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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贵女
作者：三春景
内容简介
 秦汉辉煌 秦汉灿烂 来到这个时代 一开始，她没想改变世界 一开始，她只是不甘于平凡！ 你从未信过寡人！ 刘-氏-刻-薄，刘-氏-寡-恩！让我如何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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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保（1）
公元前143年景帝后元年戊戌年秋八月末
青州东莱郡不夜县
秋八月之后天朗气清，几缕微风拂过，正是一年之中最为舒适的时候。不夜县本地豪强荣氏的主妇带着女儿，由十数名奴仆拥簇着经大道而行。
此时离开国之初筚路蓝缕已经好几十年了，再加上几代帝王都实行与民休息的政策，民间生息逐渐恢复——此外，虽没有王朝末年土地兼并严重的乱象，第一代地主豪强却也已经产生。
别看荣氏只不过是东莱郡不夜县一个小小的本地豪强，排场却是不差的。
这一行人前面是四名壮仆开道，车夫娴熟驾车，而荣氏妇与荣氏女安坐在輜车上，身后有一名小婢打扇，车行的很慢，并不比走路快。后面则跟着数名奴婢，有人奉巾，有人奉梳，有人奉香囊，不一而足。
大道两旁都是农田，有正在劳作的农人见到贵人出行，纷纷退到一边，低着头，唯恐冒犯贵人。
等车马不见，农人才继续劳作。
年轻人不知事，难免问一句：“嗨！好个排场，那是谁家女眷？”
年长一些的似见过一些市面，咧嘴一笑：“小子欠些见识了，除了荣家还有谁家？”
此话一出，其余人都是恍然大悟。
须知道此时还是前汉天下，一县之地不要说与两千年后比肩了，就是与更靠后一些的王朝相比也是大有不如的。不夜县属东莱郡，东莱郡是青州之地。地理位置上就是齐鲁之地，此时绝不算偏远之地，但也不算顶顶繁华…人口大约在三万出头。
所谓豪强，本来就是扎根于乡土，由乡人供养出的地方势力。这样的人口，这样的生产力，本地豪强再强能强到哪里去？所以在这滨海小县不夜县里，真正称得上豪强的也就是荣氏一家而已。
这样十几人的排场，在王朝顶尖的豪门眼中就跟乡下土鳖出行无有二样，但在本地已经是了不得了。能摆出来的，也就是一个荣氏。
解惑之后不免还有人疑惑，这荣家怎么无事往东边去？那边不是县城的方向，也不是荣氏家族所在，实在是怪哉！
还是那位年长的农人，低声道：“东边有贵人哩！”
輜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好在整个不夜县也就那么大，午后总算到达了目的地。荣氏妇与女儿道：“阿宝呐，你可还记得母亲说的话？”
小女孩看上去不过八九岁，因为营养充足、颇受宠爱，看上去也是娇娇嫩嫩、灵动喜人的。此时闻母亲唤，立刻点头：“阿母说要乖乖听话，事事顺着翁主。”
说着又露出一个小孩子故作聪明、大人看得穿却不会戳破的笑容：“哄着翁主听话就是了。”
荣氏妇见女儿聪明，心里也喜欢——说起来她还有四五个女儿，自己所出的、婢妾所出的都有，也有比阿宝年纪更合适的，但她还是选了阿宝，原因就在这个女儿最机灵！
就在母女二人说话间，一言不发的车夫住了车，恭敬道：“女君，已至翁主府。”
“唔…”荣氏妇没有回答，只是在婢女过来搀扶时伸出了手。
乳名阿宝的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在家之时她也听时常出门的大兄说过翁主府如何如何，她多以为是大兄逗趣之言。自她出生起，待的最多的就是荣氏宅院，这座宅院其实就是庄园，典型的自给自足经济产物。庞大，各种功能俱全，关上门就是小小的独立王国。
在她眼里没有比荣氏宅院更大、更壮丽的了，可是今日见到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这样的居所。
首先见到的就是两座阙台，这种建筑其实没有任何实际用途，只是筑地极高，作为主建筑的‘外门’，有一种威慑力。告诉来访者：此间的主人可不一般！
然后就是阙台两边看到边的围墙，以泥砖建成，外涂白色的细泥，上面还有玄色装饰。从这里走进到达前院，守护的武士目不斜视，似乎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一行人——阿宝分外不适应，因为在此前她见到的仆佣一旦见到她都是诚惶诚恐的。
荣氏妇却不觉得奇怪，她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她很清楚那些武士的来历：他们本来是守卫大汉皇帝的期门武士！
期门武士听起来很陌生，实际上来头很大！皇帝身边的贴身护卫队由郎中令领导，而郎中令旗下有两支军队，分别是名气大一些的羽林，以及名气稍小的期门！羽林负责的是仪仗方面的工作，而期门则是携带兵器保卫皇帝！
期门武士露脸不如羽林武士，但职责却是一点都不弱的。
这样的武装力量当然只可能直属于皇帝本人，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大汉天子的偏爱而已。
期门武士直属于皇帝，只有皇帝能够让他们低头。至于地处帝国最东面小县里的小土豪？呵呵。
此时已经有此间的仆人前来，来者打头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后面还跟着四个女婢。女婢们都是微微低头，一副受过严格训练的样子，只看行走间的姿态，不要说普通的女婢了，就算是阿宝这个女公子也相形见绌。
阿宝微微脸红了。
打头的妇人虽然是奴婢，却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度，既不显得倨傲失礼，同时又有一种谦和之气。此前荣氏妇早就让人送来了拜帖，今日之事是早有准备的。
“请夫人随我来…”
这的确是一座在这个时代普通人不敢想象的豪宅，整座大宅十分复杂，中轴线上的三进建筑是主体，一层又一层都是主人的居所。而从这三进建筑往左右延伸，则是一个又一个‘口’字形小院，这些小院附属于主建筑，有一二十个之多！
有些小院住着奴仆、武士、工匠等等，有的小院本身并不是用来居住的，而是给主人服务的。譬如说‘养室’，就是做饭的地方。
穿过一道道小门，这里面华丽地让阿宝不敢相信！
汉代建筑审美有三个特色，一个是‘大’，所谓‘非壮丽无以重威’。一个是‘多’，所以才有了重重叠叠的帷帐，有了一层又一层的斗拱。还一个是‘满’，大到整面墙都是锦绣、玉璧装饰，小到一块地砖都是一副刻画，务求不落空！
这座府第就是这种审美的集中体现。
这种风格如果放到后世，那是典型的暴发户风格，文人雅士不免皱眉。但在这个先人草创封建的时代，天然就有一种雄健，这种风格用来根本不见庸俗，有的只是这个时代的奢华大气。
由仆妇引着，荣氏母女二人来到了最后一层主建筑的内室。一层一层的帷幕都是用陈留郡襄邑‘锦’所造，西汉时的纺织工艺已经很发达了，出现了罗绮绢纨等种类，但其中最贵的还是‘锦’，锦和其他织物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是先染后织，所以才能具有最鲜亮、精致的图案，并且很难褪色（以此时的染色工艺来看，这无疑是很难做到的）。
做所以称为‘锦’，正是金也，帛也，是帛中之金，有等同黄金的价值！
能比‘锦’更贵的织物就只有‘绣’了，因为更加费神。不过严格意义上‘绣’并不是纺织，而是对纺织品的加工。所以说‘锦’就是此时最昂贵的纺织品也没什么问题。
这样珍贵的锦，荣氏也不多见，阿宝自己只有一套锦衣，她的长姐倒是多一些，因为长姐年纪更大，已经是谈及婚嫁的时候了。而在这里，却被毫不珍惜地用来制作帷幕！光是入目所及的锦帛就不知足够多少衣衫了！
内室最后一层是一层薄罗，这也不是普通的罗，其中夹织了金丝银线，日光从室外照进，莹莹生光。
打帐的女婢躬身道：“夫人见谅，翁主身体不好，疾医嘱咐不得见风、见尘。”
意思就是最后一道帷帐不必打开了。
对此荣氏妇并不意外，在婢女的服侍下于帷幕之外坐了下来。
阿宝是第一次来，好奇心大得多，偷眼朝帷幕中望去，薄罗真的很薄，远远的都能看到帷幕后的人影。
隐约有一张长案，长案后是一个跽坐的小姑娘，梳着丫髻，至于面目，却是模糊的。
“妾妇…妾妇…”荣氏妇来的时候想的妥妥当当了，她打的主意是将自己的女儿推荐给这位长安来的贵人做女伴。由此不仅仅是女儿一飞冲天，更能提携家中父母兄弟，岂不美哉！
但真等到了这里，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说的断断续续。
等她好不容易说清楚了事情，内室十分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织物摩擦产生的悉悉索索声。像是主人才反应过来一样，半晌：“唔…否。”
……  ……
送走了满脸不可思议，但又不得不被‘请’走的荣氏妇和荣氏女。身穿白色上襦，系一条靛蓝色裙子的女婢带人收拾了待客时用的缫席、菀席、凭几等物，这才拉开薄罗帷幕，笑着道：“翁主可是吓着那荣氏妇了！”

第2章 天保（2）
公元前的秋八月末已经相当舒适，午后阳光透过防风、防尘的薄罗，看得见细小的金色灰尘。内室一角设有鎏金的博山香炉，袅袅的烟气升起来，是茅香、辛夷、艾草的味道…嗯，相当‘质朴’了。
这倒不是此间主人更热爱返朴归真，香料也如此平民，只不过是‘时殊世异’而已。
公元前的大汉朝，全民热爱香料，特别是有条件的贵族更是极为追捧。毕竟这时的民众才刚刚度过蒙昧期，大多数事情都能够和神秘学联系起来，香气这种让人愉悦的气味就更不乏联想了。
香料在这个时代是调味品，是化妆品，还和医药、神鬼有关。
但问题是，这个时间节点，公元前143年，汉景帝年间，张骞还未出使西域，也就是说丝绸之路并没有开通！后世调香更加常见的香料，此时都还未成为贵族的追求。这个时代帝国更加常见的香料是：花椒、姜、佩兰、桂、辛夷、杜衡等等。
其他的先不说，花椒、姜、桂（这可不是桂花，而是桂皮），emmm……
相当微妙呢。
陈嫣翻动长案上沉重的竹简，这上面的内容和《诗经》有关——这种内容的书籍在两千年后会是最便宜的那种，相比起那些花里胡哨的时新小说，简直是收废纸的价格，赶上摆地摊出货可以论斤两称回家。
但在这个时代，知识的可贵简直不敢想象！这样一册竹简拿出去有人愿意用黄金来换。经过焚书坑儒，又经过秦末战争，大量的百家书籍都已经散失了，书籍与知识掌握在极少数幸运又努力的人手里。
《诗经》这一历史上存在感强大的经书此时虽没有‘断绝’的迹象，但散失的情况确实很严重。要看到曾经孔圣人编订的‘诗三百’，也就是后世最熟悉的那个版本，得等到数年之后，陈嫣那位喜爱儒学的表兄主导整理和收集工作。
婢女利拉开帷幕，笑着道：“翁主可是吓着那荣氏妇了！”
陈嫣有些心不在焉，旁人也不奇怪——那位荣氏妇的小心思许多婢女都看出来了，这些婢女一部分是未央宫宫人，一部分来自馆陶公主府，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揣测人心、察言观色只不过是最基本的素质。
荣氏妇想要举荐女儿给陈嫣做女伴，以此幸进，沾得好处，这在这些婢女看来简直可笑！
封建时代的一个特征，除非是到了礼崩乐坏的时代，不然贵贱之间有如天堑！
他们服侍的主人乃是汉文帝外孙，汉景帝外甥，大汉长公主的幼女，当今天子亲封的‘不夜翁主’…整个长安都知道，不是公主，却拥有超出公主的尊荣，是既有身份，又有宠爱的贵女。
这样的贵女玩伴当然只能是她的亲姐妹们（包括表姐妹），也就是大汉的公主、翁主们。
事实上，如果不是情况特殊，这样的贵女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来到这个帝国最东边的海边小县。或许作为齐鲁之地，又是临海的县城并不闭塞穷困，但在这些宫廷里见惯了繁华与富贵的婢女来看，简直…没法儿看！
这种地位差距甚至比后世平民子女与总统子女更大，毕竟后世是一个平等社会，而这个时代是一个完全地阶级社会。阶级的鸿沟是客观存在的，而且在每个人心中都根深蒂固。
所以荣氏妇说了那么多，陈嫣一句轻轻的‘否’，对方就无话可说了，只能接受——在这个时候荣氏妇才真正感受到权力带来的差异。
一册竹简的内容并不多，陈嫣看过之后放到一边。又有一个系着浅黄色裙子的女婢奉着托盘过来：“翁主，是杏酪粥。”
托盘上放着一只精美的耳杯、一只漆勺。
耳杯虽然称作杯，实际上更接近碗，小一点儿的可以喝酒，大一些的可以喝汤、喝粥——如果这只耳杯可以留到后世，一定是精品中的精品。器外黑漆红纹，内壁朱红色漆料涂染，纹样是蔓草和祥云，典型的汉代漆器，精美、大气，又有一些神秘。
陈嫣身体先天不足，在饮食上格外注意，按照医嘱一直都是少食多餐的，所以才会在这个并非用餐的时间用上这个时代的‘主食’。
“喏…你们下去吧。”陈嫣拿起漆勺，停顿了一下。
其他人见怪不怪，自家这位翁主虽然得宠，但却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绝没有宫中贵人的难伺候。但就是有时候有些怪癖好，譬如说总是爱一人独处。
不过所谓的独处也只不过是众人退到帷幕之外而已，真的让年纪尚幼的翁主一个人呆着，出了什么事谁能担待！？
陈嫣也不在意这个，等到众人退到帷幕之外她才露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神色…这确实与她的‘七岁’幼龄不相符（这还是虚岁，实际上她只有六岁）。但任何一个和她有相同经历的人都应该理解她。
二十岁的灵魂居住在六岁的身体里，‘老成’已经算是最轻的了。
事实上，这位母亲是大汉长公主刘嫖，父亲是堂邑侯陈午的小翁主是后世来客！用更加通用的语言，她是穿越的！
刘嫖、陈午的名头或许没有那么响亮，但她另外一位至亲的的名字恐怕无人不知——她的姐姐陈娇正是‘金屋藏娇’故事里大名鼎鼎的女主角！
历史上并没有记载陈娇还有一个妹妹，不知道是她穿越后改变了什么，还是历史上这个小姑娘早亡。这是很有可能的，刘嫖生下陈嫣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完全是高龄产妇。再加上金枝玉叶身体较农妇要娇弱不少，陈嫣生下来就体弱。
这在现代并不需要太担心，但在古代，而且还是公元前的西汉，这就很要命了。
事实上，也就是陈嫣这样的出身了，换一个弱一点的门户，哪怕是其他的列侯人家，这样的婴孩也是养不大的。陈嫣能够活下来，一个是宫廷御医的医术高明，各种这个时代最好的补品不吝惜，另一边就在于她自己了。
她是出生的时候就穿越了，只不过因为孩子的大脑没有发育完全，影响了她的记忆。她有一些成年人的本能，却记不清楚过去的事情。
而成年人的一面帮助了她，一方面有更强大的求生欲，另一方面更好照顾。婴孩生病有一点很难办，那就是他们说不出来自己哪里不舒服。陈嫣当然也说不出来，但她有自己的表达方法，而不象是普通婴孩只知道哭，越哭越发热，最终夭折。
小孩子长到六岁的时候大脑的发育会接近90%，等到十二岁的时候达到100%。最近的她逐渐想起了上辈子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忘记，再想起’的原因，那些记忆都历历如绘，完全不像是尘封了六年的样子。
上辈子的陈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孩，经历上唯一特殊的是幼年丧父丧母，那时她还不记事。因为是大型事故，所以赔偿还是挺到位的。
没有什么亲戚争遗产、被虐待的狗血故事，她被自己的爷爷领回了家。爷爷儿女都已经去了城里打拼，一人独居在老家，乡村生活虽然寂寥，但对于成为孤儿的陈嫣来说反而是最合适的。
长到十七岁时候爷爷去世，舅舅将她接到家里住了半年。对她并不坏，但就是疏离。
半年之后她成年了，继承了父母出事后的赔偿金，以及爷爷留给自己的老家房子——爷爷的遗产自然是分给了儿女，但山里的房子不值钱，他也知道留给儿女的话就荒废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山村，没有人愿意回来。所以最后这房子到了陈嫣手上，也没有人说什么。
按理来说陈嫣应该读大学的，但她从小在山村小学读书，教学条件差。爷爷是个老中医，数学英语什么的也从来不能辅导陈嫣，陈嫣的学习在学校里并不差，但相比全国其他的高考生就差太多了。
复读？陈嫣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帮助…当然，更重要的是陈嫣不想离家，她就是喜欢呆在从小长大的山村——读大学是很好很好的事情，但有的时候人更愿意去做‘想做’的事情。
所以她选择了留在家乡，平常上一些网络课程自学，学的东西很杂、不成体系，但确实有在学。
生活方面则靠在舅舅家和表姐学到的技能，做自媒体拍一些生活内容赚钱——很多人还是对山村生活很感兴趣的。再加上她跟着爷爷学了一些技能，会书法、古琴，还会复原一些《齐民要术》、《红楼梦》上的美食美物当作拍摄内容，这些都能吸引粉丝。
不算火也不算凉，以山村的消费水平，养活自己绰绰有余，还能存下一些钱。
她其实是很满意自己的生活的，并没有穿越的想法。从私心来说她很乐意将这个机会让给其他向往穿越的女孩子，但这没办法让——不知道是不是煤气中毒，她本来是烤火看春晚的，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然后她就成了陈嫣。

第3章 天保（3）
帷幕前候命的婢女都是耳聪目明之辈，能从最轻微的响动判断出主人的需要。搁下漆勺的声音并不大，但作为一个信号很好地传达到了婢女耳朵里，先前送来杏酪粥的婢女清小步缓行，将耳杯和漆勺收拾进托盘，低着头一路倒退着小心捧走。
华夏礼节自古如此，位卑者不得直视位尊者，也不能留一个后背给人。
婢女清将食器送归到养室，仆佣清洗之后会有专人保管，放进耳杯套盒、漆勺盒里。趁着这个时间婢女清还与养室里的厨娘闲话了一会儿——不夜县偏远，除了翁主偶尔出门看海，她们甚至不能出门，也只能听消息灵通的厨娘说说闲话了。
厨娘豆儿将自酿的米酒倒入黑陶小碗中递给了婢女清，自己又倒了一碗，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婢女清略作犹豫，但最后抵不过酒香，“我就尝尝味儿…”
厨娘豆儿看破不说破，暗笑了两声，只管喝酒。小碗中的米酒饮尽，这才道：“听说翁主安排利做了守臧婢？”
虽说婢女都是侍奉主人的，但彼此之间也有分工。杂役婢女、劳役婢女就不说了，纺织、烹饪、农事都是分内事，说起来豆儿也属于这一类。相对而言，贴身服侍主人的侍女在生活待遇上要好的多。
《红楼梦》中副小姐一样的大丫鬟在这个时代是一样一样的。
不过即使都是侍女，也因为分工不同有一套自己的鄙视链。守臧婢算是站在鄙视链的上游了——专门替主人管理首饰等值钱珍宝之物，不是稳重可信的人不可能做这个。
“怎么？你也要去逢迎她？”婢女清撇了撇嘴。
豆儿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贴身侍女往往彼此帮扶，又彼此竞争，里头水太深了，她一个养室厨娘还是远一些的好！
就算想要去讨好谁也没必要说出来啊。
清觉得没意思了，放下黑陶小碗就要走，还是豆儿拉住了她，压低了声音道：“有件事要问女郎…听说咱们要回长安了？”
“不是咱们，”婢女清慢悠悠道：“你们这些人肯定是要留下的。”
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豆儿：“怎得，你还想着你那相好？”
豆儿脸色涨的通红，再也不说话了。
若将秦汉前后认为是古早时期，隋唐前后认为是中古时期，明清前后认为是近古时期，就会知道笼统概念中的‘古代’其实差别很大。都说古人保守，作风谨慎，其实那是近古时期的事情了。秦汉古早时期承先民开放风气，很多事情上大胆地让现代人咋舌。
比如男女关系上，从一而终这种事大家听都没有听过。
特别是像豆儿这种又是奴婢又是寡妇的，因为有奴婢这一层关系，就更是荤素不忌了——如果是一般女子，这种事情还得注意一下社会影响。可是奴婢么，真的有什么也不会有道学家出来说，毕竟认知里这等贱流怎么样也不奇怪。
典型的‘贵圈真乱’了。
豆儿原来是馆陶公主府的厨娘，原是因为陈嫣要来不夜县居住，馆陶公主做母亲的自然得早早安排好生活。生长在长安的大汉长公主自然而然地将不夜县看成是穷乡僻壤，为了不让自己女儿受委屈，厨娘等各种具有专业技能的奴婢都是成套打包来的。
只不过陈嫣来不夜县又不是不回去了，只是在不夜县度夏而已，等到夏天过去，她还是要回长安的。按照豆儿所想，到时候他们也该一起回去才是。
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只因陈嫣来不夜县居住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安排的。今后每一年都要来此度夏，既然是如此有些人也就没有必要跟着回去，在专门兴建的庄园居住下来也是为了维持这边的运转。
陈嫣从小有不足之症，‘以医见’的郎中令周仁虽然不是太医，但却是受皇帝陛下信任的‘神医’，断定她的身体度夏最难，冬日反而无事。
每到夏日既要惠风和畅，又要气候湿润，拉拉杂杂一大堆的要求。听着有点像后世对江南的形容，只不过此时江南还没有开发出来，到处都是瘴气、猛兽、野人，不是好住人的地方。
这‘神医’还真有几分真本事，之前调养陈嫣的身体也很见效。他都这样说了，老刘家、老陈家还有什么不信的呢，立刻开始在大汉版图上扒拉合适的地方，最终选来选去选中了‘不夜县’。
陈嫣觉得要是自己的地理没问题，这里应该就是后世威海卫一代——山东的最东边嘛。
气候舒适倒不是吹的。
仔细想想，近代西方也曾经流行过疗养院，疗养院大多建在阳光充足、气候舒适的海边。在不夜县度夏对不对症陈嫣不知道，但总归是有利于调养身体的。
不夜县在大汉最东边，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别的有名的地方。陈嫣她大舅刘启都是做皇帝的人了，怎么可能小家子气，选定了这里之后大笔一挥，于是不夜县就成了陈嫣的封地。当然了，陈嫣不能插手这里的政务，只是拿个税赋收入而已，所以又叫做汤沐邑。
汉代的公主位比王侯，生的女儿和诸侯王的女儿一样也会被尊称为‘翁主’。只不过翁主不同于公主，大都是没有封地的…除非出现特例。比如说去年去世的舅舅梁王，他的女儿们作为翁主也分到了汤沐邑，那多多少少有些补偿的意思。
所以陈嫣获得一块封地也就不算什么了，没有人觉得奇怪——以‘嫣翁主’，不，应该改称‘不夜翁主’，以其得宠的势头来看这根本不奇怪啊！
甚至于这边的翁主府庄园也是皇帝陛下从自己的私库拨款，责令少府大匠亲自安排建成——少府主管皇室各种大小事务，本身就是一个小朝廷，而少府大匠是两千石的官员，负责修建皇家陵墓、宫室之类。
建个庄园什么的，大概这位少府大匠会颇觉受辱吧。
所以这座庄园才会如此的富丽堂皇！事实上，幸亏这个时代在建筑上还没有太多‘僭越’的规矩，大部分皇家能用的东西，普通人也能用，不然的话陈嫣这座翁主府很大可能是违制的。
见厨娘豆儿不再说话，婢女清这才出了一口气，转头用最不可挑剔的礼仪姿态离开。
豆儿狠狠出了一口气，嘟囔道：“还得意起来了！不过是一般奴婢罢了！”
养室里专做点心的厨娘瓦儿笑着道：“清貌美伶俐，又随翁主见到许多贵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再是奴婢，也成了贵人呢！”
豆儿听到这个却没有失落，撇嘴道：“不过是侥幸享用富贵而已，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就算是有贵人看中，也不过是御婢之流，难不成贵人还会拿婢妾做夫人？”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两人没有说的是，哪怕是后世‘通房丫头’一样的御婢也不太可能。这是‘不夜翁主’身边的婢女，谁能讨要？陈嫣又不是男子，男子之间才有互赠婢妾的‘美事’呢！
豆儿和瓦儿还在说，只不过说的逐渐低俗起来，无外乎谁又与外院的匠人、马夫，甚至是翁主府的长史、小吏私通，谁家的细君不饶人，打上门去了。这样的话当然不能让贵人听到，但仆佣们私下说起来是很常见的。
八卦果然有疗伤的作用，豆儿本来还可惜再也见不到旧情人了，如今看起来却气色红润、精力充沛，一点也看不出受过‘情伤’的样子。
“所以说，别看那女郎——”瓦儿正绘声绘色地说着一场‘捉奸大戏’，忽然像是被掐住脖子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豆儿还觉得奇怪呢，正要发问，这才发现养室外来了人。大约有四五人，打头的是一位穿褐色菱纹罗绕襟深衣的妇人，这妇人看着清秀柔弱，脸色却是沉着的，看到哪里就噤声到哪里。
压住喉咙口的惊叫，豆儿也没了声音，迅速低下头来。
来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翁主身边的傅母益！傅母自古有之，大多是跟在女公子身边的年老女子，负责教养女公子一些妇人之义。虽然同样是奴婢，却因为教养之责往往高出其余奴婢！
傅母益看上去瘦弱清秀，是个软弱可欺的妇人，实际上却最严厉！之所以会被安排一起来不夜县，为的就是她的这份谨慎严厉，还有就是她的忠心。
这个忠心指的是对陈嫣，事实上她的谨慎严厉也来自她的忠心——这些仆佣如果太过放肆，最终苦恼的还是陈嫣，所以她的所作所为从来都是替陈嫣考虑。
这样陈嫣是省心不少，馆陶公主也放心陈嫣离开长安，但对于其他仆佣就难受了。大家都知道不夜翁主待人宽宥，轻易不会罚人，可要是不慎被傅母益抓住了错处，那就呜呼哀哉了！
傅母益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扫了一圈，淡淡吩咐：“录，养室众人革去本月‘补贴’。”
养室众人再懊悔也不敢求情说话。
旁边一个跟着傅母益的小婢点点头，算是记下了，回头就会录在竹简上。
傅母益这才吩咐养室开始准备‘飨食’——这本是小事，用不着她出面。只不过她向来严厉，常常‘抽查’下面的工作，今天也是厨房倒霉，正好撞上了。
交待完这些，傅母益带着一起的小婢转往主院。直到内室之外才停下，门口守着的女婢想要说什么，却被她挥手阻止了。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原来内室正传来翁主的朗朗读书声。

第4章 蓼莪（1）
“没有眼力的东西！手脚快一些！”
“要死了！差一点儿，仔细你们的小命！”
“快快快！”
“唉！要是嫣翁主在就好了……”
此时天色未名，天空中只有数颗明星闪闪烁烁。大汉长安，这个庞大帝国的都城还在沉睡当中，宫城之外的一百多个闾里之间安安静静。而未央宫温室殿内两边连枝灯已经完全点亮，这些铜质连枝灯华美而有又繁复，每个可有灯盘几个到三十几个之多，一经点亮，整个温室殿仿佛白昼。
宫婢、寺人忙而不乱，此时正娴熟地安排晨间事务——然而这只是温室殿主人面前而已，在温室殿主人看不见的地方，几乎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这就好像T台走秀一样，前面看到的是美轮美奂、有条不紊，后台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就这样，还有人在不断催促‘要快些啊’‘再快一些啊’。
没有人敢反驳，因为他们侍奉的是大汉天下之主，当今的皇帝陛下！
宫室中散发出草药熬煮之后特有的气味，一列宦官趋前，每人手上都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或是汤药，或是餐具，又或者一些点心。
大汉天子刘启身体不好已经很久了，吃药是每日都有的，这不必说。至于说点心之类，这也是应有之义。每当要上朝的日子，从天子到臣工，无一不是早早起身。早朝的时间一般不会太短，若是不提前用一些点心，那肯定是不太舒服的。
“陛下…”贴身宦官奉上汤药。
这是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面容很沉静而英俊，身上有一种难言的力量感。他或许身体不太好，但渊渟岳峙的气度让每一个人不自觉小心翼翼起来。
他的病缠缠绵绵好几年了，但眼睛依旧锐利——这是一个精神上强健的人，哪怕是不知道的人也会这样想。
刘启敛目，单手拿过盛放汤药的耳杯，一饮而尽。‘啪’地一声耳杯重新落回到托盘。他一言不发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宦官下去。
奉药宦官立刻退下，另有宦官奉上清水漱口。
等到稍用了一些点心，温室殿里早已准备好的宫婢纷纷上前，为天子换上上朝用的朝服和旒冕。中间一声不闻，安静有序。
等到天子及庞大的天子仪仗往朝会的宣室殿而去，温室殿众人才松了一口气。虽然过一会儿早朝完毕又是一番忙碌，但这会儿总算是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有地位的宦官和女官可以吃一点儿东西，但底层寺人和宫婢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要趁这个时候重新整理好温室殿、打扫卫生，以及为待会儿下朝后的‘饔食’做准备。
汉朝一天两餐，早上的‘饔’和晚上的‘飨’，前者丰盛，后者简单。当然了，有钱吃的更好一些的，在两餐之间吃多少加餐，那就没有人过问了。
但不管怎么说，‘饔食’都是每天最为重要的一餐，准备饔食对于天子身边的宦官宫婢来说从来都是一项很复杂的工作！
一通忙乱下来，不要说吃饭了，只要能完成工作就该偷笑！
温室殿的宫人紧张，宣室殿上地位尊贵的王公、大臣也不轻松！宽阔宏大的宣室殿是未央宫最重要的宫殿之一，朝会等重要场合都在这里召开。
庄严、肃穆、壮丽、豪华，在这个时代，这绝对是全世界最具有存在感的政治场所。
在宣室殿中，承重的是梁柱而并非墙壁，所以整个大殿可以做的宽阔高大，身处其中无一不感到自己的渺小。此时王公大臣们分坐在大殿两侧，连枝灯的烛火微微跳跃，昏黄的烛光映在他们紧绷的脸上，众人心里都直打鼓。
似乎站在宫殿内仪仗、守卫的武士都比平常更加面沉如水…实际这都是错觉，武士们按照宫廷礼节本就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嬉笑。大汉几十年了，这些武士一贯如此。
不怪这些贵人们如此诚惶诚恐，只因最近皇帝陛下的脾气难以捉摸啊…
刘家天子很亲民，但刘家天子对于朝臣、贵族来说也极不好伺候！做的好了不见得能记得，但一旦有个不好，能记上好几代！
说起来也是多事之秋，去年天子陛下死了亲弟弟梁王——按照大家的理解，这应该是好事啊！毕竟就连太后也说出了‘帝果杀吾子’这样的话，显然是觉得皇帝巴不得梁王死的！
太后当年一直想要小儿子梁王刘武能接着大儿子做皇帝…这本不奇怪，老太太都喜欢小儿子嘛。只是皇家之事哪有那么简单！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是当年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为了稳固朝廷屏障，让亲兄弟刘武拼死用命，对于皇位继承的事情天子是打过马虎眼的。
甚至借醉承诺了天子之位…虽然后来说是喝醉了不算数，但依旧弄得梁王心痒痒。那可是九五至尊之位，谁又能淡然处之呢？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也是轻易不能放手的啊！
当年给了这么一点希望，梁王便一直记在心里了。造反那是万万不敢的，但不安分确实是有的。每次看到梁王，天子也是如鲠在喉。
但怎么说人家也是亲兄弟，少年时代是在偏远代国一起长大的，做兄长的带着弟弟读书、骑马，曾经亲密无间过。人死了，一切不好的事情会逐渐被淡忘，好的事情则会被时常想起。
天子与梁王兄弟二人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兄弟，也是最无奈的一对兄弟。他们早就不能毫无芥蒂地面对对方了，但不能毫无芥蒂地面对，不代表着他们内心深处对对方没有感情。
终于，人死了，曾经的忌惮、芥蒂、利用…种种都随风而去，对于普通兄弟来说最为轻而易举地情感表达这个时候才迟到。
令人扼腕叹息。
当时天子的咳疾就加重了几分，直到今年春季过去，这才渐渐好转。然而夏五月就出了上庸地震二十二日的事情，这一次地震破坏极大，朝廷只能赶紧着手治灾。
这时候事情还不算难，毕竟大汉疆域辽阔，即使是海晏河清的时候也免不了有个别地方闹一些灾害。这一次、这一次也就是地震地久一些而已，又不是长安、临淄、洛阳这些人口密集的城市，破坏程度再大、社会影响再坏，也有个限度。
问题是之后的七月开始，大汉政坛就进入了波诡云谲的阶段。
天子免了军功卓著的周亚夫丞相位，虽然此前已经隐隐有了天子不满周将军的苗头，但作为百官之首就这样被免掉了丞相位，还是一时让朝堂众人风声鹤唳起来。
须知道，朝堂上的事情向来没有那么简单，各个派系之间关系微妙。周亚夫作为丞相屹立于朝堂，他的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这往往意味着一个政治集团的事！
而后事情发展迅速，天子在宫中设宴赐食，唯独周亚夫的肉没有切，也没有准备筷子。这当然不是小事，事实上这和‘礼’有关，说的严重一些，这是有人故意轻视周亚夫，不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周亚夫出身侯门，后来又做的是大将军，脾气自然不会太好——即使不会直接发作，神态中也会带出不恭敬来。
天子这一急速转冷的态度是再明确不过的政治表态，谁还看不清呢。
之后以‘私购甲兵’、有谋反之心之类的借口将周亚夫收押至廷尉也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了…周亚夫可是当过大将军的人，若真是要造反，哪里会这样幼稚！
周亚夫生性傲慢，怎可忍受廷尉小吏折辱，入廷尉之后绝食五日而死。
皇帝在剪除一些功劳大却不够听话，可能会为日后天子带来麻烦的臣子，有人已经回过味来了。
这不可避免地带来一些政治动荡。
但问题是，杀了周亚夫天子的心情就会好了吗？刘家天子心狠，对别人心狠，对自己也足够心狠！当今天子当年何等信任晁错，但七国之乱时袁盎上书，杀晁错给天下诸侯王一个交代…人都以为天子不会做，但他偏偏做了！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诸侯王打出的旗号‘诛晁错，清君侧’都是借口，所以天子杀了晁错也没什么用。
但天子还是动手了，是因为天子在政治上面幼稚吗？当然不是！刘家的子孙大都很有政治敏感度，刘启本人也绝不是什么昏庸天子。他就是看的太透彻了，所以才非要如此不可。
“不如此，如何名正言顺发兵，名正言顺召集天下共诛反王？”刘启淡淡道。
“晁错…可惜了。”
动手杀晁错的时候汉天子没有手软，事后也不曾后悔。但不后悔不代表他会高兴，更不代表他不会可惜！他是真的欣赏晁错的，不然也不会当年给予晁错那样大的权柄！
至此，晁错成了大汉政坛一个禁区，说好也不行，说坏也不行。说他好，那杀了他的皇帝成了什么人了？诛杀贤臣的昏君吗？说他坏也不行，无他，天子不许。
如今的周亚夫也是一样的道理，天子动手何等轻易，就连一个体面一些的理由都不肯给这位老将军！刻薄寡恩到了极点！但真等到人死了，天子的心情也不会太美妙——当年吴楚七国叛变事前，天子心有不安，还是去周亚夫驻军的细柳营一趟，这才内心安定。
有这样的将军、这样的军队在手，总算是有底气做事了！
曾经也是君臣相得的…人死了，也就只剩下一些好处了！
但是这个话天子不能说，甚至不能对外表达他对周亚夫的赞赏，不然之前表示处理周亚夫岂不成了笑话？
好不容易一场朝会散去，朝臣们总算松了一口气！其中熟识交好的也会在宣室殿外台阶上寒暄一两句，或约着宫外见面。
“说起来天凉了，上计吏也该来长安了吧？今年有轮到青徐之地么？”有官员隐晦发问。
说是问上计吏们什么时候抵达长安，实际上是想问去青州度夏的不夜翁主什么时候回来。
本来天子就够难伺候的了，天子心爱的嫣翁主还不在长安，感觉随时都有可能步条侯周亚夫的后尘啊。
可怕。

第5章 蓼莪（2）
西汉早期实行颛顼历，这一历法最大的特点就是每年年初在十月，十月为岁首，相当于后世的正月！而这种‘别扭’的历法转变成更适应逻辑的那种，还要等到后来者——历史上正是汉武帝刘彻在朝期间进行改革，这才改颛顼历为太初历。
而按照颛顼历，十月份就要过年，那么一年的工作总结当然也是在十月。历法这种东西，有变化没变化，总归不耽误大家过年加班。
西汉‘上计’制度下，地方郡县、诸侯国得在十月大朝会的时候报告治下人口、赋税等方面的情况，这也是沟通中央和地方的好办法。只不过受限于此时的交通条件，以及普查工作的难度，负责到长安来进行工作汇报的上计吏不可能每年都来。
三年一次，每年都是一部分地方轮着来，报告的是过去三年的情况，而今年正好是青州、徐州等地来长安。
但对于长安的王公大臣来说，今岁来的是徐州的人，还是冀州的人，这又有什么差别呢？之所以要提问，只不过是想借机说起‘不夜翁主’而已。
这都快要十月过年了…不夜翁主也该回长安过年了吧。
王公大臣这样想着，未央宫上万的宫人更是这样想着，他们甚至更加迫切。毕竟王公大臣不可能时时需要应对君王，也没有一旦应对不当就要丢掉性命的风险——王公大臣并不是天子的家奴，而是国家的柱石。
事实上，因为病痛以及情绪不佳等方面的问题当今天子已经让未央宫的宫人们连续三四个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此时的温室殿宦官和宫婢听到宣室殿那边宦官传递过来的消息，知道天子已经下朝，立刻准备起来，务必使天子回到寝宫时没有任何一处不好。
而天子回宫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用一顿饔食，候在一旁的侍医先来请脉。几名侍医先后看过脉象，又询问了宦官这些天天子的饮食起居，然后就到温室殿旁的静室商量接下来的养身方去了。
这毕竟是给天子侍疾，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一道又一道宫廷美食被端了上来，因为太过丰盛的关系，可能不太符合现代人的习惯。但是在普遍一日两餐的西汉，早上这一餐饔食尤为重要，往往是最丰富的，几乎要承担一整天的热量。晚餐的‘飨食’又被成为‘小食’，听名字也知道地位了。
正用餐时有宦官来禀告，“陛下，寿公主与审公主求见。”
温室殿内宫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听到这个消息连一根眉毛也没有动。
天子也有一些意外，这个时间会有两个不太熟悉的女儿过来求见。无不可道：“唔…宣。”
于是立刻又宦官退出宣室殿，不一会儿，引进来两个十岁出头、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公主不同于后宫的其他女子，服饰上面既鲜艳又娇嫩，一进温室殿就将这沉稳大气的天子居所点亮了。
两位公主端端正正地行礼，看的出受过极好的宫廷礼仪教导。只是不知道怎么的，总有一些瑟缩之气，全然不像是大汉公主的气度。
刘启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上次见这两个女儿已经是夏五月长乐宫一场家宴中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又长得快，这时候再看竟然有些认不出来。
不过这也正常，刘启并不是那种子嗣艰难的天子，光是儿子，如今已经长成的也有十几个之多，公主也差不多是这个数，甚至还要更多一些——说来也是奇怪，虽然公主皇子出生的数量差不多，但就是皇子要夭折地多一些。
寿公主与审公主，既不居长，也不算年幼，甚至母亲也不得宠，连母宠子抱都轮不到。对于有着三十来个子女的天子来说，不太记得了也实属寻常。
“父皇，儿臣新学女红，给父皇做了一件绵袍…”
“父皇，儿臣随傅母、女官学《诗》《辞》，想请父皇看看…”
有宫婢奉上两位公主带来的东西，一是一件冬日穿的绵袍，此时没有棉花，里头塞的当然是丝绵。一是一份功课，好几册的竹简，倒是比旁边的绵袍还要重的多了。
刘启的表情很是玩味，这两个女儿他当然是不了解的，但是回忆了这么一会儿也该想起一些东西了。就他所知的，无论是寿公主刘婉，还是审公主刘妙，都是最常见的那种汉公主。
女红？那和公主有何干系！诗书？要他何用！自然…脾气也是不怎么好的。
呈上来的绵袍刘启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其中的猫腻了，新学女红就能做出这样精致的绵袍？怕是做到走火入魔也做不出来！这必然是有巧手宫人代做的。刘婉能最后收个针就算是用心了。
至于刘妙的功课，才展开一角刘启就放下了。说是功课，其实就是抄写而已，只是那一手字啊！说坏不算坏，普通十岁出头的孩子能写出这么多字就算是不错了。但审公主刘妙是一般孩子吗？
生长在大汉宫廷中，若真是爱读书，必然有人教，而且教的人都是极优秀的！
刘妙继承了大多数大汉公主的特点，不爱学习。这也就罢了，毕竟那么多公主都是这样的——公主只要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长大，将来寻一门好亲事，到了婆家依旧受尽尊荣，这就够了。
学识？谁在意那个！
只是明明不好诗书，如今又做出这副样子，天子都觉得有些腻味了。
天子做父亲的心肠本就因为地位特殊，比普通人少得多，分的人又多，对于这样从来见不了几面的女儿真没有什么慈父情怀！
挥挥手让宦官将东西拿下去，然后才结束饔食。立刻又有宫人将长案、餐具一一撤下去，将凭几、引枕等物拿上来，让天子坐地更舒服一些。
看到引枕的时候天子笑了起来，并不用宫人上手，自己将其垫到了后背。宫人一点也不惊讶，这正是嫣翁主刚刚学会最简单的女红后做的第一件成品。要让少府东西织室的巧工看了自然是贻笑大方，但考虑到嫣翁主方当幼龄，才刚刚学习这个，已经很好了！
天子也赞不绝口，日日都要用这个…除了引枕，还有之后陆续做的其他枕头！
刘启调整了一下引枕，在角度满意之后和两个女儿说了几句话，借口乏了就让她们退下。
等到两位金枝玉叶的公主退下，正好有少府的人送来新一批的衣物，这些都是冬日用得着的。到后来发现还有几个枕头，刘启指着送东西的少府丞笑道：“你们这些人送来的东西永远都是表面光鲜，实际却是不堪用的！”
能被派来送东西的少府丞自然是少府中和天子打交道比较多、更加了解天子的少府丞，不然光是少府丞就有六个了更不要说少府其他官员了！谁又不想抢着在天子面前露脸？
这位少府丞立即下拜：“臣惶恐…”
这样说着，少府丞却不怎么紧张，因为他看得出来天子心情很好…估计天子又要炫耀自己的‘小骄傲’了。
“阿嫣年初的时候给我做枕头，不像你们，要么玉石竹木，要么皮革丝绵。不是咯的头疼，就是软到骨头疼！可见是更用心的。”
陈嫣观察力当然不是普通孩子可比，她早就发现天子大舅睡不惯软枕，至于硬枕更不用说，用多了还头疼来着！于是牛刀小试做出了塞粟米的枕头，软硬适中，就是材料相比少府做的那些玉枕、丝枕要粗陋的多。
后来她又从少府找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搞到的茶籽，做了个有助于睡眠的茶籽枕头——此时已经在利用茶叶了，但多是作为一味药材。这些茶籽虽然属于贱物，但真心比珠宝玉石更加难得，也就是作为皇家私库的少府了，储存东西的时候根本不考虑需不需要，秉承的就是天下有的就得收入，这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储存了一批茶籽。
好在陈嫣发现的时候还没坏。
陈嫣用的材料很朴素，但天子用着最舒心，做的人有没有花心思在上面也就很明显了。
少府丞对于天子的‘无端指责’向来是唾面自干，特别是对比项还是天子心爱的嫣翁主…只需要笑着附和就好了。
反正天子高兴了，得好处的还是他们这些人。
旁边的宫人见天子心绪好转，也渐渐放下心来。虽不知道这一回能保持多久，但至少暂时可以轻松一些了。
送完东西后的少府丞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听取天子的意见，一部分东西要送回少府修改…不不不，当然不是天子所用之物需要改，本质上刘启并不是一个对外物特别吹毛求疵的皇帝。
而是少府送来的一批‘翁主衣饰’，显然天子不太满意。
好不容易说完了这个，又有人禀报…是在关中各地巡视的太子加急送回的书信，一到未央宫没有人敢耽搁，立刻呈送天子。
刘启展开了儿子的书信，从他的脸色看不出书信里的东西是好是坏，但服侍天子多年的宫人已经察觉到了天子那难以抑制的怒火！屏气敛声，头压的低低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天子，谁都承受不起来自天子的怒火。
一时之间，本来已经大地回春的温室殿再次进入了寒冬。
“好、好、好！这就是我汉家的柱石！”书信竹简被扔到怒极反笑，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
殿内的气氛已然结冰。
旁边静室商议天子新用养身方的侍医也得出了结果，只是这个时候没有人敢于说话，只伏跪于一旁。天子愤怒起身，他们只能看到陛下的衣摆与足衣一晃而过。
天子已经走到殿门了，回头看了看侍医，语气忽又平静了下来。
“…阿嫣已经在回长安的路上了…让太医令回去从太医中甄选出一批擅长小儿科的侍医备用。”

第6章 蓼莪（3）
西汉初用颛顼历，十月为年初，此时天气已经相当寒凉了。
特别是关中地处北方，也就是后世陕西渭河一带，虽说古早时期和后世气温有一定差异，但其实主要体现在夏季——此时北方大地的夏季还活动着大量的鳄鱼、犀牛、大象，仿佛是热带世界一样！
而冬天，其实是一样寒冷。
十月十六，这一日从早上起就天阴阴的，有经验的老人知道恐怕要下雪，除非是有要事的，不然都窝在家中不出门了。此时物质缺乏，即使是生活在都城长安、天子脚下的国人也大多缺乏取暖、避寒的工具。
光是一件厚实保暖的衣物就是稀罕物件了！
每逢冬天国人无事肯定是呆在家中，若是冻出个好歹，以此时的医疗水平…也只能靠自身的免疫力了。
雪刚开始下的时候并不大，雪粒子比粟米差不多，然后就越下越大，仿佛飞絮一样。
此时长安城很安静，忽然有飞马自御道上驰过，显然是传递重要消息的骑士，看方向是往未央宫去。
直到午后，尚冠里堂邑侯府第热闹起来。
长安这座都城和后世的都城有些不太一样，在这里民居很少，绝大多数土地都被宫殿占据，只剩下三分之一成为民居。而这少少的土地被划分成了一百多个闾里，供二十多万长安居民居住，可以想见其中的逼仄。
而这一百多个闾里还有很大一部分被长安的权贵们占据，这些权贵的府第的规模？拿建国之初普遍朴实的社会来说吧…当时吕后当政，曾经规定彻侯也不许府第超过‘百五宅’！
也就是说，当时恐怕有不少权贵都超过了这个大小，不然不必特意这样规定。
而汉代作为面积单位的‘宅’大约为现代的1800个平方…呵呵。
普通小民和后世的小老百姓居住实际面积其实差不了太多，至少在长安如此。
而在土地如此宝贵的长安，要说哪里的地段最好，那应该是紧靠宫城的那些闾里了，进一步说，是紧靠天子居所未央宫宫城的闾里！
其中最为有名的大概要数‘尚冠里’，堂邑侯作为开国之初获封的彻侯，也落脚在这块地方——其实堂邑侯祖上在彻侯里边排不上位次，本没有府第在尚冠里这一黄金地段，只不过后来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尚公主成功！
而且还是当今天子的亲姐姐…分量十足啊！
后来有彻侯犯错的，尚冠里就空出了地方，天子择了一处送给了姐姐一家居住。
因为是权贵云集的地方，就不比普通国人所在的闾里那样嘈杂有人气，这个时候堂邑侯府这样热闹，就连旁边住的挺远的‘邻居’都惊动了。
还没瞧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就有一队仪仗车马从章台街上驶来，有人在其中看到了皇家徽记。不一会儿，仪仗车马离开，走的时候人更多了。
过了一会儿，消息才算是打听回来——不夜翁主比预计的提前了三天回长安，回来之后自然是拜见父母。只是才在老陈家落地，未央宫的宦官便领着仪仗出来接人了，将小贵人麻利儿地打包回了宫中。
哦…看热闹的‘邻居们’满足了。
互相看了看，眼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羡慕、嫉妒、恨…
“宫中恐怕比堂邑侯府还早知道这事儿呢！必定有骑士先行回来报信！”有人这样说，语气酸溜溜的，内心恰了一百个柠檬。
“呵呵，就是怕堂邑侯面上无光，自家女儿却得奉若上宾。”另一人说的更加刻薄。
众人传递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这已经是长安城里一个人人皆知的八卦了，谁都知道堂邑侯与馆陶公主生了两子两女，与别家男儿顶立门户不同，陈家却是‘阴盛阳衰’，长子陈须、次子陈蟜皆是资质平庸之辈，和别的普通彻侯子弟没什么不同，最多就是次子陈蟜因为母亲是馆陶公主的缘故，也能捞到一个侯位。
但陈家两个女儿就不一样了，三女陈娇自出生起就得到了外祖母窦太后的喜爱。相比起两个儿子家多的数不清，根本亲不起来的亲孙女，唯一女儿生的外孙女更像是亲孙女。而作为‘外姓人’的外孙女嫁到自家来，这不是很完美？
天底下的老太太都和贾母一个样，最喜欢的孙子和最喜欢的外孙女在一起，完美！
不过窦太后这里可能要调个个儿，毕竟物以稀为贵，孙子太多，外孙女就这么一个，所以是先有了外孙女，然后再论那一个孙子合适。
没有比将来要做皇帝的那一个更好了！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馆陶公主与母亲窦太后将目标放在了粟太子刘荣身上，但谁知粟太子母亲粟姬是个政治修养不过关的十三点，一口拒绝了自己一向讨厌的大姑子——馆陶公主常常给自己的天子弟弟送美人，粟姬又是一个嫉妒心很重的女人，啧……
她当然为此付出了代价，虽不能说刘荣就是死在这件事上，但这绝对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
须知道，有一些领地你不去占领，就会有别人去占领！陈娇这个懵懂未知的小姑娘身上政治资源简直丰富的令人咋舌！她的母亲是馆陶公主，汉代公主凭借自己对宫廷的影响力获得举足轻重的权力并不稀奇，馆陶公主是最早的几个，也是做的最好的几个。
后来者如平阳公主，几乎是在效仿自己的姑姑！
更重要的是窦太后，这位瞎眼老太太在大汉朝这个以孝治天下的国度里，拥有的权力不言而喻！实际上后来的汉武帝刘彻初继位就想搞事情…结果差点被老太太废掉。
别以为是老太太做不到，只不过是窦太后对于权力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而已！
粟姬拒绝了馆陶公主的联姻，后宫中其他人立刻伺机而动！只不过考虑到当时刘荣位置稳固，没有人抢先出手，结果让当时的王美人，如今的王皇后抢了先。
‘金屋藏娇’的故事流传出来，不知道多少宫中姬妾咬碎了银牙，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还不是大人教的！
这个道理馆陶公主也懂，但这至少说明了王美人的诚意，她愿意为了玉成此事如此主动。所以馆陶公主也就欣然笑纳了这橄榄枝。
后来的故事就不用多说，总之如今的大汉太子刘彻正是当年说出‘金屋藏娇’的小儿，这就足够让所有人唏嘘了。
相比较姐姐陈娇的‘水到渠成’‘本该如此’，妹妹陈嫣的人生转折则是充满了太多意外，然后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长公主四十多岁生下的女儿，怎么说也算是个意外了。而以她出生时的身体，本来是活不下去的，什么时候夭折都不意外。
而后，大概是求‘医’无果，堂邑侯府转向求‘巫’，经过一场外人无法参透的仪式，一些云山雾罩的话，‘巫’最后告诉公主和堂邑侯：这个女孩子因为太过尊贵，所以才留不住，若是真要留下，只能放在天子身边。
天子身边，鬼神辟易。
说实话，陈嫣也知道这段故事，但她内心暗戳戳地揣测这位巫师，觉得这人很是精明。将她放到天子大舅身边，就算最后活不下来恐怕堂邑侯府也不会找他麻烦——难道是皇帝都没用了吗？
若真是皇帝都没用，那么天底下也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非战之罪啊~~
而且皇宫之中医疗水平自然是冠绝全国的高，真的没办法的话，那就是命了。
鉴于自己确实活了下来，陈嫣没有太过吐槽那位不知名巫师。
这个故事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走向长安居民看不懂的地方。
馆陶公主的小女儿嫣翁主自小在天子身边长大，这是公主们都没有待遇！然后，天子还真与嫣翁主投缘了！
所有公主加起来的宠爱也不如一个陈嫣，这背后不知道让多少刘家姑娘心里恨地扎小纸人——事实上，有一个算一个，就算是将皇子也加上来，恐怕得到的眷顾也不如陈嫣。
哦，刘彻除外，毕竟是太子，还是有牌面的【刘彻：…
天子寡人，称孤道寡，孤家寡人…但面对小外甥女的时候他更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疼爱至于溺爱，满腔父爱不得宣泄，然后全都给了陈嫣。
从未央宫出来的仪仗用比平常要快上好几分的速度返回，而此时的温室殿内，本来在翻阅书简的刘启忽然抬起头来。
“该到了吧？”
旁边贴身宦官朱孟明知道天子问的是什么，却没有作答，因为他知道天子并不需要人回答…就像天子手上这册竹简已经拿了小半个时辰了，始终没有翻动，而他却一言不发。
坐在宦官的位置，有时候知道闭嘴比知道说话更重要。
正在说话间，有小宦官小跑步进来：“陛下！嫣翁主至矣！”
然后是一片嘈杂，朱孟耳聪目明，听见了宫女、宦官小声唤着‘嫣翁主’，只是声音中不知为什么有一些慌张。
很快他就知道了，嫣翁主正提起一身朱红色深衣下摆，将身后只能小步走路的宫人都给甩到后头去了。
这、这当然是不符合贵女礼仪的，刘启淡淡地想。
小姑娘睁大了眼睛，眼睛里是对父亲的思念——小孩子离开家之后当然会想念父母。
小姑娘靠近了一些，抓住了天子大舅的手指…这当然更不符合礼仪，要知道这并不是其他人，而是大汉天子！
当然会有儿女接近、甚至讨好身为天子的刘启，但是他们也害怕他，因为他的权力足够决定他们的命运。
而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和迟疑，只是因为她知道她是他的孩子。
刘启将孩子拢在怀里，吩咐宦官换一炉香来，味道要更加淡雅，然后陈嫣就被自己最喜欢的香味扑了满脸。

第7章 蓼莪（4）
又是上朝的日子，居住在宫城附近的高级官员早早出门，经过宫廷卫士的检查，在宣室殿外鱼贯而入。有些人径直站在宫殿外回廊上等着，有些人则是三五个拉到一边去低声说着什么。
早朝时需要讨论的问题有的简单，就是走个过场而已，有的却相当复杂，需要一些人提前沟通好，彼此配合、互为奥援，这才好下手。
众多朝臣中魏其侯窦婴相当显眼，一个人倚靠在回廊边闭目养神——谁都知道魏其侯平生最爱交友，在朝臣中间也有个好人缘…这或许就是个人魅力了，即使是政敌也不得不承认，与这位窦家外戚出身的同僚交往，总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心向往之的感觉。
也有人与魏其侯打招呼，但魏其侯窦婴都只是按照礼节回礼，始终没有交谈的意思。
就在众大臣等待的时候，负责通知的宦官大声道：“上朝！”
百官上朝自然有一套礼仪，不可能像是小鸡出笼一样一窝蜂地拥上去。实际上，大家都按照早就心知肚明的次序分列两边，有序地进入宣室殿正殿。有一些礼仪十分精熟的，怎么走路、怎么摆手都一毫不错！
事实上，这种场合本来就有专门的官员作为监察，若是谁错了一点儿，立刻就会被记录下来…因此开罪天子？那倒不至于，但作为留档，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就是了。
此时天子刘启乘辇出房，一路仪仗往宣室殿，路上有谒者大声道：“皇上驾到！”
谒者一人传一人，从宫门口传到了宣室殿，不久，天子御辇至。穿着天子礼服，头戴旒冕的大汉天子摆摆手，不要宦官搀扶，然后在仪仗簇拥下在宣室殿上位落座。
此时百官才行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汉时的‘山呼万岁’还不是天子独享的至高待遇，事实上很多时候发自内心的激动都可以用‘万岁’来表示。只能说这是始建封建的时代，封建君主的权威还没有拔高到后来的巅峰位置，就连所谓的‘朕’这种说是皇帝专用的自称，也就是一个摆设，皇帝很少这样称呼自己。
简单来说，此时的皇帝大多很亲民，还没有完全脱离人民群众…而这也是一个王朝稳固的根本。王公贵族、地主豪强这些人面对小老百姓的时候是拥有绝对权威的，如果皇帝还不站在小老百姓这边，天下就离崩坏不远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万岁’始终是一种很高规格的庆贺方式，这是没错的。
“平身吧，”刘启挥挥手，和缓道：“平身吧。”
众大臣谢过天子，这才跪坐在两边——说起来封建时代后期官员上朝也是跪着的，但此跪却与彼跪不同，因为后期的跪是真跪，此时的跪严格意义上应该叫做‘跽’，是‘坐’的意思。
由此可见封建始建时期皇帝与臣子的关系相对来说还是平等的。
“说说看…近日有些什么上奏。”刘启的语气很平常，仿佛是家常一样，这也算是刘家前面这几位天子的风格了。除开中间吕后、汉惠帝、汉前少帝、汉后少帝这些人不提，高皇帝刘邦来自民间，孝文皇帝刘恒本身是个偏远地方诸侯王，还生性简朴。至于当今天子刘启，一向强调以孝文皇帝为榜样……
“启禀皇上，自上月起青州、徐州、扬州等地上计吏已经陆续抵达长安…”
“嗯…”
“启禀皇上，廷尉弹劾胶西王刘端宫闱混乱、残害官员的奏本已经呈上！”
听到这里刘启皱了皱眉头，但依旧没有说什么，只让百官继续上奏。
胶西王刘端是刘启还活着的儿子里面排行第八的，年纪渐长，如今早就已经就藩。再见到这个儿子，也就是三年一次的朝觐了。
但刘端的荒唐事一直都是公开的秘密——传言胶西王刘端阳痿，不能亲近女子，便与男子狎昵，更兼性情古怪。原本在长安的时候有天子、有众大臣盯着，倒还好，只是显得有些阴沉古怪而已。
这在他这样的王子皇孙身上算不了什么，皇子中间有奇怪嗜好的多着呢！
但就藩之后越发乱来了…
可天子也无法真的因为这些‘私德’上的事情就对这个儿子如何，只能申饬、惩罚一番而已。
需要上朝时特别讨论的政务往往比较特殊，要么是事关重大，要么是相当敏感——涉及到敏感事件、敏感人物。这就像是皇室采购食材种类与军区拨款问题，后者当然重大得多，但真论起需要小心的程度，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这种问题除非是多事之秋，不然其实也没有多少。而最近临近十月大朝会，按照华夏官场的传统，这个时候都是讲究一个‘风平浪静’的，有什么事也得拖后！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早朝完毕，都是些几句话就能处理的小事，不需要廷议。
等到皇帝离去，大臣们再按照顺序退出大殿，不过大殿之外大家就随意很多了。大多数人肯定是直接出宫的，魏其侯窦婴则不同，去长乐宫与堂兄弟南皮侯窦彭祖碰头，然后才结伴往温室殿去求见天子。
窦家出美男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其实这也是可以推测的，当年窦太后若是姿色平平也不可能获得彼时还是代王的孝文皇帝宠爱，连续生下两子一女。有一个这样的女孩，家里的兄弟大概也差不到哪里去。
所以作为窦太后兄弟的窦长君、章武侯窦广国都是出名的美男子，身高八尺有余（接近后世的一米八！），仪表堂堂、姿容爽朗…这大概也是窦家兄弟能够获得皇室喜爱的原因之一吧。
此时的人认为人的才能与长相有一种神秘的联系…呃、颜狗的狂欢
南皮侯窦彭祖作为窦长君的儿子自不必说，堂弟窦婴则更加出色，这样两个气度出众的美男子一向在长乐宫、未央宫两宫很吃得开。而此时两人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特别是南皮侯，简直称得上忧心忡忡了。
相比朝中绝大多数人还未收到消息，人脉深厚、消息灵通的窦婴却已经知道了——太子刘彻巡视关中，在虢县、汧县等县查出官员瞒报旱灾、虫害，同时对百姓不予抚恤，任其破产等事！
当地百姓深受其害——县内上下勾结，百姓求助无门，就算是想要逃难都出不了县！最终只能卖田卖地，最后出卖自身成为奴婢！
对于小地主、自耕农这些人来说，遇到各种天灾，是非常凄惨的，说不定就要破产。但对于有实力的豪强地主、大商人之流来说这就不一样了，这正是他们抄底买进的时候！
抓住灾荒的机会，逼迫没饭吃的农民只能出卖土地…平常想要积攒一大片一大片的土地可不容易，花钱很多也不一定能够完成！
还有就是奴仆，若是只有土地没有奴仆，土地也会荒废，而趁着灾荒年间人不值钱，这个时候买人就是一桩好买卖！
所以才需要联系县内官员，不然有朝廷抚恤，甚至退一步，能够外出逃难，对于这些想要将土地和廉价劳动力一网打尽的豪强都是‘割肉’！
这种事本来欺上瞒下做的挺严密的，却不想被微服巡查的太子一行给捅破了！既然天都被捅破了，剩下的自然是一地鸡毛。
本来这也和窦家无关，谁让查着查着发现这几个县令大都和南皮侯窦彭祖有关！或者是曾给窦彭祖做过门客，或者多次在长安拜会窦彭祖。甚至其中有一人能当上县令都是窦彭祖资助——窦彭祖给人买的官。
赀官，这是汉代的一个特色，想要当官要么有才学、有关系，要么就有钱，可以走正常渠道买官——完全合理合法！所以也别去想灵帝时期西园卖官有多荒唐了，这件事是有基因的！或许在当时的人看来，这根本算不上如何荒唐呢！
窦彭祖是真不知道这些人做了这些混账事！但这种事就算没有证据是你做的又如何？这本来就是一个自由心证的问题！别人认为你清白无辜就是清白无辜，可若是认为你有问题，找不到证据也只当你做的严密…疑罪从无？那只是法律上，人心可没有那么简单干脆。
窦婴消息灵通，不久就知道对外不动声色的天子在温室殿已经震怒过了——身为外戚，窦婴时常出入宫闱，收集一些消息并不难。
天子没有对外说就是等着窦广国主动陈说呢！而窦家一门一荣皆荣、一损俱损，作为这一代窦家领军人物的窦婴也跟着窦彭祖一起来了。
汉家宫室以大为美，夯土建筑将宫室筑地极高，而宫室之外的广场面积也很大。别看皇室要跑马往往会去到上林苑，实际上几座宫城都有可以用来跑马的空地。
窦家兄弟二人来的时候天子并不在温室殿，而是在未央宫靠东边宫城城墙的一块空地。
接引两人的宦官轻声道：“魏其侯、南皮侯请随我来，县官正在宫城东边骑马。”
‘县官’是西汉对皇帝的称呼，这其实就是宦官在偷偷传递消息。
果然，那宦官又接着道：“典客丞送来了几匹乌孙宝马，其中有两匹小马，县官正教嫣翁主骑马。”

第8章 蓼莪（5）
“骑马？”窦婴挑了挑眉看向从兄窦彭祖，而后心下已然定神。
相比之下窦彭祖却依旧心不在焉，或许是这件事涉及自身，实在无法等闲处置。脑子里想的只有这件事本身，此时由小宦官引着去见天子，首先想到的也只是天子竟然骑马？
天子身体越来越不好并不是一个秘密，不是大病急病，但就是缠缠绵绵越来越弱。
骑射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偶尔为之也是在射猎活动中做个样子。
穿过未央宫的重重回廊与复道，未央宫东边的小广场已经聚了很多人，多是天子身边的武士。这些武士侍立在一边目不斜视，而小广场中央果然是一高一低两匹宝马。
高的那匹白马身上并没有人，天子穿着窄袖骑装站在白马旁。枣红色的是一匹小马，一个扎丫髻的小姑娘骑在马上，旁边有一名高大的武士执缰绳，后面则是跟着两个躬身的宦官，随时准备护着小姑娘。
小姑娘正是陈嫣——说起来大家都是亲戚关系，陈嫣是窦太后的外孙女，魏其侯窦婴和南皮侯窦彭祖则是太后的堂侄与亲侄子，陈嫣得称呼两位大汉彻侯为‘表舅’。
骑马其实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前提是将其当成是一种玩乐，而不是高强度的训练。陈嫣上辈子也骑马，就在乡间，有当作力畜用的劣马。因为祖父经常需要骑马去山里出诊的关系，家里也有一匹。
但也就是这样了而已，陈嫣会骑马，但没有经过任何训练…连骑着马跑起来都不能够。
而现在身体变小了，更重要的是这个时代的马具相当简陋，后世熟知的马蹄铁、马镫、马鞍，马蹄铁就算了，这只是影响马的使用寿命，关键是马镫和马鞍，对于骑手来说绝对是革命性的工具！
这个时代其实已经有了比较原始的马鞍，但并不是现代人熟悉的桥形马鞍，坐起来不稳当也不舒服。
陈嫣坐在马身上，相比较现代记忆里稳当的感受，她有一种找不到着力点的恐惧。好在马很小，不然她可能真的没有勇气坐上来。
执缰绳的武士当然看出陈嫣很紧张，但也只能尽可能放轻了声音：“不夜翁主骑在马上就行了。”
本来就是，有别人牵马，只是骑在马上走两步，还是这样的小马…相比起做什么，武士宁愿陈嫣什么都不做——要是因为紧张做了什么而发生什么意外，武士自己就摊上大事儿了！
小孩子遇到害怕的事情可能会哭闹，陈嫣身体年龄才七岁（虚岁），又是受宠长大的，哭闹起来再正常不过了。但陈嫣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自从她住进了未央宫之后向来听话——即使前面六年没有清晰的现代记忆，也是成年人的心智。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让她得到了皇帝大舅的喜爱。
一开始她就是宫人照顾，大舅偶尔看两眼也就得了。只不过几次逗弄当中她的‘表现’很好，乖巧听话、无论身体难受不难受总是可爱甜心的样子，这才有了后面越来越多的亲近——她清楚来看自己的中年男子是什么人，度过一开始的适应期后，讨大舅的喜欢几乎是本能。
当时她并没有打算凭借这份喜欢做什么事，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医疗水平落后的时代活下去。之所以这样做，纯粹是成年人‘趋利避害’的天性而已。
问：有一个皇帝做舅舅，自己还在他身边抚养，会怎么做？正常人下意识地都会表现好一些吧。最开始的时候陈嫣也只是如此而已。
但时光是很有力量的东西，如果陈嫣一开始的时候就记得现代的事情，她可能会因为那些记忆没那么快对天子大舅敞开心扉。但正是因为不记得了，一无所有的人最容易交付自己，对于一个爱护自己的长辈，她很快真心将对方当成了自己‘父亲’。
没错，相比起这个时代陈嫣真正意义上的‘亲身父亲’陈午，她的‘父亲’其实是汉天子刘启，她将自己当成是他的孩子。
又或许是上辈子幼年丧父的隐约记忆让她更加孺慕一位长辈吧…人的情感实在是太复杂了，陈嫣自己也弄不明白。
就算真的很恐惧，陈嫣也没有哭闹起来，只是尽可能地按照‘骑术老师’说的去做。她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点白，嘴唇抿的紧紧的，已经是很紧张、很害怕的样子了。
“让我来吧。”刘启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武士手中拿过缰绳，然后才慢慢牵马。
再回头看陈嫣，果然，陈嫣脸上的恐惧已经消散了不少，就是紧张还依旧。
“还害怕吗？”刘启摸了摸外甥女的小耳朵。
陈嫣点点头，鼻头圆圆的：“不那么害怕了。”
正在说话的时候，有小宦官跑来：“陛下，魏其侯、南皮侯求见。”
刘启并不太愿意这个时间见大臣，但这个时候不见这两位表兄，明日外面就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了。只能挥挥手：“让魏其侯和南皮侯过来。”
陈嫣听到‘魏其侯’‘南皮侯’的名字，立刻就让宦官抱她下马——从身份上来说，这两位是她表舅，是长辈，还是地位很高的王公大臣。她虽然很得大舅喜爱，但本身只是一个彻侯女儿，沾母亲是长公主的光才成为‘翁主’。
这样两位大佬来的时候，要么躲开，要么乖乖巧巧地站到一边去，不然跟着天子大舅一起受礼吗？
“臣下请陛下万安！”窦家两兄弟于下手处叩拜。
刘启看着躲到一边去的陈嫣，动作有些仓促，慌张地像只出笼的小鸡，还差点摔倒了。下意识地，想去扶一下。只是才伸出手来就发觉不对…旁边的小宦官早就将人扶稳当了。
天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伸出的手抬了起来，捂住嘴清了清嗓子：“起来吧…来。”
窦婴、窦彭祖站起身来，然后就看到边上站的陈嫣快活的眨了眨眼睛：“表舅！”
窦家因窦太后而兴盛，窦婴这一辈的窦氏子弟已经不少了，如果真的序齿称呼，就算陈嫣有着成年人的灵魂也会被绕晕，所以都是一律称呼‘表舅’而已。
“是阿嫣啊。”窦婴笑着点了点头，窦彭祖的反应则只是跟着点点头。
窦彭祖虽然是‘南皮侯’，但一向不太参与政务上的事情，偶尔涉足宫廷也是去太后的长乐宫。与从小长在未央宫长大的陈嫣并没有什么交集，窦婴就不一样了，常常能在未央宫见到陈嫣，甚至陈嫣还给他解过几次围。
陈嫣也挺喜欢窦婴这位表舅的，长得英俊，人亲切，说话也好听，很有人格魅力，为什么不爱？
陈嫣歪着头看了大舅一眼，觉得的接下来可能谈论政事，本想要走开的。刘启却将她抱了起来，侧头看向窦婴：“一起走走，阿嫣去了东莱郡，小半年没有见你这个表舅了，她最喜欢你说的那些游侠故事。”
窦婴门下食客极多，其中鱼龙混杂，虽然真正大逆不道的人物是肯定没有的，但些许几个游侠儿却是存在的。交游广阔的好处之一，随便将自己身边的人的故事说出来就很有传奇性了。
窦婴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倒是窦彭祖有些讷讷的…听天子的意思竟是不想听他解释了，难道他们一开始的揣测是错误的？
未央宫很大，大到什么程度？未央宫几乎是一个规则的矩形，长宽都有两千多米，论面积大概是五平方千米，也就是七百多个足球场大小。光只是一个未央宫就有故宫六七个大小了……
一行人散步到了两座宫殿之间的复道，陈嫣小声：“舅舅放阿嫣自己走。”
刘启将孩子拢在肩头，低声问：“要自己走？”
“嗯。”陈嫣点点头，然后就被放下了，“牵着舅舅走就可以了。”
年轻时拉弓射箭都不会吃力的手臂因为抱着个小姑娘已经酸痛起来，但刘启并没有放下这孩子的打算——又有几个父母会因为手臂酸痛就放下本来抱着的孩子呢？他还记得这孩子一两岁的时候，那时候他的身体没有这样坏，孩子也更小，他常常抱着她在未央宫里散步。
这就是大汉天子的居所，这里的任何一个动向都足以影响天下，间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同时也是他给自己孩子的居所。
除了天下江山不能给自己的孩子，他还有什么不能给自己的孩子呢——他的一生明明有那么多的孩子，但他常常觉得自己只有这一个孩子。
“舅舅抱着会累，牵着的话就能和舅舅走的更远了。”陈嫣理所当然地说。
天子刘启笑了起来，最近他已经很少有这样畅快地笑了。旁边的南皮侯窦彭祖不明白天子在笑什么，更了解天子的窦婴却知道。
大汉天子此时的心情确实很好，但笑声里也有着深重的遗憾——他很清楚，无法陪着自己的孩子一路走下去了。
复道快走完的时候天子忽然道：“窦婴，你和阿嫣好好说说故事——南皮侯，今日过来是有事与朕说吧？”
最后一只靴子总算落地了。

第9章 蓼莪（6）
汉代流行夯土建筑，此时的夯土建筑技艺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平！而天子居住的未央宫绝对是这一类建筑的最高水平，可以拿出来做集中展示的那种。
这类夯土建筑为了方便宫室与宫室之间沟通，往往会有‘复道’，就像是桥梁一样打通两座宫室。《阿房宫赋》里说‘复道行空’，虽然是说秦朝的阿房宫，但放到汉代的宫城中也丝毫不违和。
站在复道上俯瞰未央宫，刘启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摇头道：“窦彭祖、窦彭祖！让我说你什么好！”
南皮侯窦彭祖自陈罪过之后听到天子这样说，立刻伏跪于地：“臣交友不慎，竟将这样的国之蛀虫推荐给朝廷，臣有罪！”
其实早在来未央宫之前窦婴就和窦彭祖分析过情况了。
“陛下虽恼恨你身上出了这样的事，却未必真的相信从兄是那些人的背后主谋。”这是当然的，以窦彭祖的身份，他若是想挖国家墙角，搞土地兼并什么的，根本没必要做的这样明显！对于他来说可操作空间太多了。
换句话说，窦彭祖和这些人有关不假，但纯属被台风扫到尾。别人或许不清楚，天子却应该看的分明。
但问题是天子为这些事恼恨，因此对窦彭祖生气也是很正常的！所以才需要主动来认错。
“总之从兄这一回看上去恶了陛下，实则高枕无忧！”
窦婴说是这样说，窦彭祖却也只相信了一半…而现在天子的反应真的让他捉摸不透了…所以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好还是坏？
窦彭祖越想越觉得紧张，明明是寒冷的十月份中旬了，背后却透出了一层冷汗。
“哼，”天子刘启什么都不说，冷哼了一声，转身不再看自己这位表兄。
因为堂兄窦彭祖之事窦婴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给陈嫣说故事自然就没怎么上心——成年人经常对孩子如此，因为他们认为小孩子很多东西都不懂。
此时远远望见窦彭祖伏跪在地不起这一幕，有些担心。转头看向陈嫣，想了想：“阿嫣，你在这里等着。”
说着对宦官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照看好陈嫣。
转身就往刘启和窦彭祖这边来，跟着拜倒在地。
见到窦婴也拜倒在地，刘启这才冷着语气：“起来吧…朕才不做这个恶人！”
依旧不看窦彭祖，只看着窦婴，然后看看远处正被宦官宫婢拥簇的陈嫣，嘴角微微地下垂了一点点：“窦婴啊…你这个人才名在外，也确实懂得揣度人心，难道不知道这一次朕想的是什么！？”
缓缓朝陈嫣玩耍的那边走去，直到牵着陈嫣的手，这才回过头去：“窦婴，你说说看，想到了什么？”
“臣…愚钝。”窦婴沉默。
刘启感慨万千，窦婴很聪明，真的很聪明。对于人心的把握他其实是很清楚的——明明可以带着陈嫣一起过来，却偏偏放下了能帮忙求情的陈嫣。正是看出了天子不喜欢别人‘利用’陈嫣……
“魏其侯啊魏其侯，你哪里是愚钝呢？”天子嗤笑了一声，“分明是太聪明！如今还打算装糊涂吗？”
看窦婴依旧沉默不语，刘启忽然觉得无话可说，缓缓道：“你这个人也被你的聪明牵累了。”
陈嫣感受到了大舅的失望与可惜，想了想，摇摇手道：“舅舅是在说表舅吗？表舅很聪明…不过聪明的人总是特别固执呢。”
“你这都知道？”刘启发现陈嫣脸颊边有散落的碎发，替她捋了捋，然后就捏了捏她的鼻梁：“你还知道聪明人固执？那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聪明人就固执了！”
这本来就是玩笑多过正经，随口一问而已。没想到陈嫣还真就一本正经道：“就是聪明人才固执呢！聪明人之所以是聪明人，肯定是各处都过于常人，平常做事往往是别人错、自己对。所以聪明人信自己胜过信别人，长此以往谁能不固执？”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推理。
陈嫣本来就是一个小小女童，现在这样说话有种小孩装大人的可爱。刘启本来郁结于心的心事散了不少，干脆摸了摸陈嫣的头，抱起她与她直视：“那你说说看，你表舅是对是错？”
刘启指了指窦婴，显然问的是窦婴这个表舅。
“表舅肯定对！”陈嫣很中肯…窦婴表舅是个好人。更重要的是，明明是个政治家，却依旧抱有一颗浪漫主义的心。对于他来说，如果他不是一个政治家，一辈子高高兴兴做个王孙公子没什么不好，正如他的字…窦王孙。不管怎么说，作为窦家子孙，一辈子总能顺顺当当过下去。
但他偏偏才华横溢，而且不甘于满腔才华付诸流水…他的所作所为肯定会为他将来埋下祸端。
陈嫣并不是历史方面的学霸，十二年教育该学到的历史她是知道的，但其余的就只能通过一些课外读物，甚至电视剧加以补充了。也就是说，天下大势她确实知道，但在这个公元前的大汉王朝，具体到某件事、某个人的命运，她根本摸不清楚！
但窦婴她还真清楚一点点，也不知道是在哪里看到的一点零碎评价：这位外戚中难得有真才实学，同时还品德出众的人物，最后的结果却相当不好。
听陈嫣这样说，其他人都只当她是小孩子口吻，偏爱自己的表舅而已。
刘启扫了一眼窦彭祖和窦婴，背过身：“听说魏其侯、南皮侯家门客最多，名声已经大到关外去了？”
说到这里，窦彭祖也明白天子原来的意思了。天子并不怀疑他在背后指使了那些犯事的地方官员，只是天子不喜的是他手下门客太多，什么样的人都有——这种事向来为统治者不喜。
窦婴一开始就明白了，但他不愿意改变。
窦彭祖却不同，连忙道：“臣…臣回去就遣散门客！”
刘启不说话，看向窦婴，窦婴却低着头，半晌，“臣平生最爱交友。”
这就是他的回答了，刘启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微笑着摇了摇头：“罢了，魏其侯这个人啊…”
太聪明、太顺遂，没有真正碰过壁，所以才能如此。正如阿嫣所说，聪明人总是正确，所以就有了十分的固执。
让窦婴和窦彭祖不必跟了，刘启牵着陈嫣的小手，一路走回温室殿。
“阿嫣，你表舅这个人好不好？”
“表舅好！”陈嫣当然知道说的是窦婴。
“呵，”刘启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朝跟着的宦官挥挥手，让其中腿脚快的赶回温室殿提前准备热水。陈嫣今天在外面玩儿了小半天，身上已经出汗了。回去之后最好洗个热水澡，免得生病。
“你表舅这个人朋友太多，迟早出事…我在的时候还能无虞，将来如何？”刘启表面上是说给陈嫣听，实际上是谁给自己听的。
对于这个说法，陈嫣下意识道：“‘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某个有才能的大臣声望太隆重，这个政治团体太有威望，这显然是天子不愿意看到的。刘启活着的时候当然没什么，在他看来这个政治团体松散、脆弱。但对于一个新上位的君王，有着深厚人脉基础，且这样的基础不来自于皇帝的大臣就必须防备了。
陈嫣很快想到了毛主席语录，在政治集团内部，不存在帮派？这是不可能的。
刘启挑眉看向陈嫣，陈嫣这才察觉到这句话对于她一个七岁小女孩来说太超过了，即使这个时代的人们普遍早熟。
她只能努力解释：“不记得哪部书上看到的话了…但阿嫣觉得很对，舅舅身边的人就是这样！”
“你还知道我身边的人什么样？”刘启弹了陈嫣一个脑瓜蹦——这种揣测帝王心术的话换一个人说绝对是找死！但陈嫣是刘启带大的，他知道他的孩子有多聪明，也知道他的孩子有多不懂得这些东西！所以他不会防备，只会担心他的孩子。
从教这个孩子读书识字开始他就意识到这个孩子聪明地可怕，再艰深的道理、心术对于她来说好像普普通通就明白了。旁人觉得云山雾罩的迷雾，她在天子的膝头随口就能道破——要知道那些失陷其中的人全都是政治生涯十几年、几十年的人精！
她似乎天生聪慧，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聪慧与机敏…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天赋意味着什么，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运用它们。
就像是人总会忘记自己与生俱来的那些东西有着什么样的作用。
“你说说看？”刘启不让宫人跟着，远了一些才点了点陈嫣的鼻头。
陈嫣摸了摸鼻子，“舅舅才不乐意手下的人铁板一块，自然也不愿意他们乱成一锅粥，就是要有几座山头才好！就像傅母益教我管教婢女仆佣，不能让他们成为一伙儿的，然后一起欺上瞒下。也不能让他们各干各的，一个管事的都没有。”
这是很普通的政治智慧，但换一个皇帝她就不会直接说了，她又不傻！她只是相信自己的‘父亲’，她知道天子舅舅绝不会害自己。所以他问她，她就说了。
“那你说，你表舅将来会如何？我倒是想赐他一封免死诏书，至少留他性命。”刘启叹了一口气，为了给太子铺平道路，他剪除了一些大臣，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但不代表他乐于做这些事。
特别是窦婴，这是他很偏爱的一个人。
陈嫣毫不犹豫：“全看表哥将来如何，若是表哥宽恕，有没有诏书都是一样的。若是表哥刚硬，诏书反而是催命符！”
这不是一个七岁女童该有的政治觉悟，或者说就连刘启都没有想到这个，这里面不只是政治智慧，更重要的是对于人心的衡量。
但刘启并不意外陈嫣能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孩子一向这么聪明——人心就是这样偏颇，当爱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所有都是可爱的。当恨一个人的时候，就连呼吸都是错的。
“舅舅忧心魏其侯，其实更忧心…”其实刘启并没有担忧魏其侯窦婴到心心念念的地步，他真正念念不忘的是陈嫣，是他的孩子。这个孩子同样太过聪明，而聪明人总有这样那样的不顺。

第10章 蓼莪（7）
汉代的皇宫对于后世熟悉紫禁城的现代人可能没有那么好理解，大家的印象里，皇家居住在一座宫城之中，这就是皇宫了。而汉朝和这有很大不同…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一个不断进化的、不断确立的概念。
春秋战国时期是华夏文明打下基础的时代，这个时候的皇宫该是怎么样，其实各有各的说法，根本没有形成统一的认识！比如说赵国的皇宫，甚至安排在都城之外！这对于后世人来说恐怕是难以想象的。
如此，汉代皇宫与紫禁城的不同倒是可接受多了。
汉代皇宫，占据了都城三分之二的面积，实际上是由好几座宫城组成，每一座宫城，如未央宫、长乐宫、建章宫，都是互相独立的！有自己的一整套宫殿群，前殿、广场、后殿等等，也有独立的宫墙，彼此之间还隔着民居闾里呢！
而对于定都长安的西汉来说，最重要的宫殿是长乐宫与未央宫！未央宫是天子居所，长乐宫则是太后的宫殿，都规模巨大、雄伟至极！
在当今天子刘启当政时或许未央宫更加重要，但不能否认，长乐宫更大、更雄伟…这不是对天子不重视，而是有历史渊源的。
长乐宫原本是秦朝的兴乐宫，与秦朝的主体宫殿群割离，分别矗立在渭河两岸。所以当年项王一把火烧掉了秦朝宫殿，渭河隔岸的兴乐宫却保留了下来。
西汉立国之初民生艰难，虽然萧何修建宫殿的时候已经很用心了，未央宫等宫殿也不差，但相比秦代兴庆宫基础上改建过来的长乐宫，还是有些不如的。这里甚至有秦代修建的‘鸿台’，高四十多丈！这在这个时代是已经是难以想象的高了！！
果然是夯土建筑发达的秦汉，以后世流行的建筑方式很难做这样的基建。
这样雄伟、美丽的长乐宫，陈嫣来的并不算少…她主要在未央宫生活，但长乐宫住着外祖母窦太后，天子大舅常常过来请安，陈嫣往往都是跟着的，除非生病了。
陈嫣回长安之后当然也来长乐宫见过外祖母，但也就是陪着说说话而已——别的公主王子听到这样的话恐怕要嫉妒了，什么叫‘陪着说说话而已’？须知道，对于不喜儿孙打扰的太后来说，公主王子见到她的机会可不多！更别说是陪着说话了！
没错，陈娇才是窦太后最喜欢的娇孙，她在长乐宫的地位特殊的让人咋舌。早年间还没有陈嫣的时候不知道让多少公主嫉妒——或者说她比陈嫣更加拉仇恨。因为陈娇的年纪赶上了后宫一大批公主，彼此之间对照，陈娇一个翁主过的却比公主还公主。
自然是要心里泛酸的。
等到陈嫣当道的时候，公主们大多已经下降，留在宫廷里的只有小猫三两只了。
不过，作为太后唯一的女儿，馆陶长公主的小女儿，她依旧是特别的。待遇不如陈娇，但也是仅次于陈娇的孙辈。
陈嫣倒是一点不介意外祖母对姐姐阿娇更好，毕竟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会有更喜欢的晚辈这再正常不过——天子大舅还更喜欢她呢！
今日长乐宫举办家宴，还留在长安的公主、王子、王孙之类都来了，陈嫣是随着天子一起来的。不过天子中途有话与窦家几个表舅说，就将陈嫣交给了馆陶公主，以及自己的老母亲。
“阿嫣晌后的小食还没有用，待会儿阿姐…”刘启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看了看身边跟着的朱孟：“你留下来帮着照看——”
刘启还想说什么，馆陶公主已经挥挥手，老大不高兴的样子了：“我说阿弟啊！我是阿嫣的亲娘吧？看你这样子，人还以为我是做后母的呢！我也生养了须儿、蟜儿、阿娇他们三个了，阿嫣的事情还要你说？快走快走！”
一边说着，一边对天子弟弟做出不耐烦的驱赶状。
刘启也笑了，看着陈嫣：“阿嫣听话一些…”
等到天子离了长信宫正殿，馆陶才一把搂过小女儿：“哎呦！娘的乖乖，过来让娘看看！”
说着对母亲说道：“娘您说，可气不可气！我自个儿的女儿，阿弟就这么霸占着了！我平常还不得见呢！”
馆陶公主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却像是三十多岁——头发依旧丰润乌黑，眼尾不可避免地有了细纹，但皮肤看起来依旧是光滑细腻的。这并不奇怪，古人老的快只是劳动人民而已，馆陶公主这样金字塔塔尖的贵族，生活优渥顺心，虽然没有现代那么多保养品，但还比现代人生活地更健康呢！
年轻个十几岁也实属正常！
大概是这辈子到如今，除了少女时母亲皇后之位不稳当的那段时间有一些挫折外，其他时候都顺风顺水惯了。所以馆陶公主的性格爽朗又活泼，依旧有一些小姑娘的特质。
陈嫣乖乖让母亲抱着，她和母亲算不上生疏，在皇宫里经常能见面。但相比起每天都能见面的普通母女，肯定差了些什么。不过此时贵族家庭大抵如此，父母与子女隔着规矩、隔着保姆、隔着各自的居所，也谈不上日日相亲。
相比较之下，她和血缘上的父亲‘陈午’才是真正的生疏，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体谅体谅皇上，他也不容易。”窦太后笑着摇摇头。
窦太后也是六七十岁的人了，在这个时代绝对称得上高寿。看她精神很好的样子，不少人都暗暗猜测，说不定这位老太太熬死了丈夫，还能熬死儿子——实际上她已经熬死了一个儿子了。
头发已经满是霜色，也比年轻时稀疏多了，但依旧梳着整整齐齐的发髻。陈嫣在母亲怀里看着自己这位人生颇为传奇的外祖母，虽然年华老去，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的。
就算老了，也是个好看的老太太！
现在是十月份，鉴于此时过年就在十月，这就像是后世的腊月了。腊月期间各种聚会不断也算是常规操作了，时光逆转两千多年，还是一样的。
长乐宫举办家宴？很正常！家庭成员也到的很齐整——天子，没有就藩的皇子，嫁人了的没嫁人的公主。要知道长乐宫家宴是大家为数不多亲近太后的时候，大家谁不积极！
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老太太叫来陈嫣身边的婢女和傅母，询问她的身体问题。知道陈嫣今年夏天在不夜县一点病都没犯，很是欣慰，转头道：“可见那个周仁还是有本事的，当年‘以医见’也算合理。只可惜他如今做郎中令，不好专门侍奉。”
然后就着陈嫣的身体问题，窦太后与馆陶公主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母女开始说起了养育小儿的不易。这个时代婴孩夭折率高，即使是在皇家，这个问题也相当严峻。
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的就说起了阿娇小时候的事情——陈娇小时候经常在长乐宫小住，也算是窦太后最后一个亲自照看的孩子了。
“说起阿娇，她怎么还不回来？这个小东西都在外头玩的心野了！”老太太嗔怪道。
这个陈嫣知道，自己那位大姐姐相当‘迷恋’自己的未婚夫。太子刘彻出门巡视关中地区的民生，本来是想作为太子好好了解生民疾苦，这是做正事去的，偏偏她要跟着一起去。
根据陈嫣对自家阿姐的了解，一半是为了缠着未婚夫，一半大概是她也想一起出去玩儿吧。长安固然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城市之一了，但从小只呆在长安难免也会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
早半年前陈嫣去不夜县度夏的时候，她就动过心思一起去——打着照顾小妹妹的旗号，好好玩一回。只不过给长辈否了而已。
这次太子不乐意带她，她就想办法求外祖母。打比方来说吧，外祖母就像是陈娇的哆啦A梦，什么事情只要她求到外祖母窦太后这里都能称心如意。
这会儿都快到过年的时候了，太子还因为一些‘突发情况’牵绊在路上，自然的，陈娇也就还没回来。家里偏心都偏到胳肢窝的老太太可不就要想念她的‘娇孙’了！
相比之下馆陶公主刘嫖还要看得开的多，笑着道：“这有什么好想的，那孩子性格一惯没心没肺的——也不必想！太子肯定有分寸，至迟也就是这几日回，总不能误了过年罢！”
此时过年的习俗还很不完备，准确地说，后世绝大多数习以为常的节日此时都还在草创阶段，甚至未萌芽。但过年、辞旧迎新，很早就有相关的习俗了，并且属于相当受人重视的那种。
说话的当口，后宫妃嫔也来了不少，其中有孩子在身边的也带着孩子。不过此时后宫之中孩子大多已经大了，或者就藩或者下降，由母亲领着的倒是少。
“太后…寿少使与审七子来了。”因为这两位妃嫔各带着一位公主，在众人之中也算是扎眼了。

第11章 蓼莪（8）
华夏自古以来都是一个讲究礼仪的国度，一部《礼记》实际上也是治国书。这倒不是华夏民族穷讲究，只不过礼仪的本质就是‘规矩’，在法律无法彻底被贯彻接受以及理解的时代，这种摆在明面上的‘礼’本身就是维护统治的最好工具。
所以每一个王朝除非是走到礼崩乐坏的王朝陌路，不然统治者的一举一动都是有相关的礼仪规章的。
譬如说皇帝的后宫，往小了说是天子家事，但这也有着一重一重的‘礼’。
最重视礼的周朝说‘王有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女’，这样简短的一段话既是规定了数量，也是规定了品级。做一个简单的数学题，也就是说，周朝的天子最多也只有一百多个妻妾…
以古时四海奉养一人的传统，这堪称‘简朴’了。不过这种规矩随着时代变迁肯定是有变化的，到了刘家天下，天子的后宫么…
天子自然是不再满足一百多个妻妾了，事实上如果算上‘名义上天子能够随时宠幸的宫女’，汉代皇帝的后宫动辄就有上万人的规模！
这个规模不要说先秦以前的帝王了（先秦时代生产力低下，即使是天子也无法供养这样多的宫人脱产…西周的天子不能说穷，但也没想过要这样浪费钱粮，只能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力），甚至在后面生产力更加发展的朝代，这样规模的后宫也不常见。
刘家天子亲民是真的亲民，前头几代帝王简朴也是真的简朴，但这并不妨碍宫廷之中藏着许多千娇百媚的美人儿。说个笑话…皇帝的节俭…再节俭又能节俭到哪儿去呢？
刘启自然不是那个例外，他的后宫规模并不算大，但除开那些宫女，剩下真正宠幸过的也不在少数。这些如花似玉的可人儿，除开生育过子女的，大多数也就是一夜承恩了——然后在深宫之中，寂静老去。
白头宫女闲坐说玄宗的故事可不是唐代才有的…
相比之下，育有子女的后妃就要好得多了，至少终身有了指望。当然，最好能生个儿子！只要儿子能够顺利长大，将来怎么也会被封王。而等到天子山陵崩之后，她们就能去儿子的封地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太后。
这也不错了。
随着天子身体越来越差，生育过的后妃也就这点指望了。
寿少使和审七子，正是后宫之中这样的嫔妃之一。她们运气不好也不坏——没有儿子傍身，但还是赶在天子刘启身体彻底不好之前抓住了机会，生育了个女儿。至少…至少将来不会终身无靠。
少使和七子都是汉代早期后妃的品阶…嗯，属于底层的那种，七子比少使高那么一点点，少使是最低的品阶——但那又有什么意义？都是被天子抛到脑后的无宠妃子。
事实上，两人是宫女出身，帝王宠幸也是意外居多，只能说好运所以有了生育。这一点从两人的品阶与女儿的称号就能看出来。
两人是生育之后才有了品阶的，然而品阶如此吝啬，就能看出帝王心意了，只不过是对有生育后妃例行给个位置而已。而两人所生公主，寿公主刘婉、审公主刘妙？
汉代重视母族，常常有儿女随母姓、外祖母姓的例子，这种事情在宫廷之中也有体现。常常见史书中有称呼，如粟太子、卫太子、卫公主，都是跟着各自母亲的姓氏称呼。
但是，若是在史书之外还这样称呼，这就比较罕见了。皇子们基本上没有这种情况，公主们倒是能够见到——一般来说，公主们都有封号，封号由自己的封地来。而后，等到她们嫁人了，他们的封号可能跟着自己丈夫的爵位变化。
典型的例子是汉武帝刘彻的姐姐阳信公主，嫁给平阳侯之后就改称平阳公主了。
至于说寿公主和审公主，这就是还没有确定封地了！
公主出嫁的时候自然会安排好封地，但具体什么时候划拨封地，这却是没有固定时间的。只能说天子想起来了就能办，但若是天子没有想起来…那又能怎样呢？
不过也不独寿公主、审公主这样‘倒霉’，事实上，靠后出生的女儿，特别是母亲本身没有多少恩宠的女儿，刘启一惯如此……
“孙女拜见皇祖母！皇祖母长乐无极！”
大汉国母的长乐宫举办家宴，那自然是极尽排场的，寿公主与审公主纵使贵为金枝玉叶也没有多少机会能常常得见——虽然她们是皇女，但并没有因此获得太后的另眼相待。平常的待遇大概就是公主规定要有的，至于其余的，多一分不多。
此时殷勤问安之余也觉得雀跃…说到底只不过是十岁上下的孩童而已，喜欢热闹、豪华、欢庆的场面，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作为大汉国母的老太太并没有折腾儿子后宫的习惯，总的来说不会没事儿找她们麻烦，但想要亲近也很难。所以此时带着女儿的寿少使、审七子？老太太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就让她们去旁边的位置了。
身为后妃与公主，在今天的场合里自然是有自己固定的位置的。除非皇太后、天子这样的人物一时突发奇想，有意调动她们的位置，而现在看来显然是没有这种可能的。
寿公主刘婉和审公主刘妙因为年纪相近、处境相似，所以一直走的比较近。此时两人都注意到了陈嫣，乖乖巧巧回到自己位置的同时还给对方使了个眼色。
而陈嫣呢，这边陪着刘嫖、窦太后坐了一会儿。刘嫖摸了摸陈嫣的小脸：“阿嫣今日还是沉默了些…和姊妹们玩儿去吧。”
也是，就算阿嫣这孩子再懂事老成，自己和母亲说的话她也插不上话呐！刘嫖这样想着。
陈嫣其实还比较乐意呆在母亲和外祖母身边，因为一旦离开这个位置，很多人就会找上她——很多人看重她的‘影响力’。或许她表现的比一般孩子要懂事，但在外界看来依旧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总有办法糊弄…呵呵…
长信宫在日落之后彻底被点亮，无烟的长信宫灯由青铜铸造鲜亮大方，还没有来得及染上光阴流逝带来的古拙。连枝灯则是如同密集的星星，点亮了幽远的梦境——这一切本就像是一场公元前的华美梦境。
儿臂粗的蜡烛是蜂蜡做的，在公元前的华夏，也只有蜂蜡制成的蜡烛才能做成这样形态的固体蜡烛，这个大小绝对价比黄金！烛光洒在陈嫣的脸庞上，她微微低下了头：“唯…”
总不能拒绝母亲的好意…陈嫣知道母亲是希望自己‘活泼’一些的，就像她熟悉的那些大汉贵女。
大汉贵女是什么样…这是属于她们的好时候！要知道即使是公主也不见得能人人好过。看看清代公主吧——惨的众所周知。而就算不提清代公主，就说宋代的、明代的，就会好很多吗？
没有那种事！公主依旧是锦衣玉食，但她们并不比普通女孩有更多的自由。这一点很像陈嫣上辈子所知道的一些西亚石油国家的王室公主，她们有很多很多钱、一辈子怎么挥霍都花不完的那种，也大多受过很好的教育，毕业于西方主流强国的著名学府。
但是，当她们回到她们的国家，她们就得规规矩矩地做一个出门得包裹在长袍、面纱里，在家得无条件服从的‘传统女性’，她们甚至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倒是有皇室公主尝试过改变本国女性的处境…毕竟她们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有这种想法诞生并不奇怪。
而这种尝试无一都失败了，进行尝试的公主也往往会被王室‘处理’……
但公元前的西汉王朝就不是这样了，天之骄女们的尊贵不只来源于锦衣玉食、金尊玉贵，更来自于社会风气的宽容。
看史书就知道此时的贵女们有多厉害了。
环境使然，这些贵女在长辈眼中或许表现的还算乖巧，但在此之外？自行体会吧——不过长辈们大多不把这当回事，甚至认为是一种‘活泼’。
也对，男子还会有‘纨绔子弟’的担忧，女子就完全没有了。特别是皇家，就算公主脾气不好，谁又在意呢？总归该抢着尚公主的还是会抢着做。
陈嫣由宫人伴着去了公主、翁主堆中——她虽然很少加入这个团体，但生在皇室中的孩子，无论傻还是聪明，总是有一定眼色的，对于她只有‘欢迎’的份儿。
“阿嫣，这边来！”有稍微能和陈嫣说上几句话的女孩子立刻热情招呼。
不过有人这样‘欢迎’，自然也就有人不那么欢迎了。在这一群未成年的贵女中，寿公主刘婉和审公主刘妙也算是众星捧月的人物了…虽则二人并不得宠，但未成年的公主本来就少！在大大小小贵女当中数她们地位最高，大家自然习惯于捧着她们。
但陈嫣一来，所有人的风向全变了！让她们如何不恼恨！

第12章 蓼莪（9）
天底下就没有人见人爱的人，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
陈嫣也是这样，她年纪小，又生的玉雪可爱，性格在小孩子里算是讨人喜欢的那种。再加上天子的宠爱，基本上走到哪里都不乏有人传递善意。但即使是这样，暗自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的人也不少呢！
大家都说，天下是刘家的天下，但刘家的宫城却是陈家姐妹的宫城！陈娇独霸长乐宫，陈嫣超然未央宫——处在这个位置上，本身无论做什么都是会有人看不顺眼的。
寿公主刘婉与审公主刘妙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论身份，她们才是金枝玉叶的大汉公主！所有女子中比她们尊贵的并不多，太后、皇后、长一辈的公主，其他的还有什么呢？
可是身份是身份，事实上在未央宫生活的两人就连陈嫣的背影都摸不到！宫人自古都是捧高踩低的，见到陈嫣风光，几乎所有人都上赶着奉承。至于她们两位正牌公主？没有人在意！
说实话，这并不奇怪。汉家公主固然尊贵，但对于宫人来说其实是无关紧要的。只要不是在两位公主身边侍奉，这两位公主又能因为大家没有奉承就处罚大家吗？若是受重视的公主当然可以，可是不受重视的…？
等到刘婉与刘妙出嫁，那个时候可能更有能量一些。但…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们更加不能影响宫廷了，她们又不是太子的亲姐妹，想要成为下一个馆陶公主？呵呵。
刘婉与刘妙身上有刘家天子的血脉，在宫廷之中倒也无人敢欺负、小看，但更多的待遇就没有了。每次看到自己那位高高在上，对自己从来没有展露过和蔼脸色的天子父亲会搂着陈嫣小憩，会牵着陈嫣的手走在宫道上，会…
那样亲切慈爱，这是她们这些后宫公主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刺目地几乎让人流泪——她们内心之中更有一种深深地委屈。
为什么呢？她们才是大汉真正的公主，父亲真正的女儿？为什么父亲所有的宠爱都会给予陈嫣！？她们不服气！
她们年纪还小，或者说年纪大了也不见得能够明白这个道理：这个世界上的爱与不爱很多时候是没有道理的，血缘当然可以成为一个影响的原因，但绝不是全部。
当然了，局外人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总结，身处其中的人却不见得能够甘心。如果真的那么简单，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无可奈何了。
刘婉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嫣，轻声细语地道：“阿嫣去青州度夏好长时间，错过了不少长安趣事哩！”
伸出手摸了摸陈嫣两个包包头上缠着的鲜红色玛瑙珠串，抿了抿嘴唇。
玛瑙对于大汉贵女来说是很普通的东西，但是红的如此正的玛瑙简直万里无一！至少刘婉是没有这样的好东西的，陈嫣却拿来做缠珠！
“阿嫣该用用短簪的，这种摇叶短簪在长安人人皆用呢！”刘婉抿起嘴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嘴角又弯了起来，依旧是那个对外宽仁好相处的大汉公主。
此时所谓短簪，有点像后世的的钿花。簪头部分是主要装饰品，簪棍部分很短，基本上是发髻梳好后再簪到髻上。以金银珠玉制成，此时所谓‘摇叶短簪’，也就是在簪头下面加一排摇叶（类似流苏的效果）。
妇人可以用，就连刘婉刘妙这样的小姑娘也可以用。对于陈嫣从‘穷乡僻壤’回来，已经跟不上长安潮流这件事，有些人是乐得看笑话的。
陈嫣完全不明白刘婉是什么意思，对于她，一个七岁（虚岁）女童来说，流行的首饰和她有关系吗？
汉代的女子首饰已经很丰富了，只算‘头面’的话，项链、珥、笄、簪、擿、胜等等，诸如钗的话还能分为三子钗、宝钗、荆钗三种，胜也能分为金胜、华胜等类……
陈嫣生长在大汉宫廷，又是天子重视的贵女，好东西必然是不少的。可是这种女子妆奁之物？她这个年纪来说也太小了。就算她确实有这些东西（大多是别人送的礼物），平常也没有用武之地。
相比之下，陈嫣更为不喜欢的是刘婉随随便便就摸她头发…真的小孩子或许不会在意这种事，但陈嫣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她和陈婉又不熟，这样‘亲昵’只会让她不适应而已。
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的位置站了站，陈嫣只是抿嘴笑了起来，露出嘴角的两朵笑涡，却不说话。她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挑衅’而生气吗？当然是不会的。真的因为这种事情闹起来，陈嫣敢肯定，在长乐宫吃亏的人不会是她，但传出去也不会好听。
心胸狭窄、恃宠而骄？只会让人看笑话。
当然了，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个…说到底她不可能去和小孩子拌嘴。
冬日里寒冷，长乐宫主殿当然很注意保暖，早早地就将炭炉升了起来——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好炭，每根在半尺长短，表面如同银霜。有经验的宫人会一根一根地敲打，确定声音清脆。只有这样的木炭烧起来才会火力壮、没有烟气。
此时距离贵女不远的炭炉发出‘毕剥毕剥’的声音，其他人都紧张了起来。在场的或许年纪不大，但因为生活环境特殊的关系，成熟的很早，谁都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儿。刘婉话里话外的奚落，谁又听不出来呢。
虽然这只是一件小事，普通人家姐妹有这样的争执，连拌嘴都算不上，最多就是小小暗讽而已。但谁不知道陈嫣受宠！这样受宠的贵女最是咽不下气，真的要闹起来，陈嫣不会有事，刘婉刘妙是公主也不可能真的就为这点小事如何。
偷偷瞄了太后和长公主那边——最终恶了太后、长公主的还是她们这些一起的人。
看到陈嫣只是笑着，一点不生气的样子，其他贵女心里松了松。至少现在来看，陈嫣还是如以前一样，脾气很好。
大家又说说笑笑起来，就好像刘婉之前什么也没说过一样。
刘妙看了刘婉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很快抚平——她这个异母姐姐向来喜欢装出温婉贤淑的样子，只是大汉宫廷哪里来的秘密。除非是装到底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不然大家谁不知道谁呢？
孝顺父皇母后，常常在宫内自己纺织，生活简朴，对人和善…这些都是刘婉放出来的名声，但她到底是不是这样，大家都清清楚楚。刘妙虽然和刘婉走得近，但也不是真的‘亲如姐妹’，看她这样‘虚伪’，也是看笑话一样。
就在此时，和窦家几个表亲说完话的天子从偏殿过来，有宦官谒者立刻大声道：“皇上驾到！”
原本因为家宴热热闹闹，甚至有些嘈杂的长信宫主殿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立刻退到主殿两侧，伏跪于地。
刘启从主殿中间而过，一边让众人平身，一边一眼看到了穿着红色绣纹深衣的陈嫣。由宦官宫女拥簇着穿过小贵女堆的时候，眼睛扫过一群小姑娘，因为是家宴的关系，这群小贵女都算是天子的亲戚了。
但天子的亲戚何其多矣？刘启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只看着陈嫣伸出了手：“…阿嫣。”
陈嫣立刻小步快跑过去，抓住了大舅的手。
任凭刘婉刘妙看的眼睛都红了，天子也没有再看这边一眼。刘婉咬的嘴唇发白，然后看向旁边的刘妙，表面上看起来还好，手上的丝帕却是被她拧地不成样子了。
谁都知道天子不可能和普通的父亲一样，天家也很少有真正的亲情。但是，若是每个人都没有，也就没有人不甘心了——大家会相信，这就是正常的，自己想要的那些才是笑话！过于天真了些！
但是若是有人得到了天子如同普通父亲一样的疼爱呢？
若这个人是太子，所有人还能自我说服：这是因为太子身份贵重，是储君，是以后的皇帝，当然要悉心教导，亲近一些是应有之义。
可是这个人不是！这个人是个女孩子，甚至不是天子亲生的孩子。到了天子这一步，当然不必去讨好什么人，那么这份宠爱就是真正发自内心的了！
谁能甘心！
窦太后身边已经铺好了席位，刘启坐下之后就将陈嫣拢在了怀里，宽大的袖子几乎能将陈嫣完全遮住。成人大大的手掌捏住一个小孩子的手佷容易，天子笑了起来：“小孩子的血气旺盛，手也暖一些。”
陈嫣也乐得坐在大舅怀里，因为这样坐着就不必规规矩矩‘跽坐’，跽坐其实就是跪坐，很辛苦的。
两只手抓住大舅的大手，是比自己的凉一点，于是小小声：“我给舅舅暖手。”
小孩子就像是一只小火炉一样，刘启将陈嫣揣在怀里，只觉得暖到心口都在微微发烫。
正在此时，有人在下首拜道：“儿臣拜见父皇、皇祖母！”
长乐宫的家宴竟然有人来的这样迟？连陈嫣也好奇地藏在天子大舅怀里，偷偷瞄了一眼。

第13章 蓼莪（10）
古代还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长得好，既有先天的因素，也有后天的养成。这一点在长乐宫家宴上就能看出来了——来来去去的都是好看的人和好看的人。
说起来打下汉家天下的高皇帝刘邦并不是什么相貌出众的人，甚至说难看也没什么问题，史书记载他是其母与龙嬉戏生下，所以长得像‘龙’。其中有多少牵强附会先不说，至少说明了刘邦的长相是奇特的，在普通人眼里根本不入眼！
不过以刘邦当初的处境，这倒是一件好事！真正泯然众人的话一开始时谁跟着他呢！费劲巴巴地编了那么多故事，又是祥云，又是母亲遇龙生子什么的，还不就是想让手下入伙的人觉得他更有前途，能死忠一些么。
刘邦这样的长相，经过两三代的基因改良之后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公主皇子们，只要不是例外，都生的一副好皮相。就算有极个别‘不合群’的，那也是‘类高皇帝’，有什么不好？
而长乐宫家宴上匆匆来迟的小少年哪怕在一众王孙中也相当出众。
陈嫣看了一眼就知道了，这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小少年是已经被封为常山王的刘舜，只比陈嫣大三岁。也因为年纪还小，所以和大他一岁的胞兄清河王刘乘虽然已经封王，却依旧留在长安，没有即刻去就藩。
之前倒是没有听出是刘舜的声音，相比起刘舜，陈嫣和他哥哥刘乘更熟悉一些。刘乘性格柔顺，是一个非常和善的小哥哥，平常很照顾陈嫣。而且陈嫣能够感受到他的照顾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其他人借她对天子的讨好。
刘舜直起身后很快注意到父亲衣袖下藏了个女孩子…从他的角度来看根本看不清人，但此时不作第二人想，肯定是陈嫣！
少年常山王脸色阴阴的退到一边，刘婉显然注意到了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凑了过来：“皇弟，倒是好久不见你了…怎么，乘皇兄的病还未大好？不如婉与皇弟去看望——”
“哼！”刘舜冷哼了一声，打断了刘婉后面的话。他那双年幼却早早能看出潋滟之色的眼睛冷冷地瞥了一眼刘婉。
刘婉无论想要说什么的，这个时候也说不下去了。她好歹也是大汉公主，是有自己的傲气与自尊的，实在做不到唾面自干，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甩了甩衣袖，同样哼了一声，刘婉转身就走。跟着刘婉的宫人也松了一口气——他们只担心刘婉和常山王起了冲突！真到了那时候，刘婉讨不了好，而且最后被罚的还是他们！
常山王刘舜可不是后宫软柿子，能够任刘婉捏扁揉圆！
刘舜的母亲王夫人已经去世了，表面上他在后宫没有依靠，是比刘婉刘妙更加弱势的人——皇子若真的弱势起来，比公主还不如！公主就算母妃这边出身再低，也不会有什么人针对她们。公主嘛，在皇家有什么可针对的？
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已故的‘王夫人’和如今的王皇后是亲姊妹的关系！也就是说，刘舜与太子刘彻即使不是亲兄弟，也比其他的同父兄弟亲的多。再加上常山王兄弟多，广川王、胶东王、清河王全都是亲兄弟。彼此之间多有照拂，刘舜作为幼弟在大汉宫廷中生活是很不错的。
和这样的刘舜关系紧张，怎么想也讨不了好！
而此时的陈嫣正在刘启怀里小小声打听：“舅舅，乘表兄呢？”
看到刘舜，陈嫣很快就想起了亲近的小哥哥刘乘，她这些天都没有见到过对方。这并不是陈嫣反应慢，这么多天了才想起这件事。而是此时就是这个样子的，他们又不是普通的表兄妹，常常能够见面。
未央宫里、长乐宫里的‘小朋友’们想要见面本来就不是一件随时都可以的事情，需要特意安排的……
此时刘舜都来了，实在想不通刘乘怎么没来。
“乘？太医令前些日子报了风寒，这几天还在养病。”刘启对这个孩子还是有关心的，侍医也是他亲自吩咐。但也仅此而已了，对于刘乘他没有更多的怜爱…事实上他再表达更多的关心反而很麻烦。
刘乘不是陈嫣，陈嫣一个女孩子，而且还姓陈，他就算是再宠爱，外人也不会多想，甚至会因此更加讨好陈嫣。刘乘则不同了，他是皇子，身份十分敏感…
‘风寒’？陈嫣一下担心起来。这可不是后世，发烧感冒是小病中的小病，放着不管也会好。公元前的西汉，因为发烧感冒死掉的人不计其数！说起‘风寒’，那还是能让人打哆嗦的病！
陈嫣从天子大舅的怀里滑了下来：“我有事与舜表兄打听！”
怀里揣着的小火炉跑掉了，刘启拧着眉头想了半晌。最终只能摇了摇头，朝旁边的宫人挥了挥手：“去看着一些。”
陈嫣凑到刘舜身边…有点尴尬，两人是真的不熟啊。平常唯一的交集就是刘乘，刘乘小哥哥现在不在，搭话都不知道怎么开始。
但是想到刘乘正在生病，而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也应该了解情况去探病的。陈嫣硬着头皮偷眼去看刘舜，扯了扯他的袖子：“呐…舜表兄…乘表兄风寒好了吗？”
刘舜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男孩，他生的更像她母亲王夫人，那位相当得宠的汉宫美人，受宠这一点从王夫人相当频繁的生育记录就能看出来了。
仿佛花朵一样艳丽，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好像盛放了情意绵绵——不过由从来脾气古怪的小儿子继承了这幅相貌之后，情意绵绵什么的就没有了，有的只是冷艳，以及多多少少的恶意。
相比起刘婉凑过来时刘舜的厌恶，此时刘舜眼里浮现的是另一种恶意。
刘舜天生皮肤雪白、嘴唇红润，这是许多大汉贵女梦寐以求而不能得的——自古以来，‘妇人本质，唯白最难’！同样皮肤雪白嘴唇红红的陈嫣和刘舜站在一起，两人看起来不像是表兄妹，而更像是一对姐妹花。
眼睫微微下垂，刘舜扯了扯嘴角：“哦…劳烦嫣翁主惦念了。”
其余的话却是不说的。
陈嫣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呢，此前她和刘舜的接触很少，关系生硬，却没有想过其中的因果。她当然不觉得自己得人见人爱，但刘舜的态度也太奇怪了。
张了张嘴，陈嫣本打算再努力打听一下的。坐在上首的天子忽然道：“阿嫣，过来。”
陈嫣没有犹豫，对着刘舜轻巧地行了一个礼，转身朝着刘启小跑步过去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就是陈嫣每天要吃的蜂蜜豆羹好了——这在后世当然是最普通的食物，但在这个时代，蜂蜜是人们除了水果以外唯一能够获取的天然甜蜜，普通人是吃不上的。
旁边宫女捧着耳杯想要喂陈嫣吃豆羹，刘启却主动接过了漆勺：“阿嫣？”
陈嫣本来正低头踢着脚尖，还在想着刘乘生病的事情。听到天子大舅唤她，这才抬头张嘴，等到豆羹咽下，才申请道：“舅舅，明日嫣去看望乘表兄，可否？”
刘启又舀了一勺豆羹，喂到她嘴边。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给孩子做‘保姆’。想了想：“不行。”
陈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圆圆的，有些期期艾艾：“为、为什么呀？”
刘启并不把陈嫣当成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不会敷衍她，所以很认真地道：“乘感染了风寒，还没有好转。”
风寒在这个时代还是催命符一样的病症，因此丢掉性命并不奇怪。刘启不是完全不关心儿子，只是这件事不是关心就可以解决的。他已经派了太医令安排侍医，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他的事了。
不然难道让天子亲自去照顾？
至于不让陈嫣去探望刘乘…风寒是会感染的，陈嫣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刘启不能冒险。
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倚靠着凭几，一勺一勺地给小女孩喂豆羹。小女孩背着手站在一旁，乖乖巧巧的样子就像是一株漂亮的小树苗。无论谁见到这样的场景也会觉得温馨可爱吧，而刘舜就是相反的那一个！
刘舜冷笑一声。
这时候原本一直按捺着的审公主刘妙像是不经意间踱步到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面前：“唔…陈家姐妹独霸天下，我们这些真正的公主皇子倒要退避三舍了。”
刘妙早就看准了刘舜，不同于陈嫣对这种事迟钝到一无所觉，自认为是同类的‘刘妙’一眼看出刘舜对陈嫣的态度。一直没有贸然上前，只是因为没有好机会而已，她可没有刘婉那样莽撞！
刘舜并没有因为刘妙这句话露出什么认同的神色，甚至神情比之前更加凶险。压了压眉尾，声音里面有一种奇妙的慵懒与嘲讽。
“哦，原来你是这样想的…看起来比刘婉聪明一些，只是于舜看来其实是更蠢了！”说完便拂袖而去，不管留在原地的刘妙脸色红红白白。

第14章 蓼莪（11）
“翁主，前面就到曲台殿了。”宫人小心殷勤。
陈嫣自复道云台看了看天色，天空阴阴的，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下雪。拢了拢身上的毛皮斗篷，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未央宫高大壮丽、气魄非凡，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宫殿群。陈嫣虽然从小在未央宫长大，这里可以说是她的地盘，但她也不能说对这里有多了解…她常常往来的也就是那几个地方而已。
曲台殿原本是王美人王儿驹被赐住的宫室，后来王美人英年早逝，这里就只住了王美人的几个儿子。到如今广川王刘越、胶东王刘寄已经各自就藩，这座宫殿的主人也就是清河王刘乘和常山王刘舜两兄弟了。
此前陈嫣只去过曲台殿一次，除此之外和小哥哥刘乘见面一般都是在宣室殿、天禄阁这些地方——两人都很喜欢读书，刘乘也不因为陈嫣年纪小就敷衍她，反而很愿意和她交流读书方面的问题，有点‘好闺蜜’‘书友’的意思。
天禄阁可是西汉时的皇家图书馆，馆藏丰富，对王子皇孙也尽可能地敞开了大门！陈嫣知道自己这是占了很大便宜才能如此方便地在这里借书，真正以她的身份，堂邑侯陈午之女，根本不够资格！因此十分珍惜，一有时间就会来借书。那种十分珍贵，而又不犯忌讳的，她都会让人抄出一份来当作私藏。
到现在为止，她读的书不算多（汉时也没有那许多书让人读），但已经攒了整整一屋子的书简——这不稀奇，古人说学富五车，指人学识渊博。实际上当世之人用竹简记录文字，一部几万字的‘鸿篇巨制’就一大堆了！‘学富五车’其实算得上是实指，而不是虚言。
“翁主小心，前面有台阶哩！”身后跟着的婢女利谦恭弯腰，小声道。
复道云台上陈嫣这一行人有二十多人，除了引路的温室殿宫女，就是陈嫣的人了。既有她本来就有的贴身侍女，也有天子赐予的宫婢和宦官。此时在她身后分成两列，一进一退都十分有章法。
一路上有宫人见到这一行都退到两边，等到陈嫣等人过去，这才各自做原本的事情。
婢女清走在陈嫣身后另一边，忍不住道：“翁主为何要去探望清河王呢…”
这话没有说完，就被旁边傅母益一瞥之下噤声了。
清河王刘乘已经缠绵病榻一个多月了，风寒拖拖拉拉这许久，在此时的人看来已经很危险了！再加上刘乘的身体不好也是出名的，三天一小病，十天一大病是常有的事情。因此这一次风寒这么久，很多人已经暗暗猜测这位皇子是不是要夭折了。
其他人也就罢了，事不关己。唯独曲台殿伺候刘乘的宫人着急，他们这些人本来都是要跟着刘乘去往封地的，若是刘乘夭折，这件事自然也就没有了。而这件事没有了，他们就会面对新的前途问题。
去清河国固然等于‘中央’去到‘地方’，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老话说得好，‘宁为鸡头，不做凤尾’。在未央宫，他们这些宫人是再寻常不过的宫奴宫婢，见到贵人身边的奴婢都要小心伺候！可去了清河国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跟着清河王的老人了，到时候肯定是王国宫廷里数得着的人物！
不到迫不得已的情况，刘乘身边的人怎么可能放弃这个充满诱惑力的念想，转而规划其他前程。由此可见，确实到了大家都放弃希望的关头了。
从傅母益的角度，这样严重的风寒，要是过了病气给陈嫣，那可不得了！能不去还是不要去曲台殿了。
但是陈嫣做了决定，又求了天子很久，最后好不容易磨着天子答应——她能做的就是听从命令，最多就是照料好陈嫣，决不能让陈嫣也感染风寒。
同理，清作为婢女，不管他们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该说出来。一则，这是挑主人的毛病吗？二则，事关清河王！是的，大家都知道他很可能夭折，可是谁又会说出来？人家可是王子皇孙，宫人婢女心知肚明，嘴上却不能说什么，不然一句诅咒皇子，无人追究也就罢了，真的追究起来，万死不能！
才踏入曲台殿内室，陈嫣还没有见到刘乘，就被人拦在了卧室外面。拦人的人有两拨，一拨是陈嫣身边傅母益为首的宫人婢女。这些人来之前有天子的吩咐，陈嫣可以来探病，但绝不能和清河王见面。
隔着门说几句话，再问问诊病的侍医也就是了…说起来她也就只能做到这个了，其他的也是无计可施。
另一拨则是曲台殿的宦官宫女与侍医，他们很清楚陈嫣的身份，同样害怕她因为来了一趟曲台殿，回头就生病。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也不必考虑清河王没了之后的前程了，一个个自有天子安排的‘好去处’！
说实话，这拨人如今在心里腹诽陈嫣非要跑一趟的可多着呢！心里大觉这位宠爱日益隆重的翁主多事。
但这种不耐是不能表现出来的，所以面对陈嫣，一个个都是再顺从不过。
陈嫣叹了一口气，也不愿意让这些宫人为难——她要是真的硬闯进去，她肯定不会有事，可这些宫人就麻烦大了。
于是只是点点头，指着曲台殿一个认识的宦官，之前是贴身伺候刘乘的，道：“你替我进去问表兄安好。”
低着头的小宦官立刻点头，飞快地进了刘乘的卧室。
此时刘乘已经卧病多日了，原本和他弟弟刘舜一样白皙的皮肤变得蜡黄。他的病每天都会在下午发烧，现在是上午，情形还好一些，至少神智是清醒的。听到小宦官说陈嫣来探病，眼睛亮了亮，然后很快归于黯淡。
“阿嫣来了么…咳咳…”
轻轻地咳了两声，刘乘的声音轻忽地像是一缕青烟。
“你出去，就说我身体还好，很快就会病愈，让阿嫣不要担心——不要让她进来，她的身体比我还弱，过了病去，几时能好呢？”刘乘喃喃。
刘乘与陈嫣关系好，除了同样喜欢读书外，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两人身体都不好，大有把药当饭吃的架势，很多人猜测两人都是要长不大的——这里多少有些同病相怜吧。
这宦官是刘乘身边从小跟到大的，日夜相伴着，两人早就不只是主仆了，多少有些真情谊。见小主人这样说，明知道他是宽嫣翁主的心，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好了。不由得心下大为悲痛，流下眼泪来。
“殿下…”
知道自己这个忠仆恐怕又要说些安慰自己的话了，说实话，这样的话对于一个已经缠绵病榻一个多月的孩子是不管用的。刘乘表面上对于病愈还抱有希望，然而内心早就已经放弃了。
摆了摆手，让宦官不必再说：“行了，你且去罢！”
宦官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快步离开。到了外头，将刘乘的话转述给陈嫣…陈嫣，陈嫣又不是真正的小孩，这种话是瞒不住她的！宫人间的流言，侍医的口风，甚至刘舜的反应，都能看出刘乘的病情很不好。
但知道又如何呢，陈嫣依旧是什么都做不了。她自己也是一路身体不好的，好几次徘徊在生死一线上，也不是没有‘下达死亡通知书’的时候——她是个现代人没错，但这并不能让生活在古代的自己感觉到安全，感觉到能够战胜病魔。
害怕、绝望、悔恨…种种负面情绪这种时候肯定是折磨人的。但刘乘一直是一个很温柔的少年，所以即使是这个时候想到的也是安慰她。
“这是抄录的《列子》中的故事，等到表兄精神好的时候读给他听吧。”陈嫣让身后的宫女将一路捧着的两盘书简奉上。
这些大概就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寓言故事，轻松易懂有趣味，听别人读这些故事一点儿也不费神，当成睡前故事也很好。
宦官立刻让人接下了这些竹简。
陈嫣又叫来平常在曲台殿侍奉的侍医，询问起刘乘的情况，还要来了刘乘的药方——只可惜这个时候的太医制度还不完善，没有脉案。
换成是别的女童打听这些事情，这些已经拥有极大名望的太医肯定不会多做解释，就算一定要解释，基本也是敷衍居多。但问的是天子也十分宠爱的不夜翁主就不同了，侍医不会去赌这个异常尊贵的小贵女是不是能够察觉到自己的敷衍，都是恭恭敬敬地将所有情况做了说明。
陈嫣拧着眉头将其中一些关键信息记在心里，心中有所思量，一路回温室殿都是心不在焉的。
“翁主今日很是神思不属哩！”晚上婢女清给陈嫣拆发髻的时候清脆道。
婢女清并不是那种常规意义上的‘好婢女’，但即使是这样，陈嫣也让她常伴左右，傅母益也认可这件事。原因就在于她性情活泼，常常能逗人发笑。在馆陶公主和傅母益看来，陈嫣身边最好常有这样一个人。
陈嫣‘唔’了一声，低着头看着自己烛光下莹莹发光的指甲，“我在想乘表兄的病。”
“清河王？”婢女清一边给陈嫣按摩头部，一边道：“清河王看着确让人难受，可、可翁主又有什么法子啊！多想无益呐！”
没有办法么？陈嫣心里摇头。她知道她不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最终做出了决定。

第15章 蓼莪（12）
早晨的温室殿是忙碌的，上上下下的宫人都围绕着天子，直到天子仪仗出了温室殿往宣室殿去才能稍微放松一些。不过再忙碌也忙不到温室殿西边偏殿，这边是陈嫣的居所。在温室殿正殿上下忙乱的时候，经过这里的宫人都放轻了脚步。
这也是天子吩咐的，不夜翁主一个小孩子，正应该多睡，根本不让宫人叫醒，就让她睡到自然醒。
天子的命令对于宫人来说不啻于铁则，陈嫣由此在未央宫过上了比皇帝还舒服的日子——天子还要早起上朝呢！皇子公主也得早起请安，不存在睡懒觉到日上三竿的！
不过公元前的西汉没有什么夜间生活，或者说有，但是和一个六七岁女童也是无关的。所以陈嫣向来早睡，就算是孩童觉多，巳时之前也能起床，正好赶上和天子大舅吃饔食。
不过今日有些不同，待天子仪仗离开温室殿后，没过半个时辰陈嫣就翻身起床了。等到盥洗完毕，她吩咐请来了自己身边熟悉的侍医。
西汉的太医制度分为两班，一边归太常，一边归少府。太常的太医系统专门为朝臣服务，少府的太医系统则是为皇室服务。而所谓少府太医，大多是地方选送的优秀医生，这些人往往在专门的机构待诏。只有皇室有需求的时候才会传唤到宫廷，称之为侍医。
陈嫣从小生病到大，身边的侍医几经淘汰，剩下的都是熟悉她身体情况，医术十分专精的小儿侍医。因为常常见面，彼此之间也算是熟悉。
“翁主这方子么…”已经五六十岁的太医捋了捋一把白胡子，凝神思索起来。
他思索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陈嫣拿出来的一个药方。要说这个药方是真不错，太医一见就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但陈嫣打算向清河王身边的侍医推荐这个新药方，这就让人犹豫了。
要是治好了清河王，那自然皆大欢喜，没有什么好说的。可要是没有治好，甚至最后清河王还是夭折了，会不会有人联系到这个药方，牵连到不夜翁主身上？
不夜翁主年纪小，没人会觉得这件事是她一力主张的，只会将药方安在他们这些侍医身上。到时候真有个不好，岂不是惹祸上身？
陈嫣自昨日从曲台殿回温室殿想了很多，最终做出决定却没有多少犹豫。
说来也是巧合，陈嫣上辈子的时候祖父是一名中医。说不上医术精湛，但在本地还是有一定名气的。大病他不会去治，会劝人去大医院。可要是日常小病，他向来是手到擒来的。
感冒发烧显然属于此列。
陈嫣没有跟着爷爷学中医，但小的时候学写毛笔字，抄写的不是什么诗词文章，而是中医学的古代典籍，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所以对中医药方是有一定了解的。
就是这样她也不敢给人开药，因为中医是一门很讲究经验的学科。有的时候两个病人的病症看起来完全一样，也有可能要用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药方。
但是刘乘的病症不一样，他属于风寒感冒，这是一种后世差不多已经研究透彻的病症，不存在多少意外。再加上此时他身边的侍医已经断出了他的病，不需要陈嫣再去判断…缺的只是一个对症、有奇效的药方而已。
陈嫣心里十拿九稳，她想到的是《伤寒杂病论》中被誉为千古第一方的‘桂枝汤’。
这个方子一个是容易凑出来，所用的药材都是此时已经理解了药效的，只不过没有人将其组合起来——也可以看成是此时的人对于中医学药理理解还没有后来医圣张仲景时期那么深刻。
另一个，这个药方可以针对很多病症，而不只是风寒感冒，很多时候都用得着，出现频率极高，这才有了‘千古第一方’的美誉。
更、更重要的是，刘乘的种种症状都正对‘桂枝汤’！
说起来古代治疗风寒的汤药也不止一种，桂枝汤、麻黄汤、葛根汤、小柴胡汤等等，同样都是很有效验的名方。但不同的药方针对的是看起来相似，实则谬以千里的病症。
陈嫣曾多次看到爷爷使用桂枝汤治疗，相关的常识还是懂得。
刘乘是典型的风寒感冒，脉象无力，舌头色淡，腹部微微痉挛，与此同时伴随着出汗的症状。再联想到她平常身体虚弱——用桂枝汤是无疑的。
而为了保险，陈嫣又找来了身边的侍医。他们都是常常处理小儿疾病的，他们或许无法自己想出一个良方，但一副药对症不对症还是看得出来的。这就好比是成绩好的学生做题，特别难的题目让他们去做也不见得一定能做出。但看到答案推测正确不正确，却相对容易。
“翁主这方子倒是极好的，对了清河王的病症。只不过…”吞吞吐吐半晌，侍医才道：“只不过能不能病愈有时也不是看药方，若是不能痊愈，到时候…”
有的人生病放着不管也会好，有的人吃的药再对症也没用！哪怕是在医学相对发达了不知道多少的现代社会也有这样的问题，更何况是公元前的西汉了。
考虑到刘乘的身体一惯不好，用了药也不好是很有可能的。
侍医不必将话说满，陈嫣也很清楚他的未尽之意。事实上，昨天之所以会思考这件事，也就是这方面的担忧。但也只是短暂的担忧而已，她很快做出了决定。
“我知道这个，只是…”只是她不能看刘乘这这样去死！
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周围的人就不再是历史书上一个个铅字印刷的名字了，而是活生生的人！
是的，这个时代的人命不怎么值钱，在陈嫣看不到的地方，饿死、病死的人何其多！刘乘除了皇子与诸侯王的身份以外，其实并不显得特别。为了他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这值得吗？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陈嫣很快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得失来衡量，很多事情是陈嫣没有办法！她也不是什么有着兼济天下理想的圣人。但事情发生在眼前，她确实有解决的办法，失败了也不过就是不会伤筋动骨的小麻烦。
为什么不去做？
刘乘像一个哥哥那样对待她，因为明哲保身的关系看着对方去死？不做一点点的努力与尝试——若是刘乘真的因此死了，她恐怕一辈子都会愧疚！
饔食时陈嫣向天子大舅说了这件事，毕竟她不想自己送去曲台殿的药方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被使用。若是由天子直接命令，执行力是能够得到保障的。而且若真是依旧不能药到病除，陈嫣也不会有太多的压力。
唯一的问题是她得和天子大舅解释这张药方的来历。
“阿嫣这药方哪里得来的？”刘启问过侍医，得到药方确实对症的肯定答复后，挑了挑眉。
他当然不会觉得这是陈嫣自己想出来的，久病成良医的故事也不可能发生在一个六七岁女童身上。
对别人，陈嫣或许还能够胡扯一个出处。或者是在不夜县的时候听当地大夫说的，又或者不记得哪本医书上看到的。这个说法或许能够验证，但谁又会闲着没事非要去验证陈嫣话里的真假呢？
药方确实没有问题，这就足够了。
但对着父亲一样的舅舅，陈嫣无法说谎…只能低着头道：“是、是医书上看到的。”
确实是医书上看到的，只不过这部医术还有等几百年才会诞生。
刘启点了点头，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只是不在意这件事的究里而已。将药方交给身边的一个宦官：“送到曲台殿，着侍医用药。”
“唯唯。”宦官连个等儿都没有打，转身就往外走。
陈嫣心里惴惴，但在发现天子大舅真的无意追问后，很快放下心来了——不是她心大，而是说话的对象是刘启！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他如果真的有想法，需要对陈嫣迂回着来吗？不需要的。所以这个时候不问就是真的不问，而不是有其他的目的。
晌后陈嫣去睡午觉，刘启将上午没有处理完的奏章批阅完毕，这才躺在榻上，由宫女揉捏头部。微微闭着眼睛：“去，叫来嫣翁主身边的傅母和侍医。”
不一会儿，傅母益和侍医就过来了。
“翁主最近接触了什么人？看了什么书？”
傅母益和侍医自然不知道这问话是什么意思，但面对天子谁也不敢隐瞒，所以陈嫣身上的事情被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上来。
刘启闭着眼睛听在耳朵里，思绪不由得渐渐飘远——他并不怪他的孩子想要掺活到儿子的病里。如果陈嫣不是他的孩子，这件事会变得很敏感…皇家医药事，向来都是惹人遐想的。
这是她该过问的么？其中会有什么阴谋么？
但因为陈嫣是他心爱的孩子，所以想法就发生了变化。他很清楚，陈嫣要是真有什么心思，根本没必要如此，事情有着简单的多的办法。陈嫣这样做，真的就是关心一个平常亲近的表兄而已。
她未必不知道这件事敏感，只是她依旧去做了。
等到傅母益和侍医退下，贴身宦官朱孟低声道：“陛下，嫣翁主良善…”
刘启微微抬了抬眼皮，微微一哂：“朕知道阿嫣心善，只是担心她是被有心人利用！”

第16章 蓼莪（13）
冬天的关中天黑的很早，用过飨食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天就彻底黑了。陈嫣喝了一杯热热的羊乳，不一会儿觉得上下眼皮打架，由傅母益抱着去了西偏殿歇息。刘启作为还要工作的成年人留在了正殿，处理白天没有处理完的政务。
站在殿外的武士一动不动，宫人的定力却差一些。原地跺了跺脚，就着殿外幽暗的灯火看到黑色的夜空里随着呼呼的风飘的来碎玉一样的雪花。‘呼啦啦’，刮在脸上生疼。
宫外冷到了骨头缝里，宫殿内却是温暖如春的。公元前的西汉时期，取暖手段有限，就连暖炕都还没有得到应用，真正有效的取暖手段就是烤火而已——当然，除了在殿内多设炭盆，温室殿还有别的手段，只不过类似‘以椒涂壁’这样的手段到底有多大的实际作用，那就只能自由心证了。
不过只是烤火也足够了。
层层的帷幕将殿内分割成许多空间，同时也阻挡了温度散失和冷空气入侵。再加上足够数量的炭盆，也很暖和了。
天子刘启只穿了一身轻薄的丝绵袍就已经觉得恰好了。
殿内的宫人大多安静侍立在一边，注意着连枝灯里灯油的情况，一旦有灯油不够了，立刻要添油。
没有人敢打扰天子处理政务，整个温室殿安静地落针可闻。倒是木炭燃烧发出的轻微‘毕剥’声明显了起来——这也有专门的宫人负责，免得火星子掸在缫席或者屏风上。
处理完了上上下下的政务，只剩下一些少府的呈送文件了。一般来说少府说到的都是一些‘家事’，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天子都是比较靠后去看。
今日少府有两份奏章，刘启拿起上面一份，看过之后‘呵’了一声，不再去理会。这奏章上只说明了已经出嫁的平度公主低价买了少府一个漆器作坊——这有些类似清朝时的皇亲国戚、王公大臣，手头上缺钱的时候就会找国库去借，然后这些人都在国库挂了不小的账目。抱着法不责众的心态，也没人觉得这是一个要紧的事。
然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遇到了硬茬子的皇帝，该还钱还钱，问题严重的抄家。著名的曹雪芹先生家族就死在这件事上面——虽然当时的曹家问题很多，这件事只能算是导火索。
此时的少府也是如此，皇室成员，或者和皇室比较亲近的王公贵族，一旦有什么钱财上的不凑手，就会想到挖少府的墙角。低价买入一个手艺很不错的漆器作坊，回去继续运营，那就是躺在床上赚钱！
或者说，哪怕不低价买，就正常价格买，那也是赚的！普通人为什么不做这个生意，不是人家想不到这个赚钱，而是没有足够的技术和工人！这可是西元前的时代，真当技术人才遍地可见啊！
这种事情只是小事，平常也很常见。只不过相比起小吃小拿，这次平度公主手笔大一些而已。但说起来还是小事一桩，报告给皇帝知道也只是表达一下少府忠心，没有随便安排陛下资产的意思。
刘启也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人，随手批了就扔到一边。倒是剩下一份奏章让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一份太医令的奏章，主要说明的内容就是根据曲台殿侍医报告，清河王的风寒已经痊愈。
清河王是天子的亲儿子，前头天子还亲自安排过药方，现在病好了，主管这件事的官员说一声是很正常的流程。
但看到这份奏章时刘启想到了陈嫣拿出来的药方…站起身来，往西偏殿去。
此时的西偏殿卧室已经熄了灯火，卧室外的灯倒是留了好几盏，都是守夜的宫人在看。这些宫人都得管着炭盆不熄，还得服侍主人半夜喝水或者更衣…瞌睡是不敢打的，不然一夜无事也就罢了，一旦有什么事谁都救不了！
这个时候主人倒不一定会惩罚，但上司绝不会放过！
刘启到西偏殿的时候这些宫人就正在添炭、添灯油，见到天子来到，一个个都深深伏跪。而刚准备出声问安就被天子阻止了，挥挥手，让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而卧室之中也是有宫人的，两个宫婢跽坐在床尾，照管陈嫣——防着陈嫣踢被子什么的。
两个宫婢当然注意到了外间的动静，见到是天子也很乖觉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低着头，跪着挪到了一边。
适应了卧室的昏暗后，刘启透过外间一点幽暗的烛光看到床上的大概情形。
陈嫣睡得很好，她没有什么睡觉的坏毛病。这上面刘启没有让宫中女史训练过，因为陈嫣好像从小就有很好的习惯，不需要掰正。
被子恰好掖在女童圆润的下巴下面，规规矩矩地仰卧，一双小手看被子轮廓是乖乖交叠在小腹上的。确定哪里都好之后天子才在床头的位置跪坐了下来，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孩子脸上的细细绒毛，在幽暗的光线里有着微微的光。
就像阳光下的细小灰尘。
伸出手本想摸摸孩子的脑袋，但又怕吵醒了孩子，于是手伸到一半又放了回来。
但还是吵醒了因为身体不好格外浅眠的孩子…陈嫣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舅舅…？”
刘启将孩子用丝绵被裹好，抱在怀里轻轻拍背：“…阿嫣安睡吧。”
闻到一股让人安心的檀木香气，本来就不怎么清醒的陈嫣不一会儿又睡着了——仿佛全心全意信任着父母的幼崽。
小孩子乖巧柔软的样子让刘启不经意间想起了好几年前的事情…那一日本身是平平无奇的，没有发生任何值得铭记的大事。但奇异的是那一天的种种琐碎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好像上天预示着什么一样。
一切都在向人间的帝王示意：上天早有安排。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还年轻，精力无限，春日里在上林苑纵马。饮马河边的时候却遇到一个从上游漂流而下的木盆，木盆里是鲜花拥簇的一个孩子…上百种的鲜花有异香，闻起来让人心驰神往。
忽然梦醒，之后天将破晓的时候有宫人来禀报，之前后半夜里他的姐姐馆陶长公主生下一个女孩子。
虽然觉得巧合，但天子此时并没有完全将两者联系到一起。说到托梦的故事，老刘家才是祖宗，高皇帝玩这一手顺的不行！而到了刘启这里，王皇后做妃嫔的时候就向外宣扬过儿子刘彻是梦日而生。刘启相信吗？没有人会去问天子这个问题。
一开始听说，当是后宫女子争宠的手段，只当是听个乐就是了。做到了皇帝这一步，因为‘近天’‘近神’，反而更容易看透这方面的虚伪。也因为如此，天子并没有因此生气，谁会为一件一笑置之的小事生气呢。
直到后来这个孩子送到了自己身边，刘启的内心才反复想起那个梦境——有些事情或许的确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刘启才会主动去看自己的小外甥女。一开始他的目的很简单，只不过想弄清楚这个孩子是不是真的有奇异之处。
说实话，真正的奇异没有看出来，唯一可见的就是这孩子格外乖巧而已。
这孩子的小手没有力气，但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黑白分明的眼睛、全心全意的依赖——她是全然爱并信任着面前这个男子的，不因为他是大汉天子，不因为他拥有四海，甚至不因为这个男人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
只是因为她当他是‘父亲’，她是他的孩子，他是世界上最可亲可信的人。
天子刘启的一生经历过许多东西，好的坏的，真诚的虚伪的，老实说坏的可能更多一些——寡人，称孤道寡、孤家寡人，站在这个位置上，别人即使是好意也会下意识地怀疑为不怀好意。至于别人的恶意，坐在龙椅上，看每一个人都觉得是自己的敌人！
皇帝或许就是这种角色，拥有了一切，而又一无所有。
以至于他发现上天垂怜，送来这样一个全然爱他，不因为他是皇帝，甚至不因为他是‘刘启’的孩子，心中有一种接近于‘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当然是爱这个孩子的，因为这个孩子爱他，同时也因为这个孩子昭示着神明的旨意——若是他没有得到上天的认可，上天为什么要送来这样一个让他不再孤独的孩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启爱着他的孩子，这种爱难以消解，因为这份爱很大一部分是从‘爱自己’而来。
陈嫣象征着他的成功，在是他的孩子之外，也是他的勋章。
陈嫣拿出来的药方治好了刘乘，被太医们赞不绝口。而刘启很清楚，陈嫣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少府太医之外的疾医，而她所说的医书…有也好，没有也好，其实都是一样的。
没有这部医书，她是从何得知药方？有这部医书，她又是何等巧合才能找到？少府太医这么多，谁又不是当世的名医？他们未有知晓，却被一个孩子知晓了，本身就是神迹！
天子最不相信‘神’，因为他们离‘造神’太近，就像是巫婆神汉一般都不相信神神鬼鬼一样！但天子一旦相信这些，则比谁都偏执——身处漩涡中央，不是最平静，就是最汹涌。
怀里的孩子可比小时候枕头大小有分量多了，让刘启有一种安心感…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的孩子，总不会再被上天收走吧。
“…不会的…”天子轻声道，这个时候他不再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帝王，只是一个服从于命运，会犹豫不定的普通男人。

第17章 鹊巢（1）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早晨的曲台殿偏殿传来读书声，《诗经》作为‘古代’经典，在公元前的西汉王朝一样是少年读书的重要教材之一。哪怕不是治《诗》的学者，至少也要通学过一遍才是。
刘舜正在读书时，外间传来脚步声，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自己的兄长。
果然，刘乘踏入偏殿，笑着道：“阿舜还在读书？收拾一下，陪兄长去一趟温室殿。”
这是昨晚兄弟二人就商量好的，或者说，刘乘单方面很积极，而刘舜只是不情不愿而已。
刘乘的风寒痊愈之后又调理了几天，昨天侍疾的侍医下达了最终的康复通知，确定了病情完全痊愈，绝不可能出现反复。而刘乘也不是瞎子聋子，自己的病都好了还不知道是谁在这背后出了力。
侍医说是天子令人送来了药方，天子又不是大夫，怎么可能自己开药方！而天子身边的太医？他们倒是高明，只不过这种事那些太医根本不会主动去做！无他，费力不讨好而已！
真要是治好了王子皇孙，虽说能得一些好处，但有限，无非就是财货赏赐而已。毕竟医生做到太医已经是极致了，想要往上升也没有空间啊！天子也不可能因为太医有功就安排官职…
可要是没治好，那可就完蛋了！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皇子真的出事了，那些派去的太医还能活命，可这个‘不请自来’的想也知道会被抓典型，成为这件事的‘负责者’之一。
这宫廷之中就没有秘密可言，一些隐秘的、为天子所忌惮的信息除外，其他的消息只要不是毫无根基的人物都能打听一二。由此，刘乘没费多大力气就知道拿出药方的人是陈嫣。
他倒不像自己父皇刘启那样想太多，他的思路就是普通人的思路。大概是陈嫣找了自己身边的侍医想办法，只不过侍医肯定是不想事后出事了担责任的，所以隐瞒了身份。
在这件事上陈嫣似乎有‘借花献佛’的嫌疑，不过刘乘不这么看。就事论事，陈嫣就是这件事里的‘关键先生’。太医再有水平又如何呢？当时的情况时他们根本不敢给刘乘用药方，是陈嫣坚持，而且找到了天子，这才有了刘乘转危为安。
这种不怕自己但上干系的关系是宫廷之中极为难得的！比起那些所谓的‘情谊’，显得不起眼，但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刘乘现在风寒痊愈了，首先想到的就是要去答谢陈嫣。叫上弟弟刘舜一起去，也是显得郑重一些。
刘舜无奈，只能跟着去。只不过人是去了，脸却是板着的。
“唔，温室殿是在做什么？”才到温室殿前的复道上，刘乘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温室殿前阳光最好的一小片地方围绕了许多宫人，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一日是个晴天，冬日里的日光并不暖，但晃眼是一样的。
“能行何事？不过是陈家阿嫣在胡闹罢了…哼哼，反正她就算是胡闹也有的是人奉承。”刘舜拢着袖子，一旁事不关己地微微闭上了眼。他的眼睛尖，一下就看到了宫人中间穿粉色深衣的陈嫣。
不过也是陈嫣的衣服显眼…西汉的染色技术还不够发达，很多颜色不是贵人，其他人根本用不上！宫廷之中能穿这种颜色的只有‘公主’，而天子曾经下过命令，‘不夜翁主一切起居，具从公主礼’。
具体到能在温室殿弄出这样大的阵仗，不是陈嫣又能是谁？
刘乘虽然是个性格温和的人，但并不是一味的软弱，面对弟弟是有自己的威信的。看了一眼刘舜，刘舜虽然依旧硬着头皮不肯改口，但多余的话却是不再多说了的。
一行人来到了温室殿前，刘乘果然见到了宫人之中的陈嫣——陈嫣今日打扮不同于平常，以一条彩索绑住了深衣的大袖，深衣衣摆也是一样，撩起来一些，方便行动。这不像是大汉翁主了，反倒像需要自己劳作的市井女子打扮。
再一看，殿前这一小片地方架了一只圆肚螭纹青铜汤镬鼎，鼎下烧着旺火，鼎里头都是深褐色的液体，白色的布袋沉沉浮浮。乍一看有些像是在煮草药，但看宫人勾起来的一个个布袋子，打开来里面都是煮好的蚕茧，这才知道这些人是在煮茧。
陈嫣和这些宫人一起，将小布袋里的蚕茧倒入清水中漂洗，并且割破蚕茧，从中拿掉没有破茧机会的蚕蛾。最后再将蚕茧用楦子撑大——小楦子、大楦子不断倒换，最终撑成有小孩子上身大小的绵兜。
刘乘这等天潢贵胄当然没机会见到这种劳作场面…就算他老爹提倡节俭，以至于后宫女子会装装样子纺线织布什么的，也不会从养蚕煮茧开始做起啊！更何况等到刘乘记事的时候她母亲王美人已经去世了。
“乘表兄已痊愈矣？”陈嫣见到刘乘，立刻放下了手上的蚕茧，还在自己的‘敝膝’上擦了擦手。围着刘乘转了两圈，小大人一样点了点头。
刘乘微微翘起嘴角，眼睛笑成了一弯新月：“痊愈矣！要多谢阿嫣！”
陈嫣不好意思地扇了扇手掌，“阿嫣不敢居功，全赖侍医用心，乘表兄自己注意养护身体。”
陈嫣是这样说，但刘乘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还是多谢阿嫣！”
多谢了一会儿，刘乘甚至拉着刘舜一起向陈嫣表示感谢——兄弟一体，在这个时代这是很正常的。
陈嫣知道无法推脱，不好意思了好一会儿才受下来。
“阿嫣在忙何事？如今就在学女子纺绩之事了么？”刘乘看到陈嫣接触煮茧这种事，也只能想到这个了。
汉朝时女子没有近古时代的限制，德容言功中女红一项还没有成为女子们都要修习的功课。但是，这不代表这时候就没有这方面的传统了，只是没有后来那样严厉，连林黛玉这样的千金小姐每年做的针线活儿少一些也能被人说嘴。
比如汉乐府里的名篇《孔雀东南飞》，赞颂女主人公刘兰芝的，不就是‘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云云。
但说实在的，这种劳作肯定轮不到大汉贵女这个阶层，除非是有特殊情况——比如家风勤俭，家中女眷从来都从事纺织。更何况以陈嫣的年纪，做这些也太早了。
陈嫣快乐地摇了摇头：“不是呐，是阿嫣有了一个主意，要给舅舅爹娘他们制绵被。”
看到刘乘，陈嫣又补充了一句：“也给乘表兄制，乘表兄身体不好更应该保暖，我制的这个绵被比之前的要暖和！”
“那便多谢阿嫣之赐了。”刘乘不一定知道陈嫣在做什么，不过顺着女孩子的话说总是没错的，更何况人家还是一番心意呢。
正在此时，天子从宣室殿早朝归来，也看到了温室殿前的热闹。见陈嫣以布巾包头，彩索绑袖，还围了敝膝，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刮了刮她的鼻子：“阿嫣今日倒和西市里的小妇人相似。”
当然了，由小孩子这样装扮，只有可爱而已。
“儿子给父皇请安，愿父皇长乐无极！”刘乘和刘舜自然不可能像天子怀里的陈嫣一样随便，很快行礼请安。
天子挥挥手就算是知道了：“平身吧。”
又特意打量了刘乘：“病已风寒痊愈了是一件大好事。”说着吩咐宦官赏赐刘乘身边服侍的侍医和宫人。
病已是刘乘小时候的小名，他刚刚出生的时候就身体不好，这才有这样一个小名。刘病已，这倒是和后世的汉宣帝重名了。不过这并不稀奇‘病已’的意思就是病好，此时是一个非常普遍的名字，寄托着天下父母朴实而寻常的愿望。
也正是因为太常见了，后来汉宣帝改名刘询——主要是为了天下人避讳方便。就像刘彻封太子之前名为刘彘，之所以改为此时更加生僻的‘彻’，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刘家天子比较迁就百姓。
“劳烦父皇挂心，乘实在难安。”刘乘一张小脸绷着，完全没有了平时温和亲切的样子。
明明是一对亲父子，说的却全是客气话。不过三五句也就到头了，再相对竟然有一种尴尬感。
刘乘对此并不在意，皇室的父子之情向来如此，这是他早就知道的。相比起他这个当事人，反而是刘舜，袖子下垂着的手捏紧——刘启此时正在事无巨细地询问陈嫣早上做了什么。
再不是没话说的样子，就连陈嫣早上用的粟米甜粥都能也能讨论很久：是不是太甜了？又或者明日用菹和醢搭配…陈嫣根本就是在说上午的‘流水账’，但天子捧场的不得了。
虽然早就知道对于父皇来说，陈嫣比其他亲生子女加起来还像是亲生子女，但每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刘舜依旧不能无动于衷。
刘乘注意到了刘舜的异常，作为一个对情绪感知极为敏锐的兄长，他怎么能不知刘乘在想什么呢。赶在被其他有心人看出来之前，刘乘赶紧带着刘舜告退。
天子也没有什么挽留的意思，挥挥手让宫人送两位皇子离开。
“阿嫣打算制绵被？极好！我就等着阿嫣的绵被了！”
背身时听到这样亲昵自然的话语飘到耳朵里，刘乘的眼睛一下红了起来，袖子里的指甲也因为太过用力掐破了手掌。
陡然加快了步速，才一出殿，身后的宦官就跟不上了，只能疾步趋近：“殿下、殿下…”

第18章 鹊巢（2）
十月里连续两个明媚阳光天显然很让长安百姓喜欢，晴天总比雨雪天暖和。这样的日子家里要少用许多柴草木炭，而对于根本用不起柴薪取暖的人家就更加友好了！此时的柴薪也是好大一笔资产，哪怕是长安百姓也不见得人人都能准备充足。
有一些地区流行吃冷食，又或者一天只开火一次，很大原因就是为了节省柴薪不得已为之。
对于未央宫里居住的陈嫣来说也是好事，因为她晾晒的已经丝绵已经干透了！趁着阳光好的时候好劳作，叫上了自己的几个婢女一起制蚕丝绵被。
绵兜已经晒干，剩下的活就是拉伸而已。
陈嫣和三个婢女占据平台四角，用力均匀、不紧不慢地拉扯。直到绵兜被拉伸成一片透明的薄絮，这才扣在平台上。
才做了一次陈嫣就摇摇头，对一边的婢女清道：“清来替我罢！”
不是她想偷懒，上辈子她是亲手做过蚕丝被的，对这一项劳动并不陌生。关键是直到这一次上手去做才想起来自己如今人小力弱，和其他人根本配合不起来。幸亏如今的家具都十分低矮，找出来的平台也是一样，不然陈嫣很有可能都扯不到绵兜！
“唯唯。”清立刻接手了陈嫣的工作，然后在陈嫣的指导下拉伸绵兜。做了几个之后好奇问道：“翁主这个主意制绵被倒是和寻常的不大一样，制出来的蚕丝绵被有何异处？”
“制出来你就知道了。”陈嫣也不解释，只是笑了笑。
唔…说起来她这很有可能是一次‘技术创新’了。公元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总之和后世想象的古代生活有很大差别。后世现代人的古代生活大多是近古时代的，而在西汉这种‘上古时代’，很多认为‘理所当然’‘古已有之’的东西其实都是不存在的。
比如说被子。
此时棉花还没有传入，冬天盖的被子只有几种。比较常见的，穷人盖干草，稍微好一些的老百姓会采集木棉、芦花。这些无法织布，但蓬松的絮可以塞进被套里做保暖之用。
而富贵人家则是用蚕丝或者长毛兽皮，后者不用解释，关键是前者。按理来说，应该能够制成和后世差不多的蚕丝被了吧…富人生活也蛮好的…
其实不然，此时使用蚕丝制绵被的方法十分原始，一般都是选用质量不好、被污染了的蚕茧，切碎之后填塞进被套里面。非要说和后世蚕丝被的差别，这就像是用棉花做被子，一床被子直接用了棉花，另一床则是有弹棉花这道工序。
后者使用的棉花少、被子轻、保暖效果更好。蚕丝被也一样，更成熟的技法让蚕丝被绵胎可以使用少一些的蚕茧，更重要的是做出来的蚕丝被却更加轻巧、暖和。
说实话，这是陈嫣看到少府送来的新被子才想起来的。
站在西汉王朝，她看太多东西都有改进余地了。只不过太多太多的东西都不可能一蹴而就，不是她拍脑袋想主意就能做到。
比如说‘千层底’吧，她一直想要做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要知道她对此时的鞋子诟病很久了！
汉代的鞋履种类不少，有皮鞋的鞜、鞮、靴，鞜是贵人所穿，精挑细选最好的皮革，然后再由巧手精心制成。同样是皮鞋的鞮则相当粗糙，更像是用没有处理过的皮革直接包在脚上，是奴婢的鞋履。靴子则因为其方便行动的特点，在军中流行，军官和小兵都有可能穿。
除了皮鞋，汉人还穿丝履、麻履、木屐，丝履不必说就是富人专享，麻履则接近后世的草鞋，至于木屐，就是木底的鞋子。
穿越之前的陈嫣对此根本不了解，而生活在这个时代之后她很快因为这些鞋子头疼了起来。此时的丝履和麻履鞋底都很薄，当作室内鞋穿一穿还好，一旦出门就很不舒服了。木屐的底倒是厚——为什么登山穿木屐！小时候陈嫣读书，读到‘脚著谢公屐’还很不解来着。穿木屐登山，脚不会觉得辛苦吗？
木屐的鞋底硬，而且根本不贴脚，怎么想也不会舒适吧！
但到了这个时代才知道，此时的鞋底薄的不行，想要行远路、难路，还真得是木屐才可以！
因此陈嫣很快想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千层底’，想着要是做出千层底了，也算是一件于国于民的好事吧——这时候没有棉布，但不要紧，麻布、葛布、帛布，大家可以按照各自经济条件换材料，总比现在的那些鞋履要好穿的多。
关键是她真的去尝试才知道有多艰难！
千层底其他工序不说，就说最开始的‘打袼褙’就愁死人了。打袼褙需要熬浆糊，熬浆糊需要面粉。而此时的小麦根本没有磨面粉一说，大家都是连麦壳一起吃的，粗糙无比！所以在汉代小麦才会是最下等的粮食。
陈嫣想要千层底，就得先磨面粉。这样一来，磨面粉用的石磨就得发明一下…她倒是知道小麦石磨是什么样的，稍微找工匠试制一番很快就会有成果。但这种发明工具的事情由一个小女童做，总觉得太古怪了！而且到时候场面就大了——结果只是为了一双鞋？
陈嫣心里也担心这种石磨出现会改变现有的粮食结构…从长远来说这是好事，但变革一开始发生的时候总有这样那样的风波。她就算拿出这个，也应该仔细考虑、并且自身有一定自保能力之后再去做。
恐怕没有比她更没出息的穿越者了，别人动不动就发明一些足以改天换地的东西。到她这里，首先想到的就是千层底、蚕丝被，结果千层底还不能做，233333
拉伸蚕丝绵兜是一个讲究技巧的体力活儿，一开始只有四个人在做。等到陈嫣见她们做的蛮好的，就开始指挥其他宫人去做另外几组。要知道她要孝敬的人可不少！送礼这种事，除非只送天子，不然的话送了一个就得送另一个！只一组人做，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时候！
送了天子大舅就得送母亲馆陶公主，不然到时候肯定会假作埋怨陈嫣。有了母亲的还能少父亲的？还有太后和皇后舅妈王氏要不要送？之前还好死不死开口要送刘乘…只能努力工作了。
好在陈嫣面子大，遣人去少府要蚕茧随便就能要出来。不然一床蚕丝被几万个蚕茧呢（此时的蚕茧比现代的小）！光是买蚕茧就是很麻烦的事情了！
等到天色黑沉下来，好几床蚕丝棉胎总算做好了。第二日天一亮陈嫣就找来素色纨，将其包在绵胎上，用菱形格缝在一起，这才是被芯完成！在将被套缝上，完成！（此时的被套就是布帛，使用的时候缝上，需要洗涤的时候拆下）
等到一切完工，分送到各个宫室，于是没有多久各宫就收到了陈嫣送出的蚕丝被。
此时馆陶长公主正好在长乐宫陪伴老太太，听到女儿新制了绵被孝敬老太太和自己还有些意外——她们会缺绵被吗？不过左右是自家孩子的一份心意，所以让送东西的宫女将绵被呈上来。
老太太还笑着道：“原来是阿嫣的孝心，我来看看。”
作为大汉国母，收到的礼物不知道多少。其中绝大多数价值连城的连老太太一句过问都得不到，更不要说亲自相看了。而现在一床蚕丝被而已…可见人和人是不同的。
宫女奉上蚕丝被，老太太有眼疾，根本看不见，只能上手去摸。也是因为此，她比女儿更早发现这被子的不同，‘咦’了一声，“这绵被倒是不同。”
馆陶长公主这时候也发觉出不一样了，想了想笑着道：“我知道了！阿嫣那孩子向来鬼主意多，说不定想出了什么新鲜办法制绵被。”
说着叫来送绵被的宫女询问，宫女都是温室殿的人，就算做蚕丝被的时候没有上手，也是看的到的。所以此时馆陶公主询问，也就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番！
馆陶公主听后大笑着拍了拍手：“这孩子总是在这些事上用心——这个倒是很好，回头我也让人多做一些，正好拿去过年送礼！”
此时虽然用十月作为年末，但已经开始有隆重的过年习俗了，送礼什么的也是应有之义。
与此同时的曲台殿也收到了绵被，不只是刘乘，就连刘舜也有——反正有宫人动手，也不在乎多一份两份的了。总不能同一座宫里的哥哥有，弟弟却没有吧。这种差别对待，实在是太失礼了！
刘乘试用了一番，这才发现陈嫣送来的蚕丝被比之之前用的好了太多，立刻就令人换上。
倒是刘舜，看到这丝绵被就气不打一处来，等送东西的人一走，当即命令宫人：“孤的宫里还缺这个吗？给孤拿出去烧掉！”
宫人听在耳朵里，手上却不敢乱动——这可是那位‘不夜翁主’送来的礼物！前脚送来，后脚就给毁了，回头让人知道了可不是好事！
正磨磨蹭蹭的时候，刘乘忽然来到：“阿舜好大的威风！却不知阿嫣何时得罪你了，非得如此！”

第19章 鹊巢（3）
明明是冬日里，曲台殿内的宫人却个个脊背上流下冷汗来。此时的曲台殿两位主人，清河王刘乘和常山王刘舜对峙了起来，其他的宫人哪还敢冒一点点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为贵人们争吵的牺牲品。
谁都知道曲台殿的两位小殿下兄弟感情很好，特别是清河王殿下脾气出了名的好，就算兄弟之间真有什么一时不谐，也能迁就。这个时候两人要争执起来的样子并不让人担心——反正事后肯定会迅速和好。
但这中间落在曲台殿宫人身上的就不一定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了——或者说肯定不轻松。
“你们都出去！”刘乘脾气再好也是天潢贵胄，一个诸侯国之主，和天子一样都能称孤道寡的人。真要是摆出气势来，宫人们一样是大气不敢出，不可能因为他年纪小就敢不放在眼里。
于是宫人们前所未有地整齐列队，悄无声息而又迅速地退了出去，此时内室之中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刘乘围绕着自己的幼弟打量了一圈，淡淡道：“阿兄知道你在想什么！”
说着刘乘竟然笑了起来，不是平常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眉头蹙地厉害，嘴角扬的很高。尖刻与血气便扑面而来…说起来老刘家的儿郎似乎都是如此，天生就有一种刚烈！
即使是被公认为性格颇为软弱的几个，仔细想想，真的被逼到一条路上也能做出反杀的事情来！
“你从小就不喜阿嫣，因为父皇爱重她！”这句话说的掷地有声，完完全全的陈述句。
说实话，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公主们身上是比较常见的，就刘乘所知，公主们无论是出嫁的还是没有出嫁的。背后说起陈嫣都是酸溜溜的…说的好像没有陈嫣，最后能得到那份宠爱的就是他们一样。
至于皇子们，倒是并不太在意这一点。
大概是男子和女子的着眼点不太一样吧…皇子们很清楚，天子再宠爱陈嫣也不可能出格——一个女郎而已，能怎样呢？而他们作为皇子，将来都是要做诸侯王的，最多就是得宠的封地好一些，不得宠的封地差一些。
就像唐姬之子长沙王刘发，生母卑微且不得宠，以至于刘发在汉宫之中也像是个隐形人，刚一成年就被打发到封国长沙国去了！此时的长沙可不是后世的概念，周围都是没怎么开发的南方地区。
在这种地方生活佷容易短命！
总之，这些皇子们的生活和陈嫣没有关系，陈嫣就算是再得宠也碍不到他们。从这个含义上说，公主们还想过天子的宠爱，而皇子们却是想都没有想过了。对于天家的亲情，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抱更多的期待了。
刘乘从小身体不好，大概这种孩子总会敏感一些——身体的孱弱带来精神的敏锐。再加上少年时就没有了母亲的庇佑，虽然还有身为皇后的姨母关照，但没娘的孩子总有不周到的地方…他早早就学会了琢磨人心。
或者说，他对于人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天生的本能！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的同胞兄弟！
事实上，从刘舜第一次见到父皇将陈嫣搂在怀里赏花，而对于同在甘上林苑的他们视而不见的时候，刘乘就意识到这个弟弟深刻的求而不得。
刘乘多少还记得一些有关母亲的记忆，但对于刘舜来说，有记忆起母亲就已经去世了。他不像是其他的兄弟一样，天生就知道天家没有父子之情。应该说，他这个看起来脾气最古怪，行事最不留情的弟弟，才是诸兄弟中心思最软的一个。
他从小便渴盼着父母爱护，这在民间是再容易不过的，但对于皇子来说却成了终身的求而不得……
“我没有不喜她，只不过是皇兄你——”刘舜没有说完就被刘乘打断。
“闭嘴！不用骗人！不用狡辩！我是你的兄长，看着你长大的！”刘乘的话仿佛疾风骤雨。
说着刘乘忽然脸色平淡了很多：“不过阿舜这话也不是全然作假，你确实不是不喜阿嫣，你只是满心深恨无处发作，只能如此！”
刘舜讨厌陈嫣吗？这仿佛是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因为是明摆着的。这一点不只是刘乘知道，还有一些眼尖的也知道。但刘乘的敏锐就在这里了，他以一种纤毫毕现的刻薄看清楚了一切！
刘舜身上的悲哀在于，他渴慕着来自父亲的爱…如果父皇不爱所有的孩子那还好一点，但偏偏不是——最坏的局面不过如此！
而遭遇这样的局面，即使再早熟，刘舜也只是个孩子而已！下意识地，他选择了逃避。他得给这个局面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痛恨的人。这个人不能是他深深孺慕的父皇，那就只能是陈嫣了。
这件事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认了吧阿舜，你不过是不愿承认自己‘无能’，又或者时运不济，天命不眷。”刘乘依旧是那样，比谁都敏锐，所以才能做到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不必再说！”刘舜忽然爆发出来，下意识上前了一步，最后却自己止步。刘乘此时再看这个最小的弟弟，眼尾已经微微发红。
刘乘或许说的没错，只不过是自己‘无能’，自己时运不济，天命不在己而已！若是他能够运气更好一些，更能讨人喜欢，或许情况就全然不同了。就算退一步说，事情也怪不到陈嫣身上。
就算没有陈嫣，父皇也不会格外喜欢他。
这是他不愿意承认，但只能承认的事情——所以说，少年时代日复一日的孤单落寞，百转千回的求而不得，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时运不济’‘命运弄人’？他不能接受！
作为皇子，刘舜想要得到而又得不到的东西很少，而执着到这个地步的也就仅此一个而已。
旁观者可以轻轻松松，当事人却不能够！于是他会为这件事辗转反侧，椎心泣血——在自己内心之中蹉磨五脏六腑直到血肉模糊！嫉妒和求而不得本来就是折磨人的东西。
刘乘深深地、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幼弟，目光中有一种相当温情的东西。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生气过，他怎么可能真的生幼弟的气。或者说，就算生气也只是生气刘舜心中的执着，都已经成为刘舜的心结了！
不然他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他和陈嫣关系确实很亲密，但这并不一定要求他的兄弟也得和陈嫣关系好，实际上他们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可以了。
“对阿嫣好一些…也是对自己好一些。”刘乘就像是一个挖掉腐肉的医生。痛是痛了，但这个时候必须要这样做…他不希望自己的幼弟一生都不快活，人这一生还长的很呢，哪能为了一个人、一件事而活！
“这世间为人父母本来就不止有爱护儿女的，也有对儿女平平的，你只当父皇就是这样的…”
宫人们等在外间，没有人敢去听两位皇子到底说了些什么，这种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比较安全。唯一的好消息是清河王殿下从内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平静，内室的常山王殿下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
刘舜身边的宦官哆哆嗦嗦半晌才重新爬回了刘舜的寝殿，这个时候也得整理床铺了。放在一旁的蚕丝被被一个宫人抱在怀里，低着头就要往外退——这个时候可没有人蠢到冒头问常山王殿下要如何处置陈嫣派人送来的蚕丝被。
毁又毁不得的，只好收起来了，假装没这件事发生过。
按照常理来说，之前刘舜虽然吩咐过毁掉蚕丝被，但有刘乘这一打岔，这件事应该进行不下去了才对。此时继续之前的命令似乎行不通，可要堂堂一位诸侯王殿下收回命令，那也太为难人了。这个时候宫人的举动就像是一个极好的台阶，刘舜只要假装看不见就可以了。
“住！”刘舜一个眼神便令抱着蚕丝被的宫人住了脚，捧着蚕丝被深深低下了头。
贴身宦官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觑着这位小殿下的脸色，强颜欢笑地试探道：“殿下的意思是？”
不像平常提到陈嫣或者陈嫣相关时那样脸色或难看或刻薄，刘舜更像是愿赌服输一样。平静了一会儿，微微阖上眼，“用在孤的寝殿里。”
“唯唯。”捧蚕丝被的宫人立刻应喏道。
而刘舜又很快改口：“不，收起来！收进匮中——压在底下！”
刘舜垂下了眼睫，于是也遮掩了眼睛里的波涛汹涌…剧烈地像海水。
此时室内家具很少，匮相当于后世的箱柜，是专门存放贵重物品的东西。贴身宦官偷看了一眼主子的神情，就算是他这个陪伴着小主子长大的人也一时摸不清楚刘舜此时的想法。
只能迅速地给捧着蚕丝被的宫人递了个眼色，那人便连道‘唯唯’，告退而下。

第20章 鹊巢（4）
刘乘再次来到温室殿是几天后的事情了，身后还跟着没了‘心不甘情不愿’神情，但依旧说不上有多友善的刘舜——上次来是为了感谢陈嫣出手相救，这一次就是为了昨日的绵被了（至少名义上如此）。
而陈嫣此时正在…嗯，正在鼓捣新东西。
跽坐在凭几左侧，面前放着两个圆肚陶制簋器。簋器中盛放的是‘菽’，也就是豆子。呃，陈嫣正在非常用心地挑豆子。
天子则在殿前正中批阅奏章，似乎丝毫没有觉得陈嫣在他批奏章的时候挑豆子有什么问题。见到刘乘和刘舜也只是略作示意——让孩子们一边儿说话去，别打扰他处理政务。
“乘表兄、舜表兄随我来！”陈嫣放下豆子，朝着刘乘和刘舜招招手，然后就齐往内室去了。
内室已经有宫女在铺席了，陈嫣在梳妆台旁的位置随意坐下，也请刘乘和刘舜随意：“乘表兄有事？”
这是陈嫣的猜测，很多人想要借陈嫣接近天子。比如和陈嫣成为玩伴就有了随时随地来找她的机会，到时候在天子面前混个眼熟再容易不过。而刘乘之所以能和陈嫣相处地这样好，除了因为脾气好、两人相投，就在于十分懂得分寸了。
他常和陈嫣在天禄阁见面，偶尔也在天子寝宫。但一般都会挑好时间，虽然不会特意避开天子，但也没有利用陈嫣接触天子的意思——这不仅仅是给自己平白招来恶感，也有可能给陈嫣带去麻烦！
得知道刘乘也是皇子，即使已经有了太子，但那又如何呢？之前还有粟太子呢！一个普通皇子太过接近天子，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而牵涉到这样的皇家秘事当中，可以说是相当凶险了。
这个时间是天子在寝宫办公的时间，此时前来肯定不能是没事找事。
“是来多谢阿嫣的绵被的。”说着刘乘自己也笑了起来：“之前风寒痊愈的事还没有正式谢过，这次倒是又添了一桩——今日我和舜出宫去东市，阿嫣有什么要托带的，尽可以说来。”
风寒的事情虽然口头感谢了一下，但那并不正式，刘乘本来就打算好好谢谢陈嫣的，这次是两次账一次算了。
“出宫？”陈嫣有点羡慕。她也想出宫玩儿，但是她天子大舅不准…主要是担心外面人多眼杂，她又身体不好，有什么磕磕碰碰的就不好了。事实上，刘启看哪里都不安全。
“大舅还不如当我只有三寸大小，揣在袖里呢！”陈嫣曾经请求出门而不得，气鼓鼓道。
这个主意显然让天子很是意动，然而也就只能意动而已。
汉代的商业是挺发达的，虽然西汉远远比不上东汉对商人‘友好’，但此时已经涌现出了许多大商人！其中有一些在历史书上留下了名字，比如说前些年七国之乱时给朝廷借钱的大商人无盐氏——给朝廷借军费，开出了十倍的‘天价利息’，最后还真的收回了本息，啧啧啧…
可见此时商人群体虽然政治地位低下，但本身的发展是没有受到多大的打压，毕竟要真的是生存环境堪忧，恐怕不会有人敢给国家借钱。或者说敢于借钱也不敢拿利息，更不要说是这样高的利息了。
这和汉初的国策有关，当初经过秦末大战，国家民生凋敝，而且还有匈奴虎视眈眈，汉家天子只能以黄老之学治国，使百姓休养生息。什么是黄老之学的治国理念？有人说是无为而治，其实这只是一种不太准确的说法。
实际上应该是国家减少干涉，降低赋税，尽量减少政府的存在感。以及，只要法律没有禁止做的事情，人民都可以做——法律没有禁止商人收取国家十倍利息，所以就算朝廷很不爽无盐氏开出十倍利息，也只能认栽。
毕竟打死一个无盐氏很简单，关键是由这件事引发的政治风波该怎么办？天下人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心中不安？这可等于是违背坚持了这么多年的国策！
能成长起来这样的大商人，可见此时的商业活动比较发达——偏远地方不算，至少长安以外，邯郸、临淄、洛阳、南阳、成都这‘天下五都’都是商业繁荣的所在。
长安有很多大小市场，但最有名的当然是东市和西市，汉代实行着市坊分离政策，所以东市西市都是单独有城墙的，像是城中之城，方便了管理。其中西市大多为手工作坊，东市则基本为铺面。
一般去逛市场，说的都是东市。
陈嫣生活在未央宫，天子下令一切具同公主，但实际上她的待遇比公主只高不低。应该是天子用什么她就用什么，原则上她无权指挥少府，但让天子身边的宦官去少府要一些想要的东西，少府又怎么会拒绝呢。
少府是皇家府库，很多时候比国库的规模还大，天下奇珍自不必说。按照道理来说，她不应该对外面的市场感兴趣的。但、但这种事又怎么说的好呢，真要是这样，她母亲，赫赫有名的馆陶长公主也不必常常让东市的店铺送来各色珠宝首饰了。
少府好是好，但民间市场也有少府不能及的——比如饰品就更多样、更时尚、更活泼。
陈嫣眼睛亮闪闪的，对身旁的婢女利道：“利，拿来我的珠盒！”
“唯。”不一会儿，作为陈嫣守臧婢的婢女利就抱来了一个颇大的盒子。启开盒子，里面是一层又一层的木格，每一格中都是珠子。
贵女喜欢这些漂亮的小东西再正常不过，不过从刘乘的品鉴水平来看，这些珠子价值差别很大！既有贵重到莹莹发光的滚圆珍珠，也有贱到近乎石质的石珠，不过就是花纹好看一些。说实在的，对于居于未央宫，锦绣堆里养大的陈嫣，可能后者更难得一些。
毕竟前者只要着人去少府要，立刻就能得。而后者么，恐怕还得让工匠临时做一些出来呢！
珠盒之中珍珠、白玉、玛瑙、水晶、琥珀、媒精、金、银、玳瑁各种材质又做成了各种形态的珠子。最简单的滚圆形，然后就是水滴、管状、米粒珠等等，最后还有打造雕琢成各种样式的小饰品，譬如花朵形薄片、云彩、仙鹤、小亭子……
陈嫣还拿出一本帛书册子给刘乘看，上面都是她设计的小饰品零件：“这些是我让少府打造的，不过东市肯定也有新奇东西——这样的小玩意，请乘表兄多带一些回来。”
陈嫣可不和刘乘客气！人家是天潢贵胄，花钱是最简单的事情了。若是她太客气了，那才奇怪呢！
虽然不懂陈嫣为什么要收藏许多只有指头尖大小的饰品，但既然陈嫣喜欢，左不过是小女孩的玩意，又有什么可问的。所以记下了这件事，然后谈了两人最近看的书籍，喝了一杯蜜水，直到刘舜在旁不耐烦地几乎要爆发了，刘乘这才告辞。
送走了两位表兄，陈嫣才重新回到温室殿正殿，开开心心地继续挑豆子。
刘启此时正好在休息，留意了一眼：“阿嫣要制‘黄卷’、做菜肴，这又是弄什么新鲜东西？”
黄卷其实就是豆芽，因为其‘黄而卷’得名。此时已经有了这个了，只不过西汉人不把黄卷当成是正经食材，更像是一味药——其中的原因可能是此时发豆芽没有什么技巧，发出来的豆芽不太好食。
好吃的做菜，难吃的入药，这又是一件古已有之的事情。
至于刘启说新鲜东西，指的是陈嫣才鼓捣出来的‘丝绵被’。
刘嫖受到陈嫣的启发，派人做了很多这种新式蚕丝被，给亲近的人家都送了一些。考虑到一床丝绵被要使用的蚕茧数量，以及此时蚕丝的难得，这礼物还算符合刘嫖长公主的身份。
收了蚕丝被自然会对这种新式蚕丝被的制造感兴趣，大家都没见过咩~
于是‘故事’就流传出来了——此是不夜翁主专为长辈所制。这其实也是刘嫖故意的，这种孝敬长辈的事迹在以孝治国的汉朝是很加分的，虽然在刘嫖看来自己的女儿不用额外加分也是一等一的，但谁又会嫌弃名声更好呢？
然后又传出消息，天子、太后、皇后如今都用这种蚕丝被…封建时代，天下最大的明星就是皇帝、皇室，事实上，哪怕是现代社会，皇室生活依旧是引得民众追捧的。日后刘彻用李夫人的玉簪挠头，惹得长安玉价陡增，人人用玉簪，甚至给玉簪弄了一个‘玉搔头’的别号，就是证明！
所以这种蚕丝被以很快的速度风靡了长安贵族阶层——蚕茧的价格应声而涨。不过也无所谓，对于这些贵族来说能够紧跟皇室脚步追赶一下流行，而且这种被子盖着确实很舒服，那么多花一点儿钱也就不算什么了。
现在已经有人称这种蚕丝被为‘翁主被’了——之所以会这么快叫响，是因为天子对自己表兄窦婴的‘炫耀’。
“哦，魏其侯现在也用阿嫣所制之被了么？”天子故意这样问道。
窦婴怎么可能不懂，立刻笑着道：“非、非！婴所用乃长公主所赠，天子乃翁主敬制，如何能比——孝心贵重！”
天子大笑：“我如今才知道养女儿的益处！譬如贴身绵被，可谓‘体贴’！”
‘翁主被’的名头自然不胫而走。

第21章 鹊巢（5）
华夏王朝不论哪朝哪代，宫禁制度都是十分严格的，这一点最后的清朝是如此，初建制度的秦汉也是如此！汉代的宫禁制度不仅仅严格，而且相比后世还有一点不同——后来的王朝宫禁之事还能通融，可在汉朝，负责宫禁的卫士和郎官恨不得抓宫中贵人的典型，借此扬名，所以从来不会手软。
当今天子刘启在当太子的时候就被‘刁难’过。
因为有这样的榜样在，住在未央宫的公主皇子们，有一个算一个，无人敢在宫外过夜，谁都是赶在宫门上钥之前回来。
刘乘一向行事谨慎，自然不会自找麻烦。东市转了一圈，基本上只给陈嫣办了事，时间就差不多了，得打道回府。不过这也没什么，本来他就差不多是为了陈嫣才来东市的，毕竟他要出宫也挺容易的。
待到第二日，刘乘便带着宦官给陈嫣送东西。
既然是刘乘这样受封诸侯王的皇子送东西，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陈嫣固然是让他买一些新鲜珠子、饰物就行了，但他不可能真的如此。
他带来的漆匣比陈嫣原本的那个要小，扁扁的，但他带了七八个啊！摞在一起都到刘乘的腰了。
一个个地打开给陈嫣看，果然都是很好很好的。各色杂宝就不说了，红的火红，绿的透彻，蓝的深邃，考虑到华夏向来缺乏品质高的有色宝石，这也算是很难得——日后丝绸之路开通可能会好一些，不过那都是张骞出塞后的事情了。
还有玉质的饰品，从贵重的白玉到便宜的水苍玉都有，不过这本就不是取其贵重，毕竟这些陈嫣原本都是有的。之所以买下这些，也是看中了其设计精巧。
果然，陈嫣爱不释手地摆弄了好一会儿，这才笑着道：“多谢乘表兄了！这些本就是我打算用来串组佩的。回头制成，亦赠与表兄！”
刘乘笑得眉眼弯弯，指着压箱底的一盒小声道：“阿嫣也赠舜弟一个——他嘴上没有说，这个却是他送的。”
说实话，刘乘来之前刘舜送来匣子，刘乘也觉得意外。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好事。
陈嫣‘唔’了一声，小心地抽开匣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匣子里的东西说珍贵也珍贵，说不珍贵也是真的不珍贵。
是‘蜻蜓眼’…这种玻璃制品在亚欧大陆各国古代历史上常常出现。
陈嫣自己并不会玩玻璃手工，但有一个很喜欢的up主是玻璃手工的大手子，曾经有一期视频正是复原古人制造蜻蜓眼的过程。
其实很简单，不过就是不同颜色的玻璃溶液不断平嵌。等到玻璃珠子完成，表面看起来就是不同颜色的同心圆，蜻蜓眼也由此得名。
在这个时期这是一种行销东西方的商品，无论哪个国家的认可度都很高。而一开始的时候东方国家只能从西亚‘进口’，价格高昂。后来聪明的华夏先民尝试着仿制，受限于原材料，做出了另一种有别于西方钠钙玻璃的铅钡玻璃，国产‘蜻蜓眼’由此诞生。
不过由于此时技术不成熟，化工水平低的关系，制造玻璃始终是一项掌握在少数人手中、难度很大、成品率很低的工艺，所以即使实现了国产化，蜻蜓眼依旧很贵——毕竟这是一个真正瓷器都还没有诞生的时代。
于是就有了陶质蜻蜓眼这种仿品，专供买不起真正蜻蜓眼的人。
后世留存倒是很多，这个时代的墓穴常常出土这个，而且一旦出土就不是一颗两颗。
说实话，来自工业时代的陈嫣是没办法理解玻璃之美的。与其说是玻璃确实不美，还不如说这其中心理作用比较大。如果不是专业人士，又有谁能够弄清楚真假宝石呢？一旦鉴定师给出兼定，原本和真的看起来没有差别的宝石在所有者眼里就像是失去了魔法的灰姑娘，魅力也就消失了。
至于说此时生产玻璃不容易…如果真的给陈嫣几个技术好一些的玻璃工匠，再给她一点时间，短时间内她能弄出品质远超这个时代的玻璃！那些玻璃作坊的视频没有白看，就算她没有上手过，启发工匠做一些工作总是能够的。
“替阿嫣多谢舜表兄！”陈嫣让婢女利将匣子一起收拾起来。
虽然陈嫣没有表露出来，但说实在的，她并不是一个很会掩饰内心想法的人——她的特殊地位决定了她不需要讨好什么人，直率地表达自己的内心也没有问题。即使她没有因此变得肆意妄为，可要说她学会了宫廷生活中戴面具的本事，那也是没有的。
所以刘乘一眼看出陈嫣可能不太喜欢那些‘蜻蜓眼’，只不过出于礼貌，什么都不说而已。
试探道：“阿嫣不喜此物？”
那就很遗憾了，毕竟这也是刘舜第一次尝试着‘平常心’对待陈嫣。
“非也，止是觉得天然之物更加珍贵…不过心意最重，这是舜表兄的心意。”陈嫣想了想，觉得既然刘乘已经看出来了，就没有必要撒谎了，所以径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种对于珍珠玉石之类的偏好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就像是有的人喜欢红色，有的人喜欢蓝色一样，有什么道理可讲的吗？
刘乘也不奇怪陈嫣怎么知道‘蜻蜓眼’是人造，而不是天生。这种事，买下‘蜻蜓眼’的许多大汉贵族都不一定知道。毕竟他们只是喜欢这件东西的外表和价值而已，至于这个是怎么制造出来的，谁又在意呢？
但陈嫣年纪虽小，跟在天子身边见识却不少，或许什么时候就知道了…
从温室殿告辞，回到曲台殿的时候还很早，正好兄弟两个可以用饔食。汉朝流行的是分餐制，所以刘乘和刘舜在房间两侧相对而坐，不断有宫人分别在他们面前的长案上摆放餐具。
直到最后奉上‘君幸食’耳杯，宫人才停止奉上食物和餐具，低着头侍立在一边。
刘乘从盛肉的铜盘中割下一片羊肉，蘸了蘸酱，这才放入口中品尝。
面对似乎有些焦躁不安的弟弟，刘乘微微一笑，放下食匕：“阿嫣不喜舜所赠宝珠呢。”
刘舜当即冷哼一声：“本就不是讨她喜欢的！不过是收了陈家阿嫣的绵被，不得不回礼而已！”
刘乘表情不变，继续道：“阿嫣是因为不喜此物乃人力所得，不过也对，自古玉石出天然，乃天地造化，这才暗含天地、君子之德。这等宝珠再光华，也是人造之物，恐怕落了下乘——阿嫣虽不喜此物，却依旧将其看的很重。‘心意最重，这是舜表兄的心意’，这是阿嫣说的。”
说完刘乘也不去看刘舜忽然僵硬起来的表情，而是乐滋滋地品尝饔食，这一次送来的‘酱’真不错啊！
而此时的陈嫣也在陪天子大舅用饔食，不过才放下食匕和漆勺，她就钻进自己的西偏殿去了——装珠宝的匣子一个个地打开，铺开到地上，阳光透进室内，室内一时之间一片宝光。
长案上摆着金丝、银丝，还有丝线，以及竹制夹等工具。
尝试过自己做头饰的手工爱好者可能会比较了解这些东西的用处，比如说金丝和银丝其实是代替了铁丝、铜丝，可以做固定、成型、串联之用。
也不是陈嫣故意要这么‘奢侈’，只不过宝石和其他材料都用‘真货’了，那又何必在这里省钱呢？更何况，以此时的手工业发展程度，铜丝和铁丝是不是更便宜，那还真不好说！
反正陈嫣要来金丝银丝佷容易，要符合要求的铜丝铁丝却不一定了。
手工做首饰，再加上背景为古代，佷容易让人想起喜欢做古代首饰、被称为‘簪娘’的手工达人。而代表性的饰品，大概就是一枚一枚的发簪了。
陈嫣应该算半个入坑簪娘，此时摆弄这些，说实话，一方面是爱美之心，另一方面更多是为了消磨时光。
公元前西汉的冬日是很无聊的，特别是对她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而摆弄这种‘小手工’最大的难点并不是那些价格高昂的材料，而是工具！以往买一套材料包就能送的簪娘小工具，在这个时代着实是一个大难题！
不要说各种各样的钳子、打孔器什么的，就连一把小小的剪刀都难住了陈嫣！
人们总会将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东西当作‘古已有之’，却没有想过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凭空出现的！剪刀自然也是如此！
实际上，后世所熟悉的、利用杠杆原地制成的剪刀其实还得过蛮长一段时间才能被发明。至少陈嫣在公元前生活了六七年了，见到的见到都是‘U’形剪，类似于后世的剪线小剪刀。
工具不行，这个时代裁剪布帛都要麻烦很多。
陈嫣无意在缺少工具的前提下挑战簪钗，于是想到串手链、串项链的事情，但只是这样的话又好像太平淡了。是后来看到了后宫女子常用组佩，受到启发，觉得可以做这个——此时的组佩是为了压住下裳的裙摆，其实就是后世禁步的祖先。
制作禁步也曾经在簪娘的圈子里流行一时，陈嫣脑袋里有许多好看的搭配，至少比现在呆板、千篇一律的设计要好看的多。
抱着这样的想法，陈嫣都有些跃跃欲试了。正在此时，婢女清从门外小步快速趋进。在陈嫣身边低声道：“翁主，太子巡游关中回来了！今日在渭北停留一晚，明日就回宫！”

第22章 黍离（1）
第二日天不亮，北风便呼呼地刮了起来，懂得看天的老宫人却能够分辨出来，今日不会下雪，不过一场细雨是免不了的——说起来，未央宫的宫人还宁愿今日下雪呢！
昨日有骑士送来帛书，太子巡视关中已经结束，正在回程途中，今天便要从渭北过渭河南来。事实上，长安的城门守将已经在一刻钟之前传来消息，太子仪仗已经在准备当中了，只等长安城开城门边从渭北出发。
太子回宫当然是大事，准确地说，对他们这些宫人来说是大事。天子、皇后，甚至太后虽然也会过问此事，甚至椒房殿的王皇后早早就准备起来了。但说到底，太子也是晚辈，天子、太后、皇后等只要等在宫中就可以了。不存在因为太子巡视了一圈关中，还弄出城外接人的排场。
但太子回宫，而且还是办了事回宫，总不可能太随便了，所以还是得有人在宫外接人。这些就落到宫人、太常官员、太子宫官员们身上了。
其中又以宫人要承担的事务最为繁重。
太子回宫是一件大事，从昨日消息进入宫中开始，很快传遍了未央宫！陈嫣住在温室殿，占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宜，算是最早知道这件事的人之一。不过知道就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汉景帝太子刘彻，未来的汉世宗，孝武皇帝，或者更加为人所熟知的称号‘汉武帝’，这无疑是个显赫的名字，在历代帝王中也是存在感很高的一个了。但真的让他从历代优秀帝王中脱颖而出，还得感谢那一句‘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不管历史地位有多高，至少在现代民间的认可度一下就起来了，四位帝王堪称历史最强皇帝天团，组个F4也是够了（成吉思汗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即使出现在了同一首词里，也被大家似有似无地打入了下一个档次）。
陈嫣生活的时代，民众其实是‘叛逆’的。在度过了老一代人乖乖接受，几乎不会提反对意见的时期，他们似乎相当乐于推翻已有的固有认知。大概是从零几年开始吧，历史领域热衷于寻找‘明君’的黑历史，以及‘昏君’伟光正的一面。
汉武唐宗宋祖，大约都算是这场浪潮中的‘受害者’，至于后者的受益者，大约就是杨广、崇祯这些皇帝了——政哥不好议论，这位大佬永远在圣君与暴君之间疯狂左右横跳，既不能否认他的功业，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太对的样子…还真是一个传奇的男人啊！
汉武帝刘彻传统意义上认为是一位千古一帝，他的功绩不需要赘述。驱逐匈奴、开通丝绸之路、盐铁专卖、内外朝制度、独尊儒术…涉及到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外交等各个领域。从长远来看，这些改革不好评判好坏，老实说有一些确实在今后成为了封建王朝的致命伤。
但在当时，这些政策无疑加强了封建王朝的统治！
但当人们开始反对主流历史成果的时候，各种理论就出现了——大家很喜欢将汉武帝和康熙帝相提并论。认为这两位都是热衷于军事，而且在这方面确实成果斐然的帝王。他们在位时间都很长，也基本上统治稳定，在后世捞了一个‘盛世’评价。
同时他们的武力也确实给国家造成了极为沉重的负担！汉武帝一朝税负是直线飙升的！从人口方面来看，更是丧心病狂地猛跌一半，史称‘户口减半’。虽然说这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因为成了‘隐户’，在人口统计中看不出来，才这样夸张的……
不过，这其实还是汉武帝的问题！打仗、百姓生活困苦，这些都会死人。至于说好好的在籍百姓变成隐户，那正是因为赋税沉重，小民无法负担，只能将土地卖给地主豪强，自己则成为没有户籍的隐户——奴隶也是有户籍的，不过没有户籍就能不交相关赋税了，所以古代地主都很喜欢‘隐田’‘隐户’。
到了汉武帝统治末期，甚至出现了危机，只能天子下‘罪己诏’！这可不是后来的封建王朝，罪己诏玩的多了，都不稀罕了！公元前套路少，几百年后曹操割发代首都能被人认可，而且认可度很高！可见此时的人淳朴！更何况几百年前皇帝下罪己诏这种事。
于是民众就相信刘家皇帝是真的改好了，还是不要造反了吧…
康熙帝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况…所以他们两人也就有了另一个相似点，都有一个相当不错的继承人。或者说，这才是他们最幸运的一点！
如果不是继承者稳住了局面，勤于政事、朴素淡雅，之前埋的雷，一个个都要爆！就像末代皇帝崇祯一样，大明亡了是崇祯一朝的罪吗？当然不是！当雪崩来临，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因为有这样一个继承人，所以他们才是千古一帝，不然历史书可能就要留一个‘穷兵黩武’，以至于覆灭的名声了！
这种解读有问题吗？没有问题，人家也没有瞎说，都是有理有据来着，还不能让人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吗？
不过历史本身就不能假设！现实就是汉武帝功绩卓然——即使是后来否定他地位的人也得承认这一点。
大汉王朝没有崩溃！（或许这个皇帝借了一些祖宗遗泽，沾了一些后继者的光，有些地方也不如史书上吹的那么漂亮。但现实就是他确实完成了不世出的功业，塑造了一个民族最初的脊梁）。
“太子回宫！”宫道两旁是两列作为谒者的宦官，仿佛接力一样，一句话从宫门口传到宫内。他们都受过专业训练，所以气息绵长，在宽阔的宫城之中声音传的更远，隐隐回音，有大家气象！
宫内很忙，但忙不到陈嫣这里。
汉武帝确实厉害（即使是他在历史上褒贬不一，但也不能否定他的厉害），可这和陈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未来注定要青史留名的表兄其实根本影响不到陈嫣的生活，在度过最初的适应期后，她已经能很平常地看待这件事了。
宣室殿内天子坐主座，旁边是王皇后。说实话，王皇后已经四五十岁的人了，即使保养得宜，也不可能入天子的眼了。
刘家天子喜爱美人，而且大多博爱。而刘启这些年身体不好，后宫去的少，皇后就见的更少…王皇后之所以被封皇后也不是因为得宠，而是为了给太子刘彻铺平道路。刘彻又不是长子，想要继承大统最好有个更正当的身份。
母亲成为皇后，自己由庶出变成嫡出就再好不过了。
王皇后也很有眼色，全部心神只是放在太子身上而已。
此时的王皇后其实已经很激动了，跽坐在一旁，旁边陪着的是唯一没有出嫁的小女儿隆虑公主。王皇后手上绞着手帕，虽然在和天子说话，却是不住地往殿外张望。明明知道什么都看不到，还是忍不住！
刘启自然明白王皇后的心情，也不会怪他，对待孩子的心情都是一样的。这样想着就看向了一边的陈嫣…陈嫣当然也在一旁。虽然这场接风她就是个凑数的，可她既然是住在温室殿有名有姓的一个人，就不能不见人，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阿嫣平常此时要用红枣羹的，怎么没上？”天子皱了皱眉。
说完天子却没有责罚人，因为说完之后他就意识到问题所在了。陈嫣现在陪着一起等太子回宫，大家都在等着呢，她在一旁喝红枣羹…的确不太好。这个问题以刘启的水平其实是不该问的，但是反应快过了脑子，一下就问了出来。
‘咳咳’，清了清嗓子，吩咐身边宫人给陈嫣倒一杯蜂蜜水。红枣羹是不可能了，喝杯水却不是什么问题。
这个时候原本心不在焉的王皇后也注意到了陈嫣，微笑着道：“阿嫣年纪小身体弱，应该多照顾一些——彭，你去问养室要红枣羹。”
陈嫣赶紧放下蜜水，笑眯眯道：“不用舅妈费心了。”
左右看了一眼，还故意小小声：“其实今日不用红枣羹最好不过，日日都是红枣羹，实在是…”
看着陈嫣苦着脸，大家都笑了起来，只有王皇后一旁的隆虑公主撇了撇嘴。原本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一些，王皇后也笑着不再提红枣羹，而是让陈嫣到自己身边说话。
“阿嫣的身体确实比旧年好了很多…这就好、这就好！”
不管是真心假意，陈嫣都笑着点点头。
陈嫣心里也暗暗咋舌，为这位舅妈的隐忍。这位舅妈其实很清楚，自己能坐稳皇后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家世或者帝王偏爱，是儿子，也只有儿子！所以在儿子荣登大宝，以及自己升级成为太后之前，她都十分谦卑。
或者说谦卑过头了！
宫里她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只要是位置重要的人她都不会得罪，尽力去亲近。如陈嫣的母亲馆陶长公主，两人几乎姐妹相称。又如陈嫣的姐姐陈娇，也就是她未来的儿媳妇，两人亲如母女，或者说她对阿娇比对自己的女儿还要好！
又比如说陈嫣，她年纪小，但对天子的影响力毋庸置疑！讨好她，也就是在讨好天子啊！

第23章 黍离（2）
‘刺啦’一声，是油下滚锅的声音。如果是在现代，这是很普通的场景，但如果是在西汉，那又不同了。
在这个油脂缺乏的时代，很少见到这种场景。而如果锅中的油脂是素油，那就只能是皇宫之中了。
“翁主…”养室的厨人一个个面有难色，想要劝说什么，然而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天子同意了不夜翁主进厨房‘玩耍’，但他们哪能随便这位小贵人乱来！养室里有火有刀，不夜翁主蹭了一下，他们都讨不了好！
陈嫣其实是有着十多年做饭经验的人，上辈子还有过搭板凳煮饭的经历，早就会保护自己了——油一下‘釜’她就退开了半步，既不会看不见釜中的情况，也不会被油星子崩到。
“花椒。”
婢女清立刻将早就准备好的花椒粒倒入，不一会儿花椒粒的香味就炒出来了。
觉得差不多了，陈嫣让厨人用木勺将热油从‘釜’中舀起，然后淋在焯过一遍，并且撒了各种调味料的‘黄卷’上，最后搅拌了几下。
一份凉拌豆芽就做好了。
看到成品陈嫣差点哭出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放在后世，凉拌豆芽什么的，实在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小菜，但是在西汉，这道菜绝对是‘高难度’‘高水平’的，她实在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鼓捣出来！
豆芽就先不说了，是她自己发的，别人发出来的豆芽根本不能用！然而这不算什么，其他的才是真麻烦呢——其中最让她挠破头的是素油。若是用荤油的话，冬日里不一会儿就要凝结起来，作为一个凉菜，肯定是不行的。可是素油？此时根本没有素油！
华夏大地使用素油的历史至少还得过个几十年！因为最早的素油是芝麻油，而芝麻是张骞出塞带回来的新品种……
还是陈嫣，想起上次做茶籽枕头的时候似乎在少府库房里看到了类似茶油的东西。这次派人去问，少府立刻送来了两桶。仔细辨别了一下，确实是茶油。
问少府的人这是哪里来的，少府自己也说不清楚。后来还是少府询问了经手人，才知道这是和茶籽一起从巴蜀收来的。似乎巴蜀山中野人使用这个涂抹皮肤、头发…也做药。
少府顺手就收了一点儿——真的就只有一点儿，少府要多收一些还没有呢！山中居住的土著恐怕连最原始的榨油机器都没有，再加上茶油原材料缺乏，产量也是相当感人了。
陈嫣知道后也是很感慨了，但暂时也没办法做什么…还是先好好利用这些茶油做菜吃吧。
炒菜是不能够的，因为没有‘铁锅’，只能用青铜铸造的‘釜’。简单一些的煎炸还勉强，炒菜实在是力有未逮。
太医查验过茶油，确定确实可以用来吃，而且比起一般的油脂还更好，也就不管陈嫣用来做菜了——做菜的变成做药的，又或者做药的变成做菜的，在华夏历史上也是一件古已有之的事情。
至于其他需要准备的东西，醋？这个有，不过此时不叫醋，叫做‘醯’。花椒？没问题，这很早就是被人利用起来的香料了。盐？哈哈，这个恐怕是最早的调味料。葱？还好温室殿养室厨人自己在室内种了一些。糖？当然也有啦…不，这个有点麻烦。
做凉拌豆芽的白砂糖在这个时代想都不要想！此时的‘甘’味调料就是饴糖和蜂蜜。最后陈嫣只能让人将饴糖碾成碎末，勉强算是能用。
辣椒…辣椒实在没办法可想了，用茱萸吧。
拌好的豆芽看上去有白有绿，又水灵灵的，冬日实在难见到。陈嫣满意地点点头：“这道黄卷和其他饔食一起呈上去。”
“唯。”养室厨人自然遵命。
回去换了一身衣服，此时天子正好和太子一起回温室殿——太子平常也要出席朝会，朝会之后偶尔会跟在天子身边学习，算是开小灶吧。这个时候不回太子宫，跟着来到天子寝宫也很正常。
见到陈嫣，刘彻笑了起来：“阿嫣这半年长高了。”
陈嫣眨了眨眼睛，用手比了比身高：“太子表兄也长高了。”
剥开这位未来帝王身上的种种争论，至少现在他只是一个有一些才华的年轻人。或许有成为伟大帝王的潜质，但这种事谁又知道呢？
至少过去几年陈嫣还没有想起上辈子事情的时候并不觉得和他相处有什么紧张的。当初没有紧张，现在也很难紧张起来。
刘彻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总体来说，当今太子是一个很爱笑的男孩子。在他不发脾气的时候，会让人有平易近人的错觉。
刘彻和陈嫣的关系属于不咸不淡的类型，陈嫣没因为他是太子就百般讨好，他也不会因为陈嫣在天子这里地位特殊就有什么格外不同的举动。事实上，因为刘彻和陈娇的婚约，两人早就算是政治‘盟友’了，根本不必再多做什么。
虽然从刘彻的角度来说，他也不觉得陈嫣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
不过基本上两人的关系也还可以，陈嫣又不傻，得罪将来的姐夫兼皇帝，那是好玩儿的吗？刘彻也差不多，陈嫣一个非刘姓的女孩子，再受宠也威胁不到他啊！再加上陈嫣性格很好，从没有因为受宠就闹出事来，刘彻根本没有理由讨厌她。
不过更多的就没有了，陈嫣还是一个小孩子，刘彻却已经是十几岁、能处理政务的大人了！这两人也凑不到一起去。
天子和太子说了一些政务，教了一些驾驭臣子的心算，此时饔食也送了上来。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这才暂停了授课，准备吃饭——刘彻可能更积极一点，半大小子，吃垮老子，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常常觉得饥饿。就算上朝之前吃过垫肚子的点心，这个时候也腹内空空了。
饔食当然是极尽丰盛的，除了汉代人最常吃的各种烤肉，也就是‘炙’之外，一道‘淳熬’最显眼，这是一道周代就有的美食，而且还是‘周八珍’之一。通俗一些说就是酱油拌饭…呃…
当然，酱油不是普通的酱油，米饭也不能当成是现代人概念里的米饭。
此时没有后世所知的黄豆酿酱油，此时的酱油是鲜肉做的，和‘鱼露’鱼酱油很像，称之为‘醢’，是一种非常、非常、非常奢侈的调味品。
至于米饭，因为种的人少，产量低，再加上口味好，也算是主食里的‘贵族’了。至圣先师孔子他老人家对于饮食要求是很高的，曾经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也感叹‘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
吃稻米，穿锦衣，这就是世上最安逸的事情了…啧啧。
总之就是不能小看这一道酱油拌饭，这绝对是这个时代最高级的料理之一！
“这是何物？”刘彻一眼就注意到了食案上那道凉拌豆芽，好像是从来没有吃过的食物。
旁边侍奉的宫人立刻道：“禀太子，此物乃不夜翁主烹制，名叫‘凉拌黄卷’。”
“黄卷？”豆芽此时虽然已经入药，但并不是什么大众化的药材，如果没有恰好吃过它，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一般人面对第一次见的食材总会有点犹豫，不过这道凉拌黄卷看上去清清白白，倒是很入眼。刘彻又是一个很喜欢尝试新鲜事物的人，点点头就夹了一筷子。
‘唔’了一声，似乎是觉得很好，赞了两句，然后就连连下筷。
“黄卷？这倒是与寻常见到的黄卷很不同？之前发的黄卷竟是这样？”刘启挑了挑眉，也有些惊讶。同时，因为这道菜是陈嫣亲手做的，所以很给面子的，立刻品尝了起来。和刘彻一样，他也觉得滋味不错。
陈嫣使用此时的筷子，也就是‘箸’，夹起豆芽放入盛饭的耳杯中，然后换成漆勺吃饭。呃，不是她多此一举，而是此时的饮食礼仪就是这样。‘箸’并不是用来吃饭的，而是用来将肉夹到碗里的。
差不多的礼仪还可以在现代高丽见到，因为传到高丽之后没有改变，而华夏则是随着时代变迁有了不小的变化。
陈嫣只能解释了一下发豆芽的诀窍——她将泡水的豆子放进不见光的箱子里，而且豆芽上方覆盖了重物。所以发出来的豆芽白白胖胖，笔直一根，吃起来也是脆生生的。但此时的一般豆芽，往往发红发硬，瘦弱细长，看起来完全是两种东西了。
天子也不问陈嫣从哪里知道的这些，只是笑着点点头：“这个很好，冬日里可食的蔬果少…可以让民间百姓多一样可食之物。”
刘启和刘彻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父子就是他们，为什么会对一盘凉拌豆芽这样好评？只能说是时代不同了！
西汉时，人们刚刚从春秋战国采摘野菜为主，转化为栽培蔬菜为主，实际上可吃的蔬菜是很少的。特别是在万物凋零的冬日，桌上能见到的绿意大概就是‘葵’菜了。
葵菜绝对是自周代到西汉的蔬菜之王，就是汉乐府里‘采葵持做羹’的那个葵菜！味道好，一年四季都有的吃…但人不可能只吃一道蔬菜啊！
皇家倒是特权阶层，不至于那么惨，但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好不到哪里去——有时候真的很难说一个古代帝王和一个普通的现代人，谁的物质生活更加好一些。
此前的黄卷并不怎么好吃，但现在经过陈嫣改良的黄卷就有了冬日推广的价值。
不只是味道好，成本也很低啊！用豆子发出来就可以了。此时的豆子也就是‘菽’，算是一种档次比较低的主食，地位只比小麦高一点，连高粱米都比不上，更多时候是牲畜口料……很有推广价值。

第24章 黍离（3）
‘咯吱咯吱’，新鲜凉拌的都要鲜嫩爽口，一旦吃起来就停不下来了。天子身边伺候的宦官朱孟心中暗暗称奇——天子胃口不振不是一日两日了，今日却是罕见的好胃口！再偷偷瞧了一眼陈嫣，心道嫣翁主果然得宠。
若是陈嫣知道朱孟所想，恐怕要谦虚摆手了。
天子大舅这样赏脸，其中自然有给她面子的原因在。说实在的，这道菜若不是她所献，可能根本上不了天子的食案！天子入口的食物，这是随随便便就能决定的小事吗？
但是，天子的滤镜也没有那么厚！如果这道菜不合口味，或许会看在陈嫣的面子上动几下，算是在宫人面前给陈嫣撑场面。但真要说是连连动筷，甚至将食案上的那一份儿都吃完，那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还是冬日里蔬菜太缺乏了！即使是皇家的菜碗也寡淡的很。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哇！
事实上，真要说的话，哪怕不是冬日，西汉人民的餐桌也很贫乏。能吃的蔬菜就那几种，还大多是未经驯化的野菜。没有经过优选优育，这个时候的蔬菜可没有后世超市里的美味与个头！
再加上烹饪手法的缺乏，调味料的单薄……
以这一顿饔食为例，上午吃这么多烤肉真的好吗？撸串这种事情偶尔吃吃宵夜也就够了，当饭吃恐怕没有人吃得消。就算是陈嫣，她已经很注意摄入量了，但还是觉得自己要上火。
看看大汉尊贵的皇太子，大概是因为正处在青春期，饮食又太油腻，多得是烟熏火烤。即使有太医帮助调理，也不可避免地长了一些痘痘…长青春痘的汉武帝，敢信——就是这种事太多了，所以陈嫣才没办法对这位未来的传奇帝王有崇敬之心。
“记下阿嫣说的诀窍，让少府的人多制一些黄卷，送到各宫。哦，先送到长乐宫。”天子吩咐宦官。
推广黄卷是推广黄卷，但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情，况且也不可能天子手把手地教人，天子吩咐一句自然有下面的人办事。倒是先让宫廷中的人尝尝，也是天子的恩赏，顺便让他们记记阿嫣的好。
宫人记下来才道：“翁主已经着人往长乐宫送过了。”
天子笑了起来：“阿嫣是孝顺。”
其实不只是长乐宫，陈嫣还给馆陶公主府、堂邑侯府送了。
不只是天子满意，太子刘彻也谢了陈嫣一句，一半是因为老爹这样给面子了，他当然也要跟上。另一个，他是真的觉得陈嫣挺聪明的。之前的绵被他也知道了，用了也觉得不错，再加上现在的黄卷——可能是她手下的人帮着做的，但那又如何？
天底下身边有奴仆的人多了去了，比如未央宫里其他的皇子公主，谁又能鼓捣出这些新花样？这足以说明陈嫣本人聪明，至少能督促身边的人搞这些。
刘彻很喜欢聪明人，也很喜欢什么都不想，只知道听话的蠢人，介乎于两者之间的，那还是去死吧。
用完饔食，刘启刘彻父子两个就相对而坐，刘彻说一些关中巡视所得，刘启听的居多，偶尔也提点一下政治上的小菜鸟。陈嫣则是作为一朵壁花，在一旁鼓捣她的手工禁步，天子不觉得她应该避开这个场合，自然也没有人会多嘴请陈嫣出去，又或者让她稍微‘严肃’一些，至少别做小手工。
天子也很满意——寄予厚望，作为接班人的儿子在政治上表现越来越好，宠爱的‘小女儿’乖巧孝顺，这大概就是民间男子之乐罢！
正这样想着，有宦官禀告：“陛下，太子洗马汲黯求见。”
这个时候来打扰的都是讨厌鬼！
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天子展现了一惯的演技，相当和蔼道：“正说起太子巡视关中的事情，汲黯来的正好。”
汲黯官职为太子洗马，这是太子属官中很重要的一个，是教导太子的人之一。这一次刘彻巡视关中，无论是太子少傅王臧还是太子舍人郑当时都没有跟着去，去的只有汲黯，要说问什么事的话，当然只能找汲黯。
之所以太子秘密巡视关中会让汲黯陪同，这也是有考量的。
汲黯性格耿直忠心有原则，虽然有时候显得迂直了一些，但道德水准确实没的说。太子乃国之储君，敢于规范太子的人可不多！就以太子宫如今的一把手王臧和二把手郑当时来说，王臧是忠厚长者还好一些，郑当时却是没有原则的…
太子这次出门说不定就遇上什么事了，身边有一个可以直言上谏，规劝他、约束他的人是很有必要的。
不一会儿汲黯到了。
陈嫣以前没有见过汲黯，主要是她的活动范围太小。此时有点好奇这位汉代名臣，便望过去，于是看到了一位身穿黑色大袖深衣、一丝不苟，面貌清癯的男子，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
只看样貌的话其实很普通，不过气质倒是特别好，一眼看过去就让人想起冬日雪松，笔直挺拔，自有一种风骨。
这倒不奇怪，据陈嫣所知，这位汲大人出身硬要说起来比刘家要有历史多了！他的祖上深受卫国国君宠信，自那之后到他连续七代都在做官，他的父亲就做到了文帝一朝的卿大夫，也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他才能一出仕就是太子洗马！
官职高低先不说，光是亲近太子就很难得了！等到将来太子登基，太子宫的旧人就是从龙之臣、天子心腹，等闲不能相提并论。
俗话说‘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这位汲大人都到了第七代了，自然有一种大家子弟的气度与风骨。
“臣汲黯见过陛下、太子殿下。”
“平身吧。”天子让人在右边下手的位置铺了席位，陈嫣正好在左边，和汲黯算是相对而坐。
汲黯才坐下就注意到了对面的小姑娘正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用猜也知道，这位正是传闻中‘独霸未央宫’的不夜翁主了。
汲黯从没有见过陈嫣，她的事迹也是道听途说。不过在宫外他是见过汉家公主们何等嚣张跋扈！说起来汉家天下，至少西汉中晚期以前的汉家天下，王公贵族们在长安是不敢造次的。
因为太多求上进的酷吏想要靠他们刷声望了，天子也对这样的王公贵族从不手软。所以大家在长安基本上是夹着尾巴做人…汉初一百多位功臣分封列侯，这个时候只剩下一半了，倒不是传闻中高皇帝爱杀功臣（大家只记得韩信被杀，于是有了相当程度的错误印象）。其中绝大多数其实都是犯了各种各样的事，然后被几代统治者免去了彻侯爵位。
王公贵族们夹着尾巴做人，可是却有一个特殊群体过的骄横跋扈，那就是公主们！
公主说是‘位比诸侯’，但她们又不做官，也不参与具体事务，纯粹就是荣誉性的爵位而已。但因为地位尊崇，血脉高贵，由此便超然无忌起来了。
她们真的做出一些不妥当的事情，酷吏能怎么办呢？告状，就算告到天子头上，天子也不好对自己的姑姑、姐妹、女儿如何严厉。同时，因为她们是被排斥到主流圈外的‘女人’，就算告倒了她们，也不会让同僚们竖起大拇指。
在大汉官员们眼里，公主不就应该骄横无忌么？真要是谨言慎行、朴素淡雅，那才真是教人大跌眼镜！
在汲黯的想象当中，不夜翁主大概就是一个加强版的大汉公主了。虽然没有公主之实，但她可以说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对此他的观感大概就如后世围观群众对‘熊孩子’一样，没办法打一顿，那就敬而远之吧。
真的见到这位不夜翁主，观感倒是好了不少。倒不是他get到了陈嫣性格乖巧，扭转了印象。才接触能知道什么？再者说了，那些刁蛮公主也不敢在天子面前刁蛮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才是正常呢！谁知道这位不夜翁主是不是小小年纪也学会了这一手呢！
只能说，人都是视觉动物。见到一个长得白嫩可爱的孩子，只要他没有在自己面前犯熊，除非是不喜欢孩子的人，不然怎么也会生出几分好感来的。
汲黯瞧了陈嫣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倒是陈嫣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包括汲黯在向天子禀告关中巡视的具体经过的时候。
汲黯感受到了灼热的目光，但是他依旧正襟危坐，假装没看见。倒是天子，时不时就要注意一下陈嫣，一下察觉到了陈嫣在盯着汲黯看。
刘启当然不用假装没看见，立刻笑着道：“说起来有一件事要托付给汲卿。”
说着也不等汲黯反应过来，接着道：“阿嫣也要读书了，朕本打算亲自教的，奈何精力不济，只能托付他人。说起来平日给太子上课的博士、还有卿就是天下最好的老师了，反正也是授业，多一个阿嫣也不多，日后阿嫣就跟着博士和卿等一起读书吧！”

第25章 黍离（4）
老刘家的都是影帝！关于这一点可以说是高皇帝的‘优良基因’，也可以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都很擅长在天下人面前表演…刘启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说这个话，貌似没什么问题，实际上问题大了！汲黯有心想要拒绝，但又实在说不出理由来——话说大家本来是教导太子去的，不夜翁主一个小小女童过去插班读书算什么？难道要一帮博士给个小女郎启蒙吗？
汉代的博士一般指的是某个领域的最高成就者，当然，也和自身所在的学术团体是不是强势有关。所谓‘领域’指的是某部先贤的著作，《诗》、《书》、《礼》…但大家都知道每个领域内必定有不同的学派，自家学派的老大好确定，反正此时流行论资排辈，把前面的大佬论资排辈熬死了就轮到自己。但不同学派之间彼此不服，谁算第一人？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说话都不能服众，但博士还是要选出来的。所以这既是考验各人的水平，也是看各自所属的学术团体的政治地位。
但不管怎么说，得到博士头衔的都是这个时代最最顶尖的学者。
一般来说，他们的主要作用是给朝廷装点门面，显得朝廷爱惜人才、尊重贤能。另外，也有一定的顾问作用。
博士的职务进一步变得重要，还要等刘彻登基设立太学，那时候五经博士是太学老师，桃李满天下，弟子许多从政为官，影响力非同一般。
可即便装饰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此时的博士也是金光闪闪的招牌，让他们给太子上课，这当然没问题，甚至求之不得！利用自己的学识影响储君，进而为自身、为学派谋好处，可以说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但是教导一位翁主…怎么想也觉得太、太‘不成体统’了吧！
汉代以前及汉代时的女性教育处于完全的野蛮生长状态，没有多少人在意这个。女子中若真有靠着才学、能力流传千古的，那大多数天赋异禀。事实上，不同于男子身上背负的‘改变家庭阶层’的使命从而读书，此时女子读书真的是太散漫了。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女子读书，读书的女子主要分为三个群体，宫廷女子、官宦小姐、倡优之流。这些女子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都在这个时代获得了宝贵的受教育权力。
可女子毕竟是不能参与到政事当中的，在男子看来根本没有读书的必要性。说来也是讽刺，女子第一个受教育的风潮来自几十年之后儒家兴盛，儒家那一套都知道的，为了约束女子，培养女性更高的道德情操，于是大力推广女性教育……
总之，想到要教导一个女童，汲黯心中觉得荒唐，但又说不出理由来…要是晚一些的朝代，还能说出一大堆类似‘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话。可是现在么，各方面的理论还在酝酿当中，野蛮生长是真的野蛮生长。
刘启假装没有看见汲黯的脸色，就当他是答应了。至于说博士那里有没有意见，想来就算是有意见也只能想想了，毕竟这是个皇权社会。天子请博士教导教导自家侄女都不肯，这是什么道理！？
其实刘启也不是突然兴起想起这件事的，事实上陈嫣的教育问题他早有打算。
陈嫣很小的时候就展露出了对书籍的喜爱，等到她能稳稳当当坐在长案前的时候提出想要识字，天子便亲自上手教，有时间的时候甚至握着陈嫣的手教她描字。
不过刘启并不总是那么有时间，所以其余的时候陈嫣就被交给她的傅母和宫中的‘学事史’（也就是负责宫廷女子教育的女官）。
刘启偶尔检查陈嫣的学习进度，觉得惊人…事实上，刘启一直觉得学事史教导陈嫣这样的孩子实在是太勉强了。特别是随着陈嫣学习加深，早就不是学事史能够招架的住的了！
想来想去，刘启就将主意打到了这些博士身上。话说回来了，每年养这些博士也花了不少钱呢！只给太子一个人上课，感觉上也不是很‘划算’哦。
汲黯并没有直接拒绝皇帝，不是他不敢，也不是他学会了委婉一些说话，只是他一时之间找不到一个十分有力的理由拒绝而已。
但汲黯还是觉得不能直接答应，所以硬邦邦道：“陛下…此事恐怕不妥啊！《礼记》曰：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况且宫中自有学事史，何烦博士？”
汲黯这一次唯一聪明的一点大概就是没有把《礼记》中接下来的‘执麻枲…纳酒浆笾豆葅醢，礼相助奠’这一段给说出来。这一段的核心思想就是女子学的事情主要就是纺织、厨事。
只能说这是男人的美好想象，实际上如大汉贵女，谁会自己亲自从事纺织和厨事？就算她们自己坚持，恐怕家里也会阻止。
汲黯心里有数，所以没有一板一眼地说出来。
“诶！有什么不妥的呢？”天子却是早有准备，笑着道：“时移事易，古今有不同。当今去官宦人家探询，谁家不是以家中女儿、姊妹教养出众为荣？况诸博士都是学问通达之人，学问都这样大了，还容不下一个小女童吗？”
“这、这…”汲黯也说不出什么来了，毕竟天子都主动戴高帽了。
不过他还是勉强坚持道：“陛下说的是，只是小臣担心不夜翁主年幼，跟不上诸位博士。如今太子学的精深，总不能为了不夜翁主又从头讲起。”
“不用为阿嫣从头讲起，阿嫣又不是治学，平日跟着读书，你们给她解惑就够了。”天子毫不犹豫道。
之所以能这样安排，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此时的‘学问’很是易学难精。硬要说的话，主要教材就是一些史书和古代先贤的著作，内容都是文科类的，政治、历史、文学、哲学什么的。
看看字数吧，几千字很正常，上万字就算是多的了！后来好不容易冒出一部二十万字左右的史书，现代人还证明其实是汉代人搞出来的‘伪书’！
所以硬要说的话，只要有教材，全部背下来也不是做不到！易学就在这里了。
但正是因为字少，所以才有了‘微言大义’‘春秋笔法’的说法，才有了让后世做注释的大佬挠破头的释义——有些释义和现代学生做阅读理解题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果文章的原作者看到这些理解，恐怕会目瞪口呆吧。
阅读者：_(:з」∠)_
原文作者：_(囧」∠)_
难于精通啊！
所以说，如果不打算下大功夫治学的话，有一定底子，从哪里插班进去影响都不是很大。
汲黯皱了皱眉，起身肃立道：“博士乃博学之士，乃国家栋梁之材，人人敬服！若教以太子，天下人自无二话。可若是教养以女童，天下人何以观之？”
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于诸博士而言，太过于耻辱！”
不只是天子，就连和汲黯相处很多的刘彻也惊到了！刘彻一直知道汲黯性格迂直，只要他心中认为是对的，他真是拼上性命也要贯彻维护。但是明明只是一件小事而已，陈嫣跟着听听博士讲课，非得要争执这些吗？而且还要这样得罪父皇？
对于汲黯来说，是真的至于！问题不在于陈嫣跟着博士学习这件事本身，而在于这件事所显示的对某些东西的挑战！对于汲黯来说，让博士们教导陈嫣这样的小女童读书，未免‘有辱斯文’了。更深地说，是一种对‘学问’本身的藐视。
不能当这是小事！汉代多少还有一些春秋战国时期风气的留存，有一些人确实是轻生死而重节义的，汲黯无疑就是其中一个。
为了心中的坚持，据理力争，甚至死了就是死了而已。
刘彻心里生气——明明就是小事，非要惹得父皇生气，好像父皇就是昏君，做出了天大的荒唐事一样！
汲黯要是不是太子洗马，刘彻根本不想管他！可是他偏偏是太子洗马，不管都不行！不然天子问罪太子洗马，外面恐怕就要认为是他位置不稳固了！
刘启面色沉沉，就连刘彻都摸不清楚他的父亲在想什么，生气或者不在乎？
就在此时‘扑哧’一声笑，好像是一根针戳了下去，原本紧张的气氛立刻泄了气。所有人下意识地看过去，竟是陈嫣在笑——也对，天子这样讳莫如深的时候，谁又敢发笑呢？也只有陈嫣了。
陈嫣站起身，跑到汲黯身边，扯了扯他宽大的衣袖，歪歪头：“汲洗马，照您所说，阿嫣不够去和博士进学…可天下除了博士，又有谁能教导阿嫣呢？”
汲黯不卑不亢：“翁主自有傅母、学事史教导，再不然也可另择博学之士试教之——”
“殆矣！汲洗马殆矣！”陈嫣打断了汲黯的话，抬头笑着道：“我自小多思，曾思虑《诗经》为何《关雎》为开篇。《春秋》何以‘王正月’起始？…”
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是此时相当严肃、最顶级的学者也不一定有答案的‘大题’，看似普普通通，实则让人思虑万千。最后陈嫣才不怀好意补充问道：“今有甲乙二人，约午时至未时，先至者待二刻，二刻后不至则走，问甲乙二人相遇推算为几成。”
汲黯惊讶，一方面下意识地否定这是陈嫣自己想的，另一方面又抵不过好奇。挣扎半晌才道：“…敢问翁主所思有所得否？”
陈嫣快活地眨了眨眼睛“自然是…有所得的！”

第26章 硕人（1）
景帝后元年的冬十月末，关中的天气越来越凉，虽然这已经是一年的岁首了，但对于关中漫长的冬日，这才是一个开始呢！
北风呼呼地吹着，天空阴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守在宫殿外的武士和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就算是再冷也不敢乱动。只能忍着，并暗暗咬牙，一定要出人头地！但凡是在宫廷中有一丁点儿权势，也不会落到这样冷的天里在外站着！
而和宫殿外的寒冷不同，长乐宫主殿长信宫内温暖如春。温暖既是指温度，也是指气氛。最上等的松炭没有一丝烟火气，持续散发着热量，冬日的严寒被阻挡在了宫殿之外。而宫内传出来的欢声笑语则是让宫人们放松了心情。
就算这样的快乐不是自己的，但贵人们心情好，宫人们也要轻松很多。不然太后公主们绷着个脸，他们也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竟是这样！阿嫣当时竟将汲黯问住了？真是大快人心！”一个银铃一般的女声传了出来，哪怕是站在殿外的宫人也知道，说话的是长乐宫第一红人馆陶翁主陈娇。
陈嫣笑着道：“当然是问住了，后来没法子，汲洗马只能答应我跟着博士们读书。”
陈娇正是陈嫣那位‘鼎鼎大名’的姐姐，也就是金屋藏娇故事的女主人公。不过在这些后人附加的东西之前，陈嫣只当她是亲人、是姐姐而已。
本来太子巡视关中是正事，但被陈娇知道了，纠缠着一定要同去。磨了好久，连太后都惊动了，好不容易才让天子和太子同意。只不过回来的时候陈娇却比刘彻晚了好几天，据说是两人闹别扭了。
“我对他说‘你走好了’，他竟真的先走了，倒把我一个人丢在穷乡僻壤！”陈娇恨恨说起这件事，表示再也不要搭理刘彻了。
其实陈嫣知道，陈娇是不可能一个人被丢下的，身边肯定有很多人。至于她呆的地方，更不可能是穷乡僻壤——关中好歹是老刘家的基本盘，经营起来是很用心的，即使是县城，条件也不会太差。
不过没有人会和陈娇分辩这个，陈娇是个顺毛驴，不能倒摸毛！和她讲道理？行不通的。不过她也不是没有讨人喜欢的地方——真要是个纯粹的‘刁蛮翁主’，也不太可能获得这么多的宠爱。
陈娇最重感情，不合她的意，再有道理她都不听。可若是珍重之人说的话，哪怕没什么道理，根本不能说服她，她也愿意配合。
陈嫣在她面前就是个小妹妹，自然不会故意端着，说什么大道理。所以只管转移话题，让她消消火…说着说着就说起了前两日‘为难’汲黯的事情。
概括起来说，天子大舅想给陈嫣报一个高级小班读书，但高级小班的班主任显然对此不满——这不符合我们的招生条件。
说实话，陈嫣当时插嘴说话其实不是为难汲黯…她和汲黯无仇无怨，也知道他其实是个真正的君子。至于说对方伤了她的面子？她又不是一个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公举，自尊心那么脆弱。
她之所以说那个话，其实是为了解围。天子大舅这几年看上去行事温和了很多，但那纯粹是多病的身体给人的错觉！当年能一棋盘砸死吴国王太子，后来宁肯闹出七国之乱也要削藩的刚烈天子，说他温和宽容？果然是刘家盛产的影帝，所有人都被蒙骗了！
天子大舅其实不讨厌汲黯，甚至还很喜欢，但那是建立在汲黯不找自己的不自在，而是整日找太子的不自在的基础上！作为当今天子，刘启当然喜欢太子身边有一个这样正直的人、纯粹的人。
可是真的自己承担这份正直和纯粹就会知道了，即使是英明的皇帝也喜欢说话好听的臣子，而不是说话不好听的好臣子。
天子大舅为了名声着想，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当场发作。但是事后肯定会记在心里，并且让天下都知道，刘家天子是得罪不得的！
呵呵，刘氏出了名的记仇，若是谁得罪了刘家天子，能连累好几代人！远的不说，就说当年总是弹劾太子时候刘启的张释之吧，本来都做到廷尉高官了，这可是大汉有数的两千石，有名有实！说贬谪就贬谪了，被弄到淮南国做国相，虽然也是两千石。可是长安城里做主管一切刑狱的主官，和到地方上做个诸侯国国相，杀人不见血不过如此！
就这犹嫌不够，刘家根本就没让张释之家族出头了！
看起来没打没杀的，以皇帝来说算是很温和了，但这种软刀子杀人最难受！如张家这样，彻底断送了政治生命，结果连邀名都做不到。悄无声息的，就被人遗忘了——大概只能在各家教导子弟的时候作为反面教材出现吧。
陈嫣出这个头，很大程度上是想让汲黯吃瘪，答应她跟着博士读书的事情。这样一来，天子大舅心里肯定暗爽了，也就不会记汲黯的仇了。
至于那些问题，针对古代文学经典的，其实不是她想的，而是后来一些研究成果。之所以陈嫣还记得，得感谢她读高中时的语文老师，在讲到‘春秋笔法’‘微言大义’的时候，顺嘴就讲了一些故事，说的就是后来者如何发散古代著作的‘背后含义’。
如《关雎》其实就是歌颂后妃之德云云，所以才能放在首位。那时候说起这样的解读，大多是从批判，甚至有些嘲笑的角度去说的。因为听起来真的很牵强，完全就是将《诗经》民歌中真挚活泼的表达，变成了老学究的道德故事。
不过不得不承认，之所以能成为古代流行的解释，是因为真的很符合古人的口味。陈嫣将这些说出来，也足够震慑住汲黯了。
至于最后的算术题…纯粹是陈嫣的恶趣味，这是一道典型的几何概型题，属于只考这个知识点的单纯题目，所以只要学过都应该会做。但、但汉代数学还没有到讨论概率的地步，所以…game over
陈嫣：≧ω≦
汲黯：（⊙ｏ⊙）
至于陈娇对于汲黯吃瘪如此地喜闻乐见，只能说汲黯是真君子关陈娇咩事呀~作为堂邑侯府的千金、大汉国母的心肝宝贝、馆陶长公主的掌上明珠…以及未来的皇后，陈娇从来都是听她想听的，也从来没有人在她耳边说些不好听的。
这个汲黯，之前接触不多没感觉，这次巡视关中同行了好长一段时间——以陈娇的自在肆意和汲黯的孤直清高，陈嫣用脚后跟都能知道，肯定发生了一些让陈娇跳脚的事情。
这个时候的陈娇显然是快乐的，不停称赞着陈嫣聪明，顺便可怜她明年就要跟着博士读书了：真是个小可怜诶~读书是多么辛苦的事情啊！
陈娇当然也有贵女教育，但是除了礼仪教育不能放松，其他的部分太后和馆陶长公主要求都很低。比如说读书，认识字，大概历史知道，别人提及某部经典，她不至于一无所知，这就足够了。又比如说此时很常见的才艺教育，当时陈娇选了箜篌，但一直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从来没人纠正她……
所以说，之前陈娇说读书辛苦，恐怕她根本不了解！之所以现在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刘彻。陈娇常常去太子宫找刘彻，自然知道他的学习强度，想到陈嫣要去太子宫做旁听生，立刻可怜自己的幼妹。
相差了十来岁的两姐妹亲昵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倒像是年纪相近的小姐妹了，也不知道是陈嫣太老成，还是陈娇实在太有童心。
至于旁边的太后和馆陶长公主，只剩下满心欢喜了。特别是窦太后，作为天底下地位最高的女人，说起来千好万好，可是那又如何呢？丈夫死了，心爱的小儿子也死了。因为政治上的敏感，孙子什么的是不可能亲近的，而且还瞎了眼睛。
身边有长乐宫上万宫人，其实还是寂寞。此时两个外孙女叽叽喳喳，像是两只快活的小鸟，正如她的青葱岁月，哪里能不喜欢！
“阿娇总算回来了，再几日就要冬至节了——之前你还担心阿娇赶不上，我说阿娇这个孩子是有分寸的，说对了吧？”窦太后笑着对大女儿说道。
刘嫖从来不和老太太争辩，干脆利落道：“没错！您老人家说的都对！”
正在陈嫣和陈娇说话的时候，傅母益领着两个宦官过来，两个宦官各提着大箱子一边的耳朵，弓着身子，似乎很沉重的样子。
这个大箱子很大，有半人来高，装饰地也很奢华。用千年樟木制成，一层又一层的漆面上画着许多人物故事，大多是红、黑、白三色，还在各个角上包了金。
陈娇见到送来这个箱子，眼前一亮，立刻拍起手来：“要扮手偶戏？阿嫣有了新故事？”

第27章 硕人（2）
陈嫣确实是在不久前才确实回忆起了上辈子的事情，但是很多现代成年人的‘常识’是一直保留了下来的，时不时就有一些‘奇思妙想’。所以她现在就算弄出什么新鲜东西，周围的人也不会觉得奇怪…习惯了嘛。
手偶戏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下的产物。
表演作为一门艺术，早在原始社会就诞生了，一开始当然和宗教、祭祀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扮演的对象往往是被崇拜的神灵和祖先，由祭祀表演出神灵上身的样子，作为神在人间的化身——和后世的跳大神有一些相似。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这已经变成一件司空见惯、和祭祀礼仪结合非常紧密的事情了。人们常常会在一些重要节日排演神明故事…平时可不能乱演，不然就是对神明不敬！
不过这种表演直到秦汉也没有日常化，要说最接近后世戏曲的，大概是歌舞表演了，因为已经渐渐出现具有叙事性歌舞的雏形。当然了，如果不是有钱有闲的贵族，是没办法从歌舞百戏中看出故事的。
陈嫣当时只是觉得百戏不太好玩，来来去去就是角抵、杂乐、武术，好不容易有魔术表演，还粗劣的过分。抱着消磨时间的心态，在她的描述下，令身边宫人帮着做了一些可以套在手上做出活动的手偶娃娃。
一开始就很简单地演出了一些早就有的故事，大多是诸子百家写的那些寓言，简短、人物少，而且也算有趣，天然就是好剧本。然后让宫人在天子大舅、母亲、姐姐等人面前表演了一番，受到了很大肯定。
认可就是最好的鼓励，本来只是随便做做的，陈嫣也不由得认真起来。先是让人改进了一下手偶戏的舞台，仿照以前看过的一些街头艺人表演——他们大多一个箱子走天下，平常箱子里放手偶和其他道具。表演的时候打开箱子，稍微组装一下就是一个小舞台。
当然了，陈嫣这个箱子是让少府最好的工匠做的，自然精美异常，不是流浪艺人以皮实耐艹为主的箱子可比。
箱子打开，幕布拉起，还特地问少府要了几个善于‘口技’的伶人作为专职表演者。甚至专门写剧本，而不用现在那些已经人尽皆知的故事。再次表演，大家更给面子了！
陈娇这个姐姐比陈嫣大了十岁左右，可说到底放到后世也就是一个中学女生而已。再加上从小受宠，心理年龄更小了。手偶戏这种娱乐又没有见过，实在是好玩儿极了！立刻也让少府帮着做了一套‘手偶装备’，甚至同样的伶人都配备齐了。
只不过让人创作有意思的故事出演总是很难，放在这个时代，写故事本就是少数人才能做到。既要有学识，又要有点子和文笔。更何况还不是简单的写故事，这个故事得适应表演形式……
吩咐身边的人写故事，可是总戳不中陈娇的那个点！
陈嫣就不一样了，就算记忆不清晰，隐隐约约照搬一些童话故事，然后做‘本土化’改良，这就很好了。
此前陈嫣的手偶戏剧组已经出演了《三只小猪》、《小红帽》、《灰姑娘》、《青蛙王子》等著名剧目，陈娇都极度捧场。
特别是演到《灰姑娘》的时候，她立刻化身小迷妹——主要是这个故事更‘有趣’。其实想想，后世的许多小说也就是《灰姑娘》的套路。什么继母、继姐欺负，千金小姐一朝成为落难公主，紧接着凭借善良感动贵人，舞会上艳压群芳则是装逼打脸情节。甚至后面试鞋子，那也是一波三折！
两个继姐削足适履足够让陈娇紧张起来了，她哪里见识过这种故事的套路，还真为女主人公担心呢！王子被欺瞒了怎么办？
“说起来我也是彻侯之女，太子也是皇子呢…这个故事该不是阿嫣替我和太子写的吧？”陈娇双手交握在胸前，一脸梦幻。
故事本土化之后灰姑娘成为了彻侯家的女儿，王子成为了皇子。
陈嫣很想说…那怎么可能呢。
“否…”然而不等陈嫣说什么，陈娇先自己否定了，“母亲好好的呢，且谁敢给我气受？”
天子的亲外甥女，太后的亲亲外孙，说句大不敬的话，就算馆陶公主没了，又有谁敢小觑？事实上，陈娇每次长乐宫‘小住’后回堂邑侯府，堂邑侯府上上下下捧的比长乐宫还厉害！
于是在陈娇的要求下，‘真正替她和太子的故事’就写出来了，也就是《青蛙王子》，呵呵。
陈嫣当然知道这个故事和刘彻、陈娇八竿子打不着，但重点不是像不像，而是陈娇觉得像不像！
《青蛙王子》的故事里，公主足够骄傲，公主还是王子的拯救者呢！于是陈娇满意了。
嘻嘻。
“要扮手偶戏？阿嫣有了新故事？”
听小姐姐这样说，陈嫣歪歪头，‘嗯’了一声：“不记得哪册先秦竹简上看到的了，稍稍改了一些就拿来用了。”
陈嫣对外的说法大都是修改的一些先秦竹简中的故事，怎么说呢，这个说法既靠谱又不靠谱。她说她是在石渠阁的散落竹简中看到的零碎故事，石渠阁散落的竹简何止以万计？就算大家知道这其中恐怕有一些已经失传的著作竹简，也整理不出来，只能干看着。
所以谁都不能保证，其中有一个大家没看过的故事…
说不靠谱是因为陈嫣根本拿不出那竹简，都是推说随手放回去了，也不记得放在哪里。考虑到石渠阁的规模，陈嫣的年纪，这都是说得通的。但是一次两次说得通，次数多了怎么也不对吧。
所以有时候陈嫣就干脆说是做梦梦到的…做梦梦到的事情千奇百怪，这样有什么样的故事也都不足为奇了。
这次的故事是根据《罗密欧与朱丽叶》改的，在上辈子的记忆恢复之前，这样复杂的故事是回忆不上来的。
说话间，宦官已经将箱子里要用到的手偶拿了出来，小舞台也搭上，旁边甚至还安排了一个五人小乐队——陈嫣当然无法创作符合这个时代的音乐，但也没必要创作，只要根据已有音乐，从中选出营造气氛的bgm就够了。
哀伤的、悲痛的、喜悦的、危险的、萌动的……
在想起上辈子的事情之前陈嫣就没有想过要弄这个，也是最近才从少府要来的乐师。陈嫣对演奏水平要求也不高，只要熟练就好，乐师和负责表演的伶人配合了几次就已经足够拿出来表演了。
好戏正准备上演，忽然有宫人禀报道：“太后，皇后娘娘带着几位公主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长乐宫里面住着的老太太谁都想要讨好，特别是后宫嫔妃、公主这些人，不比皇子还能自己找出路，她们的通道更窄。只要得到皇太后的喜欢，还愁没有前程吗？
但问题是老太太可不好讨好，对于妃子、孙女的请安一向是能免则免，平常也不让她们来长乐宫多走动。
不过此时是皇后来了，自然还是要给面子的。所以老太太也没想王皇后怎么会带着几个公主过来，直接道：“宣。”
旁边有眼色的宫人则是不用吩咐，立刻去铺席了。
不一会儿，王皇后带着几个还没有出嫁的公主，身后跟着好些宫人，笑着踏进了长信宫。
才行礼完毕，坐在一旁的馆陶公主立刻握住了王皇后的手：“妹妹，有几日不见了，最近好吗？”
两人自从刘彻和陈娇有了婚约就变得相当紧密，不只是亲家，更是政治上的盟友，干脆是以姐妹相称的。
王皇后温婉一笑：“自然是很好的…几日不见，姐姐的气色倒是越好了，好似年轻了十岁。”
说着看了阿娇一眼：“定然是因为阿娇回来了…如今阿娇阿嫣都在身边，还有什么不足的呢。”
陈娇是刘嫖最心爱的女儿，从小当成是掌上明珠一样对待。相比之下虽然陈嫣也很受宠，但到底一直在未央宫生活，接触的少，比起陈娇总像是少了点什么。之前太子回长安了而陈娇没有，就算知道陈娇没有出事，刘嫖也是悬心记挂的。
此时随同王皇后一同来的公主们也行礼完毕。不过对于她们，长乐宫从上到下就没有太多关注了。就算是王皇后所出的隆虑公主也只是安排了席位，没有多得太后多看一眼。
一起来的公主有五六位，除了隆虑公主之外，还有寿公主刘婉、审公主刘妙，以及另外三位公主。这三位公主有两位年纪和隆虑公主差不多大——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样子，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大姑娘了。还有一位小公主，年纪和陈嫣差不多，是宫里最小的孩子了。
只不过因为生母不显，本身又没有宠爱，到了长信宫中多少有些瑟缩之气。特别是两个和隆虑公主一般年纪的，平常没有存在感，也不像刘婉刘妙还知道自己争取一下。如今还和皇后所出的公主差不多年纪，于是更加受忽视了，来了之后立刻就坐到了最角落的席位。
其实王皇后也不想带这些公主们过来的，她知道老太太不爱这些孙女凑到身边说奉承话。只不过事情赶上了，打算带着隆虑来长信宫和太后、刘嫖联络联络感情来着，毕竟自以为儿子当上太子就高枕无忧的，看看粟太子刘荣和粟姬就知道下场了。
正好这几位公主联袂来椒房殿请安，知道她要来长乐宫，立刻便打蛇随棍上，跟上了。王皇后对外的形象一直是个好说话的人，对待天子其他妃子所出的儿女也相当宽容——她可不会犯粟姬的错误，就算不喜欢这些庶出子女，她也要装作宽和大度，会善待他们。
无法拒绝，最后只能带着公主们过来了。
见到陈娇和陈嫣都在，王皇后脸上笑容更盛，点头道：“看看这对儿姐妹花，多好看啊！阿娇不必说了，也不知道阿嫣日后花落谁家——一定是有大福气的人家！隆虑，你不是说要与表妹玩耍么，这回可合你意了。”
隆虑慢吞吞起身，懒洋洋地道了一声‘是’，然后就移席到了陈娇陈嫣身旁。
王皇后其实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皇宫里的公主对陈娇陈嫣两姐妹向来是嫉妒地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想和她们一起玩？不存在的！特别是隆虑，在亲姐姐们都出嫁的前提下，她是大汉宫廷里唯一的嫡公主，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捧的那一个。
唯独和陈娇陈嫣在一起的时候，不说成为捧人的那一个，至少沦落成‘配角’是肯定的。
好好地享受众人追捧不好吗？
又因为知道陈娇陈嫣不能得罪，所以隆虑只能按捺下心里的愤愤不平，平常都尽量不和陈娇陈嫣接触，所谓‘王不见王’，大概就是这样了。
不过小辈们之间合不来，就算整日吵吵闹闹的，也能被长辈滤镜成为‘不是冤家不聚头’。那么，表面上还能维持平静的几人，被认为是相处融洽、十分投缘也不是不可能了。
不是长辈们不精明，只能说人呐！看到的永远是自己愿意看到的！
陈娇此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天底下让她迁就的没有几个，隆虑显然不是其中之一。不过她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对别的公主她能白眼相待，但刘彻的同胞姊妹她还是有几分忍耐的，所以即使王皇后睁着眼睛说瞎话，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不过本来立刻就要开场的手偶戏被耽误到了现在，她已经很不开心了。拉了拉陈嫣的手：“阿嫣，手偶戏还不开场？”
这话表面上是和陈嫣说的，实际上并不是。因为陈嫣不让伶人和乐师开始表演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长辈们还在寒暄呢…
陈娇说话的声音故意大了一点儿，就是说给长辈们听的。
知女莫若母，刘嫖还能不知道陈娇心里的小九九，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转头就瞪了陈娇一眼，只是面对这个最疼爱的女儿实在厉害不起来，只能对王皇后笑着点点头：“妹妹你看，阿娇都多大的人了，还是小孩子一样，只记着玩儿。”
王皇后微微一笑：“阿娇这样天真明媚也很好呢！让孩子们玩儿吧。”
得了长辈们这样说，陈嫣才吩咐乐师和伶人开始表演。
手偶戏陈嫣只在天子大舅、外祖母、母亲等有限的几个人面前表演过，毕竟她玩这个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事做，也顺便为亲人们增添一些娱乐活动。所以手偶戏的玩意儿只有陈嫣和陈娇有，看过的人也少。
如在场的公主们，她们就没有接触过这个玩意儿，此时都好奇地看着小舞台，还有奏乐的乐师。
随着乐师开场过门响起，红色的幕布被拉开，手偶出现在舞台上，只不过都是静止不动的。但看得出来这些手偶做的精细漂亮，其中有贵族、有仆人。
此时精通口技的伶人用低沉的声音念起旁白来。
“遥远的海东之国…卿大夫罗氏与朱氏，手握大权、互相抗衡多年，彼此多年争权夺利，已经不知道几世。到如今均视对方之氏族为仇敌……”
随着开场旁白念完，手偶娃娃动了起来，好戏开场了！
一开始还只有陈嫣和陈娇看的兴致勃勃，后来其他的公主们，除了看不懂的小公主，全都被吸引住了。就连一开始对此不屑一顾的隆虑也看的投入进去，为了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紧张。
到了最后，从太后到宫人，都关注起小舞台来。
主要是宫廷生活实在是太寂寞了，就算是娱乐活动很多的贵族，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些。像太后这样瞎了眼睛的，更是没有多少选择。现在虽然看不到表演，但是能够听到声音啊！
而且以《罗密欧与朱丽叶》为蓝本改编的故事本来就很精彩——莎翁的这部作品能够成为经典，并且名气大到人尽皆知的地步，自然是有原因的！里面包含了太多太多后世成为经典元素的设计了，作为开创者，怎么推崇也不为过。
而将这样成熟、这样有冲击力的故事放到公元前的大汉，其吸引力不言自明！
大汉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贵人们立刻迷上了这个故事，如太后、刘嫖、皇后这些人还只是听一个故事而已。到陈娇，还有能看到这个故事的公主，旁边的年轻宫人，那就不同了。
她们多多少少有些春心萌动，看这样的青年男女爱情悲剧总是容易被打动的。
到最后，伴着忧伤的音乐，旁白低沉的述说，小舞台上男女主人公双双死去，陈娇、隆虑公主几个已经哭成了泪人。陈娇眼睛红通通地埋在母亲刘嫖怀里，“呜呜…怎么罗密就不能与朱骊结成眷侣？呜呜…为什么…呜呜。”
陈嫣：o(╯□╰)o
她能说什么呢，看着面前一片的梨花带雨，除了根本没看懂的小公主懵懂地看着姐姐们，都成了泪人了。只能说她低估了汉宫贵女们神经纤细的程度，即使她们敢爱敢恨，未来强悍起来能打老公，但不可否认，她们内心依旧是纤细的小姑娘。
也是因为此前大家都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故事，《湘夫人》《湘君》这样的楚辞吟唱，通篇核心就是说‘我喜欢的人怎么还不来啊’‘我想他/她’‘幽怨’，其实没什么内容。但就是这样，已经让内心纤细的女子们感慨万千了！
何况现在是演了一个完整的爱情悲剧！太触动人了。
陈嫣眼看氛围不好，立刻让伶人表演剧情欢快一些的手偶戏，于是就演了个《守株待兔》。
虽然对于其他没有看过手偶戏的公主来说，这也很有意思。但刚刚的悲剧气氛不是简简单单能够抹消的，特别是陈娇，她都看过《守株待兔》了，此时更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等到《守株待兔》演完，拉着陈嫣的手道：“阿嫣，再扮一回《罗朱》吧！”
虽然很伤心，但还是很想再看一遍。这就像是大家都知道悲剧伤感，可还是想要看。
《罗朱》这样的故事算是‘大型剧’了，即使改编成为手偶戏省略了不少，但主体部分还是要保留的。所以一出《罗朱》演完，再又演了《守株待兔》，此时已经不早了。陈嫣看了看天色，便道：“我将手偶和伶人都借给大姐，大姐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只不过此时要用飨食了…”
虽然心里痒痒的，想要再看一遍手偶戏，但事情确实如陈嫣所说，都要吃饭了。再一想，陈嫣都把自己的‘小剧组’借给她了，也就是说她想看的时候随时都可以看…于是陈娇也就不坚持了。
吃饭，吃饭。
陈娇是满足了，其他如隆虑公主就不满了啊！陈娇待会儿想看的时候还能再看。而她们用过飨食之后肯定是要回各自寝宫的，不可能滞留在长乐宫！
隆虑是嫡公主，底气最足，立刻便问道：“阿嫣，你这个‘手偶戏’，谁人所制？”
之所以和陈嫣说，不和陈娇说，这也是有讲究的。虽然比较起来隆虑更嫉妒陈嫣，但她不得不承认陈嫣的性格更好，比陈娇好说话不知道哪里去！她可不想‘纡尊降贵’问一回之后被陈娇毫不留情地拒绝！
一般来说小孩子对自己的玩具都是有独占欲的，隆虑将心比心地想一想，如果是自己有这么好玩的玩具，别人张口就问，她恐怕是不太想拿出来的——想到这里她又有些酸溜溜了：父皇和皇祖母也太偏爱陈娇陈嫣了！
隆虑自然不会想到手偶戏是陈嫣鼓捣出来的，在她想来肯定是天子或者太后吩咐人弄出来，专门让陈娇或者陈嫣开心的！
这些东西她一个嫡公主都没有呢！
陈嫣一眼就知道隆虑为什么问这个，正如隆虑考虑的，她很好说话。细声细气地道：“少府匠人所制，若是表姐想要，回头与少府说一声就是了。”
如果是隆虑的话还真是这样！她毕竟是嫡公主，母亲是皇后，皇后要使唤少府就是一句话的事。皇后的小女儿让少府做个玩具？少府抢着去做！只怕还要争这个讨好皇后和隆虑公主的机会呢！
陈嫣和陈娇的手偶戏道具确实大都由少府制作，最多就是后来新出的人偶由身边宫人缝制罢了。虽不是少府设计的，但让他们原样再做一个也简单。
隆虑满意地点了点头，但旁边其他公主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隆虑说让少府做工就让少府做工，连一个犹豫都没有，那是因为人家是嫡公主。可换成是她们这些母妃不显，本身没有宠爱的公主就不能那样了。
要说后妃和公主们的要求少府也不能完全不理，毕竟这些也算是贵人，是皇室成员。但这种额外的东西，少府的人都是很看人下菜的。手偶戏道具不是什么特别花钱的，不至于拒绝，但要说什么时候才能制出来，这就全看少府的心情了。
工期拖个一两月，又有什么稀奇呢？就算能向皇帝皇后告状。皇帝皇后能为了这种小事对少府喊打喊杀？最多就是不轻不重地责问两句主管这事的少府官员。然而回头少府就会集体给告状人穿小鞋…是那种有苦说不出的小鞋！
不过人心总是不足的，就算是被其他姐妹此时羡慕着的隆虑也渐渐觉得不太对了。她知道自己想要这个，少府的人定然不会推脱，会以最快的速度送过来，但那始终是要花时间的！
而且少府也只是管着制作而已，至于手偶戏演什么故事肯定不归他们管。刚才听陈娇的几声嘀咕，知道《罗朱》的故事是陈嫣自己弄出来的。她当然不会觉得陈嫣这么个小孩子能写这样的故事，所以当成了她身边人出力。
隆虑很清楚，自己身边恐怕没有这样会编故事的人…再者说了，她现在就是想要看《罗朱》的手偶戏。
问陈嫣借她的手偶戏？不行，她都已经借给陈娇了！如果是别人，隆虑但凡表现出一两分想要的意思，没有不双手奉上的。但是陈娇和陈嫣？陈娇的脾气就不说了，向来只有别人让她，哪有她让人的！
至于说陈嫣，她的脾气比陈娇好多了…但也从没有讨好谁的说法。说实话，相比起陈娇咋咋呼呼的骄纵，有的时候隆虑还更讨厌陈嫣一些——说到陈娇，她还能背后嘴上出出气。但若说到陈嫣，即使是她母后也觉得她说的不对。
陈嫣确实讨天子欢心，但这并没有侵犯到王皇后的利益。甚至有一个陈家的女孩这样得天子宠爱，对于她来说是有利的！这件事的好处仅次于天子宠爱的是她的亲生女儿。从刘彻与陈娇定亲起，王皇后已经和馆陶公主一系成为最坚实的盟友了。
而陈嫣的性格，以一个如此受宠的天之骄女来说，已经不可以说是不好了…
隆虑每当为难的时候就会咬嘴唇，这个时候就是这样。最后飨食都上上来了，自觉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一咬牙决定开口——她可是大汉嫡出的公主！怕什么呢？
但话真的滚到嘴边的时候又变得期期艾艾起来。
“阿嫣…少府制成恐怕也得耗费些时日吧？”
闻弦歌而知雅意，有些话不用说透也是能明白的。陈嫣不是什么察言观色的高手，毕竟这等生存技能上辈子作为一个普通人用不上。而这辈子倒是生活在了波诡云谲的宫廷之中，但以她的特殊地位，这也用不着。
可她到底有着成年人的经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哪还能不明白呢。简单来说，隆虑就是见猎心喜！这时候正是最喜欢的时候，此时让她等上好几日，肯定是抓心挠肺一样地惦记。
如果是一般的人，就算是再想要也只能忍着，因为现实情况只能如此。但换成是隆虑公主，那又不一样了。从她长大懂事以后，母亲就已经成为皇后，她也就水涨船高，从大汉后宫普通公主中脱颖而出，成为尊贵的嫡公主。从这个时候起，她想要的就鲜有得不到的！
长期处在这种有求必应环境中的人是不知道要忍耐的。
陈嫣没什么捉弄人的恶趣味，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和隆虑公主交恶。所以想了想，低声道：“大姐，这几日你用我的手偶戏，还有伶人、乐师，你的定然空着，不然借给隆虑表姐吧。”
陈娇对于她亲近的人外，自然有些不好相处，但那是性格问题，又不是她小气。实际上这个世界上比她大方的人恐怕也不多…或者说无论是珠宝首饰还是别的什么，对于她来说得来都不费力气，所以拿出来也相当容易。
陈嫣那里就有很多东西是陈娇给的，她要是有什么自己觉得不错的东西，而陈嫣没有，大多都会让人原样给陈嫣也弄一个。甚至东西不好，她还懒得送人…
此时说要出借手偶戏小剧组也没有多想…虽说她可能有点看隆虑不顺眼，但不能扫了陈嫣的面子。所以随意点点头，无不可道：“随阿嫣的意思，薇？”
“唯。”
婢女薇是陈娇的贴身婢女，平常管着很多琐碎的事情。这个时候答应下来，意思就是她会去办。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隆虑也满意了，回到自己的食案后，等着宫人送上美食。
长信宫中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隆虑公主以外的几位公主心有不甘，然而又没办法做什么。
本来事情就这样结束了，陈嫣也是这样以为的，但没有想到第二天就发生了意外——陈娇是个呆不住的人，平常还会缠着刘彻。而最近因为和刘彻‘绝交’当中，所以连这个也没有了。
让她乖乖呆在长乐宫？不存在的。
就算有手偶戏看也不存在！再说了，出去玩儿带着手偶戏也行啊！
不过冬天能玩儿的地方也不多，干脆趁着宫里上上下下都忙着辞旧迎新，没工夫管她，带着陈嫣跑到上林苑去了。上林苑在长安郊外东南方向，是西汉皇室的一座皇家别院。这里主要是漂亮的园林，间或点缀着宫殿，组成庞大的宫殿群。
说起来这里也并没有比长安三宫更加奢华精巧，和甘泉宫这样有着避暑效果的离宫也不能比。之所以在皇室心中还拥有特殊的地位，其一，这里占地面积广大，有大量的山林和平原，皇室若是想要放马、狩猎，这里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其二，上林苑其实是有百姓居住的。这里有大量的肥沃土地可以用于开垦，一旦关中地区有什么天灾，往长安而来的流民就可以安置在上林苑。后世不少封建王朝一旦都城周边地区发生灾荒，有大量流民往京城聚集，京城方面就会如临大敌。而在西汉，这种事情却是没有的。
其三，上林苑还是皇家动物园。天下各地的动物都会进贡一些，对于西汉时的皇室来说消遣也不多。上林苑见识见识稀罕的动物，再看看猛兽表演，也是美滋滋的。
其四，这也是座皇家植物园…总之上林苑的好处有不少来着。
此时已经到了冬日，草木枯黄，想来上林苑也没有什么可看的园林风景。不过动物还在啊！阿娇挺喜欢动物表演的，这次又离开长安有一段时间了，说到玩耍，很快就想到了上林苑。
陈嫣不太喜欢看动物表演，上林苑动物表演和后世的动物表演没什么两样…虽然陈嫣不是极端的动物保护者，而且这个时代很多地区都属于待开发状态，未来的珍惜动物此时还是害虫差不多的地位，但对这样的表演真的没什么兴趣。
不过她不愿意扫陈娇的兴，所以半推半就就跟着来了，最多就是到时候陈娇看表演，自己去上林苑散散步。虽说到了万物凋零的时候，但总有一些植物能够越冬，上林苑也确实修建了冬天也能逛的宫苑。
上林苑位于长安东南方向，离长安城并不远。考虑到陈娇和陈嫣是从长安东南方位的长乐宫出发，这个距离其实相当近了。从皇宫到上林苑其实并不远，相对而言进了上林苑，要找到可以看动物表演的宫苑那还比较远！
上林苑这边并没有提前得知陈嫣陈娇两位翁主要过来，自然没有提前准备。若是其他的翁主，上林苑完全自可以不理会——或者说，若是真正一般的翁主，单独前来，连上林苑的门都进不了！
但陈嫣和陈娇的名字谁不知道呢？上林苑的人听说是这两位贵主到来，就算再是手忙脚乱、准备不及也得笑脸迎人，尽可能做到最好！就怕得罪了这两个小祖宗！真的招呼不周，这两个小祖宗闹了起来…闹了起来他们又能如何？
到最后受责罚的肯定是他们了。
一到上林苑陈娇就放了风一样，快活的很呐！陈嫣不好一到上林苑就和她分开，所以还是陪着坐了一会儿的。等到陈娇看动物表演入迷了，这才带着婢女和一些宫人去别的宫苑散步。
然而陈嫣只不过在宜春苑逛了一会儿，就有两个宫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不好了！不好了！嫣翁主！娇翁主快和隆虑公主打起来来了！您快回去劝劝吧！”

第28章 硕人（3）
秦汉时期的女子和明清时期，甚至和隋唐时期都有些不太一样…不同于现代人想象的温婉含蓄，秦汉女子不要羞羞答答，不要欲语还休，要的就是怒放的生命……
普通百姓家的女孩，因为生活艰难，早就被打磨的粗粝不堪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为了活下去，她们往往比男人还强悍！而贵族家庭呢，则是另一个方向——贵女们身份尊贵，并没有因为女子身份受到当世女人的苦楚，与其说是强势，还不如说是强悍。
倒是也有温婉贤淑的，史书上，类似《列女传》的书籍，总会收录一些。但是且不说其中一些记载准不准确，只说罕见程度就不能当成主流来看。
所以说，两个西汉贵女打起来了，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陈嫣听到大姐陈娇和隆虑公主打起来了，脑子一时转不过来，这倒不是难以置信，而是惊讶。
老实说，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陈娇的脾气并不好，当然了，对于家人来说她是很可爱的。而隆虑公主，比起她的姐姐平阳公主、南宫公主也难搞定的多…毕竟平阳和南宫公主小时候也只是庶出公主而已，在后宫岁月中学会了谨言慎行。后来虽然不同于以前，但往日岁月养成的习惯依旧存在。
这样两个人在一起，打起来并不奇怪。
可是考虑到两人的关系是未来嫂子和小姑子，两人的母亲是最为铁杆的政治同盟，这就很不正常了。按照道理来说，就算两人关系稍微紧张一些，也不可能‘不懂事’到这个地步。
事后皇后和馆陶长公主会很尴尬的啊…
这种事情说重要吧不重要，只不过是小儿女的一点鸡毛蒜皮。但硬要说不算什么，说不定这就是种下的一根刺！现在皇后与太子需要馆陶长公主对长乐宫的影响力，自然没什么。
但将来呢？陈嫣还是知道的，金屋藏娇的故事并不是‘公主和王子自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这样大结局。她不清楚这个过程中到底有多少复杂的因素才促成了这样的结果，但或许就是很多因素不断累加。
隆虑公主是刘彻的妹妹，王皇后是刘彻的母亲，都是对刘彻有影响力的女人…过去六年陈嫣没有上辈子的具体回忆，所以也不曾考虑过复杂的问题。现在想到这些，头都疼了。
“我们快快回去！”
等到陈嫣带着人赶到动物表演的宫苑的时候，‘战争’，没错，堪称‘战争’，战争还在进行中，而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旁边的宫人生怕两位贵女有个什么闪失，都上去拦——两位贵女哪怕是只被挠了一道，回去他们这些宫人说不定全都要受罚！
但又不敢狠拦，两位贵女可不是后世娇娇弱弱的贵族小姐！她们营养充足，从小也有骑马之类的锻炼。下死力气推人踢人的时候力气是很大的！真的上去狠拦，自己受伤倒不算什么，就怕拦的过程中不小心伤了贵主！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毕竟力是相互的，想要拦住一个力气大的人，自己用的力气也不能小。
这个时候还是有机灵的宫人的，至少知道回宫搬救兵是来不及了，立刻想到了陈嫣还在不远的宜春苑。
陈嫣虽然年纪小，但和隆虑、陈娇一样都是贵主，她上去劝和，无论成不成的，都能分担他们这些宫人的压力。事后就算被问起来，有这位不夜翁主在前，总是好的。说的更进一步，打起来的两个，一个是陈嫣的嫡亲姐姐，一个是她的表姐，她来劝比所有宫人加起来的分量还重呢！
陈嫣倒是不知道这些宫人心里有这么多的小心思，不过就算知道她也是要来的。最好是能够大事化小，不要闹到长辈面前！只要不闹到长辈面前，这件事本身就是可控的，就算传到长辈耳朵里，最多就是觉得‘小姐妹拌嘴’而已，笑笑就过去了。
“…陈家阿娇！你现在便得意吧！我看你日后还笑不笑得出来！…”
“哦…那我且等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自家大姐。
其实这时候两人口角之争已经不是一开始的导火索了，一路上陈嫣已经听宫人说了个大概。
两人之所以打起来，其实也不过是一件小事，说起来还和陈嫣有一些关联。
昨日在长乐宫时陈娇的手偶戏小剧组借给了隆虑，这件事是陈嫣提议的。当时的隆虑还挺高兴的，等到回了椒房殿，就有陈娇身边的人送手偶戏小剧组来。
问题的关键是‘货不对板’啊！按照隆虑所想，她是要看《罗朱》的，但是陈娇的手偶戏小剧组哪能演《罗朱》啊！别说《罗朱》了，就是很多其他的故事也演不全！
虽然陈嫣丝毫不介意陈娇的手偶戏剧组学一些自己这边的戏，但她和陈娇两人又不是天天在一起。要不是正好赶上了，同时觉得她的新手偶戏不错，陈娇的小剧组也不会特意去学陈嫣这边。
而且像是配小乐队什么的，陈嫣这边也是刚刚才有的，陈娇这边自然还没有跟上。
这直接带来的问题就是隆虑用户体验极差！虽然手偶戏作为一个新娱乐，陈娇的小剧组也很新鲜有趣，但隆虑一开始的期待放的很高，这时候离期待差的太远，感觉自然很不好。
这本来是一件小事，但是晚上隆虑辗转难眠，越想越气，第二天就想来找陈娇的麻烦——明明是那样的，结果却是这样的，现在我很生气，你说说你要怎么说吧！
陈娇：哦。
陈娇当然只有一句‘哦’而已，不然呢？在她这位天之骄女看来，她当然没有问题！说到底全都是隆虑自己脑补的而已。没有说过陈娇的手偶戏小剧组和陈嫣的一模一样，实际上隆虑稍微细心一些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她们已经说过了，《罗朱》的故事是陈嫣弄出来的。更明显的说，如果陈娇自己的小剧组能演《罗朱》，她做什么还要借陈嫣的？也就是隆虑当时欢喜过头了，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一点。
自己借了东西，结果没有感谢也就算了，反正她陈阿娇行事也从来不图别人感谢。但是谁想要埋怨她，甚至兴师问罪——真当外头传说的‘独霸长乐宫’是说笑的吗？
这样的地位让陈娇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惧怕，什么叫做退让！别说隆虑了，就算是她的兄长，当今皇太子刘彻，他还是陈娇喜欢的人呢！真的让陈娇不痛快了，她也是照怼不误的！
说实话，要陈嫣来说，这次的问题还真不在陈娇身上。如果真的可以分派责任，大概三分在她，七分在隆虑本人。
当初是她做的提议，她也忽略了隆虑其实是很想看《罗朱》的，她好歹也是一位公主，不可能没鱼虾也行。说她有责任，没问题。
但客观来说，也确实是隆虑自己想错了，毕竟当时的情况是明摆着的。再者说了，就算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她因为这件事发这么大的脾气，还追到上林苑来骂…说句大实话，凭什么呢？
说到底还是陈娇借了她东西，她是得好处的那个人，就因为不如自己的意，所以就要闹吗？
若是对别人，她那嫡出公主的身份还能够帮上忙。可要是对上三千宠爱在一身的陈娇，怎么可能买账！
不过所谓责任划分也就是一个道理而已，这种时候是能讲道理的吗？两个贵女，一个是大汉的嫡公主，一个是大汉翁主，母亲为长公主，太后是亲亲外祖母。这也算是天下最尊贵的一对表姐妹了，她们都已经到了薅头发、伸指甲的地步了，根本不能讲道理。
陈嫣只能赶紧靠近：“大姐、大姐，勿伤表姐——表姐且住，有什么事好好说吧！回头舅妈与母亲知道了，该如何呢？”
陈嫣身边的人见陈嫣接近‘战区’，也是紧张地不行，纷纷挡在陈嫣身边，生怕这位小祖宗被误伤到。真要是那样，回头他们一个都逃不过！
陈嫣却没有想那么多，上前抱住了陈娇。这个时候人的本能肯定是先劝自己亲近的人的，陈嫣也是一样，选择了抱住陈娇，而不是隆虑。
陈娇从气头上下来，发现抱住自己的不是哪个宫人，而是自己的小妹。立刻控制了力气，也就是此时，隆虑公主那边的宫人立刻涌上来，没人敢对隆虑公主动手，但至少在隆虑和陈娇之间隔了好几层人墙。此时就算是想打，也打不到了。
这时大家才有空隙察看两位贵女如何了。
陈嫣离陈娇近，仰头就能看清楚她的脸。还好还好，虽然发髻散了，脸上的妆容乱了，就连发钗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但至少在表面没有看到任何伤痕…
陈娇此时依旧在死死地看着人墙对面，显然气还没消呢。只不过陈娇估计打不起来了，因为陈娇握着陈嫣的手，显然不是要继续打架的样子。
也就是这样，陈嫣才松了一口气。
再看人墙对面，一开始的怒气上头之后，有了这样一打断，隆虑显然也冷静下来了。她们这样的贵女自然不在意和人打了一架，也不在意得罪了对方，但是就像陈嫣拿王皇后和馆陶长公主出来劝两人一样，他们是不能忽视的。
而且隆虑心里也很清楚，就算她口头上说等着将来看陈娇的笑话。但现实就是陈娇现在有长公主和太后做靠山，她这个嫡公主在别人面前是有牌面，但到了陈娇面前，依旧是受气的那个！

第29章 硕人（4）
一位是大汉公主，一位天子亲外甥女，太后亲外孙。两个大汉顶顶尊贵的小姑娘，此时就像两只斗败了花孔雀，羽毛也乱了，互相敌视地看着对方，眼睛里似乎要喷火。
陈嫣却知道，这只是个表象——呃，她看了看自己的大姐…至少隆虑公主那边只是表象。隆虑公主表面依旧是骄傲的样子，但是陈嫣看得出来她在稍微冷静下来之后已经有些恢复理智了。
只不过人家好歹是一位嫡公主，平常在自己的地盘也是横着走的，何曾向人低过头？所以就算此时心里有一些动摇，也不可能先开这个口…
没办法了，陈嫣只能自己去给这两位搭梯子…反正她是不在意这一点点面子的。
“大姐息怒，表姐息怒，说到底都是阿嫣的错！表姐要看手偶戏，我该想到大姐的手偶戏好久没有用了，恐怕都是一些老掉牙的故事！哪能给表姐！大姐也是被我拖累了，大姐平常就不是在意这样小事的人……”陈嫣在两人中间说和。
道歉加劝慰，中间陈娇有几次瞪了她几眼，要挣开陈嫣去找隆虑的麻烦，但因为陈嫣死死抱住她，根本挣脱不开——其实这就是笑话了，陈娇比陈嫣大了十来岁，力气上面差的远了。只不过陈嫣在陈娇心里是很喜欢的妹妹，所以会‘迁就’陈嫣罢了。
不在于陈嫣道歉的功夫有多厉害，对于现在的隆虑来说，重要的是有个台阶下。陈嫣这样说，等于是给她递了梯子。说实话，陈嫣这个级别的‘梯子’也够格了，所以隆虑只是哼哼唧唧地挑了挑眉毛，下巴一扬，好似相当大度。
“哦，竟是如此？不是我说你阿嫣，实在是太不小心谨慎…罢了，谁让你人小呢。”
看着隆虑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陈嫣真的觉得头疼，倒不是因为隆虑的话愤怒。而是陈娇愤怒，几次都差点儿挣开了陈嫣！
好在隆虑似乎也怕陈娇不给面子，端着端着就翻车了。占了两句口头便宜，转头急匆匆地便带着身边的宫人离开了上林苑。
陈嫣松了半口气——当然只是半口，剩下半口在自家大姐身上！可别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真正难的这才开始呢！
果然，随着隆虑离开，陈嫣抱住陈娇的力气松了松，立刻就被陈娇甩开了。
“大姐、大姐！”陈嫣赶紧去追一边生闷气，头也不回走掉的陈娇。
陈娇冷笑一声：“你叫我大姐做什么？你那样向着别人，叫别人大姐好了！”
陈嫣自然知道可以和陈娇讲道理，说明她为什么这么劝——这当然是有考量的，隆虑公主好歹是皇后的女儿，太子的亲妹妹，真的事情闹了起来，表面上看有太后护着的陈娇绝不会吃亏，可到底得罪人了，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这些话陈嫣不能对陈娇说，至少不能对气头上的陈娇说。和陈娇说话，很多时候根本不能讲道理，只能谈感情！陈娇的骄纵其实宫内宫外都知道，她就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但对于她所珍爱的人来说，她可能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姑娘了…因为你哪怕做了再没道理的事情，她都会站在你这边！
能引导陈娇行为的从来不是道理，是感情，也只有感情。
“我哪里会向着隆虑表姐？我和她平常见不到面，见面了也不亲近…大姐难道不知，隆虑表姐向来是不喜欢我的。而不喜欢我的人，我向来也不怎么喜欢。”陈嫣说的很实在，这也是实话。
陈娇听到那句‘而不喜欢我的人，我向来也不怎么喜欢’下意识地嘴角翘了翘，但很快又拉平了。
陈娇当然知道，外界都说陈嫣的脾气好，简直不像是未央宫大舅宠出来的。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她说不定比自己还傲气！不过她这一面只有最亲的人才知道。每次看到别人总是自以为是地以为陈嫣是什么样子的时候，陈娇都是想笑的。
陈嫣当然不会错过这么一点点小松动，立刻又道：“阿嫣那般说也不是向着隆虑表姐，只不过‘内外有别’罢了！就如外祖母、母亲再喜爱大姐，对外人也是说些谦虚的话，反而是对着别人的儿女从来不吝夸奖。阿嫣之所以这样劝，不过是仗着大姐不会真生阿嫣的气罢了！”
“噗嗤！”陈娇的脾气就是这样，只要摸对了方向，来的快，去的更快。陈嫣都这样说了，她又不是什么擅长隐藏心思的，一下忍不住就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愤愤不平地戳着陈嫣的额头：“你这小东西，一直这么会说话！”
陈娇也不知道为什么，若是别人劝自己不能做这，不能做那的，她只会觉得烦躁。而刚刚换任何一个人做了陈嫣的事情，哪怕是母亲，她都不可能这么快消气。
明明很不高兴的，一下就没了脾气。
陈嫣可不是内敛含蓄地古人，早就适应小孩子身份的她已经不会为撒娇觉得难为情了。等到陈娇戳额头的劲儿越来越轻，一把拉住她的手：“嘿嘿。”
“笑什么？被戳傻了吗？”陈娇有些狐疑地看着陈嫣。
陈嫣笑着摇摇头，风马牛不相及地道：“大姐真好看。”
陈娇显然没有经历过这样过山车一样的脑回路…虽然她听到这话也蛮开心的。
“哦。”不过这个转折实在是太硬了，所以她也只能干巴巴地回上一个字。
陈嫣飞快地强调：“是真的，大姐生气的时候凶巴巴的，但凶巴巴的时候最好看！”
说实话，这是陈嫣的真心话。陈娇很明显继承了母亲更多的基因…或者说她其实更像天子大舅。因为五官精致的关系倒是不奇怪，但确实有一种英气。总之，就是一个很有气质，很大气的美妞。
如果让她做出温温柔柔的样子，反而很别扭。而她就适合像个骄傲的小公举！
刚刚生气的时候她的眼睛特别明亮，嘴唇也更加鲜红，泼辣的样子更美了。
“竟然敢说大姐凶巴巴的？嗯？”陈娇这下真的哭笑不得了！虽然秦汉时期对女子还没有上紧紧箍咒，但显然还是温婉贤淑的女孩子更受人欢迎吧。
陈嫣却不这样觉得，肯定的点点头：“大姐就像是一朵红色的花，其他人都是白色的花。各有各的好看——但天底下都是白色的花了…一眼就能看到大姐。”
陈娇明白陈嫣的比喻，有的时候她真的对自己的小妹好奇。她年纪很小，从小就在大舅的宠爱中长大，按理来说应该对什么都懵懵懂懂的，就像十来岁的自己一样。但是只要真的和陈嫣在一起就会知道，她的幼妹似乎什么都知道。
到了这个时候，警报终于停了，陈娇身边的宫人此时也松了口气，事情控制在这个范围内。回去之后虽然免不了依旧被问责，但肯定是轻轻放过的。
一时之间都对陈嫣很是感激。
而经过隆虑公主一闹，陈娇哪还有看猛兽表演的心情，干脆吩咐宫人，准备輜车回宫。
陈嫣和陈娇共乘一辆车，车内只有一个小婢女照管着炉子，远远坐在靠近车门的地方。
到了这个时候，陈嫣才开始将一些心中想到的道理说给陈娇听——其实很简单，她不会说强求陈娇改变性格，那根本不现实！陈娇未必不知道外面说她骄纵，刘彻也不喜欢她这样骄纵…但她依旧没有改，历史上似乎也始终没有改过脾气。
陈嫣只能稍微分析一下王皇后、刘彻、隆虑公主这些人的想法。
“皇后其实不见得是喜欢大姐…”这句话陈嫣说的很小心，不是真正亲近她也不会开这个口，见陈娇依旧慵懒地靠着车壁，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这才接着道：“皇后只是看重母亲，而看重母亲则是因为外祖母。”
“若大姐只是外甥女，她肯定觉得大姐这样也不错。可是儿媳和外甥女是不一样的——大姐大可以在皇后、隆虑表姐这些人面前虚与委蛇。反正见面机会也不多，装不了几次的…”
陈嫣还在絮絮叨叨，陈娇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干干脆脆道：“不可！”
看着陈嫣怔怔的样子，陈娇笑了起来，坐起身捏了捏她的小圆脸：“明明还是个孩子想那么多做什么？”
陈嫣自然知道为什么自己想那么多…自己这个现在笑颜如花的姐姐未来会被送入长门宫。而金屋藏娇的故事没有原本的浪漫美丽，成为人们讽刺的谈资。如果这只是一个历史故事，陈嫣当然可以笑笑就算了，但现在一切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陈娇一只手托着下巴，好笑地摸摸陈嫣的耳朵：“这些道理难道大姐不知道？”
怎么可能呢！陈娇确实被宠坏了，但她又不是傻子！对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就算做不到洞若观火，也应该有基本的判断。
她当然知道皇后肯定想要一个性格贤淑的儿媳，当然知道隆虑这些刘彻的姐妹就算不讨好，也最好不要得罪，当然知道刘彻的性格刚烈，和自己就像是干柴遇上了烈火，一点就着。若是她能柔软一些，就像太子宫的那些婢女，柔柔顺顺、娇娇媚媚，他说什么是什么，两人恐怕要比现在好得多。
但只能说，她这辈子都是顺着过来的。让她收敛？她还要说凭什么呢！
是的，人人都知道怎样能更聪明地活下去，但始终有人会选择相反的方向，这无非就是选择不同罢了。有的人觉得生存更重要，有的人则将一些东西凌驾于生存之上。
“阿嫣，大姐问你，若是有朝一日你得摇尾乞怜活着，受辱于小吏。你是愿意活着，还是愿意一死了之？”陈娇好似不经意问出了这个问题。
陈嫣沉默良久，没有做出回答。但陈娇已经知道她的回答了，而她自己也知道。

第30章 硕人（5）
“哎哎，踢这边儿！”“哎呦哎呦！这边儿！”“快踢快踢！”“嫣翁主踢地甚妙！”“哎呀！可惜！”
十一月初，难得明媚的日子，陈娇在长信宫呆不住，便到温室殿找陈嫣玩儿了。倒不是她一个大姑娘就爱和小妹妹玩儿，只能说纵使万千宠爱在一身，也有不那么好的地方。
以陈娇的身份，能毫无负担地陪着她玩儿的人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而已。而这些人中，不是对她百般讨好，玩起来十分没意思的，就是不怎么买她的账，和她有些关系紧张的。数来数去，她最喜欢的玩伴还是陈嫣这个小她十来岁的幼妹。
虽然小了这么多，但她觉得幼妹一点儿也不像别的无知小儿，什么都不知道。至少她们玩耍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好……
陈嫣看外面天气好，就提议踢蹀。所谓‘蹀’，其实就是后世的毽球。是一种由蹴鞠衍生出来的、更加简便的游戏，没有场地、人数的要求，想玩儿就能玩儿。大约在秦代以前就已经在公侯贵女中流行起来了，如今更是普遍。
陈嫣上辈子就是踢毽子的好手…她少年时代在乡村小学读书，没有城市孩子那么多可以选择的游戏。一般来说女孩子也就是跳皮筋、跳绳、踢毽子等有限的几种游戏，因为钻研时间长，所以大多都玩的很出色。
而这些游戏中陈嫣最会的就是踢毽子，因为她的爷爷很擅长这个。爷爷踢毽子是为了锻炼身体，据说这是他学医的时候由他师傅教授的，爷爷甚至参加过地方的踢毽子比赛，拿过名次！
也因此陈嫣能跟着爷爷学习，踢出很多小伙伴踢不出来的花样，每次在小伙伴中‘露脸’也算是很得意的一件事了。后来做了自媒体，她还特意出过一次毽子特辑，教做古代的毽子，做好之后还表演踢毽子，因为踢得很漂亮，那一期效果很好。
这辈子年纪还小，腿脚都还没有长开，踢毽子的技巧自然远不如过去，但比起一般人还是很够看了。
不过陈嫣还是有一点不太适应，那就是此时的毽子样式。
陈娇捏着陈嫣做出来的毽子，尝试着踢了几下，在一开始的不适应之后很快就发觉这种新毽子的好处！过去的毽子太飘忽了，踢起来没有这种‘得劲’的感觉。
“阿嫣就是新点子多！”还小小地称赞了一下。
此时的毽子脱胎于蹴鞠，从表面上看还没有完全和蹴鞠分家。只看毽球的外形，就是一个缩小版的蹴鞠用求，完全就是用羽毛纠结而成。弹性倒是还可以，但是没有一个重心，并不会太好踢。
陈嫣让宦官去养室要了最长、最漂亮的那一根鸭子毛，又让人找了一些市面上流通的劣质铜钱做毽铊——没错，劣质钱，也只能是劣质钱。此时的钱币市场因为没有禁止私人铸钱，所以很是混乱。
铜钱的重量不一、质量参差，就说重量吧，从高祖刘邦时弄出来的三铢钱到最重的秦半两（就是十二铢）均有。而后世用来做毽子的清代铜钱，在此时属于比较轻的那种，还真就得用质量较差的铜钱，不然就太沉了，踢起来脚踝疼。
这样制作出来的毽子，比现在的‘蹀’显得漂亮的多，踢起来上下翻飞也很有美感。陈嫣每天踢几个，就当是锻炼身体了，就算是天气不好，在室内也一样可以踢毽子！
陈嫣身边的宫女也跟着踢，时间久了还能配合出花样。
此时在陈娇面前演示，自然显得相当出众，就连专业表演的伎人也比不上！此时踢蹀也是百戏之一，伎人往往能踢出不少花样。论技艺他们其实比陈嫣和宫女更高，毕竟他们是靠这个吃饭的。但他们的花样依旧受限于这个时代，远不如陈嫣现在弄得精彩。
“彩！彩！！”陈娇身边的宫人也忍不住喝起彩来。
不远处天子刘启注意到了这里的热闹，看向旁边的朱孟。朱孟让身边的小宦官去跑腿，过来一小会儿才禀报道：“陛下，是嫣翁主和娇翁主在踢蹀！因嫣翁主踢的好，都在喝彩哩！”
这样一说，天子果然感兴趣，对身边跟着的太子刘彻道：“走！我们去看看阿嫣和阿娇在做什么。”
其实太子是不想去的，巡视关中的时候又和陈娇闹翻了。回宫之后免不了因为这个被母后唠叨，长乐宫那边也总有人为这个过来旁敲侧击。但因此得到的自由却让刘彻觉得很值！和陈娇在一起简直要透不过气来了！
这次陈娇似乎也真的生气了，回宫之后竟然小半个月都没有来找他。他私心陈娇能坚持久一点，真要是陈娇再缠上来，他又不能把人给推开——真要是那样做了，回头就会被长乐宫随便找一个理由叫去训斥。
大汉以孝治国！太后无权干预朝政是不假，但是身为长辈，依靠这一层关系摆布皇帝都不成问题，更不要说一个太子了！
这个时候过去看看，就这么‘和好’的话，舒服日子就到头了！
但这不由刘彻自己决定，此时刘启开口了，他再是不情愿也只能跟着去。
隔了不远的时候刘启停了下来，伸手示意看到自己的宫人当作没看见，自己则是专心致志看着陈嫣在宫人中间踢蹀。陈嫣有时候也在温室殿内踢蹀，不过那个时候她总会收敛一些，就随便踢踢，当成是锻炼身体。现在在户外，又有这么多人喝彩，兴致一下就上来了，越来越多上辈子会的花样被踢了出来。
大概是状态好，如今踢不太好的花样竟也顺顺当当地踢下来了。
天子的嘴角忍不住提了起来，宦官最会察言观色，朱孟立刻笑着道：“嫣翁主踢的甚佳！”
“还要你说？”天子笑骂一句，当然没有任何不开心的意思。
刘彻在一旁挑了挑眉…虽然早就知道陈嫣对父皇的影响力了，但每次见到这样的场面还是会觉得啧啧称奇。
宫廷之中少见父子之情、父女之情，这也是必然的。天子富有四海，个人的欲求被放大到了极致，于子嗣上面就很容易淡淡的。他们需要子女将来照顾吗？当然不需要！相反，子嗣是永远求着他们的。特别是其中的儿子，说不定心中想的是取而代之！
而且天子的孩子往往很多，想想看，一个人有十几个儿子十几个女儿，每个月都有两三个孩子过生辰…这种情况下，孩子的生日恐怕都记不得。而不怎么得宠的那种，一年估计就是家宴上见两回，面目模糊。
父子亲情？那是什么？
而此时的父皇，在刘彻眼里倒是很像他在民间见到的那些父亲。这或许是很寻常的，但出现在天子身上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了。
刘彻随着天子往一群小宫女中间去，正好陈嫣踢到这里渐渐没有了力气，脚上一偏，毽球飞了出去，正正好落在刘启面前。
陈嫣抬头就看到天子大舅，因为运动已经红扑扑的脸蛋像开放的小红花。眼睛弯弯，嘴巴也弯弯。小跑步过来，也不行礼——其他人跪拜的时候她就仰着头看着大舅舅，“舅舅！”
刘启一把将陈嫣抱了起来，这孩子这时候浑身都热乎乎的，透过衣衫也能察觉到。特别是小脸蹭在天子的颈边，刘彻偏低的体温能够感觉到孩子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地方——她还小，她还有长长的未来。
真奇怪…刘启甚至觉得自己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因为这个孩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但转念一想，他还是想要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成人，有他在，这个孩子能够更顺遂，更快乐…她本该如此。
说实话，这个时候最尴尬的可能是刘彻，因为他总觉得此时自己是多余的。不过抛开这么一点点微妙，他也不得不承认，父皇宠爱陈嫣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
年纪小小的陈嫣懂事、乖巧、听话，但又不死板，怎么看也是招人喜爱的。
刚才隔着不远所见，陈嫣踢蹀的时候可灵巧了，特别是连踢两个蹀，就像脚边跟着两只小蝴蝶——刘彻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确实不错啊。
陈嫣此时乖乖抱住天子的脖子，刘彻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女童红扑扑的脸、红通通的嘴巴。
刘彻：糟糕，有点可爱。
刘启：可爱吧？可以看，不可以摸哦！
此时陈娇也跟了过来，见到天子只行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礼——这也是从小随便惯了。显然天子也不在意这个，只笑着点点头：“阿娇越来越有长姐的样子了。”
说着看了看刘彻，假装没看到儿子相当不情愿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阿娇和彻儿恐怕多日未见了，彻儿，带着阿娇去走走——出宫去玩儿也行。”
考虑到今天本来是打算给刘彻安排一些任务的，这等于是给刘彻放假了！但刘彻很显然宁愿不要这个假期。
“不必了，”
诶，竟然有人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舅舅，表哥如今忙于政务，怎好和我去玩，不然就是阿娇不懂事了。”陈娇假惺惺地说着，还轻飘飘地看了刘彻一眼。

第31章 常棣（1）
汉代行颛顼历，颛顼历以十月为正月，也就是说冬天才是一年中的第一个季节，称之为岁首。但这并不是古已有之的事情，事实上，在古早时期，这种事情就如同古之帝王的称呼，一直在变化！
夏朝称‘后’（没错，后羿在历史上应该是夏朝的帝王），商朝称‘帝’，周朝称‘王’。
历法中对于正月的定义也一直在变，夏历以一月为正月，殷历以十二月为正月，周历以十一月为正月，颛顼历以十月为正月（这里的月份数是以夏历为标准的）——这也不奇怪，以那时候人们的观念，变革历法本身就是改革的一部分，有革旧鼎新的含义。
虽然从后世者的角度来说，如果后来的历法没有先进性，这是很没有必要的。但是古人和后世人有一个差别，后世大多数都是实用主义者，而古人的话，有的时候过程和结果一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
虽然国家历法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变化，但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有些传统习俗却不会随着历法变化而变化。按照颛顼历所说，岁首在十月，十月初一才是过年。但真实情况却不是这样，汉朝人辞旧迎新、庆祝新年是在冬至日这一天，无论历法变化都是如此！
这有点像后世推行公历，但老百姓过年依旧是农历春节，一样一样的。
关于这一点，不仅仅是普通百姓家这样，皇家、朝廷也是如此。
冬至是古代最早测定的一个节气，这一天白日最短，黑夜最长。过了冬至日，天气会逐渐回暖，所以古人认为这是一个吉祥的日子，会在这一日庆祝。在汉朝时这种庆祝活动已经很盛大了！朝廷会给百官放假，举行相应的‘贺冬’仪式，亲友之间还会‘拜冬’，这大概就是后世拜年习俗的由来吧。
除此之外，家庭内部还要祭拜神仙和先祖，连皇家也不例外。
过原滋原味的古代节日是挺有趣的，但过过几次之后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更何况这种节日累的要死，很多都是从好几天前就开始准备。等到冬至当日，即使是陈嫣这种只管过节，不会被分派事务的也大觉吃不消。
主要是什么事情到了皇家都会变得隆重、变得事无巨细起来，陈嫣光是跟在母亲馆陶公主身边走流程也觉得很累了。
这几天吃吃喝喝加上各种与上古巫术崇拜还没有脱开关系的驱鬼拜神活动，完全塞满了陈嫣的生活。等到一切完毕了，她才和大姐陈娇一起被打包回了堂邑侯府。
太后弄走了堂邑侯的大女儿，天子弄走了堂邑侯的小女儿，就连冬节祭祖拜神都留在了宫里与皇家一起过。旁人不免嬉笑——堂邑侯的女儿到底是姓陈啊，还是姓刘？
只不过这话也只能偷偷说罢了，真的宣扬起来，得罪了堂邑侯陈午倒是小事，就怕宫里知道了，觉得有讽刺天家的意思，暗暗记下。那才真是祸从口出，哭都来不及！
更何况，大家表面这么说，心里何尝不是羡慕的要死，酸溜溜的！若真是多奉献两个女儿就能得天家这样大的眷顾…谁又会吝惜呢！
总之，就算天家留了陈嫣和陈娇在宫里过冬节，也不能一直不放人回堂邑侯府。多少在冬至节后家里住几天，拜见拜见祖母、父亲…算是给陈家一个交代，面子工程嘛。
等到宫里太后、天子想念的时候，再接回宫中‘小住’——这有什么不妥吗？
陈嫣和陈娇就是两个人回堂邑侯府而已，从宫中出来的车队却很长，大街上看热闹的看的到车队头，却看不到车队尾。一个个都啧啧称奇，要知道就算是在长安也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热闹场面看的。
除了陈嫣和陈娇坐的輜车，后面跟随的车马，有侍奉她们的宫人、保护她们的武士，以及最多的，两人的各种生活器具。
可别以为这些东西就少了！这可不是后世，一切从简的情况下，一个小小的旅行箱就能搞定一切。
按照天子和太后的意思，为防两位翁主在堂邑侯府多有不便，任何东西都从宫中带了一份！哪怕是一根针一根线呢！
两人的待遇本来就是超然的，东西自然也多。此时从宫中回堂邑侯府，弄出搬家的架势，排场自然也就大了。至于说这件事麻烦不麻烦，长乐宫和未央宫都有上万的宫人听候差遣，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当然了，天子忙碌，太后又目盲，真正操持这件事的还是做母亲的刘嫖。吩咐宫人将一切准备好，事前还训话了一番。
“翁主回侯府定有许多不惯的地方，你们这些人就得处处小心！事做好了有功必赏，事做的不好，自然有规矩罚你们…知道了吗？”刘嫖的语气是很和气的，但是听她说话没有人敢放松，一个个的皮都绷起来了。
“是，长公主！”
刘嫖也是没办法了，女儿回堂邑侯府是一定要回的，但她要在宫里陪伴老太太，实在是分身乏术。好在堂邑侯府也不敢怠慢陈娇与陈嫣，所以她也没有特别的担心，但敲打这些奴仆还是很有必要的。
事后又找来了两人的傅母，特别交代了一些细节的事情。
“阿娇脾气不好，若是在侯府有什么不顺心的，多劝劝她，你劝不住她就偷偷找阿嫣去劝。好歹那是堂邑侯府…”刘嫖与陈午的感情不好不坏，既不像是其他公主和丈夫在家里能动手动脚打起来，也不存在如胶似漆这种情况，如今更是淡淡的，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
对堂邑侯府呢，也没有什么看得起的地方。堂邑侯的爵位是当年开国分封的没错，彻侯也是大汉异姓爵位的顶点了。但当年就是一个实封才六百户的末位小侯爵，后来勉强因为祖上陈婴做了诸侯国丞相增加到一千八百户，但依旧排不上号。
而到陈午一代也没有出现什么特别能干的人才，若不是尚了馆陶长公主，长安城都可能不知道这个人。
对于刘嫖来说，自己的儿女对堂邑侯府不太‘尊重’也没什么…不过面子功夫还是要做一些的。陈午是父亲，陈氏是家族，连表面上都过不去的话，外面的名声恐怕会不太好。
陈嫣也就罢了，刘嫖在她身上没有什么别的寄托，只希望她这辈子过的快快乐乐、顺顺当当，其他的事情也就随便了。但陈娇不同，她是未来的皇后，多少还是要讲究一些的。
说完陈娇，她又对陈嫣身边的傅母益道：“阿嫣身体不好，虽说冬天一惯都要好一些，但还是不能大意。药材、补品都从宫中带去，侯府未必会准备的那样齐全。”
傅母益原本也是小官吏之家的主妇，后因为公婆相继去世，需要准备相当丰厚的陪葬品破产。丈夫又意外去世…为了养活刚刚出生的多病儿子，这才到馆陶公主府做了奴仆。因为本身见识要远远高于一般的奴婢，她被安排给陈嫣做傅母。
后来儿子还是没有保住。
也是自此之后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陈嫣身上，有一段时间陈嫣睡觉她不睡觉，都睁着眼在床边看着。陈嫣那时候身体不好，她害怕上天像是收走她的儿子一样，将阿嫣也收走。
她对陈嫣的细心连刘启和刘嫖也是放心的，这个时候也不过是多叮嘱一句。
回侯府的时候刘嫖和陈娇陈嫣同车，教导道：“好好在侯府呆着，也别乱跑。实在无事可做，去找你们嫂子说说话。也就几天功夫，宫里面就会来人接的。”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同样的话陈娇听的耳朵起茧，漫不经心地‘好了好了，知道了’。陈嫣其实也早就记住了，不过表面上还是会认真——果然，大姐被母亲拧耳朵了。
“你这死丫头，我是为了谁啊？”这时候可看不出一点儿长公主的雍容气度。
说了一会儿，刘嫖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抓住大女儿问道：“我怎么听说你和太子最近还在闹脾气？”
见陈娇做出不理的样子，刘嫖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儿！虽说有太后和我给你撑腰，可彻儿那孩子也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怎么可能如一般男子那样对你千依百顺？你就不会柔和一些？有什么事儿，不论到底是你错还是他错，到了这个份上，你就服服软，给他个台阶儿下怎么了？”
“咱们做女人的就是要以柔克刚！表面上是服软了，其实这才是本事呢！不知不觉的就拿下了男人——这时候你不知道服软，自然是有人知道的。太子宫的宫女我可看过，小模样都不错，一个个都上进的很！”
“不过是一群宫婢，到时候赶到永巷就是了！”陈娇眼皮也不动，红色饱满的嘴唇微微一弯，说出来的话相当冷酷。
永巷是关押犯事的后宫女子的地方，曾经吕后就在此囚禁了戚夫人。陈娇从小生活在宫廷，对于这些宫廷掌故早就清楚不过了！
陈嫣在一旁心里叹了口气，陈娇是真正的汉代贵女，自然不会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汉代贵女将来的婚姻嫁娶自然也是去自己门当户对的人家做正妻，对于正妻而言，家伎、乐人、妾室全都不过是奴隶之流，而当家主母却是和家主能平起平坐的‘小君’。
随便处置就得了！
唯一的问题是，陈娇要嫁的人不是什么其他人，而是未来天子！这就麻烦大了。
以权势逼迫一个普通男子真心喜欢一个女子尚且做不到，更何况对象换成是未来的天子。
太后在，陈娇怎样折腾都行，将刘彻身边的女人都打发去永巷也没问题。刘彻就是觉得不爽，最多就是不和陈娇说话，当她不存在，但不可能因为这事真的对陈娇如何。但太后若不在呢…
陈嫣没有诅咒外祖母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希望外祖母长命百岁。但这是不可能的，以古人的寿命太后此时已经是高寿了，她的历史没有好到那个地步，也不知道太后能坚持到哪一年，可是……
看着輜车车窗旁那张明媚如春花的脸，陈嫣却说不出什么劝说的话。陈嫣想起了前些天的晚上，那次她和陈娇睡一起的。当时她还试探着问陈娇，为什么不和太子一起去散步。
大舅都开口了，那是一个极好和好的机会，也不用陈娇放下面子什么的。但是先拒绝的并不是一直都对陈娇有些别扭的刘彻，而是之前大家眼中对刘彻十分热情的陈娇，这才是奇怪的地方。
陈娇傲然一笑，让宫女在一旁给自己拆发髻，看着铜镜中的人影，哼了一声：“你见到刘彘的神情了吗？他定然满心不甘愿！既然是这样，我才不去强求！倒好像我借着舅舅的势逼他一样。”
她有的时候还是改不了口，像小时候一样叫刘彻‘刘彘’。那时候的刘彻多好，从来不会让她觉得不快乐。
倒不是说陈娇是个佛系少女，万事不强求。只是她的强求更多发生在她和刘彻顶牛的时候，而现在这种局面：刘彻对她避之不及…她也是有自尊的，即使喜欢刘彻，也不能做到那个地步。
但要因此觉得陈娇没那么喜欢刘彻，那也是不存在的。
陈嫣亲眼所见，陈娇会为了堵刘彻四处打听。偏偏她自己还觉得自己打听的很隐晦，实际上从太后到陈嫣，谁看不懂她的心思呢。
陈娇确实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就以她对宫女的毫不在意，随便决定他人命运——就算对于宫中贵人来说宫女确实不算什么，但人都是有体恤之情的，这一点从窦太后从不随便罚宫人就看得出来了。陈娇是一个过于骄傲，缺乏对底层人怜悯的女孩子。
但在她和刘彻这件事上，陈嫣坚定不动摇地站到了陈娇这一边！刘彻才是这件事上真正的‘坏人’。
金屋藏娇的故事只不过是个美丽的谎言，皇后知道，刘彻知道，就连刘嫖应该也是知道的。她见识过无数的宫廷斗争，也见识过无数影帝影后级别的表演，怎么可能不知道刘彻当初一句‘金屋藏娇’里面的虚伪。
作为一场戏，这是相当成功的。但作为一个爱情故事，从一开始就虚伪透顶，让人觉得恶心。
这里面有的只是两个女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件事唯独陈娇不知道，是她不够聪明吗？或许有一些吧，陈娇从来不是一个特别精明的人，很多事情上她都无法学会精心算计、仔细辨别。这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不幸——明明长在宫廷，却因为一直有人保护，所以能够活的简单天真，这当然是幸运。
但对于她未来的命运，这其实是早已埋好的悲剧的线。
或者说，沉醉在少女初恋中的女孩子，她们只愿意相信她们愿意相信的，至于其他的，她们会选择性地屏蔽。人们说恋爱中的傻女人，自古有之，陈娇也不例外。她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肯相信而已。
她相信的是‘金屋藏娇’的故事发自真心，刘彻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在他还懵懂无知的时候选了她——这不是天定的缘分，那什么是？现在只不过是长大了，心思变多了，等到刘彻明白他自己的‘真心’，就会回到她身边来。
真傻啊，傻的可爱。
刘彻会是天子，会建立不朽功业，会成为千古一帝，面对这样的人，所有人似乎都应该原谅他，至少看在他的优点的份上原谅他一点点的不完美。又或者说，像他这样的大英雄，儿女情事上偶有对不住别人的地方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大英雄本色向来如此！
高皇帝刘邦抛妻弃子而逃才有汉家天下，项羽能霸王别姬最终也只有太史公私心作祟记入‘本纪’。真等到刘邦得了天下，后世评说再喜欢项羽又如何呢？依旧无损刘邦一丝一毫的风采，反而被当成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一个注脚。
刘彻不愧是刘家的子孙，最后他会背弃‘金屋藏娇’的约定，但后来的人只当这是他人生诸多轶事中的一个。而后还会有歌女皇后卫子夫的神话，李夫人的倾国倾城，钩弋夫人的‘尧母门’与杀母留子……
曾经鲜妍明媚如春花灿烂的陈娇就此暗淡成了过去的故事，没有人关心。
陈娇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刚刚还那么骄傲地表明绝不先低头的女孩子却羞答答地问陈嫣：“阿嫣…你说太子是不是更喜我穿红色衣衫？今日我穿的粉色，他看我似乎少了许多。”
陈嫣原本准备好的一些劝说之言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再也说不出来了。是的，她有很多古往今来‘聪明女人’总结的道理，她还知道历史，她大可以和陈娇讲道理。从自古男儿多薄幸，到最是无情帝王家，说的多深刻都可以。
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叫不醒装睡的人，陈娇不会因此动摇。事实上，若是明白道理就能够一生轻松，自此‘聪明’地活下去，那么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有些事情明明知道，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发生，命运的刻薄就在这里了。
听到陈娇的话，陈嫣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要掉下来——她很清楚陈娇是一个多骄傲的女孩子，但是现在却会因为刘彻多看一眼少看一眼而辗转反侧，进而推测出是因为今天穿了粉色衣服的结论。
只不过是穿了粉色衣服而已！这有什么关系？旁人听了要笑她傻，而在了解陈娇的人听来未免心疼她。
但处在陈娇这样的处境里，痴恋着一个人，有点苦也有点甜，还真就是如此想的。一心痴恋的那个人对自己的态度有一点点的改变就会胡思乱想，最后纠结出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
陈嫣无法去骗她，说‘确实是衣服不对’，也无法直截了当地说出事实——他根本不关心你穿的是红的还是粉的，多看一眼少看一眼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在意，只不过是他随意为之而已。
最终只能沉默地靠近自己的大姐姐——陈娇不在意和幼妹睡一个被窝，这种从来没有过的亲密经历反而让她觉得很有意思，‘咯咯’地笑了起来。
至于之前的喃喃自语也不是想要从陈嫣这里得到答案，只不过是自己问自己而已。
听到陈娇说出‘赶去永巷’的话，刘嫖虽然觉得陈娇有些太刚烈了，但又觉得没有哪里不对。刘嫖当然知道强权不能让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真心，刘彻这样的储君就更不可能了。但多年处于高位，有太后作为靠山，即使是皇子侄儿们也只能讨好自己，这显然让她的自我定位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偏差。
刘彻在上位的过程中得到了自己的帮助，那么稍微让让阿娇也是常理。再者说了，哪有为了一群宫婢和皇后生气的道理？这个时候刘嫖显然不记得了，皇室才是天下最没道理的地方！
远的不说，曾经的薄皇后如今安在哉？
而且更进一步说，刘嫖并不觉得刘彻对陈娇没有‘真心’。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也是很和睦的。
这显然是家长的一个错觉——这俩孩子一起长大，小时候玩的可好了！多好的一对儿啊……
堂邑侯府显然很早以前就接到宫中来的通知，知道今日刘嫖和两个女儿会回堂邑侯府，所以早早地就开始准备。
一般来说，公主是有公主府的，不会在丈夫家中居住。但生下的孩子就不能这么简单处理了，少时跟随母亲在公主府，长大之后，特别是男孩子，还是要继承家业的，所以免不了和父族亲近。
现在就是这样，刘嫖的两个儿子，陈须和陈蟜都已经成婚，从馆陶公主府搬了出来，居住在堂邑侯府。至于陈娇和陈嫣，虽然她们很少归‘家’，但堂邑侯府也是为她们精心准备了院子的…总不能慢待了这两位金枝玉叶。
所以此时专门为陈娇和陈嫣开出来的院子十分热闹，有府中管事的指挥者奴仆布置安排。每一件东西都务求最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纰漏——不像是接回女儿，倒像是招待两位尊贵的客人。
很尊重，但也很生疏。

第32章 常棣（2）
自古以来皇帝的女儿都是一种让人又爱又恨的存在。
娶公主做老婆的好处向来是看得到的，就算是驸马不许参与政事的朝代，驸马也可以凭借着和皇家的关系保持自己在顶级阶层的存在感。更不要说那些不禁止驸马参与政事的朝代了，谁都知道娶公主做老婆绝对是仕途上升的捷径。
放在汉代也是如此，只有彻侯才能尚公主，可是天底下的彻侯有上百位之多。什么东西都是这样，一旦多起来了就会变成白菜价！若是彻侯在政坛上没有存在感，那就是个彻侯罢了。
多一两千户的实封？真要是缺钱，也不在这一点儿了。
但公主又向来是让人头疼的存在，有很多人争抢着做皇帝家的姑爷，也有一些人避之不及。这其中的原因很多，诸如为了保持好名声，不被人当成是‘幸进’之流，这在汉代倒是不成立的，此时的人们还有没这方面的概念。
但公主的难搞定一直都是很多人不愿意尚公主的原因。
汉代确实是一个女子拘束比较少的时代，但这依旧是男权社会，男尊女卑才是主流。但若是尚公主的话，家中的地位该如何算？
对于此时的男子来说，还是一位舒服惯了的侯门公子，让他接受自己得好好侍奉公主，而不是妻妾侍奉自己，这是一个巨大的心理转变。即使明白这是娶公主获得好处之后，理所应当付出的代价，但心里的不适并不会因此减少分毫。
堂邑侯陈午在过去的二三十年中就一直饱受这方面的折磨，他的个性算是比较‘逆来顺受’的那种了，这才能和馆陶长公主和和气气地过这么多年。但也仅此而已了，真的感情是没有的。
真正让陈午觉得解脱的是大概十多年前吧，从那时候开始刘嫖更多时候都是长公主府和长乐宫两头跑，根本顾不上堂邑侯府这边。对于陈午在堂邑侯府做了什么，那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午此前除了与刘嫖的子女之外，只有一个庶长子，还是尚公主之前的事情。因为尚公主的关系，这个庶长子后来也始终没有名分。而就是这十多年，堂邑侯府却是不断地有婴孩降生。
虽然这些孩子依旧没有名分，在堂邑侯府的围墙内，侯府奴仆认他们是堂邑侯的子嗣，出了门就没人承认这件事。但对于陈午来说，日子就像是下了紧箍咒，还是颇为过得的。
而这个时候，让他尴尬的不再是与长公主这段夫妻关系中的尊卑颠倒，那虽然尴尬，但并不只他一个人尴尬，尚公主的人家都是这样。而且当家家都习以为常了之后，也就没什么了。
现在让陈午感到尴尬的其实是对两个女儿的态度。
陈娇不必说了，太后的掌中宝，现在又与太子有婚约——几乎就是未来的皇后了。每次回家，就连陈午这个做父亲的也得好言好语，小心说话。说实在的，陈午一般尽可能地避开陈娇。
后来又添了一个陈嫣…陈嫣更麻烦！因为太后和长公主其实并不太关注他和陈娇怎么相处，反正他也不可能慢待自己这个女儿。陈嫣就不同了，每次陪着陈嫣回侯府的都有未央宫宦官，其中还有天子心腹的那种！总是盯着他的行动。
他若是待陈嫣太生疏，天子肯定是不满的，事后说不定就有言语上的敲打。但若是待陈嫣太亲近了，天子的态度更加难以揣测…有好几次他都差点在政治风波中被扫到尾，他一直觉得和这不无关系，不然就太巧合了。
“阿姐，今日侯府好热闹啊！”一个看起来六七岁，扎丫髻，穿丝绸衣裳的女童睁大了眼睛。小孩子都是喜欢热闹的，而在她的记忆中，讲究规矩的侯府很少有这样喧闹的时候。
这个女童只看身上的装扮，并没有金玉之物，倒是有些像小婢女。但看她穿丝衣，神态烂漫，又像是主人家的女儿。
旁边是一个穿黄色绕襟深衣的小少女，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因为不缺吃穿、营养充足，所以发育情况比此时的同龄孩子要好得多。仔细看看，已经能看出一些少女情态了。
两个女孩虽然年纪不同，但看五官样貌却是有七八分相似，应该是姐妹无疑了。
小少女可比自己的妹妹懂的多得多，轻轻哼了一声：“自然是热闹的，这是要接来两位翁主哩！”
“是两位姐姐？”女童不解。
小少女扯了扯嘴角：“可别称呼姐姐，馆陶翁主与不夜翁主皆是贵种，乃太后外孙，陛下外甥，长公主之女，不是我们能高攀的。若真是当着面叫了姐姐，那才是碍人眼！”
小少女名为陈蔷，女童名叫陈兰，皆是堂邑侯陈午的庶出子女。不过和其他几个堂邑侯府后院几个异母兄弟姐妹不同，她们地位‘稍微高一些’。因为她们的母亲韩少儿受宠，如今打理着堂邑侯府后院，虽说没有名分，但却是堂邑侯府实际上的女主人。
陈蔷的见识可比妹妹陈兰多得多，就在两年前，和她差不多大，总在父亲面前和她抢风头的陈苞就想着讨好馆陶翁主陈娇…为了攀关系，抬头称呼就是‘大姐’。然而人家翁主是不认这个的——说起来也不能说无礼，因为除了馆陶公主所出的子女，堂邑侯府其他女人所出，均没有登上陈家的户籍！
按照时下达官贵人家的风俗来看，他们都是‘从母’而来。母亲是家伎、家妾之流，是属于主家的一笔财产。而他们也同样是主家的财产…这些卑贱女子所生子女，若不被主家男子承认是自己的，往往女孩会和自己的母亲一样，同样是家伎、家妾。男孩则更加糟糕，只能做没有出路的奴仆。
陈蔷嘴角轻轻一扬，揣度当时陈娇的想法，这位天之骄女说不定觉得被陈苞姐妹相称颇为屈辱吧。
之后也不用别人动手，陈娇身边的宫里来的女官便解决了一切，原本和陈蔷斗的最凶的陈苞一夜之间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谨小慎微，不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了原来的光彩。
女官直接用宫中责打宫女的方法整治了陈苞，表面上看不出伤痕，实际上是极难受的——这也是陈蔷后来断断续续听侯府下人之间传的。
陈兰年纪还小，并不懂姐姐说的这些，只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而小孩子的注意力，大多数时候都是转移地很快的。很快，陈兰便拍着手掌道：“大兄方才出门，答应给阿兰买东市的车渠钏！”
所谓车渠就是后世所谓的砗磲，名字来源于砗磲贝壳上仿佛是车辙印一样的外观。这是一种纯白色的有机宝石，也是华夏应用比较早的宝石之一——和普通的贝壳相比，砗磲足够漂亮，同时相对而言砗磲存在于浅海，即使是上古时的条件也能采摘得到。
因为来自海洋，而且有着近乎于完美的纯白色，砗磲一直都是古代比较珍贵的宝石之一！
前几日侯府后院住对门的陈薇从父亲陈午那里得了车渠钏，陈兰眼热的不行，又没有机会向父亲讨要，于是将希望放在了兄长身上。
说实话，堂邑侯府这些堂邑侯子女除了没有名分，其他的方面陈午还是颇为宽容的，譬如金钱方面…特别是陈蔷陈兰姐妹还有一个管着后院的母亲，手就更松了。也是因为这样，陈兰想要车渠钏才能随便开口。
“你这小丫头，总是让大兄买这买那的…”说是这么说，陈蔷也就是说说而已。比她只大一岁的兄长绝对是她们的依靠——虽然她们是堂邑侯的子女，但并没有什么名分。今日的富贵就仿佛水中浮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相比之下，还是亲兄弟靠得住的多！
所以不只是陈兰，就是年纪长一些的陈蔷也很依赖这个兄长。
这样说着，两人相携从忙碌着的院子旁离开。才转过拐角，正好碰上陈蔷的傅母。傅母急急忙忙拉住陈蔷的手：“女子怎还在此处游荡，快快随我过来！”
陈蔷陈兰姐妹互相看了一眼，不太明白现在的情况，但也知道傅母不会随便如此，于是跟着脚步快了起来。
只是陈蔷很快发现不对，这不是回母亲所在院子的正路，走这条路反而是绕远了。皱着眉头问道：“傅母为甚往此处走？舍近求远？”
傅母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跺脚道：“没错！女子随我来吧——长公主与两位翁主比预料的早些到，夫人让我来找两位女子。此时若是走正路，说不定就要遇上长公主！”
此话一出陈蔷的脸色很快变了！虽然早就知道他们这些堂邑侯府的孩子都是没有名分的，但因为后院的奴仆捧着，他们其实感觉不到自己和其他的侯门子弟有什么不同。甚至因为没有嫡母在家，更加自由了。
但说到底他们的真实身份等同奴婢，之所以能够衣华服、食美食，全是因为他们的父亲堂邑侯愿意疼爱他们，除此之外其实他们一无所有！
此时长公主驾到，所以他们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虽然长公主从来没有为难过他们，但是这更像是连为难都不屑为难，而不是什么心慈。没有人会去试验长公主的忍耐力有多强，所以长公主若是来堂邑侯府，侯府已经成为堂邑侯专宠的家伎家妾都会带着自己的子女好好地躲在后院。
至少别去长公主眼前乱晃。
有些事情是早就知道的，但知道归知道，平常没有机会去感触！以至于陈蔷第一次深刻认识到这些的时候觉得十分难堪。她的脸上红了又白了，红红白白好几次，拉着陈兰的手越来越紧，直到陈兰因此疼地叫了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刘嫖此时自然不知道因为她比预计的早到了一会儿弄的堂邑侯府后院鸡飞狗跳，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应该是不在意这件事的。
事实也是如此，在此时人眼中绝对是老妇人年纪的她看上去至少比自己的实际年纪年轻十岁，配上她秀丽明媚的五官，甚至还颇有风韵呢！
她快快活活地带着两个女儿，一边同陈氏族人打招呼，一边教导着陈娇陈嫣，两边不耽误，两边都做的面面俱到——陈嫣其实是很佩服自家阿母这一点的，她似乎天生就擅长交际，而且只要她想，很容易就让别人觉得很舒服。
考虑到身为长公主估计没有什么机会锻炼这种技能，这应该是天生的了。
刘嫖和陈氏的一些长辈聊天：“哎呀，客气了，实在是太客气了！这刚过冬至节的——要我说，叔父这件事无须如此郑重，回头我交代一声少府就是了！”
来求人的那位陈氏叔母立刻喜笑颜开。
因为刘嫖的分量，也因为陈嫣和陈娇的特殊地位，大家在奉承刘嫖之余，对两姐妹也很热情。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就说些溢美之词，说实话陈嫣自己都脸红了——她一个小姑娘而已，被人称赞好看、能干…可她能好看能干到哪里去？
倒是陈娇接受良好，这种彩虹屁她比陈嫣多听了十年左右，早就无比习惯了！
刘嫖显然很适应这种交际场合，一张笑脸，再加上她长公主身份的加成，足够让陈氏的这些人‘受宠若惊’了。没花多久的时候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打发走，堂邑侯府剩下的就是一些‘重要人物’了。
刘嫖其实主要是带着陈嫣她们两姐妹晃一圈，只当是完成任务——她那位‘婆婆’那里走一趟，见见两姐妹的父亲陈午，最后将两人交给他们的兄嫂，这也就可以了。
堂邑侯太夫人那里最好解决，太夫人其实也不见得多想见刘嫖。两人若真是相见，她也摆不起婆婆的架子，反而要对儿媳低声下气，谁愿意受这罪？所以陈嫣陈娇就是隔着帷幕给祖母‘请安’一遍也就完了。
太夫人照例说些怜爱两人的话，但都知道是场面话。从小就没见过几面的孙女能有什么感情？相比之下侯府后院的其他孙女，虽没有母亲这边的高贵血脉，却是常常来她院子讨她欢心的，这还比较亲近喜欢呢！
而到了陈午这里，则气氛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不同于太夫人，到底是祖母了，祖母和孙女不亲，在当世而言虽然少见，却也不算什么——大家族人口众多，孙子辈的人一多，这样的事情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陈午这里就不同了，明明陈嫣两姐妹都是他的女儿，但彼此之间说句话都生疏的厉害。一问一答是一板一眼的，陈午这里干巴巴地问了一些身体好不好、吃饭好不好之类的话，竟再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了。
看得出来他还是极力想要做出亲近的姿态，只不过此番样子就连母女三人中最好‘糊弄’的陈娇都糊弄不过去了——没有什么比强行亲近更尴尬的了。
陈午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仿佛是自说自话一样点点头：“阿娇阿嫣也是难得呆在家中的，有什么不好的与我说，与你们祖母说…”
这话无形之中又说错了——是的，大家都知道陈娇陈嫣两姐妹虽然是陈家人，实际上却是皇家养的女孩儿。但既然一开始的时候就掩耳盗铃了，现在就不能揭开，不然只会徒增难堪而已。
他这样说，别说陈嫣姐妹两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算是旁边的刘嫖都觉得无话可说，只能匆匆忙忙地结束这次见面。
之后去见两姐妹的兄嫂就要好多了，虽然陈嫣陈娇从小宫里呆的比较多，但嫡亲兄长肯定是有接触的，而且天然就更加亲近。特别是陈娇，她和陈须陈蟜两位兄长的年龄差距没有那么大，小时候两位兄长也是哄过她、陪她玩过的！
如今兄长虽然均已成亲，但过去的记忆不会变。
相对而言陈嫣就要差一些了，虽然没有与阿翁陈午的那种尴尬，但远远不如一般的兄妹亲近也是事实。
陈须陈娇兄弟都是典型的中人之姿，在长安众多侯门子弟中并不显得突出。既没有人才出众，眼看着就要让陈氏发达起来。也没有整日弄出一些事端来，让父母跟在后面善后，不过对于儿子向来没有高要求的刘嫖倒是觉得挺满意的。
而从陈嫣的角度来看就不是那么满意了，两位兄长确实不是坏人，但也绝不是什么有担当的人！甚至侯门子弟该有的毛病他们一样不少——爱夸夸其谈，爱借用特权行一些方便，有时候会因为自己的出身忘记律法严苛……
若是陈氏只是普通的彻侯人家，两兄弟有这样的毛病都不算什么。因为这些毛病都不算大，如果没有遇到皇帝想要杀鸡儆猴，顶了天了也不过就是夺去爵位封地，性命和家族肯定是无虞的。
但陈氏偏偏不是，想到今后的风雨飘摇，陈嫣其实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只是现在这些忧虑都只是白白忧虑，陈嫣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不调整好不行啊！若是因为已知地历史就瑟瑟发抖，那么她恐怕等不到坏事发生就已经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她身体可不算好，在这个时代要是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夭折！
往好处想，历史上似乎是没有一个陈嫣的！以她的身份她也不可能是对事情发展毫无影响的人物。事情到如今，肯定不自觉地已经影响了很多事，而将来还会改变更多——从她来到这个时代起，很多事情就已经不同了，本就不必受困于‘真实的历史’。
要知道，他们现在就是在创造历史呢！
陈须性格还稍微稳重一些，面对两个妹妹也多说一些老成话。倒是陈蟜十分跳脱，就算成亲了身上也有一些侯门子弟斗鸡走狗的浪荡气，看到陈嫣陈娇就笑着道：“改天带你们出去转转，长安九市，有意思的事情多着呢！你们爱看角抵戏吗？次兄有一个专演角抵戏的园子…”
还没有说完就被刘嫖给打断了：“别带阿娇和阿嫣出去！阿娇是未来的皇后，跟着你闹市中胡闹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好听吗？阿嫣也是，阿嫣的身体不好，多吹一阵风都要生病。若是磕到了碰到了，该如何？”
陈蟜：（⊙o⊙）
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刘嫖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堂邑侯府。现在太后每日都离不开她这个大女儿，再加上公主府的一些事情，她也是很忙的！今天送陈嫣两姐妹回堂邑侯府，也是挤出来的时间。
而陈嫣两姐妹此时也告辞了兄嫂，往自己的院子去。
两人到院子的时候里面其实还有一些乱…虽然堂邑侯府派人整治了一遍，但肯定不如常年住人的院子来的万无一失。而来自长乐宫和未央宫的宫人却是最细心的，因为在宫中不够细心的话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所以现在是由两宫宫人复查，有什么做的不够的，他们就会补足。再者说了，虽然有些东西堂邑侯府都有准备，但对两姐妹来说还是用习惯了的最好。所以宫人一旦检查到这些，也是要用带来的替换侯府准备好的。
见到这个场景，两姐妹互相对视一眼，陈嫣迅速道：“大姐，我们去走走吧，輜车里坐了那么一会儿，现在还有些气闷…”
“你就是身体太弱了！”陈娇忍不住道——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走在前面领着陈嫣去逛堂邑侯府。
说来惭愧，陈嫣虽然这辈子姓陈，是堂邑侯侯女，但她对这座府邸确实不熟，每次来这里也就是乖乖呆在院子里而已。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看之处，喏，那边——”陈娇本打算给陈嫣指出一片梅花林，结果正好看到两个穿丝衣的女孩子。不是侯府奴仆，但若说是侯府主人也不像。侯府的主人是有数的，陈娇掰着手指头都能算清楚！
转念一想，陈娇很快意识到这两个是什么人，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第33章 常棣（3）
陈蔷陈兰姐妹二人随着傅母绕道回院子，却没有想到绕道反而和陈娇陈嫣撞上了——这种情况仅次于撞上馆陶长公主！但陈娇也不是什么好惹的！陈兰年纪小不知道，陈蔷却是知道的，这位馆陶翁主着实不好相与！
倒不是说陈娇喜欢没事儿找事儿，只是陈娇这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没看见也就算了，一旦看见堂邑侯府非馆陶公主所生子女，脸色总不会太好。她倒是不打人、不骂人，就是会吩咐身边的宫中女官去给人说规矩、关禁闭…眼不见心不烦。
不打不骂固然好，但人都是要脸面的，更何况是陈蔷这些人！或者说，他们更在乎脸面！
她们实际上是侯门子女，却因为特殊原因只能没名没份地活着。平常在后院面对奴仆，如陈蔷都是加倍摆出侯府千金的架子的，唯有如此才能维护她的自尊心。可要是被陈娇撞见，派个宫人就‘教规矩礼仪’‘关禁闭’，这可是将脸皮扔在地上踩！谁也受不了这个啊！
陈娇携着陈嫣经过园子边的游廊，这是避都避不过的，两方只能面对面碰了个头。
傅母是机灵的，陈蔷也不傻，一只手拉着幼妹陈兰，另一边就低着头退到游廊边上去了。不过也只是低着头而已，不若旁边的傅母，因为是堂邑侯府的奴仆，躬身极深。
陈娇其实也知道自己这是瞎别扭，但她就是看不惯！父亲有了自己兄弟姐妹之外的孩子——他有一次亲眼看见父亲与那些后院家伎所生的子女亲昵，这样的场面却从来没有在自己兄弟姐妹中间见过！
这就是陈娇性格的霸道之处了，她不见得有多想要要这份父爱。但在她看来这本来就是属于自己兄弟姐妹的东西，就算他们不要，又怎么能让一些贱妾子女染指？
若不是有这样的心情，她吃多了撑的才会去‘提点’那些婢妾子女——真正的骄傲和普通的骄傲不同就在这里了，普通的骄傲只不过是凌驾于那些弱者，其实没什么，仗势欺人谁不会做？真正的骄傲就是看谁的地位高、权势大、过的风光，面对这样的人也不退缩！
陈娇就是如此，平常她哪里专门为难陈蔷这样的人！她若是对着干，那都是太子、隆虑公主这样真正的天潢贵胄！
不过这一次陈娇带着陈嫣，她其实不太乐意让陈嫣看到自己做这些事。所以也只是远远的时候冷笑了一声，等到擦肩而过之时，她连目光都没有分给陈蔷陈兰姐妹一点点。好像游廊边上什么都没有一样，就这样过去了。
“…阿嫣，平常没有大姐陪着，不许随便来后院！”
“为甚？”
“哪有那么多为甚！你乖乖听话就是了！”
“哦。”陈嫣虽然觉得这很‘霸权’，但…但她也不太在意能不能来后院，就、就随便吧。
“大姐！”陈兰觉得大姐陈蔷掐着自己手掌的劲儿越来越大，忍不住叫了出来——今天第二次被大姐掐了。
陈蔷知道姐妹二人是被无视了…一开始她也是希望被无视的，但真的被无视之后她却觉得比被训斥还要来的难堪！
“大姐，你怎么了？”陈兰不知道陈蔷的复杂心情，随口问了一句，然后就艳羡道：“那个年纪和我一般大的便是不夜翁主了罢？我方才低头看到了，她的丝履上缀着好大好圆的明珠呢！”
在没有珍珠养殖的时代，这种有机宝石一直是人们孜孜不倦追求的珍宝，无论东西方，均是价值不菲的。特别是其中的精品，堪称价值连城。
踏在地上的鞋子用珍珠做装饰？这是普通人绝对不敢想象的！陈兰自然也不能够。她自己有一对明珠做的珥珰，是从母亲的妆奁中讨要来的，本身也十分宝贝。但无论大小、浑圆、光泽，都远远不如陈嫣鞋履上的。
而且陈嫣鞋履上的明珠还不止一颗两颗，鞋头上装饰了一圈！
“这么大的明珠怎么不做簪钗、手钏？用来装饰鞋履，谁能看见啊？”陈兰可惜道。
汉代的衣裳款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上下整体的‘连衣裙’，也就是深衣。另一种则是上下分开的‘两件套’，即上襦下裙。深衣是贵人服饰，襦裙就要相对亲民很多，但也不绝对。
但无论是深衣还是襦裙，此时都是有着比较长的衣摆的，后摆拖地也算是平常了！这种情况下，深藏在裙摆中的鞋履确实很难被关注到。如果不是因为陈嫣年纪小，衣摆也不是很长，刚才陈兰又一直低头看着，也看不到衣摆间若隐若现的鞋履。
陈蔷嘲讽一笑：“就是要难以见到才好呢！什么都往头上簪、手上戴的不过是关中那些陡然新贵的地方豪强罢了！两辈子也洗不掉身上的小家之气！真正的贵重就得藏着掖着，轻易看不出来！”
除开话语中的愤懑不平，陈蔷这话还是很中肯的，不过这对于陈兰来说显然难以理解。陈兰虽然也是后院没名没份地长大，但她懂事起长公主一家就更少搭理堂邑侯府后院了。可以说，她比一般侯门名堂正道的妾生女还要舒服！
平常没有女君所生的女公子压制，也不须战战兢兢地侍奉主母，只要没心没肺地傻玩儿就可以了。而且也不知道陈兰是哪里来的运气，投了太夫人的缘，在太夫人那里格外有面子！这样后院的人就更捧着她了。
这样长大的陈兰少了一分心计！
更何况她年纪还小，哪里能有陈蔷想的多——别看陈蔷也只比她大几岁，但就是这几岁，差别大了！陈兰这个年纪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童，懵懵懂懂的。陈蔷却不同，她都十岁了！
大汉朝从汉惠帝起就颁布了一条法律，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没有嫁人的女子要收五倍的人头税！这直接导致了女孩的初婚年龄提前到了十五岁以前，其中十四岁嫁人最为常见。
富贵之家女子倒是可以晚一些出嫁，毕竟人家也不在乎这一点儿人头税。而凡是富贵之家，也多少知道一些生理知识——其实华夏古代的医家一直都知道男女早婚影响身体健康！只不过因为统治者提倡早婚早育，所以被普罗大众有意识地忽略了。
但即便是如此，富贵之家的女子出嫁年纪也不会超过二十岁，一般来说，十六七八是一个最常见的年纪。
所以说，陈蔷还能在侯府后院呆几年呢？等到她十四五岁，也不过就是四五年，到时候就非得考虑婚姻嫁娶的事情了！
后院的郎君也就算了，就算只能娶平民女子也没什么，父亲自然会为他们安排将来的生活。过不上侯门子弟的富贵宁馨，但肯定会有上升空间。
可她们这些女孩呢？既不能求官，也不能从商，未来也就是居于后院，托付于丈夫。但她们能嫁什么好人家？好人家根本不会要‘父不详’的女子做新妇…虽然大家都知道她们是堂邑侯的女儿，但没有上族谱，一切都是假的。
想到只能匆匆嫁个贫寒子弟，陈蔷只觉得不寒而栗！
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内院女郎，在她四五岁的时候母亲还没有如今的地位，他们兄妹并没有单独住一个院子，而是在后院和奴仆混住！那个时候她就见过堂邑侯府最底层的奴仆过的是什么日子！
也随兄长出门见过普通人家生计艰难！
就说她每日穿的丝衣，吃的粟米，这都是那些人家所没有的——此时没有棉布，穿不起丝衣的平民只能穿麻布做的衣裳，粗糙地能磨破陈蔷娇嫩的皮肤！至于最普通的粟米，也是只有过节的时候能尝尝，平常能吃高粱饭就不错了，更多时候就是食‘菽’。
这样的日子，她绝对不要！
也因为这样的忧虑，虽然才十岁，陈蔷却迅速地成熟了起来。
陈嫣其实也注意到了擦肩而过的陈蔷姐妹，不同于大姐陈娇想象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所以她其实早就心中有数了——不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么！这在古代简直太常见了！
唯一稍显出奇的不过是堂邑侯府不是一般的侯府，这是尚公主的人家，还弄出这许多孩子来，这倒是少见。
其实这就是陈嫣想错了，她用的是现代人的思维。以此时的主流思维来看，只要没上族谱，就不是这家的人！说起来公侯之家多的是家伎之流，她们平常也不止是侍奉主家男子，交往的人其实是很复杂的，所以若是主家男子不承认这孩子是自己的，那还真就不能算了！
所以这些堂邑侯府后院的男童女童，其实都不是她的异母兄弟姐妹。按照此时的观念，他们和奴仆无异！
所以陈午也没什么问题——他又没给长公主名下挂一堆庶出子女！
想了想，陈嫣道：“那个大一些的似乎名叫‘蔷’，我见过她一次…她是阿翁的——”
“非！”陈娇打断了陈嫣，认真道：“未上族谱，生母家伎…谁知生父何人？”
陈嫣这就不好说话了，虽然大家都知道侯府后院这些男童女童和家主堂邑侯是什么关系，但这就像是皇帝的新装，看破不说破！没有上族谱的孩子就等于没有这家血脉，随便开口，有混淆血统的嫌疑。
陈娇也没有责怪陈嫣的意思，只不过不想提那些人而已，所以话题很快转移——出来这么一会儿了，应该可以回去了。
示意身后的婢女，婢女笑着道：“院子定然是收拾好了的…那么多人收拾个院子，还做不到？”
那都是长乐宫、未央宫的宫人！而且能被分配到陈嫣陈娇身边当差，那必然是其中优中选优出来的。干活儿细致又麻利，这本来就是基础中的基础了。
一行人往回走，果然，一切已经收拾完毕——姐妹二人的院子相邻，陈娇也懒得看自己的院子收拾成什么样子了，干干脆脆地去了陈嫣的院子。她最近刚刚体会到晚上有人陪着说话的乐趣，要不是带的宫人多，和陈嫣住一个院子也不错。
陈嫣对此也不在意，两人现在除了姐妹这一层关系，也有一些闺蜜的意思。
陈娇过去可没有这样的朋友，一个是大家都奉承她，哪有人能平等相交？偶尔有平等相交的，又不是那么好说话了。
就算将长辈算进去，无论是太后外祖母，还是公主阿母，对她说话倒是关心、亲近了，可到底还是带了长辈的一些习性，对于她这样的年轻女郎来说，道理我都知道，但那又怎样呢？
陈嫣就不一样了，她年纪小，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将自己的心思摸的准准的。摸准了之后她也不像长辈一样说些道理，劝她这样劝她那样，而是会说一些好听话，这她就愿意听了。
说起来也是蛮寂寞的，随时有数不清的婢女、女伴环绕的馆陶翁主，其实连个真正可以说话的朋友都没有。不过这世上也没有万全的事情，陈娇已经是世上数得着的幸运了。
陈嫣身边的人熟悉小院熟悉地很快，婢女清一边领着小婢女送来盥洗用具，一边给陈嫣陈娇拧热巾帕擦脸，抱怨道：“…院子还是太小了一些，连个单独的养室都无，翁主用个热水，吃个甜羹都不方便。”
这热水还是临时让小婢女去堂邑侯府的养室去端的，走了这一路都有些不够热了！
陈嫣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对，毕竟她又不是从来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去她也曾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也曾过着普通人的日子，一点点的不方便她根本没有感觉。
反而是陈娇，挑了挑眉：“我也早觉得这边不方便了，只不过我不像阿嫣你，常常要吃药、食羹，尚可忍受…你这可怎么办？从养室送过来说不得汤药都凉了！”
陈嫣却觉得很简单，“这也容易，回头就在炭盆上支个小鼎，熬制汤药、煮些甜羹这也足够了。”
傅母益在旁听着也是，立刻让人去准备去了。
盥洗完毕之后陈娇随着陈嫣进入内室，才进去就问到一股清香，嗅了嗅确定没有闻错。惊讶道：“阿嫣用的什么香？我竟是从不知道这种。”
不怪陈娇这样惊讶，她从小生活在长乐宫，吃的穿的用的从来都是世上最好的。而广泛流行于汉时上流社会的香料，她自然也是常常接触的。此时没有开通丝绸之路，香料什么的基本上都是本土所有，就算有外国舶来品，那也是很少见的！往往是中间转手好几次，无心之下才跨越万里路途，最终抵达了‘汉’这个东方国度。
但无论是常见的还是稀罕的，陈娇都没有闻过这个味道。
此时还没有形成香道，香方什么的也相对简单很多。所以香料配出来的味道也就没有各种讲究——讲究到非专业人士根本猜不出来原料。
“是枸橼皮。”陈嫣笑着道，“之前大姐不是见过我在炭盆里烧木奴皮？枸橼比木奴成熟地晚一些，最近才得，晒干也晚一些，这还是第一次用！”
木奴其实就是橘子，汉代人是很喜欢木奴这种经济作物的，甚至出现了以种植木奴为生的专业果农，所以才会有‘千头木奴即可养家’这样的说法。陈嫣一直很喜欢柑橘类水果的香气，过去也会晒陈皮用。
现在冬日里靠炭盆保暖，就算再没有烟尘，也有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大汉贵族们都依靠香料将这种味道压下去…陈嫣不太喜欢现在这些香料，就想到了陈皮。秋日就收集了一些橘子皮晒干备用，冬日果然用上了。
后来天子大舅也喜欢，陈嫣还分了一半出来。
至于枸橼，比起橘子就要陌生多了，但这其实在古典小说里常常出现——那时候人大多不再称之为枸橼，而是叫‘香橼’。
若说香橼还是觉得陌生，那就想象一下柠檬吧，毕竟它有另一个名字，就是香水柠檬。事实上，柠檬正是由枸橼和酸橙杂交出来的！
古书记载枸橼‘皮有香，味不美’，这一点就被柠檬完美地继承了下来——不是说柠檬不好，只是从当时华夏人的口味来说，是不太喜欢那种滋味的。
至于说柠檬香味到底好不好，看后世各类洗涤剂、室内清新剂、香薰蜡烛等等常见柠檬香就知道了，或许有比这更好的香味，但这种香味一定是综合了普适性、价格等方面因素，综合实力最强的！
陈嫣当然没办法弄出柠檬来，但枸橼也足够了。
枸橼因为果实并不好吃的关系，也没什么人知道，也就是一些妇人会用枸橼皮洗衣服，没有什么洗涤功能，纯粹是为了香味。所以一个后世现代人如果来了这个时代可能会惊讶…为什么汉代的衣物闻起来有一种洗涤剂的清香…
只能说是一个很美好的巧合。
冬日里最常闻到的就是各种烟熏火燎的气味，突然闻到这种清新的香味确实让人觉得心旷神怡。摆弄了一下陈嫣拿出来的枸橼皮，陈娇觉得很不错啊。
汉代人很看重香味，这一点不仅仅是后世那种单纯的喜欢‘香’，又或者对香水奢侈品的追求，这其中是有很浓厚的上古仙人崇拜因素在作祟。
‘香’这种独特的嗅觉体验被汉代人认为和神明、死后世界等等有关，所以在很多以神仙为主题的诗赋中会常常出现各种香料，因为在汉代人眼中神仙世界本来就和香料紧密相连！
见陈娇喜欢，陈嫣干脆让人分了一盒出来：“大姐若是喜欢，也可以用枸橼薰内室、薰衣裳。”
陈娇当然不会和陈嫣客气…正说话来着，忽然发现长案上许多匣子，其中有一个匣子和别的都不同——陈嫣的匣子都是特别差少府制的，倒不在有多精致，只是会打上徽记。
这个特别突出的盒子是琅玕所制，虽说琅玕只是似玉而非玉，但制成这样的盒子，也是相当奢侈了——等于是得掏空这样大块的琅玕！
在陈娇的记忆中，陈嫣并没有表现出对琅玕石的偏爱。便道：“这是舅舅所赐？”
陈嫣笑了起来：“不是，是乘表兄所赠。”
说着打开匣子给陈娇看，陈娇看了也失笑——里面放的是一些香囊，香囊里面并没有装填香料，想来是怕彼此之间串味，也有留待陈嫣自己挑选香料的意思。但这些香囊制作精巧，上面绣的图案、搭配的颜色特别好看，重要的不是花费，而是用心！
不过陈娇看这个笑起来并不是这些原因，而是她想起了一个故事…买椟还珠。
“什么是买椟还珠？这就是了！”陈娇笑着摇摇头。刺绣虽然精致，但也远远比不上能用来做匣子的琅玕石啊！
笑过之后陈娇看了看匣子，又看了看陈嫣，“清河王赠的？你和刘乘倒是很合得来。”
陈嫣假装根本听不懂陈娇的话…明明还是小孩子而已，就已经想这么多了吗？
单纯一点啊……
“是我前些日子自己串了一些组佩，分送了乘表兄、舜表兄。其实香囊才是乘表兄所赠，琅玕匣是舜表兄挑的回礼。”陈嫣只能解释。
说实在的，看到盒子的时候她真的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大家都是小孩子，表兄妹送一些小玩意儿，回礼这么重，真的让人很有负担啊！
“刘舜？那小子的脾气好生古怪，难为阿嫣竟然能和他说上话。”陈娇挑了挑眉，觉得有点儿意外。
不过这也是小事，她反而比较感兴趣陈嫣串的组佩。
“快拿出来让大姐看看！连刘乘刘舜都分送了，怎么没有我的？”陈娇装作很介意的样子。
陈嫣：那个时候你人都不在长安啊…算了，你开心就好。

第34章 常棣（4）
组佩是禁步的前身，禁步是什么东西，在簪娘流行做禁步的时候陈嫣就了解地很清楚了。最主要的功能是三个，一个是压裙角，一个是规范淑女的步伐，最后一个是装饰。
压裙角其实就是组佩的最大实用功能！汉代上流社会流行的深衣又没有纽扣，行走之间要是不小心露出腿部情况也不是不可能！要是这时候还有一阵风吹过，春光乍泄更是失礼！
主要是此时的人大部分都穿‘开裆裤’，不能露！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也就是对现代人来说而已。人的固有认知是不断积累才形成的，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认知，人们总容易将自己认可的存在当成是‘古已有之’，在裤子的问题上只不过是再犯了一次经验主义错误而已。
想象一下，如果是原始社会的人类，开始制作衣物，最开始的时候也是草裙、兽皮裙之类吧，而不是首先就想到制作类似‘裤子’的东西。在这件事上华夏民族也不例外，最初根本没有裤子的概念，无论男女都是穿裙裳。
后来有了裤子，但却是开裆裤。听起来很不能理解，既然都有了裤子，为什么不做成‘合裆’的，不然一不小心露了出来，岂不是尴尬？
其实这和裤子诞生的原因有关，此时的裤子与其说是裤子，还不如说是‘腿套’。虽说也没什么差别，但是的裤子称之为‘胫衣’，也称之为‘绔’，由绔（ku）才演变出裤的。
胫衣，胫就是小腿，顾名思义这就是小腿穿的衣服！可想而知一开始大家就没想发明裤子，人家发明的只是给腿部进行保暖的腿套而已！因为古代没有松紧绳，这些胫衣得用系带系在腰带上…和后世的吊带袜无比类似，可以说是一种有趣的巧合了。
最早合裆的裤子来自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北方游牧民族，因为他们有骑马放牧的需求。为了行动方便，不好穿宽大的裙裳，于是发明出了合裆的裤子。后来中原地区也学来了这个…但上流阶级并不接受。
这倒不是大家看不到裤子的好处，只不过站在当时人的立场上，这东西是蛮夷传统，我们穿上岂不是也是蛮夷？
所以这个东西就算真的很不错，上流阶级，特别是上流阶级中讲究气节、礼仪的士大夫都是拒绝的。
不过这个拒绝都不关陈嫣的事情，开裆裤什么的，她一百个拒绝、一千个拒绝！
此时也有合裆的短裤，称之为‘裈’，一般是底层劳动人民穿的。夏天只穿这个，不穿裙裳，既方便干活，又凉快，还省布料呢！只是这样在有身份的人看来未免就太过于伤风败俗了…不难理解，这就像是现代人看到有人当街穿内裤活动，甚至当街裸奔吧。
不过在陈嫣看来，反正她是穿在深衣里面当内裤，有什么要紧？至于说目瞪口呆，受到惊吓的婢女…她只要解释自己不穿‘裈’就觉得凉飕飕的，肚子不舒服，这就够了。
虽然身边的人会劝她守礼，但她的身体健康一向是排在最前列的。穿‘胫衣’是为了保暖，穿‘裈’保暖就不行了吗？只不过傅母益也向贴身的婢女下了封口令，不许将这件事传出去！以免为人所讥讽。
陈嫣不管这些，她只要能穿上内裤就已经很感激了。
所以说啊，古代生活有什么好的！特别是穿到特别古早的时代，哪怕是贵为皇帝他外甥女，也得为了一条内裤想方设法……
当然了，到了后世，随着衣裳制度的变革，后来的衣服已经没有了走光的危险，也就不需要用沉重、复杂组佩压裙角了。所以禁步身上压裙角的功能很小，单纯从实用功能来说，规范淑女走路的姿态反而比较重要。
禁步一般都是金玉之物，行走地太快就会叮当作响，淑女为了走路符合行不摆裙、安静无声的风范，自然会小心谨慎。
这个实用功能在古代是不错的，但真正让女性乐意佩戴、喜欢佩戴，还是要看禁步的装饰功能。为了礼仪大家或许能去做某件事，但心不甘情不愿的，很有可能还会做小动作。但如果是爱美，女子一般都愿意主动去做，而且并不在意由此产生的麻烦。
高跟鞋穿起来很舒服吗？但还不是成为女性的爱物。
从陈嫣的角度来看，这个时代的组佩大都相当难看！一般以一玉璜为总纽，下坠几列珠串。主要的花样就在珠串上，有可能是玉珠、玉管制成的，也可能是‘叶子串’——这大概是古代流行，最开始的步摇之所以‘摇动’，也不是因为有穗子，而是因为装饰了可以活动的玉叶、金叶、银叶，行动起来漱漱有声。
陈嫣也见过使用镂空饰品为串的…但总的来说套路就那么些。使用的材料都是好东西，工艺也不能说差。汉代在精雕细琢上可能比不上后来的封建王朝，但供应皇室的顶尖匠人怎么都不会差。
但实在很缺乏设计感！
来来去去就是那些，也不太讲究颜色搭配，常常一水儿水苍玉从头到尾，也就只能是一个压裙角的了。
于是陈嫣自己上手，从少府拿了一些匠人精心制作的‘部件’，她只负责设计、组装就可以了。
不能说陈嫣的审美超过了当代人，只能说‘见多识广’这个词说的没错，很多东西见得多了比没见过就是要强！与其说陈嫣的设计超越了这个时代，不如说是时代本身的力量。
陈嫣虽然以复原古代的菜肴、手工艺品等等来制作视频作为谋生手段，但本质上她很不懂那些‘厚古薄今’派。如果是为了‘情怀’而刻意抬高古代那也就算了，这很正常，陈嫣有时候也是如此。
但如果真心认为古人胜于今人，那就有些难解了…真当时光虚掷吗？
陈嫣设计的组佩有佩头，基本上是以一个玉镯大小的玉环为主体，然后再去装饰玉环。如有的玉环内部就是一幅画，有金丝拉出来的云，有镂空玉做的花树，有金子打的小亭子…仿佛是仙境一角，下方则是‘穗子’。
‘穗子’讲究的是配色，或活泼娇嫩，或素雅大方，或雍容华贵…配出来的样子远不是现在的组佩可以相比！
陈嫣拿出来两个匣子，每个匣子里放了四只禁步（也就是时人眼中的组佩），看的陈娇眼花缭乱，不知道挑哪一个好！
最后还是在陈嫣的推荐下挑了一个主题为‘春日花’的，这只的颜色艳丽，以黑色衬各种鲜艳颜色，非常合陈娇的气质。
陈娇也觉得好看，当即就喜滋滋地佩上了。
堂邑侯府的生活颇为平静——怎么可能不平静呢？原则上来说，整个堂邑侯府比陈嫣陈娇两姐妹地位更高的人还是有几个的，比如说两人的兄长，都是侯太子来着。还有两人的父亲…至于太夫人，人家可是辈分最高的长辈，自然不同。
但那只是原则上而已，世上的事情要是都能按原则来，也就没有那些麻烦事了！
晁错当年因为是太子老人，所以当今天子一上位就被火速提拔成为了内史。然而内史归内史，他的职权和重要程度都要越过丞相和御史大夫了！这到哪里去说理去？
以陈嫣和陈娇对两宫的影响力，堂邑侯府根本没人压在他们上头。但这其中又有她们的父亲、祖母，总不好对两个小辈说话都用商量的语气吧？不见面也就没有这种尴尬了，掩耳盗铃就是差不多的道理。
所以两人一到侯府，出于对两人的‘关照’也好，出于自己的逃避心理也好，总之是免了请安之类的事情。就连吃饭，也借口关怀她们的口味，专门单独另做。
当然也不是样子都不做了，陈娇和陈嫣每过三日也会给太夫人请安一次——虽说她们请安也和一般人家的小辈也不同。
一般来说老人家觉少，起身早，因此小辈请安就得赶早，对于瞌睡多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件颇为辛苦的事情。但陈嫣和陈娇的请安就不同了，往往是饔食之后再去…说是请安，其实就是长辈屋子里坐坐。
说不了几句话，算是走个过场。
相比起陈娇和陈嫣的闲适，堂邑侯府其他的小辈就没那么舒服了，往往是天不亮就要冒着冷风去太夫人的上院请安。至于太夫人见不见，那是太夫人的事。一般来说，男孩子的话请过安就回去了，女孩子则会被留下来说会儿话。
若是太夫人兴致高，还会留几个喜欢的孙女儿用饔食。
陈嫣跟着陈娇第一次过来请安，就见到了几个异母姐妹。似乎饔食刚刚结束，婢女们正在有序地撤掉餐具。见到陈娇陈嫣一行到来，都规规矩矩行完礼之后才继续做该做的事情。
对于这些婢女仆佣来说事情倒是简单，两位翁主身份贵重归贵重，但硬要说起来，侯府之中的贵人，对他们而言哪一个又不贵重呢？
可是原本跽坐在太夫人下手的几个女孩子就尴尬了…按照道理来说，她们是陈娇陈嫣的异母姐妹，虽说比不得公主所出的两姐妹身份高贵，但也是堂邑侯的血脉，彼此之间也应该平辈交往，最多就是待两姐妹恭敬一些。
但谁敢和陈娇陈嫣平辈相交——想什么混账主意呢？难道是嫌日子太好过了，硬要给自己找苦头吃？且不说两位翁主会如何想，就说陈娇陈嫣当笑话听了，听过就忘，回头也会被其他异母兄弟姐妹笑死。
奚落之语想都想得到！
可是不以平辈相交，又该如何对待？像是奴婢一般小心翼翼、卑躬屈膝？那又是做不到的了。毕竟，她们虽然晓得陈娇陈嫣地位高，却并没有在两人手上吃过什么苦头（陈苞那件事就结果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旁观者也不觉得多重要，更何况都过去那么久了）。
让这些女孩子彻底放下自己的脸皮…太难了，她们本就因为身份特殊自尊心尤其强！
气氛竟一时之间僵了起来。
陈娇像是没注意到气氛变化，只是拉着陈嫣去见太夫人。
“孙女给祖母请安。”
太夫人待两人只是平平，这两个孙女深受两宫喜爱是很好，但她又沾不到便宜。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感情，倒是因为两人身份太特殊，她这个做祖母的倒要小心着对待。
此时见两人来请安，也是照常处理，吩咐婢女铺席——不过左右下手的好位置都已经被其他的孙女占据了，只能指了指自己身边铺席，这自然是更好的位置。
太夫人对这两个孙女感情确实一般，但她又不是老糊涂了！让陈娇陈嫣姐妹坐到其他孙女的后面吗？可若是让其他喜欢的孙女站起来让座，太夫人又觉得太伤几个孙女的面子了。
她年轻时候也是见过后院女子生活的，知道这里丢了这样大的一个面子，这些孙女回头说不定还要被婢女仆佣之流讥笑——这就是身份微妙的尴尬了。
说是主人不是主人，说是仆人不是仆人。主人这里肯定看不起他们，而仆人那里也不见得会有尊重。
想到这里，太夫人也是有一些埋怨自己那位尊贵的儿媳的。若不是长公主太过强势，自家的子孙又何必这样见不得人？
只不过这样的想法未免太美了…既享受了和皇家结亲的好处，那么其他的也得受着，哪有甘蔗两头甜的！
因为心里不满刘嫖，见到本就有些介怀的陈娇陈嫣两姐妹就更添一分迁怒了。语气越发冷淡，只干巴巴地问道：“你们小姐妹两个今日倒是空闲。”
这话说的，好像是普普通通的闲话家常，但入耳之后总觉得不是那么欢迎呢。
换做是别人，陈娇早就怼回去了！也就是太夫人，不管怎么说也是祖母！陈娇是受过礼仪教育的，不至于随随便便发作。只是脸上神情就别指望多好看了，眼尾压了压，不说话了。
这时候只能由陈嫣来救场，笑着道：“来探望大母什么时候都有空呢！”
这话说不得有多巧妙，但至少圆了回来，气氛也好起来了。
太夫人也自知刚才有些失言，所以后面说话就好了很多——问一些两姐妹平常做什么、吃什么，院子好不好，身边的人体贴不体贴。
其实都是一些废话，但大家彼此之间就没什么感情，生活中的交集更是少的可怜。若是没有了身上一层血缘关系，根本就是路人一样！这种情况下，不说一些废话，能说什么？说的太深了反而彼此尴尬。
太夫人与两姐妹说话的时候，其他下手的女孩子大都低着头不说话，就好像那样就能看不见自己一样。实际上，陈娇也确实忽视了这些异母姊妹。
只除了陈兰，虽说这几日有母亲和姐姐陈蔷教她如何如何小心，但往年陈娇回侯府基本上不见人，她也没有机会见到（她年纪也小，上次陈娇回侯府的时候她还整日被拘在母亲身边呢）。至于陈嫣，因为身体原因，这次之前她都没有正经在堂邑侯府住过，只是偶尔回来见人，留宿几乎都没有，陈兰更没有机会见了。
陈兰很得太夫人的喜欢，所以在太夫人的院子里她的胆子也要比一般时候大一些。别的姐妹低着头不说话的时候只有她仰着头瞧大母身边的陈娇、陈嫣，首先就看到陈娇陈嫣佩在腰间的组佩。
陈娇腰间的就是原来那枚‘春日花’，而陈嫣腰间佩的则是一枚以白银、水晶、白玉、珍珠为主要材料的‘月中秋’，一个鲜妍明媚，一个素雅精美，同样都是让人眼馋的好东西！
要知道陈娇的眼界何等的高，能让她一见就爱上，这本身就说明了陈嫣这些禁步做的很漂亮，超出如今人们眼界的漂亮！
原本陈兰就被安排在太夫人左边下手第一个，后来因为陈娇和陈嫣被安排在太夫人左边，等于是插到了太夫人与陈兰之间。这样一来，陈兰几乎是和陈嫣挨着坐了。
见到陈嫣的组佩陈兰心中十分艳羡，对于大姐陈蔷所说的‘她们什么好东西都有’，这句话才有了模模糊糊的认识。在此之前她也是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家里无论哪个姐妹有了锦衣华服、琳琅白玉，她眼热了就去求阿翁、阿母、大兄，再不然求大母，总是能够得偿所愿的。
但现在看到陈娇陈嫣所佩的组佩，又想到前两日所见鞋履上的珍珠，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都是得不到的。
之前她想要的都能得到，只不过是因为那些东西容易得！真正贵重的东西轮不到她——这是之前姐姐陈蔷说自身的，当时她懵懵懂懂的不明白，只觉的姐姐想的事情好奇怪！他们都是侯女，已经是天底下有数尊贵的女孩了，有什么东西会轮不到？
现在好像知道一点点了。
但知道了这件事并不会让她觉得开心，反而觉得心里酸酸的、闷闷的，再也没有以前快乐了。
低着头吸了吸鼻子，陈兰忽然觉得组佩下好看的珍珠白玉坠子离自己更近了。
这是当然的，陈嫣对于跽坐相当地不适应，或者说，跽坐这种反人类的坐姿根本就没有人会习惯！不像有的事情，一开始很难受，等到适应了之后就会好很多。跽坐的痛苦在于，最初很痛苦，而这种痛苦并不会随着跽坐多了变少。
陈嫣一开始的时候面对跽坐是拒绝的，现代人都知道，跽坐会有罗圈腿，还会把小腿坐的很难看！但是她拒绝没有用，此时大家都是这么坐的！要是弄出椅子来，别人也不会买账！
坐椅子是舒服，但跽坐对于贵族们来说更是一种‘礼’！
若她是升斗小民，搞出个椅子自己坐，那自然是没有人在意的，汉初治国用黄老，既然法律没有禁止，那么就没有人会干预。但她不是，处在这个位置，她不可能在这种大家都看得到的‘礼’上做小动作。
而真等到她必须跽坐的时候她才知道，什么罗圈腿，那都是多余的担心！相比起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后果’，现在的痛苦才是真实的！跽坐时间一长，真是痛苦地要命！
所以如非有必要，陈嫣宁肯站着，也绝不跽坐。就算坐下了，每过一会儿必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站一会儿——感谢万能的‘更衣’，至少她能光明正大地走动一会儿了。
若是身在内室，她就会坐小板凳！没错，就是小板凳！她让人做的。反正在内室别人也看不到，至于身边的婢女，劝说无果之后谁又能和她对着干呢？
与此同时，像是现在这种不得不跽坐的场合，她也会首先要一个凭几，不等小腿发出抗议就会有技巧地改变一下姿势。其中有一些技巧就是天子教的，毕竟天子早朝之类，可是动不动就要跽坐好久的！
还不能姿态有什么问题，下面的朝臣看着呢！
也算是很有心得了。
随着陈嫣的动作，禁步就有一些挪动了，这下几乎就放在了陈兰的眼前。
陈兰从小就是顺风顺水过来的，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大胆而有什么教训——大家都当她年纪小，纵使有什么事，看在她在太夫人面前得宠，母亲把持着侯府后院，也不会真的计较。
这个性格在过去没什么麻烦，所以此时她想也没想，伸手摸了摸陈嫣的组佩，心里可惜自己没有这样好看的东西。
这时候正巧，或者说不巧，陈娇陈嫣和太夫人寒暄完毕了，要站起身告辞。
禁步被陈兰捏在手上，而陈嫣正在起身。要说的是，禁步这种东西其实是很容易断的，不是陈嫣做的劣质产品，而是这么重的禁步本身就很容易断！想想禁步本来就是调整人的走路姿态，让人不能太跳脱，容易断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戴上这个谁还会蹦蹦跳跳走路吗？
但此时因为陈兰捏在手里的关系，两边一挣，禁步一下就断了。
‘乒乒乓乓’各种珠子散落一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无意间引起这件事的陈兰，她的手上此时还有几颗白玉圆珠。一时之间，室内只能听到珠子滴溜溜的碰撞声。

第35章 常棣（5）
因为陈嫣腰间的禁步组佩被陈兰扯断，室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古怪起来。安安静静的，无一人说话，只有还没停下的光滑珠子滴溜溜碰撞地砖出声，显得格外突出！
异母姐妹都偷眼去看陈嫣，她们虽然从小都在侯府长大，但头上没有侯夫人教导，向来都是她们的母亲言传身教。家伎、家妾这样的女子要么出自贫寒之家，要么就是府中歌姬、舞伎，她们也懂一些东西，但在真正的贵女教育上绝对是缺乏的。
现在就是如此，她们打量的目光都接近于放肆了。
倒是婢女看起来好些，大概是严格训练过礼仪，此时大多规规矩矩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
而之所以气氛会如此古怪，也是由这些异母姐妹的特殊身份导致的。
若说是奴仆不小心弄损了陈嫣的东西，陈嫣向来不会太过苛责，毕竟吃了一辈子饭的人也不能保证吃饭一定不掉筷子，这种无心之失追究起来未免太过严苛。真正处理起来，也就是让傅母益按照她定下的规矩，做一些惩戒而已——毕竟还是办坏了事，真的一点儿不惩罚，对于其他人就是个坏榜样了，可能会让大家做事都粗心大意起来。
陈娇或者其他人也知道陈嫣一向宽厚，同时，因为那是陈嫣自己的事情，他们自不会开口多加评论。
但这不是奴仆犯错。
若这件东西是异母姐妹弄损的，那么事情就更简单了。就算陈嫣地位再特殊，这件东西再珍贵，那终究只是一个物件而已，不可能为了一个物件与异母姐妹有什么不快。
但陈兰从法理上来说并不是陈嫣的异母姐妹——即使大家都知道她实际上就是！但法理在古代大多数时候是高于实际的！
这就如同妾室的孩子有自己的亲生母亲，但他们不能称呼自己的亲生母亲为母亲，只有父亲的正室夫人才是真正的母亲！兴起给自己母亲请诰命的朝代，按照规矩也是先给自己嫡母请诰命，只有给自己嫡母请到了诰命才能给生母请，而且生母诰命还得低于嫡母！
现实就是陈兰虽然是堂邑侯陈午的女儿，但她没有上族谱，更没有在户籍记录上登记为侯女。说的现实一些，陈午在的时候认她是女儿，她自可以在侯府后院过着侯女的富贵生活。
可若是有朝一日陈午不在了，而她又还在侯府生活，下一任堂邑侯陈须真是想把她怎样就怎样！安排成为府中的婢女、家伎也完全没有问题…事实上，若是没有主家男子承认的家伎之女，本来也就是要接着当家伎的！
这一切很残酷，但即便是传扬出去也没人会多说一个字！甚至不会有人觉得新任堂邑侯做的过分！
只要族谱、户籍不认，那么后院的这些所谓‘郎君’、‘女公子’全都是奴仆之流，即使外界也知道他们应该是陈午的亲生子女——屁股决定脑袋，大家都是大家族的，为了维护血统法理性的基础，睁着眼睛说瞎话算什么！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所以两种不同的处理方法也不能用。不要说其他人了，就算是陈嫣自己一时都愣了起来。
而就在陈嫣愣住的时候陈娇可没愣住，眉毛扬起，扫了一眼陈嫣身边的婢女：“眼睛瞎了？”
婢女还有什么不懂的，立刻伏在地上找散落的各种珠子，摸摸索索了一遍，也不知道有没有珠子滚落在不能发现的角落。当初制作这个的时候陈嫣也没有计算过每个禁步用了多少珠子，她们找的差不多的时候也回过神来了。
点了点头：“行了，不必找了。”
陈兰一开始因为事出突然，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等到意识到的时候脸涨的通红。这倒是和她身后的陈蔷脸色立刻苍白起来完全不一样，陈蔷是惊吓，而陈兰更多是不好意思。
陈兰将手中捏的几颗白玉圆珠赶紧放到手捧珠子的婢女手上，想要说什么，却不会说，也说不出口，只低着头扯着自己袖子。
倒是身后的陈蔷反应了过来，连忙按着陈兰低头，“翁主…翁主恕罪！”
陈嫣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说实话，眼前的女孩子这样，总让她有一种自己是大魔王的感觉…随随便便就要搞死她们一样。
她怎么可能那么凶残！陈嫣甚至觉得有些委屈了。
但她就算替自己分辨也没有用，因为别人不会相信。所以只能摇了摇头，“不必如此，小事而已。”
陈嫣还笑着冲她们微微颔首，算是安慰了，然后立刻转身离开——她觉得让这些异母姐妹真的不那么紧张害怕，还得自己不在场。
只不过陈嫣如此不放在心上，却不代表陈娇也是如此。或者说，陈娇其实也没放在心上，只是两人的不放在心上表现方式明显不一样。
陈嫣这里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她虽然被封建社会改变了很多习惯，但有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一点‘小事’而已，向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陈娇则不同，虽然她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就像是任何一个大汉贵女一样，她看重自己的权威，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做，肯定会影响自己的权威。
所以表面上随着陈嫣往外走，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却叫来自己的心腹婢女吩咐道：“去阿嫣院子里打听，组佩的事情是不是就此不理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说不定真的会如此！
果然，没过多久心腹婢女便过来禀报，“果真如翁主所料，”
说着觑着陈娇的脸色，叹道：“嫣翁主就是人太和善了一些！只当这样的事儿是小事，从来都是轻轻放过！只不过侯府里本就不同，哪能…哪能…”
她本想说堂邑侯府后院那都是一群根本没认的郎君、女郎，就不该纵着！纵大了心，谁知道将来有什么堵心事儿！但想到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婢女，这种事上说的太多了听着也不好，所以都是说的含含糊糊的。
陈桥并没有注意到婢女这点儿小心思，她的注意力在别的事情上。此时眉峰陡然之间变得尖利，冷哼一声道：“是不能太宽和了…阿嫣就是心太软了！算了，她不会做的事情我替她做就是了——傅母！”
其实陈娇也没有在这件事上耗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她只是将这件事吩咐给了自己的傅母，而傅母会将这件事办的妥妥当当！
这是当然的了，若是她们都事事亲历亲为，身边的人做什么去？
傅母也不拿这当什么大事，回头就让几个长乐宫的女官和宫女，带着‘翁主’的意思去了一趟堂邑侯府后院。
陈娇并不是要为了这样的小事做什么大动作，说实在的，恐吓这些女孩子又有什么意思？以陈娇的身份，她早就见识过什么叫做战战兢兢。那些在她外祖母面前，在她母亲面前，甚至在她面前都如履薄冰的人，那还少了吗？
这些人的命运被操纵，只有如此以求生！
她不缺害怕她的人！也不差这几个！
之所以这样做，只不过是一枚闲子而已，让后院的都知道别随便做错事。然后…然后她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
这就像是人类弄掉了小鸟的巢，对于小鸟来说这是天塌了一样的大事，但人类自己可能都没有发现。
陈娇就是一个这样的女郎，从小到大她都是云上之人，她习惯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运转！为什么千金大小姐自有一股气度，就是因为周遭一切都按着她们的意思来，时间长了自然有威势。
只不过要把握好这个‘度’，不然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灾难。
陈娇是不会知道她的这一手‘闲子’会对堂邑侯府后院一个小小院子里的人有什么影响，进一步说，就算是她知道…who care？至少她陈阿娇不在乎。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性格、好脾气，从这个角度来说陈娇绝对是个魔鬼。但这个时代的贵女大抵如此，《列女传》中宣扬的那种才是珍稀物种。甚至像陈嫣这种，她自觉自己已经融入汉贵女的行列，但在旁人看来也得夸一句‘阿嫣真是宽厚仁慈’。
她一直以为那是人家说好听话，却不知道人家不拿别的夸，就用这个夸，本就是有本而来的！
而此时的堂邑侯府后院，属于家妾韩少儿的院子，整个院子都十分压抑。面对馆陶翁主身边的人，特别是还是从长乐宫出来的女官和宫女，院子的女主人只有惶恐。
板着脸的女官衣着整齐，发髻挽的一丝不苟，天生就有一种不近人情的气势。根本不去看韩少儿讨好求情的笑，只管一字不差地转达馆陶翁主的意思。
“翁主令妾教导府中犯错女子，韩少儿，你且让开！”女官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一下看到了躲藏在屏风后面的女孩。看身量，都不必细瞧了，定是那‘陈兰’了。
韩少儿无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然反抗吗？她如今虽然管着侯府后院的一些琐事，但实际上依旧没个名分。不遇上意外也就罢了，一旦遇上一点儿磕磕碰碰，如此次一般，她的‘身份’根本一点儿用都没有。
女儿是亲骨肉，她当然怜惜。但她也不止一个女儿！陈兰之外还有一儿一女。真要是得罪了馆陶翁主，到时候自己也跟着被‘处置’，几个儿女在后院中无人可靠，那才真是糟糕！
至于说找人向主君通风报信，这看似是最好的法子，实则是最糟的！就算这一次赶上了，能够保住自家，那下次呢？若是因此恶了馆陶翁主，这样的贵女总有办法收拾他们。到时候难道指望主君和公主、翁主翻脸吗？
且不说那时候这样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就说主君为了他们而和公主翁主翻脸，那也是不可能的了。
“皆是贱妾教养无方，女官看在兰儿年少懵懂，怜悯…”
韩少儿求情话说到一半就因为女官严厉的目光而收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女官板着脸，轻蔑道：“到底是贱流…不通礼仪！此时焉有你说话的地方？”
女官虽然严格意义上也是仆人，最多就是伺候的人比较高级，不是天子太后，就是后妃公主之类，但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差别。但他们往往受过最正统的宫廷礼仪教育，而且是其中的佼佼者，这才能成为女官。
所以天底下比她们通礼仪的人，恐怕不多。
再加上皇室光环，不要说普通奴仆了，就是公侯府第表现有瑕疵的主妇他们也能挑剔！
面对韩少儿这样身份的女子，他们只有更加高傲的！
陈娇其实也没有让人过来做什么奇怪的事情，说白了就和以前差不多！既然是‘奴婢身份’的人办坏了事，那就按照相关方面早就列好的规矩办理就是。
轻轻挥了挥手，执行刑罚的宫女立刻沉默着上前。两人抓住了陈兰，还有一个人则是手上拿着竹条。
大宫女教小宫女的时候总会用些体罚手段，此时不过是照章办理而已。
看到这一幕，韩少儿和陈蔷母女二人反而放下心来。本来还担心要被从重处罚，结果只是竹条而已，至少不是出什么大事。这件事要是真能这样了结，韩少儿也觉得要去感谢太一神了！
只不过作为当事人的陈兰并不一定明白母亲和姐姐的想法，她只是忽然得知，就因为在祖母那里不小心弄损了不夜翁主的组佩，就有人带着好多人，说是要‘惩罚’她。
这种架势其实她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比如母亲身边有人不好好做事，母亲就会当着院子里其他人的面惩罚一番…甚至她自己也罚过人。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这样的事情会落到自己身上！
在她看来只有地位低贱的奴仆才能被那样对待！这种事怎么可能落到自己身上？而且只不过是扯断了组佩而已！
委屈、窘迫让陈兰脸红的快要滴血了，而宫女开始用宫中刑罚则是让她差点跳起来…本来是要跳起来的，但两边按住她的宫女看着纤弱，实则很有力气。一旦钳住了她，就完全不能动弹了。
绵绵密密地疼，她从来不知道竹条能让人这样疼痛！竹条噼啪打在小腿上，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小腿已经彻底因为疼痛麻木了！
执行完责罚之后女官和宫女迅速离开了，没有因此多留的意思。
等人一走，韩少儿立刻抱住陈兰，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流。
倒是陈蔷这个时候显得很有担当，立刻吩咐院子里的人去取外伤药，又让人打水、冰帕子什么的。正是因为她的主持，院子里的人都知道韩少儿这边还没有完蛋，而且各有各的事情做，不至于聚在一起说是非！
不过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今日这样的事情，到处都是抢着说的。候府后院这样的地方，真要说起来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陈兰因为羞惭，也因为疼痛，一直在哭闹不休。硬要说的话，今次这件事若是换成是陈蔷，反应可能小很多。陈蔷的性格可比陈兰坚韧不知道哪里去了！而且她也更早知道了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早就学会了调节心情——以他们的尴尬身份，若是不会调节心情，迟早有一日要出事！
但事情偏偏摊在陈兰身上，也不允许替！
陈兰在母亲韩少儿怀里握紧了拳头，此时她心中深恨陈娇陈嫣姐妹，再也没有第一次见到时的欢喜了。
虽然这次来的女官是陈娇身边的，但陈兰才开始学会思考问题，根本想不了太深远，一下就认为这件事是陈娇陈嫣两姐妹‘合谋’的，心里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痛恨。
这个年纪的孩子懂什么呢？他们的推测有的时候中了，但更多时候都错了。但不管是对了还是错了，他们坚持自己的想法不会改变。
这件事仿佛是一个小小水花，在堂邑侯府的后院响起，但很快就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所有人之前过的什么日子，现在继续过什么日子。
“松？”养室里庖厨丙有些疑惑自己女儿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无论庖厨丙还是婢女松，都是堂邑侯府后院的奴仆而已。婢女松平常在韩少儿的院子里做工，说好不好，说差也不算差了。相比之下，堂邑侯、太夫人、两位郎君这些正经主人身边自然好得多，走出院子别人都高看一眼。
但跟着韩少儿也是在内院做工，至少要比外院做粗活的好多了。而且韩少儿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家伎，但平常其实管着后院的女子们，当着后院半个家呢！
虽没有名义，却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啊！在韩少儿的院子里侍奉，实际上也很不坏了。
婢女松对自己的父亲露出一个心不在焉的笑容，点点头，“韩姬让我来看看女郎的枣羹。”
韩少儿当初之所以选中松进自己院子伺候，就是因为她有一个在养室说的上话的父亲。韩少儿不见得懂多少大道理，但后宅的弯弯绕绕是很清楚的——不一定要掌控厨房，但至少在厨房要有人！
“枣羹还没有得呢…”这时候旁边一个厨娘嘟嘟囔囔的，似乎是无意说的。
松的笑容更勉强了，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无心之言，只不过是后院奴仆在捧高踩低而已！
原本韩少儿就是家伎出身，她当后院的半个家，谁是心服的？此前她可是家伎，和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存在！说不定还有奴仆肖想过她，甚至和她真有过一段儿呢！现在她却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只不过后院这种地方，看重的肯定是实利。大家虽然不服韩少儿，但她真的在后院站稳了脚跟，生了一子两女，确确实实得到了主君的宠爱，大家也就无话可说了，甚至争相来讨好她！
但这不是说就有许多人效忠了，这些人因为韩少儿风头正盛而聚集，自然也会因为其失势而散去。
馆陶翁主身边的女官和宫婢去了一趟韩少儿的院子这种事根本瞒不住，如今已经流言满天飞了，说什么的都有！其中绝大多数都认为是韩少儿一系得罪了馆陶翁主，恐怕要倒大霉了！
没错，韩少儿是堂邑侯妾，算是陈娇的庶母了，就算身份卑微，也该因为辈分有一些体面，就像是长辈跟前的婢女一样——但那是正常情况下！堂邑侯府有什么正常情况啊！
陈娇的脾气出名了的不好，睚眦必报！她若是真的看谁不顺眼，肯定不会忍着。至于说韩少儿和她的儿女得主君喜爱？要知道韩少儿和她的儿女如今真实的身份依旧是家伎与家伎子女呢！若是主君的话真的顶用，也就没有这样的事了！
馆陶翁主若是不肯服软，堂邑侯难道真的为了‘家伎与家伎子女’同馆陶翁主为难？又或者翁主不管别的什么，先斩后奏…堂邑侯事后知道了又能拿翁主如何呢？
后院一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高手，现在事情还没有明朗呢，就已经开始敷衍起韩少儿院子的事情了…真等到韩少儿失势，恐怕会艰难的多！
松并没有将厨娘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看向了养室靠里面的位置，有好几个灶眼，现在明明不是准备饔食和飨食的时间，依旧忙个不停。她知道，这是为了‘不夜翁主’忙碌。
不夜翁主身体不好，侍医嘱咐要‘少食多餐’。为了照顾不夜翁主，本就忙碌的养室又额外分了人手，别的什么都不用管，只管着按时向不夜翁主奉食。
假装无意间走过去，似乎正在准备一道鸭脯。松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只觉的掌心濡湿。伸出手指了指釜中的沸水：“这是在做鸭脯羹吗？”
有白色粉末落入到釜中，转瞬之间便在翻滚的水花里消融了。

第36章 常棣（6）
婢女松的举动虽然有些古怪，但也说不出什么问题来。说到底，这只不过是个彻侯府邸的厨房罢了，不会有皇宫里那样百般小心。至于说对于厨房的重视，可能得等上几百年，至少宅斗越来越激烈，后宅女子点亮新的技能。
如果是平常，厨房中的人最多看她一眼，并不会多说什么。但今天偏偏不是平常，陈嫣身边一个小宫女被打发了过来照看着道莱菔鸭脯羹——陈嫣忽然想吃这个，按照现代的食谱定了烹饪方法，交给堂邑侯府厨房有些不放心，就让小宫女来看着。
莱菔就是白萝卜，秦汉时代刚刚由野生蔬菜转为栽培蔬菜，属于有的地方常见，有的地方还不知道的一种食物…可别小看古代的传播隔离！在现代人看来，培育出了一种新的、好吃的水果蔬菜，推广起来应该很快，就算不是人人都能很快吃到，也应该知道这件事才对。
但古代不是这么回事儿！想想此时江南还是半开化地带，几个重要城市之外就是山野人地方而已！而对于北方的统治自然也没有想象中的掌上观纹。
一样新鲜的蔬菜传播出去，需要的时间不是以年计，而是以一辈人两辈人这样算！
萝卜也算是很早就有食用记录的蔬菜了，《诗经》就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的句子。所谓‘葑’就是芜菁，所谓‘菲’就是萝卜，不过那时候是野生的。
萝卜是个好东西啊！至少在汉代，陈嫣觉得别的蔬菜都比不上它！这一点和陈嫣对苹果的定位差不多。世界上什么水果最好吃、最漂亮、最受欢迎，这很难说清楚，大家各有不同的评判标准。
但硬要说在汉代的生存环境下，哪一种水果最有价值，陈嫣绝对投苹果一票！
相比起其他的水果，苹果的糖分以及其他养分充足，属于很耐饥的一种果实。再考虑到苹果的收获量，以及耐储存的特点。种苹果什么的，绝对比其他的水果更能保证‘生存’。
是的，保证生存，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平民来说，光是活着已经用尽了力气了。
萝卜也是如此，根部膨胀巨大，收获量大，也能冬储。如果经过晒干或者腌制，则更能存放。事实上，几百年后的东汉桓帝在发生饥荒时就号召饥荒地区的百姓种植‘芜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古人都是芜菁和萝卜不分的，后来虽然《齐民要术》中给出了分类，但古人知识传播的程度有限，历朝历代依旧有两者不分的）。
萝卜什么的，因为自家已经有了先不说。苹果的话，陈嫣可是好好畅想了一番！无论是等将来张骞出塞的时候搭顺风车，还是自己组织人手去西方，都可以让人好好注意一下此时西方罗马共和国的苹果树，想办法带一些种子或者幼苗回来。
此时的罗马共和国，苹果栽培已经很成熟了，可能比不上后世各种新品种，但在古代绝对是最好的一种水果——陈嫣是这样认为的。
其实此时的华夏大地上也有苹果，也就是传说中的林檎…不过陈嫣见过一次之后颇有些失望，无论是果实的产量、大小还是口感，都差太远了，与其说是苹果，还不如说是沙果。
不过即便如此，这在此时也是一种很不错的水果了。陈嫣听少府的人说，有流行种植林檎的地方，家家户户收林檎、柰这些果实，切片暴晒为果脯，小心收藏起来，也是一种储粮，称之为‘频婆粮’。
频婆也是苹果的古称之一。
萝卜鸭肉汤，冬天喝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陈嫣让人做这一道羹汤的时候也没有多想。但是被派遣来的小宫女不能什么都不想啊！她原本就是养室里做事的宫人，对这种事情最为敏感，一下就察觉到了不对。
喝道：“还不住手！”
这样说着，眼明手快地拿住了婢女松的手腕。可别看小宫女年纪不大，实际上她从小在养室随着庖人做事，许多都是体力活儿，力气是很大的。抓住松这样一个在内院侍奉的婢女，就仿佛用钳子钳住一样，怎么都是挣脱不开的！
婢女松自然是心慌的，连忙去挣，嘴上大声道：“你做什么！难不成是宫里来的，就要欺负我们侯府的人？”
这话其实有些挑动神经了，陈娇和陈嫣两个人回侯府住，身边带了大量的宫人。堂邑侯府的仆佣不敢对陈娇陈嫣两人有意见，但是他们身边的奴婢，特别是从宫中来的宫女宦官，对于堂邑侯府的奴仆来说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一方面，大家都是伺候贵主的，谁又比谁高贵？说不定宫中那些宫女宦官受着严酷的宫规，还没他们来的滋润呢！
另一方面，这些宫女宦官确实比他们高一头…没办法，宫里来的么。也是因此，这些宫女宦官什么的，对着侯府的奴仆向来都是很‘高冷’的，能不理人就不理人！偶尔说话，也是颐指气使一般——其实也不是想不通，这些宫女宦官来自皇宫，侯府的主人尚且不能随意惩罚他们，何况是侯府的仆佣，他们更不将其放在眼中了。
要不是陈嫣陈娇两个注定不会在侯府住多久，两边早就对立起来了！
小宫女却不会被这么句话给唬住！皇宫那种地方是很能锻炼人的，行差踏错一步或许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那种地方呆久了，都会迅速成熟起来。顶着厨房中其他人不太友善的眼神，冷笑了一声。
“你这婢妾不用张口胡说！真当吾未见到不妥——看看这是什么！”小宫女干净利落地捋开婢女松的衣袖，袖子里果然藏着玄机！
是一个蚕茧纸纸包，此时是打开的，原本应该包着一些粉末，现在粉末倒了大半出去，还剩下一些。
虽然历史教科书上说纸张是东汉蔡伦弄出来的，实际上蔡伦只是改进造纸术的关键人物而已。至于说‘纸’这种东西，其实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了！特别是利用蚕茧作纸，其实此时已经比较成熟了，只不过考虑到成本，以及书写的适应性等问题，始终没有成为主流的书写材料。
事实上…比较突破常有认知的是，即使是蔡伦改进了造纸术，当时纸张也具有相当多的缺点。这些缺点大到什么程度？大到竹简一直是书写材料的主流，直到临近隋唐时期，这才彻底被纸张取代！
不过此时的蚕茧纸包点儿药粉什么的，还是足够用了。
“尔说说看，这是什么！”小宫女仿佛是逗老鼠的猫，一下踩住了老鼠尾巴，便再不会放了。
这时候哪怕是厨房中人也不敢乱说话了，虽然还不知道那些粉末是什么东西，但这种情况本身就说明了刚刚所发生的事情！事情性质也被盖棺定论。若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也就是这件事的具体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知道松死定了！
此时一边的庖厨丙已经彻底慌了，跪倒在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浑身瑟瑟发抖。而婢女松也是差不多，完全瘫软在地。
小宫女意味深长地看了松一眼，她可不傻！会觉得这件事是这么个小婢女干的——谋害嫣翁主？且不说这个婢女不可能和翁主有什么仇怨，就算是有，她一个婢女哪那么容易弄到药粉，又有胆子过来下药？
很多人以为古人的药材店没有管制，买点儿砒霜之类的毒药相当容易，实际上这就是想当然了。几百年后的事情先不说，至少在秦汉之时，中医药正处在起步阶段，大街上药铺都找不大到。对于一个身居侯府内院的婢女，又怎么有门路搞到？
而且一个小小婢女，胆子比天大，敢给贵人下药？要是被发现了有什么后果，难道不知道？
不同于奴隶社会，秦汉时期认可奴婢也是‘人’，而不会等同于牛马——奴隶社会有上古遗风，认为奴隶不是人！这一点和上古时期奴隶的来源有关，当时的奴隶大多数是和其他部落打仗所得。当时的部落看别的部落就像是现代人看猴子，并不会将对方当成是自己的同类。事实上，很多从小当成奴隶长大的人，他们不会说话，不会用餐具吃东西，只会做自己分配好的最简单的工作。其种种表现，和牛马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陈嫣第一次知道这种事的时候，想起了曾经看过的新闻：母亲将孩子扔在猪圈里长大，不闻不问，长大之后的孩子不会说话，行为举止也看不出人的样子！
不过秦汉时随着大一统，随着统治者对统治基础认识的加深，‘人’的重要性也在加深。所以即便是奴婢，也有一些最基本的保障。
如婢女，汉律规定不允许主家无故杀害婢女！想要杀掉婢女，得通过‘谒杀’。所谓‘谒杀’，其实就报官，说明这名婢女犯的罪，如偷盗主家财物之类。这样经过官府处理，该怎样就怎样。
若是主家自己杀了，分为故意杀害和过失杀害，即使是过失杀害也得支付一笔不小的赎罪金。这笔钱具体说不准是多少，但一般能够让一个中产之家破产，可想而知事情的严重性。
不过嘛，法律规定是一回事，具体执行又是另一回事了。特别是在古代，人治程度很深，缺乏监管，难以调查取证的情况下。
主家可以很容易地污蔑一个婢女，走‘谒杀’程序报官，官府往往不会经过调查，只听主家一面之词就会判定奴婢有罪——人是很难背叛自己的阶级的，官员肯定偏向奴婢主人。
至于说不走谒杀程序，那就要看运气了。如果没有人说，那自然无人会管。所谓民不举官不究，官府也很难知道某个深宅大院里头被私自处死了一名奴婢。但若是遇上了厉害的官吏，那就呵呵了。
但不管怎么说，对于权贵中的权贵，这个国家最顶尖的那一小撮来说，处理一个小小的奴婢，那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了。法律？自然会在这件事上让步！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小小奴婢去找贵人的不痛快。
平常做事小心至极，唯恐行差踏错就丢了小命！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敢的，这时候敢给贵人的饭食下药？这种事情谁会信！
“还愣着做什么！不去找人过来？”小宫女极有气势地瞪了厨房中众人一眼。厨房里陈嫣陈娇身边的人当然不止一个小宫女，其他人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立刻脚下飞快地跑了出去。
一时之间整个厨房都鸡飞狗跳了起来。
堂堂侯府，竟然发生了奴婢给主家女公子投毒下药之事！这样的事情说出去都是耸人听闻的！发生了这样的事，足够将整个后院闹得天翻地覆了！只不过出于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可能会对外封口而已！
更何况被害者还不是一般的女公子——天子最为心爱的不夜翁主！长公主之女，太后外孙！厨房中的每一个人都面色惨白起来！他们怕，虽然他们没有参与此事，但若是事情闹大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谁又能保证他们无事？
此时正逢堂邑侯陈午出门拜访友人去了，家里能主事的人是太夫人。乍一听到这个事情，她也是一样不敢相信！她的脑子里首先浮现了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件事纯系造伪，不过是陈嫣陈娇要无事生非而已。
另一种则是事情是真的，而那个婢女只不过是表面上的人物，背后主使另有其人。宫女想得到的，太夫人自然也想得到，一个小小婢女不可能有那样的胆子的！
事情是假的？这个可能性其实不大。就算太夫人不是特别喜欢陈娇陈嫣两个孙女，也得承认事实。事实就是陈娇陈嫣若是真想‘无事生非’，根本不必要弄出这样大的阵仗，还故意自导自演出一场戏来。
事情是真的？这就有另一个问题了。被拿住的婢女松是韩姬院子里的人，更具体一些说，是侍奉陈兰的婢女。虽然不排除有人想要通过这一次诬陷韩姬及韩姬的子女，但更大的可能是韩姬院子里的某个人主使。
不过太夫人下意识地排除了陈兰，头一个，陈兰是她所有孙女里面最喜欢的一个。而且那孩子的性情她自认为是有了解的，活泼直率，不是刁钻女郎。更何况她才多大，怎能知道这样的事！
但不管太夫人心里想了多少，她也明白这件事不能拖，得尽快查明白了给个交代！事情是针对陈嫣去的，而陈嫣身边可少不了宦官和宫女！这些人必然不会替堂邑侯府瞒着这件事。
若是天子得知…到时候还没有个结果，那才是真的麻烦！
然而太夫人年纪也不小了，虽然养尊处优的关系身体远比差不多年纪的妇人康健，但到底已经老了，精力、行动力大不如前！所以在太夫人亲自赶到之前，陈娇先闻信而来！
彼时陈嫣和陈娇在一起做一些小游戏，陈嫣还在安利萝卜鸭肉汤的美味和养生好处呢！忽然而至的消息让陈嫣没有反应过来——从出生起，她呆的地方是斗争最为惨烈的宫廷，但她有天子大舅做靠山，那些阴私事情从来找不到她，对于食物中下药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
倒是陈娇，年纪大一些，至少听说过了。当即脸色冷的能结冰！原本因为陈娇心情好而放松下来的婢女宫人纷纷不敢说话，室内仿佛落针可闻。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是谁欲杀阿嫣！”陈娇这话仿佛是挤出来的，还没有经过调查，直接就给这件事定性了！
这固然有些草率，但这个时候又有谁会和馆陶翁主争论这个！
当即，陈娇命令道：“还不快将那贱婢押来！还有那韩妾，她那院子给我封了，从上到下一个也不许放出来！”
陈娇一个女公子如此安排父亲的妾室，这其实是有些不妥当的。但是这种不妥当被陈娇身边的宫人通通无视了，谁也不会觉得大汉的馆陶翁主连处置一个家伎的权力都没有！
被绑了绳索，堵了嘴的婢女松很快被押到了陈娇面前。陈娇又不是廷尉，自然不会自己审人！不过她不会，她身边自然有会的人！
一个年纪在二三十岁左右的女官脸皮绷的紧紧的，嘴角下垂，她仿佛是天生不知道笑的人。板板正正地站出来，毫无感情地问起话来。
问事情的前因后果，最主要的是不能漏掉背后的主使者——谁都不会相信这件事是一个小小婢女所为！那背后必然是有人指使的！
而此时韩姬所在的院子则是一片喧闹！前一刻还是安安静静的，韩姬的大儿正在读书，他显然知道自己无法因为彻侯之子的身份而得到优待，虽然父亲能够给予一些帮助，但更多的还是得靠自己。
只不过此时的学者都很讲究，或许有人能够有教无类，收下有天赋的农夫之子、匠人之子为学生。但类似‘父不详’的家伎之子，实在没有有名气的学者愿意教导。
事实上，堂邑侯府这几个郎君，都是跟着家中一个门客读书而已。
而韩姬的两个女儿，陈蔷和陈兰，两人都在一旁摆弄一些小女儿的漂亮玩意儿。对于韩姬来说，这一幕就是最令她满足的了——她一面微笑着看着儿女，一面带着一个婢女缝制衣衫。
“君侯…也不知衣衫合身不合身呐。”韩姬喃喃自语。
婢女连忙道：“自然是合身的！夫人是还不知道君侯的身量？”
这就是奉承了，正是因为韩姬平常受宠，与堂邑侯接触多，这才能说这样的话呢！
内室之中一片和乐，香炉中燃烧着珍贵的香料，馨香满室。
突然而至的宦官和壮妇打破了宁静，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好脸色！看着韩姬和她的子女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虽没有人动手，只不过封了院子，不许人出入而已，但韩姬分明感受到了某种危险。
这个女人能够在后宅斗争中做到现在的程度，自然也是有自己的过人之处的！她立刻知道恐怕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但是此时的她根本没有渠道去了解。
正是考虑到不能让韩姬这个院子里的人提前知道，防着串供什么的，所以才有封院子，杜绝内外交流的安排。此时过来封院子的人全是陈娇陈嫣身边的宫人，陈娇可信不过堂邑侯府的人！
惧怕之下，韩姬只能抱着小女儿陈兰默默垂泪。
而与此同时，陈娇身边的女官早就已经问清楚想问的事情了！
其实古人判案很简单，即使是历史上有名的那些青天大老爷也是一样！往往就是抓住几个嫌疑人，问话，不肯说的话就上刑逼供！
此时也没几个心理素质高的罪犯，一般不用上刑，吓上一吓说不定就说了！现在就差不多是这种情况了。
松不过是堂邑侯府一个小小婢女而已，从小在堂邑侯府长大，连侯府大门都没有踏出过几次，能有什么见识？真等到陈娇架势摆足了，让人三堂会审的时候，也不需要再怎么恐吓，她自己就竹筒倒豆子地说完了！
“是我们女郎，女郎令我如此这般的，药粉也是…”在恐惧之中，松说话都带着颤音。
她口中的女郎并不是大一些的陈蔷，而是年纪更小的陈兰！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毕竟陈兰的年纪和陈嫣差不多大。虽说这样出身的孩子大多心眼多一些，但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是从没见过的。特别是陈兰…按照府中人所知的，她不算姬妾之子中心思多的。
真等到婢女松有些混乱地说完了前因后果，众人才明白，正是因为陈兰心思不多，想的简单，才有如今这一场风波！

第37章 螽斯（1）
太夫人急急地带人去养室拿人，然而还是太迟了！等到他们到的时候，人早就被带到陈娇院子里去了！拧着眉头，太夫人也只能一拍大腿道：“还是来迟了！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知道主张这件事的人是陈娇，而不是‘受害人’陈嫣，太夫人并不觉得奇怪。她并不了解自己的孙女，只是按照普通的思维，一个小小女童懂得什么？遇到这样的事自然还是别人帮着出头。
然而，如果出头的人是陈娇的话，在太夫人看来这是更坏的一种发展了。
虽然太夫人与陈娇也不怎么亲近，但也是看着陈娇长大的，这个孙女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说的直接一些，事情真犯到她手上了，她是不知道分寸的，也不会讲究什么‘见好就收’！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太夫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最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传扬出去，堂邑侯府如何在长安贵族中间立足？
是的，长安的有爵之家多多少少都有些阴私事儿，但没有人会暴露出来！都会小心谨慎地将秘密藏起来。而只要没被人发现，四舍五入就等于没发生过了。
可是现在事情落到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更不知道什么叫做‘给人面子’‘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陈娇手上。光是想到这件事，太夫人就觉得头风病又要犯了。
扶着额头道：“罢了，我管这些小孩子的事情做什么！”
说着就要往回走。
这句话其实就是说给身边人听的，众人也知道，这是太夫人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呢！她不能以大母的身份去到孙女那里介入这件事，若是陈娇给她面子，那倒还好，可若是不给呢？这种事情难道陈娇做不出来吗？
可若是就这样一言不发往回走，倒像是她认怂了一样…虽然确实就是怂了。但有些事就是这样的，能做不能说！加上这一句，其实就是为了让自己往回走显得正常，完全是出于自己的主观意愿。
虽然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家都清楚，但大家还是跟着太夫人将这一场戏演了下来。
说穿了，太夫人是懒得沾手这件事了。既然事情已经被陈娇捏在手里了，那么她现在再要处理，且不说陈娇懂不懂要给她这个大母面子。就算陈娇让步了，最终让她来处理这件事，又能得着好么？
若是处理地不如两个‘翁主孙女儿’的意，说不定又是一场风波！
太夫人虽然是家中长辈，但半辈子面对一个公主儿媳，而且是亲弟弟为天子的公主儿媳，实在是没有抬起头来，威势自然也就谈不上了。如今面对陈娇和陈嫣两个，也没有太多掺活进去的心思。
她只要站在干岸上，等着事情有一个结果就行了，实在没必要费力不得好！她是这样考虑的。
至于说被搅合进这件事的韩姬怎么样？那关她什么事！
她的确偏爱韩姬之女陈兰，但也就是偏爱一个小孙女而已，这件事又不可能是陈兰做的！到最后就算韩姬一系遭了殃，她只要说两句话，保下这个最喜欢的孙女就够了。
当然了，最终没有保下的话，其实也没有太多可想的。对于太夫人这样地位的女人，她其实并不缺人陪伴，也不差一两个孙子孙女的。她对孙女们的喜欢，其实更结于对一个物件的喜爱。
最喜欢的一个摆设损坏了当然会心疼，但一般人是不会为了这件事儿痛苦地食不下咽的。接下里的日子，之前怎么过的，接下来还怎么过！
太夫人尚且不管这件事，早早躲在一边的两位少夫人自然更不会管了——一方面陈须、陈蟜的妻子自然是向着陈嫣陈娇这边的，另一方面，既然陈娇已经抢先出手了，他们自然不会和陈娇争抢这件事。
而陈娇这边，事情的前后已经逐渐清晰。和太夫人想的正好相反，这次的风波可不是和陈兰无关，应该说关系太大了才对！
陈嫣一开始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但依旧被陈娇拉到了‘审案现场’。等到宫中女官开始有条不紊地问询起来，陈嫣总算能够好好想想这件事了。
她被人下毒未遂！
陈嫣：哇。
这可是小说里常见，但她来到古代之后根本没见过的手段！真是既新奇又有趣——这是一种其他人完全不能理解的乐趣呢！
撸到这一步，接下来就是自问了，她难道得罪了什么人吗？能让这个人欲除她而后快…整个事情顺到这里她就顺不下去了。
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够讨所有人欢心，但也不至于得罪人到这个地步，要给她下毒！
她并不是什么坏人，平常做的事情也都在普通人水准以上。或许有人对她有不好的观感，但若是这种恶感大到能冒着巨大风险来给她下药，这又很不可能了。
然而陈嫣自己的误区在于她一直试图使用逻辑推导一遍这件事，但问题是事情由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童策划…哪有什么逻辑可言？
起因是上次谁也没在意的‘警告’，就是陈娇派身边的人去韩姬院子里的那一次。韩姬忍下来了，她的长子忍下来了，陈蔷也忍下来了——不忍又能怎样呢？
唯独陈兰，这个家人眼中最为乖巧可爱的幼妹却因为这份‘耻辱’而生出了报复的想法。
这个想法的诞生也不是空穴来风，早在这个想法诞生之前她就亲眼见过自己的母亲韩姬如何对付侯府后院的其他女人的。
说出来也不足为奇，有一次出了一个让陈午特别喜欢的新宠，一个月里倒有大半个月在新宠那里…人无百日好，但韩姬不愿意这样认命，看着自己被别人踩下去，于是安排了下药。
其实她也没有门路搞到什么真正的毒药，有的人认为毒药似乎遍地都是，其实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若是靠谱的死药，即使再过上千年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的！皇帝赐死臣下的时候，不是就有毒酒一杯么。然而即使是皇家，安排的毒酒也不是那么‘可靠’呢！
历史上就有多次记载，毒酒下肚根本不能立刻杀死臣子，甚至会出现根本杀不死的情况！
以古代药物制取的技术而言，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韩姬弄到的药物其实是一种让人拉肚子的药粉，这种药粉原来也是用来治病的，有疾医给过她，所以才能得到。
这和汉代人的饮食习惯有关。
都知道汉代人，准确的说是汉代贵族，受限于烹煮器具和烹饪手法，他们最日常的美食就是烧烤。成语所谓‘脍炙人口’，其实就是将高古时期最受追捧的两种美味点了出来。
生鱼片和烧烤嘛。
其中又以烧烤最为流行，汉代贵族的餐桌几乎不可一日无它！
也就是说，汉代贵族的食谱里有很多肉，同时冬日又没有多少瓜果蔬菜可吃。想想有这样饮食习惯的游牧民族，在茶叶、大黄引入之前常常有死于便秘的贵族吧！汉帝国时下吃的是谷物主食，还能吃一些菜干什么的，但依旧有类似的问题。
所以泻肚通便的药物便被医家研究了出来。
韩姬倒不是想杀了那新宠，只是想让她身体不舒服一阵子，这一段时间陈午近不了她的身，自然就将她抛到脑后了——自古男儿多薄幸，更何况对于自家君侯来说，这些家妾家伎什么的仿佛就是玩物，就更不会有什么在意了。
韩姬固然不是当着孩子的面做的这些事情，主要是怕孩子口无遮拦，将事情泄露了出去。但各种巧合，或者说院子就只有那么大，真要完全做到一点痕迹也没有，这也是很难的，所以事情就被陈兰完全看在眼里了。
她并没有说出去，虽然她并不是特别明白这件事的‘性质’，只不过以为这是一种正常的手段——后院其他的漂亮女人都是和母亲抢阿翁的坏人！母亲‘惩罚’其中一个，这有什么的？
此前，韩姬还做过别的事情呢！
这种习以为常让陈兰丝毫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也没有往外说过一个字，她本能地觉得这不是可以随便对外说的。
然而就是这‘习以为常’让事情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她痛恨陈娇和陈嫣！她不过是不小心扯断了陈嫣的组佩而已，她们就派人来‘欺侮’自己！凭什么呢？从母亲的言行中她学会了一些事，而在她还没有真正明白这些事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已经会亲身实践了！
让婢女松去下药，但婢女松怎么肯呢！
听到陈兰失心疯一样说出这样的荒唐的谋划，婢女松第一反应是陈兰疯了！这件事若是让人知道了，恐怕整个韩姬院子的人都得搭进去！
但是松不肯也不行，因为她有把柄被陈兰拿在手里！
松偷了陈兰的车渠手钏，还被陈兰发现了！陈兰以这件事要挟她，若是她不从，她就要将这件事说出去。而一旦说出去，等待松的就是悲惨的未来。
要么被打杀，要么就是被打发去做最差的工。前者听起来更惨，但其实松更不愿意接受后者！
所谓最差的工绝不是想象中的辛苦一些，待遇差一些！
要知道在古代，特别是封建社会早期的汉代，人的价值比不上牲畜这是很常见的！就像很多人都知道的，农夫之家若是有一头可用来耕种的耕牛，很多时候是比家庭成员更加受到重视的！
放在贵族之家也是一样，总有一些最最辛苦的活儿得用奴隶来做——人相比牲畜要聪明，也更有耐力，有些活儿用不了牲畜，也只能用人！而这样的工想也知道对于当事人来说是怎样的折磨。
婢女松只要想到自己可能去过那样生不如死的生活就觉得不寒而栗…按照陈兰的话去做还有一线生机，说不定不会被发现呢？人总是会抱有这样的侥幸心理。但若是拒绝了陈兰，等着自己的就只能是悲惨未来了！
婢女松将事情的前前后后和盘托出，女官在一旁发问，旁边还有会写字的宦官记录。包括药粉是怎么来的，陈兰和婢女松又是怎么商量这件事的，有没有其他人知情等等。
因为害怕婢女松说的颠三倒四，还是女官思路清晰，在一旁一直提问，这场‘审问’才能顺利进行。
陈嫣在一旁旁听，颇有一种无语的感觉——这就是真的‘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了。她真心什么都没有做，这事怎么就落到她头上了？
至于说因为这件事而恼怒、担心之类的情绪，她倒是没有。主要是就婢女松所说，那药粉就是个泻肚的而已。她身边的侍医检查了一番，也确定了婢女松的说法。这听在陈嫣耳朵里，无限接近于小孩子的恶作剧。
不就是多跑几趟厕所么，吃坏肚子这样的事谁没有过呢？她对此并没有什么畏惧。
然而她这样想不代表其他人也这么想！陈娇，以及陈嫣身边的侍奉的人全都用极端仇恨地目光看着婢女松。
原本陈娇还能听女官审问，等到审问完毕，脸色何止是能结冰！她现在是能杀人了！
‘唬’地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凭几。到了婢女松的面前，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眼睛里喷出火来。然而脸上却是怒极反笑的，不住地点头道：“甚好，甚好！”
婢女松的身子彻底瘫软了下来，脸上眼泪鼻涕胡乱流着，哀求道：“翁主，翁主，奴婢不知呀！奴婢全听女公子的话，不这般就范奴婢就只能死了！翁主恕罪啊——嫣翁主！嫣翁主救命！”
就算没有接触过陈嫣，但堂邑侯府的人也听说过，陈嫣的脾气很好，对待奴仆也最为体谅。这个时候也不去管传闻的真假了，看到陈嫣跽坐在一旁，似乎是不忍去看的样子，立刻病急乱投医起来。
陈嫣这次彻底转过头去，不再看了。
说实话，这个婢女其实也没有选择，她和陈嫣没有仇怨，也不想害陈嫣。一切的一切都是受胁迫的，从这一点上来看她更像是一个工具，而工具又有什么对错呢。
若是放在上辈子，陈嫣会将这件事诉诸法律，该怎样就怎样。
但是这辈子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若是用现代的法律断汉代的事，这是行不通的。
陈嫣要是接受不了这个，生活在未央宫的时候她早就该爆发出来——宫中常常有犯错的宫人被惩罚，而这些惩罚从现代法律的角度来说都远远超过了他们犯下的错！
这件事往小了说，只不过是一件内宅阴私而已，若是陈嫣坚持，这个婢女是能够保下来的——她若真的坚持，即使其他人会不满，也不会真的为了这件事和她顶。
但往大了说，这是一个时代的潮流，个人是很难和时代抗衡的，至少现在的陈嫣做不到。
陈嫣若是保下了一个婢女松，除了证明她真是一个以德报怨的善良女郎，其他的什么都证明不了！除非有朝一日她能彻底改变这件事发生的土壤，不然这又有什么用？
更进一步地说，这也是陈嫣的冷漠。
她本来就不是身怀大爱的人，她珍惜身边的亲人爱人，除此之外的人就是另一回事了。生在公元前的西汉，她早就学会了假装看不到人与人的不平等，律法的严苛等等——这些落不到她身上，落不到她的亲人爱人身上，她在一开始的不习惯之后，已经学会了在这种事情上保持沉默。
比如此时，若是她选择了保下一个试图害她的婢女，那么岂不是伤害了正因为她差点受害而愤怒的大姐陈娇？她是善良了，那陈娇的认真与后怕算什么？
有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她也只能在这个时代不断适应而已。
陈娇更加生气了！她是知道幼妹性格‘软弱’的，她对身边的人轻缓是出了名的！与人为善的名头传出来更不是一日两日。事实上，若不是她身边有一个厉害的傅母，还有天子大舅派的严厉宫人，恐怕早就纵的身边的人不服管教起来了！
当然了，陈嫣这样体谅身边的人，也不止是坏处。这个世界上有因为主家宽缓而变得轻浮起来的，也有因为陈嫣的体谅与和善更加敬爱这位小主人的。
平常陈娇因为这件事骂过陈嫣，只希望这个幼妹长进一点。然而每次陈嫣都是积极认错，死不悔改——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偶尔看不顺眼陈嫣的‘软弱’是一回事，但旁人利用这种软弱又是另一回事了！前者让她在恨铁不成钢之余也有一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喜欢…说到底，谁又喜欢和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亲近呢？
嘴上嫌弃着软弱，实际上陈娇心里明白，正是因为陈嫣与其他贵女这一点不同，很多人即使羡慕她嫉妒她，也乐于和她玩、信任她！
而当有人要利用这一份‘软弱’，让陈嫣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可以想见身为姐姐的陈娇有多么愤怒了。
陈嫣身边宫人和婢女也是一样的。
有些人是真心敬爱嫣翁主，有人想要利用嫣翁主的良善，他们也是一样愤怒！而这个人还是差点害了嫣翁主的人，他们能有好脸色才怪了！
还有些人并没有那样敬爱陈嫣，只是拿她当普通的主人而已。而这些人的愤怒和后怕一点儿都不会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他们首先想到的并不是陈嫣，而是自己！
陈嫣觉得一点儿泻肚药不算什么，但站在其他人的角度却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这可是公元前的时代，任何一点儿小病都不能轻忽，谁知道最后会不会要命呢！坏了肚肠对于一个成年人，特别是身体健康的成年人，或许算不了什么。只要不是痢疾那种一直拉肚子，拉到虚脱，最后致死。
但对于陈嫣呢？
所有人都很清楚陈嫣的身体，若不是生在公主府，养在皇家，哪能活下来！
甚至就在一年前，在她还没有去不夜县度夏‘疗养’之前，她的夏天都是命悬一线的！若不是这样，天子也不可能舍得她去到那么远的东海之滨！
但情况好转才多久？这些人都还记着呢！此前陈嫣身体不好样子着实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开始陈娇就那么生气，其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实在容不得她不后怕啊！
这样的泻肚药要是一不小心要了陈嫣的小命，还真是不奇怪！
而一旦陈嫣有什么意外，天子之怒，流血千里——他们这些奴婢有一个算一个，最后全都会因为照顾不周，有失察之罪，被天子惩罚。而天子的惩罚会是什么，没有人敢去想象！他们都是长期在未央宫生活的，天子有多么心爱陈嫣这是所有人都再清楚不过的。
庶人若是痛失爱子，最多不过是抱怨家中妇女，也不能有其他了。可若是天子，旁人性命还不够平息怒火呢！
在场的几乎每一个人都要将松生吞活剥了一般，陈娇却懒得和一个婢女牵扯了。直接让旁人将她重新绑好，堵住嘴。
“去贱婢那里，将那贱婢，还有贱婢的儿女一同押来！”陈娇干脆地下令。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身边的人都很清楚，她指的是韩姬韩少儿，以及她的两女一子。
虽然做下这件事的是陈兰，但这时候可是时兴连坐的封建社会！而且以陈娇的脾气，她哪里会去分辨谁有罪，谁又是无辜的！他们和陈兰都是至亲，而且还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就算不知道，也是一个失察！谁都跑不掉！
陈娇身边的人，特别是宫人们，没有一个此时缩手的！
虽然韩姬是堂邑侯的姬妾没错，甚至还在侯府后院有着不低的地位。而她的三个儿女，虽没有名分，却也是堂邑侯的亲生儿女，陈娇陈嫣的异母手足——但是，这又算什么呢？
这些宫人才不怕得罪堂邑侯！他们的主人只有皇家，再就是陈娇陈嫣两位翁主。就算堂邑侯因此事深恨他们，又能做什么？
韩姬的院子此时已经被封了起来，抓人倒是容易的很，然而就在此时，院子外传来喧哗声。
“君侯回来了！”“是君侯？”
定然是有人见侯府出事，出门报堂邑侯陈午去了。
已然害怕到脑子一片混乱，浑身瘫软地韩少儿像是抓住了一片浮木，猛然坐起了身看向院子外面，眼睛亮的惊人。

第38章 螽斯（2）
华夏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父权盛行的国家，‘嫁妻卖子’‘告子不孝’‘多子，不欲其生，弗举而杀之’‘父母在，无私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等，无一不是在说明这一点。
父母，特别是父亲，在家庭之中占据了绝对的主位！从人身权、生命权、财产权、婚姻自由等方面都完全掌控住了子女！
虽然法理是一回事，执行起来是另一回事。所有人都知道，在国家推行小家庭，也就是‘分家’的基础上，父权不可能盛行到那个程度。比如最简单的财产权，若是父母真的对子女财产拥有那样的掌控力，分家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但是，既然有这样的传统，有这些话流传下来，这本身就足够说明父权的力量确实强大！至少在普通家庭，未分家的子女轻易不敢顶撞父母！特别是豪富人家，这些人家的长辈并不担心子女养老的问题，再加上知礼法，爱惜声誉，家里子女就更加‘恭顺’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父亲的妾室——所谓妾，其实最早指的是女性罪犯！‘女’上有个‘立’，而这个‘立’在最初的文字中其实是个类似枷的刑具！而上古时期，罪犯往往和奴隶不分，成为罪犯差不多也就是奴隶了！可以想见妾到底是个什么定位！
妾室原本是最卑贱的人，那么作为家中公子、女公子，为何还对妾室有一定的尊重？因为是父亲的妾室啊！这也是一个父权的体现了。
韩姬韩少儿院子外站着一行人，最前头的是一个头戴高山冠，身穿石青色绕襟深衣，脚上踏木屐的男子。因为出身贵族家庭，所以保养的极好，一看就知年轻时也是一个俊秀子弟！如今五十出头的人了，看起来也只有四十多。
只不过这位中年贵族显然失了平日的气度——冠帽歪了，肩头上有一些雨水打湿的痕迹。宽大深衣的下摆也溅上了不少泥水，这是一件锦袍！最是不经染的，这样一来，这件袍子算是坏了。
这不是公卿贵族该有的样子！要知道贵族最讲究的就是气度、气节这些东西！当初孔子的徒弟子路死的时候还要戴正了帽子才能死呢！前事未远，秦汉时的华夏贵族大多还有重礼节、轻性命的传统！
“那孽障在何处！”贵族男子的语气勉强沉着，但熟悉这位主人的奴婢都很清楚，他已经是气极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堂邑侯陈午！也就是陈嫣这辈子的生身父亲。
在外听说了家中的事，陈午简直不敢相信府里竟然会出‘投毒’这样的混账事！当时送信的人还不知道内情，只说投毒的奴婢已经被抓住了，正是韩姬院子里的婢女松。
陈午并不觉得韩少儿有那个胆子给陈嫣下毒，只当是后宅阴私，说不定就有栽赃嫁祸的戏码。然而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家门不幸了。也不敢声张，只随便找了个理由便从友人家里告辞了。
才回到侯府，就有府中人上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陈娇审问婢女松的时候可没有背着人，她是光明正大地做的！府中不相干的固然怕惹祸上身不会去听，但管事的可不能躲，至少得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不然回头因为漏了信息做错什么事，那才是真的糟糕。
陈午知道前因后果之后立刻摔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块玉玦！
陈午平常宠爱韩姬，因此连带着她的儿女照看的也多，这就是所谓的母宠子抱。特别是最小的女儿陈兰，因为太夫人那里也喜爱的关系，在陈午这里也多得了一份看重。
平常相处的多了，本来就是亲父女，父女之情自然是颇为深厚的。
也正是因为有这一点在这里，陈午才更加深恨！一是恨陈兰竟然做出加害异母姐妹的事情来，可见这孩子心里并不如表面上那样天真单纯，而他平日里竟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二…就是担心陈兰了！
虽然生陈兰的气，但天长日久处出来的感情怎么可能因为一件事旦夕之间就没了呢？
孩子做了错事，父母自然会生气，但没办法真的痛恨这个孩子。真正斩断对孩子感情的父母，大都是在天长日久不断地错事中，感情被消磨光了而已。
陈午确实担心陈兰，若是一般的错处，局限在堂邑侯府内，陈兰就算受罚也不过就是闭门思过、受些竹板之类。但现在无法局限在堂邑侯府之内了——这件事牵涉到他的另一个女儿陈嫣。
虽然也是他的女儿，但在陈嫣身上陈午并没有所谓的‘父权’。关于这一点，一向是陈午的尴尬之处。
平常也有人调笑一般道，他生了两个好女儿！外人虽有些笑他的意思，但若换成是他们来，保证会争着抢着去！
可让陈午本人来说，他是宁愿没有这样两个为天家所喜的女儿的。
这个父权盛行的时代，父亲对于每一个家庭的儿女来说都是天一样的存在，但是他却是子女心中‘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只因为他尚了当今长公主，对长公主他便没有了夫权，他这个丈夫反而处处要看妇人的脸色行事。而长公主生下的儿女，他们因为拥有来自皇家的血脉，所以从地位上反而比他这个做父亲的更高——然而他是他们的父亲，从这个角度而言，他又是他们无可争议的主宰。
在这两重关系的转换与调节中，陈午常常觉得尴尬。
为什么偏爱家中姬妾所生的子女，这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和这些姬妾以及姬妾所生的庶子女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他的夫权和父权都是完整的，而不会有那种让他尴尬、让他无所适从的错位感。
而他与刘嫖所生的二子二女中，又以两个女儿更让他觉得尴尬。
陈须和陈蟜虽然也让他的父权无从行使，但日常生活中其实和一般侯爵人家的父子差不了太多，最多就是他得扮演一个慈爱一些的父亲，总不好对着长公主之子又是打又是骂的。而他本身就不是一个性格爆烈的人，也从未觉得这是为难的事情。
可是陈娇和陈嫣就不一样了，她们一个是太后的心肝，一个是天子的宝贝！陈午这个做父亲的无法与天底下最尊贵的那对母子抢人，见到两个女儿的机会少的可怜。两个女儿偶尔回侯府，他反倒得迁就着两个女儿，丝毫脾气都不能有。
陈午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受得了，总之他是忍耐地相当辛苦的那一个。
而现在，陈兰因为要加害陈嫣被陈娇拿住了…他要怎么处理？
按照一般贵族家庭来说，加害兄弟姐妹本就是需要严肃对待的了。如果是庶出子女加害嫡出子女，更是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除非做家主的非要包庇庶出子女。这样的事不是没有过，家中后院混乱的，过分宠爱妾室昏了头，出这种事也不算奇怪。
更何况如今的情况还要更进一步，陈嫣是长公主血脉，不同于一般正室夫人所出，背后更是有天子做靠山。相比起她，别说一个庶女了，恐怕陈午这个做父亲的都得靠后呢！
而陈兰，他的小女儿陈兰，她只不过是个庶出女儿。甚至庶出都是说着好听的，堂邑侯府的户籍上没有她的名字，她从法理上根本不是陈午的女儿！身份上只不过是个模模糊糊的家伎之女。真要认真说，和一奴婢无异！
陈兰对上陈嫣根本毫无胜算！而陈午本人也很难为她增添筹码——陈午的恼怒与担忧，很大部分就来自这里。
“君侯！！君侯救救阿兰！”韩少儿凄厉一声。
韩少儿在这会儿已经听到人群中的议论了，所以知道这件事是陈兰所为。她先是不敢置信，然而低头去看陈兰，看到陈兰低着头不说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就在要被人押走的时候，陈午到了，这就是她的救命稻草！她自然知道犯事的是陈兰，可包括她在内，还有她另外的一儿一女，在这个事情上一个都跑不掉。但面对陈午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让他救救陈兰。
这个女人确实聪明！她其实很清楚，她在陈午心中的地位其实和其他的姬妾并无太大的区别，最多就是用的顺心一些，该丢到脑后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犹豫。但是儿女不一样，谁能不重视自己的血脉呢？
更何况陈兰还是陈午很是喜欢的一个女儿，此时这样说更能引得陈午怜爱！
既然犯错的陈兰都能无事，她和另外两个儿女自然也能安稳。
陈午显然也看到了院中有宫人正在押解韩少儿他们，这一声仿佛含血带泪一下让他的心揪紧了。再看看哭成一片的女儿，平时的宠妾又是那般狼狈，脸皮抽搐了几下，终是踏出了脚。
“尔等先住手！”
宫人中打头的一个站了出来，朝陈午拱拱手：“君侯，此事不劳您费心了，不过是几个奴婢犯了事而已，稍待片刻便能了结。”
了结？只听这话陈午便恼怒起来。
没错，从法理上来说，韩少儿和他的子女都是奴婢。然而这事情难道能从法理上来看吗？谁人不知韩少儿是他的姬妾，韩少儿的子女其实都是他的血脉？
明知如此还这般说，陈午不会简单觉得这些宫人只是看不起韩少儿他们，这也是对他的轻视！
“就算是奴婢，也是我堂邑侯府的奴婢，倒是不劳内侍费心了。”这样说着，陈午对身边的管事点了点头，意思是让他们接手韩少儿以及她的子女。本来惴惴不安的陈蔷几个，此时都心安了不少。
在这个家中，其实他们能倚靠的也就是父亲而已，若是在这件事上父亲不站出来，他们就真的要完了。
堂邑侯府的人虽然心里有些打鼓——主要是害怕今天这件事收不了场。两位翁主那边肯定是要拿人的，可是君侯这里却要保人！说不定最后做炮灰的就是他们这些执行的人。但是，他们到底是堂邑侯府的奴婢，连陈午的话都不听，不用等到当炮灰了，立刻就能处置！
所以一个个都手挽袖子，立刻上前去了。
宫人中领头的宦官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只不过他的心思也和堂邑侯府的奴仆差不多——堂邑侯虽然是个彻侯，但又管不到他们！相对的，若是让娇翁主不快，他们才真是嫌命长呢！
所以此时领头宦官并没有急着去否陈午的话，他本人也没有怎么拦着，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就站到一边去了。但同时他也有示意自己这边的人，不能让堂邑侯府的人将人带走。
都是人精，怎么可能不明白意思！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立场，所以场面一时之间对峙起来。
陈午见到这样的场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别人家的儿女谁不是对父亲恭恭敬敬的，平时连一句顶嘴的话都不敢说！但是他家这两个，身边的仆佣也敢和他对着来！可见她们平常骄纵到什么地步了！
好歹是堂堂彻侯，陈午也不好去和一个宦官争吵，只能示意自己身边的管事去解决。
管事心里发苦，然而脸上还得不露声色！
“宦者、宦者，您这是做什么呢？我们君侯已经说了，区区家务事，何须劳烦您们呢！交由我们府中自处便是了！”虽然并不觉得这样说有用，管事还是得尽责地劝。
宦官其实也明白这管事的难处，此时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但也正是因为一样，他肯定是先顾着自己的。所以只是笑笑，摊开手道：“我们也得回去交差啊！不然日子一样不好过——管事劝劝你们君侯吧，说起来不过是几个奴婢，何至于？”
管事只能苦笑：“这哪里是几个奴婢的事情，明人不说暗话…就算不说这个，您瞧瞧，我们君侯好歹也是两位翁主的阿翁。事情到了后头，也不至于真为了这样的小事和我们君侯对着来吧？宦者此时弄的这般难看了，就算是将人带了回去，说不定也得被推出来！”
不得不说，这管事说的是很有可能的。但他所说的依旧不能打动宦官，带回去是说不定被推出来，不带回去则是肯定要被责罚，两者怎么取舍，这很难吗？而且就算因为前者被推出去，在翁主那里也有一个好印象，所谓推出去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可若是后者，恐怕就要被翁主怀疑心向何方了！若是翁主记在心里，他们日后说不定如何艰难！
抢不下来人，陈午面色越发沉了，此时怒极反笑，伸出手指着一干宫人：“好好好！你们倒是一帮忠仆！只不过难道不知如今是在我堂邑侯府？堂邑侯府的奴婢也该堂邑侯府处置才是，如今却是越俎代庖起来了——我知众人怕什么，吾亲自去和我那两个小孽畜说去，倒要看看他们要如何说！”
说着转身往外走，方向自然是陈娇陈嫣的院子那边。
堂邑侯在韩少儿的院子这边弄出这样大的动静怎么可能无人知道，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有机灵的先行一步，回来给陈娇陈嫣报信儿了！
陈娇听说有这样的事，倔脾气也上来了！
“既是这般，我倒要与阿翁辩一辩了！宫人管不得堂邑侯府的事，我这个堂邑侯府的女公子管不管得！”
其实平常陈娇也是有分寸的，不可能故意让陈午难堪。只不过今日情况特殊，话赶着话了，以至于陈娇的性子大爆发。
陈娇是什么性子？去问一百个人，九十九个人都不会说好！真要是犟起来，谁也拉不回来！而且这个时候你越是让她做什么，她越是要反着来！
陈嫣担心陈娇和父亲陈午真的对峙起来——在这个以孝治国的时代，对父亲不敬，稍微传出一些风声也能彻底毁掉一个人。陈娇的背景不同，有人撑腰，这样的事情毁不掉她，但说出去又不是什么好事，到底于名声有碍。
“大姐就将这是交给阿翁吧…阿翁定会给个交代的，此时与阿翁对上，大姐将来如何说呢？”陈嫣抓住陈娇的手，摇了摇。
陈娇不是不知道陈嫣是为她好，但她的想法不能改变。正准备对陈嫣说什么的，外头陈午已经带着人过来了。
陈嫣赶紧站起身，等到陈午进来内室，连忙行礼道：“阿翁…”
相比起陈嫣，陈娇要随便的多，但还是做了个行礼的样子——也不能要求她更多了，要知道陈娇就算是对当今天子和太后，行礼也是很随意的。
这一路过来，陈午原本愤怒的心情也平静了不少，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头脑发热了。见到陈嫣和陈娇行礼，心里又顺了三分。
语气也和缓了不少，敛了敛声气道：“家中生出这样的事情阿翁已经知道了…你们两个女郎也不好处理这样的事，交给长辈来处理罢——那个婢女呢？”
这样说着，已经看到被捆在角落的婢女松，心知她就是那个动手的婢女了。心中大恨！若是这个婢女稍稍明事理一些，知道将这事告知韩姬，事情都不会发展到如今地步。
至于说这个婢女告知之后会不会因为知晓这件事而被韩姬私下处理，让她永远不能再说出这件事，陈午就不会去考虑了！事实上这些奴婢也不是傻，只不过处在他们的处境中，堪称如履薄冰，上位者任何一点点心思转动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怎么敢轻忽！不得不考虑地多些啊！
陈娇听陈午这样说，本来还能控制的情绪彻底不受控了。挣开陈嫣暗中拉住她的手，上前道：“阿翁何必问那婢女了，且这事也极容易，阿娇也早就懂事了，顺手处理而已。”
说着补充道：“真是顺手为之而已，毕竟此事也算是前因后果清楚，证据确凿，用不着啰嗦！”
陈午闻言原本息了一些的怒气又起来了，硬邦邦道：“这样的事情还是由长辈来处理。”
陈娇却不是一个那么乖顺的女儿，当即逼问道：“阿翁说要处置，却不知道要如何处置？事情已经清楚的很了，正是陈兰所为！小小年纪就做出这样的事来，可不能轻轻放过——韩少儿这贱婢有教养之责，还有陈蔷陈舟，他们是长姐长兄，同样脱不了干系！阿翁打算如何处置？”
听陈娇这样不顾同父兄弟姐妹的关系，这样冷酷地处理，陈午当即怒道：“谁教你这些的？陈兰他们都是你的异母弟妹，身为姐姐，就无一点儿怜爱之情？”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想法了，从陈午的角度来说，陈娇陈嫣和陈兰他们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彼此之间就应该有手足之情。然而这个想法何其一厢情愿！不要说陈娇陈嫣这样‘以我为主’的了，就算是一般人家，不同母亲之间的子女往往也是关系紧张的。
陈娇此时甚至觉得相当屈辱，想也不想就道：“阿翁这是说的什么话！”
“陈兰、陈蔷、陈舟皆是家伎贱婢之子女！与我，与阿嫣有何干系？”
陈娇这话堵的陈午心里一口气上不来，手都气的直发抖，“你这、你这…跟谁学的，目无长辈，不顾手足！早知如今，当初就该、当初就该不生养你！”
“阿翁这话算什么？我说的难道有错？陈兰几个难道不是贱流所出？难道能与我、与阿嫣称为手足？说出去就是笑话了！”陈娇也不是软柿子，当即反唇相讥。
此时她的眼睛里有一些水光，似乎是气的。
“阿翁进门来就像是要问罪一样，别的也就罢了，只有一样我不服！看阿翁的意思，倒像是我和阿嫣有错一样！明明是那几个奴婢犯事。阿嫣从小身体不好，若是那药粉无人发现，羹汤又被阿嫣服食了下去，之后如何？若是阿嫣有个不好…”
这样说着，陈娇仰起头来：“明明是这样的，可阿翁前后未关爱过阿嫣一句，一句都没有！倒是忙着给那几个奴婢开脱！”

第39章 螽斯（3）
内室之中多的是人，然而此时陈娇话音落下，却是静悄悄的。这场父女战争已经到了高点，没有人敢在这样的战争中制造出一点儿声音，所有人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出！
陈午听得陈娇这样说，目光不由得投向陈嫣，心里划过一丝愧疚，但也就是一瞬间而已！很快，这丝愧疚就被接踵而来的恼羞成怒给淹没了！
在陈午的心中，他都是不亏欠陈娇陈嫣两个女儿的，一直都是他在忍耐这段错位的、不合时宜的父女关系所带来的尴尬。若不是他善于忍耐，早就该爆发出来才对！
此时的陈娇之问更像是一次不痛不痒的碰撞，事情是这个事情，可陈午迅速就能找到为自己开脱的话——他身为父亲，哪轮得到一个女儿在旁指手画脚。再者说了，他并不是不关心陈嫣。
只不过陈嫣已经有了太多人去关心，并不多他这一个！可是陈兰就不一样了，一个后宅中没名没份的庶出女儿，年纪小小，遇到这样的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而且，不是没出事么！陈嫣虽然差一点遭了难，可到底事情没有发生，连一点儿损失都没有呢！相较之下，此时陈兰那边却是乱成一团，一院子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陈娇这些话也成了她丝毫不关心异母姐妹的证据——她就没想过陈兰！
“阿娇！”陈午的语气绝无仅有的严厉，“你说的是什么话？我自然也关爱阿嫣，只是阿嫣如今安然无恙，可是阿兰呢？阿兰不过是个孩子，这次的事就是小孩子不懂事罢了…她哪里知道药粉害人？就和小孩子淘气是一样的。你总角之时也是一般淘气，太后娘娘，你母亲何曾因此责罚过你？”
“小孩子不懂事？这倒是怪事了。不懂事的孩童哪里懂得要挟婢女，哪里懂得偷拿药粉！既然知道要瞒着别人行事，就是知道这件事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何必瞒着？阿翁这话说的不公！”
说这话的人不是一直在和陈午顶嘴的陈娇，而是之前一句话都没说的陈嫣。
陈嫣原本不打算开口的，陈午和陈娇之间已经是一场战争了！她在一边理应是尽量消弭才对，火上浇油算是怎么回事儿呢？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不如人所料，当听到陈午最后说的话，她再也不能忍了。
陈午自己或许没有注意到，但他话中的包庇、偏心，旁人几乎是一听就知道！
陈嫣是两世为人了，对于陈午这个父亲并没有天生的孺慕之情。而后天呢，她是在未央宫跟着天子大舅生活的，可以这么说，大舅取代了她这辈子生活中的父亲角色。
所以，换做别人或许会为这种偏心而失望、愤怒，于她而言却没有太多的感觉。
最多就是觉得陈午的包庇行为有些不太妥当而已，毕竟在这件事里，不是‘我弱我有理’就行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难道就因为陈兰是家伎之女，而她是公主的女儿，所以她犯错就理所当然地可以轻忽过去？
当然，她感情上是理解陈午的做法的，说白了，这世上能做到帮理不帮亲的能有几个呢？虽然都是女儿，但人都是有所偏爱的，陈午并不因为她是他的女儿就有太多的父女之情，他当成女儿的是堂邑侯府那个会依赖他，对他百依百顺的陈兰！
这就像是大舅对她一样…她若是和汉宫之中任何一位公主起了争执，大舅才不会管这件事里的是非对错，事情发生一百遍，大舅就站在她这边一百遍！这个自信她还是有的。
这件事里，真正让陈嫣站出来的原因是陈娇。
相比起她的波澜不惊，陈娇表现地比她还要像受害者。陈娇有的时候也很敏锐，就在刚刚的短暂交锋中，她已经将自己这位父亲的偏心、偏袒，以及透露出来的虚伪，一眼望到了底！
他真的关心陈嫣？这就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事实上，陈娇愤怒的原因也就在这里了——真要说陈兰以及她身边的人，陈娇会在乎？
有一个这样的姐妹，你被忽视、被伤害的时候，她替你争取，替你愤怒，甚至在你自己都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在乎的时候，她却已经感同身受。即使是相对迟钝的陈嫣也是相当受触动的！她没法儿只是看着，看着陈娇就这样被陈午责备，在这场无意义的争吵中落下风。
相比起陈娇的满面怒容，陈嫣的神色可以说是平静。她就是用一种古井无波的语气，慢吞吞地说出了她的观点。
先不说怎么处理这件事，只是这件事里的对错得先弄清楚——陈兰是犯了错吧？当然是犯了错的！可别想要用一句‘小孩子不懂事’糊弄过去！
陈娇从小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行动坐卧自有一套不同的规程，其中很多在现代人看来或许就是穷讲究，既无意义，自己身处其中也十分辛苦。然而就是这些看似穷讲究的东西养出了她大汉贵女的气度，不只是她！所有大家贵女、侯门公子的气度都是这样养出来的。
所以陈娇在和陈午这个父亲对峙的时候才能气势不输，甚至处处透露出理直气壮的感觉…她其实是理直气壮习惯了，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是！
但她始终缺了一点儿这方面的敏锐，纠缠在一些根本纠缠不清的地方，而不能抓住对方的痛点，然后一击必中！
不过这也不是不能理解，需要陈娇亲自下场进行骂战的场合想来不会太多。她平日里脾气不好归不好，但这并不能代表她是骂战小达人，基本上
陈娇：我还没发力呢，你怎么就倒下了.jpg
就是这样的。
陈嫣就不同了，上辈子她虽然人际生活简单，但总不会比这个时代的贵女更简单。好歹她也是上过学的，班级里、寝室里，总有产生摩擦要吵架的时候。当然，更重要的是，那个时代是网络论战流行的时代。她倒是不怎么在那样的论战里冒头，基本上就是潜水而已，但光是见那阵仗已经够她学的了！
类似这次这种情况，还是曾经引起过热议的话题呢！她更加得心应手了。
小孩子不懂事？小孩子不懂事，所以犯错了就不是错？再说了，小孩子不懂事，小孩子懂事的很呢！也就是长辈觉得他们不懂事，觉得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懂事！
一个知道事情要瞒着别人偷偷进行，甚至想过事后遮掩的‘小孩子’，怎么可能真的不懂！
小孩子懂不懂，其实是要看生活环境的。如果是生活在相当简单的环境里，有些事情不懂是有可能的。但是陈兰，她从小生活在有着妻妾之争的后院，很多事情她还没有成长起来就已经模模糊糊懂得了！
这一点和她平常的单纯性格其实并不相悖，所以才常有人说，小孩子都是天使和魔鬼的综合体。他们天真单纯的时候是真的天真单纯，可是展露出天然的恶意的时候也是不需要洗白的——所以小孩子才需要教导，才需要去规范。
陈午没有想到一向平和文静的陈嫣会在这个时候插话，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原本陈娇就够麻烦的了，加上陈嫣的话，事情更加难以按照他所想的收场。更不要说陈嫣的言辞是这样犀利了…几乎一下就刺中了要害！
真要去分辨陈兰有没有犯错，这是没办法颠倒黑白的。这就像是一些官司，由于责任划分是一目了然的，都不需要律师，所谓的打官司，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而且陈嫣的逻辑性显然远超过时下一般人！
这体现的是教育的作用！很多人觉得教育无用，谁会用阅读理解说话，用三角函数买菜？用力学做家务？真正将来面对生活的时候，过去学校里学到的东西，能用得上的少之又少！更何况一旦脱离学校，很多东西就还给老师了。
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在全民吐槽教育的时候这种说法也颇有市场。然而若真的相信，那未免太小看现代教育了！
整个教育的过程，不去看学到的具体内容，更大而化之地去理解就会发现，通过教育，一个人早已经脱胎换骨！
认真接受过教育的人，至少口齿清晰，语言表达能力合格，整体思维、多角度去看问题…等等都是有别于没有受过教育的人的。
只不过受过教育的人，他们的圈子大多也是受过教育的，所以他们并不能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实际上只要去偏僻的地方，特别是穷乡僻壤里走一走，和当地人交流一番就会知道，真的有人简单的说话交流都显得特别费劲！
这个时代，嘴皮子功夫还专门成一门学问（纵横家），倒不是说纵横家关注的都是口舌之争，事实上纵横家很擅长从不同角度去看问题，也因此每每能够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打破固有观念——通俗的说，就是将别人拉入到自己擅长，而他人陌生的领域，然后打败对方！
只不过此时的辩论，或者更基本的语言表达能力，在后世算是普及的东西，正在此时却算是一门本领了。光是陈嫣这点儿抓重点的能力，哪怕是个成年人，也能得别人一句‘词锋犀利’的评价，更别说在他人眼中他还是个孩子了。
只不过，这对于陈午来说显然不是好事，一下就被堵的说不出话来了！窘迫之余，对陈嫣也不满起来。
看起来乖巧许多，其实和陈娇一样，都是被骄纵惯了的！与父亲说话依旧是这样没规没矩！
“阿嫣，阿兰也是你的姐妹，真要如此心狠！？”陈午皱着眉头，以一种失望的口吻问道。
表面上还算平静，其实这就是在咄咄逼人，和后世常见的道德绑架何其相似！
陈嫣碰了碰陈娇的手，示意不用姐姐说话。她当然知道陈娇也看出了陈午的用心，正在替她鸣不平来着。她感激大姐的好意，但这件事还是她自己来吧。她又不是真正的无知小儿，只能躲在兄姐的背后。
“阿翁，不说姐妹这个…错了就是错了，难道不是？至于如何处理这件事，自然有相应的规矩——陈氏自然也是有家规的？若是别家，有庶出子女行差不多的事，总有个差不多的说法罢！就按照这个来就是！”陈嫣平静道。
虽然按照陈娇所说，陈兰这些人从法理上根本不是她们的兄弟姐妹，甚至也不算陈午的儿女。但事实是怎么回事，陈嫣是知道的，而作为一个现代人，更偏重事实是一个习惯。
她没办法否认这个，说陈兰他们就是奴仆什么的。
她并不打算借此报复，也不打算用圣母之心去宽容，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既然这是发生在汉时侯门中的一场小小风波，那就按照此时的规矩来。
原则就是如此了，规矩、法律都要按照时代来，总不能生活在汉代，却按现代人的常识来。
面对着陈娇平静的脸庞，陈午觉得自己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虽然他们彼此之间一直就很生疏。
说实话，陈嫣这话说的其实没错，抛开她公主之女、天子之甥的身份不提，就拿她是普通侯门中的嫡出子女，这件事照常处理，有什么可挑刺的吗？
问题是陈午并不乐意如此处理！
哪怕承认陈兰庶出子女的身份，以一个庶出子女加害嫡出子女未遂来看，所得的惩罚也必定十分严厉！这可不是小姐妹拌嘴，而是用到下药的手段了！别看只是泻肚的药粉，可对于陈嫣这种身体虚弱的孩童来说，就等于是毒药了！
而且现在就敢下药，若是轻轻放过，谁知道将来能做出什么来！
具体如何处理，得看正室夫人厉害不厉害！若是厉害的，家里的庶出子女仿佛奴仆，遇到这样的事，就算不能直接打死，慢慢折腾也够受的了！仿佛软刀子割肉。
若是正室夫人势弱，而作为家主的男子又有心偏帮，那倒是能轻一些——母亲和孩子都一顿责打，参与进来的奴婢则是打死，然后关一段时间的禁闭。
这听起来倒是好了很多，但这是轻的！在堂邑侯府，这样处理可能吗？别的不说，回头陈娇与她母亲告状，等到刘嫖一来，韩少儿陈兰母子几个就都不用活了！
甚至不需要动用到长公主的特权，要知道无论是韩少儿，还是陈兰兄妹几个，从户籍上来说都是陈家奴婢！奴婢意图给家中女公子下药，送到官府去打死又算什么呢？
“交由阿翁处置本就应当，家中有长辈…”陈嫣没有再阻止，甚至示意陈娇也不必阻止。
其实这个时候陈娇也明白过来了…就算父亲陈午将人带走了又如何？事情最后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必然是不能够的。是非对错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事情到了最后要是不能给陈嫣一个交代——陈娇陈嫣就算不说话，其他人能够不说话吗？
这可不是能够闷在堂邑侯府院墙内的事情，陈娇陈嫣身边那么多的宫人，还有公主府安排的人。
今日有了这样的事，回头刘嫖、天子、太后，一个个都会知道！
陈娇只要这么一想就乐了！若是母亲发难那还好一些，她与父亲到底是夫妻，总不能彻彻底底地撕破脸。可若是惊动了大舅，事情可就不知道会如何了。
天子大舅有多宠爱陈嫣她是一直看在眼里的！人都说大舅重视刘彻这个太子，那些人是没有见过大舅如何待陈嫣。相比之下，刘彻也就是一根草！幸亏阿嫣不姓刘，不然她就算是个女孩也不安全。
谁说就不能传位给公主呢？
这种事，只看做皇帝的人够不够异想天开，真要是荒唐起来，皇家什么事不能够？
陈午这次的确从陈娇陈嫣手上带走了韩少儿陈兰几个，但他就在这场战争中‘胜利’了吗？恐怕是没有的。真的让他下决断如何处理这件事，他才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他当然想要保住宠妾爱女，但该怎么做？
全然不去惩罚是不能的，可真要下狠手，他也做不到。左思右想之下他倒是想出了一个主意……
隔天，两辆朴素异常的马车从堂邑侯府侧门悄无声息地出来，一辆马车上赫然坐着韩少儿，以及陈舟、陈蔷、陈兰三个。还有一辆马车，放的是一些行李、细软之类。至于马车的目的地，则是长安西北部，雍门附近的函里。
这是长安的一个闾里，因为靠近城门和手工作坊区，离东西市也很近，所以是庶民聚集的闾里中相当繁荣热闹的一个地方。相对于其他闾里，这里生活便利，各个阶层的人都有，人流量也大得多。
忽然搬进去个把人，也不像别的闾里一样，周围左邻右舍还得嚼舌根。
从侯府搬到了市井，虽然有陈午的照顾，生活环境也必然是下降了好大一个档次的。而且韩少儿心中还要忧虑另外一件事——如今陈午对她、对她的儿女还算是有些眷顾，可这种眷顾又能维持多久呢？
韩少儿很清楚陈午和别的男子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图她年轻貌美可人意而已。可是这样的人在侯府并不缺，多的是侯府家伎婢女等着上位。
她现在被藏到了市井之中，只能等着陈午来。而说不定什么时候陈午就被另一个更加年轻貌美的女子迷住了，根本不记得侯府之外还有一个她！
还有孩子！孩子不住在侯府之后，也就不能总在陈午眼前出现了。陈午又不缺孩子，时间长了恐怕就没什么父子之情了，到时候几个孩子的前程在哪里？
然而，即使是这样，相比起被处置，还是好太多了！就在昨日，韩少儿只觉大祸临头，还当自己和孩子活不下去了！
人已经送出府去了，陈午对外的说法是已经处置了韩少儿他们，说是用了家法，然后通通赶出府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毕竟也是他的骨血，不可能去赶尽杀绝！
若真是如此，倒也算是处置的妥当了！毕竟就算是陈娇，其实也没想过弄死谁！她口上说奴婢奴婢的，但心里也清楚，那都是父亲的子女——她承认不承认，这件事都是事实。真要是弄死人，一时倒是快意了，就怕日后场面难堪。
而若是重罚一顿，然后贬为奴婢什么的。这倒是够狠了，可也有一个隐忧！会不会有怨恨之心？如今就敢下药了，添上新仇，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虽说陈娇陈嫣身边的人小心谨慎，普通奴婢哪有机会做什么…可万事无绝对！
对于陈娇陈嫣身边的人来说，谁也不敢去尝试两位贵主是不是就那么倒霉，将来恰恰好会遇到这样的事！
赶出侯府，彻底和侯府没有关系，这倒是一件大家都轻松的好事。
在大家想来，虽然韩少儿的几个子女本来就没有名分，可长在侯府必然还是有不同的。将来长大成人，堂邑侯还能不暗地里关照一二？而彻底和侯府断开，这样的好事可就没有了。
这就是最严厉的惩罚了！也省得大家还得防备，还得惦记。
可这件事并不是真的，陈午做事也算是隐秘了，但谁让侯府中有长公主的人呢，这些人心向着谁是不用说的！转头就偷偷禀报了陈娇。
“什么！”陈娇知道这件事后脸色涨的通红，显然是生气极了！
原本她以为最多就是行家法上动手脚，杖打变成竹板打手心之类。因为在她想来，阿翁确实很偏爱那个陈兰，应该是舍不得真的行家法打到半死的。但她没想到，根本就没有行家法。
而所谓的赶出侯府，彻底断绝韩少儿母子几个与侯府的联系更是笑话了！明明就是在外头找了一个安乐窝，安排他们出去过安乐日子呢！
“倒不知道几个贱婢是如何献媚阿翁的，阿翁竟能如此偏爱！”这样说着，陈娇冷笑起来。

第40章 采蘋（1）
未央宫，温室殿，不是早朝的日子，刘启斜倚在软枕上，正细细读着一卷《尚书》。正是‘洪范’一章，这也是他相当喜欢的一章，读到精华出不由得击节称赞。
“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好啊，说的多好啊！这样的书太子也该多看看！”说着看向旁边的刘彻。
刘彻本在一旁调蜜水，整香炉，总之就是做一些侍奉天子的事情——虽说刘启并不在意儿子孝顺不孝顺，这样的表面功夫更是从来不放在心上，他唯独在意的就是继承人够不够优秀，能接着他来传承这汉家天下！
而刘彻呢，也不是惯会做这样事情的人。
但是两人又都很清楚，有的时候还真得做出亲近的样子，天子与天子父慈子孝，这也是社稷之福啊！两人如此这般，有一半是出自真心，还有另一半则就只是‘公事公办’了。
再者说了，他们两个看透了这一套的无聊，却不代表这一套没有意义！无论如何，这也是个政治姿态。大家始终是愿意统治者按照规矩来，太过于与众不同只会让大家感到心中不安而已。
“唯。”刘彻双手接过竹简，神态郑重。
就在此时，宦官朱孟脚步轻巧地从殿外进来，俯身到了刘启的耳边，小声禀报道：“陛下，嫣翁主身边的宫人递了口信过来。”
刘启惊讶地挑了挑眉。
他当然惊讶了，要知道陈嫣平常不在身边的时候自己就会写信给他，就算是说说自己白日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好。而这样的信，大概三五天能有一份。当初陈嫣在不夜县度夏的时候也有，不过一般都会攒上十来日再让人送到长安，毕竟通信成本比较高么。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事，所以若是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陈嫣身边的宫人是不会无缘无故来给他报信的。
可要是说陈嫣在堂邑侯府能出什么事，刘启也觉得奇怪。
“说。”
旁边的刘彻眼观鼻鼻观心，他算是很了解自己父皇的人了。这位当今天子陛下，表面上看起来十分沉得住气，似乎刚刚只是得知了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但其实他早就已经焦虑起来了！
若是个坏消息…恐怕又有许多人不得安宁了。
刘彻感慨：这就是天子了，天子之怒，流血千里，再小的事情也大了…这也是他将来要做到的位置呢！
顺便还啧啧称奇了一番，不管看几次还是会觉得难以想象，这世上还真有人对他这位父皇有这样大的影响力啊。
刘彻别的不敢说，对于刘氏的历代天子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刘氏天子一直以来都有爱民、亲民的名声，这或许和高皇帝本为布衣黔首有关。但就此真的以为刘氏天子是重情之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刘氏最为薄情！这一点本身就是一个‘刘氏’的刘彻也不否认。
对于刘家的男人来说，追逐权力仿佛是本能。相比之下，作为点缀的种种柔情，就真的只是点缀而已。
就不说当初高皇帝抛弃妻子了，只说他这位父皇。当初为了稳固梁国这一屏障，让梁王在战云密布的局势下多出力，那可是一手的好演技——又是亲迎皇弟，又是在皇位继承的问题上装聋作哑，稍微精明一些的，总能看出一些端倪。
因为长乐宫中老太太的关系，所以在立储问题上左右为难，是立自己的儿子好，还是立自己亲弟弟好？这种话说出去都显得政治素养低！
在自己有儿子的情况下，立亲弟弟做储君，这其中的风险有多大，身为天子，退一步，仅仅作为一个政治人物，难道会不理解吗？
真要是立了弟弟为储君，等到梁王去世，拥有皇位继承权的就要分为两大系了，包括梁王刘武的儿子，以及刘启的儿子。彼此之间不服，争斗起来是什么新鲜事？一样的事情在春秋战国时期已经发生过了！
明明理解还答应了太后立梁王为储君？是家宴上喝醉了酒？若有人真的相信，未免太天真，哪有那么巧的——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巧合，特别是政治上，大都是一个个心机深沉的人步步为营的结果。
利用亲弟弟一点儿都不手软，七国之乱的时候还让梁王顶在前头，反而是周亚夫带领的王师几乎在做壁上观，就等着最后打扫战场而已。最终的结果就是武力、财力都相当强大的梁国，在那之后就伤了元气——要说这样的事情没有天子与周亚夫达成默契，这可能吗？
周亚夫不怕梁王向太后告状，最后祸及自身？
呵呵。
这样刻薄的刘氏天子，却待陈嫣如珠似宝。刘彻虽然不至于像个女子一样嫉妒，但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儿芥蒂那也是不可能的。不过更多的是一种惊叹和好奇…到底是如何做到的？还是单纯运气好而已？
面对天子言简意赅地询问，朱孟哪里敢隐瞒和拖沓！咽了咽口水，低声将堂邑侯府过去两日发生的事情道来。
陈嫣自然没有打小报告，但她身边的宫人都认为这件事很有必要让天子知道！不然天子从别的渠道知道了这件事，他们都有一个知情不报之罪。
原本刘启的神情还是平平淡淡的，听到有人要在陈嫣用的羹汤里下药，眉毛就猛然一压，眉峰便锋利起来。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了，汉家天子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样子。
在一旁的刘彻接着走神：哦豁，还真有不怕死的啊。
陈嫣是什么人？天捅破了旁人还得说捅的好的！就刘彻知道的，自己最骄纵的妹妹隆虑，谁的面子都不给，看到陈家阿娇一样不怵。但对上陈嫣，那总是要给三分薄面的！
没人想要尝试这位传闻中独霸未央宫的嫣翁主是不是如传闻中那样得天子喜爱，反正敬着就对了。
如今冒出来一个敢在陈嫣食物里下药的，刘彻能说什么呢…只能说无知者最可怕啊！并且迅速在心里给这个无知者判了死刑。
朱孟此时已经将陈午和陈娇陈嫣之间的对峙复述了出来，也是他记性好，竟然一字不差…做到他这个位置的宦官，聪明、记性好，也算是基本的了。
刘彻听着陈娇和陈午对峙，这倒是不稀奇，陈娇的性格他知道，骄纵无畏。堂邑侯虽然是当阿翁的，可陈娇真的犟起来，还怕这个？
说实话，虽然同样是任性，但为了姐妹出头而这般，倒是不那么让人讨厌了，反而显得有些讨人喜欢。
真正让刘彻意外的是陈嫣，他没有想到陈嫣会开口。印象中的陈嫣性子是极好的，一点儿都不像是被父皇娇宠出来的样子！就连一般贵女的脾气，那也远远比不上她。
刘彻能一直对陈嫣保持好印象，她的好脾气至少有一半的功劳。
而刘彻记得的，陈嫣一向与人为善，就算自己位置够高，也从来不会因此看不起说，或者借势压人。更难得的是，刘彻看得出来，陈嫣是真心的，而不是做戏！话又说回来了，一个小小女童若是真的演技能那样炉火纯青，那也够让人惊叹了。
至于面对长辈，陈嫣不见得能做到个个亲近，她心中肯定是有一个先后排名的。虽然堂邑侯是阿翁，但接触不多，排名恐怕不会太高。然而即便是如此，那始终是她阿翁，刘彻并不觉得在别处都妥当的陈嫣会单单在这个时候不同。
但事实就是如此，当事实与想象相悖的时候，就算是再意外也没用。
而听到陈嫣的分辩，刘彻低着头微微一笑——这个时候就能看出陈娇陈嫣两姐妹的不同了。陈娇说的再多也不能直击要害，而陈嫣则是不动则已，不然一击必中。
他以前的感觉也没错，陈嫣要是长大了，绝对是一个比她姐姐，甚至比她母亲都要厉害的多的人物。
不过相比起她的母亲和姐姐，她似乎是一个过于容易心软的人…这可相当不利于成事——想到这里刘彻又笑了…心软一些也没什么，反正以父皇对陈嫣的宠爱，她这辈子都能顺顺当当的就是了。
不要说刘彻了，就是刘启听到陈嫣的话，嘴角的线条也明显柔和了一些。
“这孩子还不算没用…”是的，陈嫣顶撞了堂邑侯，也就是她的父亲，但
刘彻：who care？
刘启：who care？
没有人在意这个的，如刘启，他在意的是陈嫣在这件事里虽然依旧表现地瞻前顾后、缺乏攻击性，甚至于有些软弱了，但好在没有让人捏扁揉圆到底！
刘启可不打算养出一个逆来顺受的孩子！汉代贵女也不讲究那个。自家孩子自家疼，要是他的孩子剽悍一些，恐怕他只会举双手赞成！至少不会吃亏嘛。
实际上，若是陈嫣真成了一个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孩子，刘启…刘启可能死了都不能闭上眼——灵魂不得安宁，他得始终记挂他的孩子能不能好好地活在人世。
而后，听说堂邑侯的处置方式，则是显得兴致缺缺了起来。当然了，刘启依旧是生气的，生气堂邑侯竟敢这样‘轻慢’陈嫣，就这么处置了妄图加害陈嫣的人。但他这个时候的愤怒和之前不能相比！
爱之深，责之切，对于重要的人才会有强烈的情绪转变！刘启担心他的孩子，所以才会得知有人加害陈嫣的时候愤怒，所以才会知道陈嫣懂得反抗时觉得满意。而在对这件事的愤怒之后，对陈午的‘拉偏架’，倒是没有太多的感觉。
因为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若他不是陈嫣的父亲，在刘启这里就会彻底隐形！
既然是如此，刘启又怎么会因为这个人愤怒到哪里去。
只不过这种事，不愤怒不代表不在意！事实上，天子可是在意的很呐！
当即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瞥向旁边的朱孟：“你遣人去料理这件事。”
“唯。”朱孟轻声答道。
当然不需要天子详细说明他的要求，平常身边侍奉的人，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揣度天子的心思。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那还不如自己去未央宫外头跪着！
天子对这件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要做些什么很难明白吗？
想了想，又道：“诏，堂邑侯陈午大朝会行止不端，罚闭门思过一月，罚三月俸禄。”
无论怎么说，历朝历代上朝必然都是有一套礼仪的，也有监管人。只不过时代使然，有的朝代在这个事情上格外较真，有的则是流于形式，只要大面上不出错即可。
而在秦汉，正是相对严格的时代。
平常上朝时还有专门的官员观察百官公卿的行止、仪态等等，有不符合礼仪的，全都会被批评，而且还会记录在官员的‘工作记录’当中。
按照道理来说，陈午就算真有什么做的不好的，也有官员指出，哪用天子特意下诏，还惩罚地如此重——以皇帝下达的惩罚来说，禁闭一个月，罚俸禄三个月，其实已经很轻了，连一块肉都不会少！一般就是样子性质的惩罚。但联系到惩罚的原因，就不可为不重了。
进一步说，这几乎是‘无理取闹’。
但，没有谁指出天子这一点，这一下旁边的刘彻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了。
天子金口玉言、言出法随，天子都说行止不端得罚了，那还有错吗？太子做久了，刘彻对君王的权力也有了一些比较清晰的认知。
事实上，历史上的刘彻就会在日后弄出‘酎金夺爵’的故事——他想要打击王侯贵族势力，所以借口诸侯王和侯王助祭贡献的酎金不够好，然后将这一批诸侯、侯爵夺爵。
谁都知道这只是借口而已，可是谁又能说什么呢？
就算真的有人此时去问天子，堂邑侯并无什么真正不对，到底有什么错呢？恐怕当今天子也只会淡淡道：莫须有。
或许有吧。
谁知道呢？
等到朱孟退下安排去了，刘启又拧着眉头道：“堂邑侯府实在不适于阿嫣长住。”
刘彻有些无话可说…从来就没有在堂邑侯府长住过啊！这次才去堂邑侯府几日？
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也不是真的需要他说什么，所以只要保持沉默就好。
刘启倒是巴不得陈嫣回自己身边，但这不是就和一开始送陈嫣去堂邑侯府目的相悖了吗？
想了想，又对另一个宫人道：“去请长公主来。”
这个时间的刘嫖一般都在长乐宫，离未央宫温室殿的刘启还是蛮远的。等到她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时辰过去，这还是刘嫖动作简练，来的快的了。
陈嫣身边的宫人会打小报告，那么来自公主府的人就不会打小报告了吗？这倒不是，只不过公主府的人此时都等在公主府呢！他们又没有宫籍。若不是跟着贵主，根本进不了宫。
所以刘嫖此时还没有收到最新情报呢！
等到来了未央宫，知道了这件事，气的眉毛都倒竖过来。当即就要去堂邑侯府，教教堂邑侯府上上下下如何做人！
此时反而要刘启安抚她，“阿嫣阿娇必然不会受委屈，这件事我也让人去处置了，很快就能有个结果。只不过阿嫣也不必在堂邑侯府住下去了，不知大姐觉得让阿嫣去公主府住一些日子，是否可行？”
陈嫣是长公主的女儿，离开‘小住’的未央宫之后，论理来说，无论是住到堂邑侯府，还是住到长公主府，都是没什么问题的，至少外人说不出什么来。
刘嫖哪能不知道自己这个天子弟弟的意思——刘嫖作为一个女人，在某些特定的事情上是有着相当细心的一面的，所以她很早就看出来了，她的大弟弟对她的丈夫，也就是堂邑侯陈午有着相当大的敌意。
这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也就是这几年才逐渐显露出来。
要说原因是什么，那就是陈嫣了。
“阿嫣在堂邑侯府住着让人怪不放心的…”刘启还补充了这样一句，可以说是相当心虚了。
“知道了，回头我就去接那两个小丫头！早知道这般麻烦，还不如当初就接到公主府，如今又要从侯府里挪出来，全是事儿！”刘嫖半真半假的抱怨着，麻烦是真的麻烦，只不过这样的事自然有奴婢去做，又不是麻烦她！
“还有侯府后院那些奴婢，也该好好敲打一番了，不然还真是无法无天起来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刘嫖的神情有些满不在乎，仿佛那并不是她丈夫的后院。
看着天子大弟和缓了许多的脸色，刘嫖笑了。他知道弟弟是为了什么如此，无他，只是觉得陈午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而已！
在未央宫里的时候，刘启将自己当成是陈嫣的父亲，事实上陈嫣也视他为真正的父亲。而旁的人呢，没有人会不识趣地点明这一点。一切的一切，就像是皇帝新装的游戏，在那个天真孩童叫破一切之前，所有人都会选择演下去，最终将所有人的意志都裹挟其中。
若运气好的话，假的也成真的了，毕竟没人能从足够强烈的意志中逃开。
但，有的时候刘启也不会忘记，陈嫣其实还有一个生身父亲，堂邑侯陈午。即使陈嫣从小和他见面的次数两只手数的过来，彼此之间可以说是生疏到了极点…甚至陈嫣都没有在堂邑侯府住过几日。
说是父女，但从这几年来这对父女的表现，恐怕也就比陌生人强一点点。
可他也是陈嫣的亲生父亲，这一点无法改变！
刘启就像是一个守护着自己全部家当的吝啬财主，决不允许有人‘抢夺’自己的宝物，即使这个宝物原本是别人的。
因为陈嫣和陈午这一段根本无法剪断的血缘关系，刘启始终不能对陈午放心。
之前陈嫣从青州不夜县回到长安，第一个落脚地是堂邑侯府，这从规矩上而言是挑不出任何错误的。
偏偏就是这一挑不出错的行为，做到一半就被刘启阻止了——他派去的人好大的阵仗，直接就将陈嫣迎回了宫中。
这期间，陈嫣甚至没有和父亲陈午说过两句话。
说实在的，说不定这就是刘启的目的之一。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隔离陈午和陈嫣这对父女。
这样的用心不可以说不险恶，然而看透这一点的刘嫖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也没有要揭穿这一切的想法。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天子、九五至尊、孤家寡人、万人之上…这些都可以成为皇帝的形容。刘启也是其中之一，而作为其中之一怎么可能不会因为那无止境的权力而变得自我起来！
天子们自然不会考虑到事情合理不合理，更不会考虑在自己重视的事情上妥协，至于和别人共享什么，那更是天方夜谭级别的笑话。
刘启想要陈嫣是他的孩子，而且只是他的孩子，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而经过这次的事情，刘启总算能够断定了，陈嫣对于从来没有相处过的生身父亲并没有太过深厚的感情。而陈午呢，更是对陈嫣冷淡。
刘启自觉高枕无忧，心情也大好起来。
只不过，在这样高枕无忧的背后，刘启又不满起来——我当作是金珠宝贝的孩子，结果却被一个小小堂邑侯轻忽，这又算什么？
这样的情绪交错，让刘启变得格外难以捉摸。
馆陶公主刘嫖颇觉不容易哇！她有的时候宁愿自己没有这份敏锐，少知道一些或许还比较幸福——这次，他则是清楚感觉到刘启是在不满陈午！【真难伺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陈午和陈嫣亲亲热热的恐怕不行，这样的场景不要说真的发生了，就是想想而已，刘嫖也觉得头皮发麻。想来，他的这位大弟弟真看到那样的场面，是真的做得出杀人的事情。
可陈午始终对陈嫣淡淡的，甚至会偏心别的儿女，也让刘启如鲠在喉！

第41章 采蘋（2）
相比起堂邑侯府，长公主府对于陈娇和陈嫣来说无疑是更加自在的地方。特别是陈娇，除了长乐宫，就数长公主府呆的最久了！至于陈嫣，在侯府发生了那样尴尬的事情，这个时候还是暂时离开比较好……
陈嫣并不知道陈兰下药的事情如何后续处理了，因为这件事被母亲刘嫖全权接手。不同于陈娇和陈嫣，这位大汉帝国的长公主底气要足的多，她不伸手便罢了，一旦伸手，陈午的想法又算什么呢？
隐约听说陈兰一家似乎被送出长安去了，既然没有闹出人命，只是被远远送走，陈嫣也就不再追问。
到了公主府，基本上陈娇陈嫣就是自己和自己玩儿，和之前在堂邑侯府的时候其实没什么两样。虽说她们和母亲馆陶公主之间没什么隔阂，可是刘嫖忙啊！平常并没有太多时间陪伴两个女儿。
刘嫖忙碌，主要是两方面。首先，她得每日去长乐宫‘打卡上班’，照顾陪伴太后就像是她的主业。
其次，刘嫖得照顾自己的家业!这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
刘嫖当然有自己的家业，若是没有庞大的身家，如何能供给她奢侈的生活？当然了，有太后娘亲、天子弟弟的补贴，她的日子不会坏到哪里去，但太后天子其实都是比较提倡节俭的人，想要维持她想要的生活，恐怕很难——不是拿不出这个钱，只是太后皇帝是天下表率，每一个行动都是有政治含义的。
一边提倡节俭，一遍供给刘嫖穷奢极欲的生活，这算是怎么回事儿？
刘嫖主要来钱方法有两个，一个是帮人办事。她凭借与长乐宫、未央宫的特殊关系，虽然本身不接触权力，但却离大汉帝国的权力中心相当近，并且能对权力中心施加自己的影响。
要是刘嫖敞开了门帮人办事，恐怕公主府的大门都会被人踏平！
她当然不会那样做，太嚣张了，即使她是公主，也会招来麻烦！再者说了，表现地太容易，她还如何待价而沽？
一般来说，没有熟人引荐，刘嫖是不会帮忙的。这就是俗语所说的‘提着猪头也拜不到庙门’！这个世界上有钱的人不多，但有着刘嫖这样资源的人更少，不是所有有钱人能把钱都花出去的！
这个熟人也有一定担保人的作用，毕竟是熟人介绍来的，相对而言靠谱，不会将来出了什么事还牵连到自己身上。
刘嫖这个人帮人办事有一点好，轻易不会答应，有的时候甚至不是钱的事情。她心中其实是有一杆秤的，能帮忙跑关系的才伸手，而有些和天子、太后意愿相悖的，和大局相左的，就算是钱再多，她也拒绝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事实上，若她没有这样的眼色，也不可能在宫廷之中长盛不衰！她是天子的姐姐？这最多让她显得与其他公主不同而已，并不能保证她如今的影响力！
而刘嫖一旦答应，基本上就八九不离十了！若是最后出了意外没办成，她甚至会退款，相当良心。不过花钱的人也不会真的傻里傻气地接下退款，大家都是人精！让长公主欠个人情显然划算的多！若是日后有事求上门来，长公主还好意思拒绝吗？
刘嫖除了帮人办事，还有另一条来钱的路子，那就是经商。
别看古代都是以商人为贱，但自古以来大贵族大地主经商屡见不鲜。不是他们自甘堕落，而是商业实在是太赚钱了！这样丰厚的利润放在眼前，过于诱人了！
考虑到古代社会的特性，只要本身拥有权力，就可以获得无数便利，若是做生意的话根本就是稳赚不赔！这样的好事，有谁能拒绝？
所谓商人下贱，那只不过是针对单纯的商人而已，而那些贵族经商，大家都下意识忽略掉他们身上的商人属性…不过是副业罢了。
刘嫖经营商业倒是做的有声有色，每年给她带来的巨额利润并不比帮人办事来得少。不过这也不是说她就是商业奇才，汉代巴菲特，皇室索罗斯了…只能说，汉代经商赚钱实在是太容易了。
这有点像后世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的一段时间，因为信息不对称的关系，很多小地方根本没有货源。一些胆子比较大的人外出做生意，只不过是做货物的倒手工作而已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小地方根本没有别的货源，很多时候货物价格就是随便开而已！
当时南方的电子产品输入全国各地，倒卖的商人赚头有多大？
汉代也是一样…老百姓穷，嗯，八九十年代的华国国民也没什么钱。不过总有人有钱进行消费，特别是居住在城里的人，衣食住行无法自给自足，只能依赖商人。而货源又是如此匮乏，基本上只要能生产出东西，在公元前的西汉就是不愁销路的。
刘嫖不是一个天生就是经商天才的奇葩，但她也明显不是蠢货！再加上她的经商方针也称不上激进。凭借长公主的身份做后盾，这些年来产业经营获利丰厚——这上面的成功让她更加热爱经商，人总是喜欢做自己容易成功的事情，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整日里围着生意、宫廷团团转，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就见陈娇陈嫣两个玩耍。陈娇还好一些，和婢女们玩一些时下贵女流行的游戏，陈嫣却是在读书。
刘嫖过去一看，微微一哂——竟是《楚辞》，内容也大多是香草美人、湘君、湘夫人那一套。她当然知道时下贵女喜读《楚辞》的很多，但剽悍了一辈子的刘嫖看不惯这个，只觉的软绵绵的，实在是太气弱了一些。
别人刘嫖不管，可陈嫣是她的女儿，若将来养成了任人揉捏的性子，她就真的要担忧了！
不行，这样不行！想到陈嫣之前在堂邑侯府事件中的表现，刘嫖有些忧虑。虽然最后陈嫣的表现还不错，至少还知道反抗。但想想她在整件事中的表现…脾气未免也太好了一些！
刘嫖觉得要让陈嫣的性格刚强一些，只是这件事不能着急，改变本性本来就艰难，是急不来的。
思虑了片刻，刘嫖坐在了陈嫣身边，笑着道：“你这丫头正在读什么书？”
“是宋大夫的辞赋。”陈嫣扬了扬手中的竹简。
宋大夫就是宋玉，因为他曾经做过楚国的大夫，所以才这样称呼。‘貌比潘安，才过宋玉’，这一直是华夏古代男子的一条金线，可见其才华了。陈嫣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经过比较系统的学习，也越来越能够品味这些古代文艺作品了。
“辞赋什么的先不说，娘有事和你说。”刘嫖从陈嫣手中抽掉了竹简，很自然地说起了前几日发生在堂邑侯府的事情。
陈嫣就乖乖听着，双手乖巧地放在身前大腿上。
刘嫖说完之后才道：“你这丫头这样不行！女人性子太软了容易见欺于人——像你大姐那样才好！”
见陈嫣不说话，有些无奈道：“你这是随了谁的性子？我们老刘家就没有这样的。你就算是再厉害又有什么怕的，有的是人与你做倚仗呢！”
陈娇玩了一圈回来，正好听见刘嫖说的话。一边擦汗一边笑道：“阿母，可别白费功夫了！阿嫣的性子也不是一日这样的。在大舅那里她一直是这样，如今说几句也不能改！”
陈嫣心里相当无奈…她并不觉得自己性格有哪里绵软了，以她的标准来看，就是普通人的样子。之所以会得到母亲姐姐这样的评价，只能说大汉贵女们都普遍剽悍过头了。
刘嫖也不是不知道陈娇说的话有道理，陈嫣在未央宫千娇万宠的都没有养出大汉贵女的脾气，这一时半刻的教导又管什么用。
然而她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行，决定趁着陈嫣年纪还小，去扳正她！孩子还小，路可不能走歪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汉贵女真是一种传奇的存在呢……
“这几日阿嫣就随阿母四处走动吧，以往阿嫣就是见的人和事太少，所以才会这样单纯。”在刘嫖看来，陈嫣大概就是典型的‘不知民间疾苦’，所以才这样好糊弄！
看看那些需要支撑门户的乡野市井女子，哪一个不是能把命豁出去的强悍？
然而从这个角度解释显然是有很多漏洞的，比如说大汉贵女们，又有哪一个是知道民间疾苦的呢？以刘嫖自己为例，她从一出生起就是代国翁主。代国比较穷，但也不可能苦到她这个翁主。
而后，她的父亲就被迎进了长安做天子，母亲成为皇后，而她则成为了汉家的嫡长公主。从此之后，她的人生光华璀璨，再也没有一丁点儿阴霾与不如意。
她知道什么民间疾苦，那才是见鬼了。
而且从陈嫣的角度来说，她不知道民间疾苦？不去比真正的平头百姓，在她家，有一个算一个，恐怕她才是最知道民间疾苦的那一个！上辈子她可是真正的普通人，虽然和汉代的生活有很大差别，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她的性格形成原因才不是刘嫖胡乱猜测的那些，然而让她说，那又是说不清的。所以…
陈嫣：我就静静看你表演.jpg
刘嫖的想法显然是有漏洞的，但是她自己浑然不觉——反正她是长公主，这辈子也没几个人否定过她，她早就习惯了自己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不需要陈嫣说什么，她就完全完成了一场自我说服。
陈嫣还能说什么，反正他们家的小公举…哦，不对，是‘老公举’，她高兴就好。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呢！
反正，经过一通陈嫣有点跟不上的脑回路之后，刘嫖得出了最终结论。
“明日阿嫣随我出门…阿娇你也一起，多照顾照顾阿嫣！”说着还看了陈娇一眼。也是怕自己没工夫照看陈嫣。
陈娇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她是随刘嫖出过门的，所以知道刘嫖忙的那些事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刘嫖忙她的，她也可以去玩儿。
东市、西式、城内作坊区，甚至还有城外的一些地方，反正是经营上的事情，所在的地方总有可玩的。
本来只是临时想到了这个事情，但刘嫖却越想越觉得不错！仔细想想，陈嫣就不说了，陈娇都是快要嫁人的年纪了。她以前想着阿娇是要做皇后的，很多普通女子要学的东西对她来说一概没用，也就没有多提。
现在想想，做皇后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宫内大小事务都是需要管理的，其中有很多内容就和经营生意一样！像是什么宫内开支的划定、分配，祭祀、庆典、家宴等等的安排。很多很多事情都可以让懂这些的宫人去做，可是自己本人也不能对此一窍不通啊！
就像她做生意一样，不需要事事亲历亲为，但总要懂一些。这样能更好的经商，也能及时发现敢于欺上瞒下的手下管事。
“说到这个，明日得查各处的账目…”刘嫖这样说着，又觉得头疼起来。
查账这种事情自然不用她亲历亲为，她身边有通算学之人，就是这个时候用的。这些人算账又快又好——当然了，这些人也不是算学上面的精英，这上面的精英难求啊！出来一个到处都是抢着要的！
也不是刘嫖抢不过其他人…只不过这样的人才往往不会甘于帮人管管账啥的，他们大多都求上进，想着当官儿呢！
这也不稀奇，不同于科举大兴之后，考官、选官的标准完全偏向了文科生。至少在此时，只要有利于做个好官能吏，一个人各方面的才能都是受到重视的。
农学如此，算学也如此…具体看《九章算术》的内容就能明白了。
《九章算术》虽然最后成书的时间是东汉初期，但实际上之前早就有这部书的雏形了。特别是经过张苍、耿寿昌等人增补、修改，已经和后世流传的版本差的不多。
唔，耿寿昌此时还没有进行这方面的工作——或者说，这个人还没有登上历史舞台。但张苍大名鼎鼎，才死了不到十年呢！
而看此时的《九章算术》，里面的内容全都和实际问题相关，算田亩、算人口、算税赋、算粮谷等等。这倒是尽显华夏古代格物学的一个特点，重视经验，而很少追究原理，将零散的理科内容成体系什么的，也很少有人做这样的工作。
这样的好处是入门容易，而且很容易在很早的时候就接触许多后世才研究透彻的艰深问题。坏处也很明显，做比喻的话，走这条路是会越走越窄的！
而就是这样的《九章算术》，其实体现了此时算学的具体用途，那就是辅助为政者——再看看此时流行的其他算学典籍，无论是《许商算术》、《杜忠算术》，还是《算数书》皆是这种风格，由此也可见一斑了。
总之，懂算学的精英肯定不会甘于给人做账房…刘嫖倒是也能推荐这些人当官，只不过没有那个必要。如果只是算账的工作，普通的算学人才就够了。而推荐这些人当官，甚至说不定得给他们跑‘赀官’，那未免不合算。
别看刘嫖身家丰厚，但就和很多人一样，她也是会算这种小账的！
有人帮自己查账，这自然是省下了她劳心费神的功夫，可要刘嫖来说还是头疼！
她不可能将这些事情丢给别人就不管了，查账出来她也不是完全信任的，总得自己抽查一二吧。再加上查账结果出来了之后，做的好的要嘉奖，做的不好的要惩罚，这都是事儿！
而且她还想起有一座大酒舍经营的不好，她要么再找个善于经营的人去经营，要么就只能让这酒舍做别的了！
只不过善于经营的人才也不是菜园里的葵菜，想要的时候就能去摘！至于转做别的…酒舍做不好，谁能保证做别的就能好了？
想着这些事情，本来悠闲自在的一天似乎都没有那么舒适了。看着陈娇陈嫣一个玩耍，一个看自己喜欢的书册，刘嫖摇了摇头，“还是你们做女郎的好，万事不消去想，还想要什么有什么。”
似乎每一个大人都会有揾钱艰辛的感慨呢…即使是成功人士。然而若真的放他们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放下这些‘俗务’，恐怕他们又不肯了。比如说刘嫖，让她不必经营产业了，想必她的日子依旧能保持如今的富贵。
但她真的会愿意吗？恐怕不会。
“阿母发愁什么呢？”听着刘嫖这样的感慨，陈嫣觉得有些好笑，反正书也看不下去了，干脆放下竹简，笑着看向自己这位公主娘亲。
“还不是明日要做的事…对了，阿嫣会算学吗？”刘嫖像是想起什么了一样，问道。
陈嫣已经启蒙了，这一点她是知道的。最开始是她那位尊贵的天子弟弟告诉她，主要是为了向她炫耀陈嫣有多么聪明，学东西都是一学就会！
说实在的，刘嫖实在不知道这种炫耀有什么意义。要知道刘嫖可是陈嫣的阿母，向谁炫耀都说的过去，唯独刘嫖…她只会与有荣焉吧。而且孩子舅舅向孩子亲娘炫耀孩子聪明，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傻气呢。
而后，刘嫖也见过陈嫣读书写字，没的说的，读写都很好呢！联想到陈嫣的年纪，刘嫖觉得天子大弟没说错，陈嫣确实聪明。
一个七岁孩子能够读写，听起来并不夸张。生活在现代的人经常会在新闻上听说某某孩子，三五岁的就能认识多少多少字，这样一想，会读写很稀奇吗？
还真的很稀奇……
首先一点，最容易理解的，汉代的字可比现代汉字难写。
汉字是一种象形文字，在文明早期的时候就已经不断演变了。而汉代，特别是汉代初期、中期，是汉字演变的关键时期！
此时整个社会流行的文字是大篆…以及隶书。
呃，没有小篆…这一点可能突破了很多人的常识，不过陈嫣身处这个时代，所以能够了解始皇帝统一天下，整合文字的时候具体情况是哪样。
政哥的主观意愿是想用相对简单的小篆取代各国有着微妙差别的大篆，想的很好，但这种事情有的时候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事实上，小篆的用处很窄，一般用来写天子诏书、官方文件，另外一些具有官方意义的石碑、瓦当，这上面的文字也会用小篆——总而言之就是相对官方的场合。
但也就是这样了而已，原本用着各国大篆的六国贵族依旧用着自己原来的文字，改不了，也根本不想改！
至于一些比较底层的小官吏（不用说底层老百姓了，底层老百姓几乎没什么习字的机会），他们用的是一种早期隶书。
隶书之所以叫做隶书，正是一开始的时候是隶员所用。
使用一种文字的人越来越多，这种文字自然而然地就会发生简化，这可以看成是文字的自我进化。当时的人们也差不多，小吏们文书工作繁重，渐渐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简化字’，这也是很正常的。
小篆，从传统上比不过大篆，从便利性上比不过隶书，推行不开是有原因的。
所以历史书上说秦朝以小篆统一全国文字，那只是理想，实际上是以隶书统一了文字。
汉承秦制，大汉很多传统都直接继承了秦朝，包括文字那一套。官方用小篆，但为了看懂一些古籍，以及跟随老派的学者学习，大篆是真正的高级知识分子必修——此时离春秋战国未远，老派的学者大多是一些战国末期学者的学生，很多东西还没有来得及淡化。
还有隶书…虽然真正的知识分子很嫌弃这个，但在许多人都用隶书的时候，若是他们不会，岂不是很丢人？所以这也是要学的。
这时候的隶书还没有完成汉字历史上关键的‘隶变’，即使在世人眼里已经够简单了，却还是不够简单。
字本身已经够难的，再加上没有后世那些科学的学习方法，很多就是死记硬背。呵呵，可想而知学习难度了。

第42章 采蘋（3）
刘嫖知道陈嫣能读会写，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她不确定的是陈嫣能不能进行算学运算。
不能说刘嫖不关心孩子，只能说以刘嫖的身份，以陈嫣的生活环境，刘嫖是不可能像民间母亲那样，将自己的孩子拴在身边，任何部分都了解的事无巨细。刘嫖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而陈嫣也不需要她这样。
再者说了，从陈娇的受教育情况就知道刘嫖对孩子文化课的要求了——懂得上流社会必备的各种礼仪，能读会写，至于其他的，只要稍微了解，以防人家说话的时候接不上，这也就够了。
说起来，也不是刘嫖要求低，而是此时贵族女子的教育大抵如此。除非是有特殊情况，比如说家中长辈热爱做学问，不然贵族女子的学问比不过学者家的女儿，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贵族女子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的，反正她们也不是以此立足的。学的好，可以当成是一种资本，学的不好，也没有人强求。
由于对教育的可有可无，刘嫖也很少过问这方面的事，以至于她根本不知道陈嫣的学习进度。
“算学？算是会的吧。”陈嫣谦虚道。
当然是谦虚了…不然以她的算学水平，可能要吊打当世的任何算学家了。虽然很多算学上的知识她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她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而已。相比起这个时代的人，她身上承载的是日后上千年的数学成果。
虽然最新的、最难的数学知识她都没有学到，但就她学到的那些，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惊人了。
陈嫣觉得自己很谦虚，刘嫖却有些狐疑。
数学是一门困难的学科，这一点古今皆同！
古代的科举考试为什么只考四书五经的内容，将先人提倡的礼、乐、射、御、书、数这君子六艺中其他五艺给抛开了？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样有利于寒门学子！
寒门学子可没有条件去练习什么骑马、射箭、驾车，这些成本都太高了！有些像后世的艺术生，都是很花钱的。
若是科举考试考的全面一些，寒门子弟怎么和贵族子弟竞争？
算学的道理也是一样，相比起君子六艺中的其他，表面上算学不怎么花钱，但实际上才不是那么回事，算学也是有他的门槛的！
别的不说，就说最浅显的一样吧。语文课本，哪怕是小学生看中学生的，也不存在看不懂的情况，也就是说，稍有天资的人都能够自学。或者说，对老师的水平要求并不高，条件差点儿，跟着乡村老教师学也不是不行。
实在不行，让体育老师代几节语文老师的课都行！可换成是数学老师的课，那可就很难这样干了。
数学不是不能预习，但一般都是学了今天的，然后预习明天的。让一个中等资质的学生越级看高年的数学课本，首先可能就被满篇的符号给吓坏了，只觉这是艰深难懂的东西。
再加上华夏历代对‘文科’的推崇，对理科的轻视，算学在后世也就越来越处于‘低人一等’的位置了。
此时的算学还是很红的，因为汉代人比较务实来着，像是这样能在实际工作生活中带来巨大帮助的知识，大家自然很是推崇。
但就是因为大家都会研究一下算学，所以对于算学困难的抱怨也就多了起来——数学当然难！特别是那些位于时代数学极限的数学问题，那真是能让人挠秃了脑门儿！
当然了，跨过一道坎儿，原本困难的数学问题也就变得简单起来了…日后两千多年里，人类就是这样过来的。
对于此时的人来说，圆周率、多元一次方程组、简单几何问题…这个等级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尖端的数学问题了，但让一个后世的小学生来解，只要这个小学生没有用全部的上课时间去玩儿，基本上都是能解决的。
刘嫖也是一个深感算学艰深的人，她年少时候是没怎么学过算学的，也就是会一点儿简单的加减计算——这不算学来的，更像是生活中渐渐明白的常识。
如今她手上有许多生意，多少得有个数吧，迫不得已，跟着学了一点儿算学——别提了，脑子里各种各样的数都在打架，弄得脑子发胀！
刘嫖可能真的属于不适合学数学的那种人，再加上错过了学习的黄金时间…困难是加倍的。
“真的？”刘嫖怀疑问道。
陈嫣：真哒！【你信我啊.jpg
唔…不管刘嫖相信不相信，都不影响第二日她带着陈娇陈嫣出门。
第二日起了一个大早，虽然陈嫣因为日日早睡的关系，一般也不会赖床，但像是冬日里起的这样早，还是比较少见的。
不过她一点儿也没有没精打采，反而精神百倍呢！不同于陈娇，偶尔还能出去放放风，陈嫣是真正的笼中小鸟，她虽然出生、成长都在长安，但长安城她都没好好逛过呢！
说来也是有意思，她一个连家门口都不熟悉的人，却在这个行路难的时代去过千里之外的东海之滨…只能说机缘巧合吧。
一路上陈嫣都在扒窗户…呃，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长安被称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城市没错，有着相当壮丽的宫殿群，街道也整齐宽阔，同时可容纳多辆马车并排而行…大部分的房屋都整齐划一，而且也普及了砖瓦房——可别小看了这个呢！虽然砖瓦挺早就被发明了出来，但要说砖瓦房的彻底普及？
就算是在现代，一些贫困山区也能见到泥砖房！
而就算剔除少数现象，在漫长的古代社会，砖瓦房也没有真正成为百姓习以为常的东西。举例来说，明清时期是封建社会末期，是走下坡路的时候，但也是两千年封建社会的集大成之作，过去的财富与各种进步都在这个时代体现了出来。
这个时期的人们生活条件比过去好是都认可的。
可是砖瓦房呢？即使是在条件相对好一些的江南乡间，也得是稍有积蓄的人家才能起房！可见，即使是那个时候人们也是没有‘砖瓦房自由’的！
长安好歹是国都，是天子脚下，到处都做的比较好。可是即便如此，在陈嫣眼里也不过尔尔。
硬要说的话，只有一种古代市井生活的特殊风貌，以及秦汉时古朴大气的建筑风格能吸引她了。
感觉上像是行走在民俗街，又或者影视城的景点。不过现在輜车经过的街道显然比现代的仿制品要吸引人的多…毕竟这种大规模的仿制必定不能做的面面俱到，就好比那些说是神还原的影视剧，真的让懂行的人去看，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輜车行走的不快…也幸亏不快，此时的牛车马车可都是双轮的，而且还没有多少效果好的避震效果。陈嫣过去并不觉得自己晕车，但此时的马车若是走的太快，她是真的受不了。
渐渐的，輜车从相对冷清的民居聚集地来到了热闹的市场。也是这个时候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行人自然注意到了陈嫣这一行装饰华丽的輜车，用的起这样輜车的人显然不会是什么普通人，于是纷纷避让到一边。
一条街快走到底了，陈嫣陈娇才由婢女搀扶着下车，这时刘嫖已经从前面輜车下来了。汉代女性受到的束缚比较少，她们自然也不用像后世一样用什么帷幕隔绝，或者用锥帽遮脸。
旁人一看就知道是贵人家的女眷，不敢多看。当然也有胆子大的，偷瞟了好几眼，才看到陈娇如同春花般明媚的脸，就已经呆住了！
“这可比前头李季家酒舍的女子招人！”说着啧啧称赞起来。
他口中的酒舍女子其实就是当垆卖酒的年轻女子，有一些类似后世的啤酒妹、ktv公主什么的。
旁边笼着袖子，似乎是个读书人打扮，但看其气度又像是游侠的男儿嗤笑道：“这如何能相比？那可是贵家女公子！酒舍女子惯会搔首弄姿、拿捏姿态，不过是哄你买酒罢了！”
周围人听得这样说，纷纷大笑起来。而开头那人也不生气，只斜着眼瞥了说话人，啐了一口，道：“竖子知道个甚！我是见李季家酒好！”
说着好勒了勒裤腰带，嘿嘿笑道：“如何，不然喝酒去？”
然后两人就真的勾肩搭背喝酒去了！
不得不说汉代人真的超级喜欢喝酒，翻开汉书就知道了，大量关于好饮酒的记载。而《史记》中更是直接记载通都大邑，酤一岁千酿！考虑到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以及所谓的‘大城市’的人口，就知道这个数字已经很惊人了。
王公贵族喝上等佳酿，平头老百姓也喜欢到小酒馆喝点小酒，可以说，汉代之时‘酒吧业’十分兴盛。
刘嫖带着陈娇陈嫣首先到的是一专卖陶瓮、瓦罐之类生活器具，类似杂货店的店铺——虽说卖的是杂货，但并不小，和别的杂货铺相比，简直是这个时代的超级市场了。
看得出来生意兴隆，里头好几个伙计都招呼不过来。
陈嫣她们才进去，立刻就被迎进了门市后面。这后面是一排坚实的库房，存放一些存货，同时也有伙计晚上住在这里。一方面给没地方住的伙计安排了住处，另一方面也是晚上看店守仓库的意思。
虽然此时夜晚是有宵禁的，市坊也有自己的城墙，宵禁之后更是关闭市坊大门。但谁能肯定就没有不长眼的宵小呢？再者说了，也能顺便防火什么的。这个时候的人很少有人能晚上用蜡烛，但谁家没个灶台烧火做饭？
这一家杂货铺的账目显然是最为复杂的，因为进出货的次数多、种类繁，以此时类似‘流水账’的记账方法，繁琐到爆炸好吗！
刘嫖对身边两个中年男子，以及两个年轻婢女点了点头，这四人立刻上前，一人分了有一堆竹简去算账——哦，此时还用的竹简，所以堆出来就更有分量了，简直让人望而生畏。
陈娇看这些人算账自然觉得没意思，随口说了一声，就要去外头逛逛。反而是陈嫣，这时候却对这个时代的市集没了兴趣，相比之下，这个时代的查账场面才更加新奇。
陈娇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拧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极有意思的。”陈嫣也不说穿。
这个时代查账确实没什么意思，或者说，任何一个时代查账都不是有意思的事情，其中充满着枯燥，只会让人筋疲力尽而已。
而对于陈嫣而言，有意思的也不是查账本身…她只是对这个时代的账目非常感兴趣而已。
至于观察的结果，怎么说呢，意料之内，可是又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
意料之中是指这件事早有预料是这样了，古代的账本，古代的记账方法，她又有什么指望呢？但她还是觉得失落，毕竟谁都愿意将自己的祖先想的高大上一点，仿佛影视剧里的古代生活是真的一样。
陈嫣站在一个中年男子身后看他算账，没有人阻止陈嫣，她想看就让她看呗。而就在中年男子将这一卷的账目整理清楚，正要放到一边的时候，陈嫣出声道：“饴的钱数不大对，醯的出货即使算上损耗，也差了四瓮。”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陈嫣，说实在的，这个时候没人觉得陈嫣是认真的，就觉得这位小贵女是说着玩儿的。
算学诶！多难的一门学问！她才多大，能解多少？人家都专门钻研算学的，也认可了账目，她突然说个什么，旁人自然要怀疑。
类似后世公司空降总裁家傻儿子——年纪小、经验无，也没有表现出自己的能力，突然而然的就说要带着大家做一个大项目，谁又会相信呢？不用恶意去揣测就是好的了！
那中年男子其实颇觉受到冒犯，只不过陈嫣年纪小，只当她不懂事。再者说了，陈嫣身份高，他自己且在馆陶公主手下讨生活呢！虽说手上有技能，离了馆陶长公主这里，依然有的是地方去，但何必要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得罪人呢？
面对长公主这样的贵人，他就像是蚂蚁一样渺小。真要是开罪了人，除非长公主宽宏大量，不然能被折腾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他并不想在这样一件事上赌自己的运气好不好。
可是微微的脾气还是有的，那中年男子口气有些生硬道：“不夜翁主年幼，还不知这算学之难呢…翁主知道什么是算学吗？”
又像是很普通的说话，毕竟陈嫣表面上只是个小小女童，被人这样怀疑也是正常的。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有中奚落的意思呢！
“就是如此，再查一遍就知晓了！”陈嫣当然无法解释自己算学水平的问题，所以只能强调这个。
见其他人依旧是怀疑的样子，她眼睛扫了一眼中年男子面前长案上新放的一卷竹简。十几息功夫便道：“只有烛膏错了一点儿，或许其中一笔‘一万’错记成了‘一千’，不过这都是小事。”
听陈嫣这样说，中年男子的眉头挑了挑，也不说话，就低着头去看竹简。事实胜于雄辩，他只要证明陈嫣是错的就行了。
仔仔细细算了一遍两遍三遍，还是那句话，事实胜于雄辩，最终他只能抬起头来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陈嫣。
卧槽！原来不是开玩笑的啊！
陈嫣内心腹诽，她当然不是开玩笑！如果她想要开玩笑也会开有趣的多的，好不啦！
这个时候他也服气了，敛正了神色，规规矩矩坐好，向陈嫣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这反而将陈嫣吓了一大跳，她根本弄不懂对方意欲何为。
中年男子却是相当真诚道：“多谢翁主赐教！”
汉代的知识分子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大多数都很好学，同时还不怕丢面子，这可能和他们的务实主义有关。而且他们也信奉‘达者为师’，哪怕是陈嫣这样的小姑娘，当她用实际行动告诉这个中年男子她比他更强的时候，对方也是服她的。
“？”陈嫣觉得对方可能误会了什么，她哪里有‘赐教’！是她错过了什么关键剧情吗？总感觉中间少看了好几集的内容，这是怎么肥四？
其实是陈嫣误会了，她又没有见过此时的读书人是如何上进的，所以对于这方面的情况很不了解呢！
此时的老师教书育人可没有后世那么‘热心’，后世对于学生，就差把知识塞进他们的脑子了。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激励学生学习，然后还会尝试各种提高学习效率的技巧，为了完成教学任务可以说是费尽心思。若是有学生好学提问，那更是喜之不尽……
而现在呢，一句话总结：爱学学，不学滚！
教学资源稀少，老师也少的可怜！这样的情况下，学生有什么可挑剔的？有的学就不错了！至于说老师讲课是不是幽默，是不是能够深入浅出，等等等等吧，那都是不能强求的。
这种时候老师自然也就没了提高业务能力的动力，往往骄傲的很呢！学生恭敬讨喜了，多教几句。学生是个讨厌鬼，少教几句？不不不，如果真是个讨厌鬼，早就从自己门下轰走了！
这可不是后世没权没势的小教师！这个时候能当老师的往往也是有一定学术成就的学者了。对于学生，他们说话，算数！开除什么的，只不过是基本操作。
而且这些老师就算教学生也往往很不友好，他们没有有趣的课堂、生动活泼的讲解…甚至、甚至有可能会遇到一个说话含含糊糊，听久了格外昏昏欲睡的老师，但那又怎样呢？只能和自己的睡魔相对抗了！
不然怎么样？直接睡过去？
想想孔子是怎么骂学生宰予的，‘朽木不可雕也’，后来都流传千古了还！不就是因为这个学生白天睡觉么！
再者说了，他们是为了什么在这里苦读啊！还不是因为想要学有所成，将来无论是做学问，还是为官从政都有了本钱吗？无论走那一条路，都有着光明的未来！而为了这样美好的日子，他们难道不应该忍受暂时的艰难？
老师在这个时代真的是爽啊，就算学生好学问问题也能一律不管，偶尔开恩给自己喜欢的学生解答个把问题就算是好的了。
陈嫣觉得自己刚才两句话根本算不上‘赐教’，可用这个时代的观念，指出别人学问上的错误，这本身就是一种‘教导’了。
“哦，这么说来阿嫣倒是对了？”馆陶长公主眼睛里异彩涟涟。
她并不在意中年男子刚刚是不是工作上犯了小错，一般来说这种账目工作本来就允许一定数量范围内的错误，就和店铺正常损耗是一样一样的。
刘嫖关心的是陈嫣竟然是正确的那一个！这就像是普通父母，得知自己女儿表现出了天才的一面，总会与有荣焉，总会有想要炫耀的心。
现在的刘嫖就差不多是这样！多说这么一句，不是不知道事情已经有了定论，只是因为想听听别人怎么称赞、肯定自己的女儿！
中年男子并没有直接回答刘嫖的话，而是颇为严谨地将前头那一卷竹简重新打开，复查了一遍。这才点点头：“正如翁主所说，是一丝不差的！”
刘嫖立刻笑了起来，心满意足。她可是知道的，自己手下这个精于算学的一直都相当‘孤傲’来着。如今竟有服软的时候，显然是真的了。
昨日陈嫣道是说过，她会算学…说起来刘嫖还只当她是玩笑，或者她会的就是加加减减那一套。这时候才知道，她是真的会啊！
陈嫣倒是没怎么因为这个骄傲起来…换哪个现代人都不可能因为这个级别的混合四则运算正确而骄傲吧——这个账册也就是这个程度而已。

第43章 采蘋（4）
刘嫖觉得有意思，很有意思。
她很早就知道陈嫣聪明，这一点不需要太过深入地了解，都是能够知道的——宫中关于陈嫣的传闻，头一个是脾气好，排到之后的就是聪明了。
虽说小时候如何不能说明长大了就如何，少时聪明，长大了了的也不是没有呢。但在汉代的环境下，上古巫风还具有很大的影响力，这可是一个会因为孩子长得难看就抛弃的时代！
据统计，汉代人生子不举，就是杀婴或者弃婴，原因是多种多样的。有可能是孩子痴傻、残疾，也有可能因为孩子是个女孩儿。另外家里穷，负担不起，也是一个主要原因。
以上这些原因都是现代人能够理解的，因为有一些在现代也有遗存，再不然就是十分符合人们对古人的想象。
可有一些生子不举就超出一般人的想象了——至少陈嫣了解到这些的时候相当惊奇。而这部分正是很大程度受上古巫风的影响。
首先，婴孩犯了忌讳的，比如五月份，特别是五月初五出生的孩子，一般是被抛弃的。古人认为五月是恶月，这个月出生的孩子都不祥，有这样那样的妨害。而五月初五则是恶月中的恶日，更加留不得！
另外，多胞胎也够呛！就算以古人的医疗条件，多胞胎活了下来，也逃不过被厌弃的命运。因为从普遍来说，人一般都是一胎一子，偶尔有双胞胎。至于一胎多子，总容易让人想起下崽下一窝的禽兽牲畜，所有有悖人伦，也是犯忌讳的。
至于长得不好看，那也是被厌弃的理由之一。
汉代人认为人的长相和一些冥冥之中的神秘力量有关，预示着一个人的命运、来历等等。这股风气日后还会流传到魏晋南北朝…那时候才是颜狗的狂欢，生活中的一切似乎都和一张脸挂钩了。
好看吗？好看就是好人了。
因为此时的人不能解释很多现象，对外界很多事物的了解都是肤浅的，这种时候就会倾向于将事情附会到神秘力量上。
那时候的人哪里知道人的长相由基因决定！为什么有的人好看，而有的人天生平庸甚至丑陋呢？一定预示着某种命运。长得好看的人啊，身上一定寄托了上天安排的伟大任务！
陈嫣：…我都差点被说服了呢。
所以说，这个时代若是传出了神童的名号，特别是自小表现出不凡，是很容易被人附会出一番含义的。
陈嫣就是如此了——在陈嫣不知道的地方，很多宫人已经给陈嫣编了不少来历了。倒是没有后世常用的神仙下凡梗…主要是汉代人没有这个概念。
汉代人的观念里，连轮回转世都没有，人死后进入死后国度继续生活，game over。不然的话怎么可能那么厚葬！要转世的话，陪葬那么多好东西下去岂不是浪费？反正也是要投胎转世的啊！
而比投胎转世更进一步的神仙下凡历劫啥的，此时的人真是想不到。
刘嫖听过那些传闻，自然知道陈嫣确实比一般的孩子聪明，这一点从她从小沉静早熟就看得出来了。一般受宠的孩子有几个像她这样的？而陈嫣愣是有种宠辱不惊的味道。
而且陈嫣经常鼓捣一些新鲜东西，她也是知道的。毕竟其中一些东西要是适合长辈使用，她肯定不会忘记给刘嫖这个做母亲的送一份儿。
但这种间接的了解和自己亲眼所见，那还是有差别的，至少冲击力就不同。
刘嫖当然是高兴的，谁不高兴自家有个聪明孩子？至于说慧极必伤这样的话，这时候还没有人说呢！
高兴之后就是有兴趣了，她很想知道陈嫣能做到什么地步。
便半是认真，半是逗陈嫣道：“…阿嫣帮阿母理账好不好？”
陈嫣倒是非常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好哒！”
殊不知在别人看来就是可爱！！
陈嫣也不是给自己没事找事做，只不过是想要找点能体现自身价值的事情做做而已。六岁以前不记得过去的事，倒还好一些，等到记起来了，很多方面就会更向成年人靠拢。
作为一个靠谱的成年人，每天就吃吃喝喝，这样真的会快乐吗——好叭，真的很快乐。但不可否认，总是无所事事是会让人颓丧的，偶尔、有的时候她是很想做点儿让大家认可、体现自身价值的事情的。
只不过她年纪小，而且她能做的很多事情说不定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经过小心谋划，以及一定的积累根本没办法做。
此时刘嫖认可她的算学能力，帮忙算账什么的…好像也不错啊！
于是到了下一家作坊的时候，算账就有陈嫣加入了。刘嫖此时也没有多想，就算陈嫣算错了她也不会心疼这么一点账目差，但她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目瞪口呆的一幕。
陈嫣干干脆脆地让身边声音最为清脆又识字的婢女清报数字，她就跽坐在一边，双手放在凭几上。其中一只手还拄着凭几，以手托腮呢。随着婢女清报出一串让刘嫖以及在场其他人头昏脑胀的数目，其他人的眼睛里已经冒圈圈了，陈嫣却清晰地说出了最终所得，然后记录在一卷竹简的底部。
这样轻易和随便，都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乱说了！
只有原来被陈嫣指正过的那位，眼睛里异彩涟涟。此时也有算学天才，不用旁的辅助，随随便便就能进行复杂计算——一切都在大脑中进行！他见识过这样的天才，所以以为陈嫣也是这样的人。
嗯…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美好的误会，不，也不能说是误会，陈嫣确实会一些初级的心算来着，但这不是她天生聪明，而是她接受过一些这方面的训练。
陈嫣为什么不看竹简，而让清在一旁报账？原因很简单，她习惯了阿拉伯数字，换成汉字之后总有一种不适应的感觉。也不是说就不能算账了，只是类似于脑海里进行两种语言的翻译，总要比母语反应慢一些。
如果想要快点做完工作，那还不如直接心算。当然，这是建立在她会心算的基础上。
陈嫣小时候学习环境一般，所以学生流行学什么的，也比大城市落后了好几年甚至十来年。
大城市早些年流行奥数、珠算啥的，那时候她那个乡村小镇自然是没有的。后来大城市流行的东西多了，也更‘高端大气’了，各种艺术门类，又或者机器人这种极具现代感的。也就是这个时候，陈嫣所在的乡村小镇才后知后觉地流行让孩子学珠算之类的东西。
陈嫣算是赶上这一波潮流了，而按照她爷爷的观点，别人家孩子有的，我家孩子也不能没啊！所以送陈嫣去学。
其实也没有学出花来，就是小学的时候陆陆续续像是兴趣班一样学了几年，随着中学时期每天满课、带晚自习，甚至周六还补课之后，也就放下了。
但这些东西作为财富，通通留了下来。
陈嫣会珠算，也会一些心算，当然了，她天分一般，也没有名师教导，训练更是潦草随便，所以肯定不属于那些可以上电视的天才儿童，各种大小比赛上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略懂、略懂，这不是她谦虚，而是事实。
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已经很吓人了。陈嫣不必进行复杂的开方心算，加减乘除的混合运算（连简单的乘除心算都不必呢）就足够了。至于时限方面，也没有电视媒体中那些天才儿童争分夺秒，几乎是出题声刚落就按响抢答铃，时间可以说是宽裕…
然而落在刘嫖这些人眼里，只剩下‘不明觉厉’了。
珠算什么的，因为此时没有算盘现就不说了，至少陈嫣是凭借心算能力好好地露了一次脸。
大概是陈嫣算账太快，刘嫖真有些觉得这孩子不靠谱，还让人复查了一遍。
从一开始怀疑陈嫣，到复查结果出来之后所有人怀疑世界——既然不是陈嫣错了，那大概就是世界错了吧。
特别是那几位帮助刘嫖算账的帮手，一个个都大受打击。
这世上大概人与人就是不同的吧，虽然是公元前的西汉，但莫名的，大家都得出了后世人常有的心酸感慨。
如此一来，刘嫖也不怀疑陈嫣的能力了，之后查账都让陈嫣挑大梁，然后大家才知道，这位不夜翁主刚才还保存了实力呢！
随着接触的账目越来越多，偶尔也会有一些相对复杂的账目。心算应付不来，或者心算比不上一些特殊算法的时候（就是简单的奥数小套路），陈嫣就会手指沾水了在凭几上用只有她看得懂的阿拉伯数字列几个算式，然后再复杂的账目也迅速解决战斗。
其中最复杂的一次大概是算利息的吧…此时已经有了借贷业务，自然也就有了高利贷产生的利息。这个时候的利息相对简单，复利还不流行。但这些借账相护交错，有的人不同时间借了好几笔，账目也变得相当混乱。
不过这对于陈嫣来说都是小case。
陈嫣：so easy啦！
其他人：目瞪口呆【感觉受到嘲讽.jpg
本来打算要做一天的事，因为有陈嫣的关系，半天就结束了…刘嫖带着陈娇陈嫣去了东市最有名的酒舍吃饭，当然了，这样的酒舍自然不会是市井百姓消费的地方，这里本就专供达官贵人。
为了照顾这些贵人，这里也有隔间，甚至大厅也提供屏风格挡。以酒舍来说，这里颇为幽静文雅，甚至能闻到空气中一丝香料的味道，而且一进去就暖融融的，显然是很舍得用炭盆。
一般的酒舍可不是这样的！
母女三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至少这个时代能够制作出来的美味她们都是品尝过的，这家酒馆对外宣传的两大重点，美酒，以及美食，在她们看来并不出奇。不过在外面吃饭本就有别于宫廷口味，这就像是街头小吃和高级餐厅，做的好吃都是吸引人的。
至少陈嫣就觉得他们有一道酱肉就做的很好…不过刘嫖不让她多吃，她身体弱，这样料下的重的食物能少则少吧。
刘嫖饮了一口酒舍女子呈上来的美酒，点点头，显然是满意的——可见这家的酒确实不错！刘嫖喝过的好酒不计其数，早就养叼了舌头，她能说好那就是真好了。
一边饮酒，刘嫖一边看向了窗外对面的一家酒舍，眉头拧了起来：“美酒甚好，只是酒舍经营也不在美酒。”
她能有这样的感慨，自然是有着切身经历的。就在这家酒舍对面还有一家酒舍。这不稀奇，东市是整个长安最大最繁华的市场，这里最多的就是大小不一的酒舍了。
而这家酒舍的背后主人正是刘嫖。
此时陈嫣她们所在的酒舍生意兴隆，而对面则是门可罗雀，对比之下好不凄凉！
这家酒舍也一直是刘嫖的老大难，生意难做也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情，这种情况其实已经持续很久了。刘嫖其实是一个做生意有耐心的人，一开始也不怎么在乎酒舍的营收，只要能将酒舍做起来就行。
等到酒舍做起来，到时候再谈获利的事情。
但左等右等一直没有起色，别说获利了，想要自负盈亏都做不到，如今每个月还得刘嫖倒贴钱进去呢！刘嫖虽然对做生意有耐心，她也不是什么佛系青年啊！如今她已经考虑着酒舍再不能‘起死回生’，她就不做酒舍了。
该做别的生意也没什么头绪，到时候或是把酒舍店铺卖掉，或者出租，都是很简单——这里可是东市的好地带，或租或卖都容易的很。
今日出门之后陈嫣已经知道，刘嫖今天最后的工作就是解决酒舍问题，此时听她这样说，自然也明白她在想什么。
心中有一个想法渐渐萌生，只不过不好直接说出来。她也顺着刘嫖的目光看着窗外对面的酒舍，觉得先看看具体情况再说。
在如今的东市‘网红酒舍’吃了一顿小食，陈嫣一行人就直接去了对面酒楼。
外面看起来生意惨淡，里面看起来…果然也是惨淡。
酒舍的档次倒是不错，到底是‘馆陶长公主’名下的产业，真是那种街边小摊一样，也不大可能。
陈嫣左右看了看，这家酒舍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特别减分的地方，就是平平无奇而已。至于说酒水和食物的水平——陈嫣没有亲眼所见，但也能大概推测。
以自家阿母的人脉，不说找到什么绝世神厨，可要找几个水准以上的厨师，弄一些还算不错的酒水，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根本不可能是这方面的问题。
就在刘嫖让人与酒舍管事谈话，说明一下经营情况的时候，陈嫣状似无聊地观察着酒舍一楼的生意情况。
偶尔也有小猫三两只过来，看看招待这些客人，陈嫣也能进一步了解症结在哪里。
之后又去查了帐…
这个时候她已经心中有底了，回去的路上，特意没有和大姐陈娇坐一辆车，而是上了刘嫖的车。
刘嫖虽然有些惊讶，但女儿主动和她坐一辆车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等到车夫执起辔绳，輜车缓缓行进起来的时候，刘嫖才拧了拧陈嫣的脸：“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个丫头这样精于算学…难怪我学不好算学，这算学学的好不好大概是天生的！”
老天爷：你看这个锅他又大又圆。
陈嫣并不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有多了不起，说到底不过是占了时代的便宜，并不欲多提。便主动道：“阿母，那酒舍…”
“酒舍怎么了？”刘嫖捋了捋陈嫣额前细碎柔软的发丝，状似无意，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的确，刘嫖也仔细想过那酒舍的事情，但说到底就是一间酒舍而已，在刘嫖的众多产业中属于相当不起眼的一个——此时允许私人铸钱，刘嫖手上还有铸钱作坊来着！
通俗一点儿说，陈嫣家里是有印钞机的！
这样财大气粗的长公主，会格外挂心一间酒舍？这又怎么可能呢…只不过是事情摆在那里，总得想个解决的办法，脑子里过的多了，印象肯定比较深刻。
陈嫣却对这件事有点兴趣，小声道：“阿母是打算出售这间酒舍？”
刘嫖随意道：“出售也可，赁出去也可，总是交给管事安排了。”
既然已经定下了放下，那么具体去做的事情就是下面的人了，不然都由刘嫖来做，要他们何用？而且也不现实，刘嫖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做这些琐事？要知道她的主要工作是陪伴太后，她的荣华富贵也大半来源于此，可比外头一些产业重要多了！
在权力本位的古代社会，有钱不一定有权，更多时候就是上位者的韭菜而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事，皇帝要放商人的血，拦得住吗？根本不会有人拦！这个时候又没有明清时期那样在朝堂亦有力量的商人团体。商人地位低贱又没有依靠，偏偏还很有钱！简直就是行走的冤大头哇！
而这个时代有权就一定有钱——有一些十分在意清廉名声，刻意不去求财的除外。
即使再喜欢钱，馆陶也能分清楚轻重！即使将手头所有的产业丢掉，只要有她家老太太再，她都有她的好日子！可要是老太太不在，她再有钱也难睡个安稳觉！
这个时候她就会想想阿娇！她的阿娇是未来的皇后，若是皇后生下嫡子就会是理所当然的太子…总算能安心一些了。
听到刘嫖这样随意，陈嫣原本还打算婉转询问的，这会儿也不了。直接便道：“阿母将酒舍交予我罢！”
她做什么要那么婉转？这是她亲娘的产业，而且是很不在意的产业。她想要拿来经营着玩儿，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经营好了是好事一桩，经营不好了…也就是不好，反正已经亏了那么久了，难道还在乎这一会儿？
这就跟孩子向家长要零用钱一样，数字正常的话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果然，刘嫖脸上并没有出现拒绝的神情，她似乎并不觉得将东市一家如此之大的酒舍交给陈嫣这样一个孩子算是大事。相比之下她更加好奇，好奇陈嫣为什么要这家酒舍。
不过她也不多问，直接点了点头：“那便交予你了，你今日替阿母理账也辛苦了，这算是酬劳…这也算是你的一份产业了，从小学着如何经营，日后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刘嫖可是知道的，许多贵女在闺阁之中的时候就是学些礼仪，于经营之事丝毫不解，将来就知道麻烦了！
陈嫣听了刘嫖的话有些哭笑不得：“阿母，不是问您要产业，就是替您经营一番…挺有趣味的。”
不过是算了一天的账就有一座首都闹市区大饭店做酬劳…23333
刘嫖听了陈嫣的话才更是哭笑不得呢！她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吗？和自己的女儿还非得算清楚这种小账？不过陈嫣说是因为觉得有趣味才想拿去经营一番，她倒是相信的。
于她看来，小孩子，特别是陈嫣这种从来不缺钱的小孩子，她们怎么可能是因为钱想要去经营产业！也就是觉得有意思罢了。不过让刘嫖来说，经营产业是挺有意思的，她也不缺经营产业所得，但她还是将自己的生意做的越来越大，即使挺累的也没有放手，就是觉得经营的过程很有意思。
这大概就是后世所说的‘成就感’了。
“交予你就是你的了，好坏都是你的。”刘嫖好笑地看着陈嫣。她倒不怕陈嫣这个孩子做不来这个——她身边的人都是死的吗？她只管有个想法，剩下的自有人会替她去做。
实际上，刘嫖挺多生意就是这么做起来的。
太随便了？实际上汉初的权贵阶层做生意就是这么随便。不过交给手下有才能的人各司其职，发挥所长也挺好的，至少比自己不会弄，还非要瞎搞好得多。

第44章 采蘋（5）
“喵~”
陈嫣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惊到这个小小生灵。虽然心里已经有一些猜想了，但还是紧张兮兮的，眼巴巴地看着天子大舅，细声细气地道：“这…这是给我的吗？”
刘启微笑着点头。
旁边的朱孟笑得谦卑讨好，非常顺人意的样子，让人将小猫放的离陈嫣近一些：“这是陛下特意让太常驯养出来，专为嫣翁主解闷儿的！”
是的，就是小猫！刘启早就发现了，陈嫣似乎对他每年祭天时‘迎猫’所用的猫十分喜欢。虽说贵族养活物的话大多是犬，像刘启自己就有用于打猎的猎犬，平常还有专人照顾。但若是陈嫣偏爱猫，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陈嫣确实很喜欢猫，其实猫猫狗狗她都喜欢！她以前就有一只猫一只狗一直跟在身边进进出出。
当然了，她养猫养狗什么的不可能像很多大城市里的宠物族那样。基于她从小从身边人那里学来的习惯，大概就是她吃什么，猫狗吃什么，也没有节育之类的事情。还是后来才逐渐了解到，猫猫狗狗还是不要吃有太多调料的食物，这才会单独给他们做食物。
但要说昂贵的进口猫粮狗粮…那真是能力范围之外了，不过乡间养猫狗也都是如此了。
刘启看出陈嫣喜欢猫，但没有立刻就送她猫，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这里要说猫的驯养历史其实不长，哪怕到了现代，猫咪还是不太亲人！而古代，隋唐时期才有了比较普遍地豢养宠物猫的事情！
不过猫咪在历史上出现身影却又要早得多了，这主要是得益于猫可以捕鼠。在农业社会，鼠害是很让人头疼，也不得不重视的事情，猫捕鼠这个特性让它们很快受到重视。
甚至民间还有人买猫，大概在百钱左右一只！
不过依旧没什么人养猫，穷苦农家哪来的剩余粮食养猫？不过若是家周围有一两只夜猫活动，他们还是很高兴的——一边高兴一边防范，猫除了捕鼠之外也会偷取食物来着。
而有钱人家呢，因为猫野性难驯，所以也没有想过用它来做宠物。
此时的猫很有野性，而且体型比后世的绝大多数宠物猫都要大得多。让这么个活物接近陈嫣，刘启也是会担心的，所以让太常想办法驯养出温顺的、漂亮的、小只的猫。
为什么是太常落到了这个差事？
主要是太常主管祭祀、礼仪之类的事情，祭天迎猫所用的猫也是他们准备的。而天子祭天迎猫，若是这只猫不乖，弄出什么事来，打乱了整个祭天仪式，那岂不是要糟？
所以太常早就有了驯猫的经验，繁育出了一批相对温顺听话好控制的猫。
不过想要达到天子的要求，那还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太常的人费尽了心思，陆陆续续两三年，总算育出了还算可以的猫。
送来的小猫让陈嫣很有亲切感，这不是后世那些昂贵的品种猫，从皮毛来看和狸花猫已经很像了，就是小脑袋看起来没有那么无攻击性，嘴部更有野生动物的感觉。
陈嫣轻轻摸了摸小猫额头，柔软的、毛茸茸的——她还惊奇的发现，这只猫是有白手套的！！！
陈嫣：血槽空了！
指甲是剪过的，看来是怕小猫不小心抓到陈嫣。
“嗯…日后就叫它小狸奴！”陈嫣想了想，宣布了小猫的名字。
这个名字来自于宋代，当时本就流行称猫作‘狸奴’。至于旁人，也不觉得陈嫣这样叫有什么不妥，在汉代，或者说整个古代，狸和猫都是混称的。
陈嫣喜欢这份礼物就足够刘启高兴了，天子当天饭都多吃了两碗！
之所以要这个时候送这份礼物，除了太常禀告天子布置的育猫任务完成，礼物已经可以送出，也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堂邑侯府的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是后续影响其实比陈嫣想的要深远的多。
在陈嫣眼里，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但其他人那里却不是这样，陈嫣看不到的地方，刘启做了很多事情。
具体处理的一些事不用刘启费心，手下连这么点事都做不好，那就是不必做了。但有一些事情，只是刘启自己的事。
刘启对堂邑侯陈午是有着很深的敌意的，只不过没有几个人看出来而已——陈嫣每次回堂邑侯府，别说住下了，往往是连喝杯水的功夫都没有，他这里就会派人接。上次陈嫣从不夜县回长安，堂邑侯府落脚了多久？
他尽力隔绝陈嫣和陈午的接触，因为他害怕，没错就是害怕，当年一棋盘砸死吴国太子，后来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搞削藩的刘启会怕！他害怕的是父子天性这样东西…陈午是阿嫣的父亲，哪怕两人说话都没有几句，可他还是怕自己的孩子成为‘别人’的孩子！
问题棘手就棘手在，人的感情并不是强权就能控制，他又不能杀了陈午以绝后患，所以也就只能小心翼翼地隔绝了。
到了现在，发现阿嫣对陈午就是普通长辈的样子，尽到礼数，于父女之情上却没有什么。而陈午呢，他对阿嫣更没有什么真情实感了。刘启应该高兴的，但他又不高兴起来了。
陈嫣在陈午那里是受了委屈的——至少他这样认为。
刘启听自己的大姐刘嫖说了，陈嫣最近忙着经营一间在她手上生意冷清的酒舍，十分上心的样子，整日忙碌也不觉得辛苦。
刘启可不会觉得是自家孩子懂事了，竟然能做正经事！只会觉得陈嫣这是想要忙碌起来，忘记之前的烦心事。
这份礼物这个时候送出，也是为了让阿嫣高兴一些，转移注意力。
陈嫣确实很喜欢这份礼物，摸着小猫的脊背，小猫发出嫩嫩的‘喵喵’声——她还忙着问照顾猫的宫女，‘它现在吃什么’‘已经能离了母亲吗’‘好动吗’‘会不会挠人’…
这猫也是有专门的人来养的，毕竟陈嫣身边又没有人养过猫，万一养坏了怎么办？所以养猫的宫女也是经过培训之后和猫一起送过来的。
陈嫣整个人都围着小狸奴转，蹲在一边看它的小爪子，像一朵又一朵的白云，又像山竹的形状。
真好看。
玩了一会儿，刘启就让养猫宫女给猫抱下去喂食了。现在猫还小，还不能放松训练呢——得让它们知道规矩，绝不可以咬人、挠人只是最基本的！另外一些规矩也必不可少，吃饭、上厕所什么…
“给小狸奴挂个铃铛，小一些的，用金银来打！这样跑开了，有声音也好去寻。”陈嫣忽然想起这个，在抱猫宫女离开前急急道。
华夏古代很早就有铃铛了，最早和巫术有关，挂在巫师的权杖上，后来也成为乐器的一种，最常见青铜打造。再到后来，喜欢挂在屋檐下，这大概就是风铃的由来了。
此时已经有铃铛了，一般青铜打造，而且大多比较笨重。
陈嫣说要给小猫挂铃铛，这本是一个很正常的做法。不只是为了好看，更主要的是猫走路无声，此时的猫又野性难驯，平常要是跑开了很难抓，有声音做提示就好多了。
只是这个想法此时从来没有过…不过没有过就没有过，也没有人在意这个事情，反而赞陈嫣的主意妙。
婢女清眼珠一转就笑道：“还是翁主周到，再者说了，这铃铛上还可加上一些徽记，别人见了也知道是翁主的，不至于拿了小狸奴去！”
此时汉宫之中也偶尔能见野猫，毕竟皇宫这种地方多得是库房，甚至就在未央宫内，还有一个武库呢！老鼠可不会因为你这里是皇宫就不来了，宫人也不可能花大量人力物力在捕鼠上。
猫是捕鼠小能手，所以面积广大的宫内有不少放出去的猫，他们也没有人专门养着，大多是野猫。只有一些贵人居住的宫室附近才会有宫人驱赶、拿下野猫，免得这些野猫惊扰、伤害了贵人，毕竟野性难驯嘛。
婢女清是伶俐的，其他人也不差，她这里吹捧一下，其他人自然会跟上——有时候陈嫣都得佩服自己，虽然她不是普通小孩，但从小到大被人这么吹捧过来，没有变得不可一世惹人厌憎，也是她定力好了！
而且她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一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二代三代会脾气不大好了…这很正常啊，这样从小被人捧着，恐怕性格再内敛老成的人也会膨胀一点点吧。等到遇到不顺心，甚至是挫折的事，脾气上来不是自然而然？
新一轮的彩虹屁之后陈嫣的脸已经囧的通红了，刘启却看的有意思，让陈嫣来自己身边坐。
这个陈嫣倒是很喜欢，主要原因是坐在大舅怀里就可以‘歪着’，而不是规规矩矩跽坐，舒服一时是一时了。
“你是如何经营你阿母的酒舍的？”刘启自然不会和陈嫣聊多么严肃的事情，他最关心的就是陈嫣平常的生活小事。事情虽然小，但他就是觉得听不厌烦，想要一直听下去…直到阿嫣长大嫁人，再也不需要依靠他。
说到经营酒舍的事情，陈嫣眉飞色舞起来。毕竟过去她虽然也做过一些事，展露过一些‘奇思妙想’，但大都就是做手工级别而已。再不然，她读书好，这也算一样了。
真的要做点‘正经事业’，这还是第一次呢！
其实就刘嫖的那间酒舍，没什么利润原因也很普通。
第一，管事不会经营，各方面都有问题！像是进货的菜肉酒水之类，他缺乏这方面的经验——陈嫣怀疑他拿了回扣，总之价钱偏贵，货色也一般，在成本上就被人比下去了！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没有特色！既不像是小酒舍那样做的是市井小民的生意，味道、服务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关键是便宜！若是有一个风韵犹存的老板娘卖酒，那就更完美了。
也不像是高档酒馆那样，有各自的卖点，总之能够吸引一干有钱人过来消费。两边都不靠，偏偏因为地段特别好，价钱定的高——这样能有几个人来？
另外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问题，比如说装修，比如说服务人员的培训，等等等等。总之都是显而易见的问题，至少在陈嫣眼里显而易见。但在那个废物管事，以及完全不懂餐饮业的刘嫖那里就很难看出了。
这可是西汉初年！商业活动都在探索当中，很多问题都没有成为常识一样的存在。精明的商人、懂行的人有这方面的知识，但他们不会宣扬出去，只会当成是一种专业技能，秘而不宣，日后传授给继承人。
陈嫣上任成为新的老板之后什么都没做，先拿出钱来搞装修。其实装修也没花多少时间，主要是当初刘嫖也没有在这上面省钱，用的工都是实实在在的，质量什么的没的说。只是看起来没有特色，和外面的店铺没有差别。
陈嫣只需要做软装就够了，软装向来不怎么花时间，只是需要品味、设计感这种东西。
陈嫣首先对大堂进行了整改，二楼的房间拆掉，变成半开放的那种包厢。有点类似近代欧洲剧院的包厢，位于柱子与柱子之间，但其实没有和周围完全隔开。
一楼则是在中间做了个台子——以为她会开发出说书艺人，或者小型表演吗？当然不是！说书艺人太费功夫了，如今能写出合适故事的人凤毛麟角，她自己来？她可没时间！
这个台子做的挺高的，而且还连着大厅对后院的一扇门，这是用来‘拍卖’的！
没错，就是‘拍卖’…陈嫣想要把这间酒舍搞成以‘拍卖’为主题的高端会馆！
这间酒舍现在有了一个‘聚宝阁’的牌匾——如今还没有做牌匾的，这也算是首创了。
陈嫣做的计划很简单，将整个酒舍装修的高雅一些，前面用做拍卖的大厅、二楼就不说了，处处也是讲究的，但总体而言还是有些豪富之气。而后面的院子就不同了，后院隔出好八个迷你小院，每一个小院都单独造景，成为一种特色。
造景的主题都来自诗经和楚辞，比如说种有桃花的小院就叫做‘桃夭馆’，从室内看小院，正好是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至于屈原辞赋中更是有数不尽的灵感，诸如芳草美人的……
而且‘聚宝阁’还有文艺表演，那些热热闹闹的百戏是不会上的，能上的基本上是音乐，清幽淡然的那种，总之很符合贵族文人的喜好。
到时候客人纷至沓来，再进行拍卖会。
聚宝阁本身会准备一批拍品，另外有人若是想要拍卖自己的物品也不是不可以，成交之后只要给聚宝阁一定比例的抽成就行。
更有意思的是，聚宝阁有一个规矩，那就是每十天一次的拍卖会上会诞生一个标王。而标王的所有者自然是大大的露脸，这往往说明了他品位不凡，并且有着相当的财力，不然如何能拥有这样的宝物？
而根据规定一季内的所有标王进行竞争，标王中的标王可以在下一季拍卖中任意一场带走由聚宝阁拿出的拍品，免费的！要知道聚宝阁也不会都拿一些小鱼小虾出来，有的时候也会安排有竞争标王实力的拍品！
这就很惹人注意了！
陈嫣一开始弄来的拍品都是利用自己的人脉搞来的，有些是自己的收藏，毕竟她好东西多。有些是找大姐陈娇，又或者两位亲哥哥拿的。特别是陈娇，她的好东西不比陈嫣少，很多东西玩腻了就丢到一边去了，陈嫣问她拿个一两样她问都没问，甚至都不说拍卖得钱的事！
然后就是找一些长安圈子里的贵女来帮衬，她们年纪都不大，但手头不可能一点儿好东西都没有。不然也可以和家中父母兄长说一声，家中估计就当是小孩子玩游戏了，既然别家的小孩子都参与了，自家孩子也不好落于人后，拿出一件不上不下的玩意儿也容易。
而且聚宝阁也会和客人宣传，非富即贵的客人了解了‘拍卖’这回事儿，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有些不能想象，但也有敏锐的愿意试试水。
于是第一次拍卖就这样准备起来了，然后就是一炮而红。
获得‘标王’称号的是陈娇的东西，她那里拿出来的一对珊瑚树，好几尺高，而且红的纯正，一拿出来就让参加拍卖会的人震惊了！
珊瑚树一直都是华夏古代的珍宝之物，毕竟古代下海采摘珊瑚、砗磲、珍珠什么的没有器械，完全是凭借人力，这玩意儿少的很！特别是其中品相好的，堪称价值连城。
至于陈娇这一对，则是不知哪一年南越王赵佗进贡的，当时给了太后。太后有眼疾，对这种东西也不太在意，后来被小时候的陈娇看到了。小孩子多喜欢红色的东西啊！当时就不愿意撒手。太后也没多想，直接将这对珊瑚树送给了她的乖孙孙。
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这对珊瑚树陈娇一开始确实喜欢，但喜欢了这么多年也就是那样，都收到库房里三五年没看了。陈嫣当时去她库房中翻找，一眼相中了这对珊瑚树。如果不是要让‘聚宝阁’一炮而红，她宁愿自己向大姐讨要了这对珊瑚树。
这样的珊瑚树实在是太难得了，可遇而不可求。
当时叫价的都快疯了！特别是那些富商，平常吝啬的很呐！可那个时候愣是不把钱当钱，最后价格走到了六千多金才打住！
吓人不吓人！
汉代的一金大概就是250克左右的黄金，六千金就有一吨半重了！更重要的是，这本身就意味着一笔了不起的财富。
《史记&#183;货殖列传》中就说过‘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也就是说，千金级别的人家就是大富翁了，而万金级别的人家绝对是超级大富豪，其生活享乐逼近诸侯王——这当然有一定的夸张成分，但也由此可以看出，大富商一般也就是万金级别。
万金并不是一个准确数，一万金？十万金？百万金？这就像是后世，身家上亿就会被人认为是大富豪了，但都知道，身家小几亿的，和身家上千亿，上万亿的并不是同一种生物。
但不管怎么说吧，六千金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想当年七国之乱的时候无盐氏给朝廷借钱，趁火打劫，所以敢于所要十倍的利息。而他的钱能解燃眉之急，所以朝廷也就认了，可这笔钱是多少？一千金。
收到利息之后无盐氏就成了长安城中的大富豪，可见太史公所言不虚。
这也从侧面说出一件事，贵族真有钱！或许商人什么的比贵族手中的铜钱、黄金更多，但如果算上家中的积累，那真是差得远了。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所以那些富商们才会那样发疯一样竞拍陈娇的那对珊瑚树。对于他们来说，有钱到现在这个程度，钱已经不是唯一的了！他们更需要一种认同感，需要在面对贵族的时候也有一定的自信。
他们是有钱，但他们有钱也不一定有好东西，因为好东西向来有价无市。市场上对于这些东西有定价，比如说梁王用的那个杯子花了一千金，天子用的马车装饰花了一百金，丞相的那把宝剑也起码上百金了…
价格在那里，可若是这些商人也想要这些东西，花同样的钱就能得到了吗？
当然不能！
这些东西有些是贡品，有些是少府动用了最优秀的匠人精心打造…总之，对于商人来说也就看看而已。
他们的钱可以让他们得到很多东西，但基本上到了第二档次就触顶了——贵族们不免有优越感：再有钱又如何呢？这个国家最顶级的东西也轮不到你们。
当然，偶尔他们也有机会获得一些最好的东西，这个时候他们就会不惜本钱。这就像是后世的暴发户拼了命的用名牌，用珠宝，最好的，比那些‘老钱’还好，这至少能让他们有一定的心理慰藉。

第45章 采蘋（6）
“谁得了聚宝阁的珊瑚树？”
商人群体的信息流通总是很快的，前一天大家还在为聚宝阁新颖的‘拍卖’吸引，今天已经开始讨论昨日拍品花落谁家了！
拍卖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新鲜东西，历史上出现拍卖和佛教有关——有一段时间佛寺真的特别有钱，寺院也会有专门的僧人负责经营产业。与其说这些人是和尚，还不如说是职业经理人、高级白领、金领什么的。
就和彩票一样，拍卖差不多是在同一时期，同一类环境下诞生在了寺院里。
不管后来变成了什么样，至少一开始的时候拍卖被称之为‘唱衣’。是僧人圆寂之后，将其所有对寺庙其他人进行拍卖的过程，因为以旧衣为主，所以称之为‘唱衣’。后来逐渐发展，越来越接近现代的的拍卖，地点也不局限在寺庙了。
不过此时华夏大地哪里见得到佛教的影子，拍卖就更是连边都摸不到了。
参加拍卖的人一开始大多只是给聚宝阁面子而已…谁都知道聚宝阁背后是长公主！而且根据聚宝阁的宣传，确实有一些有钱都没地方买的好东西会到时发卖，他们也是心动的。
那个时候他们其实不太明白拍卖是怎么回事儿，很多事情自己经历过一次就会知道规则十分简单。但如果见都没见过，只是单纯听规则，就算听懂了，也很难体会到其中的魅力。
拍卖就是如此。
等到一件件珍宝被拿出来，有人尝试着举牌，立刻就有主持人点出了举牌人的名字——这一刻简直荣耀加身！若是另外有人对这件珍宝也感兴趣，自然会加价。而加价的过程快乐是双倍的，一方面沐浴在众人的关注中，其他人显然都惊叹于他们的财力。另一方面，纯粹用钱打倒一个对手，也是很爽了。
只能说西汉人朴实啊！就算是有钱人，他们又哪有那么多机会炫耀自己有钱呢？是的，他们可以居住在豪华的房子里，规模足以比肩诸侯王的宫室。可以吃着和天子没有差别的美食…养着上千僮仆伺候自己，成为人人艳羡的对象。
但…那又怎样？一开始的洋洋得意之后他们迅速陷入了消沉。
他们确实成为了升斗小民严重只可仰视的大人物，也过上了普通人梦寐以求的神仙生活。但处在他们的位置久了，更加在意的自然是同一个阶层的人的看法！只有这一阶层的人服气了，那才是真的爽！
这其中又以富商群体最为在意这种感受，毕竟，就算有靠山，他们也对自身的财富相当不安。西汉时期的商人就是国家的韭菜，随时随地都可以被割掉，也不会有人替他们说一句话。
当年富可敌国的大商贾邓通是何等的不可一世，然而眼见得他起高楼，眼见得他楼塌了，真的败落也就是瞬息之间的事情。到了景帝一朝，一朝天子一朝臣，没了大靠山文皇帝，立刻就被当今天子吃下了。
朝不保夕带来的不安感，自身财富与政治地位严重不匹配带来的压抑，等等都让它们对于炫耀财富有着一种强烈的欲望。
有些人看到古代大富豪炫富，觉得这是在作死，还嫌统治者不够注意自己吗？是等着人来割韭菜吗？
其实人哪有那么蠢！
只不过就算不炫富，统治者要拿大商人开刀的时候躲也躲不过！相反，要是花钱的阵仗足够大，博得了偌大名声，就算被割韭菜，性命也是无虞的…呃，至少西汉大抵如此。
这些富商对于聚宝阁推出的珍宝有着相当的兴趣——相比起有传承的世家贵族之流，他们没有别的长处，有的只是钱，好多好多的钱！在其他许多地方，他们的尊严都被伤害了，但在竞拍当中，流淌着的是金钱，他们的武器也是金钱，他们可以用金钱打倒任何人，即使那是一个贵族！
这个时候他们是平等的！
这太诱人了！
日本古代的风俗业场所很有意思，建立在江户的‘吉原’圈住了江户附近所有合法经营的风俗业店铺。然后建起高高的围墙，将一切圈禁在其中。这不仅是为了防范吉原小姐姐们跑出去，更是一个界限。
到这里，客人们的地位就完全平等了。
日本古代的武士有佩刀的权力，而他们用武士刀杀死平民，根本什么罪都没有！商人有钱，但是他们地位依旧低下！
来到吉原就不一样了，这里尊重有钱人。至于说武士，甚至更加厉害的贵族？到了吉原武士得解刀，坐轿子，坐车的人都得下来。客人若是以自己的地位欺压，这是被人耻笑的。
唯一让别人赞颂的气魄只有‘一掷千金’，花钱的豪气可以买来平常难以得见的尊重。这些尊重与艳羡来自于吉原之外他们只能仰望的那些人…吸引力足够大了！实际上吉原历史上确实不缺一掷千金的豪客。
有些人确实是单纯为了美人，但更多的人喜欢的是这件事背后代表的东西。
这就像是男权社会里炫耀女人，真的是在炫耀女人吗？不不不，只是在隐晦地借此炫耀权力而已。
聚宝阁里发生的事情其实是一样的，商人们争先竞价，为了喜欢的东西展示财力。东西本身确实很重要，因为为了完全不值得的东西一掷千金只会让别人觉得这是个傻子！
可若是为了值得的东西呢？其他人只会羡慕那个得到的人！
但还是有比珍宝更重要的，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感受到的尊重——他们仿佛就是世界中心，世界是围绕着他们转的！
马斯洛需求理论中将‘尊重需求’列为第四层次需求，相比较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情感需求，都要更高一些，只低于自我需求。这足以说明人们对‘外界尊重’的重视，能够完全忽视外界的人并不怎么存在，绝大多数的人还是需要来自外界的肯定的。
也是西汉时期能让他们合理地炫富、尽兴地炫富的方法太少，忽然来了一个聚宝阁，立刻就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
特别是标王的一对红珊瑚树，得主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是南阳孔家的人…哼。”
议论起谁拿下了标王，说话人显然有一些不爽的意思。这也很正常，拍卖发生在长安，长安多得是关中大富豪，还有不少天下其他地方的富豪，虽然家业在外地，人也是在长安定居的。
可是临到最后竟然让一个外地人抢了先，多少还是有点意见的。
“南阳孔氏？某说是谁家儿郎这般豪掷，若是他家的人就不稀奇了。”另一个人说话则是充满了艳羡。
南阳也是天下五都之一了，数得着的大城市，有诞生大商人的土壤，商业十分繁荣。而南阳孔氏，绝对是天底下数得着的富豪！
南阳孔氏以冶铁为主业，这也算是西汉时期相当火爆的行业了，只要真能跨进这个行业，那是稳赚不赔，而且利润相当丰厚，只不过这一行门槛也确实比较高。
小商小贩的，一般人都能入行，可冶铁不同，它需要技术！而做大之后更是对矿产、资本有着不同一般的要求。
南阳孔氏以冶铁起家，而后兴陂池，且行商天下，最终积累了金山一样的家业。而且和一般的商人不同，南阳孔氏祖上起就乐善好施，花起钱来根本眼睛都不眨一下，常常做善事，有着很好的名声。
而越是这样，大家越认可南阳孔氏，愿意与他家合作，他家也由此更加富有了。
别人说不清楚他家有多少钱，只能大概去猜。不过这一回花大价钱买了一对红珊瑚树，这倒是让外界对他家的财富有了更多的遐想。
此前南阳孔氏派出了当家人的长子来长安，为的就是在长安打开局面。
孔氏想要将自家生意做到长安来，可是长安是那么好来的？本地的商人虽然平时你争我夺，脑子都快打出来了。可若是有外来的，那肯定是一致对外的！外来的若是经过这一关，那就是自己人了，大家就算不想接受也得接受——又搞不死！一个劲儿地斗下去只会损伤自身！
而之所以要斗，只是不想让人动属于自己的黄油和面包而已！现在既然发现无法阻挡，那也就只能接受了。
若是过不了这一关，自然只能灰溜溜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这也没什么可说的，狮子和老虎进食的时候，小猫小狗儿也想过来凑一口？呵呵。
孔氏这位代表人物能力还是有的，在长安这半年多也有了一定进展，但还不够！
这一次的拍卖会给了他一定的灵感…同时也是东西真的好，他一看到那对珊瑚树就挪不开眼睛了。不管多少钱，都要拿到手！最后和一个关中大商人反复竞价，可以说是吸引了全场注意力。
竞拍成功的那一刻，不管喜欢他的，还是讨厌他的，都纷纷不由自主地‘彩！彩！彩！’。这无疑是滚动着的黄金的力量，那一刻实在是太美好了，之后他一晚上没睡着，就是亢奋！
为了这对珊瑚树，他不仅花光了带来长安开拓事业的钱，而且还紧急向长安的一些南阳商人借了许多。南阳商人那里孔氏是极有信誉的，而且都觉得孔氏此举也是涨了南阳商人的志气，纷纷慷慨解囊，根本没要子钱，或者就是子钱要的极少。
拿到珊瑚树之后，孔氏的这位代表人立刻派遣心腹回南阳老宅，自然是让家里送钱来还同乡的账。同乡都这样给面子了，总不能耽误大家做生意的流动资金吧。
“郎君…这宝贝确实好，可是六千金啊…”留在身边的另一个心腹露出肉痛的表情。
六千金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使是南阳孔氏，想要抽调出这样一笔流动资金，那也是要下死力气的！说不定还得抵押或者卖出一批固定资产。
孔家重要人物身边的亲信奴仆都不是一般人，他们往往是打小由孔家培养，从小和主人一起长大的。可以说是‘一颗红心向太阳’，主人家的事都是当自己的事。这不，心疼起主家的钱来了。
但孔铮，也就是孔氏代表人哈哈大笑：“发什么愁？你信不信我今日放出风声去，要八千金卖这对珊瑚树，回头就有人送钱来？”
亲信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的样子，他可不敢想，才过一道手就赚两千金！这样的事儿，即使是在孔氏也没有过，两千金的话，孔氏上上下下兢兢业业一两年才能积攒出来——这还得赶上发财的好时候。
孔铮撇嘴一笑，嘴上的胡须都快飞起来了，“你懂什么，天下有钱商贾多着呢！之事都默默发家，轻易不宣扬而已，没人知道这些人有多少钱！我能得这对珊瑚树，那是许多人原本没有听到消息，没多少人争！”
“这样的宝贝，有钱也买不到！”
孔铮说的也没什么问题…他当时花了六千多金买下了这对珊瑚树没错，但想在市场上找到同样完美的珊瑚树可能吗？就算找到了，又能以六千金的价格买下来吗？
想到这里，孔铮那是笑的合不拢嘴！他才不怕家里会反对他买这对珊瑚树。家族上下只要有脑子就能想清楚这个问题！
更何况，他很清楚，买下珊瑚树的好处才不只是这样！从祖先博得好名声的事迹中他早就知道了名声的重要性！
名声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说他值钱吧，真有可能一文不值。可说他不值钱，却也有可能价值千金！
它不能直接换钱，但能够帮人财源滚滚！
靠着豪掷六千金买下拍卖会的标王，南阳孔氏想不出名都难了！这个名声对于一干吃瓜群众堪称无往而不利的大杀器！
此时的商人做生意，如果合作伙伴不是自己的熟人，那么就会有相当大的风险。这个时候其实就看对外名声了！那些名声在外，出了名厚道的往往会成为优先选择对象。而手狠心黑的呢，即使开出的条件再优越，恐怕也得掂量掂量来。
孔铮花六千金出去的消息立刻就会成为整个长安的谈资，有一部分人固然会嗤之以鼻，觉得这也太败家了一些。但不管怎么说，下次在有限的可选合作伙伴中看到南阳孔氏的名字，肯定会属意选择他。
能花六千金买下那样价值连城的宝贝的，肯定是实力雄厚的大商人，而且金钱上面也不会太吝啬…谁不愿意和这样的人合作？
再不济，这也是一个知道跟脚的人了！与其和一个完全不熟的人合作，还不如选择耳熟的南阳孔氏！
孔铮在这件事上获益极大，但要说获益最大的当然还是聚宝阁。
陈嫣想要一炮而红的目的达到了，现在长安的有钱人都知道有聚宝阁这个地方，而且对第二次拍卖非常期待。
名气就是人流量，这是不需要怀疑的，所以在拍卖日之外，聚宝阁也人流如织起来——聚宝阁新的装修很是不错，又换了更加出色的厨子。不说那种能做出发光料理的神厨，至少都是水准以上的。这样一来，生意好起来也是应该的。
当然了，比起拍卖会所得，平常经营所得以一个酒舍来说虽然很多，却是远远不及了。
拍卖会也不止是卖珊瑚树这样的珍宝，为了给这里增添文化内涵，其实就是附庸风雅，也会拍卖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说第一次拍卖，陈嫣就拿出了一卷经学博士抄录的经书。这卷经书并不是什么孤品、极品，属于传承下来了，而且很多人家都有抄录的。但一般人抄录的，和经学博士抄录的一样吗？
人家可是顶级学者！有一卷他们抄录的经书，回去也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啊！自家子弟读书，说不定还能依靠这卷经书攀上什么人呢！
——遇到经学博士的师兄弟、徒弟、师侄的时候，拿出这个来，多少也有一点儿情面。
而且就算没有这个，光只是这卷经书而已，也是家中谈资，好像家中文气都昌盛了好多。
最终这卷经书卖出了八十九金…
抽掉抽成之后，陈嫣将钱以那位经学博士的名义补贴给了长安城一些贫寒学子。这是一开始就和人家说好的——做到经学博士份上，不说大富大贵，至少是不用担忧钱的问题了。
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这些人为名声所累，钱财上也不会丰厚到哪里去。
这位经学博士是儒家的人，最为奉行‘有教无类’，对学生中生活贫苦的总要资助一番。只是完全靠他自己的能力，也是坐吃山空，实在不能持久。
陈嫣找经学博士要手抄经书的时候只有他答应了下来，一方面得钱，可以补贴穷苦求学者，另一方面也是邀名。
他倒是不知道陈嫣弄的拍卖会红，只是心里忖度着，若是没红，也不过就是抄了一遍经书。此时各类经书字数不长，抄起来也不是很费劲。若是拍卖弄的好了，说不定他就扬名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经学博士一篇手抄经就拍出了八十九金的高价，大家顺口一个议论，他的名字也就透出去了。
而且他还将这些钱用来帮助贫苦的学生（当然得是有天分的）…外面说起来谁不赞他品性？
其实陈嫣只遗憾，此时没有纸张，书法、画作都发展不出来！不然也不用专门去找经学博士这种大佬了！找一些有名人物，写几个字，画几尺画，容易操作的多，也利于可持续发展——经学大佬能有几个？其中能请得动的就更少了。
不耐用啊！
聚宝阁风靡了整个长安的上流阶层，一部分当他是一个新鲜玩意儿，但要说对其最热情的还是得属商人群体。大家都猜想着下回会出现什么样的宝物，而有心在拍卖会上出风头的则是得早早准备好钱财。
客人这边是这样，另一边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陈娇拿到六千金左右的钱的时候可以说是非常惊讶了——珊瑚卖了六千多金，就算聚宝阁抽成，到陈娇手里也有六千金。
她固然知道那对珊瑚树是宝物，小时候她可是很喜欢来着。但随着长大，这东西她早就玩腻了，她多得是各种其他珍宝！这对珊瑚树真的换回这么大一笔钱，实在是没有想过。
只能说，陈娇从小到大见过太多珍宝了，以至于她对珍宝并不敏感，谁会对自己日常吃饭的碗盘，戴的小饰品敏感呢？相比之下，她对钱可能还要敏感一些。
她从小不缺钱是真的，但平常花钱的时候都是有一个数字的，现在一个六千金，只听数字就能给人以很大的冲击了。
“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呢。”陈娇开玩笑道，对此也有一些兴趣了。
确实，虽然她平常花钱不眨眼，但也不可能私房达到这个数，更不可能被拿出来看到。
有了第一次做榜样，后面大家自然都开窍了。有些人也发现了，在拍卖场上更容易将一件宝物拍出原本很难卖出的价格。所以即使是要给聚宝阁抽成，也开始倾向于找聚宝阁卖东西。
只不过聚宝阁也不是什么都要，要么特别值钱，要么有特色。若是普普通通的东西，那未免就要砸招牌了。
另外，也只有成为聚宝阁的会员才能来聚宝阁卖东西、竞拍，除此之外平常在聚宝阁吃吃喝喝也有折扣。至于怎么成为会员，那倒是很简单了，每年交五金的‘会费’就行了。五金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按照黄金和铜钱的兑换比例，也是五万钱了。
但对于能在聚宝阁豪掷千金的狗大户来说，五金算钱吗？
当他们发现在聚宝阁可以轻易找到自己想找的合作伙伴，这里俨然变成一个商人聚集地的时候就更加不在意那五金了——这省了他们多少事儿啊！
而且别小看了这‘五金’，这本来就是平白多赚的一笔，而且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两百多个商人成为聚宝阁的会员了。会员制是在拍卖会之后推行的，一小部分人看馆陶公主的面子，另一部分则是真心对拍卖会感兴趣。收入的话，算起来也是一千多金了！
这笔财富很不少了！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每年都能收！只要做好会员服务，等于是细水长流。
事实上算出这笔账的时候陈嫣自己都是懵逼的，说出来可能没人信，她一开始真的只是想要经营一个有特色的酒舍啊！
结果，单单从赚钱的规模来看，这根本不是酒舍级别的啊！
一千多金，即使是此时有名的大富豪家族，一年也不见得能赚这么多钱。而她好像随随便便就做到，只是个会员费而已啊！
有一种本想买个便宜花瓶，回去以后却被人告知这是一个价值百万的古董的感觉，非常不真实了。

第46章 采蘋（7）
收了这么多钱，原本只是想随随便便做做会员制，这下也没办法随便做下去了，陈嫣还是想留下这些会员，并且发展更多的会员的。
若是就此止步，一开始的热度过后，或许就会有人学着聚宝阁的做法做事，抢聚宝阁的黄油和面包。
所以得不断推陈出新，不断提高会员体验！
这样想着的陈嫣早就有了计划，说完了自己是如何经营聚宝阁的，就问天子大舅：“舅舅，少府可有各地物产风物名录、价格之属？”
刘启很惊讶陈嫣‘随随便便’经营个酒舍就能赚这么多钱，就算知道陈嫣能够做成这样是有身份加持的——没有她的身份，聚宝阁第一次拍卖会的拍品都不知道怎么凑！而且一开始许多客人就是看馆陶公主的牌子来的，根本不知道现在经营这里的人换成了陈嫣！
但即使是这样，也很厉害了！
在这个时代，底层小生意人不说，其他的一旦做大，必然要和这个国家的上层有联系，寻找一个保护人。没有保护人合作，生意无法做大，就算做大也无法长久！说到底，人人都用了关系背景，但能做到陈嫣这样出手不凡的有几个人？
惊讶之余就是自豪了，这并不奇怪，谁都会为自家孩子的能干自豪的！陈嫣不是一个男孩子，也不姓刘，所以刘启不可能对她抱有政治上的期待。而现在，陈嫣在别的事情做的很好，压倒了同行不知道多少人，刘启比看到刘彻政治上逐渐成熟还要高兴！
他甚至不会去想，这就是小姑娘闲来无事的游戏。
“少府应是有这些的。”刘启回忆少府的职责，他们得在全国上下收取一部分赋税（汉代的赋税有两个官方机构来征收，其中一个就是少府，所得供给皇室开支，其他的则是收归国库）。
另外，少府还要为了皇室在各地采购，所以这方面的资料是肯定有的。
陈嫣眼睛亮晶晶的：“那、那能让外人看么？”
刘启想了想：“有什么不可的呢？”
的确，这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实际上就是各地物产及其价格而已。这样的资料，就算不找少府，去各地调查，也能得出一个大概。最多就是没有少府这样详细，并且需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而已！
就算不是陈嫣，换成一个别的什么人，只要在少府有那么点儿关系，上下打点一番，弄出这些资讯也不会太难——只不过这些资讯往往都在少府各个部门的各个小官吏手上分散着，想要齐全是很难的，并且想要有一个清楚一些的认识，还得整理这些资料。
陈嫣的打算就是搞到这些零散的资料，然后让人整理出来。她想，这些东西应该很受商人的欢迎。
没错，这些资料只要有心，都能调查出来。但这注定是一个费时费力，并且并不怎么有时效性的工作。若是陈嫣将其整理出来，每个聚宝阁的会员都能得到一份，想来是不错的。
若是他们自己去做这种资讯收集工作，成本远远不止会费那五金了！
这个时代交通落后，资讯不通，两地之间往往如同天堑，难于沟通。商人们对于不同地区资料的需求就更大了！有的时候只要多知道一点儿，说不定就可以利用这种资讯的不对称，大赚特赚了！
陈嫣将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说给刘启，刘启是个很聪明的人，就算不是商人，也能想到这会是一个多好的东西。
拧了一下陈嫣的脸，笑了起来：“阿嫣这是来占舅舅的便宜了啊！”
皇室成员挖少府墙角真不是一次两次了，应该说已经成了习惯。理论上来说，这些人都是在占皇帝和皇后的便宜。
陈嫣这次虽然没有直接找少府要钱要东西，但其本质是一样的。
关于这个，陈嫣早就想好了，信誓旦旦道：“舅舅放心吧！阿嫣是出钱的！”
陈嫣知道，因为自己的身份，少府绝不会在这件事上推辞。但少府的积极性怎么说？特别是下面人的积极性，他们可没办法从讨好贵人这一事上获得好处。
她和少府又不是一次合作，以后就不需要了，这会是一个天长日久的合作，那么就不能只是少府付出！她这里出钱，一部分入账，一部分给少府上下分润，事情做的实在又体面，这有什么不好？
看着陈嫣这么一本正经，刘启大笑了起来。
旁边伺候的朱孟也看的欢喜，过去半个月嫣翁主去了堂邑侯府和公主府，天子虽没有特别发过脾气，但这样心情舒畅却也是没有的。天子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每日汤药不离，饮食都用的少些了！嫣翁主回来了，固然不能治愈天子病痛，但很多地方都能缓解。
刘启见陈嫣是真的对经商有兴趣，而且还很有天赋的样子，也来了兴趣。对朱孟道：“去让人去一趟少府，让掌管中服诸物的卢珪来一趟温室殿，带着少府最近准备出售的物产名录。”
少府在汉代管的事情很多，绝不是后世皇家内库的规模，由此机构也相当庞大。地方肯定有类似‘办事处’的存在，而在中央，光是少府丞就有六个！每个少府丞都分管不同的事务。
卢珪便是六个少府丞之一，主管中服诸物，如衣服、宝货、美食等等，都归他管，算是六个少府丞中的‘杂项’。若说问各地物产风物和价格，这方面的资料估计绝大部分都存在他那一摊。
至于说准备出售的物产名录…少府不只是收税，然后供给皇室而已，他们还做生意呢！有些像后世的央企。
而很多东西他们也会发卖。
比如说查抄出来的产业…钱款之类的倒是很好入账，但一些不动产，或者值钱珍宝之物该怎么处理？
还有，每年为皇室采买是不错的，但皇室能用多少东西？采买的时候都是宁可多，不可少的！剩下的那些，特别是不耐保存的，自然也不能白放着，价格低一些卖出去也属寻常——不过这种好事都被特权阶层包圆了，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
总之，少府是常常往外发卖东西的，而且其中好东西还不少呢！
等着少府丞卢珪过来的时间，刘启抱着陈嫣，轻轻拍着她的背：“阿嫣真能干…舅舅赠你一个礼物，奖赏你这样能干。”
陈嫣低头扯着刘启的袖子，闻了闻，香味还蛮好的，想着这是什么香。对于天子大舅说要送什么礼物，也没有多想，从小到大她从天子大舅这里受到的礼物何其多！其中价值连城的东西也不是没有，都习惯了。
不一会儿少府丞掌管中服诸物的卢珪到了，因为少府丞的工作性质，相比一般官员他算是见到天子比较多的了，所以也不算特别紧张。
行过礼之后就听天子随意道：“不必多礼了，坐下吧。”
下手的位置已经有宫人铺好了坐席。
卢珪规规矩矩地坐好，目不斜视。但也看到了天子怀中正抱着不夜翁主，姿态随意到了极点，不像大汉天子，倒像是个寻常富家翁——他也没有惊讶，天子疼爱不夜翁主根本不是秘密，多几次机会在私下场合面见天子，这种场景总能看到的。
“卢珪啊。”
“臣在。”卢珪忙不迭地拱手。
刘启‘唔’了一声，“少府最近准备出售的诸物名录带来了吗？”
传召卢珪的宦官都明确带话了，卢珪怎么可能忘记！事实上他还带了两名属官前来，就是为了搬名录册子！此时可都是竹简记载，名录册子又长，记下来就是一堆竹简了，相当沉重。
卢珪应了声‘是’，外头的属官便抬着竹简进了殿内。
刘启摸了摸陈嫣的耳朵，低声道：“阿嫣想要什么？”
陈嫣摇了摇头：“阿嫣万般皆有，这些东西有什么的呢？只是因为是舅舅所赐，所以看重——舅舅随意挑选就是了。”
陈嫣的话绝对是发自真心的，以这个时代而言，能有的她都有了。一份礼物的内容是什么，对于她来说重要吗？真心不重要！重要的是送礼物的人是她重视的人，这里面代表的是感情。
但真心话却拥有最好的效果，那些费尽心思想要讨好天子的人，他们就算再能揣摩人心又如何呢？也不可能比现在的陈嫣更让刘启喜欢了。
刘启的好心情根本不需要精于察言观色就能看出。
想了想，刘启道：“那些值钱珍宝之物也就算了，有没有店铺之类。”
陈嫣看起来倒是很喜欢经营产业，或许女子就是喜欢敛财？想到自己的姐姐，还有其他已经嫁人的公主，似乎或多或少都喜欢赚钱呢——刘启忍不住分神想着。
这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这个时代的女子，即使贵为公主也不能在政治上有什么前途。若要影响到政事，那也是刘嫖那种间接式。而刘嫖这样的，又能有几个呢？
而这些公主们又向来不把丈夫放在眼里…相比之下，敛财算是她们少数可做，而且真的有兴趣的事情了。
毕竟，谁不喜欢钱呢！即使是贵族，没有钱也要气弱了。为了维持她们奢侈的生活，钱财是必不可少的。
刘启的想法很简单，既然陈嫣喜欢，那就送她一些就是了。
卢珪虽然是主管这些的少府丞，但到了具体事务的管理，肯定还是手下人去做的，不然他都要累死了。所以看向了带着的一个属官——这两个属官也不是随便选的，都是管理物产发卖的，也是想着天子可能要问这方面的问题。
其中一个年轻小官吏，面黑无须的，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尽量清楚地表述情况。
“西市织室一座，不过织工都已经收入少府东织……”这人显然是非常熟悉这些了，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后面就越来越放松，中间连个磕绊都没有打。
天子没有说什么，但对这个年轻小官吏很显然是满意的。卢珪也对这个下属投去了满意的一瞥，谁都喜欢聪明人，老是办坏事儿的下属那绝对是让人恼火的存在。今天也算是在天子面前露脸了，可以考虑下次给他升一升。
陈嫣也在一旁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长安城及其周边大概的规划图——此时建城都比较有条理，方方正正的，想象起来并不难。
这些产业所在的位置、特点，一一比照。听到有一座货栈准备出卖的时候，陈嫣好奇地问：“这座货栈是靠近雍门的？”
货栈是个很有意思的存在，它在古代大概相当于仓储中心 大型超级市场 大宗商品交易会。这里往往是各家的商品转入后的暂存地，货物量是很大的。有很多也不会发往各个店铺，直接就有相熟的商业伙伴拿货。另外，对于其中一些面向上流阶层的奢侈品，有很多有钱人也是直接过来看货的。
雍门是长安西面北头第一座城门，因为临近市场十分繁荣，再加上有水流自此入，方便运输，更是商贾货物入长安的首选。
这座货栈似乎是某个犯了事的商贾大户家查抄出来的，规模不小，最难得的是有一座极好的仓库，方便保存各类存储条件不同的货物，围墙也很高——据说一开始建造的时候就考虑了防火防潮防盗等问题。
不过，这座货栈本身虽然很好，但对于这座货栈将来怎么安排，其实是有犹豫的。少府本来不想对外出售这座货栈，而是拿来自用！只是自用的话怎么用又成了问题，继续做货栈？听起来不错，但有一些浪费。
因为这座货栈的位置实在是太好了！
货栈的位置就像是码头仓库一样，方便交通、储存、面积大是第一要义，是不是紧挨闹市区倒不是那么要紧了。或者说，紧挨闹市区当然好，还省下了交通成本呢！只是这样未免浪费。
毕竟货栈本身对于交通等方面的要求就没有那么高！大可以找个别的地方做货栈，而好地方用来做生意什么的。只要地段好，经营不是太差，那都是一个聚宝盆！
这件事还在少府的商量当中，所以这座货栈也就还留在名录上。也是因为询问这件事的人是天子，所以少府的人也绝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不然要是哪个来挖墙脚的皇亲国戚，少府可能就会故意不说了。
也不是隐瞒，毕竟少府本来就打算自用嘛。
陈嫣确认了一下这座货栈的位置之后就没有再问了，之后也没有再插嘴。她是蛮喜欢那座货栈的，但也没有非他不可…从小得到的好东西太多了，所以也就缺乏相当的执念。
“就那座货栈罢，拨给不夜翁主，转到不夜翁主名下。”刘启又不是这上头的行家，哪知道这些产业谁好谁坏。不过陈嫣既然特意问了那货栈一句，那就是有些兴趣的。
那就是它了。
“唯。”卢珪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立刻答应了下来。
没错，少府本来确实是打算自用的，可那又如何呢？别说只是打算自用了，就算是已经自用了，天子吩咐送给不夜翁主，那也是一句话的事儿！少府原就是替皇家经营私财，皇帝的产业，自然是皇帝怎么说怎么来。
之后天子又说了几句各地风物特产与价格的事情，不过这件事他就是牵线搭桥了，并没有强制的意思——没有必要强制。天子金口玉言，既然开口了，少府难道不去认真办理吗？
不过陈嫣也不会忘记出钱打点…天子的权威可以让少府的主官配合，但下头的小官吏，甚至是办杂事的人员，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就是这个道理了。
等到少府的人退下了，天子也觉得整日半躺着骨头也软了，看着今日天气还算好，就让宫人准备准备，要带着陈嫣出去走走。
“阿嫣有几日没去看‘追日’了，今日要不要去？”刘启一边任由宫人整理衣裳，一边低头询问陈嫣。
‘追日’是刘启在陈嫣学骑马的时候送陈嫣的一匹小马，名字也是陈嫣取的。这匹小马养在宫廷中专门喂马的地方，有专人照顾。陈嫣最近都在宫外，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了。
陈嫣点点头，小马其实很可爱很通人性的，这么久没有见，也很想见它。
天子吩咐一声，自然有人通知下去，等到刘启和陈嫣出门，陈嫣的小马‘追日’已经在跑马的操场等着了，还挺不耐烦地样子。
陈嫣换了比较紧窄的衣服，比不上日后的骑装，但相对于汉服的宽衣大袖，这已经很好了！从根子上得感谢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引进了胡人便于骑射的衣服。而如今汉匈之间常常作战，军队之中胡服骑射就更多了。
蔓延到军队之外，普通人练习骑马的时候换上类似的衣服也不奇怪。
陈嫣的骑装是鲜红色的，手腕那里扎的很利落，她已经能自己骑着马慢走了，只不过身边的宫人不放心。她一上马，身后依旧缀着不少人，防着她掉下来。
刘启乐呵呵地看着陈嫣腰板绷地笔直，骑马时候一点儿也不松懈的样子——他大概是回忆起了他小时候。刘启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代国王宫长大的，代国地处北方，差不多是面对着匈奴的，学骑马更加普遍。
他很小时候就开始学了，当时年纪小，喜欢马，但又有点怕。只不过因为他是代国太子，所以只能假装一点儿也不害怕的样子，腰板按照骑士所教的绷的笔直，一点儿也不敢放松。少年时候真好啊…腿脚轻快，头脑清晰，换成是现在，每次上马都会气喘吁吁。
“舅舅…舅舅！”陈嫣的声音远远传来，“舅舅，阿嫣跑起来好不好？”
陈嫣早就想试试跑起来了，就算是慢跑也好啊！不过她不能突然这么干，一方面是不安全，做一些准备的话总能少掉不少安全隐患。另一方面，她可不想害了身边的人！
她要是有一点点磕碰，她是不会有事的，但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得受罚！
她也没有向教她骑马的骑士要求这个，这样的事骑士根本做不了主！要是学的中间她不小心伤了，骑士就算无错，也要背责！只有她那位天子大舅，他说可以才是真的可以。
“去跑吧！”天子微微一笑，并没有如身边宫人所想的，会阻止陈嫣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刘启看着在骑士指导下开始尝试慢跑起来的陈嫣——马上很颠簸，就算是小马也免不了，陈嫣得很努力很努力才能继续保持骑马的标准姿态。这当然是因为她还不熟练，等到习惯了马上的感觉就会好很多。
跑马场上洒下小女孩清脆娇嫩的声音，像是有点害怕，又像是有点高兴。
刘启忽然长长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身边的宦官朱孟也不明白天子在叹息什么。
刘启，大汉天子，拥有一个庞大帝国的男子。在回忆起少年岁月美好的时候没有叹息…少年时代当然很好，虽然相比天子的尊位，代国太子的身份简直不值一提。但他当时身手矫健，眼神明亮，而现在的身体却衰败到了腐朽的地步。
可是没有什么好叹息的，这只不过是自然规律，刘启不是那种不能承认衰败与死亡的人。
他叹息的是身体衰败的太快了，给他一点时间，哪怕两年，或者一年也好。至少那个时候他还能勉强上马狩猎——虽然那很大原因是为了让他的亲弟弟刘武知道，他还活着，活的很好，至少熬的过他！
如果可以上马，他就能带着阿嫣，手把手教她！将阿嫣放在自己的马上——马跑的快起来时候人仿佛乘着风！这是现在的阿嫣不能感受到的乐趣，也是他的遗憾。
至于将阿嫣交给别人？让别人带着她跑马？刘启怎么放心！

第47章 车舝（1）
节气起源于农业生活，上古时期人们就认识到以一年为周期安排农事活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是有规律的！而总结出来的这套规律，一部分就体现在了节气上面。
事实上，周朝时期就应该已经有了几个重要节气，至秦汉时期，此时的二十四节气已经齐备，而且节气名称和后世也没有什么差别。至少陈嫣生活的时期就有二十四节气，完全是一样的。
而就在刚过惊蛰日没有几天，万物复苏，虫鸟萌动，二月初二这一天，陈嫣开始‘上学’啦！
选在二月初二也不是没有缘由的，后世的‘二月二、龙抬头’以及各种习俗显然还没有形成，但这个和农业活动有着很深联系的日子，其传统很早就开始了！
自这一天始，人们正式从冬日闲适中走出来，进行各种农业活动，开始了一年的忙碌生活。
播撒种子也是这时候的事，而种子的生长离不开雨水，所以才有这个时间段春雨贵如油的说法（仅仅指北方地区，实际上这一条在南方是不成立的！南方的水资源丰富，需要防范的是涝灾）。
不过汉代还没有怎么开发南方，所以说这是全天下的大日子也没什么错。
这一天就连天子也要祭祀求雨呢！
也是因为二月二这样有意义，所以很多事也围绕着这个日子展开，比如说太子宫的‘开学’。
原则意义上，太子每天都要读书，没有放假一说。不过冬日里有各种各样的重大节日，就算是太子肯定也是要喘口气的，所以会在这段时间停课，而太子的学习转为自学。
重新开学的日子就定在二月二，此时天气回暖，而且农事开始，等于说是天下人都忙碌起来了——太子这个时候怎么能够偷懒呢！
刘彻：有句妈卖批我不知当讲不当讲.jpg
当今太子刘彻，属于那种脑子聪明灵活，但并不怎么爱上课的类型。然鹅，这并没有什么卵用，身为储君不爱学习，这像话吗？传出去又是一脑门子官司！
所以到了上课的时候，就算他再不乐意，也得收拾收拾太子宫，准备看一个个倒是犹如风干木奴皮一样的老脸。
和刘彻的‘伐开心’不同，陈嫣可是开心的很呐！
陈嫣当日堵的太子洗马汲黯只能捏着鼻子收下陈嫣这个学生去太子宫附读，而现在正是到了开学的时候！
上学的时候不爱上学，等到了女子没什么机会上学的时代，她万分珍惜这个机！更何况这可是天底下最强的教师队伍，普通人哪有机会享受这个——事实上，能够享受这个的只有储君，陈嫣等于是分享了天底下头一份儿的待遇！
因为这个，她身边服侍的宫人也是早早准备起来了。
嫣翁主身边是不能少人侍奉的，所以肯定得有人跟着去太子宫。但人不能太多，这可是去读书！带那许多人，博士们恐怕会有意见！他们也是听说过的，即使是太子，听博士们讲学的时候也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带几个机灵的，外头候着，有什么事都能及时处理。就算处理不了，也能赶紧回来通风报信。
陈嫣对于身边人的‘如临大敌’有些哭笑不得，不就是上个学吗？用得着这样？到时候能要她亲手做的事情无非自己给自己倒水，自己给自己用墨——她又不是系鞋带都不会的十三点。
不过，若陈嫣没有多出来的记忆，恐怕这些担心就不是多余的了。从小到大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走路都没几步的人，让她自己事自己做，就算是一些简单的事，那肯定也是办不好的。
要是因为简单，所以人人都能做，那么日后晋惠帝也不会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鬼话了！他本身并不是傻子，只是长于深宫，所处的环境让他并不了解他所熟悉的环境之外的事情，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相比起平常起床的时间，陈嫣早了有半个时辰，不过也不怎么难过，因为她已经提前好几天调整作息了，为的就是逐渐适应上学的日子。
好在睡觉时间也可以提前——反正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拖住她。
陈嫣在宫人的帮助下洗漱完毕，然后就跽坐在铜镜前，自有善于梳头的宫女过来给她梳头。
她年纪小，只需要梳丫髻就好，也用不着化妆，所以这个过程十分简单。这倒是给她节省了不少时间，不然她可能得每日提前一个时辰起床了。
趁着这个时候，有宫婢已经在隔壁宫室用小炉小鼎煮了稻羹。按照陈嫣的要求，里面放了豆子、枣、榛子等等，这在陈嫣起床之前就已经在熬煮了，这个时候已经米粒爆花。盛在耳杯中，仿佛是一块琼玉，莹莹生光。
这个时候当然不是用饔食的时候，但是空着肚子去上课，直到相当于后世九、十点钟左右的时间才有饭吃？这中间还有三个小时左右呢！
与稻羹搭配的还有一些点心，分量少，但味道妙，都是早上从养室那边拿来的。
不急不忙地用过一顿小点之后，陈嫣这才站起身，让宫女换上了一件浅青色的深衣，也算是顺应万物勃发的时节。
此时时间还不算迟，陈嫣身边跟了大概有六个人，除了稳重些的婢女利，机灵讨喜的婢女清，就是宫中的两个宫女和两个宦官了，都是挑选出来的。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不少东西，有陈嫣的上课的竹简、文具、充饥小点心、可以换的衣服（这是贵女出门必备，因为不知道会不会因为突发状况弄脏、弄坏了衣服，这个时候就很有必要替换了）。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有的没的小玩意儿，陈嫣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出门一趟要带这么多东西！然而这已经是精简之后的结果了。其实她平常出门携带的更多，只不过那时候排场大，身边哗啦啦一群人，也用不着最近的几个人拿东西，所以根本看不出来。
陈嫣并没有拒绝傅母益安排的这些，因为这就是此时贵女该有的，她拒绝了算怎么回事儿？
而且说的更尖刻一些，她也早就习惯了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她离开这些，或许也能活，毕竟她并不只是汉代小贵女，但最初的不适应肯定是有的。
一路上陈嫣都步履轻快，婢女清最为见机，笑着道：“翁主今日心绪甚好呐！”
陈嫣快活地点点头：“多难啊！随博士们进学呢！”
大家不免祝贺陈嫣一番，顺便拍几个‘翁主敏而好学’之类的彩虹屁——基本操作。
“太子宫到了。”
陈嫣抬头望去，大概是一路走的太开心了，到了地方都没有察觉！
太子宫在未央宫众多宫室中算是个小宫室了…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想的，用了这里作为太子宫。不过再小也是自成一宫，基本的规模在那里了，太子起居使用还是足够的。
太子真要做什么，上林苑还有专门划拨的地方。那里地方大，养亲兵什么都足够了——是的，汉代并不忌惮太子拥有一定的兵权！
汉代可能是最注重培养太子个人能力的朝代了，这种注重并不是说请几个当世大才做老师什么的，而是给太子配备了许多太子属官！
历朝历代都有太子属官，只不过有的朝代重视，有的朝代泛泛，越到封建社会末期，就越趋于形式化。这也是中央集权越来越接近顶峰时的必然…天子独尊，太子也是被防备的那一个！
汉代太子不只是有属官，而是他的属官可以组成一个幕僚集团，各有分工，放在一起简直就是一个小朝廷！
而且这些人也不是什么空谈家，至少在汉初，那种人很难被选到太子身边。
等到将来太子登位，这些人就会成为三公九卿强有力的争夺者！类似后世科举考试时的一甲进士和选为庶吉士的二甲前几名，这些人这个位置是将来进入内阁的前提条件！所以也有储相的说法。
太子身边的人也就是未来大汉政坛上面不可忽视的力量！
太子宫和别的宫室一样，也分为了好几个部分，其中专属于太子起居之地的陈嫣自然不会去。而剩下的地方她也没有乱跑的意思，实际上她目标明确，就是画堂而已。
画堂一般作为太子读书的所在，博士上课自然也在这里。
陈嫣以前只来过一次太子宫，还是被大姐陈娇硬拉着过来的，所以对这边也不甚熟悉。好在同来的一个小宦官是特意选的，上个月还在太子宫侍奉呢，然后就被送到陈嫣这里了。
能将太子宫的宦官调来，即使是个不起眼的小宦官，也只能是当今天子了。事实上也是，调来这个人就是为了陈嫣在太子宫读书方便。
小宦官殷勤地领着陈嫣一行往画堂上课的房间去…他很清楚，相比起翁主身边从小侍奉的婢女宫人，他这个外来的没有什么优势，所以更要小心侍奉。
从太子宫调到一个‘小小’翁主身边，小宦官也没有什么不愿意的。且不说嫣翁主深受天子喜爱，本就不能以寻常翁主论之。就算没有这个，他也是愿意的！
太子地位特殊，太子身边的宦官竞争也格外激烈，他就连最外围也挤不上。既然是这样，留在太子宫，又或者去别处，又有什么区别？
“阿嫣来了啊！”陈嫣才站在门口，就被刘彻看到，笑着点了点头。
至少从外表来看，当今太子刘彻绝对不是心机深沉的人，属于喜怒哀乐会表现出来的那种。爱笑，笑的爽朗——不过也别被他这个时候的好相处骗到，实际上天潢贵胄该有的坏脾气他一样不落！
生起气来，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
不是他平常假装的太好，只是人都是多面的。性子爽朗干脆，和他脾气坏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吗？
陈嫣也笑眯眯地行了一个对太子的礼仪——刘彻爱笑，她也爱笑，在这个宫廷里，不管别人对你有多少恶意，多笑笑总没有坏处，哭丧着脸只会让恶意更多而已。
刘彻现在的心情就差不多反映了这一点——看到可爱的小表妹就像初春日光一样明亮，怎么也是高兴的。
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又踢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少年一脚：“有没有眼力？阿嫣来了，给阿嫣让个位置！”
少年五官精致，嘴唇红红的，皮肤也很白，又处在这个年纪，乍一看很容易让人认成女孩子。
陈嫣认识他，他是刘彻身边的最为亲近的一个伴读…历史上也小有名气…是韩嫣。
韩嫣是弓高侯的庶孙，也是因为这个身份，所以被选入了宫中，成为太子的伴读之一。当时同时选入的还有三四个贵族少年，只不过只有韩嫣讨刘彻喜欢。
其伴读都被边缘化了，只有韩嫣，刘彻常常带着他露脸。
陈嫣也是因为这样才见过他。
不过陈嫣所知道的历史上的韩嫣…他会是未来汉武帝的男宠，咳咳、咳。
老刘家似乎都有点儿荤素不忌、男女不限，历史上说脏唐臭汉，就是说汉唐两代在某些事情上不讲究。
如大唐因为胡风高帜，风格开放，所以在某些事情上也随便了些。
唐高宗接了自己小妈，所以才有了则天女皇，唐玄宗抢了儿子老婆，那是杨贵妃。至于其他等而次之的绯闻，那就数不胜数了。
大汉这种事情也不少！单独说男宠吧，也不止是刘彻有这么回事儿，远的不说，就说以仁德简朴著称的文皇帝吧，后来富可敌国的大商人邓通就是他的男宠！邓通固然是个经商奇才，但没有天子男宠这一特殊身份，也是没办法打开局面，然后站稳脚跟的！
至于日后那位最有名的，发明了‘断袖’这一名词的汉哀帝，他甚至打算死后将皇位让给自己的男宠董贤！
这种事情真要数，几乎每一任大汉皇帝都有男宠了！
不过和后世一些人想象的‘绝美爱情’可能有点不同，大汉天子宠爱男宠其实并不是‘同性恋’，至少大部分都不是。
此时的人也没有同性恋的观念，只要不耽误娶妻生子，男子与男子交往过密，也没有人在意这种事。
大概是因为此时相关观念没有形成，也就没有了‘偏见’吧……
大汉天子宠信男宠，就和宠幸后妃一样，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他们做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因为爱情’。
要说的话，没有什么格外卑鄙龌龊的心思，但也不存在伟大脱俗的真爱，真相总是这样无趣。
不过汉代天子宠幸男宠往往还有另一种含义，那就是寻找可塑之才，然后扶持上位。
这也算是此时天子培养亲信的一种方式了。
这样的男宠要是用的好了，也是很不错的。若一个男宠有能力，放出去做事，也确实做的很好，那么就能帮助天子减轻压力。而且这样的人好掌控，出身就是他们的致命伤，这让他们只能依附于皇帝。
这倒是和宦官的生存方式很像。
遍观大汉皇帝每一任男宠所做的事情就知道了，基本上都被委派了任务。
另外，这也和汉代皇帝大多是颜控有关吧？反正他们就是喜欢好看的人，无论男女！而刘彻更是骨灰级颜狗，他就连大臣也只喜欢选好看的！根本没救了！
韩嫣脾气很好地笑了笑，手脚很快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坐到了后面一排的位置。其他伴读也没有干看着，都被刘彻支使着给陈嫣拿东西，归置到原本韩嫣的书案上——这是汲黯定下的规矩，除了原本就留在房间内照看的宫人，其余宫人都不得入内。
太子和伴读们有什么事都只能自己做。
陈嫣现在自然也不能打破这个规矩，所以她带来的人也只能呆在外面等她‘放学’。
刘彻见陈嫣人小，这是照顾她——一半自愿，一半来自父皇的吩咐。
刘启作为天子，今天有一些活动要参加，毕竟是二月二嘛，祭祀求雨什么的。因为不能送陈嫣过来，所以反复叮嘱刘彻好好照顾陈嫣，完全就是孩子第一天上学，只知道担心的老父亲。
不过刘彻也不抗拒就是了，反正陈嫣也不烦人。特别是陈嫣还特别聪明，刘彻喜欢聪明人。
他也知道长安最近炙手可热的‘聚宝阁’其实是陈嫣鼓捣出来的，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些新奇东西了，去过一次拍卖会，觉得很有意思啊！越发觉得陈嫣聪明、对自己胃口了。
很想知道陈嫣的小脑袋瓜里还有什么奇思妙想。
画堂用来上课的是一个大房间，除了和后世教室差不多的讲台位置以外，还有六张学生书案，分成两列，总共三排——原本是刘彻和韩嫣坐第一排来着，后面两排坐着三个贵族少年，和韩嫣一样，都是刘彻的伴读，也都有着不错的出身。
竹简被磊在了书案下左后方的位置，其他文具也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案上。陈嫣给几个伴读道了谢，少年们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相比起陈嫣，他们年龄都要大得多，陈嫣完全就是各自家中小妹妹一样。虽不说一见面就拿她当妹妹什么的，但是照顾照顾本就被当成是应该的。
刘彻却不怎么在意那些伴读，一只手扶在书案上，另一只手则是拄着下巴，开心地道：“那一日阿嫣将汲洗马驳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答应你来东宫进学，真是让人畅快啊！”
当日刘彻是在场的，等于是看了全程。至于其他的伴读，他们也听说了这件事，和刘彻露出一样爽的表情。
陈嫣默默吐槽：看来是‘太子宫苦汲洗马已久’的戏码啊！
正准备说什么的，房间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其他人似乎对这个很熟悉，所以很快都跽坐端正，并且打开了一卷竹简，做出认真研读的样子。
这种充满既视感的场景让陈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刘彻无奈看过来的时候陈嫣还玩心大起，也装模作样学刘彻的样子做了一整套动作。然后又忍不住笑场了，丢开了手上的竹简。
刘彻没有忍住，一下也笑场了——刘彻平常身边就没有少过人，但每个人都是那样，没意思到了极点。韩嫣已经算是态度自然的了，但依旧记得保持应有的距离。现在来了一个表妹陈嫣，虽然年纪小，但感觉上真的好有意思啊。
“咳咳。”门口的博士清了清嗓子，显然是注意到今天和过去不一样，学生们松散了很多。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这是冬日之后第一次上课，学生们注意力不太集中，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
直到走进来，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陈嫣，目光才凝滞了几息功夫。倒不是这位博士不知道陈嫣会来，这些都是早就知道的，但真的看到她坐在这里，还是会觉得有些怪怪的。
刻意去忽视这种古怪，博士依旧面不改色地打开竹简，继续之前的进度。
这位博士是治《论语》的，所以讲的也是《论语》…唔，儒生啊。
这可不是后世儒家独霸天下的时代，那个时候人们会说‘半部《论语》治天下’，此时正是儒家黎明前的黑暗呢！
儒家本来就是诸子百家中的显学，经过秦末战争损伤了元气，然后又在汉初休养生息中随着国家兴盛恢复了过来。但汉初为了适应国家实际情况，国家的执政思想是‘黄老之学’，这显然是道家学派中比较主流的一支。
现在的儒学就和诸子百家中道家之外的其他家一样，称得上显学，但似乎没有什么出彩之处。
论语博士今天讲的是子路篇的一部分，这时候的老师也没什么讲课技巧，大多就是照本宣科。只不过论语博士作为学术大佬有很多‘先进’观点，这都是普通学子努力求学也不一定能获得只言片语的。
不过对着太子嘛，自然是言无不尽了。
论语博士并不怎么在意陈嫣这个等于是‘蹭课’的，不过在讲完了课之后还是要对这位不夜翁主表示一下关注。
他也有意试探陈嫣对《论语》的了解程度，便问道：“翁主最喜《论语》中哪一句啊？”
这是个简单问题，不会出现把人问住了，答不出来的尴尬情况，同时也能由此看出一个人对于《论语》的理解方向和程度。
陈嫣想了想，认真道：“最喜《先进》一章中的‘有棺而无椁’。”
其他人：咦？
刘彻：有意思。

第48章 车舝（2）
其实对于刘彻和伴读来说，《论语》就算不能倒背如流，肯定也是通篇了解的。之所以还有老师过来上课，只是为他们‘解读’而已。所以陈嫣一说‘有棺而无椁’，他们立刻就知道是哪一句了。
《论语》先进篇也是很精彩的一部分了，诞生了很多后世脍炙人口的句子，‘过犹不及’就是这一篇中出来的。而陈嫣所说的‘有棺而无椁’并不属于这之列。
完整的是‘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简单来说就是孔子最喜欢的学生颜渊死了，颜渊的父亲希望孔子能卖了自己的车，给颜渊买一个椁，就是棺材外面套的一个大棺材，在当时是很高规格的。
孔子那么欣赏颜渊，读过论语的都应该知道…按照一般思路，以孔子这位万世师表对学生的爱护，应该答应才对吧？
然而并没有，孔子拒绝的也很干脆——颜渊很好，相比之下我的儿子孔鲤就平平常常了。但孔鲤是我的儿子呢，他死的时候我也没给他买椁啊。
言下之意就是，我亲儿子都没有买，怎么能给颜渊买呢！
其实后面还有一小段孔子的解释，是说他是当过大夫官职的人，按照礼仪是不能自己步行的，所以不能卖车。但说实在的，这一小段更像是当初编订《论语》的时候徒子徒孙给强加上去的，大概是为了保持先师‘伟光正’的形象吧。
嗯，老师一定是为了‘礼’，所以才不能卖了车的。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只看前面就知道了，孔子其实是有私心的！孔鲤固然比不上颜渊有才，但到底是他亲儿子，这种事情上当然会偏心。若不是如此心思，只需要后面一小段就可以了，何必要说前面那些话呢？
大概也是如此，这一段在《论语》中并不太出名，也没有儒生大力宣传这一段——他们也看到了这一段的致命伤。
陈嫣却不是的，她通篇《论语》读下来，最喜欢的就是这一段。
“这、这是为何？”论语博士努力压制住惊讶，尽力做出平静的样子，还想露出一个稍显和蔼的笑容，但失败了。
陈嫣又不必讨好这些博士，甚至不需要像刘彻那样在意名声，所以很自然地说出了真心话，“因这一句最见‘私心’，天下何人无私呢？若是孔子无私了，倒显得虚伪了，正是能这样，才说明孔子有真性情！”
这下，《论语》博士真是脸色好也不是，脸色坏也不是了！儒生自然都是想要将孔子塑造成一个无私圣人，这么说无疑是和他们的想法不符的。但陈嫣说的是好话，真性情在汉代也是很高的赞美了。
“嗯…不错，看来不夜翁主是通读过《论语》了。”最后说什么也不对了，只好什么也不说，干脆利落地转移话题。
不过他说的也没错，陈嫣确实已经通读过《论语》了。
这个时候已经有了给孩童启蒙学字的专用教材了，是秦代李斯编纂的《仓颉篇》。陈嫣一开始是学这个，进度很快，然后就是诸子百家的书籍都有涉猎——不是陈嫣水平高，而是此时的学术著作大多都是几千字万把字，只是看完的话是比较容易的，而她，闲人一个，闲着也是闲着呗。
其中有些刘启给她讲过课，有些就只是她自己读过而已。
陈嫣通读过《论语》唯一的好处是不需要老师为了她单独开小班，可以顺顺当当跟着刘彻他们读书——博士也松了口气。让博导级别的老师做小学生启蒙工作，那也是一种为难了。
《论语》博士又给太子解惑了几个问题，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告辞离去。
这个时候也到了用饔食的时间，刘彻一直憋着笑，等到博士离开这才道：“阿嫣果然是阿嫣，孤见博士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如当日的汲洗马！”
刘彻有的时候其实很促狭的，就喜欢看这样的乐子。
“来，孤带阿嫣去用饔食。”
陈嫣站起来慢慢活动着手脚，刚刚可是跽坐了很长世间！就算能够靠着书案，就算有一些小技巧可以舒缓小腿的酸痛，但到了这个时候也是很辛苦了。话说她还没有一次跽坐过这么长时间呢！
心中暗暗想着，果然读书总是辛苦的。
去到用饔食的内殿，宫人已经铺好席位了。刘彻当然是主位，而主位这次安排了两个坐席，另一个当然是给陈嫣准备的。
陈嫣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反正此时并没有这种规定，用餐的时候说说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宫人将一道道佳肴端了上来，陈嫣看了一眼菜色，心中咋舌。倒不是有多豪华，当然，对于此时的人来说，这已经很豪华了。
只不过她实在是无福消受。
汉代流行的两大美食通通被端上了食案，脍和炙。
烤好的各种肉串被盛放在漆盘当中，摆在食案靠外的位置，旁边就是一盘生鲤鱼片。而靠近用餐者的位置则放着各种调料，醯、酱、盐…以及芥，没错，就是芥末。
不过和后世说是芥末酱，其实是山葵酱不一样，此时的芥末酱是真的芥末酱，原料是芥菜的种子。
另外还有一些别的食物被端了上来，包括陈嫣提前弄出来的、美味可口的‘新式豆芽’。
看着琳琅满目一桌子，能让陈嫣下筷子的菜却没有几样。
陈嫣：这可怎么下嘴哦！
下手坐的韩嫣很细心，见状便问道：“翁主用不惯太子宫饮食么？”
陈嫣摇头：“无…只是晨间用过一些小食，此时还不太饥。”
这话其他人也就信了，或者说就算不信也装作信了。只有刘彻笑了起来：“哈哈，阿嫣你这话未免太作伪了，可不合你方才对博士所说的‘真性情’啊！”
说着刘彻向韩嫣道：“阿嫣嘴挑，不用的食物多着呢——啧，忘记吩咐庖厨照阿嫣的口味单独烹饪一份饔食了。”
这样说着，还吩咐身边的宦官记下这件事，想来明日的饔食陈嫣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扰了。
“阿嫣从不用脍！烧烤牛羊肉、鹿肝、生肚之类也用的甚少，平日就吃葵、瓜、莼、芥这些！”对于陈嫣的挑食，刘彻也是叹为观止的——这是在养小羊吗？光吃草人干事？
要说这奢侈吗？真不奢侈！都是一些蔬菜瓜果而已，庶民都能吃的东西。但在见不到绿意的冬日也这样吃，那就很奢侈了…不过谁在乎？对于皇室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说，陈嫣的挑剔就是纯粹挑剔，和喜好奢侈倒是没什么关系。
可要陈嫣来解释这件事，她只会觉得委屈！她不吃那些东西是有原因的好叭！
所谓的脍，不只是指生鱼片，还有生的牛羊肉片啥的，此时刘彻和其他伴读的食案上就有，熟食胃的陈嫣可吃不了这个！而且相比起口味问题，真正让陈嫣尝试都不尝试的原因是她惜命！
古人可能不清楚，但她作为一个有现代记忆的人还会不知道吗？吃生鱼片最容易有寄生虫！海鱼还好一些，有危险，但低一些。而河鱼？纯粹是嫌命长！
此时又没有治疗寄生虫的有效手段，真得了这个病，那就是无药可治！
烤肉倒是不错，但一则，此时的调味料其实并不多，烤串并不如后世好味。二则，谁天天吃烤肉，把烤肉当成是正经饭啊！
陈嫣脾胃又弱，也就不去过多挑战烤串了。
所以汉代最流行的两大美食，通通和陈嫣说再见了。
陈嫣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但看在旁人眼里就很惊奇了…这约等于一个现代人不吃主食带来的冲击吧。如果这个人不是要减肥，那就真是很特别了。
除了饔食这一点小小的问题，陈嫣觉得自己第一天上课还是很完美的。重新恢复到早起上学，上课下课的作息，让陈嫣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而且充分汲取知识，更让人有一种充实的满足。
相比起平常的无所事事，只能做一些小手工打发时间，她更喜欢这样的。这让她有这么一种感觉——就像现代的女孩子，有努力的机会，而且可以凭借努力改变一些什么。
不太开心，而又不能表现出来的大概就是刘启了。平常并不察觉，现在才发现用飨食的时候陈嫣才会回来，是多么让人挂心的事情。
太子宫会不会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进学会不会特别辛苦？看到陈嫣轻松又高兴的时候，心里又开心又失落…阿嫣已经长大了，并不那么需要他了，在外面呆一整天也没什么。
看着天子处理群臣奏章也能走神，朱孟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天子拧着眉头，不是近身之人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是忧心国家大事的时候，外面有小宦官小跑进来。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回过神来，刘启也没有多想，随口道：“宣。”
王皇后进殿，让身后的宫女奉上一件锦袍，笑着道：“臣妾冬日所制的春袍，皇上不嫌弃就穿穿吧。”
皇后的面子是要给的，刘启挥挥手，让宦官小心收起来，这才道：“你也是做皇后的人了，每日琐事不少，这种事让宫婢去做就是了。”
王皇后依旧露出了和做皇后以前一般无二的谦卑笑容，低声解释了一二，“宫中安宁，平日也无事……”
左右看看，没有看到陈嫣，忽而道：“听说阿嫣那孩子如今在太子宫进学了。”
刘启‘嗯’了一声，目光却还放在奏章上。
王皇后露出有些头疼的表情，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我听彻儿说了，阿嫣那孩子天资聪颖、敏而好学，虽然年纪小，但在太子宫进学并不比其他人差！我记得阿嫣好像从小就善于读书。”
刘启嘴角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只是很快收敛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这位皇后说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所以也没有开口，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王皇后想了想这两日椒房殿发生的事，也是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道：“如今宫中孩子渐渐少了，隆虑同龄的更是不多，平日找个说话的都难。前几日听说阿嫣去了太子宫进学，便吵着也要去。我倒是不想让这孩子去呢…阿嫣是因为向学才去的，隆虑那丫头我还不知道？看到文章典籍就要头疼的！她不是要去进学，是要去玩儿的！”
其实事情也很简单，不外乎陈嫣得到了进修机会，隆虑虽然不喜欢进修，也不觉得这个机会有多么宝贵，但就是想去！而且想想，应该挺有意思的吧——太子宫有兄长，有伴读…总之比呆在椒房殿拘着好！
说到底就是平常的玩乐腻了，想要找个新鲜的。再加上不愿意陈嫣一个人搞特殊待遇——我一个嫡公主都不能，凭什么你就去了！
隆虑公主可不敢和自己的父皇直接提这件事，所以只能找王皇后说。王皇后对小女儿这个拍脑门想出来的主意实在无话可说！若是真心喜欢读书，那也就不说了，总是一桩好事。可知女莫若母，王皇后还不知道隆虑？
她就是去玩儿的！
为了她的玩闹，要特别去求天子，说不定还得打扰太子进学，说实在的，王皇后是拒绝的。
但隆虑似乎已经深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精髓，不许，那就哭闹，反正是亲生女儿，王皇后总不能为这个责罚她吧？而且她说话也很好听啊，才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问起为什么要去，肯定说自己有心向学。
折腾了两三天，王皇后头疼的不行，最终妥协了。
刘启倒是不在意这种事情，哪怕隆虑是为了玩儿又如何呢？终究不是大事。关键是这件事怎么安排！
太子宫授课，那是随随便便就能安排进去的吗？就算没有汲黯这个头铁的阻拦，也得考虑这件事的政治影响。
第一，隆虑要是去了，会不会其他公主皇子也想去？刘启固然可以不许，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有些让人犯嘀咕。
第二，皇子们是万万不能去的！这很简单，他们要是去了，难免会有不同的想法，说不定就对太子之位有了觊觎之心——这并不是夸张，而是不能开这个口子！相比起普通皇子，太子的各种待遇都是超然的，为的就是让其他皇子明白，虽然你们是兄弟，但自从太子之位确立开始，就君臣有别了！
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安分守己，不要生出不该生的心思。
第三，皇子不能去，那单独塞一堆公主去算怎么回事儿？虽然有些事情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但做的太明显了也是尴尬。
“这事儿朕知道了，会安排的。”刘启没有直接说怎么安排，只是这样道。
回头就在太子宫附近的一座空置宫室安排了人手，让所有公主从今往后，有向学之心的就去那里读书。安排的老师是博士，以及博士的弟子——博士虽然地位尊崇，但既然应诏来到了长安，就不可能不听安排，尤其是这个安排很难说有什么问题的时候。
教导天家公主…虽然是女流，但那也是皇室血脉，并不算辱没人啊。
更何况天子还给了选择权——知道你们这些博士大多年老，精力不济，在太子宫教诲太子已经够辛苦的了，所以有力有未逮的，派遣各自得意弟子去也是可以的。
没什么可争辩的了，大多数博士都派了弟子过去。废话，亲近太子还算有些好处，教导公主能有什么？这些公主，哪怕是太子的亲姐妹，对政界、学界又能有多大的影响？
学界大佬确实对皇家要低一头，没办法，也是要恰饭的嘛~想要推广自家学派，扩大影响力，掌握话语权，皇室的支持是很重要的。而且无论是哪一个学派，有一个主题都是相同的，那就是‘尊君’‘爱君’，这没得争。
但学界大佬始终是大佬，面对皇帝、太子、太后这种位置以外的人，那也是高冷惯了的。几个公主？那实在不能够让他们高看一眼。
于是就这样，平日里穷极无聊，每日无所事事的公主们过上了早起上学的日子——也不只是公主，还要外加一个陈娇。
陈娇完全是凑热闹去的，因为陈嫣学习热情高涨，弄得她都有点好奇了…真这么有意思？
而且去上学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用饔食的时候可以去蹭太子宫的，到时候就能见到刘彻…太子宫总不能不招待她吧？
“到时我就说是去照看你的，可记住了！”陈娇对自己的小妹妹再三强调。
陈嫣：哦。
说实话，太子宫附近的空置宫室迎来了几位公主读书，这对陈嫣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她每天都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师资。只不过，对刘彻来说就是一件挺困扰的事情了。
每当饔食时，太子宫就很有可能迎来几位娇客。陈娇算一个，她打着照看妹妹的旗号，刘彻根本无法克可说。隆虑也算一个，她作为太子的亲妹妹，当然是看兄长的…然鹅，刘彻觉得小妹这种亲近实在是太有负担了。
刘彻很聪明，他一眼就看出隆虑是在拿他炫耀，炫耀的对象是其他异母姐妹，同时还包括陈娇陈嫣两个。
其他公主也会隔三差五地来，这自然是为了亲近太子。眼看着太子位置越来越稳固，成为未来天子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们这些公主要是讨好了太子，将来的日子能好过好多呢！
隆虑炫耀的也是这一点——你以为你们的讨好有用吗？只有我才是兄长的亲妹妹！
至于针对陈娇陈嫣，那就是另一种感情了。对陈娇，大概就是，纵使大母疼爱你，冷落我这个正牌孙女，但那有什么用？你还不是在我兄长这里讨不到好！
对陈嫣，可能更加复杂一些。可以这么说，陈嫣才是隆虑嫉妒最深的，偏偏私下说坏话也说不出什么来…因为陈嫣并没有什么把柄。
隆虑有的，陈嫣也有，而陈嫣得到了父皇的宠爱，这是隆虑最想要，却始终不能得到的。炫耀刘彻不过是在表明，这样未来天子的兄长，这是你所没有的。
由于这样的炫耀心理，隆虑不免表现地特别亲近刘彻，这种亲近常常是超出日常正常表现的，让刘彻也相当吃不消。
陈嫣可没有注意到这些暗中隐隐约约的汹涌澎湃，光是学习就已经耗费她很多精力了，最近她又开始计划经营天子大舅送她的那间货栈。还得注意这些事不能影响休息，实在没工夫注意其他了。
好容易用完饔食，刘彻能够躲开太子宫的几位娇客了，迫不及待就回了上课的房间，这才松了口气。
对比他晚一会儿回来的陈嫣抱怨道：“从未觉得姊妹多是这么烦心的事儿。”
也是这几日相处的越来越多，两人说话都随便起来了——其实说出这话的刘彻自己都很惊讶，不知不觉他早就不拿陈嫣当个小小女童了，而是当成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人。
陈嫣的性格既不死板，也不会不知道分寸，显得轻浮，对着她好像有什么话随口就能说出来。
果然，陈嫣也没有板着脸说些规正之词，而是促狭地笑了起来：“‘最难消受美人恩’呐！太子才有这样的好事，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孤可不喜这个！”刘彻嘟嘟囔囔的，然后实在支撑不住了，相当没有仪容可言地趴在了书案上，“这要热闹到什么时候？该不会日后每天都要来一出吧？”
陈嫣正在整理饔食之前上课做的课堂笔记，发现笔记做的太多，空竹简都用完了。伸手就去够刘彻的：“彻表兄借阿嫣几册竹简——其实也没什么，我也听我大姐说了，每日进学很是辛苦，她已经有些倦怠了，想着什么时候报个有疾，不去了。想来，隆虑表姐她们也差不多吧！”
刘彻见陈嫣人小手短，替她捡了几册空竹简递了过去。然后就听到大好消息，立刻大喜过望：“果真？”
“嗳！孤就说了，女子本不用这样进学，将来也用不上！吃这个苦头做什么——哦，我不是说阿嫣你。”有感而发之后，刘彻想也没想就多解释了一句。

第49章 车舝（3）
“匈奴，原起于微末，秦以前北方胡部众多，林烦、丁零、东胡、河南等，诸部皆在华夏北方活动，匈奴起初并不突出。真正强大是从冒顿单于开始，他统一了匈奴各部，又征服了其他胡部，使这些部落或者融入匈奴，或者表示臣服，由此将匈奴扩张成为北方第一大势力……”
汲黯在太子宫画堂不紧不慢地授课。
汲黯本身是黄老学派的没错，但这不代表他讲的课程就是黄老学派的知识。那些东西自有各个经文博士来讲，如果只论理论水平，他还比不上那些博士呢！而汲黯负责的课程是一些更接近帝王之学的东西，按后世学科分类，大概是政史那一类。
这也是刘彻最喜欢的课程了——整日学那些之乎者也、经文典籍，真心烦啊！即使跟着那些博士学习是不知道多少学子的梦想！但对于刘彻来说，他将来又不靠学识出人头地、名留青史，他不喜欢的话，那就真的一点儿兴趣也无了。
相比之下，了解过去的和现在的一些事情，从中总结出一些东西，甚至因为观点不同而辩论，这无疑有趣的多，也是他兴趣所在。
而今天的课题是匈奴，这个课题无疑是很贴近现实了，现在的大汉帝国，最重要的对手，或者说心头之患，就是匈奴了。了解匈奴，与匈奴保持正确的关系等等，这都是关系重大的事情。
事实上，这个课题很大，一次不可能说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说匈奴了！而每次讨论匈奴，都会有一个不同的主题。像上一次提起匈奴，说的就是如何和匈奴作战，上上次则是外交关系，还提了和亲问题呢——说到这里的时候刘彻恨的咬牙切齿！
今次的主题则是匈奴人的生活习性、自身弱点之类的。
大家讨论还是挺积极的。
有一个伴读就道：“匈奴人最为奸猾！不利则退，不以为耻！”
匈奴人打仗和后世西方国家打仗很像，并不觉得退走是什么羞耻的事情，这种事放在华夏就不行了。就算战损打到极限，凭借信念、意志这些东西，还是能够支撑下去的。
关于匈奴人的这个习性，在大汉是众所周知的，已经成为日常黑匈奴的素材了。
还有一个伴读道：“匈奴人马匹好，马背上长大，骑射强！再者，匈奴人生活餐风露宿，所以特别能耐风霜饥渴！”
汲黯多看了这个伴读一眼，就连刘彻也皱了皱眉头…在座的每一个人，肚子里多多少少都是有些货的，自然知道这人投机取巧了。这本是当年晁错上奏给当今天子奏章里的东西，因为这封奏章很有名，还曾经在课堂上讨论晁错此人时拿出来过。
虽然是让大家说说对匈奴内部的了解，道听途说，或者借鉴了别人观点似乎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他们也没什么经验，能说的也只有书上看到的，听别人说的而已。
但这样直接用了某个人的观点，还是会让人有不好的印象。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错处，所以也没人指出来说…但可想而知，至少在刘彻这里是要大大减分的，比直接说自己不知道还糟糕！
接下来就是大家踊跃地说起匈奴种种，毕竟关于匈奴的了解也就那么些，先说的人占了先，落在后面很有可能就没东西说了！
可别以为匈奴是邻国，是心头之患，是大汉打交道最多的国家，他们这些少年贵族就能对匈奴有多少了解了！考虑到这个时代信息传播的渠道和速度，若不是特别关心此事，对匈奴也就只是知道那叫匈奴而已！
不过课堂上还是有两个人不紧不慢的，一个是韩嫣，另一个是陈嫣。
说到后面，刘彻也发言完毕了，就点了先点了韩嫣的名字：“韩嫣你来说，你肯定知道的多！”
韩嫣当然知道的多！这和他的出身有关。
他的曾祖韩王信曾逃到匈奴生活，他的祖父韩颓当就是那时在匈奴出生的。后来韩颓当归汉，封为弓高侯。在平定七国之乱时立了大功，从此成为大汉上流阶层一个很有存在感的功勋贵族。
韩嫣小时候虽然已经不在匈奴生活了，但是他的父亲还有儿时匈奴生活的记忆，更不要说祖父弓高侯了！就算是耳濡目染，他也比其他人的泛泛而谈了解的多得多。
事实也是这样，韩嫣根本不从那些看似很大，其实空洞的地方说匈奴。而是比较详细地说明了匈奴人的习性，一些习俗，除开军队，普通平民又是如何生活的。看似零碎无用，实际上比其他人说的有干货多了！
很多时候两个国家对峙，就是要从这些小处了解，而很多大问题也是从小处看出来的。
陈嫣听的相当认真——虽然是一个现代人，但她对此时匈奴的了解不会比其他人多。毕竟她受的就是很普通的教育，那个阶段讲的也就是一些大而化之的东西。
只不过几个伴读还不明白韩嫣这些东西的价值呢，只当他小家子气，说些零零碎碎的！这些和匈奴军队的强大有关系吗？
刘彻却是识货的，听的津津有味。等到韩嫣说完了，扫了一眼陈嫣，发现她又在不停地写啊写啊。忍不住笑道：“阿嫣为何又在写？听过就该记得八九分了，再有记不清的，回头问韩嫣就是了。”
陈嫣摇摇头——软笔记笔记可比硬笔慢多了，再加上繁体字，简直就是灾难！好在古文本就有将一大段话缩成几个字的传统，她有技巧地记着，回头再做整理，也勉强过得去。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自以为记得，其实过不了多久就会忘记，记下来就清楚多了。回去整理一遍就是再记一遍，如此再偶尔读上几回，才真是不会忘。”
汲黯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满意…本来让陈嫣过来读书，他是不愿意的，只是当时被陈嫣难住，没话说了而已。不过自从陈嫣到太子宫读书，他倒是越来越满意了。
第一，确实如天子所说，不夜翁主天资聪颖，而且此前已经有了一定的底子。当初并不是为了来太子宫读书，而夸张了说了。而聪明的学生，无论如何也是不招人厌的。
第二，陈嫣有很多观点都很怪，但又不能说是无理，只能说她善于从一个新的角度看问题。虽然有的博士们对此颇有微词，但大多授课的老师，包括汲黯在内，都觉得这对他们做学问是有帮助的。更不要说对太子了，太子就是未来的天子，更应该打开思路才对！
第三，陈嫣非常好学！甚至不用说不远处另一间宫室里随意应付课程的公主们，就是在这画堂之中，陈嫣可能都是最为努力的学生了。
伴读们就不说了，很多在家的时候就是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如今跟着太子读书，总算是学了点东西了，但依旧称不上努力。
甚至太子…不能说太子松懈了，只是太子的精力分散到了太多东西上。他不止要在画堂上课，还得在朝堂上跟着天子学习为君之道、御下之术。而且太子还对骑兵、打仗特别感兴趣，常常要去上林苑操练骑兵、打猎什么的。
精力一分散，自然就不能专注。对于上课的内容，刘彻常常就是‘了解’，而不会去深入。不过话说回来了，他将来也不是要做学者，而是要做皇帝的，所以这样才是正常的。
“不夜翁主说得对，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话说的极好，你们这些人就是太懒惰了！”汲黯用责备的目光看了一圈。
陈嫣、陈嫣她亚历山大…虽然老师喜欢她是很好的啦，但成为同学里的另类，被排挤什么的，那就太冤枉了。
其实陈嫣是想多了，刘彻自己知道自己事，他是不可能将全部精力放在画堂课程上的，汲黯也知道，所以这并不是用来责备他的。至于那些伴读们，他们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同学，地位根本不平等呢！
排挤陈嫣？他们感动吗？
不敢，真不敢！
现在就轮到陈嫣还没有发言了，刘彻笑着道：“阿嫣还没说，快说快说！”
这样说着还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想找一个舒服一点儿的姿势。陈嫣怀疑，这要不是课堂上，他能让宫人送水果点心来，边吃边听她说！
“我说是能说的，只不过到时候可别说我想法古怪！”陈嫣说是这么说，实际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犹疑地样子。
“你快说！”刘彻连忙催促。
刘彻是特意将陈嫣的发言留到最后的，这就像是有些人吃东西，喜欢将最喜欢吃的留在最后面，一样一样的。
陈嫣的观点是很古怪，总是与时下不同，这个他喜！虽然，往往也和他不同就是了。
不过，刘彻讨厌的是那些和他不一样，而且老调重弹的观点！明明已经不合时宜了，还被拿出来反复用，他都不耐烦听！而陈嫣的想法虽然也和他不同，但经常是新奇的、有趣的。
陈嫣对现如今北方活动的匈奴真是不了解，在未来，这个北方游牧民族会和其他历史上曾经辉煌过的游牧民族一样——眼见得他起高楼，眼见得他楼塌了。辉煌地光华璀璨，分崩离析地始料未及。
兴也勃焉，亡也忽焉。这就是他们的真实注脚了。
陈嫣虽然不了解匈奴，但对游牧民族的一些共性却知道一些——托知识传播越来越无门槛的福，只要有心，在她那个时代获取知识是很容易的事情。
“我觉得匈奴几代之内衰败是必然的。”陈嫣说着猜测的话，语气却比谁都肯定。而这样石破天惊一句话，立刻惊到了其他人。
喂，那可是匈奴诶！一直以来大汉的心头大患！有控弦之士三十万，曾经将高祖围困在白登，是靠吕后贿赂匈奴阏氏王后，这才得以脱身！而这些年来一直侵扰大汉边境，南下中原时最近接近了长安城下——这样的匈奴，说他几代之内衰败，这样好吗？
就算是那些鄙视夷狄，认为夷狄无道，迟早自取灭亡的狂生也不敢这样说吧！
刘彻眼中兴味更重，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少年人，好奇心一点儿也不少，他就是好奇陈嫣为什么能这样说。他可不觉得陈嫣会说那些狂生之言，白白在这里说大话！
陈嫣摊摊手，解释道：“匈奴很多事我都是不知的，但我知道匈奴有一事肯定会酿成大祸！”
待其他人都看过来，陈嫣才道：“匈奴人的王位并不是父死子继，而匈奴人的王也和我们中原的皇帝不一样，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简单来说，匈奴人的王位和后世很多游牧民族一样，都是半选举半强权才能得到。
匈奴人过的是游牧生活，不会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定居。这就导致了他们不能依靠土地掌控各种资源，他们的资源是人口，是牛羊马，而这些都是可以随着游牧迁徙而移动的。
这使得每一个首领的掌控力是有极限的！
一旦数目达到一个瓶颈，他们就算名义上是首领，实际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所以说，匈奴单于严格意义上就是匈奴各个部落、分支的联盟盟主。除了直属于自己的力量，对其他掌控力都相对弱。
若是有一个雄图大略的首领诞生，往往能带领部族迅速强盛。但一旦这个有威望的领袖死去，那么接下来的匈奴内部就是一片混战！
每一个手握实权的匈奴贵族都能角逐大单于的位置，这会发生什么？
如果匈奴能够一直胜利，一直辉煌，这个问题可以被压制。毕竟所有人都清楚的，失败不会是成功之母，因为失败只会衍生出更多的问题！真正能带来成功的只有胜利，不断地胜利！
只要能够一直胜利下去，这个内部问题就不会被导火索点燃。所有匈奴人会齐心协力，因为他们只要这样做就足够吃的满足了——利益足够丰厚，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贸然打破什么。
但这可能吗？
“自然是不能的，花无百日好，从来没有不落之日！更何况是匈奴，性情卑鄙，目光短浅之辈甚多！这些年又骄狂自大…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大汉早就今时不同往日！当初百姓困乏，军中疲敝，连骑兵都凑不齐全，现在呢？休养生息几十年了，真下定了决心要制服匈奴，他们哪能安坐！”
陈嫣说的话掷地有声，刘彻也听的异彩涟涟——呃，他就想打匈奴，所以每次有类似的观点，他都嗨的不行。
说起来陈嫣也不是无脑黑匈奴，什么性情卑鄙之类的，而是事实如此！匈奴人的情况和后世所了解的游牧民族还不太同。到了后世，那些游牧民族也多多少少从中原，甚至从西方、阿拉伯学到了很多东西。
也就是说，文明了很多。
此时的匈奴呢？虽然有历史上第一位汉奸中行说传授了知识，分条记载事务、数牛马什么的，已经脱离了最最原始的状态。但中行说只是一个人，匈奴人想来也没有将知识惠及平民的打算…那么，对于整个部族的素质，改变能有多大呢？
陈嫣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些年，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想当然！很多东西，因为你生活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而且好像存在了好久好久，这就当成是古已有之？
这自然是错的。
人的智慧也是一样，或许从脑容量上来说，两千年前的人和两千年后的人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但实际上，这其中的差别大的惊人！
应该说，人类越走到后面，差异就越大！
几百万年前的人类和几万年前的人类或许在生理上差别更大，可要说生活方式什么的，这差距反而不大了，反正认识世界都处于最最初级的阶段。
以数学为例，如果说，此时的汉朝已经达到了小学高年级到初中的水平（可以看看《九章算术》的内容）。那么匈奴呢，大概就是幼儿园，而且还不是人人都达到了。
匈奴小贵族数不清楚自己的牛马简直太常见了！
而数数，对于幼儿园的孩子也不是问题吧？
匈奴人习惯了用武力去得到一切，绝大多数头脑都比较简单。这固然有利于他们成为马力强大的战争机器，但也容易带领整个部族失控地冲向深渊。马背上获得一点儿东西之后就想在马背上获得所有…简直太天真了。
陈嫣从历史中看透了这一切，太阳底下无新事…游牧民族的故事一直在轮回上演，他们失败的因子在最开始的成功中就已经埋下了。
陈嫣说的这些内容实在是太复杂了，所有人讨论了很久，直到饔食时都没有彻底消化掉。
刘彻忙着向陈嫣了解匈奴的继承制到底怎么回事儿，刚才陈嫣也只是略略点到而已。
“所以匈奴大单于不能自己定下下一任单于人选？”这显然很冲击刘彻的三观，毕竟他就是由天子指定的继承人嘛。
陈嫣点点头：“对…这个从冒顿单于当初经历就看得出来了！他父亲宠爱后娶的阏氏，想要小儿子做下一任单于。此时匈奴还远未如此强盛，内里也没有这许多部落、分支，以及有实权的贵族。然而饶是如此，老单于也不能怎么想怎么做，只能想法子暗中加害冒顿大单于…若放在中原天下，天子用得着如此么？”
当然用不着！因为天子就是可以自己决定下一任太子人选啊！
“匈奴人其实没有国，直接将匈奴想成一个大的军队倒是像一些。各个将领都实际掌控着一批军士、战马、财富，总帅则是盟主…但总帅能完全掌控这些分散各地，各自独立的将领么？”
“因为不能掌控，所以也就无法自行确定继承人…有实力的将领不认，而且认为自己也有希望角逐单于的位子。总之，一团糟！”
“真想狠狠地打匈奴！”到了用饔食的内殿，刘彻忽然捏紧了拳头，恶狠狠地道。
他是一个很容易热血上头的青年人，每回读历史典籍之类，看到过去这些年大汉向匈奴屈辱求和，都是要咬牙切齿的。
陈嫣坐下，摇摇头道：“汉匈之间早晚有一战，只不过不是现在，现在的话忍忍吧！”
以汉朝和匈奴的地缘，这块地方只能诞生一个超级强国！学过历史的都知道，一个帝国的强盛往往要抽空周边！而且就算大汉因为民族性格的原因能够做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匈奴能吗？
已经掠夺成为习惯的民族，是不可能停手的！
“忍？忍的太难了！”刘彻撒气一样，将奉上来的一杯美酒一饮而尽。
“忍字是心上一把刀，要磨的锋利一些，心里总是难的。”陈嫣其实明白刘彻的感受，看到匈奴对大汉的傲慢，看到和亲公主，看到匈奴对边境的抢掠烧杀，怎么可能不对一切的罪魁祸首怀恨在心！怎么可能不会因为祖国此时的委曲求全而愤愤不平！
隆虑今天特意给她的太子兄长带了椒房殿那边熬好的鸡肉羹，这是王皇后对儿子的关心。然而刘彻看起来对鸡肉羹完全没有兴趣，只顾着和陈嫣这么个小孩子说些她根本听不懂的东西，让她不由得有些不快。
其实一起上课了这么段时间，刘彻已经不拿陈嫣当小孩子了，很多时候他甚至要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哦，陈嫣还是个小女童…
隆虑其实不明白他们所说的东西，但对于匈奴、作战什么的，她还是知道的。现如今倒是有人提出应该狠狠地打匈奴，但很快被按了下去。整个大汉，从上到下大多还是坚持和亲求平安的。在这种环境下长大，隆虑也差不多是这个想法。
听陈嫣随随便便就说出来开战的话，有些笑话她天真，连忙插话道：“有什么可打的呢？匈奴虽然可恨，但若是真的打起来，也是两败俱伤。还不若现在这般——有什么缘故为什么非要打匈奴呢？”
刘彻无奈…亲妹妹的政治素养实在是…
陈嫣其实不想解释的，因为她解释了也没用，隆虑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但不解释吧，恐怕又有得纠缠。
忽然想起了某位皇帝说过话的，于是陈嫣扶在食案上，有一手撑着下巴，笑眯眯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其他人尚且不懂，刘彻却是明白的，一下就放声大笑起来。拍手道：“没错！阿嫣这话说的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话当得美酒一杯！”
满杯美酒一饮而尽！

第50章 车舝（4）
“战争最重何事？”
课后了刘彻依旧忍不住讨论。
陈嫣偷偷心里翻了个白眼…刘彻这厮就是一个战争狂人！也不怪他将来会穷兵黩武了，这种事是很早以前就有苗头的。
今天上课，汲黯讲了几个战国时期关乎国运的大战，本意是想提醒刘彻，战争这种事关系到一国兴亡，必须要慎重慎重再慎重！大概汲黯没有想到最后会起了反效果。刘彻被那些荡气回肠的‘伟大’战争刺激的热血沸腾，就差自己扬鞭打马，来一场旷古之战了！
战争这种东西，从影响上来说，永远都不能用‘伟大’来形容，因为这意味着民族、国家的伤痛，无数家庭的摧毁。但是，抛开普世价值观再去看，当一件事情做到了极致，难免不让人折服。
当年武安君白起长平之战坑杀赵军四十万，而统计武安君大大小小战役所杀敌军，竟然占了整个战国时期战争死亡的一半！
所以武安君又有了一个‘人屠’的外号。
当时之人对于武安君自然是恐惧、害怕的，但没有经历过那时之痛的后世人看到如此作为的时候又是什么感想呢？
对于男生来说，白起是传奇将领，他那些惊人的胜利让他不像是个人，而更接近神，他们崇拜他，就像崇拜任何一个强者。至于他下令屠杀的那些败军，有些人理解为政治需要，有些人理解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对于女生来说，白起接近于一个男神形象。冷血、肃杀、强大，就连他最后悲剧性的英年早逝，也成为他又一个令人扼腕叹息的地方。
杀一人为人不齿，杀十人为人所痛恨，杀百人为人所惧怕…千人、万人、百万人又如何？
到了这个程度，除非是深受其害者，不然的话甚至会敬服这个人——毕竟能导致这么多人死亡的也不可能是一个简单的暴徒，更可能是战争中的将军一样的人物。
刘彻差不多就是对这种事情着迷了，千军万马、如臂使指、气吞万里如虎，悲壮的、宏大的、荣耀的…总之就是他想象中的战争。再加上扬大汉国威，征服一直以来让大汉觉得屈辱的匈奴蛮夷，相当鼓动他了。
至于其他的伴读，大都和刘彻一个年纪，正是容易热血沸腾的时候。而且一个个都是贵族子弟，日常生活富贵无忧的同时也未免过于波澜不兴了，对于战争、功勋什么的也有一种向往。
所以刘彻讨论战争之事，他们立刻响应了起来。
战争最重要的是什么？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觉得是将领够不够高明，有的人觉得是军械是不是精良，也有的人觉得战争是士兵打的，士兵素质不过关一切都白搭。
“必然是军心！军心可用则众志成城！”有人大声疾呼！
陈嫣在一旁收拾文具，心中觉得后世军事类的论坛里，大家也是这么灌水的吧。
“阿嫣怎么看？”刘彻扬着手，回头看陈嫣。
陈嫣‘唔’了一声，点点头：“粮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钱打个鬼的仗！战争本来就是烧钱！
就算是极具奉献精神与职业素养的红军也不可能饿着肚子去打仗啊，更何况在古代，军队要是没有粮草，那是要闹饷的！事实上这种事情在封建社会每年都会发生，因为总有一些地方军饷无法及时下发。
古代军队就是这样了…没钱的话什么都是空的。
刘彻点点头，他也不是那种认为鼓舞了精神，所有人就会闷头跟着上的理想主义者。他也认可粮草很重要，但他还是对粮草最重要有疑问。
“也可实行军屯，就地补给，或者以战养战…粮草重，却不一定是最重。”刘彻赞同粮草很重要，但还是和陈嫣的想法有一定分歧。
陈嫣听到这话就笑了起来，没错，军队就地屯垦这是一个好主意，也是华夏军队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以战养战也没有问题，特别是在连年征伐的时期，军队约束力明显减弱的时候，军队常常都是就地补给的！
能从敌军手上缴获，那还算是好的！最怕的是沿途扫荡！这种扫荡老百姓的方法被军队主官默认，甚至统治阶层也是知道的…经过贼寇，一个地方可能十室九空，可经过军队扫荡，那就真是十室十空了！
因为军队更能有规模、有纪律地进行扫荡，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不得不说这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讽刺了。
陈嫣并不会和刘彻争论军屯和以战养战有什么问题，实际上放在古代背景之下，也没什么问题。只是笑着道：“若是有钱，输一次就可再来一次，只要赢一次就够了。可要是粮草缺乏，那就只能孤注一掷，输一次就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不去在意一时一地的胜负，将战争放到整个大局上来看，就会知道，最终赢的那个总是积累更加深厚的那个。两个国家的战争并不是一场百米短跑，而是一场耐力赛。赢了一两场战役并不算什么，关键是赢到最后。
陈嫣想了想，解释道：“听说西域小国多如牛毛，如匈奴等大部常常侵袭劫掠，往往一场便能灭部灭国，这等小国也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而如我大汉，虽早年间因民生凋敝不得不暂且忍耐，但无论输过几次，都无有此等忧虑，甚至能暗中积蓄力量，以备日后。”
“匈奴好比是蛇，大汉好比是象，焉能贪心不足蛇吞象？”陈嫣收拾完文具，站起身笑道。
刘彻这才彻底接受了陈嫣的说法，欣然道：“没错，确是贪心！也不怕被撑死了！”
看到陈嫣收拾完了东西，也站起身，他就不用自己收拾东西了。这会儿讲课的汲黯都走了，自然也就不存在宫人不得入内的规矩——很多规矩就是这样，就像薛定谔的猫，有没有一直是个谜。
只不过陈嫣始终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大汉贵女，并不觉得自己做点儿力所能及的小事有什么的，所以严格执行了教室里不让宫人帮忙的规矩。
“我与阿嫣一起去父皇那里！”刘彻腿可比陈嫣长多了，三两步就追上了她。
陈嫣也不在意，刘彻是常常去天子大舅那里的。有的时候是请安，有的时候是学习政务，还有的时候纯粹是联络父子感情，这也不是第一次一天上完课后和她一起回去。
就当是多了个放学同路回家的小伙伴啦！
一路上还是挺有聊的，两人讨论一些春秋旧事，对当时的政治指点江山什么的。
刘彻功底扎实，这些东西从小耳濡目染，理论水平并不低。陈嫣呢，其实对当时之事只知一些重大的，至于细节，恕她无知了。不过她往往能站在一个更高的理论高度看问题，提出的观点很有趣，而且无论刘彻说什么他都能接的住，所以谈的也是蛮愉快的。
感谢曾经受过的教育——很多时候陈嫣都能感觉到，即使她忘记了所学的具体知识，但锻炼出来的分析事情的方法不会丢！历史分析题，直接原因、根本原因、重要原因、标志、意义、影响，针对一个事件问出这些问题，不经意间已经让他们学会了分析历史。
刘彻谈性很高的时候，已经到了。外面的宦官远远见太子和不夜翁主来到，立刻奔进内殿禀告。等到两人到了门口，也不用等通报，直接进去就是了。
只不过站在门口的时候刘彻的脸色变了，他自然听得到内室之中女儿家的声音。别的不敢说，至少她的亲妹妹隆虑是在其中的！最近他被姐姐妹妹，还有陈娇纠缠的格外多…他也是疼爱自己妹妹的，但有的时候吧，他也得承认，姐妹的亲近是有负担的。
然而陈嫣可get不到他迟疑的点，在他踌躇之时就已经跨进了内殿，笑着道：“舅舅！”
天子本是百无聊赖的，这一日政事不多，早就处理完毕了。没什么事做，干脆就在阳光好的露台上休息一会儿，读读书。这时候读的书自然不会是那些治国之道、先王之训，而是一册《穆天子传》。
这是一部先秦时代写就的‘历史典籍’，当然…看成是神话传说也是可以的。说的是周穆王西巡的一系列事迹，最终还和西王母宴饮。沿途记载的风格具体可见《山海经》，因为《山海经》有很大一部分就参考了此书。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自然是想象瑰丽又有趣，是适合休闲的好书——虽然也有人认为这上头说的是真人真事。
看到这部书，刘启就想到了陈嫣小时候缠着他讲故事，讲来讲去就是春秋战国的旧事。后来无故事可说，就开始说《穆天子传》…
小时候的陈嫣要比现在缠人的多，当时的刘启也是头疼的，但现在想起来却没有头疼，只觉得很好很好了。
“朱孟，你说阿嫣要是一直不长大，是不是也很好？”刘启看着室外绿意萌发，忍不住感慨。
朱孟躬身应诺，却没有说什么，因为他很清楚，此时的天子也不需要他说什么，他只要听着就可以了。
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隆虑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公主。朱孟心中有数——几个大一些的公主眼看着就要嫁人了，除了隆虑公主不须去想这个事情，谁的心中不打鼓？
她们母亲无宠，自然就在天子这里说不上话，所以她们只能想办法来天子这里刷存在感，以期天子记得要好好安排他们的婚事。
朱孟却知道，这些公主都是想多了！若是早些年，天子身体还好，也是刚刚给儿女安排婚事的时期，自然有精力关心这些事，每一个都会认真地想一想。可是如今，天子无论是娶儿媳，还是嫁女儿，都不知道多少次了，兼精力不济，这样的事哪里会上心！
全都是交给皇后、太后，以及太常参详，选出一个差不多的人也就行了。
说到底，每一个公主的婚姻大事都是有定例的。她们姓刘，所以不可能嫁刘氏宗亲，这样大汉的上流阶层就砍掉了一大半。另外，公主除开和亲的，一般都是嫁给彻侯，一般人不用去想。
从众多彻侯人家中选取没有娶亲且年龄合适的，然后剔除掉品行出名的差的、庶出的（而且一般也是嫁将来能继承爵位的），剩下的还能有几个？
这些公主也没有什么让天子或皇后另眼相待的地方，此时就算是日夜在天子面前晃荡，又能有什么用呢？
在天子面前，隆虑公主算是胆子最大的一个了，还敢撒撒娇。至于其他的公主，都只能乖乖巧巧地坐着，仿佛是最为温婉贤淑的大汉公主。
也就是这个时候，隆虑才真正感受到做嫡公主的不同！没有陈嫣在，她也是众多姐妹难以企及的一个呢！
最近这些公主虽然也去上课了，但她们上课可和太子宫不同。太子宫上课，除了冬日里，平常若没有遇到节日或者别的特殊情况，比如太子去朝堂听政之类的，都是不会停课的，日日不辍。
公主们就不一样了，上课时间短，每三日还得休息一日。今天就是休息的日子，所以陈嫣刘彻这边还没有放学，她们却能来刘启这里说话。
只不过隆虑的好心情并没能维持太久，宦官进来禀告太子和不夜翁主至——她要从C位上退下来了。
果然，陈嫣才踏进内殿，她父皇原本还算是和蔼的神色立刻变了，哪里是和蔼，那分明是捧在手里都怕摔了的心爱！
“阿嫣进学回来了…过来。”刘启原本是半看书，半分神和几个女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陈嫣一来，手上的竹简就扔到一边去了。
等到陈嫣站在面前，眼尖地发现陈嫣深衣下摆有一小块不算起眼的墨迹。笑了起来：“染了墨迹也未瞧见？你身边的人呢？”
陈嫣提起下摆看了一眼，发现是真的，笑得眉眼弯弯：“真的呀，舅舅眼睛真好…太子宫汲洗马还有众位博士不让宫人在画堂内侍奉，他们自然不知道。”
陈嫣尽量轻描淡写，不希望身边的人因为这一点儿小事受罚。
刘启心情很好，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面生气。只是笑着点点头：“回去换一身吧。”
陈嫣却摇了摇头：“不用，大舅不是说最近没什么胃口？阿嫣想了一道新味，我去养室一会儿！”
厨房里是很容易弄脏衣服的，陈嫣图省事儿干脆就不换了！
这个时候慢吞吞走在后面的刘彻才被所有人看到，天子点点头：“太子也来了。”
旁边早有宫人铺好了坐席，刘彻向天子行礼之后便坐下了。
隆虑见到刘彻最为开心，看到陈嫣又撇撇嘴道：“太子阿兄平时忙碌，都没有机会陪陪母后和隆虑了…要是和阿兄一起进学就好了，这样便能日日见到！”
刘彻听到这个已经头皮发麻！因为读书的地方近，每当到了饔食之时，太子宫就很有可能迎来诸位公主和陈娇。这已经让刘彻觉得消受不起了！如果每日还要在课堂上朝夕相对…
刘彻：我选择死亡。
“还是不要了，阿兄进学可比你们这些女郎辛苦多了，我几时起，几时歇？汲洗马和诸位博士布置了多少功课？你能受得了？你还是随着母后多学学女子之礼，这也就够了。”刘彻的发言相当大男子主义了，在后世绝对会被踏上一万只脚，保他永世不得翻身。
不过，如果实在这个时代，那就没问题，因为主流观点如此。
隆虑气成河豚，相当不忿道：“凭什么阿嫣就能去，我就不能了！？”
说到底，隆虑对读书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完全是对陈嫣的嫉妒在作怪！只不过因为此时刘启在场，事情也是刘启安排的，隆虑不敢把话说的直接，只能这样暗戳戳地表明不满。
“这怎么能放在一道说？阿嫣喜读书，这些苦她都吃得来。”刘彻想也没想，说了实话。
隆虑公主虽然知道读书辛苦，但她也不知道太子宫读书到底有多辛苦。在她想来，陈嫣一个小孩子都能坚持，估计不会辛苦到哪里去，再不然就是老师给陈嫣放水了——这也不奇怪啊，陈嫣只不过是个附读的，学的好不好的有什么要紧？谁也不会为难这个天子心头宝吧？
想到这里，气呼呼道：“试也未试，阿兄凭什么就说我不能吃这个苦？”
和女人争口舌是没有用的，这是刘彻的信条，特别是这个女人还是自己妹妹，说不清楚的！所以干脆扯了扯嘴角，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陈嫣觉得吧，自己再在这里呆下去，很有可能被波及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借着要给大舅做好吃的，迅速遁走厨房。
其实说是要做好吃的，也只不过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菜！前些日子她忽然想起来，然后再想了想汉代已有的厨具和食材，发现是完全能做的！
那还等什么呢！
“翁主，已经准备好了！”养室这边是提前通知过的，所以早就知道陈嫣会过来参与今天飨食的准备。
若说陈嫣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还会心里打鼓，觉得不夜翁主就是过来玩儿的，只会让众人担心，怕她磕了碰了，油烫了，刀子割了什么的。后来大家也就明白了，她还真不是过来玩的。
像是陈嫣之前弄出来的豆芽菜，她当时只做了凉拌豆芽，而这些皇宫厨房里的厨师都是厨师这一行的佼佼者了！当然做得到举一反三。于是豆芽菜的一系列做法都被开发出来了…嗯，好吃！
大家都挺期待陈嫣弄出不一般的东西。
这次按照陈嫣所说的，提前准备好了鸡子、早春葱、甗、醢——说实在的，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可提前准备的，都是厨房里常见的。
甗其实就是此时的蒸锅，下半部分是个很像鼎的器物，正式名称为‘鬲’，可以装水来煮。上半部分是个甑，底部有小孔，可以透过水蒸气。
陈嫣拿了一个黑陶碗，此时虽然已经有了原始瓷器，但实在不怎么样，还不如已经相当成熟的陶器。比如陈嫣手上的黑陶小碗，胎质细腻，碗壁轻薄，完全没有印象中陶器的粗糙。
两个鸡蛋打在了小碗里，再放一些细盐，然后用箸搅拌，等到蛋液均匀就差不多了。依法炮制了好几份，然后这几个小碗全都放进了甑中。
盖上盖子，只管去蒸…估摸着差不多了就起锅，取出黑桃小碗——没错，陈嫣做的就是蒸鸡蛋，简单又好吃，她过去懒得做菜的时候就喜欢做一个蒸鸡蛋。
厨房众人若不是怕在陈嫣面前失礼，一个个都要挤上去，现在只能伸着脖子努力去看了。而看到每一个黑桃小碗中凝结成黄玉一样的鸡蛋羹时，不是不惊讶的，他们从来不知道将鸡子蒸一蒸会变成这个样子！
陈嫣又让人将准备好的醢和葱花拿来，每一分蒸鸡蛋放了一点儿…可惜没有麻油，不然倒上两滴上去就更香了。
说实话，厨师们挺想尝尝味道的，试试这道新味尝起来有没有看起来这么好！然而并不能，不夜翁主亲手所制的佳肴哪有他们尝的！好在烹饪起来十分简单，他们待会儿就可以去做。
厨子总是贪吃的嘛！再者说了，都做了厨子了，怎么可能在口腹之欲上亏待自己！
弄完了这个，陈嫣就回了自己的偏殿，换了衣服、洗了脸，还重新梳了头发。自觉掐准了飨食的时间，恰恰好赶上吃饭——很好，此时隆虑和刘彻的小小分歧早就已经停了，陈嫣松了一口气，自觉避过了一次雷。
陈嫣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并不多说一句话，心想这次应该能够无风无波地过关——事实证明，她真的太天真啦！

第51章 车舝（5）
陈嫣还在厨房里蒸鸡蛋的时候，内殿这边已经辩论起来了！
隆虑的不爽是很正常的——这是亲兄弟吗？帮外人也不帮亲女弟！隆虑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不满陈嫣可以在太子宫和兄长一起进学，自己却只能随意被打发。她又不能对父皇的决定有疑议，还不许她抱怨两句？
结果亲哥就是素质三连。
你爱读书吗？你脑子好吗？你吃的了苦吗？
两人想法的差异就在这里了，刘彻试图讲道理，但隆虑原本就不是要讲道理的！
隆虑恼羞成怒之下，也忘记了父皇还在场，就气呼呼道：“陈嫣还那么小，她又懂得多少？你就会说陈嫣的好话！我就什么都不如了？”
刘彻觉得自己又开始头疼了，明明只是在说读书一个问题，怎么就变成什么都不如了…果然，还是无法明白女人的‘道理’。从陈娇，到女弟隆虑，就没有一个能够懂的。
女人的想法真的不是胡闹变成的吗？
“孤何时说你不如阿嫣？只是读书进学一事，你本就不热衷…何必——”
话未说完已经被打断，隆虑尖刻道：“瞧瞧，阿兄就是这个意思！”
刘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大概是觉得看儿子焦头烂额十分有趣，竟然一句话没有说，在一旁静静看着。
刘彻只能破罐子破摔道：“你读书不如阿嫣这本就是事实，你让我如何说？老子、孔子、韩非、孟子、墨子…这些先贤的道理，博士传授于我们，你在旁也听不懂啊！”
这是刘彻的真心话，他个人而言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姐妹们的，从小就知道姐妹们靠的住的兄弟只有他一个。后来他当了太子，更是知道未来得多照顾照顾姐姐妹妹。但、但这不代表他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宫廷之中自然有针对公主的教育，但在完成识字教育之后，她们的重点课程就是各种礼仪了。除此之外，会一点儿乐器，读两句《诗经》、楚辞中的句子，其余的就随便了。
有兴趣的多学一点儿，反正不缺人教。没兴趣的就此打住，也不会有人管。
就刘彻所知，宫廷中的公主们，大多对典籍经书是没什么兴趣的。他这个妹妹尤甚，简直就像是和这些东西有仇一样！少时都不知道怎么将学字的《仓颉篇》学完的！
隆虑这下真的气的说不出话来了，而且在场的还有其他的异母姐妹，这更让她觉得丢面子，脸都没地方放了！
她再不说话，只是盯着刘彻，眼睛愤怒的要喷火——刘彻摸摸鼻子，一方面有些心虚，想着要不要送些隆虑喜欢的东西讨好她，让她消消气。另一方面又有一些不爽，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算知道要让着一点儿妹妹，也不可能是全然没有脾气的。
在他眼里隆虑都无理取闹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还这样任性！就想甩手不管这事儿了！
特别是考虑到刘彻也是太子了，天底下除了有数的几个人，谁敢给他气受？过惯了顺心日子了，陡然得伺候一个不讲道理的女弟——有点儿让他想起面对陈娇的烦躁。
甚至陈娇那儿他还能反击回去，到隆虑这里就得全顺着她，这是什么道理？
这个时候陈嫣换好了衣裳，重新出现在了内殿，眼见得内殿一片平静，自以为之前的事情已经完结，今天又是平平顺顺的一天。
“阿嫣，老子、孔子、韩非、孟子、墨子…就是这些先贤的道理，你最知道谁的？”忽然，隆虑发问道。
诶？陈嫣摸不着头脑，隆虑和她经常有接触是真的，但绝不是可以深谈的关系啊。何况谈这么不‘日常’的东西，真不像隆虑的风格…感觉她中间错过了两集剧情一样。
虽然有些迟疑，但陈嫣还是如实作答，“孔子的吧。”
托未来刘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福，后世的历代王朝都以儒家为正宗，本来平起平坐的诸子百家都被挤到角落去了。倒不是他们的思想消失了，只不过他们思想中的很多东西都被融入到了儒家之中。
这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即使陈嫣生长在现代，平常接触到的各种文化、思想等等，全都是有着深刻儒家烙印的。相对而言，自然是儒家最熟。而作为儒家的第一号人物，孔子老大人，又怎么能不了解呢。
不过这个说法倒是让其他人，特别是刘彻有些惊讶，毕竟儒家虽然也是显学，但并没有从其他同为显学的道家、法家等学派中脱颖而出。特别是道家黄老之学还是统治阶层中最受认可的，就更显得儒家平平无奇了。
陈嫣能接触到的人也没有儒家的啊…怪哉！
隆虑想不到刘彻那些，对于她来说，道家黄老之说或许还在耳濡目染之下能说个一二三，儒家的东西？那真是不大明白了。然而明白不明白的也不是很要紧，她就直接道：“那阿嫣读通了孔子的道理么？”
“无…”陈嫣虽然卡顿了一下，但还是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先贤道理何等精深呢，我们这些后来者只不过是偶然拾得一两片，要说读通了，大概一辈子都难得吧！”
这是陈嫣的真心话，虽然有一段时间‘倒孔运动’，孔子老大人被黑的很惨。但实事求是的说，华夏在近代的思想禁锢也不是一个孔子的事儿，这个锅孔子可不背！
而且必须要说的是，其实孔子的道理哪有后世那么死板、专制，很大程度上是儒家后来者，号称孔子门徒的人把经给念歪了。一些人是真的相信孔子有这个意思，有些人则是知道不是的，但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选择了这样。
去读孔子的那些话就知道了，抛开已经不符合时代的，都是很有道理的。
“哼。”隆虑瞥了兄长刘彻一眼，似乎是示威——你还说陈嫣读书好、学的深呢！还不是和我一样不通？
刘彻分明从妹妹眼睛里看到了这个意思，然而他要怎么和隆虑解释，不懂和不懂之间是有着很大差别的？
“那…阿嫣觉得孔子的道理中难懂的有哪些呢？”隆虑假模假式地问道。按照她想的，她要是知道这些陈嫣不懂的，就能狠狠回击兄长了。她要是不懂也不要紧，回头就去问人，问到了也能回击。
陈家阿嫣一直都不知道，我好歹后来求知若渴，还是知道了呢！
陈嫣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当中，怎么说呢，孔子的那些道理有点儿类似后世的心灵鸡汤。道理其实都是明白的，但也就是明白而已，很多事情必须得自己经历才能有深切的感受。
不过这个时候这样说未免不妥，想了想，陈嫣笑了起来：“先贤道理精深，不懂的太多了，说也说不尽。不过我前些日子读孔子的《论语》的时候看到一句，已经不解好几日了，本打算寻个机会问博士的…”
“是什么？”隆虑积极起来。
就连旁边的刘启、刘彻也感兴趣地看过来了，刘启有多了解陈嫣不必说，刘彻在这些天做同学的日子里，也多少知道陈嫣绝不会被一个随随便便的东西难倒。她真要是有疑问，这个问题肯定不凡。
陈嫣其实是想起了后世的一个段子。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道：“就是《论语&#183;泰伯》一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其实陈嫣提到这句的时候隆虑已经头顶问号了，《论语》虽然是后世读书人的必读篇目之一，但在这个时代还不是啊！她是真的没有认真翻过一次《论语》，最多就是听人说过一些《论语》中的话而已。
但那其中绝没有这一句。
其实这句的意思也很简单，此时一般断句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就是统治者、官员这些人带领民众，有时民众只要知道需要这样去做，不必要知道这背后的用意。
这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如果纯然以一个政治人物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可以说是很正确的！如果事事都要和民众讲清楚前因后果，很多事情就没法做了——听起来很不‘道德’，很不‘人性’，但这是事实。
知道太多反而会给整体力量带来阻碍。
问题是，这样断句也能用另一种理解，那就是‘愚民’，民众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然而，这句话的难解还不在这一不同的理解上，而在多种多样的断句。
古人是没有标点符号的，断句就成了一个老大难，不同的断句方式可能带来完全不一样的解读。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也可。至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也说得通——还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唔，实在难以揣测当初孔子是如何想的呢。”说实在的，虽然是个段子，但陈嫣还真想搞清楚这个问题，这个时代离春秋战国未远，说不定还真有可能知道呢！
别人知道不知道是不清楚的，反正隆虑已经被这一大串的弄晕了，只能一脸懵逼——陈嫣是很清楚的断了句的，但对于一个从未听过这句话的人来说，可能就是一句话翻来覆去的说了。
倒是刘启刘彻父子两个能听懂陈嫣的话，皱着眉头思索起来。倒不是两人对这句话有这么大的兴趣，如刘启，他甚至对孔子之学没有任何特殊的感情。刘彻倒是稍微亲近儒家，可硬要说的话，也没有如何。
只不过陈嫣这种断句方式实在是新奇，就像是遇到有趣谜题的人。他们其实不关心这道谜题本身，就是觉得解开这个谜题很有趣而已。如果能先于他人解开这个问题，那是很有成就感的。
刘启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笑着隔空点了点陈嫣的额头：“你这孩子…这话要是说出去，儒生们恐怕要争论不休了！”
此时读书人需要读的书不多，鸿篇巨制也只有那么多字。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轻松了，相反，他们得更加抠字眼！往往一句话得引申出各种各样的含义。陈嫣说了这话，她就当是发扬了一个后世的段子。但丢到现在的儒生中间，那就是一场风暴！
若是不同的学派选了一个不同的断句法，由此引发一场学派大战，那也不是不可能啊！
别把古人的学派大战想的太高大上，很多时候其实他们也是屁股决定脑袋！在立起不同学派的大旗之后，各种细碎的差异其实并不源于理念不同。这种差异更多是各派大佬在做注的时候的选择…最后却成了不同学派之间为此争论几年、几十年的东西。如果一方始终无法压倒另一方，持续争论上千年也不奇怪。
所以刘启才有这样的说法。
陈嫣做出无辜的表情，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再继续下去了，迅速结束一切。
“此次烹饪的新味是鸡子羹，舅舅尝尝——太子表兄，还有表姐们也尝尝！”
国人喜欢吃，能吃出水平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基因。就算汉代时饮食文化还远未到达后世的程度，也不能阻挡大家当吃货啊！果然，随着陈嫣做的蒸鸡蛋端上来，气氛陡然一变，已经完全转向对新食物的兴趣了。
至于隆虑，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什么都没有说，所有的心思被掩埋了下去，就好像之前的想法是不存在的一样。拿起食案边上摆好的漆勺，去舀那一道鸡子羹。
要说鸡蛋汤这种东西，在场的刘家人谁能没吃过呢！但这样的鸡子羹确实闻所未闻。
嫩黄色晶莹剔透的一块，只看着就觉得颜值很高了。等到下了勺子，才惊讶于它的嫩！至于尝到嘴里，那就是真是入口即化、软嫩爽滑了！
陈嫣曾经有很长时间不能理解古人对豆腐的推崇，在她看来，豆腐当然是很好很好的食物。而且好吃不贵，简直就是广大普通老百姓的宝贝。但单单从食物味道来说，似乎没有出色到那个地步，特别是在各种烹制方法没有研究出来的时代…那就是一块豆腐而已，为什么上流阶层也能这么喜欢？
现在她才明白，豆腐发明以前，各种食物很难找到有这样独特口感的！
软软的、嫩嫩的、滑滑的…这在此时绝对是一种非常‘高级’的口味。
现在陈嫣弄出来的蒸鸡蛋其实有着一样的效果，再加上鸡蛋的香，足够征服人的味蕾了。
果然，即使是挑剔的皇室成员们也被征服了…至于之前大家还在讨论的《论语》、孔子什么的？那是什么？能吃吗？
刘启吃蒸鸡蛋之余，还分神道：“这道鸡子羹适宜老人食用，给长乐宫送一些去。”
软软嫩嫩的，确实很适合牙口和消化都不太好的老人家。
不等宫人答应，陈嫣先道：“鸡子羹不适宜冷食，还是将食方送去给外祖母，嘱长乐宫的庖厨烹饪吧！”
刘启笑着点点头——他向来很喜欢陈嫣这一点，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藏私，给出什么东西都不见心疼的。食方这种东西，各家都喜欢私藏，以显示自家是有传承的，富贵了好几代…陈嫣却丝毫没有这种意识。
古代只有吃饱了饭才会研究如何将食物做的精益求精，所以这种‘私房菜’一直都是大贵族家中的保留菜色，举办宴饮的时候拿来招待宾客，众人见了有所称赞，也是一桩得意事。
陈嫣不在这种事上藏私，在她自己看来是没有必要，说到底这也不是她的发明创造。提前发扬出去，造福于人，也是一桩好事，藏着掖着算什么呢？只不过是她多了一道私房菜而已，没甚真正好处。
不过在他人眼里倒是有不同的解读，大多数人可能觉得是她年纪小，不懂得其中的意思。不过刘启么，心早就偏到天边去了，只会用最好的想法去想陈嫣。
陈嫣美美地吃了一口蒸鸡蛋，开心道：“鸡子羹不只是适宜老人家，还烹饪容易，所费不多，一般人家也能食呢！”
说着，陈嫣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将蒸鸡蛋的制作过程说了一遍。这才道：“也可不必用醢，这样一般人家也能吃得起了。”
蒸鸡蛋就是要用鸡蛋而已，做起来简单，味道又好，在市井之中确实有市场。
当然，陈嫣所谓的一般人家，指的已经是中人之家了。换成是底层百姓，恐怕是不会舍得吃鸡蛋的。
哪怕是日后条件好一些的朝代，底层老百姓的鸡蛋也是攒着换盐、换针头线脑、换各种零碎的。偶尔给自家吃，那都是特殊情况，更何况是如今了！
汉代养鸡业可不发达…主要是此时养鸡都是放养，虽说这样能省养鸡人不少事儿，不必给鸡准备吃的什么的。但也导致了鸡长得慢，投入精力和收入不相符，没多少人养上许多鸡！
事实上，放养的话，养许多鸡本身就是不现实的，鸡瘟之类的倒不说，放养鸡这个问题可能小一些。关键是，放养大量的鸡，那得用多大的山头？养羊得受草场的限制，养鸡也是一个道理。
刘彻听陈嫣所说，不由得挑了挑眉。他早就有所发现了，陈嫣似乎总是容易联想到小民身上。如果换成是其他贵女，食物放在她们面前，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普通老百姓能不能吃得上的。
这时候他甚至有些可惜——陈嫣怎么不是个男子！
陈嫣若是个男子，那就是他的表弟，同时还是妻弟！如今和他一同读书，将来也能当大用！
啧，可惜！
陈嫣可不知道刘彻脑子里转了一圈，为了不能拉她来给他打工扼腕叹息！而是相当热情地推荐‘蒸鸡蛋’。
几位公主也暗暗将这道蒸鸡蛋的做法记在了心里——虽然简单，但确实好吃啊！她们这些公主，除了隆虑外，待遇基本上是走着公主标配来。以普通人看来已经足够奢侈，但在宫廷之中也算不了什么。
特别是此时饮食也比较单一，在她们这里就更难说有什么花样了。
陈嫣弄一个蒸鸡蛋出来，天子身边的庖厨肯定学会了。转头，她也会亲自给长乐宫太后那儿写食方。但轮到她们这些人，她们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找陈嫣写食方——虽然以陈嫣的性格来说，也不太可能拒绝。
但人贵有自知之明，人家给面子归给面子，但自己到底是什么位置，没有一点儿数吗？
还是自己记下来靠谱。
刘彻也觉得这道鸡子羹不错，不过可能是口味的关系，他不像公主们那样，喜欢成那样。相比较而言，他对陈嫣经常能想出一些好味又简单的食物更感兴趣——其实陈嫣是不得不简单！此时烹饪工具、调料什么的都相当缺乏，她想做复杂一些的食物，条件不允许啊！
“阿嫣倒是善于烹饪，若有新味，可别忘了知会孤！”刘彻更想说的是，肉！肉！肉！努力方向应该是肉才对！只有肉才是最好吃的。
这很正常，青少年的常见口味。
不管刘彻是不是客套，陈嫣就当他是真心的了，也笑着点点头：“说起来有想过试制一样凉拌鸡丝…也不知道好不好，不若明日带去太子宫请太子表兄品尝？”
凉拌鸡丝，唔…拌鸡丝的凉拌酱应该用辣椒的，这个时候没有，只能用茱萸替代了。陈嫣想象了一下那个味道，觉得应该不会太差。
这道菜并不适合天子大舅食用，毕竟有些辛辣，干脆就带去给同学们分享吧！陈嫣是这样想的。
而且是凉拌菜的关系，也就不用担心冷掉了，带过去也方便。
“善！”刘彻却答应的很快，凉拌鸡丝，有‘鸡’的话那就是肉了！对于无肉不欢的青少年来说，这就是最大的福音了。
有之前的良好记录，刘彻对陈嫣弄出的食物都挺期待的——即使未来是千古一帝，此时也不过是个会因为美食高兴的普通少年。

第52章 芣苢（1）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治《道德经》的博士用含含糊糊的调子讲解着今日的课程，说实在的，就这个讲课质量，就算陈嫣再爱学习也无法坚持下去了。
春日阳光明媚，温暖的春光从窗子洒进来，一小片光斑正好在陈嫣的身前一不小心就要睡过去了。
陈嫣只能拼命地和瞌睡虫做斗争相比较而言，男孩子那边就要大胆多了——一个个都在做自己的事，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盖因为这位《道德经》博士年纪实在是太大了，老眼昏花、精力不济。一个个就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开小差也不会被发现！在陈嫣没有来太子宫附读之前，刘彻和伴读们就已经摸清楚这位博士的底线了！
也就是陈嫣老实，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兀自进行一场注定要失败的瞌睡大战！
就在她恍恍惚惚，实在坚持不住要睡着的时候，一块布帛丢到了她的身前。一时之间精神清醒过来，左右看看，果然见到刘彻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展开来看，这原本应该是一块手帕之类的东西，一角还有刘彻这个太子的徽记。可以看到，手帕上已经有了好几个人的笔迹，陈嫣还以为这就是普通的传纸条，看来无论哪个时代的学生都会有这样的活动呢！
然而定睛一看才知道，哪有那么简单！显然这是一份很有时代特色的传纸条！
虽然说的是午后去骑马玩儿的事儿，愣生生地写成了一篇‘赋’。所以打眼看来，文绉绉的，‘兮’来‘兮’去，看的人眼晕！
汉赋受到楚辞相当大的影响，到此时已经非常成熟了！‘兮’来‘兮’去其实是楚辞中的特色，汉赋不一定要有。只不过大家因为习惯，大多还是要加的。
陈嫣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她又不能和刘彻他们出去骑马玩儿——就算能去她也不会去的！
这和她的身体情况有关，一般来说天气冷的时候没事，但随着天气回暖，特别是到了夏天，那就是灾难了！她能够感受到她的情况其实是一年比一年好的，特别是去年去了海边度夏，几乎没怎么犯过病！
估计随着年龄增长，抵抗力变强，身体养好，她就能如同一个正常人一般了。
但那是将来的事，至少现在不行！
其实这个时候她跟着出去玩玩，也不见得真的会有事，但天子大舅那关是过不了的！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她最多顺应时节，能出门踏踏青而已。
毛笔蘸了蘸墨水，陈嫣没有多想就下笔了。她并不是要跟着接下去，倒不是她不会写汉赋——汉赋入门是不难的，难的是精通而已！来到这个时代，随时都有机会学习这种文体，她对此感受很深。
其实汉赋就是一种有韵的散文而已，为什么每一句的字数都可以不相同？因为是散文啊！最多就是要求稍微押韵一点儿而已。而押韵的难度，等到熟悉了古文写作，就能变成本能一样。
而汉赋写的过关，无非就是多用对仗、排比的句式，不断铺陈，显得文章辞藻华丽、气魄非凡。具体的，参考汉代最有名的文学家司马相如的作品，像是《上林赋》什么的，就那个路子！
陈嫣之所以不接着写是因为她本身就不怎么喜欢写汉赋，‘兮’来‘兮’去那是极累的！而且她还昏昏欲睡来着！
三两笔写好，陈嫣又给刘彻扔回去了。
刘彻才打开看就笑喷了，一下没忍住发出了声音，引得博士看了他一眼。他只能赶紧噤声，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o(╯□╰)o【说的很好，但是这关我什么事呢
陈嫣用简易的表情符对付过去，而从刘彻的角度来说，陈嫣回的这个看上去简单，寥寥几笔而已，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 种魔性一样传神，他都能够想象陈嫣的表情了！
说起来，他就是知道陈嫣不能去玩，但是又想去玩，所以才故意将帕子丢过去的。然而没想到陈嫣会这么回他，简直绝了。
干脆的，赋也不作了，就接着传起小纸条来。
‘阿嫣若是真想同去，孤与父皇去说’
陈嫣呵呵了，立刻大笔一挥，又给递了回去。
_ 【呵呵，我信你的鬼话才是傻！
刘彻根本就是笑个不停！之后手帕就在两人之间递来递去。
一整张都写满了，刘彻竟然还翻出另外一块来！不过也是托这个的福，陈嫣才没有被瞌睡打倒！
好不容易上课时间结束，博士也离开了，刘彻这才有机会放声大笑！陈嫣陈嫣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关爱地主家的傻儿子。
“说真的，阿嫣真不去与我们一道玩儿？也不定是骑马。我们骑马，你可以做些别的。”刘彻笑过之后还不忘邀请陈嫣。
陈嫣摇了摇头：“不去了，再者说了，去到跑马场不骑马，那做什么？今日午后不用进学，我打算去一趟雍门那边。”
大舅送的货栈就在那里，陈嫣要求的改造工程据说已经完成了，她想要去看一看。
刘彻也不会鸡婆到问陈嫣去雍门做什么，只是一边往用饔食的内殿去，一边感慨：“春日里读书实在太辛苦，总是昏昏欲睡。”
陈嫣忽然想起那首‘春天不是读书天’的打油诗，不由得笑了起来，道：“按照这般说，什么时候能读书呢——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刘彻听她说的有趣，立即追问道：“那秋冬怎么说？”
陈嫣瞥了刘彻一眼，叹了一口气道：“秋有蚊虫冬有雪，收拾书籍待来年！”
“哈哈哈哈！”
等到坐到食案边，刘彻还在笑好叭，大概是笑点比较低。
“阿嫣这话可不能让汲洗马听到，不然的话又是一场风波！”刘彻想起汲黯越来越喜欢陈嫣，相对的，看向其他伴读的眼神就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简直就是废人jg
恐怕汲黯根本不知道陈嫣才是他们中间最促狭的一个！
也就是这会儿，宫人将饔食的食物一道道奉上，打头的就是一道凉拌鸡丝。呃，自从前几日陈嫣做了一些，带到了太子宫分享，似乎立刻就得了太子殿下的欣赏，反正已经成为太子宫常备菜单中的一样了。
而且太子宫的庖厨也不是吃素的，在凉拌酱上下功夫，调出了不同的口味主要就是更接近刘彻喜欢的那种味道。
刘彻其实是很典型的那种天潢贵胄，而且相比起他的祖父、父亲，在生活上更加追求享受。美食美景美人，向来为他所重。
品尝着庖厨精心烹饪的美食，他的心情显然很好！特别是看到殿外始终没有不请自来的公主、陈娇时，更是感叹：“孤就说几个女子受不得读书的苦头！果然，如今不见人了！”
本来公主们和陈娇上学读书就是，没有什么认真、用心可言。自从前几日隆虑和其他几位公主在天子那里吃了陈嫣做的蒸鸡蛋后，陈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隆虑是再也不去读书上课了。
有隆虑开了这个头，陈娇自觉赢了隆虑一头，也就不再强迫自己辛辛苦苦去读书了，转头就扔下竹简，快快活活地跑回了长乐宫，每日依旧变着花样玩乐。
而隆虑、陈娇两座大山一走，其他公主胆子也大了，大都请了个病假，也不再去了。到了今日，据说她们上课的地方已经没了学生！
天子也听宫人汇报过这件事，不过他倒是没有因此责备几个公主和陈娇。其实这种情况他早就想到过，对于刘家公主，他是知道一两分的。 还好当初没有塞进太子宫读书，不然如今这个局面，恐怕博士们不满，汲黯更是要闹！
刘彻一边高兴自己的日子恢复了平静，另一边又相当嫌弃她们的毅力与恒心，“唉！孤早就对隆虑说了，她就是来闹着玩儿的！”
陈嫣一方面赞同刘彻，因为公主们和她大姐确实来玩的成分更重，也没什么心思在学习上。另一方面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除开极少数人，大多数的少年人都不会觉得上学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去问问那些学生就知道了，他们才不是因为喜欢上学才上学的——上学有什么好？从中学开始，六点钟起，十点钟睡，周六还有补课！若是有心学习的，周日就自己刷题！眼睛近视了，握笔的手也变形了，十几年来攒的习题册、作业本磊起来有自己几个高！
但，上学又是很有必要的，因为这样才能变成更好的自己。
而在公元前的西汉，无论是公主还是陈娇，她们其实根本没有动力去上学。她们的人生是这个时代最完美的女人人生，已经不能更好了。所谓学习，甚至很难给她们增光添彩——她们的身份地位依然金光熠熠，不需要别的来烘托。
比如陈娇，她将来是要嫁给刘彻做皇后的，还能更好吗？隆虑她们也是这个道理。所以除非是她们自己喜欢，有这方面的追求，不然读书什么的，对于她们个人来说意义不大。
随时放弃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想想看，陈嫣觉得自己若是没有多一段的人生经历，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她所处的生活环境是这样，说不定她也丢下书本，兴致勃勃地玩儿去了！
玩儿多简单，多快乐啊！
没有课上的午后，刘彻果然带着一干伴读，跑到上林苑的跑马场骑马去了，也是看看那边训练的亲兵。陈嫣也是差不多的时候出的门，两拨还在宫门口遇上了，同行了一路这才分开！
婢女清一边看向輜车窗外的太子仪仗，一边笑道：“太子殿下倒是格外好相处，脾气极好呢！”
陈嫣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说话。婢女清一下像是兜头一盆凉水泼了下来，虽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但迅速低下了头。
“奴婢错了！”
“错在哪里？”陈嫣的声音不温不火，甚至有着童音稚气的一面，但婢女清哪里敢因此而不当回事儿！
贵人就是贵人，即使再小也是贵人，对于他们始终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这”婢女清迅速开动脑筋去想，然而再怎么想也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来。
同样在车上的婢女利都叹了一口气说清笨吧，平常最机灵的一个人了，说话又好听，不然翁主也不会让她常常伴在身边。可要说她聪明，那也是万万不能的，总是在这些事上表现的一窍不通。
“不教而诛谓之虐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会罚你——利，你与清来说。”陈嫣扔下这句话之后就不再开口了。
一般来说，贵女确实不用教导身边的婢女，那都是傅母的活儿。不过此时傅母益不在车上，而且出于保护清的目的，陈嫣也不愿意让傅母益知道。
傅母益肯定是一心想着陈嫣的，但也因为如此，对下面的人未免就过于严厉了一些。而陈嫣又不能太过阻止这种严厉，这就好像高层管理人员对中层管理人员的管理方法有一些意见，但当着一般员工的面，始终是要维护的，不然工作就没法儿做了。
婢女利躬身应诺，然后才将脸转向婢女清：“一则，不管太子殿下如何，也不是我们该随便议论的！方才那般轻浮议论，好在没有旁人听见，不然传了出去，太子殿下就算不生气，其他人怎么想？”
婢女利是陈嫣身边最稳重的一个婢女，看似对她没什么不同， 但陈嫣最为倚重她，有什么重要的事都会托付给她。而婢女利也一向清楚陈嫣的性格和想法——她们这位嫣翁主简直不像是由天子宠爱大的，就算表现的再跳脱，其实内里都有一份谨慎在！
看她与太子殿下相处似乎很随意，其实只是在能随意的地方随意了，真正到了应当谨慎的地方，是从来不会多走一步的！
“二则，你当真觉得太子殿下脾气好若是这样想着去做事，日后恐怕得闯祸！太子殿下不过是对嫣翁主和气了一些，那是因着翁主乃太子殿下从女弟，陛下爱重！咱们应当有的小心谨慎却是不能丢的！知道了么？”
人家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拿来开染坊啊？太子，国之储君，未来天子！早早就开始称孤道寡的贵人！这样的人，就算平日里仁善和蔼，一旦生气，也一样是雷霆万钧。更何况，呆在宫廷中的人都应该清楚，当今太子刘彻，脾气算不得古怪，但也绝对称不上好！
真要像清这么想，心里太松了，说不得日后就要惹出祸事来！
这时候婢女利也拿出了调教小婢女的气势，说话严厉了起来。
婢女清平常哪里受过这个，在她看来她一直和利是平起平坐的，没有谁比谁更高一头。
这个时候竟只能像个小婢女一样，诺诺应声。
见利是真的吓住了清，陈嫣也就不欲在这件事上说的太多了。安排了惩罚——罚了三个月月钱，另外，让婢女清值半月的夜。
其实此时的婢女是没有月钱这个概念的，既然已经是主家的奴婢了，哪还能收到‘工资’呢！又不是雇的人。不过赏钱这种东西还是存在的
也就是陈嫣，和此时的人想的不同，便安排了月钱这种东西。不过地位如婢女清这样的贴身婢女，也不在意那么点儿规定的月钱了，反而是陈嫣所说的值夜让她暗暗叫苦！
值夜，顾名思义，就是陈嫣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不睡，防着晚上有什么事儿。
这可是个苦差！一般都是婢女、宫人们轮着来的。而婢女、宫人中间地位高一些的，都默认不再值夜了。婢女清之前就是如此，她都两三年没有值过夜了！
晚上本就容易困倦，偏偏值夜的人最要求警醒，一点儿纰漏也不能有，辛苦极了！以及，更重要的是，这实在是太丢脸了！
真的去值夜，恐怕就会有人猜测她是犯了什么错她这个年纪的少女爱面子，陈嫣也一向给他们面子，所以远没有一般婢女那样能够‘无动于衷’。
然而，婢女清也只能接受如此了。甚至得庆幸这次傅母益没有陪着翁主一起出门，不然这件事由傅母益处理，她的境况恐怕要糟糕的多！
听利说了那些，她也算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背后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她虽然不是宫中之人，但也算是在宫廷之中呆了好几年的人了！怎么会不知道宫廷险恶，处处都有可能是危机！
如他们翁主这样的，有陛下护着，自然不需要提心吊胆。可对于他们来说，生存环境就不是这样了！事情看起来虽小，但不妨将来真的酿成大祸！
虽然刚才这件事不太好，比较严肃，但其实也算是陈嫣的普通日常了。在最开始的不适应之后，陈嫣对这种事已经逐渐得心应手，而且很快能调整过来心情。这次也是一样，等她从輜车上下来，心情已经完全整理好了。
“这便是陛下赐给翁主的货栈么？”抬头看了一眼，婢女利比划了一下道：“倒不像是个货栈的样子了。”
陈嫣笑着点点头：“当然不像了，因为已经让匠人改过了。”
当初拿到手里的时候是货栈没错，但陈嫣并不打算接着做货栈啊！一个是因为这边的地段实在太好，用作货栈还是有些浪费的。另一个是因为当初这产业被查抄了，原来货栈 雇佣的人，有的和这家无关的，那就放走。有的牵扯颇深的，按照律法该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
所以这里就是一个空壳子而已！
要知道做货栈可不是一个空壳子就够了！这里头的水深着呢！货源、管理人员、下家，哪一样都不能少！除非陈嫣让这家货栈成为自家阿母商业版图中的一环，不然的话，靠她自己弄个货栈，那实在是太麻烦了！
可若是靠长辈，那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她索性让人安排着进行了一些改动，又搜罗了一些用得着的人，转做别的生意。今日就是来看看改动还有没有什么问题，要是没有了，就能准备着开门做生意了。
“翁主是打算做何等经营呢？”
陈嫣一边跨进了店铺，一边郑重道：“当铺，做的是当铺！”
当铺，放在现代人耳朵里，是一个既老又新的生意。感觉上古装电视剧里常常可见当铺，经常会有人走投无路了只得进去卖掉祖产什么的。这不是什么好地方，鲁迅先生针对这个问题还现身说法过呢！
说这个生意新，是因为到了陈嫣那时候，当铺行业焕发了第二春。再也没有古代时那样的坑人，而针对现代人的一些消费习惯也找到了新的定位，算是重新存活了下来吧。
而在汉代的话，这门生意其实还没有正式形成。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华夏古代很多很有意思的行业最初都和寺庙挂上了关系。之前陈嫣在聚宝阁做的拍卖源自于寺庙，还有彩票行业也和寺庙有关。而现在，陈嫣打算做的当铺同样与寺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收取物品进行抵押，让后放出钱款这个行为，并且还做成了固定模式的，一开始就是南北朝时的寺庙！
至于汉代时，倒是有借钱收利息的行为，可也就是这样而已，离当铺还差着好远呢！
陈嫣认为此时做当铺生意极其有市场，这不仅仅是因为此时没人做这个生意，更重要的是汉代人爱借钱啊！
汉代人将放高利贷的人称之为‘子钱家’，子钱就差不多是利息的意思。对于此时的城市居民来说，借钱简直就是生活中再正常不过的一个部分了！
来到汉代，接触到这一面甚至会让人觉得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这和后世大家使用信用卡成为习惯，不是一样一样的吗？
甚至大量家庭都被‘子钱’所绑架，深陷到了泥淖之中——这种情况在长安还少一点儿，但在临淄、在南阳，据说就是司空见惯！
临淄、南阳的佳丽为什么出名？很大原因是这些地方的人乐于调教出资质出众的女孩。只要培养出一个来作为歌伎舞伎，说不定被子钱快要拖垮的家就有救了！

第53章 芣苢（2）
“老太太这是在用什么呢？”刘嫖走进长信宫就发现了，不是吃饭的时候太后却在用汤羹，这可不多见！太后这个年纪在当世已经算高寿了，所以饮食上要格外节制！一般除了正餐，很少有进食的时候。
窦太后坐在长信宫宽阔的露台上，春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都是做人大母的人了，还是这般没规没矩——用的是阿嫣烹饪的鸡子羹，侍医看过了，平时用些也无事。”
刘嫖眼睛一错，就看到了内殿稍远一点儿，在屏风旁不知道在做什么的两个女儿，‘啧啧’了两声：“阿嫣就是喜欢弄这些小玩意儿，说起来这些事用得着她上心么？”
窦太后这次却是站在了外孙女这边，道：“你这话说的不对，要说起来的话，又有什么是非得让阿嫣操心？有个喜欢摆弄的事情到底是好事！不然整日只知道玩儿，成了个疯丫头了！和你那时候一样！”
“娘，我那时候不好？”刘嫖就算年纪大了，但在父母跟前始终是孩子，干脆抱着老母亲的手臂撒娇。
自然没什么不好刘嫖是窦太后第一个孩子，即使是女孩，也是爱如珍宝的。当时她还只是代国王宫里一个颇为受宠的宫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丈夫会成为皇帝，而她能成为皇后、太后。
命运啊，就是这样的难以捉摸。
当时的刘嫖，一个诸侯国家的翁主，在远离长安的地方肆意生长着！仿佛荒原上的野草，无拘无束。谁能想到如今的大汉长公主曾经是那个样子的呢？
即使后来窦太后又生了刘启、刘武，可第一个孩子，唯一的女儿还是不同的。又或许是两个儿子、一个皇位，这样的难题让窦太后很长时间都心力交瘁。只有身为女儿的刘嫖，始终是贴心的。
在皇室这个地方，女孩身份确实很多时候都不如男孩们来的敏感。
母女两个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会儿话，刘嫖亲自伺候母亲用完了鸡子羹——她是知道的，陈嫣弄出的这道菜肴已经传开了。得益于蒸鸡蛋那对于这个时代大多数食物来说，显得格外高级的口感，很快就被豪门大户接受，并且成为老年人的标准菜肴之一。
至于贵族之外，还没有机会接触到做法呢！不过有钱的商人倒是能吃上了，因为陈嫣名下的‘聚宝阁’是提供这道菜的。商人们也乐于点这道菜，味道不错只是理由之一，更重要的是这道菜在上流社会受到欢迎，而且现在也只局限于上流社会。
正对他们的胃口。
这会儿有宫女收拾餐具，窦太后则拉着女儿问：“阿娇和阿嫣在忙着什么呢？两人一直在那儿摆弄，难得阿娇坐的住！”
“我去看看。”说着刘嫖就走了过去，一看，两人身前的长案上都是一些针线、碎布什么的，似乎是在做针线活儿。
再看看陈嫣手边，似乎已经有两个成品了。
陈嫣指导着陈娇：“大姐这里得折一道”
看得出来陈嫣指导的很细心了，几乎是手把手的教。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小小的一根针，在陈嫣和别的宫女手中怎么看怎么乖巧，三下两下就能缝好想缝的。可到了陈娇这里，一下就歪了，针头一戳，指头上就是一个小洞。
一下一粒血珠子就冒了出来这已经不是今天第一次了。看着宫人们团团围上来，为陈娇这个伤口大动干戈的样子，陈嫣只能道：“大姐，咱么就算了吧！何必要亲手制呢，身边人所制也是一样的。”
“你们姐妹是在制些什么呢？”刘嫖拧着眉头，看着陈娇手上的包扎情况——虽然宫人们有包扎的过于夸张之嫌，但十个指头有六七个都包了起来，那又何必再去做针线？
她这个女儿她是知道的，从小到大何曾碰过几回 针线！这可不是后世，就连大家出身的女孩子也得会一些女红，体现教养、性情之类的东西。此时的人完全是务实主义的——反正贵女们也用不着自己做针线，喜欢的话就摆弄一番，也能给自己、给家人做个物件。要是不喜欢，一辈子不碰针线又如何？
陈娇就是这种贵女的典型！
刘嫖看了看外头的天，只觉得怪哉，太阳是打哪边儿出的，阿娇竟然学起针线来了。
陈嫣将成品拿出来给刘嫖看：“这是新制出来的荷囊，大姐见了喜欢，我说我做的随大姐挑但大姐说要自己做，让我教她。”
其实就是荷包。
古人很早就有使用荷囊的记录了，主要是衣服上没口袋放一些小东西，可不是得另外做个袋子么！最开始是名为‘持囊’的‘手提袋’，后来还嫌不够方便，这才有了荷包的祖宗‘旁囊’。
后来‘旁囊’几乎一统江山，别种的‘包包’都被淘汰掉了，说起荷囊也就是在说旁囊了。
只不过此时的旁囊和后世已经成熟的系带荷包还是有着很大差别的，非要说的话也很简单，就是不如后世的精致好看！
后世的荷包不只是一个实用物件，更是一个装饰品！别在衣襟上，挂在腰上，再缀上穗子、丝绦之类，也是很好看的。
此时的荷囊虽然也有一定的装饰性，但论颜值，可是远不如后世的。
陈嫣先是手做了两个最为常见的腰圆荷包，然后就是葫芦形、银杏叶形的。然后用丝绳打出装饰结子，结上珠子之类的，再加上穗子——和此时一般的荷包相比，这自然是美貌的多的。
她系上这荷包走了一圈，立刻就有其他的贵女向她打听她们都以为是她身边有手巧的婢女。陈嫣也不解释，若是有人想要，她就直接告知做法——她对于给半生不熟的人做工没什么兴趣，但也没想过这种事非得藏着掖着。
不过陈娇就不一样了，她问起这个陈嫣自然是打开了自己装荷包的匣子，满满两排丝质荷包，各色各样，相同的只有美貌，随便陈娇选！就算是全拿走也无所谓，陈嫣不过是让人重新做而已。
身边婢女看她做过几个自然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本来就不是什么难的东西，只不过没有谁想到可以这么做而已。
没有想到的是，陈娇没拿她的荷包，而是让陈嫣教教她该怎么制作荷包！
刘嫖知道陈娇是不动针线的，陈嫣又何曾不知道呢！心中觉得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约了一个空闲时间，两人就在长信宫中开始了教学。
说实话，荷包确实没有什么难度，只要有一点点的缝纫基础就可以了！甚至打板也是陈嫣完成的，也就是说陈娇只管去裁，然后动针就可以了。
可即便是这样，进度也卡死在了这里，不能向前分毫。
在陈嫣看来，陈娇不只是对针线活陌生的关系，而是她天生就不太擅长这种事——这种人的确是存在的。既然是这样，何必强求呢？
就算是打算送人，有自己特殊的理由和意义，这样做也变得没必要起来了。
可以送些别的，何必死磕在自己做不好的事情上面？想来，值得送出这样有意义的礼物的人，也不会苛求的。
若是为了自用，那就更没必要了——陈嫣也不相信她是为了自用！为了自用的话，拿陈嫣做的又有什么不可以的？难道要解释说她最近对这些手工活儿开始感兴趣了？
陈娇泄气地丢开手上乱七八糟的布片，歪歪扭扭地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我还打算上巳节水边拔禊时赠给太子呢！”陈娇嘟嘟囔囔的。
原来是送给刘彻啊虽然陈嫣心中早就往这上头猜了几分了，但听到果然如此，还是想要叹息。也对，若是其他人，不是没有这 么大的牌面，就是不需要——如外祖母、母亲这些人，倒是值得陈娇如此对待了，但没有必要啊！
陈嫣知道陈娇对刘彻‘真心喜欢’就已经是最危险的事情了，因为就算不去想历史上的结局，只看如今刘彻的表现也知道了，他对阿娇并不喜欢。两个人之间，一方喜欢，另一方不喜欢，这本身已经注定了一个人的辛苦。
但陈嫣能够说什么吗？她不相信在这个过程中陈娇一无所觉！只不过陷入爱恋的少女故意忽视了这些！或者明明知道，也不理会。此时，陈嫣这个‘小孩子’说几句话又能有什么用？
她只能故意不去提这个话题，开始说起上巳节的事情来：“是啊，都要上巳节了，这一回我可是能去了呢！”
上巳节也是属于少男少女们的节日。水边拔禊、郊游踏青，遇到奔放的，就此结下姻缘，也没什么奇怪的。这其中有先秦时代留下来的风俗——先秦时代《诗经》里不就唱着‘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么！
说的就是女子将木瓜或者别的水果扔给中意的男子，而男子若是有意，就会回赠一块玉佩，由此两人就算是成了！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行周公之礼对，就是如此地豪放！
毕竟是上古时期嘛，基本操作啦~！
不过除了少男少女，其他人也不是不能参加庆祝这个节日，踏青出游也很不错啊！
陈嫣以前都没有参加过，更没见过青年男女大型牵手现场的风采。主要是她身体不好，往年这个时候都小心翼翼地拘在屋子里，哪能跑出去玩耍呢！
今年真是身体好多了，眼看着春光明媚，她还是活蹦乱跳的呢！她大舅已经答应她了，上巳节的时候她可以去参加渭水河边的踏青活动！
刘嫖挑眉听着陈嫣对上巳节的期待，摇摇头：“你这孩子是不是忘了什么，上巳节之前还得准备寒食节、清明日，事情还多的很呢！上巳节哪有那么快！”
哦，对，此时还是节日三连发！也就是到了后世，这三个节日才渐渐合流成了一个。先得过寒食节，吃几天冷食，扫墓祭祖什么的。清明日则更多指一种气候‘清明风至’，然后春光明媚什么的，最好出去游玩踏青，感受春天的美好。
最后才是上巳节，水边拔禊，男女交往。
寒食节在此时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了，刘嫖念叨着，也没功夫管两个女儿的事了。转头找来长乐宫的女官，然后和窦太后商量着过节的事情。这可不是提前准备好冷食就行了，伴随着的其实是一系列的活动。
陈嫣本准备就着上巳节的话题继续说的，但转头就看到陈娇重新拿起了之前丢掉的碎布片，再次较劲起来。还能说什么呢？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来，“大姐，这里不是这样的，我来教你吧”
最后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手把手’，做出了一个腰圆荷包。虽然针线有些差，但陈娇也是很有审美的一个人，各种配饰搭配的很好，装饰之下，如果不仔细看，也是一个很好的作品了。
第二天，陈嫣在画堂见到刘彻的时候就不免心情复杂了。一方面，刘彻到现在为止其实不能说有什么错，但另一方面，陈嫣很难不对他有意见啊！
金屋藏娇的谎言说到底并不是刘彻的本意，他当时才多大，知道多少？而现在不拆穿？那是因为已经无法拆穿了！王皇后、刘嫖也不会让他拆穿。至于未来的幽居长门，那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用将来的事情谴责现在的人，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可是刘彻无辜吗？不应该被谴责吗？当然不是！在这件事上，他的表现几乎是零分的！即使没有爱情，也应该有责任，可是看他现在的样子，哪有责任可言。
他尽可以认为自己也是受害者——他被人推着和阿娇走在了一起，他也不乐意的，自觉 已经受了天大的委屈了。但问题是，陈娇并不是那个加害者！而且受害者的身份也不是他可以持续向陈娇施加伤害的理由。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陈娇和陈嫣更亲，所以陈嫣总是从陈娇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这就几乎无法避免有意见了。
刘彻注意到陈嫣多次看自己，奇怪道：“阿嫣有何事？为何总看着孤？”
陈嫣这才知道自己表现的如此明显，赶紧摇头：“没什么的，对了，前日太子表兄说的那个，这里。”
陈嫣拿出一块绢帛，刘彻接了过去，打开来一看，果然是整整齐齐地打着棋盘格子——绢帛上画的是棋盘！只不过比一般下围棋的棋盘小了很多，而且一大块绢帛上画了好些个棋盘。
刘彻收好绢帛，等到治《道德经》的博士上课之时，这才将绢帛拿了出来，在第一个棋盘的一个格子交叉点上点了一个墨点，然后扔给了陈嫣。
这东西根本就是为了今天的《道德经》课程准备的！
前天，陈嫣见刘彻和韩嫣他们下围棋，围观了一会儿。刘彻还以为她喜欢，便道：“阿嫣也来！”
陈嫣过去就不会围棋，还是在大舅身边耳濡目染知道了规则，可要说会下？那是绝对不会的！
然而推辞了半天，刘彻不信啊！他根本不把陈嫣当普通小女童，在他看来陈嫣怎么可能不会围棋！然而、然而陈嫣还就真是一窍不通。硬着头皮去下，估计也是一通乱下，三两下就被刘彻拿下了。
“原来阿嫣是真不会下啊”刘彻的语气很是失望。
陈嫣无奈：“自然是真的不会，我欺太子表兄作甚？”
说完还自嘲道：“我是弄不懂这些黑黑白白、你来我往的，觉得光是观棋就已经够难的了。我大抵是天生不善此道之人吧能下的也只有最简单的‘五子棋’了。”
“‘五子棋’是什么？”刘彻可没听过有这样的棋。
陈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这时候哪有什么五子棋！但又不可能糊弄过去，只能道：“一种最简的棋，玩儿起来容易，我也是在杂书上见过玩儿法。”
刘彻听着来了兴趣，“是如何玩儿的。”
陈嫣解释了一下五子棋的玩儿法，真的只是解释一下而已，前后可能都不到一分钟毕竟‘五子棋’的规则就那么简单，几句话足够说的清清楚楚了。
刘彻也觉得挺简单的，甚至没怎么把它放在眼里。只是出于好奇，拉住了陈嫣，非要玩儿一局。
玩儿就玩儿吧，陈嫣也不在意。所以两个人就借着围棋棋盘和棋子，摆开了五子棋。一开始的时候刘彻把五子棋想的太简单了，被陈嫣三下两下堵死，输的很快。后来才发现五子棋虽然下法简单，看起来没有什么内涵的样子，但也有自己的技巧所在。
太过骄傲自大的话，可是很容易吃败仗的！
端正了态度，也注意五子棋的下法，这下输的没有那么快了，但还是赢不了——这是当然的了，陈嫣好歹也是五子棋小能手，称霸她曾经的学校可能做不到，但称霸班级的水平还是有的。
刘彻只不过是一个刚刚上手的，除非真的是天赋异禀，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反过来赢她！
不过陈嫣也知道，只要继续下下去，她输给刘彻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刘彻在棋类游戏上面算是很有天分的类型，她就不行了，五子棋下的好那是因为她感兴趣，玩儿的多。相比之下，班级里也很少有人钻研一个五子棋吧？
所以等到刘彻更加熟悉五子棋，她也就没办法保持优势了。
陈嫣是这么想的，但刘彻没有想这么多，他想到的就是这个‘五子棋’相比围棋的不同。
相比之下，五子棋内涵肯 定是拼不过围棋的，围棋能够看出一个人的思想！而且对局的过程微妙又有趣，堪比方寸之间的战争！五子棋显然不具备这样的特质。
但五子棋也是有好的地方的，比如开局简单，结束的也比较快，至少比一局围棋要快的多。而且玩起来虽然也有技巧、考量什么的，却不是特别费脑子。
这些特点总结起来倒是有点像后世的手机小游戏！
事实上两者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操作简单，很快就能打一盘，杀时间又不怎么费脑子——最适合碎片时间里来一把了。
于是刘彻总喜欢在各种时间缝隙里和陈嫣来一两局，甚至突发奇想的，觉得跟着博士学《道德经》的时候也能来。反正博士也看不到！
刘彻是如此的理直气壮。
陈嫣却只有冷笑！他们两个是坐第一排的，而且棋盘那么大个玩意儿，藏也藏不下。要是博士真的发现不了他们的小动作，那不是老眼昏花、精力不济。而是真的眼睛瞎了、行将就木！
然而陈嫣又很清楚，刘彻的主意很正，一旦他做了某个打算，不管有多么地异想天开，他总归是要试一试的。然而陈嫣显然还有优等生的‘矜持’，不愿意因为这样沙雕的事情被老师抓典型！
没有办法，陈嫣只能想法子解决这个难题。
办法其实也不是没有，陈嫣很快想起了学生时代是怎么和同桌玩五子棋的——在草稿纸上打好格子，然后两个人画圈下棋，一个人画实心的，另一个人画空心的。都用铅笔画，这样一局完了再用橡皮擦擦去，开始下一局也方便。
陈嫣描述了一下在布帛上画点下五子棋，刘彻想了一下表示赞同，然后就全都交给陈嫣去准备了，丝毫不觉得自己很任性、很过分哦。
陈嫣：我有一句妈卖批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管陈嫣到底是怎么想的，东西还是做好了。看着刘彻扔过来的布帛，陈嫣叹了一口气，只能拿起毛笔蘸了一点儿朱砂，红色代表自己，在棋盘格子上留下了完全不一样的颜色。
然后扔了回去！
“殿下就这样心喜这个‘五子棋’？”等到放课之后，陈嫣急匆匆离开了，韩嫣才好奇问道。
这个游戏挺有意思的，但也不至于让太子痴迷吧。
刘彻将布帛叠好想了想，没来得及说话，却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第54章 芣苢（3）
陈嫣之所以急匆匆地离开太子宫，是因为真的有事！
之前雍门的货栈已经按照她的属意改成了当铺，上次看过之后她非常满意！硬件设施上完成的非常不错——主要原因是改起来简单！只要改动前面的门脸就行了，后面货栈的仓库质量很高，正好拿来做当铺的仓库。
完美。
而那之后，剩下事情中最主要的就变成了培训，得培训处一批能经营当铺的人！
当铺最重要的人物就是掌柜了，非得找一个精明强干的人不可！这样的人物并不好遇到，除非陈嫣找刘嫖借用。不过陈嫣没走这个路子，而是通过聚宝阁找了一个掌柜。
聚宝阁里往来最多的就是大商人，这方面的人才储备也不少了！陈嫣派人用聚宝阁老板的名义向众商人求助，想要找个合用的管事。待遇多高都能给的出来！请大家帮帮忙。
一般来说，有这种人才，大家都是自己用的，哪有给别人介绍的！不过事情也有例外，就像是现代，哪怕是世界第一的企业也有要辞工的人。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不单单是待遇问题，有可能是人际上的，也可能是受不受重视的问题…
虽然有的人小心眼，自己用不上的人才就会想着打压。但此时的人大多还是比较朴实的，好聚好散见的比较多。此时见聚宝阁的老板愿意诚心礼聘一个帮手，自然愿意顺手卖一个人情，介绍自己留不住的人才过来。
至于聚宝阁的老板能不能说服人留下，那就得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最后确实也给陈嫣招了一个合格的…邯郸人张秀。
两边都对对方满意了，那么这桩生意就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当铺只一个掌柜自然不行，还得有学徒、伙计，以及更加重要的专业人士，坐柜和站柜的，还有供奉！
对于坐柜的、站柜的，可能陈嫣更加熟悉一些，因为电视剧里时常出现在当铺柜台后面的那一个就是站柜的，很多时候当铺比较小的话，掌柜的和站柜的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此人必须对各种各样的当品都有一定的了解，并且做出合适的估价。牢牢地踩住顾客的底线，同时给自家当铺多挣钱。
而坐柜的，更像是一个兜底的角色，往往坐在柜台后头，顾客看不到他。只有当顾客和站柜的对于当品价格谈不拢的时候，又或者站柜的自觉拿不准价格的时候他们才会出场。
而供奉，算是当铺的顾问了。有一些宝贝的价格实在太过高了，又或者不是上门来的客人，而是要去败家子家里掏家底，这个时候靠杂而不精的站柜、坐柜是不够的，更加专精的人物就是这时候用的！
相比起掌柜的，这样技术性的人才对于陈嫣来说倒是比较好找…一个是从自家专管库房的奴仆中寻。这些人看过的好东西恐怕比许多有钱人还多了，眼力早就练出来了！
再有一个，也可以挖大舅的墙角。陈嫣派人去了少府一趟，然后就带回了两个人！
少府是官府机构没错，里头的人都是公务员不假。然而，并不是谁都是官员的！里头多的是皂吏，甚至临时工一样的角色！在大汉朝，低级官员的日子且过的相当清贫，得家里妻女劳作才能养活一家，更别说这些底层小吏了！
这可不是后来朝代小吏没地位，但能挣的盆满钵满的时候！
既没什么地位，过的也不好，陈嫣从中找到几个常在府库做事，眼力超绝的。许诺出待遇…有什么不肯跟着走的！
不过这些人并不能直接用，还得给他们做培训。
这个时候也没人做当铺，所以培训工作只能由陈嫣来做。陈嫣当然不可能亲自去教他们，所以写了一个比较简单的教材让人送了过去——很多地方肯定不够严谨，毕竟陈嫣也没有真正在当铺这一行做过。不过这也够了，毕竟任何东西起步的时候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在运行过程中是会自我修正的。
教材里面说明了做当铺的规矩，比如防止伙计偷盗库房该怎么做。也说明了做生意的时候种种诀窍，怎么压低价格——而有的时候却得反过来抬高价格！因为有的顾客来当东西只是为了解一时之急，甚至干脆就是利用当铺完善的库房和管理存货而已！这种时候只有将价格抬高，利钱才会高呢！
当铺里的规矩多如牛毛，陈嫣能够想到的却不多。不过也幸亏是这样，所以才能这么快训练好上手！要知道后世典当行业成熟的时候，一个学徒要好学习好几年呢！这固然有故意延长学徒时间的嫌疑，但要学的东西多也是事实。
陈嫣急匆匆地离开太子宫，然后又急匆匆地出宫，正是为了和当铺的掌柜张秀见一面。本来可以简单一点儿，让张秀来宫中的，陈嫣向她大舅求一求，让个平头百姓进一回宫也不难。但陈嫣有一种看宫廷剧长大的女孩子特有的谨慎，不愿意做这样出头的事情，干脆自己走一趟。
而与此同时的宫外雍门附近的一间酒舍二楼，单独的小房间内，一个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六的男子有些焦躁地摸了摸胡子。
旁边一个僮仆小心翼翼地看着主人的神色，挥退了一旁准备帮忙倒酒的女子，自己亲手斟酒。讨好笑道：“君为何忧虑呢…今日与那位不夜翁主见面只是说定经营之事而已，君已准备良久，再无一丝纰漏的。”
张秀看了这跟随自己七八年的僮仆一眼，叹了一口气，“尔等如何能知呢！”
僮仆：一脸懵逼.jpg
说起来这个张秀也不是什么默默无名的人物了，少年时在邯郸长大，家中和周围很多邻居一样负债，每个月光是子钱就压的喘不过气来了。记忆中连祖母都得日日劳作，更不要说母亲、阿姊了，通常纺织到半夜！
至他长大成人，早就知道以自家情形，为小工之类是无法改变家里境况的！情况再差又能如何呢？所以他选择了家乡很多没有好出身的男子同样的道路，经商！说不定就能出头呢！
做生意的时候有赚有赔，但张秀是吃这碗饭的，所以一开始就是赚的赔的少。不过因为他本钱不丰，十年左右也没有积攒下太多的钱财，只是将自家的欠债勉强清偿干净了而已。但这，对于一个邯郸人来说，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后来在一次生意中他亏损的厉害，几乎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最后还是一位贵人伸出了援手，替他还了欠款，而他要做的就是给这位贵人做事。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后来的几年间，他替这位贵人走南闯北，不断开阔眼界，也增强了气魄。让他从一个原本的小商人，成长到了如今手中过百万钱也不会眨眼的人物。
不过如今也做不下去了，贵人去年得急病死了，如今家中掌权的是贵人之子。一朝天子一朝臣，总之这位公子并不相信他，而是派遣他自己的心腹作为张秀的副手——显然是随时准备接班的。
本来因为当年的恩情打算再干几年的，现在看来却是白想了，人巴不得他走呢！
他原本的打算是和现在的主家两清，然后靠着这几年的积蓄，凭如今自己的本事，再做些生意。大富大贵不好说，毕竟那需要运道，没有人背后扶持，想要成为巨贾，那实在是太难了！
可是给后人留个百金之家的家业应该还是行的。
而就在他无所事事的这段时间，有旧识上门——这位朋友当初不过是一个小商人，如今却越做越大，在长安或许排不上名次，但单论财富而言，也是很有钱的。
因为两人相识于微末，所以到了后来也没有断了交情。
“聚宝阁背后的老板想要寻一个精明强干的管事，说是有一摊生意要打理！我先就想到了张君你啊！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而如今又无事可做，正可以去呢！”那位旧识极力鼓动着张秀。
若是其他人雇佣管事，张秀说不定就拒绝了。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准备自己做生意的。但听到‘聚宝阁’的名字，一下就心动了。他是个做生意的人，当时一眼看出聚宝阁这生意实在妙，想出此事的人实在高明！
当初他就不吝与朋友称赞，“此间主人恐怕有陶朱、猗顿之能！观其手段，仿佛鬼神…当世几个巨贾也是比不上的。”
朋友觉得他言过其实，但他却是真心如此认为的。
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是不一样的，至少张秀决定去见一见人，再做打算。
但他没有想到最开始他并没有见到人…首先见到的是一个面色严肃、貌似宦官的人物。
说实话，这并不奇怪。一开始外界谣传聚宝阁的背后经营者是馆陶长公主，毕竟很多人都知道那间酒舍原本就是她名下产业。但后来新的消息传了出来，馆陶长公主已经将其转手了，不过不是卖出，而是赠送给了某个亲朋。
与馆陶长公主能称之为亲朋的，又能是什么一般身份！若是和宫廷有关，这并不奇怪。
但这还是让张秀有些没底了…即使是他原来做事的主家，背后的靠山也不过是个不到两千石的官员而已。至于宫廷之中的贵人，这明显已经超出他过去的接触范围了。
倒是另外几个对此有意的人，见到宦官感兴趣了起来。谁都知道，和皇家搭上关系是一条捷径，无论是做官还是经商，都是如此！
宦官和他们一个个地说话，都是单独的，所以不知道和其他人说的是不是一样的。不过就张秀自己而言，问的只不过是生平经历，没甚特别的。
但等到所有人问完，第一个再次被叫去的人是张秀！而这一次，宦官将他引入了后院。
这座精巧的城郊别院自然非凡，看得出它的主人非富即贵，或者兼而有之。
不知道为什么，张秀觉得，这里的主人或许是一个女子…大概是因为别院景色太过秀丽了。当然了，也有可能是此间主人的夫人打理的。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游廊，张秀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直到来到一座凉亭，隔着一座屏风见到了聚宝阁背后的主人，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是个女子！
簇拥的婢女、馨香的味道、屏风上华美的装饰，张秀都不敢再看，低着头垂手在一旁。
有清秀伶俐的婢女给他铺了坐席，他就规规矩矩地坐下，并不多说一句话。
而等到对方开口后，他再次惊讶了…是个女童的声音！
想到第一次见到那位不夜翁主，张秀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实在是太不可思议！当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是假的！聚宝阁背后的主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女童呢！只不过事实摆在那里，信不信都是如此。
震惊渐渐平复之后，不夜翁主和他谈起了关于当铺生意的设想。只要开始听进去，他就想不了其他的了！他甚至忘记了聚宝阁主人是个女童带来的震惊与疑惑，只因为这门生意实在是大有可为！
而且和聚宝阁一样，都是此前没有人做的！这意味着至少一段时间内可以独享利润。而就算日后有跟风者，凭借着先行优势，也能赚到别人想不到的利润。
经不住诱惑，想也没想，他就答应跟着不夜翁主干了！甚至当时没有询问自己能有多少工钱！
后来想想，也是有些鬼迷心窍。
想到不夜翁主用带着稚气的声音一本正经地与他说明这门生意，不得不说，不夜翁主确实和张秀认识的任何一个贵人都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是诚恳的，也是自信的，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她鼓动！
张秀过去也曾经见过这样的人，那是在蜀中的时候，跟着自己原本的主家见过一次的巨贾卓王孙！这位堪比王侯的大富豪本身也有着极高的风度，就算人都知道他这人做生意手段狠，无论什么生意都喜欢‘吃干抹尽’，别人跟着他汤都喝不到！可每每他需要合作伙伴的时候，还是能迅速说服他想说服的人。
张秀过去的主家就曾经感叹：“如卓君这般的人，早就不同于凡俗了，芸芸众生里十万人也不见得能出一个！就算他不做商贾，去求学、去为官，也能做出一番成就。”
对此张秀是深以为然的。
当时答应跟着一起干，那是热血上头了。真等到渐渐平静下来，张秀就不免想的多些了。只是还没等到他胡思乱想太多，从不夜翁主那里来的新消息就将这些给摁了下去。
不夜翁主首先送来竹简，让他知道‘当铺’该如何经营，后来又陆陆续续送来了一些人，都是做当铺生意的帮手。他们都各有所长，只是和张秀一样，都不知道当铺生意该如何做，所以需要按照不夜翁主所说的教他们。
再后来就是陆陆续续的竹简了，似乎不夜翁主自己也没有一次将当铺的章程弄得完美无缺，而是写了一个大致，然后想起什么来了就补充一点儿什么。
随着补充内容越来越细，张秀心里却是越来越佩服的——虽然是一门新生意，但准备的实在是太齐全了，比那些老到商贾还要谨慎！
这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这个时代，商业活动还处在萌芽时期，人们做生意其实没有多少讲究！很多就是胆子够大、运气够好，然后就闯出来了。很多时候经商，那真和刮彩票差不多！什么都不想就开始做了，至于能不能成，看老天爷的就是！
让此时商人如此行事的原因，少不了生存环境的舒适——随便做做就有很大可能获得成功，那为什么还要苦心钻研？感觉上根本没有必要啊！
生意实在是太好做了！所以一切都是野蛮生长！去问问华夏八九十年代摆地摊发家的，他们当时还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时候张秀也就不再怀疑聚宝阁背后的老板是不是另有其人了…人家不夜翁主闲的慌，非得和你演这个戏吗？
就算张秀从来没有机会摸到贵族圈子的一个小角儿，那也是知道不夜翁主的大名的！长安城中都在唱‘陈氏有好女，大儿居长乐，小儿入未央！’，陈娇独霸长乐宫，陈嫣独霸未央宫，这早就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不夜翁主，即使是权贵中，也是最顶尖的一小撮。和他一个小人物演这个戏，图个甚？
虽然乍一想觉得此事甚是荒唐，但再难以置信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在眼前了，也只得相信！
正思索着这许多事，忽然房间外传来声响。打头进来的是一个小小女童，而身后有四五个婢女一样的人物。张秀连忙道：“草民见过翁主！”
汉代讲究礼节，但上下之间还没有后世那样的严苛。即使是平头老百姓见到了官员、贵族，也是不需要跪拜的，只要拱手作揖也就够了——很多人将跽坐当成了‘跪礼’，其实那只是汉代人的坐姿而已。
陈嫣点点头，也没有多说废话，和张秀分主宾坐下之后就详细询问其当铺的准备工作如何了。
虽然之前也信件联系过，但信件上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楚的，还是得当面交流。
这些都是张秀早有准备的，所以对答如流。
陈嫣问完了问题之后也相当满意，她可没想到第一招聘活动就能这样成功，找到了一个这样的好帮手！
要知道以她的身份注定不可能常常关注自己的产业，所以一个能干的、可靠的管事就相当重要了！
而这样的优质人才哪怕是在现代也是很难找到的！何况是这个时代！而她第一次出手就找到了，简直美滋滋。
陈嫣甚至忍不住陷入了沉思：难不成我是什么类似位面之子的人物吗？
张秀自问答一开始还是很紧张的，不夜翁主虽然年纪小，但并不是不懂事的那种，她什么都知道呢！而且贵人就是贵人，不会因为其年纪小就能轻视！否则最后吃大亏的只会是自己！
面对贵族的强权，普通人基本上是没有什么抵挡之力的。
而随着问答完全进入了张秀熟悉的领域，陈嫣也表现的相当‘专业’，是真的很懂行的时候，张秀完全放松了下来。这种感觉他甚至没有在之前的主家那里体会过！之前的主家自己也会做生意，但更多是大局上面，小处的话并不会比普通人知道的多。
不夜翁主就不一样了，就像是一个朋友，两人什么都能谈——这样轻松，以至于张秀回过神来的时候，自觉都有些忘形了。
“翁主恕罪…实在是有些失态了。”因为就一个问题讨论地激烈，手上拿着的耳杯不知不觉已经打洒了。酒水洒在身上，确实有些失礼。
陈嫣却不在意这个，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张秀也放松了下来，因为他真的感觉得到，不夜翁主是很真诚的。或许张秀自己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嘴角已经有了一丝笑意。如果是认识的朋友可能会相当惊讶…因为印象中的张秀实在是一个谨慎又严肃的人。
大概是气氛太好了，张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忽然提起了第一次见陈嫣的事。
“初见翁主…若是当时秀目光短浅，未曾应声，翁主会如何做呢？”其实当时意识到自己要为一个小女童做事的时候，张秀是拒绝的，因为这看起来就很不靠谱啊！
只不过理智压住了他，告诉他实情不可能这么简单，所以才暂且未做出什么举动…然后就是被不夜翁主鼓动了，那就更不用说了。
但确确实实，有那么一瞬间，张秀是差点儿和不夜翁主失之交臂的，如果当时他没有那一点儿理智的话。
陈嫣要回忆一番才能想起那时候发生的事情，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是那桩事儿啊——若是张君不应，那就只能寻其他人了，一一来试就是了。不过依旧是张君最好，所以张君应了下来，我心中也是喜不自胜。”

第55章 芣苢（4）
“嘿！当东西！”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在高高柜台下响起，站柜的赵甲最后一点儿睡意也消散了。
他拿出那句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的话，“死当价钱高，活当收子钱…”
本来当铺行业最讲究的就是少说话，毕竟谁也不想将当东西这件事给传扬出去，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但是在公元前的西汉，当铺行业也是第一次做，只能多做一些介绍了。
原本粗声粗气说话的男子‘嗯’了一声，这才放上去一个布包，似乎有些不舍，但咬咬牙，还是道：“死当！”
赵甲心里对这个顾客的情况有了底，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包袱。果然，确实是有好东西的！
布包里头首先就是一块白玉的玉玦！在华夏古代向来是以白玉为贵，这块玉玦的成色虽然不是最上等的那种，但也是好东西了！再看看其他的，有一个青铜酒樽最惹眼，看样子是周时旧物，如今也是有人喜欢的。
计算了布包中的几样东西，赵甲开出价格来：“玉玦一块、酒樽一盏、短刀一把……计两万一千钱？”
其实远远不止这个价钱，光是玉玦就可以卖出这个价格！不过做当铺就是这样，肯定要尽量压低的。
那人果然不乐意，皱眉道：“出价太低了！不加些钱来，就将某的东西还某！”
说着就要伸手去拿。
赵甲连忙道：“客人、客人何必这样急…我瞧瞧，我知这些物件若是去买，两万一千钱定然是买不到的，但卖出去就是另一回事儿了！若真好卖出，客人也不必送到小号来了。”
这是必然的，当铺也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能运行！
一个钻石戒指，买来的时候十万，找当铺卖出去可能也就是五万。觉得这亏了，那就别卖——真的找人卖，人家会愿意花店里一样的钱买你的戒指吗？
后世尚且如此，此时的普通人更是没什么卖东西的渠道！这些东西又不是吃的喝的，路边叫卖也能卖掉。好歹还是有点儿档次的！所以也得是中等人家以上才会消费。
这人还能找到人家家里去推销不成？
这人显然是被说动了，于是赵甲再接再厉：“小号如今开张不久，主家也想多做一些生意，我做主，再给客人添五百钱！”
男子沉默了，赵甲也不着急，只安安静静等着。过了一会儿，那男子道：“这样便罢了！拿钱来吧！”
赵甲也不忙，先写了一份死当文契，然后签上‘泰和’的店号，以及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文契交给男子，请他也签字。
这文契很简单，大意就是说客人将东西卖给泰和号了，自愿交易，钱货两清。那男子来之前大概也是打听过的，扫了一眼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签上了大名。
赵甲将文契收了起来，这才启开钱箱，取出一金以及一千五百钱。那客人仔细看了看那一小块儿金饼，觉得没什么问题了便收入怀中。至于那一千五百钱他倒是没有细数，只是看着差不多就用布包包起来，抱在怀中走了。
文契是布帛裁成手帕大小做的，虽然此时一般的丝帛一匹要钱四五百的样子，比后世用纸来写契书等于是凭空多了一笔成本，但这是必要的。
第一，证明东西是合法手段买进来的，若是有人报官，说是赃物什么的，这边也有证据。第二，便于当铺这边记账、查账、责任到人——若是某笔生意除了差错，也好责任到人。相对的，生意做的好，经手人也可以分成更多。
至于不用更便宜的竹简，还是因为帛书更加方便。
而在当铺超高的利润之下，也不用在意一块手帕的支出了。
事实上，活当要用两块手帕来着，因为当东西的人也得拥有一份契书！
不过按照规定，如果是价值百钱以下的当品，不能活当，只能死当！而且当铺这边也只需要将账记在竹简上——记的很简略，只要表明有这笔帐就行了。
这不是陈嫣想要差别对待，所以弄出了这样的规矩，而是只能如此！不然利润微薄，还要承担帛书成本、人工成本，等于是要贴钱进去了！
见赵甲将方才客人当的几样东西收好，又叫来学徒分类存放库房去。后面坐柜的酒糟鼻中年人笑着道：“做成了一笔好生意？请喝酒罢！对面那间酒舍做得好生肚！”
赵甲白了酒糟鼻一眼：“你一样能分钱！再说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当铺’开张以来，生意是越来越好的！”
“名声传出去了，来的人自然越多！”酒糟鼻笑道。
按照陈嫣的规定，赵甲这个站柜的是能分掉一成纯利的，酒糟鼻这个坐柜的也能分半成。别看坐柜的这次没用上，等到有用的时候他们是真有用。不过和站柜的不同，坐柜的因为能偷空休息，所以上班时间比站柜的长很多。
也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弥补他们比站柜的少分钱了！
两人正说话间，又有客人进来了。只不过这次进来的生意不怎么好，此时天气回暖，有人将夹衣送来当了。赵甲拧着眉头道：“破旧夹衣一件——这百钱以下了，只能死当，你知不知？”
柜台下头的人有些瑟缩，笼着袖子道：“知道知道…家里等粮下锅，没法子了，先生多给些。”
赵甲一开始还会因为这话而心软…说起来他到当铺做事之前也只是少府一个记录库房支取和收入的小吏，家中也甚是清贫，所以知道小老百姓日子不好过。但这些话听的多了，心也就硬了很多，至少照章办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眼前虽然开春回暖了，但其实天气还是冷的，夹衣就卖掉，显然是不妥的。但若这人说的是真话，那又无话可说了。毕竟和饿肚子相比，其他都是轻的了！
三两息功夫，这笔生意就做成了…毕竟这笔生意简单。
等人走了，酒糟鼻一边踮着脚看赵甲在竹简上匆匆记上‘夹衣一件’，一边笑道：“主家也是心善，这样的生意也做，能赚什么钱！”
相比起酒糟鼻并不知道主家是谁，从少府被挖过来的赵甲却是知道背后老板就是不夜翁主的。不急不忙道：“主家自然心善！不过也不是不能赚钱，积少成多罢了。”
陈嫣对于这种不怎么赚钱的小额生意也没有拒绝，因为她很清楚，对于一家当铺来说，做这种生意无所谓，反而可以将冗余的人力和仓库资源利用起来。若是只做贵重物品的生意，那应该是另一种做法才对。
而且做这种生意也没什么不好的，到底还是赚钱的！只要不是只有这种生意就行。和那些赚大钱的生意掺活着来，当铺就能很好了！
至于说这两人说陈嫣心善，那是从他们的角度来说。毕竟他们很清楚，像是这种旧衣服，自家一两件的，过去卖都没办法卖！像是刚才那样家中断了粮，又没地方借的该怎么办？
去找子钱家借钱？子钱家借高利贷也是看人的！家里穷成那样的小民他们是不会借的，说不定就还不回来了！他们是高利贷生意人，又不是做慈善的。
说不得就要卖儿卖女…可怜哦！
当铺在后世的文学作品中常常以一种非常不堪的形象出现，仿佛这里就是恶魔的巢穴。但其实这就是一个正常的行业，有他的阴暗面，可是若真是对当铺没有需求，它又怎么会出现呢？
后世还有一句话，叫做‘不穷不富，离不开当铺’，说的就是市井中的普通人家根本离不得当铺！他们的经济状况常常处于一个走钢丝的状态，所以需要当铺作为中间的缓冲，不然随时都有破产的风险！
这像是在给当铺洗白，但若是纯粹以此时的世情而言，当铺还真不算是个坏东西！
陈嫣为什么选中了做当铺生意？固然是因为这里改成当铺合适。同时也是因为当铺见效快，赚钱也不少——然而，这一切还有一个大前提，若是没有这个大前提，即使有这样那样的原因，陈嫣也不会选当铺生意！
那就是此时的民生民情而言，当铺真的非常非常合适！
汉代的大城市规模已经很大了，长安和天下五都，除了天下五都中的临淄，都是几十万的规模！而临淄更可怕，是华夏第一个人口破百万的城市。
这在后世甚至连一个十八线小县城都远远不如，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非常可怕的！
后世明清两朝定都北方，京城的人口差不多也是百万出头，再加上周围的一些大小城市，真正将京城附近的产粮区压的喘不过气来！然而即便是如此，粮食缺口也是巨大的。或者说，不只是粮食，吃穿住行无论哪一方面的缺口都是巨大的！
所以那时候运河变得无比重要！即使运河常常淤塞，即使有各路牛鬼蛇神在一路上吃拿卡要，即使会时不时的断流…这样那样的问题都无法让人放弃运河。
而此时可没有运河，生产力也比不上明清。居于帝国各方的这些城市要养活自己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人口…何其艰难！
物料运输艰难的直接后果就是大城市物价惊人！长安居大不易可不是唐朝时才有的感叹，实际上汉代也是一样的！米珠薪桂，令人发指。
而且城市居民的生活看起来比农夫要好一些，但要论稳定性，还不如农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破产了！
物价贵，工作又不稳定，城市里很多家庭根本是借贷度日，有的时候是拆了东墙补西墙，颇有后世卡奴小心翼翼维持十八张信用卡的功力。
相对于借贷产生的子钱，当铺绝对是好得多的选择，至少不会让人背上利息。但要说，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了，连一点儿可以当的东西都找不出来了…那也没办法了。
另外，不同于底层老百姓，小官吏、小贵族，以及特别大贵族、大富商家庭也是需要当铺的。
社会中间人，如小官吏、小贵族这些，他们有一个最大的难关要过，那就是家里父母去世之后要厚葬！厚葬就需要大量的黄金，一场葬礼下来能拖垮一个原本还不错的家庭。
而这种小官吏、小贵族家庭，往往家中还是有一些好东西的。若是让他们直接拿去卖，恐怕没有门路。就算找到买家，也很有可能被压价！到了当铺虽然也会被压价，但当铺压价是有一个限度的。
相比之下，别的买家压价更像是上房抽梯，趁你病要你命！而当铺呢，因为要和太多太多人做生意了，虽然都会有盘剥，却也一视同仁。再差的规矩也比没规矩好！当铺砍价再狠也自有一个比例，可是别的人就说不准了，他们没有规矩可言。可能比当铺要好，也可能比当铺要糟。
而且当铺还提供活当，如果只是暂时的困难，也可以来当铺。虽然活当在赎回的时候是要付利息的，但这个利息本身就比高利贷低很多了！并且逾期了也没有利滚利的风险，最多就是东西赎不回来了。
大贵族、大商人和当铺之前就完全是另一种光景了，这也是当铺最为喜欢的客人！
大贵族为什么要和当铺扯上关系？要么就是急需用钱，但一时不凑手。要么就是家里出了个败家子！《红楼梦》中不是有贾家子弟偷拿老太太体己去当铺的事情么，谁说大贵族家里就不缺钱了。
寅吃卯粮，又或者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儿从古至今都有。
至于说败家子儿的故事那就更常见了，影视剧里出入当铺的多是这样的人。
当铺最喜欢这样的大贵族了，因为他们的东西足够好，油水也就更加丰厚。
至于说大商人，则更多是利用当铺周转了。利用暂时用不着的东西换得流动资金，只要赚的钱超过利息，那就行了！
还有些商人就是利用当铺当货栈使用，如果他们的货物属于保存起来很麻烦的那种，自己特意去保存所用的花费说不定都要超过活当所产生的利息了。而当铺因为转职做这个，可以充分利用现有资源，不仅不会亏，甚至还能小赚呢！可以说是双赢了。
这个时代确实有当铺生存的土壤！当初大家都不知道当铺是什么的时候，她就很有信心地进行了宣传工作。主要是在聚宝阁进行了通知，然后再在长安热闹市场附近挂上告示，说明当铺这东西。然后还将当铺的用处编成童谣，让长安城的小孩子都跟着唱。
一开始或许没有什么客人，但随着有人尝试，自然会影响到他们自己的生活圈子。只要用户体验好，客人就会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经过初步的开垦，种子开始生根发芽！而陈嫣只要等着收获就好了！
‘泰和当铺’的生意越来越好——随着整个市场店铺陆陆续续开门，大街上越来越热闹，当铺进进出出的人也多了起来。不只是赵甲这一个窗口，泰和当铺还打开了另外两个窗口，服务更多的客人。
泰和当铺的门脸做的很大，其实还有两个备用窗口。只不过按照现在的生意繁忙程度，三个窗口足够了！那两个是给将来留出来的余量。
赵甲早上是饿着肚子开工的，这时候已经是用飨食的时间。面前客人络绎不绝，根本走不开，他正准备叫小伙计请个能站柜的过来替自己一会儿（酒糟鼻不能替他，这就是规矩，不能一人多岗）。
正好此时新的客人来了，那就只能再等等了。
这一等果然是有价值的！
只听那衣着低调的青年男子满脸哀戚：“在下本是从临江来长安贩卖染料和其他特产的，如今货物还未脱手，然而家中托乡人来了口信，说家中老母亲去世了，催我速回——货物一时半会儿哪能脱手，除非货价压到底…听说这里能收货？”
说着还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这个古怪的地方——当铺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听他所说，赵甲就眼前一亮！这可是笔好生意，仅次于遇上败坏家业的败家子！
这些人手头的货只求速速出出去，那自然是要被人压价的——大宗货物可不比一个两个的，真要失去了时间上的从容，被压价实在是太正常了。因为大家都知道，能吃下这个数量的都是那有限的几个大户，而货主又着急卖……
赵甲和别人交接了站柜的工作，立刻就带着一个学徒去看那客人的货。查验了一番，果然是没有问题的！东西质量都好…接下来就是谈价钱了。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千百年来，都是那一套！
客人对赵甲最终开出的价格依旧很不满意，不停地摇头：“这样不行，这样不行，从临江到长安，白跑了这一路不说，恐怕还要蚀不少的本！”
赵甲一听就觉得这是个做生意的生手，做生意难道就因为你跑的辛苦，该亏本的时候就不亏了吗？做梦！
像是老母亲突然过世，完全就是突发事件！肯定是会影响到做生意的——你还能不回去奔丧？大汉可是一个很强调孝道的国家！真要是那样，回乡之后脊梁骨都会被人戳断！
所以，该认赔就认赔！
赵甲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顾客时还会劝说，如今也不劝说了…等到他们碰壁了，自然会回来的。
果然，才到第二日，这人就又找到了泰和当铺。前面招呼的学徒还记得他，直接就带到了赵甲的窗口——这样的生意都讲究‘从一而终’，一般不会中途接手同事的生意。毕竟这关系到提成，彼此之间都还是有一份尊重在的。
酒糟鼻见这单生意做成了，立刻大笑：“这人恐怕过去一日跑遍了整个长安！只不过他也不想想，那么大宗的货，他又没有门路，还不想压价出手，这如何能做到？简直就是在做梦！”
赵甲听了这话也是但笑不语。
知道他这一单赚的多，酒糟鼻也高兴，毕竟他也有半成纯利。于是邀请道：“对面的酒舍，说过生肚管够的，我请你如何？”
正说着，隔壁窗口换班了（每个窗口外，顾客的部分是用屏风隔断的，给予客人隐私权。但窗口内，也是就站柜、坐柜所在则是相通的，所以发生了什么彼此之间都是能看到的）。
看到新换上的站柜满脸喜色，酒糟鼻忍不住酸溜溜道：“有个败家子儿，家里老父才走了一年不到，家业就败光了！女闾、博戏、斗鸡，样样来得！还养了一大帮游侠儿，自比古时君子…啧！恐怕他阿翁知道了要气活过来。”
“无论多大的家业，遇到这样一个败家子都要败落了，这就开始卖家中之物了。郑季运道好，让他赶上了这生意，看他脸色就知道了，恐怕赚的不少！”
相比之下赵甲的心态就要好得多了，脸色不变道：“泰和当铺的名声越来越响，生意是做不完的，谁都有运道做大生意。”
也确实是这样，泰和当铺确实在很短的时间内吸引了大量顾客…而赚到的钱也不用说。有有心的商人也注意到了泰和当铺，开始有人模仿起来。不过因为到底只是照猫画虎，考虑的不够周全和深入，所以总有那样这样的问题。
这些当铺虽然生意也不错，也能赚到不少钱，但远远不及泰和当铺——陈嫣已经在和张秀商量着开第二间泰和当铺了！
开当铺要用的地方倒是容易找，本钱对于手握聚宝阁和一个泰和当铺的陈嫣来说也不是问题，关键还是人才！
很多其他的当铺发生问题就在这里了，他们请来做估价工作的人水平都不行！由此自然会引发各种各样的不满——估价过高，本身会没有钱赚。估价过低，客人只会扭头就走！
现在第一家泰和当铺开了起来，学徒也招收了不少，这些学徒将来转正就能去‘分店’，但现在可还没有到能够独当一面时！
好在也没急着立刻就要开张第二家泰和当铺，在那之前还可以慢慢筹划——接下来要去哪里挖人呢…

第56章 板荡（1）
春天的上林苑迎来了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大汉皇室虽然喜爱上林苑，但也不可能常来。冬天太冷、夏天太热，也就是春秋两季才会大规模地来上林苑！而春天因为有踏青郊游的附加属性，女眷就更多了！
陈嫣小心翼翼地骑着自己的小马‘追日’，就算亲姐姐和其他表亲都超过了她也没有任何着急的意思…她才对骑马慢跑稍微熟练了一点点，快跑？不要命了吗！
说起来陈嫣自己都要佩服自己了，此时的马有没有成熟的马鞍、马镫，能稳稳坐着已经很累了！她人小力弱的，竟然还真能骑马…她已经满足了。
相比之下，她甚至觉得大姐陈娇，以及她的刘姓表亲们都是非人哉！如刘乘、刘舜，他们年纪其实也不大，可是驭马是相当熟练的，简直就和现代人骑自行车一样，丝毫没有看出有不适应的地方——要不是陈嫣深刻地感受到了此时骑马的不舒服，她还真被骗过去了！
而这群帝国的王子皇孙们之所以打马飞奔，其实是为了狩猎。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有人吟唱起《诗经》中描述诸侯狩猎的场景，此时倒也应景。
猎物似乎是一只半大的小鹿，众人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包围圈。但没有人抢先下手，都看着刘彻呢！毕竟人家是太子，抢了太子的风头可不合适。
常山王刘舜跑马到了一半，见众人都追捧着刘彻，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勒住了缰绳，胯下骏马在原地打了两个响鼻，刘舜稍稍安抚。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陈嫣骑着一匹小马，几乎是在散步。
在众人都十分积极的时候，这无疑是相当扎眼的。
刘舜骑着马小跑步过去，正好和陈嫣并行，忍不住嘲讽道：“你倒是有意思了，明明是狩猎了，却这般不紧不慢…还不如回去做你的针线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嫣手工不错，给了刘舜她喜欢做针线的错觉。
陈嫣瞥了刘舜一眼，她是真心觉得这个表兄有点龟毛哦！之前是无视她，不和她说话，不然就随便几个字应付。现在大概就是话多，且阴阳怪气吧。可是刘乘每次给陈嫣送东西又会有他一个，而且他送东西的画风和刘乘完全不一样！都是陈嫣这样见惯好东西的人都会觉得奢侈过头的。
这么想来，他也不应该是厌恶她的啊！
人真的是太复杂了，或者说老刘家总有这样的奇葩。
陈嫣的小马依旧‘哒哒哒’，小步慢跑着。陈嫣低着头慢吞吞道：“嫣并不擅骑马，何必为了争强好胜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再者说了，骑马本就是为了娱己，并不为娱人。嫣觉得这般慢跑就很好了，不必为他人之见逞强！”
“到底是不夜翁主呢，只为娱己，不为娱人？也只有你说的出这样的话了！”刘舜不语半晌，而后冷哼了一声，最后才硬邦邦道。虽然话是很嘲讽的话，但语气中已经没有了讥讽之意。
而此时，跑马场边上的宫殿露台上，是天子、太后、皇后、馆陶长公主这些人。远远看着跑马场上的孩子们，说的也多是孩子们的事。
天子盯着落在所有人身后的一个小点儿看了半天，像是能看出花来一样，直到微微目酸才收回了目光。
馆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的好笑：“阿嫣这孩子，性子倒是不急躁！只不过她一个人落在所有人后头，也实在是、实在是——倒不如回来和咱们这些人在一起！”
王皇后在旁凑趣道：“阿嫣又不是我们这些老人家，和兄弟姊妹一起才有乐子呢！”
“妹妹可别这样说了，她现在是和兄弟姊妹们一起？”刘嫖毫不犹豫地揭穿女儿。然后又拉过重新盯着下面看的天子：“大弟也别看，阿嫣骑的本就是小马，她又不催马的，能出什么事儿——倒是白费了好马！”
陈嫣的小马‘追日’可不是一般的马！此时虽然西域未通，但总有一些渠道能流出一些西域好马来，这匹追日就是这样来的。
若是哪个贵族子弟拥有这样一匹马，在自己的圈子里也足够吹牛了！
说起来，对于华夏古代的男子而言，最爱的就是好马和美人，但更多时候他们愿意用美人去换好马！真正的人不如马了。
这样的好马在陈嫣这里，真是颇有一些明珠暗投的意味。她只拿追日散步用，可以想见，将来追日长大了也不会放开手了去骑。对于一匹宝马来说，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悲哀了。
不过这种悲哀也是人定义出来的，对于宝马自身或许又不是这样了……
王皇后心知刘嫖说的是对的，甚至女儿隆虑都十分眼红陈嫣的那匹‘追日’。几次缠着她想要弄一匹差不多的，却始终没有如愿。只是这样的话就不用提了，当着天子和刘嫖的面说这样的话，那是拉低好感度！
这种话，也就是做母亲的刘嫖和天子可以说而已，别人若真的附和，他们表面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却是不开心的。
下头的孩子们又玩了好一会儿，这才结束了狩猎，穿着骑装返回了跑马场边上的宫殿。
看到陈嫣回来，陈嫣身边的宫人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其他的天潢贵胄们为了狩猎，早就脱离了平整、广大的跑马场，从不同的方向钻进了上林苑的树林中，身边只有武士跟随。
虽然别的王子皇孙可以，理论上来说他们也不应该太过担心陈嫣才对，但是陈嫣年纪小啊！今天这些狩猎的贵人里，她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事实上她就不应该参加——陈嫣自己也没有要参加的意思，她有几斤几两自己会不知道？她本身就是为了散步。
只是裹挟在狩猎的表亲中间，倒像是她参与其中了一样。
好在陈嫣没有钻进密林之中，所以等于是没有离开过一直关注她的宫人的眼睛。等到她回来了，宫人赶紧簇拥上去，替她整理头发，擦去手上脸上的灰尘。等到这些做完，才拥着她去见天子。
陈嫣是第一个回来的，她之后其他的王子皇孙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女孩子们大多嘻嘻哈哈，打到一两只野鸡野兔什么的就算可以了。男孩子们则不同，都想在天子面前表现一番，于是猎物的比拼就成了一种隐形的竞争。
只不过这里得注意一个问题，那就是得把握好分寸，不能超过太子。
看着一堆一堆的猎物，陈嫣已经瞪圆了眼睛…原来大家都是狩猎高手的吗？
将陈嫣搂在怀里，用手帕给她细细擦汗的天子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嗤笑一声，低声道：“多是身边武士出力而已。”
陈嫣：哦。
如果是一群人打猎，往往就是围猎，武士们会将猎物驱赶到一个非常小的包围圈内，让后让这群王子皇孙们放箭。只要不是射术太差，箭矢飞到一半就没有力量了，都能带回猎物。甚至还有更露骨的，武士放箭取得的猎物，最后也算在了贵人身上。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小秘密。
女孩子们那边也差不多是这样，不然真当她们研究过怎么射箭吗？很多人根本连弓都拉不开！
哦，陈娇要除外，她骑马厉害，射箭也是练习过的，十分有天分。不要说女孩子了，就是男子也大多不及她！
虽然这些王子皇孙们十分积极，可是真实的情况就是刘启并不在意这件事。最多就是表示一下口头嘉奖，以表扬这群刘氏子弟没有忘记高祖皇帝马上得了江山的历史，就算是废物，也是有一两项技能的‘废物’。
相比之下，陈嫣身上出汗了却没有沐浴、换衣服，这比较让他当心！
这种换季时节最容易生病，陈嫣身体又弱，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刘氏子弟中不经常见天子的还可能看不出来，可如刘彻、刘乘、刘舜这样的天子亲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立刻看出了天子的烦躁。
好在此时上林苑的宫人及时道：“陛下，宫苑中以备好热汤，供诸位大王、公主、王子、翁主沐浴。”
天子点点头，轻轻推了推陈嫣的肩膀，又对另一旁太后旁边的陈娇道：“阿娇多多照看女弟。”
陈娇立刻拉住了陈嫣的手：“走吧！”
古代洗澡是个很麻烦的活儿，光是烧一大锅水就很不容易了！为什么古代专门为了洗头洗澡放假，就是因为不放假的话，根本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
陈嫣和陈娇在不同的浴桶中，但却是同一个房间。
一边由宫人揉搓、按摩、加热水，一边说起待会儿烧烤的事情。
今天打猎是大丰收，肯定少不了烧烤大会！而且后天就是寒食节了，三天都得吃冷食，现在可不是要好好犒劳自己的口腹！
等到全身都洗的松散了，这才有宫人用大帛巾将两人包住、擦干，然后穿上大汉贵女宽大、华丽的绕襟深衣。
这时候有宫人过来为两人擦头发，巾帕换了一条又一条，直到头发干了七八成了，这才住手。
擅长梳头的宫人恭敬地跪坐在两人身后，不紧不慢地通头发。他们手法熟练，不会让陈嫣陈娇感觉到任何牵扯，甚至连一根头发都不会掉！
陈嫣手上也把玩着一枚此时的梳子，小声与陈娇道：“大姐，这梳篦若是改的长些、窄些，会不会好用些？”
“嗯？”陈娇不解。
也对，陈嫣只是说的话，她是很难想象出来的。
此时的梳子形状和后世的不太一样，很窄，大约只有三指宽，梳齿又比较长，快要超过手指头了。相比起梳子，倒像是后世作为发饰的发插。
从使用的角度来说，梳子应该宽一些、梳齿应该短一些才好用吧？不然也不会进化成后世的样子了。
陈嫣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回头就找少府的匠人做几个样品出来——她虽然会一些手工，但这个级别还是力有未逮了。
梳头的宫人是两个宦官，一边细心梳头，一边讨好道：“娇翁主与嫣翁主头发丰厚浓密、漆黑光泽，甚美哩！”
其实这也不算完全的讨好，至少话里多是真的，陈娇和陈嫣的头发都比较像她们母亲刘嫖，十分浓密黑亮！再加上从小营养充足，注意养发护发，确实是很不错的一头头发！
而对于汉朝人来说，女子颜值的高低分层，头发是一个很重要的打分标准！或者说，整个古代，女子头发好不好都是美貌的评判依据。史书上经常称赞某某美人‘发长七尺，光可鉴人’，基本上就是在说这个女子非常有魅力了！
两人中陈娇的头发已经留的很长了，差不多的贵女当中，数她的头发最好——据说隆虑的头发有些像她舅舅那边，发黄，而且发量有些少。她自小肯定是不差营养和养护的，这只能是天生的了。
陈嫣年纪还小，每年都会修剪头发，所以不长（古人其实不是不剪头发，只是剪头发是一件很郑重的事情）。而且头发也有孩子特有的细软！但宫人是专门给贵人梳头的，各样的头发见的最多，所以一眼看得出来陈嫣长大了必定会有一头不逊色于她姐姐的好头发！
陈娇也一直很得意自己的好头发，本来正在把玩妆奁中的首饰。顺手就将一对金叶子耳环丢了出来，那宫人立刻满心欢喜地谢赏——上林苑的宫人毕竟不如长乐宫、未央宫的宫人，接触贵人的机会不多，油水也少。
既然陈娇给了赏赐，陈嫣就不可能装作没看见了，也从妆奁中拿了两颗玉珠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散落到妆奁中的，这应该是她做手工的箱子里的东西。
大概是陈娇陈嫣比较磨蹭，等到他们出来的时候，宫殿内已经开始烹饪那些带回来的猎物了。
庖厨早已对猎物进行了初步处理，放血、去毛、清理、切块、腌制、穿串，然后一盘盘地呈上来，这些王子皇孙们也很喜欢自己动手进行烧烤。当然了，也有不乐意动手的，自有宫人呈上庖厨精心烤好的肉串。
上位之中，天子朝陈嫣招了招手，陈嫣立刻过去了。
“阿嫣食什么？”刘启低声问道，手指着一旁的烧烤方炉，还有一盘各种生肉串，显然是打算自己动手。
其实陈嫣什么都不想吃，此时的调味料有限，即使是皇室也只是那样。再加上野生动物的气味…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至少烤出来的野味并不太合她的口味。
偶尔也有味道不错的，但想想她脆弱的脾胃，她也只能浅尝辄止。相比之下，吃点儿菜叶子什么的，这对她反而比较友好。
但大舅舅亲自动手诶…陈嫣犹豫了一下，确信自己分不出哪种肉是哪种，这才小声道：“阿嫣食一点儿牛肉就行了。”
虽然方才围猎的动物里面肯定没有牛，但作为自上古以来就是贵族餐桌上必不可少食物的牛肉，又怎么会没有呢！
刘启挑了两串牛肉，然后又按照自己的口味选了几样，就像模像样地翻动烤叉起来——说起来他少年时也经常自己动手烤肉，当时和他一起的还有亲弟弟刘武…而如今也只能是回忆了。
大型BBQ活动显然很得人心，即使内殿还有天子太后，大家也吃喝放松下来。甚至后头上林苑还安排了歌伎舞伎前来助兴，聚会活动的气氛达到了一个高潮。
陈嫣咬着一串烤好的牛肉，小口小口吹了吹，慢慢吃着。
还分神看到刘彻身为太子，这时候像是个交际花一样满场游走，到处打招呼。真看不出来，这厮如今是这样平易近人的样子，将来他可是傲慢的不行，成为华夏历史上有名的有威慑力的皇帝！
到底是现在假装，还是登上九五至尊之位后人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变化？又或者，刘彻本来就是一个复杂的人，这两种属性并存在他的身上？
陈嫣不知道。
出神地同时，刘彻正好溜达到了陈嫣这里。见陈嫣吃的秀气，仿佛小动物进食，笑了起来：“谁食炙肉是你这般的！”
即使是贵女，吃肉串的时候也秀气不起来…西汉时的烤肉可比后世烧烤摊上的烤肉实在的多，肉都是大块大块的。
大概是觉得陈嫣坐在台阶上吃烤肉很有意思，刘彻干脆也坐在台阶上和她一起吃。
这个过程中陈嫣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最多就是刘彻偶尔说句话后，她回上一句而已。
刘彻有的时候觉得陈嫣真的很有意思…她似乎总能在特定的环境下做出最恰当不过的反应。他想要结交一个不在意他太子身份的人时，陈嫣就不在意他的太子身份了。他想要一个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十分理解自己志向的人时，陈嫣就真能做到…甚至此时，他应付了一大帮堂兄堂弟的奉承，只想安安静静的时候，陈嫣也恰恰好就是那一个。
有时候想想，陈嫣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他却总是忽略这一点，这本身已经很神奇了！
快乐地BBQ大联欢之后，就要过寒食节了，这对于刘彻这样半大小子来说绝对是个灾难！私底下偷偷搞点东西吃显然是众所周知的秘密。而对于陈嫣来说，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寒食节，按照习俗来说三天内不用火，食物也是提前就做好的，这三天吃冷食就好。
最常见的冷食就是粥了，各种各样的粥。宫中有的是东西，粥的花样就更多了！还有其他的能够冷食的点心，总之保证了皇室寒食节时依旧能吃的开心。
但无论怎么吹嘘，那就是冷食！陈嫣身体弱，刘启从没让她正经过过寒食节，都是偷偷开小灶。差不多待遇的还有长乐宫的太后，老人一样身体弱，不可能跟着过寒食节。
当然，这都是私下进行的…因为这涉及到一个‘礼’的问题。
寒食节当然不是后世传说的，为了纪念介子推产生，这就像是端午节不是因为屈原一样。寒食节的起源和天气变化有关，这是季节转变，按照上古传统，引火的来源也要改变。而在这个改变的过程中，是需要禁火的！
另外也是因为这段时间的天象属青龙，青龙在五行之中又是‘木’，容易引发火灾，所以也需要禁火——这些东西陈嫣以前都不知道，也是来到这个时代后才一一弄清楚的。
整个宫里其实也没什么人喜欢寒食节，只是因为礼仪规范的原因，不得不过而已。而且大家都很期待寒食节之后的清明和上巳节！这可是春游、踏青、男女交往的好时节！
这个时候青年男女可以自由交往，不会有人认为这有害风俗。不过相比春秋战国时期还是差了很多，那时青年男女甚至可以在此时野合！就算因此怀孕生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果然还是祖宗们比较牛…
因为这些活动，整个宫中都人心浮动起来了，包括一部分宫女！如果宫中贵人过上巳节，出门游玩，那必然是会带些人的，至少一些比较得宠的宫人也能跟着出去放放风。
至于宫中已经懂的男女之事的公主皇子们就更别提了，早早就准备了起来——特别是公主们！那天要用的衣服、首饰、妆容，那都是提前好久就计划好了！
在这件事上，陈嫣也是个小小受害者！陈娇试衣服、试首饰的时候她成为了替她参考的那一个…这真是很辛苦的工作啊！
赞美一百遍嫌你没诚意，觉得你想也不想就说出口了。要是挑剔一两句，就会得到‘你小孩子懂什么’。
陈嫣又不是什么彩虹屁小能手，这个时候也只能认怂，随便陈娇怎么说她，反正她已经是一条咸鱼了。
“阿嫣怎么不准备准备上巳节？”陈娇好不容易磨磨蹭蹭选好了衣服，开始关心起女弟来了。
陈嫣放下手上的一册《尚书》，随口道：“我要准备什么？到时候踏青春游而已…”
陈娇自己也听的笑了起来：“对！阿嫣你还是个孩子呢…日后才能明白这些！”

第57章 板荡（2）
对于陈娇的‘日后才能明白这些’，陈嫣悄悄地腹诽了起来——她才不是不知道呢！真要说的话，她可比陈娇知道的多得多！
不过争论这种事情是不可能成功的，毕竟她拿什么说服别人相信她呢？所以她保持了沉默，默默拿回了那一册《尚书》，兢兢业业地背诵起来。
明日还得上课，说的就是《尚书》，得先把明天要讲的章节倒背如流！
陈嫣虽然对于此时的典籍大都阅读过，但背诵是绝对没有的。她也不觉得因为自己多了一份记忆，现在就能躺在过去的‘遗产’上睡大觉了！若真是那样，她最后只会再次成为一个平庸的人。
没有人喜欢平庸！没有什么比渴望不凡更平凡了…第一次听到这个话的时候陈嫣深以为然，因为她确确实实就是这样想的。只不过受到自身条件限制，很多人只能在平凡的泥淖里挣扎，曾经的陈嫣也是一样！
现在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当然要好好抓住！
将来她具体能够做什么，她还不知道。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道那时候会有怎样无法预料的发展呢？但她知道在现在，年纪还小的时候最好是默默做积累，因为积累的东西越多，将来就有越多的可能性！
大概是小孩子记忆力都比较好吧，而她又没有小孩子的贪玩，自制力要好的多，所以背书什么的倒是比过去要强的多了。说不上过目成诵，但朗读默背十来遍也就差不多了！
陈嫣不知道这个速度是好是坏，因为身边也没个参照系。不过联系到上辈子新闻里看到的各种‘小天才’，她又觉得没什么了。
这就是陈嫣的误会了，其实她在各个老师那里都得到了不低的评价！关于背书这一点，也是让人吃惊过的！
在汲黯等老师看来，陈嫣有好几个特点。第一，她刻苦！要知道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就算出身一般，也很难坚持长时间学习，因为他们还不明白学习有着怎样的意义！
更何况以陈嫣的身份，她更应该对这种事情一无所知才对。但她展现出来的坚持、自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倒更像是十几岁，已经明白要通过学习改变命运的少年。
第二，陈嫣的理解能力很强！最明显的就是断句问题了。古代的典籍文章都是没有标点符号的，所以需要老师领着读——为什么电视剧里教书先生会领着学生读书，而且是反复地读？这可不是电视剧沙雕，而是古代真就这样！通过这种反复的方式，让学生记住了如何断句。而只有正确地断句，才能正确地理解句子的意思！
就像陈嫣曾经说过的‘民可使由之’的段子，很大程度上就是断句的分歧导致了理解的分歧。
而陈嫣好像天生自动就能凭着直觉去断句，而且八九不离十都是正确的。
这里其实就是老师们把陈嫣想的太神了，说到底，这也是陈嫣的过去留给她的一份礼物。其一，她有着相对成熟的思维，经过应试教育锻炼出来的理解能力，凭借这样的能力去断句，正确的可能性本来就很大。
再加上过去学习古文的时候有标点符号辅助，而且在多次学习中，渐渐掌握了古文的一些写作方法——倒装、互文、宾语前置、状语后置、定语后置……长久下来，哪怕拿到一篇陌生的古文也能下手断句了！实际上给句子断句本来就是语文卷子古文题里常常遇到，并且被认为比较好得分的一种题型。
第三，就是陈嫣背书的速度了。是的，她不是那种过目成诵的天才，而作为当代学界大佬的老师们，别的或许没有，见识却是肯定有一些的。他们见过不少有天分的年轻人，其中有的还收为了学生！这些人里确实存在比陈嫣背书更快的，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不能因为有人比陈嫣更厉害，就说陈嫣不厉害了。那本来就是这个时代的精英，比他们稍微弱一些，有什么丢人的？更何况，就真的弱一些吗？这不见得。在老师们看来，陈嫣总是能够从一些别人没有想到的角度提出问题，而且还不是胡搅蛮缠，这已经说明她是对那些知识最基本的东西理解了！
这就像是大佬玩花样，那必然是对基本套路了如指掌了才对。不然整个故事就很容易走向另一个方向——装逼不成成傻逼。
背书背的快自然是好事，但对于知识的理解也很重要，甚至更加重要。因为背书这种事，只要不是笨的天怒人怨的，下足了苦功夫，总能背下来的。可要说对知识的理解，只是去‘死记硬背’？即使有天下第一的老师去教导，最终出来的也只能是个庸人了。
不过，虽然老师们都挺欣赏陈嫣的，却没有一个人对她表示过这种欣赏。一部分原因是怕陈嫣因此骄傲自满起来，另一部分原因则更加真实——就算再欣赏又如何呢？陈嫣只不过是女孩子，她能当这些博士们真正的学生吗？能为学派增光添彩吗？能带来最实际的利益吗？…
要是真问陈嫣能不能，说不定考虑再三，她会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有底牌的。
但其他人不知道啊！他们心里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事上大大地画了个叉了。
陈嫣可不知道这些老师心里还有这样一番心理活动，她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到她长大了，自己能够做一些有益于时代，甚至改变世界的事情的时候，不会因为现在的自己懈怠了，而变得没有那个可能性。
——这不是没可能的。如果她从现在开始，像一个普通的汉代贵女一样，学点儿最基本的东西，然后剩下的就是保持姿态、坚守礼仪，以及悠闲自在地玩乐。那么，等到她长到十几岁的时候，她需要准备的就是嫁人了，哪还有做事情的余地！
也正是想到这些，所以陈嫣才有了更大的动力每天坚持不懈地学习！
重新拿起那一册《尚书》，陈嫣再次钻研起来。不止要把下次上课的内容背下来，还得去理解，并且写上自己的想法——她读书的时候常常会准备空白竹简，有什么想法也会顺手记下来！灵感这种东西来去都很快的，要是不记下来，说不定以后就忘记了。
这个时候她就怀念白纸了，轻巧的一个本子就能写很多内容了！不像现在，她随随便便就能攒下一堆的读书笔记。无论是存放还是翻找，都相当的不方便。
她自己是在网上放过古法造纸的视屏的，等于是自己原原本本地做过手工纸，所以是知道如何制造出廉价的、方便使用的白纸的。她可以保证，纸张的质量会远超于未来蔡伦改进之后的版本——毕竟蔡伦那个版本那么多年也没有干掉竹简，还是后来再次经过不断改进，到了隋唐时期才将竹简彻底赶出了书写市场，足以看出蔡伦时期的纸张必然是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的。
但是不能做…白纸和其他很多会带来巨大变化的事情都不是现在的陈嫣可以做的，至少得等她长大一点点。这可不是做个拍卖会、弄个当铺那么简单！拍卖会、当铺，均可以解释为她的奇思妙想，也没有超出此时人们的固有认知，更不会对现有的大格局产生明显的影响。
但类似造纸这样的事就不一样了！
就像陈嫣曾经考虑过的磨面粉一样，影响都太过深远了！不是不能做，而是做了之后的后续反响会让人头皮发麻！
磨面粉极有可能改变现有的种植结构，在这个绝大多数人口为农业人口的时代，这无异于开天辟地的大事！造纸也是一样，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对文化领域的冲击！
陈嫣敢保证，从长远来看这都是功在千秋的大好事！但问题是，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新事物的出现绝不可能一帆风顺，即使这确实是个好东西——人类的历史已经反复说明了这个道理了。
而偏偏这样大的事，轻易不允许一点点问题！否则连锁反应之下就是一个火药桶！
陈嫣作为事情的始作俑者，会遭遇什么样的事情，她不敢去考量！
不是说因为顾虑就不去做事了，只是要找到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机会！
思危、思安、思变，三思而后行，这是她逐渐学会的事情——说到底，她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没办法拥有布鲁诺支持‘日心说’甚至愿意牺牲生命的热情与勇气。她想做些什么，但那是她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
陈嫣的预习工作做得极好，具体表现就是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无论什么问题都能对答如流，抽背什么的就更不在话下了！相比起她这个附读的，刘彻的几个伴读更像是来混日子的（虽然他们本来就是来混日子的）。
等到下课之后，陈嫣也不着急走，很自觉地等刘彻请教完问题了才接着上前请教。而等到老师走了，她也不急着收拾东西离开画堂，而是打算将复习回顾的工作做完了再走。
她最近发现这样做效率会比较高，效果也更好。
刘彻将他的用功看在眼里，摇头道：“阿嫣要是个男子就好了！”
“？”陈嫣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阿嫣要是个男子，日后定是国之肱骨！”刘彻早就为这个可惜来着，现在是越加扼腕了。多好的人才啊，却只能干看着。
这个时候刘彻就不免有些抱怨自己那位亲姑姑了，生孩子的时候怎么能这么‘偏心’呢！脑子都去了一个人身上了！不说陈须、陈蟜两个，他们要是有阿嫣一半的头脑，未来的用处也很大了！（刘彻反正是不忌讳使用外戚的，从他日后用人就看出来了，大量使用外戚，并且用的很好！对于他来说，外戚绝对是一个人才的很好补充）。
好叭，就算陈须、陈蟜两个生的时候忘记给脑子了，那陈娇呢！都是女儿，要不要差别这么大！如果陈娇脑子好一点，刘彻觉得自己的未来也会光明很多啊——对于不娶陈娇这件事他已经放弃了，但每次想到这件事他还是觉得有点丧丧的。
其实这就是刘彻的偏见了！硬要说的话，陈娇又不蠢，至少和大汉贵女的普遍水平保持了一致。只不过刘彻不喜陈娇，偏偏陈娇又是他未婚妻，所以才有了这一大堆‘牢骚’。
陈嫣对于刘彻的话很无语，她倒不会想说‘女人也能当国之肱骨’。道理是那个道理，但不是这个时代的道理，陈嫣说出来也就是别人的一句笑谈而已——说实话，刘彻这句话放在这个时代是完全正确的。
如果陈嫣没有这样‘特别’的话。
“人生在世，能做的事还有许多，难道就只有国之肱骨了？”陈嫣嘟囔道。
她当然不会让自己珍贵的一生随便虚度，这个世界上有意义的事情多了去了！中二一点儿说，她很有可能是要去改变世界的！而改变世界当然比什么‘国之肱骨’有逼格多了！
认真做着复习工作…正是因为未来要改变世界，所以现在才不得不努力，不努力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刘彻没有把陈嫣的话当真，只以为是小姑娘的‘反击’而已，笑了笑，不再说这个了。而是转而道：“今岁的上巳节你也要去水边拔禊？”
显然他是不知道从哪里知道陈嫣这次有机会参与到上巳节活动中去了。而这时候提起，可以认为他是在邀请陈嫣一起行动。说实话，若陈嫣是个男孩子，又或者是个年纪大一些的女孩子，这个邀请都要显得正常一些。
和朋友，和年轻女郎上巳节游玩都属于正常操作…但陈嫣的话，旁边竖着耳朵听话的伴读们都不解了。
和太子同游对许多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可对陈嫣来说就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她巴不得不和刘彻行动，这样她还能少一点关注，玩儿的更自在呢！
不过直接拒绝就太不给大佬面子了，所以陈嫣婉转道：“到时我定然是随阿姊一起的。”
说到这里刘彻就不说话了。
陈嫣和她姐姐陈娇一起行动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刘彻知道上巳节踏青是不可能避开陈娇的，但和陈娇一起行动的话，这对于他来说已经称得上‘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了。
看着刘彻不再说话，陈嫣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虽然她用这个做接口简介拒绝了刘彻，但刘彻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样，因为陈娇的关系放弃了邀请她，她还是会感觉到一阵无力。
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比这更加无解的事情了——我喜欢你，但你不喜欢我。不是我不够好，只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陈嫣或许可以觉得历史上的那个刘彻不负责任，有骗婚嫌疑。但对着眼前这个刘彻，就感情而论感情，不涉及到其他因素的话。她知道是无法强求，不能强求的——他不爱她是事实，说说看要怎么强求啊！？
带着这样的心事回到了寝宫，陈嫣知道自己再去想也没有结果，索性翻出更多的书籍…学习使我快乐！投入到学习中去之后很多事情就想不起来了。
于是，第二天，在陈嫣的对比下，各位伴读越发不能见人了——马上就是上巳节了，伴读们都和刘彻差不多年纪，是春心萌动的少年！现在太子宫上课都人心浮动的很。平常就不怎么用功学习的，这个时候更加走神了。
问什么都是结结巴巴。反观陈嫣，基本功扎实的不行，随便老师提问的！
事后教学的博士也忍不住和同事叹息：“本担心不夜翁主天资聪颖，却因此自觉高人一等，便生出骄娇二气，反而不能专注于学。现在看来，不夜翁主却是最用心的一个！只可惜了，是个女子！”
治《庄子》的老师则最不在意此事，笑着道：“是女子又如何？难道就不能收入门下了？只不过不夜翁主身份特殊，倒是不好结下师徒名分了。不过这样的虚名也无须在意，顺其自然便好。”
陈嫣的身份确实比较特殊，她是天子宠爱的外甥女。一旦正式收为女弟子，外人不会知道她天资聪颖、敏而好学，老师也是见猎心喜。大家能够想到的是学者在讨好皇家，而且是在用一种相当跪舔的方式讨好！
有些人愿意做这样的事，就为了抱上个金大腿，能走上一条人生捷径。但对于这些已经做到学者顶端的海内名士来说，却是犯不着的。而且他们的名声就是他们的生命，他们可不会随意损害！
这是事后的感叹，而此时正在课堂上的老师却是发火了！
他也是从年少过来的，自然理解最近的心思浮动！所以在很多事情上都和其他博士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而不是汲黯那样严厉依旧。
但放宽要求不代表没有底线！若是今日这样的表现都接受了，那就真是个笑话了！
说实在的，也就是在这太子宫了。若是他自己其他的学生这样不懂事，这样惹他生气，早就被diss到不能自理了！
“伸出手来！”放下竹简，拿起厚竹尺，老师这很显然是要施加惩罚了。
除了刘彻，男孩子都要挨打！其实刘彻也有一些不专心，只不过一来没有其他伴读那样严重。二来就是身份问题了，不是每个人都有汲黯那样的强势与据理力争的。说是对太子一视同仁，然而实际上又怎么做得到呢。
伴读们互相看了看，显然是不敢和老师顶牛的——这可是教导太子的老师！强硬起来的话太子也能打，只不过他们有分寸，一般不会有这样的事而已。而对上他们，那就真的没什么顾忌了！估计家中知道他们挨打，反而会感谢太子宫诸位先生费心教导了！
真的不花心思在他们身上，只当他们是教太子的搭头，那是大可以不管的！
‘噼啪、噼啪！’竹尺打在肉上的噼里啪啦声让人牙酸，陈嫣几乎不敢去看。然而老天爷怎么可能轻易让她置身事外，只听老师打完了手板，然后就中气十足道：“尔等可知为师为何责打？”
其实伴读都是心中有数的，可是此时该怎么说呢？
还是韩嫣，有些战战兢兢地领头道：“吾等用心不专、进学不勤！先生责罚的正是！”
其他人也立刻‘是啊、是啊’地附和。
此时的老师也稍微冷静了一些，放下竹尺，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责罚于尔等对于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又有什么好处呢？只是不愿意见你们这般毫无上进之心而已！”
说着指着陈嫣道：“尔等曾见吾与其他博士对不夜翁主多有称赞，可知为何？”
伴读们心里自然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们也知道，相比比他们小得多的陈嫣，他们的表现实在不能说是好。然而，当韩嫣大着胆子将这个说出来的时候，博士却摇了摇头。
“这是个缘故，但不是最要紧的关窍！”
博士这样说大家就真的不解了，只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其他人。
博士再叹一口气，这才道：“对不夜翁主多有称赞，对尔等却越来越严厉自然是有缘故的！你们说说翁主在太子宫进学是为了什么？不过是生性好学而已。于她而言，学习就仿佛是女子喜爱装饰一样。而你们却不同！生为男儿，又是贵家之子，日后应图为国效力才是！”
“如今进学正是为了日后啊！”
“于你们而言，进学就仿佛是吃饭喝水。”
博士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几个伴读一眼：“翁主不过是陶冶情操，却已做的较尔等这些以此为生的还要上佳了！说我该不该为此生气！”

第58章 板荡（3）
冬去春来、清风徐至，随着春光逐渐明媚，长安城中的居民纷纷脱下了厚重的冬衣，换上轻便、鲜艳的多的春袍。在这件事上最高兴的就是妙龄少女了，相比起冬日，春天到了后她们更可以尽情打扮自己！
而清明刚过之后的上巳节就是一个这样的信号——虽然在上巳节之前大家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换装，有了春天的样子。但在农耕时代，绝大多数的人还是跟着时节过日子，到了什么时候才做什么事！
上巳节是一年中真正的春之始！从此时起人们开始享受热热烈烈的春天。
上巳节郊游这是‘迎青’，重阳节登高这是‘辞青’，人的四季轮回过的相当有仪式感。
陈嫣这一天也提前兰汤沐浴，换上了一件新的粉红色深衣。就连身上用的组佩也是主要由粉红色碧玺制成，正好合了今天的氛围——上巳节又被称为‘桃花节’，只因此时桃花盛开。而且桃花也经常和妙龄少女联系在一起，在这个上巳节和女儿节逐渐合流的时代，也非常应景了。
陈嫣这一天是跟着陈娇行动的，两人要去长安城郊、渭水河畔参加上巳节的拔禊活动。和她们一样的，宫里的皇子和公主也会去…虽然宫里也会举行上巳节活动，但也就是让后妃们过过瘾了。
都知道这种庆典活动还是民间来的有趣。
这一日的宫道上輜车辚辚，贵人出宫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然而这还只是开始呢！等到在长安城街道上行驶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长安有这么多人！
车马首尾相连，从出城的城门口延伸，堵满了整条街道，根本看不到尾巴！这些都是等着出城踏青的！
王子皇孙，包括陈嫣陈娇倒是不用这么辛苦了，因为他们走的是特殊通道——天子御道！一般来说只有天子的车驾才能走。平常就是空着闲着，也不许人踏上一步的！而天子有时候为了显示对某个臣子的恩赏，就会特许接送这个臣子的车马走御道。
这一次也是天子准许的，特许出宫参加上巳节活动的皇子公主能够走御道。
而到了城门口，查验出城的军士就不用说了！就算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身份，看到人家从御道上来也是要另眼相待的！立刻在城门口让出了好大一片空地，让这群天潢贵胄们先出城。
这当然是特权中的特权…陈嫣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看到别人有有这种特权的时候会心里腹诽，但享受这种特权的如果是自己，又会有一点点心虚的庆幸…
说起来，能乘坐车马出城参加上巳节活动，这些人本就不可能是升斗小民了。陈嫣隔着车窗看到不少马车都是装饰华丽的！相比起宫里出来的輜车毫不逊色。好奇道：“这要什么时候才能放行完毕？那时水边拔禊都快完了罢！”
同车的陈娇满不在乎：“谁知道。”
反正又不是她被耽误了时间，她对此没有什么感觉。
陈嫣并不奇怪陈娇会这样说，陈娇的性格就是如此——很多时候以普通人的标准来说，她绝不是讨人喜欢的那种。
大概是因为一路顺利的关系，陈嫣他们一行人来到渭水河边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在他们下车的时候，宫人开始忙碌起来…占据好位置，铺上毡子、架上帷幕，又设以坐席、小案之类。明明是郊外，弄的和家里一样舒适。
陈娇拉着陈嫣去河边坐着，“渭水这么长，这一片不会有太多外人来，可以随便玩耍。”
渭水河环绕长安，确实不短。而对于长安居民来说，上巳节踏青、拔禊的时候绝不是哪一段都可以！实际上，大家都心中有数的，有的片区是普通老百姓的，有的片区属于那些有钱商人，而有的则是权贵云集的所在。
陈嫣他们所在的就是这一片，而在这一片里又隐隐有一个小禁区——王子皇孙，以及朝堂上炙手可热的家族才会在这里。其他权贵之家虽然也能混迹其中，但到底有些自讨没趣的意思，所以大家都各居其位，不会轻易越过线。
正是因为这一片全都是权贵，所以外围有武士之类的人守着，以及彼此之间也都认识。身边不需要跟什么人，随意乱跑也可以，反正也不会出什么事。而对于青年男女来说其实还有另一重含义！正是因为大家都属于权贵阶层，所以看到喜欢的就可以表达爱慕，若是真成了，两方的家族也大多乐见其成。
陈嫣假装听不懂陈娇话里的意思，目光投向此时宽阔清澈的渭水，忽然看到几枚熟鸡蛋浮了过来，立刻就要伸手去够。
“翁主！”旁边的傅母益吓的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立刻拉住了陈嫣。同时有小宦官马上撩着袍子下了水，将那几枚鸡蛋捞了起来。
小宦官将手里的鸡蛋捧给陈嫣。
旁边的陈娇笑道：“快食快食！”说着给陈嫣手上塞了一枚，自己拿了一枚。剥开蛋壳之后里面就是一枚光滑的鸡蛋了，在水中应该没有泡多久，至少陈嫣那一枚里头还有一些温度。
剩下一枚陈嫣递给了傅母益：“傅母亦食！”
这是‘临水浮卵’，算是曲水流觞的祖宗了。曲水流觞漂的是酒杯，‘临水浮卵’则是煮熟了的鸡蛋。上巳节这一日会放入河水中，谁捞到了谁就吃掉。
吃了人家放的鸡蛋，陈嫣立刻让人将自己这边准备的鸡蛋也放入了渭水中，越飘越远，也不知道谁能吃到！
而且陈嫣还在鸡蛋上玩了小花样…写了谜语，但没有写谜底。想到这里她就偷偷地笑了起来——会不会让捞到鸡蛋的人抓心挠肺一样想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什么的最让人心里不爽了，简直逼死强迫症！
不过她也就偷偷想想了，说不定人家吃鸡蛋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甚至于鸡蛋越漂越远，根本没有被人捞到呢？
上巳节的活动还挺多的，特别是针对少男少女的！以陈嫣的年纪肯定是没有参与这种活动的资格的，所以陈娇一开始还带着她玩儿，后来就自己跑到少女扎堆的地方去了。
陈嫣当然不介意这个，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欣赏汉代上巳节图景，这对于她来说已经很棒了！
对于别人来说这可能是很普通的场景，但对于她来说这就是曾经只存在与想象中、存在于文人墨客的笔触中的‘故事’。而她，在跨越两千年的时光！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在陈嫣出神的时候，远处忽然有妙龄少女纷纷吟唱起《诗经&#183;木瓜》——少女们大多穿着鲜艳娇俏，打扮用心，即使本身生的不出彩，在这个年纪里，也显出如同梢头花苞的可爱来。
少女对面的便是一群高冠宽衣的青年，这些人都是行过冠礼而又未婚的男子，少年慕少艾，然而真的收到女子们扔过来的水果，又手足无措起来。
其中也有十分洒脱坦荡的，真的如古人一般，回赠女子以玉佩。
若是有两情相悦的，旁人还会立刻起哄——两人往往会避开众人，漫步在渭水河边。也就是如今民风不如上古时开放了，不然这就得拉到密林山石后面‘野合’……
当然，除此以外，其他的活动也是很多的，比如最显眼的，刘彻这个太子就正在河边主持拔禊活动。其实所谓拔禊，正是一种上古习俗的遗存，主要是在上巳节这一天于河边沐浴。
华夏古人算是比较爱干净的了，就算是穷苦人家，只要有条件也会尽可能清洁身体。但这里是有一个前提的，那就是‘有条件’！
夏天还好一些，冷水澡也无所谓，大家谁都能洗澡。但冬天就不行了，冬天气温低，就算河面没有结冰，那也不是正常人能够承受的。要是一个不小心冻病了，按照此时的医疗水平，丢掉小命也不稀奇。
至于说烧热水…烧热水要用到的釜镬、柴火，这些难道是谁家都有的吗？柴火这种貌似随处可见的东西，其实在漫长的古代社会是一直相当缺乏的！
对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农人来说，木柴不用花钱，但需要劳动力去做这个事情。农事一年忙到尾，积攒下来的柴火能刚刚好过冬就要谢天谢地了！烧一大锅洗澡水需要用多少木柴？恐怕使用现代炉灶的人很容易没有具体认识呢！
更何况，木柴这种东西，看似不要钱，可也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古代一直有封山育林的传统，再加上一些山林根本就是地主豪强的私产，农人之家想要弄些木柴也难。
城市居民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用柴用炭都得花钱，穷人家在燃料使用上都是相当吝啬的，怎么可能烧热水洗澡！
好在冬天也没什么气味，不然还真难以忍受。
而上巳节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此时下水洗澡的话虽然还是冷，但已经不是不可忍受的事情了。一个冬天没有洗澡的男男女女在这个时候下水沐浴，清洁身体，洗完之后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习俗里认为这是在祛除邪气呢！
习俗里的拔禊是要在水里沐浴，可对于这班贵族来说，怎么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其他人的面沐浴！而且他们也都是冬天能够洗澡的人，很多这次来踏青之前已经兰汤沐浴过了！
所以所谓的拔禊沐浴，也就是个样子，在水中洗洗手、濯濯足、擦擦脸，往别人身上泼泼水（三月三泼水节很有可能是这一套的遗留），这一套做下来就算是完成了拔禊活动。
到处都是青年男女，陈嫣看着倒真有一些误闯‘情人坡’的感觉。唔…这大概是一个汉服主题的相亲活动吧！
不过偶尔也会有例外，陈嫣忽然就发现了一个落单的‘熟人’。对身后的傅母益和宫人挥挥手，示意他们不必跟上。而自己则是轻手轻脚地走了上去…
“表舅怎么在此处呢？”
这是一棵长在水边的歪脖子柳树，已经处在‘权贵片区’的边缘地带了，所以人很少，柳树下面有个人也很难被发现。陈嫣看背影好一会儿，才发现竟然是‘亲戚’——好叭，亲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就这一片，真要扯亲戚关系，可能十个里面八个都是七弯八绕能连上亲的！
身着深青色深衣，头上戴着一顶高山冠，跽坐在一张菀席上，膝头放着一张伏羲琴。陈嫣走得很近了才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古琴声…有一点点悲伤的感觉。
魏其侯窦婴，从年轻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此刻高冠广袖，古琴流水，听到身后的动静，侧过头去看…完完全全就是古画里的那种美男子。虽然不同时代有不同的审美，但审美这种东西是有共性的！
不同时代的美一开始或许不能接受，但只要习惯了，立刻就能感受的到。
“是阿嫣啊…”
陈嫣‘哒哒哒’地跑过去，然后蹲在了窦婴身旁，抱着膝头，歪着头看向这位大汉贵族。‘唔’了一声，然后小小声道：“表舅在此处弹琴呐…”说着还偷瞥了窦婴的古琴一眼，看起来是有年头的东西呢！
窦婴丝毫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对陈嫣一个小孩子他表现出了极强的耐心。笑着放下了古琴：“听说阿嫣最近也在习乐？”
陈嫣点点头，“但阿嫣并非习琴，而是习瑟——其实本想习筝。”
相比起古琴低沉而富有韵味的声音，瑟或者筝都要清脆很多。从陈嫣的感觉来说，总觉得瑟或者筝都要简单一些。之所以更想学筝，这大概是因为后世古筝流行，学民乐的小伙伴很多都是学古筝的，但是瑟就……
所以天然就对筝有一种更亲近的感觉吧。
“那为何不学筝呢？”窦婴语气和蔼，同时还真有点儿小疑惑。他并不觉得陈嫣会想要学某种乐器不成，然后被强制着学别的乐器。事实上她不学这个也不会有人说她，天子的宠爱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窦婴至今也记得天子是用何等目光去看这个外甥女的…天子甚至没有用这样的目光去看过太子！从前的粟太子没有，现在的刘彻也没有。
陈嫣拽了一片柳叶下来，捋了捋，“因舅舅会瑟不会筝…舅舅表面不说，但心里是很想手把手教我的，虽然他也不能一直教阿嫣。”
天子是很忙的，当然不可能像老师一样准时准点上课教导，但偶尔有时间的时候他确实渴望教导陈嫣。无论教什么都好！
一阵清扬的乐声响起，有些陷入沉思的窦婴发现陈嫣已经站起身来了，正在吹刚刚那一枚柳叶。
一开始还有一些生涩，但渐渐熟练起来，乐声也由断断续续变得连续。
周时的‘乐’往往和‘礼’联系起来，后来春秋战国礼乐崩坏，‘乐’才渐渐变得随便起来。人们可以僭越地使用不符合的自己身份的舞乐，同时民间所谓难登大雅之堂的民乐也进入贵族的生活。
但在那时，宫廷音乐依旧相当强势！贵族音乐的创作和民乐不同，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规则很多！现代人作曲有现代人的一些规则，古人的规则只会更加严苛，其中差别就像自由体诗歌之于古代诗词一样！
而宫廷音乐则是在古代音乐里也算规则最严的，相比之下民乐可以说得上‘自由’！
这样而来的宫廷音乐难免越来越冗陈、无趣，但这本就不是为了有趣，很多时候是为了祭祀、待客等场合使用。
而作为国君，一旦在宫中使用民乐，一般会被认为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是开始沉迷于享受的体现！
时间来到此时，宫廷音乐依旧很有地位，但也就是个地位了而已。统治者该享受更加自由更加有趣的民乐就去享受，就连最老学究的大臣也不会因为这个而劝谏了。
但即使是这样，音乐与音乐之间还是有‘鄙视链’的。比如说窦婴刚刚弹奏的就是处于鄙视链上游的‘雅乐’，而陈嫣吹的这一段，虽然听着还算不错，但以此时的乐理衡量，简直就是不入流！
但…但窦婴却没有出声，而是静静地听陈嫣吹奏。和他有些悲伤的琴音不同，柳叶的声音悠扬又活泼，好像春日里叽叽喳喳的鸟雀。
陈嫣是在乡村长大的，小孩子跟着大孩子跑。有一个同村的大孩子就很会吹叶子，陈嫣跟着对方学，后来倒比对方吹的更好了。
……  ……
“贾谊这个人嘛…其实真是可惜可叹了！”窦婴缓缓地说道。
陈娇在渭水河边将少年少女的活动参加了一遍，最后想起来还得照看陈嫣。虽然陈嫣身边少不了人跟着，没什么可担心的，她还是到处找起陈嫣来——心里对于半路丢下陈嫣，还是有一咪咪的心虚的。
而等她找到陈嫣，没想到她正和表舅魏其侯窦婴在一起。陈娇简直满脸问号，话说他们两个有什么可说的？
论年纪，表舅都能给阿嫣做祖父了！论交情，虽然表舅偶尔能在未央宫见到阿嫣，但也绝对没什么多余的情分。至于别的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当朝大臣，和一个小姑娘，说什么？
然而他们还真有的说，说的东西每个字陈娇都懂，但放在一起就不明白了。
其实陈嫣也不知道话题是从什么时候歪到这边的，有的时候‘时机’真的是个很巧妙的东西。如果没有那个‘时机’，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或许也只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而如果突然出现了那个‘时机’，人与人之间立刻就跨过了所有的障碍，忽然变得什么都能理解了。
一开始他们还是说的‘音乐’，然后渐渐地开始说到别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竟然开始说起本朝的一些人物了。
当然，为了避免尴尬，都是一些已经作古的人物。
“贾谊？非非！贾谊旧事实不在‘可惜’二字！”陈嫣很自然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贾谊的名头可是很大的，教科书上还选过他的《过秦论》，也因此多多少少能了解他的生平。另外，后来李商隐的一句‘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也为贾谊的出名出了大力，许多怀才不遇的文士都会吟诵一二。
贾谊有几个地方是很厉害的，第一，他年轻，真的非常年轻，二十一岁的时候就被征召为博士！当时就是博士中最年轻的，这个记录到现在也没有人能够打破！简单来说，他是年少成名的典范。
第二，有才华是真的有才华。众所周知，在会论资排辈的社会里，一个年轻人能够走到老前辈才能得到的位置，那必然是比老前辈更加优秀，这才能够‘特殊对待’。无疑，贾谊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担任博士不到一年，就因为过人的才华升任了太中大夫！
而看他遭到贬谪之前的履历，无疑都在诉说着这个年轻人的天资！再看看他二十多岁时就已经提出的政治方针，哪怕是纵观华夏古代史，也称得上是惊才绝羡之辈了。
第三，他的人生充满了许多戏剧性的转折！在政治斗争中被扫到尾，再有才华又如何？还是被贬谪到了长沙国。然后就是年纪轻轻去世——就像其他很多传奇一样，死亡总是一个很有力的注脚，向来能够让传奇更加传奇。
事实上，后来刘恒、刘启父子很多政策都是贾谊早就提出过的，从这个角度来看，此时的人不免为贾谊觉得可惜——在当时险恶的政治环境里，他这样的天才又能如何呢。然而如果没有遇到那样的事，而是能够顺利地一展平生所学，他会有多大的成就？
“有才者难？非，尽其才难甚！贾谊自有王佐之才，然而不能尽用其才，是他自己不够忍耐的缘故啊！”陈嫣想起了苏轼在《贾谊论》中对贾谊的评价，关于这个是深以为然的。

第59章 板荡（4）
窦婴觉得陈嫣的话很有意思，他对于陈嫣的‘早慧’也有耳闻，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在他的想象中，陈嫣或许确实有些天生的聪明，但要说到达何种程度？估计也就是一些小孩子的聪明吧。
但出于意外，和陈嫣有了交流，他觉得自己可能要纠正之前的看法。
这可真不像是个孩子…
“阿嫣倒与众人想的不同。”关于贾谊的看法，窦婴没有直接否定陈嫣，而是委婉感叹着。
天下人都可惜贾谊没错，窦婴也可惜！他本身是为人臣子的，所以才更能明白那种怀才不遇，或者明明有治理天下的能力，结果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难以一展所学，这之中的愤懑与忧伤。
但窦婴并不急于反驳陈嫣…驳倒一个孩子算得了什么呢？再者说了，他倒是想听听看陈嫣的看法呢。
陈嫣并未察觉窦婴的想法，或者说她很多时候就不是一个善于体察人心的人，两辈子了都没有点亮这个技能。对于她来说，她只是想说，所以就说出了真心话。
“贾谊之才自不必说，可这又如何呢？世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而不常有啊！外祖父文皇帝难道不是明君？自尧舜始，直至今日，这样多的君王中，理应算是贤能英明的了吧！然而即便是这样，也没能重用贾谊，难道贾谊就无错？虽说以当时的朝堂格局而论，确有些误了他，但绝说不上可惜！”
或许后世有人可以翻出文帝景帝的黑历史，以期说明文景之治的两位君主其实也没有多厉害。但无论怎样，不得不承认，文帝确实是历史上少有的简朴，并且始终站在小民立场的皇帝！
说他是明君，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在他当政的时候，不说什么‘众正盈朝’，但基本的选贤与能还是能做到的。手底下的人吧，不说都是有能力的君子，但有能力的至少比没有能力的要多得多！
贾谊不能得用，真的全然是时局不好，天子不察，以至于怀才不遇？这里面其实也有很多贾谊自身的问题！
相较于他的天赋惊人，他在政治上的幼稚也是如此的明显！
以政治家而论政治家，他显然是不合格的！
“贾谊年少，初履朝堂才不过二十几岁，此时立新政、发新声，即便是求新革故之臣也会心有疑虑罢！更何况许多老成老臣了！此时能怪罪他人目光短浅吗？这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若贾谊能稍作忍耐，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寻求与自己志同道合之人，逐渐取信于外祖父、众大臣，会有后来的贬谪吗？”
陈嫣伸出手来捏成一个小拳头，叹息道：“为何要如此急躁？老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农夫治一亩尚需四季之功！何况天子四海、天下九州，动之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慎！”
以一个政治人物来说，贾谊其实天生一副好牌！年少时就扬名天下，二十出头就一举进入了统治者的眼帘。之后蹿升的速度更是堪比火箭！这个时候其实只要他稳扎稳打，就算是熬资历也能出头了！
别人四五十岁开始进入政坛的也不少了！要是有能力的话，熬个十年站稳脚跟。运气机遇好的，三公九卿也不在话下。
而贾谊呢，他熬上十年，也才三十岁，别人这个年纪还在为进入政坛找路子呢！
年轻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别人没有时间，但是他有的是！
“若贾谊只是山野一名士，那倒是能从心所欲！然而身为朝臣，便不能以布衣来评论了。就朝臣而言，行事急躁而不留后路，可以说是莽撞。贬谪之后满心忧愤，而不知等待时机东山再起，这是迂腐！昔先秦之贤人，如孔子等，谁不是为了自身的政治理想而四处奔走、游说！一次不成便十次，十次不成变百次，百折而不挠！”
窦婴本来只是简单听听的，但不知不觉就听住了。等到陈嫣说完，脸色已经变化了好几次。
“你这个人就是为才名所累！”这是当今天子曾对他说过的话。
这话他是认的，他也知道若是他能活的‘聪明’一些，路会好走的多！但人就是这样，不是知道有更好、更顺利的路就能踏上去。每个人内心都有自己的坚持，这坚持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惜贾谊，其实也是因为自身境遇！
魏其侯窦婴在别人看来自然没有‘怀才不遇’的问题，但他处在另一种困境中！到底是遵从本心，还是像其他的朝臣一样，精明而富有手腕地呆在政坛？
窦婴的悲剧在于，他的性格有着相当的双重性！天生的性格，以及富家子弟生活养成的偏向浪漫主义的思想，让他很多时候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广收门客，交朋友以真心，甚至政事上也常常会表现出不那么‘成熟’的一面！
很多时候不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做，而是他无法违背自己内心的声音！
就比如当年长乐宫家宴，梁王犹在，太后欲以梁王为皇太弟。当时的他其实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了！以他的政治眼光难道还看不出天子其实是在演戏，根本不会传位于梁王吗？既然是如此，天子必然有所安排！轮不到他来出这个头！
他出了这个头只会让太后生气而已！
而他窦婴再有才，立足之本也是太后的侄儿而已！恶了太后只会让他举步维艰！
但他还是出列朗声道：“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
因为这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的道义！
若是窦婴只有这样浪漫主义的一面，他或许还不会那么痛苦！作为窦氏子弟，也不一定要在朝堂上生存。靠着皇太后，窦氏已经是大汉一等一的权贵门第了，他就算做一个闲散贵族子弟又如何呢？
偏偏他的性格里还有后天受环境影响，养成的报国之心，以及对家族的责任！
若他是一个志大才疏的庸人，可能还好一些。因为能力不行的人升不上去，也就惹不出什么祸事来。但窦婴不是，即使是在普遍素质都颇高的窦氏家族，他也是很有能力的一个人。
所以他才会得到重用，甚至成为了当年粟太子的老师！这意味着他是天子安排给自己儿子将来的‘丞相’——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太子的老师都是能竞争丞相之位的，而且成功率极高。
可以这么说，窦婴的悲剧其实就是由一个个‘偏偏’组成的。
他明明可以做个闲散子弟的，偏偏成了国家重臣。他本能做个聪明的政治家的，偏偏又有不能动摇的原则和理想。他是明白自己性格弱点的，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知道急流勇退，偏偏他性格的另一部分让他没办法这样做。
事情再次回到了原点…一生无解。
出神到了最后，回过神来，他不得不略有自嘲道：“阿嫣这话说的极对呢…若贾谊能暂且忍耐就好了！人生一世怎能事事顺从心意而来，尤其他还是朝堂一臣子。”
“也不是这样。”陈嫣没有察觉到自己这位表舅的复杂心情，看着宽阔的渭水，发自内心道：“那不过是以朝臣论之而已！在‘朝臣’之前，贾谊先是一个人，先是他‘贾谊’！人不过活一世，若是能顺心便尽量顺心罢！”
陈嫣回忆着道：“阿母想让阿姊温婉贤淑一些，也不至于常与太子表兄争吵。难道阿姊不知这样最好？然而阿姊却没有那样…我想，若是不改，阿姊可能日后会后悔。可若是削足适履一样地去改正，现在的阿姊就要日日煎熬了吧。”
本来窦婴还在满心复杂呢，忽然听到陈嫣用小女儿心事相比，又有一些哭笑不得了。然而在哭笑不得之后却是沉默…其实又有什么分别呢？
天下事的道理就那么多，他魏其侯窦婴，所有人眼中的‘人杰’，到了最后却不如一个小孩子看的清楚。
世人往往轻视小儿，认为他们什么都不懂。其实说起来大概正是因为年纪小，没有被外物乱了心智，所以才能清楚明白，几近于‘真心’。
“人来一世是为了好好活，所做的事莫不是为此。可若是为了所做的事反而不能好好活，那便是本末倒置了…表舅？”陈嫣说到后面其实就有一些自言自语了，不是在说窦婴，而是在提醒自己。
她怕自己想的太多，反而不能像小孩子一样‘一心一意’！
要在这个时代好好生活昂！！
“阿嫣！”本来还不能明白陈嫣和窦婴表舅在说什么，但都提到自己的名字了，陈娇还是能听懂的。
陈嫣回头，这下之前的感慨万千全都被扔到爪哇国去了！咳、咳咳，虽然她没有说人坏话，但不管怎么说也是背后提到别人了。被抓住之后总有一种微妙的心虚啊……
“大姐…”不能更乖巧了。
陈娇给了陈嫣一个‘稍后找你算账’的眼神，然后微微行礼：“舅舅！”
窦婴原本也在‘胡思乱想’来着，直到此时被陈娇打断了思绪，这才发现场面的怪异。他和一个小小女童已经聊的很深入了，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算是和相当亲近的朋友也没有这样‘推心置腹’过。
有些事情不能对人说，或者即使对人说了，别人也是无法理解的。
名满天下的魏其侯有着这样那样的挣扎与煎熬——这些在他自己看来都是切实存在的、一直困扰着他的，但是在某些人眼中，大概只是没事找事吧。只能说，有些事情不是亲身经历者，是很难明白的。
陈嫣倒是很懂窦婴的心情，没办法，她这个表舅实在是一个聪明人！正是因为是聪明人，所以才会越想越多，才会内心挣扎。不然换一个活的简单一点的，也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看着陈嫣被陈娇拉走，两个小姐妹年龄差距颇大，但看在窦婴眼里其实是同样的年轻。就像这春日里刚刚冒头的绿草，青翠可爱，还未来得及感受任何风霜雨雪。
古琴声再次若有若无地低吟起来，陈嫣好像听到了，还回头再看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陈娇疑惑地回头。
陈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索性摇了摇头：“无…阿姊，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渭水河边踏青也算是很有趣味了，能看到这个时代特殊的生活图景，一举打破了陈嫣脑海中古人都很保守的错误认知。
不过再有意思也会结束，临近长安城闭门的时候大家都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城了。
等到第二日，陈嫣还是得像个普通学生一样去太子宫上课。
人还没有跨进房间，就听到刘彻和伴读们热热闹闹的…哦，是在吹嘘昨日见到的贵族贵女们，其中有格外出色的呢！而不用争论，刘彻肯定是大赢家！他是太子，他若是向谁示好，那必然是无往而不利。
这样的吹嘘直到他们发现陈嫣来了才停了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就觉得说不下去了。
大概是因为陈嫣年纪小的关系，他们平常也没有觉得自己多出了一个女同学，说话、做事什么的，感觉和以前差不多。但这一次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当着陈嫣的面过于放肆地谈论长安城中的贵女怪怪的。
他们第一次很明确地意识到，陈嫣是个女的，和他们不一样！这倒不是什么男女意识，更接近小学时期男生女生之间的那种阵营划分——就是会划三八线的那种！男生和女生是不会在一起玩儿的！
陈嫣勉强扯了扯嘴角，说真的，这种情况最好是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懂。以她的年纪而论，这也算是正常。
但表面上能装，内心却不能够，她觉得自己真的很难在短时间内和刘彻好好说话了。
虽然她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刘彻是太子，未来的天子，在这个男尊女卑且皇权至上的时代，他对未婚妻，也就是陈嫣的姐姐陈娇，即使表现的像是个渣男，也没办法说他。
但真的听到他对长安城里这样那样的女孩子一一做出点评，缺乏相当的尊重，陈嫣还是想要打人！
于是刘彻就收到了一个整天上课都不和他说话的陈嫣…说实在的搞的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是有谁得罪阿嫣了吗？”刘彻见陈嫣放课之后走的比谁都快，转过头问伴读韩嫣。
韩嫣无奈地笑了笑：“殿下，谁敢得罪嫣翁主呢？”
当然只有您能够得罪啦！！！虽然韩嫣也不太明白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得罪不夜翁主的。
不过韩嫣并不打算去了解这件事…这根本就是神仙打架！他不小心被波及到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算了，阿嫣虽然与一般的女郎不同，但到底还是个小女郎…女郎么，有时总是这样，实不知她们在想什么！”
而被刘彻认为是女&#183;搞不懂&#183;郎的陈嫣一溜烟从太子宫跑掉，没有回天子寝宫，而是坐上了輜车，缓缓往长乐宫去了。
今日是天子大舅去长乐宫探望外祖母的日子，肯定是要在长乐宫用飨食的。此时陈嫣就算是回到寝宫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去长乐宫呆一会儿。
陈嫣才到长信宫，还没有迈进去呢，就听到里面传来热闹的说话声。再一看，果然是有好几个客人的！都是窦家人，还有几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也是窦家的姑娘，见到陈嫣进来，纷纷行礼，呼之以‘姑’。
陈嫣年纪虽比这几个窦家女孩要小，但论辈分比她们还大一辈呢！
陈嫣坦然受之，而和太后坐在主位的刘启招了招手：“阿嫣，过来。”
等到陈嫣近前了，刘启将面前一小碗果子推给陈嫣：“阿嫣最爱吃的含桃——也算是今岁的第一拨含桃了罢？”
陈嫣定睛一看，果然是一碗红通通，仿佛一颗又一颗宝石的樱桃！上面还浇了厚厚一层蜂蜜。
所谓含桃，其实就是樱桃，两者是一个东西，只不过不同人有不同的叫法习惯而已。
“此时就有樱桃了！”陈嫣也很惊讶，以食匕挑起一个…嗯，已经被去了核了，真好吃！
坐在下手的一个窦家女孩笑着道：“今年春日暖的早些，日头也好。再者伯父家中的果园特别培育了几棵含桃树，这才能早一个月采摘这含桃！”
这女孩所说的‘伯父’其实就是窦婴，窦婴在长安郊外有一座不大不小的果园。这产业也不是为了赚钱，纯粹是为了供应自家。也正是因为此，这里培育的水果不太讲究量大量小，而是十分重视滋味！
明明果园并不大，照管的人却不少呢！
至于在天公作美的情况下提前一个月吃到樱桃，这倒是不用奇怪了。即使是在此时，真的想的话也能吃到反季节水果——虽然此时温室栽培十分地原始，收获的水果蔬菜价格惊人，但确确实实是有的！
对于权贵来说，这么一点儿享受还是能够做到的。
陈娇在旁跟着道：“窦婴舅舅送了四五筐樱桃来，采摘的第一拨樱桃全在这儿了。外祖母见了头一个就说‘给阿嫣分去一筐，这是她最喜的’！”
陈嫣听了立刻笑眯眯地去到老太太身边撒娇。
陈娇却笑嘻嘻道：“要我说，明知阿嫣喜欢，外祖母怎么不多分一些？”
老太太笑骂了道：“你这死丫头，和你娘一般！你当外祖母是小气不成？你女弟身体本就不好，含桃又不是能多吃的——你身子骨壮也不许多吃！”
旁边一直看着的窦家姑娘有些艳羡地看着陈娇陈嫣，别看这几筐樱桃都是从窦家果园来的，其实窦家人今年还没吃上樱桃呢！长辈是如此，他们这些小辈就更是连樱桃叶子也没见到了。
樱桃真等到应季的时候也就不算什么了，她们这些贵女也是随意吃的。但就是这个时候，到处都吃不上的时候才算是珍贵呢！
不过他们也不能抱怨什么，长辈都不吃，就是为了将头一茬儿孝敬宫中，以示尊敬，何况他们！
而如今东西进了宫中，那自然是由太后分配了。太后年纪大了，水果或是别的什么吃的都是很讲究的，不能吃太多，所以份额大多数都会分给未央宫——分赐各个妃嫔那里。
至于她自己的份额，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不是给馆陶长公主就是给陈娇陈嫣。
天子就更别提了，自己不吃也会给爱吃樱桃的陈嫣！
倒不是窦家姑娘们缺乏见识，这么一点儿樱桃也要眼馋。樱桃只不过是许许多多事情里的一样，说到底还是羡慕陈娇和陈嫣本身。
或者说，整个长安的贵女，甚至包括公主在内，谁又不羡慕陈娇和陈嫣呢？
她们享受着公主都没有的待遇，而将来更是将所有公主比下去了——陈娇陈嫣可不姓刘，所以她们可以嫁给刘姓宗亲！陈娇不必说了，将来是要做皇后的。陈嫣现在还看不出来，但凭借天子和太后的宠爱，一个诸侯国王后是跑不掉的！
虽然窦家的女孩子也很吃香，做诸侯国王后的也不稀奇…但这其中还是有着巨大差距的！
“对了…阿嫣最近学瑟学的如何了？”像是想起什么了一样，陈娇问起陈嫣来。
这话正好被旁边的太后听到，立刻道：“你娘仿佛说过你学瑟学的极好，虽才入门，已经尽得乐师称赞了？”
其实这就是花花轿子众人抬罢了！陈嫣就算只有六分，那些教导她的乐师也能吹成十分。更何况她虽然在音乐上虽然没有什么特殊天分，但好歹有着成年人的理解能力，学起来自然顺利很多。
这样一来，自然就收获了一些言过其实的夸赞。
说起来老太太也是音乐上的行家了，年轻时也能弹一手好箜篌。如今眼睛看不见了，连舞蹈都看不了，只能听听音乐，这就更磨练出了很高的品位和相当的兴趣。此时忽然想起陈娇陈嫣，以及窦家的几个女孩子都是会乐器的。
便道：“几个小女郎奏一曲，也是我们自家人一乐！”

第60章 板荡（5）
长信宫响起了并不怎么出奇的乐声，说他不出奇是因为太后近乎于失明，平日里的娱乐很少，也只能听听女官念书、召乐师演奏乐曲而已。但今天的场面又是不同的，演奏者并不是地位卑下的乐师，而是陈娇陈嫣姐妹和几个窦家的女孩儿。
陈嫣用瑟，陈娇用琴，其他窦家女孩或者用编钟，或者用笙，又或者用箜篌，等等不一而足。从乐队的角度来说是不齐全的，更何况她们根本没有经过训练——不要说乐与礼联系紧密的汉代了，就算是随意很多的现代，独奏和合奏也不是一回事儿！
所以长信宫又召来了几位乐师，补齐了欠缺的位置（而且有经验的乐师可以带着几位贵女走，这样就算出错了，也可以遮掩一二）。
就这样，一场小型音乐会就开始了。
演奏的是此时极为流行的《房中祠乐》，这不仅仅是流行音乐，而且还是汉室的宗庙祭祀音乐，堪称雅俗共赏。后世可能《大风歌》更加流行，但在此时两者其实是齐名的。
《房中祠乐》大概吃亏在没有《大风歌》那样通俗易懂…毕竟是刘邦亲自填词的，虽然可能有旁人帮着修改润色，但也不可能变得文绉绉的。
这一曲也是陈嫣最早学习的曲子之一——她自认为在音乐上没什么天赋，所以格外认真努力，想的是勤能补拙！先不去理解乐曲中的情怀，而是着重练习到绝对不会出一点点的错误！
所以此时演奏，陈嫣远不如其他几个窦家女孩子那样紧张，还有空想别的…当然了，窦家几个女孩子之所以那么紧张，也有可能并不是曲子不熟练，或许人家就是紧张而已。
这可是在太后、天子面前露脸，她们又不比陈娇陈嫣，都把宫廷当自家了，紧张一些无可厚非。
陈嫣思绪纷飞，只是觉得这一幕真的很感慨了。
她曾经的少年时代，也曾经憧憬过那些只会出现在电影里、书籍里的生活——家里的孩子每个都学习音乐、美术、唱歌什么的，特别是《音乐之声》的电影里，孩子们都穿着漂亮的衣服，聚在一起就能自己演话剧、办小型演奏会。
仿佛是画里面如诗如歌的生活。
当然，也是离她无限遥远的生活。然而谁能想到，西方式贵族庄园的美好想象会在她早已忘记的时候出现在她的汉代生活当中？
一曲《房中祠乐》完成，几个配合的乐师已经满身是汗了！这可比自己演奏还要紧张。若是几位贵女出错太多，场面都圆不回来，到时候讨不了好的也只会是他们而已。
好在音乐教育在此时绝对属于贵女教育的一部分，即使是这些日子不要太好过的大汉贵女，在这上面也大多下过苦功、流过汗。不说多优秀，从头到尾比较顺畅地走完是没有问题的。
“窦婴你来说说，这几个孩子好不好？”太后主动点了窦婴的名字。
此时的贵族教育都不会少了音乐这一节，窦婴又是窦氏子弟中的佼佼者，从小就是兄弟中最有才的那一个，无论哪一方面都是！那么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音乐。他这方面的名声不显，大概是他本人其他地方太过突出，以至于被遮掩住了。
事实上，窦婴这个人允文允武，文能辅佐朝政，武能马上定风波——他曾经当过大将军！这可不是因为他外戚的身份所以获得的！汉代军中一向排外，空降大将军？不存在的！
窦婴笑了笑，顺着太后的意思，首先就夸了陈娇一通…谁都知道太后宠爱陈娇，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好回答了。窦婴这个人虽然很有原则，但也不是什么愣头青，这种无关痛痒的地方也不知道卖卖好儿！
然后又一一点评了窦家的几个女孩子，总的来说好评居多。毕竟都是年轻女郎，多夸夸又怎么了？非得一个个骂的狗血淋头？这本来就是一场欢快的家宴而已，顺应气氛也应该和缓一些。
只是在最后每个人的缺点小小地指出了一下，免得这些女郎一下骄傲自大起来。
陈嫣是窦婴最后点评到的人，他顿了顿才接着道：“嫣翁主年纪最小，但却是最用功的！若不是练过千百次，是不能有这样熟练的…这就很好了，比什么天资聪颖都要来得重要。”
这其实也是窦婴真正惊讶的地方，陈嫣的天资并不坏。当然，从陈嫣自己的角度来说她天资平平，可在别人眼里并不是那么回事儿——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若没有生存压力，谁会知道学习的重要性？想玩儿才是最常见的。
而她能够专心致志地坐在乐器旁，练习到手指痛才停下来，这已经是很罕见的了。
再加上她对乐曲的理解能力是普通孩童不能相比的…其他人在她这个年纪就是反复练，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其他的就算和他们说，他们也未必能懂。
陈嫣就不一样了，她从一开始就会了解乐曲诞生的背景，想要表达的内涵。她从内心是很崇敬这种古老、艰深的乐曲的，做到这一点于被她觉得只是基本。
窦婴那样评价是内心的真实想法，而不是出于对陈嫣的讨好——其实也没什么必要特意讨好。陈嫣虽然是天子所宠爱的外甥女，但窦婴同样是国之重臣，实在不用睁着眼睛说瞎话，就为了主动讨好一个小姑娘。
若是陈嫣真的不好，他最多就是一言不发罢了，难道天子还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和他过不去？
听到窦婴的点评，刘启也挺惊讶的。窦婴可不知道陈嫣是如何习瑟的，但今日不过是听她跟着大家一起奏了一遍《房中祠乐》就看穿了很多，看来窦婴少年时代的才名确实没有什么水分。
想了想，刘启恍然道：“仿佛记得窦婴你年轻时候也是擅瑟的，习琴是后来的事了？”
窦婴低着头，恭敬道：“正如陛下所言…少年时喜瑟音色华丽，后来长成才觉琴音悠长——也无什么高下，无非是人的心境不同了。”
说起来窦婴，年轻的时候正是贵族子弟，又有才名，加上是出了名的美男子，确实是春风得意的人设。那时候的他和如今的贵族子弟其实也没什么两样，锦衣华服、高冠美玉，打马过街，多的是倾慕他的女郎。
那时候的他并不爱琴，只觉的低沉又缓慢，根本不耐烦听。时过境迁之后，人也变了呢。
天子听了缓缓点头，但还是问道：“今能奏瑟否？”
“陛下所命，有何不可呢。”窦婴淡淡一笑。
不一会儿有人送来了一张新瑟，窦婴则是用绳索将袖子绑起来。试了试音，也没有过多的准备，便弹奏了起来。
虽然按照窦婴自己的说法，他已经很久不碰瑟了，平日演奏都是弹琴。但听他的演奏却丝毫没有生涩之感…论专业性甚至超过了平常教导陈嫣的乐师！
若是没有汉代生活的经验，陈嫣肯定不敢相信！这就类似后世你一个音乐爱好者的亲戚，家庭聚会的时候表演了一手，比你的乐器老师还要牛。（PS.你的乐器老师是全国级别的高手。）
敢信！？然而这在汉代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音乐作为贵族教育，或者说文人教育的一部分，一向为人所看重。很多文化人并不以音乐演奏为主业，但其专业水平并不比乐师来的差！而如窦婴这种贵族教育出品的优秀代表人物，就更不必说了。
常规操作、常规操作。
所有人都听的入神了，一曲完毕。天子立刻道：“朕倒是记起来，你少年时奏瑟，上巳节的时候引来长安贵女掷果，所有人的风头都被你抢去了。”
窦婴放下瑟，淡笑着摇了摇头：“那时不过是臣年少轻狂罢了，父亲听说了这件事，便罚我抄了十遍《道德经》…父亲说此事并无什么错处，只是怕我因此移了性情，以此骄傲自满。”
从小窦婴就是极聪明的一个，可也因此受到的管束最为严格。因为其父看的很清楚，家里平庸子弟再如何也生不出什么事来！可要是一个有天资的子弟犯浑，真能祸及家族！
陈嫣此时已经乖乖呆在刘启身边了，小声道：“表舅说谎呢…奏瑟这样熟练，平日一定练过！”
按照窦婴的说法，这些年他已经‘弃瑟从琴’了，这些年都没有碰过瑟，可这怎么可能呢？乐器这种东西，就算再有天分，想要保证手感一样得天天练习。不要说几年了，就算是十天半月不碰，那种生疏感都是听的出来的。
窦婴怔了怔…说实话，平常根本不会有人提这个问题。因为人家听他自述，这些年只弹琴，不用瑟之后，也不会有人追问什么。但、但陈嫣又确实说对了。
陈嫣：真是鸡贼啊！假装自己是个青铜，结果却是王者，然后吓别人一跳！表舅竟然还有这种恶趣味！
窦婴：…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否定三连.jpg
窦婴真心觉得陈嫣真是个很奇怪的孩子，有的时候根本看不懂她，完全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但有的时候她又未免太好懂了一点，比如此时，她的念头几乎都写在脸上了。
此时的窦婴甚至有些哭笑不得，他虽然有私下练习瑟，但原因绝不是陈嫣想的那样啊！
虽然陈嫣的这个想法表面看起来荒诞无稽，但仔细想想真的很符合人之常情，人总是喜欢装逼的，无论古今皆是如此。可窦婴并不是如此，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误解成这样。
然而要解释的话，也没办法解释…他就是独自一人的时候喜欢弹奏几曲而已…
实际上也不需要窦婴说什么，因为等他再次看向陈嫣的时候发现陈嫣已经笑了起来——刚刚只是玩笑而已。陈嫣当然知道窦婴不是为了装逼，如果想要装逼的话，这位文武全才一样的表舅有的是办法，怎么可能这样行事。
大概、大概他也只是在怀念年轻的时候吧，瑟仿佛代表了不成熟的少年时代，此时被他一起关进了名为‘过往’的匣子里。但人总是这样，过不去怀念的过去，来不了想要的将来，所以会反复惦念。
陈嫣在窦婴演奏的时候分明看到了，是充满了怀念的样子。
刘启一直看着陈嫣，中间都没有看过窦婴，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知道了什么。只是忽然笑道：“你表舅的瑟可比乐师高明，不然拜你表舅为师罢！若是能学上一二，也算好了。”
其实这个要求是有些突兀的，陈嫣很清楚，天子大舅对于谁是她的音乐老师没有任何想法。毕竟他最想要的就是自己当陈嫣的老师，手把手教她。所谓的老师，只不过是在他没空的时候，陪着陈嫣练习的人。
此时忽然提出让窦婴，而不是什么路人甲路人乙做陈嫣的音乐老师，这让陈嫣觉得事情可能有自己不知道的内涵，只是她想不到。
但陈嫣相信大舅肯定不会害她，而且有一个这么牛的老师，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立刻道：“自然是好的，就怕表舅不收我这个学生！”
窦婴又不是什么闲散人士，人家也是朝廷重臣来着！分出宝贵的时间在她身上，这样真的可以吗？
出乎意料的，窦婴答应的很爽快：“有嫣翁主这样聪慧的学生是求之不得的！”
说实话，这个时候陈嫣都只当这位表舅是在客气而已。直到之后的日子里，陈嫣每三天一次的音乐课，他次次都会来未央宫，并且辅导什么的都是亲历亲为，陈嫣才知道，原来他是认真的！
虽然心里还是有疑惑，但根本想不通的陈嫣索性暂且将这件事放下，转而开始充分享受起有这样一位音乐老师的好处了！
窦婴毕竟是出了名的有才华，各方面都是极其优秀的那种！曾经还是粟太子的班主任呢！现在来教陈嫣的音乐，可以说是杀鸡用牛刀了。所以他教音乐也不是普普通通地教一些演奏技巧什么的，他往往能将其上升到另一个高度！
曲子的由来，表达的东西都只是初级阶段而已！更进一步的，他会将所教曲子和‘礼’相结合起来。窦婴明明只是教音乐而已，但经过他的讲解，陈嫣跟着就将自己的礼仪课程完成了一大半！
她现在的礼仪课程本身只是初级阶段而已，内容简单，多是生活中常见、常用的。也因为平常生活时就耳濡目染，所以学这部分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任何难度。
但接下来就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很多细节地方要求严格了起来，不可以像小孩子一样‘含糊’过去。还在于很多特殊场合，包括祭祀、节庆等等，那时用到的礼仪，也要系统而高标准地学完！
此时的礼仪教育对贵族来说确实是重中之重，单就对贵女，这甚至是比识字更加重要的课程！有一些贵女不识字也不稀奇（《红楼梦》都是明清时的事情了，王熙凤作为贵族女子还不是一样不识字！），但她们不可能不识礼仪！
高等级的礼仪课程对于现在的陈嫣来说当然是太早了一点…那些主妇之礼，她一个小孩子也根本做不了！就算此时学习，也就是理论课程。而窦婴兼着音乐，断断续续地竟然就撸掉了大半陈嫣的礼仪理论课！
陈嫣现在对这位大佬简直佩服地五体投地…跟着礼仪老师很久也学不来的，换了窦婴这个音乐老师，一切都迎刃而解了！这种事不是亲身经历真的很难相信！
窦婴不是陈嫣遇到的理论水平最高的老师，在太子宫的画堂里，她接受了好些博士的教导，他们的理论水平自然有比窦婴更高的。但窦婴绝对是陈嫣遇到的水平高的人里面最适合当老师的，这一点上博士们就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了。
又一次上完了课，窦婴没有立即告辞离去，宦官过来传话，天子有话和他说。
目送陈嫣被找来的陈娇带走，天子忽然道：“阿嫣今日学的如何了？”
窦婴低声回道：“嫣翁主自然学的很好，嫣翁主是个心中极为清楚的。教她不能像教其他孩子，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别的孩子这个年纪的时候心里想不清楚事，不知其内里反而更好，能一心一意地学下去。但嫣翁主不同，和她讲清楚了，她才能真正学进去！学的自然比一般孩子稍慢，可一旦学会了就不会忘。”
窦婴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学生，粟太子刘荣。这大概算是个被避讳的名字了，毕竟当今太子地位稳固，一个已经死了的废太子老是拿出来说就显得有些不那么合时宜了。
刘荣也是个聪明孩子，刘家这样的孩子还挺多的，至少窦婴就见过好几个。但刘荣和陈嫣就完全相反了，就告诉他该这么做，他立刻能做的八九不离十，这种学习能力在同龄人中也算是很好的了。然而一旦和他说清楚前因后果，他反而会犯糊涂。
而且很多时候他是想不清楚那些道理的！
曾经的窦婴其实是百思不得其解的——这个道理难道很难明白吗？难道不是一看就懂的吗？为什么强调了这么多遍，你就是不能理解，还要对着干呢？
这大概就是学神对普通学霸的困惑了吧。
很多在窦婴眼中一望即知的东西，对别人却未必了。
那时候的窦婴比现在更年轻，更重要的是那时候的他几乎没有经历任何挫折，顺风顺水惯了。直到他辅佐的太子刘荣失败——无论他窦婴多么有能力，也没有改变这一切的能力，事实上这件事本来就轮不到他来力挽狂澜。
直到这个时候窦婴才算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人力有穷’。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学会向下看，明白了很多事情在他看来清清楚楚，但刘荣自始至终都没能明白。
而在这次教导陈嫣的过程中，窦婴仿佛看到了过去自己的影子…陈嫣和他一样，理解那些别人看来艰深的东西是死毫不费力的，对于很多权谋上的内容更是有着天生的敏锐。
唯一和他不一样的是，陈嫣自己本人并不知道自己的特质有多么难得，也因此没有了窦婴少年时代的傲气。
陈嫣和陈娇一行人的身影已经逐渐看不清了，刘启也半阖上眼，“那就好，那孩子天资太好，别人也教导不来。”
忽而，刘启道：“朕记得你过去曾经归隐过一阵？”
窦婴连忙低头道：“不过是当年不懂事而已。”
确实是不懂事，当时还是晁错最受信任、即将发生七国之乱的时候呢！因为不满晁错，也因为自身仗义执言就被太后削去宫籍，灰心之下窦婴在长安郊外过过一阵隐居生活。
当然，这里的归隐，十分里面能有一分真心就不错了！很大程度上只是贸然受到一点儿挫折，身为天之骄子多少有些不能接受罢了。
而更多的，他的归隐就是假归隐！不然何必在长安郊外？就该走的远远的，不问世事才好！
刘启‘唔’了一声，又是良久才道：“朕说过，你这个人为才名所累，将来或许就要因此引出祸事来。或者改了，或者不问朝政了…你自己所说，改是不能改了——若是就此不问朝政，教教阿嫣这样的孩子，你觉得如何？”
“陛下！”话音未落，窦婴已经跪下…他并不是害怕，虽然天子话中似乎是有让他离开朝堂的意思。但他知道，这是天子在保护他。
刘启看到窦婴行大礼，也是哑然失笑，然后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是了，你魏其侯的性格朕是早就知道的，若是真能改主意，倒是不用担心了——朕只是枉自试试罢了。朕这一朝，真正重用过的臣子也不超过一掌之数。晁错算一个，周亚夫算一个，郅都算一个…你也算一个了。”
“为了时局，为了大汉，也为了朕…其他人都没个好结局，你…罢了，朕之后的事操心些什么呢。”说着刘启自己也是笑叹了起来。

第61章 鸡鸣（1）
‘咯当’一声，本来正在给连枝灯添灯油的宦官惊了一下，要不是训练出来的手稳当的不行，恐怕就要弄洒灯油，或者碰倒灯架了！回头一看，竟然是个冒失鬼，换香料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香料盘。
“要死啊！”气不打一处来的宦官骂道。
被骂的是一个级别更低的宦官，不敢说一句话，只慌慌张张地收拾。
其他趁着天子上早朝，也在收拾寝宫，做各种杂事的宫人显然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了，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劝和，甚至都很少有人抬头看这边，每个人光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已经很难了，哪有功夫关注其他人！
顶头的宦官头子，又或者女官，他们或许会管。但最近的气氛实在是…若是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这种小摩擦的话，他们也只当没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唉！嫣翁主此时去了齐地，实在是、实在是…”天子身边侍奉的宫人基本上都在叫苦。
最近气氛之所以这样紧张，全因为陈嫣离开了长安，去往了她的封地不夜县。按理说此时夏天还没有开始呢，不应这么早离开。其实不是这样的，这时候可不是后世，从长安到齐鲁之地快的话几个小时就能到！
陈嫣一行路上多走水路，算是走的快的了，也得花接近一个月的时间。
所以真等到陈嫣抵达不夜县，夏天也就开始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陈嫣当初没有去不夜县度夏以前，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宫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或者说更加糟糕。
陈嫣身体不好，夏天就是危险时刻！清凉殿用再多的冰，甚至去到山中别苑呆着都没有什么效果。那个时候才真叫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丁点儿的小事就惹得本就心中不快的天子发怒。
相较于天子宫室中侍奉的宫人，陈嫣身边的人就松快多了——离开了皇宫之后，虽然还是要谨守礼仪尊卑，行事小心谨慎，可是其强度和宫中的时候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再加上一路上有大好河山可看，遇到大城还会停驻两三日，说是赶路去不夜县，其实就是游山玩水而已。
陈嫣身边要不是有傅母益和几位严厉的宫中女官管束，恐怕野了心的女婢都要得意忘形了！
从长安至不夜县路上是有好一段水路可走的，汉代的造船技术相比前代有了长足进步，至少皇家所用的楼船宽阔、结实，是十分靠得住的。相比起此时马车的颠簸，行船无疑是好得多的旅行方式。
只有两个因素限制了行船，第一是河流，没有水路的地方是无法行船的。第二是财力，此时的造船业只是相对前代有了很大进步而已，其实还是落后的，想要打造出能够长途行进的船只，财力耗费巨大！
第二个条件对于皇室来说当然形同虚设，所以为了旅途舒适一些，陈嫣会坐很长时间的船。相较而言，车倒是用的很少了。
“翁主要在此停驻么？”婢女利打量了一下城池，觉得这里条件还可以。
陈嫣却摇了摇头：“不必了，今日休息在船上，明日就离开。马上就要到临淄了，到时候在临淄多停留几日。”
这个消息让不少仆佣欣喜起来，相比起小县城，当然还是此时的通都大邑‘临淄’来的吸引人！全国人口最多、商业最发达、文化最发达…总之临淄真是个有着无数头衔的好地方啊！
此时的临淄有点儿类似后世经济重心南移后的江南一带，虽然不是政治中心，但全国上下都是仰慕的。
陈嫣一行人来到临淄之时并没有通知地方官什么的，虽然有天子手谕，可以让地方官进行安排。但陈嫣总觉得那样不太好，好像太夸张了一些，历史上夸张到这个地步的，都没有什么好结果的说…
其实这就是误会了，事实上公家招待、挖国家墙角的人多了去，现在的人也没有太多不能公款吃喝、招待的概念。只不过后来有些人倒台了，这件事就会被挖出来，作为‘十恶不赦’的罪证之一。
不过陈嫣也没有委屈自己就是了，她本来就是小富婆一个，后来有了自己的产业经营，来钱更是不要太容易哦！一路上没有公家招待，花钱就好了嘛！
从长安出发，出函谷关，经过三河之地、定陶…现在终于抵达了临淄！
陈嫣并不是第一次来临淄了，去岁往返于长安与不夜县的时候她就在临淄停驻过，只不过那时候她来去匆匆，并没有认真看过这座富有传奇性的城市。
临淄，春秋战国时期的齐国都城！因为齐国的强大与富饶，所以这里也成为那时最为有名的大城！
从很早很早以前起，齐国因为土地并不适宜农耕，而选择手工业、鱼盐为生，似乎就注定了这是一座商业属性相当浓厚的城市。在以农耕为主流的时代，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异类中的异类。
曾经的齐都临淄，经济上力压七国，从齐国贩卖出去的丝织品、铜镜、漆器等手工品都是精品的象征！潮流的先导！而稷下学宫的建立更是让这里成为了当时的文化中心！
在这里，诸子百家进行辩论，老师全是当世的大家，学生们也会在日后大放光彩，其中很大一部分人都在那段历史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巅峰时期的稷下学宫多达上千人，若说百家争鸣是华夏文化的一次总结与奠基，堪称辉煌灿烂，那么稷下学宫就是百家争鸣的高潮！
这样的过往让临淄始终是一座相当独特、相当具有存在感的城市！即使到了汉室统治天下几十年后的如今，这座早就不是都城的城市依旧享受着曾经的‘遗产’——这里是此时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城市，足足上百万！这里是汉室经济最发达的城市！各种手工业遍地开花。这里还是文化大城！看看此时活跃在长安的学者就知道了，其中来自临淄及临淄周边齐地的比例有多高！
陈嫣一行人虽然没有通知本地官员的意思，但他们这么多人，甚至还有期门武士跟随，还没有进城的时候就已经引起注意了！特别是临淄可是齐国的都城，这里还住着齐王呢！
当然了，此齐王非彼齐王，这里的齐王指的是刘氏得了天下之后分封的那个齐王！
最早的时候汉高祖刘邦将自己的长子（也是私生子）刘肥分封为齐王，那个时候齐王的权势还是很大的！齐地可是此时的‘黄金地带’，在这里当王，可想而知。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了现如今，齐地已经大大缩水，除了封地名为‘齐’以外，和其他普通诸侯王其实没什么两样。
当今的齐王刘寿是初代齐王刘肥的孙子，也就是说和陈嫣其实是一辈人——即使他的年纪足够当陈嫣的爷爷了！
或许是当年七国之乱时候的齐王刘将闾被反叛诸侯围困在了齐地，有过联络反叛诸侯的举动，后来亦畏罪服毒。所以虽然后来当今天子并没有怪罪，认为齐王也是被胁迫的，册封了刘将闾的儿子，也就是刘寿成为新一任的齐王，当今齐王也一直是战战兢兢，对于朝廷任何命令都一丝不苟地执行！
像是对朝廷派下来，等于是监督诸侯王用的国相，堪称言听计从。
刘寿又何尝不知道他的那位天子堂叔是如何宠爱陈嫣这个‘从女弟’的！所以心中大有讨好之意。不过上次陈嫣往返长安与不夜县只是稍作停留，他甚至来不及有什么动作！直到这次打听到了，陈嫣要在临淄多留几日，便立刻准备了起来，腾出了一处华丽舒适的宫室，专供陈嫣使用！
知道陈嫣进城，齐王宫的人立刻被派了出来，打出仪仗迎接。
临淄的街道，特别是主街道向来是热闹的，此刻看到从皇宫出来的队伍，不免议论一番。
路上一些车马被驱赶到两边，其中有几辆并不怎么扎眼的马车中钻出几个高大汉子。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几个人绝对都是走南闯北十分精干的那种！即使看起来没有一些浪荡游侠来得强壮，但这种才真是练家子！
几个汉子看了看情形，便跳下车来。向旁边的几位老者抱拳拱手道：“敢问老丈这是出了何事啊？好大的排场！”
几位老者中有一个花白胡子的，摸了摸胡子，拿捏着看了几个汉子一眼，这才道：“尔等倒不像是临淄人。”
汉子中领头的一个道：“好教老丈得知，吾等乃是洛阳人，家主人是经商之人！自洛阳贩货而来，也打算看看临淄有什么好生意做！今日才至临淄就遇上了这等排场，实在是不解。”
临淄是天下商业的中心，洛阳也是一等一的大城，往来两地经商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那老者也没有多想，便道：“我们这位齐王一向不问世事，平日也难得有这样的排场！今日之所以大动干戈，也是另有别的缘故。”
说着指了指：“听人说是长安来了贵人，也不知是谁！不过齐王殿下如此小心迎接，想来不是什么普通人物。”
汉子们得了消息，谢了几个老者。然后就立刻走到自家马车窗下，朝车里的主人家禀告了情况。
车里的主人家乃是一长一幼的父子二人，其中小的那个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男童，还结着总角呢！他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很亮，衣服鲜艳锦绣，他的样子一见就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听到汉子禀告，好奇道：“阿翁，你说会是什么人？”
被他称作阿翁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皱了皱眉：“一路上并未漏掉讯息，也未曾听说最近会有什么重要人物到临淄来——罢了，总归不关我们的事儿。先打听一番，其余的不用去管！”
说着又对男童道：“这些事不必去管！你兄长好不容易结识了几位能在胡毋生面前说的上话的人，这次去见胡毋生你得好生表现，若是能让胡毋生收下做学生最好。若是不能，也该拜一位临淄名士为老师！”
男童大概是被唠叨的多了，鼓了鼓肉乎乎的脸颊，拉长了嗓音道：“知道——了——！”
陈嫣这边则是被迎进了齐王宫…虽然不是很乐意占官府的便宜，可若是诸侯王的招待，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说起来大家也算是不远不近的亲戚了，来到异地在亲戚家住几天确实不必有什么负担。
特别是家中亲戚还都是土豪，绝对不会缺住的地方。
住进了齐王宫之后陈嫣一行人先是休整了一两日，虽然一路上谈不上如何辛苦，但怎么说也是‘旅行’了，旅行哪有家里住的舒服！在齐王宾至如归的照顾下，简直处处和长安没什么两样。
等到恢复了元气，陈嫣就闲不住了，想要在临淄逛逛。对此，不只是她，她身边的侍奉的人也是举双手赞成！人都来了临淄了，不好好看看，岂不是很亏？
齐王刘寿则是极力照顾这个表妹，听闻她有游玩的意思，立刻安排车马、卫兵、向导，还有令牌什么的——也就是说，陈嫣甚至可以去看齐王的私产！
虽然陈嫣身边也有期门武士，但期门武士的仪仗拉出来还是太嚣张了，齐王安排了卫兵倒是更好一些。
由此，陈嫣一行首先就去看了临淄集市。
长安也有大大小小好几个市场，但很难和临淄集市相比！如果单单说奢侈品，长安或许还能压临淄一头，毕竟长安住着帝国绝大多数的贵族。但要说产品的多种多样、数量的堆积程度，那绝对是临淄更胜一筹了！
陈嫣甚至在临淄集市上看到一些外国人的身影！
其实长安也偶尔能看到胡人（不过很少见，大概要等到张骞通西域之后才会渐渐多起来吧），然而长安可是比临淄离西域近得多啊！更何况临淄见到的不只是西域胡人，还能见到此时居住在朝鲜半岛的‘卫满朝鲜’人、南越国人…这些人很多看起来和华夏人无异，但服饰、口音都透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临淄果然是临淄呢！”陈嫣忍不住赞叹！这些人来到临淄自然是为了得到临淄的商品！此时的临淄手工业为天下之冠，特别是丝织业，更是稳坐行业龙头老大的位置。
这倒不是说齐地的丝织品质量最好、最精美了，就像‘锦’这种织物中的黄金，一直以来都是陈留郡襄邑的最好！只是齐地的丝织品品种齐全，产量巨大，而质量也能保持在普遍水平以上！
有的地方，丝织品质量或许很好，可是如果不能大规模生产，实现商品化，那么对于经济的意义就不大了。
冰纨、薄绡、绮罗、素纱…各式各样的丝织品在齐女勤劳而灵巧的双手间诞生，然后销往‘世界各地’。陈嫣知道，这还不是临淄最巅峰的时代，临淄最巅峰的时代要等到张骞通西域！那个时候作为华夏商品的代表丝绸，大多数都是从临淄起运的！表面上说丝绸之路的起点是长安，实际上应该是临淄才对！
也正是凭借这些，临淄城中的家庭才能应对越来越高昂的物价！
说到临淄的物价，陈嫣真是被吓到了！长安作为国都，生活成本已然不低，可临淄算算帐的话，可能比长安还要高个两三倍！
临淄因为巨大的人口，在商品丰富的同时好像又什么都缺！似乎只要是这个时代有的东西，拿到临淄都能卖的掉……
手工业产品还好一点，对于临淄老百姓来说最为缺乏的可能是各种农产品了——周边地区根本供不起这座人口过百万的城市！这个时候养活这座城市的就是经济规律了！
只要有钱赚，商人自然会送来临淄人需要的商品。都说‘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柴薪、粟米这一类商品分量重、价值也不算高，如果输送距离太大，那就完全不值得了！
可是如果价钱开的足够高呢？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过去大家会说长安居大不易，米珠薪桂云云，但那是夸张而已，哪能真到‘米珠薪桂’的程度！可是在临淄，这一句夸张的话正在无限接近于事实！
奢侈品什么倒还好，陈嫣挑了几样喜欢的东西，感觉上并不会比长安更贵。但是和普通小老百姓相关的日用百货，那价格就要高出好大一截了！
帮着陈嫣去打听这些的小婢女回来禀报，婢女清都听的咋舌：“奴婢的家乡在吴地，少时就常听家人说生计艰难，物价一日高过一日，可是和这临淄城一比，竟是拍马也不及了。”
陈嫣将临淄的这个情况记在心理，暗暗觉得在临淄周边搞农业应该会很有前途。当然了，这么浅显的，大家都应该知道…所以陈嫣更进了一步，觉得搞点农产品中的经济作物还是不错的。
大家都知道临淄缺乏农产品，那自然会尽可能地利用临淄周边的土地进行农业生产。只要能生产出来，根本就不怕卖不出去！既然是这样，即使是陈嫣，在临淄周围恐怕也是很难拿到土地的。
当然了，如果她铁了心想要搞土地，那也不是不能，毕竟她的身份在此时就是一个无解的bug。但，她何必要那样？她又不是什么坏人！只是经营生意赚钱而已，好多想法可用，她不想也犯不着做这样的事儿！
她想着，离临淄稍远一点儿，但又不太远的地方，种些水果蔬菜什么的应该很有前途——这甚至比粟米粱米更好！粟米粱米都是能够外地运输来的，可是蔬菜水果什么的，在这个时代运输极限是很短的！
而且所需要的土地也远远不及粮食作物，陈嫣想要在离临淄不远不近的地方买几块地，搞点果园、菜园，这本身并不难。
不过现在这个想法也就是想想而已，陈嫣记在了心里，却不会在没有好机会之前动手。
“唔…去织坊瞧瞧吧。”陈嫣在逛完了集市之后拍板道。
其实陈嫣身边的人都不太懂她为什么要去织坊，临淄的纺织业规模确实冠绝全国，织坊也很震撼。但、但说到底也就是个织坊而已，陈嫣在长安也曾经见过少府的东织、西织，难道那个规模不大吗？
甚至陈嫣的母亲，馆陶长公主，名下的产业里就有大织坊！
这样的陈嫣为什么会对临淄织坊感兴趣？
其实陈嫣只是想看看代表此时工业化巅峰的齐国织坊到底是什么样的，她已经知道东织、西织这种皇家织造作坊，以及民间织坊能做到什么程度了。最后再看看临淄的，基本上就能对这个时代的纺织工业化心中有数。
只有明白现有的水平，才能知道她将来从哪里开始改变！
她对于纺织业可是很有想法的！
说实话，看过临淄的织坊之后陈嫣觉得挺震撼的！临淄的织坊有大有小，陈嫣当然只看了两个大的，每个都有五六百人做工！想想看，五六百架织机同时运作，在这个公元前的时代，已经很厉害了！
而据向导所说的，临淄织坊做光是官营的恐怕就有数千人！再加上私营的，数字破万也不稀奇！而且这还是不算那些在家进行纺织者…而这部分的人数绝不可小看。
官营的织坊账目比较好查，每年也会上报——据说每年开支万万钱是寻常事！当然了，这些开支也不是打了水漂，或者专供王室享乐，实际上很大一批产品会流入市场。开支很大，但赚的更多！这可是少府很重要的一个财源（是的，这也归少府管理）。
陈嫣对于如何改进纺织产业其实还没有太多的想法，因为她虽然亲眼见过一些古代织机，但那真的是博物馆里走马观花啊！对于改进现在的织机简直毫无头绪。不过纺线的机器倒是有点想法…因为她家仓库里也曾经有过一个，后来为了做视频她还请人修理了一遍，拿出来摆弄过。
相比起现代机器肯定是差得远了，但和此时的手摇纺线车相比那又先进了不少！

第62章 鸡鸣（2）
春末的临淄正是一年之中最为舒适的时节之一，而对于生活在临淄的市井小民来说，此时的日子繁忙与清闲完全是两个极端！
忙着织绸换钱的齐女往往趁着夏季到来前的最后一段时间更加努力地工作！不是夏季不能工作，而是夏季会让工作变得相当困难！
先不说夏天燥热，没有别的季节坐的住。只说流汗这个问题就无法解决了——汗液一不小心就会污染丝绸！而纺织的过程中汗液不断浸染丝线的话，整匹丝绸就完蛋了！
所以往往只能在清晨或者傍晚以后才能进行纺织工作，甚至这时候也要小心翼翼！
除了忙碌的织女，这座城市同样存在着许多整日闲逛、无所事事的年轻男子。这些男子大多出身于临淄普通家庭，到了应该顶立门户的年纪，却没有踏踏实实地找个工来做，反而大多以游侠自居，成天不着家，根本指望不上他们。
这里面虽然有一部分就是懒汉，但实事求是的说，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有一部分人并不是懒惰，而是被生活逼到了角落，只能如此罢了！
临淄普通百姓家里大多都有比较沉重的欠债，光是子钱就能压的一家人喘不过气来了！这些年轻男子就算是找一份工来做，也无法改变家庭的生活。既然认真过日子也无法改变现状，那还费那个劲儿做什么呢？
很多人就是这样想的。
这些人说好听一点儿，是做了游侠儿，说的不好听，那就是市井闲汉！不过，这个人群里面的人还是有些分别的。有些人是真的自暴自弃了，心甘情愿就这样半死不活地过日子。有的人则不然，只是心知规规矩矩过日子没用，所以选择了‘走偏门’。
游侠儿也好，市井闲汉也罢，这些游离于主流群体之外的人，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用，和后世街头小流氓没什么两样（不是说此时的游侠群体都是这样，只是临淄这边确实多这种所谓的‘游侠儿’）。
但是，众所周知的，这些人抓住机会的话总有能捞到偏门财的时候！来钱容易，且快速…这对他们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更长远一些说，对于这些没有出身，没有钱，本身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优点的年轻人来说，他们根本就没有上升空间！若他们生在普通农家，没见过什么世面，那倒是甘心如此了。可他们偏偏又不是！他们生活在大都市临淄，见识了太多权势和金钱，出人头地的神话也不少！
被这样的故事与环境包围，让他们没办法安于现状、什么尝试也不做就选择庸庸碌碌的一生。
靠着年轻、一把子力气、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一些游侠儿之间同气连枝的义气，说不定就出人头地了呢！
在明眼人看来这恐怕和赌博差不多，但对于没有上升通道的人来说，这样一个上赌桌的机会已经很难得了！
勤劳的织女，闲散的游侠儿，此时的临淄到处是这两种人。而不管是那种人，在这个季节的早晨也早早就起身了！织女自然是抓紧时间织绸，游侠儿也需要早起三五一群相聚，商量着怎么想办法解决一天的生活问题。
对于这些游侠儿来说，最好是能够找到一个‘义薄云天’的人物——汉代历史上记载的、最受游侠儿敬重的大概就是能窝藏犯罪游侠的人了！比如说如今已经作古的朱家，又比如说日后会成为东汉开国君主的光武帝刘秀，都因此名重一时过。
既然窝藏罪犯都不在话下，那么偶尔接济好汉们一顿两顿的算什么呢？类似的行为可以参考《水浒传》中的晁盖，作为一个大财主，哪个英雄好汉来了不是好生招待？
不过这样的人物也不是天天都有的，总不能一直吃一个大户吧！所以这些游侠儿的生活远没有后世文艺作品中的潇洒肆意，反而总是为生计问题发愁。
婢女清看着大街上这个时间就已经如此热闹了，不由得惊叹道：“奴婢还想着翁主是不是起身太早，还能多睡一会儿的！如今看来倒是正好…临淄人习惯早起了。”
婢女利看得比婢女清要细，摇摇头道：“哪里是习惯早起了，不过是生计艰难，不得不如此罢了！不过翁主今日是要去拜访临淄名士，早些来也好，显得尊重！”
婢女清撇撇嘴，其实她内心认为陈嫣根本不必这样，不过是几个读书的罢了！受世人尊重是一回事儿，可对于天家来说也就是那样而已。自家嫣翁主深受天子喜爱，还有在意这个？
不过心里想归想，婢女清却不会傻到说出来。她也是知道陈嫣的，她很尊重那些有学问的人，特意起大早来拜访这位临淄名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她要是说出心里的意思，那是真的傻！
陈嫣今天要拜访的人物是如今临淄最有名气的学者之一，胡毋生！
此人在学界辈分极高，临淄绝大部分的学者，不论是哪一家的，基本上都是他的后辈。他还曾经做过当今天子的博士，后来年老才返回临淄，专心于修书和教学。
胡毋生是个儒生，而且还是儒家的公羊学派。在此时，儒家还没有真正崛起。儒家内部几个学派更没有分出高低，所以作为公羊学派最为直系的传人，胡毋生的地位还不怎么显得独特。此时他出名的是学问与德行，前者不必说，都是学界大佬了！关于后者则是由多人背书，其中大多数是学界其他人。
陈嫣则直接从她天子大舅那里得到了情报，知道这位胡毋生是真正意义上德行出众的人，而不是某些表里不一，只是为了作秀，装出一副道貌岸然样子的学者！
儒家、公羊学派、胡毋生、董仲舒…陈嫣脑子里转过这几个关键词，最终颇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恐怕此时就连儒家自己的人也不能料到，在之后的几十年里儒家将迎来最重要的时机！
董仲舒会以自己的观点说服天子，于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而这一执政理念也会从此时开始，延续两千多年，比大汉王朝要长久，比历朝历代加起来更要长久！
而董仲舒正是公羊学派的学者！他和胡毋生的关系大概是同辈，但并没有太多交集。不过此时的学术圈子狭窄，两人真的要往上数师承的话，多少还是能论出一个师兄弟的关系的。
正因为董仲舒属于公羊学派，接下来的大汉文坛、政坛，公羊学派兴盛也就可以预料了。
当然了，公羊学派远没有儒家那样持久。在一个儒家不动摇的前提下，儒家内部到底哪个学派占优势，一向是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局面。直到后世，学派彼此厮杀、合流、交融，变得再也不重要了，这才消停。
不过那个时候‘党争’依旧存在，只不过是换了个形式而已。
儒家公羊学派在未来的汉武帝一朝会相当辉煌灿烂，不过这不是陈嫣今天来拜访胡毋生的原因…她来此拜访更多是听从了天子大舅的意见，来给自己找一个家庭教师。
呃…也不止是天子大舅的建议，也有太子宫一干博士老师的建议。
她前往不夜县度夏这段时间就不能接受博士教导了，博士们一方面觉得一个女子而已，学习什么的也不怎么重要。另一方面又很是口嫌体正直，觉得她像个疯丫头一样整日在个穷乡僻壤乡下地方傻玩儿（众博士脑补），这似乎很浪费璞玉一样的本质。
闻知她要经过临淄，便推荐她在临淄找个不错的老师，再加上自己自学…也勉强过得去了。
不过在临淄到底能找到一个什么样的家庭教师呢？这谁也说不准！
几个临淄出身的博士都不一定能说清楚！毕竟他们离开临淄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对家乡的情况也不能说了解。说不定有些不错的外地学者跑到临淄去搞学术去了呢？又或者临淄本地出名的学者去游学、去诸侯国做官了呢？
这些事情都是说不好的！
所以博士们便让陈嫣到了临淄先去拜访胡毋生…以这位老先生的地位、年纪，自然是不可能给陈嫣做个小小家庭教师的。但人家在临淄学界也是很有地位的大拿了，学生也多，又是一位忠厚长者。
让他帮忙推荐一个靠谱的家庭教师，这应该是挺容易的事情。
而且通过胡毋生来找家庭教师还有一个好处，能省陈嫣不少麻烦！
陈嫣确实地位很高，但这不代表一些心高气傲的学者就一定会买她的账，愿意给她做家庭教师…她也不可能做强买强卖的勾当！所以为了免去一些尴尬的场面，干脆请胡毋生帮忙就是了。有这位老先生从中说和，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会给面子来做这个家庭教师的。
而陈嫣能堂而皇之地约见胡毋生这位学界泰斗，主要是两封‘介绍信’。一封来自出身临淄、和胡毋生有过交往的博士，另一封来自刘启。
前者就真的是很普通的介绍信了，大概说明一下陈嫣的情况，‘不忍明珠蒙尘，烦请胡毋生寻一师…’这种。
后者则少提陈嫣，主要追忆一下往昔胡毋生在长安做博士的事情，称赞一下胡毋生的才学。直到最后的最后，才提了一个‘小小要求’。
虽然现在的胡毋生已经是闲云野鹤了，但当年也和天子是君臣关系的。这中间虽没有君臣相得的佳话，但也算是平平顺顺过来了。现在天子写了这么一封信，就算胡毋生对给一个小姑娘找老师一点儿想法也无，也得办成这件事了。
事实上陈嫣在临淄多停留几天，除了因为想见识见识这个时代最大的城市，就是因为要找老师的事情了。
而陈嫣抵达胡毋生的府邸的时候，胡毋府早有准备，既没有故作清高地以平常之礼对待陈嫣，也没有为她专门鼓捣出什么排场。就是家中来了比较尊贵的客人时常用的礼节…这倒是让陈嫣自在了不少。
心中对这位胡毋生也有了更多的好感——不愧是那么多人都盖章过的，光是这份行事坦荡的气度就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了！
“不夜翁主请随在下来，老师已经在院中待不夜翁主了！”一个儒生打扮的男子，估计是胡毋生的学生吧。此时的学生侍奉老师还是很有先秦遗风的，老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很多学者的生活琐事实际上就是由弟子照顾。
陈嫣点点头，便随着这儒生往胡毋府后院而去。
这座位于临淄郊外的府邸并不显得如何奢华，一切都很朴素低调！陈嫣甚至在院中看到了菜地，想来这位大儒的家人平常也会种些蔬果供自家食用。不管人家是不是作秀，至少态度很好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能在临淄近郊有这样规模的一座府邸…这本身就很难说没钱了。
…大概这位大佬只是喜欢朴素的生活吧。
陈嫣是在梧桐树下见到这位当世鼎鼎有名的胡毋生的——梧桐树下铺着坐席，胡毋生手上还有没放下的书卷，见到陈嫣时才放到了身边。
胡毋生在陈嫣这里的第一印象并没有什么出奇的，陈嫣曾经在长安见过不少学者，其中尤其多齐地的。那些资历老的学者，很多人身上都和胡毋生有着相似之处。
漂亮的胡子、花白的头发、老态龙钟、双目却有神，还有那种经由岁月洗礼，礼仪打磨，书香熏陶出来的气度。每一个老学者的特点似乎都和胡毋生有着重合之处，不是说胡毋生不好，就是没有超过陈嫣的固有印象而已。
在陈嫣打量胡毋生的时候，胡毋生其实也在观察陈嫣。
友人在信件里称这位不夜翁主有着不逊任何人的天资，唯一可惜的是不是个男子，不然便是王佐之才！
说到王佐之才，胡毋生想到了过去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他这辈子已经活得很长了，见过的有才华的年轻人也是数不胜数。很多人年轻的时候都会被人说有安邦定国的才能，有辅佐天子的能力…可真要去做的时候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早就不会再为这种话而兴起什么期待了，不过他的老朋友们他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并不是什么信口胡说的人。也就是说，这个不夜翁主即使没有所谓的‘王佐之才’，也确实有些与众不同才对。
胡毋生早就过了对无关之事保持好奇心的年纪了，所以虽然知道不夜翁主有些特别，他也只是知道了而已，并没有探寻太多的意思。
和这位不夜翁主见一面，给她推荐一个学者做老师，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不愿意‘自降身价’给个女童做老师的学者虽然很多，但愿意的人同样很多！不是每个学者都打算清高到底，陈嫣的身份是明摆着的，接近她就等于走上了接近天子的捷径…不管怎么说，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更庸俗一些说，甚至不是所有的学者都能过上稳定优裕的生活。教教这个不夜翁主，别的收获暂且不提，对于没有出身、本身也还不太有名的穷学者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过渡阶段。
原本的胡毋生就是这样想的，但是真等到人蹦到了他眼前，还是下意识地会观察几眼。
几眼其实是看不出什么东西来的…但胡毋生承认，正如几个老友所说，这位不夜翁主应当是天生早慧。只看她的举止和目光就知道了，之所以那样进退得宜，并不是礼仪训练生生压制了天性的结果，而是她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不像是个孩子，更像是个成人。胡毋生认可了朋友的判断。
但也就是这样而已，他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个并不显得多惊人的孩子，为什么会同时得到几个好友不遗余力的赞叹，以及念念不忘的可惜！
陈嫣并没有发现来自这位老者的观察，她只是很自然地在胡毋生对面的坐席上坐了下来。然后更加自然而然地向胡毋生求一部《公羊春秋》。
《公羊春秋》就是儒家公羊学派的立身之本，而在胡毋生之前，都是直系传人之间口传的！直到胡毋生这几年从博士位置上退下来了，专心修书、教学生，这才在一干学生的协助下，完成了《公羊春秋》的文字化工作。
文字化之后的好处很多，第一就是没那么容易失传了！然后就是更利于传播。
不过此时的书籍宝贵的很，这种还没有广泛传播开的、新整理出来的书籍更是如此。所以陈嫣也没有看过胡毋生整理的、最权威、最完整的《公羊春秋》！现在可好了，有机会从编订者手中拿到这套书，怎么可能放过呢！
听陈嫣说要求书，胡毋生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应允道：“既然不夜翁主有心求学，自然该成全。”
说着吩咐弟子去取一部《公羊春秋》出来。
这套《公羊春秋》整理完毕之后就有胡毋生的学生从他这里抄录，学生们手上大多是有的。而胡毋生为了给不在临淄的其他公羊学派学者送一份过去，会让学生们有空了就抄一些。
虽然新抄出来的基本上都是有主的，早就安排好了给谁留下。但那个不着急，这里不过是给陈嫣插了个队而已。
陈嫣得到自己想要得书籍之后也不可能一点儿表示也无，便问道：“我听闻胡毋先生在临淄城外收学生，颇有先贤孔子的作风，同样是有教无类——有学生家贫，还是胡毋先生资助，才能继续求学？”
“些许小事…”胡毋生早就过了凭借这种事邀得名声的阶段，反而不太喜欢别人提起这件事。
陈嫣也没有一直拽着这件事说的打算，只是轻声道：“这事是好事，也不该胡毋生专美于前…”
陈嫣说着说着就和胡毋生说定了，给胡毋生及其学生赞助膏火费、笔墨费，每年还会赞助几个家里穷困而很有天分的年轻人。
胡毋生自身还是有一定积蓄的，但并不多。毕竟他没有当过大官，也不可能去经商什么的。哪怕他是名满天下的学者，也有钱不起来啊！
赞助几个穷学生问题还不大，但随着这样的学生越来越多（儒家是此时诸子百家里最讲究有教无类，最热衷于收徒的学派），胡毋生也渐渐觉得力有未逮起来。
陈嫣愿意拿出真金白银搞赞助，这本身当然是好事，但胡毋生一开始没打算答应。说实话，若是胡毋生真的愿意接受有钱人的赞助，早就不会缺钱了！
他可是学界泰斗！多的是商人愿意为了邀个好名声给他赞助，就当是沾沾光、熏陶一点儿文气也是好的啊！
只不过胡毋生不是什么钱都收的！他最担忧的就是因此欠下某些商贾的人情，那今后人家找上门来恐怕也就不好拒绝了。
比如说送自家子弟来自己身边学习…
但在最后胡毋生又答应了下来——虽然这位不夜翁主只是一个小孩子，但其他人绝对不能将她当成是小孩子！
胡毋生也是渐渐明白这一点的，而一旦明白这一点，或者不明白也不要紧，都应该能从对方的话语和神情中看出她的真诚。
胡毋生的年纪做陈嫣的曾祖父都绰绰有余了，自忖见过的人也有不少了。但在此时也不得不承认，真的有人天生就更容易让人相信！陈嫣的诚恳与认真在她说话的时候扑面而来，即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触动。
不知不觉的，原本只是随便找个老师应付一下陈嫣的，胡毋生却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换了方案。等到陈嫣告辞离开之后他开始梳理自己认识的学者，剔除人不在临淄的，以及绝对不会做这个的。剩下的人比较了再比较，最终留下来的候选不过两三人而已。
最后，胡毋生总算敲定了一个人选。吩咐身边的学生道：“去请公孙生过来！”

第63章 鸡鸣（3）
临淄的一整天都是相当繁忙的，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生计而奔波！城西一座平平无奇的民居里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脚边跟着自己的大孙子，手上则提着一个空瓦罐，显然是想去巷子深处公用的水井汲水。
看着迎面走来的男子，笑着问好：“公孙先生回来了？”
迎面而来的男子光看打扮的话有些难以推测…此人身高八尺、相貌堂堂，虽然年过半百，但依旧有一股子精气神！看他穿的冠冕，恐怕不会是什么平头老百姓，怎么说也该是个读书人。
但他的衣着又不是读书人常见的宽袍大袖——洗的半旧发白，在袖口、领口处还有缝补痕迹的袍子，并不怎么宽大，甚至袖口还利索地扎了起来，一看就是需要自己进行劳作的人。
被称作公孙先生的男子手上还提着两条用草绳拴着的鱼，另一只手则是个不大不小的麻布包，里头装了一半的高粱米。
对那妇人回礼之后才道：“回来了！”
看着男子不慌不忙地走进院子，妇人忍不住啧啧几声。正好对门的妇女也出来汲水，看到了这一幕，笑着道：“你家租住的这位公孙先生不是寻常人！将来说不定能发达呢！”
妇人笑着摇摇头：“话是这么说，但这样的读书人临淄城里也不少了，真正发达的却少的很！”
两人所议论的‘公孙先生’，本名公孙弘…此人在临淄城也住了好几年了，主要是他需要在临淄求学。
众所周知的，临淄生活成本高，一般人很难承受的住！公孙弘也是如此，虽然在临淄有谋到一份小吏的差事，但小吏的‘工资’是多少？汉代对他这种小吏有一个说法‘斗食’，也就是按粮食计算的话，一天收入不过一斗出头的粮食！
这在米珠薪桂的临淄实在是活不下去！
所以公孙弘的家眷也得劳作，另外他自己有时间也会做一些帮佣的工作…他虽然是个读书人，但并没有因此就清高自傲了起来。相比起虚无缥缈的自尊心，生活本身才是实实在在的。
真的饿肚子的时候，再有自尊心也白搭。
这样的行事作风可能和公孙弘本人的切身经历有关，他家本就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他自己最初不过是菑川国薛县的一个小小狱吏！后来因为触犯了法律连狱吏这个职位也失去了。
不做小吏了还是得养活自己和家里，所以他就去放猪——没错的，此时的猪一般不是圈养，而是像放羊放牛一样，会安排到沼泽地放养。齐地又有大片的海岸线，海边洼地正适合用来做这个。
也就是日后，土地资源越来越珍贵了，大家才发现猪还是圈养起来最好！和牛羊一样要牵出去放风吃草不同，猪对环境的要求最低了！放猪的事才越来越少。
为了生活，公孙弘连又脏又臭，备受歧视的猪倌都做过，还在乎一点儿自尊心？要知道此时的养猪常常和厕所有关！猪除了放出去，平常就关在厕所里，吃的是什么就不用说明了！
很多人不理解明代以前为什么猪肉是劣质肉，有钱人都不愿意吃，还当是古人矫情（明明猪猪那么好吃！）。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按照此时的养猪环境，猪肉非常脏，肉质也很差！
医书里说猪肉有毒，虽然有一部分是医家的臆测，但有一部分其实是说中了的！
养猪真的是底层职业中的底层职业了！
公孙弘这段经历倒是有点儿孟子‘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智’的意思了。
若是一般人，就此庸庸碌碌生活，那就不值得说了！而公孙弘这个人和别的猪倌不同在于，他始终没有想过会当一辈子猪倌，一直都有思考怎么改变自己的命运。
最终他选择了‘读书’！
从前的他只做过小吏而已，小吏会几个字就行，而且还是相对简单很多的隶书！真要说正经做学问，那是没有的。
也就是说，他四十多岁的时候才开始读书！而此时首先摆在他面前的就是学什么！诸子百家，每一家的学问都很好，学哪一家呢？
一般人或许会想哪一家的思想更合自己心意，但公孙弘没有想过，他只是选择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项——一个曾经犯过罪，现在正在做猪倌，已经四十多岁的男人，除了一颗百折不挠、不愿放弃的心，还有什么本钱去做别的选择呢？
首先那些‘非主流’的学术门派就不用考虑了，纵横家、名家、小说家…甚至墨家，先不说这些学派能不能接受他，就说入了这些学派将来的前途在哪里，这就是个大难题了！
公孙弘考虑的就是几大显学…说实在的，此时他最先想到的是道家和法家。道家黄老派正当政呢！好不好？当然好啦！法家也不错，似乎无论是哪个学派当政，最终也无法完全甩开法家，即使当政的学派和法家有仇——很多具体的事务还真就只能交给法家的人去干！
但问题是公孙弘没有门路去投靠道家和法家！
道家就不必说了，黄老派的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他们一向走上层路线，收的学生也大多有出身有来历。偶尔有个把平民弟子，那只能说明人家真的优秀，而且运气很好。
就公孙弘这种，家里一文不名，早年间自己是个狱吏，现在更是在做猪倌，兼年龄在四十多岁了。道家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法家…法家虽然比道家亲民很多，毕竟法家的人大多是实干家，英雄不问出处的习气是很重的！实际上很多法家干吏都是小吏出身。可是，即使是这样的法家，对公孙弘这种学生也是敬谢不敏的。
踌躇再三，公孙弘选择了儒家。而儒家又以公羊学派比较有实干精神，最对公孙弘的口味，所以他开始治《公羊》。
儒家对收学生是最能放开口子的，所以这些年在民间的影响力也是逐步加大的。即使是公孙弘的出身，也没有成为他求学的阻碍！
一开始是一边做猪倌一边自学，后来为了更好的学习，便搬到了临淄——这里可是学术的中心！无论是高水平的老师，还是志同道合的同窗都是极容易找到的。
如今他也治学十多年了，因为刻苦，也因为颇具天赋，在认识的儒生圈子里算是小有名气吧。
不过真的也就是小有名气而已，因为他起步实在是太晚了！
他若是个二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人，学了十多年有这样的成就，那倒是能让众人侧目，并且对他的未来寄予厚望。但他的年纪…再想想此时的人均寿命，不是人人都能做姜太公的啊！
公孙弘却像是不知道其他人的‘可惜’一样，始终只是照着自己的想法做事。
奔波于生计之余，其他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读书上。他没有一个固定的老师，但因为儒生们从来不介意有后辈来请教学习，所以他等于是哪一个儒家名士那里都听过课，请过问。
不过非要说哪一位儒生那里去的最多，那必然是胡毋生了！
不紧不慢地回到家中，公孙弘先是恭恭敬敬地向自己的继母请安——他在圈子里很有名气的一个原因就在于这里了！如今他父母都已去世，只有一个继母，而他侍奉自己的继母十分孝顺。在这个以孝治国的时代，这本身就是一笔很大的资本！
“这两条鱼拿去，一条养在盆中下回食，一条煮成鱼羹。”将手中的鱼和高粱米交给妻子，公孙弘还不忘叮嘱。
正说话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公孙弘微微有些惊讶：“秦兄如何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来者却摇了摇头，他并不是没有眼色的人，他和公孙弘之前就认识，所以知道他家生计颇为艰难！他若是留下，少不得得添上好菜好饭食！他自己也是普通人家出身，知道这些事的难处，所以能体谅一二。
只是道：“公孙兄不必忙了，老师还在家中等着我呢——我这是奉老师之命，来请公孙兄的！”
“老师有一件事要同公孙兄商议，若是公孙兄明日有空便去一趟老师那里吧！”
说着又压低了声音：“就算是没空，也去一趟，这可是件好事！”
因怕公孙弘留他，急急忙忙地作了个揖，这人立刻就走了！
公孙弘心中有些不明所以，这个‘秦兄’是他在胡毋生那里认识的。读书的天资一般，但为人最为厚道，胡毋生也最喜他淳朴友善！所以在看出他没什么天赋之后也多带在身边——做官不成、读书不行，干脆就做了老师身边管家一样的人，一边照顾老师，一边也负责教导一些刚刚拜入门的师弟。
胡毋生要见自己？公孙弘有些不太明白了。
虽然胡毋生那里是他去的最多的地方之一，但他和胡毋生之间更像是他认识对方，对方却没有对他表示过特别的态度。他只是对方众多学生中的一个，甚至很有可能在对方心里连学生也算不上呢！
毕竟此时收学生是一件非常正式的事情，拜师礼是绝对不能少的！而且一旦拜师，老师和学生之间彼此就有了责任。老师有一定的义务给学生谋出路，而学生呢，即使是发达了，对待老师也必须像是对待父亲一样！
带着这样的疑惑，第二日公孙弘天不亮就出门了，赶到胡毋府的时候时间还很早！而在见到胡毋生之前，首先见到了昨天通知他的‘秦兄’。
秦兄将他拉到一边道：“你随我来！”
老年人往往觉少，胡毋生也是如此。早上很早就起床了，养成的习惯是用一碗稻米羹，然后开始读书！这是他的早课，而此时早课还才刚刚结束呢！
“老师，公孙君来了！”秦兄在门外道。
胡毋生放下竹简，轻轻咳嗽了几声：“咳咳、进来吧。”
仆人铺好了两块坐席，胡毋生上下打量了公孙弘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才道：“公孙在临淄多久了？”
公孙弘不知其意，谨慎道：“至今已有十三载。”
胡毋生点了点头：“你的才学已经很不错了，日后就是要自己苦读。只是你如今每日忙于生计，恐怕没有多少时间读书啊！”
公孙弘这就不说话了，他能说什么呢？胡毋生说的都是现实。但他也不可能因此就丢开生计不管，全心全意去读书。
要恰饭的嘛。
“昨日长安来得不夜翁主拜访了老朽，天子和过去的一些老友托我为不夜翁主寻个老师，老朽觉得你可以去试试…就是不知你意下如何。”胡毋生并没有怎么绕圈子。都到了他这个年纪也没必要太过小心！就算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那又如何呢？
一开始公孙弘不明白胡毋生的意思，毕竟这种事情在此前他是想都没想过的。但内心咀嚼了一遍，他就明白了。
他也没有故作姿态，想清楚之后便向胡毋生行了一个大礼：“此事全凭先生做主！”
别的人或许还要考虑一下，但到了公孙弘这里实在没有考虑的必要。
不夜翁主他当然不了解，但也知道有这么个人，是当今天子的外甥女，极其宠爱！
现在这位翁主正需要一位老师…有些自矜身份的学者可能觉得接下这份工作有些掉逼格，但对于公孙弘来说，当过狱吏，当过猪倌，至今还是小吏的他，还有什么格调呢？
还是眼睛看得到的好处最为重要！
成为这位不夜翁主的老师，别的不说，生活肯定会变得非常宽裕。同时，只教导这么一个学生，空闲时间也多了，正好可以好好读书！
甚至他心里还有一个想法没法和人说——这位不夜翁主一向为天子所爱重，若真成为了其老师，他的名字说不定也会为天子所知。
公孙弘虽然一心想要改变命运、出人头地、做出一番事业，但真的怎么迈出那关键的一步，他其实是没有太好的想法的。这不仅仅需要他自己努力，也需要极大的机遇！
而现在，这个机遇就摆在他面前了，他当然不会放开！
胡毋生枯树皮一样的脸并没有什么神色变化，之所以会选公孙弘，也是因为合适的人里面只有他肯定不会拒绝！
胡毋生虽然年岁很大了，但精神头很好，脑子一直都是清楚的。对于这个常常来自己这里请教学问的儒生，他早就看的透透的了！
此人虽然治儒学，但很难说得上是儒学的信徒。对于此人来说，儒学也只是他实现抱负的工具之一而已。
换做某些儒生，或许会因为公孙弘的态度而气愤！但胡毋生是什么人呢？他如今已经是个今日脱鞋，明日不知能不能再穿的老人家，经历过多少事多少人？这个世界上他没有见识过的东西已经很少很少了！
这个世界上诸子百家都有自己的狂热信徒，这些人看上去能为了自己的学术去死！但更多的人只是看起来算个信徒，实际上是当初巧合学了某个学派的知识而已。真正来说，他们并不忠诚。
如果每一个人都要追究其真心如何，学术界恐怕都要乱套！
所以胡毋生开始‘求迹不求心’，只要行为上完全符合，那么内心就不需要去多想了！话说回来，真的装了一辈子，那又和真的有什么两样呢？
到了胡毋生这个年纪，早就学会了不去纠结，转而更加豁达地看待这些问题。
他觉得公孙弘是一个很有才干的人，只是锥藏袋中，无人得知而已！如今就是一个好机会——那位翁主想要找一个有才干、有耐心的老师，公孙弘恰好合适！并且可能由此获得自己想要的机遇。
各得其所。
于是等到陈嫣下午再次上门的时候就见到了公孙弘，由胡毋生亲自介绍。
“这位是菑川公孙季，和老朽一般也是治《公羊》的。且早些年通读过杂学，才干出众，翁主可愿拜其为老师？”
陈嫣过去从没听说过‘公孙季’这么个人，但并不妨碍她相信胡毋生的眼光和信誉。所以没有什么犹豫的，立刻道：“有公孙先生这样的大学问家做老师，嫣自然喜之不胜！”
公孙弘有什么名声？最多就是在菑川地方和临淄儒生圈子里有那么一点儿名气而已。对于这位久居长安的贵女来说，应该是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名字才对！
也就是这个时候，公孙弘意识到，自己这个女学生可能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贵族子弟常有的傲气、不知天高地厚，甚至比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明白事理的更早！即使对着一个一文不名的老师，也没有想到生气，而是客客气气地将话圆了回来。
公孙弘不知道的是，胡毋生正是了解了陈嫣的性格才会推荐他！
公孙弘有才干，吃亏就吃亏在出身太差，如今也没有搏出大名声！天家贵胄找老师，推荐公孙弘去，他的才干是足够了，可根本没听过他名字的贵人该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胡毋生在敷衍了事——若是只是被这样认为，那倒是没什么，胡毋生早就不在乎一两个人的看法了。
关键是就怕因为这件事场面闹的难堪起来！
就比如说刚才的陈嫣和公孙弘…要是陈嫣一个不满意，拂袖而去，或者说两句不阴不阳的话，公孙弘该如何？就算公孙弘是一个讲究务实的人，面子上面一向不是太过在意，可也难以接受这种程度的羞辱吧！
真要是发展到那一步，居中介绍此事的胡毋生也会不好意思。
如今这件事既然已经定下了，那么就是安排拜师的事情了…陈嫣也不能在临淄停留多久，所以就约定明日上门送上拜师礼。而具体的大礼，就在胡毋生府上完成。
另外，陈嫣的老师并不像普通老师。一般的师生，都是学生跟着老师跑，在她这里就要反过来，陈嫣在哪里公孙弘就要跟到哪里。
“公孙先生及家人可随之一同前往不夜县——不夜县临海，即使是夏日也相当舒适！正适合老人定居于此！”此时还没有拜师，所以陈嫣也就没有改口为‘老师’。
在简单的交谈之后陈嫣已经了解了这位老师的家庭情况…可以说是上有老下有小，经济情况相当不容乐观。其中最受这位公孙先生看重的是母亲，年纪很大了，他得亲自侍奉。
另外，还有家庭教师的待遇问题，他们没有明说，但陈嫣也都是心中有数了——西汉时期，人们一边将金钱看成是万能通行证，将贫穷看成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可对于学者来说，将金钱随便挂在嘴边，还是有些不妥当的。
所以待遇什么的，只能是陈嫣和公孙弘的默契，而不能真的拿到台面上说。
首先，陈嫣自然会负责老师家里一家老小的生活，包括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另外，直接给钱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借着节日、生辰之类的日子送上厚礼…嗯嗯，比如说这一次正好借着拜师礼就能送上一笔‘安家费’了。
事情到此时为止都是宾主尽欢的，陈嫣虽不知道公孙季的水平，但有胡毋生这位大佬背书，也不用担心。而公孙弘呢，本来已经做好最差的打算，想着这位不夜翁主是个刁蛮贵女了，结果却相反，比他想过的最好的情况还要好。
对方并没有对他这个一文不名的老师有任何不尊敬的地方，虽说需要他这个当老师的跟着学生跑，但她说的很客气，都是说不夜县适宜定居，邀请他带着家中老母亲前去。
公孙弘可以说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正在此时，‘秦兄’从外面走来，在胡毋生耳边低声道：“老师，许师弟带了上次说的洛阳桑家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第64章 击鼓（1）
“这回家中小子之事便拜托先生了！”穿着低调的中年男子看面相是极其面善的，但精于看人就应该能看出这是一个很精明的人，只不过眼睛里的精光向来是藏着的，对外则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此人的身份说出来也是很了不得了！洛阳桑家——洛阳最有钱的大商人是谁家，这谁也说不清啊！哪怕是后世，有这样那样的富豪排行榜，大家也就是随便看看随便信信！有钱人到底多有钱，向来是不为人所知的！
但提到洛阳桑家，排洛阳最有钱的大商人前三名，一定不会漏掉！
这可真是个牛坏了的大家族！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此时的桑家家主和任何一个给孩子跑好学校的家长都没有什么两样。对着眼前的青衣文士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即使这个文士的身家连他家的九牛一毛都没有。
青衣文士早就受了桑家家主长子的好处，事情也是先前就说好的，此时自然不会推脱。说起来他们这种文士虽然往往看不太起政治地位低贱的商人，但那是对小商人，真的遇上桑家这种巨贾，除非是特别‘不合时宜’的，那也多是客客气气。
是的，这些商人除了有钱，其他的都乏善可陈，但有钱还不够吗？汉朝可是有着赀官制度的！花钱买官合理合法。实在搞不到地方推荐（此时的地方推荐制度门槛太高了，对于大部分的读书人来说就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有些读书人就会打赀官的主意。若是此时有一个交好的大商人，这笔钱可就轻松多了！
所以青衣文士也是相当大包大揽道：“这事无妨！桑先生家小公子确实聪敏——不过请老师胡毋生收下弟子就不太可能了。老师如今年纪大了，没有精力教导新弟子，且不喜挂名收徒的事。”
说着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不过在下几位师兄也是极有名气的儒生了，请老师安排一番，小公子求学之事自然顺顺当当。”
在华夏古代轻视商人的传统下，商人家庭有钱之后总希望能培养出几个读书人，然后当官从政什么的。此时桑家就是如此了，这一代桑家家主有三个嫡出儿子，其中老大自然要继承家业，这是家里的根本！
然后再看老二和老三，读书这个事情老二没有什么指望，从小就能看出不是这块料！只有小儿子表现的十分灵光，让桑家家主看到了希望！
家族嫡系如果能出做官的，这对家族来说也是一件大好事，所以桑家为了这个小公子读书的事情都做了一定努力。
刚刚启蒙的时候还好一些，找来耐心细致一些的读书人教就行了。但是启蒙过后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此时读书的素质要求是很高的，不仅仅是读书，如音乐、算术、驾车等等技能都要有所涉猎。
更重要的是，拜一个正经老师，这才能拿到相应的政治资源！
此时还是典型的学者从政，进入政坛最简单也最常见的办法就是进一个好学派、拜一个好老师。若是自己学习成绩好，又有心从政，自然有的是资源推着走——来自学派的、来自老师的、来自同门的。
相比之下，桑家虽然有钱，可在政治资源上真是很难帮上一点儿忙！
去年的时候桑家家主长子在临淄结识了胡毋生门下的许先生，对其相当照顾。等到两人关系亲近到一定程度之后，桑家长子便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想让自己的亲弟弟能在临淄拜一个好老师。
许先生当时就大包大揽地答应了下来。
他本就是儒家的人，而儒家收徒本就宽松许多。再者说了，桑家也是大商人，这样有钱的人家可不比平头老百姓，能量要大得多！他家的子弟入了儒门，对自家学派也是有好处的。
父亲和许先生正等着去见儒家公羊学派的领袖胡毋生，桑家幼子桑弘羊只能百无聊赖地盯着脚尖看。其实他不太喜欢儒家的道理，他最喜欢的是法家，当然了，相比法家他或许更喜欢经商。
只不过父亲、母亲、兄长都希望他读书做官，为了他读书的事情奔忙了许久，他没办法张口说自己不愿意。而且偶尔他也会想，当官儿也不错，威风的很呢！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刚刚过来了一次，然后又急匆匆走掉的‘秦先生’回来了。
“老师正在招待不夜翁主和一位公孙先生，不过也不要紧，让你们直接过去——老师心绪不错，当着客人的面应该好说话一些。”‘秦兄’一直都是师兄弟中的老好人，这些师兄师弟若是有事回来，他能帮的都是尽量帮。
许先生谢过师兄之后赶紧带着桑家家主父子进去。
一路上桑弘羊有些好奇地左右看看，这里自然是比不上桑家在洛阳的庄园，但他好奇，好奇胡毋生这位天下闻名的大学问家到底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相比起父亲的紧张，桑弘羊是相当放松的。甚至他隐隐希望这位胡毋生不喜欢自己，这样自己就不用拜入儒门了，回头找个法家老师也很好啊！
正是因为这种放松和大胆，在他被引进内室之后依旧敢四处乱看！一个个座位看过去，他也在心里对号入座——年纪最老、头发已经稀疏的当然就是胡毋生，唔，其他的是胡毋生的客人？
他的目光从公孙弘身上略过，虽然这是个美大爷没错了，但对于小桑弘羊来说有咩意思~？相比之下，另外一个似乎比他小上两三岁的小姑娘要有意思的多！
桑弘羊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了，即使算上堂亲表亲，比他小的也不多。在家的时候最多见的是兄长和阿姊，至于女弟？那还真是不多见！
他这个年纪的小男孩自然不会关注到人家小姑娘可爱不可爱，他就是觉得好稀奇啊…她也是胡毋生的客人吗？可是她年纪看起来好小！要说是另外一位客人带来的女眷，更不像了！
桑弘羊自小生长在大商人家庭，眼力还是有的！小姑娘浑身上下都是宝，一看就知道是权贵之家的女郎，而另外一位客人，就和曾经给他上过课的那位法家学子一样，虽说是个读书人，但没钱就是没钱！
这两人自然不会是一起的。
在席上经人介绍，桑弘羊才知道小姑娘是长安来的一位翁主——皇帝陛下是她的亲舅舅，太后是她外祖母，长公主是她的母亲，她的父亲也有着彻侯爵位！
至于另一位客人，也是一位儒生，名叫公孙弘。在日后的一段时间他会成为这位翁主的老师，随她去她的封地不夜县，也会随她去长安！
相比起桑弘羊的不明所以，桑家家主则更加清楚‘不夜翁主’这个身份的威力！他是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样的贵人。不过也就是这么感慨一句而已，毕竟不夜翁主虽然身份高贵，但和他一个地头在洛阳的商人有什么相干的呢？
若不是今日巧合在这里遇上了，根本没有任何交集的可能——遇上了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至少此时的桑家家主是这样想的。
许先生大概向自己老师说明了来意，胡毋生一听，微微眯缝着的眼睛也弯了弯，但并没有立刻说话。
说实在的，这种上门拜师的人平日实在见的太多了，经历的次数一多，胡毋生也就练出了一身不动声色的本事。是自己学生介绍来的，不会直接拒绝，但也不太可能答应下来。
正如之前许先生和桑家父子解释的那样，他这个年纪了，教导新弟子尚且心力不足，更别说是桑弘羊这种刚刚启蒙完毕的小孩子了。挂名做老师，实际上是自己手下的学生去教？这样的事不是不可以。但胡毋生在这件事上有自己的坚持，不太愿意纯粹挂名。
陈嫣听到桑弘羊名字的时候是有一点惊讶的，她可没有想到会巧合地遇上一个自己知道的‘历史人物’…虽然她一大家子都算是历史人物了，但那和野生捕捉到的历史人物还是有些不一样吧。
桑弘羊这个人的事情陈嫣知道的不多，只笼统地知道他是汉武一朝是主管经济这一块的官员。类似盐铁专卖、统一货币之类的就是他的意见，也正是因为有他在后方撑着，刘彻才能打那么多年的仗！
不过这个人在他那个时代名声不太好，大概是他重商主义的理论，又或者别的政见不太符合主流吧。
具体的陈嫣也说不上来，毕竟她也不是专门学历史的，这方面的知识很零散。有的来自课本，有的来自电视剧，有的干脆只是某个公众号上的一篇小文章里的只言片语。
不过桑弘羊给人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毕竟在这个时期，他的想法就是一个另类！他的商业思维是超出自己所属时代的，也正是因为此，他才能每次都在国家没钱的时候给刘彻搞来真金白银。
不过短暂惊讶与兴趣之后陈嫣也就不甚在意了，虽然野生的历史人物比较难得，但说到底就是历史人物而已！
汉武帝和陈阿娇她都见过了呢！汉武帝还在长青春痘！！！
她对历史人物的敬畏心早就在年复一年中被消磨的差不多了。
相比之下另一个巧合还有意思一些…啊，原来这位和自己一样也是来拜师的吗？那还真是巧合了。
而此时被桑家家主寄予厚望的胡毋生并没有接收这个弟子的意思，任凭自己的学生给自己推荐。等到说的差不多了，这才看向比陈嫣大不了几岁的桑弘羊，缓缓道：“吾已是这样的年纪了，哪里还能教学生！若是令公子有意入我门下，在临淄求学，不若拜我这学生做老师罢！”
说话时胡毋生朝自己的学生‘秦兄’指了指。
按理来说这也不错了，‘秦兄’虽然不是有名的儒生，但他有一门好处，他可还没和自己老师胡毋生分家！也就是说桑弘羊若真拜入‘秦兄’门下，也是能沾到胡毋生不少光的！
但这个结果却是桑家家主不太愿意接受的，他虽然听许先生介绍过，知道他这个师兄上课耐心，是个好人。但他给自己儿子找老师，又不是找个老好人的！他想的是让儿子将来有更坦荡的前途！
虽说此人如今还没有和胡毋生分家，可桑家家主也是知道的，学生年纪大了，总要分家的，总不能一辈子不分吧？胡毋生又不是没有亲儿子奉养。
那个时候自己儿子估计还不到步入政坛的年纪…总不能到时再找一个好一点儿的老师吧？
此时虽然不说只能拜一个老师，就像陈嫣之前在太子宫上文化课，又有窦婴做音乐老师一样，老师当然能有很多个！但同一个领域内，认认真真行过拜师礼的老师一般只能有一个。
此时的师徒关系近于父子，这可是很严肃的！
现在拜师就等于是第一粒扣子，要是扣错了，接下来的都会乱套！
似乎是看出了桑家家主的犹豫，做惯了老好人的‘秦兄’立刻道：“老师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如今只能教教蒙童而已。真正开始进学的学生，尚且不足以去教，还是不要耽搁到桑小公子了。”
胡毋生听了这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然后重新闭上了眼，脸上神色淡淡的。
至于给桑家父子再介绍什么老师的事，他提都没有提。而胡毋生不提，其他人也就不好开口了，这场小宴彻底沉默下来。
席间或许只有公孙弘和陈嫣最为置身事外，因为这件事本就和他们无关，他们就是吃瓜群众而已。
看了看那位胡毋生的弟子，陈嫣心里啧啧的。她有两个结论，第一个，胡毋生确实很喜欢这个学生，不然不会为他出头到这个地步。第二个，果然是老小孩老小孩，老人家的脾气有时候就和孩子差不多！不喜欢一个人连样子都不会再装，也不管这个不喜欢的理由有多么地随意！
说实在的，陈嫣觉得桑家父子有点无辜…本来给孩子找老师这件事就是相当慎重的，不止老师挑学生，学生家长也会想要挑老师的！这多正常呐！再者说了，陈嫣也耳闻过洛阳桑家，大名鼎鼎的土豪家族啊！
人家又不是没得选的平头老百姓，想要找个更合心意的老师又怎么了？
不过也就是陈嫣这样想而已，对于此时的人来说哪有这个概念呐！就算胡毋生此番发难其实很没有道理，其他人也不会这样觉得！带人过来的许先生都在心中暗怪桑家家主不会做人，得罪了他老师呢！
这也是桑家家主不能及时调整身份落差的关系吧…他在商界纵横捭阖显威风的时候又怎么能想到自己有这般‘唯唯诺诺’的时候呢？最重要的是，他虽然早就知道要对这些学界大佬尊重、尊重、更尊重，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刚刚那个关口上，他心中不乐意将小儿子交给那位秦先生。从读书人的角度来说，这似乎有些‘敬酒不吃吃罚酒’，胡毋生这样的大佬都给安排上了，不过是个商人而已，难道还有什么不满吗？
但在桑家父子这边来看，那又是另一回事儿了！桑家家主还觉得委屈呢…费了好大的劲，他当然是想给儿子找个合适的老师，若是‘秦先生’这个程度的，他又何必来临淄！在自家地头关系多，随随便便就能给自家孩子安排上！
难道自己就一点点选择权都没有？
只能说生错了时代啊！若是生在东汉，那时候商人可比这个时代滋润的多！见了桑家这样的巨贾，哪怕是学界大佬也得自动矮三分！
陈嫣对此很有些想法，不过也就是想法而已。说到底这也不是她的事情，更轮不到她去管！
等到这一场小宴过去了，陈嫣就理所当然地告辞离开。
明日还要拜师来着，有些事情得准备一下！
到了第二日，陈嫣的车驾有条不紊地来到了城西公孙弘的居所。这一次的排场很足，不只是陈嫣身边的期门武士，连齐王的卫兵也借了一些来。
不是陈嫣故意摆架子，而是此时的人对拜师确实看的很重。若是没有条件就算了，而有条件的，都会尽可能地正式一些。
公孙弘居住的这一块儿都是市井小民，虽说也多少见过临淄富商们的排场，但这样的大场面开到自家里巷里，还是第一次！
看到车马堵在了自家门前，公孙弘租房人家的那位妇女惊的张大了嘴，慌张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这是权势带给人的威胁。就像是普通人去高档消费场所消费，始终会有一些不自在，甚至是窘迫！
那还是讲究人人平等，而且大家见识水平要比古代高的多的时代呢！那时候都是那样，更别提现在了。
“公孙先生是住这儿吗？”有陈嫣身边的宦官站在马车旁询问道。
那妇人呐呐不能语，半晌也吞吞吐吐不出清楚的语句。还是公孙弘听到外面的动静，自己出来了。
陈嫣送上了隆重的拜师礼，除了标志性的‘十条腊肉’，其余的衣食住行都包含了进去——丝绸、稻米之类看上去朴素，但在这个时代就是硬通货，而且拿这个总比直接拿钱好！
而众多礼物中还包含了一辆舒适的小马车，对此陈嫣的说法是孝敬老师家中长者的。这样公孙弘想要拒绝，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送过礼物，一行人又移师至胡毋生家中…正式的拜师仪式在公孙弘家中很难做，而且有个胡毋生这样的大佬主持，总是显得更加郑重。
等到这一行渐渐离开这个小巷，小巷里的居民这才议论起来。
“那位公孙先生是出头了罢！？”有人窃窃私语。
原本就看不上公孙弘，觉得他虽然是个读书人，却穷酸的不像样，在他面前很有优越感的一个中年男子则酸溜溜道：“这算什么？不过是收了个有钱子弟做学生罢了！是能得一些钱财，可读书人出头可不是这么容易的！”
立刻就有人嗤笑了一声，大声道：“这话说来就不讲道理了，财能通神！真要是有钱人家子弟，替老师花钱买个赀官又如何？吾见过不少商贾人家就是如此做的！”
又有人道：“恐怕不是一般的子弟，那些个卫兵和仪仗，似乎是从齐王王宫出来的！”
这话一出，有些酸的人都安静了！就算他们见识有限，但用膝盖想也想得到，能使用齐王王宫卫兵的人，那肯定不是普通人啊！
若只是有钱，心中嫉恨的人还有能说的。可若不只是有钱，那个学生是不折不扣的权贵阶层，那就真是不必说了——那意味着公孙弘从此以后和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也有人一拍大腿，显然是非常懊悔的样子：“当初公孙夫人要与我家结亲…我怎么没肯呐！”
若是肯了，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现如今，日后就算是有泼天的好处，那也和他无关了！
马车辚辚地行在路上，仪仗正式而漂亮。陈嫣和她新上任的老师分享了她宽大而舒适的輜车，而侍奉的婢女们也很有眼色，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至少表面上对公孙弘是无比尊重的。
随着车队行出自己居住的巷子，公孙弘内心也是感慨万千…他当然是一个内心很强大的人，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普通人的一些感觉。
对于他人的轻视他会生气，来自外界的尊重也会让他高兴。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他已经意识到周围邻居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巨大变化！过去虽然都尊重他是个读书人，但见他一家过着清贫生活，暗暗嘲笑他的也不少，甚至儿女的婚事也屡屡遭受挫折……
即使是公孙弘，此时也忍不住有些得意忘形，由衷感慨：“今日才知苏秦旧事啊！”
陈嫣秒懂，‘唔’了一声：“原来是‘前倨后恭’！”

第65章 击鼓（2）
“唔…小狸奴莫乱跑呐…”专门照顾小狸奴的宫女努力地抱住小猫，奈何小猫对于屋子外面的蜻蜓蝴蝶真的很感兴趣。
“喵~~~~”随着小猫嫩嫩的叫声，小金铃铛也摇动起来。
外面一个婢女进来，嘟囔道：“你可看好这个小祖宗罢！过两日就要离开临淄了，这时候再跑丢，哪还有功夫去寻他！”
前几日刚来临淄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不适应新地方，一惯乖巧听话的小狸奴竟跑丢了！谁都知道嫣翁主特别喜爱天子所赐的这只狸猫，一有空就要玩耍一会儿。从长安去不夜县度夏也要带着…可以说是真的很在意了。
趁着嫣翁主不知道，好多人都帮着找了起来。然而最终还是让嫣翁主知道了这事儿，安排了更多人去找，这才在齐王宫的角落里找到了小狸奴。
当时可是累的人仰马翻！现在说起来还一肚子气呢！
现如今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准备重新上路去不夜县了。要是这个时候小狸奴再跑丢，麻烦更大！一个是分不出太多人手去找他，另一个，若是出发之前依旧没有找到，难道一大堆人就要因此拖延下来吗？
专门照顾小狸奴的婢女讨好地笑了笑…她虽然因为小狸奴的关系常常在陈嫣面前露脸，但对于陈嫣身边的婢女宫人来说只是个新来的，尚且没站稳脚跟呢！遇到稍微有地位一些的婢女、宫人，那都是讨好为主。
上次又带来了这么大一个麻烦，此时正在‘察看’期，更是小心翼翼了。
照顾小狸奴的宫女本是要给小狸奴剪指甲、磨爪子的，此时拿出剪刀、磨石，也顾不上自己会不会被反抗的小狸奴伤到，开始认真地做起事来——有些翁主身边的人羡慕她的清闲，觉得她只需要照顾好一只猫就够了，殊不知她宁愿和其他人换！
狸猫其实大多都很有野性，就算经过太常的驯养，小狸奴已经算是很乖的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忽然伤到人。也因为此，宫女得十分注意相关问题。磨爪子什么的只是最基本的，更多的，得时时刻刻注意到小狸奴的情绪，绝不能让翁主在小狸奴不耐烦的时候接触到他。
“这样罢…你看好这小狸奴！”说了几句话，后来的婢女又转身出去了。最近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着离开临淄，谁也没法真正休息。
和陈嫣这里拜到了老师，顺顺当当地准备离开临淄，前往不夜县不一样。与她目的相同的桑家父子却遇到了麻烦…自从那日从胡毋生府中离开，许先生就对帮桑家小子找老师的事情不怎么上心了。
只不过因为确实与桑家有了交情，不好真的不管罢了。
桑家家主并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他有着商人特有的灵活，在想要达成自己目的的时候是很放得下身段的。就算此时的他对这帮士人的‘臭脾气’有一千个一万个腹诽，也不会表现出来分毫，而是想尽全力弥补。
而在弥补的同时，也开始在其他方向想办法——他还是希望小儿子能在临淄拜一名师。
相比起桑家家主的认真，桑弘羊本人内心是不太在意的…他本就对儒家的道理没什么兴趣，现在这种场面他不仅不觉得惶恐，反而有些窃喜。
“公子，家上吩咐了，不能让您乱跑！”家里雇佣的青壮还在劝说，然而桑弘羊他不听啊！反正他说要出门就一定要出门！
倒不是说几个大人就真的拿一个孩子都没办法了，只不过桑弘羊从小就聪明，各种鬼主意也多。真要强制拘着他，他能想出一大堆的坏主意让所有人跟着他一起不好过！
其他人就算是不想他出门，也只能放行…还要自我安慰。总比小公子一个人偷偷跑出去了要来的好！
桑弘羊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这些跟着的人视线都不敢移开一秒，生怕视线一移开，孩子就不见了！
家乡洛阳对于桑弘羊来说已经是很繁华的了，但临淄却更胜洛阳一筹，特别是这里会出现很多新鲜东西，这就更让桑弘羊兴致勃勃了。他也知道自己身后有人跟着，所以一点儿也不担心安全问题，撒开丫子一通乱跑！
这段时间他父亲日日都带着他去拜访各种各样他不认识的人，好不容易这次留他一个人。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向来机灵的桑弘羊自然是要抓住。
身旁的小跟班手忙脚乱地跟在他后面，笨手笨脚的样子惹得桑弘羊直笑——然而对方这个样子其实完全是桑弘羊的锅！谁让他看到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就要买回来，一路逛过来都是这小跟班拿着。现在浑身上下都挂满了东西，街上又这样拥挤，怎么可能不慌张狼狈。
“公子…我们回去罢！”小跟班语气相当虚弱。
然而桑弘羊打定了主意，怎么可能听一个僮仆的。当即脑袋一扬：“否！否！吾前面瞧瞧，你若是跟不上就回去！”
说着开始唠叨道：“吾等来一趟临淄甚是难得，临淄难道无趣？市面上好多有意思的洛阳是不见的。对了，方才那一家的蜜饯好吃，洛阳没食过这般好的蜜饯，你说说他们用的是什么秘法……”
小跟班已经双目无神起来，他们家这个小公子什么都好，人聪明，但有一点，真是极啰嗦的一个人！一旦说起来就会没完没了！能从一顿饔食扯到冬日里的一场雪。不会停，停不下来，除非家上出面。
然而现在是绝对等不到家上的！
他只能尝试着去打断自家小公子：“公子日后要在临淄求学，就算临淄再有趣味，日后也有的是机会一一逛看。今日的话，今日的话就回去吧！不然被家上知道了，说不得又要责罚公子了！”
桑弘羊却对此不屑一顾，且不说父母对他的责罚永远是雷声大、雨点小，根本舍不得下重手，所以位于小跟班的‘警告’置若罔闻。就说临淄求学这件事本身，在桑弘羊看来都有可能泡汤掉！
相比起自己的父亲，年纪小小的桑弘羊可能更加能看清楚形势——自家之所以希望自己来临淄拜师，一个是临淄文风荟萃，名士多，若能拜得其中一个，自然是好处多多。另一个原因就是家里兄长和这边的文士有了比较近的关系，让桑弘羊能拜到一个比较好的老师，并且受到老师的器重。
而现在的问题是，第二条几乎是废掉了。至于第一条，如果没有第二条作为前提，临淄再文风荟萃，再能人辈出，这又关桑弘羊、关桑家什么事？
还不如在家乡洛阳寻一个老师，至少那是自家地盘。凭着自家的名声，洛阳的老师不说随便桑家挑选，至少是少有不能拜师的。
不过这话就不必说出来了，桑弘羊话多，但他来自家族特有的精明一点儿也不少！很多时候他比身边的父母、兄弟都要头脑清醒的多，但这种清醒和聪明隐藏在咋咋呼呼的日常里，被很多人下意识地忽略了。
眼睛往边上一瞥，立刻道：“那家铺子新奇！我去看看！”
小跟班又是只能跟在后面了！
桑弘羊仗着人小，一下从人群里钻了进去！原来这是一家新开张的酒舍为了拉客想出的新鲜主意，外面墙上贴了好几个问题。其中有各家典籍上的，也有算学的，林林总总的也有十来题吧，按照此间主人的说法，能答对三道的就能免费消费！
临淄这个地方，以此时的受教育水平来看，算是平均水平很高的了。得益于文化传统，哪怕是大街上看着像是地痞流氓的小混混，也能拽两句经书名言。这样‘以文会友’的方式自然能够吸引不少人的注意力，大家自以为水平还不错，肯定是要来试试的。
店主人也随便这些人试，题目都是请高手出的，哪里是随随便便能答出的！若是真的有过关的，他们自然奉为上宾。至于那些没有答对的，在这里都忙活半晌了，多少都会有些意愿踏进这间酒舍。哪怕十个人里头有一个人进去，那也足够老板笑的合不拢嘴了！
再者说了，眼球效应嘛…大街上大家自然往人气高的店去！如今吸引到这么多人看过来，本身就达到目的了。
桑弘羊见了立刻道：“吾也来！”
说实话，一家酒舍的消费对桑家来说算什么呢？只不过题目出的有意思，一下激起了桑弘羊这个小孩子的好胜心。
他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相比起普通人那肯定是不同的！他可是从小跟着老师读书诵经，桑家又条件优越，让他能够专心于此。基础之牢靠，好多正在读书的士人都比不上他这个孩子。
店家的人见到是个孩子也没有轻视，这年头有志不在年高，常常能听到关于神童的新闻。更何况刚刚就有一个更小的女郎答对了问题进去了，现在再来一个如此自信的孩子，又有什么的！
因为不能让后来者知道题目答案，所以心中有答案的都要写下来，然后交给店家的人。
酒舍的人准备了笔墨和竹简，桑弘羊走到一边，唰唰唰写下题目答案。前面有八道都是经史类的，而后面两道却是算学题目。经史题目桑弘羊也不是每一道都能拿下，真正有把握的也就是两三道而已。
如果是别人，恐怕就会觉得有点危险了。因为算学题目难啊！一般的算学题目已经足够让汉朝人抓狂了，更何况是这种出题人刻意挑选，准备着为难人的题目呢！
但桑弘羊不同，从小他就表现出了卓越的算学天赋！在他的兄长使用算筹进行艰苦计算的时候，他随口就能说出最后的结果。一开始大家不相信，几次试验之后才不得不承认，即使是使用算筹的人和他的答案不一样，那估计也是用算筹的人错了！
家中兄弟还会相当诚恳地向他请教怎么做到的。
桑弘羊倒是很有好为人师的潜质，每次都相当热情地想要解释这个。但什么卵用都没有，听他的解释往往能从东方理解到西方去……
最后问的桑弘羊也困惑了，只能道：“哪有那么多为甚啊！就是这样而已…一路就算下来了！”
众兄弟：呵呵。
这样，还‘而已’？
看到他的这一天赋，更让他父亲觉得他天资聪颖，是家族读书做官的希望。而桑弘羊呢，他其实对于读书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天赋很好，然而心思不怎么乐意花在这些事上。
相比之下，他喜欢算学，喜欢做生意的事…然鹅，这没办法和父母说。他家阿翁和长兄为了他读书的事情花钱还是其次，关键是操了不少心、寄托了很多期望在其中，他没办法随随便便不当回事儿。
不过，他对算学的喜爱是依旧的，算学书的竹简绳子都快因为他的翻看断掉了！
再困难的算学题到了桑弘羊这里，可能也就是一个有点儿意思的小玩具。
两道算学题，第一道很简单，花了一点儿功夫桑弘羊解出来了。第二道则让原本兴冲冲的桑弘羊皱了皱眉…这是一道几何题目，几何一向是桑弘羊稍微弱项的地方（或者说，几何题目在汉代属于全民难题）。
想了好些办法，依旧没能解出题目，时间到了也只能将竹简交给店家。店家扫了一眼，立刻喜笑颜开道：“这位小公子请楼上坐！”
虽然有一道算学题没有解出来，但他还是答对了超过三道题目。
还在想着那道未解出几何题的桑弘羊完全陷入了沉思，只能下意识地跟着酒舍伙计往楼上走。
身后有满身是东西的小跟班大声道：“公子、公子，我在这儿啊！”
伙计一看似乎是这位小公子的僮仆，连忙道：“这位公子，答对三题者还能够带两人。”
谁又会单个来酒舍吃吃喝喝？所以酒舍很人性化地允许答对者带人。
桑弘羊回神了一些，随便点了点头：“快跟上！”
默默地，还有一个桑弘羊家雇佣的青壮也跟了上去——谁敢将小公子的安危交给一个才十多岁的僮仆？
桑弘羊去到二楼，二楼相比一楼，人是很少的。伙计在一旁笑道：“二楼的客人皆是能答出三题以上者！”
听到这个，桑弘羊才算是来了兴趣…他想知道是不是有人答出了那个他想不出来的算学题！
但东张西望，发现多是一些戴齐地流行高冠的读书人，每个人交流的也都是经史上的内容，没人看起来像是能解开最后一道算学题的样子……
“俗语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小人以前还不信，现在却知了！今日小公子，还有前头一位小女公子，可把其他人比下去了——喏，那位女公子十题对了八题！其中两道算学题也都是没错的！连我们店主人都不敢信！这原是托了一位大家出的题，说是临淄能答出五题的不过一掌之数呢！”酒舍小二在旁絮絮叨叨，还将临窗位置的小姑娘指给了桑弘羊！
桑弘羊只觉得喜从天降，他还想着谁解出了最后一道算学题，这不就知道了么！
“女子、女子！尔知这最后一道算学问题…么？”
陈嫣本来正在品尝齐地的市井美食，冷不丁的有人砸到眼前，差点吓得手中的食匕都掉落了。等到反应过来，抬头去看，是一个大不了她多少的小孩子，头发结着总角，脸圆圆的还挺可爱！
不过最吸引陈嫣的还是这孩子的头发，黄黄的，还有不少的头发支棱了出来，向上炸毛，仿佛这孩子要飞上天一样！
之所以这样，一半是因为这孩子外面呆了许久，原本扎的好好的头发有些松散了。还有一半就是这孩子发质本身就是这样了…
陈嫣认识这个小男孩…该说世界真小吗？这正是在胡毋生家中已经见过的那位‘历史名人’桑弘羊来着！
马上就要离开临淄了，身边人虽然忙碌，那也忙不到陈嫣头上。所以她干脆趁这个时间，打算再看看临淄，到临淄市井之中走走。这一走不就遇上这家酒舍做活动么！
和桑弘羊一样，对于陈嫣来说一顿饭的钱也算不上什么，关键是这很有意思啊！
至于那十道题目，算学题就不说了，以陈嫣的程度没什么难度。至于经史题目，能答出那许多，倒不是说陈嫣的水平已经高到那个地步了，只能说有些题目靠的并不全是基础，也是看人的急智和眼界的，而这正好是陈嫣的优势所在。
“这位小公子…”因为是认识的人，所以陈嫣挥挥手，让身旁的婢女不用管。而是看着这位未来大佬道：“有何事呐？”
一股兴奋劲儿过去之后桑弘羊才发现自己做了多么失礼的事！虽然双方一个是梳丫髻的小丫头，另一个是结总角的垂髫小儿，但桑弘羊也是从小受‘礼’教育长大的！
这样实在是太失礼了！
而且再一看，桑弘羊也认出来了，这正是那日在胡毋生家中所见的‘不夜翁主’……
还是认识的人，更加丢脸了！
好在桑弘羊感觉的到，这位长安来的不夜翁主并没因此轻视他，觉得他是无礼之人——这是当然的了，陈嫣眼中这位未来的历史名人也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偶尔有一些忘形，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要没有妨碍到别人，其实还蛮可爱的。
桑弘羊在陈嫣平和的注视下渐渐也放开了，眨了眨眼睛：“想请教女子那最后一道算学题！”
说着就秃噜出了一大堆，这里秃噜地太快了，不自觉就冒出了一些洛阳口音…呃，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后世的普通话，但在贵族、读书人，以及需要走南闯北的商人那里也是有一门比较强势、比较受认可的口音的。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带点儿楚方言味道的秦国式雅言？
当年周朝时周天子用‘雅言’，而天下诸侯则大多数也跟着用雅言，当然，也有人不用。不管其他国家是什么情况，至少秦国贵族是使用雅言的没错。不过这种雅言肯定和周天子那一系有了微妙差别，带了一些秦国味道。
后来秦始皇统一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虽然没有推广一个官话，但秦国贵族的雅言此时却是成为了天下正音。
当时作为秦国一亭长的汉高祖刘邦说的也是这种‘雅言’，只不过高皇帝是楚国人，说话带些楚语味道就很正常了。但不要紧，因为是高皇帝说话的腔调，所以这就是再正宗不过的口音！后来的贵族学‘官话’，都是照着这个调调来的。
陈嫣从小生活环境是那样，说的当然是再标准不过的‘官话’了。
但桑弘羊从小在洛阳长大，虽然也学官话，但他本身是说洛阳话的啊！所以说话一着急，秃噜出一些洛阳音再正常不过了。
陈嫣一直觉得此时的洛阳音抑扬顿挫很好听，但因为桑弘羊还是小孩子，所以声音很稚气。说的又快，于是就像蹦豆子一样，一个两个三四个…
“扑哧！”陈嫣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起来后赶紧捂住了嘴。等到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之后才一本正经道：“算学题？自然是能告知小公子。”
说起那道题目，该怎么说呢，在这个时代应该已经是难到爆炸的那种了！但对于陈嫣来说，尚属于能力范围以内吧。重点是得作辅助线！而且这个辅助线不止一根，再加上其中一根辅助线还颇为巧妙…总之，这时的人做不出来是很正常的。
陈嫣也不会因为桑弘羊是个小孩子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不必和他解释那么多，这可是未来大佬诶！看他的履历就知道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对这种天才根本不用去想他们能不能够理解——他们必然是能够理解的！
因为也没有笔墨什么的，陈嫣干脆在空中用手指头画图示意——别人看不出陈嫣在画什么，但陈嫣这个画的人肯定知道，而桑弘羊，他是个天才，所以他也知道。

第66章 击鼓（3）
“桑公子喜法家？”陈嫣‘唔’了一声，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呢。
以算学题为桥梁，陈嫣和桑弘羊这位未来大佬迅速说上了话。两人之间主要是聊算学，但众所周知的，聊天这种事总是会在不经意中就歪楼掉，陈嫣和桑弘羊自然也不会例外。
两人说到了各自最喜欢的诸子百家。
桑弘羊喜欢法家，说实在的，陈嫣不太意外。此时还不是儒家一统天下的时代，事实上，经历汉武一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其他诸子百家也没有直接死绝——这可是很多很多的学术团体，哪能说扭转就扭转！
就以汉武一朝而论，所用的重臣，各家学派的都有，只不过儒家占优势罢了。而除了儒家占优势，当初在黄老之学治天下时一样有自己位置的法家此时也没有失业…呃，法家永不失业。
实际上，统治者看的最清楚，光靠儒家那一套来治国？那才是异想天开！所以才会玩出‘儒皮法骨’这样的花样。
汉武帝时期的话，以实干闻名的‘酷吏’基本都是法家出身！现代人可能觉得酷吏不是个好词，但实际上汉代的酷吏都算是好人了！酷吏的标志是执法严明、不近人情，而且一般还很清廉！
主要是外人看不起酷吏，对于酷吏来说就更在意自己的名声！所以清廉就是他们自尊心的一部分，大多数酷吏都会拼死守护——很少有人会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就算是做坏事那还得给自己找个理由呢！酷吏也必须有一些坚持，以此来说服自己，自己做的是‘伟大的事业’。
当然了，从现代人的角度来说，他们大多确实挺伟大的。
桑弘羊在他那个时代那么不受待见，大约不只是因为他的重商主义，也有可能他是出身于法家，被人怀疑为‘酷吏’吧。
“翁主喜何家之言？”桑弘羊就没有遇到过一个这么跟得上自己的小伙伴，欢乐之下就忘形了，只剩下旁边的僮仆拼命使眼色！
小祖宗！那不是家中女郎，那是长安来的贵女，来头大的不行…您好好说话啊！
陈嫣自然不会觉得桑弘羊过于随意的语气和表现有什么问题，她只是觉得这孩子怪可爱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本来快要飞起来的黄色头毛这时候真的飞起来了一点点。
有点想伸手给压下来…陈嫣废了好大的劲才抑制住突如其来的冲动，小手握成拳头：“咳咳、咳咳，若说诸子百家的话，墨家与小说家都不错。”
“墨家与小说家啊…”桑弘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忽然像是卡壳了一样，瞪大了眼睛看向陈嫣。
“嘎？”
好像漫画里的简笔画小人儿啊…kekekekeke
虽说墨家也算是显学了，但真的很少听说贵族家庭会有人喜欢墨家，还是个小贵女，这就更难以置信了！至于小说家，在诸子百家里都算不上有名气！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陈嫣笑眯眯地点头：“趣味使然而已！”
新一代的年轻人呐，已经很难体会到诸子百家各家学术的魅力了。真要说哪一家还能给他们以惊奇感、不明觉厉感，那当然是号称古代‘黑科技’的墨家了！
虽然后来也有人证实过，有一些东西墨家其实没有发明，只不过是年轻人受穿越小说的影响，错误地将墨家想象的太神奇了。但必须要承认的是，在古代很长一段时间内，国家最高精尖的技术确确实实掌握在这群工科男手中。
人的影、树的名！墨家会在这方面有偌大的名气，必然是有些东西的，不然这个名声怎么落不到别人头上？
墨家最开始的时候大多数成员都是工匠，而且是工匠中的精英分子。这群人的社会地位先不论，至少经济条件是很不错的——其实稍微想一下也知道了，搞科研是要花钱的！墨家又没有什么来钱的门路，也难得混到一个赞助人，要是自己没钱，怎么搞的研究？凭想象力吗！
按理来说这群人应该安心于自己的小日子，不会跳出来搞事情才对。因为从定义上来说，他们是后世认为最为稳定的中产阶级！既没有资产阶级的强大实力，又没有无产阶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无畏……
但人这种生物永远是没办法预料的，谁也不知道一个人的脑袋里会想到什么！
墨家的创立者，若是只看他的事迹，感觉上就是个意志坚定的革命者啊！希望兼爱非攻，反对不义战争，同情普通百姓…这一学派的人，政治理想就和他们的科技水平一样，远远地超出了时代。
领先世界半步是天才，领先世界一步是疯子，所以墨家的学说么…对于统治者来说，大多是利用墨家的技术开发战争武器，再不然搞点‘奇技淫巧’出来享受。至于他们家的学说，当然是随风飘去~
事实上，就算是陈嫣来说，墨家的学说也太超前了！里面的东西都9102年了，不是一样根本达不到？
不过陈嫣没有任何轻视墨家这方面的意思，说起来墨家的道理也传了这么多年了，能加入墨家的也不太可能是蠢蛋（墨家都是理工科高手），其中还有不少天赋卓绝之辈。一个人在政治上‘幼稚’，这是很正常的，但两个三个四五个，甚至成百上千个，这可能吗？
只能说，墨家门徒们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明白这是徒劳无功的！但他们还得去做！这不是一个人够不够聪明的问题，而是‘虽千万人吾往矣’，有些事情一定要有人做。
或许始终无法抵达梦中的目的地，但如果他们也不去做了，那就真的没有人坚持这一理想了！
如果可以的话，陈嫣其实是想给墨家做赞助的，当然了，赞助的条件是发明的东西归她所有。至于说墨家的政治理想…打扰了…
原谅她就是一个普通人，这真的做不到哇！
另外还有小说家，这就纯粹是为了好玩儿了！谁能相信严肃的诸子百家里能跑出这样一个娱乐大众的玩意儿。虽然说不定小说家们原本的想法也很严肃，还想得和史家一样高大上呢！但最后的结果有目共睹。
不过没有什么好歧视的，拯救人类的精神有时候就和拯救世界一样伟大！特别是文明发展到越来越高的时候。
桑弘羊显然觉得陈嫣的‘趣味使然’也相当槽多无口，憋了半晌才道：“可是翁主你拜了那位公孙先生做老师，他是儒生罢？”
说到最后他其实也有些不确定了，当日不过是匆匆一面而已，介绍的也简单。虽然是在胡毋生家中见到的公孙弘，但人家到底是哪个学派的人，这谁知道啊！
陈嫣非常无辜地摊摊手：“桑公子喜法家…不也去胡毋生家中拜师？”
现在陈嫣和桑弘羊面面相觑，唔，两个喜好都不在儒家的人偏偏都因为拜儒家老师来到临淄。真不知道是儒家学说遭人嫌弃，还是太巧合了。
天聊到这里几乎就聊死了——大家都是一样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桑弘羊还想挣扎一下下，瞪大眼睛道：“可是翁主学什么，应该能顺从自己心意罢？”
陈嫣是一个女孩子，而且出身高贵，十分受宠。她学诸子百家哪一派，这种事会有限制吗？女子又不必考虑将来的政治前途，生计什么的更是和陈嫣的生活无关。桑弘羊以己度人，觉得陈嫣应该可以照着自己的心思来才对啊！
陈嫣点点头，她确实能照着自己的心思来，“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嫣才不在意拜哪家的学士做老师啊。”
她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也不会局限一派。那么老师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老师，便于随时随地问问题的人。这种情况下，她找一个道家的、儒家的、法家的、墨家的，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
桑弘羊很聪明，这个道理有陈嫣一提示，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桑弘羊：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桑公子又是为何不去学法家？”陈嫣好奇了，如果目标放在当官的话，以现在的政治风向标，其实法家是一个比儒家更好的选择——又不是谁都能想到，在一些年后，皇帝能搞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样的事来！
“阿翁与兄长安排，已操心良多，实在是、实在是…”说到这里，原本要飞起来的头毛也耷拉了下来，不用再说明了，陈嫣也明白意思。
听到这里，陈嫣都不知道是为桑弘羊庆幸好，还是同情他好。经过上次胡毋生家中发生的事，桑弘羊在临淄拜名师的事情已经泡汤一半了！之前家里人为之做的努力等于是付诸流水，这自然可惜。
但也是因此，桑弘羊有机会去学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等到他父亲真正放弃临淄这边，带着他回洛阳，那自然可以提出拜入法家。
在陈嫣这般想的时候，桑弘羊又嘟嘟囔囔道：“其实法家也没甚意思，算学才最好玩儿。要是阿翁未总想着让我做官就好了，我想跟着大兄一起做生意。”
陈嫣没有用看另类的眼光看他，只是稍微有点惊奇的样子，桑弘羊胆子更大了！为了增加说服力还加强了语气，强调道：“这是真的！我家在洛阳有好大的产业，光是梨园、枣园都有好几座，大车队走遍天下地做生意！家里每日都算账，有算不完的账，极有趣！”
陈嫣当然惊奇了！这可是未来的财政部一把手，现在的愿望真是卑微啊，只是想要算不完的账吗？
从这个角度来说，未来的桑弘羊其实是达成了自己的愿望的。因为在未来，成为天子的财政大管家，他要算的何止是洛阳桑家一家的账！他要算的是整个天下千万家的账！
这么一想，还真是一个少年完成愿望的励志故事呢…个鬼！
这种极度微妙的情绪下，陈嫣忍不住道：“为何不与桑先生说清呢？桑先生并不像是不近人情的样子。”
这是陈嫣的真实想法，而不是奔着去拆刘彻的台。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至少对于现在的桑弘羊来说，他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有属于自己的梦想。至于家人为他安排的‘更好的人生’，虽然家人的想法很重要，可是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人生也应该被重视吧。
如果是普通人家庭，人家没得选，为了生计只能过某种人生。但桑弘羊并不是，他的出身让他有更多的选择！
至于父亲和其他家人在他身上寄托的期待，说实话，陈嫣并不觉得那位桑家家主真的有那么偏执，感觉上应该是位比较好说话的父亲。
当然了，陈嫣也不敢随便干涉别人的人生，谁知道在成长的过程中人的内心会发生什么变化！陈嫣无法轻易对一个人的人生负责，特别是这种未来的大佬。所以她也只能说让桑弘羊和他父亲商量，真正拿主意的还是人家父子俩。
但想到桑弘羊的算学天赋，还有对商业的爱好。陈嫣还是忍不住多嘴道：“若是桑先生肯让你拜在公孙先生门下便好了，能跟着公孙先生一起去不夜县，届时我们一同学算学。”
桑弘羊一下眼睛就亮了！
说实在的，他其实根本不了解公孙弘是什么人，此前甚至不能确定对方是个儒生！但他很想和陈嫣一起学习…那不仅仅意味着算学上多了一个说得来的人，也意味着他想学什么就能学什么了！
陈嫣虽拜了公孙弘做老师，但她根本不限于学习儒家的东西！而作为她的同学，有样学样也不算什么了！
桑弘羊真的非常机灵！确定陈嫣不是和他客套客套，而是真的有这个想法之后，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翁主便等着罢！只要公孙先生收我这个学生，我便去拜师！”
陈嫣眨了眨眼睛，她实在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但…但她也没有阻止。
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没有刻意地去改变什么，但也没有一定要事情按照她所知的方向走。实际上，从她这个在历史上没有记载的人出现，很多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发生了变化！
依旧觉得一切照旧，不是真傻，就是装傻！
桑弘羊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匆匆道了别，‘噔噔噔噔’地便下楼回家了，想来是想和家中老父亲商量这件事。
“翁主…”身旁的婢女觉得哪里不妥，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嫣挥了挥手，表情说不上好坏，只是淡淡地看了婢女一眼：“这事儿有什么不妥吗？”
婢女立刻低头了。
且不说这件事根本没什么不妥当的——说男女有别吗？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是个十岁多一点儿的男童，男女有别还轮不上他们呢！何况他们只是拜一个老师做学生。说起来在宫中，陈嫣还不是和太子还有太子伴读一起读书？
再退一步说，这件事真有什么不妥的，也轮不到她这个小婢女说话。
理论上说，离开了天子、长公主的嫣翁主，只有她自己能决定自己的事！
和陈嫣这里的轻描淡写不一样，桑弘羊与家中老父亲的谈判就是一场拉锯战了！
“收拾收拾行李，过几日就回洛阳！”发现留在临淄也没什么用的桑家家主吩咐仆从们。
这时候桑弘羊立刻大声道：“否！阿翁，否！吾愿拜公孙先生为师！”
桑家家主奇怪了，皱着眉头道：“谁是公孙先生？”
公孙弘在自己的圈子里确实有一定的名气，但以整个临淄儒生圈子来说，又只是平平了。这些日子桑家家主考虑的都是临淄名士，眼里可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姓公孙的！
桑弘羊只能解释道：“公孙先生乃不夜翁主之师，前些日子在胡毋生家宅之中已经见过了！”
桑家家主记忆力很好，他这一说立刻就全想起来了！但是想起来之后，下意识就皱了皱眉：“那个公孙季？不成不成，临淄未曾有过此人大名！若是让这样一个儒生为师，还不如回洛阳访得一位老师。”
桑弘羊在陈嫣面前的时候是个小孩子样，但实际上他是完全的小孩子吗？当然不是！
古人普遍早熟，这是由生活环境不同造成的。桑弘羊的家族也很庞大，关系出了名的不简单，他看起来没心没肺，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才总能那么敏锐，看事情近乎一针见血！
此时，他是为了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脑子转的飞快！也比任何时候都能抓住关键点！
对于父亲所说的，他立刻道：“此事要害并不在公孙先生，而在不夜翁主！”
“嗯？”老父亲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如果陈嫣换成是她妈馆陶公主，桑家家主可能反应地更快一些，因为在这个时代权力和财富相勾连实在是太常见了，简直就像是太阳从东方升起一样绝对！
而陈嫣就不一样了，她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就算身上的光环再多，也很难将她直接和‘权力’挂钩。
桑弘羊思路清晰，这个时候的他如果被陈嫣看到，一定会发现她以为的头发要飞起来的‘孩子’，眼睛比任何成年人都要沉静，敏锐地要超过她见过的那些政坛老手…只能说，能成长为大佬不是没有理由的，一切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显示了。
“阿翁以为公孙先生为何要做不夜翁主的老师？”
儿子这个问题并不难，但桑家家主确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名士有几个愿意给陈嫣当‘家庭教师’啊！陈嫣是个女孩子这已经很破坏规矩了，再加上明明是老师，反而得跟着一个学生跑，说出去都成为笑话了！
说不定有人要觉得这是在跪舔权贵了…
好叭，其实学者为了从政，跪舔权贵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人家没有做的正大光明，成为证据确凿的事情啊！按照政客的观念看，四舍五入这就是没做过！
而在这种情况下，公孙弘愿意给陈嫣做老师，只有两个可能！第一，是为了钱！第二，是为了权！二者居其一，再不然兼而有之。
说实在的，单纯地为了钱的话不太可能。主要是此时的学者风气就是这样，大家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抱负的。而且人家公孙弘再没有名气，那也是相对而言，真要去追究，人家也算是个‘士’了。若只是单纯地想要寻个生计，早几年就应该找到类似的出路，给有钱人家孩子做老师才对！
既然早几年没有，现在做了，那必然说明不夜翁主是不一样的。
“公孙季所图甚大！”桑家家主自然立刻能想通其中的关键所在。而念头一旦通达，他也明白儿子的意思了。
但他依旧觉得不怎么靠谱，皱着眉头道：“那位公孙先生不见得肯此时收徒，再者说了公孙先生如今不比其他士人，也不能自己想收徒便收徒罢？”
一般的老师收学生，那肯定是他自己的事！但这种家庭教师就是另一回事了！
设想一下，自家找的一个住家家教，有一天带了一个孩子回来，介绍说是自己新收徒弟，以后跟着你家孩子一起读书了——这是什么骚操作！立刻就要被人喷的吧！
话说到了这里，桑弘羊笑了起来…他很清楚，自己的说法已经说服了父亲，父亲现在只是还有一点儿疑虑而已！而打消父亲的疑虑再简单不过了，只要说清楚今天发生的事就好！
“阿翁无需烦扰此事，今日会提起拜公孙先生为师，本就事出有因！”说着便叫来白日出门时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僮仆和‘保镖’。
让他们将自己白天的事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有什么漏掉的，桑弘羊就在一边补充。到了最后，才对老父亲笑着道：“只待阿翁登门一趟，便此事成矣！”

第67章 击鼓（4）
临近夏日之时天时便越发难以预测了，明明白日看着还好，傍晚不到一场雨便下了下来。本来轻松赶路的一行人立时狼狈起来，催车赶马，好不容易赶到了最近的落雁亭驿站，立刻便有一个期门武士去拍门！
落雁亭地处曲成县附近，这里有个落雁坡，落雁亭由此得名。
秦汉时期的亭是地方小机构，主要管理地方治安，不过也兼管邮传驿站的事儿。曲成县因为有盐官的关系，往来于此的官员和过路旅客都不少——所以驿站往往都是满员的。
此时天色已暗，还突如其来下了雨，驿站比往常更忙！陡然有人敲门，因为雨声和嘈杂声甚至有些听不见了！但随着敲门声越大，驿站的人也不可能真的装听不见！
要知道驿站这种地方最容易见到三教九流！一般的过路商人，得罪了就得罪了，就算他再有钱，这一片只要不是他的地头，能把驿站中的人怎么样呢？但若过路的是王公贵族、大官儿，呵呵。大家都是一个系统里的，真是想怎么整死就怎么整死！
所以不管怎么样，就算是看人下菜，那也得先看到人再说啊！
驿站的驿丁才打开驿站大门就吓了一大跳，几乎腿软！门口站着的是两个甲胄俱全的武士，看那精气神就不一般！驿丁在驿站也做了好些年的事了，曾见过一些豪强人家带家丁、武士出门，竟没有一个比得上今次所见！
更何况门户开的大一些，见到的更多就能知道了，后面还有好长一队的人！车队、武士…这可不是什么大官出门的排场，分明是皇家才有的气派！说不得就是哪位刘氏宗亲！
驿丁一面笑脸迎人，一面心里嘀咕，真有贵人会这个时间跑到曲成县来么？
这个时候场面已经不是驿丁能应付的了，立刻对着驿站里头大声道：“亭长！贵人来了哩！”
亭长本来在给驿站内另外几个客人做服务…呃，这是为了赏钱。都知道亭长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官儿，平日里也没什么钱，真想维持还算过得去的生计，那就得想办法从过路客身上捞小费了。
听到驿丁这样叫，落雁亭亭长首先不是高兴又来了肥羊，而是无比为难起来——驿站现在可没有什么空房间了！若是来人是个过路行商，又或者赴任经过的小官儿之类，那倒是容易塞进去。
可若是贵人，至少也得腾出几间干干净净的房间来安置吧！
落雁亭驿站因为守着曲成县已经算是规模比较大的驿站了，但驿站就是驿站，总部可能修建出豪强庄园的规模吧！
有限的大小实在再难以容纳一位贵人了——贵人出门总不可能是一个人吧，随从都是一大堆的！
此时来这么个贵人，如何安置？安置不下了，贵人就要发难。可若是为了安置贵人将其他入住的客人赶出去…那又不得罪人了吗？
‘生意不好’的时候令人烦忧，如今生意好过头了则是更令人烦忧！
不过真正见到门外的排场的时候落雁亭亭长反而没有这样的烦忧了，立刻满脸堆笑，躬身迎道：“贵人请进、请进——还不快去准备热水！”
看看这队武士，虽然规模不大，但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再看看车队中隐约出现的几个宦官模样的人，亭长的脑袋停转了！但是就算是停转了他也知道现在该如何做——招待好贵人！这绝对不是能够得罪的人…至于驿站里原本的客人，和现在这位客人已经没有可比性了！
这样大的地位差距反而让亭长不再为难，选择做的无比迅速。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之前的客人里面并没有本地豪强，也没有赴任路上的大官，属于那种可以得罪的人！
于是一时之间整个驿站吵闹起来——原本已经住下的客人自然不愿被赶走！此时还在下雨呢！而且明明是他们先到的！
被派来做赶人之事的驿丁倒也光棍，指着外头便道：“若真是有法子，驿站也不会赶人。诸位只看一眼外头就知道了，来了个了不得的贵人，谁敢得罪？诸位有骨气，自去与贵人讨屋子住，如何？”
还真有人不信邪，打算去说。但人还没到门口呢，先见到了甲胄俱全的武士，以及数个进进出出的宫人！对于他们来说，宦官因为服饰的关系比较好认，宫女则是稍有见识的才能辨别。而一旦认出这个，谁还敢上前说话？一个个都灰溜溜地回去收拾铺盖去了。
陈嫣端坐在輜车之中，虽隔的有些远，但也察觉到了驿站的喧闹。之前只急着赶路，没有去想这事儿，现在已经到了驿站了，经过这么一提醒，自然明白过来。
对身边的婢女利低声道：“你去外面说我的意思，请此处的亭长勿要驱赶驿站其他人。驿站的厅堂至少能暂时留人…另，若是客人中有女眷的，留下几间房间。”
陈嫣是不可能将落雁亭驿站的房间让给其他人，就算她能够住在这辆防水防风的輜车中，身边的人怎么办？再者说了，以傅母益为首的身边人根本不可能让她在车里休息！
简单来说，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不是普通小老百姓的那个陈嫣了！
但让她眼睁睁地看着驿站中其他客人被赶出去，那也很难接受！
实际上若不是这场雨阻了道，今天他们就能赶到曲成县县城的！也就不用在很难容纳下陈嫣一行的驿站住下了。陈嫣他们都放弃这个时间赶到曲成县城了，其他人自然更不可能！
此时去了县城，县城城门早就关了！
留在驿站平常招待吃饭的大堂，虽然条件差了一些，但至少不用淋雨。真要想休息，打铺盖睡地铺也不是做不到——此时的气温而言，倒也不用担心着凉。
陈嫣因为自己到来，驿站只能赶客的关系有些心虚。就算尽可能地做了补救，也只能说是打了人说声对不起…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反正她是这么想的。
不过驿站的人却不这么想，亭长得知了消息，心里也松了一口气！真要将其他人全都推到风雨里，也实在说不过去！就怕这是一个不讲道理，直接让他赶人的贵人。现在看来，至少今天是不会闹出什么风波了。
果然，不会将人赶出驿站，以及为女眷们留下来两间房的话一出，原本已经认命的客人也松了口气。
至少不用出去淋雨了，那可是有着风寒的风险！而现在的情况，最坏不过是在大堂坐上一晚而已，这又死不了人。若是不在意他人目光，在大堂角落打个地铺，也是可以的。
宫人们进进出出，就是为了将驿站中的房间略作打理。他们的手脚是很快的，等到陈嫣的輜车驶进了驿站的院子里，有人立刻用伞盖和厚布来接，保证陈嫣不会因为中间两步路而淋到雨！
陈嫣叹气地看了一眼此时的伞盖，就是那种电视剧里皇家出行仪仗的玩意儿，真心没什么用。
考虑考虑研究个雨伞出来吧……
等到陈嫣安置好了，接下来自然就是公孙弘这个翁主老师，以及他的家人了。等到住进舒适的房间，这才打听起原本的客人是怎么处理的，听到宦官说明了情况，公孙弘满意地点点头。
“翁主有仁德之心，这是好事。”
那小宦官也笑了起来：“翁主最是心善，在宫里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想侍奉翁主呢！”
这话只能信一半，有的人确实是因为陈嫣出了名的好性格想要调到她身边做事。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有个好主子，生存几率真心是要翻倍的！但有的人则是冲着陈嫣身上的那一层光环才来的！
谁都知道不夜翁主是天子最宠爱的，宫里的人谁不晓得跟红踩白？眼见得不夜翁主红，自然想着依附她！
等到公孙弘这一堆忙完，桑弘羊这才被接出来——他的身份是翁主老师的另一名弟子，地位肯定是比仆人要高的多的，属于主人那一级别。但在几个主人那里又是最低的，所以……
不过桑弘羊自己不是很在意这个，反正他也没淋雨、没受累的。反而在其他人忙忙碌碌的时候，他能够饶有兴致地观察这个小小驿站里的众生相！这可比跟着家人一起出门有意思多了！
桑弘羊虽然是在大商人家庭长大，但不同于自己的兄弟，他没怎么跟着出过门。最远的一次也就是这次和父亲从洛阳到临淄了，而实际上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机会见识！
然而峰回路转，谁能想到现在的他已经踏上去往东海之滨的路了呢！
侍奉陈嫣的婢女和宫人自然不会对桑弘羊太过殷勤，他的屋子基本打理了一下就退出去了，剩下的只能桑弘羊自己解决。
不过这也不是问题，桑弘羊说服了父亲拜公孙弘为老师，跟着陈嫣离开了临淄，踏上了去往不夜县的路途。桑家家主自然不可能让儿子光一个人，所以桑弘羊身边是跟了一个乳母，两个僮仆的。没有跟更多的人，那还是考虑到桑弘羊的特殊处境！
他本是跟着老师求学的，总不好身边时时簇拥着众多奴仆罢！
另外，还给桑弘羊留了一笔钱，让他打点陈嫣身边的人以及自己开销。甚至再三叮嘱，若是钱有不够的，立刻传信回家中，洛阳自然有钱送来。
此时也不用桑弘羊这个小公子动手，乳母和僮仆先忙碌起来。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僮仆忍不住抱怨起来：“公子何必要吃这个苦！若是随家上回洛阳，此刻怕是已经高床软枕，安稳休息了！”
“住嘴！”旁边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僮仆狠狠瞪了小的那个一眼，严厉道：“你知道个甚！这不过是行路而已，有什么难的？说到行路幸苦，家上年轻时商队赶不上驿站，露宿野外都是有的，现在还有驿站好房舍住，你有什么不满？”
之所以这样严厉地教训人，除了说出来的理由，其实还有没说出来的——这样的话要是被人听了去，那可怎么得了！而且就算这次没被人听去，这小子说顺了嘴总是容易有下一次的。长此以往，被人听到也就是迟早的事儿了。
只不过这个理由现在人多口杂的不好说，这也有被人听到的风险。
桑弘羊趴在窗边看雨，脸上带着笑意，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两个僮仆之间的争执。只不过在转头的时候道：“豹，说完了？”
豹正是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僮仆，此时正好说完，听到桑弘羊发问，立刻道：“公子，已经训话了！”
桑弘羊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觉得没什么意思，正要吩咐多点几盏灯火，翻翻白日陈嫣给他出的算学题——这是最近旅途闲暇时两人的游戏，互相给对方出算学题。
让桑弘羊觉得挫败的是，大多数他冥思苦想出来的题目陈嫣都能迅速解出来。就算偶有解不出的，也不是陈嫣不知道解法，而是不能弄懂题目所致。而陈嫣出给他的题目就不是这样了，解出来的次数少的可怜！
而且桑弘羊自己有理由怀疑，那解出来的几次都是陈嫣故意的，故意出了容易的题目，为的是安慰安慰始终答不出问题的他……
按照桑弘羊的吩咐，僮仆正要去取行李中的灯油，却有两个宦官抬着热水进来了。朝桑弘羊拱拱手：“桑公子，驿站万事不方便，只能如此了…公子请便罢！”
说着便退了出去。
驿站的招待水平自然比不上陈嫣之前落脚的那些地方，不过桑弘羊本身就不挑剔！他是生在大富之家没错，但很能随遇而安。此时也不觉得各种不方便是什么大事，反而觉得很有意思呢！
宦官送来的热水不多不少，想来陈嫣这一行此次能分到热水的人也没有几个，他能分到已经很不错了，肯定是陈嫣特别叮嘱过的！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桑弘羊不止搞清楚了陈嫣的性格，也弄清楚了她身边人的一些特点。
大多是宫廷中人，傲气的不得了，除了陈嫣，看到其他人时眼睛都长到天上去啦！
他虽然是洛阳桑家的公子，可在这些人眼里也是没有多少分量的！这也是桑弘羊觉得很有意思的地方了——宫廷那个地方，这些奴婢都被样的刁钻无比，偏偏陈嫣这个做主人的十分良善，有时候甚至良善过头！
其他人，哪怕是仆人也不会想到桑弘羊太多，但陈嫣却会记得他，特别提醒宫女宦官要好好照顾他。是因为他桑弘羊有什么特别的，所以才这般？并不是，从桑弘羊的观察可知，陈嫣对很多人都是如此！
其实不只是他，如公孙弘的家眷也是一样，人数并不少，总有怠慢的。而陈嫣比其他人都知道自己身边这些人的德性，所以会在适当的场合特别提醒他们。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桑弘羊伸手胡乱摸了摸热水。
“啧，热汤可不够热！”而且热水也不多！难怪让他多多包涵呢！这样的热水，别说是沐浴了，就算是擦脸洗手，再擦擦雨水天的水汽，这也不够啊！
然而不能耽搁下去，再耽搁下去估计这热水就要变温水了！
而且桑弘羊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情况！说到底这是驿站，又不是自家，热水也不是想得就能得的！煮水需要柴薪，也需要时间。如果是现在的话，别说桑弘羊这里了，就是陈嫣那里也不会有太热的水。
不管驿站条件是好是坏，这一夜还是要过去的！和小僮仆到了生地方睡不着觉不同，桑弘羊倒是睡的极好！等到第二日天亮，一束阳光正好照在脸上，这才醒来呢！
迷迷糊糊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来已经在僮仆和乳母的伺候下完成了洗漱。也正是这个时候，年纪小一些的僮仆端了一些食物过来：“公子用些吧！马上就要上路了。”
桑弘羊睡的太好了，身边的人也不忍叫醒他，所以等到他起床，外面的人早就收拾好了行李，只等着陈嫣用完一餐小食，这就能上路了！
食物说好不好，说坏不坏。路上很多时候只能迁就于条件，想要享受，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就连陈嫣也是如此。但肯定也坏不到哪里去——陈嫣舍得花钱，驿站的人也不可能有那个胆子糊弄他们这一行。
不过桑弘羊这个人在别的地方可以随遇而安，唯独早食物方面不行。最终只喝了小半碗稻米粥，其余的再也不肯动了。
因为知道自家公子的脾气，其他人也不再劝了！
扔下碗之后桑弘羊立刻上了陈嫣的那辆大车——在每日上午赶路的时候他们都会同乘一辆车。也不止是桑弘羊，公孙弘也会在！
美名其曰是给两个学生上课，实际上就是三个人打发时间而已！不然一路都在车上，实在是太无聊了！
此时三个人虽然也没有什么可玩儿的，但再不济也可以聊天啊！有的时候聊着聊着，一整天就过去了！很杀时间的。
当然了，为了表明他们确实是在‘上课’，一开始还是由公孙弘这个老师开始话题，而且讨论的要点也的确是某个儒家问题。但、但时间久了，话题歪到天边去，这又能怪谁呢？
桑弘羊上车的时候老师公孙弘还没有至，倒是陈嫣已经呆在车上等着了。
陈嫣似乎是在看一册《穆天子传》，手边还有一些小零食，基本上和后世的追剧少女没什么两样。
桑弘羊想要凑过去看陈嫣吃的什么，陈嫣干脆笑着将零食盒子推给他，示意他随便吃。
这年头的零食当然是比较朴素的，没有后世那么多的花样。但单单看陈嫣的零食盒子，其实还是蛮丰富的！
雪白的麦芽糖除外，其他主要是坚果、果干、肉干这几类。每一样都塞满了漆盒的一个小格子，看起来十分满足！
坚果和肉干因为此时的烹制水平，以及陈嫣本人的喜好问题，种类和数量都不算多。相比较之下，各种各样的果干侵占了陈嫣最为主要的零食内容。
最常见的枣干外，其他各种水果制成水果干的也有好多呢！
此时的五果，包括枣、杏、李、桃、梅，这里一样不差！除了五果外，其他凡是适宜制成果干的，只要大汉疆域内有的水果，这里也统统可以找到。其中有一些江南水果，就连桑弘羊也不认识。
不过最诱人的绝对是果干之外的蜜渍果脯系列！
此时可没有蔗糖，华夏大地上的人们要是想吃口甜的，除了天然甜美的水果外，有两个选择！第一就是麦芽糖，相对来说廉价，算是受欢迎又亲民的存在吧。
另外一种就相当土豪了，非贵族之人绝对难以品尝——那就是蜂蜜！
汉代时的华夏还没有学会养蜂，蜂蜜的来源就相当不稳定且稀少，而因为稀有和美味，这种天然的甜蜜物质几乎就是贵族的专属！
用蜂蜜蜜渍水果，这对于此时的人来说，绝对是一个不能被打扰的好梦！
桑弘羊倒是没有那种心情，毕竟以他的家族，至少他的物质条件都是同年龄中顶尖的。像是蜂蜜这种，他从小也是常吃的！
不过这么多的蜜渍水果片，这对于桑弘羊来说还是太超过…他是个绝对的甜口（其实以这个时代甜味的缺乏，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向往甜的），此时他快要幸福地昏古七啦啦！
“唔，这个能品出来，是蜂蜜渍的木瓜，嗯嗯，好吃！”桑弘羊吃的高高兴兴。
他口中的木瓜并不是后世的木瓜，后世的木瓜应该原产自新大陆，真名为‘番木瓜’，是很晚很晚才传到中国的。而出现在华夏许多古代典籍中的‘木瓜’其实是一中长得很像小香梨的果实。
很少被生吃，一般也是这样腌制后做果脯。
蜜渍木瓜算是比较容易尝出来的了，但其他的就不一定了！有的桑弘羊还能猜测一番，可有的真是连猜测的本事都没有了。
“这是什么——”
“苌楚。”
“这是——”
“甘蕉。”
“这——”
“荔枝。”
……

第68章 击鼓（5）
桑弘羊在陈嫣这里算是开了眼界了，他家虽然是洛阳一等一的土豪人家，但也不能和皇家相比啊！皇家经常动用驿站的邮传作用从全国其他地方运送各地土特产，其中最为有名的大概就是水果和一些水产生鲜了（这两样的保存都很是问题，在古代条件下，异地的人是很难吃到其他地方新鲜的水产和水果的）。
枣、杏、李、桃、梅等等的北方大地流行的水果，这些都不算什么，桑弘羊肯定是见过的，可是那些来自南方大地的特产…那就真是一脸懵逼了。
事实上不只是桑弘羊！像是荔枝这种南方早就有了一定名气的水果，运送到长安来，有见识的皇室成员也大都知道。但苌楚、甘蕉这些，即使是皇室也摸不着头脑了啊！
每年运送至长安的各种特产是很多的，饱受认可的会送的多些，长安贵人不知道的会送的少些。
若是后者突然得了青眼，那就是下一个爆款了。
考虑到这个时代其实是大量野生农作物开始转入栽培的时代，国人自己也在不断进行尝试，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被送到长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像是陈嫣让人拿来做果脯的苌楚和甘蕉，其实后世者应该是比较熟悉的，一个就是猕猴桃，而另一个则是香蕉了！不过，味道和外形与后世差距还是很大的，一开始陈嫣都没有认出来——其实不只是苌楚和甘蕉，大多数古代水果都和后世经过各种技术改良了的天差地别！
杂交、优选优育、培育技术提高…这才有了后世大家人人习以为常的各种水果！
还是那句话，人总是容易将自己生活中看到的、一直如此的事物当成是古已有之，其实哪那么容易！每一样事物的演变与发展其实都是一段荡气回肠的史诗！
水果也是如此！野生水果真是少有优秀的，之所以有日后那些好吃的，那是无数人努力的结果——大家培育的方向基本上都是让水果越大越甜！照着这个思路，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大概就是西瓜了。
据考证，最早的野生西瓜大概只有拳头那么大，而且果肉并不甜，简直就是丑小鸭到白天鹅级别的转变。
香蕉也是如此，此时的甘蕉才指头长短，吃起来是脆的！敢信？
陈嫣一直都对各种水果很感兴趣，这是长安很多亲人都知道的，不过大家都当她是爱吃而已，并没有往别处想。刘启知道此事，最多就是令地方贡献特产的时候多多捎带地方水果罢了。
其实事情哪有那么简单！陈嫣是看到了这个时代农业的大有可为！
有些人假设来到古代之后，从政从政不行，因为政治这个东西还真不是你领先时代很多就能玩的转的！政治的特殊性在于他有自己的一套，你来到其中只能按照他原本的逻辑来。在政界，适当的特别与优秀是可以的，但到了标新立异的程度？等死吧！
读书读书也不行…说到底，就算有现代的基础，来到古代做学问，显然也是要付出相当努力的。不是说无法付出努力，而是明明有办法更加轻松地脱颖而出，为什么要费那个劲儿？
所以大家往往都是选择两条路，发明创造和经商，两者还往往是相辅相成的。发明创造出划时代的好东西，投入生产、做生意，一条龙服务啊！
而做的生意呢，要么是工业生产的产物，改进各种生产机器，以此增强对其他商人的竞争力。要么就是弄出这个时代没有，但确实被人需要的好东西。再不然就搞点儿后世才有的金融手段，比如银行…以更先进的思维打败古人。
很少、很少有人会设想来到古代之后在农业上下足了苦功夫的！
而陈嫣真的身处古代才会发现，大多数被现代人所看不起的行业，可能才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最有前景的产业！
肥皂、玻璃、火药…常见的穿越者发明确实很好，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都不是最紧要的！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连吃的问题都还没有解决呢！
陈嫣并没有对那些先进工业品有歧视的意思，实际上有机会的话她也会尝试着去搞。但真的让她选，当然还是农业这方面最重要，以这个时代而论，也是最能够极大改变这个时代的。
别的不说，陈嫣就算造出了肥皂，也只会让使用着宫廷配方、皂荚、无患子之类洗涤产品的贵族改用肥皂，以及让中产以上的人家也用得上洗涤产品。这当然是有利于国民生活条件的好事…但和农业进步相比就微不足道了！
不说陈嫣利用一些自己的先知先觉，提高此时的农作物产量，又或者搞出新的、有价值的瓜果，光只是陈嫣弄出面粉就会很可怕了！
和公孙弘、桑弘羊吃着蜜饯，天南海北地谈天说地的时候，陈嫣的脑袋里分神想的正是这些——她都快被自己的认真给感动了！
相较于她，公孙弘和桑弘羊就投入多了！
大家的聊天固然开始于公孙弘提出的儒门问题，可是之后的发展往往如同脱缰野马，完全是收不住的！
一方面是大家都比较随性，没有想法去收。另一方面，公孙弘虽然是老师，但这方面缺乏权威，往往很自觉地不去收束——他的确是陈嫣和桑弘羊的老师，但他自己很清楚自己这个老师是怎么回事。而他又是一个很灵活、很有分寸的人，自然不会拿大。
一般的老师遇到这种情况恐怕会觉得颇为受辱，但公孙弘的人生经历已经够跌宕的了，他这辈子受辱的时候多了去了，如今根本连毛毛雨都算不上！也正是因为这样想得通，所以他现在才能以一种很平常的心态面对陈嫣、面对桑弘羊，和他们探讨各种话题。
而一旦不将两个孩子看成是孩子，而看成是一个已经成年的、真正的读书人，那就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了，至少公孙弘是这样觉得的。
在公孙弘的眼里，桑弘羊绝非一般小儿——看上去不过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子罢了，比起一般的豪富人家公子还显得聒噪了很多！但此子并不简单，其实他内里是一个很细心的人，并且常常能够出其不意！
可以想见，他咋咋呼呼，或者表现平庸的时候，那只是他在想、在等，一旦他有了想法，总是有一针见血之感！
与之相比，他那令其他人都震惊的算学天赋，于公孙弘看来倒算不了什么了。算学好确实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但也就此而已，找几个算学不错的人也顶的过他一个了！但他原本的那些特质才真是出类拔萃，能够做出大事的——前提是他能够顺顺当当地走到高位！这就像是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即使他是良种，谁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成材，中间有太多意外了。
至于陈嫣…公孙弘依旧坚持原本的看法，这真是一个早慧而奇怪的贵女。
若说桑弘羊是神童，是这个时代也很少见的天才少年，可那也是有先例的、能够被分析的。但陈嫣这种，公孙弘没有见过，也看不透。
陈嫣大多数时候都不像是个孩子，普通的孩子，特别是出身很高的女孩子，她们根本不会如同她一样勤奋刻苦！
而且陈嫣还很懂事，这种懂事并不是小孩子的那种，更接近成年人——他们完完全全理解了之后，会对事情有所体谅，这是理性所主导的，和孩子那种先天直觉所主导的懂事，完全是两回事儿。
相比起陈嫣什么都能说上一说的广博见识，以及总是与众不同的独特观点，公孙弘一直觉得她身上的性格特质更加难以理解。
要因为陈嫣的‘早慧’所以认为她是一个各方面都很成熟的孩子，或者她就是一个成年人了么？这当然也不是！
最让公孙弘觉得百思不得其解的也在这里了…陈嫣并不是一个年纪很小的‘成年人’，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
公孙弘曾经见过一些豪门贵子，这些人因为自小生活优渥，所以容易走上两个极端，要么因为生活无忧无虑、无所事事而堕落，成为家门不幸的象征，似乎最多的就是这样的子弟？孟子所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而有的人则是因为有好的生活环境，而且所见的都是好人好事，所以比普通人有着更强的道德感，其他方面也更加优秀——这种人往往成为他人口中的‘理想主义者’‘浪漫主义者’，一方面揶揄，但内心来说确实是让人佩服的。
陈嫣表面上看是后者，但实则不是！
一者，她并没有这类子弟常常‘不切实际’的问题，有的时候她实在是务实的过分了（从这一点上来看，不愧是当今天子养大的，倒是很有刘氏风范）。
二者，在某些问题上，她又软弱的过分！即使是那些不知世事的豪门子弟，他们心思纯洁，可也无法像她这样啊！
在这个问题上桑弘羊和公孙弘算是不约而同了！
他亲眼所见，新来到陈嫣身边侍奉的小婢女，年纪才十来岁，性情活泼，有一次犯了错——陈嫣习惯服用汤药之后以清水漱口的，而不是喝什么蜜水压味道。
这可能是陈嫣的口味问题，桑弘羊好奇问的时候她也只是道：“又是苦又是甜的，黏黏糊糊，实在是…”
本身这不是什么大事，偏偏小婢女一回准备的是蜜水，而不是清水…大概是一时不小心犯下的错误吧。
按理说，陈嫣只需让人换下就是了，偏偏她像是没事人一样，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弄错蜜水这件事。
在一旁的桑弘羊实在是不解了，问道：“难道翁主换了口味？”
陈嫣摇了摇头：“…方才傅母在旁，若是让换蜜水，那小婢女必定要受责罚的。”
桑弘羊自然不是陈嫣这样的千金贵胄、皇亲国戚，但是洛阳桑家的小公子，那也是从小锦衣玉食、仆从如云的！对待身边侍奉的人，他倒不算十分古怪，但在这方面他就和普通的公子没有什么两样。
皱了皱眉：“让翁主傅母饶了那小婢女就是了，何必如此？”
陈嫣对身边奴婢也平易近人，这是桑弘羊逐渐看出来的…真没想到金尊玉贵的不夜翁主会是这样的人。桑弘羊也不觉得陈嫣是在演戏，对于不夜翁主来说，这般演戏图什么？
“行不通的。”陈嫣到底已经是成年人的思维，解释道：“小婢女犯了错，傅母罚她是常理，我若是阻了傅母，就是坏了规矩，其他人有样学样、怠惰起来，该怎么算？”
桑弘羊更不解了：“可是翁主这般难道不是纵容？”
陈嫣微笑着摇摇头：“她也是无心之失，都不知道自己犯了错，又哪里知道纵容！”
见桑弘羊一脸的一言难尽，陈嫣又笑着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吾平白装好人罢了。吾自知天底下多的是苦命人，远的不说，就说身边的奴婢吧，给人为奴为婢，性命都不是自己的。我若真是好人，该放了他们。我若是好人，随便自己俭省一些，就不知道能救多少人了。”
说着指了指桑弘羊手中的蜜饯：“这蜜渍果脯，用的果子是吴越之地的，蜂蜜更不必说，得这样一瓮需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吾也没因此说过不要…只不过是吾这人‘伪善’，既无法对这些事儿视而不见，又不肯为了这些事损害己身。”
见陈嫣坦然自若地说出这番话，桑弘羊才是最惊讶的那一个！
嫣翁主自己难道不知，她所说的那种，恐怕就连圣人也做不到？
他很想告诉陈嫣，她这样想是错误的！人活当世，也就是一个个普通人而已！就算是圣人也只是尽力做好事罢了，真要做到如陈嫣所说的那种，就算是墨家最忠诚的门徒也做不到吧？
然而墨家已经很让人惊恐了——没错，是惊恐！按理来说，太平盛世的，墨家的政治理念对于其他人来说应该已经没有什么攻击性了，毕竟反对不义战争什么的，在大争之世会显得幼稚，可在太平年间，也就只是显得幼稚而已，却不会碍着谁。
但即使是这样，也少有赞同墨家的！按照墨家的说法，得先苦了自身，然后拯救他人。这显然违反了很多人的第一本能，于是天然的就让人畏惧起来了。
想起陈嫣喜欢墨家这一点，桑弘羊其实有些怀疑她已经信奉墨家了。
从本心来说，桑弘羊其实是有些反感墨家的！因为他骨子里是一个很法家的人，即使此时他拜了一个儒家老师。
再加上商人家庭出身，让他对利益、律法、秩序那一套奉若铁则…这样的他对于墨家那些东西有一种出于本能的排斥。
法家和商人重利，喜欢以利益来调动，这恰恰与墨家的东西南辕北辙了。
一个是理性为主导，另一个则充满着浪漫主义色彩，纯粹的自我奉献精神。墨家的行事依托于一个人的良好品德、出于自觉才能做到…让一个法家将希望寄托于人的自觉？这太反常识啦！
但面对陈嫣的‘理想主义’，说着自身‘伪善’，实际上比谁都心软。桑弘羊表面上有些笑她，可心里一下就倒向了他。
这就是人的复杂之处了，一个人哪怕说着自己只相信利益，不相信人情，再是冷硬不过，但其实内心之中都是渴望温情的。
那些对其他人能利用则利用的家伙，真的和其他人交往，也希望对方是个真君子。
有些人或许会被其他人表面上认为是笑话，但剥离掉这一层，是无法不去喜欢他们的。
“嫣翁主…你真是个宝贝…”桑弘羊纯粹是有感而发，在他看来陈嫣之所以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一个是她本性纯良，另一个就是从小到大被保护的太好，只见得到好事，看不到世间的坏事。
天下有这样一个人，实在是例外中的例外！从物以稀为贵这个观点来看，她确实是个大宝贝了。
“嗯？”陈嫣没有听清桑弘羊的嘟囔。
“没甚，不过是在下胡言。”桑弘羊笑了起来，侧头看向马车窗外道路两旁的田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很好很好！
陈嫣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么一点儿小事，跟着看向了窗外，笑了起来：“离不夜县的庄园路程不远了！早则明日，晚则后日，必定能至——一路奔波，我虽然没受什么苦，但赶路还是累人的。”
“嗯。”桑弘羊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其实此时车队里已经有先遣者二人，先快马赶到陈嫣在不夜县的庄园了。这是为了通知庄园原本的人，做好相关准备——总不能等陈嫣一行人来了再急急忙忙地入住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半路休息了一会儿，身为老师的公孙弘也上了这辆车。
正准备讲解一篇《公羊传》中的内容，陈嫣却因为感受到自己脸颊温度正在迅速上升而摆了摆手——这是她发病的征兆之一。若是一般的小孩子恐怕只会哭闹，但陈嫣又不是小孩子，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发病中变得熟练起来了。
这时候是发病开始，她还能相当镇定地安排一应事。
“老师与桑师弟烦请先下车，利，你来安排，清，你去找侍医！”婢女清和婢女利伺候陈嫣多年，陈嫣发病的事情自然清楚的很，此时悚然一惊，立刻行动起来。
婢女清立刻让车夫停了车，自己跳下车去找侍医。婢女清则是招好几个婢女过来，又从随身携带的药盒中取出应急的丸药，倒了温水给陈嫣服下。
“还不快安排人手在外头设帷帐！”扶着陈嫣服药，婢女利转头就指挥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婢女们。
陈嫣这个病很重视透气的，马车里不能呆了，自然要转移到外面。而且围上来的人也不能太多，这同样会影响她的呼吸。
桑弘羊和公孙弘被请下了车，他们此前只知道陈嫣身体不好，需要经常吃药，但对于不好到什么程度，是完全不了解的。就当成是贵族女子常见的体弱，这也算是一种‘富贵病’了，没太当回事儿。
这是陈嫣在他们面前第一次发病，这才知道全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其实陈嫣如今的身体比之以前已经好了太多了，今年春末以后这其实不是第一次犯病，但此前犯病都很小，忍耐、休息、规律吃药，基本上问题不大。到今天，这才有些以前犯病的样子。
车队整个停了下来，陈嫣被送到了车外的帷帐之中，有侍医提着药囊急急忙忙入内诊治。气氛紧张起来，看的出来陈嫣犯病真的是大事——可能造成很大后果的那种。
桑弘羊忍不住看向身边一个婢女：“嫣翁主如此多病？”
婢女满脸担心：“翁主的身体这一年来已经好了许多，过去春末回暖开始，日日都是鬼门关，今年却还是头一回这样…实在是、实在是！”
说着这婢女着急地跺了跺脚。
桑弘羊再次见到陈嫣是在第二天的傍晚了，听说陈嫣缓过来了，桑弘羊便过来探望她。
小小的女童，面色雪白，最后一点红晕都没有了。桑弘羊这才切实感觉到这是一个小孩子，而过去两人交谈、相处，他虽然知道陈嫣是个小孩，但感觉上却很难有这种常识。
桑弘羊心里很难过，但又不知如何说。发挥自己的特长，给陈嫣说了很多诙谐笑话，逗她开心，等到陈嫣真的笑起来了，自己又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翁主好些了吗？”
陈嫣微笑着点点头：“已经好多了…别看我瞧起来不太好，也就是看着吓人罢了！”
还比划道：“我小时候比如今凶险多了，每回都是奔着要命去的。那时候浑身都疼，还喘不上气来…现在就这么一点点疼。”

第69章 击鼓（6）
夏初之时，中原大地已经很热了！若是按照后世的历史发现可以知道，古代北方夏天的气候远远比一般人想象的要热——北方河南在古代大部分属于豫州，而‘豫’的原意就是大象的家乡……
古代中原地区到处都是大象！
仔细想想也是，从夏商周开始古人就很喜欢用各种象牙制品了，象牙杯、象牙筷什么的。如果不是中原地区本身就有大象，以那时跨越地域所需要的成本，恐怕是难以想象的。
而大象生活的地方，总不可能特别凉快！
这样热的日子，又没有空调、电风扇，想要过的舒服一些，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用冰。皇宫里有清凉殿，就是用了大量的冰，这才能保持凉爽。另一个就是找个凉爽的地方度夏，山中、海边，都是很好的选择，陈嫣现在就是如此。
不过她会到海边度夏，也不只是为了避暑，不然的话呆在清凉殿就好了，反正也热不到她身上。应该说避暑只是顺便的，更重要的是医生说海边的气候有利于她养病。
但不管怎么说吧，哪一种避暑方法成本都太高，对于普通人来说只能是打扰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只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更多的追求都只是权贵们的游戏。
来不夜县避暑，不要说普通人了，就是桑弘羊这样的大商贾人家公子，也是第一次！
洛阳桑家很有钱，但想要度夏最多也就是在山里住几天，连冰块都搞不到。
事实上，此时藏冰还是皇家的专属！真正等到藏冰成为产业，飞入寻常百姓家，那是宋代时的事情了。
才来到不夜县就已经感到此处比内陆要凉爽很多了，到了陈嫣的庄园则更加明显…因为陈嫣的庄园已经很接近后世的海景房，站在比较高的露台上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洋！
庄园这边本来就留了一整套班子和管理人员，陈嫣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也是在照常运行的——陈嫣的庄园大小大概在两百顷左右，挺大的，但也不是没有比这更大的！而这样的大庄园往往各种生产活动俱全，生活在其中的人可以自给自足！
要说这种生产方式最流行的时候还得到东汉，东汉的庄园经济也是很有名气了，所以才会诞生出《四民月令》这样指导庄园生产活动的书！
而魏晋南北朝时期更是庄园经济的辉煌岁月！事实上，很多地方豪强为躲避兵灾，据庄园以自守，自给自足，就算是有实力的势力也奈何不得他们，这也是历史上真实上演的。
这样的庄园，关起门来其实就和一个小小王国没什么两样。
陈嫣在不夜县的庄园是天子下令，并使用自己私库所建，各方面务求做的最好，庄园该有的自然一个不缺。用来居住的宅院只不过是核心部分而已，真正广大的是用于种植和生产的土地！
各种农作物田地、菜园、果林、桑园一应俱全！牲畜房舍一个不少，而对初级农产品进行加工业也不在话下——纺织室、腌菜房、风干屋、酱室、酿酒作坊……
这片庄园甚至有属于自己的制陶作坊、竹器作坊、炭窑…这是后世人难以想象的。
所谓的‘照常运行’，就意味着在管事的主持下进行了各种生产经营活动！
而陈嫣来之前已经有人提前通禀了，这边自然是积极地做各种准备。
首先就是屋子，虽然平时也会打扫，但那只是最基本的而已！而这次，主人宅需要大敞四开，进行认真而细致的擦洗活动，直到屋子闪闪发光为止！然后再在管事的监督下，从库房中取出各种珍贵的家具和摆设，一样一样地填满屋子！
等到陈嫣来了，直接便能入住，丝毫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陈嫣大概只休息了一天，在她不在庄园这段时间，管理着这里的管事就奉上了成箱装着的竹简，这都是庄园过去一年生产活动记载的账目。
左右陈嫣也没事，而老师公孙弘也没有才搬家就想着上课，大家都很闲。于是让人请来了桑弘羊，邀小伙伴一起算账！
桑弘羊欣然来之。
可以，这很桑弘羊了。
陈嫣这座庄园的管事是天子从少府安排的人，精明强干不用提，打理一座小小的庄园其实是有一些屈才的！从账目就可以看出了…他真是对这座庄园挖掘到了这个时代所能挖掘到的极限！
首先是庄园的粮食，全都晒干、储存，这个并没有对外出售。主要是庄园初建，粮仓还是空的！而一般的庄园对外卖粮食，那都是粮仓满了才做的事情（遇上粮价大爆发，发国难财的情况除外）。
而除了粮食，其他的收获就不是这样处理的了。
庄园自己消耗不完的，会有一部分制成能够储存的再次加工产品。比如烟熏、风干、盐腌之后存放，只不过这也是有限度的，超出这个限度之外就会对外售卖。再加上庄园所产的陶器、织物等，通通都换成了铜钱！
桑弘羊和陈嫣一起看账，两人简直就是在分别表演超神！桑红颜展开一卷竹简，静心默读，默读完毕，账目清楚。陈嫣则是让人念账，念完了，账目也就出来了。庄园本身的小管事们都看的直流汗…
小管事们：有一句妈卖批我们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样两个小祖宗是哪里来的，这要是错了账、沾了油水，被揪出来，怎么搞？
然而事实却是两人都没有对那些小问题说什么，对此两人相视一笑，有着相当的默契。所谓‘水至清则无鱼’，真要想自己手底下所有人都无比廉洁，不属于自己的铜钱一个不动，那纯属做梦！所以只要下面的人有分寸，少少的捞一些，顶头的也大抵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位替陈嫣管理庄园的管事也是精明人物，他难道不知道手下的人有这些问题吗？他也没有点明这个，这就是原因所在了。
账目很多，最重要的是复杂！不像一家店铺，账目相对单一。但再复杂也就是一个庄园一年的账目罢了，以此时的经济活动来说，实在麻烦不到哪里去。陈嫣和桑弘羊出手，一天功夫也就差不多弄完了。
陈嫣干脆留了桑弘羊用飨食。
桑弘羊吃饭很香，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想着刚才的账目，感叹道：“翁主这庄园的管事实在是个人才！我家也有两三个庄园，其中一个和翁主这个差不多大，一年的收支却远不如翁主！”
差不多的两个庄园，有的管事精明强干，就能搞出跟多加工品来，并且找到最好的销售渠道卖出。而有的管事不太行，就只能种些田地，搞点自给自足式的生产了。就算和庄园之外做生意，也没有太多特别有竞争力的商品，赚的钱要少好多呢！
而能够将一个庄园经营地有声有色，这在这个时代也算是高级经理人那一级别了。
陈嫣听他说家里有两三个庄园，惊讶了，“洛阳两三个庄园…？”
“怎么可能！”桑弘羊自己都被陈嫣吓到了，立刻道：“都不在洛阳…我家在洛阳附近只有一个梨园、两个大菜园。”
洛阳的情况可以比照临淄，虽然规模没有临淄那么可怕，但人口也是够多的了。所以相同的，物价很高，各种农产品的价格简直惊人！而在洛阳附近有庄园？那绝对是守着金饭碗了。
其实桑家在洛阳附近还真是有庄园的，不过说是庄园，其实更像是别苑。主要是用来居住，所产的各种农作物虽然也能买卖，但规模并不大，所以桑弘羊差不多就自动忽略了。
“‘只有’？”陈嫣表示自己不理解土豪的想法了…菜园的情况她不太清楚，但因为母亲馆陶公主也有梨园的关系，所以她知道梨园，一般规模的梨园每年收入差不多和千户侯相等。
当然了，千户侯的收入现实点看其实也不算高——至少在陈嫣他们所处的这个阶层来说确实不高。这就像是大家都觉得大官儿有钱，收入高，但朝廷命官的俸禄是多少？真要说起来是不可能让人暴富的。
真正让他们暴富的是俸禄以外的收入！
千户侯的收入就是指封地收入，千家的赋税听起来很多，真的算账之后就明白了，也就还好。
但不管怎么说，怎么也不是一笔小钱。
“确实只有一个梨园、两个大菜园。”桑弘羊回以陈嫣一个笑嘻嘻的小表情。他当然知道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一笔资产了，但是明人不说暗话，他们两个一个富N代，一个权N代，这点资产，毛毛雨啦！
而且硬要说的话，陈嫣家里的情况只会比他家更加夸张……
陈嫣，陈嫣能说什么呢。
送走了桑弘羊，陈嫣首先做的就是让人给管事送去自己的赏赐，以肯定对方过去一年庄园工作的成果。这件事不能拖，尽可能早些做，也是让人看到她的重视。
第二日管事过来致谢，陈嫣将复查完毕的账册还给他。想起去年就有，但一直没有做的事情，便道：“有一事得请大人安排。”
管事退后一步，拱手：“翁主吩咐便是！”
“此事其实不难…我有意在内室旁边搭建一座小室。”陈嫣往内室的方向指了指，这才继续说明自己的想法。
其实陈嫣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修个好点儿的浴室而已。
要说这个时代最好的当然还是温泉啦！如果有温泉的，轻而易举的就可以修出又大又舒服的浴池。但很可惜，至少陈嫣庄园里没有发现什么温泉泉眼，这里搞温泉，pass。
没有温泉，庄园里洗澡就和普通的洗澡没什么两样了，不过就是烧水、倒入浴桶…不方便还是小事，因为烧水、提水都有专人去做，也不是不方便的陈嫣。最重要的还是让人觉得不怎么享受……
在不超过这个时代的基础上，陈嫣想到了一种曾经看过图纸的古代浴室，正好用上试试。
而这个浴室说起来也很简单，首先就是砌灶台，而在灶台后面则挖出一个环形火道。灶台上平时可以架一口大釜烧水，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火道上方要以石板砌出一个浴池！
浴池砌好了，然后从浴池旁的窗外以竹管引水——当然做不到自来水的程度，说到底还是人工的，而竹管另一头架在了水井旁，只要浴室内的人扯动连接到的屋外铃铛，立刻就会有人注水。
呃，相比让人提水进来省力了不少，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保护了陈嫣的羞耻心。她并不是从来就有一大堆人围着伺候洗澡的，所以直到现在，每次到了沐浴的时候也有说不出来的羞耻。
众目睽睽之下洗澡，虽然身体是个小孩子，但内心不是啊……
这些都做好了，再用一道墙将烧火的区域和浴池区域隔开，这就是个很不错的浴室了！
浴池里注满了冷水，然后灶台烧火。等到水温合适了，就可以洗澡！而且洗澡的过程中，也可以烧火保持温度——其实这比较适合冬日洗澡，偏偏陈嫣冬日不会住在这里，所以这么看倒是有些白费了。
不过本来就是兴趣使然，这种小事也就不用在意了。再者说了，将来的事情怎么说得准，说不定她将来还会有机会在这座庄园过冬呢……
陈嫣本来就对庄园很感兴趣，只不过去年只是想想没有动手而已，今年比起去年又放开了很多——试问，又有谁没有想过自己经营一个庄园会怎么样呢？经营类的游戏只要制作不错，向来都会有很好的反响，就此可见一斑。
陈嫣也是如此，不同在于现在的她不用想了，因为她是真的有一个各方面都很完整的庄园！那么在这块土地上搞经营活动，不断完善这里，不是超级棒吗！！！
画浴池的设计图的时候陈嫣甚至还想到了排水口，这样洗完澡之后可以直接放水，也可以省不少事儿呢！
虽然，从此时人力价值的角度来说，让人手工将沐浴过的残水泼出去也不见得算是个事儿就是了…
“浴室先建一处出来试试看，若合用的话，就去给公孙老师、桑师弟的院子里也建一处。仆佣奴婢那里也可建，分作男女，修建的大一些，可以许多人一起使用！这样冬日沐浴也简单很多！”陈嫣这样嘱咐管事。
相比起给陈嫣自己修，好玩儿居多，倒是给仆佣奴婢们的更加实用。
即使庄园里的仆佣奴婢条件算是很不错的了，在冬日里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洗澡条件！毕竟烧水这件事确实很费柴薪，而等到热水准备好了，还得舀水、提水、准备浴桶、沐浴清洁用品什么的，陈嫣是有人服侍才无所谓，可要是自己来，这就相当麻烦了！
而供仆人沐浴的大浴室如果修起来了，虽然也是要用柴薪才能洗澡，但柴薪的耗费绝对会小得多！再加上几个人可以一起洗，更是节省。至于准备环节、事后善后，也简单了很多！
就算不提冬日洗澡，夏日沐浴也是个福音呐！夏日洗澡的话，男子往往直接下到溪水中，清凉又方便，可是女子呢？这可不是风俗开放的上古时期了，女子们哪里敢在随时可能出现异性的户外洗浴！
一般大家都是打一桶水，遮遮掩掩地在屋内洗澡。有条件一些的能准备一个浴桶，这倒是能洗的痛快一些，只是浴桶也不是人人都能准备的上的。
有了这个浴室的浴池，又方便又安全！
管事从自己的角度来看，首先就觉得陈嫣这个发明蛮好的，虽然这种浴室还没有过，但看起来就很靠谱。真正让管事哭笑不得的在于，若这是由他手下的工匠提出来的，他会好好奖赏工匠。但这是不夜翁主提出来的，这就让人觉得古怪了。
一般的庄园主人会做这个吗？
不过这种‘哭笑不得’就不需要表达出来了，至少陈嫣的‘爱好’看起来还是好的方面的（就算不是好的方面的，他还是一样要想办法满足）。所以管事的立刻领命答应，并奉承道：“翁主心善，庄园中的奴婢们也能因此受恩惠！”
这话其实也没错，一般的庄园主也就是在乎一下奴仆的死活，因为活着的奴仆才有价值，而死了的奴仆则意味着需要再花钱买一个！
至于奴仆的生活环境好不好什么的，根本没有人会去思考！
管事的既然答应下来了，而且这件事是陈嫣提出来的，推进速度自然很快！
一座小室而已，三五天就完工了，而内部则是一天功夫就搞定了！因为此时的装修都是使用天然材料，也没有甲醛这种东西的忧虑，所以隔了一日陈嫣就使用了一回这个浴室。
个人体验是很棒的了！
于是施工队继续工作，前前后后在公孙弘一家的院子里，桑弘羊的院子里，还有仆人聚居的区域都修建起了浴室。仆人那边的因为是多人同用，修的更大一些。
一开始做事的砖瓦匠叮叮当当，庄园的奴婢们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直到建好了，有小管事向他们说明，他们这才明白过来。
想想冬天里也可以洗澡了，大家自然是千恩万谢——特别是女人们，因为此时是夏天，男人们还没有洗澡方面的问题，所谓感谢自然也隔了一层。女人们就不一样了，傍晚劳作之后能舒舒服服洗个澡，真是不同了！
提起作为庄园主人的不夜翁主，都道：“不愧是文皇帝外孙！总是体恤我们这些卑贱之人的，即使是奴仆也不例外！”
陈嫣的外祖父，也就是汉文帝，他最出名的就是爱民如子，站立场的时候也是从来站在小民一边。在他那个时代，百姓生活越来越好，大家都是感念他的！在他之前固然也有明君，可他应该是第一个将‘爱民’这一点发挥到如此的皇帝了（黄帝、炎帝等部落时期的部落首领就不用拿来相比了，这毕竟性质都不同了）。
建浴室这个事情陈嫣只是开了一个头而已，之后大家就自由发挥起来了！比如陈嫣身边，她自己是有了一个浴室，那么其他人就不想在浴室洗澡吗？就算她贴身侍奉的婢女都是有浴桶的，但那多麻烦，也不如浴池宽阔舒服啊！
她们也不可能使用陈嫣的浴池，所以新建一个浴室给陈嫣身边的婢女使用就很有必要了。
不过破土动工，而且还是在主人的居住区破土动工，总不能随随便便，所以这方面的工程得和陈嫣说一下。陈嫣当然不会去阻止，只要不破坏院子原来的设计与协调，她是没有意见的。
无论哪个民族，除开极少数人，天生都应该是喜欢洗澡、爱干净的。参考同时期的罗马，公共浴室更是成为流行！
而不喜欢洗澡的民族，需要分两种，一个是后天思想转变，另一个是条件问题。前者可以参考中世纪时由教会倡导的不洗澡，甚至将肮脏也看成是‘神圣’的象征。虽然不洗澡很难受，但宗教因素，以及对洗澡会生病的错误认知，让人们选择了不洗澡。
后者的话，看看此时的游牧民族就行了。在经济更加发达，条件更好的农耕文明汉帝国，百姓洗澡都相对麻烦，更何况是他们了！对于此时西域游牧民族来说，身上不长虱子、不瘌痢头的反而是异类！
所以陈嫣搞出来的浴室接受度真的很高，大家变得一有空就会去洗澡，到了冬日里也一样！不过天气一冷洗澡就要用柴薪，按照规定洗澡使用的柴薪是‘额外开支’，得洗澡的人自己准备！这就要求在冬天到来之前勤奋一些，花大功夫在允许捡柴的地区多多捡柴。
饶是如此，大家也乐意多费这些功夫！
等到后来有外头的商人来庄园收购货物，看到庄园内仆人如此干净整洁也是惊叹的——庄园里的仆人比中等人家的女孩子看起来还要白净了！
这倒是不奇怪，因为中等人家也不可能让家里女孩天天沐浴啊！耗费柴薪是一方面，怕孩子冷天频繁沐浴受凉也是一个方面。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第70章 击鼓（7）
东海之滨向来舒适，即使是夏日也有海风吹拂、满心和畅！每日早起之时更是一日之中最惬意的时候，陈嫣最喜欢在这个时间去海边散步，一边散步一边背诵文章典籍——古代文章都是有韵味的，愈读愈有神！随着陈嫣大声背诵，自然也是越来越解其中味，心中一夜的郁结之气也能尽数散去，一整日都因此精神抖擞！
等到陈嫣做完了这趟早课，这才返回宅中用些小食，稍微收拾一下便去到专门上课的院子。
她来的时候并不算迟到，但老师公孙弘和同学桑弘羊都已经到了。
桑弘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貌似有些早起的精力不济，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儿，只不过是少年人常见的贪睡而已。一见到陈嫣便精神起来，笑着道：“翁主又去海边做早课了？起的真早！”
陈嫣倒不觉得很早，理所当然道：“日落就寝，睡到了时辰便自然足够了，再睡不着！早起一点儿也不辛苦。”
早睡早起真是一个宇宙级别的真理。
桑弘羊：呵。
谁都知道早睡就能早起，问题是还不是有那么多人无法早睡，从而更不能早起。或者一日早睡早起容易，难的是一直早睡早起！公元前的西汉在陈嫣看来自然是没甚娱乐活动，还不如早点睡觉，可是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事实上没办法早睡早起这又是一件‘古已有之’的事情，在先秦时期，最为有名的大概就是孔子的学生‘宰予’了。所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言取人，失之宰予’，其中的宰予就是这个宰予了。
孔子曾因为宰予白天不上课，而是睡大觉发出了流传千古的感叹‘朽木不可雕也’！这位宰予兄也因此闻名后世。
之所以白天睡大觉，自然不是怎么睡都睡不够，而是没办法做到早睡早起！
不过这个问题大部分也只存在于上流社会，至少是稍微有点儿闲钱的，不然晚上不睡觉能干嘛？数星星吗？数星星也就是偶尔为之，哪能天天来！
此时连弄个蜡烛、灯油的都费劲，天一黑，实在无事可做。
公孙弘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两个学生安静——他倒是不太介意陈嫣来得稍晚一些，一则她并未迟到，二则她也不是玩儿去了，而是做了一趟早课。说实话，他自己也亲见过一次陈嫣做早课…颇受触动。
说起来他刚刚开始读书的时候也是这么有精气神，海边牧猪，一边照看猪，另一边还得读书，看到精彩触动处，心潮澎湃！如今读书的环境比之当初好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原本的那股子精气神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既然你们都来了，今日便开始上课。”随着公孙弘宣布上课，桑弘羊和陈嫣肃然了神色，今天的课程就开始了。
公孙弘是儒生，儒生的标准教材有《诗经》、《周易》、《春秋》（《公羊春秋》）、《论语》、《尚书》等等，这和后世有些不太一样，比如《孟子》，原本是四书五经之一，但在此时孟子还远未达到‘亚圣’的高度，并不受人重视，儒门也就没有将《孟子》放在重要位置。
而这些教材有很多也不是儒门的专有教材，像是《诗经》、《周易》之类，其实很多学派都会学习，算是上古贤人留下的共同财产，不同学派学了去，有各自侧重的解读。
当初公孙弘学的是这些，此时教给陈嫣和桑弘羊的自然也是这些。
陈嫣和公孙弘虽然年纪不大，但基础都已经打下了，公孙弘也就不必从头开始。所谓给二人讲课，往往是一篇一篇地教，但教的很深！一个课题开始挖掘，就会追到很深入的地步，而不只是断句、背诵、释义这样。
今日说的是《论语》‘八佾’一章，公孙弘接上回，开篇即道：“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一开始只是说明这段的背景，牵连出当时的历史，然后又说起这句话所体现的孔子的思想精髓和本质。到了这一步，桑弘羊和陈嫣就不再只是听听了，而是会积极地参与讨论。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公孙弘所设想的课堂并不是如此，他也是第一次做老师，课堂情况自然是仿照自己曾见过的来。据说孔子当年会在课堂上和学生进行讨论，课堂氛围相当活跃，但这种情况在如今已经相当罕见了！现如今的老师对于学生来说就是天，他们负责讲课，学生只负责听，课后提出问题，老师心情好，而且还挺喜欢这学生的话就会作答。
觉得不公平？那就不要读书了！
这个时代的知识就是如此的宝贵，而且老师和学生两者之间地位极其不对等！手握着知识的老师面对学生，那是占有绝对优势的，这可和后世完全不一样！
而且也是由于知识的可贵，人们认可知识对一个人内在灵魂的作用！父母生子女躯体，而教授知识无疑是一个人灵魂上的再生！恩同再造并不夸张！大概也是因此才会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样的说法吧！
老师都已经教导学生知识了，那么学生在老师面前毕恭毕敬、言听计从，这有什么问题吗？
从此时的观念来看，毫无问题！
而公孙弘的课堂之所以变成这样，完全是陈嫣的影响！不说她曾经经历的课堂了，就算是在太子宫上课，以及天子大舅辅导功课、窦婴表舅开小灶的时候，她的课堂也是有问有答，讨论氛围空前的好的！
她对于课堂的认知，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普通课堂能有的！
那么，当两者矛盾的时候她怎么选？当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她更加适应的那种！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她确实比公孙弘认为的好说话，但这不代表她会随便别人怎么来。第一，她觉得她已经适应了的上课方式更好（不论是处于她自身的角度，还是这个时代其他学生的角度，唯一因此所累的只有老师，但陈嫣显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妥协的念头…话说老师用心教导学生，这有什么问题？陈嫣的思维决定了她在这件事上理直气壮）。
第二，就算有必要和这个时代的其他课堂‘和光同尘’，那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这是一种聪明没错，可真要事事如此，这人过的也是够辛苦的。
陈嫣表示想要课堂活泼一些、有趣一些、包容一些，有什么问题吗？没有人会觉得有问题！就连公孙弘本人也是如此！
说实在的，陈嫣平常上课认真、学习勤奋，对他这个老师也有着发自内心的尊重（对老师当然尊重，不论时代变迁，这一点是相通的）。这样看起来，陈嫣就算是个普通身份的学生，也该是老师们都会喜欢的那种了。
哪里都好反而会让公孙弘有一种不适应的感觉，毕竟来做陈嫣的老师，得了许多好处，就做好了一些方面会不那么好的准备。
陈嫣这时候显露出一些‘任性’这倒是让人生出了一种‘正该如此’的踏实感…为天子所爱重的不夜翁主，这样倒也寻常。
反正从陈嫣开始在课堂上和公孙弘这个老师讨论，而后桑弘羊也极有眼色地加入，课堂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桑弘羊翻阅着《论语》，忍不住道：“儒家、法家、道家，这些道理竟是全然不同的了——孔子之意，礼是国家之本！天下莫重于礼。但老子却道‘礼者，道之贼，德之寇，而乱之首也’。法家更是轻视礼，所谓‘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先贤们各有主张，倒是让人无从下手了！”
说实话，这也就是这个课堂了！换成是别的儒家课堂，说出这样的话，此时已经被老师赶出去了！而这也是桑弘羊的聪明之处，他敏锐地看出了陈嫣对课堂的主导作用，所以他大可以畅所欲言！
当然，这也不全是因为陈嫣的‘权力’在起作用！若只是陈嫣的权力，桑弘羊尚不会如此‘胆大妄为’。毕竟，陈嫣因为身份的关系，无论怎么说怎么做，公孙弘也只能接受，但他桑弘羊却没有这等好事！真要是得罪了老师，就算没有大问题，也有的是小处的难受！
桑弘羊早就在嘻嘻哈哈的时候看明白了，这课堂上的三个人，一个老师两个学生，上的儒家的课，老师也是儒生！表面上是个儒门了，然而真实却是没有一个真正的儒门信徒！
公孙弘其实是实干派，儒家的学说对于他来说只是工具！话说这一点倒是很对桑弘羊的胃口，因为他也是个比较实际的人。真要是一个整天唠叨礼教的儒生老师，他也会很头疼的！
而桑弘羊呢，他是个法家爱好者！就算跟着儒生老师学习，也不忘研习法家典籍。缺少老师的话就和陈嫣一起讨论不懂的地方，真理越辩越明，他们都是有思想的人，慢慢也能有些意思！
要是两人讨论也不能有个结果，还可以等着陈嫣写信！陈嫣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往长安送一次信。其中主要是积攒了一段时间的、给天子大舅等人的信件，现在她正式读书了，向长安那边曾教过她的博士们讨教也是顺手的事情。
课堂上的最后一人，陈嫣可能是个杂家，什么都学！她不只是对哪一家都感兴趣，更让人不解的是，她好像哪一家都不怎么讨厌——后者可能比前者更加少见！
有这么三个人的课堂，桑弘羊才真的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从心底里在意——老师公孙弘最多也就口头训斥，实际上却不会因此真正厌恶他。
果然，公孙弘见桑弘羊公然在儒家课堂上‘唧唧歪歪’，拿出了儒法道三家的说法，而不是直接站到了儒家这边，也不过就是责备的看了他一眼，实际上的行动一点儿也无！
桑弘羊嘻嘻地笑了起来。
陈嫣心里同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关于这种争论，也不是桑弘羊第一个提出，各家道理的争论其实很早很早就开始了！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拿出来说而已！比如说一个纯粹的儒生，他当然是坚持自己的道理的，自然也就不会产生疑问。
陈嫣举了举手，示意自己要发言，然后才道：“吾只说些拙见——只是一家之言而已！”
先打了个预防针，陈嫣才接着道：“道家持的是道义，认为人与人之间以道相交，大到国家也可如此。只是后来失‘道’，不得不转向‘德’，以‘德’来进行约束。而等到德也无用后，又有‘仁’！‘仁’无用，最后则求于‘义’，这一切都不再了，国家才用‘礼’去约束，所以说道家轻视‘礼’，因为这是等而下之才去选的！”
儒家想要通过礼教来治理国家已经够理想主义了，而道家其实比儒家更加理想主义，至少从这个方面来说是如此！
“法家则不同，法家认为礼不足以约束人了，或者说天下失礼！所以要行法才可以！对于一个人的功劳要奖赏，对于一个人违法乱纪要惩罚，所有人都在‘法’的限制内，于是天下太平！这样的法家怎么可能不轻视‘礼’呢！”
公孙弘对此但笑不语，因为他儒生的身份，他现在最好就是不要发言！和自己这个学生太过对着来不好，而且公孙弘也不觉得她说的有什么错。但要说赞同，那也是万万不能的，他毕竟是还是一个儒生啊！
桑弘羊就自由的多了，手支着下巴，眨了眨眼睛，好奇道：“所以翁主也赞同法家？”
陈嫣想了想，觉得桑弘羊这个问题也不是不能回答，于是点点头道：“若只是单单说这个，我偏向法家一些！上古时期民风淳朴，人口也少，道家的道德仁义已经足够。可到了周天子时，疆域辽阔、人口众多，人也不能如上古时一般了，用礼来规范才能保证上下尊卑，保证国家权威。而到如今，礼也不够用了，须得‘法’才能约束。等到日后，连‘法’都不能约束的时候都会有，所以也不必拘泥。”
其实这就是一个时移事易的问题！老子崇尚的是上古时期那种小国寡民、鸡犬相闻的状态，那个时候用仁义道德治国够用了。而孔子主张克己复礼，西周时期的政治状态是他认为最完美的。然而现实是时代在变化，哪有能够从头用到尾的一套施政理念！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解’。
桑弘羊来精神了，问道：“翁主不觉得今后能回归周天子时，甚至尧舜时的天下？”
呃…按照古代君主和读书人们的理想，大概都想过回到西周那种井然有序的局面，致君尧舜更是梦想中的梦想。
后人觉得哭笑不得，但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是真心这样想的咩~
别的问题陈嫣或许会留些余地，但这个不用，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干脆：“不能！”
还补充道：“光阴向前，如同水往低处流，乃是天道，如何能变？如今的人怀念上古尧舜之世，但真要回到那时，恐怕又是不肯的了！尧舜之时水患频繁，大地之上猛兽众多，人与兽争生机！住的是粗陋房屋，连砖瓦都没有……”
说实话，陈嫣一开始说回到尧舜时期大家不肯，桑弘羊和公孙弘都是要反驳的，但随着陈嫣说出后面的话，两人沉默了。看起来都是很普通的事，大意就是说，上古时期人们吃不好、穿不好、住不好，谁愿意回去？
难道人就是为了吃穿住活着？那可是上古先贤时期，只要想到能与先贤一个时代，就觉得心潮澎湃了！
但偏偏桑弘羊和公孙弘都属于聪明又务实的人，他们自然清楚，那些愿意为了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的士人就算了，至少占了天下绝大多数的小民是只为了吃穿住的！如今的生活与上古时期的生活，选择哪一个并不是问题。
主要是此前没人会去认真思考尧舜禹这些贤王在的时候，小民的生活状况到底比现今如何。按照大家一贯的想法，那肯定是比现在要来的好啊！那时候是禅让制，每一任领袖都是贤明而朴素的！
他们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想着其他人，自己也没有什么享受。若是现在的帝王能够这样，天下人该过上多好的日子啊！
由此就理所当然地觉得那时民众的日子比如今好过！
然而，只要肯去想想就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上古先民的日子受限于时代，能好到哪里去？正如陈嫣所说的，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大地上人烟稀少，估计就和现在的南方差不多，还有相当不适宜人生存的瘴气和猛兽……
明白陈嫣的意思，就连偏好法家的桑弘羊也只能干笑了。毕竟，哪怕是法家，也是憧憬着上古贤王时期的。
干笑一两声，勉强从这种过于富有冲击性的发言里挣扎出来。桑弘羊打断道：“所以翁主觉得人性会愈来愈恶？”
桑弘羊从小随老师读书，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很出格的人了。出格到了什么地步？出格到了他需要隐藏自己的想法，至少面对老师的时候得收敛着来。在老师那里，他可以是一个有些调皮、有些聪明、有些机灵主意的少年，但绝不会是离经叛道者！
说到底，他的聪明不是假的，他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更好、更适应地活在这个世界。
到了陈嫣这里，倒是想什么就说什么了，根本不用担心别人因为他的话而‘侧目’，因为在陈嫣的发言对比下，其他人的发言都可以算在接受范围之内了，甚至会显得朴素老成，233333……
陈嫣也不想再深入这个问题了，便从善如流道：“倒不是认为人性愈来愈恶，只不过觉得世人是越来越了解自身了。”
上古时候人们只要活着就用掉全部的力气和精神，哪有时间去考虑别的！而时代变迁，人们开始发现‘自身’！原本只是活着就够了，现在能够‘活着’了才发现这是不能满足的，每个人都想活得更好！
所以才说人的欲求是没有止境的嘛！
“人性本恶？”随着陈嫣的解释，桑弘羊忽然道。
人性本善和人性本恶到底哪一个是正确的，其实从来都有争议，因为这实在是太对立了！甚至这不是一个学派与另一个学派的斗争，学派内部也有可能出现分歧！再加上无论哪一种观点都可以找到足够的支撑，真要讨论起来谁也不能说服谁啊！
陈嫣说人只是越来越了解自己了，到桑弘羊这里，补充上人性本恶，其实也就是依旧在问是不是‘人愈来愈恶’！
这么理解其实也不是不能够，陈嫣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每个人想法不一，我大概不是这样想的，但也不是那样想的，我们求同存异罢——就如同儒道法三家常有不同，但又何必说服对方呢？”
话题在狂奔了十万八千里后竟然被陈嫣奇迹一样圆了回来！就连一旁保持了沉默的公孙弘也觉得讶异了。
桑弘羊更是梗了一下，半晌才嘟囔道：“翁主是这般想的？可是世上哪一家的学者不想说服别家学者？”
所以才有了一场场辩论，所以才有了学派之间的许多斗争。大家争先恐后地让自己声音大一些、更大一些，就是为了让自家的信念一统天下！这种诉求简直就像本能一样强烈。
陈嫣笑了起来：“这世上有一件最难最难的事情，难过愚公移山，难过精卫填海！那就是将一个人的念头放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孔子还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呢！若是别人说了一大堆，就为了改变你心中的信念，你会愿意吗？既然是这样，何必如此！”

第71章 击鼓（8）
陈嫣一句‘这世上有一件最难最难的事情，难过愚公移山，难过精卫填海！那就是将一个人的念头放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固然是暂时让桑弘羊陷入了沉思，直到这天课业结束也没有再放出什么大招，搞出什么又要引起大讨论的话题。
但这也就是一时的罢了。
因为桑弘羊最后还是反应过来了，陈嫣这句话本身是没错的，道理也深，直指人心。但放在今天这个话题上其实是有些避重就轻了的！
话题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只是儒道法三家对于‘礼’的不同态度，而是这三家总有不同的观点，让人无所适从…这个问题陈嫣其实并没有真的深入去谈。
“这个啊…”放课之后被桑弘羊拦住了，说实话不是特别意外——桑弘羊是真的很敏锐的那种，也很会抓重点！即使一时被绕进去了，很快也能跳出来。而且随着越来越熟悉，彼此之间的生疏渐渐消除之后，他并不是那种会一直端着的人。
他属于好奇心很重的那种动物，对于自己感兴趣的问题，没有办法的就算了，要是有办法的话，总会想办法弄清楚的。
“我们出去说罢！”陈嫣面对桑弘羊的时候比面对公孙弘的时候要更放得开，也更敢说！不只是因为桑弘羊是个小孩子，更重要的是公孙弘是个儒生！
不管内心对儒家的忠诚度有多高，公孙弘到底还是一个儒生，基本的立场和态度还是要有的。陈嫣打点擦边球，又或者说的‘中规中矩’的时候，公孙弘还能够假装听不到。可她一旦点明了一些比较敏感的问题，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作为儒生的公孙弘是不可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的。
桑弘羊则不同，他虽然拜了个儒门老师，但他本身心向法家——而心向法家的同时，他严格意义上来说又不是法家的人。再加上年纪小，未定心性，陈嫣在他面前说话就不必顾忌什么了。
就算有什么话不合他的心意了，也不可能上升为原则性问题，场面始终不会过于难看。
两人穿过庄园宅院中彼此相连的游廊，除了仆佣奴婢在后面跟着，就只有他们两个了，陈嫣终于不再有所顾忌。
“吾不愿老师上课时说这个。”陈嫣微微一笑。
桑弘羊怔了怔，阳光下又跑出了发髻的碎发依旧胡乱支愣着，泛着微微的光。‘哦’了一声，摇头晃脑地点点头…说过的，他是个很敏锐的人，不像陈嫣的‘敏锐’，其实不能算是敏锐，那只不过是成年人的经验而已！桑弘羊是真的能凭直觉做出选择的那种人。
陈嫣是真的不愿意在上课的时候说的太深，因为这个问题本来就是这个时代讨论不出来，或者讨论出来了也毫无作用的！她专门针对‘礼’这一个方面去说，未尝没有避重就轻地意思。
“那么儒道法三家，果然背道而驰么？”桑弘羊貌似问了个傻问题，因为在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看来，的确是这样。正如桑弘羊之前所说的‘礼’的区别，这三家显学，各处都体现着核心思想的差异！
但真的是傻问题？并不是的。
陈嫣抿唇无奈一笑：“不，不是背道而驰，他们其实是很相似的。”
若以学术主张论学术主张，这三家确实差异巨大！但若学术主张上升到政治的程度，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而且时代变迁，发展到现如今，三家其实早就密不可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儒道法三家的诞生也不是突然之间的事情，而是有一个过程。而就和春秋战国时诸子百家一样，他们诞生的过程中不止有代表人物给其注入内涵与核心，也有不断吸收其他学派思想的过程！
也就是说各家学说形成的过程本来就有向其他学派汲取营养！更不要说这些学派还借鉴、吸纳了相同的古代先贤著作与政治主张！真要说大道朝天，各走一边，那也是做不到的啊！
而在学派基本成型之后，向别家‘学习’的脚步就更是没有停下过了！说的好听叫‘学习’，说的不好听叫什么，那就只能自由心证了！天下学派一大抄，大家都习惯了！就连被‘学习’的那一个都不会说什么，因为自身清楚自身也不干净！真要掀掉这一块遮羞布，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陈嫣说的这些让桑弘羊沉默良久，他确实聪明，但依旧只是个不知世事的豪门小公子而已，这样的事情着实已经超出他的‘范围’了！若他是个愚笨的人，事情或许容易一些，他可以认为陈嫣年纪这么小，又懂什么呢？
于是她的说法完全就是小孩子的呓语，无须在意！
这等于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当问题复杂到难以解决的时候，假装提出问题的那个人错了，这往往是最简单、最高效的办法。
但桑弘羊并不愚笨，相反，他算是个极聪明的孩子，所以他能够拨云见日一样明白过来！通过逻辑推理，通过自己的自主思考明白，陈嫣说都是真的！
所谓的学派打生打死，真的是思想不同，所以党同伐异？不不不不，大家其实根本不在意学术思想相同不相同！本质上是大家坐在了不同的位置上。
哪怕我们的思想完全一样了，但只要身在不同学派，也是不能成为志同道合的伙伴的。
多么残酷！剥落掉士人、学者们身上的光环、浪漫主义的理想，会发现大家都真实的可怕！没有想象中的道所在，吾所在！没有自以为的热血澎湃！甚至连温情脉脉的道理也是一厢情愿！
后世的人可能很难明白此时的人明白这个的感受！打个比方来说，后世的学生也会有爱国主义教育，大家在这种教育下长大，对祖国都是无比热爱的，而且会认定自己的国家是一个‘好国家’！
其实用‘好’与‘坏’来界定一个国家，这本身就是有些可笑的了！一个国家的好与坏只有在对具体的人和事的时候才有意义，不然的话是根本无法定义的！
一个国家对自己的国民大多数时候都是好的，因为要为国民谋福利，要维持国家运转，要保护…所作所为都能得到一个美好的解释！那对于自家国民以外呢？利益决定一切而已。
要承认自己的祖国在对外的时候不是那么光明磊落，甚至有的时候和他们宣传的大相径庭，这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但又不得不承认（不过就算是这样了，人也依旧很难不爱自己的祖国）。
现在桑弘羊受到的冲击差不多就是这种类型的，身为一个读书人，信仰的一部分就这样被展露了出来，实在是、实在是……
甚至他受到的冲击更甚！因为这个时代的人更单纯，更加容易信任，这点又是和后世不一样的。
“自然的，若只是论各自学说要义，那还是很大不同的。”陈嫣最终还是安慰了一下桑弘羊。如果回归到学术本身，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也仅限于这个领域了。
到了两人要分开走的地方了，陈嫣上前了两步，笑着点点头：“明日再见了！”
陈嫣走的很干脆利落，好像和平常的同路分手没什么两样，就好像刚才说出那样了不得的话的人不是她一样！
桑弘羊摸了摸鼻子，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陈嫣这种完完全全的‘轻描淡写’有的时候是很惊人的——陈嫣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但在旁观者看来全然不是那样！
桑弘羊原本都因为这一段‘惊世骇俗’到了极点的话而坐立不安了，但陈嫣这种‘这都不算事儿’的微妙态度一时又让他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往回走的时候桑弘羊正好遇到正准备出门垂钓的公孙弘，于是恭恭敬敬站到一边：“老师！”
公孙弘看到这个学生只是微微点头，忽而又道：“小子可曾垂钓过？”
桑弘羊迟疑了一下，而后实话实说：“不曾。”
然后就被带着一起去了庄园中的溪水钓鱼，主要是公孙弘钓鱼，桑弘羊纯粹就是个放钓竿的架子，他哪里知道该怎么钓鱼！
公孙弘分了一缕心思在钓竿上，另外的注意力却是去了桑弘羊身上——桑弘羊确实是个垂髫小儿，但硬要说的话也不是个孩子了！按照大汉的算法，他今年十二岁（虚岁）。
民间男女婚嫁说是‘男子十五，女子十四’！按照这个说法，再过三年桑弘羊都能娶妻了，还能算是个孩子吗？
而且公孙弘以自身经历推知他人，并不觉得成人不成人这种事由年纪来定，更重要的是内心！他自己属于很早就懂事的那种，桑弘羊这个学生其实也属于这种。之所以看起来稚气，那不过是因为过去的人生经历实在是太顺遂了！
富贵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从没尝试过用自己的肩膀担当，也不需要自己去想太多的事情！自然也就无法完成蜕变了…但这无法改变他这学生的本质。
“与翁主说了何事？见你魂不守舍。”公孙弘倒也没有迂回。
其实这些话是不太好复述给老师的，正如陈嫣会避开公孙弘说这些事，桑弘羊又不是傻的，难道不知道说出来大家会很尴尬吗？
但桑弘羊正处在一个降智打击中，人也挺迷茫的，下意识地就信任了公孙弘这位长者。
听完了所有话，公孙弘也无奈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的好嘛！而且由你一个小女童说出来，真的很让人心惊胆战啊！
公孙弘从很早开始就明白自己和一般人是不同的了！很多他能够一眼看出的问题，在别人那里就不是这样了！这就像是下棋，普通人只能看一步走一步，而换成是公孙弘，他能够看到这一步之后十步棋的交手！
也正是因为他看的到，所以很多眼前的手段在目光短浅之人看来就是不能理解的了！
他当初在海边牧猪的时候就选择了读书，其他卑贱之人根本无法理解他，要么觉得他好高骛远、痴心妄想！要么就觉得他应该先把日子过好一些再说！
那时候他在书里读到‘夏虫不可语冰’这一句，立刻拍案叫绝，明白过来自己为何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了！那些活不过一夏的虫子，你和他们说‘冰’的事情，他们又怎么能够明白呢！
当时的公孙弘以为等到他继续读书，认识那些士人，就能结识许多与自己一般的人了。但真等到他成为读书人，才明白，这个群体虽然比平头老百姓普遍有见识的多，但依旧不够！
大部分也就是能看到五六步以后的情况而已。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他确实是有些不同的…即使这点不同在很长时间之内不能给他的生活带来丝毫的变化，但是确实让他有了继续坚持下去的支撑！毕竟，他自己也需要说服自己——他的辛辛苦苦终有一天都是会有意义的！
而陈嫣所说的这些话，这个道理，在陈嫣的说法里，似乎是人所共知，只不过不愿承认，所以心照不宣。实际上哪里是如此！在公孙弘看来，这就是陈嫣从来未接触过几个普通士人带来的问题了。
就公孙弘所知的，能如此透彻、如此坚决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有各个学派的领袖了！甚至有的学派领袖也不见得明白了，他们很有可能自己也陷入了狂热之中。至于公孙弘本人，他大概是七八年前渐渐明白的。
也就是从那以后，他对于学说那些东西更加地冷淡了——他当然是个儒生，因为他还得依靠这一重身份行走，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是已经想通了的道理，所以公孙弘倒并不觉得受到了冒犯…相比起冒犯，他觉得惊吓更大了一些！
陈嫣的说法从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她这个人的一些特质，虽然公孙弘一惯知道这个学生不同于一般，但此时还是难免感慨万千。
能看穿这些，第一要聪明敏锐，第二要体察人心…第三要足够冷静，冷静到跳开身处的环境，以一个完全旁观者的角度打量这一切，不然是不能得出一个这样刺痛人的结论的。
聪明这一点还好说，这是早就知道的。但一个年纪如此小的女郎体察人心？而且还能冷静到这个地步——体察人心和冷静，听起来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素质，因为很多人身上都能见到。但只有真正经过事的人才知道，这种素质有多难得！
很多人普通程度的体察人心和冷静，好像非常厉害的样子。然而只要环境稍微复杂，情况稍微危急，他们就变得普普通通了。
公孙弘被梗住了一会儿，连分给鱼竿的那一丝注意力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回过神来后问道：“翁主的话你是如何想的？”
桑弘羊有些心不在焉：“翁主说的应是确凿无疑的，但、但…”
但他可能暂时没办法泰然处之。
公孙弘明白的，当年的他也有这么个过程。从这点上来看，这个学生其实比他当年要表现的更好一些。当年他是自己一步步接近‘真相’，而当真正触摸到真相的时候他依旧难免踌躇、不安，甚至恐惧。
桑弘羊是被人不讲道理、突然灌输的，能够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翁主的样子实在是太平淡了一些！”桑弘羊忍不住抱着脑袋。
“若是已然彻底思虑清楚了，那自然是平平淡淡的。”公孙弘对此的认识并不少，不过他也知道，很多人是没办法思虑清楚的。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太突破每个人的思想了，这等于是违背了过去多年早就已经认为是绝对真理的东西。
公孙弘之所以能够这样泰然处之，他认为有他特殊人生经历的功劳——等到他正式开始读书，将某一门学说彻底刻在心里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一套自己原本的思考方式。这样一来，后来刻上去的东西自然没有那么刻骨铭心。
而对于那些自小学习某种学说的学派领袖来说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他们一方面能够想清楚这个道理。另一方面，内心也会反复煎熬！
他们原本也是能为了自己的‘道义’去死的少年，但有朝一日告诉他们，没有什么道义不同，一切的不同只是立场的不同、利益的分歧！而他们现在接过了领袖大旗，于是还得将这一切延续下去！
两边拉扯，纠结、抑郁、脆弱…内心煎熬啊！
桑弘羊脑子里全都是陈嫣方才的样子，他的手握的紧紧的，从刚才起就没怎么松开过，已经全是汗了。
“翁主若是个男子就好了！”他忽然扼腕叹息。
“嗯？”公孙弘不太明白思路怎么跳到这里了，是他已经抓不住年轻人的想法了吗？
桑弘羊相当认真，一字一顿道：“若翁主是个男子，便能追随于她了！”
他见过生病脆弱，一丝风似乎都能要了性命的陈嫣，也见过了头脑清晰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可怕的陈嫣。
最最最最难以置信的是，无论是弱小的陈嫣，还是可怕的陈嫣，他竟然都有追随的念头。
前者类似于朋友间的保护…虽然彼此之间有着地位的差距，但他们两个都不是在意这个人，所以在相处中他们确实已经成为朋友了。当看到陈嫣的脆弱的时候，桑弘羊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得去做些什么，就象普通人也会因为朋友义气为对方出头，都是一样一样的。
后者则更类似心服口服了！如果可以，他是愿意在陈嫣手下做事的。
但陈嫣是个女子……
纠结着，过了好一会儿桑弘羊才渐渐松开了眉头…不是他已经不介意这件事了，只不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才多大，陈嫣又才多大，时间还很长，关于这件事他还能够慢慢去想清楚自己的内心。
而且…“其实也不是那么值得在意，女子又如何了！以前若是有翁主这样的女子，如今肯定也是一桩故事！”桑弘羊像是在说给他人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嘟囔着。
公孙弘离的足够近，倒是将这个学生的诸多嘟囔、嘀咕全都收进了耳朵里。前后一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心中忍不住叹，到底是少年人，所以才能做这样想！一腔热血动了念头，哪里会去管合适不合适！
他公孙弘的人生走到如今已经退无可退！他没有别人好身世，少年时代也没有发现自己的才华，经历了很多最终才找准了自己的路。到如今，他是个什么本钱都没有，连‘年轻’都已经不再的人了。所以他的行事会格外谨慎，无论有什么想法，都会屈服于更加理智的现实。
分析利害再三，做出一个最最‘聪明’的决断。
桑弘羊不一样，他有好出身、好天赋，更重要的是如此年轻！他可不会去想事情是不是太荒唐了一些，又或者付出与收益不成正比。他只是因为内心在某一刻触动了一个想法，然后就深深种下。
忽然手头的钓竿微微扯动，是一种上了力气的感觉，钓鱼好手公孙弘自然知道，这是鱼儿上钩了！连忙眼疾手快地收线，一刹那的功夫，一条比手掌还长的银鱼飞到了溪边草地上，还扑腾了几下。
公孙弘大笑着道：“果然是愿者上钩！”
鱼扔到鱼篓中，公孙弘收拾了一班钓具，显然是准备离开了。这引来桑弘羊的奇怪，“老师这就走了吗？”
才钓了一条鱼，而且时间也不长，这个时候就走吗？
公孙弘拍了拍鱼篓：“一条鱼足矣！正好烹饪成鱼羹！”
看到桑弘羊还拿着钓竿站在原地，忽而感慨道：“遇到翁主这样的人物也不知是你的幸事，还是你的恶事——日后你该如何品评人物，又该如何择主…”
这样说着公孙弘自己先笑了起来，这种事情提前操心起来，实在是庸人自扰啊！

第72章 击鼓（9）
夏日晨间，凉风习习，一天之中最舒服的时候。不夜翁主庄园上下各司其职，开始井然有序地运作起来。桑弘羊自觉今日起的很早，洗漱之后就去了陈嫣的正院。
虽然他们现在已经跟着老师公孙弘读书了，但也不是没有假期的…虽然正常的跟随老师读书都没有假期。
但在陈嫣的提议下，仿照朝廷五日一休沐的做法，他们每五天也有一次休息日。公孙弘也乐的如此，休息日无论是读书还是陪陪家人，都是很好的。
这还和朝廷的休沐日不太一样，因为朝廷的休沐日真的就是休沐日，字面意义的。
陈嫣第一次知道小官吏们都是工作五天、一天假期，称作‘休沐’的时候，还觉得很不错呢！后世说是做五休二，大多数工作岗位也没有做到哇！此时的做五休一如果能够被切实执行，就不比后世差了！
然而现实和想象的根本不一样！
汉代的小官吏所谓的做五休一和普通人想象的做五休一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工作的那五天可不是朝九晚五，而是得在工作单位坐班！吃住都在上班的地方！晚上也有繁重的值班，根本没有所谓下班的说法。所以说休息日被称为休沐日，那就真的是让你回家一趟，能够洗头洗澡！而不是休息日换了一个说法。
这样紧张繁忙的休息能够称之为休息吗？倒是陈嫣这里的做五休一是真正的休息日。
今天就是休息日，桑弘羊反而比往常起的更早……
不过他在陈嫣的院子里可扑了个空，陈嫣院子里的婢女恭恭敬敬道：“翁主晨间已经出早课了！”
虽然是放假没错，但陈嫣每天坚持的早课还是要完成的，这一点她从来不打折扣！倒不是她的自觉性真的有这么强，这也是她不断自我约束的结果！她得通过这些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能浪费重新开始一次的机会！
如果她放松了，一开始只是一次两次，算不了什么，但是这或许就是滑落的开始！她会真的觉得放松一点也没什么，于是最终又变成曾经庸庸碌碌的样子——那不是她想看到的。
桑弘羊得知了新消息，立刻就往海边去，也不管身后的僮仆追的辛苦。
庄园不远处就有一片漂亮的海滩，步行的话大概要一刻钟。等到桑弘羊到了这里，陈嫣其实已经结束了早课。不过因为今天不用上课，所以她也没有急着回去，而是趁着气温舒适的时候在海边一边散步一边捡贝壳。
她真的很喜欢这片海滩…可不是所有海边都是海滩的，相比起漂亮的沙子海滩，其实更多的是滩涂，根本不能游玩。公元前的山东海滩，沙子细白、海水清澈，而且一大片海滩没有半个游客，全都是陈嫣的，简直不能更棒！
一边捡贝壳，一边对身边的婢女利道：“利，这两日让人在这边搭建出瓦棚来！”
又能遮荫，也更方便看海。陈嫣还想着等到瓦棚搭好了，可以架两架秋千！放在两千年后，这是什么神仙享受！
对于陈嫣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她身边的人早就习惯了。至于执行上面，那更是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只不过是搭个瓦棚而已，这算什么事儿，眼睛都不眨就应下来了。
“唔，差不多了吧——”陈嫣提起装贝壳的竹篮，心里估计着。
忽然不远处传来呼声：“翁主——，翁主——”
是桑弘羊！等到他小跑过来的时候看到了陈嫣篮子里的贝壳。这都是陈嫣挑选过的，完整又好看，在中原地区都是能卖钱的，有人会用来做饰品…不过如果是在这海边的话，实在不值钱。堂堂大汉不夜翁主，什么东西会没有没有，稀罕几个贝壳？
桑弘羊捏起一个粉红色手心大小的贝壳，好奇道：“翁主要这个做什么？”
陈嫣此时已经拾完了贝壳，便提着篮子往回走。等离开海滩的范围，这才有婢女将她的足衣和丝履拿出来…陈嫣当然是光着脚捡贝壳的，这肯定是于礼不合的，但谁又会说呢？
因为年纪小，也没有什么防备的，陈嫣就当着桑弘羊的面穿鞋袜，道：“已经拾了好些贝，我想串个贝帘。”
桑弘羊想了想，觉得挺好看的，但还是想不通为啥陈嫣要自己动手。
两人一边闲谈一边往庄园走去，等到陈嫣回到院中的时候，正好饔食也准备好了。陈嫣身边的人眼明手快、心思灵巧只是最基本的，早上桑弘羊找陈嫣去了，立刻就有人准备了第二份饔食——果然没有料错的。
陈嫣让桑弘羊看了一眼自己串到一半的贝壳帘子，因为经过精心设计，是很美的。
让桑弘羊来说，很好看，然后就没有了。主要是桑弘羊这个人吧，审美水准是有的，但并不过关。他的审美基本上是钱堆出来的，从小生在洛阳桑家，好东西见得多了，自然有了一定的审美。好东西知道是好东西，不入流的就是不入流，然后仅此而已。
他的情趣也就止步于此了！
关于这一点，也不知道是桑家商人土豪风格所影响，还是桑弘羊本人的务实风格发挥了作用。
每每陈嫣和他讨论算学的时候他都能滔滔不绝，可轮到陈嫣编制的装饰品、养的花草、布置的庭院，亲自动手绘制的墙画，他就词穷了。除了好好好、甚佳甚佳，再无别的可说。
他自己也觉得惭愧惭愧…
好在陈嫣也没有硬要给他灌输这些的意思，用完饔食之后呈上来的布帛让桑弘羊高兴了起来。
同样的，他身后僮仆也拿出了一块布帛，他和陈嫣交换。
为什么要早起来找陈嫣？就是因为两人约好了今天要玩这个游戏的！
其实就是后世杂志上常常会出现的填字游戏！上方是画好的口字格，有横有纵。下方则是关于横排、竖排格子填字的提示！
这种游戏在现如今是没有的，陈嫣有一次心血来潮制作出来了，然后拿给桑弘羊玩儿，没想到他倒是很喜欢。不止喜欢玩，还喜欢出题！所以才有了和陈嫣交换填字游戏题目这样的事。
陈嫣也觉得这个游戏不错，主要是有趣味性，而且杀时间。在这个没什么娱乐的时代，堪称是寓教于乐的健康游戏了——填字的内容大多是一些典故或者典籍文章的内容，也算是复习功课了。
这个游戏公孙弘也看过，他的兴趣不大，但也没有以‘玩物丧志’的名义阻止他们两个玩。说实话，在正经士人看来，哪怕这个游戏有些寓教于乐的意思，依旧改变不了游戏的本质！所以如公孙弘的态度，这已经是很开明才会有的了。
陈嫣再次心中感谢了当初给他推荐老师的胡毋老先生！虽然愿意来做她的家庭教师的估计都不会是什么特别强硬的人，但是如公孙老师这样合适的也着实是运气啊！
至于公孙弘内心是怎么想的…大概也就是不愧是汉家贵女，再爱学，心里也有着玩乐的心思，天生就该是富贵乡里人呐！
陈嫣和桑弘羊分别开始做对方出的填字游戏，不过他们并没有什么竞争心！主要是填字游戏就是这样，若是顺畅，一下就能做完，若是在几个关键地方卡壳，那真是能耽搁很久了！
尝试了几次有竞争性地做这个，效果都不太好，就再也没有尝试过了，转而用比较休闲地方式玩这个游戏——慢慢来，有的时候中间玩的累了还没有做完，还会吃一顿小点心。
这次还玩的比较久，陈嫣吃了一顿小食，然后又吃完了一份水果拼盘，然后才勉勉强强做完。再看看桑弘羊，他倒是比她先做完一会儿，这会儿已经一个人自娱自乐起来了。
晌后，这是夏日里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即使是海边也有些难受了！当初又没有计划过储冰——陈嫣暗下决心，今年离开不夜县之前要安排下冬天的储冰工作！！
这实在是影响生活质量的大事！
填字游戏也玩儿完了，陈嫣和桑弘羊各回各家睡午觉！陈嫣顺便约道：“飨食后玩‘竹牌’，到时你可来？”
“来，一定来！”桑弘羊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填字游戏寓教于乐，相当健康。而玩过游戏的人就会知道，不健康的游戏往往要比健康的游戏更加好玩儿！【摊手.jpg
约好了这件事，陈嫣就回了内室，因为她夏日一直是有睡午觉习惯的，所以婢女早就准备好了——凉席用井水擦了一遍又一遍，室内点起了味道清新的香。角落里没有冰盆，也有冰凉的井水！而床榻旁边则是打扇子的婢女。
统治阶级的生活其实并不难过，的确没有空调，但手工扇风的效果还是达到了电风扇的水平……
陈嫣在习习微风中睡着了，除了打扇子的婢女，其他贴身侍奉的女孩子也就能跟着轻松一点点了。她们大多在此时聚在比较阴凉的地方，吃点儿薄皮甜瓜，说说八卦琐碎。
婢女清就和几个相熟的婢女呆在一丛杉树旁的游廊下，一手拿着团扇，不住地扇风：“天儿倒是热！”
也有女孩子笑着道：“倒是很想吃些冰，过去在清凉殿的时候，用冰是不断的，翁主曾赏赐过！”
皇家一直有储冰的习惯，而未央宫、长乐宫两宫的清凉殿一直都是优先供应的。但饶是如此，在这个时代，对于皇家以外的人，其他人也很难沾到冰的边儿。他们这些跟在陈嫣身边的人也不过是因为陈嫣所赐，有过一两次夏日食冰的经历。
这样的经历总是拿出来说，一方面是真的对那番滋味儿念念不忘。另一方面其实也是隐晦的炫耀，在这个时代，夏日吃过冰的人可没有多少！王侯将相也不见得有这个待遇呢！
“不夜县是没冰，但这儿有海，海风吹来便是极好的！冬暖夏凉——嫣翁主在此处养身体的确很合适！”也有婢女这样说着。
夏日的午后总是安静的，住宅里少了人活动的声音。无论是做什么的，这个时候都尽可能休息下来。只能听到蝉鸣声单调乏味…衬托地更加安静了！
而各个角落里是宅中婢女们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在喁喁细语——原来整个宅院并不是睡着了，只不过是暂时安静下来而已。
等到计时的滴漏走到了规定的时间，婢女利悄悄走到了陈嫣榻边，轻柔地摇醒了陈嫣。这不比早上，早上陈嫣要不是生物钟发挥作用能自己早起，婢女们也不会叫醒她！但午觉就不同了，过了时间就有人叫起。
这主要是因为午觉如果睡的太长，第一可能耽误飨食的时间，第二会走了觉，晚上就睡不着了。这对身体都是没好处的，所以陈嫣身边的人特别注意这个。
陈嫣迷迷糊糊地坐起了身，此时有婢女送上盥洗用品，等到用湿巾擦过了脸，陈嫣总算清醒了过来。又有婢女奉上洁白、干爽的中衣，换上陈嫣睡了一个午觉、已经有些沾汗的。
穿衣、梳头，倒是和早上差不多。
陈嫣抬头看了看窗外，发现天空非常明亮，太阳看起来丝毫没有衰败的意思！如果不是更漏和日晷显示时间，恐怕很难相信已经快要用飨食了！
汉代飨食一般是在相当于后世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用，距离现在估计不到半个时辰！
陈嫣从午睡中醒过来仿佛就是一个信号，一个整个宅院都醒过来的信号！原本在休息的人都重新动作了起来，大家各做各的，繁忙紧张、有条不紊。
梳妆之时陈嫣已经缓缓喝下了一杯水，而等到离开内室，又有人送上在水井中湃过的薄皮甜瓜、李子等水果。作为夏季象征的西瓜自然是没有的，陈嫣这辈子都没机会吃上真正的西瓜了——此时的西瓜还在国外，就算引种过来也和后世的西瓜差别很大。
而众多水果之中陈嫣大概最喜欢的是薄皮甜瓜了，这和后世的白色香瓜很像，陈嫣过去就很喜欢吃自家种的香瓜了。而且这种甜瓜可能是少数此时和后世味道接近的水果了！其他的水果相比起后世优选优育后的子孙，显然没那么甜那么大，多多少少泛酸、泛涩。
之所以有这种结果，大概和薄皮甜瓜是华夏人民最早栽培选育的瓜果有关吧。选育时间比较长，此时已经相对成熟了。
事实上也不止陈嫣一个人喜欢，如果做一个排行的话，夏天水果里面甜瓜肯定排第一名！堪称西汉版‘东方西瓜’！是上到王侯，下到市井百姓都不可或缺的！
后世著名的马王堆古墓和海昏侯墓的墓主人，胃中不都有甜瓜瓜子么！考虑到甜瓜瓜子是不能做成炒瓜子的，这必然是吃甜瓜时留下的啊！
吃完了半个甜瓜、一个李子，陈嫣就摆摆手不吃了——作为一个身体不好的人，她早就学会管住嘴了，再喜欢的东西也不可能多吃，特别是水果大多还有些冰凉。
水果撤下去后，陈嫣趁着这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书。直到飨食被端了上来这才放下竹简，准备吃饭。
其实夏天这个时间吃晚饭还是太早了，晚上可能顶不住会饿！不过这对于陈嫣来说不是问题，因为在傍晚的时候她还有一顿…大概也是因为此的关系，她的飨食一向简单，以清爽开胃的食物为主。毕竟这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弄个油腻腻、热乎乎的烤肉，她也消受不起啊！
而鱼生之类的，倒是够凉快了，但她害怕寄生虫，更不敢吃了……
这一顿‘简餐’才用完，积极的不得了的桑弘羊就来了！陈嫣知道他对‘竹牌’的积极，也不绕圈子，直接让人将一张特制的方案搬了上来，一起送上来的还有竹牌盒子。
陈嫣和桑弘羊各据方案一角，陈嫣打开了竹牌盒子，里头赫然是一副麻将牌。
西汉当然是不可能有麻将牌的，只能是陈嫣自己弄出来的。她倒不是刻意要发明这个，只是平常闲着没事，想各种游戏的时候忽然想到了麻将牌——主要是看到公孙老师与桑弘羊玩此时的一些博戏，相比起后世的种种，趣味性都差了很多，一下就受到了启发。
麻将牌制作起来也很简单，陈嫣只不过是和工匠描述了一下，隔天就有一副竹制的麻将牌送了过来。成品每一颗麻将牌比后世小了很多，大概一半不到，不过也勉强能用。摸了摸，确实光滑，没有一丝刺手的存在，想来随着越用越久，就会变得温润起来。
因为是竹制的，所以都称之为‘竹牌’。
陈嫣看向周围的婢女，问道：“你们谁来凑局？”
其实两个人也有两个人的玩法，只不过陈嫣从一开始就只知道四个人的玩法，所以教别人的时候也是四个人的，于是现在也只能四个人玩。
赌博类的游戏本来就容易上瘾，大家学会之后大多是喜欢玩的。而和陈嫣一起玩，更是求之不得的事！虽然陈嫣、桑弘羊都是这上头的好手，和他们同桌基本上只有输的！但能在陈嫣身边贴身侍奉的婢女会缺钱吗？陈嫣他们又不是赌徒，玩的很小的！就是一个彩头而已！
所以钱根本不是问题，借此让陈嫣玩的高兴了，与陈嫣之间更加亲近了，这才是最大的好处！
如婢女利这样级别的婢女自然是不在意这种亲近陈嫣的机会的，但涝的会涝死，旱的会旱死！其他人可是就等着这样机会的！
于是三两下就有人坐上了方案的另两个空位，她们两个的共同点是，都不是婢女利那个级别的婢女，在陈嫣跟前眼熟，但又不够亲近。然而在稍微次之的婢女里，又是很有自己位置的！
陈嫣并不知道婢女之间的微妙争斗，只要有人凑了局就可以了！
哗啦啦，开始磊起长城来！
陈嫣挺开心的，毕竟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也能做的后世娱乐了。不过相比之下有比她更开心的，那就是桑弘羊！
桑弘羊最喜欢的就是算学，而这个游戏当中就有着明显的算学痕迹！然后他还是个喜欢玩儿的！两者结合之下，他能不喜欢？
他对这个游戏的热衷甚至超过了陈嫣的预料，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比陈嫣更厉害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陈嫣此前也不是什么经常玩这个的人，如今再玩也只是比初学者更多了一些经验意识。遇到桑弘羊这样的天才选手，又舍得时间和精力钻研，输给他是必然的事情。
不过这也不是说两人之间就没得打了，不知道是不是应了那句，越会打牌，牌运就越差。总之从陈嫣的角度来说，桑弘羊的牌运绝对算不上好就是了！
比如说今日，大概打了十多圈收工，桑弘羊赢了五圈，陈嫣赢了四圈，剩下几圈则是被另外两个给包下了。
收工时桑弘羊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笑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对陈嫣道：“老师这几日也喜欢玩竹牌，只不过只在自己院中玩儿，所以外人不知！”
陈嫣和桑弘羊玩竹牌的时候还邀请过公孙弘…此时博戏作为一种游戏，名声并不坏，后世将棋牌运动放在一起，此时也差不多！事实上，不少博戏正是脱胎于棋类竞技。像是士人偶尔玩玩博戏，这也实属平常！
不然陈嫣和桑弘羊可不会大大咧咧邀请公孙弘——后世学生敢在自己打扑克的时候邀请班主任来？那是不想活了！
然而公孙弘拒绝了，虽然他不会因为‘玩物丧志’这样的理由禁止陈嫣和桑弘羊做什么。但是他也跟着他们一起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样子！然而就是这样的公孙老师，自己却玩了起来！不得不说前后反差让人觉得有些好笑啊【噫，甚香！.jpg
陈嫣想到公孙弘在院子里凑牌搭子的样子，和桑弘羊一样笑了起来！

第73章 采绿（1）
六月炎夏，日长夜短，农时辛苦。
夏日天光大亮地早，这时候也是农务相对繁忙的时间，栌山庄园（陈嫣在不夜县庄园的名字，因圈了一座栌山而得名）的荫户奴客人家早就忙碌起来！家中成年男女匆匆忙忙吃上一碗高粱米饭，叮嘱好家中诸事，便带上农具出门去了。
栌山庄园两百多顷的土地，样样俱全，但作坊、桑园、猪舍、牛棚等等，甚至山林都只不过是小部分而已，真正作为庄园主体的还是田地！夏天正是农时要紧的时候，即使面朝黄土背朝天，每日汗如雨下，也不能耽搁分毫啊！
家中作为顶梁柱的壮年男女离开家之后，老幼也不会闲着，同样各有各的事做！最小的孩子，只要懂事了的，就得做家务杂事，给家里大母祖父打下手。而年纪大一些的孩子，或者拾柴，或者牧牛羊——哦，最近还多了一件事，那就是捉来各种虫子和蚯蚓养鸡！
此时养鸡和后世不太一样，大多是放养，好处自然是不用花费养鸡人家的粮食，用心力的地方也不多。就是得有人看着，免得鸡给跑不见了。但这样的鸡也有坏处，养的量不能太多，不然自己照顾不过来是小事，就怕附近的小山头被这些鸡给吃绝了！
陈嫣发现此时的鸡是放养的之后，就让庄园里的荫户奴客圈养了。这样的好处其实很明显，鸡减少了活动，肉长的多、长的快！唯一的麻烦是要给点儿吃的，不过原本也要有人看着，现在只不过换成出门给找食儿罢了，差别也不大。
家里年长一些的女孩子带着弟弟妹妹做了一轮事儿以后，见外面雾气渐渐散去，叶子上的水汽也蒸发干了。这才急急忙忙提了竹篮、拿了桑钩出门采桑叶！
到了桑园，已经有采了第一批桑叶的女孩子回去了！这些女孩子家的桑蚕大一些，不怕吃带露水的桑叶，或者说就是要吃这种桑叶，结出来的蚕茧才会更加光滑、强韧！但后一批来的女孩子就不行了，她们家的桑蚕还小，是不能吃带露水桑叶的，所以要在太阳出头了后再来采桑叶。
等到竹篮里一层一层压满了，额头也沁出晶莹的汗珠，这才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
采桑是很辛苦的工作，但对于这些采桑女来说已经是一日之中难得的休闲时刻了。她们往往一边劳作，一边与女伴闲聊，言笑晏晏——整个桑园都被这些女孩子的青春点亮了！
“芦！听说你日后要去蚕房做事了？”众多女孩子中有一个十六七岁，个头娇小的姑娘被其他女伴围住了。
听大家这样说，她有些不好意思：“本是我家阿姊去的，只是阿姊再过一月就要嫁人了，便将这个机会让给了我。”
其他人听的艳羡。
栌山庄园这么大的一个庄园，想要维持运转，当然不是宅院那边那点儿人手就够了！事实上，为了让整个庄园欣欣向荣，一开始这里就收拢了不少荫户奴客！
所谓荫户奴客，和后世的佃户很像，但在此时而言，概念还是有些不一样。荫户奴客分为两种，一种是合法的，一种是不合法的。不合法的可能更有名一些，其实就是‘隐户’！豪族大户收拢人口，让他们为自己工作，同时不会对国家上报这些人的户籍！这样的好处很明显，省了人头税嘛！而且这些人对于国家来说是不存在的，这样更能方便豪门大户安排。
陈嫣这里肯定是合法的，而合法的荫户奴客大概介于佃户和奴仆之间。说他们是佃户，他们对土地主人的依赖其实远远大于后世的佃户，更接近于雇农…他们生产的一切都会归土地主人所有，土地主人养活他们就行了。可说是奴仆吧，户籍上他们是良民，而且可以拥有自己的私产…虽然难以定义，但在这个时代确实是已经司空见惯了的。
即使此时还不是庄园经济盛行的时期，但豪强大户圈地造园早就已经流行了！这么大的土地要如何开发？奴仆？哪有那么多奴仆！也不合算呐！所以荫户奴客的存在就是刚需了。
陈嫣第一次知道自己手下有这么多‘佃户’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旧社会逼死人的地主…还真是有画面感啊！
虽然这些荫户奴客被集中在庄园中进行生产活动，但其实其中大多数人的生活方式和普通农户没有什么两样，依旧是典型的小农经济。
不过，整个庄园自带了织室、蚕房、酱菜作坊之类的手工业，这些是需要人的。一开始是只使用奴仆，后来也会从荫户奴客中选一些人。
荫户奴客视其为美差，都是十分踊跃的——因为陈嫣给这些来‘上班’的荫户奴客发工资发补贴，这远比他们在家帮家里做事贡献要大的多！谁都能算这笔账，自然谁都想来了。
只不过岗位有限，能来的到底是少数。
要么就是家里搭上了某个管事的线，要么就是有表现突出的地方。比如刚才那个女孩‘芦’，她家就是荫户奴客中出了名的养蚕大户！今年出春蚕的时候，留下自家纺织所需，就她家上交的最多！所以给了她家一个进蚕房的名额。
一般来说，普通庄园内，荫户奴客也是有财产权的，所以在完成了农事之后，生产的其他产品，比如说妇女纺织的丝绸，家里养的鸡鸭猪狗，这些主家都是不可能收走的！不过主家可以买！
这也算是大庄园生产链条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吧！
就比如收鲜蚕茧这一点，如果仅靠作坊蚕房的奴隶来做，产量肯定是不够的。不过有一个很霸王的地方在于，一般来说荫户奴客如果不自己消耗掉，就只能将产品卖给土地主人，而且价格会偏低。
这里面当然有说的过去的理由——脚下的大地都是庄园主的，养蚕用的桑叶来自哪里？养牲口用的草来自哪里？除非主家向这些荫户收了钱，不然就等于是白得了！
以养蚕为例，桑叶一向是要花钱的！古人会在自家种上一些桑树供自家使用，但若是不够，还是得去买！桑叶生意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陈嫣对于过分压榨荫户没有兴趣，更不觉得这是有必要的！所以在栌山庄园之中，她愿意给荫户们分享更多的收益！一方面这能让荫户们生活地更好，另一方面这其实对她的利益损害并没有那么多！
一般的庄园主在粮食收获之后根本不会给荫户留下什么，保证一个饿不死也吃不饱的状态就够了。
其实那些庄园主也和荫户们是约定分成的，理论上做的越好得的越多，是很有激励性的多劳多得，但也就是理论上而已！等到荫户真的辛苦工作之后就会明白了，要付出的太多了，即使做到死，一家人的生活也不会太好。
但这些荫户又不能不做，因为不做的话连该上交的量也交不出，就得负债，就得被赶出庄园。另外再找个庄园，又或者租一些小地主的土地？天下乌鸦一般黑，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这样压榨出来的钱财就成为了地主豪强奢侈生活的支撑！
而对于陈嫣来说，如果她想赚钱，来钱是很简单的——且不说上辈子的记忆给她的回馈，就说她这辈子的身份，那也是天然的吸金利器！苦苦压榨最底层的老百姓，既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不会有太大的作用。有这个时间，她做点别的什么不好！
所以栌山庄园至少在不夜县本地是出了名了，出名的原因不是栌山庄园主人身份特殊，而是这里对荫户的待遇好！
破产而失去土地的平民抢着要来栌山庄园，然而栌山庄园荫户足够了，除非要扩大庄园，不然是没什么机会的。
而除了得到底下荫户的歌功颂德，比较意外的惊喜是陈嫣在不夜县本地也有了一些名望——乡人觉得她善待了这里的人，有点儿把大家当自己人的意思，于是大家也就对她有了相当的好感。
若不是陈嫣是个女子，恐怕这就是她的一笔资源了！汉时许多地方有名望的家族都是这样开始根植乡梓，这才有了后来的名望势力！
平白得了好名声，陈嫣虽然也挺高兴的，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最近这段时间她跑蚕房比较多，正在指导一场技术革命！
她的主要工作是通过口述和画图，让工匠按她的意思修出合适的烘茧灶！
陈嫣其实是很清楚养蚕缫丝的工艺流程的，一个是她上辈子所在的乡村依旧有一些年纪大的婶婶奶奶会自己养蚕做被子、做绵背心之类，所以耳濡目染心中有数。另一个是她做视屏的时候，完完整整亲自上手了一次古法养蚕缫丝，可以说是记忆犹新！
其他工艺上的进步先且不谈，因为很多改进都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而且也不见得适合西汉时的纺织工艺——技术进步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大跳跃的，陈嫣了解的是明清时期流行的技术，和汉代技术隔着好远呢！步子迈的太大的话，说不定会扯到蛋！
但有一个技术，陈嫣确定能够用上，而且直接利益可能也最大！
那就是烘茧技术！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属于养蚕缫丝的流程，但这一技术又确实与养蚕业联系紧密。
很多人不知道养蚕缫丝的流程，只知道蚕结茧之后热水去煮，然后弄破蚕茧，摘掉已经死了的蚕蛹，最后缫丝。
但很多人忘记了，养蚕这个活动只能在春夏两季，秋冬没有桑叶，养个球球啊！那么秋冬时纺织所用的蚕丝是从哪里来的？那就只能是春夏时积攒的了。
但这里有一个小小问题，要如何积攒呢？如果将所有的蚕茧煮好，然后纺成丝线，留待秋冬备用，听起来是可以的。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儿…这么短的时间无法准备出全年所需要的丝线。更何况纺线车和织机一样，也是全年运转的！
蚕茧需要得到保存！这也是养蚕业千百年来一直存在的问题！
蚕茧得尽快处理，因为如果处理不及时，蚕就会破茧而出，损坏、污染蚕丝，这是不能容忍的！
最早，也是西汉初年现如今还在使用的方法是阴摊和暴晒，这两种条件显然都不适宜蚕蛹化蛾。但前者延长时间有限，后者则是损坏蚕丝的品质，是缺点很严重的方法。
魏晋南北朝时期，按照《齐民要术》的记载，当时流行的是盐腌法。以盐腌蚕茧，密封瓮藏于地下！蚕蛹死在了蚕茧中，同时又不会污染蚕茧，而且还保证了蚕茧始终如新，使用的时候和新蚕茧没有什么两样。
不过盐腌法的缺点也很多，操作繁琐、失败之后损失很大、成本高（十斤蚕茧二两盐，看着不多，实际上积少成多就是一个大数字了！古代的盐价，呵呵）。
于是后来盐腌法被蒸茧法取代，蒸茧法也是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的，细节很多。不过最主体的工艺确实是是顾名思义，在一个‘蒸’字。利用蒸法将蚕杀死，然后再进行干燥处理、保存。
只比蒸茧法晚一点儿，很长时间和蒸茧法并存，但相对来说更先进，也是陈嫣后来使用的就是烘茧法了。
烘茧法相比蒸茧法更不需要在意天气（蒸茧法还得干燥处理，这是很考验天时的），而且也少了干燥这道程序。直到养蚕缫丝进入到工业时代，这才被取代，然而在民间还是有留存——其实也不是被取代了，因为本质上还是烘茧，只不过烘茧的机器有所改变而已。
陈嫣过去所在的村镇就有一些人家还有这种烘茧灶，陈嫣因为做过视频，所以印象深刻，能够依样画葫芦弄出来…本来就不是很复杂的东西。
为什么说烘茧技术会有很高的直接利益，那是因为有了这个技术，就可以尽可能更多地养蚕了！此时受限于鲜蚕茧的处理，大家哪能无限制地养蚕！而更直接的利益，陈嫣可以让庄园里的管事去不夜县周遭，在鲜蚕茧大量上市的时候去收！
鲜蚕茧上市其实并不多，因为普通人家处理鲜蚕茧的体量有限，自家养自家织就是了，有一个大约数。上市的鲜蚕茧大多是这些普通人家贩卖给织坊的！织坊能够处理的蚕茧量要比一个小家庭要大的多了！
但这些织坊也是有数的，而且往往只有商业十分发达的城市才能诞生。普通地区没有太多的人收鲜蚕茧，一般的人家也就不会多养出许多蚕。
不过这种东西都是积少成多的，周围近的人家放开了去收，量也挺可观的了。再加上栌山庄园可以和这些散户做约定，日后有多少蚕茧收多少，订立契约，想必产能很快就会大爆发！
外界的产能大爆发什么时候到来还不知道，但栌山庄园本身的产能大爆发已经看出来了。
陈嫣让管事通知荫户和蚕房，尽可能地多多养蚕，不要怕鲜蚕茧会处理不及。虽然有了解养蚕缫丝工艺流程的小管事觉得不妥当，但在栌山庄园这个地方，陈嫣的话，说话算话！哪怕她是闹着玩儿的，底下的管事一样得陪着…现在效果出来了。
“翁主，这就是您所说的烘茧灶？”主管栌山庄园的管事比起下面的小管事来说，能更多的直接接触陈嫣，所以了解到的情况多一些。但对于陈嫣所说的‘烘茧灶’，还是半信半疑！
真要是真的，这可能会改变养蚕业！
陈嫣‘唔’了一声，点点头：“茧炕已经砌好了，今日烧火一日，明日就可以试用了！”
不管行不行，反正明日就能见分晓！
而第二日过来看新鲜的人还多了一个，那就是听陈嫣随口提起而有些好奇的桑弘羊。
桑家也是有织坊的，桑弘羊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整个养蚕缫丝的流程，但也听家中长辈抱怨过鲜蚕茧保存的麻烦！秋冬两季若是想要织绸，那就只能用暴晒过的蚕茧，这种蚕茧质量差多了！而且这种蚕茧的产生还有赖于天气，若是没有连续的艳阳天，就连这种质量差的蚕茧都用不上呢！
若是真有新的、好用的多的蚕茧保存法，其中的意义，他只要稍稍动脑都能想清楚！
陈嫣让人修的炕房之中有十来个蚕炕床，都是很大的那种。这种炕床和一般家用的还不同，能同时处理更多的蚕茧。
一个炕床一天能处理几百斤的蚕茧！也就是说，陈嫣这个炕房一天就可以处理几千斤的蚕茧了！毕竟蚕茧的旺季抢的就是时间，多修些炕床并不花费多少，然而带来的方便却是不可估量的。
而且以后说不定会有越来越多的鲜蚕茧从庄园外收来，那就更加需要炕房具有一次性大量处理蚕茧的能力！现在修的炕床多一些，以后就省事儿了。
刚刚烘好的蚕茧还看不出效果，只要放在库房中存放就好。又过些日子，再去看那些蚕茧，没有出蛾的，而蚕茧表面看起来也和鲜蚕茧无二。煮了一些，试着进行纺织，也没有什么不同。
所有人这才确定烘茧法确实是可用的！
有些人并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但有些人心里却明镜一般，比如说栌山庄园那位精明强干的管事，又比如桑弘羊。
管事立刻欢天喜地地筹划和不夜县的农家合作，定下契约——日后有多少鲜蚕茧，我们栌山庄园就能收多少！
虽然不夜县不是什么超级大县，地处帝国的最东边，但好歹也地处齐地，由姜太公开始的传统的关系，家家户户基本上都会进行纺织副业。桑园遍地、养蚕盛行，真说出要放开了收鲜蚕茧，很快就能收到市场反馈！
到时候栌山庄园甚至可以专门进行纺线的工作，等到秋冬季节将纺好的丝线出售给因蚕茧供应不上，丝线严重不足的织坊！想想就知道是笔好生意，稳赚不赔的那种！美滋滋~
桑弘羊就有些不同了，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家的织坊也可以用上这个技术！但问题是，他这样直接告诉家中这门技术，恐怕有失道义！
是的，这个时代没有专利法，但大家还是有‘秘方’的概念的。这门技术既然是陈嫣弄出来的，因为不防备他，所以随便他看。可、可这不是他能够告诉家中的理由啊！
想了想，桑弘羊道：“翁主这烘茧法极好，我家愿出百金习得！不知翁主是否有意传授？”
花钱若是能搞定，那还是很好的。若是陈嫣不愿意，那么桑弘羊也不会说什么，就当自己不知道有烘茧法这种技术。
陈嫣眨了眨眼，这才明白桑弘羊是想出‘专利授权费’咩~
这个可以有！不过她觉得可以换一个办法合作。
想了想，陈嫣笑道：“不必出钱，尽可以学去。不过若是你家要学这个，那么蚕房织坊就得有我的份儿！”
说着陈嫣给桑弘羊解释了一下什么叫技术入股，桑弘羊何等聪明，自然一听就懂。立刻道：“我修书给家中父兄，不久就能有回复！”
这个‘不久’自然是古人想法中的不久了……
桑弘羊觉得，以家中父亲兄长的眼光，肯定会同意的。
其实在这个时代推技术入股有些痴人说梦，也就是陈嫣这里情况特殊才能够让人答应——这年头工匠的技术可没有值钱到那个地步！若真是让贵族豪商动了觊觎之心，说不定一门好技术还得给自己招祸！
然而陈嫣不同，她的跟脚够硬，想要她的技术，自然就得客客气气，照她的规矩来！
而且这恐怕也是桑家求之不得的…毕竟陈嫣和皇室关系密切，自家生意和这位翁主扯上关系——表面上是给一个既不出本钱，也不帮忙经营的家伙分润所得，亏都亏死了！但其实呢，等于是找个一个极硬的靠山。这些大商人们，怎么可能算不清楚这笔账！

第74章 采绿（2）
汉代庄园经济是一个典型的闭合链条，必要的时候关起门来过日子，就仿佛桃花源一样！而为了保证这种自给自足能够真正实现，要求应该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是不管是什么，只要有需要，那就一定要制备，即使规模小一点。
陈嫣的栌山庄园甚至有自己的铁器作坊，用来锻造和修理农具什么的……
这一点也体现在了这段时间她重点关注的纺织工作上！她从养蚕缫丝开始看，然后纺线、织绸，甚至最后的染色，在栌山庄园里都是规规矩矩整整齐齐的，最多就是规模小一点而已。
就她现在而言，在弄出了烘茧法之后，目光就放到了纺线车和染色上。不过纺线车她暂时没动，主要是她虽然亲手操作过纺线车，大体的结构是了解的，但并不能完全回忆起来。这种事她现在还不太习惯和人商量…反正也不着急，就先自己推敲了。
倒是染色的事情，随时都可以开始做！
汉代时的染色工艺已经有了长足进步，此时虽然没有后世动辄几百种颜色，但从服饰美观的角度来说，绝对已经够用了！赤色、青色、黑色、黄色、紫色、茶褐色、黄棕色、灰色、绿色等等都是此时已经能够染的了！
其中五原色（赤色、青色、黄色、白色、黑色）为贵，只有贵人可以使用…这条规矩可以当他不存在，和其他朝代一样，只要你穿的起，基本上大家都是乱穿的。而五原色之外，将五原色混合可以得到被称为‘间色’，从规定上来说，这是庶民可以穿的颜色，选择面也挺多的。
栌山庄园并不是所有颜色都能染，但五原色确实都是可以的，其他的间色能染的也有十来种！
陈嫣看过之后最最遗憾的事情就是‘赤色’了！汉代人一直崇尚和喜爱红色，而为了得到红色的布料，一般使用的染料是以茜草为原料的。在茜草以前用的是朱砂，后来朱砂效果不如茜草，而且过于昂贵，这才被茜草取代。不过朱砂染就的布料并没有直接退出舞台，朱砂红和茜草红还是不一样的，所以大家的衣柜里很喜欢两者都准备。
然而无论是朱砂还是茜草，染出来的其实都不是真正的正红色，一个偏暗，一个偏橙。后世诗文中常见的‘石榴裙’，那种正红色，还得等到打下匈奴的燕支山。那里种着匈奴妇女用来做胭脂的红蓝花，这种花做成的染料可以染出鲜艳的正红！
以正红的抢眼、这个时代对红色的喜爱，若是能染出正红，可以想见会有多大的利益！然而，红蓝花是没有的，所以只能想想了。
难道真的要等到刘彻开启汉匈战争，卫青霍去病出山才能搞到红蓝花？陈嫣肯定是不愿意的，她计划通过往来于汉匈边疆的商人搞到一些红蓝花的种子！
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不难的，毕竟此时的人似乎都没有特有的优质作物不得出口的概念。甚至也没有想过要人工栽培红蓝花…至少匈奴没有过，不然也不会在燕支山被汉帝国打下来之后就缺乏起胭脂来。
然而那是将来的计划了，现在是看不到的。而现在可以想办法的颜色，她试了好多种，最终排除掉失败的、原料不能自产的，大概弄出了有鹅黄色、金黄色、豆绿色、蛋青色、象牙色五种颜色，这五种颜色要么市面上没有，要么就是有了，但效果远不如陈嫣新弄出来的这个。
这五种颜色中陈嫣又最看好金黄色和豆绿色！前者可以主打高端市场，后者则能征服平民之家！
金黄色是此时染不出来的颜色，而且一看就很高级，用来走高端市场再合适不过！说起来陈嫣会染这个颜色还是受到了栌山庄园的启发呢！
陈嫣曾经做过古代植物染，照着《天工开物》之类的古书做的。其中金黄色染起来并不复杂，以黄栌木煮水染，然后淋上草木灰水，最后用碱水漂洗就能得到金黄色的织物了。
这里所谓的‘黄栌木’其实就是栌山的‘栌’！这种秋天会红成一片，常常用做观赏的树木在陈嫣这座庄园里属于可以就地取材的那种，所以陈嫣抬头看到织室不远处的栌山林的时候，立刻就想到了这个颜色。
豆绿色染起来也不复杂，先用黄檗水染过一层，再用蓝靛水染。此时其实已经有了绿色了，但一般都是油绿色、粉绿色，鲜艳的豆绿色是见不到的！
而汉代时绿色是所有平民老百姓颜色里最受欢迎的，大概是一众灰扑扑的平民色里就他最显眼吧。也不止是平民百姓会穿，许多贵族男子也会穿呢！这大概是从《诗经》开始的传统，《诗经》就会唱‘绿衣’，使这种颜色在此时的汉人看来有着不一样的情怀！
所以陈嫣觉得，一旦推出这样仿佛鹤立鸡群的豆绿色，一定能够迅速地打开市场！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栌山庄园染房这边就以染陈嫣弄出来的五种新色为主了，而五种新色中又以金黄色和豆绿色为重！
这就是古代特权阶层的好处了，她根本不需要和手下的人解释什么，只要她坚持，其他人就会按照她的要求去做！
染绸的事情渐渐有了成果，陈嫣也就不用去管了，具体的操作自然有人去做！要是什么事情都归陈嫣承包了，其他人是摆设吗？
也正是这个时候桑弘羊拿到了家中回的书信，立刻匆匆忙忙地来见陈嫣。
“翁主！家中父兄已经答应了烘茧法换织室分润的事！”桑弘羊将书信递给陈嫣看。
书信其实说的很简单，大意就是说：要答应下来，一定要答应下来！然后就是开门见山地说明到时候怎么分成之类的，总之是拿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章程。陈嫣没有和桑家讨价还价的想法，觉得对方的安排挺有诚意的，就点了点头，这件事就算是成了。
汉代不太流行契书，此时的人重视诺言，答应了就算是有这么回事儿！若是事后反悔，那是极少数的极少数。
事情既成，桑弘羊自然是通知家中，好让家中能够赶上今年最后一波蚕茧呐！
洛阳桑家那边也相当振奋，立刻投入本钱，再建了一家织室。和家里原有的织室在最后一批蚕茧上市时一同拼命收购蚕茧，因为桑家新建了一家织室，同时外人也难以得知他家到底入手了多少鲜蚕茧（此时商业情报还很不发达），总之桑家没有怎么惊动人，就完成了史无前例的鲜蚕茧大收购。
对于其他的织室来说，可能只会在这个过程中觉得有点奇怪——这一批的鲜蚕茧格外不好收呢！最终的成交价竟然无端高了一些！要知道这一批的鲜蚕茧生长期并没有什么问题呀！
他们很难想到桑家的鲜蚕茧收购了一个在他们看来大的惊人的数字！毕竟他们始终都没有解决鲜蚕茧的保存问题，自然也就想不到桑家是在这方面取得了突破。
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完了收购战的桑家也远远没有到放松的时候，或者说真正紧张的时候这才到来呢！按照书信中所说烘茧法，立刻组织奴仆进行了烘茧，总算在鲜蚕茧出蛾之前完成了所有蚕茧的烘烤！
这一批蚕茧被收藏起来，过了一段时间再去确认——确定成功之后桑家知道此事的核心人物都非常激动！桑家并不是以纺织发家的家族，不过现在既然拿到了烘茧法这门技术，日后以此立足也不是不能够了！
纺织业的的利润啊…想想就让人垂涎三尺！
“今岁不过是牛刀小试耳！”桑家家主也是喜不自胜，踱步道：“今岁没赶上太多，明岁可从春蚕开始做起…若不是怕引起他人注意，使烘茧法流落出去，光是秋冬卖蚕茧也是好买卖了。”
旁边的长子笑着道：“卖不了蚕茧，也可卖丝线，秋冬季织室缺乏蚕茧的时候也是愿意买丝线的——到时家中专门经营一座纺室，只做纺线的生意，也能瞒过外人了。”
说完让人开心的事，众人又开始商量起给那位不夜翁主分多少利润了。
陈嫣和桑家谈的这笔生意真的就是口头约定，如何履约全看双方的信用，陈嫣别说契书了，就连一个查账的都没有往洛阳这边送！也就是说，这个数字基本上桑家说是多少就是多少！
这个时候桑家人就有一些小小的分歧了…当然了，没有人想要赖账。不说商人是靠信誉立足的，桑家这样的巨贾不可能砸了自家招牌。就说真有那样的不肖子孙要毁掉祖上传下来的信誉，那也得考虑对方是不是自己能够得罪的啊！
大汉不夜翁主，长公主亲女，天子外甥，太后外孙…桑家人就算知道那位翁主是个小孩子，也不敢去试试对方的底线呐。
但，在怎么算账的问题上大家就有分歧了。
比如说到现在为止，新建的织室还没有将本钱赚起来呢，难道这个时候也要分钱？又比如以前已经有的织室，虽然使用了烘茧法，可是按照约定，似乎可以不付出利润啊…
“非，一并折算给不夜翁主！”最终是桑家家主，也就是桑弘羊的父亲拍板了。他扫了各有心思的家族成员一眼，道：“做事最忌首鼠两端，既然已决心与不夜翁主交好，岂可在小处吝啬？”
桑家家主也算是一方人物了，经历过的事、见过的人可不少！对于人心的体察，他是有自己的一套的。
结交权贵人物这件事，你做的再好，舔的再用心，人家可能也只是淡淡的，因为这对于人家来说并不算什么，不足以让对方动容。但只要一次让人家知道你有这样那样的小心思，吞了原本该属于他的钱——呵呵。
自行脑补会有怎样的后果吧！
既然已经决定要讨好结交权贵了，大家做的也是大生意，结果还要在小处扣扣嗖嗖。最后若是因小失大了，说出去就是笑话了。
桑家家主在家族中还是说话算话的，所以他盖了章之后也就没人敢在这件事上啰嗦了。
大约在冬天的时候，第一笔来自桑家的钱按照说好的送到了长安…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现在的陈嫣还在不夜县度夏，忙着染房里的事情，期待着这能有一个不错的反馈。
所以在染房具体事务交予他人之余，她自己也常常去看看。
染房之中有许许多多的染缸，不少奴仆正在几个染匠的带领下辛勤工作！染房的工作有些是有技术的，有些则不然，像是调染料什么的，还是得染匠来。栌山庄园的几个染匠是当初天子下诏修建庄园之后一起调拨过来的！不然的话，陈嫣要找几个通染绸的奴隶，那也是麻烦！
这种有技术的奴隶最为受欢迎，少府买卖的时候一般人根本抢不到…当然，若是摆明了身份，走特权阶层的路子，陈嫣还是能搞到的。
相比起染布、搅布这种重体力活儿，外面的晾晒环节就要轻松不少了，所以可以由女奴或者荫户人家的女儿来做。
陈嫣远远看着的时候，各色丝绸整整齐齐地晾晒着，随着一阵海风吹拂，轻飘飘地荡了起来。做事的女子们两个一组正在调整新晾上去的丝绸，口中还唱着齐地流行的小调。
大概真的是非常流行的民歌了，一会儿就变成了大合唱，大家做事也更起劲了！
“这绸缎多美啊！”有一个荫户人家的女儿摸了摸一匹已经快要晾好的豆绿色丝绸，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对身旁的女伴道：“我家从去岁起给不夜翁主做荫户，幸而不夜翁主仁善，如今竟攒下了家底。我家阿翁说了，我如今能在染房得钱，许我买上些绸缎制衣衫，我打算向染房买这种。”
其他人都用艳羡的目光看她，所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她们虽然参与了丝绸的生产过程，但他们都没能穿丝绸衣裳呢！就像最普通不过的底层百姓，她们穿的是麻，好一点的也就是细麻而已。
说是绿色是庶民最喜欢的颜色，但这里的‘庶民’其实也是中产之家了。不然的话，真正的底层百姓家，穿的都是原色麻布，穿的布片破碎了，还得小心缝补起来继续穿。这样的人家，会讲究衣裳的颜色？有的穿就不错了！
而这些染房工作的，其实还算是过得去的，但她们也几乎没有机会穿丝绸衣服！
此时一匹丝绸普遍价格在四百钱到六百钱之间，若真是狠狠心，普通人家未必不能买。但真要是买了，一家人就没办法过日子了……
相比起那些同样是荫户女儿的羡慕，本身是奴隶的妇人就更甚一层了！据说有的富贵人家就连奴仆也能穿丝绸锦绣，的确是有这样的事儿！而且看陈嫣身边侍奉的贴身婢女，一个个的也确是穿着绫罗绸缎，不像是婢女，反而像是有钱人家的女郎。
但这样的待遇可不会出现在所有奴仆身上，像她们这种劳役婢女肯定是享受不到的！
荫户家的女儿们，多多少少还有机会！轮到她们就真的不用想了。
陈嫣自然不知道这些正在唱着歌儿的女子们因为一块小小的丝绸而辗转反侧，看在她的眼里，只是大家都在辛勤劳作而已。
点点头，对现在的工作情况表示了赞许，然后就叮嘱这边的管事：“这些丝绸染成，呈送我看看。”
管事的立刻领命，更加用心加紧细做。不过几日，第一批染好的布料就整理好了——这些经过了多道工序，最终被染的鲜亮明丽的丝绸被卷成了一匹一匹的，封好之后呈送到了陈嫣面前。
这样放到面前观赏，那种漂亮是更加惊人的！
陈嫣满意地点点头，对旁边的婢女利道：“赏！”
既然翁主开口说了这句话，那就是有分量的！很快，经手这件事的人多多少少都分到了一些东西，也不枉这段时间的辛苦了。
也不止是如此，她还吩咐道：“每色各挑出两端算作一份，多准备一些，送到长安。”
她这是要孝敬远在长安的亲人长辈，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婢女利记下了这件事，立刻安排人去做。
然后就听陈嫣道：“这些颜色怪好看的，你们若是想制新衫的，便挑够做一身衣裳的吧！”
这话是对她身边侍奉的所有婢女和宫人说的，如婢女利这种贴身侍女自不必在意这个。但对于一些其实并不太能接近陈嫣的人来说，做额外的新衣服已经是不错的了。
于是一个个都欢欢喜喜地谢恩。
就这样，第一批染好的丝绸消耗完毕。不过也不要紧，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只要丝绸足够，染房那边的成品就能源源不断地出来。
原本栌山庄园的织室是不算大的，但在陈嫣的有意安排下，比最初已经膨胀了好几倍！最开始直接从少府调配来的善于织绸的女奴，而后在齐地买来的女奴，现在只怕也有七八十人了！
这些人不停地进行纺织，再加上还可以从荫户人家收购丝绸成品（没有染的），送到染房去的丝绸量其实已经不比一家规模中等的织室出来的产量低了！
再加上烘茧法保证了织室可以一直满负荷运作，没过多久染房出品的成品丝绸数量已经很可观了！
在这个时代，丝织品是绝对的硬通货，这一点上更甚于铜钱！铜钱在此时品质参差不齐，对于民众来说远不如作为实物的布帛！再加上同等重量的丝绸价值远高于同等重量的铜钱，就连流通性、便携性也比铜钱要好了！
正是因为这样的特性，丝绸可以一直攒——但陈嫣不要栌山庄园的丝绸一直攒！因为这样好的颜色必定比市面上的一般丝绸要更加受欢迎，卖出去倒是更加划算！
至于卖出去后换回来的东西是铜钱、金银？又或者是别的纺织品，那就要看到时候交易怎么做了！
因为陈嫣不要这些丝绸一直攒，所以管事很快就开始联系熟悉的、靠谱的商人过来收布帛。
布帛在华夏古代一直都是最好的商品之一，听说是大庄园里自己产的丝绸要卖，这些人来得都够快！很快就有两个商人回信，会尽快来一趟不夜县栌山庄园。
这两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不夜翁主如今住在庄园里，还委婉地写了书信，想要管事的引见一番。
这种事情管事自然不会自作主张，立刻就禀明了陈嫣。到底要不要见这两人，自然是陈嫣一句话的事儿。
陈嫣摇了摇头：“他们是来栌山庄园贩丝绸的，为什么要见我呢？”
她当然不是真的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说的透彻一些，有可能只是对她这个不夜翁主好奇，而更有可能的是想拉上一些关系，日后能扯虎皮做大旗！陈嫣的名号只在长安能唬人，在地方就不行了，但她身后的亲友团吓人啊！
之所以这样说，正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其他人也是清楚的，所以管事的低着头，躬身应喏而下。
虽然这两个商人的打算要落空了，不可能带他们见不夜翁主。但对于管事来说，生意还是要做的，所以照旧得联系他们，准备着相应事。
写给对方的书信还是相对客气的，不可能直接说‘不夜翁主不愿见尔等’云云，只是说翁主身体不适，不宜见外人之类，就是大家都知道是借口，但却不会有人去揭穿的说法。
“真是可惜！倒是想拜见一回那位不夜翁主！”要来收购丝绸的商人不是不可惜，像他们这种还要跑到乡里做收购的商人，本钱也算是不错了，但绝对称不上大商人。最需要机遇的就是他们这个层次，可是走不夜翁主这条路子显然有些不通。

第75章 采绿（3）
汉代的山东半岛是个很奇妙的地方，经济发达、人文荟萃是肯定的，可那只是指以临淄为中心的腹心地带。而目光移到更边缘的地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同于现代人常规印象中临海等于经济发达，对于此时的汉人来说，这更意味着不毛之地！
当年姜太公获封这块土地，站在后世的角度会觉得不错，但从当时的情况来说却不怎么好，这块土地基本上就是化外了！到处是没有归化的野人，土地没有经过开垦，本身也不适合农耕…后来妇女纺织、煮海为盐成为经济亮点，那是被逼无奈了，靠着农耕本业活不下去了才这样的！
就本身而言，只能说明最开始齐国条件很差！
而到了如今，距离齐国开国也近千年了，千年经营，这块化外之地在普通人的眼里已经变了味道。说到齐地，大家会想到富裕、学者等等，但那是提到腹心地带时的感受！真要是沿海地带，哪怕是盐官的所在地，大家也会觉得是穷乡僻壤！
毕竟盐官的存在虽然意味着源源不断的金钱，却也只是金钱而已——有盐官的地方有什么？不过就是盐工、小吏罢了！盐上获得的金钱又不会留在盐官所在地，而是会像输血一样，送到别的地方。
对于本地来说，并无什么太大作用。
所以陈嫣当初来到不夜县度夏，很多人还很怜惜她…对于长居长安的贵人来说，大概除了长安以外天底下大多数地方也就是乡下地方了！天下五都或许还有点儿意思，至于其他的，都不放在眼里。
像陈嫣来的不夜县，位于国家的最东边，要不是因为海上求仙山曾经从这附近出发，那真是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真正穷乡僻壤中的穷乡僻壤！
但这里果真是这样吗？那又不是了。
此地百姓中有一部分确实是海边不服王化的部落归化，所以民风与齐地不少地方迥异，颇有些剽悍的意思。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只有真正来到此地才会知道，这里还是颇为繁荣的。
首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然临着资源丰富的海洋，这里的居民生活质量其实是高于汉帝国其他地方的百姓的。
海菜、海鱼，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只要一家人勤劳，至少不会挨饿！
再加上此地临海，煮海为盐很是常见——燃料的缺乏让普通人没办法大量生产食盐，但积攒一些之后去县里换取一些生活物资，这也很能改善生活！
不过这里粮食比较贵也是事实，算是有利有弊吧。但比较而言，还是比大多数内陆地区生活的普通百姓强了不少。
除了百姓生活的还不错，这块土地最让陈嫣惊讶的大概是存在于此不知多少年的海洋贸易了。
听起来仿佛是天方夜谭，但在这个时代，齐地确实已经开始了海上贸易！而且还有两条航线呢！
一条是北方航线，连接了山东半岛与辽东半岛。这条航线历史尤为悠久，很有可能在上古先民时期已经存在！当时的部落民众乘坐简陋的海上交通工具，很有可能就是原始船只之类的，在风向合适的时候和隔海相望的部落交换各自所需的生活物资。
这当然是很危险，且很不确定的。
不过至迟到春秋战国以前，这种往来变得稳定且安全的多了。一方面是造船技术的发展，另一方面是人们对这片海域的了解加深，对航海术也有了一定的积累。
当然了，经济的发展也不可不提！如果不是用于交换的商品越来越多，两地之间的商业活动变得频繁，是不会有动力开辟这样的海上商路的。
而到了如今，这条航路变化颇大，其中最为明显的一点就是连接了后世的朝鲜半岛一带。这种辐射范围的增大，当然是商业活动催发的…政治上的诉求么，至少现在存在于朝鲜半岛上的小国与部落还没有引起汉帝国的注意。
另一条航线是南方航路，连接了山东半岛和吴越之地，具体的应该接近后世江浙地区吧。
这条航路稍微迟一些形成，不过在春秋时期也已经开始经营了。一开始倒不是为了商业，战争方面的因素占了主流。有一段时间南方诸侯国相当强势，当时向北方攻击所走的路线，有一条就是海上的。
虽然一开始是因为战争，但发展到现在，经济却是占了主流。毕竟…大家也是要恰饭的嘛！
如果赚不到钱，和平年间谁会维持从北到南的这一条航线？船只不要钱的！水手不要钱的？在这个时代，搞海运，绝对是高门槛高风险的典范！
当然了，与之相对的就是高利润了！海上运输的好处大家都知道，速度快、跨区大、运费低廉，若真的能踏入其中赚的绝对不少！
陈嫣在长安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国家知名的富豪中有经营海贸的，来到不夜县之后她才品出一些意思——不是这些人没钱，而是对于这个国家的上层来说，海贸已经涉及到他们没怎么注意过的东西了，所以会被下意识地忽略。
而且海商也有意于闷声发大财，加上天高皇帝远等因素，这里竟然有一批隐形的超级富豪！
关于这个，陈嫣一开始也是不知道的。直到有一次看到海上似乎有船只往来，向栌山庄园中的管事打听，这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至于管事如何得知，他也是来了不夜县才知道！栌山庄园很多产品正是被这些海商的手下收走的，他们将这些货物贩卖到朝鲜、燕地、吴越之地，获得了超额的利润。管事对此相当有兴趣，所以打探过一番。
甚至于这次来栌山庄园看新染出丝绸的两个商人，他们本家也是海商出身！不过他们二人只是家族的庶出子，早就被嫡出的兄弟排挤出了家族的核心业务，防他们像防贼一样——比防贼更甚！
对于外人，嫡出兄弟们甚至还有合作、共同发财的可能性！但对于他们这些庶出的，那真是防备至死，甚至不允许他们分家单干之后涉足于此！不然就会迎来本家无比严厉的打压！
“第五大人！”
两商人抵达栌山庄园的时候，管事特意亲自来接。倒不是这笔生意就重要到这个地步了，毕竟此时货物不多，总价是怎么也上不来的。主要是两人和他有了交情，多少也就算是朋友了。朋友上门，自然是要好好接待。
来的两个商人，走在前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稍微后面半步的比他稍稍年轻，身材也瘦弱一些，但肤色是一样的黝黑。若是两人伸出手臂，可能会看的更清楚，都属于特别粗糙的那种。
懂行的就知道，这两人过去一定多呆在海船上！海上太阳大，水手时常在甲板上做事都不算什么。关键是海水扑到人身上，干了之后就是一层盐！打湿、出盐，这个过程周而复始，对皮肤伤害是很大的！
在这个过程中，人就会‘进化’出一层粗粝、坚韧的表面皮肤！
两人如今都不再海船上呆了，但当年还没有从家中分出去的时候，也确实在海上历练过！
“东郭先生、华先生比信中所说要早了两日啊…来来来，随在下来！”管事的不复面对庄园下属时一本正经的样子，表现的相当热情好客。
“第五大人客气了！”身材高大的那个抱拳大笑。
栌山庄园的这位管事姓氏还比较少见，姓第五。不过这高大男子的姓氏也不是什么烂大街的，‘东郭’，对于后世人来说却是一个相当有知名度的稀有姓氏。
不过这也不算古怪，此时还常见很多后世罕见的姓氏。这些姓氏在未来，有些是慢慢消失，更多是在传承过程中没有扩大，最终沦为了稀罕东西。
东郭先生和华先生还带了好几辆车，几名精干的僮仆。这些车来到不夜县的时候也是装满了货物的，不过在县城已经交割发卖了，现在空了下来，就是为了收栌山庄园的货物。
第五管事不用多说，立刻就有人帮着东郭先生和华先生照料他们的车马，安顿他们的僮仆。至于他们自己，只要跟着第五管事往宅院中走就行了，里面早就准备好了酒菜宴席。
第五管事带着两人绕的侧门，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正院中多有宫女、长公主府女婢，外人不好打扰，只能从偏门走，莫怪莫怪！”
东郭先生和华先生表示理解地笑了笑，不过也是巧了，正好几个女婢人人手中都提着篮子，篮子里头装满了各色鲜花。几人嬉笑而来，转角处和第五管事一行碰了个正着！
她们自然都是认得第五管事的，立刻退到了一边，不再作嬉笑状了。
等到经过了她们，华先生却是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好几眼！
这些女孩子虽然是婢女，但都长于富贵之中，受宫廷和长公主府调教，气度、仪态自然是不凡的！容貌上面也没有什么瑕疵，此时打扮入时，娉娉婷婷的，也确实够招人眼了。
如华先生，他的家族琅玡华氏，说出去大概没有太大的名气，毕竟这个家族祖上也没出过大官儿、学者什么的。但在固定的圈子里，那也是很有知名度的——大海商么，有钱！
华先生虽然是个庶出子，但也算是这个家族的一份子，所以从小也是见惯了富贵的！他依旧记得，家中府邸如何奢华，似乎总是夜夜笙歌，穿梭在游廊中的全都是家里豢养的家伎。
美貌、年轻、勾人，他当时在家伎中还有一个相好的呢！
只不过那些东西都不属于他，即使他在海上的时候很用心，事事亲历亲为，获得了船上家族老人的赞许！那些东西依旧注定是他同父异母兄弟的，父亲去世后，他就理所当然地被赶了出来。
得到的只是按照法理分得的一点儿财产。现在想想，曾经的那些雕梁画栋、歌姬舞女，似乎都是梦一样。
然而即使是梦中所见的美女，也完全比不上今日所见。栌山庄园的婢女相比起华氏的家伎，显得矜持的多！她们并不是以色侍人的女子，由此她们的嬉笑也就纯粹只是青春少女的天真烂漫而已。
再加上行走之间不经意流露的姿态，竟把当年华氏府邸中的美人们衬托成了乡下妇人。
第五管事见状挑了挑眉，但也没说什么。若是这些婢女只是主家的‘玩意儿’他倒是能做主送给华先生这个朋友一两个，这个时代婢女当成是礼物，又有什么稀奇的？
问题是这是不夜翁主身边的婢女，不夜翁主似乎从不把身边人看成是物件，这种口子开都不要开…而且方才若是没有看错，其中一个是‘清’，这个婢女在不夜翁主面前还相当有宠爱呢！
华先生回过神之后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便大方道：“让二位见笑了。”
第五管事微笑着摆摆手，圆场面地道：“少年慕少艾，这算不得什么。只可惜是翁主身边的婢女，我做不得主，不然一定君子成人之美。”
东郭先生此时也道：“到底是长安来的女子，虽说是婢女，仪态也同我们小地方的不同。不知道的，当是贵家女郎了。”
“都是宫中宫女和长公主府女婢，受过严苛调教，若单单以礼仪而论，确实不输于一般的贵女。”对此第五管事也是有一说一。
这个话题也就就此打住了，大家不再多谈，对于他们来说，女人也不过是次要的——有金钱、有权势的话，女人自然就会来。相比之下还是生意比较重要。
宴饮过后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第五管事就带着东郭先生、华先生去看新染好的布料。
没有各种各样的颜色，有的只是陈嫣命令染的五种。这五种颜色，要么就是当下其他家染不出来的，要么就是虽有，却要优秀的多的！做生意都喜欢人无我有，东郭先生和华先生也是有眼力的，一下就看住了。
“这…这，当真是奇货啊！”东郭先生忍不住啧啧称奇起来，顺便伸手摸了摸金黄色的丝绸。如今能染浅黄色布料，但那和这个比起来，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仿佛是天上日光！又仿佛是金光！”华先生也凑了过来，顺便摸了摸旁边豆绿色的布料，赞道：“这个也好，如今能染的绿色我也见过不少，但没有一个有这样鲜亮，这个贩出去各处定然都是抢着要的。”
都没有贬低货物的意思。虽然压价的时候挑货物的毛病是常规操作，但那也是分情况的！如今大家都是明白人，也知道这货物的价值。这个时候要是贬低一通，那就只能让旁人看笑话，反而伤害到彼此的合作关系了。
“这多吗？”东郭先生问到了关键。
第五管事摇摇头：“这也是今岁才新试染出来的，积攒的不多！”
“那日后…”华先生忍不住提道。他的意思佷容易理解，其实就是想和栌山庄园做独门生意，当独家代理商！
听到这里，第五管事笑了起来：“华先生别说那么远，眼下还是先将这次的生意做下来再说。”
虽然大家算是朋友了，但利益归利益，那是另一回事儿了。
对于让东郭先生和华先生做独家代理商，第五管事可从来没有考虑过！
第一，他向来不会绑死某个人，他得看看谁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不可能明知道这人不行，还硬着头皮继续合作。第二，他隐隐感觉到了，不夜翁主有意弄一些马车，专门往返于不夜县和临淄做生意。
如果只是消耗栌山庄园的产品自然用不着车队，一方面没有那么多货物，平常养着车队岂不浪费？另一方面也是不划算，如果不是价格相对高一些的货物，做什么要运到临淄销售？
但不夜翁主的计划似乎很庞大，现在只是扩大了织室和染房而已！第五管事能够感受到，不夜翁主似乎对很多事情都有兴趣。
他过去很难相信一个女童能做什么事，但事实胜于雄辩，既然不夜翁主已经弄出了烘茧法和新染丝绸，那么他自然也只能相信不夜翁主会把她其他想做的一一做到。
这些新染布料将来说不定自家就发卖了，哪还用得着代理商呐！
东郭先生和华先生倒不知道栌山庄园还计划起做下游来了，只当是人家还得考察一二，也自觉唐突，笑了笑表示理解。
两人也没有多说废话，五种颜色的丝绸栌山庄园能拿出多少他们就能要多少！其中染成金黄色的那种，相比起市面上同等品质的丝绸，要贵出了近一倍！豆绿色的也贵出了五成。至于其他的，也溢价大约两成。
即使是这样，东郭先生和华先生也信心满满，自觉这一次能赚不少！
以金黄色布料为例，只有他们手上有货，卖相又这么好，推销给不差钱的大户，转手就能翻倍不止！
另外，除了丝绸之外，栌山庄园其他出产的优质货物他们也贩了不少走！来都来了，自然不会跑空。栌山庄园的东西比外面一般作坊好了不少，拿出去都是不愁销路的——栌山庄园的底子厚！当初调配过来的匠人手艺都是一等一的，再加上管事大多有能力，出来的东西自然不是外面一般可比。
对于商人而言，时间就是金钱，所以栌山庄园的日子虽然舒服，但在生意商谈完毕之后东郭先生和华先生还是很快告辞离开了！他们还赶着将这批货物快快出手，换得更多的流动资金，然后继续做生意！
这样身家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了。
等到东郭先生和华先生人走了，第五管事这才向陈嫣说明了这次交易的情况，并且送来了记录交易账目的竹简。
“唔…那东郭先生和华先生家里是做海商的？”陈嫣一边随意翻看账册，一边听第五管事介绍一些有的没的，关于交易，关于东郭先生、华先生这两个人。
陈嫣很是意外，原来这两人的出身竟是这样！忍不住道：“若是早知道他们二人是那样出身，应该见一见的。”
“翁主…对海上商贾有兴趣？”第五管事相当谨慎地问道。
陈嫣‘啊’了一声，不置可否，接着自顾自道：“不过这次错过了也不重要，反正日后还要交往，到时候再安排见一面吧。”
“是…”第五管事自然不会追问，只是暗自将这件事放在了心里。
陈嫣当然有想法！如果可以，她还想造出能去欧罗巴大陆的船呢！再不然退一步，能去到红海也很棒了！实在不行，那就印度吧！这也不错。仔细想想，印度也有不少好东西，引进到此时的华夏，绝对是大好事！
再加上可以和印度这样一个此时的大国做生意…怎么想都美滋滋！
然而现实让陈嫣清醒，别说印度了，此时从齐地向南航行，抵达南越都做不到啊！一方面是造船术的问题，另一方面则是航线并没有探明——海上的道路向来不是拍脑袋想主意就行，海域可是十分复杂的。真的要往来于某个海域，在那之前得摸清楚情况，并找到最合适的一条路。
从齐地去到印度，都是靠陆地航行，相对要简单一些，但也是相对而言。想想这个时代的各方面条件，那也只是让事情从史诗级困难变成噩梦级困难而已！
但这也不是说陈嫣就放弃了，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在最终目标达成之前，她也得不断努力接近目标才行，不然一辈子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至少她得先涉足海贸这一块儿，这才有之后的事情！
不过陈嫣并不打算直接涉足海贸，她想先搞个造船厂出来！为那些海商造船，与此同时也拉起自家的海贸队伍。然后投资足够多的金钱，看看能不能改进现有的造船术…只有这个成功了，那才能谈其他。

第76章 采绿（4）
海贸说起来是一件让人美得冒泡儿的事情，陈嫣看重的倒不是这里面蕴含的经济利益——她当然知道，此时西方的罗马共和国，乃至整个西方是如何的热爱来自东方的丝绸，真要是开辟了海上航路，赚钱恐怕会赚到手抽筋。
但她缺钱吗？虽然听起来非常像是在恶搞，但现实就是，现在的她，即使更有钱也不可能得到更好的生活了，她现在的生活水平就是这个时代的顶峰。有人曾经说过，钱多到一定程度，就是一个数字了，现在的她才真正感受到。
对于陈嫣来说，开辟东西方的通道，更加让她振奋的是可以引进来自西方的作物、技术！这个阶段的世界正是双星并立时期。东方有秦汉帝国，西方则有罗马，都是各自文明的璀璨时刻！对于现阶段的汉帝国来说，罗马确实有不少技术是值得借鉴的。
陈嫣虽然来自现代，但她只能在自己的知识范围内做一些事情！而此时的西方罗马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大大的经验包，如果有机会的话当然要拿到！
这件事很美，如果能够做成，将来也会影响深远。但说到底还是镜中花水中月，脑袋里畅想那么一会儿也就得了，真等到睁开眼，一切又回归了现实。现实就是远程航海的船都还没有呢，一切得慢慢筹划。
现在的她尽量做自己能做的就是了。
想了想，陈嫣询问其第五管事另外一件事，“上回命先生招募农家之事可有眉目了？”
陈嫣一直认为在这个时代搞农业是比搞工业、搞商业重要的多，甚至也更有前途的。而为了这一事业，她还需要大量的帮手，那就是农家的人！
她其实一直都需要农家的人，之所以没有在长安的时候挖少府墙角，弄来一些农学专家，那是那时候没有想起来这茬儿——她年纪太小，想做的事情太多，这便使得太多事情停留在了心中有数的阶段。
农业方面的事情基本上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也因为事关重大，不能随随便便去做。陈嫣一直想的是等自己再长大一些，说出来的话更让人信服的时候再弄。
不过前段时间的一个发现，让她再次觉得自己真心需要农家的帮助。想到就去做，便不再拖延了。
陈嫣常常食用果蔬，最近又是各种果蔬大量上市的季节，栌山庄园内的菜园也是一片繁忙——鲜嫩的就吃掉！稍微老一些的赶紧摘下来做成各种‘菹’，也就是菜干！
菜干也分成了两种，一种是比较简单的干菜，趁着阳光好，晒干了就团成一团，然后收起来，藏在阴凉干燥的地方。预备着日后想吃的时候就吃！
还有一种需要经过稍微复杂一些的加工，后世的酸菜、酱菜、咸菜应该就是这类菜干的后代！此时的人用醢、醯、盐、梅之类的调味品处理吃不完的菜蔬，得到了各种风味不同的菜干，同时也延长了保存时间。
陈嫣本来是想尝试着搞搞酱菜的，她曾经也是自己做小咸菜、积酸菜、泡酱菜的人。此时的条件比不上后世，但总有一些可以复制到如今。
而要做这件事，就得系统了解一下现在的蔬菜种类、菹的制作工艺、调料情况等等。
陈嫣从菜园到酱菜作坊都走了一遍，各种腌菜的想法已经被她抛到脑后了！
一开始她最想做的是酸菜，最好是能够积大白菜的酸菜。只不过这想也知道不可能了，她在这个时代还从来没吃过大白菜呢！由此易知，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大白菜！
但看到芸薹的时候她兴奋了起来！
“那是什么？”陈嫣当时看到的是一株类似野生油菜的植株，便询问了一下管菜园的管事。
在她的印象中这个时代也没有成熟的油菜吧…如果能培育一下油菜，将来就有菜籽油了，这也很不错啊！
“禀翁主，此物乃是芸薹。”小管事恭恭敬敬道。虽然像芸薹这种众所周知的玩意儿陈嫣不认得，显得非常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小管事没有一丝要嘲笑的意思，甚至就连心里也没有。
别说翁主了，就算是一个稍微体面一些人家的儿女，他们又用不着自己下田地，不认得芸薹，这有什么奇怪的？
说‘芸薹’陈嫣就知道了，这是一个现代的她和汉代的她都知道的东西。
这个时代了解芸薹简直就是必然的！芸薹算是一种很普遍的蔬菜了，普通人家的菜园里一般少不了它。至于说味道嘛，有点苦，此时尚不算是特别受欢迎的蔬菜。
而现代的陈嫣对芸薹的了解无疑要更加全面！芸薹在现代已经成植物一个属的名字了，这就是著名的‘芸薹属’！只要对蔬菜有一些学术上认识的人都应该知道，蔬菜中的主力大都是十字花科！而芸薹属就属于十字花科，而且还是十字花科中最为强势的一支！
从芸薹属的角度去理解，此时流行的芜菁、莱菔、芥菜都属于芸薹属！
更更重要的是，陈嫣刚好看过一篇文章，知道大白菜是怎么来的！大白菜的祖宗就是芸薹啊！
基本的过程说起来很简单，首先就是芸薹经过驯化、选育，最终诞生了‘菘’这种蔬菜！而‘菘’这个名字在之后的很多年也成为大白菜的名字之一。只不过最开始的菘，和最后成形的大白菜，那是两样东西了！
菘必须经过一段时间的选育，使得叶柄越来越白、越来越大。然后和芜菁杂交，这才有了大白菜！
大白菜有一个优点是很突出的，那就是能够越冬，而且滋味确实很不错！如果做成是酸菜的话，绝对会成为普通老百姓冬日餐桌上的一道亮点。对于此时人们，特别是普通人的餐桌，具有很大意义。
这样的优点让陈嫣有了培育大白菜的想法，与此同时她还恰好知道白菜的培育过程——这固然无法让她在片刻之间得到白菜，但却是为这条路指明了方向！对于这种要经过反复试验的学科，一条完整的、行之有效的路，其重要性，无论怎么夸大都不为过！
然而她不可能自己去做相关工作，具体的，得有专门人士来做，其中最为合适的就是农家人了。
第五管事躬身道：“已经在办了，有一位宋高先生似乎有意，不过大概也要来不夜县看看，才能决定要不要带着学生投奔于此。”
这个陈嫣是可以理解的，农家一旦扎根就得兴建‘试验田’，很多时候他们会在一地一事上倾注全部的心血，等于是一批被束缚在土地上的人…人家说不定要托付自己几年、十几年，甚至半辈子的光阴，在此之前怎么能不打听清楚呢！
陈嫣也就不再纠结于此事了。
第二日照常上课，放课之时，桑弘羊有意去陈嫣那里蹭一顿饭，所以两人是同路的。才走到一半，随着越来越接近陈嫣的院子，自己却被看到的‘奇景’惊的目瞪口呆。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他指了指院子里牵扯出来的一道道细麻绳，这些麻绳上都晾着许多的蔬菜…这是在做菜干吗？
但做菜干怎么会做到这里来？应该在酱方或者菜园那边完成才对吧？
在主院周围做，也太有碍观瞻了吧？
陈嫣解释：“吾近日正在试制酱菜，便让身边婢女一同做菜干。”
酱菜虽然不像干菜那样要彻底晒干，但也要晒掉一些水分，变得不再湿嗒嗒的才能用。
说着笑了起来：“积的酸菜今日就能出坛，我新制一道‘酸菜鱼’来！你有口福，正能吃上！”
没有大白菜不是说就不能做酸菜了，只能说酸菜是大白菜一个相当重要的门类而已！酸萝卜难道不是酸菜？
而且后世北方流行积酸白菜，但南方不同，流行的是积酸芥菜！虽然陈嫣那时候偏爱吃酸白菜，平日积的也是酸白菜。可是他们当地位于南北之间，实际上白菜、芥菜都会有不少人拿来做酸菜！
做酸菜是很简单的，找个大缸，里头一层菜、一层盐地码好就行了！最有难度的地方就是放盐的时候要心中有数，讲究分寸。因为盐多盐少都会导致最终腌制出来的酸菜不完美！
另外，和酸白菜不一样的是，酸芥菜腌制的时候得密封起来，酸白菜则需要一个重物压住，连口都不必封呢！
用酸芥菜做酸菜鱼，这是陈嫣从来都没有尝试过的。虽然自觉味道不会差到哪里去，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打鼓……
“芥菜…？这倒是稀奇。不过若是翁主烹饪的，那必然是美味了。”桑弘羊倒是对陈嫣很有信心，经过几次试菜他已经总结出来了！虽然陈嫣总是做出一些没见过的新鲜东西，但一般都是很美味、很值得相信的。
不过用芥菜也确实挺奇怪的…因为现如今的芥菜根本不是叶用菜！虽然有些贫苦人会去吃芥菜叶子，但对于贵族来说，芥菜一般只会取用种子，做成芥末，用以蘸生鱼片、生肉片食用。
“说到芥菜，就想到了芥酱…今日用些海鱼做脍罢！”桑弘羊也是很会吃的，自从居住到海边以后，迅速接受了各种各样以前没吃过的海产品。脍这种汉代全民美食也迅速地用上了海鱼肉，他觉得比河鱼更好吃！
当然了，那些固守传统的士大夫肯定不会这样觉得。但不要紧，自己吃东西，只要自己觉得好就好了！
陈嫣皱了皱眉：“你近日又食脍了？”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桑弘羊当即也不笑了，慌忙想要解释，最终却说不出什么来。
不同于刘彻他们吃鱼脍，陈嫣说不出什么来——她就算说了也没用，人家不会拿她‘没有根据’的事情当回事儿！
面对桑弘羊吃鱼脍，她是有过劝说的。不过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鱼肉生食，损人肌骨’，这样的理论其实很早就有华夏医家提出来了。所以陈嫣说出来也不算奇怪，只不过很少有人会相信就是了。
毕竟，这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医学结论，对于这时的人们来说就相当于‘民科’了。和后世家族群里发出的各种养生小技巧一样，年轻人根本不会去看，只会觉得是骗老年人的玩意儿。
而且大家都很喜欢吃鱼脍，这个时候说吃鱼脍不好，那得拿出过硬的支持才行，不然一般二般的也改不掉过去已经形成了的饮食习惯。
陈嫣想了想，只能很郑重地道：“这可不是和你说笑，鱼肉中其实有许多寄生其中的虫子！因极其微小，所以目不能见。若经过水煮火烤，这些虫子自然就死了。可是生食，虫子便会来到人身！”
“吴越之地常有巫蛊之说，甚至蔓延到了长安人家里，为何？正是许多人死去之时腹内有许多赤头白虫！都还是活的，触之即动呢！乡人愚昧，不懂其中缘故，便以为是蛊虫作祟，请来巫师做法！实不过是生鱼脍食的太多了！”如果是长安的亲友，难免就要问陈嫣是从何处得知这事儿了，陈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若是桑弘羊，必然不会问这个问题。他要么信，要么不信——一般都是相信的，说白了，陈嫣有什么理由要在这种事上骗他？
桑弘羊按着陈嫣的话去想象，想象自己肚子里有挤挤挨挨的赤头白虫，一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恶心的想吐。有些畏惧地看着陈嫣：“翁主这不是玩笑话？”
陈嫣点点头：“我与你开这个玩笑做什么？说到底不过是食鱼脍罢了，若是这件事没有这样的坏处？我是没事做才来阻你的？”
见他动摇，陈嫣再接再厉：“就算这件事儿不准，可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是这样呢？天底下佳肴美馔何其多，非得为了一道鱼脍去冒险吗？”
华夏人最怕的就是一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简直可以说是道尽了华夏人面对很多事时候的心理状态！做或者不做，谁也说不清楚有什么影响，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要是真的呢？反正相信了也没有什么损失。相反，要是不相信，说不定就要惹上大祸了！
想想鱼脍的美味，又想想小命要紧，桑弘羊没有犹豫多久就做出了决定，“吾、吾再也不食生鱼脍了！”
孺子可教！对于掰正了一个有为年轻人的生活习惯，陈嫣觉得很是欣慰！虽然无法改变现在人们的饮食习惯，但能够改变自己身边人，这已经很棒了！在这个时代呆的越久就越知道，人力有时尽，不是想什么就能达成什么样的目标……
“吾去养室烹饪新味，你来还是不来？”岔路口上陈嫣征求桑弘羊的意思。
桑弘羊想了想，若是这时候去正院里等着飨食，恐怕也很无聊，还不如和陈嫣去养室呢！说起来他还没有去过养室。
这倒不是因为那句‘君子远庖厨’，这句话是孟子说的！以如今孟子在学界的地位，他说的话自然没什么分量！事实上，就是儒家后来昌盛了，这句话也用了很长时间才为人所接受。
如今的庖厨还是挺受人尊敬的，想想看，伊尹也是厨师出身，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想来平常也是做饭的。而孔子呢，貌似也是个吃货…厨艺好歹是一门技术，而且是和生活水平息息相关的技术，所以一个真正的好厨子，其社会地位并不低！
桑弘羊没去过厨房，纯粹是因为用不着！他桑家小少爷会需要自己做饭吗？当然是不需要的！而他又没有陈嫣的兴趣爱好，自然也就没了去厨房的理由。
栌山庄园有几个厨房，最大的一个负责大量奴仆的饭食，不讲究菜色精致、味道美妙，简而言之就是能吃就行！然后还有一个厨房，针对外院有些地位的人！比如说桑弘羊、公孙弘一家，又比如说各个管事，他们的饭食都是在这里做的。
最后一个厨房就是专供陈嫣的厨房了，这里其实也不止是做陈嫣一个人的饭菜，内院婢女等人的饭食也从这里出。不过掌勺的庖厨不同、所用灶眼不同，食物菜单就更不要说了！
因为服务的人并不断多，所以这个厨房只能说是不大不小。桑弘羊好奇地东张西望，脚下像是安了弹簧，一下一下跳着去看厨房众人做事。还要好奇地问东问西——有点不耐烦，但对于这位翁主的师弟，大家又只能忍耐。
得到自己好奇问题的答案，桑弘羊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陈嫣身边。此时的陈嫣已经有婢女给扎上袖子和衣摆了，自然是准备着亲自上手做事。
“你又何须问呢？这边院子的养室其实与你和老师院子那边的养室是差不多的。”陈嫣对于桑弘羊小同志的‘活泼’也是无话可说。
两边确实差不多…陈嫣又不太吃那种一道就值万钱的刁钻菜色，所以她虽然吃的好，但也就是正常水平。所以她吃什么，管事这些人基本上也就能跟着吃什么。两边厨房说不上什么分别，最多就是按照陈嫣的口味有所调整。
说了这一句，陈嫣便询问庖厨：“之前吩咐的，准备好了吗？”
庖厨也习惯了陈嫣常来‘指教’，恭恭敬敬道：“都备好了！”
酸菜鱼要准备的东西不多，如果要求不严格，也就是鱼和酸菜而已！陈嫣当然知道按照各地不同的吃法，会有其他的料要加进去。但实话实说，在这个时代，想要加什么料进去并不由人说了算！
要是没有这个东西，难道还能变出来吗？
辣椒没有用茱萸来代替，花椒、嗯，花椒？诶嘿！这个有！开心！
还有生姜、葱、蒜之类此时都是有的了，陈嫣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庖厨呈上事先准备好的鱼肉，这都是庄园溪水里捕上来的，按照陈嫣的吩咐选取了合适的鱼——要刺少味鲜、个头大、肉质细腻而不散的那种鱼！
相比起蔬菜瓜果，公元前的时代，作为肉食来源的各种动物显然要丰富的多！而且论滋味，都是野生的，可比后世来的好味！
陈嫣的要求对于庖厨来说根本不是要求，一点儿神都没费，就选中了适合的鱼。并且按照陈嫣的说法，提前切成了鱼片——说起来也有点小小的心酸，养室中有一位厨师正是以鱼脍手艺立身的，然而陈嫣不吃鱼脍…game over
这一次陈嫣要鱼片，总算有显摆手艺的机会了，简直要喜极而泣！
陈嫣用食盐水反复搓洗这些薄薄的鱼片，很多人做酸菜鱼没有这个过程，这也算是做酸菜鱼的一个小技巧了！
炝锅热油…没有植物油了——陈嫣在少府是曾经搞到了一些茶油，但大家发现了茶油的味道不错，在做一些滋味清爽的食物的时候还很有优势，所以茶油就被各宫给瓜分了，本来量也不多的。
虽然少府经过这一次肯定会向川蜀之地索要更多的茶油做贡品，但要看到东西，肯定是要再等一年了。
所以陈嫣现在想吃植物油也没办法，只能用动物油脂来做…应该问题不大吧？
虽然烹饪的时候有这样那样的不足，毕竟此时的条件就是那样，很多事情也是没办法。但陈嫣自觉自己已经尽力了，看着奶白色的鱼汤，以及偶尔浮出的金黄色酸菜，莫名地有信心！
主要是闻起来的味道，那种酸香气，真是开胃鲜香，让陈嫣很有熟悉感，简直就和千年以后的酸菜鱼没什么两样！
这种香味对这个时代来说是很陌生的，但对嗅觉、味蕾的刺激并不会变。桑弘羊已经张望很久了，问了几次‘好了吧’‘好了吧’。
“鱼汤要煮的发白才好呢…行了。可以了！”
至于吃起来有没有闻起来好，晚上吃撑了的桑弘羊可以作证——都有酸菜鱼了，生鱼脍算什么小饼干！
爱了、爱了！

第77章 采绿（5）
天下万事，为农事最为辛苦！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年四季，并无休息的时间。而其中又以秋收之时最为艰辛！夏日农事吃紧的时候固然辛苦——烈日炎炎之下，可以说是一粒粮食一滴汗！但这和秋天收获时的辛苦又不同了。
古代没有机械，全靠人力，而农业生产又十分依赖天时。越是接近收获之时越不敢掉以轻心，生怕一年辛苦到了此时付诸东流！而收获的那几日，几乎要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人力，保证粮食能以最快的速度脱水、入库！
后世的粮食刚刚从田地中起来就会被粮商收走，带水分不要紧，自然有烘干机可以用，这不知道省了农民多少事儿！可是在古代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收获之时若是天公作美，不见雨水，对于农民来说就是最大的恩德了！
秋收的这几日有多重要？就连最残暴的军阀头子也不能轻视收获期，要打仗也必须错开这个关键日期。秋收还不同于农业生产的其他时期，其他时期出了一点儿问题还有补救的机会呢。而且秋收等于是最后一步了，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那种悔恨滋味儿可是相当难受！
齐地琅玡郡此时已经快要到作物收获之时了，全郡上下，从官员到农夫全都将此事看作重中之重。不过所有人的看的再重，恐怕也比不过胶县人宋高！
“老丈且等等，晚辈有一事相问。”胶县乡间，此时已经临近收获，田地里的庄稼呈现出即将成熟的颜色。不过若是后世之人看到这个场景可能会觉得惊讶，只因为此情此景并没有太过丰收的感觉。
后世之人无论是出身农村，见过真正农田的，还是只看过图片的，对于丰收脑海中都有一片图景——金灿灿、沉甸甸、鼓囊囊。对比这一图景，眼前所见大概可以说得上是寒酸了。
但对于时人来说却不是这样，今岁胶县可以说是大丰收呢！看田边地头老农一个个合不拢的嘴就知道了！
这就是时代的不一样了，汉时的主要农作物有所谓的五谷，也就是稻、麦、稷、黍、菽。换成现代人更加能够理解的，就是稻米、小麦、粟米（小米）、黄米、大豆。
其中稻米美味，最为贵重，然而只有南方能够种植，但此时南方开发力度不够，所以只有上流社会才流行，这和广大百姓是没有太大关系的。小麦产量大，对种植环境不挑剔，是相当重要的粮食，民间不可缺！不过此时尚没有小麦脱壳和磨粉，口味实在是太粗糙了，所以是一种很贱的粮食，除了最最底层的贫苦百姓，没有人会去食用。
相比较之下，最重要的粮食作物其实是粟！种植面积广，产量还算不错，吃起来口感也还可以，是此时最主流的粮食作物了。后世所说的天下社稷中的‘稷’就是它，可见其重了！
至于黍，口味也很好，上古时期也曾是最重要的粮食呢！只是后来渐渐衰落了，毕竟产量等方面竞争力不够啊！但因为味道不错，而且种植黍是北方很多地区的传统，所以黍依旧有着不低的地位。
菽的处境和麦有点相似，同样被认为是低贱的食物，很多时候种植出来都是为了喂牲口。非要吃的话，那也是穷人家。
而这些作物无论哪一种，哪怕是以产量高著称的，相比起后世的粮食产量，那也是弟弟的弟弟了。
本来正在地头休息的老者疑惑地看了一眼这个生人，他们这种乡下地方，平常很少有陌生人到来的。
虽说是有些狐疑，但这老者还是点点头：“贵人便问罢！”
问话的是个穿丝绸的年轻人，虽说也没有如何富贵之态，但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来说，穿的上丝衣的已然是上等人了！
年轻人笑了笑，道：“我家主人闻知琅玡郡胶县有一位农家贤人宋子，特遣我来寻！敢问老丈可知此人。”
“嚯！”显然这老人是知道这个人，摇摇头道：“老朽不知贵人说的什么农家，什么宋子，不过若说姓宋的贤人，此处确实有一位。”
说着就给年轻男子指路。
年轻男子再三谢过了老者，这才寻访着乡间小路，往目的地走去。
这年轻人正是第五管事派出来的，按照陈嫣的要求，第五管事找到了一些农家的人。不过此时农家早已式微，人数并不多，而愿意去到不夜县的就更少了。
为了表示诚意，第五管事便派出了几个得力的属下去到可能来不夜县的农家信徒那里。有宋高落脚的琅玡郡胶县，其实只是其中一路而已。
年轻人按照老者的指路，发现自己越走越偏，好像离村子人烟越来越远了。心中疑惑，难道那位老丈是在瞎指路？正犹豫要不要往回走的时候，忽见一片茂林转角有十来栋小屋，眼下炊烟袅袅，显然是在做饭了！
心中暗喜，心道这恐怕就是那位宋高宋先生的居所了！于是脚下加紧了步伐。
然而真的离得近了，他又再次疑惑起来——这真的是农家信徒所在的地方？这年轻人没有读过太多书，但也是粗通文墨的。知道农家也是诸子百家之一，而诸子百家的学者他曾经见过，即使是家贫的，也不至于这样吧！
只见眼前十来栋小屋，都是泥砖为墙、茅草为顶，外面以树枝扎成一圈篱笆，隐约可见种在院子里的菜蔬。看得出来此间主人打理的很用心，外面看起来都是整齐干净的。但、但实在是太穷了！看起来就和乡间最贫苦人家的居所没有什么两样！
正在犹豫要不要叫门，身后却传来一道女声：“公子何故在此处徘徊？”
年轻人转头一看，是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女郎。
十一二岁这个年纪，在农人之家已经能当半个大人用了，女孩子们在这个年纪要采桑、养蚕、纺织、做饭、照顾弟弟妹妹，家里的事情基本上都能一把罩！仔细想想，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多再过两年就要嫁人了，这些家里事熟悉也是自然的。
眼前这女郎似乎就是这种女孩的典型——她面色沉静，没有这个年纪男童的跳脱，显得非常懂事！肤色微黑，透着一层红色，看来农忙的时候也会帮助家中务农，不过到底还是得了一些优待的，参与的并不多。
这女郎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竹篮里是一些山中野果，看来之前是去采摘野果去了。
和年轻人在栌山庄园中所见的荫户奴客家的女郎唯一不同的是，这女郎谈吐流利，态度自然，显得像是受过教导的，而不是一般农人家的女子，只跟着母亲姐姐学些家务事。
因为对方的这一特质，年轻人也郑重起来，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然后才道：“在下乃是东莱郡赵申，奉主人之命来寻农家贤人宋子，敢问女子，宋子可是居住于此处？”
女郎眨了眨眼，大概是有些不适应对方这样客气，迟钝了一下，才道：“别的小女子也不知，不过若是寻胶县农家人，那便是此处了！”
说着便抽开了篱笆处的栓子，请赵申进去。
这时候才能看到院子的全貌…房子确实很简陋，就赵申所知的，在栌山庄园，哪怕是荫户也住的比这好！主要是不夜翁主发善心，所以奴客荫户的房屋也一道建了。虽说做不到砖墙瓦顶，但也是整整齐齐、防风避水的，相比起这边真正的农家小院，好了太多了！
但此处虽然房屋简陋，主人却是勤劳又细心的！看得出来，茅草厚密、房舍干净。以及最最重要的菜圃处，一垄一垄的菜蔬整整齐齐、青翠可爱，有些菜蔬还用竹子搭了架子正在爬藤。
一眼望过去，便让人生出满心喜欢来。这个时候赵申倒是相信这里可能住着农家信徒了，毕竟此时种菜工作也不是是个农夫就能做的。一般的农民之家也就是能种几种最为普及的蔬菜，更多时候则是去采摘野菜。
此时种菜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技术活儿，有这方面的专业人士靠这门手艺吃饭呢！
女子请男子在堂屋坐下，又奉上了清水、洗干净的野果。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怠慢了！”
赵申当然知道人家已经尽力了，于是连忙站起：“是在下唐突了才对！”
正在两人客气来客气去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女郎笑了起来：“阿翁回来了！”
说着便迎了出去，脚边还跟着一只黑色小犬，“阿翁，你可回了！家中有客至！”
门外站的是一个面色黝黑，说不上年纪的男子。看衰老程度，说有五十岁了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但赵申到底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晓得需要下地务农的农人老的快，此人最多也就四十出头罢了！
此人身后一道回来，准备各自回家的青壮男子也站住了，纷纷将目光投注在那女郎身上。
赵申快步走出，介绍了一番来历，然后才道：“就是不知哪一位是宋子…”
女郎她阿翁，就是那面色黝黑的汉子，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道：“不敢当‘宋子’，若阁下要寻的是胶县宋高，那便是在下了！”
赵申惊地睁大了双眼，虽然从找过来开始就不断感到惊讶，但他也不能想到，这样一位面相衰老、粗手粗脚，和一般农夫没有任何分别的汉子会是宋高！
就他所知，当初农家许行声名鹊起时农家可是一度兴盛的！而那之后，虽然再也没有那般地出众，可也是堂堂诸子百家之一。到如今，再是式微，一个算是农家中有名人物的，也不该是这样罢？
汉以来，轻农商，受到这个政治动态的影响，本来就已经式微的农家更加衰弱，再也没有在中央级别有过出头的人物了。农家的大佬们此时都纷纷扎根乡里，要么宣传自己的政治理念，要么就做些传播农业技术，指导老百姓生产的事情。
这个宋高，据说是许行这一支农家传了几代的弟子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在琅玡郡也算是农家的头面人物了。想想诸子百家别家的大佬是什么样的，再看看这位宋先生，实在是太不同了！
宋高请赵申进屋说话，身后还跟了两个青壮男子，介绍说是宋高的弟子。
等到两方坐定，之前的小女郎便呈上了今朝的飨食——真的非常朴素了，就是粟米菜粥而已！赵申也不什么矫情人（矫情人根本不会被派出来做这种任务），陪着宋高以及宋高弟子喝了半碗——粥挺稠的，还放了一些盐。
赵申放下陶碗，笑着道：“我家主人在东莱郡就听说宋生大名了——听说我家主人想要找农家信徒，立刻有人荐了先生！此前也有托人带信给先生，不知先生收到否？”
宋高不置可否，陶碗中的粟米粥喝尽了这才道：“是有一友人说起过此事，只不过在下何德何能？只是一个会种地的粗人罢了，能当什么用呢？”
此时的信息传递艰难，之所以第五管事要派手下的人亲自上门，原因就在这里了！如果想要通过几个信件，甚至是口信商量一个问题，那实在是太艰难了！说不定路上就因为什么事而石沉大海了！
而很多事情只要能够上门商谈，基本上就成功了一半！因为很大程度上愿意上门谈，这已经说明了诚意，而且也可以打消对方的一些顾虑。当然了，若是原本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的，那上门也是无用的。
“宋生实在过谦！就算是小子也知农事乃是国之本，您又是农家巨擘。若能得您相助，我家主人之事一定大有可为！”其实这就有些吹捧了，农家衰弱到如今的地步，说什么巨擘，拿出去也只是徒惹人笑而已。
但事情是这么个事情，难道宋高不是农家的重要人物吗？他如今在琅玡郡胶县耕种，算是得了本地一位友人的帮助吧——农家大多穷苦，就算有一些钱，也会拿来接济同门和贫苦百姓，这一点上和墨家相似，但他们比墨家更穷！所以他们有个落脚地也难，现在是在朋友的土地上耕种。
然而即便是如此落魄，他身边也跟随着十多位弟子，从这就可以看出他的声望了！一个人再落魄，只要身边还有追随者，旁人也是要高看一眼的！
宋高皱了皱眉头：“你家主人到底有何事，非要吾这般农夫相助？说实话，那般贵人的难处，实在不是在下这等小人物能解的！”
赵申笑了…他知道宋高并不是真心拒绝所以说这样的话！若是真心拒绝，这个时候应该说些更客气的话才对——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客气之后还是拒绝！
所谓嫌货才是买货人，正是因为心里有这个意思，如今才这般询问呢！不然他又何必管那位贵人为何要找他！
实际上，诸子百家，特别是那些并非显学的学派，他们都是不排斥和权贵合作的。因为但凡脑子清楚的都知道，想要自家学说由理论变为现实，在这个时代就是要和权贵合作，至于向权贵推销成功，这才有后来的事情。
孔子周游列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寻找愿意采纳自己政见的诸侯吗？
到如今也是这个道理，各个学派的人都很乐意给权贵做门客。这有点儿类似近臣，一旦遇到机遇，很有可能就会走上快车道。
说起来如今的农家分为了两派，一派可以说是理论派，这一派的农家学徒已经不太直接参与农业生产了，表面上看他们和其他学派的士人没什么两样。他们主要是向上鼓吹重农主义，强调国家应该不违农时、以农为本等等。
这一派的问题是，脱离了实践之后显得毫无特色！对于农民、农事的关注，在其他很多学说里都是能见到的。在农家并非显学的前提下，实在没有什么竞争力。
另一派就是实践派了，这一派的人会亲自进行农业生产活动。早些年的时候他们也会四处兜售政治理念，不过到如今，差不多都放弃了，基本上只专注于研究农业生产技术，传播先进的种植经验。
陈嫣找的自然是实践派。
宋高是实践派的重要人物，他这样的人没有什么野心，对于富贵生活也没有什么向往——若他真的向往，以他的学识和技能，至少不会过的这样穷苦吧！
但就和其他的诸子百家一样，他到底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农夫，他必然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宋高并不指望农家的政治理想能够得以实现，毕竟他也算是看的很清楚的那种人了——国家的大趋势是那个样子，个人之力实在太弱！
现如今，他的想法就是尽可能多地研究农业生产技术，传播出去，让老百姓日子好过一些！
而想要做到这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呢！
做研究，即使是农业研究，那也是需要条件的！不是说他们种种地，顺便就能把研究给做了！
像他们这种农业生产，实在消耗了过多的精力，以至于没什么时间搞研究！若是有人资助他们，保证他们生活无忧，然后又分派人手帮忙，很多原本是困难的事情就变得不再困难了！
只不过这种想法很多人都不能接受——这种投资还是挺大的，一般人做不了，而土豪呢，无利可图的事情他们会做？要知道农家肯定不愿意自己研究出来的生产技术被人敝帚自珍的，他们必然是要传播出去，造福更多农人的。
听说有人请他出山，宋高其实挺高兴的，但听说对方是谁之后他就疑虑起来了。他此前并不知道‘不夜翁主’是什么人，毕竟他又不关注天家之事。然而向官府的朋友打探之后，他的心也凉了。
一个小小女童，寻找农家之人，这到底是她在玩闹，还是他身边人假借她的主张？无论哪一种都让人犹豫了。
本来宋高在打听出不夜翁主的身份之后，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没想到今日却有对方的人找上门来了。虽然依旧对一个小女童没有什么太多指望，但心中已经有了些动摇。
就算是这位翁主身边的人的意思，可能上门邀请，这已经是很看重的意思了，不然何必要跑这一趟？此时的出门可不是后世那么容易的！
赵申这个时候也推心置腹起来，“不满宋生，此事确实是我家主人不夜翁主拿的主意！宋生万万不要以为这是我家主人玩笑！我家主人不夜翁主虽说年幼，却是早慧非常，也不会用这般事来玩笑。”
说着就将陈嫣重视农事，请宋高去不夜县是为了帮助培育蔬果之类一一说明了。
陈嫣的想法确实和宋高很合得来，即使依旧觉得一个小女童有些不靠谱，宋高也想要试一试了。就算真有些靠不住，到时候再另寻他路就是了…一个农家信徒，只要有土地的地方，哪里不能活下来呢？
但现在还有一个疑虑，宋高凝神半晌，轻声道：“那不夜翁主可知道我农家的主张？”
“自然是知道的！农事为本、爱农惜农么。”赵申立刻道，他来寻访宋高之前也是做过功课的！
宋高摇了摇头：“不是这一处，而是…就算帮助不夜翁主培育出各样果蔬，这也不能是不夜翁主一家一人之物，到时候传扬出去…这不夜翁主可许？”
这是绝不能相让的底线，如果不能答应这一条，就是条件再好，宋高都不会答应的！
赵申这下没有直接说话，而是想了想才道：“这小子是不知的，不过以翁主之心胸，想来是不在意此事的——翁主庄园中也有荫户奴客，翁主一样让人传授耕作之法…翁主不是计较此种小节之人。若是宋生有疑虑，何不随我去一趟不夜县？”

第78章 采绿（6）
秋收之后大地一片枯黄，农家信徒宋高等人随着赵申离开了琅玡郡胶县，收拾行囊，前往东莱郡不夜县——其实赵申的意思是早些走的，至于农家信徒们的田地自可以交给本地农人。
说起来这些田地本就不是宋高等人所有，不过是替人耕种，然后从中留下足够生活的产出而已。
只不过宋高等人不肯失信于人，再者说了，对于一群农家信徒来说，也没办法辛苦一岁之后丢下自己就差收获的农田。赵申尊重他们，所以也没有强劝，甚至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劳作。
这令宋高对他大为改观，在宋高的眼中，类似赵申这种豪门奴仆往往都是骄横跋扈的。像是赵申之前那般说话和煦已经是难得了。没想到还能和他们一起下地干活儿…虽然他这个劳动力连个农妇都不如！
但重要的是态度、态度！
因为这个，宋高心里对那位不夜翁主的期待也高了一点。毕竟这是可以推知的——有一个好主人不一定会有好奴仆，但若是奴仆显得有教养，那主人都不会错到哪里去。
说那位不夜翁主年幼，赵申可能是受别的什么人影响？这也有可能，但这也不要紧，这至少说明那位不夜翁主身边多是靠谱的人，受这影响，也应该是好的。
这样想着，宋高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对一个比自己女儿都小的女童又能有什么期待？相比起期待这个，还不如期待赵申口中那个‘第五管事’，说不定此人才是决定他们这些人未来的人！
只能说关心则乱，如今遇到这种事，心里生出期许来。但另一方面，又担心不过是空欢喜一场，所以心里也患得患失起来。
秋收完成之后，作物肯定是要进一步处理的。不过这些宋高他们就没有坚持要自己完成了，将其托付给宋高的友人。然后宋高，以及愿意跟着宋高一起去不夜县的七八个学生，还有他的女儿，一起踏上了去不夜县的路程。
这一行人还挺多的，因为除了宋高父女，他的学生也有一半是已经成家了的。既然成家，那就会拖家带口。
因为怕路上耽搁，赵申干脆找了个车队，请他们护送。本来宋高是要拒绝的，他们这些实践派的农家人都是吃苦耐闹的，出门在外步行已经是常态了。
赵申只能劝说：“翁主思见宋生久矣！何况宋生为翁主之客，怎能如此怠慢？”
农家有农家的传统，但公侯之家待客也有公侯之家待客的规矩呀！
宋高看了看队伍中还有妇孺，包括他的女儿也很稚嫩，最终只能默认了这个。
有了车队，再加上东莱郡与琅玡郡同属齐地，其实相距不远，不过几日功夫，赵申一行人便抵达了不夜县！
宋高之女名叫宋飞熊，长到如今十一岁，这还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据说她小时候父亲宋高并没有定居在胶县，不过在她有记忆起似乎就没有四处流浪了）。虽然宋飞熊本是个十分沉静的女郎，但一路坐在马车上还是显出了雀跃之色。
特别是经过比较繁华的县城时，对外面的热闹她看的是津津有味。在胶县的时候她是很少有机会去县城的，只偶尔去县城换盐巴等生活物资时，她才能去看看，但这种机会是很少很少的。
她的确已经习惯了乡村宁静、规律的生活，但到底是个孩子，对于热热闹闹的地方总有好奇心。
“赵大哥，栌山庄园也有不夜县城那么热闹吗？”一路上宋飞熊已经和赵申渐渐熟悉起来，眼看着越来越接近不夜县城城外的栌山庄园，心中好奇又忐忑。
宋飞熊也是明白事儿的，知道若是这回没有什么意外，她和父亲、还有父亲的学生就要在这片土地常住了。对于她来说，这实在是一件新奇的事情。但与此同时她又有些无可名状的不安——过去的生活即使再乏味，那也是她早就已经习惯了的啊！
赵申本来坐在马车前头和车夫闲扯，听到车中宋飞熊的问题。立刻笑着回头：“这可不能比，栌山庄园到底在城外，怎能有城里的热闹？不过庄园中人很多，若是宋姑娘搬了过去，日日见的人也不少了！”
说到底赵申也是个青年男子，对于小姑娘的细腻心思哪里知道！也就不知道宋飞熊是因为骤然要换新环境，所以在不安了。既然不知道，也就不会有安抚的言行。
宋飞熊也只能暂时按捺住内心的不安…她从小没娘，懂事的很早，向来会体谅父亲以及身边其他人的难处。很多时候遇到难以言说的事情，她都会选择自己忍耐，而不是麻烦别人。
就这样，车队不紧不慢，在中午的时候赶到了栌山庄园。
看着庄园旁不远的大海，宋飞熊一下睁大了眼睛。此前她居住在胶县，其实也离海不远，但这个时候的人出门少，也不可能为了带她看海特地跑一趟，以至于她长这么大是第一看到大海。
她一下就喜欢上了！
栌山庄园门口的武士目不斜视，虽然他们认得赵申，但没有直接放他们进去的意思。直到有家奴进去通禀，带了陈嫣的命令回来，这才所有人放行！这些武士要对陈嫣的安全负责，至于其他的，是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
宋飞熊跟随父亲一起踏进了栌山庄园的主宅…就和其他人一样，她也因为宅院的庞大与富丽而震惊。她见过的最好的房子是父亲胶县友人的，她曾随着父亲去过两次。然而与此处相比，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一路上雕梁画栋，到处都装饰的美丽——庭院里种的不是菜蔬，而是花草，也有一些果树。不过果树似乎大多都是从别处移栽过来的，所以枝叶切去了大半，看上去不太好。
但还是很漂亮的，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好，是宋飞熊从来没有见过的好！
去到正院的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次人，确实，如赵申所说，这里生活的人很多！而一路上遇到的当然是婢女了，这些婢女大多皮肤白皙，穿着红色、青色的深衣，穿木屐小步走在游廊中。
看到宋飞熊他们，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但也听说了，他们是翁主的客人。于是一个个的都退到了游廊两边，让宋飞熊他们先走。宋飞熊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甚至闻到了特别好闻的香气！具体是什么的味道，她说不上来。
终于踏进了正院，还没有见到那位‘不夜翁主’，宋飞熊就听到了一阵笑声。顺着笑声看过去，发现又是几个婢女，比之前路上遇到的还要漂亮，打扮穿着也更加奢华。
赵申回过头看了一眼，笑着对宋飞熊解释：“那是翁主身边贴身侍奉的婢女，这是在制妆粉哩！”
深宅大院的生活无聊，陈嫣就干脆给她们找了点儿事做。做点化妆品什么的，既有兴趣，又确实用得着。至少自己做出来的化妆品，比外面采买的要用着放心吧…虽然陈嫣现在还远未到用这些东西的时候。
宋飞熊隐隐地意识到了，这里的生活和她曾经的日子是完全不一样的。但、但她并不讨厌这个，反而觉得很喜欢——她的确是喜欢这里的。
这样的想法让宋飞熊有些羞愧…父亲从小教她要朴素勤劳，靠自己的双手生活，过去的她也做到了，一切都是按照父亲的教导做的。现在却这么简单就改变了，喜欢上了这些华丽藻饰、富丽堂皇…
不过她也没工夫羞愧了，随着进入内室，她一下被端坐在上位的小女童吸引了注意力。
不用人说她就知道了，这就是那位不夜翁主！
她之前听说过她，赵申说不夜翁主如今才八岁！不过见到人之后倒没有觉得她有那么小，大概是这位不夜翁主神态十分镇定的关系吧？
宋飞熊回忆着自己在胶县山野之中见过的农人小子丫头，如不夜翁主这个年纪的，即使是懂事早一些的，也只是能帮助家人做事而已，但脸上的神情还是稚气的。不夜翁主则不同，看到她就不能将她当成是一个小孩子了。
厅堂之中有着和外面院子花香味不同的香气，但同样是好闻的。珠帘、锦绣帷幕、装饰华美的连枝灯具…就连地面的地砖上也有漂亮的图案。宋飞熊被请到了一张坐席上，和她在家中铺过的一层薄席不同，婢女为她铺了好几层！每一层的边缘处都用华丽的丝绸包住。她跽坐在上，软软滑滑的，比家中的坐席舒服多了。
在听说宋高一行人至的时候，陈嫣立刻抖擞起了精神——对于她来说，这些农家的人怎么重要都不为过！她想要改变的事情有很多，而农业上的无疑是最简单也最困难的。
说简单，是因为这并不需要多么高的科学水平，就算依赖于这个时代所有的农业认知，也能做出不错的成绩了。而且说的难听一点，这个时代的农业水平才低，稍微有一点进展，其进步就是巨大的！
等到日后，若是真有机会的话，陈嫣还能从海外弄来新的作物，新作物取得的效果更加立竿见影！
说困难，是因为农事是最没有捷径可讲的！不要说是陈嫣了，就算来一个脑子里记得如何造车床的理科大触，也不可能让西瓜立刻变成后世大家熟悉的样子！这些事情都是需要时间、需要用心的！
陈嫣甚至可以一个人在那里憋后世的纺线车到底该是什么样子，但她不可能一个人在那里思考怎么把大白菜弄出来。想要改变这个时代的农业，她需要帮手，而且是很多很多的帮手！
见到宋高一行人的时候，她其实是相当惊讶的。虽然她早就已经知道，农家的人里头有实践派，实践派就如同普通老农一样生活、劳作。但知道是一回事儿，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儿！
当看到一群面色或黝黑，或古铜，手脚仿佛蒲扇，衣裳是粗麻制成，和此时的普通农夫几乎无异的汉子，得知他们就是农学专家的时候，还是卡壳了——她以为这些人只是看上去朴实无华而已，而不会真的和农夫无异。
也不能说真的无异了，他们身上有一种气度，即使面对栌山庄园宅院的奢华也不会因此举止失常。这对于普通的农夫来说，恐怕是做不到的。
陈嫣会因此失望吗？当然不会！应该说她更加放心了！她本来还担心会找来一群只会夸夸其谈，空有农家之名的家伙呢。现在看来，至少都是一群很踏实的人。至于业务水平到底如何，人的影、树的名，最少也是这个时代的顶点了！
在这样的心情之下，陈嫣甚至忘记了这种场合必要的开场寒暄与客气。直取正中心道：“总算盼到宋生——宋生可愿助我！”
这样的话由一个八岁女童对长者说，总是有几分违和的。但是一个人的身份，一个人的装扮，很多来自身外的东西都会改变他人的认知。比如说，一个普通孩子说起国家大事，大家只当他是在装大人、玩笑话而已。但若是一位少年天子呢？大家自然会严肃对待。
陈嫣现在也是这样，她的身份将她垫的高高的。即使她只是个小姑娘，其他人也将她摆在了上位者的位置。确实，宋高因为她的年纪而不安过…可宋高为什么心中不安，最后也来了？
如今听陈嫣开门见山，实在不是小小女童有的气魄，宋高深吸一口气，神色越发认真，“敢问翁主有何事需要在下？”
陈嫣扶着身前的凭几，直起了身子，前倾着道：“洪范八政，一曰食！天下头等重要的便是填饱百姓的肚皮！若想做到此节，或者地愈多，或者同一地产出愈丰！前者何其难！中原之地实无多余，若要求诸荆楚，更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思来想去，也只有使土地产出更多才是良策！而此处就不得不求助于宋生了！”
陈嫣的话说的很漂亮，也是真话。
“吾不求先生别的，只求先生助我完成此事！”
宋高第一眼看到这位翁主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一些不寻常了，这是个八岁女童，但绝不是普通的八岁女童。这对于宋高来说当然是好事，毕竟他也不希望请自己来的人什么都不懂。
陈嫣对他的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说实在的，即使是对于从来不太讲究士人之礼的农家，这也太直接了。但…但并不让人讨厌，因为这不是失礼，更不是对宋高他们这些人的怠慢。
恰恰相反，这位不夜翁主脸上的‘渴盼’‘热情’‘期待’太过明显了，这让她的行为举止都变得真诚起来——谁能拒绝一个如此真诚的人呢？
而后的话又让宋高想起了自己的年轻岁月，当时为什么要拜入农家门下？说起来农家有什么好的，又穷又累，不仅自己吃苦，家人也跟着受累。他的妻子就是在生产后不久就开始劳作，伤了根本，这才早逝的……
之所以选择农家，只能是因为心中有着大抱负！有些事情谁都能做，那些夸夸其谈的肉食者们做的就是这样的事。这些事虽然很重要，但换个人来做也是一样的。但有些事情非得农家信徒来做不可！
他们穷苦劳累，看上去犹如这片土地一样朴素、不起眼。但他们发现的新作物、改良的旧作物、能够增产的方法，经由他们传播出去，是真实地、能够让农人吃饱饭的！
肉食者们可以做到很多事，但总不能无中生有吧！
只有他们，脚踏实地地进行着最深刻、影响最深远、无处不在的改变。
其实陈嫣这样的漂亮话宋高不是没听过，曾经也有人因为他的名声来请他，这些人一般都是地主豪强，偶尔也有官府的人，希望他可以协助官府。
前者的虚伪一眼望的到底，宋高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人只是说的好听。而一旦有了成果，他们是绝对不肯与天下人分享的！
至于后者，宋高早些年的时候是很高兴的——借助官府的力量，能够更快普及一些很好的东西，而且官府也能得到德政、善政这样的成绩，大家彼此都好，不是很好？
但后来宋高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并不说好的东西就会被接受，官府的人有的时候会因为这样的考虑、那样的阻力，明明是好的东西也得不到推广。这不止包括宋高的成果，也包括其他方方面面！
后来，邀请他协助官府的那位郡君犯了事儿，再后来有新的郡君上任。所谓人亡政息，对于前任留下的政务，无论好的坏的，全都一律叫停了。恶政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而善政呢，似乎也没有理由存在下去了。
做的好了，是前任的功劳。做的不好了，新任的总得背些责任…既然是这样，那就一概停了吧，轻松愉快。
当时被请来协助官府农事的宋高就是这样被扫地出门的。从那以后，他对官府也绝了大半心思。
但即便是经历了那么多事，见过了那么多人的宋高，方才有一瞬间也完全被陈嫣说服了！说到底，不是漂亮话有用，而是话里所蕴含的真诚！
不管将来会怎样，至少刚才说话的陈嫣说的都是真心话！而仅此一点，就足够宋高重新燃起热血了——他的确已经老了，但依旧精力充沛。表面上看没有了年轻时的激情，可那只是将那一份情怀藏的更深了而已！因为他明白，有些东西不该被白白地显露。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他心里的这一份情怀没有消失过，只是在酝酿未来，等待时机罢了！
只不过等得到，等不到，这就全看个人的气运了！苏秦尽管蛰伏多年，但一朝出山，到底得偿所愿。而世上绝大多数，哪怕名气大如孔子，最终也是‘一事无成’。
但真的可以相信吗？相信这个端坐在上位的小小女童？
气氛沉默了下来，即使不太明白情况的人也隐约感受到了，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
原本的宋飞熊一直在观察陈嫣，这个比她小了几岁的贵女是她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她从不认识地位这么高的人…她看上去真好，美丽的衣服、首饰，身边全是好看的人和好看的物。
夏天来不夜县临海而居，其他时候就呆在长安——这个国家的国都所在，宋飞熊听自己的父亲说过，那是一个比胶县要大无数倍、漂亮无数倍的地方。
宋飞熊以往安于父亲宋高教给自己的生活，觉得这样也很好。但一朝看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她就立刻倒戈了。排除掉内心的一点点心虚，她确实更喜欢现在看到的这种！
她可以对别人说谎，但没办法欺瞒自己。
她对于这位不夜翁主身上的一切都那么喜欢，以至于她一直贪婪地看着。直到她开始和自己的父亲说话——宋飞熊其实并不完全明白他们这段简短的对话里面包含的全部信息，但她确实感受到了，那种非同一般的气魄。
模模糊糊的，她在不夜翁主身上看到了曾经只在父亲身上看到的东西，甚至要更加强烈。父亲的一个学生曾经解释，那是打算改变这世道，决心已定、我意已决、九死不悔的人才能有的。他就是因此受到震撼，才决心跟随她父亲。
当初在自己父亲身上，对宋飞熊的影响还没有这样大。但在此时此刻，她似乎明白了父亲那名学生的感受。这一瞬间，这种气魄压倒了不夜翁主身上华丽的装饰，让宋飞熊只能看到这个人。
她想要做什么？宋飞熊想要弄清楚…她想要跟随她，尽自己的力量！
“翁主诚心相邀，在下又有何不可！”宋飞熊听到父亲这样说，自己则微微低下了头。

第79章 采绿（7）
有了农家的人做帮手，陈嫣的农业大计便如火如荼地开展开来了！陈嫣知道具体操作方法的大白菜自然是首先上马的项目之一，但也只是之一而已，甚至在众多项目中算不得特别重要的。
纯粹以重要性而论，菜蔬毕竟比不上粮食，高产粮食才是核心项目！不过这个也最难，因为若是这个能想办法的话，早就有人想办法了。相比之下，从异域引进外来粮食作物是一条很好的捷径。远在美洲的马铃薯、番薯、玉米，陈嫣这辈子是不敢想了，最多就是打下航海业的基础，留待后人用力。
但邻居印度的、南越之地的，还是有法可想！她记得后世引进南方的优质稻种就来自国外。此时或许这些国家也还没有足够好的稻种，但稍弱一些的优质稻种祖先应该是有的！
不过这都是未来的计划，现在只能想想而已。
另外，还有加紧上马的果树项目，也很紧急。因为动手去做的时候陈嫣才发现，果树从栽培，再到嫁接、杂交、选育等等，这个过程可比蔬菜漫长多了！随随便便就耗去好几年！若是不早点准备起来，她想要看到设想中的果子，还要等好多年呢！
这个时候她才觉得紧迫…拥有第二次的人生，最多的是时间，最缺乏的也是时间！
因为上马项目众多，宋高一行农家人都不够用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一方面陈嫣从奴客荫户挑选愿意和农家学习的子弟，若是宋高等人不介意的话，一些在栌山庄园工作的奴隶也可以成为很好的助手（只不过没有师徒之名而已，毕竟此时的人对于奴隶肯定还是介意的）。
另一方面，宋高也积极给农家的同门写信，希望他们来不夜县帮助这里。虽然时间还不长，但他已经能够感受到了，陈嫣是真的准备做一些事，而不是说着好听，其实玩玩而已。
农家的工作进展的很快，不过真的想要看到成果，这却是短时间内做不到的了。所以陈嫣在安排好农家众人，确保他们能够得到最好的物质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日子也就恢复了平常。
读书上学、日常生活，偶尔想起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也会用来指导生产。
“翁主…”宋飞熊将一册竹简递给陈嫣。
陈嫣还没接到手上，半路就被另一只手给截去了。桑弘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大笑了起来：“这是大巫画的符咒么？你是如何握笔的？还有这处，抄写也抄写错了——”
桑弘羊还要再说，手上的竹简却被陈嫣抽走，并且得到了一个‘和善’的微笑：“桑公子？”
陈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事情，她倒是知道桑弘羊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些‘人憎鬼厌’的意思，但此前的桑弘羊并没有这样的苗头吧？总的来说就是一个有些调皮、十分聪明的小男孩。
可自从宋飞熊小姐姐成为陈嫣的女伴，他就开始尽情展现起熊孩子本色了！日常最乐于做的事情就是捉弄宋飞熊。
宋飞熊就是宋高的女儿，宋高既然是陈嫣看重的宾客，她唯一的女儿在栌山庄园自然也就地位高涨起来。
本来陈嫣并没有在宋飞熊身上放太多的注意力，最多就是觉得这个小姐姐名字有点奇怪哦！不过考虑到秦汉时期还没有建立起明确的性别文化，很多时候女性和男性的名字确实可以混用，也就不在意了。
男性化的女名她又不是没见识过！
最初陈嫣只是吩咐人善待宋飞熊——其实具体待遇也没什么好说的，宋高是一个非常朴素的人，虽然疼爱女儿，但对女儿的要求并没有放低多少。现在住到栌山庄园里了，倒是不愁吃喝，但也依旧有自己的坚持。
宋高和他的学生不愿意住宅院这边，觉得这边宅舍过于奢华，而且也没有地方种菜。在和陈嫣说明清楚情况之后，陈嫣也不强人所难，毕竟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相当迅速地在奴客荫户聚居的地区安排了房子。
虽然这里的房子依旧比农家众人原本住的要好，但这已经是栌山庄园荫户居住的水准了。从不能毁了这房子，特意去建茅草房吧！
那时宋飞熊本来是随着她父亲一起住过去的，却没有想到她自己提出来想留在大宅这边。
她当时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想要学习文化知识。
其实跟着父亲生活的这些年，宋飞熊也是学了东西的。只不过宋高忙于农事，实在没有太多时间。再加上宋飞熊是个女孩子，不能随时带在身边言传身教。以至于到如今，宋飞熊也只能说是读完了一小半儿《仓颉篇》，能认识字了。
若是跟随父亲住，到底还是没有机会学习，所以宋飞熊人生第一次提出了自己的意愿。
虽然宋高有些惊讶，但在惊讶之后并没有反对女儿的意思。他只有这一个女儿，也不认为女子就不该读书识字。只不过面对陈嫣就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毕竟他刚刚才拒绝了住在宅院这边。
陈嫣却没有多想，大宅这边多的是屋子，安排一个宋飞熊又有什么难的！
倒是宋飞熊的教育问题很难安排，要说跟着陈嫣一起在公孙弘手上读书，这不是不可以。在陈嫣看来，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又不是让公孙老师多开一节课。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公孙弘才是老师，老师才能决定收不收人——至少原则上是这样。当时桑弘羊加入进来，已经是特例了。现在又加一个宋飞熊，公孙弘就不太高兴了。
宋飞熊是个女子，这个先不说。关键是若是让陈嫣习惯了，日后有个学生就塞进来，那他公孙弘成了什么？
陈嫣最不喜欢强人所难，真要是那样做了，两边都尴尬，所以公孙弘稍微流露出不乐的意思之后，她就停止了这个想法。
话又说回来了，就算公孙弘愿意收下宋飞熊，陈嫣也是要犹豫的。虽然农家和儒家看起来没有什么仇怨，主要是儒家一直是显学，农家则是非主流，实力不对等的学派也很难真的成为生死大敌。
但再怎么说也是两个学派了，农家的宋高未必愿意女儿去儒生那里学习。
可让宋飞熊和栌山庄园的奴仆一起读书？那也是万万不能的啊！
陈嫣自从有了栌山庄园，就等于是有了一个可以随便她当家的地方。栌山庄园这里的奴仆，年纪小的都在她的安排下要去读书。倒不见得是要读出个什么水平，但基本的读写、计算是要会的。
这也不是陈嫣多事儿，非要在这个温饱都还远未达到的时代搞普及教育。这里面有她个人的小小坚持，也有一部分是出于现实的考量。
她的世界之外多的是没机会读书的普通人，那是她无法顾及到的，可是放在眼前的，明明有能力去做，那么为什么不做呢？
而且能够读写、简单计算的奴仆就算是做事也会强很多吧？陈嫣想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将来必定要用人，这也算是提前做好人才储备了…
因为找不到人愿意教导奴仆，陈嫣还特意买了几个通文墨的奴仆做老师——这种人虽然少，但就像是会技术的奴仆一样，也是存在的，就是价格高一些而已。
宋飞熊怎么也是宋高的女儿，陈嫣没有看不起奴仆的意思，但以此时的世情而言，他也不可能安排她去一堆奴仆中学习啊！
这样一来，宋飞熊就十分难安排了。
陈嫣想来想去，只能让自己身边的女官教导宋飞熊。
陈嫣身边有天子大舅安排的几个女官，这几个女官的主要职责是教导陈嫣礼仪，以及约束宫女。硬要说的话，她们也是伺候人的。但这就像是皇帝的小老婆，那能叫小老婆吗？
让宫中女官教导宋飞熊，怎么也不算失礼了！
也是因为此，宋飞熊干脆搬进了陈嫣居住的正院，这样方便受教。
人都这么近了，陈嫣几乎每天都要接触到她，她又没什么架子，久而久之也会辅导宋飞熊的功课。
虽然陈嫣比宋飞熊小姐姐小了几岁，但真论文化课基础，指导对方确实绰绰有余。
事情到此倒也没什么，关键是桑弘羊这厮爱作怪！人家小姐姐好好的，他就爱挑剔人家。要不是小姐姐性格好，换成是陈嫣，早就捶爆他的狗头了！有时候真的超级欠打的啊！
这种剧情，听起来有点像小男生喜欢小女生，所以在故意引起对方的注意——电视剧里就这么演！然而作为一个现场观众，陈嫣绝对不会这么想！
电视剧和生活果然还是有差别的…如果桑弘羊那个行为是喜欢人家小姐姐，陈嫣就呵呵了。
桑弘羊可不知道要让着小姐姐，各种黑小姐姐、笑小姐姐的时候都是真心实意的！就算陈嫣不擅长看人脸色，这一点也是看得出来的。
可要说他们有什么仇吗？那又是没有的了。陈嫣也只能说，这世上大概真有合不来的人吧……
对于桑&#183;小屁孩&#183;弘羊的‘挑衅’，宋飞熊小姐姐向来都是微微一笑——这种死孩子，她在乡中见得多了，桑弘羊最多就是比那些孩子多点儿学问，穿的整齐干净，不会鼻涕擦满衣袖而已，然而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因为桑弘羊某些攻击而羞愧，因为桑弘羊所说的也算是事实了。相比起陈嫣和桑弘羊，甚至是女官身边学习的小宫女，她的进度也慢了很多。但时间长了她就知道了，桑弘羊果然只是看她不顺眼而已。
而且正如不夜翁主所说的，她并不是愚笨，只不过是生活环境所致，没有太多学习的时间和机会，所以才进度慢了这么多！
“乡间农人之子也有极为聪敏的，若他们能自小拜师学习，无忧生计，也能出不少超过你我的人！人与人各有不同的处境，你总是笑话宋女郎，这是士人该有的心思吗？”陈嫣瞪了桑弘羊一眼。
转向宋飞熊的时候就换了一张脸，指导课业很是用心——宋飞熊小姐姐是很好的那种学生，第一，她不是小孩子了，说什么话都听得懂。第二，她是一个很勤奋的人。天资不算一等一的出众，但也算是比较好的那种，她自己又肯用功，凡是错过一回的，几乎就不会错第二回 。
她原本只学了一小半儿的《仓颉篇》，现在在女官的教导下还要接着学。而且过去她只能‘读’，不能‘写’，现在写字的功课也得慢慢捡起来。
初初学写字，拿笔是生疏的，进度是快不了的…事实上她已经很努力了！
她现在每天都照着陈嫣过去抄写的书册描字——最初是用女官给的书册照着描，后来见了陈嫣的手迹，心里喜欢，便向陈嫣借了来作为练字的模范。
对这个，桑弘羊当初也嘲笑过。
“想练出这一手字？你回头得花几百年了！”非常之欠打。
桑弘羊固然是为了挑衅宋飞熊小姐姐，所以才说了比较夸张的话。不过这话也不是随便来的，陈嫣的字在此时却是挺好看的——特指隶书。若是大篆小篆，那就和其他人无异了。
陈嫣以前学过毛笔字，学的还是魏碑。而这个时代，正是汉字书法的关键时期，正是这个时候发生了汉字所谓的‘隶变’。在此之前的隶书其实多多少少都还带着篆形文字特有的那种感觉，而到了此时，隶书开始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开始有了规整之感。
这基本上奠定了后来汉字字形的基础，两千多年，直到现代的简体字，实际上也没有跳出这个规则。
不过此时的这种隶变还没有最终完成，所以字形呈现出过渡期特有的混乱，远没有汉代隶书的刚健雄浑！
陈嫣的魏碑说不上有什么成就，唯一露脸还是班级书画展。高中的时候学生会办活动，需要写大字的，她也会被叫过去帮忙…然后就没有了！她甚至没有什么老师指点，完全是老中医的爷爷手把手教的。
但即使是这样，这样的字体放在此时也是相当吸引人眼球的了！
陈嫣是因为人小体弱，这个身体不可能继承上一个身体的种种禀赋，所以写的字还没有达到过去的水平，有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弱’。不然的话，像些样子的魏碑早就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了。
然而即便是如此，陈嫣一手字写出来，隐隐的丰腴灵动并重、刚健秀丽同存，也让人知道这不是凡品。等到她长大了，那还得了——要陈嫣自己说，她其实就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陈嫣将批改之后的功课还给宋飞熊小姐姐，同时也拿出了自己的练字功课。正是因为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所以才更要努力，不然的话这番来自过去的馈赠反而会滋长她的惰性！
桑弘羊有些无聊了，两个女孩子都是用功，倒衬的他不务正业了！天知道他的功课也是完成了的，好嘛！
一只手支着下巴，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儿陈嫣，然后非常敷衍且不爽地看了一眼宋飞熊——就会装！在嫣翁主面前谦虚好学、温柔大度，其实精明着呢！像是个马屁精的样子。也不知道宋生那样的忠厚长者怎么有这样的女儿！
如果目光能够变成尖刺，宋飞熊小姐姐大概已经被桑弘羊扎成筛子了。
宋飞熊小姐姐似乎察觉到了，抬头朝着桑弘羊微微一笑【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底细，但就是要演下去。
气成河豚.jpg
桑弘羊鼓起脸颊，转头不去看她。无聊之下从旁边放竹简的架子上取下了一册竹简，展开来看才发现是陈嫣的笔迹，但看内容又不是桑弘羊曾经看过的——大概讲述了一个少年家里有一柄传家宝剑，可吹毛断发，是不世之宝。本来一家人隐居在楚地山中，没想到一日有谋夺秘宝者上门。
一册竹简能写的内容不多，就算古时行文习惯下用字吝惜，也只能写下这么点儿内容。
而桑弘羊正看的兴起，他急切地想要知道故事里面的主人公命运如何！夺宝的歹人会抓住这家人吗？这家人未来会如何呢？
然而一切剧情随着竹简写满而戛然而止，他在原地抓耳挠腮半晌。终于还是磨磨蹭蹭挨到陈嫣身边，低声问道：“嫣翁主，这竹简中的故事…？”
“嗯？”陈嫣正在认真练字，等到一句抄完了，提起笔来，这才侧过头去看桑弘羊。看到他手上的竹简，想了想：“在架子第二层的边角上，你自去找找看罢！不过这故事并未写完，你也要读吗？”
桑弘羊挑了挑眉，眼睛里满满都是惊讶，“这是嫣翁主所著？”
一开始，桑弘羊只以为这是陈嫣的练字功课，或许是哪个古代作品吧。陈嫣的藏书很丰富，很多都是从皇家收藏中抄写出来的，有桑弘羊没看过的，这很正常。如早就名气很大的《穆天子传》皇家的版本也和外头的不一样，多了许多内容呢！
但听现在陈嫣的意思，这是陈嫣写的，而且还没有写完！
陈嫣点点头…那就是她无聊时涂鸦的‘武侠小说’而已，在她自己看来写的很烂，大概也就是自娱自乐一下。
想到这里，笑着道：“我不是说了，我甚喜小说家，如今作这个，有甚稀奇？”
这确实是小说家会写的东西，但、但桑弘羊根本没想过陈嫣能做到这个地步啊——不不不，不能这样想，仔细想想，前些日子嫣翁主弄出的、可以帮助做木工的小工具，这难道不是墨家的东西吗！？
“吾以为、吾以为…”原来您当初那样说是来真的啊！
在陈嫣‘一切尽在不言之中’的微笑里，桑弘羊干笑着去拿手中竹简的后续故事——惹不起、惹不起，还是读故事去吧！
…个鬼咧！
不是故事不好，陈嫣可是按照后世的小说套路来写的，就算很多方面从她自己的角度来说都不合格，但比起此时的同类作品，竞争力还是挺大的。
歹人上门夺宝，一家人与之周旋，失败，逃跑，被追上…本以为满门被灭，实际上主人公被父母藏在了酒缸之中，逃过一劫！
这一段一波三折，简直看的桑弘羊喘不过气来。直到主人公安全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故事后面才写到主人公埋葬了父母，决心复仇…就没有后续了。
摔！人干事儿？后面的故事到底是怎样的啊？好想知道啊！
等到桑弘羊将后面两册竹简看完了，正好陈嫣的练字功课也完成了。看到桑弘羊一脸纠结地站在架子旁，就奇怪了，“你是怎么了？神情这般古怪。”
桑弘羊扬了扬手上的竹简，语气相当的一言难尽：“嫣翁主这个故事打算什么时候续写？”
陈嫣想了想，本来想说这两天就写完的，但看到桑弘羊的表情，促狭之心大起。故意拉长了语调：“这啊——这可说不准，过些日子再续罢，这几日功课多，没心思摆弄这些。”
枯了.jpg
就好像是漫画里原地变黑白色一样，陈嫣一下忍不住就笑了起来。等到笑够了，才道：“玩笑话而已，这几日就写下来。故事我已经心中有数了，只不过没时间写罢了…若是有人能助我算账，大概能更快罢！”
“我来助翁主！”桑弘羊上钩的比任何一次都快！
其实这也就是陈嫣开玩笑而已，若只是帮忙算账，就算没有这件事，陈嫣说一声，难道桑弘羊不来？他就是喜欢算账，拿这个当娱乐了！没有任何报酬也是愿意做的。
宋飞熊放下了手中笔，笑着道：“我也会些算术，曾助阿翁算过田亩、收成之类。只不过肯定比不上翁主和桑公子！若翁主不嫌弃，我也来助翁主！”
桑弘羊本来的笑容卡住了，头发气的飞起，瞪着宋飞熊。
桑弘羊：马屁精！
宋飞熊：要你管！

第80章 采绿（8）
‘秋风萧瑟天气凉’，此时已经天气转凉，一年的收获也基本完成。农人们大多在忙碌粮食入库、准备过冬的柴薪、对田野里的麦秸稻杆之类进行焚烧，一场雨水下去，这就会化作土地的肥力…总的来说依旧有足够多的琐事忙碌，但对于农人而言，已经是辛勤了一整年之后的悠闲了。
陈嫣做完了功课，与桑弘羊、宋飞熊两个小伙伴笑闹了一回，看着外面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而又没有夏日的晒人。邀请道：“我去海边散心，你们呢？”
桑弘羊用行动表明，直接站了起来：“同去，同去！”
宋飞熊也笑意盈盈道：“翁主是该出去走走了，半日都在做功课呢！”
三人相携着往海边走，不多时便到了一片白色海滩——海水碧波荡漾、一望无际，天空蔚蓝澄澈、无拘无束，海天相接，这个时代可没有多少人有幸看到这样秀丽而辽阔的自然景观！
陈嫣利落地换下了丝履，穿上了一双木屐。如果是夏天，她会直接光着脚踩沙子，不过现在天凉了，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如今的木屐分为两种，一种是和普通鞋子鞋型一般无二的，只不过材质为木头而已！这种木头鞋在后世也有，不过更多是西方某国家的特色。另一种则接近后世的拖鞋，陈嫣穿的就是这种。
都知道沙子跑到鞋子里不舒服，桑弘羊和宋飞熊也跟着换了鞋。
三人沿着潮水涌上来时留下的一道水线散步，大海上吹拂来的风带来新鲜湿润的空气，让人心胸开阔。
陈嫣看到自己让人搭载这边的瓦棚，笑了起来：“我去打韆鞦！”
所谓‘韆鞦’，其实就是千秋，后世为了避讳又改成了秋千。秋千游戏是从北方异族那里传来的，虽然国人一惯不买账夷狄们的‘粗鄙之物’，但大多数的好东西，该传过来的还是传过来了。
合裆裤是这样，秋千也是这样！而且因为秋千不像合裆裤，多少和衣裳礼仪挂钩，这只是个游戏而已，没有触碰到士大夫们那根敏感的神经，流行速度极快！从春秋战国时期传入中原，到汉朝时已经是上流社会司空见惯的游戏了。
陈嫣坐在秋千上，相比起折磨人的跽坐，秋千就算不玩儿，只是坐着，就已经很舒服了！
陈嫣坐在秋千上晃荡了两下，赶在她身后的宋飞熊眼明手快，抢下了另一个秋千！别看桑弘羊是个男孩子，真要论身手，他可比不上自小随着父亲劳作的宋飞熊！
当初建这瓦棚的时候陈嫣就让人扎了秋千，也没有考虑太多地扎了两个。当时倒是很合适，因为和她一起来海边散步的人除了桑弘羊就是婢女了，婢女自然不敢和陈嫣一起打秋千，另一个位置几乎默认是桑弘羊的专属了。
桑弘羊的额角蹦出了一个小小的青筋十字，讲真啊，宋飞熊这人好烦呐！
表面上比谁都识大体，弄的好像他一个无理取闹一样！实际上这人精的很，该争的时候最快的就是她了！
桑弘羊：明明是我先来的！无论是一起读书也好，散步也好，游戏也好，都是我先来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宋飞熊：╮(╯▽╰)╭
陈嫣看着桑弘羊纠结的心情，觉得他可能是也想打秋千，只是不太好意思和两个女孩子抢。于是很大度地站起了身：“弘羊要打韆鞦戏？”
桑弘羊心情复杂地坐在了秋千上，他当然不是因为坐不坐秋千这种事兀自纠结，所以本来是拒绝的。然而转念一想，如果他坐了秋千，宋飞熊不也就落空了吗？秉持着我不好过，也不要你好过的心态，桑弘羊坐了下来。
典型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毕竟和一个相看两生厌的人并排坐，他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同归于尽.jpg
做了半天作业之后就能在超豪华私人海滩散步，玩到心满意足再回来，这对于陈嫣来说简直不要太爽！等到她回到宅院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充电完毕一样畅快。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大概就是她身后的公孙弘和宋飞熊了……
在秋千事件之后，类似的自杀式突击反复上演…现在回来了，就连一贯凹大姐姐人设的宋飞熊也觉得笑容什么的再也保持不下去了！仔细看就能看出来，她嘴角那一丝僵硬。
更别说桑弘羊，他现在就像是去掉了半条命！
会宅院的路上，正好在院中遇到了第五管事。第五管事先与三人分别见礼，这才向陈嫣禀报道：“翁主几日前吩咐要筑的房舍如今砖瓦、泥浆等齐备，人手也齐了，明日便能开工！”
桑弘羊有点好奇，从身后凑了过来：“翁主又要筑什么？”
大贵族大兴土木多正常的事啊！如果是别的贵族要修房子什么的，桑弘羊绝对不会多看一眼。但陈嫣是不一样的，就桑弘羊了解的陈嫣，她虽然讲究生活上的享受，但其实并不‘奢侈’。
讲究和奢侈之间还是有差别的，所谓讲究，是说陈嫣喜欢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对于生活细节有自己的要求。乍一看和奢侈很像，其实不是那样的。所谓奢侈，大多数时候都是超过必要的！
陈嫣的讲究，具体来说，一道菜她有很多说头的，一般的庖厨根本无法满足她，为了侍奉好她，非得要挖空心思不可——倒不是说一定要用最贵的食材，就是要花心思！但贵族的奢侈不同，他们更多时候就是用无数的人力、无力去堆砌一个享受。
很多时候大贵族的奢侈都是很没有必要的，但为了排场之类的，他们依旧坚持！并且对这种奢侈的贪欲，似乎永远得不到满足。
陈嫣这座‘栌山庄园’宅院已经够好了，就桑弘羊自己还听陈嫣说过，只住她一人实在是浪费，很多房间都是空着的（不是说整个宅院只住了她一个人，而是很多属于主人家才能住的屋子，基本上只能空着！因为空着不要紧，反而是不合适的人住了，那才是‘失礼’！）。
陈嫣显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无目的地大兴土木。
“是为了修筑冰窖。”陈嫣自己也有些不太有把握地道，转头就叮嘱第五管事：“若是地窖无法得，便在屋内多多挖深井！”
陈嫣今年夏天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在这边搞个冰窖了，只不过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成行而已。眼见得农事忙完了，奴隶，以及奴客荫户都闲了下来，人手也有了，正好可以搞点工程，于是就开始忙活起这个了。
“冰窖？”桑弘羊不太解这个词，但顾名思义，感觉模模糊糊知道一点儿。
陈嫣想了想，‘哦’了一声：“就是凌阴！”
这么说桑弘羊就明白了！原来是凌阴啊！
华夏先民是非常聪明的，从很早开始就意识到冬天的冰可以存储起来，等到夏天酷热难耐的时候使用。不过储冰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别的不说，采冰这件事就很难了！
家门口小河里的冰块，若是不讲究干净不干净，那倒是也能用。但小河里的冰块能有多厚？储存起来根本挨不到明年夏天！能够挨到第二年夏天的冰往往是又厚又大的！有多厚多大？按照自商周时期就有的规定，反正供给皇室的都是变长为三尺的立方体。
好家伙，一块冰半吨左右了！这个时代，没有官府组织，能做到这个嘛？
采冰之后还得运输，还得储藏，真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转的。所以直到此时，采冰还是延续了传统，只有皇家涉足其中。而专门用来藏冰的屋子，就被称作‘凌阴’。
至于后世的‘冰窖’，这时候倒是还没有，因为此时的冰甚至不是窖藏！
《周礼&#183;天官&#183;凌人》中有记载‘令斩冰，三其凌’，《周礼》当然不是传说中周公所作，事实上这部书真正成书于秦汉之际到汉初这段时间。但不可否认，书中确实记载了大量周朝旧事。
这个‘凌人’，周朝就确有其事，是专门负责掌管皇室用冰的官员。这人在冬天的时候得负责搞冰块，让服役的百姓以及奴隶去深山里采冰。估算皇室要用冰的数量，采冰的量应该是这个数量的三倍！
因为从冬到夏，这段时间冰会有很大的损耗，具体大概在三分之二。
损耗如此之大，由此也可以知道此时的藏冰技术有多么原始了。事实上，直到汉朝，这上面也没有什么进步…大概是没有什么进步的动力吧。反正只有皇室会藏冰，而皇室本身并不在乎藏冰所花费的人力物力，也没有改进的想法。
此时藏冰，首先会修建凌阴。凌阴一般选址在阴凉的环境里，也会刻意修建的不见光。但也就是这样而已，并没有人挖地窖藏冰。
挖后世那种足以藏冰的大地窖？这个工程可比后世想象的要大的多！倒不是此时真的就没有这个技术，连陵墓地宫都能挖出来，冰窖自然也不在话下！可是就为了藏冰，所以整出一个这样大的工程？国家有钱也不是这么糟蹋的啊！
陈嫣在没有考虑修冰窖之前，其实也不理解…冰窖很难吗？感觉上不怎么难呢！但后来了解了一下，简直就是啪啪啪地大脸呐！
事实上，就算不说地窖，就是挖井这个问题，在此时都是又困难又麻烦！
有了解古井的就应该知道，即使到了秦汉时期，水井一般也就是十余尺深！偶有因为当地环境特殊，打的深的，也不过两三丈！至于上古时期，那就更浅了。水井越打越深，那是后来技术进步后才有的事情。
这其中问题还不在于找地下水脉，问题在于挖井这个工作本身。普通人觉得不就是挖坑么，容易的很！
呵呵。
春秋战国以前连个铁器都没，用青铜的，甚至是骨头、木头制成的简陋工具，完成如此艰巨的工作，简直就像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
现如今有了铁器，滑轮、杠杆等省力工具也应用在了凿井工作里，这倒是减轻了凿井人的负担——随着越挖越深，是会经过坚硬的岩石层的，真以为工作那么简单啊！
甚至说，若是没有滑轮等工具，光是将新挖出的土石运出井都要费老大的劲儿了，效率还低！这项工作尚且如此，其他麻烦的多的工作就不用多提了！
挖掘过程中井壁坍塌怎么办？井壁渗水怎么办？
挖井尚且如此，地窖的工程只大不小！这可不是那种只比地面低几个台阶的所谓‘地窖’，真要是那样，藏冰效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而是切切实实的那种地下室一样的地窖！
陈嫣不太信任施工人员，并不觉得他们能挖出地窖来。虽然她要的地窖比较小，不像皇家，若是他们想要修冰窖，那体量就大了，施工难度更大！
相比之下，在室内多打几口大井倒是更实际一些的选择！挖井技术相对来说简单，专业手艺人都能做到。
事实上，后世到了唐宋时期，藏冰也大多用井，真的民间用冰窖，那都是明清时期的事情了。
也别瞧不起一口大井，觉得存不了多少冰。事实上只要会算账的就能明白，井口径做的大一些，打的深一些，一口井藏个五六十块冰那是很轻松的…每块冰可是边长为三尺的立方体，半吨左右呢。
打上十口井，那就是五六百块冰。而这种藏冰方法损耗又比现在的皇室藏冰法小了不知道多少！等到冬日藏冰完毕，井口上方都会封井。第二年夏日打开，若是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损耗甚至可以降到微乎其微。
到了宋朝时这种藏冰方法普及到了小民家庭，他们倒不是为了自己享用，而是为了夏天卖出去赚钱。也正是靠着这个，宋代才会让冷饮一举从贵族享受变成平民百姓也可以享用的东西。
桑弘羊不解问道：“建凌阴和造井又有何干系？”
此时的人大多还不知道挖的越深，温度越低。陈嫣只能想了想，解释道：“我曾在杂书上见，井底阴凉，远甚于地上。又问过凿井工确实是如此，而且井愈深，愈阴凉！所以我想以井储冰，这该比一般储冰法要强的多！不然按照宫里的办法储冰，损耗太大，难以支撑啊！”
采冰可不简单，这是一个很难的活计…还是给大家减少一些工作量吧。虽然凿井也是工作量，但这个是一次性的，完成了之后就一劳永逸。
桑弘羊觉得好神奇，井底越深越阴凉？仔细想想，凑到井边的时候也确实能够感受到清凉之气。只不过那时候大多数人，包括桑弘羊自己，都将这个当成是井水的凉意了！
听说陈嫣改了主意，打算凿井，而不是修地窖，第五管事也松了口气。说实在的，虽然嫣翁主的命令，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但…相比之下，凿井就要轻松很多了。
于是低眉顺眼问道：“翁主觉得要凿几口井？”
陈嫣想了想：“先凿二十来口罢！”
似乎是怕这个数字太大了，陈嫣又赶紧解释：“这井比水井容易，不用找水！反而以不渗水的为佳，这该省了不少功夫罢——二十来口井应该不难？”
陈嫣又不是做工程的，她怎么知道二十口井在这个时候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工作量！
第五管事连忙道：“并不难，冬日采冰之前定能完成！”
凿井是很辛苦的工作，不过这份工作始终是有人做的。既然是有人做，这就说明并没有真的难地突破天际！人手足一些，几个人负责一口井，能花多少时间？相比之下，第五管事觉得采冰要麻烦的多！
到时候得组织人手进山采冰，还得将冰运出来，想想就是个艰巨的任务。
陈嫣也想到了这一点，在第五管事离开之前又道：“采冰之时，深山溪谷之冰只需填满几口大井就够了！其余的，可在大湖之中斩冰！”
要入口的冰讲究个干净，所以山泉冰最好了！其余的，像是放在房间里化掉降温的，冰镇水果饮料的，自然不需要那么干净，河湖里的都OK啊。若不是大海不结冰，就地取材，搞些海水冰也不是不可以嘛！
仔细想想，此时又没有什么污染，就算是河湖里的水（只要不是城市里的河湖），直接喝的话问题也不大吧？不过稳妥起见，还是不要了。
这自然是减轻了第五管事的工作，他也轻松了不少，又再次奉承了陈嫣，这才离开。
桑弘羊见他走了，才兴奋道：“明岁夏日就能用冰了？”
“确有。”陈嫣还疑惑他怎么这么兴奋呢，转念一想，可不是兴奋么！此时的夏日‘冰’可没有成为寻常百姓家的东西，即使是长安的王公大臣，也只有在皇家赏赐时才能沾到一点儿边！
桑弘羊过去恐怕也没有在夏日享受过冰的好处。
想到这里，陈嫣的嘴角柔和了很多，想了想才道：“我会好多冰品佳肴，到时候制出来与你和宋女郎品尝！”
桑弘羊，笑容逐渐消失.jpg
前面都还好好的，但为什么非要带上宋飞熊一起啊！本来很期待的事情，变成噩梦了！简直就是魔鬼！
“啊，说起夏日用冰之事，我倒是想起来了。”不想再去想象那画面了，桑弘羊可以说是相当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顾左右而言他道：“前些日子从嫣翁主这里借了几卷《淮南万毕术》，上面正好见到有关夏日造冰一事呢！”
淮南王刘安，算是一个比较有存在感的宗室了…要知道七国之乱时已经将平常跳的最欢的诸侯王给打死了！剩下的诸侯王见此，也大多老老实实下来。此时还相当有存在感的诸侯王宗室，那可是极为少见的。
这位淮南王刘安之所以这样有存在感，人家走的是学术路线！身边纠集了一大批诸子百家的学者，一起搞搞学术研究什么的。可别说，还真有不少成果！而这《淮南万毕术》就是成果之一了。
最近才编纂完成，其中一份呈送给了长安。陈嫣觉得喜欢，就让人给自己抄了一份。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桑弘羊必然是看不到这部书的——这个时代知识、信息传播速度太慢了！
陈嫣自己已经看过《淮南万毕术》，自然知道桑弘羊说的是什么。笑着道：“《淮南万毕术》一书中有许多无稽之谈，这也是其中之一！其中说的那样模糊，谁又能去照着做呢？若说皇叔是想私藏此技，也说不通啊！有这般神技，该献予长安才是，怎么一点儿风声也无？”
桑弘羊很失望，本来还以为这会是一件特别好玩儿的事情呢！然而还不死心，道：“难道夏日就不能造冰？”
“也不是不能，但太难了！”陈嫣也很为难，比着手指头道：“硝石化于水中生寒气，置以大盆，其中盛水、盛硝石，大盆中置小瓮，愈小愈好！小瓮内也是清水，晃动大盆，不多时去看小瓮，该有冰罢，只不过是极小极少的。”
穿越小说中出现频率比肥皂、玻璃要小，但出现的也很多的硝石造冰！不过，这个其实没有什么可行性。传说古人已用硝石造冰，更是没有记载，这似乎更像是一个后人对古人的美好想象。
硝石造冰有两个大问题，第一，硝石想要做到降温明显，需要的硝石数量会极大！在古代，虽然很早就认识了硝石，炼丹用药的时候用的着他，但收集硝石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当用量很大的时候，这件事本身就变得没有可行性了。
第二，即使真的能搞到那么多硝石，想要利用硝石造冰，也可能只是美好的想象！很有可能费了好大的力气，钱也花了不少，但出来的就是冰格大小的小冰块！
事实上，古人很早就发现硝石降温的特性了，但还不是一直没有成产业的硝石造冰，反而是冰窖藏冰业做的红火！这就说明了，古人经过亲身试验，在成本和可行性上面，硝石造冰都是行不通的！
不过在没有冰的情况下，只是想喝点儿冰镇过后的饮料，偶尔用用硝石也还不错——但也就是这样了，若只是要这一功用，还不如用水井呢！同样可以冰镇。

第81章 采绿（9）
“女子十年不出…学女事，以共衣服…十有五而笄，二十而嫁…”公孙弘缓缓诵读着一篇‘礼记’，但读完之后并没有继续往下叙述太多的意思，而是回归今天课程的正题，讲《仪礼》一篇。
桑弘羊展开竹简遮在自己面前，朝陈嫣露出一个了‘你知道的’笑容。然而陈嫣却目不斜视，自顾自地认真听课，就像是课堂上最最模范的好学生——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太天真了！
真的以为老师不知道学生在搞小动作吗？站在上方的老师根本就是把学生的一切举止都收之眼底了！只不过是不说出来而已！
不过陈嫣也明白为什么桑弘羊要这样作怪，实在是公孙老师今日讲课的内容很有意思。类似初中上生物课的时候，讲到男女性征的部分，说说卵巢、睾丸…长大以后回想就会觉得没什么，但当时总有人会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公孙弘刚才念诵的是一篇‘礼记’…不是《礼记》，这之间还是有点儿差别的。
孔子当年给弟子上课的教材有六本，分别是《诗》、《书》、《礼》、《乐》、《易》、《春秋》。其中的《礼》并不是后世名气更大、流传更广的《礼记》，而是稍显陌生的《仪礼》。
而所谓的‘记’，在孔子时代其实是一种文体，读后感、议论文什么的。而‘礼记’的本来含义，大概就是学完《仪礼》某一篇之后心有所感，所以写的一篇读后感，发发议论。
后世的《礼记》其实就是从孔子弟子所作的‘礼记’中选辑，最终成书。所以编者不同，也就有了不同的版本。后世流传的版本又被称之为《小戴礼记》，正是因为编者是戴家两兄弟中的弟弟！对应的，他哥也编过一部《礼记》，后世称之为《大戴礼记》。
此时后世最为认可的《礼记》还没有诞生，各家倒也有一些不同的选本——不同的学术大佬都是要教学生的，自然也有各自的一套辅助教材。‘礼记’在他们看来大概就是教辅资料、优秀作文精选那种东西吧。
也就是在未来，位置才越抬越高，成为‘经书’了。
不过这种事也不奇怪，朱熹最初作《四书章句集注》，这也是教辅资料，用来辅导书院学生考科举的。等到了明清，却成了读书人的教材！
作为儒生，公孙弘上课讲《仪礼》简直是吃饭喝水一样正常。而讲着讲着，难免旁征博引，念诵的那一段就来自一篇名为《内则》的‘礼记’，在礼记中也算是精品了。
非要说为什么引得桑弘羊作怪，则在这篇小文的内涵上。《内则》这一篇说的是家庭内的礼仪，这一篇所体现的精神，在日后两千多年会一直支配华夏人的道德观念、家庭观念。
孝顺父母、孝敬公婆、友爱兄弟，都是从此而来。
公孙弘念诵的，其实是对女子的一些要求！大意就是说，女孩子从小就要谨慎，最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从女师的教导，顺从乖巧。从小要学习的内容包括纺织、烹饪、祭祀等等。到了合适年纪嫁人，一定要符合礼仪，不符合礼仪的叫做‘奔’，奔者为妾……
说实话，这里体现的内容，比起后世越来越将女性‘卑化’的‘歪理邪说’，已经算是相当客气的了。这当然和文章诞生的时间有关，虽然儒家一贯强调男尊女卑、三纲五常那一套，但也得遵从基本法啊！
从上古时期，再到如今，因为种种原因，女性都还一直是家庭经济中不可或缺的角色！正是因为如此，女性地位摆在那里，根本不可能是学者嘴炮几句就能够扭转的。
所以儒家就算有这方面的倾向，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这样算是大多数人都能接受的。
不过即使是这样，放在当下这个特殊的境况中，桑弘羊也是想笑的。
陈嫣也是个女子啊！而且她不是个普通女子！
桑弘羊所见的，陈嫣一看就是要干大事的人，总之将来是不会消停的。给陈嫣上课，提那些东西，两边反差太大了，便自然而然产生一种喜感——大概也正是因为此，所以公孙弘也只是念诵了一遍，丝毫没有就此阐发议论的意思。
这个问题一旦说的深入了，该怎么说？既要保全公孙弘的儒生立场，又要确保陈嫣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发声…几乎是不可能的嘛！
放课之后作为老师的公孙弘先离开，直到公孙弘看不到人影了，陈嫣才开始收拾东西。才出教室门，身后就跟上了一个桑弘羊。
桑弘羊才想说什么，忽然发现宋飞熊已经等在转角处了。睁大了眼睛：“你你你、你怎么在此处？”
宋飞熊用关爱地主家傻儿子的眼神看他，说不出来的‘慈爱’，然后才道：“我与嫣翁主约定好了的。”
陈嫣点点头，确实是有这件事儿来着。
桑弘羊愣在原地一息功夫，赶紧就追了上去，挤在了陈嫣的另一边。插嘴道：“有什么事儿？我也同去！”
“呃…”陈嫣犹豫了，宋飞熊笑了。
桑弘羊立刻大声疾呼：“翁主，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宋女郎能去的事儿，我不能去？”
这下陈嫣身后的几个小婢女都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陈嫣顶着桑弘羊‘谴责’的眼神，只能解释道：“…有些事儿是不一样的，宋女郎与我都是女子…”
原来是输在这里吗！！！
桑弘羊越发痛心疾首了，不甘心道：“到底有什么事只能女郎来做？”
生孩子吗？不应该啊！翁主和宋飞熊那厮还不到年纪呢！
陈嫣看了宋飞熊一眼，又看了桑弘羊一眼，叹了一口气，道：“做针线而已…”
“嘎？”
桑弘羊与陈嫣面面相觑，看了一会儿，自己先心虚地转过了头。然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然而一抬头，就看到了宋飞熊对他露出了微妙的笑容。于是怒从心中起，狠狠心道：“我与翁主一起！”
说着还解释：“我只是无事可做，去看看而已！”
如果只是看看的话，当然是没有问题的。陈嫣虽然觉得现在的氛围有哪里不对的样子，但还是点了点头：“这个自是随你，不过看人做针线很无趣的…算了，你看了就知道了。”
等到三人回到陈嫣居住的正院，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各种做针线的工具和材料。
之所以要今天做针线，是因为最近即将入冬，冬衣自然得提前准备好。宋飞熊要准备自己的东西，父亲的冬衣——其实也不是每年都准备冬衣，冬衣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往往都是做一身传到不能再穿。
不过今年宋高和他的学生不是到了陈嫣门下了么，他们自然是一批视金钱如粪土的理想主义，陈嫣就算给他们钱都不会要。但陈嫣也不能因此就真的心安理得，安安心心做一个剥削者了！
所以陈嫣常常会用节日送礼、补贴等方式回馈他们，送的都是生活中用得上的东西。柴米油盐、布帛粮食什么的，陈嫣也没有用那些特别高档的，就选择了一些中等价位，便宜又质量过得去的，算是很实惠了。
这些东西送到家眷那里，不同于男人们只管做事，家眷们可是要计较一家人生活的！自然很难拒绝这些，也就收下了。而宋高和他的徒弟见到这些东西，也很难说什么，总不可能为了这么点儿东西就和陈嫣玩你推我让的套路吧？
再者说了，这些东西也确实是生活必需品，并没有什么奢侈浪费的意思，所以也就收下了。
如今天气将寒，陈嫣又给他们按人头发放了布帛和丝绵，想的就是每人做两身绵衣。
以前他们的冬衣很少有丝绵的，大多就是塞些芦花、木棉进去，偶尔也有用飞禽羽毛的。
不过飞禽羽毛用的不多，盖因飞禽羽毛虽然暖和，却也有不小的缺点！此时的处理水平，这些羽毛大多都有一股味道，偶尔闻一闻没什么，可做成衣服，天天放在鼻子底下闻，这就过分了。
而且羽毛还有一个问题，那些细细小小的羽毛絮在夹衣之中，穿着穿着就会从夹衣布料的孔隙之间跑出来。然后一路钻过中衣，刺到皮肤上。只要试过的人就知道了，穿的久了，就能体会真实版的‘芒刺在背’！
本来是想拒绝这一过于‘高档’的礼物的，不过以前的东西都收下了，现在却拒绝一点儿丝绵，这好像说不过去啊！
须知道，农家诸人拒绝陈嫣的钱财，那是因为按照农家的理念，一个人的吃穿用最好都是亲手生产，所谓不劳动者不得食，他们是最严格的执行者。
所以接受不接受礼物要点不在于贵重不贵重，而在于这并不是自己生产的东西！只不过陈嫣做的太有分寸了，他们也不好拒绝，只能默认着收下了。
不管中间的过程怎样，反正这些东西送到了农家诸人手中，各家自然是要裁制冬衣的。别人家都有妻子、母亲来做这事儿，只有宋高家里，除了他就是女儿宋飞熊了。
于是这件事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宋飞熊肩上。
而陈嫣呢，她身边多的是人做针线活儿，制冬衣这种事本轮不到她。不过她这人闲啊！所以时常没事儿找事儿做——并不是她这人真的没事做，实际上她给自己安排了各种学习任务，时间是排的很满的。只不过她也不可能只是学习啊！劳逸结合，必然是有不少休闲时间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时代没有wifi，没有手机，没有电子游戏，没有…没有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她玩儿什么？玩儿的东西实在是太有限了！这让她逐渐养成了从日常生活琐事中寻找乐趣的习惯。
很多旁人觉得她一个翁主，本不必做的，她也会尝试着亲手去做！
今日做的冬衣其实也不是她自己的，她自己的冬衣教给身边的婢女去做，她并不会觉得和自己做的有什么区别…人家还做的更好呢！
她想的是给大舅做一身冬衣！
她以前就开始学针线了，只不过课程内容循序渐进，直到最近才开始了裁衣这一块儿——这还是因为她学的好、进度快呢！就算是早早担当起家务的普通人家女孩，一般也要在宋飞熊这个年纪才学到剪裁。
既然学了这个，就想到了给大舅做一身！虽然手艺肯定远远不如少府那些工艺绝精的针娘，但重要的是心意啊！
陈嫣和宋飞熊跪坐在坐席上，身前放的是各种各样的工具、原材料。陈嫣虽然学会裁衣不久，但针线活其实已经很熟练了。在准备工作中她相当娴熟的扯丝绵、理线、裁布，至少对于外行人桑弘羊而言，和他所见的那些专门做这些事的婢女没什么两样。
相比之下，宋飞熊的进度就缓慢地多了，陈嫣都在飞针走线了，她还在扯丝绵的步骤停滞。连续扯了好几个绵兜，扯的不均匀算是好的，更常见的是扯破了。
陈嫣觉得这很正常——宋高虽然是农家的大人物，身边也有十几个学生，但生活真的很朴素。以他的情况，物质上的享受恐怕是没有的，如丝绵这种也用不上，身为他的女儿，又怎么会相关的技能呢？更何况此时的主流方法还是将丝绵打碎了絮进被服来用，如陈嫣这种扯丝绵的手法，还是她去年做绵被时弄出来的。
第一次做这个，做成这样也情有可原啊！
桑弘羊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也没什么。但是，当宋飞熊开始动剪刀、动针线的时候，他就再也没有限制了，发出了快活的笑声，“哈哈哈哈哈！你到底是不是个女郎，连针线缝补也乱来？”
这下就连陈嫣也惊讶地看了过来…看到了宋飞熊手上有些糟糕的半成品。说实在的，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宋飞熊从一开始给她的印象就是能干、性格好！能干这一点只要长眼睛就能看到。她从小就没了母亲，和父亲相依为命生活，家里的事务很早就是她一肩挑了，不能干不行啊！
一个人在正院这边独立生活，虽然陈嫣安排了婢女照顾她，但她全然不用，自己就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了！各种家务事，她都手到擒来。理所当然的，陈嫣自然会觉得缝缝补补这种针线活儿她绝对不在话下。
但现实告诉她，她想太多了！
宋飞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确实很早就开始照顾自己与父亲的生活了，只不过日常生活中她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就比如说裁剪、缝补这种，她好似天生就没有什么天赋。
好在家里平常也没什么机会做新衣，真到那个时候就拜托父亲学生的家眷来做就好了。至于常见的衣裳破了需要修补，她勉勉强强也能做吧…最多、最多就是缝的难看一点儿。
宋高是什么人？第一他不讲究这些，一个穿麻衣的人，会计较衣裳上面补的口子不够美观吗？第二，他疼爱女儿。女儿缝补的衣裳，虽说差了一些，但他又怎么会嫌弃呢。
宋飞熊虽然平常表现的十分大度，但和很多小女孩儿一样，也是有不能踩到的死穴的——就像偏向丰满的女孩子不喜欢别人说自己胖，小个子女孩子不乐意别人提自己腿短。针线活不好的宋飞熊自然也会因为桑弘羊踩死穴踩的准准的，而恼羞成怒啦！
抄起旁边一块衣料扔到桑弘羊身上，恼道：“桑公子倒是会笑！敢问您又会拿针线啦？”
桑弘羊好不容易占一次上风，一点儿也不为被砸这种小事生气。笑嘻嘻地将布料从自己身上摘下来，道：“这又不是一回事儿！人和人擅长的不同，将来要做的也不同。我日后又不必缝缝补补…倒是你，一个女郎，这个自然是要做好的啊！”
“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学女事以共衣服…”桑弘羊拉长了调子念道，这正是今日公孙老师课堂上念诵的‘礼记’《内则》中的内容，讲的女子应该学纺织缝纫，并且勤于此道。
宋飞熊气的脸红，可还真拿那笑嘻嘻的坏小子没办法。他说的有错吗？当然没错！这是社会公认的道理。
陈嫣本来是不想加入这一场‘桑宋战争N.0’的，毕竟这两人基本上每回碰面都要来一回。而如果每次并无多少恶意的摩擦她都迫不及待掺活一脚，倒像是她太爱指手画脚了。
说到底，这两人一个是她的同学，一个是她家宾客的女儿，都算是她的朋友了。但他们彼此之间是不是朋友关系，这又不是陈嫣能管得着的了！她太过多嘴，是站在什么位置呢？站在朋友位置，一次两次就够了，每次都出手，未免多管闲事。站在‘不夜翁主’这个身份？那未免太以势压人了，更不可取。
不过听桑弘羊开始说话些她也不同意的话之后，她就有了掺活进来的理由了。
轻轻咳嗽了一下，陈嫣看向桑弘羊，笑着道：“桑公子？”
陈嫣只要正正经经叫他‘桑公子’，桑弘羊就知道准没好事儿！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这才想起来：对哦，嫣翁主也是女子！她对于女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规矩，向来都是十分轻视的！如果典籍文章上有这种话，她向来是当废话的——搞球！说顺嘴了！
陈嫣微微一笑，然后才慢条斯理道：“女子就一定要善于缝纫之事？恐怕不见得罢！我家中长辈、同辈的女子，也不见几个会针线活儿的。宋女郎若是将来能撑起家业，她就算雇人为她缝补，又有谁能多话呢？”
人家有钱，自己找人做缝缝补补的事情，其他人吃得撑了才会说——就算说，估计也是羡慕嫉妒。
这个桑弘羊又该怎么接？只能原地装死了。
宜将剩勇追穷寇，陈嫣又和颜悦色道：“还说天底下男子就该撑起一家重担呢！可是桑公子观之，又有多少人家做的到？”
男尊女卑是各个学说都认可的，男子是一家之主，也是大家认可的。而在认可这个的同时，也几乎是同意男子必须肩负起养家重担。从某种意义上这可以看成是权利与义务的对等关系，男人想要取得压倒性的地位，那就得在经济上彻底支撑起家庭。相对的，后世女性地位越来越高，那也不是人的觉悟越来越高了，而是女性走出家门工作，实现了经济独立！
而在这个时代呢，按照各个提倡男尊女卑的大佬所说的，女人就该这样，就该那样——那男人呢？按照各位大佬的要求，男人做到了他们理想中的那种状态吗？答案是否定的。
后世陈嫣不清楚u，至少这个时代的普通家庭，光凭男人是无法养家的！女子需要纺织，需要喂养鸡鸭等牲畜，这些副产品和男子生产出来的农产品一样，都是家庭的生活来源——甚至农田里的活儿，壮年女子也是要参与的！
城市里的妇女更进一步，还会走出家门接受雇佣，赚取家庭生活所需。
一般人家，若是家中妇女只会缝缝补补、做一些家务，然后就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恐怕一家人就要饿死了！
这种情况下，汉代妇女的社会地位、家庭地位可是很高的！
陈嫣也不是故意要抬杠，所以让桑弘羊住嘴之后也就不说了，继续低头做自己的冬衣。
旁边的宋飞熊呆了呆，原本的羞恼之色尽数褪去，忽然觉得方才的心情挺没意思的。心情恢复平静，于是耐心地将做的一团糟的冬衣拆开——回头再请教院子里的婢女吧。
“弘羊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帮我扯线！”安静了一小会儿，陈嫣抬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道。
桑弘羊也没有男子不做这种事的想法——刚才他本就是为了气宋飞熊才那么说的。于是陈嫣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了。
“我方才没有说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是那样想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那样想的，是斗嘴时口不择言…”
陈嫣和桑弘羊同时开口，听到对方的话，又赶紧同时道：“我知道你…”
“扑哧！”“咳咳、咳。”

第82章 园有桃（1）
室内烟雾缭绕，又只有微光透射进来，身处其中难免会觉得很有神秘感。特别是坐在你对面的人还在烤龟甲……
“如何？”见结果出来，陈嫣满怀期待地看过去。
“中吉，可以行。”对面老者终于给出了陈嫣想要的答案。
要知道这可是最近陈嫣第三次问卜了，前两次的结果都是“终凶，不利涉大川、不可以乘车马‘之类。于是根据这些占卜结果，她只能和早就准备好的众人继续留在不夜县。
虽然陈嫣急着回长安，虽然大家也觉得东西都收拾好了，一直耽搁下去很烦。但没有一个人提出来说，别管占卜结果了，我们上路吧！就连陈嫣也没有。
随着天气凉下来，陈嫣回长安的这件事也提上了日程。不过也不是她想回去就回去的，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占卜出一个合适的日子。
汉代巫风极盛，人们也很喜欢占卜，可能也就是比商朝人差一点点吧…商朝人买菜也要占卜确定一下吉凶，那实在是比不了、比不了啊！
而出门这种事情，也别是出远门，在这个时代是很有风险的事情，极有可能就一去不回了！所以亲人朋友和本人都会相当重视占卜，一方面是真的相信这个可以帮助自己趋利避害，另一方面也是求个心安吧。
或许大凶的日子出门也不会出事，大吉的日子也不见得安全…但这种事情，还是那句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信一下又不会有什么损失，万一、万一呢？
而按照秦汉时期特别阐述这方面问题的《日书》所说，每年差不多一半的时间都属于不能出行的日子，也就是说和抛硬币一样，一半一半的概率。
陈嫣倒是不相信这种本质上就是‘概率’的占卜，不过她也得考虑到手下人的心理状态。若是占卜结果不好，大家都忧心忡忡的，那么就算她不相信，那又怎么样呢？
“让人准备祭祀祖神。”陈嫣兴高采烈地吩咐身边人，一边说着，一边离开了这间用于占卜的屋子。外面，桑弘羊和宋飞熊已经在等她了。
陈嫣看着他们，笑着点了点头：“可以出行了！”
两人反应不太一样，虽然都是笑着的，但桑弘羊是真笑！这个出行也不是陈嫣一个人的事儿，他也一样要出行呢！陈嫣是回长安过冬节，他也一样要回洛阳啊！
如果是一般的学生侍奉老师，三五年不回家倒也正常。不过桑弘羊这里就没有必要了，公孙弘不需要他如此侍奉。而陈嫣回长安肯定也要带着他…桑弘羊要也跟着去，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桑弘羊固然是个皮孩子，不夜县的生活也的确非常完美…呃，唯一不完美的是宋飞熊，不过鉴于其他地方都太好了，所以这也不是不能够接受的。但他这个年纪，想家也是正常的。
所以现在能够出发回家，他已经等不及了！
相比之下，宋飞熊的情绪就复杂多了。她脸上虽然也在笑，但心里却是闷闷不乐的。不同于陈嫣回长安，桑弘羊回洛阳，她当然是哪里都不能去！她父亲宋高在栌山庄园沉迷于培育各种作物，她自然随父亲一起。
到时候栌山庄园依旧是一个热闹的大庄园——无论是离宅院有些远的地方生活的奴客荫户，还是维持宅院运作的奴婢、在作坊工作的奴隶，这些人都还在。但宋飞熊还是觉得整个庄园就此沉寂了，没有不夜翁主的栌山庄园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从一开始就迷上了这座庄园的热闹、漂亮，但现在她已经忘记那些东西了！
陈嫣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伙伴的复杂心情，现在的她完全沉浸在了即将回家的喜悦与兴奋当中——没错，就是‘回家’，在不知不觉中，她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归属，有了被认为是家的地方。
想到家，她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并不是华丽雄壮的宫殿，而是家中的人。大舅、母亲、外祖母、姐姐…想到这些人，心里就觉得很温暖。这些家人在的地方，那就是家了。
等到第二日，临出门之前，由陈嫣主持了祭祀祖神的活动。
祖神其实就是行路神，他原本是水神共工的儿子修，本身就是一个喜欢远行，踏遍了天下的、爱好特殊的神明。因为他的这个小小爱好，大家觉得他会保佑出门在外的人。时间久了，出远门的人在出门之前总会祭祀一番他。
祭祀完祖神，这就要上路了。车马纷纷从庄园里拉到外面的路上，陈嫣还没有上车，她、桑弘羊、宋飞熊三人并排走着，正在道别——其实汉代人送别是有一套程序的，毕竟此时的亲朋，往往一别之后就没有然后了。所以关于送别，真的是如何重视也不为过。
但陈嫣他们又不太一样，陈嫣估计每年都会来不夜县这边度夏。而桑弘羊呢，在家里过完冬节之后，只等天气稍微暖和，就应该去长安和陈嫣汇合…毕竟按照正常的说法，他还是公孙老师的学生，名义上最最重要的还是跟着读书。总不能拖延到了夏天，直接来不夜县汇合吧！
那还读个鬼的书！
这样一来，再次见面就成了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既然是这样，送别虽然还是有悲伤的氛围在，但却没有普通的朋友送别那么伤心。
当一件事习惯之后，人调动情绪就很有限了。
送别的仪式原本非常复杂，现在却是硬给整的简单了。三人水边送别，陈嫣身边的婢女奉上陈嫣的那张瑟。
瑟的乐音响起，充满了离别的哀愁。宋飞熊擅鼓琴，也带了自己的琴，在一旁相合起来——这并不奇怪，在汉代时音乐教育是所有读书人教育的一个重要内容！若是单单指女性，这个重要性还要上升一个档次！
宋高与宋飞熊父女过去虽然生活清贫，可宋高确实是知识分子没错。教女儿读书倒也平平，可在音乐上却丝毫没有放松。再加上宋飞熊喜欢，常常练习，水准确实不低。
桑弘羊倚靠在水边柳树旁，凝神听着。两人的乐声虽然比不上什么当世名家，特别是陈嫣，她再有悟性，也就是一个初学者而已，水平能高到哪里去呢？但两人是真情实感的，再加上技艺虽然稚嫩，但隐隐约约依旧可以看出高妙。
已经很有可听之处了！
更何况，听音乐这种事不仅和音乐本身有关，和奏乐的人是谁也有关，和自己听音乐时的心境也有关！
桑弘羊固然是急着回家的，但此时此刻，分别的愁绪也是存在的啊！他还能和陈嫣同路一段时间没错，可是对不夜县，生活了这一段时间，留下了很多很美好的回忆，立刻这里总是一件挺伤感的事情。
即使他知道，明年又能再来。
乐音止，站在稍远一些地方的公孙弘点了点头。他也是要跟着陈嫣去长安的，不过家眷就不必了。毕竟舟车劳顿的，即使不夜翁主的车队算是安逸的，也比不上住在家里舒服。他的家眷中还有年事已高的继母，还是不要折腾了。
公孙弘虽然也是离别之人，可他到底不能和几个孩子玩闹到一起，所以这离别之会也就只能远观了。而作为一名儒生，虽然是半路出家的，他也同样接受了音乐教育！比起正统的那些儒生，自然多有不如，但鉴赏能力很高却不是吹的。
陈嫣和宋飞熊的琴瑟并不算是出类拔萃，但两人，特别是陈嫣乐音中透露出来的大家气象却让人侧目——她一定有一位名师教导，所以从一开始就被手把手教上了一条格局大的多的路。
奏乐这种事，或者娱人，或者娱己，或者兼而有之。娱人者是最多的，但那不过是乐伎之流，乐声靡靡，初听让人着迷，但听的愈久，便愈是明白其浅薄。陈嫣的乐声根本不是为了娱人，其中充满的是‘以我为主’，表达自己心声的意味。
陈嫣三人互相深深一揖，陈嫣与桑弘羊登上车驾，而宋飞熊只能留在原地，朝着逐渐远去的车队挥手。
上了车，直到从车窗里看不到人影了，陈嫣才将脸从车窗旁移开，端端正正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叹了一口气。
桑弘羊倒没有舍不得宋飞熊的意思，所以离别之情就要淡的多了。想要宽慰陈嫣，便转移话题道：“嫣翁主与宋女郎琴瑟甚妙呐！”
陈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还会说阿松的好话！”
陈嫣和宋飞熊的关系一步步升温，到现在已经很有些好闺蜜的意思了（至少陈嫣是这么觉得的）。所以称呼上也日渐亲密，阿松是宋飞熊的乳名，一般只有家人才会唤的。
桑弘羊平日里和宋飞熊的关系如何，陈嫣是有眼睛能看到的…说实在的，绝对称不上好。
宋飞熊的各种优点在桑弘羊这里，向来是奉行‘我看不见’策略。今次，竟然称赞了一番对方的琴艺，这也是少有了。
桑弘羊撇撇嘴，表示不接这个话。
陈嫣闷笑了一声，却也没有就这个话题纠缠的意思。转而道：“你倒是谬赞我们两个了，阿松的也就罢了，我的技艺我自己最清楚，不过初学，难登大雅之堂！你不过是因为是我友人，所以偏爱于我罢了。”
说着陈嫣看了桑弘羊一眼，又笑着摇头：“你从小在洛阳长大，洛阳三月花如锦，乐声寻常门户也可得见！多的是善音律的女子，比我们可强多了！”
为什么说音乐教育在女性这边的普及性与重要性还甚于男子这边？原因就在这里了。即使是穷苦人家，也会尽量安排家中女孩学一两样乐器。
这些都是史书上有过记载的，很多女性，即使出身困苦，却也有拿得出手的音乐素养。更重要的是，教育中赞同这一点，认为女性学点音乐有好处，于是一时之间风气大盛！
听陈嫣这般说，桑弘羊嗤笑了一声：“那如何相比？”
陈嫣说的是对的吗？真是对的！音乐教育在此时，特别是在大城市里，真的有够普及的。桑弘羊从小在洛阳长大，哪怕是从平民闾里旁经过，也偶尔能见乐声。其中也有水平高的，确实好听。
但这两者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贵族女子学习音乐，大多是出于贵族教育的要求，提升个人素养、品味之类，再不然就是自己喜欢。而平民家庭的女孩，除开极个别的情况，大多数学乐器，都是为了搏一个好前程罢了！
学乐器就得准备一件乐器吧，还得拜一个老师！乐器本身可以用差一些的、旧一些的，甚至家里几个孩子共用。但以此时的生产力，以及乐器生产的专业性、稀有性，乐器的价格都不会低。
更何况拜老师的开销是无论如何也省不下来的！在汉代学知识贵，学任何一门知识都贵！即使乐器普及让学乐器的学费在大城市里飞速降低，但也没有低到任何家庭能够不疼不痒地拿出来。
而且仔细想想，就算学乐器没有任何成本，家中已经能做事的女子去学乐器，而不是在家养蚕织绸做家务，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损失’了！这就像是后世某国近代时推动义务教育，即使不要钱，穷人家也不愿意送孩子过去！因为孩子在家能帮衬家里。直到学校推行了送午饭的政策，这才有了明显改观！
那么为什么大城市中的家庭都乐衷于送女孩子去学乐器？真的是因为这些家庭都喜欢音乐，拥有极高的素养，而且都很疼爱女儿，家里的男孩不学不要紧，女孩子一定要学吗？
当然不是啦！
众所周知的是，这些大城市普通人家的女子学乐器、跕屣（就是一种舞蹈的舞步），大多是为了游媚于贵富，进入诸侯后宫！就算退一步，调理的乐舞双绝之后，被人口贩子挑中，也可以成为富贵人家的乐伎、舞伎。
这听起来很惨，但乐伎、舞伎的价格一向很高，一旦家里出了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卖给人口贩子。女孩子日后能够过上富贵日子，家里也因此大赚一笔，摆脱穷苦负债生活，岂不美哉？
桑弘羊少年时代就是一个心里很清楚的人了，不像是个普通孩子。所以很早很早的时候他就能窥破那些女孩为什么学乐器…其亦有可悯之处，谁不是生活所迫呢？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对此的不喜。
甚至让年幼的他觉得音乐、歌舞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拒绝去学。稍稍长大后读书，这才明白，其实音乐歌舞本身都是极其好的。但到了那个时候，原本留下的印象已经很牢固了，再也没有心思去学。
今日水边送别，陈嫣奏瑟，宋飞熊鼓琴，唯独他什么都没有，这是因为他压根儿不会呀！
对于陈嫣和宋飞熊奏离别之乐…哪怕是桑弘羊一惯讨厌的宋飞熊，他也不会随随便便将她和乐伎之流作比啊！说到底，他是认可宋飞熊良家女身份，并且尊重她农家学者女儿的地位的。
“？”陈嫣不太明白，眼睛里的不解是明摆着的——这是当然的了，她虽然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么久，但生活圈子其实相对而言闭塞。很多她的圈子之外的东西，她依旧是现代人的思维。
桑弘羊笑了一下，但没有解释。
他大概能够猜测陈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陈嫣自小长在未央宫天子之手，出入有宫人婢女环绕，平常所见所交往的都是天家贵胄、侯门公卿子女，她哪里懂得普通人世界里的道理。
别的道理也就算了，这个道理的话，桑弘羊并不觉得陈嫣有必要去理解。
桑弘羊不说，陈嫣也就不问——这是桑弘羊一直觉得陈嫣的一个好处，别人不说，她也不会追问。想到她的好性格，他也是微微一笑。
陈嫣确实不会追问，这不是她没有好奇心，只不过‘不夜翁主’的身份背负久了，自然而然养成的习惯。因为她注意到，以她如今的身份，若是对一件事情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么别人再不情愿，也只能说出来了。
这是摄于她的权威，或者说摄于她背后的权威。
但是这样以势压人并不是陈嫣所愿的，如果不是特殊情况，这样逼人家说不想说的，那又算什么？所以她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在别人不想回答，本身事情又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她会保持沉默。
陈嫣看着车窗外草木枯黄一片，忽而叹道：“我们是在临淄分道么？”
桑弘羊的目的地在洛阳，而洛阳以此时的疆域来说，正是天下的中心，地理位置上的。周平王迁都洛邑，或许也有部分原因是这个……毕竟按照古代的政治理念，本来就应该是天子居于中心。
至于说洛邑之前的都城符不符合中心，应该是符合的。当时华夏族活动的范围还没有如今这么大，所处的其实也是他们疆域内的中心。就如同现在的中心洛阳，等到将来南方彻底开发出来，也就无法说是中心了。
洛阳既然在天下中心，自然就是四通八达的所在，从哪里出发都能通向洛阳！不过在衡定路程远近，以及路上道路的情况之后，两人决定先同路到临淄。到了临淄后，陈嫣去长安，桑弘羊去洛阳。这三座城市都是此时的超级大都市，在此时彼此时间都有非常平整方便地官道，自然方便出行。
桑弘羊点点头：“对，临淄…当初与翁主初见也是在临淄呢！翁主要在临淄停驻几日？”
陈嫣‘嗯’了一声，点点头：“这次车队载了许多布帛与丝线，想在临淄发卖看看。”
自从上次将染好的丝绸卖给商人之后，栌山庄园的丝绸再也没有出手过了，一直攒着，就是为了等陈嫣回长安的时候顺路给捎带到临淄去。倒是长安，陈嫣只打算给亲近之人带一些礼物就算了。
毕竟对比佷容易得知，长安可比临淄远，运费就很惊人了！而两边价格相比，其实并不会比临淄高太多——临淄物价是很高，但一般都是粮食等农产品价格高，布帛之类的纺织品价格却在几个主要城市里算低的。
毕竟这里的纺织品多，本来就是要行销天下的…商人过来贩运，回头去了别的城市再加价，岂不是很正常？真要是价格奇高，也不可能与其他地方的丝织品竞争了。
如果是那种专门的车队，他们有一套控制成本的办法，那倒是没什么。可是到了陈嫣这里，算一笔账，还是将货在载临淄比较划算！
其实真要对比的话，陈嫣在不夜县的时候卖给别的商人是最赚的！不用自己操心，更不会添一笔不小的路费开支——主要是这些东西都是跟着陈嫣的车队走的，和运输队的模式根本不一样，本身就花钱的多！
不过陈嫣并不打算一直做供货商，她是有想法做到下游去的。既然是这样，了解整个过程，熟悉终端市场，这都是很有必要的。前期别说只是少赚一些了，就算是亏钱，也得抗住啊！
这次她带来的货物除了栌山庄园出产的五种颜色的丝绸，还有数量不少的丝线。这些丝线都是织坊确定今年到明年春蚕出来后的用量之后，确定会多出来的。与其多出来，白白浪费了当初烘茧，还不如送到临淄去卖呢！
此时的临淄，丝线恐怕早就缺乏了吧？阴摊法最多只能延后蚕蛾两日上下出蛾，暴晒则十分损害蚕丝质量。就算鲜蚕茧上市的时候加紧功夫狠狠干，最终煮茧缫丝出来的蚕丝也远远不足以支撑全年。
要么织坊停摆，要么用质量差的蚕丝（就连质量差的蚕丝很多时候也是不够用的）。这个时候要是有质量优的蚕丝上市，那必然是被哄抢的！
桑弘羊听陈嫣说明了情况，点点头：“那我也在临淄停驻几日！”

第83章 园有桃（2）
临淄，公元前世界里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在这个时代诞生出超出这个时代的存在，那么有着种种‘怪现象’就一点儿也不奇怪了。
她和其他城市不同？这有什么奇怪的吗？她本来就和其他的城市不是一个量级，那么相对应的，她产生的问题，带来的繁荣，奇奇怪怪的产业，这里的居民的生活方式…这些和别的地方的不同，简直太正常了。
已经是‘极少数’，又怎么能要求其他部分与大多数等同？
深秋萧索，这个城市依旧是既繁忙又清闲。不过如果只说繁忙的那一面，就得去市场上看看了，这个时候的临淄市场简直忙翻了天！
经历过秋收，各种农产品上市，在原产地被商人收上来，然后不辞辛苦地在此时运送到了临淄。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临淄的超额利润么！
临淄居民也会趁着这个时候进行大采购——除非是有钱人，不然谁敢错过这个农产品上市的高峰期？这一阶段的产品多，而且价钱相对较低。真等到天气寒冷，外地的物资更难进来（那个时候也没得进来），临淄城里的物价就是另一番水平了！
在古代交通不发达的时代里，任何一个国家，发达城市的粮价（农产品价）都是一个堪称让民众流泪，统治者沉默的问题！平常价格贵，遇到特殊情况，比如说极端天气、农产品歉收等，价格能有百分之四五百的波动，能信？
在华夏，这种情况其实比较少见，因为华夏人自古以来喜欢修路、修运河。不过在公元前的西汉，交通情况显然还没有后世的完善，所以…临淄人民还是大采购吧。
好在天气也凉下来了，除非是比较特殊的农产品，不然一般都能够保存。
相对应的，其他产品的交易量也达到了一个新高峰！
临淄是一个以手工业立足的超级大都市，各种手工业产品是很多的！每天来到临淄、离开临淄的商队都很多，他们往往往来于固定的商路，赚取属于自己的那份利润。
这些商人每天都有，除非是遇到比较特殊的情况，不然不会减少或消失。但到了这个季节，大量平常不来临淄做生意的商队也会运送农产品，走几趟临淄。这些人贩了农产品来临淄，走的时候自然不会空着车走。来都来了，怎么能让车子走空程？随便贩点儿什么也好过什么都不贩吧！
更何况临淄还有那么多名产，到其他地方都是很受欢迎的！稳赚不赔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有最热闹的农产品市场，那也就有相对冷清的丝绸市场。
来到临淄的商人贩货种类是很丰富的，丝绸、陶器、铜镜、美酒…这些都是‘临淄’这个品牌之下很出名的货物了。但，当然还是丝绸最受欢迎！
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最好的商品就是丝绸！或许有人会说是粮食，是盐！因为粮食和食盐这些，不吃就会死，绝对的刚性需求啊！
这个问题嘛，粮食就先不说了，粮食的重要性确实无可比拟，但在这个农业人口占绝大多数，家家户户能自己中粮的时代，粮食作为商品本就不常见，又不是所有地方的名字都是‘临淄’。
而且粮食的分量不轻，对于这个时代的运输能力来说，它是绝对无法成为最好的商品的。
盐没有粮食的缺点——普通人没法生产他，又不是人人都住海边、盐井边、盐湖边！同时价格也不算低了，同等份量下，他的价格很不错。
盐确实是好商品，但最好的商品还得再等等…等到刘彻上位，打仗打到没钱了，用盐铁专卖搂钱的时候。那个时候人们吃盐才真正贵起来，而且普通人也彻底没了自己生产盐的资格。
那时候倒是能说盐是最好的商品。
就此时来说，至少更多的人认可丝绸才是最好的商品，它当作货币来使用，其认可程度还要远超于铜钱！
来到临淄的商人们大多数都会联系织坊，或者收丝绸的小贩，贩得一些丝绸去别处销售——接下来的冬季本来就是丝绸销售的旺季，哪怕是中等之家也会选在此时给家里人做新衣服，这也算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了。
但让人尴尬的是，市场对丝绸如此的饥渴，丝绸的供应却跟不上了！
到了秋冬，鲜茧就没有了，此时织绸只能用以前已经纺好的丝线。只是当初能攒多少？纵使有一些过去存下来的丝绸，就是准备这个时候用来应付四方云集的分销商，那供应业离需求有十万八千里！
临淄织坊的商人倒是想赚这笔钱，但赚不到啊！原料不足的问题在这个时节一直是个大问题，到了这个季节，织坊大多会停业很长一段时间。就算还在运行，也就是很小一部分产能而已。
这个时候外来的商人能不能够拿到货，就要考验自己在临淄的关系了——关系扎实的，自然能够搞到。关系没有经营好的，根本就抢不到，也只能去贩其他的货物了。
“一大批丝线？哪里来的？”临淄城南一织坊的主人乍一听这消息，还以为这是在开玩笑呢！
如今这时节，各家丝线都不够用，谁家会把丝线拿出来发卖？
递消息的心腹道：“家上，这是小人的一个朋友介绍而来的。他是东边市坊的地头蛇，有什么要入市的他都知道。我方才恰好去寻他喝酒，这才得知——这会儿才上市，趁着别家没有得到消息，我已经让那友人把货给留下来了！”
“外地来的客商？”听到竟有这样的好事，本来在算账的老板也不算了，丢下账册就往外跑！
等到手下人引他去看货，正好听见里面传来争执。
“这丝货扣在此处是什么意思？只说让市工查货，怎么这么久？难不成是刁难我们外地来的——兄台可是看走了眼！我家主人的来头你可不知，真要是难为我家，回头整个市场都别想平静！”
另一男声笑嘻嘻道：“贵人可别这样说，消气、消气，我也不过是个传话的，市工说是如此，我们这些跑腿的也只能是这样了。您等等，我再去瞧瞧，说不定市工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手脚，我去催一催。”
说着往外走，正好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朋友，以及朋友的老板。连忙道：“哎呀！申老板，您可算是来了！里头的那个就是带丝货来的。别看人家不知市坊内情，一下就被留住了，仿佛是个棒槌。但看那气度，的确不凡，一个奴仆，气势比公子还厉害。他说的话还真不像别人那般，是用来吓唬人的！你们若是还不来，我这里也只能放人过去了！”
闻弦音而知雅意，说的这么辛苦，自然是想让这位‘申老板’心中有数的，不然这么辛苦不就白辛苦了？他们这种市井人物，不怕辛苦，就怕自己的辛苦受帮忙的人不知道！
只要人家认下这份人情难得，今后总有机会将这人情赚回来的！
申老板也是老江湖了，连忙拱手道：“多谢多谢！这次实在是劳烦了。这会儿先不说，回头必然谢谢先生。”
说着便急急忙忙地往里走，显然最近缺丝线真的到一定程度了，不然也不会急切成这个样子。
端坐在屋内的正是赵申，原来他在第五管事手下做事。因为去琅玡郡胶县请来宋高这件事算是办的很漂亮，本来就很看重他的第五管事就将他的名字在陈嫣面前提了一次。
陈嫣也挺宋飞熊小姐姐说过赵申是如何找到他家，之后又是在他家帮做农活儿，一路上又是怎么照顾一干农家子。听起来确实是一个能吃苦，同时心思也很正、办事周全的年轻人。
所以这次回长安，陈嫣就特地带了他。临淄这边卖绸卖丝只不过是开胃小菜而已。毕竟无论是栌山庄园染出来的彩绸，还是那些丝线，放到临淄来发卖，那都绝对不愁高价。
看他这一次表现，若是个可以培养的人，带到长安可以帮忙经营那边的产业——谁知道她这一回回去又会弄出什么来呢。总不能像是当时的当铺那样，临时找个经理人吧，还是得有自己这边培养出来的人顶上。
再者说了，也不是每次都能有张秀（当铺主管）那么合适的人的。
赵申眉头拧的紧紧的，他倒不是没有耐心，而是平白被留在这里这么久，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难道是遇到了有人作怪？他相信只要亮出‘长公主府’的牌子（陈嫣的牌子在长安以外的地方说出来没什么威慑力，天子的牌子又太招摇了，所以陈嫣这里要打什么牌子的时候，都用她娘的），事情肯定会迎刃而解。
但是就卖丝这么点儿小事还要拿出招牌来，这未免显得太无能了！所以他心中正在权衡，到底应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屋内进来了人，赵申以为是这边市坊的市工总算来了。然而望过去才发现来人并不是应该穿着小官官服的市工，相反，打头的是一个穿着锦衣华服、膀大腰圆的壮汉！
这人生的身材魁梧，但因为白白胖胖，脸上也带着团团笑意，不仅不会让人戒备，反而佷容易让人信任他。看他这个样子，再看他身后跟着的随从，赵申哪里还不明白——和市坊、生意什么的打交道，他是个门外汉，什么都不太懂。
但论看人，过去一直是豪门家奴的他却是很厉害的！一眼看出此人是个大商人。再联系原本那隶员一直在拖延时间…还有什么不解的呢。
“这位便是贩来丝货的贵客了罢！哎呀，这可少见！公子贵姓？”申老板很热情地凑了上去，就差称兄道弟了！
这让赵申很有一些不适应，主要是赵申是关中人出身，关中人的性格虽然耿直，对亲朋也很豪爽。但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却是有距离敢的，没那么快敞开心扉。仔细想想，所谓关中人，差不多就是当年的老秦人，老秦人热血而板正，但要说亲亲热热，恐怕很难做到。
不过这种在临淄倒是很常见，临淄是一座繁华大都市，这里的人习惯了对外来者不屑一顾。除了长安人，别的地方人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乡下人，邯郸、洛阳这种地方也不例外。
但与此同时，临淄又是一座绝对的商业城市。这里的人在生活环境里很快就学会了精明，学会了‘服务精神’，当他们想要做成某笔生意的时候，即使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也能热情地不像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因为之前的事情心情烦躁，因为这些人互相勾连的小心思很是不快，赵申的性格也不可能太为难人。只能不轻不重道：“不敢当什么公子的，不过是给我家主人办事的奴仆罢了！”
申老板眼光好着呢，知道这等年轻人最是脸皮薄，就算之前心情不好，只要好好哄着对方，大多也是要就着台阶下来。见对方果然如此，态度越发好了，笑着道：“公子太谦逊了——”
赵申打断了对方即将戴上的高帽：“我叫赵申，不过是贵人府中一家奴而已，先生不必奉承我！”
这个时候申老板才有了一丝惊讶…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最吃不得好话，捧的他们舒服了，什么话都能说，什么话也好说。这人说自己是贵人家的家奴，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应该乐于被捧才是啊……
心里虽然疑惑，申老板却是个很见机的人，看出对方不是和他客气，而是真心实意。当即改口道：“原来是赵管事啊！鄙姓申…侥幸在临淄有一小小产业。”
这话能信一半就不错了，申老板的织坊虽然不算顶大，但也是中等偏上的规模了。他若是‘小小产业’，那那些还比不上他们的人算什么？摆地摊的？讨饭的？
不过凡是就怕对比，临淄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巨贾大商，这些人都有钱疯了！产业大到没边儿。和这些人一对比，申老板自己白手起家，也算是运道好的了，也远不能相提并论。
觑着赵申的脸色，似乎没有什么不妥，申老板这才道：“鄙人在外头听朋友说市坊今日来了一批丝货，这才匆匆忙忙赶来——赵管事既然是要发卖这一批丝货，又何必去市场呢？”
赵申并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道：“我家主人初涉这门生意，并没有一直合作的商家。今日来市坊这边只不过是试试，若是有为人诚恳的商贾，日后也能常常合作。且既然没有合作过的商家，那便价高者得罢！”
虽然他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但他还是知道丝线是俏货。
陈嫣本身是可以拿出自家身份来，直接找齐王宫合作的。不过为了这么点儿事就去动用关系，总觉得不值得。再者说了，她将来要做的事情多了去了，难道都这么办？迟早是要走出自己的舒适区的，还不如从小事开始，那样将来也能少一些不适应。
申老板一排双手，脸上的肉都挤到一起去了，劝道：“话是这样说没错，但道理是道理，我们做生意实际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想赵管事是想与那些大织坊合作罢？”
这是真的，因为人家家大业大的，怎么也更有保障！
申老板却道：“那些大织坊的，都有底气，轻易不肯向人低头的。就是给他们卖丝，他们也敢压价。我们这等小本经营的就不一样了，什么事情都能商量着来！真要说丝价，不会比他们低！”
其实这话术也没有太多值得推敲的地方，人家说的是真的，只不过站的角度不同，始终是站自己有利的一边而已。而和大织坊合作的好处，就好像被他吃掉了一样。
这么简单的话却让赵申有些认同，倒不是赵申真是个愣头青，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而是这一番话正和不夜翁主的安排契合上了…不夜翁主根本就无意找一个能长期合作的伙伴。
就赵申了解的，不夜翁主心大的很，早就算计上将来直接入驻临淄市场了。如今让别人来做销售的工作，那是自己手还没有伸到这一块儿，等到万事俱备，自己就打通上下游了。
这么看来，找个产业小一些，但又不是那么小的临淄商人来‘带路’，似乎还要更合适。
心中权衡了一番，赵申心里做出了决定，道：“申先生先看丝货罢！若是价钱合适就论一论，若是不合适，就当结交一个朋友了。”
申老板心中一喜，立刻跟上了赵申的脚步。等到看到后院还没卸下来，堆在马车上的丝线，立刻惊道：“竟有如此多？”
赵申斜眼看了他一眼：“难不成申先生吃不下？那我们也不必看了。”他是要搞批发，又不想要自找麻烦弄零售。真要零售的话，不怕耽误功夫，那赚的钱可比批发多。
“看的，看的，这还不至于吃不下！”真的吃不下也有其他认识的织坊老板，这些人现在一样缺丝线。到时候他买回去，分给别的老板，就算赚不到钱，也能得人情。
一辆车一辆车地去看，申老板发现这些丝线的品质很高。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当人家是专门做纺线的，出鲜茧的时候攒下的货，就等着这个时候卖高价。到没有想到人家有了储存鲜茧的技术——此时人根本就没听说过相应技术，正常都想不到。
“都是好丝！”感叹了一句，然后就进入了下一个阶段…谈价钱。
再来这一趟之前赵申也是做过功课的，他调查了此时临淄市场上只少量出售的丝线价格，但那多是质量很差的（用暴晒过的鲜茧，煮茧缫丝出来的）。然而即便是那样的，要价也和春夏两季时质量正常的蚕丝相差不多了。
有这么个参考价在这里，然后通过丝绸的售价确定上限——人家织坊也不可能不赚钱。
这个区间内，两人展开了谈价的拉锯战。
最终确定到三百二十钱一束丝，这已经比平常时节的好丝上浮了三成多了，也差不多是对方能够接受的极限。赵申当然还可以找别人去问价，但是从区间来看，余地已经不大了。
真的再去找别人谈，估计也谈不出什么花来了。所以赵申点点头，就算是答应这回事儿了！
申老板抹了抹大冷天头上冒出来的汗，吩咐随从去筹钱——他当然是有这样一笔钱的，只不过做生意的，哪里会把流动资金牢牢地绑在身上，都是尽可能多的去让钱生钱，这样才能身家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所以陡然有这样一笔开销，肯定是要四处去筹的。好在他信誉好，在市坊中人缘也好，拆借出这样一笔钱，倒也不是什么大难题。
主要是赵申要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在这样的大单生意中还是比较少见的。不过他们是头一回做生意，中间也没有担保人什么的，保险起见这样也没错。若是彼此相熟的，欠着账单也是无碍的。
甚至为了要现钱，赵申在价款上退步了一点点…这也算是他们这种生意的默认规则吧。
等到随从走了，申老板也没有就此冷待赵申，依旧十分热情地和他说话，问起他是哪里来的之类的。
赵申嘴巴挺严的，没有许可不会随意泄露什么不该泄露的。但面对申老板这样的热情，他也不擅长拒绝。只能赶紧自己接过话题…想了想，问道：“申老板可有舒适的丝绸商贩？”
这种做织坊的，应该有很多丝绸商贩做客户吧。赵申想到了栌山庄园所产的那批丝绸，觉得顺手找个出路也不错。
申老板一点儿犹豫也没有，满脸堆笑：“赵管事算问到人了！这来临淄贩丝绸的商贾，没有我不认得的——就算我不认得，我几个伙伴也认得啊！怎么，赵管事手上还有丝绸？”

第84章 园有桃（3）
齐王宫，陈嫣暂居之所。
“彩绸已经发卖出去了？”陈嫣本来正在和桑弘羊玩算学游戏，见赵申前来禀报任务完成情况，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赵申规规矩矩地跽坐在堂下的位置，眼睛也不敢乱看，低着头道：“一切全照翁主吩咐。”
按照陈嫣的吩咐，丝线随便卖卖就好了，反正卖给谁家不是卖呢。可丝绸不一样，陈嫣是带着打响名号的目的来了，那就不能让某个商人秘密买下，回头给贩到另一个地方。
好一点的贩到几个大城市之一，好歹也算是培养市场了…虽然那个市场的消费者和商家都不一定这是哪里来的丝绸。坏一点的，说不定就被弄出国了，或者被哪个诸侯王的王宫全数采买走。
怎么打响名气，怎么掀起风潮？
所以陈嫣当时是有特别要求过的，不要卖给那些采购商，而要和零售商对接！不要怕麻烦，可以和临淄的零售商多对接几家。这样零散拆开，因为受众更广了，反而能够引起更多的注意。
赵申自然不会变动陈嫣的命令，申老板问他有没有货的时候，立刻推出了栌山庄园出产的彩绸。
申老板见到这些彩绸，眼睛都挪不开了！他自己是做织坊生意的，虽没有染指染业，但也算是业内人士了，怎会不知这些栌山庄园彩绸的颜色意味着什么——说的直白一些，钱呐，哗啦啦的全是钱呐！
当即他就心动了…想要买通赵申，搞到这些颜色的染法、染料配方。赵申并不是染匠，并不一定知晓技术上的事情，但他肯定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人！只要拿到这些秘法，他就能凭借这个真正在临淄的丝绸行业占据一席之地。
心中贪念起，但很快的，理智扑灭了贪念。
他深深地看了赵申一眼，再次确定他背后的贵人不简单！
这样缺乏阅历的年轻人，本身气度却一点儿也不弱，这只能说他耳濡目染的环境就不同于一般。观其奴仆，知其主人，这话有些绝对了，但却是有些道理的。
而现在，这样稀罕的彩绸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要么就是这家主人心大，要么就是人家‘有恃无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么好的彩绸秘法，要么找个得力靠山，给钱保平安之后再赚钱。要么偷偷地办，闷声发大财。
然而看这家的作风，竟是两边都不沾了！这说明了什么？申老板猜测，对方肯定不简单！
奴仆对主人的忠诚度一般由两个方面决定，一个是奴仆，有的奴仆就是忠心耿耿，不论跟什么主人都很靠谱。有的奴仆就得分情况而论，另外也有一些奴仆无论怎样都是心怀鬼胎，需要识别出来。
还有一个是主人，主人性情的好坏当然也会影响奴仆的忠诚度，但说到底，最影响这一点的还是主人的权势！
寄托于奴仆的品质，又或者会不会知道好歹，这其实是很让人不安的。因为没有人是别人肚子里的虫子，知道对方的全部心思。相反，若是主人足够强势，那就不用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因为这种情况下，只要没有特殊的原因在其中，奴仆们都会非常听话。因为他们所求的富贵风光，只有依托于现在的主人。而他们一旦背叛主人，会佷容易被发现，而需要付出的代价，绝对不是他们能够付出的…话又说回来了，奴仆背叛主家，其实不管主家是不是很厉害，都会付出相当大的代价的。
主杀奴，虽然法律上禁止私下进行，但只要有个拿得出手的理由，官府对这一块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对于他们而言，要偏袒那一边，这是佷容易选择的。
对方主人既然这么硬扎，就不要尝试着买通对方了，根本不会有任何作用，反而平白得罪人。
既然知道对方是大人物，不愿意得罪人，那么就只剩下讨好了。表面上看，申老板没机会和对方有交集，讨好人家人家也不定知道哇！但这种事情谁知道呢？关系不去经营，那就永远不会有！
所以在帮助赵申找零售商这件事上他干的很细致、很殷勤，费了好大的功夫，等于是带着赵申，帮他把他的任务漂漂亮亮地完成了。
赵申表面上只是简单道谢而已，回头向陈嫣这里禀报，立刻就推荐了这个申老板——据他观察，这个申老板精明、油滑、有眼光，虽然醉心于利益，但他不是那种会被利益迷住眼，什么都不管就往下跳的那种人！
喜欢利益，但在利益面前还能保持住难得的理智。
陈嫣对临淄市场很有想法，也想来分一杯羹，那么就很有必要在这边培养亲自己一系的力量。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她总不能单打独斗吧？天下生意那么多，市场那么多，她一个人做不完，也实在没有必要完全把持着。
而那些自己力量之外的力量，自然最好有很大一部分是亲自己的。即使各自还是会有不同的利益诉求，但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偏向，也就足够了。
不过培养什么人作为亲自己一方的力量，这就需要考虑一下了。
赵申并不知道陈嫣想了那么多、想了那么远，毕竟陈嫣在他眼里就是一位小贵人而已。虽然弄出了很多新奇东西，但对于‘贵种’的神秘化想象，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生而不同者的巫风思想，都让他下意识地忽略掉了其中的反常。
可是那种庞大的计划，过于有存在感的野心，那是另一个层面上的东西了。
不过，赵申以为陈嫣要在临淄这边找一二亲近的商贾，那么将来无论做什么生意都会方便很多…找谁不是找，他觉得这个申老板就很不错。
陈嫣听赵申说了那申老板的特点，点点头：“听起来倒是不错…你若是真觉得此人可以，便带他见我一次吧。”
这个人很贪婪，但贪婪又有什么问题呢？做商人的，又有几个不贪婪？陈嫣不怕贪婪，也不怕油滑之类现在人相当忌惮的特质。她最怕的其实是遇到蠢人！蠢人贪婪起来能把自己毁的连渣滓都不剩下，连旁边站着的也得受到牵连。
就算是好心，蠢人也容易好心办坏事！
但聪明人就不一样了，即使贪婪，也能在自我毁灭之前刹住车。这个申老板具有这个特质，其实就比很多人靠谱了——因为他是聪明的，所以他识时务，只要大局尽在掌握中，此人就是最坚实的盟友。
至于大局不在掌控中的时候…说实在的，竟然大局都不在掌控中了，那就别指望任何人的忠诚度了。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这类故事难道不是在反复上演吗？
赵申领命而去。
申老板知道赵申背后的主人是‘不夜翁主’时心中一阵庆幸，他对国家的贵人了解不算多。毕竟在他这个层次，还没有直接和贵族对接呢！不像那种巨贾大商，哪个不是和贵族勾连起来了！
像是人数达到三位数的彻侯，侯爵诶！对于人臣，这已经是爵位的顶点了！别说平民老百姓，就是申老板这样有着不错资产的老百姓，若不是生活在长安那种公侯遍地的地方，很有可能也一辈子见不到一个！
他此前就猜测过，赵申背后的主人会不会是某个彻侯，再或者是公卿？
不过这一人群虽然尊贵，但人数其实不算少了。所以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外人又没有特意去记这些贵人家谱，很有可能是一知半解的。
不过‘不夜翁主’这个名字申老板确实知道。
这起源于今年春末夏初陈嫣经过临淄时，齐王为了迎接她弄出来的排场。那样大的排场，消息灵通之人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迎接的是如今齐王的以为从女弟…关键是从女弟需要如此大的排场吗？
继续打听就知道了，一般的从女弟不需要，但如这位不夜翁主这样特殊的，是需要的！
长公主之女，太后外孙，天子外甥，这一身份让她整个人都泛着宝光！毫不客气地说，这位小贵女出生起就是一个大宝贝了！
最佳的类比项就是她的姐姐，如今不就是太子未婚妻？说的更直白一些，未来的皇后啊！
这位小贵女的未来，要么嫁一个最富庶的诸侯国，要么留在长安嫁个彻侯，永远不和家人亲朋分离——都是令人艳羡的。
而如果只是这样，其实也不足以让齐王如此尊贵她。于是就有常常往来于长安与临淄的商人传出了新的讯息…他们还是低估了这位翁主。
‘陈氏二女，独霸两宫’这已经是长安人民都知道的日常了！天子最为偏爱这位贵主，真正的公主皇子之宠爱，在她面前连根头发丝都不及！
虽然这位不夜翁主还小，没有应用过自己这份对天子的影响力（在很多人的猜测里，陈嫣是因为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所以才没有使用过这份让许多人痰之色变的力量）。但拥有这份力量就是拥有这份力量，齐王对不夜翁主这么尊重，就算是做给她身边的人看的也好啊！说不定天子就会透过耳目知晓呢！
这样一位小贵人…真要是动了什么歪心思，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没见过陈嫣的申老板自然不会觉得不夜翁主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他都以为陈嫣的事自有身边人操持。相应的，他若真的动了歪心思，这些身边人自然也会跳起来将他碾死。
借助不夜翁主身上的权力，碾死他，一个临淄的小小商人，真的不会比碾死一只蝼蚁更难了。
而更让他惊喜的是，他因为自己的殷勤、能干，获得了一次拜见这位不夜翁主的机会！他当然不会觉得不夜翁主一个八岁女童会对见他有什么兴趣，只以为是不夜翁主身边的人要见他，只是假托不夜翁主的名头而已。
“翁主手头有些产业在齐地——因为如今常居东莱郡不夜县。这些产业总有一些产出的，便想着贩到临淄，临淄这边又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人……”
赵申不紧不慢地说着，申老板却得拼命抑制住心中的狂喜！甚至赵申话音刚刚落下，他便迫不及待地道：“此事在下义不容辞！”
申老板：选我、选我、选我鸭！
“？”赵申‘嗯’了一声，全都是疑惑。不是疑惑他答应下来，而且答应地这么快。而是好奇，好奇他该怎么将这句真心实意的下意识回答给圆会来。毕竟，虽然大家都知道你是愿意做这个舔狗的，但大家还是要讲究基本法的呀！
至少表面上得表示，我们不是做舔狗的，我们是为了友情、事业、热血吧啦吧啦吧啦……
申老板稍微收敛了一下激动，这才缓缓道：“赵管事不知，我家中深受文皇帝恩惠，当年文皇帝在位，最是体恤小民。若是无有……”
讲了一个当年文帝调拨粮食赈灾的事情，事情是有这么个事情，但这位申老板是不是当年的受益人，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好叭，姑且就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我家深受文皇帝恩德，只是不知如何报答！翁主乃是文皇帝之孙，能为翁主尽一份力，也算是全了家中父母一片心意！”申老板甚至有些动情地道。
赵申：“…”好叭，你说是就是吧。
虽然这是一个怎么想怎么立不住的说辞，但谁又会拆穿呢？毕竟这只是个让大家能够进入下一阶段的说法而已。有就可以了，至于可信度，who care？
没错，大家是因为利益聚在一起的，陈嫣想找一个帮手，找一个能扎在临淄的钉子。而申老板呢，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这个层次的临淄商人的痛苦了！他们看似摆脱了穷困的生活，成为了市井小民羡慕的那种人，但他们的悲哀在于，如果没有特殊机遇的话，他们这一辈子就到顶了！
这就是他们的天花板，再往上升，就不是白手起家的普通人可以玩的游戏了！大约二十年前他从两台织机开始经营，花了十年的时间做到如今的地步，而后来的十年，却始终不能往前走半步。
一般人认命也就算了，但是白手起家的申老板不认命！他做梦都想跳过这道坎，从此遇风化龙！须知道巨贾大商和他们这样的中层商人真是两种不同的存在，他们看着也挺舒服的，但随时都有朝不保夕的感觉。
随随便便被一个人物看不顺眼，人家就能整死他们，这是他们面对的现实！
巨贾大商也免不了被割韭菜的时候，但是只有最顶层的人物才能对他们下手了。而且在他们没有犯错的情况下也只能软着来，比如说将天下好强迁居到关中，等于是放在眼皮子底下，不让他们搞事情。
而他们，随便就能有人觊觎。稍有不慎，真是什么都保不住！
所以他在听到不夜翁主要见他的时候，他才会那样事态…不是他眼皮子浅，而是这样的机遇他想了十年，而这也的的确确关乎他本人、关乎他家族的命运，真是如何激动都不为过了。
OK，大家是因为各种利益聚在一起的，但是这能够直接说吗？有些事情可以说不可以做啊！想要这种合作关系更加稳固，更加顺畅，大家最好从一开始就‘守规矩’。
这就像是大家都会说‘有什么说什么很好啊’，但真的和一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朋友在一起，又满心不愿意了——‘你最近好像胖了’‘这是你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裙子？衬的你皮肤好黑啊’‘你刚刚好恶心’…emmmmmm这是谁要的‘有什么说什么’？麻烦请带走。
真诚是很好的，但两方合作，适当的保持‘虚伪’也很有必要。
陈嫣是在齐王宫见的申老板…这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对于陈嫣来说，她就算有什么志向，也没有打算和第一次见面，才确定合作意向的一个临淄商人说。再者说了，对方恐怕会将其当成是一个小姑娘的胡言乱语呢！
所以整个见面的过程都是有陈嫣身边的傅母益与女官把握，见面、行礼、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赏赐’一点儿东西，然后就结束了。
毕竟对于陈嫣来说，这个过程只是为了安对方的心——没错，你确实是和大汉不夜翁主合作了，而不是和什么不相干的阿猫阿狗合作了。为什么一定要在齐王宫见此人，这也是原因之一了。
而对于申老板来说也是如此，对于他来说，他合作的就是‘不夜翁主’这么块金字招牌而已！至于说不夜翁主本身是有实质性参与的，还是空壳摆设，那又有什么不同呢？
所以过程极其的形式化也就没有问题了，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形式化的仪式，以此表示两边确实有意合作。准确的说是，申老板向陈嫣投诚了。
从此他就是陈嫣的马前卒了，陈嫣的事情当成是自己的一样对待，不、优先级甚至更高！他得做好陈嫣的钉子，深深扎在临淄。与之相对应的，他当然也能获得一些梦寐以求的回报。
就算陈嫣还没有向他敞开自己的核心资源，只是招牌借他一用，已经很了不得了！
打个比方说，齐王王宫的人知道了申老板和陈嫣有合作关系，在其他条件差不多的情况下，他会不会选申老板做供货商？很大程度上是会选的！
临淄还有着少府大量作坊，少府是皇室大管家，对于天子的话只能用‘唯命是从’来形容。陈嫣理论上是不能调动他们的，但…几个作坊的负责人偏向一点儿申老板，轻轻一抬手的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对于这个时代的商人来说…或者说任何时代都一样，永远都是和这些特权阶层联系在一起了，就能进入到大发展时期！因为对方根本不放在心上的资源，对于原本的他们而言，是怎么都拿不到的！
想到这些，申老板就踌躇满志。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先把一件事做好——既然不夜翁主想要推广自己手上那种彩绸，他当然得帮忙！即使这件事现在已经进展到一半，联系到了各大零售卖家（这还是他帮忙联系的）。
这也算是申老板一路往上爬，一路当舔狗的一个心得体会吧。永远不要等着你正在舔的老大发话才去做事，要在人家还没有表明需求的时候就行动起来。不断地示好，不断地给人家做事，这中间甚至不用谈回报、人情什么的。
等到你工作做足了，人家自己都要不好意思不给回报！而且还是舒舒服服、痛痛快快地给！
为了将来的好处，申老板现在一心一意地要把这位不夜翁主给伺候舒服了！
不过真等到他去做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件事其实用不着他太大的功夫。最主要的原因是，这种彩绸本身质量梆硬，谁曾见过这样颜色的彩绸？还这样讨人喜欢！
大家都是有眼睛的，自然会选择好看的颜色，而这五种颜色几乎都是肉眼可见的好看。
第二个原因则更让人无语…是流行的问题。
陈嫣来到临淄之后，五种颜色的彩绸被她当作了礼物送人。送人的对象是齐王一家，以及一些七弯八绕沾的上关系的学者（长安的博士都教过陈嫣，这些人都是有学界关系的，一个能带出一群人）。
临淄人民本来就喜欢赶流行，想当年齐恒公喜欢穿紫色的衣服，临淄城的百姓看了，立刻赶流行！本来不输于贵重颜色的紫色一下贵了起来。然而即使是这样贵，有条件的临淄人也都换上了紫衣。
现如今其实也差不多，作为商业发达的大都市，这里总是引领风气，带出不少流行。这样的地方，民众怎能不赶流行呢？
现在齐王，以及影响力很大的学者都穿上了陈嫣的彩绸做的衣裳，恐怕立刻就会有人效仿了！
要说这一招有多高明，那倒不至于，但效果真是极好啊！然而这也就是少数人能用的办法。其他人哪有这种门路，也只能说声打扰了！

第85章 园有桃（4）
栌山庄园所产彩绸确实风靡了临淄，成为一时爆款。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情了——现在的话，总共只有那么多，就算大家觉得好，想要跟风，那也做不到啊！
现阶段的话，只能说反响真的好到爆炸！
如果现在有一个预约购买按钮，后面跟的人能够轻轻松松破十万。想想临淄的人口规模，再想想丝绸本来就不是任何一家都会消费的东西，这个数字已经很可怕了。
申老板发现在这件事上自己是真的帮不上忙，也只能怏怏放弃。不过也不是说他就没有别的主意了，正仔细思量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讨好那位不夜翁主，一个久未见面的朋友登门了。
登门的理由是为了借钱…这都是贫贱时的朋友了，就和申老板年轻时的家境一样，常常要靠举债度日。而这个朋友常在市井里厮混，消息却很灵通，偶尔给家里赚点儿钱，靠的是做中介。
这回来借钱，申老板也给他了，末了这个朋友给了他一个消息。
“你如今也是个富家翁了，想不想买地？”
申老板觉得好笑：“这地要是离临淄太远，我哪里来的人去打理？又不是真正的豪门大户。要是离临淄太近…我也买不起啊！”
临淄周边的地价都炒到天上去了！周边甚至很难见到自耕农，绝大多数都是地方豪强和贵族占有了土地，自耕农沦为雇农。为什么？因为这里面利润太丰厚了。守着临淄上百万的人口，种菜种果蔬，那就是个金矿啊！
朋友笑道：“你过谦了。”
然而话是这么说，他却也没有再劝申老板买地地。反而是申老板好奇问道：“离临淄近的地要卖，恐怕才放出风声就要被人踏破门槛了，怎么还要人往外说？”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此时的临淄地价已经很恐怖了。但是临淄地价再恐怖，那些真正的有钱人还是眼睛都不眨统统拿下！也就是这种时候他们才能真正知道，这块地界上的富者到底有多有钱。
一块地说要卖？哪里用得着市井中的中人去推，才放出一点儿风声，立刻就有人上门问询。等到消息传到市井中的时候，说不定交易已经完成了。
这样的交易也不会放到市面上玩什么‘价高者得’的戏码，说的直白一些，临淄周边的土地已经贵到要上天了！这个价位早就是极少数人的游戏了，哪些人买的起，又愿意买，这是大家心中有数的！
真要做交易，就是看这些人。真放到市面上价高者得？大佬们不下场，谁来出价？这又不是酒舍里的小菜，大家都买的起！
那朋友干笑了一声，看了看左右，这才轻声道：“谁让这地有些高不成低不就。”
等到朋友再继续细说，申老板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块地原本是个柿园…实在让人想不通，怎么就是个柿园！毕竟在两汉时期，甚至往后再推很长的一段时间，柿子都不是华夏人偏爱的水果。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根本不配拥有姓名！
桃、李、杏、梅、枣是五果，另外梨子、木奴非常受人欢迎，樱桃是百果之先，地位非同一般。再如许多其他的水果，也各有各的位置。但说到柿子这种水果，大家都是淡淡的了。
比如说在汉代，大家都知道有柿子、柿子树，但普遍对此没有兴趣。这大概和柿子的特性有关吧，柿子的涩味大家都不喜欢，而且等到柿子成熟，又不便于保存，得在最快的时间内吃掉。对于古代来说，确实是个大问题了。
所以柿子虽然在华夏发源很早，在周朝时已经成为国君日常供应的几十种食物之一。到了汉代，更是栽培成了规模，有了嫁接…但依旧不是人气高的水果。
人们种柿子是图它的好处，如树多荫，屋前屋后栽种适宜夏日乘凉；又比如说长寿，象征意义好；还比如没有鸟虫，也就省了主人照料的功夫；两外果实多之类也是很好很好的特质。
柿子真正崛起，得等到柿子脱涩技术发展出来，以及制柿饼进行储存的方法广为流行。至迟到唐代，柿子已经是一种相当受欢迎的水果了，这一点从唐代有很多咏柿子的诗篇就能知道了。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现实就是柿子现在不怎么受欢迎。这个果园要是梨园、枣园什么的，立刻就能被抢着要。不只是土地值钱，果树也是很值钱的啊！
而这柿园，就不同了，柿子树也要值钱不错，但正是因为值钱，反而让大家不好下手。
大家都不怎么想经营柿园，但这果园又的确是柿园。要么硬着头皮经营，要么拔了柿子树，改种其他。但改种其他的话，先前为柿子树花的钱岂不是白花了？就算能够忍受这个，改种其他果树也意味着此后数年得不到回馈，果树又不是蔬菜，人家也是要长一些年的。
而这也只是大家犹豫的原因之一而已！说到底，临淄走遍的土地金贵，有价无市的情况下，就是这样的地，大家狠狠心也不是不能接手。
问题的关键是，这柿园说是临淄周边，但真要算起来，离临淄可有两天半的车程！虽然勉强还能算进临淄的周边供应圈里。但无疑的，这会让大家对此兴趣大减！
以上两个问题其实都不致命，若是只有其中一个，大家也会在稍微犹豫之后投入到争夺战中。但两个问题合在了一起，这就不一样了。钱少的买不起，钱多的看不上，成了真正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市井的闲人都在帮着打听，谁家愿意要…你若是认得这样的人，帮忙给牵牵线，回头我谢你！”那朋友笑嘻嘻地道，“你如今也发达了，认识的人多！”
“这样的人可不好找…”申老板没说帮忙，也没说不帮忙。这个朋友当初贫贱之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关系十分要好。但这些年越发心里介怀起来…想要不再来往，好像没到那个地步。但像以前那样亲密，那也实在做不到。
等到人走了，申老板再次坐下来想着怎么讨好不夜翁主，忽然灵机一动…这柿园不错啊！
按照申老板了解的，这些贵族和豪强们别的不一定喜欢，但土地是肯定爱的不行的。如今临淄周边的地多金贵啊！本地的这些豪强或许因为自己手头已经有了不少地，看不上这柿园。
但对于在临淄没有地，而又打算在临淄有所发展的人，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临淄，一个莱菔一个坑，地都是有主的，他们也没有太多的选择…当然了，若是这位不夜翁主身后的力量动手，那是另一回事。
不过人家似乎没有这个意思，那也就是一切休提了。
这样想着，他赶紧跑出去，叫住了那朋友，然后开始细细问起那柿园的事儿。
“君不是不买吗？”这朋友此时反而惊诧起来…申老板的底子他还是有数的，根本没有这么多钱可以拿出来。
申老板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心中有些不快，但还是要按捺住。脸上看不出一点儿，只听他道：“这你就别管了！我替别人打听打听不行？”
朋友撇撇嘴，不再废话了，转而说起柿园的具体情况。
柿园本身算是很大的了，里面的柿子树有两千多株，在此时而言，柿园很难有比这个规模更大的。柿园规模上万株，那都是隋唐时代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的柿子多受欢迎，自然能那般。
另外，柿园的土地不算肥沃，虽没有到贫瘠的地步，但也说不上多好。真要打算拔了柿子树，改种别的，除非先将地力养起来，不然恐怕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只能挑那些适宜贫瘠土地生长的作物。
不过这柿园也不是没有任何好处，好处之一就是柿子树栽种的并不密，若是不嫌麻烦，请个圃师来看看，补种适宜的、不会相互妨碍的作物，这也是可以的。
申老板对这个朋友终于满意了一些，虽然这人这些年越来越没有眼色了，但对他还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没有隐瞒好处、夸大优点的意思。
心情好了很多，脸上带笑地送走了朋友，他立刻吩咐随从：“备车！”
当然是上赶着去齐王宫见…赵申！
是赵申，总不能见不夜翁主吧！第一个，这件事得先和赵申这个有过接触的‘朋友’通通气。第二个，他哪里直接见得到不夜翁主！上次是赵申带着他，这才能见到的。这次得自己写拜帖…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投这拜帖！
赵申听说申老板打听到临淄周边有一个果园要卖，也觉得很惊奇，毕竟他现在对临淄的物资供应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同时，周边的土地情况也大概知道是个什么尿性了。
这种情况下居然有果园放到市面上来卖？
申老板微微一笑，竭力夸大了自己替不夜翁主费心打听这些事情的心。
“在下是这样想的，不夜翁主既然打算在齐地经营一些产业，那么临淄周边购买一些田产，就是一定的了。临淄周边的田产都被大户牢牢地捏在手上，很难到手！我便让朋友多留意了一番，若是有入手田产的机会，一定告知我！”
说到这里，他又小小地捧了一下陈嫣：“所以说翁主是命里带福之人呢！这样的事儿别人等上好几岁也不定有回音。可是翁主这里，才放出话去，就有人找上门了！”
赵申‘哦’了一声，颇有些拿不定主意。按照华夏人的传统，有机会买到有价值的土地，那当然是可着劲的买啊！论对土地的执着，华夏民族可能从古至今都是世界最强。
所以赵申本能地觉得这是好事，他丝毫不怀疑翁主也会想要买地。但…事情也不能一概而论，翁主的性格比较特殊，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呢。
想了想才试探道：“这样的果园，在临淄不是人争抢着要的吗？怎么如今不像是这个样子…是有什么不好之处？”
这种事情不需要隐瞒，主要是无法隐瞒！若是将来不夜翁主买下了柿园，然后才发现这些问题，这次讨好不仅讨不了好，反而会得罪人呢！
所以申老板将柿园的好与坏一一说来，并没有一点儿藏私。
赵申这下心里有底了，原地踱步了两三回，这才道：“这事儿我去与翁主禀报，自有翁主拿主意！”
说着迅速地瞥了申老板一眼，又补充了一句：“申先生放心，先生的功劳与辛苦在下定然会与翁主说清的。”
申老板立刻就笑了，他最喜欢的就是赵申这种懂得看人眼色的聪明人！他来找赵申说这件事，就是有事成之后两人分润功劳的意思。若是赵申想着自己独占功劳，不夜翁主这里立足未稳的申老板固然不会说什么，但下次这种事就再也不会来找赵申了。
我敬你，你敬我，如此这般大家都能得着好，堪称双赢。可若是你一点儿规矩也不知道，硬要吃独食，那以后就没得吃了！
赵申去了陈嫣居住的小殿，听贴身侍奉的婢女道：“翁主正在做公孙先生安排的功课，这时候若没有紧急之事，是不能放人进去的。”
面对这些翁主的贴身婢女，赵申向来是目不斜视。也不说什么求情的话，更不会和她们撩骚，只规规矩矩地垂首站立在廊下，等着陈嫣有空。
不过他越这样，侍女们越觉得有意思。倒是没人敢捉弄他、勾搭他（皇宫和公主府对陈嫣贴身婢女的管理是很严格的！特别是陈嫣不在长安的时候，这种严格会到严厉的地步！就是怕陈嫣身边的婢女太过轻浮，带坏了陈嫣），只是那婢女捂着嘴，笑着跑开了而已。
跑到另外几个婢女堆中，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几个婢女看过来，目光在赵申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赵申站在原地，心中无奈地笑了笑…这些婢女不见得是有恶意，只不过整天围绕着翁主转，生活无聊，真的只是玩笑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有两个婢女出来了，看到赵申等在廊下，转头回去禀报。然后才出来：“翁主召管事进去！”
赵申拱拱手算是道谢，这才不慌不忙地走进了小殿之中。
殿内的气氛倒是比殿外还要轻松很多，陈嫣正在收拾整理文具。这些事情她本不必自己去做，但她习惯了如此，而且觉得这是个好习惯，所以就一直做下来了。
另一边，和他一起做功课的桑弘羊反而比较懒，文具自有僮仆收拾，他自己则是在两个婢女的帮助下布置‘竹牌案’，钉着毡条的方案，四个坐席，然后哗啦啦，将匣子里的竹牌全都倒出来。
赵申当然认得此物，这已经是风靡栌山庄园的游戏了，比之时下的各种博戏都要有意思，而且简单！不像是一些博戏，还得是个读书人才能玩儿！大家聚在一起，有空了就会玩儿上一会儿。
陈嫣见赵申进来了，笑着招招手：“赵申管事来了…来凑一个牌搭子罢！”
赵申连忙点了点头…玩竹牌有一个好的地方，并不耽误谈事情，而且玩竹牌的时候气氛正好，谈事情还能更加顺利。
陈嫣坐在了上手位置，桑弘羊在她左手位置，赵申在她右手位置，至于对家则是婢女清。
三人哗啦啦地搓牌，叠长城的时候赵申就说起了柿园的事情。
陈嫣本来是在思考出什么牌的，一下手上才摸上来的、需要的牌掉了下来…她也没有顾得上这个，直接道：“买下来！”
喵，喵喵喵？
虽然赵申不太意外陈嫣会买下这个柿园，准确的说，陈嫣买下或者不买，都没什么意外的。一个是这个柿园买也有理由，不买也有理由。另一个就是陈嫣的想法了，谁又能猜到她的决定呢？
但如此迅速、如此直接，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买下来！”陈嫣再次强调了一遍，并且还进一步安排道：“再过一两日我们一行就要回长安了，你留下来去看看柿园，若是柿园和说的一般无二，就买下来。”
赵申没有去想买下来的情况，既然翁主已经做了决定，那么他执行到底就好了。相比之下，另一个问题他不得不问。
“若是柿园和说的有些出入，又该如何处理？属下愚钝，实在不知…”赵申一边说话，一边打出了一张‘三万’。
陈嫣见到三万就笑了：“杠！”
然后接着道：“你只记住，我看中的倒不是那里离临淄多近，其实本来也不近了。我看中是那些柿子树！若是柿子树和说的大差不差，那就买下来。至于别的情形，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九索”
桑弘羊在旁‘啧啧啧’了几声，然后道：“柿子？我记得能染色，染玄色？不然别告诉我，翁主你爱食柿！”
毕竟柿子那涩涩的口味，真不是人人都能消受的。
陈嫣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我确实爱食柿…柿子滋味甚好！”
“翁主…玩笑话？”桑弘羊一时之间摸不准陈嫣这话真假。
陈嫣见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见她大笑，桑弘羊还以为她真是玩笑话，心中惊讶反而少了很多。顺着便道：“我就说么，我宁可相信翁主是在玩笑话。不然认真的是喜食柿，这也太…”
“太什么？”陈嫣的脸色秒变正经，然后才嘴角一弯，笑眯眯道：“不止我喜食，恐怕你也喜食呢！”
“不可能！”桑弘羊断然拒绝这种想象，他不是没吃过柿子的！难道临淄的柿子会和他在洛阳时候吃的不一样吗？
对此陈嫣不多做解释，只是道：“此事暂且保密，等到来年柿子成熟了，你就知道了！”
说着摸起一张竹牌，笑了起来：“呀！运道来了挡都挡不住！自摸了，你们看看是不是，给钱给钱！”
推开自己面前的竹牌，陈嫣笑意盈盈地看向其他三人。
桑弘羊捂住头：“昂——你近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仿佛是鸿运满身一般…你拜了太一神？”
陈嫣喜滋滋地收铜钱——他们这些人用的铜钱当然不会是那种缺斤短两，参杂着各色铅锡的。为了体面好看，都是质量上乘的那种。钱不多，但就是图个乐呵。
之后一圈圈下来，陈嫣深刻应证了什么好手怕运气！如桑弘羊，擅长心算，记忆力也好，已经点亮了记牌技能。但并没有什么卵用，遇到陈嫣运气好，根本不和他讲道理。自己说上的牌还没有凑起来呢，人家已经自摸了。
有什么办法，他也很绝望啊！每次输的时候手上还是一手的零零散散，看起来和赵申、婢女清一样，丝毫没有高手的尊严！
等到十几圈竹牌打下来，正好要到用飨食时了。婢女纷纷摆案、上菜，也有人过来收拾竹牌。陈嫣则是扒拉着方案下的小抽屉，将今日赢的钱全都哗啦啦倒了出来。
这个打竹牌的方案也是她让匠人特意做的，为此弄出了如今家具上还没有见过的‘抽屉’。而抽屉的存在，正是为了放铜钱方便！
半兜的铜钱，拿起来还颇有分量！陈嫣交给婢女利：“用绳子串起来，和其他玩竹牌赢的铜钱放一堆，下回玩儿竹牌的时候再取。”
婢女利凑趣道：“翁主匣子里的铜钱只有进的没有出的，原来的匣子都噗噗满了！”
婢女清故作郁闷，摆弄着自己手头只剩下的几个同伴，抱怨道：“翁主每月给我们发月钱来着，如今看来，还是被翁主赚回去了！”
这话逗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玩竹牌、用飨食，直到赵申要走的时候陈嫣才再次叮嘱道：“柿园的事情交给你了，下功夫一些。”
赵申本来很放松的心紧了一下——这柿园对翁主并不是可有可无的，翁主很在意这事儿！

第86章 园有桃（5）
陈嫣当然很在意柿园的事情，就像她早就有所认识的，农业、农副产品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是极有意义的，给社会带来的‘进步’甚至超过其他——肥皂、玻璃？这些东西在这个公元前的社会里，只是对上层社会才有好处，只是能让陈嫣赚钱而已！
具体的方面，她也曾做过考虑，不同的作物、水果等也有不同的意义。比如说作物吧，虽然现在主流是粟米的天下，提到粮食，若是没有特意指明，那么就是说的粟米。但将来更有前途的就是小麦和水稻！就是大豆也比粟米有前途啊！
也是因为此，她没有让栌山庄园的农家学者研究作为最主流主食的粟米，而是研究那些她所知道的，更有前途的作物！
这个概念放在水果上面也是一样的！
她很早就认识到了，水果里面苹果相对来说最好！产量大、耐储存、容易饱腹，怎么看都是一种极好的水果，适合这个普通人饭都吃不饱的时代——原产于华夏的林檎就已经表现的很好了，而来自罗马的夕阳苹果就更好了！这也是早早就上了陈嫣心里的小本子的，一旦有机会引种西方作物，苹果是排在前列的。
而柿子，这种在此时还不太受欢迎的水果，陈嫣也很有兴趣！甚至所有水果里，它可能也就比苹果差一点点！
鲜柿子本身并没有太多优势，是的，它也产量大，甚至相比苹果来说更加耐旱，更能适应贫瘠的生存环境，更不需要人的细心照料。但它在别的方面的劣势让它始终难以排上水果前列…当今重要的果品中没有柿子，这就是明证了。
但陈嫣有一个好办法可以一举扭转这种情况。
她的杀手锏就是‘柿饼’！
陈嫣很小就喜欢吃柿饼，准确地说，她喜欢吃极甜的东西！她并不是甜党，但正餐之外会吃甜食，而不吃甜食则已，一旦吃了，那就要很甜很甜才可以！
柿饼这种东西，有很多人觉得过甜了，但对于喜欢的人来说是真的喜欢。也正是因为这种喜欢，陈嫣尝试过亲手制作柿饼。
其实并不难，主要是时间要抓住——霜降时节，最紧迫的时候就到了，这个时候要将柿子采摘下来，去皮。这个要在十天之内完成，太早，柿饼呈现出来是黄色，并不完美。太晚，柿子就要烂在树上，更加糟糕！
为什么柿子在此时很少有人大规模种植，这也是个原因。成熟期一到就得迅速采摘，不然就会烂在树上。而摘下太早，柿子的涩味更加严重…实在是早也不行，晚也不行，卡的死死的。
去过皮的柿子可以像挂风铃一样挂晒起来，任由这个时节干燥的北风带走水分，然后这里有一个小技巧——捏捏果肉。一开始陈嫣还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教她做柿饼的婶子说这样好吃。后来才知道，这是在帮助柿子软化、脱涩。
这样的挂晒要进行一个月，最后就得到了糖化的柿子。这个时候的柿子除了形状和大家印象中的不一样，颜色、柔软度都和市面上能够见到的很像了。
这个时候可以将柿子捏成大家熟悉的饼状，两个饼算一对儿，柿蒂在外、柿尖相对。比较正宗的柿饼都是这样一对一对卖的，这也算是自古以来的做法了，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已经很难考了。
这样一对一对的柿饼整整齐齐地在大缸内码好，一层之后铺上之前刮下来已经晒干的柿子皮，直到整缸装满，密封装好。这个过程会让糖化柿饼内的水分进一步流失，含量很足的糖会浮到柿子表面。
果糖因为吸水的特性，就成了有些黏得糖浆。葡萄糖则成为白色糖霜…很多不知道这个原理的，会以为这是商家撒上去的糖粉，食用之前会刻意刮掉。其实这是柿饼自然产生的葡萄糖霜！
差不多到了十二月的时候，就能够得到浑身白白的、能够储存的、无比甜蜜的柿饼了！
这样的柿饼不再有涩味，也不会难以储存，可以说柿子的缺点全都没有了。
而且在后世，对于某些人来说过甜的口味在这个时代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了。众所周知，这个时代的甜味来源除了蜂蜜、麦芽糖就是各种水果了，说是十分匮乏也没有错了。
对于人类来说，只要甜的合适，几乎没有人能够拒绝甜！而在这个甜味缺乏的时代，人的概念中更加缺少‘甜的过分’这种概念，因为这是一种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奢侈’！
更进一步地说，即使真的有人天生不是特别喜欢甜味，也无法拒绝甜！因为在这个时代，甜就是稀有的，稀有往往代表着权势和财富，代表着特权阶层的品味！这一附加属性无法否认——陈嫣曾经在书上见识过古代某一时期流行的螃蟹做法，用糖去腌蟹！
那种滋味，只要想象一下，恐怕再死忠的甜党也很难有勇气去尝试吧。
这不是古人吃的怪，而是时代不同了。那时候糖很稀罕，大家这么吃就和现代一些高级餐厅里会在菜肴上撒可食用金箔是一个道理。味道不一定好，但这能够提升菜肴的价值啊！
真正说起来，某种稀有的珍贵食材并不一定比某些食材来的好吃，但他们的稀有本身就是一种价值了。
由此，陈嫣很清楚，只要将柿子做成柿饼，立刻就能成为市场上大卖的商品！不只是能够赚钱，也能够推动柿子的种植。柿子可是个好东西，不挑生存环境，在北方土地最为贫瘠的地方也能够生存下来，产量也大。到时候家家户户都种上几棵柿子树，光靠卖柿子也能补贴家里，改善生存环境了。
至于说柿子皮还可以入药，柿子叶可以制成一种富含维生素的茶叶，堪称浑身是宝，emmmm…陈嫣确实听说过，但她不太会这些，所以首先也只能计划着做柿饼了。
就在陈嫣畅想美滋滋的柿饼滋味的时候，为了帮助她达成目标，赵申带了两个随从，就在申老板的介绍下，跟着他的朋友去看柿园了，
申老板的那位朋友，正是那位很早就认识，如今在市坊靠着做中间人，有生意时阔一阵，没生意时饭都吃不上的那个。
这也算是照顾老朋友了，这生意若真的做成了，他肯定能从柿园原主人那里拿到一定的好处。
这朋友并不知道赵申的具体来历，更不知道他背后有什么人。主要是申老板是个聪明人，明白什么时候口风应该紧。既然不夜翁主没有凭借身份做什么的意思，那这个时候也不必亮明身份了。
申老板并不知道陈嫣想要低调的心，也不明白她具体在考虑什么，但他也不必要明白，只要顺着这位翁主的意思就不会出错了。
“要说此处柿园是极好的…若不是师公之父前些日子去世了，须置办陪葬品，料理丧葬，柿园也不会卖。”路上申老板朋友极力称赞了柿园一番，仿佛赵申碰到柿园发卖是天大的运气，天予弗受，反受其咎，应该快快定下决心下手才是。
只能说他的话半真半假吧，赵申虽然年轻，但脑子是很灵光的，不然栌山庄园那么多年轻人，第五管事也不会单单提拔他了。
这柿园主人姓师，在本地也算是个小土豪了，因为在乡梓也没做过什么恶事，偶尔乡人有难也会帮忙，年纪稍大了一些，人也尊称一声‘师公’。
这位师公上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父亲，于前些日子去世了。
对于汉代人来说，家里长辈死了，这绝对是一件焦头烂额的事情。心里感情上接受不了是一回事，经济上带来的实际困难也是一回事。
汉代人重视死后世界，所以陪葬品着实丰富。即使只是稍有条件的中人之家，也得想办法弄来一些珍贵之物。若是师家这种，地方上的小土豪，那就更要竭尽所能了。
有的时候有些人也能看出厚葬的‘荒唐’，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有死后世界的。这一点具体可以参考某些很有德行的皇室成员，他们要求薄葬，历史上也是有记载的。
民间自然也有这种人…只不过他们的后人若真的按照他们的意思薄葬，那就有些麻烦了！
汉代是一个很重孝道的朝代，怎么看孝顺不孝顺？很多事情不过是他人一张嘴，说说罢了，真正的行为才更有说服力。舍得给老爹老妈厚葬的不一定是大孝子，但连厚葬老爹老妈都做不到，这是孝子吗？
这个逻辑，从此时来看，没毛病！
真要落个不孝的名声，日后在乡梓，在自己的圈子里，如何混的下去？
这就逼得很多其实并不是那么有钱的人家打肿脸也要充胖子，就算用掉全部的家产，甚至举债，也得操办出一场隆重的丧事，陪葬出十分丰厚的随葬品。
师家倒还好，至少不会陷入那种困境，但流动资金耗尽，四处筹钱是少不了的。
师公之父下葬的时候，那场面，乡梓之间没有不称赞的，都说师公是个大孝子。师家因此面上有光，乡梓之间的名声更好了。表面上师家为此欢欢喜喜，背后的苦涩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师家就和其他的地方土豪一样，也是要涉足商业的。为了置办这一场葬礼，流动资金都被抽空了！这如何能行？再加上借债也得好好解决，这个时候得为之前的风光大葬还账了！
家中几处产业一考察，没有太多犹豫，柿园这个相比之下并不怎么赚钱，而且还有各种麻烦的产业被拿了出来。
不过因为地理位置，以及柿园本身的原因，这份产业颇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意思。放出风声好几日了，也没有谁家特别有意于此的意思。
这些其实是早就预料的了，毕竟要是柿园真的那么棒，师家也不会一点儿不带犹豫的，就选了柿园卖出。
这几天其实也有几拨人来看过柿园…只不过压价实在是太厉害了。
赵申来之前，前脚才刚走了一个，还是师家的旧识呢！就与师公道：“贤兄这柿园打理的倒好，不过价开的太高了，这个数倒是还可以商量一番！”
看着这位世兄比出的价格手势，师公差点叫人赶他出去！这还是旧识呢，开出的价格未免太可笑了！这个价格别说买一个柿园了，就算是在本乡本土买一块和柿园差不多大小的田地也十分够呛！
见师公面色不好，这位还能振振有词：“如今谁还做柿园生意？贤兄家这柿园我若是入手了，必然要改做其他。到时候反倒要费人力物力拔除这些柿树，这价格已经算是厚道。”
说这话倒是真不脸红！且不说你要改柿园的，凭什么柿园原主人替你买单。就说拿这个来还价吧，也得想想，那些连根拔起的柿树木材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完全足够支付改造之费。
只能说，这位是一个很实际的人，两家之间那点儿似有若无的交情实在比不过真实的利益。
这种时候就是砍价的时候，还会嫌刀太过锋利？
再者说了，正是因为彼此之间有交情，所以他明白如今师家急需用钱！因此师公根本没有时间去等一些更加合适的买家，得在很短时间之内达成这笔交易。所谓趁火打劫，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
汉人大多脾气燥烈，师公也是有脾气的！虽没有直接将人打出去，但也冷下了脸，没讲什么礼仪、半送半推地请人离开了。
这位世交并没有太过生气，毕竟师公的这个反应都在预料之中。被请出师家之后，他也没有走远，干脆就在邻近地方四处拜访了一番。
身边的心腹随从就有些不解了，“家上为何如此…凭家上与师公的关系，只要稍稍在价钱上面让一些，此事恐怕早就体面结束了。如今这般晾着师公，若是有人…”
若是有人横插一杠子，那该怎么搞？
这位心腹随从是了解自家主人的想法的，知道自家主人对于这师家柿园并不是可有可无，而是志在必得、早有计划！
若是师公真的拧巴起来，宁肯吃些亏，都要将柿园卖给别人，那该怎么搞？那个时候不就被动了吗？
这人哈哈大笑：“哈哈哈哈！这种事怎会发生…这柿园的情形明眼人都知，临淄的贵人看不上，也就是乡梓左右之间的各家有些兴趣，待我去拜访一番，各家知道意思了，自然不会为了这柿园抬价。”
柿园终究不是一把盐、半袋米，买的起这么个产业的，在乡梓之间也是有数的，就算是逐家去拜访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各家只要不是对柿园志在必得，谁又愿意平白多花钱和别人硬刚？
这边刚说着，就有仆人禀报。
“家上，师家那边有人传信，说有临淄来的贵人看柿园去了！”
听到这么个消息，这师家‘世交’皱起了眉头，踱步半晌道：“临淄怎么会有人看得上这柿园——你去打听打听，是什么人物！”
说着脸色相当难看！他自以为料准了这件事的，谁曾想才说完话就有人来打脸呢！
不过很快他又调整过来了，撇着嘴道：“恐怕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真要是那般人物，会看得上师家这柿园？我要的这柿园就算是被此人抢了先，最后也得吐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仆人都低下了头。
这不是简单的放狠话，其实啥用都没有！这些话此人是真能说到做到的！
在汉代…不，应该说在古代很长时间内，地方主义都是很强的。官方的力量很难深入敌方，所以哪怕是一些有力量的人来到地方，只要不是过江猛龙，也得被地头蛇拉下马！
这个师家‘世交’正是这样一个地方狠角色！想着就算师家将柿园卖给临淄来的人了，到时候也只是多转一道手罢了，最后还是自己的。说不定这对于自家还是好事，毕竟面对同样是地方土豪的师家，他还得讲些规矩，可是面对外来的，就不用这样了！
到时候十八般手段用上，说的难听一点，就是强取豪夺，自然有办法将柿园搂到手上！而且付出的代价比从师家手中弄到更加小！
想到这里，本身有些气急败坏的，此时倒是笑了起来。
而被一轮的，从临淄而来的买家，正是赵申一伙儿！从上门师家，就受到了极好的招待！
如今来问柿园的人更少了，好不容易有个临淄来客，可不是要好好招待！再者说了，师公也是‘不蒸馒头争口气’！被那位‘世交’从背后捅了一刀，他能咽的下这口气？
后面有意买柿园的，只要条件开的比‘世交’好，或者条件没有‘世交’好，但只要态度端正，他也愿意给别人！不为别的，就为了不如那人的意！
赵申却不知道还有这段‘恩怨情仇’在，他这个人跟在第五管事和陈嫣身边久了，多多少少都染上了相似的脾气——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以及吃软不吃硬！
这位柿园主人师公是如此地热情，如此地好说话，他反而也推让起来。倒不是说就拿着陈嫣的钱做人情了，而是在一个不错的范围内，和师公都是有商有量的来。再者说了，按照他所想，日后还要派人在此处照料这柿园来着，和师公这样的本地豪强提前打好关系，这也算是一种投资了。
两边都这样和气，都有心相让，生意便好做了。待看过柿园，赵申就赞道：“好柿园！这柿树都照料的极好！别处再没见过！”
这话倒不假，如今柿园本来就不多见。
好听话谁不喜欢？来买柿园的第一个就会挑剔师家这柿园，以此压价。可是这话主人听了能喜欢？就算师家都觉得这柿园并不怎么赚钱，但说到底这也是他家花了心思经营的！
自家心思被人贬的一文不值，能高兴就奇怪了！
赵申这样说，师公还要谦虚几句，末了道：“这柿园原来有几位技艺极精的园师，专于打理柿树！赵管事若是真有心接手者柿园，这几位园师一并送予你家主人！”
花匠、园艺师这种职业其实是自古有之的，只不过叫法不同而已。这些人靠手艺吃饭，一般的老板也颇为尊敬。
不过有一种园艺师不太一样，那就是主人家自己培养的。从奴隶中选取聪明的，专门照顾自家庄园的苗木。这样的培养出来的好处是速度快，也不需要太厉害的老师，等于是实践之中磨练出来。
坏处也有，那就是这些人的经验很有限制，往往离开了原本的庄园、离开了熟悉习性的花木，就不行了。
这样的园师，对于再也不打算经营柿园的师家来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但能够主动提出来相送，这也算是一份不大不小的人情！
赵申听了立刻领情，推让了几次才道：“师公实在是…”
这就是接受了。
看过柿园，两方就回师宅拟定契约。
赵申于此也是学习过的，再三确认契约没有问题，便认可了下来。接下来的，只要送到官府过户，这就算是有了法律效力！
有了这样一份认证，师公也放下了心中压着的大石头，邀请赵申参加自家宴饮。
虽然想要早点把事情办完，但出于想要和本地豪强搞好关系的想法，赵申自然不会拒绝，当即笑着答应下来。
宴饮上并不缺乏佳肴美酒，表演的美姬也相当具有齐地美女的风韵。别看师家不过是地方上一个小土豪，但单论享受什么的，并不差！说起来，什么时代都是这样，日子难过的都是小老百姓！
不过这些赵申都没有太多心思，他心里盘算着回头从临淄买些奴隶过来照顾柿园。虽说本地不是没有奴隶可买，但他得到了一些来自不夜翁主的只是，不夜翁主说了，她有一些造果脯的秘方，正要用在柿子上！
赵申不认为会是普通的秘方，或许这就是不夜翁主执意要拿下柿园的原因了。
在赵申的概念里，秘方是需要保密的。那么从本地买奴隶，说不定就有泄露秘方的风险…为了保密，还是多花些钱，从临淄买人吧！

第87章 园有桃（6）
在赵申做着种种盘算的时候，师公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在宴会结束时提醒了一句：“这柿园原本是乡梓之中一户人家看中的，只不过此人欺我急需用钱，便一力压低价钱，我心中愤恨不过，便没有应承下来。赵管事主人接手了这柿园，怕有些许麻烦！若是到时候有不能处理的，可以派人来寻老朽。”
师公可记得那位‘世交’的性格…颇有些睚眦必报的意思。到时候真的纠缠不休，闹出事端来，也不是师公愿意看到的。
这并没有看不起赵申背后主人的意思，能够这样爽快买下一座柿园的，必然有一定身家，不可能毫无根基。可还是那句话，强龙不压地头蛇！真到了地方上，不是过江猛龙，那就得盘着！
师公也算是很厚道的人了，这个时候交易还没有正式达成，所以真要后悔的话这个时候还算来得及。
赵申脑子里过了一遍，算是明白了一点儿。他本是长安人，是后来为不夜翁主选庄园人手的时候才被挑出，一并送到东莱郡的，所以一开始他也不明白地方上的一些弯弯绕绕。还是后来，在不夜县呆久了才知道，地方上的豪强都是什么做派！
对于乡里，官府算什么？关起门来，一个个在自己地盘上都是土皇帝！以前在长安的时候见天子常常打压地方豪强，有的时候还会觉得太过强势了，地方豪强又有什么错呢？
到了地方上，看到他们的所作所为才明白，十个拉出来全部砍头或者还有人冤枉。可若是十个里头杀九个，那就有一大批地方豪强逃脱惩罚了！这还是天子和官府打压的紧呢！实在不敢想象，若是放松了对他们，会怎样的放肆！
这时候师公都这样‘明示’了，赵申也就立刻明白自己会面对什么‘对手’了。只不过想到自家背后的靠山，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师公提醒，小子实在是…”
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道：“师公勿扰，我家主人虽然称不上如何手眼通天，但应付这样的人物还是不费什么神的。”
听赵申这样心有成算，师公目光闪了闪。笑着祝了一杯酒，再也没在这个话题上说什么。
过了几日，接到赵申传回临淄的信件，知道买柿园的生意谈成了，立刻有人押送了钱财过来。为了方便，并没有铜钱，全都是黄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白银都不是货币体系中的一份子，黄金反而很早的时候就被当成一般等价物使用了。
师家这边验看过之后确认了分量和真伪，剩下的就是‘官府过户’这么一道手续了。
手续自然办的很顺利…官府见到过户之后这师家柿园落在了什么人手里，一个个只当自己看错了——毕竟很难想象有长安的贵人这么远在临淄置办产业。
但恐怕也无人敢于假冒…假冒又有什么好处呢？所以就只能相信这是真的了。而一旦相信这是真的，又怎能不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赵申得到的待遇都是最好的，官府这边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服务将一切办好！倒是弄的过来弄交接的师家人高看了一眼，觉得这位还真没有吹牛！说不定真是一过江猛龙呢！
师家那位知名不具的‘世交’自然很快收到了消息，师家柿园转手啦！
这人可等不了太久再动手！虽然他也说对方就算是买下了师家柿园也没什么，但真当有人一点儿也没打听谁将师家柿园当成了囊中之物，随随便便就出手了，他依然会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他可是向乡梓之中同一个圈子的门户都打招呼过了，也就是说，大家都知道他有意于师家柿园！然而最后他没有把师家柿园捏在手里，反而被个外来的捷足先登l了！不了解具体情况的，该怎么看他？
他不要面子的啊！
所以这个时候搞死外地来的就成了塞满脑子的想法，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地方上的人闭嘴！
这还不能拖沓，得能多快就多快才行！
“明日就派人去柿园闹事！”此人立刻叫来手下心腹吩咐。
其实也没有多少高明的计策，就是仗着人多，冲击一番柿园而已。到时候毁坏柿园什么的——别以为这是强盗作风，事实上，这个时代地方豪强面对‘外来者’的时候和强盗确实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面对‘同乡’还讲点规矩了…不过这也是必然的，要真是一点儿秩序也无，弄的地方上也人人自危，那种乱法必然会引来官府。对于此时的地方来说，他们就仿佛是一个孤岛，里面的人轻易不会出去，而外面世界人也休想随意插手他们的事。
避免外界‘入侵’，这也算是他们的一个首要课题了。
至于说毁坏柿园的话，官府管不管？官府怎么管？且不说官府最不想掺活到这种地方豪强的私怨中。就算参与进来，又有什么凭据拿人呢？
这些地方豪强是真有土皇帝的魄力和权力的，证人？本乡本土如何找得到能够作证，同时还愿意作证的？证物？能留下什么铁证如山？要知道此时的办案可没有后世的的一板一眼。
绝大多数时候就是官员传唤自己怀疑的人物，招不招？不招的话就用刑，直到对方招了为止。听起来这很像是贪官污吏才会做的事情，然而事实是，许多青史留名的好官也这么做。
真甚至谈不上好与不好，纯粹只是习以为常的办案手法。在古代的话，哪有那么多名侦探，哪有那么多断案如神…大家都是在乱来的（华夏是这样，西方也没好到哪里去！用火烧一烧，没有烧死就是清白的，烧死了的就是有罪的？）。
所以说，事情非常简单…前提是，这是正常情况。
很可惜，事情偏偏不是正常情况。
有人过来冲击柿园？赵申当时身边没什么人，便避开了。好在师公家那位‘世交’早已将柿园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所以也没有过分毁损，更多时候就是声势做的比较大，其实动真格的地方并不很多，最主要的目标是‘吓唬’赵申这些人。
“这些人早就横行乡里惯了，心中眼下哪有王法！”虽然早就知道地方豪强是什么货色，但真的遇到这样的事情，赵申还是相当恼火的！
他并没有打算凭借豪门奴仆这一重身份狐假虎威，但也绝不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脚虾。这种时候要还击回去，这他还是懂的。
于是还在家中做着春秋大梦，等着赵申明白自己是在本地呆不下去，乖乖上门认错，并奉上柿园的本地豪强并没有等来自己设想的那些…而是等来了一群官府的杂役，以及跟在杂役后头的一群兵士。
主要是此时的地方豪强甚至会有一些合法，或者没那么合法的私人武装。真要到了武装反抗的份上，官府这边肯定是要有准备的。
见到这样一班人来，这个地方豪强也知道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不过这个时候他还未将这件事同买柿园的人联系起来，在这件事上他坚持着原本的判断——真要是大人物，还看的上这柿园？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谁能想到会有‘不夜翁主’这一级别的人忽然来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置办产业呢。
真等到当地县令登门，这个地方豪强依旧是不慌不忙…怎么的，还真能抓他？不是他嚣张，而是此时的社会背景下，他们这种地方豪强除非是被皇家叫到长安去割韭菜，不然真的是很少有畏惧的时候！
手握地方，和地方其他豪强守望相助、彼此支援，哪怕是官府，面对他们的时候也只能商量着来。
他又没有犯谋反那样的大罪，都是毛毛雨啦！
听听，这是人话吗！
赵申：你在想屁吃！
然后他就被抓了，直到被抓的最后一刻他还难以相信这个事实。想要让家中青壮反抗，然而来的时候县令就早有准备，还借调了一些兵士帮忙，不就是为了这次行动吗！
以有心算无心，对方还没有闹出什么反抗的阵仗，就被他们通通拿下了！很好，这下罪责又多了一条——这就是县令唯一的想法。
说到底，此时判案确实很烂，一方面，这给了地方豪强更多的操作空间。但相对应的，官府要对他们出手的时候也简单很多。
而且更进一步地说，这些地方豪强绝大多数屁股都不干净！除非是不想动他们，否则真有人有那个力量找他们的麻烦，那都不用怎么费力找事儿，随便找几个地方豪强都会犯的错误，列出来之后对照着他们的所作所为看，估计也八九不离十。
然而这个地方豪强就算是锒铛入狱了，也不知道手上犯了什么事儿，自己是栽在什么人手里。
死也要死个明白，县令派人过去判罪的时候他买通了来人，恨声道：“兄弟，我死也要死个明白！栽倒别人手上，我不如人家势大，算是认栽了！只不过总要知道这人是谁！”
来的人是县令的左右手，自然知道赵申背后的来头。有些怜悯地看了看这个曾经地方上风光一时，此时却要和他这样人物‘称兄道弟’的豪强。掂了掂手上的一块玉玦，再左右看看，这才低声道：“告诉尔也无妨…你前些日子不是让人坏原来来师家柿园的事儿？”
“是柿园？”这地方豪强愣了愣，又追问道：“那是何方神圣？”
叹了一口气，县令的左右手准备走了。站起身后接着道：“也是尔运气不好，这样的事情都被你遇见——买下师家柿园的可不是什么一般角色…人家是长安来的！”
长安来的？听起来很唬人，长安的贵族那么多，似乎随随便便出来一个就是贵人。但其实不是那样！其中绝大多数对于齐地县中豪强来说，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名字而已。山高皇帝远，一般的权势根本影响不了那么远。
于是这豪强脱口而出：“莫非姓刘？”
县令左右手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并不姓刘，不过也差不了多少了…姓刘的也不一定比这个厉害！”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来的人是皇亲国戚，而且是和皇家渊源极深，比一般的刘氏宗亲还要紧密的人物！
这样的人倒是不用追问具体是哪一个了，因为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无论是哪一个都是一样的。
这件事后续倒是还有不少影响，别的不说，至少敲山震虎的作用是很明显的。乡梓之中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知道了，来的是过江猛龙，大家最好相安无事着，不然前车之鉴还在那里放着呢！
毕竟大家也不是什么傻瓜！若是新来的人物弱小，他们自然可以一拥而上，瓜分好处。可一旦新来乍到的人证明了自己的强大，让他们知道他们是吞不下对方的，反而要磕掉一嘴牙，他们也没有以身试险的勇气。
他们是地方豪强，行事作风像强盗，又不是像反贼什么的。
而对于赵申来说，就很平淡了。他赶着去和陈嫣一行大部队汇合，安排了一定人手，嘱咐按照正常的方式打理柿园，就计划着离开。
“是这样吗？我知道了。”就是如此的回答。
不过真等到赵申去追陈嫣一行，这才惊讶地发现，陈嫣一行并没有走太远，似乎是比他早离开临淄两三日而已。
这不正常，因为赵申是记得的，翁主早就计划好了离开临淄的时间，如果没有了不得理由，不可能在临淄多停留的。
呃…确实有一些理由。
事实上，就在赵申离开临淄办事后的第二日，陈嫣就发病了…这其实听不正常的，今岁陈嫣又大了一岁，抵抗能力增强，身体变好，再加上来到不夜县度夏，可以说整个夏天陈嫣都没怎么发病。
发病次数大概在两三次的样子，严重程度的话，还比不上抵达栌山庄园前的那次！以至于大家都有些忘记陈嫣真正生起病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了。
而现在，气温已经挺低的了。不是说这就不可能发病了，毕竟曾经陈嫣身体最弱的时期，也有过冬日发病的时候，只不过频率极低，而且不甚严重而已。
只不过放在陈嫣身体越来越好的大背景下，有些出乎意料而已。
既然陈嫣发病了，自然也就不可能这个时候上路了。于是陈嫣那一行，甚至包括本来就要在这里分手，去往洛阳的桑弘羊，纷纷停驻在了临淄。
要说这件事里最为忧心忡忡的是谁，说起来是个想不到的人物——如今的齐王刘寿！
陈嫣身边的人，包括陈嫣本人，虽然也会担心她的病，但大家经历的次数多了，这种紧张感自然也会下来。再加上这次生病虽然严重，但论凶险，在陈嫣的发病史上其实是排不上号的！大家就更自如了一些。
齐王刘寿就不一样了，他可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
他最怕的就是陈嫣在他的齐王宫一命呜呼！这倒不是担心坏了风水，主要是天子陛下最为宠爱的不夜翁主死在齐王宫，就算和他这个齐王无关，也有可能被迁怒啊！
到时候天子只要看到他的名字就会想起这件事，他还能有好日子过——对于天子来说，想要找一个人的麻烦，有时候是不需要正经理由的！
毕竟理由这种东西，就像是薛定谔的猫，平常的时候可以是没有，而当天子想要它有的时候自然就会有了。
齐王刘寿求神拜祖宗地过了好几天，自己的女儿都被派去给‘姑姑’侍疾去了。令他松口气的是，陈嫣逐渐好转，很快离开齐地回长安的计划又重新被安排上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陈嫣收到了一封来自长安的书信。
“书信？”陈嫣有些奇怪，之前她有传书信回长安，说明自己即将回去。按照道理来说这段时间长安应该不会再有书信送过来了，主要是行路上路程不定，书信佷容易错过。
不过光猜测也没有用，陈嫣立刻吩咐道：“宣信使进来！”
传信的却是几名武士，他们自长安而来。一路上白日驰马不停，然后在驿站换马。保持了一个在此时来说相当快的速度，一路而来。抵达临淄的时候听说了陈嫣一行在此处，立刻就过来传信。
若是陈嫣不在临淄这样的重点城市，说不定就会因为和送信路线的小小差异，而错过了呢！
然而即使是有这样的风险，也必须传递这封书信，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发生了——陈嫣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真等到打开传信用的帛书u，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还是瞬间心脏被攥紧。
手上一抖，帛书就掉在了地上。
底下跪着的武士们看起来风尘仆仆，看起来一个个的都脸皮皲裂，嘴唇发白干裂。如果是平常，陈嫣一定会安排他们好好休息，但这个时候她是注意不到这些的。事实上，就算是这些武士本人恐怕也是六神无主，完全不在意这些事的。
陈嫣唬地站起了身，命令道：“今日上路！”
旁边侍奉的婢女利吓了一大跳，忙道：“翁主，今日已经很迟了，就算上路也走不了多久，还不如明日再上路！再者说了，有什么急事也可先放放，翁主的病才刚好，多养一日也是好的啊！”
另一旁的婢女清也连忙劝道：“对呀对呀！翁主——对了，咱们这次出行还未询问巫祝是不是‘大吉’呢！这也得提前相问才行…不然路上遇到什么不顺，那可如何是好！”
陈嫣却不管这些，只是闭了闭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乱糟糟的，她好像一个也抓不住。她有些茫然，但她不能让自己茫然——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身子一晃，跌坐在坐席上。
身旁的人一惊，纷纷上前围住：“翁主！翁主可好？”
陈嫣勉勉强强尝试着睁开眼睛，看到身边围着的人，挥挥手：“我说了，今日就走！连夜赶路——你们这些人都去收拾收拾，越快上路越好！”
所有人都不知道陈嫣为什么这样急…他们当然知道，此时送信过来必然有急事。可是什么事能比翁主的身体更加重要？再者说了，翁主的身份虽然重要，可到底是个小孩子，长安就算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也轮不到翁主这么个孩子来支撑啊！
真要说起来，现场的，唯一知道是什么事的恐怕只有送信的几个武士了。对于陈嫣的决定他们倒是并不意外…毕竟是这样的大事。
陈嫣也没有宣扬这件事…事实上这件事也不能拿来宣扬，只是再次强调：“今日我们就走！”
知道无法劝动陈嫣，而且疑心长安确实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发生了，一个个只能去分派事务，准备着紧急上路。好在最近本来就是随时准备着要走的，准备功夫倒不怎么花时间，不然的话，陈嫣就算是想要今天走，现实情况也无法做到！
依旧留在陈嫣身边侍奉的婢女清和婢女利，一个帮着陈嫣顺气、喂水，另一个则是将陈嫣掉在地上的帛书捡起来。然而捡起来的这个过程，一不小心就看到了边角上的几个字。她仿佛是手被烫到一般，帛书又掉看下去。
陈嫣一下看过来，眼睛里是平常没有的攻击性——也就是这个时候，身边的人才真正觉得，他们这位主人确实有着天家血脉！是刘氏的人！
“看到了什么？”说出来陈嫣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声音中的冷漠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
婢女利连忙奉上帛书，颤颤巍巍中，勉强保持着镇定道：“奴婢什么也没有看到。”
陈嫣看了她半晌最终接过了那帛书，然后贴身放置，“记住，什么都没有看到！”
“是、是是！”婢女利第一次连头都不敢抬。
一扫之下能看到什么，不过就是几个字眼而已——‘天子病危’‘不夜翁主速归’……
天，要塌了啊！

第88章 风雨（1）
百草染霜，天气清寒。
天不亮时候，长安这座城市就已经苏醒过来了。大量的长安居民这个时候还在熟睡之中，但这个城市最底层和最尊贵的一批人却已经忙碌起来。
对于底层的小老百姓而言，每日都得奔波于生计，自然没有福气在这个时候睡懒觉，享受温暖的床榻。而对于上层人物，且不说各有职责，就说最近吧…这样微妙的时期，谁又能安然睡眠？
未央宫中，上上下下的宫人都在小心谨慎地各司其职，最近特殊的情况让本就神经紧绷的他们更加紧张起来。这个时候要是犯一点点错，就算贵人们没有看到，管束着他们的女官和内监也要动手的！
为的就是杀鸡儆猴，遏制住最近宫中的人心浮动！
魏太医本身是整个少府之中最好的太医之一，更重要的是，他与另外两位太医一直负责天子这几年的身体，最了解情况不过。最近天子病重，眼看是沉疴难返了！他们这些太医自然是屡屡被征召入宫，甚至居住在宫中，准备着随时侍奉天子！
说实话，魏太医心中有些惶恐…虽然天子如今沉疴难返和宫廷阴谋没有任何关系，就是正常的身体到达了极限——天子刘启多年前就已经因为操劳和思虑过多而坏了身体，这些年下来也不过是好好养着而已，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情况。
事实上，若不是皇家有的是好医者、好药物、无微不至的照顾，天子根本拖不到今日！
可是天子无小事，表面上他们这些太医都说天子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就暂时无碍了。但心里都是有底的…天子根本不可能熬过这个冬天！真要是最后天子山陵崩，他们这些太医真的会没事儿？
这两日天子的情况还算是平稳，至少没有继续坏下去，这就算是平稳了。魏太医直到天亮前夕，准备去给天子诊脉的时候也没有宫人突然召集他们这些宫内候命的医者，看来今天到此为止没有特别情况，这让魏太医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虽然对眼下情况有着诸多担忧，但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就现在而言，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过得一日是一日罢！
喝了半碗稻米羹，又吃了一点儿点心填肚子。觉得浑身上下暖和了一些，魏太医便跟随着宫人去往天子的寝宫——天子如今的情况，每天都得诊脉，白天黑夜更是离不开太医的看护。
一般来说都是几个太医和太医学徒轮流值班看护，为了保证太医们的精力，实行的是三班倒…魏太医这就要和几个同班的太医汇合，然后去给另外几个同僚换班。
才出门，差不多时间出门的同班太医就遇上了，几个人连带着各自的学徒，汇合成一股，结伴而行。没有人说话…现在的未央宫，整体气氛是压抑的、沉默的，不只是太医，其他宫人、贵人也没有这个时候在宫中说笑的。
这个时候的皇宫和往常很不一样。
皇宫固然是一个肃穆的地方，但真的身处其中并不会真的那么沉闷。这很简单，因为生活在其中的一众贵人也是人啊！而不是什么机器。只要是人，就没办法在过于压抑的氛围中生活太久，这对于正常人来说完全就是精神折磨。
所以，在贵人们的需求下，宫人们正常的生活状态应该是规矩之余不乏活泼——当然了，这种‘活泼’是真是假就见仁见智了。不过大众而言，大多数都是宫人们通过小心翼翼地控制，然后展示出来的一面。
贵人们喜欢的是分寸内的活泼，而不是没有规矩的‘放肆’。说白了，贵人们并不在意宫中的其他人是不是开心，只要看起来让人觉得开心就可以了。
可不要以为这种表演出来的雀跃、活泼、明艳就是虚伪的了，对于贵人来说，如果是他们能够察觉出来的虚伪，那只会让他们更加不快！所以说，宫廷之中凡是走到高位，讨了贵人喜欢的，都是人才啊！
而现在的未央宫，不，包括长乐宫等其他宫殿，都不复这种氛围了。这个时候的未央宫，每个人都不肯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这个时候大家都牢牢记着一句话：多做多错，少做少错！这个敏感的时间段内，只要不犯错，就是胜利了！
走到温室殿外的复道之上，两边有宫人正在搭梯擦拭安在檐下的灯台。忽然一声‘哐当’，路过的魏太医一行看过去，原来是一个宫人在做事的时候弄断了本来就松动的灯台装饰！
纯铜的质地相当有分量，掉在地上的杂音也很大。在如今安静的宫廷之中更是刺耳，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而来。
本来来回巡视的宦官头儿，急匆匆赶过来，也没有骂人打人——这种举动在如今的未央宫已经绝迹了！
只是向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两个身材高壮的宦官上前，一边手臂一个，拿住了这个犯了错的宦官。
这个小宦官自从‘哐当’一声响，立刻知道自己犯错了，想也没想就手脚发软地爬下了木梯。跪倒在地，上身还趴着…浑身瑟瑟发抖，显然他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直到两边被人抓住，他才忍不住哀求道：“中黄门，中黄门！饶了小的罢！下回不敢了！”
说实在的，刚才那个事情纯粹是意外，谁能想到灯台的装饰在日晒雨淋之中松动了呢？但这人没有辩解这个，对于皇宫中的底层宫人而言，他们是没有辩解的权力的。即使只是意外，可谁让他们倒霉遇上了呢！
上级和贵人都不会听这种解释的…总要有个人为这样的事情负责。
这个小宦官怕的不得了！人都知道皇宫是天底下最富贵，权力最大的地方。即使是宦官宫女之流，原本是天下最为卑贱之人，但只要抓住机会，也能得到王公贵族都难以染指的权势。
但是，那到底是极少数人才能获得的东西，对于绝大多数的宫人来说，他们也就是在最底层挣扎而已。这样的生活没有权力那种东西，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压抑、痛苦、折磨！
普通小民的生活已经够辛苦了，他们却更甚！虽然他们能够吃饱饭，可是生活整日的提心吊胆让他们只能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没有一丝一毫放松的时候。
而最近的皇宫更是进入了‘地狱模式’，小宦官亲眼见过犯错的其他宦官是什么待遇——最近犯错的人没有打没有骂，可是比那可怕的多！往往就是直接送到永巷之类的地方。
在这些宫廷之中最压抑最苦的地方去做最为辛苦、繁重的杂役！可别以为去了这种地方就是辛苦而已！实际上这种地方就是宫廷之中的‘法外之地’，底层人饱受欺压却没有任何办法，真正去了那种地方，就是生不如死了。
官职为‘中黄门’的宦官头儿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挥了挥手，拿住人的宦官便捂住了那小宦官的嘴，因为捂地足够紧，所以小宦官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呜呜’声。
被悄无声息地拖走后，中黄门这才扫了一眼其他宫人，压低了声音道：“最近几日都给我把皮绷紧了，若是犯了什么错，方才那个就是榜样！”
顿了一息功夫，其他宫人纷纷称‘是’，然后就仿佛游魂一样，继续做之前没有做完的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看完了这一场戏的魏太医心中摇头，然而他并不觉得那位中黄门做的有什么错。
来到天子居所，首先看到的并不是天子，而是皇后殿下——因为天子病重的关系，如今从皇后起，后宫有地位的后妃都是轮流来侍疾的！照顾天子自然用不着后妃们亲自动手，实际上真的让这些贵人们亲自动手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不管怎么说，该有的样子还是一个不能少的。
想到刚刚复道上所见的小宦官的错处，心中感叹…幸亏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贵人们能够看到的眼皮子底下！
铜饰无缘无故脱落，这在平常也就是一件小事而已，可在当下绝对会让人觉得是不详的征召！对于本来就如同惊弓之鸟的后宫贵人，绝对是一件相当刺眼的事情！而在这个时候刺了贵人的眼会有什么结果？不必用脑子去想也知道了。
那中黄门的做法也不过是在警示手下其他人而已——平常不约束好，让他们越加小心，真等到不小心不行的时候，又怎能做到？到了那个时候，真的惹出麻烦来，不只是犯事者本人有事，他们这些直属上司一样要受牵连！
对于底下的下属来说，如中黄门这样的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能够决定自己的生死。可是对于贵人来说，这只不过是随口就可以发落的蝼蚁。
王皇后此时的容色有些憔悴，就算不去揣测这位皇后对于天子病重的真实想法，就说这些日子一丝不苟、事事都要过问的侍疾，这样劳累费神，脸色难看也不奇怪了。
太医们有条不紊地换班，同僚离开之前交代天子昨晚的情况。
“昨晚咳疾倒是不甚重，只是天子依旧难以入睡…到了丑时才浅睡。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醒来了。”言语之间其实也在暗示天子越来越差的情况。
接班的其他人也只是点头而已，并不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呢？否定？这是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的事情，用不着否定。肯定？正如那些宫人一样，太医们此时也是不愿多说一句话的！
说不定就得为一句话担上极大的风险与罪责呢！
接班之后，魏太医首先为天子诊脉，确定具体情况——医生这种存在，他们的一切判断都是来自于自身经验，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会相信别人的判断！这一点，在名医身上表现的更加明显。
更何况，这个时候为天子诊脉，重新确定天子的情况，本就是他的工作之一。
具体的也没有出乎魏太医的预料——天子的身体已经从内里腐朽了，表面虽然因为皇室那一等一的保养看起来还好，仿若民间四十岁左右，正直壮年的男子，但就身体情况而言，和耄耋老人无异！
再加上天子的病症，如这般的，其实已经药石无灵了！若是在民间，只能就此罢手。然而在皇家，还得想尽办法去改变、去拖延！
说起来，相比起其他人，皇后、后妃、太后、皇子、公主，甚至百官公卿的紧张与焦虑，天子本人倒显得坦然的多！
这段时间因为常伴天子左右，魏太医算是最接近天子的人之一了。过去虽然也常常与天子接触，可绝没有到如今这种程度。那时候看天子，都是雾里看花，总觉得隔了一层，也就是到如今，才能真正感受到一丝天子的‘真’。
“如何？”刘启喝下宫人奉上的药汤，一边看向诊脉完毕的魏太医。
魏太医连忙低头，恭恭敬敬道：“陛下无事，只要好好将养，过了这一冬便好了。”
刘启轻笑了一声，这些太医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不用猜都知道了。至于他们的话有多少真？早就学会体察人心的刘启又怎么会不知道。
太医用药常常就那一套，怕担上责任都是往保守了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是说的这些人了。刘启最近服用的汤药基本上也就是一些养身的作用，至于其他的，根本不用指望。
不过刘启也没有因为这个而发作太医…他站在天下的最高位，又继承了刘氏天生的权谋之心，从上往下看自然看的清清楚楚。这些人的这些心思，很早以前就知道了！真要发作也不用等到此时。
相比之下，当年阿嫣病重，几次在鬼门关徘徊的时候他反而恨太医这一点恨的不行。现在落在他自己身上，反而没有太大的感觉…大概是认命了吧。
大汉皇帝，天之子，按理来说应该是最不信天、最不信命的人，因为他们手上的权力实在是太大。只要他们想，他们确实可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天之道于他们而言，似乎也成了可以修改的东西。
但事实却相反，越是站在最高位，越能够感受到有些事情即使是人间的帝王也没有办法。
想当年霸气无双如始皇帝也逃不过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执念，多少次寻仙，多少次求药。至于结果，不说也罢！
“那便好。”刘启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事实上魏太医也明白，他们这位无比聪明的太子已经知道了一切。剩下的，也不过是所有人一起演一出各自心知肚明的戏而已。
正在魏太医心里放松了一点点的时候，刘启又忽然道：“其他的就罢了，这一月得给朕保下性命来！”
本来都已经放下心的魏太医，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好不容易稳定了心神，一时猜不出天子的意思，只能连忙陪笑道：“陛下此言实在令臣下惶恐…天子自有护佑，陛下必能福寿绵长。”
刘启嗤笑一声，半靠在软枕上，指点了一下魏太医，道：“你们这些人只会说这些话，朕的身体朕难道不知…真也不是讳疾忌医之人——罢了，你们也不用说什么了，只记得这一月定要保下朕的性命！”
一开始天子的话音还和平常一样，挺随意，挺温和的。这大概也算是刘氏天子的一个特点了，因为本身就来自民间，所以到刘启之时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架子。和臣下说话的时候这一点尤其明显，甚至有时候和普通富家翁拉家常差不多。当然，这并不耽误老刘家的皇帝该下手时比谁都干脆。
但是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陡然之间便强硬起来。魏太医只觉得像是一把锤子，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自己的脊骨上，几乎让他跪坐不住，要扑到在地。
好不容易支撑住脊梁，大冷天的，脊背上已经湿了一片，额头上也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唯、唯唯，臣、臣知道了。”强大的压迫力让魏太医甚至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回答也是断断续续的。
“唔。”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天子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已经平缓了很多。仿佛不经意道：“既然是这般，将这话与其他太医也说一遍吧。”
“是！”魏太医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太会说话了，只能做出最简单的反应。
好在天子也不在意这些，只是让宫人给他念念书，挥挥手就让魏太医暂且退下了。
魏太医也算是他们这一班太医里面的领头人了，他才诊脉出去，就被皇后叫住。
“陛下病症今日有无反复？”王皇后也没有和这些太医绕圈子，直接便是开门见山。
魏太医忙道：“殿下放心，陛下今日尚好。”
“这便好。”皇后的精神好了一些，又问了魏太医好些问题，都是围绕着天子病情的。
魏太医回答的非常小心…不小心不行啊！此时天子的病情就如同风暴中心，周边已经是混乱一片了，稍微沾上一点儿，说不定就为自己埋下了祸患！
放在民间，皇后是妻子，了解丈夫的病情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医者面对她们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但是在皇家，这件事能一样吗？
考虑到当今太子是皇后的亲子…这里头隐含的宫廷危机，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了！
魏太医也算是常年在宫廷之中侍奉贵人的了，对类似的事情是有经验的。可真的遇上天子病重这等事，还是让他有一种一着不慎，就是万丈深渊的感觉。
说起来他们这些太医此时被安置在宫中，除了便于侍奉天子之外，大概也有保密天子的具体病情这方面的考虑吧。要知道像是帝位交接之时，往往是朝堂天下会陷入短暂混乱的时候。
此时天子的身体出现问题，这在整个长安而言已经不是秘密了。但大家到底不知道天子的身体真实情况，说是身体不好，可硬要说的话天子身体不好都多少年了？身处局外的人怎么就能肯定天子就撑不过这一回？
若是让某些人提前知道天子已经是强弩之末，说不定这个时候就要想着走太子，甚至太子门下重臣的门路了。
再加上如今天子一朝比较得用的一些臣子，难免有一些担忧…到时候天子还没有驾崩，底下倒是先乱了起来。
魏太医甚至挺庆幸此时他们被半软禁在了宫廷之中，如此至少避免了无数的人想要买通他们打探情况！那个时候就真的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索性如现今，少了一桩烦心事。
好不容易应对完了皇后，魏太医总算能够退下了…他其实能够感觉到，皇后对他透露出来的有限信息不太满意，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放他走。
而魏太医对此也只能苦笑，处在他的境况里，也只能这样罢了。
比如天子方才对他所说的，保下性命一个月，这件事他能对皇后说吗？若是天子乐意皇后知道，那么自己就会和皇后说。要是天子不乐意，他这里多了这一句嘴，皇后是满意了，天子那里又是什么局面？
更进一步说，他甚至不明白天子为什么一定要保下这一月的性命！若是背后有什么要害的秘密。他搅和在其中，真就是嫌命长了！
好不容易退出，到了旁边同僚们聚集的偏殿。其他太医看到魏太医问诊完毕回来，都纷纷围了上去。这个时候的大汉太医们和市井之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魏太医，陛下今日如何？”
“昨日用的药，今日是不是要酌情添上一些分量？”
“天子前几日吩咐用针…如今这局面实在不敢下针，你观之呢？”
乱七八糟一大堆，魏太医也没有一个一个地去回答。只是等到他们都说的差不多了，这才道：“陛下方才下了令。”

第89章 风雨（2）
“陛下方才下了令。”
这句话有着镇定一切的气场…虽然这段时期天子的脾气还不错，以一个病重天子来说，对于太医们已经是最优情况了。但是，无法改变的是天子确实病重，更大逆不道地说，天子的生命已经走到终点了。
这个时候哪怕是普通人，恐惧生命流逝也会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何况是天子！普通人古怪一点，对于医者来说不算什么，大不了不去理。可是天子，他们不得不理，只能更加小心地侍奉。
此时的天子不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全都只能尽量满足，就算满足不了，也只能小心对待。
现在说‘天子下了令’，一个个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生怕是什么了不得命令。要真的做不到，比如一定要治好病，试用新药等等等等——他们恐怕就坐蜡了。
然而只是坐蜡的话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坐蜡的时候需要面对的后果！
一个将死的天子，最后的约束恐怕都没有了，任性一些算什么？他们可不想知道这个时候的皇帝有没有理智控制自己的行为。
“陛下说了，让我等竭尽全力保住一个月性命。”魏太医没有吊胃口，干脆利落地传完了话。
对于这个要求，众人面面相觑。
天子想要保命，多正常的要求哇！但期限限定在一个月这就显得有些古怪了。对于一个求生之人来说，这未免太短。可要说天子毫无求生之意，那又何必有这样的要求？
没有人对此说什么，拍胸脯保证一定能做到？当然不会有人去做这个。以天子如今的情形而论，熬过这个冬天其实也不是毫无可能。相对的，明天就病情危急，众人束手无策，这似乎更不是没可能的事。
不过与此同时，大家多少心里放松了一些。如果只是保住一个月的性命的话，这些太医其实也不是做不到——放开手脚施针用药，不用考虑日后的后遗症（人都死了，还考虑个屁的后遗症），那种虎狼药、激发最后的生命力的药也能用的话，将人在鬼门关上拉住并不是做不到。
只是话是这么多，真到了那样的关头，大家又会有些犹豫了。毕竟他们不止需要考虑到天子的愿望，还得承担起宫中其他贵人，太后、皇后这些人的期待。纵使天子已经到了没有资格考虑‘日后’的关头，他们也不可能随意做决定的。
“唉！”有人叹了一口气，但没有接着说什么。大家明白这叹气的含义…他们难呐！但不会有人说出来。毕竟现在的情况，没有人会随便说什么，说不定就说到什么不该说的了。
与此同时，天子寝殿内殿。皇后进去陪了天子一会儿，刘启摇摇头道：“皇后辛苦一夜了，回去休息吧。”
王皇后推辞说自己不辛苦，道：“臣妾侍奉陛下。”
刘启不接这话，只是重复了几次自己的意思，王皇后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不眠不休地一直在这里照顾，最终只能告退。
等到王皇后离开了，刘启又对之前停了念书的宫人道：“继续念。”
整日躺在榻上，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到，天子唯一的消遣也就是听听宫人读书了。
天子身边的贴身宦官朱孟此时捧着托盘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欢喜的要不得：“陛下，不夜翁主之家信至矣！”
按照时间推测，这时候陈嫣应该已经在回长安的路上了。不过以此时的通信条件，必然是有时间差的，所以这书信应该是陈嫣离开不夜县之前派人送来长安的。
天子原本平静如同湖面的样子立刻被打破了，这就要起身。旁边的宫人唬地吓了一大跳，连忙去扶。
有宦官道：“陛下，小的念信！”
刘启却是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有神，道：“朕自己看，书信拿来！”
虽然有些担忧天子的精力，怕天子因为而耗神，但也没有人敢在这件事上劝说。所有人将目光投向天子身边最为受宠的宦官朱孟，希望他能站出来说点儿什么。但是朱孟就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径直将竹简书信交给了天子。
朱孟当然知道这些人的担忧，但他并不赞同在这件事上违抗天子的意思。
自从当今天子病危，几乎所有人都被牵动了，而在这件事中被直接影响到的，其实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这些宫人！特别是天子身边靠的最近的这一批宫人。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是朝臣尚有两朝元老、三朝元老这种存在，权力足够大的宫人能够连续两朝延续辉煌么？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们这种宫廷内宦，离权力中枢最近的人，等到新的天子上位，自然会被新天子信任的人顶掉！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因为他们的位置实在是太近了，不是自己心腹，根本不能信任！
也因为这些，他们这些人侍奉天子的同时有些忧心忡忡的——天子的情况所有人看在眼里日后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其实大家已经心中有数了！
不过所有人还是不免抱有一丝期待…万一呢？万一天子能熬过这一关呢？这种事虽然希望渺茫，但也不是真的毫无希望啊！
如今宫廷内外，这些天子身边的宫人绝对是最希望天子度过难关的人之一！
所以，他们紧张皇帝的身体，到了一草一木都要担心的地步！
可天子身边最受信任的朱孟并不赞同！他固然也希望皇帝能够平安无事，然而他的内心也很清楚，这几乎是没可能的。而且不论这个，不说天子如今的情形，只单纯地说不夜翁主寄来的书信…
谁又能阻止天子亲自去看？
其他人根本不了解情况！天子怎么会因为这个而耗费精神以至于伤了本就脆弱的身体？对于现在的天子来说，没有比这更加有用的灵丹妙药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刘启愉悦地展开竹简，看到陈嫣亲笔书写的笔迹，一下就什么病痛也没有了——沉疴在身的滋味儿可不怎么好受，纵使刘启能够得到天下最好的照顾，该有的痛苦也是一样不少的。
有时就连呼吸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这对于一个志向高远、本性刚烈的刘氏天子来说该有多么痛苦！
但是看到阿嫣寄回来的信件，和自己说的话，身体虽然疼痛依旧，精神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只觉得轻飘飘的，再也想不起来竟还有病痛这回事。
陈嫣来信用的是隶书，如今隶书已经取代了篆书，成为了最为流行的文字了。就算有很多老派学者依旧对此相当抗拒，但时代的大潮又怎么可能因为他们的抗拒就不到来！
如今除了一些官方的正式场合，大家都是用隶书了！
陈嫣的笔迹一直很有特点，在天子看来更是漂亮又可爱——只不过还略带稚气，难称大家而已。而就是这种稚气，让最后一笔的尾巴总会向上勾一点点，一下就灵动了起来。
刘启看到这个，就好像看到了一个叉着腰的活泼小姑娘。
陈嫣的来信其实并没有说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和往常一样，这是攒了一段时间的书信，主要说的是生活琐事。只不过最后一封说了自己动身回长安的事情，这让天子欢喜起来，甚至显得神采奕奕，似乎能下床走几步了！
将天子的变化看在眼里，宦官朱孟脸上堆笑，背后心里却酸酸的…天子如今这个样子，唯一的期待也就是希望能见嫣翁主最后一面了啊！
作为天子，大汉帝国的皇帝陛下，富有四海、代天牧万民，想要得从来都能得到。可是到了生命的最后尽头还是拗不过命运二字，想要得东西，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小的期待，也不一定能够到手。
一切都只能寄托于老天爷的安排罢了。
心中的心酸不能让天子知道，朱孟只能以笑脸对着天子。捧着补汤上前道：“陛下，嫣翁主心里一直惦记着陛下呢！一起送来的还有嫣翁主亲手制的冬衣——翁主庄园里的各种收获也有一些，小人已经送到养室去了。”
在信件中也提及了这些，所以刘启并不意外。只是真等到冬衣呈上来的时候，一颗心好像被泡在了温水里，暖和又贴心。
这个世界上有的是人讨好刘启，不要说一件冬衣，一点儿庄园里的土特产了，就算是身家性命之类的东西难道他这一生又收到的少了吗？
但是能够让一个人动容的从来不是收到的东西有多么难得！珍贵不珍贵这种事永远只能由收到东西的人自己来判断！
对于刘启来说，阿嫣是他偏爱的孩子，或者说他甚至觉得他这一生只有这一个孩子也说不定——他当然还有太子，还有其他的公主皇子，可那些都只是外界认可的，他的血脉。
人的感情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刘启第一次感到‘血脉相连’正是阿嫣学步的时候小小的手握住他的手指，那孩子那么弱、那么小！他得照顾她一辈子才可以！交给别的人…他要怎么放心呢？
爱不释手地摆弄了一会儿冬衣，然后又去反复看那些书信，直到精力不济，实在是维持不下去了——精神上的刺激可以让他短时间内看上去好一些，可是并没有改变他现在沉疴在身的本质。
朱孟也看出了这一点，连忙道：“陛下该休息了！翁主的信件明日再看罢！说不定再过几日，翁主就回长安了呢！”
这是有可能的，毕竟从不夜县发出的书信已经到了嘛。不过书信从不夜县出发用的是快马和驿站，速度不是正常的行路可以相比的，所以就算路上一切顺利，嫣翁主回到长安也至少还要等上几日。
朱孟这话就是在宽慰天子了。
不让人碰冬衣和书信，将这些东西都放在身边的天子正躺下。听朱孟这样讲立刻就被提醒了，“对！阿嫣就要回来了，今岁也无人提起，连她住的偏殿也无人去收拾——朱孟，你去让人收拾，要是有哪里不好，唯你是问！”
天子本来都要歇下了，但因为这件事还得强打精神——收拾房子不只是收拾房子而已，还有很多细节的地方！刘启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体情况，怕自己不上心，其他人会怠慢陈嫣，所以就更加注意这些了。
就连陈嫣居所的摆设也强调道：“从朕的私库中出，多挑一些阿嫣喜爱的！”
“唯！”朱孟忙道。
他知道这是天子关心则乱了，如今宫里固然忙乱，以至于忘记要预备寝殿给嫣翁主了。可要是真的做起这件事来，又有谁敢怠慢呢？
不说天子还在呢！就算不说天子，当太后和长公主是死人不成？
但一个做父亲的心思，又怎么可能是一句‘理智’就可以真的保持镇定的。到了最后，刘启并不担心天下，他已经给太子安排了好了道路，而且太子还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阿嫣…他小小孩子才多大！而且她还是个女孩子！
在这个世道上，女子的道路总是困难一些的。以前见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天下的女子都是这样过的，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什么可说的呢？
但真的轮到自己孩子身上的时候，那就是另一种滋味了。
刘启曾想，有他在，阿嫣不必经历女子那些让人不快的事情，一生顺遂喜乐，没有更好的了。那个时候他的身体还没有坏到如今这地步，还能够寄托这样的期望。而到如今，他再也不能这样想了，于是惶恐便成了压在刘启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是的，就是惶恐…多可笑啊，能够决定天下所有人命运的皇帝陛下，永远只有别人因他而惶恐的，如今却是他感受到了惶恐的力量。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所珍爱的孩子也得不到他的保护。可能会经历生活的不如意、知道委屈的滋味、在其他人跟前妥协——这种事情只要想想，刘启也觉得喘不上气来！
这样的惶恐所带来的痛苦，很多时候是超过身体上的病痛所带来的。
朱孟带了许多人去收拾偏殿，警告着这些宫人小心做事。
“陛下最重嫣翁主，此事若是办的有一点儿不妥当，都仔细自己的皮！”自然是没有人敢掉以轻心的！这个时候宫里谁不是紧绷着神经的，就怕出一点儿差错。至于说天子病危所以轻视不夜翁主？呵呵，对于他们这些宫人而言，哪有那种可能！
不要说如今天子还在呢，就算天子真的不在了，不夜翁主依旧是大汉数得着的贵女！太后外孙、长公主之女，是他们能够轻视的吗？
不过硬要说的话，嫣翁主日后确实会受这件事影响——朱孟对此是心知肚明的。过去的嫣翁主受到的其实是一种超然待遇，处在她所在的位置上，就连入宫觐见皇上的公卿大臣、诸侯王等人也是格外不同的。
类似公主皇子之流，反过来还得讨好她…虽然嫣翁主也没有借此刻意让他们讨好的意思。
想到这里，朱孟也有些叹息。
他过去对嫣翁主也多有讨好，这当然是因为天子爱重嫣翁主。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嫣翁主实在是这个宫廷之中少见的真诚之人，即使她是个孩子…宫廷里有真正的孩子么？
相处久了，真有那么几分真感情。更何况陛下那样怜爱嫣翁主！如果可以的话，朱孟也希望那位小贵女能够一生都风风光光、顺顺利利，全然不知命运有甚艰辛之处。
想到嫣翁主可能要经历地位的巨大落差，朱孟也有些不忍——其实陈嫣的地位又能掉到哪里去呢？有太后做外祖母，她始终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贵女。但人呐，最怕的就是对比，过去站在什么位置，日后反而不如，这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情况！
朱孟猜测，天子对嫣翁主的担忧里就有这一层。
等到偏殿收拾完毕，再三检查没有问题的时候，朱孟向天子复命。
刘启此时又休息了一整天，在用一些好消化的食物，听了也只能点点头。若是去年这个时候，他还能亲自去看看情况，今年却是有心无力了。
晚间的时候有后妃和公主过来轮班侍疾，若是王皇后，刘启还会费点儿精神，至少见个面。可若是这些普通后妃，他连见一面的心思也没有了，只是让她们等在外殿。所谓的‘侍疾’，实际上就是一套做给外人、做给规矩看的程序罢了。
从刘启身体越来越不好的时候他就已经很少睡眠了，最近更是难以入睡。一方面是病痛的原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其他时候休息太多了，即使那种休息都称不上是‘睡眠’。
已经到了各宫安歇之时，刘启听着寝殿外若有若无的报时声，以及淅淅沥沥的夜雨声，闭了闭眼，忽然唤道：“朱孟。”
安安静静跪坐在一旁的朱孟立刻出列：“陛下有何吩咐？”
刘启顿了顿，直到朱孟这个久跟在他身边的人也有些惶恐了，这才道：“阿嫣回长安后…你便在阿嫣身边侍奉罢！”
朱孟愣了愣，说实话，这个安排是他没有想过的，以至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心里又是一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直到过了好久才干涩道：“唯。”
若是放在一般情况下，朱孟这样的天子身边第一内侍被分派去侍奉其他人，这妥妥的就是‘流放’啊！但现在的情况却不能以一般而论。
现在这种情况，只有两解！第一，天子放心不下嫣翁主…这是朱孟早就明白的。让自己跟随在嫣翁主身边，别的不能做，至少也是个心理上的安慰吧，算是有个自己信任的人照看嫣翁主了。
但也不能简单地做此解，因为朱孟的力量本身就是依附于天子的！一旦天子不在了，他也就是一个体贴一些、用心一些、好用一些的奴婢而已！对于嫣翁主来说，朱孟自觉找到这样的奴仆并不难。
所以这里面也有天子对他的优容…
天子一旦不在，他这样受天子信任的宦官就地位尴尬起来。一方面，他们肯定得为新任天子的心腹腾位子，另一方面真的将他们即刻踢的远远的也不太好。一个是自己心腹掌握宫廷的速度没有那么快，一开始还是得依靠先代的身边人。另一个，太快撸了先代的人，总归还是太难看了。
这和朝堂上的道理是一样一样的，也没有哪个天子一坐上位置就对朝臣大动干戈的！都是做好过渡阶段，然后再徐徐图之。最多就是对待内侍的时候，天子会显得随意一些，无需那么郑重。
这种事是大家都知道的，只不过是心照不宣而已。
陛下将他安排给了嫣翁主，其实就是免了他日后遭受这番尴尬。与其日后在宫中，由人人奉承落到看人眼色，还不如跟着嫣翁主。
嫣翁主少了天子的护佑，必然比不得过去，可说到底还是太后外孙、长公主之女，未来皇后的亲妹。她身边占头名的宦官，威胁不到其他人，也无人会随随便便得罪。
天子这样的用心，确实足够朱孟动容了。他从当今天子还是少年时候就在一边侍奉了，当时还并不出众，不过一路走来，确实是见证了天子所有行事的——天子一生之中经历了很多不得已，偏偏他又是一个性情刚烈之人，所以很多时候也充满着无奈。
那些曾经信任的、寄予厚望的臣子，留到如今已经少了！考虑到将来太子执政，剩下的也得打压，不然养出骄娇二气，日后太子年轻，如何驾驭？
于是对于那些不用考虑那些顾虑的故人，天子都愿意优待。
“奴才定会好好—好好侍奉嫣翁主—！”朱孟确实是最了解刘启的人了，知道天子需要他做什么。
刘启凝神半晌，再次细听着殿外的雨声，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朱孟在说什么一样。好一会儿才忽然道，
“如此便好了。”

第90章 风雨（3）
伴随着一场初冬雨，天地间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之前虽然也觉得冷，但也就是清寒的程度而已。现在则不同，如果不是有必要，即使是穿的暖暖的、不用自己走路的贵族也不愿意出门了。
长安城宽阔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偶尔有来来往往的，都是为了买一些生活必需品！平常尚且如此，遇到雨水绵密的时候更加难以见人…这时可没有雨伞、雨衣之类的雨具，淋个雨在如今的医疗条件下是有可能出人命的！
‘淅淅沥沥’中，有一辆行的不紧不慢的马车正缓缓地向未央宫西边宫门而去。看表面，马车挺低调的，没有什么过于夸张的装饰，赶车的奴仆也没有豪门奴仆的光鲜与跋扈。但看赶车人的技术，以及马车的细节就知道了，车里乘坐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到了宫门口，检查过‘宫籍’之后，武士放行。
从马车里走出一个穿深灰色绕襟深衣和玄色大袖罩衫的中年男子，认识他的宫人纷纷请安问好。
“魏其侯…”
来的正是魏其侯窦婴。
窦婴走过再熟悉不过的宫道，因为下了马车之后一路都是有着屋檐的游廊，倒是不用担心淋雨的问题了。
抵达了温室殿外，早有等候的宦官上前：“魏其侯可算是来了，陛下久候多时了！”
窦婴是受天子召见而来，自然不可能迟到，但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辩解这个。所以也只是笑了笑：“劳烦内官了。”
“不敢不敢。”宦官也不可能在窦婴这样的重臣、外戚面前摆谱儿，立刻领着人往殿内走：“魏其侯请随我来。”
等到往里走的时候，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了声音道：“陛下今日心绪、精神看着还好。”
听到宦官这样说，窦婴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在单独入内殿的时候朝着这名宦官拱了拱手，若不是早知道这位魏其侯是怎样人，甚至会觉得这前后根本没有关系。
窦婴在内殿外最后整理了一次衣冠，这才迈步进去。等到入目能见到天子了，这才深深拜倒在地：“臣，窦婴，参见陛下！”
刘启原本是在吃药的，放下了药丸，对送上蜂蜜水的宫人摆了摆手，只要了一碗清水。喝完后才道：“窦婴啊…你来了？起来吧。”
见窦婴站起了身，又向自己跟前指了指：“过来一些。”
等到窦婴跪坐在了自己跟前，刘启微微睁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你近日可好？”
“赖陛下之福，臣近日还好。”窦婴忙道。说话的时候终于抬起了头…天子真的瘦了太多了。
自从天子病重，他也曾在最开始的时候见过天子一两次。这一两次都是跟随太后来的，至于这个时候来未央宫拜见？他只和在朝为官的同僚一起上过奏表，因为天子拒了，也就没有然后了。至于主动单独来未央宫？他就算不算是个‘和光同尘’的人也做不了这样的事。
这个时间，所有人都想确定天子的实际情况，可是又没有人想要冒出头来，也是为难了！
这么长一段时间没见天子，他才恍然间惊觉…天子确实大限将至了！
此前虽然他早就对这件事早有预料了，这甚至不是天子这次重病开始之时！早在几年前，天子身体不好的时候就有准备——这有什么奇怪的，天子也是人，既然是人就有生老病死！
这些年天子一直注意平衡朝堂，解决了不少功劳很大，然后又不够谨慎的重臣，为的就是不给日后的年少天子带来麻烦！这本身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政治信号了。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窦婴已经心中有数。
但心中有数是一回事，真正地对一件事有实感，那又是另一回事了。直到见到这个脸色苍白，精神不济，就连正常坐卧也成问题的天子，他才明确感受到，这个天下真的要换一个主人了。
过去支撑汉室江山长达十六年的皇帝，本以为还会支撑很久很久，久到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一个，现在也走到了人生的最后阶段。
窦婴的一生是和当今天子联系很紧密的，等到他登上政治舞台，天下之主已经由文皇帝换成了今上。也就是说，他的政治生命一直都是在当今天子之下。当今天子的一举一动，都深刻影响着他的从政生涯。
更进一步，他的政治生命说是当今天子赋予的也没有什么问题。
不同于现代人，现代人总会将自己的成功归结为自己的天赋、努力这些东西，而忽视了客观条件的存在。古代人则是容易走到另一个极端，将自己的一切所得当成是他人的赋予。
一个臣子，凭什么能够出头？被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天子简拔！日后诸葛亮一句‘先帝不以臣卑鄙’算是完美概括了古代对于君臣关系的位置划分。从一开始，天子就是施予者的地位！而臣子，的确有才没错，可是如果没有天子慧眼识英雄，那就什么都不是了。这份恩情，在华夏古代有个专有名称，叫做‘知遇之恩’。
对于有着这样恩情的天子，臣子如何效忠也不为过！所以华夏改朝换代的时候，其他人都可以投效新朝廷，如果前朝无道，称之为弃暗投明也没什么问题。唯独那些受过前朝恩惠，前朝天子对他们有过知遇之恩的臣子不一样！
他们的这种‘识时务者为俊杰’落到其他人眼里，更多时候也是一种嘲讽，甚至对于统治者来说也难免有这种心情。
毕竟，当他们位置转换，站在一个统治者的立场上后，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他们理所当然地也会想到那些自己提拔才能上位的大臣，希望他们能够学会忠诚。
所以说，窦婴表面上多么傲慢的一个人啊，实际上他对当今天子是从心底里感激的。当今天子曾经希望他能改改自己的脾气和政坛风格，行事更加‘谨慎’，他自知做不到，于是以一种‘无声抵抗’的方式应对天子。
而真正这样去做，由此‘坚守本心’的窦婴就真的高兴了吗？当然不是！辜负了天子的期待，这本身对于他来说就是一种不折不扣的自我折磨了。在面对天子的时候，他始终是有一些愧疚的。
闲话了一会儿，刘启忽然笑了一声，然后又看了看窦婴：“你和朕其实差不多大，如今看着却比朕好太多了！”
他们从亲戚关系上算是表兄弟了，年纪确实差不多，刘启略大，但也大不了多少。刘启细细地看窦婴，摇头道：“朕仿佛是一株朽树，外面看还好，其实是摇摇欲坠。你则不同，还生机正旺。”
“陛下——”窦婴拧紧了眉头。
如果是别的臣子听到这样的话，说不定就要满心惶恐了。毕竟天子现在的情况特殊，谁也不摸不准他现在的心思。万一天子现在是心情不好，看不惯每个比他长寿的呢？听起来很无厘头，可对于掌握着天下偌大权势的天子来说，当他们失去控制的时候，多无厘头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历史上不少有为之君到了晚年就晚节不保，干出不少荒唐事来！此时的人不见得有那么多先例以供参考，但这种明摆着的事情，窦婴这种聪明人又怎么会想不通呢。
但窦婴并不担心这些事情，他对他这位陛下有着足够的了解！年轻时候或许还有年少气盛之时，可年纪渐长，就真的没有什么太过出格的事情了。所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经过考虑的，若是有些事看上去令人不解，那也是别人看不透罢了。
就如同当初对待周亚夫，多少人不解，甚至心寒——心寒的是这样的功臣最终只能有这样一个结果！
当初七国之乱，换做一般人谁敢带兵平叛？又有谁能够带兵平叛？谁都不敢去，谁都不能去，最终还是周亚夫去了。不仅去了，还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的。只这一件事就是能吃一辈子的功劳！不说一辈子靠这个加官进爵，至少也要能保君臣善始善终吧？然而没有。
可是窦婴知道，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当今一朝的好臣子，到了太子那一朝不一定依旧是好的，所以就得把这些人拣择出来！
这没什么可抱怨的！天子又不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做这件事，他是为了汉室江山！当时处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周亚夫，而是别人，比如说他窦婴，要面对的是一个结果。
对事不对人罢了。
对于天子忽然说出这样的丧气话，窦婴更多的是不解、是担忧！当今天子这样的人都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了，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启伸手示意打断了窦婴即将头口而出的宽慰，目光越过内殿的屏风，看的很远。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悠悠道：“窦婴啊…你这辈子最喜欢的孩子是哪一个？”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问倒了窦婴，虽然按照理论来说，父母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但在他所处的那般大家族里，亲情其实会被压的很淡。这并不是特例，而是真实情况。
都说天家无亲情，这话说的有些绝对，但的确有其道理。而放到公侯之家，也是有共通之处的！
公侯之家，父子亲人之间以礼来进行约束，父亲一天之内和孩子接触的机会有多少？而且大多数富贵人家孩子还很多，其中不少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多少父爱被分成很多份也就没多少啦！
没有什么交流，也没有什么精力，孩子还那么多，父亲和孩子之间能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呢。也就是嫡子、长子，或者母亲受宠的，这才能多得一点儿关注。只不过这种的话，又能称得上真正的‘喜欢’吗？
窦婴本人就是一个典型的贵族侯府家庭的家长，家中有夫人照料一切，包括教养孩子！也就是嫡长子他算是用了心的，时时看顾。只不过这种看顾很多时候也是没有温情成分的，就和班主任关注班上优等生的学习情况差不多！
至于女儿们，那就更是她们母亲的事了。
甚至窦婴本人是个天才这件事，让这一情况变得更加严重了！窦婴足够聪明，聪明人很多时候具有的坏毛病他都有，所以在孩子身上他其实并不是一个特别有耐心的人，他教导陈嫣的时候表现出了非凡的耐心，堪称有求必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那是有特殊原因的。
一个，教导陈嫣也算是天子安排的任务了，自然不同！这就像是工作，是不想做就能不做的吗？再就是陈嫣又不是一个真正的小孩子，学东西、领悟道理什么的都很快，还没有触及到窦婴的忍耐底线。
而这些条件对于他府中的儿女，那就是没有的了。
仔细想了想，最终也只能苦笑：“臣家中诸儿，大约最重的是夫人所出长子，然要说喜爱与否，这却说不上了。”
嫡长子当然不同，日后要继承家业、肩挑门楣的！再者说了，当初等到嫡长子出生，这才有了第一次做父亲的感觉，多少也有些切实的父子之情吧。
刘启大约也是预料到了，脸上神情并没有因为这个令人吃惊的回答而有分毫变化。
就当世的人看来，父子之情、骨肉至亲，怎么可能这样‘平淡’！但让此时的贵族之家的家长来说，若都说真心话，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是这样的。
“朕原本同窦婴你一样的。”说到这里，刘启忍不住摸了摸陈嫣寄回来的书信。这些东西最近他都是放在床头的，就算已经烂熟于心了，还是时不时地要拿出来看一看，“直到抚养了阿嫣，才知道做父亲的感受。”
听到天子提起陈嫣，窦婴这才恍然…如果是和阿嫣有关，那么天子的一切反常就说得通了。
“做父亲的人，总是希望能看顾孩子的，最好能看顾一辈子…再长大，也是自己的孩儿。”刘启再次陷入了自己的情绪当中，语气飘忽道：“更何况阿嫣还这么小…她还是个女孩子，朕如何能够安心！”
窦婴看到天子眼中似乎闪了闪，再也不敢看，立刻低下头了。
“所以朕才说羡慕你们这些人，还能再活十年二十年…朕若是还能再活十年、不再活八年也是好的，至少能看着阿嫣出嫁。再不然五年三年的，可以看着阿嫣长大一点点，也能安心一些啊！”说到这里，天子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笑意，有的只是一个父亲的椎心泣血。
于是每一个字都染上了血色鲜红。
窦婴本不是一个太过关心儿女的人，这个时候也心中发酸。如天子这样的人，他们一生中确实拥有很多很多，足够让世界上所有人羡慕。但在无比接近皇家的窦婴看来，天子也是近乎一无所有的那个人。
天子，称孤道寡，所以叫寡人！
这种事在生命走到终点的时候才更加明显，因为人这一生生来离去的时候都是赤条条的，什么外物都带不来，拿不走。想来想去，人生的最后一刻，能够陪伴一个人的也就是一点儿记忆了吧。
可对于天子来说，他们的记忆里除了自己治理的这个国家、权谋、战争等等等等，这些冷冰冰的，根本让人没有回忆、惦念的必要的存在，温情的东西少的可怜！
窦婴所侍奉的这位君王性格刚烈，学不会妥协，所以当年才有了削藩，所以如今给太子收拾朝堂格局才会这般手起刀落，没有犹豫。而这样的人此时却软弱了，犹犹豫豫、瞻前顾后，连一点儿决断也无！正是这样的前后大相径庭，才更加让人心酸地说不出话来。
说到底，天子也是凡人！是人就会有软肋，一旦击中那软肋，他们并不会比其他人坚强多少。
而当今天子的软肋大概就是他的那个孩子了，即使那孩子甚至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刘启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无话可说了，叹了一口气道：“有时朕也曾想，抚育一个孩子真是天底下最难的一件事了，比治理一个国家还难！若是当初没有看顾阿嫣的事情，如今会不会心里好过许多。”
听到天子这样说，窦婴下意识地就摇了摇头：“此事不是这样的。”
“对啊，此事不是这样的。”刘启也跟着道，“朕也仔细想过了，若真是那样，朕如今该少了不少烦恼。可少了这些烦恼就好了吗？若真的二者择其一，朕也宁愿如今这般，满腹心事。”
这听起来有些自虐了，但现实就是如此。现在的烦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让人不安的同时，其实也是让人幸福的。心中有一个要一直挂念、一心关爱的人，即使是为了这个人辗转反侧，也好过回忆起过往，甚至没有什么能装在心里，攥在手中吧！
窦婴其实不能对天子的心思感同身受，但他是个聪明人，所以对这种事有着一双慧眼，以至于能轻而易举地看穿。
他回忆起了自己那个短暂教过一段时间的学生…说实话，有些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真的是命运选择，命运安排，命运决定。
如果当初那个抱进未央宫养大的婴孩不是陈嫣，而是别的哪个孩子，也不会是如今的样子——抱进未央宫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若是这孩子如普通孩子一样从小哭闹，天子也就不会亲近了。
天子亲近陈嫣，然后陈嫣的聪明、真诚、乖巧、善良，等等特质展现，这才让天子真正将这个孩子抱的越来越紧。这样说或许会有些功利，因为在很多人眼里，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无私的，不论这个孩子是好的还是坏的，他们都爱着自己的孩子。
只不过现实总和想的有一些出入，如果没有看到陈嫣身上那些很好的特质，天子也就不会那样亲近她了，更加不会有后来的‘当成是自己的孩子’‘当成是自己唯一的孩子’。
然而在无数种可能里，陈嫣真的就是那种一万个里也挑不出一个的孩子，恰好她来到了天子身边，最终造就了现如今的局面。
这是好事吗？当然是好事，至少窦婴是这样想的。就算天子如今会因为这份对孩子的爱而伤怀与不甘，但相比真正的孤家寡人一辈子——他比自己的父亲要幸福，比自己的伯父要幸福，比自己的祖父要幸福…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
“窦婴啊。”天子终于还是调转了目光，重新投在了窦婴身上，说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日后太子当政，朕也没什么话留给你…反正你也不听——你不是不知道那些道理，那些聪明，只是不愿去做而已，这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天子的话让窦婴只能深深地低下头，这种对话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在他和天子之间。
然后又听天子继续道：“刘彻那孩子锋芒太露…这当然是好事，刘氏天子向来如此，就连我当年也是那般！只不过这样的话难免要吃些苦头，受些磕碰。你们这些人辅佐他，也记得要多一些担当！”
听到这里窦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就差不多是托孤了…最后一次叮嘱身边人而已。就算天子还能靠着太医续命一段日子，这样的话也不会说第二次了。
“是，陛下。”沉默了一小会儿，窦婴这才恭恭敬敬伏在天子榻旁，这是行大礼的姿态。
刘启很满意窦婴的这个反应，他最不喜欢的是都这个时候了还劝他不要多想，安心养病云云。他难道不知自己是什么境况？事情都明摆着了，和别自欺欺人！
本来窦婴以为的托孤之言到这里就应该差不多了，没有想到静默了几息功夫，天子又继续道：“还有阿嫣，朕最不放心的就是阿嫣了——这天下自有后来人，可是朕的阿嫣呢？”
说着自嘲道：“当初朕最不乐意旁人插手阿嫣的事，甚至还防着堂邑侯…”谁肯把自己的孩子让给别人？
“如今再不甘心也只能托付别人多多照看——堂邑侯此人靠不住，朕绝不会将阿嫣托付于他！窦婴？”
其实这里面还有刘启自己都不愿意提的私心…他知道就算将阿嫣托付给别人，别人也抢不走他的孩子。唯独堂邑侯陈午，他是阿嫣的亲生父亲，他害怕自己的孩子被抢走…就是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这是他既卑鄙又真心实意的私心！
至于窦婴，他也不是完全信任的，他不过是刘启托付的人之一而已。
窦婴有些意外，在交代完太子的事之后，天子又再次提到了陈嫣——似乎交代前事只不过是应该做的，而关于陈嫣，才是天子想做的。
这次再也没有沉默，在意外平复过来之后，他轻轻道：“是，陛下。”

第91章 风雨（4）
外面路上是凄风苦雨，很少有人这个时候出行。即使是生意人，也得考虑这个时候出门放不方便、话不划算。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小队人马却却出现在了官道上。
这一小队人马规模并不大，前前后后不过四五辆车。有些出奇的是这四五辆车前后护卫着整整齐齐的一队武士，这些武士都甲胄俱全，骑着快马跟随，在这样的冷雨当中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
凡是有些眼力的人都应该能够看出，这队人马不简单呐！
事实上也是如此，此时几辆车里打头的那一辆，也是最大的那一辆里头乘坐的正是陈嫣！
“今日能到华阴吗？”现在马车外因为下雨的关系也不能去看，不过就算可以看，凭陈嫣也是看不出到底走到哪里的。
陈嫣的问话相当的心不在焉，她是真想知道到华阴了没有吗？不不不，当然不是。这就像是搭长途车问司机到哪儿了一样，有的时候对这个问题本身是不关注的，毕竟就算知道了也对早一点儿抵达终点毫无帮助。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更像是习惯了，问了才会感到安心。
摸了摸早上在驿站烧好的热水，就算一直用绵套裹着，此时也一点儿温度也没有了。婢女利有些心疼…她们这些人一点儿干粮冷水的对付过去倒是还行，但翁主哪里能这样！
正在心里计较这件事，想着明日无论如何都要在后面的马车里安排人烧热水、备热饭食。忽然听到陈嫣问起走到哪里了，连忙道：“今日离驿站之时已问过车夫了，华阴明日才能到，咱们今日得在华阴外的驿站里歇息。”
这一行正是从临淄赶路回长安的陈嫣他们。
天子大舅病危的消息经过母亲传来，陈嫣简直不能相信，因为这是她没有想过的事情。然而就算方寸大乱，她也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反应——不管怎么说，先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长安！
她甚至不敢去想若是自己回到长安，再也见不到大舅，那又是怎样的心情。
而为了赶路，她宣布轻车简从。本来一行的队伍是很庞大的，为了能更快回长安，她精简了队伍，甩掉了绝大多数的随从和行李，最终除了护卫的期门武士，几个贴身婢女、得用的宦官、奴仆、必不可少的物资，其他的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带！
被甩下的队伍可以慢慢走，而陈嫣他们得加紧赶回长安！
前几日才从弘农郡离开，眼看着离长安越来越近！等到到了华阴，那就是首都辐射圈内了！几乎可以说是到达长安。
陈嫣听到婢女利的回答，呆呆的，然后叹了口气，心中沉甸甸的。
旁边的傅母益看着陈嫣这些日子消瘦下来的小脸，好不容易身体好一些了，养出来的一点儿肉全都没有了！心里心疼。只得道：“赶路回长安自然要紧，可翁主身体同样要紧，都快到华阴了，也不在一两日。”
傅母益是看着陈嫣长大的，对这个孩子自然了解非常。现在的嫣翁主恐怕是在担忧，是在害怕！
之前赶路辛苦其实算不了什么，反而有个事情能够牵扯住嫣翁主的注意力，让她不去想另外一件事。但现在，已经快到长安了，之前被可以忽略的问题再也不能逃避。
不管怎么说，即将要面对的这件事对于嫣翁主来说都实在是太残酷了。
天子即将…山陵崩，对于傅母益这些跟随在陈嫣身边的人来说这都是晴天霹雳了。于傅母益本人，她倒不贪图嫣翁主受天子宠爱，她能得到的那份好处。但她最重视的就是嫣翁主本人啊！她担心嫣翁主的日后前程。
讲道理，以嫣翁主的出身，未来的前程不会错到哪里去，这一点似乎有没有天子在都是差不多的。基本上，陈嫣有天子做主能嫁诸侯王级别的夫婿，没有天子做主也不可能比这个差…
但真实情况又怎么可能一样！有天子的庇护，嫣翁主才真正一生无忧。若没有了天子，类比大汉普通公主的人生，固然也算舒服了，但那是和普通人相比。别说傅母益这些人太贪心，只能说人的眼界都是被养出来的。
此前有天子在，他们的期望值自然拉的很高。现在突如其来的天子病危让他们意识到必须要考虑一个没有天子的未来了，立刻认清现实，降低期望值？怎么可能这么快转向！
这就像是家道中落的豪门子弟，明知道应该降低生活水平，但人在习惯一个更高的生活水平后要降低，这其实是很难受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落魄豪门，这真不是他们‘傻’那么简单！
普通人过去月薪过万，消费习惯也走的是月薪过万的水准。后来换了工作，没有这么高的工资了，消费习惯一样无法迅速地转过弯来！
傅母益并没有将这个担忧表露出来，一个是嫣翁主年纪太小，感觉上提这个事情并不很合适。另一个，她其实很清楚，嫣翁主并不在意这个。
这件事对嫣翁主的残酷之处在于他本身！
天子山陵崩，这意味着嫣翁主要失去一个至亲之人了。常年跟随嫣翁主，傅母益很清楚嫣翁主对天子的孺慕之情，那是儿女对父亲的感情。
到了晚间驿站休息的时候，好不容易侍奉陈嫣睡着了，傅母益也睡不着，只能守在外面的房间，最后盘一遍明天的事，务求没有纰漏。
正好此时婢女利也从内室走了出来…若是正常情况，她们这种贴身婢女是不必再做杂事了的，只不过现在哪是正常情况！陈嫣身边的人就那么多，行事方便的婢女就更少了。这个时候也没有条件去讲究，反正不论什么事都是她们几个轮着来。
见到傅母益没有休息，她托着灯台过去道：“傅母尚未歇息？”
其实这是一句话并不是表面意思，傅母益当然没有歇息，不然人也不会坐在这里了。重点是傅母益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没有歇息，还在做什么呢。
陈嫣身边几个婢女傅母益最为欣赏的也是利，觉得她稳重周全。见到是她，虽然表面上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实际上是好说话了很多的。
大概是心里存了事情，又没有人可说，傅母益叹了口气，有些答非所问道：“嫣翁主此次实在让人忧心…”
这要怎么回答？婢女利只能谨慎道：“确实忧心，这样大的变故…”
具体的变故她没有说，在当下，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但这并不意味着能够随随便便拿出来说。祸从口出，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在学会怎么说话之前，更先学的是怎么闭嘴。
“并不是那个，”傅母益却是摇了摇头，看向驿站庭院。这已经是靠近国都附近的驿站了，光鲜之处自不必说，庭院也是打理的很细心的。但是到了这个草木枯败的季节，一切都没有了，只有满目枯黄与霜白。
“我是说翁主该何等伤心难过啊！”
婢女利沉默了半晌，最终跟着道：“的确如此，翁主本就是个重感情的。何况这不是别人，是…”
如果是别的孩子，傅母益和婢女利不会有这种程度的担忧。小孩子其实是很懵懂的，大多数并不会明白‘死亡’是怎么回事，就算和他们解释，他们也可以理解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不会再回来之类。
失去重要的亲人，这对小孩子来说是一种伤害，但这种伤害因为他们的懵懂，其实是可控的。这个时候只要有人陪伴，有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他们才是最快忘记这件事的人。
但陈嫣不行！傅母益他们这些身边人是最清楚的…她们这位翁主和其他的孩子截然不同！
心思过于细腻、柔软、纯善，同时她一点儿也没有小孩子的懵懵懂懂。应该说，她的一切特质并不是因为她是小孩子才有的，而是她就是她，所以才有！
而且在傅母益她们看来，陈嫣还十分地倔强。这种特质，说实在的，出现在刘氏子弟当中并不奇怪…无论是男是女。陈嫣虽然不姓刘，但她的母亲姓刘，她自己还被一个刘姓天子抚养大，她这一辈人里，这种倔强她是最‘刘氏’的一个了。
平常这种特质并没有什么，因为陈嫣大多数时候都是愿意体谅人的，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是在特殊的情境之中，这却是能愁死人的存在！
傅母益不敢想象，若真的山陵崩，嫣翁主能不能度过这个难关。
陈嫣能度过这个难关吗？她自己都不知道。随着越接近长安，她就越不安，她已经没办法去想问题，因为一旦思考，大脑就是空的。
她当然知道父母没办法永远陪伴自己的孩子，但她以为大舅能够陪伴她久一点。大舅的年纪在后世是正当壮年，理论上来说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她也确实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久到根本不必考虑什么时候抵达终点。
但世事无常即使尊贵如天子也无法改变什么，变故来的猝不及防。仓促，真的是太仓促了，以至于陈嫣什么也想不了。
“阿嫣，过来。”
“阿嫣，随我念，‘大学之道…’”
“阿嫣，喜大舅还是喜阿母？”
“阿嫣…往前走。”
陈嫣第二日早晨起来的时候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昨晚虽然勉强休息了，但晚上梦就没有断过。往往是梦见一点儿过去和大舅的事情就醒来一回，闭上眼睛又是另一段往事。
“翁主…”
陈嫣反应迟钝地抬头，是为她梳头的婢女清，她一直在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抿起了嘴唇，陈嫣眨了眨眼睛，然后就迅速低下了头。
新的一天赶路开始了，明明昨晚的休息不好，但陈嫣在车上也无法休息。这并不是因为此时的马车抗震功能差，根本难于休息，而是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休息！
等到到了华阴的时候，小葵的脸已经比纸好不了多少了。
看护陈嫣的侍医也只能私下对傅母益等人劝：“不夜翁主本就身子弱，受不得舟车劳顿的苦！就算如今是秋冬之季要好一些…再者，思虑过度、心神空耗，这都是亏了元气的事。诸位也设法劝一劝，不然人是到长安了，却也去了半条命！”
侍医的警告让傅母益等人无话可说…事实上，就算没有侍医的医学知识，他们也能看出陈嫣如今不太好的状态。但关键的问题是，现在的劝说根本不管用！若是管用，傅母益早就去做了！
别看陈嫣平常很听从傅母益，事事都尊重她。可实际上，若是陈嫣自己打定了主意，傅母益的话根本不可能让她动摇！
然而不管怎么说，该劝说的时候还是要劝说的。
晚上在华阴照顾陈嫣睡觉，傅母益就劝道：“翁主心思轻一些罢！不然折损了自己的身体，无论是陛下还是长公主，恐怕都会担忧…”
陈嫣半躺在榻上，昏黄的火光下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无。听到傅母益这样说，只能露出一抹无意义的微笑：“我也知道如何才更好，只是这事不是想怎样就怎样的…傅母…阿嫣做不到，做不到的！”
她心里也在苦笑，她难道是一个不爱惜自己的人吗？恰恰相反，她大概是世界上最珍惜生命的人之一了！
为了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她可以说是处处小心！平常最担心的就是被自己孱弱的身体，以及这个时代令人绝望的医疗水平坑掉。
但自从临淄接到母亲来信后，这些东西都被她彻底丢到脑后了——人都是珍惜生命的，但很多东西太重要了，重要到让人顾不上其他。现在的陈嫣就是这样，她也知道她应该好好照顾自己，这本身就是对亲人最好的回报了，但她现在想不了这些。
她得做点儿什么，这样心理负担反而要轻一些。反过来说，她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做，按照正常情况踏上回长安的路，那她此时此刻该是什么感受？恐怕那样才是真正的焦虑。
少了一点儿劳累是不错，可是心理上的负担更容易将她压垮！
吹灯休息之后陈嫣再次做了和之前差不多的梦…她梦见了小时候，有一次生病之后浑身发冷。那个时候实在是太疼了，全身像是被碾过一样地疼，所以即便她并不是真的小孩子，也被疼的哭闹起来。
“阿嫣…阿嫣…”松木香气包围住了陈嫣，她就这样在大舅的被子里呆了一晚…大舅自然是一夜没能休息。
她昏昏沉沉的时候只听到大舅在发脾气！
“不能为翁主治愈疾病，如今就连止疼也不成，要你们何用！”天子之怒，谁敢承受呢？几乎所有的太医都吓的伏跪在地，头都不敢抬！
然而大舅却没有因此消气，反而更加冷了，大骂道：“尔等这些太医，本也是地方上的神医！可一旦征召成为太医，就变得畏手畏脚！平常诊治，除了会让人喝一些没甚药力的汤药，少用些饭食，还会做什么？庸庸碌碌，庸医！！…”
天子骂声不绝，说实话，这种情况在当今天子少年时代以后已经很少见了。当年刘启还是太子的时候能够一棋盘砸死吴国太子，可见性格里面冲动的一部分，然而也正是因为当初的冲动，为了洗去这样的印记，在他登基成为天子，便一直是个颇为温和的人…好叭，对朝中重臣、王公贵族什么的还是挺厉害的。
但对底层小民，身边侍奉的，总之就是一些与大事不相干的人，是真的很和蔼了。
他自己是一个常常和太医打交道的人，他的身体这么些年来越来越坏，太医们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基本上也就是保守治疗。他早就知道这些太医们的行事习惯了，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也没有说过什么。
但是这一次却因为陈嫣的关系而大发雷霆！
这个时候无人敢劝…天子真正发怒的时候所有人都只能战战兢兢地躲避而已！
“大舅…”陈嫣小小地叫了一声，声音不会比一只小猫崽子更大了。
刘启本来在骂人的，却一下止住了。那些挨骂的太医，原本还有更严厉的处罚，结果也不了了之了。
陈嫣第二天醒来，其实有些不记得之前梦里梦到了什么，只隐隐约约记得依旧是关于大舅和她自己的。然而摸了摸脸，已经是湿漉漉的了。
“大舅…”
又两日，赶在长安城门落锁之前陈嫣一行人总算抵达。而这个时候去宫里，其实已经迟了，因为宫门已经上锁。按照规矩，宫门一旦关闭，任是天王老子也没有再开的道理。
但是规矩只是规矩而已，理论上来说，天子随口一句话就是新的规矩了！只要天子发话，区区一道宫门又算得了什么！
当不夜翁主回长安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宫中的时候，没有人敢耽搁。就算天子已经躺下，就算太医吩咐过要如何小心天子的休息…那又如何？
小宦官不明所以，对带着自己的‘师父’道：“大人为何如此…就连皇后也叮嘱过，无论何等大事也不得打扰陛下呐…”
“何等大事？”看着这个新进宫的徒弟，在未央宫侍奉多年的老宦官脸上的皱纹越发地多了，摇了摇头：“何等大事都比不上这等大事！若是明日天子知道内侍按下这件事不报，才真是闯祸了！”
话音刚落，内殿的一个宦官便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因为太忙太快，帽子都有些歪了！但那宦官也顾不得这些了，只能急忙道：“快去宫门口接人！天子宣不夜翁主！”
一起的还有天子诏书和信物…这毕竟是非正常时间打开宫门，整个过程必然是繁琐的。不然呢？要知道夜间开宫门绝对是一件相当严肃的事情，之所以一般情况下严令禁止，就是为了防范类似逼宫之类的事情发生。
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肯随意打开的宫门，总比一个轻松就能设计开的宫门要显得让人安心一些。
等那宦官说完，立刻有几个宦官上前，陪着他一起往宫门那边去。
也是因为他这一嗓子，温室殿上上下下这下都知道陈嫣回来了。
一开始是惊讶，因为从陈嫣写信回来可以推测她抵达长安的时间，这无疑是提前了不少的。然后就是高兴了…不管不夜翁主到底是如何提前回来的，总归是回来了吧！
如今温室殿上上下下紧绷的不得了，生怕一点点小事就惹来杀身之祸！大家都希望不夜翁主归来，至少日子能够没有那么‘朝不保夕’。
守宫门的基本上都是武士和郎官，确认这个时间段来到宫门口的是不夜翁主也无人敢怠慢，还派人去温室殿通传了。
他们当然知道原则上晚上是不能开宫门的，洪水滔天也不能开。但这个世界上总有例外，对于了解未央宫‘生存环境’的武士和郎官来说，陈嫣无疑就是那个意外！特别是在如今的特殊情况下，这例外更是一点儿负担都没有。
毕竟若是平常，就算天子宠爱不夜翁主，晚上开宫门也太过分了，难免有一些或是守礼，或是想要赚名声的官员弹劾上奏。但现在的天子，外朝就算不知道具体情况，也多少了解了一点儿什么。
谁又会在这个时候劝谏天子这种事儿呢？事实上，此时劝谏的话，奏章根本上不了天子的书案。毕竟如今已经是太子刘彻和丞相卫绾代为监国，他们也不会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扰刘启。
“陛下宣不夜翁主！”
随着宦官带着命令来到宫门口，郎官确认了天子诏书和信物，这才严肃地、按照程序，打开了宫门。
宫门可是相当沉重的，无论是打开还是关上，都要费一番功夫。此时开启宫门发出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宫城之中格外明显，仿佛打破了这个原本静默的世界。
陈嫣从马车上下来…看着这座她无比熟悉的宫城，第一次觉得紧张又不安。
良久，“走吧。”

第92章 风雨（5）
‘哗啦啦’，本来只是淅淅沥沥的冷雨越下越大，这在冬日里可以说是相当罕见的情况了。
几个温室殿的宦官一路领着陈嫣一行，路上也有遇到一些宫人，看到陈嫣走在中间，一个个都惊的目瞪口呆。要知道此前可一点儿没有收到信儿！现在陈嫣一个大活人就出现在了宫中，这本就不合常理！
陈嫣又不是什么小人物，她的一举一动自然都是有人关心的！
在吃惊之后就是迅速反应过来，退到游廊两边站定，即使此时风雨大了起来，雨水从游廊外边飘了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背，他们也是一动不动的。直到陈嫣一行的背影看不到了，这才有人忍不住议论。
“那是不夜翁主吧？”
“对呐！不夜翁主从齐地回来的真快啊！”
“大概是不夜翁主身边的人担忧起来了吧。”有人略带恶意地猜测，嘴角轻轻撇了一下，但也没有说透。
谁都知道不夜翁主过高的地位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当今天子，这个小小女童对皇帝陛下有着其他人难以比拟的影响力，虽然她不曾运用这种影响力做什么。但普遍认为的，那只是她年纪太小了，还不懂这些而已。
然而拥有那样的影响力就是拥有！因为那样的影响力，宫中上下都得捧着这个小女孩，包括皇后、皇子、公主这样的贵人，谁看到不夜翁主不是好声好气地说话？那些公主嫉妒她，但面对她的时候一个个表现地比谁都亲密！
由此，不夜翁主身边的人也成了红人，在宫廷之中受到了追捧——也能猜测他们不在宫廷之中的时候日子是何等滋润。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依托于不夜翁主，而不夜翁主又依托于天子。
当然，就算没有天子，不夜翁主陈嫣也是大汉一等一的贵女，没有人敢轻视。可硬要说的话，就是普通贵女中的一个，最多就是众多贵女中也算不错的那个…可这样的贵女始终是不出奇的，过去曾有过很多，将来还会有很多。
与如今独霸未央宫的不夜翁主相比，那是根本不能比的！
大家都猜测得到天子病危消息的不夜翁主会非常着急…是的，不夜翁主年纪很小，可是这个宫廷之中，谁又能以年纪论高低？几岁的孩子就能耍心机的早就不奇怪了！
不过就算有那样的猜测，也没有人会直白地说出来，在这个宫廷之中，说错话有的时候比办错了事还要糟糕！所以他们只提到了不夜翁主身边的人——本来大家也觉得不夜翁主身边的人是应该着急的。
陈嫣将种种猜测全都抛诸于脑后，站在温室殿内殿门口的她，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迟疑了一下，这个迟疑是非常短暂的，即使是领着她的宦官也没有察觉到，但有时确确实实存在的。
那一瞬间，她觉得头脑混乱，身子发虚，四肢也麻麻的。她担心了一路的事情，终于到了要面对的时候了……
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思维完全停摆的陈嫣完全就是在靠着本能行动。
“陛下，嫣翁主回来了！”
宫人这一声之后，陈嫣也踏下了迟疑之后的一步，再然后就是比之前要快的多的脚步——她几乎是踉踉跄跄地跑进去的，中间没有人通报，她的举止也称不上符合礼仪，但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去指责这个！
对陈嫣或者天子刘启，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儿了解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指责什么。不同于未央宫其他地方的宫人，有着这样那样的猜测，对于天子身边侍奉的人来说，他们能够分辨出什么是真心，什么又是假意。
天子是真正将嫣翁主当成了最疼爱的女儿，而嫣翁主眼里，天子和父亲也没有什么区别。在这个宫廷权力的最中心，包围在各种虚伪、诡计、故作情深之中，真的有这么一小块地方，存在的是普通人的情感。
真挚又朴素。
发乎于心，又有谁会指责这样情况下的失礼呢？
大雨瓢泼似的下，公元前的世界没有什么照明条件，更没有什么光污染，在这样的夜晚，建筑外就是漆黑一片。哗啦啦的，仿佛天地之间要永无止境地下下去，雨水砸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紧，仿佛砸在人的心上。
刘启在宫人的搀扶下坐起了身——从知道阿嫣回来之后，他先是吃惊，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有人将他病重的消息传给了阿嫣，所以阿嫣才能这样快地回来，想必路上是赶路了的。
而传递消息的人是谁，其实也不用猜测，因为人选是明摆着的，不是他的母亲，就是他的姐姐。她们足够了解他，知道他在期盼什么。同时她们也是少有的能够给阿嫣传信的人，其他人就算知道他的心思，碍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也是不可能给阿嫣传信的。
他的心里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包围着，高兴又生气…他当然很高兴阿嫣这个时候回来，他让太医一定要保住一个月的性命，本来就是怕无法见到阿嫣最后一面。见到他的孩子最后一面，这几乎是他的支柱之一！
生气则是……
站在内殿门口，踉踉跄跄向他跑过来的孩子，让他怎么也看不够的孩子。
身量似乎高了一些，小孩子嘛，总是长的很快的。仿佛眨眼不见，他们就像是吸饱了水分的豆芽，一下就蹿了起来。这让刘启高兴又难过——如果可以的话，他多想看着阿嫣长大啊！
想象阿嫣长成十三四岁，豆蔻梢头的样子，那个时候一定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姑娘。他可以亲自教导她，让她比谁都好，然后挑选一个最合适的人，将她交付给对方…虽然他觉得这样的人他想象不出来。
但无路如何也好过现在的样子，他即将离开人世，江山社稷都安排好了，其他重要的人都不必担心，唯独他的孩子…他的孩子还这么小，他要怎么安心？即使闭上了眼，去到了黄泉国度，他也不能瞑目啊！
陈嫣看起来是舟车劳顿的样子，身上有着旅途一路之后特有的风尘仆仆。女童的丫髻都有些散了，身上则披着一件厚实的披风——特别朴素的那种，朴素到根本不像是陈嫣会用的东西。
刘启知道，这才是旅途之中实用的！如今天气寒冷，如要赶急路的话，很多时候就不能讲究的。路上吃穿住行要的是实用，若是要求舒适，一路上无论如何也是快不起来的。
温室殿自然满室灯火，看起来亮堂又温暖。可到底是火光，不可能如同日光一样清晰。橘色的光洒在陈嫣身上、脸上，当她扑在了刘启怀中，刘启伸手摸了摸自己孩子的脸、脊背。
“…怎么瘦了这么多？”刘启一点儿一点儿地摸索着孩子的脸，发现完全没有了小孩子的软乎。要知道陈嫣虽然身体不好，但养的精心啊！他还记得陈嫣离开长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没道理在不夜县呆了一段时间就这样了！
“想大舅了…”陈嫣在刘启怀里，任由松木的气味笼了一满脸。这话答非所问，又像是在认真作答。
刘启叹了一口气，只能抱住他的孩子，“…傻孩子！你这傻孩子！”
陈嫣仰起头的时候，目光纯然稚嫩，仿佛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幼崽，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天然地依赖他。这在过去是让刘启喜欢的，没有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会拒绝孩子的依赖。
但是现在的话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反而希望这孩子能够冷心冷情一些。这世上，先受到伤害的总是那些至情至性的人，至于陈嫣真的冷情起来会不会伤害到别人，只能说那关刘启什么事？他只希望他的孩子能好好儿的。
站在一旁的朱孟也叹了一口气，他不一定能够窥探到天子眼下复杂的心理变化，但光只是看就已经能够知道很多东西了。
明明嫣翁主已经这么大了，但天子抱她的方式却和她婴孩时一般无二。朱孟当然知道，这是最容易保护好孩子，同时也不容易脱手的姿势。
这只能说天子极其害怕失去嫣翁主…这当然不是嫣翁主会消失不见，只能是因为天子意识到了，死亡会让自己失去尘世间的一切，这中间当然也包括嫣翁主——本质上而言，这也是失去，没有什么区别。
朱孟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所以洞悉了这一切，又因为察觉到了天子的内心所以再一次心酸起来。只能微微侧过头，不再去看。
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说是残忍了，无论是想要什么都能够得到的人间帝王，无论想要什么，只要一个念头就够了。可他们面对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往往是无能为力的。这一点不只是当今天子如此，似乎过去的君王也莫不如是。
一切都可以，唯独想要的不能够。拥有所有，而又是孤家寡人——天子的权力就是这样吞噬着天子本人。
陈嫣回长安的消息在第二天整个宫廷都知道了，当然包括长乐宫的窦太后和刘嫖。
只不过刘嫖难免抱怨：“这孩子…回来了也不送信，心里还是最看重她大舅。”
窦太后却是淡淡瞥了一眼女儿：“阿嫣那丫头是你弟弟一手带大的，又重感情，这有什么意外的？你当初给阿嫣传信过去，难道就没想到今日？”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次序，这个次序有的时候并不完全以血缘亲密而论。在陈嫣这个女儿那里，刘嫖自觉也是挺重要的了，但要和天子大弟相比，那还是不要相比来的好。
抱怨也就是抱怨而已，刘嫖其实也没有真的不快…如今弟弟的情况她心中有数，也只能叹息一声！
如果可以的话，无论从哪方面考虑，她也希望弟弟能够熬过这一关。而在大家都心知肚明希望渺茫的时候，就只能让弟弟能够过的开心一些了——不然她为什么要传信给陈嫣，让她速归长安？
“娘，阿嫣已经回来了，弟弟那里也能少担心一些，您也好好休息吧。”刘嫖看着这些日子更加苍老了的母亲，忍不住劝道。
整个皇宫，为天子病重之事担忧的人不少，但其中单纯是为此事感到悲伤痛苦的却不多…就连刘嫖这个做姐姐的都不能说有那么纯粹。
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里，窦太后就算一个。
窦太后其实是一个很至情至性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当初她又怎么可能做出为小儿子刘武谋求皇太弟的身份这样的事？有些人可能觉得这是一个偏爱小儿子的老太太的任性，可她若真是一个任性老太太，那么她在很多事情上表现出的政治智慧都喂了狗吗？
就连最后，她说出‘帝果杀吾子’这样的话，好像要和天子决裂了…最终证明那只是气话而已。一方面，她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另一方面她又会不自觉的展露出普通人真情流露的一面。
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在失去了小儿子之后，现在的她又要送走最后一个儿子了——白天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她依旧是那个能够掌控住一切的皇太后，在这个宫中人心惶惶的时期，很大程度上稳定了人心。但在夜晚，只有女儿在跟前的时候，她彻底展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启儿才多大啊！民间多的是耄耋老人，为什么他就活不到那个时候？他可是皇帝啊！”窦太后终于还是不甘心地闭上了眼。是皇帝没错，可是就算是九五之尊，也有着无能为力的事。
“我这老妇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你父亲，武儿，现在是启儿…”窦太后终究是说不下去了。
刘嫖却比母亲要镇定的多，握住母亲的手，神情怅惘：“女儿记得母亲过去说过的，男人看似比女人要强大，实则只是看上去而已。在最难的境况下，男人支撑不住了，柔弱的女人却能支撑下去——宫廷之中，女人也比男人能熬。”
这话不错，窦太后当年就是这样告诉女儿的。但有些事情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又怎能泰然处之呢。
不过刘嫖这话有一点还是很切中的…看似为这件事操碎了心的母亲，最终也能熬下来，不管内心是多么地痛苦。因为这就是女人了，扎根于痛，最终也能生存！
而被母亲和外祖母寄托了照顾刘启的重任的陈嫣也确实担起了这个重担，她确实年纪小，但在这件事上，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
“嫣翁主…”来侍疾的后妃审七子退后了两步微微点头行礼，陈嫣也回之以礼。
这期间，后妃们轮班的侍疾依旧在继续，但也如之前一样，始终是个摆设罢了。天子根本懒得见她们，她们若是来侍疾，基本上都被安排在了外殿。跽坐上半日，到了时间就被宦官‘送走’。
等到看不到陈嫣的背影了，审七子身边的宫婢才忍不住嘟囔道：“不夜翁主不过是个翁主罢了，怎能这样怠慢娘娘？娘娘也是来温室殿侍疾的，她竟就这样走了！”
审七子就是审公主刘婉的母亲，无宠也无子，本身又算不得非常聪明。大概也是偏软弱的性格，所以身边的宫婢才这样‘口无遮拦’吧。
不是说背后说人不行，但也得分场合啊！此时可是在温室殿，等于是陈嫣的地盘！周围都是温室殿的宫人，她这边前脚才有一些议论，后脚就有人将这件事禀报上去了！
倒不是和陈嫣说，陈嫣并没有特意结交刘启身边宫人的意思，她没有这方面的意识！所以这些人平日虽然偏向陈嫣，却没有真的成为她的眼线。
眼下这种事，他们都是禀报女官和宦官总管一类的人物的，他们会判断事情应不应该继续上报。
朱孟大概在不到一刻钟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本不想禀告天子，天子如今身体也不好，何必让他为这种小事操心呢！但刘启是何等人，如何看不出端倪！
看了朱孟好几眼，趁着陈嫣去安排他的汤药去了，闭上眼睛，静静道：“说吧。”
朱孟哪敢再隐瞒，立刻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哦，竟有这样的事？”刘启几乎要被气笑了，眼睛也睁开，冷哼一声：“朕还没死呢！这些人就跳起来了？”
过去，即便是未央宫再不懂事的宫人也知道对陈嫣保持尊敬！一边有些人确实不服陈嫣，但另一边，他们可不会将这种不服表现出来，即使是背地里都没有，更别说今日这种近乎于当面的情况了！
说到底，每个人都有求生本能，危险的事情不会上赶着去做！
但现在，很明显有些人已经改变想法了！原因自然在他身上，显然大家都觉得他要死了，无法再庇护阿嫣了！
想到这里，刘启近乎于怒不可遏。刚准备说什么，外间传来声音，显然是陈嫣回来了。
闭了闭眼，刘启最终是压下了怒气，声音平静道：“去和皇后说，审七子侍疾不力，撤去封号，一应待遇同普通宫人——身边的宫人失职，全都贬至永巷思过！”
陈嫣走进内殿之时，正好也安排完毕了。陈嫣听到的只有朱孟的应声，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当是再普通不过的吩咐。
而朱孟得了吩咐，自然是去皇后所在的椒房殿禀报这件事。说到底审七子，哦，不，日后该称之为审姬了，她也是后妃一个，受的是皇后管理。天子除非是故意不给皇后面子，不然就算想要处理她，也会经过皇后的手。
此时刘彻正好也在椒房殿，不过只是处理一个无子的不得宠后妃而已，倒也没有什么好回避的。所以朱孟也就大大方方地传达了天子的意思。
侍疾不力可真是一顶大帽子，而且还是天子本人说的，这样的处罚确实算不上什么。对此王皇后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审七子，不，审姬遭难干她何事？
应下这件事，王皇后让人送走了朱孟，正安排人去审七子处宣布处罚，旁边的刘彻百无聊赖，便问道：“审七子犯了什么错？”
刘彻又不傻，父皇这些日子侍疾也就是一个摆设而已，这些后宫妃子，包括母后在内就没有一个真的近身伺候的。既然什么都没做，又能犯什么错？显然是这个审七子犯了别的事儿，然后给安了这么个罪责。
王皇后瞥了日渐长大的儿子一眼，道：“宫中的事儿你别打听！”
如今正是最微妙的时期，儿子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打听天子身边的事是什么意思？有心人看在眼里就容易有别的想法。
刘彻笑了笑，他觉得母后就是太谨慎了，他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而且这算什么敏感之事？
王皇后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刚才的话更多是警告。事实上，她立刻就安排了自己的人去打听情况。
她做皇后的可不能是个睁眼瞎，所以在宫中各处都是有自己眼线的！这也包括天子身边——这和间谍不同，她也不敢在皇帝身边安排间谍，这种事实在是太犯忌讳了。最多就是有几个人在向她这个皇后、未来的太后示好而已。
不只是她，事实上很多消息灵通人士，都有天子身边的人传递消息，甚至天子本人未必不知道内情。
这件事显然没有被下封口令，很快就有人带回了消息。
听到是这么个情况，刘彻笑了一声，摇头道：“这世上真有这般蠢人，如今这个下场也不冤枉了！”
王皇后瞪了儿子一眼，不过她显然内心之中也是同意刘彻的说法的——宫里最容不得的就是蠢人！都蠢到这个地步了，没丢掉性命就算是好的了！
“你父皇这是在震慑其他人呢！如今他还在，就有人敢这样说话。他是担心…”这话王皇后没有说完，但意思刘彻是明白的。
说到这里，王皇后也有些感叹了：“你父皇和阿嫣这样的父女亲缘也是难得，只是这样难得也不长久。”
这种感叹是很短暂的，王皇后很快又恢复了冷静精明的样子，叮嘱儿子：“这些日子多多和阿嫣相处，这样在你父皇面前表现，比别的更能得你父皇喜欢。”
现在皇帝最担心的是什么，已经是明摆着的了。
“儿臣知道了——”拉长了声音，刘彻可有可无地答应道——他本来就很喜欢阿嫣，后来一起读书好感度是一直往上涨的。作为一个完全不可能妨碍到他的表妹，他自然乐得今后继续优待她，就像父皇一直希望的那样。
不过，他看了母后一眼…让他故作亲密地去接近阿嫣，这又有些不爽了。

第93章 风雨（6）
整整一天一夜的大雨之后，云开雨散，早晨东方天空开出一朵又一朵金色花瓣，庄重又美丽，即使是宫中不需要冒雨的宫人也高兴地四处通知这个好消息——不管怎么说，晴天总是让人更加积极。
陈嫣轻声念书，并且时时刻刻观察着大舅的情况，发现他睡着了便慢慢压低了念书声。直到手上这一篇念完，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书卷。对一旁的宫人们摆摆手，宫人们会意，更加一动不动，不再发出任何一点儿微小的声音。
陈嫣蹑手蹑脚地离开内殿，吩咐朱孟道：“朱常侍，吩咐所有人安静一些。”
朱孟知道，这就是天子已经休息了的意思。听到这个消息，他也是欢喜的不得了！天子最近休息是很差的，所以现在也不用去想白日休息了会不会影响晚间休息，能够休息的时候就多休息一些吧！
“是。”答应下来之后朱孟又道：“翁主早起之后一直陪着陛下，奴才让人送些小食上来。”
陈嫣其实不饿，或者说她就算饿也不太想吃东西。自从回到长安之后，她心里就一直记挂着大舅的事情，只觉得心脏都坠到胃部了，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恶心感。即使美味佳肴放在面前，也完全不想吃。
但如果现在的她不强迫自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的话，很快她也会垮下来。她的身体她还是有点数的，根本经不起折腾！现在大家已经够焦头烂额了，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大舅担心…
“嗯…日后让养室多进一些羊奶，用杏仁煮过去膻，再放些蜂蜜。”陈嫣想起来这件事，所以多说了一两句。
她其实没有什么心思这个时候还弄些吃吃喝喝的，只不过这些日子不想吃东西，又要强迫自己补充营养，没有办法了才想起可以喝奶、吃白水煮蛋！
朱孟当然也不会追问陈嫣是怎么知道放杏仁可以去膻味的，只是无比迅速地答应了下来。此时汉人除了靠近游牧民族区的百姓，几乎没有食用奶制品的习惯，也就是说，养室里原本是不准备羊奶的。但那又怎样呢，嫣翁主只不过是要喝点儿羊奶而已，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罢了。
说是‘小食’，实际上养室送来的食物非常丰盛，而且都是符合陈嫣饮食习惯的，太过油腻的，或者生食那种，都是没有的。但面对琳琅满目各种食物，陈嫣根本没有胃口。
最终只能喝两口鸡汤，勉勉强强吃两块黄米点心，就这样还是觉得压在心里有些反胃……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不太好，神经紧张已经引起其他方面的问题了，但她不能说——和别人说根本没人能懂这种病，而且说出来又有许多人会担心。在这个多事之秋，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给其他人添麻烦。
特别是大舅还病着，到时候反过来要为她的病操心。
一份几乎没有动过的食物被撤了下去，天子身边侍奉的宫女正好过来禀报：“嫣翁主，陛下醒了！”
陈嫣下意识地看了婢女利一眼，婢女利立刻会意地去看更漏，回来后道：“陛下休息了一个时辰差两刻。”
那就是一个半小时左右了，那还算不错的。陈嫣猜测，大舅其实是忍耐着病痛的，不能休息不只是不想休息，更重要的是疼痛难忍，根本不能休息。现在能够休息，本身就说明至少这一个半小时是安稳的。
能安稳一会儿对于现在的大舅都是难得的！
不过相对的，之所以会醒来，就应该是疼的厉害了。陈嫣自从侍疾以后别的什么都没有做…准确的说，她是做不了。她不能弄出青霉素，更不可能弄出对症药——她甚至不知道大舅到底是什么病。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大舅难受的时候做一些能够分散注意力的事情。
特别是这种疼的厉害的时候。
陈嫣回到内殿的时候，刘启已经醒来一会儿了。见到陈嫣回来，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阿嫣，过来，刚刚去哪里了？”
从表面上看，刘启似乎一切如常，甚至不像个病人。但陈嫣不会这么轻易地做出判定，她了解她这个大舅——大舅是一个很在乎天子颜面的人，所以很能忍痛，即使很疼估计也看不出来。
但陈嫣知道，这不能挑破，事实上挑破了也没什么好处，疼痛又不会因此消失。所以陈嫣什么都不说，只是笑着走过去：“用了一些小食…大舅饿了吗？饔食想吃些什么呢？”
“照旧就是了。”刘启本来对于饮食就没有太多享受的心思，大概是从小好东西吃习惯了，也就自然没有太多感觉了。更何况如今生病了，身体和精神的状态都不太好，平常还喝那么多药，胃口更差了！
这一点和陈嫣倒是很像，而且相同的是，即使不想吃，他也会吃一点儿…阿嫣回来了，看到了之后恐怕会担心——他可不会觉得阿嫣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就能够忽悠。实际上阿嫣什么都知道，照顾人的时候也是真的照顾人，细节都是清楚的。
这会儿离用饔食还有一会儿，陈嫣想了想便道：“昨日阿嫣想了一个游戏，这游戏无论是玩儿的人还是看的人都有些乐趣，今日演给大舅看吧！”
这些日子陈嫣想各种办法分散刘启的注意力，就是希望他能不把注意力都放在病痛上面，能够舒服一些。
陈嫣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不过这些至少还能逗人一乐，既然是如此，也就不算没用了。
“哦，那阿嫣让人来演一演。”刘启想起昨日陈嫣安排人演的手偶戏，都是一些故事很有意思的戏，他确实有些看进去了。没有对人说的是，有些东西，还有阿嫣陪伴在身边，那些疼痛确实没有那么明显了。有的时候没注意，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就过去了。
在这一点上，陈嫣回来之前也在照顾天子的朱孟其实更有发言权…嫣翁主当然不是医者，无法治好天子，但她让天子比之前休息的更好，少了疼痛，饮食也规律了很多，朱孟打心底里感激陈嫣——他甚至有过小小期待，说不定陛下真能渡过难关呢！
今天并不是手偶戏了，陈嫣对旁边的傅母益点点头，傅母益便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带来了五个宫人，既有宫女也有宦官，相同点大概都是能说会道的那种类型吧，婢女清也在其中。
陈嫣接过傅母益递过来的匣子，打开之后道：“这个游戏换做‘间者何人’，大舅挑一个锦囊。”
刘启没有听说过这个游戏，所以只是笑呵呵地按照陈嫣的意思，从匣子里拿了一个锦囊出来。
锦囊中有五个卷起来的布片，这就是‘签’，那这个给那五个参与游戏的人抽。
其实就是‘谁是卧底’的游戏，这个游戏的话在电视上见过很多次，学校搞班级活动的时候陈嫣也玩过。很考验玩家的口才和基本的逻辑推理能力，而旁观者也能体验那种青铜玩家被王者玩家带跑了思路的乐趣！
耍人或者被耍，都很有意思啊！
陈嫣没有向刘启解释这个游戏，至于游戏规则，昨日已经和这五个人说过了，甚至还预先排演了一遍，确保每个人都清楚明白。现在来玩这个游戏，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一开始刘启还不懂这是个什么游戏，但随着游戏开始，一切就都清楚了。
这种游戏即使是在后世，也是有趣的，何况是在现在，刘启不一会儿就入了神。等到宫人送来饔食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哦，竟然到了吃饭的时候了。更重要的是，之前他一直觉得身体疼痛，精神疲倦，但刚才的注意力都被游戏吸引走了，别的感受相对就微乎其微起来了。
受好心情的影响，饔食都多用了一些。旁边的朱孟看在眼里，更加欢喜！真心觉得嫣翁主就是天子的灵丹妙药！
用完饔食之后游戏继续，刘启看了看婢女清之外的几个宫人，觉得颇为眼熟，大概都是平常自己身边侍奉的吧。不过他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有这样能说会道、口舌伶俐的人——这不奇怪，他毕竟是天子，这些年行事也愈发端方稳重，这些能说会道的人在他身边都不吃香了。
“你们几个倒是机敏，朕从来不知…今日倒是不错，赏吧。”刘启说的随便，这对于天子来说也算是日常操作了。
身为皇帝，学会罚人和赏人算是基本操作了。不会惩罚和奖赏，如何建立起权威？真以为几句忠君爱国之类的先贤道理就能够驭下了？这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刘启自己也算是学了半辈子才明白了一些。
这些得赏的人自然高兴，物质奖励本身倒是没什么，关键是这份被天子点名说好的体面！
之后玩儿游戏的时候就更加卖力了。
看他们玩游戏，刘启摸了摸陈嫣两个包包头：“阿嫣要什么奖赏？”
“昂？”陈嫣疑惑地看过来…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刘启看着陈嫣疑惑的样子哑然失笑，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其他人都有奖赏，阿嫣要什么奖赏？”
陈嫣这才反应过来大舅说的是什么，想也不想：“阿嫣不要奖赏。”
“真不要？”刘启逗她，“大舅私库里有的是好东西。”
陈嫣听了就笑，“阿嫣想要大舅私库里的好东西用不着奖赏，想要去拿就是了，大舅难道不给？”
这是大实话，虽然陈嫣从来没有行使过这项权力，但她若真的尝试去做，必然是能成的，这点自信陈嫣还是有的。
刘启一听，可不是这么回事儿嘛！也觉得好笑。然后就见陈嫣继续道：“且天下所有的宝贝，阿嫣什么没有呢？阿嫣能够要到的宝贝都是已经有了的，得不到的东西，向大舅要也要不到。”
说到最后，陈嫣已经有些低落，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从这种低落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笑了笑：“对呀对呀，要不到的！”
刘启何等敏锐的人，他知道陈嫣所说的要不到的东西是什么…他是天下之主，拥有一切，但该得不到的东西依旧是得不到——若是天子便能有求必应的话，他也想要多陪伴阿嫣，至少看着她长大。
这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但不能戳破。刘启顺着陈嫣的话笑道：“你这小丫头就敢说这样的大话？那你来说说看，什么东西大舅拿不出来？”
这种级别的应对陈嫣也是张口就来的，立刻笑着道：“一两星星二两月，三两清风四两云，五两火苗六两气，雪花儿晒干我要二斤！大舅如何寻得来？”
这些都是戏曲《杨八姐游春》里面的唱词，因为爷爷爱听戏曲，每天家里咿咿呀呀都是这些，陈嫣虽不会唱，但偏偏记得一些有意思的唱词，此时都不用想的！
“你这丫头，就是歪理多！”刘启听了直笑。
陈嫣自己也笑，她倒不是觉得这些东西有意思，纯粹只是跟着刘启笑而已。对于现在的陈嫣来说，能逗得大舅开心一点，就是莫大的安慰了。
天子精神上的好转这是有眼睛的都看的到的，陈嫣就像是抓到了某种希望，更加卖力地照顾她大舅。以至于全部的精神投入了进去，其他什么也注意不到——对于现在的她而言，生活中已经没有其他东西了。
又是一日，晚上歇下的时候傅母益忍不住劝她：“为陛下侍疾固然要紧，翁主也该多多在意自己的身体啊…”
“傅母，我知——”她知道傅母是为她好，但有些事情现在真的顾不上，正准备安慰傅母几句，忽然外面有小宦官急步闯了进来。
“翁主，不好了！陛下——”
陈嫣猛然回过头去，正好外面再次下起雨来，窗边站着个小宫女，正在关窗。此时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雨丝飘落下来，浇灭了窗边的一盏灯。
此时此刻，整个温室殿，不，整个未央宫全都发动起来了！
太医们齐齐整整地被请了进来，主殿则是正在奔忙的宫人。其他人都没有入内的资格，只能守在外面。
紧张、沉默完全蔓延了这座宫殿，整个场面充满了戏剧才有的反差和张力——一边忙碌地像是战争，另一边则井井有条地伫立，没有一个人说话。
说到底这还是宫廷，不可能混乱地如同后世急救室外面的家属区。
最开始等在外面的只有陈嫣一个人…不，还有一个本来在轮班侍疾的后妃，不过大家都将她忽略了。然后该来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首先到的是未央宫各殿的后妃，王皇后也来的很早。
然后才是住在长乐宫的太后，最后才是住在宫外的陈嫣母亲刘嫖这一批。
殿内的治疗一直在进行，太医们最精通针灸之术的已经在用针了！也有擅长汤药的，这个时候也顾不上汤药药性过于刚猛的问题，直接让人去熬以前没胆子用的药。反正到了现在这个局面，也不可能更坏了！
相反，这个时候再不做点事，事后肯定会被太后、皇后责难！
“如何了？”这个时候坐镇的人当然是窦太后，等到魏太医和另外两个太医出来，立刻被拿住了问话。
魏太医心中叫苦不迭，这个时候答话可不是个好差事！但太后都发话了，他也不可能不回答，只能硬着头皮到：“赵太医已经用了汤药，臣则施了针。只是…只是…”
支支吾吾半晌，魏太医终于还是一咬牙，低着头道：“陛下已沉疴在身多年，到如今积重难返，早已不是汤药、针灸能够返转！太后…臣等也只能尽心竭力而已。”
这样说话，其实就是摆明了说没办法了，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说实在的，魏太医并不看好所谓的‘听天由命’！天子这种多年积累下来的病症最是难治，好比是一块被蛀空了的朽木，外表或许还是完整的，实际也已经不堪一击！
这种潜台词窦太后又怎么会听不懂！不只是她听懂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窦太后沉默了半晌，魏太医和他身后的两位太医一时之间都汗湿了中衣。
“三位太医先回去救治天子吧。”窦太后固然难以接受这个结果，但她也不是什么傻子，这个时候处罚太医根本于事无补，只能让他们更用心地救治天子而已。
这一场救治持续了很久，等到太医宣布天子脉象已经稳定，但…但依旧昏迷不醒，一切要看接下来什么时候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得到这个消息，窦太后几乎站立不稳。刘嫖赶紧去扶，直到摸到老母亲的手，这才发现老母亲捏在手上的一条丝帕早就湿透了。
“阿母…阿弟这里也急不来，您先休息休息，不然阿弟好了，您却倒下了！”这就纯粹是在安慰了，在古代，病人昏迷不醒、口不能言之类的症状就是病危通知书！到了这个地步，基本上也有没什么希望了。
晚一步的王皇后也跟着道：“太后保重啊…如今宫内宫外只能指望您来安定了！”
窦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原地闭上了眼睛，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没有人知道这短短的一会儿她心里想了多少事，总之她确实从一个即将崩溃的母亲，变成了汉帝国的太后。
是的，在这个天子病危的时刻，宫里宫外都需要有人主持大局。不然即使是短暂的混乱，也有可能造成大麻烦！
太后暂时住在了未央宫温室殿，皇后和长公主则就近侍奉天子和太后，也搬了过来。至于其他的后妃公主之流，则没有这样的便利，都被送回各自的宫中了。
这一夜是漫长的一夜，也注定是不能安眠的一夜！各自回宫的后妃也不免有各种盘算。为天子担心的只是少数，更多人考虑的是自己的前程。
有儿子的后妃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天子去世也不要紧，反正这些年天子也很少来后宫了，她们过的日子和守寡也差不多。等到天子山陵崩，她们也能跟着自己的儿子去封地，至少也是一个诸侯国太后。
没儿子有女儿的也没有那么慌乱，太后当不上，至少未来也是有靠的。唯有无儿无女的后妃，此时惶惶不可终日起来。汉代没有儿女的后妃倒是没有殉葬的传统，但也要迁入陵园，为天子守陵。
听起来还算可以，好日子过不上了，但总比去死好吧。然而这个话还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
一旦进入陵园守陵，就意味着这些后妃再也不能活着出来了，一辈子就被监禁在了陵园。而守陵的日子是很苦的，吃穿用度很差！也没有任何乐趣可言——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这些曾经也算是贵人的后妃，会被管理陵园的宦官欺负！
所有人都很清楚，她们这些人将来都是出不去的，欺负了也没地方告状！就算是死了，往上报个病逝，又有谁会来追究呢？
守陵后妃日子难过，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翁主…休息吧，天将明…”傅母益低声劝说着陈嫣。
陈嫣从知道天子不好开始，就一句话没说过，从正殿回来时也和游魂一般无二，是被傅母益抱回来的——刘嫖要照顾窦太后，也顾不上她。
此时有婢女端来了热水，傅母益叹了一口气，拧干了热帕子给陈嫣擦手擦脸。等到摸到陈嫣脸上的时候才觉得不太对，连忙用额头去贴，只觉得滚烫一片！脑海里过了无数种可能，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站起身时带翻了旁边盛热水的铜盆，其他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平常以严谨敦肃闻名的傅母——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去，去请小儿科的侍医来——翁主、翁主风寒！”
一时之间，温室殿再次乱作一团！

第94章 风雨（7）
随着傅母益的一声惊呼，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温室殿再次被惊动！唯一不同的大概是请来的太医不是同一批了。
陈嫣自己却感觉不到周围因为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她的意识浮浮沉沉，从刘启情况危险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处在一个和外界隔绝的状态了。
她觉得自己一半在火，一半在水，反复的交错中，她已经开始糊涂了起来——她是谁，她在哪儿，她在做什么？为什么在做这些？
她当然能看到外界的反应，但她不能够理解。为什么那个女人会惊呼尖叫，为什么之后那么多人跑进来…所有人都围着她，好像她是什么极为重要的人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她是陈嫣。
陈嫣当然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陈嫣是太后的外孙女，长公主的女儿，是那位有名的‘金屋藏娇’的女主角的妹妹，也是现任皇帝的外甥女…她也是世界上最特殊的一个人，她有着来自未来的灵魂。
当她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仿佛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她有了一瞬间的清醒。然而很快的，她的思维就不受自己控制地奔向了另一个方向。因为这个时候她意识到了之前自己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已经不能回避了。
她逐渐开始捋清楚整个事情的时间线：大舅身体不好，大舅病重，她回到长安照顾，再到昨晚病危…
乍一看这个时间线毫无问题，然而想起来却全是问题！
大舅对于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但从一开始她就没过多考虑过大舅身体不好的问题。在她看来，大舅身体不好是确实的，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自己本人并不是医生，事实上就算是医生，年纪那么小，谁又会在天子身体这样的大事上听她的意见？
所以她也没有做什么尝试，最多就是在大舅一些明显不好的生活习惯上纠正一下。
陈嫣现在充满了愧疚，她的愧疚来自两方面，一方面是自己‘未尽全力’，另一方面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当然知道愧疚于自己‘未尽全力’其实有些没道理，因为在这个问题上她是有着一份来自未来的记忆，可她又不是神，她能有什么办法呢？大舅的身体不好这是客观存在的问题，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算想要去解决，也做不了什么。
但人这种生物拥有头脑，所以会忍不住去假设——如果当初这样做，那就好了。会忍不住这样想。即使想的人有的时候也很清楚，这纯粹只是一种假设，即使再来一次也不一定会更好。
陈嫣也是这样…她有来自后世的记忆，或许再来一次，这一次她不去想自己不是医生，别人不会相信自己之类有的没的，她就一门心思关心大舅…不管别人怎么想，她都要用自己的方法救大舅。
或许就会有不同的结果呢？
蝴蝶效应，即使是亚马逊的一只蝴蝶煽动翅膀，德克萨斯也会引起一场龙卷风。她如果真的去做了这些事，未来就会不同吧！
假设是无法被验证的，很大程度上就是当事人的一种推测而已。完全陷入这种推测中的陈嫣已经无力挣脱了，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或许她曾经是能够去改变一切的，但因为她自己的疏忽，所以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然后就是无能为力，在得知大舅病重之后她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长安，在外界看来，她是赶来见大舅最后一面的。她自己没有承认，但在内心里她知道，的确有这个理由。
但还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猜到的理由。
她心里是怀着微弱的希望的——或许还有救呢？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结果？不同于此时的人，对于陈嫣来说，她的记忆中有着太多抢救成功的例子了！在后世她生活的那个时代，人类依旧没有征服疾病，但至少不再是无能为力了。
足够有钱的话，即使是绝症也不用太过于恐慌！绝症确实不能治愈，可对于真正的有钱人来说，绝症也可以控制！一个五六十岁的人患上绝症，有钱就能尽可能地延续生命，五年、六年、十年、二十年，只要延长的足够，对于他们来说和治愈了又有什么差别！
而且说不定在这个时间段内，这种绝症就会得到解决。
这些来自后世的记忆影响了陈嫣的判断…而且很难说她没有在这个过程中过高地看待自己。
她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有着后世记忆给她的馈赠，因为这份馈赠她也确实做出了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她甚至救过刘乘的命！这样的经历不期然中就给了她自信，潜意识里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很多事情，绝不会被逼入绝境。
这当然过于自信，甚至是自傲自大了。但这并不是她的问题，很大程度上这就是特殊经历的锅！
试想一下，一个来自现代文明的人，又没有受什么像样的挫折，在这个公元前的西汉生活着。反反复复地体会到后世的先进，很多后世已经不是问题的存在，此时却是困扰天下的大事…她无法避免地站在一个更高的位置俯视这个时代。
就算陈嫣本身并不算是个狂妄的人，也一直提醒自己面对古人和这个过去的时代要足够尊重，现代人的那一套完全套在这个时代，那是绝对行不通的。但有些影响不能避免，她总不会以为这个时代比后来她经历的那个时代更好吧…
她回来了，或许大舅的病能够好呢！这个想法她从来没有说过，甚至内心之中也没有想过，因为她的理智知道这太傲慢了，太不可能了。但这个想法又确确实实存在于她的潜意识，影响了她的很多行为与判断。
而现实的一切终于将她打醒了！
其实她什么办法都没有！面对大舅的病，她能够做到的只是让他轻松一点——甚至这种轻松一点她也没有做到很好。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看着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她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一点儿罂粟！
医院会给疼痛难忍的病人开一些止痛药，这些止痛药或多或少都有那方面的成分。而她所做的那些事，其实就是止痛药的功效…然而效果还不如别人！
这个认知几乎让她崩溃！
说到底她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超能力，也没有高智商！她是能够弄出一些后世才有的小玩意儿，可在很多事情上，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
这个认知就像是一把铁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她的骨头上，直到彻底将她的骨头打碎。于是她终于认识到了，她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一切的想象都是妄想，一切的乐观都是一厢情愿…
“翁主！”太医已经在施针了，一直在旁陪伴的傅母益注意到陈嫣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陈嫣闭上了眼睛，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来。流泪其实是人类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其他动物就不会真正地流眼泪，他们的流泪充其量只是湿润眼球，或者别的生理机能的需要。但人类不一样，人类流泪其实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眼泪还在一直流，傅母益止不住地担心，但太医那边反而比较安心了。之前陈嫣的情况一直不稳定，即使是施针、用药也没有很好的效果，说是风寒之症，但又不失风寒之症那么简单。
现在虽然没有立刻病好，但确实已经稳定住了情况。
陈嫣的问题又和刘启不一样了，虽然陈嫣身体也不好，过去曾经数次经过鬼门关，但她毕竟是个孩子！只要身体能够养好，度过一次次鬼门关后，她是完全能够变得和普通人一样的。
小孩子生病都是大事，哪个时代都是如此，但小孩子只要恢复过来，基本上就不用担心了，这也是古今皆同的。
如刘启的情况，别说眼下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就算是醒来了，所有人也知道，当今天子已经没有什么时间了！
等到东方天空亮堂一片，小儿科的侍医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交代道：“翁主情形好多了，你们这些人小心照料！”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往外走，等在外面的有长公主和馆陶翁主陈娇，特别是长公主，她几乎是一夜未眠，眼下已经是青黑一片了——陈嫣也倒下的事情她没有和老太太说，怕老太太又担心外孙女，支撑不住。
对着这两位贵人又说了一些差不多的话，然后才以熬药的借口脱身。
陈娇此时也懂事起来，劝道：“阿母先回去休息吧，阿嫣这里我来照看——阿母又要照顾外祖母，其他人包括阿嫣也指望着阿母，此时阿母更要注意自己身体。”
刘嫖心里依旧是担心的，但也知道陈娇的话有道理，扶了扶额头，这才去偏殿临时收拾的房间胡乱对付休息。
陈嫣倒下了，这固然让刘嫖陈娇等人焦虑，但相比起作为天子的刘启引发的关注，那就远远不及了。等到第二天天明，宫中发生的事情几乎就瞒不住了，外朝消息灵通的立刻知道天子已然人事不省！
这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所有人都可以准备接下来的事了。
但到了午间，让人意外的事情又发生了！陷入昏迷人事不省的天子又醒来了！不止醒来了，而且还神智清明、谈吐流畅，甚至还能下床走两步，看着竟然比昏迷之前的精神还要好一些。
众人前来求见，他只是道：“太后、皇后、太子、长公主这些人进来就行了，其他人的心意朕知道，只是如今大病未愈，精力不济…”
这样说着，自有人去安排——至于说为什么名单中没有陈嫣，那是因为在刘启这里，陈嫣根本不用提，大家肯定是默认的。
太后一进来，就是母子二人相顾无言。即使刘启年纪不算小了，而且还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在窦太后这里也是孩子！抱住自己的大儿子，窦太后忍不住锤了一下他的肩膀，然而又不敢下力气。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阿母…”
相比起窦太后，面对自己的妻子、儿子、姐姐，刘启就显得平常多了，都只是一些平平淡淡的话而已。
“阿嫣呢？”其实一开始刘启就注意到陈嫣不在了，但一直没有机会问。他并不认为自己转醒之后，其他人会不带陈嫣过来。也不认为是因为自己没提陈嫣的名字，宫人就不让陈嫣进来——如果真的是这样，这些宫人通通都可以被换掉了，就因为他们没有脑子！
而没有脑子的人在宫里是生存不下去的。
这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内室针落可闻…不是其他人不知道陈嫣的情况，而是现在陈嫣的情况不适合天子知道。
天子对陈嫣的偏爱与关心是众人有目共睹的，此时天子才刚刚醒来，虽然看着还不错，但没有人敢于去想他现在真实的身体情况。若是因为忧心陈嫣再次不好起来，这如何是好？
但要糊弄刘启，又如何糊弄地过去？
说陈嫣昨晚一夜未眠，此时还在睡？呵呵。先不说遇到天子醒来这种事，其他一切都得靠后。就算让她睡吧，还能一直睡下去？再多等几个时辰，全都得露馅儿！
天子急了，拖着病体也要去看陈嫣，这又不是做不出！
最终还是窦太后出面，道：“阿嫣那孩子受了些风寒，眼下不好和你见面——不须担忧，太医也说了，风寒并不重。”
风寒是一个很微妙的病，一方面它可以是一个小病，几天功夫不用吃药，凭人体自身的免疫力就能好。另一方面，在这个缺少医药的时代，每年死人最多的疾病大概就是它了！
这倒不是它的致死率有这么高，只是他的发病率实在是太高了。别的病，人一辈子也遇不到一次，但人在一年之中感冒发烧一两次，这很奇怪吗？
窦太后的说法，佷容易让人理解成那种很轻、很好控制的风寒。现在不让刘启和她见面，首先是养病需要休息，另外也是防着刘启被传染。实际上，陈嫣都风寒了，也没有人将她从温室殿挪出去，这本身就是天大的优待了！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现在的天子又处在特殊情况中，这时候有一点点威胁到天子的因素，也是要提前消灭掉的！
但没人敢这个时候冒着外头的冷雨将陈嫣移出去，当长公主是死人吗？太后恐怕也不会赞同。更重要的是，天子清醒过来了。要是知道底下人做出这样的事，死一百个也不够！
这也是皇后没有下令的原因之一了，这样的确是在为天子好，但当事人都不会感谢，只会平白得罪人而已。聪明如王皇后，自然也不会下这种命令。
刘启沉默了半晌，点点头：“多让侍医去看——”
忽然又道：“不成，朕要亲眼去看看！”
这一下可惊住其他人了，窦太后皱着眉头按住了儿子的肩：“你这孩子又犟起来了——阿嫣那里能出什么事儿？就算出了事，你又有什么办法？”
刘嫖也担心因为陈嫣加重了刘启的病情，立刻劝道：“大弟别这样！若是阿嫣知道你如此，心下不安，病更不能好了。”
母亲和姐姐的劝说等于是点在了要害上，重点不是拦住刘启，不让他去，而是让他明白，如果他去了会有什么后果。这比单纯地拦着他，效果要好得多。
显然其他人都认为自己劝住了刘启，又说了几句话，等刘启表现出了一丝疲惫，一个个也就离开了，只是叮嘱宫人要好生照看天子。
等到人一走，大家都以为闭目养神的天子已经睡着了，于是行动都轻手轻脚起来。却没有想到，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来人！”
“陛下！”虽然有些惊讶，但下面的宫人反应是很快的，立刻就躬身上前。
刘启直接命令道：“扶朕去偏殿！”
“陛下？”所有人愕然。
温室殿是未央宫很重要的一座宫室，规格是很高的，毕竟天子要在这里住一个冬天呢！相应的，除了主殿之外，偏殿也是很多的。但以天子如今的情况，会是去看一个普通偏殿的吗？
天子指的只能是不夜翁主所在的偏殿。
可是、可是天子刚才不是已经被太后和长公主给劝过来了么？
刘启却没有管这些，见这些人不动，立刻冷哼了一声：“朕如今说过不管用了吗？”
“陛、陛下…”宫人们立刻伏跪于地，瑟瑟发抖。只能说这种情况下，最为难的还是他们这些宫人。天子说的话不听，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吗？可要是听了这话，回头让太后皇后她们知道了，一样得等着秋后算账啊！
最终这些宫人还是选择了‘听话’。没办法，秋后算账只是一种可能而已。可要是不听话，说不定立刻就要被天子发落到永巷去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了，劳累了一整晚的皇后、太子回了椒房殿，刘嫖也要送老太太回长乐宫。不然此时有任何一个能做主的人，还病着的刘启也不可能强来！
此时照料陈嫣的人是陈娇，不过她也不需亲自照料，自有其他人动手。更多时候她就是个拿主意的人，比如说太医想要用某某药方，这个方子比之前的有所不同。若是没有一个拍板做主的人，太医就会犹豫。
这就好比没有签文件就给病人动手术，到时候出了事算谁的？虽然给权贵治病，就算签了文件，治的不好一样要出事，但有这个程序和没有这个程序，压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陈娇看到天子舅舅来了，表现不会比身边的宫人来的好，一样震惊的不行！虽然刘启就住在不远的主殿，但以普通人的直觉而论，现在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就是他了！
但现在，这个最不可能出现的人出现了。
“舅舅…”陈娇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刘启却摇了摇头，只去看陈嫣的情况，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并不算特别烫。
然后就问了关于陈嫣情况的话，陈娇此时都懵掉了，基本上刘启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她也不知道的就去看旁边的侍医…天知道侍医现在也差不多宕机了！话说天子此时出现在这里，这、这这…还想捋捋这件事的后果呢，然而捋了一个开头就再也捋不下去了。
这已经超出侍医的理解范围了。
捏了捏陈嫣的小手，刘启陷入了沉思——他本以为阿嫣已经长大了不少，可是看阿嫣的小手才发现，原来比他还是小了这么多。阿嫣离长大还有好远，可他已经无法再护佑着她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出现在了刘启的脑海中，此前的他虽然也有这方面的意识，但真正意识到‘那一天’即将到来，这是第一次。
“还是这么容易生病…如何能让人放得下啊！”天子的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但靠的很近的几个人，包括侍医，包括朱孟，包括陈娇都是听的到的。
不知为何，无端端就让人觉得鼻子一酸。如陈娇这样心思柔软的女郎，已经侧过头去抹眼泪了，虽然她自己也不是非常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
刘启将陈嫣的小手塞进被子里，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感觉到自己的精力不济，苦笑了一声，对陈娇道：“好孩子…近日宫中事多，其他人都顾不上阿嫣，舅舅也只能将阿嫣托付你照料了。”
“阿嫣乃女弟，本是娇应做的。”陈娇虽然从小也很受这个天子舅舅照顾，但到底隔了一层，被这样‘委以重任’，还是第一次，只能低声讷讷。
刘启点了点头，又交代侍医：“为嫣翁主诊病完毕后再去主殿报于朕。”
陈娇送自己这位天下最尊贵的舅舅出了偏殿，站在偏殿前的走廊上，一直看着背影。虽然她从小就见过这位舅舅，中间相处的机会比皇子公主还要多，但直到刚刚，她好像才隐隐有些了解他。

第95章 风雨（8）
“舅舅，舅舅在何处？”
刘启觉得头疼欲裂，身体也像是在冰水里和油锅里反复交错，以至于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忍耐这种痛苦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艰难的，即使是意志力很强的刘启也一样。
忍耐的过程中，他也会模模糊糊地想…太辛苦了，不如放弃吧，只要睡过去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这就像是一个人即将坠下悬崖，拉扯住他的最后一点儿力量是细细的一根线，线的这一头由他紧紧拉住。整个身体的重量当然难以承担，而且身处其中的人也会觉得这是徒劳无功的。因为这种办法明显支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因为力竭而松手坠落的。
这个时候，松手只是一个念头，松手之后就轻松了，就‘解脱’了，做出这样的选择其实并不难。难的反而是坚持，一直坚持下去！
就在这个做选择的关键时刻，他听到一个声音…是阿嫣，阿嫣在寻他，但寻不到。这仿佛是一股清风，一下子就让混沌至于无力思考的头脑清明了很多。
“阿嫣…？”
场景忽然变化，他再也不在悬崖上了，而是来到宫苑之中。其他人看不到他，他只管随意走动——若有所感，他推开了一扇门。
屏风后面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刘启当然听得出那是谁的声音！
是阿嫣！
没有人看见刘启，自然也不会有人阻拦他，他看到了阿嫣…不，是大了一些的阿嫣。看起来阿嫣已经有十来岁的样子了，泪水沾在睫毛上，小小的，惹人怜爱。但对于刘启来说，他只有愤怒而已！
谁惹阿嫣生气了？阿嫣是一个很大度的孩子，绝不可能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委屈成这样！
于是刘启看到了更多的东西——这当然是他离开这个世界以后的样子，没有了他，居然有人开始欺负阿嫣！他们当然不敢明着来，但一些奚落、戏弄是免不了的。他的阿嫣，他的宝物，他的孩子，放在眼珠子里也不觉得疼的，居然会被人欺负？！
还没等刘启生气完，周围的环境又变了。这次似乎是一个庭院里，然后隐隐约约传来了又一阵哭声。
这一次刘启就有一些迟疑了，哭声好像并不那么熟悉…循着哭声转角，刘启愣住了。为什么不那么熟悉，因为阿嫣已经长大了。转角处躲在花丛旁边流眼泪的少女，不不不，虽然年纪很小，是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但看打扮，应该已经嫁人了。
看眉目和轮廓，更重要的是那种刘启绝不会认错的神态，这确实是阿嫣。
阿嫣长大了真好看！刘启就像每一个家里有女儿的父亲一样，心里喜滋滋的。但很快，他的眉头一下拧了起来…她为什么要哭呢？
遇人不淑，所托非人！
如果可以，刘启恨不得亲自拔剑杀了那男子！然而无用，现在的他谁都看不到，谁也碰不到。他无法对这个世界施加任何影响！
之后他还见到了二十岁时、二三十岁时的陈嫣，但不管是哪一个年纪的陈嫣似乎都在哭。
刘启受不了这个，真受不了！
面对这个，还不如面对病重时的折磨，那虽然也痛苦，但只是肉体上难以忍受而已！相比内心煎熬，根本不在一个程度。而死亡就更不值一提了，死亡只不过是一刹那的事情，而这对他是持续施加着痛苦。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他其实没死。到这个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做梦！
额头上惊出一层冷汗，于是他拼了命地要醒过来——至少他得安排好阿嫣，那个时候才能去死！不然他就算是死了，人也只能徘徊在人间，去不了地下黄泉国！
他觉得自己堕入了一个混混沌沌的泥沼中，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从梦境中醒来。之前那种头疼欲裂，以及身体又冷又热的痛苦也回来了，但这次他的脑海中没有了放弃的念头，再辛苦他也死死拉住了绳子！
不是没有想要放弃的时候，只不过每当那时，就会想到他的孩子不断流泪的眼睛——眼泪滴落在他的手上，好像被火烫了一样，疼到了骨头里。
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了亮光，周围有一丝不苟的宫人…刘启意识到他醒过来了。他不知道这次自己又争取了多少时间，但总比没有要好。忍受身体上的病痛，至少还能活在世上照顾阿嫣。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太后、皇后、太子、长公主这些人进来就行了，其他人的心意朕知道，只是如今大病未愈，精力不济…”昏迷中醒来，刘启立刻安排了见面。
阿嫣却没有来…原来是生病了啊。
去看过孩子后他忍不住苦笑起来，那孩子那么弱，他怎么丢的开！
天子刘启在昏迷了一夜多以后苏醒过来，并且情况似乎比昏迷之前要好得多——听起来都不像是大家习惯的那种剧本了。但不管怎么说，宫里宫外的情况基本上稳定了下来。
就算大家私下还有各自的盘算，但那也就是私下了而已，至少表面上稳定压倒一切。
这个时候外界其实是很不确定天子的情况的…这到底是回光返照，还是真的续命一波？事实上，大家都得不到第一手消息，所以都只能靠猜。
相比之下，依旧滞留在宫中的太医则要清楚的多了。
只说一点，他们依旧不能给太后、皇后她们一个保证——天子是清醒过来了，但原本坏掉的身体并没有因此好转，也就是说，原本有的危险，现在一个不少！这种情况下，谁敢保证？
事实上，这次天子能够清醒过来，精神甚至比昏迷之前要来的好，这些已经足够太医们惊讶了。但惊讶之后也就算了，这种小概率事件偶尔也会发生，但并不能改变根本。
送老太太回长乐宫之后刘嫖就再次回到了未央宫温室殿，相比起老太太那边，这边显然要危急的多。天子大弟虽然醒了，但依旧在病重虚弱当中。另外还有小女儿风寒，无论怎样她都得亲自看看才能放心。
然而才回温室殿她就听说了大弟竟然在人走之后立刻去看了阿嫣！该说不愧是她大弟吗？从小阳奉阴违就玩儿的很好了！本以为当皇帝之后就丢下老本行了，毕竟做皇帝的哪用得着这个技能，没成想在这里等着呢！
“弟弟！”刘嫖有心想要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因为刘启的目光而说不下去。
刘启在面对刘嫖这个姐姐的时候向来是好说话的形象，毕竟刘嫖是长姐，从小也很照顾他。虽然很喜欢敛财，但基本上没有离谱的时候…能照顾就多照顾一些吧。
但这一次，刘启的神色有了天子的威仪——无法拒绝，甚至让人生不出拒绝的念头。刘启在用自己的态度告诉他的姐姐，在这件事上，没有谈的余地。
刘嫖在这一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该感叹这是什么缘分吗？她这个弟弟绝对不算是个喜欢孩子的人，但对于小女儿陈嫣真的可以说是掏心掏肺，倾其所有了。
说实话，这都有些过分了！但现在，刘嫖却无法说出这个话。大家心照不宣的，天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这种情况下，天子做了些什么，大家就算再不认同，最多是不许他继续做了，却不会去劝说。
这种时候的劝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下次可别如此了，你得保重身体才是！”刘嫖还是忍不住道。
刘启却是笑了笑，自顾自地道：“不用操心这等小事了…”
“这可不是小事！”刘嫖正色道，她可不知道现在刘启都把自己的身体健康当成小事！话说他可是天子，身体不只是自己的，还是天下的！这样说真的好吗？
“大姐，我的身体我很清楚，也就是如此了。既没有多少日子，那便事事顺着心意来就是。阿嫣那孩子生了病就不去看她，说不定我今日睡下明日就再也醒不来…多看一眼是一眼罢！”刘启说的轻描淡写，然而这样的话也就只有他自己能说了。
大家都知道天子的时间不多了，但有谁能够随意说出来？说出来先不说触不触霉头，光是被人听到了就是一个‘大不敬’！
刘嫖沉默了一会儿，想到了很多东西，首先就是当年将襁褓中的小女儿抱进未央宫的自己。当初的她确实是病急乱投医了，既然有人说要天子才能养的大，她就愿意试一试。
当时的大弟弟也答应的很爽快——不是他有多喜欢孩子，只不过又用不着他亲自带孩子，大姐都求上门来了，难道要推出去？
对于自己这个弟弟的想法，刘嫖当时是清楚的。那时的她绝对想不到，她这个弟弟和小女儿会成为真正的父女。
说实话，刘嫖对她这个天子弟弟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感情呢？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只是代国王宫里的普通翁主和王子。他们的母亲甚至不是王后，只不过是个寻常夫人。
那个时候的他们，是有着真正的姐弟情谊的——他们的年龄相差很小，诸侯王后宫也不真的那么平静，也不可能随便和别的什么人玩儿，所以他们姐弟都是一起玩儿的。
后来母亲成为王后，他们地位提升，大弟弟也成为了王太子。不过那个时候他们依旧只是姐弟这样单纯地关系，并没有掺杂太多其它。
真正开始变化是从这个大弟弟当皇帝开始的吧，因为那个时候她清楚的意识到，有一个同胞兄弟当皇帝，和父亲当皇帝其实是不一样的。她虽然是嫡公主，但并不特别受父皇喜爱。
这一点看她的丈夫陈午就知道了…爵位在诸多列侯里根本排不上号，本人也没有什么才干。尚公主都只能说是勉强，更何况是她这个有太子做兄弟的嫡公主，那纯属高攀中的高攀！
因为这个原因，在她父亲文皇帝在世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权，一切都和其他公主差不多。
但她的大弟弟登位，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原本敛财也好，结交人脉也好，甚至对待婆家的随意程度也好，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以前的她都不知道，日子竟然还有这样快活的！
虽然原本的生活相对于普通女子来说已经是梦里都不敢想的了，但日子都是对比出来的，与后来相比，以前的日子简直没眼看！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清楚地意识到，她的大弟弟对她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会常常入宫陪伴母亲、见弟弟，这不只是孝顺，也是因为宫廷之中影响力越大对于她来说就越有好处。所以她会不断地给弟弟送美女，从这其实可以看出刘嫖那时是一个很能弄清楚自己定位的女子。
她并不认为自己是天子长姐就高枕无忧了，她深刻地知道亲姐弟也不是那么牢靠，所有的关系都是需要经营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原本简单的姐弟情谊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权势让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发生变化，‘穷易友，富易妻’这样的事早就被人总结出来了，落到现实生活中，拿出来说都显得矫情。
对于现在的刘嫖来说，刘启当然还是弟弟，但除此之外也有着很多其他的身份。到现在，刘嫖已经很难对刘启有着原本那样的感情了——原本那种能够生死与共的‘手足之情’。
对于刘启的很多情感，她缺乏了感同身受的‘共情’基础。
但就在刚刚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她忽然真切地体会到了这个弟弟的‘真心’。倒不是因为她忽然变得敏锐了起来，而是她这个天子弟弟以一种很突然的方式向她敞开了心扉。
弟弟将自己的小女儿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疼爱，心爱到根本割舍不下！虽然早就知道弟弟喜欢小女儿，但是真正意识到情感的真挚朴素，这其实是第一次。
当面对弟弟毫无保留的表达的时候，即使是早就不再是单纯姐弟的刘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虽然说实话，这样的真挚都让刘嫖觉得有些尴尬了。
这就像是久别重逢的旧友，彼此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一方却毫无预警地向另一方敞开了心扉。首先带来的绝对不是感动，而是相当程度上的尴尬。
但在忽略掉最初的尴尬之后，刘嫖终于还是和自己这个弟弟靠的更近了。
“就算如此，你也该…”然而说到这里，刘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她已经切实明白弟弟想要表达的意思了，所以再劝说又能说出什么来呢？
她说的道理，弟弟未必不知道，但弟弟只有一样…
“大姐，我只想再多照看阿嫣一些，至于别的事情…我已殚精竭虑这许多年，都交给彻儿他们吧！”刘启像是彻底放下了什么，精气神特别好。
刘嫖不再说什么，而是转去看看小女儿。看着小女儿因为睡着而一无所知的小脸，刘嫖叹息。
第二日，太子在丞相卫绾等朝臣的辅助下完成了一些政务工作，然后就来看望天子——虽然政务很忙，刘彻最近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几个来用，但该来看望父皇的还是得来！
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作秀’。
父子两人谈了一些很琐碎的事情，期间刘彻倒是想用向父皇请教的名义，问一些政务上的事情，但都被刘启给挡了回去。
“这日后就是你的事情了，朕便安心做个闲人罢！”刘启笑着摆摆手。
刘彻有仔细观察父皇，发现确实是真心实意，而不是那种表面推却。这让他在心里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一些真心的难过。
身为一个皇帝，是一定要紧紧抓住权力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一个皇帝失去了权力，比普通人失去了权力要危险的多——这一课还是父皇亲自教给他的。
而如今，彻底地交权，只能意味着父皇的身体确实已经支撑不住了。即使这一次醒来，也没有丝毫改变这一点。这对于刘彻来说，无疑是轻松的。要知道他已经监国了一段时间了，如果父皇要重新收回权力，之前有些布置就白做了。
但同时，他的难过也不是假的。
刘彻年纪不大，不是后世那种当了大半辈子太子的皇子…太子当久了，总是容易生出一些变化来。要知道，皇权本质上是独尊的、排他的！其他人都是皇权的敌人，在这一点上身为继承人的太子尤甚！
太子未来是要当皇帝的，当皇帝就得上一代皇帝完蛋！太子不是敌人，谁是敌人？
当太子年纪还小，没有长成，身边也没有人的时候，当然是没有威胁的。皇帝不会视太子为敌人，反而会保护太子。而太子呢，一开始也没有太过急切的上位念头。一个是实力不够，二是自己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三是当太子似乎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三条会被一条条破掉。
年岁渐长，眼看着自己也没什么时间了，谁也不愿意做秦孝文王（十五年太子，三天国君的那位）。而且自己身边还集结了一堆，似乎也有了实力的样子。再加上自己因为前两条开始被父亲忌惮，处处都难过起来，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被废掉…
太子被废掉后会有什么日子？历数历朝历代废太子，没有一个善终的！新任的天子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此时的刘彻才十几岁呢，他还没有过上那样艰难的日子，对父亲刘启的感情也就相对单纯，没有复杂到筹谋扳倒。
他眼睛看到的是父皇为自己请名师教导，也亲自教他帝王之学，另外安排最好的太子班底，朝堂上为他将来继位清扫障碍…可以说，对于刘彻来说，刘启很好地担当了父亲的角色。
人的天性都会孺慕自己的父母，即使是太子刘彻也一样！而现在，他的父亲时日无多了，剥离掉其他许多复杂情感，他从心底里来说，不难过才是假的！
在这种心情之下，刘彻说话更加小心了，他尽力说些好消息，也是想让刘启高兴一些——他并不是有心如此的，只是天性让他这样做了而已。
正在父子二人说些日常琐事的时候，有一个宫人急步走了进来，来到刘启面前才低声道：“陛下，嫣翁主已经清醒过来了！”
其实陈嫣的风寒一直在好转，而且之前已经醒来好几次了。只不过她当时吃过药，吃点儿食物就又睡过去了，所以不能算是真正清醒。
现在宫人来禀报，必然是真正的那种清醒。真要是那样，估计这次风寒的大难关就过去了，剩下的就是慢慢调养而已。
本来神色如常的天子再也没有了那种平和气度，脸上的关切与高兴都做不得假。连忙唤人：“来人，扶朕去偏殿瞧瞧！”
说实话，刘彻心里还有点酸溜溜的——父皇对他已经足够上心了，但那更多是因为他太子的身份。而他在这里陪着父皇好一会儿了，到现在也没有得父皇的特殊对待。换成阿嫣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想，阿嫣无论是不是太子，无论是不是聪明，无论是不是乖巧…总之无论她是什么样子，父皇一定还是如此待她。
如珠似宝、牵肠挂肚！
但这种酸溜溜是很短暂的，怎么说呢，陈嫣不姓刘，而且是个女孩是重要原因。若是父亲现在如此宠爱他哪个弟弟，他可能就很难保证是这种心情了。另外，他也挺喜欢的阿嫣的，这也算是个原因了。
他又不是精神分裂，自然不可能一边很欣赏阿嫣，另一边又因为一点儿嫉妒厌恶她。若是他本来就讨厌陈嫣，这个时候可能会产生‘德不配位’的不爽。但因为本来就有欣赏的意思，这个时候在有点酸之外，反而好感度是提升的——类似于我喜欢的人有其他人喜欢，于是更喜欢了，这种心情。
“父皇，儿臣扶您。”刘彻连忙凑上去。
然而没有等到他真的扶住刘启，忽然内殿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翁主！翁主！”“翁主，足衣！”“翁主，衣衫！”
陈嫣比任何时候都要失礼——里面穿着纯白色的中衣，外面则直接披了一件斗篷，脚下踏着一双室内木屐（类似拖鞋的那种），刘彻看了一眼，竟然是没有足衣的！
难怪宫人们都是一路追着来的。
头发也没有梳，脸也没有洗…但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责怪陈嫣。
“阿翁…”她说。

第96章 风雨（9）
“阿翁…”
殿外冬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刘启拢住阿嫣，孩子的小脚一缩，立刻缩进了刘启的被子里。
顺手一捉，发现小脚是冰冰凉的，刘启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扫了追过来的宫人们一眼，大觉这些人无用！
他当然知道是陈嫣自己不愿意穿足衣、披衣衫，但陈嫣任性跑过来了，他们就干看着吗？连一个孩子都照顾不好，要他们何用！
但这时的他来不及考虑要怎么罚人。
“阿翁…”陈嫣又道。
愣了一下，刘启这才意识到之前陈嫣叫他什么。就在刚才之前，他的注意力都在陈嫣本身上了，小孩子任性，没有好好穿衣服，保暖问题不搞好，风寒严重了怎么办？
一门心思在这事儿上面，其他的完全没注意上！
相比起刘启，刘彻作为旁观者反而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了，但还是被惊的张口结舌！
是的，父皇和阿嫣情同父女，这个事情他知道，也不仅仅是他知道，应该说这宫里全都知道。但情同父女归情同父女，这到底不是真父女啊！可现在算怎么回事儿，他耳朵坏掉了？
阿嫣叫的是‘阿翁’？
“阿嫣你…”下意识地张嘴，然而才吐出几个字，刘彻就闭嘴了。因为在理智回笼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才是这种情况下多余的那个。
父皇的神情足够让他更加酸溜溜。
刘彻：柠檬树下柠檬果【我恰柠檬.jpg
陈嫣：嘻嘻
刘彻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了解父皇的一个了，相比起其他人靠推测，他的优势在于常常能够接触到父皇。所谓猜测，即使再聪明那也是猜的，而他可是眼见为实！
而且他还是太子，这个身份等于是天子接班人，也要逐步培养起‘帝王思维’。这就使得他对‘皇帝’这种存在越来越了解…没错，了解皇帝并不一定能够了解他这位父皇，这就像是天底下的皇帝不能说都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但不可否认，皇帝的身份会深刻地影响一个人！当一个人足够了解‘皇帝’的时候，再去看具体某一个皇帝，本身就不会错到哪里去。
其他方面先不说，至少刘彻并不觉得父皇是一个感情很丰富的人——早年间其实很性情中人，但性情中人也不意味着感情就会很丰富。事实上，就和每一个皇帝一样，他的父亲是一个很薄情的人。
身为天子，天下万民、五湖四海供养一人，唯我独尊的心性会很快膨胀起来，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过程，这无法遏制，也没有人尝试着遏制。事实上，即使是再亲民的皇帝，本质上也会认为自己是天下一人，站在所有人之上。
以现代人的观点，这种想法当然很有问题，甚至说是封建糟粕也没有什么问题。但如果站在古代环境下，这里是没有错误的！集权本来就是古代政权追求，以古代的组织力、经济发展情况等，这挑不出什么错儿。若是在古代真想上马后世的政权组织形式，那才是真的会出问题！
而随着一个人做皇帝越做越久，薄情也是越来越厉害的。
关于这一点，其实刘彻还是蛮理解他家阿翁的，毕竟他自己也是这样的嘛【渣的明明白白。
虽然他现在还不是天子，只是一个太子而已。
普通人或许无法理解，但倘若能稍稍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想这个问题，其实结果是相当明显的——身为天子，每一个人都迫切地想要去讨好，而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也不需要费力去摘取，只要他们表达出这个意向，立刻就有人双手奉上！
长期处在这种环境中，想要的都能迅速被满足，甚至会以一种过度的方式被满足——比方说，刘启就和其他的刘家儿郎一样，都是喜欢美人的。宫廷之中自然是尽可能满足他，另外，他的姐姐馆陶公主还会挑选格外出色的‘进献’。
其实除了馆陶公主刘嫖，还有另外的人也会送美人。只不过刘启不会那么随随便便收下而已…他是喜欢美人，但也一直保持着清醒。收几个姐姐送的美人不要紧，可要是谁送的美人都收，朝廷的风气都要坏了！
太容易得到的就不会珍惜，似乎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对于身为天子的男人来说，当他们的一切都唾手可得，毫无难度的时候，他们对一切也就丧失了大部分兴趣。
到现在为止，刘彻觉得自己对很多东西都还是保持着相当大的兴趣的。但他也得承认，有些过去他喜欢的东西他已经没那么喜欢了。对于那些奉承自己的人，一开始或许还觉得有点儿意思，现在也觉得越来越乏味。
还有更多的例子。
比如曾经的他很喜欢自己母亲那边的亲戚，王家舅舅，还有田蚡舅舅，他们对自己挺好，又是亲人…但要现在的刘彻来说，他已经有点儿烦他们了。
几个母族亲戚，也不是没有有才干的人，比如舅舅田蚡就不错。但无论是有才的还是没才的，都不是刘彻想要的那种帮手。一个个的，私心都重的不得了，想要通过他辉煌腾达、大捞特捞！
刘彻倒没有理想主义地认为所有官员都应该廉洁奉公，一点儿好处不要，永远想着国家和君王，没有考虑过自己。但他认为这其中应该有个限度才是，私心不能妨碍公务，个人不能超过国家和君王…
真要是犯了这个忌讳，每个皇帝恐怕都会不爽——人家是当皇帝的，是天下之主，能够容忍底下人有小心思，可不会容忍只有自己的小心思！
而母族的几个亲戚显然没有这方面的认识，以至于刘彻都不太愿意和他们接触了！若不是因为王皇后在，刘彻真能做的出！
在逐渐习惯太子之位，甚至培养出帝王心思后，刘彻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原本的他对于母族亲戚还是有着一些亲情的，从来没有想过用君臣关系定位双方，这种念头根本不存在！
但是现在，他却将双方定死在了这个位置上！若是对方越过一点点，他心里不免反感一次。有一次他和母亲说起过此事，当时其实也有些试探之意，想通过母亲向母族那边传达自己的意思。
却没有想到，这个意思别说传达到母族那边了，就连母后这边都过不了！
“彻儿，怎可如此生分冷情？那可都是你舅舅！”王皇后以一种相当惊诧的目光看着刘彻，于是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说起来刘彻一直觉得母后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以结果而论，能够将他送上太子之位，这足够说明一切了。但这种精明还是局限在了宫廷斗争中，很多时候遇到事儿，想法和个普通小女人没什么差别。对于一个皇帝的想法行事，更是无法做到精准把握。
刘彻是这样，他这位天子之位上呆了十几年的阿翁只会更加严重。
若是他这位阿翁无牵无挂、对任何人都无动于衷，那么刘彻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但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了——他偏偏宠爱阿嫣，宠爱的就像他真的心爱阿嫣一样。
说实在的，一开始他不信这个！天子的喜欢？天子的喜欢很多时候和喜欢一个物件没什么两样！甚至很有可能连一个物件、一只猎犬都比不上。
就比如说刘彻自己很喜欢斗鸡、打猎什么的，所以上林苑里养着喜欢的猎犬和斗鸡，那都是有专人照顾，十分宝贵的！让他来衡量，是太子宫里颇为喜欢的小宫女，还是上林苑的‘黑将军’（一只猎犬），唔，果然还是‘黑将军’吧。
小宫女什么的虽然挺有意思的，但没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宫廷之中漂亮女人是最常见的，蒙着眼睛都能拉出一大堆。但是优秀的猎犬和斗鸡则不一样，精挑细选、细心训练，有时候甚至可遇不可求！
但当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不相信的也得相信了！
原来做了天子十几年的父皇是真的会如此偏爱一个人，不拿对方当随时可以替换的玩具——他形容不出来那算是个什么状态，但就是…的样子。
父皇的薄情是真的，但此时此刻对阿嫣的真心也是真的。每次看到类似的场景，刘彻都有一种类似‘还债’的感叹。他家这位阿翁，薄情冷酷的时候还少吗？谁又能想到，他的人生会被一个小姑娘牵绊住？
从阿嫣那一声‘阿翁’起，刘彻甚至觉得父皇要哭出来——说来也是有意思了，父皇有十几个儿子，女儿也差不多是这个数，所以叫他阿翁的人实在不少。但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些天然便存在的东西动容过，若刘彻没有成为太子，那么估计他的待遇也好不到哪里去。
反而是阿嫣，阿嫣和他并不是天生就是父女的，这一声‘阿翁’更不是天然就存在的。然而就是这样的，才让父皇真正有了这上面的感情。
刘彻近乎玩味的看着这温情脉脉的一幕——阿嫣的风寒还是好转的不久，这一会儿已经没什么精力了，父皇哄了一会儿，睡着了。
他那位贵为天子的父皇，这个时候和普通哄小女儿睡觉的父亲没什么两样。旁边宫人们还有在做事的，也在他的眼神示意之下停了下来，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刘彻代入父亲的处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完全没办法想象自己会在某个人身上寄托这么多的真心与感情。
真有些不能懂呢，心中忍不住感叹。
不一会儿，陈嫣睡的已经很熟了，刘启又让人拿来自己的皮毛斗篷，将陈嫣裹的严严实实，这才将她交给傅母益。放心不下，又叮嘱道：“好生照看，阿嫣醒来就直接抱过来。”
等到傅母益抱着陈嫣离开，刘启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实在的，这可能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最轻松的一日了。之前他一直在考虑自己的身体，还剩下多少日子，阿嫣日后该怎么办什么的。这些是他在人世间的牵绊，他也没办法不去考虑这些问题。
但现在这些问题好像一下全消失了——并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而是现在的他想不到这些了。
太幸福了…只是太幸福了。
一个沉浸在快乐、满足、幸福当中的人，其他的忧虑理所当然地会被抛诸脑后。再大的艰难险阻，这会儿也不可能在心里占据任何一个角落。
好像浑身晒在暖洋洋的太阳下，心里也全都洒满金色的阳光，塞的满满的，没有留下任何一点儿缝隙给别的东西。
刘彻无法切身体会到刘启的感受，但他还是有眼色的，这种时候当然知道自己还是告退比较好。正准备说呢，外面传来宦官的禀报。
“陛下，少府送画师来了。”
刘启现在看什么都高兴，摆摆手道：“宣！”
来的是少府的人，除了有一名少府丞，少府丞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其中男女都有。这些人全都是画师，和后世不同的是，此时的画师男女都有！
这种情况的出现和此时画师的性质有关，这个时候的绘画作品很多时候都不是作为工艺美术品来欣赏的！相比较之下，绘画作品虽然也有现世的传世作，但更多都是为了墓葬服务。
比如说墓室画砖、画像石，又比如说名为铭旌的帛画。
出现这种情况并不能说是偶然，要知道在上古时期，画画对于人类而言可不是随随便便的技能！那些记录了部落故事的画像石，那些绘出了部落崇拜的陶器…这些东西往往有祭祀来负责，天生也沾染了‘巫’的神秘内涵。
事实上，这种传统到了后来的相片时代依旧有体现——人们一直认为有着人类自身影响的照片、录像带什么的都是有着莫名力量的，所以才会有落后部落地区的人害怕照相机‘摄魂’，才会有特意针对于此弄出来的恐怖片。
图像是有力量的，这一直存在于人们内心的模糊认知中。
此时传世画不多，就算有也是为了特殊用处，比如说通缉犯画像什么的。而除此之外，多的就是这种和墓葬有关的绘画工作了。
又因为这些工作偏向‘神秘侧’，大多是由巫来完成的，出现女性画师就再正常不过了（一般情况下，女子成为巫的比较多）。
这次少府丞带着他们过来，也正是和刘启的墓葬工作有关。
如果是墓室内的画像石、壁画、画砖什么的，其实早就准备好了。毕竟在华夏的传统下，往往一个皇帝从登基起就要为自己建立陵墓，很多皇帝到死的时候都还没有建完…每年的税收指定很大一部分会用于建设天子陵墓，这在后世人看来是统治阶级腐朽的象征之一，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只是大家没有意识到以四海养一人是不对的，更是因为皇帝修陵墓什么的这完全符合世情啊！普通人家有点钱了还想把墓穴搞好一点呢，何况人家是天子！
因为准备的很早，刘启也当了十几年皇帝，陵墓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差不多了。而今天之所以让少府的人送几个画师过来，是因为刘启觉得他的铭旌可以再改一改。
所谓铭旌，其实就类似后世的幡子，丧事的时候有人举着这个走在前面，大概有引魂、招魂的作用。普通人家可能就是一块布，有钱人家则讲究的多，会在上面绘上图画，做上各种小装饰。
这种铭旌会在最后下葬的时候盖在棺材上，有安魂归土的祈祷——这种铭旌又会被称之为‘非衣’，对于后世来说，最有名的‘非衣’大概是马王堆出土的‘T形帛画’了，堪称国宝。
铭旌因为是很重要的随葬品，所以贵族或富豪之家，总之就是有条件弄好一点儿的，都会尽力去弄好。而对于天子来说，这一点就更不要说！
一般来说，这种铭旌的绘制都是大同小异，上部分画日月、可以飞的瑞兽、祥云、神灵什么的，是人们想象中的天上世界。下部分则画着以水生的妖兽、灵兽，因为在汉代的观点里，黄泉国度应该是和‘水’联系在一起的。
至于中间部分，那当然是人间景象！一般来说都是描绘了墓主人在人间时的生活，往往画的很热闹，很喜庆，也很生活气息。
少府丞让人将已经绘好的铭旌展开，刘彻出于好奇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这种东西虽然贵族都会有，但谁又会没事儿随便拿给人看？所以他也是第一次细细看这东西。
上部分和下部分其实都没有什么出奇的，全都是此时铭旌的固定题材内容，最多就是画师水平高，所以画的好一些。
但中间部分就有一些意思了——中间部分描绘了两副图景，一副是人间帝王进行朝会的场景，天子威仪尽显。而另一幅就生活化的多，应该是个宴饮场面。
从刘彻的角度来说，这铭旌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画师的水平的确很高。而刘启显然不这么想，摇了摇头，指示道：“这一幅小图改之！”
少府丞恭恭敬敬地随着刘启所指去看，发现正是两幅人间图景中宴饮的那一场。
一般来说，这种铭旌在描绘墓主人的人间生活的时候都会尽力缩减画面人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可以用来画画的地方本身就不多，再加上此时人们对于绘画的认识是相当有限的，人物画的多了，主次容易不清，画面也会相当乱。
但为刘启绘制的铭旌不是那样的，本来铭旌上面画两幅人间图景就已经很少见了，而每幅图相比起一般贵族的也要复杂的多！
一方面是天子的生活图景，怎么也省略不了多少。另一方面，替天子绘制铭旌的都是这个帝国最为优秀的画师。由他们来动笔，自然非同凡响。要知道，其他人是难题的绘画，对于他们来说却不是呢！
这幅画面是宴饮的小图虽然不算很大，但却挤了包括刘启本人在内的十几个人物。除了他之外，还有太后、皇后、太子、公主、宫女、宦官、宗室等等，完全是人间最为热闹富贵的场景之一。
以此时的绘画水平来说，这幅小图绝对没有问题，代表了这个时代的最高峰也不为过。甚至让刘启来说，他也很满意这幅图景所体现出来的画师技艺，只不过…
这个少府丞是个很谨慎的人，听了刘启的话也不敢擅专，只是恭恭敬敬道：“臣愚钝，不知陛下之意…”
反正就是个铭旌而已，少府丞当然不会为了这个和天子争。基本上来说，皇帝陛下愿意怎么搞，那就怎么搞吧！
刘启心中是早有想法的，所以这个时候也不需要考虑，立刻便道：“其他的都好，只是少画了一人。”
少府丞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画师们也是一样。
刘启‘啧’了一声，指着小图道：“不夜翁主，这小图上可有不夜翁主？”
“啊！”少府丞忍不住低呼了一声，这才明白自己是犯了多大的错误！当今天子对不夜翁主的喜爱是众所周知的，怎么能忘记画呢！
不过再一想，也不能怪他。硬要说的话，无论是别的天子还是贵族，他们日常生活中也有宠爱的美人、偏爱的儿女，他们的生活图景里却不会表现出这一点。只能说这种宠爱本身就有很虚伪的一面，其实这些人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重视某些人。
见少府丞将这件事记在心里了，刘启点点头：“此事便是如此了，尽快绘出新的非衣呈上。”
等到少府丞要领着画师离开的时候，刘启忽然又将人叫了回来，问道：“他们何人人像绘的好？”
少府丞立刻指着一个中年男性画师道：“此人乃邯郸人郑无疾，最善画人像，原本在邯郸便是以美人出众闻名。”
此时传世画不多，但偶尔也会有用上的时候。比如说画美人什么的，这些帛画图册会被送到权贵那里。至于用处是什么，大家都是清楚的。
“善！”刘启笑着点头，然后吩咐道：“令此人单绘一副不夜翁主小象！”

第97章 东方之日（1）
从下半年入秋开始，从朝堂到民间，整个长安都将目光放在了未央宫。如今的未央宫主人，当今天子身体不好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甚至消息足够灵通的朝堂认识会知道，就在前不久，天子昏迷不醒过！
虽然很快就清醒了过来，但这对于某些人来说依旧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即使太子地位稳固，国家内外都没有什么麻烦，所以也没有人趁着这个时候跳出来搞风搞雨。天子身体不好也是一件足够引起人议论的大事，事实上朝堂民间都为这件事有些人心浮动了。
朝堂自不必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谁能不关心自己辅佐的君王是哪一个呢！眼看着新天子登基，那就是新一轮的朝堂大洗牌啊！当然了，这种洗牌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真要是那么干，是会出大乱子的，正如老子所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只能徐徐图之了。
另外民间也对此很是关注——主要是长安百姓，外地百姓以现在的信息传递水平哪能知道这些消息。等到他们了解情况的时候，估计皇位上都已经换人了。
说起来皇权社会下的老百姓生活真的很看运气，每次到了换皇帝的时候就是一次掷骰子。掷骰子掷的好，迎来一个好皇帝，大家安安稳稳一二十年，好一些的二三十年。要是掷的不好，不需要说太多，民不聊生还是轻的。
此前汉家天子，哪怕经历了吕后时期的高压统治，其实对底下的小民来说日子也是不错的——吕后和刘氏的斗争基本上限定在了权力上层，并没有波及到底层老百姓的日子。相比之下，十多年前七国之乱，因为要出兵镇压，这对老百姓的影响还大一些。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很多人容易有一种错误的认知，觉得古时的太平年景就是天下太平无事，到处都好。而战乱时则是十室九空、没有一日安宁，所有人都疲于奔命。
怎么说呢，不能说完全不对，应该说情况推到极端的时候，这两种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但事实是，绝大多数时候，具体情况都处于两者之间。
即使是再乱的乱世，也会有一些人建立起一点儿基本的秩序，不然就真的活不下来人了。同样的，再好的太平盛世，在古代的年景里也一定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水患、蝗灾、地震，古代社会，哪一年不饿死一批人叫做古代社会吗？
即使是吹到没边儿的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康乾盛世啥的，看具体的历史记载就知道了，还是一样饿死人，一样有造反的——不用把造反想的太高大上，实际上古代的造反频率比普通人想象中的多得多。
太平年景只是绝大多数地方的人能多吃几碗饱饭，但总有倒霉的地方因为天灾人祸歉收了、绝收了，然后朝廷的赈灾款、赈灾粮没有及时发放到位，或者沿途被吞掉了。总之，活不下去了，总不能等死吧！那就造反！
只不过这种造反往往声势很小，集中在一小块地方，参与人数也不多，地方很快就能镇压下来。史书上有的时候会记上一笔，有的时候根本不记。而通识性质的历史课程，能提到的造反，那都是改朝换代时有名气的农民起义了。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除了王朝末年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外，似乎古代就没什么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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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皇帝对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影响如此大，颇有政治觉悟的国都老百姓偶尔也会议论几句。当然了，没人会议论天子什么时候驾崩，大家最多讨论讨论太子到底是个啥样人，到底可不可靠呐？
基本上刘彻的名声还可以，他当太子的时候年纪还很小，现在年纪也不大，这些年虽然也没有干过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大好事儿，但也没做什么荒唐事儿。再加上祖上遗泽，长安百姓都还记得汉家前几位天子都是很不错的，于是对‘小刘’也抱有了比较乐观的情绪。
就在朝堂民间人心浮动起来的时候，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天子竟然身体越来越好了。
这不科学！
然而不管别人怎么想，现实就是天子至少看起来没有随时要驾崩的样子，即使是再人心浮动，也得压下来。
随着刘启昏迷过那一回之后，整个温室殿宫人都浮躁了。他们这些宫人都是以来主子活的，因为在天子身边侍奉，即使是最底层的宫人，走出去也是要被其他宫人高看一眼的。但所谓‘树倒猢狲散’，眼看着天子不成了，他们这些人可不是要琢磨着下家。
特别是一些性格轻浮、沉不住气的，更是早早替自己打算起来了，开始试着联络椒房殿、太子宫等好去处的熟人，想要为以后服务新主人铺路。甚至陈嫣身边都有人收到了这种请求！
虽然说，大家心里觉得没有了天子，不夜翁主的背景要降一半，但她这里还是大家比较喜欢的去处，特别是一些没有太多野心，比较佛系的宫人，还真就想来她这儿。
首先陈嫣在天子身边长大，两边是很熟的，真要换单位，也是去到另一个熟悉的环境中。另外，陈嫣性格好是出了名的，若不求什么手握大权，跟一个好脾气的主人，命都要长一大截！最后，陈嫣到底还是长公主之女，太后外孙，未来皇后的妹妹，这样的身份依旧是大汉一等一的贵人！真要说，她这里始终是一个‘热灶’，只不过没有以前那么热了而已。
现在随着天子表现出病情稳定的一面，浮躁之风也压下来了一些，至少大家表面上看起来还可以，又能够认认真真做事了。
午后的温室殿，几乎没有烟尘味的炭盆放的很多，而且都有人照料，保证始终能烧的旺旺的。在温室殿内殿中走动可以说是温暖如初，穿上冬衣绵袍甚至会觉得有些燥热！
陈嫣其实不习惯冬天室内烧这么热，觉得这种情况下冷热交替，更容易生病，所以她起居的偏殿一直不会烧的太热。对外也有说法，都知道她的身体怕热不怕冷，大家不以为奇，反而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宫内其他宫殿，特别是优先供应的几个宫殿，如天子的温室殿，太后的长信宫，太子的太子宫，皇后的椒房殿，这些无一不是烧的热热的，仿佛暖春一样。
而今冬，温室殿就更温暖了，原因在于天子的病症怕冷！事实上，呆在这样的室内，陈嫣已经换上了春袍——如果她不想大冬天出汗，不小心还弄出病来，就得不怕麻烦的换衣服。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环境中，天子还是手脚冰凉。
为此陈嫣想了个办法，找来了少府的人做了个东西，没过两日东西成了…现在这已经成了天子字面意义上不离身的爱物了。
其实就是‘汤婆子’，称作热水袋也没有什么问题。
陈嫣当然搞不到橡胶什么的做成的热水袋，只能搞古人就能够弄出来的‘汤婆子’。
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一个扁扁的、远远的壶，里面可以装滚水。滚水装满了后再包上一层保温、防烫的丝绵，这就大功告成了。这种汤婆子保温性很好，至少一个晚上暖脚都不用换水！
而想要做到这种保温性，而且确保热水不会漏出，汤婆子的密封就很重要了，这里用上了螺纹密封旋盖——听起来很现代化的东西，总觉得是近现代的时候才有的。其实并不是，古代的汤婆子本就用的这个，而汤婆子至少宋代就有了。不过那个时候不叫螺纹旋盖，而叫做厣子，‘厣’是古人对某种螺壳的称呼，用在这里是很好理解的
真要说起来，任何一个足够悠久的古代文明都有一些足够让后世惊叹为‘黑科技’的发明。
此时倒是没有螺纹旋盖，但这个东西并不复杂，和少府的人稍微描述一下，立刻就能做出八九不离十的东西！当然了，这也就是少府了，换成是随便一个工匠，也很有可能弄不出来。
汤婆子的材质一般是铜的、锡的，或者瓷的。瓷器现在没有，这个先不说，单说铜器和锡器，现在其实都很成熟了。若要追求大规模，那么在浇铸模范的时候直接弄出螺口。不过稍微懂行的人都应该知道，浇铸之后的器物还要经过手工锉上一遍才能表面光洁，想来螺口那里也会出现不平整的现象。就算可以锉，质量上面多少也会有一些问题。
相比之下，直接让工匠在已经大体成形的器物上弄出螺口，效率低一些，但质量肯定没的说——镂空雕刻都能做了，锡器铜器上面雕刻个螺口，那还用说，保管严丝合缝！
刘启这些日子精神都很好，不过呆在温室殿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卧床养着。正听着一个乐师奏琴，有小宦官捧来了新的‘铜夫人’——相比起锡器，铜器显然要值钱的多，所以少府在陈嫣提出的两种材质的汤婆子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铜的！好歹是奉献给天子的，做好一点儿总不会有什么错！
因为是铜质的，再加上暖脚的特性，温室殿的宫人皆呼之以‘铜夫人’。
铜夫人送到天子这里，自然就被用上了…事实上不只是用上了，还风靡了整个宫廷。虽然是小东西，但这东西在此时的东西等同于暖气、空调，这样一想，还会觉得这是小东西吗？
少府不仅忙着给宫中贵人送这东西，还颇有商业头脑地想到了在锡器作坊、铜器作坊那里新添一样物件。到时候铜夫人可以卖给贵族、有钱人，锡夫人则攻占普通的中等之家。呃，穷人的话，在古代温饱问题都没有解决，是不会需要这个的。真的买回家了，恐怕家中烧水的燃料都不足……
宫人将已经温温的铜夫人从绵包中取出来，换上新的铜夫人。里头的东西换，但外面的绵包其实是不换的。因为这是陈嫣亲手做的，刘启吩咐过，不让换。
铜夫人其实也可以用来暖手，不过因为里面储满了水，颇有分量，不方便带着，所以也就卧病在床的时候用用了——此时刘启手边就放了一个。
包裹住这个铜夫人的绵包也是陈嫣做的，手指从绵包口附近摸过去，又一片明显的痕迹，这是陈嫣绣的‘安睡到天明’几个小字。这样的绵包她做了一对，都绣的这个字样。
除此之外并无什么装饰…不过也是，这种用来暖被窝的东西本就讲究个朴实无华，增添再多的装饰又有什么用呢（虽然铜质的汤婆子上面錾刻了很多精巧的花纹，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包在绵包里，别说刘启从来没看过，就连宫中其他人用的时候也不在意。毕竟这又不是首饰，谁会挂着这玩意儿出去晒给人看吗？）
手指抚摸过几个小字，慢慢辩认出每个字，‘安睡到天明’…一股暖意从心口流淌出来，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了。
陈嫣到内殿一个可以用来更衣的房间，冬衣换成春袍，此时汤婆子已经换好了。她都没注意到这一点，只是靠过去，用脸碰了碰那个大舅的手，确定不凉，于是心里放心了一些。
陈嫣的风寒好的很快，一确定没事，她又承担下了照顾大舅的工作。当然了，这个工作不是她一个人在做…只是其他人眼里看的分明，对于天子来说，不夜翁主做的，和其他人做的，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刘启的手碰到了孩子白白嫩嫩的脸，却有一些不满了…从齐地赶回来的时候陈嫣就瘦了一些，现在更别提，小孩子就是要白胖一些才好，健康、可爱！对于长辈来说这大概是一种很普遍的共识吧。
顺手就摸了摸陈嫣的头顶：“你这孩子要好好吃饭、努力加餐啊！”
“阿嫣有好好吃饭的，若是不好好吃饭，定有人和阿翁来说，阿翁可曾听人告状？”陈嫣反问。这个她真是不虚。每餐饭她都有吃，只不过吃的很少，并且内心其实一直没甚胃口。不过她向来是少吃多餐的，所以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真要说胖瘦的问题，也不止是吃饭一件事影响。
陈嫣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正好外面来了几个宦官，搬来了她要的东西，于是连忙道：“我与阿翁煮些冬饮来，和阿翁一起饮用！”
来的宦官们抬了一张长案，后面有人将一只小泥炉放在了长案上，然后陆陆续续有陶釜之类的用具送过来。最后的则是一个宫女，她手中是一个两只手大小的方匣。这个匣子用的是很珍稀的木料，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由此判断匣子里面的东西应该很是不凡。
事实上也是这样，这里面装的是‘石蜜’！
说实在的，陈嫣发现有这个东西的时候真心惊讶的不行！这个东西她在古书上看过，其实就是比较原始的蔗糖！
用此时的野生甘蔗榨汁，然后暴晒或者熬制之类的程序，成为一种杂质很多，相当原始的蔗糖。不用说，甜度、味道、颜色之类的都远远比不上后世工艺成熟的蔗糖，但是能在这个时代看到这个已经很让人感动了！
这是今年冬天由南越王送来的贡品之一！
如今汉家虽然名义上统一了中原，但要真正征服四海，还真得等到汉武帝刘彻时期。穷兵黩武是穷兵黩武，导致汉武帝一朝中后期出现了比较大的危机，但也要承认其功绩是超前的——北击匈奴、东征朝鲜、西通西域、南平南越，国家的版权在这一时期扩展的相当快。
南越其实是当年秦末农民起义爆发时，驻守南越的秦朝将领赵佗自立建立的。后来汉家得了天下，南越也表示了臣服。而对于南越，汉朝到此时也没有征伐的意思。
对于一个江南都还没有开发的国家，南越的土地并不能吸引国家统治者。再加上北方有一个强大的敌人匈奴，南越又路途遥远，征服所需要的花费和所得是非常不对等的，所以大汉也就默认了这种臣服。
虽然南越很难说是真的对大汉表示了臣服，不过至少表面功夫还是做了一点儿的。比方说每过一段时间就会遣使节来长安，再送上一些贡品什么的。
石蜜这东西是贡品之一，每回送来的量其实也不能说少。基本上少则三五斛，多则七八斛吧。在汉代，一斛就是十斗，换算成现代计量单位差不多二三十公斤的样子吧。若算进贡五斛，也有一百多公斤了。
一百多公斤的糖，看起来很多了，后世普通人一包红糖也难吃完。但关键是此时的人吃糖少，所以吃到带甜味儿的东西的时候就会很凶，加入量在陈嫣看来都是妥妥的致死量。而且一百多公斤的石蜜，根本比不上后世的甜度，还有一大堆人来分，再到每个人手里其实就不多了，很不够吃…
陈嫣以前年纪小，没接触过南越国的贡品，还不知道此时就已经有石蜜了。这次知道了，立刻申请要分一些——主管的人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除了太后、皇后等重要人物那里照旧分送，其他有这个份例，要么减半，要么干脆没有，剩下的都送到了陈嫣这里。
小泥炉里放上烧红了的木炭，陶釜里盛上已经碾碎的石蜜，然后放上清水。一边熬煮，陈嫣一边搅拌，怕在这个过程中糊掉。一会儿手臂都酸痛起来，便让人替她。
熬化了的石蜜再通过纱罗过滤——其实陈嫣还知道很多更好的、更适合大规模生产的熬糖法，甚至给她时间实验，弄出白砂糖和冰糖也不成问题。但现在她实在没有精力去弄那些，她现在只是想给大舅熬一碗红糖水而已。
过滤掉一些渣滓之后，糖就干净多了，这个时候就可以慢慢熬煮。不过在此之前要换另一只陶釜，注入清水，放入老姜，小火慢熬。等到老姜水色变得微黄，再将浓稠的红糖浆放进去，接下来又是慢熬。
这个过程没有什么难度，说到底就是耐心！要将老姜的火候熬到足够，糖水与姜味交融！另外再放点儿红枣干什么的，就看自己的口味了。
等到刘彻进到温室殿内殿，立刻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姜味，混合着甜香，这是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但并不讨厌。于是笑着道：“阿嫣这是在做甚？煮药饮？”
陈嫣查看了一下情况，觉得已经差不多可以喝了，笑眯眯道：“彻表兄有口福呢——这是阿嫣煮的冬饮，来的正是时候，正要饮用呢！”
多放了一只耳杯，分了刘彻一碗。
陈嫣奉给卧床休息的刘启，刘彻就只能摸摸鼻子自己动手了。
虽然是第一次尝到的滋味，但才一下口刘彻就忍不住赞道：“好滋味！”
这个时代，甜口总是受人欢迎的。在上流社会，因为不那么缺甜味的关系，对于甜味的追求还不会那么狂热，但总体来说还是狂热的。更何况陈嫣放了老姜熬煮，姜与红糖融合之后的特殊风味，除非是讨厌姜味的人，不然在这个时代确实是难得佳味了。
在赞过之后，刘彻很快发现随着甜浆入肚，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浑身都暖洋洋的，甚至额头、唇角、背上都在透汗！这当然不是引文温室殿炭火烧的足，这种由内向外发出的热力是完全不同的！
刘彻倒是知道姜有发热的效果，但平常他也喝过姜葱药饮（生姜、葱、汉代版辣椒山茱萸等成分），味道远不如这个，喝那个纯属受罪！甚至效果也不如现在喝的这甜浆。
砸吧砸吧滋味儿，刘彻问道：“这冬饮虽甘美，用的却不是蜂蜜…”
陈嫣也捧着耳杯开始啜饮，忙乎了半天，脸上红扑扑的，摇头晃脑道：“自然不是蜂蜜，是石蜜。”
“石蜜？”这可让刘彻有些惊讶了。

第98章 东方之日（2）
石蜜这个东西刘彻当然也是知道的，呃，也吃过，不过感觉很一般就是了。他可是享受了这个国家最好待遇的几个人之一，自然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沾一点儿甜就欢天喜地了。
石蜜味道也有自己的特点，同样是甜，它还和蜂蜜、蘖（麦芽糖）风味不同，总的来说也算是好东西了。
而且刘彻见识比一般人多多了，知道所谓的石蜜从柘浆而来（汉代以前蔗被称为柘）。说到石蜜是什么，对于贵族们来说不一定清楚，柘浆就相对明白多了，谁让屈大夫在自己的辞赋里提到过呢。
柘浆一直作为一种饮品，在原楚国一些地区流行，不过他们不会将柘浆制成石蜜这样能够长久保存的固体，所以也就没有了运输到帝国其他地方商品化的可能——其实就算有这个技术，也是困难重重。柘，也就是野生甘蔗，此时还没有被人类驯化种植，这一步不完成，何谈商品化？
这又再一次坚定了陈嫣要搞农业的决心…就算是想要借后人的积累提前弄出高质量的砂糖赚钱，那首先也得有甘蔗吧！
总之，刘彻对石蜜确实有一定的了解。但问题是，他记忆中的石蜜味道可没有这么优秀！
石蜜在后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成为华夏大地上的奢侈品，但那只是因为对甜味的缺乏，以及物以稀为贵等等。和其他甜味物质相比，口味上比不过蜂蜜，价格上打不赢麦芽糖。
怎么搞？这就是个死局！
此时华夏并没有发展处养蜂业，所以蜂蜜自然奢侈地令人发指，但天下人谁都有可能缺蜂蜜吃，身为太子的刘彻也不可能少一口蜂蜜。
既然是这样，他对石蜜的感觉自然平平了。吃个不同风味还行，但蜂蜜始终是甜味添加里的第一选择。
“熬煮了小半日才有这样好滋味！又不是白得的！”陈嫣美滋滋地啜饮着红糖姜茶，这个时代的冬天能喝到这个，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幸福感。
唔，没毛病，甜味本来就能带给人一种幸福感。
陈嫣放下耳杯，拿起放在一边的‘角’，笑着道：“还要不要？”
刘彻当然不会和陈嫣客气，立刻将耳杯递了过去，豪气道：“再来一杯！”
‘角’其实是一种酒器，和后世打酒、打醋、打香油的‘提子’差不多。陈嫣拿着角舀了两下，然后自己也满上。
刘启在一旁看着，微笑着缓缓饮下这一杯红糖姜茶，身体原本的阴寒都好像驱散了。放下耳杯，朝朱孟招了招手。
朱孟赶紧上前：“陛下！”
“让琴师撤下去罢！”听琴本就应该在安静的时候进行，这时候孩子们都在身边，何必听琴打发时间，“让阿嫣的手偶戏班子过来。”
其实刘启原本对陈嫣弄出来的手偶戏没什么兴趣，就当是小孩子玩意儿了，毕竟一开始陈嫣让演的故事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典故、传说之类。但最近因为一直卧床，陈嫣翻着花样给他解闷儿，这才发现手偶戏已经和他一开始知道的完全不一样了。
有了新鲜的、有趣的剧目，还加了可以配乐的小乐队，观看体验十分之好！
而且他也觉得这种比起听琴有娱乐性多了，孩子们都在的时候，他越来越愿意气氛轻松一些。
手偶戏板子很快听令过来了，这一次上演的剧目名叫《韩令升》。其实就是当初陈嫣在不夜县的时候写的那个复仇故事，反正陈嫣写着写着就成了武侠版《基督山恩仇录》，而且越写越长，当时可把桑弘羊这个忠实读者坑的不轻！
喵喵？本来说好很快就能完结的呢？
不过陈嫣若是想要乱写，胡乱完结掉，他又是头一个不干的…这就是追文读者的为难了。
好在从不夜县回长安之前已经完稿，不然这回桑弘羊回老家洛阳过冬节也得惦记着这件事。
陈嫣让一个已经刻意培养起来的、有写作天赋的婢女改了改，于是就有了剧本版的《韩令升》。拿出来给手偶戏班子来演，效果同样好的很！
之前《韩令升》其实已经演过一部分了，刘启和陈嫣一起看的。不过这出戏很长，所以当时没有演完。正好今天有时间，可以接着看。
虽然没有看前面的内容，但陈嫣稍微给刘彻做了一下前情提要，他也就清楚了。不得不说，这种复仇的故事是很有看点的——装逼、复仇、大快人心，这样的套路古往今来都很有市场。
刘彻摸了摸下巴，表示清楚。
然后就是一出好戏！
刘彻虽然贵为太子，但娱乐活动也就是汉朝的那些，他最喜欢的娱乐活动是打猎和斗鸡…一开始觉得用个手偶演戏，不能接受，但习惯了之后就完全投入了，就像陈嫣一开始不习惯看布袋戏电视剧，总是难以投入，最后看习惯之后就投入进去了。
主要是故事很对胃口！
后面和陈嫣讨论剧情，大赞主人公韩令升那种‘事了拂衣去’的游侠洒脱——得体谅，他这个年纪正是中二没有毕业的时候呢。更何况，看汉武帝的一声，可以说他一辈子都没有从中二毕业。
说的好听一些，他这人，至死都有一种少年情怀。
知道陈嫣竟然是原本写了个故事的，立刻就伸手了：“孤且观观阿嫣的大作…阿嫣偏爱墨家、家，孤原来不信，现在才知道没有半个字的虚言。”
刘彻唏嘘了好一会儿。
陈嫣懒得听他说这个，婢女将手写的竹简送来后交给他：“这十几卷《韩令升》可没有副本，要还我的。”
“知、知！”刘彻满不在乎，朝后挥挥手，自有宫人将这些陈嫣强调‘绝不可以弄丢的竹简’收拾的妥妥当当。
安排好了这件事，刘彻想起什么道：“过两日孤出宫去上林苑，看看新训出来的马！”
说着刘彻开始抱怨起了如今的马匹不够，马政太次等问题。颇有一种后世‘这到底是怎么了’‘一定是体制的问题’的风范。
陈嫣也不清楚这个时代的马政，但从她的角度来说，马政并没有刘彻说的那么不堪。事实上，从汉初起，因为在汉匈战争中屡屡因为骑兵弱势而汉军战败，所以汉代中央政府一直很注意养马的问题。
不然日后汉武帝时期也不可能大搞骑兵——马的培育是需要时间、需要一揽子计划的，不是想要的时候就能立刻变出来。
刘彻之所以这么说，更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是个急性子！前人筚路褴褛，很多事情是从头做起的，耐心也好了很多。在这一点上刘彻不一样，他很像后世那些过于热忱的爱国青年，希望国家快一点，再快一点！
每次说到要对付匈奴的时候他都是最积极的，说实话，负责教导他的老师一方面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明君气度。具体的，体现在他对国家、对敌人的态度上，他真心想要国家快点变强，打倒匈奴这个大敌。
这种急切地想要参与到国家建设中的情怀、过分强烈的主人公精神，非明君不能具备！
但另一方面，大家又怕教出一个过分积极的君王。
刘彻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当然看穿了老师们对他时不时的打压，想要将他的性子扭转过来一些。对此他就很不爽了，纳闷道：“马政之事我同汲洗马论过，和别的博士也论过，一个个反倒说起我来了，我想要做好事也有错？这是什么道理！”
看起来相当不满呢！
陈嫣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心办坏事的难道还少？彻表兄此话不公！彻表兄过去还与我说过呢，有时也想让许敬他们几个办事，结果想的好好的，最后却都办坏了！”
陈嫣说的许敬其实就是刘彻的伴读之一，除了韩嫣以外，他对其他几个都已经彻底死心了！本来还想通过伴读这一条线培养几个得力助手，算是后门权贵这一方插下的线。但让他们办过几次事之后他彻底放弃了，他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真有那么废的人！
照章办事竟然也做不到！
对此陈嫣只能说，如果人人都能做到照章办事，那么天下能办事的人才就不会那么稀缺了！
身处现代社会的时候她不觉得，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却是深有感触的。这个时代完全就是一种精英教育，下饺子一样出产人才根本做不到，合格的办事员十分缺乏！
再就是培养方向不一样，现在的精英教育很多时候都是培养的学者，能务实做事的也有，但是不多。
多方面因素影响，能让刘彻觉得过关的人，多少也能有点儿前途了。王侯子弟中不能说一个没有，但送来的几个伴读里也就一个韩嫣了——硬要说比例的话，也不是很低。
陈嫣拿这件事说事儿刘彻就无话可说了，只能嘟囔道：“孤难道是好心办坏事？”
陈嫣本来想用一种更好接受的说法去说这个问题，但是脑子里过了一路，忽然觉得根本就没有什么更好说的说法。而且这个问题挺严肃的，她也不想轻轻带过。于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正色道：“这是汲洗马与诸位博士在为彻表兄好呢！”
刘彻的脸一下拉的老长，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最讨厌的话之一就是‘为你好’。虽然他挺喜欢和陈嫣讨论一些问题的，但他是喜欢陈嫣的那些新思路，以及一些别人没有的眼界，又不是喜欢听她说教。
只是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父皇还在一边看着呢，只能硬着头皮听陈嫣说。
“阿嫣听闻西域有一国，其国主宫中有一条关于天子吃饭的规矩！一道佳肴，再喜欢也不能动第三口。”陈嫣没有像刘彻预想的那样，说些让人厌烦的大道理，而是讲起了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显然引起了刘彻一咪咪兴趣，忍不住道：“一道佳肴不能用第三口，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是夏桀商纣那样的暴君，丝毫不爱惜民力，非得如此以示豪奢？”
这显然是各种‘贤君教育课’里常拿来教导刘彻的套路。
陈嫣摇了摇头：“并不是这样，这里头的缘故很多，不过要紧的只有两个。其一，防备他人下毒！别人不知道君王爱吃什么，下毒自然也就难了。若是随便下在一道佳肴中，只吃两口也毒不死人。”
“其二，不让人知道君王喜欢什么！爱吃的食物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其他林林总总许多都是瞒着臣下的。”
刘彻听着觉得可笑：“天下竟有如此防备毒杀的君王，也算是难得了。”
首先，汉代还不太流行毒杀，这和此时的制药水平不合格有关，也和现如今的政治斗争没有那么激烈有关。
其次，于刘彻而言，君王至少要对自己的皇宫有掌控力，只要对皇宫有掌控力，这种事几乎就是不可能了。所谓的试毒、监督之类的，都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安安心，不到王朝末年，到处乱现象的时候，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天子身上。
陈嫣只能解释：“西域小国和大汉不同，他们往往国小，势力也复杂。这小国就是外族入侵，征服了原本的国家，所以根基不稳，总有些忧心。而且西域之地，毒蝎、毒草甚多，毒物剧烈，与中原也不同。这样的事儿在大汉难得，在他们那里却多见。”
行叭，你就随便说说，我就随便信信.jpg
其实听到这里，刘彻已经知道了，这个所谓的西域小国是陈嫣虚构的。他虽然不了解西域深处的国家，但这种将情况推向极端性的说法，怎么都像是在假设。
不过他还是愿意和陈嫣讨论这个话题，于是道：“不能表现出喜好是什么道理？卫丞相倒是教过我，必须收敛喜好，抑制享受…”
这样说着，刘彻露出了有点微妙的神情来。一方面他知道其中的道理，毕竟在他现在这个位置，以及将来的位置，朴素一些是政治正确，虽然也不会真的让他朴素到哪里去。另一方面，他又对此并不信服，真要是那样，这太子、这天子也当的太憋屈了吧！
呵呵。
“楚王好细腰，”陈嫣轻巧回道，“君王喜好向来就不是‘好事’，彻表兄关心马政、对匈奴作战，汲洗马他们自然会担心。担心的是彻表兄表现的太过热切，反而引起不好的事——彻表兄的本意是好的，但其他人可是照着彻表兄的意思来也要犯错的啊！”
陈嫣这些话其实算不得什么太深刻的道理，刘彻未必一点儿都不知道——太政治正确了，刘彻甚至不能反驳。
干脆的，也不反驳了，他干脆顾左右而言他：“‘楚王好细腰’？是《墨子》中的典故罢！阿嫣确实偏爱墨家啊…”
陈嫣并没有要逮住这位未来的汉武大帝说教的意思，但她的意思她还是想表达出来的，所以只是道：“对，是《墨子》，我早说我喜爱墨家…还是说之前的事罢，我要说的是，虽然君王显露自己的喜好不是什么好事，但非要显露的话也没甚。”
刘彻：喵喵喵！？
陈嫣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所以有楚王好细腰，只不过是楚灵王昏庸无能罢了！因他昏庸，所以手下也只有这种只会讨好君王的臣子！若是有能君王，必然有法子掌控底下的人…彻表兄有意于此的话，那边是‘任重而道远’了！”
这是好话，也是真话。其中多多少少有不得罪刘彻的意思，但也是陈嫣的真实想法。这个世界上除了行王道的贤君，让历史对他们评价相当清楚明白，就是大唱赞歌就行了！同时也有一些皇帝，可不是那么好评价的。
说他们好吧，行事乖张残暴都是轻的！可说他们不好吧，看他们立下的功业，做出的事迹等等，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这种君王可不会连个爱好都隐藏起来，然而只要他们在的一日，就没有一个人敢于搞事情！
比如说政哥…政哥活着的时候一个个都乖的很呐！
听到这里，刘彻总算高兴起来！更重要的是陈嫣这套说辞是能够自洽的——对啊！只要有足够的手段能够收拾残局就够了！
真要是因为自己惹祸了，那就自己解决，四舍五入就是根本没出过错！
这极大的解放了刘彻的思想，感觉上好多以前左右为难的事情现在都有了新的方向！
旁听了整个对话的刘启并没有打断刘彻和陈嫣，虽然刘彻的想法很讨打，陈嫣的想法很危险！
讨打当然讨打，刘启偶尔也忍不住头疼，针对这个儿子，他已经尽力给出最好的教育了，他甚至自己手把手教他帝王心术。从他的考察结果来看，刘彻也学的挺好的，相当有成为帝王潜质的孩子！
但偶尔的，刘彻会显露出相当不适合政治的一面…有的时候他太爱挑战既有规则了。在别的情况下，爱挑战己有规则也不是什么好事，但一般来说还可以期待一下结果，如果结果还算好的话，务实主义的国人也不是不能勉强接受。
但政治不一样，过程有的时候和结果一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所以挑战既有规则什么的，绝对是大忌中的大忌！
这一次他又暴露出了这方面的问题，刘启确实有一种心血都白费了，觉得孩子打一顿就好的无力感。
至于阿嫣，则是另外的问题了——她将政治看的太透彻了！
以陈嫣的身份来说，她将来的生活或多或少都会和政治、权谋这些东西有一定的牵连，这是躲不过的。但是，她到底是个女孩子，只要她不主动深涉其中，她是不会被卷入太深的。
如果她不懂这方面的东西，并且会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敬而远之，刘启大概会比较安心…至少她的一辈子能平平顺顺到头儿。
但现如今——看着和刘彻可以说是相谈甚欢的陈嫣，刘启意识到这孩子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会和那些东西牵扯的很深。虽然有大姐刘嫖在前，陈嫣凭借各重身份在宫廷之中也获得相当的影响力，似乎没什么不可以的，但刘启有一种预感，他的孩子不可能只是如此。
只能说，阿嫣对于天子、朝臣、贵族这些东西几乎有着本能一样的直觉。就算她本身没有将其使用的想法，外界力量也会推着她使用。
真奇怪，这个世界想要展露自己的才华，这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与此同时，想要隐藏住一些特质，似乎也是很不容易的，就像锥子藏在丝绸的口袋里，总是要冒出头来的。
轻轻叹了一口气，过去他怎么就没有发现还有这么多事等着自己去操心？
多想无益，他朝着陈嫣招招手，等到陈嫣毫不犹豫地抛弃掉刘彻，跑到天子大舅身边。刘启才面带微笑道：“你彻表兄去上林苑，朕和阿嫣也去玩儿吧！真今岁秋八月后就再也未去过上林苑了！过两日就要下雪，到时候瞧瞧上林苑的雪景。”
别说刘启秋天之后没去过上林苑，就是陈嫣，回长安之后就一直在照料刘启以及生病，也没有去过上林苑。不过和一些对上林苑有着特殊情怀的刘氏宗亲不同，陈嫣对这里其实没什么特殊兴趣。
这里作为最顶尖的皇家度假会所当然是很好很好的，但对于陈嫣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这里没有她喜欢的消遣娱乐，在一开始对上林苑的好奇得到满足之后，这里对于陈嫣来说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高端会所了。平常会到这里看看动物植物，散散步，偶尔还会有亲戚聚会，特别热闹。
听到天子大舅说要去上林苑看雪景，因为对上林苑兴趣不大，所以自己去不去陈嫣并不很放在心上。她只是担心她这个天子大舅的身体…脑子里还没想清楚怎么说，嘴上已经说了出来，“阿翁想去上林苑…阿翁身体如今畏寒，还是别去了罢！”

第99章 东方之日（3）
一场冬雪之后，整个长安都包裹在了纯白的冰雪之中。这时节，出门的人很少，或者说，能出门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窝在家里猫冬！不过也有一些例外，毕竟所谓的天气寒冷等阻碍因素，那也只是针对底层百姓而已。
对于贵族和富豪来说，即使是冬天，也有的是各种娱乐活动。
长安的宽阔街道上几乎看不到步行的百姓，来来往往的大都是马车，一看就知道是有家底的人家。
这种时候，城门口的兵士就很空闲了，毕竟进出城的人少了，他们工作量也就小了不是！
除了极少数要在城门站岗和巡视的，其他兵士也不乱跑，都窝在城门角楼烤火——借着烤火还有人吃烤肉、喝酒！上班期间喝酒当然是违反规定的，不过这种事向来都是民不举官不究，都懂的。
正悠闲自在呢，忽然有飞骑来报！
“天子御驾即至！”
所有人陡然一惊，实在是没想到今日会来这么一桩大任务！还有人不免心中嘀咕…不是说皇上正病着吗？这个时候离开皇宫？不过这种嘀咕也只能在心里了。
至于说皇帝陛下为何出城，说来也简单，只不过是想去上林苑看雪、游玩罢了。
虽说是很简单的事，算是皇室贵族很普通的娱乐了，但对于现在的天子来说实在是…无论是谁听到这个，都会有些疑虑的吧。
天子病重并不是什么秘密，宫里的人则更加清楚。这个时候天子哪怕出了温室殿的大门也让人担心，更别说是去长安城外的上林苑了！首先反对的就是听到这个想法的陈嫣。
但最终还是成行了，主要是刘启的说法也很有道理。
他又不会累着，只是看看上林苑，散散心而已。自从病重之后他几乎没有出过门，这个时候也有些烦闷。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更深层次的，天子此时的坚持，只要他自己不动摇，其他人也只能满足了——就连太后都没有说什么，因为她已经从侍医那里知道了儿子的真实病情。
如今看起来精神还好，但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只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生命终止之前总有一段时间是状态特别好的，那其实是在燃烧最后的生命！自从侍医隐晦地说明这一点，太后在最初的暴怒之后，也只能慢慢接受。
不然呢？即使是贵为太后、天子，也有完全无能为力的事情！谁都想活的久一点，但只有这么长的寿数，又能如何？
这种情况下，刘启要去上林苑，在意思意思阻止之后，见他心意如此，其他人也没有深劝了。
唯独陈嫣，就是不让刘启出宫，为此甚至和刘启冷战了一天——不过也就是一天而已，第二天又继续陪伴刘启了。
“阿翁就不能不去吗？”
陈嫣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刘启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陈嫣的头：“你这孩子明明比谁都聪明，怎么此时反而糊涂了呢？”
话没有说透，但陈嫣的眼泪唰的一下又流了下来。
刘启很明白，宫里宫外，从上到下，基本上都接受了他命不久矣的现实。大家表面上不提这件事，但已经在为这件事做准备了。只有阿嫣，他的阿嫣，明明一直在照顾他、离他最近，了解他的一切情况，应该最清楚这件事才是！
但她偏偏像是不了解这个情况一样，假装他只是普通生病，需要好好养病。
“死心眼…”对着只是流眼泪，再不说话的陈嫣，刘启又能说什么呢。
天子出门的排场自然不小，前后仪仗绵延，中间由六匹马拉着的天子车驾走的不紧不慢。
天子御驾上有刘启、刘彻、陈嫣三人——刘彻是本身就要去上林苑的，等于是来蹭车。陈嫣则是陪伴刘启…她不想大舅离开温室殿去上林苑，但她如果不跟着，只会更加担心。
炭炉里传来轻微的‘毕剥’声，刘彻算是三人里面唯一一个真想着去上林苑的人了。兴致勃勃道：“先去看看上林苑养的马…阿嫣的追日这次也带了去，正好一起跑一圈！”
陈嫣现在哪有心情遛马！实际上，养在未央宫马舍里的‘追日’她已经好久没骑过了，从齐地回长安就一直在为刘启的病情担忧来着。而这一次去上林苑带着追日，其实是刘启坚持的。
“到时候阿嫣和彻儿他们几个跑几圈！阿翁跑马已经不成了…看看你和彻儿也就是了。”刘启说的是真心话。
到了上林苑，此时的上林苑已经完全是冰雪世界——还不同于长安，长安有鳞次栉比的街道和房屋，路上有行人，积雪虽有，但也不可能让人一眼看过去感叹‘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但是上林苑可以做到，这里的虽也有宫殿群，但占地面积大的还是一望无际，可以用来跑马的草原、山林，哦，还有原来不能用来跑马的田地，除非有人种了能够越冬的麦子，不然踩踏一番也没什么。
刘彻最先下马车，他也不需要宫人扶持，常常锻炼的身体显然矫健非常，自己就手脚轻快地跳下了马车。然后就是陈嫣，见有宫人去扶陈嫣，磨磨唧唧的，他当即就反身抱起了车沿上的陈嫣。
陈嫣才多大，掂在手里几乎没有什么分量。等到陈嫣因为刘彻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惊叫了一声，刘彻立刻大笑起来，就像每一个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一样，身为太子的刘彻偶尔也有会有一些坏心思的。
放下陈嫣才道：“阿嫣要多吃饭啊！太轻了！”
陈嫣：敲你妈！我敲你妈！【好气哦，但我还是要保持微笑.jpg
最后下车的是天子车上车下都少不了人扶持，看着刘彻的恶作剧、陈嫣的生动表情，刘启是带着笑的：“彻儿，少欺负你女弟。”
刘彻爽朗一笑：“父皇，儿臣可没有欺负阿嫣，这是助阿嫣呢——阿嫣乃女弟，儿臣怎么会欺负？”
刘启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只不过消失的很快，几乎让人以为没有出现过。
此时跟着刘彻一起来的，就是韩嫣，还有另外几个得力手下，他们也从后面的车队赶了上来。
刘彻是来看看上林苑的马舍的，当然了，到时候骑马跑跑也很正常。正商量着这件事，转头邀请陈嫣：“阿嫣去不去？”
陈嫣立刻靠在了刘启身边，以此表达自己的态度：“我留着陪阿翁！”
韩嫣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很快低头遮掩了去——陈嫣对天子的称呼…这件事刘彻早就习惯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惊讶过。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单纯以宠爱而论，这位不夜翁主绝对是众多天潢贵胄也拍马不及的。既然是如此，一个称呼又算得了什么呢。只不过韩嫣心中不免感慨，这位一时独霸未央宫的不夜翁主将来又会如何呢？
眼下天子病重，可不是什么秘密。
刘彻呼啦啦带着一帮人去看马舍，陈嫣和刘启则是在上林苑最适宜看雪景的露台上休息。这里早就有宫人收拾好了，虽然为了观雪景方便，四面是敞开的，但各个角落遍布的炭盆持续散发着热力，再加上巧妙布置的屏风，身处其中温暖如春。
陈嫣一进去就感受到了一股热浪，于是伸手去解斗篷系带。旁边的婢女立刻上手帮忙，被陈嫣摆了摆手拒绝了，她连解个系带都要人来，怕不是会越来越‘堕落’哦！
刘启眯着眼睛看了陈嫣一会儿，然后道：“这件披风太素了，回去从私库里找出旧年朕亲自猎的红狐狸皮来，给阿嫣做一件披风。”
陈嫣今天穿的是一件雪白的毛皮斗篷，皮毛丰厚、光泽水滑，呃…放在后世，绝对会被动物保护者喷。不过放在这个时代，各种野生动物漫山遍野都是，而且大多数时候是影响百姓生活的‘害虫’，所以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事实上，陈嫣有好多的皮毛衣裳，都是真正的上等货色。说起来如今皮毛衣裳价格高昂，但并不在皮毛本身——野生动物太多了，就是皮毛特别好的那些，如今也不稀罕。皮毛衣裳值钱是值钱在加工上，这可是个如今很有门槛的行业，能完美加工好皮毛，也是了不得的本事了。其中工艺复杂、成本高昂，而这一切都是要算到价值里面的。
“唯！”旁边的朱孟立刻在心里记下这件事。
曾经刘启也是打猎的行家，四季都在上林苑狩猎。至于打下来的猎物，一般都是赏赐给有体面的臣子、亲戚了。也有一些毛皮被留存了下来，以天子身家来说，这些东西自然算不了什么，只是因为是他亲手猎的，所以不能单纯以价值而论。
“阿嫣，过来。”刘启让宫人退开，站到了露台栏杆附近，向陈嫣招手。
陈嫣走了过去，随着大舅所指望向远方——这里确实是整个上林苑最好看雪景的地方了！远处现实一片白茫茫的草场，然后就是操场边缘的山林，山林表面覆雪，但偶尔还是有点点墨色显露出来。再然后，更远的地方点缀着一些宫殿，飞檐还若隐若现在其中，构成了一幅后世只有在画中才能见到的美丽图景。
“本来去岁就说要带阿嫣来上林苑看雪，却因各种事务没来成，今岁总算是来了。”刘启有些感叹。
陈嫣怔了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迅速地眨了眨眼睛，险些又落下眼泪来，好在忍住了。等到再次抬起头来，已经是满脸笑容了。
“上林苑雪景甚美呐！明年冬日阿嫣还要同阿翁来！”
向来对陈嫣有求必应的刘启这一次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不说话良久。
“阿嫣…”最终只有这一声飘散在了风雪里。
陈嫣和刘启在露台看雪，过了许久，刘彻一行也来了露台。只不过此时已经换上了方便的骑装，笑着邀请陈嫣：“孤打算和韩嫣他们跑一圈，阿嫣来不来？”
陈嫣刚想拒绝，刘启在一旁却道：“阿嫣和你彻表兄去罢，阿翁看你们骑马也高兴。”
愣了愣后，陈嫣反应了过来，点点头道：“阿嫣去更衣。”
等到陈嫣换了骑装，骑上了追日，刘彻一行已经跑起来了。陈嫣的骑术比春天上林苑狩猎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了，她在不夜县的时候虽没有追日，也偶尔会练习骑马，就当是一种锻炼了。不说骑术有多好，至少比春日里上林苑‘散步’要强的多就是了。
至少稍微跑一跑是没有问题的了。
追日现在也比春天里长大了很多，虽然还是一匹小马，但小马也是和小马不同的好伐！反正现在很争气，稍微跑一跑的时候，和韩嫣等人并驾齐驱也没有问题。就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维持这种速度，落后刘彻一截了。
刘启在露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来人，更衣。”
过了一会儿，在所有宫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中，刘启骑上了一匹黑色神驹。摸了摸马颈，眼睛里露出怀念的神色…上次骑马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这匹爱马养在马舍之中也是明珠暗投。
马儿嘶鸣了两声，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
刘启骑着马赶上了刘彻一行…所有人都被吓到了，毕竟在皇上骑马什么的完全不在计划中啊！
“阿嫣！来阿翁这里。”刘启当然能够感受到身体对骑马这项活动的拒绝，但精神上的愉悦与畅快压倒了一切。清冷而新鲜的空气压入肺中，带来不适的同时，也带来的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清爽。
“阿翁带阿嫣跑一圈，教教你如何骑马！”
刘彻偷偷去看陈嫣的脸色——父皇来上林苑反对的最厉害的人就是陈嫣了，还因此闹过脾气，在刘彻的想象中，这回阿嫣该更加担心了吧。
结果却出乎了刘彻的意料，陈嫣只是起初愣了愣，很快就神色如常了。然后就翻身下马，在宫人的帮助下上了父皇那匹黑色神驹。
刘启笑了起来，将自己的孩子拢在怀里，手上握住缰绳，在陈嫣身后指导：“骑马时目视前方，不要总是想着马…”
直到刘启一边教导，一边走远了，刘彻身边的人才松了半口气。至于剩下半口气，只要天子没有从马上下来，估计是松不了的了。这些人不免有些担心，若是天子出现什么意外，太子和不夜翁主自然无事，可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一个能躲得过问责？
“殿下，不劝劝陛下吗？”也有人顶着偌大的压力来到刘彻身边…刘彻此时的神情其实算不上很好。
一手执着马鞭，刘彻脸色有些冷淡，“哦？劝什么？父皇心意已决，尔等以为别人说话能管用？大概只有阿嫣能劝了！”
说到这里，刘彻的声音越冷，简直能结成冰，其他人再不敢说话。
‘呵’了一声，刘彻看向父亲和陈嫣的方向，眼神复杂——不同于平常偶尔冒出来的酸溜溜，这次他是真的有些受到冲击了。
过去他还会在心里嘲笑同父异母的弟弟刘舜，因为母亲也是姐妹的关系，没有亲兄弟的刘彻最为亲近的兄弟其实就是姨母这一支的几个兄弟，想也知道日后也是亲中央的诸侯王——真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天然的同盟。
如今刘乘、刘舜都还在长安，平常接触的自然不少。站在刘彻的角度看的很清楚，刘舜比谁都要孺慕父皇，也因此才会对陈嫣格外不善。
这种感情在其他兄弟看来，可以理解，但未免觉得幼稚…在皇家太过执着这种父子之情，说的过分一些，有些可笑了。特别是还因此敌视阿嫣，这就更让人摇头，既是过于孩子气，也是不智！
须知道父皇有多么偏爱阿嫣！而父皇的眼睛雪亮，对阿嫣装也要装出几分友好来啊——事实上，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就算是那些早就已经分封出去的兄弟，说不定离开长安的时候阿嫣还是一个小婴儿，都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每次往长安送东西表达孝敬，还不是不忘记单独给阿嫣一份儿！
与其说是给陈嫣的，不如说是做给皇帝看的，以此表示自己确实孝顺！
但这一次他再也不能嘲笑刘舜了，因为他现在的内心和刘寄差不多！
说到底，在儿子心里，父亲始终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幼年时会依赖母亲，而等到长大，则会在心里憧憬父亲！父亲越有权威，这种憧憬就越容易变得深刻。
刘彻的性格里面也有非常霸道的一面…这本不奇怪，他从来就是尊贵的皇子，年纪幼小的时候就成为皇太子，在他的世界里，很少有时候需要妥协、需要分享，他向来都是独占一切的那一个，甚至他身边的师长还鼓励他这种性格。
他毕竟是皇太子，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汉家，至少前汉一代，天子都喜欢有出息，有野心的太子！他们从来都不怕儿子太‘强’！真有个软弱太子，这才会让他们不满！
父亲所有的儿子里面，最重视的是刘彻…至少刘彻真正懂事之后就是他了！毕竟等到刘彻懂事，粟太子刘荣就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历史。
刘彻对此觉得理所当然，也觉得没什么问题。至于父亲对从女弟阿嫣的偏爱，这在他看来没有什么问题啊。谁还没有一点儿偏爱呢，比如他祖母大人，还不时偏心陈娇偏心到了胳肢窝里！包括他的姐妹在内，一个个公主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而在刘彻看来，也就是笑笑而已。
偶尔因此心里泛酸，但也还好，因为他毕竟是个男人，难不成和个小女郎争父皇的偏爱？再加上和阿嫣越来越亲…就更不能了。
他对阿嫣并无嫉妒之情，至少他是这样以为的。
但现实总要打脸，不是没有嫉妒之情，只是之前所经历的不足以让他觉得嫉妒罢了。
没有一刻比方才更加清楚了，父皇将他当成是继承人，所以看重。但剥落掉这一层，他比不比其他兄弟更加特别。而阿嫣不一样，阿嫣被父皇真正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这甚至无关血脉！
父皇身子骨不好，几年没有骑马了，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骑马？是天子真的如此爱骑马狩猎，所以连身体也不顾？不是的，绝不是的——刘彻看的很清楚。
“阿嫣…记住了吗？”刘启的教学还在继续。
凛冽的寒风，对于陈嫣这样的孩子并不算什么，他们本身的生命力足够对抗！即使陈嫣身体不太好，但她依旧是个充满了生命力的孩子。但对于刘启就不一样了，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仿佛是一座四处漏风的屋子，寒风刺进来，骨头缝里也在发疼。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仿佛一切如常。
要说哪里不冷，大概就是身前一小片了。身前揣着阿嫣，就像揣着一个小火炉，孩子身体的热量是衣裳隔不住的，烫到心口都是暖的。
“记住了。”陈嫣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好孩子…”刘启笑了起来，“你第一次学骑马的时候阿翁就在想…若是能由阿翁教你就好了，这样就很好。”
说着他的声音越低：“这样很好。”
整个上林苑几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从高远处看，俨然一个巨大的白色世界。一个个人、一匹匹马，从上方看都只是小黑点儿而已。刘启带着陈嫣飞驰在最前方，身后隔了一点点距离，是紧张的在这样天气里都额头冒汗的宫人和武士。
他们无法反抗天子的决定，但天子真的冒着风雪骑马时，他们的担心与害怕不会少一分一毫——要是天子…总之是万死不能辞！
一串串马蹄印留在了身后，是如此明显的足迹。但风雪将至，用不了多久会将这些印记覆盖，直到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第100章 东方之日（4）
让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的是，直到天子从上林苑回宫，似乎也没有真正‘垮掉’。甚至在那之后召见了太常和少府的官员，要为太子举行加冠仪式。
冠礼是华夏民族一直流传的一种礼仪，其实就是男子的成年礼，这一点和女子的及笄礼是相对应的。《礼记》有云，男子二十冠而字，也就是说男子到了二十岁的时候行冠礼，取字，这以后就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了！必须承担起生活的重担，担负起责任来。相对应的，周围的人也得给其相当的尊重。
虽说因为有成婚年龄这个微妙的存在，冠礼才等于成年显得过于迂腐了——按照此时的古代的成婚年龄，大多在十几岁的时候就结婚了，都结婚了还不算成人？还会被周围的人当成是什么事儿都不懂的毛孩子？
这一点颇像后世某国法律中允许的结婚年龄，以及发生性行为的年龄之间的矛盾。允许结婚的年龄在十六岁，但不许和未成年人发生性行为，而成年是十八岁——结婚了当然可以发生性行为，所以法律虽然规定不许但现实生活中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是，冠礼就是冠礼！特别是在上流社会，有没有行冠礼始终会成为家族成员，甚至外人对一个年轻人评价的关键。所谓‘乳臭未干’‘嘴上无毛，办事不牢’，都是人们对于年轻人的一种固有思维，这种来自大多数人的固有思维可以去批判，但身处其中哪怕再过几千年都无法脱出。
天子赶在这个时间要为太子举行冠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原因。虽然太子刘彻的年纪不能算小，至少已经知事了，晓得好歹，有自己的一套，而不是真的任人摆布的无知小儿。
但，没有成年始终是一个问题啊！
此时才是大汉前期，见识过多少天子？和后世少年天子，甚至幼年天子层出不穷，路都走不稳坐上天子宝座的情况俯首可拾不同，此时大家对于少年天子最大的印象可能也就是周成王十三岁继承天子位，周公辅政，直到二十岁还政。
其他的，虽有很多少年天子（多出现在春秋战国时期，那时候诸侯国林子，国君多，基数大，少年国君也就多了起来），但始终难以让人六下深刻的印象。
而后世就算是垂帘听政的太后，背后夺权的摄政王，强势无比的官僚集团，这些人到了天子十七八的时候再不还政也是要让人起疑的——甚至不是让他人起疑，他们自己都要不安！说到底，他们也知道这个时候再不还政，在法理上是说不过去的。
此时，一个皇帝二十岁之后再真正亲政，这有问题吗？真没有！这一点其实从后来刘彻的人生轨迹就能看得出来了。长乐宫里的老太太早期对他有着很强的压制，并不是单纯的‘以孝治国’在发挥作用，更是‘天子年少’，作为祖母的太皇太后有着名正言顺的理由去管教！
此时世风如此，不然的话，按照后世的习惯，刘彻继位的时候都十六岁了，直接亲政掌权也不是做不到！
按照此时的风气，太子刘彻行行冠礼本身并不是什么麻烦的事，少年天子向来有提前行冠礼的传统。华夏人的变通就在这里了，所谓事急从权嘛。如周公辅佐的成王，最后还不是十五岁就加冠了。
不过就算加冠了也不代表刘彻就真能独当一面，就像周成王，一样是二十岁的时候周公还政。
但不管怎么说，加冠与否还是有去别的。首先，一个加冠了的天子始终会让人觉得可靠一些，冲淡了过分年轻带来的担忧，臣民百姓也能安心。其次，一个没加冠的天子，头上长辈就能直接越过他插手政事。而一个加了冠的天子，哪怕真实年龄并没有二十岁，有人想要干政，也只能以建议的形式。
只不过有的人位置硬扎，这种建议会非常具有威力。
这个时候天子决定给太子行冠礼，有眼力的都知道了，这是为太子将来登位做最后一重铺垫了。
非要如此也不是刘启在防备谁，在他看来朝堂内的刺头、重臣都被他剔除了，而皇后，也就是未来的太后，有老母亲压着，做不了什么。而老母亲，刘启相信一个已经这般年纪的瞎眼老太太不至于突发奇想，想要分享天子权力，或者干脆对自己已经当皇帝的孙子不利。
刘启要如此做，很多程度上就是为了完成一件该做的事情——为自己的继承人举行冠礼，为天下留下一个已经加冠了的天子。当然，也对刘彻将来有些好处毕竟想的好好的，谁又知道将来会出什么事呢？刘彻加冠了，等于是多了一重护身符，所谓进退合宜嘛！
这件事是正事，也是好事，没有人反对，也不应该反对。即使大家都知道，冠礼繁琐，天子身为父亲到时候也要费心，而对于天子现在的身体，这的确是个不小的负担。
甚至陈嫣也没有说什么就算她再不想承认，但就像其他人一样，她其实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所以她只能静静地看着。
天子刘启到底还是亲自主持了儿子的冠礼。
“奉天承运，大皇帝诏曰，今日行皇太子彻冠礼，太子加冠，百官进贺！”宣读诏书的礼官在旁大声念诏。
接着就是官员行大礼，呼万岁！
冠礼的礼节是很繁琐的，一道道都有说法，更何况行冠礼的是当今太子，未来的天子，这一套就更加讲究了。旁边太常官员担当的司仪，而主持这场冠礼的是天子本人实际上除了天子本人，谁又有资格主持这场冠礼？
陈嫣和其他人，包括自己的姐姐陈娇，还有几个公主，一起和太后呆着，围观完了这场冠礼——旁边的陈娇激动的不行，陈嫣却非常冷淡。不是这件事小，天子主持，百官参与，第一主角又是将来的天子（甚至这位天子还会成为历史上相当著名的皇帝），这样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小了。
如果是过去的陈嫣，说不定也会生出一种见证历史、参与历史的豪情。
但问题是，对于现在的陈嫣来说，‘历史’是虚妄的，真实生活中的一些东西牵扯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捏紧了手里的手帕，她几乎可以确定，大舅早就体力不支，现在只是在硬撑而已也是，现在的场合，真是不能出一点儿差错！
身边拥簇的宦官、参与冠礼的官员，甚至包括刘彻，其实都在分担刘启的负担，但显然效果并不怎么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天子没有倒在冠礼上，最终还是坚持完了一场肃穆、冗长、意义重大的冠礼。
刘启感受到了体力的流失、精力的不济，最后退场的时候完全是依靠身边搀扶的宦官。
冠礼结束的当天夜里，未央宫的侍医再次进入了‘紧急状态’。这种‘紧急状态’在之前天子情况很不好的时候用过，当时宫中全都进入非正常时间。不过后来随着天子昏迷之后好转，又宽松了很多。
并不是说大家就彻底放下了重担，只不过在长期的高压之后，稍微放松一些，那也是截然不同了。而现在，天子再次‘病危’昏迷，这些侍医可不是要把皮给紧起来！
虽然经历过一次之后就没有那么慌张、那么手忙脚乱了，虽然经过快要半年的反反复复，哪怕是太后也接受了现实——从这个层面上来看，他们这些负责诊治天子的太医要面对的情况无疑是好了很多的，至少被追责、背锅、成为贵人们的出气筒、挡箭牌的可能性要小很多。
但是，这可是事关天子！忧虑之类的情绪还是免不了的！
所以面对询问情况的太后，他们始终只能斟酌着道：“陛下脉息尚算稳固，还是要看今冬，若是过得去，至少暂且无虞”
这就是太医们的‘推拉’了，毕竟所有人都很清楚天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有些事情事实是事实，却不能说出来。表面上大家还是要让事情显得有希望，不过彼此都很清楚事实如何。
老太太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抬了抬手：“太医还是去守着皇帝吧”
这样说着的老太太站起了身，刘嫖愣了愣，也迅速地站了起来，追上了老母亲，并且亲自去扶自己的老母亲——老太太没有拒绝，而是真的将全身倚靠在了女儿身上现在的她和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太太又有什么区别呢？丈夫、儿子，始终一个都没有留住，剩下的只有一个女儿了。
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谁，上到太子刘彻，下到最卑微的宫人，此时无人敢多一句嘴，纷纷低下了头。直到太后和馆陶长公主离去，这才各司其职，重新开始做应做的工作。
刘彻扫视了一眼周围，现在留下来的人很多，包括后宫妃子，公主们，以及还没有来得及离开长安去往封地的弟弟们。后妃自有母亲管束，现在已经安排回去了，只有几个品级较高的留了下来——此时温室殿已经够乱的了，什么人也留下，只会更加乱了套！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公主，已经出嫁了公主过来打个照面，然后就被母亲‘体谅’的送走，此时留下的只有平阳、南宫两位刘彻的亲姐妹这大家都能理解，人家是皇后亲女，太子亲姊，自然不同。
倒是还在宫中的公主皇子，都可以留下。
这个时候这公主皇子什么的，正是表现孝心的时候，哪怕是最小的几个也表现的极为懂事。即使没得吃、没得睡，还得强打精神、一丝不苟，不能看起来有一丝懈怠，他们也都做到了！
像刘彻的小妹隆虑公主，出了名的骄纵，可此时也是不敢有一句多余的话！中间倒是试过要点儿粥羹充饥，但才开口说了两个字，立刻就被王皇后给瞪了回去——刘彻心知自己母亲是个最谨慎的人，而且越是关键时刻越谨慎，怎么可能让隆虑这个时候引人非议！
须知道，汉代对于‘孝’的要求已经高到了变态的地步！而且地位越高，对这一点就更加敏感，普通人中间多少还有点儿变通，到了上层那真是一点儿放水的余地都没有。
这可能和‘孝’算是统治基础的一部分有关，上层社会本来就是一个按照等级决定一切的世界。等级又得靠各种各样的规则维系，而‘孝’也是规则的一部分呢。
此时天子病重，不管这些王子皇孙内心是不是因此真的悲痛不已，都要做出悲痛不已的样子——吃饭休息？悲痛不已的人会想到这些吗？这就像是守孝之人需要披麻戴孝一样，本意就是为了表现悲痛之中人根本顾不上生活细节，于是不修边幅起来。
而后倒是被固定成了一套成了定式的礼仪。
简单来说，除开宫人，此时留在温室殿的，要么是自己姓刘，要么是天子的妻室。
但也有一个人例外，刘彻一下就看到了等在角落的陈嫣。说实在，在这种环境下她留下来，始终是有些尴尬的当然了，也不至于有人指出这个问题就是了。且不说太后和长公主，就算是天子——天子现在是昏迷着呢，但难保不像上回一样醒来！到时候因为这个秋后算账，其他人能怎么办？
同时陈嫣自己也没有表现出不自在的样子或者说她表现的太自在了一点点。
相比起其他人的悲痛欲绝，她反而显得过于冷静了一些。可别说她年纪小，不懂事儿，看看留下的皇子公主里，可有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呢！这个时候看起来还不是像死了爹一样（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接近这个了）。
只能说宫廷是一个很能锻炼人的地方，小孩子？这里没有小孩子。
刘彻注视着这个最应该悲痛的从女弟，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然后再次看了一眼其他人，忽然真正体会到了一丝凉意，一丝属于皇帝的凉意。
登上那个位置，一切就不同了！表面上处处为你好的人不见得是真为你好，有的时候正相反呢！
此时真正为天子病危悲痛的人，在场的有几个？
留下的不是后妃，就是皇子公主，应该说是天子的妻妾、血脉了，还有人比他们更亲？但是即使是这些人，有地位的后妃基本上都有儿子，恐怕已经在筹谋着去儿子的封地当说一不二的王太后了。王子公主们倒是悲痛一些，但也难说是为了父亲的病危。
对于这些没有就藩的弟弟，还有没有嫁人的女弟，刘彻多多少少了解。弟弟们无非是惶恐未来天子的态度，虽然在皇家，有的时候当爹的也很靠不住，可相对于兄弟，那还是好很多的。封地虽然都安排好了，但谁又能肯定到了下一任天子手上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苛待兄弟的名声不好听，但天子掌握着主动权，有的是办法把膈应人的事儿做的体面又高效。
还有公主们只要不是下一任天子的亲姐妹，谁都知道做天子女儿和做天子妹妹有什么区别！对于未来天子来说，这些公主们只要安排的过得去就行了，至于仔细考量？那是不存在的！
有这样的忧虑，这些人肯定会有悲痛的。
刘彻甚至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姐妹，她们看上去比谁都要悲伤，然而这是真的吗——只要他不去逃避这个问题，其实是佷容易给出答案的。
刘彻很清楚，他的母亲何等的谨小慎微，本来么，若是不谨小慎微，凭母亲普通人家的出身也做不到如今一国之后的位置。只不过若是现实允许，谁又愿意谨小慎微地活着？特么的，这日子难道不辛苦、不难过？
相比之下，儿子荣登大宝，自己则顺利晋升太后。虽然背后还有一个太皇太后压着，但也就是一个太皇太后压着了而已！而且自己儿子是皇帝，太皇太后难道会没事找事做，折腾自己吗？
母亲不至于痛恨父亲，甚至诅咒父亲去死，但在这个时候，心里未尝没有这样结束的话，就松了口气的感觉。
至于他的亲姐妹们，想法应该也差不多。
过去的刘彻不必去想这些东西，但在今天，在冠礼行完之后，他下意识地用了‘天子’的视角去审视一切。陡然之间发现，很多事情比他过去想的要更加复杂，也更加简单。
说复杂，是人心复杂。说简单，那是因为人心再复杂其实也是受切身利益在驱动。
当想明白这一点，很难不会觉得浑身冰凉——为何天子是孤家寡人？不只是君王多疑，以至于只能成为孤家寡人！而是事实正是如此。处在那个位置之上，对于妻子、儿女来说，第一重身份从来不是丈夫、父亲！而是一个对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的人！
保证自己权势、地位、荣华富贵的人所以有了更好的选择的时候，抛弃也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甚至扪心自问他内心又是个什么想法？
而此时，陈嫣呆在不起眼的角落，看起来比谁都要冷静，只是呆在那里——简直就像是个凑数的！因为身份等方面的原因，不得不留下来，但本身并没有什么意愿，甚至装模作样也不会
但刘彻不会以为
“阿嫣？”
陈嫣反应迟钝地抬头看了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刘彻。然后嘴上打了两个磕绊，然后才低声道：“彻表兄”
刘彻眨了眨眼，眼睛酸涩起来——这不是他的心情，只是因为感受到阿嫣的心情，这才有的反应。
明明只是再细微不过的动作和神情，但刘彻很清楚地理解了陈嫣的担忧、悲伤种种情绪。相比起其他人的‘悲痛欲绝’、痛哭流涕、哭哭闹闹，这种情绪仿佛是潮水，让人透不过气来！
真正身处绝境的人是哭不出来、叫不出来的，这是刘彻很早就明白的道理！因为真的到了那个份上，人会忘记这些。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色彩、闻不到任何气味，喉咙被命运扼住，还要怎么发声？
“不会有事的。”刘彻也跟着低声，不知道是说给陈嫣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嫣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刘彻说了什么她的脑子里纷纷乱乱的，各种念头争相恐后地冒出来。耳道里好像有风不停在呼呼地吹，于是灵魂出窍——现在的她，一半灵魂在身体里，另外一半则冒出了头盖骨，正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
也正是因为此，对于外界反应变得很迟钝。
明明知道对方对自己说的是什么，但就是要再想一想才明白对方的意思，操控自己的身体也变得很困难。稍微走神一下，然后就过去了一小会儿，回过神来才能做出最简单的回答，但回答到一半就会忘记本来打算怎么说
“不会有事？”陈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刘彻的话。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接着道：“不会有事的，阿嫣你不要担心！”
如果陈嫣现在处于正常情况，就会意识到和她说这样的话的刘彻有多么不正常——不是说刘彻和她关系很差，以至于一点儿安慰的话都不会说。关键是现在这种情况下，谁又有心情安慰谁？更进一步地说，谁又有立场安慰谁？
但陈嫣就是处于不正常的情况下，所以在呆立半晌之后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点头：“不会有事的。”
此时的温室殿外殿和偏殿气氛都相当地压抑，考虑到现在的情况，有这种气氛是理所当然的。陈嫣和刘彻经历了一场谁都说不清楚本意的对话，也沉默了下来。
现在，哭了半天大多数人也哭累了，只剩下零星的啜泣了。衬的更加沉默，也更加压抑。
打破这种沉默与压抑的是天将破晓之时内殿跑出来的宦官。
“陛下、陛下醒来了！”

第101章 东方之日（5）
“陛下”
刘启眨了两次眼睛，众人知道他这是让人不必在跟前侍奉的意思。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王皇后身上——如今在内殿凑在天子身边，不停哭哭啼啼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几位颇有分量的宠妃。
若是平常，天子自己能够发号施令，那自然是无碍的。但现在所有人心里直打鼓，还能因为各自‘揣测’出来的上意就赶走将来诸侯国的王太后？一个个宫人毕竟是皇宫之中的最底层，那真是如何小心都不为过的。
“陛下已经醒了，侍医也说需要静养，诸位妹妹还是先回宫吧。如此陛下才能安心，再者说诸位妹妹近日也辛苦回去罢，回去罢。”
王皇后倒也没有装作看不见，也或者感觉到了自己的权力即将越来越大，这么多年的小心谨慎即将迎来回报。即使小心如她，这个时候也免不了有些变化。语气温和，但其中的命令之意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一个个娘娘们还是陆陆续续告退回宫了——她们不甘心倒不是因为他们多想陪着天子，只是在最后关头人心思动了而已。
谁都知道，当今天子在位的时候，对自己儿子肯定多少有一些感情。但是等到日后新天子登位，那就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皇室之中，有的时候连同父同母的兄弟之间都要争，更别说同父异母的兄弟了，很多时候比仇人也差不多。
此时，谁又知道天子什么时候驾崩若到时候她们不在跟前，天子对其他儿子、后妃的安排不就听不到了么！到时候皇后太子做主，假装没有这种事发生过，那又如何？
天子病重之时，无论是宫廷中人，还是朝朝堂重臣，都希望能陪伴左右，为的就是先别人一步知道一些安排。这倒不一定有篡改的想法，毕竟这其中风险颇大，不是收益足够高，很难有人会去尝试，只不过早知道一步一惊足够提前部署、获得相关利益了！
这可是捞取政治利益的好几回谁又会掉以轻心呢。
不过不愿意也得认了，在太后不在场的情况下，如今宫里的话事人就是皇后！作为一个生育了太子皇后，此时可以说是底气足足！其他人可不敢对着干，这不仅从法理上得不到支持，更重要的是这时候大家得考虑后路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得罪未来的太后和皇帝，这有什么好处吗？
都说后宫是最不讲究规矩的地方，普通人家聘妇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但皇室不讲究这个。只要长得好看，其余的一切都好说！歌姬舞女这种世人眼中上不得台面的一样能宠冠后宫！甚至如王皇后她在嫁当今天子之前其实已经嫁过一次了！甚至有过一个女儿。
这种事当然是瞒着人的，但风过留痕，这种事在她只是太子宫一名小小宫人的时候自然没有人提起，但如今她可是当朝皇后，难道没有人翻出旧账？只不过是没有人说，或者想说的人被人控制住了而已。
顺便一说，刘启做太子的时候身边早就环绕了各色美人，难道一个女人嫁没嫁过人，生没生过孩子都看不出来？只不过是不甚在意而已。更何况因为刘彻成为太子的关系，为了使名正言顺，地位稳固，他都封王娡为皇后了，自然更不许人议论这个！
而且后宫之中，理论上来说皇后就是正妻，其他后妃不过是妾室而已！在民间，妾是个什么东西？妾是奴婢，妾通买卖！基本上就和个物件差不多。哪怕当家家主再喜欢，夫人瞅着丈夫不在家，打杀了，远远卖了，又能如何？
难不成真的为了一个妾室与自己的夫人你死我活——这种‘痴情种子’不是没有，只不过少到了极点，而且真的出一个绝对会成为整个圈子里的笑柄！这种行为可比妻子善妒，折腾妾室严重多了！
妻子善妒虽然也会让人有一些不满，可也仅此而已。正如世人普遍的看法，那不就是个物件嘛！妻子毁了、卖了，算什么呢？对于整个家庭，甚至家族来说并无大碍。但丈夫为了一个妾室和妻子闹翻，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往小了说，男主人与女主人形同水火，这是一个小家庭药丸。往大了说，婚姻本就是合两姓之好，说不定要牵动两个家族！
总之，妻子和妾室完全是两种存在但在后宫，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儿了！就不说当年的薄皇后了，人家也是皇后正妻，可这有什么用？无宠、无子，只不过靠着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人，所以坐上这个位子。等到太皇太后去世，后宫日子艰难，对其他宠妃就更没有约束力了！
拿如今的王皇后王娡来说其实也一样，表面上她有一个当太子的儿子，应该是铁打的江山罢！然而即便是如此，面对后宫之中的其他女人，她一样不可能专横的过分！特别是那些有地位、能在天子面前说的上话的，也是和和气气姐妹相称！
其中固然有他做人小心谨慎的关系，但更多的是，对于这些宠妃，即使是身为正妻的皇后，也没有太大的约束力。
不过，这个世界到底是有礼法的，只不过有的时候引而不发。在某些时刻，礼法就会显露出其冰冷、绝对的一面！
只要当今天子不在了，后宫中的女人基本上就是皇后的一盘菜！发号施令简直是理所当然，其他人也只能乖乖听着——从此以后哪有姐妹，只有君臣！
而现在，只不过是这种情况的一种预演罢了！
后妃们一走，内殿人就少了不少。如公主皇子什么的，不是皇后所出，如今还只能在外候着呢！
刘启眨了一下眼睛，表示满意，然后就看向了自己身边跪着的几个孩子，其实也就是刘彻、平阳、南宫、隆虑几个王娡所出的子女，然后就是手边第一个的陈嫣——王娡足够聪敏，千里之行没有在最后一步松懈下来。
按理说刘彻这个太子应该最靠近天子吧，但她偏偏安排了陈嫣在这个位置，刘彻都排到她后面去了！因为王娡很清楚，这个时候刘彻在不在那个位置都没有什么要紧的，那还不如让天子舒心呢！
此时事情应该不会出什么变故了，但不到最后尘埃落定，还是要留个心眼儿的。
刘启缓缓扫过几个孩子，最先停留在了刘彻身上这是他选定的继承人，将来要掌控这个帝国的人。他能做好吗？刘启并不确定，这种事不去做又怎么知道呢？
但该他做的他都已经做了悉心教导、扫平朝堂，而他留下的这个国家，内患基本解决，强大的诸侯国都被打了下去。同时休养生息多年，国库充盈，百姓安定。剩下的事情，不是人力所能及，只能看上天的安排，也只能看刘彻自己怎么表现。
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希望这个儿子能明白他的意思，未来已经交给他了——如果不能明白其实也没什么，他终究是要去承担这个庞大帝国的。
然后迅速滑过三个女儿，这三个女儿不能说没有一点儿感情，只能说平平常常吧。也就是王娡成为皇后，彻儿成为太子之后，才多了一些关注，但也就是那样，更多是考量到皇后和太子的体面，所以才多些照顾。
而如今，他更不担心三个女儿了，未来她们是皇帝的亲姐妹，有什么可担心的？
目光回到了最开始，牢牢地落在了阿嫣身上。
“阿嫣”天子发出虚弱的气音。
本来一直低着头的陈嫣猛然抬头，她的眼睛通红，但眼窝却是干燥的，一点儿眼泪也没有流。
刘启心中大怮！
想伸手安慰自己的孩子，结果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后和三位公主当然想一直守在天子身边，且不说作秀的成分，关键是能够一直陪着天子本身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毕竟按照太医所说，天子身边不宜太多人，更何况天子本人还不喜这么多人。
等到太后过来探望了一遍，王皇后和三位公主也撤了。按照天子的意思，温室殿除了宫人，只留下了太子和不夜翁主。说实话，虽然这种做法‘任性’，可联想到天子的心思，这也不奇怪。
刘启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用多说，也是很差的了。白天清醒了一会儿，只喝了一些汤药，就又昏睡了过去。
到了晚间，陈嫣和刘彻这两个留下的人依旧不能放松，不过吃点东西，稍作休息还是可以得。
刘彻在宦官的搀扶下站起了身，然后长舒了一口气，跽坐在一旁守着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现在站起身，觉得两条腿已经彻底麻痹。再多跪一些时间，大概双腿就废了吧。
“阿嫣，你也”正准备让阿嫣随自己去用些小食，但突然一声抑制不住的哀泣在寂静的温室殿划过。
是陈嫣，刘彻这才发现，之前的陈嫣都是在忍而已，因为不想让父皇担心，所以要装作还不错的样子。可是这种东西，是没办法一直忍下去的。忍到不能呼吸、忍到咬破嘴唇，到底还是会展现出来。
忍到了极点，快要呼吸不上来了，一声哀鸣泄露出来。但很快就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仿佛刚才的一声只是错觉而已。
刘彻猛然推开扶着自己的宦官，踉跄了几步才走到陈嫣面前跪坐下，双手扶起陈嫣稚弱细瘦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孩子的肩膀隔着几层衣裳也能磨到硬硬圆圆的骨头了这让刘彻忽然之间就心酸了起来。
扶起陈嫣的肩膀之后才发现，陈嫣的眼窝依旧是干燥的，只有眼睛里泛着的泪光说明了一切。刘彻低下头，一眼看到了陈嫣曲裾下摆因为洇湿而特有的深色，摸上去已经潮湿一片。
旁边的灯火映在陈嫣的眼瞳里，橘黄色的一点点，波光粼粼。很快陈嫣再次低下了头，眼泪一颗颗从眼睛里低落，砸在衣摆上，脸上却没有一丝泪痕。刘彻伸手去碰，一颗眼泪一下就砸落在了大拇指关节上。
他像是被什么烫伤了一样，迅速收回了手。
慌慌张张地站起了身，声音也是窘迫的：“阿嫣先守着父皇，我用些小食，回头再替阿嫣”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然而慌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能说，这个世界上太过强烈的东西，强烈到了极限，都会让人害怕。就在刚才，刘彻分明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情感。仿佛是火——太炙热了。这本不关他的事，但作为旁观者也足够令人心惊了。
以至于他有一种被这感情压制地不能动弹的窒息感，即使是他，这个时候也只能落荒而逃了。
到偏殿用小食充饥的时候刘彻依然感受到心脏‘砰砰砰’之后的余韵，心不在焉的，上上来的食物也只是胡乱吃了几口而已。
差不多的时候，深吸了几口气，他再次踏入了内殿。
“阿嫣，你去吃些东西罢”他站在陈嫣身前，低声道。
“嗯。”陈嫣低低地道，然后几乎是在傅母的半抱半扶下才站起身。
往外走的过程中几乎没有抬头，刘彻的心里有一种‘庆幸感’本能地，他不愿意和这个时候的陈嫣对视——阿嫣此时的感情过于强烈，已经让他害怕了。这大概算是人类本能的一种，面对强烈的感情的时候，佷容易就退却。
然而退却不代表不在意，事实上，是在意的不得了呢！说到底，人类到底是需要感情的动物，纯粹的、强烈的感情，本身就是一个黑洞，足够吸引人的目光。
刘彻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已经离开的陈嫣背影一眼，恰好就在此时，陈嫣也回头了。她当然不是为了看刘彻，她看的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父亲。
作为旁观者，刘彻有一瞬间甚至忘了呼吸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仿佛全世界只有她看着的那个人，除此之外，无论人来人往，还是四季变换，都和这双眼睛的主人没有任何关系。
她看着的就是全世界，就是她的全世界！
没有人能够不为此动容。
更何况，那双眼睛里还饱含着希望、绝望、深刻、纯粹以及最最根本的‘爱’。
这个时候的刘彻已经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这可能是他终其一生都不能得到的东西——曾经的很多天子、国君都没有得到这个，如他父亲，没有阿嫣的话，又能指望谁？
他还没有成为天子，但他是个聪明孩子。所以在某一天，他成为太子之后，他身边的人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那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上的人爱‘太子’，但不一定爱‘刘彘’，对于他来说，两者是一个人，但对于别人来说则不是。
多年的太子生涯，身边少不了吹捧他、事事顺着他的人。刘彻当然也有受到这些的影响，变得更加固执、专断、自信到自负，可以说，若他不是太子，性格特性里有一部分是相当反社会的。不过他是太子的话，这些当然就没什么了。
但好歹他还是聪明的，而且身边确实还有几位良师益友，这些人会教导他、规范他，所以他没有在这种环境中堕落下去。不仅如此，还慢慢地明白了一些很深刻的道理——这些溜须拍马者，甚至是并没有溜须拍马的太子宫臣属，都对‘刘彻’满不在乎，在乎的只是太子而已。
刘彻一开始明白过来，仿佛是得意洋洋中让人给浇了一盆冷水，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自在！然而时间久了，新的心思也就出来了。
别人看重的是太子身份，这没有错啊，他就是太子嘛，何必分的那么清楚！而且进一步地说，其他人看重的是他的太子身份，那他也就不必太客气了，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废，反正、反正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自古情深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但这又如何呢，根本问题其实没有真正得到解决，只能说是暂时按了下去而已。说到底，哪怕是总统、首富这样坐到了最高位置的人，按照道理来说这些人应该最现实的吧？因为经历的足够多嘛！早就不指望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然而事实是，这些奋斗到了终点的人却比谁都渴望一点儿真心实意。无他，到了他们这个地步，什么都拥有了，什么都满足了，金钱或者权力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概念。这个时候，真正能够让他们动容的东西也就那么有限的几个了。
刘彻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再次跪坐在父亲榻前的时候满脑子已经昏昏沉沉。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想起陈嫣的那双眼睛
“彻儿”轻微的气音打断了刘彻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父皇！”刘彻赶紧看向身边的人，示意去请侍医来看。
刘启却摇了摇头，当然，也没有阻止，只是问道：“阿嫣呢？”
“阿嫣去用些饭食了，儿臣遣人去找！”刘彻赶紧道。
“不用了，”出乎意料的，刘启拒绝了这个提议，“咱们父子二人说些事情，阿嫣不必知道。”
刘启说的轻描淡写，刘彻愣了愣，低下头道：“儿臣知道了。”
“彻儿，汉家江山、日后就交给、你了，”即使只是很短的话，刘启也说的断断续续。说完这一句后，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天下社稷的事情我并不担心，你这孩子、教导这些年，我是知道的。”
刘启自觉已经做到能做的，剩下的只能看刘彻，那也不是区区几句交代就管用的。
“汉家江山、那是、那是天子交予太子的，此事已毕，我不再说。做父亲的、却有一件事、交代、交代，若不说完此事、就算是、是死了，也不放心！”刘启的目光放射出惊人的光亮！
刘彻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这个时候他其实已经猜到大概了。但他不必说什么，这个时候只要听就可以了。
“父皇的意思？”阿嫣吧
“阿嫣，事关阿嫣！”刘启的目光如炬，“若说这世上我还有放不下的，唯有阿嫣而已。她年纪小，还是个女孩子，将来生途多艰，我又不不能看着她长大，为她撑腰，到时候要怎么办？”说到这里的时候刘启的气息陡然顺畅，一股精气神吊着，一只手握住了刘彻的手腕，力气大的惊人。
“你要照拂阿嫣！”刘启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语气再也没有了天子特有的从容，其中的虚弱与急切几乎一览无余。
说实在的，这种皇帝托付给太子的事情，将来有多少能够做到？
普通父子之间交待后事尚且靠不住，更别提父子之情更加软弱，无奈之处也更多的皇家了！
多少帝王家帝位更迭就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台前光鲜，台后早就血流成河！这就是权势之路，好一条流血之路！
这种情况下，天子所谓的临终托付有什么用？别说死后头朝天，什么事情也管不着了，所谓遗命多得是人改动。就算没有人改动，又有几个人当回事儿？不过是有用的时候拿来用用，无用的时候就当不存在罢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大家心里将心比心都明白是没用的，那为何又要在这种时候有所交代？那些留下遗言的皇帝是傻子吗，专做没有用的事？
其实事情也不是这样只能说，到了那个份上，还有什么选择呢？
继承了自己皇位的儿子，自己将天下都托付于他，这从本质上就说明刘启是信任刘彻这个儿子的。更何况，正如他所说的，陈嫣是个女孩子，她甚至不姓刘！只要不惹出天子都收拾不了的局面，多多照拂她又有什么难的？
自己的孩子自己心中有数，他并不觉得陈嫣是没有轻重的孩子。
“彻儿，照拂阿嫣。”刘启深深的、深深的看着刘彻。
刘彻目光无波无澜，他其实是明白的——父皇正在做交换，父皇于他有天大恩情。一重生恩一重养恩已经回报不来，而后又扶他登太子位、教导他、处处为他铺好路，今后还要将天下江山给他。
而父皇对他所求，则只有一个
“父皇放心，儿臣在一日，无人能教阿嫣受半分委屈。”

第102章 东方之日（6）
未央宫已经气氛异常了好一段时间了当然，谁都知道现在的未央宫有一个天底下最尊贵、最特殊的病人，气氛异常也是正常的。
不过也不仅仅是这样而已，如果说病人，不是很早就有了吗？天子病重已经半年多啦！也不是这一日两日的。要说危急时刻，上回昏迷不是很危急？可也没有现在这样啊！
但是未央宫上上下下是着急，是有着各种各样的想法，但因为事情有些仓促，而且很多人根本没有时间考虑什么，所以只是着急、慌乱而已。而现在的未央宫，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其实并不急乱，有的只是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想要找下家的，又或者认命了、随波逐流的，这个时候其实都已经做好决定，安排好了，还有什么好着急的呢？至于说慌？几次病危紧急情况锻炼下来，大家已经变得适应了。
这就像是外科医生救人，刚刚工作的小医生当然会慌张，但经历的场面多了，也就寻常了。如果那时候还每次玩儿的都是心跳，那恐怕所有医生都会患上‘心脏病’。
此时有些像答案临揭晓前的最后一刻，其实大家已经心中有数，只不过没有办法拖进度条，所以所有人还得沉默着将一切继续下去，直到所有都尘埃落定！
“夫人呐”有宫女计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唤醒自家主子。
幽幽转醒的是贾夫人——这位夫人看上去倒是比皇后还要年轻好几岁，不过相对于年轻鲜嫩的后宫女子来说，也早就是半老徐娘了。
贾夫人年轻时候生的秀丽娇俏，这从如今的容颜上也能看出来。说起来她当年也是受宠爱的，不然就不会连着剩下赵王刘彭祖和中山王刘胜两个儿子，然后受封夫人。要知道在此时，夫人已经是除皇后外最高的后妃品阶了。
此时的贾夫人却没有了精心保养之后维持的‘年轻’，近日的忙碌、少眠、忧虑等等都让她衰老的很快。毕竟她又不是真正的年轻小姑娘，靠金钱、时间和精力堆砌出来的年轻是很脆弱的，轻轻一碰就会倒塌。
宫人们服侍着梳洗、着装的时候贾夫人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就算此时的铜镜没有后世水银镜那么纤毫毕现，她也能猜出自己现在的样子。估计已经是眼下青黑、眼皮肿泡、脸颊下垂了！
换做是平常，她能因为这个大发脾气，罚一大堆人，然后闭门不出，直到恢复过来再说——如今的未央宫，有头有脸的后妃基本上都是后宫老人儿了，前几年冒出头的新人大多都还在低位上挣扎呢！看样子天子也没有太多心思给她们高位，且当消遣对待了。
而这些后宫老人儿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年华逝去带来的感叹，拼了命地保养自己乃是主流这也不是单为了天子，说起来这几年天子身体不好，和嫔妃相处的机会可以说是少之又少。费尽心思倒饬自己给天子看？且不说自己争不争的过后宫中一抓一大把的漂亮小姑娘，就说争得过，那机会次数也太少了罢！
很大程度上，这就是后妃们闲的，整日没什么事做，还不能保养保养自己？进一步，保养还不够，保养给自己看虽说也赏心悦目了，但到底少了点儿什么，还是得攀比！
所以几个老姐妹之间不免明里暗里地比较，谁的皮肤水润，谁的头发丰厚啥的，总之心中暗暗比较一番。自己赢的就得意，自己输的就要不爽了，反正无论古今，有些东西是一直没变的。
而现在，贾夫人哪还有那个心肠计较这些！
现如今打头的几个后妃每日都要去温室殿报道，当然了，内殿是轻易进不去的，每日也就是天子醒的时候能瞧个两眼，然后很快就会被送出来。大家都知道，皇上病重，得静养，静养嘛！
这样早出晚归，又不可能太过于修饰自己，再加上心里算计、担忧着一些事，一些日子下来，可不是就要衰老了么！
“皇后娘娘到底是有些折腾人了，每日给皇上侍疾，可夫人到了温室殿也不过是白坐着罢了”旁边的小宫女忍不住嘟嘟囔囔，然而话说到一半就被贾夫人要吃人一样的凶狠目光给瞪住了。
贾夫人沉了沉，到底没有自己发火儿，而是向身旁的女官使了使眼色。
女官会意，立刻就去安排了。
贾夫人带着宫人往温室殿去，平常要带在身边的小宫女却被留了下来。
没人打没人骂，现在的未央宫正是多事之秋，贾夫人也不想自找麻烦即使这个可能性很低。
只不过在女官的安排下，那个小宫女很快就因为侍奉夫人不力，罚去做最底层的宫人了想来最近天气寒冷，感染风寒什么的也很容易吧
小宫女年纪不大，也没什么政治智慧。主要是她来到贾夫人身边伺候的时候，这未央宫后妃之间已经是‘一团和气’了。过了争宠十分激烈的那段时间，后妃之间没有不可解仇怨的甚至会有些相互‘体谅’。
所以说，生存环境变好了，头脑便不再是新进的宫人的硬指标了。这小宫女就是如此，贾夫人只不过是喜欢她年轻活泼嘴巴甜而已。毕竟她年纪大了，总是喜欢看身边有些年轻人闹腾一些的。
但她是图个热闹，这小宫女在她眼里又和个物件摆设有什么分别呢？此时触到了禁区，处理起来依旧是一点儿负担都没有！
处理这小宫女的女官心里直摇头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啊！她们当年，这种素质的，都不可能出现在贵人眼前！光是底层宫人之间的内部倾轧就足够压的一辈子不能出头了！
现在的情况，皇后娘娘是随便能说的吗？
且不说侍疾这种事本就是天然的政治正确，后妃们哪一个都争着去（地位不高的妃子还没有机会去呢）。不仅去，还要力图表现，比以前老了好多，这正是自己用心了的证明啊！
就算只说话语中提到了皇后，这就够要命的了！
虽然大家对外始终只说天子病重，需要静养，可心里其实都有数了天子恐怕熬不了多久了，一切都差不多定下来了。那么到时候太子就是理所当然的皇帝，现在的皇后也会成为太后！
当今天子在的时候，后妃偶尔议论议论皇后没什么，虽说对皇后要尊敬，但皇后和宠妃之间那点儿微妙的上下级关系大家都懂——虽然是上下级，可没有做出什么过分事情之前，皇后又能拿后妃怎么办？
但是，一旦天子不在，一切就不一样了！皇后成为太后，她们这些后妃无论是哪种出路，都会与之有君臣之别。别看皇太后和王太后只是一字之差，感觉上也不比皇后和夫人差太多，然而实际上差别大了去了！
到时候太后一个念头，说不定就要决定某个诸侯王的命运而作为诸侯国王太后会不会受到影响，这就不用想了吧。
为什么自古以来为了争夺国君之位都会惨烈地让人心惊？可不就是因为这个！成功者成为君，失败者好一点儿的也是臣，君臣之间仿佛天堑，前者随时都可以决定后者的命运呢！
贾夫人丝毫不怀疑自己身边有皇后的眼线，就算过去没有，现在也有了——这个时候争先向未来太后卖好的人还少吗？
所以处置小宫女不是她非得如此严厉，只不过嘛，若真的不动声色处置了，那还好。就算有人去告密，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是相当‘知情识趣’了。至于小宫女因为一句话的关系成为牺牲品，只能说怪她自己吧！
在这宫廷之中，什么错都没有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上级的背锅对象，更何况是脑子不清楚说错了话的人。
听起来很残酷，可这在宫廷之中是所有人认可的规则，甚至不会有人同情那个小宫女——不聪明活该被处置！说错话就是这个下场！宫廷之中又有谁不是这样的？在这一点上就算是贾夫人本人也是一样。
她如今对小宫女这般，可要是对着地位更高者犯相同的错误，其处置结果一样一样。
贾夫人自己也明白这个，就比如她所知的前一段时间被革去后妃品级的审七子，现在应该称呼为审姬了。罪名是侍疾不力，听起来很有道理，这还是天子亲自说的，再有说服力不过了。但谁不知道谁啊！天子真的让后妃侍疾了吗？既然没有侍疾，自然就更没有‘侍疾不力’这种事了。
这个时候在温室殿有门路的就能打听到内情如何，贾夫人就是这有门路的人之一。说起来，审七子一个后妃，犯的错误可不是和这小宫女差不多么。
贾夫人很快将这件事抛诸在了脑后，来到温室殿之后越发恭谨小心。
此时虽然时辰尚早，天还没亮，但温室殿早就运转了起来。或者说，现在的温室殿是彻夜运转的，所以也就没有了早晚。
虽然人多事杂，但很明显是忙而不乱的，贾夫人到来，依旧是有板有眼地侍奉，一切就和寻常年月里没有什么不同但都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不同了！
诸后妃中贾夫人不算来的最早的，像是唐姬之流一惯最为小心，来的也最早。但也不算最迟，有的人心很大，或者说觉得事情已成定局，只要不犯禁，到时候都能有个好结果。这个时候积极，又能如何？这些人往往就来的比较迟了。
当然了，所谓的迟也是对比出来的，给皇上侍疾，谁又敢真的让人抓住小辫子？
后妃们坐在一起，也不可能就干瞪眼，等到温室殿的宫人给安排了饭食（不可能让这些贵人们整天都吃不上东西吧），她们便有些议论了。
议论的东西五花八门，不过表面上还是要关心皇上的，所以最后做总结的总是对天子的担忧。
正说话来着，有人注意到这处偏殿外的动静颇大，便小声道：“是嫣翁主么？”
说实话，这些日子往来于温室殿，使得她们对这边的情况也有了一些具体的了解。现在的温室殿，真正守着天子的人其实就那几个，而其中最为特别的大概就是不夜翁主了。
是，大家都知道天子心爱她，但现在的情况可不一样啊
但不管这些后妃们怎么想，陈嫣确实留了下来，而且陪侍刘启身边的时间比谁都要长！
眼下注意到陈嫣，后妃们露出一个大家都能互相明白的微妙表情，但又没有一个人说什么——废话，这个时候说点儿什么，是想自找麻烦吗？
天子尚在，只不过是病重而已，但每日还是会清醒一段时间的！趁着这段时间，天子会服用汤药、用些食物，还会召见几个重臣（这当然是为了太子继位的事情铺路）。
这种时候议论陈嫣，不管是好的坏的，都有可能直接传到天子耳朵里，到时候有什么事，谁都不敢肯定！
天子病重，所以无心理会？呵呵，应该说正是因为天子病重，所以才更不能说呢！往日天子身体还算可以的时候，偶尔抱怨两句其实也是有的，天子也不可能和她们为了这个上纲上线。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很清楚，天子随时都有可能驾崩。这个时候的天子更加敏感，维护不夜翁主简直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他在的时候已经有人这样了，若是他不在了，那又该如何？天子心中不免有这种想法！
虽然心中都忍不住腹诽，觉得不夜翁主也就风光这一段时间了，日后可没有这样的‘好日子’，说不定还得忍受其他人的冷言冷语（地位下降了，原本对她看不顺眼的人自然就会冒出来）。
但没有一个人会真正说出来。
陈嫣当然不知道有人这样想她，但就算是知道了又如何呢？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根本没有心思去关心这些。
“阿翁。”陈嫣手上捧着的是亲手熬的稻羹，放了红枣、小豆、蜂蜜之类的东西。现在的刘启只能吃流食，而且用的很少。
不过虽然病了这许多日，每当到清醒的时候刘启精神却很好。吃了陈嫣亲手喂的粥羹，笑着道：“阿嫣也去用些饭食我与你两个表舅说些话。”
最近刘启每当清醒的时候都会安排召见重臣，七七八八朝堂上的各种事情其实都安排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虽然也和朝堂上的人有关，却更偏向私人了。
譬如今天要见的魏其侯窦婴和南皮侯窦彭祖，虽说都是朝廷重臣，但也是亲戚。此番安排，可能也是为了说说心里话，顺便安排一下窦氏外戚——太后在，窦氏外戚就在，刘启本不用管。但朝堂说到底还是天子的朝堂，一些事情还是要透底的。
“窦氏很好，一向知道进退，若是能够，朕也愿意窦氏能善始善终”
陈嫣现在每日陪伴刘启，没有任何事是避着她的。可以说，对于日后朝堂的安排，她可能比未来的皇帝刘彻还要清楚。但她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无论大舅做出什么让人瞠目结舌的安排，她始终是眼皮都不抬一下。
窦婴离开温室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窦彭祖有些奇怪堂弟的举动，道：“有什么不妥的吗？”
摇了摇头，窦婴叹了口气：“我是在想阿嫣不没什么，只是觉得有时候太聪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窦彭祖没听清楚前面的话，可听到后面一句却是意外了。他这个堂弟从小就是个神童，自矜聪明是众所周知的，如今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窦婴也不解释，只摆了摆手率先往前走：“走罢！”
“今日阿翁精神比平日好许多呢。”陈嫣接过宫人递过来的热手帕给刘启擦手。虽说只是闲话，却也不是瞎说的，相比起平常这个时候已经再次昏睡，此时刘启的精神其实算是很好了。
对此刘启也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稍晚一些时候，小睡了一会儿，再次醒来，正好太后也过来——太后一过来，刘嫖自然也过来了。而皇后、陈嫣这些人本就是在的。知道了这个，刘启想了想，对身边宦官道：“去请太子过来。”
本来这个时候刘彻应该寸步不离地侍奉的，但如今天子病重，只能由太子监国虽然很多时候大臣们就能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可很多时候还是需要一个最后拍板盖章的人的。没个负责人，上下都会心中犹豫，而这一犹豫，说不定就会误事儿！
刘彻本来还在做他的人形印章呢，听说了宣召，立刻就往温室殿赶。等到他到的时候，温室殿正殿的内室之中已经有不少人了——当然，这只是相对最近人比较少的情况而言。
为了天子静养，这内室除了侍奉的宫人，其他人没几个有资格进出。就算是有资格进出的，也会特意安排错开时间。而现在，窦太后、长公主、皇后等人都已经在了，对于这内室来说，就算是人多了！
刘启看上去精神很好，看到刘彻来了，朝他招了招手，刘彻赶紧过去。
刘启拍了拍刘彻的背，虽然还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但已经能担事儿啦！于是笑着道：“日后汉家江山还是要看彻儿的了”
刘彻心中一惊，刚想谦辞几句，但却被刘启抬手阻止了。接着刘启就开始说起一些安排，其实这些安排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这些天病重，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自然不会漏掉对刘彻的叮嘱。
如今也就是再说一遍罢了。
事实上，不只是刘彻这个待遇，其他人也差不多如此。他来之前刘启已经和众人说了一会儿话了，也就是日后如何如何——说起来早就说过了，就算没说过，大家也早就心中有数。
刘启一手放在刘彻肩膀上，另一手向陈娇招了招：“阿娇，你也过来。”
将两个孩子的手放到一起，感慨道：“本来念着彻儿年纪还小，不宜与阿娇成婚，如今罢了，不说这个，日后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可别整日置气了。”
刘彻现在才十六七（虚岁），实际算的话可能也就是十五六，就算是在古代，男子这个年纪成婚的也不多。古代其实对于生育学是有研究的，至少知道男孩子太早知人事并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虽然刘彻陈娇早有婚约，但到如今也还没有完婚。
笑呵呵地安排完这个，让脸已经红通通的陈娇回道窦太后身边，刘启这才让一直在一旁的陈嫣靠近一些。
摸了摸陈嫣的发顶，刘启失笑了一声，这才道：“这本是交代过彻儿的，但年纪大了就是这样，总是忍不住啰嗦。”
说到这里，刘启顿了顿，好一会儿才道：“为父放不下的事情不少，但也不算多。其中有一件尤为放不下”
刘彻始终恭敬地低着头：“儿臣知道，是阿嫣。”
“没错，就是阿嫣。”刘启嘴角微微抬了一些，“为父不愿多说，说多了你还要烦，说不定得对着干。你记得这件事，我也就不说了。”
本来只是静静围观的隆虑心中酸的不行，到了这种时候了，父皇也没有单独与她们这些公主安排什么，但却始终不忘陈嫣！
而听到兄长的话之后她就更酸了。
刘彻低声应道：“儿臣始终记得，有我在一日，必不让阿嫣受一丝委屈！”
刘启其实根本不相信刘彻！不是刘彻不值得相信，他连江山都交给这个儿子了，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只不过轮到自己的孩子，交给谁都是不会放心的啊！只有放在自己身边，这才能少一些担忧。
但现在的处境就是这样，他只能相信这个儿子了其他人不是不能托付。只不过老母亲如今年纪大了，就算托付于她，又能保阿嫣几年？至于托付给大姐刘嫖大姐的权势来源于母亲和自己，至于长公主本身的权势，虽有，但并不比其他的皇亲国戚强出多少。
而皇亲国戚家的女孩儿就能过上事事顺心的日子么？
刘启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良久，这才缓了神色看向陈嫣：“阿嫣，你也听你彻表兄说了日后谁与你委屈，寻你彻表兄——他是你兄长，也是你姐夫，本该多担待一些！”
此时的长安已经进入了黑夜之中，除了偶尔的豪门大户透露出星星点点的灯火，就只有宫中发出光亮了。

第103章 硕鼠（1）
“备好了么？方才已有人来催哩！”管着养室的仆妇皱了皱眉头，似乎对众人的办事效率很是不满。
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妇人抬起头来，因为养室温暖，额头已经沁出一层汗。讨好笑道：“禀管事，本是好了的，只是方才查验才知有人用了荤油，有饭食须得重做，所以——”
“吾不管这些！只说这会儿能不能送上饔食，须知道翁主身边的人都不是好相与的！到时候要拿养室之人立威，吾可保不下谁！”原来问话的仆妇干脆打断，冷哼了一声，语气已经是相当不耐烦了。
“能、能、能的！”一个正在烹饪的庖厨冒了出来：“管事，新烹菜肴已经完毕！”
管着养室的仆妇‘嗯’了一声，让人准备将菜肴装进漆盒，送到正院。自己则是站在一旁检查，若有不符合要求的，立刻打回去——就算此时已经到了一定要上菜的时间了，少上一份也比上了错误的菜肴要来的好！
等到检查了一遍，确定再无错处，饔食的所有菜肴都已经送出了养室。此时在养室里忙碌了一个早上的庖厨、帮厨、杂役等人才松了一口气，之前那二十多岁的妇人摇摇头：“人都说守孝时饭食简单，如今看来倒比平常时候还要难呢！”
这是一处占地面积约在二三十‘宅’左右的宅邸，放在后世大概是四万多平方米吧，绝对是豪宅中的豪宅！而在汉时，这同样是豪宅！
或许是后世高房价给人一种错觉，那就是古代人均居住面积比现代人要多不少这个想法未免太主观了。没错，古代房屋的价值基本上都在建筑材料、工价这些，地价相对而言可以忽略不计。
但问题是，建筑材料是要钱的啊，建筑面积大了，建筑材料自然也多，造价更是不菲。所以呢，普通小老百姓的房子，基本上也大不到哪里去！
而相比起普通老百姓，汉时的贵族富豪们就要‘奢侈’的多了，他们的房子才不是按照别墅的规模建造，那都是园林、园林啊！
在长安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动辄几十‘宅’的王侯之宅也不少见了！更何况这处宅邸并不在长安，而是在渭河北岸的阳陵邑！本不显得出奇不过若是来过此处宅邸就知道了，能住在此间的人绝对是非同一般的！
汉时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制度，陵邑制。这起源于汉高祖刘邦，当年他为自己修建陵墓‘长陵’，这座屹立在渭河北岸，原秦都咸阳故址上的帝陵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帝王的个人需求、彰显皇家和帝国的尊严、礼制，其也是有实际意义的。
简单来说，最主要的好处有两个，一个是在北面拱卫长安，另一个则是割韭菜方便。
汉帝都长安从地理位置上而言有些像后世明清两代的都城北京，到后世，面对的北方游牧民族威胁已经东移，所以定都北京有‘天子守国门’的意义。而在汉时也差不多，此时活动在北方的匈奴离长安其实并不远。
突破北方长城防线之后，匈奴人打马入关用不了多久的时间！当年汉高祖白登之战被围，其实离长安就那么一点点儿远呢！
这样的环境让居住在长安中的皇室和王公，甚至包括普通老百姓都相当没有安全感。而此时，在长安北面修筑帝陵，然后依托帝陵形成一座城池，也就是陵邑，这显然就是一种有效缓冲了，堪称屏障！
另外，陵邑中的人从哪里来呢？当然不可能全从长安分流，实际上大多数都是天下各处迁来的！
地方上的豪强过于强大了，总是会让中央有一些担心，直接割韭菜未免粗暴，而且也容易留下话柄，引发不满。但是让他们搬来陵邑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不打不骂的，还有为君父守陵的政治正确，这些人纵使心有不满，也不能说什么。
另一方面，这些人来到陵邑，虽然家产表面上没有减少，但家族核心成员都搬来陵邑了，在地方上的强势自然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崩溃！所谓地方豪强势力，也就不攻自破了！
另外在长安附近的陵邑生活，等于是扩大了首都圈子，刺激消费、强化了首都影响力，完美符合‘强本弱支’的政治原则。
说起来，别看长安人口二三十万，比起临淄都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但真要说起来，整个首都圈子还得包括好几座‘卫星城’呢，其中就包括陵邑！这样一算，首都的物资压力不比临淄轻。
只不过自秦代以来就对都城物资供应想了一套办法，每年花费了无数财力物力，至少国家在长安花的钱远比在临淄多的多——也就是说，长安很大一部分生活成本有国家买单了，而临淄的绝大部分只能转移到居民自身身上。
陵邑当然也有关中都城附近搬迁过来的普通百姓、小商贩什么的，但是不可否认其富豪密度绝对冠绝全国！仅仅比拼钱财的话，长安都得退一射之地，毕竟长安还有不少小老百姓呢。
现在已有的汉高祖长陵、汉惠帝安陵已经成行多年至于新驾崩的孝景皇帝，其阳陵也有建城邑，即为阳陵邑。
其实到此时阳陵都没有完全竣工，这很正常，一个皇帝的皇陵从登位时开始修建，若是执政时间不够长，驾崩之后还没有修完的，多了去了！不过这也不耽误皇帝下葬，因为所谓的没有修完，这就像是建筑商修的房子，一期二期三四期，三四期还在修呢，也不耽误一期入住。
而从阳陵开始动工起，阳陵邑人口迁入工作就已经开始了，到如今十几年，阳陵邑其实已经相当成熟。
一般的县城若是建城十几年，可能不会有什么气候，但陵邑这种存在是不一样的。陵邑占据着政治和经济双方面的特殊条件，从一开始的发展就是爆炸式的——政治方面，这是帝陵、临近长安，有朝廷亲自监督。经济上面，有迁入此城的大豪强从地方输血。两相结合，想不发展也难呐！
事实上，再加上日后的汉武帝茂陵，汉昭帝平陵，位于渭河北岸的五个汉代陵邑会合称为‘五陵’。特别是到了唐代，‘五陵’完完全全就成了权贵富豪的代称。所谓‘五陵年少争缠头’中的五陵，就是这个了！
这样背景下的阳陵，什么都可能缺，唯独不可能缺钱！
有钱就有大宅子，和之前的长陵、安陵一样，阳陵多的是鳞次栉比的大豪宅。二三十‘宅’的宅邸，在这里就像是池塘里‘咕嘟’一声，能有什么小水花？
但宅子不能单纯以大小而论，即使是汉时，也有地段的差别，不然长安就不会有尚冠里、戚里这种黄金闾里了！
而阳陵邑，也是越核心的地带更尊贵——这意味着离官府越近，离帝陵越近。更重要的，这一块地盘最小，先到先得，后头的人想要，再有钱往往也只能望洋兴叹。毕竟能被迁到陵邑来，而且还能住大豪宅的人，也不会因为其他人开高价就把自家的房子给卖了。
这出宅邸就是典型的‘贵不可言’！其离帝陵近，而且位置正，正是最最贵重的那种。这种地段，甚至不是早早被安排在此的地方豪强能得，早就被长安贵人留在手里了——陵邑既然兴建，里面的土地自然也会水涨船高，长安这边近水楼台先得月，贵族们炒炒地皮很正常！
不过这种地皮炒起来了始终还是要卖给迁入陵邑的豪强的，对于长安的贵族来说，陵邑再好，他们也不可能从长安搬到陵邑去啊！
而能够从众多有钱人中间竞价得到，这本身就让人有一种猜测了。
然而进入宅邸内部才会知道，原本的猜测还是太低了！依旧只能说，幸亏汉时在房屋建筑方面没有太多关于僭越的规定，不然的话，这座超规格的宅邸主人死百八十回都是够的——宅中所用装饰之类，基本上和宫中差不多！
自然是差不多的，因为当初修建这座宅邸的人是已经驾崩的孝景皇帝，负责施工的人是本来正在修皇陵的少府官员。至于花销完全走的是少府内库，装修方面所需之物也一应同宫中！
这种地方住的当然不可能是普通人，众人都知，这是孝景皇帝临终前赐给不夜翁主的住所。所谓‘若有闲时，可来小住’仔细想想其中的心思，大家也只能感慨不夜翁主确实受宠，不愧是有‘独霸未央宫’之名的贵女。
“自然是不容易的守孝的饭食简单，那是寻常人家，皇家能一样？”原来养室里帮着说话的那庖厨横了年轻妇人一眼，接着道：“翁主已经算是老实的了，处处按照守孝的规矩来就是了，我们细致些总能成。不似有的府中，这时候才犯难呢！”
那二十多岁妇人来府中不久，本就是这座新宅邸买的新人，因她本就是好厨娘这才买来。所以她既不是宫中一系，也不是长公主府一系，甚至就连影响力最弱的‘栌山’一系都算不上，面对许多事根本就是抓瞎的。
汉时已经有了完整的守孝礼节，这一点上奠定了华夏后来两千年的基本框架。
守孝的人，不算儿子、承重孙这种特殊存在，须得墓前结庐守孝不提，其他的都是在家深居简出，不参加各种交际娱乐活动。
另外，吃饭穿衣方面也有各种规定，穿衣得穿素色，亲缘很近的还得特别选用粗糙衣料，所谓‘斩衰’‘齐衰’等守孝的几个等级，其实本意都是指的衣料。而吃饭就简单一些了，饭食服丧的，一律素食！连荤油都不得沾。事实上，按照最严格的来，那些儿子、未出嫁的女儿什么的，不只是吃素，还不能吃饱！本意大概是为了表示悲痛，以至于饭也吃不下，但久而久之的也就变成了‘礼’的一部分。
当然了，规矩是规矩，真的执行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汉代时有一些关于小资的记载，包括东汉袁绍，青年时养望不也有一条就是孝顺？死了爹娘后再墓前结庐守孝。按理来说这是本分，有什么好大肆宣扬的？这从一个侧面反映，规定是那么规定了，但真正怎么搞起来，其实是有另一条规则的。
按照守孝等级划分，陈嫣算是五等需要守孝的人里面最低的了，为舅父守丧——称之为‘缌麻’，和‘小功’都属于轻丧。真要说起来，这种守丧非常‘随意’，如果是普通人家，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服丧！
放到讲究的贵族之家，会服丧，但也就是初丧之时减少一餐的饭食，甚至开不开荤都是一个可以自由发挥的问题。衣裳要穿缌麻，一种比较细的麻。虽然织的稀疏显得不精致细密，但相比起其他丧父，这是一种不粗糙的丧服，贴身穿也不会刺伤皮肤。
孝期也只有三个月事实上，能服缌麻服满三个月的也很少见了，除非是特殊情况。
不过现在是天子驾崩，多了一重属性，就是所谓的‘国丧’，也就是说举国上下都要服三个月的丧，衣素衣、食素食、不许婚嫁，理论上来说夫妻甚至不许行房——这种国丧其实也很形式主义，小老百姓很多都不知道，一样过日子。但是，对于贵族来说，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必须得严格执行，不然的话，被御史或者政敌知道了，立刻弹劾！这种事情，罚起来一般死不了人，但摧毁一个贵族也是经常的。孝期不端，这不知道打掉了多少个贵族！其中虽然有借题发挥之嫌，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呢！
而那庖厨所说的老实，指的是所有饭食都是蔬果粮米之类，不要说绝对禁止的酒水、肉食了，就是荤油也不放一点儿！
“别的贵戚之家，虽说也为孝景皇帝服丧，可、可吃饭上讲究可多了。这素食是素食，可真要下功夫去做，比荤食还麻烦呢！这你也是知道的罢？”那庖厨看了妇人一眼。
二十多岁妇人本就是酒舍里做庖厨的，这种事自然也是知道一些的，听到这里频频点头：“也因此素食也不是原来的滋味儿了，吃到嘴里和贫家之素食不是一回事儿！”
“就是这个道理了，虽说同样都是守国丧，看起来一样，可到底不一样！也就是咱们翁主老实，没有那样的花样，真正守孝呢！”庖厨感叹。
妇人连忙说好话：“这是翁主孝顺！”
“对对对，翁主孝顺！”不管正院的人能不能听到，养室里的人已经开始歌功颂德起主人来了。相比起其他话题，称赞主人这个话题总归是最安全的了！遇到了说两句，又不会掉块肉。
“唉！翁主还是太”想着方才桌案上寡淡的饭食，正在整理衣裳的婢女清忍不住嘟囔起来。当着陈嫣的面她当然是不说这话的，但私下里总是忍不住。
旁边另一婢女华正和她一起整理，婢女华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只不过没有婢女利那样的头脑，所以虽然是从小侍奉陈嫣的，却比婢女利要低了一头。不过即便是这样，因她细心，也同样是贴身侍奉的婢女之一，管着陈嫣身边一些琐碎但不可或缺之事。
婢女华心眼实在，听婢女清这样说，也叹道：“翁主这样也是有因的。”
两人对视一眼，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这个了。关于先帝待自家翁主如子女，自家翁主又待先帝如父亲，这种事大家都是知道的。如今这个样子，也是发乎于心，不这样做反而难过！
整理好衣裳，两人这才离开内室。外间正是陈嫣正在读书，其他婢女也各司其职——陈嫣近日都是闭门不出的，只在老师公孙弘的教导下读书，仿佛她的世界只有这一片小小天地而已。
说起来此时已是春日，若是去年，太子宫也该开课了，陈嫣也能去蹭课。不过如今太子已经于正月登基为帝虽然当今天子年少，按照太皇太后所说（王皇后升格成了太后，窦太后自然也得升格为太皇太后），依旧得有老师教导！所以课还是得上的！但这不是刚刚新帝登基么，多的是事，再加上守丧什么的，开学的时间也就推后了。
话说回来，就算宫中按往常开课，陈嫣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蹭课短时间内，她可能没办法踏入未央宫了。
这个容纳了她许多时光与记忆的地方，她定位为‘家’的地方，直到某一个特殊的时刻，她才明白那里有多冰冷！她其实并不适应那里，只不过因为父亲在那里，所以那里才是家罢了。
陈嫣正在深学《左传》，让人将有关《左传》的竹简都取了出来。她用的是笨办法，各种不同的版本、不同的解读都对照着来看。这种办法初开始虽然慢，但却是踏踏实实做学问的办法，能够打下最坚实的底子！
当初她最先研读的经典是《诗经》，因为她觉得比较亲切嘛。而论《诗经》的底子，老师公孙弘也远不及——不是公孙弘不聪明，也不是他当年读书的时候偷懒了。只能说他进学的时候哪有陈嫣的条件呐！
陈嫣要哪个版本就能有哪个版本，想了解哪种学说就有哪种学说，那是因为石渠阁等宫廷图书馆等于是她自家的，她让人抄录出一份想要的，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还有一些宫廷图书馆都没有的民间遗珠，她也可以去找太子宫上课的博士们。有他们帮忙，好多学者的私人藏书也向她敞开了大门。
在这个知识被完全垄断的时代，陈嫣得到的是最好的教育资源，这可不是一句空话，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除非她不想学，不然她的条件比谁都好。
展开一卷《左传》，陈嫣愣了愣，手也僵硬了，好半晌才低垂下了眼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阅读这卷书籍。
这册《左传》其实没有太多特别的，以版本而论，其实是陈嫣早就看过的版本——或者说，这就是陈嫣最早学的一个版本陈嫣是在未央宫启蒙的，最开始的老师就是刘启。等于说，刘启读什么书，她就跟着读了什么。
竹简上除了篆书的《左传》原文，还有一些隶书批注。这竹简可不是后人抄录的，不，其实也是抄录的，但却是更早以前的人抄录的，用的还是篆书！
但早就习惯这种文字的陈嫣并没有什么吃力的地方，只是指尖抚过隶书批注的时候忍不住又出神了。
这原来不是她的藏书，是大舅留给她的。
两月之前天子驾崩于未央宫温室殿，这是天大的事，但因为早有准备，再加上政权交接的问题上没有什么可做文章的，所以一切波澜不惊。
等到一切的流程走完，陈嫣就搬到了阳陵邑，对外的说法是为大舅守孝，当然，实际上也是守孝。
一起来的行李是她过去在未央宫的所有东西她去不夜县的时候也是不带这些东西的，因为没有必要，回来的时候反正要接着用。但这次她想，以后就用不着了。
而除了这些，大概就是一些‘遗产’了吧。

第104章 硕鼠（2）
一般来说，普通人会觉得皇室和国家应该是家国一体的，emmmm，怎么说呢，至少在财务上这个说法是很有问题的。
皇室能够将自己的私库钱财用在国家上着固然很美好，可是怕就怕在家国一体了，皇室反而能够很方便地将国库的钱用在自己身上。
所以皇室的财务和国家的财务分开就是一个很重要、很严肃的事情了！历代都有皇帝想要向国库伸手，大多数都失败了，少数成功的也不见得是真的成功。因为做出这种事即便是再昏聩无能的君王也会心虚，日后说话都不大声了，再加上史书的字字如刀，文人的口诛笔伐……
对于皇室来说，少府就是一个大管家，少府维系着以皇帝为核心的皇室成员的正常生活。但是，这不是说皇帝、太后这些人所有东西都在少府了，实际上他们还有一个私库。
这个私库更加私人一些，基本上就是老爹的私库传下来，自己当皇帝这么多年收藏的奇珍异宝，然后少府进贡的东西越来越多肯定是轮着用的，用不着的就会被收进库房…
如今已经驾崩的孝景皇帝，当然也是有东西留给身后人的。
私库里绝大部分肯定是给了刘彻这个继承人，另外其他人也多多少少分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值钱不值钱倒另外说，能让天子专门留东西的，一般不是皇亲国戚，也是肱骨之臣了吧。留下这些东西主要还是一点儿念想，象征意义大过其他。
这些人里面，除开刘彻这个继承人，陈嫣分到的东西是最多的。怎么说呢，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吧。
真要论起来，陈嫣是什么人，天子外甥，根本不姓刘！一个‘外’字就足够道尽两人宗法中关系的疏远了。这一点从陈嫣给刘启守孝，按照法理是最低等的，就很清楚了。
不过考虑到刘启有多疼爱陈嫣，他给陈嫣留多少东西都不会有人奇怪！
刘启给陈嫣留的东西多且杂，首先从自己私库中分出了一部分值钱珍宝之物。这自然比不上刘彻继承的多，但基本上适宜女孩子的都给分出来了。然后就是长安周边的果园田产、长安城内的商铺什么的，这些其实都不是私库里面的，而是他生前安排少府划拨的。
另外，刘启将自己的私人藏书一分为二，一半给了刘彻，一半给了陈嫣——说陈嫣有心向学又聪敏伶俐，令长公主勿要浪费了她的天资，又让刘彻继续带着她读书。
最后则是一份嫁妆，一份完完整整的嫁妆。
汉代当然还没有形成后世那种十里红妆的嫁妆文化，不存在连个棺材板都要陪嫁，讲究个从生到死不用夫家一针一线（当然了，这种讲究也只有富家贵门才能有）。但是，嫁妆这种东西起源于先秦时代，从周天子时诸侯嫁女会携带青铜器、车马、奴仆，还有妹妹、侄女儿（媵妾），到了汉代时早就发展地相当成熟了！
汉初时国家一片萧条，讲究不上这些，而经过了几十年的休养生息，民间也有钱了，于是汉初的简朴之风也就基本上消失了。与之相对应，流行的是互相攀比、炫富的风气。
若说丧事要花费重金，这还可以解释为汉代人特有的死后观念，以及‘孝’的影响。那么婚事上，高昂的彩礼和嫁妆并行，并且风气从富豪之家流行到了普通百姓家庭，使得老百姓愿意借贷准备彩礼和嫁妆，这就很说明此时人的心理了。
一般来说，普通百姓（穷的吃不上饭的不在此列）给女儿妹妹置办嫁妆时东西尚不算夸张，基本上也就是衣服被子木屐，日用品之类，大约花两三千钱——听着挺多的，但换算购买力就知道其实并不多，能买四五匹一般的丝帛吧。
不过如果是粮食换算，以西汉最为主流的粟米来看又挺多的了，小地方粮价大概是一百钱左右一石，如关中的话迫近两百钱，甚至两百多钱一石也不奇怪。至于长安、临淄这种大城市的粮价属于极端情况，换算起来并没有太大意义。
十几石的粟米呢，六七亩地的年产量了——可别以为以汉代人均耕地之多，六七亩地不算什么。关键是十几石的粟米是‘净含量’，而一般的田地出产是得交各种税赋的！而古代的税赋可是很高的，就算有的天子提出‘三十税一’‘永不加赋’什么的都没用！换成现代人理解的，大概就是从今以后就不征甲税种了，但应该会酌情增加乙丙两税的比例。
无论哪个朝代，赋税的种类都是很多的，人头税、土地税、商税…若永不加赋真的是永不加赋，政府该怎么活？
所以说，单纯从某一税上看并不觉得古代自耕农多辛苦，但将所有税都分摊到农夫土地上，就会发现其实没什么剩余了。
比底层小民好一些的，有中小地主（因为精耕细作还不发达，汉代的小地主还需要自己劳动）、小官吏（汉代的小官吏出了名的穷）、小商贩，然而即使这些人并不宽裕，在嫁妆上却很舍得，花钱大约在两三万，已经是小老百姓的十倍了。
不过两三万也就是两三金，这样一想也就不多了。
再往上走就是大户人家了，大官、大商人什么的，这里要说，大官若是正常收入（包括正常的‘灰色收入’），赚钱能力肯定是不如大商人的，所以嫁妆上可能不如后者。大商人以卓文君出嫁时有‘僮百人，钱百万’云云大概可知，有几百万钱的嫁妆了。
当然了，卓文君她家是蜀地首富级别，一般大商人都不能比，但大几十万还是免不了。
相比之下大官家的女儿要‘收敛’一些，可十来个奴婢僮仆、丝绸若干、私房钱、马车…这些总是要要的。没个二三十万，根本置办不下来，而二三十万，这已经是最低标准了。
而处在最顶层的，当然是王公贵族之家了！
其实这一阶层出嫁时已经无限接近所谓的‘十里红妆’了，几乎什么东西都会准备，而且统统只要最好的。仆人、牛马、房舍田亩、作坊店铺、丝绸、铜器、漆器、金银器、衣被、钱…丰富地惊人！
这一阶层的女儿出嫁大约会花费百万钱到千万钱，这是普遍情况——也有非普遍情况的。比如说侯爵家庭没落了，又比如说这个女儿是庶出的，而且没有讨父亲宠爱等等等等吧，但底线还是卡住了二三十万，不然这样的家庭也丢不起那人！
刘启留给陈嫣的嫁妆就是按照最高标准安排的，奴婢僮仆过百，其中还有不少是有专业技能的，这种奴仆价格高的惊人！十几二十万的都有。不过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讽刺，最值钱的并不是这一类奴仆，而是漂亮的、能歌善舞的歌姬舞女，这些几十万上百万也是有的呢！只能说，最顶尖的那个阶层，真的就不在乎钱了。给女儿陪嫁几百万似乎也不奇怪了，毕竟买个最好的歌姬舞女还得要几十万上百万呢！
除了僮仆，还有田地、房宅、器物等等，全都齐备非常，显然是经过仔细考虑过的。
重要的不是花费多少，重要的是花了心思！真要说花费，原本分的值钱珍宝之物就远不止这个价钱了。
刘启是知道自己等不到陈嫣长大了，这才事事都安排妥当。
这一笔‘嫁妆’，按照刘启在遗命中的说法‘以充妆奁’，可是相当让人眼红的！隆虑心中估计，将来自己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至于已经出嫁了的、没有出嫁的，恐怕都比不上！
然而，若她们知道这笔‘嫁妆’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简单，只怕会更加嫉妒。
比如嫁妆里房舍包括了阳陵邑大宅一所，表面上没什么问题，但大宅里原本是一应俱全的！家具、摆设、用具全都有，而且都是好东西！这些东西加起来恐怕比房子值钱的多。
然而再多的钱又怎么样呢？陈嫣宁愿不要这些钱，只希望‘父亲’能多陪自己，哪怕多一天也好…
手指抚过竹简上熟悉的字——当然熟悉了！隶书批注是大舅亲子注的，陈嫣从小看到大。这些故旧东西，每次见到，都忍不住出神良久。
“翁主…”朱孟从外面踏进来，恭恭敬敬道：“方才长安来人，请翁主回长安呢。”
朱孟原本是刘启身边的第一号宦官，也可以说是权势极大了。不过宦官这种存在向来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到新天子继位，也就是他们挪地方的时候了。如他这种地位高的，还格外碍眼，历代都是不动声色地明升暗降，然后再打压，最后可能就找不到了。
刘启生前就安排了朱孟在他死后去照顾陈嫣…其实陈嫣有给他机会选，若是他打算继续留在宫里搏一搏，她也不强求。虽说宦官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朱孟凭借着这么多年的人脉积累，也不一定不能有所作为。
不过朱孟最终还是选择了来侍奉陈嫣，陈嫣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选。是因为天子嘱托，还是因为厌倦了宫廷中的生活，又或者觉得自己在宦官的战争中获胜希望不大…陈嫣没问，朱孟也没有说。
而自从朱孟来到陈嫣身边侍奉，很快就成为了陈嫣身边能够和傅母益比肩的人物，他和傅母益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桩桩件件都办的漂亮又顺心——陈嫣有的时候会觉得，一个能够在未央宫掌管上下的人到自己身边来是不是有点儿屈才？
她没说过这话，因为没有必要说。
“回长安？”陈嫣回过神来，一下就明白了，“这么快啊…”
这么快已经要三个月了。
三个月出国丧，当然了，天子驾崩，最亲近的一些人肯定是要继续守孝的。但三个月依旧是一条界线，哪怕是还没有出孝的人，这个时候也能进行正常的社交活动了。
天子驾崩了当然是大事，但日子还得接着往下过，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很快一切如常……
朱孟恭敬地低着头，仿佛从来不是那个在未央宫中连贵人都要小心对待地常侍，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仆从。
陈嫣将竹简再次卷起来，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顿了顿，“那就回长安罢！”
三个月的丧期过去，陈嫣依旧穿的素净、不用装饰，饭食也用素食，不是刻意如此，只是想这样做而已。
同时她也知道，长安还有很多人担心自己，所以并没有拒绝回长安——才出了国丧，傅母益和朱孟就安排了车队送她回长安。让长安关心自己的亲人朋友安心，不能只靠口信，非得见到人不可。
回到长安的时候，还没有进宫她已经感受到了很大的不同。离开长安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缟素…毕竟是都城，国丧不可能只是做做样子，按照礼仪规章国丧该是什么样子，长安国丧期间就真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随着国丧期过去，各处的白麻布都拆掉了，一切又变得市井味十足。甚至陈嫣能够看到比平日多了好多送亲迎亲的仪仗，很是喜庆。因为国丧期间也禁止了婚姻嫁娶，才出国丧，普通人家可不是都办起婚礼来了！
婚礼其实在此时并没有喜庆的含义，本质上是为了两姓交好和传宗接代，硬要说的话是很严肃的。不过说是那么说，到底还是喜事一件，虽没有未来的吹吹打打热热闹闹，人脸上的喜色却遮挡不住。
陈嫣坐在輜车上看着这些，一言不发。三个月啊，她都快记不清楚送葬那一日的满城皆白，万人同哭了。人的记忆真的很奇怪，本以为的刻骨铭心很有可能也就是很短的一段时间罢了。过了这段时间，人是记不清楚具体的，到时候记得的只不过是收拾干净后留下的一小片……
陈嫣直接去了长乐宫，说实话这也是挺稀奇的，或者说这算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了。从外面回到长安，首先去的不是未央宫，而是长乐宫。
“你这孩子，总算是回来了！”收到阳陵邑传回长安的口信，刘嫖早就知道陈嫣今日回长安。上下打量了半晌，发现除了又瘦了一些，其他的倒也还好，这才放下心来。
说着拉着陈嫣的手走到老太太身边，叹道：“也就是这丫头胆子最大了，寻常人家的丫头，这个时候敢一个人别居？”
陈嫣要去阳陵邑呆着，说实在的，这多少有些不合规矩。她一个小姑娘，上有父母的，一个人单住算怎么回事儿？但想到她的特殊情况，大家也没有深劝，只能多多交代她身边的人看顾。
就算是普通孩子没了‘父亲’都是要伤心的，更何况陈嫣早慧，什么东西都早早明白了。此时心里哀痛，这是更甚的。
现在已经是太皇太后的老太太摸索着摸过陈嫣的脸，过了一会儿也只是道：“这孩子心肠软，心眼实在，也没经过事儿。”
老太太失去了最后一个儿子，这已经是她人生中数次送走重要的人了…然而又能如何？短暂的悲痛之后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陈嫣对于长辈们的话都是听在耳朵里，但不会有回应。看了看殿内，便问道：“阿姊怎不在？”
刘嫖的表情又像是高兴，又像是有些不满：“她去皇上那儿了，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
对着陈嫣这么一个小孩子，刘嫖说话有些模糊。其实当初孝景皇帝驾崩后刘嫖就让陈娇多多陪着刘彻了，安慰安慰刘彻，也是更进一步培养感情的意思。再者说了，陈娇光是在眼前多晃荡也是一种提醒，提醒皇帝和太后，该想想两孩子的婚事了。
但陈娇有些不乐意……
“多得是人往他跟前凑，我何必找这个不痛快！”陈娇说的干脆。这有点儿像是一个朋友突然富贵了，有的人因此上赶着联络感情，而有的人则恰好相反，普通的亲近也觉得有讨好的嫌疑。
自尊心就不允许了。
恰好，陈娇就是非常有自尊心的那一个！
事实上，她也有资格有那个自尊心…外祖父是孝文皇帝，外祖母是太皇太后，大舅舅是孝景皇帝，母亲是长公主，父亲则是开国以来就下封的彻侯。这样的出身让她比皇子公主活得还要尊贵，从小受尽了追捧，甚至身为太子的刘彻也要常常迁就她！
这会儿却让她讨好人…不存在的。
现在遂了母亲的心意去接近刘彻，说实在的，陈嫣并不觉得这个姐姐正在做的事情和母亲想的一样——不过虽然是这样想的，陈嫣却没有说出来，还是让母亲高兴一点儿吧……
大概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的关系，这边才提起陈娇和刘彻，外边就有宫人大声道：“皇上驾到！”
看到刘彻走进来，陈嫣愣了愣——对于她来说，‘皇上’还没有和刘彻连接起来。需要反应一下才想起来，哦，现在已经换了天子。
上次见刘彻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前了，当时他忙的一脑门子官司，和现在是截然不同的。
可别以为天子登位的仪式很简单，当时首先是要举行先帝的葬礼，入殓、收棺，王侯大臣们都得来哭丧，然后这个场合中就有丞相请刘彻这个太子继位。刘彻当了这么多年太子，临死前先帝也安排好了一切，所以继位是很顺利的那种，这种情况下，只稍微谦辞了几句，也就接受了。
然后丧事变喜事，换吉服、奏吉乐，原本参与丧礼的王侯大臣们也要祝贺新帝登基，一般来说登基仪式是和先帝丧礼交错着来的。
灵前继位，然后封太后、封太皇太后，接着还要去告宗庙。
到了这个时候，刘彻成为皇帝的法理性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毕竟已经告祖宗了。将来要推翻他，除非是他把天给捅破了！
只差一步，就是大臣宣旨告百官，然后交付玉玺、虎符这些非常重要的信物。这些东西并没有交到刘彻手上，以新帝年少缘故，暂且由太皇太后保管。若是要用，可以向太皇太后申请，一般的太皇太后也不会为难。
当时还忙着先帝下葬的事情，刘彻是真忙。而现在，各种事务告一段落，在陈嫣眼里，刘彻已经大变样了。
大概只要人坐上那个位置就会发生变化吧…现在的刘彻和两个月前的刘彻简直判若两人。那个时候的他虽然也很有太子的气魄，说话算数！但和现在的他是不能比的，意气风发的很了，不需要特别展露，只是站在那里也有一种气势！
只不过因为年少的关系，这种气势还没有完全养成……
人的气度很大程度上源于他所处的位置，陈嫣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但如此明显、迅速地进行了转变，还是让她惊讶了。
陈娇是和刘彻一起来的，不过看她的表情，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恐怕依旧没有突破。
刘彻在外的时候是天子，但来到长乐宫，依旧是老太太的孙儿，在现有的规则之中，他发自真心也好，只是在假装也罢，对老太太都是恭恭敬敬、一丝不苟的。
寒暄了几句，看着已经和陈娇在说话的陈嫣，便笑着道：“阿嫣也回来了？你这两月余在阳陵邑可好？”
陈嫣淡淡道：“阿嫣一切都好。”
最近的她交际淡薄，不只是对刘彻，她对任何人都没有太多交际的欲望。
刘彻有些意外她的态度，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摇摇头道：“日后多来宫中，太后前几日还说，你不在宫中甚是想念呢！”
陈嫣这下就真的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刘彻的眼睛抿了抿嘴唇，目光中有一种很倔强的东西。别人不懂，但旁观了很多事的刘彻却懂…现在的陈嫣是没办法去未央宫的。这样想着，他也低下了头。

第105章 硕鼠（3）
离开长乐宫的时候陈嫣是和刘嫖一起走的，现在的她不住未央宫了，那么就两个去处了，要么堂邑侯府，要么长公主府。虽然同样陌生，但还是长公主府吧……
陈娇没有一起走，太皇太后喜欢她，常让她伴随左右，长乐宫更像是她的家。而且刘嫖也赞成她留在宫中，这样接触刘彻的机会更大一些。到如今刘彻也不再是当初众多皇子中平平无奇的一个了，当年登上太子位还得她这个姑母助力！现如今他是天子，就算刘嫖在他面前颇为自得，也会注意到今时不同往日。
简单来说，得自动放低自家的位置了。这个时候刘嫖才头疼起来——当初宠溺陈娇本身是没错的，地位如阿娇这样的贵女，稍微宠溺一些并不算什么，看看宫中诸位公主，又有几个脾气好的？
问题的关键是，既然打算让阿娇做皇后了就不能这样宠溺！当皇帝的人会让着皇后吗？和皇帝硬着来能有什么好结果？
不过刘嫖其实也没有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然的话她就不会停留在现在只是说说陈娇的程度。在她看来，还有长乐宫老太太撑腰呢！再者说了，当年的香火情也不是说丢就丢的吧。
刘嫖本人就是一个相当重视香火情的人，当年邓通落难，别人都只是看着，只有她顶着压力做了事情。当然了，这是因为她身份特殊，做这种事没有什么压力，换成别人就不一定了。但能做这样的事，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情况了。
推己及人，刘嫖自然不会觉得刘彻堂堂天子，王娡也做了太后了，会翻脸不认账，立刻就变了模样。
但不管怎么说，让陈娇多多和天子培养感情总是没错的。
陈嫣和刘嫖母女两个同乘一辆车，车上的时候刘嫖才和陈嫣说一些在长乐宫不方便说的事情。
“你大舅留给你的东西安置妥当否？”刘嫖关心了一些别的事情，想起了这事，便询问起来。
陈嫣看着车外的人流如织，有些心不在焉，“不甚清楚，事情都交与朱孟去办理了，该是妥当的罢。”
刘嫖过去还觉得陈嫣喜爱经营、喜爱积攒钱财，而且在这件事上确实有天赋，一度觉得她像自己，心里美滋滋。后来才知道自己是想多了，其实对于陈嫣来说，那些事情更多是‘有趣’，很多时候并没有完全放在心上。
现在看陈嫣这样满不在乎，更加恨铁不成钢了：“你这丫头，怎可这般不上心？那些东西可是别人想要都要不到的！你看看宫中现下还未出宫的公主，除了隆虑，谁不嫉妒你，就算是隆虑恐怕也心里艳羡呢！”
“宫中的皇子还好一些，便是没有出宫的，也封了封地，就是这几年陆陆续续就就藩了。最多、最多来自天子的贴补要少一些…可公主就不一样了，她们日后日子难说的很！”刘嫖在一旁絮絮叨叨。
她说的也没错，皇室，听上去高大上，可若是没有继承大统，计较的还不时钱权那点事儿么！
藩王的封地已经定了，在兄弟手上出长安就藩，可能也就是少点儿补贴而已。毕竟初到封地，若天子是父亲总是要安排一二的。当然了，做兄长的也不可能苛待弟弟，可要上心就不可能了。
公主不同，虽也有封地，但只有从长史那里拿赋税的权力。封地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每年领一笔‘基金’做生活费的意思。若出嫁的时候天子是父亲，那么各方面就还能好些。
而现在，到时候太后王娡料理这些事，不会丢了皇家的脸，所以一切都照着前例来——但前例是前例，具体去做的时候可操作空间大了去了！
如今还没有出嫁的公主基本上也还没有安排封地，到时候封地封在哪里？是有盐有铁，或者别的矿藏的富地，还是地方小、人少的穷县？都是封地，说头就完全不同了。
至于公主府、陪嫁之类也是一样！
说的不好听一些，自己爹当皇帝的时候去少府挖墙脚也理直气壮一些！等到同父异母的兄弟当政，少府的官员恐怕都没有那么给面子了。
先帝留给陈嫣的各种东西，再加上一份嫁妆，看起来确实让其他人眼红。而且刘嫖不同于其他人，她更了解那份嫁妆的内情，很多东西都远远比看起来来的更丰厚更值钱。真要说起来，天子的私库有一半进了陈嫣的口袋也说不定。
表面上刘彻拿的比陈嫣多多了，可是只要深入查就会知道…
“你大舅还是偏心你一个的。”刘嫖也只能如此感叹了。
这样想着，刘嫖也就懒得说了，道：“暂且不去打理也是好的，免得引来有心人的窥探。”
陈嫣依旧看着车外，话音也淡淡的：“谁来窥探？窥探又如何？”
听陈嫣这样说，刘嫖愣了愣，很快也哑然失笑：“也是。”
陈嫣得了这么大的好处，按照闷声发大财的传统想法，还是少让人知道的好。但陈嫣这一问也让刘嫖想清楚了，对啊，谁窥探？就算有窥探，那又算什么呢！
对于那些小人物，他们不会嫉妒离自己如此遥远的人，或者嫉妒了也没用！就像人人都羡慕那些大富商能够挥金如土，可是羡慕又如何，又不能将人家的金银变成自己的。
而大人物的话，再大大得过太皇太后，大得过天子？
太皇太后一点儿不会介意，反正陈嫣也是孙女，肥水不流外人田，说不定还会举双手赞成！至于天子，刘彻这人别的不了解，但确实是个大方的人，先帝给陈嫣留东西什么的，就算搭上了整个私库他也不会皱眉头，emmmm，地主家的大少爷嘛。若真有人抢着拿这事儿做文章，恐怕他还要问责此人呢！
正事儿不做，就关心这种事儿？挑拨皇室？
陈嫣回了长公主府居住，不，应该叫做大长公主府了。等到刘彻腾出手来，很多原本不在第一序列的事情也要办起来了，比如给刘嫖提辈分。既然都是天子长辈了，自然不可与之前同。
原来在长公主府的时候陈嫣就是有自己的院落的，只不过不常来住而已。但是不常来住不代表这里就会有什么怠慢的地方，就算她和陈娇一年到头在长公主府也住不了几日，任何该有的东西还是要有！
这也是贵族生活的一个特征，浪费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有‘失礼’的地方。有的贵族家庭，哪怕家里内囊耗尽了，该摆出来的架子还是要摆。何况长公主府浪费的起，自然也就更不用在意这些了。
在长安居住下来，陈嫣除了入宫，其他都是在自己院子里闭门不出，读书、抚琴、做小手工…至于别的贵女喜欢的交际活动，她真心没有任何兴趣。
别人家会觉得自家的姑娘太闹腾，倒希望女儿家少些事。可刘嫖却觉得陈嫣太安静，也太清高了一些…当然了，她不会觉得这是自己女儿问题，只能心里暗暗埋怨大弟弟！
女儿跟在大弟弟身边长大，自然不需要进行贵女之间的交际了，而且生活习惯也学成了那个样子！
女儿家怎能和男儿家一样？少时就该开始多多交际圈。长安的贵女圈子就是未来的贵妇圈，现在不经营好，将来再使劲儿就是事倍功半了。权势当然能够让她更容易融入圈子，但什么也不做也是不行的啊！
于是知道老太太打算在长乐宫见一些贵家女眷，立刻想到了将陈嫣带过去。
此时新帝初初登基，先帝驾崩还没有走出来，自然不可能是大肆宴饮之类，只不过是常规的联络感情而已。
很多时候天家要稳定底下人的心也是免不了走‘太太外交’的模式，直接由男人出面的话效果不好，由女人来就委婉的多，就算有什么不妥当的也有转圜的余地。
一般来说都会有皇室中地位最高的女性来主持，太皇太后不太喜欢交际，但该她担的责任她从来也不会推辞。这样召见女眷的事，每当特殊时期都会有不少——特殊时期人心浮动的多，正需要安抚。
现如今天子新登位，虽说权力交接相当平稳，可底下权力洗牌是少不了的。这种时候少不了一些动荡，所以一出了国丧就开始准备起这样的召见也不奇怪。
这样的安排她是直接和陈嫣说的，并没有提前征求陈嫣意见的意思——很正常，别说汉代父母了，就是两千多年后的父母也不见得会在这种‘小事’上征求孩子的意见。
陈嫣虽然没有参加这样交际的心思，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到了入宫的时候也就跟着去了。
她们母女去的时候比较早，毕竟太皇太后眼睛不好，年纪也大了，很多事情也只能依靠刘嫖这个女儿。她们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客人，倒是太后王娡和隆虑公主已经到了。
也不知道是存着帮忙的心思，还是进入状态的早——当了太后了，自然就想着更进一步。考虑到此时人均寿命，等待的时间也不会太长。现在先跟在婆婆身边学学，不管是日后好上手，还是现在就开始扩大太后影响力，都是有好处的。
陈嫣对这些没什么兴趣，趁着大家都忙的时候找了个机会跑到了露台旁吹风。
说起来这露台还颇为隐蔽，陈嫣呆在这里别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这也是她选这里呆着的原因。
她并没有真的厌恶和人接触，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她不太想应付人。自己没有心思是一方面，这些人的态度为陈嫣所厌恶是另一方面。
渐渐的，长信宫中的人来的多了，主要是各家女眷，夫人、老夫人什么的，为了显示这种召见中轻松的含义，往往也会带上家中未出嫁的女孩子。
小姑娘们有的跟在长辈身边，有的则是各有伙伴，三五个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这种场合习惯了之后，也就不再紧张了，反而期待起小伙伴大聚会…陈嫣过去也有相对熟悉一些的伙伴，她虽然参与活动少，可也是也有活动的。因她的身份多的是主动凑上来的人，再加上她性格不刁钻，就更没有什么阻碍了。
陈嫣呆在露台角落也听的见姑娘家的言笑晏晏。
“陈嫣未至？”
“不知…不过若陈嫣真未至也不须惊奇，前些日子她都在阳陵邑，过些日子她又要去齐地。人家啊，本就不愿与我们这等人相交！”
这种类似的议论过去也有过，陈嫣在交际上从来就不是一个多主动的人…主要是她觉得一群小孩子已经开始用心眼了，她若是在意了，那是欺负小孩子，若是不在意了心里又过不去。久而久之的，无法攻讦他别处的人，可不是要找些东西来说。
不过这种话都是私下说说而已，今日这个场合可以说是半公开了，这样说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了，可是麻烦呢！
旁边有人就道：“可别这般说，不夜翁主也是心中伤怀、无心他事罢了——我们知你没有别的意思，可是别人不见得这样想，让人听了去可怎么办？”
说话人声音有些心虚，但还是硬气道：“这有什么，听了去就听了去！我们小姐妹随便说说话罢了，这又算得了什么？难不成她陈家阿嫣真的霸道至此，人家提她都不能了？”
说着自己也被说服了，语气肯定了很多：“她过去有的是人撑腰，如今却不一定了——”
“别说了，这话如何说得！”旁边有人听她说的不像样了，赶忙打断——这话里的意思大家都知道，指的是先帝驾崩，陈嫣就少了一个最大的靠山，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超然了。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也不独她一个人那么想，关键是这事能拿出来说的吗？
说话间带上了先帝驾崩，而且还是这个态度！到时候让人听到了才是真的不好！稍微放出一点儿风声，当太皇太后、太后、天子是死人吗？
偏偏还有另外不清醒的人，笑了一声道：“有什么说不得的？明摆着的事呢。陈家阿嫣最近不出来恐怕也是有不能见人的缘故…过去她比我们高一头，踩在我们头上，现在却和咱们一样了！”
“哦，朕倒不知天家之事也能这样随便议论了…还语带先帝，这是什么罪过？”就在几个小姑娘说话的时候，突然而来的男声让人魂飞魄散。
几个小姑娘回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当今天子已经走到了身后！
刘彻早一会儿也来了，不过一直陪在太皇太后、太后身边，这些没机会靠近那边的小姑娘自然没想到他会过来，会听到她们的一些议论——太皇太后那边是正殿主位，比正殿其他地方都高一些，刘彻在那里正好看见陈嫣一个人呆着。
现在刘彻每次见陈嫣都会想到当初守在父皇榻前的时候，小姑娘的那双眼睛…见陈嫣孤孤单单一个人，一下心里就酸涩起来。于是和太皇太后说了一声，自告奋勇就要把陈嫣带过来。
刘彻冷笑了起来，他可没想到会有人这样议论！
当他是死人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刘启当初的嘱托是真的起了作用的。不管刘彻待陈嫣是不是真的有兄妹之情…从刘启的角度来说，天子的兄妹之情本就靠不住，更何况也不太可能真的有那种东西。最终的结果也是好的。
在自己面前画一条线，陈嫣无疑已经被刘彻放在了线内。不管他待陈嫣亲切周到有几分真心，也断不可让其他人这样轻视她！
几个小姑娘哪见过天子动怒的阵仗，就算是少年天子也够呛了！当即伏跪于地，颤颤巍巍的，连请罪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刘彻可以说是看着陈嫣长大的，等到他懂事了，陈嫣还是个被父皇抱在怀里的小团子，当然了现在也不算多大。等于是说刘彻是一路看着陈嫣风光过来的，曾经的陈嫣有多‘霸道’？除了当今太皇太后和先帝，以及大长公主，可以说是无不捧着她。
如太后，待陈嫣比刘彻的几个亲姐妹还好，难道真是因为和她投缘？刘彻反正是不信的。还有最为任性的女弟隆虑，她就算是再嫉妒陈嫣，也不敢和她真的起正面冲突！
在这个问题上，刘彻也和其他人一样，待陈嫣的时候比别人不知道和善多少！
曾经他也要多有迁就的小姑娘，这个时候因为先帝驾崩就被人轻慢至此？刘彻有一种自己都不能深想的愤怒！
这个时候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主位那边的太皇太后、太后和大长公主了，只能说宫廷这种地方，隔墙总有耳，随便说话都是在找死！立刻就有宫人来禀报是怎么回事。
话还没有说完，太皇太后的脸色已经转为冷淡。相对来说刘嫖的脸色要好的多，还笑着道：“皇上也太小题大做，不过是小丫头的玩笑话。快让皇上别吓人家小丫头了——小丫头们是谁家的？让家里长辈多安抚安抚，吓坏了！”
这话乍听没什么，但其中深意却是有人能够听懂的！大长公主的笑意可没有到眼睛里去！
旁边的王皇后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道：“正是如此！彻儿那孩子年少，性子也急躁…待小姑娘如何能一样？”
看起来平安无事，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之所以这样表现，是为了让今日这具有安抚作用的召见变得气氛紧张起来。
旁边的宫人最懂主人的意思，心里可怜这几个小贵女。说起来小姑娘背后说说其他小姑娘的闲话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不会因为是贵家之女就见不到这种事。若是其他人，说了也就说了…关键是这是其他人吗？
就算是没了第一大靠山，不夜翁主依旧是大汉一等一的贵女！在长乐宫说这样的话，还被天子听到了——除非天子当没听到，其他人由此揣摩了天子的意思，不然的话肯定是有人禀报太皇太后、长公主的！
天子既然没有当作无事发生，反而上纲上线了，宫人们也算是看明白了！
陈嫣等到刘彻使完了脸色，小姑娘们都被各自家长领走了，这才慢吞吞地从露台角落里出来。
刘彻知道陈嫣恐怕什么都听到了，忍不住伸手去敲她的头：“你是傻子？不知道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这时候软了，其他人就当你好欺负，以后越爬到头上去了！方才是想当好人，当无事发生？”
陈嫣神色如常，摇摇头：“否…只是与一些不懂其中事的人争执起来，倒好像事情真是他们说的那般。更何况，和什么都不明白的人争，实无意义。”
刘彻挑了挑眉，直觉的一口气发不出来，忍不住又去敲陈嫣的头：“你这意思，朕该别多管闲事了？”
看起来有些生气，但生气也不是真的生气，原来的愤怒不知为什么因为陈嫣的满不在乎就消散开了，现在也就是一点儿抱怨——刚才的天子之怒仿佛都是假的，只有现在这个性格爽朗的大男孩儿。
“嫣非此意。”陈嫣非常郑重地看着这位未来会名垂千古的少年天子，不管未来会怎样，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想要保护她的自尊心。
“彻表兄是为阿嫣才会与几个女儿家计较…嫣是知道的！”
“知道就好！”刘彻哼了一声，下意识回避了陈嫣的目光——陈嫣的感谢真心实意…或者说她从来出了名的真心实意，这也是为什么就算不喜欢她的人也愿意和她相处。这种真心实意，在他们这样的人身上实在是太难得了。
宫人们自然把什么都看在眼里，私下也会议论。
“天子甚爱不夜翁主哩！”有人道。
“这是自然的，不夜翁主长于未央宫先帝之手，与天子如手足一般！先帝又有临终托付，天子自然另眼相待！”其实这就是马后炮了，当初临终托孤没有避着人，自然是立刻传开了。但临终答应下来是一回事，将来是不是真上心是另一回事儿。
看顾一个从女弟而已，怎样算是看顾？这里面的准线实在是太模糊！
宫中之人看人下菜，虽有太皇太后和长公主在，没人敢慢待陈嫣，可也注定不会有以前的那种待遇了。这个时候有新帝表态，显然是要将先帝临终托付真正担起来，如此宫人们就完全是另一种态度了。

第106章 硕鼠（4）
夜黑风高，不见星月，荒野之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阳陵邑城郊外一处墓地旁，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让人心中发毛。
“大郎，拉我上去！”一个窄小洞中，年轻男人压低了声音。
洞旁好像有个人影，听到这声招呼晃了晃，然后便粗声粗气道：“东西给某！”
洞中男子啧了一声：“这可不成，若得了财物，谁还来理我？恐怕巴不得少一人分！”
洞旁的男子也着实光棍，当即便道：“你愿意便愿意，不愿意便算了！某等在这儿，看谁着急！”
这时候旁边一个望风的小个子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跑过来道：“快些吧！可别惊动了人，谁也讨不了好！”
洞旁的男子却不听劝，当即威胁道：“某做事还要你这小子来教不成？莫不是想尝尝某的手段？”
小个子声音仿佛是少年人，听对方这样说，心中不忿，然而又没办法，只得返回望风的地点。
他们这一伙三人是个临时的盗墓小团伙…之前彼此也不认得——做这一行，认得有认得的好，不认得有不认得的好。互相不认得，就算被抓了，也带不出其他人。但坏处也很明显，那就是彼此之间没有信任。
这不，刚刚的猜疑就体现出来了。
三人中的小个子是个少年，按理来说是不要这样的人的…年纪小顶什么用？不过也是没的挑剔了，盗墓难道是什么好勾当？轻易不会有人去做。而且他们招募同伙肯定也是偷偷摸摸的，有人来就不错了！
这少年年纪虽小，但他人机灵，以及最重要的，他不夜盲啊！在食品供应不足且种类贫乏的古代，普通小老百姓夜盲的几率可是很高的！
盗墓是晚上干活儿，而且得偷偷摸摸来，不能点灯。这种情况下若是夜盲，那就干不了活儿了。
索性三人分工，小个子少年负责望风，粗声粗气说话的地洞旁男子则负责做力气活儿，像是打洞、运送土石、搭手什么的——他也是三人中身材最为高大的一个，一看就知道有一把子力气。至于地洞中的男子，身材干瘦，像个猴精，实际上三人搭伙儿盗墓正是他组的局，他也是三人中的专业人士。
盗墓这活儿，不像普通人想的那样简单，即便是再简单的墓葬，也是有技巧的！毕竟盗墓盗墓的，就不可能去盗那些只有几个陶盆瓦罐的墓，看中的就是有许多陪葬品的。
而这样的人家肯定会做出相关的防护。
从哪里打洞能够摸到陪葬品而不会让墓穴坍塌，从墓中将陪葬品完好无损地带到地面…这需要的不仅仅是胆量，更是技巧——说到胆量，古人确实更容易相信鬼神之说，而对墓地这种地方心生忌讳。但真的被逼到了那份上，人哪里还怕鬼！
小个子少年是第一回 做盗墓的勾当，饶是他胆大，此时也有些紧张起来…当然不是怕鬼，他怕的是有人发现他们。律法严苛，盗墓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更让他不安的是，明明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了，大家坐地分赃好聚好散不好吗？偏偏贪心起来，每个人都想要更多，最该手脚利落的时候反而拖延了起来。
少年警惕地望风，心中暗暗祈祷本地巡夜人不会发现这里的异常，汉时可是有紧夜制度的——若是偏远地方那还不好说，要看地方主官是不是靠谱的。但此处可是阳陵邑，虽不是长安城，但也称得上是天子脚下了！这里的官员都是很注意各方面情况的，毕竟做的好、做的不好都能很快落在中央眼里。
大概是祈祷发挥了作用，直到地洞那边两个人骂骂咧咧讨价还价好了，始终没有人过来。
见地洞中的人被拉了起来，少年机敏地靠了过去。盗墓团伙无论是不认识的，还是认识的，都是坐地分赃，主要是被人拿回去了再分赃总是容易让人怀疑会不会偷偷截留了。所以说啊，还是坐地分赃，然后各走一边，日后再不要相见来的好。
之前商议过，三人中小个子少年年纪最小，所做的事情也最容易找到人替代，到时候分个一两成就差不多了。若是不愿意，他们就找其他人做了！关于这一点，少年自己也清楚，所以答应起来没什么犹豫。
而负责干力气活儿的大个子拿三成半，剩下的归干瘦猴精，毕竟是他组的局，提前踩点也是他做的，他还是三人中唯一的技术人员。这两人的分割比例虽不干少年的事儿，他心中也是赞同的。
干瘦猴精将带下地洞的布袋打开，少年立刻感觉到耳边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当然不是干瘦猴精，东西是他下墓挖的，再者说了这又不是他第一次盗墓，不至于如此表现。
此时天色昏暗，但在暗处呆久了就渐渐适应了，也能看清一些东西。而布袋里打眼看过去，最吸引人的就是三四块金饼，每个都是一金的！再加上别的值钱东西，在三人眼里都是发光的。
干瘦猴精压低了声音：“分财货吧！”
先是扔给了少年一个金饼，还有一件铜器，少年分的最少，也最好分，剩下的就是干瘦猴精本人和大个子的事儿了。
少年很机敏，东西到手之后头也不回，立刻就要跑！然而有人比他快！
高个子趁着干瘦猴精给少年分东西的时候注意力转移，起手就是一铁锄——这本是挖地洞时用的工具，此时杀人越货倒也方便！
干瘦猴精虽然有防备，一锄之下有个躲闪的动作，没有伤到后脑要害。可大个子存心致人死地，下手十分重，锄刃一下砍进了肩膀向脖颈处。干瘦猴精惨叫一声就倒下了。
大个子显然是个强人，眼睛也不眨一下，手上动作更加利落，再一下砸在头上。就这么一下，半边脑袋都破了，显然真的是力气大！因为力气下的又大又快，只是几下功夫就气喘吁吁了。
他也没有就此急着拣那布袋，而是向着才跑了没几步的少年追去。
少年腿脚利落，但到底人小腿短，哪里比得过个成年人，很快被追上了。
“饶命、饶命！”少年见机很快，立刻将金饼和铜器扔下，‘扑通’一声跪地求饶。
“你小子倒是识时务！”大个子追的‘嗬嗬’喘气，龇牙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牙齿来，看的少年心里胆寒。
“不过某不信活人，若是你小子去官府告发，说不定就要牵连到某！”说话间又是几锄头，几下功夫满地鲜血，人也不动了。大个子觉得少年已死，又担心再耽搁下去会引来此地乡人。于是将金饼和铜器揣在怀中，然后往干瘦猴精那边去。
拣了布袋，掂量了两下收获，觉得满意了。扛起锄头往山里走——出头上有血，东西的来历也说不太清楚，可不能直接进城。他打算在山里躲两天，若是死的两个人惹不出事来，到时候再做打算。
到了白天，才有人在墓地旁发现尸体，立刻就有人报官。
毕竟是长安左近，官府还是很看重这样的恶性事件的，立刻派人过来查看。其实现场的情况已经很明了了，有相关经验的小吏随意查看就知，一定是一伙盗墓贼分赃不成变成了杀人夺财。
然后在不远处发现了第二个搏斗现场，大量的血迹、凌乱的痕迹说明了一切。旁边一块白石上都飞溅上了血点，让人不由得猜测昨晚到底发生了和等事！不过这里并没有尸体，这也是小吏百思不得其解的。他猜测恐怕是紧急之下杀人没有成功，东西虽然抢走了，人却没有死。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弄明白了也就简单了。
死的不是良民，而是盗墓贼！盗墓贼内部狗咬狗，死了也活该——这在此时是很正常的看法。所以说，这个案件最大的压力并不来自于被杀者家属、同乡这些人，反而来自墓主人。
人家祖宗墓穴都被盗了啊！当初家中也是很不容易才凑出这样的陪葬，如今却被人这样糟蹋！不只是值钱的陪葬品没有了，祖宗安宁也被打扰…真不知道哪个比较严重。
而能够置办出一份过得去的陪葬品的，本身就不会是最底层的小老百姓。这些人说话更有能量，吵着要个说法，官府也没办法，只能加大力度排查。不过大家都知道，若是没有当场抓住，事后想要抓罪犯就比较难了。
古代神探什么的，都是只出现在、电视剧里的人物。真实的古代，没有抓到人的情况下查案是很难的！而现今这个盗墓案就更难了！
主要原因在于古代的户籍管理政策很严格，使得人口流动几近于无，就算有流动也容易查出来。其他方面的影响先不提，但这确实是有利于古代治安管理的——谁都知道，人口流动越频繁就越容易滋生犯罪，而且出了事也不好排查和抓人。
但这是针对于‘老实人’的，事实上，在此时的关中地区，那么多四处闯荡的‘游侠儿’，他们都有可以四处走动的凭证吗？当然不是！其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早就已经隐藏了身份成了黑户，走的是不那么正规的路子。这种人在本地身份都没有，更不要说去查了，就算查了，也只会出来一个查无此人！
还有一种则是用了别人的身份…这也同样不好查。
而能够做出盗墓勾当，而且还会把分赃搞成杀人，显然不是个新手了，这样的人身份早就染黑了，查也没用。
死的人本就是个盗墓贼，官府还愿意管，一个是出于本分，另一个就是墓主人家的要求了。
不过找了两三天，一点儿踪迹也没有，也就逐渐不管了——古代没有黄金72小时之类的说法，但也有差不多的意识。一开始的时候是最好抓人的，等到时间拖的久了，旧有的线索会消失，嫌疑人会活动离开事发周边…总之，本来就难抓的，后面就更难抱希望了。
至于那个猜测没有死掉的盗墓贼一伙儿，那就更没有人多心去管了…看现场的痕迹，就算没死也离死不远了！若是真的死了，一个盗墓贼同伙而已，会有人在意？
不过官府小吏猜测死掉的那个少年却没有死！
这种人向来有着杂草般的顽强生命力，当时那样的伤势谁看都会觉得必死无疑！要不是这样想，那大个子壮汉也不会不补刀。但他就是活了下来…当时晕晕沉沉的，但并没有真的晕死过去。等到确定高个子壮汉真的走了，这才艰难潜逃。
他很清楚，第二天天一亮就会有人发现尸体、发现盗洞，他要是留在原地肯定被抓！到时候投入大牢，就算不是死刑也会死了——他得想办法找人治伤，他可不觉得官府会给他一个盗墓贼治伤！
他一路是王阳陵邑城门跑走的，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副样子在乡间是得不到帮助的！乡间人淳朴，但也警惕排外。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闯到村子里，首先便是扭送到宗族祠堂，然后或者动用私刑，或者送到官府。
城里就不一样了，城里人流量大，而且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就算他浑身是血，只要往比较乱比较穷的闾里中钻，旁人看到了恐怕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事——说不定就是游侠儿之间打斗！在游侠风气颇重的关中，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只不过他想的很好，路上走到一半就觉得浑身乏力，头昏昏沉沉到看不清路。最后是强忍着去路边溪流里洗了一把脸醒醒神，顺便也擦洗掉了脸上的血迹…至于衣服上的血迹，幸苦他穿一件灰扑扑的布衣，上面又多尘土。趁着早上入城人多的时候，到时候能混进城去。
倒是如他所想，城门并没有盘查，因为身材矮小瘦弱的关系拥挤在人群里也没有被城门兵士看出来。只是才进城他就一下跌坐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时，已经是太阳高挂了…他倒是倒在了好地方，就在城墙根附近。要是倒在路当中，少不得引人注意起来。如今倒在城墙根，别人只以为是要饭的饿晕了。
“这小郎看来不大好！”
少年觉得浑身无力，意识也渐渐飘远…他可能要死了！就是这个时候，忽然身边有个妇人声音响起。他艰难地看过去，这妇人衣衫褴褛，脸上也脏脏的，似乎是个乞丐。也是，蹲墙根的能是什么人，若不是乞丐，恐怕都懒得看他一眼。
有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道：“不好的人到处都是，你可别瞎好心！前几日你还把徐媪的孙子抱过来了，那小东西才三四岁，又不能做事，只会吃，你养的起一张嘴？最后还不是牙人了！”
妇人声音讪讪：“徐媪病死了，只留一个小孙子…不能看着孩子死…此次绝不发好心了——也发不来好心。这小郎的样子，也不是一口饭食能行的。”
话是这么说，妇人又再三看了看这少年，忍不住道：“只是既然看到了，就帮一把吧！”
“怎么帮？”中年男子没好气道：“这一看就是要寻医用药的，你有钱做这个营生？”
妇人赶忙摇头，摇头之后又道：“我虽没钱，但我听说‘下里’有间医馆，给穷人瞧病少收钱，实在艰难的，还不收钱…我们送这小郎去看看。若真有这样的事，也算是救人一命。若是没有，也是这小郎的命！”
“某可没那气力！”说是这么说，男子还是问人借了一片门板，将少年放了上去，然后和妇人抬着去了‘下里’。
‘下里’原来是阳陵邑穷人聚居的一个闾里，后来因为旁边挨着几个大作坊，于是越来越热闹。如今这里变得各色人等混杂，不过总体而言还是市井底层聚居。
‘千金医馆’是下里新开张医馆的名字，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据医馆的大夫说是来自‘人贵千金’——人的身体都是很重要的，犹如千金。所以专门治疗身体的医馆就叫做‘千金医馆’了。
按理来说看得起大夫、用的起药的都是小有资产的，所以医馆开在‘下里’实属不智。但这间‘千金医馆’不同，医馆本就是为了让一些看不起病的穷人也能看病，所以开在‘下里’也没什么不好的，还能节省租金什么的。
“医馆主人也不怕蚀本？这每日看病用药的…要花不少钱罢！”有八卦的人好奇地打听。他们已经知道了，每日打理着医馆的大夫并不是医馆真正的主人，他们也只是被医馆主人请来做事的而已。
医馆有一个老大夫，两个年轻大夫，至于其他人，都是三个大夫的学徒，现在还不能独立看病，只能旁边搭把手。此时被人打听的就是一个年轻大夫…年轻大夫一边给这人拿药，一边笑眯眯道：“医馆主人原是有善心才办这千金医馆的，钱的事儿在下可不知道——一百五十钱。”
这人皱了皱眉，心不甘情不愿地掏钱：“你们这儿别的倒好，大夫也高明，就是‘看人下菜’太厉害！”
这样说着，这人却也没有不给钱的意思，开始一五一十地在一边数铜钱。
千金医馆虽然对穷人少收钱甚至不收钱，可是有钱看病的他们也不会手软，该收多少就收多少。
年轻大夫看着顾客数钱，摊摊手道：“有钱出钱么，不然什么人来都不花钱，什么医馆也办不下去了。”
这也是道理了，若是什么人来都不收钱，且不说有违帮助穷苦人的初衷，也会让一些牛鬼蛇神都跑来——人都有沾便宜的心态，到时候恐怕没病的都要来问副药吃。不给开？人家就要耍赖了！
凭什么给别人不给自己？凭什么就咬定自己没生病？反正一大堆的麻烦。
正说着呢，年轻大夫听到门口喧哗，道了一声‘怠慢’，这才往门外去看：“什么事，这样闹了起来？”
门口的小药童见年轻大夫过来松了口气，立刻道：“于医工，您看这…”
原来是两个衣衫褴褛的人抬来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看样子就知道了，抬人过来的一男一女就算不是乞丐，也差不多了。
其中那个男子大声道：“某先说好，某没钱！这小郎某也不认得，只不过见他倒在墙下，心中不忍。又听闻‘下里’有不收钱的医馆，这才来的！”
听他这样说年轻大夫也是明白的，就是怕临到头了，医馆管他们要钱。听起来充满了小老百姓的‘狡诈’，但这并不能怪他，很多时候都是生活逼至此的。
大夫虽然年轻，但学医的时候跟着老师也是游历过四方的，心知这男子应该没有说谎。不过该问的还是要问…之前有的人明明有钱，却要装成是穷人的样子，就是为了占医馆便宜。其中也曾出现过假装和病人没关系的家属——想要借此躲掉医药费。
不过这些基本上都是能识别出来的，就算有些难以识别，也可以问人打听打听——说是城市，但古代的小型城市么，人际关系并不会比后世镇子上的复杂。稍稍打听一番，大多数的底细也就清楚了。
现在问话其实也是为了进一步确认这个伤者是真的需要帮助，同时没有支付能力。
问了几句话，同时也蹲下身去查看受伤少年的情况，年轻大夫点了点头，对之前的小药童道：“去叫你师兄出来，将此人搬去后院治伤。”
那中年男子见状也松了口气，同时又着急起来：“那门材可要还某！某是借来的！”
别看只是一片破旧门板，对于他们这些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没有的穷苦人，也是很重要的财产了！这个时候带不会去，他拿什么还人家？
旁边有人发出了嘲笑之声，但年轻大夫并没有嘲笑，认真道：“借先生门材一用，我等还得将伤者送到后院…”

第107章 硕鼠（5）
“翁主，千金医馆的人昨日送来了上月的账册。”婢女清奉上几卷竹简，脸上的神情是欲言又止的。
陈嫣知道她为何如此，还不是医馆开销太大了。汉代时的中医才刚刚进入较为完备的阶段，远不如明清时的规模。医生的水准先不论，只药品的价格就够让人咋舌了——规模化带来的往往是低价，而此时，就连长安这种超级大都市也没有几个专门的药材供应商。
这种情况下，药材都不便宜。
而千金医馆针对穷人少收费甚至不收费，亏损是看得见的！
陈嫣却不怎么在意，在做这件事之前她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现在花钱虽多，可是她赚钱更多，也就不在意这种小事了。所谓钱财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本来就是要花的。她留着更多的钱，是能去吃黄金做的饭，宝石溶液做的饮料？
要不是她还有‘在这个时代做出一点点成就’这样的愿望，说不定她都不会去赚钱，毕竟她本来就不缺钱嘛。只不过想要做事，总是需要钱的，所以她不得不在这方面想想办法。
入住阳陵邑的宅邸之后，她让人开了一家千金医馆，然后还定时去穷人聚居的地方开设粥棚。陈嫣倒没有借此邀名的想法，她对外没有宣扬过，其他人甚至不知道她做了这些事。
也不是什么圣母病发作，真要是圣母病发作，看到这个时代有那么多人吃不饱饭、看不起病，穷到孩子生下来养不起只能丢掉，就应该捐赠全部家产，拿慈善业做毕生事业才对。
怎么说呢，只是恰好看到了普通人的困窘，既然看到了，自己有恰好有能力，稍微尽些力量——对自己或许只是顺手为之，但对受助的人来说，则无异于活命之恩啊！
以及，多多少少的‘迷信心理’吧…做点好事祈福消灾什么的，希望大舅能在地下世界过的好一些。明明知道这只是荒诞不羁的想象，完全没有值得相信的地方。但就如同后世拜佛时往功德箱里扔的钱，就算知道这都是假的，可还是会想着‘万一有用呢’？
陈嫣看账册看的很快，主要是账册比较简单，出出进进的都一目了然。虽然账目上面有一点点的小差错，但基本上可以看成是‘成本’的一部分，算是允许范围内的误差。
放下账册之后陈嫣想了想：“明日出门一趟罢…顺路也去粥棚医馆瞧瞧，虽然两边都兴办起来了，我这个做主的人却还没有去过，也太不像样了。”
“翁主昨日才从长安来，该多休息休息的。”虽然明知道这样的劝说不管用，婢女清还是忍不住嘟嘟囔囔起来。
国丧期过的时候陈嫣从阳陵邑回了长安，她回长安的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让家人不用担心——她现在挺好的，不需要担心，不信可以看啊…这样的。
但她到底不想呆在长安，她其实不只是短时间内无法去未央宫，只是呆在长安也让她有一种难以忍受的感觉。这里的熟人实在是太多了。熟悉的事物也多，很多人和事都会勾起人的回忆。
或许是她太感性了，但她现在确实很难呆在长安。
阳陵邑就不一样了，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同时也是属于‘父亲’的安息之地，呆在这里会让陈嫣心里好过一点儿。
所以在尽力向家人‘展示了自己的健康’之后，陈嫣又回到了阳陵邑。在离开长安去不夜县之前，她剩下的时间应该都会呆在阳陵邑了。
第二日陈嫣起的很早，盥洗、梳妆，简单的饔食（陈嫣还维持着守孝期间的用餐标准），然后一行人就出门了。
没有什么太大的排场，若是在阳陵邑的话，陈嫣基本上都会维持一个普通富户小娘子的样子。
一辆小马车，一个马车夫，两个婢女，还有朱孟，其他的人都没有带。虽然有人对此很是担心，但在陈嫣的坚持下也只能随她去了——要陈嫣来说，有什么好担心的呢？青天白日的，她又不会去钻小巷子。阳陵邑好歹也是皇城旁边的‘卫星城’，能出什么事？
车夫在陈嫣上车之后恭恭敬敬问道：“翁主要往何处去？”
陈嫣想了想，“往阳陵走…走到不能走的地方。”
虽然有些意外陈嫣的安排，但对于车夫这样的人来说，哪怕是再惊讶再意外也不需要表现出来，只要照做就可以了。
马车辚辚地往阳陵方向走，走的不紧不慢…陈嫣的宅邸离阳陵已经很近了，而这一段路本来就是不准打马的。一般走得慢走得稳，不然总不能在先帝陵寝前还闹出大量交通事故吧。
到了有武士守着的陵墓边缘地带，车夫才低声道：“翁主，至矣！”
陈嫣在朱孟的搀扶下下了车，这里其实只是阳陵边上，按照规划，葬的也是一些刘启早有安排的大臣、皇亲什么的（有一部分是空着的，等到安排的那些人死了，才会被用上）。
不过天子葬的地方必定会起山陵，所以站在陈嫣所在的位置，能够看到远处连绵起来的山体。看似只是普通的山体而已，与一些名山大川相比更是显得毫无气势、匠气十足，也就是比小山包强了一些。
大概等到下葬时造成的光秃重新长起来了会好一些吧…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陈嫣怔怔地看着这座俯瞰着整个阳陵邑的山陵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走罢。”
一起出门的两个婢女，婢女清和婢女华都没有想到陈嫣只是在这里站了站，什么都没有做，一时之间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
要说还是朱孟反应最快，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意外，最先站到了马车下方，扶着陈嫣上马车。
“翁主，当心呐。”
等到陈嫣上了车，朱孟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山陵依旧静静伫立，不因为外界变动而又丝毫的不同——本来就该如此，难道还指望它因为被人多看了两眼就有什么非同凡响的变化吗？
这又不是《窦娥冤》，意念还能改变客观现实！
“去粥棚看看，然后转道去‘下里’看看医馆。”陈嫣在马车重新驶动之前轻声道。
似乎是觉得气氛有点太沉重了，婢女清开始说些诙谐有趣的新闻…陈嫣也不是故意要把气氛搞的这么差的。所以在婢女清刻意讲笑话的时候也都陪着笑了笑，气氛开始转好。
从阳陵去到粥棚有些远，毕竟一个是核心区，另一个则在贫民窟，距离远是必然的。
一路上婢女清就忍不住问道：“翁主，粥棚有什么好瞧的啊？”
医馆还好想一些，总有可看之处。但是粥棚不一样，真的就是熬好的粥羹好大两个木桶，有浴桶那么大吧。然后搭个棚子，到了时间就开张，家中穷苦的吃不上饭的、乞丐等等，就可以来打碗粥。
这种一眼看的到底的，有什么可看的？而且粥棚所在的地方肯定多得是哄抢的人，要是不小心刮了碰了怎么办？
陈嫣摇了摇头：“我瞧瞧做事的人用心不用心。”
陈嫣本来就是为了做好事才弄出这些的，她可不想最后好事做了等于没做！而粥棚这种东西，里面的猫腻实在是太多了。虽然她特意选了老实诚恳的人来办这件事，也会定期查账，但她依旧不敢保证一切会如她所想。
马车到粥棚附近的时候正是粥棚派粥时，粥棚派粥一天只有一次，毕竟粥棚的作用是让人活命，而不是养懒汉。若是真按照正常的就餐派送，恐怕有不少人就不去工作，选择每天混两顿粥了！
这并不是夸张，虽然两顿粥看上去很少，但这是白给的啊！等于是不付出劳动力就可以得到。普通工作的人很多都只喝两顿粥——这个时代穷苦老百姓的生活就是如此，这可一点儿也不夸张！
到时候每天就躺着，消耗也少，靠着两顿粥确实能过日子！既然能过日子，还做什么工作！
不过这么一顿的粥却并不是草草对付了事，虽然不可能用此时很精贵的稻米煮粥，但材料也是尽可能用的实在的——豆子用的最多，另外还有粟米掺着煮。别的不敢保证，至少粥确实很稠，与其说是粥，还不如说是很湿的饭。
另外里面还会放些盐、菹、野菜什么的，改善口味是一方面，也是保障盐的摄入。
看着许多人都挤到粥棚边，陈嫣还有点儿担心会出事。不过立刻就有人出来维持秩序了，而领粥的人也表现的比较配合——按照粥棚负责人报告的，一开始领粥的人根本不配合，只想抓紧领到粥，落到后头说不定就没有了！
而陈嫣也不可能给粥棚配备太多的人手…真要是配备一个可以维持这种场面的小队，人力成本就要远超粥的成本了！说起来不免可笑。
还是粥棚的人想办法，找到了几个常来领粥的，让他们帮忙维持秩序。这些人本就熟识，他们劝说大家守秩序自然更有用——这几个人的报酬也很简单，除了单独留下来的豆粥，还有两个菜饼子。
菜饼子就是做豆粥的时候拿剩余的材料做的，很实在，但滋味很差。直接说吧，就是没什么滋味，一点儿菜味儿，一点儿盐味而已！豪门大户家的下人都不吃的，但在这些人看来已经很好了，带回去给家人，能省掉一个孩子的口粮！
之所以这样，并不是说阳陵邑很穷，靠近都城的卫星城都这样，大汉药丸呀！
事实上阳陵邑有的是有钱人！只是确实有这样一些穷人…粥棚帮助的本就是这些人。
陈嫣让车夫拿一点儿钱去和已经领到粥的人买粥，她想看看这粥有没有达到标准。
几息功夫车夫就端来了一碗粥，看样子是连人家的陶碗都买下了。
婢女清伸出头去看那粥，忍不住道：“粥羹倒是实在，只是做事的人太不用心了，砂石、谷壳都看的到，该好好挑挑才是。”
婢女华则是咋舌：“这豆羹、豆羹也太…”她性格文雅，说不出难听的话，但意思是那个意思。
看在陈嫣眼里，觉得婢女华快要吐了。
陈嫣并没有因此对她有什么不满，她这表现虽有些‘何不食肉糜’，不知民间疾苦的意思，但这是环境使然，又不是她故意的！婢女华的父母原本就是长公主府的人，可以说她从小就在长公主府长大。虽然是个奴婢，但却没有吃什么苦头，至少吃穿方面是没有吃苦的。
眼前的这碗豆羹实在是非常实在了，看起来干巴巴的。但本身的卖相很差，浅色的粥羹里夹杂着肉眼可见的砂石，同时参杂着绿色的野菜和菹，再加上不怎么好闻的气味，放在后世绝对是不折不扣的黑暗料理！
再掺些水，用作猪食也没有问题。
相比之下婢女清的表现就好很多了，毕竟她小时候也是吃过苦的，正是因为家贫才会被卖。不过小时候的记忆也已经淡忘了，不然她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砂石、谷壳都不能挑，人手去挑拣，这么大的量要用多少人？若是用水淘洗…”说到这里陈嫣顿了顿，后又接着道：“恐怕要洗掉不少碎渣、粉英，贫苦人家都是不淘洗的——粥棚的人雇了外头的妇人煮粥，她们都是习惯如此的。”
听陈嫣这样说，两个婢女大为惊奇！她们当然知道底层老百姓的日子困苦，可是具体有多困苦？在她们那里是很难有实感的。大概就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没有衣服穿，吃饭也吃不饱。而概念和真实的细节感受是两回事儿。
倒是旁边的朱孟感慨良多，忍不住道：“正是如此，特别是小人年少时，那时小百姓更穷苦！这样的豆羹，想吃还吃不上呢！”
朱孟年少时国家休养生息已经见到成效了，但到底过去损了太多元气，国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至少他家乡那块地方就是如此，穷的都养不起孩子！他当时就是被卖了，然后辗转来到长安，然后因为这样那样的巧合这才进了宫成为宦官。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对朱孟还有些拘谨，毕竟人家原本也是天子身边的第一内侍，做到了常侍的宦官！巅峰时期哪怕是朝中大臣见了他也得脸带三分笑。
但接触多了也就渐渐放下了拘谨。
像婢女清这样的贴身女婢，又兼大胆活泼，对着他还能开玩笑呢！此时便笑着道：“朱翁如今也可试试看，看能不能食！”
朱孟也不知是真受了她这一激，还是逗人玩的，就要伸手去端碗。不过有眼色的都看得出来，朱孟并不是真的要吃那碗豆羹。
婢女华便在中间做台阶，笑着道：“朱翁可别难为自己了，此一时彼一时了！”说着将粥羹端给外头的车夫，道：“舍给别人罢！”
这就算是查过粥棚了…结果当然是过关！虽然豆粥有这样的不好那样的不够，放到后世绝对是送人都没人要的猪食。但在这个时代，它确实能够帮助到不少人。从它干巴巴的程度，说不定一个成年人一天也够了！
婢女清和婢女华这次也算是长见识了，以前只是知道穷苦人日子苦，却不知道具体如何。因此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了陈嫣许多相关的问题，有些陈嫣知道，有些陈嫣也不了解，只能转而求问朱孟。
朱孟少年时的情况虽与如今也不能完全等同，但很多问题都是有参考意义的。
正谈论着呢，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外头道：“翁主，下里至矣！”
‘下里’这个地方的巷子比较特别，是特别地窄！当初这一片建闾里的时候其实也和其他的闾里一样是有着非常方正的布局的，但时间久了，很多违规搭建、违规建房就出来了。又因为这里三教九流混居，只要没有闹出什么大事，官府也懒得搭理。久而久之的，这边一个闾里容纳了别的闾里几倍的建筑物，紧凑到有些憋闷了。
下里的很多巷子甚至终年见不到阳光！
这么窄的巷子马车也驶不进去…好在千金医馆所在的地方是‘下里’的外围，而且属于条件相对较好的区域。不然的话，陈嫣想要进去，身边的人也会极力阻止她去‘冒险’的。
陈嫣下了车，提着襦裙裙摆往‘下里’走——刚刚下过雨，‘下里’因为违规建筑的关系向来缺乏阳光。此时小巷子到处泥泞，可不好走！
实际上不只是陈嫣狼狈，婢女清婢女华两个一样狼狈！朱孟倒是提出可以由他背着陈嫣，只不过陈嫣觉得那也太夸张了，给拒绝了。
“幸亏带了木屐…”等到了千金医馆，婢女清还有些庆幸。
虽然今天不是出门赴宴，但出来的时候出于习惯还是带了很多替换东西。衣服鞋子什么的都是一整套，木屐也有！
是那种可以套在丝履外头，当成是雨靴来穿的木屐。
若不是这木屐，陈嫣那双鞋就要糟蹋得不成样子了——这是古代丝履，不是现代的运动鞋！丝绸做的，而且底很薄，大概就是鞋垫儿的厚度。就这么踩下去，不是弄脏的问题，是两只脚都要泡在泥水里了！
“这医馆倒是真不错…”婢女清忍不住道。她是看过普通医馆什么样的，别的不说，药材种类至少是不如千金医馆齐全的。而且还有一种气氛，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千金医馆比之前她见过的医馆多了几分不急不忙——只有医生让患者感到心安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效果。
当然不错！陈嫣其实在千金医馆里花了不少钱，不只是买药，请来的大夫也是很有水平的那种。其中除了帮助缺少医疗的底层老百姓，也有想要借此培养一些真材实料的医生。
她找了三位对广收门徒、传授医术有兴趣的医者谈合作，她提供给他们一个可以行医的地方，并且保证他们生活没有负担。相对应的，这些医者得收很多徒弟，教他们的时候也不得敝帚自珍。
为什么千金医馆有那么多的小学徒，原因就在这里了。
陈嫣没有想过搞什么全民医疗，大踏步提高此时的医疗水平也纯属妄想。但她想，从第一间千金医馆开始，日后还可再办几家，然后借千金医馆多多培养医生。量变产生质变，总能推动医学走的更快一些的。
陈嫣观察了一会儿医馆里看病的情况，觉得还可以，就往后院去了。后院主要是药庐，也有大夫和学徒的住处。另外还有几个单间，专门收治一些病重、无处可去的病患。
陈嫣隔着半个院子往病人房那边看了看，正准备往那边去，忽然有两个小药童抬着一个人出来，正好经过陈嫣身边。
古代的医疗条件并不好，即使千金医馆已经算是干的不错的了，但病重之人也常常有救治不成功的——这并不奇怪，即使是两千多年后，这样的事情依旧每天都在发生，更不要说公元前的西汉。
被抬着的人奄奄一息，眼看着进气就比出气少了，医馆的人放弃治疗很正常。但陈嫣看过一眼，发现这人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十分稚嫩的样子，一下心里就有了一些不忍。
“你们且住，此人…”还未说话，原本躺在简易担架上的少年忽然动了，伸手便抓住了陈嫣的衣裙下摆。
事出突然也没个人阻止，就连陈嫣本人也被吓了一大跳！
原本奄奄一息的少年这个时候却力气大的不同，攥住陈嫣衣裙的手很紧。
“救、救命！”
两人目光交接之时一瞬间，陈嫣被他眼睛里过于强烈的求生欲震撼，以至于好一会儿反应不过来。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两个担担架的小药童：“此人再留救几日罢…”
小药童并不知道陈嫣的身份，也不知道这是千金医馆的老板，但看医馆的医者都对她很尊敬的样子，自然也不敢怠慢。
为难的互看一眼，其中一个菜站出来道：“此人…此人已经没救了，按医馆的惯例，只能停药停治…”
听起来很残酷，但在这个时代并不算怪…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摆在那里，放弃治疗特别常见。更何况这是针对底层老百姓的免费治疗，与其在一个基本上不可能救回来的身上浪费大量的药物和医疗资源，还不如将同样的资源用在其他病人身上。
说到底还是穷惹的祸，陈嫣确实有钱，但她能解决社会问题吗？她也只能在有限范围内做点儿好事。
陈嫣摇摇头：“继续用药吧，此人用药、诊治，皆由吾来负担。”

第108章 硕鼠（6）
人死之后会不会去到水府，王温舒不知道…至少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昏昏沉沉，只有无尽的昏昏沉沉——倒在城墙脚下之后被人救了，他模模糊糊有这方面的意识，但也不是很清楚。接着他就被送到了另一个地方，在这里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清醒一会儿，这个时候医者就会给他一些粥羹来食。
后来他才知道，他没有醒的时候疾医也会喂汤药和粥羹，只不过到底不如醒着的时候喂食顺利，所以趁他醒的时候医者都会让小药童喂粥羹（汤药喂食是讲究时间的，所以无法完全照着醒来的时间安排）。
只不过他只记得粥羹吞到肚子里的时候的满足了，其他的根本没有感受。
意识就没有清醒过！
越来越难受，直到他迷迷糊糊中被人从有些昏暗的屋内抬出来。本来是意识不清的，但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什么…虽然对自己的处境并不清楚，但他立刻反应了过来——救治他的人放弃救他了！
巨大的不甘心充满了内心…他不甘心自己就这样丢掉性命。
难道我的人生就这样了而已？
王温舒，也就是这个被千金医馆救治的少年，他或许只是大汉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之一，但他又不那么普通。至少，至少他不认命！
不认命这种品质，听起来很简单，但是放在西汉这个背景下，本身就是个非同一般的特质了。说的深入一些，‘不认命’本身就要在有自己的思想的前提下，觉醒一定的自主，这才能产生！
现代人接受过教育，‘不认命’出现频率大大增加。然而即便是那个时候，也有的是人安于现状，安于眼前的苟且呢。
往前推个几十年，陈胜吴广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到底也是一种不认命。然而，能够这样不认命的人在此时绝对是极少数的极少数，所以陈胜吴广能够被历史铭记！而纵观整个华夏历史，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不多。
王温舒不认命，他受不了家贫，更受不了家中父母、兄弟姐妹皆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好似一辈子赚个饱肚都难，这就行了！
事实上，不只是王温舒家，他们家周围差不多的人家都基本上是这种想法。
而王温舒不同，大街上他也看过那些关中搬迁来的豪强的排场，烈火烹油、富贵已极！听说长安的贵人更不一般，出入皆是影从无数！
大丈夫当如是！
他迫切地想要改变自己以及自己家庭的处境，但当他稍长之后思考该如何改变，他又没有办法了。
这年头，底层百姓想要走上升通道，实在是太难了！
经商？没有本钱！学文？这同样需要钱！很多在朝为官的官员，历史上会记载出身极低，私生子、小吏各种各样的都有。但人家就算出身低，那也是相对而言的！相对于贵族之家、学者世家什么的，这固然是低，但相对底层老百姓那又是好的了。
至少节省一些，孩子读书学文的钱可以省出来。不然的话，就算读书不用花学费、文具费、书费什么的，一个长成的家庭成员脱产就是家庭不能承受之重了！
还有一条路，从军！汉代本就是一个重军功的朝代，官员也常常是文武双全。上马打天下，下马治天下的例子不要太多。若是军队里混出头来，同样前途光明。
但普通人家出身，这样的孩子进入军中，有多大的几率脱颖而出？一将功成万骨枯，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中间的牺牲品？
更重要的是，此时的大汉还没有进入汉武帝时期全面向匈奴用兵时期。底层军士因为军功出头，这种事情有，却不多。这种刮彩票一样的几率…还是省省吧。
王温舒虽然不认命，但他也只是个没有见过太多世面的孩子。他这个得不到解答的问题同样难倒了很多其他不认命的人——事实上，底层百姓如何走上上升通道，这在历史的任何时期都是大问题。
不过和那些想不出答案，最终只能浑浑噩噩度过一生，根本没有发挥出自己的‘不认命’的人不同。王温舒说好听一些，叫实践能力超强，说的不好听了，大概就是‘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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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先搞些钱来，解决饿肚子的问题。
周围的人，要么找份卖力气的活计做事。王温舒机缘巧合下曾跟着别人学了几个字，不愿意做纯卖力气的工作——他可没见过卖力气出头的！他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出人头地的想法。
但以他识得几个字的水平，想要借此找个好一些的活计也很难。也就是这时候，他结交了几个阳陵邑本地的游侠，游侠里有好有坏，老实说，剥掉游侠身上的浪漫主义色彩，可能坏的更多一些。
王温舒就是通过游侠认识了三教九流，并且知道了种种捞偏门的手段。劫道、椎埋、敲诈、绑架…只不过他年纪小，很多事情做不来，别人也不太愿意带他，所以只能琢磨一些小偷小摸。
捞偏门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很容易收不住。因为相较于规规矩矩、脚踏实地，捞偏门无疑容易又轻松。家里爹娘兄弟都辛辛苦苦，可这也就是换来一个半饱！王温舒则不同，只是小偷小摸而已，已经能喝酒吃肉了！
不过到底是小偷小摸，不稳定，来钱也不够花销。来钱的时候容易，花钱的时候就快，才吃了两顿好的，钱就没有了。若是之后不能立刻搞到钱，说不定就要饿肚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他就考虑着要干一次‘大的’。
他当然知道这不容易，其中风险就不一般了！他虽然还是个少年，但在这个环境中混久了也就知道了，不只是有被官府拿住的风险，也有被同伙坑害的风险。若不是固定的伙伴，那就要小心再小心。
但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不等于真的就能躲过。
真是走霉运…他自己都只能苦笑着感叹了。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就赶上了同伙杀人夺财。这种事虽然在圈子里都会传，但真正出现的次数并不是那么多，只是作为传说一样始终是存在的，让每一个人多多少少保持警惕。
他本以为自己要死了，但他不愿意死，所以即使受的伤在他人看来必死无疑他也挣扎着。这期间是痛苦的，好几次他都醒不来了，但到底吊着一口气。然而，现在他被放弃了，要被送走自生自灭！
王温舒感受到了痛苦、愤怒、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他王温舒就要出生在阳陵邑穷人家？他为何不能像市坊中那些骑马乘车的豪门公子一般，人生事事顺遂，生来就是人上人？
为什么那些游侠儿能混的风生水起，处处受人尊敬？说到底，有一个算一个，有几个是正经人？
狠狠心，豁出命去椎埋（盗墓），却遇上害人性命的事儿！！？
凭什么！凭什么！？他王温舒不服！他的命就是这般？
“救、救命！”这样一股不甘心支撑着他，看到任何一点点得救的希望都要去抓住。
“此人再留救几日罢…”明明是意识模糊的时候，耳朵里传来的话音却清晰无比。
王温舒直到此时才有余力去看自己抓住的希望到底是什么。
只是个…小姑娘而已？
王温舒家中也是有兄弟姐妹的，有一个女弟正是这个年纪。他对这个年纪的稚儿没有太多的想法——这也是民间习俗了，小孩子夭折率高，成年人，或者半成年人都不会在他们身上投注太多目光，因为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因为什么意外就永远不能长大。
唯一记得的是，女孩子大多比男童乖巧一些，这个时候也能帮着家里做一些事了。但稚嫩的地方依旧稚嫩，只会跟着家里长辈转…他甚至觉得自己那个女弟有些呆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王温舒的感觉也没错。贫苦老百姓家，光是活着就已经用掉全部的力气了，其他的就算是想去在意也没有精力，小孩子的教育就是其中一样。
除开个别天资异于常人、能够自我开悟的奇葩，绝大多数孩子若是在小时候没有得到足够多的教育，都会显得呆呆的。这并不是嘲讽，而是事实。
现代文明社会中，家庭和社会能够给孩子足够多的教育，好多小孩子两三岁的时候就显得很机灵了。而这在教育资源缺乏的社会和家庭，是不能想象的！比方说，即使是陈嫣生活的那个年代，去偏远地方的贫困区看看，多得是人即使已经成年了，说话语言什么的依旧显得没有逻辑，至于小孩子，更是不能和经济发达地区的同年龄孩子相比。
这些人并没有智力上的差距，只是从小有没有接受良好教育而已！很多人觉得基础教育非常鸡肋，难道日后聊天说话会用到理解？难道买菜会用到三角函数？难道做家务会用到力学光学？…
有些人这样抱怨只是在开玩笑而已，这也确实值得拿来开玩笑。但有些人是真的拿这个当真了，未免太片面。教育的成果很多时候其实是潜移默化的，从小到大学习到的东西，受过的训练，在日常生活中表面上没有应用，实际上呢？
当一个人能够清晰流利、颇有逻辑地说话的时候，这本身就是教育成果！是从小学习，训练处来的语言表达能力、逻辑能力、文学功底等等再发挥作用。
王温舒依旧在看着这个女童，不，已经不能以女童来看待对方了。虽然同样都是稚儿，但对方明显和家中女弟是完全不一样的——不只是因为对方能够决定他有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王温舒过去十几年都在最底层摸爬滚打，就算见过几个豪强家的子弟，那也是在大街上远远看过…真正的接触？那是没有过的。似乎一直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松开对方的襦裙衣摆——说实话，衣裳的质地并不能算很好，甚至有些粗糙。但王温舒知道，这种白色麻质地的衣裳还有一种作用，那就是给服丧者穿。前些时候国丧，满大街都能看到。
除了本身有些粗糙的质地，衣裳的针脚却是细致的。王温舒从小就显得比周围的同龄人聪明，也很早就学会了去观察，所以很快的，他就提取出了一些信息。
家中有丧的女童，甚至连一丝装饰也没有。但是她脚下穿了一双白色的丝履，是真的雪白…明明是踩在地上的鞋子，却连一星灰尘都没有沾上。
大概是那种生下来连走路都不需要的贵女……
这种公子、贵女向来是王温舒所咬牙切齿的…他痛恨自己不能成为他们。
他们的人生就像这双白色的丝履，干净到一星灰尘也没有，就像他们的人生一点苦难都无。不必去经历温饱艰难，也不必去想怎样才能出人头地！别人渴盼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早就拥有。
只有为人的快活与享受，没有一丝艰难困苦——而他，为什么不能成为这些人中的一个？
之前的王温舒抓住眼前的这个女童，仿佛是抓住生的希望，获救之后内心狂喜。而此刻的王温舒，将获救的狂喜抛到了脑后，剩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在他为了活下去努力挣扎的时候，有人过着舒适的生活。而现在，旁观了他的艰难，还能向他施恩，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命运。
还是那句话，凭什么呢？他不甘心！
大概正是这种不甘心支撑着他熬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间，身体竟然渐渐好转了。负责医治他的疾医都觉得不可思议，为此啧啧称奇了好久。
“年轻人身体好，留了许多血，上了内里，竟也渐渐好转了。”虽然是这样说，对方还是叮嘱他要好好养病，不然的话就是一辈子受折磨。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知他是被人送到了一家医馆。这医馆同别处不同，真正穷苦人家，他们不要钱…若是以前的他知道有这样的地方，定然会嘲笑一番，然而现在他成了受益者，得人家活命之恩，自然笑不出来了。
但心中还是会觉得荒谬…做这样的事图什么？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医治他的疾医是这样说的，但他不懂这话的意思。对于他的不懂，对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道：“你当是医馆主人发善心就行了，天下难道就没有一个好人了？”
天下当然有许多好人，光是王温舒听说过的就有不少，一些地方上有着好名声的贤人，大都有些事迹流传出来，其中就有不少好人好事。
只不过这些都没有发生在王温舒的日常生活中，他的生活就是活下去，而且还要活的舒服自在，为此他甚至成了一个广泛意义上的‘坏人’——会小偷小摸，甚至参与过盗墓，这当然是坏人。当然了，他自己可能不太会这样想。
因为哪怕是罪大恶极之人也很难承认自己罪大恶极，每个人都有一套自我说服的逻辑，说明自己做这些事是有原因的，由此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王温舒又不是什么怪胎，当然也会这样想。
在他的思维里，生来便只能过着最苦的生活，这本就是上天欠他的了！若是日子好过，他也不会做这些了！
很荒谬的一套想法，但用来说服他自己已经够了。
“吾可从未见过这样办医馆的好人！”王温舒嘟囔着。
医治他的疾医则是冷笑一声：“你当然从未见过，你小子就不是什么好人，能长成这副样子，身边估计也好不了！”
对方的眼神冷静，仿佛冬月寒冰一样，让王温舒有一种被人看穿了的感觉。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不自在道：“于先生如何这般说…对在下有什么误会么？”
“有没有误会你小子心里最清楚。”年轻医者微微一笑，只是笑意完全没有到达眼底，“受了那样的伤，会是一般人？可别同吾说是遇到强人了。你小子乞丐一样打扮，劫道的强人也不会找上你…吾会信你是一般人？”
王温舒到底受了什么伤，负责诊治他的于大夫是最清楚的。看到这个伤势，他心里就能推测出一个差不多的故事。
而在对方醒来之后问到家住哪里，对方一言不发，这反而只能算是小老百姓的狡黠——他现在这个样子，若是送回家中，估计家中也没有余力让他养病，还不如赖在医馆里。
当然了，这也不是让于大夫真正下判断的因素。毕竟他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谁知道对方经历了什么就此判断一个人，还是显得过于草率了。真正让于大夫下判断的是对方的眼神和气质…那种凶狠和不甘，于大夫见过！
少年时代于大夫就是跟着老师四处行医，所以年纪不大，见识却很多！事实上，各色人见的多了，再见的时候多少能看出一些来——特别是王温舒年纪到底不大，演技有限。
对方的狠辣和薄情简直一眼望的到底！
这小子将来要是抓得到机会，说不定真能干出些事儿来！
不过前提是抓得到机会…说实话，这种人在世上不算多，但也不能算罕见，可最终能够激起一点儿水花的也寥寥无几。就比如说眼前这小子吧，若不是运道好，说不定就死了，而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于先生非要这般说，在下也无话可说。”王温舒到底只是个少年而已，也没有应对过这样难缠的人物，此时也只是勉强支撑。
于大夫站起身来：“好好养病疗伤，等到伤好了就滚！吾只当没看见——记着，别再打听不该打听的了！”
王温舒一直旁敲侧击着要打听那天救他的人，还真给他从小药童那里打听来了一点儿，虽然小药童恐怕知道的也不多。
于大夫可不相信他是想着报恩什么的，若真是报恩，无偿医治他的千金医馆要不要报恩？还有之前送他来医馆的那一男一女，怎么也没见他问上一句？
于大夫是医者，身为医者总是容易见到很多极端情绪。所以他见识过最大的善意，也从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一个人。对于王温舒，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看法，而且绝不会改变！
这就是个人渣！背后打的主意也不会是什么好主意！
“在下不过是打听恩人，日后报答而已。”王温舒虽然因为被对方看穿而慌张、心虚，但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
可对面的年轻医者比他要干脆地多：“别说这等鬼话！吾半个字也不信！那位女郎只不过是心性善良，这才让人救治——你这样的人，不去害人就是报恩了！她能有什么需要你报答相助的？你本身就是最大的麻烦了！”

第109章 硕鼠（7）
于大夫虽然没有说过，但他是很尊重陈嫣的。对于陈嫣来说，办千金医馆并不难，本来他们这些医者也可以让手下的人去请，根本不必和他们有什么交集。但她偏偏特意和他们说明了自己的构思，编新的、更具有操作性的医书，教导更多的医者…
这些事情其实和她都没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天底下再缺高明的医者，也不会缺到她的头上！那么做这些事情，而且还是不赚钱地做这些事情，中间还不打算透露出自己的名字，这能是出于什么缘故？
只能是品性高洁，想要尽自己的力量让这世上好几分。
正因为见识过最好和最坏的，所以于大夫才能总是珍惜最好的。他出于医者的素养，不可能在诊治王温舒的时候使什么坏招，但这不代表他喜欢对方。
对于这位医者言语中丝毫不加以掩饰的防备，以及对方对背后那个小贵女的维护，说实在的，王温舒是意外的。在过去的相处中，他虽然并不觉得这个年轻医者好糊弄，但也不觉得他有如此强的攻击性。
他见过医馆后院的病人撒泼耍赖，医治到差不多的时候就应该离开的，但他们就是不愿意走，声称自己根本没痊愈，还需要接受治疗。其实之所以这样做，还是因为他们养病的时候有医馆养着，日子不知道比原本好过多少！
当然也有人心存感激，并且用自己的方法报答医馆，但也确实存在混蛋。而即使是面对这样的病人，医馆里的大夫也谈不上有攻击性，一般就是劝说，劝说不行就托四周近邻将人送出医馆。
谁还没有个生病受伤的时候，特别是家中没钱的，都想着日后能到千金医馆瞧病呢。所以千金医馆和周围街坊邻居的关系相当好！请人帮忙也是真的有用。
千金医馆的‘送出医馆’就是真的送出医馆，并不存在什么事后报复，王温舒甚至没听医馆的人抱怨一两句！
其实还是这几个大夫见识都比较高，见识一旦多了，看什么都会不太一样，至少更能理解他人的想法——这些人也不是生来就如此‘刁钻’，也是生活所迫。虽然他们也不喜欢这种人，但真的出现了，也不会说痛恨对方。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王温舒想不通为何这个年轻医者就这样防备自己，但随着对方的一句句警告，他多少有些明白了。
或许有别的原因，但是最主要的是为了维护当时让人救治他的女童。虽然他连对方的一根毫毛都没有碰到，但已经有人像在驱赶什么害虫一样在驱赶他了！
就像是家中精心养育的一株花，外面世界的虫子还没有接近的时候就会去消灭。
对于这个想象，王温舒自己也觉得好笑。而好笑之后并没有什么愤怒——对年轻医者没有，对那个女童也没有。
他首先想到的是女童那双雪白的丝履，一点儿尘埃也没有…忽然觉得对方的行为举止也不是不能理解。
也是这一段外人可能都听不明白的对话后王温舒才暗中猜测，千金医馆背后的主人是当初那个女童！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女童的父母之类，毕竟一个小孩子恐怕想不到千金医馆这样的东西的。
不过，这个小姑娘肯定是在其中出力了的。若是她在千金医馆的事中毫无作用，医馆的医者对她的态度绝不是这样——对一个小孩子而已，若不是有格外特别的缘故，何必那样？
王温舒在第二日的时候又见了那女童一面，远远的。
人家当然不是为了看他才来千金医馆的，事实上，王温舒觉得对方可能忘记自己曾帮助过他了…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多说了一句话。对于他来说是活命，对于对方来说举手之劳都算不上吧。
上次见面的时候病的迷迷糊糊，其实他记得的东西并不多，只记得对方身上有香味——这也是他从小都没有过的东西，但他听人说过，富贵人家会用香料薰衣服、沐浴什么的。当时说的人、听的人都是满脸艳羡，那可是香料诶！香料的昂贵众所周知，而这些贵人们这么多钱，不用来吃不用来穿，就用在无用的香料上！
除了香味，就是那双白色丝履了，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现在倒是看的多一些：嗯，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不过始终是个稚儿，变成能让人心动的美人是将来的事情。相比之下，王温舒更容易注意到她身上的气质，非要说的话可能是贵人气度吧？但又不太一样。
他见过大街上的豪强公子，他们也有常人没有人的气质，但多少会外露出一种让人厌恶的骄横。
这个小贵女不同，明明是个孩子而已，却丝毫没有任性。她想看看后院晾晒的药材，和小药童说话，那都是商量的语气。
对方来千金医馆的目的似乎是为了帮千金医馆解决一些问题——在之后有一段时间她就不会呆在阳陵邑了，所以有什么问题最好是现在解决。另外，若是今后千金医馆有什么麻烦，也可以去找她给介绍的人。
王温舒的耳力天生异于常人的好，所以虽然离的稍远，却也能大概听清楚。
女童说话很和气，也没有施恩者的骄矜，每一句话说出来都是真诚——对于王温舒这样敏感的人，一个人说话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做做样子，其实是很容易辨别的。他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若是他是那个和她说话的人，也很难对对方没有好感。
他见了对方两面，虽然两面里对方可能都没有太在意他。而就是这两次见面，第一次他充满了不甘心，这是因为他痛恨命运的安排，为什么自己没有对方那样的人生。第二次同样充满了不甘心，但背后的原因却有一些微妙的不同了。
他想要那样的好命，与此同时，若他有那样的好命，对方的样子则是他想象中最好的模样！他甚至不敢去想自己会有那么好！
不只是命好生在了贵族、富豪之家，同时自己还是一个聪明、真诚、善良，总之很好很好的人。周围的人都喜欢自己，总是在想办法维护自己——王温舒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并不妨碍他有这种想象。
再坏的人，也很难坏的‘由内到外’，不是说没有这样的人，坏的堂堂正正、坏的顶天立地，只不过那样的人毕竟是极少数。打个比方来说，人一辈子坚持只做好事，这是比较难做到的，但还有成功的希望！凡是成功了的，就会成为社会的模范。
真正困难到几乎没有人做到的是只做坏事！
很多时候几乎是不经意的，就做了一件好事！至于这种只做坏事带来的心理压力就更别提了！
连恐怖分子都觉得自己是反抗政府的英雄呢！要是无法完成这一重自我说服，人又怎能让自己去做那些事？
王温舒自我说服的‘逻辑’在于，他之所以会做那些不好的事情，并不是他的错，若是生在一个好的家庭，他也不会这样。那么在想象中，他若是出生在一个好人家，他当然会是个不错的人。
年轻有为、好学聪明、与人为善…
从某种意义上，这个女童差不多就是他梦里的样子了，但也只是梦里的样子。他偶尔脑子清醒的时候也会嗤笑自己这种无用的想象，心里无比迅速地下结论：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有！
原来是真的有的啊…
陈嫣当然不知道一个自己帮助过的人心理活动这么复杂，当初她会救人，真的是被对方那种强烈的求生欲给吓到了。眼睛里仿佛是熊熊燃烧的火苗一样！
这么强烈的求生欲，她觉得这样的人是可以一直坚持救治的。求生欲这种东西很难说，有的时候似乎什么用也没有，得了绝症的该死的时候必定会死。但有的时候确实能够创造奇迹，只要自己不放弃自己，有的时候绝境之后就会出现柳暗花明。
而今次她特意来了一趟千金医馆，是为了做好医馆接下来的一些安排。虽然让人代为传达和商议也不是不行，但医馆和粥棚这种偏向慈善的事业还是不同的，特别是医馆，今后可能还会办大。
她喜欢在这种事业里多做一些事！而且万事开头难，第一颗扣子扣错了接下来就是全错！最开始的时候多多注意一些也是应该的。若是一开始就没有掌控住，最后事情的结果与自己的期待大相径庭也就成了可以想象的了。
而且做好这次安排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不在阳陵邑，所以还是亲自来一趟比较放心。
现在又快到春末了…不，应该说已经春末了。去年这个时候陈嫣应该已经离开了长安，人都到齐地了。
“去到不夜县度夏的事情安排好了吗？”从‘下里’的千金医馆回来，陈嫣首先问起了离开长安的事情。
婢女利本来正在登记一些礼物，听到陈嫣询问这件事，连忙道：“早已安排好了，待翁主请来大巫占卜，选到吉日便能出发了！”
陈嫣‘唔’了一声，考虑到某些特别安排，只能道：“先慢着…”
婢女清也在一旁帮着抄礼物清单，方便入库，听了一耳朵，便道：“翁主莫不是还有事？可是如今已经渐渐温暖起来了，翁主还是早去不夜县为好啊！”
陈嫣长大了几岁，和小时候的身体情况相比，不知道强到哪里去！这个时候身边的侍医也基本上认为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她应该是能顺顺当当长大的。
但是，没有人敢去赌，赌她呆在长安过夏天也平安无事！留在长安，没出事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要是出事了呢？谁能担待的起？所以其实从一个月前起侍医就明里暗里催促陈嫣出发去齐地了。那个时间，也是去年和前年出发去齐地的时间，等到了不夜县的时候正好是春末夏初。
之所以没有明着催促，那是因为当时正处于国丧期间！一方面，为先皇守丧是头等大事，不要说陈嫣了，就是普通小老百姓也是一样。另一方面也是陈嫣自己的坚持，那个时候谁能劝说一定要呆在‘阳陵’的陈嫣？
外人不知先皇和嫣翁主的‘父女之情’，他们这些身边离得近的还会不知？
而现在，真的是不能拖延了！
陈嫣摇了摇头，她也知道这样拖延下去不好，但有些事情一定要做完了她才能暂时离开长安。
“你们抄写了许久了，歇息歇息罢。”陈嫣只能转移话题。
听到陈嫣的话，婢女清是第一个丢开笔的。揉了揉手腕道：“长安那边源源不断地送东西来，似乎比往年还多？”
陈嫣但笑不语，陈嫣都不说话了，另外两个‘抄写员’婢女利和婢女华就更不会开口了。
这些礼物也是有说头的呢！
主要是离开长安的时候刘彻送了一些，对外说法是为陈嫣贺上巳节。上巳节正好赶上了出国丧，虽然依旧不可能在这个当口大办，弄的欢欣鼓舞，但小小庆祝一下是没关系的。
上巳节又是一个女儿家的节日，给陈嫣道贺是没有毛病的。事实上，往年刘启也会给陈嫣送礼物庆贺，其他人见天子送了，也会跟风送——没有刘启送上巳节贺礼，陈嫣也少不了贺礼，但不会有这么多、分量这么重就是了。
今年因为连着国丧，陈嫣都忘记上巳节了，更别说上巳节贺礼。实际上，不只是陈嫣忘了，很多人同样也忘了。比如说刘嫖，这些日子她又要照顾老太太，又要担心女儿，挨着国丧的上巳节直接被她给忽略过去了！
但陈嫣回长安的那阵，刘彻偏偏记起了上巳节。不仅记起来了，还给平阳公主、南宫宫主、隆虑公主几个亲姐妹送了上巳节贺礼，算是今年没有过节的小小弥补。另外，其他的公主也得了一些赏赐，不过这不值得去说，这就是个惯例赏赐，分量比之平阳几位公主，拍马也不及！
另外收到上巳节贺礼的还有陈嫣和陈娇，其中又以陈娇的贺礼最夸张！陈娇的贺礼只能说是与‘诸公主同’。而陈嫣的呢，了不得了，竟然越过了隆虑她们！
按照刘彻旨意中所说，是‘阿嫣年幼，最为怜爱’，是‘父皇托付，多为照拂，一切皆同诸姊妹，无分内外’。
哦…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就算陈家阿嫣最大的靠山倒了，其余泽也是在的。当今天子固然不像先帝宠爱外甥女儿一样宠爱这位表妹，但却是乐于听先帝的话、完成先帝的嘱托的。
这当然很有可能是政治作秀——大汉以孝治国，先帝的临终嘱托诶，还是再三重复的临终嘱托！若是别的嘱托，因为涉及到政治等方面，做不做、如何去做都有很大的讲究，这个就是丝毫不用犹豫的！
古代皇帝刚刚继承大统之后一般会有一个时期，这个时期内对先帝的种种安排照单全收，基本上不会有自己的政治主张，算是为先帝那一朝做个收尾。至于自己的政治主张，很少有人会一开始就扔出来。
一方面此时自己立足未稳，急着去做什么也是白瞎，说不定还要弄出什么事端。另一方面此时完成先帝的安排，也有显示自己是个孝子的意思。只要将‘孝子’形象立起来，相当于自己继承大统有了更稳固的法理基础！
这在古代是很常规的操作！
而且很多新帝登基之初的事端，也确实是由新皇帝没有耐心引起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等的起的。
另外有些皇帝本来就没想过做孝子——比如嘉靖皇帝接的是自己堂兄朱厚照的班，没上位之前说的好好的，要过继给朱厚照他老爹。但嘉靖皇帝朱厚熜内心里是不想的，所以上位之后就不认账。
所以他不仅不会做孝子，反而会事事反着来！他不靠当孝子立足，靠的是逼大臣站位，然后操纵手下的人斗争，如此掌控了权力。
不过如这样的毕竟还是少数，大多数天子初登基的时候还是很在意孝子人设的。
然而不管是不是政治作秀，刘彻对陈嫣的‘照拂’是真实的。那些旁观的人也不在意是不是作秀，是真心疼爱陈嫣这个妹妹，那他们要跟进！就像当初刘启疼爱陈嫣，他们也跟着捧起来一样。
若不是真心的，那还是要跟进啊！甚至这种情况下会更加积极。天子既然要作秀，他们这些人必定是要捧场的，这样才能将一出戏演的十全十美——天子若是作秀，反而会更加在意旁人对此的反应，这其实也是一种隐晦的表忠心了。
陈娇一开始不爽刘彻给陈嫣送这么厚的贺礼，不是她小家子气，在意这么点儿东西，而是他在意刘彻这个人，自然不爽自己待遇落于人后。
还好事情没有变成狗血剧发展模式，陈娇不怪陈嫣，反而怪刘彻，好几天没给刘彻好脸色。
还是陈嫣劝她，暗示了政治作秀的事情。
陈娇听后头疼地按了按额头：“你们这些人实在是、实在是…”
连续好几个‘实在是’也没有说出什么来，最后也只能道：“阿母总担忧我将来做不好皇后，还说要是你的脑子长在我身上就好了——我还觉得阿母小看人，如今才知道…若是刘彻整日想的都是这些，我确实得多学学了。”
话是这么说，陈嫣却没有看到陈娇有什么改变…人一直是一种非常固执的生物，有的时候明知道什么是对自己好，却依旧内心不肯去做。听起来近乎于愚蠢了——可那又如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真的想到就能去改变，那就不是人了。
上巳节贺礼事件还没有安生下来呢！陈嫣回到阳陵邑，刘彻又派人送了礼物过来，这次是为了陈嫣去齐地的事情，赐下的是一些日用品，用于齐地生活。东西硬要说的话可能不值钱，因为根本没有市场价！
都是少府最优秀的工匠做出来专门供应皇室的！市面上根本没得，自然也就谈不上价格了！
另外还给了陈嫣一些‘零花钱’，数额不大。而按照刘彻的说法，这是陈嫣年幼，他是替先皇出钱养孩子。
这些东西说不上价值不价值的，但确实是繁琐，抄录入库也是麻烦了。
不过陈嫣身边的人倒是很高兴有这个麻烦——他们并不一定懂政治作秀什么的，他们只是高兴这些细节透露出的陈嫣的地位问题。

第110章 硕鼠（8）
春暖花开、阳光明媚，这应该是一年之中最舒适的日子了。
陈娇吹了吹刚染好的指甲，瞥了陈嫣一眼：“你这丫头还留在长安…哼哼，快走罢！”
要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恐怕就要以为这两姐妹有矛盾，陈娇在赶陈嫣走呢！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儿，事实是陈娇这个姐姐挺担心陈嫣的。陈嫣小时候并发时的样子她亲眼看过，此时陈嫣还不离开长安度夏，总让她有一种心中不安的的感觉。
只不过她这个人一向没办法‘好好说话’，所以明明是关心，听起来也像是挑衅和不满。
陈嫣也了解这个姐姐，所以在笑笑之后立刻讨好地道：“即刻就要离开长安了，到时候不让大姐烦心！”
陈娇‘哼哼’了两声，这才道：“不让人烦心？你这丫头什么时候都让人烦心！去了齐地就不让人挂念了吗？”
陈嫣立刻抱住姐姐的腰：“唔…大姐原来一直挂念着阿嫣啊…”
陈娇很想说不是，然鹅…话已经说出口了，再改口显然是不行的。只能不说话默认，过了好一会儿才拧了拧陈嫣的脸蛋，问她：“到底为何留到现在？可别再说些糊弄人的了。大姐我虽然不如你聪敏，却也不是傻子！”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过了这么几年，陈娇基本上也接受了家里有个‘聪明’妹妹，外面有个聪明未婚夫的事实。说实话，她也不是真的在意这种事情！对于她的人生来说，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因此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她是天之骄女，这个世界上有人比她聪明，比她貌美，比她性格好…但那又如何？天下只有一个陈娇！而陈娇是孝文皇帝之孙、孝景皇帝之甥，还是当今天子未来的皇后！又有谁能够相比呢？
陈嫣其实并没有隐瞒什么的意思，只是解释起来有些麻烦。
这个时候被‘逼问’到这里，也只能实话实说：“嫣打算再多留几日…乘表兄与舜表兄即将就藩。”
陈娇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味深长：“你与乘弟，还有刘舜那小子这样亲近？”
从这就可以看出陈娇的喜恶了，刘乘就是‘乘弟’，刘舜就是‘小子’了——刘乘性格温和，这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是有目共睹的，和谁都能处好关系。刘舜就不行了，性格有相当古怪的一面，相处起来也费劲。
如是普通人，面对这样一个皇子、一个诸侯王，那肯定是要捧着的。就算他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只要还有那样的地位，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同一个圈子里大家谁又需要迁就谁呢？不要说陈娇陈嫣姐妹，又或者其他的皇子公主大可不买账了。就是稍弱一些的，其他侯府、公主府等出身的女郎和公子，也用不着太在意。
固然不能刻意去得罪，可处不来的话，躲开是没有问题的。说到底就是将来的诸侯王而已，而且从封地来看也不是特别重要的感觉。这样一个诸侯王，将来甚至不会有多少机会来长安，那么和他们这些人又能有多大的交集？
陈嫣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陈娇的意思，所以只是顺着她的话点头：“对…随大舅居于未央宫时常有相处。乘表兄人很好，舜表兄…其实人也不坏，就是不知为何有些古怪。”
陈嫣住在未央宫的时候，刘乘就算不是陈嫣接触最多的小伙伴，也是最有共同话题的小伙伴了，两人的关系不必说，是真的很好很好的。刘舜则要差不少了，实际上两个人关系变得亲近一点，也不过才一年多。
是之前刘乘风寒病重，陈嫣出手相助，之后刘乘刘舜两兄弟来谢她，这样一来二去才好一些——不过陈嫣自己也有些不太确定那是不是算‘好一些’，毕竟刘舜依旧不太和她说话，看到她的时候也向来冷这个脸。
陈嫣身边的人甚至觉得‘常山王殿下’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这年头，就算两人有什么仇怨，也得做做表面功夫，维持一个过得去的体面啊！实际上两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冲突的地方，等到刘舜就藩常山国之后就更没得说了，何必这般怪里怪气的？
但陈嫣就是有一种感觉，刘舜对她其实谈不上恶意。
“说的是什么话！”陈嫣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教训陈嫣：“阿嫣你就是容易将人想的太好，殊不知世上多的是平白无故恨你的人，咱们这样的人身边就更多了。”
陈娇这话某种程度上来说没什么问题，有的时候一个人自觉自己没有做什么招惹人的事情，就一定能和其他人和睦相处了，实际上并不是这么回事儿。特别是陈娇陈嫣他们所处的那个圈子，各方面的权衡更加复杂，利益网络纵横交错，每个人的性格也更加乖戾，‘恶意’便在这种情况下普遍了起来。
“哦…”陈嫣看了陈娇一眼，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大姐说的没错，不过…咱们这样的人身边，从来不能只能看表面。看起来佳者，不一定真为佳。看起来恶者，并不一定真恶。”
陈嫣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陈娇也是在宫廷之中生活很久的人了，有些东西她的见识恐怕比陈嫣还多呢。
刘舜待陈嫣确实有些古怪，但他待其他人就好的到哪儿去？真要说的话，他其实并没有对陈嫣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
陈娇因为陈嫣话里的未尽之意怔忡了半晌，等到晌后和母亲刘嫖同乘一车的时候还在想——就是这种时候，她会觉得自家这个幼妹比她更适合在宫中生存，不过这个想法也就是一闪即逝。
刘嫖见陈嫣一直在发呆，便询问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陈娇不愿意说起自己的心事，也觉得说不清楚。便道：“阿嫣还要留长安几日，等送刘乘刘舜就藩之后再前往齐地。”
“刘乘、刘舜？”刘嫖笑了，她这个时候笑容和陈娇初听这件事的时候很像。
“这倒是不错，年纪相差不远，清河和常山？清河国倒是富有一些。”刘嫖已经计算起来了。
陈娇却不以为然：“清河国虽然比常山国富有，可这对阿嫣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且不说大舅给阿嫣留了不少东西，就说日后阿嫣出嫁，外祖母能少赐予，阿母能没有准备？就是彻儿那里也少不了！而且阿嫣聪明、善经营，比诸侯国还富有有什么难的？”
刘嫖却笑了，觉得女儿想事情太少！诸侯国富有不富有，有的时候不是钱的事情，更关乎面子！她家的女儿，其实嫁什么人不是嫁？除了皇家，又有谁比她家有钱有势？
但也不可能因此将女儿‘下嫁’吧，说出去不好听！说不定还会有人议论：会不会是有什么问题，才不得不下嫁？
陈嫣年纪还不大，可是时间是过的很快的，也不过再几年的功夫陈嫣就长大了！难道到时候再去考虑婚嫁问题？要知道他们这样的人家，婚嫁问题基本上也就圈定在了固定的圈子里！再要考虑年纪、男孩子的品性等等方面的问题，可选择面更窄了！若不想最后只能‘将就’，那就只能早作打算。
陈娇这个姐姐将来是要许配给天下最尊贵的男子的，陈娇这个妹妹总不能差太多。而刘嫖心中的女婿候选者其实也很广，但还是主要集中在了一帮姓刘的身上，谁让姓刘的诸侯王显眼呢！
其中又以刘彻的几个亲兄弟考察最多，既然都要选刘氏宗亲了，那当然是越亲近皇室的越好！
说实话刘乘和刘舜相当不错，年纪合适，而且出自王美人王儿驹一脉，和如今的太后可是亲姐妹。相比起其他皇子，更亲近刘彻这一支。
关于刘乘刘舜兄弟就藩国的比较，刘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笑了笑，转而道：“其实刘乘也好，刘舜也罢，都有些不合心意。诸侯国啊…陈嫣到时候离了长安，轻易不能相见呢！”
诸侯王尚且能三年来长安朝见一次，可诸侯王的王后？没有特殊情况真到不了长安。而且三年一次，想想都觉得不舍。
陈娇果然很快被转移了话题，若有所思道：“对极！这个不妥！阿嫣嫁到诸侯国去，岂不是难以相见？还是留在长安好！”
留在长安就很难考虑嫁给刘氏宗亲了…刘氏宗亲除了诸侯王之外，还有一些家族成员留在长安，也有一些专门做宗族事务。只不过问题来了，都做不到诸侯王，这样的刘氏宗亲刘嫖如何能看得上！
将长安的侯门筛过一遍，刘嫖摇头叹息：“长安侯门多的很，但这种时候一想，竟觉得没有一个好的。”
不过这也是必然的代价了，既想不离开长安、不离开家人，又想嫁的人地位高、前途广，这实在是太难了！具体的看看公主们的婚嫁就知道了，人家也是尽可能地想要嫁好一些的，但无法避免的就是要有一些妥协。
陈娇倒是对此兴趣缺缺，懒得思考太多。在她看来，陈嫣就算嫁到一个普普通通的侯门，那又怎样？她将来能不看顾幼妹吗？刘彻有大舅的托付，又是姐夫，能不照顾一二？总归不会让幼妹日子过得比谁家的差就是了。
陈嫣可不知道，自己只是想送刘乘刘舜就藩之后再赴齐地，这就引出了这么多的说头。更想不到，这个时候就有人打算起她的婚事了。以身体年龄而论，她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啊！
陈嫣：起步三年，了解一下！
现在的陈嫣，只是让人准备了各种各样的礼物，这是送这一批诸侯王就藩时要送上的，也不止是刘乘和刘舜，另外还有两个诸侯王呢！只不过他们又比陈嫣大得多了，且不像刘乘一样有共同爱好、共同语言，平常交流太少，以至于相当生疏。
不过刘乘和刘舜的肯定还是更用心就对了，里面大多数都是她亲自安排的。至于其他人的，则是交代下面的人，按照礼节来，不出错即可。
到了日子，有刘彻这个天子主办的送别宴。毕竟是送弟弟们去就藩，总不可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直接送人出长安吧。多多少少得表现一下天家亲情，表现一下刘彻这个兄长对弟弟们的关照。
送别宴是在未央宫办的…陈嫣踏进这座熟悉又陌生的皇宫，恍惚了一下。这是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踏进这座皇宫，和过去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对于过去的她来说，踏进未央宫就像回家。
但现在不是了。
不过真的踏进来之后，她的内心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受和复杂。或者说，宫殿就是宫殿而已，只是死物。人的很多记忆和情感依托于之上没错，可是那并不长久。
就像是搬家…在重新经过曾经的房子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点点感触，但也就是一点点而已。更重要的还是记忆里的每一个人，而当人都不在了，曾经生活过的建筑物又有什么用呢？
一切的一切褪色很快，至少现在的陈嫣看到未央宫真的觉得很陌生。没错，她行走在未央宫的时候并不会走错路，特别是天子居住的那几所宫殿，她比宫人还要熟悉。但每次下意识地转过一个转角，一种陌生感就会油然而生。
陈嫣是单独过来的，她到达的时候，从长乐宫出发的陈娇和刘嫖已经到了。陈娇打了招呼，然后就转身去找刘乘刘舜。
既然是送几位诸侯王就藩，主角当然就是这些人了。作为主角，总是容易被其他人包围住。特别是刘乘，因为性格的关系人缘特别好，这种时候对他真有些不舍得人就特别多！
相比之下，刘舜身边就要清净很多了，毕竟大家都知道常山王特别难搞啊！
陈嫣挪到了刘舜身旁，刘舜在陈嫣还没有挪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她的存在感又不弱！至少、至少在刘舜这里绝对不弱。
“何事？嫣翁主也找皇兄？”刘舜的神情变化并不大，但就是让人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嘲讽。他朝被包围住了的兄长刘乘道：“嫣翁主与别人不同，若觉得人多，让人都散开就是了！”
这显然就是对陈嫣‘权势’的讽刺了…曾经的陈娇陈嫣姐妹不管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但至少是可以做到这个程度的！她们两姐妹随便一站，谁又会自讨没趣不让着她们？
陈嫣早就习惯了刘舜的嘲讽，所以只是心平气和道：“舜表兄知道阿嫣不是那样的人，何必说这样的话呢？而且说了，如今阿嫣哪还有那样的分量。”
刘舜抿了抿嘴唇，如果陈嫣此时看着他的脸就会发现，他、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安静了一会儿，都有些尴尬了，刘舜才僵硬着干巴巴道：“哦…有人看人下菜了？是什么人？”
陈嫣古怪地看了一眼刘舜…这个哥是怎么肥四？且不说还没人敢怠慢她，最多就是背后有人议论两句有的没的而已。就算他说的都对，那这种话题是很敏感的啊！类似于告黑状了。他们的关系到了可以说这个的份上吗？
而且告诉他了他要怎么办？搞死别人吗？
讲真，他们虽然是表兄妹，但真的只是塑料兄妹情啊！陈嫣估计，一半是为了大舅在‘装’，另一半是为了刘乘在‘装’，不然他们两个大概也就是宫廷之中最为常见的‘熟悉的陌生人’。
问这种话，容易让人有一种他要为她出头的错觉。可、可这样更奇怪啊！陈嫣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阿嫣！”拯救气氛的又是刘乘——陈嫣和刘舜之间那低迷的气氛一向靠刘乘拯救。不过这次并不是有意为之…看起来他总算挣脱了那个过于热情的‘包围圈’。明明是春日里，却额头都汗湿了。
陈嫣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指了指额头：“全是汗，擦擦吧。春日里暖和，却常有轻风，流汗之后容易风寒。”
更重要的是，刘乘身体不好。如果抛开陈嫣夏天容易发病这一点看，他的身体其实比陈嫣还要‘病歪歪’。而且陈嫣的身体明显是越养越好的，身边家人也渐渐放心。但刘乘不同，年纪渐渐大了，身体还是一场病就能带走的样子！
不过这个就不用说了，大家都知道，说出来也只是让人多发愁一分而已。
刘乘还没有说什么，旁边的刘舜到是先‘哼’了一声。瞥了一眼陈嫣：“你这话倒像是乳母会说的了。”
直白一点说，就是有点儿多管闲事和故作老成了。
“舜！”刘乘警告地看了一眼弟弟。虽然刘乘身体不好，但两人之间做主的向来是他——一方面因为他到底是兄长，另一方面，和普遍认知的不同，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刘乘心思要复杂的多，而以难搞定出名的刘舜其实心思挺简单的。而宫廷这么个环境，有的时候一步错、步步错，而且还容不得错！由刘乘来主导，两兄弟才能在没有母妃庇佑的情况下，安安稳稳了这么多年！
这个时候刘乘的警告看上去并不严厉，但却是确实有用的。至少拽的飞起的刘舜一下就不说话了，只是侧头看向殿外，仿佛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反正不会回头看一眼！
刘乘擦擦汗，又将手帕捏在手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舜的性格向来如此…阿嫣有何事？”
“无事就不能来？”陈嫣笑着反问，等到刘乘窘迫地说不出话来了才道：“宫中送别人太多了，听闻大巫占卜吉日在后日，明日乘表兄与舜表兄能否赏光…”
陈嫣是想送送刘乘和刘舜…好叭，主要是刘乘。刘舜实在是太熊孩子了，就算知道他并无恶意，陈嫣也没有自找不快的癖好。
“到时一定去！”刘乘答应的很爽快。
陈嫣得到了答复，又看到姐姐陈娇正在另一边向自己招手，便告辞离去了。
等到人都走了，刘舜才重新转过头来，不满道：“皇兄自己去就是了，如何擅自做我的主？”
“舜不去？”刘乘反问。
刘舜被堵的说不出话来，说去？那不就是自打脸？说不去，那倒是很硬气。但刘舜敢肯定，他要是说不去，兄长明日出门就能不带自己。至于陈嫣那里，有的是说辞应对过去——想到这里他更加不快了！
陈嫣肯定没有实心实意地想要邀他，只不过是邀了兄长，不好单撇下他了而已！
在刘乘眼里，这个弟弟未免太好懂了，几乎一眼看的到底。
而在刘舜眼里，则是这个兄长太‘可怕’了一点，看穿人心是他的拿手好戏！想到这里的时候刘舜心中其实是不乏恶意的…陈嫣说到底也是被他兄长骗的那一个！他可不信兄长会是因为一两句话就窘迫的人！
陈嫣在第二日单独给刘乘刘彻送别，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是提前送上礼物，等到明日两人离开长安的场合她一个小孩子就不会出面了。
“去到诸侯国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身体健康比别的都重要！”陈嫣其实也没有什么能对这两个表哥说的，诸侯国的事情这两人比自己懂的多得多！人家从小就是学的这个。到了最后，也只能祝身体健康了。
祝福是直率而真挚的，无论是刘乘还是刘舜都不可能丝毫不动容——以他们的位置，宫廷的环境，人生中没有太多真挚的东西可以握在手里。
等到离开长公主府，刘舜带着一半的嘲讽，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道：“陈家阿嫣到底是如何在宫廷之中长大的？和我也能交心…怕不是和谁都能交心了！日后被人卖了还不知呢！”
又过了一日，诸侯王就藩离开长安，陈嫣午后正在安排自己过两日也要离开长安的事情。看了看天色，道：“清河王他们此时该出长安城了罢？”
古时出门本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礼节繁琐。更何况还是诸侯王就藩…就算此前已经完成了告宗庙之类的仪式，今天也得去到两宫拜别太皇太后、太后、天子吧？这一套仪式下来至少半天功夫。
旁边有婢女并不懂陈嫣话中的意思，道：“翁主欲知此事？奴婢这就遣人去打听。”
陈嫣听后怔了怔，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不用了。”
当然是不用了，窗外的庭院鸟语花香，忽然几只鸟雀被惊奇，扑着翅膀往外飞去。陈嫣低下头，没有人看的到她的神色——她为什么一定要等诸侯王就藩才走？就为了送别刘乘他们？
不是的，真要是送别，提前相送又有什么的呢？
只是、只是诸侯离开长安就藩，这本身就是一个标志，标志着先帝的痕迹逐渐被抹去，先帝的儿子即使再年幼也不能呆在长安了，长安宫廷，属于天子，和天子的儿子们，这一向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
公元前141年，孝景皇帝刘启去世，同年，少年天子刘彻继位——陈嫣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而她，即使是重来一生，似乎也没有什么父亲的缘分。

第111章 桃夭（1）
公元前136年，建元五年，初春。
阳陵邑县城中淫雨霏霏，路上行人不多，倒是往来的马车偶尔走过，发出车轱辘滚过石头地面的声音。
雨水将石板地面洗刷地格外干净，整个县城都格外好看。而在靠近富贵人家居住的闾里中这一点更加明显——这里本来就营建地更加用心，就算是街道的石板也比别处平整许多。再加上一座又一座占地面积颇大的宅邸鳞次栉比，隐隐露出宅中漂亮的屋脊、飞檐一角、花树成荫，可以说是画上景了。
一辆由两匹枣红色骏马拉着的马车打破了这一片的宁静，马车中乘坐的主人也丝毫没有心思欣赏着雨中美景！他只是催促着车外的车夫：“快些！再快些！”
“吁——”车夫尽量操纵着马匹，心知这已经是最快的了，但还是要勉力为之。直到到了一处宅邸，这处宅邸从门脸来看并不怎么招摇，但所处的位置真是极好的——车夫此前已经驾车来过这里，所以知道这里就是目的地。
“家上，至矣！”车夫回头小声道。
说着跳下马车横栏，然后扶着主子下马车。
马车主人下车下的有些着急，甚至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站稳了，这才抬头去看这宅邸。也顾不得雨水落在身上，只赶紧向门口的阍侍拱手：“在下乃汝南郡董山！求见不夜翁主！”
门口站着两个阍侍，都穿着灰色短衣，是再普通不过的仆人打扮，最多就是比一般的仆人整洁一些。只不过看在董山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如今的风尚是什么？当然是崇尚奢华！
简朴节约是汉初的事儿了，随着几代统治者休养生息，民间越来越富有，贵族之家积累的财富也越来越可观。时间久了，原本朴素的风气也就没有了！如今别说商人违反规定，能穿多奢华就穿多奢华，就说豪门大户的连仆人吧，人家也穿丝绸呢！
但眼前这两个小仆，竟然还穿的这样朴素简单？
董山当然不会觉得是此间主人财力不够雄厚，事实上，若是此间主人的财力不够雄厚，世上也没几个财力雄厚之人了！那么是此间主人真就这么简朴？那也没有。董山曾经见过那位出行，跟随身边的婢女也是穿丝绸、戴金银的。
说实话，若不是知道自己确实没有走错门，他真心会怀疑呢！
两个阍侍却不知道眼前这位客人想了那么多，听了他的名号，又查验了信物。这才道：“原来是董先生，确实是与家主人相约…只不过，该是晌后的事了罢？”
一个阍侍请他进门，又有些疑惑。
掏出手帕擦拭着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脸，董山只能略作解释：“怕来迟了…”
这下阍侍懂了，也不多做废话，将此人引入整个宅邸靠外的一个院子，道：“董先生，此处乃客人临时招待所在…此时我家主人尚在处理别事、见别的客人，恕罪、恕罪！”
董山哪里真敢受这个，连忙道：“哪里的话，本就是在下来早了！翁主事忙，自然是早有各种安排的。”
阍侍倒也没有再谦虚几句，而是直接受了这话。点头好几下，然后才叫来了这院子里的奴婢：“这位是汝南郡的董先生，今日要见翁主的，你们好生招待！”
董山在单独的房间里坐了好一会儿，说实在的，他并没有被怠慢——有一个僮仆和一个婢女专门招待他。僮仆在炉火上煮着蜜枣羹，他自在一旁烤火。而婢女则是为他找来了干爽的布帛，擦干头上的水，还脱下了他的外衣，在一旁烘干。为了遮盖炭火烘干的烟火气，还在最后用熏炉熏香。
中间还有一个大婢女来过，为他送上了一些干果、点心、果脯之类。姿态举动都很好，显然是精心调教出来的。
但就算受到了这样的优待，董山还是非常焦急…若是贪图这一点儿享受，他就不该冒着雨从长安赶到阳陵邑，然后在阳陵邑等了半个月，期间到处拉关系、花钱，最后才在今日登门！
说起来汝南郡董家，虽然没有偌大的名头，可也是一郡之中数得着的大商贾了。他要是想享受，在自家有比这好的多的享受！
如今费了老大力气，总算踏进了门槛，比起之前徘徊在门前不得入可以说是进步巨大！然而越是到了这个时候，就越是等不及。
董山站起身来左右踱步，忽然，他好像听到了院子里还有动静，便站到门口去看，发现还是之前那个阍侍，又带进来一个人。
皱了皱眉，眼睛一扫看到房间里的小婢女，打听道：“姑娘…这些人…？”
小婢女连忙道：“奴婢担不起客人称呼——客是想问外头新至的客？”
“是、是、正是呢！只是不知方便不方便说，若是不方便也就罢了！”董山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小婢女特别嘴松，只能抓紧机会问道。
“哪里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告诉客也无妨！”小婢女似乎乐于卖弄，便指着院子里其他屋子道：“府上有两个前院是用来专门暂时待客的，这几日好多客人来拜访，多和客差不多呢！”
董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不过想到最近商界的情况，也只能苦笑了——这种事早该想到的！
其实说起来也简单，不过是长安西市的曹家和邓家‘打起来’了而已！
长安九市，最出名的当然是东西二市！其中东市主要以作坊为主，算是个工厂区。而说到做生意、繁华程度、规模等等，还是首推西市。而偌大的西市，又被十几个大商贾瓜分，其他人也就是捞个汤汤水水而已，大多还跟在这十几个大商贾屁股后头，自认为随从一般。
曹家和邓家都是西市这十几个大商贾之一，而且还是其中靠前的两家！曹家据说和平阳侯家有亲戚关系，呃…至少是一个家谱上面的。不过也有传闻，曹家往上数两辈是个连姓都不知道的乞丐，是抓住机遇发了财，这才花钱攀上了平阳侯家。
总之后来是姓曹了，然而实际上和人平阳侯家没有一文钱关系，只是为了暗示外界——老子后台很硬！
持这种怀疑的人很多，但没有人公开场合说过。毕竟曹家如今也发达了，说这些话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曹家如今算是西市‘本土派’中的领军人物，邓家则不同，算是‘外来派’！
现代商业行为尚有地方保护主义，在交通不便，地方豪强坐大的古代就更不用说了！一般来说除非是朝廷下定决心要在地方搞事情，不然其他人哪怕背后靠山再硬也没用！到了地方一样被人玩儿死。
所以很难形成所谓的本土派和外来派对峙的格局，然而长安不一样，这里就像是一条大河，支流的水都流到了这里。而本土派呢，虽然可以打击外来派，却无法将外来派中的过江猛龙统统丢出市场，时间久了外来派越来越强大也是不争的事实。
邓家的本钱在临淄，外来派里也算是头面了。
从去年秋天，为了收生丝两家可以说是打生打死——这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事，两家本来就打算由自家垄断生丝生意，或者说是各自背后的利益团体，本土派或者外来派垄断…毕竟整个长安的丝绸生意实在是太大了，一家也吃不下。
搞死对方，然后内部瓜分份额，这是个听起来很美的计划！为了完成这个计划，暂时的亏损、商战都是可以忍受的。
没办法，更多地利润、更多的市场，以及最为终极的垄断，这就是资本的追求了！
邓家并不算西市十几家大商贾，他家主要的本钱在另外的市坊之中，不过西市中也有零散的生意就对了。
所以这个时候曹邓两家开战也好，升级成为本土派和外来派的大乱斗也好，本来都不关他汝南董家的事情。去年秋天的时候他还想着看热闹呢——打吧，打的越厉害越好！等到打死打垮了谁谁谁，他们这些站在岸上的就可以下场捞好处了。
可翻过年去，当初那些站在干岸上的谁还笑得出来？
很多人，包括董山在内，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现在的情况时，曹家和邓家依旧打的热闹，但他们并没有垮，反而是他们这些旁观的先支撑不住了！
他们也不明白，明明是和往年一样地做生意，差不多的本钱，差不多的货…总之现在生意是做不下去了，必须得搞到钱支撑。不然的话现在认赔离场，其亏损是不能接受的！
最严重的情况，说不定他汝南董家在长安二十年的经营就要毁于一旦了！而且这样一来，汝南本家那边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而想要搞到钱，指望汝南本家是没什么希望的。做生意的，和地主老财不一样！地主老财要么把钱埋在地下，要么买田地。虽然他们这些商贾也买地，但并不多，至少会有一个限度。毕竟做生意可比种地赚钱，他们会算这笔账，而且也敢于冒险…这也是商人的一个特点了。
这就使得商贾之家很有钱，有很庞大的产业，但陡然之间拿出一大笔真金白银是很难的。钱嘛，还是要在流动之中钱生钱，留在家里又不能生小的！至于变卖产业筹钱？不到山穷水尽，没有人会走这条路！
倒不是丢不丢脸的问题，而是仓促之下卖产业，那压低的就厉害了！这样还不如去找子钱家！子钱家的子钱虽然多，但依旧比卖产业划算。
而这个时候去找子钱家借钱？这可白想了！
所谓子钱，就是后是所谓高利贷利息！借子钱就是借高利贷。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市面上其实很少见专门的子钱家，都是商贾将一部分暂时用不上的资金出借，这个时候钱紧，这些人如何拿得出钱来出借？
这个时候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泰和’号！
泰和号原是几年前才出现在长安的生意，经营的是‘当铺’这门此前没有的买卖。在董山这些商贾看来，当初想出这门生意的人真是神人呐！看后来的发展就知道了，越是大的城池就越需要当铺，那生意做的是风生水起！
没过多久就开了分号！
后来也有人眼红这门生意，跟着去做当铺。只不过到底不如人家泰和号做的有章程，走了许多弯路！后来也有人花大价钱买通泰和号的学徒，多少买来了一些办当铺的知识，然后当作不传之秘，经营起自家的当铺来。
如今长安大大小小的当铺也有几十家了，但要说最有名气、做的最大的还是三家泰和号！
另外泰和号也向其他地方拓展，在蜀郡、南阳、临淄、邯郸、洛阳等有数的大城市和十来个大郡中开设泰和号的分号——董山并不了解泰和号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必定有一番波折，不然凭泰和号背后的人力量再大，到了地方上也会被坐地户挤得自然死亡！
人家搞死你了，你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但那又怎样呢？
后来泰和号开始经营起了另一项生意，放贷。因为这个时代经营当铺本来就有很重的放贷色彩，最多就是抵押物拿给当铺保管，更加安全一些而已。所以泰和号开始给一些有产业的人放贷，这个时候大家也觉得接受良好。
大约是两年前，泰和号分家，分为了泰和当铺和泰和钱庄。当铺依旧是做原本的当铺生意，而放贷的业务则是分给了泰和钱庄。而且泰和钱庄也不止是放贷，他们还积极吸收存款，提供异地取款！
到现在，至少长安、临淄这种商业繁荣的地方，泰和钱庄已经是大家不得不打交道、不得不重视的家伙了。
大家谁没有个钱不凑手的时候呢？找泰和钱庄借贷是最划算、最方便的了。如今要做好生意，泰和钱庄已经成了不能忽视的一环——很多钱都是走泰和钱庄流通的！想要省略这一环不是不可以，但那意味着钱的流动速度变慢，变相地少赚钱！这谁受得了？
泰和钱庄绝对是众人眼中的财神爷…大家也渐渐意识到泰和钱庄有多赚钱，有实力的商人想要效仿，就像当初的泰和当铺一样。只不过泰和钱庄可就不像泰和当铺那样好模仿了，很多东西根本是外人不能懂的。
就算故技重施买通泰和钱庄的人，依旧无从下手——泰和钱庄的架子太难搭了，搭出这个骨架，然后再往骨架里填充足够的人才，几乎没有人能做到。到现在为止，泰和钱庄依旧是市面上唯一的钱庄。
也不是没有人动过直接把泰和钱庄直接捏在手里的打算，然而…然而也就是想想了。稍微打听一下之后就知道人背后站着是谁，长公主、太皇太后、皇后，这些人谁敢得罪？
董山叹息一声，他现在算是清楚了，他不是唯一一个求助无门，于是想到来求这位不夜翁主的！
他们想要找泰和钱庄借钱，但借的数字太大了，而又拿不出足够的抵押物！他们也有的人足够狠心，愿意拿出正在经营的产业抵押，可是人家泰和钱庄不接受！
钱庄生意其实和子钱家的生意有些像，都是买涨不买跌。谁家有钱、生意正大赚呢，他们追着人家希望借钱给他们。而谁家的生意倒霉了，眼看着不行了，前景不看好，那就换了另一幅脸色，借出一个铜钱也千难万难。
没办法，只能来阳陵邑求人了！泰和钱庄不肯放贷，但并不是没钱，只要求助于它背后的主人，也不是没有转机！
之前也有过一样的例子，就是去年夏天的临淄，一大堆临淄商人跑到了东莱郡不夜县借钱。其中一些人还真就借到了！由此支撑着走出了最艰难的那段时间。至于没借到钱的，看之后的情况咯。有的人找到了其他的出路，那还好，有的人就这样垮掉了。
随着时间过去，董山甚至在这里用了顿很不错的饭食——不夜翁主好美食，常自作新味，这在小范围内是有流传的。也因此不夜翁主府上的庖厨水平尤高！这一餐虽没有什么难得的食材，却相当好味！连董山这种吃惯了好东西的也觉得相当不错。
这还只是招待他们这些不是客人的客人的水平，实在难以想象，不夜翁主曾经开的那些大宴小宴是何等样子了。
然而再好的食物也没办法安抚董山焦躁的心，他算是知道了，长安那边的商人一个接一个地来，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甚至还有一些长安以外的商人，不惜奔波这么远也要来见不夜翁主！其中大多也是要来借钱的。
虽然知道不夜翁主有钱，泰和钱庄体量巨大，但、但还是会担心——不夜翁主和她的泰和钱庄还有钱吗？
他可是将很大的希望都投在泰和钱庄了，甚至不惜在这紧要关头在此耽搁这许久！要是在这里无功而返，光是想想后果也觉得头皮发麻。
正在董山觉得头皮发麻的时候，有一个大婢女请道：“董先生，翁主请您过去见一面。”
“哦、哦哦。”颇有些慌张地起身，董山跟着那婢女离开了前院。
这个婢女又比之前那个送点心的大婢女更上了一层，不仅是她穿着更加华丽的深衣，头上的的簪子也嵌了玉珠。更重要的是仪态，之前那个大婢女的礼仪可以用游刃有余来形容，显然是经过训练，并且已经将这套礼仪牢牢记住了的。
而眼前这个婢女，甚至看不出训练的痕迹！这种只能是从小就开始规范，以至于一举一动透露出来的不是训练，而是天生的本能。
这样高素质的婢女董家就没有了，他家也有‘家生子’，但并没有从小训练过他们。
这个时候的董山满脑子胡思乱想，精神根本集中不起来。看到这婢女的样子，一下就想到了自家，心中暗暗觉得，这大概就是商贾之家与有传承的贵家不同之处了吧。奴仆虽是小事，也能看出一家的教养。
若是奴仆礼仪上佳，主人必定坏不到哪里去。
正这样想着，婢女已经领着他穿过了一重又一重的院门，走过了一段又一段的长廊。中间也有遇到院子里走动的僮仆婢女，让董山觉得惊讶的是他在其中甚至看到了宦官！不过想到不夜翁主的出身，这也不是不能够理解的了。
院子里的僮仆婢女每一个都很好，不是穿的好、长得好、礼仪好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气度。这些人活泼的不会失之于轻佻，稳重的则不会失之于呆板，每一个人都那么讨人喜欢——呆在这样的环境中，人的骨头都会轻三分！关上门来，这和仙境有什么区别？
这些提前看到的东西让‘不夜翁主’在董山心中地位不断拔高，来到正院门前，董山忍不住犯嘀咕：再多一倍的人来借钱这位不夜翁主说不定也完全应付的来！能将身边的人变成这个样子，本身就不是普通的权势与财富能够做到。
阳陵邑这出宅邸的正院是一个相当漂亮的院子，当初兴建的时候底子就很好了，后来陈嫣入住，又在其中融入了自己想法。现在这个院子其实并不像此时主流的庭院，反而很有唐风。
不过不论什么风格，好看始终是好看的。
董山从院子两侧的游廊而入，可以看到院子里遍植的花草，池塘里的鲤鱼，廊下挂着的风铃，脚下木纹细腻而美丽的地板…然后来转角，视野陡然之间豁然开朗。
“这样的雨中垂钓最好，将我的斗笠与蓑衣取出来，我去‘天波湖’那边。”
“翁主，汝南董先生来了。”引路的大婢女好像没有听到之前说什么一样，微笑着上前了一步。
董山立刻知道这就是‘不夜翁主’，不敢抬头，连忙道：“小人见过翁主！”
“你就是汝南郡董家的人啊…”似乎是玉珠碰撞之声，清越异常。董山低着头正好能够看到一只精致的白玉组佩，将裙角压得稳稳的。

第112章 桃夭（2）
阳陵邑别馆是一座相当精巧的宅邸，当初建造的时候就是费了大心思的。这种精巧，外面的人不知道，只有到了里面才能了解。而陈嫣在入住之后进行了一些改造，使之更偏向后世成熟的园林风格。
特别是正院的‘玉堂居’，改动很大，基本上是将唐宋园林的风格模仿了个七八成——陈嫣尽力了！主要是她想模仿个十成十那也做不到啊！对于园林这种东西，她只旅游的时候看过，另外还看了一两个纪录片。凭借着这么点存货，能弄出现在的玉堂居，已经是下面的营造给力又用心了。
此时正是春初，春初有春初的景色。新绿未至，风雨凄凄，庭院朦胧在一层水雾当中。陈嫣应付好几位‘来客’，跽坐地实在难受，便站起身道：“这样的雨中垂钓最好，将我的斗笠与蓑衣取出来，我去‘天波湖’那边。”
天波湖是阳陵邑别馆中挖出的池塘，与外界活水相连，虽是人造，但因为用心经营，可比天然的还要漂亮，也是别馆一景了。
“翁主，汝南董先生来了。”然而忽然进来的婢女，以及婢女身后的客人告诉陈嫣——想休息？想屁吃呢！
“小人见过翁主！”
陈嫣心里说不上开心不开心，毕竟最近一些日子会比较忙碌是早有预料的。既想做出事业，又想无所事事、悠闲度日？还是去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但长久工作而导致的倦怠依旧是存在的，精神不济道：“你就是汝南郡董家的人啊…”
汝南郡董家，说实在的，她还有些印象。当初泰和钱庄在汝南郡治上蔡开分号，那可是一场硬仗，几乎是把整个上蔡平了一遍这才做成了事情。这也是陈嫣在全国各地开钱庄的套路，上来先打服了，然后再谈合作。
这个时候大家就会好说话的多，甚至受宠若惊…大概没有想到输家最后竟然还有出路。不过也有人腹诽，既然是这样，一开始还打生打死做什么哦！
打还是要打的，不刺刀见红一回，地方上的地头蛇哪有那么容易心服口服？到时候就算是以合作的方式在地方上办起泰和钱庄的分号，后面也有的是后患。与其后患无穷，不如一开始就干干净净！
当然了，也就是陈嫣这种本钱厚、靠山厚的过江猛龙才能这么搞！否则的话，和地方豪强做过一场，被人家教做人了，哪还有后面的事！
董山来的时候还只是着急，这个时候却反而拘谨起来，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这个年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贵女——平常遇到的这样年纪的女郎大多都是他的晚辈了，他自然占据着上位者的位置。说实在的，一开始计划要来求一个这般年纪的女郎，他是有些尴尬之感的。只不过家族大事当前，他个人的一点儿面子根本顾不上了！
然而真等到到了这位贵女面前，尴尬什么的不存在的…多的是见大人物的局促。如他这般，地方豪强大家族里的重要人物，在普通人看来已经是人上人了。可他们自己知道，地方上还好，可到了长安…
不到长安不知道贵人多！
人家根本不把自家这种商贾豪强放在眼里，动动手就能玩弄于股掌之上——汝南董氏足够厉害了，可得罪了长安最顶尖的那一撮贵人，被迁入茂陵邑怎么办？三年前当今天子的陵墓已经开始动工，相对应的陵邑自然也就兴建起来了。天下豪强哪个不怕？就怕被召到长安，安置到茂陵邑！
到时候自家死是不会死的，甚至能依旧保有富贵，但是脱离了原本扎根的乡土，这样的地方豪强家族又和死了有什么两样呢？
权势确实是个微妙的东西，在为了家族奔波的这一段时间内，董山已经对这位贵女的权势与财富有了相当的认识。而在刚刚半天内，他又在潜移默化内进一步承认了对方。
这个时候年龄已经不是问题了，难道因为年纪小，贵人就不是贵人了？手中的权力就不是权力了？
“垂钓之事看来是不能了？”正在董山满心想着如何说服这位不夜翁主时，却听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抬头去看，却发现是个穿着锦衣华服，仿佛王孙公子一样的人物。一时之间脑筋急转，心中想着这会是哪个大人物——能够和不夜翁主相交，自然不会是一般人物，至少也是侯门公子之流了。
王温舒‘啧’了一声，扔下本来已经找出来的钓具，丝毫没有礼仪可言地坐在席位上。
这个时候董山又开始怀疑起自己之前的判断了，王孙公子当然也有礼仪不周、举止旷达的时候。但那不是因为他们做不好礼仪，而是不愿。而现在，这个年轻男子一举一动中的市井之气都在表明，他不是那种故作无礼的王孙公子。
或许他就是不熟礼仪而已…
董山确实是见识不低了，他见过不少人，由此也养成了看人的眼光。王温舒在他眼里，有些东西完全被看穿了呢！
王温舒也不在意自己被看穿，若说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向装一装，后来发现自己怎么装也不过是东施效颦，也就不管了。反正那些嘲笑他的人也只敢背后嘲笑，只要手中握有权力，那些礼仪纯熟的不得了的豪门子弟，反而要向他低头呢！
说实话，这样大的变化，五年前的王温舒是绝对想不到的。
五年前和人盗墓，差点死在同伙手上，最后被千金医馆所救。养病期间他不愁吃穿，有时间去想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办。
如果没有被千金医馆所救，而是自己挣扎着活下来，王温舒或许会继续盗墓、劫道，人生走上另一条路。
但他偏偏被救了，这倒不是让他受到感动，自此成了一个好人——说他是好人，那些和他打过交道的人没有一个会认！
只是他自此有了新的选择…虽然诊治他的于大夫对他没有个好脸色，但并不是个坏人。病好之后他死乞白赖地要在医馆帮忙做事，不要工钱，只要管饭，于大夫也默认了。
就是在这段时间，他学了更多读写、算账的技能。
一年之后他被问愿不愿意去‘泰和当铺’做工，他当然是愿意的。泰和当铺的名声很响亮，里面的学徒虽然赚的不多，但只要学出来，成为泰和号的正规雇工，待遇立刻就会好起来，即使是在长安这样的地方，也能让一个小家庭过上很不错的生活了。
进入泰和当铺之后，因为表现出色，两年的学徒生涯一过去，他立刻得到了提拔，可以在大掌柜张秀身边听用——别看只是个跑腿的，可那是大掌柜手边，日后前途无量！
也就是这个时候泰和分家，分出了泰和当铺和泰和钱庄，他被委任去到地方掌管一地钱庄！
当时委任一出，整个泰和系可没少议论！谁让他实在太年轻，经验太少！若不是大掌柜张秀权威足够，恐怕议论声都要干扰泰和系的日常经营了。
张秀看重的是王温舒的能力，经验是少一些，但他有一股狠劲儿！泰和是分家而不是新开辟产业，这虽然让地方豪强不是那么敏感，但该有的麻烦还是一样不少！这个时候就该有足够心狠手辣的人过去！
事实上王温舒也确实没有让张秀失望，很快就在地方上将泰和钱庄办的妥妥贴贴。后来蜀郡的钱庄分家出了差错，差点收不了场，也是急调了王温舒去解决。他这个人就是敢于下决心，敢于下手，而且一下手就没有分毫犹豫的。
去到蜀郡，雷霆手段下去，敢不服的？就用打到你服（商业战争的打）。这个过程中泰和系其实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是他不在乎！自家家大业大支撑地住，对方呢？
等到蜀郡商界一时之间风声鹤唳、一片狼藉时，对方也就只能乖乖服软了——谁敢不服？傻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因为他的这种作为，认识他的商贾背后都叫他‘狂犬’！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不过有的时候坏名声一样有用。之后再有地方开拓不顺的时候，就派他去。地方上听说是‘狂犬’要来，还没有动手呢，胆气就弱了三分。
这个时候王温舒总算走进了泰和系的核心，又因为陈嫣对泰和系的重视，所以他也算是进入了陈嫣这一系的核心。
等到泰和钱庄的一期开拓计划完成之后，所有人都以为立下大功劳的王温舒会被委以重任。但没有想到，什么委任都没有，直接被叫到了陈嫣身边听用。
这个安排说好也不好，说不好也好。说他好是因为这也算是‘天子近臣’了，就和他之前在大掌柜张秀手下听用一样，一旦有机会，那就是一飞冲天！说不好也很明显，不夜翁主和大掌柜到底不一样！
大掌柜是专门办事的，跟在他身边，肯定是看重的意思，将来总有机会自己出头。但是大老板就不一样了，大老板背后总揽一切，可也有很多务虚的部分，谁能肯定这是为了将来委以重任这才拉到身边的？
说不定就是不满此前王温舒的粗暴做法，借此机会撸掉王温舒身上的职位，然后又不愿意赶走他，为他人所用…这才弄到身边，算是吊着对方？
陈嫣要是知道这些议论，那都是要笑的！她哪有那么多精力玩那么多心眼儿？真要是觉得不想用这个人了，好聚好散就是了！要是她因为对方为他人所用就忌惮起来，那将来就不要做事了！因为这是可以预见的，她将来会遇到各种棘手的对手，到时候要怎么办？
将王温舒放在身边，完全是因为惜才。
此人确实很有才，但行事作风实在是太不加收敛了。不是说狠一些不好，陈嫣还没有‘不通’到那个地步，开拓新地盘这种事本身就是一条流血之路！王温舒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这种时候就该用他这样的人。
但在别的情况下，这种作风就未免不适用了。
当然，陈嫣可以一直派他去做急先锋，反正还有很多新事业需要开拓…但陈嫣不想这样用一个人，那样就不是像用一把刀一样用一个人了，而是真的在用一把刀。
对方有自己的才能，如果在出刀的时候也能学会在必要的时候将刀收回来。陈嫣能够收获‘一员大将’，对他自己也更好…一味的靠着‘莽’‘猛’‘狠’‘一往无前’吃饭，这是不能长久的。
王温舒很聪明，很快就明白了陈嫣的意思，这个时候原本的紧张和防备就没有了。很难说他这种完全不在乎礼仪的做派不是一种试探…试探这位不夜翁主的底线在哪里。
陈嫣对礼仪什么的其实不太在意，只要没有恶意，也不影响到正事就可以了。她自己当然在长久的训练中掌握了种种繁琐的礼仪，而且身处她那个圈子，也不可能因为‘偷懒’的想法就乱来。但王温舒不同，她对他当然不会有这种要求。
不过王温舒也不是真的就不通礼仪了，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找来通礼仪的人教导过自己，他人聪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若真正经守礼，也颇能唬人…至少不是真正的内行看不出什么差错。
但这也说明，若真是内行，那真是一眼能看穿的拙劣。
礼仪这种东西不只是死板的规矩，更是一种随机应变。当一个人从小训练，走出、吃饭、喝水、说话，无数琐碎小事早就和礼仪融汇在一起了，所以既是处处守礼，又丝毫没有刻意为之的感觉。
后天紧急培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到底和自己的本能隔了一层。而一举一动都是生搬的礼仪规范，这未免就显得呆板了。到了后来，王温舒索性不再管狗屁的礼仪，这样反而无人敢在他面前议论。
相比起礼仪，王温舒更难理解和触碰的其实是另一种东西。
礼仪虽然难，但王温舒能懂。而且他自忖，只要时间足够、自己下的功夫足够，花个几年的时间，自己也能同那些生来就是王孙公子的人物一样。但有一种东西，他连边都摸不到，始终觉得邈若山河。
玉堂居很漂亮、很舒适，这是每一个客人都会称赞的，王温舒在阳陵邑别馆呆的久了，也常常呆在这里，关于这一点他也赞同。
园池、花草、藤萝架、游廊、假山、小楼、小亭…王温舒清楚这是好看的，但是在好看之外让他说出个所以然，那真是半个字也没有。
半个月前陈嫣曾在玉堂居招待了她的一位老师，早就名扬天下的魏其侯窦婴。
魏其侯几年前就卸去了一切官职赋闲在家，可以说是很有空闲了，他本身就是陈嫣的音乐课老师，从那之后就更有大把时间教导陈嫣。
陈嫣邀请老师来别馆做客，其实是有些让老师散心的意思——窦婴有报效朝廷的夙愿，这样赋闲在家并不是他所愿的，只是时事如此，他又能如何呢？这两年国家稳定，然而中央朝堂之上永远少不了争斗。
天子也登位五年了，不可能一直按照先帝那一套做事，自然要有自己的班底。再加上太皇太后、太后参杂其中，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窦婴也只能算是这一波动荡中的牺牲品。
魏其侯也很喜欢陈嫣设计改建的玉堂居，两人弹奏乐器、讨论四时之景，又说到先贤颂景的名篇、人造景与天然之景之间的关系——总之就是这样那样的讨论。
王温舒早听说过窦婴的名字，虽说窦婴如今失势，可他的本事又不会因此而改变。出于好奇和别的原因，王温舒换上了仆从的衣服，就为了在旁当个围观群众。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些漫无边际的闲谈，从陈嫣在庭院里的造景，以及音乐，发散开来。似乎没有什么主旨，就是兴之所至，随便漫谈。
他们话中的每一个字王温舒都知道，但合在一起之后的东西是他完全不了解的。
王温舒当然受过教育，但是他的教育是很粗糙、很不成体系的！最早那一点儿底子就不说了，还是后来在千金医馆才真正学了一点儿东西，但依旧是应用性大于理论性，基本上都是一些‘有用的’知识。
而后学徒生涯，这个时候学的都是钱庄经营、商事之类，不过他也有在学徒之余自学。因为他在这个时候渐渐明白了‘学问’的作用，表面上看起来很多学问根本没有用到的地方，但实际上一个人的高度正是由此前积累的学问决定的！
后来他地位提升，更不用说了，甚至专门花钱找老师教导。
他学东西的时候很杂，什么都有涉猎，但什么都涉猎不深，算是个杂家吧。或许有的人会对他的学习方式嗤之以鼻，但他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样已经够用了。
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学的要差。那些饱学之士又如何呢？有几个人穷经皓首之后学到的东西是真正有用的？学到最后，根本就是迂腐！
但是在这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某种失落——他和他曾经向往成为的人还是不一样的，即使他现在和那些人一样锦衣华服、珍馐美馔。其中的差别远不是他过去所想的财富、权势，而是一种更加看不见摸不着，也更加顽固的东西。
王温舒现在去看玉堂居，其实还是一样的。他知道这里漂亮又舒适，但让他理解淫雨霏霏中青铜铃铛微动，其中的审美趣味。又或者地板裸露出漂亮的木纹，而舍弃了外漆，这是怎样的偏好。
这都是不能够的。
他当然可以听完别人的谈论，然后人云亦云，也不会有什么错处。但那样骗不了自己，他自己清楚自己对这些东西是个什么感觉。
王温舒扫了一眼他刚才丢在一旁的钓具，其中还包括陈嫣的斗笠、蓑衣之类。这些东西和市面上所有的完全不一样！市面上的斗笠蓑衣一般都是渔人所用，普通人下雨的时候很少出门，用不着。而有钱人家有马车，也淋不到雨！给渔人所用的东西，能精巧到哪里去？
一般都是渔人自己制作，挡雨的功效是有的，可难免笨重、粗糙，至于外观更是不能强求。
但陈嫣所用的钓具不同，都是她自己设计，然后让工匠试制。出来的成品轻便、好看，看着依旧是蓑衣斗笠的样子，但又截然不同。
让王温舒觉得不解在于，陈嫣总是喜欢在一些小事上亲自参与。设计钓具和雨具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她还会自己做小手工，自己折花之后插瓶装饰，自己下厨烹饪。如果不看她在外做的那些事，她是一个真正的富贵闲人，喜欢最精巧的享受，乐于钻研。
让王温舒去钻研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这种念头，也做不到。
“董家也要借钱？”陈嫣微微一笑，最近她见了不少这个目的的人，不过她还是有点没想到。汝南董家是出了名的保守，财富积累的速度或许不算快，但胜在稳扎稳打。
这样的家族来找她，看来长安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些——她当然听长安那边的人做过报告，但真正深有体会，可不是依靠一两次报告就行的。
王温舒不知什么时候也端正了坐姿，并让人拿来笔墨之类的文具…在陈嫣身边听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默契也有了一些。至少从陈嫣的神情中他就知道，这个董家要帮！只不过怎么帮就大有讲究了。
正在此时，陈嫣转身，胭脂红的襦裙裙摆轻轻巧巧转了一圈，荡漾出好看的弧度，好像吹了一口气拂在心上。
“叔夜，你来和董君谈。”
王温舒摩挲着手指，垂下了眼睑，仿佛若无其事。

第113章 桃夭（3）
“叔夜，你来和董君谈。”陈嫣自己并不是擅长谈判的那种人——她只是穿越而已，又不是换了个人。她可以凭借自己站在时代尽头所得的见识在很多‘高屋建瓴’的问题上搞搞指挥，但具体来执行某件事，她并不一定比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强。
董山听闻这话，顺着陈嫣所指，看到了之前说过话的年轻男子。
之前并没有太过仔细地打量，现在却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看了一回，而这才再看，董山心里就有了猜测。
‘叔夜’应该是此人的‘字’，而若不是与别人重复了，那就只能是那人了。
年轻男子身着锦衣袍服，束发用的是金玉冠，看年纪不过弱冠！看过去的时候对着董山轻轻一笑，这才缓缓道：“董君…此事尽可与我来说。”
他生的英俊，五官有一种刀刻的锋利。身材高大，此时跽坐在席上都有一种手脚伸展不开的感觉。懒懒地开在神前小案上，一手支着，一手拿笔，看起来颇有纨绔子弟的模样。
只不过董山知道对方可不是什么纨绔子弟，眼睛里不细心捕捉就看不到的危险一闪而逝——‘狂犬’！
董山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王温舒，字叔夜，是泰和钱庄之前有名有姓的狠角色！传闻因为他作风过于酷烈，连他的‘主人’都受不了他了，所以在泰和钱庄开拓之事暂时事了，他就被‘狡兔死、走狗烹’了。
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儿。
传闻中王温舒年不过弱冠，生得是美郎君的样子，做派豪爽，有王孙公子气度。然而，真正和他相交的人是想不到这些的。对于他们而言，光是恐惧、担忧、心力交瘁就已经装满了脑子了！
面对这样一只除了主人，谁都能攀咬的‘狂犬’，谁都会脑子空白一会儿吧！
所以说，坏名声确实也有作用。比如现在，哪怕是阅人无数的董山也在开场之时就被震慑住了，而有些心慌意乱——安排给这位杀才，就算能借来钱，恐怕家族也要大放血吧！
“王先生…”
董山刚准备说话，就被王温舒打断了，王温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汝南董氏的大人物，往回倒几年，这样的人物还是他只能仰望的存在。而他之于这样的人物，大概比蚂蚁差不了多少罢。
“原来董君知道在下？令人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说是这么说，他表面上却没有丝毫这个意思，反而比董山轻松随意多了。
陈嫣在旁清了清嗓子，插嘴道：“这是王叔夜，泰和钱庄的管事之一，泰和钱庄的事情他比我清楚…董君有何事自可与他说。”
说着接过婢女递过来的钓具，戴上斗笠、穿上蓑衣，施施然就往外走：“我便不在二位中间做个多余之人了！”
董山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个时候的王温舒更加危险了。
王温舒花了半个时辰就解决了战斗，这大大节省了时间，此时离下一个客人预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到时候能休息一会儿了。
但是休息？温暖的屋子、美味的点心、甜滋滋的蜜水，这些都对王温舒没有吸引力，于是陈嫣很快在天波湖等到了他。
“你怎么也来了？闲不住？”陈嫣手上钓竿动也没动，目光也没有分给王温舒一分一毫。
王温舒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那个耐心——他并不喜欢垂钓，因为陈嫣颇为喜欢的关系，尝试过，然后很快放弃…
“实不懂翁主为何喜爱垂钓。”王温舒揉了揉脖子，微微摇头。
陈嫣手上很稳，闲闲道：“本不喜欢的，是后来才觉得有意思…嗯，有点儿像下棋。”
陈嫣一直会钓鱼，小时候就能跟着镇子上的小哥哥小姐姐提着个小桶去钓鱼，但一直没能称得上喜欢。曾经会参与钓鱼活动，与其说是喜欢钓鱼，还不如说是喜欢和大孩子们一起玩儿。
钓鱼实在是太慢、太无聊了，除了钓到鱼那一瞬间的惊喜，其他时候是那样冗长、如死水一般。
现在的她才能欣赏钓鱼的乐趣…大概是生活节奏慢了下来，很多事情都能慢慢钻研，自然而然的也就有了乐趣吧。
“选点、等天时、下饵、等待，鱼儿上钩了还得用上不同手段，或者眼明手快。或者慢慢遛着鱼儿，这也算是和鱼儿斗了。”陈嫣这样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说着手腕一抬，王温舒觉得眼前一闪，钓竿已经甩了起来，一条接近一尺的河鱼便在池塘边的绿草中翻滚起来。陈嫣笑得眯缝了眼：“我赢了！”
说着踹了踹王温舒的脚边：“拣鱼去！”
陈嫣虽然钓鱼，但不太能够摸鱼。总觉得那种黏黏的、冷冷的质感很奇怪！就算是烹饪这种食材，也会让其他人先做好前期的处理工作。
王温舒倒是不怕这个，但随随便便被支使也有点不爽哦…站在原地没动。
“今日本打算亲自炖鱼羹的…”陈嫣貌似不经意地道。
话未落音，王温舒立刻从池塘边的柳树上折了一截枝条，给鱼穿上柳，提在手上。乖巧道：“翁主今日好闲心，小人多有福气啊，能吃上翁主烹饪的鱼羹！”
虽然早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但陈嫣还是觉得此人实在是个干大事的…
原本木桶中已经有一条鱼了——别指望陈嫣自己碰鱼，这都是身边的婢女动的手。陈嫣也点点头：“两条鱼…应该够了，让人先送到养室养着吧。”
立刻又婢女接过两条鱼，而陈嫣则是留在池塘边，重新下饵之后垂钓起来。不过今天的垂钓任务已经提前完成了，他也就提不太起劲了，所以一边垂钓，一边喝王温舒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王温舒将刚才的谈判结果说明了一番。
“五百万钱，借一年，归还时子钱要本金一成。”在这里王温舒顿了顿，然后才接着道：“抵押的是汝南董家在汝南郡的，蜜园一处、长安锡器作坊一处。若到时收回钱贷与子钱，，作坊亦要以市价作价于钱庄。”王温舒露出了两排牙齿，笑起来让旁边一个侍奉的小婢女都害怕。
“不错…”陈嫣点评。
现在长安由曹家领导的本土派和由邓家领导的外来派为了蚕丝而打生打死，谁都想占据更大的市场份额！垄断正是资本的天性啊！
只不过他们这么一闹，其他人就难受了！那些本身也做丝绸生意的，得顶着比往年高的多的价收丝，简直有苦说不出！然而又不能将收来的丝，或者丝织成的绸卖的比往年高太多！高太多了，人家可以去临淄、去洛阳、去蜀地拿货，何必来他这里贩货？
就连在本地销售，恐怕都和齐地丝绸产品没有竞争之力了！
更何况，那些顶在最前头的大商贾可没有提价！人家也知道提价了销售不出去，到时候丢的不是收货的市场份额，丢的是卖货的市场份额啊！现在他们是亏本卖货，多卖一匹丝绸就得多亏一点儿！
但就算是亏本也得忍着，等到忍过了这一阵，将来还有机会将现在的损失一一弥补。可要是这个时候认输，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整个丝绸市场乱了套了，生意中有太多丝绸成分的商人都深受其害。至于和丝绸无关的商人，最开始没看出有什么影响，但市场上的钱就那么多，当活钱都被丝绸挤走的时候，他们也就渐渐受到了影响！
一些平常经商理念比较保守的还好，支撑过去没有问题。可那些喜欢最大限度调动金钱进行流动的，这个时候就危险了。因为他们的操作手法最讲究的就是资金流动，当资金流动不够，自身的窟窿就是‘定时炸弹’。
这时候好多人都来找泰和钱庄借钱，因为举目望去这个时候还有着大笔资金，并且确实愿意拆借出来的也就是泰和钱庄了。可是泰和钱庄也不会做亏本生意啊！身处这种市场中，自身信誉是不值钱了，谁知道会不会这场商战中就覆灭，只有实打实的产业做抵押物才能借钱！
当然了，这些实打实的抵押物也可以卖给别人，一样能换钱。只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愿意卖掉自家的优质资产，大家都想着只要有一笔钱度过眼前难关，日后总能撑过来的。
另外，这种时候出卖资产？恐怕会被人压着吸血吃肉！价格低到不能看又不是没有先例的！
相比之下泰和钱庄就好多了，子钱比子钱家低，而且信誉极好！约定定下了就是定下了，将来也是照着约定来，不会有别的麻烦——要知道借贷本身就处在一个灰色地带，子钱家们一个个要是不厉害，也不敢做子钱家了！
王温舒和董山定的子钱并不高，一成也就是10%的利息，而在正常情况下，放贷出去一年利息应该是20%，短期贷款的话算月息，月息大概在3%。非正常情况那就不好说了，什么奇葩利息都有可能出现。
像是灾荒年间发国难财100%的利息也有过！不过这种人只敢偷偷地来，还要谨防被人抓住尾巴。不然的话，立刻就会引来国家的打击！按照汉代对商人的政策，这种商人直接打死、家产充公，不需要废话半个字。
之所以这么低，当然不是王温舒好心，而是为了那座锡器作坊！
锡器是中产之家常用的器物，这样的作坊上规模的在长安附近也有几座，其中董家这座综合规模、质量、工匠等多方面的因素，是评分前三的！
陈嫣最近想搞个锡器作坊，但要自己从头弄实在是太麻烦了…钱倒是好说，关键是技术好的工匠难得。少府这种工匠肯定不少，然而现在少府主人是刘彻和陈娇，也就是陈嫣她姐夫姐姐，但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陈嫣不愿意去挖姐姐姐夫的墙角。
另外，作坊得修建吧，还得自己联系上下游什么的，再加上整个作坊的磨合…emmm，陈嫣现在也学会有钱人的思维了——那就买一个吧。
酱紫。
“才五百万钱啊，就让汝南董家低头了？真便宜啊。”陈嫣在肯定了王温舒的工作成果之后又忍不住感叹。
五百万钱，其实不少了！然而换成黄金，也不过五百金的样子。
这样一笔钱是几十户中产之家的家产总和，听起来挺多的，但古代社会是贫富极端分化的！财富和各种资源都掌握在一小撮人手里。
中产之家，说的好听，但其实并不等同于后世的中产阶级，只能说这些人能在不发生各种天灾人祸的基础上保证最基本的温饱而已。
可以想见，对于汝南董氏这样的地方大土豪来说，几十户中产之家的财产根本不算什么。
五百金让汝南董氏低头让步？这在平时根本不可能！也就是现在这个特殊境况中了。
实际上此时情况类似于人为制造了一波行情不好，这种情况下，董氏等一批商贾损失惨重！他们当然还是有资产的，只不过这个时候谁愿意原价收购他们的资产？
说实话，这种时刻，就是手上有钱者的狂欢！陈嫣敢肯定，如曹家、邓家之流，他们在彼此争斗之于，还有余钱呢！趁着这个时候暗暗放款出去，现在已经吃下了不少优质资源了吧？
就算顶着这一波亏本很是痛苦，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说不定到现在为止，不依靠生丝战争的胜利，他们也将之前亏本的赚回来了！
陈嫣想到这里有些可惜，可惜她不能参与这场狂欢，最多就是跟着吃点儿边角料了。
主要是现实情况不允许…到现在为止，泰和钱庄的体量已经很惊人了，只是这个时代的人没有金融概念，所以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这个时代的人懂得看实体经济啊！
她要是在长安有太多产业，说不定就要在将来招祸！
以她的身份，一般般有钱这没有问题，超级有钱问题也不大。像她娘亲，算超级有钱了吧，还不是活的快快乐乐。如果陈嫣的记忆没错，历史上的馆陶公主是善终的——主要是历史上的馆陶公主选择了和自己的情人合葬，这一点让陈嫣印象深刻，所以了解了一下这个故事。
从这个故事侧面可以推知，直到死的时候，历史上的馆陶公主都过的不错。
但是她要做的是超级有钱吗？
现在还好，只怕将来随着她的计划一步步实现，财力会膨胀到可怕的地步！
让别人知道自己有钱，但始终不知道多有钱，这是陈嫣本能的想法。既然是这样，就不能在长安‘搞事情’了…这可是天子脚下，再小的事情也无所遁形。
感慨之后，陈嫣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百无聊赖、正在往池塘里扔石子的王温舒…幸亏她也没有了钓鱼的心思，不然她能追着打破他的头！别人钓鱼的时候扔石头，人干事儿？
“不容易办罢？”这也是有感而发。
不然呢？这锡器作坊赚钱并不暴利，但胜在稳定，算是董家在长安非常优质的资产了。这并不是这作坊值多少钱的问题，市价也就是三百万钱的样子，关键是出这个价想要买到一座这样水平的锡器作坊，那是需要运气的！因为没人卖啊！
有价无市耳。
这次花钱就能买到，也是很不容易了。
王温舒呲了呲牙，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也容易谈…吓唬吓唬就行了…”
陈嫣满头黑线，这段时间让他学习，感觉上什么都没学到啊。该谈的利益当然要谈，只不过肯定是要注意方式方法的，最好能照着当下的游戏规则来。有的时候并不是你有钱有势就能乱来了，甚至因为你是头号玩家，更应该遵守游戏规则。
若是头号玩家乱来，还能指望其他人规规矩矩？到时候大家都不讲规矩了，还怎么玩儿？
“规规矩矩谈也能谈下来的，你偏偏要弄险…就那么喜欢摆弄人心？”这件事本身其实没什么，因为在这种借贷行为当中，搞点‘趁人之危’的小动作是司空见惯了。关键是从这可以看出，这些日子‘学习成果’惨不忍睹。
对于陈嫣的说法王温舒也没有什么可否认的，主要是陈嫣不好糊弄！别看她看起来纯良，对其他人又很容易坦诚，以为她就是个简单的人。相比起自己来，对方更像是凭借直觉做辨别。
她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卑鄙、凶狠、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三流货色，不是什么好人——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而他对付其他人的凶狠，其实也没有多少是因为‘忠心’，他之所以那么做，其一，他擅长那么做。其二，他喜欢那么做！他享受着毁掉其他人的希望，彻底打掉那些原本高高在上者的骄傲时的感觉！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有一种快意！
这些人原本每一个都是踩在他头上的！
但即便是如此，她也没有因此就真的将他当成一把刀、一条狗——在王温舒的预料中，她应该这样做的。毕竟，他就是个烂人，这是他该得的。
甚至就连他自己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至于说做刀的那一个将在使用的过程中不断消磨掉自身，最终粉身碎骨？这并不是他在意的。说实在的，就算有一日他死于非命、不得善终，那又如何？
他不愿意过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命运，所以豁出命来也要和老天赌一把。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就不在乎性命了！既然有那个野心，就不可能没有做好付出相应代价的准备——他有什么能够作为代价的？原本的他一文不名，只有一条命而已。
哦，这条命还是她发善心才救下来的。
“在我身边学些东西吧…”他当时只听到一声清浅的叹息，似乎是在可惜什么。
可惜他吗？有什么可惜的！他自己都不可惜！
“可笑至极！我们这位翁主啊…太可笑了！”王温舒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回一次千金医馆，当然不是为了做好事，又或者感谢当年的救命之恩什么的。要真是那么在乎救命之恩，当初那一男一女他怎么从没找过？
他就是为了找于大夫！
两个人碰头之后就是互怼！
于大夫最早就看透了他黑心肝的本质，对他从来都是冷嘲热讽。但…但他其实是个好人，不然也不会收留他，后来又推荐他去泰和——别指望王温舒因此就对他有什么感激之情了，他只是喜欢看于大夫怼他，然而也只能怼他的样子。
别人都以为王温舒是感激当年他的救命之恩，以及后来推荐他去泰和的事，所以才有这种经常的看望。
明明于大夫看他很不顺眼，但在其他人眼里两个人关系好的不得了！于大夫的不爽都摆在脸上了，王温舒看的很欢乐。
不过，正是因为双方都知道对方的底细，而且对对方的打分不能更差了，反而能够有什么说什么——就算说了什么，还能印象更坏吗？
“你如今也有这样的感悟了？”于大夫嗤笑。他可不觉得王温舒是讨厌陈嫣才这样说的。
“你不知她有多可笑！明知我是甚样人，却可惜我？我自己都不在乎当条狗，她却在意，想让我做个人。”闷头一口酒，扑在案上，王温舒这才低声道：“她若是有一日被人害了，一点儿不稀奇！”
“翁主的交代我可是办好了，这话说出来伤人心呢！”王温舒‘啧’了一声，懒得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又假装听不懂陈嫣的话。说出来的话玩世不恭，说是‘伤心’，实际上满脸都是笑。
“今日鱼羹多饮一杯！”
“多饮一杯？你做梦罢！”陈嫣将钓竿扔到他手上，“回去回去！有你在这儿，鱼都不来！”
王温舒眼观鼻鼻观心，乖巧道了一声喏：“是，翁主！”

第114章 桃夭（4）
春寒料峭，建元五年之始比往年还要冷，但长安商界却是火热的不像话！最有实力的几家打的不可开交，顺便将整个业界都给拖进去了。
本身在长安的产业不多，并不怎么显眼的陈嫣倒是凭借手握‘泰和钱庄’这一金源王牌得以坐山观虎斗。在众多寻求帮助的商贾求上门来的时候，一边收割着感兴趣的产业，交换觉得不错的条件，另一边也收获了宝贵的无形资产。
经此一役，‘泰和钱庄’在长安的影响力完成了飞跃！就像去年临淄大危机一样，泰和钱庄扮演了‘诺亚方舟’的角色，无数走投无路的商贾赶到不夜县栌山庄园，就为了见陈嫣一面，商谈下借款事宜。
本来泰和钱庄就很有存在感了，但那种存在感没有震撼力——大家在享受泰和钱庄带来的便利的时候，越来越依赖泰和钱庄的时候，虽然也能感受到其存在感，但更多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泰和钱庄被低估了。
存在感、影响力这种东西看似不中用…泰和钱庄就是厉害！难道会因为存在感和影响力不够就没那么厉害吗？
emmmm…还真有可能。
当外界都不认可的时候，就算是本身再厉害都没有用。大家都不买账，怎么进行下一步？
现在泰和钱庄在众商贾生死关头出现一次，保证让人印象深刻，想忘都忘不了！
这些从长安来的商贾陆陆续续也有不少了，陈嫣一一和他们见面。等到事情告一段落，陈嫣这才恢复了比较清闲的日常。
不过也就是相对而言清闲而已，毕竟工作是做不完的。
“翁主，大账房来请！”婢女清在陈嫣耳边低声道。
账房是陈嫣弄出来的财务部门，虽然商贾和官府都会有账务上面的人才，但权责不分，并没有专门设立财务部门。陈嫣设立起财务部门，既让效率更高，也减少了贪污、假账之类的问题。
陈嫣现在的生意已经不算小了，有一个直属于她的大账房，而在大账房下又有数个小账房，分管不同的业务。比如泰和系账务，比如作坊系账务，又比如农业系账务等等，这样账务更加清楚明白，会计人员和审计人员的负担也能轻一点。
按照陈嫣的规定，每个单独运营的单位要做日流水，小账房则每个月要做汇总账，大账房则需要做季账和全年账。不用说，规模最大、最重要的当然是一年一次的大总账！
在每年冬节过去之后开始做，对过去一年的账务事无巨细地做总结。工作量巨大，到了仲春才出账是很正常的事情。
陈嫣心中掐指一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估计大账房那边要出去年的账表了。
等到陈嫣到了专门给大账房安排的院子，还没有跨进院门，就先听到一阵阵有节奏的‘噼里啪啦’声…是算盘。。
陈嫣的大账房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办公地点，陈嫣在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实际上小账房的账表以及各种会计凭证都是在固定时间呈送陈嫣的，他们也只有跟着陈嫣才能获得这些。从另一方面考虑，这也确保了大账房的人不会和下面勾勾搭搭！
若是将来陈嫣的金钱帝国规模进一步扩大，这种确保财务独立的做法可能会不适用，不过现在还暂时不用进行改革。
陈嫣踏进院子，每个房间都走走看看…每个房间都由整面墙的架子、书案、书案周围数不清的账表组成，架子上面是分门别类的月账表、会计凭证，方便会计人员取用。
账房们此时都埋在书案后面，一只手拿着笔，另一只手则是打着算盘。每个房间大概有四张书案，也就是四名账房，每个账房还有一名僮仆做助手。这些僮仆什么杂事都干，既是工作上的助手，也是生活助理。
需要从架子上取用什么的时候吩咐僮仆一声，做好的账表也由僮仆整理（不然这些做账做的快要疯魔的，恐怕会弄的一团糟）。有些特别省事儿的账房甚至会让僮仆执笔，自己则打算盘算账就好。
另外，他们饿了、渴了、要洗漱了，也有自有僮仆跑腿——这些账房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不折不扣的人才，他们的劳动力很值钱的！分派一个僮仆给他们极大地增加了他们的劳动时间、劳动精力，非常划算！
陈嫣巡视了一圈，发现大家都还在工作，最后在‘财务总监’办公室那里找到了主事人——总账房就是陈嫣弄出来的，这里的管事的叫什么当然由她说了算，她说叫财务总监，其他人能说什么？
而且大家还觉得不错呢！这大概就是中文的妙处了，生词也具有可理解性。现代词汇放到古代，他们一样能够理解。
对应总账房做的事情，财务总监之名大家也觉得恰如其分。
财务总监张子午是阳武县人，没错，和学神张苍，也就是参与增补修订《九章算术》的张苍是老乡。四年前他做了个长安漂，想要出人头地，只不过长安生活太难了！家境普通的他没有大多数读书人的‘矜持’，很快就决定找工作过日子。
他学的那些圣人之言没帮他找到工作，毕竟长安没混出头的知识分子太多了。他没名气、没人脉，自然混不出头！
后来他发现精通算学的读书人吃香，立刻就转换了策略，以算学这一特长找工作。
就是这样，他应聘上了陈嫣名下某作坊的财务人员。当时据他自己所说，他与阳武侯张苍是同族，论亲戚关系他得管张苍叫‘伯父’，他这一手算学就是阳武侯张苍再传——老师是张苍的亲传弟子。
说实话，下面人将他推荐上来的时候陈嫣并不肯定他是张苍的再传弟子，这年头很多师承就是全凭嘴在说而已。倒是亲族底细查的到，他确实和张苍在同一族谱上，也确实管张苍叫‘伯父’。
只不过，这个伯父早就出五服了……
但不管怎么说，陈嫣让人对一批算学人才进行了测试，他的能力是达标的，所以就进入了重点培养班。
算盘并不是一个很复杂的发明，但它作为一种算数工具，在古代世界的先进性是毋庸置疑的。陈嫣让人制出了算盘，然后将珠算口诀歌教授下去，同时推广更加清楚容易的账表，以及阿拉伯数字——这些都是重点培养班的进修内容。
在进修之前这些人已经签署了合同，大意就是老板给他们搞培训，学习最新的财务知识、技能。他们不用花钱，而且培训完成之后就可以升职加薪，就算进修班考评结果再差的人都能比之前拿的多得多。
相对应的，他们得和老板签下五年工作合约。五年之内不能辞职，得为老板工作。
有的人畏惧五年合约，没有参与进修班，陈嫣也没有为难这些人，让他们回到原本的职位继续工作就是了——反正进修班的成果出来后，大家都会知道进修班的好处，到时候根本不用为‘生源’发愁。
事实也是如此，第一批进修班的成员出来之后立刻成为了财务骨干！等到人才积累的差不多了，陈嫣就开始进行财务改革，有了现在的财务模式。这个时候体系内部哪还有不知道进修班好处的！都争抢着进进修班。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外界也知道了算盘、阿拉伯数字这些东西。一些大城市、比较敏锐的商人乐于尝试新事物，开始主动学习。
陈嫣并没有在这种东西上敝帚自珍，至少算盘和阿拉伯数字这种稍微一点拨就明白的东西别人问她她就说。但是，这些商人如果想要人才，那就只能自己培养了。陈嫣自己人才都不够呢，她搞进修班是为了解决人才缺口，又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
第一批进修班现在都混出头了，如张子午，坐上了财务总监的位置。不过凭良心说，他并不是所有人当中业务水平最高的——主要是他业务水平达标的前提下，沟通能力很强！
毕竟，财务总监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做多少事，了解整个部门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足矣！而比起专业技能，其实协调上下，沟通内外这上面的能力更加重要。
张子午将一册竹简递给陈嫣：“翁主，甲辰年的总账以全部出账…”
除了这一册竹简，张子午脚下还有慢慢两个大箱子的竹简，这些也是总出来的账表。这个大箱子可不是一般的大，足够装两个陈嫣进去了！然而这还是总账出来的结果，须知道，过去一年账目所用的种种材料和账表，足够堆满这整个院子了！
陈嫣再次感叹…要快点造纸，纸张带来的办公革命，不亚于后世使用计算机带来无纸化办公！
若是有可以用来书写的白纸，这两大箱子看的人眼晕的竹简，说不定就是两个册子而已！
不过造纸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应该说造纸本身并不难，陈嫣上辈子就做过造纸视频，所以很清楚手工纸的种种流程。问题是，想要制造出达标的纸，这是很难的！
首先，要实现初步的工业生产，这就和当初陈嫣自己一个人鼓捣几张纸不同了。其中涉及到的不同，那是很多的！甚至一整套工艺都要因此而进行修改！
其次，纸张的配方也得改！她当时自己做，只是为了展示整个制作流程，古人是怎么造纸的。这样的话，就不用在意配料昂贵还是便宜了，产地也不用在意——但在古代，造纸原料就得因地制宜！总不能人在北方，造纸原料还得从南方运输吧？
纸张的话，其实陈嫣名下的工坊已经在研制了，然而到现在为止产出的纸张都还不达标，只能用来当卫生纸什么的。不过陈嫣也不太担心，因为她好歹已经指明了尝试方向，就算是用笨办法慢慢试，也应该快有结果了。
“辛苦了，若是总账无误，总账房就休息半月，本月月钱翻倍！”陈嫣让人先将这两个大箱子搬走，这才说出了大家最渴盼的话——放假、奖金！不同的世界，同一个梦想，只有这个时候老板才是受欢迎的。
两大箱子的竹简也不用陈嫣亲自看，有陈嫣身边培养出来的通算学的婢女查验。若是无误，陈嫣只用看几份报表就可以了。
陈嫣报表的时候也挺惊讶的，报表所体现的情况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各方面都是。
就和所有的有钱人一样，陈嫣是不了解自己有多少钱的，毕竟很多都是产业，估算起来也很不准确。甚至就连切实的金钱也因为不断流动的关系，变得不甚清晰明了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事业各个方面都在飞速增长，只是正因为飞速增长，所以某一个印象才刚刚建立起来，往往很快就会被打破。以至于新的面目出现的时候让人有一种缺乏实感的陌生…我是不是少看了一季的剧情？
而在建元四年，最让陈嫣吃惊的还是‘泰和系’。
这并不奇怪，之前泰和系积攒了几年的力量，去年正是大爆发的时候，完成了她第一阶段的安排呢！
陈嫣对自己的事业是有过规划的。最开始的时候她是看到什么有意思就做什么，或者正好遇到了某个生意，于是就做做看了。但到了后来她觉得不行，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做不是不可以，但那只是赚钱而已，无法形成一股力量！
就像是一团没有骨头支撑着的肉，虽然肥美，却也只是肥美而已。
这个时候她就确定了她所有事业的骨架，也就是泰和系，准确的说是泰和系中的‘泰和钱庄’！泰和钱庄是借泰和当铺孵化出来的，但那只是为了让新生的泰和钱庄能够少一点压力，成长地更顺利而已，而不是说泰和当铺比泰和钱庄更核心。
很大意义上让泰和当铺先走，在全国各地建立起分号，这就是为了泰和钱庄铺路！
钱庄就相当于后世的银行，无数的金钱在这里流动。
陈嫣名下的泰和钱庄主营业务就三项，存款、取款、贷款！
其中存款只针对大户，那种小额户头，泰和钱庄是不接待的。这不是泰和钱庄看不起小老百姓，是现在的大环境根本做不起小额户头！一个是客人那里，有几个小老百姓愿意存钱在钱庄？人家就算有余钱，也宁愿挖个坑埋在自家床下啊！
就连朝廷都不那么可信的古代，将钱存进一个私人钱庄？老百姓可没有那么心大！这种保守的、防备的心态轻易不能改变，反正陈嫣没有信心可以改变就是了。
而从钱庄本身来说，也不太愿意搞小额户头！
开一个户头的成本在这个时代是很高的，不仅仅是人力，还得防伪什么的。如果额度不高，只会做的越多、亏的越多！
取款业务中本地存取没有什么可说的，真正能吸引大量有钱人来存钱的是‘异地存取’！
在古代环境下，做生意是很麻烦的！其中一件让人挠破头的就是怎么携带大量的钱财出门。宋朝时世界最早的纸币交子是怎么出来的？还不就是用铁钱、铜钱，甚至金银都太不方便了！
金银先不论，如果是铜钱的话，很多时候同等重量的货物都比他们值钱了！比如此时，大宗交易最常见的支付内容是布帛！因为同等价值下它们比铜钱轻，而且相比混乱的、良莠不齐的铜钱市场，每匹布帛虽然也有差异，但差异绝对比铜钱要小！
陈嫣消息灵通，倒是知道马上会有新的金融政策下来——刘彻计划废三铢钱，改铸半两钱。大概他也是看出如今钱币市场混乱，私人靠着铸币大发其财，得想办法改变这种情况了。
不过要陈嫣来说，这可没什么用！半两钱打不赢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钱，刘彻也还没有那个权威搞死那些私人铸币的豪强——这种能靠铸币发财的豪强，都不会只是豪强那么简单了。
还是得靠将来的五铢钱…就是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有。
不说遥遥无期的钱币改革，只说现在货物交易的不便！即使用布帛，甚至黄金来进行商品交易，不方便还是不方便！布帛固然比铜钱好使，但带着大量的布帛当货币做生意…emmm…
黄金倒是不错，可是哪来的那么多黄金？汉代的黄金不少，根据史料记载，比后世历朝历代都要多！可那也只是相对而言罢了，交易中频繁使用黄金，根本不够！黄金最常见的用途的埋在地下——家产和陪葬品。
这个时候要是有人提供异地存取，那就是了不得的福音了！
比如一个人在长安存的钱，他打算去临淄做生意，到时候根本不用带钱去，只要去个人就可以了。需要钱的话，直接去临淄的钱庄分号取钱，方便又安全！
陈嫣为泰和系定下了三个发展阶段，第一阶段是搭出骨架，现在已经完成了。泰和系在全国几个大的城市、北方几个州治所已经有了分号。想要异地取款的，可以在州治所取款。
虽然还是有些不方便，但考虑到绝大多数的金钱流动就在这几个城市之间了，算是解决了大部分问题吧。
第二阶段就是深入到每一个州，使骨架最终成型。第三阶段重点则在于钱庄本身的改革，要使钱庄拥有更多的业务，在经济生活中发挥更大的作用，而不是现在这个因陋就简的初级版本。
而为了完成异地取款业务，陈嫣也是想了很多办法。最终还是采用了笨办法！每个月月初会将上个月存进来的款项条目发到本地外的其他钱庄，其他钱庄留下记录，这样其他商户就可以在异地取款了。
这种办法的好处是稳妥，坏处是存钱之后想要异地取款会有一个时间差。不过如果能够提前存款的话，除了最开始的几个月，之后都是很方便的。
而陈嫣之所以没有采用‘银票’，是因为防伪的问题。可别低估广大人民群众的‘智慧’，银票一出，绝对会有假币出现！
要是国家印的银票、纸钞，那还好一点，可以采用严刑峻法。甚至底下人搞的过分了，掀桌子也不是不行。但陈嫣只是私人而已，除非有一个绝对可以防伪的办法，不然搞银票什么的那就是在找死！
悲伤的是，她确实没有一个绝对可以防伪的办法。
所以她老老实实搞存折，每一个客户可以有一个花纹异常精美的锦帛做存取款记录，然后还会分到一个特质的铜质半边‘虎符’。这个虎符的特点是，右半边只有一个，左半边则有数个。右半边归客户保管，左半边归泰和钱庄各分号保管。
取款时需要虎符验明，身份户籍验明，然后再对一遍存取款记录。
若是虎符丢失，就只能回开户行凭户籍、担保人作证进行补办，并且又要等上两三个月才能再次进行异地存取款。
说实话，这么费劲的套路，本身也不适合全面铺开！对应一些狗大户进行服务已经是极限了。
最后的一项业务就是贷款了，这不用多说。众多存款用户并不是人人都会立刻取款，利用这个时间差放出钱贷，以此时的子钱市场情况，绝对是大赚特赚的节奏啊！
也正是因为子钱太赚钱了，不知道侵犯了多少人的利益，钱庄在地方铺开的时候即便有了泰和当铺在之前开路，也多的是人使绊子！
最后还是大棒加胡萝卜，先把人打服了，然后再给好处，分润钱庄所得，这才有了现在的大好局面。
存款是不收费的，而取款则有服务费，贷款更别说了，子钱可是钱庄的主要收入来源。凭借着三大业务，泰和钱庄去年的流水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这个数字知道的人不会说，不知道的根本猜不到！
但对于陈嫣来说，重要的并不是有多少钱落到自己的口袋，甚至如此大的流水意味着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样的泰和钱庄作为自己事业的‘骨架’，未来无论孵化什么产业都会相当容易！
用钱庄的力量构建产业，通过钱庄各个产业之间还能彼此协调。更重要的是，她名下的产业赚钱越来越多，难道都拿去做更多的生意么？哪有那么多生意可做！也不是什么生意都可以做的呢！这个时候有个银行，通过银行做金融业务，这些钱就有了去处。
当然了，钱庄本身的力量也不可小觑，这个时代人，哪怕是精英分子也不了解钱庄的极限。在这种情况下，泰和钱庄按照陈嫣的设想做到最后，拥有动摇整个国家的力量也不奇怪。
只不过，问题是陈嫣并没有动摇国家的念头，最多就是在最近长安商界大乱斗这种事里掺活一下…于是这力量也就只能是个摆设了。

第115章 桃夭（5）
“甘美啊甘美！”王温舒发自内心地感叹。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樱桃，上面浇了一些蜂蜜。蜂蜜是珍贵之物，樱桃如今还未上市，只有富贵之家能得。此时用上一碗蜂蜜浇樱桃，也确实是享受了。
吃了两口，王温舒犹嫌不够，自己拿过婢女手中的蜜杯，倾浇下去，金色的蜂蜜厚厚一层，看的人身心愉悦。
陈嫣…陈嫣能说什么呢，这完全就是致死量啊！陈嫣在这个时代认识的人基本上都爱吃甜的，可对于甜味的热爱，王温舒绝对是第一名了！陈嫣曾经亲眼看过，他用蜂蜜拌饭吃！
只是看着而已，陈嫣已经觉得很可怕了。顺便担心一下王温舒未来的身体健康，现在年轻当然没什么，等到新陈代谢慢下来了，应该会发胖的吧…
陈嫣抿了抿嘴，叹了口气，道：“多用些樱桃，少用些蜂蜜罢！吃多了坏牙！”
说着低声吩咐了婢女几声，不一会儿婢女将她所需的东西都取了来——蜂蜜、酪浆、樱桃、薄铜管、冰块。
小小玻璃盘上铺了一层碎冰，陈嫣净手之后用铜管去掉樱桃核，堆在薄冰之上，然后再浇上蜂蜜和酪浆。相比之下，蜂蜜的用量就克制很多了。
制出的两碗，和王温舒分了：“这般不是更好？”
今年早春长安特别冷，但到了仲春之后陡然间温暖起来，胜于往年！外面逛逛甚至会满头大汗，吃冰也是一种享受了。
陈嫣原来在栌山庄园修建藏冰处，内挖大量冰井，这种存冰方式证明是可行的后，她立刻在长安城中阴凉地段也买地修建藏冰室、挖冰井。一开始主要是供应家里，她虽然不在长安度夏，可是还是家人、亲友呢！
就说刘嫖，知道女儿鼓捣出了比皇宫藏冰法成本低的多，民间也可使用的藏冰法之后，拿着这些冰做人情，送了不少礼呢！
之后母女二人都扩大了藏冰规模，到了夏天卖给长安的有钱人，算是发国难财了。大概是长安有钱人太多，每年都在扩大藏冰量，然而每一年都是供不应求——狗大户到底是狗大户！
酪浆差不多就是后世酸奶一样的东西，在此时不只是北方游牧民族喜欢吃，偏北方的中原地区也拿这个当日常饮食。冰镇过的酸奶特别解暑，配水果也特别恰当。再配上蜂蜜，是这个季节陈嫣尤为喜爱的一道甜品。
其实也可以不加蜂蜜，酸奶足够衬托水果的滋味了。不过考虑到王温舒的口味，陈嫣才‘勉为其难’地加了一些。
接过小银匙，王温舒饶有兴味地观察了一番，这才下手。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很妙，但…果然还是差了些什么！
伸手将之前的蜂蜜罐子拿来，剩下的蜂蜜几乎全怼了上去。畅快道：“甚佳！”
心满意足地吃完，对陈嫣大加赞赏：“樱桃去核极好！生了吐核的功夫。”
旁边正在收拾陈嫣桌案的婢女清翻了个白眼，站起身道：“王先生您就只看到省了吐核的功夫？去岁这道樱桃浇酪呈给天子与皇后娘娘用过，天子和皇后娘娘赞不绝口！其他有幸学了去的，有说玻璃盘配的好的，有说以冰镇酸酪，滋味尤妙的…敢情我们翁主亲自动手，在您眼里就只值个樱桃核？”
玻璃在华夏出现的很早，春秋战国时期玻璃珠、玻璃管珠已经成为贵族生活中常见的东西。而到了秦汉，大一统王朝使得很多方面都有了长足进步，玻璃烧制业也是一样。
此时已经能烧制一些小碗、小盘了，只不过相当珍贵，是顶层贵族的专享。
陈嫣大概在两年多以前开始研究烧砖、烧陶和烧玻璃——看起来三者相距很远，实际上很多地方相通，窑炉、炉温等等，彼此很有些借鉴意义。
烧砖的目的是为了搞出红砖来，现在用来造砖瓦房的青砖虽然美观、质量好，但成本高、产量较小，这使得中产之家也住不上砖瓦房。
烧陶的目的是为了推动瓷器提前出现，此时也有比较粗糙的瓷器，但那种瓷器还不如精美一些的陶器呢！陶器已经很成熟了，其中工艺较好者碾压现如今又丑又不好用的瓷器。
烧玻璃倒是目的单纯，就是为了烧玻璃。
虽然她见识过烧玻璃的小作坊，最喜欢的一个up主就是玻璃工艺品达人，她也知道玻璃的转换公式。但…但如果觉得这样就可以制造出想要的玻璃了，纯粹是想得美！
从了解到实践是两回事，同时，公元前和两千多年后完全不同的生产环境、工人更是有着难以逾越的天堑。
不过有陈嫣的‘先进理论’指导，进步倒是比正常情况下快了无数倍。去年这时候装与樱桃的小盘还很朴素，最多就是颜色配的好。今年现在用的玻璃盘就花俏多了，完全是按照陈嫣所说定制的，颜色艳丽、花纹精致、光洁如玉。
嗯…唯一的问题是还有很多技术性问题没有解决，所以烧制玻璃失败率很高，想要陈嫣手上这种级别的佳品，更是难得。
陈嫣还考虑着要不要先卖一些玻璃制品出去补贴研究经费，虽然现在质量在陈嫣眼里还不够，成本也没有降下来。但…但按照现如今的玻璃器行情，完全可以大赚一笔了！
王温舒拿着小银匙敲了敲玻璃盘，笑了起来，但并不说话。
玻璃器很漂亮，冰镇酸酪的滋味配樱桃也甚佳。但他第一个注意到的果然还是蜂蜜和樱桃核。
只能说每个人的注意力都是不同的，这是由每个人不同的经历造就——王温舒嗜甜如命，而陈嫣经常会嫌弃蜂蜜或者柘浆放的太多。说实话，王温舒第一次知道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竟然会有人嫌弃太甜！
他第一次尝到甜味是童稚时母亲分的一点儿饴饧，家里还有兄弟姐妹，每个人都只有这么一点儿，但就这一点儿的滋味就够了。此前他也吃过些果子，但果子大多有酸涩之味，就算是他吃过的最甜的甜瓜也远不及饴来的纯甜！
对甘甜滋味的喜欢，以及甜的极度缺乏，让他面对甜味的时候缺乏自制力。
现代人很难理解这种感受，不过试过‘戒糖’的人应该能够明白，戒糖一段时间之后吃糖，真的是不嫌腻的！
对于王温舒的个人口味，陈嫣也不能说太多，她只能管好自己。
吃完甜的之后立刻有人端来漱口的薄荷水——陈嫣是很注意保护自己牙齿的，在这个时代要是坏了牙，连牙医都没得看！
从小她就注意不吃太甜的东西，后来还自己知道的一点儿知识弄出了牙粉、牙刷。早晚刷牙、甜食后漱口都是应有之义！这样的坚持不是没有回报的，至少她现在有一口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好牙！
古人虽没有太多机会吃甜的，所以少了一种牙病的侵害，但这不代表古人的牙齿健康情况就很好了。
牙齿清洁、营养缺乏等方面的问题使得普通老百姓除非是天生的，否则一般都是一口不甚整齐的黄黑牙齿。特别是南方闽越之地，据说还流行染黑齿，好像一开始是为了防牙病，后来倒成了习俗了。
古代从上古到封建末期的明清，分辨有钱人和普通人的一个有效办法都是看牙齿是不是整齐。这一点有点像是观察手，有的人脸天生就很漂亮，可以说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哪怕此人出身贫寒。可是手是瞒不过人的，从小做着粗活儿长大，必然会有一双粗糙的双手。
陈嫣的牙齿整整齐齐，洁白光亮——绝对够得上古代‘齿如瓠犀’的标准！而这个标准即使是权贵阶层也不是轻易能达到的，得老天爷赏饭吃！因为此时的养护牙齿方法还很匮乏，权贵最多就是保证牙齿整齐一点儿，干净一点儿而已。
若不是难得，‘齿如瓠犀’也不会出现在《诗经》中，和‘手如柔荑’、‘螓首蛾眉’之类的美女标准并列。
漱口完毕，正好有一个婢女从外入内，到了陈嫣跟前道：“翁主，东冶福溪庄园送东西来了！”
陈嫣一下明白送的什么东西，立刻笑道：“总算是来了！”
东冶是南边闽越国的都城，闽越国王是当年助汉家得江山有功这才被分封的，不过未来闽越之地还是会被汉家收回——陈嫣可是记得的，汉武帝的功勋中就有收复南越这一条！更远的南越都到手了，中间的闽越还跑得掉？
陈嫣之前在东冶东边买了一大块地！别看东冶是闽越国的都城，实际上也没有多少人口、多大规模！东冶东边的土地买下来也不困难，大汉贵人的身份，再加上肯花钱，大片土地随陈嫣划！
此时北方地区土地已经很大方了，至少比封建社会中晚期大方的多。但到了还没开发的南方，更是大方的可怕，颇有一种跑马圈地的畅快！
天知道陈嫣是怎么克制才在圈地的时候少划了一点点——她得不停地告诉自己，自己也用不完那么多地，圈了也是白花钱…
非要大老远在东冶附近圈地是有原因的，东冶地处后世的福建，在此时绝对是不开化中的不开化。但那里有一个好处，可以种植甘蔗！陈嫣在那里圈出的福溪庄园其实就是一个甘蔗种植园。
她想搞蔗糖行业，那就得有原料吧。
福溪庄园真的是格外大，在稍稍远离东冶的地方，大概有沃野千里之地！
陈嫣当初圈地的时候还手抖了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圈的太多。然而闽越国主郢卖地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闽越国人口少，多的是荒山野地，没有耕种的生地遍地都是！有大汉的贵人愿意来闽越国花钱买地，此前谁都想不到！
沃野千里？听起来倒是很多，可是和广大土地一比，那才多少地！
陈嫣让人用船运了一些奴隶过去（没有办法，普通农民谁愿意去到南方开荒呢），然后又从闽越国人手中买了一些奴隶，然后就开始了种植甘蔗。
当然，一开始并不能种植甘蔗，得先开荒。砍到树、烧去杂草、翻耕土地、种上大豆、并且尽力施肥…前年才开始第一次种上甘蔗。
此时南方甘蔗大多是野生的，也有人尝试种植，但这都是个别行为。倒是南越国，应该已经初步驯化了这种植物。陈嫣此前派人向南越国赵家买甘蔗种——这倒是不难，一个是此时的人没有保护特有作物的意识，另一个也保护不了。
甘蔗种又不像是一些秘方，官方走不通就走民间，不要太容易了！
千里沃野当然不可能第一次就全种上，没有那么多甘蔗节做种，大家也不熟悉怎么种植甘蔗。所以，这个时候只是种了一小片地方，其他新开垦出来的土地继续养地。
一年的时间，在农学家的帮助下积累了有用经验，福溪庄园的奴隶熟悉了种植甘蔗这件事。第二年，福溪庄园这才一半左右的土地种上了甘蔗。至于另一半的土地，这个时候还没有彻底开垦出来，只能先等等了。
但一半的土地也很惊人了，正常的话产量可不会少！
甘蔗收获是在秋末到冬天这段时间，陈嫣一直在等福溪山庄送东西来长安！
当然不是甘蔗，甘蔗运到长安且不说运输时间太长，甘蔗会变成什么样子。就说这个运输费运甘蔗，那也是绝不划算的啊！
运来的其实是石蜜！
就是南越国此前进贡的那个…石蜜又不难做，甘蔗榨汁，甘蔗汁暴晒、风干，如果嫌慢还可以熬煮。然后甘蔗汁浓缩成为固体，这就是石蜜了。
石蜜相比甘蔗就要体积小的多了，以他的价值而论，也值得从闽越运到长安来。
不过石蜜的味道可不会太好，因为杂质太多，蔗糖成分也不够高，所以味道并不那么甜，甚至有些酸酸涩涩的。
此时这所阳陵邑别馆可热闹了，开了一道侧门，马车上的货不断地卸下来。一个个孔武有力的壮仆，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个大木箱。
这些大木箱按照陈嫣的安排，全都放到了一个转们存放物资的院子里。
有个护送石蜜而来男子是福溪庄园的一个小管事，随货而来也有向陈嫣汇报工作的意思。
此人身材高大、面目黝黑、手脚粗糙，显然是自己也下地干活的那种人。此时到了陈嫣跟前，有些拘谨不安起来。见陈嫣一直在看那些木箱子，赶紧解释道：“翁主…木箱是庄园里的人自己做的…早前开荒之时砍了许多木头。”
当初福溪庄园就是个荒地，到处都是树林，说实在的，闽越国国主卖给陈嫣地时的开价，与其说是地价，还不如说是对土地上树木的开价！
这些树当然被砍了下来，一部分顶好的木头运回了齐地，陈嫣在那里有造船厂，用得上这种木头。其余的就被用来给奴隶和山庄管理人员建房子、造各种家具、器用了。
但即使是这样也用不完，福溪庄园的管事就让人做了这种密封性很好的木箱，预备着装石蜜。不然的话到时候用什么容器？陶器又重又不方便远途运输，用芭蕉叶之类的包裹有密封性太差…
陈嫣点了点头，事情虽然小，但从这可以看出福溪庄园的人做事还是很认真的。
她让人启开了一个木箱去看，这个木箱颇大，里面先垫了一层芭蕉叶，然后再堆上石蜜。每个箱子四四方方的，大概装了后世百来斤的石蜜！不停的有人将木箱送进库房，陈嫣估计着这一批货怎么也有百来箱了。
旁边的管事道：“一共是一百一十二箱！先走的海路运到了齐地，然后才雇了马车队。”
陈嫣点点头，同时心里一估计就知道了，这大概是上万斤的石蜜了，换成此时的计量单位其实是两万斤有余！
这么大量的石蜜，可不是一笔小钱了！简单来说吧，陈嫣这批石蜜只要出手，买福溪庄园的钱、庄园奴隶的钱，全都赚回来了！也不用太担心一下砸下去，石蜜的价钱会砸穿！
别小看长安！更别小看长安的商人！大家都是识货的，当然知道该怎么将石蜜卖给狗大户！
当然了，之前那种高不可及的价格是别想了，多少还是会有些影响的。珍品和普通的奢侈品，这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看着这些物资，陈嫣进一步坚定了要搞农业的心情，在这个时代，其实没有比农业更好的产业了！工业虽好，但在物资匮乏的时代也不是第一需求！
大概是第一次见这么多的石蜜，陈嫣身边的婢女都惊讶了，婢女清啧啧称奇：“翁主之前说要在福溪庄园种柘，奴婢还当是玩笑话，没想到如今就有这许多石蜜！若是在长安发卖，恐怕全长安的商贾都要惊动了！”
这么大批的石蜜还真不是一两个商人能够吃下的，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而是为了价值最大化，本就要多找几个下家。
“不卖！”陈嫣干干脆脆道。转身离开储存石蜜的院子，又补充了一句：“不卖石蜜！咱们卖蔗糖！”
“蔗糖？”婢女清半懂不懂，蔗糖应该算是个新词了。‘蔗’其实是此时刚有的字，至于‘糖’，离他诞生还有好多年呢！非要用此时的话说，应该是‘柘饧’才对！
然而‘柘饧’，这可没听说过。
陈嫣微微一笑，这个她清楚就好啦！
正好看王温舒空闲，拉了个壮丁，让他领了一班家生奴婢专门在一个空院子里试制蔗糖。
“你不是喜甘甜么？去办这事儿罢！保证你浑身上下都是甜的！”陈嫣半认真半开玩笑道。
王温舒看着堆满了院子的石蜜，惊讶道：“真么多啊…”
说实在的，他从没想过能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石蜜。
之后就是闭关制蔗糖，说实在的，这并不是一个很难的活计，毕竟有陈嫣做指导嘛！
就陈嫣知道的，可以将石蜜用热水煮开，然后加上石灰，以此进行澄清就足以去除掉绝大多数杂质，如泥沙之类。而且这一道工序还去除了不利于蔗糖结晶的成分，为后面的结晶蔗糖打下了基础。
然后就是熬糖，采用熬煮的手法可比太阳暴晒、风干要高明！两者同样是将糖从液体变成固体，但后者仅仅只是去除了水分而已，所以结成的石蜜仿佛土块石头。而采用适当的熬煮法，不仅可以蒸发水分，还能够分离糖蜜！
糖蜜也是糖，但不是蔗糖，尝起来也不甜，而只有蔗糖能够结晶！可想而知去除糖蜜之后的这样才能更好结晶，同时味道也更甜！
而熬糖也是红糖的最后一道工序…至于白砂糖和冰糖，那是另外一套了！
不过事情到了这里就有了一些难度，因为熬糖并没有那么简单。对于火候的掌握，还有中间的各种小技巧，都不是陈嫣这个仅仅知道流程的人能够说清的。说实在的，这一条若是不难，也不会有的人制糖好吃，有的人不行了！
那些手工制糖的师傅，当他们几十年都在做什么？浪费人生吗？
不过好在这都是次要问题，因为陈嫣已经解决了有无问题，剩下的钻研技术无非是‘但手熟尔’。

第116章 桃夭（6）
最近几日，阳陵邑别馆抽调出来生产蔗糖的院子周边一直弥漫着甜甜的味道，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是一种陌生而吸引人的味道…不少人在院子周围驻足，只不过碍于规矩，不好真的进去看罢了。
王温舒对着最新一批蔗糖点点头，认可了质量：“上品，装起来！”
陈嫣找锡器作坊订做了上千个锡盒，找陶器作坊也定做了一样数量的陶罐。而且这只是第一批而已，若是后面又需要，还会追加订单。
上品的蔗糖顺利结晶成了深褐色的结晶体，捻几粒尝，是一种纯甜的滋味，和蜂蜜的还不太一样！王温舒尝到成品就知道了，掌握了这样一件‘奇货’，又要多一样了不得的生意！
相比起上品蔗糖，那些之前因为工人不熟练、工艺有欠缺而次等一系的蔗糖，其实滋味也很不错，就是卖相差了一些，味道没有那么纯而已！如果没有试过上等蔗糖，王温舒觉得这也是‘宝货’了。
两种蔗糖有不同的处理方法，次品的蔗糖被装入容积大概在十来升的陶瓮中，密封好口，存入阴凉的房间。而上品的则装进定做的陶罐，每个陶罐大概也就是两斤的分量（汉代的两斤，差不多后世的一斤）。
定做的陶罐显然精致很多，密封地妥妥当当，整整齐齐地以十二罐为一组装进木条箱，中间塞些芦花之类的填充物，就等向来卖货的时候方便交易。
至于锡盒到底用来做什么，陈嫣没有说，只说日后就知道了。
查完新一批的蔗糖，王温舒还是比较满意的，蔗糖的次品率在不断降低。次品日后估计也无法避免，但可以降低到一个能够忍受的比例。
站起身交代了负责熬糖的工人几句，然后便提着一个封好的蔗糖罐子去找陈嫣。
陈嫣此时正在安排给宫中送礼的事情…皇后马上就要过生日了，这既是皇后又是姐姐的，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当然是少不了的。
正在和身边人细细商量来着，王温舒就到了，将受伤的糖罐子给陈嫣看：“幸不辱命，翁主瞧瞧成不成罢！”
陈嫣揭开糖罐子，从中舀出糖来，果然结晶的很好，和她在后世常见的红糖没有太大的区别，就是颜色稍微深一些而已。
之前她已经见过结晶的不错的蔗糖了，但那时候成品率太低。之后就叮嘱了王温舒，等到成品率到了一定的程度再来报她。现在人来了，估计就是事情成了！
问明白了成品率，陈嫣点点头：“那倒是不错，生意能做起来了…嗯，大姐的生辰贺仪便加上一些蔗糖罢！华，添上二十罐蔗糖！”
婢女华正要记在礼单上，陈嫣又道：“不，不叫蔗糖，名字太一般了，色泽焦红晶亮，便叫做‘红晶’！”
陈嫣说完这一句才转头看向王温舒：“不错，这件事办的不错！”
虽然有陈嫣的指导，出成绩是必然的，但能够在这么快的时间达到预期，这就能看出王温舒管理上的本事了。有的时候再好的想法，也得有能干的人才能落到现实！
王温舒看起来并不在意陈嫣是不是‘记他一功’，神色有些无所谓的意思。只是从糖罐子里舀出几勺子糖在盘子里，有一点儿没一点儿的干吃。
陈嫣看着觉得可怕，立刻让人上了一些厨房新做的黄米红枣糕：“你蘸着吃罢！”
刚刚出笼的黄米红枣糕热气腾腾，切成两指宽左右的小长条，王温舒蘸满了红糖之后两口一个从，吃的好快——年轻人能吃嘛！
陈嫣在一旁也吃，不过她就吃了一个，第二个咬了一小口就再也吃不下了。她一日之中向来是少吃多餐的，所以胃口很小。
放下筷子，她又和其他人商量起贺仪来：“柿园的柿饼去年留了一批都送来了长安，大约有十来箱，便拿出两箱添入贺仪！”
陈嫣原本在齐地买了一个柿园准备搞柿饼，五年前买的，四年前柿饼就在临淄市场上上市了！甫一上市就受到了极大欢迎！
还是那句话，这个时代的人太缺乏甜味了，而人类有大多是天生爱甜的，只要甜的恰到好处，即便说不爱吃甜的，又有几个人能拒绝？
柿饼的甜比起此时一般的水果不知道甜到哪里去！此时的水果还没有经过千百年的选育，很少有味道纯甜的，大多都得带点儿酸涩味道。做成果脯之后倒是好很多，但果脯需要用到蜂蜜…那还不如直接吃蜂蜜得了！
果干是个挺好的选择，如红枣，红枣算是味道比较纯的甜味果干了。但还是不够！而红枣尚且如此，其他不如红枣的水果就更别提了！南方热带倒是有做成果干很甜的水果，但这个时代…呵呵。
这个时候柿饼一出，立刻征服了广大吃货！
不仅仅是可以直接吃，还可以打碎了之后作为配料，成为点心！就像后世的果酱馅饼什么的。因为柿饼的甜味足够，所以这么搞确实是可以的。
柿饼立刻在临淄市场上卖疯了！只要当年的柿子产量没有问题，陈嫣在齐地的那个柿园一株柿子树能产三四百斤的柿子（这比陈嫣记忆中的大龄柿树要少很多，不过古代品种不同，也很正常）。
而三四百斤鲜柿子能出一百斤左右的柿饼！整个柿园的柿子树大概在两千出头。也就是说，一年就是二十多万斤的柿饼！换成此时的重量算法，是四十多万斤，三四千石！
听起来是相当大的数量了，但是在临淄那个市场里，消化下来轻轻松松！
临淄本身就是一个一百万人口的消费市场，穷人吃不起没错，但有钱人消耗的多啊！两边一平均，这么多的柿饼一个人一个都吃不上！
更别说因为临淄发达的手工业吸引了大量商人来此贩货，柿饼是不是好东西谁看不出来？贩运到外地去肯定能大赚一笔！这些人一旦要货，真是多少都打不住！
所以齐地柿园的柿饼一开始还拉到临淄市场上售卖，后来也不用费这个功夫了，等到了柿饼上市的时候，临淄的商人就会跑到柿园那里竞价……
齐地的柿饼这样受欢迎，不刻意预留的话肯定连个柿子叶都剩不下来！陈嫣一般都会让人预留下品相最好的一些，送到长安和栌山，给自己和自家亲朋享用。
所以说，陈嫣身边的亲朋这几年都能收到一份柿饼。只不过陈嫣亲戚多，留再多也不够分，所以大家也就是尝个新鲜而已。
倒是有商贾将临淄的柿饼贩到了长安（也有可能中间转了几道手），只不过那样的量肯定不会太大就是了。长安的有钱人又那么多，能吃上柿饼的人着实不多！很多人也就是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算是比较珍贵的食物。
王温舒也喜欢吃柿饼，耳朵一下立起来了，清了清嗓子道：“柿饼？…说起来翁主怎么不在长安左近弄一座柿园啊！”
这样他就可以想吃多少柿饼，就吃多少柿饼了！
“长安左近？”陈嫣用‘你想吃屁’的表情看他。
王温舒立刻道：“就算不在长安左近，关中也行啊！”
长安周边的田价已经很可怕了！
此时各地地价不一。如偏远地区，地价往往极便宜，百钱一亩也很常见。不过这种土地往往往往比较贫瘠，开垦程度并不高。不过这些地方一般也是地广人稀的，一夫挟百亩土地，采用的是比较粗放的耕种方式，所以这种地价并不奇怪。
而关中地区，膏腴之地，且人口稠密，土地价格自然是噌噌噌地往上涨！一亩地一般在一千多钱以上，这还是便宜的。若是肥沃的那种，一金一亩，那就是一万钱了！
至于长安附近的地价，不用问，问就是上万钱！
然而更可怕的并不是价格，而是有价无市！权贵豪强把持田产，这些人除非是遭了什么祸事，不然谁会缺钱？纵使缺钱，谁又会卖地？这种情况下，有钱在长安也买不到什么地。
看看史书上记载的，一个个皇亲国戚、王公大臣的，常常就为了几百亩地，甚至几十亩地闹出人命官司，这很小家子气啊！但身处这个环境之中就会明白了，华夏有钱有权势的人都喜欢土地，然而京城附近的土地又太难得！这种矛盾存在，自然是要弄出事来的。
王温舒说到长安附近搞柿园，那还真是没办法…陈嫣也不可能为了这么点儿事去找姐姐姐夫挖墙脚，更不可能为此做出违法的事情来。
“关中？早就筹备起来了。”陈嫣撇撇嘴。
柿园有前途她是早知道的，如果有可能，柿园有多少她要多少。但现实是柿园本就少，而这少少的柿园想要等到有人卖，只能看运气。大概是齐地的大柿园已经耗干了陈嫣在这方面的运气，一直没有第二个柿园跳到她的碗里来。
陈嫣在四年前，于河东郡和蜀郡分别买了一片不小的土地做柿园，然后种下柿子树苗。每个柿园都足足有五六千棵柿子树。根据实生柿子树的生长周期，再过个三四年功夫，就能结果了。至于盛果期，那就更靠后了。
想要长安柿饼供应相对充足，那可有得等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柿饼在此时还算是比较珍贵的食物，这才有机会作为皇后的生辰贺仪被送上，不然送这个做什么？
“行叭。”王温舒啧啧了两声，又吃了一个黄米红枣糕，吧唧吧唧了一会儿。忽然道：“我这制‘红晶’的功劳也不要了，给我换一箱子柿饼如何？”
陈嫣本来在和贴身婢女商量着再添些什么东西做贺仪，听到王温舒这话，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来真的。
弄不清楚王温舒的想法，陈嫣只能随着他的意思含糊道：“随你！”然后又对婢女华道：“齐地买了一批品相极好的珍珠，分出一些来，也添进贺仪中。”
这个时候贺仪的单子已经越列越长，婢女清瞥过婢女华执笔的单子，咋舌道：“这样的贺仪即便是送给皇后娘娘，也少见了！翁主与皇后娘娘真是姐妹情深！就说齐地收的珍珠，那是因为与海商的交情这才得来的宝货，恐怕宫中也找不来多少那般的好珍珠。谁家得了这个，不是秘藏下来传家？”
珍珠是很漂亮的，但对于陈嫣来说和其他的宝石没有什么两样！甚至因为上辈子人工养殖的珍珠已经泛滥，导致珍珠在她心里的价值比不上其他宝石。
“珍珠哪能秘藏！藏的久了暗淡无光，至于常常佩戴，那也敌不过岁月流光。知道什么叫人老珠黄吗？时间久了，珠子也就不堪用了！珍珠正是该用不该藏的。”陈嫣觉得可惜的也就是这里了，再好的珍珠也敌不过时光。
所以古代珠宝其他的都有留存后世的，珍珠却没有。时间一长，都化为飞灰了。
王温舒听了立刻笑起来：“竟然有这样的事？去年长陵宋家的人还和我吹嘘过，他家有祖上传下来的一盒珍珠，留给子孙做传家宝的…看来也是此人装阔气了。”
珍珠会氧化，这在陈嫣看来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识，但在这个时代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真正见过珍珠的有几个？用得上珍珠的就更少了。所以珍珠会在数年之后‘人老珠黄’，百年之后化为飞灰，算是冷僻知识了！
好不容易讨论完了这个贺仪，就有人送来一箱子柿饼，这是给王温舒。
“这是你要的。”陈嫣指了指，示意他自便。
这可是个大箱子，王温舒直接挥挥手，让小僮仆抬到他的院子去，然后就看着陈嫣。
陈嫣被他看得不自在，问道：“你在瞧甚？”
王温舒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低声道：“翁主可曾考虑过一个问题？”
“嗯？”陈嫣点了点下吧，鼻腔里哼出一声来，示意王温舒继续往下说。
王温舒屈起指节，又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案，‘唔’了一声，“翁主让在下去监管制蔗糖之事…是不是太信任了些？”
其实从一开始的时候王温舒就觉得很不对劲了，陈嫣对他说她要制一种比石蜜好的多的饴饧，这件事教给他去办。他当时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成品会是什么，根本没什么概念。
而当他看到制作工序明明白白地摆在自己面前，开始疑惑了——这应该是属于秘方了吧？就这样给他看，真的没问题吗？
王温舒的确是给陈嫣做事，两人之间还有几年的雇佣合约在呢。但是，王温舒又不是陈家的奴隶，也不是陈嫣的亲戚，就是个不相干的雇工而已！类似秘方这种东西，是可以让他知道的吗？
回头他不在陈嫣手下做了，就算碍于陈嫣以及她背后的权势，自己不敢生产蔗糖，也可以将秘方高价卖给其他人吧？
再退一步地说，要是个端方君子也就罢了，当世之人还是很讲究信义的！那样的君子义士，估计会守口如瓶，死都不会泄露。但王温舒知道自己，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他可不是什么好人，破坏道义什么的更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道义？他根本没那玩意儿！
而陈嫣也知道他这个手下是个什么样的烂人！但即便是如此，还是让他去监管蔗糖生产了…这实在是令人不解。
“…啊？”陈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王温舒的意思。一开始她其实是不懂得，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让王温舒去做这件事有什么不好。后来沿着普通人的观念想一想，在明白王温舒问这句话的意思。
陈嫣想了想，决定不和聪明人绕圈子，直接推心置腹。
“叔夜觉得，吾该如何留住身边许多人？”没等王温舒回答，陈嫣就立刻接着道：“有人以权势、武力掌控手下人。手下人若有离心，便会被惩罚、威胁、打压！就算离开了，日后也没有立足之地。”
其实这样才是最常见的，好聚好散什么的只会发生在上位者愿意放手的时候！若是这个人相当重要，掌握了自己这一方的核心机密，那真是死都不会放对方自由。
王温舒觉得陈嫣不会是这样干的人，所以才更加奇怪——那他是哪来的胆子让他随随便便就知道蔗糖秘方？难道是因为蔗糖秘方对她来说只是小事，所以无足挂齿？
这不对啊！王温舒已经见过蔗糖的成品了，所以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产品！就算是对陈嫣，这也绝不是无足轻重的！
陈嫣笑了起来：“我看不上这样的做法，这样的做法只能用来约束无见识的蠢人，有识之士用这样的办法能约束的住？”
其实也能，这个时代说到底是个阶级划分明显的时代，阶级与阶级之间有如隔着天堑。上位者向下使用强权的时候，下位者就算再有见识，再聪明，那又如何呢？正所谓‘一力降十会’，就是差不多的道理了。
但王温舒明白陈嫣的意思，陈嫣的意思是说，约束的了人，也约束不来心。而一旦这个人不是真心追随，再加上这人还很有脑子，那么他有的是办法消极怠工，甚至搞破坏！
“人与人应该彼此有所求才能联合在一起，我需要叔夜为我做事，叔夜则需要借助我才能出人头地、富贵生活。叔夜所求的东西，只要我还可以满足，只要其他人都不如我更舍得下本钱？我又何必担忧那些事？”
陈嫣并不太会计算人心，但她到底是跟着她大舅长大的，这样的帝王心术正是刘启教给她的！刘启也不指望她能玩什么诡计，干脆只让她用阳谋来驭下！
只要手下的人有所求，那就尽可以去使用这人！
陈嫣说到这里，其实已经觉得很没意思了——她一向觉得这种事情没意思！而将其赤.裸.裸地展开来说，更是让人有一种难为情！就好像人和人之间只剩下了这么点儿东西了。
最终潦草总结：“如是，难不成叔夜你觉得那样做更有益处？我知道你是个会衡量得失的人！”
“你打算出走？”
王温舒认真衡量了一下，留在陈嫣麾下做事的好处，又或者将蔗糖秘方卖出去，然后自己或做个富家翁、或为其他人做事的影响。神色中充满了意外…的确，认真去考虑的话，留在陈嫣这里反而是最好的。
“…否。”
“那不就是了！”陈嫣此时站起了身，丢给王温舒一个表情，大意就是‘你是在说废话’这样的。
王温舒终于大笑，笑的捶起了身前长案。
笑了好一会儿，总算收住了，上气不接下气道：“若、若我就是脑子不好使，衡量不来得失，做了这件蠢事呢？”
他似乎是满不在乎的，目光只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落在陈嫣身上，然后很快转开。
陈嫣其实已经不太想讨论这个问题了，而且王温舒这个问题确实也问到了痛点。别看她说的有多么‘一切尽在掌握中’，实际上就是人的行为具有不可预测性！做了一辈子聪明事的人，谁能保证他接下来做的就不是蠢事？
人的脑子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古怪。
但此时又不得不回答，沉默良久，陈嫣只能摊摊手：“还能如何？天要下雨，随他去吧！”
陈嫣像是放弃了一样，坐回到坐席上，看了王温舒一眼：“既然选了这一条路，一开始便明白其中的风险！想要光风霁月，想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般代价也不是不能接受——想来也不会那么没用，人人都恨不得弃我而去罢？”
只能说陈嫣好命，重来一次的人生一直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所以她还能坚持着自己一些堪称‘幼稚’的想法。不过这就是她的运气了，她既然有这个运气，又何必违背自己的本心？
王温舒愣了愣，复又大笑，比先前更甚！

第117章 桃夭（7）
陈嫣送给陈娇的生辰贺仪是提前送入未央宫椒房殿的。
一者，陈嫣不习惯和其他人挤在一起送礼。其他人送礼是送给皇后娘娘的，陈嫣却是送给自己的长姐的。混在一起了，始终没什么意思。
二者，生辰当日送礼者众多，场面纷繁，陈嫣也不愿意多事——到时候肯定有很多暗中比较礼物多寡、贵重与否的。陈嫣送的贵重了，显得轻狂，毕竟她还是个在室女郎。可要是送的轻了，一样惹人议论！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有钱！索性提前送了，少一件事儿！
陈娇原本在椒房殿里无所事事，听说陈嫣派人提前送了生辰贺仪来才露出了笑容。
“哦？那死丫头倒还记得本宫生辰？…拿来看看罢！”摆摆手，让宫人将礼物奉上来。
陈娇自刘彻登基之后嫁他，便是皇后。皇后乃是国母，其尊贵自然不必多说。从法理的角度来说，她甚至比太后和太皇太后更尊贵。只不过本朝以孝治国，从家庭的角度来说辈分大的太皇太后和太后更具有权威！
不过这不是问题，太皇太后是陈娇的外祖母，孙子这一辈最爱者就是陈娇，她当然不会给陈娇难受。相反，陈娇在宫廷之中的生活，她是处处帮忙、撑腰！一般的皇后，刚刚入主椒房殿的时候宫中上下掌控力都不会太高，反而受太后掣肘。但陈娇不一样，有太皇太后帮忙，自己没费什么功夫就稳如泰山了。
至于太后，太皇太后还在呢，她虽有权威，但头上还有个更有权威的老太太，也就显不出来了。
然而纵使这般尊贵，陈娇的宫廷生活也没有多少快乐可言。
皇后整日在椒房殿，除了去太皇太后、太后那里走动，其余就是处理宫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了。还不如她当初没嫁人时呢，那时候至少自由一些，想进宫就进宫，想出宫就出宫。想玩乐也没有人阻拦！现在她是往后了，讲究一个母仪天下，连自己找乐子都受到了很大限制。
处理宫中事务倒是不难，一个是她从小是受这方面训练的！要知道她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太子未婚妻了，那个时候大家都知道她将来是要做皇后的！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和刘嫖，对她其他的要求都不高，唯独就是礼仪上头没有放松！而除了礼仪，之后就是皇后该做的一些事了。
她身边从小就跟着宫中女官，专门为了教这些呢！
另外，宫中又能有什么事呢？刘彻的后妃并不多，孩子…孩子也少，或者说很少，就一个公主而已。
后宫中最少不了的就是女人，未央宫成千上万的宫娥名义上都是天子所有，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宠幸她们。不过这些宫女地位低下，即使陈娇对刘彻独占欲很强也懒得管她们！
只不过若是某个宫女受宠幸过头了，不像是天子一时‘兴之所至’的样子，这个时候陈娇才会让椒房殿的女官前去教导。若再有更进一步的，那就是送到永巷了事——为了这个，陈娇和刘彻不知道斗气多少回了！
而除了宫女，后宫之中有名有姓的后妃也还有几位。比如王夫人，比如卫夫人…两女差不多同一时间得幸，受宠程度也差不多。不过相较而言，卫夫人卫子夫更是陈娇的眼中钉、肉中刺！
无他，卫子夫先她一步，不，是先后宫所有人一步怀孕生子了！幸亏生的是个女儿，不然恐怕宫中都要动荡——立太子以嫡没错，就算是刘彻，也是王太后成为皇后之后，自动升格为嫡子，这才能名正言顺上位的。但是，在没有嫡出皇子的前提下，皇长子就变得尤为重要了！
就比如当年的粟太子刘荣，他母亲粟姬也不是皇后，但他立为太子没有什么问题。因为当时的情况是薄皇后无子，而刘荣是长子。
不过就算是个公主，也让刘彻感到相当的振奋！这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此前刘彻召幸的女子不止一名，从皇后到宫女都有，然而一直没有人受孕。几年下来，未免让朝野议论！
别以为这班大臣闲的没事做了，关心起天子内室之事！须知道，天子无家事，家事即国事！更何况宫中没有孩子诞生，这是小事吗？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不免产生一种不妙的联想。
天子…该不会…
虽然没有会把某种猜测说出来，但心里总是要想的。一个女人怀不上，这可以当成是女人的问题，可是后宫那么多女人都怀不上，就免不了心里打鼓了！
一个没有继承人的皇帝，这在大臣那里是不合格的！因为这意味着日后少不了一场大的立储风波！
刘彻压力最大的时候甚至有被废掉的危险！当时太皇太后都和心腹讨论起这个问题了——不是老太太针对刘彻，只是老太太这个人有的时候对事不对人！
这个皇帝有这样的致命伤，要不要趁着还没有真的崩盘，提前止损？
当然了，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干。一方面皇后是自己特爱的外孙女，这件事怎么处理都是一笔乱账！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刘彻到底还年轻，大家还可以等一等。
好在卫子夫怀孕，这可减轻了刘彻不小的压力！生的是个公主虽有些失望，但还是挺高兴的。因为这至少证明了他是没有问题的，这次生了个公主也不要紧，日后总能生下皇子！
后宫中没什么事，就算有事，那也尽是一些让人火大的事情！
听到陈嫣令人送来了自己生辰贺仪，陈娇连忙让人拿上来…至少收礼物让人开心，特别是这个人是自己的亲人。
宦官将一抬抬礼物搬进椒房殿，陈嫣身边的贴身宫女不由得咋舌道：“嫣翁主送了好多东西来！”
流水一样送上来，殿内放了一地，看上去确实很有存在感。此时有一个宦官手上拿着礼物册子要念，陈娇抬手阻止了他，“不用你念，本宫自己瞧！”
反正左右无事，看看小妹送来的礼物还能消磨时光呢！更重要的是，小妹常常有一些新奇花样，说不定这一次又有意外之喜呢！
礼物里有大量的值钱事物自不必说，锦绣丝帛是少不了的，纵使陈娇根本不缺这些，礼物中还是一箱一箱地准备。至于金银珠宝这些，在其他人看来已经是瞠目结舌的好东西，于陈娇而言则完全吸引不了目光！
看到珍珠的时候点了点头，吩咐让人拿出来串一对手钏，但也只是这样了而已！
倒是看到单独放开的几匹布料笑了起来：“这是哪里得来的？”
布料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红，一种是孔雀蓝。红色并不同如今常见的红，鲜亮、明艳的多！孔雀蓝就更不用说了，其他人根本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绸缎！
那个拿着册子的宦官立刻道：“册中道，这是不夜翁主新制两色衣料，为皇后娘娘添衣！”
女人都喜欢漂亮衣服、漂亮首饰，更何况其中那红色布料着实惹眼！即使是见惯了好东西的陈娇也觉得意外，一眼就看中了！想了想道：“用这布料裁衣！让使者与阿嫣道，我生辰那一日她也穿这个色！”
姐妹两人年龄差别虽然大，但敢情很好，常常穿同款衣服的。陈娇很讨厌别人和自己‘撞衫’，哪怕和自己撞颜色都会不快！但是换成是陈嫣的话就不同了，她反而乐于如此。
之后看到柿饼的时候她又笑了，摇着头道：“这么多？是让我拿来送人的？”
两箱子说起来不多，但那箱子装一个人都绰绰有余了！满满装上柿饼，那可不少了！陈娇就算挺喜欢吃的，又能吃多少？
想了想，陈娇吩咐道：“分出几份来，太皇太后、太后那里都送一些。”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才接着道：“皇上那里也送一些。”
有个贴身宫女道：“皇后娘娘要不要往卫夫人、王夫人那里——”
话说到一半，立刻就收声了——没错，若是其他的皇后，哪怕心中不乐，这个时候也要表现出大度的意思，给后宫中其他的‘妹妹们’送点儿东西。但是陈皇后是什么人？陈皇后根本不会做这种表面功夫！
陈娇冷哼一声，这宫女再不敢说话了！其他宫人心里也在骂这宫女！平常倒是挺机灵的，怎么这个时候就蠢起来了？好不容易皇后娘娘的心情变好了，而皇后娘娘心情好，他们这些椒房殿的人侍奉起来也能轻松一些！结果呢，她一句话全毁了！
还是那个拿着册子的宦官，笑着道：“皇后娘娘，有一件贺仪嫣翁主特别说了的，一定请娘娘瞧瞧！”
“哦？”陈娇的脸色看不出好坏，但‘嫣翁主’这个话题还是有用的，她指了指面前的一大堆礼物，道：“是哪一件？”
按照这宦官所说，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小宦官从礼物堆里找出了一个箱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数个陶罐。
打开来奉到陈娇面前，陈娇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不过闻着味儿有些熟悉，而且并不讨厌。
宦官道“此物名为‘红晶’，嫣翁主道，与石蜜仿佛，但滋味妙的多！以滚水化开，女子多饮有调理气血的功效！”
立刻有人冲泡了一杯，陈娇略尝了尝，高兴了起来：“…这丫头倒还记得！”
陈娇因为一直不能有孕的关系，寻医问药不少，平常吃了很多汤药。她这椒房殿有的时候都弥漫着一股药味，苦的很！
而且她还长期调理气血，曾向陈嫣抱怨…调理气血的汤药尤其的苦涩！根本喝不下去！
“这丫头就是这样，有时候让人觉得没良心，有时候又让人觉得贴心！”陈娇忍不住向身边的傅母抱怨：“小事儿她倒记得，怎么就不愿意来陪陪我？若是她呆在长安，平常见面也多些啊！”
傅母也只得安慰道：“嫣翁主自…就不太爱呆在长安了，更少来未央宫…这本就是没法子的事情。”
傅母没有说的清楚，但是陈娇知道，是先帝驾崩一事！自从大舅山陵崩之后，陈嫣就不愿意长期留驻在长安，至于未央宫，更是能不来就不来。当年所有人都觉得陈嫣还小，很多东西会慢慢淡薄…现在才知道，她才是记得最深的那一个！
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女童长成豆蔻少女，也足够一个国家洗掉先代帝王的痕迹。但有些东西固执又死板，被人一把攥在了手心！
而被陈娇‘抱怨’的陈嫣此时正好打了几个喷嚏，慌的身边婢女立刻要去找疾医。还是陈嫣赶紧阻止了她们：“无事、无事！不过是鼻子痒痒而已！说不定是有人正念叨我呢！”
见陈嫣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婢女们才松了口气。婢女清用拧干的帕子给陈嫣擦手，疑惑道：“有人念叨翁主？这有什么说法吗？”
陈嫣‘啊’了一声，只得道：“不知在何处听说的习俗了，在那边打喷嚏就是有人念叨的意思。”
其他人自然也不会追问，很快话题就回到了之前没有说完的那个上头。一个年纪小一些，和陈嫣一般大，只十三四岁的小婢女还在观察面前的黄泥，疑惑道：“翁主，真的要用黄泥么？”
她看起来很疑惑，旁边的工人们也显得有些疑惑。
原本陈嫣正带着搞蔗糖生产的宫人研究怎么生产白砂糖和冰糖…说实在的，这也难不到哪里去！
首先就是白砂糖，有什么难的？不就是脱色吗？陈嫣没有亲手做过，对此也不算很了解，但她至少在很多书籍里听过‘黄泥水淋脱色’这个说法！就和活性炭吸附一样的原理嘛！
而有了‘黄泥水淋脱色’六个大字，剩下的就很简单了！关键是黄泥水淋这个步骤是在蔗糖制作的哪个阶段完成的！而想要弄明白也很简单，只要一点一点地尝试就可以了！
而听说陈嫣要用黄泥来处理‘蔗糖’，无论是陈嫣身边的婢女，还是制糖小作坊里的工人都相当的不可思议！他们这些人都已经知道蔗糖是多么好的东西了，这么好的东西用黄泥来处理？
不是诶…那可是黄泥！踩在脚下、脏兮兮的！特别是陈嫣身边的婢女，她们大多喜洁，只要想到这个就已经很不舒服了！
对于这个，陈嫣也不能说什么了。相比其他人，她有后世的化学观念，所以很清楚，这也就是个普通的化学处理，将黄泥看成是一种化学药剂的话，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话说这个炼丹还是用大量的重金属、矿石什么的…
陈嫣让人实验白砂糖，安排好这个，她又开始回忆冰糖怎么弄！说实在的，这方面她的记忆有点混乱了！一方面她记得在书里看过，冰糖应该就是用熬好的蔗糖液，插上竹片之类的，让糖有一个‘爬山’的依凭！
围绕着竹片进行结晶，结晶出来的就是冰糖了。
但是她让人这么搞，虽然确实得到了固体的大块糖，质感和后世的冰糖差不多。但颜色可差远了！紫色、琥珀色、黄色都有！唯独没有后世半透明的那种——可是如果不是半透明的、白色的，又怎么能叫做‘冰糖’呢？
用力回忆了好久，这才隐隐约约记起一次邻居家奶奶自己做冰糖，好像就是用白砂糖熬水，然后再结晶！
想明白了这里，她自己也觉得通畅起来——对啊！都没有脱色，怎么指望它洁白如冰雪？
想通了的陈嫣将制作出来的各色冰糖拿去和银耳、红枣之类的炖糖水喝…这个时候银耳已经是一种颇为名贵的滋补品了，所以陈嫣还能够享受到后世的这种美味。不然让她自己派人去找银耳，这不是做不到，只是太考验运气了。
除了这种银耳甜水，陈嫣还尽力搜刮记忆，造了很多用得着红砂糖和冰糖的甜品，甚至在回忆这个的过程中将‘一窝丝’给弄了出来！
‘一窝丝’并不是蔗糖类，而是麦芽糖的一种！
麦芽糖在汉代时就已经成为一种平民食物了，长安的大街小巷中常常可见叫卖麦芽糖的小贩！
麦芽糖的制作工艺此时已经相当成熟，甚至不是什么秘密！而基本流程也和后世所用的差不多！陈嫣过去就曾经自己亲手做过麦芽糖，只不过当时制作麦芽糖所用的‘曲’可以直接买到。这个时候就不行了，得自己发麦芽、高粱芽什么的，然后风干磨碎得到。
陈嫣回忆蔗糖可以做哪些好吃的，回忆着回忆着，难免就触类旁通，想起了‘一窝丝’这种她曾经做过的甜食。
其实很简单，就是麦芽糖做成之后反复拉伸、折叠，等到麦芽糖冷了下来，吃起来没有普通麦芽糖的那种黏牙，而是酥酥脆脆的。而且就味道来说，还要比一般的麦芽糖更加香甜！
相比起蔗糖，此时想要搞点儿麦芽糖就很容易了，陈嫣吩咐了一声，立刻有人做好了——甚至不用去外面买！要知道，麦芽糖制作方法虽然不是什么秘法，却也不是谁都知道的！一些人家靠着做麦芽糖也能过上不错的小日子了！只能说这个时代资源就是被极少数垄断的！陈嫣身边多的是这个时代的技术人才！
做好的‘一窝丝’被切成一块一块的，陈嫣让身边的人都尝尝。
王温舒最积极，也最怀疑！虽然他少时被一块麦芽糖哄住了，觉得那就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但现在他早就不是那个时候的王温舒了，多少好吃的没吃过？还在乎一块麦芽糖？
麦芽糖就是麦芽糖而已，还能做出花儿来？抱着这样怀疑的心情，他尝了一口‘一窝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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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过去吃过的麦芽糖完全不一样的滋味！明明他亲眼见证了全部的制作过程，陈嫣真的没让人往麦芽糖里放任何东西，就是拉伸、折叠而已！
“奇哉！”这样说着，他也不停，伸出手去又拈了一块‘一窝丝’。‘咯吱咯吱’地吃，吃完了后又再伸手。一块复一块，何其多矣！
见王温舒嘴上不停，陈嫣都替他腻，吃了一块就真的吃不下了。一边漱口一边道：“不腻吗？”
不用回答，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王温舒：好吃好吃.jpg
等到王温舒的暴风进食告一段落，正在擦手的时候才忍不住道：“奇哉！翁主往饴中放了什么吗？”
“无。”陈嫣得意地伸出手：“全靠一双手罢了！这就是庖厨们的厉害！同样的食材，有的人就是能烹制出美味！有的人就不行了。”
对于陈嫣这个比喻王温舒是服气的。
之后王温舒又充当了陈嫣许多甜品的试吃人，知道制糖作坊那里传来新的消息，陈嫣才停了下来——王温舒还很遗憾来着！平常陈嫣并没有表现出对甜食的格外偏爱，他当然也没机会吃到这些听都没听过的甜食！
而且他估计陈嫣也就是一时兴趣而已，今后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
相比起王温舒这个‘蔗糖制作执行人’的遗憾，陈嫣这个‘蔗糖制作总负责人’恐怕要尽职尽责的多了！至少听说她要的白砂糖试验结果出来了，她是纯粹的欢喜！
黄泥脱色最终选定在最后的步骤进行，出来的砂糖果然白如雪！
王温舒看到这样的糖的时候也是惊讶的！味道什么的先不说，就说这个卖相就太不一般了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寻常货色！是买家不出个高价，恐怕都不好意思的那种。
“蔗糖还能如此？”王温舒惊叹。
“自然能如此！”陈嫣兴致勃勃地点评：“这个就是霜饧了！用这个再制冰糖！”
“如何？”陈嫣看向王温舒，有些得意。
王温舒明白陈嫣是在问什么，同时用自己商业上的嗅觉做出判断，抚掌大笑道：“实在是宝货！这两日就可请长安商贾尽来看货了！”

第118章 桃夭（8）
“此为何物？”一个酒糟鼻首先摆弄起侍女奉上长案的耳杯，觉得自己没见过这玩意儿，闻起来也陌生。
陈嫣‘交通号’的名义向长安的一些商贾下了帖子，说是有一宝货要向众人推荐！‘交通号’是陈嫣初步建立起来的专做运输的产业，其中分为了车运、内河航运和海运。
虽然做的很早，三四年前就开始做了，但到现在为止连个架子都没有搭起来！
海运就不说了，陈嫣的想法是循序渐进，先将造船业做好了，再顺势进入海运行业。现阶段的话，海船倒是做的有些样子了，齐地沿海跑海运的那几家海商都纷纷向陈嫣名下的造船厂定船呢！
当然了，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现如今，朝廷少府名下倒是有几家有实力的造船厂，然而不多，而且很多还是专造河船的，造海船还是有差别的！这些船厂光是吃朝廷的订单就吃满了，哪有功夫招呼一堆商人！
这些商人还得关系硬扎才能搞到船！
至于说私人造船厂…这还真是几乎没有！主要是造船厂，特别是能造海船的造船厂，这技术门槛和资金门槛都太高了！
技术门槛就不提了，这个时代的技术工人真是稀罕极了——有的时候也是很矛盾了，一方面这些人社会地位低下，另一方面这些人的价值众所周知！
懂造船的工人，这真是有钱都找不到！陈嫣之所以能搞到，一个是她寻访到了几个墨家人。她不能许诺这几个墨家人政治前途，但至少能赞助他们做研究啊！到了如今，很多墨家学者其实已经有些明白墨家的政治理想有多不合时宜了！愿意为理想殉葬的人到底是少数，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还得养家糊口什么的。若是能用自己擅长并且热爱的事情过生活，一般也很难拒绝。
另一个，陈嫣到少府挖了一些人…她是说轻易不愿意挖姐姐姐夫的墙角的，但在造船这种大事面前，她的那点儿矜持就不算什么了。造船关系着将来的航海事业，而航海事业关系着什么，她心知肚明！
陈嫣当时找的是姐姐陈娇，陈娇可是皇后，理论上来说就是少府的女主人，她不过是下令调拨一匹船匠、船工给陈嫣…陈嫣还给少府出了钱的呢——即使是挑毛病的御史见了，也说不出什么话。虽然船匠很稀罕，可这就是一桩少府卖奴隶的买卖！这么多年，少府一直做这种生意，卖出的各种工匠多了去了！
搞到这批技术人才之后，陈嫣立刻将人送到与齐地隔海相望的辽东。辽东森林资源丰富，这个时代更是到处巨木，干燥之后造船正合适！而齐地就不同了，作为开发已经很长时间的地区，可以用来做海船的巨木就算有，那也是物以稀为贵，价钱高的多。
这些船匠船工以及墨家学者在辽东的造船厂安顿下来，一方面造现在最好的海船，另一方面也研究更好的船只，中间还要培养徒弟！按照陈嫣的设想，这么几个船匠哪够用！
陈嫣一开始还担心让这些人将自己的技术传授给学生，会不会引发不满，毕竟印象中的古人对于技术总是很敝帚自珍的。和身边的人诉说了自己的担忧，立刻有人打消了她这个念头。
“翁主何出此言？几位墨家的先生也就算了，那些船匠却是和家奴无异的。既是翁主之命，这些人怎敢不从？”
陈嫣立刻沉默了…这就是封建社会啊！
不过为了确保这些船匠能够积极地教导学生，陈嫣按照他们教导出的合格工人给他们发放补贴——用利益来打动人是很老土的办法，但不得不承认，这招就是有用！
这些船匠教出的合格学生越来越多，也就是这些学生都还没有多少达到能教人的程度，再等个两三年吧！到那个时候，新教出的船工会达到一个惊人的数字，这就相当于细胞分裂，越到后期速度越快。
而除了技术门槛外，还有资金门槛！首先造船厂的基础设施建设就很花钱了，单讲一个船坞，这就不是一个小工程。更何况船坞建成之后还得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维护…别说公元前的华夏了，就是两千多年后的先代，船坞依旧耗钱！
至于造船要用的各种器械、原材料什么的，更别提了！
无论什么时代，船舶业都是重工业！而重工业的特征就有一条‘重资产’！
当然了，技术门槛和资金门槛还不是最致命的，这些门槛只是将资质不足的人挡在门外而已。真正让私人造船厂几乎不可见的原因其实是这一行不够赚钱！
辛辛苦苦建个造船厂，结果同样的精力和金钱花在别的生意上，早就赚的盆满钵满了，轮谁谁受得了？
事实上后世的许多重工业也有类似的问题，单看每年的财务报表的话，其营收真的不怎么样！明星公司不过是小赚，至于等而下之的，亏损都是常态！
一方面是他们的成本是实打实的，另一方面传统产业在利润方面确实没法子和新型行业相比较。
不过国家是不会让这种重工业企业完蛋的，因为这些企业不只是赚钱的问题，他们的技术和工业实力还往往支撑着一个国家的骨架！同时，这些传统重工业往往会雇佣很多工人，再加上他们的相关企业同样雇佣着很多工人。他们倒了，可就意味着大量的失业人口——可以这么说，重工业企业其实是将自己的利润和工人分享了！
这个时代的话，用工成本倒是低了很多，但重工业相当于其他行业还是太不赚钱了！真的图赚钱的话，拿这笔钱去放贷，一年到头赚多少？而且这笔钱还拿的轻轻松松！
主要是陈嫣的身份摆在那里，她做子钱家，没有人敢轻易赖账！就算是赖账的，她也有办法把钱要回来。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吧，反正现在齐地的海商要船都是到陈嫣的辽东造船厂去订，最近甚至有徐州、扬州的海商慕名而来！
这些订单让造船厂迅速磨练了工人、积累了技术，最近新下水的船只据说已经可以跑到南越一带了！当然了，到底如何还得经过试验，但单看技术积累的话确实到了那一步。
最近造船厂分出了一部分产能给自家造船，这是打算真正进入海运行业了。一开始的规模并不会太大，主要是为了培养航海人才、探明航道！不过过了这个阶段，就会进入所谓的‘下饺子’期，到时候规模很快就能起来！
这种进展当然是很激动人心的，但就事论事地说，交通号在海运上是一个纯粹的新手！
至于车运和内河航运倒是进展快的多。
内河航运一开始就是直接做的，先买船做起来，中间顺手搞了个造船厂——确实是顺手为之，陈嫣对河船本就没有太多的想法。虽然河船也是很有意义的，但问题是技术都是有意义的，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也不可能什么都去做吧？
事实上，造河船的船厂虽然弄起来了，但她一直没有过多关注。做的好了固然好，做的不好也不太在意。现在这船厂的水平，大概也就是普普通通吧。
相对来说还是车运最成熟…这本就该是最成熟的！
陈嫣现在在汉帝国商业繁荣的城市中都组织了交通号的大车帮！大车帮不仅仅有交通号自己的马车和车夫，也欢迎那些单干的车夫加入。
交通号实力强，又背靠大树，和其他商贾豪强谈生意多了份底气，也比那些单干的车夫有信誉的多！所以虽然挂名在交通号之下要被抽成，车夫们大多也是乐意的。
就这样，在自身并没有太多车马的情况下，交通号却弄出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大车帮！
如今的交通号还不是‘完全体’，陈嫣正在筹建各个商业要道上的‘货栈’，其实也就是相当于驿站一样的东西。等到那个成功了，交通号的厉害才能显现出来。
本来陈嫣是打算找朝廷合伙做这个事情的，朝廷的驿站除了某些特殊的，其实很多时候都是空着的，很浪费人力物力。但为了维持帝国的统治，这种连接全国的枢纽又必须存在！
这个时候和私人合作，搞搞运输业，到时候自负盈亏，也能减轻国家不少负担呢！
不过最后陈嫣放弃了这个诱人的‘双赢’计划…说到底，还是她胆子小！驿站这种存在有的时候是很敏感的，和这种国有产业搅合在一起，将来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网络被吞掉倒是小事，就怕将自己也牵扯进去，一口大锅扣在自己头上！
‘不夜翁主’这个身份比普通的豪强贵族要来的硬扎，只要陈嫣不作死造反，靠着太皇太后，靠着大舅的遗泽，靠着长公主的母亲，皇后的姐姐，她绝对是死不了的！但也就是死不了而已。
被控制起来，今后只能做一个幽居在深宅内院的妇人…这可太容易了。
她现在自己筹建大车帮在运输过程中需要的驿站，为了掩人耳目，都称之为‘货栈’，对外的说法是用来储存货物的。货栈是大家早就有所了解的，这样也能降低关注。
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当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到现在的话，交通号虽然在陈嫣心里连个架子都没搭起来，但在其他人眼里，已经是个很值得重视的存在了！
统率如此庞大的大车帮，倒不是赚钱不赚钱的问题，而是这股力量足够撬动很多其他的东西！
而交通号作为一个搞运输的，常常会弄个推介会，主要是向此地商贾推荐外来的新鲜东西。
这个时代的运输与交流还是太少了，很多特产到了外地根本无人知晓！交通号看好某样特产，于是运输到别的城市里去。这种时候市场还没有培养起来，首先要做的就是说服商贾，让他们相信这种货物确实有利可图，帮着向下推广。
陈嫣常常会鼓捣出一些新东西，这些新东西对外发的时候都是用的‘交通号’的名义。一方面是合适，另一方面也有混淆视听的意思。交通号做的推介会推荐过各地特产，也推荐过别家的特有商品，陈嫣弄出来的东西掺杂其中就不引人注目了。
听酒糟鼻问话，旁边的婢女低声道：“奴也不知，此是主家吩咐，用来招待诸位贵客的。”
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迟疑，特别是这个酒糟鼻！他在长安只不过是个中等的商贾，也不太关注外边的流行。至于投机新商品什么的，这种事他是很少做的。对于陈嫣更谈不上了解，最多就是模模糊糊知道这位长公主之女有钱有势而已。今次被邀请来阳陵邑，若不是因为对方的权势，他都是不打算来的。
这有些像圈子里的明星人物，知道此人的自觉无人不知，但其实不关注的人多了去了。
陈嫣出头才多久？前面两年虽然也做了很多事，但实际上更多是在蛰伏！也就是这两年出头稍多了一些，然而还是有很多时候是居于幕后的——这个时间乍看挺长的，但这可是西汉年间，信息更新速度不可同日而语！两年前才冒头的人，很多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更何况这次推出的东西也没有提前说是陈嫣自己的产业，只说是‘交通号’推介，这就更让人很难去在意陈嫣这个‘交通号’背后老板了…也就是个‘地区代理人’而已嘛！
“这年头，生意这般容易做了？”酒糟鼻嘀嘀咕咕的，不阴不阳说了一句。
其他人虽然也有心里赞同的，却没有直接说出来。倒是有个年轻人，仔细看了看耳杯中的液体，笑着道：“有甚疑惑？想来交通号也不会把我们这些人毒死罢！”
说着一饮而尽。
这倒是正经话…且不说交通号和他们这些人无冤无仇，就算是有仇也不会这么搞！偷偷摸摸地料理了就是，搞的这么大张旗鼓，真当御史和廷尉那帮人是摆设？
此人这么一说，旁边一个似乎和他是同来的白胖子也笑着道：“曹兄说的是！”说着跟着一饮而尽。
饮尽一杯，白胖子挑着眉毛，讶异地看向年轻人。不用说，年轻人和他一样惊讶。
这个时候其他人也想明白了，于是纷纷跟进。
“这、这…这是何物？”所有人惊讶了。
此时有一弱冠男子从内室走出，众人一见，有人认出来，便道：“是泰和钱庄的王叔夜！”
这下就连没见过王温舒的人也知道了…他们也听说过‘狂犬’的名号呢！主要是最近泰和钱庄不要太红，于是很多关于泰和钱庄的新闻都流了出来，其中这个绰号‘狂犬’的年轻人可以说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方才第一个喝下饮料的男子名叫曹尚，正是长安曹家的人——从去年到今年，和邓家在商界打的难舍难分的那个曹家！这男子是曹家这一代家主的孙子，虽然父亲不是长子，他自己更不是长孙，但因为颇有才能，也算是家族受重视的子弟了！
曹尚与白胖子交好，正好见到交通号给白胖子送请帖，闲着也是闲着，出于好奇便同来了。不然按照交通号这次请人的标准，曹尚是不在邀请之列的。
这一次陈嫣并不想要过于强势的下家，毕竟蔗糖这种货不同于一般，即使是实力没那么强的下家也一样能卖的好，因为其本身的素质摆在那里！
实际上，稍微弱一些的下家可能更好，因为他们能够更加专注于推广蔗糖！
而对于那些强势的下家，蔗糖这玩意儿虽然也是看得见的好，但他们未必会十分上心——这就像是一部好电影，大家都觉得质量很高，会赚大钱，但对于大型电影公司来说，不会将全部力量投入进去。而小公司则不然！
最重要的还是陈嫣很看重蔗糖这种货物，蔗糖的潜力实在是太大了！比不上盐，但相比起其他调味料，醋、酱什么的，它绝对不差！甚至若是糖的价格能够降低一点儿，也不至于挤不进‘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开门七件事！
因为看重，所以陈嫣从一开始就不想让蔗糖市场不在掌控之中！和多个中小分销商合作相比起和一个大分销商合作，明显是前者更好控制。
看到王温舒出来，很多人都懵逼了…所以‘狂犬’不在泰和钱庄做事了，是转到交通号去了？这倒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王温舒却不管这些人的误会，指了指刚刚他们喝空了的耳杯，笑问：“贵客觉得如何？”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曹尚反应最快，当即赞叹道：“极好！滋味似吾在荆楚饮过的柘浆，但比柘浆更甜！又似石蜜化水，然而滋味纯正，更胜一筹！”
王温舒的心情不错，有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东西好，可是一般戆头不知道，那心里才郁闷呢！虽然他是临时被推到这次的蔗糖推介会的，但既然都来了，还是想把事情做好的。
遇到一个识货的，事情就好办了！
没错，刚刚奉的正是红糖水！没有任何一种推销让这些人亲自尝尝更有用！
“这位贵客有见识！”赞了一句，王温舒却没有直接说出红糖的底细，而是拍了拍手，示意婢女将白糖水和冰糖水也呈上来。
和红糖水不同，白糖水、冰糖水都是透明的，而且因为其他成分都去的差不多了，闻起来的味道也淡很多。以至于乍一看，就是一杯白水嘛！
“贵客请用！”说罢，王温舒自己先端了一碗冰糖水饮下。此前这些糖水都是冰镇过的，在这个暖春春末喝，真是舒服极了！
还是曹尚最大胆，端了靠左边的白糖水喝下。砸吧砸吧嘴，他有些明白意思了。于是这次用清水漱了漱口，去掉了味道，这才喝下另一碗冰糖水。
“无色？蜜水？”有人低声议论，然而不等他人否认，自己先摇头了：“非！蜜水全然不同！”
蜂蜜中也有白蜜，蜜水是能够做到清澈如白水的。但味道差的太远了…
此时王温舒才让人将蔗糖拿出来，介绍道：“此是交通号自南方运来的宝货，诸位可以看看，此‘红晶’，此‘霜饧’，此‘冰饴’！”
婢女将一斤陶罐装的红糖，以及锡盒的、分量更少的白砂糖和冰糖拿上来。之前定做的锡盒正是为了白砂糖和冰糖准备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糖肯定是不能普及到一般人家的，既然是如此，包装也是一种增加售价的办法，陈嫣当然不会吝惜使用。
方形的锡盒装的是白砂糖，也就是霜饧。圆形的锡盒装的是冰糖，即所谓的‘冰饴’。盒盖和盒身上还有一些花纹，颇为精致，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东西。
王温舒介绍道：“诸位最初所用的便是红晶化的浆水，另外两杯则是霜饧和冰饴。”
听王温舒说到这里，但凡是有一点儿商业头脑的都知道了，这绝对是好货啊！
时下人们对于‘甜味’的缺乏是人尽皆知的！石蜜的滋味其实并不算很好，就算过滤掉其中的杂质再去兑成甜水一样算不得出众。但即便是如此，石蜜还是价格高昂？但凡是能够从南方搞来石蜜的，都能大赚！
这固然有物以稀为贵的因素在（毕竟石蜜的价格都超过蜂蜜了，然而味道其实不如蜂蜜），但也能够说明‘甜味’的价值了！
现在有这样一种无论味道还是卖相远远超过石蜜的存在，只要掌握这种货物，发财机会就在眼前了——所有人都是这样相信的！
问题是，这种货物要怎么搞到…货物的量大吗？如果只是石蜜那少的可怜的规模，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几乎是想到一起去了，所有人都看向已经施施然坐下地王温舒。

第119章 桃夭（9）
“王公子，这、这‘红晶’‘霜饧’，还有‘冰饴’有多少货啊？”费劲巴巴地想起这三种蔗糖的名字，立刻有人兴奋地问出了口。
这话一出，众人就更加眼巴巴了。
唯一不太感兴趣的就是最开始说话的酒糟鼻…他其实心里也觉得这是个好东西，只不过并不觉得宝贝到只得这些人如此看重。说到底就是一点儿饴糖类的东西，蘖（麦芽糖）是个什么行情大家都是知道的。这个东西就算比麦芽糖强，又强到哪里去呢？
价格和利润总不可能上天吧！
不过他也打算先姑且听听，若是价格合适，这个生意也不是不能做。
王温舒并没有直接把底透出来，微微一笑，道：“今岁运送来的并不很多，只是试试看罢了。若是有利润就接着往下做，若是没有利润…自是不做了——大约、大约各种共有上万斤罢！”
这个数据是收敛着来的，毕竟自己这边肯定要预留一些‘机动’量，陈嫣总得自用、送礼，或者给一些走后门的拿货者。
而这样的数据在众人耳中就相当不错了，以石蜜为例，石蜜最大的问题就是规模太小，就连比蜂蜜都差得远了！就没有人专门从南方贩石蜜来的，甚至贩甘蔗都有！因为甘蔗榨汁而成的柘浆是贵族喜爱的醒酒饮！
其中原因就在于石蜜量太小，撑不起一门生意！偏偏它还不想珠宝玉器黄金之类，量也不算大，但因为单位价值太高了，所以有人愿意跑一趟就贩那么一点点货！
一些贩石蜜的行商都是贩南方的其他货物，兼着弄了点石蜜！
上万斤，这并不是一个多大的数字，说起来大家分一分也没有多少！这东西卖给普通人是不可能了，只能是贵族。而一个贵族之家，一年消耗个几百上千斤很稀奇吗？平均一天也就两三斤的分量，只给家中比较地位的人用的话还算是勉强足够。
但这种估算方法本身就是把蔗糖当成了贵族之家相对常见的消耗品了，这是之前的石蜜做不到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这说明了蔗糖是具有大规模生产的可能性的，只是现在还没有展现出来而已。
王温舒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按照他所说的，这一次就是试试水而已，要是卖得好，明年就会有更多的货送来——这种话其实就是很有余裕的意思，大家都懂意思。
王温舒确实没有骗人，且不说福溪庄园尚且有一半的土地去年没有种植甘蔗，其中有一部分新开垦出来了，能够在今年进行种植。就说产量问题吧，甘蔗会进行优选优育，会一年比一年的种好，而且甘蔗园工人的熟练程度上升，同等大小的土地产量也是会上升的！
而且在一开始必定有一个急速上升期，直到触及到某个‘天花板’，速度才会慢下来！
由此可以知道，蔗糖的产量必定也是连年攀升！甚至在福溪庄园开发期间，还可以重新从南方买一些土地搞甘蔗园。以现如今的市场潜力，其实是有多少就能消耗多少的！
须知道此时汉帝国人口已经达到四千万左右，而且实际数目只多不少！因为豪强隐瞒户口向来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这些人口可不会在户籍上有所体现！
四千万人口意味着什么？这已经是封建社会很长一段时间的人口巅峰了！
这样巨大的人口即使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够消费蔗糖，那也是四百多万人口！而以古代的生产力，陈嫣大可以放开了生产——这可能是个比较悲哀的事情。反正无论她怎么生产，产品也不可能满足市场。
“太少了！”曹尚立刻可惜道！
谁说不是呢！其他人也纷纷叹息。不过也可以往好处想，将来的货会越来越多——他们一点儿也不怀疑这小玩意儿会在长安卖疯！
这时有人忍不住道：“王公子，这价钱怎么说？”
王温舒笑了起来…戏肉到了，他向着手下货物指了指：“今次诸位来，总不好让诸位空着手回去！总共一万多斤的货，这次先发卖三千斤！‘红晶’有两千斤，‘霜饧’有八百斤，‘冰饴’只有两百斤，都是装好了的。价钱说不准，咱们分批次拍卖！”
王温舒还让大家看了陶罐、锡盒的包装——对此所有人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是的，包装会给东西增值，让蔗糖卖的更贵了。但话又说回来了，消费蔗糖的会是什么人家？他们在乎这个吗？
只是听到分批次拍卖，众人有些‘哀号遍野’的意思了。
拍卖是从聚宝阁弄出来的，可以说是风靡一时！如今长安，甚至其他城市也有一样的拍卖会！但只要有聚宝阁开办的城市，都以聚宝阁为正宗！
不仅仅是因为聚宝阁为头一个吃螃蟹的，更因为聚宝阁不只是拍卖会！本质上来说，聚宝阁更像是一个以拍卖为噱头的上流社会俱乐部，其中还以商人为主要目标群体。
聚宝阁这几年一直在陈嫣的运作下积极提高竞争力！
一开始和少府合作，推出的记录各地特产、指导价格等资料的‘内部资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等到陈嫣的事业做的越来越大，聚宝阁变得越来越厉害！
比如说，陈嫣旗下的泰和系就可以给聚宝阁的会员提供更加优质的金融服务！不过一开始其实是聚宝阁提拔泰和系。像是泰和钱庄，一开始大家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存钱，也是聚宝阁的会员对陈嫣很信任，这才拉到了第一批大客户。
再比如说交通号，交通号的运力优先紧着聚宝阁的会员，另外有什么外地好货运来，一般情况下也是先找聚宝阁的会员，看看他们感不感兴趣。和会员谈不拢，这才会找其他人。
说起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大多也是聚宝阁的成员。或者说，作为第一家聚宝阁的开设地，长安的有一定牌面的商人大多都是聚宝阁会员——聚宝阁有三个门槛，第一个就是介绍人，第二个是身家，第三个就是会费。
而没能进入聚宝阁的商人会被大家认为是‘不够水平’！
实际上，现在聚宝阁会员以外的商人，特别是外地商人！生意做的小也就算了，一旦做的大了，就会有问题！
生意大起来了不免更加谨慎，因为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就会付出巨大代价！对于合作伙伴，大家都是有自己的考量的！聚宝阁会员也不是完全安全，但是至少相交非会员已经是安全的多了！
除了这些实打实的好处，聚宝阁也有自己的‘文化’策略。比如每个季节都会有一个季末会，聚宝阁会在这一天搞主题活动，就像各种主题爬梯一样。这些活动办的很用心，甚至会在社会上引起风潮！
聚宝阁有的时候也会联合会员搞一些活动什么的，比如说花钱办个蹴鞠赛、赏花会——主要就是提高聚宝阁的社会影响力，让聚宝阁的会员自觉成为聚宝阁的会员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做事用心是有回报的！现在很多聚宝阁的会员都对聚宝阁很信任。这些人可都是这个国家最有钱的一批！经营好了这一批人脉，将来做什么都是事半功倍！
纵使聚宝阁弄出了各种各样的活动，对外最显眼的当然还是拍卖会了！拍卖这种形式由此也广为流传——主要是大家都不傻，发现拍卖能够让宝物卖出原本卖不出的价格，自然都会倾向于拍卖！
不过大家没想到的是，后来交通号做货运了，又将拍卖会玩出了新花样！
交通号卖的货物基本上都是质量上乘、卖的很好的货物，这一点在业内的有口皆碑的。这些货物单价或许不如那些珍宝，但总价可比一半的珍宝厉害多了！在卖的时候当然不好一个一个地卖，但要一次性卖似乎也不能使效益最大化！
于是交通号就推出了分批次拍卖这么个怪物！
怎么说呢，分批次拍卖这种搞法啊…或许某一批次的货物成交价格比较低，买家算是赚到了，但是更多批次的价格会走的高出市场平均水平。总结来说，买家可能会赚，但交通号永远不亏！
王温舒拍了拍手，笑眯眯道：“在下可不通拍卖之事，只能请来聚宝阁的邹先生帮忙！”
‘邹先生’是个精神的中年男子，一直主持着长安聚宝阁的拍卖会，被认为是‘天下第一锤’！他的那个拍卖小锤不知道锤出了多少天价宝物！
说到这里，王温舒又道：“拍卖都得有个起拍…石蜜不好参照，便参照蜂蜜来罢。陇西郡的白蜜长安卖的最多，上品四百钱一斤，中等一百五十钱左右，就是下品也得七十钱。既是如此，‘红晶’便四百钱一斤起！‘霜饧’八百钱！‘冰饴’一千钱！”
酒糟鼻本准备试着竞价的，听到这个价格，立刻缩回了手！谁都知道，起拍价是一回事，最后的成交价是另一回事。现在起价都这么夸张了，谁会竞拍！？
“诸位考虑考虑，有两个时辰的功夫可以供各位筹钱、下决定！两个时辰之后此处便进行拍卖！”王温舒说完这些便离开了这个房间。
“这价也太过了！等着流拍罢！”酒糟鼻大声道！
认识酒糟鼻的一个朋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一样，跟着道：“货物确实不错，但价太高！确实太高！”
有几个人左右看看，，也跟着道‘太高’‘太高’。
酒糟鼻看这么多人捧场，心里大为得意。站起身便道：“这回那‘狂犬’可要碰壁了！得让他知道，在泰和钱庄的时候他能够那般霸道，那是在泰和钱庄！换了地盘得按照别处的规矩来！等着流拍罢，到时候看他如何收场！”
其他人陆陆续续也起身了，两个时辰都不够跑一趟长安的，自然也谈不上回家和家里商量，又或者筹钱什么的。好在他们这些人都是聚宝阁的会员，以此凭证可以找泰和钱庄临时拆借款项——如果泰和钱庄里有存款，直接取出来也可以。
阳陵邑土豪是很多的，所以这里也有一家泰和钱庄。所以说，这两个时辰其实是让他们找泰和钱庄搞钱去的。
拍卖会的规矩和一般的交易不同，只接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大家早就清楚的了。
见酒糟鼻走了出去，曹尚才对一起来的白胖子道：“你说那人是真心的，还是装模作样哄骗其他人？”
白胖子依旧是团团和气，只是眯缝着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显出他的精明。他拍着自己凸出的肚皮道：“谁知道…或者此人心机深沉，装模作样也像是真心也说不定。不过那些跟着说话的人都是骗人的，这我倒是看出来了！”
‘啧啧’了几声，白胖子道：“曹公子也弄个一批几百斤罢！份量还是太少，拿来做礼送人，或者孝敬家中尊长还是不错的。”
曹尚缓缓点头：“这东西其实不见得比蜂蜜更好，只不过如今物以稀为贵。蜂蜜虽也是珍贵之物，但陇西、蜀郡等地都盛产，市面上只要有钱也能买到。这‘红晶’‘霜饧’则不同，别处没有啊！便这一条就胜蜂蜜良多了。而且以滋味来说，两者可以说是各有胜场……”
白胖子‘唔’了一声，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曹公子此话一语中的…日后量大了，价钱定是要降下来的，不过如今这个价并不算过分。”
“倒是希望快些降下价来！”曹尚笑着比了一个握拳的手势：“那样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不同于普通人的错误认知，觉得开金矿的就是比卖粟米的要来的有钱，金矿生意自然也比粟米生意要来的有档次。他们这种人其实很清楚，像糖这种东西，卖的少又贵的时候固然是大生意，可它买的多又不那么贵的时候那就是‘巨’生意！
“曹公子打算涉足此物贩售？”白胖子低声问道。
“不过是作此打算罢了…将来的事如何能知？此物如此出众，有眼睛的都知道是好货了！到时候争抢者甚多，谁知道花落谁家。”曹尚实话实说。
白胖子却当他谦虚，摇头道：“曹公子太谦让了，您家何等门户？谁能争的过去！”
听白胖子这样说，曹尚就知道此人虽然看出了蔗糖的好，却没有看清它到底有多大的潜力——说实话，没什么奇怪的。这就像是一首质量极佳的歌。没有出唱片之前让人听，一般人只能听出好听或者不好听，很难判断前景。
而让懂行的专业人士来判断，那又不同了。对市场的认识，对音乐的理解让他们可以判断出一首歌的前景。或许会有意外，但这种几率很低。
但是，即使是专业人士，也是不能判断一首歌是否能走到‘伟大’的地步，成为一个时代的声音！
蔗糖日后能运作到什么地步，曹尚不一定知道，但他确实看出了蔗糖的潜力！而且这种货物已经由‘交通号’来运作了，交通号的厉害曹尚是知道的！人的名、树的影，光是凭这个他对蔗糖的信心就上升了不少。
两个时辰之后众人再回来，面对的就是激烈的竞争。
“第一批，三百斤‘红晶’，一百斤‘霜饧’！二十万钱起，每次加价一万钱！”负责拍卖会的邹先生是干脆利落的那种风格，立刻开始了竞拍。
“二十一万！”“二十二万！”“二十五万！”…
此起彼伏的举牌竞价声，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所谓二十万钱，也就是听起来多而已，实际上就是二十金！中产之家的家财而已。
今次来参加竞拍的商贾并不算有实力，可也是聚宝阁的会员，很拿得出手的那种商人了…要知道聚宝阁一年的会员费都要五万钱呢！这样的人眼里，二十金一笔的买卖实在算不得大。
叫价直到走到五十万的关口，这才慢下来！最后以六十二万成交。
最后只剩下酒糟鼻心里骂.娘一百次——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他的朋友！就在刚刚，他的朋友也参与了竞价，并且差点竞拍成功。而在两个时辰一千，这个朋友明明和他一起咬定价格太高，要流拍了！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六十二万的价格虚高了不少，不过没有人在乎！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批蔗糖是能够赚钱的。所谓物以稀为贵，今年没有多少蔗糖能流入长安，而且他们拍卖到的还是第一批！
和石蜜一对比，石蜜根本不能见人了！将这个推荐给出的起钱的人，他们连买石蜜的冤枉钱都花了，还会少买这个？至少蔗糖味道确实不错，卖相也是极好的。
等到将来蔗糖的出货量大了，他们自然不会再用这个价钱买货。
之后陆陆续续还买了七八批，有的价格比这批高，有的则低一些，总共成交价在五百万钱左右…也算是圆满结束了吧。
最后一批蔗糖卖出之后，酒糟鼻就逮住了他朋友质问：“你、你方才怎么竞价？还花了这么大的价钱买了一批！？不是说价太高？”
朋友满脸荒唐：“那不是哄骗其他人的？”
装作不值那个价，鼓动其他人也这么认为，然后自己就可以出手了…虽然从结果来看这个计策根本没用，但当时朋友真以为酒糟鼻是这么想的，还觉得他挺机智的呢！
“扑哧！”曹尚正好在两人身后，等于是听了个全，一时没有忍住笑。
酒糟鼻就算再是不通，这个时候也明白自己闹了大笑话——他认为不值得，但有的是人认为值得，恐怕这些人还在嘲笑他的‘无知’呢！这个时候听到身后的笑声，更是窘迫地满脸通红，一时竟看不出酒糟鼻的颜色了。
“也没多少，五百万钱罢了…”另外一边，拍卖会结果一出来，王温舒就向陈嫣禀报起这件事。
五百万钱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说是一笔小钱！即使这个人是陈嫣也一样。但王温舒当初做泰和钱庄的时候见过的流水很可怕的，这个时候再看这些数字就显得平淡了。
“剩下的蔗糖等到长安风行起来的时候再发卖，估计价格还能再高一些。”陈嫣一边梳头一边思索着。说实话，赚的钱是很多了，但考虑到甘蔗园的成本，从土地到人工什么的，再想想运费、进一步加工，这次看起来是高价，其实并没有什么进账。
不过蔗糖确实是很有前途的商品，这次只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
汇报完了拍卖会的事，王温舒就有点儿无聊了，隔着屏风与陈嫣道：“翁主，梳头须这般久？快写出来，咱们玩玩儿竹牌罢！”
陈嫣此时正是午睡起来，看着铜镜里的人影，摆弄了一下面前梳妆匣中的饰物。道：“你且去准备竹牌，我还得稍待一会儿，我今日梳个新发式！”
确实是新发式，还得陈嫣教身后梳头的宦官——是的，是宦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陈嫣身边梳头的婢女手艺总比不上宦官。因为是新发式，所以得身后梳头的宦官按照陈嫣的描述来梳，自然也就慢一些了。
不过也慢不到哪里去，因为这个发式并不是特别复杂。
说是新发式，对于陈嫣来说就不算是新发式了——灵蛇髻，古代历史上挺有名气的一种发式。传说中是曹魏时期，曹丕的皇后甄宓仿照灵蛇所作。陈嫣虽然不是汉服UP主，但她的视屏都是一些关于古代的东西。
可以说《齐民要术》、《天工开物》这两本书养活了她！
这方面的东西接触多了，其实也慢慢靠拢了古典文化圈子…她正经考虑过要不要在做视频的时候穿古装、梳古代发式。这样或许会效果更好？
最后虽没来得及实行，但关于一些简单的古代发式她都是知道的！
一开始的时候她其实是想扎个丸子头来着…没办法，谁让最近实在是太热了！也不必觉得这个时代扎个丸子头有什么问题，别的朝代或许有问题，但汉朝以及汉朝一千应该没有什么。
此时民风古朴，发式也是朴实无华的那种，只要不披头散发，形同夷狄，理论上来说怎样都没什么问题。具体的可以看汉代的堕马髻，其实就是头发在背后结成一束，然后抽出一小束折一下，这就算是‘堕马髻’了！
这和大家普遍印象中唐朝时期的那个堕马髻完全是不是一个东西啊！
这么个类似后世居家发型的堕马髻都可以，凭什么丸子头不行？
但是丸子头对于现在的陈嫣来说真不行——她的头发又厚又长，扎个丸子头，头上那个丸子可太大了！
这大概是好事？头发厚密顺滑黑亮，这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种值得吹嘘的资本。
陈嫣现在才十四岁（其实是十三周岁），头发是慢慢留长的，每年还会剪掉有些粗糙的发尾。但即便是如此，她的头发也完全能盖住臀部了，早就超过了一般人的水平！须知道，即便是现代人头发留过腰的时候发质大多也会变得很糟糕！古人一般缺乏营养和洗涤护发用品，能好到哪里去？自然也不可能将头发留到夸张的长度。
这个长度的头发，发量还那么惊人，扎丸子头反而很奇怪！但陈嫣又觉得天气很热，于是翻遍了记忆，将这一款清爽发型给弄了出来。

第120章 蒹葭（1）
春光明媚、艳阳高照。
今年春日里格外的高温可算是害惨了陈嫣…陈嫣的体质怕热不怕冷！好在这些年养身颇有效果，身体和普通人基本无异，这种日子只是难受，却不会有什么事，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这样的气候多少影响了她的生活，比如说让她变得更不爱出门！至于说从阳陵邑回长安？那更是到了陈娇生日前一天才回去！
长安的日子纷繁杂扰，相比之下阳陵邑前些日子虽有些商贾上门，但其实清净多了！
“梳‘灵蛇髻’罢！”陈嫣对着铜镜叹了口气，嘱咐身后梳头的宦官。她最近因为天热，常梳这个头来着。
灵蛇髻其实就是一个古代版的丸子头，所有头发都利落地结在发顶做一个发髻。后面没有披发，前面没有卷曲刘海（这个古代还真流行过一阵，因为上古之人喜欢卷发，觉得暗合女子曼妙曲线、显得多情旖旎），甚至就连如今流行的垂在两侧的分髾都没有！
不过灵蛇髻结在头顶一个发髻，若不使用假发包的话，就需要本人头发比较多、比较长了，这对于先代女孩是不太友好的，不然的话陈嫣那时候年轻姑娘也能梳这个头发。
梳头的宦官三两下梳好头发，这也是灵蛇髻的一个特点了。相比起一些汉时流行的上古发式，固然是复杂一些，可要是与宫廷贵妇喜欢的高髻相比，那又是极端简便了。专门的梳头人眼里容易的很呢！
陈嫣伸手去扶发髻，使其向右前方翻了一些。
emmm…这也算是灵蛇髻的最大特征了，那就是头顶那个发髻可以有不同的方向，仿佛‘灵蛇’一样。虽然是同一个发型，但每次只要换一个方向就像是一种新发型了！历史上的甄宓闯灵蛇髻，宫人皆仿，但能得其神韵的十之一二，原因就在这里了。
不过陈嫣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梳头的时候将发髻拧旋、堆结在不同方向、并辅以各种小的‘U形发夹’支撑发髻，这才有的‘灵蛇髻’。
反正她不是…虽然那样做不是不行，但因为发髻也不是特别小的关系，那样做总让人有一种动作幅度过大发髻机会塌下来的感觉！
按理来说，名门淑女、贵妇之类理当举止端庄，笑不露齿、行不摇头什么的。她们梳的那高髻，往往能有两尺高了！除了大量的假发运用，还有各种头饰簪钗，琳琅满目。
那才真是要求头都不能动一下！
不过陈嫣比起此时的‘审美’，显然更关心自己是不是舒适！那种圣诞树发型好看不好看先两说，确实也有好看的，这毕竟是个个人体会的问题。关键就舒适度来说，那肯定是折腾人的！
梳灵蛇髻本身就是为了舒适，若是依旧受束缚，那何必梳这个头发？
因此她的灵蛇髻调整发髻的方法其实靠的是藏在发髻中的铜丝…….
纯铜其实是很柔软的，结发髻的时候就拧上去，藏在发髻中也不难。靠着数根铜丝调整发髻，非常轻松——陈嫣的灵感来源是那些假发髻，有些就有可以用来调整的金属丝。她虽然是真发，但也可以依样行事嘛！
陈嫣站起身来，转了一圈，婢女们纷纷道：“翁主甚美哩！”
“翁主平日少在长安，不然长安贵女的风头全被翁主抢光了！”婢女清跪坐在陈嫣身边，伸出手替陈嫣抚平裙子上的褶皱。
这些婢女虽然是在说好听话，但好听话也是有几分真心的…若是和事实差别太大了，听说话的人不仅不会觉得高兴，反而会觉得这些人不会说话罢！
“翁主妆粉和胭脂？”有婢女指了指梳妆台旁一个精致的三层小奁。这是一个三层九子盒，打开来，一层里面装了九个小盒子，小盒子里装的是此时各种化妆用品。
别看此时化妆品少见且原始，其实贵族们讲究已经很多了！
陈嫣今日梳了灵蛇髻，但发髻上连一个装饰品都没有！至于一张脸上也是差不多，没有任何妆容。
陈嫣平常就不太化妆，她倒不是排斥化妆，只不过她才多大？脸上满满的都是胶原蛋白，皮肤又好，何必化妆呢？再加上此时的化妆品对她来说颇有一言难尽之感…还是算了吧！
她只有在某些特定的场合，才会化一点儿妆应付。而这次参见长姐的生日宴，虽说是皇后娘娘的宴席，可到底不是宗庙祭祀那样庄重严肃的场合，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不用！”陈嫣摆摆手，提着裙子就开心地往外走了。
陈娇之前让人传话，让她用胭脂红的布料做衣裳，在她生日的时候两人穿同色系，今天她就传来身胭脂红的裙子！
说起这胭脂红布料，如今市面上可没有！事实上，这正是她几年前就想染的那种正红色。只不过当时受限于原料，无法去做。这几年她手下有人往北方做生意，红蓝花到底还是被搞到了。
之后她尝试着在齐地试种，一开始始终有些问题，直到去年才掌握了诀窍！相比起种植上面遇到的麻烦，到时候染布料本身很顺利！陈嫣本来就知道怎么染，实际动手去做可能有点儿区别，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今年出了第一批正红色的布料，不过因为红蓝花原料不够的关系，所以所出很少。陈嫣一边让人迅速扩大红蓝花的种植，另一边并没有卖布料…这个量还不如留着自己使用！
送人也不错，现在谁都没有这样红的鲜艳的布料，物以稀为贵，拿来送人也比将来外头有的卖的时候要体面的多。
送陈娇的生日贺仪单独装了这种布料和另一种孔雀蓝的料子，原因就在这里了。
陈嫣用这种布料做了挺多衣裳的，今天穿的是一条典型的‘石榴裙’！。相比起此时已经有的裙子，褶子打的多了一些…毕竟此时穿裙子的人大多是条件不太好的，为了节省布料才如此，不然的话，大家都去穿‘深衣’了。
若是打了太多褶子，用的布料也会相应增加很多，这就有违节省的初衷了。
陈嫣上身里面穿了一件白绫嵌金线暗纹料子的衫子，外面则是一件孔雀蓝半臂袒领襦，胸口的绣着璎珞莲花的图案，边缘部分有暗红色的掐牙。
袒领襦是唐朝时才流行的衣服形制，此时当然是没有的，还是陈嫣为了舒适弄出来的。这本质上就是古代的汗衫了，正适合陈嫣这个怕麻烦的——同时还很好看！
至于说会不会失礼…其实是不会的。
古代有很严格的服装制度没错，但其实硬要说的话，每一种衣服都可以找到出处！只要没有撞到意识形态的‘禁区’，其实是没有问题的。
比如大家都十分鄙夷‘左祍’，认为这是蛮夷的事儿…其实吧，很大程度上这是因为国家周边的外族如此装扮，这才强化了大家的排斥心。非要说的话，上古之时中原地区也很原始，哪会讲究左祍、右衽，肯定也有不少左祍！是后来规范了起来而已。
袒领襦其实很有上古遗风…最开始人类穿的上衣应该是贯头衣，也就是在兽皮上挖个洞，然后对折将两边缝一缝，和后世的套头T恤差不多，袒领自然也如此。
这个时代其实也有人在穿贯头衣！
主要是贯头衣省布料，穿脱都很方便，很适合劳动人民！
这样一来，陈嫣穿袒领襦最大的障碍在于其中暴露的‘贫穷’，而这对于陈嫣来说根本算不上障碍——她就算什么装饰都没有，穿着最朴素的衣服，也没有人会认为是她穷困潦倒了！
毕竟陈家阿嫣是出了名的富嘛！
人们对于一个人的‘出格’，反应其实是不同的。陈嫣如果表现出了对比她社会低一层的人的兴趣，那恐怕会引起其他人的重视，特别是刘嫖，说不定就要‘纠正’她了！但她常常和工匠研究‘墨家之学’，搞搞发明创造，这反而没有人在乎了！
大家只当这是个人小爱好！恐怕大家的想法都是：她还能去做一个工匠吗？
穿衣上面也是一样，她索性穿了‘贯头衣’特点的袒领襦，大家反而不会有什么看法…恐怕还会觉得新潮呢！
临出门之前她又披上了一条胭脂红的披帛，便上了马车，单独去了宫中——本来应该和刘嫖一起去的，只是刘嫖很早就要去宫中帮衬陈娇，料理这场皇后娘娘的生日宴，那个时候陈嫣还睡的正香呢！
刘嫖干脆让陈嫣接着睡，到时候自己进宫就是了。
到了宫中，陈娇这个坐主位的皇后娘娘立刻向她招手：“阿嫣，坐我身边来！”
大家对于陈嫣有这样的‘特殊对待’显然是适应了的，人家是亲姐妹，别人如何能比呢？
原本离陈娇最近的除了刘嫖，就是两个宫装女子了。陈嫣见过两人，知道这就是王夫人和卫夫人了…相较于前者，显然是后者更加能引起陈嫣的注意，这可是卫子夫！未来能让人感叹‘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的卫子夫！
这可堪比日后因为杨贵妃受宠，传扬出来的‘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这位历史上留下了诸多笔墨的‘歌女皇后’，想想她的人生，还真是传奇呢！
不过陈嫣也就是看到她的时候多注意了一点点，并没有因此就待她有什么不同——她连汉武帝也适应了下来，面对卫子夫又能有什么不同？习惯成自然，现在她身边又有哪一个不是历史人物？
陈娇见了陈嫣的打扮就笑了起来：“你这丫头，这是什么样子？”
“嫣不好看？”陈嫣反问道。
陈娇摇着头：“好看倒是好看。”审美这种东西还是相通的，陈嫣这个样子虽然不常见，但确实好看！
事实上，若陈娇不是皇后，依旧只是当年的馆陶翁主，说不定会照着幼妹的装扮来一套。但她现在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所以就只能处处‘规规矩矩’了。
陈娇扯了扯陈嫣身上的披帛：“今日如此装扮，回头便能风行长安了！”
陈嫣本来就是长安有名的‘大V’，虽然她并不常呆在长安，但却属于‘不在江湖，江湖却处处是她的传说的那种人’。
一方面是她地位高，这就像是皇室，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也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另一方面是她常常鼓捣一些‘新东西’，长此以往，很多人都视她为流行的象征了，弄出什么东西来都有不少人立刻跟风。
这种风气从去年起愈演愈烈…因为那个时候陈嫣及笄了！及笄礼办的盛大。而那之后她就拆掉了丫髻，开始像此时的小少女一样，穿衣打扮上有更多的选择。
虽然从陈嫣的角度来说，十三四岁的依旧是个孩子，但显然在其他人眼里不是这样——刘嫖最近就在为她的婚事左右斟酌，然而挑来挑去都没有合心的。
陈嫣身上的袒领襦先不说，陈娇首先就觉得披帛会风行。毕竟披帛感觉上更像是一种‘配饰’，对于此时重视衣裳礼仪的人来说，脱下深衣换上襦裙或许有些难，但加个配饰什么的就容易接受多了！
上下身的襦裙和同样上下身的袄裙不一样，袄裙是后来才有的，而襦裙历史悠久，其实在先秦时代还是挺流行的。只是到了秦汉，深衣成为主流，襦裙被排挤到了边缘地带，贵族很少见穿襦裙的！
同样是上下身，襦裙的上襦下摆要扎进裙头里面，袄裙的上袄下摆则是散落在外，遮住了腰部——此时不见袄裙，很有可能是这违反了一般人的常识，古人很难想象衣服的上下不是一体的。
所谓襦裙，虽然上下并非真正的一体，但下摆扎进裙子里，也显得像是一体了——差不多就是‘假一件’吧。后世有‘假两件’，而且相比‘真两件’同样省布料的多，对照来看也是一种相映成趣了。
襦裙对于贵女们来说还是有点挑战心理防线的，但披帛不一样啊！
披帛这个东西其实不是陈嫣原创，从上古时期这东西就有了，不过日常生活中女子们并不用它。它局限于舞伎们表演舞蹈时用，飘飘飞飞的很好看！
陈嫣披着披帛晃一圈，大家都觉得好看了，回去自然也会裁一条出来。
可别小看古代女子赶流行的心，有些东西其实哪一个朝代都一样！比如说如今还流行将一种素纱蝉衣穿在深衣外面呢，要知道这个以前是穿在深衣里面的！只不过有人穿在外面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大家觉得好看，于是就有了‘内衣外穿’的风潮！
有陈嫣来了，陈娇也就懒得和别人虚与委蛇了，只和陈嫣说话。
底下有歌女舞伎表演，还有各种各样的百戏，这些渐渐开场。其他人此时也知情识趣，不再找陈娇搭腔。
陈嫣在陈娇耳边道：“有东西送给大姐。”
陈娇揉了揉痒痒的耳朵，咯咯笑道：“别在耳边说话——之前不是送了贺仪么？”
“这次不是为了大姐的生辰，只不过是有一些有趣的玩意儿，给姐姐玩罢了！”陈嫣解释了一下，然后让身后的人拿出来。
一个是之前弄出来的白砂糖和冰糖，陈嫣指着道：“此为霜饧与冰饴，甘美异常！与贺仪中的‘红晶’仿佛，然而有大不相同——大姐回头试味就知了！这是阿嫣自制的，大姐拿着玩吧！”
虽然洁白如霜雪的白砂糖挺吸引眼球的，但说到底只是吃的而已。陈娇看了一眼就让人收起来了，另外一样倒是直接打开匣子，上手拿了一个。
“这是团扇？”陈娇有些意外。
此时普通人扇风用的扇子陈嫣并不太了解，但确实很粗糙，很多时候就是随便用个什么扇扇风得了。但是到了权贵阶层，那就不一样了！有人为他们扇风，他们手上的扇子相较于扇风的功能，更像是一种装饰品！
从古时候就流行的扇子名叫‘便面’，普通扇子是以扇柄为轴的两扇门，那么便面就是一扇门的那种了。直到三国魏晋时这种便面依旧很流行，和拂尘一样，是人们拿在手里的装饰品。
相对于便面，后世大行其道的团扇就要小众的多了，只在宫廷女子手中流行。所以日后的班婕妤会做《团扇诗》，以秋日寒凉弃扇比喻君王的无情。
不过陈嫣的团扇和普通团扇有些不同…此时的团扇其实很普通，扇面使用的白色的丝绢，圆圆的，又有‘明月’的别称。
陈嫣让人将团扇常用的生绢制成熟绢，然后上了胶矾，由此丝绢便能托的住颜料了！陈嫣下笔作画，使之精美异常！
比如陈娇拿在手里的这一柄团扇，扇面上画的就是一丛溪水流淌，天空中又一轮明月，而明月周边还有彩云。背景则是各种或深或浅的蓝色，从月白到青莲色都有，有一种如梦似幻之感。
陈嫣还在空白处题字，写道：当年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用的是隶书，字迹娟秀。
原本陈嫣是不会画画的，是这辈子自学的…也是闺阁贵女，无所事事的时候太多，拿来消磨时光的。陈嫣前些日子在阳陵邑沉迷制扇，每天都要画一两柄扇子，今日用匣子装了六柄，分享给了陈娇。
陈娇一看就知道是陈嫣的字迹，摸了摸道：“这是丝绢…丝绢上绘画，还是这般样子，恐怕很难！”
此时也有帛画，但是帛画用的颜料完全不是一回事！肯定是要用不会晕染的那种，不然就完蛋了！可是陈嫣送来的扇子不同，颜料肯定用水调过，这才能够做到灵动、不呆板！
陈娇把玩着团扇，虽然她贵为皇后，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但依旧只是个女子而已。女子总是容易喜欢一些精致好看的东西，陈娇也没有逃过这条定理。
“你这丫头总是喜欢摆弄这些…”陈娇有些感叹。同时伸手摸了摸陈嫣的额头，虽然将头发都梳了上去，但还是有一圈碎发绒毛散落着——陈嫣又不喜欢用容易脏头的头油。
相比起自己，幼妹过的快活多了！可以日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琐碎却有趣味。当然了，她很清楚自己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在选择了刘彻的时候就选择了做皇后，而皇后必然不可能轻松自在。
也是因为如此，她才格外‘溺爱’陈嫣。刘嫖如今为了陈嫣的婚事都快挠破了头，她却反过来劝说母亲，“阿嫣才多大？何必如此急切！女子十八九时嫁人有益于身体呢！阿嫣又不愁嫁！”
其实她也是看出来了，陈嫣并不想嫁人受拘束。
陈嫣抱着陈娇的手臂嘀嘀咕咕说话，此时旁边的王夫人就笑了起来：“皇后娘娘与嫣翁主实在是姐妹情深！”
陈娇轻轻哼了一声，显然不是特别待见对方的样子…不过王夫人一点儿也不介意。皇后娘娘根本不待见后宫中的任何一个女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相比起她来，卫夫人才更受排挤！
当初卫夫人卫子夫还不是夫人的时候，皇后娘娘就很不满她了！因此甚至祸及了她的弟弟卫青——卫青运气好，倒是因祸得福，被天子安排在了身边做侍中！一方面是为了保护这个‘妻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卫青颇有才的样子，刘彻一向很喜欢培养有才的年轻人。
毕竟朝堂上他看不顺眼的老人很多，他不想用这些人，总得有些人顶上吧！
如今卫夫人倒是风光，生了天子唯一的女儿，自己也相当受宠。但这并不能改变她因为皇后的态度，在宫中生活不容易的现状。
公主又不是皇子，若是生下了皇子那才能让大家另眼相待呢！至于天子的宠爱，谁都知道天子是世上最薄情的人，现在是宠爱，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
皇后是管理后宫的人，除非天子时时看顾，不然的话其实是很难某个妃子的艰难处境——最多就是保证妃子性命无忧，不会随便受到恶劣待遇。但要说尊严什么的，就不能想了！
陈娇这里觉得气不顺了，让她来椒房殿侍奉…就算刘彻知道了又如何呢？陈娇没打没骂的，只是让她站在一旁如婢女一般侍奉，这完全挑不出错处来！
皇后一般不会对受宠后妃如此，可要是做了也就是做了，因为这事符合‘法理’的。别说陈娇有太皇太后支持，就算是没有，一样可以如此！
就在王夫人胡思乱想的时候，椒房殿外传唱的宦官大声道：“淮南王主到！”

第121章 蒹葭（2）
未央宫宣室殿偏殿，朝会之后有几位重臣并没有离开。丞相柏至侯许昌、太尉庄青翟、大司农韩安国等人都留在此处，和天子商讨罢三铢钱，行半两钱，以及置五经博士的事情。
钱币改革的事情之前已经下发下去了，一开始的反响虽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但认真来说，如果是一场成功的改革，理应顺利一些才对。而现实就是，即使是在长安，大家对半两钱也没什么兴趣！这种情况下就算想说是地方豪强搞地方保护主义，和铸造私钱的大商贾勾结也没有理由啊！
至于置五经博士…之前也有‘博士’，但之前的博士只是选优秀的学者来长安，备天子征询而已。类似于顾问，不过顾问做的好了，得到天子提拔重用也是有的。现在的五经博士则不同，有原本的意思在，但更重要的是担任太学的老师。
可别小看担任太学的老师这件事，此时太学还没有扩招，含金量是很足的！这里每一个学子都是很厉害的，将来也很有可能成为国家栋梁。更重要的是，太学就像当初的稷下学宫，本身具有很强的文化影响力！
在这里教导太学生，一个人的学说很快就会扩散开！
文化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看似没什么用，其实是最有用的！实际上每一个人的各种行为背后都有着深刻的文化烙印！刘彻一直想要改变原本黄老治国的理念，推行更加积极的儒家学说，为此不惜与自己的祖母对着干！
为了这个，建元二年的时候赵绾、王臧这两位重臣被太皇太后治罪，最后只能自杀！窦婴和田蚡也是这个时候被免职的，到现在还赋闲在家呢！
如今的丞相许昌是窦婴治罪后太皇太后安排的，就是太后的应声虫！不过就算是应声虫，他也是丞相，百官之首！朝中大事要安排下去，不可能甩开他去干——这样做合不合理不说，肯定是做不成的！太后眼睛虽瞎，但心却是不瞎的。
刘彻和几个大臣盘思路，中间甚至一起用了饔食！等到这些大臣散了，才有身边的宦官韩让过来道：“陛下，皇后娘娘那儿正过生辰，要不要…”
听韩让提到皇后，刘彻心里就有些不快…虽然宫中只当天子和皇后感情一般，类似当年先帝和薄皇后。但刘彻身边的人知道，皇帝真心不愿意同皇后亲近。或许一开始还好，但闹的久了，也就到了如今地步。
刘彻的性格其实很不好，当然，因为他是皇帝，所以他这种不好的性格只能说是‘正常’，其他皇帝也是如此。
一个性格强硬的人遇到另一个不知道退让的，犹如干柴遇上烈火，真是‘易燃易爆炸’！
韩让觑着天子的神色劝说道：“皇后生辰，陛下还是应当去的…”
这是皇后的体面，只要皇后还在一日，天子就必须给予一定的尊重！不然还不如废掉！既然因为太皇太后的关系不能废皇后，那就得按照皇后的待遇来。
见天子神色依旧不好，韩让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低着声音道：“陛下，今日多有女客至椒房殿，各位公主、侯夫人、侯女…嫣翁主，皇后女弟，必然在椒房殿！”
听到最后一句，刘彻才松开眉头，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韩让，呵呵一笑，然后踹了他一脚，笑骂道：“你这鬼东西！心思倒多！”
说着人往外走：“摆驾椒房殿！”
而在刘彻到达椒房殿之前，椒房殿先迎来了一个说不上好客的淮南王主刘陵。
“淮南王主到！”这句话落下，椒房殿内安静了一刹那。
陈娇原本很不错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宣！”
虽然是宣了，但让人安排的位置却是最角落里的！要知道淮南王主刘陵好歹也是个翁主，汉高祖刘邦是她曾祖父！她的父亲乃淮南王刘安，也是实力强劲的诸侯了。现场的贵女贵妇论地位排位，她绝对落不到这里啊！
陈嫣感受到陈娇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心中也叹了口气。
非要说的话…刘彻的锅！
淮南王刘安在建元冬天的时候来长安朝见，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女儿刘陵。说实在的，诸侯王朝见，将女儿留在长安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若是王子留在长安，多多少少会有些敏感，但翁主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困扰了。出入宫闱，联络与皇室的感情，甚至在长安经营人脉，寻一个诸侯国找不到的好夫婿，这都是极好的！
除了刘陵，此时长安也有别的王主。当然了，这些王主留在长安不管目的是什么，对外肯定要有一个说的过去的理由，比如学音乐什么的。地方上肯定也能学，但哪有长安的教学质量。
刘陵之所以有这样大的本事，让整个椒房殿为之一静，当然是有她的不同的！
相比起其他王主，她的存在感要强的多！其他的王主虽然也算不上多规矩，和大汉的其他贵女一样，很是恣意，处处有靠拢公主们的架势。但始终还在一个限度之内，大家是能够接受的。
刘陵这个淮南王主则不同了，她行事放荡，与多人相交——其实这也还好，因为大汉公主们私下也有些乱。只要没有被捅破，四舍五入就是没有发生过！事实上，再过些年，汉初的拘谨风气就要彻底消失了，公主们生活糜烂成为人所共知，就算被公开也算不了什么。
真正让人恼怒的是，刘陵不止和一些贵族青年牵扯不清，还和一些有妇之夫乱来！这些人当然都是贵族…而在场的夫人和贵女们下意识地就站到了贵族夫人的立场。
若是自己的丈夫和一个这样的王主有着不正当关系，自己甚至很难下手去管，那真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而让陈娇也如此暗恨的原因在于，传闻中刘陵和刘彻也有些不清不楚——这种传闻没有人敢实锤，但陈娇知道这是真的！
刘陵和刘彻有着同一个曾祖父，也就是汉高祖刘邦！这种事情已经乱了伦常了！虽然从血缘的角度来说，或许陈娇和刘彻更亲。
刘彻和自己的堂姊妹关系特殊，这让陈娇在愤怒之余还有一种耻辱！她有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爱慕一个这样的男人！
“臣女刘陵拜见皇后娘娘！”一个年纪在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拜到在了殿内。
陈娇根本不愿意多搭理刘陵，挥挥手就让对方下去。倒是陈嫣，好奇地看了一眼刘陵。
在此之前，她对这个女人的印象也是很不好的，毕竟传闻已经到了不堪的地步，即使用后世比较宽松的眼光看，这也太…那什么了。
巧合的是，明明两人都算是大汉贵女圈子里的，但之前竟然从来没有见过！要知道他们这个圈子并不大，彼此之间鸡犬相闻，深交的人不会多，但见都没见过的人也很少了！
此时刘陵缓缓起身，陈嫣虽然因为印象，以及陈娇的关系不喜欢这个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刘陵确实是个美人！
刘陵脸上敷着粉，是典型的汉代佳丽妆容。好在此时粉妆还没有到后世夸张的地步，相对而言比较薄，是能够看清一个人的皮肤、五官的。刘陵的五官就很漂亮，特别是一双眼睛水润润的，看着人的时候一种含情脉脉的感觉。
而且刘陵身上的气质也很独特，既不像少女一样青涩，也没有妇人成熟，介乎于两者之间。
这种气质在后世见的多些，但在这个少女长成就要嫁人的时代就很少见了！在很多人看来应该很迷人吧。
刘陵似乎并不意外自己被安排在角落，换做别的贵女被这样‘奚落’恐怕早就窘迫的不行了。但是刘陵不，她依旧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这样坐了下来。
陈娇扯了一下陈嫣的手：“你怎么一直看她？”
陈嫣小声道：“从未见过这位淮南王主，有些好奇…”
“不许好奇她！”陈娇语气有些凶巴巴的，甚至引来了坐得近的卫子夫的侧目…刚刚的对话她是听到了的。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皇后娘娘面对后妃并不是个宽缓之人，但面对妹妹又是个再好不过的姐姐了。
似乎是觉得语气过于严厉了，陈娇又补充了一句：“她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的多了要学坏的！”
对于陈娇这种隔离病毒的态度，陈嫣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立刻保证道：“我不看淮南王主了，她有甚可看的？不如大姐一半好看！”
陈娇被她突出起来的‘甜言蜜语’弄得哭笑不得，拧了一下她的脸：“你这小丫头，就是嘴甜，骗人眼睛也不眨！”
“我是真心哒！”陈嫣指着自己真诚的双眼保证…其实这也不算是说谎。审美这种东西有的时候其实很私人，陈娇在陈嫣这里别说比刘陵漂亮一倍了，就是漂亮一百倍不也是真心的吗？
“不和你这小丫头说了！”陈娇笑着摇了摇头。
殿中百戏表演还在继续，到了用饔食的时间，宫人则奉上美食，让这些贵人们能够一边用餐、一边欣赏表演。而在饔食之后，陈娇的生日宴进入到了第二阶段，场地放到了室外。
这个时候大家就自由多了，有点儿像是后世的‘鸡尾酒会’‘自助餐会’什么的。
陈娇看着几个贵女在玩儿‘躲避球’，便对陈嫣道：“你也去玩儿罢——去将旧年嫣翁主制的彩毬找出来。”
躲避球当然不是这个时候就有的游戏，是过去陈嫣嫌无聊弄出来的，后来便风行了整个贵女圈子——相比起男人中间流行的蹴鞠，躲避球少了很多碰撞，更加灵巧一些，也很适合女子。事实上，有些男子也开始玩儿了。
不一会儿宫人将一个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的彩色绣球捧了出来。
一开始的时候陈嫣让人用粟米装在小袋里，就像丢沙袋一样玩躲避球。后来她又手制了几个手鞠球，以此代替沙袋。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漂亮的手鞠球也是躲避球流行的原因之一。贵女们学会了如何做手鞠球，纷纷动手。玩游戏的时候先拿出自己的手鞠球，也是一种隐含的展示与炫耀了。
手鞠球佷容易做的，用点儿碎布、丝绵之类的当内芯，外面则不断缠绕彩色丝线和刺绣，缠出漂亮的几何图案。但入门是容易，想要精通却很难，反正过去的陈嫣也只是会做而已。只不过如今有闲心，也有时间，慢慢地越做越好了而已。
之前送给陈娇的手鞠球就是她亲手做的，是很常见的菊叶状图案，用红色和白色做主色调，在辅以金线勾边。简单，但也很抢眼！
漂亮的手鞠球，上面还坠了丝穗。陈嫣捏着球，和其他贵女一起玩儿了起来。其他贵女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面也玩儿开了，跑来跑去，脸上红扑扑的，个个都青春逼人，像是一朵开的正好的花。
陈娇愿意看妹妹玩耍，有一种她做不到的事情妹妹替她做到了的感觉。
正开开心心的，忽然有宫人小跑步过来，禀报道：“娘娘，陛下来了！”
陈娇顺着宫人所指看过去，不是刘彻又是谁。他过来的时候特意不让看到的人出声，满脸笑容道：“不必多礼…平身吧…今日只是皇后生辰…”
陈娇知道今日有早朝，，但她多少期待刘彻能早点儿处理完政事，过来为她庆祝生辰。结果直到饔食刘彻还没来，她已经很生气了…这不是有没有给她过生日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对方对她的忽视！
如果刘彻重视她，那么肯定会尽量早地给她庆祝生辰！至少要在其他人面前维护她的颜面！
然而即使心里再生气，等到对方来的时候又改变想法了…或许他真的是有重要国事要处理呢！他是天子，是皇帝，天下万民的事儿都归他管，自然是很繁忙的。瞧，他不是来了么！
然而还不等陈娇嘴角翘起，看到的景象就让她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下来。
刘陵见到刘彻出现，脸上的笑容更加甜美了几分，柔情似水——她为什么要在今天这个日子跑来椒房殿？难道是她犯贱，明知道皇后不待见她，其他贵妇、贵女也乐于看她难堪的前提下，还过来自取其辱？
当然不是，她的目标是当今天子！
“陛下！”刘陵盈盈下拜。
刘彻看到这位‘堂姐’，挑了挑眉：“是淮南王主啊…”
说实话，刘彻挺喜欢这个‘堂姐’的。长相漂亮、风情万种，明明是个贵女，行事却是那般的放荡——这对于男人可是个不小的刺激。再加上她和刘彻这一层亲戚关系，这种违反伦理的关系，更让人着迷了。
不过刘彻也不是毛头小子了，不可能吃一点‘好吃的’就沉迷其中，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所以他们这段关系里他才是占主导的那一个，当他想的时候他会派人送信约见。他不想的时候，刘陵是见不到他的，毕竟他居住在未央宫，刘陵总不可能冲进宫来。
算起来两人也有一两个月没见了…或许这个堂姐有些着急了。
两人虽然已经有了最亲密的接触，表面上却相当生疏——这当然是早就说好的！刘彻是不可能承认和刘陵有任何瓜葛的，他们是堂姐弟，也只能是堂姐弟！当着外人的面，不管其他人心里怎么猜测，至少表面要说的过去！
刘陵就是来找刘彻的，她实在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别看她认识很多人，但真要用的时候没有一个能用的上！她是个连宫籍都没有的人，无法随意出入宫廷，每次都要求见才行！
只是宫里的几个‘主人’，无论是太皇太后、太后，还是皇后，恐怕都不喜欢她。除了皇室大宴，她的求见根本不会被批准！直接求见刘彻？这根本行不通！一个诸侯王女找身为堂弟的天子说话，而且两人传闻中是有些暧昧的！
到时候会有怎样的流言传出？
刘陵倒是不介意，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要扮演怎样的角色——他的父亲淮南王刘安有意于‘大统’，她留在长安就是父亲的耳目、棋子、触.手，结交权贵、探听消息也是必要的。
而为了做到这些，她早就选择了‘牺牲’自己。
但她知道，刘彻肯定不愿意自己的桃色新闻满天飞。到时候惹恼了刘彻，真的彻底抛弃了自己…这是最差的结果！
听到刘彻‘生疏’的称呼，刘陵故意用哀怨的目光看了一眼对方：“陛下…好久不见陛下，陛下近日可好？”
刘彻也是刘陵的目标，而且是最好的目标。若她能将刘彻迷的言听计从，就像其他男人一样，那当然最好！然而她根本做不到！刘彻虽然年少，但他可和其他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不一样！
在宫中，无数的女人想要引来天子垂青…女子引诱的手段刘彻见过太多了，都不稀罕了。
刘陵这样的，很少见，但也只是如此了而已。新鲜感一过，刘彻也没有太多和对方纠缠的意思——他希望对方也能知情识趣、好聚好散！
刘陵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是个情商很高的女人，刘彻对她越来越淡的意思她看不出来才是蠢！这种时候，如果是其他女人恐怕就会选择坐以待毙，谁又能改变皇帝的想法呢？但刘陵没有，她知道得积极争取！
所以，她来了！不管有没有用，首先要见到对方，然后才能谈‘旧情复燃’。她对自己的魅力还是有信心的，只要给她接触到刘彻的机会，总能让对方想起自己的好来。
刘陵想的很好，如果是平常，说不定刘彻真的会对她旧情复燃。毕竟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女，还如此的知情识趣，送上门来了不要白不要啊！但是今日情况不同，刘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朕近日倒还好——朕要去贺皇后的生辰了，淮南王主自便吧！”连好一点儿的台阶都没有，敷衍的意思明明白白。
众人鄙薄的眼神都不能让刘陵动摇分毫，此刻却脸色涨的通红！前者是早就有预料的，后者却是在打击她最有信心的方面。她都听到了，身旁人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而这些蠢女人又有什么资格来笑她？一个个被男人掌控的女人！难道她们的处境比她要好吗？
最终刘陵也只能看着刘彻离开的背影跺跺脚…她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将刘彻拦下来吧！
看到刘彻径直往自己这边走，陈娇的表情好看了一些，但心里到底有疙瘩，便没有主动招呼刘彻。
旁边的王夫人、卫夫人虽然想亲近刘彻，却也没有在皇后生日宴上，当着皇后的面做小动作的胆子。所以在向刘彻行礼之后，都很是识趣地退开了。
“今日可是你的生辰…说说看，想要什么？”刘彻很体贴的样子，倒像是个好丈夫！但陈娇在昏了头之外的时候总是很敏锐的…特别是看刘彻，她比别人都要受蒙蔽，因为她选择了自己遮住自己的眼。她也比任何人都要深刻，因为她真心爱他！
刘彻这句话和他哄后宫中其他女人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而陈娇很清楚，后宫中的女人对于刘彻来说和他再上林苑中养的猎狗、斗鸡没有什么两样！
陈娇冷哼了一声，根本不去看他。
刘彻虽然根本没指望陈娇像别的女人那样喜出望外，或者说陈娇就算表现的喜出望外他也没有任何意动。可当陈娇真的和他对着干的时候，他心里恼火是止不住的！
旁边的宦官韩让心里一紧，他是看着刘彻脸色过活的，这个时候看不出来就是蠢了！他只怕这两个小祖宗又要闹！到时候这两个小祖宗是没事，可其他人就要殃及池鱼了！
正在这时，对面响起一阵少女欢呼声！
抬眼望过去，是几个贵女在玩躲避球！其中一方只剩下嫣翁主了，对面却还有三人。嫣翁主反应灵敏，就像是一只灵巧的鸟儿，闪躲迅捷。而当她拿到彩毬的时候反攻，总能有所斩获！
最终竟是让嫣翁主一边反败为胜了！

第122章 蒹葭（3）
“阿嫣！”“阿嫣！”陈嫣这一边的贵女们纷纷围了上去，将陈嫣拥簇起来。旁边围观的也拍着手掌大叫：“彩！彩！”
运动之后的陈嫣连红扑扑的，眼睛明亮，好像星星！捏着彩毬，笑的嘴角弯弯！
宦官韩让偷偷觑着天子，迅速低下了头。
刘彻嘴角含笑，刚才的不快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陈娇向陈嫣招了招手，陈嫣就跑了过来。原来是陈娇见陈嫣满头大汗，怕她春日里着凉，让人给她擦汗。
陈娇身边的贴身婢女给陈嫣擦拭着汗珠，这个时候陈嫣也注意到了刘彻，歪了歪头，笑了起来，轻巧行礼道：“姐夫！”
按理应该叫‘陛下’的，然而陈嫣从来没有那么叫过，过去叫刘彻‘彻表兄’，后来刘彻与陈娇成亲，那便是‘姐夫’了。
少女仿佛是春日枝头最俏丽的那朵花，花瓣娇嫩而鲜艳，轻轻碰一下枝头也会漱漱地颤动。
刘彻笑着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靠近了陈娇和陈嫣那边，“阿嫣近日一直呆在阳陵邑？多在长安住，陪陪皇后也好！”
少女娇憨地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越过刘彻正好看到他身后其他女孩子又要开始玩儿躲避球了。踮着脚挥手：“等等我！”
说着便提起裙子跑过去，甚至没来得及和刘彻打声招呼…要是别人如此，刘彻恐怕会因为这种‘怠慢’而大觉不快。然而换成陈嫣如此，他反而觉得是陈嫣的真性情，失笑地摇了摇头：“这丫头…”
朝陈嫣望过去，陈嫣今日穿了一条鲜红色的裙子，披帛也是这个颜色，行动之中裙摆散开、摆动，本身就像是开的最热烈的花！刘彻甚至不能多看，觉得眼睛都要被灼伤了。
“阿嫣玩儿的多好啊…”刘彻看了陈嫣许久，久到陈娇有些狐疑地看了过来。刘彻忽然一阵心虚，清了清嗓子，笑着点了点头。
陈娇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说到陈嫣她还是赞同的，自然而然道：“阿嫣确实玩儿的不错，这些游戏她一惯擅长——不对，阿嫣好像做什么都很好。”
陈嫣再次从女孩子堆里跑过来，宫人奉上了一些冰镇过的米酒…其实称不上是酒，也就是带点儿酒味的小甜水吧。陈嫣一饮而尽，‘啪嗒’一声，耳杯又被重新扔回了托盘上。
“再来一杯！”她豪气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痛饮陈酿呢！
抱着大银壶的宫人连忙为她斟满，就这样陈嫣连喝了三杯。旁边刘彻看在眼里，见她要和第四杯，才阻拦道：“阿嫣且住！你从小爱凉的，这毛病什么时候改？冰米酒不许再饮了！”
宫人们在天子和嫣翁主之间站队，肯定是站天子的。陈嫣喝不到米酒了，撇撇嘴，这才老大不愿意地放下了酒杯。
刘彻凑的近一些和陈嫣说话，他比陈嫣高了一个头，此时陈嫣低着头，他正好能够看到陈嫣光洁的额头和两排浓密的睫毛。
和如今喜爱留分髾，头发越梳越繁琐，装饰越用越多的贵女不同，陈嫣的灵蛇髻将所有头发总结于发顶，成一个单髻，四周无一点儿累赘！所以很多贵女只能安安静静坐着，连头都不敢乱动，而陈嫣却可以随意跑动。
凑的近了看的更清楚，陈嫣额头上还有着细小的绒毛，粒粒汗珠分明，细细地沁了出来。
刘彻有些哑然失笑：“阿嫣还是个孩子啊…”
“？”陈嫣抬头瞅他。
刘彻畅快大笑，指了指她的脸：“别家女郎长大都十分爱美，谁不用钗环步摇、胭脂妆粉？”
陈嫣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好叭，她确实没有带发饰，更没有化妆，但她坚决否认自己不爱美！
全力纠正道：“非！姐夫说的不对，阿嫣也极爱美呢！”
说着陈嫣转了一个圈，然后道：“难道别家女郎用了钗环步摇、胭脂水粉就比阿嫣更美？”
钗环步摇是为了衬托，胭脂水粉是为了装饰。她现在嫩的能滴出水来，青春就是最美的了，其他反而累赘！
眉毛是黑的，眼睫毛和眼睛是黑的，嘴唇是嫣红色的，皮肤雪白——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各种色彩，但这些色彩在陈嫣的脸上都太分明了一些，刘彻看的心中一热。
缓缓点头道：“别家女郎确实不及吾家阿嫣！”
陈嫣已经是个极漂亮的小美人了，但刘彻也得承认，她还有些小，是豆蔻枝头幼嫩的那一朵。有的时候让人将她当成了女人，有的时候又只能当孩子。
目光从陈嫣花朵一样的嘴唇向下移，袒领襦的圆领口露出了两弯锁骨——有一点是稚龄少女与渐渐成熟女子不同的，那就是前者单薄的多。随着成长，少女的肩头会更加圆润，胸口会更加柔软，臀部也会曲线玲珑起来，总的来说，一切都更好了。
但成熟女子也失去了稚龄少女的那种稚弱…细细瘦瘦的样子，脆弱、轻盈，仿佛一朵从枝头慢慢飘落的花，落到水中也是悄无声息的。
刘彻从不觉得女子化妆不好，就和其他男子一样，他也觉得这是赏心悦目的——女人们的妆容很多时候并不由她们自己的审美决定，而是由男人来决定！就像这宫廷之中，今日刘彻称赞王夫人的眉毛画的好，明日后宫之中到处都会是这种眉毛！
但见过陈嫣素面红颜之后，再看其他厚厚的粉、红红的胭脂，未免就有些倒胃口了。说到底，再白再好的粉又怎能有天然的瓷白肌肤来的细腻！再鲜亮的胭脂也是死板的，在浅浅红色从皮肤下透出来时，简直不值一提！
“陛下…陛下…”刘彻正看着陈嫣出神，被旁边的宦官韩让打断，有些不快地看过去。
韩让也是无处说理了，他只得示意四周——陛下，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
刘彻不傻，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了，只是他是不可能承认自己错误的。所以只是捂着嘴清了清嗓子，装作很自然地看向其他人。
此时到处都是贵妇人、贵女，个个身着彩色，莺莺燕燕之声传来，倒是让人有身居花国的感觉。如果是平常，刘彻说不定还会饶有兴致地品评一番。只不过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转移了，所以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
“啪！”
正在刘彻精神出走，小差不知道开到哪里去的时候，玩躲避球的贵女那边一阵惊叫嘈杂。
手鞠球从陈嫣的手上抛出去，被她当成是目标的那个女孩子最后关头闪开了，于是色彩艳丽的手鞠球便朝外抛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路过此处的淮南王主刘陵脸上。大概是刘陵脸上的粉太厚了一些，彩毬砸中的地方留下了一小块不同的痕迹。
陈嫣有点尴尬了，砸中了路过的本就不好…提着裙子跑了过去，捡起彩毬，不好意思道歉道：“陵翁主…实在是嫣不小心！请恕罪…”
彩毬的一个小角蹭上了妆粉，白白的一片——除了陈嫣以外，其他玩躲避球的女孩子都不说话。说实在的，她们心中大多是不喜欢刘陵，看不起她…以及多多少少艳羡她的。此时他们乐于看刘陵狼狈，但因为刘陵淮南王主的身份，她们又不可能出言奚落。
刘陵本是打算过来与刘彻说话的，结果却被这意外打断了！手摸上被彩毬砸中的一小片皮肤，刘陵尴尬又恼火！疼倒是不疼，彩毬本身就轻软，飞到她这里力道就更卸下不少，但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丢的是面子！
她也没脸面这种情况下去见刘彻，计划全被打乱了。
“嫣翁主…嫣翁主不必如此。”刘陵在长安呆了这么些年，要应付各色人等，不管心里如何想的，表面上不露出分毫却是早就历练出来的。她知道陈嫣是什么人！长公主之女，太后外孙！
这一点和皇后陈娇是一样的！
而她也曾听过一个传闻，当年景帝一朝之时，这位嫣翁主极受宠爱，力压诸公主、皇子！朝见的诸侯王甚至都有一个惯例，那就是提前打听好这位‘不夜翁主’的喜好！讨好了不夜翁主，也就讨好了先帝！
‘独霸未央宫’说的就是这位了！
刘陵来长安的时候已经是建元年间了，自然没有见过这位嫣翁主威势最盛之时，实际上，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碰面呢！
但刘陵听说过先帝的遗命…先帝驾崩之时留给当今天子的遗命有好几条，其他都是关于治国、用臣之类的。所有的都交代完毕，最后一条却是关于这位‘不夜翁主’的！
先帝让当今天子照料这位女弟，保她一生顺遂无忧…当今天子答应了，许下诺言，只要他在一日，不夜翁主就没有委屈！
汉家天子是什么样的人先不说，至少都是颇为信守承诺的，毕竟当年刘邦就是靠着与百姓‘约法三章’这才收获了重要的政治资本！
从刘陵观之，当今天子刘彻确实很照顾这位不夜翁主，几次见他提及，都是很放纵溺爱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位不夜翁主也没有多少机会让他照顾，她本身有太多人照顾了！
又有什么事非得刘彻这个天子出面帮忙解决？
刘彻先不说了，只说刘陵如今在长安活动，绝对不能得罪太后、长公主这些人。这种情况下，陈嫣就算是不道歉，她也只能笑脸装作没发生过什么。现在人家都过来道歉了，她还能说什么？
当然是原谅她！
不过刘陵心中却是暗恨的，之前就不喜陈娇！陈娇曾给过她多次难堪，表面上她是不在乎的，实际上心中积累的仇恨只有她自己知道。
等着罢！等到日后…对于刘陵来说，她想到的当然是权力！只要淮南王刘安，他的父亲登上天子之位，那么她受过的屈辱都会百倍奉还！
似乎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有这样心存‘志向’的诸侯！从前的吴王刘濞，现在的淮南王刘安。只能说九五之尊的那个位置实在是太诱人了一些，即使礼教、法治再限制，也限制不了野心家的欲望！
刘彻注意到了那边的情况，想也没想就走了过去。陈嫣正在软软的道歉，他低头看去，陈嫣的手正捏着一个缀满了丝穗子的彩毬，红白色的彩毬颜色鲜艳，手指仿佛葱白！
“阿嫣她们玩闹罢了，淮南王主不要生气。”刘彻此时语气放的比平常低了很多，要是平常也这样说话，刘陵恐怕会很高兴。
但现在她可高兴不起来——这几乎就在明摆着告诉她，内外有别，她就是个‘外人’！而陈嫣才是更亲近的那个！所以他才需要为陈嫣道歉，为陈嫣对她都客气了许多。
“怎么会…嫣翁主不过是一时失手罢了！”才怪！在刘陵看来，陈嫣绝对是故意的！但她心里怎么想却不能此刻说出来，只能顺着陈嫣和刘彻的意思去说。
陈嫣歪着头看了看这位淮南国来的‘表姐’，提议道：“陵翁主先去更衣罢！”
妆都成那样了，必然是要补妆的啊！不然就这样放着，才真是不好看了。刘陵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然后在转身离开的时候轻轻看了刘彻一眼，目光中有着无限暗示。
刘彻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反正稍后也没什么事，有这位知情识趣的堂姐陪伴倒也不错。
等到刘陵离开了，刘彻才伸出手敲了陈嫣的头：“你这小丫头，弄出事来了？”
刘彻下手的时候自然是放轻了的，只不过这个工作显然做的不太熟练，还是重了一些——他平常最喜欢骑马狩猎，堪称弓马娴熟！手上力气绝对不缺。
陈嫣捂着额头瞪他：“姐夫！”
因为疼痛，眼中冒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一双眼睛更加水润了。刘彻怔了一瞬，像是有什么在心湖上激起了一层微小的涟漪。
伸手去拉下陈嫣的手，果然，额间有一片红痕。这让刘彻有一咪咪心虚，清了清嗓子：“朕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阿嫣这般…这般…”
半晌也‘这般’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嫣也不是真的生气，见他这样自己先笑了起来。转身走回到陈娇那边，给陈娇学舌，倒是逗得陈娇乐了起来——刘彻这样吃瘪，她倒是心情很好。
刘彻因先帝临终嘱托，一直对陈嫣多有照顾！容忍度也很高。当然了，陈嫣其实也挺小心的，除了爱做生意，似乎也没有什么需要刘彻容忍的。甚至就连做生意这点，她也规规矩矩，没有欺行霸市的行径。而说到做生意，现在长安的贵族谁又没有涉足呢？
贵族的排场那么大，光只是领地上的一点儿收入，再加上俸禄，那是不够的啊！如果收不到别人的‘孝敬’，又或者不想收这种‘孝敬’，涉足商业就是很有必要的了。
贵族往往有权有人脉，只要不是太蠢，在商业上获利是非常容易的。
在刘彻看来，陈嫣的生意做的虽然不错，但也就是这么回事而已！事实上，这天下从来都少不了‘巨商’——他对此并不太放在心上。
陈娇让身边的婢女展开妆奁，里头小铜镜映出陈嫣的脸来。和一般人以为的铜镜非常模糊不同，其实铜镜是相当明亮的！模糊的铜镜都是需要磨的！而所谓的磨铜镜也不是真的用磨石去磨，而是用专门的药剂去擦拭！
铜镜表面变得斑驳模糊其实是氧化了。
从铜镜中看人影，除了颜色发黄外，其实并不比水银镜差太多…要是铜镜真的那样不堪用，又怎么竞争过那么多金属，最终成为制镜材料的？要知道能映出人影的金属材质可不止铜这一种！
从铜镜中可以看到，陈嫣额头有比指甲盖大了一点儿的皮肤颜色和周围有些许不同。陈嫣也没有多想，拈起陈娇涂嘴唇的小毛刷，沾了沾胭脂，便在那一小块皮肤上化了一朵莲花纹。
“这样便行了！”陈嫣转头让姐姐陈娇来看。
陈娇眼前一亮，“倒是怪好看的！”
刘彻也笑了起来，伸手要去摸陈嫣额间的那朵莲花，只是手还没有放上去就被陈嫣推开了：“抹花了！”
“行了，朕不碰，朕不碰！”刘彻举双手示意自己不乱来了，低头瞅着陈嫣。肤色雪白，眉间莲花鲜艳…巫山神女大概就是这样了。
…刘彻的心终于被狠狠地攥紧了。
转头，刘陵跟随一个宫人离开了椒房殿。这宫人并不是皇后身边的，而是刘彻的人。受到了刘彻身边大总管韩让的指示，带着这位淮南王主往宫中一处人少的殿阁去。当然不能去刘彻居住的宫殿了，还怕外头的流言少么？
如果是一般女子，刘彻不过是多一段风流韵事，以汉家天子一惯的秉性，这算不了什么。但刘陵和刘彻可是堂姐弟！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脏唐臭汉，说的便是汉唐两朝在某些事情上格外乱来！外面好多诸侯王宫里都有着乱七八糟的故事。就算是长安城的皇室，也流传着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桃色新闻。
然而即使是如此，流言和实锤还是两回事。没有人会因为流言去找天子的不痛快，可要是实锤了，天下人会如何反应？到时候朝堂上恐怕就要多出一堆对刘彻指手画脚的人了！
这不是夸张！此时讲究礼法，乱来到这个地步了，朝臣怎么可能干看着——华夏历史上向来不缺少为了维护礼法和天子死扛到底的臣子！关键是这样的臣子还轻易不能处置，不然后世难免留一个昏君的名号！
这处偏僻宫殿其实就是刘彻做太子时居住的太子宫，不过如今他又没有太子，便空置了下来。留在这里守着宫殿的宫人也是刘彻的人，就算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也会装聋作哑。
刘陵先让自己的婢女拿出妆奁，补了补粉，又擦了胭脂…等着等着，却一直等不到人。
刘陵心知刘彻在陈娇的生日宴上不可能随随便便脱身，不然也太明显了！但让她一直在这里等，始终是有些煎熬的。特别是等到日头西下，她最担心的是刘彻将她忘记了！
她过去还能打点刘彻身边的宫人，因为这些宫人知道她在刘彻心中有一定分分量！若是没有分量，宫人连她的好处都不敢收！真当这些宫人贪得无厌，只要是钱就会收吗？真要是那样，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要是今日一直等不到刘彻…刘陵努力挺直了脊背，不去想殿中宫人们的异样眼光！她敢肯定，今日要是等不到刘彻来赴会，明日刘彻身边所有人都会知道——淮南王主完了！
日后她想再见到刘彻，只会比现在还要难百倍！
好在最糟糕的情况到底没有发生，随着一阵脚步声，天子驾到！当然了，和平常走到哪里都有的排场不一样，刘彻过来就只带了几名小宦官，也没有嚷嚷‘皇上驾到’之类。
刘彻进入房中的时候见刘陵正在摆弄架子上的竹简…竹简上倒是没有什么机密，真要是有的话也不会这么随意摆放在这里了。都是一些刘彻做太子时候看过的书，刘陵为了不去想宫人们的异样目光，便转移注意力，浏览起这些书籍了。
一开始还心不在焉，后来发现其中有不少朱砂做的批注，猜测是刘彻做太子时写的，这才专心起来。
不过刘陵很快见到了第二种笔迹，同样是批注，偶尔还会和刘彻笔迹的批注对话。刘陵觉得这不会是师长，因为语气不对…但她又实在想不到什么人会和刘彻这样对话。
随意的好像刘彻当初不是太子一样。
“你在做什么？”刘彻突然发声，打断了刘陵的沉思，受惊之下手上的竹简都跌落在了地上。
“皇上可来了！”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神色，柔顺而妩媚。
刘彻的眼睛却看着掉落在地上，散开来的竹简。走过去捡起来，看到上面的字迹，目光柔和了下来。
“这可是皇上做太子时的见解？不愧是皇上…”刘陵的手指点到了竹简上的朱砂批注。
刘彻却下意识地推开了她的手，目光落在刘陵身上，让刘陵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凉意。
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该碰的东西别碰…朕以为淮南王主应该是个谨慎之人。”

第123章 蒹葭（4）
室内的气氛冷了不止一点点，就算是‘知情识趣’、惯于讨好的刘陵也有相当程度的难堪。说到底，她也是个身份高贵的年轻女子，而且还那样美丽！如果不是在刘彻这里，换成是其他任何人，哪怕这个人位高权重，她也是颇为高傲的。
刘陵在长安结交了很多人，这其中不乏大人物。这些人说起来厉害，但也是男人，自然有男人的弱点！
他们对家中姬妾来说是至高无上的主人，但面对刘陵的时候却不同！即使是刘陵主动找上的，那也有她的计谋。对于这些男人而言，刘陵光是身份高贵这一条就已经很有吸引力了！毕竟不是随便一位翁主都能做情人的。
若再加上那出了名的漂亮，以及知情识趣、婉转妩媚，足够将一个男人抓的死死的，成为她的裙下之臣了。
有这样多的重要人物、王孙公子捧着，刘陵也不免生出一些傲气和娇气来。面对刘彻的时候她是克制了的，但变成本性的东西并不是克制就能完全消除影响的。
这种时候，即使是刘陵也没办法完全掩饰自己的情绪了。半晌才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干巴巴道：“臣女知道了…”
其中的僵硬刘彻自然也能感受的到。
说实话，到了这份上，他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他这个堂姐确实漂亮，而且也很聪明，如果只是玩玩儿的话，倒是个很好的伴侣。因为彼此之间的关系，这一段儿必然是不可告人的，这就平添了很多‘趣味’。
人总是这样，越是不能做的事情就越想做做看。
但在最开始的刺激之后，趣味就慢慢消退了，至少没有最开始的那种感觉。具体到今天，他本来是带着些兴味来的，但真的见到了刘陵，又觉得不过如此了。特别是被一开始的‘意外’打断，更觉无味。
竹简上的文字让他想起了过去读书时候的一些事情，娟秀的字迹和他的完全不一样，看到的时候让人会心一笑，这种情绪带来的愉悦甚至压过了其他。刘彻朝太子宫的宫人挥了挥手：“这些竹简送到朕的寝宫去…”
刘彻在处理竹简的时候，刘陵总算调整好了心情，露出的笑脸再也没有任何勉强。她用一种妩媚的目光看着刘彻，很有风情。
非要说的话，比她更加风情万种的女子没有她身份高贵。而比她身份高贵的女子，哪里会放下身段到这个地步，基本上都是有些矜持的，而且她们也不会这些小手段。
身份高贵与风情万种之间的反差足够引起人的兴趣了——人总是追逐着这种反差，相反的，身份低贱与举止端庄优雅也能够吸引人，历史上的名妓莫不如是。
刘彻虽然渐渐与刘陵淡了，但相对于一般的女子，刘陵还是挺有吸引力的。见她此刻这样，也不打算转身就走，将她的颜面踩在脚底下。斜靠在早就有宫人布置好的软枕上，看了一眼刘陵：“好些日子没见堂姐了…”
“陛下恐怕早就忘了臣女了吧？”刘陵知道什么时候要软和，什么时候又要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抱怨道。
当然了，抱怨也不是单纯的抱怨。若有若无地扫了刘彻一眼，眉尖眼尾有一种潋潋风情。
刘彻颇有兴致地看着她，安抚道：“堂姐误会朕了…”
说着拉过刘陵的手，将她抱在了怀中。刘陵很顺从地半靠在了刘彻的怀里…到现在为止，她总算稍微放心了一点。只要刘彻没有彻底忘记她，她就有办法让刘彻重新将她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进展还可以。
刘彻抚过刘陵的脸，摸到了细细的粉末，他当然知道这是妆粉。此时的妆粉都是米粉制成，贵族所用会放一些香料，所以闻起来芬芳异常。指间轻轻捻动，刘彻忽然想起刘陵离开众人欢宴所在的借口就是更衣化妆。
之前她的脸因为陈嫣的彩毬被蹭落了一块粉。
刘陵察觉到刘彻一直看着自己的左脸颊，同样也想到了之前的事。不同于刘彻，她心里有些担心…该不会是补妆时没有修补好，有些妆粉不匀吧？刘陵身边的婢女化妆手艺当然不差，但这种事情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纰漏呢。
若真是那样，未免有些糟糕了。别看只是小小的化妆有问题，关键是化妆若是有问题，很多表现就会变得可笑起来。之前她的柔顺也好，娇嗔也罢，需要的都是一张漂亮脸蛋！
一张妆粉都不匀净的脸，做这些必然是大打折扣的！
刘彻却没有刘陵想的那么多，只是随口道：“妆粉有些厚了，改日薄一些。”
“是——”刘陵拉长了调子，娇娇地答应了下来。知道不是妆粉不匀，她心里放心了一些。但想到是自己的妆容不讨刘彻喜欢，心又悬了起来。忍不住半是抱怨，半是认真道：“还不是方才不夜翁主的彩毬，重新上妆是婢女动手，自然比不上日常所用的梳头娘。”
刘彻不是不知道女人之间的小心机，不要说他现在的后宫了，就是他从小到大看到的就少了吗？不过他到底是个不太在意这种事情的大男人——女人之间的战争对于他来说只要知道结果就好了，过程又关他什么事呢？
所以在这种事上他其实是很迟钝的！所以自然也就没听出刘陵话语中的机锋。只是有话说话道：“阿嫣的彩毬？说起来阿嫣躲避球玩儿的可真不错…”
“你也太不当心了，玩儿的热闹的时候凑上去作甚…”说到后面刘彻已经有些埋怨刘陵多事的意思了。
刘陵气的一口气上不来——她是想告状的！怎么到头来还成了她的不是？
好在刘彻也不想和别人，特别是别的女人谈论阿嫣，所以很快就停止了这个话题。
而此时正在一旁侍奉的韩让则是对殿内其他人使了眼色，于是在不引起注意的原则下，宫人们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内，包括韩让自己。
当然了，他也没有走远，就站在殿门外，以防天子什么时候要人，自己却不在。其他人天子可能用不惯，更重要的是韩让有自己的小心机，得防着其他宦官入了天子的眼，分走自己的权势。
“师傅…我怎么瞧着您对淮南王主有些不冷不热的？”主子休息的时候，宫人们才能稍微轻松一些。跟在韩让身边的小宦官有些不解韩让对刘陵的态度，按说刘陵也算是得陛下喜欢的了——韩让对刘陵的态度当然不能说是坏！但话又说回来了，只要是没有死透的人，韩让的态度都不坏！
韩让能够起势，就和他这个广结善缘的性格有关！别说人家虚伪、功利，能够不论别人的身份地位，始终保持一个不错的态度，这自然是有好感度反馈的。
在这小宦官看来，刘陵正是那种大热灶！在她那里讨好一些，对方能没有回报？刘陵还不比后宫妃嫔，她可以说一辈子都没有‘正大光明’的机会！也正是因为此，她更需要依仗刘彻身边的人帮衬、维持。韩让这个天子身边第一宦官肯帮忙，她又怎么不会投桃报李呢！
韩让端着架子瞥了小徒弟宦官一眼，哼了一声，低声教导道：“你们年轻，没经过事儿，知道个甚？这里头水深着呢！淮南王主不过是…新鲜，这新鲜能贪几天？这都比不上后宫中普通的妃嫔，说不定人家还有个‘将来’，淮南王主能有什么？咱们陛下可不是齐襄公。”
这话已经算是很露骨了，所以要悄悄地说，周遭几步之内只有这么一个小徒弟。而小徒弟若是往外传扬这是他说的，他是不会承认的。
小徒弟听的连连点头，但又忍不住道：“虽是如此说，淮南王主暂且也算是得了陛下喜爱，热切一些也是好的…”
听到此话，韩让轻蔑一笑：“得了陛下喜爱？那算什么喜爱！陛下对淮南王主的喜爱怕是与上林苑中的宝驹一般无二。就算是拜神，也该拜真神才是！”
“真神？”小徒弟疑惑。
韩让手指了指椒房殿的方向，当然了，就算是阅历不足的小徒弟也知道这指的不是常与天子不合的皇后。
“啊！”轻叫了一声…都有这样的提示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过了好一会儿，门口守着的韩让都有些瞌睡起来了，殿内一阵响动，他陡然惊醒。连忙抹了一把脸，让身边的小徒弟按照事先准备地安排——走进殿内，对所见的一切都当成是没看见，目不斜视地为天子整理服饰、头发。
旁边的刘陵则有宫女照拂。
韩让低声向刘彻解释：“陛下，太子宫多有不便，寝宫已备好了热汤。”
在别的任何一个后妃宫中，刘彻都可以享受天子的待遇，唯独现在的处境不能。一旦大张旗鼓地准备了些什么，必定会引起注意，而现在恰恰是不能引起注意的。
刘彻显然也不在意这个，等到衣服整理完毕，捋了捋衣袖，转身就离开了。而在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空留刘陵痴痴地看他，满腔情意没有丝毫用处！
小宦官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暗暗吃惊——有些事情没有提示的时候不一定注意的到，而一旦有人提示，那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几乎是明摆着的了。
此时虽然已经是春日温暖的时候了，夜晚的风却还是寒凉的。韩让手上搭着一领薄披风，刘彻才跨出殿门，他就将披风往刘彻身上披。一边系着系带，一边低声道：“陛下，奴才打听到一个消息。”
刘彻‘唔’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这就是让韩让往下说的意思。
韩让语气里带着一些喜气，道：“奴才在椒房殿里有个同乡，已经在皇后娘娘跟前侍奉了。听他派人报信，嫣翁主近日还会进宫一趟，似乎是要和皇后娘娘说些商贾经营上的事。”
刘彻眼前一亮，停了脚步：“此事当真？阿嫣何时进宫？”
陈嫣对未央宫的心结刘彻是知道的，每次想到她是一个如此重感情的人，他甚至不能强迫他常来宫中…只能听其自便。
就在孝景皇帝山陵崩之后，陈嫣其实每年还有一段时间会来宫中…那就是春天的时候，和刘彻一起读书——别看已经是天子了，该读书还是要读书，似乎古代的帝王都是如此。
而从去年陈嫣及笄礼之后，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举行了及笄礼就是世俗意义上认为的‘大姑娘’了，即使陈嫣实际上还很小。
这个时候还和天子、天子身边一干伴读一起读书，总是有些不妥的。
刘彻是天子，一举一动都自有规章，不可能乱跑——似如今这样和刘陵幽会，那也得是对方配合才行！陈嫣这一年之中别说是进宫了，就是呆在长安的时间也少的可怜，齐地、阳陵邑，她总有地方可去！
陈嫣这样，刘彻还真就见不到她！
韩让见天子龙心大悦，自然明白自己是做对了！连忙道：“此事嫣翁主与皇后娘娘也没有定下，不过也就是这几日了。奴才同乡应诺了，到时一定知会奴才！”
此时说是这样说，真等到陈嫣再次入宫，已经是十来天后的事情了。
陈嫣也不是想起一出是一出，随随便便就进宫的——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未央宫早就不是‘家’了。这样一来，这里的温情也就渐渐剥落，只剩下宫廷原本的薄情与残酷来。
宫廷不好玩儿，一点儿都不好玩儿，充斥的是危险！如果可以的话，陈嫣是能不来就不来的。
只不过有的时候她必须得来，毕竟她的亲姐姐在这里，这里始终和她有着不少的交集。
至于这一次，是为了和陈娇分账…两人合伙做了一些生意，去年的账目既然已经清楚了，那么利润自然也得交割——扩大生产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有的时候盲目扩大生产也不可取。
陈嫣自己的那一份放到了泰和钱庄里做资本，陈娇的那份则是送过来，给她花销。
陈娇当然是很有钱的，身为皇后本身就有一份不算少的‘工资’，这份工资和大臣的俸禄一样会折合成米粮，数字可不低！不过这并不是皇后最主要的收入，事实上，地位高些的后妃都不可能靠着一点儿‘死工资’过日子。
高位后妃工资都不低，但她们开销也多。做到她们这一步，很多排场不是她们想省就能省的！比如衣服首饰这些东西，少府会根据后妃的等级供应，但那只是供应范围内而已，想要供应范围外的东西，就得自己花钱！而众所周知的，供应的东西最多只能保证基本生存而已，想要稍微体面一点就没办法在这上面省。
还有打点宫廷上下、打赏宫人…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对于这些高位的妃嫔来说，固定的工资，或者说‘零花钱’，还真不怎么够！
这种时候想要生活地好，路子基本上就两条，一个是家里支持，另一个就是天子支持了！
有的后妃娘家本就有钱，自然可以支持宫中的娘娘！有的后妃娘家原本落魄，可随着后妃坐上了高位，特别是生下了儿子，那就不一样了！天子必然会照顾这些后妃的家人，给个小官当当是基本操作。若这些人善于经营，收拢一些巴结自家的，立刻就能发达起来！
比如如今的王太后娘家就是这么个典型，原本是穷困潦倒的，就因为出了两个高位妃子，立刻就起来了！父母兄弟都沾光。到了后来，也就有力量支持宫中了。
至于天子支持，这是真正的宠妃路子。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皇帝总不会看着特别偏爱的女人吃亏。而天子富有四海，理论上整个国家都是他的，私库也丰满的不行。只要不是一些已经被架空的末代帝王，手指头缝里随便漏出来一星半点儿，就很够了！
若是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即使是高位妃子了，依旧很难在宫廷之中维持一个高位妃子该有的排面。
陈娇身为皇后，和这些后妃不同在于，第一，当初天子向陈家下聘，除了汉家天子下聘数量庞大的黄金、珍稀之物，还有一块汤沐邑，专门用来补贴皇后的脂粉钱。第二，皇后是少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虽然皇后对少府的东西没有处决权，却有着很大的发言权和管理权。简单来说，皇后没有权力直接将少府的钱和物大规模地搂到自己怀里，但对于少府的产业如何经营，少府这个单位如何运转都是说的上话的！
一帮皇亲国戚都能挖少府的墙角，皇后想要从少府获利，不要太简单了！事实上，如果不用考虑影响，皇后从少府直接获利都容易的很！只不过这么玩影响很坏，会招致天子的反感，所以汉家还没有出现过这么干的皇后。
一般来说，皇后如果真的缺钱，也只会用间接的方式挖挖少府的墙角，并且做的时候也会有分寸——因为是皇后的关系，反而无法弄出太大动作，毕竟到处都有人盯着呢！
事实上，皇后们也很少这么干。做到皇后的位置，多的是增加收入的方法，何必用这种方式给人留下把柄呢。
而陈娇这里，相较于一般的皇后，其实她是更有钱的！当初她和刘彻大婚，母亲刘嫖出了好厚一份嫁妆！还有太皇太后，私库里的宝贝流水一样搬出，用来补贴陈娇。
可以这么说，除开少府，单纯论小金库，刘彻都没有陈娇有钱！
不过话说回来，谁又会嫌钱多呢？
陈嫣从陈娇这里拿钱做投资是挺早以前的事情，当初拉陈娇入伙并不是陈嫣缺钱，而是看中了陈娇的身份——陈娇也是看陈嫣的面子才投钱的，不然她是什么人？又不缺钱花，何必做这个麻烦事！
陈嫣的一些生意，在开始之前陈嫣就知道会膨胀到什么规模，比如说泰和钱庄，又比如说交通号。虽然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这个体量和这个影响力的生意意味着什么，或者说看的明白，但这些人带着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对商贾以及商贾之事的轻视，根本没去看！最终导致了到现在为止陈嫣的所有产业都活的好好的，也没有人说哪里不对、挺危险的样子。
但陈嫣喜欢未雨绸缪…在这样的时代，真的等大祸临头再去想办法是不行的！因为那个时候直接就是一个‘死’字，或者生不如死！此时的制度就是如此，面对皇权有什么道理可讲呢。
因为输不起，所以一开始就要做好打算。
陈娇是皇后，很多生意中有她的干股，就等于说是有了皇家的影子！股份的多少先不说，这等于是将陈嫣的产业拉到了‘自己人’的位置。若是自己人，最后就算是看出了其中的‘问题’，处理手法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个时候考虑的就不再是打垮背后老板，然后顺利接手。而是让背后老板乖乖听话——因为他们会觉得彼此是能够谈的，根本不用把事情搞的那么僵硬！
听起来真的很怂啊…然而陈嫣完全OK的啊。不然又能有什么指望呢？在封建社会里，敢于搞事、乐于搞事？
有的人高喊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就是干！听起来很爽很快活，然而真的身处其中的时候就很难不去考虑其中的风险了。得知道，第一个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已经成为历史的注脚了！
最终真的从秦朝手中接过江山的是刘氏！
在这件事上，陈嫣是有自己的顾虑的。事实上，这还是现在的陈嫣，要换成是最开始的时候，陈嫣胆子更小！那个时候泰和钱庄的远景规划是她做的，但她自己都害怕，还想过限制规模什么的。
只能说最后是捧着自己的小心肝，‘扑通扑通’做起来的！
主要是造船术有了长足进步，海上航道的探寻也开始了，这让陈嫣胆子肥壮了不少——事情真要是收不了场了，就坐船出海嘛！古代未开发的土地都不适合定居，但陈嫣多少有些后世的记忆，找到一个‘退路’相对容易。

第124章 蒹葭（5）
天已破晓，整个汉宫含章殿却依旧安安静静的。皇宫之中住的是最尊贵的人，理论上他们不必像普通老百姓一样起早贪黑讨生活，睡觉睡到自然醒是基本操作。实际上呢，是不可能那样做的。
不管是真心的，还是虚伪的，宫中人明面上都十分遵守礼法。睡懒觉这种事，普通人可以做，他们这些人却不能够。一旦这样的事情传扬，总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如今早含章殿这种情况是很罕见的…要知道这座宫殿居住的是卫夫人！这位因为生育了当今天子唯一一个孩子的后妃一向以举止谨慎、恭俭温良闻名，就更不可能再在这等小事上面有什么错处了。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昨夜天子歇息在了含章殿——对了，整个汉宫，也只有天子才能不用在意流言，也没有多少人敢于传播天子的流言。
卫夫人卫子夫因为习惯的原因，其实早就已经清醒了，只是因为迁就天子，担心吵醒天子，这才一直没有起身。
厚厚的帷帐中，光线其实很昏暗。但在其中适应了，也就能够看清了，至少对于卫子夫来说，她能够很清楚地看到自己丈夫的脸。
从丰密的头发到宽阔的额头，从凌厉的眉毛到紧闭的眼睛，从高挺的鼻子到有些薄的嘴唇——不得不说，刘彻长了一张好脸。事实上，汉室江山传承到他的手上已经经历了好几代，他这一辈的王子皇孙基本上都长的不错。
卫子夫痴痴地看着，呼吸也很轻，怕惊醒了丈夫。
不过刘彻也是有生物钟的，就算因为昨晚的‘胡闹’今天睡的熟了一些，那也有限。差不多的时候睁开了眼睛，翻了个身——帷帐之外的宫人听到这个动静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原本做事情都是蹑手蹑脚的，仿佛宫中一个人都没有，这个时候一下全都活了起来。
帷帐被轻轻拉起，两拨宫人分别侍奉天子和卫夫人。卫子夫的盥洗速度快一点儿，梳妆的时候也很快。等到一应事情完毕，反倒是刘彻这个男子还没有完。
卫子夫很自然地接过了宫女的活儿，亲自帮刘彻系腰带、整理袍服。不像某些后宫女子做这些事的时候‘心有余而力不足’，显得笨手笨脚的，反而引得刘彻不快。卫子夫很会照顾人，做的又好又快。
“日后这些事你不必自己动手…如今你也是夫人了。”刘彻伸出手臂，让她整理宽大的衣袖。
卫子夫却是柔柔一笑：“臣妾心甘情愿侍奉陛下，当初是一宫女时如此，如今得陛下洪恩做了夫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也知道卫子夫的性格，刘彻‘唔’了一声就不再说什么了。
刘彻很喜欢卫子夫这种乖巧懂事的性格——无论什么时候都知道站稳自己的界限。携着她的手，笑道：“今日在爱妃宫中用饔食！”
下面的人听到吩咐自然准备起来，卫子夫则是让傅母抱来了襁褓之中的大公主。刘彻是第一次做父亲，卫子夫所生的大公主也是他唯一的孩子，意义自然不一样。伸出手抱住这孩子，逗弄了一番。
“几日不见就大变样了。”语带惊奇，显然也是不知道养育孩子的人。
卫子夫在旁帮着女儿掖了掖包被一角，微微一笑：“这是自然的，臣妾听宫中老人说过，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日一个样子！臣妾日日照看倒不觉得，陛下隔些日子才见一次，自然觉得大不一样。”
气氛正好…刘彻本来就挺喜欢卫子夫温顺漂亮，两人有了孩子再相处就更有一种别处没有的滋味——虽没有面对别的美人的那种新鲜感，但也很不错。总是吃一样大菜也是会腻的，所以要各种滋味轮着来。
不一会儿宫人奉上饔食，刘彻正用餐时，韩让身边的小宦官悄悄从边上溜进了内室，在韩让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韩让看了看正在用餐的卫夫人，再看了看天子，心中有些犹豫。但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便快速移动了步子，在刘彻耳边说明了情况。
“真的？”刘彻笑着猛然站起身，背着手往外走：“记你一功！”
“夫人…”卫子夫身后的宫女声音怯怯的。
卫子夫回过神来，松开了短暂抓紧衣袖，已经发白的手指，看起来依旧是平常温顺贤淑的样子。对着身边的宫女点点头：“无事…陛下事忙…”
有宦官从殿外跑进来，低声禀报道：“夫人，小人打听到了，陛下一行是往椒房殿去的。”
说实话，这个消息有些意外。椒房殿是皇后居所，天子去椒房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当今天子和皇后之间的关系在大汉宫廷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如非必要，天子是不会去亲近皇后的。
换成是一般的皇后，恐怕日子早就难过起来了！也就是如今这位，出身实在高贵，身后的靠山硬扎，后宫无人敢说什么——皇后或许无法用自己的出身和靠山真的压制自己的丈夫，但用皇后的权力整治不够恭敬的后妃，就算是天子也说不出什么来。
至于天子内心的不快…说实在的，皇后都能明目张胆地和天子对着干了，还怕这个？
这种情况下，天子抛下卫夫人这位生下唯一孩子的宠妃，主动的、兴高采烈地去椒房殿，怎么想也不可能吧？
“椒房殿？”卫子夫抿了抿嘴唇。
旁边有宫人立刻道：“夫人，要不要去打探一番？”
“不、不用了！”卫子夫连忙阻止…她很清楚，她对于天子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温顺，从不惹是生非。生下大公主当然也是她的一个优势，但这只是运气而已。既然她能够生下孩子，很快后宫之中的女人陆陆续续都会生下孩子，到时候这个优势还有什么用？
这个孩子甚至不是一个男孩儿！一个公主而已，在皇室确实没有什么存在感。
后宫之中多的是温顺女子，特别是大家明白天子喜欢这类女子之后，即使不是的，也会假装。但在这一点上没有人做的比卫子夫更好！就在于她很清楚，假的就是假的，迟早要露出破绽！
后宫之中的眼睛太多，每个人都被盯着！她出头之后盯着她的人就更多了。而她的丈夫也不是糊涂人…很多事情他都洞若观火！
所以她从来不会去假装温顺，结果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管心中如何想的，至少她所言所行都是一致的，完美贯彻了天子想要的样子。
听话、温柔，以及一点点聪明——绝对不会惹事，不会让天子费心！
她的丈夫是天子，天下之主，少不了有各色佳人。但无论什么样的人都不要紧，因为最终他都会知道，只有她这里才是能够休息的地方，最终的去处！
宫人们并不一定知道卫子夫心中所想，也只能感慨…夫人真是太老实了一些！后宫之中的女子有几个是规规矩矩的？为了博得天子的宠爱，各种手段都有应用，更别说只是小小的打听消息了。
这是谁都会做的事情。
卫子夫虽然什么都没有做，但内心却依旧忍不住胡思乱想：椒房殿此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被她惦记的椒房殿此时其实并没有什么事发生，只是陈嫣来了而已。
陈嫣是为了给姐姐分账送钱来的，其实账目挺复杂的…不过陈娇会在意这些吗？她甚至懒得查账（她可不觉得陈嫣会在账目上骗她），也懒得听陈嫣说这些！先抓住了陈嫣说些私房话。
在这宫廷之中比陈娇地位更高的人并不多了，她进进出出都是一大群人，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是很寂寞的！能陪她说话的人并不多！
宫女宦官什么的只是仆佣之流，她哪会和他们多话。而天子后宫？她可不是那些要做出贤淑宽容样子的皇后，和这些女人她没办法做到和和气气姐妹相称！说实在的，没有当场让人打破她们的头，她已经算是收敛了儿时脾气了。
至于太后、太皇太后，不是不够亲近，就是无法了解小辈心事，根本说不来。也就是母亲刘嫖常常进宫陪伴，这才好一点。只是一则，母亲刘嫖更多时候要陪外祖母，并没有太多时间陪陈娇。二则，到底是母亲，有些话实在是难以和她说。
陈嫣就不一样了，身为姐妹无论什么话都是能说的！
话题不知不觉跑到了陈娇不孕的事情上了——这件事陈娇也很烦恼，皇后若是不能生下儿子，始终是地位不稳的！她平常也经常召见太医和宫外的有名医者，但直到如今也没有好消息。
不孕不育症这个问题，即使是在两千多年后都困扰着一些人，更别说是公元前的西汉了！对此陈嫣也没有办法，只能劝陈娇心情舒畅——如果是有身体上面的障碍，那就没有办法的。但如果是自己太紧张了，那就要注意调节心情。
“那卫子夫倒是好运道…”陈娇何尝不知道陈嫣所说的道理，但很多事情都是明明知道，却没办法想通的。而提起这件事，不自觉地她就酸溜溜起来了！
“明明也没有多得宠，偏偏就是她生下了陛下血脉！”
陈嫣心中也叹了口气，陈娇这个姐姐的性格她再清楚不过了。骄傲到了极点，要想见她服软，等同于太阳打西边出来。过去的她何曾对任何人有过羡慕嫉妒之意呢？
至于陈娇所说的话，陈嫣倒不觉得是她愤愤不平之下的抱怨…这些话应该是实话——卫子夫其实没有那么得宠，至少没有陈嫣曾经想象过的那样得宠。
原本陈嫣的想象中，这位后来的歌女皇后应该很厉害才对！或许后期色衰爱弛只能靠儿子、皇后之位立足，但前期绝对有着相当隆重的帝王宠爱。而真正亲历了这一段历史才知道，自己还是太年轻太简单了。
历史上不是没有独宠一时的佳人，但即使是这些佳人最当红的时候，皇帝都很少‘一心一意’！‘三千宠爱在一身’如杨贵妃，唐玄宗与虢国夫人不是还有绯闻？这还是因为虢国夫人名气太大，所以史书上留了一笔。
想也知道，后宫女子如云，这样的事儿肯定不少！
某些出了名的痴情帝王尚且如此，刘彻这个历史上以薄情闻名于世的天子就更别提了！
卫子夫的爱情神话和陈阿娇的爱情童话本质上其实一般无二。
看起来很美，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身处其中就只能笑笑了。
这位历史上取陈娇而代之，以歌女之身成为皇后的女子，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多传奇…
她不过是平阳公主府上的歌女而已，刘彻上巳节主持拔契活动返回宫中的时候路过平阳公主府。处处和自己的姑姑学习的平阳长公主自然顺势开始向天子推荐美人——因为是推荐给天子的美女，自然不能随便，都是搜罗来的良家女子。
谁知道刘彻对此根本不感兴趣！反而是后来表演的歌女舞姬之中一眼看中了卫子夫。
之后便是借更衣之名成其好事，然后卫子夫顺理成章地被平阳公主送进了宫。
可别以为这是个一见钟情的美妙故事，实际上这个故事于卫子夫而言是人生的重大转折，但于当时的刘彻而言什么都算不上！
因为陈嫣对卫子夫这个人有几分在意的关系，当初还格外打听过！听到故事的最初版本，她简直不敢相信。
这根本不可能是‘一见钟情’，因为这其中根本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对于刘彻而言，只是很普通的、临幸了一个姿容秀丽的歌女。见色起意，而且还是最肤浅的那种！两人在此之前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先带入宫中…就是借着更衣之名随便了一回。
这样随意，未尝没有卫子夫家伎歌女出身而带来的轻视。
卫子夫随后入宫，但也没有因此就交了好运！此时的她没有得到天子的特殊安排，只是随随便便做了宫女！
可别说是慑于陈娇善妒，喜欢的女人也不好安排——事实上，后宫之中早就不止陈娇一个皇后了！陈娇就算再骄纵，也不可能做到那个地步的…真要做到那一步，得当皇帝的心甘情愿。
只要皇帝不乐意，即使是太皇太后也不可能让后宫只有一个皇后！事实上，这几年长乐宫也送了一些美女来未央宫。按照太皇太后老人家的意思，这些女孩子都是长乐宫出来的，早就驯服了，至少不像外面来的那些女子野心勃勃。
事实就是回宫之后刘彻就彻底将那个在姐姐家中宠幸过的歌女给抛到脑后了！后宫之中有那么多的花儿，宫女成千上万，漂亮的、知情识意的也不少。若不能长期在皇帝面前晃荡、刷存在感，立刻就会被忘记。
卫子夫是抓住了一年之后放宫女出宫的机会，这才出头的！
皇家放多余的宫女出宫也算是一项自古以来的德政了，一方面让这些女子不必深宫之中孤苦终生，另一方面也能解决一些男子的婚姻大事。
但趁着这个机会，卫子夫自请出宫见到了刘彻——这其中必然有一些隐秘操作，不然就算她自请出宫又如何？宫中的宫女也不只有想着承恩天子，然后一步登天的。更多的人脑子很清楚，如果家里还有依靠，总是希望能够离开宫廷生活的。
请求自身被列入出宫名单的人恐怕不少，卫子夫如何能够因此见到天子？真当皇帝是想见就见的啊！
但不管怎么说，她以卑微的姿态赢得了天子重新的怜爱——若自己事无用之人，便放出宫去。但若对陛下还有一丝用处，足以做宫女差遣，那么愿意一辈子留在宫中。
所以说，男人就是吃这一套！
不过到那时为止，她也只是后宫之中一个普通女子。她真正的运气在于，在天子还对她有一点点眷顾的时候，竟然先后宫众人一步怀有身孕！
这才是真正的王炸！从此她就从一个不甚出奇的后宫小人物成为了有名有姓的宠妃。也就是这时候，刘彻频繁见她，这才越来越喜爱——后宫之中的女人想要得宠，总得有不同于其他人的地方。卫子夫的制胜法宝就在于柔顺、懂事，而这正对刘彻的性格。
对于刘彻来说，儿女情长从来都是小事，是生活的调剂品。漂亮女人当然很好，但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一直只有权力。这种情况下，女人其实是越省事越好的。偶尔有闲情了，逗弄一二也不错，但也仅此而已了。
不过即便是如此，现在的卫子夫也不算什么。陈嫣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所以能看的清楚，恐怕除了她，就连卫子夫本人都不能想象将来她能当上皇后！
说实在的，卫子夫能当上皇后，还在于她生了长子……
这一点上和如今的王太后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刘彻并不少儿子，但他得儿子在历代皇帝中确实算比较晚的了。恐怕历史上动了废后心思时，儿子也没几个…而当时立新皇后总不好找个没有儿子的吧…
须知道，历史上的陈娇虽然是因为巫蛊之祸被废，但在废后的诸多原因里，最重要的一条还是没有儿子！
所以历史上的平阳公主才会说，陈娇被废的原因在于无子。
目光放在有儿子的嫔妃上，范围就缩小了不少了。看看这些女人的性格，再看看孩子的的资质。卫子夫虽然是歌女出身，当初身份卑贱，但却是后宫诸女中最识大体，最能让天子觉得放心的！
由此，卫子夫上位。
对于自家姐姐的抱怨陈嫣就不能说什么了，这要是后世，她倒能和姐妹一起骂渣男。但在这个时代，就连陈娇也不把刘彻的花心放在眼里…当皇帝的人，多宠幸几个美人算什么？
陈娇就和这个时代很多女子一样，不会将丈夫的姬妾放在眼里，因为那和家中的一个花瓶没有什么两样，谁又会和一个花瓶生气呢？但她们会因为丈夫的态度而不快。
刘彻宁愿在花瓶身上花心思，也不看她！甚至待花瓶比待她上心…这能忍？
这种观念普遍存在，陈嫣又能说什么？而且她也知道，陈娇不需要她说什么，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诉说的人听她说而已。
陪了陈娇一会儿，觉得她坏心情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始转移话题。
“大姐看看吧，有些从吴楚之地送来的珍宝。”陈嫣送来的当然不只是钱财，还有钱财折算的宝物。
陈娇并不缺钱，《史记》记载她为了求子花了九千万钱！因为是同时代的司马迁写的《史记》，所以可信度应该是很高的！不然的话，九千万这个数字始终是太大了，听起来让人觉得像是‘皇帝的金扁担’那一类笑话。
只不过谁又会嫌钱多呢？
即使贵为皇后，陈娇也会对钱、珍宝这些东西有兴趣。特别是陈嫣每次送来的珍宝确实不错，其中新奇之物还是很能引起她的关注的。
见陈嫣让人将装宝贝和钱的箱子一个个打开，手里拿着一册清单。陈娇懒懒地靠着，眯了眯眼睛，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商贾经营之道竟比阿母还要强的多…今年送的钱越多了——商贾之事真有那么多利可得？”
人总是渴盼实现自身价值的，虽然陈嫣这一辈子注定可以无所事事地躺赢，但她没有选择这一条路。此时听到陈娇这样说就不免有些飘飘然，得意道：“换了他人不见得，可若是我来，就有这般多的利可图！”
陈嫣毫不谦虚的样子显然逗乐了陈娇，生活中常见的就是各种谦虚，忽然想陈嫣这个样子自然新奇又有趣。又因为陈嫣是心爱的女弟，所以不会觉得轻浮，反而直觉的活泼讨喜。
陈娇笑着摇头，然后伸手拧了拧陈嫣的脸蛋，刚准备说什么，忽然殿外传来宫人的传声。
“皇上驾到！”

第125章 蒹葭（6）
刘彻进殿来，多看了陈嫣好几眼…陈嫣费了好大功夫才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去胡乱摸头发。
emmmm…所以是觉得她的头发有点奇怪嘛？
不怪陈嫣这么想，今日她梳了一个唐式的堕马髻，这在这个时代确实显得新奇。
堕马髻算是一个很早就有的发型了，但不同时代的堕马髻是不一样的，直到唐朝最盛，也是此时的堕马髻奠定了后世人对于堕马髻的印象。后世人提起堕马髻，想到的也是唐式堕马髻的样子。
但其实汉代时的堕马髻和唐朝时天壤之别，只能说二者的设计出发点一样罢了。
所谓堕马髻，指的是美人骑马或者做别的什么事情的时候发髻歪塌，将坠不坠时候的样子。这种发型当然不可能强调周正，要的就是灵动！
汉代堕马髻其实就是将披发于背后结成一束，然后抽出一缕发丝折起来，以此表现歪斜…想也知道其实称不上什么发型。只不过此时发型艺术也比较朴素，除了宫廷贵族之中的女性能够梳高髻，普通女性实在没有发型可言——低马尾或者低马尾然后拧旋成一个发髻，这种随处可见！
古人也不是人人都能有漂亮发型的。
之所以会想到梳堕马髻，纯粹是因为最近梳灵蛇髻比较多——她的灵蛇髻自从上次在陈娇的生辰宴上露了一回脸，立刻就在圈子里流行开了，成为了一时时尚！
相比起那些高髻，灵蛇髻清爽简单，对于本人比较友好，陈嫣能顶着灵蛇髻跑跑跳跳就是一个明证。今年天气又热的早，这种全都梳起来的发式就更加合适了。而相比普通发型，灵蛇髻无疑漂亮有‘档次’很多（这年头头发堆的高，其实隐晦地显示了自身阶级，普通人哪有时间和工具弄高发髻）。
而且灵蛇髻多变，随着弯折角度不同就有不同的感觉，够玩儿好久的了。
唐式的堕马髻和灵蛇髻是两种发型，但顶心结成的发髻其实差不多，最大差别在于唐式的堕马髻会‘分区’。
头顶前半部分的头发分成一个大区，然后分成左中右三个小区，然后再梳上去。这样可以在中间区域形成一个桃心状的分区，而两边分区则是在鬓发后面填充两个小发包，这样会鼓起来。
陈嫣就是这样梳的，而且两边鬓发上还分别簪了一支小小的花顶簪…
这种发型如果是小姑娘梳，是很显得娇憨可爱的。
再加上最近同样成为流行的鹅黄色半臂袒领上襦，以及一条魏晋时期流行到初唐时期的红白间色裙…她现在可以说是‘小姑娘’到了极点。
“姐夫看什么呢？”陈嫣到底忍不住了，甚至伸手去摸自己额顶的‘小桃子’。
刘彻忍不住笑了起来：“朕听说如今宫廷内外都在学不夜翁主呢！”
“？”
相比起陈嫣这个当事人，反而是陈娇最先反应过来。捂着嘴笑道：“我说怎么最近常见宫人梳一样的发式，穿一样的衣裳。”
说着看了看陈嫣那条格外惹眼的红白间色裙——其实就是古代的撞色条纹裙，用两种不同颜色的布条缝制出来。胡风传入中原的时候这种热烈、打破常规的风格才融入，现在可没有人会这么做。
“不过其他的也就罢了，阿嫣前些日子穿的那条胭脂裙却难学。”陈娇生辰那一日陈嫣穿了一条石榴红裙，不过此时还没有从西域引入石榴，所以更说不上石榴裙了，所以大家都呼之以‘胭脂裙’，以有别于时下的红裙。
此时以朱砂或茜草为红色染料，出来的红色偏暗，并没有正红色。
倒是从匈奴传过来的胭脂颜色正红…实际上，陈嫣的红裙确实是用胭脂的原料红蓝花所制成的染料染就的。
因为红蓝花在齐地种植成功需要花时间，好不容易完成了，之前只是试种，规模并不大，最终染成的红色布料也不多。陈嫣一部分自用，另一部分都拿出去送人去了，而能收到这份礼物的人，不多。
送陈娇的生日贺仪就有这种胭脂红布料——陈娇最近很愿意穿这种胭脂红布料做的衣裳。
好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与众不同’。
谁愿意和别人撞衫？像陈娇这样性格的女孩子就更介意这种事了。如今胭脂红布料稀少，整个后宫的女人都还没有呢！
这其中还有一种隐晦的优越感…真等到胭脂红布料大量上市的时候，档次自然也就没有如今高了，到时候穿这样颜色的衣裳感觉恐怕不会有如今来的好。这样庸俗又切实存在的心情，即使是陈娇也不能免俗了。
今日陈嫣穿的红白间色裙中所用红色，也是这种胭脂红。
刘彻赞同道：“宫人们都学你的装扮，成了一个样子了。”说话间摇了摇头。
学的人何其多，却没有一个人那么热烈、那么快活、那么令人怦然心动。像是蛮不讲理的热浪，将人逼到角落。
“邯郸学步罢了。”陈娇却是轻蔑一笑…对陈嫣她一向非常维护，“如今阿嫣又有新样子，她们恐怕还得接着学！”
间色裙和堕马髻，这一路有人看着，恐怕又会学起来。等到宫里成了风潮，焉能不流入民间？
陈嫣也是到了这个时代才明白古人其实比现代人更热衷于赶流行，或许是贵族女子们生活太乏味了，比之后世女子更有闲有钱做这些。只不过此时的人大多没有什么创新精神，所以可以赶的流行也少。
历史上要是哪个有影响力的女性搞点新发型、新妆容、新款服装，立刻就能传遍朋友圈，成为贵族热捧的事物——甚至有些不是新鲜事物的，也能因为名人效应火起来！
比如李夫人的玉簪，就因为汉武帝随手拔起挠了挠头，就成为宫内外女子的新宠爆款，甚至一度导致长安玉价飞涨！
刘彻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瞅着陈嫣的发髻，摇了摇头：“之前就想说了，阿嫣少用发饰，太素了！韩让——”
韩让在旁应诺：“陛下！”
“吩咐少府匠作，制一批精巧首饰来，与不夜翁主添妆。”刘彻随口吩咐。
“是！”韩让恭敬应下。
陈娇在一旁捂嘴笑了起来：“我倒是想起来了，四五年前罢，你还让少府给阿嫣制衣呢！当时我打理宫务，见到少府往家中送这些东西真是哭笑不得。知道的，说陛下你爱护女弟，不知道的当家中苛待阿嫣呢！”
陈娇倒没有察觉出什么来，因为从陈嫣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刘彻就对她很周全了——当年大舅临终托孤，她也是知道的。
“你如今给她送这些…”说着陈娇摇了摇头，“她是缺这些东西吗？天底下少了谁的穿用都不能少了她的啊！阿嫣擅长经营，获利极多呢！她又不是亏待自己的人。你也见过的，她从小就爱用上等明珠点缀鞋子，如今用的珠子更好了！她不过是嫌东西顶在头上身上罢了！”
“累赘嘛！”陈嫣抱住姐姐的手臂，笑嘻嘻地摇了摇。
刘彻忍不住也笑了，低头看了看她脚下，道：“是什么珠子？朕瞧瞧。”
此时远没有到理学盛行的时候，看看鞋子还不是什么敏感的事情。陈嫣还不是个纯正的古代小姑娘，就更不介意这种事了。
陈嫣微微提起一点裙摆，露出一双红色丝履来。红色的底色上用白色珍珠拼出花朵的形状，还有碧玉雕琢成的叶子，随着走动微微颤动。
珍珠有大有小，其中比较大的那一朵花所用珍珠确实很大，八九分是有的。而且粒粒滚圆，光泽莹润，这样的珍珠用来打首饰也只有最顶级的贵族能用的上！
陈嫣的脚是很小巧秀气的，穿着鞋伸出来比刘彻这个成年男子的手还要小些。又穿了这样一双好看精巧的鞋——刘彻心中赞叹，只是不能说出来。
陈嫣拉起裙摆只是一瞬，两秒钟不到就放下去了，仿佛刚刚只是昙花一现。
刘彻心中可惜，但没有显露出来，只是摇摇头道：“倒是挺精巧的…也就是你了，一般人也不配用——说起来幸亏阿嫣是个女孩子，不然这样的事被人知道了，恐怕还得被人说呢！”
“这有什么被人说的？”陈娇大觉荒谬，不过是一双鞋罢了，自家出钱买的。被人说？被谁说？谁家吃饱了饭没事做…闲得慌么？显然这是陈娇很难理解的。
陈嫣却一听就明白，笑着道：“大姐岂不闻黄生旧事？”
刘彻在一旁笑了起来。
这也是孝景皇帝时的事情，儒生辕固生和道家学者黄生曾有过一段辩论。其中黄生为了说明道家坚持上下尊卑的道理打过一个比方，就是著名的‘冠虽敝，敝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
学者对这种事情是很敏感的！贵人当然可以穿非常好的鞋子，但过了界限，将陈嫣脚下这种放在头上都觉得太奢侈的珍珠装饰在脚上，这无疑会带来一些风言风语。
刘彻对此也很有感叹，抱怨道：“朝堂之上到处都是掣肘，一帮子老臣好多破规矩！就说说那朕用的御驾，车啊、马啊，用的还不如一般的诸侯王，就是马匹多了一匹罢了！让人用上毛色一样、同样高大的宝马，这还有人说！说是什么高祖时候就是如此，天子当节俭——阿嫣你说说，这时候和高祖时候一样吗？”
旁边的陈娇先皱着眉头了，“这些大臣也太无事可做了！回头让少府换上宝马！这些人敢说什么？”
陈嫣拉了拉陈娇的袖子，摇了摇头：“大姐，不是这般的。马不过是小事，姐夫想换自然能换，御史又能说什么？只是马匹这样的小事就如此了，更不要说其他事了！这是有人拿着祖宗之法给姐夫上规矩呢！”
说实话，关于这一点陈嫣也只能摇头，这大概是每一个想干点儿什么的帝王必定要遇到的事情吧——革新派和守旧党之间的斗争。
而如今守旧党最大的靠山就是太皇太后…说起来太皇太后本人其实并没有限制这么多的意思，她只是支持从大汉一直以来的休养生息政策而已，不希望刘彻那么折腾！
事实上，从后来往前看，太皇太后和刘彻都没有错。刘彻想的是天下换新颜，大汉能有一股大气象，成为一个伟大的王朝，事实上他也做到了。而太皇太后希望的则是国家长治久安，一切平平稳稳就好。
刘彻折腾的那些事情虽然很伟大，但也确实耗掉了文景之治以来的国家积累，导致了很多百姓破产、土地兼并和蓄奴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数字，到了后来，他甚至得下‘罪己诏’！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罪己诏’和宋元以后的‘罪己诏’可不一样！一旦发生点什么事就下‘罪己诏’什么的。此时下‘罪己诏’是很严重的事情，一旦下了罪己诏，对于皇帝生涯都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以汉武帝的性格，做出这样的行为，可见事情真的到了那个份上。
不过话虽如此，陈嫣还是能够理解刘彻的。脱口而出道：“‘人言不足恤，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自古以来如是而已。”
刘彻眼前一亮，击节称赞道：“正是如此，‘人言不足恤，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阿嫣说得好！”
刘彻平日里在面对那些看不上的老臣话不投机，根本说不到一起去。因此很喜欢私下和有才学的年轻人谈话，这些人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自然不会有垂垂老矣之态！哪怕很多看法并不全面，但至少也有一股清新之气。
不过这些人怎么也差点儿意思，总不如陈嫣能说话——当初读书的时候就是这样了，陈嫣总能一语中的！
刘彻是高兴了，陈娇却有些不乐，抱怨道：“陛下和阿嫣碰头了总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什么大臣，什么祖宗之法，有什么意思？陛下当这是自己的朝堂？”
“你怎么…”刘彻想说什么，真心觉得陈娇不合时宜。
陈嫣却是偏向自家姐姐的，立刻打圆场道：“是极是极！这有什么可说的？姐夫好不容易有空陪陪姐姐，说些姐姐喜欢的事儿——让少府的人制些什么首饰好？姐姐喜欢什么样的？”
刘彻开头只说了让少府进一些精巧首饰给陈嫣，却没有提到陈娇。但陈嫣这么说，刘彻也不会犯蠢，还要反驳她。反正只是让少府送些首饰来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首饰对于陈娇来说是从来不缺的，她那么有钱…不过添首饰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更何况这是刘彻安排少府制的首饰，意义就更不一样了。
立刻投入道：“是该挑挑…你不是不爱用首饰的么？”后面还打趣了陈嫣一句。
陈嫣笑着摇了摇头，故意做出娇蛮的样子：“呀！这可是占姐夫的便宜呢…多难得的事儿——姐夫，阿嫣可以挑最好最贵的罢？”
陈嫣转头看向刘彻，额头光洁，只有眉心画了一朵红色梅花。似乎这眉心花钿从上回皇后生辰宴后也成了流行了，人都称呼为‘翁主妆’。
刘彻很少见陈嫣这个样子，充满了小少女的娇媚。心里自然不在意这种事，表面上却要故意做出不满的样子，一本正经道：“说的这是什么话！人家女郎遇到这般事不是要客气一番？你倒是光明正大占好处了。”
陈嫣鼓了鼓脸颊，对韩让道：“韩常侍拿些少府的布帛图册来，我要挑最好最贵的！哼哼，天子一言而九鼎，难不成还能反悔？”
韩让心中有数，自然不会迟疑，立刻道：“唯！听嫣翁主的！”
见韩让真往外走，刘彻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道：“你这奴才！”
陈嫣笑嘻嘻地挽住姐姐陈娇的手臂，头靠在陈娇肩膀上，眉眼弯弯道：“姐夫别生气呀！姐夫自己都说了，如今朝廷有钱、少府有钱！与其姐夫把钱花在别人身上，还不如花在自家人身上！我和姐姐花了姐夫的钱，那能叫花钱吗？”
刘彻被她的一通歪理邪说弄的绷不住，笑了起来：“那不叫花钱，那叫什么？”
“肉烂在锅里了啊！”陈嫣一本正经。
刘彻先是因为她这个比方大笑，后又不怀好意道：“谁是肉？”
陈嫣连忙大包大揽：“我是肉我是肉！”
陈娇在旁拧了陈嫣一下：“什么肉不肉的？你这丫头自认是肉了，我可不认！”
“有什么关系？”陈嫣用手捧住自己的脸，做出花朵的样子，眨了眨眼睛：“就算是肉，也是最好看的啊！只要好看就行…吧？”
说到最后陈嫣自己也有点不太确定了。
刘彻、陈娇大笑！
笑了好一会儿，等到最开始的一点儿话题说完，刘彻坐下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笑了多少回了——这些日子朝堂上的事情格外不如意，后宫之中的人也没什么意思，上一回这样心情舒畅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刘彻其实很怀念过去和陈嫣一起读书的时光，当时他只当陈嫣是小妹妹，但两人上课时传话，下课时辩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世界上的人那么多，想要在皇帝面前说话的人不计其数，多得是人梦想着向皇帝推销自己的主张和学说呢！但是，无论是谁都好像不够让刘彻满意…只有阿嫣，阿嫣是不一样的。
他能和他一直说话，说什么都行。
坐下之后刘彻想起了一件事，便问道：“阿嫣今年不去齐地，没事罢？”
陈嫣从小时候第一次去了不夜县避暑，今年还是第一次决定夏天的时候留在长安。刘彻既为她留在长安高兴，又有些担心她的身体。
相比起刘彻的担心，陈嫣自己倒是轻松的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无事、无事，早有疾医看过了，我身体已然养好，几乎和常人无异，留在长安也没什么。真要是觉得暑日难耐，到时候在长安周边的山上度夏也就是了！”
陈嫣这样说着，转头看向姐姐陈娇：“家中有山中避暑的宅邸吗？”陈嫣多少年不在长安过夏天了，对家里的产业更不曾深入了解过，自然要问姐姐陈娇。
“自然是有的…”陈娇回忆了一下，不过她印象也不深刻…因为她从小都可以在长乐宫的清凉殿过夏天，做了皇后之后夏天也不会少了椒房殿的冰啊。再不然天子去别宫避暑，她也是跟着去的。也就是说，家中的避暑宅邸其实她也不太了解，只知道是有这么个东西。
倒是此时已经重新过来伺候的韩让心中有数，连忙道：“大长公主确有避暑别苑，只不过常年用不上，地方不算好，且有些疏于管理了——前些日子大长公主还从少府买了些砖石、大柱、漆料等，为了重新整饬避暑别苑呢！”
就像陈娇从小在长乐宫的清凉殿过日子，刘嫖也是常年伴着自己母亲，也就是大汉的太皇太后的。她的生活围绕着母亲转，就算是去别苑避暑，目的地也是皇家避暑之处才是，自己确实没有什么用到的时候。
只不过以她的身份，买房置地什么的更像是一种本能。她这个级别的权贵，别人都有避暑别苑，她若是没有不就显得不像样子了么。所以尽管用不太到，依旧是有所准备的。只不过常年不用之下，确实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刘彻闻言，立刻道：“朕记得朕在南山有好几座避暑别苑的，划拨一座给阿嫣就是了。”
皇家在长安附近的别业不要太多哦，而刘彻这里特指了自己的私产——这并不奇怪，比如他做太子的时候置了一个产业，当皇帝了这也不可能归入皇家共同产业啊！既然皇帝在少府之外都有私库了，有一些私产算什么？
这些私产平常有专人打理，皇家使用也行，赐给自己看重的臣子、皇室贵族也行。
也幸亏此时建筑物上皇家与普通贵族没有太大的差别，也就不存在太多逾矩的地方，不然要赐给陈嫣还得让人事先改建一番。真要是那样，陈嫣今年夏天也别想及时住进去了。

第126章 蒹葭（7）
金乌西坠，已经是宫门要关闭的时候了。
陈嫣拒绝了自家姐姐的挽留，离开了未央宫——她果然还是不能在这个曾经的‘家’安寝，这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目送陈嫣离开，陈娇也是叹息：“阿嫣这个丫头就是这样，从小就认死理，大舅驾崩后她再也不愿意留在未央宫了。”
刘彻在旁并不说话，眉毛却垂下了一些。事实上，相比起陈娇这个做姐姐的，他可能了解的更多。因为在当年那件事上，他才是旁观了整件事的人。
他知道不只是父皇待阿嫣如同自己的亲生骨肉，阿嫣也视父皇为真正的父亲！当年那声‘阿翁’还言犹在耳呢！从那个时候他就真正明白了。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的时候和外界的任何东西都无关！
所以没有血脉传承的父皇和阿嫣才能成为父女，而在那之前他只以为他们是‘像父女’而已。
宫廷这个地方，因为充斥着最极端的权力，所以这里也能诞生出两种极端。这里的人本该是最亲近的，因为他们是夫妻、父子，但权力让一切异化，人与人之间的关连可悲而可鄙！这就是一种极端了。
而另一种极端恰恰相反，原本没有关系的人也能感情深厚的不可思议。
也对，这里生活着的人什么都不缺了，不提对于权力的向往，在别的时候他们完全可以不顾虑任何，只是凭喜好行事。这样一来，反而纯粹的可怕。以他父皇和阿嫣为例，他父皇什么都有了，能图阿嫣什么？所以真的只是爱她如爱自己的孩子。
同样的还有阿嫣…她和陈娇一样，都是世上最幸运的女孩子，其他人孜孜不倦渴求的都是她们唾手可得的。当然了，她还是有可能渴求着来自天子给予的权力的。但刘彻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说出了这个结论。
以一个皇帝的多疑来说，这简直是仅次于太阳从西边升起的稀奇事！
只能说，一个人少年时代经历的事情是会深刻地影响这个人的，刘彻恰好在他少年的尾巴旁观了一场足够影响他的别离。
他至今记得当初阿嫣的一切——真奇怪啊，当时的他虽然深受震撼，但过了那个时候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是的，那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件非同一般的事，可非同一般的事身为天子不是天天都会遇到的吗？
他根本忘不了，每每陈嫣那双幼小的眼睛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在他百无聊赖、称孤道寡时。
他身边围绕着一群人，却像是只有自己独一个。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莫名想到，他大概更像是一个皇帝了。
阿嫣当时为了不打扰父皇休息，更为了不让父皇担心，哭也是无声…甚至无痕——她低着头垂泪，而且绝不眨眼，这样眼睛就不会顺着脸颊流下来。
直到现在，刘彻摸到手背的位置，依稀还记得当年眼泪打湿一小片皮肤时的滚烫。轻微的烧灼感现在还会出现…当然了，他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一点儿错觉。眼泪本身就不烫人，更何况过了这么多年。
人的感知是很奇妙的，有的时候记忆也消退了，唯独当时留下的感觉不会变化，反而能够越来越深刻——因为人本身会一次又一次强化这个！
刘彻决心待陈嫣好，一开始并没有这么复杂！甚至最开始的时候他对陈嫣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这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另一方面他也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父亲将国家交给了自己，但自己相比起父亲的另一个孩子，简直不值一提！
宫廷之中谈父子情是很可笑的，这也是刘彻很早就明白的道理…但人类是有天性的，特别是那时候刘彻还年轻，远没有后来磨练出的心肠。事实上，当父皇为他扫平一切障碍，为此连周亚夫这样的重臣也是手起刀落…为他遮风挡雨的时候，他是不可避免地孺慕自己的父亲的。
对于孩子来说，父亲就是英雄！当他的父亲以一种绝对的气势保护他、教导他，就算是之前已经明白宫廷之中亲情靠不住的刘彻，也会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内心升起自己也不明白的感情。
但在最后关头，事实仿佛当头一棒，迎头来的一盆冰水让他知道：你得到的并不是父亲的爱护，只是父亲出于责任的行为。而他想要的那些东西，早就被另一个人轻松摘得了！
人类是掠夺型的生物，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不能与别人分享的！同胞手足尚且会为了争夺父母的注意力有这样那样的小问题，更别提从小被当成是皇帝培养的刘彻了！他才是真&#183;小皇帝…汉家培养继承人的时候都很强调攻击性这一点，刘彻从小就学会了想要就伸手去拿，拿不到就争，争不到就抢！
他对陈嫣的观感实在是太复杂了，正是因为这种复杂，他才不断被这个明明幼小的孩子牵扯注意力。甚至在几年之后，这个孩子长大，他依旧会被这种复杂的情感所影响。
爱一个人不可怕，刘彻是天子，想要就可以去拿！恨一个人也不可怕，同样的，他可是天子，毁掉痛恨的本身就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怕的是，爱与恨都不明确，又同样强烈。
想要时伸出手，然而在没有触碰时又缩了回来。
所以看到陈嫣心碎时，他才会那样。他既被其中隐含的真情实意震撼，也因为自身的复杂感情爆发。
这种情绪中他甚至会委屈——孤已经这么小心翼翼了，明明那么想要毁掉，结果却得克制自己。可就是自己这样小心对待，没办法毁灭的，却自己先要被毁掉的样子。
这算什么？
很没有道理，简直就是典型的‘巨婴发言’。可话又说回来了，皇帝这种生物，有的时候又和巨婴有什么差别呢？
然后就是父亲临终前的托付，他将她交给他照顾。
父亲将天下交给他照顾，这是他的责任，同时也是他的兴趣，天下是个大宝贝！而父亲同样将一个小姑娘交给他，这也是他的责任、他的兴趣。而且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这个小姑娘也确实是个大宝贝！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相似性都让当事人混淆了。
更进一步说，刘彻的混淆又何止这一种——父亲再偏爱阿嫣又如何？最终也越不过生与死的界限。他是人间的帝王，活着的时候拥有一切，而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最后的最后，他最珍惜的宝物还是得交给另一个人！
这种怪异的关系让刘彻进一步混淆…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阿嫣对自己算什么。是好的，还是坏的？是亲密的，还是疏远的？是自己的所有物，还是绝不能触碰的那一个？
他不知道，也正是这种不知道，才牵扯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最终连他的呼吸也紧紧拽住！
陈嫣离开未央宫的当日，刘彻当然歇息在了椒房殿。毕竟都留到这个时候了，还从椒房殿离开，到时候皇后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不管怎么说，陈娇还是他的皇后，皇后该有的东西就得有！
更何况，让陈娇丢了脸面，想也知道她是会闹的，到时候事情怎么收场？
宦官韩让在刘彻转身往殿内走的时候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立刻低下了头——这个国家的年轻帝王在转身之后又回了一次头。
橙红色的晚霞已经有些暗淡了，在年轻深刻的面庞下足以留下一层阴影。从韩让的角度来看，一切是清清楚楚的。这让韩让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和他同一批进入宫廷成为宦官的同乡…他们的不甘心历历在目。
那是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无能为力，与此同时，还有孤注一掷的癫狂。
天边的落日总算走到了最后时刻，走投无路的余晖最后一缕也消失，天地间进入到无边无际的黑暗。
侍奉天子就寝，剩下的就不用韩让操心了。他也是中常侍这一级别的宦官了，这等小事本就用不着他来，更何况这可是在椒房殿！椒房殿的宫女宦官自然也是殷勤的。
对于天子身边的宫人，韩让是比较防备的，他得防着有更能揣摩天子心思的新人上位。但对于椒房殿这边的人就不太在意了，都不是一个单位的，偶尔在陛下面前露露脸又怎么了？
有特意奉承韩让的宫人安排了舒服的房间，韩让也不推辞，带着自己的小徒弟也就住进去了——宦官不能生育，徒弟就和子侄差不多。而且在宫中，培养徒弟本身就是在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等到小徒弟学出来了，就会撒到宫中其他岗位。
相当于门派子弟出去自立门派。
由此，自己这方势力才会越来越大。
相较于宫中其他权力很大的宦官，韩让本身是一个很愿意培养小宦官的人，这方面的口碑在同僚中间也算是很好的了。
此时就叮嘱自己的小徒弟：“少府那边匠作赶制不夜翁主首饰之事，你去盯着，这件事办的漂亮一些，最好是不夜翁主能够满意！这件事做得好，陛下也就知道你这个人了！将来升官才能想到你。”
小徒弟之前就有韩让提点过，知道天子的一点儿事儿——但现在还是觉得困惑。
“中常侍前些日子说淮南王主不是真仙，不夜翁主才是…可、可就算不夜翁主不同寻常也不至于如此罢！陛下也给宫中娘娘们送过珠玉锦绣之类，从来都是交代一声罢了。”小徒弟类比着自己之前就已经见识过的，脱口而出。
毕竟，从他的角度看来，此时的不夜翁主也和后宫的娘娘没有什么差别了。
韩让听小徒弟这样说，伸手便拿起房间中摆放的一柄‘便面’，狠狠地敲在了小徒弟的头上。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傻子！在陛下身边侍奉也有些时日了，怎么还是个瞎子一样！？不该看出来的看了一大堆，该看出来的却一无所获！怎么当初就收了你！”
小徒弟真正慌了神，连忙跪下，抱着韩让的腿，乞求道：“中常侍恼了便打死小人罢！只求别把小人赶走…”
在宫廷之中，永远不缺少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之人。小徒弟的运气很好，几乎是一进宫就被韩让挑中了做徒弟。就这样一步登天，一下就得到了经常在天子面前露脸的机会。
而且有韩让这样的大佬做师傅，那就等于是后头有人，至少在宫廷之中是不会有人敢随意欺负了——许多宦官为什么要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在于底层宦官生活的环境很险恶，活在底层的话那就真是人人都能欺侮。
早就有人看小徒弟走运不顺眼了，若是他失了韩让这个靠山，到时候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韩让冷冷看了这个小徒弟一眼，并没有一脚将对方踢开。
他是觉得这个学生很不聪明的亚子，换做以前的他，早就动手了！一个不甚聪明的手下，说不定在宫廷之中还会拖累自身！
但当初他之所以在众多小宦官里选择了这个做学生，本身就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格外聪明，而在于他性格不错，是宦官中难得讲良心的。不管本身是多么坏的人，也不希望自己接触的人都是毒蛇吧。
也是现在，韩让位置越来越高，这才能够考虑这上面的事。
“不聪明就要学着聪明！这宫中没有眼力的人如何能活下去？”韩让说话的语气不可谓不严厉，但却反而让小徒弟放松了下来。至少、至少说明了对他已经开始不满意的师傅并没有打算此时将他一脚踹开。
韩让的眼神再也没有平常跟在天子面前的那种‘无攻击性’，仿佛是鹰一样锐利，牢牢地抓住了小徒弟这个小鸡仔儿。
“记住，天子待不夜翁主是不同的，别拿后宫的娘娘相比！总之，事关不夜翁主的，都得当成是头等大事来对待！知道了吗？”
这个时候韩让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柔和，听在耳朵里不疾不徐非常舒服。然而已经被吓破胆的小徒弟哪能感受到，只会一连声道：“中常侍说的都是！小的一定全都记下！”
过了几日，第一批打造完毕的首饰送来时，小徒弟才真正明白自己离师傅的眼光差了万里。
一向对这些东西懒得查看的天子（应该说对这些东西会查看的男子本就是少数中的少数），这一次天子却在知道东西打造好了后积极吩咐道：“都呈上来，让少府的人呈上来！”
小徒弟虽然惊讶，却是相当兴奋地去少府传话——他当然兴奋，这件事一直都是他在办。此时引起了天子注意，若是天子也觉得他办的好，对于他可是有着莫大好处的！
不一会儿，少府的人过来了。不过小徒弟去传话的时候也没有单独说一声，所以少府来人带了两份首饰，一个是敬奉皇后的，另一个则是指名给‘不夜翁主’的。说实在的，后者这样的活计在少府来看并不算多意外。
说起来，几年前这样的差事做的才多呢！每年都要为不夜翁主准备当季的衣裳和首饰之类，仿佛不夜翁主依旧是那个养在皇家、独霸未央宫的贵女。也就是这两三年才少了一些，大概是天子也意识到根本用不着了吧。
因为有过去的经验，少府做起来也算是驾轻就熟。
刘彻看着两个少府官员走进殿内，每个人手上都托着一只颇大的漆托盘，上面垫了一层丝帛，然后整整齐齐摆着数件首饰。真要论数量的话其实不是很多，但每一件都是这个时代的工艺巅峰，看起来真正价值连城、巧夺天工！
以皇后和不夜翁主的身份，能用太次的东西吗？事实上，就算他们愿意用，恐怕少府的匠作也不愿意打造…他们这些人也是有自尊心的，那种随便一个工匠都能打造的，用得着他们出手？
刘彻扫了一眼，立刻就能看出左手边的是给皇后的。毕竟身份不一样了，别说陈娇是皇后这一点得体现在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光是一个是妇人，一个是女郎就完全不一样了。
左手边的托盘被他轻轻放过，随口吩咐道：“送椒房殿去！”
目光投向右手边，托盘上有好几样首饰，相比起原本左手边的，显然没有那么富贵。主要强调的是少女的活泼灵动，若真的富贵荣华起来也是格格不入——她年纪摆在那里。
刘彻首先拿起一对珍珠耳环研究，这珍珠耳环的款式很简单，就是银丝弯成灯笼状，灯笼中放了一颗可以活动的金色珍珠。也因此，即使陈嫣年纪不大也适合。
金色珍珠本就不多见，这对珍珠又乍一眼看去几乎一样，这就更加珍贵了。
刘彻却不是很在意，将其挑了出来。而除此之外同样被挑出来的还有一支白玉兰花簪、一套小巧的黄金U形钗（以其大小来说，与其说是钗，还不如说是小发卡）。
陈嫣很喜欢用这种小发卡辅助做发型，所以平常用的很多。之前少府的帛画送来，她特意挑出了这种首饰。
别看这小发卡小，作用也简单，本质上就是小黑夹嘛！然而这个时代要真想做的好用又美观，那可是很不容易的！
匠作们费尽了心思，在U形小发卡本身就不大的身躯上玩花样。镶嵌珠宝、雕刻花纹、做成特殊形状，都是有的。
刘彻挑出了这三样，剩下的就不再看了：“余下的送回少府，责人重做！”
“唯！”少府的人显然对此接受良好，并不觉得工匠们精心做出来的宝贝被天子打回去重做有什么问题。只能说这种事情经历的多了，自然能够淡然处之。这甚至不是当今这位天子开始的，从先帝时就有这样的事儿了！
就算是少府有着大机构常见的迟钝，这个时候也该适应过来了。
少府的人离开，韩让才上前道：“陛下…”
刘彻把玩着那三样挑中的饰物，让人找出了三个镶珠钉宝的金盒，放好之后道：“让人给阿嫣送去。”
“是！”韩让答应得很快，答应之后就迅速抬了一下头，立刻讨好道：“陛下实在是关爱嫣翁主…小的就是有些不解，方才饰品中有一只手钏也极好，正是嫣翁主喜爱的，怎么陛下也给送回了少府了呢？”
韩让说的轻声细语，他的目的当然也不是为了挑刘彻的错处。
他所说的手钏其实是由红玛瑙、碧玉相间串成的手链，相比起如今的主流珠串，珠子要大的多。
这也是因为陈嫣的喜好…陈嫣用这种手链，更接近明清时十八子的风格，毕竟，她那个时候接触最多的也是明清风格了。
乍一看上去这手钏十分貌美，而且完全是按照陈嫣的喜好打造，实在没有打回去重做的理由啊！
刘彻轻轻哼了一声，面露出一丝得意：“你知道个甚！手钏上的玉珠看上去完美无缺，仔细看却能在穿孔出见到玉在肉中的裂痕！”
韩让真不知道这个嘛？关于这就只能见仁见智了。不过他肯定是不会犯触天子眉头这种毫无水准的事情的。所以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他故意发问，留给了刘彻表演（装逼）的空间。
“果然是陛下，什么也瞒不过！换成是小的，恐怕就要出错了！”韩让也是久经训练过的了，即使是这样显得十分夸张的话，在他的真诚‘表演’下也显得理所当然，就是那么回事儿起来。
“那手钏如何配得上嫣翁主！”韩让对陈嫣表着中心，陈嫣可不在现场，听不到也看不到。很显然，韩让这是说给在场的另一个人说的。
果然，刘彻听出了意思，笑骂道：“你这混账！这是你该说的话？”
虽然话是这么说，却没有生气的意思。与此同时，殿内的宫人们也低下了头——有些事情在天子身边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不过没有一个嫌命长的传扬出去…显然大家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第127章 蒹葭（8）
五月属恶月，盖因潮气、热气蒸腾，毒虫出没，人易患恶病。
春天是大汉长安城贵族交际活动最多的时候，这个时候惠风和畅、不冷不热，不管是在家，还是出门踏青，都是很合适的。但一进入五月就不一样了，虽然不是正式的夏天，但也够热的了。
长安虽然属于北方，但是在这个时代也是很热的！应该说，公元前的中原大地基本上都很热！
所以这里才会生活着犀牛、大象、鳄鱼之类的动物，密林仿佛是热带雨林！
也就是人类活动增多，再加上气候周期性变化，这才有了后来的样子。
到了这个时候，贵族们就会减少各种宴饮活动…毕竟冬天的时候还可以烧炭用以保暖。可天气一热，那就真没有办法了！冰？此时的民间藏冰还没有兴起，只有皇家才能组织起人力物力来大量藏冰！
很多贵族、豪强、大商人倒是有钱，但他们眼界所限，根本没有想到还有藏冰这件事！（事实上，就算是想到了，以这个时代藏冰的技术，损耗也会相当感人。）
天气一热，谁爱出门？现代人会说‘蝉在叫，人坏掉’，古人连个电风扇都没有，自然就更辛苦了！
最靠谱、最舒服的，大概就是搬到山上去住——但那不也是宅着么？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宅而已。
不过宴饮活动减少不意味着没有，总有些人会在这个时候举行各种活动，比如说长安城中著名的‘交.际.花’淮南王主刘陵。她可是忙着结交长安各方人物，怎能因为到了五月就闲下来！
淮南王主刘陵在长安刺探各方情报是有淮南国在背后支持的，自然不会吝惜一点儿排场。刘陵自己在长安尚冠里就有着一所极其奢华庞大的宅邸，她每每在此宴请一些重要人物。
淮南国还会定时送钱来长安，所以刘陵在长安的活动不止不会敛财，反而是要大手笔撒钱——有些大人物不见得是被美色所诱惑，毕竟美色这玩意儿在各种交易中向来只是添头而已！原来能成的事情并不会因为没有美色交易就会停止。而原本无利可图之事，也很少因为美色的加入就变得容易起来。
这座尚冠里豪宅还引入了一丛活水，挖了一个颇大的池塘，池塘上则是修建了水阁。而这水阁就是预备着夏天使用的，这时候天气渐热，没有冰的话也就只能水来降温了。
今年天气古怪，热的更早，水阁便早早被启用了——到处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地板反复擦洗之下锃光瓦亮，然后铺上一层又一层的席子。整个水阁四周都是大敞四开的，只是悬挂着竹帘、帷幕之类。
等到池塘上吹过轻风，吹到水阁之中的时候已然凉爽…早就被空调养叼了的现代人可能没感觉，但对于古人来说，这已经很舒服了。
刘陵本身就是贵女，品味自然不错，整个水阁装点得十分雅致。
来赴宴的客人见到，也会暗自点头。对于他们而言，什么样的美女得不到呢？齐姜、楚娃、燕姬…全都是伸手可得的。但像刘陵这样有着贵族修养，和他们完全是同一个阶层的，甚至比他们阶层更高的佳人，这就难得了！
他们的夫人或许可以达到，但如他们贵门所出的夫人往往端庄恭谨，哪有丝毫趣味！
刘陵借着招待宾客的机会与交往密切的武安侯示意。
武安侯正是因为太皇太后与皇帝斗法，而被波及到的田蚡，此时他已经被免官职好一段时间。只不过因为他是当今天子的舅舅，圣眷依旧是在的，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他迟早有一日要重新出头，所以依旧奉承者众。
田蚡这个人爱美色，既然淮南王主送上门来了，那不要白不要啊！再者，通过刘陵他确实从淮南王那儿得了不少好处。
见刘陵于席中示意，便饮下一杯酒，做出不胜酒力，要回避更衣的样子。
“诸位慢饮，本侯先、先更衣一番…”果然搀扶着他的府中奴仆和领路的婢女立刻带着他走，目的地显然不是更衣之处。
这是府中一处相对僻静的小院，院子不大，却相当精巧——田蚡并不是第一次来，见到小院中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奴不以为意。他们都是哑巴，就算看到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送田蚡来的奴仆婢女在门口就停住了，田蚡整了整衣襟，这才背着手走进去。
到了正屋见到隐隐约约的亮光，屋子里头显然有人。推门进去，果然是个打扮的极入时的美人儿。
田蚡大笑，赞叹道：“翁主果然好客！”
说着毫不客气地坐下，享用起桌上的美酒佳肴，显然不是第一次如此了。
刘陵对此也没有什么不适，反而主动执酒器与武安侯田蚡斟酒。微笑着道：“武安侯是贵客，自然是不一样的！”
灯盏之下的田蚡并不让人讨厌，相对来说刘陵还比较喜欢他呢！她在长安要与各种人交际，并不是每个人都讨人喜欢。田蚡别的不说，至少只看脸的话也是个美男子了。
他和当今太后有些像，当今太后是凭借容貌做后妃的人，怎么也不会差。
田蚡饮下美酒，正是心情舒畅的时候——有权势的男人喜欢美女，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炫耀权势！美女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而现在，一个诸侯国的刘姓王女臣服于他，而且还是个出了名的美人，其心情不言而喻。
伸手托起这位淮南王主的下巴，田蚡笑了起来。另一只手则是抓住刘陵的一只小手，不住地摩挲，微微用力将佳人揽入怀中。在刘陵耳边低声嘿嘿笑道：“翁主今日有何事寻本侯啊？”
说实话，田蚡有一个既是好处也是坏处的地方，那就是面对他认为的‘下位者’，永远是不加收敛的样子，可以说是过于直白了。
他既然认为刘陵已经受制于他，任他揉捏，言语之间自然相当直接，没有任何修饰的意思——他这个人这样做还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呢！
田蚡其实很能放低身段，在他地位低下的时候舔上位者向来舔的认真。真正厉害的在于，他并不觉得舔的委屈，他是个典型的‘丛林化’人物，在他的观念里，地位低又想出头，那就应该舔！
相对的，若是他的地位高了，那么别人舔他也是应该的。若是别人不舔他他反而觉得奇怪，甚至因此报复人家的时候也是理直气壮的——报复并不少见，但报复地理直气壮的就少见了。
刘陵微微垂下头，她知道自己的优势，怎样才最动人早就是了然于心的事情。柔柔道：“父王一直怕陛下对淮南国有误解，这才派遣小女来到京城…只是如今小女见不到陛下，实在是担忧…”
这话就说的虚伪了，但两个当事人都是不在意此事的。
淮南王刘安到底是个什么想法，难道田蚡不知道？事实上，当初刘安来到长安觐见，重点结交的人物就是田蚡！当时天子虽然依旧称得上年少，可以一个后宫佳丽无数的成年男子来说，后妃们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还是太让人浮想联翩了。
皇位是非常诱人的，大多数人会慑于礼法、军事等方面的威慑，也只能想想而已，但总有极少数的人会尝试着搏一把，说不定自己就是真龙天子了呢！可别觉得好笑，历史上只有失败了的才会显得傻，毕竟在后人看来，条件什么的都不成熟，这么做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那些成功了的人，后来者不太会记得他们的僭越。
刘安有想法，并且付诸行动，这是少数事件，但发生了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而真正坚定刘安想法的契机就是当今天子没有子嗣了，毕竟，若真没有任何弱点，正常智商的人也该知道就是想做什么，也做不到啊！
没有子嗣就意味着皇位要旁落，虽然从血缘上来看天子的兄弟们才更具有竞争力。但真到了那个时候，场面混乱起来，一点儿竞争力算什么？还不是能者居之！
可别小看了没有儿子这件事，没有儿子对于一个君主来说打击是巨大的！历史上皇帝无子只能从旁支中选出合适人选继承大统的，有哪个少得了一场政变？封建制度成熟稳定的时期尚且如此，更不要说秦汉时期了！
而最近，天子得了一个公主…公主当然不能继承皇位，但有了公主就说明皇帝是没有问题的，后面公主皇子会不断降生——不出意外的话，天子的正统继承人是迟早会出现的！
在一个皇帝有儿子的时候，皇位继承人只会在皇帝的儿子中间诞生！这是如今已经形成共识的。春秋战国时期倒还有兄终弟及之类的把戏，但有什么好结果吗？
兄长和弟弟的孩子理论上来说都是国君的儿子，也就是说都有继承权！取得继承权的那一支是一定会遭到另一支的攻击的。到时候要迎来的就是无止境的内斗消耗了！事实上，春秋战国时期就有因此国力衰退的例子呢！
当今天子有了孩子，就算是个女儿，也一定程度上安定了人心。可这对于远在淮南国的刘安就说不上是什么好消息了，从接到这个消息起，他就有些摇摆不定——现在是逼他做选择啊！
过去，他可以用天子无子来说服自己，下定决心为日后筹谋。从这个角度想，可以大大降低心理压力，这都不是篡位了！只能说是合理谋划。
既然天子无子，那么姓刘的都是高祖子孙，凭什么就不能轮到他呢？说起来这位淮南王刘安在宗室成员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一个了。一方面将淮南国治理的井井有条，另一方面还有优待人才的美名。
依靠淮南国的财力，刘安网罗了诸子百家各方人才，这些人一起研究，弄出了不少发明——传说中豆腐就是刘安炼丹时意外弄出来的，同样被安在刘安身上的小发明还有不少呢！
这里面有真有假，就像后来的张骞。凡是有西域传来的植物总是会被附会到他身上，一开始还有人信，后面大家笑笑也就得了。不过之所以有这样的附会，必然是有本而来的，张骞本身确实引进了不少外来的植物。
放到刘安这里也是一个道理，弄出了不少新东西是没错的！
不过相较于这些说不清楚真假的‘新东西’，还是《淮南子》这部书最有名！而这部书正是刘安领导手下人才们编订的。
他们这些刘氏宗亲，别管性情如何，大多却是有些才能的。刘安也不止是自我感觉良好，他是真的在宗室、民间都有一些声望的。真要是当今天子无子，未尝没有争一争的机会。
但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心知肚明不出意外的话，天子会有自己的正统继承人。这个时候再觊觎那个位置，无异于谋反啊！其心理压力不能同日而语。
但真就这样放弃了，这也很难做到。且不说谋划了这么久，投入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心里舍不舍得放弃。就说想了这么几年，这早就成为刘安盘踞于心的一个欲.念了。
登上至高无上宝座的诱惑太大了，这几年他又没有去压制这方面的欲望，时间一长，这欲.念便膨胀了起来。变得强大无比、如影随形，仿佛附骨之蛆！
他的心里只要想到这件事就头脑发热，根本想不了别的——这有什么的，普通人见了一大笔钱都要上头，何况这是‘天下’！
利令智昏，即使知道这条路的危险，知道相比起成功更可能的是万劫不复，还是没办法说放弃就放弃。
所以哪怕是知道天子生了一位公主，淮南王依旧没有断了长安这边的联系。应该说，一切纠结只在刘安心中，而对外的种种动作都是照旧的。
田蚡也知道淮南王刘安的心思，面对淮南王刘安的时候他表现出支持刘安的样子，而现如今和刘陵勾勾搭搭，并且通过刘陵持续地从淮南王那里收取好处，也正是因为此。
但这不代表田蚡内心是这么想的！
凡是有脑子的人都应该知道，别人可能背叛当今天子，像田蚡这样的外戚也不可能！外戚的尊荣始终是依赖于皇帝的，帮着刘安上位，结果会比现在更好？
难道还想混个从龙之臣不成！
那也不会比现在的‘武安侯’更加尊贵了！
一直和刘安勾勾搭搭，一方面是广结善缘，对于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的人田蚡一向不吝惜给个好态度。至于会不会真的去做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另一方面，也确实有些广泛投资的意思。
还是那句话，天子没有儿子底下的人就不能安心，难免多方下注。事实上，田蚡也不止是下注刘安一个！说起来他的夫人正是燕王王主呢，他和燕王一系的关系自然更不简单。
“翁主原来是担忧此事！”田蚡大腿一拍，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刘陵，想来是刘陵没有办法了，想通过他多多接触他那皇帝外甥。
“这事儿容本侯想想…”他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并不是这件事真的有多难，只是田蚡此人可没有白干活儿的时候。
刘陵交际的人中田蚡算是比较让她喜欢的，但就是这样的田蚡也有厌恶的地方——那就是贪！田蚡这个人的贪几乎是毫无底线的！
不过也就是这样，她和她父王才能和这个外戚走的如此近。一般的外戚她都是没有尝试接触的，因为她知道接触了也没用，这些人的利益是和天子绑定的！就算不是当今天子，也至少是孝文皇帝一脉，怎么也轮不到淮南王！
田蚡足够贪，所以只要给足了好处，哪怕他对刘安刘陵的心思心知肚明，他也不会发声！甚至会暗中帮忙。他或许觉得这些事不足以帮助刘安密谋成功，但对于刘安刘陵来说就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应该说，这场交易的双方都以为自己看透了对方，并且已经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
刘陵见田蚡如此表现反而安定下来，因为只要给够了好处对方肯定是会答应的。
“听闻武安侯在长安附近的田产零散…说起来小女在长安附近也有田产，刚好能使武安侯的田产连起来。”说着刘陵还可惜道：“小女这田产太小了，纵使留在手中也无甚大用，还不如赠与武安侯，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哦？竟有这样的事？”田蚡眸光一闪，竟是立刻感兴趣了。
长安附近的田产早就飙升到天价了，然而重要的还不是价格，而是有钱都没地方买！长安周边的田产绝大多数都握在了贵族手中，只有少数零散分布于关中小地主、自耕农。
这些大贵族们若不是遭逢天大的意外，比如抄家灭族什么的，谁会出卖长安附近的田产？
所以除非强抢，不然想要搞到面积稍微大一些的田产可是很难的——然而想在天子脚下用强，这又是另一个笑话了！真当御使大夫、廷尉这些人是摆设吗？汉初起就休养生息，但那是对小老百姓的！
说到对官员、对贵族，汉初的几个皇帝真是足够狠心！看看汉初起到后来的彻侯最后还有几个吧，好多都是犯了错处被抓住，然后就被夺爵了。都说刘氏寡恩，这大概就是原因之一。
田蚡是长安城中的新贵，而且是最新的那种！在王家姐妹进宫前他是什么人？不过是小混混之流，饱饭都不一定混的上！而等到王家姐妹走了鸿运，他也跟着沾光。但这个时候他也只是谋了一个小小的郎官位置，混到了官僚阶层，可要说因此显赫起来，那是绝没有的。
真正得势也就是他外甥登基，姐姐成为太后。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开始接触到过去接触不到的东西——那些属于顶级贵族的东西。
田产这么个东西，他底子还是太薄，别的地方的也就罢了，长安附近确实捞不到多少。
然而此时田产就是财富地位的象征啊！经商一般情况下是比种地赚钱的多，但在传统观念里只有土地才是可以子子孙孙不断传承的，才是真正的财富！哪怕是商人，在手上钱多了之后第一选择也是买地…这在华夏大地上会是几千年都无法动摇的习惯。
以田蚡如今的威势，即使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也很容易得到。田产，看似不值那么多，但确确实实挠到了他的痒处。
他也没有故意推让，没有什么犹豫的就接受了这份‘美意’。与此同时，他也就应下了帮刘陵牵线搭桥的事儿。
“翁主勿忧，你心中所想最好还是亲自与陛下去说——陛下决定这几日去上林苑避暑，到时本侯也同去，带着翁主车马并不是难事。”田蚡大包大揽。
刘陵达成了目的，更加殷勤了。一边给田蚡斟酒，一边笑着道：“说起来长安的田地越发难得了呢！小女本打算多买入一些的，不然太少了也送不出手，送到武安侯手上岂不是笑话？”
“却没有想到这样难！当时还有一块田地也是差不多的地界，只可惜被不夜翁主抢先到手——我倒是想与不夜翁主商量能否相让…说到底不过是一小块地罢了，以不夜翁主之身份，何须在意这个。”刘陵故意露出可惜的神色，“唉！却没想到根本没有门路见不夜翁主。”
“到底是不夜翁主呢，与我们这等是不一样的。”语气轻轻的，带着一些讽刺。
田蚡瞅了瞅自己身边这个美人，忽然笑了起来——他从年轻时起就因为一些小聪明被自己的姐姐认为是有才能的人，甚至他自己也这样以为。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此，这就见仁见智了。但至少他对于人心的揣测有一定的心得，这却是真的，不然王家这一脉的外戚也不少了，凭什么就他一个姓田的拔得头筹？
他一眼看出了刘陵的真实想法，大笑之后意味深长道：“不夜翁主确实贵不可言！翁主这样想倒也没错。”

第128章 蒹葭（9）
‘知了——知了——’，蝉鸣声里声声都是夏天。
在汉初很长一段时间内，皇室都是没有正经离宫作为避暑之地的。真正有固定的避暑之地，还得等到元封二年开始逐步扩建秦朝旧宫，这才有了后世名气很大的甘泉宫。
但难道因为这个尊贵的天子们就不过夏了吗？当然了，清凉殿中冰块充足供应，暑气怎么也犯不到天子身上。但说白了，清凉殿中舒适也不代表皇帝就真的舒服了，更何况整日呆在宫中，有个光明正大挪窝的借口也好啊！
这就像是后世，宅在家中吹空调是美得很，但有条件的话大家还是愿意去凉快一点儿的地方避暑的。
在汉初，皇室的避暑之地并不确定，不过的确以南山和上林苑居多。南山不用说了，就是后世的终南山，山中凉爽不难想象。至于上林苑，则是占地面积广大，一些宫苑本就是依山近水建立。再加上上林苑远离城市，人类活动少了，本就会凉爽一些，因此也是个避暑好去处！
一般来说，如果是短居，两三日便回，那自然是终南山好。可若是打算住一两月，并且将政务也搬过去，那就只能是上林苑了。
上林苑宫苑庞大，才装的下前朝后宫的人！
因为今岁暑日来得早，宫中早早就说了，要去上林苑避暑。这两日宫中议论的也是这个，所有人都在说呢，说皇上去上林苑度夏，会带哪些人去！
上林苑离长安城并不远，从宫中出城要不了多久也能到达。但留在宫中的妃嫔就是被留下了，是不可能在这段时期见到天子的。帝王最是薄情，哪怕是宠妃也怕一两个月不见，天子就将自己彻底忘记了。
“卫夫人、王夫人也一起去，其他人你来安排就是了——对了，太皇太后不愿意动弹，就不去上林苑了。”刘彻伸展双臂，由着宫人给自己穿衣，一边还叮嘱着陈娇。末了，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阿嫣住在南山？若是她愿意，也一起来罢！”
“上林苑总没什么不乐意的吧？”
虽然宫人和妃嫔们猜测很多，但事实上最终在这件事上的发言权，陈娇是要超过刘彻的。主要是刘彻哪有功夫安排这等小事！还不是交代陈娇这个皇后。就算他的确挺烦陈娇的，但皇后就是皇后。
陈娇撇了撇嘴，却不是为了后面的话，而是为了刘彻不忘记叮嘱带上卫夫人、王夫人——活似她小心眼到了这个地步，没有这句叮嘱就会刻意将这两个高品阶的妃子给留在宫中一样…emmm，好叭，她是很有可能把两人留在宫中…
但、但在她这么做之前，刘彻就这样想她，实在是——总归，就是他的错！
换做以前的陈娇，早就发脾气了！只不过经过母亲反复啰嗦…刘彻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先帝十几个儿子中没什么出彩的小子了，他现在是天下之主！就算她不乐意服软，那又有什么用？她不乐意服软，刘彻自然更不会服软！
其实这个话没有说服陈娇，陈娇的性格就是如此，她有自己的骄傲与坚持。但她实在是被母亲唠叨的太多了，不愿意再因为与刘彻吵架被啰嗦。这个时候只得忍耐，面无表情道：“阿嫣不去上林苑！阿嫣那丫头日子可比我等好多了。她无人管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前几日回了阳陵邑，就算避暑也会去南山，陛下不是送了她避暑别苑在南山？”
“阿嫣就算是一时兴起，跑到北边儿代国，跑到常山国又怎么了？说起来刘舜似乎与阿嫣亲近了好多，全然不似小时候了。阿嫣去岁趁着去齐地避暑的机会还往北边走了一趟，正是刘舜招待的。”陈娇说着说着就忘记了最开始的不快，陷入了另一种沉思。
陈娇的行踪确实没有太多约束，这也算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一般来说小女郎们自然是受父母管束的，满世界的乱跑当然是行不通的。但陈嫣有一咪咪不同，她少时就常常往返于长安和齐地，以至于她出远门都成了一个常事了，无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至于父母管束，来自她亲生父亲堂邑侯陈午的管束简直就是一个笑话。从小在刻意的隔离下，陈嫣和陈午就没什么父女之情。而陈午管束陈嫣？那更是不可能了！不说过不了两代皇帝那一关。就说没有两代皇帝对陈嫣的回护，也没有陈午什么事。
具体可见陈嫣的哥哥姐姐们，准确的说，陈午这个做父亲的根本管不了大长公主的任何一个子女。
而刘嫖，她倒是能管陈嫣…但她没有管女儿的想法。一开始这个女儿就是交给弟弟养的，后来女儿自己独立自主了。
唔…是爱乱跑了一些，但在刘嫖看来陈嫣这个小女儿哪里都很好，孝顺长辈，友爱兄弟姐妹，还乖巧懂事、聪明伶俐。这样的大汉贵女，着实算是少见了。就是喜欢满天下乱跑了一下，这算什么事？她又不是一个人跑的，出门必有武士、婢女，车队都一长串了！
如今天下承平，陈嫣只要是在大汉的疆土上，有这么大的车队随从，能出什么事？
从某方面来说，刘嫖确实是一个散漫的母亲，她是放养孩子的典型代表——前头两个儿子懒得管，后面两个女儿倒是有心思管管了，却一个被母亲、一个被弟弟占下了。
随便啦！差不多就是这样。
陈娇没有注意到自己提起常山王刘舜时刘彻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而是自顾自道：“说起来阿嫣也十四了，去岁及笄礼都行了。按理来说婚事也该早定下来才是…只是阿嫣眼光实在是高，来来去去给她说的都否了。陛下，您说常山王好不好？”
说到这里，陈娇也有些不开心了，“其实也不能说阿嫣眼光太高，看看长安城里适龄的贵族青年，一个个的，不是只知斗鸡走狗，就是平庸无聊，有些甚至面目可憎。平常说到青年才俊的时候倒像是挺多的，怎么这个时候一个也找不出了？”
刘彻眉头打结，忍耐住他那火爆脾气，没好气道：“长安的一个都看不中，所以就看中了刘舜那小子？”
陈娇倒是知道，刘彻和刘舜的关系一向冷淡。按理来说两人的母亲是亲姐妹，在刘彻没有嫡亲兄弟的情况下，刘舜就是近藩中的近藩，理应亲近才是——想来果然还是刘舜那小子性情太古怪了！
“也不是，其实母亲实在是不乐意阿嫣离开长安…不只是母亲不乐意，我、外祖母也不乐意。为此，就算找个次一等的人家也没什么，只要子弟不错。只是长安实在遍寻不到了，那就只能往外看了。”
陈娇说的很直接：“既然都往外看了，那就只能是刘氏诸侯了，别的什么不提，地位还是有的——阿嫣当个王后还是稳稳当当。而诸多藩国之中，刘舜算是最好的。年龄合适，与陛下关系近，常山国也颇为不错。最要紧的是，刘舜还没有王后！”
其实刘舜的亲哥哥清河王刘乘也没有王后，其他条件比刘舜更好。但陈娇听说他身体不好，因此才在这个别人都做父亲的年纪里后宫空空…她可不想妹妹一嫁过去就做寡妇，所以考虑都没有考虑过。
此时一旁的韩让已经急的满头大汗了，心中只希望这个小姑奶奶能少说几句！难道看不出来天子已经因此震怒？
刘彻到底当了好几年皇帝，虽有少年人的冲动，却也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嘴角垂着，语气无波澜地道：“朕竟是才知道，原来姑姑这就筹划起阿嫣的婚事了。”
“这算早？长安各家的儿女亲事谁不是早早定下！就怕临到头了没得选。”陈娇就像她平常一样的没有抓住重点。想了想，才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道：“不过这有什么用？阿嫣的主意大的很呢！她一个都不乐意，母亲也无法强按着她来罢！”
刘彻怔了怔…“阿嫣不乐意？…这是为何？”声音干涩。
“谁知道为何！那孩子念头古怪。”陈娇哼了一声：“听听她说的什么糊涂话，她竟然说嫁人没什么好的，一点儿都不好玩儿——她现在倒是自在快活，只是母亲还想着她的婚姻大事呢！”
“不好玩儿？”就算是刘彻也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
陈娇笑了一阵，停下来才道：“这也说不准，因为那死丫头还有一次说‘我的丈夫必定得是个大英雄，让我心甘情愿嫁她’。只是这话说的时候像是推脱，也就做不得准了。”
“阿嫣既不愿意早早嫁人，就别逼她了…难道阿嫣愁嫁？就算嫁不出去，朕也能养她一辈子。”刘彻思绪纷纷，临出椒房殿之前还不忘记叮嘱。
当时陈娇笑得不能自已，回头就与进宫来的母亲说了这事，“您说好笑不好笑，陛下当是养女弟还是养女儿？”
刘嫖在这件事上更加客观，本能地觉得这有问题，但她实在不愿意往那个方面去想。所以下意识地否定了某种可能，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太多了。跟着笑了几声，这才道：“说到这个，当初先帝也是这样…明明阿嫣是我女儿，却总是叮嘱我这个那个的，活似我是后母一般。”
这一页便这样揭过去了，又过了几日，宫中空了一半——天子带着后宫前朝去了上林苑，侍奉的人肯定是要跟着去的。
上林苑相较于宫中，宫苑没有那么壮丽，但其实更加宜居和人性化。周围有多是山山水水、山林草场什么的，光是这些已经足够心旷神怡了。
更让刘彻心情舒畅的是，虽然前朝也随着搬了过来，却不是所有人都有来！大部分的朝臣还是要守着各自的部门上班，只有一小撮大佬才能随着过来。这样下面的人就算想啰嗦，也只能从长安送来竹简。
这杀伤力，四舍五入就等于没有啊！
就算是那些重臣、大佬，离开了未央宫宣室殿，到了上林苑，也意料之内地放松了很多！再加上太皇太后留在了宫中，这可让刘彻生活质量有了极大飞跃。
“好！皇上这一箭射得准！”见刘彻一箭射入了猎物的咽喉，田蚡是连连拍掌！这也不算是硬拍马屁，毕竟刘彻确实箭法很好——此时还有上古遗风，贵族男子射箭也是标准技能之一。
相比之下，田蚡马上骑射的功夫就要差的多了。这和他少年时没有经过训练有关——他少时家贫，勉强吃口饭而已，哪有条件学习骑马射箭！此时和刘彻出来骑射，纯粹就是陪客，讨自己这个天子外甥开心而已。
不然的话，这大热天的，他肯定是愿意呆在凉快的宫苑中，享受婢女扇风、喝酒的。
有骑士去拣猎物，刘彻则是看向自己的舅舅，说道：“舅舅也该多多练习才是，不然连女子也比不上了！”
刘彻想到的是陈嫣持小弩连射的样子，这是去年的事情了，心中一动。
田蚡却不知道刘彻在想什么，只是拱拱手笑道：“陛下天资聪颖自是学什么都快，臣却驽钝的多。如今年纪大了，再学这些学不动喽！”
说着又让马儿凑近了几步，这才道：“不过皇上说到女子也比不上，臣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谁？”刘彻其实这个时候已经大概猜出一点儿意思了——左不过就是那些招数，话说他身边的人倒是都喜欢给他推荐美人。母亲是如此，姐姐是如此，如今舅舅也来了。
虽然已然清楚，刘彻还是做出好奇的样子，挑挑眉道：“舅舅说的此人，朕可认识？”
“此人嘛…”说到这里田蚡得意一笑，“陛下是认得此人的…陛下随臣来。”
说实话，刘彻此时已经有些腻味了，但左右也是无事，索性便策马跟着田蚡向前。等到过了围猎区，到了一丛溪水边，见到一个骑装丽人正在溪边饮马。此人不是刘陵又是谁！
“陛下！”似乎才注意到这边，远远的，刘陵行了个礼。
刘彻嘴角含笑，转头打量着自己的舅舅，神色玩味：“舅舅，这是？”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这是临时起意，他更倾向于自己的舅舅策划了这一切，帮助了刘陵——废话，要是没有人帮忙，刘陵连上林苑都进不来！
帝后等贵人的大驾在上林苑，此时的上林苑戒备森严，寻常贵族未经允许是不准进出的。刘陵若想进来，就只能求见。但求见谁呢？有资格放人进来的无外乎刘彻和陈娇而已。刘彻自己都不知道此事，而陈娇，陈娇不让人打破刘陵的头就是好脾气了！
只能是一开始就有人将她带了进来。
“皇上，淮南王主就很善于骑射呢！前些日子臣在郊外所见，也多有感叹。”田蚡却是答非所问，开始‘胡扯’起来。田蚡很清楚，其实刘彻已经心中有数了，所以反而不需要说透。
大家只要一切尽在不言中就可以了。
刘彻笑了笑，又转回了头。这次他看到了刘陵身上的骑装…这是长安最近最流行的女式骑装。本来就是去年陈嫣穿了一次，以其轻便、漂亮一下风靡了贵女圈子。倒是有老学究斥其为蛮夷之服饰，有伤风化！
不过女人们可不管那些老学究的唧唧歪歪，只要好看她们就能立刻沦陷！再者说了，也没有几个老学究会始终盯着女人的衣裳看。毕竟在他们看来，女人本就是有些乱来的，真要有什么不妥，那也正常。
这当然是一种歧视，但历史上的这种歧视也确实客观上促进了女服的不断变化。
想到陈嫣，刘彻的心情就好了很多。抓住缰绳，又靠近了几步，直到来到刘陵身边，他将刘陵那一点儿慌张看在眼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所骑的这匹黑色骏马是天下少有的神驹，和陈嫣的追日是同一级别的。
只不过他这马儿性子更凶一些，靠近一个它从未见过的女子，这让他有些不耐烦。
这样的高头大马居高临下看人，不是当事人是很难体会到那种紧张的。
“听舅舅说，淮南王主擅长骑射？”刘彻漫不经心问道。
“在陛下面前如何敢说擅长？臣女不过是略略会一些罢了。”刘陵说着客气话，实际上她是对自己颇有自信的。她从去岁开始学习骑射，为的就是‘投其所好’。为此她请到了最好的骑射师傅，以期速成骑射。
毕竟她是在淮南国长大的，淮南国并不临近北方，骑射风气很淡。她又是高贵的王女，更不太可能学习骑射了。
刘彻‘哦’了一声，便遂了她的心意，邀请道：“既然是如此，淮南王主也同来狩猎罢——朕知道，越是如此说的，越是擅长。”
说着刘彻让开了一些，给刘陵上马留了一些空间。
不过说实在的，刘彻从看刘陵上马姿势就知道之前田蚡所说的只是吹牛而已。看起来倒是挺有架子的，但刘彻可是这方面的专家，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速成出来的。所以姿势空有架子，显得呆笨！这个时候要是马儿不算温顺，是一定会出事的。
刘彻想起了阿嫣在马上的风采，小时候阿嫣在上林苑骑马真是能急死人！其他人都跑起来，只有她还在后面慢走。不过考虑到她当时年纪极小，防着出事也该如此。
后来就不一样了！
实际上陈嫣骑马是从小一点一点儿地学的，每一个细节都教到位，教她的人也是最精于骑射之人。再加上日常有规律的练习，从来不辍，她现在骑马从不刻意，该是怎样就是怎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显然，刘陵事先挑了一匹极其温顺的马儿，所以整个过程倒没有什么问题。
刘彻并没有捉弄刘陵的意思，所以一路上只是小跑。不然的话，只要稍微策动宝马，刘陵在身后就跟不上了！
显然刘彻并不在意刘陵那个小小谎言，毕竟在他看来刘陵此举和那些妃嫔为了讨好他而用各种‘小手段’没什么两样。只要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这样的行为他都不会较真…事实上，真要较真起来日子就没法过了。
“说起来最近学习骑射的女子也多了起来，淮南王主学了多久？”眼前没什么猎物，刘彻干脆和刘陵消磨起了时光。
“臣女并未学多久…”不好说去岁才开始学习，只能这样模模糊糊回答。说着她又有了些不快，“近日好多女郎学习骑射，似乎有学习不夜翁主的意思，不夜翁主还真是引领了一时风气。”
她可不希望刘彻当她只是一个追赶这个风气的女子…虽然从时间线上来说确实很接近。
刘彻当然能够听出她的语气不对，多看了她一眼，特别是看到她身上的骑装。倒是很想问问，这样说话的底气何在？
他想起了陈嫣曾经和他说过的南方俗语‘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来骂娘’…好叭，他从不知道南方有这样的俗语。不过南方地方广大，又有许多土人，谁知道有什么俗语呢。
这个时候用在这里倒很合适。
“怎么，你觉得阿嫣风头太盛了？”刘彻的语气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以至于刘陵没有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下意识地说出了一点儿心里话：“到处都有不夜翁主，有时也太霸道了。上回臣女有事要见不夜翁主，竟没有见到…说起来还是亲戚呢。”
她到底记得天子似乎挺在意这个从女弟的，所以刹住了车，并没有说出很恶意的话，说话时甚至有些玩笑的意思。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玩笑，却没有想到刘彻当即翻脸。只见他眉峰猛然锐利，语气冰冷无比。
“哦…竟有这样的事儿——原来淮南王主是这样想的？看来朕的女弟倒是得罪你不少啊！”
说着策马扬鞭，不再理会刘陵。身后的骑士也跟上，空留唯一一个追不上的刘陵。

第129章 蒹葭（10）
“陛下的性子就是这样，翁主不必挂怀…”田蚡本来是在一旁装不存在的，就像那些跟在刘彻身边的骑士。人家一对男女呢，他显得太有存在感了算是怎么回事儿？
但这会儿也装不下去了，刘彻转身打马走了倒是简单，其他人怎么办？跟随天子的骑士自然跟得上，但他们跑的那么快，田蚡一个骑射生疏的人可跟不上。既然跟不上，他也不为难自己了，干脆留了下来。
只是留了下来就得面对另一个问题——刘陵还在呢！
因为天子这样生硬地落她面子，即使她确实是主动的那一个，此时也有些挂不住脸面了。原地不动，脸色红了又白，空留马儿打了几个鼻息，空中弥漫着尴尬的空气。
田蚡也不能当没看见，虽说他和淮南王之间的交情是虚的，和刘陵之间的那点子‘情谊’更是虚伪又轻薄，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彼此的虚伪彼此之间都一望到底，但上了戏台，就得演下去。
谁让双方都有所求呢！
刘安刘陵父女希望借田蚡这个长安新贵以及天子面前的红人，深入这个国家的政治，掌握重要动向，甚至是在长安发挥影响力！而田蚡呢，一方面获得切实利益，另一方面也是广撒网、多捕鱼。
既然是这样，那就不能拆台嘛。
所以这个时候看到刘陵尴尬，他不能一走了之，偏偏还得留下来劝慰一番。
刘陵勉强扯了扯嘴角：“无事，是陵多嘴了…明知陛下爱重不夜翁主还失言。”
不管刘陵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田蚡觉得这话本身是没错的——对的，明知道皇上看重一个人，还言语中不小心一些，这不是没事找事么！在田蚡看来，刘陵固然聪明，以聪慧和口才在长安出名，但她在这件事上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她将皇帝当成了一个普通的男人。
“翁主，听本侯一句劝，这话本侯也不会多第二句嘴…皇上是天子，可不是世间普通男子。男子对自己的女人，即使是再严厉也是有些忍耐的，大概也是如此，翁主觉得玩笑一二也并无不可。”就如同刘陵对其他交往过密的男人一样。
叹了一口气，田蚡才接着道：“可皇上呢，这世上只有如他的意的，和不如他的意的。若是女人不如他的意了，他想的可不是教训，而是不要了——皇上会吝惜一个女人么。”
田蚡说到这里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厚道，收了人家田产就这样认真，要知道这些话他是可说可不说的。甚至，说出来反而会得罪人。
“本侯也知道这话不好听，只不过真话总是不好听的…人呐，总得站稳自己的位置，翁主说呢？”
刘陵脸色发白…理智上来说，她知道田蚡说的是对的。但有些事情不是正确就能被人接受，如果她只是派来长安的一名间者，她应该能够理智一些看这个问题，最终接受田蚡的意见。
但，来到长安数年，这个漫长的计划里一切已经变味了。
她是淮南王主，因为聪明貌美所以被父亲选中来到长安。如果不是这样，她就只是淮南国王宫中一个普普通通的翁主罢了！她的母亲甚至不是王后，只是王宫中一名普通的美人…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个国家的最顶层。
而现在，这些都不过是她的日常而已。
数年时光，数年心血，她成为了长安有名的美人，许多大人物都是她的裙下之臣。她周旋于众人之间，由此获得想要获得的人脉、讯息。至于背后的心酸，则是被光鲜亮丽的妆容掩盖。
其他的也就算了，这件事里唯一的意外是，她真的爱上了被当成是重点目标的皇帝。
“武安侯说得对…”这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田蚡听了也是一笑，眺望着草场边际，一时不经心，一些话就流落了出来。
“前些日子就和翁主说过的…不夜翁主贵.不.可.言呢，本侯还以为翁主能记住。”田蚡虽然赋闲在家，但常常出入未央宫围着刘彻打转。他又擅长揣摩这些，时间长了自然品出了一些意思。
刘陵本来尚在失魂落魄当众，忽听田蚡这样说。先是怔了一怔，然后她那算是颇为聪明的脑子飞速转动，在千丝万缕中抽丝剥茧，抓住了一个此前一直被她忽视的线头，一瞬间福至心灵！
“不夜翁主！她——”刘陵想说什么，但在话出口之前自己先止住了。然而她的震惊是一点儿都不少的，此时大脑中一片空白。
田蚡见刘陵如此，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这可不是能随便说的。若是刘陵自己发现的，那自然不关他的事。可若是经他的嘴透露给她了，他就要担上一份干系！皇上不知道也就罢了，一旦知道恐怕也会埋怨他呢！
于是连忙否认：“翁主说些什么呢，本侯可什么都不知道…翁主也别猜了，多提不夜翁主也没什么好处…”
说着抓着缰绳勒了勒马，竟是转身要走了。
刘陵并没有拦着他，她知道拦也没用。而且那番自我表白充满了欲盖弥彰的意味，她听不出来就是傻子！
一切都是清清楚楚的！
“我可真傻！这不是明摆着的么！一开始就该看出来才是！”回到居所，刘陵自言自语，到最后竟笑了起来，只是笑容中有着旁人不懂的苦涩。
“翁主…”贴身婢女不懂发生了何事。
刘陵枯坐于房中，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关于自己和那个天下最尊贵男子的一点一滴。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其实很早就有显现了的，只是她没有注意而已。
刘彻对陈嫣的特殊可以说是有眼睛的都看的到！只是因为这种特殊开始的太早了，甚至可以追溯到刘彻还是太子的时候！那个时候陈嫣还是个孩子而已。身处其中，自然而然会将这种特别想到别处。
或许是做给别人看的，毕竟当年先帝托孤之事众人皆知，如此表现也侧面显得孝顺。
也或许真拿陈嫣当女弟了…两人虽然只是表亲，可陈嫣从小在未央宫长大，还和刘彻一起读书。天长日久相处，只怕只有太后所出的几个同胞姐妹才可以相比。爱惜一些这个从女弟怎么了？
真要觉得这反常，还不如先看看先帝！陈嫣于先帝同样不是亲生女儿，只是一个外甥女而已。但论及所获得的宠爱，先帝的儿女没有任何一个可以与之相比！
随着时间变化，当年还是孩子的陈嫣也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女子好像就是突然长大的，之前还是个孩子呢，去年行了及笄礼之后，去了丫髻，开始梳少女发式，大家就忽然发现：不夜翁主长大了啊！
然而人的固有认知是没办法像女子成长那样快的，因为之前从没有乱想过，此时自然也不会乱想。
抛开之前的认知，只看现如今刘彻对陈嫣的种种…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了！自此，之前的很多事情也有了解释。话说，对于一个女弟何至于到那地步！刘彻又不是没有同胞姐妹！
对于刘陵而言，她更能想到自己在刘彻面前连着碰的两次壁，似乎都是因为陈嫣而起呢！
“可笑！枉我刘陵自诩聪明，却连这也没看到！”一豆灯火晃动，刘陵凄楚一笑。
她心中的凄楚既是因为看清了自己在刘彻面前无足轻重，也是因为她所爱的人却明明白白地爱着另一个人——或许后者给她的打击还要更大。
毕竟前者很早时候就隐隐约约能够察觉了，只是自己总视而不见罢了。而后者…刘彻的薄情，刘陵从很早就开始看出了，他不是一个女人留得住的男人!女人对他来说只是权力的附属品——他因为手握巨大的权力，所以天下女子都能够得到。反之，那些美丽的、尊贵的，普通人难以染指的女子全都是他的，也明明白白地炫耀了他的权力。
这样的认知足够让人绝望，但刘陵至少还有一点儿东西可以抓住。是的，他并不爱她，可他也不会爱任何一个女子，她得不到的，别人也得不到。于是，她就可以一直仰望，假装自己并不是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现在，最后一点儿东西也抓不住了…说起来，她的人生还能够抓住什么呢？从小来到长安，抛下家人、抛下属于一名王主的尊严、抛下本来可以拥有的‘普通人生’，得到的是父王口中的‘大业’。
而身处其中，‘大业’实在是太远了。
她就那么点儿虚妄的想象了，然而她虚妄中都不敢要的东西，刘彻竟将它亲手给了别人！
原来他不是不会给，只是不会给她而已。
闭了闭眼睛，待刘陵重新睁开眼，目光有了仇恨的色彩。‘哐当’一声，身前小案上的摆件被一下扫到了地上，其中有一个圆盒子还滴溜溜地滚了好几下，撞到柱子才停了下来。
“陈嫣——”这两个字几乎是牙缝中挤出来的！
“既然已经如此好命，什么都有了，为何还要与我争！”
刘陵很早以前就知道长安有一个不夜翁主，知道她独霸未央宫的辉煌事迹。虽然这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但她依旧免不了艳羡。父王在往长安送上朝贡之物的时候甚至都要专门打探这位‘不夜翁主’的喜好，这对淮南国王宫中的她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世上真有那样命运十全十美的女孩子么？从一出生起，就是大汉最尊贵的贵女之一。母亲是长公主，外祖母是太后，舅舅是天子，没有公主之名，但实际上连公主都只能仰望！
而她来到长安的时候，其实先帝已经驾崩，陈嫣的位置似乎从巅峰滑落——她当然还是大汉最尊贵的小姑娘之一，但与之前‘独霸未央宫’的独一无二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但很快世人就知道了，不是这样！这个小姑娘独得帝后喜爱。
她其实不是一直留在长安的，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长安以外的地方。甚至在长安的那一半也不总是呆在长安，而是去了阳陵邑。但只要在长安，她就是众人追捧的对象！
刘陵在陈嫣身上看到了一个大汉贵女身上最美好的一切，有着权势厚重的背景，保证她一生顺遂富贵。她的成长不会有任何拘束，可以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这样的女子当然会让一些人颇有微词，但不要紧，这些人终于还是要臣服于权势之下。
就像大汉的公主们，不是她们迁就男子，而是男子们迁就她们！
陈嫣每天都那么快乐，玩的时候痛痛快快，与人相交也是合得来就行，至于合不来的，丢开就是！而这，对于周旋于各方的刘陵，是不可能的。
而如今，她还得到了另一样刘陵求而不得东西，帝王的垂青。这个时候刘陵比平常还要敏锐千万倍——或许是她爱着刘彻，所以能够更加接近真相。
让她嫉妒到心脏发紧的并不是刘彻喜欢陈嫣，刘彻虽然是女人留不住的男人，但他是可以喜欢上一个女人的，或者说‘感兴趣’…刘彻此前对她不也很感兴趣？若是只是对陈嫣的兴趣更浓，这有什么的？
让她嫉妒的是，刘彻喜欢陈嫣，却没有向陈嫣伸手！
君王想要得到算什么？身为君王，贪欲比普通人还要来的强大，终其一生，他们可以说是贪得无厌！
明明想要的要命，却无法伸手，将自己困在进退维谷的困境之中，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个时候刘陵倒是想到了那位‘不夜翁主’曾经说过的一句‘名言’…她有一些话流传在外，毕竟她的确是贵女圈子里的明星人物，同时还在学者圈子里颇有名气。
“世上苦处，最苦不过求不得、已失去！”
谁能想到，得到了天下的天子也有他的‘求不得’，而他偏偏宁愿忍受这种求不得！
每每想到这一节，刘陵就觉得一颗心在火中炙烤——她的嫉妒已经快要将她逼疯！
“翁主…”将散落的物品重新收拾好的婢女实在放不下，担忧地看着刘陵。
刘陵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重新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调整好。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又是那个见人三分笑、没有一丝不妥的淮南王主了！她看向自己的贴身婢女，道：“将我的印章拿来，再将父皇盖了印的帛书取出。”
“唯！”婢女很快将东西取来。
刘陵来长安也不是一个人独自来的，同时被撒到长安的还有一些没那么重要的，以及埋在暗处的钉子。这些人有的是低级官员，有的隐于市井！后来数年，这些年陆陆续续来的愈多了…就像淮南王的野心一样，仿佛是原野上的野草。
另外，还有一些人不是淮南王派来的，但经过刘陵以及安插在长的钉子的拉拢、收买，也能够为淮南王所用。
这股力量是以淮南国的势力和财力为支撑建立的，现在织成了一张网，并不算是小势力了！可以说是刘陵父王淮南王刘安数年心血！
若要动用这股力量，原则上只有淮南王刘安本人才行。但刘安人在淮南国，长安的事情很多时候都是鞭长莫及的。而机会稍纵即逝，某些时候就得给长安这边的指挥者一些临时决策之权力。
其实刘陵并不算是刘安在长安这边安排的指挥者，刘陵虽然聪明，当年来的时候却也只是个小姑娘，刘安可没有那么大的心，这么大的担子就压在她的肩上。再者说了，刘陵做得好一个间者，并不意味着她能做好一个统领全局的指挥者！
不过刘陵的身份又着实特别，她是刘安的亲生女儿，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就是刘安在长安的代理人了。别的人都有可能敷衍懈怠，甚至背叛刘安，唯独这个女儿不可能！毕竟刘安若是倒了，其他人都有一线生机，撇清也不是不可能，但刘陵是无论如何也撇不开的。
这样的刘陵自然被授予了一些特权，比如说监督这股力量、直接和刘安沟通一切任务之类的。而在几种特权中其中有一条，就是她可以在她认为有必要的情况下动用这股力量。
这当然是有限制的，不能随便乱用。
刘安给了刘陵三张盖了他私印的空白帛书，她可以在紧急时刻写上内容，从而动用那股力量。
刘陵执起毛笔，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在帛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命令。
旁边的贴身婢女是从淮南国一起来的，和刘陵几乎从小一起长大，忠心不用怀疑，平常对刘陵也从来是服从。此时将帛书中的内容看在眼里，却有些欲言又止。
“翁主…这可是大王留给您十分紧要时使用的…”婢女能看懂帛书内容，因此产生了很大的疑惑。就算她原本不太懂外面的事，这些年随着刘陵进进出出也明白了一些。
至少、至少她并不觉得帛书中刘陵的命令和大王所说的情况紧急有关…甚至她都不觉得这件事对大王和翁主有意义。
想到刘陵从白日回来就有一些奇怪，她心里更担心了…翁主该不会是失了魂了吧？
“怎么，你要教我做事不成？”刘陵瞥了婢女一眼，目光中有着警告。
婢女立刻拜到在地：“无、无，奴婢绝无此意！”
她很快什么都不说了，或许翁主确实有些不对劲，可那又如何呢？翁主就算违背了大王的命令，她也是大王的女儿，轮不到自己一个小小婢女来说话。这些贵人对于他们奴婢来说就是天！她做了忠仆也不会有好处，反而会丢掉性命也说不定！
“行了，将这帛书寻个机会递出去！”刘陵吩咐下去。
说实话，就在刚刚婢女说完话的一瞬间，她也有一瞬间的心虚和动摇！
帛书上写的东西很简单，让长安城中这股力量动起来，给陈嫣找麻烦！这种麻烦是两方面的，一方面打击陈嫣的名誉，另一方面则是动陈嫣的生意。
是个人都是要在意名声的，更何况她听说陈嫣在阳陵邑做了许多好事，什么给贫苦人施粥、给穷人看病不要钱。在刘陵看来，陈嫣就是一个极重视名誉之人。
打蛇打三寸，要是不痛，打它做什么！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陈嫣的生意，陈嫣喜欢经营商贾之事也是出了名的。不过大家一般不会大张旗鼓地提罢了，毕竟商贾地位低下是一直都有的事情——话又说回来了，商贾低贱没错，但哪个贵族家没点儿商贾产业呢？
动用父王的这股力量做这件事她当然会心虚，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并不是出于‘公心’，纯只是为了泄愤而已！
被嫉妒的毒蛇噬咬着内心，她觉得自己非得做些什么不可，不然就要痛苦的死掉了！与其这么死，还不如痛快随心一回——从来到长安之后，这是她再也做不到的事情，她只能千方百计地谋划、小心翼翼地算计，不能停下来。
所以短暂的心虚和动摇很快被她抛诸脑后，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已经被一种冲动支配！这个时候让她拖着陈嫣同归于尽都行！
她甚至有一种冲动，现在就冲到皇后陈娇的宫苑，将一切都抖落出来——你的丈夫并不爱你，但却深深地眷顾着你最最宠爱的妹妹！
到时候会有一个女人比她更加痛苦，同时，她知道陈娇的性格，这个女人绝对会闹的天翻地覆！
毁掉一个皇帝的隐忍，去他的‘求而不得’，将一切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到时候会怎样？
刘陵忍不住恶意地想：到时候就别想安宁了！
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她想到这样的后果大概就是陈娇大闹，然而她闹有什么用？说起来还是娥皇女英的佳话呢！皇帝想要得到的东西，真的动手了怎么可能得不到！
这样或许会毁掉一些东西，但到底最终的东西不是刘陵想要的。

第130章 静女（1）
夏至已至，夏日转入极盛，这个夏天可难熬了！
“热！好热！”王温舒几乎是跑着走进主院的，仿佛地上铺着炭火，根本站不住一样。
进了主院才慢慢停下了脚步，正在树下粘蝉的婢女对他笑了笑：“王公子，翁主已经午睡起身了！”
听到这样说王温舒的脚步才恢复自己的正常水平——整个阳陵邑别馆可能也就是他的脚步声最重。其他人早就习惯在这样的大宅里行动无声…这都是从小训练出来的。
主院游廊曲折，两边都有藤木花草，从中穿过相当阴凉。而且今年夏初陈嫣就让人在主院挖了一些水道，这些水道连通的是有着活水的池塘，沿着游廊和主宅屋檐廊下分布。
水能带走热量，这是都知道的，更凉快了。
转过几道弯，王温舒眼前一下开阔，面前是一座陈嫣单用来读书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也不尽然，这里其实就是将陈嫣喜欢的东西都摆了起来，个人秘密基地或许比较合适。
房子建的很精巧，而房子前面的走廊也很宽大，全以木板铺成，这是一个室内的延展空间——此时陈嫣就正在这里。
“怎么这个时候赶来阳陵邑？该躲过这日头才是…”王温舒之前就被陈嫣派了出去，此时见他从外面来着实奇怪。这日头可够厉害的，热死人并不奇怪。
有人觉得后世越来越热，常常有热死人的新闻。其实这是错觉，实际上古代热死的人只会多得多！只不过古代的环境下，各种原因死人太多了，根本没有人统计这个。
王温舒目光扫过陈嫣身前的小水道，迅速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来：“自然是回来搬翁主的救兵的！”
陈嫣今日穿了一条胭脂红裙，一件宝蓝花纹领口杏色袒领上襦。此时裙子被撩起了一些，露出一双未着袜的脚，正放在檐下的水道中。这挖成的水道用的是青石板做底，然后铺了一层圆润的鹅卵石。
陈嫣嫌热，这是在物理降温呢！
“救兵？人家都说你王叔夜骨头硬，从来不知道低头，做得成的要做，做不成的也要做…可从来没有搬救兵的。”陈嫣这话当然就是调侃了，她可从来没有给手下人安排不可能任务的习惯。
不过王温舒性子傲、不愿意与他人合作却是事实，以往要是遇到阻碍他都是自己铲平！这会儿向她求助，恐怕不是一般的事儿。
“细说说是怎么一回事。”说着陈嫣还吩咐婢女：“之前做好的龟苓膏与冰粉呈上来。”
王温舒是个没有规矩成习惯的人，也不客气，顶着一旁傅母益不太好看的脸色和陈嫣一起坐在了廊下的走廊上。两人并排坐着，他干脆也脱了鞋袜，将脚伸进水中。露出惬意的表情：“难怪翁主常这样泡着！”
很快婢女就将龟苓膏、冰粉两种食品端了上来，当然了，龟苓膏和冰粉都不是单独端上来的，一起的还有很多可以用来做配料的东西。
王温舒看到黑乎乎的龟苓膏和透明的冰粉，相同的都有一种QQ弹弹的感觉，觉得有些好奇：“这是什么？又是翁主弄出来的佳肴？”
陈嫣但笑不语。
龟苓膏和冰粉都是夏季消暑的好食品，其中龟苓膏是今岁热的过分才想起来的。而冰粉不同，很早之前就想过要做了，毕竟陈嫣曾经是每年夏天都要做冰粉吃的人。
不过此时想吃一碗冰粉可不容易！别说没有现成的冰粉粉可买，就是更加原料一些的东西都弄不到！
事实上可以用来制冰粉的植物不止一种，陈嫣比较熟悉的就是冰粉树果、薜荔果、爱玉等等。具体的都差不多，利用这些果实的‘籽’，晒干之后用干净的水‘洗’，洗过之后的‘水’中会含有使其凝结起来的物质。
此时再加入一定比例的白石灰水，最后就成了。
陈嫣并不记得这些原料在哪里可以找到，也不可能自己跑遍天下去看，所以只能‘随缘’了。
她对各种现今还没有成为主流的作物都很有兴趣，所以要求交通号的商队每到一个地方就带回来一些果实什么的。这个方法虽然笨，但说不定就能抓住几个极有潜力的家伙。
这个过程中她见到了不少过去闻所未闻的植物，只觉得自己对这片大地上的原生植物太过小看了。
最后在一堆来自南方的果实中她收到了薜荔果…和后世的薜荔果其实没有什么两样——这也不奇怪，薜荔果在漫长的时间内都是野生的，没有人为干涉的前提下，区区两千年能有什么大的变化？
说实话，能够搞到薜荔果是一件偶然又必然的事情。能够找到做冰粉的原材料这是一种偶然，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常见东西。但在多种原材料中最终找到的是薜荔果却不怎么出乎意料。
有些做冰粉的原材料不够大众，而稍微大众一些的。如冰粉果，原产于南美洲，这个时候翻遍大汉每一寸土地恐怕也不会有。爱玉的道理也差不多，它和薜荔果是近亲，要到台湾岛上才能搞到。
相比起来，还是薜荔果最有希望，分布在江南一带。
相比起微微散发出苦味的、黑乎乎的龟苓膏，王温舒显然对冰粉更有好感。端起一碗来细看。好奇道：“这是何物所成？竟是从未见过的！”
陈嫣替他在冰粉碗中浇入一些红糖水，道：“王不留行可知？”
王温舒舀了一小勺，之前的冰粉是放在冰鉴中冰镇的，此时吃到嘴里滑溜爽滑又Q弹，还甜甜的！真是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单说口感，王温舒印象中最接近的是蒸蛋。
“王不留行？此物是王不留行所制？”王温舒有点儿惊讶，他当然知道王不留行这味药。要知道之前他可是在千金医馆做过好长一段时间的小工，每日都在和药材打交道。
“非。”陈嫣迅速摇了摇头：“此物不是王不留行，只是有些与王不留行相似，许多人弄混了！”
“此物名为薜荔果，我也是去岁才从交通号送来的各种果实中见到。”其实薜荔果在南方当地就有人当成是药材使用了，不过局限在很小的地方而已。
陈嫣让人向当地人收这种果实，并且让人考察种植的可能性。不过不管种植能不能成功，至少现在陈嫣能够制造的冰粉很有限，原材料的短缺决定了一切。
好在一点点原料就可以制作不少的冰粉，不然的话，收来的两大车薜荔果管什么用！
冰粉做起来其实很容易，唯一的难度大概在白石灰水的添加上，要是弄的不好，味道就会变得怪怪的。家里的庖厨也是经过反复试验，这才定下了比例，有了现在和陈嫣记忆中相差无几的味道。
冰粉之前陈嫣已经吃过不少了，此时也没有去端冰粉，而是用小匕划开了龟苓膏小碗中一整块的龟苓膏。然后浇上一些蜂蜜、蜜渍红豆、杏仁、松子、果脯碎等配料，这才挖了一小勺。
emmmm…比陈嫣印象中的龟苓膏还要苦一些，可能是现在的龟板质量太好，也有可能是陈嫣制作龟苓膏的材料没有集齐。但还是挺好吃的，味道是苦苦的没错，可这种苦正能够清热去火。
王温舒见陈嫣吃下那苦东西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啧’了一声：“怎么吃的下去啊！”
陈嫣只能看他一眼：“我还奇怪那么甜腻的东西你是怎么吃下去的——这其实不苦，里头放了甘草，现在又加了蜂蜜，能苦到哪儿去？疾医尝了也说是一味清热去湿、滋阴补肾的好药！此时用它最好。”
“说了这么多，原来是一味药啊！”王温舒觉得自己明白过来了。如果是药的话就不奇怪了，苦点就苦点儿吧。
陈嫣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不不，这就是一种小食。”
“这看起来更像是药材罢！”王温舒指了指龟苓膏，坚持自己的看法。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龟苓膏都像一味成药超过了零食。
陈嫣认真了起来，一本正经道：“怎么能这么说呢！是药材还是小食，难道是看出来的？”
“不是看出来的，那要如何分辨？”王温舒也不是故意抬杠，就是闲扯而已，还觉得蛮有意思的呢。
“好吃的就是吃的，不好吃的就做药材！这有什么难解的吗？”陈嫣舒舒服服地吃了一块儿龟苓膏，相当地理直气壮。
王温舒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听起来哪里不太对的样子，总觉得是陈嫣在玩笑。当即脱口而出：“翁主又在玩笑了。”
“不不不，这如何能说是玩笑呢？”陈嫣是坚决不承认这个的，和他摆事实讲道理：“你自己想想，哪里是玩笑话了？这话难道哪里有错？”
王温舒很想举个反驳陈嫣的例子，但在理了一遍自己知道的吃的和药材，忽然发现…虽然陈嫣看起来像是在胡说八道，但仔细想想竟然无法反驳！
也就是说。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但不能就这样接受啊！因为如此想的话，医者实在是显得太‘随便’啦！
“…算了，辩不过翁主…小人认输…”王温舒无奈一笑，最终做出了投降认输的手势——陈嫣总是这样，说些听起来过于跳脱，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没什么错的话。一开始王温舒还会为了这些反常识的‘胡言乱语’辩论，后来发现根本赢不了，自己还会陷入动摇的悲惨处境。
嗯，就是学聪明了，他再也不会试图去进行不会赢的辩论。
双脚浸在凉凉的流水中，头顶一片树荫，吃的是冰镇后的龟苓膏和冰粉。就算是夏天，也变得讨人喜欢起来了。
王温舒不得不感叹：“天底下最会享受大概就是翁主您了，连皇帝都比不得。天子虽富有四海，可也需要心忧天下。不若翁主，日日都有好吃好喝好招待。”
“你今日就是为了这些闲言？”陈嫣虽然对于自己‘会生活’这点很自得，但王温舒这样抓不住重点还是不行的。没好气地看了对方一眼，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儿？你非得这么着急来阳陵邑。”
五月后王温舒就被派出去继续拓展泰和系了，当铺和钱庄看起来已经很不错了，但在陈嫣看来也不过是搭起了架子！只在第一批重要城市有分号，这怎么行呢？这种类型的生意，越是要形成一个体系，这才能发挥最大的潜力。
不过在此时的华夏（或者说在哪个时代的华夏都是如此），这样的生意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生意经！打入地方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地方豪强！陈嫣是过江猛龙不错，但这些地方上的豪强表面上不翻脸，实际上有的是法子让她做不下去！
几乎每一家分号开起来都是一场攻防战！赢了就深深扎下，输了就滚出当地！陈嫣布置得当，也有着强大势力，但也免不了偶尔灰溜溜滚出某地的时候！
王温舒的能力有目共睹，攻坚着实是强！之前为了保护他，也是泰和系的第一期扩张完成，所以才让他回来，打算培养培养他，让他学会保存自己。而现在，他自己静极思动，闹着要出去…这段时间最多就是卖点蔗糖，在他看来毫无操作难度，可把他无聊坏了。
再加上新一期的扩张又要开始了，确实用得上他…所以陈嫣又把他派了出去。
就陈嫣知道的，他应该去了陇西才对。陇西离长安倒是不远，这里与匈奴和羌部等外族临近，算是这个时代的边区了。
边区是挺危险的，匈奴时不时过来骚扰，经常是劫掠一波。但边区又确实是贸易发达的地方，以匈奴为主的许多外族，其生产能力都不行，很多需要的物资只能指望大汉，边区贸易由此兴盛。
毕竟，就算是以劫掠边境出名的匈奴，他们到底能在边境劫掠多少东西呢？劫掠成千上万个平民得到的物资说不定都比不上一个商人带来的！而且这还不稳定！要想获得稳定供应，保证部落需求，还是得指望商人。
这有些像是近代的商船，这些大海上的商船往往具有商船和海盗船的双重属性。遇到可以发横财的机会，他们并不介意当一回海盗。但正常情况下，他们始终是做生意的商人。
所以陇西这样的地方办钱庄和当铺是相当有利可图的，更重要的是能完善泰和系的版图。
只不过这里是敏感地区，又离长安比较近，所以没有放到第一批攻坚的城市和地区。而现在，第二批扩张开始了，这里自然也就成了头号目标。
“还不是用人的事！陇西已经办下来了。”王温舒露出了一个相当得意的表情——陇西这块地方因为是边区，各路牛鬼蛇神就多了起来。军方势力大，本地豪强也不好惹，再加上屡屡有来此发财的外地商人…看起来比别处复杂，实际上是更好拿下的！因为势力多，也就给了他左右腾挪的空间。但不管怎么说，这么快拿下，也能说明他的水平了！
“当真！”陈嫣眼前一亮，吩咐道：“将地图呈上来！”
立刻有人将一份相当原始的地图送上，别看这地图原始，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稀罕东西了！这个时代的地图堪称是国之重器！特别是那些山川地理标注的稍微清楚一些的，都是国家秘而藏之，专给军方使用的！
陈嫣的这幅地图其实是一副商路图，山川地理的内容没有什么，对各处商路却标的比较清楚。
重要的是，陈嫣让人用不同色块涂染了各行政区。现在这上面插着零零散散的小旗子，凡是插旗了都是泰和系已经拿下了的地方。她的目标就是有朝一日，红旗插遍每一块土地！
“这下陇西也入吾榖中了！”陈嫣满心欢喜，又瞅了瞅王温舒：“记你一功！”
“地方是拿下了…可是人手不够啊！”说到这里，王温舒总算图穷见匕，凑过来低声道：“听说各分号也有一些逐渐历练出来的学徒…”
陈嫣白了他一眼，当即道：“最多分你五六人，多的别想了！多招些学徒罢！”
“翁主也太小气了罢！”王温舒忍不住抱怨。他为什么这么着急赶回来？就是怕另一路攻坚的人先有成果，回来将人都都弄走了！
泰和系扩张第二期的规模可比第一期的要大，更不可能让王温舒一个人去扩张！所以现阶段是兵分两路…如果进展顺利的话，将来兵分三路、甚至四路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不同路之间虽是同事，但也是竞争关系！抢集团内部的资源是免不了的。
陈嫣所有的事业几乎都在高速扩张期，而限制这种扩张的最大因素不是资金或者别的什么，而是人手！没有足够的人去做相应的事情，这才是最麻烦的！
作坊里需要工人，店铺里需要伙计，车队里需要车夫马夫，另外职业经理人等更稀有的人才就更不要说了！用人问题即使是在两千年以后依旧是个大问题，更不要说是在此时了！
这个时代农业的低效率让大量的人口留在土地上，城市人口比例低的可怜。相应的，会各种技能的工人就更少了…此时也没什么专门学校去培养这方面的人才，大家都是师傅带徒弟，效率低的发指。
陈嫣确实可以通过少府买到一些工匠，可说实在的，这既不经济，也不可持续。
此时的奴隶价格，即使是普通大奴也达到两万钱一个了！若是有技艺的工人，那就要单独估价了…技艺精湛的，价格达到几十万、上百万的也不是没有。
一个两个可以买奴隶，可陈嫣需要的是一个两个吗？她的事业计划的太大了，她不得不为以后考虑…总之，一直购买是难以承受的。
更进一步说，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她其实并不愿意进行奴隶买卖…比如之前她从少府买入了一些船工，回去之后她就利用现有的船工培养新的船工。船工在这个时代确实是高技术人才，而且比较冷僻，需要买奴隶也是没办法了。
最重要的是，这种有技艺的奴隶，一时买卖倒能供应，可长长久久的也是行不通的——这个国家的工匠本就是有数的，身为奴隶的只是一部分，真当是多啦A梦口袋，怎么掏也掏不空的吗？
陈嫣已经算是人才培养做的比较好的了，特别是泰和系，从最初第一家泰和当铺开始就确立了严密的学徒制。后来发展各项事业，也少不了内部培养人才的机制。但，这些规模都还不够！
其他内部培养人才的机制其实更像是干部提高班，选拔优秀的员工进行特训，完成特训的就可以升职，这显然只弥补了高级人才的不足，而缺口最大的一块，其实是于事无补的。
在这一点上，唯独泰和系的情况好一点，他们的学徒培养制度陈嫣是参考了历史上的晋商。但这也就是和集团内其他相比，在这个事业高速扩张期，泰和系依旧是缺人！
为什么王温舒这么着急回来打招呼，还得是亲自，就是为了抢人！
但陈嫣可不能因为他回来的早就把新培养出来的学徒都分给他，不说另外一路的主管会不会闹，就是不会闹，事情也不能这么办！到时候另一路主管开辟出来的分号要怎么经营？
没有人手，难道就让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上？
陈嫣当然可以因为王温舒立功了而给予应得的奖赏，但这种应该一视同仁的资源，她是轻易不会手松的。
王温舒还打算磨一会儿，多要两个人去就好两分嘛！至于什么都还没学的新人学徒，招的再多也只能当跑腿的用！等他们当用，还远着呢！
不过一封从长安来的急报打断了王温舒的啰嗦——陈嫣看到这封急报之后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表情。

第131章 静女（2）
要说从今春起什么生意最火，无论是临淄的丝绸，南海的珍珠，又或者昆仑的玉石，通通都比不上交通号旗下的‘柘饧’（也就是蔗糖）。这当然是一样新鲜商品，但甫一出现就成为了众人追捧的对象！
作为一种甜蜜的调味料，和蜂蜜差不多，其价格当然不可能与珠玉之类的宝货比肩，但正如最好的商品从来不是奢侈品而是日用品一样。对比起来，‘柘饧’在有眼光的商人眼中实在是一种太过于优秀的商品了！
从使用上来说，它是食品一类，消耗量大是必然的。而且作为用来吃的一种，它的表现足够好，只要有条件的，谁不愿意吃点儿甜的呢？在这个甜味缺乏的时代，任何一点儿甜都是珍贵的！
从生产商来说，它是可以批量生产的，这一点已经从交通号口中得知了——这一点很重要！如果把柘饧当成是奢侈品卖，这会是一门好生意，就如同珠玉买卖一样。而现在，既然是可以大量生产的，这就说明至少能拉到丝绸生意这个级别！
丝绸生意和珠玉生意，前者的规模是碾压后者的！
陈嫣所奋斗的目标也差不多是这样…而将蔗糖生意进一步做大，做到醋茶生意的地步（毕竟丝绸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贵的），她相信可以做到。但可能她很难看到了，那需要的是整个社会生产力的极大进步。正常的历史上，也是在宋明时期才开始达到的。
而且是经济比较好的局部地区才行。
然而不管更高的目标，光只是再造一个丝绸级别的市场，这就足够激动人心了！新的市场意味着源源不断的金钱，凡是抢先抢到位置的，轻而易举就能养肥一个家族。事实上，除了陈嫣，没有人觉得柘饧市场能成长到丝绸市场的地步，不过在这些人想来哪怕有丝绸市场的十分之一，这也很惊人了！
旧的市场早就被一个个先行者占好了位置，后来进入的就得和人经过激烈的拼抢，赢得人留下来，输的人黯然退场。成熟的市场生存不易，而且利润也比较低，新兴市场就不一样了！
没有什么旧有势力，正是跑马圈地的时候！而且利润还高。只要吃到初期最为丰厚的那一波利润，靠这个钱做大自身，就能建立起新市场的霸权！
柘饧、柘饧、柘饧，随着柘饧交易的事逐渐发酵，市场尽管后知后觉，但也确实觉察到了，有一样了不得的产品诞生了——现在整个商界都在谈论柘饧，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
‘柘饧’二字俨然建元五年上半年商界的最热词！
只不过大家对‘柘饧’的了解实在是不多，这种甜蜜的、可爱的小东西到底从哪儿来，又是如何制得的？他们可以通过交通号买到柘饧（当然不是人人都能买到，现在的柘饧正火爆，市场上价格翻了数倍，交通号这边的存货有限，一直都是限购的），但完全看交通号脸色行事，这些人显然是不愿意的。
准确的说，他们不想一直做个下游！要知道这可是个新兴的大市场，若是一开始扎下根来，未来可就不得了！利益驱使着他们去打听一切有关于柘饧的消息。
但‘柘饧’的消息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听的，倒不是陈嫣的保密技术有多么高超。这里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时代的信息交流实在是太阻塞了！就算没有刻意保密，某一项技术从一地流到另一地所花的时间也是数年数十年甚至数百年！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失传了也不奇怪。
陈嫣的甘蔗种植园远在闽越之地，蔗糖的初步加工也是在那里完成的…有几个人能追查到那儿？而粗加工的柘饧被送到长安之后直接在陈嫣的阳陵邑别馆中加工。日后当然会建专门的作坊，但现在不是没有么！
别馆中知道此事的，不是陈嫣的心腹，就是仆佣。前者不会说，后者也没有什么与别馆外界交流的机会。
到现在为止，整个长安的商界不少人都对柘饧兴趣很大，但在最开始他们就被难住了——过去都是他们已经熟悉的生意，多少有个下手的地方，可是柘饧他们实在是太陌生了，以至于一头雾水。
“长安送来的是什么讯息？”王温舒觉得陈嫣的脸色有点奇怪，也不是不好的那种，就是纯粹的奇怪而已，“需不需回避？”
王温舒平常随性惯了，但在基本原则上还是很有谱的。
陈嫣摇了摇头，此事并非不能说，于是将手中的帛书递给了王温舒。王温舒展开后迅速上下扫了一遍，慢慢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说来也简单，不知是谁泄露了出去，说柘饧原料其实和石蜜一样！原料在南越、闽越都有种植。
事情到这里倒还好，因为世上并不缺少聪明人，尝过石蜜和柘饧的人其实不难看出两者的相似——石蜜的滋味远比不上柘饧，而且每次食用之前还得经过一番过滤，真是好一番折腾！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些本质的口味，此前其实已经有人怀疑两者关系了。
不过就算被人知道也不算什么，陈嫣甚至没有隐瞒的意思。
此时长安市面上有实力的商人，有些已经决定派人去到南越、闽越…他们可能觉得柘饧是一种南边土产，那边应该已经有制蔗糖的作坊之流。土人也好糊弄，搞到技术应该不难。
他们要么没想到这样技术就是陈嫣的，要么就是明明知道，但陈嫣的技术又如何？这又不能拦住人家发财！
此时可没有专利权（实际上专利权也拦不住山寨），各家倒是会保守各自秘方。可是只要利益足够大，多的是人愿意突破层层阻碍，去窃取、强占，甚至抢劫某种技术！
若陈嫣没有如今的地位，她弄出这个蔗糖制成技术，想到的绝不是闷头生产！而是制造出样品，然后卖给感兴趣的土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是自古以来就明了的道理。
现在真正的问题是，少府找上门来了！
“少府什么意思？”王温舒拧住了眉头。
“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想建一座柘饧作坊，所以找到了交通号。”陈嫣漫不经心。
其实想要搞柘饧生意，有一条再清楚明白不过的线——蔗糖是交通号从外地运来的，别人不了解的底细，交通号还能不知道吗？就算交通号不知道，至少人家知道柘饧作坊在哪儿吧？
只要带路，接下来就是少府的事情。
少府的厉害不用多说，放在陈嫣那个时代，大约就是所有国企的集合体。能量有多大，心里掂量掂量就知道了。
更何况如今是皇权社会，少府一手握着‘皇权’，一手捏着‘资本’，可以说是所向披靡！到了地方上，‘买下’个柘饧作坊，将其消化，然后少府像在临淄经营多家织厂一样，大面积铺开柘饧作坊，这有什么难的？
“这可是长熟了的桃子被别人摘下，翁主甘心？”王温舒看出陈嫣的平静，反问道。
蔗糖生意确实不是陈嫣最看重的生意！到现在为止，陈嫣有两个最看重的生意，一个是泰和系，另一个就是交通号！至于其他的，即使再挣钱，在她这里都不算看重。
有的时候赚钱确实很重要，但一门生意的地位真不单纯由赚钱来决定。就好比后世的一些重工业，论赚钱能力比新兴行业，比如互联网什么的，那真是差多了！而且往往还是重资产。但对比重要性，后者真是不能和前者相比！
后者遇到一点儿事儿，垮了就垮了，没什么人在意。可是前者，甚至会引来国家扶持，其意义决然不同。
陈嫣很清楚，只要拥有泰和系和交通号，原则上她可以盘活任何一门生意！哪怕她失去所有，只要这两个基本盘留下，都能以此为骨架，孵化出一门新的好生意。
其他的生意都得依托于泰和系和交通号！这种关系有些像后世的腾讯集团，QQ这款产品对其他产品的意义。正是有QQ导流，于是腾讯集团能够在学走别家的产品，然后超越别家产品。
但这不是说蔗糖生意就不重要了，相较于其他的普通生意，陈嫣又是比较看重蔗糖的。
这些年陈嫣倒是凭借自己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弄出了不少好产品，如柿饼，如丝线（烘茧法解决了蚕茧保存的问题，所以她能在人家都没有丝的时候依旧卖丝），另外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商品，市场反响都是超好的。
蔗糖生意相较于其他生意是有其优越性的，其他生意很难达到蔗糖的市场规模——为什么现在的长安商界为了蔗糖快要疯掉了，原因就在于此了！这毕竟是一个大市场啊！
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这是最好的商品之一——这还是一个生产力很不发达的时代，不是说东西越精贵就越好，得契合这个时代才行！现代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但大多数在这个时代也就是个奢侈品而已！
普通民众买不起的商品，又有什么意义？
蔗糖既有市场规模，此时的人又非常愿意消费，这一点上和‘盐’差不多。只比‘盐’差一点点儿…毕竟人不吃盐不行。
这样的完美商品，即使是陈嫣也弄不出几个了…
陈嫣却并没有因此改变神情，只是看了王温舒一眼，轻描淡写道：“看着罢！”
少府的人确实找上了交通号，这份帛书正是交通号的人从长安传递来的。
“这交通号办事怎么如此拖沓？”一个长着一对招风耳的青年男子有些不耐烦了。
这是又过了两日，少府的人再次找上了交通号在长安的办事处。这一次不同于之前只是告知一番，而是要交通号将知道的说出来——至少要带着少府人员去到柘饧作坊的所在地。
若是一般人的生意，少府可不会这么客气，还预告一番，让人有时间向上请示！正是因为知道交通号是‘不夜翁主’的本钱，所以才有了一点儿‘特殊优待’。
招风耳青年是少府的低级小官员，进少府做事不久。旁边的是一个头发早白的中年男子，同样也是低级小官员…这个年纪了还做着低级小官员，已经是没有前途的了。因此招风耳青年心中不大瞧得起他，只不过没有直接说出来而已。
这两人被派遣了过来，联络此事。
由着招风耳埋怨，早白头中年男子却有经验的多，只是低头沉默。见他这个样子，招风耳心中就更看不起他了，暗道：怪不得许多年也未在少府出头，原来是个屁用没有的！
早白头中年男子能从招风耳的神情中猜测他是怎么想的，但他并不反驳，也不是事实就是如此…他只是懒得说什么而已。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此人连现在的情况也不明，和他说了也不懂。
早白头男子好歹在少府做事这么多年了，一些事情了解的更为透彻。今次来交通号办事，看似是小事一桩，实则是大为得罪人的！
柘饧他是没机会见的，但他也知道那确实是个好东西，现在长安的商贾都以之为‘奇货可居’。这样的东西，人家的技艺当然重要，都是小心保守着的。现在上门其实是为了‘买下’人家的柘饧作坊，人家会是什么反应？
少府不需要考虑普通人的反应，但他们往往也不会去挖权贵们的墙角。公主们、刘氏宗亲、长安里经历各色产业的彻侯、还有三公九卿家的…这些人都是受特殊关照的。不是少府动不了他们，而是不值得。
这些人，谁身上没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姑姑婆婆一大堆，说不定关系就找到天子、太皇太后、太后这些人身上了…到时候他们少府能吃得消？
少府的大人物们可不会因此有什么事，官场上下级给上级挡灾是基本操作！到时候具体执行的底层小官吏可跑不掉！
今次来找交通号是为了柘饧作坊，柘饧作坊本身没有什么，就怕柘饧作坊身后本来就有交通号的影子——不然怎么偏偏就是交通号搞来了柘饧贩卖，而且还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交通号是谁的本钱，这是众所周知的…人家不夜翁主隆宠，别人不知道，少府的人还不知道吗？前些日子少府才将皇上的一间南山避暑别苑拨给这位，天子又亲自安排少府为其添妆，多多打造首饰。再加上太皇太后、皇后那里流水一般从未停下来过的赏赐，傻子都知道得罪这位会有什么结果。
人家靠山多的是，随便找一位告状都够少府受的了——在这一点上少府甚至不如其他朝廷部门！其他朝廷部门在权贵和皇室面前还能保有一定的尊严，也不能因为他们得罪了一个贵人就如何（最多就是暗中被报复）。但少府不同，少府是皇室的大管家，其实和后世的内务府无异！
和朝堂上其他同僚隔了一层，根本不一样！
可以说，对于皇室他们就是奴仆一样的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少府之中那么多两千石官员，地位远远不及少府外的两千石！从含金量上来说就不一样啊！
现在早白头中年男子只希望柘饧作坊和交通号没什么关系…至少关系不深，那样今日这差事还能办。不然他们两人都得陷进去！
少府两人大概等了一会儿，一个游侠气很重的男子走了进来。说是游侠气很重，却不是打扮上的，此人的打扮相对朴素，但又能明显看出商人特征。只是他腰配一把短剑，行动之间和平常所见的游侠有一种神似。
“在下乃交通号大主事，敝姓马！两位大人所来何事在下已经知道了…”此人抱拳行礼，说他见到官员太不客气吧，游侠都是这德行。说他客气，那是为难自己的良心。
倒是早白头男子左右看他，实在觉得眼熟，‘啊’了一声：“你是长陵人马魁！”
“竟不知在下薄名为尊者所知。”马魁听了也只是淡淡道。
马魁可不是一般人，当然了，一般人也做不了交通号的主管，虽然他只是总管陆路交通这一块。
他原本是长陵邑人，家中虽算不得家财万贯，却也是小富之家。父母到了四十岁上下才有他这个儿子，所以格外疼爱。他少时喜爱拳脚剑术之类，也花钱让他去学。待到他长大成人，因仰慕大名鼎鼎的游侠朱家和剧孟等人，所以他也外出做游侠去了。
这一混还真混出名堂了，他在关中地区活动，只要兄弟邀请帮忙，没有不帮的！参与的械斗不知多少起，其功夫了得，曾一人面对六人围攻，杀伤三人，然后逃去——这件事让他的名声大噪！
关中游侠圈子里，说到这个义薄云天又武力超群的马魁，都要给几分薄面。
按这个发展下去，马魁今后要么死在游侠赌斗当中，要么成为在史书上也要留一笔的著名游侠。而一切的转折点从有人传来了他父亲的死讯，他回家奔丧开始。
回到阔别多年的家，马魁简直不敢认！家中早已破败了…原来他一直在关中各地游荡，家中只有老父母。老父母年纪大了，家业渐渐衰败，度日也艰难起来。老父亲临死前生着重病，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钱，家中最后一点儿钱也在这时候耗尽了！
老父亲能够出葬，还是亲朋可怜老人家，这才凑的钱。
见到这一切，还有快要哭瞎了眼睛的老母亲，马魁这才幡然悔悟——枉他混沌半生，自以为重信守义是个汉子！却没有想到其实只是得了一个虚名…连家中父母都没能照料好，连为人都不配，何谈为侠？
于是马魁解剑归家，侍奉母亲。
他之前虽然一直在做游侠，但少年时也是认真读过书的，所以比普通人强很多，想要养活家中倒不是很难。
他这一孝行一时之间也传为佳话。
那个时候陈嫣手下的交通号连雏形都没有搭好，只是想在几个重点地区，比如齐地，比如关中，先搭建起大车帮来。为了搞好这件事，陈嫣安排了好多人做‘猎头’，就是为了尽快搭起台子。
车夫以及统领车夫的人是大头，至于财务人员、销售什么的，都要立足在这之上。
就是这个时候，有人推荐了马魁——马魁此时做的是赶车送货的工作，不过他和一般的车夫不一样，他识字、头脑灵活，也知道怎么和各色人等打交道，他们有些客人是挺讲究的，别人应付不来，就只有他可以！
他们这一行的活儿与活儿之间差别很大，有的油水丰厚，人人都抢着去。有的则很差，最多赚个马料钱，自己的吃饭钱都够呛！这种活儿大家都是不乐意的，只有在没得选的时候才会接…这样至少不会白白养着车马。
别的车夫业务水平比不上他，往往只能好活儿坏活儿搀着做（只能接到坏活儿的早就在这一行里死了，滚回家去了）。而马魁不同，他总能接到好活儿，甚至他的好活儿自己根本做不完！
于是他将这些活儿转给自己信任的赶车夫去做，然后从中抽成。抽成之后的活儿依旧不错，所以大家都很踊跃，在他身边竟团结成了一个大车帮的雏形。只可惜他只有一个人，到底精力有限，业务无法做大，这大车帮自然也无法真正发展起来。
当陈嫣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当即感叹：“真是奇人啊！”
什么时代都不缺聪明人！
陈嫣觉得这人不错，立刻让人去挖角…这马魁当然不好挖。猎头们用了各种办法，最主要的就是许诺钱财待遇，毕竟陈嫣是个舍得在人才身上花钱的主儿，以往他们搬出这一条就足够打动九成以上的人了。
但这次没有打动马魁！

第132章 静女（3）
陈嫣手下的猎头不能打动马魁，这其实也不奇怪。马魁其人原本就是个老派的游侠，他这样的游侠可不是如今混游侠的那些年轻人，说是游侠，其实就是小混混，混口饭吃而已。
他这样的游侠是真正轻生死、重义诺的！钱财算什么？而且他是很自由的人，自觉受不了管束，自然就不愿意来交通号做事了——交通号做事就好比上班族，朝九晚五、受人受规则管束，这都是避免不了的。
最后还是陈嫣听说了这件事，给猎头出了主意，果然一举将其拿下。
他这个人确实是游侠脾气，不重视钱财，只要能够奉养父母就够了。而他原本赶车拉货已经能满足这一点，至于更高的物质需求，他其实是没有的。如果他是个耽于享受的，当年也不会离家去关中游荡了。
但他有弱点，就是他的母亲，这就立刻被陈嫣抓住了！在陈嫣的提示下猎头们并没有直接说给他多少多少钱，而是全部折算成了‘待遇’。
分了一个婢女送到他家，这个婢女并不是一般的婢女，是原本在医馆做事的那种，最会照顾病人，细心又稳重。然后又给他家修缮房屋——他家的房屋早些年都拆开来卖建材了，只余下两间偏屋立着，当然是不够舒适的。
除此之外，还有医馆的大夫每三日一次上门给老人家问诊、酒舍的伙计日日送来已经做好的饭食。
要知道原本马魁虽然赚了一些钱，养家是绰绰有余了，但对老人精心照顾是做不到。更何况，他为了工作，常常不在家，老人家就更疏于照顾了。现在有交通号大包大揽，老人家的待遇提升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
马魁本想拒绝，做游侠的，人情最重！一旦欠下了，哪怕付出性命都是要还的！这就好比当年的荆轲之于太子丹，太子丹处处优容荆轲这个布衣自然是有所求的，而荆轲有什么，只能用命而已！
平常的人情也就算了，马魁自可以还。但交通号的人情…他之前才拒绝过交通号，本是不想帮交通号做事的。
但看着老母亲身体一日好过一日，精神也越来越足，这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而且母亲也反过来劝他去交通号做事…老人家只图儿子安稳。马魁原本做游侠的时候她就担心，害怕儿子死外边，再也回不来了。儿子回来了她是高兴的，但始终觉得还不够安稳。
得给儿子找个妻！再让儿子有份正当产业，不用整日赶车拉货，风里来雨里去的。
交通号她原本也不知道是什么，但从婢女派来照顾她，又有人给家里修缮房屋、送吃喝用，她就知道一些事情了。向婢女打听，她这才知道原本是‘交通号’想请儿子去做事。
交通号做的事情她并不算清楚，就算解释了也是一知半解。但她知道，这是正经事，而且背后有贵人做靠山！人家也舍得下本钱！
而且交通号她不知道，泰和当铺她却是知道的。当年家道中落时，没少和泰和当铺打交道。
泰和当铺的伙计挣钱多 ，又稳定，附近人家很愿意将女儿嫁给泰和当铺的伙计！所以即使学徒工时就只有一点儿补贴，而且活儿还很累，很多人家还是愿意将孩子送去学徒两年。
每次泰和当铺招学徒时，报名处都围满了人！
交通号和泰和当铺背后的贵人是同一个，这在老人家心里自然而然就划上等号。
而且婢女还劝说道：“老夫人，马先生和其他人可不一样，交通号这样礼贤下士总不能是为了一‘伙计’罢？自然是要请马先生去管事的！只要马先生答应下来，过两日您就等着见媒人！”
类比泰和系的管事们，有头有脸的人家肯定不会嫁女儿，可是普通的中产之家，可以说是随便他们挑选了！
老人家本就觉得不错，又有婢女在旁，自然倒向了交通号这边，常常向儿子说起此事。
马魁本就犹豫，他既没有拒绝交通号给的好处，那就是承了这份人情，人情不还可不是马魁的作风。此时又有老母亲劝说，如何顶得住？没过多久就答应了交通号的聘请。
要说马魁也确实有本事。一般来说赶车拉货的都是壮年汉子，这些人可不好管理！实在是他们有气力，又自由，行走于市井，三教九流都有交往——说的直白一些，这些人放在后世，都有些半黑.社会的样子！
管的太狠了，这些人不受管束，是要散的！可不去管，聚了这么一帮人，那是要坏事的！
这么难把握的事情到了马魁手上却变得容易起来，原本他只是个小队长，手上管着一个十几辆车的小车队。很快就被发现了才能，于是升为长安车队的总队长…升迁之路顺畅无比，现在已经是交通号陆路部分的总管事了。
虽然其中有些时势造英雄的意思，但不可否认，马魁其人确实厉害！
但要马魁来说…这算个屁！这群车夫确实难以管理，可那要看是和谁比！要是和关中那些不要命的游侠相比，就连弟弟都算不上！
关中游侠，至少马魁混的那个圈子，那真是不要命的狠人遍地都是。砍手剁脚能眼睛都不眨一下，舍掉性命也不皱眉头！对这帮连命都不要的人，怎么管束？一般都是以义气联结。
而当时的马魁就能不单纯以义气行事了，而是有组织地管住身边的游侠，让他们不做一些危害老百姓的事情。
现在这些车夫么，基本上都有家庭牵绊。就算没有家庭，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既然能来做车夫，没有去做游侠什么的，那也属于胆子没那么大，好管束的了。
落到马魁手中，管起来不要太容易！
而且马魁还是一个很聪明、很擅长学习的人，所以即使是做车夫他也能比同行做的好得多。
自从做了交通号管事，他接触的人越来越复杂，不只是市井中人，还有很多有学问的人。这里的有学问的人不只是学者，有些管事是优秀的经理人，他们或许不读圣贤书，但却也是有自己的知识积累的。
这个时候马魁开始反思自己的前半生，开始能够更客观地看待‘游侠’这个群体。
在脱离了‘热血沸腾’的时期后，他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游侠早就不是当年那回事儿了，甚至就连当年的游侠也没有自己曾经想的那么‘美’。
之后他甚至开始自学，但他没有拘泥哪一派的学说，而是觉得好的就学一点儿，成为一个杂家。
从这些知识里他学到了很多，最终能够做到交通号陆路运输部分第一号人物，也不止是会管理车夫而已，实在是方方面面都提升到了另一个层次。
马魁的年纪比王温舒大了十几岁，但两人在陈嫣的集团内是差不多时间出头的，算是‘新人’中蹿升的最快的了，所以也常被拿到一起做比较。王温舒因为好奇还去看过他，回来后也很感叹。
“这人有大才，放在地方足以治一州，在长安封个两千石又何妨？”他自己也是有本事的人，不过他和马魁的特点不同。马魁是大局很好的人，统率力超强，战场是就是将军。
他是有奇招、有冲劲，擅长抓住要点，算是先锋官吧！
马魁以前做游侠的时候确实有些名声，早白头中年男子听说过他。只不过这种名声只是一时的，在他回家侍奉母亲后，这份名声也就渐渐消散了，现在大家也淡忘了关中曾有过这样一个一呼百应的角色。
早白头男子心中还感叹，没想到马魁竟然做了交通号的管事…虽然再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但他现在才是真正的‘大人物’啊！
交通号的管事对于达官贵人当然什么都不算，但对于商贾来说绝对是大人物！
那些贵人们从来目下无尘，不会将眼睛往下看看，自然不知道交通号是什么样的存在，只当是商队之流，最多就是做的大一些而已。话说过去又不是没有做这种生意的。
洛阳人师史经营有数百辆车，借助洛阳居于天下中央的地理条件，往天下各地输运，积累下巨资。
师史的财富已经很多了，多到贵族也不一定比得上，成为一时的致富榜样。但落到真正的贵人眼里，不过是商贾而已！而且说到钱，真正的贵人和空有贵人之名的贵族其实也在两个生态。
后者只有祖上传下来的贵族名头，但没有权力，自然也无法借助家族获得什么好处，最多就是自家子弟发奋上进后，比真正的贫寒子弟更容易出头。这种贵族，就算是商贾也看不起他们，可以类比落魄凤凰不如鸡。
而另一种贵族，他们有实权，而在当世，只要有权，还愁没钱吗？如长安新贵武安侯田蚡，他家原来是什么样的？自从天子登基，光是投献的商人就不知道多少！这些商人讨好他，希望他能成为自家的保护人。
仅仅是投献所得就是几个师史了！
为什么古代的官僚阶层、贵族阶层鄙视商贾，除了社会习俗如此，也不全是他们妄自尊大——商人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可那又怎样？在这个社会里，有权力的人想要钱实在是太容易了。
为什么看古代觉得奇怪，觉得贵族们既垂涎商贾的钱财，又鄙视商贾…这是精神分裂吧？实际上很简单，前者是落魄贵族，而后者则是有实权的贵族。
陈嫣知道自己的交通号和此时一般的流通业绝对不同，她要搭出一个完整的物流体系，要完成整个大汉的运输脉络图！一旦成功，其意义非凡。但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来说，他们很难懂这和师史之流的产业有什么不同。
不过这也好，可以闷声发大财。
贵族们满不在乎，但商人们却不能够。交通号的建设才完成了草创，但几个交通号影响比较深的大城市应该已经感受到了。
嗅觉灵敏的，现在已经着力于和交通号搞好关系了！
“原来徐大人认识，”招风耳青年有些不耐烦这两人之间的寒暄，在他看来，这两人一个商贾管事，一个是少府最没用的斗食小吏，尽是浪费时间，“既然这般，在下就有话直说了！”
“马先生能否告知柘饧作坊所在何处，所有者何人？”招风耳青年背靠少府，真是什么都不带怕的。
马魁面无表情，他这个人一惯严肃。点点头道：“这本是商贾之家该保密的事，长安寻柘饧的商贾太多了，但既然是少府的大人问询…”
“大人有话直说，某也就快人快语…无可奉告！”马魁说的轻描淡写。
“好，嗯——”招风耳青年原本以为事情就要圆满结束了，却没有想到听到对方这样干脆回绝！话说对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少府来的？就算是不夜翁主撑腰，也没有和少府对着干的道理吧？不夜翁主也有找到少府的时候，从来也是有商有量的。
区区一个交通号管事，他竟敢！？
只能说招风耳青年弄错了一个问题，陈嫣确实和少府有商有量，少府也确实很厉害。但，他能代表少府么？他根本就是少府推出来试探的棋子，折损了他又算什么？
“好！好！甚好！”招风耳青年被气笑了，怒道：“阁下倒是快人快语，在下竟从没见过阁下这般人物！告辞！”
说着率先往外走。
早白头中年男子已经觉察出了，马魁能这样硬气，绝对不是妄自尊大，绝对是有自己的底气所在的。心中暗暗叹息，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向马魁拱手道：“年轻人，性子急躁了一些，马先生见谅…”
多的话也没办法说，只能匆匆跟着出去。
出了交通号的办事处，招风耳青年才没好气道：“你与那人说什么！有甚可说？不过是一管事而已，竟然这般傲慢！如今长安的权贵倒是猖狂！”
“慎言！”早白头中年男子听不下去了，制止道——交通号的背后是‘不夜翁主’，不夜翁主是能随便说的吗？少府的人都知道宫中看重不夜翁主，而且这种看重可比外面传说的要更夸张。
再者说了，长安和皇室关系紧密的女性贵族向来是酷吏们管理的盲点。普通的贵族自有这些人下手整治，从来都是不虚的。但这种女性贵族根本没有人整治，她们似乎就不在整治的范围内。
所以说，抱怨也没用！
青年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对方指出来虽让他更加难堪了，却也没有反驳。只是哼了两声，甩下一句‘回少府再说’，这就急匆匆往回走。
回少府后青年便急着找自己的上官，既是为了禀报这一趟差事的结果，也是为了告状。
谁知被上官身边做事的小吏拦住了，笑着道：“孟大人，尚署大人今日事忙，吩咐了谁也不准打扰。您看这…”
招风耳青年心中埋怨，但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道：“…既然是这样，在下明日再来吧…”
等到招风耳青年走远了，几个做杂事的小吏互相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青年回到自己的公署，心中烦闷，见早白头还在那里无所事事，便皱了皱眉：“徐大人…算了，在下来动笔。在下属意将今日事记述下来，也好呈送尚署大人查阅，徐大人到时附名罢！”
早白头中年男子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同事，摇了摇头：“附名吾是不附的…吾劝孟大人，此事不要太上心了，最好是就此不要再提…”
青年却不懂他的意思，只当他是躲清闲。心中觉得自己明白为什么对方这么多年也出不了头了！一个时时刻刻都不想着露脸的家伙，怎么可能出头！
态度又冷了几分，“既然徐大人无此意，在下便自己来就是了。”
早白头中年男子呵呵一笑：“孟大人便是写了又如何？谁会收呢？纵使有人收，又有谁会阅，阅后当回事？”
见小青年一脸懵懂的样子，早白头只得说的更直白一些：“孟大人难道当我等被派遣去办此事，是尚署大人看重？”
“我等啊，也就是试试交通号的意思，若是交通号顺水推舟应下也就算了。若是不应，还能强交通号不成？人家可是贵人的产业，不是那等无根浮萍一般的商贾。”早白头依旧是很平静的样子。
小青年愣了一会儿，显然受到了很大冲击。最终只能干涩道：“这几日白跑了？那马魁出言不逊也不能管？”
早白头给他一个‘你说呢’的表情，乍见这年轻人这样受打击，还有点儿心软。便教他道：“现如今别想这个了，只望不夜翁主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不然不夜翁主自觉受到冒犯，对皇上皇后、太皇太后，随便一说，你说说，挨罚的会是谁？”
小青年虽然有些幼稚，但这点儿官场常识还是有的，一下就脸色发白了起来。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早白头安慰小青年，“不夜翁主的性子好，行事作风从来不是那种不留余地的。刻意告状估计不会，只是事情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事情到此为止？那可没有呢。”陈嫣在王温舒关心这件事的时候，随口回道。
“柘饧之事我打算与姐姐姐夫说一声，让少府也去闽越之地种植甘蔗。”陈嫣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王温舒却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嫣虽说并没有把少府来人放在眼里，但完全不去处理也是不可能的。不过她首先做的却是打听少府为什么会做这件事——众所周知的，交通号是她的产业，少府没事找她的产业做什么？
就算柘饧确实很火爆，但少府本质上是官僚，又不是商人？柘饧赚钱不错，可管理着少府的官员对此动力不足啊！若是不费什么劲就能拿下油水丰厚的柘饧生意，他们自然会去做。
可是要和陈嫣的产业扯上关系…如果柘饧生意和陈嫣关系匪浅呢？虽然只是有可能，但想到这背后的麻烦，少府的人也知难而退了！
少府有的是钱，手里掌握着大量的资源，不知道比国库富多少！这个状态里的少府，实在没有多少开拓进取之心。
这样看来，少府的这次行动就很可疑了。陈嫣想知道的是这到底是意外，是某个不着调的少府官员拍脑袋想主意弄出来的，还是有人故意的。前者无所谓，后者就有说头了。
后者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有的严重，有的无足轻重，是哪一种也说不好。
结果很快出来了——陈嫣从聚宝阁起就和少府有各种各样的合作，对少府的渗透是很深的，想要追踪一条情报是很容易的。
少府外有一股力量，少府内也有他们的内应，这股力量动了起来，几经操作之下，少府办了这件有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至于追踪少府外的这股力量，这倒是有点儿难，因为他们隐藏的挺不错的——陈嫣手上也有一些情报人员，她倒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不想再各方暗流涌动的长安做个睁眼瞎而已。人手是从自家母亲和姐夫那里弄来的，少而精，反正是够用了。
当自己手上这些专业人员都无法轻易追踪到的时候，陈嫣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她不是一个头脑有多复杂的人…自觉自己可能陷入到某种麻烦中了，这个时候怎么处理都是错，干脆交给别人来处理。
要知道她本来还打算当此事没发生过，现在也不能了，她决定去一趟上林苑。
嗯，是去‘告状’的——长安是大汉政治的中心，这里各方势力都有，朝堂上的各位大佬，地方诸侯、豪强的代言人…这种情况下湖面底下早就暗流汹涌了。但即便是如此，有一股陈嫣手上专业人士完全陌生的力量，这也不是小事了。
说的大一些，这必然与政治挂钩，参杂着很多阴暗面的东西。
丢给刘彻吧！

第133章 静女（4）
树木成荫，山溪垂坠，溪水中的石子被打磨地圆润可爱。
虽是盛夏，上林苑山林中还是很凉快的。
有一处小山形似水壶，便被称之为壶山。壶山太小了，依着此处建设宫舍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这里倒是有一从极好的溪流瀑布，简单来说就是周围景色很好。再加上这处溪水很冷，到了夏天时依着溪水就极舒服了，所以皇家在此处修筑了一座观景台。
观景台并不算大，架构在溪流瀑布中段旁边的一处山石平台上。站在平台边沿，就会有溪流瀑布的流水飞溅到身上，能感受到一股凉风。
这山林之中，修建的又不是封闭式的建筑物，晚上蚊虫自然是厉害非常的，即使有药粉可以克制，也没有太大的用处。所以这处观景台用的不多，只在贵人白日炎热无聊时使用。
今日此处却是早早准备起来——天子吩咐了，白日要在此处乘凉。谁敢怠慢？
陈嫣不是第一次来这壶山溪流观景台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很喜欢，当时还大加赞赏了一番…甚至正经考虑过要在哪片山头也修建一个私家的。她家地产不少，仔细找找，说不定真有符合条件的。
“阿嫣当初对这壶山观景台甚是喜爱…”刘彻靠在宫女堆放好软枕上，说的正是陈嫣想到的事情。
“因此处确实上佳。”陈嫣实话实说，一边说着，一边调制龟苓膏和冰粉。虽然说，她今天是来‘告状’的，但也不好直说自己是告状的啊！找的借口就是美食分享，探望探望姐姐姐夫什么的。
龟苓膏和冰粉都是提前做好、并且放在冰鉴中冰镇的…事实上，陈嫣是让人带着冰鉴过来的。
陈嫣的冰鉴也和此时的有些不太一样，此时的冰鉴是青铜的，工艺精美。而她是木制的，当然了，她使用木制才不是为了省钱…实际上她用的可是好木材，底下工匠也极尽装饰，木制的冰鉴也不见得比青铜的便宜。
她只是觉得青铜的太笨重了…虽然此时的冰鉴应该也没有什么人老是移动它。话又说回来了，使用冰鉴的绝对是顶级大贵族了，或者进一步缩小范围，皇家以及皇家最近的一些人！这不是造不造的起冰鉴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冰的问题。总之，这样的人也不需要自己搬动冰鉴。
不过刘嫖陈嫣母子在搞冰井藏冰，趁着夏天的时候卖出，算是‘发国难财’吧。顶级的有钱人家倒是能用上冰了，说不定冰鉴能够更加普及。
陈嫣的冰鉴还有另一个不同，传统的青铜冰鉴是上方开门，而她是前方单开门——也不能这么说，她其实两种开门的冰鉴都有用。前者单独放一件东西的时候比较好用，冰鉴的‘内胆’就是盛放容器，需要冰镇的食物什么的直接放进去就好，冰镇效果也好。
至于前方开门的冰鉴，陈嫣在里面还做了分层的搁板，显然就是方便一个冰鉴放多种食物，并且取出还方便。
此时陈嫣在这些夏日美食中添加各种辅料，红糖水、蜂蜜、杏仁、桃仁、蜜豆、蜜渍果脯…陈嫣将自己想到的能弄出来的东西都弄了出来。
陈嫣的小勺放在蜜红豆上：“要吗？”
刘彻点头。
又放在杏仁上：“要么？”
刘彻又点头。
来回几次，陈嫣放下勺子：“直说吧，什么是姐夫不用的？”
刘彻仔细想想，陈嫣准备的这些配料里果真没有他讨厌的东西，再加上对陈嫣的信任。所以最后一次点了点头：“全都用上罢！”
陈嫣其实也不算意外，刘彻的性格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喜欢多而全，多就是美。总结一下，就是全都要！
行叭，反正也就是吃个龟苓膏而已。
调好的龟苓膏陈嫣没有递给刘彻，而是递给了旁边的宫女，果然，宫女一口一口地喂给刘彻……
陈嫣也给自己调了一碗，想着要不要开发一下奶茶。奶比较容易，茶…不，此时还没有茶这个说法，‘茶’字还没有发明出来呢，此时应该叫‘槚’。说起来槚也是一种药材，因为其保存的问题没有解决，西南产地以外知道的人不多。
可陈嫣要是想要的话，倒也不难。
这样一个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陈嫣心满意足地吃着夏日美食。调侃刘彻道：“替姐夫调制这龟苓膏倒是让阿嫣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个笑话。”
“嗯？”刘彻的声音是从鼻子里哼哼出来的，他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准了，说吧’这样的话。
陈嫣咬着勺子回忆：“唔…是说一富家子弟与货栈买宝货，说‘此物、此物、此物’，接连指了七八样。货栈中人大喜，自觉做了大生意。然后就听那富家子弟道‘此是无用的，其余的全要了’！”
“姐夫果然是大户人家出生的。”陈嫣说的也不错，刘彻要不是大户人家出生的，谁是？
“连朕也玩笑起来了？”刘彻说是这样说，却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神态放松，和陈嫣东西南北地谈天，说到什么是什么。
说到最后才道：“说吧，有何事求朕。”
陈嫣的性格刘彻是了解的，她不是很喜欢主动往皇家凑。都说了今夏应该不会来上林苑，这个时候偏偏来了，那必然是有事的！若真是为了一点儿吃的东西，派人送过来就是了，何必要自己来一趟？
刘彻其实一直在等着陈嫣开口，但左等右等不来，想着他家这个小女郎轻易不肯开口求人的，恐怕不好意思说。心下一软，清了清嗓子，便自己先开口了。
陈嫣呆了呆，这才想了起来：是哦…她是有事来上林苑的，又不是和刘彻胡扯的。
下意识自己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呀！忘了…怎么说着说着就忘了？”
刘彻心里怄的要死！他还担心这女郎是不好意思开口，心里做了许多设想，这才主动说的。却没有想到她竟和他闲谈胡侃一通，然后自己忘了这桩事儿！他担心那么多，敢情全是他自己瞎想的啊。
陈嫣明明是在笑自己‘犯蠢’，刘彻却觉得的这也是在明晃晃地笑他——他难道不知道陈嫣是什么样的人？她很少求人是真的，因为她就不是乐意求人的性子，可真要求人的时候她几时不好意思过？
“扑哧——”然而刘彻看着陈嫣，忽然自己也绷不住，笑了起来。
陈嫣：盯~~~
“姐夫笑什么？”陈嫣的眼睛比鹰还要锐利，立刻大声疾呼。
刘彻本来止住了笑，这下看到陈嫣鼓鼓的脸颊，一时没忍住，又笑了起来，“不不不，朕没在笑…朕、朕只是忍不住…扑哧，哈哈哈哈哈哈…”
陈嫣眼里分明写着‘此人多半已疯’，而刘彻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
阿嫣真的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或者说，在他眼里陈嫣无论做什么都很有意思。聪明的时候当然有意思，但偶尔蠢起来也很有意思的样子。
明明是一样的事，其他人绝对无法让刘彻有同样的感觉。
刘彻好不容易笑够了，也断断续续听陈嫣说完了为什么要来找他——之所以断断续续，是因为陈嫣真的太发散了，经常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何就偏到另一个话题上。偏偏刘彻也是一个脑洞很大的人，经常和陈嫣一起讨论新话题，然后就一去不复返了。
“竟有这样的事…”刘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这件事听起来确实该重视起来，派人去查一查。不过刘彻也没有为此太过于紧张，长安这座城市长期活动着各方势力，有不知道底细的势力是本就有所预料的事情。
他又不是被吓大的。
这种事都有自己的一套应对流程，责下面负责此事的人做出应对就是了，都不需他太过费心。
相比起这件事，他反而对另一件事比较感兴趣。
“所以这柘饧你愿意送与少府？”刘彻好笑地看着陈嫣，“听你说，这柘饧未来恐怕能赚来不少钱？”
陈嫣点点头：“具体有多大的生意我也不知，但做的好的话，丝绸生意差不多大吧！”
其实两者属性也很相似，主力消费军都是中产阶级以上，丝绸的必要性更强。毕竟一个有头脸的中产可以不在家吃糖，却必须穿丝绸衣裳。不过丝绸没有糖的消耗大，糖是吃到嘴里的。
刘彻不太相信陈嫣这话，毕竟丝绸的市场有多大他是知道的！这可是国家收税都用丝绸计算的时代！
对此陈嫣也没办法和他解释清楚这个问题，她也不觉得蔗糖能够短时间内做到丝绸的规模，但它们确实是一个量级的产业就是了。而且她还有一个心里话没说，如果算外贸的话，蔗糖确实可以做到和丝绸比肩。
此时外贸的主流产品就是丝绸，甚至火到此时人类文明的另一个灯塔‘罗马’去了。
于陈嫣而言，如果能打通东西方商道，那么又会多一样主推的商品，那就是蔗糖！而且她心知肚明蔗糖必定会很受欢迎。
只不过这话就不必说了，东西方商道，西方人喜欢的东方商品…这一类话题要是解释起来，那就没完没了了。
刘彻虽然觉得陈嫣的话有些夸张的嫌疑，但也只当是小姑娘估计过高，对自己的东西自信心爆棚。也没有要纠缠于这一点的意思。
只是笑着问她：“既然是这样的佳物，送与少府，多可惜啊！你一个人应能获利更多才是…朕也听说过商贾最爱的是独门生意。”
“有些生意是，有些生意却不是。”陈嫣解释道，“柘饧这门生意太大了，我一人也吞不下，有人一起做并不会让我少获利。既然是要便宜别人，还不如便宜少府呢——也不止是少府，亲戚朋友们什么的，要是对柘饧有兴趣，到时也可一起做。”
陈嫣不想独门做蔗糖生意不是最近才有的想法，其实在开甘蔗园的时候就有了这个想法。这个市场太大了，她一个人做的话，不知道做一辈子能不能碰到这个市场的极限。既然她始终是碰不到极限的，大家一起来做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而且进一步说，搞过一个甘蔗种植园之后她就明白了，制约蔗糖生产的最大因素就是原料。而原料来源得指望甘蔗园…现在南方大多是‘生地’，靠她一人开甘蔗园，时间成本和金钱成本都是不合算的。
到时候少府做甘蔗园，很多商人或者地主也去南方做甘蔗种植园，这可是土地相关的产业，相比保守的地主们也会有人尝试。这样一来，反而保证了她的原料供应。
陈嫣甚至设想过这或许能抑制农民破产、流民产生、佃户地租过于夸张。
她将这个想法和刘彻一说，刘彻觉得有点儿意思了，问她：“这怎么说？”
陈嫣给刘彻掰手指算账：“自耕农与小地主其实并没有什么家财，稍遇上天灾人祸就有可能沦落到出卖土地的境地。这自然就是农民破产，然后沦为佃户。而因为佃户地租过高，生活更困难，更难以对抗天灾人祸，一旦出了什么事就会沦为流民。”
“此时，若是南方甘蔗园种植赚钱，而且土地几乎不要钱，这些濒临破产的农民不就有了新的去处？地租很高的佃户也是一样，地租太高受不了，就可以往南方去，这样地主也不敢过于逼迫了。”
“有些道理。”刘彻笑着摇了摇头：“但这些人如何去南方？又如何读过最初一两年？这‘种植园’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何况那还是生地。”
陈嫣坦然道：“去南方的事情我可以不要钱送他们去，每月派车队护送一回，也花不了多少钱。至于如何在南方开始，度过最难的两年，我也可以借钱给他们，利息最低的那种。”
刘彻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脸色严肃了起来，看了陈嫣一会儿，问她：“这样阿嫣又有什么好处？”
“我会与这些人约定，十年内甘蔗园出产的甘蔗都得卖给我，当然了，价格是市面上的普遍价格。”陈嫣就是光明正大的阳谋而已。这样既可以做好事，又方便了自己！
到时候南方一大片甘蔗园，而她通过这种方式确保了原料的最大供应…这可比她自己开种植园要省心省力，而且铺开速度也快的多。
世上的生意是做不完的，有的时候不做独门生意反而能做的更大。
刘彻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脸上的神色松了松…陈嫣这个构思确实不错，既有利于普通农民，她自己也因此获利，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主意倒是不错，只是你如今这样说与朕，不怕回头朕知会少府也照此办理？”刘彻这就是在逗陈嫣了。
陈嫣却满不在乎：“本来就应少府也如此做的，百姓都信任朝廷，朝廷也如此行事，他们心中才不会犹疑，才能更安心去南方。只是少府也不能将这门生意做完，到时候各做各的就是了。”
“阿嫣的心胸的确很大。”刘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感叹：“你小时候朕就在想，为何不是一个男子呢！若是男子，将来一定是朕手下的得力干将，是朝廷的肱骨之臣。”
刘彻有的时候会有一种很复杂的心情，既欣赏陈嫣有才华有气魄的一面，这样的风景在别人身上再不能见到。又有的时候希望，陈嫣就是一个普通女郎，有些蠢也不错…这样反而能折了她的双翼，强留在身边。
“如今是女郎不好吗？”虽然这个时代女人比男人做出一番事业来难多了，但陈嫣自我认知就是‘女人’，实在不敢想象自己是个男人该有多别扭。
刘彻也是一笑：“是，女郎也很好。”
“…也很好。”刘彻有些走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强打精神对陈嫣玩笑道：“这样说起来阿嫣这回是与朕送钱来的？朕原本想的是阿嫣八百回求不到朕的，这次哪怕阿嫣要天上的星星也该试试。结果却是这样…”
陈嫣撇撇嘴：“库房里串钱的绳子都烂了，姐夫才是天下最有钱的人，这生意钱虽多，恐怕姐夫也是不在意的——若不是吸引破产农户去南方经营甘蔗园是个不错的主意，说不定您都不放在心上。”
这是实话了，别看多年以后历史上的刘彻因为打仗将文景之治的老底子都打空了，库房里干净地能跑老鼠。为了搞钱，他甚至弄出了‘白鹿币’这种反常理的存在（以白鹿皮做的皮币，一枚可以换四十万钱）。
当时上林苑中的白鹿都成灾了，白鹿皮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凭什么一尺见方的白鹿币值四十万钱？就算皇帝金口玉言，也没有这个道理啊！这就像是后世明朝的宝钞，皇帝肯定是不想其贬值的，但市场不认，又有什么办法？
为了将白鹿币推出去，刘彻规定诸侯进贡的贡品中必须有白鹿币…于是诸侯只能向天子购买，然后再进贡给天子——这种骚操作，恐怕是穷疯了才能做出来！
但那是将来，至少现在的刘彻是真有钱到了极点！对于他来说，钱算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一个数字而已，想花的时候直接花就是了，不用考虑太多。这听起来很夸张，却是刘彻的真实生活，有钱人的快乐普通人想象不到。
对现在的刘彻而言，谈钱的都俗！让他省钱的都是吝啬鬼！陈嫣觉得自己在这位表哥兼姐夫面前应该已经俗气透了！
刘彻听陈嫣说的直白，好笑道：“谁还嫌钱多吗？”
陈嫣知道他是真的不太在意这种事，此时应该也是逗自己玩儿。再一想，这位可是大汉一把手，自己也算是在他手下混饭吃，该讨好讨好。于是故意道：“唔…反正这钱是要给别人赚的，给谁不是给，还不如给姐夫！好歹于国有利！”
“你倒是放心朕。”刘彻嘴角不自觉扬起，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最近外朝劝朕的多了去了，朕不过是想翻新未央宫几处宫苑，在上林苑增加几处马场而已，这些人就说朕是耽于享受，说夏桀、商纣时的旧事，就差说朕是亡国之君了。”
刘彻站起身来，又擦了擦手，对陈嫣道：“陪朕山中走走。”
陈嫣点点头，跟上之后就和他并肩走着。
刘彻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了目光，接着道：“于国有利？不怕朕全都花在自己享受上？”
说实话，刘彻在历史上是一个很注重个人享受的皇帝，这一点其实现在也看得出来。他在位时期，国家财政最后落到难以支撑的地步，就算出了桑弘羊这个奇才撑住了，那也是勉强撑住而已。而之所以会这样，不只是为了打仗，也是他的个人享受所致。
有人说一个人再有钱又如何，也不过吃饭三餐，睡觉一床。这个说法放在皇帝身上是不对的，他们个人享受如果很过分的话，是真的有可能拖垮国家的。
就是汉武帝时期修建了甘泉宫，也是汉武帝时期大大扩建了上林苑，这个时期另外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砸钱巨坑…陈嫣知道，钱进了少府的口袋，肯定免不了成为皇室奢侈享受的一部分。
“这有什么可怕的？”陈嫣回答的毫不犹豫，“阿嫣知道陛下会花到什么地方！”
说着陈嫣向他缓缓眨了眨眼…她当然知道了——不只是历史，她可是做过这位千古一帝很长一段时间同学的，他的志向她清清楚楚！总有一天他会开启对匈奴的战争。这场战争影响的好坏先不论，但这确确实实是一场民族的史诗！
“陛下会得偿所愿的…”陈嫣低声道。她更换了称谓，是因为此时刘彻在他面前变换了角色。
或许这些钱有一小部分会花到皇室的个人享受上，但大部分会用来进行对匈作战。如果国库有钱一些，或许战争时期老百姓的负担也会小一些…陈嫣是怀着这样的善意的。
刘彻脸上再也没有笑意，迅速转过脸去——他现在根本没法见陈嫣…多看一眼、就忍不住要伸出手了！！
但他现在还不能…

第134章 静女（5）
女闾是个‘好地方’，至少对男人是如此。
自从管仲创立女闾，以此牟利并打听情报以来，这项事业就发展迅速！所谓酒足饭饱思淫.欲，民不聊生的时候这门生意都没有停止，等到世道向好，老百姓手里的余钱多了，女闾自然更加兴盛起来。
朝廷允许女闾的存在，不过为了社会风气等方面的影响，女闾一向是安排在一个固定的区域，并且与外界隔绝。
长安城的女闾就是如此，安排在西北方向的横门附近。此处临近东市西市，人流量大，有钱人多，同时也远离了长安城内的几座宫殿。
女闾就和东市西市这种大市场一样，在长安城中形成了自己的城中之城，周围都有两三米高的围墙，将其与外界彻底隔绝开。女子进入这里，基本上就再也出不来了。
女闾这个地方从来都是热闹的，但这里的热闹往往带着薄情、轻浮、快活之类的东西。今日却不同，女闾门口吵吵闹闹，引得不少人来围观。
“妹子！阿兄不是害你——这可是好地方！女子在此处用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鱼肉荤腥。若是得了贵人赏识，跟着贵人去了，便能拉拔一家！”一个男子苦口婆心地拉着两个穿麻布衣裳的年轻女郎劝说。
两个女郎不过十二三岁，生的瘦瘦小小、头发枯黄，但有眼光的就应该知道，这是两个小美人坯子，只是没好好养，所以显不出来。更少见的是，这两女郎生的一模一样，竟是双胞胎。
此时两个女郎看着自家兄长，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挣开兄长的手，其中一个道：“这是好地方？真要是这样，阿兄将来送自己的女儿来罢！”
那男子有些脸红，但还是道：“阿兄尚未娶妻，哪来的儿女？将来若真生了细君，定送来——不过那也得她们有她们姑姑的好才能送来。妹子在街坊邻里间谁不夸生的标致，又聪敏？只有妹子这样的才能在这地方出头…贵人也不是那么好侍奉的！”
另一个冷笑道：“便教我与姐姐去侍奉？”
“妹子…这是为你们好，你们年岁小，不知好歹，等到日后发达了，便知道阿兄的好处了！”男子一脸‘你们不懂，我都是为你们好’的神态。
“放屁！”双胞胎中的姐姐似乎脾气更加火爆，当即就要打人，旁边的妹妹将其抱住了。
“阿姐，我们不与他多话了，回去就是了！他还能拦着我们不成？”
这话让做姐姐的安静下来，狠狠瞪了男子一眼，两姐妹转身就要走。
这个时候男子立刻上前拦住两个妹妹：“不成、不成，你们不许走！”
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可不小，不过两个小姑娘也不是没有力气的娇小姐。平常家中有什么粗活杂活她们也是自己做的，所以看着瘦小，但也只是看着罢了，其实是有一把力气的。
所以一时之间竟相持起来。
这立刻引来了更多人围观，其中自然也有打抱不平的。两个汉子就站出来问道：“女子，有何事？此人掠卖你们不成？”
汉代当然是允许人口交易的，但是人口交易也是有基本法的，不可能随便进行，至少电视剧里那种随随便便进行人口交易的搞法是不太可能的…其中手续其实很复杂。
而掠卖就是违法最严重的一种，其实就是拐卖！这种犯罪在汉律中与强.奸等罪。
这就在女闾门口，这里每日都有送进来买卖的女子，这种事自然也会偶尔会发生了。若是没有事发也就算了，一旦事发，相关人立刻就会被扭送到官府——关中人性格里就有路见不平的一面。
游侠风气盛，其好坏先不论，但确实是因为此地有‘侠’的根子。
见有人插手，男子急了，大声嚷嚷道：“多管什么闲事？这是吾家女弟！自家事儿…别看了别看了！”
站出来的两个大汉冷笑：“尔说是女弟便是女弟？掠卖的哪个不谎称是自家女儿…尔这是谎称不来女儿罢！看着生不出来！”
周围的人听了也是大笑，一方面是这男子年纪不大，是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女儿的。另一方面则是长相了，两个小姑娘虽然瘦瘦小小，但着实眉清目秀。这男子就不一样了，长的就很猥琐。
两个女孩见男子已经被别人缠住了，彼此对视了一眼，便一起绕过了这男子，准备离开此处。
男子见状要去拦，只是被两个大汉拦住。这男子的力气哪比得过两个壮汉，被钳在原地一步也不能动弹，急眼了，立刻大声道：“妹子！妹子！算阿兄求你们了！这事儿你们不救救阿兄，阿兄就要去死啊！”
“阿兄与刘大借了二十万钱！若是你们走了，阿兄还不出钱来，就等着阿兄被人打死罢！”
男子声音里的慌张、焦虑种种情绪是做不了假的，两姐妹了解自家的兄长，立刻觉得他不是在说谎。然而如果不是在说谎，这就很荒谬了。
姐姐睁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瞠目结舌道：“怎么能！你做什么借二十万钱！？”
刘大是他们家附近放子钱的，子钱是个什么东西大家都是知道的。虽然这些年因为泰和当铺的关系子钱利息下调了一些，而且各种恶性事件也略微减少，可子钱依旧是长安这种大城市底层家庭必然要接触的东西。
他们家本身也是欠子钱的，但是是那种正常的欠。类似后世年轻人用‘花呗’，始终背着债务，但还在可控范围之内…至少还能勉强活下去吧。
但二十万钱啊！就是二十金！对于王公贵族、大商贾这些人来说，这连毛毛雨都算不上。可落到普通家庭，不少中产之家找遍全家也找不出二十金！
此时的人口价格，大奴一般是两万，小奴则是一万到一万五之间。从这可以看出人命之贱，同时也说明了二十万钱确实是一大笔钱了！
在双胞胎姐妹看来，她们兄长就是一个普通人…做什么能欠下二十万钱？
“我….我….”支支吾吾半晌，见两姐妹似乎没了耐心，马上要走了，做兄长的才慌忙道：“我也是正经用的，已经送去金家做聘礼了！”
金家是他们家旁边闾里的一家，这家以有几个漂亮女儿出名。虽然只是中产之家，却因此生出了一些心思，甚至还请人来家中教导女儿音乐舞蹈，想着女儿能够给贵人做妾室，由此发达。
闾里附近不少人家的年轻儿郎都偷偷肖想过这家的女儿，常常在他家门外张望，男子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这金家的女儿虽然不错，但也要对比，对比真正的美人，那还是不够的。前头两个女儿送去做了贵人家的家伎，但始终没个动静，金家也因此知道贵人之家不好混！不是说是个女人就能上位。
因此看到剩下的女儿就有些犹豫了…这么看来嫁入殷实的中产之家，似乎还比较好。
金家对外放出的话是，三女儿四女儿可以嫁人了。不过金家却不是随便嫁的，怎么也得出一二十万钱的聘金才是。
对此，金家人还振振有词——如他们家女孩子这般的歌姬舞伎，市面上的价格是三十万到五十万之间。他们要一二十万，这不是良心是什么了？
账当然不能这么算，嫁女儿和卖女儿能一样吗？卖出去的女儿就不是女儿了，是女婢，从此生死不由人。嫁出去的女儿，怎么说也还是个人！要说起来，汉代女子的地位在封建时代算是很高的了。
这和此时女性也承担了很大一部分家庭收入，而且没有太多礼教拘束下层百姓生活有关。
一二十万钱，这在金家看来或许已经是底线了，但对于差不多的人家来说始终是拿不出的数字！能拿出一二十万钱做聘金的，那得是中产之家里最殷实的那种，许多富商嫁女儿的嫁妆也才这个数…须知道，此时可是厚嫁风气浓厚的时代。
因此求娶金家女儿者寥寥，偶尔来了一个，还想和他们商量降低聘金——金家根本不商量！
这男子找上门的时候差点儿连金家的门都没进去…隔壁闾里住着的小子，就算不熟，也多少有些印象。金家是记得，这个小子家里穷的没有隔夜粮！自家娇花一样的女儿嫁这样的人？
最后到底还是进去了，不过面对‘穷小子’，金家相当倨傲地开口了。
“二十万钱，无有二十万，我家女郎如何能嫁？”
“可、可前几日同宋家说的明明是十万钱…怎么…”
男子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你与宋家小子如何能比？他家家境殷实，我家女郎嫁过去也不大会吃苦。可你呢，你有什么？将来我家女郎在你家过的艰难的时候说不定还要我家补贴！”
男子本想说什么，但实在是人穷气短，什么也没有说，灰溜溜走了。
小酒舍里喝闷酒，没有想到遇到了街坊刘大。刘大那一日不知道是心情好，还是醉了，明明不熟，却和他说起话来，而且言语之间很是亲近，对比平常对外收子钱时真是两个人。
“陶老弟今日到底遇上何等不顺心的事儿？说出来、说出来就好受了！老兄在旁听着，若是帮得上忙，一定帮！”这话说的干脆，很有些游侠的义气。
男子想着今日所遇到的事情，几杯酒下肚，心绪就恍惚起来。鬼使神差的，竟对着一个并不太熟的人说了起来。
说完之后恶狠狠道：”怎么，我陶大业就不配娶个好女子！？金家怎能如此看不起人！别人要十万钱，轮到我陶大业就是二十万——呃、嗝、嗝嗝！老子这辈子一定要把金家的女儿得到！“
其实这就是放狠话了，稍微清醒一些就会明白这是不现实的。
“我当是何事，原来不过是一个女子。“刘大倒是显得很不在乎，道：”听我一句话，陶老弟，娶妻就要娶好的！咱们这样的人又不能像贵人们一样妻妾成群，一妻要对着一辈子呢！”
见陶大业不说话，刘大接着道：“二十万钱说多也不多，兄弟借你如何？”
陶大业不算聪明，但正常人该明白的事情他都是明白的。刘大是什么人，他可是个子钱家！他说给人借钱，那就是要趴着吸血！更何况，二十万钱呐！这个钱借了，他如何还的起！
想是这么想，之后的几日他却将这件事存在心里了。一边想着金家女儿的容貌和身段，心中痒痒的。另一方面又想起刘大说的，能借他二十万钱。
“这刘大一定是喝醉了…二十万钱借我，也不看看我这个人上下值不值二十万钱！到时候如何能还钱…”白日做事的时候陶大业都是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的。
然而说是这么说，他的心里却有了一个小小的声音：不如去问问刘大！若是他矢口否认，推说自己当时是喝醉了，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好好过日子就是了。可若是他借了这二十万钱，那就……
踌躇再三，第二日的黄昏时分，陶大业还是找上门去了。支支吾吾道：“刘大哥当初说能借二十万钱…”
还没等他说完，刘大就爽朗大笑，结果话头：“陶老弟说的是当日那事？陶老弟想通了？我就说了，该想通的！不得不说，陶老弟这回想的对！”
几乎没有给陶大业再次犹豫的时间，刘大用最快的速度接管了话题，热情的不可思议。在他这样热心、反复肯定陶大业的选择中，陶大业也有些迷失了…或许他的选择确实没错？
不就是二十万钱么！娶得一个好妻也是值得的！说来长安欠子钱二十万的人家又不是没有，人家也过下去了……
于是在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借贷契约已经签好，而他手上也拿到了二十金。
拿着这二十金他去了金家，金家人显然没想到他们眼中的‘穷小子’能拿出二十金来。瞠目结舌之后他们就换了一副嘴脸，好说话的不可思议，显然是将陶大业当成是未来女婿了。
这让陶大业觉得自己这个选择确实是做对了！
二十金的聘礼，订立婚约，约定好再过两月，金家人准备好女儿的嫁妆等一切事物，陶大业就可以来迎娶。
似乎一切都那么美好…陶大业开始更加认真地工作。他原本是做一些力气活的，都是散工。有人找他他就去做，没有人找他就晃荡一日。那段时间他日日出门做事，积极地寻找各种工作机会。
两个妹妹什么都不知道，还当是兄长总算开窍了，再不是以往那样不靠谱的样子。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那段时日两人对这个哥哥也慢慢亲近起来——要知道陶大业这个兄长自她们懂事起就不靠谱，以前父母在的时候差点将父母气死，父母死后对她们姐妹俩也不好…兄妹关系一直很差来着。
陶大业自己也乐呵呵地炫耀：“你们兄长要娶妻了，到时候要尊重嫂子！”
姐妹二人也没有多想，以为陶大业变化这么大是因为要娶老婆了，有了肩负起一个家庭的责任感。
倒是做妹妹的想的多些，还问了一句，“是哪家的姑娘？”
陶大业不知为何，‘金家’两个字就是说不出口，因为他忽然想到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件事。最后只能含含糊糊道：“小孩子管什么兄长的事情，到时就知道了。”
双胞胎姐妹当他还没有定下来，只是有一个目标而已，所以不好意思说，所以也没有多问。
陶大业认真工作，就是想多挣点钱，到时候娶金家女儿总不能空着手去吧…像样的仪式该有一个的。
这个时候的他觉得什么都很美好，他自己努力奋斗，将来还有娇美的妻子等着他，美好的生活触手可及。
然而这份美好终究是崩塌了——毕竟它本身落脚在一个虚假的地基上，根本经不起一丁点儿的考验。
一个多月后，就在陶大业即将迎娶金家女儿前，他都已经倒着数日子了，这个时候刘大上门了。
见到刘大的一瞬间，陶大业觉得浑身冰冷，好像血都冻住了一样。心往下坠，一直坠到了肚子里。
“是刘大哥啊…”陶大业低声道。他看刘大是有些陌生的，这些天他都在刻意不去想那笔二十万钱的子钱，以及与子钱相关的方方面面，就好像不去想，那就不存在一样。
实在是二十万钱太多了，每当他头脑清醒的时候就会意识到这是怎样重的负担，至少绝不是他负担的起的。他甚至不敢去想像，自己背负着这么多的子钱，该怎么过日子。
这当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相对的，忽略甚至遗忘这件事，假装这件事根本不存在，这就要容易的多了。时间一久，他又每日工作很忙，竟真的好像这件事不存在一样。
偶尔他甚至还会想，说不定刘大是个好人…看看他那日说的话多敞亮多亲热——或许、或许人家就不来催债了呢。不是有那种游侠故事，那种人都是重情义，轻钱财的，舍个二十金出去算什么？
这个想法当然幼稚，但在一片混乱中他总要有个好的念想，不然每当有时间去想这件事的时候，就要被压力压倒了！
然而想象终究是想象，现实才不管当事人怎么想，在该到来的时候就会到来，丝毫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使陶大业浑身上下，从一根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抗拒着这件事。
刘大的到来意味着什么，他其实是很清楚的，积累了一个多月的压力和心虚，平常显现不出来，此时却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僵了，差点儿咬到了舌头，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刘大哥是有事？”
刘大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陶大业，眼睛里写着‘你说呢’。呵呵一笑，“陶老弟，我们子钱家的行当你也是知道的…你们家日常也是要借子钱的…现在你怎么说？”
陶大业翕动嘴唇，嗫嚅了几声，到底说不出什么来——他能说什么吗？说没有二十金的子钱账务？这是不可能的，契约写的明明白白，闹到哪里去他都没有道理。而二十金的子钱，这就意味着今天要付利息了！
而且直到他还清本金之前，利息得一直付！
刘大才不管陶大业说话不说话，直接道：“你也是知的，以往子钱，一年收息二成，但这是有关系的人才能借到的。一般人，一年收息都在三成…如今有泰和当铺了，我们子钱家的收息以比过往还低，契书上你我写的是每月收息两分。”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算术题，但对于汉代没受过相关教育的普通人来说是没办法得出清楚得出答案的——也是因此，陶大业其实对于自己背负二十金高利贷意味着什么并不明确。
每月收息两分，二十万钱就意味着四千钱的利息！
听到四千钱，陶大业已经觉得天旋地转！四千钱可不是小钱了，这一个多月他辛苦做工，总共攒的钱也不过两百多钱。这、这别说二十万钱的本金了，就是四千钱的利息也拿不出来啊！
“刘大哥宽限宽限某，某下月想想办法…”他只能可怜巴巴地哀求。
刘大原本还是笑眯眯的，此时却立刻撕下了自己的笑脸：“没钱！？没钱这可不行！”
这让陶大业的双腿就是一软…他知道这些子钱家的厉害的。子钱家也不是有本钱就能做的，他们得能让自己的钱和利息收回来才行。一般这种人有两种，一种是王公贵族、大商贾，这些人本身就很有权势，借账的对象也不是无名小卒，收回本息很容易。
还有一种子钱家就是地面上混的狠人，他们借的账目都不会太大，借他们子钱的也大都是小商人和平头老百姓。一旦还不出钱来要坏账，一则他们在官府认识一些小吏，二则他们自己本身就能纠集一批人耍狠。
还不出来钱的人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刘大哥…某、某是真没钱…”膝盖一软，陶大业便跪了下来。
刘大‘啧’了一声，低下头来，在他耳边道：“没钱…没钱要什么紧！你不是有两女弟，还要我教你么？”

第135章 静女（6）
酒舍二楼的小小单间。
熏香燃起的香气微微泄露出来，小单间奢华而低调的布置昭示了这里并不是一般的酒舍。事实上也是如此，这里是聚宝阁的多座别产之一。
聚宝阁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早就不是当初一个酒舍能够满足使用了。所以总部彻底沦为了专门组织拍卖会、办理会员认证、进行集体会议等比较正式的场合。而其他聚宝阁的相关附属活动，则全部转移了出去。
长安聚宝阁拥有许多产业，包括城内的酒舍、城外的别苑之类，这些地方专门为聚宝阁会员服务。若不是会员，即使出再多的钱也恕不招待——聚宝阁甚至在女闾中都有专属于自家的店！
这些当然也在陈嫣的计划当中，这已经是在塑造‘聚宝阁’的文化认同了。当聚宝阁的会员，这些家产丰厚的商人都能认同聚宝阁会员这个身份，并且以此为荣，其获得的光环会让陈嫣在商界的影响力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这个影响力，恐怕是陶朱公、吕不韦这样的前辈也不能达到的…这不是名声，而是实实在在的掌控力！
陈嫣此时就在这间单间，与聚宝阁的经理人申一公商议事情——陈嫣现在摊子铺的越来越大，一个好汉还三个帮呢！她的人手当然也不少。比如帮助她管理泰和系的张秀、王温舒，管理交通号的马魁，坐镇齐地的桑弘羊、宋飞熊…还有现在这个，打理聚宝阁的申一公。
申一公和陈嫣其他的人才不一样，挖他的过程是最辛苦的。其他人要么是主动投效，要么本身也没有东家。马魁算是使了些计策的了，但也不难。申一公却不同，他本身就是书中大富商程郑倚重的下属。
蜀中首富是卓王孙家，就是卓文君他们家。而程郑是能够和卓王孙比肩的大富豪，可以想见这是个什么人物了。
申一公是和张秀都属于经验丰富的那种类型，浸淫商界不知道多少年！而申一公在来到陈嫣旗下之前的履历可比张秀要辉煌的多，毕竟他们的老板就不是一个级别的。申一公作为程郑的副手之一，管理过上千人的矿山，也曾经深入山林和西南夷部落亲自进行交易。手腕、胆色、眼力没有一样是弱的！
陈嫣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他，立刻惊为天人！觉得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经理人！程郑虽然也是商界一代枭雄了——在蜀中那个地方，占下铁矿，还和西南夷少数民族进行铁器交易。说实话，无论哪一条都得是有铁腕的人物才能做到的。哪怕是在现代文明社会了，开矿的也没有几个底子干净的！何况在这个时代，在国家边区！程郑绝对是狠人中的狠人！
但程郑到底不能超出他时代的局限，看不到申一公这样长袖善舞，同时又有自己原则的人怎样才能发挥最大能力！但是她能！而且她还能给申一公最高级别的信任！
“我想要他！”陈嫣当时才多大，说出这话差点将傅母益和朱孟吓死，反应过来才明白自己理解错了。
“可、翁主，那申一公是程郑的人…”陈嫣手下专门为他搜罗人才的猎头小心翼翼提示。
“说些什么混账话！”当时还没有嫁人的婢女清训斥道：“翁主若是要人，那是赏识！那程郑是什么人，难道要回绝翁主？”
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了，就他了解的，真要是动用权势，那程郑确实半个不字也说不出来。别说只是一个申一公了，就算是家族更核心的东西也能迅速舍弃。蜀中首富，西南夷都争相结交的大人物，跺跺脚蜀中商界就要地震的狠角色，说的厉害，但和真正的强权对比，就什么也不算了。
地方豪强有不厉害的吗？但天子修陵邑，要强本弱支，要缩小地方势力的影响力，一道诏令下下去，这些地方上的土皇帝还不是得乖乖迁到陵邑！看似也没有吞夺这些人的财产，没有伤害这些人，但实际上，这已经切断了这些人赖以生存的土壤！
杀人不过头点地，那算什么手段！让地方豪强离开自己的地方，这才是真正诛心了！
陈嫣却没有肯定这个说法，只是问：“这申一公似乎是个忠心之人？”
“是、翁主。”猎头偷偷看了一眼陈嫣，确定她和平常一样，这才继续道：“申一公少时家贫，几为奴。正好那时程郑在蜀中做善事，给家贫学子派米粮，说有活命之恩有些过了，但确实有恩。后申一公在程郑门下办事，也是得了知遇之恩，不然也出不了头。”
“申一公此人重恩情，这些年程郑年纪越大，深怕儿孙掌控不住申一公这么个人物，然而又不舍申一公大才。所以既不能重用申一公，也不能赶走申一公。蜀中卓王孙都亲自去请过申一公——也只有卓王孙能请申一公了。”
陈嫣明白地点了点头…申一公的处境确实尴尬。这种情况下，换一个工作单位会好一点。但在蜀中那么个环境，想要换个工作单位也不是那么简单的。程郑是蜀中首富，在他之下的富豪谁会为了一个属下去得罪他？
唯有卓王孙不同，他也是首富，不用怕程郑。更进一步地说，卓王孙和程郑都是开铁矿为主业，经营领域重合了，还同在蜀中。虽说市场很大，不至于你死我活，可自古以来同行是冤家，本地里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对于这样的卓王孙来说，挖走申一公既是增强自身、削弱对手，也是恶心恶心程郑这个老冤家！何乐而不为！
“申一公却拒了卓王孙。”猎头看起来也是非常感慨的样子，“卓王孙与程郑在蜀中相争，申一公不能去他那里——非是不能，而是不愿。”
“这样的人强拽来是没用的。”陈嫣微笑起来，“此事难不在申一公，而在程郑！”
“？”虽然替陈嫣办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猎头始终觉得自己是跟不上这位贵人的。更让他觉得沮丧的是，最终结果往往证明，他跟不上的那个就是正确的。
陈嫣没有说透，而是让人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给程郑砸钱。
以一个长安富商的身份砸钱——钱财流水一样送到程郑手上，要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程郑放人！
“尊客恐怕弄错了…申一公虽是吾手下管事，却不是奴仆之流。订立的契约也早就结束，尊驾若想用申一公，直与申一公谈便是了。”程郑倒是很沉得住气。
“我家主人正是要送阁下…申先生重恩，不会弃阁下而去。既是如此，就得请阁下助我家主人了！”猎头使者不卑不亢。
“这是让我劝说申一公？”程郑用一种深思的眼神一直看着使者，最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这未免可笑了！你家主人可有打听过我…钱能买通我？真若是如此做了，我程某人传出去还能有好名声？”
程郑足够有钱，普通人根本不会去想用钱来买通他。同时，后面一句翻译一下就是‘我不要面子的啊’，身为蜀中首富自然就有蜀中首富的排面！若是一个如此忠心他的申一公却被他推给了其他人，这未免有些让人寒心了。
手下的人怎么想？同行们怎么想？
使者意味深长地看了程郑一眼，缓缓道：“我家主人曾说过，天下没有买不通之人！若是买不通，只是钱不够而已！”
程郑仔细琢磨，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终于道：“你家主人倒是个有见地之人，这话不错——所以，难道你要说你家主人有足够的钱买通我？”
这下轮到使者笑了，微微一笑后道：“阁下倒是可以开价试试…不过阁下也不必只想到钱财，别的代价一样也可以开。我家主人在长安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程郑好好的蜀中土皇帝不做，偏偏跑来长安，自然不可能没事找事。
世上没有无法买通的人，如果无法买通，要么是价码不够高，要么是方向错了——每个人在意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有了程郑的劝说，就像是找到了正确的钥匙，一下就打开了申一公这把锁。
当程郑心满意足地离开长安的时候，同来的申一公却留了下来。
陈嫣直接将申一公放到了聚宝阁工作，负责协调多方工作，待到觉得差不多了，聚宝阁就是他的了——陈嫣没有和申一公有过单独的谈话，这类谈话张秀、王温舒等人都有过，为的是指导工作、统一思想什么的。
申一公不需要！他不是聪明，而是通透，他是一个看的很透的人！陈嫣最开始的时候就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脱口而出要他。
陈嫣什么都不用直接说，两人的交流其实已经完成了。
一开始的时候申一公或许是抱着随波逐流的心态留下来的，但陈嫣有信心他会逐渐蜕变——他不是没有野心的人，当初陈嫣同样看到了！那是一种被压抑了才华的痛苦！
而聚宝阁是最适合他的舞台，他怎么能抗拒这个舞台呢！
“今次拍卖会不同于寻常，所以才要特意叫你来。”陈嫣低声细细说着自己的想法。
她是并不是闲的没事就要插手手下人管理的那种人，每次找申一公必然是有新想法了。这次这种直接插手一次拍卖的事，恐怕只有聚宝阁初创的时候了。
但这又是很有必要的。
“柘饧的制法…确实足够做最后的宝贝了。”申一公点点头，脑海里已经在构思宣传的事情了——聚宝阁可比当年要正规多了，一次拍卖会从前期宣传到售后服务越来越细致。
不提前宣传一番，对此感兴趣的人们怎么会知道有这么个‘重磅炸弹’要炸响！到时候真正的潜在客户没有来怎么办？
“唔…也不急着拍卖，推到三个月甚至半年后拍卖也无妨。”陈嫣补充了一句。以这个时代的消息传播速度，要所有的潜在买家都只要这个消息确实也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陈嫣既然打算将蔗糖的制造方法扩散出去，那么就要最大程度的利用这件事！她首先就想到了将制作工艺拍卖出去大赚一笔，而且可以卖几家。好处是可以搞到一大笔钱，不只是之前做甘蔗种植园的成本回来，多出来的钱她恐怕还可以搞好几个同样规模的甘蔗种植园（甘蔗种植园最贵的并不是土地，而是人。因为是在闽越之地，普通人不愿意去，所以要用不少的奴隶）。
拍卖蔗糖制取技术还有一个天大的好处，那就是借助‘柘饧’的热度，进一步推广聚宝阁。聚宝阁在商界虽然已经很有分量了，但想要达到陈嫣的最终目的的话，果然还是要一次又一次地努力。
“‘红晶’、‘霜饧’、‘冰饴’三者要拆分开卖！”陈嫣想了想，拿出了后世资本家的算计，打算最大限度地榨出蔗糖制作工艺的好处。
“长安、临淄的聚宝阁，三者各发卖三份儿！成都、蜀中、南阳、邯郸则三者各发卖一份儿！其他的聚宝阁不进行拍卖。”陈嫣决断做的很快。
在这个事情上申一公并不插嘴，他的长处在协调多方上。真要说怎么拍卖才能拍出更高价，他显然不如陈嫣，也就不在这里多话了。
将三种制作分开了卖，这样一来，光是长安一地就会卖出九份‘技术’了。单独看一份当然不会有一起卖来的高，但算总账就远远超过了。应该说，这种方式让原本没有能力参与竞争的人也能参与进来了。
方便陈嫣攫取更多的真金白银。
“另外…拍卖时提前说明，聚宝阁只卖这么一次，除了得拍者与我、与少府外，绝不会再有一方拿到制作工艺。这些得拍者也不得将制作工艺泄露卖出，不然就是与我为敌！”说到后面陈嫣已经是杀气腾腾。
倒不是她想这么凶，她都打算扩散蔗糖制作技术了，也不会再纠结于这些‘小处’。只是如果不提前说明这一点的话，到时候竞拍者可能会有疑虑——自己花了大价钱竞拍得来的技术，回头就有人用少得多的钱从另一个竞拍者那里买到了…
一旦有人想到通过‘薄利多销’的方式将自己手上的蔗糖技术卖出去，其他得拍者也会迅速跟进（这个时候谁不跟进谁就是傻瓜！因为保密已经毫无意义，每一个得到技术的人都有可能往外卖技术）。
这种程度的揣测人心是很容易的，而要是有了这样的想法，到时候拍卖就会畏手畏脚。陈嫣想的是利用这一技术大赚一笔…说不定这还会为日后树立一个先例，她每当有想要扩散出去的技术的时候就可以照章办理。真要是聚宝阁的会员们畏手畏脚了起来，那还谈什么赚钱？
至于以后的计划，若是第一颗扣子系错了，后面就会接着错下去！
陈嫣必须要打消这些人的疑虑，统一得拍者的思想！不要想着赚小钱——那根本不可能赚到，因为只要有一个人往外卖技术，其他人就会跟进，价格就会以一种比雪崩还要快的速度崩塌，最后变得一文不值！
最好的办法就是知道技术的人保密。
生意做的大的至少都不是傻子，其中道理肯定是明白的，就怕有人忽然冒出来什么奇葩思路和操作——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正常人也会搞骚操作的！但陈嫣并不想自己规划的事情被这种骚操作影响。
所以要杀气腾腾…如果真的有人敢犯禁，她是真的会有所行动的！这不是为了刷存在感，而是为了后面的一系列计划。人的名、树的影，陈嫣要是这么点‘小事’都搞不定，又凭什么做梦将来在商界叱咤风云、号令群雄？
申一公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说实在的，这对于常年板着一张棺材里的中年男子来说很难得。而这笑容一闪即逝，忙着完善自己想法的陈嫣甚至来不及发现。
“唔…会不会有些吓人…”陈嫣始终是没有亲自干过‘恐吓’工作，刚刚放完了狠话，忽然之间又怂了，没头没尾道。
这下申一公的笑意明显了（简直是奇迹！！！），旁边跟着申一公办事的僮仆一脸见了鬼的样子！自家先生竟然是会笑的吗？
“不如此，如何能压服天下豪强？”游走在各方，以长袖善舞出名的中年男子一向的评价都是‘好人’‘温和’之类的。但这个男人的手段真的会如此温和？当年人家可是在西南地界矿山里混过的！
说实在的，陈嫣有的时候都不愿意去想，自己这个下属手上恐怕沾了不少血！只能说，时代‘特色’吧。
申一公的眼睛里不带一丝血腥气，但就是有一种让人齿冷的东西。
陈嫣下意识地怂了…不、不能叫怂了，当老板的怎么能说是对着下属怂了呢！应该叫做尊重人才！没错、尊重人才！
给大佬递烟.jpg
“嗯…事情就交给申先生您了。”陈嫣缩了缩脖子，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顿了顿，但没当回事。
这间酒舍地理位置很好，背靠东西市，前面对着女闾。这种地产，只要不是家族败落了，是没有人会出卖的，因为明摆着的，只要捏在手里就是稳赚不赔！这里本是一个聚宝阁会员的产业，聚宝阁要造专属于会员的服务场所，这才主动提出来可以将其卖给聚宝阁。看起来很傻，实则是聪明人！这个行为在聚宝阁会员圈子里刷足了存在感，得的好处可不止一星半点儿。
这样的闹市中人流量大，谁知道楼下是发生了什么——事实上是什么都有可能！
陈嫣稍微顿了顿后又开始继续说，然而外面喧哗吵闹的动静越来越大，已经到了完全不能忽视的地步。
出于好奇，以及很多不同想法的影响，陈嫣站到了二楼窗旁——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聚到了一起。
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陈嫣身边的人都不是死人呐！而是一个赛一个的有眼力！很快就有人跑下了楼打听。在陈嫣什么都没有弄明白的时候已经打听出了事情首尾，甚至还听了好几个人的说法，以综合出一个最客观、最真实的故事。
打听事情的这人是个宦官，原来在宫中的时候就最擅长探听消息。只可惜到了陈嫣身边，少了好多尔虞我诈，自觉这方面的本事减弱了不少。这回算是找到机会了，将自己一套能在皇宫生存的本事用在了打听八卦上…
“楼下争起来的是三兄妹，兄长陶大业，两个女弟就不知了。”说着宦官将整个故事说明了一下。其实就是兄长借了高利贷，然后全部用作聘礼。而现在高利贷催利息了，他哪有钱，于是只能将自己的妹妹卖到女闾之中。
“做兄长的不能卖女弟罢！”陈嫣皱着眉头。严格意义上，汉律基础上父母都没有卖儿卖女的资格。只是灾荒年间，卖出一个算是救一条命，这才允许买卖。然而事后都有可能有隐患，汉代历史上不是没有过皇帝宣布此前灾荒年间所有卖身不合法，奴婢们纷纷回归自由身。
当然了，实际操作中父母卖出子女肯定很少受到相关法律‘安排’，但汉律的原则是如此是没错的。
长安可是天子脚下，街上巡逻的兵士都要多一些！做哥哥的将妹妹卖进女闾，成功率实在太低了！
“可若是那两个女郎不入女闾，那陶大业无钱还子钱家，就…”宦官方才在楼下已经听到很多了。
陈嫣怔了怔，确实是如此。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不管一个打算卖掉自己的兄长死活很容易。你对我无情了，我干嘛还对你有义？但站在古人的角度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手足亲情轻易不能割舍，而且这陶大业或许还是他家唯一男丁。

第136章 静女（7）
女闾前的一片地已经闹的不成样子了，这边街面繁华，为了防着出事，巡逻的兵士也多。再加上女闾为了防止有人闹事、歌姬舞女们乱跑，门口也有守卫。此时这样一闹，这些人也围拢了上来。
“有甚好看？散开！散开！”就不要指望大汉的执法警察有现代警察的温良恭俭让了，‘暴力执法’算个球！事实上，当事人都不会觉得自己被暴力执法了。只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躲开，所谓民不与官斗嘛！
原本围的死死的看热闹的人群纷纷让出一条路来，让这些后来的兵士进去。
那陶大业‘扑通’一声跪在两个妹妹面前：“孺儿、少儿，就当救救大兄！若是还不出这子钱，大兄要被打死啊！”
见眼前的男人痛哭流涕，双胞胎中的姐姐目光中有不忍，但更多的是痛恨——兄长犯下的错就得做妹妹的付出代价吗？她们也不指望自家的兄长能像别人家的兄长一样支撑起门户，可至少也别这样祸害妹妹罢！
妹妹却冷静一些，平静道：“事情也简单，大兄去金家退亲就是了，聘礼自然能还回来，再还钱给刘大，这不就行了么！”
“这…”陶大业结巴了，这其实是一个处理方法。只是这件事里有两个问题，其一，陶大业私心并不想退亲，他还是想娶金家的姑娘。最初听到刘大让他用两个妹妹还钱，他口中拒绝，心中却动摇了。
甚至，内心中一闪而逝一个念头：这样似乎也不错。他既可以娶到金家姑娘，又不用背负债务。
至于从此之后两个妹妹的人生，他根本不会去想！
其二…陶大业结巴了一会儿，虽有些心虚，还是挣着头道：“那刘大是什么人，放子钱的难道还本钱就不追究了？一个月就得四千钱的子钱，如今都快两月了…孺儿、少儿，大兄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妹妹却打断了他：“可别说的可怜了！到时候想方设法总能筹来这钱！只是背着这债，日后日子就更难了！你不过是想将我与姐姐卖了，然后过好日子，何必那样说呢！”
说着拉着姐姐往外走：“阿姐，我们走！”
陶大业却一把抱住了双胞胎姐妹中姐姐的腿：“孺儿、孺儿，我知道你最是口硬心软，你救救哥哥、救救哥哥！哥哥也想娶妻生子、不辜负爹娘临终前的叮嘱。只要你们这次帮帮哥哥，哥哥一定就此改好！日后讨了金家姑娘做妻，说不定还有些余钱去做生意，到时候家中越来越好…哥哥一定将你们赎回去！你们这次就帮帮哥哥，看在爹娘的份上！”
其实这话说的很可笑，女闾这种地方，女孩子进来的价钱和出去的价钱完全不是一回事儿。除非将来陶大业发大财，不然哪有机会！可要说发大财么…不是不可能，只是几率太低！
人人都知道创业有前途，可每个创业的人都混出头了么？可能性比普通人想象的还要低很多呢！
双胞胎中的姐姐挣脱不开——正如陶大业自己说的那样，她这人色厉内荏，看起来厉害，其实远不如表面好说话的妹妹。她当然还是深恨自己这个兄长的，就为了一己私欲要将两个妹妹推入火坑…但…
但陶大业有一句话说的有用…看在爹娘的份上。爹娘早就看穿了这个兄长的无用与虚伪，临终之际不叮嘱兄长照顾妹妹，反而叫来了年纪幼小的两个女儿，让她们照看兄长。
父母有生恩、养恩，总不能让他们死了都不安心…
“兄长不必说这些好话，只不过是为了娶妻，所以要将我与姐姐卖了罢了！认下此事有何难？”妹妹脸色沉静，戳穿了兄长一切伪饰，直指最本质的核心。这话很让人难堪，可却是真话。
陶大业一时有些恼怒，但因为此时还有求于这两个妹妹，所以忍住了怒火。要知道他平日里对两个妹妹哪有这么忍让，都是直接颐指气使的。
妹妹见他不说话，低头露出讥讽的神色，“阿兄，算了罢！我们有甚说甚——这是我与姐姐最后一次叫你兄长…我与姐姐进这女闾就是，只是从此之后我们就没有兄长了，就当从没有过。”
“不用阿兄来找我们了，自此恩断义绝！”最后一句话说的决绝，仿佛带着血气！
十几年兄妹缘分全数斩断——她们用自己的全部人生去换，什么换不得呢？
“不是阿兄与我兄妹情谊这般值钱，值得我与姐姐后半辈子都赔进去。是父母的生恩、养恩，从此之后阿兄与我就毫无关系了！”
陈嫣听楼下重新上来，打听到此事最后结果的宦官一五一十说来，心中也十分感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她才知道，大汉人性格刚烈，爱与恨也很干脆。在这一点上，可能现代人都比不上。
对于现代人来说，需要顾虑的事情还是太多了。而大汉人呢，很多时候是轻生死的，强调的是‘兴尽’，只要‘兴尽’了，纵使代价是付出性命又有什么为难的呢？
平常陈嫣不会主动去管这样的事…有什么可管的呢？这样的事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普遍了，如果不能改变这个时代的人口买卖制度，那么无论怎么做都是白费功夫！而人口买卖这种事，即使是文明时代了，依旧在不断发生。想要在这个时代改变，简直比改朝换代更难！
毕竟封建时代两千多年，朝代换了不少，可人口买卖却从没变过。
但今日不是遇上了么，陈嫣没有多想，吩咐身边的宦官：“去和那家人说，这两个女孩子我要了。”
虽然这样有为人口买卖辩护的嫌疑，但在陈嫣这里工作肯定是比进入女闾好的。看那两个女孩子抗拒进入女闾也知道，她们是知道好歹的，所以陈嫣才会这样安排。若是陈嫣只给钱不要人那恐怕不太好了，闹到如今地步，都兄妹恩断义绝了，还回得去？
宦官听了立刻领命，下楼去。
陶大业听两个妹妹答应了，心中十分高兴。至于其他的话，早就被抛到脑后了！不过听到兄妹恩断义绝什么的还是会觉得有一点儿不舒服，不由得想到要是这两个妹妹将来真的发达了，真的那样狠心，不肯照顾自己怎么办？
后又一想，哪有那种事！他这个做兄长的，沾光不是应该的？
这么想心里又舒服了一点儿，要带着妹妹往女闾中去，沿途推开围观的人群：“看甚？没甚可看的了！别人家事有何可看！？”
其他人都用一种嘲笑的神色看着他，那些巡逻的兵士虽没有动手，却也是似笑非笑的。方才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场闹剧是怎么回事，大汉人爱憎是很分明的。虽然现在人家姑娘答应了这事儿，事情就轮不到他们插嘴了，但这并不妨碍大家鄙夷陶大业这个人。
正在此时，有一个比普通男声尖利一些的声音道：“且住！且等等！”
人群回过头，看见一个宦官打扮的人从后面一家酒舍出来，纷纷让开了路。开玩笑！宦官诶！能用宦官的是什么人，不是宫中之人，也是公主、地方诸侯的子弟了！这些人对于市井普通人来说都是云上之人了！
宦官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虽说是婢女，但观其行事风度皆有大家风范，十分不俗，大家就更确定这背后有大人物了。
宦官看了这三兄妹一眼，说实在的，这等市井人物，他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可谁让嫣翁主发话了呢，心中感慨，嫣翁主果然良善。
心中胡乱想着，脸上却显不出来，只是端着脸色：“我家主人问二位女子，可愿入我家门？”
双胞胎中的姐姐听这话，本暗淡了的目光忽然亮了一下。刚准备说什么，旁边的妹妹就按住了姐姐的手。她怀疑地看了一眼宦官，谨慎道：“贵家要我与姐姐两个黄毛丫头做甚？”
宦官不说话了，示意身后一名婢女。那婢女立刻道：“自然是做婢女！不然还能做什么？”
说着还打量了双胞胎姐妹一圈：“不过也说不准，说不得最后是杂役了。”
这是有可能的，陈嫣身边绝不可能随随便便放人——她身边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事实上不只是她，这世道权贵人家的主子身边婢女奴仆都是如此，只用那些懂规矩、能干的、长得好的…
不合格的就只能成为做杂活儿的了，杂役婢女、劳役婢女这些都有，虽说也是婢女，但大家都不说是婢女了。
这话其他人都听得懂，长安人就算是普通老百姓也是比较有见识的。
双胞胎姐妹两个脸一红，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决定。其中妹妹就上前道：“自是愿意的。”
成为大户人家的婢女其实也不是好事，很多婢女都逃不过贵族家中男主人的手。而且主人与婢女身份天壤之别，虽说汉律规定主人是不许杀婢女的，但…但这也就是说说而已。高墙之内发生了什么，高墙之外轻易能知道什么？
但什么都不能对比，对比女闾中的女子，婢女又算是好的了。
陶大业原本已经和女闾中的一个中人说好了的，现在忽然杀出一个没见过的人有些不快。立刻阻在姐妹和宦官之间，嚷嚷道：“这是吾家女弟，怎么安排是吾家家事！”
宦官原本是在宫中混的，见识过的人和物不知道多少，这么个小流氓都算不上的市井小人物能唬住他？当即就是似笑非笑反问：“哦，都由你来安排？只怕你做不了主啊！还得看两位女子的意思。”
连爹娘都不能随意买卖儿女，一个当哥哥的卖妹妹？在这件事里，两姐妹的发言权要远远大于陶大业！
陶大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立刻拉住身边的妹妹：“孺儿、少儿！你们可不能犯糊涂！做人家婢女哪有进女闾来的好。日日要侍奉贵人，吃的穿的都不好…”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然而两个妹妹心中只是冷笑。其中做姐姐的脾气火爆，当即指着他的鼻子道：“闭嘴！你这蠢人，难不成这女闾就是好地方了？里头每日抬出来的女子多了去了！”
陶大业脸上红红白白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女闾中每日都是有‘损耗’的，有的是小姑娘宁死不从，最后自杀的，也有不从被打死的。当然，更多的是一些女孩正值韶华，因为各种各样的病症早早死去，然后被抬出来。不管这些女孩生前有多么的光鲜亮丽，到死之后也是随便丢到乱葬岗去。
此时倒没有多少厉害的性病，但作为女闾中的女郎，其很多生活习惯都会杀死她们——昼夜颠倒、工作‘强度’大、饮酒过度…哦，还有打胎。哪怕是现代的人流手术也是极伤身的，更不要说古代了。
女闾中的女子当然会喝一些让女子不易受孕的汤药，可是这总有不那么起效的时候——特别是这个时代用的都是比较古老的药方，连感冒发烧都难治好，就指望避孕能做到百分百了，那也是妄想！
就算没有打胎，这汤药本身就是极伤身的了！这类汤药都是达到宫寒的效果，由此做到避孕。长期服用这种汤药…结果不言自明。
再加上这些女子长期心情抑郁…
而一旦女闾中的女孩子生病，地位高的、当着摇钱树的还能看大夫，普通的就只能挪到角落里自己熬！多种因素下女闾中死人多是正常的。
葬在乱葬岗——女闾用这些女孩子赚到了大钱，但她们一旦死了，就什么价值也没有了，所以没有人肯在她们身上再花一文钱！
陶大业一看两个妹妹已经打定了主意，立刻道：“也行吧…我也只图我这两个女弟好…多少钱，你家贵人肯出多少钱？”
宦官根本懒得和这个浑人说话，便只对双胞胎姐妹道：“二十一金，足够你们兄长连本带息还了那子钱，还能有余钱过日子，二位女子觉得如何？”
双胞胎姐妹觉得可以，她们并不知道进女闾她们能换多少钱，她们到底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而已，怎么可能清楚这种地方的具体交易。但是普通的人口买卖她们是了解的，像她们这样年纪的小婢女，普通的也就是一两万钱。
当然，若是买作歌女舞伎之类，本身女孩子就长得漂亮，天资也格外出众的，那就是另外算价钱了，而且波动极大，几万几十万都有可能。只不过哪怕是本身资质很高的歌女舞伎从自家卖给专门做这生意之人时，价钱也不会高。
高价发生在专做这种生意的人与高门大户之间。中间商赚差价这种事，一直都是存在的。也没办法，普通人家很难将家中女孩培养的合格，还得人家继续培养，而且普通人家哪有门路往高门大户里送人！
总之，二十一金买她们姐妹做婢女其实是远高于市场价的。正如这宦官传递的信息，他家主人对她们其实没什么兴趣，只是日行一善，做做好事而已——有什么不相信的呢，看着两个下来办事的婢女，她们已经压倒姐妹两平常见过的所有女子了。
这样只不过是人家普通婢女而已…能对自己有什么想法？
双胞胎姐妹没有反对，陶大业却跳脚了！他和女闾中的人谈好了，两个妹妹是二十五金！这岂不是少赚了四金！
不行！绝不行！
女闾中买人的价格确实比较高，因为普通人家就算活不下去卖儿卖女，也是卖给人家做婢女什么的，就算是家伎之流也远比女闾中好得多。事实上，就算是人贩子卖给女闾人也是加高了价格的…因为他们知道女闾赚钱，一个女孩子最初的身价钱对比日后赚的，那就是九牛一毛，所以只要资质不错，女闾也舍得出钱。
不过陶家姐妹两个却是高价中的高价，因为她们是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女闾的人眼睛毒着呢！一看就知道奇货可居——陶大业虽然犯蠢，但意外的，在这种事情上竟格外聪明起来。和女闾的人讨价还价，说到了一个女闾中也很少见的高价。
“这如何能行！我这两个女弟生的一模一样，去女闾是要卖高价的！你这二十一金还比不上人家的价呢！还是贵人，竟这般吝啬！”陶大业吵嚷叫喊起来。
姐妹两个脸一下就红了…不是羞的，而是气的。陶大业的语气中，她们与其说是妹妹，还不如说是彻彻底底的货物。因为生的一模一样，所以品质好，能卖高价，然后还要价高者得。
宦官此时脸上不快起来，皱着眉头冷哼一声：“婢女和女闾中的女郎如何可比！我家贵人家门高贵，拿两者做比较，不长眼的吗！？”
陶大业这人就是欺软怕硬，见对方态度强硬就软了。但心中还是不甘心！不敢和宦官说话，就示意两个妹妹：“孺儿少儿，你们自己看吧，还说是贵人家呢，多几金也舍不得。要阿兄说啊，还不如去女闾来的好！”
其实就是要两个妹妹帮着说话还价的意思，要真的还价不下来也不要紧，反正还可以去女闾！
两个妹妹却头脑清醒，只冷冷地看了看这个‘曾经的’兄长一眼，毫无感情。然后就看向了宦官：“一切就按大人所说的！”
陶大业一愣，反应过来意思，当即扑通一声扑到地上，号道：“这、这果然是家中出的孽女子！心都想着别人，就想着去贵家过好日子去了，却不想想自己的兄长！所以说女郎有什么用，心都向外！”
双胞胎中的姐姐被这种撕破脸一样的无理取闹激怒，当即要去打他：“陶大业，你说的混话！你从小到大就没做过一件好事！我与少儿从来没受过你照顾。从爹娘去了，反而靠我与少儿做针线度日！我与少儿不欠你的，如今全为爹娘而已，你有什么脸——”
脚快踢上陶大业了，才被妹妹拦住。相比起姐姐的激动，妹妹可以说是冷静。冷冷看了陶大业一眼，对姐姐道：“阿姐何必与个不相干的人说这些？且不说咱们兄妹情谊已断。就算未断，从此之后我与阿姐也是别家婢女了，自身都是别家的，还论什么兄妹情谊？”
小妹的话让陶大业觉得齿冷…相比起大妹的激动，激动到要打他，反而是小妹的冷静让他隐隐约约明白：他怎么闹都是没用的了。他唯一能拿来要挟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他心中很恼怒，却不会想那是被他自己亲手斩断的，他只会想两个妹妹不近人情！他可是兄长，她们本就该听他的话才对！
事情办的很快，二十一金换两个姑娘…应该还要去官府登记一下奴籍什么的，不过那都可以稍后再去做，至少这边和陶大业交割清楚了。
陶大业虽然对‘亏了’四金耿耿于怀，但眼下看到二十一金摆在面前又什么都顾不上了——这可是黄澄澄的金子！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还是上次从刘大手里借钱！
心中唯一可惜的是，这钱也不是他的，得还给刘大，估计利息一算还能剩个一两千钱罢！到时候用来举行昏礼……
眼见陶大业扒着金子就不松手了，宦官冷哼了一声，再看向两个女孩子，道：“跟我来吧。”
姐妹两人见陶大业全部心思只在钱上，心中最后一点儿念想也没有了，再没有一丝留恋地随之跨进了酒舍。
而此时，两人心中原本的悲痛、气愤等等情绪开始变化，进入陌生环境的那种惶恐不安开始笼罩心头。她们逐渐意识到，自己成了别人家的婢女…从此之后连自己也不是自己的了。脑海中闪过一串串的念头，其中有很多是关于她们对‘婢女’的粗浅认知。
等待着她们命运的会是什么呢？

第137章 静女（8）
即使之前表现的再有主见，说到底也只是两个没经历过大事的孩子而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就在刚刚一个上午，经历了可能是最大的转折，不会担忧、胡思乱想才是假的。
这个时候走在前面的两个婢女之一回头，见她们满脸紧张和故作镇定，笑了起来：“你们别担心…翁主是个再好不过的主人了，能在翁主身边做事，都是极有福气的！日后有的是好日子！”
旁边一个婢女却没有那么好说话的样子，当即打断了同伴的话：“你瞎许诺什么？她们还不一定能在翁主身边做事呢！说不定就被分到庄子上做劳役杂役了。”
虽说二十一金买两个杂役真的很说不过去，但这件事比较特殊，本来就是为了做好事，价钱什么的自然也就没法说了。
“做杂役也好…庄子上生活虽苦，但也就是做农活儿而已，还能比原来苦？”宦官的话结束了两个婢女的讨论，都不作声了。
的确，看这两个女孩原来的生活，即使是翁主的农庄也比那更好了——当然，这是因为陈嫣管理的比较严，她名下的产业，无论是什么产业至少都拿奴隶当‘人’，换做别人那里的就不一定了。
宦官和婢女带着两个女孩子去了楼上，到了门口回头道：“我去问问翁主，要不要见见。”
说着跨进门去，两个小姑娘屏息凝神，听着屋子里的动静，连头都不敢抬。
只听原来说话一板一眼的宦官一下放软了声调，倒也没有捏着嗓子说话，但不知怎么的，就是怎么听怎么舒服。
“翁主，人已经带上来了，要不要看看，也让知道谁是恩人！这也是她们的福气。”
“谈什么福气不福气的…真的有福气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这个年纪本该是只知吃喝玩乐的时候。若是做人奴婢也是福气了，世上还有什么好事？”一道女声传来，隔着屏风不算真切，但姐妹二人都听见了。
心中一开始是喜，有个女主人倒是比男主人好多了。
“无须见了，有什么好见的？我不算恩人…哪有恩人是把人家买来做奴婢的？说不得日后得恨我呢！她们这样的女孩子一生都比别人艰难一些，这才哪儿到哪儿！”声音还有些童稚之气，但听在双胞胎姐妹耳中却是心中一酸。
即使还没有见过这个掌握着她们生杀予夺大权的‘主人’，她们心中也很难不生出一种自己都不知道的感激之情。不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个不见她们的贵女将她们当成是‘人’。
在亲兄长将她们当成物品买卖的时候，有个陌生人谈论起她们的时候，却拿她们当‘人’。
“翁主说的这是什么话！是翁主拉拔他们出了泥坑，若是无翁主，这两个女郎将来会如何呢？说翁主有恩难道说错了？不只是这两女郎，翁主身边皆因翁主受惠，谁说翁主不是恩人？”宦官说的是好话，同时也是真话。
然而陈嫣却不愿意听这些话，说到底不过是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甚至有些连力所能及都算不上，只能划到伪善当中。她做了什么好事？出点儿钱、说句话？对于她来说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这是一个辉煌的时代的、一个伟大的时代，但举目望去不可否认，这个时代悲惨的事情并不比古代任何一个时期要少！陈嫣要是真的有心，一开始就应该以解决这些事情为目标。
或许最后做不到全部，但至少能做一点儿是一点儿吧！
但她没有，而是选择了现在的路…改变世界、改变时代，当然，这些改变大都是大范围来说有利的改变，只是具体到某一个人就说不定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这条路是她自己的意愿，没有什么比渴望不凡更平凡的呢。而且这条路还比另一条路要来的简单，至少能看到成功的希望。
“罢了…有什么可说的呢？去安排好人就是了。”陈嫣不愿多谈。
宦官见陈嫣是真的不认为自己有恩情，甚至不愿意多提，心中暗暗称奇。但还是很快躬下身，顺从道：“唯！”
这个时候陈嫣和申一公也谈的差不多了，只面前还放着酒舍送来的饮品，陈嫣便伸手替申一公斟了一杯冰镇后的米酒。托刘嫖陈嫣这对母女挖冰井藏冰发国难财的福，冰块这种东西民间也能看到了（当然，前提是有钱）。
这酒舍是聚宝阁的产业，做的是会员生意，档次很高还在于其次！和普通高档酒舍不同的是，即使是高档酒舍也必须考虑盈利的问题，不赚钱还有经营的必要么？所以在使不使用冰块这种格外昂贵的消耗品上会有疑虑，这无非是一个成本控制的问题而已。
但聚宝阁专供会员使用的酒舍就不是这样了，不赚钱，甚至倒赔钱也没什么，只要真的给会员最高享受，让他们觉得聚宝阁会员这个是有优越感的，那就行了。因为只要能够维持这种认同，总体上的聚宝阁就是格外赚钱的，酒舍亏一点儿只是毛毛雨而已。
事实上，真的考虑到聚宝阁的属性，整个聚宝阁都亏钱陈嫣也不介意。因为聚宝阁本身不赚钱，陈嫣也能利用聚宝阁的影响力做很多事——影响力是什么，是权力的一种！有了这个，钱就是小事了。
不过现在的商业思维显然还没有进化到这个地步，陈嫣只需要让聚宝阁常常做各种活动、为会员提供各种各样的方便、资源等等，这就足够会员们追捧了。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因为如果靠他们自己，甚至普通的抱团，花同样的金钱这都是难以达到的。
就这样，陈嫣还不断地让人推出为会员着想的举措，处处为会员行方便，弄的会员有时候都不好意思了。去年甚至有人说要不要涨会员费，五金是不是太少了——五金对普通人来说是一大笔财富，对于能够入聚宝阁的商人却不算什么。更何况，与得到的各种好处相比，这确实不算什么。
虽然最后聚宝阁也没有加会员费，但也能由此看出大家的态度了。
“今岁夏日在庄园里办‘群英会’，事后送的礼盒要多多用心。唔，到时候礼盒中用布帛写下一些祝词，落款处空下来，由我亲笔填上…也是心意。”陈嫣围绕着这些琐事布置了一会儿。
申一公一一记下，哪怕是琐事也没有随便敷衍的意思，更不会觉得陈嫣有插手自己工作的意思。
不夜翁主…不夜翁主大概就是那种人，如她自己所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至于平常偶尔有想法，她也不会有太多的顾忌，直接就说出来了。她真的没有太多别的心思，就是想法比较多，然后就想到就说了而已。
申一公也是工作了一段时间才逐渐适应陈嫣这种行事作风。说实在的，让现在的他再去别人手上工作，或许反而会不适应。因为陈嫣托付的信任太多，能够让他无拘无束地做事。与此同时她又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放任型，总能够在理解的基础上有自己的想法。
有的想法显得有些不切实际，但有些想法虽然与众不同，但仔细想想却是有奇效的！其中的道理很值得琢磨，每次琢磨陈嫣的想法，申一公都觉得很有收获。
“翁主总是很看重‘会员’的想法。”申一公慢慢喝下陈嫣斟的米酒。
陈嫣想也不想道：“因为‘会员’才是聚宝阁的立身之本！有这些会员在，能影响这种会员，这是多大的一种权力啊——权力，申先生是知道的权力有多重要的罢？申先生过去在程郑手下做事的时候应该深有体会才是，能够有人脉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本身就很了不起了！”
申一公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放眼商界，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少，而在实际运用的过程中能够完全执行的却是少数。若是其他人创立了聚宝阁，总是很容易将‘抽血’放在首位，而不是将服务会员放在首位，服务会员只是为了顺利进行前者而附带的。
表面上看这样也没什么问题，但时间长了有些东西就会被忽视。很多事情当局者迷，旁人清楚地看出偏离方向，再走下去是自取灭亡，但本人往往无所察觉。
陈嫣却不同，她总能够抓住最核心的那个点，然后心无旁骛！她认为聚宝阁是为会员提供便利与服务，那就真这么想了，而不会让杂念影响到这里。她甚至让聚宝阁做事的人也只这么想…至于怎么用聚宝阁赚钱，那是别人去想的。
“因为人是很难兼顾两种想法的。”陈嫣当初就是这么说的。
“话虽如此，但能如翁主这样看的明白透彻的终究是少数中的少数。”申一公顿了顿，才板着他那张脸道：“所以…翁主也不必总是如此谦虚。”
“？”陈嫣【喵喵喵！？
陈嫣不懂申一公的意思，但不只是申一公，事实上陈嫣手下和陈嫣接触的比较多的人都有这种感觉。陈嫣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对自己做的事情极端自信（他们很难不被这种自信的人格吸引，乐于和她一起工作）。同时，她对自己就不太有自信了。
她似乎总是低看自己本身，觉得自己除了出身好，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不值得其他人另眼相看。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成事，而和她这个人关系不大…实际上，关系大了好么！
有本事的心气都大，并不是简单的一个人足够强，就心甘情愿跟着了。真要这么说了，所有人都去业内的第一的地方了，第二、第三这些地方的顶级人才并不输第一，这算是怎么回事？
见到陈嫣疑惑，申一公又觉得自己说了多余的话…果然，他并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
其实保持现在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这种质朴地让人觉得有些笨拙的表现，固然和这位不夜翁主的其他部分不太相符。但不得不说，这不讨人厌。
稍微谈了一些经营上的事情，时间差不多了，陈嫣便告辞离开。倒是申一公留了下来，因为一会儿他还要在此招待另一位客人，当然，都是和工作有关。
陈嫣也只能道：“真是辛苦了！”她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她的团队这些人大多是工作狂，几乎每个人都在自愿全天工作…至少中高层的都是如此。
下面就不能要求太多了，因为大家都是混饭吃，没有太多可以期待，给多少钱做多少事，没什么可说的。
陈嫣自觉工作认真，但和申一公这些人的工作量相比其实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更多时候就是她一句话，下面的人要跑断腿。
申一公沉默了一会儿：“不甚辛苦。”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相比起现在的大多数老板，陈嫣太‘直球’了一点儿。更麻烦的是，她还是真心的，这就未免让申一公这种不善言辞的更加难以应对了。
申一公似乎觉得自己应该给点儿什么回应，又补充道：“不甚辛苦，但确实事多人少，若是能多些合用的人就能做更多事了——不是埋怨事多，只是——”
“我知申先生的意思。”陈嫣笑着打断了申一公要扩展开来的解释。说出去谁相信呢，经营着聚宝阁，最长袖善舞的申一公本人其实是个不擅长说话的人。说起来他这个人只是很擅长抓住多方利害，然后在其中做文章而已。有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关系摆出，口才之类倒可有可无了。
“申先生不必说了。”
申一公也觉得松了口气，解释这种事情，实在是太麻烦了。这甚至不像是生意，可以只说利害。
“用人的事，我也只能说在想法子了，但也不能很快解决…”陈嫣说着站起身来，“算了，不说了，总之我记在心中就是了。”
陈嫣往外走，此时门口侍立着的宦官婢女纷纷垂下头。一直和两个婢女等在此处的双胞胎姐妹也在门口处，慌慌张张跟着婢女们退到一边…但她们到底不是受过训练的婢女，中间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和她们想象的有些不一样的贵女。
她并不是满头珠翠，一头乌油油的头发挽成发髻，只用了很简单的小银簪。脸上更没有什么盛气凌人之色——她们曾在大街上见过一些拥簇着家丁婢女的贵人，他们每一个都像是眼睛长到天上去了。就算不是那样，看他们这些小民的眼神也是满不在乎的。
脸上更不像那些贵女总是涂的雪白，但比没有涂粉的脸还要白。姐妹两个甚至觉得就算是长安冬日最干净的雪，也不会那么白了。
只是一眼，其实并没有看清小贵女的样子，姐妹两个已经迅速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眼睛底下仿佛还是一片鲜亮的红色，那是小贵女裙子的颜色，她们从没有见过红地这样亮眼的红！就像是春日里最好看的花。
“…你们几个不就是想玩儿？市场上有什么东西是家里没有的？这时拉着我去逛…这么热的天…”
几个小婢女笑起来的声音像银铃——这让姐妹两个有些丧气，她们也会笑，但笑起来就像是隔壁邻居家养的那只母鸡，‘咯咯咯咯’的。
“翁主、翁主去罢！整日呆在家中也无甚意思哩！咱们去看百戏！”
“看甚百戏！那样地方乱，冲撞了翁主如何是好？看百戏在府中看就是了，府中招来的百戏班子难道不比外面的好？”
“那做什么？看胭脂水粉？那还不如我们在家做的呢…”
婢女们热热闹闹的说话声渐渐听不见，这个时候门口的人也纷纷跟上了。两个婢女转头叮嘱姐妹两个：“你们跟紧了我们！翁主这还不回去呢…孙大人说了，等回去了再安排你们姐妹。”
‘孙大人’指的就是那宦官，他本身是没有官职的，但却是宫中出来的，是当年先帝驾崩前一并安排在陈嫣身边的人。所以多少有些体面，直呼其名不太对，要叫个名目也叫不出来，于是干脆呼之以‘大人’。
两姐妹什么也不懂，只能点头。其中做妹妹的想的更多一些，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抬头便低声问道：“两位姐姐，我与阿姐新来，什么都不知道，竟还不知家主人是何人…”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婢女笑了起来，她看得出来这个说话的小姑娘想的多些，不过这也好，这就是求上进的意思了，总是好事。而且他们这些人呐，要么什么都别想，就一根筋，要么就什么都想，事事都给想到位了！
“好叫你姐妹得知，家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大长公主之女、先帝外甥女、皇后娘娘的胞妹，不夜翁主！”说起这一串前缀这婢女连个磕绊都没打！没法子，此时的人都在意这个。
“啊！”轻轻惊呼一声，姐妹两人真是现在才知道自己进了谁家门。也多亏了陈嫣的名气颇大，当年‘独霸未央宫’的童谣唱的足够多。不然的话，一个‘翁主’，在长安这块地界，那可真是不值钱。
事实上，说到某某公主，一般市井小民也不甚清楚呢！
那离他们实在是太远啦！
当然，除了早年间留下的名声，陈嫣还有一些别的名声是这几年逐渐积攒下来的。她当初在阳陵邑做的好事是不图什么的，但带来好名声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后来不只是设粥棚、办千金医馆，她还办学堂，就是初级学堂，只教简单的文字和算数的那种。
这种学堂出来当然做不了大学者，但至少能让人不做一个睁眼瞎，多少懂点东西，对于脱离苦力活也有一定帮助。其中学的好的，还会得到老师的推荐，由陈嫣全额资助，正式学习知识。虽然名额很难得到，但至少是条出路就是了。
或许有人觉得陈嫣背后有人指点，这么搞就是为了邀名，毕竟他们很难相信陈嫣一个小姑娘能想到做这些事——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非常功利地邀名。
但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他们是实用主义者，也不会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陈嫣做了好事，他们就认陈嫣！所以在长安老百姓这里陈嫣的名声很好，平常也会谈论起陈嫣来，大有一种‘我们社区好孩子如何如何’的感觉。
双胞胎姐妹互相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上前紧紧跟住了两个婢女。
呼啦啦一群人一走，原本的小单间里剩下的人就不多了。除了申一公和他的一个僮仆，还剩下两人在一旁听用，都是聚宝阁的年轻人，做助理的工作，给申一公分摊工作压力做杂事用的。
两个年轻人没有说一句话，这一点上简直越来越靠近申一公这个上司了。
倒是那小僮仆叽叽喳喳，说话总没个完。有外人在的时候还能管住自己，没个外人在了，话匣子就真的打开了，根本停不下来。旁边的人百思不得其解，申先生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僮仆？不都是有样学样的么？
小僮仆却不知道别人有这么多想法，或者知道只当是不知道——这些人知道个甚！主人已经够寡言的了，若是身边还没个爱说话的，平常那岂不是都没个声响听了？那也太难受了叭！
小僮仆此时眼馋地看着冰镇过后的米酒，那可是用冰了的啊！虽然现在市面上能看到冰块出售了，但价格高的令人咋舌，让他自己买是不敢想的。也就是借着常常出入聚宝阁各场所，有幸品过味儿而已。
此时也不敢造次，只是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儿，有感而发道：“家上，说起来我记得咱们蜀中还有过孤女卖身骗钱的事儿——不夜翁主实在是良善…就怕刚刚是骗人的…”虽然可能性不是很大。
申一公继续喝米酒，神色像往常一样，不会因为外界发生什么就有什么变化。
小僮仆接着道：“家上方才怎么不提醒不夜翁主呢…防人之心是要有的，这不是家上常说的么？”
“太聒噪了！”申一公忽然道。
“嘎！？”
申一公跽坐太久了，站起身活动活动身子。
“这种事何必翁主知晓…翁主要一辈子不知这些事才是福气。”
“这很难吧？”小僮仆呆呆道。
“这就是我们这些人的事了。”申一公淡然地看了僮仆一眼。

第138章 静女（9）
冰块堆满了冰盆，旁边有打扇的婢女，陈嫣就坐在下风口。一阵阵凉风吹来，在这个公元前的大汉夏日里，真是难得的舒爽了。
这个时候她的心情却不如整个人那么清爽，表面铺着一卷竹简，一只手拿着一支笔。正咬着笔杆冥思苦想，考虑自己手下整个集团的用人问题——其实早就该考虑这个问题了，只是此前用人问题没有这么严峻，也就被拖了下来。
而最近，不止一个下属和陈嫣说起用工难、人才断层的问题了，她就得重视起来了。大家已经替她把能做的具体工作做了，她当然就要解决好这些‘后勤问题’。
而关于人才问题的解决，这可是个大问题，即使是后世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解决——那个时候有些岗位人才过剩，而有些岗位又招不到人。不过好在这个时代用工问题也远没有现代复杂，所以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关于这个问题陈嫣过去就考虑过很多，只是一直都是零碎的想法，而没有汇总。
不然呢，这种事说起来也不是小事了，需要很周密的计划的！怎么可能想起一出是一出？正是因为此前已经想了很多了，这个时候才能这么快提笔。现在要做的是记录下所有想法，然后分条整理、补全……
说起来人才问题的解决无外乎两个办法，一个是外部引进，另一个就是内部培养了。一般来说，做大的企业都是两者并行的，不可能只做一样。外部引进的好处在于质量高、人才成熟、来之能用。内部培养的好处也很明显，忠诚度高、量大！
之前陈嫣两者都是有接触过的，不过从她的角度简单可以得知，外部引进的潜力已经被挖掘的差不多了！日后看到合适的人才依旧可以挖角，但规模和质量并不会比之前更大了。内部培养则不同，还大有可为呢！
所以她这份用人问题计划书主要就是在规划人才培养的问题。
首当其冲的就是建学校，建人才技术学校！
这个时代的教育产业真是太荒芜了，除了官方建的学校，私人老师带学生规模都小的很…师徒传承是典型的精英培养方式，人数少效率低。
至于工商业用人的培养，那更是别提了！如果做工的是奴隶，这个群体是没有‘上进心’的，因为他们的人生就是那样了，贵族主人并不会想到他们的价值，甚至他们自己也不会想到…从小做奴隶的人，已经被奴隶思维框住了！他们最多就是师傅带徒弟。
做工的不是奴隶也难称人才培养，对于技术，很多人难免有敝帚自珍的想法。就算收徒，那也要好处到位才行。而这个收徒的规模可不会太大，一个是他们并不想培养太多人抢自己饭碗，另一个也是精力有限。哪有功夫在自己工作之余带那么多学徒？
陈嫣在竹简上写下‘基础速成班’‘专业初级培训班’‘进修班’三个条目，然后点了点头。
其中基础速成班其实就是之前她在阳陵邑办的扫盲班，是规模颇大的学校，有好几所呢！这些学校不教高深道理，就教常用字和简单算术，因而效率很高，大约两三个月就可以培养一批学生出来。
这样出来的学生和那些正经的读书人当然没得比了，但多少算是受过教育，相比起此时遍地可见的文盲，这又有竞争力的多了。这些毕业了的人，只要不是太差的，陈嫣都愿意引进他们进自己的工坊做事。
就算他们不懂技术，也可以进了工坊再去学。他们多少有点儿思维能力、识字、还会算数，这都是有利于学技术的。
现在看来可以扩大基础速成班的规模，将这个原本的公益项目转型为人才培养项目。等到普通人经过了基础速成班，就可以考虑要不要进一步培养——这等于是将工坊中的老师带徒弟搬到了学校里。
这样做的好处是很明显的，专门老师教导，其效率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进修班，这是参与工作后才有的了，其实就是干部预备班。岗位上做的好的人有机会提干，但相应技能不足（其实也是为了统一集团内部的认知），这个时候就去上进修班，使之思维和技能上都由普通员工转入中层。
这么个框架很容易立起来，可是具体的就很难做了。
陈嫣决定一样一样地来，首先是基础速成班。基础速成班别的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免费！不免费的话很难吸引人来。事实上，就算是免费的，也有很多人没来！不是人家不知道知识改变人生，是实在没办法了！
来学习就意味着要脱产，若是一个已经能做事的人，这无疑会使家中少一份收入！很多底层家庭是无法接受这个的。甚至来学习的是小孩子也有这种问题——小孩子大了也能帮着家里带更小的孩子、帮父母跑腿、做家务什么的。如果来读书上学，这些就都不能做了！
其次，规模要做大！此前陈嫣只是在阳陵邑办，这就不行了！日后在有产业的城市都要办…不，没有产业的城市也可以办。一方面是做公益，不必讲究那么多。另一方面，这种事本来就可以扩大自身影响力！这些被培训出来的人，对于陈嫣产业的认同度是很高的。将来要是产业入驻当地，用工问题就好解决了，也算是一种未雨绸缪吧。
规模大很好，只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钱都是小事了，陈嫣每年的现金流很大，赚的多，花的也多。做基础速成班，哪怕全面铺开，一年又能花多少钱？最多的开销在老师的工资上，场地费恐怕都不会有多少！
像是重点城市，还可以建一些大而开阔的棚子，就在一间大教室里上课。而非重点城市，连这个都可以省掉，露天教学根本不算什么！雨天停课就是了。
一个学校各方面的杂费，陈嫣估计一年都不到两万钱。到时候全国几十个城市铺开也就是几百金吧。这对于大富豪来说都不是小钱了，但对于陈嫣来说，随便哪个生意上挪一部分利润，经费就出来了。
这件事上，难度在老师上！一个学校至少需要一位老师，一个城市肯定不止一个学校。如果要铺开全国几十个比较重要的城市（至少郡治这种级别的城市肯定是列入计划的），这可是几百名老师的缺口。
实际上几百个读书人并不难找，或者说别处难找，大城市，特别是如长安肯定是不难找的。
这里常年生活着全天下的读书人，这个时代又没有科举制，如果学成文武，要货与帝王家，那是很难找到门路的！除非是某些有顶层关系的，不然大多数学子也只能留在长安等待机会了。
等天子招贤，等长安有影响力的大人物招门客（门客当然不是这些人的目标，但却是一个跳板），成为门客之后只要引起大人物的注意，就很有可能得到推荐，见到天子！
大人物一般也很愿意举荐人才，这一方面讨好了天子，另一方面推荐的人才好用，将来能够出头，也是为自己寻找了一个政治上的盟友。
然而，无论是等到天子招贤，还是成为大人物门客的，这样的读书人依旧是少数！很多徘徊在长安的读书人看不到前途…甚至连生计也很成问题！
从中寻出几百人，这算什么？
然而这没用，这些人是不会愿意成为基础培训班老师的！对于这些人来说，这种粗暴地灌输知识的做法，这已经是在亵渎圣贤了！陈嫣在阳陵邑办这个的时候不是没有人批评过！
之所以没有成气候，主要在于这种基础培训班出来的学生并不会抢他们的饭碗。当他们发现这里出来的学生都去做工经商了，他们就放心了——只有表现的极优秀的，才能得到进一步学习的机会，但进一步学习走的路子和普通读书人就是一样的了。
这让他们觉得他们所处的阶层还是安全的！
即使他们有些人很穷，但成为一个学者，本身就是他们值得骄傲的事情了！只要遇到好的机遇，他们这个阶层很有可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再加上掌控者舆论…他们这些人对于自己这个阶层的维持还是很有决心的。
既然没有冒犯到自己的利益，那么基础速成班就算是再粗暴，问题也不大了…所以说，一切生死攸关的问题其实都是利益问题。当褪掉这一层之后，剩下的问题都能和缓地解决。
甚至基础速成班的模式还可以被学者们用来反过来证明他们的优越性…
另外，群众的呼声也进一步压制了批评。对于老百姓来说，基础速成班确实是有利的事情，这一点是他们看在眼里的。学者们的批评在自己的圈子里进行，对于每日光是生活就已经用掉全部力气的老百姓，实在没有什么影响力。
但不管怎么说，基础速成班对于正经学者来说依旧是一个很微妙的存在。在他们看来，一群‘下里巴人’搞一搞也就得了，大家互不干扰——反正也影响不到他们的生活。
可一旦找他们当老师就是另一回事了，之前陈嫣在阳陵邑办新的学校的时候就有请过这种学者当老师，但人家只回了一句‘有辱斯文’。说实在的，陈嫣觉得对方是真心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
既然是这样，那就没得谈了。最后不会有什么结果是小事，因此得罪人了才是大事呢！读书人可不好得罪。真的让这些人群起而攻之，舆论压力是很大的。这几年陈嫣也走博士们的门路，给学界弄钱。比如资助贫困学子啦，资助大学者游学啦！
不图学者们给自己唱赞歌，只求他们对自己日后要做的‘离经叛道’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嘛。舆论上的障碍太大的话，就算是陈嫣也会寸步难行。她是比别人的见识多一些，但也就是这样而已，她又不是钢筋铁骨，能够百毒不侵。
这样一来，几百个老师的空额就很有问题了……
“听起来确实难…”王温舒已经解决了陇西那边的事儿，回来后常常登陈嫣的门。中间也会参与讨论陈嫣的人才培养计划，对于陈嫣关注的点，他也觉得挺棘手的。
“有解决的办法吗？”王温舒好奇。
陈嫣想了想，点头：“不是办法的办法…除了得到机会继续学习的，次一等学的好的，看他们愿不愿意去做老师。”
王温舒愣了愣，有些迟疑：“这些人就是识得几个字，会算一点儿加加减减而已罢？能教众多学生？”
陈嫣笑了笑，反问道：“学生们学的是什么？同样不是什么诸子百家的大道理，只是几个字，一点儿加加减减而已！只要是学的时候确实掌握了知识的，口才比较好的，这个老师又有什么做不得的呢？”
王温舒本就不是什么墨守成规的人，一听也乐了…没错，他也是被传统思维束缚住了，觉得老师就该是博学多才之人，不然如何能为师呢？但仔细想想这些学生学的东西，毕业生直接转老师也足够胜任了。
当然了，还得挑选一番，有的人学过之后也是磕磕绊绊的，这样的人未必能去教人？但一班人里总能挑出几个合适的，几百个老师的名额很容易凑齐。
相比起基础速成班，专业初级培训班，这是一个更麻烦的阶段。从基础速成班道专业初级培训班，这之间是一个跳跃！‘升学’几率恐怕不会很高。
毕竟基础速成班那两三个月的脱产期很多家庭都不能忍受，更别提专业初级培训班，到时候脱产期更长！
“收钱吗？”王温舒看着陈嫣关于这个项目的规划，发现没有收学费的只言片语，随口问道——虽然提出了问题，但其实他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估计是不收的。陈嫣的做事思路和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首先想到的就是保本，按照普罗大众的做法做事。
办学的开销，特别是大规模办学的开销是绝不会小的！让别人来做，首先想到的恐怕就是收学费，至少要保证不会亏损才是。
但陈嫣就不太一样了，很多生意她都没有像普通商人那样尽最大可能榨出油来。比如聚宝阁，陈嫣真的想办法赚钱，营收不知道会是现在的多少倍！但是她的做法在被手下人了解之后，手下人也渐渐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不收。”果然，陈嫣很快做出了回答。顺便解释道：“表面上看如此是亏钱的，但长久来看其实是赚的。有人才能有事业，你自己也是知道的，要是没有合用的人才，泰和钱庄能做起来？很多人自以为现在的人已经够用了，其实不过是得过且过！若是我手中的人够用了，我倒要反思，是不是手下的人懈怠了！”
王温舒听后哈哈大笑：“翁主与别人想的不同，一般商贾可看不到这么远！”
陈嫣撇撇嘴，过去她其实是很同情古代的商人的。觉得他们没什么错，却得被归到贱民一类，而且财产安全一点儿保证都没有，随随便便就被割韭菜了。当然了，她也理解古代政府的一些作为，在农业环境下，无限放任商业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万家哭不如一家哭，很多古代的政治都在诠释这个道理。
但来到这个时代后，她亲身接触了很多商贾，看法又发生了改变。说实话，真不怪有的时候别人看不起商人！
商人重视利益超过其他一切，这在公元前的世界是一样一样的！现代社会的资本家们会做的事情，这个时代的商人一样会做！而所谓商人是智慧勤劳的，而且也会回报社会什么的——这种当然也有，但真就是极少数的极少数而已。
“商贾大多短视！”陈嫣有自己的亲身经历，所以现在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毫不客气道：“这些人永远只能看到眼前利益罢了！明知道游侠买剑是为了杀自己，恐怕也会看到高价的时候毫不犹豫卖出！”
资本家会卖出用来绞死自己的绳索，乍一听觉得荒谬，但放在真实的商界，很多故事本质就是如此！很多人为了赚到眼前的一点儿利益，根本不惜将市场做烂，最后整个市场毁掉，自己当然也死了——这种事还少么？
王温舒是很聪明的那种人，当然能够明白陈嫣的意思。陈嫣说的并不是讽刺，而是切实存在的事实。
“为何商贾会如此短视？”王温舒想的深入了，难免不生出疑惑来。他是了解陈嫣想法的那种人，陈嫣一向不赞同将人分作三六九等，认为在人刚刚出生的时候其实差别不大。除开某些天赋超绝之辈，其他人的差距其实都是外界环境的不同造就的。
她现在这样直接批评商贾这个团体，绝不可能是因为偏见——其他人还有可能对商贾有偏见，但陈嫣不会！陈嫣可以说是王温舒见过的最重视商贾的人了！她对于商贾的‘力量’，比任何一个商贾都要看的清楚明白。
那么商贾为何会如此短视？事情总不会凭空发生吧，万事万物都是有本而来才对。
即使王温舒自己没有察觉，这也是事实…当他思考问题而不得答案的时候，总会向陈嫣‘求助’。
“商贾的短视来自于其脆弱。”陈嫣回答的干脆利落，竟是早就思索过这个问题的样子。
“一个大富豪，家中有上千金的家产，包括田宅铺面黄金这些东西，外面还有上千金的产业，每年为自己带来数百金的利润，这样的大富豪算是大人物么？”陈嫣反问王温舒。
“算…”王温舒罕见的有些迟疑，从他自己的判断来说，这绝对是地方上有数的大商贾了。但他也知道陈嫣的问题经常就是这样，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一定有自己深意。
“不算！”陈嫣可比王温舒干脆多了，立刻来了一套否定。
“叔夜…你要记住，最重要的始终是权力！这些家产数千金的商贾即使再有钱又如何呢？他们的赚钱方式越是没有根基，他们就越脆弱，这与钱多钱少是无关的。比如子钱家们，他们赚钱全靠借贷罢了。只要朝廷将借贷最高利息再往下压，你说说会有多少子钱家死在这件事上？”陈嫣的叙述是很不留情面的。
很多人看上去有钱，但他们赚钱只是适逢其会罢了，一旦局面改变，最先被炮灰的就是这群人。
陈嫣微微一笑：“甚至不需要朝廷如此做，比如我弄出的泰和钱庄、泰和当铺。光是泰和当铺就逼的子钱家压低了利息了罢？泰和钱庄是不做小户的生意，不然民间小的子钱家恐怕更是哀鸿遍野！但现在本钱大的子钱家是不是已经要哭死了？”
王温舒缓缓点头，他在地方上推广泰和钱庄，对于这种事情的体会甚至要超过陈嫣。地方上阻碍力量很大，其中一股就在于那些本钱大的子钱家。泰和钱庄做着大笔的放贷生意，规模比他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信誉也好、利息也好，都是他们不能比的，一旦泰和做了起来，他们这些人可就别想和以前一样滋润了！
“这些人看起来有钱，但维系性命的东西是很脆弱的，随随便便就没了。若是有实实在在工坊产业的商贾，在这上面会好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这个时候陈嫣就不用具体解释了，因为王温舒肯定明白。
“子钱家损失很大，说不定心里如何恨我呢！可是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就算我不是现在这个身份，他们也拿我没办法！”陈嫣说的很肯定。她的身份固然是她护身符之一，但这是防备贵族们用的，对付商贾，她根本用不上。这些商贾最多就是能用钱找人帮忙而已，他们有钱，陈嫣就没钱了吗？
“因为脆弱，所以随时都会‘死’！所以对于商贾来说，他们是考虑不了太多的！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十年的人，又怎么会考虑二十年后、三十年后，甚至百年后的事情呢？”
王温舒下意识问道：“那么翁主是…如何想的呢？”
陈嫣忽然笑了笑，站起身来：“我想的是百年后、数百年后的事情…我的事业必定会延续下去，至于到时是不是我做的，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第139章 静女（10）
天蒙蒙亮，整个城市都静悄悄的。
忽然一阵喧闹，“快快快！起床了！还睡什么？”
陶少儿睡的警醒一些，揉了揉眼睛很快清醒过来，又推了推姐姐：“阿姐，起身了！”
两姐妹手脚麻利地穿上了衣裳——陶孺儿、陶少儿正是当初被陈嫣买下的双胞胎姐妹。被带回家之后自然有家里的管事领走，这样外面新来的是不能直接派去做事的，这个时候能做什么事？得先让专门负责教导的人调理一番才能分派。
相比起‘同学们’，姐妹两个年纪算是大的了。
同学们的来历要么是外头买的，要么是家奴生子。然而无论是外头买的，还是家奴生子到年纪可以做事了，其实年纪都很小，很多才七八岁，大的不过八九岁。这倒不是陈嫣压榨童工，而是此时大家都是如此。
在时下人眼中，八九岁的孩子就很能当用了！…也对，毕竟女孩子十三岁就能嫁人了。
调理婢女，若真的都像是双胞胎姐妹一样的年纪，十三岁了…就算调理出来了又还能用几年？婢女也是得放出去婚配的。
姐妹两个原本看着比实际年纪小，其实那是因为家中吃的不好，所以才瘦瘦小小的！
两姐妹在管事以及张媪手下学习，学着府中规矩、眉眼高低。从如何吃饭走路，学到做活儿。这其中有做奴婢的技能，比如端茶倒水、做针线什么的，也有做人本身的一些智慧，无论做什么都用的上的。
姐妹两个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在她们的观念里‘奴婢’可不是什么好的！不过这也正常，一个正常的社会都应该有这种认知。等到社会普遍觉得当奴婢比做普通人还要好的时候，估计已经是民不聊生了。
正是因为排斥成为‘奴婢’，所以始终不能沉下心来，有些扭扭捏捏的。
管事与‘班主任’张媪当然能看出来，不过也没有特别提点——府中一批又一批的奴婢都从她们手上过，若非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她们根本不会对谁另眼相待！没那个功夫！这些女孩子成为婢女的确是不幸，可是事已至此，只是自怨自艾也没用。
聪明的就应该积极筹划，让自己日子好过一些才是。
那些家奴生子因为有父母在家告诫，所以提前懂得其中的门道，往往表现的格外积极，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了。好好学、好好看！表现的好，自然就能被分到好地方，日后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以奴婢之身说好过或者不好过虽说有点儿可笑，但人都是喜欢舒服日子的。现实就是有的奴婢吃得好穿的好，工作轻松，而有的就正相反——好死不如赖活着，做奴婢也不妨碍想过的好一点儿。
此时表现的平庸、不求上进，再加上年纪比周围的女孩子大一圈，估计就会被分去做劳役。而这是她们自己的事，和教导她们的管事、张媪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好在姐妹两个并不蠢，很快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其中姐妹两个性格中的好强之心发挥了很大的作用。看着周围尽是比自己年纪小的，而且还有很多学的比自己好，难免会有一些不服输。
两人或许还对身份转换没有实感，对于婢女的身份依旧是介意的，但因为不服输，所以处处认真学习——别说，两姐妹是真的很聪明的那种人，认真努力之下，竟真的成了她们这一批中的佼佼者。考虑到姐妹两个底子极差，的确算是聪明的了。
两姐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如果是两个月前的自己看到现在的自己，或许会不认识吧。
两个月后的她们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裙，衣裳不是什么丝绸，在府中也是最差的一等，但也是质地柔软、染色匀净的！普通人家可穿不上这样的衣裳——府中对她们这些小婢女都发这种衣裳，是一种制式。
脸上养出了一些肉，原本的蜡黄色褪去，泛出血色来。而且两月都不晒太阳，在屋子里学规矩、学做活儿，人也白了一层。还有头发，才一进府，她们就和同一批的小女孩一起剪头发，剪短到脖子上，现在长长了一截，盖住脖子根了。
一开始姐妹两个还很心疼，好在周围都是短头发的女孩子，倒也还好。而两个月之后，她们不仅不心疼了，还很期待。
新长出来的头发和原本的头发是两个样子…因为吃的好，营养充足，再加上洗浴条件、卫生条件极好，新长出的头发都是乌黑发亮，还滑滑的。对比之下，以前的头发，仿佛是一把枯草！
相比外在的改变，其实内在的改变更大。两人现在学会了端正地行动坐卧，学会了一点儿声音没有地吃饭，学会了轻声慢语地说话…说起来都是一些小事，但就是这些小处的习惯最难训练！她们也只能算是学会了，但要变成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还不知道要花多少年呢！
而这些小习惯综合在一个人身上，让两个市井丫头彻底大变样，落在普通人眼中，她们俨然两位闺秀了。
不过代价也是很大，每当保持一整日这种状态，晚间睡下的时候就会觉得浑身疲惫，甚至酸痛。关于这点她们也知道缘故，因为张媪与她们这批小婢女说过这事。
“你等初学这些，如何作态都是一板一眼照搬，须得绷着才能做好！如此焉能不累？等到日后就好了。就好比你等原本吃了十几年的饭食，走了十几年的路，觉得劳累过么？”
这样的培训日子据说要过半年，剩下半年就开始做打杂的事情。一年满了，原本剪短的头发能梳起丫髻来了，根据表现，她们这批女孩子就会各有去处。
但很奇怪，这一日照常上课，却有另一位不认识的管事带着两个年纪比较大的婢女来了。
张媪让她们自己继续做针线，自己则是出去与人说话。
好一会儿张媪才领着两婢女进来，对众人宣布道：“你等小丫头运道倒是好！翁主打算训练出许多能写会算、可以帮着经营庶务的婢女！你等就是第一批了，学的好将来也能做管事——这是教你们的老师，平日要有十分尊敬！”
这件事说起来也简单，只不过是陈嫣人才培养计划的一个附属产物。
她主要是替外面的产业培养可用人才没错，但也顺便考虑到了自己身边的情况。
现在她就常常感觉到自己身边事务繁杂，虽然有不少人都能帮她分担，但组织混乱，和外面的职权不分明。身处其中久了，很多事情明明很简单的，也变得复杂起来。
最近搞人才培养，她就干脆将内外班子分一分——从此之后她身边的‘秘书’类角色就用不到外面的人，外面产业的人只要做好外面的事，至于协助她的事，全都会在她家围墙之中解决。
而想做到这一点，要么让一些人专职做她的秘书，要么干脆从婢女、奴仆中提拔。前者问题是很明显的，她到底是个女孩，在这个世道中不可能特立独行…成日有些外男在她府上，甚至闺房内室进进出出算是怎么回事儿呢？
过去她还小也就算了，现在是不得不注意这种事了。
相比起来，让婢女担任这份工作则要方便的多了，几乎想也不想，她就朝这个方向考虑了。只不过这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她得有一批可用之才才是！
此前她也有一些能管事的婢女，不过并不是专门培训出来的。这些婢女往往是开始当差干活儿后眼明心亮，多看多学，慢慢掌握了各项技能——陈嫣是单独过日子的，光是管理一个府邸的上下运行就不简单了，相关岗位自然只能由有技能的人担任。
因为所需的人并不多，所以等着有天赋的人自己冒出来倒也没什么问题。
但要适应新情况的话，这就不够了…所以她下了命令，让人专门培养！
原本这些婢女也得学识字算账之类的技能，不过就是随便学学而已，并不要求专精。想要专精的话，就只能自己钻研了。而现在，却派了精通这些的婢女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陶家姐妹两个初听此事其实并不见得多明白，但还是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是做一个整日端茶倒水，人人都能取而代之的婢女，还是会算账管事的人物？无论怎样，后者的价值还是远大于前者的吧？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即使是作为婢女，也能比较有尊严地活着了…
从学习的第一天起，两姐妹就学的最为认真——虽然命运已经这样了，她们还是希望自己的命运能够尽量好一些。
而在这一批小婢女认真学习的时候，陈嫣则是躺在榻上，享受着婢女打扇子，歌姬唱歌，乐人奏琴的腐朽封建地主生活。
此时还能看到厅外屋檐下有一群女孩子，陈嫣抬头看了一会儿，问身旁的婢女：“她们在做甚呢？”
婢女笑道：“是华领着她们将采来的花瓣摊开，挑出最好的用来做胭脂、染指甲呢！”
“唔…”陈嫣点了点头，再看看身周眼前，都是花骨朵一样漂亮的姑娘。给她扇风，给她唱歌弹琴什么的。就连她喝个水，也有好看的小姐姐送过来喂——忽然有一种人间天堂的感觉…
她一下想起《红楼梦》中描绘的大观园，那仿佛就是一个女儿国…说起来她家高墙之中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样想着她就来了兴致，让人准备起笔墨来。
陈嫣笑眯眯地点了自己周围的女孩一圈：“日后你们担子更重了，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就把规矩提前做起来。”
其实陈嫣也不是要做什么，就是模仿后世的女官制度，给身边的婢女们分工而已。这样一来，身边就仿佛是一个职场，说不定这些女孩子还能更有上进心呢！
首先要有一个最高女官，负责总管所有的婢女，这个人选莫非傅母益了！事实上她现在做的工作也是这个。然后还需要一个督察，负责监督各级女官行为，包括最高女官，监督她们有没有徇私舞弊、渎职的举动。
这个督察人选陈嫣犹豫了一下，放上了清的名字——婢女清如今已经嫁人了，嫁的是府中一位管事。所以虽然嫁人了，现在却依旧在陈嫣身边听用，常常在府内府外跑进跑出。
然而犹豫了一下，她又划掉了清的名字，换上了另一个人。
为了保证队伍中的人能够专心工作、保守很多秘密，不被外界轻易影响，用人还是用没有嫁人的就好。不然有家庭的关系，始终与外界接触太多了。陈嫣可是要打造小王国，自然是要杜绝这种事的。
新换上的名字是陈嫣身边一个管事的，比较特别的是她年纪很大，已经四十多岁了…她没有嫁人。相比起嫁人，她觉得始终留在府中做事还比较好。考虑到她本就很受重用，有这种想法一点儿也不奇怪。
陈嫣不会知道的，她如今的这个举措造就了历史上最早一批职场女性——后世的影视题材很喜欢以此为背景，描述一群古代‘白骨精’之间互相撕逼。
而除了这两位大领导，剩下的就是部门主管级别了。陈嫣将这些部门分为第一司教，掌管着婢女们学习、培训的工作。第二司服，陈嫣的衣服、首饰、化妆品什么的，全都由她们掌控——从订购、制作到用到陈嫣身上。
第三司宾，每逢陈嫣需要举办什么内部活动，又或者对外宴请宾客时，都是她们的事儿。而像是歌姬舞伎什么的，也归在这里进行管理。第四司役，这可能是人数最多的一个部门了，洒扫浣洗、守门值夜，各种零碎杂活儿都是他们的。
第五司食，顾名思义，就是专门管做饭这件事，从采买到吃到府中每一个人嘴里。第六司库，财务部门，大账房，府里面要用钱都在这里开出牌子来才行，另外库房也是这里掌管。第七，司制，凡是需要家制的东西，而其他六个部门又管不着的，就由这个部门来做。就好比司服可以自己做衣服，就不需要司制做衣服了。
陈嫣看着七个部门，觉得这样基本上就够了。若是日后发现还需要什么部门，可以补。
然后七个部门还得往下构架，细分出小管事来，做到权责清晰。
当然，陈嫣还有一个秘书班子，不过这是为了对接外界的生意，用来辅助她工作的，所以就没有算到婢女这个体系中。
陈嫣一句话，下面的人就要跑断腿——其实原本府中就有类似的分工，但基本上一摊是一摊，没有人弄出一套套的来。有很多地方有重合，有的地方又没人管，上下级之间更是很难说的上清晰！所以这一回整改，动静还是很大的。
不过整改之后效果还是很好的，这种井然有序的样子让陈嫣的强迫症得到了极大满足。
满足的不只是陈嫣！陈嫣家中的婢女也觉得很新奇。
以前她们固然也会有上进心，想着工作离陈嫣越近越好，离主人越近就意味着越受宠爱。再不然奋斗目标就是一些管事，虽然不能贴身跟着陈嫣，也算是有些权力了。
但现在则不一样了，陈嫣将她们划分出职阶。跟在陈嫣身边的贴身婢女自然还是特殊的，但再特殊职位依旧是不高，头顶上有人管着呢！陈嫣也说了，不给她们搞特殊待遇，只要各位管事有道理，对她们的安排她是不会随便插嘴的。
除了傅母益这个总管，再加上一位督察，下面七位‘司’级干部可以说是手握重权了！而分在七个部门中各处的，每人都对自己所处的位置有了一个明确的认知！陈嫣将这些写的明明白白，为此将家中的名册格式都换了，按工作部门做的记录。
另外，陈嫣还规定了升迁制度！这就改变了原本这方面规矩混乱的局面——是符合陈嫣的审美、眼缘，还是做事认真，又或者别的什么…怎样才能在一众婢女中出头？以前大家只有一个概念，但具体的是很模糊的。
而在陈嫣的升迁制度中就说的很明确了！
一个小婢女从司教培训完就可以填‘志愿’了，哪一个部门都可以报！而在此之前每个部门也不会上报自己的人手缺口。两边如果对等，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而要是缺口小于志愿，就会由主管来进行面试选拔，打落一些。而要是缺口大于志愿，人数不够，就等那些被打落的来补足就是了。
这些小婢女从进入各部门起，做的是最底层的活儿。而身边会有人考评，考评大概是一季一次，连续获得三个优就能获得升迁机会——有空缺立刻就能升，没有空缺就成为候补。当然了，有的人格外优秀，不受这种规则限制，很快的速度连升，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种行为需要得到大总管和督察的认可才行！并且名额会限制的很死！
另外，又有规矩，一旦婢女成亲，就视之为‘毕业’，立刻就要从岗位上退下来。如果是特殊情况嫁到外面去了，脱去奴籍，家中的事务就和她无关了。要是嫁到家中，那倒是可以转为外面做事，但依旧和婢女不再是一个系统。
其实现在陈嫣身边还有很多妇人做着各种各样的工作，这次对她们的影响最大。陈嫣只能让人细心处理，这些人肯定有安排。陈嫣的产业太多了，容纳能力很强，还能保证原来做什么的，之后也做什么。
如果不愿意这样，陈嫣也有办法，可以将这些人送到长公主府。长公主又不是陈嫣这一套规矩……
这样一套改革下来，陈嫣身边的权责就相当明了了。唯一的问题是秘书班子还没有搭建起来，那是因为合适的人才还没有培养出来，没有人就是这样的，什么都做不成。
现在陈嫣府中工作氛围可以说是空前热烈。怎么说呢，人在解决温饱问题之后总是有自我证明的诉求的，希望能够得到外界的认同。一级一级，规则明确的晋升渠道就摆在眼前了，她们的干劲自然也就被激发出来了。
更何况陈嫣还为每一级别都制定了不同的待遇。
工资先不说，对于婢女来说，钱的用处是有的，但并不大。府里管她们吃喝穿用，她们最多就是拿钱让能够出门的姐妹给带一些外头的小玩意儿而已！
陈嫣就专门在各种待遇中做文章，配套各种福利。比如胭脂红裙想不想要？想要的话就得达到相应的级别才行，到时候自然会发放不同类别的物品。至于其他的吃穿用各有不同的待遇，这就是应有之义了，原本婢女之间就有这种差别。
当然，更重要的是‘积分’。不同职位有不同的基础积分，乘以这个岗位上的工作时间，再加上一个影响系数（优良中差这样的工作评价决定影响系数），最终可以得到一个积分数。历经升职、调职之类的，随着年限增长，一个婢女的积分也会上涨。
一旦积分上涨到一定的程度，就能脱去奴籍了！若有积分达到而愿意留下的，积分就可以折算成将来养老时的待遇。积分越高，养老待遇越好。
脱去奴籍！这无疑是很多婢女的梦想。原本觉得工资、攒钱没什么用的，也会愿意攒钱了…因为获得自由身后钱就是很重要的东西了。
不过陈嫣也有规定，无论是嫁人离职，还是年老离职，又或者是恢复自由身离职，离职的时候能带走财物都应该只是这些年的工资，以及各种过了明路的赏赐、福利的总和——无法精准计量，但大概数肯定是能得出来的…这是为了防贪腐。
说实话，这规矩其实不算严格，第一只计算大概数，这就给了一些操作空间。第二，这些年的所得必然有些会被用掉，但这些消耗是不会减去的。这就是陈嫣给婢女们划下的底线了，水至清则无鱼，但也不能超过那个度。
这下大家真的疯了…在陈嫣身边工作是很好，但还是有很多有想法的女孩子的，她们宁愿生活朴素一些，也想要自由身。现在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谁又能不珍惜呢？

第140章 伐檀（1）
就在陈嫣在家搞改革的时候，一条消息已经走到了路上——这条消息并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消息，对于陈嫣来说，这也是重逾万钧的大事！事实上，经手这件事的桑弘羊也知道她重视这个消息，所以从消息得知起，立刻派了加急送信给她。
事实上，桑弘羊还是低估了陈嫣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加急信件送来时陈嫣还有一些惊讶，“这是有多加急？路上跑死马儿了罢？有什么事如此着急呢？”
两人间的通信还没有使用过这个级别的加急呢！
迅速展开装在木筒中的布帛，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然而却使陈嫣的脸色剧烈变化起来——陈嫣身边的人都觉得惊奇！他们是旁观过陈嫣许多事的，陈嫣办过的大事可不少了，然而无论他们看来多大的事情，到了陈嫣这里往往是一笑了之。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呢？
“好！好啊！”陈嫣大笑，她很少有这样欢畅大笑的时候，因为规矩礼仪之类的东西。但这一次她实在是太高兴了，其他的东西都被她抛到脑后了！
陈嫣忍不住将布帛展开又看，上面是桑弘羊的亲笔字——‘自齐地起，至南越止，海图已毕’。
好一个‘海图已毕’，只是四个字，不知道废了多少心血！时间、金钱，这些也就算了，甚至填了人命进去！
陈嫣从多年前起就图谋海运，只是当时没有贸贸然闯进去而已！
一开始她是造船起家，在辽东建起规模颇大的海船厂。船工是从少府搞到的…当然了，现在已经自己培养了很多船工。
造船厂的目的并不在于赚钱，实际上这些年卖船也不过是将投入成本赚回来而已——这也是重资产项目的一个特征了，启动门槛高，回本速度慢。至于将来赚钱不赚钱，陈嫣其实也不指望。
现在造船厂还在亏损呢，因为除了最初的成本，陈嫣还想着开发新海船，能够应对远洋航海的那种！做这个事情是要花钱的，之前这笔钱没有走造船厂的账，是陈嫣单独拨款，走了特殊通道！
现在造船厂回本了，赚的钱留在账上做什么？当然是花啊！只有持续不断地投入到造新式船上，弄出可以远航到阿拉伯海、红海一带的海船，这才算是胜利！因为陈嫣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开展东西方交流才下大力气发展航海的！
海上贸易当然可以赚钱，此时的西方正在罗马共和国时期（具体到那一阶段陈嫣是不知道的，因为学历史的时候都用的公元纪年，但具体生活在这个时代，谁用公元纪年？以至于她不太能精准的把握这个）。
罗马共和国时期的西方当然是经济繁荣的，东方的货物在罗马会很受欢迎，陈嫣一点儿也不怀疑这个。但、但陈嫣并不是为了卖货赚钱才做这个的…先不说她早就已经有了几辈子花不完的钱，没有太大的动力为此苦心孤诣。就算是赚钱，本国也遍地都是机会，根本不必开启门槛高而又充满危险的海上贸易。
她之所以如此其实是为了获得西方的一些东西，开展双方交流。
历史上张骞也从西方引进了很多东西，但一则陈嫣不能就指望着历史上的事情发生，谁知道张骞出塞要多少年？谁知道他又是哪次出塞的时候引进的某样东西？光指望着别人，这不是陈嫣的习惯。
二则，张骞出塞走的是陆路，网传走到罗马，甚至北非…这当然有夸张想象的嫌疑。事实上，史书记载了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抵达大宛、康居、大夏、大月氏，最远也就是现今阿富汗一带。而后出使西域时到达过安息，安息差不多是现今伊朗一带。
从地域划分上也就是西亚，根本谈不上欧洲，更谈不上非洲了。至于引进的物种，只能说欧洲和北非的物种当时已经被引进了西亚而已。
张骞这条路其实很不错，现在看有些危险，但如果只是为了引进物种，还是可以一试的。毕竟历史上的张骞就成功了…陈嫣多派遣几支小队，总会有成功的。话说走海上之路虽没有陆路的军事与政治上的阻碍，可大海凶险，本身就是危险了。
但陈嫣不满意，这太考验运气了只是一方面，如果非一点儿，说不定就要漏掉很多西方的好东西。更重要的是这种小股交流、不成气候的交流不是陈嫣的目标。
她如果是普通人，她会满意的——张骞出使西域后，有谁不满意她的功绩吗？但她既然已经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起点就不一样了，怎么可以没有更高的期待？
她不想要只是传到西亚的一些东西，她要的是此时世界上另一个文明的全部成果！
罗马的葡萄、苹果…这些作物是目标，类似水力磨坊之类的机械也是目标，还有最最重要的，罗马人继承自希腊的知识。
东西方科学知识体系从本质上就不太一样，历史上各有辉煌，但不得不承认，东方的路子其实是越走越窄的（单指数学、物理这一类）。
东方这一块强调的是经验、实用！很多时候就是搞大数据，虽然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但数据多了，总结出了规律，自然可以利用这些规律做事！这也是为什么在古代科学并不怎么发达的时期，华夏文明可以诞生那么多的惊世之作。
这种做法在一开始的时候会显得很简单，因为并不需要什么基础。对于理解能力的要求也不高…相比之下总结能力的需求还比较高。看起来这是老老实实做笨积累，一步一个脚印，实际上这是取巧了的。
西方在这上面就不一样了，从一开始他们就偏向了理论，用了各种办法就是为了追问内里的运行道理。纯理论必然是超脱实践的，一开始甚至对实践毫无帮助。但一旦突破某个界限，其中的力量就会爆发出来！
近代西方超越东方是一种偶然，如果东西方能够一直保持畅通的联系，也就不会有那种事了。但其中也是有一些道理的，不然为什么会是西方超越东方，而不是别的情况？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但科技方面的因素是绝对要考虑的。
陈嫣想要引进西方的这种思维方式，但她觉得必定会失败。
不是她悲观，而是事实如此。她可以做很多事，但很难改变一个族群已经根深蒂固的思考方式！华夏民族搞大数据的思维方式影响深远，直到理学盛行，朱熹还提出了‘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豁然贯通，终知天理’这样的‘笨办法’。看起来认真又上进，充满了不惧艰险的斗志。
但事实就是这完全是本人的一厢情愿——这种做法让人人都能入门，做起来也没什么难度。但真的想要达到‘豁然贯通，终知天理’这就是做梦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去想，天下何止万万物，这是革不完的！
而且就算革的完又如何，将每一物割裂来看得到的道理…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缺陷。
这种‘偷懒’的思维方式很早就植入华夏民族了，想要扭转，必须得像后世一样，这个民族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但这在这个时代可能吗？当然是不可能的。
西方做科学研究的思维方式固然不错，但体现在实务中，西方对东方并没有优势！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西方这套办法背后的厉害，就算能够看到，也没有几个人能想到千年以后这会带来什么…
就算陈嫣引进西方的东西，能被接受的也就是作物、机械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至于思想理论方面，最多就是在一些小众爱好者中引起讨论，主流学界对此根本不会有什么想法。
陈嫣也不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会怎么样，但因为不知道最后会怎样就什么都不做了吗？在她有生之年始终是要些什么的，能做多少做多少吧！不知道最后会不会后悔白辛苦一场，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只知道现在不做，心中立刻就会懊悔起来。
想要完成大规模的交流，海路比陆路有优势！即使是日后陆上丝绸之路开启了也是一样。
陆路一个商队能带多少人、多少东西？而且技术成熟之后，航海也比走陆路安全。陆路要穿过沙漠、翻过山岭…就算不考虑遇到盗贼劫匪、军事行动这种事，走一趟丝绸之路也是挺要命的事情。事实上，有很多走丝绸之路的商队，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航海的话，其实是沿岸航行，风险并不是很大（陈嫣还不敢想象可以绕过好望角，直接进入地中海，她的初期目标只是抵达红海，最终在西奈半岛、埃及东部沿海地区登陆而已，这里此时应该已经处在罗马管辖之下了）。
一艘船带的人和物就秒杀不知道多少商队了，更别提更大型的船队。看似这只是方便了商品运输，方便了贸易。但实际上，文化交流正是沉淀在其中的。只有利益不断驱使着双方联系成为一种稳固的日常，文化交流才会随之稳定。
不然的话，又会有几个人不远万里就是为了做一点儿文化交流？历史上这样的人当然有，但永远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陈嫣的目的就是开启东西方固定的航海路线…如果可以，最终目标当然是打通绕过好望角的新海路，自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地中海，与此时地球上另一个辉煌的文明进行直接交流。而如果她此生达不到，那么至少也要抵达红海才行！
为了达成陈嫣这个目标，陈嫣手下的资源早就围绕此运转了起来。
辽东造船厂只是第一步而已！造船厂自主开发出了第一代适应长途航海的海船。虽然第一代海船还不够优秀，但对比此时的海船，它已经具有了排水量大、航程远等优点了。
‘第一代’至少能将人稳当地带到印度一带…此时应该称之为‘天竺’（‘身毒’这个翻译是古代人翻译‘天竺’的时候翻译错了的结果，直到玄奘法师西天取经，这才纠正过来）。
在下令抓紧研究第二代海船之余，陈嫣以第一代海船为资本，和此时大汉的海商们做交易。她得到了进入航海业而不受到打击和阻挠的特权——别小看这个，海商这个圈子本就非常排外，一般人甚至不知道。而知道的人想要进入，也难如登天！
已经做大的海商不会和新来的分享海图、分享商品渠道、分享水手的培训经验……这些也就算了，大不了自己从头做起就是了。关键是，已经做大的海商并不止于如此，他们还会在海上使绊子。
大海这么广阔，又有这么多风浪，真的发生了什么，谁又有证据呢？
就算是陈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若是不打算掀桌子大家都别吃饭了，也得照规矩做事。
陈嫣进入航海业，一开始的时候也不是为了赚钱，单纯是为了培养水手、探明海图。培养水手不必说，而探明海图这一点就很有说头了！此时从齐地到闽越之地的海图其实已经很清晰了，只是被各家秘藏，不愿流落出去。
而从闽越到南越一带，知道这段海路的人就陡然减少了！
不过不管是到闽越，又或者到南越，别人的海图陈嫣都有些看不上。此时的海图探明工作做的是很粗糙的，有的时候一条路明明有风险，有的人硬着头皮也要上。因为这种风险在可接受范围内！如果要重新试验出一条更好的海路，先不说存不存在，就算是存在，也很有可能是海商无法负担的。
很可能在自家找到之前，就先被拖垮了！
陈嫣一方面敬佩这个时代就已经开启航海之路的勇士，另一方面又不信任他们的海图——其实海商们的海图虽然秘密，但只要陈嫣给的起好处，也是能交换到的，只不过陈嫣看不上，所以选择了自己探索。
这么做虽然让航海事业的进度拖慢了一些，但在总体上来讲好处也是很多的。第一点，从齐地到南越之地的海图安全可靠，而且自己探索的，熟悉程度也不能同日而语。第二点，这样的探索之路培训出了一大批水平远高于现在普遍水平的水手，这些水手就是种子，将来能分散到各只船上，作为引导者。
第三点，为海路探索培养了人才，也积累了经验——这才是最重要的！要知道从南越到天竺，再到阿拉伯海，最后进入红海，这条海路可是如今还没有人走过的！到时候每多走一段，海路探索就要提高一个难度！
桑弘羊在齐地一直替陈嫣操心这件事，如今有了结果就用最快的速度传了信息过来。而除了寥寥数语的信件，其实一起来的还有一批资料，详细介绍情况用的。另外存放在一个箱子中。
陈嫣打开箱子，果然满满都是帛书。虽然布帛昂贵，可相比起这每一个字都价值千金的资料，又算不了什么了。为了减少信件的重量，桑弘羊让人全用帛书抄录——陈嫣看到这个就想起了造纸作坊。
造纸项目其实早就开启了，也有一定的成果，但因为离陈嫣的要求始终有距离，所以还没有在世人面前亮相……
这些资料详细地记述了从齐地到南越，海上一路的情况。另外，关于这中间的贸易也进行了叙述——南越当然需要中原的好东西，这些南越可以用自己的特产来换。玉石之类的奢侈品很不错，但桑弘羊还是按陈嫣的要求，索要甘蔗。
如今已经拟在南越建一个甘蔗初级加工厂了，将经过加工的粗糖生产出来，再由海船运回本土，最后加工成白糖、红糖和冰糖。
这可是个好生意！
现在南越其实已经有了甘蔗种植，只是规模不大，专为了生产石蜜而已。别看石蜜运到长安后价格很高，实际上价钱都在加工费和运费上了！直接在当地买甘蔗，价钱并不很高。
而且随着陈嫣这边的需求量大增，溢价收购，可以想见未来的甘蔗种植会越来越多，规模会越来越大。到时候甘蔗不只是供应上来了，还会更加便宜——陈嫣虽然计划着在南方地区开启甘蔗种植园计划。但这是一个长时间发酵的项目，她的蔗糖生意不可能就这么受制于原料不足，干等着吧？
更别说将来蔗糖生意的规模大的惊人，多少个原料生产基地都不嫌多！
现在船队的具体情况还在稳固沿海这一条商路！在各地兴建属于自己的补给与销货码头什么的（平常也可以租用给别的海商，未来要是开启了航海时代，用处就更大了，所以要早作打算）。
另外沿海各地的关系也要打通，和人家做生意，人脉怎么可以没有呢？同在大汉境内的还好说一些，一旦到了‘外国’，事情就复杂很多了，更要懂得借助当地人站稳脚跟。
最后，桑弘羊还询问陈嫣关于航海这一块接下来的具体安排。
现在初级目标，打通南越已经完成了，下一步就是‘天竺’…从技术储备上来看，这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海路没有探索清楚，不敢随便乱走。
陈嫣也不犹豫，立刻开始第二期计划书。按照这个计划，首先要做的就是造船厂多个船坞开工，开始下饺子了！
既然到南越的航线已经打通，那么自家船队规模再大也消化的下了！这个时候要做就做大，组成那种二十条船一支的船队，一批批地往返于整条航线。南越、闽越，包括扬州、徐州、扬州，北上辽地、朝鲜都是海贸辐射范围！
这样做的好处很明显，经济效益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加快了造船厂造新式船的积累。此前也为海商造新式船，然而此时海商规模不大，就算全部的海商都到辽东造船厂造船，也就是那么大的订单量而已。
造船厂赚了钱，也提高了技术水平，说不定第二代海船就能提前出世了！到时候第二代海船出世也不用担心第一代海船淘汰。毕竟从齐地到南越之地还是够用的——实在不行，还能低价卖给其他的海商。
海船可是很贵的，不是所有人都有陈嫣的资本可以玩儿这样的大规模造船，往往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陈嫣换装下来的好船对他们是典型的物美价廉，谁又会拒绝呢？
造船厂下饺子、组船队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海路探索的队伍再次出发了！
他们用的船还是实验阶段的船，这种船理论上是比第一代船要厉害的多的，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贵’，不适合大规模使用——这没什么可惊讶的，华夏历史上有过太多神奇的作品了，实际上，只要不计工本，单单做出一个‘孤品’，而不是大规模使用，很多东西都难不倒古人。
这样的船别说航行到天竺了，理论上就这么航行到阿拉伯海都没有问题！好望角的风暴也可以挑战一下…虽说估计是要玩儿完的，但十艘船总有一艘能活下来。历史上很多早期各方面准备不成熟的航海，就是这么硬趟过来的，牺牲很大。陈嫣只是不愿意这种牺牲，所以才会一步步慢慢来。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航路是存在的，而且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可别小看这一点点心态的不同，就这么不同足够决定很多事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上岸，甚至能不能上岸的人，与一切了然于胸的人是不一样的。
别人只能去赌！陈嫣则不同，她当然可以如此有条不紊。
这支探索海路的队伍肩负的任务是探明南越到天竺这一块的海路，一旦完成，先不去畅想罗马了！光是天竺的好东西就足够陈嫣消化一阵了…天竺那块儿地产丰富，好东西可不少…其中最为吸引陈嫣的应该是棉花。

第141章 伐檀（2）
随着陈嫣要打造大船队的指令下下来，桑弘羊这边和辽东造船厂都忙碌了起来！
“翁主的气魄确实大的惊人！”宋飞熊满脸喜色，赞叹道，“我这就去告知几位师兄！”
桑弘羊揉了揉太阳穴，哼了几声，相当不快地看着宋飞熊：“你是什么时候闯进来的？外面的人不拦着的？我这里是办公所在，该看的不该看的到处都是——看门小事都做不好！？”
其实这就是指桑骂槐了，桑弘羊表面上是在批评自己门外的守卫和僮仆，实际上是对宋飞熊有意见的很了！
他这副嘴脸宋飞熊见得多了，根本不放在心上。连眼皮子也没抬，只顾翻阅从长安加急送来的帛书——其中都是关于航海业的指示，而对于宋飞熊来说最关注的果然还是新一代海船研发这一块。
在时光倏忽的这几年，变化巨大的不只是陈嫣，她打下了一片产业，自己的理想终于迈出了第一步。而一起的小伙伴，如桑弘羊、宋飞熊小姐姐，也都有了自己的人生发展。
桑弘羊现在是陈嫣不在齐地时的代言人，而陈嫣在齐地的时候他往后退一步，成为主管财政的大管家。实际上这还是人手不足造成的职位重复，权宜之计罢了。桑弘羊最适合的职位始终是财政大管家，他对数字流动有一种天生的敏感！
主管一地虽然不是不行，甚至说他做的很好也可以，但始终还是不如他做财政大管家时来的惊艳！
虽然家中还是希望桑弘羊从政当官，但现在的桑弘羊早就不是几年前的桑弘羊了。背靠陈嫣这边，联系家中与陈嫣合作，如今洛阳桑家可膨胀了数倍！所以家中也很纠结，一方面不甘愿放弃家族中出个大官的希望，另一方面又没有强逼桑弘羊从政。
颇有一种选择困难之下‘随便你了’的破罐子破摔！
桑弘羊未必不知道家中的纠结，所以也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相比起从政做官，他始终是更偏爱研究经济庶务一类的那种人…现在的他做的是自己最喜欢的事业，家里人不逼他，他也乐得维持现状。
宋飞熊相比桑弘羊就要单纯的多了，她父亲宋高是陈嫣无比看重的农家大拿。随着宋高在陈嫣手下做出成绩，越来越多的农家人来到陈嫣手下工作，再加上师傅带徒弟的方式培养的农学人才，这些人为陈嫣不知道解决了多少问题！
陈嫣之前种红蓝花、甘蔗改良与种植，以及各种菜蔬水果的优选优育，都是这些人在做！而且陈嫣还启动了有关于主食的研究，主要是小麦、水稻、大豆三样，其中又主推小麦。
这完全是因为这三样最有前途！
想来最终会有很不错的成果——这个时代投资什么其实都不如投资农业来的稳定，回报率也相当惊人！因为人口摆在那里，土地摆在那里，收获情况也摆在那里。人口这么多是一定要吃饭的，农产品产出多少就能消耗多少，绝对不会有过剩的情况。而收获情况…实在是太寒酸了，这个时代的农业生产可进步之处实在太多！
很多时候农学家甚至不需要研究新的技术，只要将流传在各地的农业经验加以整理，取其精华，就足够让土地提高一大截产量了！只能说这个时代技术传播实在太慢，农民又是一批停留在原地，很少做技术传播的人……
农学家原本的日子是很不好过的，现在听说有个好金主，再抛出一些农学家心心念念研究的课题做吸引——这就像是树立了一杆王旗！王旗之下自然天下豪杰云集！
宋飞熊从小也是跟着父亲、父亲的学生生活，理论上应该更加偏向农家才是。但是到了栌山庄园之后受陈嫣的影响成为了墨家的粉丝。陈嫣偏爱墨家的事情，这可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她并不算是墨家信徒，墨家的政治主张她就从来没有提过。对于墨家，她只是单纯赞叹这批春秋战国时期理工科男的发明…真、真厉害啊！
陈嫣就像资助农家一样，也到处寻找墨家的人做事。
好在墨家虽然衰败，但再衰败当年也是显学之一，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呢！农家这样的都还能寻到传承，更别说墨家！这些年来经过了好几次打击，元气大伤，认真寻访还是找到了好一批墨家人。
不过难搞也在这里了，人家墨家也算是‘祖上阔过’的，底气可比农家足多了，所以也不比农家好搞定。农家几乎已经放弃政治主张了，或者说在野的这一批农家学者已经放弃政治主张了，成为了纯粹的农学家。
墨家则不同，纵使经历了许多打击，放不下政治主张的人依旧太多。
陈嫣每次想到自己那位表叔‘淮南王刘安’，就会羡慕地化身柠檬精！淮南王刘安门客众多，其中就包括一大批墨家徒！相比起陈嫣，淮南王对于墨家信徒的吸引力要大得多。
怎么说刘安也是诸侯王一个，人家是有自己的诸侯国的！在自己的诸侯国内他们还是有具体实权的。这些诸子百家学者聚在他门下目的很杂，但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实现政治抱负。
其实也不止是淮南王刘安，其他的诸侯王门前都有学者主动投靠。大多是没机会到长安天子面前推销自己，又实在没有耐心在长安等待机会了，于是退而求其次到了诸侯王门前。
陈嫣的确很有存在感，但对于这些考虑着政治抱负的人来说，她的存在未免就有一些不够看了…最多就是觉得她算是一个‘权贵’，能够推荐人到天子面前。但因为她是一个女子的关系，抱着这样想法投靠她的人都很少。
不过陈嫣也没有因此太过沮丧，仔细想想，她也确实不打算实现墨家诸位的政治理想…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招惹这些人呢？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墨家信徒对比如今风头正盛的道家、儒家、法家肯定是少的，但只看其人数又不一定少了。这么多人，志向偏好有不同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既然有人拿政治抱负做主业，墨家‘科技’只是一个辅助。那么自然也会有对政治漠不关心，只喜欢做研究的技术宅！而陈嫣要找的就是这样一批人！
这个时候陈嫣在学界认识的人多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写信给各位大佬，请大家帮忙寻访这样的墨家学者就是了——就是写信的时候得稍微注意一下，不要找到儒家大佬。
众所周知，儒家大佬深恨墨家，想当年墨家黑儒家都快黑出狗脑子来了！爆了多少孔子的黑料啊，亏的如今墨家衰微，儒家兴盛，不然这些黑材料早就广为人知了！也是因为此，即使如今墨家衰败的不成样子了，儒家还是每见必踩。
总之发动学界人脉之后找人就容易多了，而且这还有一个好处，平白得了一封推荐信——到时候上门请人，有个两方都认识、信任的人做连接，总是容易的多的。
就这样，陈嫣身边的技术宅，不，应该说科学家也多了起来。
这些人最开始被陈嫣安置在栌山庄园，好吃好喝好待遇，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做出陈嫣规定的课题。当然，如果他们自己有想要研究的项目也可以上报，如果得到批准就能获得相应的资金和人手。
说起来这个被陈嫣定名为‘研究所’的机构绝对是最特殊的之一，因为其直接和陈嫣对接！在陈嫣手下产业不知道多少的如今，这一点依旧没变！重大课题由陈嫣定下，有了进展直接报告给陈嫣。而打申请做研究，同样也需要陈嫣批复！
一开始宋飞熊小姐姐只是觉得好奇而已，陈嫣那样看重墨家的学识，这是她所不懂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常常去看墨家学徒做研究，时间久了竟入了迷。
没办法，谁让科技的世界是那样有趣和神奇呢。
这些东西里没有其他诸子百家‘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就是追究事物之变。有的时候只是一个司空见惯的现象而已，根本没有人在意，让人解释也解释不出所以然了——没有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不是从来如此的嘛？
但墨家不会这样敷衍塞责，他们是真的会不畏艰难去做研究的！
“有趣是有趣，只是这样于国于民有何用呢？”当时宋飞熊小姐姐十分困惑。
陈嫣当时想了想，便开始说起了故事：“极西之地有一国‘希腊’，其国有一学者阿基米德，阿基米德治学严谨，曾发现‘浮力’。”
陈嫣解释了一下何为浮力，然后反问：“若是以石头或者铁造一艘船，船可能浮于水面？”
宋飞熊有些迟疑：“应是不能的…不过翁主既这般问了，那必然是能的？”
“是能的…”陈嫣笑了起来，又解释道：“这便是利用了浮力，石头、铁都比水‘重’，在水中是浮不起来的。但若是中间凿空呢？制成船形之后其实就是中央凿空了！。”
“由此可以指导造船…”陈嫣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如今辽东造船厂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一条——当然，还有许多其他东西，所以才能造出各方面都比时下海船都要优秀的船只。你说说，这些墨家见识有无用处？”
“只是有些现在就能用上，有些却得等一等，等派上合适的用场。”陈嫣当时也很感慨，很多时候华夏的技术就是凭经验做事，所以才会有很多技术失传。若是有人追寻背后的道理，并且将道理发扬光大，就算是失传，也费不了多大功夫就能复原。
这段对话对宋飞熊的影响是很大的，从此之后她就越来越靠拢墨家。不，不能说墨家，应该说是墨家科技。
陈嫣也很支持她，不仅帮忙说服了墨家门徒教她，还为她提供各种方便。说起来墨家学者在这方面还真是比较开放了，这可能和墨家学说里本身就有很多强调平等的东西有关。
对于宋飞熊这样一个女孩子学他们的技术，他们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学到了如今…怎么说呢，宋飞熊的天赋属于中等偏上吧。要说她没有天分，未免太严格了，可要说她是个可以改变时代的天才，那又有些好笑。简单来说，她可以是个合格的研究者，但想要更进一步，没什么可能了。
宋飞熊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有不断地调整自己的角色。现在的她，角色处在研究员与管理人员之间。研究员不如她懂管理，而管理人员不如她懂技术。
看起来两边不讨好，但陈嫣却觉得这很好。那些墨家学者们大多是沉迷于研究的科学家，在其他事情上面就没有多少心思可用了，所以陈嫣让人照顾他们的生活，免得他们过的一团糟！
然而这只是生活上的，还有工作，工作上怎么办呢？他们固然可以只做研究，可是发展到大型研究所了，能只做研究吗？必然是要有管理的！
若是一个纯粹的管理人员，恐怕管理不好，因为他们不通技术，将原本的管理技术用在研究所，这必然是不行的。
宋飞熊小姐姐就恰到好处了，事实上她现在也确实是研究所的大管家——研究所的所长、组长自有水平高的墨家学者担任。宋飞熊小姐姐这个大管家就是配合他们工作，比如说管钱要经费啦，比如说分配人手啦…
宋飞熊小姐姐是铁杆的技术派，觉得技术才是一切的根基，在这个问题上墨家科技、农家农业技术都算！相比之下，桑弘羊经常摆弄的商业、财务，她就看不大上了。
这从某种程度上加剧了她和桑弘羊的矛盾…这两人本来就互相不对盘来着。
桑弘羊在办公室加班了一整夜，累了就趴一会儿。这才迷糊了半个时辰就被宋飞熊弄出的动静惊醒，心情能好才怪了！这不是当面就怼上了么。
与之相反，宋飞熊小姐姐心情可是好得很呐！她一眼看到了嫣翁主的回信，其中有一份是专给研究所的，立刻起来。看到其中追加的研究经费，以及新的课题，马上乐不可支了！
有钱就代表能做事，而有课题就代表了重视！大家能做自己感兴趣的研究固然很好，但若是嫣翁主没有下达重点攻关课题，他们是会觉得不安的…是不是嫣翁主已经没那么重视研究所了？
所以只拿钱来打发？
别笑！这种心情确实是存在的。钱在别家或许意味着重视，肯给大笔投资就是极其重视的意思。但在陈嫣的系统中却不是那么回事…陈嫣旗下有的生意是非常赚钱的，对于这种赚钱的生意陈嫣也很舍得投钱。但要说重视，真没怎么重视，往往就是给钱了事。了不起让人查账，看看有没有严重的贪污腐败问题。
虽然这样也可以活的很舒服，但在陈嫣身边结成的体系里，这种存在前途是不够的！很多人也就是拿这种当一个跳板，多为体系提供现金流，然后带着这样的功劳调到别的更受重视的部门！
因为这些格外赚钱的生意往往极限已经显露出来了，实在没有上升空间。
宋飞熊小姐姐自觉拿到这封信就能和研究所的大家交代了，所以心情格外飞扬。至于桑弘羊什么想法…雨她无瓜啊！
桑弘羊搞了一个晚上的账目，就为了核查最新的开支规划有无问题。现在还要看讨厌的人心情明媚…头疼欲裂的情况下心情显然不会太好，伸出手去拿了案上一个不知道什么的摆件，直接往门口砸。
“滚蛋！宋飞熊，你哪里来的给我滚到哪里去！滚回你的研究所——我这里是财政司，不是你的一亩三分地！”语气不可以说不严厉。桑弘羊一个大男人平常也不会对女孩子这样，他虽是商贾家族出身，可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最好的，‘礼节’上当然不会含糊。
但是人总会有‘例外’，宋飞熊就是桑弘羊的例外。从最开始的两看生厌，到现在的势同水火。这种冤家对头的关系，在陈嫣整个系统中也是极为出名的。如王温舒这些从没见过两人的同一系统内成员都对此有耳闻，而向陈嫣求证过真实性。
——真的有这么刚？难道表面和睦都没有做出来么？
事实就是真的有这么刚！正常的同事关系都维持不下去！要不是两人都不是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公事的性格，恐怕陈嫣也会犯愁！难道要将两人分开分配工作？
宋飞熊小姐姐‘呵呵’一笑，根本没有因为桑弘羊粗暴到了极点的发言有一点儿反应。挥了挥手上的帛书，“这我拿走了！新划拨的经费可别忘记，若是不能及时分配到，到时候我是要上门的！”
“管你是不是财务司！耽误了研究所的事儿，你看我哪里不敢去！”说着便拧身不回头，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桑弘羊又觉得自己太阳穴在跳。
三两步踏出办公室，狠狠瞪了门口的僮仆：“怎么放那女疯子进来的？”
僮仆也很尴尬，其中一个道：“先生，不是我们不拦，是实在拦不住。宋女郎要闯，我们哪里拦得住…也不能真叫来守卫罢？宋女郎一女郎，到底还是失礼了些。”
桑弘羊冷笑一声：“我倒是忘了，那疯女人气力比男子还强！”
待桑弘羊回去办公，两个僮仆才算是松了口气。其中一个低声问：“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平日桑先生也是极好脾气的，怎么、怎么…”
“你新到这儿有所不知，咱们财务司的桑司长与研究所的宋女郎不合是早就有的事情了。也没人知道两人是从何时开始不合的，只知二人都是最早跟着不夜翁主的，估计是有甚故事在其中！”另一个也只能叹。
桑弘羊与宋飞熊爆发的第N次大战只不过是‘日常’一样的小事罢了，相对而言，在这次‘大战’之后，交通号海运部份的大动作才是真的大事。随着陆陆续续的动作付诸实现，沿海海商已经是坐卧不安！
陈嫣为了海运准备数年，造船厂的产量早就提了起来了！水手也培养出了一大批！这回一声令下，金钱到位，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辽东造船厂用最大工效造船，别家的订单都只做已经接的，再不接新订单，全心全力为自家下饺子。
另外，还要大量招收新水手，到时候每艘船都采用新老水手参杂的方式，老带新。这样既能填补不足的人手，也能保证海船工作。
等到第一支全由新式船组成的大船队从辽东南下，载运的是辽东一些特产以及渔获——建房子的大木头、皮货什么的是辽东特产。不过此时辽地开发程度太低了，也没什么好东西，船上装的东西不多。
但总不好空着船来，做生意和做贼有的时候有点像，贼不走空喽！所以干脆大网捕鱼。此时很少有大规模捕捉海鱼的，渔获很是丰富。这些鱼运抵齐地之后还得经过进一步处理，制成鱼干，然后就会被送到临淄贩卖。
没办法，临淄这座城市可是有着百万张嘴等着养活，有多少吃喝用，分一分也就不算什么了。所以这些东西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够。
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见到这样大的船队，其他海商都隐隐约约察觉到了陈嫣要搞大事。他们不知道陈嫣的长远规划，不知道陈嫣的目的是为了促进海运，他们能看到的是大船队的运力…真正感受到了巨大的竞争压力。
而大船队从齐地起航的时候就不同了，采购来的货物，以丝绸为主，还有各种各样的中原特产，将船队填了个半满。然后就是一路南下，在路上，新修建好的港口早就做好了准备，等到船一靠岸就能将提前准备好的货物送上船！将来随着船越来越多，港口的效用也会越明显。

第142章 伐檀（3）
陈嫣是在天气渐凉的时候再次收到一个让她惊跳连连的消息的，不过和之前探明到南越海图的消息不太一样，这次的消息排面不太大。只是很普通的和其他工作汇报一起送到了长安，桑弘羊那边显然没把这当回事。
而陈嫣在开箱之前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个消息。
各种汇报中有一条不算扎眼的消息，说的是有关海上的新发现。
本来陈嫣选定的航路都是近海航行，这比较适合这个时代初级的造船术与航海术。但陈嫣又对近海岛屿比较眼馋，其实这些岛屿对她有什么用？在南方都还没怎么开发的时代，开发海外根本没必要！
大概是狡兔三窟的心理，陈嫣就是想多做几个海上秘密基地。一方面船队用得上，另一方面她或许也用得上……
带着这样莫名的心情，陈嫣有重点划了几个区域，让探索航路的人记得探索周围有没有比较大的岛屿。
之前其实已经探索了不少了，这些岛屿也体现在了海图上。当时陈嫣也就是看看，并没有太多想法，更不会觉得激动。
但这一次不同了，她甚至没有冒出什么念头，单纯就因为海图上的标注情况就站起了身。
“台湾！”
见婢女露出疑惑的眼神，陈嫣才赶紧坐下——现在哪有台湾！事实上此时台湾如夷洲、琉球、东番之类的古称都不存在呢！准确的说，现在的台湾处于华夏民族认知以外的世界！
陈嫣让人在吴越、闽越东方的海面上探索，除了寻找最佳航线，就是找一些小岛了。在江南土地不值钱的前提下，这些小岛似乎没有什么价值。但其实并不尽然，如果合适的话，这些小岛可以成为船只基地、补给中转站，相比靠岸还是有些优势的。
种植园也是一样，陈嫣在闽越种植甘蔗还是有政治风险的，因为这里严格意义上并不是大汉的领土，而是闽越国的。得等到日后征服南方，南越、闽越这些国家才会消失。
而靠北一些种植甘蔗，如后世的江浙之地…不是不可以，但此时的甘蔗品种还是很原始的，驯化历史也不长。每向北移一分，其生长情况就要差一些。陈嫣很想解决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短时间内是无法解决的了。
这种情况下湿热的小岛就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了，而且还能隐藏资产——虽然陈嫣明面上的资产也很庞大了，根本不差这一点儿，但能藏一点儿是一点儿吧…说到底陈嫣始终没什么安全感。
封建时代，即使是贵族，也是说完蛋就完蛋的。这样的担忧让她下意识地狡兔三窟……
不过过去那些小岛根本不算什么！她知道了也就是知道了。但这一次不同，她看到海图上标注的位置，以及大致的岛屿轮廓，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就是台湾岛！
当然，此时这不能称之为台湾岛！想到传说中的三仙岛蓬莱、瀛洲、方丈，日本占了一个瀛洲，剩下方丈和蓬莱——果然还是蓬莱更好听！
“日后这就是蓬莱岛！”陈嫣干脆命名。
此时她的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为什么不经营蓬莱岛呢？
这里经营的意思是将蓬莱岛当成是自己的大本营，现在陈嫣的大本营在不夜县。那里远离长安而又靠近临淄，既方便监控商贸市场种种异动，不会错过各种信息，又有利于瞒天过海。在长安这一亩三分地，做什么都会被人看在眼里，显眼的不行。换成是帝国最东边的小县城就不一样了，陈嫣就是将天给翻了过来，也没有什么风浪。
但不夜县这种情况并不能让陈嫣有多少安全感，说到底不夜县依旧是大汉这个国家的国土。真的惹人眼了，一样很危险（现在还不危险，但陈嫣要做的事情才开了一个头，她不确定随着自己的事情越做越多，是否还能有现在的安生日子）。
陈嫣有很多想法，都是能够搅动天下的，只是一直收敛着没用而已…她甚至不能将其直接交给朝廷。因为她很清楚，朝廷的眼光，以及大政府特有的一些弱点，让他们根本做不好某些事情，她更倾向于自己来。可要是她都自己来，最后恐怕会在公元前的世界诞生一个‘怪物’。
操纵国家经济级别的大财团，即使是在现代文明社会都少有国家能够容忍，在封建时代那就是找死！
陈嫣当然可以在功成之后将其交付出去，她本来的目的也不是操纵国家，成为一个国家的主宰。但真到了那个时候她反而是进退两难！进不得，退也不得！
进一步，她是想做什么？难不成要造反？退一步，且不说有多少利益相关的人推着她往前走，就算是她铁了心要退又如何？在那个位置上了，一旦退下，一旦手上原本的筹码失去，会面临怎样的危险？她连想都不敢想！
但蓬莱岛给了她一个启发——提前经营好此处，真等到情况最危险的时候就跑路！
老子不奉陪了！
想到那个场面，陈嫣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周围的婢女不懂陈嫣为何会如此，还觉得有些奇怪呢。
就像有一个压在心头的大石头忽然被搬走了一样。
说起来陈嫣心中类似的想法早就有了，很难说她一开始让人寻找岛屿没有这样的想法潜藏于心。只是她自己不愿意在有结果前说出来，人的心理活动是很复杂的。
至于说蓬莱岛安全不安全，陈嫣只能说真的很安全！
这里必须要说的是时代不同，认知也会不同。对于这个时代的华夏民族来说，除了中原地区和原来楚国地盘，天下别的地方其实都不算自家的，哪怕这些地区已经是自家土地了。比如辽东，有几个中原人在意？陈嫣在辽东搞造船厂，规模都那么大了，连个多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从这个角度来看，华夏民族一直都不是一个很有侵略性的民族，这个民族只是对‘大一统’有着极强的执念而已。被认为是华夏大地的土地，全都要统一，但凡有点儿志向的君主都有这样的期待。而原本华夏大地之外的土地，哪怕是雄才大略的皇帝，也很少有人对其感兴趣的。
历史上确实有一些著名的君主将那些土地拿下，可是管理上依旧很松散。这些土地日后或许会成为华夏大地的一部分，后来的君主会将其纳入统一的规划中。有的则会剥离掉，成为异族建国所在。
明白这种心态就能弄清楚一些事了，汉武帝一生征战无数，北击匈奴，南征南越、东服朝鲜、西定西南夷，在后世来看功劳赫赫，都是影响深远的大事。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其实很没意思。
很多人都说是好大喜功，确实显示了汉家威严，但也就是如此了，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吗？
北击匈奴也就罢了，匈奴本来就是大汉的心腹大患！赶跑了匈奴，大汉人民也能过上安稳日子。可是南越、西南夷、朝鲜这些对于大汉有什么威胁吗？而收归他们的土地更是没意思。
现在的大汉有人地矛盾，但那是在中原地区，中原已经成熟的地区地狭人稠，再加上土地兼并，对于农民来说日子可不好过。但是真要说缺土地吗？往南方寻一寻，大片的土地呢！然而这有什么用？中原地区的百姓轻易不会去的！
本来国家南方的土地就没有被消化完，再说其他更偏远地区的土地？可别笑死人了！
历史上很多华夏周边的小国家、小部落倾慕华夏文明，有自愿举国投效，成为华夏一部分的。按照正常思维，这是送上门来的大餐，不要白不要吧？但事实就是，华夏的历代王朝，常常有拒绝的。
藩属国可以，但成为真正的国土，那就不行了……
开拓新国土，说起来是很大的功业了，但这并不能让朝廷中上到皇帝，下到小臣忘记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成为国土就得派人治理，光是派人去这等偏远地区就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了！
然后还有异族难治的隐患…朝廷会花钱镇压边区造反，下大力气治理边区异族，但那是因为那时候的边区已经被经营出来了！人口众多，土地肥沃，舍不得放手。而对于还没有并入国内的藩属国，显然不具备这些。
从这些角度来看，陈嫣要是真在蓬莱岛经营一番，那就是真的安全！
她那便宜姐夫算是很有志向的皇帝了，但也不可能跨海去征服蓬莱岛。一方面是政治阻力，攻打和大汉领土相连的土地，大家还好想一些。可要跨海征服海外，问问谁愿意吧！
另一方面，即使他有这个想法，也有人支持。以此时现实情况，组建能够跨过海峡作战的海军，这也太玄幻了——不是完全没可能做到，而是真的去做的话，其中要遇到的艰难险阻远远大于收益！
这么一想就想的深了，陈嫣自己也觉得好笑——怎么就想到和刘彻分道扬镳、彼此对立了？事实上，只有最差的情况才会走到那一步。如果情况允许，她肯定是尽量让一切都处在安全线内。而蓬莱岛，始终只是一个预备计划而已。
想到这里，陈嫣开始写回信，主要就是针对蓬莱岛的。
首先，她让人在蓬莱岛北面和西面经营几个聚居点，然后选取一个最适合的港口，方便日后经常性的靠港。
紧接着就是搞甘蔗种植园，先不用深入蓬莱岛腹地（或者说以现在的人口和各方面条件，也没有能力深入腹地），就在沿海地带活动就行了。
以甘蔗园为主体，配套种植粮食作物，至少得完成岛上的自给自足才是。
等到经营蓬莱岛获利，就能在港口后方兴建城市了……
陈嫣的计划很好，但这个计划中有两个问题，第一是钱，第二是人！
这种规模的建设当然是要花钱的！就算可以一步步慢慢来，一开始的投入还是可控的，但对于个人来说还是一笔可怕的开支——陈嫣叹了一口气，只能想办法搞点赚钱多的生意了。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去年开始在海岛上进行的珍珠养殖试验，第一批珍珠已经出来了，陈嫣很不满意，觉得产量太低、珍珠质量真的一般，不过负责管理此事的人倒是激动。毕竟对他而言，原本怎么也想不到珍珠可以不必天生天养，而由人力养成。
陈嫣已经下令加快进度，尽快试验出更接近她记忆中的养殖珍珠了…说实话，珍珠养殖这种技术于国于民称不上有什么好处，连促进技术进步这种展望也没有，本来是不在陈嫣的优先发展目录里面的。
之所以去年会在人手紧张的情况下分出一部分人手做这个，原本就是为了背后的巨大利润想。她的生意确实很赚钱，各方收益源源不断地汇入她的荷包，其规模大的惊人。但与此同时，她花钱的地方一样多！她想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哪里都是要花钱的。
陈嫣叹了一口气，现在看来，珍珠养殖需要再加加紧了。珍珠可是一个好生意，而且主要是敲有钱人（穷人谁会买珍珠呢？），陈嫣连心理负担都不存在了。到时候养殖珍珠可以一部分卖给国内的有钱人，国家休养生息几十年，可是肥了一群人。
大汉有钱人不要太多哦。
养殖珍珠也可以外销…说起来珍珠是一种全世界都很喜欢的宝石呢！天然与稀缺这两大要素，再加上本身的颜值，让他们无论是在那种文化、哪个民族中都是极受欢迎的。
到时候卖到天竺、卖到中亚、甚至卖到罗马——罗马有钱人也好多！
钱钱钱，陈嫣虽然日常都是和钱打交道，但如此心心念念的时候却是很少的。她现在也有一些明白钱的重要性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若是她钱足够，可以直接大规模经营蓬莱岛，哪像现在还得一步步计算。
更进一步说，在开发蓬莱岛的另一个问题，‘人’的问题，归根到底也是钱的问题。
蓬莱岛上原本是有一些土人的，不过人口必定不多，而且分散在岛上各处。如果可以的话，陈嫣并不希望和对方起冲突。一方面人家本就是原住民，陈嫣并不是什么丧心病狂的恶人，如欧洲移民在美洲大陆上搞的印第安灭绝，她做不出来。
另一方面，土人也是人口，对于缺少人口的蓬莱岛来说，任何一点儿人口也是损失不起的。
陈嫣的计划是先尽量避开土人，无法避开就和他们尽量和睦相处，比如交换交换物资什么的。土人生活艰难，文明世界的好东西肯定是愿意换的。
当然，若是有土人攻击，陈嫣这边也不会坐以待毙就是了。武器上面的先进，足够保护陈嫣这边的人了。
等到日后，蓬莱岛上的移民彻底压倒了土人，就是和土人深入接触的时候了。那个时候可以用更好的生活吸引这些土人，让这些土人放弃原本的部落生活，转为农民或者城市居民。
人口占绝对优势的时候，原本的血腥暴力就不用了，完全可以用更加温和的方式解决民族问题。
所以问题又回到了最初，如何让蓬莱岛上人口大涨，汉人占主体？
陈嫣没有太好的主意，只能让人先兴建出聚居点，然后搞甘蔗种植园。甘蔗种植园是要用到很多很多人的，到时候先用买卖的方式从灾区购买奴隶，形成第一批人口。
等到蓬莱岛有人气一些了，就可以去大陆沿海吸引人口。
普通民众安土重迁，轻易不肯离开家乡是真的，但真的被逼到要死的份上了，还会在意这些？
没有哪一年是没有灾荒的！在封建社会这是绝对的！只不过好时代会有朝廷的赈济，坏时代没有赈济，或者赈济到不了老百姓的手上。然而就算是再好的时代，也有朝廷顾不上的地区。
去这种地方，借贷路费给这些人！只要这些人来到蓬莱岛，就给他们分土地和简易房屋！这个时候土地还不时他们的。但只要他们工作三五年，原本的路费就能还清，土地和房屋也能成为他们自己的——陈嫣的条件放的很宽松，正常工作三五年是绝对做得到的。
那之后他们只要履行合约，十年为期限，将自己土地上的剩余产品卖给陈嫣就行了，当然，陈嫣会保证给出市场价。
没有人愿意远离故土，去到海外讨生活，但是没有办法了又能如何呢？有些人可以想到去卖身为奴，对于那些地主豪强来说，劳动力是很重要的财富，他们是很欢迎这些人的。
这就像是后世的经济危机，对于小民来说是一场灾难，但对大资本来说就是一场收割盛宴！
灾荒是普通人眼里天塌了一样的可怕事情，可对于地主豪强，这就是低价买进土地和奴仆的大好机会！
但是，这些地主豪强是很精于计算的，他们只会要壮年男女！至于老人和孩子，这是他们拒绝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赈灾行动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动也不动，他们就是在等，等灾荒拖垮身体比较弱的孩子和老人，等到最后只剩下青壮年的男女！
陈嫣这边就不一样了，来的人是一家人，不会挑拣出老人孩子什么的。
这些遭灾的老百姓心中也有一本账，虽然去到岛上让人很担忧，但如果有机会的话，谁愿意放弃自己的家人呢？
另外，如闽越、南越这些地区，老百姓日子普遍过的不如大汉，对于移居海外也没有太大的心理障碍，也可以尽量吸引这些人过来。不过要控制好人口数量，如果这些人本来就是说的汉语，穿的汉服也就算了，到时候直接划拨到汉人一块儿。如果不是这种，就得小心处理（闽越、南越之地秦代本就移居了很多中原人，受中原文明影响也很深）。
一点一点地转移人口，鼓励上岛的汉人生育，凡是和汉人通婚生下的孩子全部归为汉人。陈嫣相信，是能够建设出一个海外汉家的。
不过这需要钱，需要的不是一点儿一点儿的钱！甚至不能只靠她来供血…得看蓬莱岛自己的！她供的了一时，还供的了一世吗？
蓬莱岛的甘蔗种植园可以做大做强，如果真的做得好的话，陈嫣就只需要进行前期投资就行了。后面所需要的资金，完全可以由蓬莱岛自给自足啊！
不过这么想的话，陈嫣就真的要成立武装了，至少得维护蓬莱岛本身的治安。另外，蓬莱岛发展起来后也得有行政班子了，提供管理服务的同时向百姓征税。
陈嫣忍不住捂脸：“唔…这不就是在建国吗？”
想到这个，陈嫣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但在心惊肉跳外又有一种期待，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这种期待意味着什么。
因为不明白，所以她只能尽快将杂念扫掉，转而去想怎么完成蓬莱岛的最初建设。对着计划书挠头，自言自语道：“钱，果然还是钱呐！有钱就都不是问题了。”
旁边的婢女有些好奇：“翁主缺钱么？”
若是陈嫣说自己缺钱，那就真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笑话了，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事实上，世上越有钱的人往往也就越缺钱，因为他们花钱的地方也就越多。按照大家朴素的观点来看，皇帝富有四海，应该是最有钱的人了吧？可是历数历代皇帝，有几个人没有受过缺钱的困扰呢？
国库的钱就没有够的时候！
就算是当今天子，现在看着有钱、真有钱！再等些年看，穷的能天天和大臣聚在一起搞钱，甚至弄出了白鹿币这样的玩意儿……
陈嫣撇了撇嘴，“好有意思的问话，缺钱么？这天下难道有谁的钱是够用的？”
别看陈嫣有钱，随便一件首饰也是宝贝。然而这些东西的价值终究有限，和陈嫣要做的那些‘大事’所需花费相比，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罢了，过日子不容易，一年算一年的账罢！日后事日后忧…”
这话引得婢女们小声笑了起来——这样的话向来是一些生活不易的大丈夫或者妇人才有的感慨，比照陈嫣的年纪与顺风顺水，颇有一种好笑。

第143章 伐檀（4）
夏日已过，天气舒服下来。
生活在长安的人，从王公贵族到升斗小民都松了口气。虽然后面还有难熬的冬日，但至少现在可以过一段时间的轻松日子了。
在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的物资从渭河以及陆路交通运抵长安——长安本身的人口远不如临淄，按理来说各种供应压力也应该远小于临淄才是。但要算上周遭的‘卫星城’的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相比起齐地只有临淄一个超级大城市，其余的城市不值一提。长安这一块儿是关中精华之地，各种规模颇大的城市不要太多哦！
这么多城市想要靠关中自己供养，这就是笑话了！每年长安要从关外以及蜀中调集大量物资，就是为了保证长安及周边的供应。
话说在古代，京城地区的供应问题从来都是一个大问题，不独独华夏如此，世界各国莫不如是。
为了供应京城，明清时期的京杭大运河压力多大？每年不知道花多少钱疏通、维持京杭大运河，也不知道投入了多少人力，给财政造成的负担肉眼可见。然而即使是这样，也从来没有谁要放弃京杭大运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弃！
相比起京杭大运河的麻烦，它存在的意义更加无可替代。
华夏民族有大气魄，能够人工开凿出京杭大运河这样的工程，但不是所有民族都有这样的气魄。大多数国家建都的时候就会将都城选在交通便利、农业发达的地区，以此保证京城无数非农业人口的供应。
比如日本古代的都城就是这样，本身就坐落在平原地区，周围都是产粮区。又比如华夏曾经以洛阳为都城的那些朝代——洛阳为天下中心，水陆交通发达。
然而即使是这样，古代世界各国的都城依旧免不了剧烈的物价波动。陈嫣过去学古代史的时候觉得古代物价波动大的可怕，一旦遇到不好的年景，真能逼死人。后来看到国外的记录才知道天下都一样，甚至国外的物价波动更大。
正是因为如此，运输就成了古代大城市少不了的东西！说这些搞运输物流的维持了城市生命线，这绝不为过。
除开国家主持的运输，一般来说民间的运输都会很混乱的——这是正常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时还没有人有效的规划这门产业，大多数都是在纯粹追逐利润。
比如今年临淄缺乏粮食，那里的粮价是正常情况的十倍，那就运粮走临淄！又比如今年的长安缺布匹，彩绸难求！那就往长安运彩绸。大家往往就是哪里有利润就临时决定走哪里…运输者与城市之间没有一个固定。
当然也有固定走一条商路的，但这是少数。商贾大多短视，自然是哪里钱多就走哪里。
当然，也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反正某人今年不来，自有另外的人过来。若是因为物资缺乏，价格飞涨，自然有循着利润的人争先涌入。至于因此出现的价格波动，自然有人买单就是了。
长安的商贾们往往很关注那些运送物资到长安的行商，这些行商有生意大的，这种会有自家的货栈。长安本地的商人可以去货栈看货、谈买卖，这种生意一般量大！行商生意也有本钱小的，就会汇聚到长安的市场中……
而对于今年的长安商贾来说事情有些不一样了。
“嘶…这交通号真是这个价？”有人不敢相信。
陈嫣名下的交通号之前就已经打出了名号，有眼光的都知道这交通号不简单，但谁也没想到交通号这么快就出头了！
此前的交通号表现和一般的运输商人没什么两样，但现在交通号统筹商路越多，规模也越大的时候才能看出不凡来！
“这样一来价钱便比今岁一般情形低了两成！啧，这可要逼死一波人了！”有人啧啧称奇。
是的，交通号的货物比正常的都要低了两成，但这并不是陈嫣在赔本赚吆喝！事实上，就算是这个价格，她依旧是有得赚的。
关于这个问题王温舒也好奇问过她，‘到底是如何做的？有何图谋？’……
要陈嫣来说其实也很简单，她当时就普普通通道：“做运输的本钱在于车、马、人而已，我的车与时下不同，能装更多货物！光这一条就不知道压死多少人了！另外，我的运输量大，无论多大的生意都吃得下。我的运输距离远，无论多远都能跑。还有中间修的货栈，一开始是花的钱多，但日后就方便…”
陈嫣列举了多条自己的优势，说起来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最后总结道：“我的这套你也看出来了，就是成本高而已！而一开始花钱之后，剩下的就是车马这种开销了，而这份开销并不会比别人更多。所以我的规模做的越大，其他人就会被我甩的越远。”
至于有什么图谋，陈嫣也没有故弄玄虚。只是再次强调了一下自己强调过许多遍的词‘权力’。
“权力，当然是权力！等到打垮了其他做运输的商贾、散户，将其收编，成为交通号的力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陈嫣当时想引导王温舒得出答案，但这明显超出了王温舒的常识范畴。
不是他这人愚笨，纯粹是眼界和思维方式的不同让他不能够像陈嫣一样考虑一个问题。
陈嫣只能把话说穿，“到时候跑运输的都是交通号，或者交通号相关的人了！那么，一地进什么货，不进什么货，进多少，什么时候进…不都是由交通号决定了么？”
王温舒下意识反驳：“只是替人输送货物，何谈如此？”
陈嫣这个时候却笑了…王温舒也明白过来。
的确，交通号只是在跑运输而已，但是属于陈嫣系统内的运输任务，不就可以由交通号决定了？交通号统领了运输业，到时候陈嫣系统之外往各处运送了些什么，运送了多少，都是一清二楚的，在这基础上，交通号有太多文章可以做了！
比如绸缎，长安正常的消耗是十万匹，陈嫣系统之外要送八万匹，而陈嫣往年也会送一些去——这个时候陈嫣没有送过去，事情会怎样？当然是丝绸价格飞涨！
实际上别说是两成的缺口了，就算是半成的缺口就够受的了！而且物品越是必需品，这一点会体现地更明显。
这种情况以后世大火的房市打比方，那就是在只要房子比买房子的人少一座，价格就要飙高…因为没有人愿意做没有房子的唯一那一个。这种情况下，惊怔激烈程度并不会比少更多房子小多少。
陈嫣进一步启发：“其实不必如此，比如原本与人说定了一月到一月半之间抵达就可，到时是一月抵达，还是一月半抵达…其中差别可就大了。”
没错，陈嫣甚至不必增减供应，只需要稍微控制货物的早到和晚到，就足够在一个市场上短时间制造出丰富和缺乏两种行情了。
“这就意味着，一旦交通号统领运输业，地方价格增减，交通号的话是有着很大分量的。到时，无论是凭此在市场上呼风唤雨直接赚钱也好，成为与其他商贾交易的砝码也罢，都很好——这就是我反复说的‘权力’了，眼看着无形，但只要有权力，钱便滚滚而来了。”陈嫣做出了一切握在手心中的手势。
所以现在的压低只是为了打垮竞争对手而已，等到日后竞争对手都死了，陈嫣的价格就会提上来。当然了，她不会将价格提高到比之前还高…虽然垄断寡头都可以这么做，但陈嫣对此兴趣不大。
一是她想赚钱有的是办法，没必要吃相这么难看，反而坏了名声。她现在在商界的名声还是很好的，因为她向来守信，而且从来不以自己的身份压人，破坏商界的游戏规则，所以大家都愿意和她一起玩儿。
好名声也是很有用、很值钱的，能在做很多事的时候帮助到她，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其实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二是她如此做了，难保原本被击垮的对手不会因此又成长起来。她本来也不是靠这个赚钱，何苦要处处剥皮？到时候各方面都得罪了，为事业留下了隐患，最后也赚不了多少。相比之下，拿到她所强调的‘权力’，这是重要的多的事！
她都有了‘权力’了，还用在乎那三瓜俩枣？
王温舒也就是那个时候才意识到陈嫣的可怕…说来此前他虽然尊重陈嫣，认为从她身上可以学到很多，但他并不觉得陈嫣是一个‘可怕’的人。
陈嫣很少有赶尽杀绝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心软，常常抱着不必要的善意——王温舒有时候会不乏恶意地想，要是陈嫣过的是他小时候的日子，在就被人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但现在他可能要换一个想法了。
没错，陈嫣的性格确实如他所想，到处都是弱点和破绽。但这并不妨碍她有的时候做出让人惊讶的事情，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事有多么让人脊背发凉——她本能一样地抓住了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让后玩弄于股掌之上。
她像是个找到新奇玩具的孩子，丝毫不知旁观着心惊。
那可是汉家天下的整个市场！这样说真的好吗？按照你的说法，今后就是由你操控了…操控程度深了之后，说不定连国运都可以决定——不，就此打住！王温舒忍不住逼自己停止往深了想。因为即使是天不怕地不怕如他，有着‘狂犬’之称的王温舒，也会因此手脚颤抖。
头皮一阵阵发麻，不敢再想…他其实很想问陈嫣。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然而仔细想想，陈嫣肯定是知道的，这都不知道，那就不是陈嫣了。
‘那么，你又知不知道你现在能做到什么？’其实这也没什么好疑问的，陈嫣都能反复强调‘权力’二字了，王温舒不敢深想的东西，她会不知道？
所以王温舒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你打算做什么？
王温舒没有问出口，倒不是怕陈嫣说出‘操纵大汉’之类的惊天答案。而是…怎么说呢，看到陈嫣像是摆弄好玩玩具一样摆弄地图（地图上是交通号已经攻占的商路），他忽然无话可说了。
无论陈嫣说出要操纵这个国家这样的话，又或者只是懵懵懂懂地看他，告诉他她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这样很厉害——按照陈嫣的行事风格，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她很多时候摆弄锋利匕首，也知道锋利的匕首可以做什么，但她从来没有做这些的意思，就是觉得好玩儿而已。
总之，王温舒又能说什么呢？反对陈嫣？从陈嫣的船上下船？不不不，这都是做不到的了。
“疯子！疯了！”王温舒忽然蹲在地上，用宽大的衣袖盖住脸，也不知道话里是说陈嫣还是在说自己。
如果让认识的人知道王温舒对陈嫣有这样‘铁杆’，恐怕会非常惊讶。因为每一个认识王温舒的人都必须承认，王温舒这人并不是什么好人…包括陈嫣，她也没法昧着良心说王温舒人很好，是个五好青年。
王温舒并不相信交情、道义这些东西，因为他年少时就已经多次面对背叛与被背叛了。他甚至不相信契约，在帮陈嫣做事以来，他从来都防备着那些合作者们随时反水。
他是一个典型的趋利避害者，想当初他会在陈嫣的产业做事，难道是为了报恩？不不不，他是为了混口饭吃，同时也为了自己找条出路！所以说他当时利用了千金医馆上上下下这是没有问题的。
负责治疗他的人态度很差，一眼将他看到了底，但王温舒知道这是一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君子。所以就算是死皮赖脸的，他也赖了上去…
他从来没有感谢过千金医馆那些人，也没有为利用了他们愧疚，即使是现在也是这样。
王温舒始终就是一个…的人，他不指望别人看透了他的内里还能喜欢他，实际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怎么喜欢自己。
现在的他却会选择始终站在陈嫣这边…果然是‘疯了’！
“叔夜，与我合计合计，如今交通号的商路零散又不完整，得好好整理一番。”正在王温舒陷入到自我怀疑的情绪中时，陈嫣伸出手向他招了招。
王温舒下意识地向陈嫣走了几步，没有丝毫的犹豫。
心有所感，王温舒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向陈嫣走去。刚刚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事，其中就包括他在商界横冲直撞、大杀四方，直到脚下一片血路的时候，那些人叫他‘疯子’。
还叫他‘狂犬’。
他不以为意…‘狂犬’这种名字固然有对他的仇恨与蔑视，但其中更深的是惧怕。可以让人惧怕，这本身就是一桩了不起的本事了，对于他而言这反而更方便他行事。
而现在，他忽然发现或许在他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旁观者已经看出了一些隐秘的内情。
犬是已经被驯服的生灵，即使是再凶恶的犬也会有自己的主人！
王温舒如今也算是个人物了，曾经参加过打猎活动，那些猎犬他是见过的。有着锋利的牙齿和爪子，捕猎能力不俗。但这样又如何呢，只要主人的一声口哨，一个手势，它们就会扑杀、停止，这完完全全是本能一样的存在。
犬当然不会离开主人，这同样是本能。
“叔夜，像什么呢？”陈嫣伸手在王温舒眼前挥了挥，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见他似乎回过神来了，这才接着道：“按我所想，至少要建立起这几条商路。”
陈嫣伸出指头在地图上比比划划。
其实如今的重要商路也就那么几条，第一条差不多是丝绸之路的前半段（虽然现在还没有丝绸之路）。
从齐地临淄起，往西经过此时最为繁华的中原大地，到长安，再由长安往西北走，抵达陇西边区——这是最重要的一条商路，不过如果让陈嫣做这条路的话，临淄并不会是断点，不夜县才是。因为那样的话就可以承接从南方海运来的货物了。
第二条路则是出蜀中路…出入蜀中有两条路，一条是蜀中至汉中来到关中，这也是现在主流的一条路。不过这条路具体走哪条小道又有不同，如金牛道、子午道、祁山道、陈仓道等等，不过说到底也就是蜀中至汉中。而且路途艰险、需要翻山越岭这一点也是一样的，最多就是有的小道要相对好些，有的相对差些。
另一条出入蜀中便是走长江，如果是出蜀的话，这条路真是又快又好，但问题是在这个时代没有意义啊！
蜀中物产丰富，农业发达，有天府之国的美誉。相对来说，蜀中就是一个输血包！一般来说都是蜀中往外运物资。而运输的目的地当然就是关中了，更准确的说就是长安！
走长江水路出蜀，到时候难道要再次长途跋涉，从南到北？浪费时间先不说，恐怕到时物资也损耗的厉害了——古代的运输活动少不了人和牲口，时间长、路途远的时候消耗是很可观的。
然后还有穿过扬州、徐州、青州这条南北走向商道也比较重要。不过这条路陈嫣可以省了，因为扬州、徐州、青州都临海，海运又快又好，成本还低。只是在中间许多点上还需要陆路运输，毕竟海路运输时没办法将触角深入到内陆地区的。
最后还有南阳-洛阳-河东这条商道，这将汉家江山中部地区最精华的城市也给串联起来了。
四条最重要商道，形成的是一横三纵局面。或许别的地方还有颇为重要的商道，但只要拿下陈嫣总结出的这‘一横三纵’，其他的也就不值一提了！
陈嫣现在要做的事长足规划！
陈嫣让人去处一只藏的很好的匣子，打开之后王温舒惊的说不出话来：“这、这、这…”
他觉得今日一日的惊吓比过去加起来受的都多！
匣子中也是一份地图，不过相比起之前用的那一副主要标注商路的，这副地图上有着山川自然！
这种地图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机密中的机密，堪称是军国利器！
“你是如何…”搞到的？王温舒很想问，但话说到一半就说不出来了。只能叹气，“算了，算我没问！”
比这胆子大的多的事情陈嫣不知道做过多少了，和刚刚她宣布的交通号计划相比，这算什么？王温舒都不放在眼里了。
陈嫣也不解释自己怎么搞到这副这个时代最为精确的地图的，其实在她看来还是很不精确，勉勉强强够用吧…
之所以要用到这幅图，实际上是为了划定水路！
在陈嫣的计划中，能走水路的地方肯定是尽量走水路的——在最初的巨大投入之后，水路可比陆路省钱多了，就是灵活度比不上。这种事情，规模越大，用水路就越划算！那些运输规模不过尔尔的，用水路就是亏，但陈嫣不会，只会越来越赚。
无他，规模大了之后一开始的投入就会被摊的越来越薄。
“到时沿途货栈也要修建起来…货栈与如今的驿站是一样的。”在陈嫣的规划中，车夫们不必跑长途运输，只要跑两货栈之间的路就行了。到了货栈就卸货，货物会由另外的人带到另一个货栈，就像是接力跑。
至于原本的车夫则是带着货栈的货物往回走。
一座座货栈其实就像是货运火车车站一样。
这样的好处有很多，第一就是效率提高了，还降低了运输队遇到的危险。
为了方便运输，陈嫣还拿出了‘集装箱’的主意。凡是交通号的货物全都用标准木箱装运…其实就是木条箱子，在马车上是可以装卸的。到时候货栈都配发杠杆、滑轮原理的简易吊车，可以佷容易完成货物转运——车转车、车转船、船转车，都是！

第144章 伐檀（5）
交通号的厉害，有眼光的人都能看出来了。而自从陈嫣决定交通号‘一横三纵’计划开启，交通号更是进入了高速增长时代，一路狂奔向前。
在大力支持、海量资源投入之下，交通号的发展可以说是一帆风顺——才怪呢！
这个世界上最激烈的争斗就是利益之争，为此打生打死不在少数。也只有利益之争是无解的，非得分出一个胜利者和失败者才能结束！
陈嫣名下的产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看起来顺风顺水，没有一点儿波折，实际情况却远不是这样！或许她是比别人顺利了很多，因为她的身份，因为她拥有别人没有的眼光，以及站在前人肩膀上得来的一些知识。但这些只能让她强大自身，而不能将阻碍减弱一分一毫！
泰和系、聚宝阁、交通号，甚至是别的‘小生意’，这些东西向外推的时候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压。这些东西对于陈嫣来说是有利的，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是毒药了，肯定有人因此利益受到损害！
陈嫣在发展自身的时候不经意间不知道打了多少人的饭碗！这些人能善罢甘休吗？当然不能！
这些人必定要反击，在这种时候他们可不会在乎陈嫣是谁！
地方上的豪强看似无力，随便欺负他们都行，但这只是看起来而已。到了他们的地盘上，他们是很擅长规则内搞事情的！皇帝之所以能够打击地方豪强一打击一个准，那是因为皇帝可以不按规则办事！
实际上如果皇帝按规矩办事，他们也是要耍手段的！
比如刘彻今年开始推的半两钱，之前推的是三铢钱。好好的为什幺要改三铢钱为半两钱？因为三铢钱比市面上主流的四铢钱要轻，但币值是一样的。这种情况下，平头老百姓无力反抗，就算不认可三铢钱也得收。但地方上的豪强就不同了，流通到了地方上根本推不下去！就是因为豪强们不认账！
不说不认账了，豪强们甚至敢私铸三铢钱——三铢钱比四铢钱轻，币值却一样，只要能花出去，那就是净赚啊！
这可是天子十分上心，关系到国计民生的事！然而这群地方豪强该掺沙子的时候掺沙子，该搞事情的时候搞事情，一点儿都不带手软的。
陈嫣都要动他们的面包和黄油了，他们还会手软不成？两方对上就是刺刀见红。
当时一路上遇到事情没法细说——一方面事情太多，根本说不完！另一方面，事情太复杂，也说不清楚。
最后，有很多事情其实不便说！
陈嫣一开始的时候是个很普通、很简单的人，她根本不知道按照她的计划做那些事会遇到什么情况，毕竟她原本也就是一个生活经历极其普通的年轻女孩容易。而开始做她那些事后，她才逐渐意识到事情远远超出她的预料范围。
她做的那些事情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可能悠哉游哉，不可能温文尔雅。很多时候会涉及到阴暗面…等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自己也下不了车了！是的，即使是作为执棋者的陈嫣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进退自如。
已经有太多人围绕着她形成了利益团体，她不干了？这辆大车却还是会按照惯性继续向前驶去。没办法，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所以说，陈嫣一开始的决心也没那么强，她是在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危险的时候一脚踏进来的。而在意识到有多麻烦的时候她也有过退却的心思，想过老子不玩儿了！反正她这辈子肯定是能舒舒服服过完的，何必那么累，那么担惊受怕？图什么呐！？
“这些人要做什么？背后到底是谁？”陈嫣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一个，直接问督管此事的手下——交通号现在还没有彻底站稳脚跟，眼下想要搞事情的人多着呢！而这也是最需要费心费神的时候，真等到交通号铁打的江山，这些人也就不会冒头了。
此人是被马魁派来向陈嫣汇报情况的，低声道：“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值得翁主动手，马先生让禀报翁主，不日便能料理完毕，只是来知会翁主一声。”
话说的很平静，但无法忽视的是语气中一丝隐隐约约的血腥气…相比起泰和系、聚宝阁，又或者别的生意在扩展时的杀人不见血，交通号的扩展可能是暴力最多的了。这和交通号的特点有关，其他的生意等于是在某地下一枚钉子，交通号则是要一条线横穿。
而且交通号做的生意不是新鲜生意了，很多既得利益者怎么可能放手？打起来自然也就格外大动静。
还有，交通号做的是运输生意，这个生意用了大量的车夫…说实话，别的跑运输车队情况也差不多——车夫们脾气暴躁，横穿运输通道的时候，遇到劫道的盗匪也好，遇到当地沾便宜的刁民也罢，都是能操起马鞭不吵吵，就是上的！
这直接导致了交通号与别家的车队起冲突的时候械斗特别多，多的时候一场械斗每方都能纠集数百人呢！刀剑倒是不会用，可是半人高，有手腕粗细的木棒谁都会备一根！等到械斗之时下手毫不留情，比一般刀剑还好用！
车夫到底不是士兵，用刀剑的时候总会犹豫，可是用这木棒就不同了，打下去就是下死力气。一棒一个，打在身上往往就暂时丧失了战斗力。
这种规模和程度的械斗，几乎每次都会死人。
马魁手下的人常年料理的都是这种程度的暴力事件，时间久了，什么场面也不在话下——长安这块地，天子脚下，波涛暗涌不少，可是闹到明面上了都得控制‘烈度’！这块地闹事，他们会怕？
“说与吾听，也好心中有数。”陈嫣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当然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所有让她不太适应的‘脏活儿’都交给手下的人去做，甚至不必清楚其中如何运行，以此假装自己‘干净无瑕’…听起来是自欺欺人，但有的时候人只需要骗过自己就行了。
自己心里舒服了，还管其他？
但陈嫣终究不是那样的人，她没办法将自己需要背负的东西全都丢给别人，她做不出来那样的事。
她曾经动摇过，干脆抛开一切，过她大汉贵女普通而舒适的小日子，但只是想一想她就否决了！
大汉贵女们都是如何生活的？在家的时候学习礼仪规矩，只要不会给自己家族和姓氏抹黑，就能得到父母差不多的待遇——衣食住行、未来的婚姻安排，这些是早就安排的清清楚楚的。处在这个环境中，没有几个人能跳出固定的圈子，也没有几个人想过要跳出去。
她们物质生活得到了极大满足，也没有人敢给她们不顺心。嫁人嫁的是门当户对的贵族青年，做的是当家夫人。丈夫或许不爱自己，自己也不爱丈夫，但是在家庭中依旧是有地位、有尊重的。
当家主母、小君，和丈夫一起成为家庭的主人。
如此，没有什么波澜，但也足够让世人艳羡的一生…至少相比起世界上其他女人，她们已经足够‘幸福’了。
而陈嫣，她只要想想那一眼看的到底，每日重复着的平庸的日子，就有一种呼吸不过来的窒息感。非要说的话，她一开始为什么要做这些堪称‘出格’的事情？是闲来无聊，是不想浪费自己的知识……
其实说的直白一些，她就是不甘于平凡而已。
她曾经是一个再平凡没有的女孩子，她的人生乏味而空洞，更糟糕的是她根本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在平凡中沉沦。不只是她，实际上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是如此。又有谁想要平凡，扎在人堆里挑不出来？只是现实生活中活下去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没有余力再去追求别的什么了。
来到公元前的西汉，她并不乐意…即使她身份尊贵。但真要说的话，公元前的不夜翁主陈嫣和公元后现代社会的UP主陈嫣，谁能活的比较舒服，说不定还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那个。不只是物质上，还有个人的自由等等方面。
但在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之后，她心中未尝没有过类似欣喜的情绪。
她的人生、她的一切，终于可以摆脱平庸了。那些只会在书里面出现的波澜壮阔的人生、跌宕起伏的经历、伟大辉煌的事业，一切的一切都成她的个人注脚——她的每天都会和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打交道，做的也是‘很厉害’的事，而不是什么鸡毛蒜皮家长里短。
而现在，要回头吗？
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她给自己挑选了新的人生，只要想到那些童年小伙伴的大汉贵女是怎样生活的她就只想摇头——她们大多已经定下了婚事，短则一两年，多则三四年，都要出嫁了。现在都在家中过着每日穷极无聊的贵女生活，而嫁人后则成为与丈夫站在一个的一个摆设。
照管家族，照管丈夫，照管儿女（包括丈夫与妾室的儿女），打理家业（家伎舞伎也是家业的一部分）。然后一生就这么过去…大概等到年纪大一些的时候可以有点儿自由？因为男人往往活不到那个时候。而华夏民族古代没有女权，却有母权。
作为家里的‘老祖宗’，可不是家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么！
想想这样的一生，陈嫣甚至觉得有些恶心！
曾经的她就是一个年轻女孩，心远没有到枯萎的时候。她喜欢那些鲜活明亮的东西，喜欢意外中的怦然，一潭死水只要想想也觉得可怖。
于是事情没办法回到原点了，她只能接下去做。而既然选择了接下去做，她就没办法将其中阴暗的一部分交给别人了。将本该自己背负的阴暗丢给别人，然后就假装不存在了？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她才会真的看不起自己。
听着马魁的属下报告种种情况，陈嫣心中也在分析。其实事情很简单，就是几个搞运输的被交通号挤兑地活不下去了而已。这些人将来要么不做运输了，要么被陈嫣收编，然而无论选择哪一种都会损失一定的利益，这是当然的。
交通号在搞收编的时候很受散户们的欢迎，因为散户在接单上没有什么优势，更没有大的靠山可以依托，在进入交通号之后日子反而过的比之前要好。但这些原本属于大商人所有的车队就不同了，交通号只会摧毁他们现在舒舒服服的生活。
被交通号收编？或许这也是一条出路，说不定会比过去的发展更好。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展望不了这么多，他们想到的只是自己被吞并了！
现在几个被交通号打垮的家伙纠集在了一起，准备合营一个类似交通号的生意出来…怎么说呢，这些人必定是不会成功的，陈嫣根本没有担心过这个。
学一个样子佷容易，但也就是一个样子而已。陈嫣人后为此做的工作外面的人是看不到的！新造的马车，规划的路线，正在建设的货栈，到处联系单子签订契约，借用现代管理学搞的搞笑管理调动机制……
当初陈嫣为了这个死了多少脑细胞？每一条都是花了大功夫的，是她和身边的智囊一条条抠出来，然后一条条完善，最后底下人千难万险才执行到位。这中间，每一步都充满了艰难与惊险！
说实在的，中间哪里失败了陈嫣也不会觉得奇怪，因为事情正是有那么难！事实上也确实失败过。只是失败了之后陈嫣又再来，于是有了现如今的交通号。
很多人只看到狼吃肉，没看到狼挨打呢！
“此等人不过是邯郸学步罢了，自以为学交通号就能有交通号的样子，却没有想过交通号背后做了多少事儿！别的不说，翁主在交通号正式做起前准备了多久？两年是有的！他们能准备这许久？”属下语气中有些不屑。
这也是如今陈嫣手下人有的一种心气，对自家所做事业的自信。这一方面是陈嫣的产业在业内确实优秀，另一方面则是陈嫣系统内向来强调能者上，无能者下，没有关系情面可讲，也很少有人明明有才却怎么都出不了头。
这在这个时代是很少见的！
民间虽不像朝廷一样，常常是爹是官，儿子也是官，只要不犯错，能一直传承着做官。但多少也有类似的风气…不然还能如何呢？所谓做得好的升，做的不好的就下，那只是在主家看得到的地方，或者遇到了一个能识才用才的上司！
本质上太依赖‘人’了。
陈嫣则不同，引入了一系列规则。即使上司不喜欢你，根本看不到你的工作，但你做了工作就是做了工作，总能出头！
这种做法使得陈嫣系统内的人都充满着激情和自信。
别说如今只是长安的几个商人要联合起来搞事情，就算是有朝一日全长安的商人都联合起来对付自家又有什么呢？他们有的是折尽天下雄的豪情壮志。
创业团队有这种心气是很不容易的，陈嫣也很注意维护他们这种心气。这或许会有过于激进，过于目下无尘的风险，但其对整个团队的促进作用是巨大的，与之相比风险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这个世界是唯物的，但具体到某一件事上又会唯心起来。
当一个团队创业的时候，如果所有人都相信团队能够成功，甚至从来没有想过失败的事情，那么最终基本上都能成功。而一个团队在创业过程中，成员总是能想到不好的可能，表面上说是做最坏的打算，是理智派的风格，是专业的体现，少了许多草莽气。实际上呢，这已经在敲响警钟了！
很多人以为一个外界十分看好的项目直到失败前一刻都是无人能预料的，实际上并不是如此，其内部恐怕早就见到端倪了——那么为什么不去阻止、不去想办法改变？
因为根本做不到！身处其中的人只能眼睁睁地见证其一点点滑向深渊，而他们自己则是在逃避，只想快点结束手头这个已经没救了的项目。开始一个新的项目，开始新的项目之后就可以摆脱这个了……
不断的正向反馈能将整个团队的积极性调动起来，而积极性调动起来之后，消极的东西就会被掩盖。
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或许在某些时刻是成立的。但更加普遍的情况是‘成功是成功之母，失败是失败之父’！成功的人受到鼓舞，能够不断地成功。而失败的人被打击，陷入到各方面的麻烦中，于是只能在失败的泥淖中挣扎。
“和交通号抢生意恐怕很难，更别提击垮交通号了…交通号本身就有自己的基本盘，再加上聚宝阁的关系，不费力就能让没有利益关联的商贾偏向交通号。”陈嫣自言自语，摸了摸下巴，叮嘱下属道：“回去与马先生说，盯紧一些。”
“翁主是说这些人会用阴招？”这属下脑子转的也很快，自然能够领会陈嫣的意思。
也是，来明的是明摆着斗不过的！这个时候还要来，如果不是傻的，那就是有后手了。现在己方在明，敌方在暗，确实得盯紧一些。
而且硬要说的话，在长安这种地方，动静闹的大起来的可能性是很低的，一般大家本来就很喜欢用各种‘阴招’。当然了，说是阴招或许有一些不太恰当，应该说长安这块地方各方势力实在太多，交织成网，这就给各种手腕的运用提供了空间。
“…也不用担心，真要用台面下的招数，恐怕是忘了我。”陈嫣摘下伸进屋檐的一支桂花，在手上搓了搓，然后扔进了池塘中，立刻被池中鱼儿争先抢食走。
“正是这个道理呢。”下属很是恭敬。
他也是这才想起来，自家这位老板平常是不适用台面下的招数，一切都按照商界的规则在走。也正是因为这些，其他商贾都很愿意和她合作！可要是真用台面下的招数，谁能敌得过她呢？
权贵做生意是最容易的，因为他们有着商人只能流口水的各种资源。打个比方来说，陈嫣若是一个普通贵女，现在想要经营一点儿产业，赚点儿零花钱吧。这个时候她就可以直接去找自己的姐姐皇后陈娇，低价从少府买下一个随便什么作坊，再加一些工匠和奴仆。
这当然不算违规，陈嫣可是花了钱的！少府低价卖这些东西都是传统了，本身就是给权贵们的照顾。普通人低价搞不到这些，提高价格也没用！这本身就不是钱的事儿。
然后陈嫣就可以让作坊开工了…因为她是权贵，市场上她同样可以得到无数优待。如果要一步到位的话，甚至可以拿到官方采购的单子——众所周知的，从古代到现代，做政府的单子都是最赚的！
事实上，这种操作只能说陈嫣算是规矩的了！真要是不讲究的，她打声招呼，多的是商贾愿意将自己的某个生意拱手献上！图什么？图的自然是陈嫣的保护！名下其他产业受到侵害的时候就可以来求助陈嫣。
这些商贾虽然有钱，但是没有政治地位，若是连个帮忙说话的人都没有，到时候被人欺负了也就是白白被欺负而已！所以别看长安斗食小官常常被人嘲笑，事实上，那些比他们富有的多的商人面对他们也是客客气气的。
古代商人地位本就低，西汉更是低的离谱！还有俗语说呢，宁做后汉卖油郎，不做前汉富家翁，就是这个道理了！然而现在日子还算是好过的，真再等两年，政坛真正进入‘刘彻时代’了，才会让商贾们有苦说不出！
之前还讲究一个无为而治、休养生息，就算大家看商贾不顺眼，但只要没有犯法，一般也不会有什么事。但是刘彻执政时代就不同了，也不知道是为了搞钱，还是为了打击豪强，又或者单纯的这就是刘彻的施政纲领，反正商贾惨的不行，进入历史最低点。
陈嫣的地位超然，用台面下的招数对付她名下的产业？她就能用台面的招数反击，这谁能受的住？

第145章 伐檀（6）
秋日风光正好，娄起站在酒舍床边，正出神。
不一会儿有两中年男子结伴而来，见到娄起纷纷拱手作揖，“原来娄兄已至。”
“白兄、沈兄，”娄起也不敢怠慢，转过身来施礼，笑着道：“刚来不久，本就是我邀请的，该早到才是。”
这样说着，请两人入席。
这三人可不是什么‘无名氏’，说起来在业内都是有一定地位的了。首先最早到的娄起，他是甘肃天水人，从小生活在边郡。家中本来是边郡良家子弟，只是边郡生活艰难，子弟出路少，一般最常见的就是参军，娄氏不少族人就是如此。
然而边郡普通良家子弟参军却有一个问题——边郡良家子弟以战斗力出众闻名，向来是最好的兵源。然而就是这样的边郡良家子，却一向很难出头，立功什么的全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大概是和大汉的政治环境有关。边郡良家子只不过是重重政治斗争下的牺牲品之一。
娄起从小就善于思考，耳闻目睹家中许多族人参军，但最后却没有出头的，于是决定走一条家人都没有走过的路。
在尝试过一些路后，娄起做起了运输业。边郡的边区贸易做的火热，他以同族基本盘，纠集起一些族人跑运输。因为做事诚信，而又颇有武力，在边区复杂的运输路上很少吃亏，很快打开了局面。
边郡那一亩三分地是典型的水浅王八多，各方势力都在那里浑水摸鱼！这甚至不比长安，长安的势力虽然复杂，却因为是在天子脚下很多事情得收敛着来，所以还能算是‘文明’。
边郡就不一样了，在那块地方，只要不在官员眼皮子下，其他地方甚至已经脱离文明世界了——没有什么规则，强悍的人崛起，一旦被打倒，立刻就会其他人争相分食的对象！
最典型的丛林世界。
这大概是因为边郡生存艰难吧…本身生活就不容易，还常常有异族入侵劫掠。时间久了，民众都会变得异常彪悍。如乡下的百姓，往往是在宗族的基础上结寨自保，半农半兵。要是匈奴过境，他们是真能死守的！反正匈奴骑兵讲究的是机动性，也不太可能在乡下地方停留太久。一时不能得手，一般也就离开去到别处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智慧，就是生存艰难，被逼的！
要不是这样，匈奴过境一次，边境就死十之八九，落个十室九空，现在边境还能有人？
这么个地方，娄起带着族人讨生活，其凶悍是不必说的——若是不凶悍，当初如何能出头？如何能吃到运输这一块的利润？
相比之下，另外两位经历就不同了。白姓男子名叫白圭，家里祖上三代都是商贾。沈姓男子名叫沈素容，父亲是一小吏。两人都不算是这个社会的上流人士，但也没有沦落底层，生活不下去。
白圭是洛阳人，洛阳位于天下中心，四通八达，水陆运输都十分发达。家中原本是经营菜园的，后他见师史做运输业发了大财，再加上洛阳风气就鼓励男子离家做生意，于是他也在家中支持下做了运输业。比不上师史的规模，但也是洛阳运输业说的上话的人物了。
沈素容是长安人，本该在父亲教导下也做小吏。若是运气好，得到贵人赏识，说不定就鲤鱼跃龙门，从小吏变为真正的官员了——汉代历史上很多酷吏都是小吏出身，最有名的就是张汤。成为真正的官员，一向是有志向的小吏会想的。
只是沈素容从小就离经叛道，对于官场上的一切没有兴趣，更厌恶斗食小吏生活困难！
他父亲虽是个小吏，算起来至少比平头老百姓高一截吧，然而他家生活却并不比普通人家好！甚至若不是他母亲辛勤劳作，他和兄弟姐妹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这可不是他夸张，也不是他家的独有现象！实际上西汉底层小吏和低级官员生活困难时众所周知的事情。算他们的俸禄，甚至可能比普通的自耕农都比不上！一般来说，小吏虽然已经是脱离底层了，但小吏的家庭仍然不能脱产。
如果想要维持家庭生活，小吏的母亲、妻子，甚至大一些的儿女都必须辛勤工作。
沈素容的家庭就是这样的典型！
他受够了从小家中的那种日子，也不想自己成为小吏，然后再来一遍。至于受到贵人赏识，从此翻身——呵呵，全长安的小吏都是这样希望的，可是有几个能够如愿呢？这微薄的希望沈父盼了一辈子没有盼到，沈素容可不打算再来一次！
于是他决定从商…虽然商人地位低贱，但说实话，小吏难道就比商人强到哪里去吗？确实也有小吏成长为官员的人物。但即使是这样，曾经的小吏身份也会一直跟着他们。一旦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就会有人说‘果然是小吏来的’。
除非有一日小吏成为两千石以上的帝国巨擘，成为众人只可仰视的存在。如果是那样，曾经的小吏身份反而会成为他们自我奋斗、自强不息的证明，成为天子举贤不问出身的美德。
但这样的真是凤毛麟角了。
小吏家庭到底比普通平民家庭要有一些门路，虽然沈素容没钱，但通过走门路，他空手套白狼弄到了第一桶金。他到底读过书，见识过一些场面，又是一个聪明人，搞到第一桶金后很快从小商人中脱颖而出。
他现在主业是做运输的，常走蜀中至长安这一路。这之间差价很大，他又是早就走的熟了的，每年利润可观，在这条路上也算是举足轻重的角色了。真的调动起影响力来，可以令蜀中这条路收紧运量，到时候影响长安的物价也不是做不到。
不过他没有如此操作过…对他又没有好处，他疯了才这样做！真这么搞了，看起来是厉害，就怕事后拉清单！说不定就要被整。
此时这三位运输业内的大人物聚在一起当然不会是为了联络感情，只能是为了如今悬在众人头上的利剑…交通号。
娄起是三人中的发起者，也是核心人物，看向白圭时问道：“烦白兄与师家说和的，不知有何结果？”
娄起是一个胆大心细的人，边郡生活让他比起一般人要凶悍、果断，敢于做常人不敢做的事情。但不代表他会什么都不管，就是干，事实上他向来是有谋划的。如果不是被逼到角落了，他是不会与交通号为敌的。
而一旦确定不反抗就是‘死’之后，娄起就再也没有犹豫的了，立刻就开始团结自己能够团结的力量反‘交通号’。即使他很清楚，交通号可能是他半辈子最大的对手，比边郡地方豪强更加强横，比边区军队更加压迫，比匈奴人更加危险……
他能做的是尽可能找到更多人站到自己这边！
白圭与沈素容都是他的铁杆盟友，这两人是他早就认识的，颇有交情。这次又站在了统一立场，不需要多说什么，大家就有默契地站到了一起。然而只是他们三个的话，还不够！
那些实力不够的运输商人，他们三人看不上，而且也不觉得会很可靠——交通号收编这些小规模运输队后，这些人往往比之前生活的还好。就算比之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对于这些人来说，背靠交通号求个稳妥也不错。
这些人团结在自己周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反水了！
娄起从小在家中长辈教导下学的都是兵法中的东西，所以很清楚，这种三心二意的同盟有不如没有。说不定在最紧张的时候，就会背后捅自己一刀！
而除了这些实力看不上的运输商人，他自己也有用自己的全部人脉去联络其他实力不错的运输商人。当然，白圭和沈素容也有同样的任务。
只不过娄起自己联络的那些都是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听说了他的意思，都只是口头上支持，真要做什么，又不肯了。
这种事做起来是有风险的，交通号的马魁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实际上真要心慈手软，交通号还有如今的局面？再者说了，交通号后面还有一位大家不好宣之于口的贵人，惊动了贵人，谁能捞的到好处？
众所周知，这位贵人虽然是一位不能履足朝堂的女子，但论起对宫廷的影响力，她绝对是数一数二的！汉室江山最重未央宫长乐宫两宫，而这两宫之中她都是很能说的上话的。
那些能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两千石们遇到这位贵人，也不会显露出自己的傲慢…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说起来，对于这些官员来说，陈嫣不是竞争者，而她又和皇室有着非同一般的密切联系。与她交好百利而无一害，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好好相处，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一点，大多数人见到两千石大官们的态度，就已经下意识地将陈嫣摆在了一个要供起来的位置。
只能说不同位置的人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这和智力高低并没有太大的关系。陈嫣站在她的位置佷容易看透朝堂上那些人的想法，但对于朝堂外的那些人而言就是雾里看花，跑偏了思路了。
这就像是普通人口中‘皇帝的金扁担’，是因为老百姓没脑子吗？当然不是。只是处在他们的位置，总会有这样谬之千里的认知。
白圭听了娄起的话，苦笑一声：“师家人除了师公，皆是胆小谨慎之辈！当初交通号在洛阳开张，就有人看出其不简单了。当时有人想请师公出面，将其打压下去，可师家却是一动不动。如今更是早早投了交通号…师家是再无指望了。”
师公指的自然就是那位以运输生意发家的师史，其名声甚至突破了洛阳一地，是商界众人皆知的致富榜样之一，也因此在洛阳格外受到尊敬。只不过如今师史年纪也大了，做运输业又是最需要精力和体力的，所以生意什么的早就交给了家中晚辈。
虽然很多人都说虎父无犬子，但实际就是老子英雄儿狗熊，一代不如一代的事情更多。如今的师家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洛阳都有着极大发言权，生意做的满天下的师家了！
接班人不能说没有培养好，只能说少了父辈那种冲劲与决断…而在到处都是争斗的商界，这种很快就会被抛下——若是做小生意的倒是可以悠哉游哉，只是师家不是！
或许正是看穿了这一点，所以师史也没有阻止儿子们投向交通号。恐怕他也很清楚，凭自己的儿子们，家业迟早也要衰落！还不如此时靠着交通号吃饭，至少稳妥。
虽然早就预料到这种可能，娄起还是觉得失望。摇头道：“我这边应者也是寥寥，有几人答应了共进退。但那些老家伙都精明的很，只肯在一边观望！只怕打的主意是咱们与交通号两败俱伤，他们就能得利了！只是他们也不想想，交通号就算是伤了又能怎样？那位贵人将交通号经营起来才多久？就算从头再来也不费什么功夫！交通号做生意最霸道，真作壁上观，此等老朽之人，最后一个都逃不掉！”
沈素容最为沉默，其实也不必他再说什么了，他这边的情况其实也和另外两人差不多。主动去拉拢的那些人也大多没有回应，这些人或者已经被交通号拉拢，或者等着看他们与交通号斗法。
看起来是交通号斗众人，但他们这边人心不齐，实在说不上优势很大。
因为是长安地头蛇的关系，沈素容除了去找同盟之外，还被分派了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找到一个靠山。
娄起不蠢，白圭、沈素容也不蠢，真的和交通号摆开了台面斗一场这不过是下下策而已！但凡有一点儿办法，他们都是不愿意走到这一步的。如果可以，他们希望‘交通号’可以‘适可而止’。
做生意嘛，一家如何能将所有生意做完？何必呢！
交通号固然体量大，不夜翁主也确实是他们不敢妄想与之比肩的贵人，但也没有因此就一个将生意做完的道理。大家各让一步，只要交通号不把事情做绝，他们何必要如此鱼死网破？
他们已经不是一无所有的布衣之人了，他们拥有着大量财富。所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他们也轻易不肯涉险。真要斗一场，陈嫣输了，她依旧是大汉不夜翁主，依旧有的是权势和财富。但他们输了就不一样了，这意味着事业的崩塌。
但想要劝交通号退一步是很难的，如果交通号愿意退一步，事情又怎会走到如今地步？
和陈嫣其他生意不一样，陈嫣其他的生意并不会吃干抹尽，其他人也做她都是不介意的。交通号不同，为了完成陈嫣心中的大布局，其他搞运输的都被她逼到了墙角。或许将来交通号一统全行业时陈嫣会不介意有别人做运输，但现在而言，她得把出头的桩子一个个打下去。
这样一来，交通号行事作风就显得极为霸道了…娄起他们也很清楚这个。这种情况下，他们想到了找一个足够分量的中间人，请其帮忙说和——他们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如果是自己带着现在的目的去见那位不夜翁主，恐怕连谈都没得谈了。
在同伴将目光都投注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沈素容点了点头：“已经与武安侯家管家说定了。”
说到这里，他内心也有些肉痛。武安侯其人出了名的贪婪，找上这位就是有了放血的觉悟。但他们也没有太多其他的选择了，正是武安侯田蚡的贪婪，所以才会不管什么钱都要抓起来花，这才给了他们机会。
不然其他人根本不会插手此事——对于这些权贵来说，多得是来钱的路子，何必要为了如此普通的一件事搅合到不夜翁主的事情中去呢？事情要是成了，也不过多一点儿钱财，要是失败了，平白得罪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沈素容也只能安慰自己，这倒也是个机会！若是凭这个契机搭上了武安侯的路子，就不算亏了。付出的代价不只是为了眼前这件事，也是为了今后多个扎实的保护人！
其实生意做到他们这个地步，基本上都有了自己的保护人。只不过除了少数有铁杆保护人的商贾之家（就是那种两家世交多年，还有姻亲关系的权贵与商贾），大多数的商贾都不止一个保护人！
这种事自然是‘多多益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听到沈素容这里有这个进展，另外两人安了一些心。毕竟在他们想来，武安侯乃是当今天子之舅，又深受宠信。虽然如今赋闲在家，但实则依旧为天子信重，常常召见并多有赏赐！
有眼睛的都知道这是热灶，迟早要起来的。
不夜翁主虽贵，但根子上凭的不过是两条。一条是太皇太后，另一条则是先帝了！太皇太后不必说了，太皇太后年纪这么大了，身体不好也不是什么秘密。说的难听一些，今日睡下了，明日能不能醒还两说呢！
如今太皇太后因为身体原因也早不能管着天子了，只不过天子还不能逆着她的意思来而已。
至于说先帝，那就更不用说了。纵使所有人都知道先帝爱重不夜翁主，临终也郑重托付过今上，可那又如何呢？人走茶凉，如今天下之主早就另有其人了！先帝的托付，如果当今天子认，那就是金口玉言。可要是不认，又有谁会为了这个与天子过不去？
如果是关于江山社稷的嘱托，或许还会有老成持重之臣会为之发声。可这也不是啊！
说实话，那些与皇室关系不够紧密的人家，他们也只是以为今上在作秀而已。优待不夜翁主一个是表明自己对先帝的孝顺，顺便还能安老臣之心。另一个是做给太皇太后看的，向太皇太后表明自己还是听话的。
隔了一层的权贵之家尚且如此觉得，如娄起他们这些根本连边都摸不到的商贾就更不用说了——按照正常的逻辑去推理，他们也会觉得这样考虑比较像真的。不然，要告诉他们当今天子真的是一个纯孝之人，并且十分友爱兄弟姐妹？
呵呵…或许真有那样的王子皇孙，但今上明显不是那样的人！
大家都是有眼睛的，当今天子可不是什么安分人！才登位的时候，位置还不稳呢，就敢搞事情了！当初那场政治风暴谁不记得？到最后可是死了赵绾、王臧等一批人才算完！当时赵绾已经是御史大夫了！
御史大夫是副宰相，然而在这样大的政变中说死就死了。事实上，当时的丞相窦婴、太尉田蚡没死，不是因为政变威力不够大，扫不到他们！纯粹是因为两人都是外戚，有最后一道护身符而已！
太皇太后虽然恨窦婴不听自己的话，但也不可能杀了自己的侄儿。还有田蚡，他是太后的兄弟，天子的舅舅。太皇太后只是想让天子安分下来而已，却没有想过让事情毫无转圜余地！
说到底，她并不是反对自己的孙子，她只是希望汉家江山更还而已。
“有武安侯居中，向来不夜翁主也不会逼迫过甚了。”白圭说着摇了摇头：“说实话，若不是交通号太过霸道，某是不愿如此的。不夜翁主是何等人，不计较也就算了，真要计较起来，日后后患无穷！”
其实从陈嫣平常的表现来说，不像是会计较这种事，并且秋后算账的样子。但是谁敢将身家性命赌在一个‘可能’上面呢？若是人家一个心情不好，改变了主意，那可怎么办？在他们眼中陈嫣就是一个小姑娘而已，真要是小心眼起来，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虽然割肉放血是免不了的了，但想到已经说动了武安侯田蚡，三人的心情已然轻松了不少——此时他们周围已经团结了不少运输业的大商人，这件事若真的被他们消弭于无形，说不定日后行内就得以他们马首是瞻。
坏事变好事也不是不可能啊！

第146章 伐檀（7）
陈嫣本打算微服私访一次的，就是看看最近交通号做的如何——虽然上报来的消息是哪里都顺利，但谁知道内里是不是如此呢？不过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打算光明正大地去视察。
长安就在眼皮子底下，想也知道了，这一亩三分地就算是做样子也会做出模板的样子，让人挑不出错处来。在长安微服私访有什么用？还是哪天要出门了，一路上在巡视产业，这样来的比较靠谱。
“翁主要去巡视交通号？”王温舒似乎来了兴致，再三追问起其中的细节。最后更是道：“左右在下也无事，便随翁主同往罢！”
他最近是有些无聊，泰和钱庄在陇西站稳脚跟之后他又回到了长安，陈嫣并没有给他安排新的工作——或者说，陈嫣和他的顶头上司张秀给安排的都是比较‘和缓’，比较日常的工作，他还看不上呢！
每每空闲了就往陈嫣这里跑，想着能不能蹭点儿有意思的活儿干！
他可是听说了，最近交通号可热闹了！已经有不少实力强的运输业商贾联合到了一起，频频动作，就是为了打压交通号！这一场攻防战来的精彩！和泰和系产业在全国各处拓展的时候的那种斗争又是不一样的风格。
他们那是暗战，一切都在水面下解决！而这是明战，都打生打死到明面上来了！
这样热闹的场面，弄得他也心痒痒的了，想要插一手…然而跨系统搞事情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交通号这一块是人家马魁的一亩三分地，他贸贸然过去，就算是帮忙的，也会被人赶出去！非得有陈嫣开口发话才行。
所以他最近正在想方设法地蹭过去呢！今日听到陈嫣要巡视交通号在长安的产业，立刻积极响应起来。
陈嫣…陈嫣能说什么？她还当王温舒是无聊了，正没事找事做，想要去看看热闹呢！无不可地点点头：“行叭，同往…”
没有什么大排场，但也没有偷偷摸摸地过去，陈嫣就像是平日里出门游玩一样，两三辆马车，十几名仆从，施施然地去了交通号那边。
马魁听说陈嫣来了，带着副手出来迎接。
陈嫣见他似乎在忙什么的样子，挥挥手：“马先生自去忙便是，让知晓情形的人留下陪着也是一样。”
如果是别人，恐怕绝不会将陈嫣的话当真。就算自己再忙，陪领导巡视的事情能交给别人吗？但马魁是什么人？十几岁的时候就游侠关中的狠人！他这个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做事是一把好手，可揣测弯弯绕绕就懒得去做了。
“那便让人陪着翁主！”说着马魁就点了一个年轻吕姓助手的名字，“吕轻，你来带翁主四处看看！”
说着拱手行礼，急匆匆的告退了。
王温舒睁大了眼睛，摸了摸下巴，语带惊讶：“这位马先生实在是…实在是特立独行。”
在现代，‘特立独行’尚且难称一个好词，在古代更是微妙了。
“在下原以为自己已经够放任了，现在看的多了才知，翁主旗下多得是放任的。这样说来，张公算是不多的老实之人了。”王温舒摇头感叹。所谓张公，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张秀。因为他做过张秀的助理，所以对张秀格外有一份尊重。
这样说着的王温舒忍不住畅想道：“说起来聚宝阁的申一公也不是寻常人…上回我与他见过一面，人真是寡言，都是我在说了，这样的人经营聚宝阁，还经营地如此好，让人不得不好奇——不过最为好奇的还是齐地料理庶务的桑先生了，翁主的这位左右手，在下还未见过呢！”
陈嫣漫不经心道：“都是性格不同于寻常之人…这也不算什么，本就是非常之人，还指望他们遵循常理不成？”
王温舒，还有旁边的吕轻，陪着陈嫣往外走。王温舒想了想自己种种堪称‘大逆不道’的表现，笑了起来，忍不住问道：“翁主真不介意？”
陈嫣这才放了些注意力在这上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古怪的问话，我介意与否，难道看不出来？我要是真心介意，就不是这样了！难道我是会在这之上装模作样，委屈自己之人？”
“无论是什么样性格的人，只要是人才，我就会包容此人。”陈嫣用手指虚点了点王温舒，显然意有所指。然后道：“决定一个人能否成事的，向来不是这人有多少毛病，而是这样的好处。若是一人的好处足够，那么各种毛病又算得了什么？”
听这话，王温舒眼前一亮：“哈！此话说的有理，一人能否成事，确是看其人的好处！”
王温舒想到了陈嫣几个最为倚重的管事，啧啧称奇了几声，又道：“只桑先生一人未见过了，不知桑先生的好处是什么。”
“唔…不只是子平，还有另一位宋女郎，她专为我顾看研究所，也是我极为看重之人…不过要说子平的好处嘛。”子平是桑弘羊的字。陈嫣想了想道：“子平最善算学，有心算之能。不过这只是他微不足道的好处，他这人我没法说。”
桑弘羊对数字的敏感是陈嫣叹为观止的，金钱的流动在他面前简直一览无余，是财务总监的最佳人选，在后世，这样的人才是上市公司也抢着要的！另外，桑弘羊的管理能力也超强…陈嫣不得不感叹，不愧是历史上能经营一个国家，供汉武帝打仗的人物。
就算因为自己的关系，历史微微转了一个弯，这位将来的国家第一财政专家被拐来经营‘小买卖’了，有些才能还是遮掩不住的！
但这些所谓的‘技能’，于陈嫣看来都只是微末处。对于陈嫣来说，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公孙弘门下读书的桑弘羊是一个手足一样的人物！他既是陈嫣的朋友，又是陈嫣的兄弟…
可以这么说，就算让陈嫣将性命托付给他，她也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同样的，桑弘羊也可以将性命托付给陈嫣，不带任何犹豫的！
要说为什么这么信任——没有理由，哪里来的那么多理由？就像每个人信任自己的父母一样，能说出个一二三点理由吗？在理智思考之前本能就已经做出这样的选择了！
陈嫣与桑弘羊之间正是如此！在长久的相处之中，他们能感受到志趣相投、性情相合。他们已经完完全全相信对方了——如果有一日陈嫣需要防备桑弘羊了，那是陈嫣不敢想象的。
真要是那样，世上也没有几个人值得陈嫣信任了！
“嗯？”对于陈嫣含含糊糊的说法，王温舒反而来了兴趣，好奇道：“没法说？那位桑先生有甚出奇？”
陈嫣心里在挠头，但最终还是实话实说，“若真要选一个相依为命之人，子平就是我心中所愿了！他就是我的手足一般。”
王温舒的笑容僵住了，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想也没想，脱口道：“翁主此言倒是伤人啊！桑先生深受看重，我们这些人就要低一等了不成？”
“叔夜你…”陈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王温舒，她是真的奇怪了。确实，都是下属，本来不应该分个三六九等。但那只是原则上而已，其实所有人心知肚明，是人就会有远近亲疏，这是无法避免的。
同样位置的人，但有的人就是更红一些，这难道是什么稀罕事吗？比如朝堂上，肱骨之臣，天子该一视同仁罢？然而从来就没有这样的事！
王温舒那么聪明，应该心里清楚才是，为什么会说出来呢——有些事情只需要心里清楚，说出来反而不怎么好，这件事就是典型。说出来也无法改变什么，反而会让大家都觉得尴尬。
“叔夜你那么聪明…为何要说这种蠢话？”
陈嫣的语气非常轻柔，带着一点儿嗔怪地口吻。是的，陈嫣很少有语气严厉的时候，她这人就算是和奴婢说话也常常是商量的口气。王温舒常常会觉得她是不是太没有伤害性了一些，现在他才明白，有没有伤害看的并不是说话的口气。
就这样一句再温柔不过的话，却深深刺痛了王温舒！
“不…没什么，只是随口说说罢了。”王温舒恢复了平日百无聊赖的样子，吊儿郎当地抱着手臂站在一边。淡淡道：“就是忽然觉得桑先生这人一定很有意思。”
陈嫣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过她向来不擅长揣摩人心，再加上王温舒的性格真的很古怪，有的时候就是奇奇怪怪的…所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交通号在长安的一处货栈，现在商路上的货栈计划才刚刚开始，别处都还在兴建当中。只有几个重点城市、重要节点，原本就是有货栈的，自然首先进行换装。
陈嫣一路来，看到的都是各种型号一样的木条箱子，箱子外面挂着木牌标签，说明其中是什么货物，以及一些别的信息——比如说产地、经手人等等等等，这些信息对于管理也是很有用的，省了好多事儿呢！
旁边的吕轻低声道：“翁主前些日子吩咐交通号日后要用一样大小的木条箱装运货物，初时无人明白翁主之意，如今却是上下心服了！有了这样的木条箱，再加之吊装机，省了好多事！”
吊装机陈嫣也看见了，正在货栈后院忙乎呢！吊装机听起来高大上，其实很普通，就是利用杠杆、滑轮，还有简易绞盘弄出的用于吊装木条箱的机器。可以用人力，也可以用畜力。
这也是研究所出品的，不过陈嫣给了很多提示就是。不是研究所没有提示就弄不出这么个玩意儿，这种东西里面蕴含的技术在这个时代全都已经有了…只是没有普及到民间而已，国家做工程、做军械的时候，用的可溜了！只是陈嫣恰好知道，这东西又要的急——有简单的路，何必要走复杂的呢？
这些木条箱以集装箱的尺寸来看，无疑是小的不能再小了，连弟弟都算不上。但其实这也是如今大车车厢的大小了！是为了配合运输用马车设计的大小。这个大小，如果是比较有分量的货物，靠人力上下绝对是个难事！
所以才需要吊装机！
有了吊装机后事情就变得简单了，不只是货栈上货、卸货变得省力，节省了时间，让整个运输系统加快了运转（考虑到此时以畜力运输，跑完一路之后必定是要休息的，说加快了多少运转，其实是不成立的，只能说是有一定的帮助）。
相比之下，方便管理上显得突出的多！
最开始的时候将木箱钉死封口，许多零碎的、乱七八糟的货物就简化成了一个木箱，省去了每次装卸都要从头清点的功夫。过去人们往往是一辆马车从起点跑到目的地，中间不必换车，没有这方面的麻烦！可是交通号和从前不一样了，中间经过货栈这样一个站点就要换车，麻烦可多了！
但陈嫣依旧要推行货栈制度！因为这样做也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货栈制度可以帮助陈嫣用最快的速度拓展交通号！过去的运输业往往要跑完一整条商路，出门的时候是春天，说不定回家的时候就是冬天了！这些做运输业的从业人员往往是常年不着家！
一些商业氛围浓厚的城市，比如洛阳，那还好一些。换成是保守一些城市，很少有人愿意做这一行的！
而陈嫣的交通号恰好不是小打小闹，需要的人手又十分之多…
货栈制度将长长的商路切割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短途货运，相对而言，跑短途运输就是完全不同的了。短则一两天，长则三五天，也就从起点跑到了终点。对于从业者，以及从业者的家人来说，其意义完全不同了！
如果推行开货栈制度，交通号的车夫队伍就再也没有限度了，能够迅速膨胀——其实还是有限度的，受限于马车的多少。不过马车的多少也是受限于钱，只要有钱，立刻就能引进大量的马车。
交通号用的马车一部分是属于交通号所有的，平常就在货栈中休息，用的时候就拉出来。但还有一部分是属于车夫所有的，这些车夫等于是带着自己的马车投向交通号，这样的车夫省了一部‘租车费’。
没有马车的车夫不止可以向交通号租，也可以买。如果是给旗下的车夫卖车，是有各种优惠的，还允许分期付款。虽然短期来看租车比较划算省事，但很多人长期来看更青睐买车。
买车人越来越多，陈嫣也是满意的。因为这意味着这些加入交通号的马车夫是看好交通号的发展的，不然也不会从长期的角度考虑问题了。要知道一辆马车连车带马不容易，不是考虑清楚了，是不会有人轻易背负这债务买车的！
然后货栈制度还加快了货物流转！比如原本一条商路要走三个月，如果货栈制度在将来铺开完全了，一两天的路程就有一个站点，那么只要调配的好，三个月路程缩短一半也不奇怪！
货物从马车上卸下，迅速地装上另一辆马车，由另一名可以跑货的车夫带走！这中间无形之中就加快了运转。驿站有关于军事的加急信件也是这个逻辑，往往是到了驿站就换马，所以可以做到日夜兼程，始终维持比较快的速度。
加快了货物流转，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好处，因为陈嫣的成本并没有什么变化，收到的报酬也没有因此增多（因为陈嫣并不打算运的快一些就提高价格）。但这无疑会给交通号带来无数的生意。
因为对于资本来说，这就意味着资本的流转速度变快了！
一个商人买货、运货、卖货，如果这个流程得半年时间才能走完，那也就是说半年后商人才能享受到利润。然后使用自己的财富，进行下一次的买卖。
运输速度加快则意味着半年一次的流程，或许三四个月就走完了！这就等于说是一年要多做一次到两次生意！
此外，货栈制度还有很多别的好处，不能一一说完。
巡视了一遍，确定长安这边建设的货栈都是模板级别的，陈嫣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是在最后离开的时候见了马魁一面，主要是为了说交通号分家的事情——陆路部分和海路部分是可以分家了。
以前陆路部分还没有做的这么大，海运更是没有起步，专门找个人分管反而多余，干脆挂靠在陆路交通号部分十分方便。
对此马魁没有什么意见，事实上，此前海运部分本来就没有他什么事，他就是一个名义上的管事人而已！最大的作用就是海运方面的种种文件需要他签字盖章，走个程序而已。毕竟陈嫣的产业越来越杂，很多事情必须得照章办理，程序正确和结果正确一样重要。
而且马魁不眼瞎，只是看海运的种种就知道了，这是一个并不比陆路部分规模小的产业！真要是全都交给他，这反而不能了…他连船都没有做过，对海运根本一窍不通，此前也只会盖章而已。
陈嫣辞别之后回到家中却听到了一个消息。
家中婢女拥了上来，为陈嫣更易、洗脸，一旁有人禀报：“翁主，武安侯府中宾客求见。”
“武安侯？”陈嫣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武安侯与我家素来没有什么来往，平白见我做什么？”
武安侯田蚡是王太后的兄弟，是如今长安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之一。眼见太皇太后已经是日薄西山，不少人就放到了王太后身上。想太皇太后提携了窦家多少年？照着这个例子，其他人不免有一些联想。
现在看来，对于自己外家，天子最为器重的就是武安侯田蚡。其他人眼睛又不瞎！烧热灶是人之常情，可不是都捧着武安侯田蚡么。
至于陈家…其实也不能说陈家，事实上堂邑侯陈家在长安上流社会并没有什么存在感。这里更准确地说是大长公主府…对外标签中，陈嫣以及她的哥哥姐姐更容易被归类到大长公主的儿女中。
一个是太皇太后一脉，一个是太后一脉，虽然说两家因为陈嫣的姐姐陈娇嫁给了天子做皇后，达成了同盟关系——从这个角度来说，陈嫣的姐姐还得叫田蚡一声‘舅舅’…陈嫣随着叫一声也说得通。
但是，现实就是陈嫣他们这边和田蚡那边很少有交往。两边生疏，生疏到了现在有人上门反而显得奇怪。
“让他进来吧！”陈嫣也没有多想，她是不太喜欢田蚡的，原因有很多。田蚡本身就不算是她喜欢的那种人算一个，田蚡与陈嫣表舅窦婴之间的恩怨也算一个。
但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没必要的话，陈嫣并不想和对方交恶。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生的倒是一表人才。此人是安陵人裴闵，儒生一个，为了求出路才投到了田蚡名下。因为头脑灵活的关系，常常助田蚡处理一些杂事。比如今日这事，田家管家到底是个奴仆，并不适合来拜访不夜翁主，显得不尊重，所以最后让裴闵走这一趟。
说实话，裴闵有些惊讶武安侯这个安排。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武安侯田蚡本来就不是一个‘讲究’的人！确实，让管家来拜访是会显得不尊重，但…但武安侯做过的不尊重的事情难道还少了？
在长安，武安侯田蚡是出了名的做事不讲究规矩——他的规矩礼仪、上下尊卑都是围绕着权势转的！权势比他高的，他就有礼，权势比他低的，他行事向来肆无忌惮。
不夜翁主虽然名气很大，但在裴闵看来，实在无一处可以与那些朝堂柱石相比。而且更进一步说，太皇太后眼见得日落西山，到时候大长公主一脉不知道要被削弱多少！既然是如此，为何对这样一位翁主反而如此‘尊重’起来了？
虽说心中奇怪，裴闵却没有展露出来。只是恭恭敬敬奉上田蚡亲笔写的帛书，说明了来意。此时他是稳坐钓鱼台的，毕竟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小事尔，不夜翁主也不会不给武安侯面子…估计随口也就答应了。
却没有想到陈嫣只略作思索，便道：“此事…此事怕是要让武安侯失望了！”

第147章 野有蔓草（1）
魏其侯的门庭已经冷落了很久了。
窦婴安坐在院内屋檐下，案几上有小炉，炉上温着酒。旁边的小童正在看火，窦婴则百无聊赖地看着院中的雨幕。这时节天渐渐冷了起来，心中估计这场秋雨之后又要冷一层。
说起来今日还是魏其侯窦婴的生日，就在几年前，若是魏其侯生辰，到时必定是恭贺者如云。而现今，竟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了…长安权贵们向来捧高踩低，由此可见一斑。
当然，也不是窦婴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了，若是他放出过生日的消息，想必到时还是会有不少人过来的。一些是地位低者，可以结交魏其侯就不错了，哪里会挑挑拣拣。另一些则是原本与窦婴交往频繁之人，此时走一趟也不算什么，免得外界说闲话。
但窦婴心高气傲，实在不愿意为了硬撑这个场面，还特意放出消息——弄的倒像是摇尾乞怜了！
他窦王孙怎么可能沦落到那个地步！
就在此时，家中管家急匆匆进了内院：“侯爷！侯爷！不夜翁主至矣！”
窦婴是陈嫣的音乐老师，两人之间从来没有断了联系，关系亲近是不必说的。所以陈嫣也没有让人通禀，管家急赶着去禀报的时候，她就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进了院子。沿途无论是仆佣还是守卫，谁都认识她，自然不会有人拦着她。
“老师倒是比谁都闲适！”陈嫣笑着步入院中，人未到，声音先到了。
窦婴抬眼去看，正看到陈嫣站在院中，身后跟着几名小婢，几名小婢都打着类似伞盖的物件。陈嫣身边最近的一个小婢手中伞盖尤其大，正打在陈嫣头上呢！
陈嫣快步走了进来，窦婴吩咐身边婢女：“还不快去打些热水来！”
陈嫣身边的小婢纷纷将雨伞收了起来，放置到了一边。又有婢女来给陈嫣解了厚绸布的斗篷——现在的时节虽有凉意了，却远未到穿斗篷的时候，之所以如此完全是防着雨水溅湿。
解下厚绸布斗篷，再脱下套在丝履外的木屐套鞋，陈嫣浑身干爽，完全不像是从雨中来的样子。此时正好婢女捧着热水和毛巾过来了，陈嫣便洗手擦脸。待一切完毕了，才向自己的老师端端正正行礼。
“老师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旁边有婢女奉上了礼匣，窦婴只看了那匣子一眼，并没有打开的意思，挥了挥手：“收起来罢！”
然后让陈嫣坐在自己对面，“如今也只有阿嫣你还记得这事了！”
陈嫣哑然失笑…看来是人就得有小情绪，不会因为对方是男神而有所改变。陈嫣还记得呢，自己这位表舅兼老师那是从小男神到大，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拽的飞起了。当时何曾见他将俗世事放在眼里呢？即使对上舅舅，他也是难以服软的。
如今却不是这样了。
远离朝堂，不能一展平生所学，达成志愿的苦闷；曾经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转而去追捧别人，油然而生的失落；被天子忽视，被太皇太后厌恶，不知前路如何，而产生的茫然…以及相当的不甘心。
窦婴向来不是一个隐士，对于世间事他是有着相当的执着的。譬如当年，他隐居南山，那是真的隐居吗？只是借口而已。
而如今，老师甚至不如当年，至少当年的老师能够在南山稳坐，直到皇帝舅舅主动开口，这才顺势而下。现在，长久的等待，始终看不到希望的现境，让他已经相当敏感了。
竟然能说出这样近乎于幽怨的话语。
“老师何出此言？”陈嫣莞尔，“这不过是老师看清了一些人罢了！过去老师还为了结交这些朋友的事与舅舅闹别扭，如今想想，为了这些捧高踩低之辈，值得么？如今这般，只当是看清了一些人，也算是有所得。”
陈嫣这话其实有拿窦婴短处的嫌疑，换成是别人说这话，恐怕要得罪窦婴了。现在窦婴越来越敏感，稍微一点儿不对就能惹他生气，联想到不对的地方。不过因为是陈嫣，两人关系是经得起考验的，窦婴不会想偏，所以也就没有生气。
“不过是鸟雀一样的人，有饵食之时便群聚，无时便散开了。”窦婴哼了一声，也没有反驳陈嫣的话。
他也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聊，随口便道：“你方才用的伞盖是什么时候弄出的新玩意？”
陈嫣也乐得说点儿轻松的事情，便比划着描述：“正是…这是油布伞，制来并不难。不过十分轻巧，避雨也好用，雨天出门确实用得上。”
油布伞其实不难，陈嫣一开始是打算弄油纸伞的，但这不是没有合用的‘纸’么，所以只能选用丝绸…而且是质量比较好的丝绸，因为那样的丝绸才密！在陈嫣的记忆中，似乎降落伞、热气球都使用过优质丝绸，想来优质丝绸的密闭性是很好的，做雨伞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事实上也是如此，油纸伞虽然名气大，但在真实生活中确实不如油布伞好用！因为浸桐油浸的再好，油纸也始终是油纸而已，不可能变成另一种材料。
陈嫣详细地说明这种伞是怎么做的——这种油布伞还成为了今年这一季聚宝阁聚会的纪念品之一。聚宝阁给会员送一些小礼物什么的是传统，送的东西都算不上贵重，但也不可能拿一些拿不出手的。
毕竟送礼这种东西，要么就别送，要送就得让人家记得才是。
所以聚宝阁送纪念品想来是在取巧上下功夫，如今陈嫣弄出来的许多小东西，最开始都是在聚宝阁小礼物中传扬开的。
这些东西新奇，而且确实好用，很能引领一时潮流，这些聚宝阁的会员收了礼物也会觉得聚宝阁是用了心的。
陈嫣还想着油布伞要多做一些，拿去送礼，所以正让家中工匠赶工来着——她一并没有商品化的想法，自然也就没有开办制伞的作坊了。
油布伞的用料和工本摆在这里，价格必然是不会太低的，穷苦人肯定不会买！事实上，中产之家也很难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花钱。至于有钱人，有钱人能有多少？而且有钱人也就是赶个流行而已，并不是真的会日常使用油布伞。
有钱人平日里出门都是坐马车的！又有仆佣小心侍奉着，怎么可能淋雨呢…
若是油布伞价格降低一些，或许还有可能成为畅销货物——这生意不是不能做，一开始或许会亏损赔本，但随着出货量越来越大，工艺成熟了，材料也因为要量增大而降低了成本，到时候是会赚钱的。
但、但对于陈嫣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天底下的生意是做不完的，卖伞是一门生意不错，但天下差不多的生意遍地都是，她也没有全都做的意思吧？若是卖伞足够赚钱，或许她还会分派人手做一做。毕竟如今她在推货栈制度，造船厂那边又在下饺子，正准备在海运上大干一场。再加上她还想建设蓬莱岛…到处都要用钱呢。
钱钱钱，她是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竟会有被钱难住的时候！
“你还是爱这些…”窦婴很感慨。
陈嫣见案几上的酒已经温好，向小童摆了摆手，自己亲自取出酒壶，为老师窦婴斟酒：“不过是闲来无事，找些事做，得些趣味罢了…老师就是太清闲了，这才想了太多，心情郁闷。”
陈嫣若有所指，窦婴也明白——她其实是在劝他心情放松一些，凡是想开。话说已经到了他这个年纪，以当世之人来看，就算不算年老，也不是年轻人了，家中有儿有孙，自此悠闲度日也属正常。而且他是谁，魏其侯窦婴啊！这一辈子经历过的大场面不知凡几！
打过仗、治过国！因为功勋而不是外戚身份封侯，当过大将军，曾受封丞相！有过人生最辉煌的时刻，指点江山、纵横朝堂，家中宾客如云。也有过人生的低谷，远离朝政、家中闲坐，身边再无一个‘朋友’。
经历过这些大起大落，一个人怎么也该变得处变不惊，豁达大气才是。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有些道理，想得通，想不开。
窦婴对陈嫣的话一笑了之，转而说起朝堂上的事情。他现在虽然不在朝堂上了，却还是关注着那些。平常也无人可说，‘宾客’们散去了，朋友们极少登门，家中这些人又说不通。也只有陈嫣这个学生，虽然是个女郎，却事事通透。
“五经博士倒不错，话说回来，这种优待读书人的事，再错又能错到哪里去呢？花不了多少钱，却显示了一番皇恩浩荡，那些人肯定是要叫好的。”陈嫣说起今年几个重要措施，“只是四铢钱就没那么容易了。”
“姐夫的心是好的，想用四铢钱统一钱币，只是哪有那么容易呢？”陈嫣也只是叹息，说起来这也不能怪刘彻，完全是从祖宗起就有的错！
当年高祖刘邦定鼎天下，纵然高祖雄才大略，但不可改变的就是他并没有多少学识，具体到经济庶务，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君主，却能够随意决定一个国家的金融。
秦代使用半两钱，高祖改十二铢的半两钱为三铢钱。这大小重量改了，币值却没有改…傻子都知道这样做会出什么事！谁会愿意用这种钱？
吕后时期对这个金融政策有过纠正，其中用什么重量的铜钱倒还在其次，关键是吕后禁止私人铸币。有了这一条，朝廷推出的钱币才算是真正能够占领市场——汉武帝中期推出了五铢钱，五铢钱确实有它的优势，比半两钱轻，利于交易使用。同时又比三铢钱、四铢钱重，价值上更优。但如果没有配合着禁止私人铸币，五铢钱一样要死！
比主流钱币轻？市场根本不会接受！比主流钱币重？到时候就会上演劣币驱逐良币的大戏。掌握着金钱的私人铸币商人会回收大量朝廷发行的钱币，只需要回炉一番，滚滚的铜水就会变成更轻的私铸钱币…还有比这更简单的赚钱方法吗？
这样一来，朝廷改革钱币就成了一个笑话，同时还会不断亏钱！
本来到吕后时期还是很好的，但是到了文帝时期，私铸的口子又打开了…不是不知道放任私人铸币对朝廷来说不是好事，只是很多事情是很复杂的，其中利益关系纠缠。在多种选择里选了这个，确实留下了隐患，可在当时也达成了孝文皇帝稳定朝堂的目的。
这个政策也延续到了如今。
刘彻想搞四铢钱？没问题！其实在陈嫣看来后来的五铢钱和现在的四铢钱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五铢钱重一些，推广的时候可能容易一些，但也仅此而已。如果时间足够，四铢钱最终也能流通天下！现在市场上还是三铢钱占主流呢，这找谁说理去？
问题的关键是‘私人铸币’！只要私人还能够合法铸币，无论是那种钱币，陈嫣都不看好。
陈嫣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窦婴半阖着眼想了想，最终摇头：“你在经济庶务上实在是通透过头了，如今朝堂上大司农也远不及你…只可惜…你若是个男子——陛下也有过此等感慨罢？”
窦婴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陈嫣是个男孩就好了。如果是那样，说不定他也不执着于朝堂了，转而全力培养陈嫣…他没有做到的事情，全都可以托付给这个学生。但，这终究只是一种美好的想象。
陈嫣胡乱点头：“是如此叹过两回…他不过是手上人不够用了，到处打主意呢！”
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说实话，汉武帝一朝的大臣风险也挺大的。
凭良心说，刘彻在对待臣子上并不能说有多刻薄，甚至连刘氏的平均水平都没有达到。如果单以前面几位汉家天子的水平来说，他算是其中比较好的了。
但，这种事情其实是对比出来的，本质上刘彻依旧不是一个好老板。
主要的问题是，刘彻的性格其实是很情绪化的。简单来说，一个臣子，他喜欢、他相信，那就没问题了，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反这个人，他都能保住此人。但如果一个臣子他有意见了，完了，那就一切结束了。
历史上也是如此，对于他喜欢的人，他是真能优待！
以霍去病为例吧，真心特别欣赏，然鹅，人家英年早逝。大概也是因为死的早，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说法gay gay的），所以刘彻对霍去病相关的一切都是大开绿灯的。
没了霍去病，就优待霍去病的弟弟霍光，最终霍光竟然混到了汉武帝后期最重要的臣子之一，汉武帝之后成了顾命大臣，甚至能行兴废皇帝之事！说这个男人决定了汉武帝之后的汉家江山走向，绝对不为过。
霍光本身有过人之处这并不假，但他这样的人，天下并不缺！说到底，还是他兄长的遗泽太重。
还有一个更明显的例子，李夫人！因为喜欢李夫人，又因为李夫人红颜早逝，所以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剧情十分相似），所以刘彻对李夫人的兄弟格外优待。
李广利算什么？不过是一阊门出身、不学无术之辈！然而就是这样，还是让他去军中任事。
必须要说的是，汉代可没有文贵武轻的传统，某种程度上来说，武官很多时候是要压倒文官的！而且沙场上容易立功——刘彻当时分配给李广利的工作都是最简单，摆明了就是让他跟着大军去蹭功劳。
然而就是这样，李广利也是扶不起的阿斗，刷战功刷了一圈，然并卵，连蹭都蹭的不算成功！
就是这样，刘彻还是亲手扶他上位，举国之力支持，好不容易打下了大宛（这个支持力度，以当时大汉和大宛的力量对比，随便哪个武将都能成功了），得封海西侯，‘名正言顺’地坐上了武官第一人。
这些是得了他喜欢，而最后也没有改变的、正面的例子。另外，也就有了不那么好的例子，这个甚至很难列举完。
给刘彻打工，不敢，真是不敢。若是个男子，说不定陈嫣会比现在更加谨慎，连手头的生意都不敢做——她是个女孩，时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轻视之意，连带着她生意做的再大，这些人也很难有一些‘联想’。
但若她是个男孩，恐怕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倒不一定会觉得她要造反，而是手握这么多的资源，她是想干嘛？其他人恐怕会有这种疑问吧？她家又与宫廷的联系极深，很多事情是经不起深入地去想的。
细思极恐。
窦婴看了陈嫣一会儿，叹息：“如今朝堂上也确实无人，不怪陛下希望你是个男子！许昌、庄青翟算什么？庸才尔！孝景皇帝时，谁知道他们？不过是应声虫罢了！还有武安侯田蚡…呵！”
柏至侯许昌、武强侯庄青翟一个是如今丞相，另一个则是御史大夫，也就是副丞相。按理说，这就是大汉官场的顶点了。然而大家都知道，这两人是太皇太后安排给当今天子的！作用是让天子不要‘胡来’，同时成为自己的眼线。
其才能的贫乏，有目共睹。
至于田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当初太皇太后不满建元新政，杀了赵绾等大臣，有撸了窦婴这个丞相，田蚡这个太尉。由此，窦婴和田蚡就赋闲在家了，除了一个侯位，身上并没有挂其他任何官职。
但田蚡的情况又和窦婴不同，窦婴是真的赋闲在家了，过往权势全都风消云散。田蚡则不同，没了太尉的位子，其他却是照旧的。常常进宫，也作为天子的智囊，参与到了许多重要政务当中。
说起来一开始的时候窦婴对田蚡并没有不好的看法，当年田蚡还只是一个郎官的时候对他是很尊敬的，到处都伏低做小。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这样一个人，就算没有好感，也很难生出恶感来。
再到后来，两人一同成为建元新政的主力，这时候也没有问题。都喜欢儒家学说，同时面对来自太皇太后一派的打压，可以说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虽然那个时候窦婴就觉得田蚡这个人其实没什么才能，坐太尉的位置也是德不配位…但硬要说的话，朝堂上德不配位的人多了去了，既然是同一方的战友，也就没必要那么在意这个了。
如今窦婴权势消散，田蚡却正炙手可热，正像是当年两人地位颠倒。这个时候窦婴才真正看清田蚡这个人…他并不是尊敬窦婴，他只是尊敬‘权势’而已。
而当两人不是‘战友’了，对于田蚡的才能，窦婴才真正能直言！
关于这个，陈嫣是赞同自己老师的，这当然不是因为她和老师关系比较好，而是田蚡此人确实没有什么才能，更没有什么德行。
此人有一些小聪明，可要说大智慧，那就是说笑了！他最大的一张牌是太后，太后上位，必然要拉拔一批外戚。然而其他的兄弟相比之下更没用，还是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田蚡算是个人才！所以必须要捧。
对于刘彻来说，事情也差不多。他现在急需要去除太皇太后的影响，而为了对付窦氏外戚，扶持起王氏外戚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其实也可以选择陈氏外戚，这是他的皇后家族。只可惜，一则，陈氏没什么人才，二则，陈氏和窦氏纠缠太深了…
陈嫣凝视着自己的老师良久，忽然道：“老师可想过趁着还能走动，游历一番天下，与各处有学之士相交？…阿嫣记得老师是极爱交朋友的罢？”
“怎么好端端的，说起这个。”窦婴沉默了片刻，避重就轻，想要躲开这个话题。
陈嫣却不让了，直指此事的核心：“老师，您到底还在期盼些什么呢？”

第148章 野有蔓草（2）
窦婴还在期盼什么…这确实是个好问题。
说起来，窦婴其人绝对是天下算聪明的那一类了，陈嫣不相信，有些事情他会看不明白！
同样赋闲在家，田蚡能够得重用，他却被彻底遗忘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说的更直白一些，天子已经不想用他了！如果想要用他，难道会因为太皇太后就不用？中间有的是办法规避！田蚡就是一个例子。
说到底，就是天子不想用他而已。
这种情况下，要么从此忘记朝堂上的是是非非，认输离场！以窦婴的经历，天下能与之相比的人也不多了，此时离场也没什么不可，连丞相都当过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不足了。纵使这个丞相没有个好的结尾，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又有几个人能够苛责完美呢？
要么坚持下去，相信自己还有下一个春天…窦婴走的就是这条路，而陈嫣叹息的也是这条路。
窦婴是等不到自己下一个春天了。
“老师还在期盼些什么呢？”陈嫣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声道：“您是天生聪明的那种人，又有一腔热忱，大丈夫在世，总想做出一番功业。如此惨淡退场，您心有不甘…当然是心有不甘！”
“您希望能从头再来…觉得朝堂上的情况再好一些，您总能回去。”
陈嫣的话让窦婴沉默，因为每一个字都说的正中！所以他不想沉默，也只能保持沉默。
然而陈嫣只能打破自己这位老师的希望…就在刚刚，陈嫣忽然发现老师的白头发又多了好多。
“朝堂您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陈嫣看着老师的眼睛，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姐夫为何还要用老师？真等到外祖母不能管事了，姐夫首先要做的就是踢开窦氏，踢的越远越好！一朝天子一朝臣！留着窦氏一派在朝堂上做什么，膈应人吗？姐夫是有大志向的人，所以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要的是完完全全站在自己这边，受自己掌控的力量——到时，朝堂大换血是避免不了的！”
窦婴拧住了眉毛：“我是站在陛下——”
陈嫣一只手向下压，打断了窦婴的话：“您姓窦！”
“您是站在姐夫那边的，我们都知。但您姓窦，只要有这一条，便万事休矣！”
“若是窦氏一派的重要人物全都离场，只有您屹立其中…那些原本依附于窦氏的小官吏该如何？他们必然是会投靠您的。到时候，无论您是否愿意，都会成为窦氏残余的代言者！这不能由您控制，您只会被那些人推着走！”
陈嫣说到这个的时候都有些不忍了，但为了劝说老师，使之清醒过来，离开这一潭浑水的长安，陈嫣也只能道：“您的期盼与等待毫无意义！”
“不…不是毫无意义的，”窦婴忽然道：“阿嫣…你确实如先帝所说，是天底下最敏锐的孩子。你大概不知，先帝驾崩前两年一直在担心你。他既因你聪慧而自豪，又因此担忧。”
“孩子还是笨一些的好，因为笨，所以一生平凡。以你的出身，又有先帝的遗泽，这辈子总有平安和顺的日子可过。”窦婴的眼神带着回忆的色彩，显然是想起了曾经与先帝的谈话。
“看看现如今，窦氏还在抱有希望，只有你早就看到了结局！”
陈嫣低头，她可不觉得是自己聪明，否认道：“窦氏诸位不过是当局者迷而已。”
“呵，”窦婴轻轻一笑…他也不知道陈嫣这是什么毛病，总是会看轻自己。再想想，也没什么想不通的，有天赋之人总会有些古怪。有的人是生出自负来，自认为天下无人能力。而像陈嫣这样的，虽然少，却也不是没有。
自己做的到，就当世上人都能做到，以为自己的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陈嫣不愿意在这件事上纠缠，便果断将话题重新转移到窦婴身上：“您还说孩子笨一些好呢！这话阿嫣也送给您！您一样是倒在了‘聪明’二字上！舅舅过去就说，您一生我才名所累！若您没有这样的聪明，以您的出身，做个闲散的王孙公子又何妨？自在逍遥又平平安安。”
所以在这个事情上，两个人根本就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
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个，窦婴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饮下一杯温酒，窦婴目光又投向了院中雨幕：“阿嫣…你还年轻，所以不明白执着了几十年的东西不可能轻易放手。我身处其中，不是没有意义的，至少对得起自己。”
或许真的没有意义了，但这至少回应了自己的执着。这样到了最后，问心无愧罢了…问心无愧啊！
这下轮到陈嫣无话可说了，她固然可以分析利弊，由此得到一个最安全、最有利的方向。但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无法单纯地用利弊得失来考虑问题…人类是被‘心’束缚着的，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眨了眨眼睛，陈嫣只能投降。原本装出来的一本正经和气势通通消失，肩膀也塌了下来，揉了揉额头：“知矣！知矣！唉！”
虽然是这样，陈嫣还是忍不住道：“外祖母在时，老师是无忧的。虽说外祖母生老师的气，但说实在的，若老师真被人架在了火上，外祖母不可能不闻不问…外祖母性子护短…”
这是确实的，就这两年的事儿，窦婴和田蚡起过冲突，因为两方都没有相让的意思（田蚡自持势大，窦婴则是放不下属于贵族子弟的面子），最后小事变大事。当时此时被太皇太后知道了，只说自己活着的时候窦家人尚且被如此欺侮，更不要说自己死了…
太皇太后都说出这样的话了，其他人还能怎么办呢？
“若…若外祖母不在…”陈嫣说这句话说的很艰难，外祖母对她是很好的，这样一位亲人离世，光是想想都会觉得悲伤。但是前几日她才进宫探望过外祖母，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不想发生而不发生。
外祖母年纪已经很大了，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两年精力更是滑落地厉害。如今哪一天听到坏消息，陈嫣都不会觉得意外。
“这话对外我是不会说的，但只有老师和我，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陈嫣认真道，“外祖母之后，朝堂必定是一场大变动。不只是窦家，连带着母亲、姐姐还有我，日子都会艰难起来。”
陈娇是皇后，也是刘嫖的依靠之一——她常年陪伴母亲，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太皇太后的身体情况。随着时间推移，母亲这大靠山随时都有可能倒下！这个时候，女儿就是新的依靠了。
现在刘嫖唯一的担心在于陈娇没有生下孩子，甚至连个公主都没有！就算是个公主也好，至少说明这孩子是能生的，将来总会等来儿子。如果皇后生下皇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不过，虽然担忧。却也勉强能稳住手脚。一则，太皇太后还在呢！还没到慌了手脚的时候。另外，陈娇现在没生，不代表日后也没得生！硬要说的话，天子偌大后宫，也才一个女人生了一个孩子呢！
但陈嫣就没有那么乐观的情绪了，因为她知道历史上陈娇始终没有生育，而且最后的结局是幽居长门宫…还花了九千万钱治不孕症，显然是这个时代没办法解决的问题。
陈嫣不像母亲刘嫖，还会得意于当年在刘彻当太子问题上的出力，自认为有恩于皇帝…对皇帝有恩？这种恩情，当皇帝记得的时候，固然是享之不尽。可若是皇帝不乐意记得了，不变成催命符就是好的了。
若是太皇太后倒下，那么如今姐姐陈娇的处境和当初的薄皇后何等相似！薄皇后同样是因为薄太后的关系才能当上太子妃，后来又顺利当上皇后。但她不为孝文皇帝喜爱，最终以无子为理由被废。
非要说有什么区别，只在于陈娇的身份比薄皇后更加显赫！不止能够得到长乐宫的支持，还有一位大长公主做母亲！并不是纯粹的外戚。但这种显赫在面对皇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用，反正也没有皇帝显赫。
皇宫这种地方其实就是世界上最没有规矩的！普通人家哪有随随便便休妻的！即使妻子没有亲生儿子又怎样…理论上妾室所生都是她的儿子。但皇宫可以这么做，废掉出身高贵的皇后，扶持没有根基的新皇后。
在民间，这种做法叫‘扶正’，地位可比续弦低多了！但在皇宫谁会在意呢？
总之，一切以皇帝的个人意志为中心就对了！
“老师到时不要与人相争，处处退一步…若是觉得长安呆的不是滋味，到处走走也行。”陈嫣絮絮叨叨，顿了顿，又道：“到时候我恐怕也懒得呆在长安，会长居齐地。”
“不夜县有好风好水，最适宜居住…离临淄也不远，无聊了就走一趟临淄，看看天下第一等繁华地，拜访拜访有名的学者…”陈嫣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你又不是从政的男子，避开这些做甚？到时也挨不到你身上！”窦婴皱着眉头批评陈嫣。
陈嫣没办法解释这个问题，她的事业中心其实是在齐地，如今常常在长安逗留，是因为很多重要的人都在长安。真等到长安局势不好了，她可能就干脆不呆这里了。再者说了，她始终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会越来越‘出格’，还是远着长安吧！
见陈嫣只是笑笑并不说话，窦婴又道：“…你当我是无事可做，非要与一些不相干之人争强好胜？说的不好听，你老师我的性子坏就坏在要强、要面子这上，但还不至于谁都碰不得…那是疯狗！”
这也是实话，窦婴虽然要强，又因为生活前后落差太大，变得更加敏感，但也不至于谁都敌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如今确实大不如前，但也没有多少人会主动欺侮他——一个是身份摆在那里，谁没事儿找存在感，硬要欺负他呢？另一个，他过去做事也不是处处树敌的风格，到如今也没有说有谁要趁他病，要他命。
“前年田蚡之事…”说到这里的时候窦婴沉吟了一下，这才往下道：“也是他欺人太甚…我不是那样忍让的人！”
陈嫣叹了一口气：“我与老师怕是都命里犯小人了，前两日我也才得罪他呢！”
听说有这样的事，窦婴追问起来——他自己平着一股子硬气，直接就和如今正炙手可热的田蚡顶牛了。但轮到陈嫣做这样的事，他难免担心了。
陈嫣却满不在乎：“我不怕他，他能把我怎样？”
说着将田蚡收了商贾‘保护费’，来和自己谈条件，让自己退让的事情说了。摊摊手道：“我直接回绝了使者！”
“他是能走商贾的路子，正大光明与我斗一场。还是能够玩儿阴的，向太后和姐夫告状？”陈嫣撇撇嘴，“前者，不是我看不起他，而是压根儿没将他放在眼里！再过一百年他也玩儿不过我！”
“至于后者，直接告状是不能的。这等‘小事’不值得麻烦到宫中…就算他昏了头了，非得告状，别说姐夫了，就算是太后也会当他小题大做！为了点儿商贾之事，非得与我这个‘小女郎’为难！”陈嫣现在也了解这些人的思维方式了，所以推测这种事情还是很有自信的。
“将此事记在心理，暗着找我麻烦…倒是比较好做，但现在是做不了的，外祖母还在呢！”陈嫣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端着酒杯却不去喝，“若外祖母不在了，我就离开长安，他还能把手伸那么远，为了这么点事，大动干戈？”
说到这里，陈嫣也笑了起来，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道：“真到了那个时候，说实在的，武安侯也蹦跶不了几年了！”
听陈嫣这样说，窦婴倒是有些好奇了——他虽然厌恶田蚡，但也得承认，对方确实是如今长安最炙手可热的人物。真要是他上位了，仿照如今的窦家，只要王太后在位，他至少也能风光个二十年吧！
“怎么说？”他倒是不介意虚心向陈嫣请教…当年他主导建元新政的时候，陈嫣那么个小孩子就敢说‘建元新政必死无疑’，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早到反噬…后来都一一应验了。
这些年陈嫣和他闲聊，偶尔也会涉及到朝堂之上，有关于人物的，也有关于具体事务的。陈嫣往往言之有物，之后也能一一应证她的观点。这种事发生的多了，窦婴也就自然转变了态度。
陈嫣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老师兼表舅有这么复杂的一个心态转变，她只是想着朝堂上的格局。很自然地道：“王氏外戚与窦氏外戚是不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
其中窦家人本身争气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两代人，可出了不少人才！除了如窦婴这样傲视同辈的存在，还有一些没那么显眼，但人数更多的存在。而轮到王氏，可就没有这种好事了。
事实上，历史上如窦氏这样出产人才的外戚家族一直比较少见，展望两汉，估计也就是卫氏外戚可以说比窦氏更强了…卫青、霍去病这两颗闪耀无比的将星就足够秒杀所有了。
另外，太后的政治素养不同也是关键。
在陈嫣看来，自己这位外祖母绝对是个政治素养过关的女性！她这一辈子唯一政治素养不过关的一次就是想要立小儿子梁王刘武做皇太弟，但即使是这件事，她也在最后关头刹住了车！
表面上外祖母当时的坚持引起了朝野极大的议论，但其实是稳如泰山的…至少陈嫣根本没见大舅因为这件事上心过…大舅在七国之乱时用了一把梁王小舅，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外祖母也只能沉默，她并没有因此就做出什么不当的事情。从头到尾，这都只是老太太口头上的纠缠，因为她心中也知道，即使是自己这么想做的事情，也得有个底限。
而在其他事情的表现上，陈嫣这位外祖母就堪称精彩了！几乎没有犯过错。以太后或者太皇太后这个身份而言，没有人能比她做的更好了。既不会影响到天子的处境，又善于利用长乐宫的特殊地位，十分灵活！
相比起如今的王太后，不知道有智慧到哪里去！而相比起吕后，则是少了几分野心和咄咄逼人——这可能和她的丈夫以及儿子执政时间都比较长，而且性格相对独立有关，让她的野心失去了膨胀的机会。而且早年就半瞎，这也极大抑制了她的野心。
很多时候想管，但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只能看着了。
王太后就不行了，当年在后宫中的时候倒是很聪明，主动与刘嫖结盟，这一手玩的无比漂亮！但她的聪明也就是在这种地方了，跳出后宫的百般算计，来到朝堂的高度，以她的水准只能碰壁罢了。
最近看她维护王氏外戚，并且趁着太皇太后身体不好，将手伸到朝堂上的手法就知道了。
最后，皇帝和皇帝也是不一样的！
说实在的，刘家的皇帝都不是好操纵的！就算是汉惠帝，看看他早年所为…如果不是身体不好，他与他母亲吕雉之间谁胜谁负，这还不好说呢！
但这种不好操纵，也有对比。相对而言，孝景帝刘启的性格虽然也称不上软弱，但还算好说话的。但汉武帝刘彻…呵呵，王太后以为她可以操纵自己的儿子？从他手中分权力里分一杯羹？未免想的太美好了！
不过这又回到了第二点，还是太后不同导致的。如果王太后有窦太后的分寸，或许不至于过于‘冒犯’到刘彻，事情就会有另一种发展了。
陈嫣分析了一通，最终总结道：“天子是什么？孤家寡人、称孤道寡！母亲想要掌控儿子，这件事并不难，但太后想要掌控皇帝…或许有的人真能做成，比如吕后，但王太后做不成的！”
“姐夫确实被外祖母压制，但不代表转头能被王太后欺负！他现在早就不是少年天子…翅膀硬了…且等着吧！”陈嫣哼哼了两声。
“等什么？”窦婴一时听住了，下意识问。
陈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自然是等着王太后得势，然后失势。”
太皇太后不在之后，这个权力真空立刻会被皇帝和太后填补。此时，皇帝并不会抑制太后，因为太后的权力还没有威胁到自己，也因为确实需要太后和自己一起收拾掉太皇太后的残余。
太后的力量会增强，而当太后的力量增强到了皇帝不能容忍的时候，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
“王太后会如此智短？”虽然陈嫣的分析没有问题，窦婴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的亲生儿子当着皇帝呢，会为了权力和儿子闹翻？就算权力欲强到那个程度，也得考虑一下成功的几率吧？
陈嫣如果是这个时代的人也很难相信会有这种骚操作，但她知道这段历史，所以能够做出这个结论。
“王太后可不是什么聪明人…”从王太后最近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了，如果继续如此发展，走向陈嫣知道的那个未来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更重要的是，姐夫不是一个会忍耐王太后分享权力的人！”
这其实才是重点…王太后到底没有吕后的才略与野心，她只是出于本能一样地抓取权力，丝毫没有想过自己已经跨过安全的界限了。
而刘彻的性格刚烈即使是在皇帝中也出类拔萃！只是这个程度的‘越界’也是他不能容忍的…这或许也有被太皇太后打压那么久后，不自觉产生的警惕心。也幸亏他反应迅速，虽然砍掉了王氏一脉伸出来的爪子，但并没有和太后发展到要闹翻的地步。
太后与皇帝，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母子，表面上一切如常——实际上，一切在一种默契中，一夜变化。
“眼见得他起高楼~~眼见得他楼塌了~~”陈嫣指节屈起，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案几，分明是带着节奏的。

第149章 野有蔓草（3）
长乐宫，长信殿。
难得今日太皇太后精神好，安排了许多小辈来宫中。其中包括窦家的，另外陈家的几个孩子也被刘嫖这个祖母带了过来。相对而言，竟是皇家最为‘凋零’，只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公主被卫夫人抱了过来。
先帝时的公主皇子，皇子自然是全都被安排去了诸侯国，公主中最小的一个上半年也嫁人了…宫中唯一称得上小辈的确是只有小公主一个。
不过没有人会不开眼提这等让人觉得尴尬的事，众人都会往好处想——既然天子有了小公主，那么皇子什么的，那也是迟早的事了。
所有人都围绕在太皇太后身边，刘彻凑趣也说了会儿话，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就退了出来。不一会儿，长乐宫中的一个宦官便小步跑了出来，低声道：“陛下。”
刘彻注视着露台以下，落入眼底的大半个长乐宫，来回踱步，“不是说，今日不夜翁主会来吗？”
那宦官头垂的更低了，连忙道：“陛下，太后派人去请了不夜翁主…不夜翁主也说了今日会来…”
刘彻眉头紧皱，‘啧’了一声。这种寄托了希望，然后又失望的情况，最让人烦躁了。而对于刘彻，从他出生起这样的事情就很少见了，登上天下最尊贵的这个位置，这种事更是几近绝迹。如今遇到，不爽的程度是飙升的！
如果不是现在地方不对，不好直接处置长乐宫的人，这宦官早就不能站在这里了！
烦躁地挥了挥手：“还站在这里？滚滚滚！”
见天子心情不好，刘彻身边的人都大气不敢出…心中只暗暗祈祷，今日不夜翁主只是迟了一些！若不是如此，今天离了长乐宫，他们这些人还有的是罪受！
长乐宫宦官连滚带爬地退下后，不过片刻功夫。陈娇就寻了出来，奇道：“好不容易来瞧一回外祖母，怎么出来了？我还道你去了哪儿呢！”
“无事，殿内人多，懒得应对了。”刘彻轻描淡写道。
这话倒引得陈娇笑了起来：“懒得应对？这话说的有意思！这世上谁能让陛下应对？都是旁人挖空心思奉承陛下呢！”
“是这个道理…不过世上总有例外…”刘彻捏了捏鼻梁，‘啧’了一声。
陈娇不懂他的意思，不过也不是第一次不懂了，所以也懒得追究。只是和他说起了一些琐事——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些，宫中的事，两人的事。这次陈娇突发奇想，想到上林苑去骑马，因为她现在是皇后的原因，总不好意思自己跑去玩耍，所以想让刘彻带她去。
当皇后就是这样，需要母仪天下，很多事情都得小心。若是当年他还是‘娇翁主’的时候，去上林苑骑马算什么？她就是去把上林苑拆了都不算什么！
“好不好——彻儿！”陈娇摇了摇刘彻的衣袖…两人从小青梅竹马，过去这样的亲密举动再常见不过。倒是成亲之后，陈娇被要求要有皇后的仪态，这样的时候少了。
刘彻却有些受不了这个，赶紧答应道：“准了、准了！正好，后日要去上林苑看看马场的情形，到时候你一同去！”
陈娇立刻高兴了，她一高兴就容易叽叽喳喳——说了好多计划，关于到了上林苑要玩儿什么。
后又道：“…到时找阿嫣一起来，阿嫣最近心绪不好，都呆在家中连门都不出了。今日本说好了要来宫中的，方才又让人传信，感染了风寒，不来了…阿嫣定然不是风寒，她若是风寒，我该听母亲说才是。”
陈娇肯定道：“定然是还在伤心呢…”
刘彻没想到之前自己烦闷的事情就在陈娇这里得到了答案，本来只当耳边有蜜蜂在‘嗡嗡嗡’，这会儿倒认真起来。听陈娇说到这里就不再说话了，连忙道：“伤心…为何事？”
这下轮到陈娇无比惊讶了：“陛下，您忘了，半月前清河国报来的消息！？”
刘彻这当然是记得的，半月前清河国传来消息，清河王刘乘八月薨了！同时传来的消息还有广川王刘越，差不多的时间也薨了。刘越和刘乘是同母的亲兄弟，没想到差不多的时候先后都去了。
广川王好歹年近三十，清河王刘乘却着实年纪小，是在刘彻手上出长安就藩的…如今年未及弱冠，连王后都还没有，更别说继承人了。清河国这是要除国啊！
刘彻没有同胞兄弟，由自己姨母所生的广川王刘越等四个诸侯王就是近藩了，如今一下没了两个…这种事在天下无事是倒是没什么影响，可要是有事，那影响可就大了！如先帝七国之乱时，若是没有梁王这位同胞兄弟作为近藩，拱卫在长安之外，情况恐怕就要危急的多了
人是八月份没的，消息送到长安需要一定时间，那时已经是九月初了…
当时这个消息是瞒着太皇太后的，别看太皇太后不太同孙子们亲近，那其实是她老人家政治智慧的体现——她知道，以她的身份，同某个孙子亲近都会当成是一种政治表态。而这种政治表态无疑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老人家其实是很爱惜自己的孙儿们的，皇室中死了皇子公主，她向来要伤心一回。更别说这次的广川王和清河王了！两人都不算是夭折，太皇太后看着两人长大，只有更伤心的！
而现在的太皇太后身体可不算好，没人敢将这个消息传递到太皇太后耳朵中。
“阿嫣小时候就同刘乘那小子关系好了，两人常在一起读书…当时宫人们还议论呢！两个身子不好的人凑一起，也不怕互相过了病气。”陈嫣显然回忆起了过去的事情，所以变得格外絮絮叨叨。
刘彻费了好大功夫才没有打断她，直接去问她他感兴趣的事情——他对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没兴趣，他只想知道阿嫣和刘乘那小子到底有多好！
过去他当然知道陈嫣和刘乘关系不错，但也就是如此而已。真要说起来，刘乘离开长安的时候才多大？陈嫣就更小了！要不是前些日子他听陈娇说，姑姑有意让陈嫣嫁给刘乘做清河国王后（虽然最后因为觉得刘乘身体太差而作罢），他根本都不会关心这个。
“说起来，刘乘大概是喜欢阿嫣的罢！”陈嫣低低叹息。
这神来一句让刘彻的诧异都掩饰不住了，干脆也不再掩饰，直接道：“刘乘喜欢阿嫣？这是哪里来的道理…小时候的事情做不得准的，刘乘离开长安的时候年纪就很小了，阿嫣更别说，就是个孩子罢了！”
陈嫣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给了他一个‘你不懂’的眼神让他自行体会。然后才道：“刘乘从小就和一般的小孩子不同，懂事要早得多…若他不是身体不好，绝对不是那样不起眼。还有阿嫣，她难道就像是个普通小孩子了？陛下自己也说过，皇家哪有什么小孩子！”
说着又哼哼了几声：“就算当时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后来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些年阿嫣和刘乘可没有断了来往，常常是书信往来。我记得去年刘乘还让人给阿嫣送了一车礼物，贺她及笄。当时我以为是什么宝贝，后来才知，原是一车珠子。天下有的材质恐怕都被刘乘寻了来，做成了各种不重样的珠子。”
“阿嫣当时还笑呢…原来阿嫣曾托刘乘给她从宫外买一些新奇珠子，阿嫣喜欢做一些小玩意儿陛下也是知道的——当时刘乘逛遍了东西市，也找的不齐全。谁能想到，这样一件事他给记了那么多年。难得的不是物件，而是心意！”
陈娇这个时候比任何一个廷尉官员还要敏锐，道：“若是寻常从女弟，陛下会记得这样的事？”
这话说服力太强大了，设身处地地想，刘彻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阿嫣，换成是别的表妹，或者说同父异母的那一大批亲妹妹，他才懒得去管呢！那些姐妹到如今，虽然皇家家宴时还是会相见，但于他而言早就成了面目模糊的影子，见面了都很有可能认不出。
毕竟那些大的场合，公主们往往都有着全套命妇装扮，再加上厚厚的妆粉。每个人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他又不走心，一时看差了不也很正常？
“那…阿嫣呢？”沉默了一会儿，刘彻忽然道。他得承认，现在他对这件事介意的要死了！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儿的是，刘乘已经离开了人世，他就是想出气，也找不到可以出气的那个人！
“阿嫣？”陈娇想了想，摇摇头：“我哪知阿嫣脑子里想什么，她从小就难懂。若说她不喜欢刘乘，不是那回事。可要说她喜欢刘乘，那就更不是那么回事了！按阿嫣的性子，她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恐怕早就与母亲说，准备着嫁刘乘了！”
陈娇认真道：“别看阿嫣什么都不争的样子，真以为她是不争？只不过是那些她都不在意罢了！若真有她在意的，她定然会伸手去取…说起来这一点倒是与陛下相似…都是像舅舅罢…”
刘彻听陈娇这样说，心中忽然涌上一种难言的情绪，像是高兴，又像是别的什么，刺刺的、麻麻的——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们是有相似的地方的？明明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但他就是很喜欢这个说法。
“但阿嫣还是伤心了…阿嫣从小就心肠软，现在倒是能装出有气势的样子了，但也就是唬唬不知道的人罢了。她的性格陛下是知道的，只要有人待她好，她都能拿真心回报，刘乘这样从小要好的表兄…唉！”说起这事，陈娇也是无话可说了。
刘彻当然知道陈嫣的性格，当年父皇驾崩时他不是看的透透的了么！陈嫣现在还从来不踏进温室殿一步呢！因为那是父皇驾崩时在的地方。有一次，或者两次，刘彻看得清清楚楚，陈嫣看向温室殿的方向，只是看一眼，就眼睛通红了。
想到这里，他心先软了…这回她又该哭了罢…
长乐宫的小聚散场，刘彻没有去任何一个妃嫔寝宫，而是自己呆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一遍遍想起陈嫣小时候哭红了眼。印象中她其实是不常哭的，或者干脆说，他只见她因为父皇哭过。至于别的时候，就算是因为病痛，难受的要死，也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的眼泪是烫的…他当然知道，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手背处还在微微发热。
“陛下，歇息了罢？”韩让心中叫苦…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只希望皇上天天顺心，没有生气的时候。如此，他们的日子才好过！而一旦天子心情不好了，首先日子难挨的就是他们，连说一句话也得小心翼翼，生怕什么触了天子的眉头。
刘彻不说话，只是望着殿外。
“陛下…”
“滚！”普通人遇到发愁的事情或许只能忍耐，但对于皇帝来说，有什么是非得忍耐的？心中的纠结难以解决，但找个人出气不是再简单不过了吗？
韩让哪里敢真的就滚出去，只能伏跪于地，安安静静的，连大气也不敢出。
三日后，刘彻在上林苑见到了陈嫣，陈嫣是被姐姐陈娇给‘挖’出来的，实际上这段时间她并不怎么想出门。
刘彻看了陈嫣一会儿，快两个月没见，陈嫣变化很大，好像一夜之间就由一个豆蔻少女，变得有些大姑娘的样子了。显然不可能是在两个月里生长那么多，只能是气质上的变化，给人带来了这种错觉。
“清瘦了许多…”刘彻皱着眉头。
陈嫣笑笑不说话，手摸了摸马儿追日的额头。
这不是刘彻的错觉，陈嫣确实瘦了一些。此时穿上冬日的厚衣只是让这一点显得更加明显——毛茸茸的领口翻上来，那张脸衬得更小了。陈嫣伸手去摸马儿的额头，刘彻恰好能看到一点点手腕。
骨节凸出了一些，陈嫣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旁观者心惊。刘彻心里差点呼吸不上来…类似的感觉，还是陈嫣上一次将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陈嫣瘦了，皮肤也更苍白了一些。刘彻牵着马站在她一边，能看到她侧面一点点下巴…下巴尖尖的，如果哪个美人有这样的下巴，刘彻只会觉得赏心悦目。可是陈嫣，他无端端就难过起来。
他希望阿嫣能够开心一些，相比之下，别的事情就不是很重要了。
“阿嫣最近在家做什么？”刘彻拍了拍马背，余光还看着陈嫣。
陈嫣下意识地回应着追日的亲近，‘嗯’了一声，然后才道：“在家闲着罢了…整理了一些书信和礼物，都是乘表兄这些年送的东西。乘表兄这么年轻就…这些东西好好收起来，日后也是一个念想。”
刘乘去世了，前些日子消息传到了长安。他没有王后，也没有子嗣，清河国估计要被除国了。而送信来的使者除了通报皇室这个消息，也专门给陈嫣带了一些东西——算是遗物吧。
刘乘将自己能够支配的财物分成了几份，其中就有给陈嫣的！他几乎将自己所有的书籍都给了陈嫣，另外就是各色丝绸、一些钱了。按照他最后留下的遗言，‘为吾女弟添妆’。
忽然陈嫣轻轻抽泣了一声，这一声‘呜咽’一下就将刘彻的心攥紧了。他想做些什么，但却被一种莫名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是不是姓刘的男子就只会如此做？人走了，就知道留下钱财？”陈嫣忍不住质问在场唯一一个姓刘的男人，“我不要钱，从来只想他们都好好儿的！”
陈嫣正是一朵花含苞待放的时候，流眼泪也只是更美了，就像花朵沾上了露珠。但刘彻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无法去想这些，光是控制住自己不去触碰陈嫣就已经用尽了力气。
“阿嫣…不要哭…”他的心都碎了…
“别哭，你要是高兴起来，朕送你、送你——你想要什么都送你，少府最近查抄了好几个惹事的权贵！”刘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陈嫣看着他，一半在哭，一半在哭笑不得：“这就是你们姓刘的男子了，都想着用钱解决一切？”
翻身上马，陈嫣打马而去，头也不回！疾驰而过的风吹过她的脸庞，速度快起来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仿佛将灵魂里一些沉重的东西也甩下了。
刘彻留在原地，旁边的小宦官低声道：“陛下，是否要去追嫣翁主？”
显然小宦官是为了讨好天子…他揣摩着天子的心思，自然是围着不夜翁主转的，这个时候说这个话肯定没错！
却没有想到天子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手上执的马鞭甩了过去！这中间是没有留力的，幸亏冬衣厚实，不然立刻就能让人站不起来。不过现在也差不多，虽然肉体上并没有过大的伤害，但精神上就不一样了！
对于一个在天子身边贴身侍奉的宦官，还有什么比天子对自己有恶感更可怕的？
“朕的事，你多什么嘴！”刘彻依旧留在了原地，只是远远地看着陈嫣火红色的身影。
韩让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虽然此人是他同僚，但现在这种情况，他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同情对方！做宦官的，有眼色是第一位的！这位爷侍奉天子不短时日了，怎么还看不明白呢？
天子对不夜翁主的偏爱并不是对待普通妃嫔的那种！不夜翁主如今正难受着呢，就想一个人跑马…对于皇上来说，大概看看也就够了。
想到此处，侍奉刘彻长大的韩让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时光回转两三年，他也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皇帝的脾气他了解，对待女人是什么样子，他更了解。平心而论，天子对女人不坏，但、但也就是如此了…符合一个皇帝的作风。
韩让也说不准如今这个样子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彻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了，这才吩咐上林苑的宫人：“准备热水、宴席之类，呆会儿皇后与不夜翁主要用。”
刘彻骑着马去了养马的马场那边，他今天本来就是要巡视这个的。只不过这会儿是不可能专心做这个了，草草巡视了一圈就骑着马离开了——这倒弄的负责马场的官员心中忐忑，担忧天子是不是不太满意自己看到的。
不过就算刘彻急赶着回去的，也迟了。他到的时候陈嫣和陈娇已经吃上了，事实上，宦官通传皇帝陛下到来的时候陈娇还觉得吃惊来着。按照她预计的，刘彻是不会回来吃了。他平常一去马场就得很久才回，在那边用饭食也很正常。
“陛下怎么…”陈娇也是无话可说了，只能道：“陛下若要会来用飨食就该早些遣人回来说才是，我与阿嫣便等着陛下了！”
说话间有宫人纷纷围拢上来，主要是为刘彻撤掉外面的斗篷、脱下防雪水的靴子。在屏风之后刘彻甚至换下了有些沾湿的外衣，浑身被烘烤的暖融融的冬衣包裹，这才走出了屏风。
如果这是普通的宴席，估计其他人都得等着刘彻这个皇帝了。但现在就不是普通的宴席！陈娇就不用说了，对上刘彻是敢对着干的，自然不会如其他人一样对待刘彻。陈嫣相对陈娇倒是‘行事谨慎’一些，但说实在的，她也很难做到其他人的‘恭敬’。
她到底还是受到了生活环境的影响…孝景皇帝在的时候，她被宠的没边儿。而后…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这样成长起来的她，本质上其实和陈娇没什么不同。
所以刘彻出来，陈娇只是让人另外准备了一份饭食。至于自己和陈嫣，则是该吃吃、该喝喝。
刘彻出来的时候愣了愣，但并不是因为两姐妹的‘不恭敬’，而是…
陈嫣并不是坐地端端正正用餐，而是坐在一边的台阶上，正在撸烤串吃——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仿佛和烤串有仇，吃出了苦大仇深的感觉。
这让刘彻想起了多年以前的事情，当时他只是太子。同样是上林苑，阿嫣也是这个样子。
那时他并不觉得这是重要的事情，但时过境迁，回忆起这些，心境就完全不一样了。
刘彻缓缓地向陈嫣走去——和多年前并无差别…又好像天差地别。

第150章 野有蔓草（4）
“祖母这里好热闹。”刘彻走进内殿的时候正见到窦家的女孩子都围着太皇太后，立刻笑了起来。
这些尚未婚嫁的窦家女孩儿没想到天子会来，一时之间都脸红起来，纷纷退到一旁行礼——如今天子正年轻，又是英气勃发的时候，再加上特殊的身份，使得他天然就是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
这些女孩年纪都轻，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心笙摇曳也是常事。
“不用多礼了！”刘彻当然是不会在太皇太后这里摆架子的，对窦家几个女孩子态度都十分可亲。
“皇帝来了？”太皇太后坐在最上首的位置，和几年前不同，当时的太皇太后虽然也年纪老迈，身体不好，但总归有一股精气神在。现在的太皇太后已经彻底失明，眼睛连一丝光线也看不到。
刘彻心中也很感叹，现在的祖母除了衣饰华贵外，其他和这个年纪的老太太其实没什么不同。很难相信就是这样一位老太太，两年前还将他压的透不过气来！
“祖母，是孙儿来了！”刘彻连忙上前，搭住了太皇太后的手。
说实在的，和外界以为的皇帝与太皇太后势同水火不同，刘彻与自家这位祖母的关系并不坏。或者说，建元新政失败的时候他是痛恨过祖母的，将祖母当成了阻碍自己道路的存在！
和朝堂上那帮老朽之辈是一样一样的！
但时间久了，当皇帝也当出了心得，他开始明白祖母的想法。
太皇太后是有权力欲望的，但她的权力欲望处在一个合适的限度之内，并没有越界的意思。这种情况，对于天子来说其实是有利的，因为会有一个人替他掌控大后方，但又不会过分分享他的权力……
就像当年先帝在位时一样，太后和皇帝合作的就很好。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刘彻和祖母的政治主张是不同的，于是其他部分就没得谈了。
过去刘彻当祖母那老一套毫无用处，现在时代变了，其他当然要跟着变才是！当然，现在刘彻也坚持这个观点，只不过他在开始做实事之后也得承认，变革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即使他是皇帝，也不可能他的想法就能顺利执行下去！
治大国若烹小鲜，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进入到危险的处境。
祖母的忧虑在于，认为他太激进，太能折腾，而他认为这种风险是值得的。怎么说呢，他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但他已经能够理解对方了。
既然理解了，就很难会去讨厌家中有这样一个长辈。甚至在祖母因为身体原因逐渐丧失权力，他现在只等太皇太后这一派彻底烟消云散，就能出手收拾一切的现在，他会发自真心地关心自己这位祖母。
刘彻与太皇太后的争斗是执政理念的差异，然而在其他的部分，两人其实是高度统一的。
都希望维护稳定统治，一切以国家利益为重，皇帝权力集中…包括太皇太后、太后这些人，都该受到限制…
太皇太后眼睛连光线变化都察觉不到了，只能摸着孙子的手点点头：“你这孩子最近倒是我这里来的勤…既然来了就好生陪我这老太婆说说话。”
刘彻笑了笑，立刻陪坐到了一旁。好笑道：“祖母，孙儿陪着说话倒是没问题，只是孙儿在这里，这些女孩子们就要不自在了！”
太皇太后也露出笑容来：“她们不自在是一时的，呆的久了自然就放得开了。”
说是这么说，太皇太后还是安排窦家的女孩子去了偏殿休息——太皇太后并没有安排家族中的女孩子给刘彻的意思，自然也就不会在这些事情上刻意发挥影响。
祖孙两人缓缓地说着一些家常，都很默契地避开了朝堂之事。正说着话呢，外面有宦官大声道：“不夜翁主求见！”
其实这通传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谁都知道陈娇陈嫣这对姐妹在长乐宫是有特权的，从小进出长乐宫就没有等宣见的道理。大多是前面有人赶着通传，后面就放人进来了——笑话！难道太皇太后会不见自己的两个亲亲外孙女？
不存在的！
陈嫣今日就不同于刘彻那日在上林苑时见到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刘彻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从伤心中走出来了，还是因为来谈往太皇太后，所以演出来的。
“外祖母！”陈嫣笑着上前，似乎走到一半才注意到刘彻，立刻不轻不重行了个礼：“姐夫！”
这礼节肯定是相当不到位的，但刘彻怎么可能在意这个——他根本想不来这个。下意识地先笑了起来，笑意在眉梢眼角。
倒是太皇太后，听动静就知道陈嫣行礼很是随便。当陈嫣抱着她一边的手臂，爱娇地坐在一边的时候，点了点这个外孙女的额头：“你这丫头啊！小时候懂事的不得了，如今长大了，却是被宠坏了！”
说是这么说，手却很轻。
说着还转头看向刘彻：“皇帝多担待这丫头…这丫头受宠爱多，也无人管束她…”
刘彻确实洒然一笑：“阿嫣这样就很好了，还要如何？再者说了，管束阿嫣？除了姑姑、父皇、祖母您，天下又有谁够资格管束阿嫣！”
这也是刘彻的心里话…在他看来，大汉的贵女们，特别是一个个公主，都要翻了天了，还不是无人管束？其他人身上可以，为什么陈嫣就不可以？
他都没有管束的，让别人管束？想想就满心不快。
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老身与皇帝说什么呢！说起来阿嫣这性子啊，你父皇有一半的责任，剩下一半就落在你姑姑，还有你身上了。平日里老身说阿嫣一句，你还要替她开脱呢！”
其实太皇太后自己也有责任，说着这样的话，手却不住地轻柔抚摸着外孙女。不过刘彻不会将这个说穿，只是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而已。
陈嫣笑嘻嘻地挽着外祖母的手臂，道：“这样不是更佳？不是人人都要受管束的，有的人一辈子命好，就是要泡在蜜罐子里…一生顺遂、无忧无虑。能获得肆意自在，这是阿嫣命好呢！有甚不好？”
其实陈嫣是很讨厌‘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这句话，如果可以的话，谁愿意经历冗长惶恐的黑夜？如果可以的话，谁都想要事事顺心如意的人生。如果得到了，那就心怀感恩，愉快地生活下去…做什么非得为自己的人生找不自在呢？
陈嫣今日输的发髻，在两鬓簪了两根类似掩鬓的步摇，下面吹着珊瑚米珠、珍珠做的穗子。陈嫣只要动一动，这穗子便在她眼睛旁便摇曳起来。此时抱着太皇太后的手臂撒娇，这穗子不住颤动，中间还有玉珠碰撞的清脆响声。
“阿嫣此话说的很对！没有也就罢了，若是世上有人过的无忧无虑，就该轮到阿嫣才是。若轮不到阿嫣，旁的人谁配？”刘彻这话说的很理所当然。倒是旁边的陈嫣为这话不好意思…实在是太夸张了。
只能说，孩子还是自家的好！关于这一点陈嫣已经多次见识过了！
太皇太后听着外孙女清脆如同黄鹂鸣唱的嗓音，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这是多么年轻的生命啊，充满了喜悦、希望、活力！曾经她也是这样。虽然那个时候的她只是大汉皇宫中一名平凡无奇的宫人，仿佛一粒尘埃一样。
而现在，她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但那又怎样呢？时光流逝，人们会明白，失去的时光不会回来，年轻的岁月永远远去…这一点并不会因为她的尊贵不同。
她握住了陈嫣的手，这是一双细滑、皮肤紧绷而富有弹性的手，微微有些肉。她还能摸到，一只圆圆的手钏套在手腕上。这样的手钏她年轻的时候也戴，但年纪大了之后再没戴过。
年纪大了，手腕便干枯起来，曾经正合适的手钏戴上去便空落落的。
太皇太后想到了流逝的人生，最终也跟着笑了起来：“的确，你们这些小丫头可命好，比我年轻时候强！要说你母亲当初在代国还算是吃了点儿苦，后来来长安也有一些时日不太顺心如意。轮到你姐姐和你，便真是只有甜，没有苦了。”
刘嫖在代国的时候也是翁主了，真正的苦头是肯定没有吃过的。只是当时代国穷，太皇太后又还没有当上王后。一个后宫美人所处的翁主，好的待遇是不要想了——可能生活还赶不上长安一个普通侯门贵女。
而到了长安，当时的孝文皇帝只能算是‘傀儡’皇帝，被宗室和朝臣推着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地位。然而实际上呢，在长安毫无根基，甚至有被废的危险。这种情况下，孝文皇帝尚且举步维艰，更别说公主刘嫖了！
很多时候都被排斥在长安的贵女圈子外！
直到后来孝文皇帝，也就是陈嫣的外祖父真正站稳了脚跟，刘嫖日子才真正好过，享受到了一名大汉公主能有的所有！
不用迁就别人，因为所有人都迁就她们！过的是最奢侈的生活，嫁的是最优秀的侯门子弟…即使嫁人了也不用侍奉公婆与丈夫，周旋于深宅后院！比如刘嫖，她单居自己的公主府，出入无忌。
她甚至比现代女性过的还舒服！
因为现代女性也是要处理婚后复杂的婆家关系、人情的，但是她不用。
而这样的好日子轮到陈娇和陈嫣身上就更甚了，这两个小姑娘从小就不知道‘委屈’两个字怎么写！当年陈氏姐妹独霸两宫的辉煌，那可不是随随便便说的！
不过陈嫣私心并不怎么认同这句话，她先不说了，只说姐姐陈娇吧。没有当皇后以前当的起人生无忧无虑，但当了皇后以后就不是这样了，有时候陈嫣看着就替她心累。只不过现在姐夫刘彻人还在这里，也不想让外祖母担心，所以陈嫣没有说什么。
“这是自然的！所谓‘一代更比一代强’！娘是外祖母生的，我与姐姐是娘生的，自然要有长进才是！”陈嫣只说这些让人开心的话。
刘彻在一旁笑了起来…他就是喜欢陈嫣高兴的样子。
太皇太后如今的精力已经很差了，每天能够打起精神的时间都不长。陈嫣和刘彻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她就精力不济起来。陈嫣心细，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便送了老太太去休息。
“近日在忙什么？”剩下陈嫣和刘彻两人，看着外头阳光好，两人便干脆在长乐宫的复道上散步，同时说些闲话。
陈嫣在地上发现了一个好玩儿的，是一个像是泥丸的东西，应该是玩弹弓用的——弹弓在此时是很流行的，不止小孩子用来做玩具，很多成年人也用这个，逼格并不会比弓箭差到哪儿去！
这复道年年月月日日都有人清扫，也不知道这么个泥丸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陈嫣一时兴起，便提起裙子，伸出脚尖去踢。踢了一下，走两步，再踢——一个人玩儿的起劲，正傻乐呢！
忽然听刘彻问她，不假思索道：“忙的事儿多了去了…乘表兄留给我许多书籍，其中不少都是他这些年用心搜集的，还没有经过整理，我近日都在与几个读书人做此事…另，产业上有些事也麻烦。”
后面一句陈嫣说的含含糊糊。
刘彻见陈嫣踢个泥丸都玩儿的那么开心，心中好笑。然而听她说起刘乘，心中又不快起来…但直说又没法直说。只能自己和自己生闷气——不过也生不了多久。他和陈嫣见面的机会已经很少了，有的时候两三个月也不见得能见一面！而这还是陈嫣在长安的时候，她若是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程，恐怕刘彻能半年见不到她！
今日这么巧在长乐宫遇上，他实在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自己和自己较劲上。
于是很快又问道：“产业上有什么麻烦事？难不成还有人能为难你？”
这个问题在刘彻看来是十分安全的…话说也没错，天下有几个人能在生意的事情上为难陈嫣？就算有，恐怕这些人也不会如此去做。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有那个功夫做点别的什么不好，都足够赚钱的了，犯得上为了点儿商业上的事情惹陈嫣么？
陈嫣踢着脚下的泥丸，‘唔’了一声，“这事儿也没什么，不过是我手下马车队做起了运输，动了人家的饭碗，人家不乐意了！便联合起来对付我…也没直接对上，而是找人中间游说，让我退后一步。”
陈嫣三言两语解释完这个问题，然后道：“没谈拢，我是不愿退后一步了，那就只能下场见真章了！如今正在商界大战呢…哼哼，如今几条商道的运输费用已经被打到只有原本的一半了！看谁撑得住！”
刘彻听陈嫣说这些说的有趣，区区商贾之事竟弄的战场一样。
他这么说，陈嫣立刻回道：“商场如战场！不过是不见血罢了…实际上，残酷并不会输于战场。这上面的输家要付出的是地盘、钱，自己的所有，又比战场差了什么呢？”
刘彻不说话了，主要是从小他就知道了，不能再陈嫣擅长的领域和她辩论！如果非要那样做，他就会沦落到非常悲惨的境地——输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而商业上的事情，这明显已经差不多是刘彻的盲区了！还不投降做什么？最后输的彻彻底底，然后被陈嫣笑话？
刘彻只能挖空心思歪掉话题，道：“这些商贾寻了谁，竟然能和你搭上话？”
其实刘彻更想问的是，这是哪个小傻逼，竟然接下了这么个差事！劝陈嫣在商业上退后一步，这倒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而是做这事根本不划算啊！
陈嫣若是不肯，这是正常的，到时候面子没了，平白得罪陈嫣。陈嫣若是肯了，那就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这欠下的人情，那些商贾给的好处能弥补过来？陈嫣对于自己经营的产业十分在意，这在长安的圈子里并不是秘密。
不像别的贵族，经营商事往往还要藏着掖着，让奴仆或者投效来的商人帮着照管，自己则是不沾手，以示‘清高’。但让刘彻来说，这纯属‘掩耳盗铃’，话说谁不知道谁的底细？这有用么！还不如阿嫣这样来的坦荡爽快（看陈嫣的时候他是自带滤镜的）。
陈嫣总算将注意力从泥丸转移到了刘彻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这人是谁呢…姐夫也认识，还很熟呢！”
刘彻并不因为这话而感到奇怪，能和陈嫣搭上话，还有信心陈嫣会给自己面子的人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这样的人常常能见到他，这反而很正常。
“朕也熟悉？”刘彻思索了一番：“想不出来谁会这么傻站出来，搭这个话。”
“武-安-侯~~”陈嫣笑嘻嘻的一字一顿说完，然后就提起裙子跑开了。
刚刚，大汉尊敬的皇帝陛下说了自己舅舅傻！这下连收回都来不及了…陈嫣当然要跑，皇帝的尴尬是那么好看的吗？
刘彻留在原地，哭笑不得！当然了，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嘲讽了自己舅舅一波，这当然是有些尴尬的。但实在来说，尴尬的有限。
每次和陈嫣说话就是这样了，刘彻是没办法真的产生什么负面情绪的。就是刚刚，因为陈嫣提起裙子跑走的举动，他感受到好笑也大过了尴尬。
“你跑什么！难不成朕会打你？”刘彻恨铁不成钢地赶上陈嫣，“方才说话的时候倒是很敢说，这会儿倒像是个鹌鹑了。”
陈嫣笑笑，见刘彻是真不生气，这才接着道：“没什么敢说不敢说的，我又说了什么呢？”
她确实什么都没有说，从头到尾只是叙述了事实而已，嘲讽的话都被刘彻说了。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有几息功夫，然后就双双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等到重新恢复到了正常散步的节奏，陈嫣非常诚恳地道：“其实姐夫也不必尴尬，说武安侯不聪明么，这也是实话实说！”
这下刘彻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甚至伸手拍了拍陈嫣的后脑勺——此举惹得陈嫣忍不住瞪他…身为男人，对方肯定不知道女孩子精心梳好的发髻多么容易被弄乱！
刘彻笑过之后才警告她：“日后这话切不可与其他人说了，在朕这里放肆一些也就罢了。与其他人说，这话传到武安侯耳朵里，武安侯恐怕要记恨你了！”
其实陈嫣最不该地就是和刘彻说这话，好歹武安侯是刘彻的舅舅，是他最近要捧的政治新星。陈嫣这么直接地diss对方，刘彻心里能有什么好印象吗？
而陈嫣明明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却还是要这么做，自然不是因为犯蠢！原因其实也不复杂，一个，陈嫣确实不喜欢武安侯田蚡，其中一多半的原因都是因为老师窦婴受其打压，剩下一小半的原因是陈嫣看不上田蚡的为人。
至于田蚡替那些商贾们说和，希望陈嫣的交通号后退一步，这倒是不算什么了，陈嫣又不是那等有什么事都要记小本本的人！
另一个，这也是相对更重要的原因…陈嫣并不觉得刘彻会维护田蚡。如果没有这一点，就算陈嫣再任性，也不会冒着得罪刘彻的风险发泄心中对田蚡的不满。
这话说出去或许会让人很难相信，但这就是事实。如今正捧着武安侯田蚡的天子竟然不会维护他，这是什么道理——其实很简单，说穿了就是田蚡真的很蠢，蠢到刘彻也对这个舅舅逐渐失去了耐心！
刘彻需要有人帮自己对抗窦氏外戚，这个问题上最好用的当然就是王氏外戚，一代新外戚换旧外戚，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但问题是，王家就没有一个可用之人，就算是重新培养小辈，等到王家小辈成长起来，那也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就只能矮子里面拔高子，选了田蚡作为打压窦氏的主力！
一开始，刘彻还是挺欣赏田蚡的…因为王太后很看重这个弟弟，并且一再强调对方有才，当时刘彻还是很期待的。
之后…至于之后的发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151章 野有蔓草（5）
关于田蚡是不是真的有才这个问题，刘彻想必是很有发言权的了。
简单来说，说田蚡真的一点儿才华都没有这是不对的！田蚡有才，但他的才华绝对没有大到能够支撑他做三公九卿这样的官员。当然了，能不能当三公九卿，这本身也就是刘彻一句话的事儿。
当今天子觉得他可以，那么他就算不行也得行了。
三公九卿也不代表着一定要大才，有的时候有两个划水的，有两个专门用来做应声虫的，都不成问题。比如有了田蚡，刘彻就可以让他在朝堂上完全代表自己的意思。
这种传声筒听起来挺让人鄙夷的，似乎人人都能做。无外乎就是投胎投的好，再外加会抱大腿而已！但这样的人物在朝堂上又是不可或缺的，不然总不能刘彻自己下场打架吧？
坏了‘规矩’是一方面，让其他人再也不敢说话了是另一方面。
抱着这样的想法，刘彻对于田蚡的能力不够没有产生太多想法…嘛，就这样呗，也不是带不动。
刘彻虽然喜欢聪明人，讨厌蠢人，但随着阅历增加也明白了一些道理：他治理着一个庞大的国家，手下是一个无比复杂的官僚集团。这种情况下，出现什么情况、什么人都不奇怪。
一味地拒绝其实没什么用，他也只能选择一条最有利于自身的路。
真正让刘彻对田蚡有意见，并且还是不小的意见，其实是田蚡自毁长城。
刘彻容忍了这个舅舅的相对‘无能’，反正利用对方压制窦氏外戚好用就好了。问题是田蚡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可以这么说，他身上有着一切穷人乍富时有的问题！
短视、贪婪、浅薄、不知收敛…每一条都不至于让刘彻想要立刻换掉他。但当这些事情接二连三发生的时候，刘彻心中的不满也在积累——说的更冷酷一些，刘彻这个做外甥的已经相当看不起田蚡这个舅舅了！
就比如说，田蚡多次挖刘彻这个外甥的墙角。
田蚡作为长安城中的新贵，纵使很显赫，财富积累的底子肯定也是比不上一些积累了几十年的贵族的。特别是如田产宅院这种部分，在长安往往是有钱也没办法搞定的，田蚡就更加矮人一头了。
于是在大肆敛财之余，他在地产方面胃口最大，吃相也最难看！
现在的武安侯府是刘彻赐的，但一开始并不是现在这座！是田蚡接到赏赐之后认为宅院不够大、地段不够好，于是要求刘彻重新赐一座。刘彻虽然有点不爽，但还是没说什么，给了自己舅舅这个面子。
但新宅子赐下去后也没有安生下来，而是不断地有宅院扩建的新闻传来。说实话，长安发展了这么多年，可以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多少空地可以自由发挥了！特别是好地段。
田蚡想要扩建，他周围住的都是达官贵人，扩建往哪里扩建？用钱可是收买不了这些人的！
于是带有胁迫性的行为就出现了，一些人慑于其权势，最终选择了妥协。
这种事儿说大不算大，说小不算小的，天天在刘彻耳朵边上出现，就颇让刘彻觉得丢人了——刘彻并不是要求属下毫无瑕疵当圣人，但田蚡这样简单粗暴地以势压人，最后坏了名声，图的就是那么点儿东西？
眼皮子忒浅了…身为富N代 权N代，如今继承了全世界最大家族产业的刘彻是绝对无法理解田蚡这种底层出身的孩子，猛然间完成身份三级跳时，心态的变化的。至于由此影响产生的行为，那就更别提了。
另外，田蚡建宅子什么的还特别喜欢找少府的人，少府本就有专门的建筑施工队，绝对专业！从宫殿、陵墓，再到道路，都是他们的事儿，工程质量不用说，反正值得信赖。
田蚡找上这些人…能怎样呢，请示了一番天子，这些人也就去了。硬要说的话，有一些皇亲国戚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挖刘彻的墙角的。没办法，要恰饭的嘛！生活艰难，能省一点儿就一点儿吧。
真正让刘彻不快的是后来的一些破事儿。
既然是少府的人承接了修建工程，那么建筑材料总该自己准备吧？可别小看建筑材料，古代地价或者人工价其实都不是房屋价格的主要组成部分，最重要的是建筑材料，也只是建筑材料。
很多家道中落的败家子卖房子都不是直接卖房子的，而是拆了一部分，慢慢卖建材。这样比较好卖，而且也没有那么显眼。要论其中的价差，这样卖的价格其实并不会比整个房子卖少拿多少钱。
建筑材料是真的很值钱的，比如用来承重的大柱，这样的木头价格都不会便宜。毕竟人家树长到这么大得花时间，是非常难得！现在是前汉时，倒还好，因为此时放眼开发程度不够的地区，大木头还比较容易找到。关键是这样的巨木运到中原来，运费就不是一点儿半点儿了。真再等上千年，大木头用的差不多了，这样的巨木一根几万两又有什么不能的？
另外还有砖、瓦、漆、石料…扩建大宅花的钱可不会少。
田蚡准备的建筑材料根本就不够！而准备的那些也有很大一部分是根本不能用的！少府的人找田家协商，这个时候田蚡就装聋作哑了。少府的人也知道这位武安侯是天子的舅舅，而且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不好得罪…更别说告状了！
可是扩建这样的大宅，建筑材料也不是几百万钱打的住的啊！上千万钱是基本的了。而即使是有钱如少府，也很难一次性填这么大的坑——少府是有钱，但那是整个少府加起来有钱！具体到少府某个部分，能够动用的钱肯定是有限的。
这么大的窟窿，填上去后轻易是不能将账目做平的，账目做不平的话就意味着就连糊弄都糊弄不过去！到时候这账目肯定是要有人负责的。个人给公家的款项背锅，这就很难受了…也很难做到。
没办法，建筑队的人只好和田家的管事商议，慢慢磨，反正多少拿出一些钱来。
这事持续了很久，时间一久，消息就很难封闭了，到底还是流传了出去。等到刘彻比较晚的时候听说了这个消息，真是生气也不是，好笑也不是。
至于田蚡流传出来的和人争地的传闻就更多了，毕竟他家宅子要扩建，最多就是兼并周围几家，总不可能无节制地扩张下去吧？但田地就不一样了，扩张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还有收取商人的‘保护费’…这样的事，整个长安的贵族基本上都在做，没有做的只能说已经衰落到了商人们都看不上了。
田蚡与别人不同之处就在于别人不是什么钱都收的，而田蚡是真的什么钱都能收，什么钱都敢收！
别以为一个商人攀附一权贵就很容易了，只要砸钱就行了——事实上，若是给钱就能提供保护，那么长安有权有势的人家门槛都要被踏烂了！商人想要攀附权贵没那么容易，砸钱也是有基本法的！
要么两方中间有个说得上的介绍人，经过说和，商人这一方也没有特别的大的劣迹，见不得人的黑历史，这件事就有可能成…这还是有可能呢。
要么，就是商贾这边做舔狗，那真是能从头舔到尾！将人家伺候的舒舒服服了，最终目标可能是将自家一个女儿送到权贵家做妾室，然后这层保护关系也就存在了。
这个时候的权贵和商贾之间的关系还是比较密切的，权贵收钱是真的，商贾遇到事了，得派上用场也是真的。若是只拿钱不干事，以后就没有人一起玩儿了。也是因为此，权贵就更加注意筛选保护的商人了。
若是那种特别喜欢作死的，钱再多也没有人愿意。
而田蚡这种什么钱都敢收的作风，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打算收钱不认账，要么他打算成为这些商贾的保护伞，无论出了什么事都给人兜着。
说实话，这两种可能性无论哪一种都挺可笑的。
御史大夫和廷尉那边多的是告田蚡状的，只不过因为各方面的考量，刘彻给压了下来…但有这么个老惹事儿，老是麻烦自己给擦屁股的舅舅，刘彻能一直保持耐心，那才是奇迹！
刘彻是甚样的性格？他性格里很多时候充满了唯我独尊的倾向…傲慢的不得了！只不过是因为他是天子，傲慢被人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所以才没有被人注意。
他自己聪明，所以看不上田蚡的无能！他自己壕，所以看不上田蚡的小家子气！他自己自傲的很了，所以很见不得田蚡总是凭借权势肆无忌惮——重点其实不在权势或者肆无忌惮。
重点在于，田蚡既然这么做了就该自己能搞定一切，最后干干净净的才是。但现实就是他搞不定！最后还得刘彻替他擦屁股。
别人只看到田蚡深受宠信，却没有想过刘彻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舅舅——按照正常的逻辑，天子当然是喜欢武安侯的，如果不喜欢武安侯，做什么要抬举他？
但现实永远无法用逻辑去简单考量。
陈嫣在所有人之前就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
一个原因是她知道结果，历史上汉武帝利用田蚡为首的王氏外戚斗倒了窦氏外戚，然后卸磨杀驴，王氏外戚被限制的死死的！田蚡更是下场不好。
知道结果倒推过程，很容易就能知道，刘彻必定对田蚡为首的王氏外戚是不太满意的。
至于这种不满意是什么时候滋生出来的，这就是另一个原因了——陈嫣有机会接触到刘彻，能够重点关注这个问题。虽然她察言观色的能力不强，但刘彻作为她的重点观察对象，多少还是有点儿心得的。
很多不经意的举动其实已经表明了刘彻对田蚡的态度，轻视、厌烦、不得不用，反正都挺负面的。
在知道这么个前提的情况下，吐槽几句田蚡算什么？表面上刘彻还要‘纠正’她，但估计内心已经暗搓搓地赞同了。
事实上也和陈嫣想的差不多。
刘彻内心对他舅舅吐槽更多，已经槽多无口了！只是他还不能找个人说，没有密切到能说这种话的人。而一般的臣子，说了这种话，被当成是某种政治信号了怎么办？
就算刘彻再看不上他舅舅，他暂时也还得用他呢！
“这话也只有你敢这样说了！”在‘警告’完陈嫣别对别人说这个后，刘彻又来了这么一句，说的直白一些，这不就是默认他赞同陈嫣的说法么？
武安侯田蚡并不怎么聪明亚子。
说着刘彻自己都笑了：“如今也只有你敢这样直言了！”
廷尉和御史大夫那边许多弹劾的奏章估计都被刘彻吃掉了…他们知道了大概会哭吧。
“也就是姐夫如今无人可用罢了，待到日后天下英才为姐夫效力的时候，也不会这么局促了。”陈嫣这是实话实说，她想起了汉武一朝的许多名臣。只可惜这些名臣她也就是知道一个名字而已，至于他们具体出现在哪一个时间节点，那她就真不知道了。
她挺喜欢历史的，但就是普通的喜欢。
陈嫣这话算是说到刘彻的心坎上了，他一直觉得手头的人不合用，想要选拔符合自己口味的人才。不过这件事现在还没有什么眉目，主要是建元新政失败之后，太皇太后就在他用人上卡的很死了，他也没什么机会寻找人才。
说着两人就讨论起了刘彻需要怎样的人才。
说实在的，陈嫣的观点和现在的主流观点很不同的。这和陈嫣早就牢固无比的世界观有关，对于一个生活在大政府现代国家的普通女孩，她对大政府的好处是非常清楚的！
而到了古代，她就更信奉大政府了…因为历史上无数的经验告诉她，在生产力落后，人们抵抗天灾人祸能力比较差的古代，大政府只会更有需要！
正好，刘彻也是典型的大政府拥趸！他早就烦了黄老学说不干预那一套。他的权力欲望如同雨后猛长的野草，早就蓬勃的不可思议了！如果可以，他会想要将一切能够抓住的权力全都抓在手里。
太皇太后的压制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越压制只会越强大。而她能压制一时，又能压制一世吗？最终世界还是会按照这个年轻帝王的心思运转——事后证明，他的意志某种程度上也顺应了时事变化的潮流。
这大概也是他能成为千古一帝的原因之一！一个再有雄心壮志、再有旷世之才的帝王，一旦他的主观意愿与当下世界发展的潮流不同，那也是很难成功的。
两人在这个问题上有共识…emmmm，或许也会有一些分歧，不过这不重要。陈嫣并不是会在口头上强势的人，所以并不会和刘彻犟，硬要分出个高低胜负。当消弭了这一隐患，这种分歧反而能推动思维碰撞，带来更多的灵感。
陈嫣对大政府的形容没有太多实处的内容，这是当然的，她又不是政治专家。不过她脑瓜里到底有历史上许多大一统封建王朝的经验，又有自己生活在大政府社会的真实体会，所以倒也能说出许多令刘彻耳目一新的东西。
刘彻一开始将陈嫣一些话当成是异想天开——陈嫣虽然聪明，但到底是一个没在治国上钻研的女郎，很多地方都显得过于不切实际了。但随着交流，他改变了这种想法。
陈嫣的想法确实有很多不切实际的部分，这在刘彻看来也是正常的，陈嫣又没有治理国家的经验！能指望她说出真正切合实际的东西吗？
但这并不妨碍另外一部分的内容处处闪耀着启迪的光芒！甚至就算是这些‘不切实际’的部分，仔细深究，也能体会到不切实际背后充满可行性的、务实的指导思想。
非要说的话，促使陈嫣说出这些东西来的思想是另一种思想，和时下完全不一样的那种。在刘彻看来，这种思想是对自己胃口的…而且从一开始就从立意高度上几乎碾压了别人。
这里的‘别人’指的是刘彻所有见过的‘人才’，其中不乏他还比较欣赏的青年才俊。
两人讨论的高兴了，甚至一起用了飨食！用飨食的时候刘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立刻兴冲冲地对陈嫣谈起。
“今年朕命朝廷征召五经博士，如今这些博士早已在长安安顿下来，平日里也给明堂学生上课。后又想着多年不怎么读书了，该读读书才是，便令五经博士轮流进宫讲课，到时阿嫣也来罢！”刘彻当时让五经博士进宫讲课其实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主要就是表态，表明自己对五经博士的支持。至于上课的内容什么的，他倒不是很在意。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该读的书都读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事儿光靠读书也无法解决了。
但就在刚刚，他和陈嫣讨论问题讨论地高兴了，就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和陈嫣在太子宫上课的事情。一下就联想到这件事上，这不就是一个好机会么！
说实话，陈嫣有一点点心动了！
她现在也是半个学者了，平常做学问可是正经事！往学者圈子里发表一下自己的读书成果什么的是她常常会做的事情，其中有一些因为理论扎实，观点新颖还真激起了一定的反响。
一方面，她自己蛮喜欢这个的。另一方面，在事后她也渐渐品出在学界拥有一定的名声和人脉，这是一件多么有利的事情！
两方面的原因，让陈嫣对于钻研这些知识颇有动力。
当今天子特意下诏选入长安的五经博士，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了！必然都是名动一方的大学者…这样的人，平常见面也难的，现在却有机会面对面聆听教诲。说不定提问题也是没有问题的呢！到底是给天子上课，应该比平常有耐心的多吧！
在如今庞杂的工作和自己真诚的愿望之间纠结了一会儿，最终陈嫣还是点了头——工什么作！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现在这个机会错过了，说不定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了！
答应下来之后陈嫣又有点小犹豫了…她真的能去吗？
“诸位夫子不会因此不快罢？”陈嫣小心翼翼。
刘彻却不当回事：“这有甚可不快的？到时上课，一起的人还有朕身边的侍中，就连宦官宫女都在旁听着呢！难道就多你一个？”
事实上，就算是这些五经博士介意，那又能如何呢？难道他们敢和刘彻唱反调？
也不是敢不敢的问题，关键是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就和皇帝唱反调，实在是有些不划算了。
听刘彻这样说，陈嫣也就不说什么了。其实她内心还有别的顾虑…她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小萝卜头了，跟着去上课，会不会影响不太好呢？
另外，她那么频繁地出入宫廷是不是不好——到时候在宫中上课，就算五经博士给刘彻上课不可能是一天一次，估计频率也不会低（五经博士有空，关键是刘彻作为皇帝，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时间！）
这些顾虑都被陈嫣压在了心底，主要是她觉得这些顾虑有些庸人自扰的意思。真要不去理会的话，其实也没有什么影响。若天天想着，反而显得太过在意了。
相比起陈嫣，刘彻就要兴致勃勃的多了！本来他对五经博士进宫讲课事情说不上有多上心，即使这件事是他策划的。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他专门在宫中划了一处宫殿作为讲课的所在。
务必此处离宫门近，方便出入！另外还得装上许多的书籍，有高高的、开阔的藏书室，窗户要大，这样光线才好。另外还得有个可以眺望用的露台，有…总之都是陈嫣的喜好。
当然，刘彻是那个负责张嘴吩咐的，真正筛选出这样一处宫殿的还是身边的宦官——别看这是属于刘彻的宫殿，但宫殿群的规模实在是太大了，他身为主人早就弄不清楚具体情况了。
就是这样，在刘彻看来也就是勉强用用罢了！实在是时间不够，不然他能下令少府新建一座完美符合要求的宫殿！

第152章 野有蔓草（6）
天气寒冷，宫殿中却是温暖如春。
红通通的炭火持续散发着热力，偶尔发出轻微的‘毕剥毕剥’声。殿内除了年老学者略带口音的讲课声，再无其他响动。
等到授课完毕，自有刘彻这个天子提问——如今的老师们可都是拽的飞起的，一般情况下只有高兴了才会回答几个最喜欢的学生的问题。至于学生对此满意不满意？那他们就不很在乎了。这个时代的知识绝对是被极少数知识分子垄断的，有人不满，觉得这不好。
可有的是人愿意来经历这种‘不好’呢！
也就是学生变成皇帝的时候，这一切才会发生变化。
说到底这些学者也是有自己的追求的，谁不想用自己的学识吸引天子，然后帮助天子治理这个国家呢？华夏民族自古以来的传统，学者们都有着‘致君尧舜’的伟大梦想，甚至很多人就是以此为使命的！
所以这些学者们不怕天子问的问题多！就怕天子对自己的课程毫无兴趣。
等到老师离开之后，刘彻一改之前端正的样子，迅速扭过了身子，手臂靠在了后座陈嫣的书案上。笑着问：“阿嫣有些心不在焉？是觉得《诗经》博士有甚不足？”
“嗯？”陈嫣正在收拾面前的一些竹简，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跟着就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只不过《诗经》的道理实在是听的太多了…如今的学者又十分喜欢将《诗经》中的篇目全都靠到道德、教化上去…唔，还是听《易》更有意思。”
虽然现在为止，研究《诗经》的很多学派还没有成长，甚至诞生，但关于《诗经》的解读，学界已经有了很多在陈嫣看来非常奇葩的结论了。毕竟，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日后会有那样的解读，往前追溯必定是有根源的。
所以日后《关雎》这样的爱情名篇会成为歌颂‘后妃之德’的存在，这个观念甚至影响了中国人近两千年！
然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什么鬼的后妃之德啊！
而类似《关雎》这样的解读方向，在《诗经》中简直处处可见！比如《野有死麕》，说的是很简单的男追女故事，而且在最后还有男女‘私相授受’的神展开。
考虑到诗歌所处的时代背景，当时的华夏其实还处于‘野性未驯’的阶段，很多时候的行为、风俗，都有着上古遗风。男女交往也是一样，情投意合就‘在一起’，这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类似《野有死麕》这样的诗歌，它是很质朴、很直白的。或许没那么文雅，但它本质上也没有任何邪念…这大概就是孔子说‘诗三百，思无邪’的原因吧。
但在《诗经》学者们的解释下，《野有死麕》的意思就变了，男主人公变成了无耻之徒，女子则是抗拒对方无耻行为的贞女，所以批评了无礼，歌颂了女子的贞烈——这种解释已经很‘硬’了，但还有更硬的引申义！
大意说，在之前，此地风俗这种事是习以为常的！而经过周文王的教化，人们变得讲礼义廉耻。女子遭到男子淫诱能够反抗…这是什么，这是文化的胜利啊！都是周文王教化之功！所以这首诗歌歌颂了周文王教化！
emmm…【我特么还能说什么呢.jpg摊手.jpg
而类似的解读，在《诗经》中到处都是，陈嫣简直服了这帮人！亏的他们有脑洞，反正让陈嫣去做这种联想，她是真的做不到。
刘彻早就猜到陈嫣会有这种想法…毕竟在他的记忆里，陈嫣本来就是一个性情很‘真’的人，这种解读是一定不会接受的。其实刘彻自己也觉得这种解读过度了，不过他是不会制止这种解读的。
不仅不会制止，可能还会推动。
“幸亏不是天下人都如阿嫣这样想…”刘彻啧啧了一句。
陈嫣也露出一个‘我理解’的眼神——对于皇帝来说，思想文化问题一直是个重要问题！如果可以的话，皇帝都是希望天下人思想能够统一的。知道忠君爱国，知道勤恳规矩，不要总想着搞事情…就是类似这种简单却有用的思想。
但这种思想不是直接去说就能种到人的脑子里的，需要有一定的载体。当载体为人所接受了，这些思想也就潜移默化中被人接受了。
古代贤人的著作或许本身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但是不要紧，用这些著作作为教材的时候统治者是可以掺私货的！
解释权是在现在的人手上的啊！就如同《诗经》，诗歌早就存在了，就摆在那里。但要说这些诗歌到底是什么意思，那还不是要看拥有话语权的学者怎么解释？
刘彻很喜欢现在《诗经》的解释方式，因为里面传达的思想是绝对有利于统治的。
想到这里，陈嫣也打趣刘彻：“姐夫曾经还为了儒家与道家的南辕北辙同老师们辨论过呢！我现在还记得，‘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这是道家的道理，要叫民众愚笨。而儒家却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朝闻道，夕死可矣’，是要启发民智。当时姐夫以此为惑，让老师们都差点儿打起来！”
“姐夫偏向儒家的…如今此举可一点儿都不儒家哦！”陈嫣笑眯眯地道。
刘彻大笑起来——这看的一旁的韩嫣、卫青心中称奇。
刘彻早些年做太子的时候读书，身边有贵族青年组成的‘伴读团’，当时韩嫣就是他最器重的一个了。一方面是韩嫣聪明、有眼色，还恰好了解刘彻非常感兴趣的匈奴。另一方面，韩嫣长的好看啊！
没办法，刘彻从小就是一个究极颜控！在他这一朝出头的名臣，史书上基本上都要记载一笔仪态、外貌什么的。
到现在，韩嫣依旧很受宠幸，甚至相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这种和宠臣倒还有些差别，刘彻似乎将韩嫣当成了类似‘跟班’的玩伴…嘛，这也正常，作为皇帝，一方面需要人才的辅佐，另一方面也需要纯粹的、解闷用的‘朋友’。
正派的人看不上韩嫣，但那些想要走捷径的人可是很追捧韩嫣的！
如今他是长安新一代的‘王孙公子’，出行时身后就跟着一大堆贵族子弟，众人都隐隐以他为中心了。
而现在，刘彻重新读书了，他也被拉了过来。另外，侍中们也集体弄了过来，旁听课程。
‘侍中’这个官职对于陈嫣来说是如雷贯耳的，因为初中的历史教科书上就提起过！汉武帝利用侍中构建了内外朝制度，从而加强了皇权！
说白了，就是不和朝堂上那些老东西玩儿了，利用侍中这么个皇帝身边的侍从官，组成了类似‘内阁’的存在。有什么事情，天子和侍中就商量清楚了，这就是内朝，至于外朝，要做的只有接受和执行！
不然能怎样？要造反吗？
不过现在的侍中还没有后来那么牛，现在的侍中还真是‘侍从官’！大多是围绕在刘彻身边，在政治上和刘彻有着相同想法的年轻人。这些人常年跟着天子，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这个国家是如何运转的，这么学习几年，将来再外放个几年历练，再回到中央担任一两任官职，都是一等一的良臣！
之前宫中卫夫人怀有身孕，家中兄弟因此被陈嫣她老妈整——整是没整到的，反而让卫家兄弟因祸得福，被刘彻召入宫中。卫夫人的哥哥卫长孺、弟弟卫青都当上了侍中，这也是对他们兄弟的一种保护吧。
而卫青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迅速从众多侍中中脱颖而出的。
卫青受到了刘彻的青睐，平常与这位天子的接触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对其了解也就加深了。
他和韩嫣一样吃惊就在于，陈嫣刚刚一番话其实是很得罪皇帝的。
凭良心说，刘彻并不是一个难伺候的皇帝，他并不算心机深沉、喜怒无常，不过他确实任性也是真的——以一个皇帝来说，任性只能说是基本标配！天下都顺着他们，久而久之哪有不任性的！
他也确实不算好脾气…话说回来，历史上真的有好脾气的皇帝吗？有，但却是凤毛麟角！因为得筛掉一批假装好脾气的，以及只是在朝堂事务上好脾气，私下其他方面却不算好脾气的。本来就少的，这么一筛，就更少了。
陈嫣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但是对着皇帝‘实话实说’，这样真的好吗？而且这还是揭短呢！
其实刘彻也是经过了一段心态转变的，一开始他当然会有些不爽，觉得这会不会说话啊！有点儿让人讨厌呢！人都是这样，爱听好听的，对于不喜欢的，怎么可能爱听！
但是后来这种心态发生了变化。
第一阶段他只是习惯了而已，习惯了陈嫣就是这样和他说话的。习惯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所以现在陈嫣说出再‘出格’的话，他首先也只会想到‘她不就是这样的么’。
习惯了之后就很难再生气了。
第二阶段时，刘彻在习惯之后心情平静，也就能更好地理解陈嫣说这些话的‘意图’…最终的结论是，陈嫣根本没有任何意图！她并不是想借此讽刺刘彻什么，也不是想借此引起刘彻的注意，又或者打击一些人，美化一些人…总之达成自己的目的。
陈嫣说这些的时候就真的只是想到了就去说，就像是普通人，朋友、亲人之间，他们聊天不就是这样的吗？有调侃打趣，也有直言不讳，其实其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到就说，自然而然的事情。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刘彻就觉得心中感觉微妙地变了。
所有人和他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最怕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最后惹怒了他。而这些对话往往也是带有目的性的，臣子们、宦官们、皇族们，他们都有求于他！因为有求于他和他说话。
就连与母亲、姐妹们聊天，也是这样——母亲想要权力，想要王家人当官，想要王家有更多的赏赐。姐妹们不用说，他的姐妹当然尊贵，日子过的顺心无比，但谁又会知足呢？所以想要更多的东西。
刘彻很喜欢做‘皇帝’，因为这意味着唯我独尊，意味着他能够按照他的意思治理一个国家…但他不能只做‘皇帝’。人是无法脱开本来的自己的，很多时候，就是万万人之上、称孤道寡之时，他也会想做一做‘刘彻’。
古代的皇帝想要微服私访，想要在皇宫中办市场，想要自己玩cosplay，在宫中扮成其他身份的人物…无不因为此。
当久了皇帝，肩膀也会累。如果能做回本来的自己，也会轻松快活很多吧！
现在的刘彻就经常会想起少年时，当时的他还只是太子，所以可以骑马出宫，长安城里打马而过，那时身边并没有跟很多人。
那样的快乐。
而现在，和陈嫣说话的时候是少数能体会到这些的时候了。
这一阶段里，他已经接受并喜欢上了陈嫣的说话方式。至于最后一阶段，那是近一两年的事情，对于这个时候的刘彻来说…滤镜已经一米八厚了。
这个时候，陈嫣说什么他都很难生气，只会往好的地方想。陈嫣说些中正平和的话，别人说是老气、沉闷，陈嫣说就是懂规矩、知进退，点赞！陈嫣说些出格新奇的话，别人说是放肆、大胆，陈嫣说就是有意思、真性情，再次点赞！
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事实证明，当皇帝的，哪怕是未来会成为千古一帝的，他们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偏心！而且他们偏心起来会比普通人更难扭转——这也很好理解，普通人在生活中难免会遇到让他们转变的挫折，很少有人能够一条道走到黑。
皇帝就不一样了，对于他们来说，一条道走到黑只是日常而已！
很少有人纠正他们，就算偶尔有纠正的，他们也可以不接受！只要他们自己死扛着，又有谁能强迫天子改变呢？
事实上，皇帝是最要面子的一种生物！有的时候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错了！但知道了又如何？面子不能丢啊，所以再坑爹也得把之前的政策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时间长了，皇帝的性格也就养成了！他们往往固执的要命，认定了的事情轻易不会为人所改变，除非是他们自己改变了想法！
刘彻对于陈嫣的‘打趣’，并不觉得冒犯，因为他知道陈嫣真的只是打趣而已。当然了，如果换一个人就完全不是一样的结果了，说不定刘彻就会觉得此人心中对他有意见【阿西！心里记小本本。
“如今才知，单说一家之言其实并无多大意思。无论是道家愚民也好，儒家启迪民智也罢，都不能单独使用！治国之道，本就不拘泥，其中微妙，存乎一心。”刘彻说到这里的时候也很感慨，当了天子才明白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理想。
复杂多了。
陈嫣连续拍了好多次巴掌，满脸笑容：“恭喜姐夫了！治国之道上已然登堂入室！”
她是真心这样觉得，在理解刘彻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的基础上，发自内心觉得他做的很对，理解很到位。因为抱着这样的心情，所以显得格外真诚，刘彻也忍不住跟着她笑了起来。
“我一直觉得，皇帝不能是哪一种学说的门徒，因为心中有了偏向，就不能公正了。而身为皇帝，是最应该公正之人！各学说之间的公正只是其中之一。这些学说不过是治理天下的工具，好用就用，不好用丢开就是。”
陈嫣侃侃而谈：“大一些去看呢，皇帝要维护天下万民的公正。贵族、豪强，这些人比底层老百姓要强大的多，若是皇帝不能维护公正，始终站在底层小民这边，贵族和豪强就会迅速地将老百姓吞食掉，田地变成他们的田地，老百姓变成他们的奴仆庄户。”
陈嫣的书案上有一个木头做的跷跷板模型，算是一个小摆件吧。陈嫣在一面放了一块墨，另一边放了重的多的竹简，一下就让跷跷板翘了起来。同时，陈嫣将手放到了墨块那一边，将跷跷板按了下去，保持了一个平衡。
伸出另一只手示意刘彻看：“所以天子是绝不能站在贵族、豪强这边的，这就是缘故——贵族和豪强实在是比小民强太多了。而贵族和豪强一旦开始吞食小民的田地，甚至小民本身，就不会停止，因贪欲是没有底线的！这些人不会想到将小民逼到没活路之时，平常看不起的小民也能反抗…然而事实就是他们能！当年始皇帝扫荡六合，虎视何雄哉！何等霸道无双。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大秦，始皇帝离世之后便陷入了天下大乱！”
陈嫣说到秦朝旧事的时候也很感慨。说起来人类能犯的错误，基本上在历史上都已经犯过了，如果人能够吸取教训，不再重犯，那就很好了。然而现实是，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不能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所以华夏历史上的王朝都是在重复同一个命运，崛起、兴盛、由盛转衰、被推翻，所有的王朝末年几乎都是相似的！土地兼并严重，朝廷内耗严重，皇帝不通民情……
陈嫣说这些话的时候，周围是逐渐安静下来的。本来还有侍中们收拾东西的声音，但随着她说的越来越深，这些人也竖起耳朵听住了。
陈嫣这些东西真的是很基本的理论了，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最精英的人才能有的认识，才能说出的道理。甚至即使是这批人，他们也未必能如此清楚明了地讲出来。
这些人会说‘民为本’，但其中的道理会被归类到仁君就该如此，而这样做了，天下人安居乐业，自然天下无事。像陈嫣这样痛陈利害，最终得出一个清楚明了的道理，这是很少的。
一方面，此时的人没有深刻地去想，毕竟华夏民族还没怎么经历过朝代更迭的洗礼。另一方面，也是‘道德感’在作祟。上古遗风，人们希望将一切交给道德之类的东西来处理，不太希望讲利害之类的。
事实上，世上讲究礼法，这不正是因为三代以来，人民的道德越来越败坏了，所以才只能以礼法加以限制吗——乍一听好像很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其实很操蛋的。而这样的道理，在这个时代还是很有市场的，所以大家在讲一些东西的时候也受到了影响。
好像讲利害就低了一等，是劣政了一样。
但在场的人，都是刘彻挑选的符合自己思路的年轻人…简单来说，都偏向实用主义，是能够接受谈利害的。
所以陈嫣这样说，他们立刻就接受了。并且觉得此前一些很模糊的东西一瞬间就清晰起来，从大方向而言，明确了为什么要站在小民这边！总之，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能被贵族豪强这些人忽悠到他们那边去！
除此之外，他们也为陈嫣话语中的气魄诧异…陈嫣根本就是站在全局的，甚至历史的角度看这个问题。这种思维方法，是谁都能有的吗？
一般人就算是想要培养，也培养不出来！因为个人眼界、思维方式这种东西，根本不是想想就能有的，只有身边的环境适合，这才能自然而然产生。
能如陈嫣这样想问题的，他们只见过一个…正是当今天子！
但天子这样并不奇怪，他所处的位置，所要做的事情，从小受的教育，都是这个方向的！
真、真是奇人——这一想法出现在不止一个人脑子里。
相比之下刘彻和韩嫣就要反应平淡很多了，刘彻知道陈嫣一直如此。韩嫣也是少年时和陈嫣做过同学的，心中也很感叹：到底还是不夜翁主最合陛下的意思！
心中庆幸陈嫣不是男子，若真是男子，也就没有他的位置了！

第153章 野有蔓草（7）
陈嫣的书简、文具收拾好了，自然有人替她拿…实际上就她那小身板，估计也拿不动。此时的书籍都是竹简做的，即使大多数经典都字数不多，一套典籍下来几十斤上百斤，也随随便便啊。
陈嫣和刘彻一不小心就歪到了书籍上面，主要是她在向刘彻炫耀自己的藏书。
“近日弄到了一套楚国藏书，很值得细读..只是楚国文字实在是…”陈嫣说到这里也有一点儿头疼。春秋战国时用的还是篆书，如今她也是个贵族了，篆书当然是学过的，但她学的是主流篆书！
齐国、秦国、燕国、韩国、赵国、魏国这六国，其篆书虽然有些差异，但总体上而言，这种差异是可以辨认的。正如后世的华夏人都自带繁体简体转换系统一样，此时学篆书的人，只要学一国篆书，就可以完成六国文字转换。
唯独楚国不一样，大概是受到南方非中原文化的影响太深了，反应到文字上，和中原差异格外大。
刘彻对于陈嫣炫耀藏书毫无感觉，如果他想要某种藏书的话，只要世上还有，难道会搞不到吗？更别说他本身就拥有这个国家最大的两座图书馆，石渠阁与天禄阁了！陈嫣还有不少图书正是从这里抄到的副本呢！
“让人译成今人文字不就行了？”刘彻是真正的务实主意者！而且作为皇帝，每天要日理万机，最痛恨浪费时间了！臣子们的奏章写的冗长，废话太多，他都是要生气的！
陈嫣就和他不一样了，解释道：“有些还是要看原本的文字才能明白更深…而且楚国文字单从文字来看也是很有意思、很有韵味的…我慢慢读就是了。”
汉高祖刘邦是楚国人，所以汉代人对于楚国文化还是挺崇拜的。再加上楚国确实是战国时期非常重要的国家，不能忽视。所以当初学文字的时候，陈嫣也学了楚国文字，只是不够熟练而已。
“阿嫣倒是爱这些，”刘彻顺口感慨了一句，顺便就邀请道：“明日宫中开家宴，你也来罢！”
陈嫣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这家宴又不是冬至大家宴，应该只有姐夫、姐姐、太后，还有后宫中诸位娘娘罢？我去了算怎么回事儿？”
宫廷之中的宴会是很多的，没资格进的人趋之若鹜，有资格进的却往往分情况讨论了。有些可以去，那就去，有些不那么适合去，又何必去呢？他们这些人都可以参加宫廷宴会了，也用不着刷存在感啊！
“你有什么不能来的！”刘彻却有些不高兴了，“你少时就是在宫中长大，跟着父皇的时候什么家宴没有你？”
陈嫣还是摇了摇头，这次她找了个理由，道：“这几日事忙…要过冬至节了，我还许诺了舜表兄一副绣屏，好多事都要置备起来。”
冬至节可以说是此时最重要的节日了，经济允许的情况下人们会赠送冬至节节礼。如果是有钱的贵族之家，这份礼物只会更加隆重！以车来论，一车一车地拉礼物。
陈嫣还没有嫁人，定位上她就是‘大长公主的女儿’，所以倒不用自成一户，向其他人送冬至节节礼。当然了，相应的她也收不到大车大车的冬至节节礼。
但，在自己的私人交际圈子里，一点儿表示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和一些关系好的人赠送几件冬至节节礼，这就是她的惯例了。
包括刘彻，他也是收过陈嫣的礼物的。
“绣屏？舜，是刘舜？”刘彻的表情可不好看。
陈嫣却当成是他不太理解，于是解释道：“刺绣出来图画，用这做屏风。之前往北方跑的时候舜表兄招待了我…还特意派了王宫卫兵护送我往北又走了一段，说好了给他绣骏马图做报酬的。”
此时有刺绣了，也有屏风了，但屏风远没有后世那么多花样。偶尔也有在屏风上绣花的，只是往往是绣一些简单的图案，不存在图画这种。
其实刘舜说让陈嫣绣骏马图绣屏也是玩笑居多，是陈嫣说要谢谢他，但他又不需要陈嫣的什么东西，便随口说了这个——大概在他的印象中，陈嫣的手工确实不错吧。至少在贵女圈子里，没见过比她更好的了。
贵女又不用靠着这些技艺谋生，平常做事也有婢女…
陈嫣拿出自己的一块手帕给刘彻看：“我画了小图，又绣了一个小的，做到心中有数。不过绣屏可比这个大多了，费神也多。
陈嫣的绣法和现在的主流绣法有很大的不同，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十字绣，以及一点儿不伦不类的乱针绣吧。十字绣她可是一把好手，高中的时候学习紧张、压力大，她根本就沉不下心来！十字绣是帮助她沉淀内心的一个工具。
玩十字绣的时候她就觉得全身心放空了，可以什么都不想……
高中念完，十字绣的水平也就上来了。
至于乱针绣，她是真的只知道理论，而论到实际操作，大概就是尝试过一两次的水平吧……
而此时的主流刺绣是‘辫子绣’，也被称为‘八字绣’。十字绣，顾名思义就是绣‘十字’，最后形成图案。八字绣也是一样，基本上是绣八字。只是这‘八字’也不是乱绣的，而是前后相连，就像编的麻花辫一样。
这种绣法不能说差，如果是技艺高超的匠人，也能做的非常好！但实事求是的说，除了某些特殊的图案外，八字绣并不算优秀——如果真那么优秀，也不会在发展的过程中逐渐被放下了。
只能说，技巧本身没有优劣，但技巧的程度确实是存在高低的。
陈嫣的十字绣也高级不到哪里去，但在描绘具体图案的时候确实稍微有优势一点儿。再加上融入了一点儿乱针绣的技巧，出来的图案在这个时代是真的很惊艳了！
也就是陈嫣的绣品并不用于售卖，不然肯定要搏一个‘神绣’的名号，人称‘陈一针’什么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此，上流社会的小圈子里更加追捧陈嫣的绣品了。陈嫣干脆将这种绣法教给了家中绣坊的女工…呃，现在这种绣品深受上流社会喜爱，价格开的很高…很高…
刘彻凑过去看手帕上的骏马图，上面大概是四匹骏马，一匹黑色，两匹栗色，还有一匹是枣红色的，各有不同的姿态，但都担得起神骏这个词——这和刘彻平日见的图画完全不一样！
陈嫣的绣坊做得好，宫中自然也会采购他们的绣品，所以刘彻是见惯了这类绣品的。然而此时看到陈嫣的手笔还是觉得不同，和绣坊出来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然不同了…但这并不是刺绣技艺的问题，事实上，那些绣女往往都是心灵手巧之人，而且吃的就是这碗饭！所以在学到绣法之后很快就能在技艺层面超过陈嫣（本来就不是特别高明的绣法…）。
可刘彻的感觉也不是错觉，非要说的话，两者的差别在‘绘画’艺术的理解程度上。
此时华夏的绘画艺术已经很有成果了，从后世的留存文物就可以看出来。有很多这个时代的帛画、壁画、漆画…其中不乏格外精美，充满这个时代特有的艺术魅力的。
但，艺术么，艺术本身没有高低，但具体到技巧上是确实存在高低的。
陈嫣绣图的时候用的都是后世常见的骏马图、牡丹图之类的经典图画，这些图画的艺术技巧是在很长历史中逐渐发展成熟起来的。而经典的图像之外，陈嫣也是自带‘先进经验’的。
她没有专门学过画画，但她自认也不是手残，会把人画成是线条小人的那种。所以照着画个漫画，描个速写什么的，这都是没有问题的——不要以为这是非常没用的技能，实际上没有什么技能是没用的！
只要不是手残到了不能表现自己的经验，至少透视关系上，现代人有基本认识吧？至于近大远小之类的简单概念更不用多说。甚至这些东西说的不是那么清楚，但使用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表现出来。
一个不是手残星人的现代人在公元前的西汉，当个画圣确实不敢说，但成为画画的佼佼者，这是没有问题的。
刘彻心里赞叹了一下陈嫣的手艺，顺手就摘了手帕，仔细看。口中道：“冬至节也给朕送这绣屏…既然刘舜要了骏马图，朕就不要了！你给朕重新绣。”
说到这里，刘彻顿了一下：“不能比刘舜的差！”
陈嫣当即就炸了！这位大佬根本不知道这个的工作量叭！刘舜那个骏马图还好一点，因为是很早就开始准备起来了，每天做一点，到现在也没多少了。可是现在刘彻也要一个…冬至节可没有多久了！
刘彻还真不知道其中的工作量，他是个男人，而且还是天子，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大小的绣图工作量是多少呢？
这样说还嫌不够，还对陈嫣道：“朕听说刺绣费神，你每日别绣太多，慢慢来就是了。离冬至节还有些时日，定赶得及！”
呵呵，陈嫣心里翻了个白眼，表面上却还得笑眯眯。
“姐夫的话…姐夫觉得什么时候绣完算快的？”陈嫣是真心想问这个问题的。
刘彻不假思索道：“不怎么清楚…不过也不能超过十几二十日罢！管少府要的绣品，再繁复的也不能这么拖沓了。”
少府当然不敢拖刘彻的工期，因为拖工期就死定了！为此，他们有很多提高效率的方法。比如一幅绣品很多时候根本不是一个绣娘完成的，而是多个绣娘一同动工。
刘彻显然是没有这方面认知的。
陈嫣觉得这就没办法谈了，便告饶道：“姐夫放过阿嫣罢！这骏马图已经够难了，还要更好…这骏马图我已绣了三月有余…”
之所以绣这么久，当然不是因为工程量真的那么大，而是陈嫣每天都有很多工作，不可能只绣这个，所以都是每天做一点点来着。
但这个实话陈嫣是不可能说的，只能尽量说得可怜巴巴一点——可怜可怜宝宝吧！说实在的，将刺绣当成是一个爱好玩的时候，那很好。可要是将其当成是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那就是另一种体验了。
陈嫣短时间内都不想再来一次了，或者说，短时间内她都不想碰针线！
刘彻之前短暂压制下去的烦躁与不快又涌了上来，他是很想冲陈嫣发火的——可以为刘舜做这件事，就不能为朕做这件事？这是什么意思？
甚至他会联想到之前的事，在刘乘薨了后，陈嫣的伤心他是看在眼里的。他当时被另一种情绪干扰着，其他的就退后一射之地了。然而说实话，他心里其实是不高兴的。
陈嫣为了刘乘那小子那么伤心，算是怎么回事儿呢？而且刘乘那小子明显是喜欢陈嫣的，这就更让他不是滋味儿了。
刘乘当然喜欢陈嫣，不只是因为陈娇和他说了那些，所以他就相信了。事后刘彻也让人查探了一番，这才知道来长安报丧的清河国使者顺便送来了刘乘的遗物，而这些遗物陈嫣也向他透露过。可他当时没细想，等到有人报上来他才知道规模大的惊人。
倒不是财富有多么惊人，而是送来的都是刘乘生前最喜欢、最珍视的，包括书籍，也包括一些别的东西。
将心比心，若不是陈嫣在他心中地位独特，他会在临终前这样安排？
刘乘人都不在世上了，刘彻这火没地方发，甚至自己也觉得这火没什么意思——人都不在了！
但理智这样想了，真实的心态又是另一回事，心里到底因此扎了根刺！
现在又有刘舜的事，可以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心里的火都压不住了——刘彻就不是一个擅长在情绪上忍耐的人！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忍耐是最常做的事情，也是最不常做的事情。
说常做是因为皇帝的工作常常处在权衡当中，根本不可能率性而为，所以要忍耐。说最不常做，是因为皇帝又确确实实是人间唯我独尊的那一个，在日常当中，他们从来不用忍耐！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对着陈嫣直接发火，只是眉间多了一片阴影，而且直到陈嫣离开宫中，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而等到陈嫣离开，足够了解刘彻的韩让已经察觉到有一些危险了。平常这个时候一定会上前嘘寒问暖的，这个时候落在了其他人后面。
于是这次第一个凑到天子身边的人变成了韩嫣，就笑着走近了道：“陛下，宫宴嫣翁主不至也不要紧…不如邀嫣翁主出城去——”
“滚！”乒乒乓乓一阵响，是天子面前书案一脚被踹翻了，上面的零零碎碎散落一地，直接打断了韩嫣接下来的话。
人间的帝王展现了他的愤怒，其他人只能瑟瑟发抖。平常韩嫣自恃宠爱，所以对着皇帝的时候是比较随便的，敢说别人不敢说，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也常常为此自得。然而真的面对天子之怒，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天真！
虽然刘彻直接让人滚了，但在场所有人也不可能真的直接滚的。真要是走光了，皇帝的愤怒向谁发泄？说不定还要更生气呢！
经验丰富的宫人们纷纷伏跪于地请罪——他们有什么罪？不知道。不过他们作为侍奉天子的人，却让天子如此震怒，就算不是他们的锅，那也是他们的锅了！
来，背好！
“陛下息怒！陛下恕罪！”
而刘彻却不想和这些人玩平常那一套了，他是真的想让所有人滚蛋。当即踹了一脚，踢中了自己跟前最近的韩嫣，正踢在肩窝上。韩嫣觉得肩窝一阵钻心的疼，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死死咬着槽牙，闷哼了几声。
“滚滚滚！都给朕滚！”
所有人面面相觑，中间又迟疑了好久，这才陆陆续续离开殿内。而就在所有人等在殿外的时候，殿内传来又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这时候所有人才放下心来：哦，天子是在摔东西发气呢！
这样好、这样好
对于这些人来说，东西算什么呢？怕的是天子憋在心里，然后气坏了身体。能发泄出来就好，至少比憋在心里好。
等到心里安心一点儿了，其他人也能考虑之前没来得及考虑的问题了…天子他怎么就这么生气了，怎么就突然这么生气了？
说实话，大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在此前根本一点儿预兆都没有。甚至、甚至不是因为见到了嫣翁主，和嫣翁主说的正高兴吗？
不过所有人还是敢肯定，天子这次的情绪反常和陈嫣脱不了关系——不然哪有那么巧的，怎么陈嫣一走，天子就生气发火了？
事实上，之后发生的事情完全印证了所有人的想法。
一般来说，因为年末年初的时候各种节日多，家族聚会也多，更不要说各种个热热闹闹的宴席了，所以这个时候刘彻和陈嫣碰面的机会比平常要多。再加上学者进宫讲课的时候陈嫣也会进宫来听，所以两人见面次数真的挺多的了。
但就是在这样相对密集的见面里，天子根本不和嫣翁主说话了！
这么明显的事，大家当然能够看出来，一时之间，刘彻身边的宫人有了很多议论。
甚至有些人觉得陈嫣要完蛋了！说不定这次被天子厌弃，日后就要彻底在宫廷丧失影响力了（虽然太皇太后还在，但太皇太后没有多少时间了，这是大家公认的）。
和这些人立刻调整对‘不夜翁主’的态度不同，韩让这个精明的老江湖却始终保持着原本的态度——对陈嫣的恭敬不只是表现在表面上，心里也是如此。而只要是陈嫣，他都会尽最大的力量行方便。
对此，身边的人就有些不解了。
“韩常侍这是为何啊？如今大家都说不夜翁主已是昨日黄花…韩常侍如此照顾，将来可没有好处能得的。”
韩让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呵呵一声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些，只知道按着天子的心意办事！”
他没有将话说透，但是他所说的也确实是真心话！其他人都认为陈嫣要‘凉了’，但韩让不这样认为！反而是这次的事让他意识到，他之前虽然已经很高看‘不夜翁主’了，但实际上可能还是看低了！
天子之前的愤怒是所有人都看到的，实际上当日的一通发泄也没有将气生完。这些日子朝堂、后宫，不知道多少人被扫到了尾！天子不高兴了，自然就要挑剔的多，这些人也是倒霉撞上了！
然而无论怎样，天子都没有朝嫣翁主发过火——只是不说话而已，甚至连真正的冷脸都做不到。
关于这一点，整日跟着刘彻的韩让是最有发言权的！本来天子还脸色阴沉冷峻来着，但当时嫣翁主走进来，最先看到的就是天子，然后看到天子的脸色就愣住了，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当然会不知道，嫣翁主哪应付过这个！
然后皇上的脸色就和缓了，至少不让嫣翁主‘害怕’。
但代价就是天子会在事后更加郁闷，于是朝堂后宫的倒霉蛋就更多了。
当了解到这些，就能得出简单结论了！天子不是不再钟爱嫣翁主，应该说这种钟爱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还要深！而现在这点儿，不过是小事！天子到底会服软的。
没错，韩让觉得最终会服软的那个人是从不服软的天子！要知道天子在被太皇太后压的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也没有真正服软过！
性格里有些东西太倔强了！
但韩让并不觉得自己这个判断有问题…为了嫣翁主，天子比服软更不可能的事都做了，难道还差这个。
对于同僚们的质疑，韩让只是站起了身：“且看着吧…”
人间的帝王原来也是人间的，也逃不过‘人之常情’——这话韩让就不会说了。

第154章 野有蔓草（8）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宫中的宴会正在开，四周尽是达官贵人，最上方则是天子、太后、皇后,太皇太后因为身体的原因没有来。冬至节宫宴,也可能是规模最大的宫宴了，凡是有些排面的人家都到了！
此时大殿中央正在表演歌舞，是典型的楚地翘袖折腰舞,音乐缠绵，很美确实很美。
陈嫣没有和母亲刘嫖在一起，应付一帮贵妇人——如今母上大人似乎很热衷于将她介绍给长安的贵妇人,就算她再迟钝,也品出一点儿味道来了,这是要给她找婆家了啊！
虽然陈嫣知道这个时代有早婚的习惯,但是她这身体才多大！起步五年,最高死刑啊喂！
事实上,陈嫣打算能拖就拖好在此时虽有早婚的习惯,但晚婚的传统却也是存在的，这就给陈嫣的行为以一定支持。
在早婚和晚婚这个问题上，汉代的人们其实是很矛盾的,这种矛盾在日后还会不断延续，直到唐宋以后，才会被早婚彻底一统天下,十八九岁之前再不嫁人,那就是真正的老姑娘啦！而形成这个看法的时间,显然比大家想的要晚的多。
春秋战国以前，很多人都习惯‘晚婚’，当然，这个晚婚其实也不晚，女子大概在双十年华吧。这是因为，当时的人通过实际生活经验佷容易得知，这个年纪的女性身体长好，同时精血旺盛，总之就是生育的最佳时段。
对，就是生育！毕竟古人结婚最大的目的之一就是生育，如果不能延续血脉，为什么要成亲？这对于古人来说是非常正常的认知。
早婚的小姑娘才十二三四岁，早早怀孕，然后生孩子艰难，甚至生孩子的时候发生各种悲剧！这是佷容易就能发现的事情。别把古人想的什么都不懂，这种统计就能知道的事情，他们其实是早有见地的。
早婚的风气起来，是国家政治层面的需求！简而言之，打仗死人多了，人不够用了，所以需要男男女女早点儿结婚，早点儿生娃！至于早婚早育对于小姑娘的健康的影响，对于后代可能存在的隐患，提出早婚的人是不在意的。
中间不论有多少人会成为牺牲品，但最终的结果会是人口增多，这就够了。
事实上，现在看来古人有一些东西很自相矛盾，也可以从这一转变得到解释。如男子是二十而冠，认为二十岁才能成年。可是印象中二十岁的古代男青年，只要不是家里穷的没办法了，这个时候都结婚了吧，甚至有了几个孩子也不奇怪。
这就很奇怪了，成年才意味着能够对自己负责，对家庭负责，可是在成年之前就普遍地完成了婚姻，组建了家庭——呃，这要怎么解？
事实就是，在晚婚风气比较盛行的时候，男子一般的结婚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这个时候他们当然成年了！是后来结婚年纪不断往前推，这才造成了‘未成年’结婚的特殊情况。
至于成年加冠的时间为什么不变化一个是因为儒生强调礼法，又很崇拜古代，男子二十而冠，这是很典型的古礼了，一般不可能改的。另一个，加冠的意义在后世越来越流于形式化。
实际上，一个男子到底有没有成年，在家里到底有没有发言权，后来都从实际出发了。有的男子早早就有了事业，那么即使才十几岁，在家里也是有发言权的，会被认为已经长大了，是个大人。
早婚的习惯在春秋战国时期盛行，当时还有很多学者大为斥责呢！而这个习惯由秦传到了汉，所以到处可见十五岁之前结婚的，甚至女子过了这个年纪不结婚还得加大赋税。
但是，即使是这样，过去的传统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时间能够消退的。更何况离此时并不远的战国时期，都还有大学者提出晚婚晚育呢！
所以在早婚早育成为主流的同时，一些人家的女孩子晚婚晚育也是有的。虽然大家会因此惊诧一番，但还不至于将其当成是异端——和明清时期二十几岁没结婚的女孩子要承受巨大心理压力还是不同的。
不和母亲混在一起，陈嫣的选择就不太多了。
和外祖母一起？外祖母今天没有出席。那么和大姐一起？emmm还是算了吧。不是她对自家大姐有意见，而是自家大姐作为皇后，就坐在皇帝旁边来着。先不说在最上方的位置，她凑过去总觉得有些突兀。
最关键的是，最近她不太想和刘彻接触。
至于原因她是不知道这位尊贵的皇帝陛下吃错了什么药，反正最近的脾气很是古怪。
明明之前见面的时候还是好好儿的，再次见面时就完全不一样了！看谁都板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他几千万钱一样！
陈嫣也听说了，最近朝堂上，又或者宫中，全都被这场台风扫到了！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心肝过日子，生怕这位爷心情不好的时候被逮住，到时候就太惨了！
真惨啊陈嫣没什么同情心地想——反正她不是朝堂上的人，也不是宫里的人，死道友不死贫道，阿弥陀佛
这大概就是伴君如伴虎吧。
虽然刘彻还没有向她发过火，但陈嫣已经考虑着要不要避开这段敏感时期，关中去玩儿一圈了。等到回来的时候，刘彻这段不是很‘美妙’的时期就该过去了吧？
就在陈嫣不太确定地想着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位盛装丽人。
陈嫣挑了挑眉，再看看四周，觉得这位姐姐可能走错地方了——她这也去不了，那也去不成，最终和一帮小贵女混在了一起，虽然她和贵女圈子里的大家并不算太熟，但她加入这个圈子里简直天经地义，没毛病哇！
再加上她可是贵女圈子里的明星，她加入，大家都是很欢迎的！一来大家就问她各种问题，唔问的最多的是胭脂红裙什么时候有得卖。
呵，女人！
胭脂红裙现在可是这帮有钱贵女，甚至是贵妇们最想要的东西了，没办法，谁能拒绝这种纯正鲜亮的红呢？只是因为原料方面的原因，市面上的胭脂红裙少，很少，就算是贵女也不见得买得到！
相较而言，还是那些收到陈嫣礼物的人家比较幸运，因为那里面很有可能就有一对或两对胭脂红丝绸。
一帮小姑娘正在叽叽喳喳，忽然来了一个妇人打扮的姐姐——虽然是少妇的样子，但那还是已婚妇女啊！和一帮小姑娘挤在一起吗？什么意思？
来人是寿公主刘妙！当然，现在已经不能说是寿公主了，因为嫁人之后公主的称号就会以夫家的侯爵位来称呼。比如平阳公主，正是因为嫁给了平阳侯，这才有了这个称呼。
不过陈嫣确实不记得这个表姐嫁给了哪个侯所以算了吧——可能是在她不在长安的时候嫁的谁知道，两人的关系又不是很好。
陈嫣对于刘妙并不很在意，但刘妙对陈嫣可在意的很呐！应该说，陈嫣从小就是刘妙最在意的人之一！
她明明才是大汉公主，可是从小只能在宫中小小角落长大！除了宫中奴婢，根本没有人将她放在眼里！如果所有的公主都是这样，她也不会不满，但偏偏不是！
陈嫣这个根本不姓刘的人独得了父亲的宠爱！
凭什么！！？每次见父皇待陈嫣如珠似宝，整个宫中，包括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都迁就着陈嫣，她心中就会忍不住发问。事实上，和她有着一样想法还不少呢！比如刘婉，只不过刘婉惯会装模作样，老是装出一个温婉贤淑的样子来。
呵，其实比她还要嫉妒，每次看她嫉妒的脸，刘妙都想笑！
直到父皇去世，陈嫣再也不是独霸未央宫的那个了，刘妙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反而父皇去世的悲痛，她并没有太大的感觉。毕竟对于她来说，没有过父皇的宠爱，父皇驾崩了，她的前程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太后和天子总之还是要安排她们这些没嫁人的公主的，而且为了名声着想，也是规矩，她们必定是嫁入彻侯之家。当然了，更好的出路也不用想了。
既然前程不用担忧，那有什么可想的。
之后的日子里，她常常等着看陈嫣的笑话！她过去那么风光，一朝跌落下来，即使她并没有去得罪什么人（陈嫣年纪小，又有什么机会得罪人呢），但有的时候别人心有怨恨不需要有什么理由，只是你太风光了而已！
但她始终没有等到自己想看的，反而是一个个让她无法接受的消息！
父皇驾崩了，可是即便如此，依旧心心念念着陈嫣！为她留下丰厚的妆奁作为嫁妆，叮嘱太子要好好照顾陈嫣。陈嫣搬到了阳陵邑居住，远离了未央宫，宫中人都称颂不夜翁主孝顺！
呵呵，宫中这帮人都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好手！一个人要是炙手可热，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一个人要是跌落下去了，他们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更别说传这人的好话了！
显然，陈嫣并没有跌落下去。
是的，陈嫣最大的靠山父皇不在了，但陈嫣依旧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女，是大长公主的女儿，甚至还是未来皇后的妹妹。既然是如此，谁又会说她的坏话呢？有机会肯定是要传好话的。
直到刘妙嫁人，陈嫣依旧是宫廷中的宠儿——甚至天子也很喜欢她。不论是真的觉得这个小表妹兼小姨子不错，还是只是为了完成先帝临终嘱托，显得自己是个孝顺儿子。总之，皇帝的态度就是最好的政治风向标，宫内宫外待陈嫣根本没有变化。
少年时代就开始的怨恨与嫉妒，本来以为可以得到消解，但这份消解等候多年也没有来到。
这甚至变成了刘妙的一重心病——看到陈嫣在长安越风光，她就越难受！仿佛一颗心在油锅里煎熬一般！
“真是好久不见阿嫣了。”刘妙笑着走到了陈嫣身边，还将手放在了陈嫣的手上。
陈嫣觉得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个动作并不算什么，但也该是比较亲密的人才能做的吧？虽然她和刘妙是表姐妹，但真心不熟啊！甚至对方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她都没有认出对方的！
没办法，本来就不熟悉，再加上刘妙的妆粉很厚，胭脂也不薄，这样的贵妇人实在是太常见了，认不出来也不奇怪啊！
想要抽出手来，但对方抓的有些紧陈嫣也不可能下死力气抽，那就太尴尬了。
“确实许久不见妙表姐了”陈嫣带起职业假笑，和她说话。
刘妙轻轻一笑，脸又靠近了陈嫣一些不得不说，陈嫣有一张足够漂亮的脸——她和她姐姐陈娇不太一样，陈娇当然也是美女，但两人长得不很相似。
陈娇长得更像大长公主，而大长公主据说生的像自己的父亲，孝文皇帝。眉眼间满是英气，多的是一股英姿勃发、艳丽的美！
而陈嫣的长相，一半像太皇太后，一半像她父亲那边，都是挑着好的部分长的。所以她有了雪白的皮肤，这是长安贵女们用多少粉都没有的。所以她有了丰茂乌黑的头发，她有了长长弯弯的眉毛，黑白分明的眼睛
现在的陈嫣像是一朵没有完全开放的花苞，但可以想象，将来她一定是整个长安都追捧的名花！
难怪难怪她那个皇帝兄长也喜欢！！！
这件事是个秘密，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但刘妙到底是宫中出来的，当年出宫之前已经有了一些布置，在宫中留了眼线——不只是她，公主皇子，甚至王公大臣，都会在宫中布置自己的情报来源。
当然了，这种情报来源是不可能做到特别靠近天子的，就算有特别靠近天子的，那也不是死忠，不可能将其变成自己人。因为皇帝不是死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自己身边的安全问题，包括情报安全，怎么可能不解决好！所以都是有相关布置的。
某种程度上，皇帝是默认宫中人向宫外传递消息的。他们并不喜欢这个，但根本无法禁绝，能做的就是控制，让这个不能威胁到自身，甚至有的时候反过来利用这个。
刘妙的眼线能够得知这个秘密，只能说是因缘巧合下的结果刘妙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充满了惊讶！
不过她很快平复了下来——因为这个时候再看陈嫣就会发现，当年那个女童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了！虽然还没有成熟，但无疑已经是枝头上漂亮的不行的花。
如果用看一个女人的方式去看陈嫣，刘妙也不得不承认，天子喜欢她再正常不过了！
“呵，刘家的男人，喜欢的都是相同的！”两代天子的偏爱。
这个时候刘妙是一边愤愤不平，一边等着看笑话的——谁都知道皇后陈娇善妒，大家也都知道陈娇宠爱自己的小妹妹。有朝一日，这个秘密不再是秘密，会发生什么呢？
皇帝的想法、姐妹情深、皇后的妒意这些东西在一起，恐怕会爆发出让人难以想象的混乱！
刘妙并不会自己去踢爆这个秘密，因为她可不想被查出来，让天子痛恨！而且她也知道，这个秘密迟早是要被踢爆的！被天子自己！
笑话，天子有可能一辈子不说、不表现出来吗？最后看着陈嫣嫁给别人吗？当然不会！天子想要的东西，总是能得到！他们可不会委屈自己。
每每想到到时候可能的混乱场面，刘妙就觉得身心愉悦。
但她没有想到，在那个消息到来之前，她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不夜翁主恶了天子！
她倒是挺惊讶的，对于男人来说，没有得到的就是最好的这还没有得手呢，她那天下最尊贵的兄弟，这就厌恶了？
但再一想想，似乎也没什么问题。男人总是喜新厌旧的，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厌倦了呢？一旦厌倦了，凭你再好，是神女下人间，也留不住！而作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天子，其厌倦速度更不能以普通情况论。
“我家阿嫣生的极好呢”刘妙在陈嫣耳边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下陈嫣整个人都不好了。
陈嫣下意识用力，挣脱了刘妙这下尴尬了。陈嫣只能糊弄道：“妙表姐弄的阿嫣耳朵好痒”
说着还揉了揉耳朵。
对此，刘妙不置可否，然后又眨了眨眼，笑眯眯道：“说起来，阿嫣如今长成了一朵花一般我可有话和姑妈说呢！我家有好几位小叔子，都是极好的人品才貌，不算辱没了阿嫣，说不定我与阿嫣日后也能做妯娌”
陈嫣最近最烦的就是做媒，更何况她可不觉得刘妙是好心——正常的流程，就算是想做媒，那也是找她妈，找她一个小姑娘算怎么回事儿呢？
虽然不知道刘妙到底想干嘛，但她还是下意识觉得避开为好，所以找了个理由就遁了。
相比起还在懵懵懂懂的陈嫣，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反应就完全不一样了。
“乐平公主怎么怎么我记得”
“对！乐平侯家我记得都是庶子罢！？”
寿公主刘妙出嫁的时候嫁给了刚刚继承侯位的乐平侯卫侈，乐平侯在众多彻侯中绝对是敬陪末座的！当初堂邑侯陈午尚公主刘嫖时是一千两百户食邑，因为这个刘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抬不起头来。
甚至有人怀疑，她这个长公主根本不得天子喜爱！不然怎么挑了这么个帝婿？
而乐平侯食邑一千户，这就更低了。不过这倒是没有引起什么风波，因为和刘嫖是皇后所出的长公主不同，乐平公主刘妙只是一个生母不显，没有诸侯王兄弟，更没有先帝宠爱的普通公主而已，按照公主的平均水平嫁个彻侯，这就行了，总之并没有显得多出格。
更何况，当时上一代乐平侯卫胜刚死，侯太子卫侈接位。也就是说，乐平公主嫁过去就能做侯夫人，这也算是一桩好处了。
乐平侯家在长安并不算特别显眼的人家，但背过各公侯之家家谱，将各家八卦当成是主要课程（主要是贵族之间的交际需要这些）的贵女们对其家情况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众人中有人隐约记得，乐平侯卫侈的几个弟弟可都是老乐平侯的庶子！
虽然也有庶子出色的，但在普遍的大环境下，庶子没有家族投入大量资源培养，更是没有嫡出兄弟们的晋升通道！就算天家照料功臣之后，也是先惠及嫡出兄弟。
当然，说那么多都是废话，最重要的是，乐平公主竟然给不夜翁主做媒庶出的小叔子这是疯了吗！？
那可是不夜翁主啊！孝文皇帝和太皇太后的外孙女，先帝最为宠爱的晚辈，大长公主的女儿，皇后的亲妹妹——任何一重身份拿出来，也不是一个小小乐平侯家的庶子可以染指的吧！
“乐平公主该不会是诚心想做媒罢？”有人怀疑。
“若不是诚心，为何要说这个？说着玩儿，还是乐平公主与不夜翁主有仇，想要羞辱不夜翁主？”有人反问。
虽然刘妙确实讨厌陈嫣，但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她和陈嫣其实是没什么交集的两个人。
“你说那些是什么意思，不怕得罪了陈嫣哼，陈嫣如今是不如以前了，但也多得是靠山！”一个女声在刘妙身后响起。
是刘婉！当年的审公主刘婉。
话说二人当年还有过一段形影不离的时间呢！
刘妙转过头来，没有问对方是怎么听到刚才的对话的，只是笑意盈盈地道：“没甚，只是想说说罢了！”
而刘妙不知的是，刚刚发生的事情，被不远处的宦官禀报给了韩让。而韩让没有丝毫犹豫，低声就在天子耳边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啷’一声，是天子面前的青铜酒壶滚落在了地上。天子起身太突然太快，不小心碰倒的这声音是如此的突兀，一时之间让周围一圈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第155章 野有蔓草（9）
“皇帝”太后首先看了过来。
“啊”刘彻忽然站起身后引来了众人注目,“无事、无事”
这样说着又坐下了，众人见天子是真的没什么事，于是一切又恢复正常。大殿中央的歌舞还在演,王公贵族们也在互相联络感情。
坐是重新坐下了,但刘彻却坐的不甚安稳。下意识地，手指屈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面前的桌案。同时,不时地往陈嫣所在的方向张望，但这个时候陈嫣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根本看不到她的身影。
“啧”
韩让是什么人,靠着看天子眼色才走到今天位置的！自然知道天子想要什么。便安排身边的小宦官去打听消息,不一会儿小宦官回来。他这才在天子耳边低声道：“陛下,嫣翁主去了偏殿露台。”
刘彻惊讶地挑了挑眉：“今日偏殿有人？”
“无人嫣翁主也是悄悄去的。”韩让也很奇怪,不知道陈嫣怎么就跑到偏殿露台去了。今天那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轮值的卫兵,几个守着灯火的宫人罢了。
刘彻瞥了一眼四周,缓缓站起了身，往殿后走了去。这次就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了，只当他是去更衣。宴会进行到现在已经好一会儿了,有什么不方便的，需要暂时离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到了殿后,其他人都留了下来,只有韩让提着一盏小宫灯在前引路,绕过殿后去到偏殿。
虽然到了偏殿外，但刘彻并没有走进去，而是左右看看，发现侧面正好有一座能俯视偏殿的复道，转身便去了复道。
过了有一会儿，陈嫣才从偏殿出来——刘彻都有些哭笑不得了，陈嫣走路蹑手蹑脚的，仿佛做贼一样，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关键是，就算这里是没什么人的偏殿，那也不可能真的没人啊！
门口的卫兵，殿内看着灯火的宫人，难道能瞒过他们去？
心中原本的郁结之气散了一半，又等了一小会儿，刘彻这才重新回到偏殿门口，走了进去。
大概今晚偏殿轮值的守卫和宫人也会觉得古怪吧本该在大殿参加宫宴的不夜翁主和天子怎么先后都跑到了偏殿凑热闹？这偏殿有什么不同的吗？
刘彻一眼就看到了偏殿露台，走了过去。
露台旁正好有一排连枝灯，看灯火的是一宫女，问话便回道：“回陛下，不夜翁主方才只是在此用了些酒菜。”
刘彻听着宫女说刚才的事，自己站到了露台上，发现这个位置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夜空，这一天是个月亮很亮的晚上。不过就算月亮很亮，又有什么特殊的呢？
刘彻在露台踱步了几圈，实在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再转头的时候，忽然看到露台墙边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划痕——有谁敢在宫殿里乱刻乱划的？
“韩让，灯！”
韩让不敢怠慢，连忙捧着灯火过去。同时他也看清了，在好几道划痕旁边有一行小字，和刻痕的陈旧不同，像是刚刚写上去的。而且字迹很好辨认，是嫣翁主的笔迹——嫣翁主一手隶书是出了名的好，被不少学者所欣赏呢！
‘年年岁岁月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韩让并没有怎么读过书，主要是小时候家里穷，哪有机会读书！后来因为家贫，于是到宫里做了内宦，这反而让他有机会识字了——他被选中了侍奉太子，太子读书，他自然也在一旁陪着。
就这样，算是勉勉强强学会了读书识字但这样学会读书识字的他，远称不上做学问，最多就是学了一门技能而已。
平常天子以及天子身边的学者、贵人谈论的那些大学问、诗歌，韩让都是不懂的。但是今天，这么一句十分简单的诗歌，却一下让他心里有了许多情绪。
“年年岁岁月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刘彻念了一遍，语气中有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喟叹。
此时那看灯火的宫女也是乖觉，虽然不知道天子到底在想什么，却是立刻在旁道：“禀陛下，奴婢听偏殿老宦官曾说过，那刻痕是先帝所留！”
刘彻原本还在出神，听着宫女如此说，立刻回过神来，意外地看向宫女：“先帝所留是做什么的？”
宫女有些紧张，小心翼翼道：“原是不夜翁主自小盼着长大成人，先帝便安慰不夜翁主，长到七尺便长大了。”
汉尺，一尺大约后世的22厘米左右，如果是营养充足的贵族女子，确实要七尺才算正常。
刘彻仔细看，发现最高一处的刻痕确实是七尺左右。
那宫女又道：“于是不夜翁主便量了身量，是先帝亲自刻的，之后每年都有刻身量。”
刘彻数了数七尺下的刻痕，总共有四道，也就是说，这是父皇驾崩前四年就开始的。看着最开始的那一道刻痕，真是特别矮！当时的陈嫣恐怕才是一个幼童，然后每年的都会高一些。
现在陈嫣的身量已经超过七尺了，但这中间再也没有了新的刻痕，当年说超过七尺就算长大的人也不在了。
刘彻比划着原本特别矮的那些刻痕，恍然间惊觉阿嫣这几年长的真快！
这个时候再想想她过去的身量真就是个小不点儿了。
“年年岁岁月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想起陈嫣小时候的事，想到父皇就是在这里为陈嫣量身量，刘彻心中涌起了酸酸软软的情绪。
刚刚阿嫣就是一个人跑来了偏殿，然后留了这样一句诗歌阿嫣她是在思念着父皇，在这个大家都逐渐遗忘的时候——皇帝确实是世上人都会尊奉的，但所有人的尊奉只停留在皇帝活着的时候。
皇帝死了，就会有新的皇帝，所有人尊奉的是‘皇帝’，而不是皇帝之名下的那个人。
“但、但阿嫣是不一样的”刘彻摸着那些刻痕自言自语。
这个时候再想起过去这些日子和阿嫣生闷气，就觉得实在是不能理解了——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和稚儿一般了！
刘彻现在想到的是，就在刚刚，陈嫣一个人蹲在露台上——她是在思念着父皇的，是一个人寂寞着的。阿嫣永远失去了重要的人，一个人承受着寂寞光是想想，刘彻就觉得可怜又可爱。
如果可以，他是想她一辈子平安喜乐，不见忧愁的。
“陛下这会儿再不回去就”韩让看着时间已经迟了，有些着急。此时宫宴还在进行呢！天子不在一时片刻也就罢了，但这么久不在，恐怕就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刘彻摸了摸那几道刻痕，站起了身：“走罢！”
回到正在举行宫宴的大殿，虽然有些人对天子离开了这么久觉得有些好奇，但没有人真的去打听什么有什么可打听的呢？嫌命长不成？
若是天子无事，只是随随便便耽搁了，打听这个做什么？若天子是有事，故意要避着人去做，呵呵，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
倒是陈娇不用在意这个，多问了一句：“陛下去哪儿了？耽搁了这么久？”
“在外面露台走了走，殿内有些气闷。”刘彻轻描淡写地随口道。
陈娇也没有多问，她虽然很在意刘彻，但也没到把对方拴在自己身上的地步。问完之后扫了一眼大殿下面，正好看到陈嫣从边上穿过，便让女官把陈嫣叫来。
拉着陈嫣在自己身边坐下：“怎么今日离得这么远？”平常这种宫宴，陈嫣跟着太皇太后、母亲，又或者她行动，必然都不会离上首位置太远的。
陈嫣低着头玩着手指头，模模糊糊道：“无事，懒得麻烦了。”
陈娇戳了戳她的额头，嗔怪道：“让你过来陪一会儿，就是麻烦了？”
“唔”陈嫣不说话了。
此时刘彻的几个姐妹，也就是平阳公主、南宫宫主、隆虑公主都上前来了，正围着他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刘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小妹隆虑向他求个事儿，他‘啊啊’地答应了半天，其实有些答非所问。引得隆虑不高兴了，跑到母亲王太后那儿告状：“阿兄连和我说话都不上心了！”
王太后自然是偏心刘彻这个当皇帝的儿子的，对于小女儿求的，关于给她丈夫安排一个‘好官职’，这种事儿，根本没太放在心上。反而教训女儿道：“你阿兄每日日理万机，今日宫宴，你让他轻松些！”
在王太后看来，这些走关系的鸡毛蒜皮，儿子懒得听、不上心，这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刘彻却是分心听着陈娇和陈嫣说话，说的都是些很零碎的事情。比如陈嫣最近弄出了一样特别好吃的菜，又比如陈嫣亲手调配的胭脂，特别好用！比少府进上的还要精——她自己不用，分给陈娇一些。
陈娇端详着小妹妹的脸，道：“你也渐渐长大了，既然喜欢弄这些，怎么自己不用？”
陈嫣满不在乎道：“我才多大，用这些做什么？至少得长大一些吧？”
陈嫣不讨厌化妆，但她现在的年纪，素面朝天就最好看最可爱了，那么着急化妆做什么？
听她这样说，陈娇就笑了起来，嗔道：“你这小丫头比你还小的贵女也有使胭脂妆粉的，只你最古怪，不爱用这些。果然是人长大了，心思却还是小孩子。女为悦己者容，等日后你有心仪的郎君，就会用这些了！”
陈嫣很不赞同这种说法，很是理所当然地道：“有朝一日我也绝不‘女为悦己者容’，喜欢我的，就喜欢我这样了！为爱一人，要变化原本的的样子这也太难了！”
说着还补充一句：“修饰容貌是为了自己高兴，自己看着满意就好了。”
“孩子话！”陈娇却是弹了弹她的额头，“这世上的事，哪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陈嫣却不在乎：“那又如何呢？若不能如此，我便不嫁了！我不嫁又如何？难道我现在过的不开心？若是嫁人了，不是多一人宠我、爱我，而是多一人处处为难我，让我觉得艰难辛苦，我何必嫁人？我家难道养不起，交不上赋税？”
刘彻没有看到陈嫣的表情，但是听陈嫣语气中微微的得意，简直能够想象她现在的样子——如果有小尾巴，阿嫣的小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他不能更清楚了，穷两代帝王的心血，阿嫣被养成了世上最最名贵的花！贵重到等闲人根本连窥伺的资格都没有！
她并不知道自己有多贵重，但言行举止之间会不经意透露——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委屈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将就！她什么都要世界上最好的！并且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值得。
事实上，她也确实值得。
人总是喜欢贵重的存在，这是无法避免的本性，即使大家同样清楚，贵重就代表着麻烦。这就像是原野上的野花，不用管，也会在春风吹起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但谁家的园子里会种这个？种的都是需要花匠精心照料的花草。
阳光、雨露、泥土任何一点儿差了一些，她们就会死，麻烦的要命！
但那又怎样？人们还是要这些！
越贵重，越麻烦，但越想要
宫宴差不多已经到了尾声了，刘彻这才不动声色地将陈嫣叫到跟前——这一举动在旁人看来不是什么问题，天子偏爱这个表妹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在刘彻身边的宫人看来就很成问题了！
天子、天子不是恶了不夜翁主吗！？
难道之前那些都是假的吗啊喂！？谁出来解释一下啊！
只有韩让在旁老神在在这群蠢货！连天子真实的心意都不明白，还想在宫中出头？
同时，他也很确定了，自己原本想的事情此时得到了应验果然，是天子最后服软了。
刘彻在想象陈嫣一个人蹲在偏殿露台看以前量身量刻痕的时候，就再也无法维持原本的冷战了——因为新的情绪占据了所有的位置，他能怎样呢？人的内心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根本不受自身控制。
情绪转变可能就在一瞬之间。
甚至他现在会觉得之前生闷气的自己很可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生气来着？不懂。
“？”对于刘彻的突然‘召见’，陈嫣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的，别人不知道，难道她还不知道吗？最近刘彻都不和她说话的！
刘彻问她：“之前好似看到刘妙与你说话，说了些什么啊？”
刘彻当然知道两人说了什么，韩让已经将宦官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了。但是他是不可能表现出这一点的，所以要问一下。
因为刘彻完全就是家常话的口吻，所以陈嫣也只当他是没话找话拉家常。这种情况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过而且仔细想想，两人最近见面不算少，却没怎么说话，此时突然说起话来，肯定还是要有一个过渡阶段的。
便顺着刘彻的话道：“没什么不过难道女子成亲嫁人了就会这样么？都爱给人做媒？妙表姐成亲才两年呢，怎么就学会了这个？她方才想着做媒，说是她的小叔什么的。”
陈嫣的表情充满了困惑，她倒是知道，一些有儿女的妇女，不只是热衷于给自己的儿女寻摸婚事。应该说，她们对所有适婚男女之间牵线搭桥都有兴趣！但在她的印象中，这个一般集中在儿女也到这个阶段的女人吧？
刘妙不会觉得太早吗？
刘彻仔细观察陈嫣的表情，确定她没有隐藏住自己的愤怒，没有觉得被羞辱了之类的心中对她简直可怜可爱到没法儿说了！
连说话都放轻了三分语气，柔声道：“你不记得乐平她嫁到谁家了？”
“乐平？那就是乐平侯了吧？”陈嫣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干巴巴的，语气中带着很大的不确定。刘妙在她的印象中是没有封号的，所以这个封号就只能是她丈夫的爵名了。
陈嫣小时候也是背过王公贵族家谱的，脑海里很快翻出了乐平侯家中的情况——但说实在的，想起来的并不多，最多就是记得上上代乐平侯是卫无择，上代是卫胜，这一代好像是叫卫侈。
然后就没了因为她根本没见过真人来着！
陈嫣从小功课不错是真的，可贵族家谱这一块儿常常有交集的那些她还算清楚熟悉，可轮到乐平侯卫家这样的，就不会太清楚了！能知道几代乐平侯是谁，已经算她小时候用心了！要知道那时候她要学的东西可多了，分配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的自然就少了。
“乐平侯有什么不对吗？”陈嫣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乐平侯有什么犯忌讳的地方，不然刘彻有必要提这么个在长安处于边缘地位的小彻侯嘛？如果没有尚公主，乐平侯卫家谁会在意？事实上，就算尚了公主，也没有什么人在意。
孝文皇帝有多少位公主？先帝又有多少位公主？现在长安城里尚了公主的人家不要太多哦！
乐平公主在众多公主中实在太普通了！甚至很难给乐平侯家带来什么资源反而多了一个必须得好好伺候的公主——公主不能带来太大的好处是一回事，他们却不能慢待公主！
因为公主在宫中还是有自己的关系的，到时候向太后、向天子哭诉，太后天子就算不重视这么个公主，也得重视‘公主’这个身份本身！不可能让天家血脉受什么委屈！
最后倒霉的还是乐平侯家。
对此，卫家人也只能想着公主自带汤沐邑，日后生了第二个儿子，第二个儿子就能继承汤沐邑，也封侯了——一门双侯，这到底是个好买卖。
“确实有些不对乐平若是找你，你别和她说话了。”刘彻说的含含糊糊的。他没有提乐平侯的几个弟弟都是庶出的这样的事，说出来没什么意思，只会让陈嫣心情不好。
陈嫣‘哦’了一声，然后就在心里将素昧谋面的‘乐平侯’，以及刘妙都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可以了，他们完蛋了，一定是得罪刘彻了。而得罪了刘彻能有什么好的？等着吧！
“行了，自己玩儿去罢。”刘彻挥了挥手，然后在陈嫣要转身的时候又道：“今日这么晚了，还出宫么？”
陈嫣点点头：“和阿母一起走。”
刘彻‘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又挥了挥手，像是在赶小鸡仔一样。
陈嫣也就真的走了，根本连头都不回的！
刘彻也忍不住笑：“这丫头，也不知该说她精明还是呆傻！平常看，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了，但在一些事上却什么也不知！”
韩让在旁低着头，他知道天子是一语双关。不过他不会戳破这双关中更深的那一层，只针对表面那一层道：“嫣翁主这样的是有大智慧的，所以在大事上看的清楚，于小事就不太在意了这事如何能入嫣翁主的眼！”
刘彻听韩让这么说，也特别高兴，连声道：“可不是如此！这丫头就是这样，和旁人不同！不过也算了，不过是些许小事，何必让她费这个神！”
韩让只是微笑，什么都不说，这个时候也不需要说什么，天子自己一个人自说自话就足够了！
刘彻说的挺高兴的，只是突然一转，问韩让：“阿嫣什么时候得罪了刘妙？”
“不，刘妙做什么找阿嫣的事儿？”刘彻很快改口。因为他也很清楚，以陈嫣的位置，刘妙就算不喜欢她，也不可能这样故意去挑衅！这是阿嫣不知道乐平侯家是什么情况。若是清楚，立刻就能明白刘妙是在找茬儿！
到时候对刘妙，会有什么好影响吗？
所以重点不在于陈嫣什么时候得罪了刘妙，而是刘妙找陈嫣的麻烦，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事发生的突然，韩让也没有调查过，自然答不出来，只得道：“陛下，方才已让人去查了一时却是不知的”
刘彻也知道事出突然，所以也没有强求这个。而且这也不重要，他很快放开了这事，只吩咐道：“查此事的时候，也查查乐平侯！”

第156章 野有蔓草（10）
长安宫殿颇多，有长乐宫、未央宫、北宫等等，每一座都不只是单独一座宫殿，而是一座宫殿群！单独能形成一座宫城，仿佛后世紫禁城一样（实际上，单论规模的话，紫禁城是比不上未央宫、长乐宫的！）。
这些宫殿群都很大，占据了长安大多数地盘，再加上贵族府邸往往修建的很是宏大，长安百姓居住空间并不大。这也是为什么长安城人口相较于其他超级大都市，并不显得突出的原因之一！要知道长安可是国都啊！
而在诸多宫殿中，最重要的无疑是未央宫！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长乐宫才是最重要的，只是在过去汉家江山的几十年里，长乐宫发生了太多宫廷故事！这些故事并不是什么能够光明正大拿来说的传奇，相反，所有人谈起来都是讳莫如深的。
因为忌讳，后来的一把手都住到了未央宫，长乐宫变成了太后居所，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而未央宫最为重要的一处当然是宣室殿！
宣室殿身为朝会所用的大殿，每天有无数的事情在这里发生！可以毫不怀疑地说，宣室殿中随随便便一句话，向外影响，那都是地方震动的大事！
比如说，某臣说青州今年应该提高桑田比例，以弥补财政上的不足。天子说一句‘可’，整个青州，从老百姓到官场，一个都跑不掉，全都得翻天！
两汉时期，君主专制远没有到达巅峰，实际上，封建君主专制也没有诞生多久！各方面的传统还远没到形成的时候呢！也因此，每次宣室殿朝会，都有很多争论，而不像是后世，完全沦为皇帝的一言堂。
这天也不例外…甚至比平常更激烈。
有的时候刘彻都出面调解了，下面还没个结果…
之所以会比平常更激烈，可能是因为最近在年初吧。此时的历法传统是以十月为正月的，所以十月就是新年了！而过了冬至节之后，官府休息时间也就差不多过去了…这个时候当官的也得回来上班了。
先不说积累了一个假期的事务，好歹其中紧急的并不会堆起来，而是会专门解决。关键是去年留到今年的事务，总该解决了吧？
任何朝代都是这样，在年末要过年的时候是不许出大事的！要是被一些事情弄的人心惶惶，连年都过不好了，上下都不会有好脸色看！所以除非是不得不处理的，不然年末的一些麻烦事都会暂时压下去！
现在正是年初，去年那些麻烦事可不是就得着手处理了！这也拖不得了啊！
现在正在议论的是最近涌入关中的灾民如何处理。
去年五月刚经历了一场蝗灾！这场蝗灾正发生在河南！整个河南都受灾严重。河南可是和河东、河内并称为‘三河之地’的近畿！三河之地的稳定对于长安的安全有着重要意义，是不可以随便处理的。
去年五月的蝗灾，当时当然已经想办法去处理了！要知道汉承秦制，在官府效率、基层管理能力上还算是比较好的！再加上河南这个地方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也妥善处理了。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对于古时遭受天灾的底层老百姓来说，一场天灾的可怕不在于它会断送他们一时的生路！实际上，只要挺过最开始的一段艰难岁月，河南这种地方必然是有朝廷来赈灾的！
朝廷的赈灾不可能做到丰富，但只要没遇到极端情况，活下来的问题并不大。
可是朝廷的赈灾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啊！在救急之后，剩下的就得靠老百姓自己和当地官府想办法了。
而天灾，在来了一次之后，影响往往会绵延很长一段时间！这一年的收成因为天灾的关系没了，这不仅意味着今年得忍饥挨饿，也意味着第二年的日子可不好过！
第二年往往缺少存粮、种子之类的，这些并不能全指望朝廷！要是朝廷能管这么多，大灾之后又怎么会出现卖儿卖女卖自身的情况，出现大规模的流民呢？
甚至就算是太平年景，也会有‘青黄不接’的时间段，更别说刚刚遭过灾的地方了！
遭灾的时候还往往是地方豪强大赚的好机会！这就像是后世的金融危机，对一些人来说是危机，可对于大寡头来说那就是机遇了！因为他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低价买进很多经济景气时价格很高，甚至根本买不下来的产业！
马太效应又显灵了！有的要使他更充足，没有的，最后的也要夺去！
遭灾地方的地主豪强会趁这个时候收购小民土地，买下活不下去的小民，将来为自己耕种土地！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地卖了，日后就得租田更重，沦为佃户。而卖了自己，就等于是从良民沦为贱民，生死也操于人手。但又能怎样呢？如果可以，没有人愿意走上这条路，可速死和饮鸩止渴之间，也只能选后者了！
现在的河南就有这样的乱现象……去年的蝗灾，当时貌似是解决了，但之后遗留的问题，直到现在才彻底爆发出来！
因为河南处在近畿之地，是不能出乱子的，所以派人解除乱象是不容置疑的。关键是该怎么解决？
说起来搞事情的地主豪强还好说，对于汉家天子来说，地方豪强就是真正的韭菜！向来是割了一茬又一茬。下手的时候从来没有手软…也没有人会阻止。因为这件事在西汉时期基本上就是政治正确！
到了后世，打击商贾和地方豪强，体恤小老百姓，这也是政治正确。但到了后世，商贾和地方豪强在中央往往是有能帮自己说话的人的，也就是有政治代言人，所以还不会任人宰割——比如晋商、比如东南豪强，这都是明代时期在朝廷有很大势力的！国家要是想打击晋商、东南豪强…呵呵。
而西汉不同，地方豪强和商贾有些在朝廷确实也有保护人，但这和代言人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代言人是受身后力量操纵的！他们必然得按照背后势力的意思做，甚至不惜因此和朝廷对着干！
可是保护人就不同了，他们是收了好处才在某些方面行方便的！可真要是为了这个和朝廷对着干？那怎么可能呢！真到了二选一的时候，保护人把自己身后的人卖了，那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打击地方豪强手握着政治正确这张好牌，又没有人给他们说话，从来都是顺利进行的！所以所有人，包括朝臣也没有在这上面说什么。在天子示意，派人去河南巡视，凡是有不法豪强，就全部拿下后，这件事就算是有了解释了。
可以的！所有人都觉得可以，搞掉这批地主豪强，河南的麻烦要少一半，他们这些人也要轻松的多。至于河南的地方豪强们因此抄家的抄家、治罪的治罪，这关他们什么事呢？
说不定一些正义感爆棚的还真会因此心中暗暗叫好——这些人就该治罪！趁着河南遭灾，到处兼并土地、买卖奴仆、隐匿人口！随便一条都是要治罪的！
或许河南地方豪强在长安也有人为他们说话吧，但…那又有什么用呢？这个时候是没有人会站出来的，因为无论说什么都会被认为是包庇地方豪强，是收了钱的（虽然也确实是收了钱的）。
到时候不仅没有任何用处，反而自己都会受到波及。
河南的地方豪强好料理，可涌入到关中长安附近的流民依旧得处理啊！
别的地方，流民都是大问题了，不管是要出乱子的！而在国都长安，流民问题只会更加重大！
河南本就是中原核心地带，人口稠密是应该的！就算只有极小一部分人口跑出来成了流民，那也不敢想象！
按照惯例，刘彻应让人安排着流民往上林苑疏散——上林苑荒地多，而且都属于皇帝，而不是某个地主豪强。分土地给这些失去了土地的老百姓，让他们开荒种地是再好不过的。
这个做法没有问题，关键是还得照管这些流民这段时间的生活。从开荒到收成，这中间这段时间，这些流民该怎么过？国家养着吗？
如今国家是有钱了，但用钱的地方也多，也不可能这么随便料理！
要知道长安附近的小老百姓，生活艰难的也好多呢！虽然流民很可怜，但他们走到长安就能分田地，然后被朝廷养到得收成的时候…确实让人不好想。
朝廷不管，放任这些老百姓去借贷，日后在长安扎根后，自然能还钱？——但这只是美好的想象，一旦开始背负债务，很少有底层老百姓能从这个泥潭里挣脱出来。辛辛苦苦工作，最后都给一帮子钱家做工了！
其实这种事情原本也有一套解决的流程，只是刘彻对原本的那一套都不太满意。于是下旨让朝臣们讨论讨论，争取拿出一个更好的法子。
然而直到下朝，也没个结果。
刘彻下了朝，韩让觑他脸色，觉得并不坏——是的，虽然朝堂上的事情不太顺，但说实在的，当皇帝的，又有多少日子能做到朝堂上真的无事，做到天下太平呢？真要是有人说到了那个程度，估计不是什么众正盈朝、海晏河清，而是奸佞当道、国君荒唐了！因为只有这种情况下，天子才真会以为如今已那么好了！
习惯了之后，只要不是匈奴入侵这种级别的麻烦，刘彻已经能做到处理国事的时候是处理国事，工作之外是工作之外了。
于是韩让低声说了这些日子调查的结果。
“陛下…乐平公主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刘彻背着手走在宫道上，路上有宫人见到天子仪仗，纷纷退到一旁行礼。刘彻目光没有变，依旧目不斜视。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韩让继续说。
旁边的韩让弯着腰，将自己派人调查的结果前后都说了——其实就是乐平公主一直嫉恨嫣翁主！这次她以为天子恶了不夜翁主，日后不夜翁主无人可靠，于是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先不说这里显示出来的极度愚蠢…话说，才刚刚收到情报，就立刻跳了出来，真的没想过情报错误，或者可能有什么意外吗？韩让知道的时候都被这位公主蠢哭了！只能想，乐平公主确实很嫉恨嫣翁主！不是深恨，怎么可能一会儿观望都等不及？
不是没想过可能出现情报错误，而是不愿意相信有那种可能！因为真是那样，她就不可能报了自己的仇怨了！理智不会让她那么做！
天子恶了不夜翁主的情报其实只是让她有一个理由可以说服理智，所以下意识地没有考虑太多。因为考虑太清楚的话，理智又会限制她的行动。
不得不说，韩让不愧是揣摩人心的高手，真相也和他猜测的不远了。
但在这件事上，乐平公主刘妙的愚蠢，又或者她的心理变化，都只是小处。让韩让来说，真正会惹怒天子的应该是另一件事…
果然，天子冷哼了一声：“那传递消息出去的宫人呢？”
韩让连忙道：“这人原是寿少使宫中的宫女，当初并未跟随寿少使、乐平公主出宫。几次安排，后来才到陛下身边，平日专为陛下捧鞋履的。此时查明了，以让人关押了起来，只等发落。”
天子身边必然有不少宫人向外传递消息…接收消息的人目的不一样，但总归是为了摸清楚天子的心意，然后捞取好处之类。这种事情无法完全避免，除非当皇帝的不打算用人了！
但是这种宫人被抓住的时候还是要特别严肃的处理——都是做给天子身边的人看的！让他们知道，这种事情不是随便做的！
这个世界上惜命的还是大多数，被收买一些是无法避免的，但这种抓住就严惩的策略能够杀鸡儆猴！让这种事局限在比较可控的范围内。
刘彻点点头…具体要怎么‘发落’，自然有专管这种事的永巷宦官去处理，身为天子怎么可能连这种鸡毛蒜皮也亲自叮嘱？
而过问完此处之后，他就冷笑了一声：“所以刘妙的意思，若是朕恶了阿嫣，她便能随意欺侮了？”
天子说着话的时候韩让只低着头，并不说话，因为他知道天子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说起来陈嫣的靠山可不少，但又挺脆弱的。太皇太后厉害吧？但有眼睛的都知道，太皇太后身体情况就那样，眼看就不行了！还能靠几时呢？
大长公主这个母亲也是好靠山，可是大长公主之所以能如此风光，靠的不也是太皇太后吗？没有了太皇太后，大长公主的权势至少要降几个档次！
皇后娘娘…说实在的，这更是一个笑话了！皇后并不被天子所喜，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而且皇后还无子…这就致命了！大家可不健忘，当年薄皇后的事情并不远啊！皇后这个位置，无宠、无子，若不是有背后的靠山撑着，能干什么？至于皇后背后的靠山，那正是太皇太后和大长公主！
这么一想，佷容易就明白了，如今在长安风光无限的陈嫣，也只是外强中干而已。天子恶了她，她又能靠谁去？
当然了，一般人还是不能欺负她的，单纯以地位论，她也是大汉一等一的贵女！可是刘妙并不是一般人，如果单纯以地位论，她可比陈嫣更高贵！她可是公主啊！
就算她得罪了陈嫣又如何呢，只要陈嫣那些靠山不在硬扎了，她也就不怕了！因为这种情况下，没人真能为了陈嫣受委屈，给她什么教训！
站在刘彻的角度，他可以将刘妙的心思分析的透彻。也正是因为透彻，所以更加生气！
若是没有他，其他人就能随意欺侮陈嫣？光光只要想到这个可能，他都觉得气愤…虽然他自己认为自己是不可能不管陈嫣的，但他会忍不住去假设——听起来很绕，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假设阿嫣成了一个小可怜，过去那些嫉妒她风光的人后来都掉过头欺负她。光只是想想，刘彻都不能忍了——连他自己都没欺负过阿嫣呢！处处小心翼翼对待…其他人却想欺侮她！？
“阿嫣就不该对这些人太好！当初阿嫣住在宫中的时候帮过多少人？从来只替人说好话…朝堂上，后宫中，受她恩惠的人少吗？可是这些都是白眼狼！到如今谁还记得那些好？只是嫉妒阿嫣日子风光罢了！”刘彻冷冷道。
对于天子这种一句话打翻一船人，因为刘妙搞事情，就把所有人归类为白眼狼的行为。作为天子身边最受信任的宦官韩让，丝毫没有纠正的意思！纠正做什么呢？真当天子是不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吗？说的更直白一些，天子就是选择性忽视而已！
天子生气了，需要一些人出气，现在只是骂人，已经算是好的了！
对于天子来说，一部分人的清白与嫣翁主相比，一根小手指都比不上呢！
“陛下说的是！嫣翁主多好的人啊，当初先帝时还是个孩子，却是能帮的都帮！说起来当初寿少使若没有嫣翁主帮着说话，恐怕也得不到封号了…先帝本将她忘了的，如今却是这样！”韩让语气中也有一些同仇敌忾的意思，至于是真是假，那就见仁见智了。
‘少使’是很低的一个后妃品阶，但再低的品阶也比没有品阶来的好！后宫中没有品阶，而又确实成为皇帝女人的，都会以‘某姬’来称呼。这些女人因为没有品阶的关系，连相应待遇都没有，只能在后宫中没名没份地过活。
如长沙王刘发的母亲唐姬，就算生了儿子又如何？在宫廷之中始终是很多人怠慢的对象。
刘彻‘哼’了一声，又问韩让：“让查的乐平侯如何了？”
韩让不敢掉以轻心，立刻道：“查到了一些事儿！其他的都是小事，只一条，乐平侯卫侈强买田宅，触犯了律法。后有人状告，却被乐平侯买通官吏，从而无事。”
韩让很清楚，皇帝让他查的绝对不是乐平侯卫侈这个妹夫今天吃了几碗饭，昨天出了几回门这样的小事。明显的，天子是想找麻烦！
他也只能心里可怜可怜这位乐平侯了，尚了一位公主，什么好处都还没捞着呢，这就先被牵连了。要说类似强买田宅，与长安官吏有所勾连，这种事，全长安的权贵不敢说全都有，但十个里面八个有，这是不会错的。
其他人因此出事的本就不多，就算有，也是机缘巧合之下翻车了。而这位乐平侯，纯粹是被乐平公主给坑了啊！
但也就是心里可怜可怜了…没办法，谁让天子要整治乐平公主呢。身为兄长，也不可能直接处罚一个公主妹妹——找公主的麻烦，这是廷尉都不做的事情。只偶尔有较真的会做，而且也往往是训斥了事，而不是追究搞死公主（历史上东方朔就找过馆陶公主的茬儿，但那也就是批评级别！同样的错误换成一名男性贵族，不死也得脱层皮）。
既然不好罚公主，那就罚公主丈夫就是了。
虽然公主地位超然，有自己的公主府单独过日子。严格意义上来说，婆家就算出事儿了也影响不到她们——公主们现在出门交际，用的也是公主的身份，而不是某家侯夫人、侯太子夫人这种身份。
但也不能说丈夫就真的没用了！
如果丈夫足够厉害，公主的权势也是会水涨船高的！毕竟不是所有公主都如同现今大长公主那样，可以借助母亲，接连在两朝都有着深刻的影响力。而对于普通公主，如果丈夫足够厉害，那还真是不错。
比如如今长安比较厉害的贵妇人，往往是丈夫争气！面对这些贵妇，即使是公主、王主这些人，也只能保持着表面自尊，该低头的时候还得低头。
“就以乐平侯卫侈买田宅不法，又勾连官吏入罪…唔，撤除乐平侯国罢！”

第157章 关雎（1）
当陈嫣听说乐平侯买田宅不法，还想买通吏目隐瞒罪过，最后被廷尉抓住，现在已经撤除乐平侯国的时候——她全程保持了吃瓜群众的姿态…她是提前知道皇帝对乐平侯不满的人，但乍见这种事还是会觉得很感慨。
虽然不知道乐平侯到底怎么得罪刘彻了，但在当下这个社会里，乐平侯好赖也算一个大贵族了！别看一千户食邑的彻侯在大家看来实在不入流，但那也是彻侯啊！考虑到高祖白马之盟的时候就说过‘非刘不王’，彻侯其实已经是刘氏以外的汉朝人所能得到的最高爵位了！
可就是这么个金字塔塔尖的人物，因为得罪皇帝，说撤除其侯国（其实也是取消食邑，废除爵位）也就撤除了，在偌大的长安就连一点儿水花都激不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陈嫣就要告诫自己…不要沉迷于如今的舒适生活！就算刘彻现在对她不错，但那也是对亲戚家小姑娘的不错，说不定哪一天他意识到她暗搓搓干的那些事意味着什么，就要动手的！
她要小心行事，并且时刻谨记狡兔三窟！
凭良心说，刘彻对她并不坏，甚至说是很好也不为过。如果刘彻不是皇帝的话，陈嫣是不愿意将对方预设的这么糟糕的…但他偏偏就是皇帝，这一切就无解了。因为皇帝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一个念头就可以决定陈嫣的命运！
这决定了陈嫣可以对任何人坦诚，对任何人尽可能怀抱善意，唯独不能对刘彻！
很简单的道理，陈嫣承担不起可能的后果。
所以虽然很抱歉，陈嫣也只能对刘彻竖起心防了——人总是自私的，陈嫣也不例外。她表现出来的所有较好品质，都是在保障自己利益的前提下才做的。虽然这么说有些emmmm，但生存不易，也只能这样了。
因为乐平侯出事的关系，最近乐平公主刘妙可以说是焦头烂额。陈嫣在几次贵族圈子里的场合见过她…不管乐平侯出了什么事，刘妙始终是大汉的公主，这种圈子里的场合依旧是对她敞开大门的。
实际上，就算是已经失去了乐平侯爵位的卫侈，上流社会依旧向他敞开了大门。
虽然撤除了爵位，但一没处置卫侈，二没抄家，这种情况下，卫家其实还拥有贵族的一切，只是没有了爵位而已。再加上有公主刘妙，旁人是不可能直接对他家落井下石的。
当然了，处境艰难是无法避免的！如果卫家无法恢复爵位，而这一代或者下一代也不能出个光耀门楣的厉害人物，贵族身份就真的维持不下去了。
“唔…是乐平公主…不对，如今称呼乐平公主似乎也不太好？”在大长公主府举行的宴会，这是一个有家宴性质的庆祝宴会。邀请的人基本上都姓刘，也有姓窦的。一位王主捂着嘴，眼神里露出一丝‘促狭’。
这大概就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吧！
最近乐平公主多次出入各家重要宴席，其目的很简单就是联络重要人物，重点是能在宫中说上话的人。帮着自己夫家说说话、求求情——按理说，她自己就是公主，尽可以自己去宫里求情，根本用不着求其他人才是。
但不行，从宫中宦官上门下诏起她就知道了！
虽然宫中来人并没有明说，但说的每个字可不是那个意思么！皇帝已经知道她在他身边有人，而且还为她传递了消息出来。皇上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对于这个说法，刘妙只觉得荒谬！在天子身边有眼线，能够传递出消息来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是大家都有的默契…怎么轮到她就后果严重起来了？
要知道，那些传递消息的宫人如果被抓住了虽然要严惩，用以惩前毖后。但轮到背后的人，只要没有超出限度，基本上都是小惩大戒而已。
她想进宫求情，但现在的宫廷对她并不开放了。无论她去求见谁，宫人都会用训练有素的礼仪告诉她，现在太后/皇上/太皇太后…无论是谁，都没有空，乐平公主可能要等等。
然后就是怎么等都等不到！
她不敢再等下去，她怕进出宫中的一些贵妇人发现她现在根本无法进宫！一旦这个消息传扬出去，那么所有人都会觉得她被宫中厌弃了！那么即使她还拥有公主的身份，在长安也会举步维艰起来。
她如今转而在长安各家奔波，希望能拉拢到有分量的人物，愿意为她夫家说话。这倒不是她与之前的乐平侯卫侈感情有多么深厚，只能说利害所在，她也是没办法了。
本来公主确实能超然于夫家，但那也是对大长公主馆陶、长公主平阳这种级别的公主，再不济也得是隆虑公主这样的！人家和皇帝是亲兄妹，自然不一样！
至于再普通不过的公主，就算不用像普通妇人一样过日子，与夫家上上下下建立联系，那也不可能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丈夫。一般来说，她们的生活还是和丈夫有着颇大关系的。
刘妙和卫侈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夫妻了，如果不能离婚，那她就得保住对方的爵位…不然、不然她都要成长安城里的笑话了！虽然皇家对于不法的彻侯处理的挺多的，撤除侯国也算是常见的，但如果这彻侯家有公主，一般是不会做到这个程度的！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说的是很掷地有声。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做到，华夏自古以来都是讲人情的！甚至在很多时候，具体操作时，真的一点儿情面不讲、铁面无私，那并不会让其他人觉得是好的。
那些尚公主的人家，好歹和老刘家也是亲戚了，能做的那么绝？只要事情不是罪无可恕，公主去宫中哭一哭，事情总有转机的。
这种情况下，刘妙保不住只是犯了小错的夫家，恐怕就会引起不少猜测！
要么丈夫恢复爵位，要么和丈夫和离！这是她的想法…当然了，最好还是前者，因为后者的麻烦真的很多。
身为公主，和丈夫和离，然后再嫁，这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历史上多的是公主再嫁，而且再嫁并不比初嫁差！
问题是，能做到那个程度的公主绝对不是众多公主中普通的那一个！一般来说她们都是皇帝的同胞姐妹，再不然就是有别的不同之处！
刘妙第一次嫁人的时候，碍于情面之类的原因，太后和皇帝必定得给她一个公主正常的待遇！可若是第二次嫁人…当然还是不能随便把她嫁出去，但事情会变得复杂很多。
或许太后和皇帝根本不会管她，然后就随她的意了——可别以为这是什么好事！有太后和天子背书，婚事自然不同她自己决定的！
还没嫁人的公主得在年龄合适的时候赶紧安排好，不然就是不妥。但再婚的公主，太后就是不管也没什么。这就像是初婚的女孩，家里都会催。可是再婚的时候，有几个人会催？
如果可以，刘妙并不想最后弄的要和离。真要是闹到那地步，就算和离之事成了，场面也不会好看。
陈嫣没有回应那位王主的‘幸灾乐祸’，只是笑了笑。然后在刘妙远远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时候迅速溜掉了！她猜，刘妙想要找她帮忙，去宫里求情。最近刘妙做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她也有所耳闻。
陈嫣对于这个‘麻烦’并没有意思接手！一个是她和刘妙并没有那么好的关系，另一个，之前皇帝都亲口告诉她了，最近躲着刘妙。这个时候还为了她去宫中说清，呵呵，那还真是‘舍己为人’呐！
其实刘妙并没有打算向陈嫣求助…她可以向任何人求助，唯独无法向陈嫣求助——陈嫣简直就是纠缠她的人生阴影！
只是刘妙在焦头烂额的时候看到了正和一群小姑娘们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的陈嫣…她似乎永远没有忧愁一样！对比自己的艰难处境，刘妙心中很难不产生报复之心，她只想撕碎陈嫣现在的无忧无虑。
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都告诉她！想也知道，她立刻会陷入到巨大的痛苦中！
天子的喜爱是很好的，但皇后是自己的亲姐姐，而且两人是确实的姐妹情深。这种情形下，无论事情往哪个方向走，都不会让人好过——即使刘妙是真的不喜欢陈嫣，她也承认陈嫣是个‘真心’之人！
她和那些相交的人，是真的用心相交！
与陈娇的姐妹情谊，也不可能是假装…皇宫中呆的久了，分辨真心还是假意就变成了一件相对容易的事。
但在很短的时间内，刘妙就做出了决断——她性格里还是有些老刘家一脉相承的东西的。有决断算一个，识时务算另一个。她知道，真要是那么做了，她那世界上最尊贵兄弟，立刻有无数种办法让她这个‘罪魁祸首’吃不了兜着走。
说实在的，她不知道刘彻会因为这件事做什么，但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更加不安。
刘妙不算聪明，但在脑子清楚的时候也不真蠢。她当然知道，刘彻是不想让这件事被踢爆的…如果想的话，这件事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个样子？陈嫣也成年了，真要是天子发话，也就只能准备着入宫了！
为什么没有让陈嫣准备着入宫，甚至对外隐瞒住了风声，估计是天子也觉得到时候局面麻烦…但…但出身皇家的刘妙也知道，那点儿麻烦算什么？对于皇帝来说，小事罢了，火难道真会烧到他身上？
到时候宫里宫外的，许多女人闹的鸡飞狗跳、一地鸡毛，但也就那么回事儿！
长公主会不开心，陈娇会不开心…说不定陈嫣也会觉得不开心…但那算什么？皇帝自己开心不就好了吗？
而现在，事情不是这样了。皇帝并没有走这条路，要么，皇帝没那么喜欢陈嫣，所以不值得为了她弄出一场风波。要么，就是皇帝太过于喜欢陈嫣，反而不能轻易下手了。
到时候陈嫣会是什么反应？陈嫣会因为陈娇有什么反应？因为在意，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刘妙从小在宫廷中长大，见识过一些东西——那个地方，逼着人早早成熟起来。所以她能懂…正是因为懂，所以只是一瞬间，她就掐灭了揭穿一切的念头。
她不可能将事情做的天衣无缝，而一旦为天子察觉，她甚至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说起来这很奇怪…她是不必怕的，作为大汉公主，她这辈子只要没有造反之类的罪，一辈子平平安安、大富大贵还是有的。就算到时候她‘做错了事’，那又怎样？能因此杀了她、剥夺公主的身份、真正处置她？
但…但刘妙对姓刘的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所以她知道刘彻真可能有那么烈性！她若是因此事惹到了刘彻，刘彻并不会顾忌到某些潜规则。更何况，就算刘彻不处置她，也有的是办法让她无路可口。
刘妙见过太多刘姓血脉，从最出色的到最平庸的，烈性、睚眦必报等特质却是相通的。
冷笑了一声，刘妙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转身去找另一个可以说的上话的人帮忙说话——陈嫣的命说好，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两代天子独宠，她是唯一一个。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反而忽然发现这个‘独霸未央宫’的故事走到了最终的转折点。
刘彻迟早会摊牌的，这是没办法的事儿，到时候的风风雨雨可不会少！
她就等着看那时候的好戏了！
陈嫣当然不知道有人等着看她的‘好戏’，对于她来说，这就是个普通日常而已。和几个‘同龄’的小姑娘闲聊，虽然不是很有趣，但偶尔也很不错——就当是了解了解最近长安圈子里最流行的新闻八卦也不错啊！
当然了，如果每天都这样那就算了…实在是很难消受呢…
过了两日，宫中上课，陈嫣又去了，还和刘彻说起这件事。
“若是不听这些，我竟不知长安有这许多事。”陈嫣对这一切还有些惊奇，她手下的人当然也有收集情报的行为，但总体的偏向肯定和小姑娘的八卦内容不同。
陈嫣并没有轻视这些消息，并未因一些消息充满了猜测就觉得无价值…至少知道这些可以让她对圈子里的事情了如指掌，不至于大家聚在一起她连个话题都连不上。
那就太尴尬了。
刘彻听陈嫣尽力表达自己的意思，笑的快要捶地了——倒是旁边的侍中们觉得有些奇怪，这、这笑点在哪里呢？
陛下…您的笑点凡夫俗子根本参不透啊！
“有什么好笑的啊？”陈嫣鼓了鼓脸颊，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所有侍中，包括侍立在一旁的宫人纷纷点头，对哦，有什么好笑的嘛？只不过这些人不敢像陈嫣这样有什么问什么罢了。
刘彻看着陈嫣，笑着摇摇头，却没有回答陈嫣的问题。
这傻孩子…刘彻笑的东西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单纯觉得陈嫣有意思而已——他原本可想不到，和他能一直说话，怎么说话也不嫌烦的陈嫣竟然会和其他人有说不上话的窘境。
但转过头一想，似乎又没什么问题，因为他其实和陈嫣差不多的。只不过因为他身份特殊，其他人纵使和他说不到哪里，也能完全顺着他的意思，将场面维持下去。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本质上他和陈嫣所遇到的境况没有什么不同。
两人都和一般的人没什么共同话题，但很多时候又不得不和这些人说话。
还是那句话，刘彻喜欢能说会道的聪明人，也喜欢会沉默寡言的蠢人，至于话多的蠢人，那纯是讨厌鬼！
两人说着乱七八糟的琐碎事，话题天马行空，一不小心就跑到朝堂诸事上了。刘彻仿佛是轻描淡写地道：“去岁河南蝗灾之事到如今还没完，如今又有大批流民正涌入关中，皆是向长安来的。”
这很正常，流民的目标一般都是大城市！而河南离关中近，只要入了关，长安就近在眼前了！
长安是国都，是天子脚下，是首善之地！只要不是什么王朝末世，这种地方的流民都是能活命的——朝廷必然要想办法治理，总不能看这件事儿就那么烂着。说的极端一些，长安这块地界上，给流民施粥、捐款的人都要多些呢！
刘彻和陈嫣说起这件事，主要并不是说这件事本身。实际上平均每年都有几件比较大的天灾人祸，只要这天灾人祸波及范围不大，那就是封建社会的日常。这次一场去年的蝗灾之所以这么被反复讨论，只不过因为河南是三河之地，十分重要罢了！
但要说这件事儿稀奇吗？那必然是不稀奇的！
刘彻说这件事，其实是为了哀叹，哀叹上林苑要放出去给流民开荒的土地。他是个精力旺盛，而且有很多想法的皇帝，这不仅仅体现在他想要和匈奴一战上，也体现在别的方面，比如造宫殿什么的。
这也是一些传奇皇帝的通病了，政哥的阿房宫、长城什么的…emmmm，奇观误国啥的，这件事是有传统的。
陈嫣并不知道历史上的汉武帝做了什么，但她生活在这个时代，知道刘彻有意扩建一些旧有宫殿，同时修建几座新的宫城……
而上林苑就是这样的存在，刘彻对于扩建上林苑是很早就有想法的了，只是现在有很多事做，给放下了而已——而且他还是个年轻的皇帝，这个时候就开始大兴土木，始终有些阻力。
想要扩建上林苑，上林苑原本的百姓都可能迁走。此时却正好相反，是往里面填人、开垦土地…他当然有些抱怨了，但因为这件事是处理流民必须得做的，属于政治正确，又没办法真的说什么。
刘彻没和别人说过这个抱怨，但对着陈嫣就能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陈嫣和别人是不一样，她既不会谴责他、纠正他，让他一定要像个大众眼中的明君。也不会像个佞幸一样围着他，奉承他，只知道说好话，告诉他他这样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她……
“扩建上林苑？”陈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曾经在纪录片里看到过关于汉武帝扩建上林苑的故事，似乎是因为觉得上林苑跑马的地方不够大？之前都不记得这件事了，还是刘彻的话触及了她的记忆，在想起了这件琐碎事。
“对，扩建上林苑，阿嫣觉得如何？”刘彻笑着问，心里有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
陈嫣想了想：“可以…这本就是姐夫家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想要扩建上林苑，原本占着土地的百姓就要想法子安置好。”
陈嫣会像别人一样劝刘彻贤明，放弃这等打扰百姓的事吗？当然不会！对于刘彻来说，阻止、劝说什么的，根本一点儿用都没有！甚至会起反效果。至于不惜身地死谏，emmm…陈嫣可能真的做不到。
“阿嫣觉得此事可行？”刘彻追问了一句。
“有什么不行的呢？百姓都安置好了，姐夫只是想扩建上林苑而已，花钱也是少府出…能有什么不行？”陈嫣仔细盘算了一下，又道：“有钱人有机会还想扩建自家田宅呢！武安侯将原本连考工署的地都想要…何况上林苑本就是姐夫的地盘。”
华夏民族，总有买房置地的渴望。有钱人家谁不想给自家修大房子，而修了大宅子的想要更大的宅子…这是人之常情。刘彻有，陈嫣其实也有——说起来陈嫣名下的地产虽比不上这个时代其他的大贵族，但也不少了！
刘彻听陈嫣解释就笑了…这个世上还有几个人将他当成是常人，他所想的是‘人之常情’？
只有她这个大宝贝了。

第158章 关雎（2）
未央宫，椒房殿。博山香炉里烧起曲折烟雾，倒真有几分海外仙山的意思。只不过，到底不能是海外仙山，而只是人间富贵乡。
大长公主刘嫖拉住了大女儿的手：“此事你与阿嫣细细地说，我与她说她都是不听的。又是一岁过去，她这个年纪，不说成亲，至少该将亲事定下来才是。”
此时算年纪都是虚岁，陈嫣实际上十四，虚岁已经十五岁了！
按照此时普遍的风气，确实该仔细思考婚姻大事了。讲道理，此时的法律都规定了，过了十五岁还没嫁人的女子是要收更多人头税的！那就是单身税啊！有钱人家不用在乎这点儿人头税，但对于最广大的普通老百姓，这个开支绝对是沉重的！
也就是说，到了陈嫣这个年纪，民间绝大多数的女孩子都已经嫁人了。
陈嫣自己当自己才十四岁，这个年纪可是初中生啊！虽然在这个时代生活了那么久，在某些事上她还是深受现代社会的影响…至少她绝对没有想过自己年纪大了，需要结婚。
她…说实话，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宝宝呢！也因此她的少女娇憨才会那么真实——算上上辈子的年纪，她其实也不算是少女了。但人对于自身年纪的定位是会受到外貌、周围评价、激素等等方面的影响的，所以陈嫣确实从里到外都觉得自己是个少女来着。
在她这个年纪，女孩子们多多少少都会成熟起来，就算不会嫁人之后立刻变少妇，也会变成一个‘大姑娘’，不能再像个孩子似的。但陈嫣不，她始终保持着少女的姿态、少女的神情、少女的魅力…
就连走路也像是带着一跳一跳的韵律！每当刘彻看到，总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压一压她的头顶，好像她是一个小弹簧一样。
刘嫖对几个亲生儿女其实是很不错的，非常护崽，但对每一个孩子，交往都不够。如今眼看着陈嫣都十四五了竟然连门亲事都没有，表面上的淡定也装不下去了，开始着急起来。
这种着急表现在两个方面，对外，她开始发动自己的人脉，寻找好女婿候选，同时也隐晦散播，自家的大宝贝正要招亲，谁家有意——还真是大宝贝！谁都知道陈嫣的身份不同一般！即使眼看着太皇太后不行了，可皇后还在，大长公主还在，陈嫣对宫廷的影响力就不会轻易消退！
更何况，天子也偏爱不夜翁主呢！虽然这一点被很多人看作是天子在作秀，表示自己是个孝顺儿子。但就算是作秀，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说白了，天子和太后会好生安排先帝留下的幼年皇子公主，难道是因为喜欢这些人吗？当然不是！这本质上也是一种作秀，表示皇帝和太后有容人之量，是仁慈的、友爱的、会照规矩做事的…
现在放在不夜翁主身上，那也是这个道理啊！做戏做全套，既然皇帝要作秀，那么将来娶了不夜翁主的人家必然也是要沾光的。这就像是尚了公主的人家，别人家要杀头的罪过，到了他们身上，可能也就是夺爵了，若是公主足够给力，在宫中也有影响力。说不定风头过去了，爵位也能恢复过来…恢复爵位这种事就像是这个时代夺爵一样，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经常就是皇帝回忆过去的功臣，心生感慨，于是决定照顾照顾功臣之后，这些功臣之后的爵位也就恢复了。
道理就摆在这里了！想也知道，陈嫣要是去宫中哭求什么，基本上是没什么问题的——在外人眼中，当今天子是答应过先帝的，得好好照顾不夜翁主！如今的表现显然是要履行这一承诺。到时候不夜翁主一哭求，就算是为了显示这一点，也得答应吧？
除了不能让第二个儿子也有个爵位，陈嫣的作用和公主无异，甚至比大多数公主还好使呢！而第二个儿子也有个爵位，这种事也不是没希望！对于这些贵族来说一个彻侯也是很值钱的，可对于皇家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到时候天子大笔一挥，有什么不可能的？
更何况陈嫣还有一个好处，说到底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公主，所以对于她的婆家来说她带来的压力会小很多——她的背景并不会比公主弱，可是没有公主这个身份，和婆家至少没有了君臣之别啊！
她就算是强势，那也是一个背景深厚的贵女面对婆家的强势！最多…最多就是一般的强势还要强势许多而已。这种事情不算遍地都是，但在长安这地界，也不是没发生过！
因此大长公主一放出风声来，立刻打听者如云，这使得刘嫖非常得意！
对内，刘嫖开始了对小女儿的轰炸！从前陈嫣多自由啊？天南海北地乱跑，这个时代，别说女子了，就算是经常游学、讲学的大学者也没有她总共跑的路程多！要知道早些年的时候她是每年往返于长安与汉帝国最东边的！
同时陈嫣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那些产业基本上都是她做主，根本就没个人过问！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时代的男子都比不得她！
这个时代的男子还讲究一个无私财呢！只要没分家，小辈的财产原则上就是长辈所有。要是偷偷摸摸置产什么的，还能按照律法治罪……
当然了，小姑娘们在出嫁之前会尝试着经营一些产业，但这大多数是协助母亲，也为了将来嫁人后的生活做准备。这也和自己拥有一份产业性质不同。
反正陈嫣就是特例中的特例，小的时候她在未央宫长大，后来才回到大长公主府。因为这样一层关系，刘嫖对这个小女儿不可能有普通父母对孩子的掌控力——孩子从小在舅舅身边，长大记事了才领到爹妈身边，当父母的真的去管束，总没有一般父母的自然。
再加上陈嫣从小展示出来的天赋，她可以说是很早就开始尝试着经营产业了！什么事情都是习惯成自然，大家都对陈嫣经营产业见怪不怪了，她再执掌更多的产业，谁又会在意呢？
就像现在，她作为一个未出嫁的少女，手握如此多的产业，这本身是一件很反常的事…但有谁会觉得奇怪呢？大家都习惯了，都觉得她陈嫣不就是这样的么？有什么好奇怪的？
过去的陈嫣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是极度自由的！她受到的束缚在这个时代来说是最少的！甚至将时间推后两千多年，这个程度的自由都不多！但现在的话嘛…只能说好日子过去了…
就和两千多年后的年轻人一样，陈嫣也沦为了‘被催婚的一代’！不同在于，两千多年后的年轻人能够回旋的余地比她还是大一些的。毕竟社会大环境摆在那里呢，换成是公元前的西汉，外界的压力要大得多。
被催婚催的厉害了，陈嫣是真的想跑路的，想着要不要去四处转转。不说趁着海图也画出来了，海上运输起步了，搞搞海上旅行什么的，至少也把这个时代的大汉逛一逛啊！
她可是还有不少好地方没去过呢！
然鹅，现在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就算是想走，路上也受罪呢！陈嫣从小娇生惯养，只是想想这个时候上路的辛苦，也就作罢了，不想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不过就算是这样陈嫣也有办法，一方面刘嫖也是很忙的，不可能整天盯着她。另一方面陈嫣也是积极给自己找事做，处理各种产业，整个长安及其周边跑个不停。再加上进宫上课什么的，刘嫖本来就少的空闲时间里，实在很难逮陈嫣了。
一来二去的，刘嫖这个当妈的怎么可能看不出陈嫣的小心思？刘嫖属于很精明的那种性格，这种情况下就不会硬来了——她也知道，陈嫣平常很乖巧，可一旦下定了决心的事，就轻易无法动摇。
强按牛头不喝水，她总不能一点儿不顾女儿的想法，随便挑一个人，然后到时候就把陈嫣塞到婆家吧？
且不说遇到这种事儿，陈嫣真能跑到天边去——陈嫣可不像一般女郎！贵女任性的时候，她是最乖巧的一个！而贵女没有主意的时候，她的主见可大的很呐！到时候事情闹到场面尴尬了，要如何收场？她总不能打死小女儿吧？
就说从她的本心出发，刘嫖其实也不愿意强迫小女儿。
有什么可强迫的呢？她自己也曾是天之骄女，最烦的就是被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束缚！对于别人，刘嫖是没有多少同理心的，但对自己的女儿，多少还能感同身受、推己及人。
嗯，亲的，没毛病。
不能因为这么点儿事儿就坏了母子情分…事情自然就得讲究技巧起来。
在刘嫖看来，两个女儿之间关系亲密，年纪多少也相近一些…至少比她这个做母亲的要近许多。再加上两人是同辈人，很多话由大女儿给小女儿说，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刘嫖才进宫来找陈娇。
陈娇听母亲说这些，说来说去，中心思想也就是那么几个。第一，得从广大的年轻贵族中挑选出几个青年才俊才行！这些全都是陈嫣的丈夫候选。母女两个可没有考虑过对方会不会同意，在她们看来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同意？
疯了吗！！？
第二，劝说陈嫣，让她明白成亲是一件‘好玩儿的事儿’，至少比她想象的那种要好玩儿。
“如此说来，还是得寻几个年轻的才俊！”陈娇若有所思地道：“若是没几个过得去的人选…若我是阿嫣，也不会想要嫁人。”
若论骄傲，其实刘嫖、陈娇、陈嫣这母女三人其实都骄傲的厉害！其中陈娇可以说是从小风光到大、肆意到大，她的骄傲还没来得及折损半分。所以她说这话也是发自真心、极有底气的。
若不能挑个拿得出手的人，为甚不自己一个？还少了个小煞笔让自己心烦呢！
说句实在话，到了陈嫣这份上，她成亲也不能有什么目的了，就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用来联姻吗？不可能的，陈娇已经联姻了天子，陈嫣要联姻什么人才有意义？若是陈娇的联姻是稳妥的，陈嫣的联姻根本没必要！可若是陈娇的联姻不稳，陈嫣联姻任何人又会有什么不同？
所以陈娇是真心觉得，陈嫣若没有成亲的想法，打算自己一个人快快活活地过日子，那也不错…她并不觉得陈嫣在嫁人之后能比现在过的舒坦。事实就是，整个大汉贵女圈子，就没有人觉得当夫人的时候比当女郎时轻松惬意。
之所以她们这些不愁吃穿的大汉贵女还需要成亲，一方面是家族需要，联姻或者别的什么，都是目的！另一方面，也是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女子到了年岁就该嫁人。若是不嫁人，各种古怪的打量就纷至沓来了。
陈嫣不需要前者，至于后者…陈娇则是不怎么担心，自家小妹妹根本不在意这些！因为按她的说法，她日常能见几个外人？好不容易见到了，这些‘外人’还往往得讲究礼仪，不可能直接劈头盖脸说些什么，所以她才能够经常不在乎外界目光，做了许多事。
不过这种想法就不要拿出来刺激老母亲了…其中的道理大家都是懂的。
“你们姐妹都被养的挑剔了起来！”刘嫖嗔怪地拍了一下大女儿的肩膀，以此时来说，她年纪已经不小了，连半老徐娘都算不上！说是老妈子也可以。不过因为保养得宜、生活顺遂，做出这样的情态，倒不显得古怪。
陈娇低头看着指甲，这是陈嫣前两日帮她染的，用的是不同于当下的染料，特别好看！哼哼了两声，这才抬头看自己的母亲：“不然？我与阿嫣若不挑剔，难道随便一人皆可？”
这话也没毛病啊！让刘嫖随便嫁女儿，这实在是不可能的！当初挑刘彻这个女婿的时候是费了大心思的，得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又得不是那么强势——若真那么强势，还需要她这个做姑姑的出手吗？
没错，刘嫖就是想着让大女儿做皇后，而自己可以拿到从龙之功！
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轮到陈嫣，虽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了，但也不可能随便一个就可以做她的女婿！真要是那样，第一个不答应的反而是她刘嫖了！
母女两个相视一笑，又嘀嘀咕咕说起长安城中的青年才俊。将人选从头到尾地翻了一遍…平常好像随处可见的青年才俊，这种关键时候就像是隐身了一样，怎么也翻不出一个来！
前前后后捋了两遍，这个有这个的不足，那个有那个的缺点。不要说陈娇了，就是急着给女儿定婚事的刘嫖也是说着说着就不满意了。
“不可、不可，此人不可！”三连否定，这是刘嫖说的最多的话了【呸！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陈娇看来看去，只能对母亲道：“母亲眼界不如放宽些？刘氏宗亲总还有过得去的，比如刘舜那小子…不不不，不可。”
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否定了，最主要的是，到时候陈嫣就得长期生活在封国上了！
与长安亲人不得见是一方面，从此陈嫣的自由也少了很多，这是另一方面。
陈娇低声道：“阿嫣的性子受不了拘束，若是真做了诸侯国王后，除了来长安之时，其他时候都得留在封国…阿嫣受不了那个。”
刘嫖也叹了口气：“正是考虑到了此处，我才彻底不去想诸侯王了。王后的地位确实高，但终究没什么意思。而阿嫣的话，她还需一个诸侯国王后的位置抬身份？只是如今看来，这些彻侯子弟也没什么意思。”
彻侯子弟没什么出息，让刘嫖找个出身连彻侯都不是的，只是品行才能不错的，她也不太愿意。品行才能是很重要的东西，但空有品行才能就一定能站在高位吗？她可不愿意到时候小女儿反过来得向那些曾经不如她的人低头！
至于说可以靠刘嫖这些人的权势去推…这不是不可能，但是那样的话就是另一种操作了。到现在为止，刘嫖并不想使用这种操作，因为这种操作结果怎么都不会太好。
要么是‘此人上位全靠老婆’，要么是‘卧槽，此人靠老婆都上不了位’，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怎么好呢。
陈娇仔细想着，低声道：“母亲倒是可让人在一些有学之士中寻一寻…我家门第已够高了，阿嫣也不像是对这些在意的。到时寻一个将来能做名士的青年才俊，倒也不错。”
听到陈娇的这个建议，刘嫖是有些眼前一亮的。
学者，而且还是极为优秀，将来能成长为名士的青年学者，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这些人虽然没有官职，对朝廷的影响也很小，但他们地位特殊啊！即使是做到了顶高的位置，又有几个人不尊重知识分子呢？
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可是很优越的一小撮！
学者和官员、贵族根本就不在一个系统里，当然也就避免了比较。另外，学者的名气大啊！这些名气对于普通人来说意义不大，但对于上流社会的人来说，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上流社会很多时候就是靠‘务虚文化’支撑起来的！而名声是最为典型的‘务虚文化’的一种。
至于说不能当官，不能因此受到重用，而变得煊煊赫赫——说实话，在场的陈娇和刘嫖都不太在意这个，这就像是‘有没有钱不要紧，反正都不如我有钱’。大长公主一脉的权势还需要个外来的维系？不存在的！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
刘嫖摇摇头道：“这个主意很好…若是个名士，必定是闲云野鹤一样生活。阿嫣喜爱游历天下。对了，阿嫣还喜爱读书！若是有个读书人做丈夫，日后必定和谐。”
想到陈嫣和天下名士都一些交往的情况，母女二人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方向，于是暗暗记了下来。
不过这也就是方向之一而已，对于此时的刘嫖来说，‘方向’是多多益善的！她恨不得将每一格满足条件的青年都纳入自己的选择范围，好像这样就一定能够挑选到合适的人一样。

第159章 关雎（3）
陈嫣尚且不知道‘逼婚’这座新时代青年身上的大山会降临在自己身上，此时的她还正在和刘彻各种瞎几把吹呢。
刘彻现在的问题是，并不想日后每次都给流民分土地，不仅不想分，还想在上林苑搞扩建来着…而且从分土地的角度来说，那也不够分呐！眼下上林苑的荒地是有的，可是将来呢？
荒地是有数的，关中各种各样的问题却永远不会少！
每次都这么处理，总让刘彻有一种不太喜欢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他很不喜欢这种只能花钱的感觉，难不成每次这样就只能认赔出钱？
国家得养着这些流民，为了防止流民冲击本地，造成不稳定。真要说起来，这些流民被集中管理起来，等待着开荒种地的日子，可能比现在长安的普通底层老百姓还要好。
对于这么件没道理的事情，其他人都接受了，因为这不得不接受。但让刘彻来说，实在是太令人不爽了！
“让朝中大臣写了奏章上表，议一议此事…写的都是些甚？”刘彻有些不快了。他本意是想让大家一起商议着来解决这件事。既能做到公平公正，又能让这些受灾流民过上正常生活，在此基础上，能少花钱那就更好了。
当然，他的要求有点多，有点‘苛求’，但这又算什么呢？和朝中大臣所拿到的丰厚俸禄、巨大的权力相比，能够处理普通人不能处理的，这难道不是应该的？
在刘彻看来，他并不指望随随便便就有哪个人能够递出完美的解决方案。他倒是想，但那不现实，他这还是知道的。他就是希望能有一些可行的建议被提出来，大家在一起讨论讨论，最终得出一个过得去的结果。
然而大家的奏章到底让他失望了，他没有想到一个过得去的建议都没有！即使是一些确实有能力的老臣也在这件事上和他装样子，说来说去都是一些假大空的话。他无法分辨这些人这样上奏，到底是因为不想管这件事，维持住原本的解决方式，还是这些人的能力就是这样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说实在的，无论是哪一种，刘彻都不会很高兴。
这位小祖宗不高兴了，众人都是避着的！直到今天的上课时间。
无论是侍中们，还是以韩让为首的宫人们，这个时候都松了口气。虽然事情并没有解决，但是没关系，明显小祖宗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呢！
但谁也没想到，这事忽然又被提了起来，一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当然，大多数人还是能够保持镇定的。因为他们听得出来，此时的此时已经不生气了，至少对不夜翁主提起的时候并不生气。
希望、希望天子等到不夜翁主离宫，也能这样叭。
嘤嘤！！！
陈嫣却不知道殿内所有人的心思百转，已经想了这么多的事情。她现在是完全走神的状态，正想着刘彻说的这件事呢。
“姐夫…嗯，我姑妄言之，姐夫也姑妄听之。”陈嫣先给刘彻打了个底，然后看他。
刘彻并不怎么在意这个，都懒得说话，哼了一声，做了个手势。大意大概是‘禀报吧’，这样的。
于是陈嫣就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主要的想法也很简单，就是后世已经用到不能再熟的‘以工代赈’。这一套手法很早就有，但在1929经济危机后才真正成熟，并且成为常用办法。
没办法，一种危机处理方法的走红也是需要机遇的。一方面，1929经济危机确实厉害，这场经济危机给全世界造成了极大的伤痛，后来的影响更是绵延数年，使人谈‘经济危机’而色变。
实际上在此之前经济危机早就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周期病’了，不知道出现过多少回！但因为从没损失这么大，之前的经济危机大概是底层民众默默承受，而资本家们贪婪地抄底。至于1929经济危机么，即使是大资本家也受到了不小的损伤呢。
打的疼了，才能记得住！这种道理什么地方都是相通的。1929经济危机让人记住了，为了平息这场经济危机而动用的对策，也就自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了。
另一方面，这一手也的确精彩！实际上应该说，当时的灯塔国政府，从不同的方面着手，哪一个方面的策略都很精彩！尤其是金融银行那一块，可以说这一环解不开，其他都只是饮鸩止渴而已！
而在和各方面推行一揽子计划的时候，阻力最大、需要足够魄力的也绝不是‘以工代赈’！事实上，以工代赈是一场皆大欢喜的买卖，实在没多少人反对。
只能说…‘以工代赈’比较好理解吧…就像是陈嫣，这么多年过去了。罗斯福新政的一揽子计划，她能脱口而出的也就是‘以工代赈’了。表述起来简单，起原理理解起来也简单，所以才能一直记得。以至于一提起罗斯福新政，首先想到的就是以工代赈…
不过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否认以工代赈确实精彩！看着是挺简单的，但是身处局中，谁能在万千种做法里选到这种做法，还真就做成了呢？在罗斯福新政之前，胡佛政府难道就没有努力？难道就没有提出过一系列措施？难道提出这些的人就不是国家最顶级的智囊了？
以工代赈的原理是很好解释的，陈嫣一说就明白了！
“姐夫不是常想着建这建那？日后就用这些流民罢！有饭吃，多少有点儿工钱，等到宫室之类的活儿完毕，也就有重新生活的本钱了。”陈嫣抿着嘴，颇为认真地道。
此时普通百姓是有徭役，事实上国家的大工程就是让一些囚犯和服徭役的百姓来做。那么徭役有没有报酬？只能说有的没有，只管饭，有的又是有的。
徭役是个很复杂的体系，根本不是说每个人每年服多少多少徭役，然后朝廷安排干什么就干什么。
有的徭役家门口就服了，有的徭役得去到很远的地方。有的徭役就是修建宫室，做苦工，而有的徭役又是给军队做后勤…只能说整个体系是复杂的，而且不可能一成不变。具体到某时某地不同，徭役也很有可能灵活变动。
但不管怎么说，陈嫣这个做法此时是很有可行性的。因为如果刘彻想要搞大工程，临时增加徭役什么的，花钱成本只会更高！而现在有陈嫣提出来的办法，花钱是花了，但想修的东西也修了啊！
“是个好主意！”刘彻猛然拍了一把书案，站起身来，绕着圈踱步。看向陈嫣的时候有陈嫣看不懂的东西，陈嫣觉得自己这姐夫还不死心，想让自己给他打工。
果然，就听刘彻道：“要说聪明，还是得数阿嫣！说破了后这主意也不值钱，但没说破的时候谁也没想到——阿嫣、阿嫣…阿嫣你…”
刘彻连续叫了陈嫣好几声名字，最终也只能一半是遗憾，一般又是只有自己知道的暗喜。
“阿嫣，你怎么就不是个男子呢…”
“天生的啊，此事姐夫得去问我家阿母和阿翁！”陈嫣随口道。她当然知道刘彻会喜欢这个主意，一方面这个主意确实很巧妙，几乎没有人会在这件事上吃亏！唯一吃亏的可能是国家财政。可安置流民本就是要花钱的，想修的那些东西修筑起来也得花钱，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财政其实也没吃亏。
另一方面，刘彻和秦始皇有点儿像…
陛下，奇观误国啊！23333……
当然了，这种相同性格也不是无根而来。秦汉时期，作为华夏历史上一个辉煌时期，它既有鼎盛时的霸气，也有草创时的雄健大气。这两种风格融合…那当然是个壮志凌云的时代，是真正的黄金时代！
那个时代搞工程都是不遗余力的，充满了‘于天公试比高’的豪情！应该说，当时的皇帝是真心确定自己是天之子，足以运用人力改变世界的一切。不像后世的王朝，经过一次又一次地蹉跎，倒在宿命般的轮回里，就连皇帝本人也不相信自身是无所不能的了。
刘彻听到陈嫣的玩笑话，也微微一笑：“是该问姑姑与…堂邑侯。”
说到堂邑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然后赶紧去看陈嫣的神色，确定她没有什么不自在的地方——而经过这样一种本能反应，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为什么要担心？但担心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堂邑侯这个名字对于陈嫣来说是一个相当微妙的存在，这就像是长安贵族圈子里都会称颂陈嫣孝顺、友爱，而忽视了陈嫣几乎不与自己的亲生父亲见面。或许在大众眼中，没人讲堂邑侯陈午当成是不夜翁主的父亲吧，即使他确实是她血缘上的父亲。
只能说很多事情太巧合了，陈嫣拥有上辈子的记忆，所以对于这辈子的亲生父母没有本能的孺慕，所谓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而没怎么相处过的‘父亲’，又能有什么感情呢？
与此同时，陈嫣被抱养到了未央宫中，有人在她的生命中扮演了独一无二的父亲角色…这是上辈子从小失怙的她也没有的。
两件事加在一起，堂邑侯陈午已经无法成为陈嫣的‘父亲’了，永永远远。
看着陈嫣并不在意‘堂邑侯’的样子，刘彻嘴角微微翘起——这个年轻的天子想到了很多事，关于自己的父亲。
有些手段，年幼单纯的陈嫣不知道，但他却是早早看的分明！他那位父皇在隔离阿嫣和他的生身父亲这件事上做的可以说是不遗余力。他们这些人又有哪一个不知道其中藏着怎样的私心呢？
他那位父皇是世上最宠爱阿嫣的人了，刘彻甚至觉得在这一点上他是比不上他父亲的。然而即便是如此宠爱阿嫣的父皇，从来想的也不是要让阿嫣与自己的父亲呆在一起，有一份完整的父女之情，他想的是留下阿嫣！完完整整地留下阿嫣，其他人连碰都不能碰！
他想做阿嫣的父亲，所以最厌恶堂邑侯…若不是因为不能明摆着处置阿嫣的亲生父亲。刘彻毫不怀疑，堂邑侯陈午早就因为随随便便的理由，只剩下骨头渣子了！
特么的！自己最心爱的孩子，自己碰一碰还要小心翼翼呢！怎么可能交给别人！
所以刘彻毫不怀疑，当初临终托孤，将阿嫣交给自己照顾，自己答应之时，是父皇最高兴，也最痛苦的时刻——从这个时候开始，阿嫣的保护人就换人了！从这来说，刘彻和陈午一样，荣升刘启最讨厌的人之一！
而对于当时的刘彻而言，其中却是一份隐秘的愉快。
身为太子，他当然敬重自己的父皇…但太子这种存在，本能地就想要挑战自己的父亲…不然的话，太子要怎么变成皇帝呢？历史成年后久久不能登基的太子基本分为两种，第一种是篡位的，另一种是想着篡位可被死死压制住了的。
或许真有安心做太子的，呵呵，但皇帝不让！当太子太久了，身边自然而然就会聚集起一帮人来。皇帝是最典型的权力动物，一方面会为继承人铺垫，另一方面也会在不打算交接权力的时候杀死自己的继承人。
在权力的旋涡中，每一个人都复杂的可怕！立场永远在变动中。
让父亲将最重要的宝贝交给自己，即使万般不舍…刘彻当然愉快。
而现在的刘彻觉得父皇真是一个很好的榜样…他曾经做的那些事情，现在就成了他的参照。
只是刘彻想比父皇做的更进一步，不只是堂邑侯陈午，其他陈嫣重视的人，他都通通看不顺眼！
说实话，最开始学习成为一个皇帝的时候，刘彻的第一课并不是那一天父皇带他上朝听政了，而是他亲眼所见，父皇是如何隔开堂邑侯陈午与陈嫣的。
当皇帝的，即使再喜欢，在意的也不是喜欢的人或事，在意的是自己的感受。皇帝，唯我独尊、孤家寡人，拥有了一切又一无所有，所以若是有什么落到他们手里，永远不会想到分享，独占，只有独占才是最终目的！
刘彻记住了，想要的一定要拿到手，并且吃独食，一点儿也不会留给其他人。
单手支着下巴，看着正在向他显摆自己新做的羊毫笔的陈嫣——她似乎完全忘记刚刚还在和他讨论国之大事…她随口就解决了困扰自己、困扰整个朝堂的大问题，然而她自己并不在意，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他人这个时候一般会做什么呢？一般应该是趁热打铁，加紧在刘彻心中留下印象吧。至少，至少得将这件事的功劳捏在手里…再不然也得谦虚一番，以证明自己不在乎口头上的功劳，愿意实实在在做事。
但陈嫣不，她是真觉得这就是一件小事，随口就说了。
想到这里，刘彻捂住嘴笑了起来…想起父皇当年的嘱托，忽然觉得这个大宝贝比原本预料的还要宝贝了。
好到…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应该说投鼠忌器吗？因为宝物实在是太珍贵了，下手也是小心翼翼。不然只是磕碰到一个边边角角，也足够心疼的了——现在的情况是，刘彻下手之后未来的境况可能会变好，也可能会变坏。
刘彻其实是一个非常坚定的人，他当然不想将陈嫣交给别人，除了他这里，阿嫣又能去哪里？
但在具体下决定去做的时候他又迟疑了…阿嫣和他那么好，嫁他是理所应当的。只要过了她姐姐这个槛，就没有什么了…但万一过不了那槛儿呢？
不敢赌，刘彻不敢赌！他知道陈嫣是重感情的人，更不敢赌了！
这件事一时之间竟僵在了这里——其实刘彻也是举棋不定，以至于逃避一样地先将事情放在那里不管了。
陈嫣当然不知道面前这位未来的千古一帝有这么多心里戏，只当他是突然笑点低。自顾自地推销自己的毛笔，现在的书写工具早已经是毛笔了，只不过因为不是和白纸搭档，所以并没有太多的讲究——既然不是和白纸搭档了，像是竹木这种材质，也没有太多晕染的说法了…事实上，现在书法的概念都还没有深入人心，各种各样的毛笔自然没有发展出来。
但陈嫣已经开始注意起了这些，不只是说起自己的新毛笔如何好用，还说起了怎么修坏掉的毛笔。
“要先融了松香…然后才能黏起来…”陈嫣说得十分详细，显然是自己实践过的。
刘彻原本笑是因为别的事情，现在却是真心为了这件事笑了，“你差一支笔？怎么想起修笔来了？”
陈嫣兴致勃勃：“穷苦人家的读书人用得上…”说到这里她又有点儿不好意思，“我是觉得有趣味，自己试着弄了一回。”
刘彻好笑地与她并排坐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朕倒是想问了，我们不夜翁主府上是如何找到一支秃笔的？”
陈嫣有问必答，回忆了一下：“emmmm…该如何说呢，是问婢女要的！我府中有许多替我算账的婢女，她们用笔比吃笔还大量呢。说起当时这些笔差一会儿就要和其他杂物一同扔掉了…”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里面透露出来的却是这个小姑娘的不食人间烟火。她可以随口说出朝堂大计，说出人心算计，说出各种各样‘非同一般’…但本质上并不是因为她多能体察人情，她其实根本不了解这世界的人和事！
她只是活在自己仙宫中的小仙子，从天上看人间，站得高看得远，就觉得了解这世上万事万物了。实际上，在刘彻看来只是可笑可爱罢了。
但刘彻喜欢这个——花了好大功夫，研究出怎么换笔头什么的。这是不夜翁主该做的事情吗？于她而言有什么意义吗？都没有。可刘彻就是喜欢阿嫣这种傻乎乎的样子…若可以，他要她一辈子做仙子，不知人间烟火，玩儿换笔头的游戏什么的。
真有一日陈嫣不能这样了，刘彻才要担心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呢！
刘彻不自觉间又陷入了沉思，陈嫣也没有多想，收拾好文具之类，就带着人离开了宫殿。不过她也没有直接离宫，而是转道去了椒房殿，因为她记得今日出门之前母亲叮嘱过的，她也会来一趟椒房殿！
刘嫖让陈嫣上完课后也来一趟，有事情一起商量。
说实话，鉴于最近母上大人的表现，陈嫣心中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测。然鹅，有了一定猜测也没什么用，她能当作没听过或者忘记了，上完课就直接离宫，只当是没这回事吗？
这必然是不能够的，所以game over。
果然，当陈嫣以一种缓慢移动的速度抵达椒房殿的时候，甚至还没进去呢！就有婢女出来打小报告。
“翁主！皇后娘娘与大长公主正商议您的婚事呢！满天下的好男子都列了出来…正看着呢！”
陈嫣下意识地皮肤一紧，汗毛都立了起来！只能说最近实在是被催婚太过了，都被训练处条件反射了。然后第二个年头就是：卧槽！母上大人又扩大地图了吗？
‘满天下’这个词，只是说出来就让陈嫣觉得可怕了。
之前的候选人一般是留在长安的彻侯来着…必须要说的是，彻侯本来就是有食邑作为封地的。所以不同于后世那些没有食邑的侯爷，基本上都留在京城。在汉代天下，理论上彻侯们都得呆在封地来着。
当然，如果本人担任官职，受天子重用，自然可以暂居长安。
关键是，除了这种情况外，也有很多人并不是如此，却也留在了长安——贪恋长安的好日子，即使天子再三下诏让这些人回封地，羁留在长安的彻侯子弟依旧越来越多。
原本长安子弟做候选，连这种彻侯之家也算。然而现在么，地图显然扩大！
想到这里，陈嫣头都大了。

第160章 关雎（4）
“翁主…翁主，这样行么？”小婢女紧张兮兮地站在一边，显然是不知所措了。
相比起小婢女，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朱&#183;原中常侍&#183;孟就要镇定多了。亲手上前替陈嫣整理衣裳，笑呵呵的，似乎还有点儿怀念。
“翁主似先帝啊…”语气非常感慨。
陈嫣让人打了一面等身铜镜，全当是穿衣镜了，这样也好看到全身的装束。这样的铜镜款式在这个时代是没有的，但见到的人都会知道这样的镜子有多方便…一般人见不到陈嫣的闺房内室，但总有几个同龄女孩能够，总之这铜镜款式算是流传出去了。
还颇为流行呢！
不过流行的圈子很小，只在上层而已。主要是这样的镜子再好，它也有一个不好的地方，那就是费铜料！
华夏历史上相比缺金，其实更缺银，而相比缺银，就更缺铜了！这一点可以从华夏古代金银铜的兑换比例与同时期世界其他地区的兑换比例轻易知道。
此时的一面铜镜还是结亲人家必须要备的，只要不是穷的底掉的人家都会准备。当然了，穷成那样，也就很难说有机会成亲了。
再加上铜价的夸张…等身铜镜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的起的。
不过要的也就是这种‘难得’，上流社会的1%不就是这样么，如果东西没有那个价钱，反而会不满呢！
铜镜刚刚用药水擦过，所以明晃晃的，照起来清晰的很，只是呈现出晕黄色而已。陈嫣往镜中看，确实觉得眼熟…像阿翁？
陈嫣现在身上穿的是一身男装，而且不是一般的男装，看料子，以及腰带扣之类的装饰就知道了，至少是公侯之家的公子才能有的！
这可不是陈嫣一时兴起让人制的新衣，而是朱孟领着人在库房中查找了半天才翻出来的…先帝刘启的旧物。
简单来说吧，陈嫣家两位公主，一位‘老公主’，一位‘小公主’，她们给陈嫣安排了一个相亲！其实相亲这种，很早以前就有过了，只是当时都因为陈嫣的坚持没有成行。
这次…这次大概是避不过去了…因为家里的两位公主、不，是女王大人，觉醒了终极杀招，一哭二闹三上吊。反正、反正陈嫣是扛不住了，只能答应下来。
然而答应下来归答应下来，陈嫣心里却没想过真让这门亲事成功，所以想的是各种阳奉阴违的主意。回到自己的私宅，首先就让人准备一身男装。是的，她准备穿男装去踩场子！身体力行向对方表明自己的‘态度’。
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她不是时下最多的贤妻良母！她并不这个时代的男人们差什么——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如果不能接受这一点，那接下来就不必谈了。结婚是为了找个喜欢的人，可不是找个和自己三观都不合的人的！如果对方真是这个时代中极为开明的，又或者性格大度，愿意包容呢？那也很好，这样的人交个朋友也好啊！
她相信对方如果真是这样的人，也不会说不通道理，到时候将自己的想法说明白，大家是可以做朋友的！
如果、如果极低的几率，相亲出真爱了——陈嫣觉得这样的几率真的非常低了，但真的出现，也没有什么可慌的…那难道不是好事吗？
在公元前找到一个彼此合得来的真爱…几率不能更低了！
决定要穿男装的事儿正好被朱孟听到了，当即笑眯眯道：“翁主想穿男装？老奴倒是记得有些先帝少时的衣装留了下来，收在库房中…或许合身。”
陈嫣打算穿男装的想法，一半是出于自己的目的，另一半其实也是有些玩闹的心思的…毕竟过去看了那么多的小说电视剧，女扮男装的情节也有不少咩~
但听到朱孟提起阿翁过去的旧物，原本只是玩闹的心思熄了下去，更多是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几年前天子驾崩，自己的东西都分了，其中分的最多的就是陈嫣和刘彻！这里面还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那就是大多数的私人物品其实都留给了陈嫣。比如那些少年时穿的衣物，用的物品，不可能随意丢弃，肯定都收起来了，如今都到了陈嫣这里。
要说这些东西的价值，对于陈嫣这样的人来说，其实没什么价值，纵使是天子少年时所用又如何呢？再者说了，都是些旧物，平常难道会拿出来使用？可要说没有价值，这可是先帝旧物！分量一点儿也不轻了！
平常人家若是有个一件两件的，都要仔细收藏，以此显示自己的家族确实是‘深受皇恩’的！
朱孟将这些旧物都找了出来，虽然都是快三十年前的东西了，但都仔仔细细地装在樟木匣子里。藏在适于藏物的仓库——还使用了一些古老的方法进行保存，毕竟此时的织物都是纯天然的，保存起来更加困难，只是陈嫣对这些就不太了解了。
因为有妥帖收藏的关系，这些衣物拿出来的时候并不觉得有陈旧的地方。反而像是惊扰了几十年的时光，一切都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它们曾经是主人喜欢的，在某一次穿戴之后妥帖存在起来，因为种种原因，可能是换了一个季节之后，被不小心遗忘了！于是时光沉睡，知道三十年后，又一个差不多年起的孩子打开藏物的箱子，这才惊醒了尘封的过去。
陈嫣看到这些少年人穿戴的东西，手从柔软的衣料上拂过，悉悉索索的，让她有些恍惚…衣物上更多的味道是樟木的特殊气味，但仔细闻，隐隐约约还有一种更深的气味。
陈嫣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确实存在——或许是真的存在呢。因为密封的匣子，精心的保存，所以留下了三十年前的一些信息。
和…阿翁身上的气味一样…陈嫣有些怔然。
陈嫣指了一身衣衫，主色调是玄色的，但在一些领口袖口、装饰图样部分，则是暗红色的。说实在的，贵族青年常穿这个颜色来着，这也是汉承秦制之后的遗俗了，毕竟秦朝尚玄嘛。
衣衫上的图案和后世中古、近古时期的不同，还有一些上古时期的野性与雄浑，很神秘，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势。
陈嫣当时试了一下，发现身量是刚刚好的，便让人再去薰一薰。
“用…的香，就用阿翁常用的…”
一惯满脸温和笑意的朱孟此时却是没有什么表情的，只有极其擅长察言观色的人才能窥见一点点儿他的不同——嘴角微微翘起，弧度太小，以至于一般根本看不出来。
“唯。”
陈嫣看着等身铜镜里的自己，神色也有些恍惚了。这是贵族青年常穿的深衣，外面罩了一件袍子。当然了，阀域后的贵族青年是不可能的，以陈嫣的身量，只能是阀域之前的了。
巧手的婢女虽然从来没有梳过男子的发髻，但这又有什么难的？朱孟指点了两句，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再戴上一顶小冠——理论上男子二十成年才能加冠，但不可能二十岁以前就不戴帽子什么的，只梳小儿才有的垂髫。
“像…真像啊…”朱孟反复不停地说。
陈嫣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不得不承认朱孟是对的！
总体来说，陈嫣的长相是挑了父系、母系两边的优点来的。母亲馆陶公主这边，她的长相更有太皇太后年轻时的一些影子。正好，她大舅也长得像母亲！虽然在陈嫣有记忆开始，看到的就是个美中年了，但还是依稀可知年轻时应该是什么模样。
所以说，陈嫣长得像刘启，没有一点儿问题。
陈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自然是像的，民间不是有俗语‘外甥似舅’？”
说话间陈嫣的姿态开始发生了变化，肩膀渐渐打开，脊背挺的更直了。更重要的事，眉目之间可见一种男子才有的疏朗。
如果说原本就是个穿男装的小贵女，现在就是个面若好女的贵族青年了！
当然，仔细看还是会觉得这可能是个女子，但那种气质又会让人自我怀疑：真的是女子吗？大概就是雌雄莫辨的感觉。毕竟青少年时期，男女性征还不太明显，男生长得秀气一些并不奇怪。
事实上，就算是成年了，依旧长的秀气一些的也大有人在！
前提是陈嫣不能开口说话，女子的声音还是和男子差太多了，如果没有受过特定的训练，基本上不可能做到混淆。陈嫣没有经过这种训练，所以一开口说话就会让人知道这个女郎。
“翁主真是极似先帝少年时…”朱孟在陈嫣身边，替她捋平了衣裳的皱褶，“老奴也想起来了，这身衣裳是先帝十三岁那年制的…”
陈嫣‘嗯’了一声，叹了口气。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也有些恍惚。她的姿态学了两个人，一个是阿翁，另一个就是刘彻。
她本来是想学阿翁的，后来觉得阿翁的姿态不是少年人的样子，完全照搬有些不伦不类。而她生活中可以参照的男子么，因为年纪合适，也因为刘彻是阿翁的继承人，下意识地就学了一些他。
收敛了少年天子的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游刃有余与温和。
镜中的陈嫣微微垂下了眼睫毛，低声道：“佩剑也拿来罢！”
既然是女扮男装，那就扮全套了。西汉时的男子基本上都是佩剑的…这可以说是标配了！一个没有剑的男子可是会遭到耻笑的！这一点看史料就知道了，此时甚至有专门针对购剑的分期付款！
陈嫣这把剑其实也是先帝旧物，不同于少年人常配的那种玩具似的短剑，这是真正的宝剑！
说起来，此时天子给看重的臣子赐宝剑也算是正常操作了。比如刘彻的老师，景帝一朝时就很受到看重，后期官拜丞相的卫绾，他就有景帝所赐的数把宝剑！得嘞，都成了批发的了！
不过陈嫣继承的显然不是少府出品的一般货色，那些制出来本就是为了下赐的！虽然对比普通工艺，也可以说得上是精湛，但也就是那样了。
陈嫣这个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剑’，也就说制造出来的本来目的就是给天子自己使用的！当然了，有些时候皇帝连这种宝剑也会送人。情绪上来了，随手解下宝剑送人，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陈嫣抽出宝剑，属于金属的寒光有些慑人…陈嫣会剑术，是真的会！在不夜县的时候和桑弘羊一起学的。不夜县那边可有不少的墨者。说起来墨者才是游侠的祖宗呢！
虽然现在的墨者早就和过去不同了，但始终还是有些人传承了墨者的方方面面。嗯，绝世武功是没有的，但此时用来搏击的剑术是真的有——一开始陈嫣还被此时剑术的朴实无华给震惊了！
然而经过反复练习，度过了最开始的厌倦期，她才渐渐明白其中的精髓…就那三板斧，只要练的好了，是真的有用的！
当然了，不能指望陈嫣练得有多好。一则，她受不了这种体力的苦！她的专注力不错，可以保持很规律的学习状态。但重体力的事情，她是真的没办法坚持。她现在最多就是每天在院子里跑跑步、玩玩儿踢毽子之类的小游戏。这还是为了锻炼身体，增强免疫力呢！毕竟在这么个时代，免疫力可比吃药靠谱多了。
让她为了练出真功夫，而每天艰苦训练？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毅力。
二则，她是个女孩子，而且还是女孩子中体力比较弱的（儿时身体弱的问题依旧有所显现）。这样的她，就算剑术练的再出神入化，遇到强壮的男子还是拼不过！这可不是武侠小说里，可以无视体力、力气这种明摆着的差距！
既然怎么都比不过那些有体力优势的健壮男子，陈嫣对此的兴趣就不会很大了——学习剑术最大的实用价值就是保护自己，现在看来陈嫣就算学剑也达不到这个目的，那又何必要去学呢？
现在陈嫣学剑，基本上也就是为了锻炼身体…以及学都学了，就继续学下去去吧。就是…的心态。
利落地将半抽出的宝剑归回去，陈嫣一手扶着剑柄，另一手放下，昂首抬头地转身。
“出门罢！”
“唯！”
陈嫣这次并没有乘车，而是选择了骑马出门，骑的正是追日！
长安少年多王孙，宝马轻裘纷纷过。她自长安宽阔可容数辆马车并排走过的大街上打马而过，身后是小跑的奴仆，乘坐小马车的婢女，一样骑马的武士。
“公子…公子慢些！”因为担心陈嫣，还有婢女奴仆劝阻。
其实陈嫣骑的并不快，不过他们习惯了陈嫣出门坐车，陡然看到陈嫣骑马，心里自然容易担心一些。
在宽阔的大街上，道路中央自然是走马、走车的，行人则在道路两边走。有大胆的长安贵女会掀开车窗帘布，就为了看看街上的热闹和行人。
好巧不巧的有人正好看到陈嫣，这人显然原本并不认识陈嫣，只以为是一个漂亮的长安贵族青年！于是在与陈嫣擦肩而过的时候抛去了一只扎成团状的手帕。
“君子甚美哩！”
这下如同提醒了长安姑娘们该怎么做！于是有不少的女郎纷纷向陈嫣抛掷小玩意儿。主要是手帕、鲜花这一类，也有人抛了写漂亮精巧的首饰。
陈嫣这个时候算是个移动靶，有些抛中了，自然是接住。有些就落到了地上，这些自然有跟在后面的奴仆收拾。
“君子住何处！”“君子年岁几何？”…称赞陈嫣长得好的可能还算含蓄的了，大胆的直接打听起更私人的信息。考虑到陈嫣看起来年纪就很小，估计还没有婚配，她们也不担心勾搭到一个已婚的‘小哥哥’。
没有人想到，根本不是什么小哥哥，而是小姐姐来的。
陈嫣看到这些长安贵女们如此大胆也是够惊讶的了，但转念一想，这有什么奇怪的呢？此时西汉中期以前，上古奔放的习俗还有留存，而礼法严格的儒家学说也尚未一统天下。
民风开放是必然的了！
然而这些贵女们是必定要失望的了，陈嫣根本没有停马驻足，而是依旧以不紧不慢的速度赶往目的地——相亲的一处高级酒舍。
说起来，此时青年男女的相亲还没有形成后世的规矩，有的人家会让孩子们相看，有的根本不用。当然了，最开放的还是趁着春日里，青年男女都出来了，搞搞自由恋爱什么的。
而那些相看的，大多是在男方女方的家中，再不然也是个中间人的家中，很少有出来下馆子搞相亲的——不，应该说根本没有！
更不会出现相亲现场没有长辈存在这种情况。
自然的，这是陈嫣的要求！让她相亲也就算了，至少得按她熟悉的规矩来吧？反正家里两位女王殿下不答应也不行，不答应她就不去相亲了！
虽然陈嫣这个要求有些出格，而且古里古怪的。但刘嫖和陈娇商量了一番也就答应了下来——不然就不答应了吗？她们一哭二闹三上吊搞的陈嫣被动，只能答应相亲请求。人的个性就是这样了，之前很过分的要求被答应了，对方提一个不是那么过分的要求的时候，就很容易一迟疑答应下来。
很好，皆大欢喜！
至于自家母上大人是怎么说服相亲人家答应的，陈嫣不知道，也没有打听的意思。她心里不可能一点数都没有…估计说的这个人家比自己差了一些，属于女高男低的配置。
这种情况下对方的求亲意愿很强烈，对这种‘小事’也就不在意了。
到了目的地，陈嫣勒住马，追日原地踏了几步，转了半圈。陈嫣已经和他很有默契了，自然不会有什么不适应，本能地调整好了重心，始终坐的稳稳的。
仰着头确定是越好的酒舍，陈嫣就利落地翻身下马。这个时候身后跟着的人才陆陆续续到达。
路上有看热闹的，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谁家公子，好大的排场！”陈嫣身后有武士，有家奴，有婢女，特别是武士们的马、装备，一看就知道不一般，当然惹人猜测。
“这可说不准，这位公子看着眼生，竟是没见过的。不过观其气度雍容，着实不一般！”有人说了等于没说。
“呵呵，我倒是觉得这是位宗亲，眉目间似先帝…”长安的老百姓就是见识多！主要是平常各样人物见多了。穷乡僻壤里的小老百姓一辈子能见一回皇帝么？可轮到长安这个地方，那可机会多多。
就算不是每次机会都能赶上，想见识的也基本上能见识到。
陈嫣就是在这种众人议论的情况下走进了这家高级酒舍。
说是高级，那真是高级了！和印象中的一户楼房就是酒楼不同，这家酒舍门脸后还有数个小院，专供需要隐私的客人。
此时守在大堂的伙计见到一位贵族小公子进来，身后还拥簇着数名美貌异常的婢女，立刻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再一瞥，看到了朱孟等几个宦官，更是眼皮一跳——宦官说难认也不难，这酒舍的伙计见惯了大人物进进出出，自然能够认出！
心中当即认定陈嫣就是一刘氏宗亲。
于是殷勤上前：“贵人光临、贵人光临！”
陈嫣并没有开口（主要是怕绷人设），只是惫懒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婢女。立刻有一婢女站出来道：“我们公子羽建平侯太子早已有约！”
正是建平侯太子了…陈嫣的相亲对象。
建平侯并不是汉室初建时初封的彻侯，而是七国之乱时新封的。
初代建平侯是将军程嘉，去年刚死！所以当时的侯太子程横接位，现在的建平侯太子名叫程回…按照自家母上大人吹嘘的，年方十九、英俊潇洒、才华出众，算是长安儿郎中出色的一个了！

第161章 关雎（5）
刘彻是偷溜出宫的。
虽然如今他贵为天子，可以说是天下最为尊贵的人了，可是在某些事上他过的还不如一个普通人呢！比如说自由——不过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得到一些总要失去一些，哪能只有好事呢！
相比起后世的皇帝，刘彻其实还算比较自由的。可以去上林苑，还可以去拜访长安城中的重臣、贵门之家。甚至将来功绩多了一些，底气足了，还可以巡幸天下，五岳封禅什么的。
在后世，如果皇帝有巡幸天下的想法，那必然是要被阻拦的！但凡靠谱一点儿的朝臣班子都要打消这种想法！抛开各种各样的心思，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太花钱了！
倒不是说皇帝的排场真的有那么大，能花掉那么多钱！只能说有些事情经费过手的人多了，最终结果就会翻上数倍！这就像是外头鸡蛋卖一文钱一个，换成是宫里采买，一两银子一个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到那个时候，皇帝要出门就意味着这是个不怎么体恤民情的君王，严重一点儿的还会被人认为是暴君！
这个时代显然要友好一些，虽然很多人心里还是对天子巡幸天下有些不满，认为太过于劳民伤财。但前有周公西巡这样的例子，后又有封禅这样的政治正确，让大家很难真正去阻止天子去搞封禅和巡幸什么的。
当然了，只要心里有数，还是不会随随便便就出门的——还是太花钱了！所谓皇帝的出行之路，那就是撒钱之旅啊！
然而就算是对皇帝友好一些，那也有限！出门总少不了一套排场！所谓的‘排场’并不是指的人多，真要说的话，贵族们出行，谁又简单的了呢？
而是说出门的时候那一套规矩，比如说天子不能直接说话，还先得有人作为谒者代为发言。这只是其中之一，而类似的规矩实际上是多如牛毛的！一样两样算不了什么，百样、千样呢？堆叠起来，就算是从小浸淫在礼仪规矩中的皇帝也要透不过气来了！
所以正大光明地出行之余，刘彻偶尔也会偷溜出宫，就当是透口气了。
不过说是偷溜，身边跟的人依旧不少，比如说武士，那肯定是要带不少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就是有人头铁，非要在这长安城中搞刺杀呢？
刘彻偷溜出来就不爱去那些特别奢华的地方——天下有比皇宫更奢华的地方，有比天子更奢华的人嘛？不存在的。
既然都不如自家奢华了，那就干脆不要去那类地方了！所以刘彻很多时候就是逛逛市井…当然了，如果不是有目的的微服私访，刘彻也不会往特别穷苦的地方钻。
他是为了看热闹、看有趣才偷溜出来的，那些地方怎么可能会热闹又有趣？
逛来逛去，看了不少热闹，最主要的使这种自由自在的氛围让他高兴了起来。于是差不多到了饭点儿的时候，他又带人去了一家酒舍。并不是特别高档的，也不是那种针对贫苦汉子的…就是中等的那种。
反正有自己的针对人群，生意看起来不错的样子——生意不错也是刘彻选这里的理由之一。既然生意这么好，估计这里的酒和菜也不会太差了。
刘彻很喜欢观察外面街市上的热闹，所以特意多出钱，坐上了二楼临街的位置。一边喝酒吃菜，一边看楼下的众生百态。
就是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过还不太确定就是了。
主要是刘彻从上到下地俯视，看不到人脸，背影也不完全，实在很难确认对方。因为这个，一开始的时候刘彻甚至没有多想，只当是长安一个普通的贵族公子。
还回头与宫外接应他的韩嫣道：“韩嫣，你来看看，这就是长安王孙们的逍遥自在么？比你如何？”
刘彻看的清清楚楚，不少女郎都向那骑在马上的少年郎示意…估计是个颜值非常能打的吧。
还不等韩嫣凑近一些观看，刘彻自己先觉出了问题。
“这马…似乎有些像追日？”刘彻自言自语道。然而这算不了什么，人的眼睛可以轻易辨别出两个人的不同，但在面对动物的时候就很容易出现脸盲的现象了。
陈嫣又没有放开了手跑马，只看那慢跑的样子，隔了这么远，怎么完全确定这就是追日？实在是太难了！所以只能是个怀疑罢了。
而有了这个怀疑，刘彻自然就观察起其他来…往后一看，发现有武士，有宦官跟在后面。唔…至少也是哪个公主的儿子了。
公主出嫁时会有宦官侍奉、武士守卫，这些人都归尊贵的帝女调遣。
这个时候刘彻还是没有猜到陈嫣身上，主要是身后的马车和奴仆什么的也没有特殊徽记（就算有，刘彻那个角度也看不到）。不过刘彻的兴趣已经被提了起来，立刻吩咐身边的宦官：“去瞧瞧，瞧瞧是哪家的子弟！”
刘彻此时的心情还是很愉悦的，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看大街上女郎们的反应就知道了，这应该是个美少年。
唔…抛开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向，就正常来看，刘彻是个真正的颜控。认识好看的人嘛，总会让人心情愉快！
嗯，可以相信这位千古一帝的节操——虽然这位千古一帝在某些事上实在没什么节操可言就是了。
腿脚最轻快的小宦官立刻奔下楼去问，此时对面那家高级酒舍自然是进不去的。但是方才那子弟家的人还是有一些留在外面的，得看着车马什么的不是。使点儿小钱，再嘴甜一点儿，佷容易就打听出来了。
虽然打听的结果让小宦官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小宦官只能赶紧跑回去禀报。
“陛下、陛下！那一行人说是不夜翁主府上的！”
刘彻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陈嫣家里的？等、等等！！！陈嫣家里为什么会有个翩翩少年郎？这不科学啊！
见刘彻的脸色，一旁的韩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比较心细。连忙道：“呀！难不成方才那是嫣翁主？难怪看身影有些眼熟！”
韩嫣这个时候也惊讶了，伸长了脑袋去看…然而现在人都走光了，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只能道：“真是嫣翁主？嫣翁主为何要扮成一少年郎？”
刘彻可不管其他人的疑惑，只是迅速站起了身，往楼下走！他这一走，其他人自然是跟上的。
才踏进对面高级酒舍的门，立刻就有人殷勤询问：“客人来喝酒？”
刘彻摇了摇头，道：“方才进来的公子，往哪儿去了？”
这时候一旁闲着的管事也看过来了，相比起伙计的眼力，他们的眼光只会更毒！自然能看出这个说话一点儿也不客气的青年人不简单！那唯我独尊的架势，可不是家中有一点儿钱，或者一点儿权势就能够培养出来的！
再看看此时已经追上来的韩让等人，心里更是紧张了一些。
心中暗暗叫苦！做他们这门生意的，最重要的就是和气生财，能不得罪一个客人就要尽量地不得罪。
这后来追来的和前面那位小公子，要是交情好，那也就算了。可要是关系极其恶劣的呢？这个时候把人家透露出去，还带人过去，人家会怎么想？
那必然是要得罪人的好么！
刘彻自己意识不到对方的犹豫与取舍，他从出生起就是天潢贵胄，现在更是天下之主，实在很少有机会看到这些普通老百姓的纠结于顾虑。
他不懂，旁边的人精韩嫣却是一定明白的！于是立刻上前，笑着道：“管事不必担忧，我家公子与先前那位陈公子是表兄弟，平日来往极多！方才是对面看到，这才想要来拜访一番。”
听对方的话并不像说谎，管事内心其实已经松动了——若人家的话是真的，那么眼前这位显然也是很厉害的贵公子了，能随便拦么？
但依旧有些犹豫…唔…这种情形下别人能忍，刘彻也不能忍！
韩让觑着这位爷脸色不对，立刻上前交涉，塞钱、又来上几句话术——一家酒舍的管事再怎么精明，也比不上宫廷中杀出来的中常侍啊！立刻就被说服了。
低声道：“那位陈公子…其实在下也不知是不是陈公子，他是与建平侯太子程回约见在小舍。喏，在最里头的院子，贵客自去吧，只是别透露出小舍来，做生意也难！”
韩让露出一脸的‘我懂、我懂’，然后转身就告知了刘彻具体情况。
刘彻哼了一声，但因为此事和陈嫣有关，而且他也是真的好奇，所以没有和酒舍的管事纠缠。一转身，背着手就往里走了，其他人只能跟上！
呼啦啦一堆人往里走，到了最里面的小院，刘彻笑了。
院门口守着的不是陈嫣的人又是谁的人？陈嫣身边的人刘彻肯定不认识几个，但一眼扫过去眼熟不眼熟却是有感觉的。此时见到这场景，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笑着道：“朕、我倒要看看，这小丫头搞什么鬼！”
院门口站着的武士自然认识天子，见天子似乎是微服出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该按照对天子的礼节行大礼吗？可是天子本就是微服私访，此时叫破会不会不太好？
好在刘彻这个正主解决了他们的困扰，直接做出了一个维持原样的手势，然后就站在了门口往里张望。
转身看了身后人一眼，指了韩让和韩嫣：“韩让、韩嫣随我来，其余人等在这儿！”
说实话，韩嫣其实不太想跟进去…虽然能被指明一起进去，这说明了皇帝对他的信任和恩宠。但从他的感觉来说，看好戏或许能知道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但更多的是麻烦。
别人的好戏也就算了，陈嫣的好戏…emmmm…只能说，他怕自己扛不住！
这倒不是说陈嫣很能惹事，只是她若是惹出事来，那才是真正的大事呢！别看韩嫣与陈嫣交集不多，可曾经也是正正经经一起同窗过的！韩嫣在某些方面足够敏锐，当然能够发现陈嫣的一些性格特点。
但他又能怎样呢？皇帝陛下都指名了，难道还能不去？【可怜、弱小又无助.jpg
刘彻是真的很好奇的，点完名就风风火火走了进院子。
虽说是个高级酒舍，可到底就是个酒舍而已，所以院子并不大，更类似于厚实的四合院，前面庭院部分只巴掌大呢！这儿的人也不多，刘彻一眼扫过去，也大多是陈嫣身边的人。还有一部分人，刘彻眼生，同时看气度也和陈嫣身边的人不像，刘彻猜测那就是建平侯太子身边的人吧。
不只是陈嫣身边的人，建平侯太子身边的人也有能认出刘彻的，见到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有人惊讶地捂住了嘴。
“陛、陛下！”有人要行礼，都被刘彻瞪过去的目光制止了。
刘彻又扫了一眼另一边，抓住了一个最眼熟的婢女，问道：“阿嫣和建平侯太子去哪儿了？”
婢女也算是见过刘彻多次的了，所以紧张归紧张，却不会慌乱。便条理清晰道：“公子、公子与建平侯太子在后院，后院的桃花初绽，公子让人将食案放在后院了。”
“公子？”刘彻听到这婢女的称呼也笑了，“这丫头又在玩什么？”
摇了摇头，又道：“罢了，不问你了！”
说着抬腿往里走，当然不会有人要拦住他。
这座小院因为是在最里面，所有有一个颇大的后院，栽种了数棵桃树。今岁关中比往年温暖，桃花也早开了。
刘彻一开始是走的很快的，后来又慢了下来。有人看到他的时候满脸惊讶惶恐，几乎就要惊讶出声了。还是因为刘彻打手势打的及时，将他们的惊讶声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只能说，这些仆人都被训练地很好…也或许是这个时代的残酷了——犯错的结果可不是简单惩罚那么简单，很有可能是会死、会生不如死！有这样糟糕的前景等着，谁敢不小心呢？战胜本能地恐慌也就是件不足为奇的事了。
这番作为是有用的，至少刘彻站在能听清陈嫣和建平侯太子程回对话的过道里，而陈嫣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发生大事了！
不能反抗就只能享受了，韩嫣并不想凑这个热闹，韩让的话更多只是出于责任感。但现在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乐观点从，至少要从这件事中找到乐趣叭？不然那就白白提心吊胆一回了！
所以刘彻站定在过道处后，两人也跟在身后站定到了过道处。
只听后院传来交谈声，说话的人是陈嫣和建平侯太子程回。一个是娇俏的小女儿声，另一个就是温和的青年声了。
一开始刘彻觉得没什么意思，说的都是一些琐碎小事。再后来谈，也主要是诗歌文章里头的东西——听到这里的时候刘彻有点儿惊讶，甚至因此伸出头去，想在过道边上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要根据刘彻对陈嫣的了解，她是不会和这个水准的人…聊诗歌、聊文章的。
该怎么说呢，刘彻作为看着陈嫣长大的人，所以很清楚这孩子的偏好。总体来说，陈嫣学的东西非常杂，所以当她想要和一个人好好说话、好好聊天的时候，总是非常顺利。
但是这并不说明她就不挑剔了，除了几个亲人外，和别的人聊这些专业性比较强的东西，她都要找一些水平很高的人，这样才能学习、进步！
至少也得是有自己想法的人，这样至少还能交流新鲜思路。
此时这个建平侯太子程回…刘彻啧啧啧地摇了摇头，非要说的话，在长安贵族子弟中也算是有学识的了。但相较而言，还是不行啊！也不知道是不是法家太晚，不是说七国之乱时才封的侯么。
从刘彻的感觉来说，陈嫣其实已经很迁就对方了，不然从一开始就能把天聊死——毕竟水平差的太远，陈嫣甚至能够无形之中做到和建平侯太子鸡同鸭讲。
也正是因为此，刘彻才觉得惊奇呢！陈嫣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和这么个不出众的家伙聊天？这简直就是在找罪受了！这是自动带入陈嫣感受，得出来的结果。毕竟刘彻就是这样的人，最厌恶和谈不来的人浪费时间！
伸出头去看，刘彻就愣住了。
陈嫣今天穿的是男装…这他是知道的，但真正看他穿男装的样子，这却是第一次。
忽然一下就脸红了！
陈嫣此时跽坐在食案后、桃花树下，但坐的并不规矩，至少远远不如她女装时规矩！靠在身前桌案上，一只手支着下巴，说是‘无礼’也没什么问题。
但…但刘彻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非要说为什么…只能说实在是太好看了叭！
陈嫣和刘彻想象中的、偷穿男子衣裳模样不同，她看起来就像是个真正的少年公子。只不过因为年纪小，所以有些雌雄莫辨而已。
不过她和一般的少年公子差别还是很大的，行为举止里面有一种打磨出来的潇洒落拓。如果换成是一般的少年公子来模仿，只会引人发笑，让人觉得是小孩子装大人。可陈嫣不是，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了，这些真的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所谓习惯成自然。
刘彻心里喜滋滋的，转头对韩让道：“阿嫣那件深衣，朕似乎有差不多的，回去让人收拾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时代款式少，款型要好多年才能创新一次，所以出现‘撞衫’之类的尴尬场面是很多的。刘彻和陈嫣撞衫，说实在的，这很正常！毕竟都是少府制作，传统的样式图案什么的又那么几样。甚至男装不比女装，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做出细节不同。
不过刘彻似乎并没有为撞衫而生气，反而因此挺高兴的样子。
非要说的话，果然还是入目的一切让他刺激大了！玄色的衣衫、雪白的皮肤…更重要的是，这是‘男朋友同款’啊！从心理学上来说，这种刺激就很大！不然后世也没有那么多男朋友同款、男友衬衫什么的了。
男子的衣衫将陈嫣包裹住，总让刘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陈嫣更加稚弱了，是个真正十二三岁的小少年。
对于皇帝的一切要求，韩让向来都是满足的，这次自然也不例外，连忙点点头：“回去就帮陛下取出来！”
笑眯眯地吩咐完这一句，刘彻决定不要藏着掖着了，有什么可瞒着的！于是转头招呼了一声，打算走出去，和陈嫣有什么说什么。虽然今天是出来玩的，但和陈嫣在一起的话，本身就是玩耍和休息，就用不着那样了。
之前是不知道陈嫣想做什么，有些好奇。现在发现是和一个青年聊诗歌、聊文章，那就没什么意思了——他甚至觉得古怪，和这个水平有什么好聊的呢？就算他的文学造诣在他们这个层次也只是平平，可那也比那个什么建平侯太子要强吧？
这倒是真话，刘彻在学习中是不可能将文学作为主要学习方向的，他又不是特殊的天才，到了如今，文学上平平是正常的。但是，他到底是见识多的，所以点评别人的水平值得信赖！
不过下一瞬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院中传来的声音，是青年男子温和的声音。
“…在下对翁主有意是真…家中也十分满意此事，只是不知翁主心中是何意…”

第162章 关雎（6）
刘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你老母！！！我是乃公！！！竖子！竖子！不当人子！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高祖父附身了！
韩让与韩嫣耳朵里也听到了是怎么回事，这个时候已经不敢抬头了！生怕暴风袭来，自己也风雨飘摇。
“谁！谁在？”就在刘彻准备冲出去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嫣本来没注意到过道那一块儿，但是这个时候她的注意力已经很不集中了——和一个并不怎么满意的相亲对象相亲，一开始还有点儿期待的话，到后面就纯粹是为了应付了。
一边还说着话呢，已经开始心不在焉起来。目光扫过周围，一下看到了过道那边的情况。‘唔’了一声，皱着眉头就发现了不对，于是问话就脱口而出。
她倒不觉得是有什么刺客之类，真要有刺客找她做什么？
于是韩嫣和韩让就看了一场变脸好戏，刚刚明明要杀人的天子，这时整了整衣衫冠帽。笑意盈盈地走了出去，大大方方道：“呵呵，阿嫣的眼睛倒是利！”
这一出来不要紧，其他人连忙行礼。特别是建平侯太子这边的人，他们不像陈嫣身边的人，见皇帝都见习惯了，紧张是紧张，却不会有多少害怕。此时忽然得知皇帝陛下驾临，多少有些慌慌张张。
陈嫣却是一下笑了，真心的——她有一种救星来了的感觉。
乍一见这位建平侯太子，印象分其实还不错。长的清秀儒雅，性格看起来也温和，对于她穿男装的事情更是当没看见。当时陈嫣还觉得这位性格好、眼界宽，属于这个时代她比较能接受的结婚对象呢！
但只要聊几句就知道了，都是表象！
倒不是说对方表里不一，是个混蛋，只能说和陈嫣的想象差的太远了！诸多印象中，大概只有长相是确确实实的，其他的都在一路降分。
性格不是温和，是根本没有任何自己的看法！这位建平侯太子可不是不介意她穿男装，纯粹是家里给他下了命令，一定要娶到陈嫣。也就是说，别说陈嫣穿个男装了，她就是什么都不穿，对方也会毫不犹豫地娶！
陈嫣稍微套话，就什么都知道了。
至于说学识高，这种自家母上大人给出的评价，陈嫣也只能呵呵了。对方的学问更偏向文学这一类，而不是经世致用的学问，这没有什么问题，发展方向不同嘛，做个学者也蛮好的。
问题是，就算是文学那一部分，也不怎么样啊…
陈嫣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习的，是天赋太差，还是不用功？反正学了一个空架子。用这个唬唬不懂行地普通人也就算了，对于真正钻研过文学的人来说，那就是个笑话了！
不过转头一想，这也不奇怪啊…咳咳，家里两位女王大人显然都是不爱学习的典范。大概、也许、可能，真的以为自己找来的是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吧——在两位女王大人眼里，陈嫣是真的很爱学习的那种女孩子，配一个有文采的年轻人倒也不错。
古代人不一定能说出‘夫妻要有共同话题’这样的道理，却也知道这个意思么。
陈嫣站起了身，学着建平侯太子程回的姿态行礼…陈嫣过去的行礼方式都是女子用的，对于男子行礼如何来还真得临时学学。好在平时看的多了，此时第一次做也似模似样。
刘彻见陈嫣行礼的样子，眼睛里就带上了笑意。伸手道：“平身吧！”
说着自顾自地坐到了陈嫣旁边的位置，也不需要他吩咐，立刻就有人安排坐席、桌案。等到这位爷舒舒服服安顿下来，其他人才从人仰马翻、兵荒马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建平侯太子程回看起来颇为兴废，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恭恭敬敬道：“不知陛下大驾到来，实在是小臣的不是…”
刘彻手一挥，让他不用多说了。也不怎么看他，实际上要不是一开始就有人提醒，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建平侯太子——彻侯很尊贵、很值钱，可是长期留在长安的彻侯太多了！建平侯出现在刘彻面前都不见得认得，更别说一个建平侯太子了。
刘彻只侧过头来看向陈嫣：“阿嫣与建平侯太子有约？方才朕在一旁的酒舍见到你，便想着来看看了——你怎么穿这怪样子？”
陈嫣听他说‘怪样子’就笑了，本来有皇帝在的场合应该正襟危坐才是，但陈嫣不同！之前她还算是规规矩矩，这会儿刘彻来了，她反而更加放松，让人将高高的软枕放在身旁，歪歪地倚靠着。
“什么怪样子？我觉得倒不错。”说着陈嫣端起旁边一杯美酒，一饮而尽，姿态完全是男子的。没有强装男子的别扭，而是自有一股清爽洒脱。
这也不是陈嫣‘天赋异禀’，人生第一次扮男生就能这样惟妙惟肖，只能说她解放了曾经的自我而已。
相对于古人的‘男女有别’，男性和女性在很多细节处都表现的完全不同。现代人男女虽然也有各种不同，但无疑，在行为举止中是有趋同的趋势的。就比如一些男性化的行为，在古代女子做来，会被认为粗俗，可在现代女孩子那里，丝毫问题都没有了。
陈嫣抱着原来的心态，姿态上的扭捏自然而然就消失了，落在其他人眼里真和男子差不多！
刘彻见她这样也觉得有意思，又再三打量了他一会儿，道：“朕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少时也有一套相差不多的。”
陈嫣胡乱点头：“都是少府的手艺…有些相似也常见，我这件是大舅留下的旧物了…”
刘彻听到是父亲留下的旧物，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眉头就拧了起来。
“你站起身来朕看看。”
陈嫣不明所以，不过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所以也很爽快地就站起了身。
看了好一会儿，刘彻忽然抚掌大笑：“朕说怎么瞧着眼熟，原来是这个道理！”
不只是衣裳本身就眼熟，还包括了陈嫣这个人也眼熟！
过去陈嫣只是做女子装扮，有些看不出来，但现在穿上男装，有些东西就很明显了。比如，她长的有些像刘启这一点…虽然不能说照搬了刘启的长相，她的长相其实是融合很多亲缘的优点才有的，但带上陈嫣举手投足间的那点儿神韵，真是像极了！
刘彻啧啧称奇，道：“也是奇了！父皇有朕与诸兄弟十数人，真要论起眉眼相似，却还不如阿嫣！”
“‘外甥似舅’，这也是民间俗语了，定是有道理的。”陈嫣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基因、遗传这种东西本来就很微妙。
刘彻却觉得有意思，非常有意思，提议道：“日后可常这样穿，不知道的外人还以为朕多了个同胞兄弟。”
刘彻有姐妹，却没有同胞兄弟…虽然说，在皇室，同胞兄弟有的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刘彻又没吃过同胞兄弟的亏，见其他兄弟有不少都有一母同胞的兄弟，或多或少还是有些遗憾的吧——以上，完全是陈嫣的脑补。
对于刘彻而言，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彻是真心觉得有意思才这样说的，刘彻长得像他母亲王太后，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像父亲。比如说额头、眉毛、耳朵，完全就是刘启复制品。恰好，陈嫣这里也有些像。
特别是陈嫣的行为举止还有些学刘彻的样子，看起来更添了几分神似。
走出去说是兄弟，似乎也很能取信于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两人本就是表兄妹，这种程度的相似其实并不奇怪。
两人乱七八糟聊着一些日常琐事，至于旁边的陪客，建平侯太子程回，就完全只能听着了。
“不夜翁主此言差矣——”
本来陈嫣正在和刘彻对匈奴的一些事情，陈嫣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刘彻脸上原本是带着笑的，想要说什么。没想到只是一停顿的功夫就被人抢了先！一直插不上话的建平侯太子突然说话了。
只是他这话也没说完，立刻就被打断了。
少年天子一眼扫过来，目光中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和善笑意，有的只是冷厉。刘彻说是少年天子，但登基也有好几年了，积威日益隆重，一眼下去，足够让程回这样没怎么经历过事儿的侯门公子说不出话来。
“侯太子要教朕与阿嫣不成？”话说的很客气，但只要想到这话是九五至尊说的，谁敢接这话？
程回自然也是不敢的，嗫嚅了两声便低下了头。
刘彻更不耐烦了，皱着眉头道：“还在这儿做甚？退下去！建平侯到底是如何教导侯太子的？”
程回哪里还敢多话，立刻带着身边的人往外退。还在退的时候，坐在最上首位置的天子就已经毫不客气地道：“阿嫣今日与这小子相见是图甚？朕仿佛听见什么有意、满意、结亲…难不成姑姑要将你嫁这小子？”
这么直接被刘彻说破，陈嫣真的很尴尬啊…有点儿像被自己闺蜜见到了自己相亲的场面。更重要的是，这个相亲对象还很一般。
刘彻却不是轻易放人的，意犹未尽道：“此事不好！那侯太子处处平庸，如何配你！听从兄的，回头再细细相看合适的人选！”
正在退下的程回听到当今天子如此直接的评价，立刻满脸通红。只是若是别人说这话，他还能辩论一二，可轮到当今天子说这话，他能说什么？只能更快速地退下。
路上被后院一处不平绊了一下，差点儿没跌到，还是身后的仆从搀了一下。
刘彻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向陈嫣递了一个‘你看看’的眼神，嗤笑一声道：“你是看见了的，上不得台面的！”
陈嫣能说什么呢？虽然刘彻说的过于刻薄了，但陈嫣难道要为了一个才见一面的建平侯太子和刘彻去争辩吗？当然不会！估计这一次见面后，陈嫣和这位就再也不会有机会见面了。
‘唔’了一声，陈嫣才道：“也没什么，不过是阿母和大姐一定让我来瞧，说的天上有地上无，仿佛是长安中第一等的王孙公子了…不过么，姐夫你也看到了。”
说着看向刘彻身后的韩嫣，半开玩笑道：“说起来还是阿母打探的人找错了！那些贵妇人知道个甚！这些子弟在外，谁不是拣好的说的？纵使有些许不好的地方，这些人也大多遮掩下。若说真要打听底细，当然还是得问我们韩王孙啦！”
韩嫣的字就是‘王孙’，陈嫣不得不感慨，‘王孙’真是这个时代贵族青年十分常见的字。老师窦婴的字也是‘王孙’，当年也是长安头一号的王孙公子了。
至于韩王孙么，风头倒是不比当年的窦王孙弱，可要是论名声的好坏，那就远远比不上当年的窦王孙了！
韩嫣在京城贵族青年的圈子里是个领头的，他喜欢打弹弓！不同于其他人用泥丸，他是用金丸的！所以每回他游猎出门，都会有不少穷苦人家孩子跟在后面追赶，希望捡到他遗落的金丸！
陈嫣听到这样的炫富法的时候惊的挠了挠耳朵…卧槽…
堪比后世的用纸币点烟了……
虽然说，其实这也花不了多少钱，可是做派就透露出一种张狂！而且见微知著，在这件事上如此，在其他事上自然也是如此！
而他之所以能够如此，自然离不开刘彻的宠信。也因此，长安的贵族青年才隐隐以他为首，处处围着他转的。其实仔细想想，他不过是个庶出的侯门子弟！一般情况下，哪能做到这个地步？其他人不奚落算是好的了。
陈嫣看着这个当年一起读过书的美青年…心里有点儿惆怅，权势有的时候真是个说不清楚好坏的东西。当年那个只是有点儿小心机，但本质上还是温柔体贴的美少年已经彻底遗失在时光里了。
现在留下的这个是逐渐失去本来面目，和其他权臣佞幸没什么两样的人——话说，现在的韩嫣在其他人眼里本就是佞幸吧。
陈嫣低着头，不让人看到自己得到神情，等到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笑容，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些调侃的笑意。
“听闻王孙身边尽是长安公子，这些人对着其他人还要装模作样…可是在一起的时候该露出全部来了罢？”嘴角勾起，“这样说来，要找一门亲事，最好还是向王孙打探才是！”
韩嫣其实是不想在天子与陈嫣说话的时候掺活进来的，说的好听了，天子和陈嫣也没人记得他。说的不好了，呵呵，这不是得罪人么。
此时听陈嫣说这个话，他更是不好回答了。承认吧，显得他太过于不安分了，虽然这也是事实。更重要的，难道他真要给陈嫣做媒？他敢保证，他要是真敢那么干，立刻就能被皇上给杀了！
可要是不承认，那未免就是把人当傻子了…这种事稍微有点儿消息渠道的人都知道了，在场两位大佬会不知道？
只能尴尬笑笑，却说不出什么来。
倒是刘彻在旁插话道：“问韩嫣有什么用…”
陈嫣也没有逼韩嫣的意思，所以也跟着笑了笑，然后才道：“是没什么用，毕竟有些事儿不问也知了…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喂喂喂！翁主，您这个地图炮是不是太大了一点儿？
陈嫣身边的人如果说还能勉强保持镇定，刘彻身边的韩让韩嫣就真的彻底凌乱了！因为两人都看出了天子的心意，听到陈嫣说这个话，下意识地就去看天子的脸色。
刘彻…刘彻自己也不是不惊讶，或者说他已经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勉强镇定道：“阿嫣、阿嫣何出此言呢？”
陈嫣微微一笑，扫了在场的男人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彻在陈嫣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嫌弃。
陈嫣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给刘彻举例：“比方说姐夫要给大侄女儿选婿，选到的男子您会放心？您会信此人对大侄女儿全心全意，绝无二心，情深义重？”
刘彻当爹当的晚，如今也是膝下空虚，只有一个女儿而已。
因为是一根独苗的关系，多少是有些心思在这头一个女儿身上的。说宠爱，那是真有宠爱。
此时听陈嫣反问他，立刻明白过来了——男人的心思男人最明白！在这个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贵族男子从小身边莺莺燕燕一大堆的时代，男人们本能就不可能做到陈嫣说的那些！
而且那可是公主啊！都知道公主不好伺候，可即便是如此，依旧要扑上去，这是为了什么？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
说白了，不过是图公主的各种好处罢了！能指望这样一个男人对公主有着一份毫无保留的真心？
只要站在岳父这个角度去挑剔，那真是将男人这种生物看的透透的了！
刘彻哑然，不说了——正如他早就有的觉悟，绝不轻易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与陈嫣辩论。
陈嫣见状又笑了，随口道：“这样一想的话，方才那建平侯太子倒是不错的人选了，嫁他也没什么不好的。”
韩让、韩嫣：惊！！！
两人觉得受到了强力暴击，这真不是开玩笑的！两人偷看着刘彻的脸色，发现已经很不好看了！不由得暗自叫苦：话说，这位小姑奶奶惹了人，拍拍屁股就能走的干净，陛下也舍不得如何。但他们这些跟在陛下身边的人就水深火热了啊！
陈嫣会管这些吗？当然不会啦！
她甚至不了解情况，更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了不得的。所以才能够无视刘彻的脸色，兴致勃勃道：“此人平庸没错，正是因为如此才好拿捏呢！说不定阿母和大姐打的就是这主意！想着让我成亲嫁人后依旧无人可管束！”
刘彻：我信了你的邪！
刘彻不想在这件事上再多做纠缠了，快刀斩乱麻道：“此事不必再多说了，对了，朕打算去郊外游玩，阿嫣同去？”
陈嫣摇摇头：“今日之事如此收场，说不得阿母和大姐得收拾我。我得找个去处避一避…就不留了！”
刘彻是笑着目送陈嫣离开的，然而在陈嫣离开后，他的神色立刻冷了下来。
“陛下…”韩让在一旁看的心惊，他恐怕是天底下最了解这位爷的人了，所很清楚当今天子就不是一个能忍让的人！刚才分明已经是怒气冲天了，却在最后关头什么都美表露出来！一度让韩让觉得之前的自己看错了什么。
现在看来确实是没有看错，只是天子忍的太好了。
“呵…这样的事也未提前探知出？”
皇帝陛下口中的冷意，谁听不出来？立刻就跪倒了一片，而韩让就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陛下！皆是奴才疏忽！奴才这就去查！”
刘彻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带着冷笑，忽然笑了起来：“呵呵…建平侯太子？好一个建平侯太子！”
“什么东西，他也配！”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瑟瑟发抖。有一些敏锐的已经知道了，这位建平侯太子有难了…不过谁在乎呢，有人顶在天子发怒的最前头，这总是好的。

第163章 关雎（7）
长乐宫中，欢声笑语一片。
起因是精神不错的太皇太后想要走走，只是在复道上才走了几步就看到一个孩子正站在复道屋檐下，指指点点说着什么，旁边还站着穿着打扮非常类似的人，有人看背影认得那就是皇上。
太皇太后却和平常的反应不同，首先就愣了一下，接着就激动起来。
早就坏掉的眼睛亮闪闪的：“启儿…”
太皇太后的眼睛早就坏了，早些年还能模模糊糊看到一点儿，而到了近两年，只剩下感知光线变化这一点儿能力了。至于前两个月，连光线都不行了。不过说来也怪，这两天忽然又能看到一点儿东西了。
而且还在持续转好。
大家表面上奉承太皇太后，这是要痊愈了！而且因祸得福，眼睛也能好起来！有大福气云云。
但看着太皇太后的身体，大家都是心中有数的——不敢拿出来说，但早就有人在心里猜测，这和回光返照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吧。
太皇太后往前走了好几步，别看她是个衰老的老妇人了，但力气并不小，身后的人差点儿没搀住。
“启儿！”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那不是…那是嫣翁主啊！”旁边的宫人原本也不知道那是谁，直到这边的动静被那边听到了，回头一看，才惊讶发现，原来是陈嫣！
是的，正是陈嫣，陈嫣身着男装，是来宫中上课的。刚刚下了课，无事可做，便被刘彻邀请打弹弓——陈嫣打弹弓的水平很低，没办法，谁让她喜欢用小弩呢！
这个时代用弓箭比较多，能够个人使用的小弩虽然也存在，但非常不好用，而且相对而言依旧是太笨重了。所以陈嫣让少府的人给量身定做了一个最精巧的小弩，她拿在手上十分轻松，而且精度也很有保障。
刘彻看到的时候也很有兴趣，想着要让少府的人做两个玩儿，但从没提过要在军中装备这个——无他，实在是太贵了！
其实古代从来不乏后世挠破头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出现的‘天顶星科技’，出现在古代并不难，难的是能够普及开来。
陈嫣用的这个小弩就是如此了，非常好用，机关精密复杂…其设计精巧，恐怕后世的‘玩具’也不会更好了。只是想要做出这种成品，效率会极其低下，耗费的材料也不用说了。
简单来说，根本不具备推广的可能性！甚至在贵族圈子里都不具备——单论造价，贵族倒是能够承担。关键是有这种技术的工匠并不多，普通贵族也不能到少府来订货，所以嘛……
陈嫣过去并不喜欢玩弹弓，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小孩子的玩具，而且还是比较顽皮的孩子才会玩儿。
不过在公元前的西汉，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成年人也喜欢用弹弓。
陈嫣最近有童心，走哪儿都带着一把弹弓，时不时摆弄着玩一会儿。然而，刘彻显然非常看不上她的弹弓技术…所以决定亲自指导一下她。
陈嫣无话可说，行叭，您是大佬您说了算——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还需要人指导弹弓技术，这就是个游戏啊！
刘彻教陈嫣怎么瞄准，陈嫣‘嗯嗯嗯’，随口敷衍几句，然后弹弓里的弹丸就打了出去。
没中。
“阿嫣，你这样不行…”刘彻显然是那种非常好为人师的类型，至少陈嫣是这样认为的。
正被纠正打弹弓的姿势问题，忽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外祖母！”陈嫣惊讶。
太皇太后虽然一时因为陈嫣的背影而看错，却并没有傻，所以陈嫣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认错人了。
但即使认错人了，刚刚涌上心头、短暂的欣喜并不是虚假的…这个中年丧夫，晚年丧子的女人，即使在儿子活着的时候表现地再漠不关心，终究不可能真的毫不在意。
“…是阿嫣？”太皇太后微微眯了眯眼睛，费了挺大功夫，竟然分辨出了陈嫣。
等到认出了阿嫣，目光才洒在刘彻身上。太皇太后笑了：“你们两个实在是…穿上差不多的衣裳，仿佛是两兄弟了。”
说着摸了摸陈嫣身上的袍子，脸色变得很忧伤：“这还是启儿十三岁那一年穿的，他与我说，不要穿少府制的衣衫，要穿家人缝制的。”
对于太皇太后来说，眼睛早早出了问题，让她无法亲手完成儿子的这个请求。最终，这衣衫是她和大女儿一起制的。
当年她还只是代国王宫中一名普通宫人时，她也是以心灵手巧出名的，曾经为了丈夫缝制过许多衣衫……
“这袍服多是你娘的手艺…”太皇太后缓缓道，表情似乎是怀念，又似乎是别的东西。
陈嫣只剩下吃惊了，因为在她的印象中，自家母上大人是从来不做这些针线活儿的——竟然能缝制这么精美的袍子吗？
太皇太后伸出手抚摸外孙女的脸，怀念道：“可真是像，一见你就想起你舅舅了。”
陈嫣现在已经比太皇太后要高一点儿了，所以特别低下头让外祖母摸。
肩膀塌着，带着一点儿痞气，对着刘彻眨了眨眼睛：“真的有那么像嘛？”
刘彻‘啧’了一声，说实在的，刚刚陈嫣的样子让他心里有一种古怪的念头。如果，他是说如果…如果他能有一个同胞弟弟，小上几岁的…大概就是陈嫣这样吧。
长得漂亮，会被母亲宠爱，长大这么大了也要留在长安，不让他去就藩。
或许还会被宠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规矩上也缺乏。不过就算是刘彻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因为这孩子漂亮又聪明，怎么看怎么顺眼，还能和他一起偷偷跑出宫去玩儿……
刘彻脑子里想了很多，一会儿觉得小了十来岁的弟弟最好，这个时候还能留在身边。一会儿又觉得两三岁更棒，这样他从小都能有一个最佳玩伴了！他们是兄弟，是手足，能够彼此依靠，始终是平等——其实这也是妄想，当他成为太子、成为天子之后，谁还能与他平起平坐？
但有一个可以无比接近他的人也好。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忽然反应过来——哪有什么弟弟，只有一个阿嫣而已。一直一直以来，也只有阿嫣。
所以他曾经想过的，能替他征战沙场的小将军、治理国家的外戚小侯爷、读书时的伴读，包括如今，可以一起整个皇宫到处乱跑闯祸的弟弟…都是想象而已。
不过现在的阿嫣也不坏就是了。
刘彻和陈嫣肩并肩站着：“还不如去问姑姑呢！姑姑自然知道父皇年轻时是不是这幅样子！”
刘嫖是长女，自然对两个弟弟少年时的样子再清楚不过。
正好，刘嫖也快到长乐宫打卡报道了，陈嫣便和刘彻一人一边，搀扶着太皇太后。
三人回到长信宫的时候刘嫖果然已经到了，见到陈嫣就要上前来用手指头戳他了：“你这死丫头，安排见建平侯太子之事你自己应下的，如何见也依你了！怎么如今事情成了这样？”
建平侯府表示‘自家小门小户，高攀不起不夜翁主’的时候，刘嫖是一脸懵逼的。在她看来，建平侯府肯定是求着自家的，就算你相亲不成，到最后也得扒着自家，直到自家真的不乐意，然后由她来说结束。
现在建平侯府先说了，这是几个意思呢？
不是说不能由他们先说，只是总觉得应该有个原因吧。
她首先想到了找阿嫣问这件事，而且觉得一定是阿嫣做了什么了不得事情！之前阿嫣跑了，没被她抓住问话…现在可不同了。
陈嫣这次被母上大人堵了个正着，主要也是没料到刘嫖这样在意建平侯的事儿。在她看来，建平侯府也就是可有可无的小事而已，事情吹了也就吹了，当时刘嫖或许有些生气，但过了那个风口，估计也就忘了。
emmmmm…陈嫣一边给刘彻递眼神，示意‘你看，这就是你做的好事’。一边走过去抱住刘嫖的手臂：“阿母何出此言呢？阿嫣不过是不满意建平侯太子罢了。”
一边说，还一边观察刘嫖的神色，见她似乎并不觉得她说的有问题。便抿着嘴，继续说道：“您当初选人的时候说的千好万好，真去见了人才知道，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我不高兴嘛！”
陈嫣懒得说这其中发生的细节，以及自己的道理，因为她知道有些事说了也白说，对于刘嫖而言那些她的道理重要吗？根本不重要的！相较而言，一句‘我不高兴’足够了。
不过，还尚未等刘嫖说什么，太皇太后就出声了：“建平侯…嫖儿，你与阿嫣说亲啦？”
刘嫖连忙道：“就是相看、相看相看。”
太皇太后‘嗯’ 一声，又道：“既然阿嫣说此人不好，那便换一人罢！以咱们家阿嫣的品貌，配什么人配不得呢？自然要挑就挑最好的！”
一句‘要挑就挑最好的’，说的掷地有声。
刘嫖一想，‘扑哧’一声笑了：“怎么说到底还是要我来做这恶人呐？难道阿嫣不是我亲生女儿？我不想让她有个好丈夫…既然建平侯太子不合适，那就换个人选就是了，总能有合适的。”
说着看向陈嫣，摸了摸她的脸：“你这孩子也是，躲什么躲？难不成娘会吃了你？要是早说是建平侯太子人才平平，娘还说什么呢？”
老太太不肯委屈外孙女，难道当娘的就想委屈女儿啦？只是想想这件事，总觉得有蹊跷罢了。刘嫖最担心的就是女儿其实并不是不满意建平侯太子，而是故意如此的。
不想嫁人，便干脆搅黄了刘嫖安排的。
不过现在想想，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不是这样，都不重要了。若不是那样就不说了，若真是如此，那也是建平侯太子不够好！是的，刘嫖就是这样认为的！如果建平侯太子足够好，陈嫣会这么操作？说不定已经回家羞答答地告诉她，愿意嫁了！
老母亲说女儿品貌出众，得配个好的，刘嫖是举双手赞同这个说法的。在她眼里，自己的女儿们都是格外出众的，嫁谁都是绰绰有余，配个神仙也够啦！
刘彻在一旁听着，笑容微妙，深藏功与名。
说完了这件事，刘嫖才像是忽然发现的一样，左右打量着陈嫣的装扮：“这、这身是怎么回事儿？”
陈嫣立刻拿出了男子的姿态，让刘嫖看看自己。最后眼睛亮闪闪地问道：“娘，这袍服是你制的？”
刘嫖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这才松开：“哦，原来是这身啊…你穿了你大舅的衣裳？”
刘嫖心中也很感慨，因为这件衣服的故事实在是太久远了，涉及到的人，甚至故事本身，都让她心中有一种怅然——往事不可追，什么都留不住！当年那些人也一个个离散了。
她只能摸摸女儿顶再头顶的男式发髻，笑了起来：“娘竟不知道阿嫣着男装是这副样子。”
说到这里，陈嫣才算是来了精神，追问道：“外祖母说阿嫣如此，仿佛是大舅年轻时，与姐夫站在一起，似一对同胞兄弟！真有这么像？”
此时刘彻也看了过来，眼睛里满是趣味。
刘嫖一边回忆少年时，一边拉着陈嫣坐下：“这个啊…还真有些相似…你大舅年轻时的样子么，不说还不觉得，这样一说确实像极了！”
像的不只有外貌，实际上刘启的儿子多多少少都有些像他，陈嫣身上更重要的是气质！加上这几分气质，那真的从有些相似，变成神似了！
刘嫖抬头看了一眼刘彻，刘彻此时还站着，陈嫣却是坐在她身边。两人穿着相似的衣裳，确实有几分像同胞兄弟。
下意识的，刘嫖眼皮一跳。她这个人不是说不精明，只是在有些事情上面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而此时，事情再一次摆在了她面前，她的怀疑加重了！
陈嫣穿成这样可以说是好玩儿，可是皇帝呢？为什么要陪着她‘好玩’？两人只是巧合，穿了差不多的衣裳？这种巧合不是没有，但真的这样巧？这说服不了刘嫖这样的人。
她再看了看陈嫣，发现这个小女儿一派天真无邪，正低头玩儿着她手上的一个碧玉手钏，仿佛这个手钏有什么令人着迷之处一样…根本就是一个小孩子。
然而转向皇帝…皇帝的注意力一半在老太太身上，还有一半就在阿嫣身上——但刘嫖看不出他是什么意思…或许只是刘彻真的很照顾阿嫣。毕竟从这几年的表现来看，他无疑是喜欢阿嫣的。
这一点上刘嫖倒是没有怀疑过，因为在她看来，自家女儿都是顶好的，刘彻喜欢阿嫣是正常的，虽然彼‘喜欢’，并不是此‘喜欢’。
刘嫖直觉这里头有什么，但是又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最近太爱疑神疑鬼了？总之各种念头让她不敢妄下定论。最后出于鸵鸟心态，将这件事暂时按了下去。
转而笑盈盈道：”阿母今日好高的兴致，竟然出门去逛看了！我来长信宫时听说此事，还有些不信呐！“
看着已经完全接管话题的刘嫖，陈嫣吐了吐舌头…总算是过关了。然后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刘彻看到了。
呃……
其实丢人什么的也还好，自己严格意义上讲是对方看着长大的，什么丢脸的事对方不知道？但即使是这样，还是会有一些尴尬的。
刘彻只觉得好笑，看着陈嫣着男装的样子，真心觉得自己要是有一个可以一起‘做坏事’的兄弟，那好像也不错啊。古灵精怪，什么时候都憋着坏主意。如果有这样一个孩子，自己的少年时代恐怕就不会如此无趣了吧…只可惜并没有。
正说话间，外面有人通禀，是窦家的几个女孩子来了。
说起来最近太皇太后经常让窦家几个女孩子进宫来走动…这当然有老人家喜欢热闹的原因，这也是对外的理由。但是，事实上的原因要复杂的多，老太太也意识到了，他自己可能时日无多了。
要说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天下江山，虽然他和孙子斗了一场法，但她的权力欲望其实没有那么强烈，完全交给逐渐成熟起来的孙子，也不是不可以。也不是唯一还活着的女儿，以及子子孙孙们。这些人包括陈娇陈嫣姐妹在内，总归能活得不错。
最担心的还是窦家，也只是窦家。
在清醒的时候老太太也知道，刘彻必然是要将窦氏外戚一脚踢开的！这就是皇帝这种生物了，一旦长大，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将身边冒头的人给整治掉！这有的时候甚至不是对错的问题，只是容不下而已！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唯一让老太太稍微放心的是，窦氏并不是有着斑斑劣迹的外戚，实际上，窦家子孙大多被管束的很好。有的人或许真的平庸，也有的人夸夸其谈，其实什么都不会做，但是，至少没有出那种会真的惹出事来的子孙。
就算踢掉窦氏，窦氏也不可能有灭顶之灾。
也就是说，生存权还是有保障的…这也可以理解为，除了生存权，其他的都没有太大的保障。
老太太不好明着帮扶窦家，因为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剩下的日子不多啦！等到她真的走了，曾经越是为窦氏打算安排，就越容易惹来刘彻的不满，到时候事情只会更糟糕！
所以她想到了，为窦家几个小姑娘找门靠谱的姻亲，至少先定下来。如此一来，将来窦家失去了自己这个靠山，也不至于因此误了几个小姑娘的婚事。另外，好的姻亲也是助力，或许窦氏倒霉的时候不敢冒出头，可是这是会默默积蓄力量的！
等到将来窦氏再次兴起，这些家族都是助力——老太太相信窦氏一定有卷土重来的时候！无他，因为她相信窦氏的家教！
那么严厉的家教，又怎么会是摆设呢！
目的很多很复杂，但真等到一群小姑娘涌进长乐宫，感觉又变了——果然还是要有一些人气儿，这才好呢！原本长乐宫随着主人的身体衰弱，也仿佛透露出了衰败之气。现在不同了，年轻女孩聚在一起总有一些响动。
她们自己不会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但让老一辈的人看，却是不同的。青春，这都是逝去的青春啊！
人老了就想让年轻人陪伴，这不是没有理由的，仿佛从别人的青春里汲取了力量，确实会让人觉得愉快。
老太太让人都坐下，几个女孩子也就坐下了，只不过有好奇的，忍不住往陈嫣那边张望…谁让她今天穿了一身男装呢！
窦家的姑娘都是认得陈嫣的，所以知道这是女扮男装，而不是有个陌生的美少年站在那里。
但就算知道那就是陈嫣，几个小姑娘也一下脸红了——喜欢好看的人，这有什么错嘛！
陈嫣被女孩子的羞涩表现弄出了玩心，用胳膊肘捅了捅刘彻，示意他看自己的…然后她向女孩子们眨了眨眼，眼波中风流流转，并不是女孩子的那种娇媚，而是一种属于男子的风流！
姑娘们本就红红的脸一下都变成了红苹果。
刘彻：WTF！！！

第164章 关雎（8）
刘彻有的时候会有一种日了狗的荒谬感。
虽然他确实有点儿拿穿男装的陈嫣当兄弟的意思，但始终不是真的当兄弟啊！然而陈嫣立刻绝杀给他看——她撩妹子的技巧明显比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好！
混到窦家几个女孩子堆里后，三言两语就哄的小姑娘们脸红心跳的！这还嫌不够，漂亮的小宫女也不放过！
等到漂亮姑娘们都围着她叽叽喳喳了一番，她重新混到刘彻身边。刘彻才问道：“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不知你是女子？”
看着钢铁直男的最终呐喊，陈嫣‘呵呵’了一声。这才在他身旁随意坐下：“姐夫还不够懂呢！女郎才最好哄女郎！姐夫说说看，女郎是不是常常防备着男子？随便一男子接近，只要不是傻子，就该有些防备吧？”
刘彻想想，这话没什么不对，于是点了点头。
陈嫣便继续道：“正是这道理了，女郎会防备男子，可对于另一女郎，会松懈许多罢？”
向来以妹撩妹最为致命！一般女孩子在路上遇到一个帅气的小哥哥，敢于直接上去搭讪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但是漂亮的小姐姐就不一样了，认识起来的心理压力要小得多。
漂亮小姑娘要是会说话，跟在女性前辈身后反而比跟在男性前辈身后更方便发挥。
陈嫣说着还得意起来，吃吃笑道：“小姐姐们都知我是女子，反而不怕有什么事！若是换成一个男子，她们敢近身？不说羞涩了，光是想到压在头上的礼法、规矩，便怕的要死了！”
就比如宫中也有勾搭皇帝的宫女存在，但这种‘有志气’的宫女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了！绝大部分宫女遇到这种事的时候怕都怕死了！恐怕宁肯没有这种事呢！
毕竟估计天子是不是玩玩儿的，玩儿过之后就给抛到脑后了！这样的人在宫中可不少！而一旦遇到这种事，宫女的境遇可能还会不如从前——宫廷这种地方，可以说是天底下最艰难的地方了。
刘彻听陈嫣如此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说法没错。
不过看到陈嫣因此笑的像个偷鸡贼还是会觉得不爽，这也太得意了罢！于是恶向胆边生，激她道：“说来说去，是这些女郎未将你当作男子罢了，这有什么得意的？”
陈嫣却不认同这个话，因为她想起了有一段时期对于伶人的追捧。有男旦，也有女小生，男子爱男旦，宁愿要他们也不要女人。女子爱女小生，不要男人只要这些‘假男人’……
只能说，一开始的切入点是‘同性’，因为大家性别一样，原本很多针对异性的规则就消失了，大家觉得很轻松。但之后的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是真的投入了对异性的那种感情。
“此言差矣，不过耍嘴皮子没用，日后再说！”陈嫣随口道，看到几个窦家的小姑娘扎在一堆正在窃窃私语，还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看——完全略过了陈嫣身边的刘彻，立刻笑了起来：“小-姐-姐，要听嫣奏瑟么？”
“听的、听的！”小姑娘们似乎压低了声音欢呼了一下，然后就有一个大方一些的代表所有人发言。
嘻嘻~陈嫣使了个眼色给刘彻，示意他学着她点儿。
刘彻已经被陈嫣弄得没脾气了，心中有些荒谬，又有些好笑——但扪心自问，这种情绪他是喜欢的。
坐在他的位置，天底下的事情基本上只分成了两种，艰难的，以及各种按部就班就可以完成的。后者乏味，前者虽然有挑战性，却不会让人觉得快活…废话，他又不是受虐狂。
简单来说，让刘彻觉得意外又有趣的事情，生活中已经很少遇到了。大多数时候日子就是一潭死水、波澜不兴，而少数时候则是波涛汹涌、劳心劳神，同样也享受不起来。
但阿嫣不一样，阿嫣每每让他觉得好玩儿…有的时候觉得，就应该把阿嫣留在宫中才对…那样他就能一辈子‘有趣’下去了。
陈嫣可不知道他的复杂心思，而是在宫人抱来一把瑟，这就坐下，开始弹奏起音乐来。不只是弹奏音乐，还会唱她自己填的词。很多人觉得现代人在古代会写不好古代的诗词歌赋，其实这是错误的！
掌握好了每一种歌词歌赋的规则，其实每个人都能写，只不过是写得好写得差的问题。而现代人写这些东西就真的比古代人差？不见得！一方面古代为大家所熟知的文学作品必然是精品，大家自然觉得优秀！
可实际上，古代多的是平庸，甚至辣鸡的作品！有这些作品做对比，怎么也该有点儿信心啊！
另外，现代人自觉写这些东西不如古人，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这些东西很多都已经被写尽了！现代人再写，总能在某个古代文学作品中找到影子，从而降低评价。
可是穿越到了古代就不一样了，诗词歌赋还远远没有被写尽，多得是新东西可写。而且现代人的比喻、想象能力，这是古代人很少具备的，写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有自己的优势呢！
陈嫣现在就是这样，一首曲子，这是现在很流行的曲子，不过每个人给这曲子填的词有不同。
陈嫣模仿着古代闺阁女子的口吻，填了一些闺怨的句子——总结大意，就是‘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个主题。
一个女子在家梳妆，想着外出征战的夫婿什么什么的。
杀伤力强大，至少女孩子们是被逗得眼泪汪汪了！
“阿嫣真是…这真是写到女子心中去了！”“是呀！我们谁又在乎那些功名利禄…”
一群姑娘将陈嫣围了起来，问陈嫣为什么会这么作赋。
陈嫣也不好说自己是无聊了，随便找了个闺怨题材，然后整出来的。所以就一本正经地瞎编：“全因我听人说了一个故事！”
大家都是喜欢听故事的，于是催她快说——如果陈嫣是个男子，她们绝对没有这样大胆和随便。如果陈嫣保持之前的女装打扮，她们也很难做到这么亲密。毕竟，陈嫣对于她们来说，地位差的太远了。在一个群体中，人是会以‘群分’的！人不会和比自己差太多的人接触，也不会去巴着比自己好太多的人。
那种上赶着的，终究只是极少数人做得来。
现在就不同了，陈嫣穿上男装，特别是还撩妹，她们虽然知道她是个女孩，也忍不住拿她当个异性。这种不是异性的异性，一方面让她们放下心里的防备，另一方面也会让她们下意识地爱娇一点儿。
女孩子面对讨好自己的男孩子，总是会下意识地爱撒娇一点儿的。
被漂亮的小姐姐围绕，陈嫣已经完全着迷了，只知道说‘好好好’。
“说故事倒是容易，只是口干，要有小姐姐与我温酒，喂我吃糖浇樱桃才是！”陈嫣这个时候还是要拿俏一下的。
‘小姐姐’这个称呼是陈嫣随口说出来的，不过大家接受的也是很快了。大家都知道比自己大一些的女孩子是‘姐姐’，但相较而言，就是觉得‘小姐姐’要‘可爱’一点儿。
这就是汉语言的好处了，很多新造词根本不需要解释，其中的意味就能体会到。
女孩子们立刻笑了起来，装作恼了陈嫣的样子，娇滴滴道：“阿嫣好大架子，这是要消遣我等呢！”
然而说是这么说，却是对陈嫣百依百顺的…这种时候她们本来就愿意让陈嫣开心！这就像是女孩子有了喜欢的人，很多时候越付出越高兴，付出型人格爆发了！有时候让她们帮着做点儿什么，比反过来帮她们更能让她们高兴。
于是陈嫣就妥妥地享受了一把！
说实在的，这么多高质量的莺莺燕燕环绕，恐怕刘彻都没有过这种待遇！他是有后宫佳丽无数没错，可是他身边的女孩子，论身份地位，平均值有陈嫣身边这一群来的高吗？
刘彻这个时候看陈嫣如此地游刃有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陈嫣拿俏够了，总算开始瞎编故事。煞有介事地编了一个战国时的故事，只说一家丈夫远征，妻子便在家苦苦等待。
“家中妻子苦苦等待，梦中梦见三月桃花时，她出嫁时丈夫来接她。而此时，河边一具枯骨，思念之人其实早已不在…”
陈嫣身边的姑娘们没有受过苦情剧的熏陶，哪受得了这个！一个个都开始流眼泪！
其中一个就抱着陈嫣的手臂道：“这个不好、这个不好！阿嫣你改改这故事，让这对夫妻相见罢！”
谁都知道陈嫣是会写故事的，陈嫣出于玩闹的心思，曾经招过几个‘小说家’。这在诸子百家中当然是不入流的，但耐不住陈嫣觉得他们有意思啊！她也不指望这些小说家真能有什么用，只是让他们收集一些有趣的故事，并且加以整理、润色。
这些如今流行的故事，有些流传到了后世，有些却是散失在了历史长河中，也怪可惜的。反正也花不了多少心思，干脆就做了个收集整理的工作。
顺便的，陈嫣自己闲来无事写的一些小故事也收录了一些进去。此时也没有个出版业，但藏书的人家是会注意抄书的，也自有感兴趣的人上门讨书看。
主要是陈嫣自己有自己的朋友圈子，朋友圈子都知道她会写小故事。这会儿竟然整理了这些小故事，自然是要借阅的。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这时候能看书的圈子也不大，周围的人不说都看过她写的故事，至少都是知道她写故事的。
所以此时小姑娘想要让陈嫣改结局，倒也不是随口说说。
陈嫣当然不会拒绝美丽的小姐姐——船上男装，端起男子姿态，感觉上她自己的心态也有了一些变化呢！身为男子，在女孩子的撒娇攻势下，是真的很难保持理智啊！有的时候上刀山下火海都要做，何况现在只是改个故事结尾呢！
陈嫣想着便道：“好好好，嗯，故事便是这样，有一日，妻子正梳妆时，奴仆说一乞丐在府外不走了。妻子心善，便让人将乞丐请进来，谁知沐发浴身，这人正是丈夫！”
这么说的话就是大团圆结局了，但是听陈嫣前面说的感人至深，铺垫也很多的样子，这样匆匆结尾又觉得太草率了。
正要说出这一疑惑，陈嫣已经往下说了下去。
“夫妻二人见面，却没有互诉衷肠，而是相对无言——原来丈夫已经知道妻子早就不是原来的妻子了，原本的妻早已忧思成疾，去世了。这个消息，在行伍中的丈夫在收到家中来信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只是听乡人说，自己的妻子明明还在，抱着希望来看看，为此跋涉了千山万水！”
“并不是妻子，而是妻子的一把梳篦，是当年送与妻子的定情之物！妻子每日用此梳篦梳头，心中哀怨思念全都在对镜自怜之时说了出来，长久这梳篦便成精了，化作了妻。因等到丈夫归来，是妻子的夙愿。”
“而梳篦精怪哭，则是因她知道，丈夫永远也回不来了。回来的并不是丈夫，而是丈夫佩剑上的剑穗，这是妻子当年亲手做的，其中编入了两人发丝。丈夫死了，他也化作了精怪，只记得要回乡，与妻子团聚。”
“原来都死了啊…”陈嫣最终总结！
女孩子们伤心地更厉害了！刘彻则是目瞪口呆：卧槽！这是大团圆结局吗？你特么不要骗人啊！
刘彻想看看陈嫣要怎么讲这个圆回来，他看着，几个女郎都要哭了！
陈嫣却没有狡辩的意思，只是抚了抚身边一个女孩子的背，轻声安慰道：“这故事如何能开开心心的？人生多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何处不苦呢。所谓开开心心，也只能自欺欺人罢了！若是丈夫与妻子什么都不说，就此相聚，不也能做一对爱侣？”
这里的爱侣自然指的是梳篦和剑穗成精了的那个。
华夏自古以来就有物成精的传说，陈嫣这么说并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人生多苦的说法显然打动了这些正处在多愁善感年纪的小姑娘，一个个套进自己的生活经验，发现还真就这些苦了。
陈嫣忙着安慰这些女孩，等到一圈安慰完毕，原本等着看她笑话的刘彻也露出了佩服的神情——这些女孩在经过一场伤心之后，反而更亲近陈嫣这个‘罪魁祸首’了，这、这是什么道理？
等到送走了窦家的小姑娘，刘彻忍不住请教道：“…这有什么诀窍吗？”
陈嫣露出超级得意的神情！想也知道了，这位可是风流天子，怎么可能对撩妹的技术不感兴趣！
“此事说难不难，说不难又有些难…”陈嫣哼哼了两声，直到刘彻用很险恶的目光看她，这才清了清嗓子道：“女郎不同于男子，心中总是容易受触动…”
说白了，比男孩子更容易被韩剧剧情打动！更何况这个时代的女孩子还没有经历过这些套路。陈嫣刚刚展现了一个这种模式的故事，就能让她们觉得陈嫣是个心思细腻，极懂女孩子心思的人（虽然她本来就是女孩子）…不然怎么编的出这样的故事呢？
靠这个，她就够让她们喜欢的了！何况她还愿意伏低做小，一个个地讨好过来！都这样了，有什么拿不下的！
陈嫣过去读《红楼梦》，始终想不明白，贾宝玉这样一男的，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大家都瞎了吗？
现在人在古代了，反而能够理解了。是的，从现代人的角度来说，贾宝玉一点儿也不务实，而且过于博爱，是典型的中央空调，还没有一点儿担当…缺点不要太多，而且全是要命的缺点！
但是，他就算是再不好，也有他的好处！
他是真心平等看待某些女孩子的（特指长得好看的）！不论这些女孩子是什么出身。也是因为这样，家里的姐姐妹妹能和他闹，丫头小戏子也能和他闹…他是真心觉得这没问题，而不是想到对方长得漂亮，所以就原谅她叭…
而且他还很能放得下身段，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架子，讨好身边的女孩子根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对于大观园里的女孩子来说，她们几乎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到一个像样一点儿的男人——大多数时候接触不到，偶尔接触到也是小厮之类。而唯一一个可以合法、合理，没有一点儿心理负担地接触的像样男子，就是宝玉。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不少女子芳心暗许了…毕竟青春期，一颗芳心无处托付，总要有地方寄托的。
而宝玉表现出的平等、伏低做小的性格特点，那就更不用说了！在一个普遍男子看不起女子，并不拿她们当回事儿的时代里，他的这个表现简直就是标准的妇女之友了。
青春期的女孩子，除非是个别的，绝大多数都难以拒绝一个异性百般讨好。
其中心态，就不用解释了…经历过青春的人都能明白。
陈嫣说起这些事情真是一套一套的，听的刘彻啧啧称奇。而啧啧称奇之后，刘彻似乎开启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关，总之有一些过去不带陈嫣玩儿的活动，现在也会叫上陈嫣了。
不过这个时候他会提醒陈嫣穿男装！
斗鸡、跑马、喝酒…长安贵族子弟做的事情，两人邀集着，再加上韩嫣，以及另外几人，统统都一起干过！
“去你的！愿赌服输知道吗？”陈嫣露出轻蔑的神情，她刚刚正和一个刘彻身边听用的贵族子弟玩儿博戏。对方输红了眼，显然也忘记了‘陈嫣’是什么人，对待起来远没有了原本的郑重，竟然耍赖犯浑！
刘彻看着陈嫣将对方的脑袋一下按在了桌案上，并没有插手，眼睛里浮现出一层旁人难以解读的情绪。
一只手支着下巴，看着陈嫣收拾人，刘彻是真心觉得有意思、稀罕。现在的陈嫣一点儿也不像鼎鼎有名的那个‘不夜翁主’了，因为想起这位翁主，普遍的印象就是柔柔弱弱，毕竟她小时候身体不好。
或者说，现在的陈嫣，让人想不起任何一个女子来，因为根本没有一个女子是这样的！
换了一只手撑下巴，刘彻继续注视着陈嫣。舔了舔嘴唇…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猎场狩猎，屏气凝神，等待猎物放松警惕的一瞬间…一击必杀！
然而在等到那个机会之前，他自己先受不了了！想要动手，但还不行…猛然站起身的天子引起了身边贵族子弟的注意，一个个都不闹了，规矩的不行，谁能猜到这些都是长安城里领头的贵族公子呢。
只有陈嫣，姿态依旧很放松…仿佛刘彻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子弟，而她就是那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有东西一起吃，有祸一起闯，能够过命的‘兄弟’。
陈嫣收拾着手上的一份帛书，是一张欠条，显然是刚刚输她钱的人写的。叠吧叠吧，然后塞进衣袖里。这才不紧不慢地跟着站起来：“姐夫有事儿么？”
刘彻大笑：“自然是有事儿，走走走，出宫去！”
于是一群人出宫…当然了，这是偷偷摸摸的，好像只是一群贵族青年，实际上皇帝也藏在其中…一滴水当然要融入进一杯水里，这才能谁也找不出来！恐怕很难有人想得到，这样一群典型的长安贵公子中，就有当今天子。
出宫之后杀进了一处民居…说是民居，其实并不是！大概类似后世的会所吧。
这里有幽静的环境，有美味的食物，有很多很多东西，但最吸引人的果然还是有好多好多的小姐姐。

第165章 关雎（9）
第一次来这种类似会所的地方的时候陈嫣都不知道刘彻是要带自己来这种地方！虽然她扮男孩子扮的很开心，但那也不意味着她可以高高兴兴地和自己的‘姐夫’一起去嫖啊！想到自家大家在宫里，陈嫣就想打爆刘彻的狗头！
然鹅，她并不能打爆刘彻的狗头，甚至因此给刘彻甩脸子都不行——别人不清楚，陈嫣还会不清楚自家的真实处境吗？她不可能搞掉自家好不容易还剩下的一点儿好感度。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关乎全家的事！不是陈嫣自恋，刘彻对自己到底是面子情，还是真心对自己好，她多少还是有点儿感觉的。不是说不能够虚情假意，但演戏真到这份上，需要多大的演技？她可不觉得自己到了那地步，竟然足够刘彻这个皇帝那么陪着演！不值当！
但除了自己外，刘彻对陈家其他人就只是那样了。陈嫣这里搞掉好感度，最先受害的其实并不是她，而是家里其他人…陈嫣不敢那么干。
没办法，陈嫣只能用自己的办法，隐晦地表达自己的反抗——她把好看的小姐姐们都泡了，让刘彻根本没妹可泡！
相比起来这种地方的男子，陈嫣绝对可以说是完美情人了！她对每一个姑娘都很温和，很有文采，善于谈天，嗯，也能和某些有艺术修养的小姐姐聊唱歌跳舞弹琴。她了解女孩子的不容易，了解她们的心酸柔软…带着这样的心思去接近这些女孩子，效果是不用说的。
相比起那些真正的男人，她们当然是更喜欢陈嫣啦！
更何况陈嫣还长得好看、有钱！简直不能更棒了！
当时的场面可好看了，刘彻真心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
目瞪口呆之余他也确实没有恼…有什么可恼的呢？为了这里的几个女人和阿嫣恼？这怎么可能！对于刘彻而言，后宫的女子还能算是一个消遣的话，这种地方的女孩子就真是一朵花儿那么简单了。
可以看一看、嗅一嗅，然后是放进花瓶做装饰，等待几天之后的枯萎，还是直接扔掉，这些都随便了。
买花的时候是挑选过了的，插瓶的时候也有仔细看…但到底就是一朵花儿而已。
为了几朵花，和阿嫣闹矛盾？这种事想也知道不可能了！他甚至有一种和阿嫣分享了喜欢的东西的微妙得意——古代男人对倡优不会要求贞洁，并不介意朋友们嫖到了同一个，心里更是不会有一点儿异样，大概就在于此了。后院的女人，那是自己的人，此外，在他们眼中或许连‘人’都不算了。
只不过是用过同一支笔、同一个橡皮擦的话，会有人觉得有问题吗？
不过刘彻也有不太高兴的时候。
比如现在，第二次来这地方，陈嫣就算是‘熟客’了，出来接待的姑娘都记得她。纷纷笑着迎上来，倒是把其他人放到了一边。
陈嫣也是大方，给小姐姐们分昂贵的礼物。当然，也不是砸钱那么简单，有她的技巧的——她又不会把这些女孩子当成是物品，所以即使是送礼，也显露出了这一点，她是会花心思，而且讲究方法的！
她自己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但看在这些女孩子眼中，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嫣善于谈话，和她们说话的时候她们觉得开心，可比应付那些难缠客人舒服多了！仿佛不是自己侍奉客人，而是陈嫣反过来照顾她们。可是这样的举动并不能真心打动这些姑娘！
这些姑娘是什么人！人家也算是见识过的，总有一些男子会体贴小意儿她们。一开始或许还有很多人受此迷惑，可是越到后头，上当的姑娘就越少了。
这些体贴小意儿的活儿，比如夏天扇扇子、冬天暖被子，听起来细致又感人。可仔细想想，这有什么难得呢？花上一点儿钱，买个婢女就都有了！
其实一点儿也不难得！
反而是陈嫣并不刻意，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态度更容易让她们动容——她是真的没有鄙视她们的意思，说话也是平等，就连送个东西也会考虑她们乐不乐意接受，讲究个方式方法。
这才真是打动了她们！
陈嫣和小姐姐们坐在一起，后进来的韩嫣还开玩笑道：“女郎们还是最爱四公子你啊！”
陈嫣的兄弟姐妹，只算同父同母的，她序齿在第四。如今在外走动，若是穿男装，她都让刘彻身边的人称呼‘四公子’。
陈嫣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往身边的小姐姐身边凑了凑，一点儿也不害臊道：“小姐姐，你好香啊…”
旁边的‘小姐姐’是见惯了风尘的，但依旧因为他这简单一句话，一下子脸红起来了。
“四公子可别再说这些话了，奴如何想呢！”说这话的并不是陈嫣身边的小姐姐，而是现在才姗姗来迟的一个红衣女郎。她显然是这会所的头牌，之所以来的这么迟，不是梳妆打扮去了，就是刚刚还在别的客人那里。
陈嫣回过头来，也笑：“此话有何说不得的？”
红衣女子温温婉婉跽坐在陈嫣的另一边，这才倒酒，道：“四公子这话是真该死！这话说出，女郎们可不是心笙摇曳，到时候该如何办？难不成四公子将咱们这些人都接到家中去？”
陈嫣捂住嘴，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下的样子，然后抬起头来，看起来很认真的。然而小嘴中吐出来的字眼却让人无端觉得，她就是开玩笑的。
“也可…”陈嫣想到的是自己可能也需要一些公关人才，又或者培训成善于表演的家伎也不错。陈嫣当然不会给她们分配家伎的‘那种工作’，这倒是更像私人所有的艺术团体。
没有想到陈嫣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所有人都惊呆了！
其他人也就算了，刘彻肯定是不怕陈嫣的，所以一马当先道：“哈哈哈哈！你们要去阿嫣那里——这可怎么办，我们家阿嫣并不是男儿郎啊！”
却见原来那红衣姑娘端正了坐姿，整肃对刘彻道：“奴自然是知道四公子不是男儿郎，而是女娇娥。只是这又算什么呢？四公子并不嫌弃我们这些人，愿意接走我们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是不是男人…”想到这个的时候，红衣姑娘翻了个白眼，“是不是男子真的那般重要？”
说着甚至凑进到了陈嫣的怀里：“奴只要有人养着就是了！”
呃，虽然大家都没有说过，不过这些女孩子又不是傻子，在陈嫣身边打转，不可能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啊！所以很快清楚了，这就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小贵女，由自家表兄带出来玩耍的。
虽然这也有很多值得吐槽的地方，女扮男装也就算了，当是小贵女好奇、瞎玩儿呢。反正长安胡闹的公主、王主多了去了，也不差一个这样的。但是做人表兄的，将从女弟带到平常游乐的地方，这样真的好吗？
更加让这些姑娘们难以理解的是，她们看的分明，那么不清楚来路的公子，他满心满眼只看的到那位小贵女。小贵女乐意和她们胡闹，他就在一旁看着笑，无论做什么都会满足。
分明是不同寻常的！
不过这算不上出奇，高门大户里彼此婚姻勾连，从兄从女弟间订下亲事，不是再常有不过？只不过众女看来，那位公子年岁稍大一些，不像是尚未娶亲的样子——那这又算什么？
难不成是家中先安排了妾室，只等着身份尊贵的小贵女长大，这才结亲？
这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事，这边的女孩子们没有深想，也没必要深想，这些事总归和她们无关。
陈嫣看着半靠在怀里的美女姐姐，她倒是并不讨厌——对方显然是察言观色的高手，早就看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喜好、忌讳之类。陈嫣并不属于特别敏感的人，不至于别人挨不得，碰不得，但对于不是那么熟的人，还是接受不来太过亲密的动作。
红衣姑娘显然也看出了她这点，所以明明是靠在她怀里，却只是虚虚地做个样子，实际上身体并没有触碰到。
“小姐姐吃的也不多的样子，很好养呢…”陈嫣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她说可以养这些小姐姐，并不全是开玩笑。照她的眼光来说，这些姑娘也算是这个时代有技术的人才了——识字、唱歌、跳舞、弹琴，更重要的是看人眼色的本事，揣摩人心的本事，在这个时代可都是不多见的。
这些技能都是很有用的，到了她的手上，总能发挥每一个人的才干。
不过陈嫣要是真想要这样的人才，也不必从外面找，最好还是家里自己培养。只要三年左右的功夫，第一批就能教出来。自己培养比外面买成本要低的多，而这只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家里培养的更忠心，更合用！
但，既然已经认识了这些小姐姐，如果她们不愿意过风尘女子的生活，而想要过上另一种日子，哪怕会辛苦一些，陈嫣是愿意帮忙的。至于需要花的钱…这种地方的赎身钱都高的要死！不过谁让陈嫣有钱呢…反正也不差这一点儿了。
似乎是明白陈嫣的意思，果然有几个女孩心动了，对着她又殷勤了几分。陈嫣来者不拒，在外人看来，还真有几分消受美人恩的意思。
有年轻女郎来服侍刘彻，刘彻对此兴趣却不大，只让女郎在一旁给他倒酒、布菜。至于自己，则是支着下巴看陈嫣在女孩子堆里混的如鱼得水，眼睛里有其他人看不懂的奇异的光芒。
陈嫣今日穿的依旧是一套玄色衣裳，没办法，刘启留下的旧物中，各种衣裳虽然多，但颜色却不很多呢，
不过黑色也很好，陈嫣的皮肤本来就白，这样一衬托，白的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从刘彻的角度来看，陈嫣靠在一个女孩子的肩膀旁，眼睛半阖着。可以看到纤长的过分的睫毛，红红的小嘴，还有精巧的下巴…偶尔刘彻也能看到眼睫毛在颤动，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啧！”忽然刘彻就觉得烦躁起来，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而这里面最让他不顺眼的就是姑娘对陈嫣的态度——那些姑娘们都在想方设法地巴上她，好像她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可以任她们哄一样。
刘彻知道，如果她们真的这样想，最终可能会什么都得不到…这就是陈嫣了，她可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糊弄！她的眼睛利着呢！
“嗤！”刘彻忽然又露出有些轻蔑的笑意，不是他看不起陈嫣，只是眼睛利又有什么用呢。
“还是心太软，讲究情面、规矩这些。”刘彻忽然开始嘟嘟囔囔了！
刘彻现在很不高兴…阳光洒进室内，莺莺燕燕们都围绕着陈嫣。有人给她捏肩膀，有人给她喂蜜水，有人给她剥坚果…无微不至，百般讨好。
这个时候他有些明白这些姑娘们的意思了，她们是真的不在意陈嫣是男是女！对于她们的人生来说，只要有一个人可以像一株大树一样供她们攀附，给她们以依靠，这样就足够了。
她们又不是真的相信男女之情。
事实上，如果陈嫣是个女孩子，或许她们还比较高兴呢！因为她对她们并不图姿色什么的，这样她们还轻松一些。
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后，刘彻就无法做到心如止水了…他不在意陈嫣把所有妹子都泡走了，但是此刻他介意着别人想要靠近阿嫣。
就像之前的建平侯太子一样，阿嫣对他也是无意的，但他还是……当让，阿嫣永远不会知道他在背后做了什么——或者说，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关于这一点刘彻还是有信心的，他与阿嫣从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建平侯太子算什么？难道阿嫣会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与自己反目？
刘彻不高兴了，肯定是要所有人陪着不高兴的。
所以他一句‘不玩儿了’，所有人都得急匆匆离开这一出会所！陈嫣也只能匆忙安抚几句，然后跟着走。
至于接下来的行程，却不是回宫，而是陪着那位大爷继续逛！
去上林苑骑马，用最快的速度奔袭，仿佛乘风而过。刘彻的速度很快，因为他的马足够好，而自己的骑术也优秀。所有人里面只有陈嫣能够跟上他，因为陈嫣的‘追日’也足够好，同样的，她的骑术也不赖！
两人在跑马的过程中，刘彻还会拉弓射箭，陈嫣则是放弩。
在陈嫣一把小弩放开，一只猎物倒地的时候。刘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此时的陈嫣依旧穿男装，但不是之前那一身，而是新做的、更适合骑马的紧窄装束，说不来的飒爽飞扬！
忽然，刘彻就笑了，积累在心口的郁气也散去…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呢？他该知道的，她最终总会走到他的身边。
他是天子，想要的总能得到……

第166章 关雎（10）
这段时间陈嫣常常着男装跟着刘彻瞎跑瞎玩儿，骑马打猎恶作剧，连妹子都一起撩…说起来时间长了，真觉得自己多了一个‘好兄弟’…而且一旦拿对方当兄弟了，似乎他身上那些她原本介意的东西都没有那么介意了。
毕竟从男人的角度看男人，和从女人的角度看男人，得到的结果是不一样的嘛。
“最近阿嫣都和陛下一起…？”陈娇揽着陈嫣的手臂，低声说着悄悄话。
陈嫣点头：“穿男装好方便，做什么都可以…对了！还跟着姐夫去了…那些地方——大姐就放心吧！那些女郎都围绕着我打转，看都没看姐夫一眼！”
见陈嫣一脸的‘求表扬’，陈娇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想吐槽刘彻，那种地方他竟然也去？难不成宫中就没有美人了？想想都脏！更气愤的是居然还带着陈嫣去那种地方？
说实话，陈娇并没有太怀疑丈夫和妹妹，主要是妹妹是看着长大的，从小团子那么大就看着了。在她的心里，其实还没有当小妹是个长大了的女郎，只当她是小姑娘而已。将心比心，她觉得丈夫那里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才对。
而现在，她是真的一点儿怀疑也没有了，即使宫人们传了一点儿似是而非的消息。废话，正常人都能想到的：谁会带着喜爱的女人去那种地方？疯了吗？
刘彻：……
同时，陈娇也想吐槽陈嫣——人家带你去你就去了吗？卖了还帮人数钱呢？什么叫做你把漂亮姑娘都撩走了…难道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你还记得你自己是个妹子吧？
槽多无口，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
“扑哧…”虽然槽多无口，但陈娇最后还是绷不住了，先笑了起来。无他，只因为想到那场面，总觉得格外好笑。她最近也听说了，陈嫣用‘四公子’的花名四处活动，长安贵女们皆为之倾倒。
陈嫣的人气已经是国民小鲜肉级别的啦！
“你怎么不是个男孩子？若姐姐有你这样一个个小弟…”陈娇也很是感慨。她也看得出来，丈夫很看重阿嫣，如果阿嫣是个男孩子，将来封侯拜相指日可待。而且这样她也就有了一个外援…强势的皇后太后，在外都是有厉害外戚的！
这个时代‘外戚’一词还没有被妖魔化，甚至有的时候是偏向正面的意思。天子用外戚属于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外戚也是自家人嘛！而且在这个没有科举制度的时代，外戚进入权力中心，也有引进人才的意义呢。
“我是个女孩子也好呢！难不成大姐不喜欢我是女郎？”陈嫣眨了眨眼，拎起裙摆转了一圈。
陈嫣最近穿男装真的穿的很多了，不过今天却是穿的女装。
众人都知道，相比起将身体裹得紧紧的深衣，陈嫣更喜爱穿上下两件套的襦裙，虽然圈子里的人眼中穿襦裙约等于艰苦朴素。这就像是西汉末年王莽的老婆穿裙子，裙子前居然围着一条敝膝。
所谓敝膝，其实就是最早的围裙，防止做事的时候弄脏裙子，当然了，后世慢慢演变，就成了一种衣服形制，是装饰品。
但在当时不算，就是显示了艰苦朴素！上一次敝膝流行的时候还得推到西汉初期。因为只有那个时候民生凋敝，即使是贵妇人也没有太多好衣服，同时平常可能还需要自己亲手做一些事情，这才有了敝膝存在的价值。
现在陈嫣穿襦裙，一开始也有这种效果，不过这种效果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有眼睛的都看的到，陈嫣的一套襦裙，那可比深衣昂贵多了！
深衣的问题在于费材料，比襦裙费的多！所以大家才会觉得穿襦裙是艰苦朴素的。但陈嫣用来裁制襦裙的衣料都是极为珍贵的，那个成本远高于贵族女子们穿的深衣了。
说白了，陈嫣就是觉得襦裙比较舒服，根本不想穿深衣曲裾什么的，虽然按照不少人的看法，深衣曲裾能将古代女子的身体曲线显示出来，是很美的一种汉服形制。
但陈嫣不在意这个，还是舒服比较重要…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其实深衣也没有普通人想的那么显曲线，此时的女性穿深衣，腰线会定在胯部，整个身体呈现出纺锤形，哪有什么曲线…至少不符合现代人眼中的曲线。
而陈嫣又给襦裙玩了许多花样，增添了新鲜元素，这使得襦裙更好看，更符合审美了。陈嫣是贵女圈子里的流行风向标，她穿襦裙穿的多，大家自然也学她的花样。贵妇那边不好说，但年轻贵女这边，确实穿襦裙成风。
今日陈嫣穿的也是襦裙，而且因为正是第一缕温和春风吹起，大地间万物复苏，她还特别应景地穿的很嫩。上半身是鹅黄色的，下半身是桃红色的，清新的仿佛是春天的小花苞。
头发也全都梳了起来，结成一个灵蛇髻，露出的光洁额头上画着一朵粉嫩嫩的桃花，除此之外，她身上竟是一点儿装饰也没有的。
手上没有戒指，手腕上没有手钏，伸出手来只有白白嫩嫩的皮肤…但这也足够了。陈娇摸着妹妹的手，觉得这就是少女了，本就不用其他来装饰，装饰上去也是累赘。
“我与阿嫣染指甲罢！”陈娇笑着道，另一边让宫人去准备。
染好指甲，还要裹起来，用了明矾之类的材料，这样染好的指甲可以一直不掉色，知道新的指甲渐渐长出来。
十个指头包好了，姐妹两个便结伴去长乐宫探望外祖母。
刘彻来到的时候陈嫣的指甲正好要拆外面包的布帛，陈嫣喜滋滋地看着染好的指甲。见他来了，炫耀道：“大姐给染的！真好看！”
陈嫣很注重养护自己…这也正常，有条件的前提下，哪有女孩子不爱美，不愿意养护自己、打扮自己呢？这个时代没有好用的化妆品、保养品，她就自己制作。化妆品她还用不着，但保养品却是很早就开始使用了。
她这一双手可不简单！本来就生的好，她格外爱惜，专门调配的药粉，像敷手膜一样常常敷，而且有空还会泡泡牛奶什么的。因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关系，从小养到大，看起来简直在发光！
皮肤是奶白色的，似一块美玉一样发着莹莹的光。此时指甲上染着鲜红色的花汁，彼此衬托，白嫩的更加白嫩，鲜红的更加冶艳，让刘彻一时没回过神来。
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点了点头：“阿嫣的手天生好看，染指甲倒是不错。”
陈嫣哼了一声，伸出手强调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姐姐姐夫不解：？
陈嫣痛心疾首：“钱啊！当然是钱！这样一双手，当然是钱堆出来的！我平日用药粉敷手，还泡牛乳，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才有了这样一双手。是精心养出来的，姐夫就一句天生好看？天生再好，没有养护，做粗重活儿，指节也会变得粗大，皮肤也会变得粗糙，生出厚厚的茧子来！”
说着她又向自家大姐姐宣传自己的‘保养经’：“手是女子的第二张脸，脸可以出自天然，即使是穷乡僻壤之中也有绝色佳人，但手就不行了，一定得是千娇万宠才有无可挑剔的…对了，还有牙齿！”
其实相比起手，在这个时代，牙齿才更能看出一个人的来历。
因为陈嫣说的那话并不严谨，脸有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手当然也有，当然了，手再是天生好，做的粗活累活多了，也是会有影响的。
牙齿则真是没有天生丽质的存在了。
因为会经历换牙啊！如果营养跟不上，没有比较好的清洁条件，牙齿是绝对好不了的！就算是长大以后过上了比较好的生活，牙齿也没有什么手段变得更好了。
这个时代吴越一些‘少数民族’还会染黑牙齿了，就是因为他们的生活条件差，牙齿长的参差不齐，还有各种各样的牙病！索性用铁锈之类的东西染了，这样还能保护牙齿。
后来这个传统还传入了日本呢……
刘彻在旁就看姐妹两个絮絮低语…最近常常见陈嫣着男装，心里都有点儿将她当成男孩子了。这突然穿了女装，新鲜感不同寻常，才一入目，就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旁人眼中，他只是插不上话，所以一言不发，实际上，他现在是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紧张了……
陈嫣今天的样子就是一朵小花苞，悠悠地从枝头落到溪流中，于是漂啊漂的，轻盈、漂亮，简直让人说不出话来。
听陈嫣说起女子养护自己的一些道理，说实在的，虽然不是很懂，但是得出来的结论他其实是赞同的。
他后宫中的美人们，每个都姿色不俗，至少脸很能打的。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好的出身…或者干脆说，都没有什么特别高的出身。主要是有陈娇坐镇后宫，特别好的家族也不敢将女儿送进宫，生怕成为皇后、太皇太后、大长公主这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陈嫣说到手、脚、牙齿、头发、指甲等等如何才能养护好，道理简直一套一套的。正如她所说的，天生丽质的人都有一张好脸，但如果少时的日子不好过，有些细节的地方是挽救不过来的。
比如最近颇为受宠的卫子夫，她原是平阳公主家的歌伎，平阳公主家豪富，歌伎需要常常出来待客，自然是有好好培养的——所谓好好培养的意思就是让她们吃好喝好，养出好看的样子来，再教授才艺。
但这也不是从她出生起就有的，她母亲也姓卫，原是平阳侯府中的家伎。家伎之流并不只是侍奉主人，事实上，她们的交际很广，上到主人，下到府中奴仆，都可以是她们的入幕之宾。至于生下的孩子，很多根本不知道父亲，反正就那么养着呗。
这种孩子小时候生活当然不会太好，基本上也就是饿不死而已。
渐渐长大之后，看各人资质，若是资质好的，日子会好过一些，因为会送去学习唱歌跳舞，为将来重复母亲的生活做准备。但此时的日子依旧称不上太好，真正日子好起来，得等到十二三岁得到时候。
这个时候她们不再是培训，而是要真正见人了。如果一副营养不良、头发枯黄的样子，谁会喜欢？所以逐渐要养起来。
可即便是如此，也远远无法与贵女们养护自己的精心程度相比。
如今进宫了，待遇都是一等一的好，过的是曾经想也不敢想的日子。渐渐的，过去岁月给身体留下的痕迹消失，如卫子夫，曾经那个瘦弱的女孩子已经不在了！现在的她头发靓丽，皮肤丰盈，说不说是一朵娇花呢。
但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都是怕对比的！
刘彻看过陈娇陈嫣姐妹的手、牙齿等方面的细节，就能明白了，特别是陈嫣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陈嫣有一双手，有的时候会戴玉手钏，如果是白玉的话，根本分不出手和玉。刘彻有好几次想摸摸看，只是每到快要摸到的时候又收回了手而已。陈嫣的牙齿也很完美，真的是整整齐齐排列，洁白晶莹的。说实话，在这个时代，这样的牙齿比手还要难得一些。
至于其他方面，不用说，也是如此。
陈嫣笑着做最终总结：“想要如我一般，都是钱呢！从小到大花的钱，照我的大小打个金人都绰绰有余了！”
刘彻不假思索：“说什么蠢话！多少个金人都及不上你！”
正说话间，太皇太后午休也完毕了，见几个孙子辈儿笑笑闹闹的，心里也高兴。
最近她精力越来越不济，虽然身体没有什么病痛的样子，但她自己有一种预感，自己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候了。
也是因为如此，她对很多还没有安排好的事情都牵挂起来…比如说陈嫣的婚事。
过去她是不太着急这个的，陈嫣才多大呢？再者说了，在她看来，陈嫣永远都没有嫁不出去的可能性啊！
所以多在家留一段时间也蛮好的，她现在过的是无忧无虑的贵女生活。真等到嫁人了，反而没有这样如意。就想陈娇，她还是做皇后呢…实际上也不快活。
但老太太感觉到大限将至了，就惦记起种种未完成之事了，陈嫣的婚事就算其中之一。就算不成亲，至少要订下一个人来，让她知道这个外孙女也有人托付，知道她托付给了什么人。
“阿嫣，你过来些…”宫人搀扶着坐下后，老太太就向小外孙女招了招手。陈嫣也很乖巧，她一招手就一溜烟儿跑过去了。
“外祖母！”陈嫣靠了过去。
老太太摸了摸小姑娘饱满的脸颊，这都是小姑娘才有的。脸上露出微笑来，轻声问陈嫣：“阿嫣，听你娘说，她安排了数回相看，你只应了一二次？”
“一二次？”刘彻比陈嫣反应还快，先皱了眉头：“阿嫣何时去的，怎么朕一点儿也不知？”
陈嫣惊奇了：“姐夫为甚一定要知？我又不是被姐夫揣袖子里了，只不过平日一起玩儿的比较多罢了…抽空见一两人，姐夫不知，有什么奇怪的？”
刘彻被憋的说不出话来，索性拧过头不说了。
陈嫣这才对老太太道：“只应了一二次，其他的，就算未见，也知其不好…母亲寻的是长安贵妇人打听，她们虽知道的事多，可往往是道听途说而来，彼此遮丑什么的…我就不同了，我寻了姐夫身边几个人打听，就是韩嫣他们，都是少时一起读过书的！他们都是长安侯门公子里的人，还有他们不知道的？”
陈娇‘呀’了一声，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刘彻：“我说阿嫣最近怎么与韩嫣那些人走那么近，原来有这缘故…本想说韩嫣此人轻佻，最好与他少说话呢！不过阿嫣说的也是，这些侯门公子，又有谁比他们自己更清楚明白？”
陈娇说这话的时候是有点儿嘲讽的意思的，不过嘲讽的人并不是陈嫣，而是刘彻…因为众所周知的，刘彻和韩嫣关系暧昧。虽然已此时人们的感官来说，只当这是消遣，就和家中男主人逗弄个小猫小狗没有什么差别，但身为妻子，会高兴这个，那才是奇怪！
这下不只是刘彻，陈嫣也不好意思了…因为她也是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开始知道刘彻与韩嫣有不可说的关系的时候，陈嫣是有点儿介意的。不是她对同性恋有意见，纯粹是刘彻这个做法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可是陈嫣又能怎样呢？以此时的世情来说，这就是小事中的小事，甚至都不算事！她在那里介怀改变不了什么，只会为难自己！
她只能不断催眠自己：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啊！能对皇帝要求什么呢？不只是刘彻，之前的刘家天子也都是如此。
时间长了，心里的介怀没有消失，但与这些人相处时已经能够做到不将自己的介怀表露出来了——或者说，她极力忘记有这么回事，只当大家都是普通关系。自欺欺人很可笑，但用起来也是真好用。
不过说实话，如果不是真的确认了这件事，只看平常的相处，陈嫣也不觉得刘彻和韩嫣之间是那种关系。应该说…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情人之间的感情吧？甚至并不比其他的小伙伴更多一层亲密。
emmmm…陈嫣还是后来想通的，刘彻其实并不是真爱韩嫣。这就像是他对自己的后宫美人一样，那么多的后宫美人，有他的真爱吗？没有。但这并不妨碍他宠幸她们，让她们生孩子。
或许对于刘彻来说，这种关系和买回来一只猫猫狗狗没有什么差别。
不能因为其中参杂了‘性’就将其复杂化了…应该说，古人比现代人重视‘性’，但在有的时候又更轻视这个。
陈娇这话让人没法接，好在她也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没有要搞破坏的意思，所以说话是点到为止的。
也不知道老太太知不知道年轻人的机锋，或者是装作不知道？总之她还是乐呵呵地摸了摸外孙女的头发：“阿嫣告诉外祖母，怎么相见的那一两人也不成呢？”
陈嫣叹了一口气，只能解释起当时的情况——大家三观不合，不能在一起啊！
老太太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也不死板，平常和孙辈也能很好地沟通。现在听陈嫣这么说，也不会像女儿一样气地跳脚——是的，陈嫣搞砸了相亲后刘嫖其实是挺生气的！要知道她可是筛了好多人，这才好不容易弄出几个陈嫣肯点头看一看的！结果就这么平平淡淡见一面就pass了？
她很怀疑陈嫣是故意的啊！不想成亲，答应她去见见人也是为了拖时间！
“成亲时一辈子的事儿，确实不能草率…你娘那个性子就是太急切了。”老太太低声说着，“娘外祖母想想，还有哪家的青年才俊配得上我家阿嫣。”
“窦家…”才开口说了两个字，老太太自己先否认掉了：“窦家和阿嫣差不多年纪的没有什么出色的儿郎，配阿嫣有些不够。”
话是这么说，其实更深层次的理由是，老太太很清楚自己一旦离开人世，窦氏外戚就走到了尽头。到时候做了窦家媳妇的阿嫣该有多难受？她过去十几年都是金尊玉贵过来的，天底下比她尊贵的小姑娘几乎不存在！周围和她差不多大女孩远不及她。
现在让她去窦家，将来还不如那些曾经远比不上她的人？想到这一点就让人心疼。
老太太明知窦家的局势已经不可挽回，能落的个权势散去后的全须全尾，这都算是他那皇帝孙儿讲究了！这种情况下，她是不愿外孙女趟这浑水的。

第167章 关雎（11）
“外祖母再想想，谁家有好儿郎…皇帝，你也想想！阿嫣虽是你从女弟，实际上却也与同胞女弟差不多了，你该将此事放在心上才是…如今朝堂上有哪个能臣家中有适龄好男儿？”太皇太后将问题调转到了刘彻面前。
在pass掉窦家之后老太太开始回想还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只是想来想去没个主意。一下看到了刘彻，立刻让他也帮着想！
是的，让刘彻想其实才是最好的——只要他没有故意坑害陈嫣的坏心，那么选一个他看好的人，对陈嫣将来确实才是最有好处的！至于他对陈嫣有没有坏心，老太太觉得是没有的。
坐在九五至尊那个位置，整天就是戴上面具过日子，但真要让皇帝演戏，那又不容易了…为了个于政局无关的陈嫣，要这样入戏，老太太判断是决不可能的。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刘彻有演戏的成分，实际上是非常讨厌的陈嫣的…
真要那么讨厌，那么陈嫣嫁什么人都没用了，根本无路可走！得罪了老刘家的，一个个都是被记仇到死的！
刘彻整个人都僵硬了。
刘彻：特么的！这也找老子！？
关于陈嫣正在找婆家的事情，刘彻已经很介意了！但他以为那只是姑姑和陈娇一时兴起罢了，反正陈嫣对此无意，那就没用了，反正她们也不可能将陈嫣绑起来逼着嫁人。
现在忽然发现，放眼望去，身边每一个人都觉得陈嫣应该嫁人了…这种感觉很不好！
但现下也只能压着心中的烦躁，抬了抬眉毛，耐心道：“祖母…不是这样的，朕觉得…朕觉得阿嫣年纪还小，这些事可以等等——”
一惯只有自己打断别人的，这次也尝到了被别人打断发言的滋味。老太太语气严肃：“不要皇帝你觉得！阿嫣多大了？今年虚岁就十五了！民间女子这一年还不嫁人，口赋要多多少？不着急，不着急，转年阿嫣的年纪就大了！”
面对如此铿锵有力且政治正确的说法，刘彻被一记KO。
发现自己这孙子也没什么指望了，老太太转而去主攻陈嫣：“阿嫣，此事你可不能糊涂！皇帝那话只能听听…得抓抓紧啊！”
面对老祖母意味深长的表情，陈嫣只觉得头皮发麻。
“可、可外祖母，嫁人没什么，只是也不能随意嫁吧…那些人都不好啊。”
“就是！”刘彻扬眉吐气，立刻大声道：“祖母，别的朕没见过，其中那个什么建平侯太子程回却是见了一面！志大才疏、毫无主见，人物也只是平平！这样的也配阿嫣？太委屈阿嫣了罢！”
老太太眉毛皱到了一起…说的也是呢，虽然想找个年轻人照顾外孙女儿，但这也不能随便来啊！外孙女这辈子是不用靠男人过活的没错，可是丈夫如果太差，那也太不像样子了吧？
“唉！”叹了一口气，老太太摩挲着陈嫣的脖子，真心道：“你娘想要你嫁到长安，若是你在长安安家，就算有跑出去的时候，总还记得回家。但若是嫁出去了，日后天长日久的，还能见几次呢？”
“如若不是这样，嫁去刘氏诸侯，做个王后，倒也不错。”王后的地位已经很高了。纯粹以等级而论，可能也就低于太后、皇后、王太后这些人。老太太很清楚，陈嫣本身各方面的条件已经足够好了，并不需要丈夫为自己增添什么里子面子的。
这种情况下，能用王后的身份多少挣点儿品级，也还算过得去。
不然她嫁人，图个什么呢？
在别人那里，做到王后这种级别或许是奋斗的终点，但在陈嫣这里完全就是一个保底的，最后最无奈的选择。
陈嫣对此只是笑笑，不说话，她是不愿意做什么诸侯国王后的。原因很简单，真要是做这个，她也就被困在王宫中了。虽然不是不能再王宫中指挥事业，但总是有些被束缚的。
老太太继续道：“说起来，常山王还未聘娶王后罢？那孩子也差不多到了年纪了，和阿嫣倒是正相配…那孩子的母亲和太后是同胞姐妹，兄弟二人娶你和阿娇姐妹两，也是佳话了。”
“陛下这是怎么了呢？”陈娇本身还在听老太太怎么说呢，眼睛余光注视着丈夫，发现他在摆弄案上摆放的花——这是她和陈嫣摘来的，算是早春的第一束鲜花了，准备用于簪花的。实际上若是刘彻和老太太没来，两人已经簪上了。
早春的鲜花鲜嫩，刘彻本身只是心不在焉地摆弄而已，这会儿却是一个大力，就被撕碎了。
“…无事。”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吐出了两个字。只是陈娇的角度难以看到，帝王的眼睛沉的像是刚刚化冻的春河，汹涌而冰冷。
“阿嫣自己是怎么想的？”第二日，刘彻在课堂上堵到了陈嫣，张口就是这一句。
“？”陈嫣根本不懂他的意思，只能用询问的眼神看他。
刘彻迟疑了一下，这才慢吞吞开口：“就是那个…就是祖母说的，你的婚事。”
见陈嫣还是一副不懂的样子，飞快地追问了一句：“你想嫁人？想嫁什么样的人？”
说完之后他表面上一派镇定，实际上心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陈嫣却没有想那么，只是觉得很心累而已。她觉得自己大概是陷入了催婚大潮，怎么觉得最近身边的人都在提‘嫁人’这件事呢？她年纪还很小的啊！嫁人，嫁个鬼哦！
“嗯？”刘彻见她低着头不说话，脸色难看了几分，下意识地逼问了一句。
陈嫣左右一想，也没什么可特意隐瞒的，于是实话实说：“其实…我是不想嫁人的。”
陈嫣这么说，刘彻的嘴角已经下意识地扬了起来。只不过意识到这点后很快又拉直了，跟着问道：“为什么？不是说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想着嫁人？”
哪个少女不怀春？
“那是别人，反正我不这样！”陈嫣说的爽利，一点儿没有拖泥带水的意思。直接道：“好日子过不完吗？若是一般门户的女子也就罢了，我们这等人家，什么都不用发愁，急着嫁人？急着去伺候人啊！”
现代婚姻中都很难做到男女平等，因为旧时代残留的习惯按照惯性还在继续呢！
更别说这个公元前的时代了！
女人出嫁，说是‘小君’，是女主人，是和男主人平起平坐的，但实际果真如此？事实上，嫁人之后就不再是之前尊贵的‘贵女’了。看起来依旧是顶顶尊贵的贵妇人，可是侍奉公婆丈夫，照顾小姑小叔，管理小妾奴仆，教养儿女，甚至包括不是自己生的儿女…
这些辛苦也就罢了，关键是做得好了得不到好，一旦有哪里不足，就全是自己的不是！
那样的日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陈嫣知道，如果是自己嫁人，决计落不到那样的境地。因为她的背景够大、够扎实！性格也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如果真有人打算蹉磨她，她可以去闹，闹的天翻地覆。也可以去设计，设计地那些人乖乖听话。
但、但那样的日子终究也不是什么好日子，最多就是没有落到最悲惨的境地而已。
陈嫣说着还点点头，以加强说服力，伸出手给刘彻看：“姐夫也是知道的，阿嫣从小就没吃过苦，有大舅、有外祖母、有娘、有姐姐姐夫们，谁不对我客客气气，奉承的好好的？我这双手一看就知道，那是绝没有受罪的道理的…将来用这双手给公婆丈夫布菜、照顾丈夫生活起居？”
贵妇是不用自己做家务的，但古代女人的苦就在这里了！就算家里有的是奴仆婢女，很多事还是有人要求他们完成。
以《红楼梦》中的大家族为例，难不成贾府差佣人夹菜？可王熙凤、李纨这些孙媳妇辈的就得在吃饭的时候伺候！还有做针线活儿，难道没有丫头做？但一些贴身物件，女子还真就得自己来。
西汉时期和明清时期肯定不同，规矩也不一样，但类似的事情也是存在的。
这一点不会因为是钟鸣鼎食之家就不存在了。
刘彻看着那一双指甲染的鲜红的手，白白嫩嫩，仿佛不是真的，而是白玉雕琢而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等到回过神来，再仔细想想…没错，还是要点点头。
陈嫣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容易吗？不知道多少娇宠加身才有了这么个大宝贝！按她自己所说的，养她的花费照着她的大小打个金人也是远远不及的!
然而这还是物质上的花费而已，真要说费的心思，劳动的心神，呵呵，全天下真是独一无二了！
想到陈嫣有朝一日伺候另一个男人，刘彻简直要怄的出血！
他不允许！
“没错！不急着嫁人，嫁人就是去伺候人了。”刘彻想通了陈嫣的逻辑，立刻大加赞同。
而站在刘彻身后的韩嫣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陛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嫁给别人是伺候人，那就不嫁啦？
韩嫣是知道刘彻心思的，所以觉得刘彻现在真的很傻啊…这不是给自己将来挖坑么？
刘彻可不知道韩嫣已经在吐槽了，他是从心底里认同陈嫣的说法的——他从来不希望陈嫣放低身段去伺候另一个人，连一次都没有想过！就算是放到自己身边，他也没有这种设想。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从小就高高在上，日后继续高高在上才是最好的！
这个时候就事论事，更深的本能压倒了他对陈嫣的想法…显然，从小根植于内心的习惯才是最强大的。
不过在短暂的上头之后，他又把问题拉到了最初：“可阿嫣依旧没说想嫁个甚样人…眼光高，也该有想过罢？”
说这个的时候他有点儿紧张，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已经屏住了呼吸。
陈嫣‘唔’了一声，绞尽脑汁地想这个问题。没办法，如果是个普通的青春期少女肯定会有各种怀春少女的旖旎遐思，但她是普通的青春期少女吗？显然不是啊！
她来自两千多年后的世界，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古代，她身体正常发育，各种激素也会在恰当时机恰当分泌…可她的内心怎么可能会没心没肺到那个地步，完全受青春发育的影响？
过去的世界到底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所以她会去想窦氏外戚的崩溃意味着什么，去想外祖母去世后她们母女三人该何去何从，去想将来…如果废后事件发生，她该怎么办。
还有，面对青春期躁动，她会去担忧，担忧这个时代的丈夫，这个时代的婚姻，这个时代的‘爱情’——说的更直白一些，她根本不信任这些！虽然她会自己安慰自己，这个时代也可以找到符合她，一个现代女孩儿期待的爱情与伴侣。但她从来没有深入地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都很清楚，希望极其渺茫！
渺茫到了她下意识地不去抱希望…没有希望，也就不会有失望了。
现在忽然问她，她想要嫁什么样的人，她的感觉是她有好几条具体的要求。比如说不要纳妾，绝对不要纳妾，思想要开放，性格要温和…但再仔细一想，又好像所有的要求都可有可无。
对于她来说，想嫁的人从来都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去捉的时候，一触即碎。
“嗯…要么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要么…要么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小男人吧。”良久，陈嫣也只能模模糊糊道。
刘彻有些不满意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就算了，一事无成的小男人又算什么？”
陈嫣只能向他解释：“要么这个人能够掌控我，要么我去掌控这个人！”
陈嫣低下了头，至于说和她平等地分享婚姻，相互理解、相护扶持，曾经梦想过的伴侣，她提都不提…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能够找到那样的人。
所以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来吧，要么完全压倒她，要么被她压倒！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问了，“所以是前者还是后者？”
陈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让陈嫣来说肯定是后者，可是真的回答出来，又会觉得非常不甘心。
“你…”刘彻最终也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上完课的陈嫣离宫。
他是站在复道上，看着下面宫道上的马车驶过，然后出宫的。直到再也看不到马车，这才收回了目光。
韩让乖觉，这个时候并不上前说话。倒是最近因为陈嫣和大家混在一起，讨好了陈嫣，更受刘彻看重的韩嫣上前道：“陛下，陛下何不与嫣翁主说清楚呢？再拖延下去，也不是事儿啊！”
谁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没有人敢在刘彻跟前提。因为这有可能是卖好…可要是真的给日后埋雷了，最后没个好结果，恐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彻沉默了半晌，他没和别人说过这个问题，因为他没有那样的人可以讨论这个——本来他和陈嫣的关系，是可以讨论这类问题的。但因为陈嫣是当事人之一，所以也就没办法了。
韩嫣并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好选择，他也没想过和韩嫣讨论这个。可是实在无人可说了，又非得找个人来说……
“不能说…”
“？”
刘彻闭了闭眼睛：“不能说！”
“若是说过后，连如今这样都不成了，如何是好？”刘彻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终于还是承认了，在陈嫣这件事上，他其实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韩嫣呆了呆，半晌才道：“可、可…这怎么说呢？陛下是天子，若是陛下说明了心意，嫣翁主又怎会不愿意…”
说到后面，韩嫣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也陷入了纠结当中。他就像这个时代中的每一个人一样，相信天子的权威，如果天子喜欢一个女人，会有人不愿意吗？那可是天子的喜爱！
这份喜爱，本身就足够让女人昏头了。这就像是后世职场上的霸道总裁忽然给个女员工告白，受过现代教育的女性都会忍不住心笙摇曳的！这种被‘选中’的感觉本身就够美妙了！
而皇帝，这可比霸道总裁还要厉害！同时，这个时代的女性也没有经过现代教育，更容易受到迷惑。
更别说，这份天子的喜爱背后代表的东西——后宫独宠，强大的权势与金钱，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全都会被握到手中！
可是，另一方面韩嫣也对陈嫣很有一些了解，毕竟他们少年时代就认识，他还和陈嫣一起读过书，算是知道她不少思想。代入陈嫣的思维，韩嫣不得不承认，别人不能拒绝，不代表陈嫣不能拒绝！
陈嫣的想法总是很怪…这是他很早以前就有的念头。
陈嫣很多时候都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有的时候那些事在别人看来或许根本不值一提！与此同时，一些别人格外看重的，到了她这里却是无所谓的。
成为皇帝最宠爱的女人，用这种方式去触碰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权力以及其他的东西。听起来吸引力十足，可是陈嫣会怎么想？
唔…听来没甚意思啊…算了罢！
她是真能说出这样的话的…她是天子在这世上最想讨好的女人，偏偏天子所有的一切都不能打动她——这大概就是最麻烦的事情了。
刘彻回了韩嫣一个‘你懂什么’的表情，目光再次投向了宫道上。只不过这次就没有再注视着什么了，就是纯粹的放空而已。
“阿嫣当然能不愿意！”说到这里，连刘彻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仿佛是自言自语一样道：“天下有几个女郎能如她一般呢？她的脑子可不是饰物！因为学了太多，想了太多，懂了太多，她没有那么容易被哄住！”
是的，平常刘彻和陈嫣谈天说地、头脑风暴的时候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失落！因为他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针无两头利，什么事都有可能是双刃剑！
因为能将这世上一切事情想的那么清楚的女孩子，在别的地方也不太可能糊涂到哪里去。
她说的清清楚楚，要嫁一个压倒她的，或者完全被她压倒的！她从来不觉得嫁人会是件好事，提前预设了最坏的情况——这两种情况让刘彻来说，都称不上美妙。可看看此时的男女婚事，可不是如此么。
这个世上当然也有神仙眷侣，但陈嫣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是。要让刘彻大保票自己和她会成为神仙眷侣…刘彻开不了口，因为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是天子，他只能让他成为后宫女子中的一个…即使她是他最喜欢的。
“韩嫣…真要是闹到那个地步，连现今这样都不能了，朕又能把阿嫣如何呢？”天子的语气中有着罕见的疲惫。
韩嫣沉默了半晌，最终只能硬着头皮道：“真到了那时，陛下也只能接嫣翁主入宫了。”
如果换成是韩让，他是绝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因为这个问题根本就是一个送命题！是的，傻子都知道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另一个答案了！皇帝陛下不会放弃自己觊觎已久的猎物，即使事情变得更糟糕，至少要先将人圈在自己的羽翼下。
好过到了最后一无所有。
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可是有些事情可以心领神会，却不能宣之于口！显然，这就是了。
现在说了倒是没什么，但这就是种在天子心中的一根刺。今后这件事后续出现任何麻烦，都有可能面对天子的秋后算账。
其实韩嫣自己说的时候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到底不是韩让。韩让太谨慎了，不可能犯任何潜在的错误。而他，没经过挫折，没有多少经验，很多时候是会犯错误的。
刘彻扯了扯嘴角：“所以才说，女人…还是蠢一些好，别读太多书，有太多想法。”
然而，他偏偏喜欢最聪明、读了最多输、最有想法的那一个！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啊。

第168章 有女同车（1）
冬日逐渐过去，正是春光明媚时。
王温舒骑马赶到阳陵邑郊外，匆匆忙忙翻身下马。人还未站稳，先问果园外头的奴仆：“嫣翁主正在此处？”
奴仆牵了马，要带下去喂料，听王温舒问这话，连忙道：“在，在！嫣翁主前日傍晚便到了，还吩咐过了，若是王先生来寻，直去梅园那边便是了。”
王温舒空手扇了扇风，一路骑马奔来，倒是有些热了…不过这也是因为今年的天气十分邪性。似乎比往年差不多的时候要热很多啊…
听了门口奴仆的话，叫了一个带路的，便往梅园那边去了。
这边是一座位于阳陵邑郊外的梅园，长安附近的田地都贵的惊人，而且绝大多数都还有价无市。而阳陵邑差不多是长安的卫星城了，附近的地并不会比长安容易搞到！
而这座梅园占地面积不小，其中满园有两千多株青梅树——在长安周边以外，这个规模的果园并不罕见，但在长安及其周边，因为寸土寸金的关系，这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这样一座梅园，一般也是老牌大家族的产业了，是过去攒的老底子…不过这座梅园却不是这样的，它是属于陈嫣的私产。
算是孝景皇帝留给陈嫣的遗产之一吧，给陈嫣在阳陵邑留了大宅了，自然也会配套一些其他的产业。
这座梅园早就成了气候，果树正在丰产期，再加上紧靠长安这个消费市场，收益是很高的！而且也基本不用费心！早早就被刘启圈定下来，作为留给陈嫣的产业之一。
陈嫣过去很少来这座梅园，主要是梅园产梅子的时候她人都不在长安了，来这里做什么？直到去年，她并没有离开长安度夏，这才来了一趟，主要也是为了看看生产活动进行地怎样。
没想到巡视了一番，觉得这座梅园风光不错，于是决定有时间的话青梅成熟的时候就过来小住。这不是，今年青梅时节就过来了。
梅园的奴仆真将王温舒带到了青梅树那边，只不过一眼望去看不到边的青梅树，实在不知道陈嫣她去了哪里。
奴仆踮脚看了一会儿，这才在边上看到几个手上捧着托盘的婢女，连忙上前打招呼：“姑娘！姑娘！来的正好呢！这位是王先生，是——”
奴仆还准备介绍一番，几个婢女中打头的一个就打断了他的话：“王先生奴自然是认得的，有什么事儿便说吧！翁主那边还等着我等呢！”
不用解释也好，还怕解释不清呢！虽然这些姑娘也只是奴婢而已，但是看她们的样子也知道了，平常贴身侍奉主家，对于他们这些外八路的奴仆来说，是有天然的压制的。
那奴仆满脸讨好：“王先生是来寻翁主的，只是不知道翁主在梅园何处…”
弄明白事情后，婢女应得也很爽快，即道：“是这样啊？王先生便随我等走罢！”
王温舒从善如流，便跟着这些婢女去到了梅园深处。
说是梅园深处，但其实也没有走多远，只是因为梅园重重青梅树，隔了一层有一层。即使距离并不远，也显得是‘深处’了。
穿过几重青梅树，便是另一番天地！耳朵里传来的都是女郎的欢笑声，王温舒抬眼望去，发现有几个梅园做事的女人，另外就是陈嫣身边的婢女了。
陈嫣也在其中——王温舒一眼就看见了。
陈嫣架了一架矮矮的‘人字梯’，这还是她去年让工匠做的，此时用的都是普通梯子。相比普通梯子，人字梯自然是方便的多的，
她今天穿了豆绿色上襦，下面系了一条桃红色的纱裙，上襦也是窄袖的，裙子没有盖住鞋面，整个人看上去轻巧鲜嫩。如果不是衣裳的颜色非常美，不像是便宜货色，她这一身很像普通中产之家的女孩了。
甚至不少普通中产之家的女孩儿也会穿的比她隆重、讲究。
王温舒看过去的时候她正坐在人字梯上，神前挂了一个小圆篓，摘下来的一颗颗青梅都放了进去，此时已经半满了。
王温舒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陈嫣干活儿倒是挺爽利的，并不像是什么都不干的人心血来潮。只不过再看看她梯子旁边吧，围了好几个人，除了扶梯子的，其他的也是十分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她不小心摔下来。
嗤笑了一声，走上前去：“翁主还是下来罢！看着的以为您是干活儿，可仔细一看，光是看着您的人就有四五个了！放她们去做事，怕是比现在好得多！”
“我不…”陈嫣见是他，哼哼了两声，坚持己见。顺手就将手上的小圆篓递了下去。
王温舒挑了挑眉，却没有说什么。而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哦，原来是有一个大竹筐，里面装了不少的青梅了。于是顺手一倒，小圆篓中的青梅酒‘噼里啪啦’倒了进去。
小圆篓重新挂到了陈嫣身前，陈嫣一边动手摘青梅，一边道：“我本就不是为了干活才摘青梅的，本是为了玩儿。”
其实她也不想这么多人在下面看着她的，最多几句是有个扶梯子的人吧，围了这么多人，她也不怎么高兴。不过没办法，谁让所有人都担心呢…这倒不是说陈嫣身边的人都如此地尽心尽力，生怕称演出一丁点的事儿。
只是所有人都很清楚，但凡陈嫣出一丁点事，他们这些跟在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有好果子吃！
陈嫣也明白这些人的心态，所以略说了两句，见他们不肯改变心意，也不敢和她对着来，只是一味低着头，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她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只能随便他们。
好在这种情况她从小到大也算是习惯了，现在来这一套，她做好心理准备，只当是看不到，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王温舒见陈嫣干活儿麻利，虽然比不上那些本就在梅园做事的女人，可比她身边的婢女还要强，不由得挑了挑眉。
此时正是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候，陈嫣一直在认真工作，额头便沁出了一颗一颗的汗珠。不一会儿，小汗珠成了大汗珠，从额边流了下来。
王温舒抱着手臂看了陈嫣一会儿，额头的汗珠亮晶晶的，鬓边的头发湿了一绺一绺的，粘在皮肤上。同时脸蛋也红扑扑的了…不由得道：“你倒是辛苦呢…多少人想方设法就是不用劳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却反过来了。”
陈嫣拿出手帕擦汗，也觉得差不多了，将小圆篓递下去后，自己便顺着梯子慢吞吞地爬了下来。
“有甚辛苦？不过是玩耍而已。”对于王温舒的说法，陈嫣是很同意的。就像后世的农民，想要离开农村，到城市里工作生活。而城市里呢，还有不少人在城郊租下一小块地，等到周末的时候就去耕种一番。
这种事情向来是如此。
所以实话实说道：“因为是玩耍才有意思的，若真让我春夏秋冬，按时节劳作…那又受不了了。”
“嗯…”王温舒听她这么说，就回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过后又很快抬起头来：“给你送了一点儿东西。”
说着抬着下巴指了指另一边的树下，树下站着几个僮仆，都是随王温舒一起进来的。其中还有一个孩子是刚刚跟在他身边的，也就是第一次接触到陈嫣这边。乍一进梅园，眼前都是年轻好看的小姐姐，羞的连头都不敢抬了。
这几个僮仆身边放了两个箱子。
陈嫣走了过去，王温舒便让僮仆打开箱子。陈嫣眨了眨眼，发现里面填充了许多干燥松软的芦花之类的东西。将这些清理干净后才看出里面藏了什么——是数个坛子。
都是容积不大的陶土坛子，但烧制的颇为精心，有这样的‘外包装’，里面的东西估计不会太坏。
一只坛子被拿了出来，陈嫣估计半斗都不到。然后陈嫣就看到陶土坛子用泥封着，立刻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酒？”
“嗯。”王温舒点了点头，上手熟练地拍开了泥封，一股非常不同的酒香飘散出来。“不过不是一般的酒，是蒲桃酒！”
陈嫣挑了挑眉，过去一看，果然！虽然陶土坛子并不透明，但阳光下也大概可以看清坛中的液体是一种比较深的颜色。
看到这个，陈嫣乐了：“取我的水晶杯来——葡萄酒当然要用水晶杯才好看！”
葡萄酒，或者按照此时的说法‘蒲桃酒’，这可是个好东西！
葡萄酒从来不是源自于华夏本土，华夏本地也有野生普通，但这种野生葡萄虽然也叫葡萄，却根本不能吃，也不能用来酿酒。
张骞出使西域，引进了许多西方的农作物，其中葡萄无疑就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作物！也是从这以后，葡萄才成为华夏大地上的人们可以吃到的水果。至于说掌握用葡萄酿酒的技术，那时间又要往后推不少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个时候的中原就看不到葡萄酒了，事实上，在此之前陈嫣就有过两次喝葡萄酒的经历，至于见识就更多了。主要是更早之前她年纪还小，见到葡萄酒了也不会有人让她喝。
这些葡萄酒基本上都来自草原，而草原上的葡萄酒当然是来自更西方了！
现如今以匈奴为首的众多游牧民族盘踞在北方和西边地带的草原，居于东西方两个璀璨闻名的中间点。表面上看这些游牧民族很落后，实际上他们还真有点儿东西呢。
陈嫣闻着葡萄酒的味道，点了点头：“闻着倒是挺香的，并未坏…早点儿喝掉罢！”
说着就叫来了几个婢女，除了自己留下两坛自喝，其他的都分派着送人了。
怎么说呢，这个时代的酒，因为酿造环境、酿造技术、保存条件等多方面的问题，指望酒能够久藏，这是不现实的！后世动不动藏酒几十年，抱歉，这个时代真的做不到啊（实际上，如果是现代葡萄酒想要久藏，储藏也是麻烦的）。
这就像是一碗水，放的时间久了，谁敢喝？酒水稍微好一点，但也不可能无限制地放下去！
蒲桃酒从西方，中间不知道转了多少道手，如果时间稍微长一些，坏掉还真不奇怪！
所以陈嫣才不打算窖藏，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送人吧！
而且蒲桃酒也确实是很拿得出手的礼物了，拿去送刘彻，送陈娇，都是不虚的！
物以稀为贵，蒲桃酒如此难得，珍贵是必然的。同时，汉代人还很喜欢葡萄酒——事实上，华夏古代，无论哪一个时期，似乎都挺喜欢蒲桃酒的。不过因为蒲桃酒并不属于亲民类型的酒，所以在民间人气远不如其他酒类。然而看看历代诗歌就知道，这可是文人诗篇中常常登场的酒！
而且喝的人往往极尽赞美之能事。！
历史上，东汉特别有名的宦官张让，就是让汉灵帝说出‘张常侍是我爹，赵常侍是我娘’这样的话里头的张让。人家送了他一些蒲桃酒，于是他就让人当了凉州刺史…那可是东汉了，因为东西方商路较为畅通的关系，搞到葡萄酒的机会可比陈嫣这会儿容易不少。
现在的蒲桃酒只会更加珍贵。
婢女捧了水晶杯和酒器来，陈嫣点点头，吩咐道：“就是这个——先筛几遍，在存到酒壶中，过后冰镇一会儿，用飨食的时候正好喝。”
见到了十分珍贵的蒲桃酒，几个婢女还有一些紧张，但紧张也不耽误工作，便到一边去筛酒去了。
暗红色的液体被倒入了敞口器皿中，年纪大一些的婢女叮嘱道：“孺儿、少儿，小心些筛酒！”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立刻应答了下来——这两个小姑娘正是陈嫣当初在女闾外买下的双胞胎姐妹陶孺儿、陶少儿。两人到了陈嫣宅中，立刻就有专人教导。
她们那一批小姑娘现在都学出来了，成绩特别好的还有机会‘深造’，将来要做的也应该是更偏向文员的工作。两姐妹因为年纪比较大了，又不是‘家生奴婢’，成绩虽然好，也没有好到让她们成为例外，所以完成学习内容后就和其他同期的婢女分配到了不同的‘司’。
两姐妹分配到了司役，别看司役做的是别的司不做的各种零碎活儿，可贴身伺候主人的婢女也属于这个司呢！所以报入司役的基本上两极分化，要么是表现特别好的，自信能够挤到主人身边。要么是表现不怎么样，怕其他司不接收的。
陶孺儿、陶少儿姐妹属于前者，虽然因为各种原因没能继续深造下去。但去掉那些最拔尖的之后，她们就显了出来。再加上她们比同期的女孩子都大了几岁，许多事情小孩子做不了，她们都是能够做的！所以一分配过来，立刻就安排了正事给她们做。
差事办的好，人勤恳，一路做下来，很快升了一级。并且也来到了陈嫣身边外围做事——不能直接接触到陈嫣，但却是陈嫣身边婢女的助手。
就比如刚刚，被吩咐了活儿的婢女就叫来了她们两个一起做事。
筛酒，说容易是真容易，可是想要做的又快又好，手稳眼明是必须的！那些年纪特别小的小婢女就差了一些了！所以陈嫣身边的婢女才一眼看中了她们两个。
姐妹两个闻着酒味，有些惊异，姐姐陶孺儿就忍不住嗅了嗅：“这是什么酒啊？”
已经动手筛酒的婢女笑着道：“你们做事不久，见识还不算多，这边是蒲桃酒了！金贵的很呢，从草原上弄来的，等闲人喝不到…不过这酒本身却不怎么贵重，在极西之地也与我们这儿的一般美酒没什么两样。只是从极西来到我们这儿，实在太远了无论贩什么都是极贵的。”
陶家姐妹本就是干活的能手，妹妹陶少儿一边筛酒，一边道：“姐姐见识真多！”
婢女很愿意听好话，笑呵呵的。不过最后还是道：“也不是我的见识，是去岁冬日，有人送了翁主两斗蒲桃酒，翁主喝这酒的时候说起过。说极西之地满园子满园子地种蒲桃，就和我们这儿种青梅一样，专用来酿酒！蒲桃酒于他们是寻常。”
陶少儿点点头：“翁主知的真多！”
婢女们在一起一边说话，一边干活儿，而这可不是随便说的！虽然都是些琐事，可对于初入‘职场’的陶家姐妹而言，也算是情报消息了！多知道一点儿，总是利于她们生存的。
过了许久，一坛子的葡萄酒就筛好了，一边是清亮澄澈的蒲桃酒，另一边是一些渣滓碎末——很正常的，现在的酿酒工艺下，酒水出来都会带有残渣沉淀物什么的，所以需要筛一道，甚至好几道呢！
所谓‘绿蚁新醅酒’，里面的‘绿蚁’，其实就是新酒中的沉淀物…大诗人就是风雅，明明是沉淀物，却被形容地这么美，这么有意境。
筛好的蒲桃酒被倒入酒壶中，送到冰井中去冰镇了——梅园并不是陈嫣用于藏冰的所在，但她为了保证住的地方都有冰可用，凡是她有可能落脚的地方，她都会凿个冰井，所以让人冰镇蒲桃酒，这是很简单的事情。
正在筛酒的时候，陈嫣就和王温舒在青梅树林中散步，顺便说些事。
“所以这葡萄酒是哪儿来的？”陈嫣侧过头看他。
王温舒并不是很在意这个，有些心不在焉地道：“前两日在陇西钱庄里做事的下属送来的…那边如今也站稳了脚跟，当地不少人巴结着呢。蒲桃酒再好，也不过就是蒲桃酒而已，若是真能讨好，谁又吝惜？”
陈嫣点点头，算是知道这件事了。很明显，这是日常的一种‘赠与’，对方连要求都没提呢！恐怕想的是不断送礼，交情足够了，再开口提要求。
见陈嫣知道了这件事依旧如此淡然，王温舒还有点儿意外呢，“我以为翁主是不愿意欠人人情的那种人呢…”
“是啊，”陈嫣点点头，但很快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也要看人来，有的人确实不好欠人情…不过这种不在这之列。很明显是有求于我的，我不收他们才真的慌张呢。如今泰和才在陇西站稳脚跟，收下礼物也算是安人心了。”
说着又看了王温舒一眼：“难道礼物只有葡萄酒？这倒是有些怪了。”
王温舒摇头：“自然不是！陇西那边的大户送来礼物，一车一车的…不过礼物册我见了，也只有这蒲桃酒值得一看。其他礼物我也没管，送到了阳陵邑别馆，有人收着了。”
说着拿出一份清单：“清单我抄了一份，你瞧瞧。”
陈嫣拿起布帛一看，也笑了！东西是真不少，在普通人看来也很了不得，但正如王温舒所说的，只有蒲桃酒还有些意思了。
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也就是这些东西了，属于有钱就能得到的。既然有钱就能得到，在陈嫣这里就真不算什么了，因为她就是钱多！事实上，这些东西中的大部分根本没有什么机会进入她家库房！
经过筛选，够得上‘精品’等级的可以送到库房，至于其他的，陈嫣有不少的店铺，送过去做货物卖就是了！不然的话，什么东西都攒下来，她的库房早就不够用了。
陈嫣对着清单只是扫了两眼，很快就丢开不管了。对王温舒道：“算是巧吧！你送来了葡萄酒，而我这里正制青梅酒呢！你来看看…哦，今日是喝不到青梅酒的，至少得等几个月了。”
陈嫣有点儿可惜，不过也很快打起了精神。青梅酒得经过几个月才能喝，但今日新摘的青梅还有很多其他的吃法呢！
今年的气候又有些古怪，至少今年的青梅真的比往年早了一些。而陈嫣这个梅园中，这一片又是特早…若不是早的这么特殊，陈嫣也不会特别起兴来摘青梅了！按照她的计划，这第一批青梅可以送亲朋好友。
东西不值什么钱，但就是吃个新鲜！别处还没有的时候她这里就有了啊！

第169章 有女同车（2）
王温舒进梅园的时候遇到的几个婢女，就是送酒和冰糖来的，这两样是泡青梅酒所需要的材料。
王温舒没听说过青梅酒，不过陈嫣常常弄一些新鲜东西，所以他也不以为意，相比之下他对婢女送来的酒还比较有兴趣。
“这酒…怎么…？”陈嫣敞开酒坛之后他的表情变了变，这酒的香气和从前闻过的都有些不同。不能说好坏，只能说喜欢的人肯定会觉得很好，不喜欢的人会觉得太冲。
陈嫣见他惊讶，也不解释，很多事情解释再多都不如亲身接触。拿了一旁的水晶杯，用‘角’给他舀了一些。这个时候王温舒才真正觉得这种味道颇有些陌生的美酒非同寻常。
这是一种像水一样透明的酒！以此时常识来说，绝对是从来没见过的。
到了后世，陈嫣那个时候，不说和红酒、啤酒，而是喝中国人的粮食酒，几乎所有人下意识地就想到了白酒。然而事实却是，华夏漫长的历史中，白酒占据主导地位其实是很后来的事情了。
具体的说，其实就是清朝时的事情。在清朝之前，普遍的看法依旧觉得白酒太烈，味道太冲，并不是适合慢慢酌饮的酒。当然了，劳动人民喜欢喝这种烈酒，但这些人在古代又不能替自己发声。
直到清朝，大概是因为统治者从寒冷的北方关外来，再加上本身就是游牧民族，十分追求烈酒。所谓‘上有所好，下必从焉’，喜好白酒的风潮就这么从上到下吹了起来。
而在清代之前，一直都是黄酒占据主导地位。嗯，果酒也很受欢迎，不过果酒的规模肯定就不如黄酒了。
而现在，公元前的西汉时期，这个时候连蒸馏酒都还没有搞出来呢！蒸馏酒技术要等到元朝才能从阿拉伯传入…当然了，蒸馏技术却是在元朝以前就出现了。比如现在，陈嫣自己都见过有蒸馏效果的器皿，不过很少有人用，也不是用来蒸馏酒的。
现在的酿酒方法就是比较早的酒曲酿制酒，度数大概就是十多度的样子。连反复发酵的技术都还没有点亮，所以即使是大家所看不起的唐宋时期酒，都有可能比不上。
实际上，对于现代人来说，唐宋时期的酒水酒精度数就已经很低了！不然怎么那时候的文人墨客动不动吹嘘‘斗酒诗百篇’？就算不可能喝上‘斗酒’，量也不可能小了。
之所以能喝那么多，就在于那个时候的酒度数并不高。
不过他们也喜欢这种度数不高的，真要是度数高了，没个几杯酒就得被放倒！因为度数低，所以能够喝出微醺的状态，就是这种状态下，艺术创作的灵感最为充足。
王温舒端起水晶杯，表情有点儿不信任，不是不信任陈嫣，就是人在遇到一样陌生食物时的本能反应。即使是一道看起来很棒的菜，也可能产生迟疑的心理。
虽然表情是迟疑的，动作却不慢。下意识的，王温舒按照自己平常喝普通酒的习惯饮下——喝的很豪爽。
陈嫣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后退了几步，就在她刚刚退后，王温舒就疯狂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口酒下肚，王温舒觉得喉咙被割了一样，流到肚子里的不是水，而是火啊！本能反应一样，就被呛到了，咳了出来。紧接着，眼泪也流了出来。
脸上弄得一团糟，直到婢女捧来洗脸的清水，他擦了一把脸，洗了手。这才稍微平静下来，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陈嫣。
对于喝惯了此时酒水的人来说，陈嫣弄出来的蒸馏酒确实非常可怕！
“这酒、这酒…能喝吗？”王温舒打从心底里觉得这是在瞎搞！喝这个酒实在是要命啊！谁会这么找死？
陈嫣撇撇嘴，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其实华夏人的口味就是越来越重的！这不仅体现在菜色上了，也体现在了酒水上！虽然直到清朝时白酒才真正崛起，但在那之前，即使是黄酒也是在不断改进酿制工艺，度数不断往上走的啊！
不过她不会直接说这个话，现在的人怎么能看到未来呢？
她只是道：“匈奴人会喜欢的，唔，我也需一些自用。”
“匈奴人？”王温舒皱了一下眉头，开始思考这件事。的确，大汉卖这种酒，估计是没什么销路的，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需求。白酒在两千年后是主流，可在这个时代就不是了。
但不能在大汉做这个生意，不代表不能在别的地方做啊！王温舒因为在陇西呆了一段时间，接触了一些边贸，以及一些匈奴人——也有可能根本不是匈奴人，而是乌孙人或者别的游牧民族，谁知道呢？反正王温舒分不清楚他们。
匈奴人的饮食习惯在他脑海中徘徊，他又想起匈奴人从大汉买走的东西。铁器、粮食什么的最多，另外，匈奴贵族也会喜欢大汉的一些奢侈品，玉器、珠宝…绫罗绸缎也很受欢迎（虽然他们提倡不穿绫罗绸缎，而是穿匈奴人传统的皮袍，但匈奴单于的一个命令怎么可能完全限制住手下贵族？本来匈奴单于就是匈奴所有部落的盟主而已，和华夏传统的君主可是两回事）。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匈奴人的确很喜欢酒，而且越烈越好！只不过他们本身并没有太好的酿造工艺，甚至连酿酒的原料都不产——马奶酒此时还没有呢，这个时候主流就是粮食酒，辅之以果酒。
匈奴人从陇西会买走一些酒，但量称不上大，主要是陇西也无法准备那许多酒。酒这个东西是需要粮食酿造的，这个时候用来酿酒的都是黄米、稻米什么的，都是上等粮食了！天下还有很多人都吃不饱饭呢，这种情况下国家是限制了饮酒和酿酒的，陇西能搞多少酒来卖？
但王温舒和匈奴人（或许不是匈奴人）一起吃过饭，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爱酒！
虽然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这么烈的酒…但他很相信陈嫣，既然她敢指名道姓卖给匈奴人，那就应该是可行的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产量了，王温舒看着水晶杯中仿佛是清水一样的液体，问道：“这酒多么？”
陈嫣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饮了一小口。虽然也觉得很辣，但因为早就有心理准备，所以不像刚刚王温舒那样狼狈。她的灵魂是一个酒量不错的人，但身体显然没经过高度究竟锻炼，所以她也没有多喝，尝了一口之后就放下了被子。
“足够用…这酒是用高粱酿制的。”陈嫣眨了眨眼。
相比起其他的酿酒原料，高粱属于比较低贱的粮食，只有穷的没办法的人才会吃这个。但因为高粱适应很糟糕的土地，产量也不错（相对这个时代的其他粮食作物），家家户户都会种一些。
高粱的价钱低，也没人争抢着收购，陈嫣决定要酿酒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土地上种了很多高粱了，而且还与一些粮商签订了合同，确定了数年的高粱供应。
高粱…？王温舒抿了抿嘴唇，看着陈嫣依旧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忽然就觉得心情又坏又好了起来。
“可别随便与人说是高粱…”
陈嫣不等他说完，已经小手一挥，道：“我知、我知！只是知道高粱又如何呢？配方不是那么轻易能知的。再者说了，我这里吃进大量高粱的事根本瞒不住，迟早有人能查出来的！”
王温舒对此不置可否…陈嫣确实吃进了很多高粱，但那又说明了什么呢？众所周知陈嫣的生意是很多的，无数的货物入手，也伴随着无数的货物出手。在海量货物的进进出出里，什么都会变得没那么显眼。
或许别人只当陈嫣买高粱米是想涉足粮食生意，又或者她手上的‘慈善项目’需要用到粮食，又不需要太好的粮食呢？
陈嫣手下有一批做账很厉害的人，王温舒不相信她不能通过自己的手段将吃进大量高粱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
事情是这么个道理，不过站在陈嫣的角度，她懒得为了这么点儿事费那许多力气。卖匈奴烈酒是个好主意，可以得到匈奴的马匹和其他的好东西。而酒这个东西，除了满足匈奴贵族外，又有什么用呢？
哪怕是从民族情感来考虑，陈嫣也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至于说白酒的保密，陈嫣对此的动力不是很足——白酒只能往北方卖给游牧民族，其他地方都不是很好卖。因此市场也就圈定了，而等到日后匈奴被打下去了，在新的游牧民族成长起来，这个市场甚至还会萎缩。
对这么个市场大费周章，实在是没力气了…就算被商业对手搞到配方，最多就是到时候大家一起倒腾白酒给匈奴……
白酒又没有什么战略意义，陈嫣对保守其配方以及生产工艺，实在提不起劲——她是站在一个民族数千年的成就上的，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她原创的。当然了，她也有私心，所以不会直接将自己知道的东西都随便公之于众。
但对于白酒这种东西，扩散了就扩散了吧，她是真不在意。
不过让她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扩散的…酿酒的蒸馏设备就不是好弄的，指望随随便便就能学到，实属痴心妄想。
这个时候已经有了蒸馏设备了，但相当原始，根本不符合陈嫣的要求！陈嫣可是要大规模生产白酒，还要保持质量稳定、效率高…这就必须得重新研究蒸馏设备了。
好在现代时她有一个姑奶奶，她家就是酿酒的，就是那种大家收获了粮食，送粮食酿酒的乡村酿酒师。她和姑奶奶的女儿，也就是小阿姨，关系很好，常常到她家去，也有不少次见过怎么酿酒。
不见得知道的很深，但至少知道流程，知道蒸馏用的工具到底是怎样的。
有了这些知识，再和工匠商量着来，试制出真知能用的设备——从印象中的设备落到实处，中间花了一年。再由此弄出酿酒厂，达成大规模生产的准备，又花了一年。
就在今年年初，酿酒厂已经正式投产——陇西边贸能打开局面真是太好了！不然销售这些白酒还得通过别人的手，虽然那样也不是不行，但…陈嫣真不喜欢看人眼色，在别人的屋檐下做事。
“匈奴那边能卖多少？”王温舒对于这种新产品能做到什么规模没有什么数。
陈嫣也有些拿不准，想了想：“我也不太清楚。”
她是真的不知道咩~虽然她觉得长期活动在北方寒冷地区，马背上的生存的匈奴一定会喜欢这种酒。但、但到底是一种新事物呢，匈奴人到底会买多少？除了贵族以外，其他的匈奴人有消费力吗？会不会有政治阻力，让这件事做不成……
其中的问题多了去了！光是陈嫣能够想到的就不少啦！更别提那些她根本没想到的。
王温舒这下是真的没话可说了，听陈嫣分析她那些考量，倒觉得她是一个很周全的人。但再想想，什么叫做‘我也不太清楚’，这难道不是她的产业生意吗？
好不容易吐出一口气，王温舒终究还是重新放平了心态——话说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他只能承认陈嫣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在某些方面能够考虑地非常深远，但常常又会显出不甚精明的样子。
每次都是无可奈何，然后‘就这样吧’…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王温舒甚至觉得，如果有一天陈嫣把天给捅破了，然后拉着他一起去补天，他也会觉得没什么，那就去吧。
他曾经和陈嫣吹嘘过自己曾在游侠中混过，多少算个高手了，这话半真半假吧，毕竟他是真混过游侠。只是这能唬住别人，却唬不住见过他最狼狈样子的陈嫣。
“你若是个游侠，那我也能了！”陈嫣当时兴致勃勃地比划着，甚至将挂在墙上的宝剑拔了出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实在是潇洒！”
然而王温舒当时以最快的速度扎破了她的幻想泡泡，板着一张脸道：“什么十步杀一人？乱想什么呢！真要是那样，先逃命去吧！就算是游侠，杀人了也不能再呆在家乡！”
犯了事逃出家乡的游侠还少？只有武侠小说里的大侠杀了人没有官府处理。
陈嫣对于这个‘现实’显然是不怎么开心的，气的鼓了鼓脸颊，担忧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便问：“要如何逃命呢？”
王温舒只是似笑非笑看着她…这个小姑娘这辈子都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的，如果她想杀某个人，多得是人帮她动手。就算不小心自己动手了，她也不需要跑，谁会把她怎么样呢？
不紧不慢，甚至语气中有一种嘲讽的意思。这个外界称之为‘狂犬’，而表面看又是一个王孙公子的年轻男人道：“这种事，翁主不如去问马魁马先生罢，他是清楚的多的。至于我，混游侠的时候不过尔尔，轮不上这等事，真遇上了…”
“我给我们嫣翁主顶罪吧…”
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轻，像是随口的玩笑话。
可是于王温舒来说，这并不是玩笑。她敢杀人，他就能替她顶罪！他信她能救他出去…若是真不能，也无所谓…
“就算匈奴那边卖不出多少也不算什么，”陈嫣确实对此不太肯定，但相对的后手并不是没有留。她向王温舒稍微解释道：“这酒本来就要自用不少的。”
说着她又强调了一遍：“我有用！”
高度白酒，特别是极限拔高酒精度数之后，其实就无限接近酒精了，可以用来消毒什么的。再不然卖给药店做药酒也不错，大夫总会发现白酒相比其他酒类的优势的。
当然了，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用处——陈嫣打算用这个来调香水什么的。
香水有很多种调制方法，但以现在的技术条件，相对简单的方法里就有使用酒精。
陈嫣对香水香膏什么的，执念倒不是很大，毕竟她如果要用香，现在的条件也能够满足她，不是非要把香水弄出来。
但她也知道，香水香膏绝对是一个好生意！这门生意比糖要差不少，但在等而次之的生意里，也算是顶尖的了！
这是一种奢侈品，但在奢侈品中它又算是销路广的了。不像别的，还需要考虑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接受程度，还得在某些地区培养市场…总之麻烦的不得了！
女性，甚至很多男性，谁不希望自己香喷喷的？历史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这一点。
在本国的销量陈嫣不敢说，但卖到国外去，她估计可以卖的和丝绸差不多。毕竟大汉产的丝绸对于外国人来说，也不是生活日常用品，而是一种奢侈品。
陈嫣是想搞国际贸易的，所以得培养出对外的拳头产品！而这个时代可以作为拳头产品的，就只有丝绸而已。至于茶叶、瓷器，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华夏大地都还没有流行喝茶，成熟瓷器也不见踪影……
只有一个丝绸，这怎么能行呢？而且丝绸还是一种奢侈品！只靠这个太单薄了！
不过现在已经不止了，陈嫣相信蔗糖会成为比丝绸更有力的武器，在未来由她主导的国际贸易中！而现在，香水也不错，至少可以算个不错的补充。
王温舒并没有追问她拿这么烈的酒有什么用，这其实也不算是他的该知道的。
看着陈嫣在那里清洗青梅，摘掉青梅上的蒂，然后用竹签扎破青梅，最后丢到大罐子里。
青梅、酒、冰饴，按照确定的比例兑好，盖上盖子，让人去封上湿泥——现在的条件下，密封手段很少，陈嫣当然可以找到更‘高档’一点儿的办法，不过现在只是酿青梅酒而已，封泥已经够用了，她也就没自找麻烦。
“再过几个月，到时来看，这些青梅酒就成了，特别好喝。”陈嫣胸有成竹。
对这个，王温舒持怀疑态度，毕竟这么烈的酒。就算泡了青梅，加了冰饴，应该会好一些…但又能好到哪里去？
索性王温舒错开这个话题，对陈嫣道：“长安附近的砖窑，今春还有多少砖票呢？”
“怎么，你要与人走后门？是欠了人人情吗？”陈嫣好笑地打趣了王温舒一句。
陈嫣一直有加大力度办砖厂来着，像是长安、临淄、洛阳、南阳、邯郸等大城市，周边都有她的砖厂。特别是长安和临淄两座城市，她但凡是有可以烧砖的人手，都会发展出新的砖厂来！
无他，她是真的相信，在国家的上升期，对建筑材料的缺乏是始终存在的——其实国家走下坡路的时候也是一样！因为总有站在高位，这样对这些东西的需求就是一直存在的。
以现在这种极低的砖瓦房普及率，陈嫣敢肯定，只要自己能把砖瓦的价格打下去一截，就能多出不知道多少销售量——砖瓦房比起茅草房之类的房子不知道好到哪里去！茅草房住着的时候，整个房子怕风怕雨什么的都不说了，就说一点，屋顶是会扑漱漱往下掉虫子的！
就问怕不怕！！！
阻拦大家的脚步是钱！
按照陈嫣的计划，只要弄出质量比青砖稍差，但价格却能低的多红砖，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一半了。再加上她将砖厂的摊子铺的很大，规模效应之下，她又能便宜一截，这就完成了另一半的任务了！
现在红砖还没有完全研究出来，但青砖已经做到比别人低了！
话说，其实就算不比别人低，砖瓦这些东西也是供不应求的。现下供不应求到了什么地步呢？在每一季开炉烧砖之前，砖厂就会把这个季度出的砖卖出去，这个时候当然没有实物，有的只是砖票！

第170章 有女同车（3）
砖票这种东西很有意思，从来历来看就很有意思了。
此时大汉正处于向上时期，又没有后来的汉匈战争消耗元气（客观来看，汉朝对匈奴作战是一件影响深远、很有意义的事情，塑造了一个民族的内在脊梁。但就在当下而言，无疑破坏了国内的生产，降低了人民的生活水平）。这种时候，到处都是需要砖瓦的。
不只是有钱人，一改大汉开国时的艰苦朴素，这会儿都富裕起来了，所以要修大宅子，越大越好。更是因为中产之家也有了积蓄，急需要改善住房环境。有钱人修一座房子的耗材确实很惊人，可有钱人能有多少呢？只有人口众多的中产之家有了需求，生意才能变成真正的‘大生意’。
陈嫣大办砖厂，正好赶上了这一波热潮，可赚了不少！不过这并不是重点，在这么个时代，只要有本钱，又有点儿胆识，运气不是太坏的话，做生意总能赚钱的。重点是，砖厂的需求比很多其他的商品都要硬挺。
有不少生意比砖厂的收益率更高，但需求其实没那么旺盛。比如奢侈品，说到底也只是一小群人在玩儿。为什么抄家的时候大贵族的资产都要折价变卖？除了有人从中捞好处，就是因为那些奢侈品其实几句实在一个小圈子里打转。突然抄了一个大贵族，东西流落出来，谁能吃得下？必然是要降价处理的。
还有一些生意，需求比砖厂还旺盛呢！比如说吃的喝的，毕竟人不吃不喝就会死，这才是真正的刚需呢！但砖瓦这类产品也和衣食住行中的‘住’联系到了一起，并不比吃吃喝喝什么差到哪里去。
不少人都想搞到砖瓦以及其他建材，市面上当然可以买——对于有钱人来说，他们并不会出现买不着的情况，最多就是加钱而已。供不应求的时候市场规则会自动调节好……
可是，绝大多数中产之家是不行的，他们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贵上一点儿，就超出不少预算了！这是他们不能接受的。
于是这些人只能等，等市面上出现砖瓦等建材的供应，运气好遇上了，赶紧去抢购。
为什么砖瓦等建材这么俏，商人们不赶紧投资生产，以缓解需求呢？这是个好问题，又是个笨问题——哪怕是现代社会，这种事又少见了吗？某些走俏的产品供不应求，生产商也想赚钱，尽可能地扩大产能了，但就是跟不上，有什么办法呢？
做生不如做熟，商贾们在自己原本的一亩三分地上能活得好好的，享受这个好时代带来的丰沛利润，那为什么要去做砖瓦建材的生意？那是赚钱，可这个时代赚钱的生意多了去了啊！
另外，就算真有心做这门生意，这门生意也是有门槛的！
技术、资产两者缺一不可！别以为就是烧砖烧瓦而已，现代社会许多乡村还自己烧呢！可这是两千多年前的汉代，这个时候连好一点儿的瓷器都没有！窑口原始、烧制技术尚在摸索中，掌握技术的人也很少…绝对的技术产业啊！
陈嫣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关系，再加上内部鼓励带新人、学技术，所以才能有人大办砖厂，换别人的话，一般是不能的。
资产也不用说了，这也算是工业了，在这个时代当然属于比较重资产的产业。工人、基础设施建设…全都是钱。这也无形之中挤掉了一批想要投身这一行，钱却不够的商人。
总之，即使市场很繁荣，大都市里的居民很多都有购买的意愿，砖瓦等建材供应却是远远跟不上的。
这种情况下，陈嫣的砖厂开始开足马力生产砖块。对外，陈嫣并没有弄出价高者得规定，而是价格始终维持一个比较确定的数值…总之，先到先得吧。
提前来订货的交了定金，就能获得一份契约，等到排到自己的砖生产出来了，砖厂就会送过去，到时再付尾款。
不过订货却不是无节制的，砖厂的计划，只许订出下一个季度的生产指标。当然了，按照如今这种效益，产能都是在不断扩大的，所以生产指标不止能完成，还往往会远超出。多出来的并不用担心…效益好的很呐，生产多少就能卖多少，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正好，这种多出来的砖可以成为‘机动配额’，偶尔有什么朋友亲戚、不好得罪的人物走后门，想要插队，就能安排上了。
所谓砖票，其实就是砖厂和订货方签订的订货合同。
之所以会取出一个别号，是因为砖票已经开始变成一种很接近期货的东西了！
每当陈嫣的砖厂放出新一个季度的订购合同额度，立刻就会门庭若市。因为大家都只知道，砖瓦建材现在是有价无市！陈嫣的砖厂就按照普通的行市价格卖，他们只要转手，就能赚上一笔了！
当然了，定金提前付，这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损失，因为钱也是能生钱的！这个时间，他们拿这钱本身就可以赚钱了。所以如果非要计较，如果砖瓦等建材按照常规的缓慢涨价，虽然也能赚，但就是小赚。
想想外面其他生意，意思不大。
可如果不是普通涨价呢？比如说今年朝廷要搞个大工程，到时候肯定会耗去大量建材的！少府的生产额度一定会紧着朝廷的工程。甚至那些非少府的作坊，也乐得和朝廷做生意…这样一来，市面上普通供应一定会大打折扣！
供应量少了，但需求并不会降的那么厉害。这种情况下，傻子都知道会发生什么——涨价啊！
投机商这个时候就会行动起来，来砖厂大量订货，就等着到时候市面上的砖瓦应声而涨。砖瓦涨了，他们手里的订货合同自然也会涨。到时候无论是图资金快进快出，直接卖合同，还是和砖厂交割，然后再卖货，都是好买卖！
这样一来，订货合同可不是就有了期货的性质！
陈嫣敢肯定，只要自己稍微放松一点儿。比如说，对外放出的砖票承诺交割时间不是这个季度结束，而是无限延长，手握合同的话，一年、两年、三年内来兑换砖瓦都可以，砖票的期货证券属性会更加强！
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可以轻易地搞到一大笔钱——如果自己有燃眉之急的话，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比如说，放开时限，然后就大规模签订订货合同，订货合同的数目可以超出产能，超出的很多也没关系。稍微理解一些后世期货的操作手法的就会知道，不会真的有那么多人来交割的！
因为价格是在不断上涨的，只要这些人依旧对价格上涨看好，他们有什么理由来交割呢？就算是自己不想再持有订货合同了，也可以把订货合同转给其他看好的人，而新的订货合同持有者，如果不是想要修房子，估计会继续持有合同。
这些人不来交割，陈嫣就是在用订货合同，一块一尺见方的布帛在换钱！
甚至再狠一点儿，她可以不收定金，而是收全款！真要是操作成了期货，投资的人估计也不会计较这个。羊毛出在羊身上，喝酒的难道会在乎酒瓶贵？
不过陈嫣最后还是没有选择这么干，即使她最近真有些缺钱了…实在是交通号太烧钱了。陆运海运都是，特别是海运，那是开了好几个火盆，加倍速了烧的。
她其实一向有些胆小怕事，别看她做的那些事怎么看怎么胆大包天，绝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做得出来的。但其实啊，做这些事会有什么后果她都是想过的，退路也在考虑之列。
最后真兜不住了，最差的情形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但有些事，她迟迟不做，就是因为她根本无法预料结果，或者那样的结果不是她能够承受的。
比如说，小麦磨粉这件事。这件事做起来绝对不难，而一旦做了，她绝对可以大赚！倒不是说囤上一批小麦，大发其财。这个办法笨，而且是在赚不来多少钱，要是被朝廷认为有扰乱粮食市场的嫌疑，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这件事具体操作起来是另外一种搞法，比如她可以研究一下磨小麦的技术，最好能弄出足够好用的水力磨坊什么的。到时候她就办面粉厂，效益绝对不开玩笑！
另外，因为提前知道小麦要大火，她可以提前布局粮食市场，凭借这么个先机，只要操作得当，就能在已经相当成熟的粮食市场分一杯羹！
当然了，具体可以做的也不止这些…可以做的事情多了去了，真要细数，也数不完。
这么多的好处，陈嫣为什么没有去做？就是因为把握不准这件事的连锁反应！这可是能够改变饮食结构的大事——这是必然的，陈嫣要么不推广这个，一旦拿出了面粉这种东西，必然会全力推广开来，不然的话，拿出来的意义何在？
饮食结构的改变从来不是小事，即使是在现代社会也是如此！
因为小麦锚准了金融市场，价格有的时候根本不能体现市场供应，一些以小麦为主食的国家往往深受其害。而主食是稻米的国家，在这件事上就要好过一些了……
两千年后是这样，两千年前的古代社会就更不用说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陈嫣甚至计算不出会有多大的影响，以至于迟迟不敢动手——她甚至会想，这会不会影响到朝廷的粮草供应，蝴蝶效应，不断累积之后把汉匈战争的结果都给改了？
虽然她知道这只是杞人忧天，但类似的担忧是不会少的。
说到底，她虽然不记得多少具体的历史，可也是依赖着‘知道历史走向’这一‘金手指’的。真要是将历史改的面目全非，她也会迟疑——要不要真的去做？她常常会有这样的犹疑。
因为这个，磨面粉的技术虽然一直在研究，真的拿出面粉这一大杀器，却始终不在计划中…因为一旦列入计划，之后就很难拖延下去了。
现在的砖票弄成期货证券也是一个道理。
陈嫣并没有多少金融方面的知识，她自身的经历简单又单纯，天天都在家里拍视频、剪片子而已。绞尽脑汁想的也不过就是新的主题拍什么好，怎样才能涨粉，增加收益……
可是陈嫣看的杂书多，所以她知道著名的‘郁金香泡沫’，知道类似的东西会带来什么结果。
如果她真的去做期货了，就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这个时代的没有多少关于期货、股票的认知，更没有足够有力的监管体制！她真的弄出来之后，哪怕她自己很有自制力，能够不贪不冒进，始终将风险控制在可控范围内，那其他人呢？
野蛮生长下，学了她的手法，最后弄出‘郁金香泡沫’，甚至经济大危机，这难道不可能吗？
真要是那样，她就是罪人了！她知道那样的事情会给普通民众生活带来多大的破坏！
她在这个时代赚了很多钱，其中有一些手法并不那么光明正大（很多时候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但她基本上还是能做到问心无愧地…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圣母。可是，如果最后真的由她来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她可能会寝食难安，虽然没有人会觉得她是罪魁祸首！
别人不知道，但自己知道如果没有自己，一切都不会发生。
砖票看起来只是个小玩意儿，但因为其上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甚至让陈嫣彻夜思索过…所以真是很特殊了。
“长安附近的砖窑，今春还有多少砖票呢？”
“怎么，你要与人走后门？是欠了人人情吗？”对于王温舒的探询，陈嫣想到的只是这个。不然的话，闲的发慌了，王温舒问起砖票来，这门生意又不归他管！
“送礼。”王温舒也没有太过于解释，只是两个字，陈嫣就心领神会了。
陈嫣明白了后没有再多问，直接思考起来，“真要说砖票的话，夏季的砖票都要放出来了，哪来的春季砖票？要么去拿夏季的，要么特批一批砖块来——不知还有没有剩的。”
虽然每个季节的产能都会增长，所以机动额度并不少。但正如陈嫣说的，春天都要结束了，就算是机动额度也应该批出去了才对。
这种事情陈嫣是不会知道的，这虽是她的生意，但她手上生意多了去了，怎么可能做到事无巨细，全都知道。
两人说话间，陈嫣也觉得再呆在梅园意思不大，而且刚刚出汗了，身上怪不舒服的。便道：“我们一道去住处那边，不过多久也该用飨食了。”
说着又道：“砖窑那边儿的事儿找人来问问就是了。”
说着向身边的婢女招了招手：“让人去办吧！去砖窑寻一个管事来，说我有话问。”
陈嫣身边由年轻姑娘组成的秘书班子也渐渐成型了，现在还在磨合当中——姑娘们得对陈嫣的产业了如指掌，并且和各处的大小管事对接。现在还没有磨合完全，但效果已经初显了，她说的很简略，但姑娘们一定能理解她的意思，并且办的又快又好。
果然，陈嫣和王温舒回了陈嫣在梅园的住处，陈嫣洗漱休息一番，和王温舒聊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数着时辰用飨食，一顿飨食刚刚用完，下面的人就通传，是砖窑那边的管事来了。
陈嫣让人撤了刚刚吃饭时的东西，换了地方，去了延伸出去的阔台。此时日光已经变得没那么厉害了，在这里摆了一张挨案，又送上了之前冰镇好的葡萄酒，王温舒坐一方，陈嫣做主位那一方。
陈嫣想了想，本想让人送个屏风上来，这样自己就不用正襟危坐，跽坐地难受了。但后来又一想，就算来的管事看到她懒散的样子又如何呢？先不说会不会传出去，就算是传出去，这种名声上的小小瑕疵又算什么？
以大汉贵女们的乱来，这甚至不算事！（不是说所有的大汉贵女都乱来，只是乱来的那批是真的很厉害）。
于是屏风没有送上来，送来的是陈嫣让制的超大抱枕…与其说是抱枕，其实更像是懒人沙发那样的东西。再加上一些小枕头辅助，陈嫣很快造出了一个相当舒适的‘窝’，然后就以时下人能够瞠目结舌的方式歪着了。
王温舒自己是见怪不怪了，但想到砖窑的管事要来，眉头拧了一下…但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等到砖窑的年轻管事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场景就是如此…他因此受了很大惊吓，迅速地低下了头——不该看的别看！他的性格虽然是出了名的呆，但却不是傻的。
陈嫣看到他的时候还有些印象，轻轻‘啊’了一声：“原来是你啊…”
不是陈嫣记性好，砖窑那边许多管事，偏偏记得这一个，而是这个小管事职位不同…他是陈嫣钦点的，带着攻坚小组研发新的砖窑的！
他本名叫王无期，本来是烧陶工，往祖上数也是做的烧陶工，可以说是家学渊源，比一般人可强多了！难得的是他不止有实践基础，更有对理论的好奇心。凭借着自己的思考，对烧窑的方方面面已经有了不小的研究。
得到这么个人才，陈嫣当然是喜不自禁！哪里还会让他烧陶，直接做了研究小组的组长，带着一些帮手搞研究。
王无期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低声道：“小人卑贱，不想翁主还记得小人…”
陈嫣听他说这话却是苦笑了一下，她知道，对方说这话不全是自谦自贱，更有一部分是真心话。毕竟他就是个奴仆，就算做工做的好，也不能改变什么。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他的社会地位低的可怜。
想起这样的技术大拿在后世会有的待遇，陈嫣真心觉得可惜来着……
“你是我挑中的管事，我怎么会不记得呢。”陈嫣打断了对方，不过声音很轻，因为她担心语气太重会引得对方胡思乱想，“我这里不同于别处，你们这些有本事的人，向来优待…”
年轻的小管事一个磕绊都没打，立刻道：“是了，正是如此了！小人的父亲也常与小人说，翁主最有恩德。若不是翁主，小人这等奴工只能窝在窑口烧陶，受人轻贱。如今倒是管着不少人，出外也有人高看一眼…”
一半是马屁，一半是真心——陈嫣叹了一口气，决定不再寒暄下去了。她想表达自己的善意是没错的，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首先感受到的并不会是善意，而是负担。
干脆的，陈嫣直接转换话题，问他：“此次寻你来是有事要问的…让人去砖窑找个管事，没想到最后是你来——你知不知如今长安附近的砖窑还剩多少砖块？”
陈嫣本来的想法是，问这么个问题不算难，只要是个管事就应该关注过吧？所以也没有指名道姓，只是让人去找个人来。但没有想到来的是王无期，他是管事没错，但他早就已经脱离生产一线了啊！整天搞研究的人，就算是在砖窑那边搞研究，也不一定知道这些生产上的事情吧？
好在王无期没有陈嫣想的那么‘不知世事’，听她问这个，很快答道：“若是问今春还有没有剩的，实是无有了…就算是多出的那些，也散了出去，毕竟夏日的订货也要开始了。”
陈嫣点了点头，对身旁一直没说话的王温舒道：“真要用这个，便去拿夏天的砖票罢！”
说到这里，事情也就完了，最多就是叮嘱王无期，让砖窑那边留一些夏季砖票。不过陈嫣也好久没有关注过砖窑那边的研发进度了，正好王无期送上门来了。便问他：“近日新式砖窑可有进展？”
原本一副呆呆技术宅样子的王无期一下脸红了起来，似乎是激动的，他早就等着陈嫣问这个了！
大声道：“翁主！半月前新筑的砖窑中有一种，已经极好了！”

第171章 有女同车（4）
“翁主，正是这里了！”砖窑这边的管事十分殷勤，领着陈嫣来看半个月前投入使用的新砖窑。当然了，说是砖窑，实际上并不是用来烧砖的，而是瓷窑！只不过外面的人都不知道陈嫣的心思而已。
对于此时的人来说，烧陶和烧砖当然是有区别的，但说实在的，区别有限。很多技术都还在原始阶段，解决了有无的问题，但要说细分类、更精致一些，那是没有的。
而陈嫣在一开始的时候让王无期研究砖窑，就有两个目标！一个是设计出更合适的砖窑，现在的砖窑实在是太不科学了！陈嫣当时只看了一眼，凭她完全外行的角度都知道，只要稍微改动一下膛室的结构，就能一炉出更多的砖了！
这都不是物理上的问题，纯粹是空间利用上的问题！
简单来说，现在的水平太差，所以可改动的余地就大！只不过现在的人很少有发明创新的想法，此时工艺精湛的工匠大多数奴工，反正对于他们来说做以前的工作是这个待遇，搞发明创新也只是那待遇，谁会有动力呢？
再加上思维习惯了照着以前的做，没有创新的习惯，就算有心创新也很难了。
没办法，陈嫣只能在自己的产业里订下规矩，重奖那些有技术贡献的人。有钱能使鬼推磨，坚持下去总会有回报的。不过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可能她这里喊声口号，立刻就有成果了。
现阶段的话，虽然偶尔也有一些创新被提了出来，但都是一些意义不很大的…陈嫣并不着急，这才刚刚开始呢！
砖窑的改进是一方面，这上头进展的比较顺利，让陈嫣名下的砖厂享受到了很大的红利——用新式砖窑烧出来的砖成本要低不少，可是她依旧是按照市场价卖的，砖瓦的利润本身可就不低啦！
相比之下，陈嫣组建研发小组的第二个目的，瓷窑，这上面的进展就慢很多了。
这和此时的窑炉主流方向有关，此时的窑炉擅长烧比较厚重的东西（干脆说，其实就是这样技术含量比较低，毕竟厚实的都不容易烧坏）。相比之下，砖块什么的可比陶器、瓷器好伺候多了，所以窑炉在烧砖上比较擅长也是正常的。
困难是困难，陈嫣却没有放弃的想法…现在瓷器还未出现，庶民用陶器，贵族用漆器和青铜器。如果瓷器能够横空出世，一方面是将华夏制瓷提前了，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个好生意啊！
到时候估计还要培养市场，刚开始的时候小民哪里愿意多花钱买瓷器！事实上也是这样，即使是原本历史上的明清时期，用不起瓷器，只能用粗瓷、劣瓷，甚至陶器的穷苦人家，不是还有好多么？
而贵族这边，瓷器要和漆器争抢市场…虽然说瓷器本身很能打，竞争力超强，陈嫣并不担心它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但是这要花多少时间呢？改变一代人的消费习惯、价值取向…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算陈嫣有一些营销、推广的法子，也觉得这件事很难办。
但还是那句话，前途是光明的！她比谁都清楚这门生意的前景，即使是市场还没有培养成熟，也足够她吃饱喝足了——主要是没有人和她竞争这门生意，所以即使市场刚刚开拓，那也很了不得了。
陈嫣重视瓷器，而想要得到瓷器的话，首先就要改造现在的窑炉！事实上，能不能从烧陶变为烧瓷，除了原料改变，其他重点就在温度！达到温度之后就能出现釉面。而窑炉正是决定窑内温度的最重要因素！
当然了，燃料应该也有一些作用…但现阶段确实是窑炉的设计影响最大。
不过陈嫣也因此在心里记了一笔——今后记得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露天优质煤！考虑到长安位于后世的陕西西安一代，虽然不是山西那一块儿，但也是不缺煤的，仔细找找应该能找到。
这样的露天优质煤就算有，产量也不会太大，不过不要紧，此时用到燃料的地方也比后世少太多了，供应起来轻轻松松。
主要是如果煤需要开矿洞什么的，以此时的技术，陈嫣很怀疑能不能开出来。就算能，成本也会飙升吧——考虑到规模庞大的陵墓都能修出来，挖矿还是可以挖矿的。但能做到是能做到，陈嫣却也希望事情简单一点儿。
如果能得到天然优质煤作为燃料，大赚一笔倒是最不被在意的了。这个时候城市居民燃料严重不足！很多人家吃饭都是吃的冷食，一顿做好几顿的饭呢！到时候倒卖煤作为燃料，生意可不小。
相比之下，其他的好处，比如说陈嫣的窑炉用上煤作为燃料，要来的重要的多！前者只是赚钱罢了，后者却是一个产业的巨大变革！
另外，陈嫣今后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工业生产想要尝试！其中可能有不少都会涉及到燃料的问题，提前在这方面布局也不错——事实上，这才是她最在意的！
工业什么的，感觉上总是和煤钢之类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呢。
心里记上一笔关于煤矿的想法，不过那都是日后慢慢办起来的事情，陈嫣心里的小本本记了不少这样的事儿。相比之下，瓷窑的问题却是已经摆到台面上，计划要攻克的了！
此时烧陶已经脱离了上古时期露天堆烧的习惯…当然了，某些偏远地区应该还有这么烧的。事实上，即使时间再过个两千年，到封建社会晚期，依旧有一些地区固守着传统，就露天堆烧的，
嗯，还有露天堆烧的进阶版，在陶器堆上放树枝，然后糊湿泥什么的，形成一个封闭的膛室。这种烧法比露天堆烧进步多了，也可以说是革命性的变革！毕竟在此之前是露天的，在此之后就有封闭烧的意识了。
至于之后的窑炉不断改进，其实都是在此基础上做文章罢了。
这种烧陶工艺倒是没有完全被淘汰，在很多小地方，懂得自烧陶器的地方，依旧有很多人在用。毕竟质量并没有差很多，又不用修窑炉，如果只是自用，或者少少地做些陶器，补贴家用，这样也就够了。
不过主流的烧陶工艺里，窑炉已经不是那样简陋了。简单来说，分为了两种，北方流行的馒头窑，南方的龙窑。这两种不同的窑炉其实也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日后不同风格的瓷器诞生。
南方越窑青瓷极为出名，这就是龙窑烧制出来的，换成馒头窑就不行了。
陈嫣给窑炉研究小组的提示很简单，研究馒头窑和龙窑的构成与优劣，结合两者弄出新的窑炉来——陈嫣还有一点儿印象，后来的阶梯窑就是这样的设计思路！另外阶梯窑，顾名思义，也可以知道窑炉的一些特点了，应该是膛室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呈阶梯状！
这个想法陈嫣也告诉了研究小组…再更多的东西她也说不出来了。
而有陈嫣的这些提示，只能说让研究小组少走了一些弯路，却不能说就此省事儿了！
一开始他们做这方面研究的时候陈嫣还经常了解情况，询问进展程度。后来，她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太不靠谱了，也就没有再追问了，只负责拨付经费什么的——该有进展的时候自然会有，催的那么狠，是小看事情的难度了！
站在陈嫣的角度，从之前的馒头窑、龙窑过渡到阶梯窑，甚至从阶梯窑过渡到蛋窑，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根本没有难度可言。就算她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弄出阶梯窑……
可对于此时的人来说就不是这样了，任何一个进步都是一次大跨越！这样的跨越，在历史上常常花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
如果轻轻松松，甚至误打误撞就可以完成，那未免小看了千年时光啊！
就在陈嫣将心态放平之后，王无期带来消息：研究成果出来了！
乍听这消息，陈嫣兴奋的不行，梅园小住也不在意了。第二天，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砖厂这边！
“就是这样的啊…”见到这边管事领自己看新的窑炉，明明什么都不懂，陈嫣却还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陈嫣并不怎么在意管事介绍的那些乱七八糟，只看向另一边的王无期。
王无期绷着一张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和窑炉旁站的一些工人说了几句话。最后跑回来回报道：“翁主，这一炉陶器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能出炉！”
此时可没有什么瓷器的概念，‘瓷’这个字都还没有被发明呢！所以王无期说的是‘陶器’！这倒也没什么。
陈嫣对此没什么可说的，只是道：“既然如此，王先生与我说说这窑炉的事罢。”
一个多时辰，不好干等着，要让陈嫣去做点儿别的什么，不说她有没有心思，就算她有，一个多时辰又能做什么？还不如趁此机会和王无期好好交流一下，弄懂新窑炉的一些要点知识。
于是两人就到一边去讨论窑炉设计去了。
陈嫣到底是学习过现代知识的，所以理解这种东西对于她来说相对容易！其实就是热量流动那点儿事儿！她只要稍微理解一下，表述出来甚至比王无期这个主要设计者还要清楚！
王无期形容窑炉中烧制过程，套用的都是一些道家修仙炼丹的术语…不是因为他热爱修仙，而是现在想要形容一件事物的背后原理，常常需要这么搞。不然怎么解释气的流动，怎么解释物质转化？
这种术语听起来还是有一定障碍的，就算是文化人，也不见得能够清楚，更别提不通这些的人了。陈嫣的表述则不同，完全是标准、精确、清楚、没有歧义的那种。
对听的人来说要友好的多。
王无期听陈嫣这么清楚地总结，立刻笑了起来：“翁主说的是！倒是比小人还要清楚的多…”
他不太懂拍马屁，刚刚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虽然在其他人看来那根本不算拍马屁，只能算是’实话实说‘。
正说话来着，有一个穿短打的烧陶工跑了过来，小声告诉王无期：“王管事，要开炉了！”
王无期点点头，转告了陈嫣这个情况，然后两人就站在了稍微靠近窑炉的地方，等待着开炉。待会窑炉附近会因为膛室内的热量往外跑非常热，陈嫣一惯怕热，所以根本没有接近的意思。
反正瓷器可以拿出来的时候她都能看到。
王无期向陈嫣解释道：“翁主，您看…之前这窑炉也烧过一些陶器，只是当时‘高岭土’尚未送来，所以不知真正结果。然而只看之前烧制的陶器也知道，定然是不同的。”
陈嫣表示理解，烧陶器用普通粘土也就够了，瓷器则只能用高岭土！陈嫣之前已经让人找了高岭土作为烧瓷器的准备了。不过挖出来送过来的，总需要时间。
“开炉！！！”烧陶工大声一吼，确定等着开炉的人收到了信号。
很快，烧瓷时封闭起来的膛室捅开了口，热量弥散出来。陈嫣觉得自己已经站的够远了，但还是感觉周围一下热了起来！
又过了蛮久的一段时间，瓷器才被取了出来——首先当然是拿来给陈嫣看。
然而这不取不要紧，一取出来就让所有人瞎眼了！
无他，瓷器和陶器差别实在是太大了！这就像是白天鹅和丑小鸭一样。
虽然这一炉烧出来的瓷器并不完美，气泡太多了，釉色不均匀…林林总总的问题可不少，甚至烧坏的个数也多了一些。但这些都不重要！当那些负责烧陶的工匠，拿起瓷器摸了摸。确定这是他们烧制的，这才由惊异转为激动。
他们这些人确实不太在意技术进步之类的事情，因为那并不能让他们的生活更美好。不过他们到底大多是传承了数代的工匠，对于自己的手艺必然有一种天然的自豪！
此时烧制出明显超出一筹的作品，激动是当然的。
陈嫣看着这些成品含笑点头——如果让她找问题，她可以在这些瓷器上挑出太多的问题了！这和她见过的瓷器像是两种不同的产物，差的太远了。但她没有那样，因为她心里明白，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才刚刚开始呢！
王无期也很激动，摸着一个泛着淡淡青色的瓷瓶，兴奋地擦了又擦，简直不敢相信有那么光滑的手感。
稍微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王无期这才和其他人一起祝贺了陈嫣。
“祝贺翁主…翁主想要的陶器一定能成！”
陈嫣笑了起来：“这不是陶器了，这该是瓷器！嗯，‘瓷’者，从次从瓦——若是叫不惯，也可称之为‘玉陶’。”
喜滋滋地看着这些成品，陈嫣也是很欣慰了！心里已经开始打主意，要在周围圈地，办瓷器作坊。不过长安附近地贵，一会儿功夫也圈不来合适的地，陈嫣只能考虑怎么挖自家老母亲的墙角。她记得不错的话，刘嫖手上的地是挺多的。
“窑炉不错！”在开心地宣布‘瓷器’之名后，陈嫣就要开始论功行赏了。有功必赏，有错就罚，这也是一个企业能够长久生存的道理。
研究小组每个人都是重奖就不说了，在场的负责在新窑炉工作的，每个人也能领奖品！另外就是整个砖厂了，算是见者有份、同沾喜气，都给了奖赏。
王无期虽然早知道陈嫣是个大方人，可真的亲眼见她如此行事，还是觉得令人惊讶。
“原来翁主要的便是玉陶这样的，”王无期点了点头，陈嫣之前就说过了，她要烧的并不是陶器，而是一种比陶器更好，像是玉器一样的东西。
陈嫣并不觉得自己说的很模糊，毕竟从她的角度来说，这么形容已经很明显了。但在王无期以及其他人耳朵里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又没见过瓷器，此时陈嫣说像玉器，要么觉得她是在开玩笑，要么就是直接想了一个玉器的样子。
现在见到实物了，王无期总算是满足了好奇心…原来是这样的啊。
此时站的不远的一个烧陶工，看年纪已经不小了，总有五十岁上下。他这样的工人，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体力，而是他们一辈子积攒下来的技术。
此时他也在细看那些不太完美的瓷器，似乎很惊讶的样子，道：“这倒是与那边的一些美陶相似，不过更好一些了。”
陈嫣听在耳中，大吃了一惊，立刻召人追问：“南方的陶器？那是什么？可与我们这玉陶相提并论么？”
那烧陶工有些慌张，但还是很快恢复过来，像陈嫣解释了一下情况。
其实事情也很简单，所谓南方的陶器，其实就是比较原始的青瓷。
原始瓷器从很早以前就存在了，只是这种瓷器很多都是误打误撞中诞生的。一不小心用了高岭土，一不小心今天的窑内温度比平常的要搞…emmmm，多种巧合的产物。
这种瓷器非常粗陋，也没有太多好说的！
不过此时南方流行的青瓷倒是有一点儿不同，其并不是意外的产物，而是南方豪强意外得到这种瓷器后，刻意与之靠拢而得到。
但说到底，还是原始青瓷，离她这边还远着呢！她这边今天也只是牛刀小试而已，真等到进行瓷器生产，必然还有一番工作要做——比如做胚的时候要更均匀更博，烧的时候对于火候的把握要更精！
尝试不同的燃料，木柴因为无法保持温度始终衡定，会导致瓷器的颜色也更加灵动。但相较而言就缺乏烧煤和烧炭的均匀、鲜亮…总之，都可以试试看嘛！
剩下的，就看这些工人的工艺了…当然，研究小组也可以继续研究。只是接下来就不必听她的想法了，她的想法基本上已经倒了出来。如果他们能发挥自己的想法，弄出历史上没出现，但确实好用的成品，那也很好啊！

第172章 有女同车（5）
陈嫣以前倒是知道这个时代有‘原始瓷器’，但这种知道并不来自于生活经验，而来自于上辈子的历史课。在她的印象中，其实原始瓷器很早就出现了，只不过在很长的时间内一直都没什么进展。瓷器工艺的进步由‘偶然’过渡到‘自发’阶段，这是有很长的路要走的。
虽然华夏被称之为‘瓷器之国’，但瓷器成为这个民族的招牌，其实是比较靠后的事情了！在此之前，对外的普遍标签应该是‘丝国’。
对于这辈子生活在西汉的陈嫣来说，她实在没有机会接触到原始瓷器。
原始瓷器技术是很粗陋的，别说与后世那些精美绝伦的瓷器相比了，就是比如今工艺已经成熟的陶器，那也不够格呢！
而陈嫣呢，命好，成为了这个国家金字塔顶端一小撮的人。处在她的位置，平常用的东西必然是最好的，漆器、青铜器，再不然水晶的、玉的、玛瑙的，总之都是好东西，不是好东西也到不了她面前。
原始瓷器自然不在此列。
不过既然她现在已经打算做瓷器了，那么知己知彼，还是要了解一下情况的。
索性最近王温舒闲得发慌，她也不烦别人了，让王温舒给自己搜罗了一批市面上能够找到的瓷器…如果可以，再找来一个能烧瓷器的工匠。
王温舒当时正蹲在她家正院屋檐下，眼不错地盯着屋檐坠雨珠子。那一日下了小雨，到处都湿漉漉的，没什么意思。听她的嘱托，啧啧了两声，一边说她没事找事做，另一边顶着雨，就要溜溜达达出去。
陈嫣看不过眼，叫住了他：“这就走？且住呢！”
陈嫣让人将自己的油布伞拿了出来，这玩意儿她让人制出来后只是送人，并没有卖过。据说如今市面上也有仿制的，用来卖给普通人家，用料就多有不及了。懂行的都说，不如陈嫣家出的。
此时很多贵族家中都养着各种工匠，这些工匠做出来的东西也不用来卖，就是满足贵族的私人享受。古代为什么能够在技术极落后的情况下搞出那么多好东西？就和贵族这种不惜工本地享受有关。
以百人、千人，甚至万人奉一人！以此让这个时代的极个别人过上了后世人才有的日子！
陈嫣承认，没有一些现代商品，她的日子过得挺不顺的。但凭良心说，除开消遣娱乐方面的，她的日子是全面优于上辈子的——现代物资确实极为丰富，但作为普通人能够享受到的也就是极小的那一部分了，并不会比西汉生活着的陈嫣更多。
此时外面用的雨伞，都以‘春雨堂’徽记的为上佳，要是哪家用的雨伞不是春雨堂的，则被认为是赶流行不到家之辈，即东施效颦…还不如不赶这个流行呢。
而所谓的‘春雨堂’，其实就是陈嫣用来安置工匠的一处房产。陈嫣有很多工匠，都分配到了不同的作坊，但还得有一些工匠帮她完成时不时冒出来的‘奇思妙想’，这些工匠就住在春雨堂。
陈嫣手上这把雨伞当然也是春雨堂出品，而且因为是给陈嫣自用的，所以格外用心！不是素色伞，而是想办法再伞面上染上了团！
撑起来抬头看，正如青天明月，有彩云一缕缕。另外，伞檐上一角，坠下了一条水晶链子，链子上还有一个小巧的银铃铛。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银子其实不值什么，关键是手工精致，看着竟然是不惜工本的样子。
陈嫣将雨伞塞在了王温舒手上：“正下雨，带着伞去罢！”
王温舒嘟囔了句什么，陈嫣听不清，但也没问。只是继续道：“就算是有马车，也有上下马车的时候呢！带着罢！”
出了门，王温舒撑开了雨伞…其实他也是有雨伞的，不过今天没带出门而已。但他的雨伞就和陈嫣的完全不一样了，用了玄色布料，并无其他装饰。他用着倒是很好，心里赞叹过陈嫣总算弄出一件有实用意义的玩意儿了。
但现在看陈嫣自己的雨伞，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又弥漫了上来。
“净弄些没用的…”说是这么说，却是伸手拨弄了一下伞檐上坠下来的水晶链子，果然铃铛发出了细细碎碎的声响。
“呵，倒是怪好看的。”
王温舒很多时候是不能理解陈嫣的，陈嫣喜欢的那些东西，通通和他隔了十万八千里。他勉勉强强跟上了陈嫣经营产业的思路，可是陈嫣和别人讨论的诗词歌赋、音乐舞蹈…这些他真是一概不知了。
他曾经硬着头皮要去接触那些，但在尝试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他不是一个蠢人，相反，他想他应该是非常聪明的那种。但他在学习那些东西之后发现，学习本身并不难，至少不会比他过去在泰和号学徒的时候更难。难的是，这些东西都不是一板一眼学下来就完了，它需要心领神会，最终成为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存在。
王温舒始终弄不明白所谓的‘意境’，所谓的‘品味’。
但他的审美再不入流，也能模模糊糊感受到，陈嫣喜欢的东西其实是‘美’的。
就像上回陈嫣逛东西市的时候买回来了几个十分粗劣的陶土坛子…说实在的，陶器本身就不入流了，她那几个坛子还特别不精细…市面上只有最穷苦的人家，囊中羞涩才会选择这种吧？
但是陈嫣偏偏买了这个，然后安置在了她的房子里——世间最奢华精致的屋子，加上这些丑东西？那像什么样子！
然后王温舒就看到陈嫣用那些陶土坛子插花，陶土盘子放色彩鲜艳的水果…在她的手下，这些被安排在了屋子的各个角落。
好看、真好看…婢女们见了都这样说。
他说不出什么来，但也私心觉得神奇。她能用世间最好的东西打扮出富贵气，而又不落俗套。王温舒曾经因为生意与一些新荣之家打过交道，同样用金啊玉啊这些东西，这些人只会堆砌，最后看着让人觉得糟蹋了东西。
而现在，用最粗陋的，她也能让人觉得‘好’。
类似的，还体现在陈嫣生活的方方面面…有的时候王温舒会冒出一些怪念头：这位不夜翁主该不会是住在仙山上的神女罢？
她过着世上最讲究、最精致的生活，然而丝毫没有对此满意的样子，平常表现出的样子大多是‘就那样吧’，仿佛曾经过的更好。即使是向她摆出世上最好的东西，她常常也是淡淡的。
可是这样的她，在某些方面又表现的不那么在意生活享受。
别的贵女多走一步路就要命了，生活中的大事小事别指望她们动一根手指头！但陈嫣不一样，很多事情她随手就做了，一点儿也不娇气。之前她还跑到北地去过，那一路就算有人照顾，旅途之苦也是免不了的…但她似乎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吃得不好、休息的不好，要睡野外、被蚊虫弄得浑身不舒服…这些她连一句都没有抱怨过。
要知道就算是王温舒，过惯了好日子再去受这些苦，那也是抱着‘忍耐’的心态的，根本不可能像陈嫣那样嘻嘻哈哈、满不在乎。
陈嫣这样就更不像世间人了…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世外之人，他们自然不在意人间的享受，同样也不会在意人间的苦处…
当然，这就是王温舒半梦半醒之间的一点儿虚妄联想，一旦头脑清晰，他自己先会嗤笑这种想法。
又碰了一下水晶链子，王温舒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一旁的僮仆低着头：“公子…”
王温舒没搭理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就动了，三步两步往外跨。不过十几步的功夫，就走到了一辆马车跟前，马车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王温舒直接蹭陈嫣的面子，在马车作坊订做的。
那是陈嫣的马车作坊…之前陈嫣的马车作坊主攻的货车！希望能改进现有的马车，弄出四轮车来！
四轮车相对于两轮马车的好处在于，车子向下的力全部给到了车轮上，不像两轮马车，要搭在马背上。也就是说，马要受到向前和向下两个力，运货量当然比不上四轮马车。
而四轮马车的问题在于转向…遇到个拐弯就会转向不足，根本不能用！
陈嫣让人研发新的马车，具体的思路她是知道的：前面两轮和后面两轮并不是一体的，他们更像是分属两辆两轮马车的两组轮子，中间用一根轴相连！这样转向就灵活多了。
道理很简单，但具体去做就千难万难了！光是这根轴的材质就让人抓破了脑袋！想也知道了，这根立轴的硬度一定要很强，不然几次转向下来就完蛋了！
以此时的工业水平，这可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课题！
前前后后弄了一两年，才真的弄出来！如果不是弄出来了，陈嫣也不可能做到给交通号陆路运输这边大规模用上新马车。这样的新马车载重量比一般马车的大，需要的马儿却是一样的，无形中成本就降了好大一截！
让她在做货运的时候能够开出比竞争对手低不少的价格…一开始生意就是这么做起来的——毕竟她在货运业是没有跟脚的，一开始挤占别人家的生意，不打破头才怪！
现在交通号的四轮马车好，那是众所周知的了，毕竟有眼睛的都能看见，四个轮子和两个轮子差别可大了！
凡是做货运的，谁不想要这样的马车？只是打听来打听去，难买到啊！陈嫣手下的马车作坊肯定是先紧着自家订单做的。这会儿交通号正在招兵买马大扩张，自家的单子都做不完了！
若是陈嫣没什么背景，这种事儿立刻就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够呛！不过她到底有背景，所以大家就算恨的咬牙，也只能私下偷偷的了。
马车作坊是这样的，却不代表真的一辆马车也不往外卖了。陈嫣让人改了改了车子结构，也做‘私家车’。
设想一下，佷容易就能想明白的，四轮马车是四个轮子着地，难道不比两个轮子着地要平稳？而且因为马儿需要承受的重量少了，车厢也能做大许多，更宽敞了！
所以四轮马车即使是在私家车上，也是有优势的。
相比起货车，私家车做了一些改装，有一些很实用，比如防震就比货车做的好得多（这个成本很高的，没有橡胶轮胎什么的，只能让人用青铜之类的金属造弹簧减震）。另一些就纯粹是面子货了，好一点儿的内部软装啥的。不过这对于贵族来说也很重要，所以也不能说没用。
这样的私家车一经推出，当然大受欢迎！售价非常高…主要是马车作坊做货车给交通号，自家生意嘛，虽然也会给钱，这样有利于账目清晰明了，少了许多‘猫腻’，但到底不以赚钱为主。
这种情况下，马车作坊肯定还是能生存，但想要活得多滋润，那就是白想了。
陈嫣是很鼓励手下的人积极主动找生财路子的，而不是守着原本的一亩三分地，得过且过。陈嫣最初让马车作坊的人给她造了四轮马车做私家车，作坊的人也不傻，意识到可以卖私家车赚大钱。
私家车造的少一些，挪用不了多少工，也就不会耽误货车的订单。向陈嫣打了个报告，陈嫣也很快批了下来。
陈嫣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活招牌，她坐四轮马车，自然很快就会引起上流社会圈里的人注意。再加上她还给自家母上、姐姐等亲戚送四轮马车——这些人是什么人呐！都是圈子里的明星人物！
上流社会很会跟风，立刻就有人学着订了四轮车！等到意识到这种马车舒服实用又有面子的时候，一场从上到下的赶流行就开始了。
如此一来，马车作坊的订单就排满了…毕竟主要的工还在做货车的订单呢！做私家车的工匠有限，想要快也快不起来啊！
王温舒的马车其实就是蹭了陈嫣的面子，不然的话不知道工期排到多远以后了！
他这车从作坊送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就依旧是什么样子，并没有做什么改动…这和陈嫣，甚至和一般的马车主人都不同。因为大家肯定会按照自己的喜好做点儿装饰才对啊！
马车作坊给私家车的软装并不坏，因为开价高，所以也就不在乎那点儿成本了，总得让买的人满意不是！但是再好，那也是批量生产出的样板了，指望多亮眼是不可能的了。
能在此时买到这种四轮马车的，都不是一般人家，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事！所以各种个性化的改装就诞生了。
王温舒没有任何改装…他今日不同往日了，做贵公子打扮，一般人谁也想不到，他曾经是一个会伙同游侠混混盗墓的下三滥！吃的、穿的、用的，通通都要最贵最好的，这就像是人最缺什么，就最在意什么，有朝一日有能力了，总得找补回来。
可是，他很多本质上的东西是改不掉的——他始终不是那种从小浸淫在富贵中的公子贵女，细节的一些部分往往就对付过去了！一般老百姓觉得他是大人物，富贵荣华。可是落到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眼中，一眼就能看出他和他们的不同。
今日小雨，虽然只是小雨，但对生意影响还是很大的。毕竟对此时的人来说，避雨的工具没有多少，淋雨生病更是天大的问题，如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摆在面前，谁会在下雨天选择出门？
王温舒就这样在大小市场上转了一圈，顺便还找了一些认识的人，其中体面人有，上不得台面的人也有——他结交的人脉很杂，他从不会看不起那些小人物，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有的时候有些事，这些人还更好用呢！
这一圈走完，想要的东西就到手了。
市面上‘瓷器’可不多见，也没什么人专门卖这个。根据零零散散的消息可以知道，这玩意儿在南方倒是有人买卖，虽然看起来粗陋，但相比陶器还是有不少优势的。比如说它光滑，比如说它不渗水什么的。其中品相好的，卖出高价也不怎么稀奇。
少见归少见，真要收也没有收不到的道理。在长安这个大都市里，就算是远隔了万里河山的极西之地的东西都能辗转数道手，最终传入，更别说只是帝国南方的一种商品了。
总有人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贩过来。
只不过规模一定很小，也不会有人专门做这个生意，得细细寻访才能找到。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人脉广的好处了，王温舒认识的市井底层人物不少！这些人成日在市场中逛荡，别人不知道的就他们知道！问他们打听，不知道要省多少事儿！
最终王温舒带了几十件瓷器，不管怎么说，看起来都很粗糙的样子，器形更谈不上美——和之前砖窑那边所见的不能比！
带回去给陈嫣看，这会儿陈嫣刚刚用完了飨食，见他这个时候赶回来还吓了一大跳，她以为这件事他怎么也得忙个一两天…没想到这个时候就办完了。
连忙吩咐婢女：“再让养室送份飨食来！”
又看向王温舒：“今日吃了什么…这么匆匆忙忙的样，该不会出门后就没用过食水了罢？我听你身边的小僮说过，说你用饭食不上心，脏腑会不适？这样还不知道厉害么？”
简单来说，王温舒这个工作狂有一点儿轻微胃病，如果放任下去，可能会变得严重起来。考虑到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陈嫣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己这个好员工。
话说这么能干的人才，真是要好好珍惜啊！
当然了，不只是劳资关系，她也拿对方当朋友了…毕竟陈嫣身边能够用随意的、平等的待遇待她的人可不多了，王温舒算一个，她很珍惜的。
“不过是小事而已。”王温舒满不在乎，只是眼睛里的笑意流泻了出来。
等到飨食以最快的速度上了上来，他指着一堆瓷器道：“这就是南边的‘瓷器’，你瞧瞧罢！其实没什么意思。”
陈嫣拿起来一件细看，发现是真的没什么意思，这些器具基本上都是器形简单，做工粗陋的——可能也没有什么高技术的工匠做这个吧。至于上面的釉，只有绿色，而且还是灰扑扑的，很不均匀的那种。
为什么会灰扑扑的？陈嫣并不知道，但她猜测，可能是着色剂的问题，铜离子、铁离子等等金属离子常常为釉、玻璃等着色，古人并不明白这其中的化学原理，他们只是在反复的实践中有了这种经验。
如果是陈嫣，她就会尝试找其他的着色剂，而且是有目的地找…这一点此时的工匠就很难做到了。
至于为什么会不均匀，这也很好猜测。其中最明显的一个原因，可能和原料用的是木柴有关，因为在反复的添柴中，烧窑时的火力并不能保持均匀…不过这也不见得是坏事，历史上有一些瓷窑因此生产出了有渐变效果的釉色瓷器。
这是一种不同的美感。
只不过这些南方瓷器釉色实在是太不精细了，显不出这种渐变的美丽，反而让瓷器更难看了。
陈嫣摆弄着这些瓷器，发现这些瓷器甚至大部分用的是手捏成胚，对这种瓷器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工匠在做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手捏成胚，就是用湿泥搓成条，让后通过泥条塑出器形，再在器形外面糊一层湿泥。
可以想见，效率慢，器形也会因此没那么均匀规整。
所以有了陶轮，就是后世陶艺教室里常见的那个东西。古代就有了，只不过可能没有那么先进——现代是电力带动的，古代一开始是手动，后来又变成了脚踩。但从原理来说肯定是一样的。
陶轮其实挺早就出现了，但受限于古代技术的传播途径与效率，此时主流以外还有很多制陶工匠还没有用上呢！

第173章 有女同车（6）
陈嫣摆弄了那些瓷器好一会儿，王温舒就在一旁吃饭，看着。
用完了飨食，拿帕子擦了擦嘴，道：“这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粗陋东西，和王无期他们弄出来的那些根本不能比！”
陈嫣没办法解释这个问题，她当然不是担心南方瓷器会和她竞争。让王温舒收集来这些，虽然也有知己知彼的意思，看看此时的瓷器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但更多其实是好奇，对这个时代的制瓷工艺的好奇。
在没有她影响的现在，这门后来将影响华夏民族的技艺究竟进展到了什么地步了呢？
怀着这种隐秘的、只有她自己能够明白的心情，她去了解这些——这些是没法儿和王温舒说的。
索性，有些事本就不必说的清清楚楚，陈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怎么就这些瓷器，烧瓷的工匠呢？”
之前有叮嘱过的…瓷器和工匠，是两个任务。
王温舒吃完了飨食，正是不想动的时候，在一旁坐也没个坐相。半靠着就摊摊手：“这可怎么说？我是已经尽力了，实找不来这样的人…”
说着又补充了一句：“翁主换个人去办此事也是一样的，整个长安就没这样的人！”
王温舒这话说的极为自信，仿佛就咬死了一样——他办不成这件事，换成别人来就更办不成了！
陈嫣虽不知道他的自信心从哪里来的，能把话说得这么死。但基本上还是很相信他的能力的，知道就算长安找得到烧瓷工匠，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若翁主真想寻这个工匠，回头去信到南边，稍等数月，人自然有了。”王温舒不紧不慢地出主意。
“算了，也没什么可见的。”陈嫣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见此时的烧瓷工匠，她只是想要了解一些现在已经弄懂的工艺，说不定能给她一些启示呢？但现在看这些瓷器成品，估计就算有一些启示，也不怎么顶用了。
陈嫣正想着瓷器的事情，王温舒就注视着她。好一会儿后，他自己先低了头，可是不过一会儿，他又抬头去看她。
反反复复了几次，王温舒清了清嗓子，想说点儿什么，又顿了一下，这才道：“翁主在想什么？”
陈嫣有些心不在焉，随口答道：“瓷窑，我准备修筑些瓷窑，专门用来烧瓷，你觉得如何？”
瓷器是好东西，她对此是很有信心的，如果不是这样，她当初也不会投入那么大，非要研究瓷窑了！
现在适合烧瓷器的瓷窑也弄出来了，办瓷器作坊对她来说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但陈嫣还是有些忧虑…虽然历史上瓷器取代了其他器具，最终称霸了从高端到低端的所有市场（高端的有官窑，给达官贵人用的。低端的有民窑，普通人就用这种）。
可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市场是在漫长的时间内一点儿一点儿培养起来的。期间伴随的是瓷器技艺越来越精，由一开始朴素的青瓷白瓷，有了各种各样的分支。
现在的瓷器，能行吗？
王温舒却不明白陈嫣的这种担忧，直接道：“自然是极好的。”
陈嫣见他说的肯定，还有些不相信，觉得他是随口说的。便道：“这到底是之前没有的物件，真能卖出去？”
这下换王温舒用她看不懂的目光看她了。
王温舒不是第一次觉得陈嫣身上充满了让他不懂的地方了，很多事情，别人都没谱的时候，心里正打鼓呢！她就能跳出来，比谁都肯定的样子，没有一点迟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坚定。
而有些事呢，就是另一回事了。别人都觉得没问题，但她就是会担心，不明白她担心些什么……
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什么花儿来，王温舒只能慢吞吞地道：“南边瓷器都卖的出去，为甚你这瓷器卖不出？”
道理是很简单的道理，在王温舒看来，瓷器成本比陶器是要高一些的，但硬要说的话，并没有高出一个等级去。相比起铜器、漆器什么的，瓷器和陶器还算是一个等级内的，甚至比锡器还要便宜的样子。
而瓷器对比陶器，优点不要太多！这种情况下，瓷器怎么可能卖不出去？除了实在没钱的，一般人家在瓷器和陶器之间怎么选，这很难猜测吗？
而且王温舒了解陈嫣的思路，现在的瓷器是满足不了她的。按照她透露出来的计划，她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关于怎么提高瓷器质量和外观的。只要顺利达成（又怎么会不顺利呢），进攻高端市场也不难！
当然了，漆器的地位没那么快衰落，这毕竟有一个消费习惯的问题。但一旦贵族接受了瓷器，高端市场也就敞开了大门——什么是贵族，就是不怕花钱的！虽然吃饭只需要用一套餐具就够了，但为了有更多的选择，多买一套又算得了什么呢？
同理可知，就算已经拥有了漆器，再来一些瓷器又有什么关系？
王温舒说别的话都不一定能打动陈嫣，但是他说到南方瓷器也能卖出去，这让她一下就安定了下来。对啊！事实胜于雄辩，有这么个例子在呢，难道自己弄出来的瓷器还不如这个？
这样一想，心里就松了。不再烦恼那些没用的，她让人拿了帛书和笔墨来，打算趁着头脑活跃的时候想想烧瓷的事情——她没有烧过瓷器，只是出于学习的心态，看过一些纪录片…
现在想来，很多要点都是囫囵而过，就算没有囫囵而过的，也没弄清楚其中的原理，只是知道有这么回事儿而已。当时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自己尝试着烧瓷录视频的时候再去查资料…谁能想会遇到今天这种情况呢？
捏着细细的笔杆，陈嫣是觉得真心难呐！
印象中的着色剂有哪些来着？唔…真的想不清了…算了列一个可能的清单，让人做实验吧！
冰裂纹是怎么烧出来的？历史书上说出窑的时候弟弟往哥哥的瓷窑里浇了一瓢水…具体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的，但故事也不可能瞎编，所以可以让人试一试。
素白瓷怎么烧出来的，釉色特别丰腴的那种，工艺要点又在哪里？对了，青花瓷…不不不，青花瓷的色料可能要进口，这个太复杂了，先放着。那么可以在瓷器上画画吗？高端市场应该要做这个吧？
瓷器上的画是真的画出来的，这一点陈嫣知道，但怎么让画出现在釉下，这又抓瞎了…需要烧两次吗？先烧陶，再烧瓷？
粉彩特别好看…不不不，这个真的太难了，一点儿头绪都没有。还是不要好高骛远，先做到现在能做到的吧！
陈嫣脑袋里塞了大量各种各样的想法，虽然乱，但不管什么她都记了下来——这也是这些年她的一个经验！做记录的时候只管天马行空地想，不管联想到了什么，通通记下来！
事后可以再做整理！
而这些胡乱联想到的内容，可能来自于正经学知识的课堂、科教纪录片，也有可能只是小说里、电视剧里零星的一个片段。乍一看似乎很多都没用，前不搭后的，零零散散地放着。可实际上呢，当陈嫣决心要做什么的时候，这些都是有大用的！
比如现在她要弄瓷器，瓷器已经弄出一个样子了，而她并不满足，而是想要弄出更接近自己记忆的瓷器。这种时候，她做不到回忆全套工艺——这也是当然的，她上辈子又不是百科全书。
现在她就打算组织一些工匠，研究这些，多做一些实验，总之就是提高瓷器工艺。
这种做法可比历史上各家误打误撞弄出各种工艺有效率多了，历史上的不少新品类瓷器出现其实都有一定的巧合性。因为效果不错，这才被保留了下来。
而陈嫣对这样的效率依旧不满意，她想要更快一点儿——她来自两千多年以后，所以总有一种急迫感！她对一些东西的要求会直接拉到她曾经见过的那种标准，想不急迫也难啊！
有些东西是没办法了，她总不能跨越两千多年的时光，搞出空调、冰箱、电视机什么的吧。如果是个理工科大佬，或许花个大几十年，可以做到第二次工业革命与第三次工业革命之交那种程度。
但她、不是她自谦，她活着的时候可以搞到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水平就谢天谢地了！而且就这，她觉得也只能做到工业上使用蒸汽…至于科学技术的积累什么的，根本达不到工业革命时期应有的厚度。
不过，如果针对的是瓷器这么个具体器物，她的态度就有些不同了。简单来说，即使是精品瓷器，在古代的工业力量下也是能够弄出来的。陈嫣都不指望立刻能得到清代时的粉彩了，但还是寄期望于宋代瓷器的水平。
唔…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帮助她实现梦想的就是那些零散琐碎的记忆了，这些东西确实不成体系，甚至有些还会让人混乱。但不得不承认，它们至少可以指明一个方向！
做研究的人都知道，有一个方向是多重要的事！面前有无数条路，指明方向之后就意味着不需要试错了，只要一条路走下去就行了！这还不够省事吗？
陈嫣在那里绞尽脑汁回忆各种和瓷器相关的知识点，有的时候还有些神神叨叨的。但王温舒没有大惊小怪，他是见识过陈嫣这一面的，陈嫣把这称之为‘头脑风暴’，就是大家漫无边际地瞎想，轻松氛围下，确实能够碰撞出平常很难擦出的火花。
不过有的时候陈嫣并不和其他人‘头脑风暴’，她自己和自己较劲。
这种场面，无论再看多少次王温舒都觉得新奇——外面那些觉得陈嫣是陶朱公再世的人或许从没有想过，打败他们的那些东西，就是陈嫣一个人坐在那儿自言自语半天乱划出来的。
一边乱划，陈嫣往往还会吃零食——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动脑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不吃东西会没有力气！
王温舒就在一旁看着，直到夜深人静…这期间有婢女照看灯火，中间已经添了两次油了。不过还好，倒是没人请他回去，大概是担心发出声响打扰到陈嫣吧。就王温舒所知道的，陈嫣这种状态的时候是最介意人打扰的。
她身边的人都知道她的习惯。
至于这么晚了，陈嫣身边该不该有个男子，呵呵，谁会提呢？
陈嫣在贵族圈子里有各种各样的流言，但很稀奇的是，并没有关于男女关系的。一开始是因为她年纪小，而现在嘛，则是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了。
她从小就对外交往很多了，男男女女都有，远的近的也都在。过去是什么样，现在也是什么样，一般人真没反应过来这有什么的。
她没有避讳大众什么的，这样反而不会让人往不可告人的方向想。时间久了，大家也会想，她不就是那个作风么！
一个从来不和男孩儿玩儿的小女孩，忽然和男孩子交往过密了，难免不让人有联想。可要是一个一惯和各种人交往的女孩儿呢？大家恐怕就不会这么敏感了。
更重要的是，大家还默认了一件事：陈嫣心高气傲，且对男女之事并无多少兴趣。
这也不是无本而来…毕竟她到底是对此没兴趣，还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对于生活在同一个圈子里的人精来说，并不是看不出来。有些东西想要遮掩，却是从来遮掩不住！
一个女孩子又没有少年怀春，这是看的出来的！眉梢眼角的感觉都不一样。特别是作为过来人，再看看这个年纪的女郎，那真是明摆着的。
陈嫣一边回忆，一边做记录，夜渐渐深了。一开始她的脑子是清清楚楚的，而随着她越来越深入地压榨自己的记忆，脑子里已经乱了。到最后，成了一桶粥，她确定这次再也想不到什么了，笔一扔，整个人摊在了书案上。
“我死矣！”
眼看着竟是要立刻睡过去的样子！
婢女们又不是死人，当然是在一旁温声唤着，另一边还安排人去打来热水。
到了这个时候，王温舒就真不能留了，这才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袍子，“在下就先歇息去了！”
他在陈嫣这座别馆里是有自己的房间的，不过离这座院子稍远就是了。他这样说，立刻就有婢女提了灯笼跟在一旁。他当然是认识路的，但宅邸里的婢女也不可能就真看着他带着两个僮仆就走。
一方面，对客人太不仔细！另一方面，往坏处想，要是王温舒在宅子里乱跑怎么办？陈嫣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多想，她对王温舒是很放心的…然鹅，这些婢女们可不会这么想！
她们站的是另一个角度！
等到王温舒施施然走了，正好热水也送来了。陈嫣这个时候是迷迷糊糊的，靠在一个婢女的肩头，还不忘叮嘱道：“那帛书收起来，收起来，明日还要整理的。”
谁也不敢耽误陈嫣的事，所以帛书自然是被小心翼翼地收在了匣子里。
婢女们给陈嫣擦手、擦脸、洗脚什么的…陈嫣几乎是半睡着的，任凭婢女们摆弄。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她只模模糊糊记得自己最后是被扒了衣裳，换上更舒服的一身中衣，然后就被塞进了被子。
第二天，依旧是缠缠绵绵的雨丝，陈嫣便窝在家中整理昨天的成果。要是再想起什么来了，也要记上一笔。
王温舒也懒得出门，干脆也把自己的一些工作搬到了陈嫣这边。两人就这么隔了一些距离，什么也不说，各做各的。周围的婢女奴仆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有的只是陈嫣悉悉索索吃东西的声音。
一开始的时候王温舒有点儿分心，毕竟能够做到完全不为外物所动的人还是少数。他本来就很在意陈嫣了，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存在感比陈嫣更强烈的人也没有几个了…此时又这么安静，这一点儿声音更是让他不得不去看她。
屋外传来与打芭蕉的声音，芭蕉这种植物并不是一开始就出现在了陈嫣的院子里，是陈嫣见了觉得有意思，特意移进来的。当时王温舒也是见证者之一，当时还有些不解来着。
院子里红花绿叶什么的很是美观，可真要说的话，芭蕉有什么新奇的吗？她的院子里种这个做什么？
当时陈嫣说，是用来听雨声的……
大概他们真的不是一类人吧…当时的王温舒甚至想象不出来，听雨声算是怎么回事…要理解，这毕竟不是‘雨打芭蕉’已经成为一种经典文化意向的时代。
但今天，在他反复被陈嫣吃东西的声音转移了注意力，专心不能的时候，他忽然有点儿明白过来了。
这一天两人都没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情，只是各自做着各自的工作，甚至可以一句话不说…他因为她吃东西的声音有点头痛…这种场景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更别说印象深刻、荡气回肠之类的形容了。
但、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王温舒淡淡地想。
雨声‘嗒嗒’的，比他听过的许多乐器好听，像极了这平凡无奇而又动人的一日又一日。
再次低下头去工作，他没有再被陈嫣吃东西的声音牵扯注意力——不是说他不再在意了，只能说，这就像是一个人的习惯，习惯成自然后就不再心心念念了。
不过他没有因此而轻松，因为王温舒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了…他正陷入一个相当危险的境地。
万劫不复。
陈嫣并不知道在她的身边，正发生着命运转折这种事…每个人的思维就像是一个又一个飘荡在虚空中的小漩涡，自成一体，和其他人的那个小漩涡是彼此不会相撞的。
这个时候她在整理关于瓷器的想法，同时心里也开始盘算起了之前暂时被放到一边，但实际上并没有真的不管的‘玻璃’。
这不是她贪心不足蛇吞象，瓷器还没有真的吃透，然后推广开，就开始打起玻璃的主意了。而是很多东西就是这样的，一环连着一环，既然想到了烧瓷器，那么自然而然就会想到烧玻璃啊！
说起来，瓷器表面的釉本来就是一种玻璃晶体吧？她回忆着初中时期的化学，有些不太确定了。她是个文科生，文理分科之后就没怎么花心思在化学上了，很多知识浅薄又模糊。
不过陈嫣始终还是记得的，玻璃这种东西，有天然存在的，那就是黑曜石。就是火山喷发的时候温度达到了，可以融化石英，于是得到玻璃！也就是说，黑曜石就是一种玻璃。
而和人工有关的玻璃，外国不知道，但是华夏民族的玻璃还真和陶瓷有点儿关系…烧瓷的时候意外得到一些亮晶晶的副产品，或者窑炉内有些地方变得亮晶晶的，这都是有的，那就是玻璃溶液凝固后形成的。
当然了，是不是由此诞生了烧制玻璃的技术，那就有待商榷了。感觉上华夏的烧玻璃技术很有可能来自国外，因为最早的一批玻璃制品，就是仿制外国的玻璃珠子…而在此之前从来就没有玻璃制品。
总不可能是看到舶来玻璃后，只看个样子就发明了一套玻璃生产工艺吧？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她现在能烧瓷器了，顺便弄一下烧玻璃的活儿，这很难吗？就像她之前就已经明白的，这个时代很多技术都处在初级阶段，不同方向还没有分流。她是怎么搞出烧瓷器的窑炉的？是先从烧砖做起，培养了技术和工匠……
现在瓷器也有门儿了，想想玻璃，‘得陇望蜀’一番，难道不是应该的？
她也不怕步子跨的太大…某些事情对于别人来说是不可能的，但是对她来说就不一定了。虽然她不可能像一个精通这些东西的理工科大佬，立刻安排出一套工艺，难度只在具体操作上。可她还是比一般强，至少她有那些‘零零碎碎’的指引。

第174章 有女同车（7）
相比起瓷器，其实陈嫣对玻璃的工艺更加了解，这是因为她最喜欢的一个UP主就是专门做玻璃艺术品的。看的多了，当然也会有相当的了解——甚至因为同为UP主的关系，两个人私下有联系。
陈嫣受其影响，对玻璃的种种工艺是很有兴趣的。
而在现代社会，知识是向普罗大众敞开的，只要肯学，真的很难有学不到的！因此，她确实了解了很多关于玻璃的知识，虽然这些都是理论性质的。
首先，如小说中写的那样，只是石英砂（二氧化硅）加上纯碱（碳酸钠）或者石灰石（碳酸钙），然后经过高温得到钠玻璃或者钙玻璃——这是完全的理想状态，照搬化学方程式得到的！现实生活中想要靠这么点儿东西就造出玻璃，不是不可能，只是太难了！
首先就是高温环境，玻璃的烧制温度实在太高了！比瓷器还要高不少，古代工艺条件下是很难达到的。所以需要使用助熔剂，让玻璃烧制的温度降下来。一般是苏打或者芒硝。
据说最早玻璃误打误撞造出来就是因为苏打不小心和砂子混到了一起，又经过了烧灼。
不然的话，一般情况下谁能将砂子烧化了？
其次，有了助熔剂得到的玻璃依旧相当粗糙，只能是很原始的玻璃…最早只能烧色相很浑浊的玻璃球来着。
这是现在的工艺都能达到的…就陈嫣知道的，国内就有玻璃作坊，会早玻璃珠子。贵种一些的有‘蜻蜓眼’，这个有技术含量，得会调制不同颜色的玻璃液，还得有手艺，弄出同心圆或者偏心圆的图案来。
相比之下，米粒珠、管珠什么的就要简单多了。
还有另一种造玻璃的方向，也属于比较高端的，那就是用来仿玉器。虽然这个时代玻璃难得，可大块可以用来造玉璧的玉更难得！所以有人就想出了玻璃玉璧的主意。
这种玻璃的难点在于必须尽量使玻璃颜色清澈，并且减少气泡。后世看到的玻璃往往澄澈透明，也没有气泡的存在，甚至比天然的宝石更加完美。但那是技术进步后的结果，最早的玻璃可不是那样的。
早期的玻璃，各种原材料都非常‘杂’，不是纯粹的化学元素。比如用石灰石吧，它能是纯粹的碳酸钙？其他的原材料也大抵如此。另外，就算是原料中纯粹的那些化学元素，也有影响，因为他们会与其他成分反应，使玻璃带颜色，但这种颜色又因为不可控的关系，很多都不那么美好……
至于气泡，那更是困扰了数千年的问题！在古代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得到解决。玻璃工匠往往只能通过提高自身的技术，尽量减少气泡地产生。只是这种办法终究没有普适性，更会耽误生产，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在减少气泡上下了那么大的功夫，效率自然会降下来。
造玉璧的玻璃得呈现出绿色，而且得尽量保持通透、减少气泡，这在这个时代也算是顶级的技艺了。
真要说的话，比造蜻蜓眼还有技术难度。当然了，赚的也更多。
因为国内有这样的技术基础，陈嫣其实不必从最基础的做起。相比起自己从最基本的玻璃窑炉慢慢起来，在原本的基础上做改进怎么也容易一些。从无到有，或者做改进工作，怎么选并不难判断。
不过在经过一番考虑之后，陈嫣还是决定自己另起炉灶。
一个方面，玻璃作坊在此时虽然有，但还是太稀罕了！且不说她寻访不寻访的到，就算能找到，人家又肯拱手相让吗？手握着玻璃制造技术和作坊，等于是躺着赚钱了，怎么可能甘心让给别人。
若是让陈嫣以势压人，那她又觉得没意思了。
另一方面，此时的玻璃制造是个什么水平，她是知道的。水平低还在其次，她也没指望这个时代的玻璃制造水平高…当然了，西方世界里玻璃工艺已经不错了，现在应该正好是腓尼基叙利亚玻璃的黄金时代，罗马玻璃则是蓄势待发，等到腓尼基叙利亚玻璃衰落，就能接位…估计也就是几十年内的事情了。
可是西方玻璃做的好对陈嫣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远水解不了近渴。
重点在于此时国内的玻璃作坊规模极小！可能是生产方式导致的，也可能是不想泄露技术？反正从产量推测规模，应该是小的可怜了。
这么小的规模，她就算收编了他们又能怎样？工匠得不到多少，甚至可能会和她弄出来的新技术格格不入。技术积累倒是有点儿用，但就为了点儿技术积累费这么大的劲，根本不划算。
干脆自己上吧……
既然要做就做好，她也不指望像小说里的主角一样了，知道一个化学方程式就能造出透明澄澈的水晶玻璃。她只希望能够超出现在的西方玻璃工艺水平，领先一些。
说起来现在西方世界中玻璃器的市场已经被培养起来了，贵族们使用的玻璃器十分精美。相比起瓷器，玻璃器外销显然容易很多。当然，前提是她弄出来的玻璃能够比此时西方玻璃更好。不然的话，实在是竞争不过，因为从大汉运送玻璃，漂洋过海的，运输成本是很可怕的！
另外，玻璃的好处可不止这么点儿！相较于商业上的好处，陈嫣更看重玻璃在另一方面的作用。毕竟，好的商品虽然稀罕，但也是非他不可，陈嫣手下的好商品也有不少呢。
另一方面的作用和学术有关。
制造出澄澈透明的玻璃就可以弄望远镜、放大镜什么的，说不定比较原始的显微镜也可以尝试一下——虽然水晶也可以，但想要找到天然透明澄澈的水晶，其实也非常困难，最多就是给顶级贵族造一些‘玩具’而已。想要真的推广这些东西，玻璃才是最终解答。
望远镜、放大镜、显微镜对于科学技术的进步是绝对有着重大意义的！正是通过这些，人类才能更好的观察世界，从而促进科学技术进步。陈嫣也不指望造出这些东西就能等着科学自己进步，她只是对华夏传统的想问题方式不自信，总觉得那是走偏了路线……
她甚至担心，担心在自己弄出一大堆超出时代的产品后，因为这些东西背后没有科学技术的积累，没有完整的理论基础，是强行点亮的科技树。最后，她人死了，国家经过朝代更迭，其中有严重的战乱，于是技术就散失了，甚至消失了。
这并不是什么不切实际的瞎担心，因为历史上并不乏这样的事情。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黑科技’还少吗？那种不理解原理，本来就是误打误撞弄出来的超级科技，光是知道消失的就可以列个长表格了。还有一些不知道的呢，后世连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有，所以连他们存在过都不知道。
这种情况陈嫣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想着促成东西方交流，引入一些此时古希腊、罗马的东西。另外，就是笨办法了，尽可能多留下一些好东西，这样普遍撒网，总能有一些流传后世，然后发挥应有的作用吧？
后人自有后人福，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为了玻璃，陈嫣想了很多，一开始还是整理瓷器的想法呢，这一会儿早就跑偏了。只能拍拍脸，清醒一下，早点儿把关于瓷器的工作做完。
关于瓷器的想法整理完毕，她没有去休息，而是趁着这两天围绕着瓷器、玻璃想了很多，正是脑子里思绪乱飞的时候开始弄起玻璃相关的东西来。
相比起瓷器的零零碎碎，关于玻璃的想法就规整的多了，毕竟陈嫣是真的系统了解过这个。
她首先从玻璃熔窑开始进行设计，在坩埚窑和池窑之间左右徘徊。相较而言，坩埚窑无疑是比较简单的，就是将坩埚放进窑膛，各种反应都在坩埚内完成。真要说的话，和烧砖、烧瓷器差别不大（工艺上还是有差别的，只是这种差别并不是难以逾越的）。
使用池窑的话，那就麻烦了，整个窑炉都得重新设计一遍，根本不可能和之前弄出来的烧砖、烧瓷器的窑炉混用。特别是池窑中的熔池，得用耐火材料…在陈嫣穿越前的那个时代，能生产军用耐火砖的还是少数国家吧。
当然了，只是在公元前烧个玻璃而已，用不了那么高级的，但对耐火的要求始终还是有的，这就要头疼一番了…所以陈嫣才觉得小说里太乱来了啊，哪能随便找点砂子之类的原材料，没过多久就搞出玻璃来了。
她还是了解具体工艺流程的人了，依旧觉得得花不短的时间才能看到成果。
光是最基础的窑炉就能难死个人…就算用简单一些坩埚…呵呵，符合烧制玻璃标准的坩埚本身难道就能随便弄出来？
陈嫣左右徘徊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用池窑。好处很明显，产量可比坩埚窑大多了！至于工艺难度，虽然有…但要克服的难度也不差这一个了。而且真要说的话，譬如耐火材料什么的，用用心也不是真的做不到。
青砖本身就是很优秀的耐火耐腐蚀材料了，如果用最好的那种青砖，说不定直接就可以了…就算相比后世还是有差距，那最多就是损耗大一点儿，得记得经常修补熔池。虽然麻烦，但这个时代搞工业，哪个又不麻烦呢？
总之是不能与后世的工厂相比的。
回忆池窑的设计图，陈嫣很是头痛，她大概知道池窑是个什么样子的，但很多具体的细节就不行了。这就好比一座房子，房间划分她清清楚楚，可面对管道路线、电线什么的，就不是那么清楚了，只能做到大概加猜测。
尽量回忆起关于池窑的方方面面（她已经尽力了，再有一些不清楚的地方，也只能靠工匠们自己试验，最终完成整套工艺），就这么一件事，这一天就结束了。
这倒不是她工作效率变低了，之前回忆各种关于瓷器的细节，因为可回忆的东西少，花的时间自然也就不多。现在关于玻璃的就不一样了，她知道的东西多，想要尽量详细一些。
就这样，第二日继续工作！
池窑暂时就这样了，她开始回忆各种原材料以及原材料的配比，这个比较简单，因为是整套工艺中的基础。相比之下，脱色剂、减色剂、着色剂、澄清剂等等，这就复杂很多了。
着色剂比较好记，因为当时她重点记过，比如氧化铁、氧化锰、氧化钴氧化铜什么的，唔…其中比较好得到的倒是好一点，不太好得到的该怎么办呐…真难啊。
脱色剂也比较好记，但是减色剂和澄清剂她是真的有些记不清了，只隐隐约约记得一点儿内容，比如铵盐好像是澄清剂的一种，其他还有几种都不是很确定——澄清剂能促进玻璃溶液中的气泡逸散出来，也是非常重要的，所以陈嫣是一定要搞个明白的。
相比之下，乳浊剂这种事玻璃乳浊化的存在，她记不清了也没有太在意。因为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乳浊的需求不大，至少不是必要的。现在先将玻璃做起来，等到将来有空了，可以让工匠将一些有的没的成分都试一下，总能有收获的。
在熔池中，原料发生反应，成为玻璃溶液。看起来已经大功告成，实际上还远未到松口气的时候！剩下的，就是利用这些玻璃溶液制成各种玻璃制品了！
这个不简单！
如果想要做器皿，要么吹制、要么浇筑，至少现有的技术条件下只能做到这两种。吹制的好处是熟练之后效率快、成本低，而且可以把玻璃壁做得又薄又均匀。
浇筑在这一点上就差了许多，一个模子做一个，而且浇筑完成之后还需要工匠打磨什么的。就像是做锡器一样，脱出来的模有一些地方有痕迹，得磨掉。
这些都意味着更大的人工成本！陈嫣对这种一向深恶痛绝！因为这意味着这个产品只适用于贵族，普通人负担不起！
不过说真心话，有些也确实只能浇筑，比如一个盘子，那要怎么吹制？
器皿是这个样子了，还有玻璃板呢！相比起可有可无的玻璃器，陈嫣对玻璃更看重放大镜、望远镜、显微镜这方面的用途！然后次之就是玻璃板了。
玻璃器算什么呢？说白了就是摆设和日用品而已。能够卖奢侈品赚大钱不假，可对于陈嫣来说，如果只是想要赚钱，她有的是办法。至于玻璃器的那些用处，完全可以由瓷器来……
玻璃板就不一样了！光是一个玻璃窗就让陈嫣觉得搞玻璃是很有必要的。
此时连纸都没有，普通人的窗户上都光秃秃的，白天撑开窗户板，晚上就放下。而有钱人呢，则是可以糊窗纱什么的，主要是夏天可以防蚊虫。至于说冬天，布料用的太后，屋子里就没光了，布料用的太薄，北风吹进屋子，连点儿热乎气都没有了。
如果能够有透明度还不错的玻璃板安窗户上，谁会拒绝呢？光是房子的光线就会好不止一星半点儿，对于有读书人的家庭来说，这可是很重要的！
对了，玻璃板还可以用来建暖房。成本高的时候建花房，就当给有钱人弄得奇技淫巧，回收回收成本。等到玻璃板的成本渐渐下来了，玻璃板的价格走低，还可以开发温室大棚，搞反季节蔬菜呢。
不过玻璃板可比一般的玻璃器要麻烦多了！如果只是想造个一块两块的，事情并不难，也不会比造个玻璃器更费心思。关键是，玻璃板这种东西，本来的定位就是普罗大众能用的，得实现量产才行！
真要是不怕麻烦，直接浇筑一块玻璃板也行得通，但那明显不是量产的办法。吹制的话，倒是好一点儿，可以先将玻璃吹制成一个圆筒，然后再将圆筒剪开，成为一块玻璃板。这种做法，已经能勉强够用了，毕竟吹制出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玻璃并不难，熟练之后效率也不错。
但陈嫣并不满意，一开始她就是冲着浮法玻璃去的！
陈嫣去年搞了一家锡器作坊，说实在的，她对锡器生意兴趣并不大——她无法让此时的锡器生产上一层楼，关于锡器的技术储备在她这里几乎为零。而锡器本身又是一个很成熟的产业了，她杀进这个产业真没什么意义。
之所以非要弄这么一个锡器作坊，当时她就是想到了未来搞玻璃工艺的时候用得着！
后世流行的浮法玻璃，和锡这种金属是密切相关的！
浮法玻璃简单来说就是玻璃溶液流出，会浮在密度比它大的液体上。等到玻璃液铺平了，就是厚薄均匀，而且光滑的！
然后在玻璃半凝固的时候通过辊带拉走，这个过程中又会因为力的牵扯，玻璃板再薄那么一点儿。最后凝固、冷却，按照使用所需的大小，划玻璃就是了。
浮法玻璃的工艺中，所用的液体有要求。第一，密度要比玻璃液大，不然浮不起来！第二，熔点不能太高，如果容易太高，玻璃液怎么可能渐渐凝固？液体的玻璃也不能上辊带了。
另外还有许许多多的要求，不能与玻璃液发生反应什么的。反正，在后世，选择的是锡，估计锡满足了所有的要求。正好，这个时代金属锡的加工已经很成熟了（青铜器里就是要加金属锡的，所以华夏民族对锡的利用很早，而且也不缺乏锡），这可让浮法玻璃的事情变得简单了很多。
陈嫣盘算着关于玻璃生产的种种，足足花了三四天功夫才完成！为了记录清楚这些，最终整理好的文字和画稿都有一大箱子！她用的可是布帛，而不是竹简！
而弄好这些后她就不免要为瓷器、玻璃这两门产业考虑了，现在她手上花钱的速度很快，但就算花钱的速度再快，已经准备好的事情也不能不做了。只要忍过这段比较难的阶段，后面就能见到通途！
瓷器、玻璃，这又是两个大金矿啊！
于是她开始写信，安排起这件事来。陈嫣身边辅助她工作的‘秘书班子’中有负责财务的，此时就有一些愁眉苦脸了。
“翁主，交通号无论是海运还是陆运都花钱如流水了…这里再出一笔，账目上就难了。若是有哪儿周转不开，就要断了钱了！到时候的麻烦就大了！”这也是小姑娘恪尽职守。
如陈嫣这种做生意的人，确实不应该有多少钱、做多少事，往往他们得利用不属于自己的钱做事，这样才是对资本的最大利用！可是这么操作应该是有一个度的，不然就会相当危险！
资金链一断，麻烦可就大了！有的人身家何止万万，可是就因为几百万断了资金链，一切全完了，这又找谁说理去呢？
“不要紧，这笔钱到底不多，不论哪儿都能省出来…今年不会出事的。齐地那边红蓝花生的好，不知能染多少布帛。还有南边的蔗糖，去岁不过小试牛刀而已，今年至少能比去岁多几倍，福溪庄园，还有和南越的交易什么的。这些都是今岁新增的入账，定能救急。”
陈嫣掰着手指头算账：“今年就是最难的时候了，等过了这个坎儿，海运赚的钱就像流水一样，一船货物一船金银…陆运也是这个道理，倒不是说有那么赚钱，只是之后的投入就能有今岁那么多了。”
“过了今年这最难的一年，到时候就轻松了！”陈嫣说着又笑了起来：“不会差钱的，我自己还有小金库，实在不行，问大长公主、问皇后娘娘借钱周转，又有何难呢？”
说到前面的时候做财务的小姑娘不一定理解，但最后的话让她放松了很多。
是的，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呢。眼前的不夜翁主又不是自己一个人，背后多得是有钱人！为自家母上、姐姐，借钱周转不要太简单！

第175章 有女同车（8）
宽完了身边人的心，陈嫣看了一眼账目，这是做财务的几个小姑娘核算出来的，要搞瓷器、搞玻璃的成本。当然了，这成本不是一下花出去的，而是慢慢投入。其中瓷器好一点儿，毕竟已经能拿出产品了，剩下的改进工作相对容易。
估计不等多久就能见到产品上市！
这个时候投资建作坊，成本再大也能很快见到收益。对于财务而已，这并不怎么危险。而玻璃不同，现在连影子都没有呢，一切都得从头再来！就算陈嫣弄出了一套八九不离十的工艺，也是一样的！
别说这套工艺尚有需要试验的地方…就算没有，事情也不容易！基础设施建设、设备要不要？培训工人要不要？生产和管理工作从生疏到正轨要不要？
陈嫣在这个公元前的时代也算是做了不少事了，正是因为做了不少事才能真正明白，做一件事的难处！有很多事情说出来只是寥寥数语罢了，可是真的去做的过程，那真是千头万绪！
她真的十分感谢她这辈子拥有的身份，如果没有这个身份，她现在的那些事，无论哪一件都办不成！不是做好了别人会眼红的事儿，而是根本办不成！
对于一个封建社会的普通人来说，调动社会资源实在是太难了！或许一些能力超群的人可以做到，但陈嫣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绝对不属于能力超群的人，她甚至没多少吃苦耐劳的精神。
唔…胡思乱想了一阵，精神又重新集中到了账目上。其实真要说的话，就算看投进去的总数——瓷器和玻璃的。其实数目也不大…当然了，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对于普通的贵族也不少了，但对于陈嫣来说，她手上常常经过这个级别的数字，早就已经不敏感了。
这个时候她就只能感叹，到底运输才是重资产项目啊！她手上的生意很多都是赚大钱的！之前都是钱多的没地方花，整天发愁的是找到新的投资点。不然为什么要搞泰和钱庄？除了改造这个时代的商业环境，也是给她的流动资金寻一个去处！
通过泰和钱庄可以放贷，虽然不是此时的高利贷，但收入也很不错了。关键是平稳无风险，还不需多费心——泰和钱庄借钱的数目都比较大，与此同时，资质审核也就比较严格了，风险几乎是没有的。偶尔有坏账，因为是整个泰和钱庄分担坏账，也没什么感觉。
而现在，多年冗余下来的资金都往运输业流去了！这直接导致泰和钱庄今年对外放款都少了好几个百分比！别小看这几个百分比，这就等于是今年的市场上无端端少了一笔钱，一大笔钱！
泰和钱庄虽然没有因此特别调高多少贷款利息，但贷款难度隐约上升，是敏锐的人都能察觉到的。这样一来，从去年年末到今年，子钱家们可高兴了——借钱的人始终还是要借钱，泰和钱庄借不到，自然会转而找其他的子钱家。
不过体现在市场上，却是比往年差不多的时候繁华了一些。毕竟那么多的钱也不是打水漂了，都是投入出去了的。比如交通号陆路运输，养活了多少车夫、货站员工。还有马车、起吊机之类的大量生产，与之相关的产业难道不受益？
其中一部分钱肯定会被贵族、商人赚走，但是总有一部分能够流到平民百姓手上。
这些人手上多了点儿钱，购买力就会上升！别小看交通号陆路运输部份和正在分割出去的海运部分，投入进去的金钱其实并不比刘彻搞一次全国性质的大活动更少！而陈嫣是私人做这件事，同样的钱能做更多的事——由此可见这件事的规模。
一次全国性质的大活动，在封建社会是能够影响到国运的！比如隋炀帝时期开凿大运河，又比如说秦始皇时期修筑长城…而这些造成的附带效应，那就更不可小觑了！
打个比方，刘彻明天就说要修一座大型宫殿，不用等到落实政策，整个关中地区的建筑材料就得应声而涨！说起来陈嫣涉足建材行业是真的不错，印象中汉武帝是非常喜欢修宫殿的，估计整个汉武帝时期，哪怕是后来因为连年战争而民间凋敝的时候，建筑材料市场都会活得不错。
一个大型宫殿需要用掉的耗材是很超乎后人的想象的…现代人觉得就是一个建筑群而已，能用掉国家多少建筑材料呢？在海量的生产量下，什么都会显得少了吧？
然而还这不是那么回事儿！
古代的生产力摆在那里，一座大型宫殿群，搞掉国家几年内生产建材的几分之一，这是非常简单的。具体可以参考古代皇帝修陵墓的花费，一般从皇帝登基开始修，如果皇帝位置上坐的时间短，到死的时候没有修完都算正常。
而修陵墓的花销，是能够占掉国家收入的很大部分的！别的朝代陈嫣不知道，反正刘彻现在已经开始修陵墓了，每年开销掉国家收入的三分之一……
陈嫣看的超级眼红的说，她要是有这个钱，什么研究做不得？什么工程搞不得？说不定能推动历史向前几百上千年呢……
然而这钱就是被拿来修陈嫣根本看不上的陵墓了，而且除了陈嫣外，也没有人觉得这有问题！按照古代的观点，皇帝如果生活地太过奢侈，是可以骂的。但是奇怪的是，如果在陵墓上花了很多钱，即使是很挑剔的大臣、史家，也很少会说什么。
偶尔说两句，也不过不痛不痒。
华夏民族自古以来就重视死亡呢……
陈嫣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账目之后也就没有太多心思放在上面了，转而想起另一个颇为在意的问题——她得给瓷器和玻璃生产找一个负责人。
说实在的，不只是瓷器和玻璃，还有很多其他的零碎产业都需要负责人了。
陈嫣的所有产业中，她最在意泰和系、聚宝阁和交通号，现在海运从交通号分了出去，可能还得加一个海运部。泰和系的负责人是张秀，之前张秀都身兼两职，泰和钱庄、泰和当铺都归他来总领。现在的话，陈嫣很看好王温舒，如果他能够顺利成长起来，以后泰和钱庄估计就是他的了。
聚宝阁有申一公，他的能力有目共睹，也不用发愁。至于交通号，之前有马魁一人当家，现在海运剥离出来了，他就只管陆运这边了。至于海运，陈嫣也正头疼来着！现在是桑弘羊在齐地给她代为管理。但这到底不长久，陈嫣看来桑弘羊还是最适合做财务大管家的角色。
另外研究所陈嫣也很在意，不过研究所的规模摆在那里，事情不会复杂到哪里去，再加上她自己非常在意，所以由她直接管理，这也很相宜，今后估计也不会变！
而除了这几门陈嫣特别在意的产业，陈嫣其实还有很多其他一点儿也不弱的生意！
在齐地，陈嫣经营了颇大的丝绸生意！当初她弄出了烘茧法，这一妙法让她面对其他丝商有了非常大的优势，所以能够挤进这个早就已经成熟的市场，并分到一杯羹！
而除了烘茧法，她还弄出了几种现今没有的颜色染绸，这显然也有助于她入侵丝绸市场。特别是今年，等到红蓝花大量收获，凭借着如今市场上没有的鲜红色，她可以进一步获取市场份额…美滋滋。
丝绸生意算是这个商业并不发达的时代里，数得着的大生意了！一旦在这一行里做成了气候，其威势都小不了！
而除了丝绸，譬如蔗糖生意，也算是陈嫣手头的大生意了。这里的大生意指的不是现在，而是可以预见的将来！去年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今年冬天才是蔗糖真正的亮相！
此后每年，蔗糖生意只会翻着番儿地上涨，最终成为一个规模可怕的生意！也正是因为陈嫣意识到了规模会很可怕，自己一个人根本吃不过、保不下，这才卖了刘彻好处，分这门生意给少府做。
另外，陈嫣的大生意还有不少呢，比如建筑材料的生意等等，一一历数出来实在惊人。
还有一些生意，等而次之，但真要说规模，其实一点儿也不小！
比如陈嫣的马车生意，比如陈嫣的柿饼生意…这种零零碎碎的生意貌似比不上那些大生意，要么是赚钱不够多，要么是在重要性上不如。但其实，它们都是陈嫣的现金奶牛，也是需要重视的。
而除了陈嫣最在意的那几门生意，其余的生意竟然都是分散作战，没有一个总领全局的人？
比如现在正在帮陈嫣搞蔗糖生意，一年中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南方的赵申——当年只是跟在栌山庄园大管家身边的年轻人，如今也独当一面了呢。又比如丝绸生意，这是临淄商人申老板在打理。这些年申老板也算是用心竭力了，从一开始陈嫣产业的合作者，越来越深入，到现今，他自己虽然还有一些产业，但更多是帮陈嫣做事而已。
总之，陈嫣的大小生意是一个生意一个人在在管。
这当然没有问题，但关键是这种生意现在已经很多了，而且以后会越来越多！每个人都直接向陈嫣负责…这未免会让陈嫣的工作变得繁重，变得根本无法兼顾！
这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现在瓷器和玻璃眼看着又是一门大生意，陈嫣打算从一开始就找一个格外靠谱的人打理。由此就想到了现在旗下生意不能这么零散着了，非得改革，重新整理一下才是。
陈嫣在帛书上写写画画，将自己名下的产业分类。首先，吃的和用的可以分开，粮油食品和日用百货是两个大组，然后再往下分一级。
粮油食品里，粮油分为一组，当然了现在只有粮食生意在做，而且做得并不大（但她估计，等她对面粉动手后，这门生意就会迅速膨胀）。至于油…将来也会做的。
粮油以外的‘副食品’又分为一组，陈嫣之前已经在做的蔗糖、柿饼、各种水果干果都在此列。日后再做别的副食品，也能归到这之中。
而日用百货的划分又难了一些，陈嫣只能先用轻工业、重工业的方法做划分。当然了这个轻工业重工业和后世认为的那种又不太一样了，所谓轻工业，就是没什么技术门槛的那种，相对的，重工业就是有技术门槛的类型。
这样看来，纺织被陈嫣放到了轻工业中。因为纺织在这个时代虽然也有技术门槛，但总的来说已经是个成熟的产业了，而且也可以家家户户家庭生产。是的，能不能家庭生产也被陈嫣当成是划分轻重工业的标准之一！
这样一看，瓷器和玻璃肯定是要分到重工业这一块儿了。
这样一划分，产业就明晰了很多。
陈嫣将自己名下的产业写在了木牌子上，分别是泰和系、聚宝阁、交通号、海运、轻粮油食品、日用百货、研究所。
这些产业用的都是最大的木牌，每个有她手掌那么大，被漆成了红色，然后被挂到了一个大木板的最上方。
然后就是一些手心大小的木牌牌了，这些木牌牌被挂在大木牌下方，漆的颜色是黑色。如泰和系之下有两个木牌牌，分别是泰和钱庄和泰和当铺。
而这些木牌牌下还有竹片，这个就更小了，大约两指宽的竹片，并没有漆什么原色，保留了原本微黄泛绿的样子。如泰和钱庄底下的竹片，写的就是各分区名，关中区、青徐区等等。
往下还可以再分，不过这就不用陈嫣自己亲手制作了，让手下的人补齐就可以了。
这样一来，陈嫣的事业版图变得清清楚楚。
有了事业版图，她开始在事业版图上添加负责人。将这些牌牌片片的翻到背面，写上陈嫣觉得合适的人选。
有些原本就有负责人的，负责人也干的不错，陈嫣当然不会改，就算改，那也是给人升级。但无论陈嫣怎么调配，总还是有一些位置空了下来，找不到合适的人填补上去。
陈嫣有些头疼，但也没办法！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这样，人很多，人才很少。她缺的正是能够发光发热、各自领域中的佼佼者。这些人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能得到，事实上，她现在的手下已经可以说是人才济济了！
外头人看着十分羡慕……
然而人心哪有足的时候啊！陈嫣现在直觉的人永远不够！
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问题，陈嫣也只能一边通知手下几个得力手下，看看能不能从下头提拔可用之才上来。另一边找猎头，从外面挖些墙角来。
陈嫣一直注意招募人才，只不过顶级人才永远不是路边的大白菜，能够想要的时候就去拔一棵。所以猎头很多时候找来的就是中等人才，能够成为陈嫣系统中的中坚骨干——陈嫣当然很欢迎这种，但始终还是顶级人才最让人心动啊！
这些事急不来，陈嫣也只能将这块挂了各种小牌牌的大木板放在内室显眼处，提醒自己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多催促催促下面，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确实是在意这件事的。
下面的人永远都这样，知道上面的人重视或者不重视，那是两种办事态度！
如果知道陈嫣重视，往往能腾出主要资源区做这件事，做的又快又好！永远不要怀疑手下人的潜能，不逼一逼，真不知道他们能做到什么地步。
相比起这些还能等的，找人来负责瓷器和玻璃产业却是已经迫在眉睫了。陈嫣的想法是找两个人，分管瓷器和玻璃产业，毕竟可以估计，这两个将来的规模都小不了。
但又一想，多大规模什么的，那都是将来的事情。以初期的规模而论，两者都不大，事情也多不到哪里去。这个时候找一个人总管一下，将来在找人来分管，不是更好？
其实还是人才不够啊！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就很不容易了。陈嫣想也知道，要找到她心里标准以上的，恐怕会相当难！
而达不到她心里标准的，只当前期凑合着用…说实在的，她又不太愿意凑合。
瓷器和玻璃都是非常重要的产业，不能有丝毫的放松，前期可不能让不靠谱的人来带！这就好比是第一颗扣子，第一颗扣子都扣错了，这还能好吗？
陈嫣将自己的想法和身边的人说了，顺便还往全国各地的手下那里去了信——一则，宣布自己手下产业大整合的事情，将自己的想法推心置腹地谈了一遍。这不只是通知，也是为了安定人心，免得再大整合的时候弄得人心惶惶。
二则，就是向这些下属索要人才了。这些人大多人脉不浅，就算自己手下没有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也可以说说自己认识的、间接认识的人才啊！
特别是，现在她急需要有人帮她管理瓷器和玻璃这一块儿，很急的！
最后最先回信的是桑弘羊…这大概得益于齐地与长安之间的交通顺畅？反正交通号最先搭起来的网络就在这一条路线。陈嫣的信件通过交通号送到他手上，后来也是通过交通号送回到陈嫣手上。
回信真的很长，其中花了很大篇幅痛斥陈嫣这个黑心老板！当初说好的各种丰厚条件一个也没有兑现。
大概翻译一下就是‘钱钱钱，只知道给钱给我，我的灵魂呢！’酱紫。
桑弘羊显然处在长期的超负荷工作当中，睡眠不足，还要面对一大堆傻逼。只有坐在他那个后勤大管家的位置，才知道陈嫣的商业帝国有多大了，就连陈嫣自己也不能比他感触更深——毕竟很多时候陈嫣都在给自己尽量减轻负担。
陈嫣也没办法让他轻松，所以就只能用钱来补偿他了，给他发高薪都是小事——陈嫣现在的产业成了体系，核心成员之间也不好搞得差距太大。关键是陈嫣以私人的名义送他一些陈嫣的干股，只能享受收益，不能参与决策和随意买卖的那种。
进项真是天文数字！如果不是这几年洛阳桑家跟着陈嫣带来的东风，身家增长的很快，桑弘羊自己每年的收入就可以顶上整个家族了！
看着桑弘羊各种抱怨，陈嫣也陷入了沉思：总觉得自己成了只会用钱敷衍女朋友的渣男啊…呸呸呸！哪里来的奇怪东西混进去了啊！
陈嫣整了整心神，决定不去在意那些乱七八糟的抱怨，直接往后翻。然鹅，明明厚厚一卷的帛书，感觉上翻到底也是这些玩意儿啊！就在陈嫣自我反省，是不是给桑弘羊太多压力了，看看把人逼成什么样儿了啊！
这个时候，她总算在最后一点儿空白帛书上看到几个字。
‘裴英，沛郡人士，可用’
简洁的不像是之前那个能写厚厚一卷抱怨的人，而除了这几个字外，竟再也没有任何说法。
陈嫣皱了皱眉…又翻回到这封书信最前面，这回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一开始陈嫣还是锁着眉头的，不一会儿眉头渐渐松开。此时王温舒也在，有些好奇，便问：“桑公子这封书信有什么问题？”
陈嫣嘴角弯了起来：“没什么问题，不过是和我玩儿而已！”
书信里面藏了数字，数字又对应到一些字，通过这些字可以拼出陈嫣想要的信息。这是陈嫣曾经和桑弘羊说过的一种‘密码’，不过桑弘羊学会之后很快举一反三，推陈出新了新的密码。
两人在齐地的时候玩过这种游戏，就在那些你给我出题，我给你出题的日子里。
陈嫣的眼睛里含着笑意，说明了情况——她显然没有注意到王温舒瞬间不好看的脸色。
嘴上却自言自语：“唔…这不是不够忙么，还能玩儿这些。”

第176章 有女同车（9）
桑弘羊给陈嫣推荐了一个叫裴英的沛郡人。
这种人当然不是随便找的，而是原本就有接触的人。就算陈嫣没有写信给他要推荐人才，他也会给她推荐，陈嫣让手下的人推荐合用的人，这是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了。
这当然有手下人结党的风险，举贤这种事既有完全出于公心的，自然也会有参杂了私心的。推荐人与被推荐人结成上下关系，在整个体系内搞风搞雨怎么办？
但陈嫣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个，毛主席还说过呢，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在这么庞大的体系内，形成不同的小团体，这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要做的是平衡好各方关系，不让某家独大，最终导致整个整个体系失衡！
所有人都有推荐人才上来，其实就和没有推荐是一样的，都不会影响大局。
事实上，真要结党的话，就算没有人才推荐这件事，他们是一样要结党的！
“裴英？此人有何才能？竟从未听过…”王温舒听陈嫣说桑弘羊推荐了这么个人，而且人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就要到达长安——不同于书信，可以加急。人赶路的话，多少得慢一些。加急信是很快，但对送信的人是很不友好的。
其实在书信送出的时候，沛郡人裴英就已经离开齐地，往长安来了。估计再过不久就能见到真人了…陈嫣相信桑弘羊的眼光，自觉这件心里记挂的事情得到了解决。
“我也从未听过，不过子恒的眼光不用怀疑。”陈嫣当然相信桑弘羊，在陈嫣信任的人里面，桑弘羊绝对能排上第一梯队，和姐姐、母亲这些人是并列的！如果具体到某一领域，比如说事业方面，桑弘羊可能是她最信任的人。
事业上的事情她没什么是不能和桑弘羊说的，但有一些却无法对亲人们开口。
她在某种程度上和桑弘羊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情在。陈嫣是毫无保留地相信着桑弘羊的，信任到了就算有一天所有证据表明桑弘羊背叛了她，她也不会相信！
调换一下，同样的情况下，桑弘羊也是全无保留地信任着她！
陈嫣也不担心有一天桑弘羊真的背叛她，而导致她全盘的失败——如果真的发生那样的事，她也不会后悔曾经的信任！
因为陈嫣并不是那种可以防备所有人的性格，皇帝那种举目望去，全世界都是敌人，孤家寡人的状态，她不想做，也做不了！她的人生非得有亲人、朋友、爱人，非得有信任、相亲相爱这些东西。
如果因为拥有这些而最终导致失败，那确实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了。因为她做了很多很多事情，本身就是活的更快活，达成自己的理想！如果要通过不快活地方式达成这些…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王温舒的眼皮跳了跳，慢慢地垂了下来。从真的角度来看，他的小半边脸都藏在阴影里。低声道：“翁主真是信任桑先生…”
陈嫣肯定了这个说法，而且也没什么不能肯定的。重又看了看关于沛郡人裴英的资料：“此人倒是有些意思呢…”
资料其实很简单，但陈嫣还是从中看到了不同寻常。
裴英原本并不是陈嫣系统内的人，他甚至不是一个生意人！根据资料上说的，他自小学黄老之学，未来的规划应该是有朝一日成为朝廷栋梁。
这么个人，怎么突然就被拉来给陈嫣帮手了？陈嫣并不觉得桑弘羊会犯这种错误，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读书人推荐过来！而且不等陈嫣说什么，已经把人打包了。事出反常即有妖，这个人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就只能是真有本事了。
所以才能让桑弘羊破例如此推荐。
emmmm…怎么说呢，这个裴英确实不同寻常，具体来说，他的情况和桑弘羊有些相似。
他的家族在沛郡不如桑家在洛阳，但也算是一个大家族了，靠着经营粮食生意，非常富足。有钱了就想家里子弟出一个读书人，将来好当官，这是古代社会里常有的思路，裴家当然也这么想。
裴英被选中了重点培养，之所以是他，因为他和桑弘羊一样，从小就表露出了惊人的天赋，是个天才神童！桑弘羊的天才表现在可怕的心算能力，而他的天赋更加主流，是过目不忘。
感觉上凡是古代的神童，都得有个少年能赋诗，天生过目不忘的标签。
这样一来，过目不忘都显得烂大街，不珍贵了。
但现实情况是大家都知道的，真正的过目不忘（而不是记性比普通人稍好）什么时候都是很珍贵的！甚至在古代环境下，更加珍贵！
现代社会读书人多，被发现过目不忘特点的人相对也会多一些。古代社会呢，读书的本就是极少数，就算有的人有这个天赋，也有可能一辈子没有机会发现！真要是出现一个过目不忘的人，估计所有人都会引以为奇。
现代社会，出现一个过目不忘的，那是可以上《最强大脑》之类的节目的！可见稀奇。而在古代社会，出现一个，那也能立刻名声传遍乡梓，如果乡梓中有个名人愿意代为宣扬，成为全国有名的神童也不稀奇。
裴英却没有出名…因为他根本不喜欢自己这个过目不忘的天赋。这个天赋让他觉得痛苦，家人让他读书，一开始他年纪小，为了讨好父母他记下了每一部翻阅过的书籍，一字不差！
他想要父母夸他、亲近他、爱他！
但最后他根本没有等到这个…等到年纪大了一些，他对这些事情也就没有了期待。再看自己的天赋，就完全只有厌恶了——过目不忘听起来很美，但他从小饱受这一天赋带来的痛苦！
想要忘的东西忘不掉，从小经历的事情全都塞在脑子里，这让他极度痛苦！
长期如此，他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越来越暴躁易怒，越来越没有耐心！对于家族想让他读书上进，日后去当官什么的，他更是表现出了极度的对抗！他们越想让他做什么，他就越不配合什么。
这种情况下，家族都不敢让家乡名人宣扬他了…这孩子是真的有些蛇精病了！不顾他的意愿做点什么事的话，他最后是真的能因此捅破天的——这不是猜测，是切身经历过的事实。
裴英大概是十八岁的时候从家里跑出来的，当时裴家的生意出了问题，家族眼看就要衰败下去了。原本还能放任他，指望着他年纪大一些能自己懂事，好好读书，有朝一日步入官场，这个时候却是不能了。
这个时候整个裴家都在逼裴英，一定要让他做所有人看来都是正确的事。
想的很好，但是裴英不干！他最讨厌别人逼他了！因为‘过目不忘’他长期处在一种很折磨的状态，性格早就变得十分乖戾。触发了逆反心，他什么都做的出来！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他跑了！
应该说，裴英确实很聪明，而不只是‘过目不忘’而已。竟然能在从未离家的前提下，将这次‘离家出走’办的妥妥贴贴。
这个时候出门可不是简单的事情，路上的生活费是小事，关键是得有一些文书，不然路上连旅舍都住不了！走到城市也过不了城门口的检验，进不了城！
他却是在不惊动家人的情况下将这些办的齐备，最后顺顺利利地离家出走了。
离开家的裴英过了两三年的流浪生活，理论上来说，一个从没吃过苦的富家公子，忽然过起了流浪生活…应该挺苦的吧？
不然，物质生活上确实不怎么好，离家出走的时候他也没带什么东西。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对这种生活的不适应，应该说，他因为‘过目不忘’的关系，整个人长期处于一种极端的痛苦中，以至于对‘苦’不是很敏感了。
那么他这两三年的流浪生活又是怎么过的呢？有结交朋友吗？有认识喜欢的姑娘吗？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只能说都没有！
他从小有专门的武士教剑术、搏击之术，相比起一些野路子，是有板有眼的。一开始离家出走的时候日子难过，没有生计，还有游侠群体想要招徕他来着！
这位小少爷也不过是一声冷笑，一个‘滚’字。
对于裴英小少爷来说，这个世界上蠢人、没意思的人太多了！那些所谓的游侠义士，在他眼里近似于猴子。抓耳挠腮的样子，真着实可笑！
让他与猴子为伍？开什么玩笑！
所以他一直是单打独斗，离群索居…他觉得这种日子还蛮好的，虽然‘过目不忘’依旧让他痛苦，但至少没有人让他去做不想做的事情，而讨厌的家伙也可以不去打交道。
别人的世界总是想要经历更多的事，更多的人，使其丰富一点儿，更丰富一点儿。所以历经事儿，结交人，越来越多！而裴英不同，他的世界已经遗留了太多东西，早就饱和了，所以越少越好！
而裴英之所以和桑弘羊认识，这其中又有另一段缘故了。
小少爷总还是要维持生计的，又不屑于做些‘下三滥’的活儿——这里的‘下三滥’既是指杀人放火偷盗之类的，也是指那些卖力气的苦功夫。
好在聪明人在哪里都稀罕，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他也算是维持得了生活。一开始的时候因为读书识字，靠抄书赚了点儿钱。然后么，大概是从小在商人家庭长大，也有这方面的天赋，走南闯北之间也贩各种货物。
他没有刻意去做大生意——做大生意？为什么要做大生意？赚钱？他要钱干什么？在维持得了生活的基础上，多余的钱对于小少爷来说就是累赘，放在口袋里还嫌重。
只能说，他的人生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过目不忘’的天赋表面上让他的人生变得广阔，实际上却是彻彻底底束缚住了他。他的心纠结于这一点，无法往外面的世界踏出太多。
但这样的天赋带来的又不只是痛苦，同时也带来了‘骄傲’…这是当然的了，一个人能够过目不忘，这本身就是超出身边所有人的了。而所有人又都告诉他，这是真的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在这种声音中长大的孩子会有怎样的想法？
裴英一边痛恨着自己的天赋，另一边，他其实是因为天赋颇为自傲的。
他的天赋让他相信自己与众不同，而后，他在这个世界上流浪的时候似乎也说明了这一点。在家的时候，裴家人都会告诉他，生活艰难，他虽然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但离了裴家也很难生活下去。他是裴家养大的，就得给裴家做贡献，乖乖读书做官，报答裴家，不然的话就滚出去，看能不能活下来……
这当然是有些威胁的性质的，而裴英并不是一个受威胁的人。
现在他离开了裴家，生活并不觉得有多难，随便做点儿生意就能维持不错的生活了。
对于这样的小少爷，指望他能有挣大钱，然后出人头地，过上人上人的生活的念头吗？他们从来不缺钱，也不会觉得出人头地是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甚至他从中获得困扰要更多一些。
因为天赋，他常年处在痛苦之中。因为家族希望他成为厉害的人，他被彻彻底底地安排了人生。
非要说他的心里活动，大概是‘滚开，你们这些该死的金钱和才华’，酱紫的。
可以说小少爷是不食人间烟火、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但不能否认，这就是他的人生。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独特性，不同的经历与环境造就不同的人。当一个人选择了一种生活，那必然是多方面因素推动的，别人又能说什么呢？
不能因为一种人生是普遍得到认可的，所有人就得都选择这种人生。
在没钱就做点儿小生意，有钱就到处乱跑的生活中，裴英来到了齐地。
裴英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走过了不少地方，在齐地的时候看到了海船，听说海船能带着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甚至去到一些对于大汉人很陌生的国家。能够引起这位少爷的事情很少，这次他正好来了兴趣。
不过此时的海船都是用来运货的，并没有开通客船业务。他想要上船，要么成为船员。要么是大商人，有大批货物需要走海路，自己则是跟船过去。
当船员是不可能当船员的，小少爷心气儿高着呢！大商人…似乎也不够，他从来没有认真做过生意。
就是这种情况，他找到了陈嫣齐地产业的一个底层负责人，想要成为船上的财务人员——船上除了船员，肯定是有一些管理人员的。如果是普通的管理人员不可能说当就当，基本上都是从普通船员升上去，具备专业航海知识的。
也只有财务这么个文职，同时还不要求航海技能了。
裴英在算账理财方面的能力不用质疑，他从小就有基础，后来又独自做生意，始终没有荒废掉。他本身是极聪明的，自觉这件事应该挺简单的。
但他没有想到，面试通过之后，他想要上船的申请却被否了…理由是他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裴英：气成河豚.jpg
小少爷真的快气死了！他人生一直以来都是优秀过来的，忽然说他上船做一个小小财务都不能够，他只觉得被羞辱了！
一般人这个时候估计会打算走人，不干了。但小少爷不，他留了下来，打算看看这些人都有什么本事！竟然说他没有能力，不够资格！
他本来的打算是要挑刺的，但在和其他人一起工作之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一起做事的老人工作做的特别快，快到他都觉得有些不像真的了。可要说这些人是在假装，那也不像。那图什么呢？图戏耍他们这些新人？
这就是小少爷心高气傲，少与人交流的结果了。
凡是打算在陈嫣体系内谋份账房差事的人，都是对其有一定了解的，比如说待遇特别好之类的。而待遇好之外，也会注意到，要求是特别高的——也不能说是高，应该说是和一般的地方有些不同。
这些人都隐隐约约知道，陈嫣名下的产业都有自己的一套账务标准。账表什么的都是同一个格式，一开始或许觉得麻烦，但在习惯了之后，写的人简单容易，看的人也清楚舒服。
而要适应这一套，那是要经过培训的！
首先是老人带新人，教他们一些基础的东西和规矩。等到他们确定能够适应这份工作之后就会安排真正的业务培训，这个时候就能学习到很多东西，算术什么的只是基础而已。他们到底不是账房先生（在陈嫣的系统中，账房是归张子午领导的，主要工作就是算账、查账），桑弘羊领导的所谓财务司，更多是监控整个系统内的金钱流动，做财政预算，做各种资源的分配，做后勤保障工作。
其他人一进来，就会端茶倒水什么的都抢着做，就是为了讨好老人，让他们多教教自己。虽然到了时候就会有培训课，但谁都知道前期表现是有很大影响的！一开始表现优秀的就会被列为重点培养对象，比同批进来的先走一步！
可别小看这一步，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步领先，步步领先！
小少爷放不下身段，不可能争抢着给人端茶倒水、跟前跑后。再加上和同期的人也没什么交流，很多事情根本不知道…
一直挨到了培训课，他才知道整个事情是怎么回事！
唔…不过也没怎么后悔，以小少爷的心气，就算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又能因为这个就给人伏低做小啦？做梦！！！
比别人晚一步就晚一步吧，基础差一点儿也没什么，小少爷对自己就是这么自信！
事实也是如此，一开始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和其他多少有了一些基础的人相差很远。但是很快，他就赶上了所有人的进度。等到第一次短期培训课上完，他已经是同期中最优秀的那个了！
而且是遥遥领先。
这个进步速度很快惊动了上司，啧啧称奇一番后，将他往上推介。
“吾不愿！”然而小少爷却掷地有声！他可不是打算蝇营狗苟，然后步步高升的！真要是想要这个，他早就读书扬名，拜入名师身后，准备着做官了！之所以能在这里呆这么久，只是憋着一口气而已！
“吾要上船！”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大概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上司真有些摸不准。但真有舍不得这样的人才，毕竟从培训班老师的反馈可知，这绝对是个顶尖的好苗子！这样的人多少批才能出一个啊！与之相比，他同期的那些人，看着也能用，和他差距好像不是那么大。实际上这就是错觉，他们的差距之所以看起来没有那么大，是因为现在学的东西简单，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而已。
这就像是题目简单的试卷，学习一般好的同学和学霸的差距好像不是很大。但换成是超高难度的试卷就知道了，人和人的差距是真的可有有那么大的！
上司往上的，自然更有惜才之心，想推荐他去更高一级的培训班，正经学东西。不过这种培训班并不是随便就能上的，真要上的话，得签合同，确定三五年内不会离职——不然付出成本培养出了一个人，别人随随便便就挖走了，哭都来不及！
至于到底是三年还是五年，这得看人。特别厉害的那种，为了留住他们，条件会优惠一些，年限会尽量短。能力天赋稍微差一些的人，那又不同了，不需要那么被动，年限尽可能地会定的长一点儿。
然鹅，不论哪一种，小少爷都不干！被束缚在一个地方三五年，完全得听别人调遣？这怎么可能！
但他又的确对更深的培训课感兴趣…之前上的培训课对于裴英来说已经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些知识！学完了这些，再去看金钱流动，感觉上已经完全不同！
一时之间，僵持下来。

第177章 有女同车（10）
‘犹豫’这种情绪对于裴英来说并不多见，他的人生早习惯了果决与随性。
但这一次是真的僵持住了，他是绝不愿意被束缚的，可又有着汹涌的好奇心。
这件事的转机出现在一场内部考试，这是一场临时考试，为的是给桑弘羊筛选出几个助理。从级别上来看，助理是非常低的，不可能挑那些已经升上来，足够独当一面的人。
可那是给桑弘羊这个财务司的头头做助理啊！随便找个人也是不行的。虽然是助手，但在桑弘羊身边做事，免不了参与一些很重要的工作，如果能力不够，放在哪里也是让人生厌的！
最终决定了，搞一次考试选拔，所以等级还不高的职员都可以参加。
第一轮就是初级考试，筛掉了一大批基础不牢靠的。第二轮就困难了很多，对于大部分的低年资员工，这一轮根本通不过！第三轮则是面试，主要由副司长来主持。
裴英这个人吧，他是厌恶自己的‘才能’的，但同时他又常常因为自己的才能自傲。矛盾吗？其实并不，说到底就是‘人心人性’而已。
正常来说，裴英对给人做助理能有什么兴趣？他之前甚至不知道助理算是个什么职位，了解了一下，按照他的理解，被当成了‘跟班’一样的存在…这酒更不感兴趣了。
但自尊心作祟，他又对考试很感兴趣，他喜欢通过实实在在的方式压倒其他人，做的比所有人都好…他不怀疑自己只要想，就能当上这个助理。最终，他计划去参加一下考试，成功之后在拒绝当助理就好了。
三轮考试，两轮笔试、一轮面试。第一轮考试当然是轻轻松松，第二轮考试他就觉得很艰难了。不过从最后的结果可以知道，他还是以一个危险的成绩通过了——别管危险不危险，通过了就是通过了！
小少爷自己是不满意的，在进入第三轮面试的人里面他的成绩是垫底的！这能忍？
但相比起小少爷的不满，评定成绩的人就惊讶了。因为从简历来看，进入最终面试的十个人里，只有小少爷一个人是没有进行中高级培训的！当然了，经历过高级培训的估计也进入中层甚至高层了，不在这次考试人群范围内。
可中级培训呢？其他人可都是经过了中级培训，被认为是未来骨干的！
裴英这个名字出现在十人大名单上，而这个名字下的履历却干净的不得了，连初级培训都只是刚刚完成，真是新鲜的不能再新鲜的新人！
这么个人，立刻引起了高层的兴趣，甚至桑弘羊也过问了一句。得知这小子对于升迁没什么兴趣，而是为了上船做财务人员，这才过来做事了，颇有些哭笑不得。
一下就想起了陈嫣曾经说过的，有本事的人大多有怪脾气、怪毛病——事实上每个人都有，只是普通人有这些的时候会遭遇挫折，于是他们学会了改掉这些。而有本事的人不一样，所有人会因为他们的本事忽略掉那些，于是他们的坏毛病就都留了下来。
“裴先生想上船又是为何呢？”桑弘羊本来是不打算出现在面试现场的，因为对裴英好奇，最后也来了。
有些不适应面试的场合——这种好几个人质询自己一个的场景让裴英有些不自在，但他不可能输了场面，所以尽量忽视了那种古怪的感觉，板着脸道：“此事颇有意思。”
桑弘羊的表情还维持着很正经的样子，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一丝陈嫣的影子。当然，他们两个并不像，只是…只是，只是就是有一些微妙的相似之处。非要说的话，陈嫣如果再孤僻一些、盛气凌人一些、暴躁一些、厌世一些，大概就会更像了。
虽然还没弄清楚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斤两，但桑弘羊本能已经觉得对方绝不是一般人了。他这种本能一半来自天生，一半来自后天锻炼。他常常都和极优秀的人一起共事，长久下来也有了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经验。
“颇有意思？”桑弘羊玩味着这个说法，首先想到的就是陈嫣，她常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有意思’。很多时候促使她做出决定的就是这三个字…有的时候外人难免觉得她实在是太乱来了。
但基本上没什么在这些事上劝她，因为她乱来归乱来，最终却都能将事情圆过来，甚至比之前更上一层楼——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个时候所有人才能清楚的意识到，人与人的不同可以到什么地步。有的时候一个人一生都顺顺利利，并不一定是他总做了正确的选择，只是他能够将不那么正确的选择中的困难一一克服。而有的人一辈子坎坷无数，很有可能也不是这人做了错误的选择，对于这些人来说，即使是正确的选择也没有太大用处。
走在平路上也有平地摔的，再顺利的路都有人走不通，这不是正常的么。
陈嫣嫌日子太平淡，所以常常会搞一些有挑战性的操作（至少是在其他人眼里有挑战性的操作）。现在桑弘羊听裴英这么说，有一种微妙的兴趣。
是不是陈嫣也有可能成长成这个样子呢？如果陈嫣少年时代的经历没有那么美好，会不会就是这个样子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命题，但并没有什么探讨的意义。
最终完成了面试，副司长问桑弘羊，留下谁。桑弘羊说了两个名字，这两人都是笔试部分的佼佼者，刚刚面试也很不错，符合‘优秀’的定义。说完两个名字后顿了顿，他又道：“再加上裴英。”
“吾不去！”裴英回的更干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当然不会真的去做什么助理跟班！
所以最终报道的助理只有两名，对此桑弘羊却是笑弯了腰：“哈哈哈哈！该想到的，看上去那般傲气，怎会…说不得来做事也不过是勉强，是为了上船…”
说着就让身边的僮仆去传话——做一个月助理，就安排他上船！
小少爷其实这个时候对上船的兴趣已经没有那么大了，相比之下，更深的培训课更让他心痒痒的。
所以他一口回绝了僮仆，然后道：“若是安排中等的培训还差不多。”
“可以。”桑弘羊还真破了这个例。别人家的知识、技能都恨不得藏的越深越好，但他知道，陈嫣这个体系内并不是这个样子，至少陈嫣并不介意这种事！要知道这些接受过培训的人虽然因为合同的关系留下来做事了，但他们的人身自由并没有被限制。
所以他们将自己所学教给别人也是可以做到的！
之所以会签订合同，陈嫣的本意也不是阻止那些知识扩散，更多是不愿意面对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无止境地挖角。她需要保持自己队伍的相对稳定性，老是有骨干成员离职什么的，就算她再能培养，也玩不转啊！
而且组织培训班也是有成本的，人要是学完就跑，她不是亏了吗？得让这些人在岗位上创造价值，将陈嫣在这上面的投入回收才行啊！
桑弘羊非常了解陈嫣的想法，所以他并不觉得这个例外不能出现。最多就是上完了中级培训课，这个人跑路了而已。跑路就跑路了呗，现在上完中级培训课的人已经不少了，其中有一些也向外泄露了不少‘先进知识’，不差这么一个。
至于说在这么一个人身上亏掉的培训费，桑弘羊还不至于看在眼里。
于是裴英开始做起了‘屈辱’的跟班——说好的，得先做一个月助理，才给安排中级培训班。这也不是因为桑弘羊担心人提前跑了…中级培训班也不是随时都开课的，每年只有两批而已，下次开班本来就在一个月后。
“裴先生…您还好吗？这一段有些难走哈！”穿着短打的中年人豪爽异常，和谁都聊的起来，在前面赶车还不忘和车里的人唠嗑。
车里没有人答他，他也能自问自答，丝毫不受影响。
这是一辆说常见不常见，说少见又不少见的四轮马车。不常见是因为，除了作为货车，家用马车很少见四轮的，也就是长安还有一些。说常见，现在交通号正在向全国铺开，路上走的正是这种货车呢！
车里坐了两人，看上去是一对主仆。马车一路颠簸，晃晃悠悠的，小僮仆已经有些瞌睡了。倒是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依旧身姿挺拔地坐着，看着窗外的表情很平淡，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裴英…裴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去长安的路上。
啧！那混账！
现在在他脑子里，已经被骂了千百遍，恨不得踩上一只脚，狠狠踹的人正是桑弘羊！
他至今也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好像他一个不注意就在他身边做助理超过一个月了，后来上了更深的培训课——按理说，满足了好奇心，这就应该走了吧？然鹅，并没有，他稀里糊涂地又被说服留了下来。
而现在，又被塞进了去长安的马车！按照桑弘羊那混蛋的说法，‘不夜翁主’手边差一个能管事的人，他就把他给送去了！
这算甚！？小少爷内心愤愤。
“老子可不是你们送来送去的物件！”小少爷大声疾呼，最终恶狠狠道：“老子路上就跑！”从此以后天高海阔，像以前一样，到处逍遥就是了！
‘砰’地一声，裴英面无表情转过头来，小僮仆正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啧，蠢货！
马车走的是官道，虽然官道已经是相对而言很平整的道路，可到底不过是土路而已，个把石子、土坑的无法避免，每当这个时候坐在车里的人都会颠一下。
小僮仆完全没有注意到裴英的糟心，捂着额头讨好地笑了笑：“公子，饿了吗？”
说着就要去翻行李里的干粮。
“不用。”裴英言简意赅，并且假装没有看见小僮仆的失望表情。
小僮仆吧嗒吧嗒嘴，有点儿可惜…虽然桑先生安排他伺候的这位裴公子脾气不太好，但其实心地并不坏。如果是路上吃点心的话，不可能只自己吃！他和车夫必定也能沾光。
一路上准备的干粮，说是干粮，实际上和苦哈哈的马车车夫准备的干粮是两回事！要么是一些香软的点心，不然就是肉干！这肉干可不是那种硬邦邦、没甚滋味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肉被撕成了一缕一缕的，加了各种佐料，香喷喷的，好吃的不得了！
裴英看着外面的天色，再根据车夫说的，今天能在货栈休息，估摸着等会儿就要在货栈开饭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来到了一处人声鼎沸之处。
官道说到底就是一条大路而已，就和现代的高速公路没什么区别！高速公路沿路有什么？什么都可能有！农田、山地、河湖，但不太可能形成闹市区。一般来说，高速公路上最热闹的地方一般都是加油站、休息站什么的。
古代官道也是一样，一般人气足一些的地方就是沿途的茶棚、驿站——此时还没有茶叶，当然也就没有茶棚了。但是总有差不多的地方，供走官道的人喝水、喝酒、歇歇脚、吃个饭什么的。
驿站就更别说了，若是赶路的人在天黑之前到不了驿站，就得睡在野外…以公元前的治安水平，野外可不怎么安全。都要是以为古人淳朴，没有害人之心，那就是笑话了。真实的情况是，人性是复杂的，从来都是这样。古代有好人也有坏人，现代有坏人也有好人。
因为朝廷的权力很难入侵乡里的关系，驿站之外，遇到劫道的匪徒并不算罕见。若是没有遇到，很大可能只是运气好，而不是这个地区做到了路不拾遗。
这种情况下为什么没人想过在官道沿途开客栈呢？这当然是因为不赚钱啊！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人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地三十里地！会有出远门需求的只有商人、学者，另外官员上任、调任也需要行远路。
原本路上就有驿站了，如果再开客栈什么的，能赚钱？除非是一些热门地区，不然经营成本都赚不来。而热门地区，人家也不是傻的，本身就有供旅人使用的邸店。
而现在交通号撒了大价钱搞基础设施建设，一部分置了数量庞大的货运马车，另一部分就是在全国兴建货栈，形成完整网络了。
这件事从之前比较早的时候就开始做了，但到了去年才进入高潮，因为直到去年，交通号才拿下几个最重要的市场！大量的投资被分配到交通号，带来的就是交通号一大波建设潮！
不得不承认，华夏民族或许骨子里就是那种能搞大规模建设的民族，基础建设弄起来真的很快——反正也是小型的土木建筑而已，各地统筹同时进行，到今年为止，主要地区的货栈网络已经完成了！
裴英下了马车，左右逛看这座正在忙碌中的货栈。
这座货栈一看就知道是新建的，木头、砖瓦、涂白的泥墙，都还散发着新建的味道。但这里工作的伙计却像是做了多年的老资格，没有配合上的问题，更不存在工作不熟练。
裴英知道，这是因为他们经历过相同的培训！而且一路上的货栈都是一个样子，新建货栈的头头往往是从老货栈调来的，老人带新人，这能有什么不适应？
车夫踏进了货栈大厅，将手上的一块铜牌教给货栈的人——这是隶属交通号的身份牌。然后又摸出了一份证明信，说明他是出差，送个重要人物去长安的，让货栈招待。
裴英在一旁默默看着，他知道铜牌和证明信都不能让他们免费住在这里，还是得花钱的！拿出这些来的好处只是能确保他们可以住下来，不管今天的货栈挤不挤。另外，货栈的人也会在证明信上盖上此间货栈特有的章子。
章子上有一个共同的徽记，这是代表‘交通号’的徽记，后面还有一个编号。每个交通号的货栈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编号…等到车夫回去的时候就可以凭借盖满了章子的证明信报销开支（之前已经预支了开支，但出来一趟得多退少补）。
裴英在培训班学过，所以很快就能想明白，这能有效避免一些违规操作。比如货栈要直接招待，而不是开支报销，会不会有人钻空子，导致货栈多出很多坏账呢？现在的操作手法虽然麻烦了一些，但是减少了底下人钻空子的空间。
果然，很快货栈就给裴英等人安排了两间房，一间车夫和小僮仆住，裴英自己单独住一间。
房间在后面院子里，而走到货栈后面，此时已经有了不少人！其中绝大多数是交通号的车夫，是送货经过此处的。因为交通号有着十分庞大的马车夫队伍，所以各个货栈的‘入住率’很是不错，如果是运输旺季，有交通号车夫以外的人入住，还会出现房间难求的现象。
看得出来，今天就属于人比较多的时候。很多穿短打的马车夫走来走去，操着大嗓门，与一些见过没见过的人说着各自的见闻。因为都是常年到处跑的，见识比一般的人要多一些。
这些马车夫中，穿灰褐色短打，背后写着大大的数字的十分显眼，他们也愿意扎堆。这些就是交通号的马车夫了，这种短打衣裳是作为交通号马车夫的福利一起发下来的，一年两件，并不强制马车夫们穿这个。
不过大家都尽可能地穿这个…此时的生产力低下，穷人家庭是真的穷到了裤子得出门时轮着穿！这些马车夫原本就不是赤贫阶层（毕竟有一门手艺，其中一些还有自己的马车呢），但依旧是穷的！
如今在交通号做事，赚的比以前多一些，可也没到可以随便浪费的地步。交通号发的这一件衣裳可以罩在外面，夏季的时候穿这个就够了，其他季节穿在别的衣服外面，也降低了别的衣服磨损，为甚不穿呢？
随着穿这个成为一种习惯，不经意间就形成了一种身份认同——穿这个都是交通号的车夫，大家是很有共同话题的！出门在外要是遇到什么事，也会天然抱团，免得受欺负。
裴英在这些车夫身上扫了一眼，目光很快转移到另一拨人身上。看样子似乎是一队行商，规模并不大，除开领头主家模样的，就是一个老仆，一个小僮仆。另外就是几个壮年男子，估计是奴仆或者雇工，负责驾车、搬运货物之类。
简单来说，没什么出奇的。裴英很快去到了自己的房间，还不错，虽然不可能豪华，但至少干净——床上的铺盖都是刚洗过的，桌子也擦的刚刚静静，地上还有清扫过后留下的痕迹。
裴英虽然是富家公子出身，但并不是特别在意享受的人，在曾经的流浪生活里。他也睡过野外，吃过最难吃的干粮，现在这种生活，他算是安之若素。
等到小僮仆给他打来热水，洗了手脸，他又去吃饭。货栈是提供食物的，但都比较简单，水准只能说是不难吃。不过打听吃饭的人没有一个抱怨的，包括住在此地的那个行商。常年出门在外的，既能过最豪奢的生活，也能过最落魄的日子。
这种不过是日常而已。
西汉时大部分人吃两顿，下午的一顿飨食其实吃的比较早。等到吃完饭，裴英往外看了一会儿，果然，陆陆续续地又有一些马车夫抵达货栈。
裴英微微一笑，立刻跑到院子后面的那个大场院去！这个大场院看起来比货栈后院还要简单朴素，但裴英知道那只是看起来而已！比如那普普通通长方形的一排房子，其实用的是顶好的材料，砖瓦齐备，墙还特别厚实！，防水防火的能力很好。
这是货栈的库房，也是货栈的核心建筑。
库房对面就是一排排的马舍，而大场院中间一片空地，吊装机正在卸货。
裴英的心情总算舒畅了…他早就想跑了！最后怎么都没跑，就是想看这个——最近他对交通号着迷了，而且越看越着迷！一路上每经过一家货栈都要仔细观察。越想越觉得交通号真是个厉害东西…如果全国都分布着交通号货栈，连成一片……
光是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更重要的事，关于交通号裴英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没想明白的地方，似乎自己现在触及到的还只是皮毛。
这种感觉并不好，所以他更加认真地观察货栈——一次没想明白就又一次，竟然留到了现在。

第178章 汉广（1）
就在裴英还在路上的时候，陈嫣这边一边做着瓷器和玻璃作坊的准备工作，另一边也正常地过着属于‘不夜翁主’的日常生活。
所谓‘不夜翁主’的日常生活，就是在这样那样的上流社会场合出现，以及陪陪各处的亲人。对了，还有偶尔的进宫听课…陈嫣现在也学会分辨五经博士们讲课的水平了，学术水平有的时候真的不等于教育水平！水平太差的她一概不去。
这种办法固然省去了浪费时间的一些课程，但偶尔也会有失手的时候。
比如这一日本应该是治《论语》的老师过来授课，陈嫣觉得这个老师的水平特别高，虽然操着一口浓重齐地口音的官话有些让人听不惯，但鉴于其绝高的水平，陈嫣还是很愿意在他授课的时候来的。至于那一口齐地口音…陈嫣接触齐地学者久了，也就慢慢适应了。
主要是现在大量水平不错的学者都来自齐地，在这个圈子里稍微混的久一些，不适应的也只能慢慢适应！有很多人还会特意去学齐地方言呢…毕竟一些特别牛的学者就算会说官话，也是选择不说的，只用方言授课。
学生听不懂？难道不知道学了方言再来吗？学生听不懂老师的话，这难道对老师有什么影响？受到影响的只会是学生本人而已！学到的知识是自己的，为此想方设法、殚精竭虑本就是应该的——当时的人普遍抱有这样的看法，也不会有人觉得老师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今天这位治《论语》的老师却是因为突发事件来不了了，向天子说明了情况，天子让另一位博士来上课。
很难说这其中没有包含刘彻的私心，他早就知道陈嫣今天会进宫来听课。如果这个时候课程取消，那必然是要告知陈嫣的——就算没有告知，陈嫣进宫之后见没有老师上课，也是要走的，不然也是去椒房殿看看陈娇。
临时换老师上课就不一样了，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陈嫣也不太可能到场之后转身就走。
刘彻的想法很多，陈嫣却是没怎么想事。没人提前通知换了个上课老师…没问题鸭。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提前通知？陈嫣因为经历特殊的关系，是不可能如一个土生土长的大汉贵女一样考虑问题的。
她不会觉得自己就应该被重视，被无微不至地偏爱，稍有一点儿不对就胡思乱想、心生不满。
宫里提前通知她，她喜欢的老师今天不上课？她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脸！且不说宫人有没有发现她的偏好，就算发现了她对某个老师的偏好，为什么要在她没有提前打招呼的情况下主动告知她？
是为了讨好她？
呵呵，别的宫人或许有可能，但这些在刘彻身边的宫人怎么可能！这些宫人的前程全都仰赖刘彻一人而已！且不说陈嫣不会在这些宫人的事情上多一句嘴。就算陈嫣会发表意见，又能有用？
这可是离天子最近的宫人，最重要的就是安分守己，完完全全听天子的话！陈嫣插手太多，那是要上天啊！
进宫之后才知道这么个突发情况，陈嫣没有多想，只是可惜了自己期待的课。
不过正应了那句话‘来都来了’，总不能这会儿扭头就走吧…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这件事传到人家学者那里，那不是得罪人么。所以陈嫣稍稍犹豫了两下，最终留了下来。
事实证明，这次的课程无聊死了，陈嫣主要精力用于让自己不要睡过去。最近她为了瓷器作坊和玻璃作坊的筹备工作，亲自上手准备（主要是这是两个此时很讲究技术的产业，所有人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她算是有些经验的，毕竟她亲身经历过，自然想要多做一些引导工作）。
这些工作占据了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如果课程有趣还好，然而这课程是这样无聊，她真的支撑不住了！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陈嫣可以选择趴在书案上睡过去。毕竟她也就是个旁听生而已，估计老师们都盯着刘彻这个正经学生了！她睡过去根本不会引起注意。但陈嫣始终突破不了那一层心理障碍，上课时间睡觉，除非是很累很累的自习课，不然她是真的没有尝试过！
做惯了好学生的人就是这样……
没办法，陈嫣只能找些事做，用以转移注意力。
翻出了一空白的丝帛，陈嫣用最细的毛笔考试画地图。上辈子她就能画国家地图了，不过是简单的轮廓图，然后再在上面画主要的山脉与河流。这当然是为了应对地理考试…这还是初中时的基本功。高中时的地理更注重分析一些。
这种大范围下的轮廓图，陈嫣画的很好，可是轮到具体某地的地图，体现地形地势、水文气候等方面细节的时候，她就不行了。那不是中学阶段地理课应该掌握的内容……
不过就算是陈嫣认为的十分简陋的地图，她能够画出来，在这个时代也很了不起了。这个时代来说，地图本就是一种极少数人才能接触到的东西。而就算是能够接触到地图的人，也不见得对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有具象化的了解。
陈嫣在画好简略轮廓，以及山脉河流走势之后，还是往地图上填各个行政区，以及重要城市。这倒不是上辈子的功劳，而是这辈子用心学习的结果。
此时的地图，就算是号称精确的军用地图，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没有精确的测量手段，没有规范的制图知识，连等高线之类的概念都没有…又能指望什么呢？
不过地图上标的城市之类倒是问题不大。
陈嫣因为交通号正在推进交通号陆路运输网络建设的关系，整天就对着大地图，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真能完成这个庞大网络——虽然不用陈嫣具体去做什么，但她也不可能将这么大的事情丢开不管，所以一直是有观察其进度的。
刘彻其实上课也不怎么认真…对于这门课的老师，刘彻的意见没有陈嫣的大。或者说，刘彻对这些上课的五经博士无所谓好坏！陈嫣是来正经上课的，所以才会去判断老师的水平。而对于刘彻而言，老师讲课的水平高低重要吗？他本身就醉翁之意不在酒！
对于刘彻而言，五经博士的教学水平意义在于，如果水平太差，陈嫣就不乐意来听课了——所以他会特别优待那几个讲课讲的好的！那些博士们还真以为天子看到他们的努力，纷纷比较着提高本人的教学水平。
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掌握了一切，什么都一清二楚。
此时刘彻也没有认真听讲，而是在假装听课之下，用遇光看着陈嫣那边。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这个姿势，真是看不到啊！好不容易等到授课的博士不注意，刘彻赶紧转头去看。
这一下就注意到了陈嫣正在画地图…说实在的，这幅地图让他觉得惊异。
一开始他是赞叹，赞叹陈嫣对大汉的了解。即使是朝堂上做到两千石级别的官员，他们也不一定对祖国河山这么了解…很多时候都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
陈嫣对于国家的了解却像是千锤百炼出来的，所以下笔的时候才能毫不犹豫（说实在的，陈嫣本就是千锤百炼才有这样的功底！上辈子念初中的时候，她甚至和同学买来国家地图的拼图，整天在家里拼着玩儿，以加深印象）。
然后刘彻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因为陈嫣这幅地图和他自己平常看的似乎不太一样。
这是当然的了，陈嫣画的是她最熟悉的‘雄鸡版’，而刘彻熟悉的地图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此时的华夏地盘其实还集中在中原一块，西方和北方一大片土地还从来没有纳入过版图！南方倒是纳入了，但多是‘少数民族’聚居，更没有经过开发，属于名义上属于中央，但实际上若即若离的土地。
刘彻不太清楚陈嫣这幅地图有没有问题，但他直觉这是没有问题的——他知道的部分都是正确的…更重要的事，陈嫣没事儿在这种事情上造假干什么？闲得慌么？
等到这一堂煎熬至极的课上完，刘彻总算能挪到陈嫣身后看她画图了。此时地图上的行政区、主要城市都已经标注完毕，陈嫣正在补充各个交通要道、水泽湖泊之类的信息。
为了让地图明晰，她还使用了不同的颜色。基础的是墨色线条，这之上还用了红色、黄色等颜色。
这让陈嫣花了这么一会儿画出来的地图显得十分精致，比刘彻手中那些需要收藏的地图还要好的样子。这倒不是陈嫣的地图真就有那么好，严格意义上来说，她画的地图，和此时的地图处在同一个水平上，都不怎么好。
但陈嫣将地形图和行政图彻底叠加到了一起（此时的地图并不是这样，要么是简略的地形地势图，要不然就是标注了几个城市的分布图，偶尔两者有结合，也十分简陋），而且还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不同内容，看起来清爽省心。
“这一片，你倒是清楚。”刘彻在陈嫣身后冷不丁地伸出了手，手指放在南方一块上。
陈嫣吓了一大跳，手上捏着毛笔，毛笔上的颜料差点儿染在了地图上！她这幅地图可是没有改动过的，一直很顺利，她可不想最后一点儿了来一个不完美的地方。
捏住毛笔，放松了一下。陈嫣这才想到自己这地图画的有点儿‘超前’了。
偷偷觑了一眼刘彻的脸色，确定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疑惑而已。这才解释道：“我如今在南方种甘蔗，多少了解了一些…其实还有一些别的产业也在南边。”
刘彻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扬了扬眉：“南方多瘴气，多野人，沐教化者少，怎么在那儿置产业？”
陈嫣笑了一声，刘彻的这个看法基本上就代表了此时的主流看法，也不能说他不对。正经来说，现在的南方和后世所谓‘江南’完全是两回事。因为地广人稀、森林密布、水泽众多，又有比中原地区炎热的多的气候，其实很不适宜人类居住。
就好比让现代人去热带雨林定居，必然会有很大的不适应，一些身体弱的人立刻就能生病……
一片土地上没有人，也就谈不上商业或者财富了，这是古今皆同的道理。这些年有人去南方贩货，也多是弄来一些土产进行贩卖，类似象牙犀角之类的东西，人类活动多年的中原地区已经很少见了，往南方去寻却不难见到。
而且炎热气候下，南方确实有很多北方没有的东西。
不过就算这些土产很受欢迎，产业也无法做大，还是因为本地人少啊！商人去收购，基本上都是家家户户自己弄得一点儿，无法形成很大的规模。
刘彻还是知道陈嫣的生意的，陈嫣根本不会做小生意…在他看来，柘饧也就算了，因为这是一个能做大的生意，而北方又实在不适宜种植甘蔗。
“非、非！姐夫这话就说错了！”陈嫣眼睛亮亮地给刘彻解释南方的情况：“其实南方并不是那样，那里山野多，好东西也就多，只不过没人花心思而已。至于人么，想办法多迁些过去才是道理…话说中原人越来越多，迟早有不够住的时候，到时候最好是往南方去呀！”
其实古代最早的王朝都比较长寿，这不是没有原因的。除了因为那个时候人还比较老实，不被逼到那个份上，轻易不会有造反的想法，大家对大义名分之类的东西可是看的很重的。
而除了这个因素，就是古代王朝的疆域问题了。等到唐朝以后，华夏的领土其实已经基本稳定下来，此后虽也可可扩展，但都属于小打小闹，而且新扩展的土地也很难被实际占领……
而在唐朝以前，各个王朝其实是有着巨大的迂回空间的！
唐朝以后的朝代经常是死于土地兼并（至少这是一个重要原因），但是唐以前却很少有这种情况。大多是民族矛盾、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等等导致王朝覆灭——其实也有土地兼并的原因，但其实是可以避免的。
因为此时的华夏大地还多的是土地！往东，辽东地区还有大量潜力，只不过粗粗占领而已。往西，是后世新疆地区，往北有适宜半游牧半农耕地草原，更重要的是往南，那正是后世的膏腴之地啊！
在土地兼并严重的时候，下力气开发南方土地，给农民一个出路——如果被地主豪强压迫太过，就可以国家借钱往南方去啊！这样一来，地主豪强不敢压迫太过，不然他们就要失去‘人口’了！这些地主豪强是掌握了生产资料，可在公元前的时代，离开人口妄谈生产资料都是可笑的！
如果地主豪强脑子不好，依旧一意孤行，这些平头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自然会跑到南方去！
华夏民族确实安土重迁，轻易不会离开家乡，但是都活不下去了，还讲究那些？
而且说的更深入一些，华夏民族本身也是最有求生欲的民族！所以在古代，东南亚、南亚会有那么多的东南沿海移民！日子过不下去了，还不能求一条生路？
至于南方还在开发阶段，可能有的危险，如气候不适应，有野人袭击，盗贼颇多之类——对于移民者而言，留在老家是必死无疑，来到新天地，有可能活，而且能活的很好，怎么选很难吗？
有广大的江南地区消化土地兼并造成的破产农民，给王朝续命两百年不算过分吧？当然，前提是国家不出现其他方面的问题。
开发南方对于陈嫣来说是有利，对于国家来说也是有利的。因为是共同利益，所以陈嫣心中微动，觉得给刘彻推销推销这个理念似乎也不错。
于是笑着道：“我过去一些时日常思一事，倒是推出了一套道理，姐夫听不听？”
刘彻自然是愿意听的，做了一个手势，就是示意陈嫣可以随便说的意思。
陈嫣笑着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手腕，然后手指到了地图上中原一块，道：“中原发源于此，自上古炎黄，再到尧舜禹，再有后来的夏商周，左右转不出这个圈。周代有分封诸侯王入边疆的举措，此举开发了偏远地区，扩大了领土，也便于抵御夷狄。”
“然，至于此时，其实土地依旧不算大，姐夫治下大概是这一块。”陈嫣说着又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
“我与姐夫来做一个推演罢！”陈嫣笑着道：“自大汉初建，至今人口增长多少？”
这是国家基础数据，刘彻怎么可能不清楚，张口便道：“高祖初建国家，人口不过一千七百万不到。如今，最近一次呈上户籍总览，人口已至三千六百万上下，增长不止一倍。”
陈嫣指尖点了点书案，道：“这就是了，天下夫妻生子女，一二者甚少，多的是三五子的，七八子，甚至十子的也不是没有！就算有夭折，一户一男一女有三五个儿女长大成人，也属常见罢？”
刘彻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虽然也有特别穷的家庭，生下孩子养不起，只能丢掉或者直接溺死，但最普遍的情况大家也不差那一张嘴，最多就是日子过的更紧张一些。但考虑到人口本就是重要财产，孩子长大了就能为家庭做贡献，大家还是乐于多生孩子的。
“既然如此，那么一二十年一代人，是否一代更比一代多？”陈嫣见刘彻点头，自然就更往下推演了。
这次刘彻不需要想，立刻就点头了，毕竟因果关系非常明了了。
“李悝说‘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那是当年旧事了，如今焉能？如关中、齐地等人口众多之地，多得是无地农夫，就算有地，也常常不过十来亩！至于北方其他地域，虽然好些，但若不是山野之地，也罕见‘治田百亩’了，最多三五十亩罢了！”
陈嫣说的是再明白不过的数字，自然有说服力，又道：“如今虽有农夫勤勉，妇女稚儿皆协力耕作，一亩土地也是细心侍弄，亩产粮食比古时要高一些，但委实高的有限…建国家以来，人口增长了一倍有余，而土地却没有增长这么多。如今尚且如此，再过一二十年，人只会越多，到时何如呢？”
“土地可养不起这么多人了！”
陈嫣说的很危险，实际上也确实可能这么危险——但陈嫣知道，这个说法其实是有问题的。因为在汉武一朝发动的对匈奴作战会死很多人，就像历朝历代改朝换代一样，打仗死人，新王朝建立，人少地多，大家就又能休养生息了。
汉武帝一朝人口锐减，甚至有户口减半的说法，其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是赋税加重，农民破产，最终投靠地主，成为隐户。但不得不承认，也确实有很多青壮年死在了这场战争中。
这样说来，至少陈嫣所说的‘一二十年’里事情就会变得严峻，这是有问题的。
不过她也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问题，因为到时候确实有很多人破产成为隐户，要是多一条生路给他们，那也好啊！而且土地不够养活人口这种事迟早也会有的，早点儿开发南方算是未雨绸缪，没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陈嫣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她指着地图上的南方地区：“之前就与姐夫说过，可以在南方多开垦一些土地，兴建甘蔗种植园。种植甘蔗比种植其他要挣钱一些，以此就能吸引一些中原地区的农夫。有了这些人，南方地区也能有人气一些。日后再有一些地区人口太多，往南方送的时候也不会太难。”
之前虽然谈过在南方搞甘蔗种植园，但那只是甘蔗种植园这么个项目而已。和真正的、有意识地搞南方大开发，使其成为新天地，那还是有区别的，计划规模不可同日而语！

第179章 汉广（2）
刘彻拿起地图摆弄了一会儿…有的时候他是真为陈嫣可惜，如果她是个男子，他必然是要重用的！刘彻本身很喜欢发掘年轻人中有新思想、朝气蓬勃的那种，有别于那些已经垂垂老矣，始终抱着老一套，总是在挑他刺的人！
简直倚老卖老！目光短浅！
明明是过着现在的日子，却老用高祖开国时的情形考虑！
刘彻也想过自己喜欢怎样的年轻人，最终却发现，想象中的好帮手都是照着陈嫣的模子来的。而如今收拢在身边的青年才俊，无一不是与陈嫣有着这样那样的相似。
他们或者敢想敢做，或者才华横溢，或者性格活泼，或者…但他们都不是陈嫣，不可能让他怦然心动。
地图描绘地清晰，刘彻有的时候会觉得很有意思。他想，如果将这幅地图拿给别人去看，后宫中的女子大概会问这是什么吧。问身边的那些侍中，他们倒是知道这是地图，但具体的就很缺乏认识了。
此时的读书人当然有地理方面的知识，但这种知识是非图像化的！这就像是上地理课没有图，虽然知识点是记住了，可到底缺了那么点儿意思。等到实际去应用的时候，‘感觉’是不够的。
刘彻从小接受的就是最好的教育，见识也绝对是一等一的。而和陈嫣同窗学习更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畅所欲言地讨论。有的时候在这种讨论中，原本困惑的问题就解决了。
后来他保留下了这个习惯，但后来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和他畅所欲言的——皇帝、天之子，即使他再表明自己的亲切，也不可能真的有人忘记他的身份地位。畅所欲言做不到了，还可以说是非战之罪，毕竟刘彻也很清楚，一代代帝王都是如此过来的。
可是其他人连跟上他的思路这一点都做不到，这就很让人恼火了！连跟上都不能，何谈启发他呢？
简而言之，要他们何用？在最生气的时候刘彻是真的这样想过。
“阿嫣…”
“嗯？”陈嫣还在想着怎么推销这个‘南方大开发’的计划呢，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刘彻伸手拽了拽她额边的小辫儿——她今日梳了一个稍微复杂一点儿的头发，额边一圈编了细细的辫子，垂下来。
“呀！”陈嫣瞪过去，却只引得刘彻大笑了起来！
人人生而孤独，刘彻从很久以前就懂得这个道理了，只是作为孤家寡人的皇帝要更加孤独而已，他们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但…他想他果然比历代帝王都要好运一些。
陈嫣今天穿了一条特别鲜艳的裙子，是一条间色裙，数种颜色相间。只是说的话会觉得太花里胡哨，但因为颜色搭配的很好，反而有一种特别的好看。
因为刘彻拽了她辫子，她退后了好几步，倚靠在阳光明媚的窗下。
像一只美丽的翠鸟，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刘彻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却是依旧的。他想，他得把她留下，把她永永远远留下！
如果他一生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那么当然可以当一个孤独的帝王——其实孤独的帝王也没什么不好，他们的生活由权力、女人、人世间最好的享受来填满，活着的时候是人，但更接近于神。
但是既然已经经历过有人陪伴的生活，那么就无法忍受孤独了…这种陪伴是精神上的陪伴。如果不是阿嫣，刘彻自己也不能相信，有这样一个人，他甚至可以不要触碰，只要他出现在他可以看到的地方。
和他说话，看他一眼，就已经足够了——如果这只翠鸟可以留下来，那么他甚至可以一辈子不去伸手。
但他同时也很清楚，他非得伸手不可…这只翠鸟有着利于飞行的翅膀，有着轻盈的身体，还有着未经驯服的心！
她会离开的，他离这只美丽的鸟儿越近就越能确定这一点。事实上，这让她更美了…死气沉沉呆在笼子里的鸟雀，怎么可能比得上因为意外，停留在你的窗前，梳理羽毛的翠鸟？
因为逆光的关系，刘彻眯了眯眼睛，事业范围内的陈嫣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晕。陈嫣的皮肤是雪白的，整个人又很轻盈，有的时候刘彻会觉得她能消散在日光当中。
“阿嫣，过来。”刘彻低声道，手伸了出去。
陈嫣没有听清，他说得实在是太低了，‘咦’了一声看他：“什么？姐夫说什么？”
刘彻顿了顿，手已经放下来：“过来！有点儿事麻烦你。”
“哦。”陈嫣答应了一声，走过去。只是双手护住了额前，似乎很怕刘彻再扯她小辫子。
刘彻见状却是有些哭笑不得，让人将自己之前准备的一个盒子给拿了出来，抽出盒子上的插板，里面是一套类似棋类游戏道具一样的东西。
因为好奇，陈嫣伸着脖子去看盒子里面，手也自然放下了。刘彻就是这个时候忽然伸手，扯了一下她的小辫儿：“朕要做什么，你拦得住？”
陈嫣并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深意，只是跺了跺脚，反驳道：“拦不住，难道我不会跑？”
气的鼓了鼓脸颊：“姐夫可是皇帝，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这么欺负小孩子！”
“你是小孩子？”刘彻扯了扯嘴角，“朕听皇后说，你近日又相看了一‘青年才俊’，这可不是小孩子做的事。”
“又不是我愿意的。”陈嫣并不是很想提自己是怎么被逼相亲的，所以迅速转移话题，指着之前的盒子道：“这是上回说的…”
刘彻点点头。
其实就是上回碰面的时候，陈嫣和刘彻讨论了一下如果要对匈作战，战争要怎么铺陈开——刘彻就是一个战争狂人！然而朝中的老年大臣基本上都是主和派…很有可能是当年高祖皇帝白登之围让这些人吓破了胆子吧。
当年天下初定，内部基本上已经扫平，剩下的就是趁着秦末战乱而逐渐成长起来，一不小心就成为大患的匈奴。当时的高祖皇帝手下良将如云，他自己本身也是极为杰出的军事将领，兵士也是久经考验，从战争中成长起来的精兵。
本以为拿下匈奴应该是轻轻松松…不只是汉高祖自己这样觉得，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这样觉得！
觉得匈奴，夷狄犬戎之类而已！中原地区就从来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然而迎来的却是白登之围，而白登之围使得匈奴逼近长安，差点儿要了高祖皇帝的命！当时生活在长安的贵族恐怕没少提心吊胆吧！
真要是匈奴血洗长安，他们可一个都跑不掉！
经历这样的事，大汉的对匈态度就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原本抱有的是中原民族对周边游牧民族的蔑视，事实上，从商周时期起，这些游牧民族就任由中原民族搓扁揉圆了！这是过往的历史带来的自信。
但一场突然大溃败，彻底击垮了中原民族的自信心！这就是打怕了！后世汉朝打匈奴也是这样，前面一些战争把他们打怕了，基本上听到是汉军就先怯了几分。如果这股汉军的统领是那几个曾经给匈奴留下过巨大伤痛的，战争没有开始可能就要溃逃。
匈奴民族善战不假，但他们到底是人，大家的心理都是差不多的。
而现在的大汉，显然还没有经历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没有重新建立起对匈奴的自信心，这个时候的大汉还沉浸在曾经的白登之围带来的失落当中。
刘彻根本不懂这种情绪，因为从他有记忆起，白登之围已经很远了，远到就是竹简上的故事，远到和夏商时期的神话故事没什么两样。而他长大之时，这个国家强大而富足，他本人也是顺风顺水长大。
对于他这样的青年来说，要承认自己的失败是很难的！面对匈奴，他首先想到的绝不是曾经的失败以及失败带来的恐慌！而是洗刷这曾经的失败，洗刷这种耻辱！至于会不会失败？他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失败的。
怎么可能失败！
而在这一点上，陈嫣和他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关于这个，陈嫣的原因还要复杂一些。首先，陈嫣知道这一场汉匈战争必然要打，而且大汉赢了！而且她从后世学到这段历史的时候，教科书上的评价都是正面的，认为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为中华民族赢得了更多的生存空间，铸造了华夏民族的脊梁——民族脊梁这种东西，并不是在民族沉沦中锻炼出来的，是要有不断的成功才行锻造。
只有这样，将来民族危亡之时，所有人才能不甘于沉沦…过去的历史让这个民族永远记得这是一个闪耀的民族。相反的话，一个习惯灰暗的民族，根本不能指望他们会对艰难的生存环境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关于这场战争的主流定论无疑是影响了陈嫣的判断的，即使她知道这场战争劳民伤财，即使她很清楚游牧民族这种存在根本就是打压下去一个就会有另一个！这场战争的实质性好处很有限。但…但那又怎么样？问陈嫣一百遍，这场战争要不要打，她会回一百遍：要打！
另外，陈嫣从小接受的是爱国主义教育。在她出生成长的时代，可以说绝大部分的孩子都是没吃过苦的。陈嫣从小生活条件算差的了，父母双亡，只能和爷爷一起生活在乡镇…但真要说的话，她并没有什么物质上的缺乏，也没有说别人有的教育机会，她没有。
物质的极大丰富让她这种条件的小孩也过上了不错的生活。
从陈嫣有记忆开始，她所在的这个国家就是富强的、蒸蒸日上的、永远在创造奇迹的！或许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让人发自内心去爱、去自豪的国家！
而且他还有那么悠久灿烂的历史！
这种经历直接体现在了陈嫣他们这一代人的心态上——宽广宏大，确确实实认可着自身种种，愿意为国家做出牺牲（别小看这个，愿意为自己的国家做出牺牲，这本身就是一个国家或者民族的极大成就）。
‘别问国家为你做了什么，要问自己能为国家做什么’，说出这种话的背景一定是一个壮志凌云的时代！换成是这个国家衰败时，说出这样的话只会让人嘲讽为‘假大空’‘虚伪’‘虚无的民族主义’之类。
这种国家情怀在陈嫣身上始终是有体现的，即使现在这个国家已经不是原本那个国家了！
匈奴是大汉外部的敌人，这样一个纵使在边境搞破坏的存在，像陈嫣这种热血青年能忍才是怪了！
有些东西不能假装，实际上陈嫣也不是个善于假装的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也不可能突然变成是。所以从刘彻的角度，他可以很透彻地看穿陈嫣——有的时候她真是天下顶顶聪明的人，但她本身又是一个过于简单的人。
她的家国情怀在刘彻眼睛里一览无余。
刘彻当然爱自己的国家，相对而言，朝堂上的很多朝臣就要差得远了。这些人当然也爱国，但是站在他们的位置，拥有的太多，也就无法全心全意去爱这个国家了。很多时候他们要考虑家族利益，个人利益，这些利益会压倒他们对国家的热爱。
刘彻就知道，边疆一带，多的是与匈奴交往甚密的官员和商人。这些人会贩卖给匈奴武器，甚至大汉的情报——这当然会损害大汉的利益，但他们因此获得了好处，这就够了！
刘彻喜欢年轻人，其中原因之一就是年轻人拥有的太少，反而能全心全意地为这个国家着想，而不是计较个人在这些事中的得失。
陈嫣说到这个国家方方面面的时候简直眼睛都在发光，有的时候刘彻甚至觉得，对这个国家陈嫣比他更有信心。
两个人在关于国家、关于汉匈战争的事情上是如此合拍，以至于两人常常会讨论一番汉匈战争该怎么打。就在上次讨论的时候，陈嫣随口提了一句军棋推演战争的具体逻辑。
她没有想到，刘彻就把她的随口之说记住了，还让人真的弄出了一套像模像样的军棋。
和后世用来进行推演的军棋差别很大，但其实更适应这个时代的战争，用来使用的话，足够了。
一块皮革的棋盘，铺在书案上后，两人又一起将各种各样的棋子拿了出来。看着这些，陈嫣有一种和小伙伴玩飞行棋的错位感！她很快将这种想法赶出了脑子：想什么呢！这可是很严肃的战争推演！
考虑到参与者之一是这个国家的首脑，说不定推演的过程会影响到将来战争计划的制定！这么一想，陈嫣觉得肩头的担子重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刘彻堂而皇之地占了正面位置——这个方位是‘汉方’，也就是说，他扮演的是汉军这边。陈嫣倒是无所谓，坐到了另一边：“行叭…扮演匈奴…”
陈嫣进入状态是很快的，站在匈奴的位置自然就要完全按照匈奴的想法来。
“…天真！这般诱敌有何看不穿的？”陈嫣很不客气地指出了刘彻某些方略上的天真：“我这边会将计就计，假装中计，实际上买通能够买通的人，反杀一回！”
陈嫣开始做军略部署。
一场军事推演完毕，陈嫣做出一个结论：“所谓诡计，其实只是小道！就算姐夫方才成功了，又能如何呢？最多是小挫匈奴一回！真要打赢匈奴，甚至摧毁匈奴，只能两军对垒，正面战斗！”
历史上无数的战役都证明了这一点，就算有游击战这种看似很占便宜的打法，以及其他听起来很棒的诡计。但事实就是，没有一场决定命运的战争是由此决定最终去向的！
最终总要大军集结，来一场决定最终结果的大战。
刘彻在一旁拄着下巴看陈嫣，虽然陈嫣刚刚在推演中赢了他，此时又把他的方略批评了一顿。换成别人，就算说的有理，恐怕也要得罪皇帝了——显然陈嫣并不知道自己获得了与众不同的待遇，刘彻并不记恨她，甚至因为她的胜利，她的见解而心情变得更加明媚。
听听、听听！这样的话，一般人说得出吗？刘彻平常也会骂身边的侍中！骂这些人的时候陈嫣常常会成为参照组，放在现代，同等待遇的大概就是‘妈朋儿’了。
“你等什么时候能有阿嫣的见解，朕也不用这样费心了！”这样的话他是直接说的！
长久下来，刘彻身边的侍中对‘不夜翁主’也有了别样看法…大抵是不服气吧。
他们是很想说明的，他们并不输陈嫣。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刘彻这个人的性格就是这样了。一旦他认定的事情，除非他自己改变想法，不然谁也别想让他换个念头！
他的用人方式就完美体现了这一点，典型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陈嫣一边做总结，一边盘算着要不要做个沙盘出来。对着等高线都没有的地图玩儿军事推演总觉得不够。过去她是没心思搞这个，也没有用的上的地方，现在看看，或许能送给刘彻呢。
虽然陈嫣心里是有一点儿怕刘彻的——这无关于刘彻对她的态度，对于一个能决定自己命运，甚至生死的人，就算这个对自己再好，也无法避免惧怕吧？只不过这种惧怕与其说是对刘彻的惧怕，还不如说是对皇帝权威的害怕，在与刘彻的日常交往中常常被陈嫣自己都忽略了。
但陈嫣也不得不承认，刘彻这个姐夫兼表哥真是对她蛮好的了。她要是有什么好东西，想到送给刘彻也是很正常的。
这样想着，她兴致勃勃地对刘彻说了她的想法，关于沙盘的——不是不能她做好了再直接送给刘彻，而是陈嫣手上没有足够好的地图！刘彻就不一样了，他那里一定有大量可能发生战争的地区的地图！
或许这些地图十分简陋，和后世的没法比，但其中的信息却不会缺少！
要知道刘彻想哟发动汉匈战争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方面的准备怎么可能一点儿不做。
陈嫣说了一下，刘彻立刻就明白了沙盘的好处，当即拍板：“韩让，阿嫣说的话可记住了？去和少府说，让少府制沙盘——不，等等，阿嫣，不然咱们亲自动手制这沙盘，如何？”
“？”陈嫣不明白，怎么又要自己做了。想也知道，如果少府的人动手，那肯定是最专业的人才一起做！术业有专攻，不比他们强得多吗？
陈嫣的脸色很好懂，一下把刘彻都逗乐了。心情大好之下又伸手拽了一下陈嫣的小辫儿，假装没看见陈嫣正在瞪自己，自顾自道：“少府做少府的，咱们也可自己做一个，做完之后必然对山川地理了然于胸了。”
这说的也有道理，自己亲手做一遍可比看多少次都要来的深刻。
不过陈嫣也有自己的忧虑，做一个沙盘就够麻烦的，可不是两三句话的事情！更何况汉匈之间可能的交战区那么大，真要做沙盘，那就不是一个两个了！她还好一点儿，虽然手头上有好多好多的事，但要是安排好了，暂时推给别人也不是做不到。
可刘彻是皇帝，日理万机的人，哪有那么多的时间？
陈嫣说的也有道理，刘彻想了想道：“那些琐事，譬如和泥、打底、确定图纸皆使少府完成。平常也不止朕与你做，韩嫣、卫青他们也一同来——说起来朕有意重用他们呢，既是如此，这也算是进学了。”
顺着刘彻的目光，陈嫣看到了不远处侍立着的几个青年，韩嫣、卫青等人皆在其中。
刘彻注意到了陈嫣神态，便笑着问道：“如何，你觉得他们如何？”
陈嫣此时的神态有一种刘彻看不明白的冷漠，只听她道：“卫青自有大才！至于韩嫣，不过了了而已。”

第180章 汉广（3）
“陛下…这…老奴来罢！”韩让围着刘彻打转，又想上手帮忙，又因为种种原因不敢上手帮忙。
刘彻觉得脸上痒痒的，想用手去擦，然而手上一手的泥，当然是不能擦。这个时候韩让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这就更让他烦闷了。当即伸手指着一边道：“边上站着…对，远一点儿！”
陈嫣本来在认真工作的，见刘彻又开始指挥起身边人，而不是将注意力放在未完工的沙盘上。哼哼了一声，不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刘彻摸鱼就摸鱼呗，她跟着一起做沙盘本来就是玩儿的性质大过做正事。
为了一点儿玩儿的事情，平白让刘彻不高兴，何必呢？她是很在乎这个沙盘吗？陈嫣虽然平常看起来和刘彻‘没大没小’的，事实上，她早早地划好了线，很清楚刘彻是什么人，而且她绝不会越过去！
她能和刘彻相处地那么‘随意’，并不是因为她这辈子的身份有多么高，背景有多么深厚。更多的，是因为她曾经来自一个人人平等（至少保持着相对平等）的时代，有些事情已经成为习惯，她是不可能像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对皇权保持着‘诚惶诚恐’的态度的。
而另一边，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陈嫣又可能比任何一个人都在意皇权！
这个时代的人，从来就生活在皇权的影响下，他们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不会觉得皇帝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荣辱有什么问题，本身也不会因为这个而有别的情绪。
但是陈嫣是不一样的，她天然就介意，甚至惧怕这个！她经营了很多产业，她自问都是这个时代合法经营出来的，而且都客观上有利于发展。可是就是因为她的生意太大了，她始终有一种被害妄想——一旦有人意识到她的产业已经能影响到这个国家了，会不会她就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
因为这样的原因，很多时候陈嫣都是收着做一些事的！
甚至现在，明明现金流已经比较紧张了，又要搞交通号，又要搞海运，她还是会花钱去做蓬莱岛的初期探明和开发工作。不就是因为她始终有一种感觉么，一旦有什么不对，她就往蓬莱岛跑！保底也能建立一个孤悬海外的小国。
以这个时代的军事、科技水平，应该不会有人会为了搞死她，要追到蓬莱岛去罢？
陈嫣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手上衣袖挽的高高的，前几天刚过了端午节（当然了，此时并没有端午节，只不过五月初五本来就是一个传统的举行祭祀活动的日子。所谓纪念屈原，只是附会上去的），现在天气也很热了。
手上团了一团湿泥，眼睛瞥了一眼钉在另一边柱子上的图，陈嫣开始在沙盘上安排这团泥。
正做事呢，旁边的韩嫣就嘟囔着这靠了过来：“翁主，翁主，您帮我看看，这儿是如此安置么？”
陈嫣又看了看地图，以及一些说明资料。摇了摇头：“不不不，这边才是山脊，得拢起来才行！”
指导完韩嫣，陈嫣正好扫过另一边的卫青，卫青正在和他的兄长卫长孺一起做一个区域的沙盘。见她看过来，卫青相当拘谨地点了点头，卫长孺则是低头躲过了她的目光，似乎根本不敢看她的样子。
陈嫣发现卫家两兄弟的任务完成的很好，再一看，是卫青这个做弟弟的主导了工作。忍不住叹息：果然是历史上的名将，他出头不是没有道理的，看天赋就高出别人一截了。
历史上卫青的出头要感谢自己的姐姐卫子夫，如果不是她成为汉武帝的宠妃，就算卫青再有天赋又如何呢？他本身是平阳侯府的一个家奴，根本没有机会去学习，更别说发挥自己的天赋了！
但坦率地说，如果卫青本身不是才能出众，有一百个卫子夫当姐姐也无济于事。
刘彻后宫的女人并不少，也就是说外戚的数量会更多。再加上一些功臣之后、刘氏宗亲…这些人其实都是刘彻的人才库，可是这么多人里面提拔起来的人就那些，里面就有卫青，而最后的结局，也是卫青最好。
这足以说明，这个现阶段并没有引起多少人关注的朴素年轻人本身具有的就是最顶级的才华！
不愧是未来的名将，对地图似乎有一种本能的天赋。陈嫣教了少府的一些人现代绘图会用到的东西，现在少府送来的地图能够蕴含更多的信息，相对应的，也就复杂了很多。
原本的地图，即使是个门外汉，也多少能看出一点儿东西，因为简单啊，就几个相对方位，几个重要的建筑工事、山脉、河流之类。而现在的地图就不同了，非得学过，又有一定空间想象能力才行。
不过刘彻还是支持少府按照陈嫣的法子稍微改进一下地图绘制方法，刘彻本来就是非常聪明的那种人，所以他佷容易看出这种新方法的好处。虽然一开始带来了一些看地图的门槛，可一旦跨过这个门槛，就是好处了。
从地图上能够得到大量信息，至少比自己的敌人多得多！而在战场上，获取多少信息都不嫌多！很多时候就是这些决定了战争的走势。
第一批学习地图绘制新方法的就是少府的人，以及刘彻身边的侍中。就陈嫣看来，所有侍中之中，卫青绝对是学的最好的。虽然一开始看不出来，或许是他有意藏拙也说不定。但现在大家一起做沙盘，这就表现出来了。
“阿嫣在看什么？”刘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指挥完了韩让，现在韩让已经站到老远的地方了。
忽然出现的刘彻并没有让陈嫣惊慌失措，而是很淡定地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重新开始捏属于自己的那一块儿：“刚刚在看卫青呢。”
蹲着说话，声音有些瓮瓮的。
刘彻撇撇嘴，在陈嫣另一边蹲下来，手上拿了一块湿泥：“卫青…看他做什么…对了，上回你说过，卫青有大才…难不成那许多侯门子弟你看不中，最后看中了卫青。”
陈嫣没有想到刘彻的脑洞有这么大，转头看他：“姐夫…你和大姐越来越像了！我但凡多看了一人几眼，这人是男的、活的，她就要问是不是看中此人做丈夫！我谢谢你和大姐了，还真是夫妻啊！”
“你不喜卫青？”刘彻却是不嫌烦的，压低了声音，呵呵了一声：“你当时还说呢，卫青有大才！韩嫣只是了了。你的眼界谁人不知，能让你说有大才，这可是千难万难！”
陈嫣用尽了自己两辈子的修养，这才没有翻白眼，然而她真的很不明白自己这位姐夫的想法…果然男人传起八卦和绯闻来，就没有女人什么事儿了。
“有才归有才！这世上有才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遇到一个有才的，我就要嫁？”陈嫣捏了捏自己面前这山脉的鞍部，觉得还不够，于是又刮下一点儿泥。
刘彻犹自嘴硬：“卫青也是一表人才，你有什么不满的？”
陈嫣这下真的要用惊异的眼光看刘彻了！不是，这位是真的打算迈入她母上和大姐的行列，开始担忧她的婚事吗？该不会是她母上和大姐派来的卧底吧？想想看啊，历史上的卫青后来可是和平阳公主结婚了！
或许刘彻就是乐于自己看好的下属和自家的女性亲戚结婚？这也不是不能理解啊，这样就更是‘自己人’了呀。
卫青当然是一表人才，事实上，卫家兄弟姐妹几个拿出来都长的不错。顺便一说，陈嫣一直觉得卫子夫才是卫家兄弟姐妹几个里的颜值低谷。其他的，卫长孺、卫青，甚至陈嫣还有一次在宫廷宴会中见过卫少儿，对方以明艳动人的容貌让陈嫣印象深刻。
相比起自己的兄弟姐妹，卫子夫无关显得平庸很多…当然了，卫子夫还是一个主流意义上的美女的，不然当初刘彻也看不上她。只是除开那种独特的、让人很舒服的温婉气质，她的容貌在后宫之中并不突出也是真的。
“姐夫就别乱点鸳鸯谱了…”且不说她对这位日后的名将没有丝毫的意思，就算有，那也不可能的好叭——卫家外戚和陈家外戚，呵呵，现在还好一些。将来随着陈娇始终生不出来孩子，恐怕会进入不死不休的境地。
刘彻却还在阴阳怪气：“你照实说就是了，难不成担心你阿娇和姑姑不同意。与朕说实话罢，朕还能帮你。”
“不，”陈嫣觉得刘彻今天真的有点烦。只能干净利落地拒绝，“卫青确实有大才，也确实一表人才，可是那不是我喜欢的。只这一条，就再无可能了。”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不要再说之前那样敷衍姑姑的话。”
“嗯？”陈嫣反应过来刘彻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对这个有点儿‘小伙伴’意思的表哥说真话。
“其实我也不知…这怎么说得好呢？遇上了自然知晓那人就是我喜欢的。有的人什么都好，可是就是不喜欢。有的人别人都说不好，可是就是喜欢的要死，这本就是没有道理可说的事情。”
“怎会…”刘彻此时正低着头修沙盘，陈嫣也在低着头修沙盘，觉得对方的声音有些不真切。
“总要挑个最好的才是…”
陈嫣听了就笑了，还有一点儿感动…这位表哥大概对自己还真有点儿感情吧，不然也不会说出这么‘家长’的话了。不管怎么说，总想着挑一个各方面条件更好的人。
“不用最好的，只要觉得‘是这人’就可。”陈嫣笑的很轻松：“我爱慕一人，绝不是因为这人有钱有权，有英俊的长相。我爱慕一人，只是因为这人是这人而已。”
“别的地方可以有算计、计较，唯独这个不可以。”陈嫣的话很轻，但也很坚决：“与一人相伴一生、白头偕老，就该是如此。”
说到这里，陈嫣看向刘彻，有些开玩笑，又有些认真地道：“姐夫曾说我是‘贵重’的，那就当我是贵重的罢！既然如此贵重，为何要作践自己？若只是寻个什么都好的丈夫，那不是在做交换？可是我这般贵重，无论换来的是个什么男儿郎，都算亏了。”
“权势钱财不足贵！英俊皮囊也不足贵！唯独我偏偏爱慕这人，这才是贵重的，足以换来我的半生相伴、满心欢喜。”
刘彻终究是什么话也说不出了，陈嫣眼睛亮闪闪的样子让他下意识地躲闪，但同时…更想要了。
翠鸟越美丽，也就越引人觊觎，这本来就是众所周知的道理！
多可怕，或者说多矛盾啊…人总是这样，会对唾手可得的东西毫不珍惜，而对千难万险的存在孜孜不倦。身为这个庞大国家的拥有者，无论什么，对于刘彻来说都谈不上宝贵。
普通人会追求的那些东西，名利、权势、美女、事业…刘彻通过自己的身份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甚至他不用伸手，这些东西都会主动向他靠拢。
虽然这样想毫无意义，但身处其中又很难不去考虑这个问题——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有几个是真心，又有几个是假意？如果没有现有的身份，又会怎样呢？
这种想法矫情而又无法避免，刘彻比起一般的帝王来说强的地方在于，他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从一开始他就清清楚楚地知道，如果他不是天子，那么很多东西都不会属于他！
那些因为天子的权势聚集在他身边的人，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这不过是一桩‘本该如此’的事情，连拿出来谈论都嫌无聊。
但…但即便是如此，刘彻也会陷入一种‘困境’——一方面，他很清楚身边的人为什么聚集。另一方面，他又不可能承认自己毫无人格魅力、没有能力、不聪明，以至于其他人来到他身边只是为了他的身份。
每个人在人生的某个时期都会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周围所有人都在注视自己，自己影响着世界。这是很正常的人生阶段，只不过有些人短一些，受到现实的挫折以后就认清了现实…自己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特殊。芸芸众生，自己也不过其中一普通人。
而有些人这个阶段就能延续很长，甚至一辈子！
刘彻的特殊身份让他佷容易做到一辈子这样想——毕竟，这么个想法对于别人来说是‘错觉’，对于他这样一个少年天子，倒有些名副其实的意思了。
而且刘彻还是一个极端自信的人！所以他佷容易就会得到一个认知：他固然是因为有天子的身份才能聚拢这许多人。但如果换另一个天子，不一定能够聚拢这些人。
他是特别的！
一旦有了这种想法，他就不可避免地去设想，有没有这样的忠臣，即使他深陷困境，又或者一开始他并不是九五之尊，而是高祖皇帝那样的微末之身，但依旧愿意留在他左右？
有没有这样的红颜，不因为别的什么，只因为他这个人，就愿意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没有人不想要这样的忠臣和这样的红颜，这是人的本能。这样的存在是那样难得，可正是因为难得，才更想要！
说起来也是矫情了，毕竟本就有这样的身份，再做那样的假设，未免有‘无病呻吟’的意思，是吃饱了饭没事干？但千百年来这种事总是无法避免的，直到现代社会，有钱人还想找一个不是图他们钱的人做伴侣。
这或许就是人的本能了，总希望得到认可的是自己本身，而不是被人‘别有所图’。
刘彻这样对自己极端自信的人，更在意这种事！但又因为他很聪明，早就不会去想这种‘无意义’的事了，所以表面显得满不在乎，只管及时行乐就可以了。
陈嫣告诉他，权势、外貌，以及其他外在的东西她都不在乎！她要嫁的人只要她真心爱幕——刘彻告诉自己，她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她的人生没有吃过一点点儿苦头，没有受过一点点儿委屈，没有过一丝丝不顺心，仅此而已！
所以她能像是活在梦里的巫山神女，不管现实的纠纠结结，只管那些最浪漫，最纯粹的想象。
是的，只要她稍微了解一点儿，如果丈夫是一个没有好条件的人，会带来什么样的困难，她就不会这样天真了。
长安的贵女们都想嫁一个家世出众，自己也很有能力的年轻人。因为这样才能保证嫁人之后自己不会地位降低——嫁人之前活动在最顶尖的贵女圈子，嫁人之后当然要活动在最顶尖的贵妇圈子！
如果曾经的闺蜜们纷纷在婚后压过自己一头，大家甚至不能混同一个圈子了，这是一件多么难堪而又难以接受的事情啊！这样的落差足够让这些贵女疯掉！
更别说还有生活质量的降低…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坚韧不拔地挺下来的。如果这种事真的那样容易，也不会留下这种事迹的女子后来都上了《列女传》之类的书籍，这恰恰说明了这很不容易。
刘彻甚至不能做这种想象，从来都是最尊贵位置的陈嫣，有朝一日成为所有人指指点点、奚落的对象？不行，他受不了这个。
所以，陈嫣自己也会受不了这个的…而现在，现在只是因为她不明白自己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所以才能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些。
想是这样想，刘彻却又很难不受到陈嫣的触动——他了解陈嫣，所以知道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不管她是不是因为太单纯以至于有了错误的认知，至少在那一刻，她是真心那样想的。
她是世界上最容易得到的女郎，也是世界上最难得到的。要得到她，不用美衣华服，不用金堂玉阙…只要她的一颗心，一颗真心！她真爱一个人的时候，她自己会主动走过去。
可是刘彻很清楚，正是一颗真心才是最困难的！如果要其他的东西，和金钱权势相关的那些，他通通可以拿出来！
这一天依旧没有完成沙盘，不过陈嫣走的时候，那个超大型沙盘已经很有一些样子了。
待到日落黄昏，刘彻站在一处复道上，身后事宫人，身边最近的只有宦官韩让。
韩让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叹息，但再去听已经没有了。只有天子在轻声道：“韩让…你说为什么…不能喜欢朕九五至尊之位带来的权势与钱财呢…若是这般，朕就能让她自投罗网了。”
没有说明说的是谁，但是韩让知道只能是那位。
“这…这便是翁主的品格了，若不是这般，那也不是翁主了。”韩让并没有说的很深，这话像是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刘彻却深以为然，笑了一声：“确实是如此，若真是那般，就不是阿嫣了。”
这真是一个难以挣脱的悖论，这只漂亮的小翠鸟，他爱她自由的姿态，阳光下闪亮的羽毛，快乐的鸣叫。可是这样的鸟儿就不能心甘情愿留下了，心甘情愿留下的只是那些沉闷的、只能献媚讨好的鸟雀。
如果强行留下呢？他心中忽然想到这个——这不是第一次冒出的想法了，每当想要伸出手，而又最后关头收回来的时候，他就会被这个念头诱惑。
他到底为什么要忍耐？说到底他是人间的帝王，人生中本就少见‘忍耐’这两个字！有些时候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忍，比如对匈奴作战，比如面对朝堂上一些老臣势力。可是现在这件事，说到底只是他自己和自己较劲而已。
想要伸出手的是他自己，而最后关头让自己收回手的也是他自己。
“韩让…你说朕要不要见见大长公主？”天子的声音随着黄昏时的微风飘过来。
韩让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第181章 汉广（4）
韩让不明白刘彻的意思，但刘彻自己很清楚…甚至做出这个决定让他觉得轻松了很多。
忧虑不会因为做出决定而消失，但在做出决定的短时间内，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在美好未来的展望上。至于可能会面对的困难与麻烦，在这种巨大的、飘飘然的喜悦中，已经被冲淡到可以忽视的程度了。
“见见大长公主，与她说说阿嫣的事。”刘彻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似乎有些忍不住，捂住了嘴，但是倾泻而出的笑容暴露了一切，“阿嫣的事是该说说了！”
韩让表面上没有任何神色改变，实际上心里一瞬间有数个念头飘过。他生有一颗揣摩天子心意的玲珑心，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明白意思，那就不是老实，而是愚笨了！
但正是因为明白天子的意思，才更加不敢做出任何表态，维持了沉默…他很清楚，这个时候什么事不做，什么话不说，这才是最好的！
这件事对天子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他插手进去，若是最终导致了好结果，那还好。可一旦因为他的行为——甚至不需要因为他的行为！只要这件事有一个不好的结果，身为参与者，他恐怕也难辞其咎！
不要高看刘氏天子的心眼儿，真的就只有那么大！这一点似乎是高皇帝的传承。
好在满心欢喜的皇帝也不需要他做什么，一切的一切，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到时阿嫣进宫，封为‘夫人’…韩让，你说要不要改动后宫美人的品级，设立一品级，在皇后之下，又在众夫人之上？”刘彻说完之后又自己否定了：“算了，阿嫣不计较这种事，还是给她挑一个好居所。”
刘彻兴致勃勃地在未央宫诸宫苑中挑选，但看来看去怎么都不中意。只能道：“这些都没甚意思，阿嫣向来图居所舒适，可是宫中这些殿阁都是奢华大气有余，住进去却不见得好过。”
刘彻曾经去过陈嫣的几个住处，所以知道陈嫣的私宅很多时候外表看不出和别的贵人宅邸有什么两样。但住进去就知道，十分舒适方便，完全就是本着如何把人伺候的更舒适这样的目的建造的。
韩让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依旧一句话不说。但他心里已经觉得有些荒谬，如果不是怕大逆不道，他都要问了：陛下，您是在梦里吗？这件事最为难的肯定不是不夜翁主入宫后的品级，又或者住在哪坐宫苑啊！
最麻烦的有一样，也只有一样！
您问过不夜翁主自己的意思了吗？
如果是别的女子，韩让倒是敢打包票，天子的喜欢，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真正是天大的福气！没有人会拒绝，只会欢天喜地，以最快的速度入宫。但换成是不夜翁主，韩让心里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说实话，不只是刘彻这个当局者觉得陈嫣是世上最特别的小姑娘。韩让作为一个旁观者，也经常觉得陈嫣实在是太特别了。
韩让在宫廷之中摸爬滚打多年，见过的人不知凡几，而且大多都是这世上的人精…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好像这天下的聪明人都跑到了宫廷中似的。所以他练就了一双利眼，不敢说一眼望过去就把一个人看的透透的，但多看几眼就能明白个七八分，这还是能做到的。
这世上的人很复杂，但又很简单。千人千面，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心思都是一张交错复杂的网。同时，人又是趋同的，有着相同的欲望，类似的想法，接近的行事。将人分成几个类型之后就会发现，其实人也很简单，跳不出一定的圈子。
而陈嫣恰好是哪个例外，韩让不能将她归类于任何一个种类里。
韩让在陈嫣刚刚被抱进宫廷就知道这位小翁主了——太后的外孙，天子的外甥，长公主的女儿。就和之前人人都争相讨好的娇翁主一样，又是一个贵女中的贵女。当然了，这和他没有关系，他只要侍奉好刚刚封为太子的‘皇子彘’就可以了。
当然，随着封为太子，皇子彘也不叫这个名字了，改名为‘彻’。
当时韩让对这位小贵女唯一的感叹是，命好，只恐怕福气不够。
投这么一个好胎，当然是命好！但是小贵女身体不好也是出了名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夭折了，可不是福气薄么！
韩让当时很难想到，三天两头要看侍医的小贵女真的能顺利长大，而且越来越健康…大概是真的是命好吧，只要命好，福气自然也就厚了！
真正和这位小贵女接触的多，还得等小贵女渐渐长成。他又是贴身跟着太子的宦官，常常随之出入天子居所，当然也更有机会接触到这位外界传闻中‘独霸未央宫’的女童。
说实在的，除了从小生的可怜可爱一些，韩让并不明白是什么让先帝格外偏爱这个外甥女。宫中皇子公主一大堆，皇子不说了，因为有太子的关系，不好格外更看重哪一个，可是那么多公主呢？
皆是先帝血脉…但对于先帝来说，好似不夜翁主才是真正的血脉延续。
但后来，看的越来越多，韩让有些明白了。血脉相连有时候并不一定会出现在亲生父母与子女之间，先帝与不夜翁主就是如此。
对于不夜翁主而言，先帝并不是皇帝，他必然先是自己的‘父亲’，然后再是其他——或许连这个其他都没有。
正是因为对于不夜翁主来说，她没想要先帝的任何东西，只想要先帝的亲情温暖，所以先帝才想要将什么都给她——其实这才是民间最常见的父女之情啊！然而身处在皇家，有些东西被无限放大，而有些东西则无限萎缩，接近于没有了。
亲情无疑是后者，而且是后者中最有代表性的。
天家无父子，皇帝扶持太子，同时又打压、防备太子的事情难道没有吗？天家无无夫妻，看看历代的帝后就知道了，都不过是高坐在明堂之上，受人跪拜的摆设。哪怕曾经有过一点儿夫妻之情，也在长久的尔虞我诈中被消磨殆尽了。天家无兄弟，这就更不用说了，韩让是亲眼见过当年先帝一朝时，皇子们是怎样别苗头的。
为了争那个位置，恐怕皇子们之间都是恨不得对方去死的！
宫廷这个特殊的环境培养出的当然是一批怪物，这些天底下最尊贵的‘怪物’们感情上极端淡薄…所有人也认为这种极端淡薄是好的、有利的！是啊，如果一个皇帝的感情太充沛，那才是坏事吧？
容易感情用事什么的……
感情在日常的风声鹤唳、步步惊心中逐渐萎缩，每个人没了感情，或者感情相当不正常。
而不夜翁主却是完全不同的，明明也长在宫廷，但她好像从小就会‘爱人’。她对每一个人都能投入感情，亲情、友情、怜悯、喜爱等等，这些东西都在这个小贵女身上出现了。
春天的时候这个小贵女‘哒哒哒’从寂静宫廷的走廊上跑过，后面跟着一群宫人。当时韩让亲眼见到，小贵女像一只小鸟一样投入了先帝的怀中，她真心孺慕着先帝，并且没有一丁点儿别的心思。
韩让还见过这位小贵女是如何待身边的宫人的，她能注意到宫人守了一夜的困倦，能看到宫人受罚之后的疼痛，甚至会注意到宫人吃饭太迟、太急，特别安排他们好好吃饭。
她似乎有着丰沛的情感，可以用来分给每一个人。她的情感一点儿也不做假，不像宫中一些人，只是借此显得自己体恤仁慈…关于这一点，韩让这种后宫中的奴婢是最清楚不过的。
而与此同时，这位小贵女还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是何等的‘天赋’！
这样真挚而丰沛的情感，不要说宫中了，就算是民间长大的人都罕见！
贵族王侯之家，其实并不比宫中强多少，一样都因为过多的利益挤压了别的东西！大家族勾心斗角的时候难道会比宫廷之中争皇位来的平静？
而平民百姓家，只是生活就用掉绝大部分的气力了，会有感情的交流，但绝对没有闲情逸致生出那么多的感情来。
每次见不夜翁主，韩让就觉得看到了一朵最娇柔的花…他有的时候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小翁主能生出那么多温柔的情感——不是说性格温柔，后宫中柔柔弱弱的美人多了去了，但没有她这样的！
即使是以温柔闻名的美人，在宫廷之中也不会有多么温柔的情感！
韩让曾有一次见不夜翁主给当时的皇子刘乘，后来的清河王上药，似乎是磕碰了一下罢。她轻轻吹了几下，说‘痛痛飞走’——也就是自那一次，韩让真正意识到这位年幼的翁主身上有一种可怕的东西。
枯萎的种子才最能吸收水分，韩让少年时在家里做过农事，所以很清楚。
宫廷之中的人，情感的枯萎不意味着他们不需要情感，只会让他们对情感更加如饥似渴而已。在没有感情的时候这一点是不被察觉的，就像干燥的种子被存储在干燥的环境中，安安静静地休眠。
而一旦有了感情，外人看着心惊。
韩让有的时候会觉得曾经的自己一语成谶，可不是福气深厚么！这位曾经‘独霸未央宫’的小翁主，就在所有人以为她的故事已经落幕的时候，韩让却知道，她是真的‘独霸未央宫’了。
前后两代帝王的喜爱，全都集中在了这一个人身上。
而现在，面对兴致勃勃地年轻帝王，韩让却无法如之前那样轻轻松松地看着了。韩让很清楚，皇帝是想将这朵娇柔贵重的花摘下，放在瓶中赏玩…问题是，这朵花自己并不愿意。
这个世界上的事永远是这样，充满了矛盾。想要的人得不到，不想要的人拒绝不了。人人都想要成为皇帝宫廷中的花鸟，这对于女人来说是一种很好的生存方式…既然都是要嫁的，为什么不嫁给这世上最尊贵的男子？
这个时代，女人大多依附于男人，那么还有比皇帝更好的依附对象吗？
可是不夜翁主是不会想要这样的，韩让越来越看的分明了——实际上，刘彻自己也看的出来，不然他也不必踟蹰这许久，始终没有行动了。
对于不夜翁主来说，她完全满足于现有的生活，并不会觉得进入宫廷会更加快活…说实在的，韩让也赞同这种想法，毕竟宫廷其实不算什么好地方。不夜翁主本身的位置让她无论嫁什么人都能过上顺心如意的日子，除了皇帝。
如果没有特别的‘大志向’，实在没有必要入宫。
而显然的，不夜翁主确实没有这样的‘大志向’。
韩让甚至有时候会觉得，不夜翁主对依附于一个男子本身就没有什么兴趣——看看这位小贵女做的那些事，她比这世上的男子都强了！这世道确实是男人的世道，但总有一些出类拔萃的女郎足够压倒一众男子。
这种情况常常让天子也陷入一种为难，是希望不夜翁主为一男子，还是做一女郎呢？不过也就是白白苦恼一回而已，毕竟不夜翁主本身就是女郎，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深深吸了一口气，明明天子心情很好，没有丝毫的不妥，但韩让还是在这大热天里出了一身冷汗，连手心都是粘粘的。
因为韩让知道，接下来就要到最麻烦的时候了。
天子想要迎娶不夜翁主，这件事必然是千难万难的！这不同于迎娶其他任何一个美人！
比如卫夫人，不过是平阳长公主府中一歌伎，顺手就送入宫中了。又比如王夫人，如今也算是盛宠了，但当初遴选入宫，也很简单。
可是入宫的美人换成是不夜翁主，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首先，皇后娘娘就要疯！
皇后娘娘善妒这一点在宫廷之中并不是秘密，如果不是帝后大婚这数年，皇后娘娘一无所出，恐怕会更加严重！只不过因为有太皇太后、大长公主，天子也不好对皇后太严厉，这才勉强相安无事。
但入宫之人换成是不夜翁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上古时候有娥皇女英共同嫁给舜的典故，后来也流行嫁女时姐妹姑侄一同嫁去，称之为‘媵’。这当然是男人喜欢的事！可是换成是女人，恐怕就会极不乐意了！
特别是善妒的女人，一定会被气疯的！
皇后与不夜翁主姐妹感情很好，可正是因为感情好，才更受不了这个——索性是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姐妹，感觉上和陌生人不会差太多。可是换成是感情很好的姐妹，那该怎么办？其中纠结怨恨之处甚多。
而且皇后个性刚烈，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还真是预料不出！
另外就是太皇太后和大长公主的想法了，嫁了一个皇后这自然是欢欢喜喜。可是要再嫁天子一个外孙（女儿）做后妃，这观感就复杂了。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说到底，只要天子打定了主意，这种纳妃的‘小事’，谁又能阻挡呢？就像当初天子执意要宠幸别的后宫美人，给她们高的位份，皇后和大长公主也一样不满过，但事情的结果是什么，都知道了。
最最重要的始终是不夜翁主自己的想法，不夜翁主根本不愿意！这就万事休矣！
不夜翁主这些年韩让也算是了解了，男女之事上根本没有丝毫想法，更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而就算是有了些少女的朦胧心事，也断不可能是当今天子！只因为她只当天子是‘姐夫’。
不夜翁主重感情，这是都知道的事情，这也是她身上很讨人喜欢的一点。但现在却足够让人苦恼了——她对皇后娘娘的姐妹之情全是真心，从将天子摆在‘姐夫’的位置上，就没可能动心思。
而不夜翁主不愿意，天子难道要强迫她入宫？
天子的权威至高无上，如果天子想，他当然可以将不夜翁主留在宫廷之中。但留得住人，却留不住心…天子的权威可以决定这个庞大帝国所有人的命运，可以命令数万人、数十万人修筑陵墓、沟渠、栈道，可以发动战争，可以…
但唯独无法强迫一个人的‘心’，特别是当这个人足够坚定的时候。
韩让几乎可以预示到这件事的结局，只要有一点点的不对，最终都只能两败俱伤。天子真的将人留了下来，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而不夜翁主，这位从来不知道低头，没有受过委屈的小贵女呢，她恐怕也不会改变。
韩让的心里刹那之间想了很多，但沉浸在喜悦心情中的刘彻却不会想到那许多。
这就像是一个做出了重大决定的普通人，不管这个决定之后意味着多少艰难险阻，但至少在刚刚做出决定的一点儿时间内，他们全心全意被一种飘飘欲仙的情绪包裹。看看天，天都比平常蓝不少呢！
至于意识到这件事后续会有怎样的发展，怎样的麻烦，恐怕要等到这个劲头过去了。
心中想的都是最好的结果——阿嫣会留下的，一定会留下的，他想要她留，她当然得留！或许一开始会不开心，但不要紧，过一段时间就好了。阿嫣的性格很好，从来不会生气太久。
也很少记得别人做的不好的事情，别人的恩惠却总是记得牢牢的。他待她这样好，一开始生气之后，总不能一直和他置气。
至于陈娇、姑姑、外祖母那边，那倒是小事了，最难办的也就是陈娇的态度而已。陈娇难办也不是因为刘彻怕了陈娇，而是他很清楚，陈娇这边的态度是会极大影响陈嫣。
如果陈娇能够心平气和一些，刘彻自觉阿嫣那边也会少些‘胡思乱想’。
这个时候刘彻想的都是好的发展，而且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人就是这样，表面上看是被别人说服了，实际上从来都是被自我说服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刘彻比平常的心情好了数倍不止。宫中都难免传出一些风声，有人说天子新得了一美人，喜欢的跟什么似的。证据就是天子让少府新制了一批宫廷首饰与华裳，都是鲜嫩年轻的样式！
虽说宫中美人都能说是年轻，但这明显不是送现在宫中诸位娘娘的。
另外，天子也问询了少府，似乎是想要在未央宫内新造一所宫苑。要求是离天子寝宫要近，同时还要精致漂亮，什么都要最好的——虽然因为未央宫中天子寝宫附近没有那么大的空地建新宫苑了，只能用别的宫苑，那也要求处处换新，几乎等于在建一个宫殿了。
这不是要迎来新美人，这是要做什么？
而且这还是一位极得宠的呢！
有人怀疑，这是平阳长公主推荐的美人，毕竟宫中是没有秘密可言的，天子有没有看中宫中哪个，这种事可以说是明摆着。而平阳长公主处处与当年的大长公主学，当年刘嫖就常常向弟弟孝景皇帝推荐美人，现在平阳长公主可不是有样学样么。
如今的卫夫人就是这么来的…将来再出个赵夫人、周夫人，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平阳长公主听说这样的传闻比别人还要来的惊讶…传的还像模像样的，但她最近可没有给皇帝弟弟送过美人，这都哪儿来的传闻啊！
回头入宫还不忘记试探刘彻：“近日宫中有传闻…都传到我头上了，陛下可知道？”
刘彻到处都有自己的眼线，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呵呵笑道：“此事大姐不必多想，传闻而已。”
平阳长公主当然知道这种传闻没有什么影响，但她还是对此有些好奇，或者说她有意打听一些情报。这些信息看起来没用，可如果用对了地方，那就能当大用呢！
于是有意道：“观陛下言行…难不成真有了个极喜爱的美人？”
人在揣着秘密的时候总是会想与人分享，只不过理智让他们保密而已。现在的刘彻也是如此，很想否认，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就透露出去，对事情的进展可没有什么好处。
可是自我控制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破了功。含含糊糊点了头：“是，算是罢！”

第182章 汉广（5）
“这个甚佳哩！”椒房殿奢华的内殿，刘嫖与陈娇两人脑袋凑到一起，正在对一册帛书品头论足。品头论足的对象当然不是帛书本身，而是帛书上的内容。
帛书上面都是长安，甚至整个关中地区青年才俊的名单（刘嫖想了想，还是不愿意陈嫣远嫁，关中已经是她能够接受的极限了。这个范围内，小夫妻两个羁留在长安并不难。就算一定要回到地方上，来长安探亲也容易）。
没错了，这么个大名单就是这个时代含金量最高的相亲名单了！话说换成任何一个别的人，想要搞到这个质量的相亲名单，那都是不可能的——除非是皇家，可是现在皇家并没有待嫁的公主，所以说了也白说。
陈嫣之前参与了几次相看，其中有私下年轻人自己见面的，比如上次与建平侯太子见面。另外也有长辈在场的情况下相看，刘嫖还因为陈嫣不再要求单独见面高兴过，认为这是陈嫣更加配合‘工作’了。
只不过她也高兴的太早了，应该说正相反，陈嫣正是因为明白过来，这个时候的‘相亲’不大可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伴侣了，所以才答应走此时的正常流程的——反正她就是应付应付，纯属安抚母上大人。既然是如此，照着正常流程走也就没所谓了。
这几次的相亲虽然都以失败告终，但刘嫖一点儿也不气馁。在她看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陈嫣之前还一点儿不愿意在这事儿上花心思呢！至于说前几次没有看中的，那也正常，总要挑一个好的才行嘛！
刘嫖自己就是一个眼光很高的人，丈夫各方面平平成为终身遗憾！不过当时她的婚事是父皇安排的，就连母后也插不上话，纵使心有不满，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现在轮到女儿，自然不愿意委屈。
大女儿嫁了天子，做了皇后，这没得挑了。轮到小女儿，可得好好挑！
再说之前那几个相亲人家的青年，说的什么都好，打听来的消息也不能更完满了。但真的见到人，刘嫖却觉得名不副实，配小女儿总有些配不上——所以陈嫣说看不中，她也就顺水推舟拒了婚事。
至于说会不会因为拒绝太多人，让这些好人家有了畏难之心，最终陈嫣的婚事成为老大难？这个刘嫖一点儿也不慌，在她看来，这些人畏难是畏难，可她真的上门结亲，难道还会有人不应？
再不济，她也可以给小女儿找个姓刘的嫁了！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不想小女儿离家太远，嫁个刘姓诸侯王，当个王后，这出路好得多！
侯夫人的地位比不上王后，而那些朝廷重臣之家，一时看着风光，却难以长久。相比之下，当个诸侯国王后就又尊贵体面又旱涝保收了。只要没有造反之类的大罪，能富贵传承与国同休呢！
陈嫣坐在两人不远处的对面，怡然自得地展开一卷书籍细看。一开始的时候她是做不到母亲姐姐讨论她可能的丈夫人选，自己却高枕无忧地。但人都是适应性动物，这种事情发生的多了，她也就感觉不大了。
反正她们讨论她们的，她就只管看书。等到有了一个结果自然会告知她——一般来说，这种事情的结尾都是她在她们挑出的四五个人选里再选一个去相看。当然了，如果她实在没心思应付，四五个人里一个也不选，这也是有可能的。
对此，姐姐陈娇还好一些，已经步入更年期的老母亲肯定会发脾气的。不过到底是亲母女，就算发脾气又能怎样呢？总不能打陈嫣一顿吧？往往是责骂一番，陈嫣最近再躲着她点儿，也就算了。
这一回也是如此，挑选了半天，把陈嫣叫过去：“阿嫣，你自己来看，觉得哪一个好！”
“来了。”陈嫣放下书籍，也凑了过去。这个时候没有照片，但也有人像这种存在。这个相关技术源自秦代，秦法严格，户籍管理也就相对缜密。一般来说户籍文书、通关文书之类的文件上会对当事人的形象加以描述，还会绘制出人物简图。
这种简图在后世的人看来未免太过于简陋了，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这种简图虽然无法让人看图想象出真人长什么样子，却会表现出一个人的长相特征。
比如头发是不是丰茂，是不是有胡子，眼睛大不大，额头宽不宽，脸型是怎样的。
现在这写满了关中地区黄金单身汉资料的相亲名单上，就有这样的简图。
四个刘嫖、陈娇精心挑选出的贵族青年，陈嫣从左看到右，其实并没有对哪一个感兴趣，但实在不愿意拂了母亲和姐姐的意。想着也不过就是相看一回，结束就好了，便伸手随便一指：“此人不错。”
刘嫖之前并没有觉得陈嫣指出的这个青年好到哪里去，但陈嫣指出来之后再看，心里又觉得似乎真的比另外三个强了那么一点点。
满心欢喜地将这个青年这一页拿了下来，叠好放在怀中：“这便好了，这几日娘安排你们见面相看！”
陈娇此时已经捂着额头偏到了一旁，她虽然也很关心陈嫣这个小妹妹，但在给陈嫣做媒这件事上，她的热情是远远不如母亲的。这也是当然的，家庭生活中，当父母的会很关心儿女的婚事，可是哥哥姐姐的，和弟弟妹妹感情再好，也不可能时时刻刻考虑着‘逼婚’吧。
陪着母亲一起挑人，一半是因为她也挺关心陈嫣的婚事，另一半就真的只是为了陪母亲了。因为热情远远不足，特别是这样的事做了几次之后，她已经有些疲于应付了。
陈嫣这个时候是很乖巧的，立刻凑到一边给陈娇按头、捏肩膀，让亲自给陈娇端糖水，殷勤地可爱。
陈娇并不差人服侍，但自己的小妹妹这样就稀罕了。一边喝着糖水，一边也笑着道：“我这样累是为了谁啊！”
陈嫣会意，连忙道：“为了我，为了我，全是为了我！”
陈嫣说的很快，说到后面有点儿嘴巴打架，咬字都很不准确了，一时逗的陈娇和刘嫖大笑。
陈娇觉得这个小妹妹特别可心、特别好玩儿，笑过之后也不累了。摸了摸陈嫣的头：“行了，不用你按了，还不如宫人呢。”
说是这么说，她其实也就是不愿小妹妹累着而已。
陈嫣笑着让开一个位置，让宫人给陈娇捏肩膀，自己则是拿了一柄团扇给陈娇扇风。说起来这柄团扇还是她画的呢，去年的时候拿来当小礼物送给了陈娇。
“也别扇风了，过来坐着罢。”陈娇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然后对宫人道：“给不夜翁主扇扇风。”
又伸手摸了摸陈嫣的小脸：“你素来怕热，今岁才炎热起来就有些受不住的样儿了，脸都红了。”
陈嫣不只是小脸绯红，额头还沁出了点点汗珠。以仪表而论，其实是有些失礼的，但陈娇细细看来却没有这样的感觉。陈嫣正是年轻鲜嫩的时候，性子又活泼，一举一动间，失礼也不是失礼，而是可怜可爱。
绯红色从雪白的皮肤下透出来，年轻而富有活力。至于一颗颗汗珠，本来是让人讨厌的，但因为主人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也显得晶莹了起来。
“也不知将来阿嫣会嫁谁。”这是陈娇的随口感叹，“阿嫣这样的女郎，谁又配得上？我只怕阿嫣嫁个配不上的，明珠蒙尘呢！”
在陈娇看来，陈嫣从小享受的就是这个国家最好的生活，如果嫁个一般贵族青年，岂不是要跌落许多？还有，随着年龄渐渐大了，小妹妹也越发美了，这种美和少时称赞可爱并不一样，而是属于一个女人的美丽。
陈娇自己本身是个美人，在后宫之中整日眼见得也是美人，但看到渐渐长大的妹妹依旧会觉得惊艳！说实话，如果不是出生在她们这样的人家，她甚至会担心家人护不住一个这样的妹妹。
当然了，因为确实生在她们这样的家庭，这个假设也就不存在了。
见两个小姐妹已经开始聊上了，一旁的刘嫖笑吟吟地站起了身：“阿嫣今日便在宫中陪着阿娇罢，你大姐平日也没甚事可做…娘去一趟长乐宫。”
陈娇陈嫣两姐妹自然无二话，刘嫖离开椒房殿的时候两姐妹正在说宫中什么时候开始用冰的事情。
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挺热的了，但宫中并没有开始用冰。这主要是因为用冰和开空调一样，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而每年藏冰的数量都是有限的，提前用冰就有挨不到夏日过完的风险。
大概只有清凉殿例外吧，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天子住了进去，冰就会开始大量供应。
不过陈娇身为皇后，硬要供应冰，那肯定也是可以的…难道谁还会为了一点儿冰，驳了皇后的意思吗？不管实际上是怎么回事，至少表面上皇帝是皇室所有的男主人，皇后是女主人，冰大概也算是皇室财产，怎么安排理论上可以由陈娇一句话决定。
不过陈娇本身并不怎么怕热，懒得在这些事上麻烦而已。
至于陈嫣对用冰的事情怎么看…emmmm，她已经用上冰啦！她本身就是一个怕热宝宝，把藏冰井弄出来之后更是不吝惜天热时候用冰。
去年她和母上大人又多修了好几座冰井，藏了更多的冰…反正以现在长安的行情，有多少冰就能卖多少。赚的钱以陈嫣的产业情况来说并不算多，但其实也不少了…唔，最近用钱的地方多，能赚一点儿是一点儿吧。
听着小姐妹俩的叽叽喳喳，刘嫖笑着摇了摇头。待离椒房殿远了，忽然有两个宫人闪了出来，朝着这位大长公主行礼。
刘嫖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但在看到两个宫人的长相后，将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刘嫖的记性不错，她记得这两个宫人是日常跟在天子身边的。
“殿下恕罪，是陛下让奴婢们来请殿下的，说是有要事与殿下相商。”两个宫人中个子高的那一个站了出来。
刘彻看两人神情看不出好坏来，心中奇怪…要说他们这对姑侄，见面就见面吧，做什么搞这么神秘？难不成不能正大光明见面吗？竟然就派了两个小宦官来，偷偷摸摸地请…
虽然心里有各种各样的疑问和猜测，刘嫖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端着大长公主的架子，点了点头，这才跟着两个宦官往天子寝宫的方向去。
至于这其中有什么‘阴谋’，刘嫖并不这样想。她也算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分辨这种事还是可以得。
哪有阴谋会这么做！太粗糙了！更何况以她的身份，不是宫中人，也不是个姓刘的皇子，这在宫中实在不容易成为被设计的对象。
刘彻在宫中已经等着刘嫖了，原地踱步，过了一会儿有向外张望。只不过天子居所的内殿这么大，再张望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大长公主怎么还未至？”刘彻的没有已经皱了起来。
一旁韩让觑着天子的脸色，低声道：“陛下…这，此时大长公主恐怕还在椒房殿呢。”
刘彻想要和自家这位姑姑谈一谈陈嫣的事情，但到底心虚，没让人直接去椒房殿传话。而是遣了贴身的两个宦官，等刘嫖从椒房殿出来，到时候再把人请过来。
“啧！”刘彻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不耐烦而焦虑，又或者是担心。
他左右考量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件事的入手点放在了姑姑馆陶公主身上。
本来太皇太后也是一个选择，但最近太皇太后身体很不好，为了此事去打扰还是有些不便。若是太皇太后执意不许，难道刘彻能和老人家争这个？相比之下还是岳母兼姑姑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刘彻心里也不是没有把握的，他自觉还是能看出这位姑姑一点儿心思。
当初为何在他还是一普通皇子的时候就做主要将陈娇许配于他？是因为看他这个侄儿顺眼…又或者是因为觉得他是个会善待阿娇的女婿？那时候他就是个小孩子而已，正经来说什么都还看不出来呢！
说到底，不过是吕不韦旧事，‘奇货可居’而已。当然了，刘彻也得承认，自己这位姑姑也是个护崽的，不乏对阿娇这个女儿的爱护之情。将女儿推上了皇后之位，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这本身就是一种‘爱’。
而现在，刘彻说要娶阿嫣，她当然会恼怒！因为这等于是一次伤了她两个女儿，对陈娇来说，心爱的妹妹成为丈夫的后妃，这是爱情与亲情的双重背叛，其中还参杂着屈辱…丈夫不爱自己也就罢了，还深深爱着自己的妹妹。
还有妹妹，她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
而对于陈嫣，这难道就是一件好事了？或许对别人来说这是求之不得，但对于陈嫣来说并不是！后妃说的再好听，但也就是个妾室而已！当皇帝的妾是有不同，可陈嫣是稀罕这种‘不同’的人吗？
她本来就可以嫁世上最好的男子，一生万事顺遂、无忧无虑。
另外，感情上她也接受不了这个…且不说她对天子有没有男女之情，只说另外一件摆在眼前的，她恐怕就很难接受对自己姐姐的背叛。
然而，在他这姑姑恼怒之后，稍微平静一些，恐怕就能品出这招棋的妙处了。
陈娇确实是刘彻的皇后，但她的处境与当年薄皇后何等相似？唯一比薄皇后强的是，她要更高贵一些。她不只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亲戚，同时还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天子血脉亲近的表亲！
但这么一点儿不同恐怕没有什么用，无子这一点足够要命了！即使现在年轻，还不用这么急着下定论。可再过两年依旧无子，而太皇太后又已不在，刘彻执意换一个有儿子的后妃做皇后，事情该怎么收场？
事情真到了那个份上，刘嫖就算摆出姑姑的谱儿来恐怕也是无用！在这种事上，只要皇帝打定了主意，就算皇后没什么过错，一样能心想事成。更何况陈娇无子这是实实在在的，拿出这一条来废后，他就站在了绝对正确的制高点！
被废了的皇后会怎样？就算有母族可以依靠，也免不了境况凄凉！另外，刘嫖本人的权势也要大跌——她的权势除了自己本身的影响力，最大的影响因素来自太皇太后。而可以预见的未来里，太皇太后估计不在了，如果这个时候陈娇这个皇后当的顺风顺水，那倒是可以接上。现在的问题是，就是根本不顺！
但若是陈嫣入宫，一切就找到了解决之道。
就算是看陈嫣的面子，刘彻也不可能对陈娇行废后之事。至于将来的孩子，陈娇生不了，还有陈嫣呢！只要陈嫣生下刘姓的男孩儿，刘嫖的权势就可以再继续个二三十年。
刘彻相信自己那个姑姑很疼爱陈娇和陈嫣，但同时他也相信，他这个姑姑是个不折不扣的政治动物！从早年间她向自己的弟弟推荐美人，增加对宫廷的影响能力就能看出来了。
她并不是一个甘于安安分分的…或者说，她不过是继承了老刘家的一些特质，眼睛里藏着的就是不安分的欲望！
她会答应的，她也只能答应！
而她一旦答应，很多工作由她来做比刘彻自己亲自动手要方便的多。陈娇是个暴脾气，刘彻和她说这事，她能让整个未央宫翻了天！陈嫣则是个拧巴性子，真犯起犟来，刘彻根本毫无办法。
“陛下，大长公主来了！”殿外张望的小宦官跑进来，这一下刘彻嚯地一下转身。
不过片刻功夫，果然两个小宦官引着刘嫖一行人到了。刘嫖身边的人，除了两个贴身婢女，全都留在了殿外。
刘嫖满脸笑容地走进内殿，行礼之后就笑着道：“皇帝召臣妇来有何事？”
刘嫖虽不至于对刘彻这个皇帝忽视规矩，但相对一般人还是放松了很多——就算不提陈娇是皇后，她就是刘彻的丈母娘了，她也是刘彻的亲姑姑！即使按照规矩是先论君臣，再论亲戚辈分，也免不了受到血缘辈分的影响。
刘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和善一点儿，亲自请刘嫖坐下后，自己便在这几案跟前跽坐了下来，亲自给刘嫖倒水。
这可把刘嫖惊住了，满心疑虑地喝下这杯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皇帝…这是何意呐？”
刘彻也知道自己这态度变化太大，刘嫖不怀疑是不可能的。只是笑了笑：“有一事要求姑姑。”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因为他已经决定要把一切摊开来了，而今天只不过是争取最容易争取的那个人而已。
刘彻的性格就是如此，一旦决定，就不会再改了。
“皇帝这话说的…”刘嫖这下是真的有些慌了，皇帝都得求的事情，那得是什么事？
“说什么求不求的…”
刘彻笑笑，心里想着如何同刘嫖说这件事。思考起来的时候手指指节下意识地就敲击起几案了，一不留神就想的沉思起来。刘嫖也不知道此时要如何开口，只能同样沉默。
一时之间，殿内的氛围十分难熬。
刘彻此前是想过要怎么和刘嫖说这件事的，但事到临头却又觉得无论哪一种说法都不好。终于，在从思绪中抽身而退的时候，突兀地脱口而出。
“朕想要娶阿嫣！”
真的很突兀了，说完之后刘彻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而在反应过来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懊悔，而是一种‘就这样吧’的心情。
说到底，这件事说的再漂亮也没什么用，也不会让刘嫖高兴，从而在这件事上多帮他一点儿。
刘彻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听这话的刘嫖自然只有更没反应过来的。她听得懂这个简短句子里的每一个字，朕、想要娶、阿嫣，主动宾清清楚楚，都是她了解的。但合在一起之后算怎么回事儿？她一时之间没明白。
还是因为这件事她从来没想过，被放在‘不可能’那一堆。
脑子里的齿轮互相咬合着缓缓转动，很短的时间，刘嫖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带笑，再到后面的茫然，最后猛然变色！

第183章 汉广（6）
小子刘彻！小子刘彻！欺人太甚！！
如果不是在最后关头控制住了自己，刘嫖几乎要跳起来骂人了！别看她自小尊贵，可实际上她可是老刘家的种！平常还能端出大汉公主的样子，可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就要‘原形毕露’了！
事实就是，真的恼火起来，她是能骂人，甚至亲自上手打人的！
然而眼前的这个，他的亲侄子、亲女婿，是当今天子！不能打、不能骂！
刘嫖原地爆炸了…去特么的！！我好难啊！！气成河豚！！
不怪刘嫖这样大的反应，等到她明白刘彻的意思之后，自然也能明白他这个意思背后意味着什么。
说起来当年刘彻能登上太子之位，她是出力不少的！真要说的话，排着队想要娶她女儿的侄子可多了去了！为什么？不就是因为那些侄子都看准了，阿娇就是一个金娃娃！只要娶了阿娇，就能获得她这个丈母娘的全力支持，同时还有当时太后的隐晦支持。
当年的情况可以说是由着刘嫖和陈娇挑人…现在这种情况正好相反，是刘彻在挑剔她女儿呢！
这太羞辱人了！
她的女儿从来都是金尊玉贵的，又不是肉铺里的一块肉，让人挑肥拣瘦的！
虽然理智在最后阻止了刘嫖干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但她的脸色确实迅速冷了下来。她也不回话，只是板着脸看着刘彻，一言不发。而这，已经足够表明她的态度了。
刘嫖一开始不能接受，这是刘彻早有预料的，虽然真的面对时还是会有一些失落，却不至于让刘彻乱了手脚。
他非常平静地看着自己这位姑姑，语气仿佛是平常闲聊一样道：“姑姑，此事朕并没有半分玩笑意思…朕真心喜爱阿嫣，若阿嫣入宫，必然珍之重之。”
或许是因为愤怒，也或许是因为刘彻的‘低声下气’，刘嫖的胆子比平常大了许多。听刘彻这样说，当即嘲讽道：“陛下可别说这话，当年还说‘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呢！”
刘彻一下被这句话撅住了，不知说什么好。可要翻脸，那又是万万不能的，现在是他得求着这个姑姑做中间说和的那一个。
只得有些尴尬道：“当时尚是稚儿，说的话有些欠考虑了。”其实他没有说的是，当年那话是母亲王娡教的，并非是他的本意。当年他一个几岁的孩子懂什么呢？而他这姑姑未必不知道其中的猫腻，只是故作不知而已。
之所以刘彻并没有将这话说出来，是因为他知道，他现在要做的并不是驳倒自己岳母，驳倒之后又能有什么好处？他现在最该做的应该是讨好、安抚才对，既然是这样，就不能刺激到对方了。
他那话一出口…等着吧，再也谈不拢了！刘彻是知道女人恼羞成怒之下会怎样的——会彻底失去理智。
刘嫖冷哼一声，却不接话，她这个时候什么也不想说！一旦开口都是些得罪人的话。得罪普通人也就算了，面前这个侄儿却是天子…这会儿求着她呢，不可能和她翻脸，可谁知道将来会不会记恨起这次的事情？
刘嫖自己就是正宗的老刘家人，所以最清楚老刘家都是些什么货色。
小心眼、记仇的要死！
刘嫖心情是气愤的，而在最开始气昏头的状态过去后，她抬眼看了一眼旁边想说什么，但又不知如何说的皇帝…一种复杂的心情充满了内心。
说实在的，她未必一点儿没有察觉刘彻对陈嫣的不同。有些事情其实还挺明显的，刘彻对陈嫣的亲近、随意、看重…这些单纯用先帝遗命来解释是解释不通的！而若要解释成兄妹之情，虽然不是不可以，但这经不起细琢磨。
刘彻和陈嫣是表兄妹的关系，从小又因为各种原因，有很多机会相处。说起来，除了同胞姐妹，刘彻接触陈嫣可能比他接触任何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妹都要多。可这就说兄妹之情啦？那也太天真了！
刘彻并不缺同胞姐妹，用得着对陈嫣弄什么兄妹之情？而且刘嫖看得分明，刘彻对陈嫣的偏爱更甚于平阳、南宫、隆虑那几个小丫头！这种偏爱不是说各种物质上的待遇，而是更隐晦的东西。
有的时候刘彻的眼睛会跟着阿嫣转！
事情是如此的明显，可是都被曾经的刘嫖有意无意忽视掉了！当时只要她能够理智地分析分析，恐怕早就发现真相了！
不过这样的假设其实毫无意义，因为她现在能够很容易看穿自己曾经的想法。她不是没有那样细致的观察力，她只是、她只是下意识回避这种可能性而已。因为她很清楚，如果她隐隐约约的感觉是真的，那么最后事情就难以收场了。
‘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人真的是一种很会自欺欺人的存在。她在意识到什么的时候自我说服…他们从小就是那样的，一两年前阿嫣还是一个孩子呢，彼此之间交往的样子还没改过来…
当时自己找的理由现在看来都是表面很有道理，实际什么都不算！
而现在，曾经隐隐约约的感觉成真了，刘嫖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之余，未免又觉得有些苦涩——这就是天意弄人了，刘彻喜欢阿嫣，他为什么要喜欢阿嫣啊？
该喜欢的阿娇他不喜欢，最不该喜欢的阿嫣他喜欢的不得了——这小子自从长大成人以来，在她面前何曾如此乖巧过？如今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有些听凭吩咐的意思。
“陛下…臣妇小女没有这个福气——”刘嫖声音很干涩，想要说什么却被刘彻一下打断了。
“姑姑万不可这样说，阿嫣…阿嫣有天下第一的福气…真要是对此事心有怨怼之情，只管说我的不是就是了。”刘彻听不得别人说陈嫣福薄，这会让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很多宫人背后偷偷地说，说陈嫣福薄。命真是一等一的好，只是没有福气去享受这好命！
当时的刘彻年纪还小，对还是幼女的陈嫣更不可能有特殊的感情，最多就是觉得这些工人嘴碎而已。
但他自己也说不准为什么，这么普普通通的一段记忆，却被深深印在了脑海里！他最厌恶别人说陈嫣福薄…虽然陈嫣现在已经长大，早就走出了夭折阴影，但少年时代的记忆真的会对一个人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由福薄联想到夭折…光是想想都觉得呼吸不上来。
刘嫖怔了怔，用一种更加复杂的眼神看向刘彻，这个国家的年轻君主…她有一种重新认识这个青年的感觉。
“…冤孽！”刘嫖忽然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冤孽…”
刘彻不喜欢自己的大女儿，却娶了大女儿做皇后。刘彻这样喜欢自己的小女儿，却因为前面那一重关系，根本不该喜欢…这不是冤孽，什么是冤孽？
她从刘彻的态度中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他不是开玩笑的，也不是因为看到阿嫣长大了，出落的格外漂亮，所以‘见猎心喜’。他是作为一个男人，完完全全被一个女人吸引了。
刘嫖很清楚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意味着什么…怎么说呢，皇帝是一种感情非常淡薄的存在，但总有意外的时候。她不知道刘彻对陈嫣的这点儿‘真情’能坚持多久，但就在此时此刻，他是真心的。
普通人的真心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是帝王的真心。
“为什么是阿嫣？”刘嫖已经有些无路可走的绝望了，她只能质问刘彻：“为什么要是阿嫣呢？换做另一美人，无论是谁都好…无论谁都好啊！”
之所以会觉得无论可走，是因为刘嫖知道，动了真心的帝王是不会收手的。而刘彻若是铁了心要办成此事，她还真没什么好办法抵挡。
刘彻却是笑了，不过笑容很淡，“姑姑，此话要如何说？朕要另一美人有何用？不是阿嫣，无论是谁都不好…您难道不明白吗？”
姑侄两个相顾无言，过了一会儿，刘彻亲自送刘嫖离开…姑侄两个并没有达成什么协议。刘彻知道，自己这姑姑还没有想清楚事情呢，等到她从现在的情绪中恢复平静，她就会拿捏利弊了。
到时候才能真正谈拢来。
他不急，当然不着急，这点儿焦虑与之前面对陈嫣时的不可同日而语。明明想要的不得了，却只能苦苦忍耐。当时的日子不好过，但却磨练了他。
他可以等到刘嫖低头，而且他知道，他不会等太久。
再次见面已经是三天后了，从刘彻的角度来说，刘嫖比上次看起来憔悴很多。她这个年纪绝不算轻了，因为保养的好，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多。然而实际年龄就是实际年龄，这个年纪所代表的基本属性不可能随便改变。
她这个年纪的人了，只要睡得少一点儿、心里多想一些，吃吃喝喝上有几次不注意…很快就会反应到脸上。
看出来了，他这姑姑这三日确实过的煎熬。
“姑姑…”刘彻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在刘嫖看来有一种志在必得的讨厌。
刘嫖扯了扯嘴角：“皇帝真想要我家阿嫣？”
刘彻再次笑了：“姑姑何必疑心，朕若不是真心，又怎会大费周章。”
刘嫖的态度并不像上次一样强硬，但也不至于立刻倒向刘彻这边了。说实话，那些利弊上面的东西，她其实一回去就想通了，她本来就是一个浸透在权力欲望和宫廷政治中的女人，这种事情的好与坏她难道想不通？
只要不被强烈的情绪冲昏头脑，她想明白这种事就如同本能。
出于这方面的原因，她理应极力促成此事才对…事实上，她也清楚，就算她不促成，刘彻想要做的还是会做！天子想要一个女人，又怎么会被中间一点儿波折给阻挡呢。
但人心就是这样了，有的时候不只是被利弊得失这样的理智思考所左右，也会被一些感性的情感所决定。
陈娇陈嫣两姐妹是她从小疼爱到大的女儿，陈娇就不用说了，是她第一个女儿，当时就爱的不行。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子，相比起前面两个儿子，出路就要差很多了，难免偏爱。而当偏爱成为一种习惯，早就和其他的感情你我不分了。
至于陈嫣，刘嫖至今还记得，小时候的陈嫣小小的一团，因为病弱常常挣扎在死亡线上。可怜，实在是可怜！当时她耗费了多少精力啊，生怕这孩子养不大！最后还因为听信奇人异士的话，将陈嫣送到了弟弟那里抚养。
投入感情这种行为并不会让一个人的感情变少，相反，是越投入越多的。
不管在外人眼里刘嫖是什么样的，至少在两个女儿面前她始终是一个好母亲。
如果合了刘彻的心意，将小女儿送进宫…大女儿该置于何地？小女儿又该何等痛苦？
刘嫖之所以今天愿意来，只不过是因为她很清楚，就算她直接拒绝此事，也没有丝毫作用，刘彻始终会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到来之后，她也没有要‘配合’刘彻的意思。
此时的刘嫖真正像她这个年纪的妇人了，老迈、颓丧、无精打采、无力，往日的精彩完全不见了。只是因为在这件事上她完完全全明白了自己的无力，她最多能做的就是不做那个将女儿推进深坑的人。
然而，在旁看着又比亲自动手强到哪里去？这本质上也是一种软弱！
“皇帝要行此事，臣妇无话可说。”刘嫖这一句话几乎用尽了全部的精神与力量，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就一言不发，直接转过头去，看着另一个方向。
这下刘彻真的有些惊讶了，笑意凝固在眉梢…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姑姑一样，再三确认地去看她。
终于，他得承认，人确实是复杂的。即使精明如刘嫖，平常看着和朝堂上的政客没有什么两样，在面对自己的子女的时候，也会有万般柔情…即使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作为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刘彻并没有为此生气，因为——这种柔情是对着阿嫣的，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他这姑姑能像利用任何人一样利用阿嫣，毫不犹豫地舍弃，他又会高兴吗？
他该高兴的，因为那会让他的事情变得简单很多…但实际想想，他并不会高兴。任何一个人，利用自己喜欢的人，甚至对其弃之敝履，即使这对自己有好处，恐怕也不会高兴。
想到这里，刘彻忽然笑了起来，为了掩饰，他不得不捂住嘴…他的笑并不是高兴或者不高兴，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情绪。不知道如何表达这种情绪，于是自然而然地就笑了。
原来他这么喜阿嫣啊…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喜。
“姑姑的心思朕知道…不过还是望姑姑多多考虑，毕竟阿娇脾气不好，闹起来便失了体统了。倒是阿嫣那边，朕可以自去安抚…”刘彻温声道，好像他真是个尊敬长辈的好青年一样。
刘嫖这次总算不用看向别处了，她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刘彻。
“哈！”冷笑一声，转身就走——这是相当失礼的了，但两个当事人，其中一个现在怎么都不会生气，另一个已经气昏头了，哪里顾得上这些！
刘彻小子！他…他真是…
刘嫖根本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复杂心情，她现在无比心疼大女儿，也明白了一个男人无情起来可以到什么地步。
她出生在代国王宫，后来又来到长安，过上了宫廷生活。她的父亲、兄弟全都是帝王，其薄情寡幸她早就清清楚楚了。但是他们这样对于刘嫖来说是没有任何影响的，棍子不打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心理。
而现在，棍子打到她身上了…准确的说，是打到自己女儿身上了，但刘嫖感同身受。
刘彻对阿娇没有半分情谊！甚至觉得她就是让人厌烦的、不懂事的…所以才能说出‘阿娇脾气不好，闹起来便失了体统了’这样话！一个男人一旦不爱一个女人了，那么这个女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根本不会去想，阿娇从来就是天之骄女，那样的性格本来也是被称赞为活泼热烈的。而且她曾经与他起过争执，可那难道不是因为太爱他了吗？若真能对丈夫移情别恋不闻不问，那只能说根本不爱罢了！
但这一切在刘彻看来就是不讨喜的了，一句脾气不好便轻飘飘概括。
与之相反的，喜欢的人做什么都是好的…说实话，让刘嫖这个做母亲的来说，陈嫣平常的表现是比陈娇温和乖巧了不少，她甚至从来不会无理由地对奴婢发脾气！但要因此说她性子好？刘嫖对于刘彻这个说法只会冷笑！
陈嫣性格是很执拗的，只不过一般人被她好说话的行事方式给蒙蔽了！她若是坚定了一个想法，其他人再阻止也没用！而且她绝情起来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她至今一年也去不了堂邑侯府一次，亲生父亲的事儿陈娇都比陈嫣过问的多！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陈嫣在她那大弟弟驾崩之前明白过来了…她的舅舅是真心想要成为她的父亲的，为此甚至厌恶、痛恨她的亲生父亲！他始终是担忧的，但又血缘天性，最终自己的‘女儿’会回到亲生父亲身边。
陈嫣深爱着自己的舅舅，拿他当亲生父亲一样深爱！所以才会在那之后的数年，刻意不再回堂邑侯府…她将那视之为‘背叛’。
看，这就是别人常常说‘心软’的陈嫣了，她一旦心狠起来才是真正的不留余地！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刘嫖了解自己的小女儿，她也相信刘彻也是了解的，她得承认，刘彻从小就是一个聪明小子，相处了这么多年，甚至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会看不透这么简单的东西？
但是刘彻却偏偏认为阿嫣的性子好，他可以亲自去安抚。真不知道他是真的认为阿嫣性子好，还是阿嫣就算性子不好，在他眼里也不算什么，他乐意花心思去安抚——安抚自己喜欢的人和安抚自己厌烦的人，感觉又怎么会相同呢？
后者恐怕坚持不了一刻，立刻就觉得管他去死了！但是前者不一样，能够让人用出自己的全部柔情与耐心。
想到刘彻亲自上手时可能碰的壁，刘嫖甚至有一种畅快！
恶人自有恶人磨！刘彻或许已经知道阿嫣是一个可以狠心的人，但他恐怕想不到阿嫣能够对他狠心——而刘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知道，阿嫣真的可以！
阿嫣对刘彻有没有男女之情？这个刘嫖还真答不出来。因为这个年纪的少女，心中怀着一点儿旖旎心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有的时候一颗春心无处托付，遇到一个不错的男子，便错付在其身上了…其实这并不是真的爱慕。等到真遇到真心喜爱之人，便一清二楚了。
刘彻是天子，光是这一重身份带来的光环就让他很不一样了，有几个女郎能够拒绝？而且这个少年天子还英俊、果敢、聪明——除了薄情寡幸，其实刘嫖也很难在这个侄儿身上挑出错处来。
阿嫣如果朦朦胧胧中生出一丝好感…这其实不奇怪。
但刘嫖也知道小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刘彻将自己的心思摊开来说，这一丝微不足道的好感立刻就会被撕的粉碎！
因为相比这若有若无的好感，小女儿心中另一种情感会强烈的多——阿嫣是很爱阿娇的，对这个姐姐爱护又尊重，姐妹之间的感情深厚！只要阿娇在，有些事情就绝不可能！
刘彻将这件事想的简单了…在这件事上他会遭遇前所未有的挫折。
越愤怒越冷静，刘嫖这个时候看透了这件事的后续。
是的，刘彻当然可以使用天子的权威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可是权威这种东西，可以让世界上所有人俯首称臣，却无法用来强迫自己的爱人——刘嫖想到了大汉许许多多的公主与她们丈夫的故事，公主可以让丈夫‘听话’，却无法让不爱自己的丈夫真心爱自己。
现在，刘彻与这些公主并无什么两样。

第184章 汉广（7）
陈嫣面前绷着一面绢布，这都是上了胶矾的熟绢，正好用来画画。
当然，陈嫣并不是画画的能手，只不过她对比这个时代的人，有更多‘先进’的技巧而已。而在这个时代，她也跟着老师学习过这个时代的作画，说来也是哭笑不得——她也是画画一道上的高手了。
主要是别的不说，她的画常常比别人写实出了一个档次！虽然说华夏传统的画作，写实和写意都是方向，没有谁高谁低的说法（某些时代写意甚至压倒了写实），但‘写实’始终是让人佩服的。
如果不是陈嫣的身份摆在那里，恐怕有不少达官贵人要请她去画画了。西汉时期的鬼神崇拜还很浓厚，人们普遍亲近‘巫’文化。而图画这种存在佷容易就让人联想到神秘学。
这就像是现代社会中，现代文明中生活的人将照片带到与世隔绝的部落，看到照片时，部落中的人也会觉得非常惊恐，觉得和神明相关吧…
出于这个原因，人们很喜欢在墓室中画壁画，以及陪葬一些布帛画…从陈嫣的角度来看，写实画的话绝大部分都很粗糙，并不会比后世幼儿园孩子的涂鸦强出多少。少部分算是精细的了，但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还是太多问题了。
陈嫣当然不可能替别人画这些，不过她平常也是画画的。其中画扇子、画裙子这种实用物更多（画的裙子不能过水，不过不要紧，因为染色工艺落后的原因，本来很多鲜艳的布料就不能随便洗。大不了就不洗，穿个几次之后就不穿了，以贵族的消费水平，重复穿一身衣服也少见）。
不过陈嫣也偶尔会画装饰画…为自己画，因为此时其他人没有在墙上挂装饰画的习惯。
因为陈嫣爱画扇子，陈娇这里也只用她画的扇子，贵女贵妇一干人都学了去。原本只流行于宫廷的团扇立刻成了整个上流社会共同的流行，并且有向市井蔓延的趋势。
一般人就是一柄‘明月’而已，团扇上光秃秃的，什么都不画。而这个潮流要赶的到位，就得在扇面上画点什么，再题上一两句应景的诗句，这才是赶潮流到位了。
只不过很多人都不知道陈嫣将生绢制成了熟绢，画出来的扇面当然一塌糊涂！有的人向陈嫣打听了一下，这就是最核心的一些小贵女了，这些小贵女们情况好一些，上了胶矾之后的绢布就托的住颜色了。不过想要找到一个画画好的给画扇面，又得花另一番功夫了。
若有人能得陈嫣亲手画的一柄团扇，平日拿出来使用都要增光不少！
还是那句话，古人不是不懂得赶流行！实际上，正是因为没什么流行可赶，一旦有一个可以追逐的热点，他们往往比现代人还要狂热。
陈嫣今日是和刘彻约好了见面的，见面是为了一件事儿——刘彻想让陈嫣给他画一幅像。
陈嫣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虽然极少有人请得动她，但她为了亲人朋友已经多次画过画了！
外祖母、母亲、姐姐…还有凭借记忆绘出的大舅，她还画过自画像，不过觉得自画像画的一点儿也不像，所以没给人看过。
她并不觉得自己画这些人像有多好，大概就是后世的速写水平吧。不过比这个时代的画者，她不敢说全面超越，但确实在写实这一点上有自己的优势。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会留下自己的画像，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比较在意这几件事的——陈嫣揣测其中的心态，觉得这大概是追求长生不老、流芳百世的一种体现吧。
曾经是一国之君的帝王也避免不了人类的自然死亡，画像这种存在能够在他们死后留存。即使后人没有见过他们，也能知道就是画像上的这个皇帝，他曾经主宰过这个国家。
虽然刘彻现在很年轻，就想要画像，这有点儿奇怪。但再一想，留下自己最年轻英俊时的样子也蛮好的，说不定他就是这么想的呢？
正常情况下，陈嫣是挺乐意讨好刘彻的…一则，人家是皇帝，这么个金大腿就放在眼前，她又不是圣人，有抱一抱的想法实属正常。二则，刘彻对她真不错，不管是演戏还是真心，好就是好，这是无法反驳的。
所以刘彻一说想要画像，陈嫣没有多想，当即约了时间、地点，准备到时候去画画。
约的地点并不在宫中，而是在上林苑，按照刘彻的说法，最好是画他的马上英姿…陈嫣，陈嫣能说什么呢，当然是‘好好好’，大佬说话肯定是不能反驳的，虽然陈嫣打心底里觉得这种图比一般坐着的画像要难好多。
陈嫣去上林苑的时候早一些，刘彻今天要上朝，再早也得中午才能过来了。陈嫣却是趁着上午凉快的时候就过去了，而且是轻车简从——她穿了一身轻便男装，看上去就像是个中产之家的小少年，身边还跟了一个小僮仆（这就暴露她根本不是中产之家小少年了，人家哪会用僮仆）。
架了一辆小巧马车，带着一个装了各种颜料和画具的箱子，这就溜溜达达地往上林苑去了。
上林苑的人当时认不出这样打扮的陈嫣，还不让进去。幸亏陈嫣早有准备，拿出了一盖章帛书，说明自己是大长公主府的画师，奉大长公主之命，来上林苑画宫苑图的。
上林苑验看过帛书，确定没问题了，这才放行，但还是让两个小宦官跟着，免得他们跑到‘不该去的地方’。
陈嫣也懒得解释真实身份了，带着半分玩闹的心思，就这么演了下去。
此时刘彻还没有来，陈嫣就先把熟绢绷了起来——她的画箱可是特别定制的，里面的一些零件伸缩安装起来可以架起一个画架，正适合站着画画。不然的话要跽坐着画，画一幅画的时间那么长，画画的时候还常常忘记要活动一下腿。一幅画下来，估计腿也废了。
调了一点儿颜料，看着左右还算不错的风景，她决定先画一张风景画练练手。呆会儿给刘彻画人物像的时候更容易来状态…虽然嘴上不说，但陈嫣的心里其实还是很重视这幅画的。这可是给汉武帝画像诶！如果这幅画不会在日后两千多年的风雨波折中毁损，说不定也是国宝了。
嗯，说不定能成为历史教科书里的插图，被所有人看到并记得。
描了两笔，因为总想着呆会儿画人像的事情，静不下心来。陈嫣索性扔了笔，在花丛中摸来摸去，无所事事起来。
这个时候只有一旁的小僮仆伴着她了，之前那两个说要跟着她的小宦官，见她真的拿出一水儿的画具颜料画画——虽然有很多东西他们根本不认得，但看上去就有一种很专业、很厉害的感觉。
心中认定陈嫣确实就是一个画师，一开始还围着她看她画画，后来觉得没意思。此时天气又热了起来，便找了一个靠水的凉亭躲懒去了。
陈嫣现在所在的地方其实并不是和刘彻约好的地方，主要是约好的地方是一处宫苑，而且还是关着的宫苑。不是重要人物来，上林苑的人根本不会开门…算了，凑合吧，陈嫣想的是等到刘彻来了，到时候她自然能进去。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就在约定的宫苑旁。
闲极无聊了，她对小僮仆道：“你在这儿看着画箱，我去逛逛。”
这个小僮仆是个极老实的，陈嫣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当即眼睛一错不错地钉在了画箱上，根本不带挪动的。
如此陈嫣便一个人在这偌大的上林苑逛了起来。
上林苑当然不是没人管理的，只是上林苑的面积和他所有的管理人员相比，实在是太大了！特别是宫苑之外的草场、森林、花园等等，人的密度就更小了。
陈嫣现在所在之处应该算个半人工、半天然的花园，倒不至于一个人都见不到。即使快到中午，气温已经很高了，依旧偶尔能看到一个照料花草的宫人。再不然也能看到急匆匆经过此处的一二三人……
按理来说，见到一个陌生人，这些人都应该盘问一番才对。但陈嫣实在是太坦然了，一看就不像是歹人，竟然就听之任之了。唯一一个盘问陈嫣的，陈嫣说自己是大长公主府的画师之后也没有说什么，就这么走了…走了…
乱逛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这逐渐升高的气温，陈嫣找了一个隐蔽的、凉快的地方——一处山石后面背阴处。
背阴处有一块平整的石头，正好可以坐。而且临着一丛细细泉流，十分凉快。
陈嫣也不怕别人说她什么，坐在石头上，又除了鞋袜，一双白生生的小脚丫就浸入了泉流中。
享受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陈嫣正在享受呢，忽然听到‘咯啷’一声，似乎是碎石被踢动的声音。本来昏昏欲睡的，一下醒神过来…她还以为有人和她一样发现了这个好地方，也是过来躲懒的呢！
正想着要不要赶紧穿上鞋袜…这样在这个时代应该是很失礼的吧…
就是她纠结的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却没有进一步深入的意思，似乎来的人停留在了山石另一边，就没有再动了。
“…不回去了？这会儿霞光苑应该很忙了…”
陈嫣听到了了对话声…一下不敢弄出动静了。这个时候要是被人发现了，恐怕会被认为是在这儿偷听吧。
“呵呵，你就是一根死脑筋！这会儿就是瞎忙。好不容易往上爬，还巴结上了小黄门，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能舒服些？这会儿其他人不敢做事不认真，不然就得惹怒皇上…至于事后向韩常侍告状，有小黄门护着咱们，怕什么？”
陈嫣内心已经在不断腹诽了：看来哪里都有这种浑水摸鱼的。并不会因为是在皇帝身边做事，就每一个人都勤勉认真起来。
霞光苑就是她和刘彻约好的地方，这会儿刘彻估计刚刚下朝，正往上林苑赶呢！这些人是提前过来收拾霞光苑的。
上林苑这边宫苑是很多的，平常不被使用的宫苑中也住着一些人，不为别的，就是照看屋子。平常增添一些人气，洒扫一番什么的……
按理来说，有这些人在，根本用不着再临时派人来收拾。
“皇上怎么急匆匆遣人来收拾霞光苑？不过是今日要用一回，平日不是有上林苑宫人打理？”
这是最先的那个声音，正好也问出了陈嫣的疑惑…大概是刘彻这人挑剔吧，陈嫣闲闲地想着。
“你这脑子是真不好使！若不是看在同乡的份上，我怎会拉拔你！”听这声音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也不想想，陛下今日来上林苑是做什么！”
“说是画像…请了不夜翁主来…都说不夜翁主的画儿画的好，人都像要活过来一样！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听到这里的时候陈嫣还有一点儿暗爽，虽然她自己知道自己的画技就那样（她总是下意识地拿现代的画作水平对比），但听到有人背后夸赞、敬佩自己，她肯定还是高兴的…是人都有虚荣心的嘛！
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却大了起来：“你这蠢材！这是画像的事儿吗？不夜翁主、不夜翁主、不夜翁主！记得了吗？”
后面说到陈嫣的称呼的时候声音陡然压低，在山石后面的陈嫣几乎要听不到了——如果不是因为人都对自己的‘名字’敏感一些的话。
“…记得了、记得了，是不夜翁主…陛下对不夜翁主格外不同呢，重视到了这地步…”声音里有一些感叹的意思。
“呵呵…说不定日后咱们宫中就要多一位极受宠的夫人了…听说有人已经想着如何讨好不夜翁主了…虽说之前就不乏讨好，可绝没有如今这般露骨。不过也不怪陛下这般，与不夜翁主相比，宫中其他可不是庸脂俗粉么。”
“这事儿是真的么…能成吗？”
“怎么不能成，天子想要纳妃，有什么不成的？不夜翁主也是名门淑女，还是天子从女弟，最是合适不过！可比宫中一些歌伎舞伎出身的好多了罢？再者说了，不夜翁主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不是说了么，上古时候有一个皇帝，就有一对儿后妃，叫什么娥皇女英的，正是姐妹…那可是一代贤君，这样的事儿也是佳话了！”
“而且啊，前几日天子都找来大长公主了，就是为了说此事…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成的！”
正说的兴高采烈呢，忽然听到身后山石背后发出一声响动。宫廷生活中培养出来的警觉性让两个宦官立刻汗毛竖起，之前正说话的那一个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了山石后面：“是谁！？”
两人只看到了一个穿褐色一赏的背影一闪而过，看背影应该是个少年！
再看看原地，留下了一双鞋子，小巧非常。款式是男鞋，可是太小了，就算是个少年也不够啊…
两人面面相觑，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实在的，他们说的事情在天子身边的宫人那儿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所以刚才那人如果同样是一拨来的宫人，那倒是没什么。
就怕此人是上林苑的人，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更高一些。
“不、不用担心…此人一直在山石背后，没见过你我二人。”原先迟钝一些的那宫人这会儿却体现出了一定的宫廷素质。说白了，能在宫中混出头的，不可能是个傻的。
机灵一些的那宫人原本脸色惨白，这会儿听了他的话，也渐渐恢复过来。点点头道：“没错，你说的有理，根本没见着你我。就算问起来，你我也可不认。”
说着他还扯了扯嘴角，自我开解一样道：“其实此事如今也不必藏着掖着了，陛下都快要安排不夜翁主入宫了…”
话说是这么说，两人到底还是有些心虚。他们可是知道的，就有把这个事传出去的宫人，最终的结果是…根本没有人知道那宫人最后去了哪里！
是贬到永巷去了？还是直接杀了？…越想越觉得不敢想。
“回去罢，咱们先回去。”“对对对，先回去！”
陈嫣觉得自己脑子都木了，她甚至想不起来刚刚自己听到了什么…是什么来着？
她只会跑，跑的越快越好，连鞋也来不及穿，好像身后是择人而噬的妖怪！
“翁主！？”一个惊异的声音。
陈嫣抬起头来，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泪眼朦胧间，眼前都是一片模糊。
韩让觉得真是见鬼了！天子下朝之后就急急忙忙往上林苑这边赶，还问了上林苑的人，不夜翁主来了没有，上林苑的人明明说的是没有…眼前这个大活人是什么？
说实话，刚刚还有一点儿危险呢！虽然在上林苑中行动的时候，天子身边的武士都跟在身后，可突然蹿出来还是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引起羽林武士、期门武士的警觉，说不定就要‘格杀勿论’了！
还是走在前方引路的韩让眼睛利，虽然打扮和平常大相径庭，还是一眼看出这是陈嫣。也是这一声叫破，其他人才安定了下来，本来武士们都要上前了。
此时陈嫣狼狈的不得了，没有穿鞋子跑了一路，帽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就连发髻也散了一半。眼睛红红的，小脸惨白…谁看谁可怜。
韩让上前扶住差点儿摔倒的陈嫣，回头就骂身后的宫人：“都是死人吗？翁主在这儿呢，快来伺候！”
刘彻原本安坐在车上，听到动静也下车来了，看到的就是好些宫人围着陈嫣团团转。似乎应该做些什么，但又无从下手。
直到看到刘彻下了龙辇，这才松了口气。韩让连忙道：“陛下…这，您看…老奴刚刚瞧见翁主的时候就这般了，不知是怎么回事——翁主！”
韩让的一颗心差点儿被吓的从喉咙口跳出来！本来安安静静站着，只是眼泪要掉不掉的不夜翁主注意到天子来了，忽然转身就要跑——跑不跑的都是小事，这事儿放在别人身上那自然是有失体统、有碍观瞻，但轮到不夜翁主身上，天子必然是不介意的。
关键是不夜翁主怎么突然这样了呢？倒像是将天子当成是洪水猛兽了。
洪水猛兽，对于现在的陈嫣来说，刘彻确实是彻头彻尾的洪水猛兽！
她一开始听到那两个宦官说话，还以为是宫廷绯闻，就是那种传来传去的桃色新闻。这种事情很正常，刘彻是皇帝，大家都盯着呢，他和一个女的交往过密，自然会有人私下谈论。
至于绯闻是不是真的，只能说真真假假、半真半假。
陈嫣听到这里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要不要以后避避嫌，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这个年纪的贵女不少都嫁人了呢！之前没有遇到这种事也就算了，既然知道大家都在传绯闻了，还是要注意一些的。
然而，当越说越真，直到提到刘嫖，这真是给了陈嫣致命一击——她就算是再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了，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绯闻，而是已经盖章实锤了的！
至于为什么到现在为止母亲都没有与她说…大概是还是犹豫怎么说吧…该怎么说？说你姐夫想纳你做后妃？从此姐妹两个一同侍奉他？而这，根本不需要征得她的同意！或者说，她就算不同意又能有什么用？
皇帝想要一个女人做自己的妃子…有什么困难的？历史上的皇帝们连自己的庶母、儿媳之类都能弄到手。何况她还是表妹，是皇后的亲妹妹…这在外人看来甚至是一桩佳话。
呵呵，佳话…
陈嫣光是想想这件事，都觉得头昏脑胀、恶心起来…

第185章 汉广（8）
现场的氛围是诡异的，宫人们都低着头，不敢看，更不敢说话。
有一瞬间，几乎落叶可闻。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刘彻最先反应过来——或者说其他宫人们反应过来了，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刘彻快速迈开几步，他可比陈嫣腿长多了，一下就追上了陈嫣。皱着眉头拉住她的手腕：“阿嫣…你怎么了？怎么回事，怎么就你一人？”
他当然注意到了陈嫣的异常，但他不可能立刻推测出陈嫣经历了什么。陈嫣被刘彻拉住了手腕，一下转过身来，这下发髻彻底散开了。
陈嫣有一头又长又厚的好头发，在没有拉直和种种现代保养手段的古代，这只能是天生的…非常少见，少见到史书上总爱对此大书一笔。历史上著名的美女，常常会有‘发长七尺，光可鉴人’‘漆黑靓丽’之类的描述。
散开来的头发乌油、顺滑，正好有几丛小小的散发拂在了刘彻的手腕上。
陈嫣现在确实并刘彻任何一次见她的时候都要狼狈，但不可否认，同样也美的惊人！一双很是纤细的脚露了出来，似乎还沾染了一些尘土，头发披散着，眼尾处红通通…眼睛利波光粼粼。
刘彻有一瞬间的出神，很快回过神来之后就焦急起来了。陈嫣现在这个样子绝对不正常，到底怎么了？她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
陈嫣一句话都不说，她这种状态大概就是‘懵了’。人在极端情绪之下会造成类似短路的状态，比如太疼了会‘疼懵了’，以至于对外界做不出疼痛反应。‘急懵了’，脑子也会丧失处理事情的能力。
现在陈嫣的情况应该是‘怕懵了’，或许还有一瞬间接收了从来没有想过的的信息，难以接受之下整个人都不好了。
当她明明白白地意识到刘彻想要让她成为他的妃子的时候，她的脑子瞬间就爆了。一瞬间，各种各样的念头都涌入她的脑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所以他对她好，是因为这个？她可以拒绝吗？能顺利脱身吗？如果不能她要怎么办？认命吗？她做了那么多事，还想改变这个世界来着，所以一切都完了吗？…
太多太多的信息一瞬间涌入她的大脑，大脑一下就成了一桶浆糊，想什么都影影绰绰，分明不出来一个结果。
现在的她，更多是一种本能反应。
刘彻拉住了陈嫣的手腕，脑子已经过载的陈嫣一开始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等到后知后觉，自己被刘彻抓住了，这才拼命甩开他的手。
她为什么要甩开他的手？不知道，想不起来了…但非得甩开他不可！他是刘彻，刘彻就是…刘彻就是能决定她命运的人。想让她死就让她死，想让她哪里都去不了就哪里都去不了。
陈嫣有一种坠入现实的冰凉，之前自由肆意的生活仿佛是一场幻梦。她虽然从现代社会来到了这个公元前的西汉，但除了享受不到网络、空调之类的东西，其实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个时代生活的艰难。
在个人自由上，她和过去的她其实没有差别。
她经营了一份偌大的产业，眼看着一些东西经过她的手提前在历史上出现，她很有成就感，为这份成果而洋洋得意——仿佛更美好的未来就在向她招手，她能够推动这个民族进步几百上千年一样！
她兴致勃勃地计划这些，心里盘算过不少的事情。
但忽然好像一切都没有了，只因为她知道了，刘彻想要她成为他的妃子。
她确实挺厉害的，在这个时代干成了不少大事，甚至如果她想的话，通过她的商业操纵可以做到‘天下大乱’，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天下大乱。
可是这算什么？当刘彻对她有了想法，她就像是一只被渔网缠住了的鱼，越挣扎只会被裹得越紧。她告诉自己，自己有现代人积累的智慧，只要冷静下来，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可是她一直想，想的头晕脑胀，却还是头脑一片空白。
她没有办法…除非刘彻愿意放过她，不然她是真的一点点办法都没有。
原来她洋洋得意的那些东西都不过是水上浮萍、风中沙堡，一吹就散的存在。面对这个时代的皇权与绝对的力量，她连一点儿可怜的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刘彻没有防备陈嫣，所以陈嫣奋力一甩还真就甩开了。甩开了刘彻之后陈嫣又跑了，这下刘彻没有愣神，上前一步抱住了陈嫣。又狠狠瞪了离得近的几个宫人：“还不快滚过来！”
刘彻敏锐地察觉到陈嫣在发抖，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说实在的，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简直要急死他了！他不相信陈嫣是突然发疯了，心里知道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并不妨碍刘彻心中发狠…发誓要把罪魁祸首大卸八块。
宫人此时凑了过来，刘彻让两个宫女扶着陈嫣，自己这才放开了陈嫣。又吩咐道：“给翁主找身衣裳。”
见陈嫣一双脚还露在外面，刘彻又重新将她抱了起来。这次却迎来了陈嫣的剧烈挣扎，虽然陈嫣人小力轻，但也是个大活人，这么挣扎刘彻能抱的稳才有鬼了！
刘彻又怕陈嫣摔在地上，相持之间两个人一起跌坐在了地上。
而即便是此时，刘彻依旧抱着陈嫣。
陈嫣这个时候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挤出几个字：“放开我。”声音说不出来的暗哑。
刘彻听陈嫣说话了还觉得好一些，手上的力气轻了一些，温声道：“朕这就放开…朕只是想带你去车上，你的鞋子没了…到底怎么了？”
察觉到陈嫣像是受到了很大惊吓的样子，刘彻简直拿出了自己全部的耐心和温柔。但这些现在的陈嫣是体察不到的，这个时候陈嫣虽然恢复了一些，但头脑中还是乱的可以，在众多念头纠结成一团之后，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姐夫，我不要进宫！”
刘彻脸上原本温和的浅淡笑意立刻凝住了，眼睛里的和善消散殆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安抚地拍了拍陈嫣的后背：“阿嫣这是说的什么话，是听什么人说了什么吗？”
刘彻的手很轻，但丝毫没有起到安抚的效果，相反，只让陈嫣颤抖了几下。
陈嫣脑子还没有理清，但是现在已经能分析面对的事情了…刘彻没有否认，这等于是打破了陈嫣最后一丝幻想——她到底还是存了最后一丝幻想的，万一、万一那两个宫人说的都是以讹传讹的流言呢？这并不是没可能啊，宫中多的是比真相还真相的假流言，一个个都说的有鼻子有眼儿呢！
但陈嫣现在知道了，这就是真的…最后一丝火光也‘倏’地一声熄灭了。
陈嫣平常亮亮的眼睛黯淡了下去…刘彻屏住了呼吸，心也不断往下坠。他想要再和陈嫣说说话，安慰她，让她不要乱想了，所有的事情他都会处理好，她只要乖乖的，听从安排就好了。
但从这个时候开始，无论他说什么，陈嫣都不再有回应。不只是不回答，而是连反应都没有了，仿佛断绝了所有生机。
刘彻重新又抱起了陈嫣，这回陈嫣没有再挣扎，应该说她什么反应都没有了。明明她乖乖听话了，刘彻却心中愈发沉重，甚至觉得她还不如之前那样。
将陈嫣轻轻放在车上，刘彻吩咐往霞光苑那边去。
到了霞光苑，刘彻又将陈嫣抱了下来。吩咐几名宫女，让她们侍奉陈嫣。
霞光苑深处的一个房间内，又大又深的浴桶注入了热水，宫女小心地为陈嫣去除外衣，然后将她扶进了浴桶中。
“欸！”一直扶着陈嫣的两名宫女差点儿被吓死！就在刚刚，陈嫣背靠着浴桶却没有坐住，一下滑了下去。两名宫女连忙去拉！这要是没有拉住，陈嫣就沉下去了！
天子对不夜翁主的重视他们这些人都看在眼里，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们都得搭上小命儿！
沐发浴身，揉搓着陈嫣的头发，用的是多种药材配成的粉末状洗发膏…说起来这还是陈嫣和陈娇两人琢磨出的方子，当然了，主要是她们两个提意见，提想法，然后医者负责实现她们的想法。
但效果确实不错，比过去用来沐发的用品更好（当然也更贵），不过能用得上的人自然是不在意的。
因为陈娇陈嫣两姐妹向来是圈子里的明星人物，又兼两人头发都很好，所以这个洗发膏的方子已经以极快的速度风靡了整个长安王公贵族圈。在宫廷这种地方，更是有地位的女子标配。
冲刷掉揉搓出的泡沫，中间做的很小心，一点儿没打湿陈嫣的眼睛。
与此同时也用特质的香脂按捏着陈嫣的皮肤，在换过几次热水之后，有宫女抱来大块的柔软丝绸，将陈嫣的身子和头发分别包住。
陈嫣穿上了一身如今长安贵族少女间很流行的衣裙，上身是水红色袒领半臂，还露出了里面雪白嵌金丝的中衣衣袖，下面系了一条胭脂红裙…白罗袜、红绣鞋，最后坐在铜镜前，身后有三四个宫女，用一条又一条的干爽罗帕给她擦头发，湿了就换一条。
宫女的动作显然都经过了千锤百炼，所以显得熟练而轻巧。不一会儿，头发就有七八成干了，代价是一旁的匣子里扔了几十条湿了的罗帕。
古代没有吹风机，但不代表古代贵族就要任凭头发自动干了。天气热的时候还好，天气凉的时候不是佷容易风寒吗？这可是风寒佷容易死人的时代！
现在已经是天气比较热的时候了，所以七八成干的头发随着宫女的不断梳通，缓缓输到百多下的时候，已经很接近干爽了。
“翁主甚美！”旁边梳头的小宫女低声赞叹。
陈嫣下意识的想法却不是因此高兴，而是想：她大概不是真心的吧…或许是想提前讨好一下‘宠妃’。
宠妃…转头看着亮闪闪铜镜中的自己，陈嫣的思绪模糊起来。是的，她一直知道她这辈子是个美人，但她这方面的意识并不太重。很简单，因为之前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
试问一个现代人要怎么觉得一个十二三岁的初一初二学生‘倾国倾城’，想想都觉得怪异了！当然，现在她又长了一岁…可那也就是初三而已，还不是初中生？
而现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眉毛弯弯，还有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睛…这个时代的人并不会觉得她身上稚气太重，即使还有些没有长开，也会觉得她是个美人吧。
很美？
这样看，引起刘彻的兴趣也就正常了…这个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帝王，他对于美色的追求一样很出名。无论男女，哪怕是朝中用人也挑的长得好的。
会和自己堂妹偷偷往来的男人难道还指望他有节操可言吗？曾经陈嫣会用刘陵与刘彻的血缘很远，甚至远远不如陈娇和他的近来说服自己…刘陵也和刘彻后宫中其他的美女没什么两样。
但现在她不能这么想了…呵呵，说不定刘彻就是喜欢这种‘刺激’的呢——现在的陈嫣根本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刘彻的任何一个行为。
自己对于刘彻呢？是另一种刺激吧？男人的劣根性！从古至今多少大众文学作品里少不了姐夫和小姨子的二三事？
陈嫣注视着铜镜中那个披散着头发的小美人，眼神冷冷的。猛地伸出手，按倒了铜镜。
这‘砰’的一声可让几个宫女吓的够呛，立刻再不敢多说什么、多做什么，一个个低着头，十分利落地给陈嫣梳头。
陈嫣不喜欢太复杂的法式，刘彻身边的宫人都了解这一点。又因为之前灵蛇髻传入宫中，现在宫人们也大多会梳了，所以不一会儿就绾出了一个灵蛇髻。
两三件小花簪簪了上去，这就大功告成了。
一个宫女翻出了胭脂水粉，有些犹豫地看向陈嫣：“翁主…可要上妆？”
陈嫣平常就很少化妆，这个年纪满满都是胶原蛋白，她的皮肤又白又细，化妆干什么？但偶尔也有上妆的时候，出于好玩儿的心理，画画眉毛，染染嘴唇什么的。
“不用。”声音硬邦邦的。
看了一眼那些胭脂水粉，陈嫣扯了扯嘴角，她此时要上妆干什么？讨好刘彻吗？
陈嫣由宫女带到霞光苑正殿这边的时候，刘彻正在听身边几个得力宫人汇报情况——就刚刚那么一会儿，他已经把事情查的清清楚楚的了。
其实也很简单，弄清楚陈嫣是打着‘长公主府画师’的名义进的上林苑，一切就简单了。首先陈嫣的活动线是清楚的，虽然没人一直跟着她，但根据几个看到她的人的说法，她大致的活动范围就出来了。
然后就是这个活动范围内出现过什么人，说实话，上林苑这边的人泄露情况可能性不大，因为这边的人根本不知道！查来查去，只可能是先被遣来整理上林苑的那一批宫人了。
分开审问，谁离开过霞光苑，一直留在霞光苑的可有人能证明？通过互相指证之类的手段，火速把人审了出来。
刘彻面前甚至放了一双鞋，小巧异常，并不多见，但刘彻知道，陈嫣的鞋子就只有这么大。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刘彻手下的人确实精明强干。
“陛下，那两个小宦官…”底下站着的一个貌似是宦官头儿的请示。
“这会儿没时间料理他们，先送到永巷去。”刘彻的表情很沉，即使是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韩让意识都捉摸不出他的心思，“别让他们死了。”
后面跟着的半句话却是带着寒意的，好像说出来便扑漱漱掉冰渣。
“是！”下面的人不敢怠慢，立刻告退去办事去了。这些人都是人精，现在天子的心情不太美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这会儿要是有差事去办，避开最危险的时机，这是求之不得的。
办差事的人才走，就有一个小宫女小碎步进来：“陛下，嫣翁主过来了。”
刘彻下意识抬头去看殿门口，自己先抬脚走了出去——正好和陈嫣在门口遇上了。
刘彻上下打量着陈嫣，这会儿陈嫣再不见之前狼狈的样子，除了脸色苍白一些，就和平常的她没什么两样…不，还是有差别的。平常的陈嫣是什么样子的？刘彻第一反应就会想起她那双闪亮亮的眼睛，仿佛永远有用不完的精神。
但现在这双眼睛却黯淡了下来…她甚至根本不抬头去看刘彻。
刘彻猜想陈嫣现在应该是一时难以接受的，所以也没有再提刚刚的事情。只是像平常一样待她，笑着道：“不是说今日要画像的？喏，你的画箱在那儿。”
刚刚调查事情的时候顺便也找到了陈嫣身边的那个小僮仆，连人带东西一切被弄来了。
陈嫣连眼珠子都没有动一下，依旧低着头。
刘彻叹了一口气，虽然早知道这件事不会顺利，陈嫣会很难接受，他也做了相关心理准备。但真的经历这些，他心里是真的不好受。
换做别人这样爱答不理，刘彻早就没了耐心，这会儿他的耐心却是出奇的好。他一点儿没有特意克制自己脾气的意思，而是真心实意没有一点儿不耐烦或者生气。面对不同事的时候，人的耐心是不一样的。
刘彻摸了摸陈嫣那头浓密的头发：“你心情不好，今日不想画就不画了…想骑马吗？对了，你的追日在你自己的庄园中…上林苑还有几匹宝马，要不要挑一匹…”
任凭他说的再多，陈嫣依旧是一个字不回。刘彻却没有急躁，依旧一个人在那里说话，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陈嫣现在没有反抗的迹象，这让刘彻心里稍微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不安。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有什么问题，刘彻也只能暂且不去考虑。
他陪着陈嫣说话，或者说只有他在说，还一起在霞光苑中散了散步，然后一起用了一餐飨食——陈嫣就是不和他说话，却没有做别的。带她去散步，她也慢慢散步，和她一起用饭，她也会吃。
等到黄昏时分，陈嫣看着外面的天色，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刘彻。
“我要回家了…”
总算开口说话了，但说的并不是刘彻想听的。刘彻心中失望，却无法说什么。不过他也没有答应让陈嫣回去，而是轻声道：“你最近住在上林苑好不好，上林苑这边也大，你可以随便玩儿，朕多安排一些宫人过来侍奉你。”
刘彻可不敢小看陈嫣的行动力，她可是能自己满天下乱跑的！不是一般贵女可比。
这次她被吓的厉害了，说不定一时上了头，就跑走了——刘彻总不能没个缘故，最近把整个长安城都封起来罢！更何况就算封城门也没用，他相信陈嫣的本事，说不定她打地洞、坐吊篮也能出城呢？
陈嫣若真的跑了，刘彻又能怎样？也只能召她回来，派人细细寻访她。真的通缉她，让人抓她？刘彻并不觉得自己能那么做，他并不是一个心软的人…现在想来，大概是所有心软都预存着，等着留给面前这个‘小冤家’罢！
陈嫣本来黯淡的眼睛里出现了情绪，但并不是什么美好的情绪，而是愤怒！因为她明白刘彻要做什么了…他要把她软禁在上林苑，直到他达成自己的目的！怒极反笑，陈嫣也不再沉默了，她盯着刘彻，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嫁你！”
“阿嫣！”刘彻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但下一句又温和了下来：“阿嫣，别说这话，你别的什么都行，只这句话，绝不能说——不嫁朕，你又要嫁谁？”
“我不！”陈嫣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大概真的是‘兔子急了还咬人’吧。她冷冷道：“我不嫁你！绝不！”
正在两人沉默对峙间，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沉默，有许多人，包括一些宦官和武士，似乎都是风尘仆仆赶过来的。
“陛下！陛下！太皇太后病危！”

第186章 汉广（9）
大概从一年多以前，太皇太后的精力和身体就大不如前了，这一点就连外朝都清清楚楚。具体表现出来的，虽然朝堂上的太皇太后一派依旧活得好好的，连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都是太后在‘建元改制’失败后安排上的。但有心人都能注意的到，朝堂上的事儿太后是越来越少理会了。
而如今天子也学会隐忍了，即使太后没有精力再理前朝的事，他也没有急于动手。一方面，他担心重蹈‘建元改制’覆辙，另一方面，时间过去的越久，他越能感受到当初太皇太后的所作所为并不完全是没有道理的。
是的，他始终认为那些因循守旧、顽固不化的老派政治人物是落后的，但随着越来越深入朝堂政事，他也渐渐意识到曾经的自己经验不足，把一些事情想的简单了。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有些时候是得细致一些来。
当时的他立足未稳，举目望去也不是没有内忧外患…一上来就要有大动作，人心都不稳了！
应该说太皇太后的作为反而替他稳定了人心…老一派的力量找到了可以依附的人，这才不至于狗急跳墙。真要是弄到了那地步，肯定是一地鸡毛了。
从一年多以前起，其实内外朝已经准备着太皇太后归天了。本来这个年纪的老人就算是很高寿了，以此时的普通人寿命，什么时候死都不稀奇，称得上喜丧。而太皇太后呈现出来的精力不济，更像是一个明显不过的信号。
这一日，早间起来，太皇太后就说有些不适，让今日不见客——长乐宫每天都有等着拜见太后的人。贵族夫人，来长安的刘氏宗亲，窦氏外戚…多了去了，过去太皇太后身体好的时候还见的多一些，这也是一种维持权势的方法，持续不断地加深自己与统治集团的联系，施加自己的影响力。
权势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不然一个永远缩在深宫中的老婆子，什么人都不见，什么事都不做，就算是太皇太后，也不可能拥有她这样大的权力。
太皇太后说身体不适，宫人们并没有什么慌张。太皇太后这个年纪上，身体不舒服是时有发生的，就算在一两年前，太皇太后身体还算不错的时候，也偶有不适，更何况是现在了。
长乐宫上下对此驾轻就熟，有一种锻炼出来的熟练。
然而时间到了下午，太后的不适加重了，觉得呼吸都不太上的来，晚上飨食更是一点儿没用，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这下侍医和宫人都知道这次的情况不同于寻常，一下都着急了起来。一方面所有的侍医都集结在了长乐宫，另一方面，宫中的重要人物都赶了过来——随时防着意外。
朝堂上收到消息，也准备了起来！要知道太皇太后驾崩可是一件大事，若真的驾崩了，朝堂上将迎来极大的动荡！这种动荡并不会比当初刘彻继位的时候来的小，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从当初继位起，其实朝堂上一直没有完成‘改朝换代’，很多刘彻不怎么满意的孝景皇帝老臣还占着位置呢！而现在，随着太皇太后走向落幕，一朝天子一朝臣总算要进入正常流程。
就在众人忙碌的时候，自然会发现天子不在宫中，而是去了上林苑。
这还等什么？当然是派人去通知天子！
刘彻是在天黑后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的，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他没有乘车，而是骑马回来。
以刘彻为首的一帮人脚步凌乱从外面走进殿内，殿中众人纷纷要行礼，却被刘彻抬手阻止：“免礼、免礼！先与朕说说太皇太后的情形！”
刘彻的声音虽然有些暗哑，但却是非常镇定的。本来还有些人心惶惶的众人，一下就安定了不少，陈娇眼睛红红的，走过去低声道：“外祖母情形不好，侍医说了…让准备…”
陈娇说的模模糊糊，但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刘彻轻轻‘嗯’了一声，其他人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刘彻看向殿内的侍医：“好生照看太皇太后，得尽全力！”
说完这个，又看向殿中一些莺莺燕燕，后妃都来了…另外王太后，以及刘彻三个同胞姐妹平阳公主、南宫公主、隆虑公主都在。想来是一听到消息，母亲王太后便通知了姐姐和女弟。这样也不难知，呆会儿会有不少公主过来。
刘彻知道，后妃也好，公主也罢，并不会有谁真的对太皇太后有很浓重的不舍之情。与其说是为此事焦急、担忧，还不如说她们是做给刘彻看，做给天下看。
当然，她们看来，刘彻也不见得对这位祖母有多深刻的感情。但这件事怎么说呢，大汉以孝治国，当皇帝的人，只要稍微有点儿在乎名声，一个‘孝’的人设还是得立住的。
因此她们表现的孝顺了，刘彻未必会真的很有好感，但至少表扬是会有的。
再者说了，以孝治国嘛。来了不一定有什么好处，可不来的话…谁知道会有什么坏处？
刘彻皱了皱眉头：“哭什么哭？还没出什么事儿呢！你们也别堵在这边了，先回去！”
刘彻是对着后宫诸女子说的，当然，除开陈娇，陈娇是皇后，也是太皇太后外孙，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刘彻就属她最有资格留在这里。
后宫女子们当然还要表现一番担心，不过在宫人们无声的催促下，也只能‘移步’了。
陈娇对此只是无声冷笑…这些女人都不过是在哪里装模作样而已！平常她们如何，陈娇是不在意的，从最开始的嫉妒痛恨，到现在她已经能把她们的表演当笑话看了，在她看来，这就是后宫的‘贱人’会有的样子！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能有什么指望？
但今天情况不同…对陈娇来说，太皇太后并不只是太皇太后，也是她的外祖母，是她最亲的亲人！毫不客气地说，比刘嫖这个亲生母亲更亲！毕竟陈娇小时候更多时候是生活在长乐宫的！
外祖母一直维护着自己，一直爱着自己，在场所有人里，若说还有谁真为太皇太后病危而忧虑痛苦，大概也只有陈娇了。就连刘彻，他在可惜、心情复杂之余，也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这之后朝堂上确实会迎来一阵不平静，但大汉终于要进入新的时代了，属于他的时代！他有多少抱负理想，都将一一实现！
陈娇对于这些碍眼女人都走了，心里是有些满意的。虽然刘彻平时对这些女人太纵容了一些…但到了关键时刻，到底还是有规矩的。
“陛下…”
看着陈娇满脸的担忧，刘彻叹了一口气，却依旧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勉强道：“皇后得打起精神来，今日还有许多事…”
确实，不管今天太皇太后能不能挺过这一关，长乐宫都有的忙了。场面上的事情总要有人主持，而有资格主持此事的，说来说去也就两个，要么是太后，要么是皇后。
说起来太后地位比皇后还更高呢…不过现在的皇帝是刘彻，严格意义上皇后才是这个国家的女主人。名义上的一些事情，还是皇后主持更加名正言顺——其实太后也可以主持，但那就会显得皇后很尴尬了。
陈娇虽然脾气急，但这种类似‘潜规则’的事情还是很清楚的。她还知道当初薄皇后时的旧事呢，当时的太皇太后崩了，处理一切事务的是外祖母，外祖母眼睛看不太清楚，很多事情其实就是母亲代为处理，而薄皇后却被撇在了一边。
薄皇后当时的难堪可想而知，果然，没过多久薄皇后就被废了。
陈娇当然不觉得自己会落到被废的境地，但她到底还是为刘彻这个处理方式而心安了不少，有了一种有依靠的感觉。勉强压住心中的担忧，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妾会撑住的！”
相比之下，一旁的王太后却是眼皮跳了一下…她本已经准备接手此事了，没想到刘彻却把事情交给了陈娇…这可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其实看的很清楚，儿子并不喜欢陈娇，两人都是急脾气，性格暴躁的很。在一起又没个忍让的人，想出起来连和和气气都谈不上。
另外，陈娇始终不能生育，这也是一个问题…当然了，相比起生育的问题，陈娇身上还有另一个麻烦，她和太皇太后的血缘关系！这让她天然就是太皇太后政治遗产的继承人！即使从往日表现来看，她根本没有政治上的企图，也不像是有那个能力的样子。
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的皇帝儿子想要铲除以窦氏外戚为首的太皇太后一派已经很久了，这种时候打压陈娇才更符合利益诉求才对！
虽然心中想了那么多，表面上却没有显露出分毫，王太后只在一旁一言不发，旁观了一切。
刘彻在一旁微微垂下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的含义吗？知道！他当然知道！但…这大概就是灯下黑了，有的时候看别人的事一清二楚，轮到自己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
刘彻…刘彻已经开始防备自己的母亲了。
陈娇确实是太皇太后一派势力的天然继承者，但那些人都是人精，谁又会看到个继承人就投诚？非得有一些他们格外看重的东西出现，这才会出手。
这个时候刘彻甚至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应该苦涩，当初的他因为迟迟没有子嗣生出，饱受怀疑，帝位也有一段时间不稳。当时的他确实迫切希望后宫有男孩出生，最好是陈娇生的，因为皇后生的嫡子才是最正统的存在！最能压服一干人等的歪心思。
但现在，陈娇没有孩子反而成了一件好事…对于很多人来说，恐怕已经认为陈娇根本不能生…其实刘彻也这么认为！当初因为太皇太后给的压力大，他自己也想要个嫡子，就算心中不太喜欢陈娇，两人行夫妻之事的次数也很多，至少比宫中其他女人多得多。
始终没有好消息，能是什么原因呢…毕竟这个时代对于这方面的认识很粗浅，有这种想法一点儿也不奇怪。
一个不能生下嫡子的皇后，很多人已经给判了死刑了！因为这样的皇后是不能成为太后的。在汉室的政治规则里，不是说皇后就一点儿权力都没有，而是她们的权力大小很受皇帝的影响。
只要不是一个太过弱势的皇帝，皇后都很难享受真正的权力…非得等到熬死了皇帝，自己儿子当上皇帝，这才是多年媳妇熬成婆。
相比起陈娇，刘彻更注意自己的亲生母亲…曾经被压制住的权力欲，即使是在成为太后之后也没有得到解放——毕竟太皇太后还在呢！而且太皇太后还不是一般的老太太，王娡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只能暂时退后一步。
而这一两年情况有些不同了，太皇太后身体不好，造成了巨大的权力真空。虽然这一权力真空绝大部分被刘彻吃下了，但总有那么一些落到了王娡手中。这些并不能满足王娡，只会越发助长她的权力欲。
刘彻是一个对权力非常敏感的人，他当然能注意到自己母亲的变化。事实上，从母亲尝试插手前朝事务的时候他就打起了全部精神，机警异常！
不同于太皇太后，一则，太皇太后年纪已经大了，什么时候就归天了不好说，但精力不济却是真的。其实除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如今的太皇太后已经很难真的管束住刘彻这个孙子了。
而王娡不同，她还正当壮年，一旦让她势成，事情会变的非常麻烦！就算刘彻知道，自己的母亲政治手腕并不高明，可是凭借着母亲的身份，足够做文章了！华夏民族么，没有女权，却是有母权的！三从四德里，说是夫死从子，但实际上却是恰恰相反的。
二则，正是因为王娡的政治手腕不算高明，刘彻才真正担心！祖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人物了，所以她在难对付之余不会让刘彻有别的担心。至少，至少祖母不会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犯错，损害国家利益。但换成自己的亲生母亲，刘彻就不敢做这个保证了。
正是出于这些考虑，刘彻没有让母亲主持今天的事情…当然了，王娡自己是意识不到这个的。她看的到儿子对太皇太后一派的防备，却忘记了自己蓬勃的野心一样会让儿子警惕。
或许在她心中，儿子还是曾经小小的、会全心全意依赖母亲的样子…母子之间哪有那么多隔阂与防备，你的我的非得分那么清楚吗——就算在刘彻成为一国之君后，她知道一切已经不同了，甚至会警告几个女儿，不要再用曾经对待兄弟的方式对待刘彻，得注意上下尊卑。
可知道是一回事，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另一回事啊！
随口安排了一些琐事，就将局面交给了陈娇，刘彻自己则是询问侍医，这会儿太皇太后可不可以见人。
侍医当然明白刘彻的意思，考虑了一下便道：“若是陛下有话与太皇太后说，便随臣来罢。”
其实侍医们还在施救，肯定是不适合见任何人的。但是侍医能判断出现在的情况，说实在的，现在的施救也就是‘尽人事’了…是的，大家都觉得没希望了，但也不可能看着太皇太后这样，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太皇太后死吧？
这种情况下，天子想要和太皇太后说话也没什么问题…这个时候不说，还真怕之后没有机会说了。
于是刘彻便一个人进了内室。
此时的内室人并不算太多，主要是怕人多手杂，反而妨碍了侍医们施救。所以除了目之所及的几个宫人，就是几个围着太皇太后的侍医，以及侍医的助手了。
还没等这些人行礼，刘彻已经按了按手腕：“这个时候就别多礼了！太皇太后如何了？”
一个侍医让出了太皇太后床边的位置给刘彻，待刘彻在太皇太后床边察看情况时，侍医这才简要地说明了一下。
说实在的，这些大夫说话都有些云山雾罩的，包含了很多医理术语，一般人根本听不懂！就像后世医生开的处方，那些字也是外行人轻易认不出的。
不过刘彻生活在宫廷，常常和侍医打交道（皇帝的身体当然是重要的，所以即使没有病症，也日常有侍医问脉调理），所以倒能明白，大意就是太后差不多到极限了，现在施救效果并不会多好。
当然，话不会那么直白，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皇帝…来了啊…”太皇太后的神智这段时间都是半清醒半糊涂的，这会儿倒是一下清明了很多。听到声音，缓缓地转过了头。
“祖母，正是孙儿。”刘彻赶紧靠过去，抓住了太皇太后的手。
最近比过去好多了的眼睛又模模糊糊了起来，老太太同样伸出手，反过来盖在了刘彻的手背上：“皇帝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的神情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相反，有一种很轻松的感觉。声音断断续续地道：“我这个老婆子是不是大限将至啊？”
刘彻连忙道：“祖母说的什么话，不过就是一些小毛病而已！侍医在旁看着呢，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就好了…祖母是有大福气的人，能长命百岁！”
老太太却是无声笑了，摇摇头：“什么长命百岁！我啊，怎么也算不上有大福气的——少年离亲，中年丧夫，老年丧子，我这老婆子就像着宫廷，看着光鲜，其实内里没什么好的。”
老太太在宫廷生活了一辈子，对这里看的通透。有些话她平常是不能随便说，不过现在这情形，她也有了一些预感，所以也就不忌讳什么了。
对于这样的话，刘彻就不能说什么了，只能沉默。
朝着侍医和宫人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明白，这差不多就是要交代后事的意思，纷纷道了声‘喏’，就退出了内室。
“祖母，您可有事交代孙儿？”刘彻这句话并不是装样子的场面话，而是发自真心。他虽然早有了自己的主意，但他也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祖母是一个很有政治智慧的女人。
两个人的政治理念确实不同，但并不妨碍他从祖母这里得到一些启示——随着老太太离世，朝堂上必定会有一个比较混乱的阶段。这么处理太皇太后那一派的势力，刘彻有自己的打算，可是具体怎么做才能将动荡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相比起自己，最为了解自身这一派势力的老太太肯定更有主意。
刘彻相信他这位祖母会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因为她始终是这个国家的太皇太后，即使免不了人性中的一些缺点，但在大节上是没有问题的。在这件事上，临终的她比任何人都值得相信！
果然，老太太立刻理解了刘彻的潜台词，连一点儿犹豫都没有，将事情从头梳理了一遍——不只是把刘彻想知道的告诉了他，还顺便评论了一番朝堂上现有的人。刘彻认不认可她这种评价先不说，但确实是倾囊相授了。
最后说到田蚡的时候老太太摇了摇头：“本该给你些体面，不该如此评说你舅舅，只是此人确实无甚才能，更要命的是私心甚重…皇帝自己看着用罢！老婆子这个外人就不多说了。”
“祖母怎会是外人！”刘彻赶紧道。他也知道太皇太后的意思，没有才能其实不是最要紧的，朝堂上尸位素餐的人多了去了，并不差一个皇帝的亲舅舅，照顾照顾自己人，这在汉代朝堂并不算什么么，反而是一种再正确不过的政治正确！皇帝这样做，反而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正常的皇帝，而不是特立独行到让大家不安。
但私心过重这就是个大问题了！这种人不只是办不好事，还会主动坏事！
说了这一会儿话，老太太已经很累了，但最后还是坚持着道：“还有你那母亲…罢了，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你母亲的事，我这老婆子也就不做恶人再多说什么了…你只记得，这汉家江山姓刘，你也姓刘！虽是她王家女儿生的，却也更是先帝的儿子！”
说完之后老太太就半闭上了眼睛，缓缓吐着气，似乎刚才说那一番话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第187章 汉广（10）
刘彻此时的神情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他其实知道，祖母刚刚最后几句话的意思，虽然有一份部分原因是出于公心，但不可否认，她也是趁着最后的机会离间王娡与刘彻的关系。
这并不奇怪，老太太一直不太喜欢王娡这个儿媳妇，这几年更甚！
但厉害就厉害在这番话诛心！她确实有自己的私心，但那又如何呢？刘彻也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会认同老太太的话…因为说的太正确了！
刘彻已经开始防备自己的母亲了，但老太太这一番话才真正将这件事拿到了明面上！就如同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刘彻心中。只要王娡稍有不安分，就能让刘彻想起此事！
这就是宫廷了，直到最后一刻也充满了尔虞我诈。
就在此时，外面比小小的内室热闹的多…公主们纷纷赶到长乐宫，对于这些公主来说，太皇太后要么是母亲，要么是祖母，这个时候不来，是想被人骂不孝吗？
但所有人中最为此事感到焦灼的还是刘嫖，她也是诸多公主中来的最早的，只比平阳、南宫、隆虑三个侄女儿晚一点点，和刘彻是前后脚的功夫。这还主要因为她今日正好不在府中，来报信的人兜了一圈才把信传到。
见女儿正在忙着主持场面，如果是以前的刘嫖，她大概会觉得欣慰。别看皇帝平常有些不妥，但到了要紧时候还是记得阿娇才是皇后的嘛，也不枉她当年的扶持了…但现在，刘嫖心中只有冷笑。
在剥离掉原来自己给这个女婿塑造的那层光环后，看什么都要清楚的多！
刘嫖常年跟在自己母亲身边，政治水平比起自己的母亲可以说是差的远了，但怎么说也有老太太言传身教！最近老太太又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所以在很多时候会特意告知女儿朝堂政局情况到底如何。
所以对于刘彻开始防备王太后的事情一清二楚！
这种情况下，让阿娇来主持局面，不过是两害取其轻而已…或许还有或多或少的补偿心理——刘嫖又想起了阿嫣的事情！每每想到此处，她就对刘彻失望一分，无论他做什么，她都要用最大的恶意去想。
老刘家的男人，呵！
见母亲也过来了，陈娇松了一口气…今天情况不同于寻常，要是有母亲在身边帮衬，她会觉得有底气的多。而且母亲是外祖母唯一在世的儿女了，在旁帮衬什么的，也合情合理，谁都说不出个不是来。
因为已经在安排宫中的事务，做可能发生事情的准备了。所以陈娇只来得及匆匆忙忙问一句：“阿嫣呢？阿嫣怎么未与母亲一起来？”
通知刘嫖的人并不是陈娇派出去的，刘嫖长期在长乐宫活动，长乐宫到处都是她的人！发生这件事，有的是人给她传信。要不是刘嫖今天正好不在府上，说不定她能比陈娇更早过来——陈娇居住在未央宫椒房殿，来长乐宫长信殿的距离真不一定比刘嫖近！
既然有通知刘嫖的，当然也会有通知陈嫣的，陈嫣和刘嫖、陈娇她们一样，都是属于通知第一梯队的。这个时候陈嫣还没来，这就有些奇怪了。
刘嫖摆摆手：“谁知道那个小丫头怎么回事！她有自己的府邸，在家中的时候也少！还常常出城去！就怕她出城了！这会儿都闭城了…赶不来就糟了！”
古代的城池都是在固定时间开关城门的，而城门一旦关上，除非是有十万火急军情之类的大事，不然等闲是不会开的。
当然了，总有一些特殊情况、特殊人物可以叫开城门。以陈嫣的背景，想想办法也能破例一回，叫开城门…可更怕的是传信的在闭城之前没有出城去，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不会，不会…哪有那样巧！”陈娇安慰了一句，也不再说什么了，转头去安排事务。
陆陆续续的，公主们也来了。这些人以来就更难招架了——一来就痛哭！仿佛是天塌地陷了一样！实际上一个真心实意的也没有。
陈娇看的心烦，也确实要摆平此事，便呵斥道：“哭什么哭！如今还未出事，哭成这样是哭什么！？”
她说的严厉，一时之间大多也不敢哭了，最多就是小声抽噎…也就是陈娇了，家世不同于寻常，底气足，敢对着满殿的公主说这样的话。换成是一个出身普通一些的，面对这一屋子的金枝玉叶，恐怕很难有这样的气势！
真要说起来，这些可都是刘家血脉！本该是最尊贵的存在，只是在名义上的位置远不如后宫中的后妃，更别说皇后这种‘女主人’了。所以那种不太受皇室接受的皇后，常常能被一个公主欺负，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陈嫣是在人来的差不多的时候才姗姗来迟的，陈娇正忙着，没注意到她。刘嫖却是眼尖，一下看到了她。过去拉住她的手：“你这丫头，平日也就算了，今日怎么还…你这怎么回事？”
刘嫖注意到了小女儿苍白的颜色，红红的眼睛，责备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转而道：“你从小心眼实在，这本不是坏事…只是也别太实在了，当初你舅舅驾崩，你多久没缓过来？如今还要来一次？你外祖母这么大年纪了，迟早的事儿，这两年连你娘我都看开了…是喜丧，别太伤心了。”
其实刘嫖心中也难过，但正如她所说的，心里早就对此有了一些准备，老太太也不是突然没得，此前已经有了很多‘预告’了。到了如今，虽然也伤心，却也在范围内。
当初陈嫣在她舅舅驾崩后伤心数年，至今不能踏进天子居所，偶尔有机会随姐姐、母亲过去，都是避开的。刘嫖一方面觉得这个女儿太重感情了一些，容易受伤。处在他们这个位置的人，心大多都是狠的啊！她这个样，实在不让人放心。
但另一方面刘嫖又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他们这样的人已经够多的了，没必要再多小女儿一个…小女儿只是重感情而已，又不是蠢笨，能出什么事儿呢？
刘嫖却不知道陈嫣的心思…陈嫣的心情和她其实是差不多的，并没有伤心到崩溃的程度。说的现实一些，外祖母对她很好，但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个时代普通的祖孙关系了，甚至平常见面的次数也不算多。
她当然会因为外祖母的离世而伤心，但考虑到外祖母已经活到了这个年代的‘大限’，实在很难有‘伤心欲绝’之类的情绪。
陈嫣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别的缘故。
陈嫣只是静静听着母亲说话，一句话也没有回应。现在的她心里很乱…她很想问：您是不是已经知道皇帝想讨我做小老婆了？您答应了？您还打算帮他吗？您打算置我和姐姐于何地呢？
但抬头看到刘嫖的脸色，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刘嫖的脸色一点儿都不好看！现在想想，似乎是从前几天开始就这样了，再加上今晚这件事，憔悴非常。就是这个时候陈嫣才意识到，原来母亲也老了。
其实以时下人的观念，刘嫖早就老了，只不过她保养得当，所以看上去还不错而已。但在陈嫣眼里，刘嫖好像一直都是光鲜亮丽、神采奕奕的，所以并不觉得她老了。
而现在，浓重的黑眼圈、八字纹、眼角纹、松弛的皮肤、耷拉的眼尾，以及老年人特有的没精打采，通通出现了。
陈嫣眼睛一热，又很快低下了头…罢了，她能对母亲说什么呢？母亲原本必然是没有这个想法，提出想法的只能是这个国家的皇帝陛下。而若是皇帝陛下提出来的，谁能够拒绝？
陈嫣自己都没有勇气，何况刘嫖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女性——陈嫣并不觉得之前自己几声否定可以算是‘拒绝’。说白了，连她自己都明白，那不过是她在死鸭子嘴硬，自欺欺人而已。
她知道自己的拒绝是没有用的，等于是垂死挣扎而已。
与其说是拒绝，还不如说是她的发泄…对这个操蛋时代的发泄！
她甚至差点儿被刘彻软禁在上林苑，如果不是今晚的事事出突然的话——刘彻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关着她了，外祖母的事摆在眼前，她不可能不在场……
既然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她也就能宽容地看待刘嫖这位母亲了…这件事不是她的错，只是这个时代就是如此而已。
然而想通了这件事并不能让她的悲悯减少一丝一毫，她更加伤心了，为这个时代！
陈嫣的异常并没有引起刘嫖和其他人注意，主要是今天太皇太后病危，大家都在作伤心色。只不过有的人真，有的人假罢了，陈嫣在其中并不如何显眼。
不多时，有宫人出来道：“太皇太后让太后、皇后、大长公主、不夜翁主入内。”
这里面最特别的人可能就是陈嫣了，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就算是诸位公主也比她更有资格入内。不过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刘嫖及其子女在长乐宫一惯有特权，大家私下或许还会愤愤不平，但表面上是说不出什么来的。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了，这些公主多多少少有些看笑话的心态——牛什么呢，这也就是最后一次了…
陈嫣却没空揣摩这些人的无聊心思，只随着刘嫖小步走进了内室之中。
此时的内室中，宫人、侍医又重新进来了，但侍医并没有呈围拢之势，只有一位侍医跪在塌下，时时刻刻主意着太皇太后的情况。而刘彻则是站立在榻边，神色严肃，其他人也不知道此前这对祖孙谈论了什么。
陈嫣在众人之中头压的低低的，手指也攥紧了裙子。她不敢抬头，只怕一抬头就看到刘彻…她不是恨他，而是怕他…即使不看他，她都已经在轻轻颤抖了。
在场所有人并没有注意到陈嫣的情况，因为所有人都预感到，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历经三朝的太皇太后可能已经走到她人生的终点了…这之后，大汉会进入到另一个时代。
这件事本身牵动着众人的心，因为这意味着新一波的权力分配。
在场的人，王娡一拨很有可能是新一轮的受益者。而刘嫖这一拨的话，大概是既得利益者，在新一波的权力分配中很有可能处于不利地位。
老太太本来已经很累了，但此时不得不继续打起精神来，撑起最后一口气。她一个个交代，从王娡起，再到王娡的三个女儿——其实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来来去去就是那些固有套路而已。
这也很正常，老太太对王娡有意见，连带着对王娡所出的三个公主也就平平起来。平日里接触都很少，这个时候要装成情谊深厚，那也是蛮难的。而要临终之前做一把讨厌鬼，当面让王娡下不来台，老太太也没那个意思。
她人是死了，可还有女儿、外孙在世上呢！王娡还能当道不短的时间…说到底，她和当今天子是亲母子…最后这笔账落在刘嫖和陈娇陈嫣姐妹身上，那就不是老太太所愿了。
等到王娡等人交代完了，刘嫖这才上前，跪倒在母亲榻前，伸出手去拉住老母亲：“阿母！”
“哭什么？”相比之下老太太豁达多了，声音轻柔，“谁人还能不死？你娘活到如今，活过了你父亲，活过了你两个弟弟，如今不过是顺应天命！”
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真遇到这样的事，又怎能不伤心呢…刘嫖只能不停流泪。
老太太向刘嫖交代了很多，说的都是些注意照顾自己、脾气好一些、收敛自己、安分守己之类的话，看起来很嫌弃刘嫖这个女儿一样。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这正是‘良药苦口’！
做母亲的最了解儿女，老太太很清楚女儿的性格不算特别好，虽然没有真正犯忌讳的事情，但因为张扬作风，必定得罪人不少。她活着的时候倒是能够给女儿撑腰，可是她人死了要怎么办呢？
刘嫖心里明白意思，老母亲说一句，她就答一声‘好’。
陈娇站在身后，一时心里伤心，忍不住滴下泪来。陈嫣没那么明显的表现，但同样心里发酸——今天她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她对外祖母病危这件事反应要慢半拍。直到现在亲眼看到外祖母托孤，这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那个对她很好很宠爱的外祖母也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人世不满百…人生那么短又那么长，有的人能够陪伴的时间本来就不长。阿翁是如此，外祖母也是如此。
或许将来还有很多人同样如此…
最后，老太太叫到了陈娇陈嫣两姐妹，两姐妹并排跪在老太太榻前。老太太只觉得今日模模糊糊的眼睛忽然又能看清了，伸出颤颤巍巍的手去摸两个外孙女的脸，脸上满是笑容：“真好啊，阿娇和阿嫣还在自己最好的年纪…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会去看春日里的桃花儿…桃花不如我的脸蛋红…”
“你们两个要好好儿的…要记住，这世上的诸般事儿，除死生之外并无大事。当时看着像是要天塌了，时候再看也不过尔尔…再难的路也能走出来。”这种话别人来说难免落个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的评价，可由这个历经三朝、大汉最尊贵的女人来说，却是恰如其分的。
她的人生一路泥泞趟来，最开始由良家子身份入宫，不过是一宫女而已！在家中之时受尽贫困，离家之时给弟弟洗头的淘米水还得问别人借。可以这么说，是进了宫她才能吃饱饭、穿上足够蔽体的衣物！
只不过如果让当时的她来做选择，可能她宁可不入宫吧。宫廷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吃的好穿的好，却另有让人觉得不好的地方，让人吃再好的东西也味同嚼蜡、食不下咽。穿再好的衣裳，也是芒刺在背、如坐针毡。
而且还远离亲人…一生不能相见。
所以在当年吕后安排宫女入诸侯国时，她才会求人把自己送到赵国…虽然还是生活在王宫中，可至少离家近一些，心灵上也能有那么一点儿安慰。
然而，这么点儿卑微请求也没有人在意，最终她被送到了代国…谁能想到这就是她人生的转折呢。
别人看她，觉得她很幸运。不过是一宫女而已，最终却在代国先王后子嗣接连夭折、王后自己也去世后，因为宠幸，也因为儿子成了代王最大的儿子，成为代国王后。
即使代国只是一小国，可对于一个曾经的小小宫女来说，坐到这个位置也绝对是难以想象的。
然而人生的脚步没有就此止歇，诸王诛吕，代王恰恰因为其弱小、‘老实’，被诛吕功臣们认为是可以被掌控的，接到了长安，推举为天子！于是她也回到了曾经的宫廷…只是这次不是良家子宫女的身份，而是皇后，这个国家名义上的女主人。
真幸运啊、真有福气啊！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一条怎样的路，中间又经历了几多艰辛。
走上这条路起，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代国宫廷，再到长安宫廷，表面上有的是光华灿烂，但内里却是你死我活、厮杀不断。
有一段时间，她的丈夫是她的依靠，但到底只是那一段时间而已。天子薄幸，刘家的男人更是个中翘楚…她的丈夫很快也成了别人的‘丈夫’，宫中最受宠爱的女人是慎夫人！
有一段时间甚至和她拥有同样的待遇…可以想见那段时间她的难堪…所有人都等着她被抛弃——一个被取而代之的皇后会怎样？总之不会是什么好结果…所谓登高跌重！
然而她最终还是支撑过来了！
后来，靠着半瞎的眼睛，她支撑过了丈夫，又支撑过了儿子，最终到了如今！
中间经历过的风浪多了去了，每次都以为到了最难的时候，只是靠着一股子杂草一样地韧劲儿、胸中一口气，咬牙在撑而已。撑到最后，万般磨难也被踏平！所以说，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儿，所有的一切终将过去！
看着两个外孙女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脸颊，老太太始终是笑得：“你们年轻，一辈子才刚刚开始，等到活到了外祖母的年纪就会知道了…这世上哪有过不去的难事！凡是要多宽心，自己活得高兴才最要紧！”
“不然都对不起这张比花还要娇艳的小脸…多好看啊！”老太太眼睛又眯了起来。
“多好看啊…”是她当年在代国王宫中遇到命中最重要的那个男人的样子…
声音渐不可闻，陈嫣感觉到手上的力量一松，惊惶地抬头：“侍医！侍医！”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会叫人了。而侍医赶紧爬到太皇太后一边榻前，拿出一朵羽毛试了试鼻息。良久，低声道：“太皇太后…”
不多时，有宫人离开内室，向外面等着的一干刘姓宗亲宣布：“太皇太后崩了！”
一时之间哭声一片！所有人今日过来都称得上有备而来，不多时，不少人就哭出了上气不接下气，悲痛欲绝的样子。
宫中上下都动了起来，这些贵人们可以‘专心伤心’，可宫人不行！现在才是真正忙碌起来的时候！太皇太后，影响了这个国家几十年的女人去世，无论怎样，这一场葬礼可小不了！
治丧的事情有太常专门统筹，朝中其他大臣也要参与，可最终去做事的少不了宫中宫人…各种事情繁杂，只要错了一点点，就是丢掉性命！
与此同时，也有人通知前朝…可以准备治丧了。
建元六年，五月，丁亥日，太皇太后崩。
一个时代终究是过去了。

第188章 汉广（11）
太常是自上古时期就设立的古老机构，只不过不同时间的名称有些许变化而已。但总体说来都是负责礼乐社稷、宗庙礼仪这一类事务的，重要皇室成员的丧葬仪式之类当然也是他们的职责范围。
但今次是太皇太后崩，情况不同寻常，作为孝文皇帝的皇后，孝景皇帝的母亲，当今天子的亲祖母，其尊荣不同于寻常！尤其是大汉以孝治天下，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表面上要无比隆重才是！
所以除了太常之外，外朝大臣很多都进入了‘治丧委员会’，包括‘三公’，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三人，他们也在其中忙前忙后。三公中的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尤其惊惶…他们因为太皇太后的安排得以登上三公之位，如今太皇太后驾崩，他们将来要如何呢？
可不管心里怎么忧虑，表面上还是要做好自己的事情，现在给太皇太后治丧就是头等大事！
太皇太后入主长乐宫多年，在皇室中辈分高、威望足，她这一过世，凡是住在长安的刘氏宗亲，无论男女老少，都是要来哭灵的。另外，地方上的刘姓诸侯王们也在全力地往长安赶…赶不赶得上太皇太后下葬？怎么也得想办法赶上才是！
此时停灵的宫殿内已经是哭声一片，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表现哀戚，唯恐落后他人一步！这是做给别人看的…就是要表现自己对太皇太后的尊重。太皇太后是看不到的，但活着的人可以看到！
陈嫣在一个比较靠近的位置哭灵——按规矩来说，这个位置轮不到她，她都不姓刘了。但她的母亲大长公主刘嫖是太皇太后唯一活着的儿女了！自然轮到一个极近的位置，陈嫣还未婚嫁，都是跟着母亲行动的。和她同等待遇的还有两个兄长，陈须和陈蟜。
两个兄长在早些年年纪不大、还可以比较自如出入宫廷的时候，还是见过外祖母很多次的，但后来就很少进宫了，论及亲近，可能也就是比一般的皇亲要强。此时太皇太后去世，他们的伤感有限…或许悲伤更多是因为又没了一个靠山吧。
陈嫣和这两个兄长接触也不多，只能感觉出两个人不算坏人，算是大多数长安贵族子弟的普遍写照。没有多坏，可也很不靠谱，偶尔也会借用权势做一些不是那么好的事情……
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共同话题，自然关系越发疏远——不过今天疏远不疏远的也没什么，也不会有人在今天偷偷摸摸说小话。要是被殿内太常安排的官员发现，恐怕就要治罪！
这就是此时了，贵族们可以做很多事，一些明显的犯罪没有太多人追究，可要是在礼仪、规矩上面做错了，立刻就能招致严厉的惩罚。陈嫣曾经为此不解，但在这个时候生活日久，她也明白了…这个时代阶级分明，而要维护这种阶级，使之坚不可摧，就得有一整套的无虚文化为之服务！
礼仪规矩正是其中的核心啊！
所有人都在哭灵，陈嫣没怎么出声，只是时不时淌下眼泪来。旁边的人都没有注意到陈嫣的情况，因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有的人是真的哀戚，有的人则是表演。
但在不远处一个宦官注意到了，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小心退出了殿内，去到另一间宫室，向天子说明了这情况——刘彻也有哭灵，不过是过一会儿去一次。毕竟他是皇帝了，就算不说皇帝的地位让他可以获得一些特权，就算从实际出发，他也做不到一直在那里哭灵。
国事并不会因为太皇太后崩就消失掉，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当然可以推后，但有一些一定要处理的，始终还是得处理。
听小宦官说起陈嫣的情形，刘彻眉头皱了起来。有心想做些什么，但又发现没什么可做的。
现在正是太皇太后大丧期间，哭灵哭个几天几夜并不稀罕！一般来说，每天每个哭灵的贵人也就能喝碗清粥，有的人为了表示自己的哀戚，会一直水米不进（这是表示自己难过的饭都吃不下、水都喝不了了，和‘披麻戴孝’有差不多的含义，那是表示自己都伤心难过地没心思修饰自己了）。
陈嫣现在这么伤心，刘彻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甚至无法让她舒服一些…内外都看着呢，这场丧事要是有人表现不好，立刻就能背上不好的名声！对于陈嫣这样的贵女来说，平常再骄横跋扈也不会有人放在心上，可要是这种场合出了纰漏，那才是真的大问题！
“多看着一些，若不夜翁主有什么不好，立刻去传侍医。”这种哭灵的场合要进行几天几夜，吃的又很少，甚至没有！对于这些体力极差，身体不好的贵族来说，倒下一两个也没什么稀奇的。
所以侍医们也是一直准备着的，一旦有哪个贵人不好，抬下来了，就得医治。
到了傍晚，有宫人送来了清粥，有人喝了，有人没喝（这才第一天，还有体力，可以强忍着饥饿，表达自己的哀戚）。
对送到自己面前的清粥，陈嫣只是摆了摆手。送粥的宫女原本就是长信殿太皇太后身边伺候的，认识陈嫣。想要说一两句劝说的话，但到底怕在今天这个场合惹事，便默默地端着粥，原封不动地回去了。
这个消息当然也被刘彻知道了，当即把一份书简给扔回了书案上：“这傻女子！再没有比她更心眼实的了！”
其实有好些和陈嫣一样水米未进的，但在人的心从来都是偏的！其他人在刘彻那里就是假装，而陈嫣却是实实在在伤心难受。
“韩让，下回让你的人给阿嫣送粥！”刘彻生气归生气，却无法正大光明地做什么。
“是！”韩让连忙应下。
第二日又是一整日地哭灵。
陈嫣从来没有一次像此次一样，跪的那么‘实在’。一般来说跽坐、跪坐地久了，肯定是会腿脚麻痹的，时人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会想办法再跽坐的时候偷懒，而不会实实在在地真一直跪着！
陈嫣就更偷懒了，她除了在外的场合，平常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的，跪坐于她是很少的事情。而这极少数的跪坐，她也是想尽办法降低强度…
然而这次，她就是实实在在跪着，甚至一动不动。
她真的有这么伤心吗？其实不见得。再伤心也不会比几年前刘景驾崩时更伤心了，但即使是那个时候她也从没有想过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这一次，与其说是伤心，还不如说是一种‘自虐’。
她的身体？那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反正她的人生，她的一切都不由自己支配了，不必珍惜，这大概类似破罐子破摔了。
而且陈嫣对面就是姐姐陈娇，她几乎是一抬头就能看见…每当看到陈娇，陈嫣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愧疚。
陈娇是爱刘彻的，陈嫣对此一清二楚！平常她还和大姐一起骂过‘小妖精’们（虽然陈嫣知道，最大的问题其实在刘彻身上，在这个时代身上，但陈娇是不会在别人面前骂刘彻的，她只会在刘彻跟前闹。自己不会骂刘彻，自然更不会让陈嫣骂了）。
当时的自己是多么的同仇敌忾啊…现在呢，自己也有可能成为其中的一员，即使这不是自己愿意的…这又算什么？
人在被自己良心折磨的时候，自虐反而会让心里好受一些…就好像自己得到了惩罚一样。
等到第二日，没有喝水进食，甚至昨晚一夜都守在这里的陈嫣已经脸色白的吓人，连一丝红晕都没有了。
有宫人来送清粥，她却还是摆了摆手。身体是饥饿的，想要吃东西，想要休息，但心里的苦彻底压制住了这些，反复喉头有什么东西塞着，根本吃不下食物。
“翁主好歹用一些罢！皇上十分担忧翁主呢！”小宦官心里着急了，赶紧低声劝说道。
小宦官却不知道，正是这一句话刺激到了陈嫣…原本还有可能沾沾唇，现在她是真的碰都不肯碰了——原来、原来刘彻一直派人监视她！
这就是人心了！现在的陈嫣对刘彻只有害怕和防备，所以无论刘彻做什么，她都只能往不好的地方去想。
对于现在的陈嫣来说，刘彻就是最大的刺激源——她几乎就像每一个叛逆期的青少年一样，刘彻越是不想她做什么，她就偏要做什么！她无法真正反抗刘彻的权威，于是在其他事上变本加厉！即使这么做是以伤害自己为前提。
陈嫣假装没听到那小宦官说的话，只一直低着头，也不去接那碗粥。这小宦官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灌陈嫣，心里着急，可在僵持了一会儿，其他人也往这边看的时候，他只能退了出去。
韩让就等在殿外，看到原封不动退回来的粥，脸色一下就垮了：“怎么这等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韩常侍…这、这小人也没法子啊，不夜翁主不愿接，小人总不能喂…殿内那么多贵人…”韩让在这些小宦官们面前一惯都是好脾气的样子，所以这个时候小宦官还敢辩解一两句！一般情况下，这种时候都是只管认错的，少有人会去辩解。
辩解又有什么用？就算辩解的有理，最终也不可能免了自己的罚。甚至因为这种‘不听话’的表现惹到上级，可能会加重处罚呢！
韩让这回却没有好脾气了，冷冷地瞥了这小宦官一眼：“这样的话你与陛下去说？”
说完转身就走…虽然没有说恐吓威逼的话，但这种不说比说了还让人害怕，因为根本不清楚有什么等着自己！小宦官打了个寒战，连忙小跑步跟上韩让，跪倒在韩让脚边，哀求道：“韩常侍、韩常侍，可怜可怜小人，指条活路给小人罢！”
韩让却扯了衣摆，根本不理这小宦官。
平常他人是和善，因为他知道那些尖酸刻薄的人大多不会长久，有个好脸色就能多结一些善缘，说不定将来就能用上，何乐而不为呢？但现在的情况却不同了，如今多做一件事就可能引火烧身！
这种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他当然就选择明哲保身了。
韩让作为刘彻身边第一近身之人，很清楚现在的天子心情不好，非常不好！嫣翁主的拒绝、太皇太后的突然离世、朝堂上蠢蠢欲动的几股势力、宫廷中的暗潮汹涌…这些东西一起堆了上来，心情能好就怪了！
此时，但凡有一点儿事儿，都足够天子发怒了！天子之怒，不说流血漂橹了，至少要了几个卑贱宫人的小命是再容易不过的。韩让也知道，这个时候能让天子心情转好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嫣翁主！
只要嫣翁主能顺了天子的心，天子遇到再多的事情也不至于如何——说白了，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波诡云谲，虽然麻烦又讨人厌，比之平常不知闹腾了多少，但依旧没有跑出一个皇帝的日常…
若是天子心情愉悦，这些事情又怎能干扰到？最多就是辛苦一些而已。
可是世事就是这么寸！其他女子做梦也想嫁的夫婿，嫣翁主偏偏不想嫁！虽然早知道嫣翁主可能如此，但韩让想到之前嫣翁主在上林苑拒绝天子拒绝的毫不犹豫，还是心中倒抽一口凉气。
他当时真心捏了一把冷汗，不是为陈嫣——他知道，天子不可能对嫣翁主动手，只是天子可以对其他人动手啊！
这样一想，就真的十分可怕了。
天子没有后来爆发出来，大概是遇到了天皇太后的事情…其他事情就都暂且靠后了。
叹了一口气，韩让最终还是去向刘彻禀报这件事去了，这种事瞒是瞒不过的，只能照实说了。其实他是不想成为这个禀报者的，只不过现下这种情况也是躲不过去的。
就在韩让一脑门子官司，心里压力山大的时候。陈嫣这边也并不好过，她已经觉得有些头晕了…这几年她的身体越来越好，又因为她自己很注意自己的饮食、作息、运动、生活习惯等等，身体甚至表现的比绝大多数贵族少女要好得多。
她很有自信，再养个几年，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健康宝宝了！
但现在的话，她到底小时候底子有些亏，现在又进入了她身体相对不好的夏日。
刘彻那一天向她摊牌，她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心理压力是很重的。然后就是外祖母去世，悲伤难过。而现在，连续的不吃不喝、跪坐、流眼泪，再加上各方面心理压力…
她已经到达极限了！
送清粥的宦官走了，她心里放松了下来，而这一放松，立刻就是头晕眼花。她没有多想，这么久水米不沾，低血糖什么的，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于是咬着嘴唇强忍着头晕目眩，以及背后阵阵泛出的冷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眩晕，背后的冷汗也出完了，身上逐渐回暖。
眨了眨眼睛，陈嫣又低下了头。
而就在此时，脸上一阵发烫，好像是血液忽然上涌到了头部一样。陈嫣的意识模糊了，最后的最后，好像隐隐约约听到周围一阵惊呼。
刘嫖是背对着陈嫣的，哭灵期间当然察觉不到的小女儿的情况。第一个发现陈嫣不对劲的是陈嫣对面的陈娇，陈娇这期间不只是哭灵而已，还要照管很多事情，所以听到底下人禀报过，妹妹一直不肯吃东西，脸色也苍白的厉害。
她心里很担心，但又无法做什么，但在哭灵时总会分出一些注意力给陈嫣。只见陈嫣又拒绝了吃东西，心里的担心立刻加重。
没过多久，陈嫣毫无预兆地倒下了，她是第一个看到的！
太皇太后的灵堂前谁敢喧哗？众人注意到这个情况也是压抑着惊呼的，立刻叫来宫人，将陈嫣安置下去——刘嫖和陈娇心里很担心，但也不能因此跟着去照看，只能趁着宫人搀扶陈嫣下去，迅速叮嘱了两句。
刘嫖、陈娇母女当然是担心的，同样看到这一幕的南宫公主却撇了撇嘴，低声道：“装模作样！”
声音压的很低，能听到的只能是左手边的平阳公主和右手边的隆虑公主。对此，年纪最大的平阳公主并不说什么，她做事向来妥帖，当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发言。而隆虑公主则是不置可否…相比起没怎么和陈嫣打过交道的二姐，其实她更了解陈嫣一点儿。
她知道陈嫣的性格，她不是个会在这种事情上做戏的。不过她和陈嫣的关系也谈不上好，当然不会为她在自己亲姐姐面前辩解。
刘彻听闻陈嫣昏倒则是比较靠后的事情了，因为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刘彻正在和丞相等人商量事情，说了的，不许人过来打扰。等到事情说完，已经是深夜了。
这个时候宫人前来禀报，刘彻‘唬’地站起身：“蠢材！这等事该早些禀报才是！”
背着手，快速往外走，依旧在骂人：“你等有何用？让多多照看嫣翁主，却是什么都做不成！”
对于天子的责骂，宫人们早就锻炼出了唾面自干的本事，始终是低着头认错，一幅‘罪该万死’‘万死不辞’的模样。这样态度最能熄灭天子的怒火，天子骂骂咧咧一会儿之后，也就平静下来了——当然，这也是因为暂时安置陈嫣的宫室到了。
刘彻才走进去，一大群人就要跪，被他挥手阻止了：“如何，不夜翁主如何了？”
一个侍医打扮、发须皆白的男子道：“不夜翁主的脉象来看，一则，是身子虚弱，水米未进，跽坐过久，以致血脉不畅。二则，就是心中忧惧过度，发之于外…”
刘彻听的认真，眼睛看向躺在榻上的陈嫣——脸色苍白的不像话，总是红润润的脸颊连一丝血色也没有。嘴唇也干燥惨白，有咬伤的痕迹，是自己弄的…就算是陈嫣小时候身体不好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狼狈。
说起来，这算什么严重呢？别看样子是凄凄惨惨，实际上宫中女子常常生病，比这虚弱的样子刘彻也见过。但…但那个时候他的心情其实没什么波动，或许一开始的时候有一两分怜惜，但随着时间一长，怜惜之情也用完了，只剩下不耐烦。
但现在他就觉得难受，这让他想起父皇驾崩那一回的事情…阿嫣同样是如此虚弱，如此无力。
“…忧惧过度？”阿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忧惧过度，难道只是因为祖母去世？刘彻发现自己不敢深想，一旦深想只会更加难受。
刘彻在一旁看了陈嫣良久，这个时候的陈嫣是很乖巧的，睡姿规规矩矩，眼睫毛特别长，甚至撒下了一小片阴影在眼睑上…若是阿嫣能一直这样乖巧，其实也不错。
但转念一想，也不行…他宁肯陈嫣没那么乖巧，也要能跑能跳能笑。
这世上难道没有让这件事两全的办法？刘彻不相信！他是人间的帝王，还没有经历过多少挫折，不肯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不能如他意的事——这就是属于年轻帝王的自傲乃至于自负了。
虽然现在阿嫣还抗拒着他的安排…但时间长了就会想通——他是真的这样想的。
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韩让小声提醒：“陛下，外头有人来了！”
刘彻猛然回过神来…是了，现在的他不适合出现在陈嫣休息的地方。于是点点头，打算悄悄离开。
然而才出去救隐隐约约看到了不远处的争执场面（宫中彻夜点灯，即使已经深夜了，依旧是能看到的）。
“似乎有太后？”刘彻一眼看到了最熟悉的一个身影。
韩让让小宦官去悄悄打听，不一会儿，人就回来禀报了…其实事情也很简单。
发生争执的两人是太后和大长公主…听到这里的时候刘彻觉得很是荒谬，要知道这两人曾经可是姐妹相称的啊！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与母亲都在互相防备了，对于自己这姑姑与母亲，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皇家、这宫廷内苑，又有什么事永恒不变的呢。

第189章 汉广（12）
说起来，太后与大长公主这两个大汉一等一的贵人这次争吵的事情也很简单，一切起源于陈嫣的晕倒。刘嫖到底担心小女儿，这会儿已经到深夜了，虽然没有因为到深夜就去休息的道理，但借着更衣的名义出去一小会儿也不是不行。
虽说一天一碗清粥的分量，上厕所的需求已经被降到了最低，但谁又能说根本没有呢？
“到底是何事？”刘彻皱着眉头，这一日的事够繁杂了，家上陈嫣又出事了，现在再出任何事都会让他觉得不快。
小宦官自然不敢隐瞒，很快将事情里里外外说了个清楚。
刘嫖找机会离开了一小会儿，赶巧不巧的，太后王娡也离开了。本来不过是擦肩而过，不必有什么多余的话。谁曾想，太后偏偏在打过招呼后多问了一句。
“姐姐不是去更衣的么？更衣不该往那边才是啊？”这话的意思大家都懂…表面上不过是有话直说，但实际上却是刻意了。
都知道那边不是更衣的方向，那么为什么要说出来？除非真是会为这种事较真的人，不然说这个话是什么居心？很显然，太后并不是一个在规矩上死脑筋的人！既然如此，她为什么偏偏要得罪人？
要知道有些事情不说穿的时候都能糊弄过去，一旦说穿，那就必须得给个交代了！
就比如这次刘嫖的事情，只要没有人点破，管她是真更衣还是假更衣呢，至少明面上大家相信了，就是去更衣去了。可是，太后这样一点破，原本皇帝的新装可就穿不住了！
要么刘嫖顺势承认自己走错方向了，然后改走向更衣的屋子，不过这就是向太后低头的意思了，并且是低的服服帖帖。以刘嫖傲气了一辈子的性格，恐怕很难。再者说了，她也要考虑其他人的看法，她敢肯定，她这里一低头，这件事立刻就会传遍整个长安贵族家庭！
本来因为太皇太后崩而有想法打压她的人，恐怕就要动手了（刘嫖风光这么多年，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自然多的是人想她倒霉）。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招牌就是半条命！招牌掉了，立刻就会有跟风者跟上来踏上一只脚！所以维护招牌这种东西并不是吃饱了饭没事干，而是切切实实有必要的。
要么刘嫖承认，自己不是去更衣的…但这有另一个问题了，那就是在太皇太后的丧事上，以更衣为借口离场。不管这个离场的理由是什么，离场时间是多少，总之都是‘坏了规矩’，让人怀疑‘不孝’的啊！
‘不孝’，这在大汉绝对是一顶戴不起的帽子！
即使是普通小民，一旦背上了不孝的骂名，也会在乡里抬不起头来，严格一些的还会被乡老处罚。而放在贵族之中，事情只会更加严重！贵族维护阶级的方式之一就是制定严格的礼法制度，一旦有人破坏，在贵族阶层内，这个人表面上活着，实际上已经死了！
进退两难说的就是现在的刘嫖了。
至于问出这句话的太后，除非是无心之失，不然的话其用心险恶可见一斑——很显然的，在后宫中生存多年，能够走到如今位置的太后是不可能犯这种错误，出现这种无心之失的。
刘嫖想到自己会有一段时间相当难熬了，直到适应新的定位…但她没有想到麻烦来的这么快，而且来自于太后王娡。
她和王娡以姐妹互称，这当然不是因为她真的相信两人亲如姐妹了。但刘嫖确确实实相信两人是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的！最开始的时候，王娡希望儿子上位，而她希望大女儿可以当皇后，两人一拍即合，互为助力，这个时候是两人关系最好的时候。
那个时候两人之间的关系，相对而言还是刘嫖占据主动。毕竟孝景皇帝的儿子多得是，而足以拉动她这个长公主，甚至长乐宫太后的阿娇只有一个！
等到刘彻真的登位，情况有了一些变化，这个时候王娡用不太着刘嫖了。反而陈娇做了皇后，日子好坏全看皇帝的脸色，王娡又在两人的关系中占据了主导。但总体而言，两人也没有太多冲突。
她们又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两人还是儿女亲家呢！刘嫖也是希望刘彻能坐稳皇帝位置，在位期间长治久安的。若刘彻有个不好，陈娇能好吗？
但刘嫖长期处于顺顺利利的环境，让她有的时候很难理解王娡的不满。
后宫中的女人，熬到太后位，这就是最终追求了，颇有一种媳妇熬成婆的痛快。但她即使熬成了太后，上头还有个太皇太后压着！这个太皇太后并不是那种没有作为的，而是在太后时期就积累了巨大威望，能够压的她不能动弹的那种！
当了太后也是人家儿媳妇，一样得伏低做小，可想而知，这是一种多么憋屈的日子了。
王娡对太皇太后是不满的，对刘嫖是不满的，对陈娇也是不满的——刘嫖自己不会这样觉得，但王娡就是这样觉得的，觉得自己受足了刘嫖的气！有时候说是玩笑话，但在她看来就是一种挖苦讽刺，两人之间还总是她让步！还有陈娇，明明是她儿媳妇来着，她当年做太皇太后儿媳妇的时候是多么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啊！恭恭敬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婆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陈娇呢？
可即使是这样，王娡也不能太过于责备陈娇，还得好声好气和她说话，都是商量的口吻——天下竟有这样事儿？还不是因为太皇太后还在上头！
现在好了，太皇太后崩，最高兴的大概就是王娡这个太后了！就算是刘彻都不会有她这种心情。毕竟刘彻已经不是刚刚登基的时候了，在政治上他成熟了很多。而且随着太皇太后逐渐在政事上放手，两人最后一点儿冲突也几乎没有了。
太皇太后崩，对于刘彻来说，的确有松了口气的感觉，但也仅此而已。而对于王娡就不同了，这完全是生存方式的转变！上头没有一个太皇太后压着，她就要成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女人，甚至是最有权势的人！
太后凭借母亲的身份，即使是皇帝也要顺着她们，这在之前都是有先例的！不说吕后那么极端的例子，就说薄太后、窦太后，谁不是如此？
权力这种东西，没有得到过的人很难想象它有那么大的魔力。只有真正使用过权力、享受过权力，才会真正明白其吸引力！王娡如今享有的，在普通人看来已经到达了极致，不该再有更多欲求了，但事实却不是如此，有了这么多就想要更多！
给刘嫖难堪，甚至是重重打击刘嫖，这只不过是王娡得意忘形之下的随手为之…算是为曾经的憋屈日子画上一个句号，为今后的美好未来写一个开头。以后，她就能真正顺着自己的心意过日子了！
小宦官说完了两位贵人那边发生的事情。
刘彻半阖着眼，殿内香炉上浮起袅袅白烟，没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怎么想这件事，又或者根本没有任何想法。
很快，刘彻睁开了眼睛，淡淡地吩咐道：“你去说，就说朕召见大长公主的，怎么大长公主还不至。”
小宦官到底是宫廷中历练的，心里明白天子的意思，这是要为大长公主解围啊！心中啧啧称奇：果然不夜翁主十分得天子的意！不然天子何至于如此？毕竟在这小宦官看来，天子与大长公主的关系并不十分好，若没有一个不夜翁主在其中，天子何必要去拆太后的台？
心中想的很多，表面却没有显露出来，小宦官道了喏，立刻退了出去。
到了地方，大汉两个极尊贵的女人还在对峙当中，小宦官心里庆幸——幸亏大长公主还没有说什么，不然他来传旨就有些圆不上了！
趁着这时，小宦官立刻行礼，行过礼后才对刘嫖道：“大长公主许久不至，陛下让小人来问…”
刘嫖心中讶异，但很快想明白了首尾。于是表面上不动声色，道：“这便去——太后，您看这…”
再也没有了姐妹相称…过去的刘嫖确实不知道王娡对她已经有了这么深的恶意。但她不傻，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清楚了，对方对她甚至称不上‘不痛不痒’，而是一种‘厌恶’，巴不得她死的那种！
既然是如此，就不必再假惺惺了。
随着与这个曾经的姐妹擦肩而过，刘嫖一改之前被对方逼到角落的难堪与窘迫，她甚至有一种‘看好戏’的心情。
还是那句话，混到他们这个位置的人，眼界、脑筋都不会差！只不过有的人更好而已。
刘嫖因为自己所处的位置，所以不能正确定位王娡对她的态度，但在别的事情上，她不见得不懂——更何况，有些事情她母亲已经提前指点过她了。而在之前，她那好女婿将主持长乐宫的事交给了阿娇，而不是交给王娡，正是一个应证。
所以说，如今王娡洋洋得意是洋洋得意了，却不知道，自己洋洋得意的日子长不了！
人总是会看不清自己的处境，别人却能看的分明。
王娡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问题，作为太后，和皇帝分享权力，这有什么问题吗？大汉以孝治国，她有这个资格！就算不去想吕太后，只看自己的婆婆窦太后，总可以学学吧？
她却没有想过，这种事情要看皇帝本身的意愿，以及自身的能力。
太后想要当权，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特别是‘人和’这一点，皇帝儿子们要么是自愿母亲获得一些权力，要么就是‘被自愿’了（比如皇帝身体不好，又比如皇帝年纪太小，这种情况下就等于是‘被自愿’了）。
刘嫖曾经或许还会对刘彻有一些错误的认知，但在刘彻向她表明，想要纳陈嫣做后妃之后，她彻彻底底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个女婿兼侄儿。撇掉之前所有的私人感情，她能比较准确地看待这个少年天子了。
其薄情，可以说是完美继承了刘家血脉！
其对权力的独占欲，也绝对是大汉天子中的佼佼者！
特别是对太后的防备，恐怕已经到达最高了——这一点，一个是吕后给刘氏留下的教训，另一个就是建元新政中他亲身体验到的，来自祖母的‘阻击’。从他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了，之前要与太皇太后争权，所以看不出来。此时太皇太后一去，立刻就把太后放在了防备名单的第一个！
刘嫖唯一觉得可惜的地方是，这场大戏不会太长，因为她看的清楚，王娡远不是她年轻儿子的对手！简单的说，她能力不够，在这场政治的角力中，她输的毫无悬念。
当然了，她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糟的下场，她到底是皇帝的母亲，大汉名正言顺的太后。大汉‘以孝治天下’，这并不是玩笑话…更何况，天子因为自己的权力欲会和亲生母亲下场角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愿意置自己的母亲于死地。
他的目的最终也只是让自己母亲‘乖乖听话’‘安分守己’而已！至于权力，当然属于身为天子的他。
刘嫖没有被带到刘彻所在的地方，小宦官按照吩咐，直接将她带到了安置陈嫣的宫室。
轻笑了一声，这个时候刘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那好女婿正在用这种方式‘收买’她呢。
笑完之后，刘嫖就叹气坐在了陈嫣榻边，轻声自言自语，看着脸色苍白的小女儿：“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这么不能如人意呢？”
刘嫖心中意难平啊！
她知道，刘彻这回给她解围并不是因为别的，绝对是因为阿嫣！刘彻确实在防备自己的母亲，但他没有理由为此保下刘嫖。难道要用刘嫖对付自己的母亲？且不说刘嫖好不好用，从根本上来说，就用不着如此！
他自己完全能够解决！
再者说了，刘彻是皇帝，哪会时时刻刻盯着这些‘琐事’！能将这件事听到耳朵里，并且插手进去，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刘彻不是做好事不求回报的那种，这件事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警示——她帮他，那么她还是曾经那个一呼百应的大长公主，受尽尊敬。不然的话，她应该看得到的…鉴于她以前那么风光，得罪的人恐怕不少。就算不是个个都有太后这么麻烦，那也足够让她焦头烂额了。
“小子刘彻倒真对你有几分真心！”她忍不住摸摸小女儿的脸，喃喃。可不是真心么，虽然这真心并不纯粹，也不怎么真挚，但按照老刘家的一贯传统来说，这已经很了不得了。
靠着这么一点儿‘真心’，稍微经营一番，便能受用不尽了。
刘嫖意难平在于，为什么这点儿‘真心’用在了小女儿身上，而不是大女儿身上——该用心的人丝毫不放在心上，最不该用心的人却用尽了心思！若是这份心思是放在大女儿身上，她又何必如此？
三个年轻人也不必有一场剪不断理还乱——刘嫖并不知道因为种种意外，刘彻已经和陈嫣摊牌了，但她可以用脑子去想！阿娇的痛恨、埋怨，还有对丈夫的爱，对妹妹的爱，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会折磨她。而阿嫣呢，抗拒、愧疚、害怕，则是纠缠不休的梦魇。
甚至，甚至在这层关系里看似占尽优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刘彻，他也得独自咽下‘求而不得’的苦果。
强权可以让一切臣服，但无法让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爱上自己！人的心甚至不受自己控制，又怎么会受别人的强权控制？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啊！
刘彻主宰着阿娇的悲喜，而阿娇爱着刘彻，这一点让阿嫣绝对无法心甘情愿成为刘彻的后妃！一丁点儿的可能性都没有！因为有这个前提存在，阿嫣根本不会动心。可以这么说，这层关系中阿娇决定了阿嫣。
而阿嫣某种程度上也限制了刘彻。
面对刘彻，阿嫣并没有什么选择余地，但她的不选择本来就是一种反抗了…正好，面对她的不选择，刘彻也根本没有什么好办法——他不可能杀她罚她，至于把她关起来，只要他把她变成了自己的后妃，那就是关起来了。
刘嫖并没有在小女儿这里呆太久，询问过侍医，知道她的情况后就回到了灵堂那边。
灵堂里杂乱而又井然有序，一切都在进行中。
在这种有条不紊中，丧事结束了…陈嫣中间休息了两日，然后又继续哭灵。不明所以的人都觉得她实在是太拼了，倒没有太多人觉得她是在装模作样。一方面，在她这个位置，就算装模作样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好名声么？这个东西她已经有了，就算没有，她又能凭借好名声得到什么？
她本身就是大汉贵女的最顶层，类似‘升无可升’那种。
另一方面，大家都是演技精湛的‘演员’，有些事情看一眼就能明白个七七八八。陈嫣的状态摆在那里骗不了人，确实很不好的样子。
陈嫣又有一个从小跟到大，‘实心眼’‘至情至性’的人设，不管这是真是假吧，说了这么多年，假的也成真的了。一时之间，真有很多人提起陈嫣就说好话，真是孝女啊！
显然，这些人都选择性地遗忘了陈嫣身上一些让人‘颇有微词’的地方，比如几乎不去堂邑侯府‘孝顺’自己亲生父亲，比如她还曾经着男装，出入大街小巷（跟着刘彻乱跑的事情肯定是保密的，谁会传天子到处乱跑这种事啊！但其他时候并没有特别保密）。
等到丧事完毕…其实也不能说是完了，像太皇太后这个级别人物的丧事，从最开始到最后真的下葬，整个过程非常漫长！而且下葬之后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更别提那足够长的国丧期了！这个时候只能说，众人忙碌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刘氏宗亲们也可以各自回家了。再有什么哀思，可以在家里自己寄托。
陈嫣就是这个时候回家的，一回家，还是恍恍惚惚的，就有家人禀报她——齐地来人了，带了桑弘羊的信件，自称‘裴英’，是沛郡人士。
因为心神恍惚的原因，陈嫣一开始甚至没想起这是个什么人。后来‘哦’了一声，才想起来，这是桑弘羊给她推荐的那个，那个可以帮她带一带瓷器、玻璃生产的人。
虽然已经很累了，但陈嫣还是强打了精神，道：“请那位裴先生过来罢！”
即使，即使在之前某一个瞬间，她认为自己经营的这些事业都是一个笑话。她自以为经营出这些来就很厉害了，足够改变世界的那种厉害！但现实是，她可以改变世界，可面对自己个人的命运，却没有什么办法。
但，真的面对事业上的事情，她还是不能轻易说放弃…她本来就不是半途而废的性格。现在她还没进宫当‘娘娘’呢，真让她就此什么都不做了，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或者说，现在她的命运已经不归自己掌控了，她做什么都用处不大，有可能刘彻的一个念头就改变了一切。既然做不了那些，至少要做一些别的，如果什么都不做了，就等着命运下出自己的审判，她会疯的！
至少做点儿什么，转移注意力吧！
不一会儿，裴英就被带到了正院见陈嫣。
裴英实在前几日抵达长安的，不过因为太皇太后崩的原因，陈嫣都呆在宫中，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见到陈嫣。不过这也没什么，裴英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长安好好逛了一回。
说起来也是，他走过的地方很多，却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国家的帝都呢。
裴英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不夜翁主’的时候其实有些失望的，这…这和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啊！

第190章 汉广（13）
裴英想象中的‘不夜翁主’陈嫣该是什么样子？其实这也没个定例，只是…只是不应是这个样子的。
关于陈嫣，裴英燃起了久违的兴趣，这其中原因很复杂。一方面是他亲眼见过一些东西，比如东方海面上一艘艘巨大的船只，又比如来长安一路上亲身感受过的交通号系统，这些都足够激起他的兴趣——这是很难的！要知道因为自身天赋的原因，他对外界往往兴趣不大。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对那些引起他兴趣的‘新奇东西’会加倍关注。
而这些东西都是在陈嫣的主导下完成的，他当然会对这样一个人感兴趣。
另一方面，则是来自以桑弘羊为首的一些人的提及了…在这些人口中‘不夜翁主’陈嫣的形象越来越具体，但也越来越不像真的。裴英忍不住心里嘀咕：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无论做什么都好，性格也很特别，最重要的是，当她决定做某一件事的时候，其他人都很难不被她打动。似乎跟随着她完成这件事是一种让人觉得心潮澎湃的事情…甚至当事人也不明白这一股热血是怎么来的。
裴英一方面表现出对桑弘羊这些人的极度嫌弃，他才不想和他们一起做事呢！只不过是因为有自己的目的，这才暂时留下的！但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很清楚，他其实是很欣赏桑弘羊这些人的。
他在家的时候，走南闯北的时候，见过的人都足够多了！有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也有世人眼中的大才，但无论哪一种都很难赢得裴英的尊重——这是专属于天才的傲慢。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正不傲慢的天才！只不过有的天才将傲慢放在内心，有的表现出来了。
其实这本身也谈不上什么缺点，天才们不同的人生经历已经决定了他们离普通人无限遥远。
一旦处于天才的专业领域，他们所处的起点常常是其他人努力一辈子都难以达到的终点。长期处在这种高位，又怎么可能不产生特殊的心理？
裴英见过的那些人，即使是别人认为很有才的，在他看来也不过了了。但在见到桑弘羊这些人后，他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些人高效、精确、积极、敢想敢做、懂得互相配合…他其实是很认可这些人的，只不过平常不会表现出来而已。
自己认可的人都赞不绝口，视之为‘偶像’‘传奇’，自然而然的，心理预期就会拔的很高。虽然没有具体想象出‘不夜翁主’陈嫣应该是什么样子，但至少应该是不同寻常的，一见就知道她与众不同…这样的。
但今次一见，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就是一个小姑娘，非要加上一个形容，那就是长得美了（裴英从小也是富家子弟了，审美是很好的）。除此之外，他看不出这个小姑娘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甚至乍一看，这个小姑娘太弱了一点儿。
此时的陈嫣其实和平日里的样子全然不同，多日的劳累、巨大的心理压力，这些让她憔悴非常！脸色白的像纸，嘴唇的颜色都黯淡了…也不能说她这样就不好看了。
此时的陈嫣其实依旧引人注意，但这是因为她身上和以往全然不同的气场。沉郁凝重、纠结离群，本身就像是一只被人捏住了翅膀的鸟儿，近似绝望的挣扎——那种接近溺水的气场甚至会让旁观者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
有的时候绝望、危险这种东西其实比美丽更加吸引人，桌上漂亮的图画，和一旁摇摇欲坠的积木，很多人下意识会被积木吸引，心随之绷紧，担心着积木什么时候倒塌。
裴英皱了皱眉头，他显然也被这种气场感染，而这种经历对于他来说是十分新鲜的。他为此感到不适，甚至下意识地偏过头，不去看陈嫣。但这没有什么用处，惊鸿一瞥之间，他将陈嫣看的清清楚楚，这个时候他的天赋昭示着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那一幕牢牢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无法覆盖掉。
裴英为此觉得烦躁…本能让他想要改变陈嫣的状态，不然的话他没法儿做到不在乎！
“这位便是裴先生罢？子恒皆与我说了。”陈嫣咳嗽了几声，才接着道：“子恒有与裴先生说明来长安是做甚吗？”
不出陈嫣意料的，对方摇了摇头…倒不是说桑弘羊不靠谱，把人送过来了什么都不说，而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自己尚且不明白陈嫣在长安做的是什么呢！
瓷器和玻璃的项目本来就是在长安这边进行的，而且近期才有了突破。桑弘羊长期坐镇齐地，能知道才是奇怪了！
陈嫣虽然写信稍微说明了情况，但说的也不是技术上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多了个项目的事情通知一声而已。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两人之间谈工作的范畴，并没有详细说明的必要。
陈嫣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就把瓷器和玻璃的事情缓缓与裴英说了。她说的有些慢，一方面她是尽可能有条理地和裴英介绍情况，组织语言起来比较慢。另一方面她还时不时地咳嗽，这就免不了被打断。
裴英在旁一言不发，只听陈嫣说…一开始他还想阻止陈嫣，说明自己根本无意在陈嫣手下做事。但…但对这么个弱弱的小姑娘这样不留情面，是不是有些不太好？这么一犹豫，陈嫣就往下说了，根本没打招呼的意思！
这怕不是个傻的吧，裴英忍不住想。因为陈嫣说出来的东西绝对算得上是商业机密了！特别是越听到后面，越能明白，她称之为‘瓷器’‘玻璃’的东西有多厉害！陈嫣甚至拿了瓷器和玻璃的几个样品给他看，他就更加确定了！
在不了解他是个什么人，人品怎么样、能力怎么样的情况下，这就将底细全都抖了出来？这不是傻又是什么啊！
不过在陈嫣说的过程中，裴英并没有出声阻止…因为他对瓷器、玻璃好奇了起来——生产这些到底是如何运行的？
裴英这个人平常显得对外界很多东西毫无兴趣，但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淡泊的人。只是那些东西在他眼里没意思，一眼看的到底而已！而一旦遇到感兴趣的东西，他就没办法控制自己了。
也就只有在钻研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才能暂时逃开自己‘天赋’的折磨，将注意力完全转移到别的东西上…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轻松一些、愉快一些。
瓷器、玻璃一下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住了，他很难逃开这个诱惑。
等到陈嫣说完，温声问他：“裴先生…此事您可来得？若是来得，便交给先生全权打理了…您意下如何？”
裴英很想说他是拒绝的，但这个时候这话不好说出口啊！一方面他还真想看看瓷器、玻璃怎么造的。另一方面，他都听人家把底抖露了出来，这个时候不干，是不是有些不合道义？
半晌，裴英才道：“此事我去做…不过我不会在长安呆太久，不过就是起个头而已。”
陈嫣笑着点点头：“万事开头难，日后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规矩，安排其他人来做也容易，并不需格外出众的人才。”
裴英听到这里的时候实在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状似无意一般道：“不夜翁主与在下想的不同…在下与不夜翁主素未相识，更谈不上相知，初见面便推心置腹，乃至于托付大事，实在是…太轻率了…”
‘轻率’其实已经是个贬义词了，这还是裴英下意识用了程度轻一些的词，真要说她的心里话，应该是‘草率’‘乱来’之类。
陈嫣却不在意这个，只是理所当然道：“裴先生是子恒所荐，有什么不可信的？我信子恒，自然也信裴先生。”
裴英早就见识过桑弘羊对这位不夜翁主的信任，这个时候再见陈嫣对桑弘羊的无条件信任，颇有一种微妙之感——他过去从没有在朋友之间见过这种程度的信任！这种信任似乎只出现在书上，书上有伯牙子期，有管仲鲍叔牙，然而现实中却遍寻不到。
不过这也很好理解，要是真那么常见，也就没有资格被大书特书一笔，并让后人感叹不已了。
这个时候他开始对陈嫣有一些正视了，毕竟能有这样的气度，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难不成桑弘羊就不会看错人？”
陈嫣并不在意裴英对桑弘羊直呼其名，这个时代的人似乎很在意这个，但陈嫣对此并不敏感。所以只是接着他的话道：“子恒当然也有看错人的时候，不过我不能因为这极少发生的事就不信他了。说起来，我自己也有看错人的时候呢。”
陈嫣说的轻描淡写，就好像这是今天吃饭吃什么这样的小事。而正是这样的轻描淡写，才更加真实。她并没有夸大，也没有贬低，这就是她平常的真实想法。
裴英并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表决心会好好干。只是点点头，然后回头就收拾收拾东西，找到了陈嫣给他安排的向导，这就往快要建好的瓷器作坊、玻璃作坊去了。
“这裴先生脾气真怪！”陈嫣身边的婢女在给陈嫣换家常衣服的时候忍不住道，她们平常看习惯了那些特别积极的，今次看到一个这么不走心的，还真有点儿不适应。
陈嫣见衣裳似乎都是新做的，主要特点就是素，还有‘糙’，唯一舒服一些的大概是贴身穿的里衣和中衣，是柔软的细棉布做的。这样的衣裳平常绝不会出现在陈嫣的衣箱中，但现在是太皇太后国丧期间，这些却是正合适的！
理论上来说，陈嫣给太皇太后守丧可以很寻常的那种，齐衰、斩衰那些都轮不到她——说到底，她是孙子辈了，还是个外姓人。但她又是太皇太后十分疼爱的外孙女，真要那么不讲究，外头可就有的说了！
正是因为这一点，陈嫣府中负责制衣的婢女被安排做了这些。不只是陈嫣，府中人都换了十分素净粗糙的衣服！在陈嫣在宫中守灵的这段时间，皆以安排的妥妥当当。
“我不在家时，你们都做的很好…最近辛苦一些，待国丧期过后再计较奖赏…”陈嫣缓缓地道，“那裴先生么，脾气也算不上怪，你们是没见过真的怪人。再者说了，自古以来有本事的人脾气怪就不算脾气怪了。”
婢女们侍奉陈嫣盥洗，又换了衣服。恭恭敬敬道：“这些事本就是奴婢们该做的，不敢求赏赐呢。”
陈嫣这就不说了，只是叮嘱：“这些日子上下要小心谨慎，行事要低调低调再低调！除了日常采买，等闲就不要出门了，让看门的阍人比往常严厉，没有出门的对牌绝不放人。出门采买的也要比平常和气，有什么争执的，都要让人。”
“喏。”众人都答应下来。
这不是陈嫣胆小，只不过这种国丧期间正是廷尉们眼睛瞪大的时候！他们日夜不停地观察着高门大户的行事，最喜欢做的就是这个揪出几个违反国丧期制度的败家子。这约等于后世的‘严打’，一旦抓住就会严惩！
而很多廷尉里的小吏就是靠着这种时候立起‘不畏强权’‘执法必严’的人设，然后发迹，甚至一步登天的！
说来也是怪，明知道这个时候搞事情非常危险，被抓住之后可能会连累家族被夺爵，但总有人不信这个邪，然后就被抓典型了！大概他们觉得自己会是能躲过的幸运儿吧。
布置这些的时候陈嫣其实也有一些纠结，布置到一半的时候她忍不住想：还这般小心做人图什么啊？她现在的路已经很清楚了，刘彻想让她入宫。既然是如此，她还那么维护自己的名声干什么？
反正都是进宫…难道她还想立个好名声，方便建立起贤妃的人设？
她对‘宫斗’戏码没有任何兴趣！成为后宫的一员，为了争取一个男人的‘宠爱’，去演、去拼、去害人、去杀死原本的自己？抱歉，她真的做不到！
微微苦笑，陈嫣还是继续布置了下去。这大概就是习惯的力量了，过去做这种事都成为她的本能了，这个时候就算是想要破罐子破摔也做不到。
她不会因为刘彻的‘决定’去做什么，也很难因为他的‘决定’不做什么，硬要说的话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因此改变了原本的行事——想通了这一点后，陈嫣轻松了很多。
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她还是想要尽力做好‘陈嫣’的，不然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就自己改变了自己？
国丧期间，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做，专心地在家‘伤心’。陈嫣觉得这很容易，反正这个时代的一些娱乐活动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吸引力…更何况最近的她也很难说有什么心思去做什么。
但很多人和陈嫣的情况不同，跑出去玩乐的依旧有。还有被拘在家里，实在没意思，就在家中胡天胡地起来的。
这些人中当然有幸运的，到最后也没有被安排上。但总有一部分被等着攒功劳的廷尉抓了典型，之后事情的发展就很清楚了，全都完蛋了！该夺爵的夺爵，就算不被夺爵，也有可能面对别的惩罚。比如说犯事儿的是侯太子，那简单了，让换个别的儿子做侯太子…
而标志国丧期事件告一段落的却是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的下台，其实这个时候国丧期还没有过完，但朝廷层面上，太皇太后的丧事相关工作已经基本结束。
或许正是为了让朝臣们知道，今后天下谁说了算，刘彻干干脆脆地免职了许昌和庄青翟。理由也是现成的，为太皇太后治丧不力。谁都知道这是借口，治丧不力，那到底是哪里不力？而且丞相和御史大夫本来就不是这场丧事的主要负责人，真有什么不对的，越过主要负责人，处罚丞相和御史大夫，这算什么？
说白了，就是天子想要树立自己的权威，顺便为自己人腾地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随着许昌和庄青翟的下台，朝堂上正式进入了‘变天时期’。是的，这个时候国丧期事件不再是长安的新闻了，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宣室殿，这个帝国的政治中心。
这个国家将迎来刘彻执政的时代。
一些人下台，另一些人上位，一切工作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然而不过是表面平静而已，内里少不了一些暗潮涌动。
相比之下，太皇太后一脉的反扑倒是没有。主要是这一派势力群龙无首，也没个强力人物，面对皇帝的时候有什么反抗的余地吗？更何况太皇太后到最后也没有给刘彻埋雷的意思，正是为了保证权力交接的平静与稳定啊！
太皇太后这个老太太，有政治手腕，但政治野心真的不算大！她是很看重汉室江山的稳妥的。不赞同刘彻的一些政治倾向，不代表她会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拆刘彻的台，她最终还是愿意刘彻将全力握到手里的，因为只有如此政局才会稳定！
反正她这个孙子迟早要掌控朝堂的，她给自己身后这些人增加太多的抵抗能力，那只会让日后真的形成不死不休的局面，最终真的坑进去——一开始就听从安排的话，最多就是被冷落一段时间而已，说不定日后还有起复的可能。
真正让政局诡异起来的是王太后一脉的崛起！
现在是刘彻主政了，之前因为建元新政受牵连而被按下去的一批人，这个时候自然又重回了朝堂。这其中包括窦婴，也包括以田蚡为首的王氏外戚！
相比起窦婴的弱势（窦氏外戚基本上也就窦婴硕果仅存了），王氏外戚正是得意的时候呢！
此时的外戚得势并不如后世那样会引起口诛笔伐，当然了，经过了吕后一事，这也不再是那么好的事情了。总体来说，比较微妙，支持的人能列举不少理由，反对的人也有的是理由去攻讦。
不过王氏外戚起来，也可以看成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朝堂并未过度反感——吕氏外戚、薄氏外戚、窦氏外戚，大家早就习惯啦！
但到底是有不同的，最大的不同就在刘彻的态度，显然，这位少年继位的天子并没有让自己母族外戚过度强大的意思。这还和他用后妃外戚不同！因为他知道后妃外戚是他能够掌控的，可是母族外戚不同，因为太后是他的母亲，一旦成势，他控制起来就会有诸多掣肘之处，不能做到掌控。
天子和太后的争权大战，这种事不能放在明面上说，但又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不少人都关注着这个，这可是能决定政治生涯的大事！不少人都在此时下场站队了！
另外，王太后一派过于迅速和强势地攫取权力，这也让朝堂上的人有些不满了…其实这就是吃相有些难看了。本来就有反对外戚的人存在，看到外戚的表现不好，就更有底气指责了！
反正如今朝堂上表面平静，实则不靖，刘彻的全部精力都被绑在了朝堂事务上。
刘彻这么忙，陈娇也空闲不到哪里去。后宫正经的事务倒是不多，但她和刘彻一样，也得面对太后对她权力的侵蚀。刘彻还好一些，有自己的一手好牌，占据的位置也较为主动积极。陈娇就不同了，面对太后的权力侵蚀，她其实没有什么好办法。
这就类似曾经的皇后们，她们面对太后的时候一向也没什么办法。这种时候普遍的做法是服软…然而陈娇的性格摆在那里，就算有一些服软的意思了，也不可能做到任人搓扁揉圆啊！
这样的事情压在肩头，能不忙么！
这一日，又在为这事头疼来着，有少府之人送来了几个箱子。其实也没什么，都是一些秋衣——到那个时候国丧期就结束了，虽然说不能立刻大红大绿起来，但宫妃也得打扮的鲜亮一些。
这些秋衣宫妃都有，算是份例，陈娇这个皇后当然也不例外。
有些宫妃不受宠爱，没有什么赏赐，也没有家族做后盾，就靠这些份例过日子。陈娇当然不属于这一类，每季她自费不知做多少衣裳！所以察看这些衣服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
但就在她随手翻开一身礼服的时候，目光凝住了。

第191章 汉广（14）
古代的华夏民族是很重视穿衣的，穿衣有的时候不只是衣服的问题，更是礼仪尊卑规矩的问题！根本不能出于表达‘个性’或者别的理由乱来！位卑者不能穿位高者得衣裳，不然就叫做僭越。位高者也不能穿位卑者穿的衣裳，那是‘失礼’！
所谓华夏与夷狄，常常就是通过衣裳来进行区分的！
如果说日常的时候还能搞出一些新花样（很多人引领一时潮流，就是通过穿出位的衣裳），那么在正式的场合，这种事都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祭祀之类的场合的礼服，更是一板一眼，从帽子到袜子、鞋子，全都不能有一点儿错！
汉代礼服基本继承了秦制，这也是因为西汉初建国，国家凋敝，没有太多精力和钱财搞太多新花样。但即使是这样，那也自有一套规矩，规定了不同身份的人衣帻绔袜鞋帽该怎么穿。
后宫之中，皇后穿戴的，和一般后妃穿戴的决然不同！
而这次少府送来的诸多衣裳中有一套礼服，一开始陈娇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乍一看和平常的礼服没什么问题。不过她还是着重看了一眼这礼服，防着有什么不对，可以让少府去改——也只有礼服，是她私下无法自己做的。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而是一个规矩的问题。
看过之后，她的目光凝住了…这是一套她从来没有看过的礼服，不属于皇后，但又和皇后礼服非常接近。会不会是少府的人制作的时候犯了错误？陈娇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是犯错的话，都是一个点、一个点的，绝不会成这个样子。
这不像是一件出了错的礼服，而是一件除了太像皇后礼服，其他方面没有一点儿问题的礼服！
那么就是少府送错了，将后妃的礼服送过来了？或许正是这种相似，让他们不小心混淆了，犯下了这么大的错误！
然而陈娇熟悉后妃们应该穿的礼服，或者说，就算不熟悉她也知道，后妃们的礼服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这种样子的礼服，不要说不符合后宫哪一品级后妃的规定，几乎可以说是对她这个皇后的不尊重了！
陈娇并不算一个特别聪明的女孩子，大约大汉的其他姑娘是什么样的，她就是什么样的。如果她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女性，有着普通贵族女性的贵族婚姻，那么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偏偏，她不是，她的丈夫是这个国家的皇帝…这就有问题了。
虽然大家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事实上，皇后这个身份，如果没有一点儿政治智慧，那还真就摆布不开！
但陈娇到底是浸淫宫廷二十几年的女人，她从小就在宫廷之中长大，又有外祖母和母亲的言传身教，一些基本的东西还是知道的。
更何况，事关某些特殊的地方，她的敏锐性会不同于寻常…现在就是这样了，几乎是一瞬之间她就反应过来了！少府没有犯错，或者说他们的错误仅仅是把皇后礼服与另外一件礼服弄混淆了！
那么问题来了，这件礼服是为谁准备的？
陈娇感到一阵血气往头上涌，根本镇定不下来，她站都站不稳，下意识地扶住了一旁的柱子——不只是因为这件礼服意味着的对她的不尊重，更因为明显少府是知道一些的，但她这个皇后始终毫不知情！
这简直是在打她这个皇后的脸！
说不定所有人都知道了，还是只有她一个人蒙在鼓里！那不就成了所有人看她的笑话了？更根本的是，她的丈夫究竟有没有尊重她这个妻子？如果稍微有那么一点儿尊重，就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啊！
陈娇可不认为把她瞒的这样紧，会是一种巧合！这里面如果没有人为的安排，打死她她也不信！她是政治智慧不够，却不是蠢啊！
“去查！去给我查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娇的话几乎是挤出来的，没有平常愤怒时的大吵大闹，这反而证明她的愤怒已经到了极致。
这件事的查访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说实在的，刘彻做的那些事留下太多的线头子了，根本没有太强的保密措施。这当然是因为他自觉没有太多保密的必要了，反正人也快被接到宫中了。
之所以还保密了一下，更多是不愿意太早让太多人知道，节外生枝，弄出不必要的风波来。刘彻知道陈嫣的性格，希望一切都平平静静的。
要说真的有刻意不让谁知道，大概就是陈娇这个皇后了。从陈娇的角度来说，这就是对她的侮辱、不尊重！身为妻子，丈夫纳了一个什么女人，难道她不该知道吗？真等到木已成舟的那一日她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但从刘彻一个男人的角度，他是想不到那么多的，他纯粹是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出发，选择了暂时隐瞒…陈娇闹起来太麻烦是一样，她的‘闹’对于陈嫣影响太大是另一样。总之，还是先不告诉了吧…他自觉自己并没有别的意思。
这种刻意隐瞒陈娇一个人的做法必然满是漏洞，基本上，陈娇没有任何怀疑的时候还好，一切平平静静。而一旦陈娇有了一个怀疑的地方，顺着这个可疑的线头，就能把所有事情牵连出来！
毕竟她是皇后，最早又有太皇太后给她安排人手，她在宫中还是有一定掌控力的。为什么她能和太后周旋，而不是直接投降，就是这基础打得好，并不是一个虚弱的皇后！
靠着这样的掌控力，她想要查这件事其实并不难！
连枝灯上的火光忽然闪烁了一下，禀报完情况的宫人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自己要直面皇后的怒火——肯定是极其生气的！皇后的善妒在宫内宫外都很出名，更何况这次天子要纳的美人还是…那位。
这样的重视…这样的小心安排…身为皇后，理应觉得愤怒和尴尬的。
陈娇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只一句‘知道了’，就让宫人离开了。宫人觉得自己运气好，竟然能在这样的事情里全身而退，真是松了一口气。
但退出椒房殿的宫人没有想到，皇后的镇定与冷静全都是假象！陈娇站起身来，冷冷问道：“皇上今晚在哪儿？”
宫人小声道：“陛下今晚去了卫夫人那儿。”
陈娇点了点头：“摆驾。”
这就是要去找天子的意思了，宫人有心想要阻止，但又阻止的了呢？他们明知道这是要发生大事的样子，但他们总不能上手将皇后按住吧？真的发生了大事，他们一个个说不定都受牵连，可这个时候不听话，此时就要受处罚了！
皇后收拾他们这些宫人，甚至不需要理由！
一个个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陈娇离开椒房殿。
此时的刘彻正在卫夫人处歇息，最近政事繁忙，已经够烦心了，回到后宫他一般都不去后妃那里。今日是卫夫人来请，再加上卫夫人一向温婉亲和，知道分寸，不曾烦人，所以刘彻才来走了一遭，也顺便看看自己的大女儿。
也因此两人并没有行夫妻之事——这倒是少了一番尴尬…因为陈娇是不顾卫夫人这边宫人的阻止，硬闯进寝宫的！无人敢于阻止，竟让她真的进来了。
刘彻从床榻之上起身，身上还穿着中衣。至于卫夫人，颇为担心地呆在帐内，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知道皇后的脾气不太好，也十分不耐烦她们这些后妃，但也从来没有这样大胆的事啊！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可啊，陛下正在歇息！”是韩让的声音，卫夫人这边的宫人并不敢真的上手阻拦皇后，也只有刘彻身边的人还敢稍微拖延一下了。
刘彻才起身，就看到因为挣脱阻拦之人而发丝凌乱的陈娇，皱着眉头道：“你在闹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还有母仪天下的皇后该有的样子？”
陈娇冷笑：“我是没有皇后该有的样子，想必陛下心中不耐烦已经许久了！巴不得不要我这个皇后才是！”
一边说着一边往前闯（主要是刘彻身边的人，包括刘彻都没怎么防备过她，皇后难道会把皇上怎样？不少人都是这种心态），直到扑在刘彻身上，伸手扇了刘彻一耳光。
一声脆响，周围各种乱糟糟的声响都停止了，所有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这、这是怎么回事？老天爷！皇后、皇后打了皇上！？
刘彻自己也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打的力气其实并不很大，主要是陈娇显然不熟悉业务，发力不对。但谁曾对刘彻如此呢，他甚至没想过有人会扇自己耳光，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半晌才怒道：“陈娇，你疯了！？”
陈娇却没有任何的惊慌，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冷笑道：“我是疯了！我的丈夫竟然看中了我的妹妹，想要将她纳入宫中，给予她等同于皇后的对待——还要特别瞒着我…陛下，您说实话，在您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笑话，只是笑话一样了！”
刘彻没有想到陈娇竟然知道这件事了，这让他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刘彻无话可说，陈娇却没有停止，她不乏恶意地道：“陛下心中应该是不满很久了罢！阿嫣是我同父同母的姐妹，我们又有什么分别？怎么当年与陛下订立婚约的不是阿嫣呢…那样不就没有今日之难了么…”
“想尽办法，甚至打算新增一个后妃品级，在夫人之上，只专设一人，位同副皇后…因为不想委屈阿嫣吧？我竟不知道，刘氏竟然还会出陛下这样的情种！”陈娇说这句话的时候满是讥诮。
刘彻终于是皱着眉头道：“皇后今日有些失仪了，罢了…你们带皇后回去——今日之事也就罢了，陈娇，你好好冷静些。”
“冷静？我如何冷静？我已不能更冷静了。”陈娇平静地道，“虽然我早就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但此次之事还是…罢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说着并不要人‘扶’，自顾自地转身离开了。转身的一瞬间，一滴眼泪从严宽中滑落。然后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直至泪流满面。
走出宫殿，陈娇忽然脚下一软，身旁的宫人眼明手快地去扶。陈娇却是顺势蹲了下来，脸埋在膝头。
“啊——啊——”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
是啊，陈娇早就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什么货色，好色、薄情寡义、喜新厌旧，就像每一个老刘家的男人一样！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爱他，或许这份爱的开始并不纯粹，参杂着宫廷阴谋，以及长辈们有意无意的引导，但她无疑是真的爱他的。
过去的她知道丈夫的种种，但从没有真正放在心上过。后宫的美人们确实很讨人厌，但她们其实从来都不是陈娇所介怀的，她介怀的是自己的丈夫！
而这一次，她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丈夫到底能让她痛苦到什么地步！
更痛苦的是，即使是这样，她一样爱他。这个时候她才能明白，陈嫣曾经感叹过的‘爱是一个人的事，所以不会因为一个人是好是坏，而爱或者不爱。只有相爱，这才是两个人的事’。
所以，真可怕啊！
这一晚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按理说是瞒不住的，但到底是瞒住了。当时在场的有三拨人，一拨是刘彻及刘彻身边的人，一拨是卫夫人及卫夫人宫中的，最后就是陈娇，以及陈娇身边带的人。
陈娇身边的人都是陈娇的心腹，这件事传出去损害最大的就是陈娇，自然不会乱说。刘彻自己这边，他当然也没有传扬的意思，不然他也不会对陈娇那样轻轻放下，连个处罚都没有了。
最后就是卫夫人这边，她向来知道该怎么做事，都不需要刘彻开口，就完全明白了自己要怎么做。
陈娇第二日就病倒了，不重，但确实是病了。她身边的傅母叹了一口气，亲自奉着汤药喂她。等宫人将陈娇扶坐起来，这才道：“皇后娘娘这又是何必呢…此事虽然难堪，但真要说起来，其实对皇后娘娘是有益的。”
“皇后娘娘想通些才好。”
事情确实是这样，说的明白一些，后宫之中要是有人知道这件事的首尾，此时就要十二万分的担心了！因为陈氏姐妹二人，一个是皇后（即使无宠，那也是皇后啊），另一个则坐上仅次于皇后的位置，而她还拥有了她的皇后姐姐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帝王的眷恋与宠爱！
陈氏姐妹一联手，不是名实皆有了吗？这未央宫还有谁是她们的对手？到时候其他人真就没地方站了！
事实上，如果没有陈嫣入宫，陈娇的处境是很微妙，甚至很有问题的！太皇太后离世，陈娇最大的靠山就没有了，她自己又始终没有生育，甚至连皇帝的宠爱都没有，这个皇后的位子正摇摇欲坠来着！
可要是陈嫣进宫，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总不好让妹妹进宫，将姐姐取而代之吧，那样传出去也不好听，好似陈家姐妹内斗了一样！
因为喜爱陈嫣的关系，爱屋及乌，天子必然也不会再动皇后的位置。若是陈嫣能有生育，这和陈娇自己有生育差别也不大了。
看着陈娇不说话，神色却是很不愿意听的样子，傅母又道：“皇后娘娘与不夜翁主向来姐妹情深，就算翁主入宫了又如何，必然是处处尊重皇后娘娘的，这可比陛下偏爱外头哪个贱女子强…什么歌伎舞伎的，连良家子都不是，没有规矩，说出来也不怕脏了耳朵！”
陈娇闭上了眼睛，根本不把傅母的话放在心上，傅母是为了她好，这是她知道的。但她陪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几乎是带大了她，却始终没有明白她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些！
她当然知道陈嫣入宫最有好处，她的皇后之位稳了，姐妹两个联手，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就算是令她忧心许久的子嗣之事，似乎也有妹妹可以分担，不必那样忧心了。
可是那又如何呢？人不只是会计较利弊得失的啊！人长着一颗心，有的是喜怒哀乐！这件事是有利的，却也是让她痛苦，让她饱受折磨的。
她过去就知道，她的丈夫或许是不爱她的，却直到这次才真正明白，她的丈夫不仅不爱她，还爱着她的妹妹——她曾以为他就像每一个老刘家的天子，也不会爱任何人…这样还能让她心里平衡一些。
她受到了背叛，这么个结果，让她显得愚笨、好笑…她的丈夫那么频繁地去接触她已经长大了，出落的一朵花一样的妹妹。她却因为他们从小就是这样相处的，没有什么怀疑。
现在想想，很多次刘彻来她的椒房殿、还有去长乐宫，正好都是阿嫣也在啊！过去并没有把这个巧合联想到一切，因为无论是刘彻还是阿嫣，出现在那样的场合都是正常的。但现在去想，几乎就是对陈娇的嘲讽！
都摆在眼前了，她却一无所觉！
阿嫣…这是陈娇现在根本不敢去想的，她的好妹妹，对于她姐夫的心思知道吗？甚至陈娇都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阿嫣知道，还是阿嫣不知道。
若是她知情，这固然可以让陈娇好受一些，至少这不是来自丈夫与亲妹妹的双重背叛。但若是她不知情，这又是另一种痛苦了，她发觉，她竟是这样嫉妒着自己的小妹妹。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就已经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刘彻的爱……
陈娇贵为皇后，这几乎已经是一个女人最最尊贵的位置了，但对于她来说皇后这个位置从来都不是目标，她想要的是丈夫真正的爱…然而这是她从未触摸过的东西。
她想要索求爱，但丈夫永远只会用物质上的东西满足她，她因此而不满，而暴躁，而永远不能平静…不然皇后善妒的名声是怎么出来的？当她痛苦的时候，她总得有个可以发泄的地方。
陈娇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小妹妹的，一方面是血脉亲情，一方面是脾气，她们之间的想出确实很融洽。然而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陈嫣活成了陈娇理想中的样子。自从她成为皇后之后，就再也不能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但是阿嫣可以！
她过去是真的希望自己的小妹妹能够一辈子幸福快乐的…这样至少可以弥补一点儿自己的遗憾。
而现在…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么？她的小妹妹真的完全活成了她希望的样子，得到了她最求而不得的东西…而这一次，带给她的并不是‘欣慰’，而是痛苦。
她发觉，无论怎样，她都无法再如同过去那样对待阿嫣了。
因为陈娇生病，刘嫖来宫中探望…傅母对其他人可能守口如瓶，但对刘嫖必然是不会有任何隐瞒的，于是当日发生的事刘嫖就知道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我原以为我就一个实心眼的孩子，没想到你也是。”看着憔悴的大女儿，刘嫖心中是很不好受的。
陈娇恍然大悟：“原来母亲也知道了啊…”
刘嫖并没有解释自己的处境，处在她的位置上，这件事又能拒绝吗？这个话其实陈娇也知道。但道理是一个道理，而人心很多时候是无法讲道理的。
只能相顾无言。
陈娇也没有问陈嫣到底知不知情，从母亲的口气来看，似乎是不知情的，但到底怎样也说不准——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个勇气追根究底。因为无论是哪一种答案，对于她来说都是一种切切实实的伤害。
二选一，是妹妹的背叛来的痛苦，还是自己因为极端的嫉妒背叛妹妹更痛？对于陈娇来说这真是一个无法得到解答的问题。

第192章 汉广（15）
宫中，时间尚早。
“陛下，今日…”韩让服侍着刘彻更衣，这衣裳一看就是出门时才会穿的。
刘彻神色不变：“去不夜翁主府上。”
后又补了一句：“不必声张，是私下去的。”
朝堂内外的事情告一段落，刘彻也算是轻松了一些，能够有时间、有精力做原本就打算做的事情了——他本来还有些在意陈娇的态度，怕她惹出麻烦来，但因为陈娇提前知道，已经爆发过了，反而再无什么顾忌。
韩让自然只会称是，让人悄悄准备好车架，不会表露出天子身份的那种。
不一会儿，一辆低调舒适的马车就踏上了长安官道。
韩让带着宫中的腰牌，不夜翁主府的人并不敢阻拦，因此刘彻得以顺利进入。一路上偶尔有人认出刘彻，纷纷拜到。刘彻对此满不在乎，只让府中人领他去见陈嫣。
“陛下，翁主就在院中了。”奴仆声音有些紧张，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当今天子啊！
刘彻站在门口，听院中歌声…现在还在国丧期的小尾巴上，严格意义上来说肯定是禁止舞乐的。不过院中也没什么舞乐，似乎就是随手敲打盆盆罐罐杯杯盏盏弄出的声音。
刘彻抬手阻止其他人进去禀报，而是站在门口继续听着——一开始只是试音而已，待到乐音准了，此间人才慢慢敲出调子来。
调子与刘彻平日听过的那些舞乐大不相同，有些古怪，并不符合如今乐曲的规则，肯定要被归类为民乐，甚至淫乐中去！但…谁在乎呢，都知道不合规则的民乐更活泼好听。
“长亭外，古道边……”若有若无的歌声哀戚伤感，但又确实是美的。刘彻在外听了半晌，直到唱完，这才踏进院中。
“阿嫣的词赋与曲乐都很好。”语气是故意做出的轻松，就好像两个人以前一样，但其实两个人在刘彻的心思暴露之后就回不到以前了！
陈嫣听到响动便站起身来，眼睛望向院门口。一见是刘彻，倒是没有特别的抗拒，刘彻因此还稍微安心了一些。但陈嫣有一种漠不关心的冷淡，这让他稍微安心之后又浮现出更大的不安。
大概是国丧期间，陈嫣的装扮素净、简单到了极点。
平常陈嫣就不会用很多首饰，按照她自己的说法，‘扮成了首饰架子了，到底是人扮首饰，还是首饰扮人’。但她的装扮从来都不简单，她喜欢颜色漂亮而式样新颖的衣裳，至于首饰，虽然样数不多，但每一样都是珍奇之物，常常一件顶别人一头。
而今日，她身穿白色缟素，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用来固定发髻，与头发同色的发针、小钗。
阿嫣瘦了很多，这是刘彻一眼看出的事情。本来就很纤细的小姑娘，这个时候更是透出一股子稚弱，让他神思恍惚了一下。
“阿嫣…”刘彻下意识地踏前一步，看的更清楚了。
此时的陈嫣发髻绾的松散，一些碎发从鬓边散落下来，映着雪白的皮肤，无端端就有了惊心动魄的美丽——刘彻忽然意识到，她曾经如骄阳一样不可逼视之时是美的，现在如残月一样忧郁、凝重时也是美的。
只不过前一种让他心生愉悦，只要看到她便世上再无忧愁，人间只有快活。而后一种，他明明不该一看再看，那只会让他呼吸都被对方拽住，但还是要一看再看。
这种陌生的、完全被人掌控住的感觉甚至让刘彻觉得烦躁，他想要摆脱这种感觉，但又好像无处可逃…于是更加烦躁，反复与自己做着困兽之斗。
陈嫣并不知道刘彻在想什么，只是冷淡道：“臣女拜见陛下…”
她从来没有给刘彻好好行礼过，彼此之间保持的是一种很随意的态度，这一次她的姿态礼仪却是无可挑剔的…本来她就是受过最严格的礼仪训练的，很多事情只是她不想、不习惯，而非不能。
刘彻很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脱口而出：“不…”
但在脱口而出后又觉得不太对，这个‘不’是什么意思？…他不想要陈嫣如此，他想要陈嫣如以前一样，但他同样知道，这就是在强人所难，他们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了。
或许阿嫣想通之后会好一些，他只能这样设想。
“阿嫣不必如此多礼…”他上前要去扶陈嫣，但陈嫣轻巧地躲了过去。
行礼完毕，陈嫣站起身…这下她的纤瘦更加明显了。刘彻眼中，她现在纤细单薄的像是一缕白雾，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消逝。
陈嫣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黑沉沉的，让刘彻喉咙被什么噎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嫣…你我像以前一样，好么？”刘彻几乎是在用‘低声下气’的语气在与陈嫣商量，他这二十几年的岁月里，还从来没有对谁这样服软过，就算是对自己的父亲孝景皇帝也没有如此！
陈嫣的眼睛不再那么空洞，只是浮现出来的东西一样不是刘彻所希望看到的。她的眼睛没有动容，只有冰冷，以及淡淡的哀伤：“陛下何出此言，过去不过是臣女不懂事而已，今后却不会了。陛下与臣女，本该如此。”
刘彻这个时候才明白，父皇曾经说过的，阿嫣性格类他，都是极固执倔强的一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今的场面！他才真正明白，阿嫣一旦绝情起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她可以给不相干的人分以温情，唯独对他，吝啬到不肯施予一分一毫。
她绝不会动摇，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根本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她聪明、有见识、对一切，包括刘彻本人都有足够的了解！刘彻忽然意识到，阿嫣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对手了，两人之间的‘斗争’可能会相持很久很久…
陈嫣的眼睛冰冷，这在刺伤刘彻的同时，却让他更想得到她了。这并不奇怪，对于这位少年登位的天子来说，求而不得东西少之又少，曾经打败匈奴是唯一的，而他在此事上放了多少心力，其他人都看得出来。而现在，陈嫣也是了…人心真奇怪，得不到的永远能最大限度地占有一个人的心。
被内心的情绪左右，刘彻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好好面对现在的陈嫣，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阿嫣…你好生在家休养…这些日子消瘦太多了…过些日子，再过些日子，朕让人接你进宫。”
最后一句话他反复说着，仿佛在强调什么…对自己强调。
上了马车之后，刘彻深深吐出一口气，看着车窗外的情景。刘彻忽然道：“阿嫣要是像一般的小姑娘就好了…没有那许多见识，没有自己的想法…那般也就没有如今的事了。不然如宫中美人也不错，天子的权势足够让她心向往之…可惜也不是。”
“女郎…读书太多、太聪明，有时也不是好事。”
一旁的韩让并不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这话是赞同好，还是反对好？
果然，不一会儿刘彻自己就先推翻了自己的说法：“罢了，还是如阿嫣一样，多读书，聪明一些罢——若真是与他人无异，也不是阿嫣了。”
他喜欢她什么？如果不是这样的她，他还会喜欢吗？这样的她却是最难摘取的，可是那有什么办法，这是他自找的！
刘彻想起刚刚瞧见的陈嫣，她依旧像是一朵花，只是不再是花开正红的烂漫春花，而是一株即将枯死的花朵。不再芬芳，不再无瑕…可是她更美了，这种美并不因为外表，而是因为她的哀伤，因为她不爱他，以及他眷恋她…
感情是可以改变人的认知的，所以民间才会有俗语‘情人眼里出西施’。
刘彻怔怔然回到宫中，路经一处宫舍时，其中正在排演歌舞…虽然国丧期间不好舞乐，但这本就是歌伎舞伎的工作，不可能平常不练功的。再者说了，这些人在士大夫眼中不过是贱流，不通礼仪规矩，因此就算‘出格’也会被认为是理所当然，而不会格外怪罪。
听到隐隐约约的乐声‘…惆怅垂涕，求之至曙’，刘彻忽然问道：“在唱什么？”
韩让立刻让人去打听，不一会儿有小宦官带来一此间歌女，回道：“陛下，是宋大夫的《神女赋》。”
“宋玉的《神女赋》？”刘彻一时之间愣住了，“是《神女赋》啊。”
刘彻接受的是最全面、最高等的教育，虽然没有多少精力放在文学艺术上，但基本的了解肯定是有的。宋玉的《神女赋》是真正的名篇佳作，他肯定是知道的。
但他不说话，那歌女又是第一次面见天子，一时紧张，便不等问询，继续道：“说的是楚国襄王梦中寻访神女而不得的故事，如此便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大胆！陛下跟前有你随便说话的地方？”韩让一听就觉得不对劲了，这话岂不是戳天子的心？然而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迅速向两边使眼色，让人将这个歌女给拉下去。
刘彻没有说话，直到回到寝宫才道：“方才那歌伎说的本不错，‘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这哪儿错了呢？”
“倒是有些像朕与阿嫣了，‘惆怅垂涕，求之至曙’，说的真好，可不就是如此么！”
韩让连忙跪倒在地：“陛下可别如此说！这如何能一般？陛下是天子，凡是天下所有、心有所求，哪能有不得的？再者说了，陛下与不夜翁主自小相亲，与那襄王神女本就不一样，如何相比？如今不过是不夜翁主一时想不通而已。”
刘彻听了这话只是笑笑，没有说不对，也没有说对。
只是过后道：“先准备起来，等国丧期再过去一些，便安排阿嫣进宫罢！”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不赶紧抓住什么，就有可能什么都抓不住。哪怕只是留下一个人，也好过一无所有。
“唯。”韩让恭敬应下。
而就在此时，陈嫣在家中也不是之前面对刘彻时那样平静，怔忡了良久，她开始写信…写信给自己直属的那些下属…她都要进宫了…虽然进宫之后依旧可以拥有产业（宫中不少后妃在宫外是有产业的，只是要有合适的、可以托付的人）。
但那到底不同，很多事情还是得提前安排的。
只是这封信实在是太难写了，陈嫣真的很难对这些相约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同伴说出自己新的安排——她用理想、事业之类的将这些优秀的人才聚集在一起，结果呢，她这个领头的先要离场了？这算怎么回事儿？
她当时许出那些承诺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也正是因为真心实意，所以才能真正打动这些人！现在要她背弃这些，实在是太难了！
常常展开一份竹简，写了开头两句问好的客气话，就再也写不出来了，耽误半天功夫。
就在陈嫣照常和这信件互相折磨的时候，裴英来拜访了一次…主要是为了瓷器和玻璃的事情——他们之间除了这个，似乎也没有别的可以谈了。
瓷器和玻璃的事情进展的很顺利，当然了，一些纸面技术的缺陷，又或者纸面转入实践中遇到的问题…以至于最终出来的成品总达不到设想中的程度，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但在裴英的安排下，一切都井井有条，没有大的问题。
问题无法避免，能做到裴英这样顺畅，已经是上上签了！要知道一项事业开头的时候总是千头万绪，各种之前想都没有想过的问题会一一爆出来！特别是新产业、别人没有做过的事业，这种连个前人经验参照都没有！
由此可见，这个裴英确实是数一数二的人才！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正厉害的人根本不会搞出什么波澜壮阔的‘大场面’，因为他们已经将一切问题消弭于无形了。
今次来，一方面是报告工作进展，另一方面也是商量接下来的工作。虽然陈嫣是将事情全权交给了裴英，但她还是有知情权的，不可能事情发展到最后，她什么都不知道吧。
两人说的也比较简单——都是聪明人，本身就没什么分歧。常常点到为止，对方就很有默契地明白了。
“王先生、王先生…翁主正在见裴先生呢…”两个婢女显然是要拦住擅闯之人，但她们实在拦不住！这位可是少年时代就能盗墓的猛人，现在看样子像个贵公子，实际上臂力很强的，比一般的武人还强！
陈嫣本来在和裴英商量事情，忽然被打断，抬起头望过去…是王温舒。
王温舒也算是陈嫣府上的常客了，他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拦，甚至常常连通报都没有。刚才也是，外面的人就这样简单放他进来了，直到厅外，这才有婢女拦门——这也是陈嫣的规矩了，她在和人谈正事的时候是不许打扰的，婢女们正是在执行这条规矩。
只不过她们真的拦不住王温舒。
陈嫣不怪她们，挥挥手，让她们退出去。然后站起身来看向王温舒：“叔夜来了？”
王温舒露出一抹讥诮笑意：“是啊，我若是不来，恐怕就见不着不夜翁主了，不不，现在该说是‘陈夫人’么？成为宫中后妃，我等小民再如何能见？”
王温舒手上捏着一书简，这是陈嫣写给他的信。很多信都还没有写完，而写完的那些也基本上没有送到收信人手中。只有王温舒是一个例外，他的信已经写完了，再加上他人在长安，送信过去立刻就能收到。
陈嫣有些心虚，说到底这件事是她负了王温舒这些人。所以她也只能道：“对不住你们了，此事…此事…唉！”
其实陈嫣有很有理由可以说，但她没有说，因为辜负就是辜负，难道就因为她有苦衷，那些就不是辜负了？
王温舒见她如此就更加生气，将手中竹简摔了下去，冷声道：“翁主倒是轻松，说入宫就入宫了，我等这些人算什么！？”
陈嫣肩膀也垮了下来，抿了抿嘴唇，将自己想了许久的考量说了出来：“是我对不住你们，我名下的产业…你们各自拿去罢，反正…反正我今后也难真的经营什么了。总不能事儿是你们做了，东西还是我的。”
王温舒想过陈嫣会有各种各样的回复，但他绝没有想过陈嫣会有这样的打算！他看的很清楚，陈嫣到底有多在意她的那些产业！她在意那些真不是为了钱，如果是为了钱的话，她早就有了怎么花都花不完的金银。她只是，她只是真的对那些产业感兴趣，对利用那些产业改变这世间有兴趣！
而现在，就这么给人？该说她是大方好，还是没心没肺？如果别人遇到这样的主家，恐怕会欣喜若狂，这可是天降的黄金雨！百年难得一遇的好事！但王温舒一点儿都不觉得高兴，是意外、愤怒，以及之后的惊惶。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打算什么都不要了，包括我们这些人！这话王温舒没有说出口。
王温舒，字叔夜，因行事作风特异，时下有‘狂犬’之称…而犬类都是有主人的。没有主人并不能让他们觉得自由，只会让他们惶然无措，无所依凭。
“翁主是想甩脱我们这些人？然后去宫中做自己的‘陈夫人’…翁主看来，我等这些人相比宫中的荣华富贵，恐怕没有丝毫分量罢！”人在极端的情绪下总是容易口不择言，去伤害明明是最不想伤害的人。
其实他明明知道的，以陈嫣的身家、背景，用得着仰慕宫中一个后妃的荣华富贵么？宫廷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只是一个华丽的鸟笼子而已。
“够了！”陈嫣可以随便王温舒骂自己、恨自己，但她无法容忍他将她对他们、对事业的心一并否认！这种否认简直是在推翻她过去所有的努力、喜悦、梦想，这怎么可以！
这几乎就是否定掉了她的人生！
陈嫣的脸在窗外日光的映衬下有一种冰雪般的凛然，她一字一句地道：“我是对不住你们，但也别这样说，这不仅仅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你们自己！难道你们当初就是信了这样一个人，然后将自己的命运也依附于此人之上？”
“如果、如果可以，我难道就想如此？”陈嫣的话带上一丝凄楚。
王温舒的气势彻底被陈嫣所压倒，下意识问道：“那为何，为何…”会如此选择呢？
“叔夜，我没办法的，没办法啊…此事不是我选的。”陈嫣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但这笑意并不是让人愉快的那种，里面是深重的绝望。
“皇帝要让我入宫，我有什么法子？”
陈嫣这一句话比什么都更能让王温舒失语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去想事情是这样！他到底是皇权时代土生土长的人，对于皇权本能一样畏惧让他连如此设想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一旦如此设想，事情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一刻自己的心思被剖析的明明白白，他甚至有一种深深的羞愧…他不敢去想，所以来逼迫陈嫣做出选择，自顾自认为这是陈嫣的决定。事实上，陈嫣自己才是最绝望的当事人，这些日子她恐怕始终徘徊在痛苦当中。
也是这一刻，王温舒清清楚楚看清了自己的卑劣…就像曾经的他对自己下的论断。只不过曾经这论断只是论断，他甚至没放在心上。而这一次，这种卑劣显灵了，以一种避无可避的方式。
他该怎么办，似乎怎么办都不行…陈嫣面对天子的决定尚且无法可想，他自然更没有办法。
“唔…离开长安怎么样？”一直被忽视的裴&#183;旁观者&#183;英，忽然不负责任地道。

第193章 汉广（16）
裴英开始觉得陈嫣有意思了，虽然第一次见面真的大失所望，但随着接触增多，陈嫣不同于初次见面的印象慢慢形成。
只是旁听陈嫣和王温舒的简单对话，他也能脑补出整个故事——天子要纳陈嫣为后妃…这对于别人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对于陈嫣，以及陈嫣身边的人来说却正好相反。
但天子的权力有着足够的威慑力，所以这件事里个人的意愿就不重要了。
这本来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简单到裴英都懒得搭理了。这世上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这样的事情，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权势的受害者。这次稍微有点儿特殊，也不过是因为受害者本身就是一个极有权势的人，而迫害她的则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天子。
真正引起裴英的兴趣，是陈嫣决定将自己的产业留给手下的人…她不是客气说说，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对不起这些人，所以拿这些产业‘略作弥补’。
裴英自己并不是一个将钱财看的很重的人，基本上只要够用，能够满足生活需要，他就不会再工作了。等到钱花光，他才会再想办法弄些钱来。他从来不缺钱，也没有真正体会过人生的困境，凭借他的天赋，他随时都有一条退路——大不了好好学习，去做个学者或者官员。
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最终退路罢了。
但裴英并不是一点儿人情世故也不懂！
虽然他没有深入陈嫣的所有产业，但只是估计也能知道这是一份怎样庞大的财富，哪怕是从中分到一星半点儿，这也是天文数字了！这样财富足够让世间绝大多数人放弃礼义廉耻、道德，乃至于践踏一切法律！
包括贵族也是如此…表面上一个个视金钱如粪土，但侵吞财富的时候可没有见他们比别人慢啊！
就是这样一笔足够让人疯狂的财富，她说给就给了…就好像她并不在意财富…唯一惋惜的也是事业未成本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裴英的感觉是对的。人活一世，到底一天只能睡一张床，三餐饭，对于陈嫣来说，当钱财足够她一辈子过着优越生活后，就真的只是一个数字而已了。
剩下的，其实是用来干事业的，用来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儿不一样的东西的。
裴英自己就是不在意多余钱财的人，现在遇到一个陈嫣，觉得稀罕又有意思。
还有王温舒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他竟然不愿意，是真的不愿意要那一笔数目庞大、让人眼晕的财富！仿佛陈嫣给出这一笔财富，这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情！裴英不知道这是王温舒的个人选择，还是陈嫣手下人的集体想法。
但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能侧面说明陈嫣这个人十分有意思了…如果是一般人，能有这样的下属吗？
他和王温舒也接触过，说实在的，裴英并不觉得王温舒是一个多特别的人。能力嘛，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普通人中间算是不错的了。关键是那一股子狠劲儿，让人着实印象深刻。
但裴小少爷的眼界大着呢！如王温舒这种他且不放在眼里。几次接触下来，他对王温舒的评价简单到粗暴：出身极差，能力一般，性子狠，一朝暴富的那种小人物该有的毛病他都有！看得出来有人纠正过他，但效果并不怎么明显，只是让他外在表现好了一点，但骨子里一点儿没变！
当然，这不是裴小少爷看不起王温舒，如果是真的看不起，连评价都懒得评价了！这就是裴小少爷，傲起来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王温舒这一次的表现明显是违反他对他的评价的…也就是说，在这件事上他突破了自己的本能，受到另一些因素的支配…现在裴英对陈嫣是真的很有兴趣了——观察她好像成了他的新游戏。
既然是这样，那么不负责任地抛出一个主意也就没什么了。
“唔…离开长安怎么样？”这当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但他想知道陈嫣会怎么选。
不过这也可以看出裴英的性格了，他真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人！明明生于一个皇权时代，他对皇权的态度却是漠不关心的…这种特异的性格源于他的天赋。历史上不怕皇权的人大多从小就是天才，这种人因为自身的天赋，从来都不在普通人规矩束缚之内。
倒不是特意训练出的不怕皇权，就是长期无法无天惯了，谁的管束都不受。时间长了，皇帝自然也没有了太多畏惧——少年时裴英一直在与家里的封建大家族作斗争。离家出走之后也是到处流浪，更没有正经感受过国家权力的强大。
所以这个时候他才能直说，离开长安，逃出去就行了，其实这也是他一惯的思路。
要知道这个办法本身并不难想，难得是拥有这样想的勇气！
离开长安，一走了之？陈嫣脑子里将这个念头过了三遍。一方面，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个主意一点儿也不好，说不定后续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而且她可以走，亲人、朋友、产业怎么走？如果刘彻要追究……
另一方面，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就深深扎根，再也赶不走了！
陈嫣在脑海里分析着自己不能不管的，当然是亲人朋友这些人，如果因为自己受到牵连，陈嫣是无法自私自利地这样去做的。
亲人…按照陈嫣的分析，他们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处置的，难道就因为自己跑了，刘彻会下令对自己的皇后，对大长公主做什么吗？朋友…这个就无聊了，谁能确定她的朋友是哪些人？说不定里面还有很多事刘彻自己也有交往的人。
就因为陈嫣离开了长安，刘彻就要开启大屠杀模式啦？陈嫣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影响，也不觉得刘彻会是那样的人！他是刘彻，而不是哪里来的傻子。
至于另一些可以被割舍的，如产业，还有其他什么的，陈嫣就不在意了。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没了日后可以再弄来…而她一旦入宫，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了，那还何谈日后呢？
这样一想，仿佛面前终于有了一条生路！是的，事后或许会有很多麻烦，无穷无尽的麻烦！是的，或许这个计划根本不能成功，最终她会被弄回来！
但那又怎样呢？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时面对的情况就会是最糟的！其他还能比这更糟？
陈嫣过去甚至曾经设想过，自己的事业不断发展，最终成为朝廷必须要铲除的对象——那个时候她会选择亡命天涯！甚至蓬莱岛上已经开始兴建定居点了，虽然只是很简陋的初级定居点，但那确确实实是新的开始啊！
而蓬莱岛，最开始不就是被她定位为最后退路的退路吗？
既然连这种极端情况都敢设想，敢去做准备…为什么这次一下就‘认命’了？大概是人生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时代皇权的强势，让她忘记自己其实是一个现代人了。她当然可以敬畏这个时代的皇权，因为它在这个时代确实强大，确实具有主宰力！但她不可以连反抗的心都丢掉，彻底臣服！
那样她就不只是来到了古代，而是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古人！将时光带给人类思想灵魂上的进步彻底放弃了！而这，其实才是现代人最引以为豪的东西，远比现代的一些科技上的进步更加重要！
“行！就这样办！”陈嫣拍板定下，双手拍在一起。语气说不上激昂，仿佛刚才只是决定了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王温舒还没有反应过来，裴英先笑了，这是他来长安后第一次笑…这次他是真的遇到有意思的人了——看来可以观察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也意味着他很长时间不会无聊，不会受到‘天赋’的困扰了。
做下这个决定之后，陈嫣的呼吸都轻了轻…说到底，这件事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被刘彻抓回来？到时候刘彻难道能杀了她？这个时候陈嫣甚至有一种豪情，真要杀了她，也没什么了。
至于这件事之后的一地鸡毛，陈嫣觉得有一些对不起家人们…本来外祖母去世之后母亲、姐姐等人的处境就很微妙了，如果自己真的跑掉了，他们恐怕会增添新的麻烦。
但她无法因为这些就说服自己留下来，或许她就是一个这么自私的人吧。
虽然是这么决定了，事情却没有作出决定这样简单——陈嫣还是想要这次逃跑行动成功的，既然要成功，中间就要计划好一应事，不能中途出了纰漏，然后被抓回来。
陈嫣想了想道：“要走就趁早！其一，我做出因为太皇太后新丧而闭门不出，在家守丧的样子，不见外客。别人以为我在长安时，就趁着这个时候离开长安，等到有人发现，已经离开长安一段时间了。”
“其二，路上要做伪装，不能以‘陈嫣’的身份上路，得弄一个新身份…唔，这个不能走正路，叔夜，你去找马魁！让他帮帮忙，而且此事务必看不出首尾！即使是廷尉来查也查不出分毫！”
以陈嫣的身份，搞个假的官方户籍文书之类，实在是太简单了。但这次事务必隐秘，官面上的所有关系都不能使用了。蛇有蛇道鼠有鼠道，这个时候找马魁这种曾经的游侠头子最合适！
“其三，一路轻车简从是应该的，到时候假装成贩货的商贾，混在商贾堆中——我什么都不带，直接往齐地去！”
陈嫣已经做好决定了，闭了闭眼睛，又道：“还有别的需要斟酌的地方，但暂时就是这些了！”
王温舒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道：“我陪你一起走，路上也好照应！”
陈嫣迅速否定：“不行！你也算是我手下比较有名气的了，忽然不见人，太显眼了。就算走脱了，也容易被追踪上。”
裴英此时缓缓举手：“若是不夜翁主信任，在下便陪翁主走这一趟…在下这些年也算是走南闯北了。说来不怕笑话，为躲避家族追查，早些年也是藏头露尾过的，于此道上还算是有心得。”
陈嫣不想问裴英为什么要躲自己的家族，这个时候这件事并不重要！所以直接点头道：“既是子恒信任之人，自然也是我信任的，一切便托付于先生了！”
她自己并没有单独在这个时代乱跑的经历，有一个经验丰富之人做向导，这能给她很大帮助。不然没跑到齐地，自己先栽在流寇、土匪之类的人手上，那岂不是很冤？
裴英有经验，而且他人初来长安，此前在长安也没有任何关系网络。此时忽然离开长安，也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事。
裴英没有想到陈嫣这么爽快，看着陈嫣此时的脸庞，忽然觉得和第一次见她时真的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个虚弱的美人似乎越来越模糊，被现在这个鲜活的人物取而代之。
这么一件事关重大的事情，就这么三言两语定了下来。第二日傍晚，陈嫣已经将要带的行李准备好了——她从来就没有准备过这么简单的行李！
两件商旅式的简单男装，几样日用品，一批说不上坏，但在诸多商旅眼中也不怎么显眼的干粮。然后就是钱，钱也没有带太多，这是免得出门在外，惹人觊觎，反而弄出不好的事情。
陈嫣家里的人都不好跟着带去，好在傍晚王温舒送来马魁帮忙弄到的文书时，顺便带了几个汉子…既然找马魁办这文书，自然也不可避免地告诉他一点儿实情。马魁不仅准备了文书，还准备了几个人。
他知道陈嫣的计划是扮成贩货商贾，而且打算在市场上雇佣几个人——这个法子好处是显得更真实，仿佛真的是一个出门贩货的小商贾。
但坏处也是有的，且不说要是中途露了马脚，这些人会不会背叛。就是贩货路上真遇到什么事，这些人顶用不顶用还两说呢！
虽然这天下是大汉的天下，可真要说处处安全，那真不敢说！贩货的商贾在路上遇到各种意外，最后死在异乡，这种事还少了吗？
马魁送来的这几个汉子不是一般人，当年就是他的死忠，都得过他活命之恩！他有拜托，是豁出性命也能的！马魁本来也不图他们报答，他就是一个施恩不图报的汉子，但这次为了陈嫣的事情，还是找来了这帮弟兄。
陈嫣承了这份情…心中安定不少…她在这个时代活了十几年，总还是得到了不少的。亲情、友情…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也有人愿意为她奔走，为她冒险！似乎连未知的‘逃命旅程’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王温舒这边办事顺利，裴英那边也没什么大问题，很快在市面上招募到了愿意跟着跑货的汉子。然后又买了几辆二手的马车…如今大家都想要四轮马车，四轮马车作坊也渐渐有产能接外面的订单，好多二手两轮马车就淘汰了下来。
不少打算贩货的小商贾就吃下了这种马车…这种马车的劣势是明显的，货量远不如四轮马车，但在现在的商业环境下不是不能生存。对于囊中羞涩的小商贾来说，也是一个选择了。
还有马匹，也都是最普通的那种，有耐力，吃的不多，不娇气…
置办这些的时候裴英心里忍不住想，这位不夜翁主这辈子恐怕都没有吃过这种苦…也不知道受得了受不了，到时候有的是好戏看了！
嗯…幸灾乐祸。
最后就是货物了，得选用卖得好，但又不珍贵，总之就是市面上大家的普遍选择！最终裴英选择了一些彩缎，说起来这些彩缎还是陈嫣的织坊出的呢，因为出的颜色鲜亮，又常有难得的颜色出来，很快风行了齐地，然后又传到了长安。
这一路他们并不打算直接出关，然后向东走到齐地。而是打算入蜀，然后从长江出蜀，一路东去，再搭乘北上的海船，最后在青徐之地登陆，抵达齐地。
这也是为了迷惑追踪者（如果有的话）故意的。
发现陈嫣跑了，第一反应都是去齐地，而去齐地最正常的路线是明摆着的！
等到自长江入海，陈嫣会在南方稍微等一下风声，如果风声不算紧，刘彻没有为她大动干戈的意思，她就入齐地。如果刘彻真的因为她要搞事情，她就再做计较，要么留在南方，在南方经营一个新的基地（她其实是不愿意这样的，因为此时的南方人口实在是太少，要经营一个新的基地，说起来容易，坐起来可就难了）。
要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去蓬莱岛，玩真人版的‘海岛开发’，开始从头建国吧——这当然是下下策了，才开始经营的蓬莱岛，其生活困难、不适宜居住是绝对的。陈嫣不是不能吃苦，可她始终还是惜命的……
因为要入蜀，所以用彩缎作为贩运的货物，就很不错了。蜀地并不生产这种彩绸，正稀罕着呢！
东西准备好了，陈嫣最后将自己写好的几封信交给了府里最为信任的傅母益和朱孟。
“此事就托付于傅母与朱翁了。”陈嫣深深叩首…这几封信是在她离开长安事发后交给亲人朋友的。至于这一拜，也是希望两人能保护好府中人，与外界周旋。其实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明明是她抛下了这些人，还希望傅母益和朱孟他们能保住这些人。
他们本身也是弱势的，又能怎样呢…她实在是无人可托付了。
傅母益没有说话，只是满心满眼的舍不得：“翁主这就要离家了？这怎么走啊！带的行李那样简陋，无人侍奉。路上又险阻，万一出事…”
相比起傅母益，朱孟就要洒脱多了：“翁主且先行，府中吾等必会尽力…小人是先帝安排来照料翁主的，这本是分内事…说来先帝恐怕还要怪罪，竟让翁主不得不行险招…该多心疼啊。”
最后一句使得陈嫣鼻子一酸，差点儿流泪…若是阿翁在，确实不会有这样的事，阿翁始终是会保护她的。
“无事，这不过是小事，我早就想知晓一般商贾是如何的了，趁此机会便能知晓。”陈嫣没有沉溺于无用的情绪，反过来安慰众人。
夜晚，虽然因为明天就要走，有些紧张地睡不着，但陈嫣还是强制自己睡下——或许今夜就是最后一夜安睡了！她可要好好保存体力！
第二日，裴英上门：“翁主，可否上路了？”
陈嫣此时男装打扮，和她曾经打扮成贵公子不同，眼下是最不起眼的小商贩样。陈嫣还稍微化妆了一下，此时没什么真正好用的化妆品，所以她也只是用了炭条画眉毛，用一些植物汁敷脸，改变了眉形和肤色…乍一看和之前的她差别很大。
裴英皱眉：“翁主扮不成男子的样子…”
确实有人能女扮男装，而且天衣无缝，但此时的化妆品水平，实在难以做到这个效果，至少陈嫣不能——她身上的女子体态特征实在是太明显了！
陈嫣满不在乎：“本就不是女扮男装，只是为了路上行事方便而已！我现在户籍文书上是裴嫣，与裴先生一路上兄妹相称。只说家中长辈早去，只有兄妹二人支撑家业，因此我虽是个女儿身，也不得不随着兄长出门讨生活！”
这是陈嫣早就想好的说辞。
裴嫣一听，也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点点头，这件事就算作数了。两人坐下，最后用了一顿不错的早饭…上路后估计就吃不上了。
偷偷摸摸自府中后门出去的…府中知道陈嫣离开的人都没几个！在之后的数天里，他们得假装陈嫣还在府中，直到再也瞒不下去！
裴英带着陈嫣往横门去，马车、货物、人，都等在这里了，只差他们‘兄妹二人’了。那些人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市场上雇的，另一部分则是马魁送来的那几个汉子。
对市场上的人说法，这几个汉子是家中未出事前一直雇佣的——这不会引起什么怀疑，毕竟谁家还没几个常雇佣的呢？真要是全从市场上找不熟的人，这才是心大呢！这年头贩货可是很危险的！
简单介绍了一下‘兄妹二人’的情况，一行人便出城去了。
陈嫣坐在车上，最后看了这座巍峨大城一眼，心中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就这样离开了？没有一点儿波折？城门的兵士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行一眼，因为他们这样的商贩实在是太多了，一点儿也不起眼！
陈嫣垂下了眼睫…这座她从小生活的帝国都城，差一点儿要禁锢她下半生的围墙，原来这么简单就出来了啊…
“‘小妹’，一路还长着呢！”裴英仿佛看穿了陈嫣的想法，一语双关地道，说完之后他自己倒是先大笑了起来。

第194章 大车（1）
正是由夏入秋之时，中原地区炎热湿润。
不过就算是如此，讨生活的人依旧辛劳，不避暑热。田野里多的是农人劳作，官道上有来来往往的商旅。
走蜀道入蜀的商旅要凉快一些，因为地势险峻…但这样险峻的商道并不会比普通官道轻松，应该说更难了！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即使是近千年后的朝代依旧会有这样的感慨，此时就更不要说了。
要不怎么说行商是苦活儿，都是商贾年轻力壮时做的。这个时候攒下一些家底儿，等到年纪大了，就交给儿子孙子接着做，或者干脆不做了，用以前攒下的家底在家乡经营生意。赚的或许少一些，但日子可是轻松许多！
在来来往往的蜀道商贾大流中，一个小商队一点儿不起眼。这队商贾从长安而来，商队主人则是祖籍沛县的一对兄妹。家中长辈早早去世，不得不年少便支撑家业，做起这行商的买卖。
其中做兄长的再无其他兄弟，连个信任的人都没有，无法，只能带着年纪不大的妹妹一同出来。自己管理商队，妹妹帮着管钱物什么的…有什么能比自家人更可信呢。
此时正处在西汉早中期，虽然也是男权社会，但女子地位远高于后世一些朝代…这是因为此时女子劳作在家庭收入中依旧占有重要地位，而且某些极端化的男尊女卑思想还没有形成，并且传播到社会的角角落落。总之，女人支撑家庭的情况常有出现，所以此时这商队中做妹妹辅助做哥哥的，并没有引起其他人侧目，最多就是当作一个新闻，在同路的几个商队见传播而已。
是的，一路上几个商队是结伴而行的。这也很正常，此时出门在外，路上往往不平静。大商队也就算了，人多势众，而且地方上关系深厚，说不定早就打通关系了，连匪徒都不会来骚扰。小商队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往往几个小商队联合到一起，互相照顾，以求自保。
这一日，又未赶上驿站或者交通号的货栈，几个小商队的人商量了一下，便在一个背靠山，前临水，方便扎营的地方留了下来…埋锅造饭，今晚大家就住在这里了。
不一会儿，河边升起炊烟，还有人带上弓箭、弹弓、刀剑之类，看看能不能趁此机会搞到一些猎物，改善改善伙食——行商在路上带的食物很有限，毕竟这也要算在运费里，实在很难要求太高，如果能一路上补给一些，那也是好的。
“裴女郎！”陈嫣一出马车车厢，便有人笑着打招呼。
陈嫣也不扭捏，点头回礼…如今她对外就是裴嫣了，除开开头有些不适应，后面倒是还好。
这个时候如果是长安那些认识陈嫣的人，恐怕根本认不出她。不只是描粗了的眉毛，以及经过植物汁液洗脸，暂时呈现出黯淡粗糙感觉的皮肤，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的气质、行事作风，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陈嫣那一头引得全长安贵女都要羡慕的乌黑长发被打成了一条大辫，最后就随随便便盘在了脑后。身上穿着短打男装，料子不能说差，但也绝对称不上好。内里穿的还是细绸小衣，外面确实麻料衣裳了。这样就图一个方便做事、耐磨耐用，是劳动人民的典型装扮。
陈嫣瞥了一眼你，他们商队的火已经升了起来，她便拿了一个竹编提篮，里面放着气味很大的动物内脏…这是昨日扎营时弄到的猎物剩下的，正好可以用来做饵料。
脱了鞋子，她便站在河滩浅处，将竹编提篮半浸在河水中，等着‘自投罗网’的笨鱼。她之所以用这种方法捕鱼，也是没有办法了，实在是缺乏工具。不过此时蜀道路上没什么人烟，这里的鱼儿们自然也就没什么捕捞。
鱼很多，而且大多笨笨的，一般只要坚持坚持，这种办法也能捕到鱼。
果然，等到炊好的粟米饭熟了，她这里竟网起了三四条竹筷长的鱼。她肯定是不认识这是什么鱼的，不过不管是什么鱼，都可以吃就是了。
让人把鱼初步处理了，陈嫣这才煮鱼汤…没有什么调料，但因为鱼够新鲜，还是纯野生的，所以一点儿姜片、一点儿盐巴就可以很好喝了。
不一会儿，她这里的鱼汤煮的发白，其他人那里食物也做好了。
陈嫣拿了两碗粟米饭，两碗鱼汤，一点儿干菜，几块熏肉，便去了马车上。
端食物的大木盘放在马车横栏前，陈嫣一把撂开车帘，大声道：“大兄，吃饭了！”
本来在睡觉的裴英爬起来，瞥了一眼陈嫣，很快接过了食物。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在马车里，一个站在马车外，马马虎虎将这顿饭给吃了。
裴英这几天一直休息不好，主要是这几天都错过了驿站和货栈，没有找到可以投宿的地方。商队宿在荒郊野外的就得十分小心了，晚上轮班守夜是必须的！裴英虽然是他们这支小商队的‘老板’，但也不能搞特殊待遇。
在这一点上，其他小商队的老板基本上也是这样。有吃不了苦的老板遇到这种情况不会轮班，但这种老板向来对下面的人也没有什么掌控力，更不受其他同路的老板待见，大家基本上认为这种人吃不了苦，受不了罪，真遇上什么事也指望不上。
而且因为陈嫣受到了一些特殊优待，不用轮班，所以裴英还多做了一些轮班的工作。
最近几乎每天晚上裴英都会守个半夜…今晚说起来可能要守前半夜，所以他是争分夺秒地休息。
陈嫣收拾碗筷的时候扔下一句：“大兄今日便歇息罢！我与范先生都说好了，上半夜我替大兄的班。”
范先生是同路的另一支小商队老板，大家同路，互相依靠，做什么事彼此之间都是有商有量的。陈嫣因为是个年轻女孩子，大家都体量她，同意裴英不给她安排守夜任务，反正裴英也愿意给自己‘妹妹’代班，大家都无话可说。
陈嫣不等裴英说什么，转身扭头便走，去到河边清洗餐具去了。
裴英没有立刻倒头就睡，而是注视着河边的陈嫣…他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他又扫了一眼周遭众人，恐怕即使是他们这个小商队里，马魁送来的那几个汉子，都不知道陈嫣到底是什么身份，更不要说其他人了。这个时候就算告诉他们，这个和他们同吃同住，平常话不多，很能吃苦耐劳的女孩子是长安一等一的贵女‘不夜翁主’，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是啊，太难以置信了！
不夜翁主是什么人？皇后的妹妹，大长公主的女儿，受尽宠爱，曾经是‘独霸未央宫’一样的存在——裴英私以为，若是陈嫣留在长安，未必不能继续‘独霸未央宫’，很明显，当今天子很喜欢她。
这样的贵女，和他们这些苦哈哈的行商、苦力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来回奔走，有的时候拿命去拼，得到的收益或许都不如‘不夜翁主’手边一个小玩意儿，一次小小玩乐。
这个裴英倒是有一些认识，沛县裴家确实挺有钱的，但始终就是一个地方商人家庭而已，和这个国家真正的有钱人是不能比的。他也是见识过陈嫣的居所，陈嫣的生活方式之后才知道钱可以这样如水一般淌走。
那还是国丧期间，陈嫣为太皇太后守丧时的待遇，若是平常，开销、享受这些东西恐怕会更惊人。
但现在这个努力将餐具清洗干净的小姑娘确实就是‘不夜翁主’陈嫣，这甚至让裴英有了一种很荒诞的感觉，即使他就是这件事从头到尾的见证人。
他是因为想看好戏，所以才会主动掺活到这件事里的。他本以为就像他之前感兴趣的事情一样，很快会经历由感兴趣到彻底了解，然后再也不感兴趣的过程。但奇妙的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兴趣没有消减。
这个长安的不夜翁主仿佛一个永远看不到底湖泊，让人不断地向下探索。
初见时的印象在不断推翻中已经被彻底抛下了，现在的陈嫣，现在的陈嫣裴英也不敢妄下定论，因为很有可能第二天就会有完全不一样的结论。
一开始的时候裴英是打算看陈嫣的笑话的，他怀着一种隐秘的‘看好戏’的心情上路，想要看看这位长安贵女狼狈的样子——想当初，他刚刚离家也曾颇为狼狈呢！更何况陈嫣，她曾经处的位置比他可不知道高到哪里去！登高跌重，原本呆的地方越高，此时只会越狼狈！
但陈嫣却显示出了超常的适应性。
是的，她是有些不适应！她不适应喝水，她倒没有要求什么时候都有蜜水喝，但她很执着于把水烧开了喝。按照她的说法，水不干净，里面有很多小虫，得烧成滚水，小虫才会死…路上哪能随时有滚水喝！最后她改了，有井水、泉水最好，若是两者都没有，干净的活水她也会喝。至于一看就不干净的水，她宁愿渴着也绝不喝。
幸亏这一路上都是水源比较充足的地区，不然……
她不适应吃饭，她那里吃过这么粗糙的饭食啊！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位不夜翁主府中的美食是整个长安都出名的，据说宫中御厨反过来要向她府中的厨子学习。若她设宴招待宾客，美食佳肴便是最引人注目的，事后往往能成为长安贵族们的谈资。
第一天，她根本就吃不下那些！但还是强制自己去吃，也不让人给自己买一些外面卖的好饭食。
“总不能一路如此罢！正如裴先生您说的，这一路还长着呢！”不吃就没有体力，这一路可不是来春游的，没有人会照顾一个‘娇小姐’！这点儿苦都吃不了，她还不如被送回长安，等着做关在皇宫里的金丝雀！
最初的几日，她吃饭都和上刑一般。但她始终没有什么不满的样子…裴英将一切看在眼里，他很好奇，这位不夜翁主到底能坚持到什么地步？
陈嫣还不适应穿衣、睡觉，不适应路上每一件事。
衣服里面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是细绸小衣没错，但外面的衣裳是麻的，虽然不是那种最粗糙，能扎人的那种麻布，但对于陈嫣来说还是太粗糙了！领口、袖口等没有小衣隔离开的部分，全都被麻布磨的红红的，甚至破皮了。
可陈嫣一声不吭，要不是后来问裴英要伤药，就是那种长时间骑马在大腿内侧抹的药，他都不知道陈嫣皮肤都被麻料衣裳磨破了…别的地方他看不到，但手腕一圈还是观察到了。
粉红的一片，有些破皮的地方结出了细小的硬痂——那是白玉一样的手腕，他在长安的时候曾听闻陈嫣被某些好事者称之为‘玉人’，便是因为皮肤如玉，甚至美玉不及她。
而那时见到陈嫣的一双手腕，他忽然有了不忍去看的情感…他自己觉得古怪，他自认为并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对女郎也没什么兴趣。既然是如此，女郎的美丑也就没被他放在心上过了。
裴英不了解，但也没有纠结，而是很快丢开不管了。因为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早就学会了‘当断则断’。不然的话，那些纠纠结结的事都挂在心上，他能疯！
睡觉，陈嫣的榻上向来有轻裘软枕，全是她最习惯的寝具。即使是她出门在外，习惯的寝具始终是带着的。而如今随着商队风里来雨里去，根本不可能讲究这些，别说原来那样舒适的寝具，就连干净这样的基本需求也很难做到。
说到干净，她原本是习惯每天洗澡的…现在也别想了。现在天气不算凉快，但只要没在客栈、货栈投宿，就不可能去洗澡——那些男子或许能够衣裳一脱，然后跳进河中，她却不能。
最多就是烧一点儿温水，呆在马车里擦一擦。
裴英本来以为会看到陈嫣的狼狈，看到陈嫣的笨手笨脚，最好能看到陈嫣放弃这一路艰辛，灰溜溜地回到长安，去做皇帝的妃子——他对陈嫣又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为了帮陈嫣才出主意、甚至一路相护的，他真的是为了看好戏！
相比起陈嫣真的成功脱离困境，他其实更想看到希望破灭，更想看到这个娇滴滴的贵女明白，反叛的路一点儿都不好走！一开始想的很美，一旦去做就是困难重重，就像曾经的他一样，也有过坚持不下去了，想要回家的时候。
不用别人去扼杀她的希望…之前在长安的时候，她说‘我没办法的，没办法啊…此事不是我选的’的样子并不怎么好看，好像是别人，比如那位端坐在皇宫中的天子让她陷入了这样的困境，如果没有别人，她就能突破重重困苦，最终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样。
所以他把她带了出来，想让她自己扼杀自己的希望！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了，她得清清楚楚地明白，她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她的困境根本不是外界造成的，而是她自己！
裴英游戏人间，他是很喜欢旁观希望毁灭这种戏码的。因为这就是他认知中的普通人最常见的路，人的弱点在这个过程中显露无遗——裴英是一个‘人性本恶’论的坚定支持者，这种情况会让他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愉悦。
况且这可是看人倒霉！还有什么比看人倒霉更愉快呢？
这么看他确实是一个很坏的人了，但他自己也不否认这一点，他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不过换任何一个人处在他的位置上，他觉得十有八九也是要成为一个坏人的。
他饱受‘过目不忘’天赋的折磨，这天赋是恩赐，也是诅咒，带给他很多痛苦。这种痛苦从他人生开始就伴随着他，他可以说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痛苦的人想要看其他人更痛苦，这有什么问题？
但陈嫣没有如他的意，她好好地呆在商队中。她能自己照顾自己，那些不适应的地方她也尽可能适应，她甚至主动就帮商队的忙，就好像她真的是商队中的一份子一样！
裴英心中冷笑！别开玩笑了！这个商队是假的，现在你的身份也是假的！还真当自己是这个商队的人了？就算是想要扮的真一些，也没必要这般吧！？
然而裴英不得不承认，陈嫣真的就是那样做了。倒不是她将这一场假戏真做了，而是她不能看着其他人忙忙碌碌，自己却在一旁当个拖累。过去自己是‘不夜翁主’的时候倒是无所谓，反正照顾自己也是其他人的工作，都是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现在呢，其他人可没有这个义务照顾自己…当她踏上这条路后，她就不能当自己是‘不夜翁主’！
裴英也正是因为看明白了这一点，才陷入了近乎恼羞成怒一样的暴躁中…这样倒显得等着看好戏的他自作多情了一回！
然而，他没有办法表达出自己的这种不爽…其实好几次他都想半路跑路来着。心里觉得这一定会很有意思，陈嫣会不会因此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会不会坚持几天后坚持不下去，回到长安？
但他最终没有偷偷离开，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他还得观察观察陈嫣…看看她还能展现出什么他没有见过的面目…
“大兄怎么一直看我？”陈嫣清洗完餐具，放回了餐具，发现裴英似乎一直在看她。
裴英收回了目光，随口道：“没有，不过是看看有哪些小子一直在看你…说起来前几日宋先生还向我打听你有未婚配…放心，我给拒了。”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几个小商队，除了陈嫣外就两三个女人。其他两三个女人都在别的商队，有一个十分强装，家里丈夫死了，只能自己出来顶立门户，说是女人，其实和男人一样用。还有两个，年纪再三十多岁的样子，都是跟着各自小商队老板的。平常做饭、做各种杂事，仿佛老妈子一样，有时还伺候老板睡觉。
要说长相，肯定都一般就是了，年纪在这个时代更是大龄。
陈嫣虽然描粗了眉毛，皮肤也变得粗糙暗淡，特意不修饰自己，但在其他人看来依旧是个漂亮女郎，毕竟五官摆在那里。再加上确实青春年少，肯定是有一些年轻人想要撩她的。
不过因为她是裴英这个小老板的‘妹妹’，一些做苦活儿的年轻人没勇气来搭腔，也只能远远看她了。
倒是其他几个小老板有心打探她的婚事——这些日子也看到陈嫣办事了，小姑娘一点儿不娇气，而且在管理工作上确实做得好！算账更别说了，扫一眼就清清楚楚，其他人还得掰手指扒拉呢！
这样的姑娘要是讨来自家，确实不错！
这几个小老板自己都是有正妻的，但给家中弟弟、小郎打听一番，这总是可以的。
陈嫣并不是此时一般的女郎，听到婚配之类的字眼多少要脸红一下。她的神色始终很冷静，只是点点头，就算是知道此事了。
然后爬上车，从行李包裹下抽出一把手臂长的剑——汉代儿郎出门就要佩剑，这几乎是全民普及的事了。最多就是有钱人家用百金一把的宝剑，没钱人家就只能拿把百钱余的玩意儿装样子了（这个价位的剑，用的材料十分粗糙，工艺也很糟糕，根本不能用来战斗，确实是装样子的）。
裴英自己是走南闯北的人，当然有一把不错的剑。看上去很朴素，但却十分好用。
此时裴英有点儿惊讶，因为他没注意到，陈嫣竟然是带剑了的。
陈嫣有很多把宝剑，大多是她舅舅留下的旧物。此外，她自己也有剑，这就是为了赶潮流，学剑的时候请名家打造的了。
说实话，名家之剑最后归了她这个不常用剑，甚至装饰剑都不用的人，实在是有些明珠暗投的可惜。
这次出门，那些华丽的宝剑都不能带了，这把剑是马魁让王温舒转给她的。锋利、好用，但外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这应该是马魁当年混游侠的时候的佩剑，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剑。
“你会用剑？”裴英眯起了眼睛，觉得自己又知道了什么。
‘噌’地一声，宝剑被抽出了一点儿，一丛剑光正好反射到陈嫣的脸上。光是陈嫣这个拔剑的动作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她是真的会用剑。
“今夜我来守夜。”陈嫣将剑插了回去，抱着剑对裴英点了点头。

第195章 大车（2）
‘逃婚’路上比陈嫣想的还要辛苦。
陈嫣当然不是长安贵女圈中的娇小姐，她喜欢享受生活，喜欢过舒适日子，这是不错的，但她也绝没有到一旦脱离贵女生活，就要死掉的地步。她上辈子只是一个普通女孩，甚至独居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个时候可是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做的。
这辈子她虽然过上了封建贵族的生活，但始终不可能完全被‘腐化’，有些时候她依旧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
事先做了心理准备，所以她并不觉得扮作小商贾跑运输队会让她难以忍受。但真的上路，她才明白，她的心理准备实在是‘太年轻，太天真’了！她虽然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几年，但她确实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至少对这个时代普通人的生活一无所知。
衣食住行，从大的方面，再到细节，她通通都感受到了艰难。
原本她想的是，她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会难倒她的吗？现在她明白了，不怕死其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品质，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一瞬间做出决定，一瞬间完成决定。这个世界上有比死困难的多的，那就是在难熬的处境中坚持！
那些一心寻死的人可不就是受不了生活艰难，这才自杀的吗？‘一死了之’这个词用的很好，说明了对于这些人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死亡便没有困扰、痛苦、麻烦了。
日复一日的苦头，看不到结尾的艰难日子，这都是消磨人心的好手！经受这些的时候人的意志力会变得非常薄弱，也会想，要不要就这么放弃掉。
陈嫣以为，跑商路没有什么的，她也曾出过远门，虽然那都是有大量仆人、车队跟随的。最多就是日常生活中没有好吃的食物，要忍受马车颠簸什么的…想的太简单了。
是没有好吃的食物，但又没有那么简单，应该说食物根本难以下咽！
陈嫣两辈子了，上辈子是个普通人，这辈子成了贵族。但论饮食的精细程度，其实差不多。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在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饮食方面的享受甚至可能超过公元前西汉的贵族。
她上辈子吃没有稻壳、没有沙砾的大米，吃磨的又白又细的面粉，吃各种米、面制成的食物，吃雪白的脂，金黄的油，吃各种肉类、蔬菜、水果，还有丰富的调料…这个时代专属于贵族的香料，那个时代便宜且供应充足，种类比这个时代还要齐全。
这辈子供应上面还比不上上辈子呢，但好在她是贵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供应给她的食物始终是精细的。再加上这个时代的食物大多天然，无论肉类还是别的什么，都格外有滋味，也算是弥补了食物种类不丰富带来的遗憾。
所以说，陈嫣在饮食上根本没有真正吃过苦！
她知道，民间老百姓普遍以粟米为主食，麦饭很粗糙，就算是底层小民也难以下咽，只有最穷最苦的人家才会日日吃这个。但这玩意儿到底难吃到什么程度，陈嫣是没有真正了解过的。
而现在，吃粟米饭已经让她吃到大苦头了！
虽然长安地处关中地区，主食肯定是粟米之类，但有钱人一般吃黍或者稻之类的主食，因为更加好吃啊！陈嫣身处其中，按照自己的偏好，更喜食稻米，这在外界看来是很正常的事情。
从来就有最好吃、加工的最精细的稻米送来给陈嫣吃，她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吃的主食有和现代时有差别。甚至因为此时的大米生长期更长，也没有化肥农药什么，味道更加甘甜可口了。
粟米饭偶尔尝试过，觉得不好吃也没有多尝试…但她不知道粟米饭可以难吃到这个地步。主要是加工程度不同吧，她就算是尝试粟米饭，那必然也是最好的粟米，最精细的加工，和普通人吃的粟米饭，可以说是两种东西了。
一路上她吃的粟米饭拉嗓子，是真的吃下去嗓子疼…这种事她只在书里看过，没想到真能出现在现实生活中。
而粟米饭也只不过是一路上诸多苦头之一罢了，甚至算不上特别厉害的那种。粟米饭渐渐也就适应了，达到可以忍耐的地步，但很多是无法忍耐的！
她每日在马车上颠簸，她以为这样的事并不难，但真的去做才知道多难！现代社会时她就知道了，跑长途的司机不能疲劳驾驶，往往是副驾驶再带一个司机，两个人轮换着休息。
开车看上去并不辛苦，风吹不到、雨淋不着，也没什么地方能累着，把把方向盘，踩踩油门刹车的，有甚难的？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开车往往要集中精神、小心谨慎，保持的时间长了当然会疲劳、会注意力涣散！
这就和很多文职工作者一样，白领们有啥辛苦的？但现实是，如果他们工作的时候不是用来喝茶看报、追剧、聊天、织毛衣了，而是认认真真工作满了八小时，肯定也是累的厉害的。
而现在的陈嫣赶着马车跑在蜀道上，本来蜀道就不是很好走，她还要随时随地注意路况，尽量避开那些石子什么的，能不好精神？再加上车子确实颠簸，一日下来整个人就散架了！
在长安、在齐地的时候她也是玩驾车游戏的一把好手了，驾车原本就是君子六艺之一，她拿这个和男子比拼也是不虚的。但在跑商路上赶路她才知道，过去驾车的那些经验、技巧其实没有太大用处，最多就是让她不止与像个小白一样，什么都得从头教一遍。
真的颠簸了一整天，那些优雅的、高度技巧化的驾车手法，又还有什么用？
陈嫣现在每驾车一日，晚上也没有时间去不适应寝具的粗糙、睡在马车上的狭窄了，基本上只要靠着就能睡着。而驾车时的辛苦、全身酸痛，恐怕在她彻底适应之前，都会一直困扰着她了。
说实话，最艰难的时候，有一次一块石头被旁边的马车弹了起来，惊了马，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马车控制住，这得感谢她的驾车基本功真的非常好，也学过应急的一些办法。不然就那些市场上随便拉来做车夫的，他们只能叫做会驾车而已，那就死定了！
控制住马车后，其他人都给她鼓掌，大声喝彩，因为她露这一手驾车技术实在是太炫了！这些人佩服有本事的人，既然陈嫣展示出自己高于众人的本领，自然能获得尊重。
但在获得其他人尊重的同时，陈嫣自己是吓的不轻的，那种差点儿跌落路边山崖的惊悚感，命悬一线的窒息…她少年时代有多次因为身体的关系逼近死亡，但那种感觉无法与这一次相比，这次实在是太惊险了。
她真正意识到自己选了一条什么样的路——不要去担心长安会有什么动向，刘彻会不会来追捕自己，这件事之后会有什么糟糕的后续，她只要能在这条路的终点活下来，就算是成功了。
这不是过家家，在勇敢选择自己人生、决定自己命运的浪漫之后，是无比严峻、必须要面对的现实！而现实是，这是会死人的，各种各样的意外都有可能杀死她，就像刚刚那一场惊马！
这种惊吓，一路上吃不好休息不好，巨大的心理压力…重重打击之下陈嫣病倒了，迷迷糊糊烧的厉害。
陈嫣很感激裴英，她当时病的不轻，是裴英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事，尽力照顾她，她才慢慢恢复过来的——也感谢为她准备行李的傅母和朱孟，里面别的东西都尽量简略了，唯独药物，常用的药物基本上都准备了。
不然一路上极度缺少医药，她就真只能自己硬扛了！
生病那段时间真是最难的时候，陈嫣躺在车厢中，时不时因为颠簸磕到脑袋（幸亏她还有一个粟米做的枕头，这既是枕头，也是储备粮，万一缺粮了还剩一枕头袋的粟米呢）。
浑身都在发烫，颠簸更让她难受…她觉得她要死了。
然而人真的是一种特别坚韧的生物，越是艰难的处境中越能忍耐。人类会利用畜力，牲畜往往比人类的力气更大、载重更多，但说到忍耐力，其实还是人类更强！
超高强度的劳动下，牛马之类支撑不了多久就会死，但人不会，可以扛！所以即便是畜力充足，在古代战场后勤之类的场合，人力也会大量召集…在极限情况下，人力可比畜力厉害！
陈嫣在要死的煎熬中扛住了，命运就是这样，欺软怕硬，你比他强硬的时候，他往往就要受你压制。
陈嫣当时也是一口气憋住了：这样难她都坚持下来了，现在死算怎么回事？历史上会有她这个‘不夜翁主’一笔吗？大概会有的，毕竟大舅那么偏爱她，光是这就值得记一笔了。
但关于她的估计更多是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说不定还会有一些野史记载她和刘彻有绯闻…由此敷衍出她才是汉武帝真爱的传闻，只是最终少年早夭，成为一生的遗憾云云…千古一帝的白月光，怎么想都会成为后世小说的重要写作素材，名字要反复出现在各种缠绵悱恻的爱情小说中……
大概是烧的糊涂了，整个人完全是在胡思乱想，各种脑洞都开出来了。
一想到可能有这样可怕的前景，陈嫣就不寒而栗！她才不要这样！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由此而留下名字！
她得活下来，非得活下来不可，只有活下来才有一切！死了的人，一切只能由后人评说了！
靠着这口气，陈嫣撑了过来！某一个早晨，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身子轻盈了很多，不再那样沉重、软绵绵的。脑子也恢复清明，而不是烧的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
生病之前的陈嫣其实也不算‘娇’了，毕竟她不是土生土长的大汉贵女，就算有什么不适应的，她也习惯忍耐，而不是发泄出来。她现在可是‘逃婚’途中，她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不夜翁主’…去麻烦别人？那更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但生病之后的陈嫣更是表现的不同…旁人眼中，这位‘裴女郎’真是变化颇大，她好像更加适应跑商生活了。过去，她是尽力去适应，可大家都能感受到她的勉强。现在她虽然也是去适应，可那一股勉强消失了。
她由一株花变成了一棵草，虽然暴风雨中依旧被吹的雨打风吹去，但小草的根深深扎进泥土中，植株低矮，贴在土地上——这并不好看，但利于生存。花折了一株又一株，草还活在那里。
等到吃完了晚饭、洗完了餐具，陈嫣从行礼下面找出了马魁送的剑。之前都是裴英把该她做的守夜工作给做了，看着对方休息不好的样子，陈嫣也没办法当没看见。她现在是知道驾车辛苦的人，就这样，裴英还要一个做两个人的守夜工作，实在是太勉强了！
自己的事自己做！不能因为别人‘优待’自己，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你会用剑？”裴英貌似非常惊讶的样子。
陈嫣知道对方为什么惊讶，大概是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太深刻了，自己在裴英那里一直是一个比较娇弱的贵女形象。会驾车已经是一次惊吓了，现在竟然还展露出会使剑的一面，怎么都太意外了吧。
陈嫣将剑拔了出来，确定这真是一把好剑，恐怕也是马魁曾经的珍爱之物，即使不做游侠了，依旧精心保存，日日擦拭。这次却把这把剑交给了她，这不仅仅是给陈嫣一件保护自己的兵器，如果只是这样，他可以随便去找一把剑，找一把不起眼又好用的剑，对于现在的马魁来说有什么难得？
将这把剑交给陈嫣，其实是他对陈嫣的一种心意。这把剑他曾经用来保护自己、保护朋友，他用这把剑在游侠江湖里全身而退，现在希望陈嫣也能有这种好运气。
宝剑归鞘，陈嫣只是点点头：“今夜我来守夜。”
她当然会用剑，虽然一开始学剑的时候有诸多原因，好奇、耍帅、无事可做…唯独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亲自拿剑保护自己。
在长乐宫中，曾有大姐陈娇击编钟，刘彻击鼓，她舞剑，当时是为了玩儿，为了取悦外祖母，类似彩衣娱亲。当时用的剑还是随手从刘彻腰间拔出的‘天子剑’，千金之剑，华丽精美的无以复加…现在想想，真是恍如隔世。
“我当然会用剑。”陈嫣有些怅然地摸了摸剑鞘：“不过从未使剑与人搏命而已。”
搏击还算是有过，和教剑术的师傅，和一些切磋的人，但搏命？那可真没有过了！
裴英也觉得这很正常，堂堂大汉不夜翁主，要亲自使剑和人搏命，那未免也太可笑了。
“那晚间要是遇到什么事，可别落得个不敢拔剑。”裴英似乎是开玩笑。
至少陈嫣当他是在开玩笑，冷哼了一声道：“怎会不敢？现在我什么都敢干！”
当一个人从生死界限上挣扎起来，很多原本的障碍也就被突破了。死陈嫣不怕了，比死还要难千百倍的事，她也算是经历过了，挥剑杀掉敌人很难吗？至少不会比她高烧时，日日夜夜昏迷，挣扎那一线生机更难了！
“到底是个女郎，女郎最易心软。”裴英也把自己的剑放在了身前，随口道出普罗大众的认知。
陈嫣嗤笑：“说的这是蠢话！说实话，最艰难的处境里，女人比男人更能支撑！男人撑不下去了，女人却能继续。女人或许有些心软，可是女人一旦心狠起来，男人就算不了什么了！”
“女人厉害起来，不是男人可以想象的…这话说的有些想当然了。”
“就像吕后？”裴英是一个没有顾忌的人，虽然距离吕后专政已经过好几十年了，吕后也不再是一个大家提都不能提的人物。但不得不说，对于汉室来说，吕后依旧是一个禁区。
一般情况下，大家能不提就不提。
“吕后？吕后算一个罢。”陈嫣点点头，的确，就算是放眼整个华夏民族历史，吕后吕雉都算是女人中厉害的了。不只是因为她的专权，事实上，历史上拿到最高权力的女人也不算少了，靠太后这一身份垂帘听政的，后世会越来越多。
但很少有女人能有吕后这么厉害，下手狠，同时她又确实有治国的本事。
陈嫣摆弄着手中剑，一时之间就说的远了：“你想过未有，天生女子便比男子不容易夭折，还有，老太太们往往有老翁活得更久…女子的生命本就更顽强——男子觉得女子弱小？先让他们试试看生孩子的痛罢！女子很能忍痛的，同样的伤，女子就算会乱叫，但一般受的住治伤。男子就不同了，有些为了男子气概能一声不吭，可不一定能受的住治伤的过程。”
裴英是有见识的人，自然知道陈嫣所说的不是虚言，只不过这些事没有被什么注意到而已。
此时随便谈谈的陈嫣似乎又给了他新鲜的感觉。
在此之前两人虽然同路，却实在没有真正这样闲谈过。一开始的时候陈嫣忙着适应跑商路上的生活，根本没有那个时间、精力和心情与裴英谈什么。好不容易稍微适应了一些，又一直没有机会。
这种机会本来也不是特意寻找的，有的时候就是正好遇到了，然后就随口说说而已。
陈嫣和裴英过去认识的女子都不同，若说一开始那个娇弱的大汉贵女没甚新奇，就像他曾见过的许许多多大汉贵女一样。那么从那以后他开始见识她种种不同于一般的一面，这种与众不同的特质在不断增加，直到今天，裴英有的时候会有‘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人’的念头。
这个世上的人不可能是凭空变成后来的样子的，必然有个前因后果。裴英就很喜欢探究各种人物的过去，推测这些人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时间久了，世上普通人的几种大类型就被他推测地差不多了——虽然每个人都是特别的，但不可否认，绝大部分人其实都是经历比较寻常的‘普通人’，他们有大致相同的人生经历、情感历程，最终形成类似的面目。
裴英将这些人归类，到了后来，这样的人就再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了，他的注意力放在了其他相对特别的人身上。这些人的经历要更加复杂，形成的性格也复杂，探究起来没那么容易，对于裴英来说也更有趣。
而随着他观察过的人越来越多，这些所谓‘特别’的人也不特别了。现在能引起他兴趣的，必须是更加特别的那种。
他这一路上都在观察陈嫣，他在猜测陈嫣为什么会有如今的性格，然而越推测，他就越糊涂——这还是他这些年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陈嫣的明面上的经历就摆在眼前，他是孝文皇帝与太皇太后窦氏的外孙，是孝景皇帝的外甥，是大长公主刘嫖的女儿，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她从小便受尽宠爱，是未央宫里长大，孝景皇帝膝头爱女，不是公主，胜过公主！
和她姐姐长乐宫独占鳌头一样，未央宫就是她的地盘。
这样一个大汉贵女中的大汉贵女，其生活轨迹简单而又复杂。复杂是因为必然比普通小民复杂的多，里面多了很多东西，包括权力、爱恨等等很深刻的东西。但简单也是真简单，因为贵女们也有一个圈子，等闲跳不出来。
这样的贵女将来会成长成什么样子？要么被保护的太好，不谙世事，要么成为贵女中的猛兽，比男人还厉害，如陈嫣的母亲馆陶公主就是一个例子。再不然，平庸居中，她们不单纯，但也称不上强势，只是日常做好该做的事情…大多数贵女其实也是如此。
‘不夜翁主’陈嫣，她的人生其实没有什么挫折的，她从小就被帝王放在手心爱护。等到长大，也没有经历过艰难困苦…甚至新的天子依旧‘爱’她，她到底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这么、这么…无法形容？
裴英有预感，自己能在这件事上钻研很久了。

第196章 大车（3）
几支小商会汇聚在一起，人多一些，也就有威慑力一些，许多专门针对小商队的匪徒也就不敢动作了。
而人一多也有人多的麻烦，比如说杂乱。如果彼此之间没有相当的信任，很多时候可能还不如单独行动…这就是所谓的‘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了。真要出了什么事，一个靠不住的同伴才真正糟心。
陈嫣和裴英他们这支小商队和其他几支商队合流，之前彼此都没有合作过，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信任了。好在裴英颇有识人之明，过滤掉了那些不靠谱的小商队，入伙了现在这个。按照他的说法，肯定没有常常结伴行动的那种商队同盟来得靠得住。但以‘野队’来说，已经算是比较好的情况了。
除了陈嫣他们这一队，都算是老江湖，不该做的不会做。彼此之间也不用多废话，事先就约法三章，给一路上怎么行路、怎么休息、怎么分配工作全都规定了出来。这种做法好处很明显，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不过很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规矩，特别是没经验的商队，还嫌复杂呢！
在野外扎营时需要有足够多的人手守夜，这是之前就说好的，根据各个商队人手也有不同的分工…其实在驿站、货栈投宿也需要有人守夜，但那种守夜人就很少了，三五个人看车马、货物这些，只不过是留个心眼儿，防防那些宵小。
宵小之辈，只敢趁人不备做些小动作，只要有心防范，问题总是不大的。而这荒山野岭的守夜，那就不是一回事了，是防着强人或者荒野猛兽之类，要是阵仗大，人交代在此也不奇怪。
陈嫣坐在一丛篝火边，怀中抱着剑，不时往篝火中添柴，眼睛凝视着火光出神。
她身边坐的也是各个小商队的老板了…倒不是故意搞阶级对立，老板只和老板一起，雇工则是和雇工一起。在这种跑商小队伍里，老板与雇工之间的差距是被缩小了的，因为大家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旦出事，并不会因为身份是老板就幸免于难。
而且一路上会经过很多远离王化的地方，真要是引得雇工集体不满而造反，是老板又如何呢？这荒郊野外的，死个把人，都没处说理去！
所以老板与雇工之间是比较平等的，像是守夜的工作，以及其他各种杂事，老板也是需要做的。
只不过人都是有抱团心理的，而确实存在的差距并不会因为说不存在就不存在。就像商队中的车夫、劳力，他们会拿其他几个女人开玩笑，甚至伸手占个便宜什么的，却没有人拿陈嫣开玩笑，更别说动手动脚了（或许私下有拿她开玩笑，但当着她面是没有的）。
正是因为大家‘身份不同’了，陈嫣现在的身份是小商队老板的妹妹，每天管账、清货，也都十分能干的样子，并不是一个摆设。别看她现在和大家同吃同行，实际上大家根本不是一路人！
小商队的老板其实挺有钱的，离那些真正大商贾远了去了，可是相对普通人、只能当雇工、冒险出来讨生活的他们，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跑一趟货挣的钱，他们可能半辈子都挣不到！
这种姑娘她们是不敢真正接近的，最多就是嘴上口花花几句。
现下，真要有雇工和老板们坐在一起，老板们什么想法先不说，雇工自己恐怕就先不自在了。
几个商队中资历最老，也隐隐是领头的那一个的范老板见陈嫣抱着一把剑，便笑道：“裴郎君也是持剑，没想到女郎也能用剑！”
陈嫣抿抿嘴唇，露出友好的表情：“少时家中长辈安排学的…说是多学一门手艺，总不会吃亏。”
“是这个道理！”范老板赞道：“多学一点儿总是不亏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一旁的宋老板比较有眼力，便道：“裴女郎这剑恐怕有些来历…”
陈嫣笑着摇摇头：“不知…是某位世交家的兄长送的…也是知道要跑这一趟商，怕有不测，让嫣用以防身。”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他们这些人是守前半夜的，困倦程度肯定比不上后半夜的。但白天那么辛苦了，这个时候瞌睡也很正常，不聊聊天，还是很容易睡过去。
山里的夜有些凉，陈嫣带了一条毡子出来，此时正好披上。聊天进展到这个时候已经很不热烈了，大家只是在安静良久之后忽然冒出一句，打破寂寥，也是确定篝火旁的其他人没有睡着。
陈嫣抬头看着星空，公元前的星空确实美丽，高远、辽阔、近在咫尺，好像伸手就能摘到一样。她胡思乱想着：难怪这个时代的天文学家们可以仅凭肉眼观测星空，就能得到那么多的成就。这要是换成后世，眼睛看瞎了也不能做到啊！
正在她乱想的时候，东边一阵响动。这个响动带起连锁反应，原本差点儿睡着的人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同时手中的武器也准备好了。
陈嫣也是一样，虽然稍慢了一拍，但刀剑出鞘的速度一点儿不慢。噌地一声，刀刃映衬着火光，金属本身的锋利根本遮掩不住。
注意到这一点的其他人心中也暗自赞叹：看来这女郎还真不是一个摆设。
这个时候东边的几人大声道：“无事，几只老狼，已杀了！”
哦，是狼啊，那确实没什么。
有人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狼已经被杀了，只有一个人手腕上被狼狠狠挠了一道大口子，正借着火光上药呢，当下也就不甚在意了。
如果是几个人的野营，遇到狼是件很危险的事。就算当下几只狼被杀了，也会担心稍后会不会有狼群过来什么的。但现在几支商队汇聚在一起，人多势众，得多少只狼来才是对手？
那样大的狼群就不是这种小山岭能养出来的了。
一个地区内能养活的狼这样的肉食动物是有数的，这限制了狼群的规模…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这也是为什么小商队都喜欢搭伙行动的原因了，很多时候人一多，原本是问题的也不是问题了。
宝剑重新入鞘，范老板看了看时间：“此时也差不多了，干脆叫醒了人，换班罢！”
事实上时间确实差不多了，有睡觉警醒的刚刚就醒来了。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没有再睡，此时已经坐起身了。
此时还是秋老虎横行的时候，山中夜间虽然凉一些，但还不至于让人觉得冷，所以不少人是睡在外面的…这样至少空间比较大，让人伸的开手脚。而且都睡在车里，也没有那么多车。大多数车都是拉货的！只有极少数的车用来放行李、粮食之类，扎营的时候会把一应用具拿出来，空出来的车厢才能用来住人，住在车里显然是少数人才有的待遇。
陈嫣因为是个女儿家，始终是享受睡在车里的待遇的。立刻就去了放自己行李的车——今次是她第一次守夜，还挺紧张…她以为这种紧张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散的，却没想到，依旧是沾到枕头就睡了。
之后的日子依旧是这样过着，说不上不咸不淡，因为这种跑商路上总有这样那样的意外，那样这样的辛苦，怎么能说不咸不淡呢？但要说波澜壮阔那更难说了，每天不过是按部就班地做事而已。
陈嫣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甚至在一个大雨天，几辆车马陷在一个泥坑里的时候，她和其他人一样跳下了车，去一起推车。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难说有着什么奉献精神，纯粹是麻木了，大家都是这样做的，那她也这样做就是了。
辛苦？每天都在颠颠簸簸，睡不好觉，吃不好饭，还要做饭、搬货、修车…能洗一个干净澡都算是幸福。有的时候她在赶车，是擦着悬崖边过去的，她本该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才对，但她就是没有精神，甚至有一次还差点儿瞌睡过去。
这种情况下，其实她人已经到达极限了，身体、精神都是！
就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已经失去本身的弹性机能了。这个时候，她就是想使劲儿，也使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适应了，而现在迎来了新一轮的不适应。
终于，在某一天，正在吃饭的时候裴英忽然道：“蜀道走完了，明日就不再是山道了，上了宽阔官道，不出几日就能到大城，这些货物也能交易出去。”
陈嫣有些没反应过来，她不知道裴英是什么意思。过了好一会儿，点点头，继续低头扒着粟米饭。又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道：“哦。”
蜀道要走完了？这本该是件大事才对。从她体会到这条路的辛苦开始，她心里就一直在计算，这条路什么时候完呢？她还去问过裴英时间，但在古代的赶路方式下，有太多因素都可能影响到赶路速度了，所以裴英也不能确切，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时间。
当时她数着这个时间过了好几天，后来也懒得数了。
说起来最近大家好像也有感叹，总算要真正进入蜀地了。
但陈嫣现在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或者说关心不起来，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原来已经要走完蜀道了啊。
她本来应该很高兴的，不管怎么说，接下来的路就会好走很多。而且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追上她，很有可能她已经安全了。等到蜀地卖了商队的货物，就可以转水道出蜀，坐船总比坐车舒服吧。一路向东，大部分路都可以坐船，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会稽…这是他们预备登陆的地方。
简单来说，苦日子基本已经过去了。
但她高兴不起来，已经没有力气去高兴了。
裴英抿了抿嘴唇，有点儿不太高兴…他以为陈嫣应该很高兴的。他也不和陈嫣兜圈子，直接便道：“我以为小妹你会欣喜…”
陈嫣呆了呆，最近她的反应能力也在下降，她甚至有时候怀疑这种日子再过久一些，她会患上心理疾病。
过了一会儿，陈嫣才慢吞吞道：“不是不欣喜…只是太累了，没力气去欣喜。”
陈嫣的疲劳是看在眼里的，但因为她从来一声不吭，所以裴英极大低估了她的辛苦。现在却是有点儿懂了…这种跑商生活，即使是大男人都不一定受的住，对于女子来说只能更难熬。
而陈嫣…他注意到陈嫣的一双手，指尖全是细碎的伤痕…那双手他见过曾经的样子，比白玉更加光洁白皙。现在这双手在普通人中间依旧很美，但与它曾经的样子相比，甚至显得可怖。
陈嫣比一般的女子只会更加娇柔、脆弱，这样的日子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别人感知中的煎熬、劳累，放在她身上，至少得放大五倍、十倍！
裴英低垂了眉眼，忽然有了一丝不确定…当初如果他没有提议让陈嫣离开长安，那会怎样？她会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夫人，天下没有需要劳动她的事，她甚至很少需要走路，连一双脚也是小孩子一样幼细。
就像她曾经是‘不夜翁主’时一样，尊贵无极，人间的一切艰难困苦和她没有半分干系。
所以说，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如果说一开始是她不明白其中的艰难，错估了这条路的程度，那么后来呢？为什么不会去？只要她肯回头，她随时都是能回去的！
可别说是拉不下脸面，人都这么痛苦了，哪还有什么脸面！
“…你为什么要离开长安…”为了防止隔墙有耳，不小心中泄露陈嫣的身份，两人之间称呼从来不用具有指向性的。要么大兄、小妹一样叫，要么就是你、我这样。
陈嫣花了一会儿才理解他的意思，这个时候困惑的反而是她了，迷茫道：“哪有什么为什么…我只是不愿意去‘那儿’罢了，那儿不是我想要的归宿。”
作为一个后妃生活在宫廷之中？那对于陈嫣来说是不寒而栗的！那意味着往后余生她得和别的女人尔虞我诈、殊死搏斗，就为了争抢一个她不爱的男人的注目，这算什么？
她甚至无法消极应对，因为身处在那个境况下，刘彻又偏爱她。她消极了，就等着别的女人搞死她吧！那个地方，不会因为自身的退让，就能换来一片平静！
而且她曾经的理想与事业，那么多人的期待怎么办？就算是为了这个，她也得争一争啊！
裴英同样低着头，玩着手指头：“我是说，宫中生活富足精细，以你的聪慧，不难生存…怎么就愿意冒这样大的风险，甚至不顾皇帝的决定…”
陈嫣短促地笑了一声：“这啊…其实没什么缘故，就算有千般好万般好，那不是我愿意要的，那便一无是处了…”
说着陈嫣又笑了起来，随着交流，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反应快了一些。她慢慢道：“为人是极有意思的，少年时往往‘唯我独尊’，仿佛自己便是一切的中央，自己就是一切。但随着年岁渐长，才渐渐知晓，自己不过是天地间一尘埃罢了。前者被人认为是年少轻狂、少不更事，后者则被当作‘长大成人’。”
“不过能一直年少也不错…能一直‘以我为主’。表面来看是轻狂无知，实际内里也是一种选择，并不比‘长大成人’来的低贱…我就是了，我只要我愿要的，我为什么要妥协、要将就，要屈就于别人眼中的‘好’？我的事，自然要按照我的评判来！”
陈嫣说这些的时候仿佛是春蚕终于破开了蚕茧，再也没有之前反应迟滞的样子。
裴英这个时候被自己内心涌动的东西吓了一大跳——他想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没错，在他的少年时代自己就是自己世界的主宰，一切都臣服于他的思想。他也没有选择屈服…别人都说以他的天资，读书当官，或者成为一名大学者，那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前程远大，充满了光辉…可是那又怎样，他没有选择那些！
那不是他要的，所以他走的潇洒，并且从来没打算回头。
他不该问东问西的，他早该知道的…她和他是一样的人！
裴英舔了舔嘴唇，鬼使神差道：“我能过目不忘。”
“嗯？”陈嫣有些不懂裴英的意思。
开了一个头之后，接着往下说就变得容易多了。裴英注视着陈嫣的眼睛道：“是真正的过目不忘，无论是什么，见过听过之后再也不会忘记…想忘也忘不掉。我少时在沛郡，沛郡裴家，不是什么有名的家族，但的确是一富家。”
裴英说的零零散散，有的时候说两句小时候的事，然后呼地一下又跳到了离家出走后经历的事。他二十多年的人生，拜他过目不忘的天赋所赐，全都清清楚楚！也正是因为争相恐后涌出的记忆太多了，让他没办法有条理地说明。
但陈嫣能听懂，她觉得自己是在看一部高度碎片化的电影，各种叙事手法都用上了…习惯了之后，其实并不难解。
陈嫣抱着膝头，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听裴英的‘得意’，也听他的‘痛苦’，听他对每一点儿美好的珍惜，也听他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报复。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但她能一直听。直到日落西山，两个不用守夜的人依旧坐在马车中，一个说、一个听——没有火光，只有从车窗洒进来的皎洁月光。
“我也不要别人眼中的‘好’、‘前程远大’、‘出人头地’，我只要我要的…”裴英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轻，仿佛怕语气重一些就惊动了什么，他这二十多载岁月，从来没有这样温柔的、毫无攻击性地说过一句话。
其中充满的是一种互相理解之后的卸下心防…裸露出最本来的自己。
陈嫣回应着裴英的凝视，目光没有任何偏移与躲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展现出来了何等的包容——裴英的问题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人不能理解的，剩下一小撮人能够理解他的想法，但也很难理解他的痛苦。
但这些对于陈嫣来说都不是问题。
“辛苦了…一定很辛苦吧…”陈嫣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马车中听的清清楚楚。
裴英没有想到陈嫣首先会说这个。辛苦？从来没有人觉得他辛苦！他本身的天赋就像是神明的恩赐，拥有这个的他，别人眼中的遥不可及于他不过是触手可摘。别人只会当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偶尔有明白他想法的智者，最多也就是明白他的追求与执着，不会去否定他。但要说‘辛苦’，没有人对他说过，他怎么会辛苦？
陈嫣并不知道裴英的心路历程，她慢慢回忆着道：“过目不忘，好的记忆不会淡忘，不好的自然也不会淡忘，这无疑是折磨人心的。人这一生历经的事何其多，一般人记得那么多已经足够厚重了，如你这般，恐怕会不堪重负。”
陈嫣其实是有些吃惊的，裴英这种情况应该是‘超忆症’，简单来说，什么都能一点儿不差地记住，而且根本忘不掉！这是一种很罕见的病症，全世界也没有几个（至少已知的没有几个）。
‘超忆症’听起来很爽，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读书不用发愁了，别人努力用功的时候，他们只要随便看看就行…但吃瓜群众显然只看到了事物的一面，而且是极其狭窄的一面！
人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特别设有‘遗忘’功能！所谓超忆症，其实就是遗忘功能的缺失！忘记，并不是人类的缺陷，而是人类为了保护自己，在漫长的进化岁月中保留下来的能力。
不能忘记的人在时间长河中都被淘汰了。
“人会遗忘，不是坏事。人心弱，事事都能留存于心，那才是不堪忍受的。你这样，恐怕不是比别人多了份天赋，而是比别人少了天赋，少了能忘记的天赋啊…”陈嫣的声音清浅，并不会比呼吸重多少了。
裴英模模糊糊的，感觉自己似乎呼吸不上来，耳朵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杂音——好像少年时，那个时候他还不熟悉自己的‘天赋’，总会如此。

第197章 大车（4）
蜀中，天府之国，从来是一个好地方，无论公元前的西汉，还是两千年之后的现代。
自从秦代蜀郡太守李冰父子在此修建都江堰以来，四川盆地这一块就成了真正的大粮仓，对中原地区有着非常大的意义——农业社会，农耕地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作为一个重要产粮区，蜀中地区即使在这个时代尚属于‘中原’以外，文化上更是非主流的存在，但存在性却一直不低。
巴蜀之地，因为四川盆地的独特地形，与外界是相互隔绝的。所以上古时期的文化和中原地区差异极大，具体的可以参考战国七雄中的楚国，楚国的文化、风俗、器物、饮食都和中原地区不同，有着一种楚地独有的浪漫。
巴蜀地区也是如此，上古时期的文化在中原地区看来是‘奇’，是‘诡’，总之很不同就是了。
但春秋战国时秦国征服了巴蜀，在这里建立郡县，巴蜀本地的文化开始被华夏主流文明鲸吞蚕食…现在虽然还有留存，却也不是主流了…
不过即使是如此，对于中原地区的居民来说，巴蜀之地依旧是一个太遥远、始终隔着一层的地方。没办法，从地形区来说，巴蜀之地与外界交流艰难，这一点和其他地区是不同的。
但只要来过巴蜀的中原人都会承认这块土地的富足，肥沃的田地连成片，粮食产量极高——如果不是这样，也没必要修建成本高昂而又穿行不便的蜀道了，实在是这里有中原地区需要的东西！想当初秦国吞下巴蜀，就是吞下一个重要粮仓，可谓如虎添翼，为一统天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呢！
而且不只是粮食，巴蜀还有很多自己的特产，主要是矿产这一块，非常惊人！
巴蜀两大富豪，卓王孙、程郑，都是开矿山、铸铁器为家业的！这两人是巴蜀首富，同时在全国也是最顶尖的商贾！时间再往前推，秦代有名的商人，寡妇清不就是经营丹砂的吗？那也是矿产！
这些足够说明巴蜀之地矿产丰富、易于开采了。
还有，巴蜀的井盐质量很高，在全国都是受欢迎的商品——此时还是盐铁没有收归官营的时代，所以只要有门路，都可以做这方面的生意。比拼质量的话，巴蜀井盐确实出色。
至于另外的特产，巴蜀之地其实还有不少，不过在全国范围内的名气就稍逊了。巴蜀之地因为气候独特的关系，寒冷地区、炎热地区的植物都能成活生产，物产是真的很丰富，另外还有一些特殊的农产品…总之质量都很好。
只是这些都不太好外销…这和运输成本有关，如果利润不够高，进出巴蜀贩货就有些不划算了。所以跑这一条线的商贾都会选那些体积小、单品利润高的商品，而不会有薄利多销的想法。
真要是那样，运输成本就能吃掉大部分利润了。
陈嫣商队一行进入益州核心区之后就分散开了，这个时候行路已经很安全了，而大家又各自有各自的货物要销售，也有不同的货物要买进，共同行动反而勉强。
大部分去了此时相对发达一些的蜀郡，而陈嫣裴英则是去巴郡。从地图上看，蜀郡应该在后世成都一带，巴郡则更接近后世重庆。坐船沿汉水不日就可抵达——之所以来巴郡，就是因为这里是汉水与长江的交汇处，从汉水过来方便一些，到时也可以直接出蜀。
相比起之前翻山越岭，坐船去巴郡就轻松多了。只要不是晕船的那种，呆在船上几乎就是享受休息了。
入蜀的时候走了很多天，其实也没有走很远，而坐船行于汉水就不同了，船行的飞快，两岸景色几乎是被滑过去的。
船上日子悠闲，陈嫣借着这个机会休整了几日，总算有些缓过劲来了。不过即使缓过来了也有些懒洋洋的，她知道，这是后遗症。人在极度辛苦一段时间之后，一旦休息就会不想动弹。
这一日又是靠在窗边发呆，甚至没有注意到裴英走到了一旁。
此时的船只大小有限，即使是所谓大船也很有限，至于这种行在汉水上的普通民间货船，更谈不上大了。裴英一共联系了有三只船，货物分散在三只船上，人也是如此。
按理来说陈嫣应该和他在不同的船上的，方便看货——交给‘外人’总有些不放心。不过最终两人还是留在了一条船上…对此陈嫣没有什么意见，反正他们又不是真正贩货的商贾，他们只是假扮的而已。
“再过两日就至巴郡了，到时货物贩出去…然后换船去会稽…”裴英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引得陈嫣抬眼去看他。
“咳咳，”裴英清了清嗓子，坐了下来：“你可来过巴郡？”
陈嫣摇头：“从未至于蜀地…‘大兄’来过？”
裴英确实来过，他在南方呆过很长一段时间，特别是云梦泽那里。后来对巴蜀之地感兴趣，便索性逆流而上，在蜀中转了一圈。
陈嫣支着下巴：“我虽从未至于巴蜀之地，但却认识一些熟悉这边的人…张秀张先生你可知，他过去常常随他过去家主来巴蜀做生意，还认识卓王孙呢！还有申一公申先生，他原就是替程郑做事的，与西南夷那边极熟…”
裴英在长安的时候有过了解，张秀经营着泰和号的生意，手上握着大把资源，业内很有名气，若不是生性低调，名气还能更高。至于申一公，负责的是聚宝阁——聚宝阁的偌大名气就不用多说了。
不过他确实不知道这两人原本不是陈嫣的人，这个时候又没有一个个人履历档案什么的。如果不是对一个人的过往十分有兴趣，否则是很少追究这些的。
“那倒是不错…”裴英有些干巴巴地道：“不过如今不能亮明身份，这样的人脉就用不着了，不然他们必定有些故交在巴蜀，行事会方便很多…巴蜀也不一定安定…”
“是呢…”陈嫣表示赞同，可不能把古代的治安想的太好，觉得这时候人都淳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什么的。实际上，什么时代的人都差不多，有好有坏。真要论治安，古代肯定是比不上现代的。
现代人富足、大多受过教育、法制更加完善、国家权力可以深入到最偏远的乡村——这样的条件古代可不具备！真要去到偏远地区，总有这样那样的风险。有的时候遇到的其实不是匪徒，而是当地乡民。
乡民贫穷困苦，见外来者带着财货，一时心动，杀人夺财，这有什么做不出的？外来客商死在这种穷乡僻壤里，以此时的刑侦手段、皇权对乡里的影响，根本别指望能查出个结果…更大可能根本不会有人去查！
在这种情况下，皇权远不如地方豪强的名号好用，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就是这个道理了。你权力再大，管不到这芝麻绿豆处，那对于当地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如果陈嫣可以正大光明地打着一些朋友的名号，在巴蜀之地的确没有什么好怕的。比如陈嫣就认识程郑，平常还有生意往来呢！真要抬出这个名号，无论黑道白道，都要给些面子的。
“唔…怎么船停了？”陈嫣与裴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忽然脚下船一顿，似乎是泊在了一丛芦苇洲旁。
船家笑着道：“客人莫怪，芦苇洲里有野鸡呢！”
果然，不过一会儿，船家手上拎了三只野鸡，还有一兜子野鸡蛋。
陈嫣见了兴趣大增，花了一百多钱买下了其中两只野鸡，又买了船家的柴火，借用了船尾的火塘。笑着与裴英道：“今日食鸡好不好？”
当生活没有那么艰难之后，陈嫣就有心力提高生活品质了。当初上船说定的船价是包含了伙食费的，船家负责他们这些人的饭食。饿是肯定饿不死的，但要想吃的好，也没有什么可能。陈嫣左右无事，有机会就会买些船家的食材自己做菜，只用船家提供主食。
裴英是用观察的方式看陈嫣的，陈嫣非常熟练地烧水，烫鸡拔毛，之前鸡血已经放过了，现在只需要将鸡内脏之内取出来就可以了。
做这些事的时候陈嫣并不比任何一个市井女子生疏，甚至她的举动还要更细致——市井女子从小开始学习各种家务，烧火做饭当然是其中必不可少的功课，但做饭这件事上其实是很粗疏的。
这没办法，古代劳动人民的食谱一向乏善可陈，公元前的西汉，连蔬菜都没有几样，素油还没有被开发，烹饪方式也少得可怜，食谱简陋程度可不必提了！这种情况下，公侯之家还能讲究点儿菜色、烹饪什么的…普通人家怎么讲究？
别说底层贫苦百姓了，就算是中产之家也吃的十分简单。
肉食难得一吃，吃的时候也没什么好做法——吃得少，也没摸索出好吃的做法。而禽类的鸡肉在众多肉类里就更别提了，其价格算是比较贵的。居于乡里的人可能还有机会吃吃，居于城市中的可就真没机会吃了！
这种前提条件，怎么会烹饪的熟练、烹饪的好呢。
看陈嫣熟门熟路地做这些，合理分配着时间，比如烧水的时候她就可以做些别的，显然是早就心中有数了的。
陈嫣烹饪的时候有个特点，就是会用到很多碟碟碗碗（条件不允许的情况除外）。这是现代生活给她留下的习惯，总是会把各种配料分别装好，自己看着舒服，也更有条理。唯一麻烦在于事后要洗的碗盘会非常可观。不过习惯了这一点后也就没什么了。
如今在船上也是一样，她把能够用上的都找出来了——离开长安之前准备的食物大多是干粮，以及一些耐储存的。到现在基本上都吃完了，除了佐料，大概就是一些干菜什么的。
陈嫣看到蘑菇干的时候特别高兴，抓了两把出来给裴英看：“竟然还有这个！今日可有口福了！”
裴英站在船篷旁边靠着，表情陷在阴影里，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无感…他特意选的这个位置，可以放心观察陈嫣——他还没有放弃研究陈嫣，当然不会放弃，很难遇到这样始终钻研不出结果的人！打开一层，就能发现她新的一面。当自以为有一些了解的时候，忽然又发现她有完全陌生的一面。
比如现在，裴英实在是不明白，一点儿蘑菇干有什么可高兴的吗？
她是什么人？整个大汉比她更尊贵的女子并不多了。而她的财富就更别说了，他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角就已经觉得心惊。这样一个女子，为了两把蘑菇干，这么高兴，还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一点儿勉强？
不懂，真的不懂…不过裴英已经有些习惯这种不懂了，他有时候会觉得，他从来就没有懂过陈嫣一点点。之前所谓的‘懂’，都只不过是自以为是的‘懂’。
陈嫣原本的动手能力其实也没有这么强来着，过去的她当然也会亲手烹饪美食，但都是别人把最初的准备工作做完了，最后再由她来动手。至于烧火什么的，更是没干过，她想试试古代的灶火，身边人还要拦着呢！生怕火星子溅了她……
不过这一次跑出长安，一路上什么都做了，倒是把她的短板补齐了不少。
“有两只鸡，可以吃两种不同风味。”陈嫣向裴英炫耀。
陈嫣心里有各种不同的鸡料理做法，华夏人从来爱吃鸡，由此也演变出了种类丰富的吃法…只可惜，船上的条件一般，原料也不全，很多吃法也只能望洋兴叹了。陈嫣决定做个叫花鸡，再煲个鸡汤——因为原料不足的关系，这两种吃法其实也是因陋就简，谈不上正宗不正宗，就是随便做做、随便吃吃而已。
火塘中埋了裹满河边黄泥的叫花鸡，火塘上吊着一直陶锅，里面正是鸡汤了，现在正散发出香的不得了的味道。
做好吃的东西并不只是做吃的那么简单，更是一种享受生活的方式，至少对于陈嫣来说就是这样。这种时候她总是乐于和别人说更多的话，说说做菜的细节，食物会如何如何好吃之类。
“喏，知道为什么要用麦秆、干草烧火，而不用干柴吗？”陈嫣正在清洗鸡杂，袖子挽的高高的，露出雪白的一截手臂。之前一段时间的辛劳让她的手指不再那么白嫩了，但不见天日、藏在衣袖里的手臂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就是这个时候，才泄露出她一点点不同。
她不是‘裴嫣’，不是那个因为生活艰难，跟随兄长一同出门讨生活的市井女子。而是从小用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娇养出来的贵女。
裴英看着这个，有些心不在焉，只是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陈嫣兴致勃勃地形容：“因为干草烧尽之后的很弱，但又确实有火。这样的温火能慢慢炊熟，食物的滋味会更佳！”
此时的人，一般肯定是没有这种经验的。
看着分享各种烹饪小经验的陈嫣，裴英甚至会觉得错乱…她真的是长安的‘不夜翁主’？蘑菇干也好，烹饪的门道也好，这些事情真的值得这么兴高采烈吗？
“你倒是比之前欢悦许多…这有什么可高兴的？”裴英意有所指。
“…昂？”陈嫣有点儿不懂他的意思，反应过来之后就笑了：“有什么可高兴？有好吃的还不高兴？”
“我以为你过去该是吃过各种佳肴的…不至于为此欢悦。”裴英的说法倒是很符合一般人的想象…她过去是吃遍了好东西的，这方面的兴奋阀域值应该非常高才对啊！
陈嫣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话虽如此说，却不是如此的…好就是好，好吃的就是好吃的，每一回食到都该心中欢喜才是。我并不会因为食的多些，就不喜欢了。”
想了想，陈嫣又道：“大抵是我这人易知足罢！虽然吃的用的从来都是最好的，但如果吃不到、用不到最好的了，也不会怎样。”
她到底不是土生土长、从来‘贵女’的大汉贵族，上辈子她也算是个朴素的人了。观念一旦形成轻易不会改变…
裴英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再开口的时候已经不是这个话题了。而是找出了一块布帛，在上面画格子，准备玩五子棋——船上无聊，陈嫣教了他五子棋，两人偶尔玩玩儿。不过一般都是用黑白石子，而不是用布帛，这显得有点儿奢侈了。
“来玩？”
陈嫣瞥了一眼，点头：“来！”
裴英低着头在布帛的格子花了一个空心圈，表示自己下了。陈嫣走过去点了一个位置，裴英便在这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实心圆点。陈嫣下完之后就走到另一边去照看陶锅里的鸡汤去了，等到裴英催她，这才过去下一步棋。
陈嫣心里估量着鸡汤的程度，决定再多煲一会儿…野鸡大多肌肉紧实，如果是炖汤，花的时间是要长一些才好。不过相对的，鸡会非常鲜！人家可是野外长大的，吃了不少小虫子之类的活食儿，味道可不同。
“鸡汤有甚可照料的…过来下棋！”裴英又在催促了。
陈嫣‘呵呵’一声：“你这话说得好，我是记在心中了，呆会儿喝汤羹，你可别过来！”
裴英对此表现的满不在乎，虽说现在鸡汤已经很香了，但说到底也只是一锅鸡汤而已。他又不是什么贪口腹之欲的人，怎么回在意这个！当即道：“不喝，不喝，我本不爱喝这羹汤之类。”
“哦…”陈嫣平平淡淡地答应了一声，显然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会说这种话的人往往都不是真的不喜欢某种食物，只是没吃过好的而已！
鸡汤差不多的时候，陈嫣打发裴英：“去问船主家要些粟米饭来。”
她可没有做主食，这就归主人家提供了。
裴英去船另一头找船主的时候始终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他记得一开始的时候陈嫣待他真的十分客气！现在这是怎么回事，言语之间再无一点儿尊敬就不说了，还常常使唤他…
搞得好像他们之间关系很亲近，能如此相亲一样！实际上并没有啊！他只是负责把她带出长安，送到齐地而已——如果出什么意外，甚至不用送到齐地。
真搞不懂…就像他搞不懂陈嫣一样。
粟米饭拿回来的时候，食案已经布置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可布置的，就是擦干净，然后放上餐具。陈嫣还拿出了一小罐米酒，这是她上船之后闲着没事酿的，今日算是初尝味。
裴英才放下盛粟米饭的陶盆，陈嫣便指着鸡汤道：“帮帮忙，这鸡汤太烫了，我端不来。”
陈嫣的手掌皮肤娇嫩，就算前些日子吃了些苦，那还是嫩的，端部了烫的东西。要说拿块布隔着去端，又懒得麻烦了…裴英手上一层厚茧，肯定是不怕烫的，不用白不用啊！
裴英很想说不干！但最终也只能在心里说说罢了，心里说完之后就很是从心地去端鸡汤了。
他端鸡汤后陈嫣就去扒拉火塘，将底下烧的非常硬实的大泥团给扒了出来，用一陶盘盛着，也放在了食案上。
没有趁手工具，陈嫣瞟了一圈，向裴英伸手：“剑借用一回。”
裴英不知道她要剑做什么，嘴上还多说了一句‘做甚’，但手上已经把剑从腰上卸下，递了过去。
这个时候的宝剑都是精铁铸造，分量是不轻的。陈嫣掂量了一下，觉得差不多。又看剑鞘朴实，没有什么装饰，当下也就没有什么心里负担了。伸手向叫花鸡砸了下去，两三下，泥团就裂开。
“…！！”裴英都被她惊呆了，伸手去夺剑：“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
陈嫣已经对他有些了解了，知道这不是生气的意思。笑了两声，将叫花鸡的大鸡腿分了他一只：“别生气…这不是没有趁手的家伙么。”
叫花鸡很好吃，裴英吃人嘴短，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陈嫣不只是吃叫花鸡的鸡肉，还喝汤来着。见裴英也舀汤喝，故意板着脸道：“不是说不喝的吗？大丈夫要言而有信啊！”
“怎么不喝！”别说，这汤羹真是怪鲜香的…不过这话裴英就不会说了，只是理直气壮道：“这汤羹还是我端来的！”

第198章 大车（5）
桑弘羊收到消息的时候惊得眼前发黑，差点站都站不稳。
陈嫣在长安的时候并没有传递消息给桑弘羊，告知他关于发生在她身上的某些事。一是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安排这些了。二是当时的情况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嫣尽可能小心行事，自然是留下的线索越少越好，牵扯到的人越少越好。
她并不知道刘彻对她有多看重，但既然他看上她了，最后她逃出长安，他也是要恼怒的吧？
既然是如此，最后他会下多大力气去查这件事就不是随便可以估量的了。古代条件下想要查一件事难度会被放大…但陈嫣又怎么能低估皇权的力量？普通人难办的、办不到的事情，不代表皇帝就办不到！对于皇权，陈嫣还是有敬畏心的。
生活在这个时代，这是自然会生长出来的东西。
如果刘彻一时恼羞成怒地厉害，下死力气去查，那么之前做过的一切事情，留下的一切痕迹很有可能都会无所遁形！陈嫣不敢去赌有没有这个可能，她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小心谨慎一些。
陈嫣也有叮嘱王温舒和长安的其他知情者…要当作根本不知道她离开了长安！所有事都要以不知道她离开长安为前提去做，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骗过需要骗的那个人。
直到到了蜀中，陈嫣才通过泰和钱庄往齐地送了信过去。蜀中不比关中，管制必然是松一些的，而且一般也想不到她是走蜀中这条路离开长安…至于选了泰和钱庄，而不是更容易联想到的交通号，也是出于掩人耳目的想法。
泰和钱庄经常要更新存款情况，各个分行之间互相通报，以保证在一家分行存款，全国其他分行都能取款…以及取款之后存款变化。这种更新存款情况的密信一向走的是急报，而且会使用行内的暗语，护送的人也会很小心。
这也算是泰和钱庄的一个宣传点了，绝对不会向外透露客户的财务隐私！
这个时候用泰和钱庄的急报传递消息，真可以说是又好又快了！
陈嫣和裴英在蜀中耽搁的时候，急报就已经离开，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齐地。因为加盖了特殊的徽记和印章，立刻被送到了桑弘羊这个财务司司长的案头。
此时他还不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最多就是觉得有些奇怪——他给陈嫣的一封信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信了。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通信，但这么长时间没个回音，在他和陈嫣之间还是非常罕见的。
此时看到信，下意识觉得不对劲，这封信不是从长安而来，而是从蜀中。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毛病啊，陈嫣本就不同于一般闺阁贵女，自己一个人出远门并不少见，她去一趟蜀中，这算是事儿？这样说的话，她很久没有回信也显得正常了，人都不在家了，他去的信想要递到她手中总是麻烦一些的。
不过…这样还是有些怪，之前那段时间虽然已经出了国丧，但失去了重要亲人的陈嫣会有心思到处乱跑？
不管脑子里纷纷乱乱想了多少，待到桑弘羊拆开信件帛书，便集中注意力读了下去。陈嫣给他写的这封信是密码的形式——他们两人之间常玩这种小把戏，桑弘羊一开始也没有放在心上。
而随着他将信件内容破译出来他惊的维持不住自己在外人面前稳重的表象…他从没有想过，就在他每天照常生活、工作的这短短数月，长安，不，陈嫣身上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紧接着就是担忧…他并不担忧长安的皇帝想要对陈嫣做什么，陈嫣既然已经跑出来，事情也就过了最难办的阶段。毕竟那位长安天子总不能说自己想纳陈嫣为妃，就满天下通缉犯人一样找陈嫣吧？
就算要下旨传陈嫣回长安，也得找到人在哪儿…
光明正大找陈嫣的可能性并不大，毕竟皇帝也是要面子的，贸贸然如此，肯定会引起有心人的议论。那就只能私下寻访了，而私下寻访么，关中地区还差不多，真要是到了齐地，特别是沿海一带…纵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也是没用的！
这里可是陈嫣的大本营，经营到如今怎么可能还是原本的样子！不敢说已经经营成铁桶一般，至少地面上发生什么事，陈嫣想知道的话总能先人一步知道。这种情报上的领先，足够陈嫣立于不败之地了。
陈嫣真心想躲，怎么可能躲不开。大不了、大不了陈嫣在风头最盛的时候出海去…桑弘羊显然想起了陈嫣名下的那些海船，真是越跑越远。他过去是不怎么关系华夏之外的国家的，最多就是了解了解西域诸国。如今因为陈嫣的关系倒是有些关心，知道走海上也能接触到大量海外小国。这些国家不算大，但其特产对于中原来说也颇有可观之处，倒不应该如之前一样一味不放在眼中。
桑弘羊不相信一个皇帝的情意，男人的情意往往须臾消散，皇帝的就更不用说了。过不了多久，这风头就会过去，到时候陈嫣自然能回到齐地活动。
至于长安那位天子会不会因为陈嫣的事恼羞成怒，又因为抓不到陈嫣的人，最后恼羞成怒之下搞陈嫣的产业…又或者，干脆只是有人意识到陈嫣恶了天子，于是打压、吞并陈嫣的产业？
这桑弘羊却不是很在乎，桑弘羊重视产业，喜欢经营这些、和这些打交道，但并不是这些东西的奴隶——这可能和他的出身有关，洛阳桑家嫡系的公子，从小物质上什么都不缺。那种极富裕的生活给一个少年带来的影响有好有坏。
好的那一面很明显，既知富贵，就不会再耽于富贵了，轻易不会沦为某些东西的奴隶。
真要产业不保，扔出去就是了！人在这个时候是最重要的，产业在，人没了，那有什么意义？产业没了，人却好好的，那就可以从头再来！陈嫣才多大，他才多大，有的是机会再来！
桑弘羊真正担心的陈嫣这一路可怎么办呐！
路上有马魁安排的人，这些人不知道陈嫣是谁，也不知道她这一路是干什么的，就是保护陈嫣，给陈嫣掩人耳目——桑弘羊没见过马魁，但在陈嫣的书信里这是一个出现频率颇高的名字。他相信陈嫣不会轻易看走眼，那必然是个靠得住的。
他找的人也不会差。
但问题是，这些人真的就能保证陈嫣安全抵达齐地？不，这不可能！外面的世界可远不如普通人想的那么安全！别说陈嫣出门就带那么几个人，就算是摆出不夜翁主的排场，铺陈开来，也不见得安全了。
出事的几率或许算不上特别高（至少以这个时代其他方面的死亡率来说是这样，此时人命常常丢失的一点儿也不郑重，就是很‘随便’的一件事），可一旦出事，对于当事人来说就是百分百了，关心则乱，桑弘羊不得不体会体会提心吊胆的滋味儿。
另外就是裴英了…裴英确实是他推荐给陈嫣的不错，但他当初给陈嫣推荐这个人是因为他惜才，而且真觉得裴英会被陈嫣驯服——裴英那种古怪性格或许真的难搞，但桑弘羊并不觉得陈嫣会无法收服他。
陈嫣，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一个老师门下上课的姑娘，他是亲眼看过她是如何说服一些人为她工作的。一般人也就算了，那些有大抱负的，性子古怪的，很难不被她打动。
她总是这样，能把普普通通的话说到别人的心里去，抓住一个人内心最渴望的东西。
他搞不定裴英了，把裴英送到长安是一个好主意。既能解了陈嫣缺人的问题，也能将裴英这么个真正的人才收入囊中。说实话，裴英这样的人才如果不能为己所用，那还真是可惜了！
天下人何其多矣！但真正称之为人才，并且还能为自己这一方工作的，那是凤毛麟角。偶然遇到一个，桑弘羊起了惜才之心，实在无法轻易放手。
桑弘羊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对裴英的才华是很有信心的，但要说到其他方面，那就很难说他对裴英有了解到哪里去了。
裴英的过往他不甚清楚，裴英户籍文书上不知有多少信息是虚假的…人品嘛，不很坏，但也没有经过什么大的考验，天知道在重大事情上会有怎样的表现！别的事情还好，可要说将陈嫣托付给他，桑弘羊自问自己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来的。
为此，桑弘羊不知道心里‘问候’了长安那边的人多少次——就算尽量要减少知情人，又有这样那样的限制，就非得找裴英不可吗？另外找个可靠的多的人会死吗？一个个的竟然如此不负责任！？
不是桑弘羊如此婆婆妈妈，明明认识裴英，对他也有一定信任了，这种时候却这样。而是人本性如此，越是重要，越是患得患失。一般的朋友能够托付一般的事，而全副家产就得是特定的人才能行了。
“到底出了何事，你竟然要离开齐地！？”宋飞熊小姐姐不解地看向桑弘羊。
宋飞熊小姐姐和桑弘羊不合是一方面，对对方的了解是另一方面。应该说最了解一个人的并不一定是朋友，往往是他的对手，因为对手才会时时刻刻注意对方。宋飞熊和桑弘羊就差不多是这个情况了。
宋飞熊眼中桑弘羊一惯能装，内里其实是一个挺跳脱的，这些人在外人眼中却又了老成持重之类的评语，可见其会装模作样了。然而这次，他的失态是肉眼可见的。
再者说了，桑弘羊驻守齐地多久了？特别是陈嫣不在齐地的时候，他几乎从未离开过齐地！这次却如此突然地要暂时离开，甚至没做什么准备…这让人不得不疑惑。
桑弘羊不喜欢宋飞熊，但他却信任宋飞熊，关于陈嫣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不能与她说的。当即将信件扔给宋飞熊：“你自己看！”
宋飞熊一看满篇的密码就头痛了起来…陈嫣教过她一些暗语密码之类，但她们之间也就是偶尔使用而已，完全是有些信件怕泄露机密，而不是如桑弘羊这样，有的时候用密码就是为了好玩。
这导致宋飞熊会的密码远不如桑弘羊那样多、那样熟练！
眼前的密码正是宋飞熊不会的，好在桑弘羊这个时候也没有心思嘲讽这个老对手了，便直接将这篇密码的翻译规则告知了宋飞熊。
宋飞熊是个聪明人，一旦知道规则，哪怕这个规则非常复杂，就能翻译密码了，虽然翻译的磕磕绊绊的。
而翻译出书信的内容，她的反应还要超过桑弘羊——桑弘羊是个男人，在这类事情上其实很难对陈嫣的感受做到感同身受，他更多只能从纯粹理性的角度担心陈嫣的处境。而宋飞熊却更加感性一点儿…将心比心，被这世上最有权势的男人逼迫，该多难啊！
桑弘羊是差点儿没站稳，宋飞熊却是真的没站稳，跌坐了下来：“呀！…”
心中乱糟糟的，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平常这个样子桑弘羊是肯定要嘲讽一番的，但此时桑弘羊却没有那样的心思了。对着她点点头道：“这件事你已知晓了…阿嫣虽然已经至于蜀中，但我始终不信任裴英…”
“你要去蜀中？”宋飞熊当即道，“我一起去！”
“不，不是蜀中，”桑弘羊的声音有些嘶哑，昨夜他知道此事，到现在一夜没睡，就是在处理各种琐事，安排出门的一应事件，竟是现在就要走的意思。“这信正是来自蜀中，便是阿嫣还要在蜀中盘桓几日，这时出发去蜀中也恐怕会错过。”
“我去会稽等她！”
见宋飞熊还要说什么的样子，桑弘羊立刻道：“你不能去，齐地这边总要有人看着…”
术业有专攻，宋飞熊当然无法处理桑弘羊的工作，桑弘羊此去，工作会被暂时给副手处理。但处理事情的专业能力是一方面，威望威信却是另一回事。
桑弘羊和宋飞熊虽然年轻，在陈嫣手下这个系统中的资历却是毋庸置疑的，再加上两人与陈嫣有着自小一起长大的特殊关系，在整个系统中的地位其实非常微妙。
现在陈嫣不在，桑弘羊又要离开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再加上陈嫣这次的事情很是棘手，说不定内部会有动荡…总之这边最好还是有个威望足够，又让桑弘羊绝对信任的人，不然就算去接陈嫣，他也会相当不安。
他和宋飞熊关系绝对可以用恶劣来形容，起源一方面是气场不合，第一次见面就不喜欢对方了。另一方面则和陈嫣有关，小孩子总不喜欢自己的小伙伴有别的小伙伴——可以说是非常幼稚了，但谁都有过那么一个时期。
现在的两人自然不会再有那样幼稚的时候了，但曾经的相互厌恶却被继承了下来，并且不断加重……
但彼此厌恶并不妨碍彼此信任，如果说现在整个齐地桑弘羊最信任谁，最敢于托付所有，问一百次，桑弘羊能一百次答同一个名字，‘宋飞熊’！
别的人或许会背叛陈嫣，唯独宋飞熊绝不可能！见过宋飞熊与陈嫣相处的都能意识到，她就算背叛自己也不会背叛陈嫣。她活着，就是将陈嫣当成了自己的信仰！在这一点上桑弘羊都比不上，他与陈嫣之间朋友、上下级、伙伴、同道，这种关系占主导，紧密而平等。
不若宋飞熊，随时有‘献身’的觉悟与强烈。
宋飞熊咬了咬嘴唇，心里知道桑弘羊说的是对的，齐地这边此时不能两个人都走。但她还是不甘心，道：“既是如此，那便该我去才是！你之于齐地这边更要紧些——”
宋飞熊这话也说的没毛病，关于两人谁更重要这一点，过往宋飞熊是不会承认对方更重要。但在不意气用事的时候宋飞熊是明白的，桑弘羊总揽全局，非常重要！不可替代之人里，除了陈嫣，他在整个陈嫣阵营中就排第二。
桑弘羊却打断了宋飞熊难得一见的‘服软’，丝毫没有掩饰地道：“我知！但如今我如何能安心留在齐地？我非得去会稽，尽早见到阿嫣不可！越早越好！”
听桑弘羊如此发言，宋飞熊极端恼怒道：“你是这般想的，难道我不是？桑子恒！你平日说着‘以大局为重’，这回也以大局为重一回，我去比你去合适！”
桑弘羊却不与他纠缠，将她手边的密码信件夺了回来，收在怀中。然后就往外走…这个时候嘴炮根本毛的用都没有，说一千遍也说不出个结果，他都是直接去做的。
他安排的车架已经等在外面了，回头只是道：“那不过是一般情境下，如今能算一般情境？你我皆不安心…但我为何要照顾你的‘不安心’，我自在乎自己的‘不安心’！”
桑弘羊没有一丝遮遮掩掩地说出了真心话，这种极端自私的发言反而让人说不出什么——她能说什么呢？桑弘羊非得自己去会稽，私心这样直接地说了出来她反而没什么可辩驳的了。
这是宋飞熊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能力不够，至少她的能力应该超过桑弘羊才好！如此才能力压对方，成为对方的上级——过去她也曾想过压倒桑弘羊，但也就是随便想想罢了，每个人天资、兴趣、擅长的方向皆不同，大多数时候都没有比较的必要。
现在的事实就是桑弘羊是她的上级！
严格来说两人是不同部门的负责人，平常也没什么上下级关系，彼此互怼也没什么。但一旦发生如今日这样严重的、必须一个人听从另一个人安排的事情，她就非得听桑弘羊的了。
“桑子恒！你真是个混账！”宋飞熊追了出去，怒骂道：“此事我记在心中了，总有一日要回报于你！”
两人的关系本就恶劣，今日之事无疑是一个催化剂，从今往后就更不对付了。然而桑弘羊并不在乎，本来他们的关系就不好，然而再不好也能在公事上保持正确的态度和方式。这就够了，反正两人为同僚也不是为了交朋友，而是为了做事业。
既然不耽搁事业，其他也就是虚的了。
更进一步说，就算桑弘羊不想两人的关系恶劣到那地步，难道今日就要把去会稽尽早接到陈嫣的机会让给宋飞熊？这是不存在的！说的更直白一些，如桑弘羊、宋飞熊这样的人中龙凤，天才之人，大多是自信于自己的一切的！
天才的一大特征，永远相信自己超过相信他人！因为从小到大，他们自己和身边人，自己往往才是正确的那一个。非要说有什么例外，可能是陈嫣了，关键时刻，他们相信陈嫣是超过自己的。
陈嫣当然也有错的时候，但有的时候信任并不是以对错来论的——即使桑弘羊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大概正是如此理性，才能日日应对纷繁冰冷的数字罢…但他也是有感性的一部分的。他信任陈嫣，毫无理由…或者说这本就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积累，并无多少道里可说。
此时，桑弘羊不信任裴英，所以非得尽早接到陈嫣，早一日和陈嫣在一起，就能早一日放心。
至于对宋飞熊，也是差不的理由…没错，他是信任宋飞熊远超过裴英，在陈嫣的问题上尤甚。桑弘羊清楚，陈嫣若交给宋飞熊照看，除非是宋飞熊死了，不然绝不会出任何事！但那又怎样？
到了这种关头才能明白，理性与感性真的不能够一概而谈，真正重要的人和事就是不能假于他人之手。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自己家的崽子放在邻居家，虽然不是不可以，但总不是那么回事儿。
“出发罢！”桑弘羊对车夫道，他的脸上看不出神色变化，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宋飞熊的怒骂，有一种很冰冷的东西。

第199章 大车（6）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只有真正从蜀中出来，走一遍这水道，才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现代人与古代人对于‘速度’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现代人有火车、高铁，甚至飞机，一艘没有机械的古代船，怎么会觉得速度快呢？古代人则不同了，他们大多不出门，在家乡附近活动往往只需要一双腿。再不然也就是借助畜力，这其实大多时候速度并不比走路快，只不过有畜力代人力，人会轻松很多。
对于这样的古人来说，借助水力不停歇地行船，那种顺畅、迅捷，带来的感觉绝对是新奇的。而在长江水道比较快的部分，这种感觉会更加明显。
陈嫣对于速度的感觉本来是现代人的那种，但在经历了入蜀的辛劳之后她的感觉也不同了。原本走汉江抵达巴郡，已经很快了，而现在换船至于长江水道，则更快，快到让人觉得有些危险。
事实上本身就有些危险！
在某些海拔落差比较大的河段，此时也是不通船的！陈嫣他们一行得下船换车，行过这一段之后再找地方搭船。
本来陈嫣还打算在巴郡的时候将货物全部卖出，然后遣散从长安跟来的那些人。反正现在他们回长安也不可能泄露什么了——这个时候长安早就知道她离开了。他们回去之后也不可能知道陈嫣到底去了哪里，就算别人查到他们身上，也没什么用。
但裴英否定了陈嫣的想法…如果只有他自己，他当然无所谓是跟团行动还是单人行动，但带着陈嫣就不一样了。陈嫣是个姑娘，危险是男人的不知道多少倍！
这一路上但凡遇到一批歹人，她就是首当其冲要受到伤害的那个。
他们还两个人行动？势单力薄的情况下，出事几率是会大大增加的！
所以在巴郡之时，卖出货物之后他又买进了一些巴郡特产充作货物，仿佛和任何一个进出蜀地做生意的商人没什么两样。
除此之外他还在巴郡四处联络，想找到同样走水路出蜀的商贾。这时候多一些同路就少一些风险！
因此还在巴郡多耽搁了两日…走水路出蜀的人比较少，这条路快是快，可是沿途对很多商贾来说意义不大。商贾贩运货物肯定都是来往于繁华大城，此时的南方还远不是后世的江南富贵乡，会来这种地方的商人自然少。
南方当然有自己商业价值，那么大的地方，总能有好东西值得商贾跑上几趟。但问题是，这方面的生意大多属于大商人，小商人是很少沾这边的——大商人有自己的商队，十分庞大，日日不停地往来于商路。而且他们的供货渠道也非常稳定、方便！
对于已经成熟的商路，总有一些边角料剩给小商人，小商人靠着吃些辛苦费可以过活。但还在开发中的商路就不同了，没有门路连货都收不上来。除非直接去山民手中去收，但这个做法效率低，也风险大！谁知道山民是不是好相与的，会不会欺负外乡人呢？
说‘欺负’还算是好的，真的惹了人家，留下命来也不奇怪！此时的南方尚属化外之地，山民性格剽悍是出名的。一个远方而来的商贾在这里出事，本地人自己不会在意，万里之外的远方就算有人在意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陈嫣不能暴露身份，所以想要挂靠到大商人的商队名下是不可能了，那就只能去找这种情况下还愿意跑南方商路的小商人——这种人虽然少，但所谓人为财死，为了钱财，总是有人愿意冒风险的。
南方本土有一些特产在中原地区是很值钱的，大商队虽然厉害，也不可能做到完全垄断。而正是因为竞争者少，其中利润也大的惊人！一旦能够做上这个生意，跑一次顶的上跑别的商路好多次了！
所以裴英在外联络了两天，也不知他怎么操作的，总算和另外两个小型商队谈妥了…到时候一起走！三个商队的人也有几十口了，而且大多是精壮汉子，一路上等闲也没有什么惧怕的。
地方上就算真有歹人，也多是三五个纠集，找那些落单的人罢了，不会找他们这种大部队的‘晦气’。所谓那种占山为王，可以搞出地方震动的贼人，历朝历代实在不多。大概是一出现就会在官方历史上留下记载，所以显得多了罢！
陈嫣他们一行一路出发，路上遇到不少事情…比如船家为难，非得临时加价。也遇到过地方土豪拦路‘收税’——除了朝廷，当然没有人有资格收税，所以这实际上就是过路费而已！
反正天高皇帝远，朝廷还能管到这里？
各种各样的麻烦，有的时候也挺危险的，但这对于长期跑商的人来说就是日常了，一路上有惊无险，到底是过来了。
最危险的一次大概算是云梦泽了，陈嫣也算是亲眼见了一次大股强盗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梦泽这个地方大概在后世湖北南部，面积非常大，是一个有长江水道与支流沔水形成的一个三面包围，只在南郡方向有一个小小开口的水泽区，南边就是后世很有名的洞庭湖。
云梦泽大到什么地步呢，在古代，很多水泽区都没有开发，洞庭湖这样的存在就足够让人觉得无边无际，几类于行船海上。而云梦泽还数倍于洞庭…只不过气候变化、人类活动种种因素影响，云梦泽对于后世的人来说已经是只存在于书中的历史了。
云梦泽这个地方虽然地处南方，但还是有一定人类活动的——春秋战国时期这里就是楚国的重要地区了！南郡、江夏郡、楚国旧都郢都皆离此处不远。这里混居着不少的汉人，以及其他不能归类于汉人，类似山野人的人。不少人终生生活在云梦泽中的小洲，一辈子都不上岸呢！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云梦泽的丰沛资源，这里的人也能生活，但生活困苦是免不了的——事实上，在这个时代，普通小民就没有生活不困苦的。而生活困苦，再加上此处王化难达、易于躲藏（随便往云梦泽里一藏就了事了，根本搜索不出来），有一些人做起强人的勾当也就不奇怪了。
也不能说这些人完全就是强盗了，和匈奴等游牧民族有些类似。他们平常也是有生计的，在湖泽中捕鱼、采摘水中所产的蔬菜、果实。只不过有过往客商之类，他们也不会放过，这算是天降横财吧…
主要是想把天降横财当成是‘主营业务’也很难，打劫的事情别看干一票就能赚很多，可这种事单人干不成，人一多，每个人分的也就少了。而且真能遇到的‘肥羊’也少，实在是太不确定了。真拿这个当生计，那就饿死了！
说实话，云梦泽大的惊人，走长江水道穿过的时候真不一定能遇到…这里的强人既然有原本的生计，就不太可能沿途守着，只是正好遇上了就会纠集人手干一票。也不知道陈嫣他们一行倒了什么霉，那样不容易遇到的，偏偏就被他们遇到了！
当时数条小船包围过来，这种小船一看就知道是民船，渔夫用来捕鱼的小船而已，相比起他们的几艘货船可小多了，然而架不住船多，还是形成了包围之势。
船上船家和水手都是很有经验的，这些开小船的叫嚣的再厉害，他们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只管挂帆、加速划桨。小船可不敢随便和他们的大船相撞，只要逃出包围圈，也就安全了。
古代的船其实都不大，所以在这个过程中陈嫣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小船上的人的脸——这个时候船上的人都在忙，主要是帮水手的忙，操作船只、划桨什么的。这个时候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肯定是要同舟共济的。
还有一些人则是拿了弓箭，一旦情况变得更糟糕，就要准备战斗了！大船对小船是居高临下的，用弓箭比较有优势。
陈嫣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其实也有些懵了，她只不过别人做什么跟着做什么——出门的时候她唯一带的可能显露身份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小弩了，那把耗费了很多人力的小弩。硬要说有多昂贵，那也没有，与陈嫣身上所用的值钱珍宝之物完全不能比。
但此物精巧，威力也不小，出现在一个普通商贾家女郎手上，肯定是有些违和的。
不过陈嫣最终还是带上了它，真要到了动用这武器保命的时候，还在乎什么暴露身份！那种时候肯定是保命第一！
此时陈嫣将这把小弩也拿了出来…其他人都防备着外面一圈歹人，倒也没人注意到陈嫣用的小弩有多么不同。其实这也是陈嫣过于谨慎了，就算有人真看出了这把小弩不同于寻常，那又如何呢？
任何人都有可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表面上看她的人设是普通商贾人家的女郎，可要是让眼光犀利的人物来看，那实在是不像啊！很多教导实际上已经深入骨髓了，真将她当成是普通商贾之家的女郎，只觉得处处违和。
佷容易让人联想到原本出身不凡，只是如今家道中落什么的。这种情况下，陈嫣就算拿出一点儿什么好东西，在别人看来也正常。
小弩是对着外面的，一开始的时候陈嫣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纯粹是别人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而且突然遇到这种只听别人说过的危险，惊吓之下她的反应是极度应激性的，很难谈得上理智。
这不是陈嫣一惊一乍，真的只有自己遇到这种危险才能明白当事人的感受！这不是过家家，不是游戏里的攻防战，而是确确实实可能会死，可能连死都不能的危险处境！
大船还在飞快地行驶，甚至撞翻了两艘小船，而除此之外，水手正大声警告，绝对不可以随便放箭。这也是他们上船之前就有人告诫的，真遇到这种情况，越需要冷静！一旦放箭开始，周围的人受到带动，必然会集体放箭，到那个时候伤的人可就多了！很可能因此激怒敌人！
其实这些人也不过就是为了讨口饭吃，一旦意识到吃不下‘肥羊’，或者吃下‘肥羊’的代价很大，根本不划算，很有可能就退缩了！至少一部分人肯定会退缩，不怕死的究竟是少数。
但一旦死伤了很多人，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些人都是熟人、朋友、亲戚，气愤之下那就是不死不休！
或许现在一时能逃得过去，可防的了一时，防的了一世吗？水路还有很长呢，人家才是地头蛇！或许就是晚上泊船休息的时候，人家就悄没声地跟了上来，搞死你没商量！
船头是撞翻了几艘小船，但这个时候的船就算行驶的快，速度也有限，再加上船不大，小船也就是翻船，船里面的人也就是落水而已！这些人都是云梦泽中土生土长的，别的不说，水性一等一的好，等闲出不了事！
陈嫣可以感受到自己手掌心已经有些滑腻腻的了，但她没有动。这个时候货船和小船已经很近了。陈嫣也回过神来，后知后觉一样想起自己的动作意味着什么…她这是正准备‘杀人’呢…
入蜀的时候守夜，她也是抱着一把剑的，但那个时候防备的心态更多，而且面前也没有真正出现歹人，和这次的情况是不同的。
陈嫣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一张张近的能看的清清楚楚的脸，这些人大都有着一张黑黑的脸，这是长期劳作晒黑的…和后世的‘晒黑’程度完全不一样，长得精瘦精瘦的，穿着上衣衫褴褛。
陈嫣一眼扫过去还看到了几个妇女，但她不是通过长相或者穿着判断的，无论是长相还是穿着，在艰苦生活下，妇人和男子已经差别不大了！都有着粗壮的骨架、粗糙的面容，衣裳有的穿就好了。
陈嫣是通过头发来判断的，女子的发髻和男子还是不同的。
这些人的脸上是什么神情，心虚、兴奋、暴虐，又或者别的什么吗？都没有，有的是一种麻木，这种事情对于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来说已经无所谓善恶了，就和他们捕鱼采摘一样，都不过是生计的一部分而已。
还有的人没有那么麻木，从他们的眼睛里可以看到一种强烈的情绪——那是强烈的生的渴望，对于他们来说，只要吃掉陈嫣他们这一只‘肥羊’就要多出很多生存下去的希望。
这个时候人性很多后天性的东西消失；呈现出来的更多是天性里的本能，人更接近最初自己的样子，也就是更接近于野兽。活下去，弱肉强食，不外乎如此。
最终最糟糕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最后货船还是冲出了包围圈，在将小船甩在身后之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虽然接下来几天肯定还得小心防备，免得被渔民的小船跟踪上，被偷袭什么的，但只要不随便掉以轻心，也无机可趁，危险这就算是过去了。
没有人放一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明明又发生了什么。
船主还在说这次有多幸运——确实是很幸运了，虽然遇到了这种事，但遇到的人就是最最普通的渔民，而不是那种特别剽悍，已经形成紧密组织的强人。真要遇上了就知道，两者的难缠程度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
所有人于是跟着庆幸起来…总之，没事就好了。
之后的几天，裴英敏锐地注意到陈嫣的心情有了很大变化。之前刚刚到达云梦泽的时候陈嫣是挺兴奋的，常常去看云梦泽上的风光。特别是黄昏日落之时，她更是次次不落！
而现在，她还是会去看日落黄昏，但情绪上面完全不同了。
又是一次日落，此时已经到了云梦泽的边缘了，出了云梦泽就是江夏郡的地盘。虽然还是在南方，但江夏郡相对而言其实已经‘华夏’很多了，至少能让船上的商旅觉得有安全感很多。
这或许就是云梦泽中的最后一次日落，陈嫣又去了甲板上看日落…裴英佷容易就找到了她。
“这日落好看？”其实裴英也觉得很好看，云梦泽中水汽充沛，这种时候颇有一种云蒸霞蔚的瑰丽。但他不解的是，有那么好看吗？值得陈嫣日日来看？说起来陈嫣又不是没见识的人，这世上的美人、美物、美景她见识过不知凡几，这个很特殊？
“自然是好看的。”陈嫣注视着蒸腾起水雾的云梦泽，几乎像是仙境一样，摇摇头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楚地是这般，难怪可以养出烂漫多情的楚君子与楚女，难怪楚人崇尚自然，奇诡而精致，难怪屈大夫与宋大夫的辞赋又是那样仙气飘飘。游历此处日久，或许真会恍惚之间以为望见神明罢。”
裴英嗤笑了一声，余光扫过这个时候正在忙碌的水手们，马上就要天黑了，夜晚行船可不是一个好选择，这个时候得抓紧时间找个适合泊船的地方——这就是陈嫣，或者说读书人会有的想法了，对于这些人来说，一辈子也不可能去想这些。
裴英自己虽然是个富家子弟，小时候读过不少书，又有过目不忘的天赋，理论上来说拽文他是不虚任何人的。但实际上他对这种事很不感兴趣，他是实用主义者，这和王温舒那种附庸风雅附庸不上还不一样，他是真心实意不喜欢这些。
陈嫣忽然笑了：“我曾去过北方，草原无边无际，跑马起来几乎随心所欲！一去一千里，于是见‘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我曾生活在海边，海水碧波万里不止，不见人烟，所以可以月色中听碧海潮生，见明月升起，心中叹‘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我有一年过齐地，也曾登泰山游历，大山巍峨，感慨人力终究微小，直到登顶，才满腔感概化为胸中坦荡，豪情顿生，与人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伸手，似乎是要摸摸眼前的美景，陈嫣的神色转为落寞：“过去也曾读过先人咏唱大湖大泽之美，浪漫而瑰丽，如今始见…确实美不胜收，‘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多美啊。”
说实话，裴英并不是一个审美情趣有多高的人，过目不忘只是过目不忘而已，而不是全部，更不能将他个人的所有技能点到全满。
对于‘美’，他是一个偏于迟钝的人，过去虽然也欣赏过旅途中的风光，但也仅限于‘不错’‘还可以’这种情绪。至于更多的，那就没有了。然而如今听陈嫣说，这才意识到，虽然人人都有眼睛，但人和人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必然是不一样的。
正如他过去早就清楚的，人人都有脑子，但人和人脑子能办到的事情是全然不同的。
听陈嫣说她见过的壮丽与秀美，豪放与婉约，竟然比亲眼所见更美、更动人——其实陈嫣说的那些景色，裴英大多也曾见过，但曾经的他并没有太多感觉，这时却会心向往之。
景还是那个景，但他自己眼中的景，与陈嫣眼中的景显然是不一样了。
陈嫣叹了一口气：“不过…景色终究只是文人墨客美好的想象，对于活在此处，生活尚且艰难的普通百姓，活下来就已经筋疲力竭，哪还有余地想这些呢？前几日那些人…恐怕就是如此了。”
裴英知道，陈嫣口中的‘那些人’应该指的是前几日遇到的袭击货船的人…他有些意外，换成其他人，哪怕是普通人，恐怕也把那些人打为盗贼、歹人之流，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毕竟这可是差点儿就害死自己的存在！
但在陈嫣的口中，他们竟成了‘普通百姓’…虽然裴英也觉得他们其实就是普通百姓——和其他地方的百姓没什么两样。如果生活没有如此艰难，大概也是能做良善安民的。只不过生活艰难，老天不让他们如此罢了！
但陈嫣有这样的想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裴英自己并不知道，他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自己都不知道的温和。
“你也不必多想，这本就不是你的过失…且多想无益。”陈嫣这一路真的成长了很多，至少没有原本那样肉食者不知民间疾苦的问题了。但裴英并不觉得这让他高兴——陈嫣知不知道这些对于他来说重要吗？
显然是不重要的，他本来就不是因为帮助陈嫣成长这种伟光正的原因陪她踏上这场旅途，他一开始只是为了看好戏而已。
或许现在他的目的有所改变，但他这个人本质并没有变——他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个人主义到了极点！
陈嫣前后成长是好事，但他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裴英自己有自己的成长经历，所以很清楚。
成长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杀死自己，打破原本的美好与浪漫，这本身就不是一件高兴的事。

第200章 大车（7）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这说的就是长江水路迅捷，千里之遥也是转日即达。
陈嫣一行人也是如此，自从走上水路，便一日千里起来。未过多少日子，已经抵达目的地会稽…如果不是沿途有些地方水流湍急，舟船险阻，再加上需要买卖货物以掩人耳目，这一路只会更快！
抵达会稽之后陈嫣心中一松——这一路上不方便接收长安那边的情报，所以也不知道长安那边到底如何了。但既然没有追到她的踪迹，这就算是一个好结果了。至于之后的事情，可以在会稽仔细打听。
会稽虽然也是南方地区，但却是开发利用程度比较深的地区了，这和春秋战国时期这里始终是楚国的精华地区有关，而且此处也距离齐鲁之地比较近，文化交流频繁，和更南边一些的所谓‘蛮夷之地’完全不一样。
真要说起来，当年的楚霸王也是会稽人呢！
所以会稽绝对是南边非常繁华的地区，这样的地方相比起一路上经过的地区，当然更容易接收来自长安的消息。
陈嫣原本的打算是来到会稽之后就遣散一路随行的雇工…这个时候就算还未到最终目的地，她也可以凭借信物找到自己的人了。或者由自己的人护送往下一个目的地，齐地、蓬莱岛？都是可以得。或者暂时就留在会稽，这也是可以的。
到底如何还要根据长安那边的消息来判断。
她正考虑着要和裴英商量这件事，还没有开口，事情便不必提了——因为有意料之外的人来接她了。
会稽临河码头上，陈嫣这边的人还正在搬运货物呢（做戏做全套，既然对外说是贩货的商贾，这个时候都到了最后一站了，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而等到陈嫣下了码头，立刻有人靠了过来。裴英见不对，立刻出现在陈嫣身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剑鞘之上，脸色冷凝，语却听不出异样：“阁下何意？”
面前是两个穿一般衣裳的青年，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奴仆。眼睛透露出一丝机灵，左右看看，大概是觉得人多眼杂，低声道：“翁主…桑先生已经在会稽等了您五日了！”
‘翁主’这个称呼好长一段时间没人叫过了，陈嫣这辈子就没有离开这个称呼如此之久…人和猫儿狗儿这样的动物其实没有什么分别，一个名字只要唤的熟了，那么无论过多长时间，只要有人再次唤这个名字，也会下意识地反应过来。
陈嫣下意识地从裴英身后抬头，虽然还是有些防备，但在仔仔细细看了两人一回，慢慢想起来了，迟疑道：“你们是子恒身边的…似乎见过两回…”
陈嫣并不是那种记忆力逆天的强人，但在长期的宫廷生活中也逐渐学会了记人脸——贵族多得是钟鸣鼎食之家，这种人家繁衍日久，子息繁盛（反正养的起），人口多、辈分复杂。偏偏贵族之间还有复杂的姻亲关系…这样一牵扯，很有可能有朝一日打个照面全是亲戚朋友！
这本不是什么事儿，但作为一个亲戚朋友，没有见过也就算了，一旦见过了，日后再见不认得算怎么回事儿呢？
然而，贵族之间又的确有很多‘亲戚朋友’见面频率极其低！
这种情况下，为了做到不失礼，要么身边有伶俐的贴身奴婢，他们一一记得，关键时候提醒自己。要么就是自己下苦工了——前者往往只有没办法，实在记不住的人才会使用！且不说奴仆会不会背主或者不在身边侍奉的事，就说自己平白少了个构成人脉网络的机会，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对于贵族来说，相较于普通人，他们算是赢在起跑线上了，有更好的物质条件、教学资源…但要说最大的优势，其实还是人脉。比如有些贵族其实已经落魄了，过着和普通人差别不大的日子，但他们依旧是普通羡慕的目标！
大汉的富商巨贾不要太多，说是富比王侯真的一点儿不为过，但他们还羡慕那些落魄贵族呢！因为这些富商巨贾明白，别看他们有钱，只要上头有人有想法了，拿住他们真是轻轻松松。这些富商巨贾往往会找靠山，又或者干脆培养子弟读书、从政，成为家族的支柱！
无论是找靠山，还是自己培养出一个靠山，这都不是容易的事，有的时候就算是有钱也送不出去！一个一千石都算不上的官员，成为家财万贯的大富商的贵客，甚至还爱答不理，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然而那些落魄贵族就不一样了，一旦有子弟有才华、有人想要求上进，那可多的是路子！名师愿意为他们敞开学府，朝廷愿意照顾忠良之后，甚至朝中也乐于接受这样的人。
此时可是西汉时期，没有科举制，以此时的普通人识字率，也搞不起科举制，这个时候就是继承制加察举制。察举制非常难，只有那种地方上名气极大的人才有可能入选！更多就是继承制，也就是你爸爸是个官，你长大之后很有可能就能也蹭个官。
如果爷爷爸爸能够当上顶级的高官，中央上做到两千石，地方上做到太守、诸侯国丞相这种级别，更加恭喜了！稳扎稳打，不犯政治错误，估计就是与国同休了。
所以说，朝廷上大多是继承祖先遗泽才有官当的，属于既得利益者。既然是如此，自然乐于接受贵族后代进入官场。
人脉对于贵族来说绝对是‘第一生产力’。
人脉对于贵族来说如此重要，以至于大家都有苦背各个贵族家族成员情况的经验，要是见过面，那更是要尽可能清楚记得对方。
一开始挺难的，不过陈嫣那个时候年纪小，也没有人挑剔她什么。等到陈嫣年纪大一些了，也就习惯了…大多数事情就是这样，熟能生巧。现在的她一眼看过去就能大概记住一个人面部最关键的一些特征，再次见到一般是不会忘记的。
桑弘羊身边的人陈嫣大多有印象，这两个虽然只见过一两次，而且也是快两年前的事了，却依旧有些印象。
既然是能够认出的人，那就不必太过于防备了，裴英搭在剑鞘上的手缓缓放下：“是认识的？”
陈嫣点点头，又看了看身后一同来的人，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别说了。”
这样说着，转身与同路的雇工道：“好大的喜事！我与大兄竟巧遇了家中远亲，不用再找落脚处了…跟着这两位郎君走！”
两个来接人的青年不一定知道陈嫣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个时候走这条路来会稽，又为什么自家顶头上司会来接人，但这种情况下配合还是会的。
当即随着陈嫣道：“是极、是极！正是如此了，郎君与女郎来会稽可赶巧了，公子此时也正好在会稽——若是让公子知晓郎君与女郎来了会稽，却住到城中邸店，小人便不用回去了！”
当即招呼一声，有好几个汉子从附近钻了出来，要帮忙搬东西。
又有一辆安车赶了过来，这辆安车也没什么独特的，只是如今贵族常用的样子而已。当然了，在普通人眼里绝对是好东西，代表了车中人的身份地位。
两个青年似乎觉得很不好意思，道：“郎君与女郎多担待，临时找不到合用的车马…公子也只是临时在会稽落脚，这车马，将就着使罢！”
这一行的雇工被这样一个变故弄得措手不及，没反应过来，货物便被搬运上了青年安排的马车上…措手不及归措手不及，倒也没有谁把这当回事。最多感叹一两句，原来这对‘兄妹’还有这样了不得的亲戚啊！
转念一想，也不奇怪，裴家兄妹二人看起来就有些不凡，和一般商贾十分不同，估计是有些来历的。
裴英与陈嫣上了安车，裴英此时已经不复之前的紧张，但要说他的表情高兴吗？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马车不快不慢地行进在街巷中，裴英忽然问正在低头沉思的陈嫣：“如今你…翁主该放心了罢？”
陈嫣本来是在想桑弘羊怎么从齐地跑到会稽了，齐地那边会不会出事，是不是桑弘羊接到长安那边的坏消息了…一大堆的想法塞进了脑子里，听裴英忽然出声，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抬起头来，神情懵懵懂懂的：“嗯？大兄说的甚？”
发觉自己称呼错了，连忙改正道：“裴先生？”
“没什么…”有些话说第一次就够了，再说第二次的时候就无法开口了。
他不说了，陈嫣也就不问，沉默中安车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院落，但胜在闹中取静，格局不错——考虑到是一所临时居所，也就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陈嫣胡思乱想中进入这处宅邸，正出神来着，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嫣！”
不是桑弘羊又是谁！
裴英站在一旁旁观了这一幕，觉得有些难解…这两人到底算是怎么回事？他见过兄弟、父母与子女、朋友、夫妻…但无论哪一种足够亲密的关系也不是这样的。
桑弘羊与陈嫣之间必然是彼此挂念的，这一点从两人的表现就能知道了，瞎子都能看出来！
他们彼此信任、彼此挂念、彼此可以为对方以命换命！比父子母女更平等，比手足更坚实，比朋友更亲密，比夫妻更洒脱——裴英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心中的感受难以言说。
忽然又觉得，自己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是的，他已经将陈嫣送到了桑弘羊手上，接下来还有他什么事？
桑弘羊上下打量着陈嫣，第一感觉心松了下来，至少陈嫣全须全尾地到了会稽，没有遇到他最担心的事。然后就皱起了眉头，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嫣的肤色问题他知道，估计是用了什么药汁涂抹…出门在外的，女郎越是不起眼越好。可是除了脸上的肤色，其他的呢？
陈嫣整个人瘦了很多，她之前就不胖，是有名的纤细。此时尚且有上古遗风，对于女子的审美并不要求纤细或者丰腴，只要健康强健就很好了。她按照正常的食量、正常的运动生活就好，从来也没控制过这些，最后结果也很好，属于看起来非常纤细的那种。
但她的纤细又不是枯瘦，所有还是有点儿小肉的，只不过因为骨架子小，所以不太明显而已。
而现在，陈嫣的精神尚好，肉却是彻底没了，整个人小小瘦瘦的。虽然知道这一路辛苦，陈嫣必定是要吃些苦头的，桑弘羊也没有想过是这个样子…他想过最糟糕的情况，反而这种情形未有考虑过。
仔细看，忽略掉陈嫣暗淡的肤色、可笑的粗眉毛，其实还是能够看出眉目如画，是个极标志的姑娘的。但和曾经的陈嫣，桑弘羊见过的任何时候的陈嫣都完全不同，整个有着磨砺后的坚韧，也有着磨砺后的疲惫。
若是让一些曾经见过她的人看到，恐怕会惊讶于她的狼狈、可笑…
“你怎弄成这样！”桑弘羊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转头就吩咐人：“去唤人来，对了，去外头请本地最好的疾医！快快快！”
陈嫣经历路上的事的时候也觉得很辛苦，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经历的时候生不如死，而一旦过去就不觉得有什么了。此时陈嫣就是这样，连忙道：“不不不，没什么，我如今可好，我倒是觉得我康健了不少，过去可没有这般精力！”
桑弘羊哪里信她这个话，板着脸道：“说甚的蠢话！精力可不是简单能够逼迫出来的!你一路辛苦就是硬挺着罢了，如今看着尚好，不过是绷紧了，不觉得！且先照料好自己罢！”
人的体能是可以训练出来的，一次又一次地挑战自己的体能极限，随着训练内容加码，个人的体能会越来越好。
这个道理本没有错，但不是说原本体能只是马马虎虎的人就可以直接挑战专业运动员的体能训练了，一次这样的训练，最后就算是凭着自己的意志硬挺下来了，也不可能立刻获得专业运动员的体能，只会弄坏自己的身体！
陈嫣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从长安来，一路翻山越岭入蜀、出蜀，各种舟车劳顿、劳心费神、不得放松，她都坚持住了。表面上看起来她得到了训练，习惯了这种行商生活，极大地提高了自己…实际上并不是这么回事。
真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让一个此前完全没有吃过苦头的人成为一个合格的行商，这未免也太小看这一行的辛苦了。那大家也不需要先由父母兄弟带着进这一行，先学简单的事，直接这么蹉磨一回不就成了么！
陈嫣现在是比之前更强健了一些，少了闺阁女子的柔弱，但同时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若是不能好生养着，事情才叫凶险呢！
这方面的事情桑弘羊比陈嫣要懂的多得多！他到底是洛阳桑家的人，从小也算耳濡目染了。
陈嫣完全被他的气势压倒，也说不出什么来，被宅邸中钻出的三四个婢女拥簇了起来——桑弘羊来会稽走的海路，乘的也是自家的船，不用怕麻烦，所以有的没的人和物带了一大堆！
他收到的信里说的模模糊糊，但他也知道陈嫣这一次轻车简从，恐怕身边没有带几个人。于是从栌山庄园搬了许多东西过来，都是陈嫣用习惯了的，还有婢女，也是留在栌山庄园的。
陈嫣身边有婢女，会跟着她来回跑，但这是比较重要的婢女。而这之外，她每个住处肯定还是要放一些人的。
这些人论灵巧，可能比不上陈嫣最贴身的那些人，但也是经过仔细调理的，比之外头一般的婢女那要强得多！
沐浴更衣，沐发浴身…陈嫣在醺醺然中恍惚了，她多久没过这种轻松日子了？到了水路那一段，其实比之前入蜀要轻松多了，除了不行舟船的地方得辛苦一些，其他时候其实是比较轻松的。只不过这种轻松是躯体上的，精神上的紧绷一点儿不少，甚至更甚！
会不会发生船难，会不会遇到水上的盗匪，会不会…需要担忧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基本的生存都难以保证，须得提心吊胆，至于生活质量，那真是不用考虑了——如果是惯于这种生活的老油条，他们早就会调节自己的内心了，不至于跑一次商就如此辛苦，但陈嫣是第一次，身边又没有人能安慰她。唯一了解她情况，之前就认识的人是裴英，可是她和裴英其实是不熟的，也不可能向对方‘求助’…
还有长安那边的情况，一开始的时候靠着一腔热血跑出来，什么都想不到，而且太辛苦了，也没空去想。而后面，乘船的时候有了可以休息的空隙，不免就想起来了。
长安那边的情况还好吗？她这一跑，会不会引得刘彻恼羞成怒？明面上或许没有理由打压报复谁，但若真想要私底下搞什么，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有什么难的？
陈嫣辗转反侧，心中挂记着好多好多的事情，但也只能挂记，最后全压在心里…不然能如何呢？难道调转马头，回长安去？她或许想过跑出来时不时太鲁莽了，但这个时候选择回去，却是从没有想过的。
她站在命运的路口，似乎哪一条都很糟糕，她也只能尽力选择一个对自己来说不是那么糟糕的而已。
婢女的手又轻又巧，陈嫣再次回到了不用伸一根手指头就能万事妥妥贴贴的生活。
头发用上等的洗发膏揉搓，这是她惯用的洗发膏，配药繁琐，一路上肯定是没有条件的。身上则是用香脂涂抹，以特制的香汤清洗。一切完毕之后有婢女用干爽布帛将陈嫣包裹住，换上精细漂亮的女子华裳。
陈嫣坐在梳妆镜前，婢女就在她身后替她梳头、擦发，还用了一些养发的香露涂抹头发——其中这种养发的东西陈嫣很少用，因为她本身的头发就足够好了，又厚又密、乌黑滑亮，用这种香露后头发反而会油的快。
这次使用是因为这一路奔波，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好好打理一头头发…怎么都比过去粗糙了一些，所以得好生养发。
还有婢女拿出了小剪子，替陈嫣细细修剪发尾。这一路上没时间没精力打理头发，发尾都出现分叉的情况了！对于定期修理发尾的陈嫣来说，这可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一头头发弄完了，头发潮气也散的差不多了，婢女要替陈嫣绾发，陈嫣对着镜中低声道：“简单一些的，绾个纂儿就是了。”
“唯。”婢女的声音轻柔，手上也用力刚好，绝不会让陈嫣有一点点的不舒服。陈嫣又有些恍然了，这样的婢女对于过去的她来说就像是空气一样日常，周围包围的全是这样的。但这段时间她好久没有接触过，甚至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陈嫣脸上的颜色已经洗掉了，露出本来白皙无暇的肌肤。纯粹以外行人的眼光来看，这一路的风餐露宿、舟车劳顿似乎没有损坏她这张脸，甚至没把她晒黑一点儿。但仔细观察就能看出来，确实粗糙了一些…所以说，美人其实都是养出来的。
除了粗糙了一些，陈嫣的脸上也几乎没有肉了，原本红润的脸颊也看不太出血色…眼下的青黑也很明显——这样的她其实也不难看，反而有病弱的美…
一路上奔波时陈嫣并不觉得如何，度过最初的艰难难忍之后，似乎就没有扛不住的感觉了。但现在，明明已经到达会稽，不需要她如何劳动了，她反而感觉到了无尽的疲乏。
等到头发梳好，她并没有起身，而是低着头、跽坐着睡着了。

第201章 大车（8）
厅堂之内的氛围有些奇怪，小婢女一踏进来就感觉到了。但不管怎样，还是只能将情况如实禀报。
“桑公子…翁主梳发时睡着了…”本来说好洗漱完要见见疾医的，这种时候婢女就不知道如何安排了。这些婢女本就不是婢女中的头头脑脑，那些人一向是跟着陈嫣行动的，陈嫣在哪里，她们就在哪里。如今陈嫣身边没有了这些人，一般的婢女简单侍奉还能做到，轮到做决断的时候就不顶用了，只能来询问桑弘羊。
是叫醒翁主，还是让疾医下回再来？
桑弘羊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陈嫣这真是累极了。很想把陈嫣抓到眼前来训斥：该！让你这么自作主张，也不做什么商量，更没有什么布置，这就跑出来了？如今这样也是自找的！
知道错了吗？知道错了吗？知道错了吗？
他是真的很想这样重复三连问！然而也就是能心里想想而已…而且心里想过之后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当时的情况陈嫣又能怎样呢？真要有办法，她也不必如此了，她又不是自虐！
那不是别人，那是天子！被天子‘看重’，就算有千般算计、百般聪明，那也使不出来了。一力降十会，什么都敌不过天子一道诏书。陈嫣能怎样，也只能用个蠢办法，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跑出来。
这当然会有很多后患，后患的具体程度得看长安宫城中的皇帝怎么想。但不得不说，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至少现在的主动权在陈嫣这边了，天子要下诏书，总得找到人才行。就算能够昭告天下，现在不在长安的陈嫣也可以不接招——是的，她不能抗旨不尊，但只要人不在长安，可用的手段多着呢！
最极端的，说陈嫣死了…这当然是很极端的办法了，但到了那个份上，也没有办法了！就说陈嫣在跑出长安的路上死了，马车坠崖、匪徒杀害、病重不治，总之随便找个理由。
刘彻或许会相信，或许不会，但只要他再也找不到陈嫣，那他就只能相信。
到时候他能如何呢？虽然天子这个身份让他几乎可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始终有‘人力不能及’，他总不能把全部精力放在找陈嫣这件事上吧？等到一开始的风头过去，给陈嫣再弄个身份行走就是了。
当然不会有‘不夜翁主’这个身份有用，但桑弘羊也不觉得他们现在能做到那些事全是因为陈嫣身份的缘故…所以也不用太忧虑什么。
心里心思转了一圈，现实中却只是一瞬间，桑弘羊几乎没有犹豫，压了压手腕：“让翁主睡罢…疾医好生招待，最好能留住人…什么时候翁主醒了，再说其他。”
能拿主意的人拿主意了，小婢女很显然是松了口气，立刻就退出去了。
厅堂中的奇怪氛围又出来了…奇怪氛围的来源正是桑弘羊和裴英。
陈嫣下去梳洗休息去了，留下了桑弘羊与裴英大眼瞪小眼。按理来说，两人之前已经算是比较熟稔了，之前裴英可是给桑弘羊做过一段时间的助理，桑弘羊还把裴英推荐给了陈嫣呢。
但熟不熟这种事情其实也是要看情况的，对比普通人、一面之交，裴英这种对于桑弘羊就已经算是很熟了。但看看现在的情况，裴英是那个提议陈嫣偷偷离开长安，并且一路风尘三千里，护送她安全抵达会稽的人，这…
简单来说，以裴英的熟悉度，还不足够去做这件事，但实际上他就是做了…这反而让桑弘羊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
按照两人真正的交情，其实没有什么太多可说的。而按照裴英做的事情，桑弘羊能把命换给对方！
所以该怎么搞？
桑弘羊只能大肆感谢裴英…然而来来回回地谢，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总不能一直说谢谢吧？所以小婢女来厅堂的时候氛围才会那么奇怪，这是桑弘羊把能够说的感谢全部说完了，不知该怎么说了。
桑弘羊清了清嗓子，总算想起来该怎么说话了，问起裴英他们路上的事情——如果裴英有心把气愤搞得融洽一点、正常一点，这就是个好机会。只要好好说话，将路上有代表性、有记忆点的事情仔细说说，就很能撑起这场谈话了。
然而裴英这个人哪能用什么正常思维去揣测，回答十分之敷衍，高度概括性地说明了一下一路上的经历，总字数不会超过五十个字。
桑弘羊若想听这些，也用不着问裴英，他自己都能概括出来。
但又不能直接说出来，最终也只能道：“裴先生这一路舟车劳顿肯定也是累了的，我竟没注意此处…嗯，是先用些食物，还是先洗漱休息呢？”
原本桑弘羊自然是不会称呼裴英‘裴先生’的，现在却用上了…这是尊重，也是一种疏远——不是桑弘羊对裴英有什么意见…好叭，可能有那么一点点意见。
他生气裴英就那样随随便便提议陈嫣离开长安，虽然要他来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至少那是短时间内的一个好办法。生气裴英一路上没有照看好陈嫣，虽然这种事根本怪不到裴英，毕竟情况就是那么个情况，也不能给陈嫣提供更好的条件了…
只能说有些事情根本没有道理可讲，桑弘羊偏爱陈嫣，其他的就不必再说了。就算理智知道裴英没有问题，他还得感谢他，欠他一个大大的人情。但内心来说，他对裴英的观感已经为负分了。
说实在的，桑弘羊甚至不惮以恶意推测裴英的想法——话说他建议陈嫣偷偷跑出长安，真的是为陈嫣好吗？考虑到那个时间节点上裴英和陈嫣无论如何也说不上熟，裴英又不是一个性格热心的人，他提出建议本身就很反常了。
桑弘羊可比当时在场的王温舒了解裴英！就算他不在当时现场，也能够基本推测：当时他就不是好心！
动机不好，而且他恐怕也没有想过计划失败陈嫣可能会面临的命运…或许他就不在意这事…某种程度上来说，桑弘羊真是完全正确！
由一个完全不在意陈嫣的人，提出的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建议，哪怕这个建议在当时的情境下已经算是比较好的选择了，也会让关心陈嫣的人感到不快。
更别说一路上陈嫣还经历了那么多桑弘羊不想让她经历的事情。
以裴英的敏锐不会察觉不出桑弘羊对他的态度，礼貌、生疏，还有多多少少的不快。他也能猜出他为什么这个态度…猜到这个的他可能会心虚吗？当然不会！
裴英是什么人？过去二十几年来始终能以天资凌驾众人，‘恃才傲物’的终极展现！他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很难感觉到自己一点点的错误，更不要说心虚了。
他完全知道自己不怀好意，知道自己其实不带一点儿好心。这一路送陈嫣来到会稽，甚至连感谢也不该得，因为她就不是带着好心办事的，当然了，他本身也不在乎那点儿别人的感谢。
裴英也懒得和桑弘羊说客套话…他确实不讨厌桑弘羊，甚至欣赏对方，某种程度上，这是天才对天才的认可。但要说裴英对桑弘羊有什么好感，那其实也是不存在的。
现在这种特定的情况下，桑弘羊对他已经有意见了，他更不会主动凑上去。
既然桑弘羊都开口了，他也就跟着道：“先洗漱休息罢！”虽然他的精神好得很，根本不需要在这午后时光去休息。
当日的飨食桑弘羊是自己一个人用的…裴英这个‘客人’表示要自己房间里吃，于是饭食就被端到房间了。至于陈嫣，睡到傍晚都没醒来！桑弘羊犹豫了半晌，最终也只能道：“让翁主睡罢！只是养室警醒些，留一个灶眼的火，热些粥羹，翁主若是半夜醒来说饿，也有的吃。”
安排的很细致了，最终却没有用上这份细致，因为陈嫣真的从午后睡到了第二日晨间。甚至第二日是桑弘羊让人叫醒的，不然陈嫣还能接着睡！
桑弘羊前一天傍晚由着陈嫣睡了，那是觉得陈嫣一路十分辛苦，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这一次、就这一次！
到了第二天，就不能像之前那样了。桑弘羊想到陈嫣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东西了，至少要让陈嫣吃东西才对。
所以陈嫣被揪起来吃了顿饔食…这次桑弘羊和裴英都在了。
陈嫣并没有因为睡的时间长就显现出精力充沛的样子，反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枯萎的色泽——之前还有一口气吊着，现在那口气都消散了，整个人自然萎顿非常。
桑弘羊和裴英对陈嫣现在的情况都有些吃惊。
桑弘羊之前就觉得陈嫣是油尽灯枯了，然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了。亲眼看到陈嫣这个样子，让他心里有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来气的沉重。
裴英也吃惊，一路上陈嫣的坚韧、从来没掉链子给了他错误的暗示，觉得陈嫣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照他所想，陈嫣是贵族少女，从小吃喝用度都是最好的，底子好、元气足，这一路艰辛她是扛得住的！
这显然是高估了陈嫣，陈嫣身体其实还是弱，小时候天生的弱症是没办法那么早摆脱影响的。看起来她是个健康宝宝，实际上内里比一般的贵女还要差一些。
另外，裴英是以普通行商来估计陈嫣，那么问题来了，陈嫣面对的问题是普通行商需要面对的吗？她的心理压力很大，情况也很复杂，可以说是一刻也不能放松，在这种心理压迫下的人又怎么会和普通行商的情况一样！
陈嫣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况，草草用了一些清淡的粥菜。整个人又迷迷糊糊的了，这是又要睡得意思。
桑弘羊赶忙道：“阿嫣，先别睡！先让疾医瞧瞧你…好不好？”
这几乎就是哄孩子的语气了，引得裴英又多看了他好几眼。另外一边身为当事人的陈嫣虽然迷迷糊糊的了，脑子的基本处理问题能力还是存在的。胡乱点头：“让人来罢！”
也不敢耽误，立刻叫了大夫过来，总算是把昨天没有看的医生给看了。
没有等疾医给出病情通知，在陈嫣看来估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陈嫣就又睡了过去。
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什么大的问题…然而这样那样的小问题都出现了，这也足够让人担忧。
按照疾医所说的，陈嫣真是哪里都有毛病，只不过现在毛病尚浅，需要的是休息调养。好在她年轻，若是一个老者这等脉象，那才是真的麻烦！
其实说白了，就是劳累过度、忧思成疾…整个身体都受到了影响…
疾医也没有开正经药方，只开了几种有滋补效果、适宜陈嫣现在情况的补品，这就走了。
吃了睡、睡了吃，大概有三五日功夫，陈嫣才算慢慢恢复正常，虽然还是容易困倦，但好歹能够保持白天清醒（晚上六个时辰的睡眠，中午还有一个时辰的午觉）。
这大概就是人体的自动机制了，特别虚弱的时候总是容易嗜睡。睡眠中的人体最容易完成自我修复…
裴英没有趁这个时候离开，明明按照原定计划，送陈嫣到齐地就离开的。现在虽然没有到齐地，可既然已经有桑弘羊接手此事，他也就没有必要再留下了。
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他在等海船——现在陈嫣，以及陈嫣身边的人可算是欠了他好大一个人情！之前想要乘海船出去是件难事，可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简单了。只要他开口，恐怕送给他一艘海船都没问题。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留在会稽的真正原因，如果是为了等海船，为什么不自己先去齐地？辽东和齐地才是大批海船的出发地，就算是为了不错过一段海上旅程，也应该从那边出发才对。
他终究是没有离开，直到陈嫣的身体渐渐恢复。

第202章 大车（9）
陈嫣的身体渐渐康复，在这期间内桑弘羊并没有提起去齐地的事情。只不过随着会稽这边的情况稳定下来，齐地那边一些十分重要的工作会送到会稽来，由桑弘羊亲自处理。虽然还是有工作，但比起在齐地时的工作量，完全就是国企老干部的程度了。
至于陈嫣，就纯属放假了，每日只管吃了睡、睡了吃，精神头足了一些，也就多了一些游戏玩闹的时间——也就是说，她的生活方式完全在向过去靠拢。
也就是这个时候裴英才知道陈嫣的生活应该是怎样的。
之前他在长安确实见识过陈嫣的日常生活，但他当时见到陈嫣的时候陈嫣正在守孝，且整个人因为刘彻的表白、外祖母的去世十分怠惰…也没有心思讲究生活情趣这些东西。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裴英其实并没有见过陈嫣真正的日常状态。
这次是真的见识到了。
此时已经是秋末，天气寒凉了起来，陈嫣便带着身边的婢女一起做一些滋补的食物。说起来自己亲自下厨这种事其实也不是贵女会做的，但陈嫣这个举动并不会让人觉得‘有失体面’，反而她在烹饪上的讲究让人头皮发麻，以至于心生出敬重来。
此时虽然已经有了一些不逊于后世的美味佳肴，但总体而言，饮食水平肯定是比不上后世的。毕竟这种东西是一个积累的过程，而且也受到烹饪工具、食材的限制，在公元前的西汉，饮食文化必然是不如后世的。
陈嫣本人也不是什么美食大家，但她郑重其事复制后世美食的时候，肯定是让此时的人惊叹的。
饮食其实不只是饮食那么简单，这体现的是一个人的人生状态。就像古时的人可以通过一双象牙筷子推理出亡国的结果，一叶落而知秋…这样复杂就是为了做一道菜，这是显得隆重而典雅的。
用后世的概念，这大概体现了一种仪式感，很虚，但很多事情本身就是由很虚的东西构成的。
天气冷的时候羊肉汤最好喝了，然而就是最简单、最讲究原汁原味的羊肉汤，陈嫣也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一时高兴了，与桑弘羊、裴英念叨：“知道要用什么熬汤吗？是铜鼎、铁镬、陶罐，还是别的什么？火要用多大的，用什么来烧火？…”
几千年的饮食文化积累下来，讲究实在是太多了。
桑弘羊还好，他和陈嫣熟，早就知道陈嫣的这些讲究。但裴英没有过这种经历，听陈嫣说这些，心里感觉很微妙：他其实很难将这个喝一杯水、吃一块点心都有着一大套讲究的贵女和一路从长安来的女子联系到一起。
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但她们又确确实实是一个人。
“昨日收集到了足够的水，今日便酿酒罢！”陈嫣笑着决定了今日的娱乐活动。之前在长安的时候她搞出了高度蒸馏酒，想着拿去和北方居民贸易…她是有自己酿酒打发时间的习惯的。
只是可惜，今年酿的青梅酒，恐怕自己是无福享有了。
“什么水？”之前陈嫣弄了一些好吃的，裴英兴趣都不大，好吃归好吃，却都是贵族的审美。味道清淡，分量只有一点点儿，在裴英眼里还不如陈嫣在船上的时候给他烧的鸡肉。
不过说到酿酒，他又有兴趣了。裴&#183;小少爷&#183;英也可以说是在外流浪不少年的的人了，喝酒上面无人管束，即使不是个酒鬼，也称得上嗜酒之人了。
“是山上的泉水、白露那日的露水…”陈嫣报了几个名目，又道：“今年春天以雨水那日的雨水酿了桃花酒，只可惜藏在了长安，恐怕是喝不到了。”
此时的二十四节气并不齐全，但是也基本完全了，民间流传很广。所以陈嫣说节气，裴英是完全能够听懂的。
陈嫣其实是好玩儿才弄这些的，其实酿酒什么的，肯定是泉水最好，质量很高。至于说露水、雪水、雨水，都是名字好听，实际上酿酒出来的味道，和普通的水也没什么不同，至少陈嫣尝不出来。
事实上，如果不是生在古代，陈嫣都不会尝试这么做。现代污染严重，雨水、雪水之类的早就不干净了！公元前没有工业污染，倒是问题不大。然而即使是这样，陈嫣也没有妙玉那样一罐梅花上的雪水藏几年的习惯…那水肯定坏掉了啊！
基本上就是趁着新鲜的时候的用。
不过这也不完全是好玩儿，因为陈嫣玩着玩着就理解了什么叫做‘生活的仪式感’。有的时候两份菜，味道，甚至外观都完全一样，可为什么一定要用精美的餐具摆盘，然后在漂亮的房子、漂亮的餐桌上吃它们？
有的时候‘实际’很重要，但一些虚的东西是一样重要的。
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她的生活态度也越来越好——她越来越适应这个时代，这个身份，努力让自己过的再好一点儿、再精致一点儿…积极努力地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陈嫣兴致勃勃地说起用什么‘水’最好：“水有甜苦轻重之分，梅花上的雪水，江心湍急处的流水，霜降那日的霜水、不同地脉出的泉水…因为各地各时不同，各有其特点…”
陈嫣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意犹未尽道：“我曾写了一篇‘水谱’，正是说明了天下各处各时不同的水最适宜做什么。有的适宜酿酒，有的适宜煮药，有的拿来煮饭最好，有的熬汤最妙…还有制作胭脂水粉，这得用最细的水！最好是海底深处取水，因为那里的水能分到最细小，敷在皮肤上最利于肌肤…”
桑弘羊倒是第一次听陈嫣说起这事，便道：“怎未听人说过这篇‘水谱’？”
陈嫣可是能引领潮流的人，这篇‘水谱’一出，可以想象，一定会让上流社会多很多的新流行。然而桑弘羊从来没听说过，想来这篇水谱根本没有发表。
“有些犹豫不定，想着水谱上有些东西讲究过头了…本就是玩乐之作，要是学的人多了，劳民伤财就不妥当了。”陈嫣当时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似乎是担心桑弘羊不相信，还补充道：“肯花钱在这上面的必定是富贵之家，他们出的起钱，我担心的自然不是他们，而是…”
说着陈嫣自己先叹了口气，然后才道：“我也不知是不是想错了，譬如深海海底之水，实在不是轻易可得的，到时候恐怕得有人命丢在这上面。当时水谱写成，正好有人给我送了一匣子海珠，听人说起采珠艰难，每岁都有不少采珠人死在此事上。心中一时很有感触，水谱便没有宣之于众。”
陈嫣又苦笑了一声：“其实这没什么意思，现在想想，其实很没必要。”
“怎无必要？”裴英蹲下来看陈嫣摆弄酿酒准备的原料。
陈嫣拨弄了几下已经发芽的谷物，道：“我说个故事罢…从前有个官员遭到贬谪，被贬到了偏僻之地任官，他不了解地方民情，便亲自去山野荒村查访。见一捕蛇人，家中世世代代捕蛇，然后将此种毒蛇制成的药材作为贡品上供，以此抵消赋税。家中因捕蛇，代代皆是因蛇毒丧命…”
“官员欲与捕蛇人换成一般的赋税，不必上供毒蛇了，然捕蛇者却哭着请求官员收回这一决定——蛇毒固然苦，可哪里苦的过生活艰难！多少邻居故里皆因生活贫困离散、家不成家，但捕蛇人家因为捕蛇‘美差’，日子比邻居乡亲还是要强的，至少能一直延续下来。”
“海底水固然与海珠一样，会劳民伤财，但这世道就是如此了…有活路之人不会去做这个，没活路之人，这反而是条出路。”陈嫣不会因为采珠人的命运就不用这个时代的海珠，所以想通这一点并不难。
如果非要怜悯这些，那简直过不下去了——太多特权阶层的享受都是底层劳动人民付出极大的艰辛才能得到的，如果真的都难以释怀，陈嫣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除非亲自去改变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的人都好过起来，不然想这些有的没的根本一点儿用都没有。
陈嫣说起这些的时候没有一点儿勉强，显然都是她思考所得，所以也就显得格外深刻。
桑弘羊了解陈嫣，自不意外。裴英却很感慨…他也曾在少年时代接触过不少富贵人家的女郎，远的不说，就他自己那些同家族的姐妹。她们说到各种玉石珍珠、绫罗绸缎、美器美物的时候，会说什么呢？
她们会感慨这些东西的美丽，享受这种美丽带给自己的美好感觉，至于别的，她们是很难想到的。
她们不会感叹采珠人的死亡，不会说出‘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种话。更不会在这一基础上直指本质，说明抱着这种想法、有这种觉悟同样没用，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陈嫣谈到这些完全不是有意为之，真的是说到哪儿算哪儿。所以点到为止，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从新开始说起关于‘水’的种种讲究，还兴致勃勃邀请道：“明日开始酿酒，子恒和裴英来不来？挺有意思的…”
“你平日就钻研这些？”裴英对于陈嫣点亮的各种技能表示不懂，有时间弄这些，就极有可能没时间弄别的了…这样真的好吗？只要想到陈嫣手上掌管着偌大的产业，他就觉得这是很难想象的。
“也不是，”陈嫣支着下巴，想了想道：“平日、平日我还是干正事的…吧？”
‘扑哧’一声，陈嫣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实在的，她自己是有工作，但她的工作量其实不大，很多时候就是起个头，提个想法而已。特别是一门生意走上正轨后，就真的不会再放多少心思在那之上…
一时之间笑了起来，待笑过之后陈嫣又照实道：“我过日子确实松散了一些，许多事都是子恒瞪人替我分担…平日里我吃喝玩乐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陈嫣也不后悔就是了——废话！后悔什么啊！既能赚钱、实现目标，又不用辛辛苦苦榨干自己，这当然是顶顶的好事！
裴英也淡淡地笑了…如果他一开始接触的就是这样的陈嫣，其实他不会有太大的兴趣。这样的陈嫣和普通贵女并没有什么两样，最多就是讲究的更多更细致（当然，不能算她的思想，只单论享受这一点而已）。
但他并不是先看到这一面，在此之前他先看到了其他样子的陈嫣，朴素的、不拘小节的、坚韧不拔的…总之各种各样的陈嫣。现在再看陈嫣这一面，这最接近一个普通大汉贵女样子的陈嫣，反而会觉得十分惊讶与不适应。
陈嫣在会稽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她开始焕发出过去的光彩，她依旧是一颗最光华明亮的珍珠——裴英看见了，陈嫣手指上细碎的伤痕都好了，甚至一点儿瘢痕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裴英一开始其实有些不快桑弘羊对于他的敌视…呵呵，他照顾的不好？没错，他本来的心思就不是好好照顾陈嫣，自然不会像她身边的人那样对他无微不至。很多时候他其实有办法让陈嫣轻松一些，但出于安全、方便之类的考量，最终他选择了后来的办法，或许对陈嫣来说会辛苦一些，但就裴英来说，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裴英不会因此而不好意思…他甚至觉得桑弘羊这人有毛病！以当时的情况来说，就算换一个人带陈嫣离开长安也不能比现在更好了！陈嫣自己都不在意那些辛苦了，桑弘羊不满个什么劲儿？
无聊！！
但现在，他逐渐意识到了一些东西——一路上他确实没有做错什么，但那些重视陈嫣的人看事情的角度是不一样的。他们会以陈嫣的日常为标准，就算达不到这个标准，也应该接近一些才对！。
之所以能够这样想，大概是现在的裴英有些感同身受吧。
裴英瞥了一眼正在用餐的陈嫣…她食案上放的菜肴并不多，一道鱼，一道肉食，一道素菜，一碗汤羹，然后就没了。以一个大汉贵女的标准，真是朴素啊！然而那鱼、肉、菜、羹根本不是看上去的那么普通。
裴英一眼扫到了那些菜肴，他知道今日的菜肴时怎么来的，陈嫣亲自指导了怎么进行烹饪——鱼要新鲜妙味，陈嫣只吃刺少的几种，而且绝对不吃鱼脍。菜蔬是豆芽，豆芽经过陈嫣提出推广，现在已经算是比较常见了，特别关中，迅速成为冬日里一道不可或缺的食物。
以这个时代的传播速度来说，这算是快的了。只能说，冬日老百姓的餐桌上实在缺可吃的菜肴。
老百姓普遍用来发豆芽的豆子就那几种，也不是哪一种都可以。陈嫣一般的豆芽不吃。只吃一种此时产量不高的小豆发的豆芽，味道更接近花生发的豆芽，总之味道确实不错。
还有肉和汤羹，特别是汤羹的熬制，从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了！
看起来朴素，果然也就是看起来而已。

第203章 大车（10）
陈嫣在会稽的日子也不全是悠闲度日的，她心中记挂着长安那边的消息，稍稍休养过来了，就开始和桑弘羊打听长安那边的消息——她离开长安之后长安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吗？其中有关于她的吗？
一开始桑弘羊这边也没有什么情报，毕竟陈嫣离开长安的消息还是她自己在蜀地的时候写信给桑弘羊，桑弘羊这才知道的呢！长安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怎么会知道！
但既然陈嫣有心打探，那边的消息自然也就开始传了过来。
主要是一直没有人追查到会稽，各处的生意产业也十分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些给了陈嫣很大的安全感，总觉长安那边惹出的风波也不会太大。所以又等了几天，便发了信去长安，串联情报。
“没有想到是这般…”陈嫣收到长安那边送来的信有些意外，最终垂着头喃喃自语。
桑弘羊捡起落到地上的帛书，是密码形式的书信，不过桑弘羊并不知道是哪一种密码，所以也不知道这封书信里说了什么。
陈嫣低着头不说话…其实帛书里说的内容很简单，她离开长安的事情被抹平了。事实上，这可能是陈嫣想象中结果里最好的一种。
她离开长安之后，大概三五日功夫，母亲就上门过一次，这是怎么都瞒不过的，所以母亲第一个知道了她离开长安，并且拿到了自己给她的信——然后母亲就包容了她的所作所为，并且帮她隐瞒了下来。
陈嫣心中关于母亲最后一点儿芥蒂也消失了。
当她听说大长公主已经与天子说好了，要送她入宫…她虽然理解母亲，毕竟皇权是不能拒绝的，但心中总有一丝芥蒂，难以释怀。
而现在…只能说母亲确实是爱她的，只是爱不能解决一切问题。无论哪一个时代，都少不了与现实妥协的时候，如果可以，母亲肯定是想要满足她一切愿望，以她的意愿优先的。
然而现实不允许。
有了母亲这个大长公主做掩护，刘彻得到这个消息时已经很迟了。陈嫣掐指一算，那时候正是她人恐怕正在巴郡。
情报是长安那边的暗桩传过来的…也是为了保险起见，陈嫣家里的奴仆，又或者各处产业，这些明着与陈嫣有联系的人，陈嫣都没有联系，而是让一些表面上和陈嫣没有关系的情报人员送来了信息。
这样的信息肯定没有‘内部人士’来的清楚，更别提内幕之类的东西了。但想要了解各大致，这是没有问题的。
简单来说，陈嫣的几处府邸已经被‘看管’起来了，里面的人没有被抓起来，但有人暗中监视，与外界通信也会被检查。另外，陈嫣的那些产业也照常经营，但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束缚’，能感觉到有人‘盯上了’。
而除此之外，对于陈嫣离开长安，对外的说法是，因为太皇太后驾崩，不夜翁主悲戚过度，身体垮了…长安是呆不下去了，只能送往从小养病的齐地。
大概就是这样…暗桩能够探听来的就是一个‘结果’而已，至于这个过程中具体发生了什么，那就不知道了。从结果来说是很好的，但谁知道中间经历了怎样的暗潮汹涌才换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信上还说了一下陈嫣关心的那些人的现状，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没有受到陈嫣逃出京城的影响…至于到底如何，情报人员也不得而知了。
陈嫣说了一下长安那边的情况，似乎有一些担忧的样子。桑弘羊也担心，但不是担心长安那边，说到底长安那边对于他来说太远太陌生了。他是担心陈嫣，陈嫣肯定是深受长安那边影响的。
桑弘羊只能尽可能安慰陈嫣，陈嫣也不说什么丧气话，自己给自己安慰，微笑着道：“没有坏消息便是好消息了…”
“就是这般！”桑弘羊见她心情好转，立刻表示赞同。
桑弘羊很关心陈嫣这段时间的心理健康，他是见识过陈嫣犯轴的人，所以知道陈嫣一旦心里有事起来是真的让人着急！旁人在意的她很多都不在意，相对的，很多别人认为一点儿也不重要的，到她这里就有可能顶顶重要！
桑弘羊不敢大意，在安慰、陪伴陈嫣之余，想到了让陈嫣做些工作的主意——人能够胡思乱想，这说明还是太闲！真的忙碌起来哪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肯定全部精神全放在工作上都不够！
这个想法或许并不完全正确，但在特定情况下确实是有用的。人忙起来，也就没有太多时间想事情了。
考虑到陈嫣最近最关心的是海贸上的事情，正好，海上交通线，以及东边海岸沿线地带建设码头、货栈的事情都正在进行中，也没有个正经人主管——干脆交给陈嫣这个‘闲人’算了！
于是陈嫣也没有度假多久，等到人养的差不多了，悠闲日子过了不少，‘duang’地一声，各种工作便压了下来。
不过确实好久没有接触这些工作了，在她心里空落落、有各种担忧的时候送来这些…至少被这些工作填满空余时间的时候她是真的没时间、没精力想那些没能得到确认的猜测与担忧了。
现在陈嫣名下的船队越来越庞大，造船厂那边在下饺子，如果不是航海人才培养起来必须要有一个过程，恐怕会更快！
因为本钱足，又有造船厂的新式船支撑，陈嫣以一个打破常规的速度进入了海运行业，并且成为个中翘楚…当然，这也和此时海运业规模本就有限，竞争对手不是很强有关。
现在陈嫣名下的船队可以跑齐地辽东至南越之地这条线，沿岸的货物都能贩。相比起传统的贩货渠道，海运必然有其缺点，但不管怎么说，成本、速度上的优势还是太大了。虽然才刚刚将海运路线延伸到南越（也就是相当于后世中南半岛一带），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赚钱了。
赚的钱还赶不上海运产业花钱的速度，海运确实是个吞金巨兽，造船厂、沿途港口、探明航路等等，都要花掉大量的钱财…但不管怎么说，海运但看进账已然不简单，随着海运路线成熟，基础建设告一段落，回本是迟早的事情，那之后就是享受成果的时候了！
当然了，就算没有这些，陈嫣也愿意花钱在海运上！无他，海运本身不赚钱，也可以通过海运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外国的作物、技术、人才、学术成就…都是陈嫣现在所渴求的。
这些东西很多都是价值不可估量的，比陈嫣现在很多被人认为是不可估量的生意要重要的多！
唔…还有海上港口的建设，总共八个港口沿岸分布（其实是九个，还有一个打算买下南越国的土地，建设在南越国境内，只不过这不能贸贸然开始，很多事情得和南越国谈好，所以到现在为止还在扯皮中）。
港口建设必然是昂贵的，虽然肯定是选定天然海港，以减少用工量和施工难度，但怎么说都是有个底限在那里的，花费少不了。
陈嫣提出港口计划的时候很多人根本不理解她，如果只是为了自家船在沿海有个补给点，也方便进行贸易，真的有必要如此吗？过去那么多年，海商们是怎么做生意的，他们就跟着那么做呗，用得着建这么多港口？
建港口可不是小钱，弄得不好就要拖垮自家…好叭，拖垮可能有点儿夸张了，但伤筋动骨是很有可能的啊！
但陈嫣还是凭借自己的威信强推了这个决定，还好她是集团的第一代领导人，威望足够。这就像是开国皇帝一样，哪怕是有些过分的想法也能顺利推行，而换成是后面的子孙就很难做到了，威望不足耳。
港口确实很花钱，但这种基础设施就像修路一样，本身直接并不产生多少收入，可是间接的收入可不少呢！
港口摆在那里，其他海商过来补给、修船什么的，这只是一点儿小钱！关键是港口其实本身就代表了一种难替代资源，代表了寻租空间，代表了权力！
港口在那里，以往传统的海运贸易就要改变！在港口货物出港入港必然是比传统方式方便、成本低的，所以即使是原本对港口抗拒的海商也没办法死硬到底…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收货的行商会把货物带到港口，也会有想要货物的人来港口等着海船。港口作为一个集散地，可比以前小规模、不方便的货物交易地点好多了！
陈嫣可以让人在港口建货物交易中心，大宗货物在此明码标价进行交易，贸易中心可以根据市场情况给出平价，并且还能给交易双方提供担保——当然了，借此收些手续费也是应该的。
这其实有些像是收税，不过当成服务费也没毛病。
每个港口都是巨量的货物进出，而且以后海运更加昌盛，只会更多！
陈嫣并不担心人们不愿意参与交易中心，就像聚宝阁一样，交易中心肯定会提供各种各样的服务，来让服务费物超所值。以至于大家愿意交这个费用——就像聚宝阁的会费一样，大家觉得物超所值，从来没觉得五金一年的费用有问题。
交易中心比私下交易更加省心省力、更有保障，甚至可能更赚，大家为什么不来呢？
手续费收了一笔，数量很大，但这其实也不是陈嫣的目的，就像聚宝阁一样，陈嫣的目的难道是会费？关键是交易中心影响了货物交易量、交易价格！这样的信息交易中心最先能够得知…靠着这个信息，陈嫣想赚多少就能赚多少！
在这个时代信息流转、统计数据的条件下，这些情报等同于让陈嫣未卜先知！生意场上未卜先知意味着什么，稍微有头脑的人都知道了！
那代表着钱、巨量的钱！
陈嫣过去依靠交通号就能影响到各地市场了，现在海运体系一旦建立，这种影响只会更加深刻！
还有，当初陈嫣选定天然港口的时候是办齐全手续了的，也就是说，港口及其周边土地都买了下来！现在港口搞建设，还在修建最核心的部分，修船的船坞、仓库、交易中心之类。等到日后腾出手来，其他的肯定也要建设。
酒舍、邸店，各种消费场所…陈嫣并不一定自己要做这些生意，但可以招商引资啊！只要有源源不断的海船停靠，有大量的往来行商贩运货物，这里就会是人流如织，有人就有消费，就有金钱的流动，没有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港口初期可以自家经营几个样板，逐渐的就会有人来询问，想要在这里做生意。到时候靠着出租核心地区的商铺就有一笔不菲的收入，而且也不必费什么心。然后就是离核心区域稍远的地区，不是所有人都有本钱在核心区域经营的，次一等的地皮也很有价值，可以卖可以租。
甚至日后人口多了，肯定有不少人有住房需求，更次一等的地皮也能卖出！
然后再针对这些人卖服务…简直无穷尽了…
港口间接赚钱的地方其实还有很多，只是现在还显不出来而已。之前陈嫣已经给出了一揽子计划，现在左右无事，她还将这个计划进一步细化，查漏补缺了一番。
趁着桑弘羊也在，拉上他和裴英，一起完善这个计划（裴英其实并不了解海运这一块，所以只是一个陪客。主要是陈嫣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他都同住在一起了，漏了他似乎也不太好）。
“这是我反复说过的，生意…最重的绝不是眼前的一点儿蝇头小利，那是目光短浅！最重要、最重要的永远都是‘权力’，只要拿到了权力，自然就有了各种各样赚钱的法门！港口也是如此，看起来开销巨大，得不偿失，但其实这是忘了港口本身代表的权力…”
裴英平静地听完了陈嫣的计划，听这些的时候他几乎是半躺着的，靠在软枕上，反正坐没坐相…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但内心确实觉得又看到了一个新的陈嫣。
其实这才符合他最初时候想象的陈嫣，还是最符合的那种。
一开始他知道陈嫣就是因为她的才能，她经营的那些产业——那些让裴英觉得她应该是一个这方面的奇才，有着和别人完全不同的商业思维…如果不是思维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她的产业经营方式也不会和别人拉开令人绝望的差距。
裴英从小就聪明，再加上过目不忘的天赋，让他的起点凌驾于无数人的终点。这让他很难去欣赏某个人…能让他欣赏的，至少得是某方面比他强的吧。
而众多领域，裴英最为欣赏的无疑是思维独特的那种人。毕竟，以他的头脑和天赋，最难的地方也就是产生创新型思维了。
陈嫣口中对于权力的理解显然深刻到了可怕的地步，而基于这之上的种种新操作甚至让人有拨云见日之感——这样的陈嫣正是他曾经想象过的样子…他当时无法想象出她具体的样子，但有一个大概的标准在。
现在看来，陈嫣无疑是达到，甚至远远超过标准了。
说实话，裴英原本都把陈嫣这一面给忘记了，实在是前面出现了太多不同层面的陈嫣…在他还没有探索完全的时候，新的一面就突然出现，弄得他手忙脚乱。
对于裴英来说，这其实也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陈嫣身上每展现出一种特质就会让裴英生出不同的心绪…戏谑、好奇、怜惜、紧张、心折…每一种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纠结在一起，呼吸忽然就被掐住了。
裴英的神情若无其事，至少他以为是若无其事的。

第204章 大车（11）
冬节渐至，陈嫣便在张罗着入冬一应事——她现在人呆在会稽，依旧没有挪动到别处，常常打听长安的消息，防着事情出现什么变故。也因此只能隐姓埋名在会稽做个闲散人了…
就算有些生意上的事情可以接触，依旧是太闲散了。在长安的时候嫌弃各种交际应酬太多，离了长安，陡然之间连个交际都没有了，一样不适应。更何况她在会稽这里没有什么基业，就算是想要玩点儿什么都玩不起来。
也因此陈嫣在办公之余将极大的精力投入到了日常生活中，研究好吃的、好喝的、好穿的、好用的…虽然她过去也成日研究这些，但到底没有这么专心，只当是生活中的小调剂、小情绪罢了。
这一回不一样，当成正经事来做了。
除此之外陈嫣还在这段时间内认真读书、充实自己，无论什么时候，学习总是不会做的。
由此一来，她本来有些浮躁的心思就渐渐平静下来了。
见陈嫣如此，桑弘羊也渐渐放心下来。他是和陈嫣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可以说他其实比任何一个人还要了解真实的陈嫣——这一点就连宋飞熊也比不上，宋飞熊看陈嫣总是带着厚厚的滤镜，太完美了，并不真切。
桑弘羊却在陈嫣身上的好处之外，看的到她身上普通、平庸，甚至不那么美好的地方。陈嫣对于身边的很多人来说都是很好很好的，只有桑弘羊知道她同时具有普通人身上的一切特质——他离她足够近，而且能够冷静透彻地看待一切。
所以桑弘羊很清楚，陈嫣其实也会急躁、也会小心眼、也会受不住压力、也会鲁莽…现在她能够自己调节过来，他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陈嫣正在张罗着过冬的事情，裴英也在…应该说这些日子他都在，除了了解一些海上的事情，他基本上就在宅中呆着。他也不会凑在离陈嫣太近的地方，但往往又是一眼能看到陈嫣、观察陈嫣处。
今日外面下起了如丝细雨，这初冬的细雨可和春日不同，春雨那是带着春风的温度的。至于冬雨，一丝丝都带着寒气，越是绵绵细雨越是有着渗透到骨头缝里的冰寒。
陈嫣呆的屋子却不冷，木炭之类准备的充足，角落里烧的红通通的，热力十分充足。
室内仿佛春日里一样，裴英就这般呆在了室内一角，冷眼看着陈嫣和婢女商量过冬之事。
一个婢女叹道：“烧炭终究烟尘太重，不若翁主在栌山用的火炕…会稽这边的炭也…罢了，凑活着使罢！锦煮了梨汤，翁主每日用些，不然炭火屋子里呆得久了，易生痰…”
其实会稽没有这婢女说的那么差，只不过这世道很多待遇都和身份挂钩，不完全是钱的事情。比如她说的那木炭，市面上也有贩售，可是世家大族往往是自家庄园里有出产，最好的烧炭工、最好的原材料，最后只有最好的成品才会自用，等而下之的就会给比较有身份的奴仆使用，或者卖出去。
至于专门做这种生意的炭窑，最好的出产必定也是卖给有身份有体面的人家，流到市场上的已然算不上好了。
陈嫣呆在会稽是隐姓埋名来的，桑弘羊虽然厉害，可到底没有官面上的身份，洛阳桑家再有钱也只是商贾之家…能如何呢？
当然，也有陈嫣刻意低调的原因，不然总有法子可以得到最好的生活日用。
桑弘羊只是让宅中采买之人花钱买到市场中可以买到的最好的东西罢了，东西并不坏，但在陈嫣身边的人看来到底粗鄙了。
陈嫣对此的感触倒不深，大概是有过现代生活经历的原因，在这个时代，使用最精致高级的东西她不会觉得局促，而用他人看来的粗陋东西，亦不觉得为难（这很有可能是因为她也没见识过多少这个时代真正粗陋的东西）。
与现代普通人的生活相比，这个时代贵族的生活既高级又粗糙，这个时代的贵族享受着人力便宜带来的好处，不计工本地使用人力，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堆积出一个奢靡的生活。同时，现代即使是一个普通人也可以享受到皇帝都不一定能够享受的舒适、便捷。
很多古人眼中的珍品，对于现代人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夏日的冰、药品、花样繁多的布料、便捷的交通、丰富的娱乐活动、极大扩展的食谱…这对于现代人来说只是日常而已，可对于古人么…
陈嫣在现代过惯了有这些的日子，到了这个时代，如果是没有条件也就算了，明明有条件，自然是要尽量靠拢曾经的生活的…也因此显得格外挑剔、细致。
而很多古代贵族认为是理所当然的生活要求在现代人眼中就显得可有可无了，这和古代人力便宜，以及对等级礼仪的要求很高有关。
所以陈嫣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爱吃最精细的食物，又可以毫无障碍地品尝普通食物，原因就在这里了。
陈嫣过去的生活绝对是精细到了极点，可以说这个时代的最高生产力在她身上都有体现，刘彻也不一定有她耗费——两人在享受这件事上其实难分轩轾，只不过刘彻有一大家子要养，还有一大堆必须得摆的排场，所以显得更加奢侈。但其实只说生活品质，两人是一样的，都是最好的。
现在只能使用次一等，她自己也没觉得屈辱…就连勉强也没有…
正说话间，有小婢女送了炭篓子进来，往炭盆中添炭——裴英这人有些畏寒，本来就窝在一处炭盆旁，眼睛往下一瞥就能看到婢女添炭。
婢女都带着一个装炭的小篓子，篓子里的炭一看就知是很好的那种，木头好，窑内也烧的透透的！这种炭火力猛，几乎没有烟，本身的气味也不错。裴英在裴家的时候用的差不多就是这种。
“这是拣择过的？”大概是无聊，裴英随口问了一句。
那婢女并不怕生，应该说陈嫣身边受过条理的婢女性格多种多样，但大多数都是大方得体的，很少有怕生畏缩的。这和陈嫣待她们宽和有关，在固定的规矩之外，她是不怎么拘束这些女孩子的。
此时听裴英这样说，立刻点头道：“自然是拣择过的…还说是采买来最上等的…这也太不堪使用了！若是在栌山，这样的炭火如何进得了翁主的院子…不过翁主在栌山改用火炕后，炭火本就用的少了。”
婢女继续絮絮叨叨：“翁主使得炭火用的是早早选定的好木头，烧透之后能有金玉之声，只有这样才是烧的好的！然后选哪木筷长短的，使小箩筐封好，送到院子里来才是。”
看着如今用的东西，婢女发自内心道：“翁主如今要用这些东西度日，这可怎么办呢…前几日几个姐姐还在商议冬日各种用度，好多翁主常用的普通物件都不能得，实在是、实在是…”
这婢女年纪小，裴英见她眼泪汪汪，似乎真委屈的不行的样子。
不一会儿这婢女就出去了，裴英觉得很有意思，总觉得通过这些人可以了解到陈嫣更多的不同——这些人恐怕很难想到，用稍差一些的东西都难以接受的主人，曾经扮作商贾家女郎，吃粗鄙食物，夜间抱一把剑守夜，防着贼人暗害。
陈嫣此时正在挑拣冬日用的一些器具，讨论着怎么过新年。那种精益求精的‘刁钻劲儿’让裴英想了很多，低低地垂着眼睛，他有的时候觉得陈嫣真是和他很相像了…好的日子他们可以过的悠然自得，差的日子他们也可以过的安之若素。
不过和他不同，陈嫣身上各种矛盾反差还多的很…越是矛盾，就越是让他想要投注更多注意力上去，他总是这样，遇到研究不透彻的难题就越想要钻进去。
正在此时，桑弘羊走了进来，陈嫣见他似乎刚忙了一场，便让人给他倒一碗蜜水。他三两下喝了，道：“阿嫣，栌山那边送了东西来，都是捎带海船来的，港口转运了马车…倒有不少，你自去看看罢！”
桑弘羊这里传了消息回齐地，晓得陈嫣跑到会稽来了的人有限，但总是有几个的。晓得她现在安全抵达会稽，心里安宁了一半。心刚放下来，生存问题不用担忧了，就开始担忧陈嫣的生活问题，怕她在会稽过的不舒服。
于是宋飞熊串通了栌山庄园的大总管——桑弘羊离开齐地的时候从栌山庄园带了那么多婢女走，自然是和大总管通过气的…最后送了格外齐全的东西来。
宋飞熊在没有桑弘羊的时候其实是个很妥帖、很温和的姑娘，幼时丧母，她很早就打理自己和父亲宋高的生活了，说她是一个仔细人一点儿也不为过。而第五总管这位大总管就更不必说了，他打理栌山庄园这些年从来没有一丝疏漏，此时安排给陈嫣的东西，必定是一针一线都能考虑到的。
事实上也是如此，从栌山庄园送来的东西各色各样，可算是解了陈嫣这边的燃眉之急。唯一的问题是栌山庄园送的太多了，桑弘羊在会稽置的这处宅邸其实并不算小，但为了不引人注目，也绝称不上大。此时大量的东西送过来，再加上一起送来的又一批人，真有些局促的感觉。
桑弘羊从栌山庄园带了一批奴婢来，但当时想的是应急，人数有限。这回陈嫣明白这是要在会稽呆一段时间了，至少得明年开春才会决定下一步行动——栌山庄园那边的第五管事，还有宋飞熊等人生怕陈嫣有不方便的地方，所以借着送东西的机会，也安排了一批人过来。
陈嫣听说又送了人过来，也只得苦笑摇头：“会稽这边宅邸窄的很，且这边也无有栌山庄园那边许多活计，这又是何必。”
几个婢女中领头的安慰陈嫣：“翁主怎如此说呢，只我等几人顶什么用？前几日给上下做冬衣，翁主从不让外面做这个，都是婢女来做…我等手艺比不上平日服侍在翁主身边的几位姐姐，也只能勉力细做罢了。若是无人来助手，怕翁主今岁冬衣要比往年…这怎能行呢？”
“出门在外，不必讲究那些。”陈嫣本想解释说自己什么日子都可以过，能有好东西自然是享受好东西，但日子差一重就差一重呗，她对此并没有什么执念。只是转念一想，真要这么说了，这些女孩恐怕也不能理解，便拿出了一个她们更能理解和接受的说法。
只不过这婢女却道：“奴婢们所做的已是出门在外、一切从简的了，实在无法再减一等…”
话语中带着一丝委屈——没办法，她们从小的学习内容就是侍奉人，再准确一点儿说就是侍奉陈嫣，所以其中的标准是很高的。现在她们已经是按照最低标准来了，如果再低，这就超出她们曾经的常识了，有些人甚至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嫣能说什么呢，最终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和气地安慰几句，让她们不必担心。然后就去安排栌山庄园那边来的人，想必一路舟车劳顿，他们也是人困马乏了，得好好梳洗休憩一番。
除了其中领头的一个小管事，其他人的进一步安排都是第二天才做的。
首先叫来了那领头小管事，叫他来主要是为了获得情报。果然，除了一些官面文章，他还带来了信件，上面有陈嫣最关心的、长安那边的消息。
迅速查阅了一遍，这次并不是密码文字。其中较大篇幅说的都是送过来的人和物，表示事急从权，只能如此简陋安排，翁主若有委屈之处，请罪云云。陈嫣当然不在乎这个，所以只是晃了一眼，飞快地往下看，直到说到长安那边，这才放慢了速度。
长安那边确实派人去过齐地！看到这里的时候陈嫣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不过想到自己现在藏在会稽，又觉得没什么的了。
陈嫣在长安消失了，长安那位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竟是不打算追究的样子。然而陈嫣又很了解对方，他或许真的对陈嫣有一些特别，不愿意就此毁了陈嫣，反而还替她遮掩，但要说就此放手了，那是不可能的。
刘彻的性格其实是很执拗的，从小只要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他总要想方设法去做到。待到他当了皇帝，所谓皇帝，唯我独尊而已，这执拗就更加顽强了。陈嫣估计，短时间内刘彻是绝不会放手的，私底下寻访她可不会少。
不过她觉得这种执拗的心情也是有时限的，刘彻本来就是一个风流天子，哪能在她一个人身上分神许久。时间长了，自然而然也就淡了。到那个时候她稍微遮掩一下身份就能到处活动了，说不定日后出现在刘彻眼前也能够呢？
时间，时间能够解决几乎一切问题！
没有什么是最终过不去的。
刘彻派人寻访到齐地去了，不过陈嫣确实没有回到齐地，就算是找上门去也没有办法，最终来人找到了栌山庄园，问了上下一些问题，一无所得之后也只能无功而返。
陈嫣问了那管事几个问题，陈嫣眉头拧了起来。等到小管事也被安排下去了，桑弘羊才问道：“怎么回事？”
陈嫣摇摇头：“无事…我只是担忧…罢了，在会稽在呆一些日子罢，待到开春时方便了，我再去蓬莱岛上转转，或许也可以乘船往南越去，总之到处走走，免得被捉住了。”
桑弘羊其实并不希望陈嫣到处跑，他比较担心陈嫣的安全问题，这个时代远行的风险是很大的。之前陈嫣从长安到会稽，桑弘羊直到见到陈嫣的真人之前脑子里全是最糟糕的念头。现在陈嫣要在海上乱跑，歹人可能遇不到了，但海上风浪大，要是真出事了，更容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但想到长安那边还在找陈嫣，显然没那么容易放手的样子，又无话可说了——他明白陈嫣对此事的想法。既然她宁肯奔出长安，吃尽苦头，甚至不顾之后的种种麻烦，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也不愿意，那么如今又怎肯为了一些安全上的担忧呆在‘不乱跑’，等着被逮住呢？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嫣忽然看了一眼裴英，笑了起来：“这样说倒是有趣了，说不得到时与裴先生同道，一起海上走一趟！”
裴英也是打算见识一番海上风光的，之前桑弘羊因为惜才没那么容易放人，现在算是欠了裴英一个大大的人情，自然是要尽力满足他的各种愿望的。只是出海而已，现在只要裴英想，随时都可以。
裴英抱着剑靠在炭盆旁，似乎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根本没听到陈嫣说什么。然而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转到别处的时候，他淡淡‘嗯’了一声，竟是应诺的意思。
他原本要往齐地和辽东走，从海上航线的出发地坐船到终点…然而陈嫣必定是从会稽上船，往南方去——两人原本其实是不同路的，现在答应下来，就是说改变原本的主意了。
陈嫣并没有太在意他这一声应诺，倒是桑弘羊以探究的目光看了裴英一眼。真的只有一眼而已，其他人若没有注意，那也就错过了。桑弘羊迅速地收回了目光，目光看向室外的庭院中的雨丝，轻轻叹了口气。
陈嫣第二日就去见栌山庄园来的人了，给他们简单安排工作，然后就有相关的小管事管束他们…如果这种事还要陈嫣细致操心，陈嫣一天就是四十八小时，同时一个人可以掰成两个人用，那恐怕也是不够的。
至于这之外，就是看看栌山庄园带来的东西了——多是一些日用之物，其中既有陈嫣惯用的摆设之类，也有一看就是新制之物。比如说那崭新的一套漆器，一定是临时新添的，怕陈嫣在会稽有钱也买不到好东西，连这也送来了。
还有一些栌山庄园自己赶制的东西，比如说陈嫣的冬衣，手艺精湛不说，全是陈嫣的喜好。
早从栌山来照顾陈嫣的那一批婢女欢喜地看了又看，道：“这可是及时雨！之前还说今岁的冬衣不能得了，翁主要怎么办呢！栌山那边就将这些送来了。”
栌山那边人手可比他们这边足的多，而且别的都可以不做，能先集中人力先办陈嫣的事情。这边犯难的事情那边也能办的又快又好！
陈嫣在诸多物件中见到了一套水晶小碗，笑了起来：“这物件娇气，路上装运不当就要毁损了，怎么还带了这？”
立刻有新来的婢女道：“禀翁主，这是管事特意添进来的一批物件之一！原就是翁主用惯了的，翁主赞过好几次，这盛酥酪好看呢！”
至于说会不会毁损，他们这些人是不在意的。倒不是说这是陈嫣的钱，他们一点儿也不心疼。而是陈嫣手边的物件本来就是讨她开心的，既然是这样，那就要物尽其用才是，因为怕损毁难道就不用了？
陈嫣细细看了这批东西，归类、分派、赏赐，这么一忙又是两三日过去。好容易了结了此事，她将之前暂时丢开的书本捡了起来继续研读，又有人来禀——又有东西送来了！
“最近难不成是进财的日子？”陈嫣自己也觉得意外了，栌山庄园送来的东西才刚刚安排完毕呢…
又是一批东西，而且单纯以东西的规模来说，这可比之前那一批大多了！
盖因这不是栌山庄园那边送来的，而是一艘从南方来的货船，因运来了陈嫣重视的货物，便没有按照事先的安排，直接带着东西去齐地，而是临到会稽了停了下来。
陈嫣专程离开了会稽一趟，去了海边港口，还上了船，就为了看这些东西第一眼——其实这些东西之后的事情陈嫣都安排好了，她来不来看没什么分别，但陈嫣还是来了。
因为这里有陈嫣心心念念的棉种！

第205章 大车（12）
陈嫣打海运的主意，原因是多种多样的，促进东西方交流，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绝对是最大的原因！相比之下，东西方贸易赚得的巨额利润，这倒是小事了。而在陈嫣想要的东西里，外来的作物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很多人设想过，来到古代之后要大力发展科技…这当然没有问题，科技是个好东西。只是不管做什么总要考虑当时的时代背景才是！在一个完全的农业国，几乎没有任何工业基础的时代，人民温饱都存在巨大问题的前提下，妄谈科技发展，这是不理智，也不现实的。
相比之下，对现有的农业潜力进行深挖，获得的恐怕会比搞工业要多得多，而且也更能惠及到更多的老百姓。
陈嫣现在就聘用了很多农家的人，请他们整理现有的农业技术，尽可能地推广这些。与此同时实验更多更好的农业技术，驯化、改良农作物——到现在为止，瓜果蔬菜上的成果比较多。
比如说陈嫣想要的大白菜，已经有些眉目了！虽然还比较像陈嫣印象中的青菜，但已经进步很大了！历史上做到这一步花了几百年呢…主要是有了陈嫣的提示，少走了弯路，和顺其自然条件下得到的蔬菜，所花的时间自然不可以放在一起比较。
陈嫣估计再过个两三年她就可以吃到和后世比较接近的大白菜了，考虑到其他因素的影响，也只能说‘接近’，而不能说完全一样。
除了蔬菜，还有果树，积极利用杂交等技术，这上面的突破是很大的。其中的典型代表就是橘树，因为这本来就是很能杂交，而且经济价值很高的一种果树，所以也是这个项目的开山之作，收货也很丰。
农学方面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项目，比如陈嫣已经让人将西南的茶树弄来不少，尝试在其他地方进行种植，请农学家们研究一下怎么让茶树长的更好，得到的茶叶品质更优。
茶叶到现在为止还是一味药…不过陈嫣很有信心茶叶将来的地位，茶叶本身的优点，比如说提神什么的，这是不可否认的。而且对于北方游牧民族他还有着解腻、减少便秘的作用（解决便秘问题更好的药物其实是大黄，不过大黄的交易额绝对达不到可以作为饮料的茶叶的程度，所以陈嫣必然更在意茶叶）。
饮茶还没有成为习惯，茶叶离走俏还远着呢。不过也没办法了，有些市场原本已经很肥沃了，陈嫣可以以优质而便宜的商品打入，直接享受红利就好。但有些市场这个时代没有就是没有，她要么不做，要做就只能认命去培养市场。
这事有好有坏，坏处是成效比较慢，得等不少年才能初见成效，好处就是没有人和自己争，可以独享利润（如果真的有利润的话）。
农学家们的已经有了不少成果，陈嫣相信随着这些成果爆发潜能，对这个时代普通小民的影响会是巨大的。
如果说农学家开展的这些研究算是‘循序渐进’，算是改良，那么从外国引进优秀的作物，就可以看成是大发横财了！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靠着改良现有的作物自然好处很多，但真的要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还是引进外来作物来的更好。
陈嫣主要瞄准的，如罗马的葡萄、苹果、埃及的棉花等等，都是在心里念叨了千百遍的！
其他的或许要等到航海路线推进到西亚才能得，但又一样，抵达天竺之后就能有了，那就是棉花。
印度古称天竺，不过在汉时被称呼为‘身毒’，这个名字显然不好听，而一般这种不好听的名字基本都是有问题的。实际上‘身毒’这个翻译本来就是二手翻译后的错误结果，直到唐朝时才被纠正过来，其实应该是‘天竺’。
陈嫣找的翻译都是靠谱的，所以没有出现历史上的乌龙——陈嫣觉得后世学历史的同学得感谢她，这下可少记一个生僻名字了，身毒什么的应该不存在了，现在陈嫣手下的人都管那块地方叫‘天竺’，日后扩散影响，这个名字也就固定下来，不会改了。
棉花这个东西的好处不用强调，这是都知道的，可以说棉花改变了华夏的农业版图，也改变了普通人的生活。
后世种植的棉花大多来自美洲——又是美洲！！！陈嫣真的很心痛，好多好东西偏偏来自于新大陆，可要航行到新大陆的话，以这个时代的造船业、航海技术，实在是太为难了。别看由齐地到红海已经不远了，甚至陈嫣还敢设想一向穿过好望角、绕过非洲，抵达地中海这样的事，但那些都是近岸航行，其中难度和跨越太平洋、抵达美洲，那可是两回事！
新大陆和旧大陆都有棉花，但新大陆，也就美洲棉花的品质要高出很多，所以后世多是种植由美洲棉花改良而来的棉花。相比起新大陆的棉种，旧大陆的就显得不够看了，产量、质量上都多有不如。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现在也轮不到陈嫣挑剔这些。实际上历史上从外国引进棉花时也没有发现新大陆，所以引进的必然也是旧大陆本身的棉种。既然历史上靠着旧大陆的棉种开辟了棉花时代，说明旧大陆的棉种也没有差到不能用。
而旧大陆的棉花在此时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埃及，另一个就是天竺了。陈嫣并不了解这一段历史，所以也就无从得知这到底是两个地方的同一原生物种，还是原本一母同宗，现在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发展出来了。
不过这对陈嫣来说总是好事，如果只有埃及棉花，她得到棉花恐怕要晚上几年了。现在可以从天竺得到棉花，难度不止下降了一个等级！
天竺此时不止有棉花呢，还有棉布生产，就和华夏养蚕缫丝、纺织丝绸一样！
陈嫣特意还要来港口看一次，就是为了看看从天竺得到的棉种、棉花、棉布这些东西。虽然她提前已经做好了安排，但就是想要亲眼看看这些能够改变这个国家的东西。
辽东造船厂之前造的新式海船理论上跑到天竺是毫无问题的，之所以现在只跑到南越进行贸易，那是因为海图海路只探明到那里。海上航行可没有那么简单，开着船瞎跑就行，没有合适的海图，那就得拿命去趟！风浪、礁石…多得是东西要命！
现在有天竺的东西送过来，并不是开通了对天竺的贸易，而是负责探明海路的船已经顺利走到了天竺。探明海路本来就是一个危险的工作，所以不可能一艘小船孤身上路，而是三艘船守望相助！
彼此之间隔着一些距离，但又不很远，一旦出了什么事，也有很大可能让另外两艘船得知。
而这种探路船还是造船厂最新技术的集合，为了保证安全，这种船是不惜工本、不在乎造价的，反正也不会量产——探路船其实就是下一代海船的‘原型机’，当然了，肯定还会有不少修改的地方，但这样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这船并不算小，太小了扛不住风浪，也住不下那些水手和航海制图人员。固然比不上真正的货船体量，但搞搞海上贸易问题还是不大的。
这回既然已经顺利抵达了只听说过名字的天竺，探路船上的人一合计，干脆一部分人下船，去采买了一些货物——主要是他们知道陈嫣有多在乎天竺，特别是天竺的棉花，陈嫣在海运计划书里不知道强调多少遍了！
出于想要邀功的心态，他们决定先行动！
虽然探路船是用来探路的，但里头还是装了不少货物。主要是船上的地方空着也是空着，装一些货物既是用来压舱，也是多一点儿进项。现在海运项目还远没到收获果实的时候，花销大、进项少，能赚钱为什么要放过？生活不容易，还是得会过日子一点儿。
船上装的货物价值不一定大，但绝对都是紧俏的、最容易出手的货物。
陈嫣来到港口，看到船之后立刻被请上了船，得见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东西——棉花、棉布、棉花植株、棉种，甚至还包括几台纺织机，几个天竺纺织奴隶。
“郑管事叮嘱过了，让我等仔细照料这些花木，说是不甚好看，翁主看个新鲜就是了。”这艘船的船长小心着道。
所谓的‘花木’其实就是棉花植株，这会儿养在比较大的陶盆里，有十几株。早就过了花期了，但看外观的话，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还真和花木没有什么差别。
这一路辛苦颠簸，而且还是不该这个季节生长旺盛的棉花植株，这个时候依旧还活着…看得出来船上的人照顾的也很是精心了。
其实探路船那边已经送来了大量棉种，棉花植株就变得不重要了，但出于办事办圆满的心态，还是想办法搞了一些活着的植株。不管有没有用吧，反正态度是值得嘉奖的！
探路船当时休整一番，还要在那一片海域进行探索。如果可以的话，继续往西探索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把天竺得到的东西都交给了停驻在南越的货船，现在就是货船将东西带了回来。
陈嫣观察了一下这些被认为是花木的棉花植株，总体来说与后世的棉花植株差别挺大…不过考虑到后世的棉花植株因为品种不同，外观差异也挺大的，这话也不能说死，或许就和陈嫣在后世没见过的某个品种相像呢？
看完棉花植株，最显眼的就是棉布了，满舱满舱的，最多的就是棉布了！陈嫣一眼扫过去不知道有多少，便询问船上的管事：“这该有多少啊？”
那船上管事乐呵呵道：“天竺的‘棉布’是极价廉的…对了，天竺那边我大汉丝绸也极俏，用一船丝绸去换棉布，不知能换多少！郑管事他们换了三千匹细棉布，一万匹粗棉布，您看看。”
三千匹，一万匹？这个数字着实不小了，不过再大的数字放到海贸里都不显的大了。海船能运送的货物多，如果只做单品利润大的宝货，船要如何才能装的满呢？所以海运里面用来填满货舱的还是那些相对便宜的货物，以量取胜。
就算是在国外价格极其高昂的丝绸，其实单纯以单价来说都不算贵，至少要比珠宝首饰之类便宜的多。再考虑到西方那些地方大多盛产金银，物价本来就贵一些，丝绸也只能算是奢侈品里的日用品了。
至于棉布，价格只会更低！
当然了，从国外运回来，走这么远的海运，即使是泥土也得卖出高价，不然要如何才能回本呢？
陈嫣其实也不确定这棉布适不适合作为进口商品，如果能够压低运费，使之最终售价保持在比丝绸第一个档次的程度，那生意倒还有得做。可若是不能，海运成本过高，导致棉布溢价，比丝绸便宜不了多少…那还真没有太多竞争力。
不过海运成本也是经过计算的，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可行的。只不过如果这样做，利润就很低了，至少远低于海上贸易平均利润率——陈嫣之所以愿意忍受这等低利润，原因在于她想培养市场。
棉布还没有被市场接受，在农家人研究和推广种植棉花取得成果前如果能让市场接受棉布，对接下来的计划是很有利的。
所谓天下攘攘，皆为利来，谁又能够免俗呢？棉布卖得好，眼看是一门赚钱生意，想农人推荐种植棉花就很容易了。虽然陈嫣也可以引领兴建大型棉田庄园的风气，但如果可以的话小农家庭普遍种点儿棉花也不错。
一是积少成多，一家一户的棉花少，但若是种植的人多了，收获的棉花可比大型棉田多，这样更能保证棉纺织业的原料供应。二是棉花到底算是一种经济作物，单纯从收益的角度来说是高于粮食作物的，家家户户分一些土地来种棉花，多少能给小农家庭增加一些收入。
而且棉布的市场提前培养好了，日后自己生产棉布再卖，就能立刻成为一宗大生意——这和蔗糖生意一样，甚至比蔗糖生意更重要，无论从经济的角度，还是从产业布局的角度。而这类生意即使是陈嫣的脑子里也没有几个，可以说是做一个少一个。
陈嫣让人取来没有染色的素坯棉布，有细棉布，也有粗棉布。心知恐怕探路船上的人看不上天竺的染色工艺，觉得回来染成大汉小娘子更喜欢的颜色会更好，反正自家也经营着染坊，并没有什么麻烦的，所以才尽是素色。
仔细摸了摸棉布，陈嫣其实是不太满意的，她本以为此时都是纯棉布，应该特别舒服才对…但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陈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棉线还得经过进一步处理，又或者真正的纯棉布就是这样的，反正织出来的棉布并不绵软舒适，反而十分挺阔板硬。
细棉布还好一些，摸上去有点儿像牛仔布。粗棉布就不行了，抖开来都是‘啪啪’作响。
陈嫣仔细思量了一下，叫来身边的婢女问道：“这粗棉布比小户之家平日所用如何？”
两个婢女面面相觑，根本答不出来。只一个低声与陈嫣道：“翁主，奴婢早早便离了家，长在主家，实在不知小户之家…”
陈嫣听这话自己也觉得好笑——她不晓得这粗棉布细棉布在中下层百姓中间有没有市场，难道这些婢女就知道了吗？她家就算有外面买来的婢女，也得是年纪小时买的！因为这样才能调理好了拿去用，不然调理好了就能直接嫁人了！
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即使是婢女也是从小训练的，只有这样才能保持整个家族上上下下从里到外的家风井然。
还是借口无聊，跟着陈嫣一起来看新鲜的裴英上前两三步，摸了摸两种棉布，笃定道：“小户之家所用比不上这个，若是价格低廉，倒是不错。”
小户之家并不是赤贫的意思，真正的赤贫连温饱都做不到，消费力接近于无，谈他们有什么意义？这里的小户之家是指多少有些购买力的，至少在吃饭之外能添置一些东西。
只不过真正去看这些人家的生活，其实和后世的贫困家庭没什么两样，甚至可能更糟糕。
陈嫣并不是不知民间疾苦的那种类型，这一点裴英是相信的，但他也知道，处在陈嫣的位置，没接触过真正的底层也属正常。她没有自认为底层老百姓过的很好，能和富贵之家一样吃用就很好了！她这不是还知道问底层老百姓穿衣用布情况，没有直接觉得这棉布能卖的好么。
这说明陈嫣是有一个基本概念在的。
裴英相信，如果他对另一个贵族女郎说有些人家连麻布衣裳也穿不上，是真的有可能被回答‘为什么不穿丝绸呢’，这样。
“…小户之家几乎不穿丝，皆是穿麻的…特别是农家，往往在自家前后院落种麻，自给自足，省下一笔花费。至于居于城中者，便只能购置了。不过即便是麻布，也多有穿不起的，补丁摞补丁…翁主知道穿麻布的滋味？”裴英挑了挑眉，有些不怀好意地问。
“我虽没穿过麻，却是见过的。”陈嫣心下已经明白棉布的前景，只要能把价格压低，比丝绸便宜一个档次，比麻布贵不了太多，事情就算成了。
此时的麻布和后世备受吹捧的‘棉麻’材质是两回事，也不是听起来就很有逼格的‘亚麻’，亚麻产自华夏以外呢…
此时的麻布有稍微细一些的，也有特别粗的。但即使是细一些的，也不会比后世麻布袋那种麻布好多少，摸上去粗糙扎人。
陈嫣虽然对棉布材质不甚满意，觉得和想象中的差太多了，但对比就知道了，凡是就怕对比…其实棉布也很好啊！
再看看一包包的棉花…棉花也很好，但不适合海运，因为太占地方了，没有棉布划算。这次换了一些棉花回来，大概是让人研究一下棉花可以做些什么，为日后自家种植的棉花找除了棉布以外的用途。
陈嫣很满意这些，棉花无疑是她最近一段时间听到的最大最好的消息！
她最后将目光放在了天竺的棉纺织机器，说实话，她其实不懂这个，只是想着可以让人研究一下，再结合现有的织绸用的织机，弄出更好的纺织机来……

第206章 庭燎（1）
数月之前，大汉失了一位朝堂影响数十年的太皇太后。这一事件表面上看只是一位深宫妇人离世，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实际上的影响大着呢！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在经历朝野动荡。
前朝情势复杂先不说，后宫之中却也波诡云谲丝毫不下于前朝。
后宫之中最主要的其实是太后与皇后的矛盾激化…在太皇太后驾崩之前，早已经不插手后宫之事了。只是不插手是不插手，这尊大佛放在那里本身就让人尊敬，所以未央宫后宫大权大抵在皇后手上，谁让皇后是太皇太后最疼爱的外孙女儿呢！
也不说是说王太后手上就没有权力了，只是比起一般的太后，有一些不足而已。不过这也没什么，当年太皇太后还只是太后，头顶上的婆婆还活着的时候，不也是差不多的嘛！
而如今，太皇太后一去，事情可就有的看了。
当年薄皇后无宠、无子，外朝也没有什么支持，后位尚且不稳，更别说什么后宫权力了。
而且当时的后宫权力并没有落到那时的窦太后手上，因为窦太后做事很有分寸，不在意儿子后宫那点儿事儿，当时的权力争斗发生在一个个生了儿子、想要上位的宠妃之间。
而现在，就算陈皇后无子无宠，但好歹自身血脉更加高贵，外朝也有人支持——更重要的是，宫中后妃也无人诞下皇子，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威胁。
王太后爱揽权，不只是在朝堂上的事情要插一手，极力提拔王氏外戚，宫内儿子身边的事情也要伸手管！这一管，自然就和皇后权责发生了冲突。
王太后自认为太皇太后崩，自己算是熬出头了，再不用任何忍耐，皇后陈娇本就是她的儿媳，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然而陈娇的性格摆在那里，绝不是那样任人搓扁揉圆了的人，于是便有了神仙打架。
说实在的，大家都不怎么看好皇后。无宠无子，如今也就只能靠着家世勉强维持的皇后，和新迁入长乐宫的太后，以汉室的宫廷规则，胜负简直不用说啊！
但事实却没有这么简单，因为本应该站在太后身边，或者哪边都不站的天子站在了皇后这边。此举出乎了一干吃瓜群众所料，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未央宫，王夫人寝宫…昨夜天子驾临，又是一番恩爱会，至天不亮时赶着上朝，便早早离开了。
天子都醒了，哪有做妃子的还睡大觉的，所以刘彻才动了动，王夫人便一下醒来，侍奉着刘彻穿衣戴冠。等到一切收拾妥当了，送天子离宫。
等到天子仪仗走得远了，宫女们扶着王夫人回宫。宫中各司其职，内室之中也不可能站的下所有宫人，所以回身以后大家渐渐散去，只有几名平常得意的宫人跟了进去。
这几名宫婢，再加上一直不离身的傅母，都是王夫人的心腹，在这宫廷之中她最信任依仗的就是她们了。
“夫人再睡一会儿？”一名宫女提议。昨夜侍寝到了半夜，本就辛苦，又因为今日是早朝的日子，又要早早起床，王夫人就算年轻，眼下也浮出了淡淡乌青。
王夫人却是摆摆手：“罢了，洗漱完毕了，头也梳了，便不折腾了，左右今日无事，又不需打点起精神做什么。”
正说着话呢，跑进来两个小宦官，低声在一心腹宫婢耳边说了许多话。宫婢点点头，放了些赏赐下去，这才让宦官离开。
这两个小宦官是这王夫人宫中极伶俐的人了，平素主要是打听、汇总后宫中的‘情报’。作为一名后妃，不可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后宫之中，甚至前朝之上，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那都得警醒一些！
知道的多了并不一定是好事，但要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很有可能做错了事都不知道！
待小宦官走了，宫婢这才将最新的一些‘情报’说给王夫人听。因为这情报汇报的稠密，所以也没有什么大事，大多就是一点儿‘鸡毛蒜皮’而已。
比如天子最近又新幸了一名女子，又比如后宫中谁与谁又起了摩擦。别看事情小，都是要仔细琢磨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当然了，也不可能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如今正当太后与皇后之间不对付。虽然不可能表面上撕破脸，但暗地里已经过招数次了。对于她们这些后妃来说这无异于神仙打架，非得警醒不可！不然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成了炮灰了！
说完了太后与皇后的又一次交锋，一个年纪小一些宫婢忍不住道：“陛下这般帮皇后，这是为何呢？难道真如外头所说，是为了…不夜翁主。”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小宫女左右看了看，陡然还压低了声音。
因为在场的皆是心腹，所以说话是比较‘随便’的，一些等闲不对外说的也会说。但这话一问，立刻引来了王夫人傅母瞪视，斥道：“这等无理之言听听也就罢了，难道还真信？不过是宫中一等蠢人胡言而已！”
“这话确实有些蠢了，”王夫人这个正头主人反而很冷静，仿佛小宫女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话，“且不说陛下不是那样人，就说如今形势，太后处处要拿权，天子不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前朝不是早对上了？后宫之中如此，也是同样道理。”
王夫人这话说的没错，不管外面各种传闻再凶，稍微有些见识的人都会送真正的利弊得失分析，最终得出一个有信服力的解释。
但王夫人在简单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又突然改口：“不过——”
“不过就算是外面荒诞不羁的流言也偶有一两分可信的时候…陛下站在皇后这一边，大半是为了制住太后，使之少干预咱们未央宫这边些。可总有那么一星半点儿是为了…是为了不夜翁主的情面。”
“这…”傅母似乎有些不解了：“不是说陛下盛怒吗？”
“呵呵，”王夫人轻笑，她这人生的娇艳，这样轻轻一笑就更美了。然而嘴角的一丝苦涩却是再美的容貌都掩饰不住的，轻声道：“盛怒？确实是盛怒呢，只不过盛怒又如何呢，即便是盛怒之中，陛下也是要维护不夜翁主的。”
王夫人幽幽道：“纵使陛下一时生气，但稍过几日，再想起不夜翁主来又只有好处了。”
‘不夜翁主’这四个字最近在大汉后宫简直成了禁区一样的存在，大家提及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而且绝不在明面上提。而同时，这四个字也在众人心中绕过了千百次！每每想起情绪复杂，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嫉妒。
刘彻待陈嫣的好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但是将其联想到男女之情的很少。主要是一个固有思维的问题，刘彻特别优待陈嫣又不是最近才开始的，陈嫣还是个小女童时就是如此了。
一个青年人照顾一个女童，还是表兄妹的关系，能有什么联想？大家以为这其中真有一点儿兄妹之情，也认为是先帝的遗命发挥了作用，总之可以找的理由多的很！
当习惯了这种观点，即使后面陈嫣长大了，成为了娇娇俏俏的美人，大家也很难转变思维。而且两人之间也没有避着人往来的意思，越是光明正大，越是让人缺乏联想。
就像是淮南王主刘陵，她与刘彻在公共场合几乎不说话，就算说话也是场面话，但大家都知道他们之间有一腿——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两人中特别是刘彻，那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做了什么总有人知道！
谁也没想到，建元六年年末，最后一个大新闻会是天子与不夜翁主的绯闻！
先是突然之间传来消息，不夜翁主因太皇太后崩忧思过度，身染疾病，在长安又容易触景生情，于是去了齐地养病。
这一消息来的蹊跷，只要稍微有脑子的都知道很有问题！陈嫣确实为太皇太后之事很是伤心的样子，但是去齐地这种事情不可能事先没有一点儿风声啊！
别的不说，行李要收拾吧？车队要安排吧？长安这边的亲眷朋友得一封书信通知一番吧？怎得好像一夜之间就发生了？
很快传来了新的消息，天下最尊贵的那一对夫妻大吵了一架…宫中虽然风声紧，帝后二人身边的人也小心谨慎，但还是不免有些话传来出来——吵架的缘由和不夜翁主有关！
之前是没有人往这方面下力气调查，但真要去调查，不可能一点儿情报都得不到。所以后妃们很快知道了…天子欲纳不夜翁主入宫！筹谋许久…心向往之！
有很多事情没有说穿的时候什么都不是，而一旦说穿，就会完全显现出来。刘彻对陈嫣的心思就是如此了，之前大家不往这方面想的时候没有问题，现在知道了这件事，那刘彻这几年的一些行为就是明晃晃地在做佐证了。
“陛下…爱重不夜翁主非常呢…”王夫人有些苦涩，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消息灵通的甚至知道天子已经和大长公主商量此事了…不夜翁主也知道此事——所以她跑了！
是的，不夜翁主才不是为了去齐地养病！而是不愿入宫，所以从长安逃走，现在不知去了哪儿！
“如今陛下如何会生不夜翁主的气，恐怕心中只有担忧了…不夜翁主是轻车简从离开长安的，要想一路不留一点儿痕迹，就得小心行事，不露出身份来——路上出了事如何是好？前些日子陛下后宫都不来了，只去皇后那里，再不然拜访大长公主府，为的是什么？”说这话的时候王夫人是有些讥讽的。
“夫人是说…”有一贴身宫婢凝神思量道：“陛下是为了探听不夜翁主的消息…不夜翁主会传信于大长公主与皇后？”
“正是如此呢…”王夫人说不出自己心中是嫉妒多一些，还是某种莫名的快意多一些。
嫉妒不必说，现在宫中谁不嫉妒不夜翁主呢？那可是帝王之爱，哪怕这份‘爱’不会长久，但只要有这个，就足够一辈子受用了！将来年老色衰、色衰爱弛之时，天子也会记得自己曾经爱过某个女子，愿意特殊对待。
天子的喜爱，这可是后宫女子愿意拿任何东西交换的。
至于快意么…王夫人低头，敛去眼中一抹讥诮。
她们这些后妃入宫，绝大多数都是为了荣华富贵，这并不用掩饰！嫁给这世上最尊贵的男子，这意味着什么？最不济也是世上最好的生活吧！如果运道足够好，将来还有一份不可限量的前途！
但在真正入宫之后，后妃们往往十几岁、二十出头，都是最年轻、最鲜嫩的时候，这个时候少女怀春，一颗芳心总要找人托付的。而整个宫中能够被托付的第一人选当然就是天子！
更何况当今天子是少年继位，如今正是英姿勃发之时！文武双全、容貌俊朗、大权在握…这样一个男子，又有皇帝身份带来的天然光环…呵呵，谁能不动心呢？
所以即使是为了荣华富贵入宫的，也难免将天子放在心中，当成自己的‘良人’。然而还是太年轻太简单，天子是什么？可以是一个还算不错的情人，但绝不会是那个可以命中托付终身的良人！
他根本不会是任何一个人的‘良人’。
如今恩宠非常，与卫夫人一起成为宠妃，甚至隐隐盖过卫夫人一线的王夫人也曾经年少青涩过，也曾经一颗芳心错付。现在她知道当时是错的了，在这个后宫生存，最好的办法就是始终保持理智，不要动情，因为只有如此才不会痛。
但‘心’就是这样，一旦给出去就难以收回来了，不是说你明白了对方‘不值得’‘自己是在犯傻’就可以结束的。所以她一边知道他既不是良人，另一边却又只能越陷越深。
有时王夫人也会想，是不是当皇帝的男子都是没有心的，所以才能一边与深爱自己的女子你侬我侬，另一边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爱？
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候王夫人也曾心生怨恨：若有一日，心中那情郎要把她受过的苦再受一遍才好！让他知道什么是一颗心错付、求而不得…
但怨恨之后她自己也觉得好笑，这怎么可能呢？天子根本没有心，他能自由自在地徜徉在佳人之中。偶尔也会有特别喜欢的，但这种喜欢和喜欢一个漂亮的摆设没有什么两样。打碎了会可惜、会怀念，但也仅此而已了，日子总会继续过。
而如今，王夫人忽然觉得人永远不要太铁齿，谁知什么时候曾经的想法就会被打破呢。
这不，天子这就知道了，至少体会到了她当年的一部分痛苦罢！
即使贵为天子，依旧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权势可以让他得到一切，唯独不能让一个原本不爱他的女子爱他！说起来都有些讽刺了。
傅母听王夫人说起此事也感叹，最终又忍不住道：“这位不夜翁主也是奇了，天下若有哪个女子能得天子看重，必定会是欣喜若狂的。如她一般避如蛇蝎，甚至远走…从没见过呢！”
王夫人低头摆弄着桌上的香炉，半晌才道：“这有什么，陛下会有今日，之前谁又能料到呢？”
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事情都发生了，那么再发生其他的事情就显得没有什么震撼的了。
听王夫人如此说，傅母倒是有些踌躇，过了一会才小声道：“这、这不夜翁主会不会有回长安之日呢？或者被天子寻回，或者自己就回来了…到时会如何呢？”
王夫人挑了挑眉：“此事啊…这后宫众人也只能祈望绝无这等事了，不然么…”
傅母似乎有些不忿，道：“陛下虽没有如看重不夜翁主一般看重过哪位后宫女子，可也有几个盛宠过的，当时爱成那样，宫中谁人不羡慕？这位不夜翁主除了身份更加高贵，又有什么不同呢？”
刘彻当皇帝也有数年了，后宫中女子多，对于皇帝来说保鲜期也短，这几年时光足够后宫出几茬儿红人了。刘彻在这方面显然没有收敛的意思，确实有数位后妃极宠过。
喜欢的时候是真喜欢，成日要看着，侍寝次数也能占去一半…然而短则一月，多则半年，说厌烦也就厌烦了。虽不至于到厌弃的地步，但泯然众人，和其他一般后妃一样是很常见的。
“那怎么好放在一起说…”作为枕边人，而且是陪伴多年，如今也能时时见到刘彻的女人，王夫人比一般人看的清楚多了。
“不夜翁主离了长安，天子先想到的不是发怒，而是担心，这就是区别了。”王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是啊，天子的风流是众所周知的，而不夜翁主和别的女子不同，不是随便招招手就能到手的。如今又离开了长安，事情就更难办了——然而就是这种难办，反而容易让天子原本的一点儿心思变得更多！
得不到、已失去，这向来是人心心念念的。
换成是不夜翁主以外的女子，天子也会上心…但反应绝对不是这样，天子会先发怒，然后可惜…可惜自己还没弄到手。但这一次不同，天子担忧的心情压倒了其他。
真爱一人的心情是怎样的，王夫人是再清楚不过的，因为她深陷其中。

第207章 庭燎（2）
听王夫人如此说来，几名心腹都沉默了。还是从小伴到大的傅母在旁安慰道：“夫人不必忧心，不夜翁主据说也是心性坚韧、聪慧缜密之人，既然择了避出长安的路子，自然就是早有考虑的。日后、日后也有应对，不至于真的入宫。”
其实这话里安慰的意思很重，因为在傅母看来，皇帝想要的人还会有得不到的吗？如今只是一时没找到人而已！不夜翁主父母亲族俱在长安，又怎么可能彻底和这边割舍呢？
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王夫人也不知道怎么想这番话，低头思索良久，忽然笑出了声：“我又有什么好担忧的？真要说，这宫中最忧此事的必定是那位了，呵呵。”
她朝西边的方向指了指，其他人立刻就明白了。王夫人寝宫西边方向就是卫夫人的宫殿了，这宫中美人不计其数，而被天子宠幸过的却不算多。而这些受宠幸过的再挑出那种一夜露水情缘，剩下的还有数十人之多。
这数十人里在宫中谈得上有名有姓，称得起一声‘贵人’的，满打满算不足二十人。而就是这十几人里，到如今最为出挑也就是王夫人与卫夫人了，两人如今都是夫人的品级，这也正是宫中仅次于皇后的后妃品级了。
王夫人平常和卫夫人其实并没有什么矛盾，争宠什么的…说实话，两人都不是那等蠢人，心下很清楚，天子不是那种好性子的，真要是闹出那一套，两人都讨不了好。
总之，至少算得上相安无事。至于偶尔的一点儿小摩擦，那是无法避免的，就不用说了——天子只有一个，对自己所爱的人的其他女人，谁又能有什么好感呢？
“外头都说卫夫人性子柔顺温婉，最良善可人呢，平素也不为陛下的恩宠与人相争，从来是不争不抢的性子。”说着还很微妙地补充了一句：“很贤惠。”
这个时候儒家那一套还没有成为女子的行事准则，所以也就不存在妃子贤惠了是想抢皇后风头那一套…妃子做什么贤惠，那是皇后才应该有的名声！但是，这个话说出来显然是带着某种嘲讽的含义的。
“不争不抢？贤惠？”王夫人玩味一二：“这世上谁都能不争不抢、贤惠，只有她卫子夫不能够，这也只是假装而已。”
王夫人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嘲讽的意思，反而有一种‘可惜’的情绪在里面。
“卫夫人确实性子好，不过她在陛下身上的心思比其他人重了数倍不止，如此怎可能真的不在意陛下在别的女子身上花心思。奴婢听人说过，卫夫人从来不会表现出对那些受宠女子有什么…但心中很苦。”有个宫女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所以说这个宫廷之中真的一点儿秘密也没有，哪怕是深藏于心中的，也有的是人把它挖出来！抖落抖落泥土，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
王夫人并不意外外面的人看出了这一点，任卫子夫再能假装，精明敏锐的人总是存在的。不过她并不嘲笑卫子夫，反而觉得伤感，非要说的话，应该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感伤。
她曾一颗心全安放在天子身上，当然了，现在也做不到抽身而退。但现在的她已经可以审视过去的自己，并且尽量收好自己的心了。但卫子夫和她不一样，她似乎一直处在全心全意的投入当中！
偏偏她的情意还是隐忍的、姿态低的，这其实就更痛苦了。
要么就是不爱，一但是真爱，怎么可能爱人去找别人你侬我侬，自己却没有任何感觉呢？
当确定卫子夫深爱天子，王夫人就确定那是真正的情根深种——因为她不是贤惠，不是不争不抢，表里如一地平静，她只是假装若无其事而已。
原本那些宫中人也就算了，其实时间久了就能明白，天子只不过是游戏一番而已，根本没有用心。对于她们来说，还可以安慰，陛下就是如此了，大家都是一样的，能如何呢？
现在却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了，原来他不是没有心，只是没有放在自己心上而已。
“夫人怜惜卫夫人？”有宫女怔了怔。
“谈不上怜惜不怜惜，”王夫人站了起来，似乎不愿意过多地谈论这件事，“只不过是感伤一番而已…我到底也曾经与她差不多，现在想想…唉！谁能想到有今日事？”
“夫人到底是怜惜卫夫人了…只是夫人怜惜卫夫人，自己又是如何想的呢？”傅母去扶王夫人。
王夫人摆摆手，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旭日东升。最终道：“难受…我自然是也是难受的…非要说的话，真是羡慕不夜翁主。”
羡慕陈嫣什么？倒不是天子爱她，而是她可以选自己喜欢的路，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天子爱她，她却无意于天子，于是说走就走，可以不顾一切！
这样的事对于她来说是不敢想的…她们想要的，往往是手中沙，攥的再紧也不能剩下什么。
正被王夫人及其心腹谈论的卫子夫也早早醒来了…这时又没有什么夜间娱乐，若是没有侍寝活动，后妃们大抵早睡早起。而卫子夫又是一个作息十分规律的人，所以天才蒙蒙亮的时候她就起身了。
“夫人？”
“起身吧。”说是起身，卫子夫还是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喃喃道：“陛下今日早朝，此时应已起身好久，正在宣室殿了。”
穿衣的时候又与身边的婢女道：“今日饔食晚些安排。”
“唯。”宫女规规矩矩应下，心里却有些发酸。
她们这些宫婢都是贴身侍奉卫夫人的，卫夫人性子和顺，待宫人们也好。主仆之间，便有了几分真情…如今卫夫人让饔食晚些安排，为的是什么？当然是想着陛下会不会来用饔食。
若是下朝晚一些，饔食可不是得迟么。
然而每次都这样安排，陛下又来了几次呢？甚至不知道夫人有这样一份心。就这样，还不能委屈，只因为自家夫人已经算是极受宠的了。这宫苑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那么多后妃都等着见见陛下，自家夫人还嫌不够，说出去只会被人当成是不知足…
宫婢年纪不大，经历的事也少，只知道家中爹娘只有对方一个，是绝没有这样的。低声叹息道：“若是夫人与陛下是民间一对小夫妻就好了，只有互相一人，再没有别人。”
听她这样说，卫子夫怔了怔，良久才道：“若真是民间老百姓，陛下怎会娶我呢？他都娶了皇后娘娘了。”
三妻四妾那是贵族老爷们的事，普通人家能娶上一个媳妇，这已经是上上大吉了！
论先后，陛下与皇后是青梅竹马，论尊卑，那根本不用论！怎么都没有后来她的事。
宫女本是有感而发，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听卫子夫这样说，心中更酸了，道：“夫人何必这样想，夫人虽不如皇后娘娘出身好，却有陛下爱重娘娘，民间娶亲必定要选自己心爱的才是。”
“心爱的？”卫子夫的脸色苍白，最终低声道：“陛下心爱之人也不是我。”
是不夜翁主陈嫣。
现在这已经成了未央长乐两宫公开的秘密了，表面上大家都相信不夜翁主是为了养病才去齐地的，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但是大家心里如同明镜一样，天子倾慕不夜翁主，然而不夜翁主对天子并无他意，于是逃了…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啊！”宫女轻呼了一声，心中十分懊恼——她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老说错话啊？对于卫夫人来说，这是最近最不能提的事情了。夫人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心里是很伤心的。
这一点其他的妃嫔根本比不上，只因其他妃嫔最多担心担心不夜翁主跑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当然了，大家还是比较希望不夜翁主一辈子不回来，并且在心中暗暗替不夜翁主祈祷，希望不夜翁主得偿所愿，也就是永远不回来，或者回来了也不会进宫）。
而对于卫夫人来说，事情就是另一回事了。她不太关心陈嫣的行踪，只有刘彻的‘心’才是她在意的，也正是这一点让她觉得痛苦。
过去宫中虽然有很多美人，但是天子的心根本没有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所以卫子夫没有真正着急过。但现在，即使那位天之骄女没有入宫，天子的心也被她带走了。每每想到这一点，卫子夫就会觉得呼吸不上来…
差不多到了饔食的时间，有小宦官来报：“让卫夫人别等了，今日早朝的事不算多，天子早早下了朝，已经去了王夫人那里吃饔食了！”
卫子夫应该早就习惯这种事才对，但这一次却比往常要心中郁郁得多。
宫女们正说小道消息、无聊的日常之类，立刻有人劝说道：“夫人放宽心些吧…陛下昨晚去了王夫人处，此时回了王夫人出用饭食，怕是早就说好的。”
宫里地方不大，皇帝去了哪里、没去哪里这根本不可能隐瞒，会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传遍宫廷。
宫女说的自然是卫子夫早就晓得的道理，脸上带着温和恬淡的神情，低声道：“此事我心中有数。”
想了想又道：“陛下今日在谁那儿用飨食呢…”
她既然想知道，自然有人替她去打听。不一会儿，一个小宫女就回来禀报道：“陛下去皇后娘娘那儿用飨食。”
听了这话，卫子夫的脸色又白了一份，清秀小脸上有一种让人不忍的忧伤。半晌后道：“那夜间必然是留在椒房殿了。”
“这倒不是，”打听消息回来的小宫女小声道：“皇后处并未准备什么…听说皇后娘娘不愿侍寝已经有一些时日了，到时陛下应会去后妃那儿。”
没谁说得清楚皇后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愿侍寝的，一开始只是国孝期间的缘故，天子不召幸任何一名女子。而出了国孝期，天子焦头烂额，召幸后妃其实也很少，再加上皇后那儿本就去的不算勤，所以一直未去椒房殿并不显得突出。
到后来，天子也有去椒房殿，却始终没有留宿的举动…这使得宫内流言四起。
皇后、皇后莫不是彻底被天子厌弃了吧！就连亲近也不愿意亲近了…
但这样又有些说不通了，天子虽然不再在椒房殿留宿，去椒房殿的次数却逐渐多了起来，常常一呆就是半日。真要是厌弃了，如何能呆的住？至少在吃瓜群众哪里是这个想法。
卫夫人听了这个消息，脸色却是更加苍白…天子没有留宿椒房殿，这对于后妃来说肯定是好事，但这次不同了——因为这透露出来的信息让人更加忧心。
后妃们都是有自己的心思的，自然不愿意帝后恩恩爱爱，真要是那样，她们怎么和皇后争？又能争到什么？所以皇帝不在椒房殿留宿这本来是好消息，但是放在时下的背景下这又有了另一重含义，让后妃们讳莫如深。
天子爱重不夜翁主已经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了，大家都知道，但大家又不会正大光明地说出来。而不夜翁主离开长安，就连天子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常常去并不喜爱的皇后处，只是想探听不夜翁主的消息，不夜翁主若是稍微安定，很有可能会送来信件，以安皇后之心。
至于从不宿在椒房殿，或许是皇后的意思，也或许是天子的意思，说实在的，这可能是帝后二人共同的意思呢。
皇后性格骄傲，比谁都要来的倔强，即使面对天子也从不服软…天子爱重不夜翁主，甚至打算接入宫中来，这对于一直宠爱不夜翁主的皇后来说是何等的打击？恐怕会觉得是奇耻大辱，遭到了极大背叛吧！
到了这地步，皇后拒绝天子留宿并不是不可能——宫中亦有后妃曾向天子使小性子，欲擒故纵，只不过闹到拒绝天子留宿地步的，只有皇后。皇后曾经就做过类似的事情，如今再做也不稀奇。
至于天子…想到此处，卫子夫抿了抿嘴唇，又轻轻叹了口气…她最怕的是天子也不愿留宿椒房殿。
天子过去就不喜皇后，但即使不喜也能继续亲近皇后，现在却再也不亲近了，是因为太皇太后崩，天子再无顾忌？卫子夫并不觉得是这样，太皇太后最后一两年其实已经不能压制天子，只是天子体恤太皇太后，处处顺着而已。
天子不亲近皇后，如果不只是皇后单方面拒绝，那就只能是天子心中有了更深一层的芥蒂。
“殿下，陛下身边的宦官来传信，今日飨食在椒房殿用，晌后不久就要过来。”未央宫另一处，椒房殿的宫女禀报道。
正在调制香料的陈娇手顿了顿，后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随口道：“知道了，你下去罢。”
见陈娇没什么反应，似乎都懒得为此准备一下，一旁的傅母忍不住道：“殿下又何必如此呢？与陛下置气本就不智了，只会让宫中那些宫妃得利…殿下服软一次，将陛下留下来…到底、到底…”
最后到底个什么，也说不清楚。
陈娇嘴角挂起一抹嘲讽之笑，等到手上的香料调制完毕，让宫女收起来，这才道：“服软？本宫何曾服软过？况且…况且此次也不是服软这样简单了，本宫愿意服软，皇帝也不愿意接呢！”
“怎会？”傅母显然还没有搞懂事情最核心的部分，而陈娇却已经洞若观火。
其实陈娇并不是那么敏锐的人，只是在抛开各种情绪的干扰，比较理智、客观看待刘彻，特别是刘彻的感情的时候，曾经青梅竹马的漫长时光就开始发挥作用了——她很了解他，很清楚他每一个行为代表的含义。
“就算是为了阿嫣…他也不会再宿在椒房殿了。”陈娇冷冰冰道。
“可是…”可是天子不正是为了嫣翁主才频繁往来椒房殿的吗？傅母觉得此时的情况确实看不懂了。
她是看不懂了，但陈娇却一清二楚——刘彻来椒房殿，一方面确实是为了不错过妹妹陈嫣的消息。另一方面就是为了给她一些体面了，不管怎么说，天子频繁去到椒房殿，这对于正处在权力斗争中的皇后总是一个支持。
刘彻的支持是为了自己，他显然在遏制太后的权力…但同时多多少少也是为了陈嫣。
想到这里，陈娇冷笑了一声：“呵…谁能想到呢，原来刘家也能出情种…他是这样的人，过去谁也想不到！”
陈嫣在的时候，刘彻还没有想过因为她的关系要优待陈娇。等到如今人跑了，心中确实有愤怒，但愤怒之占了心情中很小的部分，非要说的话，他更放不下陈嫣了。
这个时候他什么事都要想到陈嫣，看到陈娇也会想，这到底是陈嫣格外尊重、友爱的姐姐，总得多照顾一些…觉得陈嫣知道后会因此高兴——当然，也有可能根本不会知道，不过就算是如此，刘彻也愿意做这件事。
他本身就不是为了有什么回报才如此的，只是因为心里这么想，于是就这么做了。
人就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越是珍重。
其他人都趋奉上来，他什么都不愿意给，吝啬的很。而有这样一个人，是他想要的得到的，而她偏偏不愿意，要逃离开…这个时候情况就逆转过来了，她什么都不要，而他什么都愿意给！
不需要她开口，甚至不需要她有这个意思，他就主动拿出来了。
“这就是男子了…呵！”陈娇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更加明白刘彻的本质，和普通男人没什么不同，但悲哀的是，她依旧爱他。
刘彻不愿意留宿椒房殿的原因么，陈娇也很清楚——刘彻自己未必清楚自己复杂的心理活动，但是心思足够细腻的枕边人却已经事先洞察了一切。
男子爱上一个女子的时候，即使再风流，也不会再对她的姐妹动手了。即使是在男子可以三妻四妾的古代，这也是通行的道理。

第208章 庭燎（3）
不管什么时候，天子身边总是格外热闹的。无数的人都想要从天子这里得到什么——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是学有所成的有识之士，他们想要得到皇帝的信任与欣赏，然后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所谓读书人么，都有一个‘致君尧舜’的理想。
还有皇亲贵戚、世家大族，他们看着高高在上，可是面对皇帝一样有自己的利益、立场，争相讨好趋奉是无法避免的。
至于后宫女子们，在这种事上就更加赤裸裸了！她们争的就是宠爱…一个皇帝，正经一些的还好，若是有心看花，那真是能够看尽天下花！别说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儿意思，身边自然有的是人观其意思收拢美女，就说未央宫、长乐宫两宫上万宫女，谁不会上赶着？
所以，对于皇帝来说，无论何时何地，他们身边总是有的是人！
“唉…”韩让暗自叹了口气，他如今已经是天子最为信任的宦官了，宫廷之中别说宫人了，就算受宠的后妃也得对他好好说话。宦官做到他这个份上，基本上就到顶了，再往上，就得是那种把手伸到朝堂上的那种了…比如赵高之流。
那种宦官不是随便能出的，最大的一个前提就是皇帝的态度。但凡是势大的宦官，哪个不是被皇帝默许的？而当今天子，显然不是能够容忍这种事情的性格。所以走到这一步，韩让也算是到了极致。
按说没有什么可叹息的了，但他还是叹。实际上不只是他叹气，这天子身边的宫女宦官，外头干粗活，等闲见不到天子的不算，其他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要叹气的。
看着时辰差不多了，韩让躬着身，小心谨慎进了里间，刘彻正在批阅臣子送上的公文。韩让瞥了一眼看过的和没有看过的，发现今日还有一半的分量。
小声道：“陛下…您吩咐过的，这个时辰得提醒您去椒房殿。”
刘彻手中一支毛笔顿了顿，继续下笔，似乎批了几个字。然后丢下笔：“着人将未批的抬到椒房殿…摆驾椒房殿！”
“唯！”韩让应了一声，立刻又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宦官将公文抬走。这些都是由竹简写成的，一份公文就重几斤，数份公文下来确实要用抬的了。
外面依仗也是早就准备好的，刘彻往外走就是。
此时正是寒冬，刘彻却没有让宫人用车，而是沿着复道行走，步行去的椒房殿。
行在复道上，见宫道上连绵了数量车马，小心翼翼的，也不知是运送什么。
刘彻身边的人都机警，他只是多看了几眼，随口问了一句，就有贴身的宦官解释道：“回陛下，那是宫外送进来的玻璃板…给宫中装窗子的。”
刘彻一听就明白了。
陈嫣要弄瓷器和玻璃，别看瓷器先起步，但因为陈嫣更加了解玻璃制造工艺，整套流程都是清楚的，所以先出先可以大量生产商品的是玻璃。玻璃器早早就摆上商铺的柜台了，甚至今年冬天聚宝阁搞年会，纪念品就是玻璃器。
一开始众人惊讶，这价值不菲的玻璃器做纪念品会不会不太好，他们的会费也不过是五金而已。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个大数字了，但在聚宝阁，得的好处早就远不止这个价了！
现在突然给个玻璃器…这玩意儿从很早以前就从外国传入了，一般都是玻璃珠，少有玻璃器的。后来中原对此进行仿制，便有了国产的玻璃珠和玻璃璧什么的，但玻璃做的器物一直都是奢侈品，其中的精品更是有价无市。
聚宝阁用来做纪念品的玻璃器怎么看都是颜色绚丽、晶莹剔透、器形漂亮的顶尖货色，拿来拍卖都尽够了，现在却用来做纪念品？
都是聪明人，在短暂的惊讶与疑惑之后，有人琢磨出了其中的道理。
“大抵是玻璃器日后不那样值钱了！”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很难理解的问题，他们就是做生意的，自然知道有些商品如果出现革命性的变革，可以进行大规模生产，成本是能够立刻降下来的。
当然了，有的人会敝帚自珍，故意不往外传播，刻意维持之前的高价，赚取超额利润。
玻璃器在这个冬天开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长安许多人家家中，虽然玻璃器比以前便宜了很多，但也不是底层老百姓可以消费的…因为确实精巧漂亮，凡是条件好一些人的人家都愿意买来玩玩儿看看。
至于玻璃器中的精品，那种将艺术品级别的，因为没有进行那方面的研究（就算有这种想法，这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搞成的，因为那往往是工匠手工心血，现在大家才开始做玻璃器，哪能有玻璃器顶尖工匠），所以倒没怎么出现在世面上。
而相比一般的玻璃器，玻璃板的待遇就是另一回事了，立刻攻占了贵族阶层！
玻璃器虽然也很好，但并不是非他不可的！玻璃器是好看，但精品陶器、铜器、漆器等等等等，难道就不好了吗？特别是在刚刚开发市场的阶段，很多事情是不能强求的。
那种觉得造出了玻璃器就一定能迅速获得完全认可的想法基本等于白日做梦，很多时候一种新商品本身很好，可是新出来的时候一样翻不起水花…
玻璃板就不同了，立刻变成了贵族阶层追捧的香饽饽。
陈嫣的玻璃作坊生产出了透明度非常高、气泡很少，而且厚薄均匀又光洁的玻璃板，这种玻璃板首先在陈嫣的宅子里装上了。然后就是大长公主府上，以及宫中皇后的椒房殿——这些都是陈嫣离开长安之后发生的事情…她在最开始办玻璃作坊的时候已经将这些列在规划中了。
装上玻璃板的窗户好处是看得见的，此时的房子举架都非常高，如果是大户人家的建筑，采光也会非常棒。但采光好就不得不多造门窗…夏天还好，冬日里许多门窗就麻烦了！
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索性还有一重又一重的帷帐、屏风，一层一层摆下来，挡风效果还算可以。
但这样一来问题又重新出现了，本来好好的采光又变得不好了！而且就算不用帷帐屏风，冬日用来钉门窗的纱罗也比较厚实，室内的采光差几乎是无法避免的问题。
而装上玻璃窗一举解决了这个难题！挡风效果比窗纱、帷帐、屏风加起来还要好！至于采光问题就更别提了！
普通人家不会在乎冬天采光，为了取暖甚至会在冬天彻底将窗户封起来。但贵族可不能那么做，房子里乌漆抹黑的，那还怎么进行各种娱乐活动？除非点灯。且不说这个时代点灯多贵，白天点灯本就很奇怪啊…
如果有的贵族还喜爱读书，那就更悲剧了。除非是遇到出太阳的好日子，可以在院子里读书。不然的话，窝在家里，白天当黑夜，读书都是个麻烦事，说不定就要弄坏眼睛了。
玻璃器只不过是个玩器而已，玻璃板装的窗户却成为了贵族人家必不可少的东西，因为它集合了颜值与实用性，属于居家必备类型的奢侈品。
先在大长公主府以及宫中亮相，凡是见识过这个好东西的谁能看不出来好呢！立刻就打听了来，预约玻璃作坊来安装玻璃窗。
陆陆续续的，长安的贵族之家都安装上了玻璃窗——玻璃板售价比玻璃器贵一些，但并没有贵到难以承受的地步，甚至长安城中中上等的人家也能用的起。但问题是装一块玻璃没问题，不代表装整面窗子没问题，更不代表装整个屋子、整个宅子没问题啊！
此时贵族的宅邸又特别大、房间特别多，所以…除非是特别壕的那种，一般的有钱人家也不可能做到都安装玻璃窗，基本就是主人生活的屋子安装玻璃窗而已。
一些中等人家比较节省，就算是主人家住的房间，也往往只装一半的窗户…至于更加节省的，可能只会在家里读书子弟、以及长辈房间装玻璃窗——玻璃窗对于读书人来说确实是个很大的福音。至于长辈么，年纪大了，受不得风，玻璃窗的挡风效果比纱罗可好得多，除非用木板钉死了窗户，不然也不能更好了。
民间迅速风靡，宫内反而要慢一些。
椒房殿是玻璃作坊主动来安装的，说是不夜翁主的对姐姐的心意，其他的自然不会有这个待遇。
但玻璃窗又确实是个好东西，所以底下人办事很快，立刻主要的贵人宫苑也装上了玻璃窗，刘彻的寝宫就是头一批。当第一拨贵人照顾到了，剩下的就耽误了下来。
主要是，剩下的房舍没有住贵人，何必忙着折腾？就算住在其中的人有意见，因为地位的关系，说出来的意见也没有什么分量。
宫里这些办事的人和外头的没什么两样，没有好处在前面吊着，也没有压力在后面赶着的时候，他们就‘懒政’到了极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天子也没有下令给这些地方装玻璃窗，他们也就懒得动弹了。
这也和玻璃板这件事的油水不大有关…一般这种采购的活儿都有很大油水，为了赚些真金白银这些人也愿意奔波。但玻璃板如今供不应求，自然也没有求着宫里给供奉，且价格也十分透明，毕竟只此一家嘛！
虽然还是有油水在其中，但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见者有份，轮到每个人手上钱就不多了。
没钱的事儿，动力自然不足。
“宫中衙署也逐渐装了这玻璃板，如此少府等的大人才算满意…那些小宦官、小宫女自然不敢指望有玻璃板，可宫中有品级的宦官、女官，还能说上话，都说要，自然也就经办起来了。”宦官小声向刘彻解释。
宫中的事情就是这样，没有一点儿权力的人什么都轮不上，不然为什么人人都要往上爬呢。
刘彻点点头，不说什么，又走了一段路，才忽然道：“这玻璃板的事朕听阿嫣说过…”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其中的意思，一时都低着头不说话了。说实话，现在天子的脾气怪的很，提及不夜翁主的话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附和——有的时候跟着说好话，天子要发火。又有的时候跟着一起说两句，天子更要生气！
之前就有个天子喜爱的小黄门，因背后说了两句不夜翁主‘不识抬举’‘没福气，都不知道侍奉天子’云云，立刻就被打了个半死，然后送到了永巷。
永巷不只有犯错的宫女，宦官犯了错一样可以丢过去。
一般来说，宫中贵人是很少有直接打死人这种事的，这有伤天和，说出去也不好听。但…打个半死就没有问题了，至于打个半死之后送到缺医少药的下等地方，然后十有八九一命呜呼，这种事情就不会有人提了。
这种处理方式和直接打杀没有什么两样，一时之间宫人们噤若寒蝉。
不知道说什么好，宫人们只能选择最安全的应对方法，什么都不说！
“阿嫣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说冬日殿内读书伤眼睛…说要用透明的大块水晶做窗子，当时只当是说笑…”超大块的水晶不好找，但书本大小的水晶对于陈嫣刘彻他们来说却并不难，当然了，这样做奢侈也是真的奢侈。
“阿嫣爱读书，冬日读书…朕还想着让人寻些水晶来给她做窗子，只是后来给丢到脑后了。”到底是只提过一次的事情，刘彻就算当时记了一耳朵，后面也淡了。
“却未想阿嫣其实极看重此事…早知当时该给她造水晶窗才是的。”刘彻的话中有一种怅然。
这其中的逻辑一般人很难理解，既然都有玻璃窗了，为什么还想着当初随口一句的水晶窗？
韩让在一旁却是明白的——天子原本以为水晶窗只不过是不夜翁主随口说说罢了，而从现在弄出的玻璃窗看来，当初不夜翁主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下了很大功夫在其中的…不然这玻璃板能弄出来？这一看就是造起来很不简单的东西，是花了大心思的。
当初不夜翁主心心念念的东西被天子当作了寻常，虽然现在有了玻璃窗算是得偿所愿了，但当初在最想要的时候没有得到满足，到底不美。这就像是人想要吃一道佳肴的时候没吃上，日后就算是吃到了，也没有了当初的心。
韩让心中又叹了口气，这种事情说什么好呢——无心的尽是唾手可得，有心的偏偏得不到，只能说老天爷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就是不让人快活的。

第209章 庭燎（4）
陈嫣一向是能够干大事的，这一点刘彻其实知道的很早。
他当初和她一起读书，陈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人儿而已，但有些东西已经显现出来了！她绝不是那些养在深闺、毫无主见的娇小姐，也不是那等只知道要强的跋扈贵女——其实很多时候刘彻会忘记陈嫣身上别的附属标签，比如从女弟、陈娇的妹妹、不夜翁主等等，甚至会忘记她是个丫头。
和陈嫣相处的时候这些东西其实可有可无。
对于刘彻来说，陈嫣就是陈嫣本身，她体现出来的学识、性格、处事、志向、气度等等综合成了一个陈嫣。对着陈嫣的时候他不是太子或者天子，就是刘彻，两人的相处完全是平等。
是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在两人之间划下上下尊卑。或许一开始是因为对陈嫣的‘不在意’，毕竟就是一个小丫头而已，而且还是父皇那样疼爱的人。但后来，他是真正地与她没有上下尊卑。
这也不是一件刻意为之的事情，更像是天长日久相处中，自然而然形成的关系。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一切一定定型了，当然，他也没有要改变的意思，反而觉得这很好。
天子之路，向来也是孤家寡人之路，若有同道，又有谁会拒绝呢？只不过很多以为能够同道的人最后都输给了‘命’！
而陈嫣，他认为她是一个女孩子，没有什么威胁和利益冲突，而且那么聪明，或许可以试一试，一路伴着他…
这样一个姑娘，在她还是一个小女童的时候，他没有生出男女之情，不止一次想过，若是阿嫣是个男子也不错，进入朝堂就能辅佐他——他比谁都清楚，阿嫣能干大事，或者说，她想要办的事情鲜有办不成的。
但是他没有想过，阿嫣真的能做出奔出长安、浪迹天涯的事情来！
当初想要将阿嫣留在上林苑，不许她离开，日后直接接进宫中，原因之一就是怕阿嫣跑了。然而当初想是这样想，但那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已，他并没有深入地去想这个可能。
只能说人都是有惯性思维的，对天子的意愿，天下又有几个人可以阳奉阴违呢？虽然刘彻因为祖母驾崩并没有将他对陈嫣的安排昭告天下，但他已经向陈嫣表明了心思，他那姑姑也是知道此事的。这种情况下，一走了之其实就是实质上的抗旨不尊，只不过差了个名头而已。
就算陈嫣胆子大，常有惊人之举，刘彻也下意识地觉得她不太可能干出这样的事，下意识地就将这种可能抛诸脑后了。
等到知晓陈嫣真的离开了长安…说他不恼怒、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当日他大发雷霆，立时与他那姑姑发火，然而即使是那样愤怒地丧失理智的时候，他也保留了姑姑的颜面。
事后想想，不过是因为他不愿意彻底踩下阿嫣母亲的脸…他始终觉得阿嫣只不过是逃出家玩耍去了，家人亲眷都在长安，她还能真的再也不回来了？就算在外找不着她，她也是要回来自投罗网的。
存着这样的念头，就不可能和他那姑姑撕破脸…他真是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心思，因为一个人束手束脚到了这个地步！
而当他最开始的气略略消散，派出去的人始终找不见陈嫣，心中情绪又是一变——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知小儿，也能在关中到处巡视，说不上体察民情，但基本的一些事是知道的。
“你还是阿嫣长姐来着，难道此前一点不知阿嫣有这心思？如今阿嫣离开长安，一丝消息也无，若是…若是…”刘彻当时与陈娇大吵了一架，这个‘若是’后面的话，他连想都不敢想，自然更加说不出口了。
陈嫣离开长安时必定是轻车简从的，这一点从陈嫣长安宅邸的情况就知道了，一个人都没有少，且附近的人也没有看到宅邸周围有什么大动静。更进一步说，陈嫣真要是排场摆的大了些，估计长安城都出不去。
或者侥幸出去了，一路上也要留下不少线索。
但现实就是刘彻派出去打探的人一无所得。
陈嫣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身边没什么人，就这样离开了长安。刘彻根本不敢想，一想就头皮发麻——按照最坏的设想，死在外面又有什么稀奇的？
每当想到有这个可能，刘彻都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最终让他心稍安的是陈嫣的产业。至少他知道的陈嫣的那些产业还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呢，就算陈嫣手下的人再把持地住，陈嫣没了也得慌乱吧。
既然现在一切照常，至少说明没有坏消息。
但这也只能让刘彻心稍安而已，陈嫣的消息一日传不来，他心里的焦躁就多一分。因为与太后的权力斗争正在紧要关头，还有匈奴那边的一些问题…他对外表现地还算平静，但是身边的人谁不知道这位少年天子最近脾气多古怪！
此时的刘彻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最初的愤怒了，那种被背叛、被欺骗的感觉，以及想要而不能得的暴躁——这些都渐渐远去，心完全被忧虑、沮丧之类的情绪占满。
如果说一开始的时候他想，陈嫣要是受了什么教训，灰溜溜地回来，或者干脆就是被他捉回来的，他一定要给陈嫣一个教训！不能再放纵她了！但现在，只要她回来就可以了，一切都可以和以前一样…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既往不咎，甚至比以前更好…刘彻这次是真的妥协了，换做以前，他是不知道自己能这样服软的。
温室殿和椒房殿离得并不远，不多时就步行到了。刘彻到的时候，陈娇正在内室中处理宫务，别看她性情惫懒，实际上也是当皇后数年的人了，这些事情早就做熟了。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管理自己身边婢女都嫌麻烦的大汉第一贵女如今能如此娴熟地处理这些事呢，流光容易把人抛，所有事情都是如此。
见刘彻来，陈娇不过是稍微迎了迎，连内殿的门都没出，更别说在大殿外迎人了。不过也没人说这有什么问题，这对大汉最尊贵的夫妻都不觉得有什么呢…陈娇是不愿意再装下去了，她与刘彻之间的维系本就脆弱，几次三番蹉磨，如今更是不剩下什么。
她还爱他，但有些事情就那样了，她已经不愿意为他装了。
至于刘彻，他纯粹是不在意这件事。是的，陈娇不恭敬，但那又怎样呢？陈娇不恭敬的时候多了去了。陈娇真要这样一直和他拧着，他又能把陈娇怎样？实际上，以陈娇的身份，除非是她哪一天掺活到造反叛国的事情上了，不然刘彻最多就是夺了她的皇后位。
这对夫妻如今的关系复杂到了极点，两人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见得能够看透。
刘彻清了清嗓子，最终还是先打破了沉默，对身边的人道：“将朕的公文收拾好，先把政事做完。”
看起来是和宫人说的，其实也是说给陈娇听的。陈娇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但还是让宫人收拾出了天子要用大书案——都在内殿，就和她的书案面对面放着，夫妻俩就这样‘办公’起来。
帝后之间气氛尴尬，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两人‘办公’的时候更是一句话不敢说，一时之间椒房殿安静地落针可闻。只偶尔有宫人拨弄炭火的声音，除此之外，就连呼吸也非常轻微。
刘彻是晌后过来椒房殿的，按他的吩咐要在椒房殿用飨食，但飨食的时间在相当于后世四点钟左右，饔食在上午十点钟以前…这之间多少会饿，普通人或许只能忍着，刘彻与陈娇却不必，所以差不多的时间就有人送小食来。
因为冬日里冷，多是一些热食，如粥羹什么的。
“是八宝粥啊…”刘彻见到上了七八碟糕饼、小菜，甜咸都有，心中并未在意，直到最后一道粥羹上上来，才怔忡了一瞬。
‘八宝粥’当然不是汉代就有的，是陈嫣过去试制的，而且其中的用料也改了一些，像是花生这种，她去哪里找？好在八宝粥这种东西似乎各地的配料都有微妙差异，也就不用讲究是不是正宗了。
宫里用的都是有本事的人，八宝粥又不难，既然知道了做法，做出来的八宝粥自然是各方面都很完美的。
刘彻尝了尝，就想起陈嫣在课堂里煮粥的事情了…那还是去岁冬日的事情，离得并不远。当时五经博士常在宫中开课，若是欣赏的博士讲课，陈嫣就会来到宫中听课。
陈嫣当时常常带一些味道不大的食物，有的时候就用殿内炭盆加热一下——这其中为了吃的成分很少，绝大部分就是为了玩儿。
用来上课的那宫室没有养室，但因为冬日在此处上课的原因，临时辟了一间灶房。人手不全，也没人想过用心思打理，毕竟用上的机会太少。基本上就是负责不停烧热水，给博士，还有刘彻为首的一帮贵人泡手洗脸。
另外也就偶尔煮煮热饮了…
有这样一间灶房，做不了正经吃的，点心糕饼汤羹什么的问题却不大。再者说了，真要是想吃，陈嫣说一声，临时安置出一间养室来又算什么呢？长乐未央两宫数万的宫人、用不尽的好东西，难道还不能满足陈嫣这么点儿要求？
所以陈嫣在上课的殿堂内做这些，好玩儿的心情占了大多数…又是吃又是玩儿的，冬日上课的‘痛苦’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刘彻记得，当时阿嫣最喜欢的一样饮食就是牛乳糕饼，这一味糕饼也是阿嫣弄出来的。本来刘彻对牛乳没有兴趣，但阿嫣不知道怎么做的，就是十分香甜可口——她带来课堂的牛乳糕饼凉了，就在课堂上烤起来，整个课堂都是香香甜甜的味道，引得他也吃了好几个。
第二样就是八宝粥了，阿嫣很喜欢刚来的时候就在炭盆上架好架子，烧上陶罐。撒一把稻谷，再加上干果、红豆、柘饧等等配料，加上水，最后盖上盖子。咕嘟咕嘟，等到两堂连堂大课毕了，正好八宝粥也好了。
八宝粥的香气就比较内蕴了，要靠得近了才能闻到。
阿嫣煮的分量并不多，至多两三耳杯，一般都是他与阿嫣分着吃的。一碗饮下去，心口没有更熨帖的了。
“吃还堵不住嘴！”陈娇此言像是在自言自语，实际上就是说给刘彻听的，只是不好如此‘无礼’，才故意指桑骂槐而已！
刘彻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现在面对陈娇没有什么底气，也就只能只做什么都没听见了——没有底气并不是因为他对陈嫣的心思被陈娇知道了，当时他是因为这个心虚过。但这种事也就是一时罢了，难道还当他一辈子会因此不安？
刘彻根本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应当心虚’而心虚的那种人，不是说一件事别人都会心虚，所以他也就会这样。他这人看着很热切爽朗，实际上很难有同理心、共情感，真正能让他心虚、没底气，那就只能是因为他自己生出这种情感了。
这次之所以没底气还是因为陈嫣…现在依旧收不到陈嫣一点儿消息，派去齐地的人也送来了信件，根本找不到人，至少陈嫣肯定没有进入齐地！
为了陈嫣行踪不明这件事，陈娇拿枕头差点儿敲破刘彻的头——不是软枕，是木头做的那种硬枕。
说到底，陈娇虽然恼怒刘彻对陈嫣有男女之情，并且很难再用以前的态度面对陈嫣。但她的小妹妹，依旧是那个和她玩笑、爱她、尊敬她、维护她，与她血脉相连、相亲相爱的小姑娘…陈嫣行踪不明，说得严重一些，甚至是生死不知。这种时候，其他的情绪自然也就方向了很多。
她为此恨极了刘彻（她爱他，但并不妨碍她恨他，实际上很早以前她就恨他了）！
若是没有刘彻的‘歪心思’，小妹妹能不顾安危，悄悄离开长安，连几个可以信赖的人都不带？以至于现在的安危都不能确定？
在陈娇看来，刘彻是最不能提陈嫣的！现在这个样子给谁看？喝一碗粥羹也能想起妹妹来，呵呵，早干嘛去了？
小姑娘年纪渐长，出落的一朵花一样，正是天底下最好的那一朵人间富贵花。有人喜欢并不稀奇，满长安喜欢自家小妹的人太多了，陈娇就算身处宫廷之中也多有耳闻。
可是喜欢又怎样？她的小妹是孝文皇帝的外孙女，孝景皇帝的亲外甥女，父亲也是开国时传下来的彻侯，血统高贵，又不是家中取乐的家伎，又或者女闾中的倡人，因为喜欢就能硬要吗？
即使刘彻是天子，陈娇也不觉得他能这样做！但他觉得他可以…陈娇是后来才知道，刘彻差点儿将小妹妹‘软禁’在上林苑…当时知道后就只有冷笑了，这个丈夫的底限在她心里又低了一截！
她早该知道他就是这种货色的！
若是刘彻能让阿嫣爱慕，心甘情愿入宫，那也就罢了！偏偏连这也做不到，只能用天子的权威去命令、去威胁——小妹妹被吓的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逃出了长安，这个时候又做出这个样子来…呵呵。
宫中那些莺莺燕燕还因此担忧他，陈娇觉得自己大抵是比较心硬的那种，分毫的担忧都没有！若不是她也希望早日收到小妹平安的消息，她只望他能够多难受一些日子！
该！
正在夫妻二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殿外忽有人求见。韩让出去应对，不一会儿回转过来，脸上带着惊喜，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先前撒出去的人有回音了，有人恐怕见过翁主！”
虽然是压低了声音说的，但因为殿内安静，陈娇也零散听到了几句，立刻站起身来：“找到什么人了？找到阿嫣了？她人在哪里？可受了什么委屈？”
韩让并没有隐瞒的意思，若真有心隐瞒，刚刚就不可能让陈娇听到！当然了，他是刘彻的人，只听刘彻的话，这必然是刘彻也没有隐瞒她的想法。
“非非非，非是如此呢，娘娘！此事说来话长！”说着韩让就将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陈嫣不见了，刘彻肯定是要派人去找的。只是这件事公事实在够不上，何况公开的说法，陈嫣是去齐地养病了，也用不着找她。所以让各地官府帮忙显然是不能够的，另外如少府、羽林之类的也算是‘公家单位’，同样的理由，也不好托付这件事。
好在作为天子总有一些隐藏在暗处的情报人员，此时用来做这事倒是专业对口。
不过也别把这些人想的太神，那都是文艺作品美化的结果。这就像是现实生活中的破案，那和电视剧里的侦探破案，那能一样吗？
所以这些人最多也就是强干一些、习惯隐匿一些而已。
这些人撒出去找陈嫣的踪迹，同样是一件难事！陈嫣绝不敢说做的天衣无缝，但她确实有抹去一些可能会留下线索的可能——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根本不需要再路上过的那么辛苦！正是为了让‘裴嫣’的故事显得足够真，周围的人也都相信她是一个商贾人家女儿，而不会有太多别的印象。
一条一条线索地捋，这些人终究是有用的，总算找到了当初陈嫣一行人的线索——只是一部分而已，确认了陈嫣走的是入蜀的路，但是入蜀之后有没有出蜀，又是从那条路出蜀，那又说不准了。
而从长安到蜀中，一路同行的商贾自然也可以顺藤摸瓜找到。
“如今嫣翁主去了哪儿尚不知晓，但总归有了一些信儿，嫣翁主这是去了蜀中呢呢…”韩让笑着道，然后才拿出刚刚递进来的帛书：“陛下，这便是底下人递上来的讯息。”
刘彻还没有拿呢，陈娇先伸手夺了帛书去。刘彻也不和她抢，他比她高许多，就站在她身后也看得清清楚楚。
帛书上的内容很多，详细记载了几个小商队是如何结盟在一起的，又是如何说定上路之事的，以及路上经历的事情——人的记忆力不可能这么精确，所以那些经历的事情都很零散。此时又是简略地记在帛书里，就更难以全备了。
“不行！本宫须得见这些人一面！”帛书上面的内容写的影影绰绰、简简单单的，很多事情不明白，反而更使陈娇担心了。
一旁的刘彻没有言语，显然也是默认了此事。

第210章 庭燎（5）
人关在长安城外。
自古以来，属于天子国君的势力就有明暗之分，明处的自不必说，有眼睛的都看的到。至于暗处的，比较典型的大概就是明朝时的东厂、锦衣卫之流，也就是特务机构。
虽然这也是摆在明面上的存在了，但是具体有多大的能量，又是如何运作的等等，对于外面的人来说是看不清的，所以也可以被归类到暗处的力量。
其实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力量，不然身处深宫之中的国君天子就少了对外的眼睛、臂膀。只不过有的朝代这一暗处力量很大，摆到了明面上，而有的朝代规模有限，又或者藏的比较深。
刘彻手上当然也有这些人，提他刺探一些不好明面上去打听的事情，又或者做一做白手套什么的——主要还是前者，毕竟身居天子位，须得以正合，如果习惯了鬼祟行事，比如动不动刺杀一些有劣行的臣子，这正确吗？
搞死这种臣子固然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但这种恐怖谋杀的行事作风属于黑道，不属于皇帝！真要是那么做了，朝堂就乱了。朝堂一乱，天子自然也就乱了。
刘彻手下这批人撒在天下各处，当然，重点还是集中在长安的。他们平常做的最多的就是刺探消息，让他们去查陈嫣的线索，也可以说是专业对口了。虽然没有文艺作品里特务机关的人那么神，但真要下血本查，肯定还是能查出一些什么来的。
所谓凡走过必留痕迹，顺藤摸瓜而已！
他们的思路也很简单啊，不夜翁主在不在长安？长安很大，同时长安也很小！一个人混在其中，似乎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隐藏起来非常容易。但人总得生活，总得有个来历，总得…只要不是把人关在屋子里，当关犯人一样，总是会露出破绽的（其实就算如此也会有破绽，邻里之间多少能察觉异状）。
在长安刮地皮一样筛了三遍，确定以及肯定，不夜翁主绝对离开长安了！
既然离开长安，那就要从长安往外地几条主要路线上做调查——看似大海捞针，也确实是大海捞针。但谁说大海捞针就捞不到呢？只要投入的人力物力、时间精力足够多，其实一切都不成问题的。
到了冬日里，这些人总算拽出了一根线头，找到了至关重要的几个人！那就是当初和陈嫣一行一起走的小商队，就是到了蜀中就分手的那一批。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很振奋的，因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一旦有了第一个消息，后面的消息全都会被带出来！
就算现在还没有找到不夜翁主，估计很快也会有好消息。
忙了这么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有了好消息，自然是立刻传递信息给上头…其实他们也心虚来着，天子这回是真的十分看重此事了，即使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依旧分出了许多人手来办这件事。这许久都没有个结果，上面的催促一次比一次严厉，他们也很压力山大啊！
本来就伴君如伴虎了，特务机关这种见不得人的存在更是如此。
因为工作的特殊性，这些搞隐秘工作的人是没有正经官署的，在长安也只有两个秘密据点。一个在城内的闹市区，表面上看是一家鱼龙混在的酒舍，但实际上是彼此传递任务和消息的所在。
大隐隐于市，隐藏效果十分之好，从来没有被不相干的人发现过。
至于城外那个，则是用来关押犯人、刑讯的所在了。城内大隐隐于市固然好，但不能轻易显露出一点儿异常，不然就会被人发现，到时候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偏偏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又不得不常常搞搞刑讯什么的…
所以一个城外据点就很有必要了。
伪装成一个小庄园，庄园里的人都是自己人，外人又不会随便进入庄园——就算是小庄园，那也是一个庄园！离邻居不知道多远，在这里关押犯人、搞刑讯工作，谁又会发现呢？
刘彻与陈娇这一日一起来到了城郊，对外的说法是微服私访（这种事是汉家天子常常做的），最多就是带着皇后一起去有点儿出乎意料而已。但那又怎样？难道还会有人去质问天子，为什么要带着皇后吗？
就算问了，皇帝一句‘我乐意’，谁又能说什么呢？
“还未到？”车上的陈娇皱着眉头，看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已经接近村野之地了。
如今马车上也能装玻璃窗了，既保暖，又不耽误看景呢！
马车内的第三人自然是韩让，刘彻不说话，也只有他恭恭敬敬道：“皇后娘娘，这就快到了、快到了。”
这当然不是后世行程中安慰人的话，韩让可不敢随便安慰陈娇！陈娇不是刘彻，可也是皇后娘娘，是小君！这种事不介意也就算了，一旦介意起来，治一个欺君之罪又如何呢？
果然，不过一会儿马车就驶入了一座极不起眼的小庄园。现在正是冬日里，庄园中的天地大多已经收获，也没有什么人在劳作，就像是普通的村野冬景一般。
庄园中有一处建筑物集中的区域，主人、奴仆居住的房子，还有庄园自带的小作坊、仓库之类也在此处。
马车停在此处，刘彻与陈娇一下车，就被迅速地迎了进去。
此间人行过大礼之后刘彻便一摆手：“起来罢！密信上写得不清不楚的，朕与皇后不放心，亲自来一趟…人还在？”
这处有一个领头的，看面相是老实敦厚的，仿佛是随处可见的路人一般。此时却露出了一个有些违和的笑，嘶哑着嗓音道：“回陛下，人自然是还在的，没有陛下的吩咐，并不敢放人。”
特么的，加班要人命，连续加班数月，上上下下多少都有些上火了！他这个做首领的尤甚，尿黄的可怕，嗓子也哑了，嘴角一溜小泡。
“嗯。”刘彻却只是觉得该是如此，没有多说什么，指着前方道：“带人来问话。”
陈娇在一旁冷眼看着，其实她很想插嘴来着，但临到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刘彻最近跑她的椒房殿跑得勤快，为的就是小妹很有可能在找到安全的落脚地后，给她写信报平安。
陈嫣会不理刘彻，却不会不理自己的母亲和姐姐。
为此刘彻常常承受陈娇的白眼、坏脾气，以及各种各样的抢白。
现在情况逆转了，是刘彻的人先得到了消息，等于是陈娇沾了刘彻的光。陈娇就算不想给刘彻好脸色，也得稍微控制一下脾气，不然刘彻很有可能就‘不带她玩儿了’——听起来很幼稚，但刘彻真的做的出来。反之，陈娇也能做出差不多的事情。
别看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但到底还是普通人，只要是普通人，很多事情上其实都是一样的。
不一会儿，有人带了几个人上来。此地首领道：“陛下、娘娘，这三人便是了，其余还有几人，皆是这三人下属。人多了反而问话不清，小的便只带了这三人。”
刘彻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他才不耐烦去想这样处理对不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不在这之上！
眼前三人听到‘陛下’‘皇后娘娘’这样的称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伏跪下来。礼仪称不上标准，但诚惶诚恐是能够表现出来的。
这三人便是当初与陈嫣他们一行人同路的小商队老板，其实还有一个，只不过此人运道好，那之后一直没有回长安，还在到处行商贩货。也就是说，行踪不定，很难堵到。
堵不到就堵不到呗，反正有现在这三人也够了。
这三位分别是郑老板、林老板、周老板，他们一开始自己都没闹明白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他们自忖平常做生意和气生财，并没有特别得罪过人…好叭，人在商场，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冤家，可说得难听一些，他们这个层次的人就算得罪，那也只能得罪同一层次的人！
能在长安城中不动声色掳人，然后迅速带到这与外界不通之地，观这些人的身手、行事作风也不是寻常地痞无赖、大家门客之流，显然是非常有章法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样的人是随随便便就能冒出来的吗？
随着关在这里进行审问，三人才逐渐明白自己大概是受了无妄之灾——当初和他们同路的裴家兄妹不是一般人！
这里的人说是刑讯，实际上三人并没有抵抗不说的意思，反而十分配合，只想着交代清楚了就能回去。所以这个时候三人看起来有些狼狈，衣服有些脏了，精神也不太好，但实际上本身是没有受伤害的。
刘彻也不和他们废话，直接道：“你等前次贩货入蜀之事，路上遭遇细细说来！”
这三人到底是常常走南闯北之人，一开始得见天颜的诚惶诚恐、不知所措过去之后，虽然还是紧张，叙述个事情还是没有问题的。更何况要叙述的事情正是这些日子被反复逼问的，早就在一次次的强迫回忆中越来越详细。
不知打过多少次腹稿，一开始或许还结巴了两次，后面越来越流利，没有多久事情便说完了。
三人各是以自己的视角描述了所见所闻，当然了，他们也知道就在他们面前，令他们噤若寒蝉的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想知道的不是买卖货物的鸡毛蒜皮，而是裴家兄妹的事情，所以描述的事情也集中在此。
听他们说到一路上需要守夜防范贼人，需要自己做饭洗衣，需要吃糠咽菜，需要赶马推车——甚至‘裴嫣’还生病过！最终扛了过来。
刘彻与陈娇又各自问了一些自己想问的问题，这三人能回答的自然也答了，回答不出来的那就没办法，只能无言以对。
这三人被带了下去，另外一些人又被带上来，也各自叙述了一些自己知道的和‘裴家兄妹’有关的事情。
小半天过去，能知道的都知道了，刘彻和陈娇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刘彻在临回宫之前吩咐：“还得接着往下查！必得寻到不夜翁主！”
“唯！”此处首领也答应的爽快。
一个，这是天子安排的任务，拒绝是不可能拒绝的，永远都不可能拒绝。那能怎么办？也只能好好答应，态度积极一些了。另一个，这个任务已经拽住了线头，接下来的事情也就简单了，答应起来底气十足！
现在通过这些人至少确定了不夜翁主入蜀的时间、地点，顺着这个去查，总能有所得——再麻烦也不会有之前大海捞针麻烦了！
交代完这个，刘彻与陈娇复又上了马车，马儿‘嗒嗒嗒’，正是回城的路。
这次韩让就没有与帝后同一辆车了，他向来是个人精，敏锐地意识到现在的帝后不想和任何一个‘外人’同处一室。
事实上也没错，上车之后光景就不同了——陈娇到底是女子，情绪更加外露一些，忽然就捂住了脸：“那丫头！那丫头！何苦来哉！真若是不想入宫，难道谁还能强了她？不是很会哄人么？她若想笼络一人，难道笼络不住？如今却为了避个入宫之事便什么都不顾了…”
“傻不傻！”

第211章 庭燎（6）
陈娇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她也算是从来最爱陈嫣的几个人之一了，对这个妹妹是真心疼爱的。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看着和时下许多贵女不同，但有一条却是一样的！
她非常娇贵…废话，当然娇贵，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奉养出来的小姑娘，自然是金尊玉贵的。真正论生活的精细程度，甚至刘彻这个做皇帝的都比不上！刘彻是有财力，但他没有那么多心思放在生活细节上。基本上过去的皇帝怎么活，他就怎么活了。至于陈嫣，她是个闲不住的，总能折腾出一些让日子更有滋味的法子。
天底下最美的锦绣、最好的珠玉、最精细的食物…这些才是陈嫣的日常！
就是这样的陈嫣，听听她给自己选了一条什么路！扮作商贾人家的姑娘，一路翻山越岭！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做，甚至得自己下水捉鱼！
生病之后也是躺在马车上受着颠簸硬扛！马车陷入泥坑甚至要冒雨推车…她自己驾车，还有过差点儿翻车的经历——夜间在山郊野岭休息，她抱一把剑守夜，随时准备出剑。
刘彻和陈娇当然知道陈嫣会剑，甚至刘彻还和陈嫣有过切磋。但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心里都一直认为陈嫣学剑就是好玩儿，就像刘彻学剑一样，表面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真的有一天要天子出剑了，估计也就是国将不国的时候！
陈嫣有一天要自己使剑，用以护住自己的性命？光是想想都觉得手脚冰凉！
听那三人的叙述就知道了，一路上陈嫣吃了很多苦头，数次可能丢掉性命！她没有真的丢掉性命纯属她幸运。真要说的话，做行商这一行死亡率颇高，一路上任何一种意外死掉的人都有。就像三人所说的，虽然入蜀这一趟没有遇到真正的麻烦，还是死了三个人。
一个时马车跌落山崖，一个是与野猪搏斗手伤，路上高烧不止，还有一个被一条毒蛇咬了，毒性不一般的那种。
陈娇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小妹妹一路上经历了这么多死亡考验！
“一路上没人照料她，那丫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宫中饭食还嫌弃，在外是怎么饮食的？还有衣裳，稍微粗一些的都穿不了，皮肤磨的痛…她要是、要是死在外头…”陈娇说不下去了，眼泪不停地流。
她性格要强，其实很少有这样流泪软弱的时候，也可以想见她如何担心了。
说着又要去踹刘彻：“皆因你而起！若不是你对着小妹心思不正，如何会闹出这样事？你不是最能引得女子爱慕，宫中哪个女子不是视你如天？怎么不会把这心力使到阿嫣身上？好教她乖乖听你话进宫做后妃？”
陈娇恨恨道：“倒是我与她一辈子不说话，也好过她吃这些苦，死在外边啊！”
刘彻没有躲开陈娇的脚，即使陈娇下脚的时候真的没有留力，几脚下去他的小腿肯定青紫一片。
听到陈娇说这话，他的神情一如刚刚上马车时一样冷淡，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等到陈娇安生了一些，才开口道：“阿娇…朕也想要如此，若是做得到，如何会走到这一步。”
“朕宁愿她是一爱慕虚荣、攀附权贵的女子，若是如此，荣华富贵、权力地位，朕都可以给…只是阿嫣偏偏不是，你让朕又能怎样呢？”刘彻这个时候的神情依旧冷淡，“朕唯独拿阿嫣无法。”
陈娇凝视着这个自己认识了二十多年的丈夫，心中忽然有一种完成报复的快意——你也有今日！你也有今日！
没有出嫁前的陈娇无疑是天底下最快活的小姑娘，万事随心。她这一生真正的挫折全是由刘彻而起——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独无法得到自己爱人的喜爱。
她有时候会想，刘彻时不时没有心？她一心一意，他难道就不能为之动容，哪怕一点点？后来又想，这种想法又愚蠢又卑微！人心从来如此，不是一心一意就能换到实心实意，若真是如此，当年馆陶翁主也曾引得不少长安子弟郎心许，那些男人她可曾多看过一眼？
道理是相同的。
而现在，同样的事情只不过是在此显灵而已。天理循环，谁都逃不过！
但很快，陈娇在快意之后迅速转开了头，骂道：“还有阿嫣！她是傻的？事情真的闹到那一步？她不愿入宫难道不会与你说，与我说，与娘说？难道她不会以死相逼？民间妇人都会得‘一哭二闹三上吊’，她难道不会？”
“平日的心眼那么多，此时却只会最蠢最笨的法子！”
说真的，陈嫣要是一哭二闹上吊，还真没有人能够强迫她。其他人就不说了，就说刘彻，他难道敢去赌陈嫣会不会真的拿自己性命去抗争？且真要走到那一步，他和她其实也就算完了。
刘彻此时的心情也不算好，陈娇会心痛妹妹，知道她曾经那么辛苦，甚至一度差点儿丢掉性命，会为这个忧虑、难受——刘彻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男人似乎总是这样，对不爱之人冷心冷情，可要是上了心的人呢，自然是怜之爱之珍之重之。
人的心总是偏的。
与之相比，知道陈嫣就算是如此也要离开长安的一点儿难堪倒不算什么了。
想到这一节，刘彻也忍不住恨声道：“这丫头根本不是折腾自己，而是折腾朕！和你和你娘一般，都是倔强性子，认准了的事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那样难熬，为什么不回来？难不成朕会吃了她！？”
他其实根本无法拿她如何，相反，阿嫣总有办法让他改变主意…这种时候倒不见她施展这本事了。
其实这就是天大的冤枉了，毕竟对于陈嫣来说，早已成型的世界观让她无法毫无障碍地相信刘彻，将自己的全部赌在一个皇帝的‘感情’上…真这么做才是傻了！
陈嫣面对刘彻的时候，刘彻如果没有强调自己属于‘皇帝’的那一面，陈嫣还能够通过自我催眠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对自己很亲和的表格兼姐夫，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反正大家是从小一起嬉笑怒骂、没规没矩长大的，既然对方没有表示出从此以后坚守上下尊卑的意思，陈嫣也不会主动提出。稍微有点儿情商的人都应该知道，那不叫守规矩，而是没脑子了！只会让双方都下不来台，徒增尴尬。
而一旦刘彻拿出自己完全属于皇帝的那一面，轻易可以决断一个人的生死于命运，那么陈嫣…噫！她怕都怕死了，赶紧跑路！赶紧跑路！
这很正常啊，古人从小生活在那种环境中，觉得有个皇帝带领自己是好事。而且事实上这也是好事，所谓社会制度，没有好与不好，只有适合和不适合，在这个时代建立没有皇帝的制度，这会让老百姓产生极大的困惑，同时也会让权力中枢无法运行。
这种环境中，所有人都习惯了这一点，所以对附带的皇权之类，也就不太敏感了——对皇权固然还有各自的态度，紧张、恭敬、崇拜…但因为习惯了，所以正常情况下是能够‘接受’的。
陈嫣就不一样了，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她已经拥有了完整的三观。即使她学会了尊重这个时代原本的规则，她也无法像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一样视之为寻常。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她就像是一个‘异端’。
打个比方来说，生活在妖魔鬼怪横行世界的普通老百姓，固然会害怕妖魔鬼怪，但因为这是从小就知道的、习惯的，所以日子照常过。一些放得开的甚至会在习惯之后视之如无物…可要是一个贸然穿越到这种环境中，原本世界没有鬼怪的普通人呢？
那种害怕和本土世界的人害怕妖魔鬼怪是不一样的，一定会反应剧烈。
所以陈嫣的反应这么大，从没有想过和刘彻好好打商量，原因就在这里了。不管刘彻到底是不是能够商量的人，或者暂时能够打商量，时间长了却会出尔反尔，总之在陈嫣心中他确实不是一个能够打商量的人。
听刘彻如此说，陈娇不过冷笑一声：“陛下是天子，一言九鼎！等闲会改变主意？此话如今是说了，可在当初谁知会如何？阿嫣不信你也是寻常——这样说来，阿嫣倒是比我聪明多了，知道陛下的话信不得…也罢！她自小就比我聪明，无论学什么都是如此。”
明明一开始陈娇自己也说陈嫣不该走的，反正刘彻不能把她怎样。现在刘彻自己说了这话却被她怼…只能说陈娇最近心里憋着一股火，直面这怒火的人就是刘彻，反正刘彻对她不能更坏了，她也就‘放飞了自我’，动不动就要刺刘彻一下。
说实在的，当陈娇连‘废后’都不怕了后，刘彻于她确实没什么好怕的。她不去谋反、叛国，以她孝文皇帝之孙，孝景皇帝外甥，和刘彻这么近的亲缘关系，还是个女子的身份，刘彻难道还能打杀了她？
她若是个男子，或许还要防备着刘彻抓小辫子，想着削爵、贬斥什么的，她是女子，就连这个顾虑也没有了。
刘彻也是个暴脾气，虽然最近看着忍让陈娇很多，但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本来还只是口角冲突的两人差点儿在马车里上演全武行，只是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一则，刘彻到底不是什么魔鬼，不至于打女人——倒不是说他有多怜香惜玉，宫中犯了错误、让他不喜的女子，该处置的时候还不是处置了？只不过他处置归处置，也没有自己亲自使用暴力的倾向。当初他与陈娇不和，也大打出手过，但多数时候都是以他单方面‘挨打’为收尾。
陈娇怎么可能打得过他这个大男人，到底是他不可能真的和陈娇打罢了。
二则，目光在陈娇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郁气就消减了三分。
陈娇与陈嫣确实生的不像，陈娇长得很像馆陶大长公主，陈嫣却是挑着父族和母族的优点长的。但硬要说两个一母同胞的姐妹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那也绝不可能。
单就五官来说，两人的鼻子就很像了。但重点不是五官之类的东西，而是两人的气质，那种骄矜确实如出一辙。
说来也是奇了怪了，虽然对外的评价很不同，陈娇的骄纵满长安都知道，而陈嫣的好脾气一样出名，但除开这个，其实两人都是很骄傲的人…这大概就是行事作风不同，导致评价不同罢！
刘彻平常注意不到这个，他都不愿意好好看看陈娇，自己的这位皇后。但这次他看到，确实都是属于天之骄女的骄矜。而且大概是因为两人是感情很好的姐妹，相处之间不自觉会越来越像对方，所以眉眼之间的那股气真的很像！
察觉到这个，态度自然就软了下来…这甚至是他自己一开始都没有料到的。
这种情况在最近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次数多了，陈娇也回过味儿来了。一开始只是冷笑，如今却更加嘲讽！
“阿嫣曾与我玩笑话，说男子本性下贱，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我当是当她小儿女话，人小鬼大而已。如今想来，竟是一字也不错的！”这样说着十分解气，陈娇更加肆意了。
“原本担心陛下会恼怒阿嫣逃出长安，拂了陛下的面子么…却没有想到陛下并未如此，反而比以往更加上心。阿嫣留下信件，信件中桩桩件件都是对我、母亲还有家族的愧疚，生怕陛下一个不顺心就要把这些怒气发泄在我等身上。现在看来，这有什么可担忧的！”
“若是她在外头一辈子回不来，说不定陛下要记她一辈子，念着我是她姐姐，陛下反而还尊重忍让些…没想到陛下也有今日，真没想到！”
陈娇的性格确实不好，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忍让，也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这些特质从她说的这些话就可以知道了——就算刘彻再忍让她，说这些话后必然也会发怒的啊！
果然，刘彻猛然瞪向陈娇，一对夫妻互相以仇视的目光看着对方，倒好像一对生死冤家似的！
刘彻本想说些什么反唇相讥，只是心念一动，忽然又觉得疲惫非常，灰心之下竟觉得与陈娇争论这些实在没什么意思。
疲惫道：“阿娇，你明知朕不是…朕何尝不恼怒？说实话，如今尚觉得被阿嫣狠狠伤了脸面。但相比此事，更忧心阿嫣在外如何，会不会吃苦，会不会委屈…会不会有生命危险…那丫头从小有多娇惯你是知道的，从未吃过半分苦头。当年朕亦许诺过，决不让她受委屈，如今…”
“阿娇，朕知你是气急了才说这样的话，真如你所说，把朕当什么了？又把阿嫣置于何地呢？”刘彻说这话的时候已经隐隐有些虚弱了。
他到底还不是日后那个经历了无数阴谋、战争、政局动荡、岁月流逝的千古一帝，至少在现在他还是个心思相对热忱敏感的青年人。现在的他有着种种情绪，而不是将来，心硬如铁。
人到中年的时候他尚且能为李夫人之死伤心，而且还因此惠及整个李氏——这虽然有扶持利用外戚的缘故在，但李氏的人其实很不堪用，他当时可选的外戚并不少。之所以还是选择了李氏，原因已经很明显了。
而人到老年，如钩弋夫人，看着多宠爱啊，并不比曾经的卫子夫、李夫人来的弱。可是因为担心太后权力过大，一句杀母留子也就处置了。
皇帝的心大抵如此，年轻时或许还有一两分真，到底是少年人呢，热血未凉！但坐在那个位置上，经历世事，迟早会冷漠绝情到不像个‘人’。寡人、孤家寡人，这种自称实在是恰当极了。
刘彻的话让陈娇沉默了，但她并不是被刘彻说服。按照刘彻的说法，他哪有那么不堪，说到底他是真的动了真情，而不是如陈娇所说，一点儿征服欲作祟。
陈娇相信刘彻是真的担心妹妹的安危，甚至愿意相信他对妹妹有他所谓的真心。但他依旧保持原本的看法：阿嫣的逃离反而让刘彻对她执念越深了，身为皇帝有什么得不到的呢？一旦求而不得，第一反应绝不是放弃，而是变本加厉、心心念念才是啊！
若真是小妹妹入宫，说不定几年之后也就淡了，只能依靠着少年时的一点儿情意保持地位上的尊严。
陈娇之所以现在不说破此事，是因为她发现根本没有意义…或者说，刘彻自己当局者迷，是不会认可她的说法的。他自己已经有了想法，以他的性格，别人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再者说了，或许他的想法还真没错——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爱意的产生和构成也很复杂，根本不能捉摸。陈嫣离开了长安，想的是时间久了，刘彻对她就淡了，然而这终究只能是幻想。
在他眼中，她更美、更好、更加特别了，不是因为她本身，而是因为他挂念她、他得不到她…然而谁又能否认这不是爱呢？
陈娇懒得点破这个了，刘彻能不能明白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她忽然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报复。她的丈夫让她痛苦，那么现在他自己也要痛苦了。
她爱他，但由爱故生恨，自古以来，由来如是。

第212章 庭燎（7）
虽然依旧不知道下落，但到底比之前的情况强出不知道多少——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无法接受的坏消息。而且有了现在的线索，之后也会顺利很多。
因此刘彻与陈娇依旧担心的同时，心中也不自觉稍微轻松了一些。不过即使是这样，刘彻依旧没什么松快日子过。他是皇帝嘛，皇帝这种职位上限很高，但下限也低的可怕。
做个昏君，那倒是能够享尽人间富贵，而不用劳烦到自己一点儿。历史上这种皇帝可不要太多！可若是做个大有作为的皇帝么，具体可以参见秦始皇、明太宗这些人，反正光是处理日常的政事，工作量就很可怕了！
而刘彻，恰好，他就是那个想要有所作为的！既然想要有所作为，那么朝堂上的事情、天下的事情，就得处处关心，不能因为自己的轻忽，就导致天下遭难。由此，各种事情肯定是少不了的。
特别是现在时机特殊，正是太皇太后新驾崩，朝堂上权力交交接，而他又想大展拳脚的时候。这种时候，只会事情更多——太皇太后驾崩之后的权力交接且不说，这事虽然大，但却是早有预料的，上上下下不过按照正常的权力交接行事就是了。
可是刘彻想要大展拳脚就是另一回事了…想当初他刚刚登基，还是建元初年呢，位子且没有坐稳，就敢搞改革了。当然了，最后是被自己祖母教做人了一通。但是这有什么要紧的，现在他也算是履极数年，太皇太后亦崩，而他心中龙虎依旧，热血未凉，肯定是要继续当年的未竟之业的！
至于现在与太后争夺权力一事，刘彻其实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与太后争夺权力是很重要的事，他当然不希望走了一个太皇太后，又给自己找来一个太后上紧箍咒。不过具体去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是很轻松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了解自己的母亲，知道她不是他的对手。
刘彻不愿意与王娡分享权力，是因为之前太皇太后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再往远一些说，其实就是不愿意重蹈吕后旧事…这几乎成了所有刘氏子弟的噩梦了。
不是刘彻看不起自己的母亲，而是事实就是如此。他的母亲不是太皇太后，更不是当年的吕后。说的直白一些，她没有那个本事！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太后与皇帝，皇帝本身就是一个志向大、有本事的了，太后再如此，那可不是双倍的快乐，而是攘外必先安内，彼此之间先大战一场了！
正是因为王娡并不是什么真正有本事的人，王氏外戚对付起来也称不上要命，所以事情估计不会走到不死不休的那一步。也就是说，彼此不伤筋动骨地斗上一场，刘彻还能够容忍太后那一方存活，只是他们想要的权力就只能想想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结果，刘彻虽然已经逐渐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但他到底不是什么魔鬼。如果可以的话，谁愿意和自己的母亲不死不休？只要母亲能够‘安守本分’，他当然愿意给她一个帝国太后的尊贵与荣光。
刘彻打算继续他当年建元新政没有做完的事情，但是在这些事情还没有计较起来前，匈奴那边的事先放到了他的案头。
匈奴，这一直是汉帝国的心头大患！从当年高祖白登之围后，中原帝国就对这支游牧民族有了畏惧之心。如果可以的，能不打还是不要打，所以才有了这些年的和亲政策。
说句公道话，和亲政策很屈辱，但在特定的背景下确实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在大汉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给了大汉一个相对平静的环境。
不过这并不是说明匈奴就很好说话了，对于匈奴来说，没有南下中原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和大汉全面开战弊大于利而已！
就像历朝历代的中原帝国对外邦土地很难有兴趣一样，对于扎根于草原的游牧民族来说中原的地又不是草原，不能放牧，也不能让匈奴的儿郎纵横驰骋…那要他又有何用呢？
这还不是后来，后来游牧民族大多也会主动学习中原文明，也有了‘一统天下’的概念，所以才有了对入主中原的想法。现在的草原民族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况且占领中原是需要人口的，治理中原所需要的素质更是能让现在的游牧民族绝望——现在的游牧民族甚至没有稍微正式一些的官僚组织，能数数比较顺溜的就算是人才了…匈奴能在这块土地上肆虐，本身却没有一点儿统治这片土地的可能。
陈嫣当初了解到这种情况的时候百思不得其解，这差了一个层次的文明到底是怎么压得汉帝国喘不过气来的？后来想想，这其实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军事实力和总体实力本身就是两回事，况且文明的冲突当中，优势总是向更低的文明倾斜，这也算是定律了。
不只是东方如此，古代西方也是这样的。
文明输给野蛮，也不是一次两次。
总之，匈奴始终只在边区骚扰，而没有真正肆虐中原，不是他们乖巧，而是这么做好处不大——打了就抢，可是能抢的东西有限，能带走的并不会比抢了边区更多。中原的土地对于他们来说意义不大，而且就算占下了，也不可能统治。而且对于现在游牧大草原的匈奴来说，其实他们也不缺土地。
时代不同，不能以后世揣度古代，这个时候大多数地区都是地广人稀的。有的时候土地还真不一定是稀缺资源。
不过对手始终是对手的，匈奴的整体素质虽然很低，但是领袖级别的人肯定还是有点儿政治眼光的。所以他们很清楚，大汉不能太过强盛，一旦大汉能够压制匈奴，匈奴的日子就不会有这么好过了！
是，此时的匈奴对大汉的土地没什么觊觎之心，同时大汉对匈奴的土地也很难谈得上特别在意。但是，站在大汉的角度来说，北边有匈奴这么个强盛民族，晚上能睡得香？
呵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匈奴这种民族，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运转的战争机器！强大的机动性让他们无法安定下来。不比中原种植农作物，收成比较有保障，就算偶有天灾人祸，也有丰年的储备。
匈奴不同，他们的财产是牛羊马这些牲畜，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必然是全军覆没，甚至不太存在一处遭灾，另一处不遭灾，彼此之间调度一番这种事情。至于丰年储备…谷物可以储备，牛羊和奶制品怎么储备？这又不是后世，有冷冻库。
事实上冷冻库也不是游牧民族的救命药，关键根本就不在这儿！只能说生产方式本质上的不同已经决定了一切。
匈奴的特点让他们一旦活不下去了，周围生活的民族就得遭殃被抢。
对于大汉来说，当初实力不够的时候只能忍，小不忍则乱大谋，也就不说了。可是实力足够了后难道就看着北边匈奴一直耍威风？当然是趁着自身强大的时候下手啦！也是为后来者扫平一心腹大患！
匈奴是对大汉的土地不感兴趣，但即使是友好和平的一个邻邦，只要强大到了能威胁自身统治，对于当权者来说也是要搞一搞的啊！相对的，对匈奴来说，大汉也是如此。
他们把大汉视作囊中之物，一旦日子难过了就要南下收割一把（其实匈奴不止往东往南收割大汉，他们也会往西收割西域各国，甚至收割地更厉害）。若是大汉强盛起来，先不说大汉会不会反手就是一招背刺，光是失去大汉这么个‘储备粮’，那也是很难忍受的啊！
那很有可能就意味着一旦发生大灾，匈奴就有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人口不能如过往一般享受‘大汉供养’！
为了达成让大汉虚弱的目的，匈奴除了在需要的时候时不时在大汉烧杀抢掠一番，也会刻意收集大汉的信息，时机合适的时候去搞事情！
太皇太后驾崩这种事匈奴当然也能得到消息，同时也有懂大汉政治动向与规则的人明白，太皇太后对大汉政坛而言非常重要。在这么个微妙的时间节点中，大汉一定会陷入到内部紊乱中。
这种紊乱肯定比不上匈奴决定单于时的场面…这和政治是不是成熟有关，大汉已经有一个相对成熟的政治体制了，真正发生什么，大家也大都在规则内玩儿，跳不出那个框框。这样一来，造成的混乱往往有限。
匈奴就不同了，政治还是非常原始、非常粗糙的，军政合一，但对外并没有完全受自己支配的将军，下属往往也是某一支的首领，拥有着自己那一支的军政权力。对内也没有完整的官员班子，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不可能维护自己的统治，也不可能维持整个匈奴王庭的运转。
这样的匈奴，还连个一锤定音的继承制度都没有，基本上就是谁的拳头大听谁的——这样听起来很好啊，总归有一个领头的，似乎和中原的嫡长子继承制没有什么优劣之分啊！
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关于这一点，陈嫣过去没有研究过，是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才开始关心的，不过因为她有着超过这个时代的政治眼光，所以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说的明白一些，实力强大是怎么分辨出来的？难道要打一场？是的，匈奴各部之间也常常是面和心不和，互相交手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但也不可能每次决定单于继承人的时候就搞一次大混战吧？真要是那样，匈奴自己先被自己灭了。
所以就只能从纸面实力对比了。
但这有一个致命问题，对于手握十万兵马的首领来说，当然可以吊打手握一万兵马的小首领。可是对上的首领是一个手握八万兵马的呢？十万对八万，能够稳赢吗？必然不能够啊！
或许十万的那个觉得自己是明晃晃地更强，可八万的那个能够服气？他会想，自己虽然少了两万兵马，但自己手下的儿郎更加精干，占据着更好的草场，自己也更具有统帅才能。真的打一场，自己这八万绝不会输给对方的十万！
成熟的政治，不是说有一个规则，大家在规则内竞争，而是竞争中输了的一方能够认输，而不是我不爽了，所以要跳出来搞事情，要求再赛一场。
就以后世一些内部刚刚经历战乱的国家举例，他们往往学习西方的民选政治。从规则上而言，做的不能更好了！可是呢，实际执行以及事后往往是一塌糊涂！竞选中的输家，如果是一个只在政界混的人物也就算了，如果是一个军方人物之类，呵呵，这要是不认输，接着又是一场战争了。
相比起匈奴决定大单于的场面，大汉这边权力交接虽然也凶险，但其实还好。
不过权力交接始终是权力交接，一定的动荡是避免不了的。这个时候的大汉比其他时候都要敏感和虚弱…匈奴怎么可能不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呢！
“混账！欺人太甚！”刘彻在椒房殿先摔了手中竹简。
如今他常常在椒房殿办公——这可引得对面的陈娇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值得这样大发脾气呢？
陈娇自己是不在意刘彻这通怒火的，反正他不可能向自己撒火。但椒房殿内殿的宫人就没有这么坦然了，不管是刘彻自己的人，还是陈娇的人，此时都伏跪了下来，口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逐渐正好摔在了陈娇身前不远处，只不过她不愿沾染上他的政事，便没有说什么。
只不过她不说不代表她心里没数，能让刘彻如此大反应的政务，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朝堂上的事情她不管，但有些消息闹的大了，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匈奴，当然是匈奴！
正好刘彻冷笑了一声：“朕还未着手整治匈奴，未想匈奴这些豺狼虎豹先按捺不住了！”
刘彻从小就生活在大汉国力日渐昌盛的时候，对于匈奴没有什么阴影，有的只是对自己的国家的骄傲。他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比大汉更强！匈奴常在北方骚扰，更给大汉带来了诸多屈辱…这些都是必须要还回去的！
搞死匈奴，这是刘彻从小就开始想的事情，只等自己能够主导朝政了，就要开始这个计划。
而现在，刘彻他还致力于稳定朝堂，毕竟攘外必先安内嘛！然而没想到，匈奴自己先跳起来了！
在边郡抢掠了一通，并且直接来信，要求娶大汉公主…呵呵。
匈奴之所以要娶大汉公主，这可不是为了上赶着给大汉做女婿。换成后世比较熟悉的说法，这就是在要战争赔款！是战争勒索！后世清末与列强交战，输了后要签订合约，还要给出巨额赔款。
大汉嫁公主可不仅仅是一个公主那么简单，公主的陪嫁才是真正的奥秘所在！金银锦绣无数，还有农作物的种子、牲畜、大量的宫人、精通各种手艺的工匠…
这对于大汉来说都是很大一笔财富了，对于匈奴来说更是值得垂涎的存在。如果没有这些，真以为过去嫁的那些公主那么有用，能够安抚住匈奴？
这次匈奴的袭击又成功了，刘彻本来就为边郡如此表现而生气，深深觉得手下没有将才，不然这个时候容得匈奴如此放肆！？
紧要关头，偏偏匈奴还传国书过来，国书中自然充满了洋洋得意之色，对大汉多有轻慢…最后说明了目的，和亲公主，求娶一个和亲公主，顺便不算隐晦地提及了嫁妆要求。
难怪刘彻如此生气了，这可是直接打脸了！

第213章 庭燎（8）
“陛下何必如此生气，此事该如何便是如何罢，难道如此生气就能改变什么？”陈娇对此有些不咸不淡的。
陈娇对此反应平常也有理由，只能说她的态度代表了时下大汉对匈奴骚扰边郡、求娶公主的态度——她当然也很不喜欢，亦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只不过分析利弊的话，就算不喜欢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不这样能怎样呢？难道要为了此事与匈奴开战不成？这些年来，大汉执行的都是被动防守策略，对于主动出击和匈奴打一场，实在没有经验，也没有什么信心能做到这件事。
甚至，很多人已经忘了，还有主动出击这一选项。只能说惯性思维就是这么强大，一旦适应了某种思维，那就是真的改不过来了！
一句‘妇人之见’已经被刘彻含在口中了，只是最后到底没有吐出来。刘彻已经看过朝堂上那些国之肱骨的表现了，再看陈娇的态度，也不觉得她有什么好说的，只能说世上人大多是如此想的。
也正是因为世上人大多如此想，这才显出那些不这么想的人十分珍贵。
刘彻忽然想起陈嫣论匈奴的那些话…她就从来没有犹豫过，一直坚定地认为匈奴该打！在这一点上，即使刘彻后来又遇到了和他有着共同想法的人，她也是特别了。毕竟，她实在是太坚定了，在这件事上她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仿佛这就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这是其他人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说实在的，刘彻遇到的那些志同道合的青年才俊，就算也赞同他对匈奴作战的大体方针，也多多少少有犹豫的时候。他们其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态度就在两可之间，只是因为他这个皇帝的选择，所以才跟着走上了这条道而已。
另一部分倒是遵从自己的本心才如此，但也不可能做到一点儿犹豫都没有。
刘彻收拾了一番内心的情绪，即使心中再怒再气也只能继续处理此事——并不是把竹简、国书丢出去，这件事就不用处理了。
说实话，刘彻并不想嫁什么和亲公主，就想和匈奴干一架。不过这事他说了不算，如今大汉内部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料理清楚，实在无法在增添匈奴一事，使得朝野沸腾、人心不稳了！
既然不能和匈奴翻脸，然后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开战。那么剩下的路就不多了，要么驳了匈奴的求亲，要么答应。
说实话，其实匈奴的求亲要求也不是每次都会被批准…想想也不可能啊！娶和亲公主可是很赚的，所得比一次南下劫掠还要多得多，但却不需要动用兵马，往往就是和大汉打声招呼的事儿。
这么好的事情难道匈奴不爱？就算匈奴明白不能杀鸡取卵的道理，所以刻意悠着来，没有很频繁地求娶和亲公主。那频率也应该维持在一个极限值上，即大汉能够承受，但是在频率高一点点，就要反抗了！这样的。
但实际上却不是，和亲公主挺多的，但从史载的频率来看却不能说真到了那个份上。真要是那样的话，恐怕也不必刘彻说什么了，主张和匈奴开战的人绝对会比现在多得多。
现在大家不紧不慢的样子，显然是因为匈奴并没有影响到身为统治阶层的他们的利益啊！
只能说，大汉虽然忌惮匈奴，却也不是任你搓扁揉圆的软柿子，有什么要求就立刻满足。匈奴要和亲公主，大汉这边也是看着给的。只有局面确实糜烂的不成样子了，又或者大汉内部也有矛盾，正是腾不出手来处理匈奴的时候，不然和亲公主也是看着来的。
不然就真成了‘量中华之物力，结匈奴之欢心’了！
刘彻不想答应这次和亲，但看看现在朝堂上的情况，自己正是接手权力的关键时刻…只能说匈奴人不傻，这个时候跳出来为的不就是这个？大家都知道他们是趁火打劫，可那又怎样呢？
刘彻也很不爽，可眼看着还真只能往下跳呢！
也就是说，最终得答应和亲之事！
刘彻不愿意，甚至为了此事和朝臣闹了别扭。最终还是几个明晓他志向的近臣劝说了一番，只道：“陛下不愿和亲，臣等又何尝愿意！只是如今陛下尚有大事，不欲与匈奴纠缠，只能暂且随他罢了…小不忍则乱大谋，陛下三思啊！”
又有人道：“陛下志向，我等皆知。正好此事可以用以麻痹匈奴人，让匈奴以为大汉依旧如昨…留待日后，以有心算无心…匈奴如今自是洋洋得意，却不能够长久，迟早有一日得乞怜于陛下啊！”
刘彻最终被说的意动，只能下令。
“筹备和亲公主诸事罢！”这就是同意了匈奴人的请求。
因为这一命令，相关机构开始运转起来。其实事情也不复杂，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少府和国库方面准备和亲公主的嫁妆。这份假装有的部分是国库出，有的部分却是少府出。毕竟这场婚事本来就有双重属性，嫁妆既是大汉安抚匈奴的好处，也是嫁公主应有的排场。
另一方面就是公主本人了，从皇室中选择适龄的公主？
别闹了！别说现在宫内没有公主，适龄公主都已出嫁，唯一住在宫中的公主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姑娘。就算有适龄的公主，也没有将真公主加入匈奴的道理！
自从当年高祖皇帝嫁鲁元公主不成，开启了以诸侯之女代嫁的先河，这件事就成了定例了。每到嫁出和亲公主的时候，从诸侯王血脉中选一个就好了。甚至等到未来匈奴地位进一步衰落，还常常有宫人代嫁呢！
王昭君大概是就是代嫁宫人中最出名的一个。
既然开了这样的先例，而且是对皇帝有好处的先例——虽然天家没有多少亲情，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是拿兄弟、堂兄弟的女儿充数，还是亲生女儿远嫁塞外，这难道很难选吗？
而且嫁的不是真公主，多多少少保留了一些皇家体统…即使这也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
总之，现在按照惯例，刘彻得从诸多刘姓王主中选出合适的人选，封为公主，送去匈奴和亲。当然，这件事并不用他亲自去做，一般来说主持这项选拔的是太常和皇后。
太常联络诸侯，明旨诏适龄王主来长安。至于皇后，则需要在众多的王主中圈定最后的人选。
刘姓诸侯王在当年的诸吕之乱中折了不少，但如今诸侯王并不很少。其中有刘彻的亲兄弟，也有一些是堂亲——都是诸侯王，后宫之中少不了妇人，除开极少数子嗣艰难的，总有那么几个女儿。这样算来，候选的王主可不少。
实际上不然…人总讲究一点儿人伦亲情，天家尚且如此，更何况只是诸侯王之家呢。除非真的是那种一点儿不在意的女儿，不然都是舍不得送去和亲的。和亲不只是意味着终身再见不到父母亲人，再不能回到家乡土地那么简单！只要了解匈奴内部情况的就会明白，汉族女子真的很难在那里生活下去。
完全不一样的风俗制度，差距甚远的生活习惯。很多人喜欢提匈奴的‘收继婚’制度，觉得这是对华夏女子的极大折磨，心理上的！然而有一说一，实际上绝大多数和亲公主都活不到遇到收继婚这种事。在那之前她们往往就因为各种不适应，香消玉殒了。
这么惨淡的前景，诸侯王们只要有一丁点儿办法，都会想办法给女儿免掉这种选拔。
刘氏一族虽然是皇族，但是族内族人管理其实和普通大家族差不多，最多就是因为血统不容混淆，所以更加严格一些而已。
基本上，只要是被承认的刘氏血脉，都会在很早的时候报告太常这边，然后收录，儿女都是如此。
而这些皇女皇孙的，但有婚姻嫁娶，也都需要上报族内，然后记上一笔。如果没有这个程序，这套婚姻就是无效的，类似民间的私奔、无媒苟合。
所以诸侯王们，消息灵通的，想要提前嫁女儿，这是行不通的！因为上报的时候就会被扣下来…这是把刘氏女的婚姻暂时给锁死了。
但这条路走不通，有的是其他的办法…其中最常见的就是贿赂。档次最高的贿赂，能让女儿根本不必来长安！不过这种极难做到，往往是说动了天子，天子都愿意对这件事高抬贵手了。
相对而言，还是在王主们抵达长安之后，再在各处‘活动’更加常见。只要搞定一个关键人物，这件事便算是有了解决的余地了。
最近很多人都在陈娇这里走关系呢，当然了，太后那里更多。
理论上而言，挑选王主做和亲公主，这是由陈娇主持的事。但作为宫廷之内的事情，长乐宫的太后真要插手，她难道还能拦着？索性陈娇一向对挑选和亲公主这样的事毫无兴趣，不然真能为了这件事与王太后对上了！
有人脉背景的纷纷求见陈娇和王太后，为的就是请两位高抬贵手、给个恩典，到时候把自己代为求情的人刷下去。
别看地方诸侯王很少有机会来长安，实际上他们在长安往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他方面不说，光是婚姻嫁娶一项就能带来不少的人脉…儿子可以娶长安的彻侯之家女郎，女儿可以嫁有前途的长安官员。就比如说田蚡的老婆就是燕王主，类似的例子一点儿都不少。
这些人在长安，总有各种各样的渠道可以求到陈娇、王太后这样的人身上。有些人的请求无用，但有些人的请求有分量，总能发挥一定的作用。
再加上候选王主们各出奇招，自损容颜的、折腾病重的（与远嫁和亲相比，这样反而好一些）。
经过这样一遭，最终入选的王主就很少了。
今次走到最后，由皇后、太后等人定下谁为和亲公主的候选王主只有三位，一位是鲁王主刘霞，一位是衡山王主刘姝，一位是城阳王主刘薇。三位王主中刘姝年纪最大，已经十六岁了，另外两位只有十三岁。
这样看来刘姝是最危险的…毕竟年纪也是考虑的重点，送一个小姑娘去匈奴，还是送一个大姑娘去匈奴，在别的条件不变的情况下，一般都是倾向于后者的。
而且刘姝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此时流行早婚，除开极少数家中父母疼爱非常，舍不得的，基本上十五岁就会嫁人。拖到十六岁，这只能说明刘姝在衡山王那里没有地位——如果真那么得看重，因为疼爱多留了几年，衡山王就应该为了这位王主发动一切人脉，免了这次筛选才是。
真要是做到那个地步，刘姝也就不会进入最后的筛选名单了。
这种情况下鲁王主刘霞，城阳王主刘薇，相对而言要安全很多。不过两人也不敢随便松懈，去到匈奴和亲是谁都不愿意的事情，真要是落到自己头上，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逃开这命运的。
谁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能爆发多少潜能…所以得小心应对！不到最后尘埃落定的时候，绝对不能放松！
“王主…歇息哩！”身穿浅黄色曲裾的婢女服侍依旧坐在铜镜前的衡山王主刘姝，铜镜中映出少女的容颜。这是一张挺漂亮的脸，眉眼细长而妩媚，头发丰茂，若说有什么败笔，大概就是肤色比起一般贵女要黑一些。
不过此时妆容重粉、重胭脂，涂粉之后这个缺点就被遮掩住了。
除此之外，这位衡山王主发育得很好，相比起另外两位候选王主刘霞、刘薇的干瘪，她已经胸部饱满、腰肢纤细了。以时下的审美来说，这当然也是美的，只是不太‘高级’而已。
大汉开国高祖乃是楚人，所以在审美喜好上无疑会偏向楚国，这也影响了整个国家的喜好。楚国的风格是怎么样的呢？大概是纤细、白皙、清新自然、仙气飘飘吧。另外，此时尚有上古之风，所以女子的健康之美也是受崇拜的。
不过这两种美，前者显然是更加贵族化的审美体现。
美这种东西，不同时代其实是能够相通的，不是说过去是个美人，在未来审美流行改变了，就成了一个丑人了。只不过原本大众主流的美，或许将来会变成小众的美。
刘姝无疑是美的，但是这样艳丽、成熟的美，在这个时代的贵族阶层，并不受推崇——当然了，若是让贵人们折之而藏下，成为后院取乐的美姬之一，那倒是不错。
刘姝最恨的就是自己这张脸和这幅身子…这完完全全就是她母亲的样子！
她母亲原本是衡山王后宫中一美姬，一衡山国商贾为了讨好衡山王送上的数位美人中的一个。衡山王做为诸侯王虽然不及天子，但后宫中的美人还是不少的，她的母亲外貌又不为衡山王所喜，所以根本没有机会亲近衡山王。
如果是一般的美人，这种情况下也只能黯然放弃，但她的母亲敢想敢做，于是抓住机会勾引了衡山王——刘姝并不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宫人隐约提起，母亲弄到了助兴的丹药…
和想象中的自此得宠不同，父王勃然大怒…刘姝只觉得母亲极其愚蠢！既然能给父王吃下这等丹药，说不定有朝一日就能喂下毒药。是个脑子稍微清楚的男人都该知道，这样的女人还是离得远远的好！
这种情况下出生的刘姝，又能指望她得到父王多少眷顾呢？
如今天子下诏，命各藩适龄王主皆至长安候选，她也在候选名单之列。不同于别的诸侯皆为女儿打算，想方设法免选，如今的衡山王丝毫没有动作，立刻派人将刘姝送到了长安。
刘姝知道，她的母国衡山国根本靠不上！再加上她的年纪摆在那里，如果她不想想办法，最终去塞外和亲的人一定就是她了！
塞外和亲…只要想到这个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可不是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她知道塞外和亲有多可怕——别的王主年纪还小，就算知道塞外和亲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那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个不好！
这些她却知道，因为衡山王宫中服侍她的一个年长婢女，就是匈奴来的，少时在匈奴长大。后来内迁，机缘巧合之下才成为衡山王宫中的一名宫女。从她口中，她知道了匈奴人是怎么生活的。
即使是匈奴贵人，也穿着臭烘烘的皮衣，吃着来来去去几样食物，很少清洁身体，几乎都有虱子跳蚤在身上…草原广阔，但风也大，常年在这样的风中生活，皮肤会迅速粗糙起来！习惯了在风中眯眼，哪怕是年轻女子，眼角也堆着皱纹。
摸摸身上柔软顺滑的丝绸衣裳，再摸摸自己年轻娇嫩的脸庞，刘姝不能想象自己真的去了塞外会怎样…不，绝对不要！
可是她会不会被选中，这不由她来决定，能够决定这件事的是宫中的贵人。别的王主皆有人为她们做主，即使是如今同为候选的鲁王主、城阳王主，那也只是背后的人弱了一些，而不是真的无人做主。
所以说，真正单打独斗的其实就只有她一个而已！她依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而靠她自己的话，她又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呢…别看她贵为一国王主，事实上丝毫不得宠爱，过的还不如一般贵女。
真要说有什么能成为她的武器，大概也只有她自己了。
看着铜镜中美丽娇嫩的脸庞，以及一身曲裾长袍勾勒出的身体，她有了主意…这也是她唯一的主意了。
三位王主进宫见人的日子定在五日之后，刘姝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呈笔墨上来。”低垂着眼睛，刘姝吩咐道。
她得写一封信，一封给自己堂姐的信…收信的人是淮南王主刘陵——她确实认识刘陵，虽然彼此之间并不算太熟。
淮南王一脉和衡山王一脉关系匪浅，衡山王一脉本就是淮南王一脉的分支。当今的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刘安的亲弟弟！
因为有这一重关系在的原因，两藩之间较为亲近，彼此之间也有来有往。刘陵曾随兄长去过衡山国，所以刘姝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说过两句客套话。
这样的交情当然是浅的不能再浅了，但不要紧，只要有关系就可以了，毕竟刘姝需要的也只是一块敲门砖。
刘陵数年之前就已经来到了长安，关于她的事迹，刘姝也曾经耳闻过。至于她和天子的绯闻，呵呵…不过刘姝听说那都是旧年的事情了，来到长安后刘姝听说最近天子已经很久没有再与她接触，刘姝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刘陵来到长安的具体是什么目的，刘姝并不清楚，但她知道，总归是不那么单纯的。如今虽然依旧游于权贵子弟之间，但没有拴住未央宫中的那位，总归是欠缺了很多。
刘姝的主意很简单，就是‘毛遂自荐’，既然刘陵可以，为什么她不可以呢？

第214章 庭燎（9）
春初，天气依旧严寒，关中地区时不时有大雪，碎琼乱玉一样。伴随着呼啸北风，大多数长安居民都所在家中避寒，出门做客的人锐减。
只不过这种规律适应的也只是普通人而已，对于那些大红人来说，天冷天热有什么要紧？都是正经的热灶，上赶着要烧的！
就比如淮南王主刘陵的府邸，即使是这样严寒的日子，依旧是高朋满座，常见灯火彻夜燃烧！
之所以有这样的盛况，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淮南王主本人的魅力大，引得王孙公子纷纷来亲近。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她的聪明，将自己的府邸办成了一个类似后世沙龙一样的存在。
淮南王主刘陵漂亮、魅力大，可真要说这样的女子哪里就稀罕了呢？除开王主的这一重身份，比刘陵更漂亮、更聪明的女子实在不少！只是因为王主身份有一重极大的光环罢了。比她更有魅力的没有她高贵，比她更高贵的又难有她的魅力，且也没有她这样好亲近。
大家贵女，即使这个时代还不如封建社会中晚期来的保守，女子的限制也少一些，但真正的贵女，接近起来也很难呢！
刘陵在发挥自己魅力之余，将自己府邸里的聚会打造成了一个社交场合。她不只是提供美食美酒、歌姬舞伎供这些贵人玩乐，同时还给这些贵人牵线搭桥——下面的人想要找出路，奉承上面的，只是很难有门路。上面的人也不可能一直孤高，所谓花花轿子众人抬、一个好汉三个帮，也需要有人做自己的帮手，只是这话很难直说，更难随随便便找到靠谱的。
另外，同级别的人之间又何尝不需要有人牵线搭桥认识呢？只有这样才能彼此互相取长补短、优势资源共享，达到所谓的‘共赢’。
刘陵府上的聚会就起到了一个这样的作用，所以即使对她的美色不怎么感兴趣的人也愿意来给她捧场。
不管夏日三伏，抑或是冬日三九，她这里办宴会，一贯是人流如织、热热闹闹的。
刘陵每日要处理的拜帖不计其数，一般来说会让心腹先过一遍，剔除掉那些无意义的，比如单纯的吹捧她这个人、问好的。再剔除不必太过理会的，比如那些身份低微之人的。剩下的会被送到刘陵跟前，阅过后每一封回帖都会由她亲自来写。
这样的工作量可不少，但刘陵做的很认真。只能说想在某些事上做出一些成绩，那必然得付出足够的努力。即使她的所作所为是为长安许多贵女贵妇所看不起的，然而不能否认，确实做的很出色。
换一个人，哪怕同样是王女，想要做到她这个地步，何其难！
为了做到这一步，她处处注意细节，每日亲自写回帖，只不过是工作中极小的一部分而已。正是因为各个方面的小处都有做到，积少成多，才有了她现在的成果。
“王主，这是今日的拜帖…”婢女奉上了数封书信，其中既有竹简的，也有布帛的。
“嗯。”刘陵淡淡应了一声，视之为寻常…本来就是寻常，这也算是她每天都要做的工作了。
这些拜帖一如往常，一开始做这些工作的时候还有些新鲜感，做到现在，只剩下一些很制式化的东西了。
因为实在精熟这份工作，刘陵一心二用，一半的心思放在这些拜帖上，另一半的心思却想着明日办的宴会。父亲淮南王从封国给她新送了一批美人，如今正在她府邸中调教着呢！
这些美人虽然已经学过歌舞、游戏之类的东西，也会侍奉贵人，但对于长安贵人们并不了解，对于如何在她这里做事也不太通，所以还需要进一步培养才能见人。
她原本的准备是明日办的宴会就让这批美人第一次亮相！
她这里的宴会不可能靠她一个人撑起来，事实上，她很多时候都是一个总理的作用。陪伴宴会宾客，自然都是那些地位低下的美人的事。
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所以她这里的美人时不时地就得换一批新的，以此牢牢抓住那些王侯的心！
让她有些不满的是，封国老家送来的美人质量是一批不如一批了！一开始送来的美人往往各有特色，现在呢，虽说长的依旧不差，才艺拿出来也很能见人，但总归是毫无特色可言，一批美人出来，一个和另一个几乎没什么差别！
刘陵很清楚，来她这里的人地位都不会低。对于这些人来说，谁家后院都不缺几个美人，这种没甚特色美女可抓不住他们的心！
正在思虑这些事的时候，忽然一封拜帖让她中止了思路。
“衡山王主刘姝？”刘陵看着这封貌似是问好，其实隐藏了不少信息的拜帖，陷入了思考中。
刘陵的记忆力很好，虽然只是一面之缘而已，她却依旧记得当初见过的那个小姑娘。
想了想，她询问身边的婢女：“如今正在选和亲公主…候选的有哪些？”
现如今正在选和亲公主，这对于适龄的王主们固然是大事，全部心神都在这件事上。不只是她们，与之相关的许多长安贵妇贵女都关注着这件事。但这件事对刘陵来说几乎是没有影响的，她成日在男人堆里打转，专注力在这边，所以对于这件事的具体情况也只是隐隐约约知道而已。
婢女忙回道：“禀王主，候选王主共三人，是衡山王主刘姝、鲁王主刘霞、城阳王主刘薇。”
说着顿了顿，又道：“奴婢听说，三位王主中以衡山王主年纪最大，若无人在皇后、太后面前说话，恐怕就是这位王主得封公主了。”
“那该是很着急了，”刘陵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上的布帛拜帖，指甲上染着鲜红色的丹寇。轻轻一笑，很是艳丽妩媚，完全不是未婚女该有的姿态：“此时写来拜帖，难不成真是为了问一句好？”
刘陵当然不会信，这时候正是火烧眉毛了，再不想想办法就要被送到匈奴和亲。设身处地地想，衡山王主应该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才是，哪有心思给一个堂姐写拜帖问好。两人一面之缘罢了，刘陵可不觉得这个小堂妹会对她格外不同。
真要说亲戚，这满长安姓刘的不少，其中连的上亲戚的可多了！谁都没写信，偏偏给她写了，这其中怎么可能没有猫腻！
心中估量着各种可能性，刘陵心情颇好，道：“这回帖，派两人亲自送到衡山王主那儿…不，再多派几人一起去，将我那堂妹接到我府上，就说有些小女儿的私房话说。”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堂妹是什么心思，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当然是想着借她的光，看能不能想办法从和亲公主中落选。
说实话，一般人或许觉得这件事很难，找刘陵更不是一步好棋。刘陵是什么人？她在长安的人脉不容小视，处处都有她认识的人。但她的影响力更多的是在前台，至于女子后院、女人堆里，她是很受排斥，几乎说不上话的。
恰好，选和亲公主这件事，经手人几乎都是女子，找刘陵说话，实在很难达成目的。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就是天子亲自发话了，那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刘陵心中有了算计，便让人去请刘姝，而且要快——马上就要最终选出和亲公主了，如果不快些动手，就算她有通天的本事也难有什么作为。
等到傍晚见到刘姝的时候，刘陵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如她记忆中的，她这堂妹确实称得上一美人，而且还是很有特色的那种。也对，都是贵族之家的女子，母系这边大多美丽，从小又养的好，就没有丑的。再加上王主身份的加成，并不比她差多少呢。
“堂姐救我！！”才进来，刘姝就流着眼泪拜倒在地——按理来说，两人同为王主，而且还是同辈，根本不应该行这种大礼。可是刘姝拜倒下去的时候可没有一丝犹豫，见她如此表现，刘陵面上没有什么表现，心里却是更满意了一些。
按照她的算计，如果刘姝是一个放不下王主贵女架子的，事情就很难办了。如今她这般表现，她的算计相对容易成功，她当然也就更愿意帮助刘姝。
“阿姝何至于如此？快快起来！”刘陵连忙去扶刘姝，吩咐人去打水给刘姝擦脸，有安抚刘姝道：“阿姝与我不同于别人，皆是淮南一脉，如今阿姝来长安，见了阿姝就如同见了亲姐妹一般…”
只不过刘陵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至少不会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堂妹就如何大费周章。之所以如今如此表现，又是接人过来说话，又是如此和蔼的，必然是有所图的。
刘姝虽然也是一王主，可说实在话，她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她本就是衡山王手下一枚弃子，无权无势，连财帛都无…真正能让刘陵觉得可以得一些好处的，大概也就是她这个人本身了。
不管怎么说，刘姝始终是一个王主，这个身份本身就挺有价值的。
之前她还觉得府中新进的美人实在不堪用，这就送来了一个刘姝，心中立时觉得大为宽慰起来——刘姝并不是后院那些美人可比的，就像是她本人，有王主身份加持，完全不一样！
至于刘姝愿意不愿意…呵呵，不愿意的话就只能远嫁匈奴了。反正路摆在面前，自己选呗，刘陵可没有打算逼这个堂妹，但她觉得刘姝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堂姐…”刘姝依旧泪眼婆娑，一旁的刘陵便亲自拧了帕子给她擦脸。不知道的人看了还真当两人是姐妹情深呢，实际上两人在此之前只匆匆见过一面而已，而且那也是数年前的事情了，哪有什么真情实意！
刘陵表现的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意思。这个态度让刘姝心下稍安，半真半假地流泪一通，刘姝这才哭诉起自己的事来。
“…姝实在无法了，不然也不会来烦扰堂姐…只是这偌大长安城，不来求堂姐，姝也无人可求…便只能厚着脸皮求堂姐——堂姐救救姝罢！若真去了匈奴，就再无活路了！”刘姝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很动情的，至少她是真的不想去匈奴，为这命运惊慌失措。
很多和亲公主去到匈奴之后都活不过两三年…大汉这边也很难得到具体的消息，和亲公主们到底是不适应匈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人为原因死了呢？不过话说回来，以大汉和匈奴的关系，就算知道和亲公主的具体死因又能怎样？
刘姝求生欲很强，对于面子之类的东西不太看重，只想着要活下去。
哭诉半晌，最后哀哀切切道：“堂姐，姝实不想去匈奴…”
“阿姝莫哭…唉！”刘陵露出叹息之色，而后才道：“远嫁匈奴，谁有愿意呢？阿姝是吾堂妹，若是有法子，吾自然也不想阿姝如此。只是、只是此事难办啊！”
见刘陵露出这副神情，刘姝并没有绝望。实际上，自从刘陵回信并派人来接她，她就燃起了极大的希望。刘姝并不笨，最多就是缺乏一些经历而已，她也知道刘陵与自己所谓堂姐妹之情不过是面子情，根本没到对方能为自己出大力的程度。
她找上刘陵，本就想好了的——刘陵能奉承天子，她也能！如今刘陵已经失去天子眷顾，若是她能帮刘陵，自然就有自己的价值了。而做好这件事，她的忧虑也迎刃而解了。
刘姝还知道，刘陵比她更聪明更有经验，自己那封拜帖中的隐藏意思，她肯定是懂得。既然懂得了，还将她请来，必然就是应了她的意思。此时做出为难的样子，更大可能只是在惺惺作态，故抬身价罢了。
想到这里，刘姝心中一阵烦闷，然而她也没有办法，她现在也只能指望刘陵帮忙了，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小事上和她翻脸。
“堂姐！如今姝也只能求堂姐了，若是…”说到这里的时候刘姝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道：“若是堂姐有法子救姝，姝都听堂姐的，听凭堂姐差遣！”
听到刘姝这样说，刘陵的神色终于满意起来，微笑着缓缓道：“这样的事吾又有什么法子呢？吾在皇后那里一惯没什么脸面。不过么…这件事总有人有办法，只不过要说动那人，最终还要看阿姝怎么做。”
见刘姝露出无措之色，刘陵心中轻轻一笑——看起来比其他未出嫁的贵女要有心计的多，但到底只是个小姑娘而已。心下愉悦自得，便勾了勾手指：“阿姝附耳过来。”
刘姝来的时候是紧张又忐忑，同时还怀有极大的希望。而离开的时候，却不见得多轻松…这一趟和她想的有些一样，又有些不太一样。
“王主…”候选王主们都是由太常安排住处的，此时住处的婢女已经在等待了。她们能跟着刘姝来长安参选，必然也是心腹了——就算不是心腹，这个时候也是同进退的。
现在她们和刘姝的关系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来着，刘姝一旦被选中做和亲公主，她们一个都跑不掉，全得送去匈奴。所以她们也知道刘姝是为了不去匈奴的事奔波，都希望她能够成功。
“王主与淮南王主可说定了？”婢女们同样紧张，平常这样‘冒犯’的话可说不出来。然而此时关系到自身利益，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说实话，刘姝为这少了尊卑的话有些恼怒，但最终还是没有发火。毕竟她现在人在长安，没有真正可以依靠的人，称得上可以信赖的也就是这些婢女了。因为她们和自己利益一致，自己想做什么，她们都会帮助自己。
这种时候，为了一时之快发火是不明智的。大约两三息之后，刘姝淡淡道：“哪有什么可说定的，此事本就难办…说不准，只能说有两三分希望罢了。”
这话已经足够让这些婢女们高兴了，毕竟之前大家是已经绝望了的啊！
看着面露喜色，比平常服侍更加殷勤的婢女，刘姝却有些心头发涩…这些婢女哪里知道她今日答应了什么！
她原本的打算是代替刘陵吸引天子注意，虽然同是高祖后裔，但彼此之间隔了有几代了…反正刘姝是不在意这种事的。大概是老刘家的胃口好，各诸侯国宫廷中多的是风流韵事，发生在兄妹姐弟之间的也不少呢。对比起来，刘姝自忖她这事算不了什么。
吸引了天子主意，一方面刘陵有进献美人的功劳，而且能够借她与天子吹枕边风…平阳公主如今不就是这么做的么。另一方面，她既然已经是天子的女人，原本和亲公主之难自然也就解了。
天子总不可能让才到手的女人去匈奴和亲罢！
刘陵显然也同意此事，但关于后续却有自己的打算！她显然不是让刘姝搭上天子就算了，有心让刘姝留在长安做她的帮手。
想到刘陵在长安的事迹，刘姝哪能不明白她口中‘帮手’的含义！
原本刘姝也没想过自己能一直受天子青睐，这不可能，同时她也不想…他们都姓刘，难道她还真能入宫去？等到天子对她厌倦了，她便找个机会嫁人便是。反正她王主的身份放在那里，总不会嫁的太差。
但刘陵的意思，根本没有给她这个退路的意思。或者说，想要这个退路，那也得先帮她办事！

第215章 庭燎（10）
刘姝辗转反侧了一夜。
刘陵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她当然明白。表面上看起来刘陵的想法和她的打算没有什么差别，这种事既然做了，那还哪有什么矜持！但事情不是这么说的，终究还是不同。
为了不去匈奴，搭上天子，虽然说出去是要噤声的事，但终究还可以安慰自己，自己也是逼的没办法了。而且那可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即使他们都是刘氏后裔，那也是一种‘荣幸’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又能拒绝天子呢？
但成为刘陵的帮手，如她那般行事…刘姝虽然大胆，可到底是个没经过人事的少女，心里始终有一道难以逾越的坎儿。少女的矜持、王主的傲气，通通都让她很难对这件事淡定。
那些往来于淮南王主府邸的王孙公子，硬要说的话哪值得一位王主低声下气、小心讨好？但是做了刘陵的帮手，这些就都是必须的了。
“一切、一切但凭堂姐吩咐…”但最后，刘姝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回答。因为她根本没得选，现在她能求的人也就是刘陵了，如果这里拒绝了刘陵，她还能怎么办？就只能等着被选中为和亲公主，然后送到匈奴和亲了！
不，她绝不要这样！
答应是答应了，但在答应之后内心并不是就此认命了，反而辗转反侧起来。这就像是砧板上的鱼，即使是这样也会挣扎摆动一番。
第二日刘姝精神萎靡不振，但同时也暗暗下定主意…她得想法子格外讨好天子…说不定借此就能摆脱刘陵的控制。说到底，两人之间没有半分情谊，忠诚更谈不上，有的也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相比起刘姝的纠结，刘陵这里就要简单很多了。
再过几日就要选和亲公主了，所以这件事要快办。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件事这么急迫，事情也不会这么有难度——当今天子是风流天子，有不少人都乐于为其推荐美人。
当然了，天子并不是昏聩的那种，不存在谁的美人都收，更不存在美人几句枕边风就如何如何。相比起那些身份地位敏感的人，如平阳公主这种是同胞姐姐，不涉朝政、关系亲密之人，送的美人是最容易被接受的。
刘陵过去也常为刘彻推荐美人，不过她的关系比较隐蔽，至少不适合拿到台面上来说。所以她推荐的美人并不会被送到未央宫，而是依旧留在刘陵的府中，或者几处隐蔽别苑。等到刘彻有心之时，便能再次服侍。
自从当初一些事情之后，刘彻已经断了与刘陵的私情，但并不是说两人之间就没有联系了。刘彻切断了与刘陵的混乱关系，但刘陵献上的美女，他偶尔还会享用。
他们之间就维持着一个比过去冷淡，但又没有完全切断联系的状态。
刘陵自觉自己也算是看透了…刘彻并不是良人——其实这一点她一开始就知道，只是还是忍不住陷进去。现在她依旧爱慕着这人间的帝王，但内心少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爱他，同时也恨他对她的无情，或许恨还比爱要多一些…
保持着这种复杂心情给刘彻推荐美女，心里是很难心如止水的，但这件事也算是她做习惯了的——不过这次情况还是有些不同，毕竟刘姝的身份摆在那里，并不是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美姬，而是和她一样，是刘氏王女。
从此之后，她刘陵之于刘彻，最后一点儿特殊也没有了…
她心中知道，不应该带着私情去看待这件事，这只不过是她笼络天子，重新恢复与天子亲密关系的一个手段而已。想是这么想的，计划的时候也计划的很清楚，但真正要这么做了，心里却是苦涩的。
然而再是苦涩也无法，她询问婢女：“韩大夫请来了么？”
“禀王主，帖子已经送上门了，若是韩大夫在府中，必然在路上了。”婢女一边为刘陵上妆，一边小心回答。
刘陵口中的‘韩大夫’其实就是韩嫣，如今他正受宠爱，天子信重他，行走宫廷中、朝堂上不可能没有一个身份，新封了上大夫的官职。
韩嫣是什么人，整个长安都是知道的，真正的天子宠臣！别人见一面天子或许都千难万难，但对于韩嫣来说，陪伴天子简直就是日常了。刘陵过去也算是同刘彻极为亲密的了，和这位天子伴读出身的王孙公子自然有一些交情。
如今刘陵与刘彻之间的关系虽然淡了很多，但刘彻身边的人的关系，刘陵还是很注意维系的，或者说比过去更注意维系工作了。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过去她见刘彻还比较容易，如今却是只能依靠这些刘彻身边的人时不时提她一句，为她说说好话了。
韩嫣就是刘陵讨好维系的重点——除了因为韩嫣确实受宠之外，也因为韩嫣行事上不算讲究。他行事十分张扬，打弹弓用的都是金丸，其他方面可见一斑！
大概是从小身份不高，庶孙身份让他在家很不受重视，所以如今的韩嫣很喜欢有人捧着，而且场面大的惊人。所以刘陵这里一惯是十分给他面子的，简直无所不应。至于钱财方面，那就更没有吝惜的了。
韩嫣虽然很受宠爱，从刘彻那里得了不少赏赐，可是他又没有什么大功，这种情况下的赏赐更多是表达天子的信重，实际上的数目并不会大到哪里去。或者说，对于韩嫣的开销来说，太少了！
如此，那就得想办法找些钱财，这才能维持他那堪称奢侈过头的排场了。
以韩嫣的身份，他想要钱是很简单的，谁不知道他正当红呢？想要讨好他的人不要太多哦！只要把口子打开，想送钱的人多了去了。
韩嫣行事不够讲究，收钱收的容易——好在还不算毫无底线，他也知道这些钱都不是白收的，收了人家的钱，将来求上门办事，就得应下来！所以某些敏感人物的钱他是不收的。
但除此之外，他就没有什么介意的了。所以，刘陵的钱，他是会收的——换言之，刘陵若是请他帮小忙，他一般不会推辞。而这次，推荐一个美人给天子，这不算什么事，刘陵想来事情应该挺简单。唯一的难点在于这件事得快点儿办，等到和亲公主选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唉！若是当初…这样的事哪用托他人办。”刘陵叹息了一声，顺便心里也埋怨着刘彻的无情，男子的薄幸。想当初，她见刘彻一面还没有多难，推荐个把美人而已，哪用这么复杂，还得求人。
也是运气好，韩嫣正好在家中，收了信也无别事，见替刘陵传信的小婢女说的恳切、可怜，便答应了下来，立时登门拜访。
刘陵婉转将事情一说，韩嫣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回了家中，跟随着的心腹僮仆颇有些不解道：“公子何必答应淮南王主呢？这等事不是不能做，只是牵涉到了和亲公主一事，说不得就要闹到皇后娘娘跟前了。皇后娘娘若生气，公子也难做…”
非要说的话，帮忙推荐美人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这种事情韩嫣做的多了，既能得人情，又能讨天子欢心，何乐而不为呢？但今次又有些不同了，送上的美人可不是外面随便找的！
姓刘不姓刘的到还在其次，皇家的事情有时候说是天下楷模，有的时候却比任何地方都更要不守规矩。韩嫣算是见得多了，早就学会对此见怪不怪。关键是刘陵口中这美人，也就是衡山王主刘姝，人家正等着选和亲公主呢！
若真的得了皇上青睐，这和亲公主自然就没她的份了。但是按照如今情势，刘姝却是最有可能被选中的！那么要怎么让皇后太后不选她呢？接口授意一些皇后太后跟前说的上话的人保一保着衡山王主？
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这做事就没有天衣无缝的，凡是做了就会留下痕迹。除非没被皇后发现不对劲，不然下功夫去打听，必然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按说韩嫣不应该怕陈娇的，纵使陈娇是皇后，对于他来说也没什么。他自己是个外臣，又不是后宫中的美人，处处受皇后辖制。再者说了，皇后无宠是众人都看得见的，如今太皇太后都不在了，有甚可怕？
给天子推荐美人是讨好天子，至于会不会因此得罪皇后，那就管不了了。反正只要有天子，他们这种下臣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但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就算是韩嫣身边的僮仆的都知道，皇后娘娘不好惹！
不同于一般无宠皇后，她们一般十足十地小心，唯恐一不小心行差踏错，导致不好的结果。陈娇的行事作风十分大胆，有的时候甚至到了毫无顾忌的程度。就算是太皇太后不在了，她也一如往昔。
真要是让她知道天子和一位王主有了私情，甚至这王主还等着选和亲公主，必然是要生气的！
皇后无法拿皇上怎样，却能够把其他相关人狠狠整治一番——一个正常的、行事稳妥大方、性格娴雅的皇后必然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就算心中气极了，也会保持面上的体面。
但陈皇后哪是什么正常皇后啊！
谁让她不痛快了，她是不会在乎什么脸面之类的东西的，该训斥就训斥，该打死就打死——话又说回来了，她就算做了这些事又怎样呢？天子难道会为了这种事就真对皇后如何？
特别是之前不夜翁主离开长安，对外说不夜翁主是去齐地休养身体了，但韩嫣这些近臣却知道，那是不夜翁主不愿入宫，自己跑了。而不夜翁主离开长安后，皇后的脾气就越坏了！
特别是对天子越发没有忌惮…其实主要是陈娇自己破罐子破摔了，若是刘彻打算废后，她现在开始伏低做小，别说做不做得出来，就算做的出来也无法改变刘彻的心意。若是刘彻没打算废后，那么就算她在这些事上过分了一些，那又算得了什么？
有人会为了这么点儿事正经与自己的皇后为难？
陈皇后对天子都没了忌惮，对他们这些下臣还能有什么顾忌不成？若他们真的得罪了陈皇后，想来处理起来也十分容易。
韩嫣对此打了个哈哈：“此事不必忧虑，皇后不会怪罪。”
之前刘陵和他商量这件事的时候他就犹豫了，但是这个犹豫并不是因为怕陈皇后怪罪，而是考虑着天子最近有没有兴致。
皇后确实不会怪罪…韩嫣身为刘彻身边最近的人之一，对于陈娇的情况也算是比较了解的。和其他人想的，皇后把天子抓的越发紧了不同，韩嫣知道，皇后现在其实不太管天子。
大概是…死心了吧…韩嫣是这样猜测的。
相比之下他更加担心天子对此没有兴趣，那他岂不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他这样的宠臣最看重的也就是揣摩上意的能力，一旦在这种事上面出错，说不定就要被天子冷落一阵了。
冷落一阵，听起来倒不是很严重，但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想要讨好、献媚天子的人多了去了，这本就不是谁能拦住的。他这种十分受宠一时冷落下来，立刻就会有许多人忙着顶上去。虽然有少年时伴读的情谊在，和一般人不同，但到底没有不同到哪里去。
有了新人忘旧人，对于天子来说这个定律不止适用于后宫美人，也适用于他们这些人。
“皇后虽不会为难，只担心陛下自己没这个意思，果真如此，那就没趣了。”韩嫣啧啧两声，又想起了记忆里娇宠隆重的少女，叹道：“不夜翁主离了长安，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唉！”
陈嫣在长安的时候，他们该推荐美人就推荐美人，很少有担心天子不受用的时候。如今陈嫣不在长安了，天子少了个心爱人，理论上来说他们更加有机可乘，但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
天子依旧去后宫，等闲有进献美女的，合了心意的也会亲近，似乎和过去没什么分别。但是韩嫣这种近臣却能看出，就是不一样了！
天子原本就薄幸，对美人大多没有长性，眼睛看着喜欢就宠爱一回，事后立即抛到脑后的多了去了。如今在后宫中风头颇盛的卫夫人当初不也是那样？只是卫夫人懂得抓住机会，天子明明已经把她给忘了，她却依旧能重新出头，甚至还一举怀孕！
如今的天子，比过去还没有长性！幸了的美人不用等到事后，就是事前、事中也看不出多上心——上不上心这种事，听起来难以分辨，但同为男子，其实很容易感受的到。
过去天子还有心逗一逗这些美人，自己也有心情欢畅之感。如今呢，完全就是解决生理需求，看这些美人不是像看个物件，而是就是在看个物件！
这等时候虽然也能献美人，可到底不如从前——天子满意也不会满意到哪里去，如此他们就没了多少好处。而且天子也更容易不满，过去或许会稍有忍耐，现在心有不满却不会忍了，拂袖而去算是轻的了。
原本风险小、收益大的一件事变成了风险大、收益低，大家的积极性自然被打击。
不过稍作犹豫之后韩嫣还是答应了下来，一则，刘陵既然操办这件事，那必然是看准了天子的心思。且这位美人可是衡山王主，他从小跟着天子，晓得天子的喜好，这种‘特殊’的美人确实能引动天子的兴趣。
二则，他常接受刘陵给的好处，这种欠下的人情必然是要还的。虽说不还也不要紧，可那到底不讲究。真要是那么做了，自己的圈子里风评恐怕不会太好，名声这种东西，表面上看着没什么用，可真到了有用的时候也是真有用！
心里有了算计，转天便在陪同刘彻出宫游猎的时候提了一嘴。倒没有刻意去提刘陵在中间发挥的作用，他隐隐约约觉得天子似乎越来越不喜欢刘陵了——他也就是因为好处已经收了，不好退回，这才依旧与其相交的。等到这回还了人情，也不打算继续走动了。
听说衡山王主有自荐枕席的意思，刘彻‘嗯’了一声，脸上的神色不能说坏，但也没有多少。但最终还是应了下来，让人带着去看一看——虽然是候选和亲公主的王主，但候选者又不是只有一个，到底哪一个当选对于刘彻来说没有分别。
“便去瞧瞧罢！”
刘彻随口一句便让韩嫣心里大松一口气，转头便让一个奴仆骑马先去告知衡山王主这件事，那边先准备起来。至于自己这边，得陪着天子继续游猎——看起来天子并没有立刻就要过去的意思。
也对，虽然这个美人有些特别，可对于天子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就算是她是个王主，难道刘陵就不是王主了？所以天子根本不会急色，之前该做什么的，现在继续就是了。
雪地里行猎，这本就是贵族常做的事情，刘彻从小爱弓马，自然十分擅长。再加上这处本就是皇家山林，平日封山，是不许平民百姓进来的，所以猎物十分多，不多时许多猎物便得了。
普通人家打猎是为了猎物，到了皇家自然就没有这个缘故了。况且那一大堆猎物的，也吃不完。刘彻只吩咐将其中肉质好的送到宫中，给太后、皇后、宠妃，又有一些皮毛不错的，给硝制出来。
见韩嫣的猎物少，刘彻还啧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故意让朕？”
韩嫣看起来是个极秀丽的侯门公子，男生女相，但其实非常擅长弓马。这既和他的出身有关，家里子弟都十分擅长这个。也和刘彻的喜好有关，刘彻一直有意向匈奴用兵，乐于培养年轻武将。身边的人投其所好，便都在骑马射箭这些技能上下功夫，韩嫣正是那个功夫下的最足的。
刘彻自己到底是天子，天子日理万机，况且要学的东西多了去了。就算喜欢骑射，也不能全部功夫全花在这上面。韩嫣则不同了，他的精力大多可以投入在这之上…真要单论骑射，其实是比刘彻要强的。
韩嫣连称不敢，道：“臣如何敢呢，陛下明见万里，这等事做了也不会让陛下高兴。只不过是今日臣下运气实在差，路上没遇到多少猎物…让陛下见笑了。”
这话刘彻是相信的，便点了点头，只是看着猎物中几只白狐，忽然道：“朕记得阿嫣也善于行猎，用小弩能百步穿杨，准头最好不过…当时还与朕比赛，看谁先用白狐狐肷做一件斗篷，一冬也未决出谁胜谁负，本打算去岁冬日继续…”
白狐本就不多，狐肷更是狐狸身上最丰厚最好的一小块皮毛，要凑成一件斗篷自然千难万难。更何况刘彻和陈嫣立下这场赌约的时候说好了要自己动手，别人不许帮忙，一个冬天没有攒够，那是很正常的事情。
刘彻想起陈嫣骑着她那一匹追日，枣红色的宝马，马上有一披玄色大氅的少女。抬起手上小弩便是一只猎物，堪称箭无虚发…危险又美丽，他也曾为此目眩神迷过。
见天子出神，韩嫣知道，这是又想起不夜翁主了。不敢这个时候打断，心下也有些叹息…有些时候真的得信天数！天子乃九五至尊，天下所有，莫不能享用，更别说只是一个美人了。
但天子偏偏谁都不喜，唯一喜爱的那一个才得知天子有意将她纳入后宫，这就跑了。
不想要的全都奉到了眼前，任天子挑选享用，想要的那一个却得不到。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即使是天子也有遗憾、苦闷的时候啊！
刘彻出神了半晌，也没有什么心思再行猎了，便吩咐结束行猎——当然，这不意味着回宫，而是有韩嫣领着，去看早就准备好的美人。
其实这个时候刘彻已经没什么心思了，只不过之前既然已经答应下来了，这个时候也懒得改了，一应之前就是。

第216章 庭燎（11）
天色还早的时候，刘陵这边已经准备起来了。
刘陵在长安除了一座极大的府邸外，还有几处分散在城中的隐蔽小院。前者被她用来光明正大地结交长安贵人，后者更加掩人耳目，只有私下招待一些不便在众人眼中出现的重要人物时才会使用。
这些小院面积不大，往往是‘日’字布局，平常这里住着三五个仆从，以及两三名美人。这两三名美人可不同于养在府邸那边的，这往往是精心挑选出来，个个出挑！也只有这样的佳人才能让见惯了绝妙美人的大人物稍稍眷顾。
刘姝正是被刘陵带到了这样一座小院——早一些时候她收到了韩嫣传来的讯息，立时一刻也不停息，就派人去接刘姝了，径直带到了此处。
别的先不做，一面让人将小院打扫地纤尘不染，就算小院一直保持着非常干净的状态，也吹毛求疵一样擦擦洗洗。另一面，安排最会梳妆的婢女给刘姝梳妆。
“我…我有这般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刘姝又惊又喜。
刘陵听到她的感叹，轻轻一笑：“阿姝何出此言呐！阿姝本就是美人胚子，只是原本没有精心打扮，这才使得明珠蒙尘了。如今也不过是让阿姝焕发本来的光彩…瞧瞧，多美的女郎啊，谁能不喜呢？”
化妆这种事情，最好的并不是流行的，而是最适合自己的。刘陵安排的梳妆人显然是个中高手，一看就知道什么样的妆容最适合刘姝，既能掩盖她的瑕疵，又能充分展示她的优点。
现在的她看起来眉目妩媚，脸上也不像平日里一样，用厚厚的粉掩盖稍黑的肤色。而是用别的法子映衬，那稍黑肤色不仅不会显得暗淡，反而衬出她的生气，有一种不同于时下美人的康健之美。
刘姝虽然胆大，能做出如今这样的举动，但说到底就是一个没经历过多少事的少女而已。骤然听到刘陵这样夸赞，脸也红了。
低声道：“姝不过寻常资质，天子宫中何样美人没有，相比之下姝算得了什么呢？”
刘陵轻轻一笑，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和刘姝继续分辨。而是轻轻巧巧转向另一个话题，道：“对了，阿姝可有什么擅长的才艺，我让人准备一番，倒是阿姝先给陛下献艺，如此这般更有趣味。”
确实，民间若有了一个标志女儿，也会让女儿学习歌舞乐器之类，凭借这个使女儿能往来于高门贵族。总不能只有一张脸，到时候看脸下饭吧——这也不是不行，但要做到这一点，那就非得是一个天仙儿不可了，刘姝虽然长得漂亮，但明显没到那个程度。
虽然也有什么都不问，单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的男子，那倒是不用想着奉献才艺了。但问题是，天子后宫充盈，甚至上万宫女也是随他临幸的，这种情况下，天子怎么会有过去急切的需求？
那等急色之事，出现在谁的身上，也不可能出现在做皇帝的人身上！
所以一开始表演一个才艺，彼此之间说些互相了解的话，这是很有必要的。
这难不倒刘姝，此时贵女不见得学唱歌跳舞，但乐器却是贵女教育，或者说贵族教育的一部分。刘姝在衡山国王宫的时候虽然不受重视，却也是个实打实的王主，该有的教育不会少她的。
听了刘陵的话，立刻到：“姝从小愚笨，学的不多…也就是奏瑟技艺还算过得去。”
“瑟？”刘陵晃了晃神，不过只有一瞬间，她很快收回了心神，露出了微妙的神情，口中却只是道：“这也很好，瑟音纯澈，十分动人，陛下一贯是喜爱的。”
当然喜爱，关于这一点刘陵是很清楚的…因为陈嫣就是奏瑟的大家！谁不知这位不夜翁主一手锦瑟师承魏其侯，这位曾经满长安都有名的王孙公子呢？弹奏出来丝毫不见一般女子气质，反见坦荡风流。
陈嫣的瑟，哪怕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名士们也是赞不绝口的，认作陈嫣的一绝。
当然了，这其中有一些水分。主要是陈嫣在学术圈子里颇有几分薄名，那些名士也愿意给她这个面子——不过这也是因为陈嫣的演奏水平确实不错，不然这些名士爱惜名声，是不可能随便吹捧一个小姑娘的。
因陈嫣长于奏瑟，长安学习锦瑟的女子都多了许多呢！这大概也是明星效应的一个体现了。
刘彻常常让美女奏瑟，刘陵曾经视作寻常，后来识破刘彻的心思，过去桩桩件件便都被联想起来了…原来这也是因为他心中偏爱陈嫣的缘故，爱屋及乌，陈嫣喜爱的东西他也喜欢！
想到这里，刘陵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刘姝对于刘陵的情绪变化一无所知，只是揽镜自照，心中欢喜，一时之间原本积累的紧张都少了许多。
此时的小院已经擦洗地干干净净，刘姝也是沐浴、穿衣之后才化妆梳头的，可以说一切都准备好了。
刘陵让人送来了一张佳瑟，她这里养着许多会乐器的美女，这种东西倒是齐全，找来也不费什么力气。
“阿姝不必担心，到时只管好好讨好陛下就是了。”说到这里，刘陵的神情变化了，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语气道：“阿姝或许会觉得如此行事有些辱没‘王主’身份…然此事也只能如此了，天子何等人？九五至尊，便是你我父王也只能跪拜，我等要侍奉，也只能讨好。”
说着又道：“我知阿姝原在衡山国王宫中过的不痛快，谁都能欺压一头…女子想要显赫，只有依靠男子。阿姝看看如今长乐宫中的太后，未央宫中的宠妃，她们原本是什么身份？撑死了不过良家子，甚至有些事歌女舞伎之流，然而如今谁不敬着捧着？靠的正是天子了。只要阿姝能得天子喜爱，恐怕叔父倒过来奉承你呢！”
刘姝原本有自己的打算，打算借天子的势，避开这选和亲公主之事，至于之后则是普普通通婚嫁——不然还能怎样呢？难道指望能和天子有个结果？别开玩笑了，别人都有可能，唯独她不可能！她可是姓刘的！
但现在听刘陵蛊惑，忽然也觉得这是一条路子，就算没有名分，也可以有实际的啊。当然也不用着急，天子喜爱就受着，天子不喜爱了，她始终是衡山国王主，到底是有退路的。
这样说起来倒还比那些失宠了就只能终老深宫的宫妃要好一些了。
“王主，韩大夫带着陛下过来了！”一婢女就是此时进来禀告的。
刘陵听了这话，连忙让人收拾收拾，还将刘姝藏了起来：“堂妹先别出来，等到请你时你再出来奏瑟！”
说完这一句，她自己先出去迎人。
说是迎人，却没有迎出去，只是在二门站着接了接。毕竟刘彻没有带仪仗，只能算是微服私访，闹的大了也不好。
刘彻虽然与刘陵有过幽会，却也不了解她私下到底有多少房产。或者说，就算刘彻曾经来过此处，时隔这许久，也不见得都记得。一开始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立刻察觉这件事里有刘陵，韩嫣也没有提。
所以看到刘陵的时候心中还有一些惊讶，目光瞥过韩嫣，心中略有些不满。然而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只当作一切如常，照常走了进去。
刘陵…刘彻已经很少和她打交道了。
当初陈嫣因为遇到自己查不出的势力干扰自己的生意，索性搬来了刘彻这个救兵。刘彻也没有多想，就让人查了查…他本来是没想过能查出什么了不得事情的，只当一些人嫉妒陈嫣的生意做得好，私下捣鬼而已。
没想到还真钓出了大鱼！发现了一股极大的势力。长安鱼龙混杂，各方都在这里放了属于自己的力量，按说出现一股陌生势力并不显得多奇怪。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相比别的势力在长安只是下个钉子，大多是方便探听情报，这股势力太大了！
牵连的人多且杂，根本不像是正常势力的样子…以刘彻的经验，这一看就知道是‘所图甚大’啊！
有些力量看起来非常厉害，但那只是在暗处的时候，一旦浮到明面上，就会显得十分虚弱。这股隐藏在长安浑水下的力量也是一样的，没有被刘彻关注到的时候似乎无孔不入，做什么都能，但现在既然已经被注意到了，拔除起来也简单。
但刘彻并没有将其拔除，只是让人好生监视，甚至于这股力量背后的人淮南王，他也没有动。
他知道这股力量的主人是淮南王，他这个叔叔如今就藩淮南国，日日与诸子百家的学者打交道，倒是有不小的贤名。他之前就知道他不安本分，但直到查出这股力量才知道，他不安分到了这个地步。
如此，刘陵留在长安，广交贵人的目的也昭然若揭了。过去他知道她必然有自己的图谋，毕竟一个好好的王主，留在长安如此行事，说没有图谋，这才是不正常的。
不过当时他以为这是淮南王的自保之策，要知道汉室天子与诸侯王之间的关系一直相当微妙。七国之乱的起源不就是中央要集权，诸侯不肯，特别是吴王，甚至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削弱诸侯国的想法依旧存在，刘彻也有心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这种背景下，诸侯王在长安安排一些人手，这本是不奇怪的，至少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远在封国也能得到第一手的准确消息。至于派出自己的女儿，这是显得夸张了些，但考虑到一个女儿对诸侯王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似乎也不是多惊世骇俗的事情了。
知道了全部事情的刘彻没有急着做什么，他知道淮南王刘安没安好心，但证据不足啊！就算那股力量已经被查出来了，很多也无法当作正经证据，至少不能当作服众的证据。
真要是以此为借口处理淮南王，说不定就要闹得天下诸侯不安，进而汉室不安了！
刘彻坐在他这个位置上，想要做的事情很多。而事情要一件一件做，不能操之过急，要有轻重缓急。
淮南王心有成算，只是他的成算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成的，轻易发动不起来，所以刘彻打算先将此事按下。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就不管这件事了，既然已经知道，那自然要好好监控起来——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切断淮南王这股力量的原因，他不想打草惊蛇！留着这样一股力量在，就是他在暗，淮南王在明！一旦淮南王有什么动作他都能知道，甚至能够利用这股力量误导淮南王！
而一旦斩断这股力量，不说会不会逼的淮南王在这个节骨眼上狗急跳墙。就算不会，恐怕也要防备着淮南王再有别的布置。与其那样，还不如假作没有发现这股力量呢。
也是因为此，刘彻没有动刘陵…只不过相比从前，更加疏远了。
刘彻到底没有心大到那个程度，对着这么个美艳女间谍还能够亲近起来。也罢了，反正他之前对她已经表现出厌倦的样子了，此时更加疏远也不显得奇怪——对方也很难因此而怀疑什么，毕竟刘彻贵为天子，喜欢一个女子，又或者厌倦一个女子，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正常到了仿佛吃饭睡觉一样。
事实上这也没错，最后刘陵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刘陵对一切一无所觉，只打点起精神，将刘彻与韩嫣迎了进去，当然，主要还是刘彻。
院中已经准备好了，有一少女弹琴，另一少女唱歌。没有完整乐队奏乐带来的大气，但在精致小院中如此，倒也合适。再者说了，那等正式、庄重、恢弘、典雅的雅乐，刘彻听了不知道多少了，想必也不怎么稀罕！
刘陵让一二民间美人如此，唱奏的也是乡乐，反而活泼讨喜。
刘彻见刘陵准备地这样‘贴心’，只是轻轻一笑。旁边有婢女打水洗脸，洗去今日游猎的风尘。待到刘彻坐下，乐声依旧，面前的翘头食案上摆了一些精美佳肴——他也没有推辞，一一笑纳了。
一场清歌之后，正头戏差不多就到了…不是刘陵心急，而是她清楚，刘彻作为皇帝，在这些事上耐心可没有那么好！向来是女人上赶着找他的，就算有女子打着欲擒故纵的主意，别出心裁吊着他，也不敢吊太久，就怕他真的掉头就走了。
所以刘陵这里也不敢前戏太多，消磨了刘彻的耐心。看着气氛起来了，立刻让人请刘姝出来。
转头与刘彻道：“陛下，今日请您见个女弟…都是刘氏子孙，只是陛下长在长安，女弟生在藩国，就算心中仰慕，也未有机会一见！此次倒是机会正好。”
其实彼此都知道要出来的人是谁了，只是偏偏还得装一装。
两边假兮兮地说了几句，果然见一佳人翩翩而至。观其风度礼仪，与一般美人不同，天然带着一股普通歌姬舞伎再怎么训练都训练不出的贵气。刘彻知道，这恐怕就是刘姝了…毕竟是一位王主，再不受重视，那也是从小受着该有的教养长大的。不像民间那些准备奉给大人物的美人，即使学了规矩礼仪，往往也是后来的事情。
不是从小浸染，而是长大之后加急培训而成，培训地再好，总还是差了那么几分意思。
“臣女拜见陛下！”刘姝盈盈下拜。
刘彻的神情倒是温和，但旁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这便是衡山王家的堂妹了…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可随意一些。”
这种话当然是刘彻说说，其他人听听，怎么可能真的随意。
刘姝起身来，刘陵在旁凑趣，说起刘姝瑟弹的好。刘彻一眼扫过去，目光经过那张设好的锦瑟，然后落在了刘姝身上。被刘彻这样注视着，刘姝一时之间满面通红。
刘彻确实生的好，这件事大家都是承认的…或者说，孝景皇帝的儿子们就没有长的差的。
长到刘姝这个年纪的少女大多会生出一些少女情思来，平常难得见一出色男子，这一颗芳心无处托付也就罢了。一旦见了一个好男子，难免会害羞、会心神大乱，其实这称不上是心动，只能算是正常反应。
如果是一个现代社会的少女，这种心情很容易排遣，正常就生活在有很多异性的环境中，适应了也就明白了，这只是一场少女遐思而已。再有懵懵懂懂、执迷不悟的，最多就是早恋一场，也算不了什么大事。
但在这个时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刘姝不懂其中道理，更没有机会走出来，只会越陷越深——一时之间，她只当是自己寻到了良人。原本心中还有些为了不去和亲委曲求全的意思，此时却没有了，只有少女见心上人时的甜蜜与紧张。
刘陵是过来人，如何不明白刘姝这是个什么情况，心下更加酸涩。然而面上还不能透露出来，得更加认真撮合此事…
刘姝缓缓弹奏锦瑟…其实听在刘彻耳朵里就是那么回事，他可是皇帝，平常多少好音律听不到？宫中听候差遣的都是最好的乐师。刘姝的技艺不算差，至少是贵女平均水平以上了，但要说有多高妙，那也是没有的。
真要说弹奏锦瑟的技艺十分高的，除了正经靠这门手艺吃饭的乐师，刘彻生平只见两人，一个是他曾经的丞相，魏其侯窦婴。另一个么，就是阿嫣了。
前者不必说，后者…刘彻首先想起的也不是她弹奏精彩乐曲的样子，而是私下练习，那等难度十分高的曲子，真得经过千锤百炼才能顺下来。从生疏到熟悉，再到融会贯通，其他人只能看到一会儿的美妙，背后却是好多时间与精力。
其他人想不到，即使天赋高如阿嫣，背后也有一时生气起来，十根手指头胡乱拨弹的时候。
“一次两次三四次！实在顺不下来的时候心绪可烦躁了！真想摔了那瑟！”陈嫣当时说的真心实意，“只是一想，这色也是古时传下来的名品了，心中只能忍着。”
刘彻换了一只手拄着下巴，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血缘已经很远的堂妹，觉得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抬了抬手道：“罢了，这妙音改日再听罢，堂妹这边来坐，与皇兄说说家中之事…”

第217章 庭燎（12）
选拔和亲公主之事是在长乐宫进行的，虽然名义上是陈娇这个皇后主持此事，但陈娇到底是做人儿媳妇的，既然王太后参与了此事，就只能如此了。不然总不能让王太后反过来去儿媳妇的地盘行事吧？
这一日在场的也不只是王太后和陈娇，很多其他在宫廷之中有影响力的贵妇人都到了。比如刘嫖，又比如王太后亲生的三个女儿。另外其他公主、刘氏宗妇什么的也有不少。
不过总体而言还是有一定范围的，要么本身就姓刘，要么嫁到了刘家，一般的贵妇并没有掺活进今日的场合中。毕竟这选和亲公主，说是国家大事，实际上更像是刘家自家家事。
王太后坐在了最主要的位置，次要的自然就是她下手边的陈娇。还有王太后所生三位公主，平阳、南宫、隆虑，坐在王太后另一边。刘嫖则是与陈娇很近，两人共用了一张小案。
这些贵妇们神情轻松，并没有任何紧张的意思。虽然这次的选拔决定了一个娇贵王女的命运没错，可是关她们什么事呢？三个候选王主无论选哪一个都好，反正她们依旧能过她们的好日子，匈奴大漠岁月轮不到她们！
彼此之间说一些半真半假的客套话，差不多的时候有宦官在外传声，不一会儿三位王主便由数名宫女拥簇着进来了。
三名王主穿的都是礼服，不同于太后、皇后、后妃这些人的礼服，公主、王主的礼服用色往往十分活泼，这也是衬托小女儿家容色娇俏的意思。
鲁王主刘霞、衡山王主刘姝、城阳王主刘薇，一眼扫过去陈娇就心中有数了——三人中估计就是衡山王主刘姝中选，无他，她身上的‘优势’实在是太明显了！一者，其他两位王主还有替她们说话的，这位衡山王主就纯粹没有了。二者，她的年纪摆在那里，十六岁，相比起刘霞刘薇的十三岁，那真是个大姑娘了！
虽然心中有数，陈娇也没有说什么，王太后还在呢，她说什么？她也懒得在这件事上还要闹不和，反正闹了别人也只当是她这个做儿媳妇的不好。便丢开手去，只道：“母后来选罢！”
王太后心中满意，她倒不是多看重这件事本身，而是这背后显示出来的，她依然大权在握！
想到这一点，心绪便不是一点点好！
笑着点了点头：“哀家见城阳王主便很好，皇后觉得呢？”
城阳王主？陈娇心中有些讶异，但她没有将这讶异表现出来，只故作寻常道：“城阳王主确实很好。”
实际上选哪一个对陈娇来说都没差别，她犯不着为此和王太后较劲。她心中猜测，或许是最后关头，有人在王太后面前给衡山王主求情了。这种事情么，好歹衡山王主也姓刘，谁知道七弯八拐能在长安找到什么说的上话的人呢。
三位王主显然也听到了这段简短的对话，然而就是这段对话决定了三人的命运，其中可有天渊之别！
鲁王主刘霞和衡山王主刘姝当然是满脸喜色，掩都掩不住！另一边的城阳王主刘薇则是脸色苍白，随时随地要晕过去的样子。她身边的宫女十分见机，立刻两边架起了她的手臂，免得再殿堂之上出现让人尴尬的场面。
若真的宣布为和亲公主就晕了过去，难道要解释为欢喜激动地晕了过去？就算大家都是说瞎话不眨眼的那一批，也是会脸红的啊！
可要说刘薇是因为心底里十分不乐意和亲，这才这样的，那也不行。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却不能随便说出来。真的说出来了，便显得不深明大义，显得对太后、皇后等人的决定不满意，显得心有怨怼。
这么‘不和谐’的事情怎么可以！虽然所有人都知道真实情况是怎么回事。
此间事了，这些和刘家最为紧密的女人们也没有立刻散去，而是在一起说了说话，联络联络感情——总体而言，就是一些没什么意义，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等到人好不容易散了，陈娇这才挽着母亲的手臂，相携往未央宫去。母女两个如今见的次数也不多了，比不得过去，常常在长乐宫见面，一时之间见面倒有许多话可说。
“阿嫣的那边始终没有信来，不过倒是不用担心…”刘嫖缓缓说着：“她那些产业，娘比天子可要知道的多，无论哪一桩都未出事…她自然是安好的。”
这也是很容易的一个结论，试问，这样大规模的产业，主人都不在了，能不出一点儿乱子吗？即使是现代企业，使用了职业经理人的那种，出现创始人去世这种事，也要动荡一番吧？
放在古代背景下，其中动荡只会更大！能够如此稳如泰山，在外人看来，也只能是因为他们内部有消息，陈嫣没事而已。
虽然这不是什么铁证，但多少能安陈娇的心，一时之间陈娇整个人也松快了不少。随着刘嫖的话便道：“阿嫣这死丫头！…心气怎么就这么大？一时不如她的意，她就要跑。就算心中不愿意，难道不会好好说？”
其实这就是陈娇白白抱怨而已，她和刘嫖其实都知道，以当时的情况，陈嫣要是真的留下来…或许刘彻会放了她，或许刘彻执意，这种事假设起来根本毫无意义。
母女二人相携说话，不多时回了未央宫椒房殿。陈娇吩咐宫人备膳，她肯定是要留刘嫖吃饭的，所以得提前吩咐。
正说起最近宫中的一些事情，有一个小宦官从外回来，对一小宫女说了什么。小宫女没有耽搁，立刻凑到陈娇耳边，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明白了。
陈娇乍一听这话，眼睛中浮现出一抹讶异，不过很快也收了起来。
刘嫖见状，便问道：“是什么事？碍不碍事？”
“不碍事，不过是小事而已。”陈娇嘴角轻轻一撇，神色和凝重无关，应该说其中藏着意思讽刺之意。陈娇也没有替人瞒着丑事的习惯，随口便道：“能是什么大事呢？不过是陛下又临幸了一位宫外的美人罢了。”
刘嫖听着不像，如果真是一般宫外的美人，不值得陈娇动一动眉毛呢！陈娇虽然善妒，却没有管那么宽的习惯。宫内的常在眼前晃的都忍了，何况宫外那些看不见的呢？
只是这到底是女儿女婿的‘家务事’，觉得这件事再重要也重要不到哪里去，刘嫖也就不好过问了。
用完饭之后陈娇就送走了刘嫖，刘嫖一走，她再也不用掩饰自己的态度，脸色一下相当难看起来。
“他倒是不挑剔，什么都能近身…呵。”陈娇自言自语。没错，陈娇并没有对刘嫖撒谎，刘彻确实临幸了一个宫外的美女。只是话没有说全，要知道这个美女可不是一般的美女！
“衡山王主？”陈娇回想刚刚在长乐宫看到的女郎，心下冷笑！那确实是一美人，但相比宫中后妃，实在算不上什么，只能称得上平平而已——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女子，自己的丈夫却把她收为己用了。
虽说亲缘关系远了一些，但名义上可还是堂妹！
这下为什么是城阳王主刘薇当选也显而易见了，鲁王主是现任鲁王刘余的女儿，和刘彻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相对城阳王主、衡山王主而言，无疑是近藩了。刘霞是刘彻和陈娇正经的侄女儿！
就算是避免苛待近藩的名声，也不可能选鲁王主的。所以当时三位王主候选，最不可能的就是这位王主了。
另外，本来最有可能当选的衡山王主也已经成了天子的女人了…就算是没名没份的，也不太可能前脚睡了人家，后脚就把人给送到匈奴罢！
最后和请公主的头衔也就只能落到可怜的城阳王主身上了。
陈娇懒得理会此事，所以纵然心里因为此事腻歪，也没有什么举动——这和当年已经全然不同了，当年刘陵接近刘彻的时候她是何等的不快，为此和刘彻闹过别扭，还找过刘陵的麻烦…如今旧事重演，差不多的剧情，她却没有了当年的心境。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变了好多…最大的不同就是，她其实已经对自己的丈夫没抱多少期望了。或许等到她有朝一日真的一点儿期望都没有的时候，就是她真的再也不爱刘彻的时候。
第二日，平常刘彻来椒房殿批奏章的时间，人却没有到。陈娇一开始不在意，后面还是问了一句。
有消息灵通的小宦官出去打听，不一会儿回来回话道：“禀皇后娘娘，陛下并不在宫中，似乎是与韩大夫等人出宫去了…去哪儿并不知，得等陛下回来，才能从近身宫人身上打听。”
“罢了，不用打听了！”陈娇冷笑一声，她猜都猜得出来！很大可能就是去会美人去了呗，眼下新收的美人正是热乎的时候，在没有厌倦之前，肯定是要想法子多会几次的。
心中有了这个猜测之后，陈娇再也不管这事，只依旧做自己的事，丝毫没有受影响的样子。
至于另一边的刘彻，该说陈娇确实在某些方面足够了解自己的丈夫——刘彻、韩嫣一行人出宫之后便去了之前的小院，昨日刘姝出宫之前刘彻已经遣宫人去递了信，今日要来一会。
没有了被送去匈奴和亲的危险悬在头顶，刘姝对于拯救了她的刘彻十分感激，再加上之前的一点儿少女情怀，此时真是心甘情愿与刘彻在一起，没有分毫的不情愿。
刘陵也知道此事，便安排了人依旧给刘姝梳妆打扮。看着年轻有活力的刘姝，刘陵心中酸涩无比…她自己依旧是个佳人，走出去别人也称赞年轻，不会说她年纪大。但她知道自己的事，偶尔揽镜自照，会发现脸颊已经不如过去丰润了，眼角也开始生出细纹来，这让她觉得惊恐！
是啊，她也已经快三十岁了！
这个年纪对于后世的女性来说，绝对称不上年纪大，但在这个时代，完全是可以做祖母的年纪了！再不济，儿女也该有几个了。走出去都是做成熟稳重的打扮…
刘姝的年轻仿佛一把尖刀，正扎在刘陵的心口，她想起自己也曾这样年轻过，那个时候她也热烈的爱着一个人——她们甚至爱着同一个人，而现在那个人要和刘姝谈情说爱了。
嘴唇抿的死紧，然后没过多久，刘陵的嘴唇松了下来…不是因为她忽然想通了，而是她明白了过来，‘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她的现在就是刘姝的未来，如此还有什么可嫉妒的？
都不过是彻彻底底的输家而已——刘陵其实只是不愿意用太过卑贱的形容来说自己，然而她很清楚，说得更直白一些，就是‘玩物’罢了。那个高坐在庙堂之上，九五至尊的年轻天子，只当她们是玩物。
刘彻如约而来，有一点儿迟到，不过显然没有人在意这一点。刘彻自己也不会提及这一点，他只是与刘姝坐在一起，拉着她的手：“阿姝今岁十六啊？”
“是…陛下。”
“你这个年纪的女郎，平日都做些甚？”
“也没有什么，不过是跟着傅母学学规矩礼仪，再读些诗书，偶尔有心思了做些针线活。不过针线活做的不多，傅母说了，日后自有人操持这些。”刘姝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很老实，丝毫没有造假的意思。
刘彻轻轻笑了：“诗书？读什么书？”
“不过是《诗经》这些，屈大夫、宋大夫的辞赋读得多，今人的辞赋若有好的，也能在闺阁中传唱。”刘姝一板一眼地举例。见刘彻是真的对此有兴趣，便把自己读的书一一说明。
刘彻只是听着，并不发表评论。说到最后，刘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着头道：“让陛下看笑话了，陛下博览群书，又有天下大贤教导，臣女只读这几本书实在不堪入眼…”
“怎会…”刘彻淡淡道。
乍一听觉得这不过是普通的安慰美人的话，但如果了解刘彻就会知道，这就是他的真实意思。他是真没有觉得刘姝读的书少就不堪入目，真要说起来她可能比很多正经读书人读的还多了，只不过读的不深入，就是略作了解就算了，不是学者做学问的读法。
女子读书，除了少数大学者人家的女儿，不然一般都是这么读的。
刘彻一下就想起了陈嫣，陈嫣当然不一样，她读那些书是从小到大读，读的深刻！比如一部《诗经》，小时候跟着老师学过了的，后来五经博士讲《诗经》，她依旧过来听。
说起来写经典中的东西，阿嫣远胜不知多少男子！
刘彻不觉得刘姝读书少不堪入目，主要原因是他根本不在意这件事——最近心绪不好，有刘姝这样一个新人，且没什么心机、颇刺激的新人陪伴，也算是略解心中不畅了。既然是如此，刘姝到底读了多少书，又是怎么读的，他当然就不会在意了。
两人谈了几句《诗经》句子，发现刘姝确实说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话了，她治《诗经》的水平和普通闺阁贵女的情况差不多。刘彻叹了一口气，却也没再强求什么，只道：“时辰不早，歇息罢！”
第二日并不是早朝的日子，刘彻便在宫外呆了一夜，第二日还多睡了一会儿。如今做了天子也就是这件事方便了不少，原本做太子的时候得想着宫中什么时候下钥，得赶在那之前回去。
一旦没有及时回去，那问题可就大了！
而如今，虽然说出宫一趟并不容易，但只要掌握好技巧，知道找哪些人帮着打掩护，制造出根本没出宫的假象…他甚至能在宫外过夜！
昨夜也算是‘辛苦’了，刘彻醒的有些迟，不过并没有怎么赖床——多年这样已经成了习惯了，不会失去约束就立刻放松。
刘姝很高兴刘彻能留下来，早就梳好了妆，兴致勃勃地要去安排饔食——仿佛真是一个新婚小妻子一般。
刘彻也由着她，只是待到饔食送上来的时候，宫中忽然派人来了。
“陛下！是韩常侍递的信，嫣翁主有消息了！”宫人声音之中难掩喜色。
刘彻猛然站起身：“果真？”
虽然问了这一句，其实也不过是白问。没等递信的宫人再说什么，他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衣袍扬起一个小角——刘姝想要说点什么，挽留刘彻，或者别的什么，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刘彻已经消失在了小院中。
刘姝追出了院子，但依旧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能看着马车远走。
原地站了一会儿，刘姝仿佛入定了，待到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让人备车，去找刘陵。
“堂姐…堂姐，嫣翁主是何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刘姝已经失了王主的仪态，但她现在显然并不在乎这个。
刘陵怔了怔，说实在的，她本以为刘姝会再等一段时间才知道这件事呢。
刘彻对陈嫣有意这件事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但真的知道的也没有多少，且大多集中在宫中。至于长安其他贵家，也不过是身份高的、能时常接触到宫廷的，才能模模糊糊有个影子。
刘姝从衡山国来，就算曾经打听过一些事也不太可能知道此事。
“从哪里听来的？”刘陵面带微笑问道，她自己或许都不知道，她的笑容里面带着一些恶意的东西——她的理智告诉她，她不应该嫉恨刘姝，更不应该想着如何坏了刘彻和刘姝的好事。但是个人感情不是这么想的，不止一次，她想要划花刘姝那张脸！
并不是她对刘姝那张脸有什么怨念，纯粹只是想要折磨刘姝泄愤而已。而想要折磨一个女人，有什么比让她毁容更加简单直接的呢？
“听陛下身边宫人所说…”刘姝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格外没有底气，直觉这个‘嫣翁主’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刘陵微微点头：“若说从宫人那里听说她，确实不难…所谓嫣翁主，就是不夜翁主了，不夜翁主你总知道罢？”
这肯定知道了，陈嫣在长安的知名度还是很可以的。就算陈嫣当初‘独霸未央宫’的时候刘姝正年幼懵懂，所以没什么记忆，如今来到长安也应该有一点儿印象才对。
“不夜翁主乃皇后娘娘女弟，听说…听说她去齐地了…”刘姝不太确定地道。
刘陵笑了，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那不过是哄外人的罢了，其实不夜翁主是偷偷离开了长安——什么人都没带，悄悄走的，如今天子与皇后都忙着寻她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偷偷离开长安？这是刘姝不能理解的。就算不乐意呆在长安了，也大可以大大方方离开啊。她是听说过这位翁主名号的，所以知道这样做对她来说只是小事一桩而已。
听刘姝问到此处，刘陵笑容更盛…她显然是想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这些东西伤害到了她，现在也会伤害到刘姝，而她喜欢看到刘姝因此受伤的样子。
她的声音比平常说话还要温和，缓缓解释道：“这件事便是秘辛了，可别随意对外说——陛下爱慕不夜翁主，想纳不夜翁主入宫，然不夜翁主心中不愿意，于是便有了离开长安一事。”
不管刘姝的脸色变化，刘陵却是接着往下说了：“咱们这位陛下啊，若不是他，我还不知咱们老刘家还会出情种。待别人都寻常，看着再宠的后妃也难得另眼相待。唯有这位不夜翁主，真是无一处不体贴。”
“早些时候就喜欢的，偏偏没有纳入宫中，不就是担心不夜翁主不乐意入宫？椒房殿陈皇后是不夜翁主亲姐，姐妹关系亲近，不会愿意有这种难堪之事。只是不知发生了何事，天子到底还是袒露了心声。”
“如今这位不夜翁主离了长安不假，却也把天子的新拴住了，也不知人寻回来后该是怎样的宠爱。”
说到此处，她还故意道：“说来陛下如此喜爱不夜翁主也不是没有缘故的，她…若是陛下真要真心珍重一人，也只她配了。”
刘陵说这些话的时候心也在滴血，但她就是管不住自己，非要这样说。看到面前刘姝的脸色变得惨白…忽然就开心了。

第218章 淇奥（1）
公元前132年，元光三年，琅玡郡，东莞县。
梅雨一直下，细丝绵绵，好像看不到尽头。
县内一处房舍，是典型的此时小富人家的宅院，前后两排房子，围城一个‘日’字型院子。以砖石筑房、黛瓦白墙、青石铺地，不见奢华，但打扫的干净，此时梅雨绵绵当中显得清净舒爽。
绵绵细雨中，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了，街道上十分安静。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影出现在小院门口，拍了拍门，大声道：“阿珠，来开门哩！”
不多时，一阵踩水声，黑色两扇小门便开了。是一个头梳单螺髻、身穿浅红色袍服的年轻女郎，看她眉眼气度，似乎是富贵人家婢女之流。但再一看，又有些像良家出身的小家碧玉。
身上没披雨具，只是脚上穿了一双带齿木屐，防着湿了鞋子。开门来，便道：“怎么去得这样久？”
穿蓑衣戴斗笠的也是个女子，不忙着说话，只是道：“先进屋再说。”
这所小院分为前院和后院，前院住着僮仆、车夫，厨房、柴房、车马房等等也在这里。后院则是主人居住，主人房、厅、客房安设在此处，婢女们也住在这里，方便侍奉。
前院后院都是一样的砖石，朴素清爽，但后院到底是主人居住，有主人生活的痕迹，很多生活情趣便体现了出来，朴素之外还有一份淡雅。这一点从院中一角扶疏的花木、檐下泛着青色的竹帘…这些细节都可以看出来。
没穿雨具的女子走的尤其急，穿过一道过道，闪入后院之后迅速躲到了檐下。就这样，身上不免还是沾到了一些雨水，正用手帕擦脸擦头发。望着天上连绵不绝的雨丝，皱着眉头道：“这雨何时才能住啊？”
穿了雨具的女子此时也走到了檐下，摘下斗笠，却也是个极清秀的女郎。
女郎手上是一个大竹篮，里面装了蔬果米粮之类。放下后她才开始解蓑衣，摇摇头道：“谁知…若不是雨不停，买这些米粮哪会这么久…许多来城中买卖的乡人不来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女郎道：“阿珠，公子今日可回？”
正擦着头发的女郎似乎有些不高兴：“这如何知？阿梅姐姐又不是不知，公子不爱说县府的事！”
“是啊，不爱谁。”名叫阿梅的女郎因此叹息一声，到底说不出别的什么，只道：“都这个时辰了，我去煮些菜蔬来。”
两人正商量此事，忽听前门又是一阵响动。阿梅侧耳听了听，应该是有人叫门。便道：“我去罢，木屐还没脱呢。”
说着也不披蓑衣，只重新戴上斗篷，便往外走。
开了前门，只见是徐功曹家的僮仆，那僮仆见了阿梅赶忙作了个揖：“阿梅姑娘，这是我家夫人让送来的，这些日子雨不停，城中买卖菜蔬都难，故令小人送来这些。”
说着也不等阿梅拒绝，一溜烟儿就跑了，让阿梅想开口都没有机会。见不见了小僮仆的身影，也只能叹了口气，将放在门口的东西提了回去。
阿珠见了这些，点点头道：“又是徐功曹家送来的罢？姐姐别皱眉头了，虽说公子教导须得行事谨慎，可这样的往来如何避？真要是避了，倒显得公子不通人情…这些菜蔬可比之前那些好，各种都有，还有一只宰好的鸡！”
阿梅有些心不在焉，听了阿珠的话，下意识解释道：“徐功曹家在城外有小庄子，家中所用自有供给，自然从容。在济南时，家中也是如此。”
两婢女说些日常，又一起去厨房造饭——这小院中只有两人居住，车夫僮仆什么的都随主人出门了，所以一向是早早吃饭、早早锁门闭户。
且说这样的小院，又只住着两美婢，本应是容易出事的。但因为左近都知这是东莞县县令的私宅，无人敢无礼，所以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两女郎第二日早早起床，首先看的就是天色…结果当然是大失所望，雨依旧没有要停的迹象！
“唉！”叹了口气，阿梅也只能去打扫屋子。等到阿珠也盥洗完毕，两人便坐在屋檐下做一些针线活。一看都是些男人的衣裳鞋袜，并不是为她们自己做的。
正做着，外面又传来拍门声。这次是阿珠去开门了，才开门就见门口站着的是个熟人，阿珠满心欢喜：“原来是三公子！徐功曹从乡中回来了？”
其实阿珠并不怎么关心徐功曹，只是家主人是和徐功曹一起为了修渠之事去的乡里。徐功曹去的时候带上了自己的小儿子侍奉，也是带着学东西的意思。现在徐家三公子回来了，岂不是意味着自家公子也回了？
徐三公子生的一副老实相貌，极像他父亲，才十六七岁，尚未娶亲。平日见个年轻女郎都要脸红，似阿珠这等容貌可人的就更害羞了，连忙低着头道：“阿珠姑娘莫急，县尊与家父还在乡里，不过早则今晚，晚则明日，总要回来了，特让在下先回来，与家中说一声…”
阿珠哪里还在意他后面说了什么，听到说家主人要回来了，已经忙不迭千恩万谢过。等送走了徐家三公子，提起裙子便跑，回到后面大声道：“公子要回了！”
相比起阿珠的活泼，阿梅一惯稳重的多，然而乍一听这消息，也是满脸欢欣！
与此同时的东莞县乡里，一处乡野中。有披蓑衣、戴斗笠的一行人正四处眺望，一般乡人一看便知，这必不是乡中人。
“颜大人，此处是极好，若是渠从此地开出，绕过小青山一带，这一片下地都会变上地…”一个身材宽厚，与徐三公子有七八分相似的年长者，大约四十出头，正指着眼前一片田地与旁边一人说着什么。
“唔…”听话的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在最后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表示赞同，还是单纯地告诉对方自己知道了。
原本说话的那人便是东莞县的徐功曹了，所谓功曹，总领一县事务，放到朝堂上，是类似丞相的角色，实打实的二把手。能让他恭恭敬敬汇报工作的，也就是本县县令。
徐功曹虽然与县令共事了两三年了，却一直不是很了解自己这个顶头上司——主要是对方实在寡言，平日也不与县中人交际，就算是想了解，也没有机会哇！
事实上，徐功曹听县中不少同僚都说过县尊大人年少清高、孤傲自许…要不是县尊大人出身实在清贵，说不定早就被排挤了。
如今大家只当这位来历甚大的县尊只是来镀金的，勤于县务，做出的成绩足够了，自然会理所当然地高升。如此，大家本就没有多少交集，何必交恶一名大有前途的年轻人？所以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就是。
考察完了这一片，一行人又转移到了另外一片。一个上午，走了不少地方。其中大部分都是之前看了又看的，这次是趁着要回城的功夫，最后确认一遍。
等到回到乡间暂住之处已经颇晚了。
此处没有奴仆，只有两三个乡间妇人，临时雇佣来给徐功曹这些人做饭、洗衣服、打扫房子什么的。
这两三妇人并不是奴婢，自然也不会如奴婢一样侍奉人。小僮仆知道指望不上他们，赶紧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就上前给自家公子换衣。好在这里的妇人虽然不会侍奉人，这些日子也懂得了些事，提前烧了许多热水，这会儿也知道打来。
小僮仆换了衣裳出来，但见自家公子已经解了斗笠和蓑衣，只在廊下站着，连忙道：“公子，可要沐浴？”
这年轻公子看着不过二十多，露出蓑衣里的一身青衫来，本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丝出神。被小僮仆打扰了也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睛，“嗯…”
斗笠、蓑衣十分沉重，但以雨具来说有点也是有的，那就是保护地十分到位，凡是能防护的地方都比较干爽。这年轻公子只有青衫下摆底下一片沾湿了，还拖了一些泥水，显得有些狼狈。
提热水来的妇人今岁也三十出头了，孩子有三个，因为丈夫死的早，家计艰难。平日有什么赚钱的活计，总是争抢着做！所以一说县城贵人要雇做工妇人，立刻就来了。
此时一眼瞥见这年轻公子，一下就脸红了。
按理来说不该的，乡野妇人不同于城中养在闺阁的女郎，没嫁人之前也出门劳作，嫁人之后更没有什么忌讳…她又是个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有时还有人上来占便宜。她生性泼辣，那些浑人闹事她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挡回去，何况现在只是瞧了一个年轻郎君一眼？
手忙脚慌地退了出去，另外两个做事的妇人也刚刚给徐功曹和其他人送热水，一眼看到她心神不宁。当即笑道：“宁，那颜郎君真是一位君子啊！”
妇人支支吾吾不说话，另两个妇人也不过过分——她们自己也是差不多的，大哥就不说二哥了。
她们都是乡野妇人，平素见识不多，最远也就是去过县城。平素打交道的男子有限，然而哪怕是其中最优秀的，也无法与这位颜姓年轻郎君相比。
琅玡郡属齐地，此地文风昌盛，即使是乡间人也能在日常劳作之余唱《诗经》，咏楚辞。
诗经楚辞中常常咏唱君子，这些君子和她们生活中所见的男子完全是不一样的——生活中的男子多是农家汉，皮肤黝黑、粗枝大叶、粗大着嗓门，永远也学不会温文有礼。
偶尔见到读书人，那也是在县城中，那些读书人除了比乡里汉子生的文弱一些、干净一些，似乎也不见得出色多少，并不符合诗经楚辞中那些‘君子’的样子。
但…颜郎君是不同的。
不多时，沐浴也完毕了，年轻公子换了一身玄色衣衫，因为头发未干，所以没有结发戴冠，只是虚虚地拢在一起，披着便出来了。
廊下平常有一块地方是他专用来下棋的，此时棋盘设好，小僮仆点燃了泥炉，在一旁煮蜜水。
‘嗒嗒嗒’，是清脆的木屐踏地声，并不杂乱聒噪。如果此处并不是乡野，而是稍微繁华一些的地方，有几个‘识货’之人的话就能轻易辨认出，这一定是一位大家公子。
有传承的人家对子弟的培养是不遗余力的，其中有一些是很实际的，比如才学、为人处世等等，有些又是务虚的，比如各种礼仪…小到吃饭走路这样的细节都不放过。
年轻公子的姿态自然，没有一丝勉强，更像是习惯成自然，显然是从小训练出来的。
年轻工作跪坐在棋枰旁，研究上回还没有解开的棋局。小僮仆没有打扰，因为他知道下棋是自家公子消遣放松时做的事情…虽然他不懂，这么难的围棋，怎么可以放松。
不一会儿，蜜水煮好了，小僮仆缓缓地斟了一耳杯，规规矩矩地奉上，将案盘举过眉毛才算——虽然是在乡野地方，周围也没有其他人，但该有的规矩礼仪一样都不能少。
缓缓地饮下蜜水，徐功曹那边也收拾完毕了，手上拿着几卷竹简。与年轻公子商量道：“大人，这修渠之事举县上下必定是同意的，只是想要让乡里各族出钱，这恐怕十分为难。”
修渠肯定是好事的，表面上看一开始要花不少钱，但会算账的都知道，将来的好处可不少！但就是一开始很难拿出这一笔钱来。东莞县不过是一个县城，水利工程自然不会太大，花费的钱财不能与那些大工程相比。相对的，东莞县可用的资金也远不如那些大工程来的充沛啊！
过去几年的东莞县没遇到什么天灾，又有一位爱护百姓、很有才干的县令当政，现如今正是民间充裕，县府中也有了一些积攒。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县令才提出了要修渠。然而即使是这样，钱依旧是不够的。
得发动一番民间力量了…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官府永远不知道民间多有钱！真等到逼民间士绅、富商吐钱的时候才会发现，他们是真能攒钱啊！
现如今虽然不至于压榨这些人，但让他们‘捐’一些也是应有之义。
一般来说这其实是以桩两边都得利的好事，县府能把渠修成，得了实惠，民间也有好反响。而那些捐钱的本地豪强也是一样的，且不说他们大多在本地有不少土地，修渠之事对他们也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就说名声上的事，为什么后世富商发财了最喜欢回馈乡里？再明白不过了。
大体上，这些本地豪强还是愿意出钱的，但他们有要求，水渠的路线得优先照顾他们的地产——这本身是一个不会遭到拒绝的要求，大多数地方官修渠都是图的两样，一样是名声政绩，另一方面是一方百姓的福祉。
如果是图前者的话，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立刻答应下来！反正水渠是确确实实修了，也的确对本地方的农业生产起了促进作用，一点儿不耽误拿政绩。
如果是后者，那就需要好好考虑一番了。不过这件事也不是没得谈，最多就是和地方豪强们拉锯一样反复讨论，最终达成一个普通老百姓能享受到好处，地主豪强们也大有收获的结果。
然而这位十分年轻的县尊并不干！
要说他清高自傲、恃才傲物，以至于不屑于如此行事，似乎也不是。他还是认认真真听完了地主豪强们的要求，看表现也没有十分不满。但就是不肯点头，只让人带着来乡里看看。
虽说之前也来乡里看过不少次，但那都是为了别的事务。这次为了修渠之事，肯定还是要细看的。
徐功曹见这位年轻县尊不着急，自己先着急了，忍不住道：“大人，这…这事就不管了吗？若没有豪强相助，这水渠如何修起来呢…”
“等。”年轻公子惜字如金，但眼睛里写满了认真。然后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到了面前的棋局上，用很期待的眼神看着徐功曹。
最终…徐功曹落荒而逃，只留下大为失望的县尊。
徐功曹只恨自己跑的不够快…东莞县并不是什么穷乡僻壤，要知道琅玡郡本就是天下数得着的富庶大郡了，下辖上百万人口，有县五十余。东莞县在其中，怎么也算是个好地方。
此时的齐鲁之地之于天下，颇有些后世江南的意思，文化昌盛、经济发达，人口密度大。虽然也有相对穷一点儿的地方，但那也是相对而言了。
这样的东莞县不能说有多落后、多贫瘠，但条件肯定不能同临淄、济南这样的腹地相比。虹吸效应，长不多整个齐鲁之地的学子都集中到临淄及临淄近处的郡县了，其他地方，特别是分散到某县，称得上文人的实在不多。
县尊爱棋，此时正是文人的游戏，能陪着对弈的人实在不多。徐功曹正好原本是本县高手，数一数二的人物…两人常有手谈。一两次、两三次也就罢了，一直下，还一直赢不了，这就难受了。
深刻地感受到了彼此之间的差距，徐功曹就不太愿意陪着这位县尊大人下棋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就算陪的再开心，也不能真正讨好这位大人，要想得这位大人的青眼，非得在政务上做出成绩来不可。
陪着下棋是找虐，多余的好处没有。不陪着下棋躲开，也得罪不了人…该怎么选很难吗？
待徐功曹离开了，小僮仆复又斟上一杯蜜水。好奇道：“公子，那些豪强真的会乖乖拿钱吗？要不然找些老爷的门生故旧，应有能说上话的…”
“不用。”年轻的县尊大人飞快地说了这一句，然后又什么都不说了，低下头继续研究棋局。
当然不用找人去说，事情是明摆着的。看起来是因为县令不乐意妥协，地方豪强们便用自己的方式教他做人——别看你小子来头大，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地方上，没有地方配合，你又能如何呢？
但现在的问题哪那么复杂！地方豪强其实也就是一时下不来台、想不通事而已。事实上，他们该明白的，这修渠是已经计划好的事情，对地方上十分有利，要是因为他们‘不识好歹’而进行不下去，地方上的乡老能放过他们？
别看他们这些人强横，但在自家乡梓真是最讲究脸面不过了！而地方乡老更是人人尊敬，哪怕是装样子，他们也得装成是再尊重不过。
事实上，就算修渠之事对他们个人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只要提出来了，他们也得破财一次。找地方上的大户化缘，再少不了这种事。
更何况县尊大人的意思只不过是不会偏向大户，修渠之事他只会按照利益最大化的要求来做，而不是考虑到这里有张三的田地，那里有李四王五的田地。也就是说，他们还是有好处的，只是不知道这好处会落到谁的头上。
更进一步说，这种事地方豪强内部也难以形成统一。有的人和县尊别苗头别上了，不愿意服软，有的人却是不愿意多事的，愿意出这个钱。好歹这钱也是花在乡梓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此时的乡梓观念甚重，有这种念头是很正常的事情。
小僮仆自然不会懂这些事，当下也是懵懵懂懂的。不过这本就不用他操心，他向来是个忘性大的，立刻将此事抛到了脑后。想起明日就可以归家，笑着道：“这下可好了，可以归家了…阿梅姐姐、阿朱姐姐在家一定牵挂着！”
他念叨起回家的好处来，不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自家就是比外头舒服。光是说到衣食住行这些，家里有十分精细的阿梅阿珠打理，可不是比乡间两三妇人照管强得多？
而且小僮仆虽然年纪小，但打小见的事多，对很多事情早就懂了——在他看来，自家公子光风霁月一样的人物，他是不懂的。他在一旁却看的分明，那些乡野村妇总在偷窥自家公子呢！

第219章 淇奥（2）
梅雨时节刚过，天空放晴，天气逐渐热起来，但又不到太热的时候。
“这等小事翁主交给下面人去做就是，何苦亲自来一趟呢？”陶孺儿手上扇风，她面前正放了一个冰盆，这样扇过去的风都是凉的。
官道再平坦、四轮马车再舒适，这终究是公元前的水平，乘坐起来依旧颠簸。最多就是把碰碰车级别的颠簸改善到了摇摇车级别而已，坐久了依旧不舒服。
“也不光光为了此事，更多是无事可做，出来散心罢了…如今家里忙的很，我且偷得浮生半日闲！听说琅玡郡那边景色秀丽、人文荟萃，去度夏玩耍也好！”
说这话的是一名穿着杏黄罗掐牙半臂袒领襦、一条浅碧色褶裙的年轻女郎。女郎正微微拉着窗帘，只是外面阳光正烈，才拉起窗帘，立刻又被放下了。有些光斑从缝隙中流泻出来，一块菱形光斑正好落在女郎额心。
女郎皮肤雪白，阳光下细细的绒毛还闪着光…雪白皮肤下，眉毛比翠羽颜色还要深。与时下流行的将眉毛剃掉再画不同，女郎天生一双蛾眉，细细长长，妩媚又风流。
陶孺儿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她过去学写字的时候也看过几篇诗赋，常有写美人的，只是诗赋中写的那样神迷目眩，她都觉得夸张了。人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再美又能美到哪里去呢？不过是文人好夸张，美好想象一番罢了。
近身侍奉翁主了才知道，这世上确实有那般美人。
这女郎正是十七岁的陈嫣，按照时下算虚岁的算法其实应该是十八岁，不过她习惯了算实岁，也就这么算了。反正她身边的人都听她的，难道还因为这个驳她？
从当初逃离长安，又过去了两年。两年时间，看似并不常，但足够她经历更多的事情，也足够她成长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姑娘了——高中生和初中生还是有去别的鸭！
这两年的时间里她做了不少事，不过她最得意的经历就是下了一趟南洋，甚至跑到了天竺…这也算是这个时代普通人能够到达的极限了。
不过当初之所以跑这一趟，倒不是她有多向往外面的广阔天地。她本来就是有点儿宅的性格，虽然处在公元前的时代，有意思的事情太少，能够走的远一些，也是一件有趣味的事情。
但这个时候出远门实在是太不安全了，比如说出海吧，就算出海一百次只出一次事，那也是百分之一的几率！万一落到她头上了呢？哭都没地方哭去！
鉴于这一点，她虽然对推动建立东西方海上交往之路十分有兴趣，但对于自己亲自跑来跑去兴趣不大。
之所以跑了这一趟，只能说是半推半就。她在会稽停留地太久了，被长安那边发现了。收到消息之后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上了一艘自家海船，直接往南越去了！
下了南洋，顺便又坐船去了天竺，敲定了在天竺建港口的事情——这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大汉在南越还算是有影响力，在那里建港口、做生意什么的，南越都要给几分薄面。
可是天竺就不一样了，他们根本就不了解自己的西北方向，隔着高大的山脉还有一个强大的国假，大汉对他们没有威慑力。
而且就算有威慑力，在这个时期恐怕也不太管用——所谓天竺其实并不是一个国家，而是更接近一个地理概念。这就像是后来的印度，一开始指的也不是国家，而是一个地区，就是南亚次大陆那块地！
印度这个国家是英国殖民时才捏合在一起的…这也是为什么到了现代社会，印度中央力量依旧不强，本来就是外力作用下凑在一起的。
此时的天竺刚刚结束了显赫一时的孔雀王朝，孔雀王朝实际上也没有完全统一南亚次大陆这块土地，但大体上统一这个说法是没有问题的，这块土地上大大小小的势力都向孔雀家族低头。
但此时，孔雀王朝刚刚崩溃几十年，南亚次大陆迎来了外族入侵与内部大小势力林立的时期。这也是最混乱的时期，就连基本同意南亚次大陆北部的贵霜帝国都没有建立。
打比方的话，这就是外族入侵、军阀割据时期！这种时期的国家往往没什么保障，做事情也不讲究。具体参考民国时期军阀混战的华夏就可以了，那个时候正经做生意是很危险的事情。
但陈嫣还是尽力促成此事…这需要安排足够可靠、聪明的人手在这里才行。这个人得看得清楚天竺的局势，绝不会选边站！无论哪个势力再有优势，也不会转向这一方。
始终保持中立，谁能控制港口所在的区域，就和谁做生意！
陈嫣也有底气这么安排，毕竟就算没有混战，大汉也比这个时期的天竺富裕很多（并不是比较金银之类的东西，而是考虑到人口、生产力这些）。而考虑到混战，大汉的优势就更强了！
走海路运来的大汉货物，可以在天竺赚到大钱！最受欢迎的就是丝绸了，在没有瓷器的时代，丝绸就是全世界的硬通货，也是最受欢迎的国际大宗商品！陈嫣不会安排人在天竺分销，也做不到，所以货物出了港口就会卖给天竺人。
掌握了港口周边的势力就是二道贩子，过一道手而已就能赚的盆满钵满，谁又会和钱过不去呢？真的让陈嫣没办法做生意了，他们也得不了好处！甚至其他地区也会失去大汉商品。
如此一操作，租借的、专属于陈嫣的天竺港口就扎根了下来。看着是在暴风骤雨中驾驶一叶扁舟，十分凶险，实际上十分稳定。
借着这个机会，陈嫣还引进了许多印度的植物…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不过不要紧，哪怕能够成功一样也是好的——比如陈嫣就在印度发现了茉莉花！当地人也很喜爱。
其他人无动于衷，这不过是一种异邦花朵而已，在他们看来和其他的花没什么不同。因为气候、地理条件等大异的关系，不同地域有不同的花草树木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天竺的各种花草不要太多！
但陈嫣就是一眼看中了茉莉，让人带了回去，细心栽培！
她看重茉莉的原因很简单，在后世足够出名——这至少说明了茉莉花符合华夏人的喜好，这样才能在众多花卉中脱颖而出，成为普及极广的人气花。用后世的说法，这叫做经过了市场检验。
而且她打算研究香水，而香水这种东西，她虽然曾经手制过。但在考虑现在的工艺条件，以及她所了解的几种工艺，最终还是觉得‘脂吸法’最有可行性。而适于脂吸法的几种花草中，最老少咸宜、最有名的大概就是茉莉花了。
除了茉莉，印度之行其实还有很多其他的收获，每一样都让陈嫣感到惊喜。果然，总在大汉的一亩三分地上打转是不够的，这片土地上虽然还有很多人没发现的好东西，但到底已经开发了数千年了。不比外面的土地，入目所及，好多新东西！
陈嫣就这样在海上漂了一年，也不只是在印度、南越徘徊，她还监督了各处港口的建造，每到一处都会巡视一番。还有南方那些产业，过去没机会看，这次也去看了看，也显示确实有她这么个老板在。
最重要的是蓬莱岛的建设，她可没忘记她是把这里当成最后一条退路的！她对这里十分上心，也趁此机会去看了。
此时建设工作才刚刚开始，也就是建立了几个聚居点。其中蓬莱岛偏北边，最初登陆的一个点，因为本身就是极好的天然港口，首先被占下作为重点建设‘城市’。和大汉此时的城市没得比，连县城也不够格，但确实是按照城市的规格来的。
这里的定位是港口城市，为了推动这里发展，陈嫣在这里建了一个造船厂——造船厂需要大量工人，不少人迁移了过来，也是为这里增添了不少人气。
然后陈嫣又在灾荒地区买了不少人，都是一户一户地买的。此时的地主灾区买人都喜欢要青壮年男女，这样才能做事，至于老弱病残，趁着灾荒时饿死就是了。这也是为什么这些人买人都要在灾荒发生中期，此时老弱病残死完了，青壮年也被逼到了绝路，方便压价。
陈嫣答应一户一户地买，这些人便同意来蓬莱岛这么个海外之地。不到绝境，谁又愿意抛弃自己的家人呢？
这些人在港口城市周围的庄园里工作，陈嫣也没想过让他们当奴隶。所以最开始就许诺了的，做满一定的年份，只要没有犯错，就恢复他们良民的身份，并且给他们分土地——反正蓬莱岛上的土地就放在那里，也不用花陈嫣的本钱。
这份许诺也是让这些人答应来海外的原因之一。
到底是海外呢，即使是卖身，大家也想选个好的，而海外岛屿这么个地方，绝对不是大家优先考虑的。
这座‘城市’被命名为‘先登’，以纪念这里是第一个登陆点。
虽然已经开了个头了，但蓬莱岛的情况还早着呢，陈嫣就算想做些什么，那也太早了。所以陈嫣也没有在蓬莱岛呆太久，只不过安排了下一步工作，就离开了。
就这样，逛了一圈回来，人也累了，现代旅行都是一件很疲惫的事情，更别说在古代了。之后近一年的功夫她就窝在了不夜县，根本不带动窝的——这一年时间在外晃荡，长安找她的风头也算是避了过去。但她还是有些不安，不动窝是因为疲乏，也是因为想隐藏自己。
她就安安分分呆在不夜县，平常根本不出门的，除了栌山庄园自己的人，其他外人甚至不知道这里头住了个主人，只当是和以前一样，主人不在家呢！
最近她实在有些呆不住了，就把一应事务甩锅给了桑弘羊等人，自己随便找了个借口跑了出来。
其实也没有跑多远，就是跑到了琅玡郡而已。
她在琅玡郡也有一个庄园，那还是数年前置下的。不过这个庄园并不是为了住人地，而是为了搞生产的…不过就算没打算住这里，当初买下的时候本来也有主人住的宅院。
说起来当初这份产业还是托她身边的婢女置办的呢…就是婢女清。
“说起来与清也有数年未见了。”陈嫣说起这件事还颇为感慨呢。
一盘在给陈嫣剥干果的陶少儿眨了眨眼睛：“婢听府中人说过，清是从小侍奉翁主的…后来嫁了出去，夫君姓华，是齐地海商。”
陈嫣嗯了一声，车上除了她之外还有一对双胞胎婢女陶孺儿陶少儿…自从她回栌山庄园呆着之后，长安那边就陆陆续续送人过来。栌山庄园这边虽也有奴仆婢女，到底不如长安那边的好，这些人正是傅母益和朱孟担心她过的不好送过来侍奉的。
陈嫣真没想到，当初一时好心救下的双胞胎姐妹如今已经成为最受信重的‘大丫鬟’了。派人过来的时候，第一批就是她们。
“琅玡海商华氏，名气也算是很大了，她夫君是华氏的庶出。父亲死后兄长当家，便分了出来，如此算是自立门户了。”陈嫣回忆着自己知道的情况。
说起来也算是缘分了，当初自己在栌山庄园里研究了一些新鲜东西，华家那个就是个贩货的，偶尔来栌山庄园收些庄园产出罢了。当初她知道对方是海商人家出身，还想见一见呢。
后来陈嫣真的筹办起海上生意，需要内行人手，便试着联络了此人，当然，当时也不只是他。
事业渐渐做起来，然后有一日他就上门提亲了…只说是内宅中见了几次，心中倾慕‘清’，想要娶她。彼时他的妻子去世一年多，他是打算讨清做正室。
以婢女的出身来说，这绝对是求都求不到的好婚事，但陈嫣还是问了清的想法，见她脸上含羞，也就明白了——或许对于现代人来说，会觉得这太草率了。可任何事情都不能脱离时代来谈，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清来说，这就是求之不得的幸福。
陈嫣自然不会阻拦她的幸福，让人安排好了她的婚嫁。
又过不久，陈嫣打算再置一份类似栌山庄园一样的产业。她以前其实是不太喜欢这种产业的，觉得比不上经商的利润。但在经手栌山庄园后渐渐改变了想法，其实这种庄园产业真的和她原本的想的不一样。
庄园并不只是种田而已，实际上它无所不包！种田只是其中一个部分，除此之外还养蚕缫丝、纺纱织绸、烧制陶器、锻造器具…其实一个庄园就是一个完全能够自给自足的小镇，庄园甚至有自己的寨墙！难怪乱世时这种庄园能够据寨自保，成为乱世中桃花源一样的存在。
陈嫣早就知道的，这个时代的具体情况摆在那里，农业未必没有工业有前途。真要考虑到对全体国民生活的影响，农业甚至比工业强的多！
所以搞庄园生产，看着不显山露水，实际上赚的也很多呢！而且还稳定。
当然了，陈嫣并不是因为钱的缘故才置办这份产业的——只是恰好遇上了。
清当时初嫁，因为内心不安的关系，常常与‘娘家’这边写信。某次写信就有提到了琅玡这边有一个庄园要出手，因为原主人急等着用钱，所以价高者得，还要现钱交易。
清还感叹，那是一份好产业，就是一次性拿出那样一笔钱很难，也不知道谁能得这个好儿！
一个庄园，对于真正有钱的大族来说也是很贵的东西了，更何况还要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钱，这就更难了。
陈嫣当时正好余钱多，又听清的形容，觉得这份产业很好，干脆就派人托清出面买了下来。之后庄园的一应经营也都交给了清——陈嫣有注意到清的不安，她不比生活中交际的那些夫人小姐，她背后没有真正的娘家，手头也没什么钱…其实是有些自卑的。
她也晓得清是个有能力的人，栌山庄园如何经营的她很清楚。于是干脆把这份产业交给她经营，收益了给她拿分成，如此她多了一份事业，也多了一份丰厚进项，算是一举两得吧。
这些年琅玡郡这边的庄园经营的都很好，每季清会送来账本，根据财务司那边送来的报告可知，利润甚丰——这座庄园名为红溪庄园，这里也是齐地最早大规模种植红蓝花的地方。如今齐地许多庄园都种红蓝花，甚至普通农家有机会学到种植红蓝花技术的也会种。没办法，谁让红蓝花卖得好、赚钱呢！
既能做胭脂，又能染布。如今市面上红蓝花制成的染料真是有多少卖多少！
红溪庄园虽然也有种植粮食，但规模很小，大概就是足够庄内人自己吃的样子。其他的都被用来种植经济作物了，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红蓝花。另外庄内的作坊也是以加工这些经济作物为主…因为加工红蓝花做成染料的关系，庄内一条溪流流到外面的时候都微微泛着红色，所以被外人传之为‘红溪’。
红溪庄园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陈嫣在栌山庄园有些呆不住了，别的地方不跑，偏偏跑到红溪庄园这边来其实也是有原因的。最重要的，她其实还是有些宅，当初在外面跑了一年并没有让她就此喜欢上到处乱跑。所以即使暂离栌山，她也不想舟车劳顿，只想找个好山好水、风景秀丽，又不太远的地方呆着。
红溪庄园在琅玡郡，离不夜县所在的东莱郡并不远，一路上过来也容易。而且她住在红溪庄园内，算是换个地方宅着了，这也蛮好的。
另外，也是因为她想在红溪庄园周边推广一下养猪养鸡什么的。
嗯，就是养猪养鸡。
如果可以，陈嫣倒是很想尝试一下在这个时代兴建养猪场、养鸡场，然而这很难办啊。大型的养猪场养鸡场对卫生、疾病防控之类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特别是养猪场…如果说养鸡场还可以试试看，养猪场就真的没必要试了。
所以她转变了思路，转而搞起了游击战术，即所谓‘化整为零’。让小猪、小鸡什么的都去到老百姓家里，一家一户替她养猪养鸡。
简而言之，就是农户从她这里购买小猪仔、小鸡仔，签订合约，等到小猪仔、小鸡仔长大之后就卖给她。这个卖价是提前商量好的，用的就是一个不高不低的保护价，这样农户虽然吃不到市场繁荣时的红利，也不会因为市场情况不好而亏本。
对于本身没有什么抗风险能力的农户来说，这反而更好。
陈嫣当然不是没事做了，搞起这样繁琐、利润又不高的‘小生意’。其实这也只是试验阶段而已，一旦试验结果很好，这是很有可能进行大规模进行推广的。规模小的时候这是小生意，可规模大了呢？
别看不起养猪养鸡，真的掐住大宗肉食供应，那也是很厉害了！
第一个试点是在不夜县，因为有栌山庄园先做起来，周围的农户也跟进的比较顺利。借鉴到这一点，所以接下来也想从庄园入手…陈嫣倒是有几个庄园，每个庄园的主要产业也不太一样…不过从距离远近等条件考虑，最终陈嫣还是选择了红溪庄园作为第二个试点。
这个举措在不夜县是做得很好的，她希望在东莞县也一样——呃，确实就叫这个名字，红溪庄园就在东莞县内，清和她的丈夫也住在这里。她没有想到公元前的西汉，山东地面上也有一个东莞，说实在的，还挺意外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印象特别深刻。

第220章 淇奥（3）
女为悦己者容，特别是年轻女郎，哪有不爱美的。
阿梅端着盥洗用的脸盆走进下房时见到的就是阿珠对镜梳妆，其实也没什么可折腾的，左右做婢女的不能打扮地太过——符不符合身份先不说，问题是打扮地太过了，自家公子反而会不喜。
阿珠绾了一个螺髻，手上拿着两根发钗，都是铜钗脚，不过一个钗头是白玉雕刻成的荷花，另一个钗头是金子打的鸾鸟。转头问阿梅：“姐姐觉得这两支哪一支好？”
阿梅指了指白玉荷花的：“这支，白玉淡雅…”
阿珠点了点头，立刻将白玉荷花钗簪到了发髻旁。只不过发钗好选，其他的就没有那么容易了。铜镜前除了饰品还有胭脂妆粉一类，阿珠既想装饰自己，引起公子注意，又怕此举反而惹得公子不喜。
想了想，她先薄薄地敷了一层妆粉，然后画眉、描唇、点腮…虽然是化了妆，但比之时下的妆容，可以说是十分清淡了，这就和后世女子的心机妆差不多的含义，看似没有化妆，其实是化了妆的。
在描唇的时候阿珠格外犹豫，最终还是拿了最新买的那盒胭脂。这是红蓝花提炼出的颜色。如今在齐地正流行呢！年轻女郎都爱的。阿珠也爱，这颜色红的多艳丽啊！然而她过去一直没用，就是担心公子不喜。
轻轻地抿了抿，并没有描出整个唇形，只是染出了一个小小嘴唇。
阿梅和阿珠是同一时间安排在公子身边服侍的，但她年长一岁，且生性稳重。对于自家这位公子，也算是了解多一些。
自家公子身份不同寻常，乃是复圣颜子十世孙，世代传承于琅玡临沂。
颜子当年便是孔子三千门徒中最受器重的，因为孔子的推崇，虽然英年早逝，也得了‘复圣’之名。传承至今，颜氏已经是儒门之中一等一的名门了！纵使齐鲁之地人文荟萃，孔孟之乡皆在，颜氏子弟依旧声名卓著。
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又是谨尊礼仪教化的儒家名门，自然不同寻常！
而众人公认的，颜氏这一代最优秀的子弟便是当今颜氏家主颜产嫡长子颜异——也就是她家公子。
公子从小早慧，别的稚儿只知哭闹时，公子已经行止端正、无可挑剔了！稍稍成长，公子便在家学中开蒙，学业之道领先同辈。待到家学课程毕，公子又在齐地四处拜师、游学…
自家公子学问、人品、风姿无一不好，甚至不像其他世家子一般，总是眼高手低，非高官厚禄不受。而是脚踏实地，从最低微的济南一亭长做起…若是公子有意于投身官场，察举孝廉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察举孝廉之后怎么也不可能是这等低微官职。
只能说这就是自家公子了，想的并不是高官厚禄、威风八面，想的是替小民谋福祉！立意要从微末小吏做起，洞察民生，免得成了那些不通民情的‘肉食者’。
只是自家公子千好万好，却有一样不好，那便是自小身体孱弱，险些夭折。有异人批命，说公子命弱，不宜早娶，免得被女主压了命数，更易早逝。为了这个，自家公子如今二十五了，却始终未有娶亲！
阿梅心中其实很复杂，一方面她觉得这是自家公子身上唯一不好的地方了，只希望公子身体康健。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暗自窃喜。公子不宜早娶，但身边不能没有贴心人，夫人这才送了她与阿珠来公子身边。
她二人虽然也是婢女，却是夫人精心调教的，既知道规矩进退，也不至于呆板无聊。生的清秀整齐，但又不至于迷惑公子…总之就是为了在公子娶妻前陪伴公子，免得公子不知事，或者年纪既长，被不知来历的女子勾了去。
阿梅心觉夫人这担忧是白来了，以公子之心性，即使是巫山神女亲至，也是坐怀不乱的！至于另一个目的么…她和阿珠在公子身边服侍两年了，竟真的被公子当成了普通婢女对待，丝毫没有逾矩的意思，这…
一开始阿梅还有些防备阿珠——少女怀春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更何况是对着自家公子这般的君子。阿珠比起她来说活泼娇俏不少，似是更得世上男子喜爱的样子。这种情况下，她自是天然生出了介怀之心，只是她心思重，一般看不出来罢了。
而如今，她已经丝毫不防备阿珠了。应该说，阿珠真能得公子喜爱，她还会高兴。因为这至少说明公子是想着这事儿得…既然阿珠能得公子青眼，她自然也就有机会。不若如今，看不到一点儿希望。
手脚利落地盥洗梳妆完毕，趁着天色还早，两人去廊下候着。
自家公子并不是那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世家公子做派，平日能自己动手做的也就顺手做了，两人倒也不必此后穿衣洗脸什么的，只是准备好盥洗用具就是了。
“公子…？”正在梳头结发的阿梅低声询问，她手边摆了好几顶头冠。
颜异低着头，余光看了一眼，没有出声，只是指了指一排头冠中一顶玄色小冠。
阿梅将小冠扣在公子的发髻上，又抚平了公子衣领上的褶皱。从头到尾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发出的声音也很小，室内简直落针可闻。
这并不是因为颜异规矩重，单纯就是他喜欢安静，不爱说话而已。从很久以前他就发现了，言语不见得能表达心声，反而会增添许多烦恼。
早晨洗漱穿戴完毕之后，颜异便在院中借天光读书，这是他的早课。早课结束在饔食时，阿珠送上的饔食很简单，都是时令菜蔬。虽然简单，却不能说简陋…阿珠阿梅厨艺都很好，比大家养室厨人也不差，简单的菜蔬看上去也很好。
颜异用饭时规矩很好，机会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大概七八分饱后，眉眼低垂着放下食匕、箸：“可以了。”
两婢都是极了解他的，立刻端走了食物，然后自己去厨房吃自己那份饔食。
一般这个时候就是颜异的‘上班’时间了，他如今已是东莞县县令，县令这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不同于后世，县令被称为芝麻绿豆官，在此时县令是很重要的地方官，在这个官职上做的好了，入中枢，又或者往上走成为郡守，都不是难事！
县令下辖万户生民，事务可不少！
但今日不同，本县豪强在乡里设宴，不只是招待他，县里有地位的人都去。颜异知道，这是为之前修渠引起的争执找个台阶下——因为想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定下修渠的事宜，颜异也没有拒绝。
车马早就备好了，等阿珠阿梅吃完饭，颜异便带着婢女、僮仆往设宴之地去。
设宴之地名为‘华亭’，华者，花也，说得就是此地天然便有漫山遍野的山花，待到春夏之际，野趣非常，颇有客观之处。于是有地方乡绅在此处建了一座亭阁用以赏景，名曰‘华亭’。
另外此地有一山溪，是本地重要河流术水的分支，蜿蜒绕过华亭，被称之为‘花溪’。
今日也是天公作美，天气清和、春风吹拂，虽然阳光明媚，却不至于让人觉得炎热。沿着花溪设宴，临水饮酒祝贺，也算是一桩美事了！
颜异到达华亭的时候立刻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毕竟今天这场欢宴很大程度上就是本地豪强向他低头了，说他是主角也不为过。
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了。颜异到底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履亭长的年轻人了，从微末小吏做起，这让他对地方事务、人情等事上有了足够的认识。很多事情如果不喜欢…做出淡色就够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正经事，现在才刚刚开宴，按照正常的流程也不可能这个时候就上正头戏。怎么也得互相吹捧、推杯换盏、玩乐一番，然后才说到主题吧？
所以也就是听这些人说些溢美之词，什么‘年少有为’‘风姿特秀’‘龙章凤姿’‘老成持重’云云。
也不知是不知道如何回应，还是根本不想回应，颜异只是听着。
换成别人，其他人恐怕就要有各种猜测了，但因为是颜异，这些和他打过交道的本县豪强心如止水——都知道的，他们这位县尊大人最是寡言，也不太善于与人交际，这种表现才是正常的。
众人心中也有感叹，这要是换成一般人这样，哪还能当官啊！只能说这位县尊大人一则有家世，二则有能力，这才能顺风顺水…估计这一回修渠事毕，又有升迁了！就是不知道是补了一个地方官，还是入中枢。
再一看县尊眉目清淡，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宴中歌舞弹唱的伶人——众人最后一点儿不快都不见了。
除了家世和能力，他们这位县尊最大的优点就是有个好长相！
不得不说，从古至今、不论男女，生来一副好相貌，这绝对是非常有利的。对着好看的人，原来十分怒气也得减去一半不可！和现代人想的古人含蓄不同，在颜控这几件事上古人做的比现代人还要洒脱、还要等级分明！
现代人虽然颜控，但表面上还是要做出人人平等、一视同仁的样子。就比如单位上班，老板会喜欢长得好看的员工一点点，但也不可能把颜值作为升迁的硬指标吧？
但在古代，人家就这么做了！风姿仪容本来就是官员考察项目之一。这方面不达标，连官都当不了！
不只是官方！老百姓也很吃这一套！长得好看的官员，他们天然就要多信赖崇拜几分。若问他们的想法，那也是很朴素的——这一定是个好人贤者啊！如果不是，他/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这就是上天的安排！
和古人是没办法解释基因、长相之间的关系的，按照时下的思考方式，老百姓的想法绝对是堪比政治正确一样的存在！
在这种环境下，每个人都颜控地理所当然、不加掩饰。
颜异有谦谦君子之姿，如同松柏长青，让人见到就觉得如沐春风，多说一句话也是欢喜。就算其他人一开始还介意他的所作所为，让大家有些下不来台，这个时候也消气了。
再加上之后商量修渠的事情格外顺利，颜异准备充足，方案拿出来一看就知道是用心了的，对每个人如何说不好，但对东莞县是有着大好处的！所有人的心又平了平，看颜异这县令更加顺眼。
一时之间华亭欢宴竟有了几分其乐融融的气氛。
面对这种气氛，众人纷纷来敬酒…颜异并不是好酒之人，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性格本就有悖官场常态，若是在别处还学不会妥协，就太过了。所以凡是敬酒者，他都承情。
见颜异并不推辞，饮酒也痛快，大家都高兴了——县尊大人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嘛！
于是有人便大着胆子推了推身边的美貌伶人：“去，且为县尊斟酒！”
乡野地方，其实少见美人，不过到底是豪强人家，自家后院女子总还有可观的。
伶人应了，身姿袅娜地跪坐在颜异身边斟酒…伶人心中其实也是满心欢喜。她们这等人，被豢养在豪强后院，日常来往者除了主家及主家宾客，就是府中奴仆、管事之流了。
并不曾见过如此如玉君子，一时之间甚至于目眩神迷，心中暗暗心许。
酒斟满，颜异目光清正，眼睫掩去了心中真实想法，端起了酒杯，不发一言，缓缓饮尽。
欢宴中的表演还在继续，甚至因为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比之前还要热闹几分。
颜异身后侍奉的婢女阿梅阿珠已经满心不快了——她们最清楚不过的，她们家公子最不喜他人触碰，平日她们侍奉时都有些不适应，更何况是陌生女子了。她们的角度看的清清楚楚，那斟酒的伶人暗中拉扯公子的袖子哩！
在她们心中公子是仙人一般，这等伶人之流实在污糟的，哪能如此接近！
然而现在这等场合，她们也不能站出来说话。
伶人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落到了身后两个婢女眼中，不过就算知道了，恐怕也是不在意的。似她这般的伶人，又不是那等养在深闺的小女郎，平日里不是修炼才艺，就是与男子厮混，这种事情上早就没有了一般女子的礼义廉耻。
时人常着宽袍大袖，这样宽大的衣裳遮蔽下想要做什么就很容易了。
借着斟酒的机会，扯扯袖子而已，约等于一种暗示。若是男子有意，必然会有所反应。
颜异的手顿了顿，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用餐。此时的酒水没那么容易醉人，但光喝酒不吃东西也是不行的。
待到欢宴完毕，不论伶人怎么暗示，他也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此次欢宴的主人已经半醉，送他的时候便道：“听闻县尊大人尚无内眷？…在下家中倒有几个小婢，生的勉强入眼，方才也有歌舞的，县尊若是不嫌弃，便带回去罢！”
说着便有两名美貌女子出来，看起来才十六七岁，很是乖巧懂事的样子，听到自己要被送人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仿佛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这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时下贵族家中的婢妾如同物品，当作礼物送出是常态。
两女心中甚至暗暗欢喜，她们曾听说过，县中的县令大人出身不凡，年纪轻轻就是县令，将来定是一等一的达官贵人。今日又见了县令大人真人，相比起自家年过半百的家主，又或者其他平日所见男子，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同样都是做婢妾，她们也愿意选一个好些的男主人啊！
与之相反的就是之前斟酒的伶人，心里气的牙痒痒！明明自己才是最先接触到县尊大人的，最后却被这两个贱人抢去了机会！比起自己，她们难道更好？
颜异目光并没有在两名美婢身上经过，他甚至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就静静站着，也不说过。过了一会儿才道：“不用…”
似乎是觉得这样干脆拒绝有些伤人，又补道：“多谢邹公美意。”
说实话，主动送美人还没有送出去，是有点儿尴尬，想的多一些的甚至会多心：难道这是对方看不起自己，所以才不给面子？
但没办法，县尊冷淡、不善交际的人设立的太成功了。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他再如此行事就会让人有一种‘正常’的感觉。再加上他还长的那么好看…当然是原谅他惹…
坐上马车离开，阿珠忍不住抱怨道：“这乡野地方就是行事粗疏！”
她其实是很不喜欢这次欢宴的，刚刚主人家送美人的举动更是让她炸毛。但真要让她说对方有什么不好，又说不出来了。毕竟送两个美婢这种事，即使是在规矩甚重的颜家，也不是没有过，时下风气如此罢了。
于是最终也只能说出‘粗疏’两个字。
颜异怔怔地看着马车外，似乎什么都没听到。阿梅叹了一口气，知道公子是有些醉了。颜异的酒量并不坏，与朋友唱和饮酒时也能喝一些，但到底不是饮酒成习惯的那种人。这一次华亭宴会喝了不少，远远超过了平常的量。
他这人喝醉之后和一般人上头不同，基本上看脸色是看不出来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够从一些表现看出一点点，比如现在，他的大脑已经很迟钝了。
马车上什么准备都没有，阿梅只能用水壶中的水浸湿了手帕，给公子擦脸，算是醒醒神。
只是手帕才凑近了一些，手腕便被公子挡住了。
“公子？”
收回了看向马车外的目光，颜异阖上了眼睛，将手帕从阿梅手上摘走。又叠了叠，自己细细擦了一回脸。
大脑清明了一点点，这才把手帕递了回去：“停车。”
阿梅一看，马车正好走到一个转角处，旁边有一小片柳林，还有小河流经，看着很是阴凉的样子。便知道这是公子醉酒后不舒服，受不得马车上的颠簸，要休息休息，醒醒酒了。
连忙招呼车夫：“张伯，停车，公子想要下车休息！”
虽然确实有些醉了，颜异人却是稳稳当当的，也没有要僮仆搀扶，自己便下了马车。
扶着柳树在小河边站了一会儿，马车颠簸带来的不适渐渐退去。颜异耳朵动了动，听到远处传来一些声音。
不过一会儿，有不少小舟、竹筏顺流而下，和一般小舟、竹筏不同，这些都装花草藤蔓，甚至有些格外精巧的，还以彩绸扎花。这样的舟船上乘坐的也是一个个青春少女。
“？”
看着自家公子疑惑的眼神，僮仆忍住心中的好笑，解释道：“公子不知，这是本地习俗，似乎是学的会稽、沛郡等地，五月初五时舟船竞渡。不过本地不用男子划舟，而是青春少女撑船。临近五月初五了，或许是在练习。”
颜异不说话了，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看了看，一拨舟船已经走完了，这才撩起衣衫下摆，脱了鞋袜，踏入河边。
“公子——”僮仆本想问公子这是要干嘛，后头一看，这是公子要洗脸，便不说话了。想来是醉酒之后不舒服…
就在此时，又有一竹筏顺流而下。只是和之前的小舟竹筏不同，这竹筏并无什么装饰。另外，就是这竹筏上的人了，共有三人，一名撑竹篙，一名站立，还有一名则是坐在竹筏边缘，小腿都浸在了河水中。
临水而坐的女子梳低髻，发丝在靠近脖颈处绾成髻，以数缕丝绦作结，顺水而下，丝绦便被风吹起。
女子手中有一类似箜篌的乐器，只不过比箜篌小得多，能让女子放在怀中弹奏。经过的一瞬间，一小段乐曲便流泻而出。还没有听清，便已消失无踪。

第221章 淇奥（4）
红溪庄园的风景还是很不错的，这里大片大片种植着红蓝花，陈嫣来到的时候又正好处于红蓝花的花期，漫山遍野都是一色花——哪怕是不起眼的小花，开的多了也显得隆重，更何况红蓝花本来就绚丽。
庄园的经济支柱就是红蓝花，所以大家的劳动也是围绕着红蓝花的种植、生长、收获、加工、出售来的。陈嫣来的时节正是红蓝花花期，庄园上下正是最忙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陈嫣只需要享受这份劳动的风雅，而不用经历劳作的辛苦，所以陈嫣对采摘红蓝花、加工红蓝花的劳作都有参与，并且颇为喜欢——这就和参加农家乐的城里人一样，真的让他们过真正的乡村生活，又是另一回事了。
今日在花田中采花，明日再作坊里过滤花汁，忙的不亦乐乎。
“翁主，今日是要出门吗？”这一日早晨洗漱完毕，陈嫣便让人准备外出之物。陶少儿一面将陈嫣惯用的一些东西，如手巾、梳子、银盆、面膏…总之就是任何用得着的东西，全都收拣在一起。
这也不算是夸张了，此时贵人出行专门有捧这些东西的婢女，可见这些东西本就是常带着的。
陈嫣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半臂袒领襦，上面绣着橙红色莲花纹，又露出里面雪白色中衣的领子与袖子，又系了一条胭脂红纱罗裙，纱罗裙质地本就轻薄，陈嫣还让人制成了历史上魏晋时的款式。
魏晋时是什么款式？那时的人喜欢仙气飘飘的风格，所以大量地穿宽袍大袖，裙子也多见裥裙，并且会装饰很多飘带，由此风轻轻吹起的时候，飘带翻飞，才有所谓的‘吴带当风’。
陈嫣来红溪庄园之前是和清打过招呼的，所以清派人提前将庄园这边的住处上上下下打扫了个彻底。等到陈嫣来的时候，可以说是纤尘不染。
陈嫣不是委屈自己的人，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她总会让自己过的舒适，所以来红溪这边的时候带足了人手。这些人一来，立刻将红溪庄园住处给运转了起来，上下熟稔，丝毫看不出他们是新来此处的。
对于陈嫣来说，她既享受了度假的快乐与新鲜感，又避免了来到新地方的不适应、不方便…完美！
不过到底是来了新地方，摘摘花之类的劳作虽然新鲜，也不能整天做，稍微缓解了舟车劳顿的辛苦后，陈嫣就像此处的乡女打听了一番。知道最近有五月五舟船竞渡，和她知道的端午节赛龙舟有些相似，估计就是这一习俗的老祖宗吧…不过在东莞本地，操舟竞渡的都是青春女郎。
陈嫣觉得很有意思，立刻就让人安排了竹筏小舟等物，准备去凑热闹划船玩儿。
“你等可会水？”陈嫣坐在铜镜前，旁边有婢女帮着梳头，陈嫣指点着道：“今日梳个新发髻。”
这发髻也没什么名目，就是陈嫣自己想出来。一头青丝披散着梳通，前面中分，后面先结成一根大辫，然后再攒成发髻，贴在靠近脖颈处的位置，像一轮倒卧的弯月。
梳好之后原本结在辫子尾巴的粉色发带露了出来。
这个发髻也没有什么优点，就是简单、方便行动、适合青春少女。另外这可是把整张脸毫无保留地露出出来，十分考验颜值，好在陈嫣的颜值能打，只显得鲜妍明媚、眉目宛然。
既然发髻都如此简单了，陈嫣自然更不会用多少簪环首饰了，不然不就白费了这个发髻？从头到尾陈嫣只用了两朵珠花，一根花团锦簇宝石钗。钗身用的是白银，钗头则是用红宝、蓝宝、绿宝、珍珠等宝石拼成了既精致又素雅的样式，没有流苏坠子之类在上面，也不失清爽。
陈嫣想着出去玩，天气又热，就不让化妆了，只让人浅浅染了嘴唇，眉间画了莲花纹。
“将前两日让人打的手镯拿来。”陈嫣拨弄了一下胭脂盒，一眼扫过去，发现说自己会水的并不多。这也正常，哪怕是乡野女子，也少有会下水游泳的，更何况这些婢女大多从小长在深宅内院，哪来的机会学游泳呢？
陈嫣自己是会游泳的，上辈子就会，这辈子则是少时在海边学的。那个时候年纪小，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因此早早‘学会’了，之后再说自己会水就显得不奇怪了。
点了会水的几个婢女，陈嫣道：“都跟着去罢，是要划船玩水的，不小心掉水里了，会水才不会出事。”
婢女蒙是栌山庄园长大的，比长安那边的婢女多一股乡野活泼气。笑着道：“是要撑船吗？奴婢少时与阿兄就在庄园中做事了，阿兄要将山上所产走水路运下山。奴婢也帮忙，从小就学会了撑竹筏！”
陈嫣觉得有趣，便道：“你还会撑竹筏啊？我可不会…到时便由你来撑竹筏！”她真没想到还真能找到一个‘专业’的。
婢女蒙脆生生的应了。
这会儿去拿手镯的婢女也回来了，陈嫣的首饰十分多，每年按照季节、月份、节日制的就不少了。偶尔心血来潮了还会让人临时制作…很多首饰她可能只用过一次，甚至一次都没有用过。
不过即使是从没用过，身边的人也按照规矩收纳，她身边婢女是按‘司’分工了，具体的事务落实到人，所以上下井然。
她口中前两日打的手镯盛在一个小匣子里，是一对圆口的黄金手镯。
金手镯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极其昂贵的了，在她这里却不算什么。毕竟同等重量下，各种玉石大多要昂贵。
这对手镯的不同在于做工精细，手镯做成小蛇的形状，由金丝编成。金丝编就的纹理就是蛇的皮肤，细致非常！蛇的眼睛上点着一粒小小的红宝石，显得有点可爱。
圆滚滚的金小蛇套在了手上，配合她今日的装扮倒十分合适——既不十分奢华，又在细节处暗示了她并非一般人家的女子。
由红溪庄园中的本地女子带路，出门的一行人来到了本地术水旁。
陈嫣的尽量减小了排场，但出门在外，又想要玩的舒服，有很多准备是不可避免地，所以最后还是拉拉杂杂带了十几人，并小半船的行李——他们是走水路出门的，直接由红溪汇入术水。
到了地方，陈嫣让人去放竹筏和小船。一起来的除了会水的，还有几个本就会撑船的，平日大家都拘在宅院中，今次偶然出门玩耍一趟，都颇为兴奋。陈嫣警告道：“你等玩便玩了，小心些，掉在水中可不是好玩儿的！”
虽然会游泳，但陈嫣估计她们游泳技巧都一般…再者说了，淹死的一般也都是会游泳的！就算没有淹死，掉在水里说不定要感冒风寒，在后世这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说不定就要命了！
众人领命而去。
然而说是这么说，陈嫣自己才是那个兴致最好的，一会儿让人放舟，一会儿又让人将自己的竖琴拿来——这是陈嫣仿照后世竖琴试制的乐器，和大众熟悉的大竖琴不一样，是一种小竖琴。
就是大家看神话故事里天使抱在手里的那一款。
不过也只是外形相似而已，因为陈嫣也没有学过竖琴。她只是描述了竖琴的样子，然后就让工匠去试制了——确保能奏出不同音调，这就能演奏曲子了。至于具体和后世的小竖琴同不同，她是不知道的。
如今她是充分利用自己的记忆，想起什么就鼓捣什么，谁知道这会未来留下怎样的‘遗产’呢？
因为试制出来的小竖琴出乎意料地成功，特别空灵好听，再加上携带方便，所以成了陈嫣最近的爱宠。
陈嫣兴致勃勃地上了一张竹筏，其实就和后世春游的小学生没有什么分别。
竹筏上乘不了多少人，就陈嫣和两个婢女，其中一名是婢女蒙，她负责撑竹筏。另一名婢女也会撑竹筏，不过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陈嫣身上，怕陈嫣一不小心就掉河里去。
除了陈嫣她们，还有另外三艘小舟，都是三人一组来着，至于其他人就留在原地看船，等着她们回来就是了。
陈嫣点了点另外三艘小船的人，笑眯眯道：“我们自己人竞渡一回罢，最后行船在最前的，回头拿彩头！”
说着便把指头上一个珍珠戒指摘了下来，用罗帕包着。其他人会意，也纷纷从身上拿东西做彩头，陈嫣身边的婢女大多宽裕，此时拿出来的，最次也是光鲜亮丽的锦绣手帕，更大方地直接就拔了头上的簪子。
罗帕包了一堆东西，陈嫣将其交给了留在原地、不会水的陶孺儿：“孺儿拿着，瞧瞧这回谁能拿彩头！”
陈嫣这一行引起了术水旁其他练习划船的女郎的注意，纷纷伸头打量。
这一行人看着都眼生也就算了，最关键的当中被人拥簇的陈嫣，翠眉雪肤、顾盼生辉，一颦一笑都是《诗经》里唱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望见之后令人久久不能回神。
乡人淳朴，有人便在水边唱起《神女赋》，其中有大段描述神女美貌的句子，此时算是耳熟能详的金句了。一人唱起，其他人便能跟着唱。
有人将采来的野花投向陈嫣所在的竹筏…女人欣赏起小姐姐的美貌时，往往比男人更加热情。特别是在这个时代，这个全民追捧颜值的时代。
这个时代，直到魏晋南北朝时期都不乏相貌出众者游历山川，被人当成是仙人的故事。陈嫣生的貌美，身边的侍女颜值也很高，排场也非同寻常，还这样眼生，是大家都没见过的。
不少的妹子都把这个陌生的小姐姐当成了游历河川的神女…她们是真心的。
陈嫣也是有虚荣心的，怎么可能毫不动容！簪了一朵粉色芍药在裙带上，弹奏小竖琴，为水边歌咏声伴奏，直到竹筏轻轻一点，离岸边越来越远，直到拐了一个弯，水边盛景都看不见了，这才停下手。
想想刚才情景，陈嫣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婢女蒙笑着道：“乡人少见识，又淳朴，从未见过翁主这般仙姿玉貌…不过翁主本就恍若神仙中人，若奴婢不是朝暮服侍翁主，恐也以为翁主是仙人了。”
这话里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奉承就要自己体会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好话谁不愿意听呢？所以陈嫣始终是笑意盈盈的。
此时正是顺流而下，竹筏轻快，水上风自来，真是十分舒适了！
唯一可惜的是河水清澈，却不能戏水…在后世，这么清冽干净的河水可不多了。
虽然不能戏水，泡泡水还是可以的。回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晌，正是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候，陈嫣耐不住热，便除了鞋履，脱了罗袜，撩起一截裙摆，在竹筏边上坐了，将小半截小腿浸在了水中。
船上两婢女都当是没看见一样…此时可不是宋朝以后的时代，那个时候风气保守，女子穿着连脖子、手腕都不能露。若是让人看了脚，那更是了不得了，说不得就要嫁给这人了…
现如今，虽然开始逐渐讲究起各种规矩，女子束缚开始增多。但总体来说是一个变革期，有的人家女子教养极严，而有的人家仿佛上古时期。上古时期是个什么风格，唔…大概就是野合也不会遭人指责的时代，孔子就是他爹和他妈野合生下来的。
大的风气上还是上古遗风较重，规矩严格只是极少数人而已。
更何况陈嫣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古代人，平常行事常有‘非常’之时——真说起来，这个时代有几个女子可以像她一样到处乱跑的？不都是被拘在家中的吗？
身边的人习惯了她如此，如今不过是玩玩水而已，毛毛雨都算不上。
陈嫣再一次感谢这个时代，虽然也是古代，但至少比那些女子被彻底束缚住的时代好太多了！
赤足踢踏了几下水面，在热天里也是一种享受了，陈嫣忍不住笑了起来。手上拨弄着小竖琴，也没有认真弹奏什么曲子，都是一些乡野小调，偶尔还有一些对此时的人来说十分陌生的旋律。
大概是后世乐曲吧…不过后世乐曲谱曲规则与此时的不同，或许在此时的乐人听来，简直不成样子，近似乱弹。不过谁管呢，好听就够了！陈嫣也不是弹给别人听的，她本来就是为了愉悦自己！
“蒙，你累了吗？不然换我来试试看吧？”陈嫣看着婢女撑船，也有点手痒。也是一个人自娱自乐，风景看腻了，有些无聊起来。
婢女蒙摇了摇头：“翁主还是别打这主意了！撑船可不是好玩的，一个不小心就倾覆了…到时可就糟了！”
不同于眼睛看起来的简单，实际上撑船是一项很需要训练的技能。技术不熟练，很可能弄了半天也是原地打转转。而竹筏又不同于一般的船，技术不到位的话，竹筏倾覆，又或者把自己撑到水里去，再正常不过了。
陈嫣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也没有强求，只能依旧坐好，有些无聊地重又拨弄起小竖琴来。也因为无聊，脑子里回忆起一些曲子，选了一首比较应景的就开始弹奏。只不过听音成谱到底只是个神话，至少陈嫣的达不到那个水平，所以拨弄竖琴也是断断续续的。
虽然是断断续续的，但因为陈嫣一直在努力回忆乐音，所以是十分投入的。
旁观者看来，她专注于弹奏，但又有一些漫不经心，弹一弹、停一停，这种美而不自知的傲慢姿态实在是一种折磨——身边婢女是见惯了她的，但此刻也被她慑住，呼吸也屏住了。
还没有等到外力打破这一瞬间的美丽，竹筏转了一个弯，经过了一小片树林。
专注于划船的婢女蒙‘咦’了一声，显然是看到河边有一正在临河擦脸的男子。
颜异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女郎弹奏乐曲，怔了怔。临水而坐的女郎裙带飘飘，纱罗轻浮，颜色比女儿家的胭脂还要艳丽，仿佛看一看都能烫伤眼睛。河水濡湿了裙带，浸透在水中，映红了一半的小河。
下意识伸手去抓，并没有抓住红裙带，倒是抓住了一粒金玲铛。
这是原本缝在飘带上的小铃铛，金子打造，并不比绿豆大。压裙摆的功能没有，大概是就是风吹飘带的时候能有叮咚作响声…
颜异手上捏着金玲铛，小小的一粒。正好和竹筏上的陈嫣看个正着，原本弹奏丝弦的陈嫣手不自觉放下了。睫毛颤了颤，飞快地垂了下来，头也低下。但很快她就后悔了，迅速抬起头来。
这时的竹筏又行了一截，陈嫣只能回头去看。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回头有多美，阳光洋洋洒洒落下来，仿佛是一场盛大的金色花雨。她一句话不说…或者说本就不用说什么，眼睛里的多情足够说明一切——她就在那里，等在那里，等人向她走过去。
陈嫣说不出让人停船的话，那一刻的人是想不到什么的。她下意识地摘下了系在裙带上的花朵，扔了过去。这并不是之前那一朵了，而是新摘的、正新鲜的一支，花苞半开半闭。
相比起盛放，这是另一种美丽。

第222章 淇奥（5）
时间是很有意思的存在，有的时候永恒像一瞬间，有的时候一瞬间又像是永恒。
“公子？”僮仆自然也注意到了经过的小竹筏，但因为角度的关系，没有看清小竹筏上的人。见自己眼一错，自家公子手上就多了一束鲜花，心中须臾间想通——不是他聪明灵巧，而是这种事经历了太多了！
从上古时起，女子若有心悦之人，总要送些鲜花水果之类。所以《诗经》里才会有《木瓜》、《摽有梅》这类篇章，所以才有往俊秀男子身上扔鲜花果品的习俗。
给自家公子扔个花什么的，这是基操，勿惊、勿惊…
颜异并不说话，只是将金玲铛与花收了起来，这便登岸了。小僮仆也不拿这当回事，见公子似乎休息够了，便转头去寻车夫、阿梅阿珠。
重回马车上，似乎与之前一般无二，颜异依旧看着车窗外。耳边有两个婢女说着一些琐事，见他似乎没有听的意思，这才渐渐不说话了。
本来就该这样一路无话的，然而…
“水往何处？”没头没尾，颜异忽然如此说，车中的阿梅阿珠怎么会懂他的意思。
阿珠想也不想道：“不知呢？公子想知？…不过东莞县内，多数是要汇入术水罢！”
颜异就不再说话了，依旧看着马车外，离方才的小河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回城之后阿梅造饭，阿珠在一旁打下手，正忙着呢，小僮仆摸进了厨房——方才宴会上，颜异这个正经客人，虽然酒水喝了不少，但到底也吃了东西，此刻还好。僮仆就不同了，本就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又没混上什么吃的，此刻自然是来找找有什么能下口的东西。
吃的是没有的…因为颜异这个做主子的虽然简朴，却从不吃陈菜。再加上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厨房里存不住吃的了。阿珠只能翻翻找找，拿了几样水果先给他垫着：“爱吃不吃！”
小僮仆连忙道：“谢过阿珠姐姐！”
一点儿也不嫌弃，擦了擦便在一旁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与阿珠阿梅说些闲话，说起之前宴会上的事，尤其印象深刻，叹道：“公子身边没人，若是有个能替我的，也能去找些吃的。”
欢宴之中，即使是客人身边的奴婢也有招待，不过颜异身边只有一个小僮仆，不好随便离开。
阿珠正在切菜，听了便道：“这是公子立身清正！不靠老爷夫人，也不沾那些不该沾的，所以身边才只我等几个！”
阿珠就是自家公子的脑残粉，不过她说的也不算错。颜异自从步入官场，便没有靠家里了。不论是金钱，还是权势、人脉方面，都没有！至于说违法乱纪以获利的事情，那就更不会有了。
县令的薪俸还算丰富，但也就是几百石而已。维持比较体面的生活是可以的，但要说多奢侈，不可能的。
正说话间，小僮仆想起了路上的事，便笑谈道：“说起来公子依旧是当年在临沂时就是各家女郎竞相追逐的，如今在东莞也是如此。欢宴上对公子有意的伶人不少…回程中，不过是河边洗了把脸，路过的竹筏上也有女郎掷花！”
宴会上伶人示好，这是阿珠阿梅都知道的，他们却不知道刚刚回来的路上，那么一小会儿功夫还有这么个剧情。
不过两人也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想当初公子在临沂成为众多女郎心上人之时，两人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婢呢。没亲眼见过盛况，也是听说过的。这两年又在公子身边侍奉，偶尔也能见到有豪放的小娘子掷果掷花，如今多这一桩不过是寻常。
稍晚一些，飨食造了出来，阿珠阿梅端了饭食去廊下——最近天气渐热，用饭的地方便从正厅改到了廊下。
“公子，此时用饭吗？”虽然不必问，但该问的还是得问一声。
“否…”颜异在内室之中，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一小束芍药花，此时已经蔫了，再不复之前的洁白娇嫩。
“…？公子？”阿梅实在不懂，只是走流程的问话，怎么偏偏今天有不同的答案了。
颜异却不肯再说，找了一个之前用来装毛笔的匣子，将已经蔫嗒嗒的芍药花放了进去，‘啪’地一声盖上了匣子。
“…没什么…用饭吧。”颜异自内室而出，侧身躲开了阿梅略带探究的目光。
时间是很有意思的存在，有的时候永恒像一瞬间，有的时候一瞬间又像是永恒——这件事陈嫣很早就知道了，但是亲身经历却很少，或者说，正常情况下一个人也没什么机会有这种经历。
“翁主方才…”撑竹篙的婢女蒙没看见，但是另一个婢女是看的真真的！自家翁主给一个陌生男子扔了花！这意味着什么，四舍五入那就是爱情啊！
“闭嘴！”陈嫣外强中干。
然而别人不知道她是外强中干，虽然她平常和身边的婢女没有特别分明的上下尊卑，甚至很少说重话。但这些经过悉心调教才送到她身边的婢女们，早就训出了敬畏之心。她和颜悦色的时候她们也跟着凑趣，可要是她敬告一句，婢女们是绝对不敢探究的。
现在就是这样，婢女又没有读心术，哪知道她是外强中干，还是根本不欲人知道方才的事情呢？既是如此，自然是什么都不说了。
一日春游，完满结束，显然大家都玩的心满意足，一路上船里都是欢声笑语。陈嫣自然是所有人的中心，也有人玩的不满足，撺掇道：“翁主，这两日再出来玩罢！五月初五当日才是真竞渡…”
话没有说完，已经拿可怜巴巴的眼神看陈嫣了。
“五月初五竞渡，来观竞渡的人多吗？”陈嫣却是清了清嗓子，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婢女不解其意，但还是道：“自然是多的，因是各家女郎竞渡，也有富贵人家的女郎…寻常难得见，阖县上下谁不来看热闹？”
陈嫣‘哦’了一声，显然是心里有数了，出神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道：“去、去罢！左右也无事，那日出来玩也无妨。”
回到红溪庄园，陈嫣才落地，就有人求见。陈嫣其实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见了。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酿酒作坊的事情。原本红溪庄园就有一个酿酒作坊，但规模很小，仅仅用来自给自足而已，根本没有对外出售的量——这很正常，除了红色染料，红溪庄园其他的出产绝大多数就是满足一个自给自足而已。
过去这样是可以的，现在却不能够了。
陈嫣来到红溪庄园的目的，至少明面上的目的是为了推广养鸡养猪这样的事。养这些家畜家禽什么的对于普通小农户之家肯定是一件好事，算是多了一个进项呗。
但养这些东西一开始是要投入成本的，不要说成本低，随便省省都能拿出来。那是以现代的情况揣摩古代了！生在现代的人很难理解什么叫真正的赤贫！真正的赤贫是真的能饭都吃不饱，整天琢磨的就是怎么多活一天，能吃上一顿饱饭就是最大的幸福。
而这样的存在，在这个时代到处都是…甚至身处其中的人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问题。
有些人觉得古代遭了灾的百姓将朝廷发的粮种吃掉是傻，却不知道如果有办法谁会这样啊！不过就是没办法了而已，吃了还能多活一阵，不吃就真是等死了。
所以现在推广养家禽家畜，第一，要在最开始的时候给农户下定金！这就像是前几年陈嫣做丝绸生意的时候的做法，先给农户下定金，等到收生丝的时候直接拿货，顺便把下一季的生丝定金也下下去。
这样一个做法让她必然得压一部分本钱在这个生意里，算是减少了一部分流动资金，但这个做法的好处也是很明显的！她明明是丝绸生意上的新人，虽然凭借着优质多样的染绸配方、烘茧法，她在丝绸生意上有了很大进展，但依旧只是‘入门’而已！
毕竟丝绸生意实在是太成熟了，里面的地盘早就被一些先到的人瓜分的一干二净了。各种赚钱的法门也被开发了出来，根本没机会钻空子。
而现在就是凭借预下定金的方式，她迅速进一步掌握了原材料市场——她派人深入乡里，联系宗族长老，说明了预下定金之事。可以提前拿到钱的做法显然让极度厌恶风险的小农经济经营者喜欢，立刻便铺陈开了。
搞地推，这么一个个推过来，等到下一次收生丝的时候其他人就只有干瞪眼的份了！在陈嫣活动的区域内，他们的收购量遭遇了雪崩一样地下滑！
当然，她这个办法用出来，其他大佬尝到了厉害，下一次也用上了这个办法…这就是一招鲜，用过之后其他人也会学。但不要紧，反正该拿到的市场份额陈嫣已经拿到了。
现在整个丝绸市场，至少整个齐地的丝绸市场是被陈嫣倒逼增加了经营门槛。本钱足的商贾还好，本钱差一些的就得降低生意规模了，因为定金会占下一份资金啊！
现在的家禽家畜也得用同样的方式经营，甚至更紧迫，因为很多人家没有定金根本养不起家禽家畜。
定金是一方面，陈嫣还得解决农户养殖的另一个问题，那就是饲料。
猪啊鸡啊鸭啊，这些吃什么？以猪为例子，印象中如果不是养猪场里的生猪，只是家户人家自养的两三头猪，一般都是泔水剩饭什么的，有的地方种红薯多的可以喂红薯，种南瓜多的可以喂南瓜，总之因地取材。最多买点儿饲料，掺着喂。
放在古代就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没有饲料，瓜菜什么的，人吃还不够，哪能轮到猪？
此时流行的养猪法有两种，一种是放牧一样，把猪赶到滩涂，就像把牛羊赶到草地一样，然后猪就会自己找吃的。这种养猪法可以养不少猪，算是此时的大规模养殖了，虽然比起后世的养猪场是小巫见大巫了。曾经教过陈嫣、桑弘羊数年的公孙弘，年轻时候就帮人海上牧猪过，做的就是这回事。
这种养猪法最大的弱点是地域限制很强，这就像是蒸汽机发明之前早就有水利纺织机器了，但水利虽好，却只能在河流旁，还有冬天冰冻的限制要考虑，最终难逃被淘汰的命运。
牧猪也是这样，哪来的那么多滩涂呢？除了大泽边上就是海边了，其他地方很难大规模推行这种养猪法。
而另一种养猪法就是圈养了，这一种方法历史更加悠久，后世也更为人所知。
‘家’字的古老写法就是屋子里有一头猪，其中的含义已经很清楚了。很早很早以前，人类就会在家里养殖一辆头猪，以保证肉食的供应！
这种养猪法没有了牧猪的限制，却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猪吃什么问题。或许会很出乎一般人的认知…这些猪以粪便和泔水为食，考虑到此时人们的伙食，估计也没有多少剩饭剩菜，泔水也就没有太多指望了，所以其实就是分辨为主，再加上一些猪可以吃的草而已。
陈嫣过去知道，上古时候猪的地位并不算低，至少祭祀时的三牲里有它，真的那么嫌弃就不会用它了！而且周礼上也规定了不同身份地位的人该吃什么，其中就提到了‘诸侯食牛，卿食羊，大夫食豕，士食鱼炙，庶人食菜’，豕就是猪，这是大夫吃的肉食，地位并不低！
她现在也吃猪肉，并不觉得猪肉有什么不好…那么，后世猪肉是怎么逐渐变得不受欢迎，会被东坡居士评价为‘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以至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
问题不在于牧猪法养大的猪…现在陈嫣吃的猪要么是野猪，要么是牧猪法养的猪。这两种来历的猪其实和其他的肉食没有什么两样，就算有腥燥气，那也是肉食都有的，不单猪有这个问题。
至于盛传的，古代很长一段时间猪不会进行阉割，所以各种味道不好什么的。只能说，有一定原因，但绝对不是主要原因。因为对猪进行阉割是很早很早以前就有的技术了，最多就是没有推广到全天下而已。
真正让猪肉不受上流社会，甚至普通人欢迎的元凶是古代圈养猪的糟糕肉质！而之所以有这种糟糕肉质，就在于猪吃的太差了！
那种糟糕的喂法喂出来的猪有多可怕？陈嫣了解过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吃不下任何肉食——米猪肉，这种现代人很不了解的猪肉，在此时却不能更常见了！
米猪肉其实就是寄生了绦虫的猪肉，这种猪肉内会含有大量的白色泡囊，就仿佛一粒粒米一样，由此得名。这些泡囊多到什么程度呢？轻轻刮一刮、抖一抖，就能接半盆子。
让人恶心坏了！
这种肉不只是吃起来味道差，看起来让人觉得恶心。更重要的是，烹饪的过程中必须高温，如果没有杀死其中的寄生虫，吃到肚子里人也会得寄生虫病。考虑到此时的医疗条件，这显然不是一件小事。
而此时圈养猪的糟糕条件就让猪肉基本上是这种，就算不是米猪肉，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陈嫣可不打算养这种猪，虽然这种猪成本低，以此时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也愿意消费这种便宜肉食…但陈嫣做不出这种事。她若真想赚钱，哪里不能赚钱？非得在这上面昧了良心，明知道吃这种猪肉会得病，还这么养殖？
而且她也不会亏本，到时候价格稍微高一些卖就是了。此时虽然没有人明确指出，但哪一种猪肉好吃，哪一种不好吃，吃了不舒服，大家是有感觉的。不然陈嫣也不可能吃到的都是好吃的猪肉了——不可能就她运气那么好，好运地从来没遇到坏猪肉！显然这是经过了筛选了的。
她卖的好猪肉，想必吃的起猪肉的人会愿意多花一点儿钱买的。
但想要改善生猪的饮食，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为此陈嫣做了两件事，第一，让农家找找看，有没有产量大的瓜菜！口味、口感什么的都不强调，要的就是产量大、照料起来方便…可以拿来喂猪。
第二，兴建酿酒作坊，以及其他会有副产品产生的农产品加工产业。
酿酒就会有酒糟，酒糟无论是养猪还是养鸡都很好啊！另外加工鱼干会有大量的内脏，加工果脯会有不少碎料、坏果…这些都是可以拿去养猪的！
产业多的好处就在这里了，彼此之间可以相互支持，就和后世的产业链效果一样。
只不过是无用的废料而已，对于另一个产业却是相当重要的！
也是因为普通养猪农户自己太难解决这个问题了，不然陈嫣才不会揽到自己身上，只会让市场自己消化问题。
到时候收了定金的农户可以来自己这里买到用于饲养生猪的‘饲料’，陈嫣不会在这个上面赚钱，基本上就是成本价而已。因为只有这么便宜，才能推动农户养猪积极性啊！
所以说啊，别看只是推动每家每户养两头生猪，这里面牵动的东西可不少！如果不是陈嫣之前已经有了很多积累，一般还无法去做这件事呢！
听说是酿酒作坊的事情，陈嫣就算再没心思也强打精神听起来。
“翁主在不夜县建酿酒作坊时容易，一则，不夜县皆是翁主封地，虽然翁主也不能过问不夜县政务，但好歹上下得给翁主三分薄面。翁主要建酿酒作坊，要收粮酿酒，谁敢使绊子呢？二则，栌山庄园本就有许多粮食出产，就算外头收不来粮食，栌山庄园本身也能支持啊…”
陈嫣听着也明白过来了，原本在不夜县可以做成的事情，不代表在东莞县也可以做成了了…至少没那么容易做成。
东莞县这边陈嫣没什么根基，唯一认识的也就是清和她丈夫而已。但清的丈夫是海商，生意也在海上，在本土的扎根实在不深。陈嫣办不成的事，估计他们夫妇也办不成。
而红溪庄园呢，粮食只够自给自足，想要大量供应酿酒，做梦还要快一些。
陈嫣也不着急，想了想道：“此事不难，不过‘诱之以利’罢了。”
下面负责管事的人一向知道自家老板有的是主意，立刻集中精神，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陈嫣也不卖关子，将自己的打算细细地说了。说起来也狠简单，陈嫣其实很早以前就尝试着酿造各种酒品了。这个过程中她连蒸馏酒都弄出来，又岂能不弄出其他酒？
蒸馏酒主要在关中酿造，因为那里离边郡近，方便对匈奴贸易。而陈嫣在不夜县兴建的酿酒作坊却不是蒸馏酒…而是发酵酒。
发酵酒在华夏历史上可以追溯到很早以前，发酵酒中的黄酒长期都是最主要的酒品。至于白酒占据重要地位，那已经是清代时的事情了。
此时人们的口味可喝不惯高度蒸馏酒，陈嫣的蒸馏酒都是拿去做出口贸易的。口味这种东西只能慢慢改变，根本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陈嫣也没有太过执着于在中原推广蒸馏酒，大有一种任其发展的意思。
不过有一说一，华夏民族喝酒问题上酒精浓度确实是越来越高的，这一点看历史进程就知道了——这即是说，虽然现在中原地区的人喝不惯蒸馏酒，却不妨碍他们追捧比主流美酒烈那么一点点的酒。
历史上东汉就发明了‘九酝酿造法’，就是通过反复发酵拔高酒精浓度，终于让此时的发酵酒度数达到了二十多度——会有这样的技术诞生，本来就说明了普罗大众对于酒的追求。
陈嫣对‘九酝酿造法’并不算了解，只知道他是反复发酵而成。就是凭借这么一点儿提示，手下人殚精竭虑，总算搞了出来…其实陈嫣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历史上会出现的‘九酝酿造法’，但不管是不是，酒的度数达到了，味道也确实不错，酿酒师都说会很受欢迎…
既然专业人士都这么说了，陈嫣也就不计较这到底是不是‘九酝酿造法’了。
这种酒在不夜县那边酿造，被陈嫣命名为‘夜露白’，没什么特别的缘故，就是觉得好听。
现在的‘夜露白’在外极受欢迎，大家都想成为夜露白的经销商。而只有陈嫣的酒厂可以出夜露白，能不能代理夜露白就是陈嫣一句话的事。
“让本地地主豪强卖粮，买粮不用钱，就用夜露白。”陈嫣拨弄了手腕上的金蛇小镯两下，信心十足。

第223章 淇奥（6）
华夏人有一种天赋，那就是最好的日子和最坏的日子都可以用来过节，而且过的非常欢欣。
在传统中五月是恶月，五月初五是恶月中的恶日，一年之中最不好的日子。五月出生的孩子会被亲生父母嫌弃，而五月初五出生的，基本上就只有被遗弃的命了。
但大概是物极必反？反正华夏人很吃这一套，最好的日子里可能生出命运最不好的人，最坏的日子里诞生的小孩，将来未必不能光芒万丈。根据历史记载，或者亦真亦假的传说，还有不少名留青史的人物是五月初五出生的呢。
所以五月初五虽然是个‘不吉利’的日子，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在这个日子里欢聚，然后共同庆祝…鬼知道是在庆祝什么…
此时的五月初五还没有演变成端午节，更没有怀念屈原、伍子胥的含义，那都是后世牵强附会上的，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这种附会会后来居上…这就像是很多节日最原始的时候其实都和农业、天文有关，很早就有祭祀、庆祝活动，但到后世，没有多少人记得这个了，记得的都是这个节日有关的美好传说、相关人物。
不过这些并不影响此时的人过节过的很开心。
五月初五这一日，东莞县有女子驾小舟竞渡的传统，除了这些女郎，其他有闲工夫看热闹的人当然也不会错过。也是这个时候娱乐活动太少，好不容易有个竞技活动可以看，大家自然乐得凑热闹。
红溪庄园从五月初四这一日就准备起来了，就因为陈嫣也要去参加女子竞渡。
不过直到五月初五临出门前，身边的婢女依旧在劝说：“翁主，千金之躯何必和乡野人玩闹呢？您若是想观竞渡，有的是好位置，不必去…奴婢听说水上竞渡的小舟格外多，挤挤挨挨的，每岁五月初五总有溺水的…”
为了陈嫣的安全问题，身边人可以说是操碎了心。前两天出去划划船还好，大家就当是玩儿了。但是竞渡比赛当天划船是另一回事，水上船多、人多，大家还都力争上游，出事的几率太大了。而且一旦出事，人多手杂的情况下，出错的机会也更大。
虽然说出事又出错的几率实在不高，但谁又愿意去赌这么个可能呢？没事自然皆大欢喜，可一旦出事，谁也承担不起啊！
陈嫣却是心意已决的…真要按照她身边这些人的说法，那日子也不必过了！就算整日关在家里，也有各种各样的意外能置人于死地，真的倒霉起来，天上一道雷劈死，这有道理可言吗？
从没听说谁因为怕出车祸就不出门了的。
见陈嫣始终不说话，只专一地挑首饰，知道实在劝不动了，身边的人也只能偃旗息鼓。
旁边梳头的婢女想拯救一下不那么高涨的气氛，便道：“翁主今日甚美哩！衣裙飘飘，仿佛神仙中人！”
非常简单粗暴，夸就完事了，显然没有什么新意。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招不在老，有用就行了。不管什么时候，夸赞一个女孩子的容貌，而且正好针对到了对方的得意处，这总是很难拒绝的。
陈嫣今天的衣服确实非常心机！
浅绿色斜襟上襦，豆青色下裙，似乎很普通？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首先是面料，无论上襦还是下裙，都是一种密纱材质，和后世的雪纺有些像，唯一的问题是做不到雪纺的垂感，至于其他的性质，因为丝质的特殊性，都是优于雪纺的，
这种材质的纱罗产量还不高，是还没有上市的新产品呢！反正陈嫣先拿来给自己用了。
穿上之后仙气飘飘，简直就是小仙女本仙了！
然后就是颜色，浅绿色、豆青色，听起来并不是多出挑的颜色，最多就是清新可人而已，此时青色绿色什么的还是偏庶民的颜色呢！但陈嫣让人试染了很多次，这才试染出了渐变色，今天穿的衣裳就是拿渐变色不料制的。
本来材质特殊，就让陈嫣有一种烟笼雾罩的感觉了，再加上渐变色，仿佛一道水墨湿痕——一开始大家还不懂陈嫣为什么要让人染那种染色不均匀的布料，这种布料只有在染色不成功的时候才会出现，想来被当成是残次品一样。等到成品出来了，其他人总算明白了。
真是太美了！
最后也有款式的问题，陈嫣这是一条高腰襦裙。一般来说襦裙以裙子高低可以分为齐胸襦裙、高腰襦裙、齐腰襦裙三种。其中齐腰襦裙和齐胸襦裙都比较有存在感，后世年轻妹子穿汉服襦裙，也大多是这两种。相比之下，高腰襦裙就实在小众了。
齐腰襦裙的裙头系在腰际线的位置，齐胸襦裙则系在胸部以上。顾名思义，高腰襦裙就是系的很高，但又不到胸部的裙子。
陈嫣在长安的时候穿过很多次袒领襦，但除了袒领襦之外其实也穿过高腰襦裙，再加上此时就有的齐腰襦裙…大概唯一没穿过的就是齐胸襦裙了——主要是引领流行这种事情也要照顾到此时的主流审美。
从齐腰到高腰，大家不会有什么接受不能，反而会觉得新奇有趣，发掘到其中不同的美莱。但是一下蹦到齐胸襦裙就不同了，颇有一种正常人看奇装异服的感觉吧。
相比起齐腰襦裙，高腰襦裙更显得娇俏、爽利——短上衣都会有类似的效果。
且这条高腰襦裙还是大摆的！天知道这个时代做一条大摆的裥裙有多难了！
后世做古代服装，裙子最常见的就是百褶裙，也就是裥裙的一种。但事实上古代做百褶裙很难，而且和后世的做法有些不同。
古代做百褶裙的难度并不在耗费布料（毕竟打褶就意味着多费料了），而在于做工本身！现代百褶裙可以用熨斗熨出板板正正的褶子，古代要怎么搞？虽然在靠后一些的朝代也出现了炭烧的铜熨斗，但拿这个熨衣服效果可没有那么好！至少很难熨出现代汉服那种褶子。而且一旦过水，褶子就会消失地差不多。
所以古代汉服的褶子是靠手工缝出来的！这种十分耗工的褶子倒是板正，也不会过水就消失，但线缝出来的呆板是很明显的…
陈嫣倒是早早让人弄出过炭烧的铜熨斗，但在试着熨出完美的百褶裙这件事上，依旧耗尽了心力。熨坏了好多裙子，婢女才找到了感觉，弄出了一条成功的。而其中花费的精力，比手缝一条百褶裙还多！
而且这条百褶裙也是一次性的，一旦过水…game over。
还得感谢料子比较轻薄，不然换成是厚一些的缎子，更难熨出来了。
难是难了点儿，但穿上身之后的效果也毋庸置疑。当初做这条百褶裙的时候用了二丈七尺的料子，也就是说摆长约六米了，行动之间仿佛穿梭在风里，真的是小仙女了。
这一身料子过于轻薄，有些透明，所以陈嫣还在里面穿了雪色罗衣，就当是衬衣、衬裙了。雪色罗衣上还绣着粉色菡萏，稍微透出来，倒像是碧绿荷叶掩映着荷花。
陈嫣也很满意自己这一身，但又不好自卖自夸，所以也没有说什么，只低着头摆弄胭脂。
头发已经梳好了，今日梳的是一个垂挂髻，这是一个很娇嫩的发髻，两边的垂挂盈盈摆摆，娇俏异常，也正适合小姑娘…虽然陈嫣的年纪在这个时代说‘小姑娘’似乎已经不太合适了，但她自己显然不会觉得一个高中生年纪的女孩子不够‘小姑娘’。
所以没问题的~
陈嫣本来就不太用粉，今天要出去玩儿，又是太阳晒，又是运动的，更不能用粉了。
婢女示意用粉的时候她只是摇头：“不必不必，不然一会儿出汗，粉都冲成一道道的了，如何能看？”
陈嫣平常就很注意皮肤保养，三天前更是开始了紧急护理！每天都要用自制面膜。晚上睡觉前更要敷上特质的面脂，第二天早上再洗去…再加上昨晚新做的去角质美容。
就是用某些有机酸促进角质层脱落，类似于去死皮吧。这种办法可以在短时间内让皮肤情况有一个质的飞跃，见效快、效果好。不过只适用于偶尔的紧急情况，毕竟这是强行加快皮肤代谢，使脸皮肤‘变薄’而已，长期是伤害皮肤的。
一般陈嫣也不会使用这个办法，这次是真的太紧急了，内心也太迫切了…
最后出来的结果也很棒！她的皮肤本来就好，现在更是好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婢女艳羡地看着陈嫣的脸，道：“翁主确实不必用粉，用粉反而污了颜色。”
虽然不用粉，但还是要化妆的。主要是画眉、画眼睛。眉毛简单，她本身的蛾眉就很完美了，只需要用螺黛淡淡扫两下即可。关键是眼睛，陈嫣无比小心地使用自制的眼线笔和眼影盘，多年不化这种妆，显然有些手生了。好在这两天已经在几个婢女身上练习过许多次了，虽然多花了一些时间，到底还是化了出来。
后世有亚洲三大邪术，即化妆、整容、PS，PS这种见光死的先不说，只说化妆和整容，貌似整容比较厉害，毕竟是将一个人彻底改变。但要从陈嫣的真实感受来说，其实化妆更牛。
整容是让人换一张脸，化妆则是让人换无数张脸！当然了，技术不够这句话就当白说了…不过整容技术要是不够，一样药丸，而且是彻底完蛋！
没有接触过化妆的人很难想象化妆能够让人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很多人对化妆的了解可能还停留在多年前的水平。不是淡的看不出效果，就是浓到让人无法接受，再不然因为技术拙劣的鬼脸？
其实化妆技术已经高超到可以让人换脸了！
陈嫣本来只是一个淳朴的乡镇姑娘，并没有接触过化妆，只不过因为做了还原古代化妆品的视频，这才顺势推出用这些化妆品化妆的美妆视频——要做就认真做，她特别观摩学习了一番，然后试验了好久，这才真正录制了视频。
当然了，她依旧不算是会化妆，只不过是依样画葫芦，学会了特定的一种妆容，用以录视频而已。
没有想到，这次又用上了。
这是一种心机无辜妆，可以把眼睛画的很大、很媚，但又清纯无辜…对于没见识过的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大概是某种程度上的降维打击了。
陈嫣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从上到下都是完美的，这才提起裙子，穿上鞋子。这是一双菡萏色的绣鞋，就和衬裙上的荷花一样，隐藏在裙摆中，隐隐绰绰，一不小心才能惊鸿一瞥。
旁边有婢女围拢上来，给她腰带上系荷包香囊。为了配合今天的打扮，香囊也是青碧色的，上面绣的是荷花，散发着荷花清香。
再拿起一面月白色，画着荷塘月色，用银片、珠串装饰的团扇（很明显装饰意味大过了实用价值）。
“快些走，别错过今日的舟船竞渡了！”陈嫣催促。
舟船竞渡确实盛大，今岁的舟船竞渡和往年一样，依旧是在术水上举行。出发点设在一处河面相对宽阔，两边有平缓、开阔的草坪的河段，这样既方便为数众多的舟船出发，也方便观众占位置观看。
舟船竞渡的赛道并不长，毕竟这种比赛要是真的进行太久，不说大家有没有耐心观看，就说女郎的体力足不足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一路上有两个弯道，第二个河弯之后大概百步左右，就是终点了。因为很多人关注结果，所以除了出发点上，就是这里人最多！
陈嫣一行是依旧是走水路来的术水，她们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儿迟了，出发点上的好位置几乎被占光了，放下的小舟只能排到许多小舟后面。
“翁主真要上小舟？”直到最后阶段，陈嫣身边的婢女犹不死心，还想确认最后一遍。
陈嫣扶着婢女的手，轻轻一条，这才转移到了小舟上。整理了一下臂弯处的月白色轻纱披帛，挥挥手：“有甚可担心的，瞪着罢？”
虽然所处的位置非常不起眼，但陈嫣一行人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从送他们来的船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位富贵人家的女郎——这倒是不奇怪，舟船竞渡本就是谁都可以来的。考虑到真正贫苦人家的女郎一般没有船，也没有心思搞这些娱乐，其实在场的女郎都是中产之家以上了，其中不乏本地豪强人家的女儿。
但大家都看到了先下来的撑船女之后，后下来的那个绿色衣裳女郎。
那也太好看了叭！！真的不是宋大夫梦里的神女、屈大夫诗里的湘夫人？
陈嫣注意不到这些，她只是攥住了手上的披帛，四处张望，然而一无所获——现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更何况她周围都包围着小船，根本看不清岸上有什么人。
“女郎是在寻人？”旁边一艘小舟上，一个穿红衣的姑娘一直看着陈嫣。在最初为她的容貌倾倒之后，很快明白过来，小姐姐这是要找人啊！
陈嫣‘嗯’了一声，有些没精打采的。过了一会儿，又悄悄问道：“这…观竞渡的人，能看到小舟上的人嘛？”
说得有些模糊，但红衣姑娘哪能不明白了，同时也猜测小仙女恐怕是有心上人。抿唇一笑，道：“必然是能看到的…”有句话她没说，就算看不到其他人，也不能忽略小姐姐你啊！
虽然依旧没个准，但小葵确实被安慰到了，自觉特意上船，拖蒙的后腿也不惜，总不至于白跑一趟了——一般小舟上就一个人，偶尔有两个的，可能人家正好是兄妹，互相配合能划的更快。
可是陈嫣呢，她根本不会划船，留在小舟上就是个压舱的作用。
陈嫣来的已经很迟了，不多时就有挥舞彩旗，应该是发令官一样的人过来了，旁边还有一个乐队。
随着一个白胡子老者念了一篇类似祭文一样的东西，乐队奏乐——似乎还有人在河边祭祀、泼酒？不过陈嫣的位置不太好，离岸边太原，周围又都挨着小舟，实在看不清。
只是忽然一下，前面的船只都动了，这才知道刚刚应该是示意可以出发了！
婢女蒙从小划竹筏，而且做婢女的人，看似不用做力气活，实际上不然——扇风的婢女一扇一两个时辰，端茶的婢女再滚的水也不动如山…因为要服侍人，一站站半天不也很寻常？再加上婢女蒙之前曾经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粗使婢女，所以力气是很足的。
此刻在众多小舟中竟是要脱颖而出的样子。
陈嫣本来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个上面，但到了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分神紧张，替她加油鼓劲！
“公子，这个时辰恐怕迟了啊！”马车上小僮仆已经一脑门的汗了，眼睛瞅着车中端坐的公子，心中佩服。公子的衣裳可比他繁复，规规矩矩坐着，似乎一丝汗意也没有。
小僮仆今次实在有些惊讶…五月初五，东莞县的女郎要舟船竞渡，这件事他是知道的，毕竟也不是第一年呆在东莞县了。但他从没有亲眼看过舟船竞渡，因为自家公子在东莞县做了两年县令大人，从来没有来看过这热闹。
他一个小僮仆，当然是公子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了。
今日公子早早离了县府，突然吩咐车夫备车，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知道了目的地，这才晓得自家公子是来看舟船竞渡的。
公子并不爱凑热闹，这是小僮仆很清楚的，如今这一次确实是出乎意料了。
能沾公子的光，见识见识舟船竞渡，小僮仆也是很乐意的。只不过他看了看天色，觉得今天有点儿悬。虽然公子离开县府的时间并不迟，但估计着舟船竞渡开始的时间，说不定已经结束了呢！
隔老远就听到有欢呼喝彩声，小僮仆心里一喜，觉得舟船竞渡应该还没有结束。但紧接着就是担心了，这明显是进行中啊！等到他们过去还能看什么？
“去垒口。”颜异忽然道。
小僮仆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意思。就在来之前，他才听车夫说过今次的舟船竞渡，终点就是被称之为‘垒口’的一个小码头。这会儿去起点显然什么都看不到了，自家公子也不可能像那些浪荡子一样，追着船跑。
这个时候去垒口，说不定还能看到什么。
小僮仆立刻向车夫转述。
舟船竞渡正在最紧张的时候，虽然出发的时候没有占到好位置，还有陈嫣这么个压舱的，但好在蒙确实足够给力，竟然赶上了第一梯队！而且行进到了最后一段，看的就是耐力了，而耐力正是蒙的强项！
陈嫣这个时候彻底被分心了，全力给蒙打起加油。
“蒙！快些！不不不，还是稳一些…！”陈嫣急得快跺脚了，但担心会影响蒙的平衡，强忍着什么都没有做。
“蒙——”她还要加油，然而一抬头，忽然忘记了要说什么。
现在正好是刚刚拐弯完毕，她们的小船所在位置离岸边算是比较近的。岸边的人不算少，这个时候已经接近终点了，不少人想要观摩竞争最激烈的一段，这里确实是很好的席位。
那么多人，但就是正好看到了其中一个。
“你…”陈嫣刚想说什么，忽然一阵强烈的震动，没有站住，就跌落了水中——有一艘船转弯太急，翻船了，正好有几艘船挤在一起，全都受到了影响，连环‘车祸’之下，陈嫣她们这艘船也被撞到了。
岸边人也是一阵惊呼…并不是为了这场事故，今日这场合，这种事故并不是第一次了。
颜异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几步，然而有人抢在了他前面。数个矫健婢女跃入了水中，首先就朝着那碧绿衣衫女子游去——显然是她家女婢了。
“是仙女吗？公子，你看呐！”小僮仆已经目瞪口呆了。
显然，方才之所以一阵惊呼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船中女郎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影响力，她站在那里，就站在那里，与所有人隔水而望。触手可及，又邈若山河，紧紧拽住了观者的呼吸，所谓‘汉有游女，不可求思’，不外如是。

第224章 淇奥（77）
没有比这更尴尬的时刻了至少陈嫣有限的人生里，刚刚就是尴尬巅峰。众目睽睽之下掉进水里，再起来就成了落汤鸡。但现在还顾不上这个，她得担心妆面是不是糊了，还有泡了水之后衣服会不会透。
我太难了
陈嫣最后的坚持大概就是假装若无其事了，这种反应应该也能够理解，一旦遭遇了什么特别尴尬的事，一般第一反应都是没有反应。假装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让一切就这么过去吧。
至于旁观者们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假装不在意了，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为了假装，陈嫣表现的比平常还要镇定——她是会游泳的，没喝几口水就自己冒了起来，还没游几下呢，就有家人来救她。等到了比较浅的地方，更是左右两边扶住了她。她脸绷得紧紧的，竭力做出一点儿也不尴尬的样子。
中间没有看任何人，就好像一点不在乎他人目光的样子。
很好、很好，她这样告诉自己，原本乒砰乒砰跳个不停的小心脏也平稳多了。就是这样，刚刚只是很普通的一次事故，还有很多人也落水了呢！没有人在看你！
陈嫣：〒▽〒
才一上岸，就又有两名婢女拥了上来，手上展开一件红色薄罗披风，将陈嫣团团裹住。虽然因为穿了内衬的关系，泡水之后也不透明，但黏在身上，身体曲线显了出来，还是有些不雅的。
“女郎！”婢女们仿佛天塌了一样（在外的时候得隐藏身份，身边的人都会改口称呼‘女郎’）。
“无事。”陈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安慰众人。幸亏如今已经入夏，而且今天天气好，太阳高高挂。她虽然入了一次水，却丝毫没有觉得冷。
不过浑身湿透了，还是要赶紧解决。
不愧是严格调教出来的婢女，一切都准备好了。一婢女就道：“女郎，马车就停靠在前方，女郎先换一身衣裳吧！”
陈嫣点点头，正好从人群中穿过。此时逐渐回过神来，脚步一顿，侧过头去——正是之前故意不去看的观众们。
“女郎？”婢女发现了陈嫣不正常的举动，语带询问。
“没甚。”陈嫣一慌乱，迅速地收回了目光，脚下加快了不乏，向马车走去。
她这一走，原本屏气凝神，各种声音都压低了的一小圈人声音爆发开了——不管怎么说，美女总是一个人！人人都热衷的话题，大家纷纷猜测，那是谁家的女郎。鉴于东莞也不是什么大地方，大户人家也是有限的（没有人觉得那会是小门小户的女郎），大家觉得排除法应该有些用。
颜异收回了目光，旁边的小僮仆还在喋喋不休其实小僮仆平时也没有聒噪到这个地步，虽然因为颜异这个公子寡言，他被逼着要多说些话，但总体而言没有进入聒噪的行列。真要是聒噪了，也不会被留下做僮仆。
但今日不一样，人在看到种种超乎想象的东西之后往往会格外有说话的欲望，用后世的话来说，这就叫做槽点满满。这和看到一本好书、一部好电影之后心潮澎湃，非得找一个人分享本质上是一样的。
陈嫣是个好看的姑娘，而她刚刚显然没有意识到她有多好看。
没错，她是掉进了水里，是很尴尬，是狼狈非常，但那又怎样呢？谁又能说狼狈的她不是美的？
没有了之前站在小舟上吴带当风、裙摆翩然的仙气，落入水中的她却更加接近诗赋里出现的神女。
从头到尾浑身湿透了，明明是狼狈的样子，神色却是凛然的，她不笑，仿佛冰雪——脸上也是湿漉漉的，然而眉毛纤细黛黑，嘴唇鲜红，水滴滑过那一张小脸，仿佛水洗过花朵。
她冰冷的时候已经很慑人了，而她偏偏还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她真的留恋人间一样仓惶是真的，美达到巅峰也是真的。她的美此刻不是因为外貌，而是因为她的仓惶与留恋本身——因为凡人会想，原来她真的被某个凡夫俗子打动了！
这个事实足够凡人陷入一场自我的耽忘中。
颜异低着头，看着脚下的一株野花，非常专注，就好像这株野花有什么奇特之处一样。
此时的舟船竞渡也基本得出结果了，虽然之后还有一些余兴节目，但那都是彼此认识的人之间聚一聚，乡野游玩一番罢了。大部分的人，到这个时候也就散了。
“公子，回回去吗？”小僮仆有点犹豫，他们才刚刚从城中赶来，一刻钟不到就回去？这马车都要颠死了！
颜异不说话，只转身往马车走去，小僮仆赶紧跟上。
中途路过了一辆格外华丽宽大的马车，拉车的是两匹毛色相同、洁白无瑕的宝马，十分神骏。这样的马用来拉车？小僮仆心里啧啧啧几声。
眼神扫了周围一圈，明白过来，这正是那位小仙女的马车了。周围还有几个眼熟婢女，不就是！刚刚围上来的么？这会儿周围还徘徊着好几个年轻郎君，显然是之前惊为天人，有了爱慕之意。
有了爱慕之意，又不知道人家女郎姓甚名谁，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这怎么可以！这会儿估计是打算来搭话的。
可以，这很可以。这个时代男女交往还是挺自由的，春天踏青时就是最好的自由恋爱季节，大家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像一些靠后的朝代，女子和男子多说了一句话就是出格，要是再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去死也不是不可能啊！
所以喜欢就去追，是这个时代常见的状态！特别是乡野地方上，规矩少一些，就更加自由了。
然而这些来搭话的人也只能徘徊了，根本无法接近一步——陈嫣正在马车中换衣、梳妆，跟来的人可不得死死守着么。在这么严密的看守下，几个年轻郎君，谁又能靠近？
陈嫣在车中换好了干爽衣物，发髻也拆开了，旁边是陶孺儿在给她擦头发，干爽的布帛轻柔而又节奏地擦揉着。马车外有人磊起了灶，正在给陈嫣煮姜药饮。虽然现在这个季节很难伤寒感冒，但万事不怕意外就怕万一啊！
“唉！”陈嫣叹了一口气，低头弄着衣服上的一根系带，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今天好像什么都没有做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兴致勃勃地准备今天的事呢？
喝过药饮，头发也半干了，马车开始往停船处走。陈嫣是走水路过来的，自然还是的得走水路回红溪庄园。本来还想舟船竞渡之后玩一玩的，现在也没必要了，都泡了一次水了，还是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吧！
恹恹地回到船上，恹恹地回家，陈嫣情绪不高身边人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以为她是因为之前舟船竞渡时出的意外才这样的。本来打算的玩耍全泡了汤，还因此丢了个大丑，会心情好才怪了！
之后的数日皆是阳光明媚，陈嫣更慵懒了，每天就在红溪庄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关注一下事业上的事情，再不然就是研究各种吃的玩的用的，给自己找找乐子。
等到清派人邀请她去她家玩儿的时候，陈嫣已经是个废的了。
垂死病中惊坐起，陈嫣立刻拍板：“去，怎么能不去呢！”
！说是邀请，实际上清的请帖写的非常恭敬、非常小心，与其说是邀请，好不如说是恭请。相比起清在她身边做婢女的时候还要小心，明明她现在已经是自由身了陈嫣不懂。
其实清这么恭敬、客气，陈嫣反而有些不想去了，因为她知道，到时候就算是叙旧，也会充满尴尬的空气。但陈嫣也知道，如果她不去，华家夫妻只会想的更多，为了防止真的出现那种情况，还是去一趟吧。
她尴尬最多也只半日，如果真的不去，人家夫妻诚惶诚恐、担忧发愁多久，那就没有数了！
之前陈嫣来东莞县的时候两人已经见过一次了，不过这还是陈嫣第一次在清的家里见她，有点陌生——清是家里的正室，身边围绕了众多婢女，甚至还有妾室，这种感觉非常微妙。
一切也正如陈嫣预料的，两人其实没有太多可说的。就算说些当年的旧事，多少有些叙旧的氛围，也免不了因为彼此的不自然而大打折扣。最后还是陈嫣即使把话题转到了生意上，这才好了一些。
强行怀旧会尴尬，但一本正经说公事不会啊！本来就是公事公办的事情，自然少了许多不自然。
陈嫣主要是说推广养殖家禽家畜的事情，之前已经做了不少工作，有些清也是参与了的。
清也不知道，便让人去问——哦，不巧，或者说正巧，今天华先生来客了，来客还有些不同寻常，好像是本县县令。正在谈的事情是关于修渠的，话说这件事本来就是最近东莞县上上下下热议所在。
“哦？竟是此事？也不知县令找郎君何事。”清有些意外，毕竟这件事于他们家而言她实在想不出除了出钱以外的关系——她家以经商为业，除了少少的一点儿土地外，根本没有地产，这修渠的事情与他们家根本没有利害干系啊！
然而就是因为没有利害关系，偏偏她家捐的还比较多，这才找上了她家！
官府要修渠，地方豪强也出了一笔钱。修渠是好事，有利于乡梓，他们也愿意出这个钱，只是他们不愿意受人蒙蔽，花了钱却肥了官府！所以豪强们希望派人监督账目什么的。
如果是一个传统的官僚，估计就让这些地方豪强们滚出去！去了！
汉代官府和地方豪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颇有一种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意思。如果地方豪强足够厉害，特别是扎根的地方很偏远，官府力量比较薄弱，那地方官基本上就是任由豪强们搓扁揉圆了！
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地方官去到这种地方任职，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不然被赶走是轻的，有没有命活着卸任还两说呢！只说乡民暴躁，卷入地方斗殴中（别的差不多的理由也可以），死了人算什么事儿呢？
这个时代太容易死人了！小民如此，贵人其实也如此！
这种地方，官员才不会让豪强有机会染指官府的事情呢！捐钱修渠的事情既然已经认下了，那还要怎样？监督官府的账目？你当你是谁？呵呵，当自己是皇帝，每年十月要上计吏在宣室殿报账！
只能说颜异这个人大家有一定的了解，他是一个很正派的年轻人，也很有原则，别人会妥协的地方他不会。但与此同时他并不是一个敌视豪强或者地方上其他势力的人，只要按照规矩做事，他其实都是一视同仁的。
他也不会说豪强们过来查个账就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只要这件事确实出于必要，他向来好说话。
豪强们提的这个要求于他不算过分，反正他自己光明磊落，也不怕他们查账，所以答应了下来。不过也不可能人人都能来查，所以让豪强们派一个代表。
换成其他人，会不会因为利益关系就不能公正负责地做这件事了？这个可不好说！反正东莞县几个领头的人家争执不下，彼此都没办法说服对方让自己做代表，那就干脆都别做了，选一个没什么相关的人！
这么个事落在自己头上，华先生自己都没想到，而在仔细考虑其中的利弊之后，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这件事的坏处是明摆着的，做事情就会得罪人，查账的事情会不会得罪县府的人，会不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让某些豪强不满？但好处也很明显啊，这可是一次露脸的机会。
华先生自己是做商！贾的，很有钱，但分家出来之后底子太薄，不像人家，一个豪强怎么也传了两三代吧，都是有土地的人！有时候钱不是一切，对于此时的豪强来说土地才是根本！有土地立足，这才算是在本地站住了脚！这才能享受郡望之类的好处。
华先生没有多少土地在东莞县，即使他再有钱，在本地圈子里也都是二等公民。正是因为如此，捐钱修渠铺路这类有利于地方的善事他比一般的地方豪强还要积极，就是想进一步站稳脚跟么。
却没有想到如今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
成为本地大户的代表诶！只要办好这件事，就算是在整个圈子里露脸了！代表都能做的人，难道还不能牢牢扎根？想必其他人由此会改变对他家的态度。
清连忙摆摆手：“不过是乡野小事而已，当不起翁主的恭喜翁主不觉妾目光短浅、没甚见识就好。”
清的见识当然不少，实际上她比很多贵女的见识都高，毕竟跟在陈嫣身边那几年见识过太多事情了！那些事涉及宫廷豪门有几个人能经历这个等级的事？
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一种谦虚而已。
陈嫣歪了歪头，忽然扑哧一笑：“说起此事，我是不是也得见一见这位县尊？不少事若有县府通融，会容易不少呢！”
在老百姓面前背书，说明陈嫣是有信誉的，行！给陈嫣的作坊各种方便，地皮上的，原材料上的，雇工上的，行！县府这么配合，一方面是陈嫣已经将不夜县经营成了自己的根据地，地方官员们只要不是太不识趣，基本都是愿意配合她的。
另一方面就是配合陈嫣本身就有利于地方发展陈嫣又不是什么魔鬼！她的致富经往往都是尽可能照顾小民利益的，至少也能做到不影响小民的生计！如这次的养殖计划，做的好了，对于小民确实有很大裨益！
别小看猪啊鸡啊鸭啊这种家养小动物，真能养出来，对一个普通农户是意义巨大的。
普通农户一年到头也就混个肚子而已，但养了这些小动物，就等于将自己闲暇的时间和零碎投入放了进来。等到年末的时候‘收获’，一次性就可以得到一笔不算少的收入！
！
即使是陈嫣上辈子那个时代，还有一些贫困地区，农民一家就指望着家里几头猪承担各种开销呢！
好处摆在那里，即使是一开始不愿意和陈嫣合作的官员，只要不是死硬派，最终也真香了。
清在一旁陪笑道：“翁主何必说通融？若是有心此事，恐怕县尊大人会倒过来求见呢！”
“哦？”这倒是有些出乎陈嫣的意料了。不是她没自信啊，而是此时官员的德性她也算是知道的。说得好听一些叫做有风骨，说的不好听就是自视甚高、不知变通了。
前者尊贵是尊贵了，但和这些官员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她一个翁主还能插手官员升迁？女性贵族也是贵族，可官员向来是无视她们的。在她们干坏事的时候这种无视是一种放水，在她们打算做正经事的时候，这种无视就是一种障碍了。
后者更别提！商贾是什么？真正的末流！而且西汉本身就是古代历史中比较歧视商人的时代，商人因为粗放经营，没有什么限制的原因，有钱是真有钱，但上头割起韭菜来也是真的毫无抵抗力。
商人再有钱，对于官员来说也就是个移动提款机。
陈嫣是能给地方带来好处，但这些官员从来没有因此就主动找过陈嫣，最多就是陈嫣在做什么事的时候半推半就这已经是他们最配合的举动了。至于后世投资商在地方招商引资局那里的待遇，抱歉，陈嫣真的没有享受过。
清笑意盈盈地解释：“本县的县尊大人非同一般，为人与时下不同”
陈嫣听说对方是颜回十世孙的时候是真的有点惊讶虽然她是连孔子后人都见过的人，但忽然听说这么个名人后代，还是会觉得很意外——她其实也很喜欢《论语》中出场的颜回呀~
见陈嫣神态是感兴趣的，清似乎比她还要积极，立刻自告奋勇要牵线搭桥，吩咐身边的奴婢道：“去问问老爷，县尊大人是否留下用饭，只说女郎有事与县尊商议，请他居中牵线。”
陈嫣的身份其实是半隐藏的，所以不该知道的人都不知道她就是‘不夜翁主’。不过清只要说‘女郎’，华先生自然明白，别人的话清也不会如此称呼。

第225章 淇奥（88）
已经步入夏日，夏日的天候最是变化多端，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后一刻就能大雨瓢泼。连续明媚不见雨多日，今早陈嫣出门的时候就有感觉了格外闷热，或许是要下雨了。但她又不是神算子，也不知道这场雨到底下不下，什么时候下。
没有想到闷热没有持续多久，她还在做客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下来，接着就是狂风大作。
雨下的比预料的还要更快，狂风刚刚吹散一些暑气，就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天上阴云密布、遮天蔽日。明明是好好的白天，却一时之间暗淡地仿佛黎明。
“夫人，老爷留下了县尊大人，此刻正在明堂坐着。”奴婢前来回禀。
清笑着点了点头，引着无不可的陈嫣去了隔壁。
此地流行的明堂建筑是面向天井敞开式的，也就是没有前檐墙，靠两根檐柱支撑。这种明堂建筑到后世经久不衰，印象中江南小院大多有这么一个无前檐墙的厅堂，平常就在这里待客。
正是因为敞开式的，所以陈嫣随着清步入隔壁院子，在游廊中见到了明堂中相对而坐的两人。一个是清的丈夫，陈嫣和他有生意上的合作，彼此见过几次，还有另一个也是见过的。
颜异是什么想法？颜异没有什么想法。
华随乃是琅玡大海商之家的庶子，华家的名字颜异也曾听说过，毕竟他也是琅玡郡人。按照华家的一贯传统，新的家主主事，同辈的兄弟自然得分出去‘单过’。与一般不同的是，这华随十分能干，兼之运气不错。
虽然名头上还多有不及，但家业却已经不输自己的兄弟了！
这样的地方商贾，介绍另一个商贾给颜异？说实在的，有太多人给他介绍人认识了，经商的、读书的、做官的，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待价而沽的身为复圣颜回十世孙，又是当代颜家家主的嫡长子，颜异习惯成自然。
不会因此高兴，也不会因此生气，觉得受到了冒犯。
“县尊大人见一见罢！这位女郎不同于一般。”华随极力推荐。只不过因为事先有叮嘱，无法说明陈嫣的真实身份，只能说这位女郎是一位恩人，家中家业富可敌国，手中产业可填海为陆。她日后要在东莞活动一番，此时正好在家中做客，相请不如偶遇，就见一见罢！
是个女郎？这一点倒是有些不同寻常，但不同寻常的有限。这个时代女子地位并不低，这是因为女子劳作占家庭收入的重要部分，而且也没！没有各种歪理邪说抹杀女子的价值相对应的，女子当家也就不算什么稀奇事了。
有很多人家没有儿子，家业交给女儿，官府也是承认这种继承权的。还有一些人家，丈夫死了，妻子顶立门户不少富商确实是寡妇，这种事情在此时川蜀之地格外流行。
颜异不说话，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只是单纯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在华随自己都有些拿不住这位的意思，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牵线搭桥的时候（他之所以牵线搭桥，想的是两面讨好，若是颜异这里根本不想见人，到时候两边见面也是得罪人），颜异点了点头。
似乎觉得这样有些失礼，又局促地‘嗯’了一声。
华随：讲道理，您这样也没有有礼到哪里去啊！
好叭，你是大佬，你说了算
瓢泼大雨已经下了起来，天空昏暗，雨水如注落到天井中。天井里本来是以青石板铺地的，虽然当初挑拣的是平整的青石板，并加以打磨，但加工程度不可能达到后世的程度，所以多少还是有很多凹凸不平、很多推凿的痕迹。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同时也顺着青石板上的不平蜿蜒流淌，暗色的水迹凌乱汇聚，空气中散发着雨水那种特殊的生水味道。
不难闻，但很特别。特别是之前天气燥热，石板的温度没有降下来，雨水落下而蒸腾，味道就更重了。
伴随着天井中草木的味道，清新不是清新、腥燥也不是腥燥。就好像此时的天色，白日不是白日，黑天不是黑天，云压得很低，让人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慌张。
颜异礼仪完整地跽坐在尊客位上，不经意地扫了华随一眼——华随站起了身，是打算迎一迎已经到了院中的人。
姿态恭谨，并不是假装甚至是过于恭谨了，一举一动全是本能。
颜异平常说话很少，但并不是笨拙的人，很多时候他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他知道，要见他的这个人非同一般华随虽然只是一介商贾，但新崛起的势头是看的到的。除了根基，他不差什么，甚至他那位执掌华家本家的兄弟对他都没有任何掣肘。
雨下的更大了，仿佛天地之间再无其他，只剩下雨水倾覆而下。
“妾见过县尊大人。”清向颜异施了一礼。
颜异按礼侧身让了让，准备回礼。
陈嫣就站在清的身后，按照一般的道理，她应该向对方行礼才对，毕竟她现在的身份并！不是‘不夜翁主’，而是一个超级大商贾。不管怎么说，见官总得恭敬一些罢！
但她上辈子生活在一个人人平等的时代，这辈子又身居高位，面对刘彻时行礼都只是一个样子货
不过虽说如此，其实她本来是可以装装样子，行个差不多的礼的。毕竟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些年，只不过是行礼而已，又有什么好矫情的呢？现在她隐藏着身份，什么身份做什么事，这个道理她明白！不然也不必隐藏身份了，直接正大光明地以真实身份行走不久行了？
但实在是不巧，刚刚心里一时之间有些乱，行礼的事情就忘记了。
只要她不动声色，就可以hold住场面！！！
所以落到华随和清这对夫妻的眼中，陈嫣反常地不苟言笑，神色端正而清冽。平常陈嫣实在是太好说话了，最多就是在办正事的时候才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现在这种，甚至不能说是‘上位者气势’，而是冷淡疏离。
但这种冷淡疏离并不讨人厌，反而像是她该有的矜持。
夫妻二人恍恍惚惚的，又觉得陈嫣这个态度没毛病啊——他们知道陈嫣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天下有几个人值得她去行礼，去主动相交？平常随和平易，那是她愿意而已。如今对着一个陌生人，自然有自己的态度！
然而就算夫妻二人暗恨自己唐突，没有考虑清楚许多事就促成了这次见面，以至于现在落到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也没有要提醒颜异的意思。只能说陈嫣和颜异之间做选择，夫妻两人再来九十九次，那也依旧是选陈嫣！
两人的立场再清楚不过了！无论是从利益考虑，还是从人情考虑，都是如此！
好在县尊大人似乎也不在意的样子，扫过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雨下的很大，明堂之外织成一道水幕，直到此刻，室外或许还有蒸腾起来的热气，室内却只剩下凉意了。裹挟着水汽的风没有前檐墙阻挡，扑到身上，手臂上一下起了鸡皮疙瘩。
陈嫣好悬才绷住自己！，没有抖一下，但脸色也更冷了。
分主宾坐下。
虽然现场气氛有些古怪，但事到如今，华随也只能继续之前计划好的‘牵线搭桥’，给陈嫣和颜异互相介绍。
对陈嫣介绍颜异，都是陈嫣之前已经听清说过的，此时不过再听一遍——颜回十世孙，年少有为、才学出众、人品端正总之都是一些好话。
如今正是刘氏当国，姓刘的人不要太多！甚至精确到与汉高祖有亲缘关系的刘姓人也数量极多！历史上刘秀、刘备都是正经连的上亲的，但那又有什么用？流传数代之后该败落的还是要败落！
刘皇叔之前是织草履为业呢！
所以陈嫣捏了一个姓刘的身份，并不算什么！就算直说她和皇室有关，是刘邦的那个刘，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从祖上不断分支几辈，到她这一辈成为商贾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真的这么理解反而好行事，这样她行事神秘，明明家业很大却不为人所知也能解释。
到底是皇家的远房亲戚，还姓刘呢！行商贾贱业到底不是什么值得炫耀声张的事情正常的逻辑，自动就能帮她补全设定。
颜异似乎一点儿没有意识到关于陈嫣的介绍太简单，只是目光重新回到陈嫣的身上。顿了顿，拱手慢吞吞道：“刘女郎”
陈嫣神色淡漠，如同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睫毛颤了颤：“县尊大人。”
华随：虽然这么说不太对，但总觉得这两位大佬很奇怪。
清：闭嘴！！【知道越多死的越快【看破莫说破！
明堂之中无人说话，天井中又是大雨瓢泼，雨声更加有存在感了。
华随是时下最典型的那种商人，擅长活跃气氛、能言善道。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因为陈嫣的身份，一时找不准定位，而有些发挥失常。但随着渐渐习惯，总算开始自如起来。
他开始说起了陈嫣最近在东莞县正在做的事情，酿酒作坊，以‘夜露白’换粮食的计划。
“耗粮太多。”就在华随阐述酿酒换粮这一神来之笔，让本地豪强一下配合起来的事的时候，冷不丁的，颜异吐出这几个字。
华随一下被噎住了他一时摸不准县尊大人的意思难！难道是不满吗？
这倒是不奇怪，关于酿酒的问题，传统官员都有差不多的想法。
酿酒要用粮食，在很多平民百姓饭都吃不上的背景下，用珍贵的粮食去酿酒？酒又不能让人吃饱，让人活命！
顺便一说，虽然汉代人很喜欢喝酒，男女老少都能喝（应该说自从酒诞生以来，酒就一直很受欢迎）。但主流的观点始终认为酒不是什么好东西，毕竟很有一部分人还认为商代是喝酒喝亡国的呢！酒能让人失智，只这一点就足够让人诟病了！
即使近些年国家休养生息过来，生活越来越好了，酒水的需求量也随之越来越大。上至公侯，下至小民，都是喝酒的，包括那些批评喝酒误国的人，他们也喝！大量酿酒这种事也属于能做不能说的范畴。
买粮酿酒，闷声发大财就可以了！还把此事宣扬出去，直说这个酿酒作坊规模有多大，一岁能酿多少酒。
哦豁！药丸！
但印象中这位县尊大人不是这样传统死板的人啊事实上，真要是觉得搞死一个酿酒商，天下老百姓就有饭吃了，那才是智障吧！真要说的话，那天底下的人都别有任何享受了！不要穿舒适精细的织物，不敢掠美的食物，不住高大漂亮的房子这些东西都是人力物力，省下这些人力物力去种田——这个世界上除了朝廷官吏就只有农民，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吃饱饭？
正是因为知道县尊大人没有这样死板，所以华随才敢在他面前说起酿酒作坊的事情。他也算是商场上混迹多年的人了，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怎么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所以现在是什么意思？
相比起华随的思绪纷纷，陈嫣就丝毫没有为此苦恼的意思了。
拨弄着腰带上缀着的香囊，一下两下三下，忽然抬头：“颜大人是何意呢？”
陈嫣始终维持着高冷人设，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句很正常的问话听起来冷淡到了极点。不像是平常问话，而像是故意找茬儿，类似‘你要怎样’这样的。
穿着玄色公服的青年不！说话了，只是温和地看着陈嫣，好半晌才移开目光。
陈嫣怔了怔，低声道：“倒是小女唐突了。”
“无。”青年的声音有些沉，似乎带着客套的意思。
这下陈嫣真的不好意思随意对他了，也不用华随帮着搞热气氛了，自己说起了推动养殖业的事情。
陈嫣说的很坦诚了，养殖计划基本上全倒了出来。
颜异看着她，不躲不避，目光清正。只在她说到‘一介商贾’的时候目光微闪这是一种谦卑自贱的说法，陈嫣却说得很随意，既没有不忿，也没有真的那么谦卑，似乎这就是一个说法而已。
他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但敢肯定，她绝不是什么‘一介商贾’。
“颜大人觉得如何呢？”陈嫣说完后面带询问。
嗯？喵喵喵？陈嫣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不是，这也太意外了叭！因为对方真的很淡定的样子，她已经做好准备他要好好考虑一番了。反正时间还很多，推行养殖业的前期准备工作都没有做完，还有的磨呢！估计真的推动起来，得等到秋天，甚至明年了。
但现在这么直接就答应？讲道理，小哥哥这就有点随便了啊！
颜异当然看到了陈嫣的惊讶，眼睛里的笑意一闪而过。一本正经道：“此事甚好，有何不可呢？”
抛开其他不论，陈嫣的计划确实没有太多问题。颜异头脑清楚，当然也知道她的计划是在自己赚钱的同时，也让底层小老百姓得一些好处。他这个人很少说话，也没有什么发表意见的时候，高谈阔论更是梦里都不会出现的场景
但他并不是迟钝之辈，相反，他行事果决，从未拖泥带水过！一旦考量清楚了，就不会有拖沓——难道再多考虑一段时间就会有不同的决定吗？既然是如此，何必浪费时间！
渐渐从惊讶中恢复过来，陈嫣没有花太多时间就恢复了正常状态正常操作，她身边有很多脾性各异的人，越是有本事的人就越古怪，非常人行非常事。对面青年或许有些意料之外，有着与外在表现不同的锋芒，但这又怎样呢？
接受了这个设定之后好像也就！没什么了。
陈嫣一只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颜异而颜异，微微垂着眉眼，仿佛对她的打量一无所知。只在华随夫妻两人看了半晌，实在摸不清楚情况，移开探寻目光后才飞快地看了陈嫣一眼。
陈嫣敢拿自己全部的信誉发誓，小哥哥朝她眨了眼睛！！！
他什么意思？陈嫣混乱了喂喂喂，小哥哥应该是个正经人来着，所以是她看错了？不绝对没有！是巧合吧！一定是巧合个鬼！
换了一只手拄着下巴，陈嫣这次目光更加肆无忌惮了肆无忌惮到了清都觉得有些奇怪了——翁主啊，这样盯着一个男子看，会不会不太好啊？
不过清很快又完成了自我说服，没什么不好的！翁主又不是当普通女郎养大的，从来不会有人教她，不该这样盯着一个男子！仔细想想，翁主身边多的是共事的男子呢，这种关注也是有先例的！
对，就是这样！
天井里还是暴雨倾盆，云压得更低，隆隆隆声传来，是在打雷。清作为主妇，吩咐婢女去点灯——其实还是有天光的，但室内昏暗始终觉得有些失礼。
明堂外的风带着水汽侵袭入内，抵达灯火旁的时候被小小的橙黄色火源击退，火苗颤了颤，于是投射下来的火光也闪了闪。陈嫣此时已经收回了目光，神色冷淡、意兴阑珊
身处其中，她当然不会知道，这样的她本身就像是疾风骤雨中的一团水汽，突然而来、恍恍惚惚——无处不在，但无论怎么伸出手，也抓不住一丝一缕。
对面青年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他一惯一言不发，神色也少有变化的时候，竟没有人发觉他的情绪变化。
与之相反，陈嫣的心情好得很呐！目光转向天井之中，看着被雨打风吹去的草木，仿佛是自言自语一样道：“何时才能雨住呢？花木恐怕要凋零的不成样子了。”
清本打算接个话的，不然这天恐怕就要聊死了——丈夫一惯不通这些花花草草的事，天井中的花草还是她安排人种的。而县尊大人呢？呵呵，聊天上的事情还能指望他？
然而这次真的让她没有料到了，她以为绝对不会开口的县尊大人轻声道：“最多不过一刻，女郎勿用担心。”
县尊大人真是博学多才，还会看天文

第226章 淇奥（9）
云销雨霁，傍晚之前，突然而至的暴雨总算停止立刻，天边云朵被金色的日光染成一片又一片的花瓣。
雨后天气不在燥热，天地之间像是洗涤过一样，在夏天，这是难得的好日子，大家也很珍惜。这种时候一般人的心情都会很好…然而，留在家中的阿珠阿梅并不这样觉得。
待到门口拍门声想起，阿梅将颜异与僮仆迎进来时，两人才调整好神情。
“公子，夫人来信了！”阿梅递上一份帛书。
其实不只是信件那么简单。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父母担心孩子是没有道理可言的。颜异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个大人了，早婚早育的，在他这个年纪是数个孩子的父亲也不稀奇。然而即使是这样，在他母亲何氏眼中，他也是个需要担心的小孩子。
他从小读书出色、个性懂事，也很独立，似乎并没有太多需要人担心的地方。就连沉默寡言这种，在这个时代也谈不上坏事，反而让人有老成稳重的印象。唯一让人担心的大概就是身体了，甚至因为这方面的过度担心，家中听了异人的话，不敢给他太早安排婚事。
然而过犹不及，等到颜异不再处于‘早婚’的范畴内后，家里又要担心她迟迟不开窍的问题。
这一两年，家中开始给他挑妻子…然而没办法，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颜异并不明着和父母对抗，但就是不合作——这种情况下，父母就算是强势又有什么用呢？
只要不是想凑成一对怨侣，弄得儿子冷淡，儿媳也遭罪，就不可能完全不顾颜异的意愿。还是那句话，做父母的可以安排儿子的婚事，决定儿子和谁成亲，但不可能决定全部，比如儿子和谁睡！
只是明着安排婚事不成，其他的路子却没有被放过。比如早早安排在儿子身边的两个美婢，这是做什么用的？难道就真为了使唤？当然不是！平日少不了来信对这两个婢女旁敲侧击。
然而何氏只能失望了，这两个她精心挑选，既不会太过于呆板，又不会太过轻佻献媚的美貌婢女始终没有半点儿进度。
这次的信件和往常的信件一样，关怀了一下儿子，列了一些东西的清单，都是何氏担心儿子在外过‘苦日子’送来的。
颜氏本身并不能说是顶级富豪，这也和他们的人设不符，但起势这么多年，积累是有的。在临沂县也是前几名的地主，再加上家里名声大，不少学字求学，和整个儒门门生都能叙交情，更多添几分清贵。
所以颜异从小是没吃过物质上的苦的，这也是人间真实。
县令的薪俸不算低，特别是颜异没有妻儿，只用养自己一个，就更宽裕了。但站在何氏的角度来，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可苦了我儿了！是这样的。
颜异拿了信件，让请来送信的人…当然是家里派人送来的，不然呢？这个时候可没有面对民用市场的快递业务。
颜异想要问问家里的情况，顺便让对方将自己的信件、物件给捎带回去。
才走进正厅，送信的人已经在等着了，还不止送信的人，另外有两个娇滴滴的女郎！虽然有舟车劳顿的疲态，还是让人眼前一亮！确实是两个美人。
阿梅和阿珠也是美人，但并不算惊艳，只能算是中规中矩，其气质更偏向‘无害’。说是这么说，其实就是不够漂亮呗！这也是当初何氏的考量，免得收两个小妖精在房里，让儿子坏了性情。
然而如今左等不到‘好消息’，右等不到‘好消息’，其他的忧虑都暂且靠后了！第一要务是让儿子先睡了一个女人…不然她这个做母亲的真是睡都睡不着，夜里做梦都得担心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左想右想，何氏觉得可能是之前自己放在儿子身边的阿梅和阿珠太普通了。这两个婢女虽然也算整齐清秀，但儿子又不是没见识的？他自己本身就是一等一的俊秀人物…或许是看不上吧！
何氏这个时候也不考虑小妖精会不会勾引儿子坏了性情，让人在家中挑了两个最美貌的少女，和信件、慰问品一起送了过来！
颜家家风是很正派的，肯定没有宠妾灭妻，又或者家里男人格外迷恋美女的事。但这个正派要结合实际来看啊，这是个男子可以名正言顺三妻四妾的年代，是男人可以把婢妾送来送去的年代，是家里豢养的家伎可以随便乱搞的年代…
所以说啊，这样的年代又指望什么呢！
颜家男人肯定没有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但是养几个会唱歌跳舞演奏乐器的漂亮女子，平常家中宴饮招待宾客，这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何氏在家里婢女堆里找不到合适的，要么就是和阿珠阿梅差不多的，要么就连阿珠阿梅都不如了。最后没有办法，这才把主意打到了这些平常用来宴客的家伎身上。
这些家伎平常交际乱的很，有的时候陪客，有的时候陪男主人，偶尔府中男奴也是她们的相好。不过颜家家风还算是正派，所以会管管她们。若是男主人看中的家伎，就不会让再做家伎了。同时，家伎与男奴之间乱来，这也是有禁止的——虽然有没有完全禁止住，这是一个问题。但这就像是中学生早恋，禁止早恋的学校即使禁不住，这方面的风气也会比完全不管的学校强吧？
然而即使是这样，家伎还是偶有生下孩子的。这没有办法，此时没有合适的避孕手段，这些家伎怀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怀孕了就只有两个选择，打胎，或者生下来。
具体选哪一个，看当时的情况，考量不一样而已。
普通的家伎一般都能生下来，格外出色的那种可能会打胎…不管怎么说，颜家这些家伎里确实有两个还不错的，她们母亲也是家伎，至于父亲，说不好，那几日待客也不止一位…
母亲是家伎，女儿自然也是。她们生的漂亮，十五六岁的样子，其中一个出来待过几次客，次数不多。另一个甚至根本没待过客，根据管事说，是性格不算太好，还得好好调教一番才行。
自从决定要送真正的美女给儿子，何氏的想法就发生了改变。之前她最讨厌这种不懂规矩的小妖精了，绝对不会想到送给自己儿子。现在却觉得这也不错，儿子喜欢她的容貌，说不定就能事成！而她性格不好，以儿子那性格，很快就会对这样的小姑娘厌弃，也不用怕儿子因为小妖精偏了性情了！
#棒呆！#
如此送来的两女确实不错，阿珠阿梅两人站在她们身边，即使是更精致一些的阿珠，也显得暗淡无味了。倒不是容貌差距真的那么大，本来大家就是不同风格的…只是气质差别太大了。
小僮仆是跟着进来的，停了两句对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咋舌——难怪今日家里两个姐姐脸色难看，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小僮仆年纪不大，然而人小鬼大，很多事情不必说透，他也是清清楚楚的。家里阿珠阿梅两个虽然规规矩矩，但公子在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他焉有看不出的道理？
男女那些事他不算参透，但眼睛里看、耳朵里听，也算是知道一些呢！心里晓得，阿珠阿梅是想成为公子身边的人！只是花了两年时间都不成，现在夫人还老远送来两个美人，其中道理，能瞒得过谁？
颜异低头看信，偶尔看到一处了还要询问送信来的家人一些问题，不过信中隐晦说到送来的两个美女，魏女、果儿，暗示儿子如何安排等等，颜异就当成没看见的，没有针对这个问上一句。
待信件完毕，颜异让家人多留一日——他得准备回信，还得往家里送一些东西。
一应琐碎事件不必多说，等到颜异写完信，也差不多是飨食时间了。
然而还没等到用餐，先等来了院中争执。
“阿珠姐姐，我与果儿并不是夫人送来与公子做婢女的，怎好与两位姐姐一起住？”说话的是新来两女中个子更加高挑的那个魏女，皮肤白、杏核眼、樱桃嘴，是个典型的美人！
阿珠冷笑一声：“不是做婢女是做什么？难不成是做少夫人的？”
听了这话，魏女并不生气，只是慢条斯理道：“阿珠姐姐这话说的…我与果儿实乃贱流，想也不敢想的…不过夫人确实是让我二人侍奉公子沐浴穿衣、铺床暖被之事。若是不住在公子屋子旁，怕是不能。”
阿珠一下就脸红了！别看她平常比起阿梅要咋咋呼呼的多，但实在还是个没经历的姑娘罢了。此时魏女说到‘沐浴穿衣’‘铺床暖被’，连磕绊都不打一下——她的段位实在差对方太远了！
只能瞠目结舌道：“你…你、你不要脸！”
“这哪里不要脸了？”果儿在旁扑哧笑了，相比起魏女，她生的娇小玲珑，一张脸儿巴掌大。她就是没有待过客的那一个，但即使是没待过客，该受的调教都是有受过的。既见识过风月，这等事在她眼里就真是小事一桩了。
“阿珠姐姐和阿梅姐姐难不成不是婢女？若是婢女，这种事上还和主人说脸面？”
这话很‘不知羞’，但也非常正确，噎地阿珠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普通女子当然是要和男子讲廉耻，讲男女大防的，但婢女有资格讲这个吗？当然没有！男主人身边的婢女，难道就因为主人是个男子，就可以有些活儿不必做了？
那些正常的男女之间的反应，在男主人与婢女之间都是不存在的。就在刚刚的争执中，根本不是魏女和果儿不知羞，没有廉耻，而是阿珠不够‘敬业’！
当然了，也和颜异的习惯有关，颜异从读书起就很注意独立，别人什么事情都交代给小僮仆做，他却是自己能做的自己做。后来他在各处游学，就更加注意这些了。
如今这已经是他的习惯了，在家也没有让阿梅阿珠做过太贴身的事。时间久了，阿珠阿梅两个在这上面当然没有了普通婢女的那种概念。
颜异站在厅中，将一切收在眼底，但他没有直接上前喝止，而是等到争执告一段落了。阿珠气呼呼道：“你等要住哪儿就去住，只是我与阿梅姐姐可不会与你安排…你等去问问公子，看看公子会不会点头！”
说罢抬头，发现公子已经将一切听了去，“公子…”
颜异缓缓走出，点了点头：“你们…一起住。”
阿珠惊喜地眨了眨眼睛…这是公子站在她这一边了！
阿珠是欢欢喜喜答应了下来，魏女和果儿就有些不甘心了。果儿站出来道：“原本奴婢二人本该任由公子处置才是，然我等却是奉了夫人之命…如今不好好侍奉公子，日后如何与夫人交代呢…望公子垂怜。”
这里的‘侍奉’说得意味深长，听的阿珠在一边心里捏了捏拳头，骨头噼里啪啦响。
果儿此时情态盈盈，更添三分妩媚…然而颜异却躲开了她的目光，不知道是真没听懂还是假没听懂，轻声道：“没有别的屋子了…”
这…其实并不是真的没有屋子了，颜异住的这座小院不算大，但也是此时典型的‘日字’宅，小康以上的人家才有的住的！他身边又没有太多人，外院还有好几个空房间，至于内院，客房先不提，还有一直当成是杂物间的东次间呢！
当然了，这些去处魏女和果儿都是看不上的，正如她们之前所说的，她们得挨着公子住！
想法很美好，可惜实际上没有太大的可操作性。颜异住在正房西屋，因为他是主人，所以能够独占一大间房，后面半间做卧室，前面则是一个小客厅，平常做做早课、招待一些最亲近的朋友，都是可以的。
东屋则是他的书房…他的书房比较大，独占了一整个东屋。因为他的书多，而且还有不少公文存放，所以…
要知道此时的书籍大多是竹简抄录的，随随便便一部经典就能装数箱了，想要填满这样一个书房，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东屋西屋两边又没有搭类似耳房那种半间的屋子，SO……
“奴婢要什么住处，自然是住在公子房中…晚间也好给公子守夜啊！”果儿脱口而出。
是的，这就是两人的打算了，要么住在颜异的卧室，要么住在他的书房里…倒不能说是两人异想天开，毕竟果儿所说的这种情况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
读过《红楼梦》的都应该知道，在封建社会里，丫鬟婢女就是这样的，得时时刻刻照看主人。晚上睡觉帮忙暖被窝、扇扇子、倒水喝、拿夜壶，全都属于正常操作。
为了更好的做这些事，婢女整夜不睡，又或者在主人房间里打地铺、睡脚踏都算是正常操作。
婢女住在主人房里，又或者专门照顾书房，住在了书房里，委实算不上什么。
颜异慢慢拧起了眉头，然后是无比干脆的摇头：“不…和阿珠阿梅住。”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公子亲自的安排，两个从家中送来的家伎能说什么？难道真的要用夫人来压公子？
阿珠总算是扬眉吐气了，指了指脚下放的两人的铺盖行礼，道：“跟我来，我与阿梅姐姐住在东间，库房里还有旧榻，正好搬出来给你们用！”
本来阿珠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有了公子这样一个‘下马威’，她们也该知道公子是什么人，这种献媚勾引是根本不管用的！却没有想到，只不过安分了两三天而已。
送她们来的老家人才走了一两天，两女没有了‘退货’的担忧，私下商量了一下——她们再像阿梅阿珠一样，两年没有进展恐怕是不行的！阿珠阿梅本就是婢女，没有进展也就罢了，做她们的婢女也可以。但她们不同啊，她们完全就是为了让公子‘知人事’来的。
若是不能有个满意的结果，夫人虽然仁善，但公子这里肯定是呆不下去了…说不定夫人会换两个她觉得更有希望的来，就像她们取代阿珠阿梅一样！
而她们显然是不愿意回去的。
对于家伎来说，最大的出路就是搭上家中一个男主人，当上正经妾室。不然的话，那就是一生飘零，任人亵玩了！
家伎看着生活光鲜，穿的是丝绸，吃的是酒肉，平常也都是开开心心和各色男人交往…其实生活中有一肚子的苦水。
她们光鲜也就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而已，等到年纪稍大，不被带出来待客了，她们也就完了。剩下的日子，她们好一点的可以帮助府里训练新的家伎，然而能走这条路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只能成为府中老妈子一样的仆妇。
可她们都是过惯了好日子的，年轻时就算吃苦，那也是训练才艺吃苦，根本没有做过什么重活儿，物质上更没有亏待过！此时地位突然直线下降，成为后院谁都看不起的老妈子，谁能受得了？
心理上的落差、物质生活上的艰难…若是年轻时攒了一点儿钱的还好，若是年轻时图快活，一点儿钱没攒下，那可就真是难熬喽！
这种情况下，成为男主人的妾室，实在是一条光明大道！不只是摆脱了任人亵玩的处境，关键是为自己找了一张长期饭票！
若是能生儿育女自然好，就算不能，那也不算什么。至少成为正经妾室，没有犯错的话就不会被随便赶出去，基本的生活水平是有保障的——即使失去了夫主的喜爱，这些东西也是有的。
颜异在家的时候，魏女和果儿年纪都太小，颜异也很少去后院，以至于两人竟从没见过他。
但当夫人何氏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都是愿意来东莞县的。不为别的，就当是为自己未来考虑！而见到自己要侍奉的公子后，两人更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真要说为什么…该死的颜狗啊！
好端端的青春佳人，又有谁没有想过一个情郎呢？
魏女与果儿当时就站在内院的正厅里，年轻男子穿着玄色公服，萧萧肃肃、眉目清朗，披着云销雨霁之后的天光而来，才踏进内院，活脱脱就是怀春少女心里徘徊不去的佳郎啊！
《诗经》里唱，‘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咳咳咳…有点肤浅，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来看，实在无法苛责什么。对于魏女与果儿来说，她们的夫主是谁其实差别都不大（如果她们未来有夫主的话）。一切都是想象的到的，她们年轻的时候可以得一些宠爱，然后迅速腻了，夫主身边有了新人。
如果有孩子，那还有一些指望…如果没有孩子，人生就是如此了。
宠爱妾室的故事永远是故事，大户人家也有夫主对妾室偏爱的，但那就是对一个玩意的喜爱，对美色的喜爱…真正为此改变了妾室命运，使她们翻身做主人的，说实话，不多。
正是因为这种事太稀奇了，偶有一次才会闹得满城风雨，倒显得这种事很多一样。
这种情况下，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本质上不会有太大的差别，那当然是选一个长得好看的啊！至少对着一张好看的连心情也要好很多吧。说情话，表达倾慕的时候也能发自真心，这能给自己未来的生活少多少事儿啊！
心中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借此机会抓住家中的大公子，那便要拿出一些作为来。
相比起阿珠阿梅，魏女与果儿的生活环境要复杂的多，相比起她们，阿珠阿梅可以说是天真单纯！她们两个看不起阿珠阿梅，占了这么好的机会，两年时间却一事无成！
她们两个才不会一时受到打击就却步不前！她们早就学会了去争去抢去骗，只要能达到目的，中间的手段根本不在乎！少女的矜持与面子？她们可没有这种东西！

第227章 木瓜（1）
兰泽多芳草。
颜异浑身包裹着水泽的气味，醒来的时候昏昏沉沉。撑起身，费力地回望一圈，难得地出现了茫然的情绪。
但在他自己意识到自己的茫然之前，注意力已经转移。
“你怎么才来啊！”声音里面有一点点责怪，但因为实在是太秾丽多情了，只会让人联想到蜂蜜之类又甜又粘的存在。
“你怎么才来啊！”树下落英缤纷，明明是不是这个季节的桃花开得红艳艳。树下站着穿青碧色衣衫的女郎，似喜似嗔地看着他。他不说话，于是又追问了一句。
颜异张口结舌…他从来是不善言辞的那一个，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有的时候语言只会掩饰一个人的思想而已，他不需要说太多话，他会用行动办到一切。
但在这一刻，颜异确实是有一定程度的懊恼的…如果他能够告诉她，他为什么才来就好了。
颜异觉得自己可能生病了，头脑晕沉沉的，浑身都在发烫。
女郎似乎发现了他的异常，走过来碰了碰他的额头，满脸紧张：“你生病了啊！”
“没有…”颜异听到自己解释，解释的很慢，但很坚定。虽然觉得自己可能生病了，但他的本能与直觉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女郎怀疑地看着他，围着他绕了几圈，似乎是想看看他好不好。但这又怎么能看出一个人生没生病呢？所以——一双有些冰凉的双手碰到了他的手腕，轻轻摩挲着。
“当真无疾么？我看看。”嘟囔着，女郎捏捏他这里，碰碰他那里。手指冰凉，与他越发灼烧的体温内外相激，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抓住了女郎的手腕，发现真的太纤细了，被他握在手中，与春日里的柳枝一样：“女郎要庄重！”
“咦？我有什么不庄重？”明明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女郎似乎一点儿不在意，反而靠地更近了。她有一双太过无辜明媚的眼睛，当这双眼睛只看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就糟糕了。
从此之后，再也无法忘怀。
眼睛里是笑意盈盈，颜异的声音堵在嘴中，喉咙滚了滚，最终想好的说辞全都没有了。他只是
凑近了，嘴唇碰了碰那双眼睛…烧的头更昏沉沉了。什么都是滚烫的，只有碰到她的一小片皮肤，有着一点凉意。
女郎一下就笑了起来，似乎是觉得有些痒，又似乎是觉得现在的情况很有意思。她仰起头来看他，露出光洁好看的额头，眼睛里倒映着他，流泻出一段春日里最明媚春光。
她说：“噫！公子你不庄重呀！”
她是戏谑之语，但颜异知道，她说的没错，他是不庄重，应该说很不庄重。但…他又亲了她一口，这次落在了额头上…他可以更不庄重！
“看来你是真的无疾，看起来好的很呢！”捂住额头，女郎哼哼了两声。似乎是觉得有一点儿生气，转身就跑了。
颜异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浑身发烫，灼烧的呼出的气也是滚烫的，已经不具备思考能力的自己，只会下意识地跟着她走。另一半则是有理智的他，他会想，这是怎么回事呢？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自己一切举止。
前者控制了他的身体，后者只能做到旁观而已。
女郎并没有走远，她藏在了附近的水泽中，一丛丛芳草生长在水中，她就站在那里，长长的裙摆有一小部分撒在水面上，轻轻漂浮着。
颜异看到她手上拿着一束洁白的鲜花，他跟着她误入兰泽深处，衣衫下摆也打湿了。
女郎嗅着洁白的鲜花，拿给她看：“好不好看？”
然而不等他说什么，花就打在了他头上，花朵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头发，同时花香味扑了他一满脸。
水泽的气味越来越重了，和雨水的气味很像…恍惚中他这么想，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女郎见真的打中了，又吃吃地笑了起来…颜异这才知道，哦，原来她是在与他玩笑——他没有任何恼怒，反而松了口气。说实话，如果她是真的恼了他，他还真没有办法让她消气。
他不懂这些。
然而他的不说话却被女郎认为是生气了，睁大了眼睛，涉过没过脚背的河水，抱着他的手臂。眨了眨眼睛：“你生气了吗？别生气啊…与你玩笑呢！”
“没有…”“嗯？”“没生气。”
女郎再次高兴起来…她似乎总是这样，情绪变化的很快，让他根本捉摸不着。一会儿不高兴，一会儿又很快高兴起来。一会儿很有兴趣，一会儿又有可能漠不关心。
她拉着他的手走入兰泽深处，在他耳边央求道：“你和我来呀！”
她拉着他的手，轻而易举地带动了她——颜异要比她高大的多，如果他不想的话，他是不会动的。
高大的青年低垂下了眉眼…他觉得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是她的话，根本用不着央求…无论她说什么，烧到头脑发烫的他都是无法拒绝的。
“就这样跟着我来了？好乖啊…”女郎秾丽的嗓音又喋喋不休起来，她笑着说：“若我是水中精怪，欲引公子共沉水中，同游水府，公子也来吗？”
汉代的水府其实就是黄泉世界…凡人入水府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死亡。
颜异不说话，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女郎…如果是正常情况，颜异绝对不会答应如此荒唐的言语。当然了，如果真是正常情况，他本就不该陷入到如此荒唐的情境中。
但现在就是不正常，所以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如她所言也没有什么不可。
女郎似乎很爱笑，又吃吃娇笑了起来，倚靠在他的身上，直到笑够了才道：“公子，不能同生，便共死吧…若是共沉水中，便不用经历世事无常，算是‘至死不渝’了！”
她说‘至死不渝’的时候睫毛都在微微颤动，颜异觉得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了水汽当中，每一口都是饱和的水以及草木的味道——都快喘不上气来了。就是不知道这是因为水泽之中水汽太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人总是冲动型的动物，即使他人眼中足够稳重的颜异也是如此。更何况现在处于特殊情况的他，根本没有了平常的冷静。
在听到她似乎是玩笑，又似乎是真心的话后，他生出的是同样的感觉。
现在已经很好、很足够了，共沉水中，那便到死都是好的，又有什么不可呢？
汉代人比较轻视死亡，一方面是上古风气还没有消散，普遍觉得人死是一件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另一方面也和此时的生死观有关，大量的汉代人相信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终结，反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死后世界才正要开始呢！
“好…”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衣带被扯住，一步一步，两人逐渐步入水泽深处，水深到了腰部。
女郎忽然一笑：“公子怎么真随我来了？”
不等他说话，便把他推上了一边藏在芦苇丛中的竹筏：“来，与我来。”
不去管竹筏漂向哪里，顺水而下，轻轻滑过碧波，水汽弥漫，甚至看不清两岸风光。
‘哗啦’，竹筏破开碧波时发出声响。
女郎半身湿透了，青碧色的衣裙贴在身上。颜异坐在竹筏上，她便靠在他怀中，交颈耳语：“公子怎么不说话？”
嘴唇不小心碰到耳朵，颜异神色不变，手却在女郎的背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心已经乱了。
他的心里有火，与身体外的水汽相激。
芳草兰芷装饰了竹筏，竹筏顺水漂流，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乘坐竹筏的青年和女郎并不在意。
有一阵山风吹来，浑身湿透的女郎轻轻颤抖，小声说：“公子…我冷呢。”
颜异并不觉得冷，身体里的灼烧感始终没有消退…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暖和起来。但不要紧，对方在他陷入深深苦恼当中时就已经有所动作了。
青碧色的轻薄衣裙被剥下来，一双雪白的臂膀挽上了他的肩膀：“公子…好暖和…”
一张冰凉的小脸正在他的颈窝不住磨蹭：“抱抱我…公子，你抱抱我啊…”
颜异眨了眨眼睛，目光温和的不可思议…
竹筏依旧在顺水而下，有青碧色的纱罗拖在水中，沉沉浮浮，仿佛这个梦境本身——朦胧、潮湿、暧昧。
颜异在昏暗的内室睁开眼睛，眨了眨。平日干净清爽的房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乱而潮湿。
他想起来了，昨日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公子早上也要水沐浴？”正在厨房造饔食的阿珠有些不解了。
阿梅比她稍微懂一些，脸上立刻‘腾’地红了起来，饶是她平常十分宽容体谅，此时也忍不住道：“虽说都是卑贱之身，但魏女和果儿实在是…昨日那酒，唉！不说也罢！”
被阿梅抱怨的魏女和果儿已经被禁足了，在房间里不许出来——这是昨天的事情，就等着今天再做处置呢！
阿珠虽然比阿梅懵懂一些，但话说到这个份上，有什么不明白？立刻也跟着脸红起来。
昨日魏女与果儿找到机会，在酒水中放了一些助兴的东西…这些东西是来东莞县之前夫人给的，让她们酌情使用。这件事夫人自然不会在信中告知公子…却没有想到，这才来几日，就被用在公子身上了。
使用了之后倒是没有欲火焚身，就是难耐一些而已——这很正常，在中常常出现的春药，仿佛无所不能的存在，常常被用来推动剧情进展…实际上真没那么有用！
如果是现代生产的药物，那倒是说不好。在不在乎身体会不会被损害的基础上，做出多厉害的药物都是有可能的，普通人也有渠道搞到。可要是古代，烈性药物或许有，但实在不多。
一般是统治阶级享用都不说了，关键是很伤身体啊！
既然是夫人给的药物，亲娘怎么会害儿子！所以这药物也就是助兴了，让人稍起兴致，可要是失去理智、非得发泄不可，那是不可能的。
喝酒后不久颜异就察觉到了有异，他身边的人他都了解，不会做这种事，唯独新来的魏女和果儿有问题。追问了几句，也就说得一清二楚了——不是两人心理素质太差，经不住审问，只能说地位差距让两人没有太多可抵抗的资本。
公子是主人，她们是婢妾之流，生死性命都握在人手上。一件事被公子认为是她们做的，即使不是她们做的那又如何呢？主人要降下处罚的话，难道一定要她们认罪吗？只要没有死人，谁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颜异不是一个不讲道理、会屈打成招的人，但是魏女和果儿又不知道！几经追问之下自然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不过两人显然不觉得自己有太多的错…药物是夫人给她们的，现在使用虽然有些自作主张的意思，但也绝对算不上逾矩！
“还不知自己错在哪儿呢！”阿珠一边烧水，一边嘟嘟囔囔：“就算夫人予了她们那物…那也是备着公子有意之时使用！如今公子什么都不知道，这就用上了？弄得公子如此，公子不生气才怪了！”
“公子平日最好说话不过，没有罚人的时候，今次却是因她们开了先例！”阿珠撅着嘴，似乎是很生气的样子，但看她的眼睛就知道了，她其实还挺高兴的。或者说，这其实是幸灾乐祸。
魏女和果儿的到来让她如临大敌，两年了！公子对她和阿梅都没有表现出‘另眼相待’的意思…现在又冒出两个新人，比她们貌美，再加上刚来就和她不怎么和睦的样子…怎么也没办法有善意吧。
现在见她们在博得公子的喜爱之前，先做了让公子厌恶的事情，她如何能不乐？况且她对公子也有些了解，公子绝不是那种沉迷美色之人！若真是那样，平日交际应酬，早不知道收了多少美人了！
如今公子既已厌恶，未来也不大可能因为魏女与果儿的美貌就改变态度！
这一点阿珠知道，阿梅只会更知道，她虽然不说话，也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意思，但心里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房中浴桶注满了热水，似乎是意识到内室发生了什么，阿梅脸色通红，脚步很快地退出了内室。
颜异换上一套新衫已经是两刻钟以后的事情了，披散着一头湿发出来，在阿珠替他擦头发的时候，忽然道：“…送回临沂。”
阿珠会意：“公子的意思是送魏女与果儿回临沂？”
“…嗯。”颜异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阿珠开心的不得了，只是拼命按捺住这才勉强稳住的！待到擦完头发，立刻满心欢喜地去传话。
听到传话，魏女与果儿立刻闹了起来，两人拼命哭求，非要见公子——也是院子窄，两人就关在内院的房间内，一旦哭求，动静自然瞒不了人。
最后阿珠也拦不住两人，让两人跑到了颜异跟前。
两女跪倒在地，一头青丝皆是披散，哀哀道：“公子便宽恕妾一回罢！若是真送回临沂，夫人必然怪罪…”
颜异神色不变，抿唇并不说话。
阿珠在旁立刻道：“你等是欺公子好性罢了！谁不知夫人宽和，怎么会因为此事就如何呢？”
这倒是真话，颜家又不是那等豪强士绅，他家是儒门世家！靠的是诗书礼义传家，靠的是名声维持地位！若是名声不好，对他家的影响是很大的！这大概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因为这方面的原因，颜家子弟都被要求谨言慎行，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都被长辈关在家里，免得出去抹黑家族！至于家里的家风，要求自然也高，凡是都讲究一个宽和仁慈。
对下人奴仆向来是严厉而不苛刻，相比此时普通的家主人，绝对是仁慈的代表了。
魏女和果儿却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宽心，反而求得更哀切了——她们很清楚，夫人宽和是真的，但这份宽和仁慈也不过是让她们不会因此事受到太重的惩罚而已！但现实是只要她们这次失败回家，这就是最大的惩罚了。
夫人说不定也会恼怒她们自作主张、办事不力，将她们卖出去…这个时代的家伎婢女之流和物件没有什么差别，所以买卖这些人可算不上‘不宽和’‘不仁慈’！而卖掉她们，再去另一个地方，那就不见得有颜家这样的好主家了！
颜家家风井然，对奴婢也不苛刻，不管是真心还是假装，至少颜家的‘好心’让家中奴仆婢女都比普通奴仆婢女生活不止好了一点点。这一点，魏女和果儿是很清楚的。
再不然，就算没有卖掉，依旧如过往一样在颜家做家伎，两人也是不愿的。此前没有机会接近公子也就罢了，如今喜从天降，能名正言顺地亲近，还没怎么抓住机会呢，这就要被送走了？
两人如何甘心！
其实两人如今也有些后悔昨日的孟浪行为…她们不应该这么急切的！至少应该等熟悉一些公子的行事，让公子多了解她们一些，至少对她们稍微有意的时候，再做行动…两人甚至认为，正是因为太急切才造成了如今的结果！不然的话，情况就相反了！
她们本来想的是，公子有了兴致，那必然是要解决的…那么谁能解决呢？要么阿珠阿梅，要么是她们。她们并不把阿珠阿梅放在眼里，一个是她们生的不如她们，男子谁不喜欢容色好的女郎呢？即使是公子也不应例外才对。
另一个，阿珠阿梅已经在公子身边侍奉两年了，到如今却始终不能让公子对她们有一丁点儿的意思。那么临到如今，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由此，她们很自信公子起兴之后会亲近她们…却没有想到，公子竟真的忍了下来。
若不是昨日公子的反应和正常男子无异，她们恐怕也要怀疑公子是不是某些方面有所欠缺。
“公子…便留下魏女和果儿吧。”阿梅出乎意料地劝说道，就连阿珠也以震惊的眼神看她。
颜异看着阿梅不说话，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阿梅不去看拼命向她使眼色的阿珠，坦然道：“魏女和果儿经过此事必然也懂公子是甚行事了，不会再犯错。若是送回临沂，到时夫人说不定又要送人过来，又要麻烦一回。”
阿珠也不笨，只是之前的欢喜冲昏了她的头脑而已！这时也明白过来——对啊！这两个人经此一事，一则，公子不喜欢她们了，二则，也会懂事起来！日后也就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了。但送回去，夫人就要再送人过来，谁知道到时候送来什么人？
若是讨了公子的喜欢…想到这里，阿珠立刻担忧起来。
本来阿梅以为公子是懒得麻烦的性格，这件事既然已经平息，这么处理也没什么不好的。她这样一说，自然也就这样安排了。
却没有想到，颜异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却摇了摇头：“送回临沂。”他甚至没有过多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坚持。
阿梅被那一眼看的心惊，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她忽然想起了自家这位公子的性格。看似是最温和不过的人，沉默寡言，从来不难为人…但他的行事作风实际上是很坚决的那种人！很多时候不说话，不是不会说，也不是不忍说，而是不必说。
付诸行动就够了！
有着这样行事作风的人，怎么可能是一味的温和之人？更不存在耳根子软这类弱点了。
“是…”阿梅不敢再劝…她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公子看透了。
正在此时，常跟在颜异身边的小僮仆走了进来，恭敬奉上一封帛书：“公子，华家识得的那位刘女郎送了信过来。”
颜异良久不说话，直到僮仆，还有阿珠阿梅等人都奇怪起来，这才伸手接过。

第228章 木瓜（2）
“女郎！颜大人来了！”穿梭在庄园中的婢女活泼而又不失礼，语调轻快地报告了这个消息。
陈嫣眨了眨眼睛，笑了：“还不快请！”
不一会儿，内院引进来一个温和俊秀的青年，正是颜异。
陈嫣笑眯眯地请他坐下，指着自己面前的蓍草，道：“颜大人稍等，待我起完这卦再说。”
蓍草占卜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复杂到什么程度？复杂到起一次卦得花去半个时辰！实际上如果是个生手，花的时间会更长！这样一想，陈嫣就对殷商时期的人非常敬佩了，据说他们连出门买菜都要占卜一下，那个时候的占卜不是龟甲占卜，就是蓍草占卜，花的时间可想而知。
所以说，殷商的百姓是一群多么喜欢占卜的人啊！
大概也是因为蓍草占卜实在是太麻烦了，于是后世占卜的方法不断简化，其中比较有存在感，在电视剧中出现的多的大概是‘火珠林’，也就是利用几枚铜钱进行的占卜。
陈嫣曾经看过某一版的《封神演义》电视剧，里面的周文王就用圆圆的铜钱占卜。先不说那个时候有没有圆形方孔的铜钱，就算有吧，也没有这种占卜法！利用铜钱的‘火珠林’，这是明朝时候的事情了。
而相比蓍草和龟甲，掷铜钱显然就简单多了发展到后来，还有扔绣花鞋算卦的——这显然是闺阁女子内心犹豫不定的时候做决定用的，《金瓶梅》里的潘金莲就在苦等西门庆不到的时候在家扔绣鞋算命，和现代年轻人数花瓣单双没有什么两样。
见陈嫣是在蓍草算命，颜异的神色也严肃了一些，站在一旁，并不坐下。
正是因为此时流行的蓍草占卜法与龟甲占卜法相对复杂，一般人很难掌握，更不要说精通了，所以会占卜的是少数人！史书上记载这个时候的人遇到一些能算命的‘异人’总是格外礼遇，真不是这个时候的人比较信这种事那么简单，更是因为这个时候扮能人异士的门槛比较高！
一旦能装的似模似样，这就说明此人本身就是一个很有才学的人！而不是后来大众印象中的普通骗子那么简单。
而且这个时候会占卜的也不只是算命先生，读书人中不少对这个感兴趣的也会去学，只不过有的人学的精通，有的人学的浅薄，前！前者被人称之为大家而已。
擅长占卜也不会当成是普通的‘才艺’，而会被当成是正经的‘学问’。毕竟占卜做的好，那就是把《易经》读通了，钻研的很深刻了！而《易经》在各种经典中也常常是排首位的！治《易经》的水平高，这不是学问做得好又是什么呢？
博山香炉的炉盖上飘出九曲烟气，室内无人发一声。陈嫣正屏气凝神数着蓍草——蓍草占卜整个过程是真正的数学游戏。
首先就是起五十根蓍草，之所以五十根，这是阳数一、三、五、七、九的和二十五，和阴数二、四、六、八、十的和三十相加，得到的总和五十五，然后不要零头最终得出的（华夏的古代阴阳理论里认为，奇数是阳，偶数是阴）。
这样，五十就被称之为‘大衍之数’。
五十根蓍草，其中一根弃之不用，理论基础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当下使用这四十九根蓍草起六爻。
一个卦象由六爻组成，而六爻需要一个一个算出来。
分二、挂一、揲四、归奇，这是起爻的过程的第一步，也称之为第一变。之后还有第二变，分二、揲四、归奇如此操作。第三变就是在第二变的基础上再重复一次第二变。
这三变其实都是针对四十九根蓍草做文章，用固定的手法与规则得到一些‘偶然’得到数字，这些数字会变化成起卦象需要的‘密码’。
而三变之后得到的其实是一爻，而想要得到六爻，还得重复之前的方法。
这么麻烦，还得做计算最后得出卦象之后的解释更是考验《易经》的水平，对人情世事的通达。所以说，这个时候算命占卜真的是一个技术水平很高的工作，既要懂理科，又要懂文科，最后情商还要高能做好这个的，无论放到哪里都是人才了。
陈嫣气息微沉，六爻之后得了一个随卦，抿了抿嘴唇，笑了起来。
她占卜其实并不是为了占卜吉凶，她到底曾经生活在一个唯物主义的时代，对于这种算命的事情并不怎么相信。之所以现在玩蓍草占卜，更像是后世那些玩塔罗牌的小姑娘，不见得相信，但好玩啊！
不过就算是这样，如果能得到一个比较好的结果，也会比较开心吧。
‘随卦’在《易经》中的解释是‘元！元亨，利贞，无咎’，简而言之就是做什么都很吉利的意思！
当然了，还得根据六爻结合陈嫣所问的具体事来进行判断与解释，但在‘随卦’的范围内，怎么也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显然颜异也看到了她记爻的最后结果，点点头，迟疑了一下：“恭喜？”
陈嫣快乐地道：“借颜大人吉言了！”
陈嫣今日正好穿了一套青碧色的衣裙，并不是她参加五月初五舟船竞渡时的那一套，但是很相似，都是由轻薄的纱罗制成，只是没有那一套那么复杂、那么心机而已。
她站起身颜异就发现了这一点，只看了一眼，立刻错开了目光。
陈嫣写信请颜异在休沐日这一日过来，是为了商量她在东莞县的投资事宜。不只是养殖牲畜这件事，为了养殖牲畜，其他还有一些生意要上马，比如说酿酒，比如说一些种植业。
另外，陈嫣在考察了东莞县一番之后觉得这里条件很好，如果有别的生意也可以稍稍考虑一下——东莞属于琅玡郡，而琅玡郡一直是天下数得着的富庶大郡，以东莞为据点，将整个琅玡郡打造成自己的第二个据点倒也不错。
另外对外需要协调的方面也很多，琅玡郡上上下下的官场要打点个遍，还有世家大族们，得用各种好处拉拢也不只是好处，如果只是好处就能够成事，事情倒是简单了，毕竟对于现在的陈嫣来说，少有她给不起的好处！
只能说不论是官场上的人，还是盘踞在地方的世家大族、豪强士绅，摆平他们少不了钱，但光只是有钱又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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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有钱人不多，但也不少！如果只要有钱就能摆平一切，那么大门一开，想要拿钱的人多了去了！
这个过程中得讲究方式方法，得交换‘人情’，得有深厚的人脉，具体操作起来麻烦不要太多！
然而，这又是不可避免的此前陈嫣在不夜县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后来她把会稽经营成了自己的第！第二个据点，同样的操作再来了一次。另外，除了这两个经营的铁桶一样的据点，她还有很多次一级的据点，比如那些港口所在的城市，其实她的渗透力度都很深了。
更进一步地说，凡是重要的城市，她名下如交通号、泰和系、聚宝阁，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的生意，哪一个不是深入其中？而作为外来户想要在这些城市深入地扎下来，打通上下内外不过是基本操作而已。
所以说，此时要以东莞县为据点经营琅玡郡，虽然困难，但因为有之前的诸多经验，也不算是抓瞎。
首先，一开始并不需要把阵仗摆的很大，只要弄好东莞县这边就好了。只要在东莞县把势起起来了，再推到整个琅玡郡，哪怕东莞县之外不认可，也不能轻易否决，毕竟势已经成了。
这就像是一个异国他乡的公司来本国做生意，什么都没做呢，就先和高层人物普遍打好招呼了——或许这些人会因为这家公司在本国的名声给些面子，但心里难免不轻视一些。
连个实实在在的东西都没有，很多事情是没法谈的。
而要经营东莞的话，和本地的地头蛇们就很有说道了相比起陈嫣过去打交道的那些人，这些本地地头蛇算不得什么人物。但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东莞县人家才是地头蛇，想要在这里深深扎根，肯定是得获得他们的认可与协助的。
这里的地头蛇包括好几个方面，官僚班子啦，地主啦、有声望的家族啦、有钱的商贾啦，凡是对地方有影响力的都算！
陈嫣谈起了自己的‘投资计划’，她是很会看人下菜的那种——她已经通过清和她的丈夫弄清楚了颜异是个什么样的人，再加上那天短暂的相处，她知道这位颜大人并不是一般的官吏！
金钱、人情，又或者别的什么都不是他所求的这些东西如果他重视，他就不会在东莞当县令了！以他的家世来说，金钱、人情、人脉，他什么没有？他自己都没有用这些来给自己铺路，可想而知也不会接受这些，然后为别人铺路！路了。
他其实是个理想主义者，行事作为靠拢的是只会在故事里出现的官员——很可贵的那种。
陈嫣最喜欢和这种官员打交道，这倒不是说这种官员很好打交道事实上恰恰相反，其他官员可以诱之以利，这类官员连利益都无法打动他们，有的时候屡屡碰壁就是在这种官员身上。
这种官员不接受陈嫣这边给出的利益，同时又很传统，对于大商人、大豪强、大地主抱有很大的戒心，而且还相当固执。陈嫣身边的人在他们那里往往难有寸进最终不乏沟通失败的例子，最后使得陈嫣不得不放弃某些计划。
陈嫣面对颜异的时候别的都不提，在计划中与计划外尽量展示的是自己的诚意与真心。针对东莞县的一揽子计划，她强调的也是在这些计划中本地老百姓能够获得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相比起其他传统官吏，颜异是一个很开明的人，这一点在上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陈嫣就有所感觉。这也是她这次敢于不做任何铺垫，开门见山说话的原因之一。
也正如陈嫣预料的，事情谈的很顺利——很顺利的意思并不是县令大人将所有事情一口答应下来了，如果真的是那样，他就不是开明，而是傻白甜、草率、轻信于人了！
谈事情的过程中，颜异很少说话，每次只会在陈嫣谈完一点点之后对前面一些事情提出自己的疑问，以及一些建议。不得不说，他提的点都很‘切中要害’。正如陈嫣此前就有的判断，他确实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真顺利啊！这不是说她一说事情就成了，而是陈嫣说的每一条对方都是理解的，而且这些对老百姓的好处他也能看出来！还丝毫不排斥！
这是能够交流的人！这个结论听起来简简单单，但在公元前的西汉，陈嫣想要遇到这样的人可不算容易！在官僚群体中认识就更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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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完了这些，时间还早，陈嫣就！就干脆留颜异用一顿间食，就是类似下午茶一样的东西不是陈嫣不想留顿正经晚饭，而是不方便。她请颜异来到了她在红溪庄园的居所，而红溪庄园在城外啊！颜异可是住在城内的。
一旦用了飨食再往城内赶，很有可能赶不上闭城，最终被锁在城外。即使颜异是本县县令，也没有再傍晚闭城之后再单独为他开城门的道理——不是说不能操作，而是他为人正派，遵守法度，小事尚且不逾矩，更何况是开城门这样严肃的事情了。
在等间食的这段时间，陈嫣让人把之前她放在手边的《易经》相关书籍，以及蓍草等物都收起来。
收拾这些的时候陈嫣忽然心中一动，道：“听闻颜大人也是善治《易经》？”
这种话确实不好承认，毕竟《易经》是众经之首，又是出了名的复杂困难。一个年轻人，就说他善治《易经》，说得严厉一些，都有捧杀的嫌疑了！
“未过誉的！”陈嫣得意地抿了抿嘴唇，笑着道：“问了好些齐地友人，皆是如此说的！”
在来到东莞之前，陈嫣并不是从来没听说过颜异的名字。只不过那之前颜异对于陈嫣来说就是一个大学者们多有夸赞的学霸，她自己也是学霸呢，两人又没有见过，对对方的名字自然也就是听过就忘了。
最近见到颜异真人了，过去被遗忘的东西这才一点点被捡起来。
而后游学生涯，自然是进步越大！
也就是因为他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学术界人士，这才名声不显，不然的话，满天下都会知道复圣颜子十世孙是个治《易经》的高手，已经雏凤清于老凤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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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像是王羲之字写的太好，所有人就不记得他文章也特别优秀了。
身为官场上的人，而且官当的不大，年纪也很轻，学术界就不好吹他了。吹官场上的人已经有些让学术界尴尬了，如果这是一个年高有德，名气还大的老前辈，那倒是无妨，这年头学术界和官场跨界的人士多了去了。可是偏偏是颜异这么个小辈，好话！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颜异没有问陈嫣她口中的‘齐地友人’到底是谁倒不是他觉得陈嫣是胡编的，事实上陈嫣神态自然，况且也没必要骗她这应该是真的。只是他并不很在意这个，最终也只是再次摇头：“过誉”
陈嫣这次真的笑了：“颜大人太过谦了，邯郸的商生也是如此说的呢！”
邯郸商生，此人正是治《易经》的高手，刘彻曾经下旨请他去长安做五经博士。奈何他年老体弱，只能辞之不去陈嫣有幸曾经见过这位老人家，听他说过一些《易经》，学术水平确实很高！
这些人说到《易经》治的好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地首推颜异。
陈嫣兴致勃勃地说起这些大师是如何说的，颜异只是静静听着。
“这女郎识人甚多哩真认识这些大家么”颜异身后的小僮仆嘟嘟囔囔。因为颜家本身就是诗书礼义传家的书香门第，他这小僮仆也不同于一般，一些东西，比如说天底下那些各个学派的大人物，他也是能够如数家珍的。
正如他所想的，一般人是无法接触到这么多大家的，如果是个女子，就更难了——除非真的不是一般人。
大概从战国时期开始，对《易经》的解释就已经变了——《易经》全是关于命理的卦象、爻辞！最开始无疑就是本算命对照书。但就是从战国时期起，不断的有相关学者对《易经》进行解读。
不得不说这其中很多解读是过度了的，是超出了原本作者的想法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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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到这一点，先秦时代的经典大都有这种情况。‘微言大义’，一部《左转》被一个字一个字地解读，这不是过度解读什么是过度解读？
《易经》在这一点上做的尤为突出，最终自成体系，硬生生地将一部占卜书变成了哲学专著，到处充满了哲理哲思。
将《易经》当成是哲学类书籍看的话就很有意思了。

第229章 木瓜（3）
“颜大人可愿赐教？”
陈嫣眼睛亮晶晶的，双手交握在身前——说实话，一开始对古代经典感兴趣，甚至做起学术来，这是无奈之举…没有网络，没有任何现代休闲娱乐，连话本小说都没有的时代，她要怎么办？
得给自己找点儿爱好啊！就这样，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断充实自己…而不仅仅是挥霍比普通人多一些的见识。
逐渐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越来越自信，这不仅来自于她更宽广的眼界，更在于她通过实打实的学习、坚持、努力，确实比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优秀的多！
陈嫣本来就很喜欢《易经》，身边研究《易经》的高手又找不到几个。特别是这两年，因为她躲着长安那边的人，连学术界的前辈和朋友都不能联系了。她身边那些人，数来数去，学问上面最佳的竟然是桑弘羊和裴英。
不是说他们水平不高，看不上他们，只是…只是，好叭，这两人水平确实不算高。
桑弘羊绝对不笨，读书上面也挺有天分的，但说实在的，他显然离这方面真正的天才有一段距离，他的天赋点在数学、财务方面了——他也就是底子好，从小正经进学，所以才能达到普通读书人的水平。
然而，且不说他在学习的时候本来就偏于治《论语》，《易经》只是粗浅知道，不至于堕了读书人的面子。就说这几年吧，工作上的事情越来越多，他哪里还有时间做学术！
不是每个人都是陈嫣，明明她才是老板，却能够有空闲时间发展业余爱好。另外，还因为有上辈子的眼界、学习方法，这辈子做学术也事半功倍——在后世，哪怕她没有学习过一些古代经典，但处在那个环境中，某些东西早就已经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了，生活在其中的人受影响而不自知！只有转换环境，离开原本的生活环境，才会知道这种影响意味着什么。
比如，凡是读过书的都能够知道‘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都会知道什么是经济学中的‘互替商品’‘互为补充商品’，都会知道有些人不能吃海鲜，南方的‘水蛊’就是血吸虫，寄生在钉螺里…总之，就是知道分布在生活方方面面的知识。
这些知识被后世的人习以为常，不知道反而稀奇。甚至很多人当这些知识是‘无用之物’…反正日常生活中根本用不着，就像曾经流行的段子，买菜有用不到三角函数云云。
但这种认知无疑太片面了，知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无用的呢？之所以觉得无用，只是没有察觉到用处而已！
人的学习能力建立在个人的智商，以及其他多方面的影响下。其中，之前的知识积累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试想，同样是学习一个新知识，一个过去上过学的人，和一个没有上过学的人，进度又怎么会相似呢？企业招工，有的时候不一定要求专业对口，但学历方面却很严格——甚至在外人看来，这份工作根本没必要要求学历！反正近来工作都得从头再来的说…
但这是不一样的，除了学历能够更方便人事部门做筛选工作，就在于到底是不一样的！除非是极个别特例，不然的话，过去学的更多，将来学起来总是更有优势。
陈嫣以前对此的感触其实也不深，是在这个时代接受教育才渐渐明白这个道理。
少年时代她学得快，她以为是因为她有成年人的理解能力，想事情、做学术都要头脑清楚的多。但现在成年了，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都是学新东西，她的进度就是可以比桑弘羊他们快！
有些东西她看一眼就理解了，但别人不见得能这么快转过弯来——一开始她甚至不明白其他人为什么不能理解…这不是明摆着的东西吗？为什么会不能理解？后来经历的多了，就知道了，每个人能够理解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她有过去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很多东西就是明明白白的。这就像是做数学证明题，有一个‘同理可证’，也有一个‘简单可知’，她因为一眼能够看到‘同理’，非常熟悉各种定理…所以…
但在‘学渣’眼中，是没有‘同理可证’和‘简单可知’的。
虽然过去是同学，但现在的桑弘羊已经被陈嫣远远甩在后面的了，所以桑弘羊也pass。
至于裴英…不提也罢。
他已经迷上航海，迷上满世界乱跑了，且不说陈嫣只能通过信件练习他，十分艰难。就算忽视这份艰难，单单论学术水平，两个人也没办法快快乐乐地做小伙伴呐！
裴英是超忆症患者，同时智商还很高。两者综合，他绝对是个天才…但天才不代表学术水平高。这厮从小就排斥搞学习，嫌先贤经典记下来后忘不掉，占地方！
他的心就没在这些东西上过！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心血来潮想要搞搞学术，事情也没有那么简单！陈嫣在一年多的旅行过程中看不惯他那嚣张的样子——他的傲慢根本没有隐藏，几乎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学术上的事情只是他不想学而已，一旦他去学，轻轻松松的事情！
呵呵，陈嫣都要冷笑了好么！天真，这就是年轻人的天真了！真正去做就会明白，只凭超忆症和高智商就想搞定一切？未免把这个世界想的太简单了！
于是陈嫣和他打了一个赌，让他认认真真去学习，她赌他就算认真学习，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达到真正的大师水平，最多就是达到学生级别的优秀而已！甚至于他这辈子能不能达到大师水平这都得两说！如果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他的过目不忘，他的体察人心…在这件事上都没用！
事实证明陈嫣是正确的…裴英能够轻松将这些经典倒背如流，学习效率也远高于普通人。但，但当他的学习进度到达一个阶段之后，他费尽力气也进步地极慢，这个时候他并不比其他人进步更快。
说得玄乎一些，学到这个程度的时候，学的东西就不在于死记硬背，或者简单的理解了…要开窍，要顿悟，要触类旁通。裴英的天赋依旧能帮忙，但帮忙的力度与之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裴英显然也不是个爱做学术的，知道自己没有胜算之后干脆利落地认输…然后就离那些书本远远的，再也不碰了。
陈嫣身边能够联络到的人里面，学术水平最高的两个都没办法和她讨论学术问题了，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她身边的人都对她很好，好的她都有些没底气了，其他事情他们都能陪她，唯独研究经典这种事，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做。
所以她对颜异的请求确实是出于真心的，她想请教他关于《易经》的问题，互相探讨学术问题。
颜异的角度可以看到陈嫣翘头小案上放着几卷竹简，竹简上似乎是陈嫣自己的笔记，全都是隶书，与时下一般人的笔迹相比，柔韧生气、古拙大气…是一手好字。
现在还没有书法兴起，但作为读书人，写字写的有美感必然是加分项——这是一种显露在外的能力，好比人的一张脸，好看就是好看，甚至不需要太深厚的审美功力就能看出来。
颜异没有直接拒绝…以他干脆利落、行动力超强的性格来说，没有直接拒绝本身就意味着接受！他可不是拖拖沓沓、纠纠结结，始终做不出决定的性格。
然而他接受这个请求本身其实就是最大的有悖性格了…以他的个性来说，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答应和女孩子有正常交流以外的接触？
他生的好相貌，又从来气质仿佛仙人，再加上家世出众，从来青睐于他的女郎不会太少。他没有因此养成花花公子的作风，反而越发持身谨慎起来…这大概也是某种程度的‘物极必反’了吧。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的，不管怎么说，与一个年轻女郎私下相交，这还是太…但他拒绝不了。
若是此前，他还可说服自己，得持身端正、谨守礼仪，这才是儒家君子之道。但现在，他知道这已经无法说服自己了…因为有些事情已经无法自欺欺人了。
他梦见了她…濡湿的青碧色罗裙朦朦胧胧，更放肆、更不庄重的事情都做过了，此时就算装模作样，也是骗得了人，骗不了己！
陈嫣也不客气，见颜异没有拒绝，立刻抛出了几个自己不甚解的问题——完完全全就是热衷学习的好青年啊！她自己都被自己现在的向学之心感动了！虽然上辈子她也算是个勤奋刻苦的好学生，但那时学习更像是一种被迫行为，现在却是自愿自觉的！
颜异听她说问题就知道她的水平不俗，毕竟有些问题不到一定的水平上，就连问都问不出来！
心中默默盘算，觉得‘刘女郎’身上的迷雾越来越多了。沉默了一小会儿，开始解答起问题来：“问‘道’，道乃无。”
似乎是觉得太简单了，又补充道：“曰‘无’，实则不‘无’，天地之间处处皆‘无’，‘无’处各处！所谓阴阳生死处无之中亦是相同。”
陈嫣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历史上的玄奘法师西天取经，其实不只是取经那么简单，更是一个政治任务！还要负责向当时的天竺地区传播大唐的本土宗教。
但在翻译本土道教的典籍的时候，出现了一个问题，第一个字‘道’要怎么翻译？这立刻引起了众多道家人士的大争辩，最终也没有个结果，于是翻译道家典籍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道家很多东西都很玄妙，特别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后面都好理解，唯独‘道生一’算什么？‘道’是凭空产生的吗？关于‘道’到底是什么，这本身就是道家最难的问题之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读，不能说各花入各眼——大家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但众多看法中必定有一些看法更接近所谓‘真理’。
陈嫣追求的也就是更接近正确的那个答案。
室内的熏香烟气还在飘飘浮浮，青年的声音不疾不徐，节奏刚刚好…旁边有一听得入迷的年轻女郎，仙姿玉貌，仿佛天上女仙。
侍奉的婢女纷纷屏气敛声…若不是她们一直呆在这里，几乎都要以为这里是海外仙山，坐在室内的也不是县尊大人与自家翁主，而是修仙论道的男仙与女仙。
颜异对‘道’的解释陈嫣非常喜欢，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道就是‘无’，无看不见摸不着，正是因为此，所以它是无所不在的！万事万物虽然有不同，但殊途同归，在无的状态下都是一样的…
这个解释不能说一定就是正确的那一个，但从陈嫣本人来说，这却是最接近正确的那一个了！
之后又听他解释诸多《易经》相关的问题，陈嫣算是彻底拜服！
之前她知道颜异的名声，虽然知道那些传他名声的都是可信的，但到底没有亲眼见过，隔了那么一层么！如今真的见识过，就知道，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好一个颜异！
推他做年轻一代中治《易经》的第一人，丝毫问题都没有！这学术水平，比起同辈来说不知道高到哪里去！说是吊打都不为过了！甚至和老前辈相比——单纯从陈嫣的看法来说，颜异并不输于任何一位《易经》大家。
不过真要是有这种想法其实也不奇怪，学术水平虽然是一件很客观的事情，高就是高，菜就是菜，但个人认知却是主观的。
再者说了，陈嫣也不觉得这种主观评断有什么亏心的。年纪越大，积累的知识越多确实是普遍现象，但这并不是必然啊！有的人就是年少时超过了诸多前辈，这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颜异其实很难说有当老师的天赋，谈到各种问题的时候就是直接解答，而这种解答也就是表达自己的想法而已——至于说对自己的想法进行解释，启发学生的思维等等，那就不用想了。
他少年时课业出众，族学中也有其他颜氏子弟请教他。他并不是敝帚自珍的人，自然愿意教其他人。然而往往是他在那里说，其他人懵懵懂懂恍恍惚惚，一副‘我在哪儿？我为什么在这儿？我在这儿做什么？’的样子。
从那之后，颜异其实就知道了，他可能不太适合教人。
但这显然没有影响到陈嫣——在过去的求学生涯中她遇到过各种各样的老师，其中不乏本身学术水平高，但教学能力不行的。她也越来越接受这个时代的观点：当学生的，没资格要求老师让自己能够轻松理解上课内容！
学知识本来就是为了自己！学得轻松要感恩，那是自己的幸运。要是学的艰难，那也怪不到谁身上！为了学到知识，这种艰难难道不是应该的？
她理解能力无与伦比，心态又好，啃起颜异那些干巴巴的理论竟然没什么障碍…反而更加佩服颜异的学术水平。
心悦诚服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这…这么直接，显然让对方有一些接不住，这个时候的人也是很含蓄的，这么直接表达自己的敬服，而且还是异性之间，真的是很少了。
颜异抿了抿嘴唇，看着陈嫣：“刘女郎。”
“嗯？”
“这不庄重。”
喵喵喵！？

第230章 木瓜（4）
夏日难度，特别是对陈嫣来说就更是如此了，她从小就非常苦夏了。要说有什么能拯救她的了，就是冰了。
想当初买下红溪庄园的时候，派人做了一些改造工程。住房这边没什么大动的，除了一些翻新工作，最大的工程大概就是开冰井了。当时其实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住到这边来，只是想，万一呢？万一她住到这里，夏天没冰，那不就坐蜡了么？
反正就算冰井藏冰后她没有住到红溪庄园来，也有的是地方可以卖这些冰块——夏日的时候谁能拒绝冰呢？
琅玡郡这边经济富庶，有钱的大户也多，根本不愁冰块卖不出去！
当初考虑的周到，如今就便宜陈嫣了。或许红溪庄园的藏冰量远远不如栌山庄园那边，但这边的用冰量也远远不如啊！
栌山庄园除了陈嫣身边要不停供冰，需要用冰的人还有好几个呢！再加上那边人多，保鲜食材、做冷饮什么的，耗费量也很是惊人…红溪庄园这边就不一样了，基本上围绕着陈嫣一个人来就够了。冰少一些，却也够用。
冰盆里盛着大冰块，三个冰盆都放在陈嫣身周，旁边是打扇子的婢女。她们扇风的时候把冰块的凉意送了过来，和吹空调的感觉差不多——最近打扇子的工作大家都是抢着做的！别看夏日打扇子又累又热，但陈嫣身边用冰多，给她打扇子也就能一起享用此时难得的冰块了嘛！
虽然有冰块，但陈嫣还是觉得不满足！
东莞县接近水乡，再加上地处北方，理论上来说应该不热的，即使是夏日也…但谁让这是公元前的西汉呢！此时的气候，华夏北方还是潮湿炎热，能让大象犀牛鳄鱼生存的！
具体如何，可想而知了。
陈嫣本就是不耐热的，当然有些受不了了！
不同于别人，受不了了也得受着，不然能怎样呢？陈嫣她不同啊！她有‘钞能力’！有钱不能做到所有事情，比如陈嫣想要一台有网络的智能手机，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甚至她有生之年连电影都没机会看上…
但不得不承认，钱可以尽可能做到许多事…许多普通人不敢想象的事情！
而且陈嫣还有这个时代普通人难有的想法，其中不少都是后世给她的启迪。有钱，又有想法，可想而知会有多‘折腾’了。
“东莞县可有山？”陈嫣忍不住问。
旁边的婢女蒙立刻道：“有呢！虽无名山高峰，东莞本地的山却也不少…不过要说有名的，还是首推周山。山景秀丽，据说常有人登山观景。”
陈嫣不想知道这‘周山’和‘不周山’有什么关系，只是打听了一番周山的具体情况——作为本地名山，人气还是有的！除了一些人自费修筑的亭台，也有一些人在那里有避暑的别馆。
陈嫣想了想，先让人去周山踩点，道：“仔细看，有什么凉爽地方，回来禀报！”
说着让人去华府找清，问问她家在周山上有没有避暑别馆。如果没有的话，能不能借到一座避暑别馆，让她去住几日？
陈嫣当然得到了肯定消息…另一拨人也禀报了周山的情况——周山不算高，但景色确实不错。现在夏天没什么景色可看的，但这里有几个近水的地方，确实是舒服，可以去走走。
特别是一个小石潭，这本就是有名的‘景点’，这小石潭是一丛活水，处在松林飞瀑之下，凉爽是不必说的。有人在此处修了亭子，夏日在这里呆着，只觉得腋下生风，好不自在快活！
陈嫣听说了周山上的种种，心里更加满意，便对身边的人笑道：“过两日去山中避暑，高不高兴？”
陈嫣在时下来说绝对是好主人！她从不蹉磨奴婢，待她们也真诚，至于物质上更没有亏待。平常她玩儿什么也会带着身边人，跟着她光是游戏就不知道学了多少！因为这个原因，她们其实不怎么闷。
但有机会出门玩总是好事，一群人纷纷响应起来！
不过陈嫣出门并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完事的，周山上的避暑别馆需要打理确认，红溪山庄这边还要收拾行李…虽然住不了几日，但行李里的东西却是一件都不能省的，不然若是一时需要了该怎么办？
另外，陈嫣还派人往城中县令大人的宅院送了一封邀请信！
最近天气热，县府恐怕也是要‘休假’的…汉代官员的假期主要是休沐假，遇到一些重要的节日也会放假…事实上，重要节日休假，这本来就是汉代才开始的传统。
此时并非节日，一般来说是没有长假的。但所谓的‘规定’和实际之间一向有差距，放在古代也是如此！
最近的确没有节假日，但天气这么热，县府又酷热难耐，这个时候可没有空调、冰箱之类的伟大发明！硬要要求呆在县府里，那太折腾人了！
所以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提前把各项工作做完，只要没有临时、紧急的事务，县府就会留下轮班留守的人手，然后放‘高温假’。
当然了，长安的朝廷是没有这种‘便利’的，甚至州府之中讲究规矩、谨慎，这种事都不会有。但等到行政单位下降到郡一级别，这种情况就开始出现了，至于更下一层的县…大概不这样才比较奇怪吧。
“有人邀公子去周山？”阿梅怔了怔——陈嫣这里吩咐了下去，自然很快有人将事情办妥。当日，县城中的县令宅院就收到了邀请。
说实在的，陈嫣不确定颜异会不会答应…她自己并不算讲究礼法的那种人，说到底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她已经有了自己完整的三观，怎么可能全盘接受这个时代的观念？
但她多年学习规矩礼仪，学习诗书礼义，这方面的东西，她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要了解的多！
她自然很容易看出自己一次邀请是实实在在‘坏了规矩’。
不管怎么情况特殊，一个未婚、单身女子邀请一个同样未婚的单身男青年，一起去山中避暑？如果放在两千多年后的现代，这倒是没什么，最多就是朋友之间的普通邀请。进一步说，就算是‘暧昧’关系也不要紧，男未婚女未嫁，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但这不是现代…即使是规矩并不严格，男女大防不是特别严重的汉代，这件事也是‘不妥’的。
不过陈嫣并不觉得就不可以给颜异发邀请了，答不答应是人家的事儿，邀不邀请是她的事儿！。就算这件事‘不妥’那又怎样呢？对于陈嫣来说，就算是不妥，对她也影响不到分毫了。
她并不是养在闺阁中的贵族女子，不是说名声有了一点妨碍就如何如何。
这种事情陈嫣可以干，而且干的毫无压力。可换成是颜异，他敢答应吗？这可是个正统大汉青年！
不过最后颜异看罢邀请信之后立刻答应了邀请，还请送信的家仆拿了回信——说实在的，陈嫣简直不能更惊讶了。
不只是陈嫣觉得惊讶，颜异身边的仆人只有更惊讶的！
陈嫣虽然惊讶，但她又不是什么真正的闺阁弱质、大汉少女，比起此时的女郎，性格无疑是剽悍了很多。颜异答应邀请这件事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但也就是如此了，对于这种事情陈嫣接受良好，相对应的，惊讶之感就减弱了很多。
颜异身边的婢女就不同了，她们对颜异的了解是远超陈嫣的！颜异答应陈嫣的邀请，在陈嫣来看不过是一件稍有些意外的事情，答应了也就答应了，提前准备着就是了。
但对于颜异身边的人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他们很清楚自家公子有多守礼！绝对不应该有现在这种举动啊…！
“那刘女郎…？”阿梅还想说什么，话头却被颜异身边跟随的小僮仆截断了。
一开始听说去周山玩儿，阿梅是高兴的。但在小僮仆说明邀请公子的是一位女郎的时候，阿梅脸上的笑意立刻凝冻了起来。
‘刘女郎’这个称呼并不陌生，之前是被提起过的。只是那个时候并没有为阿梅所在意。毕竟，在别人家顺便认识的一个‘女郎’，这种说法实在是太普通了，完全不像是有什么特别的样子…
但在今日，一切都不同了！就是一个这样认识没有多久的女郎，自家公子竟然答应其邀约——或者说重点并不在认识了多久，会答应邀约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惊人了。
这种答应异性邀约，到山中小住的事情…怎么说也不会是自家公子啊！
“刘女郎不刘女郎的有什么要紧？此事是公子首肯的！我等再无二话！”小僮仆打断了阿梅的话，所说的似乎是寻常，又似乎饱含着深意——对于公子身边婢女的想法他其实是知道的，不过这也没什么，除了他之外，多得是人知道这件事。
而且婢妾之流对家中男主人有心思，这难道不是正常地不能再正常的操作？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小僮仆比其他人都知道的多一些，他平常都跟着颜异进进出出，所以也知道那位‘刘女郎’实在是有些不同。不只是和时下其他女郎大异，关键是公子待她…有些话不能说，一旦说破就再也没有余地了。
阿梅她们的小心思小僮仆是知道的，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但是因为这小心思想要干扰公子的选择？这未免太可笑了——他不只是在为公子着想，也是在为阿梅阿珠她们着想！
若是她们真的搞不清自己的位置了，公子是不会多留她们的！
公子的脾气确实很好，对奴婢一点儿也不苛刻，有的时候做事做的不好他也不发脾气，只要你改正就好了。两年多的相处，这或许让阿梅阿珠她们有了突破现有位置的想法…但作为旁观者的小僮仆看的更清楚。
公子并不是真的脾气很好…或者说脾气很好也没错，但要分人分事！平常的时候他就是个性最好的那一个，可要是公子在意的人和事，他向来是下得了决断的！本质上公子其实是一个很强势的人。
最近夫人送来的两个美婢被送回临沂了，这就是典型！
说起来两个美婢虽然有逾矩之处，但她们所作所为有夫人默许（助兴药物就是夫人暗中给的，对于她们怎么使用，自然是有某种程度的默许的）。这样说来，也就算不得有多么逾矩了。
而且魏女、果儿两人生的漂亮，那样苦苦哀求…反正当时一旁看着的小僮仆是心软了的。
自家公子并不是沉迷美色的男子，但一惯照顾弱小，此时只要稍稍松手，对于魏女和果儿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了。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最初的决定也没有改变…公子其实并不是一个多心软的人。
好脾气、好说话，只是没有触及到他重视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因为大家公子的教养气度，早就习惯了如此。
小僮仆与阿珠阿梅也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不可能一点儿感情都没有。正是因为有感情，担心两人会犯错误，这才主动提醒了这么一句。
阿梅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怔忡了片刻，道：“那刘女郎是何样人物？”
小僮仆心中叹息，知道她还是看不破，也是呢，延续了两年的执念，哪会因为他一两句话就看破！
“刘女郎是何样人物有什么打紧的？要害不是在公子身上？”小僮仆点醒阿梅。
是的，其实‘刘女郎’怎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的想法。只要公子有心思，就算没有刘女郎，也会有其他赵女郎、王女郎，所以说这话其实很没意思。
当然，想起那位‘刘女郎’，小僮仆也有很多感慨…有么一两刻功夫，他确实对自家公子有了不一样的看法——或许公子并不是对美色不感兴趣，只是之前全都是庸脂俗粉罢了。如今有了神女一样的刘女郎，一切就不一样了。
如果不这样想，实在是很难解释公子的种种反常举动！
小僮仆下意识地不想和阿珠阿梅她们提起刘女郎的具体情况，他本能地觉得这是对她们的一种伤害…
小僮仆的话确实有道理，阿梅脸色惨白、嘴闭的紧紧的，不再说话了。半晌才道：“我去和阿珠说说话。”
说是说说话，其实是阿梅心乱了，想要与人说说现在的情况。而现在，最好的倾听者就是阿珠了，毕竟两人的处境完全相同…这两年，她们视彼此为竞争对手，同时也是真的把对方当自己的好姐妹，有什么事都是和对方商量的。
相比起阿梅的镇定，至少是某种程度上的镇定，阿珠的表现就要心浮气躁的多了。她急躁地走来走去，想要改变现在的情况，但最终发现，她们其实没什么办法——公子身边多年没有女性出现，这两年她们可以算是公子身边最亲密的异性了。这似乎给了她们一种错觉，让她们觉得的自己可以做到某些事。
但事到临头才知，她们做不到。
之前夫人送来了魏女和果儿她们就没有办法，如果不是魏女和果儿自己不懂事，犯了大错，让公子送回了临沂，她们也只能看着她们不断接近公子而已。
现在，她们就更没有办法去管只是听说过的林女郎了。
“无事…无事…那刘女郎是个什么人物？不过是个商贾府中识得的女郎而已！想必出身也十分有限，与公子不甚相配呢！”阿珠仿佛自言自语一样说道。
临沂颜氏，复圣颜子门第！这样门庭的继承人该配什么样的女郎？阿珠的想法从某个角度来说是没有问题的。
但旁边的阿梅却知道…再不相配也比她们强，人家好歹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若真是公子喜欢…公子总有办法说服家中夫人和老爷的！
毕竟当年异人给公子的批命还在那里，夫人并不想给公子寻一个出身太高的妻子，怕压着公子的‘命格’了。
阿珠却不知道阿梅在想什么，只是像抓住了什么一样，语气越来越肯定，道：“正是如此了！是在一商贾人家认识的，说不定根本不是良家子！不然谁家良家子还会出来与男子见面？甚至如今有邀约？”
“如今…如今公子也不过是被迷惑了而已！”阿珠说的铿锵，实际上也是在说服自己。
又过了两日，县府的‘高温假’总算开始了，颜异既然答应了陈嫣的邀约，自然就不会毁约、迟到。到了时候，便带着僮仆、阿珠阿梅等人去了周山。
因为要住几日的，只带着僮仆多少有些不方便——他却不知道，带着阿珠阿梅的举动让两女心中有多紧张！对于那位‘刘女郎’，她们既想见，又有些不敢见。
想见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想看看这是‘何方神圣’。至于不敢见，大概是担心她和自己希望的不一样吧。
不过两女没有想到，抵达周山避暑别馆的第一天，她们并没有见到那位传闻中的‘刘女郎’。
周山的避暑别馆其实并不大，虽然华家已经尽力为陈嫣找了个好的了，但周山上的避暑别馆都是东莞县本地豪强的，一县之豪强，能有多大的别馆？这不仅仅是钱财的问题，也是各人所处的社会位置的问题。
但好在来避暑的人也没有多少，倒没有显得地方有多局促。
临近中午的时候颜异一行才到，等到颜异洗漱整理一番，就被请去与主人相见了。留下阿珠阿梅两个，整理带来的行李与房间本身。
此时她们也注意到了宅中走动着其他奴仆婢女，这些奴仆婢女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一拨是避暑别馆本身的奴婢，类似与看房子的人，随时等着主人过来小住。另一拨则就是那位‘刘女郎’带来的人手了…阿珠与阿梅并没有互相商量，但在最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打听情况。
“那位女郎？”一个负责打水的老妪想了想道：“老婆子怎会清楚贵人的事儿？只不过仿佛听人提起过，这位女郎并不是东莞县人，而是外地来的…不是一般人家的女郎…昨日过来时的排场，哎哟！那也确实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
听到此处不过是‘借的’，阿珠阿梅心中一喜，自觉原本的一些猜测是猜中了的。但接着又听老妪止不住地赞叹，说明‘刘女郎’的排场，她身边婢女的气度等等，心又重新重新沉了下来。
阿珠阿梅还想和那位刘女郎带来的奴婢打听些什么，但却碰了壁——那些人和避暑别馆本身的奴婢们之所以泾渭分明，不是彼此之间有什么隔阂，而是气度、行事截然不同，哪怕是混在一起也能将他们分辨出来。
恍惚中阿珠阿梅有一种看到老家大宅中光景的感觉…颜氏可是屹立数代的门庭，况且与一般的大户之家还不太一样！这许多代下来，即使是家中仆佣，也自有一种气度！
哪怕是走路说话的姿态，那也是有专门训练的！这一点比许多新荣暴发之家的主子还要强上许多！
在东莞县两年，阿珠阿梅见识过本地不少人家，对他们并无多少敬重…她们虽然是奴仆，却也不是一般的门庭出来的！真要说礼仪之类的事情，这些人家甚至不如她们呢！
但这一回却是见识到了…这些上下走动的婢女奴仆并不比临沂老家的要差！最多就是活泼一些，没有上百年世家积累下来的那种沉稳而已，但在活泼基础下的一些东西一般无二。
阿珠忍不住道：“或许其中另有什么不知道的隐情…真正大家族女郎又怎会如此随便与轻浮？”

第231章 木瓜（5）
周山之中，有山林、清泉，夏日避暑倒是不错。呆在这里没有冰块（冰块在红溪山庄，运过来恐怕损耗厉害，陈嫣只让人用来做冰饮、冰镇水果之类，日常就不用冰降温了），虽然感觉上比山下红溪山庄要难熬一点，但只要静静呆着，心气静下来，偶尔一阵清风，只让人觉得腋下生风，暑气渐消。
此时避暑别馆后院，陈嫣专门设了一处专门用来读书的地方，这大概也是避暑别馆最阴凉的地方之一了。
在洒扫擦洗之后，铺设了席子——最上层是精细的蒲草席，有竹席的凉爽，又比竹席要来的柔软，缺点大概是使用寿命不长吧…但这对于贵族来说显然算不上什么。
铺设好后又多次擦洗，等到陈嫣来到的时候真正做到纤尘不染。
鎏金的花鸟人物香炉还在冒着烟气，虽然是烟火气，但特意用了冰片、薄荷、樟脑等入香，出来的味道让人精神一振，渐生凉意——这也是陈嫣令人特意调出来的香方，这个季节使用倒是正合适。
颜异被请来的时候，陈嫣这个做主人的自然已经到了，正低头摆弄着一张瑟。随手流泻几声清音就知道，她必定是此中高手。
颜异是昨日到的，昨天已经见过一面了。不过当时见面更多是为了礼仪——陈嫣邀请了颜异来度假，颜异既然来了，总得感谢一番…宾宾主主那一套，昨日总得行一行。
真要说客套话以外的话（如果有的话），昨日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是一句也没说的。
颜异今日早晨如往常一般早起，才做早课，就被请过来了。
阿珠忍不住抱怨：“这哪里是做主人的作为？谁会在这时就请客！”
其实这话里有些言不符实，真要说的话，两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山中避暑，别说早早一起早课、吃饭了，就是晚上睡一起也不算什么，一句情谊深厚就足够解释了。但因阿珠眼中的‘刘女郎’是个女子，很多看法就苛刻了起来。
一旦有什么‘有别于礼’的地方，一分不对也容易被认为是十分不对。
颜异看了一眼阿珠，眉头皱了起来，临走之前慢吞吞道：“恶称人之恶者。”
听了这话，阿珠一下脸红了。
当初给颜异挑婢女的时候是精挑细选了的，阿梅阿珠各方面都好，甚至还会读书写字！颜家是儒门大族，教习的时候也没有用如今流行的启蒙教材《仓颉篇》这种，用的是《论语》的儒家经典！
所以会写字的阿珠阿梅别的或许不解，《论语》却是很熟的。
‘恶称人之恶者’一句出自《论语&#183;阳货》，原文是学生向孔子请教，‘君子亦有恶乎’，于是孔子回答了君子也讨厌的四种人，其中排第一位的就是‘恶称人之恶者’，背后说人坏话的人…
颜异其实不擅长教训人，他表达生气的时候就是生气了，该怎么决断就怎么决断，训人这种事，少时在家有人帮他做。如今离家，身边人口简单，很少有这种情况…现在又是在别人的地方，他更不可能为了阿珠的一句话如何训诫她了。
一句《论语》中的句子，算是委婉地点明了问题。
至于剩下的就不必说了，若是阿珠再不懂，阿梅也会提醒她…而且颜异也察觉到了，有些时候并不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完全，这样效果反而比较好。
因为如此一来当事人就得去想、去反思、去担心…这样带来的教训显然有效的多！
阿珠明白意思，立刻不敢再说，只能呆在小院里，常常心有不甘地向小院外张望。
至于颜异这边，被请到了专门收拾出来读书的院子，他到的时候陈嫣正摆弄手上的瑟。见他来了，轻轻放下。笑道：“公子是复圣后人，一定是音律名家了，来的正好呢！”
颜异缓缓行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尺子量出来的一样——陈嫣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从小经过训练，完全变成本能一样地步伐。颜异是这样，她也是这样，她年少时在宫中走动，似乎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
但大多数人用这样千篇一律、刻板非常的礼节走出来就是呆板、僵硬，陈嫣倒是不僵硬，因为不管什么，一旦变成习惯，再怎么也不会僵硬的。但要说多好，那也不至于，至少陈嫣自己并不觉得自己那样好看。
但现在看面前的青年一路行来，倒是有些理解最初制定这样礼仪的出发点了——这不是讲究‘个人主义’的现代，没有后世的知识、物质等多方面的大爆炸，此时最喜欢强调的是自我约束、自我克制！特别是上位者，这一点尤甚！
一旦做不到自我约束、自我控制，他们就会侵占大量的社会资源，最终导致很多人得不到自己的那一份，最终引起很大的麻烦。
《马太福音》中说‘因为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而《老子》中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道理说的是一个道理，社会资源佷容易就会向少数人倾斜！
一旦倾斜到了极限，这种不平等到了极点，就是社会崩溃的时候。
所以从一开始就得强调自我约束！
这种自我约束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有的时候国君听一首活泼一些的曲子还会被批评，后世人觉得太矫枉过正了，但处在这个时代的人是没法这样觉得的。对于他们来说，这种约束是理所当然的！
大家都不想知道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之后有什么，所以一开始就不要有打开的机会。
走路行礼的严苛也算是一个小的方面…在颜异走过来的时候陈嫣怔怔地看着他，克制到一分一厘都不差，简直是‘克制’这个词成精了的样子…让人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
颜异走过去，看到了陈嫣手边除了锦瑟之外的东西…是一些曲谱。古人记谱有自己的专门符号，就和后世的五线谱一样。这种东西对于没学过的人来说无疑是天书。
是残谱。
“公子请看…这怕是商周时的音律了…”陈嫣指给颜异看——这些东西得来也很巧合，是泰和当铺收的！简而言之就是败家子败光祖业，最终将家中祖辈的收藏也给卖了。
这样的故事俗套的很，根本不必再说一遍。
这些收藏中有两箱竹简，其他的竹简也就罢了，都是现存典籍中能找到的内容，即使年代久远了一些，价值也不大。但这些乐谱不一样，底下人经过细细察看，觉得这是商周是一些乐章的残谱。
而且还是现在已经失传了的！
泰和钱庄的东西向来都是分类、估价，然后各有去处。根据陈嫣的安排，凡是文字类的，尽量给她留着！让专人判断价值，凡是有些价值的都得列成清单给她——凡是她清单上打勾了的，最后都会成为她的收藏。
“修谱？”颜异看谱时就心中有数了…此时正统教育出来的士人是礼、御、射、乐、书、数等都要涉猎，甚至要精通的！普通人或许已经难以接受完整的士人教育了，但颜异可是复圣十世孙！这方面十分复古…音律基础非常扎实。
看一眼乐谱，音律就在心里过了一遍。
陈嫣快乐地点了点头，道：“这是去岁冬日送来的，近日算是有空了，便想整理出来。残谱要修，还得追根溯源…要做之事还多呢。”
说着陈嫣忽然觉得自说自话了一点点，连忙道：“若是公子对修谱之事并无兴致，这里还有许多竹简可读…皆是旧年所记载一些师长治书之心得。”
此时搞学术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简单来说吧，还是信息太不流通了！以《论语》为例，若要专治《论语》一书，除了将这部书背的滚瓜烂熟之外，还得理解其中的意思。这种理解并不是你以为如何，而是学术大佬们以为如何！
和学术大佬们的理解相左？即使正确，那也是不正确！
当然了，学术大佬之间是可以有一些不同的，事实上各个不同的学派，甚至同一学派内部，本来就很多差异。这种情况下就不会说谁对谁错了，即使是有仇的两个学派之间也会互相了解对方的思想——做到所谓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关系不坏的不同学派，以及学派内部，那更是要了解不同的观点了，不然如何能更深入学习，终有一日得到自己认为的‘正确’？
陈嫣所谓的记录下来的心得体会，其实就是她在不同大佬哪里学习，最后记下来的一些读书笔记罢了。
这个时候也没有正经的教辅参考书，这种学生自己做的读书笔记就算是最好的教辅了…
陈嫣也不怕颜异这个复圣后人看不上这些东西，复圣确实好大名头，但陈嫣也不是被吓大的。从小到大教导过她的人都可以组成这个时代最牛逼学术团体了——她都是跟着刘彻蹭师资，可想而知是什么水平。
这些老师的学术记录诶！即使是颜异也不能看不上吧！
“不急。”颜异并没有拒绝那些读书笔记，但此时他的目光都放在乐谱上。
陈嫣秒懂他的意思，立刻让人搬乐器：“公子用什么？”
“琴。”
陈嫣听后便笑：“合该如此！”
后世儒生若要奏乐，基本上也是琴了。虽然这是后来才有的风气，但这种风气不是凭空来的…事实上从孔子他老人家起就应该能看出对琴的偏爱。
颜异作为最正统不过的儒生，用琴简直是理所当然。
如此一来，颜异用琴，陈嫣用瑟（偶尔也会用其他乐器），便一点一点试着修复残谱。
事实上，修复残谱可不是毫无头绪地乱试音——这其实很考验一个人的音律基础，甚至是学术基础！
古时的音乐都非常讲究！
应该说音乐这种东西，从古到今是越来越‘自由’了，用古人的话来说其实就是‘不讲究’。现代谱曲虽然也有一定的规律，但与古代相比，那是拍马也不能及的！
这类似诗歌，古代诗歌的格律很严格，但现代诗歌么，甚至出现了自由体…
修复商周时期的古乐谱，第一要熟悉的就是当时的音乐规则，这就给残谱残缺的地方圈定了范围…然后就是细心推敲…这是一个很费神的活儿，至少一个人做的时候是这样。
当两个人做的时候就没那么无聊了，每当有些郁闷心烦的时候陈嫣就会拨动手中锦瑟，顺着心意拨弹一番。有的时候是此时已有的音乐，有的时候是后世音乐的一点儿片段。
陈嫣也不怕人问这是什么曲子——因为以此时的观念来说，这些根本不是曲子！不符合作曲的规则，甚至可能不合乐理！一般来说都会觉得是她乱弹的。
最多、最多就是乱弹的比较好听而已。
颜异在旁听着，并没有说什么，但他并不当陈嫣是乱弹…深深看了陈嫣的锦瑟一眼——从指法来看就不像是乱弹，信手乱弹的感觉也不一样。
见陈嫣摆弄的开心了道：“很有野趣…”
陈嫣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大概是在称赞她随手弹出来的现代音乐片段？说实话，就这么个‘不通’的东西，在此时的音律大家那里肯定是要贻笑大方了。颜异是受正统儒门士大夫教育长大的，能说一句‘野趣’，也是费尽了他全部的教养了吧？
想到这里，陈嫣连忙道：“公子不必如此宽慰，本就是信手弹奏的。”
才不是…颜异心里是知道的，不过他没有反驳什么…事实上他本来就不怎么反驳，他向来是说不如做，让事实证明一切。
他是真心觉得听起来是不错的——他自己只弹奏那些重重规则之中创作出来的曲子的，有些很端正，有些很宏大…但它们真的很难动人。
不过这也不是大问题，这种音乐本来的作用就是礼仪、教化方面，若是太过讨喜反而不好，会被认为有‘谄媚’的嫌疑。
颜异从没有弹过别的乐曲，他也不会弹…就算有人教也不会！因为他已经没有演奏那自由自在音律的心了。
大概上古时候人就是这样进行最初的演奏的…所谓规则，其实是后来的人加上去的。
如果让陈嫣知道颜异在想什么，她恐怕会相当惊讶…颜异的悟性真的很惊人，总能一不小心就窥到某个真相…
不过比较可惜的是，他这个人通透，任何问题都能明白。然而明白归明白，真正行事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了…有的时候聪明人也回做蠢事呢。
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真正做蠢事的总是那几个聪明人。因为聪明，所以执拗，因为聪明，所以特立独行，因为聪明，所以才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中…因为聪明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陈嫣‘铮铮’两声，拨弄了颜异手中的琴…她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就这样动作亲密了，仿佛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她曾听人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并不相信，但现在才明白，有些古话既然能流传后世，那必然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有的人一辈子也说不到哪里去，而有的人只要第一次见面，便是一见如故。
“吾还记得，少时曾想学筝…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吾还想过习编钟，习笙、习鼓，公子可会别的乐器？”陈嫣问着很简单的问题。
“曾习过几样，不过只是略作涉猎，相比奏琴差得很远。”颜异缓缓说着，气氛很好。
陈嫣听着笑了：“后，除了瑟，吾大概就只编钟不错了…奏编钟时好看，所以才学的…”
颜异抿了抿嘴唇，说实话，这么个理由学编钟真是很不敬了，但他说不出重话。只能看着陈嫣，一遍遍看着陈嫣——看到了陈嫣袖口露出手帕的一角，是一条月白色的手帕，露出角角上一点儿刺绣，红丝线，艳的很。
颜异忽然就想要上手去摘了那条手帕…但他知道此举何等轻浮失礼，自然是没做的。
越是约束自己，就越是想要去做，本来只是一分的念头，最后成了十成十。

第232章 木瓜（6）
陈嫣在避暑山庄呆着，本意是为了休息，所以一概事务都是推开了的。但也不能说她就只负责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了，偶尔有非她决断不可的事，肯定还是要送来给她决断的。
这一日，就从不夜县送来了加急信！
随同信件而来的是数个箱子，陈嫣没让人急着将箱子打开，而是先看了信。看了信后这才让人把箱子打开，箱子启开的一瞬间，陈嫣觉得自己身边几个婢女的眼睛都亮好几分——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的吧！这箱子里装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珍珠啊！
是第一批养殖成功的珍珠，其中拿得出手的都装在这里了！
陈嫣在几年前就开启了人工养殖珍珠的计划，说实在的，当时之所以想要做这个，并没有什么特别高尚的想法，其实就是为了钱而已。珍珠值钱众所周知，而她那段时间还正好缺钱。
多新鲜呐，要是她缺钱的信息传扬出去，恐怕没有一个人会信这个消息！别人不见得知道她到底有多少产业，但大概也知道她并不输任何一个‘富可敌国’之辈。
她那段时间也没有因为缺钱就降低生活中的享受，主要是她生意大，一旦缺钱缺的也不是一星半点儿，从生活中节省本来就是毫无意义的。
那个时候交通号正在全国建货栈，东方沿海也在不停部署港口。造船厂的海船下饺子一样地下，而蓬莱岛的开发也不能停。相比之下，聚宝阁、泰和系、蔗糖，以及其他许多生意，虽然也要花钱才能扩大规模，但成本和上述那些重资产项目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况且这些项目已然形成了健康的资金链，用赚来的利润扩大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那个时候陈嫣花钱签单，头一回花的自己都手软——她在这个时代从不缺钱，这种事还是第一回 ！
也是因为缺钱，陈嫣那个时候压榨自己想了很多赚钱的主意。从长久来看，其意义肯定比不上一些生意，很可能就是借由一个技术突破，推出一个此时没有的好商品而已，偏见一些看，说一句‘奇技淫巧’都不为过的那种。
但不得不说，用这种东西好挣快钱啊！
养殖珍珠只是当时好几样生意中的一个，只是在其他生意都大赚特赚了，唯独养殖珍珠直到现在才算是真正成功…这当然不是负责这一块工作的人失职，而是陈嫣本来就忘记人工养殖珍珠和别的生意不一样！
别的生意，陈嫣提一个主意，最多加上一些技术上的启发，然后就让手上的人去搞。而养殖珍珠呢，不像是作坊生产的生意，反而更像是农业生产…仔细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需要种植，需要‘浇水施肥’，需要一路照看，甚至也是按照季节收入。
其季节性决定了实验进度快不起来！
这就像是农学家正在做的那些农作物培育，有的作为真的是一年一季，这就注定了一年只能做一茬儿实验。
更多根本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这种情况下，今年能有这样的成果，其实已经算是手下的人给力了！
此时陈嫣的集团已经读过资金链最危险的那段时间了，这个时候珍珠才来，说实话有些迟啊…不过，怎么说呢，迟到总比不到的好，又有了一个现金奶牛，她可是很高兴的！
现在资金链虽然没有之前那样紧张，但困难并没有消失不见…要知道交通号的的庞大计划还没有彻底完成，港口建设更是正在高潮（其实这个时候正是要花钱的时候，只不过港口建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聚拢了足够多的人口、商品流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其实就是钱！之后靠着经营港口周围，那一点儿头期小利润就已经让港口建设轻松不少了）。
还有很多其他地方要花钱，比如说之前找回来的棉花和茉莉，特别是前者，需要大面积推广耕种的！不只是向外推广，她名下也必须有一些棉田才保险——她打算办棉纺织作坊，原料供给上就要有基本盘。在棉花刚刚引进的这段时间，指望别人来给自己做基本盘显然是不现实的。
所以到头来还是只能靠自己。
陈嫣赚的多，花的也多——流淌着的金流如果让外人知道，恐怕会震惊与这个数字的同时，给陈嫣带来不小的麻烦。好在她名下产业的账目一惯复杂，能够最终清楚接触到的人也有限，都是她所信任的。
“唔，这些珠子不错…”陈嫣扫了两眼，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不怪她身边的婢女们眼睛都亮了，她们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小姑娘，之所以会这样表现，还是看到的东西太过于夸张。
几个打开来的箱子，里面满满装着珍珠！要不是珍珠的光泽柔润，恐怕就要被闪瞎眼了！
珍珠这种东西，在古代任何一个国家，不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极受追捧，是珍贵的宝物。要知道不是每一种宝物都有这种待遇，事实上西方就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理解东方对‘玉’的喜爱…
在人工养殖珍珠成为一门成熟的技术之后，表面上看珍珠的价格下降了，变成了一种普通老百姓都能拥有的亲民珠宝。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顶级的珍珠，就是圆润、光泽、大小等等都是完美的那种，依旧是有价无市的宝货！
风靡全世界达数千年的宝物，在古代价值又如何呢？
几乎每一个人都能回答这个问题，一定是价值连城的啊！
怎么说呢，这个话既对，也不对。一颗足够完美的珍珠，花多大的价钱都有可能，历史上不是没有蛛丝马迹记载这种微末小事。
之所以说他不对，是因为珍珠和珍珠也是不同的，根本不能一概而论！顶级的珍珠价值连城，这没有问题。但所谓龙眼大的珍珠，又或者满足‘七分为珠，八分为宝’标准的极品，又能有几个？
简单讲，珍贵的珍珠价值连城…所以也有不怎么好的珍珠价钱便宜。实际上想想就知道了，如果不是珍珠也有便宜的，又哪里有珍珠粉？这也不是仅限于宫廷之中才能使用的奇方，民间也多有知道的呢！
珍珠中有格外便宜的太湖珠，就是太湖里的蚌壳开出来。这种蚌壳一个能开出十几颗甚至几十颗珍珠，然而可惜的是这些都没什么用，太湖蚌中最常见的就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珍珠。
那些珠子形态奇特，除了极个别外根本没什么用处，大概只能用来磨珍珠粉，或者用来做不值钱的装饰。
所以说，在没有人工养殖珍珠的时代，市场上缺的并不是珍珠，而是好珍珠。
以陈嫣人工养殖的办法，出不了极品珍珠，但珍珠的品质也不会太低端。看起来失去了一夜暴富，一颗珠子几十金、上百金的机会，但其利润依旧高的惊人！
以成本来说，这绝对是这个时代利润率最好的生意之一了。
送到陈嫣这里来的珍珠经过了挑选，去掉了光泽不好的、形状够不上做首饰的（那样的珍珠送到她这里来过目又有什么意义呢？）。首先其中有一箱全是米珠，虽然不大，但形状和光泽是达标的，做个穗子，装饰装饰鞋子…都是可以用的。另外就是一分、二分的正经珍珠了，其他箱子装的噗噗满。
说实话，这些婢女都见过珍珠，其中甚至有达到六七分的珍珠…陈嫣最大有一颗品相完美的九分珍珠，这颗珍珠也没有被使用，主要是太大了，似乎用在哪里都不合适。
这样一颗九分珍珠要是拿出去在市面上售卖，其价值根本不能估量！
说实话，如果缺钱的话，陈嫣是会考虑通过聚宝阁出售手上一批值钱珍宝之物的——东西是很好，但陈嫣的性格与经历使然，她既享受奢华舒适的生活，又没有在这上面走极端。
不过现在不会了，经济最困难的时期都过去，现在更没必要卖了…虽然陈嫣本心还是想卖掉那颗珍珠。
和时下的人看重珍珠不同，陈嫣来自一个珍珠人工养殖的时代，印象中珍珠，至少‘普通’珍珠是不贵的。就算是她，也完全可以负担地起一条还过得去的珍珠项链（同样品质的珍珠项链，恐怕只有王侯将相之流才能用得上）。
这种经历让陈嫣对珍珠没有什么执念，甚至满长安都知道，不夜翁主喜欢用珍珠装饰鞋子…这本身就是一种‘随意’的态度了，毕竟此时穿衣穿鞋戴冠等都和礼仪有关，鞋子是穿在脚上的，对比头冠，如果搞得太华丽，本身就会遭人诟病。
漂亮的珍珠不用做首饰，而是用来装饰鞋子？这是此时贵人们都难以想象的事。
而且珍珠还有寿命极限，会发黄，会枯萎，会变成灰——那么大的一颗珍珠，陈嫣自己用不着，也不享受霸占这么颗堪称稀世之宝的极品珍珠，甚至她都不需要这么个小东西来装点门面，显示自己的‘非凡’，emmm ，送去拍卖似乎还比较好。
“这么多珍珠啊？”陶孺儿在陈嫣身边这一两年也算是见过好东西了，但一次性见这么多好珍珠，却是第一次。
陈嫣将手放进装珍珠的箱子里，抓了一把上来，确实都是光泽度好，比较圆的珍珠…品质次一些的，下面的人恐怕已经卖掉了。反正都是价值不高的珍珠，交易量很大，也正是因为交易量大，其市场价值有定例，处理起来极其方便。
手上的珍珠落了下来，互相碰撞，就像冰雹一样的‘噼里啪啦’声。不知道是不是陈嫣的心理作用，觉得这种声音特别清脆好听【听啊！这都是金钱的声音.jpg
“这些珍珠一分的、二分的、小米珠，各留一匣子，其他的就送回不夜县，安排拿到临淄去售卖。”陈嫣吩咐着。说起来还是临淄的富人多，市场大，这么多的好珍珠，可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卖掉的！
古代和现代差别很大，那些特别好、特别贵重的东西，普通人没机会，也没有财力去买，地方流通性又很差——‘奢侈品’真的要选择能够消化的市场，不然卖不掉就是卖不掉！
陈嫣自己手头是不缺珍珠的，平常就放在那里，准备她用来做各种琐碎用处。就和其他没有经过镶嵌、打磨的宝石一样，算是原料吧…这次留下一些珍珠，谈不上用不用，更多是一种表态。
表态她是重视珍珠养殖的。
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图她一个表态，这些珍珠又何必送到她这里来呢？都已经从养殖珍珠的海岛运送到不夜县了，难道不夜县那边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安排才能效益最大化？！可笑！
这一路运送来，恐怕运送的人都麻烦死了…这可是真正的宝货！就和运钞一样，多的是事儿，还心理压力重。而且可以预知的，陈嫣看过一遍之后就会让人送回去，再麻烦一次…
随手处置了珍珠，陈嫣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信件上，她将信件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
之前她就知道人工养殖珍珠已经可以开始盈利了，但这次是真的见到第一批合格珍珠——按照信中所说的，第一批珍珠有点儿少，因为依旧带有实验性质。等下一批，下一批的产量就会高出一个层次！
陈嫣决定给负责珍珠养殖的管事写信，令其尽可能扩大产能！
先不说大汉有多少有钱人，珍珠的市场很大，暂时根本不用担心市场饱和的问题。就说她之前计划的，将珍珠作为海贸产品送到西方去，这就能消耗大量的珍珠了。
珍珠是全世界都喜欢的有机宝石，陈嫣非常感谢这一共通的审美，这省了她多少事儿啊！
她扒着手指头算，丝绸、糖、珍珠，她这就攒够了三样拳头产品了！日后打通了东西方航线，这个数字会更多！
比如说印度的胡椒…这也是很好的商品，陈嫣从印度搞到之后就尝试着在比较热的地区进行种植，只是现在还没有成功而已…而陈嫣相信成功是迟早的事情。
不同于瓷器、茶叶这种后世耳熟能详的‘东方商品’，这个时代甚至还没有成为正经商品，在华夏本土都属于新奇之物，更别提在国外了，根本没有市场可言——市场还得慢慢培育。
胡椒的市场其实是非常成熟的。
最迟公元前十三世纪胡椒就已经从印度被交易到了西方世界，法老时期的埃及，胡椒贸易更是发达，胡椒成为大众所知的昂贵香料。而到了此时，罗马共和国时期，罗马人对胡椒的狂热已经达到了一个高.潮！
罗马贵族的食谱里，大多数的菜品都要放胡椒，离开了胡椒，厨师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做菜了！
为了满足罗马公民的需求，此时正值强盛的罗马已经有了成规模的胡椒贸易，每年有大量海船从红海出发，就为了从印度西部海岸获得胡椒！
这使得陈嫣的胡椒不再是独门生意…不过不要紧，珍珠或者别的什么也不是独门生意，只不过陈嫣也有自己的竞争优势而已。罗马人的胡椒需求量巨大，长期处在不满足的状态，这也推高了胡椒的价格。
陈嫣可以稍微降一点点价格，反正依旧是利润巨大。
另外，如铁制品，在西方的价值也高的惊人！但这就不用做贸易了，华夏本土都很缺乏…
想到这些早就准备好的、用于东西方贸易的商品，陈嫣就不得不联想到探路船的最新进展了——两年多以前就已经探明抵达天竺的航路了，这两年从天竺源源不断搞到各种好东西就是在这件事里收益的！
而随着航路探明，紧接而来的就是海贸的开展，对西方贸易的好处陈嫣还没有享受到，对印度贸易就先赚了不少了！印度的黄金可是很多的，再加上南越盛产的玉石、宝石，这条航路陈嫣赚的美滋滋。
要不是前期投入太高，现在陈嫣已经大发一笔财了！
现在探路船已经探明了后世阿拉伯海、波斯湾一带，这里有许多中亚大国，在这个时代也不乏强盛的…比如说安息帝国。
因为地理位置特殊的关系，安息帝国还是东西方贸易的中转站。此时丝绸之路虽然没有开辟，但东西方世界的交流依旧在以这种‘中转’的方式在进行。
这周围有这么多的国家，也是做生意的好选择，不过陈嫣对这一地区比对天竺多了许多防备…她隐隐约约记得历史上安息帝国是阻碍过东西方交流的，原因也很简单，安息帝国并不希望大汉和罗马有什么直接联系，如果两边直接联系上了，他这个中间商就无法像之前那样赚差价了！
如果让安息帝国的高层知道大汉已经有足够的能力航行到阿拉伯海、波斯湾一带，说不定会带来很多麻烦。
所以陈嫣并没有着急开拓安息帝国以及其周边国家的市场，只是通过转手的方式零零散散地做着生意，从这里搞一些本地‘或许会有价值’的特产。陈嫣希望先建立起对罗马的贸易，然后再谈对安息帝国的开拓。
到了那个时候安息帝国暗中使坏的几率要小一些，毕竟那时一般的使坏很难成功是一方面，很得罪人是另一方面。他这种中间商，虽然国土离东西方都很遥远，没有被讨伐的风险，但和供货商、顾客搞坏了关系，始终不是什么好事。
估计到时候少不了商业战争，手段从明面上的到私底下的都有…但陈嫣并不怕这些，是她开启的海上贸易，和印度、南越贸易建立起来的这几年，该经历的事情都经历过了。
陈嫣记得的，最新的探路船小队今年又出发了好几支，红海已经近在咫尺了！
不过即使进入红海也还差得远，在没有苏伊士运河，也没有能力开凿苏伊士运河的时代，绕过非洲好望角这条航路才是陈嫣的追求——但这对船只的要求太高了。现阶段的话，也只能指望红海贸易了。

第233章 木瓜（7）
人工养殖成功的珍珠送到了陈嫣这里，这本身并不是一件很大的事，但提醒了陈嫣，一些工作还是得做的——不能因为避暑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
所以在收到珍珠后的第二天，颜异过来她的院子拜访的时候，她正在院中翻阅最近的账本，安排一些事务。
陈嫣也不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有什么不能见人，就没有收拾，等到颜异踏进敞厅，依旧在翻阅一些‘工作报告’‘账表’。
着一身玄色衣衫的青年走进敞厅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一幕，肤色雪白的少女跽坐在翘头书案之后，正在写写停停——这种样子他应该不陌生的，这几日已经足够他知道了，这个少女才学出众，不比任何人差。
但他微妙地感觉到了不同，和做学问时那种放松，那种缓慢的节奏不同。现在少女整个人都非常紧绷，那是一种很很快的节奏…颜异不会形容，只能模模糊糊这样感觉。
事实上他的感觉没什么错，陈嫣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因为手上这一份账表只差一点点就要算完了。抬头分心的话，就要功亏一篑了！算完那一点点，陈嫣这才扔下笔，对颜异笑了笑：“公子来了！”
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一些竹简、帛书：“即使是在外避暑，也躲不开这些庶务。”
颜异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些不对，顺着陈嫣所指，看到的不只是竹简、帛书、毛笔这些东西，还有一个开着的小皮箱，里面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东西，除了一些文具，还有算筹、算盘，一些钱币什么的。
这些钱币并不是拿来用的，更像是把玩的小玩意儿——这就是颜异的视角了，实际上这些钱币也是可以使用的，只是不能在中原使用而已。
总之，这些东西并不是平常和他谈典籍，谈音律，谈礼的女郎会弄的。然而颜异转念一想，‘刘女郎’似乎本就是商贾人家女郎…就算这商贾再厉害，那也是商贾，平日里摆弄这些其实也正常。
然而这样一想又到处都是‘不正常’了。
颜异并不是狭隘的人，对于商人他也没有偏见，他做县令这几年也很看重商人…不过，他始终是这个时代的人，没办法逃开这个时代一些定例的成见——其实也不能说是成见，只能说是一种现象出现的多了，频率太高了，自然会导致‘刻板印象’。
即使是聪慧通达之人，也不能完全避免。
颜异是从底层小官吏做起的，所以三教九流都接触过，商人之流比一般的官吏还要了解的深些。这一群体的好，他知道，坏，他也清楚。
勤劳、刻苦、聪明、灵活是他们，自私、偏狭、贪婪、俗气也是他们。
但和‘刘女郎’的接触中，即使他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商贾人家女郎，到后来也不自觉地忘记了——明明一开始他还和她因为一些生意的事‘讨价还价’过！
他们也就是日常交流，零零碎碎说着天南海北的一些闲言，但就是这些不着边际的随意言语，表面上是最没用的…实际上呢，最能真实地显露出一个人来！
人是会伪装的，而伪装这种事，向来都是细节、神韵最难顾得上！至于大面上的，只要不是傻子，提前了解、练习，总能达到一个差不多的样子。
‘刘女郎’与他日常相交，展现的就是最细节之处了！
垂下眼睛，颜异回忆这几日‘刘女郎’的样子…她的一举一动都历历如绘，即使是最细节的地方，她都不像是个商贾人物。
这只能说，即使她是个商贾，也和其他商贾截然不同！正是因为这种本质的不同，所以才有外在的巨大差异。
陈嫣顺着颜异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正看的东西，笑着拿起一枚金币道：“这是异国他邦的钱，和大汉的不同呢。”
这个时候外国已经有金币、银币等金属货币了，当然，不是所有国家都有，只有一些比较先进的国家才能见到。
不同于华夏大地只有铜币，外国可能是比较盛产金银的关系，金币银币也能看到。
和陈嫣作为现代人时想象的不同，古代货币其实就是铜钱而已，并没有金银。所谓金银作为货币，这其实更接近于民间默认，而不是官方认可！只不过民间倒逼官方，使得其很像官方货币而已！
特别是银，因为储量、开采难度的关系，在宋代以前连民间货币都称不上！比如说现在吧，交易金额比较大的时候可以用黄金，但也没人会使用白银。
至于说铜钱…这种官方货币其实也常常不够用…铜钱荒一直伴随着古代史——说实在话，以货物进行交易这种事反而比较常见。比如说布匹，这就是一种极好的等价物，大家都很乐于接受。
外国的铸造金币银币是很早就有的传统，商贾之间的流通带来了这些异国货币。因为知道陈嫣喜欢这些外国的东西，去岁冬月，裴英托人给她送来了一盒外国钱，似乎很多国家的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陈嫣只能认出几个希腊金币，似乎现在已经没有希腊了（？），那种风格还挺明显的。至于其他的货币，最多按照地区能稍微分辨，其他的就真的是无能为力了。
但这并不妨碍她仔细把玩这些外国钱币，从中隐隐体会异国风情。
误会颜异的沉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陈嫣将一枚金币拿出来给他看：“瞧，这是极西之地，‘希腊’之钱币…不过如今已经不存了，希腊被击败，现在极西之地的主宰名为‘罗马’…哦，有人管他们叫‘大秦’，认为他们有秦国之盛。”
陈嫣也不确定现在‘大秦’这个称呼诞生了没有，只能这样模模糊糊地说。
说起来这也是一桩趣闻了——因为罗马的强盛，大汉称呼罗马为‘大秦’。而罗马那边对大汉的了解相对滞后，从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以及商人那里得到的是多年以前的消息，那时候屹立在东方的帝国还是大秦，所以他们称呼大汉为‘秦’。
emmmm…也就是说，罗马、大汉帝国，这个星球上，古代文明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远隔着万里之遥，遥遥相望的两个超级帝国，竟然不约而同地称呼对方为‘秦’。
历史的巧合？命运的必然？
#秦朝恐成最大赢家#、#你政哥还是你政哥#、#大秦牛逼，最牛逼#、#秀儿，你还好吗秀儿？##阿秦，我可以摸摸你的奖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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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异低头看着那钱币，似乎是个人物头像，虽然不是特别清楚，但也能看出和中原人有些不同。
“极西之国以金银为钱币…”颜异很聪明，立刻意识到极西之国金银恐怕不少，不然也不能拿来铸造货币了——如果铸造货币的金属十分缺乏，根本满足不了需求，事情会变得很麻烦，甚至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货币！
历史上铜钱荒就是一个明证…不过铜钱也只是相对缺乏而已，没有缺乏的那么厉害，所以还能维持。
“嗯嗯！”陈嫣发现对方并不排斥这些‘外邦’的东西，心里还有点小开心。主要是这个时代的人少有往外看的眼光，只关注本国，甚至只关注本国中原地区一小块，这已经是常态了。
陈嫣并不觉得这些人有什么问题，这不过是环境与时代造成的…不过每当看到这些人如此的时候她还是有一些失落。
不管是古人还是现代人，都是希望能得到他人的理解的吧。
“极西之国很有意思的，和我大汉绝不同…之前有希腊，不过希腊说是一国，实际上就是一城！极西之国称之为‘城邦’。城邦之中，除奴隶、异邦人、小孩、女人，所有成年男性即为公民，公民能决定城邦中一切事物…对了，他们没有国君！”陈嫣絮絮叨叨说着自己记得的希腊城邦的事。
颜异虽然沉默寡言，让人误以为冷淡（其实也确实有些冷淡），但在很多方面他和正常人无异。比如说该有的好奇心，他一样不少。
“‘小国寡民’？”颜异微微抬头。
陈嫣飞快点头：“确实，与老子所说的小国寡民类似。”
说着她也很感慨：“希腊虽然灿烂，我却不甚偏爱，那些希腊先哲所著的经典特别好…可要是希腊这一城邦么，那就…”
“小国寡民，治理起来就容易。相反，国家大了，什么事情都难办。这就好比在大汉，随便办点儿什么事儿，往一人身上花费一金那就是几千万金了！换个小国，这几千万金办什么都很从容啊！”
“极西之国有民治的传统，成年男性公民可以决定一切事务，重大问题都可以发起全民公投。”陈嫣解释了一下全民公投的含义，道：“这种事，也就是小国寡民时能做，换成是我泱泱华夏，是绝无可能的。”
“倒是公平。”颜异微微颔首…他也是第一次听说外邦之事，总觉得‘刘女郎’说的这些和他过去听说的不同，其中的政治哲理与大汉截然不同，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观之处。
陈嫣又是一笑，摇摇头：“确实公平公正，只是如此真的好？”陈嫣反问。
颜异一怔，没有说话。
陈嫣也不是要他说什么，又接着道：“全民公投这等事确实公正，但希腊先哲亦有人称之为暴民政治。一旦做出公投，多数压倒少数，不论这多数有多么荒唐，最终也会成为政令。因为这个，希腊放逐过国家英雄，也处死过最伟大的学者。”
说起这些，陈嫣也很有感慨：“许多人觉得大多数人做出的选择，即使不是最好的，那至少也该不是最坏的。然而这却不一样，民意本就可以被人操纵…就算没有人操纵，根本不能理解政治的一些人也很难针对一件政务做出正确的选择。”
“再者说了，少数服从多数，真的就那么理所当然吗？因为一方人更多，所以另一方就不管了？这不就好不朝堂之中推行一议，对北人好，对南人却不好——北人远多于南人，所以就得发布这一政令？”
听到这里，颜异嘴上没有说话，心里已经否定了！
当然不能那么干，真要那么干了，岂不是将南北对立了起来？从法理上也说不通。
后世很多‘民主国家’就很迷信全民公投那一套，然而少数服从多数，听起来多么公平公正的一套做法啊…很少有人想过，那少数人怎么办！
小团体内搞少数服从多数是可以的，因为人不多，情况也不会复杂到哪里去。可要在一个大国搞少数服从多数，那就相当可笑了！以一个五千万人口的中等国家为例，百分之二十的少数也意味着一千万人口了！
一千万人的呼声，这股声音怎么也不小了！真的不管不顾，绝对会出大事的！
这还是中等国家，而且百分之二十…呵呵，真要走到全民公投那一步，必然就是左右意见相持的情况了，要是一方的意见压倒了另一方，哪用得着全民公投啊！所以百分之四十，甚至百分之四十九的少数占比，也不是没可能啊！
考虑到能用到全民公投这种手段的，也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种简单粗暴的全民公投让一个国家越来越分裂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华夏的政治传统就不是这样，自古以来就不是！讲究的是制衡，是妥协，是商量着来！
颜异不是政治小白，只要陈嫣点透，自然也是能够明白意思的。
陈嫣不说也就算了，一旦说起这些就一时刹不住车，开始以此时已有的一些国家评论起政治来——其实就是嘴炮！倒不是说她多有政治素养，只是后世那么个资讯大爆炸的年代，人人都能是政论家，个个谈论起中南海、白宫、唐宁街、红场都是了如指掌。处在那么个时代，她肚子里肯定是有些货的。
另外，她这辈子与长安实在是太熟了，与长安宫廷中的人更熟！
帝王之道？她听过一个君王给另一个君王上课，亲眼见证过帝王手段！那些政治上的尔虞我诈，朝堂中的你来我往…对于别人来说仿佛是雾里看花一样的事情，她却是切切实实观看、评论！
她若是无心关注这些那也就算了，就像她的大姐，从小跟在祖母身边，祖母的手腕用得着怀疑？后来自己又当了皇后，更接近权力中心了…然而她的心不在这些事上，所以她的政治素养并不会比一名普通的贵女高到哪里去。
但陈嫣偏偏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有着更成熟的思想与眼光，那些东西她下意识地记在了心里。
她以为只是过眼云烟，对她的人生不会有什么影响。但影响这种事又怎么说得好？很多时候不知不觉就被影响了，谁都不知道多年以前的一次不经意，会在未来引起多大的风浪！
所以这些东西在安静的冬天逐步积累，即使陈嫣看起来真的没有地方使用。而在今天，偶尔的闲谈，就不知不觉地带出来了。
政治上的事情，宣室殿内的博弈，对于有心人来说总能说出个一二三。要知道此时的读书人除了少数打算做学者的，大多都想要做官（很多人装作不想做官的样子，实际上只要天子表现出礼贤下士的样子去请，就没有不来的…华夏读书人就是这样，都梦想着‘致君尧舜’呢！）。
有这样的念头，关注一些国家大事、政治事件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这些人私下里评论、指点江山都是有的…颜异也曾在游学时见过同辈，甚至师长们说起这些。当时还未觉得有什么，最多就是觉得这些同辈有些空泛了，真正去做事恐怕不是这样。
现如今他从最低的小官吏做起，一开始也是碰壁很多的…他开始真正理解什么是踏实做事，什么又是空谈误事。想谁都会，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而仅仅是想的话，佷容易出现过想当然的问题。
现在想想，当年那些同辈们夸夸其谈的东西，真心仿佛井底之蛙所言——一个人的经历与处境决定了眼界。
如果颜异知道‘皇帝的金扁担’这一笑话，相关的形容应该更准确。
可是陈嫣所言是完全不一样的，非要说的话就是‘大气’了，丝毫不像没有经历的人所说的一些空泛大话！其中气度、气象，不是一个路数。
陈嫣说的简单随意，但听的人颜异却觉得许多只言片语都让他受益匪浅。
“…‘自由即奴役，战争即和平，无知即力量’，”陈嫣忽然提及了著名的反乌托邦小说《1984》中的名句，这对于她来说只是脱口而出的句子。这就像是生活在现代的人，偶尔会说一两句深刻的名言，其中并无区别。
但听在颜异的耳朵里，却仿佛惊雷一样…无他，此时也有政治方面的书籍，还很多，可是这些书籍即使是再尖刻的，也多少留了一些余地，这大概是古人最后一点点委婉。
而后世之人议论政治的时候就要直截了当的多了，其中的刻薄与直接、敏锐与力度，不是古人所能比的。
虽然说过于尖刻是真，但对于懂得其中意思的人来说，震撼也是加倍的！
这是直接扯去表面光鲜的外衣，将政治中不好和很不好的东西赤.裸裸地展示给人看…不美却真实，真实让人心中发寒，又忍不住被吸引。
陈嫣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神如常，气息平稳，反衬着这样‘惊世骇俗’的发言，反而显示出一种刻骨的冷漠与尊严——什么东西做到极致了都是吸引人的。

第234章 木瓜（8）
华夏有很多传承很久的节日…这些几日或多或少都和上古时期的农业活动有关…虽然在后世农业活动的含义逐渐褪色，后来赋予的一些含义后来居上成为主流。
这诸多节日当中，重阳节就是一个典型。
当然了，就在还没有命名为重阳节…准确地说，此时根本没有一个普遍的称呼，登高节、九月节、‘大火’等等都是民间称呼！
甚至于此时的重阳节也不一定是九月初九这个‘重九之日’举行，只大概在九月中旬左右而已。
这在古代是收获之后的日子，每当这个时候人们就会祭祀天地祖先，感谢丰收！并且祈求明年也能如此。
既然是这么个日子，精确日期也就很难了。毕竟农业生产活动么，推迟、提前几日什么的，实在不算什么。
庆祝丰收一向是农业活动中很重要的一环，相应的，这个节日也就变得很重要了。到了西汉，已经普及民间。而在普及的过程中，很多别的含义也附加其上。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九月这个节日只是祭祀祖先神明，感谢丰收而已。但对于一些有闲情逸致的人来说就完全不是这样了——插茱萸这种活动似乎还没有，但登高的习俗已经诞生了。
在这一日登山，算是普遍活动。
登高并不是为了望远，为了怀念故乡什么的。这个登高其实是为了‘辞青’，在这一个节日之后，天地之间青色就要消失殆尽，草木芳华全都要谢幕，万物轮回进入新的阶段。
这和三月上巳节、清明节的踏青遥相呼应，一个是为了‘迎青’，一个是为了‘辞青’嘛！
时光过得飞快，似乎前几日还在周山中避暑，转眼间暑气消退，似乎一夜之间天气就寒凉了起来呢…
“公子今日要去登高啊…”一边准备着东西，阿珠还有些絮叨，她没有直说出来，但一旁的阿梅知道，她也想去。不只是为了尽量亲近公子，也是整日呆在家中，想要出去透透气。
不过这次公子依旧只带僮仆，并不打算带婢女…
正说着呢，小僮仆就走了进来——他一会儿就要和公子一起出门登山了，这一趟是来接收东西的。
“还未收毕？”他有些惊讶了，毕竟他的印象中阿珠阿梅并不是如此低效的人，两人一惯做事利落来着。
阿梅摇摇头：“非，昨日便备好，只是为防有所遗漏，今日再察看一回而已。”说着将打开了的大包小包重新装好，道：“就是这些了，是送至马车上吗？”
小僮仆点了点头，然后三人一起抱着这些东西，一次性送到了马车上。
阿珠放好了东西，忍不住道：“这登山…到时刘女郎的排场一定大，武士开道，侍女趋奉…公子真不带我与阿梅姐姐去么？”
是的，他们也知道，这次登山活动不同过去，同路的人可不是颜异在县府的同僚…而是‘刘女郎’。即使知道在这件事上两人没有任何的发言机会，可事到如今，还是有些意难平啊！
小僮仆侧过头看了一眼阿珠，目光中洞悉一切的样子让阿珠下意识躲了躲。见她有些心虚了，小僮仆本来准备说的话也就咽了下去——到底彼此时间共事这么久，也算是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事情能够体体面面的，而不必弄得一塌糊涂。
说得明白一些，阿珠真的是担心自家公子排场不够，想要一起跟着去的吗？当然不是！人家‘刘女郎’的排场就摆在那里，确实是大！别说公子如今在外做县令，就算是在家中的时候，也不可能摆这样的排场（事实上，就算是颜家长辈们，也无人能排场大到这地步）。
难道会因为多带了两个婢女就把场子找回来？
就是想跟着公子出门而已！
本来想跟着公子出门也不算什么，整日呆在家里也气闷，想要出去玩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事实上，提前和公子打好招呼，阿珠阿梅就算是想出门，公子也是会允许的。
非要今日跟着出去，其实就是有着自己的小心思而已！
之前暑日最盛的时候，在周山阿珠阿梅还是见到了‘刘女郎’…没的说的，刘女郎的风姿气度足够压倒一切了。虽然依旧不知道刘女郎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但她是大家之女，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也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才心中格外失落吧！
一方面，理智上知道要认输，本来公子对于她们而言就是天上之人，现在有了这样一位站在身边也十分和谐的女郎，根本不可能再有她们的地方。但另一方面，情感上又怎么愿意认输呢？
对于她们而言，有些事情甚至还没有开始呢！此时只要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她们就很难真的接受此事——阴暗一些说，阿珠阿梅甚至希望换个人，随便什么人也好，就是别是这位刘女郎…其他平庸一些的女郎至少让她们有相争的心，至少不会将公子的目光抓的那样紧！
其他人看不出公子的不同，她们能看不出吗？爱慕一个人的时候就是最敏锐的时候，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会一览无余…公子看起来永远是平静的，或目视前方，或低垂着眸子，但她们知道，其实他一直看着那位‘刘女郎’。
到了时间，马车便出发了，阿珠闷闷地站在檐下，抬着头开着天上的云彩。见阿梅还能平心静气地收拾院子，忍不住道：“阿梅姐姐倒是镇定…”
说了半句又觉得没意思，拿这话去刺阿梅又算什么呢？稍稍换了语气，自嘲道：“不似我，心神始终静不下来。”
阿梅往常这个时候都会安慰一两句，这次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依旧收拾院子——她心中其实也乱，比起阿珠来，她的失落只多不少。只不过心乱之余，她比阿珠稍微想的多一些。
最初见过那位‘刘女郎’，自惭形秽算是轻的，立刻没有了相争之心。但事后，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她渐渐有了别的思绪——那位刘女郎实在不一般。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了，那位刘女郎确实不一般，一般人家也养不出那样的女孩。但阿梅的重点并不是这个，而是…事情没有那样简单，那位‘刘女郎’比以往她知道的任何一个女郎都要特殊。
如果是那些女郎，此时应已忙着谈婚论嫁了！
阿梅不见得清楚‘刘女郎’到底是什么人，但她知道这不正常，这很不正常。因为这件事的发展本身就不正常，这个时候再用正常的发展去推测就是一件不那么正确的事情了。
阿梅也不希望那位刘女郎能和公子在一起。
陈嫣这边和阿珠阿梅想的不一样，根本没带几个人…只带了两名婢女而已，那些保护她、照顾她的人都被她留在了红溪庄园。因为轻车简从，而且红溪庄园本就在城外，离松山比较近——松山就是她和颜异相约登高的那座山。
所以陈嫣来得比较早，颜异来的时候她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公子怎么才来啊…”虽然是责备的话，但只要不傻，都能听出话里没有一丝责备的意思。
准确的说，颜异虽然来得比陈嫣迟，但其实并没有迟到，陈嫣又怎么会生气呢？非要说这样的话，只是小姑娘的小心思而已。
颜异却怔了怔，看了一眼陈嫣的衣裙…并不是青碧色。
陈嫣今天穿的并不繁复，毕竟是登山，穿的太繁复了那是受罪！但漂亮还是要漂亮的，女孩子谁不爱穿的漂漂亮亮？像她下.身就系着一条胭脂红的纱罗裙，比较特别的是层层叠叠的，有一种浅浅烟雾的感觉。
这是陈嫣名下的织室研究出来的新种类布料，又轻又软，染出来之后如同霞光，又如同烟雾，今年一出现在市场上立刻就成了新宠。
陈嫣还穿了一双千层底的鞋子…这个时代的鞋子，软底鞋不耐磨，而且太薄，基本只能在室内穿。厚底鞋则都是硬底，拿木头之类的材料做的，穿久了就很不舒服。千层底是陈嫣所能想到的、最适合弄出来的鞋子了。
但真的把这种鞋子搞出来却很晚，因为要用面粉做浆糊…但这个时代是没有面粉的，人们还没有意识到小麦可以磨粉。或者有的人意识到，可磨的很粗糙——面粉可不是磨一次就够了，古代的加工条件下，面粉得磨一次又一次，才能变得细腻。
弄出面粉这件事，本身挺麻烦的，因为得先弄出专门的磨子…但硬要说的话，其实也麻烦的有限。更何况陈嫣手下有人，就算麻烦，也不是麻烦的她啊！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陈嫣不敢贸然改变人们的饮食结构，害怕因此招来祸端——这里面涉及到很多人的利益，真的去弄，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在陈嫣的计划中，这种关系到粮食安全的事情，她得等到蓬莱岛开发到一定规模之后才会去做…毕竟那个时候她就能眼见风声不对，随时跑路了。
是的，她就有这么怂！
另外，这件事肯定要和刘彻说…这可是关系到粮食结构重大变革的事！倒不是说其中能赚多少钱，而是粮食问题向来是一个国家的根本，古代农业社会之下更是如此。如果没有政府在其中发挥定海神针的作用，陈嫣担心最后会闹出大乱子。
她近几年是无法和刘彻沟通这种事的，至于什么时候能有所改变，她实在也不知道。只希望事情都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吧！也幸亏蓬莱岛的开发才起了一个头，这使得陈嫣还不用立刻考虑和刘彻沟通此事。
就像鸵鸟一样，把头埋下去就假装天下无事了…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啊！果然至理名言！
虽然不能大规模推广面粉，但后来陈嫣逐渐独立之后也想通了，她只是私下弄一点儿面粉而已，问题不大。
她也不担心面粉被有心人知道后传扬出去，最终打乱了她的计划…说实在的，如果推广面粉真的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她反倒能从梦里笑醒来了！
这个时代无论是技术还是别的什么，普及起来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刻意去做这件事尚且如此，放任事情自然而然发展，那就更难了，几十年、数百年这都算是短暂的了！
实际上古代有很多非常好用的技术直到近现代都没有完成普及，只在一部分地区推广——虽然是一个国家，但华夏实在是太大了，中原地区和边缘地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有了面粉，陈嫣除了私下用来做一些吃的，熬浆糊自然也就被提上了日程。
中间经历了这样那样的麻烦，但不管怎样，陈嫣在最后得到了一双真正的千层底！穿起来十分舒适、方便的千层底…只有下雨的时候不好穿。
今天要登山，一般人肯定穿木屐！木屐鞋底虽然硬，但结实、耐磨，防滑性能也很好，在此时登山穿是很合适的。但陈嫣受不了脚趾头、脚后跟，甚至小腿都绷得难受的那种滋味，当然是穿千层底的！
自从有了这种鞋子，类似登山这种户外活动，陈嫣都更有积极性了！
“惭愧…”颜异并没有反对陈嫣的话，认错速度非常快。
陈嫣眨了眨眼，走了两步，和他并肩站着。十分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烦死了…认错认的这么快…你又没错，明明是我在戏弄你——认错这么快，好像我真的成了坏人一样。”
婊里婊气的。
但此时的人显然没有婊里婊气这个概念…颜异平常见过的女郎，既有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也有热情大胆的民间女子，格外娇柔的女子也不是没有，但路数和陈嫣也不一样。
将戏弄如此光明正大、如此爱娇的说出来，这是以前没有的。
说实话，颜异并不喜欢和脾气不好的女郎打交道，或者说没人愿意和脾气坏的人打交道，只不过有人能容忍下来而已。但陈嫣这样的‘无理取闹’‘恶人先告状’，明明是她戏弄人在先，最后自己却像受害者一样抱怨，他却一点儿也不生气。
反而心里说不出来的柔软。
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好，通通不能更加称心如意了。
“不是坏人。”颜异轻轻说道。
这话其实很简单，但陈嫣就是一下脸红起来…觉得之前婊里婊气的自己真的超级讨人厌的啊！
两人相携登高，婢女和小僮仆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只偶尔走累了休息的时候才过来，送擦汗的手巾，喝的水，补充体力的糖和糕点。
至于两人的马车则留在了山脚下，马车上可有不少东西，呆会儿下山了得立刻换衣服，免得发汗了感冒。另外还有一些可以用来野炊的器具，今天可是打算出来玩儿一天的，松山并不高，只登山可消磨不过一整天去！
松山并不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山，偶尔会有附近的老百姓来砍柴、打猎什么的。因为风景不错，也有人来山脚下踏青，山上观景——不过这种事很少，毕竟有闲心做这种事的在这个时代真的很少了。
所以山上是有路的，都是砍柴人开出来的…但这些路想要多平整、好走就不可能了。好在松山也并不陡峭，难走是难走，危险却是不危险的。事实上，要不是这样，陈嫣也不会来爬松山。
她这个人一直都是很惜命的。
陈嫣拿着一支登山杖，这是按照她的需求，指导工匠做出来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杖身要轻巧结实，杖尖则做了金属头，然后磨尖——登山的时候有这样一个小东西可是省力不少呢。
颜异手里也有一根竹杖，很朴素，和此时登山人随手拿的没什么差别，很像拐杖。不过他拿这个东西并不用来拄，更多是清除一些杂草、枯藤。
之前有砍柴人开路，但这种路本来就是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很难走，还有半人高的草呢！
陈嫣只能庆幸，幸亏随着天气转凉，她已经穿上裤子了，而且还是合裆裤！这个时候的主流是开裆裤没错，贵族也是如此穿的…但穿在裙子底下谁知道？所以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她总算有了合裆裤自由！
阿弥陀佛！
如果没有合裆裤，这半人高的野草恐怕会扎的不太舒服哦…
“噫？”陈嫣因为常玩儿踢毽子、躲避球这种游戏，又挺注意锻炼身体的，所以体力比此时的贵族小姐要好不少。再加上装备齐全，有千层底、登山杖这等利器，登山这段时间是真不显的狼狈无力，反而十分活跃。
一边登山，一边东逛逛西看看，一点儿不耽误。
山上的景色看的有点腻了，又凑到颜异身边，比划着两人的身高：“公子好高啊…八尺以上了呢…比我高了好多！”
汉代的八尺，那就是一米八以上了…不过这并不稀奇。
和一般人以为的古人都很矮不同，其实这也是要看人的。如果是贵族这个层次，普遍身高比后世还要高不少呢！历史上很多武将都格外高大，有些是吹嘘，有些却是真的。
这可能和饮食结构有关，这时的普通人吃麦饭、黍饭、粟米饭，配的是蔬菜，肉食很少吃，饮食结构这样，还经常吃不饱。这种条件下，除了个别天赋异禀的，大多数人都是长不高的。
后世常说日本人长得矮，很多日本战国时期的名将都只有一米四多、一米五多，也和日本人长期吃素有关，这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这是习惯问题，就算是贵族也只是吃鱼，而不吃肉的！等到后来明治维新以后，饮食结构改变，日本人的身高也就逐渐恢复正常了。
而此时的贵族们呢，都是可以吃肉的，甚至各种肉类绝大多数是野生的！种类也丰富。
至少从陈嫣的感觉来说，贵族们的普遍身高似乎比后世还要高一些…只不过她也没做过具体调查，所以没办法把话说的很死。
陈嫣的手轻轻碰了碰颜异的肩膀，真的只是轻轻碰了碰，她自己的身高在女孩子中算是中的吧，正好在颜异的肩膀旁这么高。
颜异不知道陈嫣为什么要说这个——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陈嫣总是这样跳脱，想起一出是一出。经常性的，之前还在说这件事，忽然就转到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上了。
如果是别人想法总是这样天马行空，颜异可能不会搭理…他自己是一个比较循规蹈矩…至少讲逻辑的人，他从没想过怎么和这种人相处。
但陈嫣这样他并不讨厌…就像是有人在敲鼓，一下又一下，没有规律，但很好听。
忽然，陈嫣又凑的很近，轻声说：“含光…”
“含光？”颜异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陈嫣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含光是我的字。”
女子一般是没有字的，这种东西本来就只有男子能用得着。但也有一些人家心爱女儿，会给家里的女孩子取字。不过这种就和男子大张旗鼓地取字，甚至专门有一套仪式不同了，更像是一种自娱自乐…
毕竟男子的字取了就是要用的，当然得昭告天下。至于女子的字，用的机会很少不说，还得防着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也只能‘悄无声息’了。
陈嫣的字是含光，在她离开长安之前由长辈取得，很少有人知道，更没什么人用。毕竟不亲近的人不知道，亲近的人都叫她‘阿嫣’来着。但陈嫣一直觉得这个字很好听，‘含光’，听起来就仙气飘飘的啊！所以一直记在心里，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用得上了。
比如女扮男装行走江湖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用，含光公子什么的，听起来也很好听啊！
却没有想到，各种想象的‘大场面’没有，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然后也突然说出来了。
她不想要‘刘女郎’这样的称呼，这是一个半真半假的名字。但要说明自己的情况，她也一时踌躇…含光也是她的名字，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颜异不会不知道女子的‘字’有多么隐蔽，绝不是可以随便告知的。
好一会儿安静，只是在经过一段小路的时候忽然轻声道：“含光…小心。”
“哦。”
两个人都脸红了——但没有人发现这一点，因为他们甚至不敢去看对方。

第235章 木瓜（9）
登山之后，天气越来越凉。
原本按照计划，陈嫣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回不夜县了才对…或者说，她更早时候就应该回去了，但她没有。
她留了下来，明明不夜县那边已经来信催促了，但她还是留了下来。甚至写了一封信回去，她决定今年留在东莞县过年——即使这个决定既仓促又无理，也没人能够阻止陈嫣，她已经决定了，谁又能阻止呢？
当初她打算在海上流亡，许多人都反对，觉得那实在是太危险了！就算要躲来自长安的耳目，也有的是办法，根本不必走这条危险的路。但陈嫣决定了就是决定了，其他人对于她的决定只有建议的权力，没有干涉的自觉。
这就是为什么陈嫣很喜欢放权，却依旧站稳领袖位置的原因了。
她始终是决定‘做什么’的那一个！其他人决定的是‘怎么做’！
“翁主…栌山庄园那边又送了些过冬之物。”有管事向陈嫣禀报。自从陈嫣决定在红溪庄园过年，栌山庄园，或者说整个齐地就开始向红溪这边送物资了。
这里面是有说头的——若是陈嫣回了栌山庄园，这些东西肯定就被送到不夜县去了。主要还是因为这个时代物资匮乏，而且分配上不只看钱，更看权！看一个人的阶层！
陈嫣在红溪庄园这边化身‘刘女郎’，虽然大家隐隐约约知道她来头很大，但挑不出商贾出身这个圈子，也没人真把她当回事儿。别说刘女郎在东莞县根本搞不到什么真正好东西了，就算是搞得到，东莞又有什么好东西？
琅玡郡确实富庶，但东莞县也就是一个县而已！好东西都聚集到了重要城市了，哪轮得到这里！
简单来说，地方土豪与长安、临淄这种地方的豪门，其中的差别不只是钱的问题！有的时候土豪经营地方经营地好，其财富是远超过那些豪门的，但这并不能让地方土豪过的比豪门好。
比如说一件珍宝之物，地方土豪没有就是没有，有钱也没有地方去买！
但过冬，一方面冬天想要过的舒适，要用的东西的，另一方面冬日里节日多且隆重，这些节日准备起来事多，需要的东西也多。
陈嫣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挑剔的人，华服大屋、高床软枕能活，将就一些，只是温饱也能过…然而这也就是她觉得了而已！准确的说，她确实忍耐力强，真的情势坏到一定程度，她也是能吃苦的！当初从长安跑出来，吃的苦头可不少！换成任何一个娇滴滴小贵女恐怕都做不到！
她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一路忍了下来，最终在会稽和桑弘羊他们汇合。
但这并不代表她真不挑剔了！她一直觉得自己上辈子就是一个普通人，这辈子虽然被贵族生活腐蚀的厉害，但还是保持了一些质朴本性的。
比如她可以独立生活，可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可以简约朴素，可以不在意吃穿，只要能保持基本的吃饱穿暖就行。
然而一切都是错觉！
她自觉自己吃不了大苦头，但接受上辈子那种普通人的生活还是没问题的。但问题就在这里了，她上辈子过的普通人的生活，对于这个时代来说，除开没有佣人这一点，绝对是顶级贵族才有的了！
她讲究吃喝，研究出来的精细食物在她潜意识里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因为这就是上辈子她吃过喝过的——事实上，除了从长安逃出的那一段时间，她根本没有真正吃喝过普通人的东西。而即使是那段时间的吃喝，其实也不算差。
在外行商之人，辛苦并不在吃喝上，而在疲劳、心理压力这类问题上。
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陈嫣当初投了一个好胎…说不定她早就因为古代普通人的艰苦生活而自闭，最后狗带了！
她讲究各种日常享受，包括用的任何一个小东西，包括娱乐活动。她虽然告诫自己，时代已经不同了，但潜意识是无法改变的！看到一个东西，她总会下意识地和上辈子见识过的相对比，最终要求被拔的很高，emmmm
现在她要在红溪庄园过冬，为了满足她，也因为此时的贵族全都如此，各项准备是少不了的。
“帛册拿来。”陈嫣听说又送东西来了，虽然兴趣不是很大，但左右无事，就让人将清单拿来了。
一项一项地看过去，觉得意思一般，看到蜡一千斤的时候想了想，道：“似乎前几日也送了八百斤蜡？”
侧过头，面带询问地看向管这事的婢女。
立刻有人回道：“前几日送来的是油蜡，这回是翁主吩咐，最新制的虫蜡。”
“虫蜡弄出来了？”陈嫣想了想，觉得这件事真有点儿意外。虫蜡项目开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不算是重点项目，也不算边缘项目啊！如果真的完成了，她不可能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啊。
关于这个时代的照明情况，陈嫣是很想吐槽的！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这是唐时白居易的诗句，按照阅读理解的做法，此句非常妙！没有一个字写金玉满堂、富贵盈门，却是最富贵辉煌不过的句子！
即使是唐代，想要在晚上把院子弄得灯火辉煌，这也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所以这样一写，相当于隐晦地说明自家有几个停车位——没有直说有多大的房子，收入几何，但大家谁又不知道呢？
这个时代的主要照明工具是油灯，这一点宫廷之中也是如此。陈嫣是在天子寝宫长大的，按理来说接受的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待遇，但她也是照油灯过日子。
好在也不算暗…主要是连枝灯点起来，常常是几十盏小油灯了。物理学上有一个‘流明’的概念，油灯的亮度虽然不够，但只要数量堆的够多，也是能达到后世灯泡的效果的，这就是因为‘流明’达到了。
不过陈嫣还是比较喜欢蜡烛，蜡烛的油烟可比油灯小不少，光也亮一些…
此时有没有蜡烛呢？也是有的！不过那就真是非常奢侈昂贵了！比油灯还要奢侈——现在的油灯用的都是动物油，植物油什么的，陈嫣用过一些茶油，但那玩意儿少，少的可怜，有等于没有而已。
陈嫣早就决定了，等到能磨面粉了，她就顺便榨大豆油！光是植物油，就不知道能给这个时代带来多大的变化了！
不过将手伸到粮食作物这种大动作还得从长计议，所以这个想法也就只能押后了。
油灯是这么个情况，蜡烛这种存在就更别提了。
那是用蜜蜡制成的！蜜蜡来自于蜂巢…
陈嫣不是化学生，但她会做手工香薰蜡烛，所以对制造蜡烛还是有一点了解的。于是在她的指点下，油蜡先被弄了出来。牛油大蜡、羊油大蜡、猪油大蜡，这些都是有的！说实话，这些蜡烛甚至比后世的蜡烛燃烧更好。
这可能和原材料不同有关吧…后世蜡烛主要用石蜡来着。
这就是大集团的好处了，内部产业相互配合，省事又节约成本——换做别人要做油蜡，就非得考虑原料的问题，一盆两盆的油脂不难，难的是大规模生产需要的供应。
但陈嫣不用担心这件事！她在北地有自己的牧场，那里牧牛牧羊，再加上从游牧民族那里买来的牛羊——这些都是要制成肉干销售的！别看肉食在中原昂贵，但在北地牧场上么，冬天得死一堆，吃又吃不完，常常是浪费了。
陈嫣有几种加工肉类的法子，肉干、肉松、咸肉什么的，这些办法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她的肉类加工工厂在北方买进价格低廉的肉，进行加工，使之能够长时间保存，然后运送到肉贵的地区销售，最终大赚一笔！
而肉类加工的过程中肯定是有不少副产品的，皮子啦、兽毛啦…有些会被浪费，有些则是想办法派上了用场。
现在，陈嫣让人搞油脂，这些肉类加工工厂原本卖出去的‘副产品’中就有油脂，正好给自家用！
陈嫣还听人说，羊毛在洗净的过程中是有油脂的，但中间的化学反应很复杂。首先要洗掉，这可不是清水洗一洗就能完事的。然后还要从废水中将油脂提出来…又是化学反应，啧啧啧。
这种就等于是变废为宝了，听起来很美！然而并没有什么用，陈嫣手下的‘科学家’们始终是不够用的，都被分配到那些重要或紧急的项目上了。这个项目既不重要又不紧急，所以…
油蜡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先被弄了出来，大约在一两年前吧，开始出现在市场上——如今也算是又一重要商品了，有钱的人家总要采买一些的。
不过陈嫣并不满足于此，让人造蜡烛的时候自然就联想起了虫蜡…事实上，古代所说的‘蜡’指的不是油蜡，更不是石蜡，而是这种虫蜡！
有一种名叫白蜡虫的虫子，它们会在白蜡树上分泌白蜡——很出乎意料，蜡烛在古代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是化工制品，而是采集而来的生物分泌物。
其实天然分泌‘蜡’的不只有白蜡虫，只不过白蜡虫分泌的数量、质量等多方面指标表现的最好，所以最终成为了重点培育对象。
这种白蜡虫在古代生活在川蜀之地，从宋代开始大规模人工养殖！所以蜡烛也是在宋代时才降价，虽然还是很贵，但已经从奢侈品渐渐亲民。普通人要用也不是负担不起，只是会比较肉痛而已。
陈嫣让人去四川寻找这种白蜡虫，这倒是不难，毕竟白蜡虫不说随处可见，却也不是什么珍稀物种。接下来就是人工养殖这种白蜡虫…这也是虫蜡生产最难的地方。
等到白蜡虫分泌出白蜡，再加工成蜡烛，那就是融化、安烛芯、冷却了，简单的要死。
养殖一种原本野生的虫子，这件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野生状态下它们都能活，稍微用点儿心总是能活下来的。但如果想要大规模生产虫蜡，就不可能这么敷衍了。
这就像是养蚕，按理来说蚕也是野生虫子呢，但关于养蚕，人类在数千年的历史进程中一直在研究！直到现代也还在进步当中！
尽可能地延长白蜡虫的分泌时间、分泌量，提高存活率…做到这些事情要怎么喂白蜡虫，要让它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当中，温度、湿度等等，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之前其实一直在摸索怎么养这种白蜡虫，虽然也断断续续送过一些虫蜡过来，但量都很小，差不多就是送个心意，表示一下存在感——陈嫣名下的产业，很多没有开始产生效益的项目，这些项目当然会担心老板把自己忘掉！
所以逢年过节什么的，送一些项目成果过来，既不显得谄媚出格，又隐晦地表现了自身，这就很好了！
而现在，忽然送了一千斤白蜡过来，应该是这方面有了突破性进展才对。
一千斤白蜡其实并不算多，换算成后世的重量，大概也就是两百五十千克吧——其实也不算少，但陈嫣住的房子大，用油灯用蜡烛的地方多，所以这个数量也就不算什么了。
这就像是大户人家，不可能只在主人房间点上一小盏油灯。一旦点灯，必然是整座府邸灯火通明，走廊上还会点路灯…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葛朗台嘛！
管事的婢女道：“并不知此事，或许虫蜡之事已成，只不过信还未送到。”
这年头传递信息也不方便，中间什么误差都可能有，所以陈嫣也没有多想。随意点点头，就算是知道这件事了。
只是想了想，又道：“取一百蜡烛来…”
她打算去送礼！
陈嫣现在在东莞县城中也置了一处宅院，算是个落脚处吧，她让人将一百支蜡烛先送到了这个落脚处。
这个落脚处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被特意放了许多书籍进去。整个小宅院与其说是住处，还不如说是一个小型图书馆，连个正经的卧室都没有！
陈嫣偶尔会在县城中居住，就在这里凑合一下。
之所以会被塞进这么多书，甚至没有卧室…这当然是陈嫣安排的——陈嫣找了一个理由，常常邀请县尊大人去‘借书’，她自己也常常过去…这样一操作，其实就等同于在这里约会了。
好好的约会不正经约，偏偏要搞的这么迂回，也只能说陈嫣这人很麻烦了！
当然，她是不会检讨自己的！毕竟会搞得这么迂回，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啊！如果县尊大人能好好约她，她也不用这样做了！
“好巧，今日公子来了啊。”陈嫣笑眯眯，明知故问。
“含光…”颜异的眸光闪了闪，明明心里想了很多，却不会表达出来——他过去并不认为自己的寡言是一种笨拙。但现在的他又不敢确定了…
一旁的小僮仆已经说不出什么来了，他不懂，这两个人在这里装什么样子呢？
陈嫣把这出城中小宅院装成了小图书馆，还向颜异分享了来这里的权力——有什么需求尽管来！她是这样说的。听起来真的非常正派了，就像每一个愿意和朋友分享藏书的慷慨之人。
考虑到此时书籍的珍贵，这绝对是一份很真挚的情谊了！
然而，对于眼前这对青年男女来说，根本是说不通的！陈嫣就不说了，她收藏的图书多，很多都是直接从国家图书馆天禄阁、皇室图书馆石渠阁这些地方抄的原本。陈嫣的阅读量很大…实在用不着跑来这么个‘小小图书馆’。
而颜异呢，那也是博览群书之辈了！复圣颜子家，传承是这么多代，书籍数量必然不会少！总体肯定不如皇室收藏丰富，但在个别领域的话，其实比皇室更厉害。
陈嫣又没有在这个小小图书馆放某些绝本、孤本！他根本用不着来这里‘借书’。
所以一切就只是借口而已！两人想过来的时候就过来一趟，并不需要提前约好。如果遇不到人，就自己读书消磨时间就是了。但倘若不期而遇…老天爷，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兴奋的？
是的，就是兴奋…虽然两个人都竭力地不要表现出来。
大概是巧合吧，蜡烛送过去的第二天，陈嫣去了一趟‘小小图书馆’，又是一次不期而遇！
“公子最近在读什么书？”陈嫣跽坐在书案旁，这是一张特别大的书案，两个人用也是绰绰有余的…事实上，就是两人共用的。
陈嫣侧过头去瞧颜异摊在面前，似乎是读了一半的书。
陈嫣自己是一个基础扎实的好学生，随意扫了一眼，瞟到了几个句子，立刻就知道了，这是《左传》。
凑过去看了一眼，陈嫣就笑了：“公子读过多少遍《左传》？”
颜异想了想，摇头：“不知，未数过。”
这还真不是炫耀，别看此时的那些经典都没有多少字，一二十万字就算是鸿篇巨制了，但真的想要读透读通，那可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如果是入门，如果只是想要了解一下，那大概读一读就可以了。
可要是正经做学问，工程量就会十分大！
一遍又一遍，而且还不是随随便便、不求甚解地读！在读的过程中，每一个字都要钻研！有些或许是真的值得钻研，有些就真的只是解释过度了——这样看来，华夏人做阅读理解似乎也是有传统的了。
这样的学习过程，真要学出来，一部经典读过许多遍一点儿也不稀奇。
颜异实在不记得自己读过《左传》多少回了，只能补充道：“二三十遍…？”
其实他也不确定…只能说个大概了。
别以为二三十遍不多，读课文二三十遍很常见什么的。实际上颜异这些读书人的‘读’可不是读课文的那种‘读’！每一回的‘读’都是重新理解、重新学习的过程，工作量大，且十分辛苦！
而随着次数增多，理解也会越来越深刻。
陈嫣凑过去看这部她已经烂熟于心的《左传》，‘唔’了一声：“我只读过十来遍。”
相比于一般人，陈嫣做学问算是认真的了，如果对照组是这个时代的贵族们，那更是天渊之别——事实上哪怕是同刘彻相比，陈嫣也是不虚的！刘彻当年是储君，如今是皇帝，这是不错的，可是这并不代表他所有方面都做得好！
他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不可能做到专精每一项！所以除了帝王术外，刘彻的其他学习内容都在于了解，而不在于深入。
然而，面对颜异这种真正的学神，那就远远比不上了！她才读了十来遍，就完全没有再往下深挖的意愿了。然而颜异却是读了二三十遍了！我的妈呀！这是深挖了二三十遍的意思啊！
手指压在竹简的一角，颜异将竹简彻底展开，放在了两人之间。低声道：“要听颜氏如何读《左传》的么？”
声音是很清冽，又有点儿低沉的那种好听！陈嫣脸上发烫，却始终表现出正常的样子，没有犹豫，迅速道：“要！”
她以前从来没有和颜氏的人接触过呢…要知道此时很多学问还是各家敝帚自珍！颜氏在儒门大族内也算是地位很高的了，传承这么多代，关于各经典当然都是有自己独到解读的，外人很难得知！
陈嫣没有过颜氏的老师，甚至没有结交过任何一个颜氏的人，自然很好奇颜氏的独门绝招。
颜异的声音不疾不徐，给陈嫣从头开始讲《左传》。陈嫣听的入迷了，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易经》还未讲完，又说《左传》，何时能说完呢？”
夏天的时候陈嫣向颜异请教《易经》，颜异算是给她说了个开头，之后又陆陆续续说了一些。到现在，已经是冬天了，《易经》还有一点儿没讲完。
短小的《易经》尚且如此，堪称鸿篇巨制的《左传》就更别提了，他们两人又不是天天都能进行教学工作！鬼知道什么时候能讲完《左传》。
“能说完吗？”陈嫣有些忧心忡忡。
颜异停下了讲课声，半晌，认真道：“能…”
人这一生很长，还有数十年呢，一部《左传》总是能够说完的。

第236章 木瓜（10）
风雪夜归人。
灯花爆了几下，惊醒了沉思中的颜异。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撞到玻璃窗上，声音有些闷——玻璃窗如今在长安等大城市流行，这两年其他地方也开始兴办起了玻璃厂。不过考虑到消费水平等问题，只有大城市才会办。至于大城市以外的地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般都只有地方上的有钱土豪，专门从大城市采购回来。考虑到玻璃板在运输上本就很麻烦，运费比卖价还要贵了！不过在地方上，玻璃板就由轻奢变成了真正的奢侈品，定位不一样，土豪总能接受价格的。
陈嫣在东莞县城买下的小院虽然是临时的，但在打理这里的时候可没有一点点应付将就的意思。别说陈嫣自己盯着这里，就算她没有盯着这里，手下的人也会办的妥妥贴贴。
玻璃窗什么的，只能说是很普通的安排——当初打理红溪山庄的时候就用上了玻璃板，因为玻璃板这种东西是有损耗的，所以红溪山庄本就存着一些切割成块的玻璃。
这处小宅院的细心之处当然不只是这里了。
陈嫣将这里弄成了一个小图书馆，但本意并不是那个意思…所以在防潮防火这些上面做了处理外，更重要的将这里弄得舒适又妥帖。
所以一反此时流行的审美与装修，重点是人性化、舒适这样的——有软软的抱枕、软木的地板、火墙、火炕，有随时可以烤东西吃、煮热饮的炉子，存了各种各样的食物…书籍按照特定的规律摆放整齐，还有游戏间，里面放着各种休闲之物…一切都是陈嫣上辈子想象过的样子。
她曾经想过，可以一个人生活，有一间特别大的房间，里面放满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书、零食、手机、游戏…如果还有一个偶尔回来拜访的、说得来的朋友，那就最好不过了。
她是很认真装点这里的，这种用心体现出来，让人一眼能够看出——有的时候有没有用心其实是佷容易看出来的。如果没有人在这上面花心思，即使用了最好的东西，最多的时间，一样冷冰冰的。而如果用了心思，细节肯定不一样。
颜异一开始来这里并不多，但随着来的次数变多，频率也越来越高。
这大概是一种习惯的养成吧。
有的时候他还会留宿——这里虽然主要是图书馆，但也不是没有‘休息间’一样的地方。平常过来时如果累了、乏了，也可以在休息间小睡，榻不大，房间也很小，对于从小锦衣玉食的陈嫣和颜异来说确实只能是小睡之所了。
但两人又不是特别挑剔的，如颜异，他在游学时也不可能处处精细，有的时候甚至要自己动手做很多事。在暖呼呼的休息间里留宿，有的吃有的喝，甚至这里还一直有人看着小厨房，要热水沐浴都可以，有什么不能留宿的？
所以颜异在第一次读书入神，错过了时间，见天都黑了，便留宿了。有一就有二，后面次数便多了起来。
倒是陈嫣，她住在红溪山庄，那都是城外了。她很注意关城门的时间，身边的人也会提醒她，倒是没有留宿这种事。
“公子，可要沐浴？”小僮仆注意到了颜异的走神，以为他是暂时不想读书了。
说实话，小僮仆也不知道自家这位公子是怎么了…和那位女郎常常在此处相见…虽然不是约好的，但也算是幽会了。小僮仆也知道，青年男女暗生情愫，春日上巳节前后踏青同游的好多呢，这种事说出格的确出格，可要说真的发生了，似乎也就是那么回事。
这种事就算传了出去影响更大的其实是女郎那边，而看那位刘女郎的样子，虽然不了解是什么来头，但小僮仆就是莫名地觉得不会有什么事。
然而幽会归幽会，自家公子却没有和刘女郎真的有什么无媒苟合的事——小僮仆想了想，大概是自家公子是个正人君子吧。就算情难自禁，也不至于做出那样的事。
如今他也习惯了公子留宿在这处小院，不得不说，刘女郎真是一个极会享受的人！即使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也收拾的很好。不算奢华，但每一处细节都让人更舒服。
颜异因为小僮仆的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冬日里不必每日沐浴，他昨日才沐浴过。而且如非必要，他也不想在这处小院沐浴——留宿归留宿，可是沐浴这种格外私密的事情总觉有些不合适。
虽然中间出了一会儿神，注意力到底还是重新回到了竹简上。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阵声响，似乎是开门声。
“女郎怎么来了！”前面看门的奴仆惊讶地发现敲门的是陈嫣身边的婢女，而婢女身后的马车，正在下车的不是陈嫣又是谁！
冬日是很冷的，呼出一口气都是白的。婢女原地跺了跺脚，语气有些急促地道：“翁主来城中看了看，走的迟了，城门已闭，今日在小宅应付应付…怎么，有什么不方便的？”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哪样，就只有婢女她们一行人自己知道了。
陈嫣平常除了来这里看书，其实很少进城，主要是进城也没什么看头。东莞县不穷，可到底只是一个地方县城而已，能繁华到哪里去？甚至不如后世一个小镇的样子！陈嫣也不可能没事在这里闲逛。
今日是有事，既然打算在东莞县搞投资，必然要考察一下这里。这种事交给手下的人做也可以，但陈嫣在红溪山庄呆烦闷了，于是出来看看就看看呗，也有散心的意思。
她这一趟出来，先是考察这里的商业情况，又看看哪里适合办作坊。等到忙完，也差不多是天快擦黑了——大冬天的，天黑的早。
急急忙忙出了城，不知道怎么的，陈嫣想到了她在城里的小小据点。
她是知道颜异偶尔会在那里留宿的，她没有多想，反正她又不会在那里留宿。不过这次她忽然就想起了这些，觉得心里好像住了一只小猫，一下又一下地甩着尾巴，又轻又软。
本来只是忽然想起的、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罢了，但有些事就是这样的，越是抗拒，就越让人挂心。她想的当然是不要想，就当没有这件事，赶快回红溪山庄，洗漱之后钻进她暖和的被窝——然而越是这样，就越是反复地想。
“回城？”她没头没尾地吩咐车夫将马车往回赶。
她简直要疯了！！！
一辆马车回山庄，告诉山庄上下，她今天不回去了。另一辆马车调转了车头，往县城赶。幸亏出城并不远，总算在关城门的最后一刻入了城，这个时候基本上也天黑了。
一通折腾，到了小宅这边。陶孺儿看着小院中的灯火，心里咯噔一下…看得出来，里面是有人的。平常宅院这里住着几个专门打理这里的奴仆，但他们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还留在正屋那边。
除非是那位颜公子也在！
她之前就担心那位公子也在…她阻止不了翁主的决定，只能希望今天颜异没有在这里留宿。谁能想到就这么巧，正好就在！
陶孺儿摸不准陈嫣今天怎么突然要过来，甚至要留宿，但她本能地觉得，不应该如此——太出格了…就算陈嫣并不是普通女子，也最好不要如此。
她视陈嫣为恩人，对她忠心耿耿，是真心为她好的。
陈嫣批了一领雪白的狐狸皮披风，毛皮丰厚却不臃肿，下了马车，道：“怎么，公子也在？”
“是…”负责这边的奴仆赶紧道，然而又说不出别的什么。
陈嫣也没有多说什么，抬脚便往院中走。
颜异这边是听到了外面开门的动静了的，不过他没有往陈嫣身上想。
这所城中小院虽然平常没有主人，但却是随时等着主人过来的，所以平常该准备的东西一样也不差。一些存货消耗完毕了也会有人过来补充——或许就是送东西的马车呢。
却没有想到不一会儿，有人推开了图书室这边的门。一瞬间寒风吹了进来，因为屋子里本身很暖和，有火炕，也有炉子，这一阵突然而至的寒风倒是不冷，反而带来冷冽的清新空气，让原本昏昏欲睡的氛围清醒起来。
门口坐着的小僮仆瞠目结舌：“刘女郎…？”有点儿不敢相信！
颜异下意识地站起了身，怔怔地看着门口。
披着白狐狸披风的少女带着一身寒气，踏雪而来。今天是圆月，再加上又下了雪，从他的角度来看，外面竟然还要比室内更亮一点。这种清冷的光洒在少女身后，仿佛整个人裹了起来。
她不是世间人，而是雪中仙。
随时要羽化而登仙去。
汉时重巫鬼，重神仙，多得是各种成仙的传闻。颜异自己是儒门子弟，从小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但看着门口的女郎，忽然就想起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了。
她和他都不说话，有一瞬间的静谧。还是陈嫣忽然一笑，打破了原本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道：“你也在啊…”
“我也在…”颜异依旧看着陈嫣，只是目光从一开始的怔然，变成了温和。眨了两下眼睛，道：“这就要走了…”
既然陈嫣来了，这个时间点必然是要留宿的，虽然他们两人各有休息间，但她再留在这里就不太好了。
这个时候还不到宵禁时，他正好赶得及回去。
陈嫣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道：“此时回去恐怕撞上宵禁…”
才说了这一句陈嫣就觉得没意思了，先不说宵禁的时间对方比她清楚的的多，就算对方不知道，又或者确实会撞上宵禁…她又是真的因为宵禁才说这话的吗？
顿了顿，陈嫣状似无意地道：“秉烛夜游，赏雪观花拜月，正是佳时…昭明，留下来吧。”
昭明是颜异的字，陈嫣虽然知道，但很少去叫。
“敢不从命。”颜异似乎一瞬间就明白了陈嫣的意思，眼睛里的神色更温和了，仿佛揉碎了漫天星光，有了星光盈盈。包容了陈嫣突然的出格想法，完全顺从了她的意思。
门被重新关上了，陈嫣摘下披风，旁边婢女拿了下去。婢女，或者小僮仆，每个人眼观鼻鼻观心，保持了沉默，就好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陈嫣在门口换了室内的软鞋，走了过去。看到了书桌上的书籍，是一部《道原》，这是黄老学派重要经典，传说中黄帝所作。至于是不是，这就众说纷纭了。
颜异是儒门子弟没错，不过黄老自从开国就流行了起来，一向是政坛主流，其他诸子百家子弟了解了解也不算奇怪。更何况黄帝名下的几本著作都是讲治国的，有志于此的学子确实该学学。
而颜异，身为复圣嫡传，这个年纪就出来从政了，必然是实干派。不介意学派，读读黄老之学的书籍再正常不过。
“我打扰昭明功课了？”陈嫣垂着头，低声道。
颜异依旧站着，比陈嫣高了不少，这时正好能看到陈嫣的头顶——他知道陈嫣并不是温婉的性格，她有主意又独立，但又不是强悍，和时下女郎截然不同。此时陈嫣如此却显得非常温婉，让他心中更软。
“未曾。”颜异轻轻地道。
陈嫣低着头去看那一部《道原》，旁边还有颜异新做的笔记——显得她真的对这个很有兴趣一样！
其实她听很多人讲过《道原》了，这种特殊的时刻，是不可能有什么兴趣的。
看了几眼，扔下了竹简，然后抬头，正好撞进对方的眼睛里。
“昭明继续做功课罢！”说了之后见颜异依旧不动，只是看她。陈嫣忽然起了玩心，伸手去拉颜异宽大的衣袖。
力气并不大，但随着陈嫣用力，颜异真的随她走了几步，最终站回了书案后。
陈嫣吃吃地笑了起来：“呀！昭明好乖啊…”
声音压的很低，就好像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颜异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说什么，依旧只是看着陈嫣，只是耳朵偷偷地红了一点点。
陈嫣双手按在了颜异的肩上：“你用功罢！我准备准备，一会儿赏雪观花拜月…”
只是微微用力而已，颜异顺着她的力气重新坐了下来。
颜异重新开始读书，陈嫣则是左右看了看，吩咐人准备呆会儿院中赏雪观花的事情，院子里有两株冬梅，正好最近开花了。虽然不是什么名品，但经过修剪之后姿态很好看，也有可观之处。
下人去准备去了，陈嫣左右看看，打开了一旁立着的青铜香炉，里面香料还没有燃尽，不过也差不多了。想了想，她打开了自己的香囊，里面放了一些合香，撒了进去，不一会儿新的香气就散了出来。
陈嫣自己夏天不爱让人薰衣服，嫌不清爽，但冬天却没有这个毛病…香香的也不错啊！这香气正是她平常熏衣服的香气——她冬天肯用香，却有自己的规矩，同一时段内只用一种香，怕用的香多了，味道变杂，反而不好。
颜异眉头动了动，显然是注意到香气的变化了。陈嫣笑着坐在他对面。伸出手撩起袖子给他看：“新换的‘澄香’，好不容易合出来的，昭明觉得味道佳吗？”
这种香气很特别，甜甜软软里面又带了一丝清冽。被忽然而至的香气扑了一脸，饶是颜异向来专心，也没办法读书了。不过他也没有因此有什么不满…怎么可能不满呢。
他只是看着陈嫣：“甚佳。”
陈嫣回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倒是自己先撑不住了。满脸通红道：“不打扰昭明读书了！”
说完这话自顾自地走开了。
颜异只是笑笑，显然已经清楚了少女心思，便继续低下头读书，仿佛很认真的样子。
陈嫣抿了抿嘴唇，见颜异这个样子，轻轻’哼‘了一声。又看了看四周，让人拿了一把剪刀来。
图书室内点的很亮堂——这是陈嫣的吩咐，晚上如果有人读书，是决不让吝惜灯油蜡烛的！之前她送了很多蜡烛到这边来，此时正好用上了。
蜡烛烧的久了就要剪剪灯花、烛芯什么的，不然就不明亮了。
但此时的人很少有用蜡烛的…应该说接近于无，所以婢女也没想过还有这种活儿。
陈嫣看到了，也没有吩咐别人去做，而是自己跪坐在灯台旁，一个一个地剪灯花——室内放了很多灯台，但大多集中在书案附近，陈嫣在这里剪灯花，自然离颜异就近了。
一开始陈嫣还只是没事找事做，但这种活儿就是这样，一旦开始做，就不由自主认真了起来，不一会儿就专注了进去。
颜异抬起头看陈嫣的时候，她根本没意识到颜异正在看她，依旧在认真修剪灯烛。
颜异也注意到了，陈嫣修剪过的灯烛都比之前亮堂了一些。
这种细琐的活一般都有人做，根本轮不到陈嫣来。陈嫣忽然做这个，颜异一时根本分不开神。
灯光下看美人，昏黄的烛光洒在人脸上，原本脸上的雪白没有了，仿佛是古时留下的帛画。时间长了，泛出古旧的黄色，是另外一种动人。
喉咙滚了滚，颜异低着头，伸手拉了拉陈嫣的衣袖：“不用做这些，让别人做。”
陈嫣并没有get到他的意思，只是笑了笑：“就快做完了了，是扰到你做功课了么？唔…挡着烛光了？”
陈嫣调整了一下角度——她本来就不会伺候人，剪灯花的时候当然不会注意到要绕到烛光另一边，免得遮挡到颜异。
颜异却摇了摇头，手依旧拉着陈嫣的衣袖。
他知道这个年轻女郎并没有意识到，意识到她自己有多么珍贵。像她这样的女郎，无论做什么都是很贵很贵的！她给他剪灯花，拨亮一室灯火，这在她自己看来只是小事，甚至会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但是在其他人，并不是那么回事。
有的是人愿意为了她笑一笑就奉上价值连城的宝物——颜异只是很少和女郎们接触而已，但他不傻！知道什么样的女郎受人喜欢。
而她现在，什么都不要，为了别人剪灯花…这种动人已经到了惊心动魄的地步了。
陈嫣并没有用力挣开的意思，所以袖子依旧留在了颜异手中。好一会儿，她扯了扯袖子，发现还是挣不开。
她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大概是少女心作祟，就是忍不住装模作样。抬起头，期期艾艾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呀…怎么扯着袖子呢…不用功了吗？书还未读完呢！”
颜异不说话，依旧拉着她的袖子，甚至‘变本加厉’，借着宽大袖子的掩护，抓住了陈嫣的手——力道很轻很轻的，如果陈嫣想要挣脱，是非常容易的事情。陈嫣连一丝力气也没有用，于是颜异就一清二楚了。
看到颜异眼睛里‘了然’的笑意，陈嫣睁大了眼睛，整整齐齐的一口米粒牙轻轻咬住了嘴唇…她才不要就这样认输呢！
小小的手在颜异手中动了动，颜异松开手，但对方并没有很快离开，而是轻轻挠了挠。
看到颜异的神色总算变了，陈嫣乘胜追击，离颜异更近了。非常装模作样地道：“公子…莫要与婢妾玩闹…”
仿佛是大家公子与身边伺候的婢女一样…大家公子与身边贴身侍奉的婢女大多是有暧昧关系的，这本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一般来说，家中主母这样安排，必然就是默许的。
就像阿珠阿梅，被安排到了颜异身边，颜异也清楚自己母亲的意思。
但颜异从来自持，没有与婢女‘玩闹’过，所以这种场面对他来说完全是只存在于传说当中——在家时也有胆子大的婢女有过暗示，然而他都只作看不见来着。
此时陈嫣如此‘装模作样’，颜异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袖子下这次总算牢牢抓住了陈嫣的手。
“玩闹是如何…？”

第237章 摽有梅（1）
“翁主那边如何了？”宋飞熊窝在暖桌旁，动也不动，专注地撕掉橘子上的白色筋络。
天气冷，室内有暖炕是挺好的，但这到底是公元前的暖炕，而不是暖气，效果上肯定是多有不足的。所以陈嫣让人烧炭炉，上面放桌子，然后搭被褥上去。这是南方冬天很常见的装备，也没有什么难度，但对于拯救怕冷星人真的很有用！！
要说坏处，大概就是习惯了这种温暖之后，就容易被种在暖桌旁，根本不愿意动一动。
陈嫣很喜欢冬天的时候窝在暖桌旁，和朋友聊聊天，玩玩鼓捣出来的桌游。冬天日短，一天很容易就混过去了。
偶尔不那么悠闲，陈嫣也会和下手们搞炉边谈话，说说过去一年的工作总结，谈谈未来一年的工作安排。很多事情就是在这样略带悠闲的头脑风暴中决定的，虽然事后肯定还要经过一系列的完善…
往年这种场景都发生在长安，毕竟陈嫣一般在常年过冬。后来陈嫣离开了长安，就落到了栌山庄园这边——这边本来就是她的大本营，很多核心人物没去过长安，却来过这里，炉边谈话更加盛行了，甚至从原本一种可有可无的闲谈，真正变成了一种工作。
然而今年大家都准备炉边谈话了，没想到临到这时，陈嫣人不在栌山庄园这边了。
放在平常宋飞熊是绝对不愿意和桑弘羊同桌的，但没办法，桑弘羊前些日子派人给陈嫣送东西去了。宋飞熊打听过了，送东西的人就在今日回到庄园，到时候肯定有陈嫣那边的信。
所以不管桑弘羊脸色何等难看，反正她是蹭过来了…她是笃定的，桑弘羊总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无缘无故就赶她走不是！
事实也是如此，正好坐在她对面，正在翻看信件，以及陈嫣送回来礼物的桑弘羊是很不爽她来着，但也没有开门送客。
“翁主在红溪山庄，一切都好。”说到这里，桑弘羊顿了顿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不过今岁是肯定不回不夜了。”
两人自从相识之后很少有这种相对‘平心静气’的相处了，宋飞熊小姐姐抿了抿嘴唇，抱怨道：“不过是去琅玡散散心而已，原本的打算是避暑，如今却到了飞雪时…琅玡郡有什么绊住了翁主？”
只能说，平常会抱怨对方的两个人之所以能够‘平心静气’，是因为有了共同抱怨的对象——他们并不十分清楚陈嫣在东莞县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只要用脑子稍微分析就知道了，必定是有事发生的…
这牵扯住了两人的注意力。
桑弘羊很快翻阅完了信件，又看了看礼物。其实礼物没有多大看头，以陈嫣的身家，她送什么都不稀奇。而以桑弘羊的情况，收到什么礼物都可以坦然处之。
放下这些东西，桑弘羊忽然道：“我打算去一趟东莞县…我感觉不太好，翁主一定在东莞县遇上什么事了。”
陈嫣的来信和平常貌似没什么两样，她人在长安的时候，又或者在海外的时候，都给桑弘羊这边写过信。写信的内容一如既往，说说自己的现状，问桑弘羊以及大本营这边其他人的好，最多再谈些生意上的事情。
但是最近的一些信桑弘羊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真要让桑弘羊说哪里不对劲他其实也说不出来，但就是不对劲！或许是只言片语中透露出来的一种感觉？
就像一个人如果心情低落，就算心中故作雀跃，也会在不经意间让熟悉的人感到哪里有违和。
桑弘羊可以说是陈嫣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朋友，反之亦然，两个人的默契、信任度不用多说！如果说有一场考验是需要把命交给别人，两个人也是能互相交托的。
两人之间是过命的交情，对彼此的了解不可以说不深。
陈嫣又什么不对劲，又怎么能瞒过桑弘羊。
“琅玡郡那边么？”宋飞熊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什么。虽然她和桑弘羊两看生厌，但桑弘羊对陈嫣的了解她是承认的，桑弘羊既然判断需要去看一看，那就必然是有看一看的必要。
她唯一不认同的是为什么这次还是桑弘羊去？
“我去！前次去会稽就是你，此次我去！”宋飞熊自认为自己对陈嫣的担心并不会比桑弘羊来得少。
桑弘羊却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似笑非笑道：“你真要去？我记得研究所先前承诺过…时间还够吗？”
“怎么不够！？”宋飞熊回答的飞快，然而说是这么说，话中的外强中干却是清清楚楚的。
研究所一年到头都很忙，宋飞熊这个负责人自然也清闲不下来。不过真正麻烦的是，今年年初的时候研究所立了一个军令状，要搞出一套蒸馏设备来。
蒸馏设备本身并不难，此时就有！陈嫣能酿蒸馏酒，也是依靠了此时就有的蒸馏器加以改进，这才做出了如今的样子。
但陈嫣一直都不满意现在的蒸馏设备，只不过是将就着用而已！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蒸馏器的问题并不是她自己能解决的，在现代时她用过的可以用来蒸花露得到蒸馏器都是买来的…看到镇子上酿酒人家用的老式工具，那也只是看过，借鉴着使用而已。酿酒还可以，搞点别的什么就很困难了。
真正想要发展出她满意的蒸馏设备，实现酿酒、香水等产业的规模化，还要看研究所——他们可以完善和发展陈嫣那些零零碎碎的想法和知识点！
这也是陈嫣一定要养规模庞大的研究所的原因…她脑子里的东西，她自己都不能准确估值！其实很多都是模模糊糊的知识点，一点儿原理而已！这些东西如果不能进行研究，最终出现在现实中，那就等于是一文不值。
可要是能够弄出来，那可就价值连城了！
她搞不定这些，一方面她不专业，另一方面她一个人精力也有限！
好在她有钱，有钱就有钞能力！她可以请来很多很多这方面的人才为她工作！也正是靠着这些人，她对未来越来越有信心——在离开长安两三年后，她越来越相信这一点！
之前她虽然也自由，但总觉得身后有什么牵绊着她。就像一只风筝，就算飞的再高再远，身后也牵着一根线呢！而现在，她真正自由了，眼界越来越开阔，敢想敢干的事情越来越大，她甚至在开拓一个‘海外王国’…虽然那离真正的王国还远的很！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旦跳出原本自己给自己设的限制，之前的担忧、踟蹰似乎一夜之间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这种状态会影响一个人各个方面…她过去还想着自己这辈子没机会见到工业化了，现在想想，如果只是蒸汽时代，也不是不可能——走捷径的话，其实是有可能实现的。她这一生好好养生，运气好的话还有几十年好活呢！
不过这就真是‘走捷径’了…历史上的蒸汽时代，那是各方面的积累都到了，一切水到渠成。而且当时也不只是有蒸汽机，还有很多其他的发明同一时代涌现…文化方面也很繁荣，一批伟大的思想家诞生…
但走捷径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是在知道蒸汽机原理的情况专注于此，集中一点办事而已。说实话，发展发展钢铁，等到材料上没有障碍后，蒸汽机并没有太难——这里的不太难是相对来说的，中间需要的实验与研究肯定非常多，但相比蒸汽时代这个大的命题，就有些不值一提了。
大型蒸馏设备是年初的时候就许下的诺言，但这都到年末了，却依旧没什么进展。没办法，宋飞熊只能自己直接负责这个小组。
为了这个，估计今年到年关都不能休息。
宋飞熊很想说这种事暂时交给副手去做也不是不可以，相比起‘有情况’的陈嫣，这些都是小事了，一时不去处理算不了什么。
然而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因为这种事都属于‘能做不能说’的范畴。部门负责人做这种事可以，但名堂正道地说出来就显得有些不够‘政治正确’了。更重要的是，宋飞熊知道自己的情况，并不适合做这种事。
桑弘羊可以把事情临时交给副手，自己出门…甚至他出门也不见得耽误处理事情！只要不是那么急，一些事情可以遣人送到他手中等回复。对于早就有一套自己做事流程的财务司来说，成熟体制使得桑弘羊更加自由一点。
宋飞熊领导的研究所就不一样了，这个部门的架构其实是高度扁平化的！研究所内有很多研究小组，分别负责不同的项目。这些项目每一个都可以直接找到她这个大管家！
这种架构一点儿都不成熟，更谈不上先进…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研究所这种存在本来就不见得需要先进的架构！
财务司等部门，先进的管理很重要，所以架构上需要成熟，需要像一个精密的仪器一样运作。但研究所不是那么回事，研究所其实是‘因人成事’的，一个好的研究人员才是研究所真正的杀手锏！很多时候一个研究小组的工作就是围绕着那么一两个研究员来的。
对于这种部门来说，先进的管理与架构其实并不重要，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只不过这种‘适合的’管理方式无疑很考验宋飞熊这个管理人员，她几乎不能离开研究所，必须时时刻刻留守在研究所，以解决随时出现的问题，完成和研究员的沟通。
而且，宋飞熊也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桑弘羊可以犯错，她却没有多少余地犯错。
众人都知道财务司很重要，身为财务司的负责人，桑弘羊在集团内部占据重要位置这无可厚非。再加上这些年的优秀成绩，他可以说是在财务司司长这个位置上坐的稳稳的。
但宋飞熊却不是这样的，很多人其实并不理解为什么研究所会有如此超然的地位！
懂行的人都知道，研究所的每一个成果能够带来多大的利益！但对于不懂行的、思维被禁锢的人来说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们眼睛看得到，知道新发明的好处，却不一定承认带来新发明的那些人！就像历史上搞发明改变时代的那些工匠，他们是得不到多少实际好处的。在这些人的思维中，发明本身并不重要，只要随便找个工匠都能弄出来，这也不是真正有身份的人应该关注的。
反正固有偏见这种东西，其他人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这个世界上最难的就是让另一个人改变想法并接受自己的想法…
其他部门的怀疑虽然被陈嫣压的死死的，但怀疑本身不会消失，若有若无的探察目光宋飞熊都是能感觉到的。宋飞熊本身又很要强，面对这些当然只有更加努力工作了。
而除此之外，研究所内部也不算平静——研究员算是比较单纯的了，很少掺活到职场斗争中，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更何况研究所也不只是研究员，还有类似宋飞熊这种管家角色呢！
由宋飞熊来当这个大管家，很多人其实并不见得服气！
因为陈嫣也是个女孩子的关系，整个集团对女性算是比较友好的了…但这也只是相对而言罢了。集团总体上是男性占据主导地位，中高层几乎全是男性，女性身影罕见，这是不争的事实。
男人对女人的轻视，因为陈嫣的存在并不会明面话，但这并不代表就不存在了！
宋飞熊这个研究所大管家做的好也就罢了，一旦哪里做的不好，立刻就会有人说‘看吧，不过是个女人’，或者‘果然是个女人’，这种类似的话说起来轻飘飘的，但对于一直在努力的宋飞熊来说就有一些难以接受了。
她是很要强的，所以更介意这种事。
所以同样是工作狂，甚至单从工作轻重来说，在非攻坚期，宋飞熊的工作要比桑弘羊轻松一些来着。但两人在工作这个问题上，紧绷程度是截然不同的。
宋飞熊知道桑弘羊说的都对，也知道她确实不太可能去东莞县了…这甚至不比当年争着去会稽！
当年去会稽时，陈嫣的情况是真的很不好，她就算不顾全大局，大家也说不出什么来。但现在不同，陈嫣安安稳稳地呆在东莞县的红溪庄园，都是自家的产业，能有什么事呢？
这个时候非要去一趟，知道的人不会说她什么，不知道的人又要说闲话了——不少人攻击她以女性身份如此年轻就能做到这个位置，全靠拍老板马屁！明明是真情实感，结果却能被人曲解成那样不堪的样子…
但宋飞熊心里的不爽并不会因为自己对这些心知肚明就减少，瞟了桑弘羊一眼，冷哼一声道：“你倒是悠闲自在…原本以为你冬日无事也会回洛阳呢。”
财务司的工作确实很繁重，但也没有不让人休息的道理，所以每年冬天临近过冬节的时候总有封笔、封账的时候，每逢这个时候就是要放年假了！年假还算可以，有半个月呢！除了固定留守的人员，其他人自由安排。
半个月其实不够桑弘羊往返洛阳，但今年他有特殊情况，真的多请一些假，也不是请不出来。
桑弘羊去年已经订婚了！订婚对象是门当户对人家的女郎…他甚至没有见过人家一面，反正家中的父母已经相看过了，赞不绝口呢！
明年就要完婚，就算再忙，前一年冬日回老家看一眼，拜访一番岳父岳母的时间也该省出来罢！
桑弘羊闻言却是轻轻摇头：“不必，这假日留到日后成亲的时候再用，到时候还要回一趟洛阳…不好为一件事要两回假。”
他说的轻描淡写，一点儿也不像是个要当新郎的人了。
如果陈嫣在的话恐怕会很有感慨——与少年时相比，桑弘羊与宋飞熊小姐姐简直是倒过来了！
当时桑弘羊才是那个不断挑衅的，而宋飞熊小姐姐因为家庭原因比较早熟，就算被他挑衅，甚至发展为后来的两看生厌，也是相对镇定从容的那一个。
而现在呢，只能说时光与成长真的是一个很有魔力的东西。
如果它们发挥了好的作用，那么一个个幼稚的男孩子都能成长为顶天立地、终究成熟的大人。而一个个天性比男孩子成熟的女孩子，则是会逐渐孩子气，越来越像个孩子。
当然，这都是表象，只是一种外在的表现罢了…真正经过时光洗礼的成长，留下的都是一颗坚强独立的心。
“行叭…反正你岳父岳母和未来夫人都不在意此事…”宋飞熊无所谓的吃掉一瓣橘子，忽然皱起了脸：“你也娶亲了，恐怕到时我父亲会催促的更厉害。”
宋飞熊的父亲宋高，农学大家，如今也在陈嫣手下做事。他绝对不是这个时代的专制家长，如果真的是专制家长，就不会让宋飞熊出来做事了！甚至如今二十多岁了，还依旧没有嫁人，始终任她忙事业。
但宋高始终是一位父亲，还是会想要独生女儿嫁人的…生儿育女，这是女子的幸福——宋高始终逃不过这种传统观念，
其实宋高本人也很纠结，他的见识和胸怀告诉他，陈嫣是个干大事的人！跟着她做事，自己的女儿也能度过更加精彩、更加有意义的一生，这样总好过一辈子庸庸碌碌！
如果宋飞熊是个男孩子，宋高绝对会举双手赞成她跟着陈嫣混！
但她偏偏不是个男孩子。
宋高的纠结源头在于，他的见识很高，胸怀也不是一般的男子所有，所以男女在他眼里差别并不大。他没有因为自己只有宋飞熊一个孩子，而她是个女孩而感到遗憾，也从来没有教她要像普通女孩那样柔顺单纯，反而很赞同她独立自强，学习一些东西。
于是女儿成长为现在的样子，他就左右为难了。
一方面，他的理智告诉他，女儿这样也很好。她可以如此独立自主一个人，为了事业奋斗，这可比禁锢在后院，一辈子生儿育女、鸡毛蒜皮有意义的多了！另一方面，他的感情又告诉他，这样似乎不太好。不管怎么说，一个女人还是要有一个归宿的，不然等到年岁渐长，她再也没机会嫁人了，将来会有多寂寞啊！
宋高确实有春秋战国时诸子百家的遗风，对很多事情的观念根本不像一个古人，洒脱又独特！
可他在这个时代出生、成长、成熟，就算他再与众不同，也难免受到影响，内心深处逃不过这个时代的一些观念。不只是他，即使时光荏苒，再过两千年，依旧有的是人无法挣脱这些观念。
这样的反差让宋高没有逼着宋飞熊嫁人，但偶尔父女两个相处，总是少不了‘催婚’。
宋高还挺希望宋飞熊能在集团内部一众‘高管’中遇到合适的人的，这样彼此有共同话题，能够彼此理解，也比外面认识的男子好一些的。也因此，宋高对宋飞熊平常能够接触到的未婚‘青年才俊’都有一定的了解。
这些未婚青年才俊中桑弘羊绝对是最扎眼的那一个，因为他的地位够高，本身的能力够出众，出身也不错…反正桑弘羊也算是集团内部公认的黄金单身汉了！不少人还暗中打听过他——为了自家的女儿、妹妹、姐姐、姑姑、侄女儿什么的。
宋高知道女儿和桑弘羊处不来，也没有想过撮合两人。但比宋飞熊年纪还要小的桑弘羊都要娶妻了，可以想见，宋飞熊肯定免不了一顿唠叨。
对于宋飞熊的‘困境’，桑弘羊自然不会有任何感同身受的情绪，两人死对头这么多年了，除了不会再公事上互相扯后腿，其他时候都是巴不得对方倒大霉的！
桑弘羊格外假惺惺道：“那倒是辛苦你了…”
宋飞熊熟人不输阵，呵呵一笑：“也不是那么辛苦，到底翁主没有嫁人呢…父亲说起此事，我到底还有挡箭牌。”
“要是翁主嫁人了——”话说到一半，宋飞熊自己先住了嘴，一边的桑弘羊脸色难看的厉害，比任何一次和她闹翻时都要难看！

第238章 摽有梅（2）
桑弘羊已经在去琅玡郡的路上了…这一路并不难走，一开始就是海路，顺风而行快的很！
海上旅行的时间也做不了什么其他的事，特别是连一个可以说话的同伴都没有的时候，就很容易陷入一个人的沉思——不一定是去想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胡思乱想。很多平常根本不会思考的东西，这个时候都冒出来了。
桑弘羊这次想的是宋飞熊的一句随口之言。
“要是翁主嫁人了——”
说实话，这句话并不算什么。放在当前的背景下来看，考虑到翁主的年纪，有嫁人这种考量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一个成长得越来越成熟的青春少女…有什么能阻止她嫁人呢？
在此之前也不是没有人隐晦地提起过这个问题…抛开当初陈嫣离开长安的理由本来就和一场‘婚事’有关，在那之后，集团内部也有人议论过陈嫣的婚姻（如果会有婚姻的话）。
如果陈嫣是个男人，这个问题就不会有这么复杂了。如果她是个男人，娶妻就娶妻，这个女人并不会插手到集团内部，或者说就算插手也不可能越过陈嫣这个主事人！妻子插手丈夫的事业，靠的是这层关系，所以她们的权柄来自丈夫！
就正如历史上攫取权力的女性一样，大多也是靠着与丈夫和儿子的关系。
可是陈嫣是个女人，事情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如果嫁给一个男子，哪怕是男子入赘，也很有可能被反客为主——那些招赘的家门，赘婿虽然低人一等，处处受制，却不可否认，操作得当的话是很有可能大权在握的！
此时女子受过的教育教她们柔顺，让她们很自然地就在男人跟前放低了身段，放弃了主导权。再加上大环境就是男尊女卑的，人很难完全脱开环境的影响。所以…事情就是这样了。
有招赘男人进门，彻彻底底掌控住一切的，但也有不少，赘婿反过来掌握住了妻子以及妻子的家族…只不过表面上还维持住了‘应有的样子’。
所有人相信陈嫣并不是普通女子，但一旦有人以她丈夫的身份加入到集团中，其他人难免不产生某种程度的担忧——如果，哪怕仅仅只是很低的可能性，如果到时候场面失控该怎么办？
甚至不需要场面失控，只要有这么个人存在，就是一个问题了！
虽然集团内部，至少高层都是服气陈嫣的，不可能因为性别问题就动摇什么。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并不是这么想的！如果主事人换成一个男人，不少人都会觉得更放心，也更有保障。
如果说换成是一个不相干的男子，大家还会觉得不可能，但如果是主君的丈夫呢？大家就会觉得理所当然了，完全没有背叛的心理负担。
所以在大家的设想中，陈嫣应该要找一个男人——如果没有男人的话，就没有继承人了。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从自己亲族中找一个人来继承，但并非直系血缘的话总归隔了一层，会增加风险呢。
而这个男人可以是丈夫，也可以不是丈夫…甚至大家希望不是丈夫还比较好！如果是别的女子，私生子绝对是一个不怎么好的名头，但换成是陈嫣，大家反而觉得这样比较好…或者说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私生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完全属于陈嫣的孩子了，而不会和其他任何人、任何家族、任何势力有牵扯！
这对于日益强盛，对外部助力没有需求的集团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
如果非要有一个丈夫，在大家的期望中也得是个绝不会插手集团的人！背景还要简单。
桑弘羊就知道，自己的老父亲不只一次想过让自己娶陈嫣——如果是正常情况下，他的父亲并不会做这种期待。洛阳桑家名头再大，也不过是一个商贾人家而已，而不夜翁主呢？那可是文皇帝之孙，孝景皇帝视若掌上明珠一样的存在！轮不到他去染指。
然而陈嫣构建了商业帝国，交往人从来不看出身等等，这些给了他父亲希望，觉得如果这位翁主喜欢，她的丈夫是什么出身都不重要。
也正是因为有这个念头，前几年家中根本没有提过他的婚事。
然而对于桑家家主这个念头，桑弘羊这个做儿子的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不要说集团内部对此的反对了——没错，就是反对！这几乎是不用说的，桑弘羊可是财务司的司长，相比起张秀、马魁等主管一个大部门这样的封疆大吏，他更类似于朝廷三公这样的位置！
处在他这个位置，即使他还年轻，这些年来威望也不低了！虽说无论如何也越不过陈嫣去，但他如果成为陈嫣的丈夫，那么一切就不同了！到时候除非他彻底脱离集团，不然的话一定会造成集团内部的站队，最后引起很大的混乱！
即使他不想这样，也会有人推着这样！
陈嫣的集团早就不是草创时的小班子了，如今依附在这一集团上生存的人太多太多！人多了，有些事情会变得简单，有些事情却会变得复杂。
凡是不想把事情搞到那么复杂地步的高层都不会坐视这种事情发生的！所以桑弘羊这个离陈嫣最近的人其实是最早被pass的！
更何况，真的要桑弘羊自己来说的话，他也没有这种想法。
不是没有人猜测过，陈嫣和桑弘羊之间会不会有什么暧昧关系…毕竟两个人走的实在是太近了！两人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还拜了同一个老师读书，这就是两小无猜、师兄师妹啊！
后来陈嫣发展自己的事业，桑弘羊也早早加入了进来，是最早的重要人物之一，即使那个时候他年纪还很小！
陈嫣对桑弘羊的信任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到的！而桑弘羊在陈嫣身上专注的眼神也做不了假…那么，这样一对容貌、才华、年纪都十分合适的青年男女也不怪别人会浮想联翩了。
然而，这一切终究只能是旁人的捕风捉影而已。
两个当事人，陈嫣和桑弘羊都无比清楚，他们并不是恋人…不，绝对不是恋人！那种关系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太不稳定了！
他们也不是朋友、亲人那么简单。
桑弘羊还记得那位如今管理着大半泰和钱庄的青年，王温舒…去年冬天里，他一路风尘仆仆从代国赶来。似乎是刚办成一件大生意，接下来又没有事，也不知道陈嫣是不是在齐地，就跑来了不夜县。
前几年陈嫣一直是这样的，为了躲避长安势力，一直在海外流浪。后来虽然回来了，还一直宅在栌山庄园。但为了掩人耳目，还是一直对外放出假消息，让人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
不夜县是她的主场，甚至说整个齐地也是她大半个主场！
陈嫣一开始对长安的力量是很有戒心的，她见识过这个时代的皇权，所以知道皇权有多么可怕！她从来不怀疑在这个时代皇权可以做到什么事！
但对于某种力量的了解似乎一直遵循着这种规律——一开始因为不了解惧怕，然后因为初识皮毛而放松了畏惧，而后进一步了解，畏惧又重新诞生…当了解足够的时候，就是既畏惧又不畏惧的时候了。
此时的她依旧觉得皇权强大，非常强大！所以她才要龟缩在齐地，甚至经营蓬莱岛作为最后的退路。但她已经不会再像曾经的陈嫣那样了，只是被轻轻一吓，就慌了手脚一样逃出长安。
不不不，她当然不是后悔了，或者看不起曾经的自己。实际上她很敬佩自己曾经的决绝与勇气，再来一次的话她不见得能表现更好。
只是现在的她已经会一边畏惧，一边蔑视了。
是的，皇权很厉害…但君王不是神，有很多事情他们其实是无可奈何的！留不下寿命已尽的人，得不到心不在的爱，扭不转已经颓败的大势。事实上，看似无所不能的君王，在史书中已经出演了一次又一次的无能无力了。
所以说，在齐地这么个地方，长安的天子就算执意找到一个人，也有可能会无功而返——这中间要经过太多道手续了，沾手的人越多，事情越复杂，就给了陈嫣越多的操作空间。
当陈嫣第一次在情报上玩弄了长安的天子的时候，她心里对于皇权纯然的畏惧就变成一体两面了。
一面是畏惧，另一面是蔑视…原来皇权是可以被她压制的！即使这只是在某一件具体的事情上。
陈嫣在过去已经无数次体会过权力的好处了，但就是经过这一次她才真正爱上权力，毫无保留地爱上——过去，权力就算再好，也不会让她有安全感。毕竟面对皇权的时候，即使权势滔天也只能引颈就戮，她就没想过反抗会成功！
反抗那就是造反了！如果是在王朝末路，造反当然没有问题，可在一个不适合造反的时间节点上造反，陈嫣并不觉得那会成功…她也不可能有那种想法，毕竟造反就意味着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如果有一个推翻昏君，建立更美好的新王朝的伟大旗号还好一点，如果没有，造反这种事要怎么坚持下来？和恐怖分子有什么差别？连恐怖分子都不如吧…
而现在，她知道权力可以做到什么地步的…在规则范围内甚至能玩.弄皇权！这种将自己的命运又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上的感觉很好，非常好…
总之那段时间陈嫣在不在不夜县，不是栌山庄园的人是很难知道的，王温舒是集团内的重要人物，但他也不知道陈嫣的具体行踪。事实上，如果陈嫣不是在栌山庄园呆着，桑弘羊也会失去她的位置。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越来越成熟的青年，在普通人家应该已经做孩子父亲的青年，到底还是来了。
或许会几千里风尘白跑一趟，但谁在乎？至少当时风尘仆仆站在桑弘羊面前的青年不在乎。
桑弘羊见过王温舒和陈嫣相处的样子，那也是他初见王温舒…说起来也奇怪，相比起集团内部另外几个重要人物，王温舒其实算比较野的了，他不会只在大本营遥控指挥，当需要开疆拓土的时候他会跑到当地去。这样算来，他也来过齐地…可桑弘羊和其他几位重要人物都见过面，唯独这位是素未谋面的。
桑弘羊隐约知道一些王温舒的心思，陈嫣身边的人虽然不是什么什么多嘴多舌之辈，但完全不谈这种事又怎么可能！提起这位有‘狂犬’之称的死忠派，大家都有某种程度的暗示呢。
见过两人真正的相处之后，桑弘羊知道了，虽然有的时候传闻都是些捕风捉影、无稽之谈，但不可否认，有的时候还真就是无风不起浪！
王温舒此人已经被陈嫣彻底掌控住了！这是桑弘羊的结论。
不过在当时他也没有太多的想法，真要说的话，陈嫣掌控住的人太多了，就连他也可以被算在内。最多，王温舒这个人对陈嫣怀抱着深刻的爱慕之情…然而就算是这一条，也算不得什么特别。
陈嫣有几个裙下之臣很奇怪吗？
在她持续施加着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力的时候，其惊人的气魄与美貌交相辉映。作为离陈嫣最近的人之一，桑弘羊最清楚不过那意味着什么了！
桑弘羊之所以能够如此气定神闲，是因为他无比清楚地明白，陈嫣对王温舒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只要陈嫣没有这个意思，那么这件事就不会有未来，这是无比肯定的！
当时王温舒看他的眼神非常有意思，防备，极端的防备，就好像他是他的对手一样。
明白这个的时候桑弘羊就更加从容了，他看这只狂犬甚至有些怜悯——他根本没有弄明白，他的对手从来不是他桑弘羊，而是陈嫣啊！也只有陈嫣！
只有打败、征服陈嫣，才有可能得到他想要得到的…竟然连这个也没有弄明白？或者说是太过沉迷了？
面对王温舒强烈的敌意的时候，桑弘羊甚至是气定神闲的。
他告诉他：“王公子不必如此…我与阿嫣并不是他人猜测的那般…”
当然不是什么情.人！他们的关系比情.人要坚韧、包容、强大的多！对于陈嫣，他像爱护自己的女儿一样爱护，像尊敬自己的母亲一样尊敬，像对自己的手足一样亲密，像对爱人一样毫无保留，像朋友一样体谅又留有空间。
所以他们是父女、母子、兄弟姐妹、夫妻、朋友！
相比起他来说，王温舒倒还更有可能成为陈嫣的丈夫——如果某一天陈嫣一定需要一个丈夫的话，他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
桑弘羊沉思不语…说实在的，王温舒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虽然他在集团内部的位置比不上桑弘羊，但也算是一个封疆大吏了！这样一个人，有和他一样的问题。
但桑弘羊并不在乎这个，真的会出现问题，他会和陈嫣一起解决这个问题的，就像他们曾经一起解决过的许许多多问题一样，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陈嫣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她成就了他，他也想要成就她！事实上将她推上最高位，这本身就是他进一步成就自己的一部分！就像历史上的谋士猛将一样，只要自己的主君被成就，他们自然也就由凡夫俗子走向非凡了。
高祖斩白蛇起义，建立汉家江山，所以如今的人记得张良、萧何、韩信…，楚霸王失了天下，谁还记得范曾、项伯这些人的辉煌呢？
桑弘羊是不会让陈嫣的人生有一点点问题的！为此他连自己也可以牺牲，成为她前进路上的养分——这是他早就有的觉悟！
桑弘羊可以很自然地想这件事，因为他知道陈嫣就算嫁给王温舒，一切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无论是陈嫣建立的集团，还是陈嫣和他的关系。
但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了宋飞熊一句简简单单的‘要是翁主嫁人了——’，他知道集团内部会很反感这个，至少很矛盾，因为这意味着集团内部会有一个很大的变故，这是有风险的。
而他，他其实不应该当场冷脸的，他甚至能冷静地考虑陈嫣最终嫁给谁——其实陈嫣如果真的嫁人的话，也没有多少选择！她平常接触到的人相较于一般女子算是多的了，但她这样见多识广，反而不会随便一个稍微优秀一些的男子就让她芳心暗许。
看不出她对谁另眼相待过，也就是说她其实谁都不爱…这意味着如果真的需要一个丈夫的话，谁都可以。
桑弘羊心里考量着人选——既然谁都可以，相较于不相干的、平庸的，果然还是身边的人更有可能。
他用一种很冷静，近乎于做生意的心态想这件事，一点儿没有心烦过。
他为什么会冷脸？当时的他其实也觉得很莫名其妙。而现在乘船去琅玡郡，一路上无所事事，倒是让她有时间有精力去想这件事了…他想了很久，然后再某一个瞬间，没有任何先兆、不知怎的恍然大悟。
他知道了，是因为陈嫣人在东莞县！
陈嫣要在东莞县过冬，往来的信件看起来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但桑弘羊以他对陈嫣特有的了解，以及他的敏锐能够知道，不对劲，陈嫣就是有哪里不对劲！
而宋飞熊一句像是随口之言的话就是一把钥匙，插.入了锁孔中！
现在钥匙转动，门被打开了，他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陈嫣的不对劲在于她太雀跃了，她似乎非常、非常期待东莞县的这个冬天。甚至会主动在信件里提起让栌山庄园送些什么东西过来，这些东西她有各种各样的用处——陈嫣身边的人向来再尽心不过了，对于怎么让她开心又舒适没有人比他们做的更好，就连陈嫣自己也不能！
平常她根本不会管身边的人采买了什么，反正都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她只管自己用着就好了。
这一次竟然会提起…这本来就是一种极其的不寻常！
她在期待东莞县的冬天，是因为东莞县的冬天有什么特别的吗？
别开玩笑了，陈嫣甚至去过很遥远的外邦，什么东西是她没有见识过的？更何况东莞县也属于齐地，之前也没有听说过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这里能有让陈嫣期待的东西？
不是这块土地，那就只能是某个人了。
会联想到这个，是因为陈嫣也确实到了年纪了…虽然陈嫣一惯表现的和普通姑娘不同，但桑弘羊内心深处依旧保留了某种本能——当陈嫣到了这个年纪的时候，心里不不自觉地去想，她什么时候会爱慕某个男子。
这念头当然只是偶尔浮现，浮现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被儿女私情牵绊，这怎么可能，这不是陈嫣能做出的事！而且陈嫣还那么骄傲，她眼光那么高，就连未央宫里高高在上的天子都不如她的意，她还能看上谁？在桑弘羊眼里，陈嫣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了，即使是爱情，也不需要她伸手去拿，只要等着喜欢她的人向她走来，然后选一个还算看得顺眼的就可以了。
但能够偶尔浮现这个念头，其实已经说明了桑弘羊的倾向了——不管他的理智是如何考虑这个问题的，他的潜意识里还是承认了，承认了陈嫣或许会像她这个年纪的女郎一样，爱上某个男子。
宋飞熊一句随口之言提醒了桑弘羊，是的，是有这种可能的。
在他呆在不夜县的这些时间里，陈嫣执意要停驻在东莞县，或许是因为她喜欢上了一个男子。
桑弘羊明白这一点之后就不太愿意去想这件事了…他可以去想陈嫣嫁人，却很难接受她爱上一个男人。
“不…这和预想的不同。”桑弘羊对于现在的情况其实已经心知肚明了…这会打乱很多事的既有安排。

第239章 摽有梅（3）
昨夜雨雪深深，今日才知雪满来路。
颜异临在窗前读书，此时县府都已经封笔了，他这个县令自然也放假。因为今年不打算回临沂老家，所以也乐得清闲，每日不过读读书而已。
因为昨夜一场大雪，此时天地之间已经是一片银装素裹。白雪映着格外亮堂，室内烧着旺盛的炭火，正是好读书的时候。
“公子，是刘女郎家人送信来了！”僮仆奉上一封信。
颜异打开帛书，从上到下扫了一眼，脸上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身边的人就是觉得原本静谧的气氛变得没那么好了。
“公子…？”
“无事…”颜异低着头不说话，将帛书收了起来。
其实帛书里面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两人本来约好的城外赏雪只能取消或者推迟了——陈嫣在信中说有一位重要的朋友来了东莞县，她得招呼朋友，玩乐什么的就只能先放下了。
按照此时的风尚，那都是极其好客的！只要家中有余力，在招待朋友上都没有吝啬的道理！陈嫣这里来了朋友，尽心招待这是常事。
但颜异分明在其中感受到不同的东西…关于这个突然来到自己生活中的女郎，她知道的实在是太少了。
陈嫣这边当然不知道颜异此时心中所想，她现在高兴着呢——桑弘羊忽然从不夜县赶过来可把她吓了一大跳！在知道不是有什么坏事发生后，陈嫣就只剩下满心欢喜了。
桑弘羊是她最最重要的朋友，这样的朋友不管什么时候到来，那都是受欢迎的。
桑弘羊来东莞县并没有提前和陈嫣打招呼，所以他几乎是突然出现在红溪庄园的。说得夸张一些，陈嫣还没睡醒呢，忽然就有人禀报，桑司长到了！她还以为自己在白日做梦呢！
“都此时了，还做梦？”桑弘羊故作不可思议的样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会儿已经是用饔食的时间了。也就是后世十点钟左右…陈嫣当然不觉得大冬天的这个时间点起床有什么问题，这个季节有什么地方能比被窝里更舒服？
【说来你可能不信，是被子先动的手啊！
陈嫣平常早睡自然能够早起，但最近喜欢上了夜听风雪读书的情调，等于是把早课挪到了晚上，所以起迟了是很正常的，而且这个时间点她也实在不觉得自己自己起迟了。
不过考虑到此时人的作息，这个时间确实很晚了。
因为起床匆忙，陈嫣只穿了家常衣裳，头发也梳的简单，化妆更是没有…她只来得及盥洗一番而已。
不过因为是见桑弘羊，陈嫣也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失礼的。笑了一声，拄着下巴道：“有什么不能做梦的？…谁让你来的太突然了，我竟一丝消息也未收到。”
桑弘羊摇了摇头：“决定要来就上船了，本就没考虑那许多。也没想过通知你——除非走加急信，不然信到了我也到了…海路确实快。”
陈嫣点点头，也没有在这件事上想太多，只是想了想，有些好奇道：“你来我这里我是很欢喜的，不过怎么会想到来我这里？东莞县又没有什么特别的？难道就为了与我过冬节？”
陈嫣真的有点儿不懂了，她丝毫不怀疑自己和桑弘羊这个朋友的交情，如果有必要，桑弘羊能为了她牺牲一切，反之亦然。但两人的关系其实并没有那么‘黏糊’，并不是要一起上厕所的‘闺蜜’关系。
她浪迹天涯的时候桑弘羊可没有跟着来，后来她在不夜县呆着，两人明明可以做到每天相见，但真正见面也就是一个月一两回，甚至忙起来一两回也没有——要知道陈嫣偶尔还会组织集团内部中高层搞冷餐会之类的活动，因为这种场合的存在，很多普通中层一个月里也常有机会见陈嫣来着！
两人的关系早就过了要靠‘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来维系的阶段，他们就算一辈子不见面，也可以信任对方，同时也不觉得这是不可忍受的。
既然是这样，陈嫣是真的不明白了，今次她只是决定要在东莞县过冬而已…如果桑弘羊真的是为了她才来的，那未免太不合理了吧！
桑弘羊侧着头看着窗外的雪，天亮时风雪已经停了的，但这会儿似乎又开始飞起碎玉来。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避重就轻道：“也没什么，难道我就不能因不夜县无聊来寻你？左右也是无事，在哪里过冬节不是过。”
这么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谁没有个兴起的时候呢？…其实陈嫣也看出来了，桑弘羊有什么没有吐露出来，不过也不要紧，在陈嫣看来桑弘羊又不会对她不利…真有什么不愿意说的，那也是人家的隐私，何必追究呢！
所以陈嫣也就真的轻轻放过，假装什么都没有看破，只作欢迎好朋友的样子。让人安排屋子，又使人送上饔食来：“正好是用饔食的时候，你来的早，恐怕腹内已经空空了，一起用些吧。”
桑弘羊昨夜在附近歇了下来，今早赶早出发，本来想的就是赶上陈嫣这边的早饭，自然不会正经吃东西。这时果然饿了，又知道陈嫣有条件的时候从来不会在吃上面亏待自己，立刻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此行不只我来了，还有一些东西送了过来。”不一会儿就有人送上了早饭，此时是分餐制，两人面前的小案摆的满满的。
陈嫣虽然过得挺‘奢侈’的，但没有浪费的习惯，所以不会弄出什么满汉全席之类追求排场而不考虑实际的玩意儿。饭食很精致，但分量从不会太多！摆上小案有不少杯杯盘盘的，但每一样都是少少的。
特别是今次，陈嫣让人做出了竹屉蒸笼，是很小的那种。让人提前准备了很多小吃，有甜有咸，有荤有素——就像后世粤省早茶一样！这样一来，桌上更加满当当了。
这可是她最近固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早饭，因为种类够多，所以吃了小半个月了，还没有换的意思。
桑弘羊也算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出身了，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跟着陈嫣混的。大概陈嫣是个享乐主义的关系，他也有这方面的毛病，对于这样的早饭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太过繁琐，反而饶有兴致地打探其中几道特别喜欢的小点，大有吸收进财务司食堂的意思。
陈嫣名下有固定办公地点、聚集员工比较多的部门都会办食堂，这也算是一个员工福利了——这时可还没有食堂这种东西，她这里包吃也算是一种‘企业文化’，说出去是大企业的风范。
时间久了，各个食堂都带有不同的特色…
桑弘羊是知道陈嫣的饮食习惯的，她吃东西精细，但其实对于食材本身并没有太多的高低贵贱之分，只要新鲜、处理得当就好。不存在某种食材便宜，她就不用，某种食材昂贵，她就像不要钱一样用。
这早饭他也吃过了，味道很好，但仔细品味食材，竟都是一些寻常东西。他既然喜欢，引进财务司的食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自己虽然贵为财务司一把手，身价不菲，但因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且时常加班的关系，大多也是在食堂解决吃饭问题的——这也算是在为自己谋福利吧。
两人一边像吃点心一样吃饭，一边也聊些日常琐事。陈嫣都离开不夜县小半年了，那边的事情虽然会通过信件报告过来，但信件肯定都是精简整理过的，不可能做到事无巨细。这个时候桑弘羊来了，自然有的说。
桑弘羊说着这小半年不夜县发生的种种，说完一事之后看了看陈嫣，仿佛不经意一样道：“阿嫣你在东莞县可有什么见识？总不至于每日都是些琐碎罢？若真是如此，你早该回不夜了…你虽呆的住，可那是在家。”
两人都知道，陈嫣定义中的家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长安那边亲人在的地方，另一个就是不夜县了。长安回不去，桑弘羊所说的‘家’指的只能是不夜县。显然，东莞县留不住陈嫣。
所谓得到阿宅，那是宅在自己家，没听说能宅在某个旅游区酒店的。
陈嫣怔了怔，她本能不想和桑弘羊说起这些，这没必要和他说。所以只是摇了摇头：“在这边确实遇到了一些事…让我留了下来，对了你方才说交通号和海运号有些事与我说？”
陈嫣转移话题转移的很生硬，桑弘羊当然也看得出来这一点——不过陈嫣也没有要瞒过他的意思。这其实就是一个明示，她在告诉他，是的，的确有一些事情发生了，不过她不太想和桑弘羊说这件事。
以他们两人的关系，是不会出现欺骗这种行为的。真的遇到不能说、不愿意说的事情，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自己要隐瞒——就像现在这样。
桑弘羊的心不断下沉，他知道他原本只是猜测的那个念头恐怕又真了一分。
如果陈嫣能够坦坦荡荡地说明自己在东莞县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以至于改变主意，决定留在这里过冬。那样桑弘羊反而轻松了，因为那意味着之前一路上的胡思乱想真的只是胡思乱想而已。
甚至桑弘羊忍不住想…哪怕陈嫣直接说自己在东莞县遇到了一个令她动心的男子，这样都不会更糟了！
因为她能够对他说出来，这本身就意味着对方的位置没有高到影响到他们。虽然这也够让人不快的了，但还没有不快到不能容忍的程度…至少桑弘羊做过这方面的准备。
但现在，似乎事情滑落到了最坏的一种可能。
桑弘羊倒是很想从陈嫣口中得到一个相对肯定的答案，对这件事追根究底，但他知道这个话题只能暂时打住了——既然陈嫣已经做出了不想说的明示，那么处在他的位置，也就只能这样了，就像他们两人过去一样，一切都没什么差别。
侧了侧身子，桑弘羊做出思考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顺着陈嫣的话道：“交通号和海运号？…对对对，就是交通号和海运号。”
交通号和海运号就是当初交通号一分为二的产物，负责陆上交通货运的是交通号，海运这边当然就是海运号了。
当初陈嫣还在长安的时候就开启了轰轰烈烈的交通号建设活动，陈嫣让人沿官道买下土地、修建货栈，然后组建大量的车队…这些车队是优秀的货运队伍，往返于各地之间。
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个运货的而已，然而时至今日，交通号已经占据了货运市场极大的比重！在交通号之外确实也有别的货运大车帮崛起，他们其中不乏有一定规模的，手下有数百辆甚至上千辆大车，放在交通号还没有建立起来前，这样的规模绝对是全天下都少有的。
但相比交通号，这个规模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交通号名下直接拥有的大车就有数千辆，至于间接控制、能够调动的（很多车夫挂名在交通号旗下，他们的马车属于他们自己所有，而且有必要的话，一些小型车队都是唯交通号马首是瞻的），这就是一个没有谁能精准得知的数字了。
事实上，名下到底有多少东西根本不重要…很多人就是太看重这一点了！来自未来的陈嫣见识过现代资本是如何操作的，所以知道，能调动多少东西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现在的交通号，外面的人将其当成是庞然大物不假，但某种程度上还是太过于低估了！
这不是因为外面没有聪明人，只能说人佷容易被自己时代的局限性遮住眼界！
在此时的人眼中，商贾之事不过是末流，就算肉食者们知道士农工商都很重要！真的商业瘫痪了，国家一样要面临大.麻烦！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会重视商人，重视某一件商事了！
他们不会摧毁商业，但摧毁经营商业的人是轻而易举的。
交通号经营的再好，在他们眼中也不过就是一茬儿韭菜而已…谁会因为韭菜长的太过茂盛而惊恐？最多就是茂盛过头的时候割一回呗！占据着绝对强势地位，没有人会真的把交通号放在心上。
真要说交通号规模太大、影响力太大，这恐怕有风险…emmmm，怎么说呢，如果是一开始的陈嫣，她确实担心这些，但现在的她已经能很理性地看待这个问题了。
一方面，韭菜太旺盛了确实有被割的风险，需要小心对待这个问题。另一方面，却也不用太担心…实在是这个时候的人，即使是最有眼光的那批人也不明白商业、金融这些东西对一个国家到底能造成多大的影响。
例如，当年文帝末到景帝初，那段时间天下最富的两个人是谁？吴王刘濞和邓通啊！那时节私人允许铸钱，天下许多大富豪都是靠铸币汇聚天下之财的！铸币到底有多赚钱这件事就不用多说了，那可比抢钱还快！
顺便一说，陈嫣将齐地经营成自己的‘保留地’之后也在这里开始铸币了——其实铸币这件事难度并不在铜矿，又或者钱币的质量之类的。铜矿不是哪里都有，但中华大地上也不会少。就算一直缺铜，可对于有钱人来说搞个铜矿也绝不是太难的事情。
至于钱币的质量就更是笑话了，如今市面上的钱币良莠不齐！最轻的是三铢钱，最重的秦半两也在流通，它们并没有因为重量不同就被划分为不同的币值！也就是说，就算造出来个三铢钱，一样可以买到五铢钱、六铢钱、八铢钱一样的东西！
然而即使是这样，市面上依旧多的是三铢钱！并没有人就不用它们呢！反而是一些重量比较重的钱币，被人挤兑了出去——劣币驱逐良币的故事好早就发生了！
铸币最重要的其实是有足够的力量把这些钱币散发出去，让人们接受！
这里的接受不只是普通民众接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民众怎么会愿意接受太轻的三铢钱？重要的是地盘内的大佬们愿意接受！
毕竟靠散发给普通民众，规模还是太小了。此时普通人用钱的时候不多，特别是农民，很可能一年也用不了几个钱！钱的流通说白了还是发生在城市中，发生在成城市大大小小的生意当中！
如果地盘内的大佬不愿意你的钱进入地面，那就有的是办法让你的钱始终只是铜，而不是铜钱！
陈嫣本来是没有打算靠铸币赚钱的，因为这个太需要借势了！
吴王刘濞和邓通是当时最有钱的人，前者自己是诸侯王，而且根本不听中央的，向来把中央的话当放屁！在自己的王国内部，他就是一言堂，以他自己的势力为后盾，铸币，然后发行，这有什么问题吗？
邓通就更牛了，他自己不算什么，关键是他是怎么发迹的呢？他最初可是文皇帝的男宠…与其说是邓通有钱，还不如说是文皇帝有钱。
当时天下人使用的钱币，一半是吴王刘濞所铸，另一半就是邓通所铸了！
陈嫣如果不借他人的势，只说自己的话，想要搞铸币是很麻烦的事情…而且真的要说赚钱，可能也不会比陈嫣其他生意更赚钱。处于‘保守’的心态，当时她没有放心思在铸币上。
后来之所以染指这一行，更多是水到渠成——当齐地大量的生意、人口都被绑在她这个集团上后，她铸币赚钱就变成了一件毫不费力的事情。
怎么说呢，有钱不赚王八蛋，反正她不赚也会有人去赚！
而且她也不是要恰烂钱，铸的都是五铢钱！兼顾了流通性以及钱币的分量，也没有以次充好的嫌疑——齐地上下都认为这就是她行事讲究了，不像有些人得势之后就吃相难看。
好叭，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好名声…虽然她并没有借此邀名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地方豪强、大贵族、大商贾这些人纷纷铸币，官方发行的钱币反而没什么存在感——连钱币的问题都能这样妥协，只是生意上的事情，实在没有人将其放在顶顶重要的位置！
交通号确实影响力很大，但在上头的眼中还不成问题。
反正想要割韭菜的时候它也不能跑了！
为了防备这个，陈嫣做了好几手准备，那就是分散股份！如果交通号是她一个人的，这会显得很恐怖，但要是不少人的利益都在其中，那怎么说？
当初交通号全面铺开的时候花费实在是太大了，这也是为什么现在难有人能再建一个交通号，成本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门槛！为了搞到这笔钱，陈嫣在整个集团内调度。
陈嫣确实有钱，但也架不住当时花钱的地方也多，开发蓬莱岛和海运方面更是牵扯了大量的流动资金…最后陈嫣选择了出售交通号的一部分股份。
其实当时她可以拆借到款项的，不说其他的，就她名下的泰和钱庄就有大量存款。她先拿来用一用，不过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事儿，一点儿难度都没有！
但她还是选择了出售股份！就是想要将更多的人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
出售股份的时候就说的很清楚了，话事人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干股超过五成的那一个！如果未来最高股份持有者也达不到五成，就内部推选代表！只要有股份超过五成的股东一起认同，这个人就是话事人了。
陈嫣当时分割出去的股份就是两成，安全的很！后来又陆陆续续再分割出去了两成。
这四成股份分散在商贾、地方豪强、贵族手中…这些人要么是亲自家集团的，被利益绑定在自家这条船上。要么干脆就是自己人，就像管理交通号的马魁，他手上就有交通号百分之二的股份！
交通号依旧被牢牢地掌控在了手中，但在其他人看来已经不怎么危险了——就算有人依旧想要杀鸡取卵，这些手握交通号股份的人也会阻止！
现在的交通号像输血管一样连结全国各地，日日夜夜奔流不息！在运输货物的同时，也运输着金流！
这些获利前期大部分被用来再次投入了交通号的建设中，股东其实赚的不多。但只要稍有眼光的股份持有者也能明白，未来交通号能有多赚钱！就算有人鼠目寸光，根本想不到将来，也有的是人愿意接手这股份！
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了保护这一份利益，这些人都会尽力为交通号保驾护航！

第240章 摽有梅（4）
桑弘羊和陈嫣的话题集中到了公事上，更确切地说就是交通号和海运号！
交通号是陈嫣集团内最复杂的一份产业了，不只是因为底下雇员人数多，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多，也是因为股权最为复杂。不过排除掉这一点，其实交通号也和其他的产业没有太大的不同。
特别在这个时候提到，是因为交通号的工作已经进入新阶段了——到现在为止，交通号的建设时期正式结束了！即稍微重要的城市、物产区都被联络了起来。
当然了，还有许多地方没有连接，伸向末端的路线做的很不好，或者说基本没有做。
但在这个时代是没办法要求那么多的！没有人口，又没有足够有吸引力的物产，就算联络到交通号的网络内又有什么意义呢？说到底，交通号并不是公家单位，不可能完全赔本赚吆喝，要不要开通一条路线，这些都是做过经济效益评估以后才会决定的。
总之，现阶段内交通号已经做到了它能做到的极限！
而关于交通号的成果，相关方面，无论是陈嫣这里、股东这里，还是交通号上上下下，都是满意的，因为这比之前计划的还要提前了一年多呢！
而度过建设期，也意味着集团内部一个吞.钱机器总算肯缓一缓了！虽然交通号这个庞大的运输帝国仅仅只是维持日常的运转，花费也是天文数字，但这样的数字相比于交通号的进账，又不算什么了。
简单来说，苦日子过去了，无论是陈嫣，还是别的股东，都到了享受红利的时候了！
而相较于交通号的情况，海运号就远未到放心的时候了。
海运号的体量从雇员层面来说不如交通号，但从资本层面却不比交通号弱！
交通号是单一投资不算多，一家货栈，又或者一辆马车的投资都算不得巨大。但因为辐射范围广，总体上的负担就上来呢！而海运号呢，这方面相反，海运号这个海上运输王国相比交通号蛛网一样的路线其实很简单，毕竟他的路线就是单单一根线而已。
这是‘面’和‘线’的差别。
但一艘船、一座港口是什么投资？这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上的比较啊！
不过正如众所周知的，这个世界上门槛格外高的产业往往伴随着顶级的利润！这个时代的海运无论是资本门槛，还是技术门槛，无疑都是一等一的！
而且不同于交通号惹眼且随时可能产生竞争对手，海运号既利润巨大又能陈嫣闷声发大财的需求——虽然这也只是附带的好处，毕竟在陈嫣看来，海运赚钱当然很好，可即便海运不赚钱，她也会尝试开辟东西方海上商路！
毕竟她可是想要从外国引进物种、文化，促进东西方交流的！
钱很重要，因为有钱才能做成很多事！但钱也不是全部，毕竟对于陈嫣来说钱已经完全足够了，她这个人就算再奢侈也花不完自己的财产了…她总得有些金钱以外的追求。
海运号体量不输于交通号，运作的资金非常可怕…不过相较于交通号，它就不起眼多了。这个时代人们的目光还大多集中在自身，对于外国，就算是有识之士也只是停留在模模糊糊知道的程度。至于开辟对外贸易意味着什么，恐怕没有多少人知道。
大概对于跨国贸易，这些人的印象仅仅停留在边郡往来的那些高鼻深目外邦人、与中原风格迥异的宝货上吧。
这本身也没什么，毕竟即使是东边这些走海运的商人也很难对对外贸易有相当的认识。他们走海运没错，但大多只是走吴越之地到齐地、辽地这一线而已，了不得了，和南越有生意往来，再多实在没有了！
甚至和南越的生意都没有做成规模，只不过贩一些珍奇之物而已…和海运号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人总是会用自己的认知去类比别的事物，以此形成新的认知！这就是人的认识受时代与自身经历局限的原因了。
其他人看海运号就是这样，他们很难明白海运号和交通号一样，是一个真正的庞然大物。
得益于这种‘短视’，海运号不用像交通号那样分散股权，也不必想着遮遮掩掩什么的。
“唔…所以港口已经差不多了啊…”陈嫣有些愉快地道。
海运号一直很烧钱，造船烧钱，建港口烧钱，打通商路烧钱，给外国高层做公关烧钱…可以想见的，这种烧钱还将继续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陈嫣并不在乎，光是从天竺带回来的棉花、茉莉等等物种就足够抵消一些开支了！钱放在那里也只是死物而已，而这些带回来的东西是真的能改变这个时代的！
当初陈嫣在会稽看到的那些棉花此时已经被农家研究了个差不多，正要开始寻求试种，过不了几年，就会有大面积的棉田出现！
另一边陈嫣也积极培养市场，从印度贩来的棉布虽然只是在齐地贩卖的新鲜布料，但由于其价格相对丝绸低廉，质感比麻料舒适，甚至在一些特性上有胜过丝绸之处，已经在中产阶层很受欢迎了。
陈嫣甚至想，将来可以试着研究丝棉混纺…如果真的能够成功，这是很有前途的。
海运号在东部沿海建立了好几个港口，这些港口在最近也陆陆续续完成了大概建设——未来为了适应新情况，肯定还会有不同程度的发展、改建，但不会有大规模建设是肯定的了。
这的确是一个重要消息，一方面少了一个烧钱的点，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海运号的营收能力大大提升、体系也越来越完整。
陈嫣在地图上扒拉了一会儿，在标注着汉帝国的地区点了点，有些心不在焉。这样看起来，从陆路运输到海上运输，两者相互连接，这一交通网络已经彻底成型了，交通号和海运号甚至能合作起来，发挥更大的规模效应。
手指轻轻一划拉，是海运号的商道路线…她知道，还远远不够。
天竺这边初步建立起了稳定的大宗贸易，但离挖掘出这片土地的潜力还远着呢。手指继续往西方划拉，南洋地区、中亚地区都有不少国家，大的小的都有，安息帝国这样的大帝国就不说了，就算是比较小的国家也被她看作是大金矿！
再怎么小，只要是个成气候的国家，举国之力也不小了！
就像现在对朝鲜的贸易，朝鲜地区现在就是几股势力在打生打死，就算加起来都不算大，更别说单个势力了！但是齐地海商还有不少开辟了对朝鲜地区的贸易，人家的小是相对汉这个庞然大物来说的，贸易额本身并不小好么！
手指划过这些国家，最终指向了地图上恐怕的西方——这幅地图是陈嫣手下的人根据探路船发回来的资料绘制的，也就是说，探路船探到哪里，地图才能画到哪里…对于现在的海运号来说，西方别说具体的样子，就算是存在什么，那都是未知的。
想到这些，陈嫣叹了一口气，刚刚还有一点儿志得意满来着，这个时候也不剩什么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们仍需努力啊！
陈嫣听桑弘羊说着交通号、海运号的最新进度，这些东西有些她是知道的，有些却没有那么细致…到底不夜县才是他的大本营，集团内部的信息都在那里汇聚！现在她来了东莞县，有些重要的消息会送到这边来，但到底比不上不夜县那边。
集团的许多部门都留在不夜县，这些部门分管不同，像是中枢一样处理着集团各项事务。这也是陈嫣人在东莞县，平常过的很悠闲，只用专注于一些大方向上的工作的原因。
细节的事情都有人干了嘛！
而这些部门想要做事，就不能完全不讲究！问题和资讯在他们那里汇聚，这才能够进行处理，并安排执行…现在的不夜县就是集团的情报汇聚处，东莞县这边当然比不上！
听桑弘羊说着这些，陈嫣沉思了一会儿：“此事我得好好想想，过几日拟出一个差不多的章程来，交通号、海运号接着还有一些安排…”
是的，这些事情陈嫣并不是听过就完了的！既然交通号和海运号都进入了新阶段，很多方针政策都要发生变化才是，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嘛！而这种层面的问题，就只有陈嫣能够决定了！
两边的话事人是马魁和裴英，不是说两人就没有见识，没有决断力了！只是陈嫣人还在呢，也只有她才能从通盘考虑某一个产业，所以做决定的只能是她——最多就是马魁和裴英自己有一些想法，然后写了个章程给陈嫣，如果陈嫣觉得可以的话，就采纳了…
但本质没有变。
这可是很重要、很严肃的事情，虽然在此之前陈嫣也有考虑过，甚至和手下的人商量过相关安排了，但此时真正要做出安排，肯定还是要仔细考量一番的——立刻拿出来一个安排，那是不可能的。
也因为考虑这件事，陈嫣在之后的几日基本上都闷在了红溪庄园。偶尔有空也是和桑弘羊在一起，两人的交情先不论，就是一个普通朋友大老远过来一起过年，也不能丢到一边完全不管吧？
这样的安排相当‘充实’，以至于陶少儿提醒陈嫣和颜异约好了要赏雪的，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对的，因为那一日桑弘羊突然来到，她本来和颜异要一起出门赏雪的就延后了，延后的日子正是这一日！
想到这个陈嫣连忙手忙脚乱起身，让人准备洗漱妆扮，同时吩咐人安排出门的事情。
她和颜异出门时排场都不会太大，往往是轻车简从，但也没有什么都不准备的道理。
“翁主…出门赏雪的话…要请桑公子么？”婢女蒙在陈嫣耳边低声问道。
“否！”陈嫣下意识地道，说出来后怔了怔，又补充道：“原本只约了颜公子，也没有提前知会一声，冒冒失失带人去，太失礼了。”
陈嫣这话本没有问题，婢女蒙也不再说话了…
陈嫣吃完早饭之后就匆匆忙忙出门了，桑弘羊注意到正院这边的动静，远远看着，觉得像是陈嫣出门的样子，但又有些不像——轻车简从不像是陈嫣出门的样子，更像是她派了什么人出去…可若是她派了什么人出去，正院那边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放下了手边的事？
“去，打听打听，是不是翁主出门了。”桑弘羊没有自己想，直接让身边的人去打听了。
打听的结果也很清楚了，陈嫣确实出去了。
桑弘羊低着头，身边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这个早就脱离了少年期的青年肩膀越来越宽阔，分明是成年人的样子——他也确实是一个成年人了，且不说他早就行过了及冠礼。就说他的婚事就在明年，他很快就会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了！
这足够证明他已然成年！
因为这些日子常常下雪的缘故，院子里依旧积着厚厚的雪，只有一些小路被清扫了出来。白茫茫一片，甚至有些刺眼…桑弘羊眯着眼睛看着外面，‘啧’了一声，似乎是想到了很令人不快的事情。
身边的人也不敢问，只能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大约到了快要飨食的时候，陈嫣回来了。桑弘羊身边的人揣度着他的心思，一直打听着，知道陈嫣已经在庄园外了，立刻禀报桑弘羊。
桑弘羊本来正在练字，听到这个消息，没头没尾到：“翁主是自己回来的？”
见身边人答不出，桑弘羊微微一哂，扔了手上的毛笔，转身往外走：“指望你等蠢货办事，就什么都办不成了！”
桑弘羊平常的脾气算是好的，少有这样不留情面的时候。身边人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只能更加大气不敢出。
喏喏不能语，只低着头，见桑弘羊往外走又连忙跟上。其中一个稍微有眼色一些，还将一边搭着的斗篷给取了下来：“公子，披上罢！外头又下雪了！”
桑弘羊冒着风雪往外走，一路上穿过几重院子…都没有遇到陈嫣。
到了门口，才看到两辆马车，其中一辆是陈嫣的，另外一辆没有徽记，总归不是红溪庄园这边的。
人都走到这里了，桑弘羊反而气定神闲起来——刚刚走的急，是想赶上这个趟，现在真赶上了就没有什么可着急的了。
在大门口，没有管几个阍侍的恭维，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稍微藏在了门旁的阴影里。
又过了一会儿，陈嫣的马车上下来了一个人…原本纹丝不动地桑弘羊终于是动了，眼皮微微抬了抬，紧接着就是猛然扬起了眉毛，眼睛死死盯着马车上下来的那个人。
不是陈嫣！
穿玄色大氅，里面也是玄色深衣的男子身形高挑、脊背挺直，站在那里就是一株松柏。
桑弘羊的目光往他脸上扫了一眼，很快收了回来。
男子伸出手，马车上又钻出来一个洁白的身影…陈嫣今日批的是一件白色斗篷，就是陈嫣了。
陈嫣扶着颜异的手下了马车。
桑弘羊现在是真的不着急了，就在阴影处静静看着——他承认，如果全然以客观的角度看这一幕，会觉得非常赏心悦目。雪色中的青年男女都非常漂亮，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幅美丽得到画…
陈嫣并没有直接进庄园，而是抬着头看着那个男人，似乎在说什么。桑弘羊心里胡思乱想着…在马车里这许久还没有说够吗？
风雪将人声搅碎，更何况细语的青年男女还是在低声说话，大概除了他们彼此，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
桑弘羊第一次觉得陈嫣离他这样远，仅仅只是风雪而已，已经将他和她分割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你回去吧…”陈嫣低声对颜异道。
颜异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意思是很清楚的，他等陈嫣坐马车进了庄园再说…
陈嫣跺了跺脚，不愿意再和他在这件事上争。真要再继续下去，两人谁也动不了身！
推了推颜异：“你回去！你回去！下次换你看我回去就是了！”
陈嫣很坚决的样子，颜异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然而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却没能真的离开，陈嫣在最后一刻扯住了他斗篷的一角。
“含光…？”颜异的神色经历了困惑不解到恍然大悟的过程。
陈嫣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凑近了一步，扯住他的衣襟，嘴唇轻轻碰在颜异嘴角——有些凉，就像一片雪花落在心上。
桑弘羊冷笑了一声，终于还是失去了原本的气定神闲，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稍微压制了一下烦躁的心情，慢条斯理道：“阿嫣——”
陈嫣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回头，她的手还拉着颜异的袖子呢！
相比起陈嫣的吃惊，颜异整个人要镇定的多，神色都是淡淡的。他顺着陈嫣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青年。
“阿嫣——，这位是？”桑弘羊整了整衣衫，拾级而下。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单纯地想要结交一个朋友。
陈嫣刚刚是真的被吓到了，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在跨过一开始的心理障碍之后，似乎介绍两人认识也没有什么——颜异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桑弘羊又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清了清嗓子，陈嫣向桑弘羊道：“这位是颜公子…”
简单说了一下颜异的身份，然后又指着桑弘羊对颜异道：“子恒姓桑，洛阳人氏，是我友人！能以命相托的那种…就是之前信中说的，来拜访我的朋友。”
颜异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桑弘羊身上，仿佛是慢半拍一样，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桑公子。”
后面又道：“友人…”声音含糊在风雪里，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嘀咕。
陈嫣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但桑弘羊现在就像是装上了特殊雷达，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觉得的这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分明从中听到了一丝不以为然。
桑弘羊的目光再次投注在颜异身上，心中冷笑——他反过来才要不以为然呢！
在最初的介绍之后，就有些尴尬了，因为两边都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
颜异平常就不怎么说话也就算了，桑弘羊的交际能力算是很不错的，这个时候也不说话了…气氛可不是得冷下来么！
这个时候就算陈嫣有些迟钝也能明白两人之间的微妙了，短时间内她倒是没想那么多——这两人本来就不认识，忽然碰面，不打算结识的话，气氛冷下来再正常不过了。
为了打破这一局面，陈嫣开口了，先低声问颜异：“要进来坐坐么…温酒与你饮。”
说着目光向桑弘羊的方向挪了挪，她的意思是可以让他们两个换个温暖舒服点儿的环境认识认识。
颜异却摇了摇头，他懂陈嫣的意思，但他对于认识桑弘羊并没有什么兴趣——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对某个初见之人有这样大的排斥心。因为这种心情的关系，他并不想和对方相处。
刚好，桑弘羊也是这么想的。
他不是很喜欢这个明明一眼看上去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男青年，倒不是说他拿他当情敌了——桑弘羊对陈嫣抱有的并不是那种感情，他甚至认为那种感情太肤浅了，根本不值一提！
体现在这件事上，他的心态就很不一样。如果是情敌的话，他应该对对方很感兴趣，至少会想要和对方对上——但他现在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他就是不喜欢对方，不想和他接触。
这更像是‘眼不见心不烦’这种。
而他心里的烦躁更不是因为对方，而是因为陈嫣…

第241章 摽有梅（5）
风雪越来越大，屋子里始终温暖。
颜异到底没有留下来，告辞离开了。陈嫣和桑弘羊回了正院，这之间两人的气氛也有点怪怪的。
陈嫣理智上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但她又确实觉得哪里怪怪的——桑弘羊和她不一样，他对于问题出在哪里是心知肚明的！
站在厅内窗前，桑弘羊看着外面飘飘扬扬的大雪。陈嫣正在门口换鞋、摘斗篷。还有婢女捧来热水、面脂之类，等到整理地差不多了，她才也踱步到了窗前，伸出头看了一眼：“有什么好看的？”
桑弘羊轻轻一笑，老神在在道：“观雪景呢…既然没人邀我观雪，我也只能将就着看了。”
这显然是在堵陈嫣了，陈嫣今天和颜异出门正是为了赏雪！桑弘羊显然是打听到了。
陈嫣无话可说，沉默了两秒钟，才道：“你若是想看雪，难道我会不陪你？别阴阳怪气的了。”
桑弘羊依旧是微笑的样子，目光从窗外转移到了室内陈嫣身上：“阴阳怪气？我这就叫做阴阳怪气了？”
桑弘羊没有说的是，换成另外一个真正介意此事的人来，比如王温舒，那才真是阴阳怪气呢！相较而言，他虽然也有不快，但这种不快和那种不快完全是两回事！
然而这话不能说，说了就真的让场面难堪了。陈嫣未必不清楚有人喜欢她，但如果没有表白，自然也就没有接下来的拒绝了…总不能她看穿了某个小哥哥对她有意思，而她对对方没意思，所以跑到人家面前让人家死心吧？
这种情况下，她只能故作不知！
这就像是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的时候什么都好！可一旦捅破，就到了非要解决不可的地步了！
桑弘羊处处为陈嫣考虑，当然不会给她带来这种麻烦。
顿了顿，桑弘羊紧接着又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道：“那位颜昭明…倒是不错…你就是因为他才留在东莞县的？”
“不是…”陈嫣下意识地想要否定，但是话说到一半想起自己面对的是桑弘羊，根本没必要隐瞒，也瞒不过他，所以改口道：“是…吧。”
看着桑弘羊似笑非笑的眼神，陈嫣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很硬气地道：“怎么，这样不行？”
桑弘羊摇了摇头：“自然是行的，这世上少有你不能做的。”
伸出手去，桑弘羊将陈嫣一缕散落的鬓发给捋到了耳朵后面，这是很亲密的动作，但由他给她做来，根本不见一丝男女之情。
他终究没有对陈嫣谈太多颜异的事情，要知道他一开始的打算是彻底搞清楚颜异这个人的底细的！只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他忽然又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颜异这个人忽然出现，确实绊住了陈嫣，他和过去出现的任何一个人，王温舒、裴英，又或者其他人，都不一样——因为他对陈嫣来说是不一样的。但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至少现阶段根本无法说明什么。
事实上，桑弘羊从来介意的也不是他，他介意的是他和陈嫣的世界里会出现别的人！
正如集团内部对陈嫣未来丈夫的担忧一样，所有人都担心她的丈夫会插手进集团，到时候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毕竟在普遍的观念中，丈夫影响甚至主宰妻子的生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陈嫣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投入过多的目光，这佷容易让桑弘羊有不妙的联想。
这样说或许会显得格外幼稚，但事实应该就是如此——最好的朋友要结婚了，有些人首先冒出来的念头并不是祝福，有可能是愤怒、不开心这种负面情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今后你的生活中留给我的位置就不多了，对你来说另一个人将占据越来越重要的地位。
就在刚刚，桑弘羊是想打听一下这个颜异的，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搞清楚对方是个什么人才对啊。
但忽然他又不想了，就算是知道了这个也毫无意义！难道他会对颜异做什么吗？不会的。对于他而言，颜异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角色，但也不至于让他出手做什么。没了颜异也会有张异、吕异，这他还是想的清楚的。
而且有些事情是没办法往深里去想的，一旦想的深了就会觉得‘无趣’——颜异对陈嫣来说确实特别，在陈嫣的生活中就从没有对第二个人那样…但这也可能是一时的，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某人就会改变想法了。
陈嫣甚至没有对他介绍颜异就是她喜欢的人，也没有向颜异坦明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就说明两人还没到那个份上！再者就算两人关系更进一步也算不了什么，他们能成亲吗？光是这一重拷问就足够要命了！
理论上来说，他们两个一个是贵族之女，一个是世家之子，是再合适不过的结婚对象。但仔细一想，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长安那边派出来找陈嫣的人还在呢，这就说明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子对她依旧有不可言说的心思。这种情况下，陈嫣是不会和一个人成亲的，这只会害了对方，害对方陷入某种可能的危险之中。
这种危险就像是一个地.雷，放在那里可能根本不会出事！但是一旦出事，后果就不是陈嫣所能承受的了——她自己其实并不会有事，而且真的是她有事，那也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没什么可抱怨的。可是牵连到一个根本不知道个中内情的普通人？这样的事就算了。
心理上的负担实在是太重了。
无法娶到阿嫣，难不成颜异这样的世家公子还能一直等下去不成？如果颜异是颜氏的旁支子弟也就算了，真要坚持自己的想法，也没有谁真能去逼。但颜异偏偏不是！他是当代颜氏家主的嫡长子…这就说明了一切了！
所以说不定日后这对儿就得散！他又何必去打听颜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爱情有的时候真是一种神奇的存在，它既坚韧又脆弱！坚韧到可以存在于世间百年，这也是一个人生命的极限。坚韧到屡经考验却百折不挠，即使一方死亡也不能使其消亡。
同时它又是脆弱的，有的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摧毁它！
桑弘羊收敛了自己的躁郁…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就是宋飞熊刚刚来到不夜县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觉得宋飞熊实在太碍眼了——当时的他没有现在这么全面、这么成熟的思维，只是本能地排斥这个和自己争夺小伙伴的人而已。
“…所以明岁子恒你就要成亲了啊。”陈嫣很是感慨。
话题已经从颜异身上移开了，陈嫣和桑弘羊之间的谈话转向其他方面。这种闲谈总是会比较放飞（？），反正不知不觉间就会说到和一开始完全不相干的东西上。
陈嫣也是忽然想起的：她的这位左右手，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下年就要结婚了啊！
这当然是一件大事！成婚本来就是人生大事，经过这个之后人生就会彻底进入新的阶段。特别是考虑到陈嫣自己还从来没有想过婚姻的事，这就更加令她感慨了。
“嗯。”桑弘羊随意‘嗯’了一声，并没有对此发表太多的看法…他能对此有什么看法吗？说到底不过就是娶妻而已，且那个妻子还是他从没见过的。
这和陈嫣喜欢上异性不同，要知道此时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妻子并不常常参与到丈夫的人生当中。所以对于桑弘羊来说，即使他成亲了，他也有底气说自己不会让婚姻影响到他和陈嫣的‘小世界’。
说实话，桑弘羊的这个观念担的起一句‘渣男’，而且还渣的明明白白。不过任何事都不能脱离时代去谈，放在这个时代来说，他的观念又似乎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了。
相比起桑弘羊的毫不关心，陈嫣还比较在意这件事。
“到时我给你批假，你回家成婚，然后再在家中多呆些时日，多与妻子相处。等到日后带着妻子回来了，你又要工作，恐怕也没有多少时间陪着她。”陈嫣说着自己的安排，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
桑弘羊不太愿意提这个，拧住了眉头：“不必了。”
“？”陈嫣满脸问号，放假还不好吗？这可是带薪的婚嫁啊！
桑弘羊却没有想这些，反而问陈嫣：“何必要陪？到时会接来一起生活的…”
陈嫣有一瞬间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于她来说，丈夫抽出时间陪伴妻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至于婚假、蜜月更是理所当然。但真要说的话，桑弘羊的想法又有什么问题呢？
桑弘羊的想法就是这个时代的‘正常’想法，男主外女主内，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最好…至于感情，差不多能合得来就行了，至于其他的，根本没必要在意。
正经说来，桑弘羊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见过他未来的妻子…而这种婚前连对方是扁是圆的都不知道的婚姻，在这个时候本就是司空见惯的——这种情况下又真能指望这些夫妻有多少感情？
先婚后爱这种事情确实存在，但几率其实是很低的…这也很好理解，如果这种事能够时常发生，那也不会是影视剧、中常常出现的剧情了！文娱作品往往需要噱头，就喜欢找这类东西来写。
陈嫣也不能在这件事上说什么，只能清了清嗓子，干巴巴道：“总之还是多上些心，到底是陪伴一辈子的妻子。”
“嗯。”桑弘羊又‘嗯’了一声，这句话他算是一半赞同吧。这个时候的夫妻之间其实不怎么谈感情，特别是大家族的夫妻更是如此。对于丈夫和妻子他们有另一套评判标准——丈夫和妻子在他们的生活中，第一相关并不是家庭，更不是爱情…大约更像是一种职业吧。
就像职场上担任的位置，坐在那个位置上不需要谈感情，重要的是能不能做好分内的事情，表现与这个位置相得益彰、恰如其分。
如果一个男子能够做到事业有成、尊重妻子、教养儿女、维护家风，谁又能说他不是一个好丈夫？相对应的，一个女子如果温婉贤淑、公正贤明、操持家里、上孝下慈，即使她不爱自己的丈夫，那又有什么呢？
事实上，如果是此时的大家族夫妻关系，夫妻之间没有爱情或许还好一点！因为‘爱’会生出很多纠纠缠缠来，索性不爱，夫妻二人之间仿佛合伙人一样相互扶持，这也就够了。
陈嫣说夫妻二人要陪伴一辈子，这没有问题。桑弘羊对自己未来的妻子也有这样的期待——希望对方是一个温婉女子，能够把家里上上下下打理的很好…能够一辈子相处（废话，如果妻子人很不错，他当然不想做鳏夫，那意味着要再娶，谁知道再娶的女子好不好呢）。
但也仅此而已了，桑弘羊并没有别的期待…大概是因为事业已经占据了他太多时间与精力，在这方面他比此时一般的男子还要更随意一些。
陈嫣未尝没有看出桑弘羊的随意，恐怕他的认知和她的认知还有很大的区别。但是话说到这里就只能停止了，接下来就是私人的领域了。以陈嫣和桑弘羊的关系来看，两人并非不能插手对方的私人领域。
但，如果事情涉及到婚姻，在陈嫣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陈嫣的观念里，这是绝对的禁区！其实也不是陈嫣的观念，现代人应该普遍都有这种想法吧。
再者说了，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情况，就这个时代而言，桑弘羊的想法不可谓不正常。说起来，桑弘羊也只是这个时代里再正常不过的一个，陈嫣自己因为经历特殊的关系与他不同，这并不是她妄图将自己这一套灌输给对方的理由。
桑弘羊见陈嫣不再说他的事了，想了想，道：“那…颜昭明…”
听他提到颜异，陈嫣下意识地看他。桑弘羊注意到了她这个小动作，心里又有点儿不爽了，虽然他想通了之后就不太在意颜异了，只想当他不存在。但那么个大活人要怎么当他不存在？想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哼哼了两声，桑弘羊这才接着道：“也没什么…你若是愿意，请他来做客也不错，并不用顾忌我…真若是相处不来，我躲开去就是了，庄园这样大，难道还容不下一个我？”
桑弘羊到底还是在意陈嫣的，相比起陈嫣的感受，对颜异的那一点儿不快也就不值一提了。不管怎么说，他是天底下最希望陈嫣开心的人之一，如果颜异能够带给陈嫣快乐、幸福、美好…他这里其实是没有问题的【除开心里咕嘟咕嘟冒着酸泡泡这一点。
怎么说呢，桑弘羊这个人作为陈嫣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见证者，几乎旁观了她的所有。有的时候他的视角完全就是父母的视角，而如果是父亲的身份，他绝对是溺爱型的父亲。
对于陈嫣，他其实没有太多长远的规划…很多时候他都是放纵陈嫣及时行乐的那一个。
开心？那很好啊！
快乐？那就去做啊！
喜欢？可以的！
至于事情能不能一定有个结果，会不会happy ending？who care？只要能最大程度保证陈嫣并不会在最后的结局里不受伤不难过，对于桑弘羊来说就一切OK了！
正常情况下，桑弘羊是一个很正常的年轻人，有的时候甚至会稍显严厉。毕竟他如今可是集团内的财务司司长，这个位置等于是整个集团的大管家，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没有原则、没有规矩的人，那也当不下去。
可是一旦目标放在陈嫣身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体现出来的是没有底线的包容。这种包容单看陈嫣的话或许感觉不到哪里有问题，但如果将目光投注在陈嫣以外，就能看出有多可怕了。
从这个方面来看，桑弘羊其实是一个冷漠的可怕的男人…对于他来说，陈嫣以外的东西，所有加起来都撬不动她这个筹码，包括他自己——做到这一步就太极端了，而不论什么东西，一旦极端总会让人感觉不太好。
而现在的桑弘羊，或许他并没有想过眼前的这件事会有什么结果。但他身为旁观者的某种敏锐已经觉醒了，潜意识里他意识到这件事好坏不一定，眼前的甜蜜并不能代表全部。
但他没有想过阻止——为什么要阻止呢？现在陈嫣多开心呐！就这样下去吧，让她高兴高兴！如果最后有什么不好的，他也可以来带走陈嫣…至于这件事里的另一个会怎样，又或者这件事会有什么影响…这不是桑弘羊会考虑的。
【像极了那些的熊家长.jpg
陈嫣显然没有get到桑弘羊的熊家长之心，只是快乐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这听起来都是一件好事啊！
正好最近县府里面也封笔了，颜异每天都有空！约出来相当容易呢！
“好啊好啊。”陈嫣眨了眨眼睛，转头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邀照明明日来吃‘火锅’罢！”
说着就让人去通知颜异…考虑到这会儿去，回来的时候就要关城门了，让人在城里歇一晚，明天回来。
很多人以为火锅是很晚才出现的食物，但其实挺早就有类似火锅的食物了（考虑到火锅其实就是用滚汤烫熟食物，这是一种很古老的烹饪方式，这其实并不奇怪）。这个时候还有各种小鼎用来煮火锅…陈嫣见过一种‘五格’小火锅，大概类似后世的九宫格吧。不过说出去高大上一点儿，说‘五格’代表五行。
行叭…吃货们乐意就好。
不过这个时候没有火锅这么个称呼，事实上这种吃法没有成熟，也没有人特意取个称呼。不过陈嫣都是叫火锅的，所以她身边的人也知道。
桑&#183;槽多无口&#183;弘羊想说什么，但最后到底什么都没说——他觉得陈嫣有时候完全还是小孩子性格，想起一出是一出。就在刚刚，人才刚走呢…这就迫不及待约人家…不是不可以，但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女郎难道不应该娇羞一些，不应该矜持一些，等着男子主动吗？
他当然不是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只是会不爽而已——这从侧面告诉他，对于陈嫣来说那个男人真的很重要。
“你倒是矜持些啊！这样上赶着，当心他看轻了你！”桑弘羊貌似是在为陈嫣好，板着脸训了一句。但说到最后他自己先绷不住了，摇了摇头：“就那么喜欢？”
陈嫣想了想，觉得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所以很干脆道：“对！喜欢的啊！”
然后又笑了起来：“不用担心，昭明是个真正的君子，他不会看轻我。”
桑弘羊冷笑…他从来没有担心过颜异看轻陈嫣！刚刚那话也不过是故意说的，更多是在发泄心中的不爽——这里必须要解释一下熊家长的心态，对于熊家长来说，自己的崽就是全世界最闪亮的那一个！无论做什么都特别好！
当她决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那份喜欢是很珍贵的…谁能够看轻呢？
桑弘羊的想法是没有道理的，但是和熊家长讲道理？这本来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叹了一口气，桑弘羊摆摆手：“随你罢…”你开心就好。
桑弘羊心里酸酸的，但表面上还要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实话，他现在的状态真的是家长本长了，那些孩子正处在青春期，面对孩子忽然生出的各种稀奇古怪念头的家长，不就是这样吗？
想管，但又怕越管越出问题！一边心里嘤嘤嘤，另一边表面上还要强调自己是个‘开明’的家长，孩子可以做各种‘尝试’。
是的，就是‘尝试’。桑弘羊的目光滑过陈嫣亮闪闪的眼睛，最终又再次投向了窗外，眼神里的感情消失殆尽，只剩下冷漠——对于他来说，这也只是陈嫣的一次小小‘尝试’而已。

第242章 摽有梅（6）
‘咕嘟、咕嘟’，铜锅里的汤底烧开了，冒出乳白色的水花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鲜香味。除了没有辣味，这基本上和后世的火锅没有什么两样。
陈嫣能吃辣，但并不是无辣不欢的那种人，对于火锅也没有说觉得没有辣椒就没有了灵魂。所以这个时候鼓捣出比较接近后世的火锅也没有找茱萸、花椒之类做辣椒的替代品，非得弄出一个红油锅。
所以现在摆在面前的就只用用猪骨头熬出来的清汤。
可别小看这个，汤底从昨夜起就开始熬了，里面还放了香菇、枸杞之类的配料，今天用的时候直接拿来就是，汤味十分鲜浓！如果口味淡的话，直接吃就可以了。口味重一些的，就用蘸料。
陈嫣为了吃火锅还研究出了几种蘸料，有油碟也有干粉碟。
现在大冬天要弄油碟还挺麻烦的，得有素油才行，因为荤油在低温下是会凝固的。也就是陈嫣这里了，早些年她从少府搞来一些茶油，那到底不成气候，后来她就弄出了大豆油。此时豆也就是菽，是一种主要作物，根本不愁原料！
因为这个豆油，她一直计划着要建榨油厂来着…
最开始因为担心影响农业活动，没有做这件事，现在她已经发展出了一定成果，也就是有了些底子…虽然还不敢磨面粉，但榨油却是可以考虑的。
这也是因为最近想要推行养猪才半推半就计划起来的…猪饲料依靠的是酿酒作坊等产业，但这还不够！还得有其他补充才行。扒拉来扒拉去，陈嫣就想起了之前被暂且放到一边的榨油业。
现在如果想要搞榨油业，最适合的原料就是大豆。除此之外，麻油不行，因为芝麻还没有被引进国内。菜籽油不行，菜籽来自油菜，而油菜还没有被培育出来，只有一个‘祖宗’芸薹，虽然培育一番芸薹也能提供一点儿菜籽，但并不合适。
棉籽油？且不说棉籽油有些影响健康（华夏古代很多穷苦人吃这种油，可能是因为棉花籽如果不是留种就毫无用处了吧，这使得棉籽油相对便宜。但考虑到那时普通人吃油的量，这点儿影响可以忽略不计），关键是现在棉花才开始要尝试大面积种植。等到真的成气候，能够供应榨油厂，那得到哪年哪月啊！
另外还有诸如橄榄油、花生油等等，都属于现在不用想的东西。
看来看去，想要榨油，只适合的、最适合的也只有大豆了！
大豆榨油之后会有豆饼，这可是个好东西！可以拿来做肥料，十分好用！当然了，在这个时代这么做显然有些奢侈——后世不缺吃穿，没有人吃得下豆饼这种东西，这个时代则不然。
事实上就算没什么人吃豆饼，豆饼也不会被埋到地下做肥料，它有更好的用处，做饲料！
其实不只是猪，牛马驴骡这种也可以掺一些吃——牛马驴骡当然是吃草的，但要费力气干活的时候得喂‘精料’，所谓的精料其实就是粮食。豆饼比不上正经粮食，但它也比正经粮食便宜的多，当作某种替代品还是很好的。
对于猪来说就更别提了，经过发酵处理之后的豆饼是极好的！
酒糟加上豆饼，养猪总算是足够了——主要是按照陈嫣的推测，榨油业很有前途，比酿酒还要有前途…规模做的大了，供应的豆饼当然也就多了。
这倒不是说这个时代消耗酒水会比消耗油脂还要多…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公元前的汉代，男女老少都能喝酒，而且都爱喝酒，每年消耗的酒水不要太多哦！而且这还是控制后的结果，朝廷常常下令禁酒，就是为了防止酿酒消耗太多粮食。
相比之下榨油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个时代用油的人显然不会太多…
油在此时有两个作用，第一是照明，第二是食用。然而不管是照明还是吃油，在这个时代都是有一些家底的人才会做的，特别是照明，中产以下绝不会做这个消遣，太耗费了！
就算陈嫣榨的素油比起荤油成本不知道低到哪里去，售价也会便宜很多，但想来原本没有消耗油脂习惯的老百姓也不会突然就变成消费大户。总的来说，榨油业未来可期，但得慢慢成长。
和酿酒业是没得比的。
但酿酒业是一个很成熟的行业，里面早就挤满了逐利的商人！榨油业则不然，这里此前还没有人，所以是陈嫣独享这一行业的利润呢！
就算榨油业的技术门槛低，资金门槛也不见得高，估计从陈嫣开始，受到启发的人就会行动起来，也进入这一行。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在那之前陈嫣已经独享红利很久了！
再者说了，就算有后来者，陈嫣作为先入场的那一个也占据优势！总能够占据行业中最肥最好的一块！
“羊肉切的很好。”桑弘羊注意到陆陆续续送来的生菜生肉，其中一盘羊肉打成了小卷，在大大的瓷盘上摆成了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形状。
瓷器厂现在也逐渐成熟起来，瓷器自然进入了平民百姓家，大概华夏人天然就比较喜欢这种温润如玉的材质吧，在家用器物上瓷器倒比玻璃器更受欢迎。不过玻璃器也有瓷器不能比拟的特点，所以走小众路线倒也过得去——陈嫣并不太在意这个，她知道玻璃在应用性上其实是超过陶瓷的，只是要慢慢开发而已…现阶段光是玻璃板就已经压倒所有瓷器的分量了！她才不担心玻璃的发展会受到影响呢。
瓷器现在也说不上稀罕了，毕竟成本比漆器低得多，又很貌美，不少中上层人家都会买一些来用。陈嫣这里就更不用说了，都是工艺水平最高的！因为不计工本的关系，除了色彩花样少一些，但就瓷器的品质来说，似乎已经和后世差距不大了。
眼前这个瓷盘就是这样——重点是大！现在的瓷器烧制控制火候很难的，所以比较大的器物烧起来就很有风险，一个不小心碎掉是很正常的。
听到桑弘羊称赞羊肉切的很好，陈嫣笑着点了点头：“因为事先放在屋外冻了一夜，此时去切能够切的更薄…仿佛纱罗一样透光呢！”
此时生菜生肉也摆的差不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是的，就是一桌子！
这在此时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场景了，毕竟公元前的西汉还是分餐制，每人一个小案，所有的菜肴都是没个人分好了的。一个桌上吃饭，这在此时是不可想象的。
但陈嫣坚持用一个桌子，毕竟吃火锅就是吃个热闹，大家隔老远一人一桌吃，还有什么氛围呢？
用了两张大案才拼出一个陈嫣满意的大长桌，凑活着用吧。
虽然是坐在一起了，陈嫣却没有在用餐习惯上挑战两位饭友。所以大桌上可以看到三个铜火锅炉子，各种菜肉也是每人一份…
陈嫣展开一片羊肉，放在颜色艳丽的漆盘上让桑弘羊看。果然，漆盘的花纹透过羊肉片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让桑弘羊看过之后陈嫣就转向了颜异：“昭明…你爱吃什么？”
颜异其实并没有吃过这种食物…用水或者汤煮食物，这大家或多或少都吃过，但正儿八经的火锅此时是没有诞生的。
不过对于自己吃的食物颜异是心中有数的，很快就指了指一盘牛肉，一盘豆芽。
事先准备的菜肉堪称丰富，不过相对而言还是肉多一些，蔬菜少一些——肉或许更贵一些，但陈嫣想吃肯定不是问题。蔬菜则不同了，陈嫣在不夜县那边还搞了反季节蔬菜，这是专供自己，以及很少一部分朋友，比如桑弘羊。但在红溪庄园这边，显然没有那个条件。
蔬菜种类不算多，一样切块萝卜，一样培育成功不久的青菜（白菜还差点儿），一样芥菜、一样豆芽、一样葵菜、一样豆荚（陈嫣也不知道这属于哪一种豆荚），然后就没有了。
其实还有几样菌菇的，但她有点纠结，不知道这该不该算在蔬菜里面…算了…
相比之下肉类就繁复多了，陈嫣并不追求吃那些‘刁钻东西’，比如消熊鹿栈、鲍参翅肚（如果是这个时代的话，这几样东西或许还算不上刁钻）、飞龙肉、羊舌签（羊舌其实算不上高贵，但一只羊只取舌头，得多少只羊才能凑一盘？其他的肉如果有用处也就算了，如果就这样弃之不用了，那的确奢侈）…
然而即使不刁钻，桌上的肉盘子也不少了。
为了他们这一顿火锅，新宰了一只牛、一只羊、一头猪、两只鸡、两只鸭、一只鹅、数只鹌鹑之类的鸟雀、数条鱼——当然没有全部用完，但体现在桌面上，那真是什么都不缺！
像同样是牛肉，不同部位，甚至内脏都分的清清楚楚，这样摆开，盘子自然也就多了。
陈嫣先放了几块萝卜进去，又扔了几个肉丸、几个鱼丸，对身边要上前帮她夹菜的婢女摆摆手：“我自己烫，就和烤肉一般，得自己烫才好吃！”
说别的比喻或许不懂，但说烤肉是都明白的，烧烤可是现在的国民美食——这其实也是烹饪手法原始的证据之一。人类开始吃熟食时，最初就是烤肉…
烤肉这种，即使是皇帝吃，也常常自己动手。
这几样菜下去，陈嫣又开始烫豆芽，这个真的只需要烫一烫就好了。豆芽还有些脆，吃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吃完一口豆芽，丸子就浮了起来，陈嫣立刻用漏勺去捞。
肉丸捞起来之后她又开始往炉子里放肉片，牛肉、羊肉、五花猪肉都有！
桑弘羊看陈嫣吃个饭忙忙碌碌，忍不住笑了起来——贵族用餐肯定是很讲究体面和礼仪的，一般他们吃的都是处理好的食物，细嚼慢咽、动作幅度很小都是应有之义。而现在陈嫣的表现可和这一点背道而驰了…而她这一面，他已经见过多次了。
目光扫过另一边的颜异，理所当然的，第一回 吃火锅的某世家公子有些不知所措。好在他身后的婢女有帮忙，用另一双长竹筷替他将各种菜肉放到锅子里，熟了的又替他夹出来。
然而即便是如此，他依旧显得有些无措。
桑弘羊心满意足地烫了自己喜欢吃的鱼丸和鸡胗，他也是吃惯了火锅的，表现自然和颜异不一样——对方和他不一样，关于陈嫣对方知道的很少很少，他不像他，等于是完整地参与了陈嫣过去的人生。
得出的结论显然让桑弘羊心中暗爽。
“咦，昭明不会食啊…”陈嫣在自己很忙的时候也没有真的只专注于吃…她又不是饿死鬼投胎，吃火锅这种事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吃火锅好么！更重要的是，在这个氛围里，亲朋好友乐乐呵呵、互相交流！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陈嫣是绝对不会吃火锅的。
所以她一直有注意桑弘羊和颜异两个人，桑弘羊没有需要担心的地方，颜异就不一样了。人家显然是第一次吃火锅，各方面都很生疏呢！
这怎么能行呢！是她邀请人来吃火锅的，总不能让人留下不怎么好的体验吧！陈嫣对于火锅还是很喜欢的，所以也希望颜异也能喜欢——这就类似自己喜欢上一部电影，总想和身边的人安利。人希望别人喜欢自己也喜欢的东西，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心态了。
抱着安利的心情，陈嫣非常热情地亲自上手指导颜异吃火锅的乐趣所在，要怎么搞。比如先吃什么，后吃什么，比如哪一种食材得煮一煮，哪一种食材下锅就得捞起来…这也是有学问的！全都是陈嫣的经验总结。
桑&#183;围观&#183;弘羊：卧槽槽槽！！！老子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陈嫣是不可能仿着颜异一个人手足无措的，有这种发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发现陈嫣已经将自己的坐席挪到颜异身旁了，给颜异做示范的同时，也顺便就替他煮东西吃了——桑弘羊：我恨！
陈嫣不止给颜异煮东西吃，还顺便用颜异的锅子给自己煮了五花肉吃！
一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这个意思，但肉煮起来了，恰好她刚刚发现五花肉是真好吃——以前吃火锅的时候她对猪肉兴趣都不大，但这一次的五花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真的特别好吃！
或许是猪肉饲养不同？总不能是腌制手法不同吧，提前处理食材的庖厨是陈嫣从栌山庄园带过来的啊…
五花肉捞起来的时候陈嫣也没有多想，一半分给了颜异，另外一半就放在了自己的盘子里——她当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夹菜用的竹筷是公筷，真的吃东西的时候是会换餐具的。她吃块肉而已，既不会‘污染’火锅，也不会‘污染’颜异的食物，很OK的啊！
但落在桑弘羊的眼睛里就完全不是那样了！
这、这亲密过头了吧！
这种行为说失礼也说不上，因为礼仪就没有规定这种行为。但这种吃一个盘子里食物的既视感哦！确实让习惯了分餐制的人下意识联想到‘太亲密’了。
桑弘羊受了刺激，猛然站起了身。这个举动十分之突然，陈嫣一下看了过去，和陈嫣一样动作的是颜异，只不过他的动作慢了陈嫣一拍。
“咳咳、咳，”一下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还真有点儿不适应，桑弘羊干巴巴道：“这个呢、这个呢…是这样的，阿嫣，蔗汁味甚佳！”
陈嫣为这一顿火锅准备了几样饮料，一个是橘子水（放了糖的，不然以此时的橘子酸度，果汁就太酸了）、梨子水、米酒，还有就是蔗汁了。都放在大银壶中，任三人取用。
因为提前冰镇过，特别适合吃火锅的时候解腻用…
“蔗汁？”陈嫣慢吞吞道：“我还以为你爱的是米酒呢…”蔗汁其实是陈嫣最喜欢的配火锅饮料。
陈嫣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看到颜异手边的银杯，里面原本是米酒。这是婢女倒的，因为此时酒饮料的普及性，这是最不会出错的。然而大概是还没有适应吃火锅这件事，里面的米酒根本没动过。
陈嫣另取了一只银杯，给颜异斟了半杯蔗汁：“尝尝味儿，我最爱食火锅时饮它，十分清甜呢！”
颜异的目光从桑弘羊身上挪开了，离开之前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这甚至让桑弘羊有一种被看穿了的心虚之感。然而颜异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重新将目光放到了面前，接过陈嫣递过来的蔗汁，喝了几口。
“如何？”陈嫣在他放下杯子之后立刻看向他，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怎么说呢，甘蔗汁确实很清甜，但并不是很合颜异的口味。颜异低头盯着喝了几口的蔗汁，‘嗯’了一声：“滋味甚佳。”
桑弘羊在一旁冷哼了一声，他可不是现在傻呵呵乐着的陈嫣——陈嫣并没有想过在这个时候观察什么，对于她来说又有什么好观察的呢？所以颜异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话说就是喜欢不喜欢甘蔗汁而已，对方难道还能骗她？
桑弘羊则不同，他一直在一旁看着，对于颜异的一举一动更是恨不得放在放大镜下观察！但凡有一点儿不好的地方，他都要在自己心里嗤之以鼻一番，然后黑一波！如果有什么地方还算‘差强人意’，他首先想到的也是陈嫣的眼光好之类。
很好，这很桑弘羊。
颜异一说这句话他就知道对方一定在说谎！
桑弘羊固然不知道现代社会中有一门研究微表情的课程，但他在长期的与人打交道过程中，察言观色的水平很是不错。再加上前前后后他一直死盯着颜异，所以颜异说的话是真是假，他是很有发言权的。
他刚刚明明有过一个皱眉的动作…不过桑弘羊并不奇怪他会在这件事上说谎。
如果陈嫣也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他一样不忍心让她失望——她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好喝、好喝！一定要说好喝！
桑弘羊对陈嫣谈恋爱固然有这样那样的不爽，但他却是从未担心过她会被一个男人在感情上辜负！
这一方面是因为陈嫣过往的表现…她身上兼有早熟和幼稚两种特征。她成熟的很早，别的孩子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她已经能很深地体会人心了。至于幼稚，她一直像个孩子一样，大概是因为身边的人都愿意迁就她，使得她这才一直长不大吧。
但不管怎么说，陈嫣确实不是那些闺阁之中不谙世事的女郎，等闲人根本骗不了她就是了。
另一方面，就是桑弘羊对陈嫣的绝对自信了。
此时三个火锅炉子都烧的很滚，白气冒出一层又一层。陈嫣挽起袖子去夹已经煮好的菜和肉，露出一小截手腕来，纤细而精巧——桑弘羊看到了，她身旁的那个青年阻止了她继续为他煮东西。
并不是陈嫣的服务有什么问题…或许她的服务是真的有些问题，相比婢女，她不可能做到精准干脆、悄无声息，甚至食物常常出现煮老了这种情况。但要让桑弘羊来说，这重要吗？
这当然不重要！
有这样一个女孩子微笑着给你煮东西吃，即使那是毒.药，恐怕也会一言不发吃下——人就是这样的，代价大不大从来不是他们愿不愿意做这件事的标准。如果确定那真是他们想要的，付出性命也不算什么。
当然了，陈嫣并不会给颜异吃毒.药，但这往往意味着更糟糕的情况——代价或早或晚都要付出，现在没有，那就是留给未来的岁月了。
桑弘羊在一旁旁观，就像她过去旁观陈嫣的人生一样——在某一刻，他甚至可怜起颜异这个人了。因为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这个前程远大的年轻人完了，全完了。
他的人生，他全部的抱负，都要排到这个现在正冲他笑的女孩子之后了。
他已经被另一个人彻底攥在了手中！
所以，桑弘羊才会对陈嫣那样有信心啊！

第243章 摽有梅（7）
“你的鱼丸给我…”桑弘羊吃火锅喜欢用油碟，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油碟！油是炸过茱萸的，大概相当于古代的油泼辣子了…这不是陈嫣发明出来的吃法，而是周代典籍里就有所记载的。
只能说华夏人爱吃重油重辣这一口，又是一个‘古已有之’的故事了。
桑弘羊喜欢吃鱼丸，自从陈嫣鼓捣出鱼丸以后他就惊为天人，自此之后凡是吃火锅必吃这个。
说起来这个时代吃鱼丸可不容易，一方面是鱼肉保鲜不容易，大河大江里的鱼如果要吃鲜的，那就只能靠江边住才有可能了。历史上许多鲜鱼都是进上的贡品，为了保证呈现到天子面前的时候还是鲜活的，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普通人想要尝这个鲜就没什么可能了。
另一方面，鱼丸是手打的…很多人不太明白其中的难度…想想手打奶油吧。
不过这对于陈嫣和桑弘羊来说显然不是什么问题就是了。
一开始吃火锅之前每人面前都有一盘子鱼丸，这个时候桑弘羊的已经见底了。陈嫣面前还有大半盘，只是最开始的煮了两颗而已。这倒不是她不爱吃鱼丸，只是菜色如此丰富，为了尽可能地多吃一些种类，每一样都得少吃才是。
话又说回来了，大概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准备的时候每一样分量也不多，像是鱼丸，一盘子大概也就放了五六颗的样子。
和桑弘羊一样，陈嫣也喜欢吃鱼丸呀，所以只给桑弘羊拨了一颗过去。嘴上还叭叭叭叭个不停：“你怎么吃这么快，只吃鱼丸吗？这又不是让你吃饱的…一样尝个味儿就得了。”
“多给几粒。”桑弘羊盯着陈嫣盘子里的鱼丸，催促道。
“本来就不多了！”陈嫣断然拒绝，那副样子就像是守财奴看守着自己最后几个金币一样，“我也爱这个呢！”
说完后还苦口婆心劝桑弘羊：“吃东西就是这般的，一时不能用太多，太多了就腻了。每次都欠一点儿，这才会一直有滋有味。”
仿佛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一样。
桑弘羊才不上她的当，趁着她从锅里捞肉吃的时候，伸手就夹了她一颗鱼丸。
桑弘羊：只要我夹的够快…
“呀！”陈嫣睁大了眼睛，顺手就把自己的漏勺伸到桑弘羊的锅里去了，才入水的鱼丸白白胖胖，一下就被捞了起来，然后放到了陈嫣的锅子里。
“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陈嫣一着急，首先冒出来的竟然是一句《孟子》。
桑弘羊都忍不住乐了！
颜异却没有笑，而是伸出手将自己面前根本没动过的鱼丸向陈嫣的方向推了推。
陈嫣注意到了他这个举动，跟着笑着摆摆手：“不必，不必…昭明不必如此，我与子恒是闹着玩儿的，哪能真的不够吃。真不够了，让人添就是了。只不过——”
桑弘羊在一旁补上了陈嫣的话：“抢着吃的滋味更好！”这是陈嫣曾经对桑弘羊说的，当时他就觉得很有道理。
平常大家分餐制，也没有短过吃的喝的，对这句话体会可能不深。但偶尔陈嫣试做新菜的时候，品尝的人不要太多，有的时候就得抢了——他和宋飞熊常常就为了这个争抢。
他们两个一个是财务司的司长，另一个是研究所的所长，也不知道这样图什么。
“对对对！”陈嫣笑着点点头，然后又和桑弘羊相视一笑。相比起和颜异在一起时候的些许端着，对着桑弘羊她是完全放飞自我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见过对方最好的一面，也见过最糟糕的一面！知道对方最不为人知的小习惯、小秘密，也从不因为这个就改变对对方的态度。他们有的时候甚至视对方为自己的一部分——既然是自己，那么不论怎样也都只能接受了。
颜异一言不发，隔着白色的热气，他的神色有些看不分明了…其实就算没有白色的热气可能也看不出什么，他这个就是这样，不爱说话，表情上也寡淡。其实这两者可以算作是一样，都是他不爱表达自己。
颜异的思维里，‘表达’本身就是对个人想法的一次曲解——无论怎么表达，其他人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偏差，次数多了之后，他就越不爱表达了…只做不说的习惯就是这么养成的。
吃完热乎乎的火锅，三个人就不留在屋子里了，而是打算逛逛红溪庄园。这个时代人和自然有一种天然的和谐，所以红溪庄园虽然没有刻意营造景观，天然也有可看之处。
逛的过程中桑弘羊问陈嫣和颜异平日里都一起玩些什么，陈嫣可骄傲了，立刻道：“昭明给我讲《道原》、《易经》，我与昭明读《诗经》、《辞》，偶尔复原一些古时乐谱残卷，堪称十分风雅了。”
其实还有一些户外活动，但也是诸如登山、赏雪、看花之类的，同样风雅！
都是非常高雅的活动来着！
桑弘羊一下都被整笑了，相当不客气地揭老底：“哦，那倒是不错…”
“不过我记得你平日和我们都是玩竹牌、投壶、游猎…这些来着吧？”
是的…这也很正常啊，因为这些都好玩嘛！本来这个时代就没什么娱乐活动了，陈嫣当然是尽可能地搞点娱乐活动啦！
陈嫣知道桑弘羊是在取笑自己‘装样子’，当即瞪了回去：“那是与你们，不知人与人是不同的么？与昭明难道要玩这些？”
而且说的好像她只知道玩儿一样，平常她读书的时候、工作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看到吗？都被他的眼睛吃掉了吗？
桑弘羊听陈嫣的话一点儿也不羞愧，反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颜异在一旁，忽然道：“竹牌…？”
陈嫣立刻丢下斗嘴的桑弘羊，笑着解释道：“不过是一种博戏罢了…”
不知道怎么的，看着颜异略微有点儿下垂的眉眼，陈嫣福至心灵地问了一句：“要玩儿吗？”
直到上了桌，竹牌哗啦啦地倒了出来，陈嫣都没有搞清楚，他们是怎么就玩起竹牌来的…不过似乎也不错，冬日午后刚刚吃完一顿火锅，这会儿再玩玩麻将，简直不能更好了啊！
想不通就不想了，陈嫣很用心地给颜异讲解竹牌的规则，然后又点了陶少儿来填角儿——竹牌是陈嫣弄出来玩的，所谓上有所好下必从焉，她这样爱玩这个，下面的人自然成了风潮。而且说句实在话，这个时候消遣娱乐不多，竹牌算是有趣又耗时间的一个了，不知不觉就能消磨掉一天呢！
陶少儿自然也是会的。
而且陶少儿还有一个很好的地方，她和其他婢女不一样，不会故意给陈嫣和陈嫣的朋友喂牌，让她一起玩牌她就是认认真真地玩牌…就是这样才有趣味啊！反正陈嫣是不太理解那些奉承人就喂牌、让牌的人的，除开人故意借此敛财，真的有人会喜欢这样吗？
emmmm…如果做的足够不留痕迹，大概会喜欢吧，因为根本不知道嘛。
竹牌上手其实很简单，所以陈嫣说过规则之后直接就开始了，反正就算有什么不明白地方，打过一圈之后也就都清楚了。
现在牌桌四角依次分别是桑弘羊、颜异、陈嫣、陶少儿，必须要说的是，陶少儿竹牌水平中等，就是大众最常见的那种水准。而桑弘羊和陈嫣就不同了，当初陈嫣教桑弘羊玩的时候肯定是压倒对方的，但是桑弘羊的数学天赋高，天生就会心算，上手之后技术上反而超过了陈嫣！
然而即便是这样，陈嫣现在和桑弘羊玩牌还是五五开的样子…这得益于陈嫣的牌运很好。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运气真的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似乎是虚无缥缈的，但真的出现的时候它又是那样有存在感！
所以现在的局势是，两个大佬、一个中手，还有一个新人。
如果颜异是天生奇葩，这个时候或许能上手就封神，就像电视剧里一出道就压倒所有老前辈的新人一样。但很可惜，他似乎并不是这样的奇葩…
颜异读书的时候也学数学，这毕竟是君子六艺之一，而且此时的官员大多是办实事的，而民生上的事情又免不了和数字打交道。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他少时就在这方面下过苦功。
只是下苦功是下苦功，这方面他其实并不算出色——这当然是和学霸们对比做出的结论。毕竟他也是从小打基础，长大后又拜名师的世家公子了，他们这个群体中普普通通，放在外面就足够称优秀了。
然而这种程度的优秀显然无法让他迅速地在打牌这件事上有所作为，甚至都玩不过陶少儿，陶少儿偶尔还能赢一盘呢！
虽然他们玩的并不大，纯粹就是图个趣味，颜异的一口袋铜钱也见底了。
颜异出门并没有带多少铜钱，这玩意儿可笨重了…于是拿出一枚金质的小龟壳，和陈嫣换铜钱——此时使用黄金时大多用的是重量大致的金饼，不过金饼的重量还是稍微重了一些，导致‘面值’过高，真正用的时候不方便，所以私人也会铸造一些小一点儿的‘金疙瘩’。
汉代流行麟趾金、马蹄金，就是按照麒麟的趾头、马蹄的形状铸造金块。不过怕这都是从汉武帝中后期开始的，始作俑者就是刘彻，他率先在上林苑铸造，而现在各家的金子都很不相同。
陈嫣掂了一下重量，有些迟疑道：“二两？”
颜异点了点头。
考虑到此时的工艺，小龟壳铸造的算是精致的了，陈嫣摆弄了一下，甚至觉得怪萌的。汉代一斤黄金值万钱，一斤等于十六两，二两就是一千二百五十个钱了！
恐怕玩儿几天的牌都用不了这么多，而且还得是像刚刚一样一直那么输！
陈嫣让人拿六百钱出来，然后将小龟壳放进了自己的香袋里，顺手将香袋袋口缀的小金雀摘了下来放在颜异手中。这个小金雀是汉制一两重的，而且非常精致，
用了累丝工艺，连小金雀的羽毛都一根一根堆了出来。
桑弘羊酸酸道：“你那金雀，工本恐怕比金子还贵了！”
那本来就不是用的铸造‘货币’的思路打造的，一开始就是作为一个饰物由工匠精工细做，自然不同。
陈嫣横了他一眼：“那你还真是做生意的，这样计较做什么？”
确实，他们本就不是图钱才玩牌的，非要添个彩头也是没有这个总觉得不是那个劲儿。现在人家只不过是换个零钱而已，桑弘羊还斤斤计较上了，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桑弘羊心里恨恨：老子特么的是在乎那点儿工本吗？
实在是两个人不像是在换零钱，而像是在交换信物啊！自古以来青年男女交往就有交换信物的传统，如《诗经》中的《木瓜》《摽有梅》就是如此了，在春光明媚的时候男女交往，女子送男子木瓜、梅子，男子若是有意就回赠玉佩。
华夏自古以来就喜欢给各种事物赋予本身并不具有的意味，如红豆代表相思、手镯代表眷恋…这些饱含着情意的意味当然不是叫着好听的，它们是真能派上用场——男女定情的时候总不能只是口头说说吧，总会拿出一两样东西定情。
一支金钗分两股的情意，无论古今都能懂得。
直到《西厢记》里，崔莺莺给张生送去自己的肚兜，张生又给崔莺莺送化妆品，其实都是这种传统的影响。
此时男女交往也有许多东西可以相送，这本身就是非常亲密的事情了——这两个人竟然当着他的面做，当他是死人吗？
陈嫣又怎么会知道桑弘羊内心戏这么多，所以根本不理会他！
颜异淡淡看了桑弘羊一眼，却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就是这样，看的桑弘羊更加牙痒痒了！最初以为这就是个世家出来的谦谦君子，他可不怕君子，所谓‘君子欺之以方’，好拿捏的很！
然而有限的接触中他算是明白了，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对方远不是表面上看上去不善言辞、守礼板正的样子…不过桑弘羊倒并不为此奇怪，只会将其归结为到底是陈嫣看中的人，总不能寻常论之。
然而要陈嫣知道他的想法，恐怕只有干笑的…她、她其实就是见色起意来着…小哥哥长得那么好看啊！
换好零钱之后牌局继续，牌桌上赢的人并不一定，一般是陈嫣、桑弘羊换着来，偶尔陶少儿也能赢一盘。但输的人却很笃定，基本上颜异每回都是被迫害对象。
陈嫣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后来也回过神来了，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用警告的眼神看了桑弘羊一眼——颜异和陶少儿或许看不出来，但是陈嫣却是看得出来的，桑弘羊这厮明明是在为难颜异！
桑弘羊牌技很好，精于算牌，如果不是陈嫣的牌技也算不错，而且牌运很好，早就是他通吃的局面了！很多时候他输给陈嫣都是因为陈嫣那无解的牌运。
一般来说，桑弘羊想赢的时候不一定能赢，但他如果拼着自己输也要为难谁，让谁不顺，那却是十个手指抓田螺，十拿九稳的！
桑弘羊可以很轻易地看穿颜异需要什么牌，凑牌的方向是什么，他又是他上家，想要拿捏他不要太容易！
陈嫣正是看清楚了这一点，才警告他的！然而警告了也没用，桑弘羊依旧是我行我素。陈嫣也不好当着颜异的面点明这一点，若是两人因此关系不好，那也就罢了，从陈嫣的角度来说，人与人之间相处好不好有时候是不能强求的。只是这个点明了佷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无论是桑弘羊那边，还是颜异这边。
说实在的，陈嫣有一种面对世纪难题的微妙感觉——老妈和老婆一起掉水里了，救谁？有智慧的人根本就不会让这种问题问出口，因为他们往往在那之前就已经掌控住了局面。
陈嫣甩了甩脑袋，想要甩掉这个诡异的念头。很自然的样子对颜异道：“我与昭明换位置罢！昭明今日还没有开糊，或许是位置不太好。看看我，越打越顺，刚刚一直都是我赢呢！”
其实并不是，是因为桑弘羊专注为难颜异去了。没有了他，牌桌上不是陈嫣赢是谁赢？
陈嫣想的是颜异不去做桑弘羊的下家了，应该会好一些。而且自己是桑弘羊的下家、颜异的上家，总能照看一下局面。
颜异并不知道打牌有换位置转运的说法，不过这种东西都是根植于传统文化中的，算命、风水、转运等等都是‘古来有之’的东西，所以一说他就能明白。
仿佛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颜异点点头就答应了，和陈嫣换了位置。
桑弘羊还在一边说风凉话：“你倒是好心，平日还要和我争好位置，如今不争了？”
“闭嘴！”陈嫣觉得桑弘羊今天简直阴阳怪气，瞥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昭明今日第一回 玩儿这个，多照顾照顾怎么了？”
语带暗示…其实也不用暗示，从陈嫣警告桑弘羊开始，他就应该很清楚了，换位置只不过是进一步表明她的态度而已。
然而就是这样桑弘羊才觉得更加气不顺啊！虽然每次都是他在为难颜异没错，但为什么好像最后都反过来成全了颜异？
颜异抬眼看了看陈嫣，又看了看桑弘羊——没有看多久，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牌局还是继续下去了，一方面是陈嫣真的发挥了作用，另一方面就是桑弘羊大概意识到这是非常无聊且无意义的，所以停止了这一行径。到后面颜异越玩越顺，终于也赢了几盘。
陈嫣特别高兴，简直比自己赢笑的真——没毛病，她自己赢并不稀罕，颜异赢了才稀罕啊！而且人是第一次玩这个，如果输的惨兮兮的，陈嫣总有一种对不住他的感觉。
最后整理每个人的钱数，陈嫣赢得最多，桑弘羊略微赢了一点儿（之前为难颜异的时候太放飞自我了），陶少儿和颜异都输了。
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输赢啊！陈嫣当即嘲笑桑弘羊：“你不是自称‘天下无敌手’‘算牌第一人’吗？如今这算什么？”
其实竹牌就是陈嫣自己以及身边受她影响的人玩玩儿，普及并不广，所以桑弘羊那些自称也没有多少含金量，就是听起来好听而已。但这并不妨碍陈嫣这个拿这个来嘲笑他，对于高手来说少赢就是输啊！
桑弘羊嗤笑一声：“你这就得意了？不过是一时失手而已…你今日是看我不顺还是怎的？明明有人输的厉害，就只有我不行？”
陈嫣立即回他：“人家与你一样么？人家第一回 玩这个的！好意思和人家相比？”
“好-意-思。”桑弘羊非常爽快地承认了！
陈嫣立刻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脸皮又比之前厚了不少！想想看当年第一次见的时候啊，是一个多青葱的小男孩儿啊！当即笑骂道：“人不要脸果然就无人能敌了！”
对于眼前的交锋，虽然自己是话题中的中心人物，颜异却像是一个完全的旁观者。他明确地感受到了，那是他插不进去的世界——陈嫣维护他的举动他都看到了，但在这种情境之下，反而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失落。
事实就是如此，有的时候保护、温柔等等美好的东西其实并不代表亲近…人的本质根本不可能全都是好的，所以随意袒露出真我，并不在乎这样好不好，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降低印象，这才是真正的亲近。
“含光…”颜异忽然开口。
“？”陈嫣停止了与桑弘羊的斗嘴，转头看他。
陈嫣的眼睛不能更明亮了，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活泼’与灵动。
颜异摇了摇头，并没有再往下说什么——他想说什么呢？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第244章 摽有梅（8）
颜异回城的时候已经很迟了，将降赶上了城门关闭。
“公子！”正在廊下点灯的阿梅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公子回来了！”
已经到这个时间了，阿梅阿珠都以为颜异今日不回来了…这也不奇怪，颜异能够在城中那座小院留宿，在红溪庄园那边留宿也就算不了什么了。
说实在的，见证公子身上发生这样的事，阿梅和阿珠既难过，又有些隐隐的高兴。难过的原因很简单，她们的一颗芳心都寄托在了颜异身上，眼见得他与别的女子卿卿我我、交往过密，她们的心都碎了！
至于隐隐的高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阿珠阿梅看来，那位‘刘女郎’可以说是十分轻佻了！既没有秉告家中亲长，就与自家公子交往起来了…这也就罢了，虽说礼法渐渐严密，可此时到底还有上古遗风，男女之间发乎于情的很多。
关键是这还是得有个度，所谓‘止乎礼’啊！
这么隔三差五就约出去一趟，甚至还有过在外过夜的事情——阿珠阿梅尚未经过人事，是黄花大闺女没错，但是做贴身婢女的都会受调.教，更何况她们当初被送到颜异身边的时候就是带着某种任务的，这方面就更加清楚了。
在她们想来，都在外过夜了，那必然是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不然的话何必在外过夜呢？
这个话是很有道理…但也仅仅是有道理而已，谁能想到颜异和陈嫣两个确实是纯谈恋爱呢？最亲密不过的时候也只是额间相触，至于更进一步的，那是没有的！
然而在阿珠阿梅两人眼中，两人俨然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了…她们心中是为此高兴的，因为这种表现让她们下意识地看轻了那个‘刘女郎’。
颜氏不可能让这种女郎成为未来的家主夫人…公子若真是尊重对方，也不可能如此做，他应该禀告家中老爷夫人，上门提亲，妥妥贴贴将人娶进门才是！如今这样，只会让阿珠阿梅觉得其中另有一番可能！
其实阿珠阿梅也知道，就算没有这‘刘女郎’，也会有别的女郎，总之公子的妻子不会是她们。但是即使是这样，她们也是有自己的心机的…她们几乎本能地不想要一个太过出色的少夫人。
公子的妻子本来就占据了正妻的位置，比其余婢妾高了不止一筹。若是再出色一些，在方方面面都将婢妾压倒，其他人还怎么出头呢？
两人亲眼见过‘刘女郎’之后自惭形秽之余，对‘刘女郎’的防备也达到了最高点——既是因为‘情敌’的关系，也是因为单纯一个女人的身份。
颜异只是点了点头，便裹挟着一身寒气进了屋子。他虽然不在家，但想着他随时要回来的，所以正屋里的炭盆一直烧着没断。一进去，就觉得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阿梅随着进来了，替他解去披风：“公子一路风寒，要饮些暖汤么？”
其实这就是夸张了，桑弘羊一路都是坐车回来的，车子的保暖性能称不上号，但总比外头吹冷风强。他又有一个提炉，穿的也暖，实在称不上多冷。
颜异摇了摇头：“不必…”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呆着，所以指了指外面：“我一人在书房即可。”
阿梅脸一下有些红了，支支吾吾退了出去之后，书房里就只剩下颜异一个人了。
他从书架一个角落里拿出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零零散散放着一些东西。一朵干枯的不像样子的花、一个小小的金玲铛、一个络子、几封帛书信件，现在又添了一件，正是白日玩竹牌的时候陈嫣和他换的小金雀。
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颜异又将匣子给关上了，依旧放回原处——他的书房不比别处，很多东西都很重要，而且他很有可能随时取用，所以平常只允许阿珠阿梅进来打扫，东西的位置是绝对不许乱动的。
又过了两三日，这次是颜异约陈嫣出来见面…大冬天的，外面乱跑也没什么意思，所以约在了两个人的秘密基地，也就是那所小小图书馆。
约的其实是晌午，但颜异才用了饔食就过来了，提前了不少时间。
以至于陈嫣来的时候惊讶道：“是我来迟了么？”
陈嫣今日和往日格外不同一些，以至于颜异一见她就怔住了——陈嫣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骑装，飒爽又艳丽，眉梢眼角都是一股精气神，那种勃勃向上的生气仿佛是一轮初升的红日，看一眼都害怕被灼伤。
但又忍不住一看再看。
再一看外头，没有马车，陈嫣自己骑了一匹白色骏马。红衣佳人、白马如云，站在那里就是不可不看的风景。
陈嫣一边摘下头顶用来避风的幕篱，一边道：“昨日与子恒骑马雪猎来着，一时来了瘾头，今日便干脆骑马赴约了！”
陈嫣说的很自然，仿佛这就是一件小事而已…硬要说的话，这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此时民风剽悍，庶民女子泼辣强势的多，贵族女子也不全是温温柔柔的！其中有一些性格、爱好特别一些，会骑马打猎也不是没有。
特别是北地，说是汉家土地，实际上存在大量的草场，人们过的是半游牧生活，骑马打猎也算是那儿女子的日常了！
但这依旧改变不了绝大多数的女郎并不如此的事实。
事实上，在风气越来越保守的现在，女子，特别是贵族女子，她们已经越来越强调温婉贤淑了。至于不那么温婉贤淑的一面，当然是要藏起来的啊！
但陈嫣说的坦坦荡荡，她的额头勒着一个勒子，中间是一颗水滴状的红宝石，说话时候漾来漾去，越发显得她眉目灵动，眼中水光盈盈。
颜异低头看了一眼，陈嫣手上的马鞭还没有放下，手上裹着一双红色皮质手套——此时并没有手套，不过颜异也不是为了看手套。他看的是陈嫣身上由里到外的英姿飒爽。
仿佛是一簇小火苗，一跳一跳的。
陈嫣‘嗒嗒嗒’的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将马鞭撂到牵马的马夫手里：“好生照看白霜，它不乐意与其他的马呆在一处，呆在一处时是要咬人的…对了，喂最好的精料！”
马夫自然是连忙答应。
说话间陈嫣走到了屋子里，牙齿咬住了一只手套，露出一只手来，然后这只手摘了另一只手套。
不一样，这和平常的含光很不一样…颜异意识到了。
平常的含光虽然也不同于时下一般的女郎，她是敢想敢干，很有自己性格的！但总的来说，她的喜好等方面却没有这么‘出格’，之前吃火锅、玩竹牌就已经很是迥异了，现在又是自己骑马打猎…？
正如陈嫣之前和桑弘羊说的，她和颜异在一起的时候两人进行的都是一些很高雅的活动！风花雪月那一套…完全不染尘俗的模样。
倒不是说现在的陈嫣不好，事实上，对于颜异来说陈嫣像花、像雪的时候很好，现在像一轮红日也很好。
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陈嫣摘下叼在嘴边的手套，笑着道：“冬日骑马也很有意思，不过子恒骑术一般…就这还偏喜爱骑猎，原来在家的时候，还常常被宋姐姐笑话——宋姐姐是我一个友人。”
话头打开之后就收不住了，陈嫣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刚刚那马叫白霜，是不是很好看？我以前还有一匹名叫追日，是枣红色的，全天下找不出比它更好的骏马了…”
“怎么换了…？”颜异看她绕到一扇屏风后面换下靴子，眼中神色意味不明。
“唔…怎么说呢…”陈嫣组织了一下语言道：“那是我舅舅赠我的，我用那匹马学会了骑马——其实学骑马并不是越好的马越好，重要的是温顺，而许多骏马可称不上温顺。”
“不过我舅舅甚爱我，从来给我最好的…当时舅舅家的从姐从兄，谁都羡慕我，追日那样的马儿谁不爱呢？”确实是如此，这个时候的人爱马，就和后世的人爱车是一样的。
当时全天下都找不出几匹来的骏马直接给了陈嫣当作学骑马的坐骑，知道的恐怕都觉得那是在暴殄天物。
“后来…后来我离开了家，走的匆忙，追日也没有带走。”陈嫣缓缓地说着，“我已两三年不见追日了。”
陈嫣有些怀念起来，既是在怀念那匹马儿，也是在怀念和那匹马有关的所有，包括舅舅、未央宫、上林苑，长安许许多多的人。
不过陈嫣很快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笑着道：“白霜也是骏马，但让相马人来看肯定是大不如追日的…不过我喜欢它，众多马儿中一眼见它就再也挪不动目光了，想来这也是要讲缘分的，有的时候并不是越好的马就越喜欢。”
陈嫣自己在北方就有马场，其主要并不是为了做生意，主要是为了培育优良马种。其中每年也会送一些好马来给陈嫣，陈嫣一个人用不了那许多好马，也可以用来送人…当时白霜就是其中之一。
颜异并不是相马的高手，但这个时代的贵族男子会相马，就如同后世的有钱人能分辨一辆车的‘血统’高低一样，都是比较基础的技能。所以他能看出，刚刚那匹白色骏马已然是宝马。
白霜确实是好马，但却不能和追日相比。陈嫣笑着道：“追日性格特别温顺，倒不像它的父母兄弟。相比之下，白霜的脾气就坏的多了，不过我还是喜欢白霜，喜欢这种事果然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陈嫣这时已经换好了室内穿的软鞋，身上飒爽气散了些。但是衣服首饰带来的感觉可以脱去，由内向外散发的气质却不能变化。颜异的感觉没有错，陈嫣这几日确实变化颇大。
这主要还是因为桑弘羊，桑弘羊不来的时候陈嫣要么自娱自乐，要么和小哥哥玩儿。一个人是疯不起来的，和小哥哥玩儿更是下意识文静了许多。而桑弘羊一来，两个人可以玩儿的东西就多了起来。
简单来说，这是陈嫣的另外一面。
颜异是一个善于观察、善于思考的人，所以判断出陈嫣是因为桑弘羊来到的关系才如此，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难。
陈嫣换好鞋之后不住地低头去看那双鞋，那是一双红色绣花鞋，而且还是新做的，鞋头部分有一个可以活动的穗子，穗子尾巴还沾到了地上。得亏是室内穿的，她所处的室内要么是木制地面，要么是光洁的砖地，都擦的纤尘不染。
穗子鲜红色，一动一动颇有趣味，让她忍不住有碰一碰的冲动。
颜异就这样看着陈嫣有一会儿，忽然道：“桑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呢？”
陈嫣惊讶地抬起头来，她是真没想到颜异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主要是颜异太没有好奇心了，明明她身上迷雾重重，他却一句都没有问过！好像她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根本不需要再去追究来历。
她以为颜异之前没有多问，之后依旧会是那个样子的！
这倒是有些奇了，话说之前两人见面，她也只看到了桑弘羊针对颜异，并没有看出颜异对桑弘羊有什么好奇心呐…
“子恒么？”陈嫣含含糊糊嘟哝了句颜异听不清的，这才接着道：“子恒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从小就聪明，喜好算学…我与他是一起长大的，那时我才七八岁呢！后来我和他在一个老师门下学习。”
说到这里陈嫣忽然笑了起来：“说起来我们拜的老师是一位儒生，我们也算是儒门子弟了…天下儒门是一家，还得称呼你这颜氏嫡系做‘师兄’呢！”
瞅了瞅颜异，陈嫣低声道：“颜师兄…？”
颜异侧过了脸，敛了敛眉目，道：“不算…”
“嗯？”陈嫣不明白了。
颜异慢条斯理道：“不算师兄，尔非儒门子弟…桑公子也不是。”
如果从严格意义上来分，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确实当不得一声师兄。甚至陈嫣自称儒门子弟这一点也很有问题，毕竟不能说老师是儒生，学生就是儒生了，具体可以参考韩非子和李斯这对师兄弟，他们师从荀子。荀子可是儒家大拿，结果教出的两个学生还不时成了法家？
颜异此前并没有和陈嫣聊到过她的师承，但就他的感觉来说，他并不觉得陈嫣是儒家子弟。事实上，他觉得她应该是有很多老师的那种——就算没有很多老师，也有很多长辈教导过她！
陈嫣的学术水平先不论，但确实显示出了博采众家的大家气魄！
任何一家的经典她都有基础，更难得的是有自己的思考和观点在里面，很多年长她很多的人都没能做到这一点呢。
至于桑弘羊，短暂接触，按照道理来说他不能这样直接判断对方是不是儒家子弟。但他就是有一种感觉，对方不是！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陈嫣和桑弘羊确实很难称得上儒家子弟。
陈嫣捂住嘴笑了起来：“的确是这样，我大概算是个杂家？反正喜欢的就多钻研一些…身为女子，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偶尔也有一些好处。做学问的时候可以随着喜欢来，而不会有人非得定下个框框。”
“至于子恒，他该是个法家罢！”陈嫣又回忆起了小时候，“他少时就想拜入法家门下，是因为我的缘故，这才拜了后来这位老师。”
颜异拧起了眉头：“你与桑公子…”
陈嫣或许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足够敏锐，能够体察到一个人的心。但在刚刚一瞬间，她确实完全get到了颜异的未尽之意。连忙摇头：“不不不，你想错了！我与子恒并不是那样的关系！”
陈嫣歪歪头：“昭明在想甚？这可真是…若我与子恒是这般关系，早就结为夫妇了，也不会…”也不会和他约会呀！
颜异默然不语…他其实知道，这世间男女并不是相爱就会在一起。不在一起的理由只要一个就够了，而若是要在一起，却得各方面都合适——但再想想眼前这女郎的行事作风，他得承认，若是她的话，确实说得起这样的话。
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她也做不到。
陈嫣见他反应，这才觉得真得好好解释一下自己和桑弘羊的关系。想了想道：“我与子恒之间的关系并非一般的朋友…我与他有共同的事业，一起奋斗多年，我们其实是相依为命的。”
“我们似兄弟姐妹，似朋友，似师生，似父母子女…我能把自己的命交给子恒，反之，子恒也能将他的性命交付给我！”陈嫣这话说的没有一点儿迟疑，堪称掷地有声。
颜异也肃然起敬起来…此时的人还有重义气轻生死的倾向，伯牙子期的故事能传为美谈，其中也有这种因素的影响——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这在此时的人看来并不是某种不可触摸的情怀，而是切实存在的。
现代社会很少有人能在穷途末路时将自己身后的所有事情，包括一家老小托付给一个朋友，但在这时的人看来却是正常操作。
陈嫣这样说她与桑弘羊的关系，虽然颜异并不能完全理解全部，但大概的意思是明白的。
陈嫣见颜异的神情就知道他是懂她的，眼睛里也涌起一层笑意——其实并不是人人都能理解，至少不可能这么快理解！因为这件事里有一个会干扰判断的因素，陈嫣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子。
都9102年了，还有人会说‘男人和女人之间没有纯正的友谊’，更何况是两千多年前的西汉呢。
一个女子，只要和父兄之外的男人多说几句话，都会被怀疑作风有问题，进而联想到桃色新闻——人们对于男女之间的关系似乎就只有这个联想了！
陈嫣和桑弘羊之间是那样亲密和默契，有这种怀疑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事实上，在不夜县的时候，不少不知底细的中高层就是这样揣摩她和桑弘羊的。陈嫣也没有解释，因为她知道这种事情越描越黑，索性他们两人之间坦荡荡，继续光明正大地来往，这样还能好些。
她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日后这些人都会明白，她和桑弘羊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不明白也不要紧，人这一生又不是为了别人活的。
陈嫣说了很多和桑弘羊少时的事情。
“子恒看起来洒脱大度，实则是一个极小气的人。他的东西，若是被其他人碰过了他再也不要的！掌控欲.望也极强，他的事就得在他的掌控之中，不然他非得发疯不可。”陈嫣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也很感慨。
陈嫣指了指自己：“所以子恒的性子实际上是很不讨喜的，如我，被他当作‘自己人’…”其实她就是被他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他的坏性子就有些应验在我身上了…他总想掌控我呢！”
颜异听到这里的时候真的惊讶了，毕竟这听起来真的很糟糕。没有谁会喜欢另一个人对自己指手画脚，他了解陈嫣的性格，她应该是最厌烦这个的了！…很难想象，这样两个人还能做天底下最好的朋友。
陈嫣洒然一笑：“我自然能忍他，因我也将他当成了‘自己人’…其实子恒也很辛苦，他有时也会觉得自己自己不可理喻，想要控制自己不那样做。”
“宋姐姐…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宋姐姐，她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因为是个女孩子的关系，总比子恒一个男子方便一些。于是我们变得很亲密，甚至能做一些不能和子恒一起做的事，那时子恒恨死宋姐姐了。”
“如今两人之间的关系很不好，也是少年时结下了梁子…”
“前几日他待你有些古怪，其实也是这种心思在作怪，事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意思…”

第245章 摽有梅（9）
旧年去新年来，又是一年初始。
因为此时是以十月为正月的关系，所以在新年最初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处在漫长的冬日当中——按照陈嫣原本的打算，应该是桑弘羊先回去上班，而她自己作为老板，还能再东莞县再呆一段时间。
至于到底再呆多久，她自己也说不准…应该说，自从东莞县的一切超出她的预计起，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会走向何方了。
不同于此时的青年男女，哪怕是自由恋爱，也不过就是春日里如上巳节的日子，匆匆忙忙约一次，心里有了个底，就开始考虑婚姻大事了。在这件事上，陈嫣完全是现代姑娘的思维习惯。
结…结婚？那太遥远了吧？#年纪还这么小#，#自己还是个宝宝呢#，#我还没玩儿够呢#…是这样的。毕竟很少有十几岁年轻姑娘第一次谈恋爱就想到结婚上的——所以才说少年人的爱情盲目而又可贵。当他们真的发生的时候，往往是不带有任何目的性的。
甚至不会考虑‘未来’，纯粹是受‘爱’支配，发生是由此，消亡也是由此。
过了这个阶段，就很难有这样的纯粹了。
陈嫣其实也偶尔会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但总觉得太草率了——她总不能因为这个时代的姑娘都这个年纪结婚，她也就跟着这个年纪结婚吧？一切还是要按照自己的实际情况来。
现在为止的话，她其实有些逃避心理…说到底就是日子过的太好了，根本没个人逼她！当初逃出长安本是无奈之举，但凡有办法她都不会选择这条路！然而到如今也正是因为此，她身边连个长辈都没有。
没了长辈后，在她身边还有什么人能够‘规劝’她吗？
一时单身一时爽，一直单身一直爽啊！
…这不是因为她对小哥哥没有好感，只是心中没有强烈的感情让她定下来，这就没办法了。
本来陈嫣的想法是先顺其自然，没有人知道明天和死亡谁先到来，说不定自己烦恼的这些事情之后就会迎刃而解——将一切交给时间，这是一个很偷懒的办法，但谁让就是有些‘懒人’呢。
然而这个打算到底是被齐地送来的加急信给打破了…这是齐地从长安转过来的，马魁的亲笔信。现在有事只有陈嫣能去做决定，她得回去了…
这里必须要说的是，虽然陈嫣的这个集团平常看上自成体系，管理相当有章法，似乎有陈嫣没陈嫣都一样能够运转，最多就是创新稍差一些、进取心不够而已。但其实事情并不是如此，有些事情还真就非陈嫣不可了！
即使是现代社会，已经推行职业经理人制度的大企业，其家族话事人更换同样会引起公司内部派系、外部股价的动荡…两千多年的古代，这方面的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说白了，陈嫣身边的人团结在她周围，颇似臣子奉君！
那么能说有君主没君主是一个样子吗？即使这个皇帝平常不太管事，就让官僚体系自行运转，那也不可能真的当她不存在啊！
更何况陈嫣还是一代目，这类似‘开国君主’，正是威望最足的，就算是大权在握的大功臣们也没有人敢生出异心架空她——这一点研究历史上稍微正经一点儿朝代的开国君主就知道了。
有很多事情，下面的人并不是处理不了，而是根本不能由他们处理！这就像皇帝给圣旨盖章这件事，随便哪个都能干，可是有谁敢取皇帝代之，自己去盖这个章？不要命了吧！
另一方面，这也会造成权力的威严荡然无存！这也该是皇帝尽力避免的。
马魁那边的情况是边郡贸易有了新情况，现在得陈嫣去坐镇。
那么陈嫣留在东莞县，等着人送信，然后再将她的信送出去，这可不可以呢？这里必须要严肃地说明：不可以。
表面上看上去没差别，实际上差别大了去了！不夜县才是陈嫣的大本营，她在那里经营了数年，现在集团各个部门都集中在那里，各方面的资源也向那里倾斜。她如果在不夜县发号施令，那必然是如臂使指。可要是人在东莞县，那就不是那回事儿了！
呆在不夜县，她可以得到最新的消息，然后做出最快的反应。她身边有自己的伙伴和朋友，她可以和这些人一起讨论研究…甚至到了执行时，也是不夜县那边更有优势！那边只要她一声令下，就有的是人开始办事！
而且事情按照方案做下去，一旦有什么地方不对，手下立刻就能向她反映。若她人在东莞县，信件在路上走一趟的功夫就是多久了？中间太耽误事儿了。
若是陈嫣让不夜县那边不必请示她，见机行事…先不说这已经是她的权柄领域了，不好随便下放给别人。就说她真的让不夜县那边见机行事了，事情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
这件事并不是平常的日常小事，这些人自己处理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这样的大事忽然落到手上，谁不担心砸在自己手上？有时候心态这种东西很怪，不在意的时候一切顺顺当当，一旦在意起来反而会坏事！
大家或许明白，这件事和平常做的事情相比，并没有更难。但只要想到这件事做砸了的影响，没有一个不觉得压力山大的！
这样的心态会让整个执行体系变得迟钝、滞后、畏手畏脚…然而商场如战场，这样的迟滞是绝对不允许的！有的时候就是一个小细节，最终却导致了最后的失败呢！
所以这个时候确实需要陈嫣过去不夜县坐镇！
“就这样不开心？”桑弘羊纳闷地斜睨了陈嫣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道：“真要这样舍不得，就该狠狠心，把人给弄到不夜那边去才是！如今做出这难过样子给谁看？给我看有何用？得颜昭明看到了、心疼了，那才正好！”
陈嫣一把拍开桑弘羊伸过来扯她袖子的手，抽出了袖子，脸依旧看着车窗外。窗户上的玻璃浅浅映出陈嫣的脸、桑弘羊的脸。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非要这时说这样的话吗？”陈嫣有些瓮声瓮气的。
桑弘羊一听，觉得不是那个意思，当即去扳正陈嫣的肩膀，眉头纠结成一团：“你还哭了？！真那么伤心？颜昭明当真那样重要——”
陈嫣确实哭了…当真正确认这一点之后桑弘羊反而无话可说，手足无措起来——和别的女郎不同，陈嫣是很少哭的，桑弘羊记得她落泪的场景，上次得追溯到三年前在会稽了！
女人的眼泪流的多了就不值钱了，但如果流的少，那真就如钻石一样珍贵（前提是，面前的人得是关爱她的）。
陈嫣等闲不掉一回金豆豆，突然来这么一次，桑弘羊是遭不住了。挠了挠头，终于躬身去推车门：“车且住！车且住！”
车外的车夫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还没有反应过来，车厢里陈嫣先拉住了桑弘羊的手：“你做甚！？”
桑弘羊回头没好气道：“做什么？下车换马，回东莞县，此时还未走远，应是来得及的…你下不了决心，特么老子给你下！做不了坏人，老子替你做！”
说到这里桑弘羊都有些咬牙切齿了：“老子替你把颜昭明绑回不夜县！”
不过就是一个颜异而已，桑弘羊还真就这么想的！如果带回不夜县就能让陈嫣高兴，也没什么是不能做的。即使桑弘羊真不喜欢颜异，但这种讨厌终归是要放在陈嫣的感受之后的。
陈嫣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理论上来说她应该感动，能有这么个你杀人他替你埋尸的朋友，这是多少辈子修来的？但与此同时，只要三观是正常的，这个时候都应该劝着一些桑弘羊啊！
“在说什么傻话呢！”桑弘羊的举动冲淡了陈嫣的离愁别绪，她摇了摇头：“这种事如何做得！”
绑架朝廷命官、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陈嫣上辈子就是一个守法良民，这辈子虽然生为特权阶层，是实打实的权贵子弟，却也没有因此学坏，真的就肆意妄为起来。突然知道桑弘羊这样大胆，也是吓了一大跳！
事实上，桑弘羊才觉得吓了一大跳呢！他实在想不到，陈嫣做过那些令人心惊胆战的事，这个时候这种‘小事’还会吃惊！真要说的话，陈嫣手下的那些产业…哼哼，其中不少是可以动摇这个国家的存在！
她这些都敢做了，竟然绑个人都不敢？
别说可以偷偷地做，保证不让人知道。就算光明正大地做又怎样呢？这年头地方豪强与地方官员相互合作又相互斗争，斗争激烈的，脑子都快打出来了！一个县令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地方豪强抓走了，这种级别的新闻是上达不了天听的！
最多就是在郡一级别的官场上处理一下…以陈嫣在齐地的影响力，自然是罩的住的！说话，算话！
最后根本什么事都不会有！
“这个时候倒是能看出你确实胆小了！”桑弘羊也不急着要车夫停车了，靠在马车壁上，淡淡道：“你想好了，确实不用我去带颜昭明过来？再走一段，后悔也来不及了！”
陈嫣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用了…你这人就是想的太多了…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会…”
“怎么能这样做呢！”
桑弘羊嗤笑一声：“这样做是怎么做？为什么就不能做了？”
陈嫣不想和桑弘羊扯国法汉律这样的道理，说实在的，扯这个可能也没什么用——虽然陈嫣自己是问心无愧的，但现实就是她可能每天都在违反汉律！
这不奇怪，应该说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达官贵人都在违反汉律。以陈嫣为例，她的产业如此庞大，为了开拓新的产业，维持旧有的产业，很多事情其实是并不能见光的！
陈嫣是这样，其他人也是这样。
因为自己在这件事上立身不正，所以也没有立场去说。陈嫣转了另一个角度，道：“如此不行！昭明是人，又不是你的猎犬！哪能罔顾他的意志，想带走就带走的！”
桑弘羊听到这里却是玩味一笑：“你怎知颜昭明不愿意？我倒是觉得他愿意的很呢！”
陈嫣觉得桑弘羊这是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有的时候他是会这样，陈嫣也习惯了，这个时候只要不去理他，他自然就会恢复正常的。
桑弘羊当然注意到了陈嫣的满不在乎，笑着摇了摇头，坐地离陈嫣近了一点点，手放到了陈嫣头上抚了抚：“傻姑娘…你不知么？让一个男人心甘情愿跟你走的办法？”
桑弘羊在陈嫣拍开他手之前自己先收回了手，靠回了车壁，大大咧咧地打量着陈嫣。
陈嫣还处在对他的刻意屏蔽当中，故意不去看他，在他总算远一点儿之后又重新趴在了车窗前。
桑弘羊笑的高深莫测…显然的，这姑娘根本不清楚，她对颜昭明施加了怎样的影响力！
不夜那边的信件来的很急，陈嫣和桑弘羊这一回走的是相当匆忙的。然而即使再匆忙，陈嫣也记得去了一趟城中，和颜异亲自告别。
隔天，也就是今日，趁着春日难得的好天气，这就出发了！
原本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谁能想到陈嫣上车不到一刻钟，忽然叫停了马车！吩咐车队的人先走…然后谁也不顾，直接找到了白霜，翻身上马，往回赶了去！
其他人哪能放心陈嫣一个人啊！特别是桑弘羊，也直接牵了一匹马，这就去追陈嫣去了。
陈嫣赶回了红溪庄园门口，那时那里已经站了一个穿玄色公服的青年，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了。
桑弘羊都要冷笑了——就有那么巧！他们才走多久，颜异就等在这里了，显然是他们前脚走，颜异后脚就到了！这样的失之交臂，应该是没有缘分吧？可是谁能相陈嫣还会忽然没有任何前兆就跑回来呢！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来的？”陈嫣看到颜异的一瞬间，心里万千思绪，然而最终却只说了这个。实际上她从下车上马的时候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她脑子里似乎什么都在想，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乱成一团之后支配她的就只有一种本能一样的情感，说实话，她到底被支配着做了什么，陈嫣自己也是到了庄园前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
颜异只是看着陈嫣，低声道：“来见你。”
陈嫣眼睛红红的，好悬没有掉眼泪，拉着他的手就道：“都说了今日不见面的，还来！你是不是傻了！”
这是两人昨日就说好了的，眼看着对方从自己的眼帘中消失，这实在是太煎熬了。所以陈嫣离开东莞县的时候，陈嫣不要桑弘羊来。
“未答应…”颜异摇摇头，显然是坚持自己的道理的。
确实，昨日陈嫣和颜异商量这件事的时候至少对方并没有否定，而按照他的性格，不否定其实就是默认的意思了，所以陈嫣才会这样以为的。
颜异低着头看陈嫣，有些枯燥的嘴唇抿了抿，他轻声道：“既以为我不来了，含光又为何返回？”
陈嫣瞪了他一眼…说是‘瞪’，其实力道轻飘飘的，根本没有警告作用。而后陈嫣又故作轻松地调侃：“怎么，就在这等着我呢？…想返回就返回啊…有重要的东西忘在红溪了，回来取的。”
“是什么？”颜异却少见地固执了起来，明明知道陈嫣那话只是在找一个借口，却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陈嫣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颜异一眼，忽然挽住了他的肩颈，两人离的很近，呼吸都交织到了一起。
“一颗心…你有看到吗？”陈嫣声音有些颤颤巍巍的，落到颜异耳中，几乎和气音没有什么差别了。
颜异的眼睛一瞬间明亮了起来！
桑弘羊当时离得不远，出于不想被陈嫣打死的心情，他没有上去搞破坏，而是一直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旁观这一切发生。
他将颜异的一切都收入眼底，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男人已经被陈嫣完全抓住了，但此时此刻看到陈嫣对他的影响力更加实质化，还是会觉得惊心动魄——不亲眼看的话，是很难想象的。
这种事情并不是说说的，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人站在他的位置旁观这一幕，也会得到类似的结论。
颜昭明那厮已经完蛋了！这一点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更清楚！
桑弘羊丝毫不怀疑，这个时候陈嫣说一句‘一起走’，颜异就能和她私奔——这个时候她的任何要求他都不可拒绝。
人就是这样容易受到情感驱使的生灵，当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跋涉千万里，历经千辛万苦——如果告诉他们，得到这个人的第二天就会死去，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个时候陈嫣就算是让颜昭明陪她去死，也能得到一个肯定答案…她自己以为这是天方夜谭，却不知道这就是事实！
生命有什么可贵的？相比之下，绚烂一时却永恒的情感、那些带给心灵震撼的某个瞬间，这才是可贵的！如果用生命就能换到这些，对于此时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笔极划算的买卖！
这或许和这个时代有关吧…生命太脆弱了，随便一点儿什么都能夺走生命。似乎珍惜不珍惜也没有什么区别，谁也不知道明日一点儿什么意外会不会要了自己的命…既然如此，那就只管一时的美丽好了！
然而陈嫣并没有提出什么要求，桑弘羊看着陈嫣将自己的香囊挂在了颜异的腰伤，颜异则将一块玉佩给了陈嫣——还是这一套，他都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了！
说他们胆小，这肯定是有问题的！因为他们竟然能私下交往这么久，一起做了许多事，颜异甚至在陈嫣的住处过夜了！然而说他们胆大，这似乎也有问题，事实就是，两人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实质性的‘出格’。
他们把表面上的事情一样不落地做了，然而真正的、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却似青天朗日！要桑弘羊来说，还不如一起都做了呢，也免得担那个虚名！
陈嫣重新骑马离开了红溪庄园，这一次是要去追赶大部队…说实在的桑弘羊并不着急。虽然陈嫣安排了车队先走，但他估计车队这会儿根本不敢走，肯定是留在原地的。
桑弘羊跟着上马，这就要驾马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样…没有什么意外的，颜异正看着阿嫣。
最后桑弘羊听到的一句模模糊糊的话是‘…再等等’，到底有些距离，陈嫣和颜异也没有说的很大声。不过这样一句也够了，桑弘羊能够推测出陈嫣要表达的意思。
心里真的可怜起颜异来了…就凭这三个字，颜异能等她一辈子！
他们很快赶上了车队，又重新上了路…桑弘羊看着趴在车窗前的陈嫣，换了一个姿势。
陈嫣大概是一个人发呆有些无聊，和桑弘羊谁也不理谁大概有一会儿了后，又有些忍不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是何意？”虽然明知道桑弘羊刚刚就是在胡言乱语，陈嫣还是耐不住自己的无聊和好奇心（最主要的是现在两者同时出现了）。
桑弘羊笑了笑，双手环胸，高深莫测道：“阿嫣，这事儿你得信为兄一回，男人才知男人呢！方才看颜昭明的样子…此次是不行了，除非现在又折回去。记得下一次，下一次这种关头只管提要求！”
“别怕提要求，男人才不会觉得这麻烦呢——男人若是喜欢，天大的麻烦也能连眉毛也不皱一下！若是不喜欢，就连抬抬手都是不肯的。”
不论你要什么，通通都能如意。

第246章 君子于役（1）
路上形色匆匆，春.光空许。
陈嫣桑弘羊一行急着回不夜，这一路先要穿过琅玡郡，然后走海路。虽然挺急的，但急也不在这一时，再加上海上行路快，横穿琅玡郡这一部分倒是走的颇为悠闲——主要是陈嫣过习惯了舒服日子，受不了一路颠簸。
她也不是一个过不了苦日子的人，但那得是被逼到那份上了，不然的话她确实吃不了苦。
陈嫣有的时候还是挺承认桑弘羊的话的，她其实挺娇气的。
这大概也算是生活环境改变人的一个范例了，上辈子她就是一个小镇姑娘，娇气什么啊！想娇气也娇气不起来。这辈子身边的人都迁就她、关爱她，时间长了，可不就这样了么。
才出东莞县，连续几日的好天气让陈嫣颇喜欢户外的环境。常常是在马车里坐烦了，就骑马行一段时间。
路上大部分时候都是经过大片大片的农田来着，此时没有农事，跑马也方便！
东莞县旁边就是魏其县…听这县名就知道了，这里其实是陈嫣那位老师兼舅舅，魏其侯窦婴的封地。如果他不是在长安有官职，按照规定，是要住在这里的。当然了，此时列侯少有真的住在封地的，绝大部分都找了各种理由流连在长安，或者长安附近。
这不仅仅是贪看长安繁华，更是为了靠近天子——这些贵族的命运紧紧和皇室相连！就算眼下没有得到朝廷重用，也得常常在长安走动才是！不断通过这种方式在皇室面前刷存在感，这样将来真有用得上的地方了，才能一下想起来啊！
真的去了离长安不知道多远的封地，什么消息都收不到，不知道帝国的最新风向标…那就真要错失大把大把的机会了！
为什么皇帝一再勒令列侯返回封国，以减轻长安物资供应的困难（可别小看贵族的消费能力，贵族一家子往往就意味着数百名仆人，这些人还比一般的平民百姓消费力更强，许多列侯滞留在长安，负担是肉眼可见的），而列侯不为所动？
无外乎就是如此了…本身就不是多出挑的，再离开长安，从此之后就真的要被贵族圈子、皇室遗忘了！这对于贵族来说，就是无可挽回的衰败！这样的贵族即使还保留着爵位，也等于是不存在了。
以窦婴为例，如果他不住长安，也会住窦氏老家那边去，那边有窦氏族人聚居，图谋再起也容易。至于作为他封地的魏其县，大概就是地图上存在的一个地名，每年由此得一份收益而已。
不过，虽是如此说，陈嫣到底因为这个对这里多了一份亲切感，到了魏其县后更喜欢骑马行路了。
“平日倒是不见你这样爱骑马。”桑弘羊骑着另一匹马跟在陈嫣身后，马车里本就无聊，如果不是为了陪陈嫣，他可能比陈嫣骑马还勤快。这会儿陈嫣跑了出来，他当然也不会一个人留下。
陈嫣执缰绳缓行，笑着道：“此地时窦婴舅舅的封地，我有心多看看…如今看着，倒是比齐地一般大县小县更好一些。”
一个县的整体情况好不好，有的时候是不用查询档案文书的，看一看普通老百姓的真实生活，远比纸上的数据之类更准确、更直观。就陈嫣这一路上经过的乡村，远远看过去屋舍井然，虽不见多富裕，却也是整整齐齐的。偶尔见到穿粗布麻衣的村民，精神也还好。
能这样在此时已经算上上大吉了！
桑弘羊听陈嫣如此说，嗤笑了一声：“就因为这…那你往常行路恐怕看不过来了。”
emmmm…这句话是有本而来，并不是乱说的。
考虑到陈嫣的身份，连在她身上的血缘关系足够织成一张复杂的网络了。这些人往往都是大汉的贵族，即是说，走在大汉的土地上，她随时可能遇到一个七大姑八大姨、表兄堂弟的封地，真要看，确实看不过来！
“窦婴舅舅这里不同的。”陈嫣没有深入解释，桑弘羊也知道她的意思。
整个贵族圈子里，陈嫣不敢说全都是亲戚，但至少绝大多数都能扯上一些七弯八拐的联系。
母系这边就不说了，如今刘家人遍布整个大汉，任何一个诸侯国都能和陈嫣叙辈分。而且由母系这边还能和许多外戚家族联络到一起，窦家就是其中的典型！
父系东阳陈氏算不得高贵、出挑，在尚了馆陶公主刘嫖之前是诸多列侯中敬陪末座的。但到底是开国时就分封的列侯之一，底子深厚，中间也没有发生过除国的事情，传承这些年不知道联姻多少次了，可以牵扯出许许多多的大家族。
所以才说，陈嫣堪称是‘亲戚遍天下’啊！
这在这个时代可不容易，这个时候的人普遍生活在很小的一个范围内，罕见离开家乡外出闯荡的。既然是如此，整个家族的婚姻嫁娶往往也就在家乡范围内解决了，很少见有外地亲戚的。
陈嫣身上这样的亲戚关系属于有点儿作用，但又不能当大用的。真指望自家有事这些人会来拉一把，这是不现实的！不过因为互为亲戚关系，贵族之间彼此同气连枝，还是会维护共同利益的。
这种‘自己人’身份对于贵族来说还是挺重要的，算是贵族最后一重保障。保护他们不那么容易衰败，而就算衰败了，也相对容易重新起来。
但不管怎么说，因为彼此都有很多亲戚朋友，这些亲戚朋友关系也就变得不是那么值钱了。陈嫣少年时是背过各家家谱的，但忽然听闻某个未曾接触过的‘亲戚’，还是会一脸懵逼。
这个时候某个亲戚是不是真的亲密，一看两家血缘关系近不近，如果很近，那天然就会很亲。二看两家又没有利害关系，有的时候两家血缘关系已经很远了，但现在正是合作关系，交往非常频繁，实在是通家之好…那没的说了，有的时候后者还比前者更加稳固呢！
窦婴和陈嫣关系其实已经不能算是近了，且不说窦家是陈嫣外祖母的娘家，无论古代、现代都称不上近亲。就说窦婴，他父亲那一脉也不是已故窦太后的亲兄弟，只是堂兄弟而已。
这就更远了。
不过因为他是同辈子弟中最出色的一个，这才和皇室越来越近。
所以陈嫣和她这位‘表舅’之所以亲密，根本不是亲缘关系在发挥作用，而是两人相处的比较多，感情是相处出来的。
教导过陈嫣的人很多，从孝景皇帝、公孙弘，再到给刘彻上过课的博士们，但真的被陈嫣认作老师、正正经经为外人所知的却只有两个，一个是公孙弘，另一个就是窦婴了。
窦婴表舅是…舅舅在世时给她做乐器老师的，当然，两人之间并不只是学习奏瑟，实际上学习的东西很多。音乐、礼仪，当然还有一些黄老的学问、儒家的学问。
窦氏的家传就是黄老之学，不过窦婴本人在从小学习黄老之学外，也兼修了儒家的道理。这大概也是他在窦氏外戚中不太合群的原因之一吧，有才是有才，但到最后，当时的窦太后都恼了他。
陈嫣的外祖母是一个坚定的黄老派，对于儒生可真是讨厌的不得了！
真是家族之中的‘黑羊’了。
陈嫣与窦婴是相处出来的情谊，感情说不上多深沉，但确实是彼此挂心的那种。
马儿哒哒哒地走在田野里，骑了一路，陈嫣也有一些累了，便重新上了官道，在一处村落前面下了马来。
眯了眯眼睛，对身旁也跟着下了马的桑弘羊道：“前头是怎么回事儿，似乎在修建一所大宅？”
桑弘羊随意瞟了一眼，发现确实有很多人在那儿建房子，眼下才打了一个地基出来，但是看地基的规模，以及对方在一边的建材，这绝不是一座随随便便的房子。
在汉代，很多礼制其实都在摸索当中，后世对于各种阶层的人住什么样的房子，那都是有严格规定的，严格到了柱子、房梁、大门等等的形制、大小都有规矩。不能轻易使用不合自己身份的东西，一旦越界，那就是僭越，可是大罪！
汉代的房子虽然也有规定过大小，比如说列侯的房子不能超过一百五十宅大小什么的，但也就是泛泛而谈。很多都不一定遵守…而且就算是遵守，也不难，相关规定很少，自由度还是很大的。
所以只是看房子的样式，有的时候很难看出住在这里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但也不是说房子就不能反应什么了，恰恰相反，作为从古至今人们的重要资产之一，房子始终是很能反映出房主人的经济地位的…而放在古代的背景下，钱和权不能分离，这里面也就有了政治属性。
现下，若是魏其县本地的豪强，人家都是世代扎根于此，有自己的大宅，并不用起新宅。可若是新荣之家，似乎也不像——看做事的那些人秩序井然，一看就知道是大家族的仆人呐。
本来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过是旅途中打眼一看而已。但谁让陈嫣和桑弘羊确实一路无所事事呢，于是被这件事勾起了兴趣，让人去打听打听。
不一会儿，打听的仆人回来了，禀报道：“翁主，那是魏其侯老大人的宅子！”
“嗯？”陈嫣睁大了眼睛…这可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了。她离开长安已经很久了，虽然有长安那边的线报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但到底是错过了很多。
就她所知的，窦婴表舅在外祖母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是重返了朝堂的——本来表舅离开朝堂就是因为建元新政为外祖母打压，他这个建元新政核心人物自然受到波及。
随着外祖母去世，刘彻旧事重提，重新开始了自己对这个国家的设计。理所当然的，原来那一批大臣得召回来。
陈嫣猜测，刘彻不见得希望表舅返回朝堂…事实上，那会儿他正在清除朝堂上的窦氏一系，准备开启自己的时代。这个时候把窦婴弄回去算怎么回事儿？那不是让那些打散了的残党自发聚集在他身边吗？从来都是散兵游勇好对付，一旦拧成一股绳后就麻烦了！
之所以要召回表舅，原因也很简单。一个，他为组织立过功，他为天子流过血…咳咳，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劳苦功高呗！当初建元新政，他和其他人一起顶在最前面，为刘彻冲锋陷阵。考虑到当时太皇太后的态度，这无疑是有政治风险的。
为此，有的人付出了性命，而背景深厚如窦婴、田蚡，都被从三公的位置上免职，自此踢出朝堂。
无论古代还是现代，政治上很多事情都是讲究一个默契的！
打个比方来说，几个皇子争夺皇位，下面的人站队。等到赢家登位，那些早早跟在身边的人肯定要提拔起来。哪怕这里面有的人其实并不那么讨新皇帝喜欢，甚至觉得这个人根本没甚才德！
这是因为政治本来就不是一件以个人喜好为倾向的事情，即使身份是皇帝也不能例外！
身处其中，人必须做合适的事情。
既然这些人支持了自己，这个时候就得给予一些‘回报’，这既是提高‘帝党’的忠心，也是为了建立以自己为核心的领导班子。同时也是做给其他人看的…皇帝其实是一种必须‘施恩’才能维护自己地位的存在。
就像是历史上的宋代，就是因为对士大夫无比宽厚，所以才能在最后关头得这些人以命相陪——这种‘宽厚’合理不合理先不说，但类似的道理确实贯穿了整个封建社会。
那时刘彻等到了太皇太后自然消亡，成为大汉政坛真正的主宰者。那些因为他的建元新政而受害的人，这个时候自然要好生对待，不然怎么让其他人有感于‘天子恩德’，对皇帝更加忠心耿耿？
另外，也是考虑到了窦婴算是窦氏的叛逆，窦氏一系不见得能向他靠拢…
不过说到底，刘彻是根本不想用窦氏一系的人了。即使他手下很缺人才，窦氏一系也不乏可用之才，但政治斗争是严肃而残酷的，刘彻需要的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朝堂，不需要有人在其中掺沙子！相比之下，手头人不够用倒是小事了。
这华夏大地上别的或许不多，人却是极多的。身为皇帝，只要表示自己求贤若渴，自然多的是人通过各种手段冒头。
人才的缺口总会存在，但这始终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正是因为如此，虽是重返朝堂了，窦婴表舅的存在感却很低。一方面是刘彻待他冷淡，另一方面似乎是他自己也有些灰心了。
陈嫣当年与他说的那些诛心之语到底还是产生了影响，他没能对天子、对朝堂彻底死心，但心中的阴影却是挥之不去。
太皇太后薨了后，他重新被召回朝堂，他没有推拒——他到底还抱有一丝幻想…这并不奇怪，从一开始，这个少年时代就名满长安的王孙公子其实一直就是个理想主义者。
他从来离权力中心无比接近，但总对此抱有某种天真的热忱。
对天子的忠诚、对国家的责任，他是真的是受一种很高尚的情感驱使，这才投身政坛的。即便到了现在，他还有某种程度的幻想，幻想一个忠心耿耿、有才华的臣子必然会受到重用。
就像古时那些贤君贤臣流传的故事一样。
然而故事终究只能是故事，窦婴之后在朝堂上的冷遇说明了一切，那时候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所以他也灰了心。
陈嫣收到的情报里，对于这位表舅并没有提过太多。毕竟陈嫣的情报系统传递的都是长安发生的、会影响这个国家的事，这会帮助陈嫣调整自己的事业。最多就是多多注意一下陈嫣的母亲，还有兄弟姐妹这些人，哪还能去窥探一位失意的前任丞相？
而陈嫣也不可能和这位音乐老师通信…这是为了保护她自己，她现在可不能轻易出现在长安任何人的视线中。为了这个，她甚至不能和母亲、姐姐联系，更不要说窦婴表舅了。
就她所知的，窦婴表舅在灰心之后就安安分分在朝廷中做起了隐形人。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陈嫣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似窦婴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有的时候是不听劝的。所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说的就是他们了。
那种时候，性命不足惜！重要的事自己的理想…相比起理想来，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生命通通不值一提。而当理想消亡，即使他们还活着，也是死了，那个时候一心求死也不奇怪！
所以表舅最终选择了失望之下心灰意冷，然后退一步，而不是生无可恋，抱着自己已经死去的理想陪葬…这是让陈嫣很‘欣慰’的。
在陈嫣看来，性命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此后这个世界就算还有千万种可能，也和你无关了。只要活着，所谓的心灰意冷说不定也是一时的，很多人直到晚年还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呢！
事情到此就没什么可在意的了…知道这位老师、长辈没有走向自毁之路，陈嫣就安心了。
然而现在是怎么回事，魏其县这边有人在给他修大宅？这不科学啊！
打听消息回来的仆从道：“那些人有的是魏其县本乡的，只是来做工，并不知其中内情，只道是长安的魏其侯在此起宅子。有的是长安来安排事务的，他们倒是知道，但口风紧，并不多说。奴使了钱，也只肯说是魏其侯老大人厌倦了官场，想要来魏其县颐养天年。”
陈嫣怔了怔，有些明白了。
她并不知道窦婴表舅的心路历程，但有些事情是可以猜测出来的。
他是最后一点儿希望也被消耗掉了，对长安是彻底心灰意冷了…有的人就是这样，真的心灰意冷了就会做的很绝。
事实上也差不多，长安对于现在的窦婴来说就是一个伤心地。他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青少年时期…那可真是一段好日子啊！即使那个时候的他没有后来的位高权重，只是外戚之家一个以才华闻名的子弟而已…但那个时候他还有理想啊！
他的理想在那个时候没有经历过意思风沙吹拂，还是最鲜亮、最热忱的样子。
打马穿过长安的街道，有女郎会惊呼‘郎君甚美’，投掷鲜花瓜果——当然，这对于那时候的窦婴来说并不重要。只是时光过去这么多年，再次想起的时候却觉得那真是很好了。
没有烦忧，有的只是热热烈烈的一切。
后来窦婴又在长安经历了很多很多，好的事情、不好的事情，宦海沉浮多少年，他得到了很多，却失去了更多，直到最后一无所有…曾经有多深深地爱着长安，这个时候就有多想离开。
并不是痛恨…怎么回痛恨呢，到底曾经那样爱过。他只是倦了，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看着熟悉的一切，在毁灭与痛苦中生生灭灭了。
他终于决定离开长安。
他甚至不打算回到窦氏老家，那边聚居着大量族人，每到一些重要的日子，比如祭祀祖先什么的，离开家乡的族人还要返乡。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和朝堂有着关系…窦婴这次是彻彻底底想要和过去做个了断了！连这些人都不想再见。
这大概是另一种层面的‘物极必反’了吧。
“怎么了？”桑弘羊发现陈嫣的神色有着一层说不出来是伤感，还是高兴的东西。
陈嫣摇了摇头并不说话…对这样的发展她其实早有预料，毕竟一切很早以前就显露出了蛛丝马迹。只是一个人曾经轰轰烈烈的理想就这样彻底消亡了，还是让人很感慨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物伤其类’吧。

第247章 君子于役（2）
琅玡郡临海，出东莞县不久之后经过数县，就算陈嫣桑弘羊一行人走的再慢，也该到了海边。
琅玡郡的港口并不是海运号建设的成果，因为在海运号起来之前整个齐地的海运业已经有了一定规模。而琅玡郡是整个齐地数一数二的富庶郡，加之临海，在这个设港口本来就是资本的必然选择。
不过在海运号成长起来之后，对港口的建设早就不是之前那种水平了，所以琅玡郡港口有很多海运号的投资——琅玡郡的港口设在椑县，这是琅玡郡临海的县之一，县内的夜头水南流入海，也运送来了大量的货物。
陈嫣等人就是在椑县上的船，这艘海运号名下的客船数日前从外地出发，中间没有载客，也没有载货，就是专门来接陈嫣的，已经在港口停泊了两日了！正好趁着这个时间做完了休整和采买工作。
不过等陈嫣桑弘羊一行人真的上船之后，本可以立刻开船的客船却没有走。
他们的确做了一些准备工作，但陈嫣身边的人并不完全认可——客船的人已经足够优待他们了，采买的食材之类都是很好的。想的就是陈嫣以及陈嫣身边的人恐怕不习惯海上艰难，补给不足！
好在他们这一船是专为接陈嫣桑弘羊的，所以多的是空间，他们想采买什么都行！不然换成是一般的客船，哪来的这么大的余地？几个人住在一个船舱里，食物和其他必需品都很紧凑！
保证人能活下来就行了，还指望更多显然是不太现实的。
客船这边的人和陈嫣身边的人在这方面的标准显然不太一样，陈嫣身边的人很难想象让陈嫣一连数日菜色都没有变化，又或者吃不到新鲜果蔬——这个季节确实没什么果蔬可吃，所以客船这边的人也就没有采买！
两边倒是没有因此发生什么争执，因为根本争执不起来…客船这边的人完全让着陈嫣身边的人，并没有一丝不服气。他们出这趟船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况且这又不是麻烦的他们，更不是开销他们自己的钱，谁会有意见？
于是船在椑县又多留了一日，然而就算是这样，陶孺儿也忍不住和陈嫣抱怨：“椑县还是大港口呢，实在没什么东西！”
椑县这边汇聚了很多货物，物资十分充足。这里不少人靠港口生活地比一般地方的人更富足，这就导致了这里的消费力更高…只看这里的商品，其实并不比临淄这样的大城市差！
然而这会儿真的采买起来，又觉得这也不行，那也欠缺了。
此时已经起航，桑弘羊啧啧了两声，道：“还是翁主您的面子大，我来的时候也是坐船，只是那时可不是专为我一人备了一艘船…日常的享受就更不能相比了。有你在船上，日子过的并不比在岸上差。”
“享福还堵不住你的嘴？”陈嫣瞥了他一眼，对于他的话她没有反对，也反对不了。但她觉得作为‘既得利益者’，桑弘羊是没有立场拿这件事调侃她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桑弘羊笑着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今次回不夜县的这待遇，还真是他沾了陈嫣的光…这甚至不是钱的问题，即使他肯出钱，也不见得能有这种待遇！
待到客船漂在大海上的时候，一开始还有点儿意思，但到后面就无聊了。毕竟打眼望去除了大海还是大海，实在让人丧气啊！
中间偶尔有一些地方可以靠岸，但这些不算港口的地方实在没有太多停靠的必要。就算停靠了，也无法方便地获得补给，得派人深入地区，耽搁好久才能凑出需要的物资。
所以中间是不停的！索性这样还提高了航程速度，早点儿到不夜早点儿安生吧！
这样的海上生活当然无聊，而这种无聊落到陈嫣身上是加倍的！她甚至连一开始的趣味都没有，要知道她可是曾经在大海上流浪了一年多的，那时候看海看了太多，这会儿已经彻底没感觉了。
索性还有一些找乐子的游戏…海上船只颠簸，竹牌不好摆出来了，陈嫣就让人翻出一套骨牌来——其实这也是赌具，类似牌九，陈嫣让人用打磨光洁的动物骨头或者象牙制成。
玩这个不像麻将，不需要砌长城，只要海上风浪没有翻了天去，都是能玩的。
这种游戏都颇为杀时间，有的时候玩上一会儿，半天就过去了！
在船上玩这个游戏的时候，陈嫣并没有再去找其他人填角儿，就她和桑弘羊一起玩——就和麻将一样，不同人数有不同人数的玩法，两个人玩儿也很有意思。
“还有两日便回不夜了。”陈嫣翻出一张骨牌，眉头一下皱紧了。
桑弘羊‘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其实不用陈嫣说他也是知道的。这两天船上的水手都在说这件事呢！所以他才知道他们现在大概走到哪里了…反正就是快到了的意思。
几手牌之后陈嫣果然输了这一局，扔下牌九，让婢女送一些吃的喝的过来。
桑弘羊这才上下看了一遍陈嫣，道：“怎么觉得你今日格外沉不住气？”
“有么？”陈嫣自己的感觉并不明显，听桑弘羊这样说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就摇了摇头：“没什么事，不必担心…不过就是有些烦闷而已，回不夜之后恐怕就没有现在的清闲日子了。”
陈嫣这话当然是有一些故意让桑弘羊放心的意思，但也不能说她说的就有错了。
她本来就是为了处理事情才回的不夜县，这一波恐怕轻松不了了！
桑弘羊本来还摩挲着桌案上一只小巧精致的骰子，听陈嫣这样说，整个人往身后的软靠上一靠——陈嫣讨厌跽坐，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平常只要不是重要的正式场合，她的跽坐都相当敷衍！
而在私下，她更是想尽办法绝不跽坐。
这会儿她和桑弘羊玩牌，她难道会把桑弘羊当外人？所以她在自己的坐席上放了一个类似懒人沙发的东西…以此时的看法来看的话，这可是极不规矩了。
桑弘羊自己也不是一个拘于礼法的，大概是和陈嫣走得太近了，受她影响，一样也不爱跽坐。这会儿看到懒人沙发这种好东西，立刻让人也给他准备一个，看他的样子倒是比陈嫣还要适应了。
“交通号此事还真是…”桑弘羊嘀咕了一句，又道：“到时你打算如何处理？”
“人还未到不夜，具体情形尚有不明之处。更别说可能此时已经情势改变…此时与你说打算如何，这算什么呢？说不得到时还得改弦易辙。”陈嫣真心就是这样想的。
说起来这一次令她不得不赶回不夜县的不算什么大事，但也不是小事了。
交通号发展到如今的规模，陆地上的生意做的飞起！而陆上交易可并不只有国内这种，还有一种国际贸易…其中主要的对象就是北边的匈奴。而此前交通号对匈奴的贸易口主要在陇西一带，那儿离长安近，陈嫣因为各方面的考量将自己的‘钉子’钉在了那里。
这个考虑自然是没什么错的，事实上就算放在当下，这个决定也不能说有什么错。只不过随着时间迁移，人的胃口是会越来越大的。当初陇西的贸易规模就能让交通号满足了，可在交通号膨胀到当今规模的现在，事情发生了变化！
理所当然的，交通号开始寻求更多的对匈奴贸易‘口岸’。而放眼此时大汉和匈奴接壤的郡县，交通号很快把目光集中在了云中、定襄、雁门、代郡、上谷数郡…
这次交通号可不打算客气，准备将其一网打尽！
如果成功的话，整个对匈奴、乌桓等游牧民族的贸易就此彻底掌握在交通号的手上了！即使是体量大的惊人、财大气粗的交通号，也不可对此等闲视之。
只是这其中的操作相对复杂精细，并不说交通号想要这么办，然后就一定能够手到擒来——在边郡进行对匈奴贸易，这是早就有了的，也就是说，这边早就生出了完整的利益链条！
打破别的什么都可以，可若是要打破别人的饭碗，就不要怪这些人发动一切力量进行反抗了！自古以来，利益之争都是最惨烈的竞争啊！
交通号想要将插手几乎所有的边郡对匈奴贸易，这就意味着原本吃这碗饭的人会被挤走，这谁能愿意呢！？
交通号的厉害和霸道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单论力量的比拼，几乎都不是交通号的对手，甚至受不了人家一次碾压——情势就是这么个情势，这些人自然得想办法自救。
所以交通号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一路会不太容易。
是的，交通号很厉害没错，可是人家原本的边郡商贾和豪强们也不是吃干饭的啊！人家能从激烈的竞争当中脱颖而出，成为边郡对匈奴贸易中的一员，这本身就说明了他们的本事！
再加上人家有主场之便，若是交通号这边大意了，最后被人家逆风翻盘、打翻在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所以在策划这一次‘大动作’的时候，计划里是需要集团其他部门配合的——尤其是泰和系和聚宝阁！这两部分的产业本来就是陈嫣所有产业中具有先头作用的存在，在别的产业触角都还没有伸到的地方，他们就先去。
扎下基础之后，其他产业进入，就不算纯粹的‘外来户’了，阻碍会小很多。考虑到此时的‘地方主义’比之后世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绝对是非常重要的…而且他们还能够提供各种帮助，为其他产业保驾护航。
需要配合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虽然集团内部一开始的时候不是很适应这种配合…虽然大家没有造陈嫣的反的意思，但是传统思维让他们非常看重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每一个部门都像是一个孤岛，其他部门的人想要窥探，这是非常冒犯的行为。
而相互合作这种事，如果是比较表面的合作，那还好，该怎样就怎样。可有些合作是非常深度的，这个时代的商人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这个时代也没有人能够将生意做成陈嫣这样的大集团）…而这样深度的合作难免会让部门与部门之间相互渗透、牵连。
说实话，这是奉行‘部门独立’的保守派很难接受的。
还是陈嫣这个‘一代目’威信足够，理解也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实在不能接受新思维的，那就走人吧——不然呢，难道要陈嫣这个做老板的走人吗？
到现在，新的秩序已经建立起来，各部门相互合作再无问题。这个时候这种生态的好处也显现出来了…规模效应、全生态效应，这个时代的人并不一定懂，但是事后分析总是会的。
一时之间心悦诚服。
不同于后世思维僵化，汉代时华夏的封建之始，所以各方面都很活跃，大多数人并不排斥改革。等到时光流逝，封建社会中晚期的时候，改革就成了一个不太好的词了！
一开始大家也没把这次的‘边郡攻略’当天大的事——不是说这件事不重要，其实这还是挺重要的，对交通号来说也是完善自身的重要拼图。考虑到此举能带来的经济效益，在集团内部也是一时话题了。
然而凡是都要放到它所处的环境中去看，真的要说的话，这种级别的事，在集团内部不说常见，至少也谈不上罕见的。其他产业，随便拿一个出来，过上一年半载的，谁没有个大行动？
谁知就是这样一个‘平平常常’的行动，中间却遭遇了很大阻碍。
阻碍是原本就有预想的，不然呢？那些边郡贸易成长起来的豪强、贵族、商贾，他们会把自己的利益拱手相让吗？
没有做过边郡贸易的人其实很难想象做这门生意的人有多狠！这倒不是说这些人天生凶神恶煞，而是做不到心狠手辣，最后根本不可能成为大浪淘沙之后留下的那一个！
边郡本来就民风剽悍，又是和匈奴打交道…呵呵。
做边贸生意，与其说是做生意，还不如说是做着半商贾半强盗的勾当！就类似历史上大航海时代的海商，主业是商人没错，但遇到合适的机会，是随时能化身海盗船的！
边郡这个地方天高皇帝远，长安的势力很难蔓延到这里——远是一方面，军队在这些地方影响巨大是另一方面。自古以来军队就非常封闭，内部出了什么问题，外人是很难插手的。
军队领袖大多是皇帝亲信不错，但军队领袖只是一个，他手下还有许多兄弟呢！这些人化为一个利益群体，就会将边郡地方经营成相对封闭的王国，在这个王国内他们是特权阶层。
为了维护这种特权，他们会下意识地抵抗长安方面对边郡的‘入侵’…做这种事的往往是底层军官，这些人大多是边郡本地人，将军和其他高级军官或许会调走，他们却是世世代代扎根于此的！数代经营，可不是铁桶一般么！
这种情况下，边郡，特别是和匈奴的交界处（其实这就是交战区），汉律其实是没有多大生存空间的！
如果商人想要在这里做生意赚钱，没有一点儿武装是不行的，这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商品、金钱，以及自己本人！
长此以往，边郡商界的风气可想而知！往往就是不服就干！风格与中原地区迥然。相比之下，陇西那边到底离长安近，风气还收敛了一些，换成云中、定襄这些地方，就更狂了！
想象一下，做边郡生意的商队带着货物和钱行进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这样的地界或许走上几天也见不到人烟…这意味着什么？这就意味着这是完全的法外之地啊！死了人都没人会知道的！
匈奴人、其他商队、匪贼（很有可能就是其他商队假扮的）…这些都藏在高高的草丛中，随时准备着偷袭——因为谁都不缺武装的关系，打起来并不输于一次军队的小型遭遇战！
如果不是在一望无际的草原运货，而是在边郡半公开半地下存在的‘贸易区’进行贸易，安全性会不会高一些呢？
想太多了！实际上这更加危险！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虽然是法外之地，但这么大的草原，想要碰到人本来就很考验运气了。恰好被埋伏到了，如果不是被人算计了、内部有内鬼等等，那就是运气太差！
这样的运气就像是彩票中奖一样虚无缥缈，但是在‘贸易区’遇到麻烦却像是脚踩大地一样实实在在。
国家对对匈奴贸易这种事向来是不支持，但也从没有真正禁止过。前者倒不是因为经济问题，防着金银外流之类的问题，考虑到此时大汉的商品在匈奴很受欢迎，这种贸易其实是大汉赚了。这存粹是一个军事问题、政治问题！天知道这些大汉商贾泄露了多少情报出去，甚至不少人还做过带路党。
任何时代的资本家都是一个德性，只要利润足够，就敢于践踏人世间的一切法律和道德良知。
更何况这个时代连‘民族’的概念都没有兴起，受过国家好处的士大夫、军人对国家还有一定的忠诚度…可换成是普通老百姓、商人，他们还真不一定对国家有足够的感情…这一点上和现代人的思维很不一样，这也是陈嫣生活在这个时代时渐渐明白的。
至于为什么没有禁止对匈奴贸易，一方面是这其中的既得利益者在发力，通过各种渠道影响了政策实施。另一方面，情报啊、带路党啊，这种事情都是双向的！大汉有商人如此，难道匈奴那边就没有人如此吗？
说实在的，大汉还算初步建立起了国家认同感，可是匈奴呢，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很多人以为匈奴就是一个民族，有着共同的传统，共同的文化信仰…这话是对的，但又有一点儿问题。
其实匈奴是许多个部落的联合，有的时候一个部落与另一个部落之间的生活习性差异极大！日子好过的时候一起一致对外，收割外部财富，比如他们就一起愉快地打了大汉，打了月氏，打了一干中亚国家，然后借此赚的盆满钵满。
然而日子不好过的时候，靠打了对方续命，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这类似后世的联邦制…甚至比那还松散，毕竟现代联邦制的政治基础完全不一样，不是公元前广博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所能相比的。
所以在对匈奴贸易中，大汉方面也通过贸易从匈奴贵族那里搞到了不少情报，发展了一大批带路党——这些匈奴贵族卖起同胞来往往比大汉的商人还要干脆！因为他们是完全没有国家观念、民族观念的，匈奴就是大家联合起来做各种事的组织而已。
特别是这些小贵族，在哪里讨生活不是讨呢？若是大汉开出的好处多，他们倒向大汉在他们的思维习惯里实在没有任何问题。所以边郡的军队成分很复杂，其中本身就有不少事匈奴人领导的匈奴部队。
这种情况下，‘贸易区’是半公开半地下存在也不奇怪了！
这里表面上只是边郡一处买卖大汉和匈奴各种特产的集市，实际上许多商铺背后都是做边贸的大商人！懂得其中关窍的人可以通过暗语、信物之类的人找到背后的人，谈妥边贸生意。
这样的‘贸易区’说是鱼龙混杂都算是收敛了，事实上这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从进入这里开始，就得防备着被人盯上——不少人就专做这种偏门生意！
钱被人骗，货物才出就被人劫…相比之下，谈生意时的各种陷阱，那都算是温和的了。
因为‘贸易区’有地下属性的意思，真的出了什么事也无法寻求官府的帮助——官府不见得不知道其中的隐情。只是控制着边郡行政的是深深扎根于此的边郡低级军官整体，他们早就被买通了个彻底！对这种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和这么一群说是商人，又是土匪的群体斗，交通号是早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然而真等到实际进行‘边郡攻略’的时候才发现，还是低估了其中的麻烦！

第248章 君子于役（3）
走海路可比现在的陆路快多了，不过数日，陈嫣与桑弘羊所在的客船就抵达了不夜县的港口。
不夜县本来就有天然良港，陈嫣的大本营安置在此之后更是大力营建，现今已经发展成为齐地第一港口了。船到港之后陈嫣一行并没有换车，而是上了另一艘小船。
说是小船，在此时的人看来也算大了——陈嫣的庄园离港口还有一段距离，但也是靠海的，所以在庄园旁找了合适的地方修筑了一个比较小的港口。无法停靠大船，更缺乏成为大港口的天然条件，但用作私用，专门走港口到栌山庄园这一条线倒是问题不大。
陈嫣换船之后就先行回庄园了，至于收尾的事情自然有别人来料理。最轻松的就是她和桑弘羊了，什么都不用管。
“翁主来了！”栌山庄园小港口这边早就有人等着了。
当初接人的客船安排下去，这边就开始计算时间，算计着这几日恐怕就要到。所以才有庄园的小船在港口那边候着，不然哪那么巧合，恰好就把人接了回来呢？
因为把握不准陈嫣一行人到底什么时候到，所以大冷天的，港口这边始终有人眺望。就怕耽误了事情，错过了陈嫣一行人回来的时间！
远远的看到庄园的小船回来了，船上还挂起了标志性的红色旗帜，挂这个旗帜就说明陈嫣是在船上的！
立刻有人骑马飞奔回庄园…让庄园里的人准备，翁主舟车劳顿之后肯定得好好休息啊！
这一日天气很不好，没有下雪，但还不如下雪呢！天上一直绵绵不断地下雨，天气阴的很，有一种骨头缝都被冷气侵蚀，从里到外渗透出的寒意。而且这个时候避雨的手段不断，沾上这样的冷雨可不好受。
陈嫣知道这会儿甲板上的人还在工作，便吩咐身边的人提前煮l特别浓的姜汤，而且一定也不吝惜地放了很多红糖。姜汤发汗发热，红糖又是高热量、补血，正适合淋了冷雨的人…她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翁主不用担心，庄园里少不了热汤，回去就能沐浴，不会有事儿的！”陈嫣身边的人安慰她。
栌山庄园本来就是陈嫣的第二个家，她每年要在这里度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她从小就对这里进行了各种改造，力图住的舒适——当然，这也是因为栌山庄园远离长安，周围没人看着她，她可以随便提想法。
而到她从长安出奔，后来流浪海外，最后又回到栌山庄园。这个时候栌山庄园就成了她真正的家、她所有事业的大本营了！对这里的营建，她真是怎么用心都不为过。
倒不是说她弄的有多奢华，只是在人性化、舒适度这些指标上，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就连宫中也不行…话又说回来了，皇宫这种地方看着是金碧辉煌、高大宏伟，实际上住起来舒服不舒服，那真是谁住谁知道了。
反正就陈嫣的居住体验来看，实在称不上多好。冬暖夏凉靠的可不是房子修的好，纯粹是舍得用冰用炭而已！
在陈嫣的改造之下，栌山庄园的宅舍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存在！有土暖气，有浴室，有抽水厕所，有…唯一缺的大概就是空调了，好在不夜县临海，夏天并不太热，再加上大量的冰块供应，陈嫣还是过的很舒服的。
陈嫣以及其他如桑弘羊、宋飞熊这些住在‘高级住宅区’过的舒适自不必提（陈嫣在庄园中划了一个小区，用来住在不夜县总部这边上班的集团内部员工，这也算是一个员工福利了。房子经过了很多改造，相当舒适，价格却有很大的优惠。每个员工可以根据自己的评级不同，获得不同程度的优惠。如桑弘羊，自然是白送一套高级住宅区的房子）。
就算是庄园里的庄客、奴仆也过的不差，比如陈嫣就让人修澡堂，修热水房。普通人家到了冬天都会尽力节省柴薪，因为这要用来取暖、做饭什么的，很少见用来烧水的…但在陈嫣这里却很常见。
而且这也没费多少柴薪，开暖气的时候顺便就烧了…所以此时回去肯定不缺热水。
事实也是如此，到了小港口，早已有马车等在了边上。陈嫣身边的婢女给陈嫣披上一件带兜帽的斗篷，帽子罩上后又举着一把很大的油布伞，将她送上了马车，然后又送回了庄园。
中间她身上一点儿风雨都没受。
船上日子并不难过，为了照顾陈嫣的感受，船上一切都很细心…但到底是船上，比不得陆地上方便又舒服。陈嫣回到庄园之后别的什么没干，好生洗漱了一回，然后倒头就睡，这会儿天都没擦黑呢！
这可是冬天！
这一觉睡得很长，等到陈嫣自然醒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了鸟鸣声叽叽喳喳。
陈嫣一醒，一直注意着卧室里动静的婢女就捧着盥洗用具鱼贯而入，其中提着热水壶的换了好几次水了——装热水的是大肚子铜壶，外面包了一层棉花套，既是隔热，也是保温。
除了装满水之后重了一些，对于抱热水壶的人来说还挺友好的…这大冷天的抱着这个还能取暖呢。
陈嫣洗漱完毕便走出了屋子，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原本因为睡太久而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下清醒了，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立刻精神起来。
“今日还在下雨啊？”陈嫣摇了摇头，昨天绵绵了一整日的阴雨还在下，有一种天荒地老的架势。
没有在外面呆太久，在感觉到身上刚刚睡醒时那一股热乎劲儿开始消散的时候，陈嫣就回到了室内。室内就暖和很多了，甚至都不像是冬天，像是正在暖春一样。
土暖气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因为这个，陈嫣如果不出门的话，甚至不必穿冬衣，只要穿春秋时穿的那种薄夹衣就够了。
“交通号那边的人…是叫周成义罢？他人来了么？”陈嫣问道。
陈嫣身边的婢女有一部分其实就是她的秘书班子，辅助她管理着集团内部大量的事务。听她这样说，立刻就有一个书卷气很浓的姑娘站了出来，道：“昨日已知会了，知道翁主回来，今日一早周成义便候着了。”
陈嫣摸鱼的时候是真的很清闲，但若是她忙碌，那也是真的忙碌。她曾经一日之内连续处理十几件事务，见了数拨人…另外齐地还总有人拜会她，为了方便，她的院子外有一个小院子被用作了接待室。在她暂时没空接待的时候，这些人会被引入接待室，这样也不显得失礼。
现在这个周成义就是在接待室等着的。
陈嫣听后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你竟已经起身了？”
是桑弘羊，他身后还跟着宋飞熊——宋飞熊小姐姐当然不是跟着他来的，但事情就是这么巧，两个人在院外遇上了！也就是他们，根本不必进行什么通报，想进来正院也就进来了。
“翁主！”宋飞熊小姐姐比桑弘羊要激动多了，毕竟两人这有半年没见了！她亲亲热热地挽着陈嫣的手臂坐下：“昨日听说翁主回来了，本就要来看看的，只是当时翁主已经歇下了，只能作罢。”
宋飞熊小姐姐人是有正经工作的，年假已经放完，这会儿研究所早就重新开工了！所以她也不可能一直守着消息…她是下班回来后才知道陈嫣已经回来，那个时候天都黑了，也不可能打扰陈嫣睡觉。
“翁主定然还未饮食，我做了些小食…”宋飞熊小姐姐指了指身后几个婢女提着的食盒。
幸亏现在宋飞熊小姐姐都不和自己的父亲住了，不然这呼奴使婢的样子，恐怕身为农家的宋高第一个受不了——生活习惯已经和少时完全不一样了。
此时的人大多只吃两顿，上午那顿是饔食，下午那顿是飨食。当然了，有钱人不可能这样，他们有的是钱，当然不会在吃喝上面吝啬。所以在两顿正经的饭食之外，他们还会中间的缝隙里安排‘小食’。
早晨起得早，但饔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怎么办？肯定是要先吃点儿什么填肚子的啊！
食盒被一个个打开…宋飞熊小姐姐一直会做饭，毕竟她少年时很长时间都是自己做家务，照顾父亲和自己父女两个，做饭可以说是基本功一样的存在了。所以食盒里的食物陈嫣并不担心，至少她肯定不用品味黑暗料理了。
真要是那样她也会有一点点苦恼，毕竟小姐姐的心意也不能随便拒绝嘛！
食盒里装的菜色大多很朴素——这也正常，小姐姐少年时代过的是农家生活，会的也是一些很普通的菜色。后来住到栌山庄园了，又用不着她做饭了…就算后来她因为兴趣的关系，偶尔学着下厨，水平也停留在家常菜的水准。
不过陈嫣倒是蛮喜欢她做的菜的。
她身边有不少极好的庖厨，他们做的菜没的说，味道都很好！只不过日日吃这种，偶尔吃一回家常菜，又有一种不同的亲切感…
也是因为知道陈嫣确实喜欢，宋飞熊小姐姐才会特意起早做饭——她虽然很崇拜、很喜欢陈嫣，愿意在各方面协助她。但她也是一个挺实际的人，费了很大的功夫，结果人不喜欢…这样的事她是不会做的。
两样很清淡的粥品，另外四碟是各种咸菜，再其他的，有酱肉、炒豆荚、煮鸡蛋等等。可以说是非常非常朴素了，可是对于陈嫣来说，正是这些把她的胃口给打开了——本来刚醒是没有什么胃口的，她都没让人呈饔食。
因为要准备这一餐，宋飞熊其实也还没吃饭，所以放了桌案之后两人干脆一起吃。唯独桑弘羊站在一边，对此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陈嫣见了便道：“子恒醒来后吃过了吗？”显然有要是没吃，就一起吃吃的意思。
桑弘羊瞥了一眼食案，以一种让宋飞熊恨得牙痒痒的姿态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唔…未食。”
陈嫣立刻道：“那便一起用些罢！这稻羹很想呢！稻米粒十分糜烂香滑。”
“这就不必了，”仿佛是故意挑事儿一样，桑弘羊看了一边的宋飞熊一眼，道：“宋女郎的心意我可消受不起，若是吃她用她一些，怕日后还不了，被她说事儿呢。”
原本桑弘羊如果能就着这个梯子下去，事情也没什么。虽然她真的很讨厌桑弘羊，但怎么说也是当着陈嫣的面，这个台阶又是陈嫣搭的，她还是会圆这个面子情的。
然而桑弘羊实在不放过任何一次挤兑宋飞熊的机会，嘴上说话让人难受的很。
宋飞熊小时候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忍让，后来发现对桑弘羊忍让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就开始用她的方式反击回去…说实在的，宋飞熊小姐姐虽然看起来挺朴实的，但其实很有一些小女孩的小心机，整一个当时比她年纪小，比她幼稚很多的桑弘羊不要太容易！
时间一长，陈嫣，包括陈嫣身边的婢女都知道桑弘羊容不得她，对她特别不好，而她没有任何错。大家都同情她，一旦遇到桑弘羊找她麻烦，陈嫣就站她这边了。
当时可把桑弘羊怄的厉害！
宋飞熊是绝对不会为此感到愧疚的，因为那都是事实！在她和桑弘羊互相敌对的这段历史中，若要找一个源头，问题无疑出在桑弘羊身上！她一开始也是想要好好和这个小男孩相处的！
不过随着年龄渐长，桑弘羊色厉内荏，却干不过宋飞熊的阶段过去了。桑弘羊越长大，肚子里的算计就越多，若是她让他不好受了，回头再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就能找补回来，让她也不好受！
后来这种敌对甚至接近失控，还是陈嫣居中调解，这才慢慢压制了下来。
当然，两人也不可能做到一笑泯恩仇，敌对是依旧存在的。只是这种敌对被勒令禁止用在看不到的地方，就算两人看不得对方，当面互怼也就得了——在陈嫣看来，当面互怼还好一些。若是私底下，两个越来越胆大的人实在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来。
至于说当面互怼会不会升级，陈嫣倒是不担心…因为两人都答应她了，今后的敌对大约会控制在这个烈度，不会上升到危险的程度。他们两人或许有这样那样的令人头痛处，但如果是答应了陈嫣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
陈嫣相信他们。
只是这样一来，事情就有了新发展…原本表现的很有大姐姐宽容风范的宋飞熊也放飞自我了！桑弘羊怼她，她立刻就要反击回去。如此一来，两个人互怼就是大型毒舌现场。
两人其实都不在意自己说的是什么，只要能让对方不舒服，这就开心了。
桑弘羊现在都这样不客气了，宋飞熊小姐姐自然也不再给面子，当即就回怼道：“桑司长怎好平白诬陷人？让不知道的人听了，还当我是个极吝啬、极会算计人的呢！…不过也不怪桑司长这样想，人大多喜欢以己度人，桑司长自己常常这样吝啬又计较，自然会这般想我。”
说着指了指食案上的食物，故意笑意盈盈道：“桑司长只管用，我绝不是那样的人，向外打听打听…施恩不图报说的就是我了！”
几句话连消带打，真是一点儿情面也没留！
桑弘羊当然不可能被这么几句话就打倒，立刻就要回她。然而陈嫣打断了两人的互怼现场…主要是她不想吃个早饭还要承受这两个人的‘战斗’。而且一会儿还要见一见交通号的人，这会儿真让两人吵起来了，事情还办不办了？
她先用眼神制止了桑弘羊，然后道：“你可消停些罢！这才回来，今日第一次碰面就要挑衅？今日这事，你刚刚好好说话，宋姐姐会那样伤人吗？让我清静清静，算是我求你了！”
桑弘羊冷哼一声不说话，站在了床边，隔着玻璃窗看着院子里的风景，就好像那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风景真有那么好看一样！陈嫣知道，这就算是桑弘羊答应不说话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面对宋飞熊的时候是绝不可能显出一丝服软的，所以这个样子已经算是默认陈嫣的安排了。
解决了这个祖宗，另外一边就简单多了。陈嫣拉住宋飞熊小姐姐的手，道：“我知宋姐姐并不是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想，只不过是被子恒激的失了分寸而已…我也不替子恒说好话了，实在没好话可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陈嫣尽量忽视桑弘羊从另一边传来的‘死亡凝视’。
接着温声道：“只求宋姐姐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一回便算了…半年多了，咱们三人头一回碰面，又要吵得不可开交，那未免不美…”
陈嫣并没有替桑弘羊说好话的意思，实际上当着宋飞熊的面说桑弘羊的好话也没什么用。难道这么多年她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好的坏的她都清清楚楚！陈嫣一味说好话，并不能让宋飞熊内心真的服气。
反而是直接说桑弘羊没什么借口可找，就是看自己的面子别和他计较，这正对了宋飞熊的下怀——不管怎么说，陈嫣的面子她还是给的。而且她也知道，他们两个不管不顾地搞对立，自己是爽快了，最后头痛的还是陈嫣。
她肯定是不愿意陈嫣为难的。
于是桑弘羊和宋飞熊小姐姐之间的‘战斗’暂时叫停，陈嫣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这一顿有些风波的早餐吃完，陈嫣站起身来，准备去另一个专门待客的偏厅，吩咐道：“请交通号的那位过来罢！”
转头看向桑弘羊和宋飞熊：“我要见见交通号的人，了解些情况，做做打算。你二人怎么说？是留下，还是去工作？”
桑弘羊摆摆手：“当初我请的假还没完呢！这会儿虽然回来了，也不想回去做事。”
陈嫣无话可说…当着自己这个老板的面说这种摸鱼的话…【是我给你的自由过了火.jpg
桑弘羊似乎看穿了陈嫣的想法，呵呵一笑，假惺惺道：“这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怨不得人的。”
陈嫣仿佛觉得背上中了一箭…她确实经常摸鱼来着…根本没办法很硬气地批评桑弘羊啊。
另一边，不等陈嫣问自己，宋飞熊小姐姐就自己坦白了：“我今日也可呆在翁主这边。”
“请假了？还是调休？”陈嫣随口问了一句。相比起桑弘羊那种请长假，且公然摸鱼的，宋飞熊小姐姐这都是小事。
宋飞熊小姐姐摇了摇头：“非…”
都不是，她是正大光明来的！身上甚至肩负了研究所同僚的殷殷期盼。
简单来说吧，研究所一直希望陈嫣能早点儿回来的说。一方面是陈嫣能给研究所的工作提供一些指导和灵感…另一方面，那就和钱有关了。
研究所每年的经费是有定例的，一般会在年初的时候就规划好，每年也会有一些调整（基本上都是上涨）。不过在定例之外，总有一些突然项目冒出来，而想要做项目就得走机动资金。
可是经费这个东西吧，不管有多丰厚，最后肯定也是不够的！
所以申请机动经费就很难，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的项目得到陈嫣这个大老板的注意。这样的话，经费就会进入‘不受限’状态，直接从陈嫣的账目上走。
宋飞熊小姐姐这个大管家管理着研究所的后勤，其中包括和其他部门的交涉。而要钱，显然也是她的一大任务。
陈嫣在东莞县的这段时间虽然可以写信报项目，申请增多研究所经费，但到底不方面。这会儿宋飞熊手上已经积累了不少底下研究小组的申请报告了。
她来找陈嫣，这是研究所上上下下巴不得的。
“你惯会装模作样…”明明是自己摸鱼，最后却让所有人都说她的好。桑弘羊显然对此很不爽，然而话说到一半他就收声了，因为陈嫣正用警告的眼神看他——他才刚刚默认今天和宋飞熊休战的。

第249章 君子于役（4）
周成义是交通号的人，更准确的说，他是马魁派来料理‘边郡攻略’的全权代表。马魁身为交通号的总负责人，总不能随随便便离开交通号的总部（长安）。再者说了，马魁的长处并不在这种工作，他能当上交通号的总管，凭借的是他超强的管理能力、沟通能力！
对于雇员如此之多，本身就是一个超级大工程的交通号，他这样的总管是再合适不过的。
不过这个特质并不能让马魁在别的地方也成为赢家…所以综合各方面考虑，最终马魁派了周成义去到北方边郡，作为前线指挥人。在不偏离最初战略的基础上，他可以便宜行事。
能被马魁这样委以重任，周成义本人自然也不是一般人！他原本就是猎头从别家挖过来的，本身就有底子，所以在进入集团之后升的很快。因为能力出众、脑子灵活，现在已经是马魁最看重的助理了。
这次派他去北方云中、雁门等几郡料理‘边郡攻略’，一方面是觉得他的能力正对这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想要把他带出来——现在集团内的培养方向都是这样，底层员工表现优秀的有两条路线，普通路线就是升职，一级一级升上去，特别优秀的几年内就能升中层呢！
而普通路线之外还有一条特殊路线，那就是格外优秀的，他们会被安排在高层身边做助理，这就相当于朝廷中的‘天子近臣’了！这段时间内如果表现的很好，大多会得到机会主管一个项目。
如果主管项目也做的很好，这就算是进入核心管理层的眼睛了。如果将来新开辟什么部门，小部门直接送过去做负责人，大部门给大主管做副手…总之前途光明。
周成义很受马魁看重，再加上有底子，这才能一出去就负责‘边郡攻略’这样的大项目！这既是动力，也是压力。如果做的好，今后北方边贸这一块儿说不定就归他负责了，这可是不折不扣的肥差、要职！
留在这个职位上，又或者争取更高的位置都很不错，堪称进可攻退可守。
不过也不能只看到其中的好处，必须要说的是，这块骨头很不好啃！边郡那边的水有多深，周成义是向边郡做过生意的朋友打听过的，其难度至少也是噩梦级别。
虽然不是说一旦失败他就完了，但一步错步步错，这次的机会没有把握住，下一次的机会什么时候到就说不准了——如果他是高层，肯定还会怀疑是不是他这个人能力上有问题。
能力上的事不是由一件事可以评断的，甚至不能以成败论英雄，但是身处在被人评判的环境中，不用这种实打实的例子评判一个人，又要怎么做呢？
在这样的压力中他做了很多准备，尽量做到万全。一方面是真的很紧张，另一方面他其实很少去想失败这个可能…压力归压力，但他并不真的认为自己会失败。
这是对自己的自信，更是对交通号，对集团的自信。
身处在交通号中越久，他就越能体会到交通号的‘伟大’！是的，他用了‘伟大’这个词，这并不是夸张！
相比较外界对交通号粗浅的认识，并没有把它和其他生意区分开，周成义身处其中更加敏锐一些…资源在最高层的几个人手中调配，有的时候一个小小的举动甚至会引起数个市场震动。
交通号掐住了生命线，从此之后整个供应链都得仰其鼻息！更让周成义觉得可怕的是，这些被交通号或直接或间接影响的人，包括商人、官员、农民、市民，他们绝大多数对此都一无所觉！
交通号对他们施加的影响其实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今年的粮价是高是低，丝绸的供应充不充足，盐的质量好不好。
很多人以为交通号就是一个跑运输的，既不负责生产产品，也不负责销售产品，甚至没有上游，不必消费多少产品，其影响无论如何也体现不出来——在交通号之前也有不少专门做运输的大商人，也没见他们翻出花来啊！
这其实是错误的！
其实整个社会运转的任何一环，只要彻底掌控，都能连带影响整个体系！就像全天下的农民全都联合起来，一定能影响全天下…当然，全天下的农民很难全部联合起来。
交通号所处的环节很微妙，是运输业，相对来说，算是比较容易被掐住的。
然而即便是如此，陈嫣也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还运用了超过这个时代的眼光和手段，这才造就了交通号现今的局面。
交通号不生产什么，也不销售或消费什么，但他身处运输端，有选择权，以及提前知情权——运什么不运什么，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能隐晦地影响对全国的资源分配。
事实上，如果想赚快钱的话，交通号只要根据资源分配造成的结果，搞点投机生意就很惊人了！比如提前预估北方粮价要涨，直接囤货就好…差不多就是这样子。
周成义跟在马魁身边，着迷于这种影响全天下的感觉。
由此，他对交通号有着无与伦比的信心！在他看来，有着交通号做后盾的自己，在北方边郡就算遭遇再大的阻碍，都不应该有摆不平的情况。
更何况他知道的，交通号背后还有集团，类似交通号这样的存在，集团内部还有好几个呢！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在身后，难道还有失败的可能？
然而这一次却被他办砸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周成义被派了出去后，第一站就是云中郡…虽然早就知道这次的事情会很难，但他没有想到他几乎是才到云中郡就被摆了一道！
他以为，或者说之前做‘边郡攻略’时众人都以为的边郡各豪强、商贾、贵族、低级军官是一盘散沙来着。却没有想到，在交通号对边郡下手之前，他们已经联合到了一起。
周成义和他身边的人在那边根本施展不开，空有强大的实力，却怎么也使不出来。
好在周成义还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会死撑，到了这个份上，立刻写信求援。与此同时自己稳住了手脚按兵不动，至少维持住了局面，没有发展为交通号被灰溜溜地赶出北方边郡。
真要是那样才是真的麻烦了！
人的名树的影，有的人认为‘虚名’是不重要的，或许有的时候是那样吧，但生意场上绝不是如此！
对于生意人来说‘名’实在是太重要了，好的名声，坏的名声都有其作用。而类似交通号这样的行业领头羊，那样具有压倒性的威势则更加重要！很多对手感受到这样的威势甚至会主动放弃进攻，立刻选择投降。
这种名声是需要小心维护的，因为一旦有过一次失败，名声上面就会出现一小道裂痕！对于之后的对手来说，这就是一种鼓舞！
当领头羊震慑不住行业内其他人的时候，整个行业就会迎来大乱斗。到底是新皇登基，还是王座依旧，这都是有可能的…但无论哪一种，对于原本的领头羊都是一次很大的打击。就算勉强维持住了王座，实力上也会削减很多。
越打越强的案例不是没有，但众多案例中占主流的还是相反的情况。
马魁人在长安，轻易动不得身。或者说，就算他能够动身，去北方边郡也做不了什么——他根本就不擅长这个。
之前的‘边郡攻略’，还有安排以周成义为首的班子执行‘边郡攻略’，这都是有陈嫣批准的。现在情况有变，得改变战略…再加上事情已经发展到可能影响到整个交通号的名声了，马魁不敢耽搁，让周成义直接请示不夜县这边。
于是各种报告往不夜县发来，然后又被不夜县这边转到东莞县。
在这段时间里，周成义本人也从云中郡赶来了不夜县。
就陈嫣所知的，他在这儿已经盘桓数日了。
周成义走进栌山庄园宅舍正院的时候其实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在长安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集团的大本营其实在齐地…在这个国家最东边的一点，不夜县。
那里是长安声誉隆重的‘不夜翁主’的封地…事实上交通号本来就是不夜翁主的产业之一。
关于不夜翁主到底有多少产业，光是明面上的已经很吓人了，至于看不见的地方，周成义想都不敢想…不过外界对此倒是很少有吃惊之感，大概是大贵族产业惊人的也不止她一个，其他人因此丧失了对此的感觉。
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毕竟有钱人和有钱人也是不一样的，千万富翁和世界首富对于普通人来说都是只可以仰望的存在了，但是千万富翁和世界首富的差别何其大？这甚至比千万富翁与普通人的差距大了无数倍！
不过这就是周成义这样的人才有感触的了…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很难明白。
栌山庄园里安置了集团很多部门…而集团的主人，不夜翁主居住的宅舍、先帝下令建造的那个，就是核心当中的核心。
在周成义的想象中，集团中许许多多的决策就是在这里做出的…这里随随便便一件小事，就有可能影响到全国经济！
只要想想都觉得莫名紧张…越是能感受到这份力量，就越是敬畏。
当被婢女请进了偏厅，周成义不敢随便张望，规规矩矩作揖行礼之后就退到了一边，由婢女将他引到了坐席上。
这个时候他才敢稍微抬起头来…发现厅内除了奴婢们之外，不只有坐在主位的年轻女子，还有一男一女——他们并不像奴婢。
坐在主位的就是那位‘不夜翁主’了…周成义此前知道一些关于这位贵女的事，但并未见过她真人，这还是第一次。
见到之后心中忍不住赞叹…屈大夫、宋大夫都描写过神女，其中种种描述听的人心驰神往。只是经历的多了，再没见过那样的女子，也就只当这是古人夸大之词…如今才知道，天下真有辞中所说那般女郎。
偏厅里自然都装上了玻璃窗，所以采光并不坏，一扇花窗正好开在主位的左侧。窗外正在阴雨绵绵，所以照进来的光也带上了一层朦胧烟纱一样的色泽。斜斜倚靠在小案上的年轻女郎正在最美的时候，既有少女的一点儿余韵，又有即将成熟的韵致。
任是无情也动人。
至于另外一男一女，看起来也是人物精彩。其中那女子似乎比不夜翁主要年长几岁，生的温柔可亲，此时正坐在不夜翁主下手的位置，非常亲密。而另一男子则是靠站在一扇窗旁，观着窗外的风景，似乎并没有在意厅内发生的事情。
陈嫣自从周成义进偏厅之后并没有多看他，至始至终只在对方行礼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并出言让他坐。
此外她的目光都放在各种报告和资料上，都是和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有关的。之前她在船上虽然已经反复看了数遍了，但回来后又得到了一些新资料，得临时了解了解才行。
她对周成义没有太多特殊的感觉，这个中年男人貌不惊人，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度，让人一见就跪。不过他眼中隐隐可见一种精明和自信，只不过稍稍被身周环绕的低气压影响，不容易被发现。
他这个状态很正常，自己被外放出来做这么重要的项目，然而才开始呢就要完，轮谁都会忐忑的！
而除开这一点，对方就和陈嫣常常见过的集团的中层没有太大差别。如果将来他们能够磨砺出来，越走越高或许会拥有更特殊的气场。若是等不来属于自己的契机，可能也就是维持现状了。
陈嫣也不和他客套，针对她已经知道的资料就开始询问起发生在云中郡的种种。
周成义规规矩矩地作答，说实在的…他现在心里更紧张了！
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大老板之后，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被对方的年纪和外貌所干扰——虽然早就知道大老板年轻漂亮，但听说和真的见到带给人的影响是完全不一样的。
然而，之后仿佛疾风骤雨一样劈头盖脸的问询把他快打蒙了！
这当然不是陈嫣在为难他，陈嫣真的只是在获取自己所需要的信息而已。只不过此举显然冲击到了周成义——无他，陈嫣真的是太敏锐了，几乎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
其中有一些是周成义也注意到了的难点，而另一些则是他都没有想到的盲点。
前者答起来虽然苦难，但集中注意力还是能回答的。但后者…他是真的没办法了，只能回忆自己在云中郡的经历，尽量将自己知道的告知陈嫣。
随着陈嫣的问题不断深入，周成义惊讶地发现自己对边郡问题的理解提升了一个层次！原本散乱的信息层层递进，竟然形成了一个大致体系…即使是问问题的顺序也是有讲究的。
周成义想起在长安时听说的，如他们交通号的马总管，还有泰和系的张秀、王温舒、聚宝阁的申一公等人，全都受过不夜翁主的点拨。很多时候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当时他以为这是夸张，有些拍马屁的意思，但现在他觉得这有可能是真的。
只是询问一些事情都有这样的能力，如果真的打算教什么，那会是怎样？周成义忽然心中一动，有了不一样的计较——说不定这一次真能坏事变好事呢！
陈嫣并不知道周成义已经迅速成为她的‘迷弟’了，如果让她来说…她哪有那么厉害啊！
那些教别人的东西很多都不是她原创的，她也只是空有比这个时代的人高一些的见识和眼界而已…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不外如此。
至于现在看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这倒是能稍微自豪一下。虽然做到现在的地步，少不了上辈子的‘惠泽’，但总的来说还是她自己的积累与锻炼。
说实在的，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技能都是能够被锻炼出来的。只要给出足够多的机会去练手，很少有人始终都不能做好的。显然，陈嫣并不是那样一点点天赋也没有的倒霉蛋…或许称不上天赋异禀，可她眼光比此时的人高，再错错不到哪儿去，多次历练下来，她的水平自然噌噌地往上涨。
现在能如此迅速地理清边郡的问题所在，并且问到关键，只是她能力的一个体现。
问的差不多了，陈嫣陷入了思考，在场其他三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话。
最后还是陈嫣自己打破了过于安静的气氛，回过神来一样道：“此时是用饔食的时间了罢？周先生若是不忙，便留下用顿便饭罢…有什么话之后再说。”
周成义自然不会拒绝…于是四人一起转移到饭厅那边。
此时按照陈嫣在偏厅时的吩咐，食物逐渐从养室端了过来。
诚如陈嫣吩咐的，吃的比较简单…毕竟大家都有要想的事情，没有多少心思放在吃上面。真要是弄得丰盛过分了，桌上摆的满满当当，可能更吃不进去。
说是这么说，养室庖厨的水平还是体现了出来的，菜色简单味道却不简单——其实这样才更难！
这个时候气氛已经好了很多——华夏人自古如此，虽然有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但无论身份高低，在饭桌上总会放松下来。
等到酒水上来的时候，气氛进一步和缓。
桑弘羊瞥了一眼侍女端着的酒壶，摇了摇头：“这倒是稀罕了…你竟然也会在平常日子里饮酒！”
陈嫣的酒量并不坏，毕竟处在一个全民饮酒的环境当中，练也练出来了。再者说了，此时的酒水除了她自己弄出来的蒸馏酒，酒精浓度实在有限，本来就很难喝醉来着。
不过即便是如此，陈嫣本人对酒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她根本体会不到这个时代的人对酒的热爱。
偶尔喝点儿饮料，她也更乐意让人准备各种果汁，煮各种汤饮…她还研究出了各种奶味饮料呢！这些的味道难道不比酒好得多——反正对于陈嫣这个不爱喝酒的人是这样的。
“偶尔喝一点儿也没什么的，”陈嫣没让婢女倒酒，而是自斟了一小杯，抿了一点点：“这酒是旧年的青梅酒…我和宋姐姐亲手酿的，青梅香气很纯正呢。”
桑弘羊挑了挑眉，目光转向宋飞熊，慢吞吞道：“哦…那倒是要好好尝尝了，毕竟在下也少有享用宋女郎手艺的时候。”
因为默认今天不会再和宋飞熊对上了，桑弘羊自然不会公然开战。但要他和宋飞熊好好相处，那依旧是不可完成之任务。他这话表面上没什么，至少在他和宋飞熊的对话中堪称‘温和’…但他那语气实在让人火大，听起来满满都是恶意！
宋飞熊呵呵一笑，还以颜色：“这听起来倒是奇了…桑司长平常尝不到我的手艺，难道不是桑司长看不上我的手艺吗？今早用我亲手烹饪的小食，请也请不来桑司长呢。”
显然宋飞熊话里话外也没什么善意。
陈嫣对此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他们两个这种程度的阴阳怪气还算不错。可对于另一位旁观这周成义就是另一回事了，之前有介绍过这一男一女，所以他知道这两位也是大人物！
都是和不夜翁主一起长大的人，女子是宋飞熊，如今执掌着研究所。表面上研究所不显山不露水，从来不直接产生利润，雇员也不成规模，但其实集团内部位置越高的人就越知道研究所的重要！
男子则是桑弘羊…这个名字其实更加有名气！这在整个集团内也算是明星人物了，手握财务司，原则上他掐着所有人的钱，而无论什么时候，钱都是重要的。集团内名气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大概也只有王温舒了，因为同样的青年才俊，两人还常常被拿来一起说。
不过众人也认可，论地位、论重要性，其实还是桑弘羊更胜一筹。只不过王温舒行事作风十分扎眼，出的风头自然也就多…这也为名气加成不少。
周成义之前也对桑弘羊与宋飞熊的恶劣关系有所耳闻，这两人不合作为一个集团内的公开秘密，一直在传播…但他真没想到恶劣到这个地步，连在其他人面前伪装的意思都没有。

第250章 君子于役（5）
“你真打算去北方边郡？”周成义才出去，桑弘羊就皱着眉头看向陈嫣，目光中隐隐有一层不赞同的意思。
一旁的宋飞熊难得有赞同桑弘羊的时候，也跟着摇了摇头：“翁主才回来，这又要走…”语气中很是舍不得。
就在刚刚，用完饔食之后陈嫣继续和周成义商量北方边郡那边的事，同时也问了问桑弘羊、宋飞熊的想法。他们两个的专长不在此处，但都是经历的多的人，眼光、眼界摆在那里，就算是一起参详参详也大有益处！
对于北方边郡那边的局面陈嫣已经做到心中有数了，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想法。不过到底要怎么做，她还得和身边的秘书班子商量商量。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多听听他人的意见总是好的。
不过大概是已经定下来了…她想亲自去一趟云中郡那边。
对此桑弘羊和宋飞熊却不是很赞同…陈嫣才刚刚回来，这又要离开就不说了。关键是两人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必要陈嫣亲自出面，集团内部人这么多，平常一个个不是挺逞能的么？怎么这会儿要用的时候一个都没有了？
“真要你自己去？就不能另外遣人？”桑弘羊有些不耐烦了，“再不然就让那个周成义戴罪立功去，本来就是他捅出来的娄子，你都替他出了主意了，难道他还不知道怎么做？真要是那样无能，还用他做什么？难道这世上无人了？”
桑弘羊说这话的时候是很无情的，不过他有这样的态度也不奇怪。他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连自己的真实想法也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说的小少年，这些年他成长了很多。
集团这么大，财务司和各方纠葛的厉害，有的时候他随便一个决定，连锁反应之下可以影响到许多人的命运。这种事情经历的多了，自然也能冷淡地看待一个人的命运被自己决定。
陈嫣想了想：“如今不夜这边空闲着的合适人选勉强也能找出来，只是谁的手头没事儿呢？若再做安排，不是不能够，只是到底麻烦…反正我也没甚大事，去走一趟也无妨。”
“至于周成义…”陈嫣凝神片刻，“此人有些才华，不然马魁也不至于派他去边郡了，不过也仅此而已了，我瞧着他尚未开窍，如今边郡的局面并不是他能应付的。若是这次的事彻底砸在他手里了，日后恐怕再起不来。”
人人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怎么说呢，或许有的时候是正确的，‘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不可否认，艰难的处境确实能磨砺人。但更多时候，失败其实是毁灭一个人的开始！
失败会摧毁一个人的自信、消耗本身的资本，从此之后陷入恶性循环。相比之下，成功才是另一个成功的母亲！因为成功本身就能掩盖很多问题了！一个人或许有很多问题，但只要这个人能保持成功，这些问题都会被掩盖。
这就是其中的道理了。
周成义初遇如今的阵仗，被云中郡一棍子敲的头都昏了！这个时候再让他去收拾残局，其实也很难收拾出个样子来…陈嫣刚刚看着，觉得对方也不是能从绝境中爆发的样子。
而若这件事最后真砸在手上，他今后是很有可能一蹶不振的。
桑弘羊此时在一旁撇了撇嘴…陈嫣说的这些貌似很有道理，实则都不够扎实。至少够不上她亲自跑一趟北方边郡，随便出门，还是跑到边郡，那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果然，陈嫣笑了笑，解释道：“其实还有一个缘由，我与常山王曾经约好过，这两年要去见他一次的…这期限都快到了…”
常山王刘舜，这个人桑弘羊也是知道，但并不太了解。毕竟陈嫣也不怎么提他这个人，还是数年前陈嫣曾经去过北地，途径常山国的时候与他接触过——也是那一次的事情，桑弘羊才知道陈嫣与这位常山王有交情。
“我与舜表兄认识有甚奇怪？我住在未央宫的时候，他还尚未就藩，也生活在宫廷之中呢。”陈嫣当时随口解释了一句。
其实这话里有水分，当时住在宫廷中的皇子皇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然而除了刘乘刘舜两兄弟，她真正熟悉的就没有了——其实隆虑公主她也还算熟，但那是因为她是皇后的女儿，常常有机会在两任皇帝面前露脸。
两人之间真正的交情是没有的。
陈嫣离开长安之后过去的一些亲戚朋友就没有再联系了，因为各种担忧，就算母亲和姐姐都没有暗中联络。但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刘舜！
这不是陈嫣主动找上他的，而是他找到了陈嫣——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就连刘彻的人也没有找到她，偏偏刘舜派人给她传到信了…不过想想刘舜这个表兄从小就早熟，显露出与年龄不相符合的缜密与细腻，或许人家就是有她不知道的底牌呢。
他给陈嫣传的信就那么几个意思，首先他不会告诉刘彻她的行踪…emmm，他又知道了——关于陈嫣为什么离开长安，知道的人一清二楚，可对于不知道的人却是一个秘密。本来刘舜作为远离长安的诸侯王应该完全不知情的，但他偏偏知道了。
行叭，反正他都能够找到她了，那么再知道这件事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陈嫣从刘舜信里的意思也能看出来了，他其实不怎么鸟刘彻这个皇帝兄长。说实话，陈嫣并不奇怪这个。刘舜又没有抢刘彻皇位的想法，作为一个安安分分做诸侯王的皇弟来说，在自己的封国内自己就是老大。或许上长安朝拜的时候会尊敬一下天子，其他时候不把对方挂在心里才是正常的。
至少刘舜是这种…他反正没兴趣拿陈嫣的行踪向刘彻卖好，真那样他又能得什么好？身为诸侯王其实已经没有上升的空间了，最多就是赐一些财货恩典下来，可是刘舜缺那些东西吗？
第二个意思，就是他欠陈嫣的钱他通过泰和钱庄已经汇给陈嫣了，让他注意查收一下。
那一年陈嫣经过常山国的时候他确实向陈嫣借过钱，那是为了建设常山国，同时也搞搞投资，为自己攒点儿私库。虽然他就藩的时候拿到了一些少府分配的财货，可那些东西都是藩王就藩的定例…王太后作为他的姨母，补贴了一些，但到底不是亲生的，能补贴多少。
正好陈嫣有钱，他借了一些。
陈嫣其实和刘舜并不熟，但看在刘乘的面子上她也会借这笔钱的——说实话，这件事是有些出乎陈嫣的意料的，毕竟以刘舜的心高气傲，她可没想过有一天他能来求她。
虽然当时他的态度也称不上‘求’就是了。
第三个意思，很是嘲讽了陈嫣一番…表面上说她运气好，竟然能得两位天子‘喜欢’，可是其中的嘲讽之意谁又听不出呢？毕竟陈嫣都因为刘彻逃离长安了。说这话倒是有些伤口上撒盐的意思！也是听到这里陈嫣才有了熟悉感，这嘲讽的劲头，可不是刘舜该有的口气么！
还有最后一个意思，让陈嫣这两年来一趟常山国，有一些刘乘的东西他要交给陈嫣。本来打算逢着他的朝觐之期给陈嫣的，谁能想到陈嫣自己先离开长安了，而且看起来归期不定。
这些东西他无法亲自交给陈嫣，就藩的诸侯王没有特殊原因是不能离开自己的封地的，身边许多臣子都是朝廷给安排的，也不可能偷偷乱跑。而交给其他人托带给陈嫣，他也不太放心。
东西丢了是一回事，也怕泄露陈嫣的行踪给更多人知道。
“你要去见常山王？”桑弘羊目光有些微妙了。
一旁的宋飞熊忍不住道：“翁主去见常山王…这恐怕不太好罢…倒是恐泄露了行踪。”
倒不是说刘舜一定会卖了陈嫣，桑弘羊和宋飞熊并不了解这位常山王，也说不准他会怎么做。但陈嫣既然没有防着他，自然就说明对方在这件事上是大致可信的。问题是他可是一位诸侯王！身边多的是长安那边的人！
汉室天子对藩王防备心颇重，毕竟孝文皇帝就是藩王入主长安得帝位，之后又有吴王刘濞主导的七国之乱…藩王既能拱卫中央，也能在背后捅刀子呢！
所以一直以来朝廷对藩王就多有监视，就连国相这种两千石官员，派遣到封国去，也是一半辅佐诸侯王，另一半监视…真要是有不对的地方，都会想办法偷偷上报朝廷（那种已经被诸侯王拉到一条船上的例外）。
去见这样一位诸侯王，陈嫣暴露行踪的可能性很大。
陈嫣摇摇头：“我又不是大张旗鼓去的，更不会与他身边的人相见…到时候小心一些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常山王恐怕比我还要遮掩这件事，既然他敢让我去见他，自然就是能兜得住的。”
的确…陈嫣暴露了行踪就暴露了吧，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不了她再次‘逃亡’呗。只要她跑的够快，谁又能真的抓住她？总不能追到海外去吧？
可是让长安那边知道刘舜和陈嫣见面就是另一回事了…和陈嫣保持着联系又没有禀报长安那边，这让长安那边怎么想？表面上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长安方面根本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正大光明地罚刘舜。
真要说的话，陈嫣离开长安的真正原因都是藏着掖着的！刘舜见了她不告知刘彻，外界也说不出什么来。
虽然刘彻肯定心知肚明，他这个过分精明的弟弟应该是知道内情的。可外界不知道啊，这便一切都休了。
可是光明正大地罚人不能够，彼此生了嫌隙却是更糟糕了。而且说实在的，刘彻这个人其实有些记仇，谁知道他会怎样折腾人呢！
陈嫣都这样说了，桑弘羊和宋飞熊自然也就无语了…这种事他们可以劝，却没办法代替陈嫣做决定。陈嫣是一个自由的人，她离开，难道他们还能绑着她不让她走吗？
只是辛苦了陈嫣身边的人，这才回来，又要出门。陈嫣这个受人服侍的尚且有舟车劳顿的辛苦，这些奴仆婢女就更别提了，多的是事儿呢！
不过真等到准备出门的时候，陈嫣又说了，这次他们这些人并不用多劳顿！因为她根本带不了多少人！
婢女什么的只带几个就够了，剩下的就带了两队武士。她决定女扮男装，秘密地进入北方边郡。
一方面是不想打草惊蛇，暗暗行动。另一方面，也是为之后和刘舜见面做准备…如果说到了常山国再做伪装，那难免露出破绽！只有往前追溯依旧是伪装好了的样子，这才足够迷惑人！
另外，陈嫣这一趟打算速战速决，事情解决完了就迅速回来，她可不想气候热起来还在外奔波！每年夏天都是她给自己规定的假期，这个时候她是什么都不做，只管度假的。
若是婢女、各色奴仆，从庖厨到针线娘都带的齐全，人加起来都够一个大车队了，行动怎么都快不起来的！特别是这次还有比较长的陆路要走。
干脆男子打扮，带上几个婢女照顾生活，剩下的就是保护安全的武士（武士都是能够骑马的，行动也快）。如此轻车简从，办起事既爽利又方便！
陈嫣身边的人并不乐意如此，但因为陈嫣坚持，当陈嫣铁了心要办一件事的时候，其他人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力量去反对，反正反对她也要去做，其他人能怎么办呢？桑弘羊和宋飞熊没办法将她留在不夜，其他人自然也无法让她改变这个主意。
不过她这个想法确实让准备工作变得简单了——很多一定要带的东西都不带了，只带贴身要紧的东西，至于其他的，到时候路上花钱将就使用外头的就是。陈嫣生活确实讲究，但那时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当没有条件的时候她是很能适应生活的。
当初她都能和裴英一起扮作商贾人家小儿女逃出长安了，现在条件已经不知比当时优越多少了！
因为边郡那边的事正悬着，着急处理，陈嫣也没有多耽误。从外面回来之后在不夜呆了不到一旬，又重新出发了。而这次也是先坐船…坐船往渔阳郡去，那里有临海的港口，同时也属边郡之一。
渔阳郡、上谷郡、代郡、雁门郡、定襄郡、云中郡，这是由东向西一溜儿的边郡。陈嫣正好可以趁着穿越数个边郡的机会好好考察一番，也为云中郡的鸿门宴做一些准备。
周成义自然是同行的，对于陈嫣自己亲自来处理这件事，他真是既觉得可惜，又松了口气。可惜的是，今次这件事是没有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了…同时他又忍不住轻松下来！不同于其他人，他是真的经历过云中郡那边的架势的，真是被吓破胆了，心中对此有些惧怕。这会儿真让他再主导边郡攻略，他自己都没底。
既然都是要让别人来收拾残局，与其让其他人来，还不如陈嫣这个大老板来呢！一方面他跟在大老板身边，多多表现一些，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另一方面就是心态微妙了，让别人来处理这件事，他难免有被人摘了桃子的感觉…毕竟是他先趟了雷。可是让大老板来就没有这种感觉了，整个集团都是大老板的，大老板摘桃子不算摘。
因为抱着这样那样的心思，周成义在船上这段时间很注意陈嫣那边的动静。在不惹人讨厌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去见陈嫣——有的时候单纯地请教一些问题，有的时候也是和陈嫣讨论边郡那边的事怎么办。
陈嫣自出门起就扮好了男装，说实在的，在周成义看来并不像男子…这也正常，一般的女扮男装、男扮女装是很难瞒过有心人的眼睛的。特别是古代的化妆技术摆在那里，难度就更大了。
除非有的人天赋异禀，那就别说了。
显然陈嫣的长相并不属于天赋异禀那一挂，她一点儿也没有男人的样子。特别是现在发育基本完成，女性的特征明显的不得了！远远看着还可能当她是个男生女相的公子，稍微近一些就会发现只是一个女郎在男装。
裹个胸，束个发，换身男装就可以女扮男装，这种事在古代属于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女驸马》，可不就是民间故事么！
不过这身男装还是有一定作用的，下意识地让周成义没那么拘谨了。不然陈嫣还是女郎样子，一身华服，珠宝装饰，身边簇拥着众多婢女——周成义就算打定主意要在陈嫣面前刷存在感，恐怕也不会有现在这样自如。
“公子，这云中郡那边确实棘手啊…”周成义口称‘公子’，这是之前就已经说好的，反正陈嫣身边上上下下都叫她公子。这也是提前习惯，免得日后人前叫错了。
“我知云中郡棘手。”站在甲板上看着日落，陈嫣有些心不在焉…云中郡那边的事当然棘手！如果不棘手，周成义一行人怎么会铩羽而归？好歹他也是马魁看重的人，能力肯定是有的！
他身边带的人也是精兵强将…再加上背后站着交通号、外面有泰和系襄助。这种情况下，如果边郡那边的情况好办还能办砸了，那才奇怪呢！
“那翁主打算从何处下手解决这难题呢？”周成义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陈嫣一眼。
这几天他们虽然多有讨论边郡那边的事情，但在具体如何去解决问题上，陈嫣始终都没有发表意见。
从周成义的角度来看，并不是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是那需要集团全体配合，直接砸资源将边郡砸垮！说白了边郡的事情就是一门生意而已，既然是生意就有谈条件的余地！他们这边只要拿得出足够的筹码，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只是这样未免就有些不值得了…边郡贸易价值很大，但任何东西的价值都是对比出来的。把边郡那边的反对势力砸垮需要很多很多资源，和这相比，边郡本身的价值却是不够的。
这也是之前他没能这样处理的原因之一…他没有那个权限，以及他就算有那个权限也不会那样做。这可是亏本买卖，真的做成了也不是功劳，而是犯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外人派进来的卧底呢！
不过他不能做的事情不代表陈嫣不能做…只是大老板会这样做吗？有个念头他只敢想想：这样做有点儿傻哦！
可是要想别的主意，他又想不出来了。
这次边郡那边的人是铁了心想要狙击交通号的，竟然真的团结到了一起——别以为面对困难团结在一起就很容易！当各方成分如此复杂、利益诉求千差万别的时候，即使面对灭顶之灾，内部也不一定能够统一起来。
历史上无数的王朝覆灭都说明了这个道理。
这种不可能的事情都被边郡那干人做到了，周成义实在不能想他们这边该怎么应对——如果不是因为这种事连想都不敢想，也不至于一开始的‘边郡攻略’没有做应对预案了！
现在的情况是，交通号确实厉害，拥有的体量和资源远不是边郡能比的。但是人家占据了主场优势，不管你想的什么招，全都不为所动，总之赶出去就对了！
说实话，这完完全全就是‘以力破巧’的路子。
这种招数自己的损伤也很大，毕竟想要把交通号的安排给彻底打乱，甚至清除，这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都有可能…不过只要真能将交通号赶出去，这倒也不是不值。
毕竟只要将交通号赶出去，他们就依旧能霸占这片市场，失去的东西也迟早能够回来。
“且等等罢。”陈嫣并没有直接回答周成义的问题，她虽然心里有了底，但具体的还是得亲眼看一看边郡那边的情况再说，她并不喜欢在事情没有万全把握的时候随便开口。不然她也不会这些日子不与周成义直说了，她又不是喜欢卖关子的人。

第251章 君子于役（6）
渔阳郡、上谷郡、雁门郡、代郡、定襄郡、云中郡六郡就是北方与匈奴接壤的几个重要郡。至于其他诸如辽西郡等等，虽地图上依旧与匈奴、乌桓等北方游牧民族相连，但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干系。
这些地方要么是南边汉家人口不多，要么是北边匈奴很少游牧到此处，总之大多数时候都处于相对平静的状态。
而这六郡所在的位置，大约在后世内蒙古、山西、河北三地的交接处…因为气候和人类活动的关系，此时这里的景象和后世有很大不同。
陈嫣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冬天，如果夏天来或许会更明显一些…这里的夏天非常热，和后世的南方差不多。
陈嫣等人是在渔阳郡的渔阳县下的船，渔阳郡的沽水东流入海，附近有天然的港口——等到进入渔阳郡之后就换船，同时负责保护陈嫣的武士们也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不同于陈嫣上次去琅玡郡，虽然也是出门，可那到底是大家更有底气的地方打转转。可如今来到边郡就不同了，传闻中边郡可是很危险的…虽然大家都知道那些传闻都有夸大的嫌疑，可是想着无风不起浪，总有些缘由才会如此的。
渔阳郡这边军备倒不算紧张…陈嫣知道，渔阳郡的驻军本来就不多，这里也不是汉匈战争的主要冲突点。原因也很简单，这里实在是太偏了！
后世这里是国家的政治中心，可现在不是啊！人口少，匈奴根本没有南下抢劫的想法——也不可能为了土地。大汉经过文景之治的休养生息，人口增长不少，人均耕地在中原地区已经有些不够。但匈奴没有这个问题，广袤的草原还很有余地，土地对于他们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不过渔阳郡的边区贸易却没有因此减少，旁边上谷郡、雁门郡很多交易都是在这里进行的，看重的就是这里的‘安静’、隐蔽性更强。
不过敢来这里也是更有勇气的人，其他的几郡还有边郡低级军官组成的网络，隐隐维持着‘规矩’。虽然从陈嫣的角度来说，那样的‘规矩’堪称粗暴，很多商人的安定都得不到保护。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最糟糕的规矩也好过没有规矩！
他们到底还是让市场的秩序勉强维持住了。
渔阳郡不同，这边边郡低级军官的摊子不够大，连这种勉强的市场秩序都难以维持——这样一来，中间抽好处的人少了，对于商人来说更赚钱了…同时风险更大！
谁也不知道交接的是商人还是一个强盗，事实上他们往往两个身份兼有。
“渔阳郡这边做生意的是‘排市’，公子真要去看？”周成义有些犹豫。排市的混乱他是知道的，虽没有亲眼见过，但见过云中郡那边‘贸易区’的情况，对这里也可以估计一二了。
陈嫣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只是笑笑：“放心罢，我身边的这些武士很靠得住。”
确实靠得住，陈嫣身边原本有一批期门武士，那是训练出来专门保护皇帝的，而且还和羽林武士那种仪仗兵不同，期门武士是真的保镖。这还是当初她大舅安排在她身边的，后来大舅驾崩，这些武士也没有被收回去，依旧跟在她身边。
不过她立刻长安的时候没有带上这些人…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据说这些期门武士也没有被收回去，而是留在了陈嫣在长安的宅院里。
现在陈嫣身边的武士是离开长安之后再训练的，其中有一部分是在天竺、南越，以及南洋一些不知名小国（或许就是一个土著部落）买的奴隶。身形有些较中原人矮小，有些又和中原人没有什么区别，而有些有格外高大…陈嫣猜测可能有些根本不是本地土著，而是迁移来的。
这些奴隶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善于格斗！这种善于奴隶的价格特别高，但在市场上依旧很受欢迎。
除此之外，还有汉人、匈奴人混入其中，他们也是战斗的好手。
这些人本来就战斗力出众，又在陈嫣的安排下进行了配合训练，他们在保护陈嫣这一项上做的比原本那些期门武士还要优秀——期门武士名义上是安排给陈嫣了，但其实他们还是拿着宫籍的，并不归陈嫣管。
虽然陈嫣真要管他们也不是管不住，毕竟陈嫣总可以找到有能力让他们服软的‘靠山’来。但陈嫣一向懒得做这种恶人，再加上他们也算尽心，从来没有在保护她的事情上掉过链子，陈嫣也就没有再折腾。
这些人都是奴隶出身，可以说是孑然一身，特别是那些南洋、天竺、南越的奴隶，来到中原就彻底和过去一刀两断了…陈嫣又舍得给他们好待遇，承诺到了年限就给自由身，安排老婆什么的（虽然有一部分其实并不想要自由身）。
总之，忠诚度以及战斗力绝对经得起考验…不然陈嫣也不会带着他们就出门了！周成义担心她的安全问题，然而她才是最在意自己安全问题的人！毕竟生命只有一次，她可是很惜命的！
周成义就这样忧心忡忡安排起造访‘排市’的事情来…边郡的这种贸易区，如果是做普通生意的倒是无所谓，可要是做大宗生意的，那必然是跨边贸易无疑了，这就得懂得市场里的门路不可。
一般是切口或者信物…他得联系一番这边的泰和钱庄，他们在这里扎根虽然也不久，但至少已经站住脚了。让他们想办法安排这件事，总比自己动手方便。这可不是在云中郡的时候了，那时候周成义也不担心暴露身份，自可以安排交通号的人去想办法办事。而现在，且不说交通号的人没有过来，就算过来了也不好明目张胆的使用。
现在他们按照大老板的吩咐，正在秘密行事呢！
带了信物去找泰和钱庄的人——没有直接告诉泰和钱庄这边的人来的是什么人，泰和钱庄虽然是自家的产业，但具体到地方的泰和钱庄，难免有些被地方渗透，要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出去，那反而更麻烦。
拿出的信物表明陈嫣一行是大老板的朋友，有些交情在其中，这次接着大老板的面子请钱庄的人照顾照顾。
钱庄这边没有太重视，也没有不管，毕竟人家都送了信物过来了，得罪了人不算什么，反正他们也不觉得这回影响到自己。怕的是人家真能在大老板面前说的上话…也不是什么大事，何苦要惹这个麻烦？
所以很快钱庄这边安排了一个年轻人过来，据说是钱庄的伙计，不过他家里不少人都在渔阳郡的交易区，也就是‘排市’讨生活，做着类似掮客的工作。所以对于排市的门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有这样一个人过来，做向导是足够了。
而且他还牵连着泰和钱庄，肯定不会设计泰和钱庄的‘重要客人’，这倒是比一般的向导更加可靠。
“小人名叫刘仲由，公子请随小人来。”生的圆脸，看上去团团和气，总像是带着笑的年轻人走在一边，十分殷勤地给第一次见面的陈嫣引路。
这个刘仲由就是泰和钱庄送来的向导了。
陈嫣轻轻一笑：“你姓刘？这倒是巧了，本公子也姓刘呢！”
刘仲由第一次见这位所谓的‘公子’的时候就看出她是女子了，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人家又不是傻子，肯定知道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女子，而依旧做如此打扮，显然就是为了方便考量了。
此时女子地位还比较高，女子支撑门户的事情也是有的，刘仲由看来，陈嫣可能就是这种情况。
非要说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就是这位女扮男装的女郎容貌、气度堪称不凡，实乃他生平仅见！另外，她身边跟随的那些武士也很是不一般，他在边郡见识过不少非中原的人，但其中有一些他依旧认不出来历。
然而即便是如此，也能从这些武士身上的精气神看出绝不是一般人！
有些武士看上去强装，但那只是唬人而已，真正中用的应该十分精干，而且气势相对内敛——他估计这位女郎身边的武士一个足可以顶别人那儿几个了！
豢养地起这样的武士，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不过想到这位似乎是大老板的朋友，似乎又一点儿不稀奇了。
刘仲由本身在泰和钱庄不过是个伙计而已，只比学徒强。对于他这样的人物来说，即便是渔阳这边钱庄管事也是大人物了，他可是知道的，很多渔阳本地的大人物都拜访过管事，毕竟泰和钱庄就是有钱，而且愿意‘借钱’，钱总是好东西吧。
而管事之上，大地区的管事，甚至泰和一系的顶层人物，他就只能仰视了。至于更之上的大老板，那位不夜翁主，连仰视都没有想过，只当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和普通人平常提起神仙也没什么两样。
大老板的朋友，即使不是一个层次的，那也不会太差吧…这是一个很正常的逻辑推导。
“能和刘公子同姓，这也是小人的荣幸了。”刘仲由依旧很谦卑，知情识趣地捧了一把陈嫣。
两人你来我往略说了几句话，都是场面上的东西。刘仲由这才进入正题道：“不知刘公子此次来排市是想买还是想卖呢？又是买卖何物？若是方便言说，也知会小人一声，待会儿入了排市，好安排些。”
陈嫣一张脸一直很和煦，叫人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似乎是有些不在意，道：“买也行，卖也可…不瞒你说，家中的生意原本不在北方，而是南边扬州、徐州那边。只是如今生意不好做，守着老本也不能了！到底得想着向外看看。”
“不进则退…不好叫家里败在我这一代。”
刘仲由心想：这倒是正常！一个女郎接手家业肯定有各种难处，就算嫡亲的兄弟没有，以至于只能由她担着。可也不会连一些同族兄弟都无！越是这样就越得做出一些成就来，不然位置就更不稳了。
一般的男子继承家业尚可守成，这位女郎继承家业却是不能够这般了。
陈嫣只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话而已，这就有人给她补全了整出大戏…不过她也不在意这个就是了。
又略略张望了一会儿，陈嫣才接着道：“家中还算是薄有资产，这次探路准备的货物勉强算齐全，有不少柘饧、南绸、油脂、香料、药材…都带了一些，想看看这边那些价高，哪些好走货。”
“至于这边的货物，看看罢，有适合贩到南边去的本公子自然不会错过。”
刘仲由听她随口说出一些货物，眼睛都睁大了！无他，陈嫣提到的都是此时的俏货，在大宗交易市场上人人都想要的好东西！
柘饧就不用说了，这两年最火的南货呢！这玩意儿在很多市场上根本就是硬通货！有这个在手，比有钱在手都顶用——很多人的货物本身并不用来卖钱，而是用来换货…这些商人得到钱之后也是要用来买货的，省掉中间一道手续何乐而不为？
至于南绸、油脂、香料等等，那也是好东西！比如油脂，别看无论匈奴还是边郡都不缺牲畜，以至于油脂供应相对充足…可那也是相对充足罢了！匈奴那边炼油脂的工艺不行，常常需要大宗买入就不说了，就是边郡这边，也是有多少就能吞多少。
事实上，全国消耗油脂最多的地方可能就是边郡了。
这并不是因为边郡人嗜好吃油，又或者夜间照明需求量大…边郡这边差不多是半游牧，肉食相对充足，中等人家以上就不算欠缺油水了。
真正消耗油脂的地方是军队！无论边郡，还是匈奴那边，都是如此！
军队军械的保养需要大量的油脂，比如一副金属铠甲就得常用油脂擦拭，不然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锈蚀。而那些大型的、精密的军械就更加精贵了，它们佷容易坏，修起来也很麻烦，唯一能让他们少坏一点儿、更可靠一点儿的就是‘油脂’了。
实际上，油脂在‘机器’上的作用是贯穿古今的！即使是科技极其发达的现代。大量重型机器的稳定与可靠也是建立在小小的润滑油上的…更别提两千多年前的古代了。
陈嫣过去没有入油业的时候不知道这行有多赚，现在真的打算大办榨油厂，由原本的收集兽油、鱼油扩展到豆油，去做了相关市场调查才知道‘油’在此时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不只是食用或者照明，这两者虽然重要，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始终比不上军事上的用途！量大，而且不得不采购。
“刘公子手上有这些货啊…”刘仲由有些呆呆的，过了一会儿才道：“如此，公子想要在‘排市’站稳脚跟倒是容易了，有不少人会求到公子跟前呢！”
谁有货谁是老大呗。
不过事情也没有刘仲由说的那样轻而易举，按他的说法，陈嫣都不用多费心，只等着生意上门即可——原则上来说这话没错，但这其实只是解决了有没有人和陈嫣做生意的问题，并没有解决生意怎么做这件事。
有本事的自然能如鱼得水，把生意做得漂漂亮亮。可要是本领不够，作为一个外来的，无法驾驭这边市场的，恐怕就是另一个结果了。
这个道理刘仲由相信人家一个出来支撑门户的女郎也不会不懂，所以并没有点明。
两人又说了一些，不多时就到了所谓的‘排市’。
陈嫣看了看这‘排市’，说实在的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现在的城池修建起来之后都会建市，这是用来专门做买卖的地方，类似后世的购物大楼，无数商家聚集在这里。而‘市’之外，一般是不允许做买卖的…这也是方便管理。
而陈嫣在长安见过东西市，在临淄也见过此时最繁华的超级市场，说实话，除了古香古色一些，都没有让陈嫣有过惊讶之色。即使是长安的东西市，也比不上后世一个小城市的步行街…考虑到后世一个小城容纳的人口本来就超过了此时的超级大都市，这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相比之下，排市作为地方上的市场，就更比不上了。差不多就是陈嫣上辈子镇上主街的样子…这还得是网购兴起以前，网购兴起之后关停了许多门面，后来也萧条的不成样子啦！
不过也不是说一点儿可看之处都没有，陈嫣注意到很多买卖的东西都很有特色，显然是地方特有的。而且前面的铺子实在放不了多少货，估计那些大宗交易的货都存在铺子后面，或者别处仓库。
大概是因为这边地处边郡，陈嫣看到好几个卖牛马的经纪，他们也没有正经店铺就是在空地上招呼。
见陈嫣多看那些牛马，刘仲由也不以为意——根据他的了解，南边是少见牛马，特别是马匹的。虽然从北方贩牛马去南边不见得是个好主意，但人家看到这边的牛马多看几眼再正常不过了。
待走过了牛马经纪的摊子，刘仲由才道：“公子若真对牛马有兴趣，不需在这儿交易，找到熟悉门路的人，能从匈奴人手里一批一批贩！价钱便宜好多！在这儿做生意贩牛马的，价钱高低且不说，都是散户。”
陈嫣随意点了点头：“只是看看…”
刘仲由笑了笑，依旧在前引路：“刘公子是还不了解这儿，其实多看几次就知道其中的关窍了。若真对牛马有兴趣，待会儿卖货的时候就可与人做买卖，不愁换不来牛马。”
说话间又指着前面两家铺子，低声道：“刘公子看那门口的标记…这样颜色、形制的，背后必有暗处生意，日后您也能认得了——小人引您去这一家…这一家少时随家父来过，多少知道一些关节。”
他家里就是做这个，自然了解。实际上他少时也以为会端上这碗饭，毕竟家里父兄都是做这个，做生不如做熟么。虽然最后他进了泰和钱庄，但少时跟在父兄身后学习日子并没有虚度。
为人处世等方面的知识用在了现在的工作和日常生活当中…倒是更专业一些的技能没处可用，如今陈嫣一行人找他做向导，倒是让这些有了用武之地。
陈嫣并没有反对，跟着点点头道：“那就这儿罢，说不定能开个好头，第一家就开张呢。”
不过这显然就是一个美好的‘许愿’而已。
刘仲由很顺利地联系上了这家店背后的生意，说实在的，中间的过成说不上多隐蔽，更谈不上多有戏剧性…以至于都有些不像地下生意了。不过陈嫣也算是经历的多的了，知道现实和想象能有多大区别，所以也谈不上有多吃惊。
影视剧里的酷炫显然有的时候和现实是不搭界的。
背后的老板出来见客，看到陈嫣一行都是生面孔的时候显然有些犹疑。这个时候刘仲由就跳了出来，大概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市场小的好处就在这里了，虽然他的父兄只是市场中的小人物，可也到处留下了名字。
一听是这么个来历，这位老板的脸色显然缓和了一些。这倒不是多看重刘仲由，纯粹只是因为事情进入了他更熟悉的领域。
他们很少接待生客，就算偶尔有，也都是有掮客领着。陈嫣要是没个向导，选择直接和这儿的商人交流，很大可能会让这里的商人觉得不适应。
“既是贤侄你带来的贵客，那自然是就是老朽的贵客了！”老板大包大揽地应下，似乎很热情好客的样子…实际上在场的陈嫣和刘仲由都知道，这就是表面功夫罢了，谁信谁傻子！
不过这种表面功夫也没有谁会真的打破就是了，刘仲由笑着在陈嫣和他之间做了一番介绍——然后就把接下来的时间交给两人了。

第252章 君子于役（7）
排市在渔阳郡行内是很有名气的，排市一些有名有姓的人物看起来只是经营着一家小小铺面，实际上的身家并不比郡内的大豪强差！这些人就是隐蔽，外人根本摸不清楚他们有多大的能量。
一般来说初入排市的人并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表现地十分扎眼，甚至引起这些‘地头蛇’的‘注意’，恶感更是一定要避免的东西。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是尽量‘安分守己’，观察观察别人怎么做的。
就算真的胆大，打算反客为主，那也是适应之后的事情了。
“公子如此实在是…”刘仲由面露难色，他倒是想说什么，然而陈嫣是泰和钱庄的重要客人，他又不能说什么…反正陈嫣事已经做了，这个时候他再怎样也于事无补，太过于责怪只能两边不讨好。
最终也只是苦笑了事。
陈嫣却比他轻松得多，安抚地看了他一眼：“不用担忧此事，并不会有麻烦上身。”
刚刚第一家店铺，两边谈生意…说是谈生意，其实陈嫣这边只是在做调查，更进一步了解边郡贸易的实际情况而已。她看过很多资料了，理论上来说对这一块应该了解非常…然而，她却知道，有的时候理论并不能代替实际！相反，过多的理论会让人脱离对实际的感觉！
这种情况下人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后世一些‘精英’也偶尔会做出一些在普通人看来是‘失了智’的决定——大家从最简单的直觉来说都觉得这太可笑了！甚至觉得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深意，不然精英人物怎么会犯这种错误？然而事实就是其中并没有什么深意，就是精英错了而已！
根本原因就是迷恋理论，一开始的时候理论还能联系实际，随着理论的理论，甚至理论的理论的理论诞生，理论脱离实际而存在…精英相信科学方法、缜密逻辑分析出来的东西毫无破绽，却没有感受到这完全不符合生活中的感性认知。
和这位老板的交流过程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两边倒是没有剑拔弩张，是一直和和气气的。不过当对方知道陈嫣手上有大量油脂的时候就坐不住了，想要全部买下，并且表示只要验货无误，价钱可以慢慢谈。
这其实就有些欺负陈嫣了，因为这种半地下的生意其实是不能验货的！
倒不是故意为难人，而是互相之间都防备着出事——验货要怎么验？卖家带来给买家？还是买家去卖家那儿？都不安全…众所周知，边郡贸易里面水太深了，说不定就有陷阱在里面等着。
矛盾的是，这种情况下能让交易顺利完成的又只有‘信任’…两边都是有信誉的，或者不是第一次做生意，这样的关系在，也是可以将生意继续下去的。真要是这种情况下还遇到骗局陷阱，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这种事不止发生在地下生意中，正常的生意也少不了诈骗和陷阱什么的。
如果没有信誉，两边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时候就得有一个可靠的中间人做担保，这个人是两方都认可的——不是说没有担保人就不能做生意，只是那样的话风险就大了！一般没有极大的利润或者别的原因，很少有人会在此类情况下做生意。
其实验货也就罢了，虽说有欺负陈嫣的新人不懂事的嫌疑，但也不算真的过分（如果他不是想趁着验货的时候搞事情的话）。也说了，陈嫣就是排市新人，新人低低头也算是任何行业里都很常见的。
关键是他另外的要求，他想要陈嫣所有的油脂！虽然没有直说，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除非他验货完毕之后不满意，或者价钱谈不拢，不然陈嫣不能接触第二家出售自己的油脂。
必须要说的是，所谓价钱谈不拢，并不是陈嫣觉得谈不拢就可以结束，而是他叫停才能真算谈不拢。
这是什么意思？要是真的答应了这个，就等于是陷在这里！对方就和她磨，对方肯定没什么损失，只不过是上下嘴皮子碰一碰而已。她就不同，手里的货迟迟出不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对于商人来说，商品的流通速度本身就是生命，和资本同等重要！假设商品流通一次赚的钱相同，有的人可以在一个月内倒腾三遍，有的人只能两遍，那明显是前者赚的多啊！
所以很多商品，明明是时效性不是那么强的商品也很强调出货速度，这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只有货物迅速地出出去了，商人才能回收资金，进行下一笔投资，甚至偿还之前的欠账！
没办法，生意做得稍微大一些的商人都是这样，肯定有他们欠别人的，也有别人欠他们的。不怕欠账，就怕没有流动资金，一旦资金链断裂，连环反应之下才是最可怕的！
有的时候亿万市值的公司就是死在几十万上百万的资金缺口上的，说出去一般人都很难相信！
这是人家明摆着欺负人，他也知道陈嫣知道，不过人家相信陈嫣不会反抗…毕竟是新人呢！心中不满也得憋着。不然在人家的地盘上得罪了人，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利用新人心里没底的心态，这些人杀生可做的很顺了。
却没有想到陈嫣拒绝的干干脆脆！
刚刚直到陈嫣离开，对方都是客客气气的，但刘仲由心里已经很紧张了！因为对方在行内就有一个‘笑面虎’的外号，笑得越和气，肚子里就越憋着坏水儿呢！
陈嫣却不以为意，只管继续往下逛，似乎根本没觉得刚才发生了什么。继续探店，偶尔还真做成一两桩生意…毕竟做戏做全套么。不过生意口头上谈妥并不算什么，关键是之后的交接。
让陈嫣觉得很有意思的是，这里交易用的是泰和钱庄的存票——并不是想象中那种十分方便的银票，因为防伪的难度，泰和钱庄没有开通那种业务，依旧安安分分地做着自己存款取款、异地存取款、贷款的业务。
不过账户主人可以亲自去本地泰和钱庄转账给另一个户头，前提是本人，而且各种信物齐全。虽然便利程度和后世的转账没得比，但在此时已经是很好的选择了！
现今交易倒是更简单，但说实在的，在边郡贸易区这么个‘危险’的地方，真没胆子带着大量现金乱跑。泰和钱庄的存票转账就规避了这一点，虽然需要一点点手续费，但是简单又安全，真是再好不过了。
泰和钱庄也开了数年了，信誉越来越好，还从没有出现过真的大问题，极大地方便了商人行商…现在大家是普遍相信泰和钱庄的。
陈嫣知道边郡其实是一个相当排外的地区，这次交通号进来被打出去就是一个例证了！而之前泰和钱庄入驻，虽然也有波折，却没有现今的难处，除了因为泰和钱庄没有竞争对手，妨碍不到人家的饭碗（其实还是妨碍到了子钱家做生意，但其他人觉得子钱家的利益无足轻重）。就是因为泰和钱庄入驻之后可以给这里的商人带来极大的资金安全，更方便他们做生意。
在这之前他们做买卖更难！凡是带着钱的谁不心慌？
逛荡到差不多的时候了，陈嫣便带着刘仲由、周成义，还有几个武士一起出了排市，转到了一家看起来颇有档次的酒舍，要了包间，吃了一顿。吃吃喝喝之间，听刘仲由说更多排市贸易的掌故。
“说来还是要谢谢泰和钱庄…不然边郡这边更乱…货物虽然也可打劫，可是钱还是更扎眼，也更容易带走…都不用销赃的。”刘仲由说的是数年前，他还跟在父兄身后在排市忙活的日子。
在泰和钱庄入驻渔阳郡之初，他很快意识到人家前途光明！
继续在排市做个掮客，虽然稳妥，却也没多大前程，而且如今的掮客也越来越不好做了。而转头投入泰和钱庄呢？他没有什么底气，可同样的，他也不知道将来会做到怎样的高度。
这个时代的男儿一般都不乏进取心，心里一合计，他就干了！
到现在为止看，这个决定都是正确的。度过收入很少，几乎没有的学徒期之后，正式的伙计日子就很好过了。
真论一个月赚了多少，他并不一定比自己的父兄更多，因为他们有的时候做成了一笔大生意，佣金也会很丰厚。不过他比父兄们稳定，他们也有的时候很长时间赚不到什么钱，就会十分焦虑。
另外，他自己还有福利，有假期，有年终奖…这些都是他的父兄没有的。更重要的是，他还有未来可期，他做的好了可以升职呢，只要往上升一级，成为一个底层小管事，也会有很大的提升。
他的父兄就不行了，如果依旧只是做掮客，那么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并没有太多提升的余地。
感慨地说了些泰和钱庄的事情，话题不由自主地又带到了今日的事情上。刘仲由虽然知道这件事没什么好劝的，劝也只是让陈嫣这里也不痛快，但还是多说了一句：“刘公子还是要小心一些此事，‘笑面虎’在排市还是有几分面子的。这边郡做大宗生意，和其他地方不同…”
陈嫣笑着不说话，只是低声道：“此时我已有主张了，不好在此处说…”
刘仲由怔了怔，立刻反应过来，笑着称是——他自己自斟了一杯喝下，镇定了一下…只能说他脱离排市很久了，一些事情都忘记了！
排市的人势力很大，对周边的掌控能力很强。谁也不知道这酒舍是不是隔墙有耳，要是正好有人偷偷将他们的谈话通报了‘笑面虎’…说的是无关紧要的日常也就算了，真要说了什么要紧的，那才是麻烦呢！
晚间刘仲由离开，陈嫣则是和其他人一起回到住处。
他们住的地方是聚宝阁的一处产业…聚宝阁在边郡也有办，不过并不在渔阳郡这边，而是在雁门郡的郡治。
聚宝阁本身的主旨并不是赚钱，本身的想法是将所有的商人、豪强组织起来。表面上看这些人和聚宝阁没有从属关系，但不能否认的是他们确实受聚宝阁影响！
有的时候陈嫣向要推动一个行业标准，走聚宝阁的路子简直顺利无比——很多人用哪个标准都无所谓，既然聚宝阁提倡这个，那就用这个吧！此时的人显然还不知道标准的重要性！
就算有的人不想按照陈嫣的标准来，也抵挡不住其他人形成的大势，只能被裹挟着而去。
影响力，聚宝阁其实想要得只是影响力而已…事实上，聚宝阁哪怕亏钱陈嫣也是会办的。不过这个时代只要概念对了，想要赚钱还是佷容易（至少对陈嫣这样的人来说容易，因为她出身好，是顶尖的特权阶层，可以只动动嘴，然后让别人帮她做事，也能捍卫自己的‘成果’），总之聚宝阁赚了不少钱。
聚宝阁的年费也就罢了，随着聚宝阁的摊子越铺越大，活动越办越多，福利也越来越好，年费已经没多少剩的了。关键是聚宝阁的拍卖活动啊，这依旧是很赚钱的一门生意！
这对于陈嫣来说就是纯赚！
陈嫣曾经在交通号、海运号花钱最厉害的时候从其他产业抽血，聚宝阁也贡献了一些，但并不多——说实在的聚宝阁赚钱不少，可是相比其他产业，因为它本身就不是赚钱为目的的，所以…差太远了，有他没他差别并不大。
但聚宝阁赚了钱也不好闲着，所以陈嫣就让聚宝阁想办法花出去！
尽可能地提升会员福利…尤其鼓励兴办各种产业，个会员提供更多的‘优越’与方便。
这其中尤其爱兴办‘客栈’！
这个时代有类似于旅舍的存在，但可想而知条件都不会太好。陈嫣的交通号在交通要道上有货栈，也提供住宿。这种住宿条件相比一般的旅店已经算是很好的了，以至于很多行商都愿意住交通号的货栈，安全又舒适…正是因为此，一些比较繁忙的路段，一般行商还住不上呢！
因为交通号肯定是优先供内部使用的。
交通号可没有将货栈开满城市，毕竟他们办的是货栈，并不是客栈。再者说了，交通号的住宿条件也算不上优越，至少对有钱人来说不算！
聚宝阁的客栈就不同了，走的是高级旅社的路子。小是小了点儿，但精致漂亮，家具摆设都很上档次，服务也十分周到。
说实话，考虑到这些客栈的收费，以及入住率，肯定是亏钱的。不过不要紧，陈嫣本来就不是要用这个赚钱——这种客栈只对聚宝阁的会员开放，平常就算空着也恕不待客！
这对于聚宝阁的会员来说绝对是一种正向的刺激，很多时候一个团体的凝聚力就是靠着优越感维持的！当他们以近乎不花钱的价钱入住这么高档的住处，别的商人却花的更多、住的更差，心里难道没有一点儿感触？
当聚宝阁的客栈宁可空着，也不接待会员以外的人，难道会员不会暗爽？
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人担心，这种模式会亏钱太多，是陈嫣说服了其他人——或许会有那种借着这种机会占便宜的会员，但绝对是极少数！毕竟人是活在圈子里的生物，不可能当别人的看法不存在。
大家都是体面人，怎好那样行事？
要知道会员可不是拿五金的会费，调查调查资产水平就行了，还得拿到足够会员推荐！如今这也不够了，进入更加严格。新的规矩是，月初的时候将上个月资格足够的会员申请归拢，然后再拍卖会之后开会员会议，候选人一个又一个地被投票。
参与会议的多数人同意才能生效！
这种情况下选进来的会员，质量是很高的！
其实不只是客栈，聚宝阁在很多服务业都投了钱！避暑山庄、酒舍、女闾…反正都是专供会员，恕不对外（或者半对外，真正顶级的服务还是只留给会员）。
每次看聚宝阁的账目的时候桑弘羊就笑陈嫣，是‘恨钱’，看不得聚宝阁的账户上有余额，不然就要让申一公想办法花掉！
不过桑弘羊也只是调侃而已，站在他的高度有些事情已经看的很清楚了！他也知道聚宝阁的影响力，或许聚宝阁本身并不赚钱，但靠着聚宝阁的影响力，陈嫣可以做什么什么赚钱，而且不是赚一星半点儿！
陈嫣并没有用自己的真实身份来住聚宝阁的客栈…不过对于她来说，伪造一份外地聚宝阁成员的身份证明不要太简单，所以入住的十分顺利。
“看来雁门郡那边的聚宝阁挺富的…”晚间陈嫣就和周成义这样感叹。
周成义知道陈嫣的意思，聚宝阁和泰和钱庄、交通号的铺开方式还不太一样，人家是普遍撒网，他是重点培养。聚宝阁在一个区域内知会有一家，而这一家就得辐射整个区域。
比如雁门郡的聚宝阁在建立之初规定就是辐射周边数郡，渔阳郡自然也是他的辐射范围。
而这里的聚宝阁经营起来有了盈余，盈余也是花在自身，以及自己的辐射范围内——虽然这些好处是针对全国的聚宝阁会员的，但放过来说，全国其他地方的聚宝阁弄出的好处，也对雁门郡聚宝阁会员开放，所以也没有谁亏谁赚的说法。
于是，本地的聚宝阁盈利程度其实从客栈的情况就可以看出来。赚钱多的聚宝阁，客栈补贴也多，自然条件更好，反之就要稍差一些…当然，也查不到哪里去。这也是有底线的，不然都不如一般的客店，那聚宝阁办客栈的意义何在呢？
周成义的心思并没有在客栈的条件上，他对陈嫣之前不愿意在酒舍说的事情比较好奇。当时在酒舍，怕隔墙有耳不能说，现在在聚宝阁的客栈，他们包下了一个院子，周围都是自己人，已经不用担心了。
当即便问道：“公子，之前您说的，对那‘笑面虎’之事已有计较？”
陈嫣眼睛里有种玩笑的意思，狡黠一笑：“这个么，自然是空城计！”
“空城计？”这是三国后才有的典故，周成义自然不知道，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来。
“这个啊…”陈嫣将人物名字，还有时代背景什么的隐去，大概将空城计的故事说了一遍。
周成义皱着眉头道：“这其实是在吓唬人啊。”
“对极！”陈嫣拍了拍手，对周成义一下抓住问题核心的能力表示赞赏。
周成义却有一点儿担心：“这样能唬住人么？在下见那‘笑面虎’似乎是一个精明人物。”
陈嫣笑着摇头：“他若是不精明，我还不敢用了…空城计里不就是如此？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公子的空城计到底如何出呢？”周成义想了想，也觉得陈嫣说的有理，遂放下担心，虚心请教起来。陈嫣之前只说了是空城计，可没有说她到底要怎么应对‘笑面虎’啊！
陈嫣微微一笑：“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这些日子该怎样就怎样就是了！”
“？”周成义的问号已经满脸都是了！
陈嫣这下真的笑了起来：“呵呵，这个啊，只要我足够‘反常’，就足够他自己猜度了。”
对方既然是精明的人，就不可能随便对一个完全陌生，但看起来十分有倚仗的人动手！不是猛龙不过江么，人家敢行非常事，一般来说都是有自己的底气的——那种不知道自己什么位置，在这种场合莽一波的到底是少数。
而且陈嫣那气度，那行事，也实在不像是来莽一波的样子。
陈嫣是个女人（虽然她做了男装打扮，但这骗不过其他人的眼睛），而且一来就敢拒绝这‘笑面虎’。拒绝之后没有觉得这有什么，既不为此担忧，也不为此猖狂。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在之后做成了几笔生意。而且从生意的具体情况来看，她还是个很精明，很有章法的人——绝不是二傻子。
这就很值得深思了…虽然说本地人占据了地利之便，有足够多的优势，可真要遇到猛龙、踢到了铁板，那也是够呛的！

第253章 君子于役（8）
直到陈嫣离开渔阳郡，那个所谓的‘笑面虎’也没能做出什么动作。
“公子果然是料事如神。”周成义半是真心半是恭维地道。
陈嫣对此没有太大的感觉…这不过是小道而已，实际上也糊弄不了人。所以有些不在乎地道：“不过是让他心中生疑罢了，若我不是过路，而是真心想要在渔阳郡扎根，就不是现今的样子了。这种糊弄人的法子，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周成义却不这样觉得，不管怎么说，对方完全被陈嫣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是真的。笑着道：“真要是打算在渔阳郡扎根，公子就会选用别的法子了。”
陈嫣笑着摇了摇头，显然是默认他的意思了。
说实在的，她女性的身份还真的挺好用的…这次在渔阳郡她就深刻感受到了。一方面确实会有很多人因此看不起她，但话说回来了，生意人难道会因为她是女人就不和她做生意了？只要有利益，别说是个女人了，就是条狗和他们做生意，恐怕他们都没有意见。
另一方面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这些人因为她是女子，总有这样那样的轻视——即使有些人知道不能随便轻视一个人，但潜意识里还是会诚实地反映出真实的想法。这种轻视对于陈嫣来说其实是有利的，因为这意味着其他人都不怎么防备她，连商业陷阱都少了很多！而她如果想要动什么小手脚，那就容易了！
‘笑面虎’能够被她这样简单唬住，女性身份也占了很大原因。
都知道的女人、老人、孩子，行走江湖最好不要碰的就是这三类人了。这三类人最弱，而这种情况下他们能够行走在危险的江湖之中，这本身就说明他们比男人还强！
事出反常即有妖！
陈嫣一个女人出面行商，总会让人有所联想…为什么会是她支撑家业，在外行商？是因为她击败了自己的兄弟啊！一个女人，只有比男人优秀的多才能获得同样的位置！
由此，笑面虎难免有些踌躇不前。
就是因为这一踌躇，陈嫣人都走了！她实在没时间在渔阳郡多呆，云中郡那边还等着她呢！
之后的路途中，陈嫣经过了上谷郡、雁门郡、代郡、定襄郡，每到一地她都会探访当地的边贸生意，由此做到心中有数。等到人到云中的时候，一切已经清清楚楚，她甚至没有再去探查云中郡的边贸生意。
来到云中郡之后陈嫣先休息了一晚，休息前让周成义把这边配合交通号工作的聚宝阁的人叫来，第二天早上她得见这些人。
周成义自然领命而去，第二天还陪着这几人一起过来拜见。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才来的时候侍女说陈嫣还在睡——想着这一路舟车劳顿了，陈嫣身娇体贵，似乎这样也没什么奇怪的，周成义和聚宝阁的人都没放在心上。
时间不断地推移，直到过了午后，真有些支撑不住了…早上急着赶来，别说饔食了，就连一点儿小食都没有吃。这会儿候在陈嫣的临时居所外院，也没个人送水送吃的。
这个时候他们就是傻的也知道了，陈嫣这是在晾着他们。
事实也是如此，陈嫣虽然比平常起床迟一些，也没有那么夸张。早上起床之后，她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阅读云中郡这边的最新情报，其中有很多新动向，这是之前无法了解的。
等到这些事做到心中有数的时候，就开始用饔食。饔食之后是饭后散步，她一点儿也不亏待自己，等到觉得差不多了才又回到书房反复看那些资料，把之前自己一路收集的情报也拿出来复习。
等到过了中午，觉得差不多了，这才让婢女去外院传人进来。
因为知道陈嫣是故意晾着他们的，所以聚宝阁的人都很慌——事实上周成义也有些慌。之前陈嫣一路上都很好说话的样子，在任何人面前，包括在他面前都没什么架子！两人讨论什么的时候，她就算是发表自己的看法，也会在最后主动问他的看法，决定做什么事的时候也是商量的口气。
这些让他对陈嫣的脾气有了一个错觉…对方真的是没脾气的人。然而现在想想，这怎么可能呢？建立起这样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人，如果只是好脾气，根本什么都掌控不住！
手握一把好牌，现在却在边郡折戟！他们自己固然可以辩解这是非战之罪，一辈子吃饭还有摔了碗的呢！不能因为这犯了一次错误，就再也没有一点儿机会了。可是对于集团其他人来说就不是这样，他们不会听这些解释。
做好了就是做好，没做好就是没做好。真要是人人都能如此推脱，那也不必做事了！
一路上都没有提过这件事该怎么算责任，周成义自己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的…难道这是要开始发作了？
周成义心里的忐忑陈嫣并不知道，她的目光主要集中在几个低头站在一边的聚宝阁工作人员身上。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竹简往他们脚下一摔，道：“这就是你们做的事？聚宝阁是做什么？”
“聚宝阁本就收拢了这些商贾豪强…若是一般的小事你们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却是他们联合了起来。这样的事可能做到毫无动静吗？你们在边郡竟然没把此事打听到，然后提醒交通号？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真不知道是蠢！假不知道是坏！你等想要我如何说你们，是蠢还是坏！？”陈嫣脸色冷冷的，很有威慑力——人处在什么样的环境，就会锻炼出什么样的气质。别说她现在是一个商业帝国的主人了，就是之前，她单纯的只是‘不夜翁主’的时候已经很有气势了。
毕竟当时的她是大贵族，身边婢女仆从多的不得了，要镇住这些人本来就不能太软和——她不会欺负他们，但也不可能允许刁奴欺主的事情出现。
这些奴仆婢女处处逢迎她，养出了她说一不二的气势…很多人以为这是一种‘贬义’，但现实就是，绝大部分的气势都是这么养出来的。
为什么大家族出身的子弟一开始就显得不同寻常…他们从小说出来的话有权力，周围的人都会听，久而久之他们就完成了蜕变。这一过程如果过头了的就会成为不干好事的纨绔子弟，而恰到好处的，则会在养出他们的气势之后，又将他们引入正途。
陈嫣的话不可谓不重，无论是承认自己‘蠢’，还是承认自己‘坏’，这都是轻易不能的啊！
“公子！”领头的是边郡这边的聚宝阁负责人，年纪足够做陈嫣的父亲了，如今这样已经是满脸通红，“公子，此事实属我等疏忽，公子恕罪！”
陈嫣轻笑了一声，道：“曹管事不必着急，我也不是喜欢教训人才说这些的！我等闲不和下面的人脸红，事情不到那份上，我会如此？”
这就是让他们继续受着的意思。
“别说其他的，就是你们没做好！要么是未掌控到边郡这边的商贾豪强，不然这么大的事情怎可能提前一点儿消息也无？要么就是不晓事，故意瞒了交通号这边…你们是哪一种？”
当然是前一种了，且不说蠢和坏之间真要选一个，大家还是会选‘蠢’。毕竟蠢只要肯学，那就还有救，要是坏，那就真是无药可救了！
就说真实情况，也确实是‘蠢’了。聚宝阁和交通号又没仇，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公事上使绊子！
陈嫣身为创下产业的一代目，权威不用质疑，此时气势全开，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平常再倨傲不过的，此时也只能低声说自己在这件事上的错误。
等到他们反思会开完，陈嫣才道：“是我在此才不好处置你们，你们回头问问申一公，若是他在这里会怎么处置！…一个个全都一撸到底还是轻的。申一公他得问你们，他就是这样教你们办事的？显见得是你们一个个都还回去了！”
想到自家的顶头上司，聚宝阁诸人都脸色更加灰暗。
聚宝阁的总管申一公平常看上去和风细雨，不怎么说话，眉头都不轻易皱一下。然而跟过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才是最狠的！不愧是当年单枪匹马就敢和西南夷打交道的人物…心狠如鬼。
手下的人除非不要踩到他的禁.区，一旦触及到了，那就只能等着被安排的妥妥当当。
“还站着做什么？你们除了站着还能做什么？要你们何用？”陈嫣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还不滚回雁门郡去，若是今后还有这样的事，也不必问申一公你们这种该如何处置了，直接回去吃自己的！”
等了半天，被骂了一顿，这些人就被赶回了雁门郡。
虽然被说得脸红，十分下不来台，但几人心里其实是暗暗松了口气的。因为从陈嫣的话语中他们意识到，陈嫣这一次并不会把他们的表现报给顶头上司！不过也不能放心的太早，他们其实是将功赎罪，得在接下来的时间内表现良好，不然才真是完蛋了！
等到人都走了，陈嫣冷哼了一声，坐了下来。她刚刚也不是纯粹发脾气、耍威风，一方面这是给这些聚宝阁的人紧紧皮，让他们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另一方面她那些话也是真话，交通号周成义他们的表现确实非常一般，甚至惨淡。可是站在陈嫣的角度上，其实最失职的是聚宝阁。
因为他们的失职，周成义等人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进入到这种复杂局面的。以他们考虑事情的框架、应对危机的手段，至此，想不出太好的办法也实属寻常啊！
“你也别站在这儿了，时间还早，将泰和钱庄的人叫来罢！”陈嫣原本是打算狠狠说一通的，但真的看到人了又觉得没有那么多好说的。责备的话其实来来去去就那么多，真骂足了一个下午，也是形式大于实际了。
周成义有些担心陈嫣又要训一遍泰和钱庄的人，但即使担心也没什么用，陈嫣的吩咐不可能当没听到。
怎么说呢，周成义猜对了一半吧。泰和钱庄的人少不了被陈嫣骂一顿，但情况可比聚宝阁的人强多了。
首先陈嫣就没有人让人在外一等等半天地折腾人，等到人进来了，脸色虽然不好看，却不是那样冷冰冰的让人难受。
“此次交通号在云中郡失利，你等有什么好说的？”陈嫣慢条斯理、语气平静道。
泰和钱庄的人在来的路上就听周成义暗示，知道陈嫣很不高兴了，所以这个时候并不意外陈嫣的脸色。此时也很乖觉，立刻就开始认错起来。
说实话，陈嫣听得有些不耐烦，说是认错，可是没有一个人认错认到了点子上！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等他们收声才道：“你等认错倒是很快，错哪儿了知道吗？不知道认的哪门子错！？”
“你们这是善于认错、死不悔改啊！”陈嫣扫了所有人一眼，眼睛闭了闭才重新睁开。
“不敢！属下不敢！”几个人哪里敢认下这个话！
陈嫣摇摇头：“你们有什么不敢的…嘴上说着不敢，心里真有在乎过此事？”说到这里陈嫣都忍不住笑了，只是这笑并不是好的涵义的那种。
“我也不麻烦你们回头还得和王温舒请教该怎么做事了，手把手地教你们一次。”陈嫣表现出一脸的失望，直接道：“记住，日后好好看着账户上的金钱流动。边郡做出如今这样大的阵仗，账户上怎可能没有一点儿异样！”
“早早反应过来，至少能示警一番…泰和钱庄并不只是做好手头的事儿就够了，还得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你们被派出来独当一面，应是学过这些的罢？”陈嫣说到这里的时候直摇头。
金钱的流动确实能够分析出很多隐秘的情报，泰和钱庄有这方面的职责也不是陈嫣编的。
不过到底泰和钱庄和聚宝阁的情况不同，泰和钱庄最重要的就是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影响到每一个会员，更进一步甚至要在他们察觉不到的前提下掌控他们，然后以这种影响力反哺整个集团。
从这个角度来说，聚宝阁的失职格外严重！
相比之下，泰和钱庄的问题要小很多…泰和钱庄虽然也有监视金钱流动的职能。可这说到底只是他们的‘加分题’，即使有些地方做的不够好，但好歹只能用‘疏忽’这样词来形容他们，上升不到‘不是坏就是蠢’的地步。
陈嫣说了他们一回，后面还想教导两句，然而话还没出口，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道理这种懂谁不知道呢？知道的就是知道了，不知道的怎么也无法理解，得自己亲自吃一回教训才能知道厉害。
于是她打发了他们回去，只让他们严格监视这段时间内云中重要人物的户头。
陈嫣的目光落到了周成义身上，此时的周成义身上十分紧张——聚宝阁的人和泰和钱庄的人都骂过了，很明显，接下来就是他们交通号的人了。
陈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实在不早了！她找交通号的人不只是骂他们一次，让他们知道自己的错处，还想要和他们说一说接下来的安排和动作。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完的…
所以陈嫣最终只是道：“明日带上你的人来。”
为了陈嫣这一句话，周成义一夜辗转反侧，根本没真正合过眼！第二日就带着自己的人去见陈嫣——他也担心会受到昨日聚宝阁的人的待遇，被晾在那里半天。但即使有这个担忧，也不可能因此就迟到。
真要是那样，自己只会落到更糟糕的境地。
但出乎意料的，陈嫣并没有晾他那么久，而是在用完小食之后，饔食之前，这段时间就见了他，以及和他一起来边郡的小班子。
陈嫣支着下巴，看了他们一会儿，直到时间确实过长了，这才抬了抬下巴，对他们道：“坐吧。”席位是早就铺好的。
所有人心下稍安。
昨日发生的事情周成义并没有瞒着手下的人，所以这个时候心里担忧的也不止周成义一个。实际上他们是每个人都很怕自己会被问责…毕竟从这件事本身来说，确实是他们办事不力。
然而真的让他们来背负这一切，他们又觉得太过分了…
等到今天真的见到陈嫣了，发现她神色说不上热络，却也不至于偏向不好的那一端，这就足够。
陈嫣确实没有和交通号的人发脾气的意思，因为她很清楚，这还真就是‘非战之罪’…唔，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说他们确实是能力不够，这才导致事情走到这个局面。
能力够强的话，也不会这样就被限制住了。
从‘菜就是原罪’这个观点出发，交通号这几个人是绝对值得被狠狠批一通的！
陈嫣换了一只手支着下巴，冲周成义几个人摇了摇头：“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我昨日骂了聚宝阁和泰和钱庄的人…放心罢，我也懒得骂尔等了。”
原本的打算还是要好好说说他们的，然而真的事到临头，陈嫣又觉得真没什么意思。一张脸看不出息怒，道“也用不着我骂，如今这事办成这样，你们也不能再待在边郡了，回头哪儿来的就得回哪儿去…回头自有马魁骂！”
周成义几人被说得心头一阵黯然，虽然之前就有预感——事情办成这样了，他们这些负责经办此事的人不可能全都安安生生的，多少都有一些处置。但到最后尘埃落定之前人都不免有侥幸心理…万一、万一上面知道他们的难处，不进行处置呢？
然而这终究只能是白想了，真要说的话，每一个被安排了重要任务的雇员，谁又没有难处呢？真要是简简单单，一点儿也不难的…呃，或许有吧，但以他们的运气还没有遇到过。
陈嫣看着众人灰败难看的脸色，又笑了起来：“你们这些人此时就灰心了？先做事罢，本公子看看你们的成色，若是好的，也不是不能留下。”
陈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轻轻飘，甚至因为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让陈嫣显得有点儿随意。
但是周成义知道，陈嫣的性格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说谎…所以她的话是真的！他们还有机会留下来——虽然不是全部人都有机会。
他们确实还有机会，陈嫣并没有骗他们…她也没有必要骗他们。
这些日子她对边郡这边的情况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也对于接下来的操作有了一个相对具体的规划…说实在的，这个计划相比最初的‘边郡攻略’变化颇大，直接从格局上来说就不是一个格局的。
别说周成义这些人犯了错，就算是他们没犯错，也无法让他们照原定计划那样接管边郡这边的交通号分部了…当格局做到那个地步的时候，他们的能力已经不匹配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格局变大了很多，计划中对‘人才’的需求也会大很多。他们这些人不能留下做主管，等而次之的位置还是很有余地的。
“想要留下不难，关键是要把本公子说的话听清楚、记在心里。”陈嫣站了起来，身上的气势一瞬间有了变化。
“现在，把原本计划的那些统统去掉，本公子的打算是全然不同的！”
紧接着，陈嫣开始说起自己的计划——原本的计划中，边郡这边除了环境特殊，需要对接与匈奴的贸易，其他和别的地方的交通号没什么两样。但现在，经过陈嫣的魔改，立刻面目全非！
这套计划丢给之前制定‘边郡攻略’的人去看，恐怕也不会觉得其中还有过去的影子。

第254章 君子于役（9）
陈嫣要摆平边郡这档子事儿并不只是说说的，也没以为给底下人紧紧神、口头‘批评’一两句就能解决。她知道，真正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她还有的忙呢！于是周成义一边带着人做事，一边就见陈嫣整日写信…
按照原本的计划，交通号的‘边郡攻略’其实很简单，和交通号经营其他地区并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因为边郡的特殊性，所以有一些适应性的变化。但真的来说的话，也就是‘无甚新意’，本质上没有什么变化。
而现在，陈嫣在亲身调查过边郡这边的情况之后改变了主意。一方面是亲身调查带来了灵感，既然有了灵感，不去付诸实现似乎有点儿可惜？另一方面，她人都来了边郡，只是收拾一件‘小事’似乎有点儿不得劲？
虽然她本来就是因为要见刘舜才特意走这一趟的就是了…
新的计划说起来也很简单，她打算构建一个‘大平台’！以往的边郡贸易利润丰厚但风险很大，也是因为风险、成本等原因，无论是大汉这边，还是匈奴那边，货物其实都是很紧缺的（也是因为此，单品利润更高了）。
而按照陈嫣的设想，她是想在汉匈之间打造安全通道，将汉匈贸易规模化、稳定化、安全化…如果可以的话，进行边境贸易的人最好统一起来——这样的生意虽然还挂靠在交通号名下，但其实已经可以单开一档生意了。
也是因为规模扩大了很多，陈嫣才会对周成义等人说，他们还有机会留在边郡。
这会是一个很宏伟的计划，别看此时的商业不发达，汉匈能进行消费的人口都不会多。但一旦人口堆积到一定程度，那力量是始终不同的！
大汉帝国、匈奴帝国，在此时的世界上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了，哪怕只能有千分之一的人口成为消费者，那都非常可怕！那可是几十万人口的规模！
几十万人口听起来不多，后世四五线小城市也不止这个人口数量，但放在公元前的世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更何况即使是后世，能做几十万人的生意，那也是大富翁了吧！
古代世界，财富总量是远远不如现代的！同等的财富在不同时的时代有着不同的意义，这样一换算，这个时代能做几十万人的生意，就等于后世福布斯世界前几的程度…
计划看起来很美好，不过真的去实行的时候就不是几句话的事情了，所以陈嫣要精心规划，动员自己的人脉与资源。
一枝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现在的陈嫣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带着她印鉴与信物的书信被发了出去，之后就有很多人来见她。这些人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人不方便自己来，则是派了自己的代言人（此时的交通条件摆在那里，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这些人各有来历，大部分是商人，他们的生意大多和陈嫣集团有很大关连，甚至干脆就是依附于陈嫣集团。另外一部分人则很杂，影响力巨大的游侠、地方上的豪强…甚至还有官场上的人物！（不过官场人物大多只派了代言人过来）。
这些人一来陈嫣就会招待，然后交代他们做一些事…很快，一大股势力行动起来了。
“公子这几日是针对边郡那等人出对策了？”周成义见陈嫣见了这么多人，心里理所当然地这样认为。同时也安定了很多…他之前一直担心陈嫣对边郡的事情不够上心，现在看起来倒是很认真。
没想到陈嫣却摇了摇头：“非…这些与边郡这边无关。”
“他们是为了匈奴那边的事在奔波。”陈嫣‘唔’了一声，这个话题说到这里为止，并没有解释下去的意思。然后道：“说起来边郡这边的人是该料理了。”
周成义不明白明明是处理边郡的事儿，怎么又和匈奴那边扯上关系了——好吧，边郡和匈奴互相牵扯很深，要说匈奴那边和边郡这边没有关系，那才是笑话。但是他不明白了，他们要做的事情需要这样接触匈奴吗？看陈嫣的阵仗可是不小，不是一般的接触啊。
不过周成义来不及问这个了，他的注意力被陈嫣后半句吸引住了…原来您还没有料理边郡这边啊！
周成义心里有些堂皇，然而这些都无法对着陈嫣说，只能勉强挂着点儿笑，沉默以对。
陈嫣似乎意识到了他的‘槽多无口’，立刻笑了起来：“你不必如此…边郡之事不过小事。”
因为处理匈奴那边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所以陈嫣还是颇有谈兴的。当即站起身来走了几步，昂扬道：“吾曾听一位智者说过一段话，极有智慧…如今不妨用这话来教你。”
虽然之前还有些‘槽多无口’，周成义此时却打起了精神——他一直盼着的就是能从陈嫣身上学到一些什么。这一路观陈嫣言行，他觉得是有些收获的，但不够，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总觉得的如大老板这样的人，就像是一个宝库，来宝库一趟最少也得带走一些珍宝吧。而他此前那点儿所得，就像是捡了几块金子，虽然金子也很珍贵，可相比真正的珍宝就不是那回事儿了。
此时陈嫣说‘教他’，可不是要用心了！
“无论做何事，第一要做的就是明白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而敌人也得仔细思考，谁是可以分化的敌人，谁是不可分化的敌人…”陈嫣将这一套说完，转而道：“现在就是如此了，边郡之事看上去无解，其实简单。”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周成义喃喃自语，一时之间真正听住了。表面听起来朴实无华的语句，但真是越听越有味道。
现在的情势，看起来是整个边郡生意相关的人都团结起来对抗交通号了。要么选择用庞大的资源去砸，正大光明地将整个边郡都压下去，由此获得交通号在边郡的控制。要么就只能认怂，灰溜溜撤退。
后者听起来很丢人，但商人并不讲究面子不面子，或者说相比实实在在的利弊得失，这些都是虚的…所以即使很不情愿，也应该选择这条路——陈嫣猜，边郡的那些人就是那样推测她，推测交通号的。
但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当然不！
“这边郡呐，看起来真是众志成城、铁板一块，可是…”陈嫣顿了顿，才接着道：“此前尔等从未想过会有这种事，不就是因为此事太难么？如今虽然看着像样子了，其实内里到底如何呢？”
周成义怔了怔，试探着道：“公子是说，边郡众人面和心不和？”
“不到那个程度…不过也差不多了。”陈嫣微微一笑：“他们本就不是一家人，甚至因此前都是同行，说是冤家仇敌也不为过。就算因为交通号气势逼人的关系，临时联合在了一起，也是十分脆弱的。”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边郡这边不只是有排斥交通号的，还有欢迎交通号的。”陈嫣并不是随便说说的，交通号的存在必然有其意义，给很多人带来了益处，而不只是垄断市场之后赚钱…真要是那样，交通号也做不到如今地步了。
交通号的存在能提高运转速度、降低运输费用、减少运输风险…对于供货商和买家来说交通号并不是坏东西。
这些好处到了边郡依旧是存在的…只要有人在交通号上受益，这些人就是交通号潜在的盟友。
“而除了这些人，就算是‘反交通号’的，其中未必没有不能分而化之。”陈嫣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甲，低声道：“对于有些人来说，交通号来到，他们的日子就难过了，至少难以维持以前的舒适生活。可对于有些人来说，交通号来到只是让他们换种活法而已，虽然‘改变’并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可也不是不能做。至少改变带来的不适，远远不能同现在的‘损失’相比。”
现在边郡可是在和交通号打对台，看起来很风光，然而这个过程中的损失又怎么算呢？
对于那些在边郡贸易中赚大钱的人来说，只要维持住原本的地位这点儿付出是不会心疼的。可对于等而下之的一些人来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原本他们是给上头的人交‘保护费’过日子，现在转而依附交通号，似乎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甚至有些消息灵通的不会不知道，在交通号已经铺开了的地区，那些转头依附交通号，并入交通号体系的小商人过的还不错——不敢说就是比之前赚的多，但至少比之前稳定、旱涝保收，也舒服一些。
这些人对交通号没有那么大的抵抗心，只是被裹挟到了其中…一方面是有人施压，这些人都是‘大人物’，他们这些人原本都是马仔，此时也不好不给面子。‘大人物’在交通号面前诚惶诚恐，对付他们却很容易。
另一方面，就是对未知的下意识排斥了——换成交通号当道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坏的选择，但维持原状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既然如此，就看神仙打架呗，边郡结成的联盟赢了，一切照旧。若是交通号赢了，估计也是杀大放小…他们这种小商人就像是金字塔的底层，最普通也最不可替代，无论最后谁当家，总不会毁掉他们这些根基。
“拉拢朋友简单的很，这件事交给尔等去做…尔等来云中郡也有一些时日了，别告诉我这些对交通号有善意的人还没有摸清楚！”陈嫣瞥了周成义一眼。
周成义哪里敢说‘不’，连忙答应下来。其实还真不一定那么清楚，只能说有一个大概的概念。不过这件事真的去办并不难，所以这个时候说这么个小小‘谎言’，他倒也没什么压力。
“拉拢的手段就不需要我多说了，以往交通号扩张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麻烦，这些都是做惯了的。”陈嫣轻描淡写了这一句之后又转过话题道：“至于将敌人分而化之，真要说的话也不会更难。”
确实不难，诱之以利而已。
这些人不肯脱离边郡的联盟，那只是因为好处不够！陈嫣让许他们更好的未来——他们会在之后交通号的经营下，在边郡获得更多机会。考虑到陈嫣本来就打算将边郡这边做成一个更大的舞台，这是一点儿水分都没有掺的。
另外，还要让他们明白交通号的决心！交通号对边郡有自己的安排，有自己的野心，绝不是现在看起来这么简单——非要说的话，交通号对边郡是志在必得！可以付出的远比其他人猜想的要多得多！
一边是诱惑，一边是威胁，双管齐下，这就是陈嫣的打算了。
当然了，这听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听起来挺简单的…计划本身并不如何复杂，真正麻烦的是执行计划的过程！
要如何筛选出这些可以分化瓦解的人？筛选出来之后又怎么在不惊动边郡真正的实权派的前提下联系他们？是组织起来一起说服，还是一个一个地上门？说服的过程中谁能保证不被泄密？谁又能保证真的能顺利说服？…
这其中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随便哪个环节都得一再推敲。
“其实不必那么麻烦..让钱庄的人过来，这件事需要他们配合。”陈嫣并不知道自己说明了计划之后周成义会有很多担心，她只是照着自己的思路，迅速做出了安排。
这件事找聚宝阁其实没什么用，这些可以分而化之的大多是边郡的‘小人物’，根本不够格加入聚宝阁。泰和钱庄则不同了…如果是在别处做生意，规模小一些的商人或许还舍不得在泰和钱庄开户，毕竟泰和钱庄的业务手续费颇贵，生活不易，能省一点儿就省一点儿罢！
但在边郡，这件事有些不同…边郡生意的危险性大家都心知肚明，而参与边郡贸易的商人即使规模比较小，也属于财货比较充足的那种，至少达到了交通号开户的最低标准。
所以让泰和钱庄调查谁是敌人中可以分化的，这是很合适的——通过资金规模和流动，一切都清清楚楚了。
之后就是陈嫣和周成义的事了，他们得让身边的人去说服这些‘可以被分化的人’。
“这不用藏着掖着，直接将这些人一批一批约起来，不肯来的上门去说，如此就行了。”陈嫣倒是很直接。
“这…”周成义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嫣却不在意这个，只是在看到他的神情之后多解释了几句道：“不用担心，你想想看，就算这样去做，又有哪里不好？”
听起来陈嫣设想的这个做法堪称莽撞，真的哪里都不好！本来这种劝降、利诱的事情难道不应该偷偷地做吗？怕的就是打草惊蛇！然而陈嫣这种‘光明正大’就是干的作风，总觉得很胡来啊！
说实在的，如果这是别人说的，周成义根本不会深想，直接就否了，甚至会觉得这个人是个纯粹的外行！根本不会和这种人再说什么了。但因为是陈嫣说的，所以他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他自己没有考虑到的呢？
毕竟在他看来，大老板比他高明的多，真有什么手段是自己看不出妙处的，这也不是不可能啊！
就是这一考虑，还真被他考虑出一些东西了。
单纯就陈嫣这个举动，还真谈不上有多大的问题。对于陈嫣集团，甚至交通号，边郡这边联盟的上层，也就是核心的那一批人，其实是相当弱势的！陈嫣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去拉人，去分化瓦解了，他们又能怎样呢？
打击那些陈嫣派人说服过的人？可是陈嫣把这些核心之外的人通通找了一遍，真要去打击，联盟自己先毁了！正如这些游离在核心之外的人原本考虑的那样，他们最弱小，但也最不可替代！单个拿出来的时候谁也不放在眼里，可是放在一起考虑的时候，谁都无法动摇他们。
拉一两个人出来打击，当作杀鸡儆猴？这个主意稍好，但在操作上面还是有一定问题——交通号上门说服过的也不一定就叛变了，总不能打击自己人吧？没个背叛的证据什么的，也容易在这个群体中造成恐慌。
到时候联盟就算不见得散，也得自乱阵脚一下。
最最重要的是，交通号还在一边看着呢，怎么可能让他们顺顺利利地处理这件事！这些人要打击的，交通号肯定要保护。这些人要捧起来的，交通号自然会选择去压制。
这样，难道就不去管吗？这也是不行的！这些联盟核心只要稍有点儿脑子都应该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意志坚决的，毕竟大家的利益不同。真要是随便交通号的人去拉拢，只要交通号舍得下本钱，事情根本不难！
不说全部吧，至少很大一部分核心之外的联盟成员会转投交通号这边。
破窗效应，只要开始有了第一个，后面大家都会纷纷站队，对于转投交通号那边也不会有太大的心理压力——许多人都这样了，也不少我这一个啊！就是这样想的。
要管，但怎么管始终是一个很棘手的选择！而且这也能逼迫那些非核心的联盟成员做选择，如果不选交通号，而是对边郡联盟保持自己的‘忠诚’，也得面临被怀疑的艰难处境（经过陈嫣派人分化，核心人物对非核心人物多多少少都有些芥蒂，这是很难避免的）。
这样一想，光明正大地去做分化瓦解工作，似乎比偷偷摸摸地去做还要好啊！
想清楚了这些，周成义看向陈嫣的目光就充满了敬佩之情了。
陈嫣并不知道周成义怎样看自己，只是继续道：“除了分化走这些小商人，还得让人去稳住那些大商人、大豪强…边郡真正有权力的一批人。”
“这恐怕是无用功罢…”这下周成义又不明白了，在他看来，这些人都能不辞辛苦搞出如今这个局面了，想来是是真的‘吃了秤砣铁了心’才对，难道是随随便便就能稳住的？
陈嫣笑了一声，轻声细语道：“我再教你一个，这也是某位智者说的，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些人不过是觉得交通号威胁到了自己利益才会如此，难道是真的与交通号有深仇大恨吗？既然是如此，总能被稳住的。”
只要让他们觉得交通号愿意拿好处换他们的‘臣服’，而且这好处还不是一点点，足够弥补他们将来因交通号产生的损失了…他们不说立刻改换门庭，至少也该犹豫一下的吧。
说到底，和交通号打对台是有损失的，最终就算是赢了，这些损失也是切切实实发生了的。更何况得考虑万一输了的风险…他们这种本能地都会讨厌风险，如果这个时候发现有另一条路，选哪一条？光是这个选择过程中的迟疑就足够稳住他们了。
“公子是真打算给这些人极大的好处吗？”周成义反复咀嚼陈嫣所说的那句‘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越想越深，直觉的是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整个人都打了一个机灵！他很快接受了陈嫣打算稳住那些人的想法，但对于陈嫣说得弥补这些人的‘损失’，他还有些疑义。
真要说的话，这种手段在大商人之间还是挺常见的，比起互相伤害，还是交换利益听起来更能双赢。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谁又愿意拼个你死我活呢？但是这种事在交通号身上很少见。
这和交通号特殊的情况有关。

第255章 君子于役（10）
交通号铺到某一地的时候固然要团结当地的一些势力，毕竟交通号本身就很依赖地方。很多时候背后靠山再大，在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没用，还真得靠这些本地势力才行！
但交通号这样做的时候从来都不会选择那些能影响到交通运输的人…交通号建立的体系和原本的旧体系是截然不同的！旧体系完全摧毁，剩下的残余和小势力只能加入交通号也就罢了，可一旦有旧有势力完整存活了下来，残余以及小部分的小势力是一定会依附上去了。
这是很大的隐患，而如果选择吸收他们…这更糟糕，体系不相容就是无法解决的问题了。
此前不是没有例外，但例外真的很少，而且大多是在无关紧要的一些地区这样。边郡因为关系着汉匈贸易的关系，怎么也不算无关紧要吧！？
“当然不。”陈嫣并没有打算给这些人那么大好处，除了原本就有的一些考量，她想的其实更多——她要在边郡开创之前未有的大舞台，所谓‘打扫屋子请客’，之前就得把影响她动作的因素给消除了才行！
这可不是普通的交通号扩张！
这是另一个层次的项目！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真的上门去说有天大的好处他们也会是半信半疑，既然如此，还不如就放一些隐隐约约的风声——让他们以为交通号打算将他们也分化出来，只有一小部分才能拿到这种好处。”陈嫣这个时候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确实已经成长起来了。
周成义并不是蠢人，陈嫣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确实，如果只是稳住这些人，这种隐隐约约的传闻效果其实是一样的。而陈嫣所说的，只有一小部分人能拿到交通号给出的好处这更是神来之笔！真要是谁都给好处，这些人可能还不会那么心乱，可要是只有一小部分人呢？
他们不免猜测，有哪些人是交通号‘团结’的目标，而那些人已经被交通号彻底标记为‘敌人’了！不管自己打不打算接受交通号的‘团结’，这些人都是希望自己是‘团结’目标的，毕竟这也是多个选择。
这种情况下猜忌就诞生了…交通号是按照什么标准来选择团结目标的？财力？可财力是越高越好，还是越低越好？前者更有实力，但后者更容易屈服啊！再不然就是之前有过摇摆的一群人更容易入选，可是之前谁摇摆的厉害？这可说不准，有些人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呢——说不定有人表面上装着坚定，背后已经找过交通号的人了……
这些人中多的是人精，可就算知道此时最应该保持冷静，这很有可能就是交通号的手段（也确实是交通号的手段）。然而这种事情的麻烦之处就在于，即使知道可能是交通号在耍手段，也不得不考虑的多些。
自己是没有中计的，但能保证其他人没有中计吗？永远别低估身边猪队友的数量，特别是他们本来就是信任程度很高的‘同盟’…他们只是因为有一个共同的、强大的敌人，所以才临时团结在一起的而已。
从另一个层面来说，这其实是一种阳谋。
“先暂且稳住他们…”陈嫣点点头。
“那之后…？”周成义到此时已经没有任何疑义了，不过他确实有些好奇，他不知道陈嫣接下来的安排——稳住边郡那边的联盟这是毫无疑问的，估计会做的很顺利。但不光是稳住就行了吧？关键是接下来得做些什么才是啊！
毕竟他们的目的是将北方边郡也划归到交通号的势力版图内，至于稳住边郡这边的一些人，也只是为完成这个目标而做的小小准备而已。
陈嫣沉吟了一声，觉得也没有必要隐瞒周成义，便对周成义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关于她对边郡这边汉匈贸易的新想法。
周成义半晌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怎么，有哪里听不懂吗？”陈嫣皱了皱眉头，觉得马魁这个下属不行啊，她自觉已经说的很简明扼要了！对方如果还听不懂，那水平就真的很值得怀疑了。
周成义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汗，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出的…总不可能是因为天气热吧？这会儿还春天呢！
周成义尴尬笑道：“懂了、懂了！只是在下从未想过此事…到底是公子，雄心壮志！与我等眼光全然不同！”
陈嫣做事从来不怕把摊子铺的太大，或者说做到她这个地步，真要做事，哪怕是一根针的生意也会变成大生意！比如弄成机器加工，然后全国分销什么的。
“只是这件事办起来很麻烦罢？”周成义语气中有一些不确定…他很想用肯定的语气，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件肯定的事情啊。但是事情放在陈嫣身上，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发生在这个年轻女郎身上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在别人身上也可以称之为‘传奇’了。既然是这样，她如果说能简单办成这件事，似乎也不是不能想象啊！
好在陈嫣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再一次挑战他的常识，‘嗯’了一声，道：“是有些许麻烦，之前见了许多人，就是为了此事做准备…”
所以陈嫣才会只是稳住那些人，等到其他方面的准备都做好，那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这种情况下，其他势力会倒逼过来！边郡这几个人算什么！更大的利益会让边郡其他几乎所有人倒戈向陈嫣！
陈嫣眉头有些皱了起来：“此事匈奴那边与边郡这边都麻烦，因为得整合许多人的利益。匈奴那边难就难在不熟悉，就算有些能说的上话的人，也比不上大汉这边。大汉这边的话…人心、利益可比匈奴复杂多了，这更头疼！”
陈嫣没有说的是…好在这种具体事务的处理、分寸的衡量不归她做。身边那么多助手，可不就是做这些的么！真要是什么事都指望她，她别说过的这么悠闲了，没过劳死恐怕都算好的了！
之后的日子里，在陈嫣的安排下，匈奴那边与边郡这边齐头并进，共同隐隐酝酿着些什么。
匈奴那边直接的很，陈嫣之前见了那么多人，其中就有能和匈奴贵族搭上线的人——而且找的不是别人，正是匈奴左贤王！
这里必须要说的是，匈奴政权和中原政权差别真的很大，严格意义上他们就是部落联盟，所以组织其实是很松散的，更谈不上集权！这一点在最高层次的权力分配的时候也有体现。
匈奴有一个可以称之为朝廷的存在，即匈奴王庭，主宰匈奴王庭的就是所谓‘单于’。而在匈奴单于之下还有左右贤王，左右贤王统治着广袤的草原，原则上他们受单于的调配，但即使是匈奴单于也无法对他们手下的草原、牲畜、人口指手画脚。
匈奴右贤王统治着西部地区，大致在河套以及往西的位置…原则上，匈奴右贤王可以不断西扩，征服那些中亚国家之后，这些国家的财富和草原也可以是他的。
匈奴左贤王则统治着北方边郡北面及其往东，知道辽地的广阔土地。
匈奴人以左为尊，左贤王的人口、财富、资源等都更多，实力自然更强——按照匈奴传统，匈奴左贤王往往由匈奴太子兼任。偶尔也有没有继承单于之位的匈奴左贤王，但那很少…往往是政治动荡的产物。
因为这是明摆着的事，匈奴左贤王的实力非常强，如果单于一开始就不希望某个继承人做太子，将来继承单于之位的话，那么一开始就不应该安排这个继承人当匈奴左贤王。否则日后新的匈奴单于登位，和实力强劲的匈奴左贤王岂不是要撕逼的厉害？
此时的匈奴单于是军臣单于，他是那位建立起匈奴帝国的冒顿单于的孙子、前任老上单于的儿子。他立的太子自然也是他的儿子…这个被他立为太子的儿子名叫於单，也就是现在的匈奴左贤王！
说实在的，如果陈嫣只是打算联系一些匈奴的中下层贵族，根本不用忙，随便找一个做边郡贸易的商人都能做到！这并不是开玩笑的，主要是匈奴贵族真的不难见到！
匈奴还是奴隶制社会，阶级非常严格，底层人的生命权都没有丝毫保障！与之相比，华夏的底层人民也不好过，但人命没有贱到那个地步！比方说，匈奴贵族虐杀自己的奴仆，这件事丝毫问题都没有，即使闹到人尽皆知也是一样。大汉就不一样了，这是要判罪的（或许有些人没有获罪，但那是经过了许多违规操作才有的结果，和匈奴的情况完全不同）。
但这种严格的阶级又和大汉的‘阶级’不同，大汉有严格的礼法制度，所以贵族并不是随随便便见的。匈奴就不同了，常常往来于大汉和匈奴之间的商人往往都是他们的座上宾，保持着极好的联系。
他们显然并不觉得商人地位低贱…至少不会比普通牧民更低贱。
有的时候机会好，找到了门路，即使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商人，也有机会见到匈奴太子这样的大人物！
匈奴小贵族多如牛毛，一些小贵族说是贵族，其生活水平就连大汉的小地主都不如…陈嫣吃饱了撑的才去串联他们！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说说的…很多人觉得匈奴有钱，也不知道这种错觉是从哪里来的。真有钱就不用抢大汉了，谁会没事做去抢一个比自己穷的邻居呢？总的来说，匈奴上层确实生活奢侈，看看匈奴金器的水平就知道了，但普通牧民、士兵，甚至中下层贵族，日子都过的紧巴巴的。
小贵族不如大汉的小地主，这也不是假的。
而且这还是西汉时的小地主…因为西汉农业水平不高的关系，小地主其实是没办法完全脱产的，所以说得好听是地主，说的实在一些，也就是担子稍微轻一些，条件稍微好一些的自耕农而已。
等到了草原困难时期，这些小贵族甚至都吃不饱饭（其实平常他们也不见得能日日吃饱饭）。
匈奴生活奢侈的真的只有一小撮啊！
所以陈嫣派人直接找上匈奴太子，也就是左贤王於单也没有什么问题！
陈嫣要和他以及他身后的一些匈奴贵族谈生意——商队进入匈奴之后他们保证不会出事！相对应的，他们当然能够得到好处。至于得到的好处是多少，这是一个可以商量的数字。可以肯定的是，比他们之前打劫商旅时获得的更多些！
别以为抢劫是无本买卖，最赚钱不过！看历史上的海盗就知道了，如果可以做生意他们还是选择做生意，无他，做生意比做海盗赚钱呐！
抢劫看起来不要本钱，但它本身就是不稳定的！在广阔且草深的草原上，逮到一支商队的几率本来就不高，再均分到不同的匈奴贵族势力区，落到每个人头上能有多少？
还是觉得抢劫赚钱的可以看看现代社团，他们是靠抢劫做财源，还是靠其他更稳定的产业做财源！
这笔生意成功的几率很大，毕竟明摆着赚钱么！至于匈奴左贤王会不会‘屈尊’做这种事，陈嫣更不担心了。匈奴不是大汉，只要利益足够，匈奴单于都能请的动，更别说一个匈奴左贤王了。
至于政治上的影响，那算什么，这是和一个大汉商人谈生意罢了…整个匈奴，哪个大贵族没有和汉人商贾打过交道呢？
匈奴左贤王不成问题，左贤王手下的贵族们就更不成问题了！这些人没有左贤王富裕，更加容易被钱打动。
由此，陈嫣确定匈奴这边不成问题，只需要敬候佳音罢了。
相较而言，边郡这边还稍微麻烦一些。
陈嫣没有让人找别人，直接找上了边郡几个扎根很深的家族——因为她知道边郡情况复杂，找其他人根本没用…实际上找到这几个家族也不一定完全有用，但他们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在边郡盘根错节的几个大家族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其中有专注于商事的，也有专心经营草场、庄园的，甚至有出了许多边郡军士的！别看一个两个军士不显眼，出的多了，占据了军队很多低层军官位置，一样非常要命！
撇开搞运输、做行商的那些不算，剩下的陈嫣让人一一联系。
对于这些人，陈嫣依旧是用利益来谈。只不过这回就不像在匈奴那边那样简单粗暴了，不可能直接拿钱砸！实际上这些家族都不缺钱，对于他们来说有很多比钱更重要、更稀有的东西！
陈嫣得根据每个人的不同诉求调整，拿出自己有的资源进行交换和调配。
陈嫣给他们他们想要的东西，相应的，他们得给陈嫣陈嫣想要的——商贾在边郡做生意，如果遇到了打劫、诈骗、黑吃黑之类的事情他们都得管！不能像之前收了别人的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这当然会让他们损失一笔固定收入，但他们从陈嫣那里得到了另外想要的东西，这个时候本就应该付出一些。
陈嫣要在边郡到匈奴之间建立起安全的商业区，不只是保证了交通号在这之间往来，也能保证其他商人在这之间做生意！
治安好了，风险低了，汉匈之间的贸易规模会提升的很快（陈嫣也会组织货物）。她不担心匈奴无法吞下这么多商品，要知道过去匈奴有很多特产根本没有机会换取财物，而一旦交通号通道建立起来，这一情况会得到极大的缓解。
让边郡贸易变得干净、安全，还极大做大了边郡贸易，扩展边郡贸易的商品范围…这些好处每一样拿出来都代表着巨大的利益。陈嫣将这些安排好，说服一个个合作者加入进来…真到了那个时候，还在抵抗交通号的人就真的不算什么了！
就算他们还认不清前景，想要对抗，其他人也知道该怎么让他们‘认清现实’。
大家都是受着利益驱动聚集起来的，之前在交通号与这些人之间做吃瓜群众，甚至隐隐帮着他们。那是因为之前这些人觉得这更符合自己的利益！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有了新的利益点。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了，现阶段陈嫣得不断做些什么才能保持事情真的往这个方向转——很显然，她做的‘小动作’都是私下的，于是一时之间边郡竟然安静了很多。之前因为交通号杀到而产生的紧张与喧闹，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也不是说是真的安静，明面上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不说。但一个个的，私底下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到现在为止，针对边郡这边联盟非核心成员的拉拢分化已经开始了。联盟的核心人物们还来不及气急败坏，想办法遏制这股动作，针对他们的流言也放了出来。
交通号有意和平解决边郡的问题…大家并不怀疑交通号付的出让这些核心人物心动的价码，众所周知的，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在交通号都不算是问题！
这个流言一出，核心成员们更没有精力和时间纠结那些非核心人员会不会接受交通号的说服，转投人家门下。现阶段，他们自己会先举棋不定。
虽然随着事情的发展，他们迟早会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需要一个过程…而陈嫣他们这边要的也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就在这些人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的时候，陈嫣这边早已行动了起来——无论是匈奴，还是边郡这边，都在一步步按照计划进行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某些人坐不住了，找上门来！
“是谁？”陈嫣并不意外那个所谓铁板一块的联盟这个时候有人冒出头，实际上都到了现阶段，还没有人冒出来，这才是真的奇怪呢！
分化非核心人物，又制造让核心人物彼此之间怀疑，并且游移不定的流言——有沉不住气的人直接找上来，这也是陈嫣预料的可能的情况之一。
“是李家和翁家的人…”周成义低声道。
李家河翁家都算是北方边郡有数的大家族了，这个大倒不是财力上的大。他们确实财势很大，但相比起真正富可敌国的那一撮人，这又没得可比性了。这里的大，是指他们族人多，且真的深深钉在了边郡的某一个角落！他们的地盘，有数代盘踞经营，上头的人来了又去了，却始终没有人能动摇他们。
李家主要是经营牧场，翁家则经商，甚至主营业务和交通号还很相似。
为什么会是这两家出头？是因为这两家的话事人更加没脑子、沉不住气？还是说这是边郡联盟人物商量出的新对策，让这两人来试探虚实的？…另外，其实还有好些可能…
陈嫣并不知道是哪种情况，她甚至人都还没有见到呢！
但她想，无论是那种情况都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毕竟在她的计划里，这些人的想法根本不重要，后面知道交通号带来的利益，他们会屈服的。或许有一些人不会因为交通号做大了市场、发现了新市场而受益，但他们这个时候已经是‘少数’了。
其他人会让这些‘少数’学会‘牺牲’的…为了更多人、更大的利益！
李家和翁家的人当然不知道周成义搬来了陈嫣这尊大佛，他们只知道周成义似乎有一段时间不在云中郡（云中郡到底是这些人的地盘，这种事情还是查的出来的）。而出了云中郡，从外地带了什么人回来，这就有些不清楚了——陈嫣这么大个人，他们当然是知道的，陈嫣也没有刻意隐藏，只是身份上面依旧成谜就是了。
他们就以为陈嫣是交通号某个重要人物，或者陈嫣集团的重要人物，位置比周成义他们高，更有话语权…其他的就没有了。
陈嫣没有上门拜访过，他们也无法直接见到陈嫣，只能先找到周成义——周成义当然不会替陈嫣做决定，所以来问陈嫣的意思了。
见还是不见？

第256章 君子于役（11）
最终陈嫣还是选择了见见这李家和翁家的人，并没有太过犹豫。
她现在算是统筹几方面的工作，确实有些事做。但真要说有多忙，其实是不至于的，真正繁琐的、需要身体力行去做的事情都有其他人替她做呢！此时左右没什么事做，见见这李家人、翁家人，就当是打发打发时间也是可以的啊！
另外，她也确实好奇，好奇组织起边郡大联盟的核心人物们这个时间来找她是什么意思。
是乱了手脚，出昏招？还是人家胸有算计，此次是仔细考虑后的动作？陈嫣并不知道，所以更有见面的必要了。
虽然了不了解他们的意图都是一个样…在陈嫣看来，最终的结果并不会有什么变化。没办法，她准备的最后一击就是以力破巧的手段，哪怕那些人真的做了各种准备，并且制订了巧妙的计划，那也是没用的！
陈嫣的想法完成的时候，一切就只能尘埃落定。
“这是刘公子…此次交通号在边郡的事务已经全由她负责来。”周成义向领进来的几人介绍陈嫣，然后又向陈嫣介绍这几个人的来历。
之前陈嫣就知道了，他们是李家和翁家的人，这次算是更具体一些进行介绍。五个人，有名有姓，还隐晦提及来一下他们在各自家族中的地位。
陈嫣在周成义介绍的时候脸上一直保持着笑容，每介绍一个人她都会点头行礼。别说，来的人也值得她行礼，其中既有老人家，也有少壮派，然而即使是少壮派，年纪也够做陈嫣的长辈来！
陈嫣在观察来人的时候，李家和翁家的人也在观察她。
此次他们会来到这里，并不是昏了头了，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他们想要和交通号休战，想要走传闻里的那条路——不斗了，和交通号商量利益交换去！他们其实背负着任务，来打听一下交通号的底细。
直接问当然不行，但或许就能得到一些情报呢？更何况见到周成义背后的人，这本身就是一件挺重要的事情…之前大家推测周成义是去搬救兵去来，现在看来的确如此，重新回到云中郡之后，交通号的操作都完全不一样来！
此前周成义一来到云中郡就四处拜码头，大家也算是打过交道了。之后更是有过几次交锋，对于他这个人大家了解的更多来…有些能力，但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而现在，换了一个话事人——话事人决定来一个团队的很多事，现在他们的敌人已经完全换了…甚至他们这会儿还没有见到敌人的面，一丁点儿的了解都没有，首先就被打来个措手不及，几招下来差点儿懵来（有些已经懵了）。
他们得见一见这个‘敌人头头’，了解一下这个人，最好是对这个人有一个足够具体的评估！
试探此人的想法…如果可以做到的话。
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见到一个什么样的人都不奇怪，但真的见到人的时候他们还是觉得太出乎意料了。
周成义口称‘刘公子’，但他们并不眼瞎，一下看出这应该是个女扮男装的女郎…所以之前的事都是个女人做的，而且他们之后需要想办法对付的也是个女人？
真要说的话，其实不应该这么奇怪，陈嫣集团内用了好些女人，有些确实走到了中高层的位置。虽然相比男子的人数来说依旧不值一提，但比起别人完全不用女人，她这里的情况已经算好的了。
也就是说，有一个重要人物来掌控交通号在边郡这边的局面，本身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能说，知道归知道，就算他们提前了解过一些陈嫣集团内的事，真的面对这种罕见情况，该意外的还是得意外！
这毕竟是个男权社会。
更何况看男装也能看出了，这个女郎还年轻漂亮…这就更容易升起一些轻视之心了…明明他们已经见识过交通号焕然一新的手段了，但依旧很难避免这种心态，只能说人真的是一种非常‘肤浅’的生物呢！
“吾自来云中之后便很少待客…如今竟使长者反过来拜访，实是惭愧！”陈嫣这样说，但是看她的脸色可看不出一点儿惭愧的意思。
等到两边在周成义的介绍之下算是了解了一点儿，陈嫣便安排人安排坐席，大家分主宾坐下。
来的四人里面有一个两鬓斑白的李姓老者，显然他是四个人里的头儿。这李叟听陈嫣这样说，便客气道：“刘公子此话严重了…刘公子贵人事忙，有些许事暂且顾不上也是常事。”
“哼。”就在李老头说着场面话的时候，他身旁坐席上一个少壮派就冷哼了一声：“确实是‘贵人事忙’，恐怕根本不将我等放在眼中呢！”
“…用的些什么人呐！女人也派出来了…不男不女的给谁看呐！”
陈嫣眨了眨眼，才意识到对方后面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周成义听了这句话脸都涨红了！陈嫣好一些，没有太大反应，相比起生气、被激怒，不解的情绪还多一些。
这人怎么回事儿？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这个少壮派恐怕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故意，完全是自己怎么想的怎么说，这就是上门挑衅、没事儿找茬儿了！可是这有什么好处呢？恶心恶心她吗？大家都是成熟的大人了，成年人的世界不相信意气之争、一时冲动，成年人的世界只相信利益！
相比起相信对方是脑子被门板夹了或者脑子进水了，这个时候没分寸说出这样不合适的话。还是对方是故意的可能性大一些…对方是想激怒她，至少陈嫣是这么觉得的。
“呀！刘公子恕罪！”那李叟慌慌张张站起身来，先向陈嫣赔礼，转头就怒斥身旁的少壮派：“小子怎如此无礼？今日是你能胡言乱语的么！？快快向刘公子赔礼道歉！”
看他那满脸气愤的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事先一点儿也不知情，此时为后辈的无礼感到愤怒和尴尬呢！
这时另外两个同来的，其中一个忽然道：“我倒是觉得李兄的话没什么错呢——”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伴拉住了，身旁同伴满脸尴尬。
陈嫣：哦豁！清楚了！
不过就是一边扮白脸，一边扮黑脸而已！扮黑脸的那边负责激怒她，扮白脸的那边就负责控制场面…至于说想借此做什么，还要看这些人接下来的‘表演’。
这个时候陈嫣有些把握不住了，她是照着剧本演，还是反套路一波？
就在思索的当口，错过了最佳反应时间…刚刚对方那一波表演都浪费了…反应过来的陈嫣嘴角挂起笑意，对那李叟道：“并不打紧呢，这样的话本公子在别处也听过…乍一开始还有些愤怒，后来就无所谓了。”
“凡是能说出这样话的，往往都是不如我的男人，所以也就只能拿这个说事了！既然是事事不如我的废物，我做什么与这种人生气？白白浪费时间与精力而已！”陈嫣的笑容变得邪恶起来。
“你！”原来那个少壮派瞪大了眼睛，似乎要杀了陈嫣一样。
说实话，刚刚那一波确实有表演的痕迹，这是来之前就商量好的，但其中多少还是有一些他的真实想法的——他确实就是那么想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郎，在外面瞎跑什么！还女扮男装，简直有伤风化！
他本以为能看到陈嫣恼羞成怒的丑态，却没有想到对方竟会反击回来…其实边郡也有一些女人当家的人家，不过这些人家大多是家主早逝，儿女年幼，不得已让寡妇撑起门面。
虽说是如此做不算什么，但面对外界多少还是有些底气不足的。所以别人一旦挑剔起‘女人当家’这一点，她们是大多不敢吭声的。不是说她们的性子都这么弱，事实上能有勇气和毅力扛起一家的女人，怎么都有两分剽悍性子的。
这世道不剽悍不行，不然一个女人背起一个家，根本走不下去，早被人生吞活剥了！
只能说这种话代表了主流，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觉得的。这个时候真的反驳了不算什么，关键是传了出去外面人怎么看自己、怎么看自己？弊大于利，算了…不然还能怎样呢？说过的，成年人的世界不相信一时意气，最终被衡量的还是利弊。
陈嫣并不在意对方要杀人的眼光，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对方不说话。
对方这个时候怎么反驳她？根本没办法反驳好么！真的反驳了，也不过就是一个男人，别的地方都不如她，只能拿性别说事儿了…正应了陈嫣的话。
“‘刘公子’倒是伶牙俐齿，不知是不是靠这口舌功夫做到如今地位的？”说不出什么来之后就只能用这种不阴不阳的语气刺陈嫣了。
陈嫣微微一笑：“是不是只有口舌功夫，李公子接下来就能知道了！”
陈嫣这话让在场李家和翁家四人纷纷精神一振…刚刚一打岔，他们都忘了这一次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们可不是和陈嫣来吵架的，他们得搞清楚这位交通号在边郡的新话事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最好是探听清楚对方的打算。
少壮派不说话了，那李叟也站起身来，神色真诚地打着合场。好不容易气氛好些了，他才对陈嫣道：“不瞒李公子说，此次我等前来是有家族重托的…老朽看刘公子也是个敞亮人，便直说了。”
“敢问刘公子到底何意呢？”
陈嫣‘嗯’了一声，并没有随随便便大说特说，而是做出不解的样子：“我倒是不懂李先生的意思了…”
李叟摇头道：“刘公子何必装作不懂呢？如今市面上的阵仗不正是刘公子一手促成的么？拉拢那些小人物也就罢了，这是刘公子自己的作为，我等也没脸问什么。真要是那些人投了刘公子，也不过就是各有各的路。只是对我等这些人家的说法，影影绰绰，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什么说法？”陈嫣依旧在装。
“叔父与此人说这些做什么！我看就是虚张声势而已！若是真的，有什么不能认的？说不定巴不得弄得人尽皆知呢！”
陈嫣估计那少壮派这次就是一个冲动易怒的人设，这不，又跳起来了！
陈嫣对此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依旧笑着看着自己的这些‘客人们’。
这件事她现在根本不用说，或者说了也不要紧，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就算现在承认自己是造谣生事，眼前的人又会相信吗？不见得呢。因为这可能就是陈嫣在骗人而已，他们不是陈嫣想要收编的家族，干脆用这种话暂时稳住他们，也免得给陈嫣收编其他家族搞破坏。
“此事不是我不说，而是说了也无用。”陈嫣用一种老神在在的目光看着众人：“李先生说呢？”
那李叟听了陈嫣这话，心中心思百转，忽然神色一变明白过来！明白过来之后脸上就只有苦笑了，朝陈嫣拱拱手：“刘公子实乃玩弄人心的高手，老朽等人实在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老朽不再绕圈子了…别家老朽不知，只我李家、翁家，已经决意投了交通号了。”李叟做出甘拜下风的样子，语气低落道：“本来还打算装模作样，好抬抬身价。却没有想到刘公子如此精明，自然是没必要了，免得平白惹人发笑。”
“哦。”陈嫣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表演’，她还真不确定对方这话是真是假。说不定之前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也是为了抬身价呢？表示家族内部其实没有完全统一声音，想要从陈嫣这里拿到更多的好处来平息那些不同意投交通号的声音…
不过是真是假都不要紧了，在情报当中这李家和翁家并不属于计划拉拢的那一批…他们都是真正的守旧派，而且各方面利益牵扯太多了！如果让他们的利益留着，将来‘打扫屋子请客’的时候恐怕会有不少的麻烦。
陈嫣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不置可否道：“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也不知做出这般决定，贵府想要得到些什么？”
似乎是被陈嫣的‘直接’惊到了，一直保持着镇定的李叟都有些没反应过来。按照他原本想的，陈嫣不管相信不相信他的话，这个时候总归得说两句场面话，和他们客套客套才对，怎么直接就说起‘利益交换’如此冷冰冰的东西了？
虽然他们这些人不是那些学者，平常开口甚至耻于谈利，可是大家族呆久了，也很少见这种‘直言不讳’的做派了。
“呵呵。”干笑了两声，稍微缓解了一点儿尴尬的气氛，李叟这才道：“既然刘公子快人快语，老朽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说着，他将自家的要求说了出来，另外另一边的翁家人也说了他们的要求。中间陈嫣只是听着，并没有打断他们。
听完之后陈嫣直接道：“不可！”多的话她就不说了。
“这还不可！？”那少壮派似乎是恼了，“这已算是极便宜交通号的了！若是这还不可，未免欺人太甚罢！”
“言语都带‘口’，便宜不便宜，就是各自张口一说罢了！”陈嫣好笑地看着对方：“李公子觉得的这很便宜交通号？可要在下来说，这是贵府占了大便宜呢！”
见那李叟在一旁想要解释什么，陈嫣摇了摇头，阻止了对方：“李先生不必说什么了，在下虽然年轻，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得傻子。既然能来这卧虎藏龙的边郡，自然早就做好了准备的，如今这边郡之事在下不敢说全都知晓，可是大概的还是知道的。”
“贵府的这些条件，未免欺我了。”
李家和翁家提出的要求听起来颇为公道，但那是对不懂行的人来说的。陈嫣早就弄清楚了边境这边的产业特点，也弄清楚了边郡这些大家族的情况，听他们一说，就知道这里面有鬼了！
当然，就算人家没有弄鬼，确实是诚心诚意来和她谈的，陈嫣也不会答应就是了…毕竟对方的家族已经被陈嫣定性了，如果不出现什么极为特殊的情况，在这件事上陈嫣是不会改变决定的。
“这、这…”李叟其实设想过陈嫣能看出其中猫腻，毕竟无论是从之前的手笔，还是见面之后陈嫣的表现，都能看出她不管性格如何，至少肚子里是真的有些东西，不是那等无能之人。
只是他很意外，意外于陈嫣会直接这样说出来。
所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这种事情其实很少有一蹴而就的，互相之间谈判拉扯才是最常见的情况。
就算陈嫣她不满意，也应该先谈着，中间隐晦地拿这当压价的筹码才对，这个时候就大大咧咧地说出来了，该说这是对方不讲究，还是对方的策略呢？
实际上哪一种都不是，陈嫣就是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和他们谈判而已！
“刘公子不必急着这样说…此事自然是要讨价还价的，刘公子有不满的可以谈…”李叟就算有些意外，还是接着将话说了出来。
陈嫣本打算再和他虚与委蛇几句的，忽见进来奉蜜水的婢女朝她眨了眨眼，她知道这是找她有事了。
于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找了个万能借口‘更衣’，暂且离席了。
到了后面的内室，陈嫣才道：“是何事这样急，还得将我从席上弄下来？”
“翁主，是这个！”婢女将一匣子递给陈嫣。
这是陈嫣的密信匣子！所有给陈嫣的机密信件都会用这种匣子装。匣子本身不算什么，关键是匣子上用的锁头，钥匙只有陈嫣这里有！就连用锁的人那里都没有，他们一旦将锁合上，自己都是打不开的。
这样一来，密信路上被人掉包了、打开过了，这都能提前察觉，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不错的保密手段了——泰和钱庄传递存款、取款信息的信件也是用这种密信匣子装的，就怕有人搞事情！泰和钱庄信誉就是一切，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挽回起来就麻烦了！
这种密信的紧急程度是很高的，陈嫣身边的人都知道，这种密信一旦到了，不管陈嫣原来在做什么，都要第一时间报告给她！所以刚刚接到这个，他们谁也不敢耽搁，立刻就暗示陈嫣离席了。
陈嫣让人找出这把锁头对应的钥匙，捅开之后取出帛书。帛书上的内容并不多，陈嫣一目十行看的很快。
旁边婢女觑着陈嫣的脸色，觉得她是很高兴的样子，心中也松了口气——一般来说，这种密信送来的不是大麻烦，就是大惊喜，看陈嫣这个样子，明显是后者了！
确实是后者…这信来自雁门，说的消息是汇总以后的结果。简而言之，匈奴那边，以及北方边郡这边，联合在一起建立一个安全的商业环境，这样的提议已经初步谈妥了！
虽然之后还有很多细则要弄，可是就现在而言，对于陈嫣来说事情已经十拿九稳。
“公子？”婢女轻声提醒陈嫣，“外面尚有客人等着…”不好把他们晾在一边这样久吧。
陈嫣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意掩饰不住：“对极对极，尚有客人呢，得出去看看。”
不过这会儿她连虚与委蛇的必要都没有了，因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对于李家、翁家这等人家来说，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一切都没有改变的余地了。
“刘公子到底尊贵！”等到陈嫣重新回到席间，那少壮派又不阴不阳起来：“我等也不值得刘公子招待…”
其实宴会时主人离席这种事并不是稀罕事，人有三急，总不能要求人家一定整场宴会都能坐的住吧？只不过陈嫣刚刚离开的时间稍微久一点儿，让人颇有微词。
陈嫣笑呵呵的，根本不生气，直接道：“确实不值得招待了…从今以后，诸位也无须登在下的门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相比起对陈嫣这话的反感，少壮派首先还是疑惑。
陈嫣微微一笑，端起蜜水饮了一口：“还不明白么李公子，在下是在送客，也是在道别呢！”
“北方边郡的事儿已经定了！”陈嫣缓缓站起了身，脸上的神色再也不是一个交通号‘大人物’能有的，更加气定神闲，更加说一不二。

第257章 宛丘（1）
交通号在边郡的事情进展的很顺利，按照陈嫣的规划，新的秩序建立起来——交通号在边郡兴建货栈，特别是进行汉匈贸易的地方，更是拥有超大货仓，这里有的是各地调配来的各色货物，丰富多样、质量上乘。
而向草原上扩展，在草原上也建立起了据点。
在边郡的贸易市场迎来了整改，正经做生意无所谓，但那些有歪心思的、黑吃黑的…这些全都会被警告！如果以后再有人遇到这种事，这些人就等着被找上门吧！
找上他们的是官府的人…这在以前就是个笑话，因为众所周知，官府在这种山高皇帝远，地方势力又过大的地方根本没有什么存在感。相比起官府，他们才是这个地方的主人！
但现在不同了，地方大族，包括子弟遍军中的那些家族，都站在了官府那边——准确地说，就是他们背后指使官府做这件事的，不然官府也不敢贸然插手这种事！这种事又不是第一天存在了，以前就没管，现在要是没有理由，谁又会突然管起来呢？
边郡的经商环境为之一肃，可以说是焕然一新！不敢说里面再也没有阴暗面，但至少比之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上升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程度。这种程度可以让原本对边贸不感兴趣的人尝试着做这门生意，而原本就做这门生意的人更加做大。
打通大汉和匈奴之间的交易通道也是差不多的效果，保证了这条路上行商的安全（至少不会比大汉境内其他商道上更加危险），多得是商人愿意来此赚钱！
交通号没有霸道到垄断这条商道，也无法垄断，不过交通号也没有白白做好人就是了——交通号自己的货物过路不要紧，其他商队过路却得按照商队车马数量收‘保护费’。当然，说得没有那么露骨，只说是维护治安费…这一路能这么安宁，那是要花钱的！无论是匈奴贵族，还是边郡的大族，都得拿钱喂饱！
陈嫣并没有按照货物的价格收费，原因有很多，其一，她又不是朝廷，弄得像收税一般，多大脸？其二，商户不见得愿意将自己的货物清单、价值之类的暴露出来，还是那句话，陈嫣又不是官府，他们对此是心有芥蒂的。
另外，统计货物价值这种事太容易掺水了，里面作假太容易…索性算车马数量大小，这总归是一眼看得见的。
保护费…不、是治安维护费，大家交的还算是积极。这笔费用虽然是新增成本，本该是大家深恶痛绝的东西，但给商人带来的安全感却是无法衡量的。此前做汉匈贸易就是把头拴在裤腰带上讨生活，很多人就是赚个快钱，搞到钱之后就去做别的生意了。现在，做汉匈之间的贸易似乎和做别的也差不了太多，这种‘美好的’感觉，没有经历过之前提心吊胆日子的人根本不理解！
一开始大家或许还有一些疑惑，疑惑这条商道真的安全了吗？同行难道没有使坏的？匪徒难道都从良了？匈奴人难道也乖乖听话了？…
不过时间会证明一切，当他们半信半疑地走上商道，保持着极大的警觉做生意，一次两次…最终他们总会相信，他们确实安全了！
度过了最开始那段战战兢兢的时间，这条商道就迎来了大发展！
消息扩散开来，会有大量的投机者、冒险家、商人来到这里，寻找属于自己的机会！
业内传闻也在这个时候适时而出——交通号联系了许多大人物，在匈奴、在边郡进行沟通，如今的局面是各方面共同配合的结果。边郡这边，十几个最有权势的百年大家族都被吸纳进了利益团体，而中间做说和的人物竟然是剧孟的一位子侄！
剧孟是什么人？他是朱家之后又一位名满天下的游侠。实际上，于秦汉之际游侠已经彻底没落了，之后的游侠大多名不副实，沽名钓誉或者干脆就是仅仅好勇斗狠者居多。而剧孟大概算是最后一个比较传统的游侠了，堪称游侠时代的谢幕者。
之后华夏的历史彻底进入了大政府时代，大政府是无法容忍这种名满天下的游侠的，所谓‘侠以武犯禁’，可以概括大政府对这种人的‘深深恶意’。至于称颂这种人物，那更是想也别想！
不过现在出于‘惯性’‘固有观念’等原因，整个社会还很崇尚那些有名的游侠，事实上两汉时期都有这个风气。
剧孟活跃在陈嫣她舅舅在位时期，最有名的事迹是帮助了周亚夫平定了七国之乱…他在其中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周亚夫称赞他顶的上一个国家。这种称赞类似后世领导人称赞科学家顶的上几个师，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剧孟已死，但江湖上到处流传着他的传说！当年他母亲死的时候，整个关中有三千辆车来为之送葬，可见其人气！
如今剧孟家的子侄没有他的名气，也比较本分。但是顶着剧孟子侄的身份行走江湖，到哪里都是有人争抢着给面子，将其奉为座上宾的——有的时候也不是这些人真的那么敬佩剧孟，只是宴请过剧孟家的子侄呢！说出去都是极有面子的。
有这么个人人物穿针引线，再加上交通号舍得分出利益，这件事总算在一次次的酒宴中被定了下来！
而匈奴那边就更让其他人吃惊了…交通号竟然走通路子，直接找到匈奴左贤王於单！
陈嫣有相关的见识，所以知道联系匈奴左贤王实在不是一件难事（至少对一部分人来说并不难），只要利益到位，匈奴左贤王其实很好接近！但在其他人眼中并不是这么回事，那可是匈奴左贤王啊！匈奴单于的太子，在大汉，太子时随随便便能见到、能买通的吗？
不过在接受这个之后，大家反而觉得这才对…若是没有搞定匈奴左贤王，又怎么保证商道在草原部分的安全？一个一个匈奴贵族去打招呼？且不说实在难做，就算表面上做到了，恐怕也会有人没那么守规矩！
于此，交通号借着建立起全新的商业环境，终于搭建了一个比以往大得多的舞台——原本的北地边郡对匈奴贸易就不算小了，但相比起现在的成果，未免有些小巫见大巫。
舞台大了，不只是数量级上的差别，更是给交通号辗转腾挪的空间！从此交通号调配资源的量级、方向…通通都与之前不同…是向好的方向转变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交通号在此往来，吞吐货量很大，也是因为其他往来于此的商队——别看他们运输贩卖的货物都和交通号无关，交通号除了收取一些治安维护费，似乎没有别的交集了。
实际上不是那么简单的，交通号可以影响到他们，通过收费，通过倡导各种规则，建立各种行会，在边郡货仓调配不同货物。
这类似蝴蝶效应，交通号并不直接去做什么，但是他做的事可以影响到他想影响的方面。在这种情况存在的前提下，这些往来于匈奴草原与北方边郡之间的商队，他们的货物一样可以成为交通号的资源、力量！
另外，说真的，淘金的真不一定比卖牛仔裤的赚钱——虽然陈嫣的本意并不在于赚多少，觉得能够回本也就行了。但真的收取治安维护费之后才发现，这真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袋子。
商人不是没钱，关键是得有办法将他们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
交通号保证了商道安全，他们自然也心甘情愿地愿意为此付出一些金钱。而这笔钱并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随着边郡与草原上的经济活动往来越来越频繁，会越来越多！
虽然因此每年给边郡、匈奴上缴的好处也在增多，但对于交通号来说，赚的还是越来越多了！关键是这笔钱是无本买卖赚来的活似个中间商赚差价（其实也不能这样说，在边郡各大家族之间牵线搭桥，还要说服匈奴那边，听起来就是一句话的事，利益给到位就完了，但具体操作其实是很难的！全天下能做成这件事的其实也没几个，交通号能做成，就在于其实力不一般，大家都愿意相信他，唯他马首是瞻）。
不过这些都是日后的事情了，包括这件事将交通号的名声又推上了一个新的顶点——回到现实，陈嫣在这件事初步有了个框架之后就离开了边郡。
事情最开始的谋划阶段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就是那些做实事的人的事了。倒不是说陈嫣从来不干实事，只是随着集团越来越大，她离第一线也越来越远了。事实上，她所处的位置也要求她不能专注到一件具体事务上，因为那往往意味着对其他事务的忽视。
“公子，已经到广昌县了，不出几日便能离开代郡。”找到可以歇息的地方，婢女便向陈嫣通报最新的情况。
离开边郡之后的陈嫣并没有走来时的原路，就是自云中郡向东，穿过定襄郡、雁门郡、代郡、上谷郡、渔阳郡，然后搭乘海船回到不夜县。而是穿过定襄和雁门之后抵达代郡，然后从代郡南下。
代郡的南方就紧挨着常山国…去常山国见刘舜一面是陈嫣这一次出门的重要原因呢。
“已经到广昌县了吗？”陈嫣这些日子日日都是在马车上过的，一开始还有些新鲜，后来就真的没意思了。走到哪里也是靠身边人通报，不然的话，她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
浑身颠的酸痛，这公元前的交通工具乘坐体验，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广昌县是代郡的大县，而且走到这里了，就真的离离开代郡不远了。
“公子，咱们真的要往常山国去么？”身边的心腹婢女始终有些担心。陈嫣离开长安之后一直躲着过去一个圈子里的人，姓刘的更是一个不见…如今却是要去见一位诸侯王，实在是容易让人有不好的联想。
倒不是不相信那位常山王，既然自家翁主信任对方，那么自然就是值得信赖的。但是常山王身边的人就不见得也值得信任了，而对方是一位诸侯王，身边肯定少不了人，说不定还有长安那边的人…
“嗯。”陈嫣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不用担心，表兄应已做好准备，万无一失了。”
陈嫣在从云中郡动身之前给刘舜写了信，说明了自己抵达中山国的大概时间。她知道刘舜是个很聪明的人，在她去到常山国之前，他会把一切都准备好的。
护送陈嫣的车队在关城门之前进入了广昌县，很快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邸店。虽然不是自己家，谈不上住的开心舒适，但总算可以离开马车，浑身放松放松了，所以陈嫣还是挺享受的。
下了马车之后就站在邸店院子里，看着身边婢女们忙碌，将今晚她要住的那间房子好歹擦洗一番——也做不到多细致，就是换换铺盖，到处擦擦灰，地面上清扫洒水之类。
陈嫣深深吸了一口气，此时已经是春末了，白日渐渐热起来，但临近晚上，却让人觉得有些寒意浸透衣衫。带着寒意的空气压入肺部，让陈嫣觉得一天的疲劳也消解了一些，脑子开始逐渐放空。
也不能说是彻底的放空，在这种状态下她还是想了很多的。只是大多天马行空，这里想一点儿，那里想一点儿。
中间她当然也想到了刘舜…说实在的，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和刘舜熟悉起来的（或许说熟悉还有些问题？）。
小时候她和刘舜其实并不熟悉，之所以没到陌生人的程度，纯粹是因为刘乘的关系。而且说实在的，陈嫣小时候能感觉到刘舜其实不太喜欢她，这不奇怪，在当时的未央宫，不喜欢她的人还是挺多的。
特别是皇子皇女们，对她更是很有怨气——毕竟她一个并不是舅舅亲生女儿的存在却独得舅舅的喜爱，这虽然不是她的错处，却是其他人看她不顺眼的天然原因！
刘舜不喜欢她，对她态度冷淡，甚至排斥，这是几乎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他对她还有两分面子情，估计也是看在他哥哥刘乘的面子上。
不过陈嫣对他也没有什么讨厌的，因为对方虽然不喜欢她，却也没什么恶意。这和另外一些表面上对她亲亲热热，似乎真拿她当亲妹妹，实际上却在用非常恶毒的念头想她的皇子皇女不同。
他对她的不喜摆在明面上，然而却也仅此而已了。
相比起其他人，他这样的当然要好得多…陈嫣也不觉得自己是黄金，人人都该喜欢她。对方不喜欢她就不喜欢呗，她又不会少块肉。
陈嫣手中还收着一些他送的礼物——这当然不是刘舜心甘情愿送她的，大都是刘舜送了，他随着送的。再不然就是一些特别的日子，比如陈嫣的生辰什么的，宫内宫外都给她送礼物，他一个人漏下也不像样子。
这些礼物都是非常奢华的东西…很符合刘舜的身份，也和其他人送给陈嫣的东西没什么两样。相比之下刘乘每次送给陈嫣的东西就亲切多了，精致、贵重倒不一定，但肯定是非常花心思就是了。
说来也是巧合，这些礼物大都收在了陈嫣长安的老宅中，但有几个特别好看的珠宝匣子陈嫣一直在用，后来也带到了不夜，然后留了下来——陈嫣上次翻出这些，还颇为感慨。
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十年时光倏忽而过…她甚至还记得，曾经一次次的宫宴上别的小孩子都跑来跑去，只有刘舜从小就‘高冷’、别扭，站在一边就不动了。
陈嫣看得出来，他很想亲近舅舅，但相比起其他的皇子皇女，他似乎更拉不下脸去‘撒娇’什么的。如果陈嫣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是看不出他的心情的，但陈嫣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所以她看出了刘舜对‘父亲’这一角色的渴望。
陈嫣：所以为啥这么别扭？
十多年前的事情历历在目，陈嫣想起了很多很多，高大华丽的宫殿，照的人浑身暖洋洋、亮堂堂的巨大连枝灯，走来走去，端着托盘的宫女。那个时候还没有一个人离开，所有人都还在。
大舅、外祖母、刘乘…每一个都在。
那个时候刘彻还是一个小少年，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之间还没有如今这样复杂而不可触碰的纠缠。陈娇也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是她的长姐，宠爱她非常，会常常拉着她的手，在宫宴中照看她。
陈嫣觉得一个过去的故人，哪怕是一个并不那么熟悉的故人，也是不同的。哪怕两人真的谈不上有什么深厚情谊，但总归有着许许多多共同的‘记忆’，那些人、那些事，只要看到对方就能想起来。同样的，只要提一句，对方也能心领神会。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陈嫣觉得挺微妙的。
胡思乱想中，陈嫣又思考起来了…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熟悉起来的呢？
答不出来。
直到刘乘刘舜他们离开长安，陈嫣也不觉得自己和刘舜的关系有所改善。反而是那之后，陈嫣有一天忽然收到了刘舜的信件。信件里倒是没有说什么别的，说得是他在常山国做的一些事。
如果忽略写信人的名字，就和陈嫣随便哪一个关系不远不近的亲朋会写的信一模一样。
自从那之后，陈嫣又零星受过刘舜几次信，在冬节还有她生日之类的日子里，还能收到对方的礼物，她偶尔也会有回信、回礼——再到后来，刘舜给她的信和最开始已经不是一个画风了，变得非常辛辣，常常讽刺陈嫣、讽刺陈嫣身边的一些人一些事。
陈嫣觉得，这大概就是放飞自我了吧…反正他也知道的，陈嫣是不会把他的信件内容透露给别人的。
后来陈嫣一次回信中说想去北地看看，然后就得到他的回信——他可以做个东道主招待她。
其实之前陈嫣在长安还见过刘舜，刘舜也是要入长安朝觐的！但这一次见面依旧是不同的，大概是对方彻底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可以称之为少年的存在了…很瘦，不是不健康的那种，就是单纯的少年人在那一阶段的那种瘦。
仿佛全身的养分都用来拔高个头了，身体就像是一株小白杨一样，直直地支着，充满了生命力——陈嫣那时候还会乱想，为什么亲生兄弟会有这么大的差别？相比之下刘乘的身体实在是太弱了。
当时的刘舜对陈嫣也说不上多和善，但在陈嫣最后离开常山国的时候他让自己的武士保护了她一路，直到她从北地回来。
那个时候陈嫣身边当然也是有人保护的，在陈嫣奔出长安之前，期门武士们还跟着她呢！刘舜也知道这个，但依旧派了人去保护她——似乎就是这一举动让陈嫣明白了，其实他们两个已经算是朋友了吧…
曾经刘舜最最介怀的事情就是她得到了舅舅给予的父亲一样的关怀与情感，而这是刘舜想要却不能得的。这件事并不是陈嫣的错，但站在刘舜的立场，确实很难平常心地对待陈嫣。
这是一个真正的心结，有这个心结存在刘舜对陈嫣就始终别别扭扭的。
而现在，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久到舅舅已经离开了近十年——大概是对方已经学会了自我谅解，不是放过陈嫣，实际上这件事对陈嫣根本没有影响…那是放过自己，放过那个对父亲的爱求而不得的自己。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嗯——时间能够解决一切！曾经那么那么介意的，但最后都会渐渐消散在时光里。

第258章 宛丘（2）
常山王宫之中，宫人们皆屏气凝神，没有一个人敢疏忽的——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常山王并不是脾气很好的那种君上。同时他还特别精明，这就让在他手上讨生活变成一件更难的事情了，没有人敢随便放松。
在这种安静的氛围下，内室之中的声响就更加明显了。
男子的喘息与女子的嘤咛，再加上床榻动摇之声，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良久，内室中动静渐渐消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不出意料的，有内侍出来，让人进去侍奉。
进入内室的宫女和宦官都低着头，别说偷瞄了，就是不小心看到也不敢——纷纷低着头收拾室内，另外，有人抬来沐浴用的热汤，也有人去搀扶榻上躺着的美人，准备抬回美人自己的居所。
谁都知道的，他们这位常山王的寝室不留美人过夜…再受宠的美人也是宠幸之后就送回去了。
“大王…”美人被宫女搀扶坐起，伸出一只洁白细嫩的手臂，扯住了刘舜散乱的衣袍，娇滴滴道：“大王，上回收入内库的簪环极美呢…大王只赐了梁女，难道妾不配有？”
刘舜有些不耐烦地将衣袍从美人手中扯出：“晚些时，令人送去予你。”
得到这个承诺之后的美女高兴了，穿上衣裳之后，在宫人搀扶下上了车辇，回去了——平常常山王宫中不许用车，但刚刚侍奉完刘舜的后宫嫔妾是个例外。车轱辘碾过宫道的声音特别明显，总能引来王宫中女子的张望，然后就是艳羡。
虽然常山王宫只是诸侯王的后宫而已，不比长安的皇宫，动辄上万宫女，会出现‘有不见者，三十六年’这样的事。但成百上千的宫女还是数的出来的（这不奇怪，此时就算是豪强人家也可能豢养着上百名姬妾美女，更何况诸侯王了），所以才说古代战乱时期除外，其他时候都是男的被剩下呢！正是这些统治阶层霸占太多了。
这些王宫之中的女子，全部的指望就是获得常山王的喜爱。对于其他获得宠爱的女子，说是羡慕嫉妒恨真是一点儿都不为过！
不过坐在车上的女子显然不会担心其他人的羡慕嫉妒恨，实际上她们享受的很！这也是她们的一种炫耀呢…
等美人被送走了，宫人也将沐浴之事安排的妥当。
‘哗啦’一声，刘舜沉入了水中，等到水中憋气不住了，这才冒出头来。
等到沐浴完毕，又有宫人替他擦干头发，换上另一间干爽簇新的中衣。
一夜安寝，待到第二日，刘舜先处理了封国之中的一些事务，然后将王宫中的一些事安排了一下——就在此时，有宫人进来禀报。
“大王，那宋无咎来了！”
“让他进来。”刘舜连眉毛也没有抬一下，直接让人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深色衣袍的年轻男子便亦步亦趋地走了进来…长得非常英俊，这是这个男子给人的第一印象。
“小人见过大王！”行过礼之后，宋无咎抬起头来，脸上并没有一般人面见贵人的那种紧张。
宋无咎是常山国颇有名气的商人，平常做丝绸生意。不过丝绸生意虽然是他的主业，真正让他挣钱的却是另外一门买卖…本质上来说，这门买卖就是人口买卖，只不过相比一般的人口买卖，他的买卖要稍微讲究一点儿。
这是从他父亲手中传承来的生意，在各地搜寻那些生的清秀可人，最好是学习过一些文字、歌舞的贫家女孩，趁着年纪小的时候低价买下。养在家中，令她们学习更多才艺，并交给规矩礼仪、进退应对之类。
最后根据学习的水平，将这些女孩送入到不同的地方。
其中最好的，进入诸侯王的王宫就是选择之一——这种事一点儿也不稀奇，一些地方本就有风气培养女孩子学习才艺，如果资质好，将来长大之后一个人就能改变一个家庭！在这些地方，甚至颇有‘不重生男重生女’的意思。
史书里写了，这些女孩子‘游媚富贵，入后宫，遍诸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宋无咎是因为常常贩卖丝绸进常山王宫，这才得以见到刘舜的。一开始让刘舜印象深刻，全因为他确实生的仪表非凡…这在这个时代，不，应该说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很大的一个优势。
而到后来，凭借着已经和常山王宫上下有了关系，宋无咎开始给刘舜推荐美人。也就是这个时候，刘舜才真正和宋无咎有了交集——他觉得宋无咎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不是一般的商人而已。
偶尔两个人挺谈得来的…算是半个朋友吧…只是刘舜自己是不会承认这个的。
此次宋无咎进宫，是为了推荐两位美人。这是之前已经说好了的事情，倒也没什么波折。
只是作为对刘舜有些了解的人，宋无咎敏锐地察觉到，常山王今日较平常心情好了不少。
如果是其他人，偶尔心情好并没有什么好追究的，谁都有心情好的时候，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正常！但是换成是刘舜就不一样了，在宋无咎的印象中，这位大佬是习惯于不高兴的，能够做到‘没有不高兴’这已经是罕见的了，要做到‘高兴’，这实在不敢想！
“大王今日可有宴饮？”虽然心里有疑惑，但宋无咎并没有问出来。这种偏隐蔽的事情，如果愿意说早就说了，既然没有说，他可不会不识趣地凑上去问！
刘舜点点头：“飨食之后便宴饮，安排了歌舞助兴…到时看看你带来的美人。”
说是这么说，宋无咎却是知道的，刘舜根本不会多看那两个新美人一眼。
说起来宋无咎一直觉得常山王特别古怪…他对美人的要求很高，一般的美女绝对入不了他的眼！从现在常山王宫中的妃嫔就能看出，‘质量’真的非常高！但要说常山王真的爱好美色，这似乎又是有问题的。
他一点儿也不沉迷，即使是美女成群，众人欢歌的夜宴之中，及至醉倒，他看向这些美人儿的眼睛里也丝毫没有着迷的意思。有的时候宋无咎甚至怀疑他其实对这些美女毫无兴趣，只是因为身为诸侯王应该美女环绕，于是就广收美女了。
按照道理来说不应该啊！刘舜年纪摆在那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是精力最旺盛，同时对女人也最新鲜的时候…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是十分享受、着迷于此吗？
直到有一次，宋无咎看到刘舜写信，那个时候的他神色和缓，甚至是愉快，有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放松与满足——虽然他很快就行礼，并且坐到了一边，再也没有去看刘舜，但他知道自己窥破了什么秘密。
常山王刘舜的地位确实尊贵，这个世界上比他更加尊贵的人绝不会很多…但即使是这样，在某些时候他也和人间的男子没有什么两样。
他心里一定有一个爱人，就是那个收信的人。不过宋无咎很好奇，既然他是爱着对方的，怎么不去迎娶对方呢？以他的身份，天底下哪一个女子得不到？
如果是地位低微，那并不要紧，王宫中多的是地位低微的美人。就算是想要迎娶人家做王后也算不得什么，平民皇后都有，难道还差一个平民王后？如果是地位高，更不要紧了，贵族女子嫁给诸侯王做王后，这本来就是很好的选择啊！
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了，这是宋无咎的父亲留给他的人生教诲之一，他一向觉得非常有道理。这个世界上的秘密太多了，有的时候并不是知道的越多越好。真的遇到了什么，尽量别去好奇。
刘舜今日的心情确实很好，这一点宋无咎一点儿也没有想错，飨食的时候刘舜让他陪席，期间简直可以称得上和颜悦色——飨食过后，常山王宫一处殿阁便张灯结彩起来，这里平常并不住人，是刘舜专门用来宴饮的所在。
当天的宴饮非常热闹，请的人也很多，包括常山国国相等在内的许多官员。
食物很好，表演的歌舞也很好，当然，最好的还是美人们——已经是刘舜女人的妃嫔们当然是观众，她们是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表演什么的。但王宫之中还豢养着许多本来就是专门表演才艺，以才艺见长的美人，这个时候是她们的舞台。
美人婀娜多姿，拼命地向刘舜以及其他宾客展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别看她们现在很风光，日子挺好过的，但如果不能趁着青春正好，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男子，将来的晚景都不会太好。这其中，刘舜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不过考虑到竞争激烈，她们也将目光放在了其他宾客身上。
能够参加宴饮的都是有地位的男子，对于她们来说都是很不坏的选择了。
被他们看中，他们自然会向常山王请求赐与——从往常的经验来看，常山王在这种事上并不是刁钻的人，往往会允准。
各种节目还在表演，众人觥筹交错，刘舜支着下巴看着这一幕…这种热闹的场景总是让他想起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参加的那些宫宴。
其实宫宴对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多美好的记忆，宫宴上的人也好，事也好，都不怎么美好。甚至于他本人在宫宴上都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宫中并不缺孩子，他所处的那个位置也吸引不来更多人的注意。
包括他的父亲，当时这个国家的主人，他的目光也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那个男人除了与一些臣子交谈，与皇太后、皇后、长公主叙叙家常，其他时候永远都在看陈嫣…不要说他，就连作为太子的刘彻都分不走一点儿注意力！
但即使是这样，时间到了现在他却时常想起那些宫宴——他的人生现在被分为了泾渭分明的两个时代，一个是生活在长安的时候，另一个就是生活在这元氏城的时候了。
当他开始生活在元氏城，他是一个封国的‘王’，在遵守最基本的一些法度外，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从此开始，他是这个封国的主宰，没有人会让他不顺心，过去想要得到的东西全都能一一得到。
这样的日子真是美好…他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原本在长安的时候他就想过封国日子应该比长安的好无数倍！
但这样的日子越过越久，他对长安的记忆就越来越深刻。
长安包含了刘舜太多的‘被忽视’、受冷待、求而不得、不顺遂…但到后来，什么都可以被满足的后来，他陡然间发现，在长安的时候他至少还有想要的东西。而他来到元氏城之后，其实什么都无所谓了。
是想要而不能被满足的岁月更好，还是没有什么想要的，但一切都能到手的时光更美妙？这可真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但对正在经历后者的刘舜来说，显然是怀念着前者的。
曾经的味道或许又苦又酸，但也好过现在了无滋味。
而且…就算刘舜自己不承认，也不能否认，长安对于他来说是有特殊意义的——不管怎么说，他在那个城市出生、成长，很多记忆都是在那里留下的。
他曾经一个一个地去数未央宫中到底有多少殿阁，也曾经和兄长一起逛过长安最繁华的东西市。还曾经在上林苑驰马，即使是那个时候他可能还没有成年马匹高。
或许很多不那么美好的事情也发生在那个城市，但不美好不代表不记得。
正在刘舜思绪万千的时候，宋无咎这次带来的两个美女被送来了。深深伏跪在刘舜面前，口称‘大王’。
刘舜百无聊赖，随口道：“抬起头来。”
确实是两个美人，但也就是这样了，和他看到一朵花、一只鸟的美丽并没有太大的差别。相比起他来说，或许殿内坐着的妃嫔没更加激动…王宫又要进新的美人了，这显然让大家感觉不太好。
刘舜从来没有表现过对哪个后妃有特殊的偏爱，这两个美女进来，只要没有恶了刘舜，就意味着要将本来就不多的宠爱分薄——算一笔账就知道了，一个月只有三十日左右，后宫有三十个美人就意味着一人只能轮到一次。
然而这还是比较乐观的算法了，实际上哪只有三十个美人？而刘舜也不可能做到夜夜笙歌…正常人都做不到。
而且还有一些美人临时多宠一两回…
每次进新人，这些美人们心里总要生一回闷气。
也只能生闷气了，这种气在面对刘舜的时候甚至不能表现出来…这个时候还得一个个站起身来，恭祝‘大王新得了美人’。
刘舜看着这些女人口不对心，仿佛在看一出好戏。这又让他想起了他那位父亲，当初或许就是以在这样的目光看待其他人的…所有人争先献媚，身处其中的人并不觉得，但在他看来恐怕就是笑话一样罢！
唯一不是笑话的只有陈嫣…因为她没有假装、没有图谋，有的是真情实感——是的，时至今日刘舜终于可以承认了，陈嫣能够得到父皇最真挚的疼爱，并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她也同样真挚地敬爱着父皇。
在这一点上，父皇的众多儿女中没有一个比得上她，当然也包括刘舜自己在内。所以说，他当初的求而不得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有些事时至今日他其实已经很清楚了，他啊，果真就是老刘家的种，薄情寡义，既然如此又哪有立场从父皇那里得到他给陈嫣的那些东西？
不过想明白了这些并不代表真的放开，他对陈嫣依旧心存芥蒂。这就像是过去时光中留存下来的一些习惯，这个习惯开始的原因本人都不记得了，但这习惯本身却顽固地存在着。
刘舜挥挥手就安排了这两个美人，心思没再放在她们身上。转头看向宋无咎：“过两日孤将往石邑别宫去小住月余，君也是石邑人罢？”
石邑是常山国的一个县，离元氏城并不远。刘舜在那里有一座别宫，宫舍的规模并不大，但那里有山林有草场，和上林苑不能相比，但偶尔用来行猎还是不错的。
而且总住在一个地方也会腻，相比起元氏城的王宫，那边的别宫要更加自由。刘舜偶尔烦了，会去小住一段时间，这本身并不是什么秘密。
宋无咎微微躬身：“小人正是石邑人…没想到大王竟能记得。”
刘舜‘唔’了一声，并不再说话。稍晚一会儿，他借故更衣离席了一次，此时有宦官低声对宋无咎道：“宋先生，大王要见您呢。”
直到此时，宋无咎才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感觉心里有什么落地了呢！
话说今日从见到刘舜开始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对了，一方面是刘舜的好心情很蹊跷，另一方面就是刘舜对他的态度了——两人之间虽然已经很熟了，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可以算是半个朋友，可到底身份有别，刘舜也不是特别平易近人的那种人，今天这种处处优待他，甚至暗示去别宫的时候也让他来…这算是怎么回事儿？
这种君主对喜爱的大臣，或者说干脆是佞幸的表现，发生在其他诸侯王身上并不奇怪。但在刘舜身上，进一步地说，发生在刘舜和他身上，他总觉得十分不对。
现在看来，果然是有事要吩咐。
此时四周的人已经屏退地差不多了，只剩下刘舜身边两个心腹的宦官。刘彻站在窗边，看了宋无咎一眼，又很快转移了目光：“孤有件事托你去做。”
“大王既有事，小人自然是尽心竭力。”都到这个份上了，宋无咎其实也没什么拒绝的余地，所以还不如态度摆的漂亮一点儿。
出乎他意料的，这件事并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不过是让他去接一个人，然后再将这个人以他好友的名义带去石邑，最后‘举荐’给刘舜而已。
这件事并不难办，对于宋无咎来说堪称举手之劳，但这举手之劳的背后却不怎么简单！宋无咎可不傻，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人家都来了中山国了，刘舜直接召见不就完了吗？
弄得这样，必然是有不方便暴露对方身份的理由。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什么理由使得对方身份得隐藏起来，而且是这样小心地隐藏——这个时候宋无咎已经意识到了，刘舜之所以要离开元氏城去石邑，恐怕也是为了逃开元氏城这边众多汇聚在他身上的耳目。
虽然在石邑那边跟在他身后的人依旧很多，但比起元氏城，已经算是很简单的了。
宋无咎倒不觉得这其中隐藏着惊天阴谋…如果刘舜真有那种心思，这是瞒不住的，至少得有一些显示。而从宋无咎的观察来看，他一点儿不臣之心都没有。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是很想卷入这种一看就充满麻烦的私密事件当中。
然而这件事容不得他选择，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能够做的其实只有答应下来而已。
既然怎么都要答应的，好不如答应地干脆一些。所以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多问一句话，宋无咎就全部应承了下来。
刘舜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他会选择宋无咎来办这件事的原因了，聪明，永远知道该怎么做选择，而且一旦做出选择就不会拖泥带水、首鼠两端。
今日他收到了陈嫣的新一封信，信件寄出的地点是代郡的广昌县。估算时间，陈嫣这几日必至常山国！
陈嫣的身份不能暴露，所以得安排好两人的见面——避开元氏城是很有必要的，这边太多长安来的人了，说不定就有见过陈嫣的。另外，即使是在石邑，也得给她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和他见面。
合适的身份不会凭空掉下来，这件事需要一个人配合才能成，最终刘舜选择了宋无咎。
而现在看来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第259章 宛丘（3）
天色渐晚，行人欲去。
宋无咎就是在一个傍晚的时候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常山王令他在乐阳接人，只说此人不日会在乐阳的交通号货栈歇脚，自称姓刘，见了之后立时就知道了。
说实话，宋无咎对此有一点儿怀疑，交通号货栈往往是人来人往的，刘也不是一个多稀罕的姓氏。这样真能找到人？
不过虽然心里怀疑，宋无咎还是在交通号的货栈住下了，幸亏最近货运并不繁忙，不然他就得住到周围去了，那可就相当不方便了…而后他在货栈客房住了两三天，心中甚至担心已经错过了。
这一日傍晚，他在货栈下面大堂中要了一些薄酒，一些下酒菜，也没要僮仆侍奉，只自己一个人自斟自饮，思索这一趟任务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就是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似乎是车队停下来的吆喝和各种琐碎声响。
这并不奇怪，这个时候正是刚刚关城门的时候，赶着最后一点儿时间到达的商队总是有的。
宋无咎没有动作，交通号货栈里的伙计则跑了出去。不过一会儿，就招手让同伴来帮忙照顾马——来的是一个车队，马匹可不少呢！
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暮光穿过门窗洒进大堂，说亮不亮，说暗不暗，就是隐隐约约说不分明…宋无咎自己是很喜欢这个时间的，一般人应该都会很喜欢这个时间，在漫长的时光中，人类都没有征服黑夜，即使有火光照明，也习惯于这个时间停止白天的工作，享受这个时候的一点儿悠闲。
这类似于冬日，受农耕生活安排，农夫将冬天当作是自己劳作了一年之后的假期，这个时候终于可以舒展舒展筋骨，理所当然地休息了。如果不用担心吃饱穿暖的问题，对于他们来说冬日绝对是愉快的！
“公子…今日就现在货栈休息罢！”是一个婢女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宋无咎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一眼，这差不多是他的职业病了…平常在做丝绸生意的时候总是注意那些有‘潜力’的女孩子，时间久了他自然能从微末处看一个女孩子的资质。
从声音来看，至少这个女孩子学学唱曲，做个歌伎绰绰有余。
“嗯。”一个略微压低的声音跟在后面。
宋无咎看到了说话的女子，是一个已经十五六的婢女，生的极为出色。最关键的是，浑身没有一般婢女的唯唯诺诺，也没有普通人家出身女郎的小家子气。爽快大方，眉目开阔。
这种婢女，就算是大家族内，也是主人身边十分倚重的了吧…不是这样，培养不出这种气度！
这个念头只在瞬息之间，同时他的眼睛也看到了婢女身边那个做了回答的‘男子’。因为他走在内侧，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宋无咎还有些看不清，但跨进门之后整个人就领先婢女一步了…宋无咎这下能看的很清楚了。
来的人乍一看是一个年轻公子，身穿一件豆绿色袍子，头发束起，戴着一枚小冠。小冠很是小巧，但中间镶嵌了一颗蓝宝。
行走之间袍裾翩飞，自有一股洒然的气度…不能用富贵来形容，只能说贵气流泻，爽朗清举，眉目精彩了！
宋无咎行商多年，见过不少人，其中不乏出色的，但这个人能在自己见过的人里数第一！
有的人就是这样，站在人海茫茫里其他人也只能看到他，显然眼前这个人就是了。宋无咎下意识地只看着对方…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对方应该是个女郎，只不过是女扮男装而已。
然而这就更让人意外了，这种气度男子中也是再未见第二个，女子中更是罕见，一时之间他都有些惊怔了。
之间那女扮男装的女郎站在货栈管事所在的台前，将自己的身份文牒、通关文书之类的东西拿给对方看。管事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道：“公子这倒是无错的，只是公子带了这许多人、许多车马，有些…”
其实管事也看出人是在女扮男装了，但是看那些文件全都做的天衣无缝…说实在的，虽然偶尔能见到文书造假的，但造假成这样，假的比真的还真，那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样的人他们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相反，车队人数问题还真是一个可以挑剔的点。
如果是交通号自己的生意，就算是人再多、车马再多，货栈肯定也是要想办法安置的。但这偏偏不是，按照规定，这种非交通号自己人的投宿者，在各方面都是有限制的，超过限制就只能恕不接待了。
那女扮男装的女郎却不慌不忙，拿出了一封印信，道：“先生瞧瞧这个，可否通融？”
管事半信半疑地拆开一看，愣了愣，立刻换了另一副面孔。之前也很和气，但和现在的热络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只听他道：“可、可！自然是可的！原来是自家人，公子该早说的！”
立刻喊住伙计：“多多烧些热汤来，给这位公子安排后院最安静的屋子！”
说着也不去盘问什么了，低头在登记用的竹简上纪录起该登记的内容。这一会儿，那女郎只能等着，于是百无聊赖，一只手臂抵在台子上，与一旁的婢女低声说着什么。
她说的不多，旁边的婢女说得倒多一些，婢女说的时候女郎似乎在听，又似乎在走神——宋无咎挺了解这种状态的，这是舟车劳顿之后人的自然反应，疲劳、精力不集中什么的。
这种疲劳体现在其他人身上往往会显得萎靡不振、有些狼狈，但是在这位女郎身上就完全不是这样了…当她微微垂着头不说话，注意力也完全不在说话人身上的时候，体现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这种漫不经心和她本人是相得益彰的…就如同那些最顶级、最珍贵的宝物从来都不会是亲切的一样，她呈现出来的也是一点儿都不好相处的的样子，仿佛山巅一捧晶莹雪，碰不到，碰到了也只能化去。
此时日暮霞光到了最后的时候了，这也是最盛的时候，橙红色艳丽非常，罩染在天地之间，无处不染上这种颜色。那女郎皮肤仿佛冰雪一样洁白晶莹，也是最容易染色的，霞光罩在她身上，仿佛是一层流动的红纱。于是她呼吸的时候能够看到，那一层轻纱也在轻轻颤动。
“刘公子，请您记个名。”管事很迅速地办好了入住手续，最后只要客人在自己的入住记录下签个名就好了。
这一句话打破了宋无咎的遐思，‘刘公子’这个称呼让他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是为什么来到乐阳，呆在这价货栈。他是为了等人，等一个姓刘的来客…然后要将她带去见常山王。
这个时候宋无咎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心情…难怪不需要说其他，只让他来等——这样出色的人物，见到的时候立刻就能打起精神，听到她姓刘之后，还会有什么怀疑呢？
巧合？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他等的人姓刘，是这几日到。而这位女郎姓刘，还如此出色，正好这个时候抵达了货栈？
笑着摇了摇头，宋无咎站起身道：“公子且慢！”
陈嫣回头，看到了一个年纪不到三十，面容英俊的男子…她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对方：“兄台何事？”
宋无咎笑着道：“公子是来常山国探亲的罢！”
陈嫣有一点儿微妙，因为对方从某种意义上说对了…刘舜不就是她的表兄么，只不过陈嫣一般不太在乎这层关系。对这些交往比较多的表兄，与其说是当作亲戚，还不如说是当作了朋友。
“敢问公子亲人是不是家住元氏城…也姓刘？”宋无咎说到最后，飞快地看了一眼对方的神色，心道果然！
陈嫣的讶异掩饰不住，显然对方说的全对…这或许是猜的，但陈嫣并不倾向于此…
“正是…兄台为何….”
宋无咎微微一笑，拿出一封刘舜的亲笔书信：“此为公子兄长托在下转给公子的书信，公子兄长知公子就是这几日到常山国，特意让在下在此接风。”
陈嫣展开书信一扫就知道这是刘舜亲笔，似乎是担心有人看到这封信，信中他没有提及陈嫣和自己的身份，只是说他让一个姓宋的朋友去接她…他人在石邑等着陈嫣。
了解情况之后陈嫣向宋无咎拱拱手：“既然是这样，一切便拜托宋先生了！”
直到两人说定明日一起离开乐阳，往石邑去，这才分开。陈嫣一路辛苦，此时需要洗澡、吃东西、休息…而宋无咎，若有所思地留在了原地…他觉得这位‘刘公子’的身份非常值得推敲。
来的时候常山王只说过他要等的人会以来常山探望兄长的名义行走，对外说自己姓刘，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说了…信息只有这么一点儿，甚至这么一点儿信息也很有可能是假的。
首先这个‘姓刘’，宋无咎就有八成把握是假的，这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不过对方和常山王倒不是真没什么关系，至少过去非常熟悉，是个故人——让宋无咎不解的是，为什么要隐藏了身份来见常山王？这其中有什么天大的隐情吗？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年轻出色的女郎有什么理由得隐去自己的身份…
而且看常山王令他来接应就知道了，显然是帮着对方隐藏身份。
想到这里，宋无咎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曾经见过一次的、刘舜写信的场景！就是那一次他知道了，这个尊贵的年轻人其实和其他普通人一样，也渴慕着一个人。对着那个人的时候，他所有的情绪几乎写在眉梢眼角，和平常截然不同。
当时他也有过一些疑惑…为什么不迎娶自己喜欢的人呢？
这和现在何其相似！同样充满了到处说不通的怪异…
如果这位‘刘公子’就是那个收信人，就不是说不通了——她是一个身份很微妙的人，正是因为这微妙，常山王无法迎娶，也是因为身份微妙，必须得隐藏真实身份行走。
这当然是一个没有任何证据的猜测，但宋无咎就是觉得这是真相…不然的话他也实在难以想象，刘舜会错过拥有这样风采的女子。
更重要的是，就如同那个收信人一样，现在这位‘刘公子’也牵动着常山王的情绪。宋无咎可不会认为天底下能牵动刘舜情绪的人那么好找，随随便便就能冒出来一个！若真是那样，如今常山国王宫中那些美人，还有国中大臣们，那就是一个笑话了。
另外，如果是这位，事情就变得很有说服力了…他过去还有一些不能想象刘舜到底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子，王宫之中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但也从未见他有过分毫的兴趣。
现在看来，这倒是应该的了——王宫之中哪有这样的美人啊！
第二日一早，陈嫣和宋无咎城门一开就出发了，他们得尽快往石邑去。而此时的石邑，刘舜正在安排一些事，以确保陈嫣出现在石邑时不会被任何不该看到的人看到。
前几日他就已经到达了石邑，和平常一样他没有带几个美人——往常他来石邑大多为了狩猎，过剩的精力都发泄在了骑射上，对美人就真的没什么兴趣了。不过也不至于一个都不带，那倒是显得奇怪了。
这一次他总共带了两个美人，宫人方面也尽可能少带。非要带的，除了自己几个最心腹的宦官，大多就是常山这边新来的。至于从长安带来的宫女宦官，大多被各种理由留在了王宫。
这些人不见得能认出陈嫣，但他得消除其中的风险。
还有国中大臣，他将一应政事委托给了国相，让他们不要去石邑打扰自己。如果这是皇帝的诏令，朝臣们就得拼命谏言了，这明明是要成为不理朝政的昏君的架势啊！但是在诸侯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诸侯国的国君，谁还能对他们有太大的指望不成？他们最好就是什么都不做，这样既不会祸害国民，也不会因为太能干让人有不好的联想。
所以对于刘舜这一次的不理朝政，国中大臣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劝的，几乎是欢送他去了石邑。
说起来前几年常山王对于建设常山国非常有兴趣，还真把国家治理的不错，王宫仓库更是填的满满的…那个时候大臣们反而觉得心里不太踏实…刘家的子孙，一旦能干，似乎就容易不安分呢…
现在有怠于理事的迹象，这好啊！大家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离开王宫，来到石邑别宫的刘舜似乎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有空就出去行猎。偶尔也会在别宫开宴会，只是别宫中就不会开什么大宴了，倒不是准备不出来，只是宾客不够。
这些宴会很小，就是刘舜自己和那两个美人，在小殿中看看歌舞百戏，那两个美人也会表演一番——其实没什么意思，只不过左右无事，好歹还能消磨时光，他也就像平常一样过了。
同来的两个美人一个是常山王宫中最近最出风头的‘梁女’，另一个就是之前宋无咎送入宫中的两个美人之一。前者正得他‘喜欢’，出门不带到显得奇怪了，后者是宫中新人，身边带的宫人也没几个，正合刘舜的这一趟出门尽可能少带人的要求，于是也顺手点了。
梁女和新美人都竭力奉承刘舜。
如今常山国王宫中的竞争尤其激烈，别说其他的诸侯国了，就连天子宫中都可能比不上！
其中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大概就是常山王还没有王后了…按理来说，二十出头的一个诸侯王不应该没有王后，但刘舜偏偏就没有！上回去长安朝觐，太后都说要替常山王做媒，但最终还是被常山王委婉拒绝了。
到底只是诸侯王而已，与体统无碍，倒也没人真的下死力气去催常山王迎娶王后。
但这对于常山国王宫中的美人们来说就是一个了不得信号了！她们自然会认为是常山王对那些可以做王后的贵女们不感兴趣…不然何必要拒绝呢？
这些进入王国后宫的女子大多身份低微…若说天子后宫还讲究一点儿，至少该是清白一些的，诸侯王的后宫就真的是随便了。反正以貌取人，容貌、才艺这些让人满意也就够了，无人对此有异议。
这些女子多的是歌姬舞伎出身，连良家子也少见！
对于这些女子来说，进入王宫中成为一位诸侯王的宫妃，这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这笔‘买卖’做成，不管她们是否受宠，家中的情况都会得到很大改善…这也算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了，普通人卖身价格便宜一两万钱就能卖，但才貌出色的美女卖身，特别是买家还身份高，价格就打不住上限！
而进入王宫之后，只要得到宠爱，就有机会提拔家中。
本来，能够生下一儿半女，未来即使年老色衰也能终身有靠就是这些美人的最终梦想了。但现在王后之位空悬，大家又有那样的猜想…谁能不动心呢！
她们大多身份低微甚至低贱，从来没有想过能真的脱胎换骨——即使她们进入了常山国王宫也不算什么，她们事实上的低微身份依旧没有改变，不过是以色侍人的姬妾而已。
但是成为王后就不一样了！王后是正妻，是小君，严格意义上来说和诸侯王其实是并立的！汉代尚有上古遗风，上古之时的王后就是如此，和王的地位平等，只不过两人分工不同，掌管的事务不同罢了。
此后，她们可以管束王宫众美人，而常山王就算日后对她们淡了，王后之位也可以保证尊严——对于她们背后的家庭来说更是具有难以估量的意义，这几乎等同于改换门庭！
有这样具有诱惑力的饵料摆在眼前，这些美人们自然争斗地相当激烈！
刘舜表面上对这种争斗没有察觉，但其实洞若观火，甚至有一些看笑话的意思——他确实就是一个这样恶劣的人，或者说他的心肠从来就没有真正好过。看这些皮囊光鲜的美人为了他手中的东西争抢地露出狰狞本质，他甚至有一种快意。
日子实在是太无聊了…总得有一些东西调消磨时光。
现在只有梁女和一个还未站稳脚跟的美人，争斗不会太激烈，大多影影绰绰、引而不发。不过这种也有这种的趣味…平常他是比较愿意看这种，但今次他却有些兴趣缺缺。
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他消磨时间的日常小欢乐而已。真的有感兴趣的人或事，这些就不够看了——他本来就不是为了看这些才来石邑的，这一次的明确又简单…他是来见陈嫣的。
等待的时候是最磨人的，刘舜有的时候都会觉得惊讶…他怎么会没耐性到这个地步？又或者，他就这么想见陈嫣吗？明明过去许多年，没有见面他也觉得没什么的…奇怪，真奇怪啊。
“大王！今日又出门行猎？”第二日照例是安排饔食的时候，贴身宦官毕恭毕敬地征求刘舜的意思。
刘舜随意点了点头。
用了饔食他就骑马出去了，和过去行猎不同，这几日他总往一个地方跑，好像在那里看到什么感兴趣的猎物了一样…其实不是的，只有最心腹的一个宦官魏子由看出来了…
大王只是喜欢那一处有一座矮山，也没什么山林，骑马上山之后可以远眺很远，看到石邑的城门那边。
就在刘舜打算上山的时候，忽然有人前来禀报：“大王！宋先生来了！”之前刘舜交代过，宋无咎若来，不管他在做什么都要立刻禀报他。
魏子由还没反应过来，劈头就是扔过来的一条马鞭，是大王的！他立刻抱住了，满脸欢喜地跟着走了…这下大王该高兴了！

第260章 宛丘（4）
故人重逢往往有两种可能，要么面露茫然、无话可说，在最初的激动之后迅速陷入尴尬的境地。要么就是一切仿佛昨日重现，有的是说不完的话。
在此之前，真的重逢之前，陈嫣也不太确定自己和刘舜会是哪一种…但她觉得不太可能会是前者，因为以他们两个的关系，连最开始的激动也不会有的样子。可要说后者，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少时那么‘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是朋友，但远隔千山万水又能问候一句的关系…然而要说有多好，那也是个笑话。
不过真的等见到面，一切反而简单了——很多之前设想过的种种，其实都只是庸人自扰而已…真的身处其中，所有都是自然而然的，哪用得着当事人操心？
刘舜从草场那边回到别宫，有人已经等在内室了。
宋无咎见到他立刻便要行礼，但刘舜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目光都被他身后一个披着玄色薄罗披风的人影给吸引住了…其实薄罗披风是有兜帽的，按理来说刘舜应该根本见不到披披风的人的脸。
陈嫣原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等着刘舜过来。听到动静，立刻转过身来，脸上在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带上了笑意，掀开兜帽：“舜表兄…好久不见了…”
宋无咎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但其实是听到了的…他确定了，还真是兄妹关系…不过是表兄妹就是了。
所以这层表亲关系是源自于母族那边，还是父族那边？宋无咎倾向于父族…常山王之母与当今天子之母，也就是太后是姐妹，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而太后一族并无什么出色人物，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样的家族又怎会出这等出色人物？
所以说…这很有可能是一位翁主…
宋无咎还在思索当中，但他的思路在看到刘舜神色的那一瞬间就被打断了…该怎么说呢，这个青年竭力隐藏的东西，正是现在泄露的最多的。只能说，有些东西根本隐藏不了，反而会随着时间流逝，在下一次有机会流露的时候更加汹涌。
所有的冷心冷情、若无其事都是假装，而现在，是这一切回报刘舜的时候了——纵使他是先帝血脉，当今天子血缘最近的兄弟，不可以说不高贵，该躲不过的依旧躲不过。
自称‘寡人’，是‘赤帝’之后，也只是虚伪的矫饰，说到底只是凡人。
陈嫣掀开兜帽的时候，窗外春光正好，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一道道光柱在她身前身后落下…就好像她和他之间始终隔着什么一样。有那么一小缕阳光洒在了陈嫣的睫毛上，一时之间睫毛竟然呈现出已经闪亮的金色…
刘舜一步一步走向陈嫣，表面上看他一如往常，但就像是平静的江河，谁又知道水面下是何等的暗流涌动——宋无咎可以作证，刘舜的呼吸不是乱了，而是屏住了，他已经忘了呼吸这件事…往来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会做的事情。
“你…没想到你真来了。”很多话从刘舜脑子里闪过，最终却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了这句…说实话，听起来还有些挑衅。
陈嫣倒是并不在意这个，毕竟这才是刘舜啊！刘舜不这样子才奇怪吧。
“既然约好了，自然是要来的…”陈嫣随口解释。至于她顺路跑了一趟边郡，办好了一件工作上的事，这就不要解释了。陈嫣是没有什么社会经验，但她也不是傻的，这个时候不用解释那么多。
其实相比起刘舜，陈嫣要自如很多…刘舜朝她走了几步之后就停住了，剩下几步是陈嫣朝他走的，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很近了。陈嫣伸出手，在自己头顶和刘舜身上比划，发自内心感叹：“你也长个头了，好高了啊。”
刘舜比她大两岁，不过男孩子发育慢一些，当年她经过常山国，也就是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刘舜并没有比她更高。但现在就完全不同了，似乎和舅舅、刘彻…就是陈嫣印象中的每一个刘家男人没有什么差别。
刘舜‘哼’了一声，手压在了她的头顶上，仿佛压住了一缕抓不住的阳光：“多少年不见了，自然是比你更高了。”
陈嫣拍开他的手：“别碰头…”小时候也就算了，她现在都是一个成年人了，还总被碰头，这就觉得怪怪的了。
“你方才从草场上过来？”陈嫣上下瞅了瞅刘舜，转移话题。
“对…本来打算骑马行猎…”刘舜并不在意话题转变这种事。
“说起来我也是骑马过来的。”陈嫣今日依旧是一身男装，早晨城门开了之后进入石邑，直接就被带了过了，就是骑马过来的。
“骑马？我记得‘朝日’被你留在了长安吧？”刘舜领着陈嫣往外走，随口道。
“你还知道这件事？”陈嫣有点儿惊讶了，她的朝日确实留在了长安…刘舜就连这件事都知道，说明他是真的打听过。不然就是心细，去长安朝觐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件事。
说话间陈嫣已经跟着刘舜除了内室。
自始自终，宋无咎都被忽视地彻底…刘舜是因为真的忽视他了，陈嫣则是以为这是常事。若是两人是臣属的话，这样确实不算什么，显然陈嫣是误会两人的关系了。不过宋无咎他自己并不介意这种待遇，这种场合被忽视才好呢！特别有存在感难道是好事？
等到人都走了，跟着刘舜从草场那边过来的魏子由笑呵呵地扶起了宋无咎：“宋先生勿怪，乍见故人，大王有些忘形，这才忘了先生。”
宋无咎当然没有任何不满，所以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魏内侍…在下这几日该如何安排？”其实宋无咎心里已经有底了，但还是多问了这样一句。
果然，之后就是魏子由称赞的眼神，对他越发和气了，“宋先生这几日便住在别宫之中罢！大王十分欣赏宋先生友人，这几日肯定是要常常召见的…宋先生也留下，与大王一起行猎！”
宋无咎就知道！所谓做戏做全套…这个时候又怎么会让他中途退场！不过他估计这几日也不会有多难熬，向来常山王也不会乐意他常在左右。有限的几个场合出现一会儿，也就罢了。
“这是你现在的马？”刘舜拧着眉头看着马厩中的白霜，白霜单独使用了一个马厩，周围都没有别的马…因为它确实脾气差，不愿意和其他的马同厩。
白霜当然是一匹宝驹，但这种级别的和当初的追日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
“是暂且用的，还是常用的？”陈嫣正在出门，不用自己平常用的宝马是很正常的事情。
陈嫣摇了摇头：“我现在除了白霜已经没有别的马了…白霜脾气真的很坏，若我亲近别的马儿，它会发怒…”
“这样的马要它何用？”刘舜脸色泠泠，显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或许在很多人眼里白霜已经是一匹极珍贵的宝驹了，但在他看来，这么‘不服管教’的马，就应该早早处理掉才是。
陈嫣不和他争辩他是不是错了，只是解释道：“不过是缘分罢了，当初许多马儿中我一眼看到了白霜，白霜也一眼看到了我…它性子刚烈，别人骑它都千难万难，但换我来就极容易。”
“那也不过是一匹马罢了。”刘舜显然还是不认可陈嫣的。
陈嫣从小就知道他的脾气很拧巴，也不和他争什么，跟着点头道：“你也说了，不过是一匹马罢了…我如此行事又何妨呢？”
说着赶在刘舜下一句话出口之前，陈嫣连忙道：“不说此事了，此事有什么好说的？我与舜表兄多年不见，难道要像小时候一样闹的不欢而散？”
刘舜冷笑一声：“小时候难道是我与你闹的？”
陈嫣无辜地看着他：“我不知舜表兄有未闹过，只是我是没有惹过舜表兄就是了。”
她向来懂得如何说话，这是刘舜很清楚的…听听她说的话，既迂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又显得自己谦让柔顺，甚至刺了他一下。说起来她也很能说些动人的话，刘舜曾经见过的，她在父皇的怀中说着小话，总能让父皇展颜。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远的像是上辈子。
看了一会儿白霜，陈嫣便和刘舜骑马去了草场——这里的草场颇大，跑起来很是肆意。
“比不上上林苑。”对于陈嫣的夸赞，刘舜轻描淡写回道。
别人听见这话恐怕会坐立不安，刘舜说这话的意思只怕会立刻被曲解。要么认为他对自己的别宫不满，打算劳民伤财好好整顿一番。要么就是更糟糕的一种情况，他对上林苑有觊觎之心。
上林苑是什么地方？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这大剌剌地提到上林苑，是想要吗？
然而陈嫣不同，她听了就笑，笑过之后才道：“人心就没有足的时候，彻表兄又想着要扩建上林苑呢！”
“你怎么知道的？”和她并辔而行的刘舜忽然冷不丁问道。
“嗯？”陈嫣没有反应过来，有些不解地实话实说：“这很难知晓吗？我离开长安之前就听彻表兄说过此事…后来也有人为我传递长安消息啊…这又不是小事，民间议论很多呢…”
必须要说，刘彻一直很喜欢搞工程建设，很喜欢提高个人享受…这些不是陈嫣在历史书上看到的，而是亲身的体会。他当初登位不久，自己的陵墓才刚刚开始修，正是工程紧的时候，居然就打开打算起扩建上林苑的主意了！
不只是想想，回头他就让人具体实施了。
大约在建元三年吧，那个时候上林苑就断断续续开始扩建了。但是这扩建工作仿佛没有尽头一样——今天扩大一下山林草场，明天就增加一处宫苑，后天恐怕得想着修个人工湖什么的…
陈嫣离开长安的时候，上林苑的工程还没有完呢！这几年又陆陆续续听说了上林苑扩建工作新进展…倒不是说她那么闲，整日探听这些，而是这个确实和她的工作有关！
这种工程对建筑材料的耗费都是巨大的！可以这么说，一个皇家工程顶的上成千上万的普通人需求了！这种耗费直接反应到市场上，就是建筑材料逐年走高…嗯，陈嫣有砖窑、瓦窑，这几年发展很好，规模越来越大，也是吃了这个红利吧。
皇家的工程向来是可以影响到市场供应与需求走向的，所以相关的情报都在工作报告里给陈嫣写着呢！
“你如今还称呼他这样亲密…这却是我未想到的。”刘舜脸上神色淡淡的，但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手已经抓紧了缰绳，“既然如此亲昵，当初怎么没留在长安？”
陈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刘舜，似乎奇怪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种称呼其实并不亲密，至少不如过去亲密。过去陈嫣称呼刘彻为‘姐夫’，但自从知道刘彻对他有想法之后他就不这样叫了…因为这总在提醒她，在这件事上姐姐阿娇受了多大伤害！
当刘彻选择不顾阿娇姐姐的脸面与感情，想要接她进宫的时候，他就不是陈嫣的姐夫了。
陈嫣有些生气了：“你怎么如此说？我以为你该知道的…既然你愿意替我瞒着行踪，始终未向长安说过什么…你该明白我的啊！”
“我又不爱彻表兄，而且还有阿娇姐姐，我怎么能留在长安呢？”
看着陈嫣理直气壮，仿佛说出了什么一点儿质疑也不该有的天地真理一样，刘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好在最后他忍住了没有笑出来——她不爱当今天子，而且因为自己的姐姐是皇后，所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这说出去可不是笑话么！
天子的喜爱是很珍贵的，因为这背后意味着很多很多东西，没有人能在面对这个的时候依旧淡然。至于说当事人是不是爱着天子，这谁会在意？就算原本不爱的，在被天子选中的那一瞬间也该爱上才对。
刘彻是正当壮年的皇帝，拥有权力、财富、勃勃的野心、英俊年轻的外貌，这样一个男子，哪个女人会不爱？
刘舜瞟了瞟陈嫣，丝毫没有被她的生气感染，反而慢条斯理道：“说起来我早有疑惑了，你为什么不爱陛下，难道他有什么不好？最终竟然闹到逃离长安…这也是古今未有过的事了。”
陈嫣觉得要和刘舜这个传统‘古人’解释清楚这个问题有点儿困难，心累地叹了一口气，又不好不回答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解释道：“哪有什么为什么啊？没有为什么！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嫣都有些暴躁了：“真要是一人容貌上佳，性格甚好，家世更是一等一尊贵，就一定能被人爱，那为何彻表兄还能那样不爱阿娇姐姐？”
是啊，这种事哪里说得清楚，阿娇不美不好，出身不高贵吗？但刘彻就是不喜欢，这就一切都休了。
“陛下是皇帝。”刘舜奇怪地看了陈嫣一眼…他懂这个例子的意思，也同意陈嫣的想法，毕竟这种事情不止发生在刘彻和陈娇身上，也发生在很多很多男女身上，刘舜见过不少——不一定理解，但认可其存在。
但…
“皇帝又如何？皇帝不是人吗？”陈嫣知道刘舜是在说，皇帝应该是个例外！皇帝如果爱上一个人了，对方应该无条件爱他才对…刘舜从小所见所闻都无不在印证这个。
但让陈嫣来说却不是这样了。
陈嫣直视着刘舜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舜表兄似乎并不了解‘皇帝’，你到底想了些什么啊——即使是皇帝，也有的是无可奈何、求之不得、心心念念、不得自由。既然是如此，有女子不爱皇帝，这又算得了什么？”
“虽然同样在未央宫长大，但在此事上，阿嫣比舜表兄内行的多呢！”陈嫣的话掷地有声。
刘舜那一瞬间完全被陈嫣的气势压倒，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才低声道：“你说得对…”
可不是说得对么…同样在未央宫长大，陈嫣确实和他不一样。他和其他皇子受着一样的教育，甚至因为太子已定，位置稳定，那之后的皇子教育还更加松散了一些。他不知道皇帝是怎样的，连这方面的教育也完全没有接受过。
而陈嫣呢，父皇怀中长大，实际上她接触的最多的人就是‘皇帝’！
后来与刘彻同一个课堂上课，可以说刘彻学什么她学什么…那其实都是对未来皇帝的教育！
真要论对皇帝的了解，说不定陈嫣才是天下第一——皇帝自身还有当局者迷的问题呢！
“皇帝也有求而不得？”刘舜自言自语，目光重新落到了陈嫣身上，心中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情绪。这一瞬间他是放松的，他知道刘彻一辈子都得不到陈嫣了，因为正如她所说的，她不爱他，不爱就是不爱，不会因为他是皇帝就有什么变化。
与此同时，他也完全理解了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兄长为何爱上了决意不爱他的陈嫣。
因为她的爱是这样明明白白，这样珍贵！
她孩提时全心全意地爱着、信赖着一位皇帝，并不因为他是皇帝就改变什么。这就足够让他动容了，谁曾想，她还能在长大之后不爱另一位皇帝，也并不因为他是皇帝改变。
这看起来是会引来君王震怒的事情，实则不然——这只会让人更想得到她的爱情。因为那里面有着一位君王最求之不得的真心…或许天子身边并不缺人表达情深，可是这真的可信吗？身为天子，这已经是习惯性的怀疑了。
而陈嫣不一样，她正是用自己不爱刘彻证明了她的真心！陈嫣自己大概都没有想到，当初决然地离开长安，想着时间能够冲淡一切，过去的终归要过去…实际上却是将一切推上了另一条路。
是的，天子可能是世界上最薄情寡义的人，在天子的后宫，没有人可以长盛不衰。之前情深如许，之后就弃如敝履…这种事刘舜在未央宫的时候见得多了，想来陈嫣应该见得更多…而且是在两代君王身上。
但是，那只是因为天子没有将自己的毅力与忍耐放在这些人和事上面而已！凡是有大作为的皇帝，往往最不缺乏的就是持久的忍耐！看看他们开创的事业，他们难道不是全部精神都放在了那之上，哪怕屡败屡挫，也是越挫越勇？
一个皇帝的坚持，而且是心性强大的皇帝的坚持，那才是最可怕、最持久的存在！
这一点他老刘家也是一样！看看当初得罪了老刘家的人，哪怕数代之后，有几个翻身的？都是因为刘家子孙一直记着呢！
现在恨换成了更深刻的情感，只会比那更持久。
在明白刘彻的处境之时，刘舜简直要有点儿可怜他了——陈嫣信誓旦旦地说，和一个人在一起是因为爱这个人，不和一个人在一起是因为不爱的时候，美的惊人！并不是因为外表，仅仅是因为她在这简短一句话中显露出来的自我、真诚，与尊严。
这个时候不爱她是不可能的…至少对于刘家这群野心勃勃、总想要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的男人是这样的。
然而他又注定得不到她…而因为这份得不到，他只会更爱…
真可怜！
然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他真没立场去可怜刘舜——联想到他的父亲，他是那样宠爱陈嫣，然后是刘彻，以及他的同胞兄长刘乘，还有…
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上一次离开长安的时候陈娇对她说过的话…当时陈娇应该已经看出什么来了。
“你们姓刘的不愧是父子兄弟，喜欢的都是一样的…而且越得不到越喜欢。”

第261章 宛丘（5）
春光正好，石邑别宫的草场一眼望不到边，是随意跑马行猎的好所在。陈嫣控制着缰绳，白霜原地打了两个响鼻，这会儿她正等着人给她送自己的小弩来——她和刘舜决定去打猎，刘舜用弓箭当然没问题，她就不行了。稍微硬一点儿的弓她都拉不开。
刘舜也在一旁和陈嫣一起等，偶尔说两句不疼不痒的闲话，或者刺陈嫣几下。等到陈嫣身边的人把她的小弩送来了，扯了扯嘴角：“你倒是随时带着这个…”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陈嫣腰间的宝剑，陈嫣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了，斜睨了他一眼：“舜表兄看这做什么？是觉得嫣的剑不利？”
“你的剑若是不利，天下就没有锋利的剑了。”刘舜淡淡道。这话也不算胡说，陈嫣这把宝剑并不算格外装饰，颇为符合她现在女扮男装表现出来的样子。但是刘舜也算是知道陈嫣的，陈嫣用东西从不将就！
就算是看起来平平无奇，内里也别有乾坤。
陈嫣抿着嘴笑了起来：“自然是锋利的…”
说是这样说，陈嫣却没有展示自己这把宝剑的意思，反而是接过一旁武士递过来的小弩，对准了刘舜的方向：“因这把剑并不是用来装饰的，而是拿来使用的…只有实战过的剑才最为锋利！”
陈嫣的小弩对准刘舜的时候，刘舜身后的两名心腹就打了个激灵…刘舜因为陈嫣的关系，自然不能够身后跟着一串的人，人多眼杂，谁也不敢肯定会不会有人看破陈嫣的真实身份，然后将此泄露出去。
而现在，就这两名知根知底的心腹跟着，本来还不远不近，并没有上前的意思，怕打搅了两人。这个时候却唯恐自己不够近…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陈嫣的举动在他们看来实在是太危险了！
而身为当事人的刘舜是另一种感觉，害怕…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彻底摒弃了害怕这种情绪，紧张已经掩盖了一切——陈嫣的小弩对准了他，只要她稍微松手，这样近的距离下，陈嫣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到不会去想陈嫣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单纯因为这件事精神紧张了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人面对这种场景的时候一样。
但又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当他看到陈嫣专注瞄准的目光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紧张消散，觉得如果她真的打算杀了他，也不必费劲挣扎了…在陈嫣瞄准‘猎物’时，她和平常很不同，冷静到了冷漠，专注到了专情，全世界都只有她即将捕获的对象而已。
他恍惚间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已经是孩提时代，他还没有离开长安的时候了。那时的陈嫣有自己的手偶戏班子，常常用手偶戏演一些故事…既有流传的神话传说，也有她自己新编的。
有一次是一个很短的故事，故事里的美人鱼（某种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精灵，面容美丽，不过在普通人眼里，他们就是‘鱼’而已）爱上了一个渔夫。她千方百计地想要和渔夫说话，但渔夫为了生计只专心捕鱼。
有一天美人鱼忍受不了相思之苦，主动跳进了渔网中…
这个故事很悲伤，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情感。当时的他年纪小，不懂这份无奈。而现在，他只是惊讶于陈嫣的早慧，原来她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窥破了生命中的诸多颠沛流离。
他记得当时因为故事的结尾很不好，陈娇因此生气过，让人改了结尾…最终渔夫爱上了美人鱼，能够看到她的真实样子了…两人幸福快活地生活在了一起。
陈嫣对此没有说什么，但是她自己的那个手偶戏班子依旧是按照老的结果在演出。
曾经觉得这是一个虽然情感真挚，却被夸张了的故事，你爱的人不一定爱你，这份单相思不会总有结果，但总不至于如故事里这样着魔。但现在他知道了，人生比故事里更夸张。
他是可以死在陈嫣的箭下的，他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陈嫣却忽然一笑，她的眼睛里瞬间没有了他。手腕一抬，弩箭向上方疾射而出，一声哀鸣，一只大雁已经从天空应声掉落——这是北归的大雁，正是这春光明媚的时候从南方回来。
“如何？”陈嫣刚刚那一手当然是有刻意炫技的成分的，弄得如此有排面，肯定是有让人捧场的意思。
刘舜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两个心腹夹了夹马腹，替陈嫣拣起了那只大雁…他们总算松了一口气…就说嘛，怎么可能突然攻击自家大王呢，那也太奇怪了。同时，看向陈嫣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敬佩。
有一说一，抛开陈嫣刚刚那一举动中的危险性不谈，单单说陈嫣的射艺，那确实是出类拔萃。陈嫣唯一吃亏就吃亏在没有力气，拉不开强弓，如果真的拉的开强弓，很容易就能成为‘神射手’。
这两名观众的崇拜之色显然让陈嫣感觉良好，唯一不那么完美的是刘舜这个正主反而不怎么关心她的强大射艺。反而沉默半晌，忽然道：“你的剑杀过人？”
刚刚陈嫣说实战过的剑是最锋利的剑，他没有多想。此言很有道理，可对于刘舜来说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对话而已，他没有立刻联想到陈嫣和人实战过——也或许是来不及联想了，因为那之后陈嫣就用小弩瞄准了他。
而现在，他看到了陈嫣是怎样抬手之间不需要瞄准就射中了飞雁，也意识到了刚刚陈嫣瞄准自己的时候并没有一般人瞄准人时的慌张——他们这种人，学习拉弓射箭很少是因为需要自己上战场用弓箭的，大多就是用来打猎，或者干脆就是互相炫耀。刘舜早就发现了，这种人在弓箭对着人的时候要么嘻嘻哈哈不以为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要么就是慌慌张张、不知所措，生怕自己真的不小心伤到了人。
陈嫣不是这样的，她清楚地将自己放在了捕猎者的位置上，她既不是不了解自己在做什么，所以胆大包天，也不是对此恐惧又彷徨。
这种只能说明她亲自参与过实战，她的刀剑或者弓弩曾经对着活生生的人！在经历过最开始的不适应、痛苦、害怕之后，她走了除了，在这上面完全成熟了…这种人在军队中很常见，刘舜见过不少。
但如果说是在普通的贵族子弟中间，他是从没见过的…更别说那些贵女了。
所以…陈嫣到底是何等情形下才需要自己使用刀剑、弓弩对人？想到这一点，他屏住了呼吸，愤怒甚至短暂地烧到了他的脑子——愤怒的对象有很多人，陈嫣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以及陈嫣自己，都算！
她身边的人竟然让她陷入如此险境！？以及，她是傻的吗？为什么要去涉险？若是外面如此危险，当初她还不如进宫，做了刘彻的妃嫔，那还少些折腾！
“我的剑确实杀过人。”陈嫣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没有什么炫耀、装逼的意思了，只是冷冷静静、轻描淡写…毕竟这件事本身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
或者说，在度过最开始的迷惘期之后，她对这件事本身有了新的认知。那既不值得夸耀，也没必要因此将自己逼到角落…那件事的本质只是有人要杀她，所以她拿起了自己的剑保护了自己，仅此而已，不需要过度解读。
“那你倒是挺出息的！”刘舜冷笑，愤怒之中的人说话是不会过脑子的，只听他道：“当初父皇让你随武士一起学剑术，后来更与陛下一起同学。如今看来，你倒是比陛下更能干了，陛下的天子剑尚且是装饰呢！”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早知你有今日，当初你还不如入宫去，好歹不会将自己弄到那般险境！你以为这般行事很有意思，弄险到最后，没有不把自己折进去的！”
刘彻的天子剑可以说是天下人都追求的宝剑了，但说实在的，刘彻也确实没有用过…真要是用过了，甚至用来杀人了，那才是真正的可怕吧！不是大臣进谏劝言，就是集体请罪。因为那要么意味着刘彻十分残暴，杀个人还自己动手。要么意味着臣下十分无用，竟然真的让君王自己动手了…
陈嫣有点儿困惑于刘舜的剧烈反应，好叭，她的行为确实有些弄险了，亲朋好友们会担心也是正常的。但是、但是刘舜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大，两人现在算是朋友了没错，可是绝没有到对对方的危险感同身受，进一步要因此攻击对方，甚至打算对对方的生活指手画脚的地步啊！
虽然心里是困惑的，但陈嫣没有直说…人家本就是关心她，这种话直说出来是不怕被打死吗？她的情商没有低到那个程度啊！
陈嫣只能解释：“也不是故意的…我这人最惜命不过了，如非必要，怎会让自己身陷险境？只是当初为了躲彻表兄我不是离开了长安么？那一路走的是入蜀的路子，然后转道东南…后来担心彻表兄还在找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离开了大汉。”
“海上行船，一路往南而去，过南越，又经南洋诸国，最后在天竺国羁旅了一段时日。那时身边虽少不了保护的人，可身在异国他乡，总有顾不上的，剑和弓弩就是那时学会了绝不离身。”
陈嫣说这些话的时候摸了摸手上的小弩，脸上的神色中有一些沉静。在这样的沉静下，刘舜的愤怒倒像是小孩子的不懂事了。
她不是弄险，她是离开了她原本生活的温室，去经历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古代世界，这绝对不是一个安全的世界！哪怕是相对有秩序的大汉，那也是相对而言罢了。只是曾经的陈嫣被保护的太好了，没有任何机会经历这些…也不是陈嫣一个人如此，很多贵族子弟都是这样的。
“杀过人并非好事，如今想来还是作呕…但，”陈嫣顿了顿，眉眼之间多了一点儿叫刘舜陌生的坚强，“但能够自己保护自己，嫣很高兴…哪怕我不是大汉不夜翁主，不是大长公主的女儿，甚至一日之间失去所有，我也可以在这世上活着。”
“我的剑可以保护自己，我还会很多很多的手艺，会读书写字，拥有不算差的脑子…舜表兄，这可真好啊！”陈嫣迅速垂下了头，一滴眼泪落了下来，然后消失无踪，没有谁发现这一点。
她生活在这个时代，因为有着足够优越的出身，所以表面上并不懂这个时代对一个女子来说有着怎样的限制与束缚…不，应该说这个时代对男人、女人都有着强大的束缚。
但这其实只是表面而已，这个时代早就用无形的线困住了每一个人。
是的，她建立起了很大的商业帝国，事业上的成就斐然。如果她想的话，她甚至能够深刻地影响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
但是这并不能改变她本身被这个时代困住的事实，她有的时候很深地意识到她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这和现代时的她完全不一样——那个时候的她没有钱，没有地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但她却是独立的！
她知道自己即使一无所有依旧能在那个世界上活下去，她所处的那个社会环境会保护她的自由、独立，就像保护每一个人一样。
这种困境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说了之后很难被理解，甚至她自己都觉得矫情！她是多么命好才有这样一个出身啊！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出身，即使她来自现代社会，也很难做到如今这个地步。
现在她竟然开始困惑起自己因为出身丧失了独立性，失去了生存能力这种事，怎么想都是吃饱了撑的的感觉。
但在那一天，没有任何人能帮她，她得自己应付生命危险的时候，她刺出了那一剑…那件事本身对她来说是不愿意回忆的，但在最初的不适应、消沉之后，她终于是迈进了新的阶段。
原来一无所有、无任何可依的时候，她还可以依靠自己活下来！
既然她都能够做到这一步了，那她还害怕、担心什么呢？她终究是在这个时代找到了自己的独立，找到了自己‘本身’。
她所做的‘大事业’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这个时代，相比之下，这次的小小进步只是发现了一次自我，完全是自己的事情——但是谁能说改变一个时代就比发现一次自己更加伟大呢？
不论影响，只单纯论这件事，他们确实同样伟大！
刘舜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什么都没有说…事实上他是真的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现在的陈嫣是陌生的，她这一面刘舜从未见过，类似的，他也没有在其他任何一个男人和女人身上见过。
似乎没有人在意脱离掉自己身上种种之后，自己还能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有的人不能，但他们从未想过这件事，他们又怎么会失去现在的所有呢？一个人的家庭背景、社会资源等都能给这个人提供帮助，或许因为种种不可抗的因素会失去一些，但从没有听说谁会丢的精光的。
有的人能脱离掉一切继续生存，但他们也从未想过这件事，也并不觉得这是重要的事。
这样的人当然也不算是拥有独立的人格，他们只是恰好拥有独立的能力，然后一无所觉地活在原本的套子里的人。
说实话，之前的刘舜也没有想过类似的问题，但在陈嫣的述说中他忽然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因为有陈嫣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左右她，只有她自己能够左右自己！即使有人威胁她，用她现在拥有的东西威胁她，这也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失去了这些，陈嫣依旧是陈嫣！
其实陈嫣过去种种作为，都是因为这份‘独立’！所以她才会在所有人都会‘认命’的情况下逃离了长安…她明明知道一路险阻，可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同时她还有失去很多东西的风险，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做了选择。
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坚信只有自己能够支配自己了，至于失去的东西，那算什么？即使失去所有，她依旧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
当明白这一点之后，刘舜只能一言不发…因为他察觉到了一种很可怕的命运降临到了自己身上。
既然已经见过了世界上最绮丽的风景，又还怎么看其他？
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有的时候遇到好的人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刚刚好，那个人一点儿也不爱你。
甚至，刘舜现在痛恨着陈嫣的这份‘独立’！因为这意味着她真的不需要任何人，她本身在这个世界上都能活得很好——当一个女郎，她可以自己用剑杀掉自己的敌人，保护自己的时候，确实也用不着男人了。
只是刘舜到底意难平，他会忍不住去设想，设想她为什么就不能是他后宫中的美人？如果只是那一个个会为了他的身份地位、财富权势向他投怀送抱的女郎，那该有多好！
如果是那样，那些东西他通通可以给她！
然而命运的吊诡之处就在于此了，她偏偏不想要这些东西…别人趋之若鹜的，于她而言什么都不是。
刘舜这个时候就容易想起自己那位高坐在长安未央宫中的兄长，或许在这件事上，刘彻比他先一步经历过了这种无望。
‘哒哒哒哒’，清脆的马蹄声在没什么人的草场上很明显，这个时候陈嫣已经先刘舜一步跑开了。只在风里洒下一句‘赛一场’，几个零零碎碎的字眼，显然是想比试比试今天的收获了。
刘舜并没有急着行动，而是留在了原地，看着陈嫣跑远——虽然他早就知道她是自由的了，但没有这一刻能够更直观地看到了。
风吹起了她身上的薄罗披风，鬓边散落下来的碎发呼啦啦地被吹开，那匹名叫白霜的确是像她说的那样快，不比任何一匹宝驹来得慢…雪白的毛色远远看倒是很像白云。
白云飘在天上，能够去任何地方，这个时候的陈嫣看起来也能去任何地方。

第262章 宛丘（6）
转眼间陈嫣已经留在石邑别宫两三日了，期间刘舜给她把钱还了，陈嫣也没有推辞，收的很自然…就是之前信里说的，一些刘乘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整理出来，得过几日才能有人从元氏城那边送过来。
陈嫣倒也不急这几日，干脆趁着这个时间在石邑这边好好休息了几日…之前路途奔波，甚至更早之前在云中那边也同样不得闲，她早就想好好儿休息、玩耍一回了！这次正好合适！
陈嫣在这两三日里差不多都是和刘舜行动的，两人一同行猎，又或者观景、踏青…都是一起的！陈嫣自己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她来到这里，好歹也算是一个客人了，刘舜作为东道主时时招待陪同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刘舜如果去不夜做客，她肯定也是这样！
然而陈嫣却忽视了一个现实，就是她和刘舜的性格是完全不一样的。以她的性格来说，亲戚朋友来了都是稀客，一路陪吃陪喝陪玩儿，这算是基本操作。这的说把客人扔下，自己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太合适呢…
刘舜就不一样了，从小就不是很在意这种事，他可不是那种因为你是客人，就会多照顾一些的人！
事实上，刘舜本身就是诸侯王，在大汉的体制之下，他只要不弄出类似造饭之类的祸事，理论上他可以不甩太后、天子以外的任何人——所以入主常山国之后刘舜更加任性了。
这让他在‘待客礼仪’这种事上更加不上心。
看到他一路陪着陈嫣，其他人想到的并不是常山王热情好客、礼仪周到（实际上在一些不知内情的眼中，陈嫣也不是刘舜正经的客人），其他人想到的是常山王这次真的对一美人上心了！
“夫人，怎么办啊？”婢女将最新打探到的消息禀报梁女，忧心忡忡地道。
根据最新消息，宋无咎最新送来别宫陪伴大王的美人已经完全抓住大王的心了！她们这些做宫女的，将来的前程很大程度寄托在侍奉的主人身上，彼此之间是一荣皆荣一损皆损的关系，此时的担心也算是情真意切。
“外间有人说了，大王极心爱那美人，朝暮不能离，日日陪伴。今日又去了那美人院中，一起用了饔食…”石邑别宫不算大，但就和常山王宫一样，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行走在各处的宫人总能看到各种避开人眼，又或者没有避开人眼的事，只要这些人知道，就等于整个宫廷都知道了…不比长安的宫廷，因为秘辛太多，管理足够严格，越是秘密，越不敢谈论。在诸侯王的王宫中，就是另一种画风了。
最多就是一些王后手段高一些，能打理地‘规矩’一些。然而常山王连个王后都没有，这方面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指望了。
梁女坐在铜镜之后，本来是在细细化妆的。铜镜中的人儿谁见了都会称赞美丽，然而此刻眉眼间的一丝嫉恨却破坏了这种美丽。
梁女的容貌在美人如云的常山国王宫也算是出类拔萃的那种了，再加上颇有心计，总能表现的进退有度，自从她入宫以来，一直是常山王比较喜欢的一个…之前王宫中有许多宫人格外奉承她，甚至觉得她有希望成为未来的常山国王后。
表面上梁女表示自己出身低微、蒲柳之姿，这样的事想也不敢想。实际上心里早就计划起来了。这倒是不奇怪，谁还没个上进心呢，莫说是王后之位悬空了，就是不悬空也有的是人想要取而代之呢！
在后宫诸女中梁女是比较了解刘舜的那一个了，一方面是两人接触的比较多，另一方面她既能颇得刘舜喜爱，自然是因为她心思灵巧，总能察言观色，揣测到一些他的想法，久而久之这方面的经验越来越多…
刘舜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让梁女来回答，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只能说无法简单概括吧。
从某方面来说，刘舜绝对是个好归宿…年纪轻、相貌英俊、身份贵重…一桩桩一件件，别人只要有一件就足够引来女子喜欢了，他却是要一个人占全的样子！
但这只是表象，梁女算是宫中少数几个没有被这种表象迷惑的女人。她知道刘舜在剥开这层表象之后，其实是一个非常不讨人喜欢的人。
性子古怪，动不动就发脾气，旁人根本不知道哪里惹他了。刻薄寡恩，在他手下做事是真的难！做得好了有什么好处先不说，做得不好立刻就能知道刘家人能记仇到何种地步！冷心冷情…这一点真是…应该说刘舜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虽然贵族男子对姬妾之流向来谈不上什么感情，但总有温存一会儿的时候吧？再不济的，目光看向这些美人的时候也该柔和些吧？
然而，哪怕是被宫人当成是王宫中最受常山王喜爱的妃嫔，梁女在刘舜看向她的时候，也分明感受到了某种冷漠——她很清楚，常山王对她其实并没有任何的眷顾，所谓宠爱，更类似于看一朵花开的好，一只鸟儿养的好，于是吩咐赏赐花匠、驯鸟的…这些玩意儿让他多少有些娱乐，所以就奖赏一下吧！
这样的。
刘舜不讨人喜欢之处还多的很…只不过绝大多数的后宫女子一颗芳心寄托在了这个事事看起来如同‘佳郎’的男人身上，看不出来，或者看出来装作没看出而已。相比之下，梁女真的是其中很清醒的一个了。
她至始至终只是想要王后的位置，至于其他的，并不在她的考虑之中——至少之前她是这样想的。对于那些想要从刘舜身上获得爱情的后宫女子，看她们做那些无用功，梁女就仿佛看笑话一样！
她知道她们终将失败，这是毫无悬念的事情。
然而，当她意识到刘舜不是不能爱人，只是之前没有遇到而已，她却是心中酸涩又妒忌…说到底，她也正是年轻时候，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少女怀春，最容易将一颗芳心托付！
此时的这种托付很多时候都是盲目的，不见得是爱，更多就是在合适的年纪遇到了一个合适的人。
单纯从‘合适’两个字来说，刘舜是绝对合格的！只看表面，他是女郎们梦想中最好的情郎，容貌俊秀，穿着严肃的礼服，气宇轩昂，他还是一个国家的国君！同时，他还是梁女这些女子法定意义上的‘丈夫’或者‘主人’，那么从法理上来说，她们能够爱慕的其实也就只有刘舜了！爱慕其他人，要背负的心理压力可就重了。
梁女自以为看得清楚，将自己的心收的好好儿的，却不知道那也只是她以为而已。
就在昨日，她想要去见刘舜，却没碰上。回自己院子的时候却隔了一段距离，看到了刘舜与那位美人。
“你怕是有十年不读书了罢？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啊！连这也不知？”这一段话说的又快又脆，但又不是小姑娘的那种…梁女最惊讶的是语气，这是那美人和刘舜在说话，这样可以说得上‘放肆’了！
刘舜并不喜欢别人这样‘放肆’…梁女就见过，有的美人自以为受宠了，就能与刘舜随便一些了，这样还能反添一些情趣！却不知道刘舜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最讨厌的就是女人们在他面前越过他的规矩。
换做平常，刘舜这个时候就应该‘处理’人了——他不会因此发火，为了女人发火，这也是他不会做的事情，因为他觉得不值当。真有不满的，不要这个女人就是了。为了对方生气，这是在为难自己呢！
但刘舜只是板着一张脸不说话…这种脸色对于刘舜来说差不多就是默认！
那美人穿着一身男装，当然了，谁都看得出来她不是男子。此刻正面带笑容，似乎有些激动地对常山王说着什么，偶尔说着手上还会比划起来：“…不是我吹嘘，我治《诗经》是真有些底子的，你与我论《诗经》的篇目，这就没什么意思了。”
显然依旧是不怎么恭敬的话…梁女默默退到一边，非常低调地行礼，准备等两人从自己面前走过就离开。她不知道刘舜是改性子了还是怎么，但这个时候她最好还是先躲开比较好。
万一刘舜有气没发出来，刚刚只是藏在心里了，那该怎么办？说不定他们这些路上遇到的其他人就得成为出气筒！
安安静静地等着，忽然，梁女愣了愣神——这一愣神让她差点儿忘记了行礼！直到人从她眼前经过，她才匆匆忙忙行礼…好在刘舜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不然因为刚刚的失仪，她就可能惹上麻烦！
她其实并不是什么少见多怪的人，但刚刚那一幕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常山王侧过头低垂着眼睫看着那美人，他的嘴角依旧抿成了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线条，一切都像是他平常的样子。但眼睛里又确确实实浮现出一种专注的、怜爱的、强烈的东西…梁女以前是做舞伎的，就和声伎行业其他的女孩子一样，在做好本职工作，进行才艺表演之外，她还精于和人打交道，经常从人的细微表现里推测出这个人的很多东西。
现在这一手再次被用到了刘舜身上…梁女可以一瞬间推测出好几种可能，毕竟只是一个目光而已，似乎很多解释都能说得过去。
但这种话糊弄得了别人，却糊弄不了自己！梁女在一瞬之间，首先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觉得刘舜爱慕着那位美人！没有什么别的有力支持，但她的本能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原来他也是有感情的，不是看每个女子都像是在看无生命的死物，似乎和室内的摆设没什么两样。
婢女还在絮絮叨叨：“说来也是怪哉，大王如此喜爱那美人，怎么不召来侍奉？”
这别宫之中确实没有任何秘密，刘舜做了什么、没做什么都被人看在眼里，并且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梁女对此一言不发，只是待婢女说完，淡淡道：“此事不必再多做猜测了…”
婢女并不懂梁女的意思，但她这个人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听话。既然梁女都这样说了，她也就点点头，果然不再提了。转而说起这别宫之中的另一个人，那位宋无咎之前送来的新美人。
当然，此刻有另一位美人做对比，她已经不‘新’了。
“虞美人实在是欠缺些耐性！”那位新美人姓虞，于是大家呼之以‘虞美人’也就是了。婢女似乎有些看好戏的意思，道：“大王在宫中的时候宠幸了她，如今又立刻将她带来了石邑，她便以为自己与别人不同了！然而如今大王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她可不是着急么！”
说到这里，婢女压低了声音：“夫人您猜，虞美人昨夜想出了什么招数？”
“想出何种招数都无用…大王并不是那等怜香惜玉的男子。”梁女此时已经化妆完毕了，便从梳妆台前站起了身。
在她想来，也就是那虞美人刚刚进宫，根本不了解情况。自以为过去学的撒娇卖好那一套如今依旧管用！这会儿久不见大王，心里着急，就耍起了那副手段。只是这种招数对别人也就罢了，对刘舜是真的一点儿用处也无！
“正是如此呢！”婢女连声赞同，又道：“虞美人说自己弄丢了大王赠的步摇，在前院花园那边寻…这几日那位美人傍晚时都会在那儿走走，大王则在旁陪同。也不知虞美人是怎么想的，当别人是傻子么？这怎瞒得住她的心思？”
只能说人总是有一种侥幸心理…万一没有看出呢？况且她所说的步摇弄丢了虽然是假的，但她自认为个方面已经做的完美了，前前后后都有安排，最后逼真到了什么程度？逼真到了她自己恍惚之间也要相信了。
既然她自己都相信了，自然也就不存在别人会不会觉得她是在骗人这种顾虑了。
“最终如何？”梁女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奇心的，想要知道虞美人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婢女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里面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因素：“虞美人倒是真遇上大王和那美人了，然而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人带走了！大王根本不见她，她现在在别宫仿佛是笑话一般…如今还好，别宫人口简单，就算她如今都是这个样了，日常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王宫之中，不，应该说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只是在王宫这种地方更加明显而已。虞美人被大王所厌恶…要知道大王是一个从不吃回头草的，一旦不喜谁，之后就再也不可能宠幸了…这位虞美人将来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这般，谁还将这虞美人放在心上？
“这样啊…”梁女虽然不说，心里却是从之前的低落中走出来了一点点。虞美人之前对她可是颇为挑衅的！如今这才几日就遇到这样的事儿了，倒是解了她的气。
“昨日那个美人是舜表兄的宫妃？”陈嫣此时也提起了那个虞美人，说实在的，她有点好奇哦！虽然她曾经在宫廷之中生活过很长的时间，后来也有机会接触到刘彻的后宫，但这种活生生的宫斗情节，宫妃为了吸引丈夫的注意力而玩花样，这还是第一次呢！
刘舜淡淡瞥了陈嫣一眼：“…也不算是宫妃…是宋无咎新送入宫的美人。”
虽然说，理论上虞美人已经是刘舜的女人了，但说宫妃其实是不太妥当的。这就像是刘彻的后宫，他临幸过的宫人可有不少，但其中有名有份，晋升了品阶的却相当少！而对于皇室来说，名分是很重要的东西，没有品阶的话，如何能称为嫔妃？
刘舜这里也是一样的，别看他的后宫花团锦簇，其实一个登记在册的宫妃都没有。
“哦——”陈嫣很懂行地拉长了声调，这种事她在宫廷中见得很多了！想了想，又低声问：“舜表兄知道她是故意的吗？”
她就是好奇，这些男人们有没有鉴婊能力…毕竟电视剧里已经把男人弄得弱智一样了，好像无论嫔妃们使用什么技能争宠，他们都看不出来——或许只是装看不出来？反正都是为了讨好他们喽，也乐得看热闹…
刘舜‘啧’了一声，猛然睁开半阖着的眼睛，看向陈嫣：“你当我是傻子吗？”
果然是知道的呢…陈嫣觉得自己揭开了一个未解之谜。
刘舜这个时候也不闭目养神了，而是打量了陈嫣几秒钟，道：“你问这事做什么？无聊到这等程度了？”
陈嫣原本是站在窗边的，因为窗户开着，于是干脆坐在了窗台上。她摇了摇头：“并不…只是好奇而已，第一回 见这样的事儿呢…”
陈嫣百无聊赖地晃着脚，今日她倒是难得地穿了一身女装，脚上着了一双精巧的丝履，鞋头上缀的是红色丝穗和碎宝石。随着她踢脚，一下又一下地晃荡着，仿佛是两只小巧精美的蝴蝶。
陈嫣这种姿态绝对称不上规矩守礼，毕竟按照此时的礼仪，所有人都还跪坐呢！陈嫣也不是所有情况下都这么放飞自我的，只能说这几日和刘舜相处，她已经意识到对方也是一个不怎么‘规矩’的人了…反正他又不会管她的礼仪，那就怎么舒服怎么来呗！
确实，刘舜确实不会管陈嫣的礼仪…他很喜欢刺陈嫣没错，但每次刺陈嫣的出发点纵使千奇百怪，也不会是指责她礼仪不好。
果然，刘舜拧住了眉头，但却不是因为陈嫣的‘失礼’，而是…
“我宫中的事就是你的乐子？”唔，其实重点还抓的挺准的。
这种话陈嫣当然不会承认，只是眨了眨眼，道：“我哪里敢将舜表兄宫中之事当成乐子，不过是问一句罢了。”
刘乘‘呵呵’了一声，他当然没有相信陈嫣这毫无诚意的话，却也没有纠缠于此时，只是道：“你确实不该看我这里的乐子，相较之下，陛下宫中的乐子大得多，当初你还差点儿成了乐子之一呢！”
显然这就是在‘回敬’陈嫣了。
刘舜总是动不动就要奚落陈嫣一番，陈嫣都已经习惯了…当即自嘲道：“确实如此呢。”
想了想，陈嫣又觉得这样实在是太气弱了一些了，于是道：“若是我真的进宫了，闹的乐子就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事了！”
“怎么，你还想捅破天不成？”刘舜没想到她还真敢往下想，毕竟之前陈嫣都表现地非常厌恶入宫。
陈嫣确实不想入宫，但是她宫斗电视剧看的多啊！
当即道：“真要有那一日，被逼无奈了，我能如何？不过那时候彻表兄就要小心了，说不定他还要后悔呢！”
刘舜并不把陈嫣这话放在心上，心中甚至漫不经心地想着…既然已经无望于她的心、她的爱，那么把人留下来也是好的，至少好过一无所有…他那位皇兄是绝不会后悔的！
“会后悔的！”陈嫣兴致勃勃地开脑洞：“他掌控不住我！到时我可不与后宫嫔妃斗，我和他斗！你猜以有心算无心，我和他谁胜谁负？”
这个时候陈嫣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刘舜一眼，道：“外祖母曾经说过一言…男人其实是活不过女人的…他们只是自以为能活过女人！”
刘舜怔了怔…回过神来，明白了…陈嫣的意思是，她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窦太后那样的人，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影响整个国家。不不不，不是窦太后，更可能是吕太后，毕竟窦太后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
“噗嗤。”刘舜的笑引来陈嫣的瞪视。
我这么认真地霸气发言（开脑洞），你就是这么不在意的吗？难道当她是在开玩笑？
刘舜并没有当陈嫣在开玩笑…说起来他确实不该笑的，毕竟有当年吕后当政，屠戮刘氏宗亲的血色阴影在，这种话应该让他们警惕或者反感，总之决不应该是笑起来。
但刘舜又在那一刻确实笑了…他这一次有点儿羡慕刘彻了，曾经的他其实很接近‘成功’了。只要抓住她，将她带入宫中，就能和她争斗一辈子了。
以天下为赌注，无论是自己赢，还是她赢，似乎都是很好的事情，至少好过如今如同一潭死水一样的人生千百倍。

第263章 宛丘（7）
刘舜翻看着一些刘乘的东西。
他让陈嫣来常山国一趟的原因之一本来就是拿走一些刘乘的东西，这几日陈嫣在石邑停驻，东西也从元氏城那边王宫中送来了。只是弄得不清不楚，不只是刘舜准备交给陈嫣的那些东西，连带着其他他不打算交给陈嫣，要自己留着的刘乘的东西，还有一些根本不是刘乘的东西，只是他小时候的一些东西，都一起送过来了。
这倒不是宫人们如此粗心大意，这都搞不清楚，实在不堪用。而是因为这些东西太私人了，刘舜根本不让其他人碰，过去整理、收拣都是他自己来的。这一次也是一样，刘舜没有吩咐，他们也不敢动，就把几只箱子都拿了来。想着那些用不着的，最多就是原路送回王宫就是，好过碰了不该碰的、反而惹祸吧！
刘舜没有对他们这一手‘小聪明’说什么，只是一个一个地开了箱子，整理这些东西。
当初刘乘那样年轻便辞世了，连个后人也没有，清河国也因此除国了。一部分东西肯定是归朝廷收走了，但一些私人的东西是按照刘乘的临终安排，分送到了不同的人手里的。
刘舜这里就有一份儿，而且他手上的东西原比同样一母同胞的兄长刘寄要多得多（另一个兄长刘越和刘乘差不多时候也薨了）…刘越、刘寄两个兄长早早地离开了长安，去了封国，说起来是一母同胞，实际上的感情和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没有什么两样。
而这许多东西里，除了一部分确实是给刘舜的，如财物，如自己一些衣物（可以留作念想）、一些个人用品等等，其实有一部分本不是留给刘舜的也送到了刘舜这里。因为如果不送到刘舜这里的话，似乎也没有地方可去了。
刘舜翻出一只匣子，里面装的是一只白色琼琚。汉代人爱玉、珍玉，其中尤以上等羊脂玉为极品，甚至规定不到那个地位的人不许使用（虽然这个规定常常在钱财和权势面前形同虚设）。
这只白色琼琚品相完美，只是因为长期放置、无人佩戴，而显得有些干涩，略微佩戴一些日子就会重新焕发出光彩来。
翻过琼琚背面，上面小小地刻着‘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几个字…这就是一件只能送到刘舜这里，无别处可去的物件。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源自《诗经》中《木瓜》一篇，是上古时男女情投意合定情场景，这也是不能送到它本该去的地方的原因——这明摆着是用来定情的东西，而这是刘乘想要送给陈嫣的。
虽然那个时候陈嫣应该已经知道刘乘对她有心了，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知、我知，还是得故作不知。
当时刘乘留给陈嫣的东西包括了他所有的书籍，另外就是金银财货，按照他的遗言，这是‘为吾女弟添妆’…都是一些看不出‘暧昧’性质的东西。
但刘乘的遗物里还有这样一批，包括一些意味情深的礼物，都是青年男女之间爱相送的，他准备了最好的，然而到头来却连一件都没有送出去。
还有一些书信，陈嫣保留了自己和刘乘往来的书信，刘乘又何尝没有保留这些？这些书信被刘乘带入了自己符合诸侯王等级的宽阔陵墓。但有一部分，他自己所写，但永远没有寄出去的，表达了他的爱意的信件，他将其留在了人间。
他终归还是不愿意自己长长久久的爱慕不在人间留下一点儿痕迹…就是留在人间也无几人知道。
另外还有一些挺私人的东西，也不适合送给陈嫣这个‘从女弟’，因为表达出来的暗示意味实在太明显。可实际上，刘乘只想将这些东西交给陈嫣…
收拾来收拾去，刘舜忽然发现这些看着种类繁多的东西，收拾起来也就是一点点，一个小箱子就能装下…原来一个人的爱情收拾收拾，最终留在人间能够证明其存在过的也就这么少得可怜的一点儿零零碎碎。
收拾旧物佷容易让人回忆起往昔，刘舜也不例外。摆弄着其中一些小玩意儿，他忽然想起刘乘临终去世之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那是刘舜朝觐完毕，离开长安返回封国的时候，特意绕了一点儿远路来了一趟他这里。
兄弟二人也有一些时间没见了，他自然好好招待了刘乘。
那一次他听刘乘说，他想要向大长公主和堂邑侯提亲。
“早该如此了…”刘舜当时对此嗤之以鼻，他当然并不意外，毕竟很多事情他从小就看在眼里的。虽然当初刘乘年纪小，陈嫣年纪更小，没人把两个常在一起‘玩儿’的孩子当回事，但刘舜不同，他是最清楚自己这个天生体弱的兄长是如何早熟的。
他真的很早很早就待陈嫣和别人不同了，刘舜是最清楚的那个…因为一个是和他朝夕相对的兄长，另一个是总被他有意无意关注着的陈嫣。这种事，真是想不知道都难…除非他是一个不晓事的憨傻。显然，他保持了皇室子弟少年时代在观察人心上的敏锐，并没有对此视而不见。
刘乘始终没有提亲，他反而比较疑惑！就算当时陈嫣年纪还小，不适合成亲，但并不妨碍定下婚约啊！说实话，想娶陈嫣的人多了去了，就算没有了父皇的宠爱，单看别的条件，陈嫣也是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贵女，婚嫁之事上是非常抢手的！
手快有、手慢无，难道他这个兄长打算眼睁睁看着陈嫣和别人订立婚约。
“不会的…舜，阿嫣她不会的。”面对他的疑惑，曾经的刘乘曾经这样说，当时他的神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怅惘，似乎有点儿高兴、有点儿自豪，但同时也充满了无奈与失落。
说实话，那个时候的刘舜并不明白。但是现在明白了…陈嫣确实不会那样，她根本不是受父母安排，然后理所当然嫁一个门当户对郎君的那种女郎！她会将自己的人生抓在手里，只会嫁自己想嫁的那一个。
对于直到死都迷恋她的刘乘来说，她这样当然也是迷人又可爱的，还很让人自豪呢…真是个好姑娘！
但与此同时，他大概也感受到了一种很深刻的伤感…因为他的爱慕虽然还没有说出口，但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失败的结局。他的提亲如果被拒绝，那么那不会是因为大长公主觉得他身体弱，不愿意将阿嫣托付给他，只会是因为阿嫣不爱他，并不想嫁他。
当时的刘乘不明白，所以在嗤之以鼻之后直接问他：“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这回去长安没直接说？”
去长安是一个好机会，正好当面提亲，甚至能直接和陈嫣说呢！如果回到封国再做此事，那就要麻烦不少了。
“阿嫣还太小了，孩子心性多…再等等，下次去长安的时候就提此事。”当时的刘乘脸上有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光彩，常年苍白的面容上也浮起红晕。
那个时候的刘舜并没有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但现在想想其实挺伤感的…刘乘明明在某种程度上察觉到了自己可能的失败，但他依旧抱有强烈的期待——他给了自己一个时间，三年，三年的时间，说不定陈嫣能回应他的感情呢？
哪怕这机会很小，但始终是一个希望。
每次面对陈嫣的时候，刘乘就会低微到尘埃里去，他要的不多，一点儿希望就足够支撑他许多年了。
然而刘乘终究没有等到真的表明心意、上门提亲的那一日，在那之前他就离开了这个世界，连带着他根本无望的爱情…他们是高宗皇帝的血脉，身份高贵，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但到底只是凡夫俗子，压不过命运…命里这样短寿，就做不到逆天改命。
说实在的，刘舜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到死之前都还能抱有一丝希望好一点，还是被明明白白地拒绝，但至少说出了自己的心意好一点儿？
如果是过去的刘舜，他会觉得哪一个都不好，听起来可有够苦的！反正他不会落入到那样可悲的境地！
但活到后来，就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冬日，翻看一些少年时代旧物的时候，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两种苦有的时候还真的选一个，甚至根本不能自己去选，命运会安排的明明白白。
人活一世，不是自己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就连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也少不了求而不得、人生奈何，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阿兄若是能得偿所愿也不错，不枉这许多年心心念念。”当时的刘舜是真心实意祝福着自己的哥哥的，只不过脸色里的一点儿别扭还是被刘乘捕捉到了。
刘乘一看就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笑着道：“还是对阿嫣心有芥蒂？”
刘舜对此有些不痛不痒道：“其实已不像当初那般了，到底是少时的事了…只不过偶尔想起，到底…”到底有些意难平。
小时候刘舜确确实实不喜欢陈嫣，因为陈嫣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求而不得的东西，父皇是那样喜爱她，喜爱到眼睛里都容不下其他孩子了。刘舜不喜欢陈嫣，泰半因此而来。
但与此同时，刘舜又不是一个没脑子的，他本身就会思考。所以他偶尔清楚地去想这件事的时候也明白，这件事里陈嫣其实没什么错——刘舜只是无法去怨恨父亲偏心，只能迁怒于陈嫣罢了。
厌恶，以及不是厌恶的微妙心情综合，刘舜总之是不能平常心看待陈嫣了。
大多数时候他讨厌陈嫣，这种讨厌表现的很明显，当时宫中很多人都看在眼里。刘婉刘妙还曾经试探过他，想要借他对付陈嫣来着…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那两个异母姐姐都觉得真蠢啊，有的时候有这些蠢货的映衬，他也会觉得陈嫣不是那么讨人厌了，毕竟她就不会这样犯蠢。
而偶尔的，刘舜的心情又会受那种不是厌恶，带着一点点心虚、愧疚的情绪支配——不然赠送陈嫣的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如果只是因为刘乘送了，他不好不送…那是不可能的，他好意思的很呢！
他都能在未央宫上下都讨好陈嫣的情况下（至少表面上如此），唯独自己明显地表达出对她的不喜欢，这个时候少送个礼物又算什么？
少年时代的很多东西会深远地影响一个人，有的人以为少时经历过的一切已经远去，很多记忆都流失在时间的长河中了，这就算是彻底摆脱了！然而真的如此吗？不，不是的，少年时代的印痕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消失，他们只会长长久久地施加自己的影响力。
记忆或许没有了，但是种种本能的反应还在。讨厌什么、喜欢什么，许多根本说不出根源的事情存在于自己身上，是的，不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是这样了，但‘现在’无疑是‘过去’造就的！
转眼数年，刘舜以为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已经摆脱了对陈嫣的奇怪心态，毕竟就连父皇也不在人世了，还有什么是非得揪着不放的吗？但真的事到临头，每一见到，甚至从别人口中听到‘陈嫣’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才知道，他从来就没有摆脱过。
不过最开始的时候刘舜并没有在意这个，有什么在意的呢？不过就是有点儿小小芥蒂而已。他的人生注定和陈嫣有不了多少交集，这么一点儿芥蒂根本无法影响彼此的生活。
而现在想想，其实很多故事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定下了结局，而一切的线索就隐藏在只言片语、琐碎的情绪当中，提醒了一次两次…直到千百次，只是当事人往往视而不见而已。
以刘舜的性格，让他对一件东西一个人格外注意这本身就是千难万难了。而一旦如此，其实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格外关注、与众不同…这是刘舜打在陈嫣身上的标签，多么明白啊！
只是因为那一点儿若有若无的‘厌恶’，让人产生了错误的判断。
而且那真的是厌恶吗？那是厌恶、嫉妒、愧疚等等情绪的混合！
“舜…你还没有弄明白自己呢。”当时的刘乘神色说不出来的微妙，但到最后他也没有明明白白地解释。
再到后来，就是刘舜接到了他的‘遗物’…最亲近的手足离开了这个世界——虽然是人都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但刘乘是这样年轻，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准备，是真正的猝不及防。
那些遗物并没有什么好看的，财物这种东西，刘舜自己并不缺少。而那些刘乘留给他做纪念的东西，此时也就是摆弄一番，收起来罢了。倒是那些明显不是留给他，但也只能送来他这里的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虽然很多人都看出了刘乘的心意，但真正听刘乘亲口说出自己的意思，并且还知道他打算提亲的，大概就只有他这个弟弟了。
那些东西中，没有寄出的信他无意打开，想来他的那位兄长也不想陈嫣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打开。但是有一幅画，就那样放在那里，特别显眼…于是刘舜在收起这些东西的时候，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态，展开了。
此时的画作真的很难谈得上写实，刘乘算是精于绘画的了，但落在丝绢上的人物也完全脱离了她原本的样子。不过刘舜还是知道的，这是陈嫣，也只能是陈嫣。
出现在这些东西中，又是刘乘亲笔所绘的女子，除了陈嫣以外，实在不做他想！
而画作中的陈嫣分明穿的是一身女子嫁人时才穿的礼服，其中的细节还透露出她嫁的是诸侯王，她是要去做王后的——古代的礼服基本上都能体现出身份地位。
刘舜注意到的是，里面每一个细节，包括礼服上的绣纹，钗上的珠子都明明白白，完全是照实来的！可以想见，他的兄长脑海中想象这个想象了多少次，了解的何等清楚…不然是画不出这样一幅画的。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一个过程，还是一个瞬间，这真的是很难说清楚的事情。于是有的人干脆说，爱情的发生有很多种，日久生情是爱情，一见钟情也是爱情——皆大欢喜，不用争了！
而这个千古难题对刘舜来说，大概既是一个过程，也是一个瞬间。
那幅画徐徐展开，他的脑中陈嫣的形象也逐渐分明起来…陈嫣若是嫁给一个诸侯王，成亲的时候就应该是这样的。
就是那个时候，一种奇怪的情绪蔓延…如果他要娶一个女子做王后，那么那个人只能是陈嫣，除了陈嫣之外她简直想不到任何一个人！陈嫣穿着成亲礼服的形象一旦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就再也去不掉了！
当时的刘舜慌张失措、不敢置信，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怪念头。是的，他拿这个当怪念头，当成是一种胡思乱想，就像任何人都会有的突发奇想一样。
人总是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但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很少有真的去做的。因为当事人自己就会意识到这件事的不靠谱，然后心里笑一笑就丢开了。另外有的人也曾经尝试着去做，但受限于实际，根本无法着手。
刘舜那段时间很快平复了心情，不过就是一时乱想的而已，他也顺利地将这个念头压在了心底——但他始终无法真的丢开这个念头，偶尔这个念头就会冒上来。而且这个冒上来是没有规律的！
可能是在他一人独处，百无聊赖的时候。也可能是在盛大欢快的宴饮上，前一秒他还在举杯饮酒，接受众人的恭维，下一秒忽然就是无可抑制‘念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的说话声、音乐声都消失了，只有陈嫣的样子浮现出来。
疯了！
他知道的。
那个时候他终于知道，他再也无法躲避了，无法自欺欺人了。就在他展开那幅画卷，脑中出现陈嫣的样子的时候，那一瞬间他就爱上了她。而当他发现自己爱上她的时候，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一直爱着她的。
只是一切在冥冥之中引而不发而已。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真的明白刘乘那句话的意思…该说他们不愧是最亲近的手足吗？彼此之间对对方的处境洞若观火。
刘舜又展开了这幅画卷，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将这幅画卷和那些要交给陈嫣的东西放在了一起——这个东西要不要给陈嫣，他是犹豫过的。或许这一开始只是刘乘的东西，但是当刘舜也和它相关的时候，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不管刚刚短暂的犹豫中，刘舜想了什么，又想了多深，在最后他终究做出了这个决定。
这些刘乘的东西他非得全都交给陈嫣不可…或许刘乘的想法是将他的‘秘密’存放在刘舜这里，无法对陈嫣说，但也好过无人知晓。刘舜原本也无所谓保管这些，这么一点儿小东西，放在角落里能占多大的地方呢？
但当刘舜明白了自己的时候，一切又都不同了。
他得将刘乘的东西交给陈嫣，只有这样他这里才能重新变得毫无负担——而当他毫无负担之后，有些事情就可以对陈嫣说了。
他可不会像刘乘一样，犹豫到最后，连一个结果都没有…刘舜的性格就是这样，死也要死个明白，这一点倒是和同胞兄长刘舜不太一样。
这或许和刘舜身体不太好有关，养成了他时常瞻前顾后的性格，总在关键处犹豫不决。
所有的东西都收好了，看着这小小一个箱子，刘舜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或许刘乘很早的时候就预知到了这一幕，所以才会说刘舜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心意，所以才会把这些东西送到刘舜这里。
他无法自己做出决定，在最后交给陈嫣，在自己离开这个生者世界后表明自己的心意。于是将一切交给了命运…然而他明明知道的，知道刘舜到底抱有怎样的想法，而一旦当他发现自己的心意，他的这些东西刘舜就不会再替他保留，而是会交给原本就要给的那个人。
或许有极小的可能，刘舜一辈子都发现不了自己的心意，但那确实是极其微小的可能。
只能说，刘乘还是替自己做出了决定，只是临到最后还非得将一切寄托给别人。
这就是刘乘了…刘舜知道自己的兄长，他就是这样的人！

第264章 宛丘（8）
刘舜带着东西来找陈嫣的时候，陈嫣正在读书。也不是什么正正经经的苦读，她现在出门在外，很多日常安排都被打乱了，只能说是寻了一部典籍出来，姑且读一读，没有真的认真做学问的意思。
真的认真做学问，读书的时候是要拿着笔记下读书笔记的。现在她读书，真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读书而已。
这种读书当然也不是纯粹提升熟练程度…虽然熟练程度也挺重要的…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读的多了，很多原本的问题就自然而然不是问题了。
刘舜来的时候没有大张旗鼓，身边也只跟着一个抱箱子的魏子由。至于陈嫣身边的人，她读书的时候都在屋子外面的院子里，不想打扰她…当然，这也和她出门在外，根本就没几个人在身边。
朝想要进去通禀的婢女摆了摆手，刘舜自己接过了魏子由手中的小箱子，走进了房间——见到的正是陈嫣正在读书的样子。
陈嫣这个读书还不是默读，而是朗读出声！这种读书方法有点儿像是后世的朗诵，抑扬顿挫、饱含情感，说是读，其实更接近一种‘唱’的形式…此时的读书人特意钻研的，真要按照标准的一套读下来，冬日都能出一身汗！
可别觉得不可能！这有点儿像是专业的歌手，他们如果认认真真、很有技巧地唱歌，唱不了多久也是一身汗！
这种诵读方法除了讲究，显得十分‘专业’外，还有别的许多好处…读一遍下来印象可比普通读书要深得多。陈嫣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不过读书这么多年，也逐渐习惯了。
刘舜并没有打断陈嫣，就看着陈嫣读书的背影，站在原地不出声。
直到陈嫣读书告一段落，喝口水润喉咙的时候才发现刘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扔下书籍，站起身来：“舜表兄来了？竟一点儿没察觉呢！”
陈嫣没问怎么没人通禀，这种问题也不需要问，肯定是刘舜安排的呗。
“这是皇兄的东西，虽然他将这些东西留给了我…但我觉得他私心还是想要将这些东西给你的。”刘舜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箱子，将其放在了陈嫣的书案上。动作间，他的目光投在了书案上被放到一边的典籍上，有些意外道：“原来你如今还在认真读书呢…”
他注意到陈嫣的这册帛书已经很旧了，上面除了原本的黑色笔迹是原书内容，还有红色、青色两种颜色，这些都是陈嫣直接在原书上做的注释，详细又好认！而她每回认真重学一遍典籍就会新做一些注释，时间一长，注释真是密密麻麻…她这册帛书上的注释量恐怕已经超过原书了。
而且这早就不是她最开始学这个的时候的书籍了，当初的早就因为记满了内容，存放起来了。
“多新鲜呐！”陈嫣像是听到了什么旷世发言，故意做出惊叹的样子。笑过之后才摇着头道：“什么叫我如今还认真读书…我一直都认真读书呢！若不是如此，前两日我哪有脸说你读书上懈怠。”
说实话，读书懈怠这个问题也不只是发生在刘舜身上…远的不说，就说刘舜他们这一辈的亲兄弟们，特别是年纪小的几个，在刘彻成为太子之后才逐渐懂事…等到他们稍微懂事，太子之位已经稳如磐石了！学习什么，既缺乏某种内动力，外界也没了压力。说实在的，有些人恐怕还希望他们这些要去做藩王的皇子们蠢一些，少见识一些。只要不会影响到正常判断，成为一个祸害封国的国君，他们无能一些，更无能一些，这才符合某些人的期望。
且先帝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了，也没什么精力像年轻时候一样关心所有儿子的学习情况…刘舜这些人还真就是自觉的多学一些，不自觉的就随便了。既出了刘乘这样称得上‘学霸’的，也有落到学渣里去的。
刘舜的话，应该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勉勉强强混着吧。
陈嫣读书好，这是刘舜从小就知道的事，毕竟她那个时候和刘乘基本上是‘以书会友’。如果不是读书好的人，实在也做不到这一点。而后来，陈嫣跟着刘彻一起上学，教她的都是数一数二的学者，水平就更不用说了。
但这些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正像是现代社会里，大家读书的时候用功并不会引起多大的好奇，因为很多人都是这样。但要说离开学校之后还放了大量注意力在读书上，将其当成是一件顶顶重要的个人功课，这就很罕见了！
特别是做这件事不会有文凭，纯粹是个人想要这样做，更罕见了好么！
对于陈嫣的‘惊叹’，刘舜无话可说，干脆就什么都不说了，只在一边站着。陈嫣也看到了他放下的那个箱子，但她没有急着打开，反而对刘舜道：“说起读书之事，我又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虽然小时候的陈嫣和刘舜并不太熟，但和故人呆在一起依旧容易产生这种情况——不断地追忆往事！
故人，不管过去是不是真的非常熟，但在时隔多年之后，这确确实实是一个能自己说一句，对方就能接下一句的人！因为他们有着许许多多共同的经历，这都是谈话的谈资，以至于一旦起了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这就是故人的不同了，其他人除了将自己也变成一个故人，几乎是永远都追不上的。
陈嫣想起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她曾经在年少时跑进刘舜他们课堂过，那个时候正好是夫子正在考校一众皇子皇孙。陈嫣进来了，夫子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反正她又没有大吵大闹影响别人。正好，还能考验一下诸位皇子，看他们能不能够专心。
那一次的情况比较惨烈，夫子考的题目比较难，反正陈嫣是见证了很多平常显得无比靠谱的表哥们是怎样出丑的…也就是那个时候陈嫣知道了这些哥哥们的水平真的很低！
出的那些题目远远称不上为难，不需要有人教，只要提前温习过书籍，会背书就够了。陈嫣那个时候还没有进学，正跟着刘启学写字呢，平日就照着这些典籍抄录…就她来说，这些问题大部分她都知道！
除开一小部分题目是因为她的理解能力很强，和真正的小朋友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才能解答出来。其他就是她的基本功了…她这样的竟然都算是好的了！
“…”刘舜听陈嫣慢慢说来，他也记起了那一次的事。能记得起来是因为那一次陈嫣来了，那也是她头一次跑到皇子读书的地方。当时的刘舜对陈嫣的一切都很在意，她跑来了，他心里高不高兴先不说，至少记忆点是真的有了，以至于这么多年了也不忘。
他记得那次兄弟几个好多都出错了…他自己也属于表现的不怎么样的那一个。
不理这个让他有些不自在的话题，刘舜回到原本的问题，道：“你自小读书好，谁不知呢？只是没想到，如今大了，你依旧这样用功。”
少见的纯粹赞叹，并没有一丝一毫反讽陈嫣的意思。
陈嫣不怕刘舜刺她，其实那不过是小事罢了，她早就学会了忽视别人的眼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但他这样毫不掩饰地发出溢美之词，她反而无法应付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长日无聊，找些事做罢了。”这话也不能说是错的，陈嫣要是有稍微好一点的娱乐，她又何必整天去啃那些艰深晦涩的典籍，对其中只言片语挠破头皮？
“呵呵。”刘舜只是相当装模作样地笑了笑——长日无聊，就拿读书当消遣，这是什么神仙？约等于后世无聊的时候就做一套五三消磨消磨时间吧。不是没有人真的如此，只是这样做的绝对都是各自圈子里的传说了！
“…那时舜表兄总是背不来枚乘的辞赋…真奇怪，明明舜表兄背诵别的的时候没有错处。”陈嫣顺势回忆起了很多当年读书时的事情。
她是没有和刘舜读过书，当过同学，能聊的东西稍微少一点儿。但到底是曾经那样近地生活过，彼此之间又有刘乘这么个关联点，对于对方总是有一些了解的。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一时半会儿还真停不了。
话题一旦开始了，就不用指望能够一直专注下去。如果两个人只是漫无目的地闲聊，话题到底会怎么走这谁也不知道，只有一件事是能够肯定的，那就是不用多久，这个话题肯定会歪掉！
这个论断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例外！
这一次依旧如此，一开始还是回忆曾经学习上的事情，很快不知怎得就转移到了上林苑行猎，还有那些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昭示着这个国家逐渐丧失开国之初简朴风尚的宴饮。
“说起来舜表兄真奇怪啊！舜表兄还像以前一样，不吃姜？”陈嫣想起一次宴会上，刘舜不小心吃到了姜，那脸色可难看了。虽然她知道有些人是不吃这个的，但那样讨厌的还是少见！
特别是这个时代不比后世，后世多得是各种香料，想要找个东西代替姜的作用，又或者压制姜味，并不算什么难事。此时数得上名字的调味料就那几样，姜绝对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种了。
十道菜里面有一半要放姜，这绝对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儿！
刘舜其实没有想到陈嫣还记得他身上这点儿小事儿，毕竟陈嫣还和他不太一样…少时他们不相熟，但他其实是关注着陈嫣的，可是陈嫣对他可是真的不熟呢！
“这算什么奇怪…你不爱用酱这才更奇怪吧？”刘舜挑了挑眉，自然而然地还了回去…陈嫣很不爱菜肴里面放酱这一点是很有名的，至于蘸酱，她就更少碰了！
必须要说的是，华夏的饮食文化，最早期的时候很大程度上都是酱的文化！那个时候人将各种食物尝试着做成酱…这既是因为生产力发展，有了剩余食物，需要考虑保存问题。也是因为生产力总的来说还很低下，哪怕是贵族也十分爱惜食物。
这个时候甚至诞生了很多后世看来非常匪夷所思的酱料…反正凡是食物，都有对应的酱。而每一种酱也不是叫‘某某酱’这样敷衍，人家都很认真地取了一个专门的称呼。
话说这也是上古时期命名的一个特点了，一物一名…比如都是猪，一岁的猪、两岁的猪、三岁的猪、四岁的猪竟然都还分别有不同的叫法（话说果然是没有带激素的饲料的古代呢，猪竟然能活到三四岁而不被送上餐桌…）。
若说菜谱上的菜肴有一半都要用到姜还值得商榷，那么九成九都要用到酱却是不需要讨论的。
陈嫣不爱酱，除了某些特殊风味的食物，她几乎从不用酱，这一点真的非常罕见了…至少比刘舜不吃姜要罕见的多。
“酱啊…”陈嫣皱了皱鼻子，有点儿不感兴趣的样子：“这种贮藏很久的食物总觉得怪的很…黏糊糊的…食物还是吃个新鲜原味最好！”
刘舜侧过头去，脸上几乎写着‘你高兴就好’这样无所谓的话，他并没有打算和陈嫣争论这个…干脆就不说话了。
陈嫣此时正拔了一只钗脚比较细的金钗，捅着刘舜那个小箱子的锁头…不是陈嫣路子太野，还会开锁。而是这个时候大多数的锁都比较原始，这个锁头也属于这种相当原始的。哪怕没有什么技巧，随便拿个什么去试一试，也有可能捅开。
“真的开了…”随着‘咔哒’一声，锁真的开了…陈嫣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今日运气不错呢！”陈嫣将这个当成是今天顺利的一个好兆头，美滋滋地打开了小箱子。
怎么说呢，里面的东西让陈嫣愣了愣…能让刘舜特意叫她来一趟取，又是刘乘交给刘舜，然而却不是留给刘舜的东西，她早就知道不会是普通的。如财货那些，根本不可能！
按照她做的心理准备，箱子里出现什么都不应该觉得惊讶。
然而真的打开了箱子，看到了里面简简单单，可以称得上朴素的物品，她还是惊讶了…她本能地意识到，越是朴素，或许就越贵重——对于她、刘乘、刘舜这样的人来说，财货上还有什么不足吗？他们平常吃的用的，非最好的不碰！
那些都很贵重的样子…
如果这样的他们都对一些很朴素的东西珍而重之，这只能说明这些东西附加的一些价值彻底压倒了本身的价值。而一般来说，这种东西总会让人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陈嫣现在就是这样，她觉得原本好端端揣在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在不停地往下坠，有一种往下压的沉重。
刘舜在一旁注视着，从陈嫣启开箱子之后他就一言不发了，仿佛自己不存在一样。事实上，他也确实觉得这个时候的陈嫣最好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些。
陈嫣在最开始的惊讶之后，出乎刘舜意料的，并没有任何停顿。而是直接伸出手，将箱子里面放在最上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了出来。其中最最表面的就是最后放进去的那幅画卷。
没有在意一旁的刘舜，陈嫣就这样自顾自地看起了这些东西——很多事情她其实早就有预感！当刘舜告诉他，这是刘乘让他保管，但他觉得应该交给她的时候，他就猜测过相关可能了。
有些事情刘乘没有说，陈嫣也没有说，但是陈嫣知道，而且刘乘知道陈嫣知道。他们没有人点破，陈嫣不点破是因为刘乘没有说，而且她竭力地想要将事情维持在原本的样子。而刘乘没有点破，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开口，一旦开口就什么都没有了。
包括最后一点儿希望。
陈嫣并不是傻子，特别是随着渐渐长大，这方面也开始放在了心上…刘乘待她那样偏爱，几乎就是明摆着的了！这种情况，除非是出现在青春题材的电视剧里，不然是不存在当事人一无所觉的。
现在预感实现了，随着展开那卷画，陈嫣的心就像是坠到了肚子里一样难受，有一种窒息一样的痛苦。眼前一阵模糊，‘嗒’一声，一大颗眼泪便落了下来，染在了绢画上，一团陈旧的墨迹晕染开。
难过归难过，陈嫣却不意外，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感觉。
“你…怎么…？”刘舜一开始还只是看着，但看着陈嫣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根本不像是一般的‘难过’，反而像是发什么急病了。这才坐不住了，去扶她的肩膀。
陈嫣浑身都有点儿发抖，摇了摇头：“没事儿…我腹痛…”
腹痛这种事可大可小，刘舜立刻就要让人传召疾医…小的话或许什么事都没有，普通人谁都有肚子疼的时候。大的话就说不准了，在这个时代阑尾炎还是绝症呢！要是真的因为这个肚子疼，特别是急性阑尾炎，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陈嫣却阻止了刘舜找医生，嘴角勉强地弯了弯：“真的无事…这是因我心绪而起的…”
人的心情可以引起身体生理层面的不适，甚至病变，这听起来有些怪，但在现实生活中却多得是例子。陈嫣在这方面就有点儿，每当她特别紧张、情绪特别低沉、压抑的时候，就会肚子疼。
描述起来和痛经有点儿像…虽然她自己是从来不痛经的。
听陈嫣解释自己身体这方面的特殊，刘舜怔了怔，眼睫一瞬间垂了下去。
“你…你这又是何必…阿兄活着的时候你对他无甚心意。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什么都不说了。如今人已辞世，都是无用的了…难不成你如今改变心意了？”
“怎么可能…只是，”陈嫣不去看刘舜，只是低着头，似乎正看着自己仅仅攥住的一双手，“只是心有所感、有所触动…任何真挚的情感，本身都是很珍贵的。”
刘舜却是笑了一声，他很少有这么语气温柔的时候，只听他仿佛娓娓道来一样道：“我倒是觉得正好相反，不是所有情意都珍贵…陈嫣，你该知道的，只有你珍视之人的情意才珍贵！”
“若是任意一人的情意都珍贵，那你不知道要腹痛多少回了…有的人情意确实一钱不值，甚至会让人觉得厌恶呢！”是很轻柔的语气，但说出来是最不留情的话。
刘舜确实看穿了人类情感某些方面的本质，极端的自私、偏心、绝不会讲究公平或者同理心这些。爱一个人、真诚地爱一个人当然很珍贵，但对于被爱的那一个人，就只能是有的爱很珍贵，有的爱弃如敝履了。
陈嫣沉默了下来，扯了扯嘴角——她没有和刘舜辩论这个。
有些干巴巴地道：“原来你知道乘表兄对我…”
刘舜这下真的笑了，笑意里没有任何讽刺的、虚假的东西，他对陈嫣道：“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大，但总是有人知道的，比如你，比如我…你能察觉到，凭什么觉得我察觉不到呢？”
“也对…乘表兄与舜表兄之间一直很亲密，应该知道的…”陈嫣呐呐不能语。
刘舜定定地看着陈嫣，缓缓摇了摇头，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对陈嫣的无可奈何：“陈嫣，不是的…至少并不只是因为我与阿兄亲密…还因为我一直看着你呢！”
“？”陈嫣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刘舜将小箱子再次往陈嫣面前推了推：“这是阿兄交与吾的，既已交你，我对阿兄再无负担…我不是阿兄，宁肯到死什么也不说，也不要最后一点可能也被你掐灭…就算是死，我也是要死的明明白白的。”
“你要不要嫁我，做常山国的王后？”

第265章 宛丘（9）
“你要不要嫁我，做常山国的王后？”
“你疯啦！”
刘舜石破天惊的一句之后，陈嫣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不能怪她如此，实在是这种事太、太出乎意料了！出乎意料到了陈嫣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以至于超过大脑处理的能力，完全过载了。
很多事情是这样的，在什么都没有说的时候可以风平浪静、一无所觉，可是一旦说了出来，就会恍然大悟…这不是突然出现的事，只是之前的自己对于种种迹象都视而不见罢了。
就像之前刘彻突然要接陈嫣入宫，陈嫣当时很震惊，但在震惊之下，内心并没有那么出乎意料。她因为自己的年纪等原因有了错误的估计，真以为刘彻拿她当个妹妹，当个朋友。可是刘彻一旦将话挑明了，她就能够明白自己的天真与无常识！
她的年纪当时是很小来着，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至于当成是妹妹或者朋友，这就更可笑了！且不说这只是她以为的情感，人家怎么想的根本不清楚。就算刘彻当她是妹妹、朋友又怎样？这个时代，一个皇帝，对一个异性（其实不是异性也不要紧）有了好感，不管这种好感是哪方面的好感，收入后宫难道不是很正常的操作？
所以刘彻要接她入宫给他做嫔妃，她是震惊，震惊于这件事本身。但要说对于这件事的不解、不知缘由、完全弄不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这却是没有的。
刘舜对她，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少年时代刘舜对她的不喜是明摆着的，或许这个世界上还真有欢喜冤家，越喜欢你就越欺负你那一套…但陈嫣敢肯定，不会是刘舜对她那个样子。然后就是刘舜离开长安，等到他离开长安之后，两人见面的次数就一只手数的过来了。
自己往来于齐地与长安之间的时候，突然奇想，跑了一趟北地，途径常山国…见了一面。然后就是刘舜去长安的时候见过了，诸侯王如果不得宣，三年一次朝觐……
在这之中，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任何进一步的预兆…是的，比小时候好一些了，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可、这可真是太荒谬了！如果不是陈嫣知道刘舜是不会和她开玩笑的，她真的要以为这是玩笑话了。
听到陈嫣说自己疯了，刘舜淡淡一笑…真要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他和陈嫣，在他意识到自己爱她之前，他都不敢想！
“孤疯了？”刘舜摇摇头，因为之前推箱子的动作两人已经挨的很近了，他伸手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陈嫣的肩膀上，并没有压上去，所以并不重。他看着陈嫣的眼睛：“疯了？就算疯了又如何？”
“不如何。”陈嫣在最开始的震惊之后，终于恢复了镇定…不是说她已经消化了这个大消息，只是这件事先不管，也没有时间管，她得先好好应付现在的刘舜。她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回望着刘舜的眼睛：“只是…我不愿意！”
是啊，多简单一件事，不过就是有人表白罢了！她正年轻漂亮，性格也不难相处，有个人表白不是很正常的吗？正常的表白，喜欢就接受，不喜欢就拒绝…这确实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她对刘舜没有丝毫的男女之情，他的求婚她直接拒绝就可以——就是有点儿尴尬。不过考虑到这个时代分隔两地的人等闲没有接触的机会，其实也尴尬不到哪里去。
刘舜迅速眨了一下眼睛，眼皮盖住了眼睛，让陈嫣看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刘舜好像并不意外陈嫣会拒绝他…确实，陈嫣也实在没有理由会答应他的样子——她不爱他，也对他的权势一点儿兴趣也没有…这就是全部了。
“你想清楚了…”刘舜半晌，忽然道：“你想过吗，你这辈子要嫁什么人？”
刘舜生的很像他母亲，所以五官精致，嘴唇是殷红色的，此时说着非常冷静、也非常正确的话。
“皇帝要你，你却逃了…这也就罢了，谁让他动了真心，也不忍责罚你，又或者因你的缘故惩处你身边的人。但若是你有朝一日嫁别人，你猜我那皇兄会如何做？”
陈嫣怔住了…关于这个问题，不知道是觉得太遥远了，还是逃避，她是真的没想过。或许她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一件多重要的事吧…她都逃出长安了，还能有什么事呢？真的逼急了，她流亡海外，甚至海外建国，建立一个女主国也不是不行啊！
但她却忘了，她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做这种计划，但她若不是一个人呢？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必然受到这个时代的约束。
刘舜轻声道：“除非你偷偷摸摸的，最好一辈子不要让皇兄知道，不然到时候祸事就到了！只是真能偷偷摸摸一辈子？”
陈嫣不说话了…这确实很难。
当初她因为出逃的关系，和长安那边的人彻底断了联系。只是这样的联系是不太可能断一辈子的，长安那边有她的亲人朋友，割舍不掉的社会关系，一时不联系也就罢了，一辈子？不存在的！
比如她母亲，如今年纪渐渐大了，说句不好听的，他日有个意外，难道她不回去吗？
陈嫣原本离开长安的时候没工夫想太多太远，但随着时间推移，有些事她不得不考虑了。她考虑的结果是：时间，一切都交给时间去解决吧！没有时间解决不了的！
当时过境迁，刘彻又还能记得当初多少呢？本就是一个帝王的一时兴起而已！等到将来，他的兴趣淡了，陈嫣再出现在长安，他纵使还有心完成曾经的遗憾，陈嫣打死不从之下，他应该也不会强求。
陈嫣的身份到底不同，是先帝临终之前托付过的，刘彻多少要讲究一些。再者说了，少年时的交情做不得假…刘彻或许起了别的心思，但这之中两人相处愉快，经历的那些很棒的、很有趣的事情，可全都是真的！
刘彻纵使是皇帝，也是有人情的，看在年少时的一点儿情分的面子，也该放过她了。
似乎看穿了陈嫣的想法，刘舜眉眼弯弯，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然而他就算是真正的孩子的时候也不会有这种笑容，反而让陈嫣脊背生凉。
“陈嫣…该说你是聪明好，还是愚蠢好呢？”这是刘舜的真心话，陈嫣从小到大就展现出了非常矛盾的特质。
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她早慧、聪明、懂事，但又所有人公认的，她并不早熟，年纪小的时候还看不出来。等到长大就很明显了，一直一团孩子气，好像永远长不大！
她总是很敏锐，很清楚地看穿前朝后宫种种，但她自己偏偏活的天真！
他以为几年不见，她又经历逃出长安、流亡在外这种事，该长大一些了。然而，现在他真的确定了——就算所有人都变了，她也不会变，她依旧是小时候的样子…变化只在于外表而已。
“你看看，明明长得聪明样子，也确实会做事…躲过皇兄，跑出长安都几年了，活的这样舒服，不聪明是做不到的，怎么有些事上就蠢了呢？”刘舜摇了摇头，脸上是笑着的，眼睛里却冰冷一片。
“你不是说你比孤更懂‘皇帝’？难道就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刘舜毫不留情地撕开真相：“皇帝天生就是要掠夺的，哪怕是不想要的也得是自己，更何况是想要的！你不能嫁别人，一旦嫁别人，皇兄仅有的克制也会消失，到时候无论是你的身份，还是曾经的旧情，都不好使！或者这些会成为催命符也不奇怪！”
是啊，说出去都是现成的理由——先帝托付当今好好照顾表妹的，收入后宫、好好珍爱，这还不是好好照顾？曾经的感情就更别提了，那不是陈嫣的砝码，而是压倒刘彻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嫣的脑子里闪过许多历史上的皇帝曾经做的…他们拥有了世界上最至高无上的权力，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们蓬勃的欲求！于是一切永无止境、永不停息。单单在女人这件事上，继母、儿媳、嫂子、弟媳、臣妻、奶娘、烟花女子…种种不合规矩他们都任自己心意收入过后宫，又有什么能够真正阻止他们呢？
这个时候两人已经很近很近了，刘舜近乎于耳语一样在她耳边道：“陈嫣，你懂‘皇帝’是没错，只是从兄这次却能教你一个…教你什么是‘男人’…皇兄他是男人，如果他无权无势也就罢了，既然他有天下最大的权势，又怎会让自己喜欢的女子成为别人的妻子！哪怕时过境迁也不行…”
“曾经求之不得，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这意味着对于男人来说，并不会因为时光过去许久而情意淡去。应该说，正是因为曾经求之不得，所以才会越想要…有时就是这样犯贱来的！”
一时安静。
忽然，陈嫣回过神来了，猛然推开几乎要抱住自己的刘舜——刘舜只是虚虚环着她，所以推开是很容易的。甚至因为猝不及防的关系，刘舜一下摔倒在地。
陈嫣深深呼了一口气，居高临下一样看着刘舜道：“哦…倒是谢谢舜表兄教导，只是我的事就不劳烦舜表兄担忧了。”
陈嫣被刘舜点通了一个之前没有想清楚的问题，心里有点乱，但只要先将这纷纷乱乱的心绪按压下去，也就不算什么了…这些事情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或许是天大的事情，但对于陈嫣来说却没有那么要紧。
况且总会有办法的，说不定明日一早起来情况有变，问题就自己解决了。她现在根本没到要为这件事忧虑的时候，那又何必提前愁眉苦脸？杞人忧天也不过如此了。
想到刚刚一不小心真的差点儿被刘舜给绕进去了，陈嫣还忍不住刺对方一句：“案舜表兄所说，我是嫁不了人了，不然也是害了别人…怎么舜表兄敢娶我不成？”
刘舜坐起身，但没有站起来，仰头看了陈嫣一眼，笑了起来：“怎么不敢娶你？这天底下敢娶你，又能娶你的也不剩几个了。”
“远藩也就罢了，父皇所出的我等兄弟十数人，皆是皇兄亲兄弟，只要不是谋反叛国之类的重罪，如何惩治都是有限的，不然就是苛待至亲了！再者说了，我与皇兄又近了一层…”刘舜的母亲和刘彻的母亲是亲姐妹，在刘彻没有同胞兄弟的前提下，刘舜确实是近藩当中的近藩。
特别是考虑到刘彻到如今还没有一个儿子，做个最极端的假设，将来真有个万一，最有希望登上那个位置的也就是刘舜和他两个哥哥这一脉了（刘乘已经薨了，而且没有留下子嗣）。
这种近藩，一向是皇家拉拢的重点…皇帝虽然是孤家寡人，却也不可能真的不留下一下助力做帮手。历史上的皇族，皇子相争固然不好，可要是皇室单薄，无人拱卫，一样是很要命的。
春秋战国时的晋国、后来的曹魏等，都是死在这件事上的！
“我与你成亲，先斩后奏…皇兄难道还能让太常否了？”诸侯王的婚事是不能草率的，不是说讨个老婆，办个婚礼就算完了，是要上报朝廷，上报刘氏宗族的。但刘舜和陈嫣的婚事，如果真的有的话，是没有理由被卡的。
两人年纪相当，门户正好，说出去正正登对！
就算刘彻想否，也没个拿得出手的理由…要是他为了阻止这桩婚事打击刘舜，还要考虑政治上的影响，别的诸侯王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刘彻太刻薄，和朝廷离心？
“就算…就算日后他迁怒于我，又能奈我何？能政治我的亲朋？我的亲朋便是他的亲朋！…对付我就更不能了，他难不成要杀了我？”刘舜又不没有谋反，杀了他这样的诸侯王，几乎是不可能的。
“既不能杀了我，此事就做得！”刘舜轻描淡写，说的仿佛不是关乎命运的大事，而是吃饭喝水一类的小事。刘彻确实不太可能杀了他，只要他没有失心疯，但其他的惩罚呢？说不定逮住错处就除国，将他贬为庶民了！
对于此时的贵族来说，难道这不是比结束性命还可怕的事情？
汉家有谋反的诸侯，当初七国之乱搅进来不少刘氏宗亲！然而除了主犯吴王刘濞，其他的涉案诸侯的处理却相当微妙。其中不少在长安关系深厚，活动很多的，最后竟然无事（被狠狠宰一刀是不可避免的，但整体来说确实没事）。而有一些，当代国主被杀，却没有除国，而是让儿子继承了王位。
除国对于他们这样的诸侯王来说可比赐死要严重！大概仅次于既除国又赐死了。
然而对于刘舜来说并不是如此，他看到了陈嫣脸上闪过的惊讶之色，似乎是因为他的话？
又低低笑了起来：“陈嫣，你不知道，阿兄离世而去真教了我不少…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死后世界！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阿兄喜爱你，那么喜爱你，喜爱到了能为你死，但那又如何呢？死之前没有抓住什么，死之后便万事成空。”
“这世上，除死生之外并无大事——若是能活着，抱着一丝希望等你，阿兄是宁愿从来不是什么清河王的。”
陈嫣这下是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依旧不知道刘舜为什么会喜欢她，但她已经清楚了，对方的爱意是真的、沉重的。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无话可说啊！
这个时候她倒宁肯刘舜是个玩弄她感情的人渣，只是贪图她的新鲜，要和她玩儿罢了。至少那个样子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怼他，然后打击、报复，最后扬长而去…而现在，她似乎什么都不能做。
不，也不是说真的什么都不能做，至少她可以离开…事实上，她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处理这件事了。
闭了闭眼睛，稳定了一下心绪。陈嫣觉得自己能够好好说话了，这才开口道：“嫣在常山国打扰从兄多日了，如今该办的事情都办的差不多了，乘表兄的东西也送来了。既然是如此，这两日嫣就告辞了。”
陈嫣说的很快，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她一样。等到话说完刘舜都没有打断她，这让陈嫣松了一口气——她既然说完了，这两天就可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就像是一个了断。
刘舜此时终于站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变得沉静，他凝视了陈嫣好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离开了。
陈嫣直到刘舜消失在门后，这才真的放心——现在看起来刘舜可没有刘彻那么疯，当然，也有可能和两人身份不同有关。
陈嫣觉得刘舜来说这些话其实也没有抱多少期望，因为她对他的意思从来明明白白。如今非要说，也是因为不想像他的哥哥那样，至死都没有一个答案…肯定还是否定，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死也要死的明明白白！
现在陈嫣这样说了，对她自己而言是个了断，对刘舜大概也是吧…陈嫣希望这番了断之后，他能走出这段…就像刚刚，他已经迅速调整好了自己。想来，完全恢复，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吧。
陈嫣却不知道，走出门的一瞬间，刘舜脸色苍白，好像一个大病之后的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没错…
其实陈嫣的想法是颇为一厢情愿的，看似世间所有事情的影响都可以交给时间去消弭，但果真如此吗？总有比时间更坚定的存在…很多时候其实时间并不能消弭什么，他们能做到的只是让一个人习惯。
习惯了之后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但那也只是假装而已，就像一个伤口，不去碰它的时候没什么。可是想起它来，轻轻一碰，鲜红色的血液便汹涌而出了。
陈嫣和刘舜再次相见已经是两日之后了…陈嫣要离开石邑，往齐地而去，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刘舜来送她——这两天陈雅能够用各种理由躲着刘舜，不见刘舜，等到离开的时候她终于没有理由不见他了。
看得出来，刘舜这两日并不太好，他不是身体虚弱的那种人，小时候就以身体康健出名…陈嫣听刘乘说起过，他从来都很羡慕这个弟弟的身体。但这个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陈嫣恍惚之间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刘乘。
她一直觉得刘乘和刘舜长的不太像，似乎并不比其他异母兄弟更像是同胞兄弟。但现在想来，大概是刘乘身上的病弱气太明显了，影响了人的感观。现在就可以看出，他们真的是兄弟了。
“你…”陈嫣很想说，他这又是何必呢！但到底没有说出口。这个时候她就不该说这种话，这种关心的话语或许会引起误会！既然她真的不喜欢对方，就不要给出任何一点儿希望。
刘舜一反平常爱刺陈嫣的样子，他很少说话，只是目光一直放在陈嫣身上。
“下回相见不知何时了…”说到这里刘舜自嘲一笑：“说不准我这辈子也没有下回见你的时候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刘舜从未如此温柔过，温柔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是得好好看看这个女孩子…他得记住她的样子，往后十年、二十年、一生，他都只能依靠回忆活着了。
婢女替陈嫣撩开了马车的门帘子，陈嫣就要钻进马车之中。刘舜原本只是站着的，忽然身体本能压过了理智，在他想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之前，已经拉住了陈嫣的手。
他握的很紧，仿佛这样就真能握住自己想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说：“阿嫣…我喜爱你已很久了了。”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第266章 七月（1）
公元前129年，正是大汉元光六年。
这一年年初起，长安未央宫里一如往岁，并无什么不同。
自六年前太皇太后崩后，大汉真正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虽然那之前少年天子刘彻已经继皇帝位数年，但那属于过渡阶段，那段时间有着太多过去执政者的影子，文景之治的余波还持续影响着。
太皇太后窦氏原本就是跨越文景两朝的重要人物，可以说是文景之治的重要参与者。而随着这个标志性的人物去世，天底下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年轻帝王将这个国家带往新的方向。
新的时代正式开始。
新时代当然要有新的突破，刘彻将目光首先放在了对匈奴这个问题上——这也是当然的，虽然经济民生、吏治教化等方面都很重要，而且刘彻也确确实实安排了不同程度的改革，但最重要的还是汉匈战争！
这倒不是因为他是一个战争狂人（或许真有一点儿这方面的特质，但这里的原因并不只是那么简单），而是他的少年时代经历深深地影响了他。
每个人都无法避免地要被自己的少年时代影响，对于刘彻而言，他出生在好时候。他少时就被立为太子，成长时期国家已经摆脱了汉初时经济窘迫的局面，仓库里储存的粮食吃不完，钱库里串钱的绳子都烂掉了！
也不曾经历过吕后乱政时的惶惶无依，他甚至连七国之乱时皇室的动摇都没有感受过——等到他长大了，似乎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当然了，天下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比如这里闹天灾，那里有人祸，但这些属于任何朝代、任何历史时期都无法避免的，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连癣疥之疾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日常’了！
所以对于刘彻来说，他没有太多负担，更不会焦虑，焦虑如何建设好这个庞大的国家。唯一让他耿耿于怀，不能轻易放下的就是汉匈战争了。
明明大汉才是天朝上国！匈奴是什么？不过是北方游牧民族的一支，北方游牧民族从古至今都是被中原王朝按着打的…这些在商周的历史上都是明摆着的，就算到了战国乱世，与游牧民族接壤的几个大国，如秦赵，对着游牧民族，那也是丝毫不虚。
匈奴，只是抓住了秦末农民起义，中原王朝混战成一团的机会，这才趁势崛起的罢了！
当时大汉初建，实在没有余力教训北方草原上的夷狄，只能暂且忍耐罢了！于是有了和亲政策，有了这些年边关偏向防守的对匈策略。
对于刘彻这个从小沐浴在帝国繁荣富强中的天子，这显然是一种耻辱——曾经的政策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接下来应该换一套了才是！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不同于那些见识过匈奴强大战斗力，又或者干脆就是不想改变、怕冒风险的臣子，年轻的帝王野心勃勃、自信心爆棚，他可不会觉得到了自己手上，还对匈奴没有办法。
他从少年时代起就不知道计划这件事多少次了，总算到了可以动手的时候了——朝廷上对匈奴的策略有主战的，也有主和的，主和占据了优势，但主战背后是刘彻在撑腰！
这些年随着刘彻的皇位越来越稳固，无论主和派如何不愿意，现实就是，除非他们想要换个皇帝…不然就只能妥协！
换个皇帝么…呵呵，算了吧！
当今天子虽然是少年继位，却不是个不懂事的！事实上，哪怕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到了后期天子也占据了上风！那时候就能看出这位少年天子在政治上的天赋——在建元元年的时候他其实还是很幼稚的，从当时毫无准备、没有后手的建元新政就能看出来了！但那之后，刘彻的进步简直肉眼可见！
而等到建元时代结束，到元光年间，大家更是看了天子好一通骚操作。
解决朝堂上的窦氏一派堪称干净利落，没有留一点儿后患。当时那一手玩得太漂亮了，以至于当时的人没有感受到太多朝堂震动，就什么都做完了…这大概就是另类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吧。
然后就是压制在斗垮窦氏一派中起来的王氏外戚…王太后很显然是想学自己的婆婆，甚至目标更高一些，想学吕太后。即使皇帝是她的亲儿子，可权力就是权力，凡是享受过权力带来好处的人只会想要更多！
很好，现在王氏外戚们也乖乖听话了…不听话的都走了，王氏外戚在朝堂上虽然还有人，却也只是皇帝手上的棋子而已。啧，谁能想到呢，当初那个王氏外戚的代表人物，武安侯田蚡，他甚至坐上了丞相的位置，那可是百官之首！然而说死也就死了。
去年年中去世的，虽然对外说法是过去暗害的那些人鬼魂索命，田蚡受不了这样的压力，惊惧忧虑之下去世。但但凡是有点儿常识的都会知道这其中掺了多少水分…这么巧？
就算不提时机是不是太巧了的问题，只说田蚡会害怕那些他打击残害的政敌来找他，这就很可笑了！
他可是能因为自己的田产在黄河北，没有水患的压力，反而能因为黄河每年的灌溉与冲击泥土丰收，而上奏不要治理黄河，说这是上天的意思，人力不该去干涉的人！
想想黄河以南的百姓，多少人就因为他这一份奏章而流离失所，甚至性命被河水无情吞噬？这么多条人命也没有见他良心不安过，这会儿倒是害怕起来了…不够心狠手黑，他怎么可能做到他那个位置？
以田蚡远离朝堂，然后骤然离世为标志，王氏外戚也完蛋了…他们不像窦氏外戚那样‘死了’，但也和死了差不多，根本无法形成自己的利益团体了。
王太后也是自那之后安分下来，学会做一个儿子心目中的‘好太后’——大汉以孝治国，太后的话对于皇帝的影响是很大的。但太后真的想要攫取更多的权力，极大地影响朝堂，就必须要在朝堂上有自己的人！
这些人一般正是以太后娘家外戚为核心的！
所以王氏外戚完蛋，太后便如同一个人失去了耳目与双臂，就算她再是天子的母亲，想要实际上做什么也是不能了。
说起来也是人各有所长吧，当今这位太后政治上的头脑很是一般，甚至可以说是莽撞又天真。但如果事情发生的领域进入到狭窄的领域，她又能迅速认清情况，知道该怎么做了。
所以当年他可以替刘彻谋划和阿娇的婚事，也可以容忍窦太后、馆陶公主许多年，中间一点儿不满都没有显露出来过。
现在，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昏了头后，她显然重新找回了理智…迅速将所有的触角退回长乐宫！从此之后她就是长乐宫里的老太太，每天只管过着大汉最尊贵女人的美好生活，至于权力是什么？那和她没有关系！反正出了长乐宫的事她是不管了。
并且她迅速地向自己的儿子服软——刘彻当然无法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做什么，于是不管是不是假装，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母子重归于好…因为大汉很重视孝道，这种太后和皇帝相处融洽的戏码让几乎所有人都很满意，所有人叫好之下，之前的争斗似乎从未发生过。
刘彻这一通操作…底下的臣子也就知道了他的水平…确认过眼神，是惹不起的大佬。
既然是这样，当然是大佬说了算。就这样，大汉的对匈奴政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改变了。
不过这种改变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显示出太多影响…这得说到当初的马邑之谋。事实上，在刘彻彻底摆脱自己祖母之后，很快就有了马邑之谋，他想要在‘马邑’这个地方设局，和匈奴打一场！
他大概是想将这场战役的胜利当成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的…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大汉输了。
这场战争的战败并不能改变年轻天子原本定下的国策，但具体实行方案上有了不同，至少没有了原本的急躁。
这不得不说刘彻这个人的好处了，他或许有各种各样的不成熟，但他很少有一错再错的时候（至少年轻的时候是这样）。什么错误犯过一次之后就很少见他会再犯第二次，当初建元新政失败，他就再也没有在政治上浮躁。现在也是一样，马邑之谋击垮了他对大汉的盲目自信心，于是有了后来的积极备战。
包括练新军、培养军事将领等等…他这个时候才真正将匈奴当成是未来一生的对手，而不是大汉随随便便就能教训，只是之前不去教训的弱鸡。
直到元光六年的现在，属于刘彻的执政时代完成了第一个历史阶段…现阶段来看一切都正常。
国家财政收入在涨，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偶尔还会有新的政策推行。比如刚刚弄出来的车船税，可以想见，国家税收要迎来新的增长点，还有物价…赋税的钱从商人手上收上去，但商人不会自己一个人承受新税种带来的成本上升。这始终是要加到商品的价值上去的…普通消费者买单而已。
这种‘一切正常’的日子对于经历这些的人来说并不是无聊，反而是轻松。比如侍奉在天子身边的宫人，他们虽然不直接从政，但因为特殊的位置，和政治中心是很近的！一旦朝堂后宫‘不正常’了，他们可就难熬了！
相比之下，每天重复过着差不多的正常日子，这简直是恩赐啊！
“方才是卫夫人宫中的宫女来了么？”有宫人低声道。
“正是如此呢！”这个宫人有些感慨：“卫夫人真是有心人啊！”
这话说的很有暗示性，但又什么都没有明说，深得宫中人说话的精髓。
宫中人说话是不能太过于直白的，这倒不是礼仪上的问题，而是纯粹为了个人的小命着想…话说的太直白了，就容易落下话柄！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心里知道和说出来是两回事呢！
她们口中的‘卫夫人’不是别人，正是生下大公主，如今在后妃中位置也数一数二高的卫子夫。她的细致妥帖是出了名的，性格温顺，可以说是格外讨天子喜欢了。
之前她宫中宫人送来了她亲手做的袍子，还有一份羹汤，这也是亲手做的。
这并不是卫子夫第一次如此了，若说一开始的时候她这样做，众人只当那是一个邀宠的手段，其他的并不在意。到后来，她坚持了数年，并且这个过程中每次的‘亲手’就是真的‘亲手’，意义就不同了。
从单纯的邀宠，变成了情深意重。
或许有的人依旧觉得她是在假装，但说句实在话，假装到这个程度，假的也变成真的了，至少风评上会将其当成是真的。其他人若是有意见，大可以自己有样学样，照着去做就是了！到时候大家一样服气！
只不过这件事里有一个很尴尬的地方，那就是一个妃子和皇帝‘情深意重’，总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这是要将皇后置于何地呢？
妃子的地位再高，那也就是个妃妾啊！放在民间，那就是侧室之流，这种女子与夫主之间情深意重，当正室是死人吗？
说实话，这要是天子和皇后刚成亲那几年，卫夫人不知道要被整治成什么样！也就是这几年，皇后心思不在这种事情上，也就罢了。
“皇后娘娘如今的心思也是难猜…”宫人低声议论，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事，但是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大概是五六年前吧，皇后忽然改了对天子的态度。从以前总是吵吵闹闹，到如今和气了很多——听起来倒是件好事，帝后和睦可不是一件好事么！但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实际上帝后并不是真的和睦了，而是两人之间根本不再有过多的交流。
没有交流了，那还怎么吵的起来呢？
过去陈皇后善妒，常常‘约束’天子，还因为一些美人和天子置气，这固然是很不好的，身为皇后怎么能‘妒’呢！当时宫中上下都流传着皇后不贤的流言。但现在，皇后一点儿也不管天子和谁亲近，又宠幸了哪个新的美人，这似乎也很不好。
具体哪儿不好，一般宫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的话，陈皇后在宫中真是越来越没有存在感了…不过宫人还是不敢小看椒房殿就是了。一方面人家依旧是皇后，没有宠爱，没有儿女，那也是皇后，严格意义上来说，皇后可以处理后宫之中任何事。没有人想要试试看，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女、善妒皇后，还有没有过去的战斗力。
另一方面，天子对皇后还是很尊重的。
除了宠爱，皇后该有的东西天子都会给，处处也顾及着陈皇后的体面…不少人觉得这是天子重视‘体统’，既然是这样，也就无人敢随随便便轻慢陈皇后了。
“对了…卫夫人的袍子和羹汤送了进去，陛下怎么说的？”宫人还在说着八卦…主要是她们也不在天子跟前伺候，此时在外间轮班，夜间实在有些无聊。不说些宫中事来消遣，也过不去了。
“陛下能如何说呢？不过是让卫夫人不要整日费这个神，此等事自然有宫人去做…”对此宫人显然有些不以为然的意思。妃嫔亲自动手给天子做一些东西，那是她们的心意，这没什么。可是得天子心中有她们，那才叫心意呢！若是心中没有她们，看过也就忘了。
这些事都有专门的宫人去做的，那些宫人做出来也没见天子记得他们的好啊？最多就是给格外优秀的赏赐罢了。
若天子对某个嫔妃没心思了，估计就是这种心情。
当然了，卫夫人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先不说天子一贯是比较喜爱她的，每个月至少能去她宫中三四回…就算其中有一两回是为了大公主，另外也是为了看卫夫人本人不是…
再者说了，光凭卫夫人生下天子第一个孩子，而且到现在还养住了，就能在天子面前有足够的分量——卫子夫在三年前又再度有孕，生下了又一位小公主，虽然依旧不是众人盼望的皇子，但到底是子嗣呢！
这也从侧面反映了卫子夫算是比较能生的…至少在现在的大汉后宫，她算是最能生的了。
从她生下刘彻长女开始，陆陆续续数年过去了，后宫之中好消息很少，诞下的孩子也就少少五个，无一例外都是公主，而且其中两个还夭折了。到现在，除了卫子夫两个公主，就只有一位盖七子生有一个公主还活了下来。
这可真少啊！考虑到这些年刘彻纳了数位美人，宠幸的宫人更是不知凡几，这个数字确实是太少了…更关键的是，居然还没有个男孩！这不得不让外界担忧——天子可以生，这让他们稍安，但只要一日没有继承人出生，就一日不能安啊！
“卫夫人到如今依旧荣宠不断呢…”另一个宫人心领神会，跟了一句。表面上是在感叹天子劝说卫夫人的那些话，是对卫夫人十分体恤的关系，其实是一种你知我知的反话。
卫夫人的宠幸确实不少了，在后宫之中也算是拔尖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虽然不至于到容色衰减的程度，却也实实在在不如那些年轻的新人了！
说到底，她的温柔妥帖、识大体等等优点之所以能被天子当成是有点，那是有一个大前提的！那就是她有一张美丽的面庞，让天子对着她的时候心生喜欢。当没有了美貌，其他都站不住脚了…至少在当今天子面前是如此。
刘氏天子大多薄情，对后妃的喜爱从来都只在美色上，色衰爱弛是正常操作。
算算账，刘彻今年也是二十七岁了，这还是实岁！卫子夫和刘彻同岁，但大了几个月，所以也是奔三的人了。
在后世，这个年纪的女生还正当风华，很多这个时候连婚都没有结呢，至于说‘色衰’，那更是遥远的仿佛是天边的事，但是在这个时代这个年纪无疑不能说小了。
这和这个时代的具体情况有关，一个，这个时代女性保养，即使是贵族女性也没有什么太有效的办法，最多就是贵族女性吃的好穿的好，不事生产，所以比平民女子年轻很多，但要达到后世那种三十大几四十岁了依旧看不出年龄感，这个时代实在做不到。
另一个，这个时代的化妆品侵害也挺严重的。汉代比后面朝代好一些，化妆品都比较天然（代价就是效果也不怎么好），所以侵害程度也要低一些，但那不代表侵害就不存在了。
一有什么事就整天顶着着大浓妆，还不排除有些化妆品掺了重金属（重金属成分颜色鲜亮，在古代常常被用作化妆品）。这有什么影响，稍有常识的人都是知道的。
第三，卫子夫在皇宫之中当夫人，自然是金尊玉贵，不用劳作。但没有体力上的劳动，她在心力方面确实加倍地耗费！她又一惯地小心谨慎，费神就更过了。
这样劳心费神，时间长了肯定会在脸上、身体上有所体现的——人都说心情舒畅就能看起来年轻，这是有道理的。相反，整天需要考虑的事情多，可不是就老的快了么。
卫子夫当然不到‘老’的程度，实际上一般的宫人看来她和刚刚入宫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甚至于比那个时候还要更美一些…毕竟衣服首饰不同，还有专门的人梳头化妆什么的，装扮出来哪能不比以前强呢！
但只有卫子夫自己，以及一些常见她的宫人知道，确实不同了。眼角几不可见细纹先不说了，影响其实并不大。真正影响大的是眼底的那抹疲倦…怎么都无法消去，光是这一点儿疲态，就能让人活生生的看起来老了七八岁！这不是身体的衰老，而是灵魂上已经老了。
其实也不只是卫子夫，后宫中的女人只要过个几年，大多都会如此，哪怕那个时候她们其实还很年轻。
这对于后宫中的女人来说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但对于天子来说就无足轻重了——他的身边有了越来越多的新人。对于刘彻来说，这些美人就是一株株的花木，他的宫中只会在她们正在花期的时候摆出来，其他时候都是挪出去的。所以春夏秋冬四时，他眼睛里看到的都是花团锦簇。
美人也是如此，他看到的就是她们一生之中的花期而已。

第267章 七月（2）
“准备好了吗？”平阳长公主一边从院中往外走，一边询问自己的心腹。
心腹婢女心领神会，立刻道：“公主就放心罢，已经调.教半年多了，礼仪上或许还有欠缺，姿态却有些样子了。”
说到这里，婢女还有些为难，道：“虽说是学了那位的姿态，但要说实在差的太远了。空有一个壳子，却难得其神。那股子神气傲气尚可，却不见洒脱明媚…此时便送去宫中，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了。”平阳长公主微微一笑，低下头弄了一下手腕上的金钏，摇摇头道：“有些姿态是人力可为，有些却是天生自然。真要调教，十年八年也不能有个结果。她都多大了？再不送入宫中，年纪就太大了。”
说话间拐入一间院子，院中本来有乐声，此时见长公主来了，一个个都停了下来。平阳长公主却不以为意，指挥道：“别停下来，我瞧瞧你们这半月多可有长进！”
这院中都是一些美女，只有几个男子，参杂在乐师当中，也同样相貌不俗。这些女子有歌姬、舞伎，还有乐人，平常都在府中排练…和一般贵族家中豢养的美貌女郎不同，她们并不用侍奉家中男主人，她们的任务是待客！
当然了，能让当朝长公主郑重以待的客人必然不是什么普通人。实际上也是如此…而这些客人中最重要的莫非当今天子了。
平阳长公主乃当今天子长姐，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就被封为长公主，优容非常。但她地位特殊并不只是因为是当今天子的姐姐，真要说的话，她之下的南宫公主也是天子的亲姐姐呢！但地位、与宫廷的亲近程度可比她差远了啊！
相比起两个妹妹，她格外亲近宫廷，不只是亲近长乐宫，更重要的是亲近未央宫！
这一点上她显然是学的自己的姑姑，如今的馆陶大长公主。当年景帝在位之时，馆陶大长公主就十分亲近天子，每每在天子与母亲之间斡旋…而且格外会推荐美人给自己的弟弟。
特别是推荐美人这一点，平阳长公主可以说是学了个十成十！从刘彻登基以来，她可送了不少美人到其身边。
这些美人大多数淹没在了后宫诸多妃嫔中间，宠幸个一两次就被天子给忘了，甚至连个品阶都没有，只能像个普通宫人一样在宫中蹉跎青春。但偶尔也有一两个是能够出头的，譬如如今身居夫人位，为天子生下两个公主，在后宫之中也数一数二的卫夫人卫子夫，她就是从平阳长公主府出去的！
对于平阳长公主来说，她推荐美人给自己的皇帝弟弟就是为了讨其开心，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不然的话，天子日理万机，每日都是很忙的，一个不常出现在眼前的姐姐，日子久了，也就越发淡了。
只要刘彻笑纳了，就算用过之后就丢，她也算是达成了目的。不过如果她送上的美女能够在后宫之中出头，那就更好了。这些美女大多出身低微，最开始的时候肯定要仰仗她在后宫生存，这样就有了更深的联系。平阳长公主对于朝政肯定是没有什么兴趣的，但通过这些美人在弟弟面前刷存在感、刷好感度，达成自己这样那样的私心，那都是极好的呢！
汉皇重色思倾国…当今天子喜欢美人，这一点逐渐为人共知。不过显然大家都不太在意这一点，正经说，哪有男人不爱美色的？只要天子不会因为爱美色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如烽火戏诸侯之类，大家就不会有任何意见。
不仅不会有意见，还有人钻了这个空子，开始投其所好起来。过去没什么人和平阳长公主竞争，她也只是很寻常地送美人而已，选那些长得漂亮的、有才艺的女人给自己的弟弟…甚至一开始的时候她还很讲究，调理的都是良家子。后来出了卫子夫，她算是知道了，对于男人来说，女子的出身算什么，只要漂亮就行了…
也对，这又不是娶妻，只是找个妾，甚至连妾都算不上的，出身什么的自然也就不在在意的范围内了。
于是平阳长公主这里也算是荤素不忌起来，除了找有夫之妇，其他的只要漂亮，都在她的选取范围之内。
只是现在除了她，还有别人也给天子送美人…主要是刘氏宗亲中的女性成员，毕竟她们的身份决定了她们在做这些事上比较方便。不然换个大臣，随随便便给天子送美人，那能有什么好名声吗？
就算不是大臣，而是贵族，或者男性家族成员，说出去也觉得哪里怪怪的，难免得一个佞幸的名声。
但刘氏宗亲内的女性成员就不一样了，作为长辈，关心关心晚辈，送个解闷儿的美女、小婢，这在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家族内也算不上出格，放在皇家就更无所谓了。
有竞争就有压力，这在任何领域都是真理。平阳长公主如今送美人也不比之前了，格外注意各种花样。很多美女送到府中之后都会进行培养，不只是培养才艺那么简单，更是调整她们各方面的行为习惯。
最好做到音容笑貌都是天子喜欢的那种…再不然也要是那种特别有新鲜感的，让天子眼前一亮（至于能不能持续吸引刘彻，那就不怎么在乎了）。
今日平阳长公主特意来这个院子，并不是突然想要品评歌舞了，而是明日天子要出门，可能顺路拜访拜访自己的姐姐。到时候是一个送美人的好机会…没错，送美人也是要讲究机会的！
一般情况下，他们姐弟除了在长乐宫太后那里，平常见面的机会都很少，送美人就更难了…她或许可以写信告诉皇帝弟弟这件事，然后让皇帝弟弟派人把她送的美人接走——这样不是不可以，只是很大可能美人连弟弟的面都见不到，就被忘记了。
普通人得一个美人，肯定会心心念念着‘享用’，不存在忘记的问题。但那是普通人，皇帝是普通人吗？后宫妃嫔如云，宫女更是过万，这些都等着皇帝去宠幸！就算贪图新鲜，偶遇个把小宫女也就行了。
一个外面送来的美女，只是在信里知道了这回事…皇帝是真能在忙了一天之后忘记。或者没有忘记，但懒得特意去见啊！
相比之下，仿佛是‘不经意’地让美人出场，皇帝自己看中了带入宫中，这就要好得多了。虽然也有用过就忘的可能，但至少能给刘彻留个印象，领平阳长公主的情…这也是平阳长公主的首要目的。
这次刘彻要来，是个送美人的好机会！这些年在这件事上吃到了甜头的平阳长公主可不会错过这个。更重要的是，这次她准备了一个‘秘密武器’，她对此期望很大！就算为了推介这么个‘大宝贝儿’，她也得方方面面安排的尽善尽美。
看了一回歌舞表演，平阳长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得出来，无论是调.教的人，还是这些歌姬舞伎，都是十分用心了的。其中有几个舞伎表现还特别好…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得了那个‘大宝贝儿’，说不定她现在主要推介的就是这几个舞伎了。
不过有了那个‘大宝贝儿’，其他的就只能是陪衬了。
“甚好甚好！”奖赏了一番这些人，叮嘱为了明日的表演要做好准备，平阳长公主便带着婢女们离开了院子。
“走，去看看那韩姬那里如何了。”
到了第二日，刘彻天还早的时候就出门了，今日是上巳节，正需要天子主持水边拔禊。当然，天子不来也不要紧，只不过刘彻精力充沛，向来喜欢参与这种活动。所以继位这些年水边拔禊他只错了两次，其他都是亲自主持的。
上巳节的热闹自不必说，只是刘彻到底不是年少时了，那时候看这些东西新鲜，常常也趁此玩乐一番。如今他见识得多了，也就不在外多留了，况且他留着的时候其他人拘束，也看不到什么真正的民间热闹…
差不多的时候刘彻就来到了平阳长公主府…他这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提前对自己的姐姐说过的——他知道自己的姐姐爱给自己送美人，因为送的美人确实讨人喜欢，他这位大姐又很聪明，在他面前又向来是知道进退的，所以他也乐于接受这些美人。
这次提前说了再登门，其实就等于在说，可以借此机会推荐一些格外出色的美人。
宫中上至宫妃，下至宫婢，虽然美女不少，单论美色，宫外很难找到能压倒她们的。但宫外女子没有宫中女子一些气质，显得十分清新、新鲜，所以刘彻有的时候还是挺喜欢搜罗宫外女子入宫的。
韩让作为天子身边第一得势的宦官，这个时候自然也是跟在刘彻身边的。随着天子踏入平阳长公主府，他是眼观鼻鼻观心…表面上神色一如往常，事迹心中正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
见到平阳长公主带着家人迎出来，韩让首先想到的就是，宫中美人要是知道长公主又‘招待’天子了，恐怕会气得扯坏不少帕子，少不了又是一些不大不小的风波——大家都知道平阳长公主招待天子意味着什么。
真要说的话，宫中除了平阳长公主府里出的美女，其他人真是谁都不喜欢平阳长公主呢。这也像是当年的馆陶大长公主，包括当今王太后做先帝宫妃时也格外在心中暗恨大长公主。
只是碍于大长公主的权势，不好表露出来而已。
如今天子已经御极十载了，后宫之中不算宫婢，美人也越来越多。人一多，帝王始终只有一个，‘宠爱’可不就是被分薄了么。有些曾经还算得宠，后来逐渐被淡忘的美女，一年到头只有宫中宴饮能见到天子（她们见得到刘彻，刘彻也注意不到她们），这样的也不稀奇呢！
如此一来，但凡冒出头一个得宠的新人，别说那些本就没什么宠爱的宫妃，就算是看着境况还算好的夫人、美人，也得心慌！说不定天子和新人火热一阵，把她们暂时抛到脑后了。就算后来新人也只火热一阵，然后一切恢复正常…她们也可能延续之前抛到脑后的状态。
这不是假想，而是宫中确实出现过的情况。
毕竟对于天子来说，美女实在不少。常常能见到你的时候自然还记得有你这么个人，只要记得，回头就可能继续找你。但淡忘一段时间呢？说不定就变成真的忘记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方面危机感很重的关系，后宫宫妃之间竞争是很激烈的。当然，没有人敢明面上挑衅宫规，害人什么的…不是她们善良，而是惩罚很严厉——肯定是要严厉的，不然一旦有人开始残酷竞争模式，破窗效应显灵，宫中就不要想安宁了！
可是暗中的争斗并不会因此熄灭，大家都是各出奇招的！
站在韩让的位置，可有不少美人想要走通他的关系，许出的好处不知道多少了——他从来没有收过！他能走到今天不是没有理由的，除了足够聪明，更重要是知道自己的分寸、谨言慎行！
他之所以能够有如今的风光，靠的就是天子！所以什么事都得以天子为先！为了别人给的好处，就要透露天子身边的消息，甚至影响天子的判断…或许手腕足够高超，一开始是不会发现。但韩让的一个优点就是不会小看任何一个人，特别是天子…他可不会冒这个风险！
“陛下真是好些日子没到妾府中了。”平阳长公主笑意盈盈，看上去既不失长公主的风度，但又表现出了很大的喜悦，对于来访者而言，这无疑是一种隐形的吹捧。
刘彻这些年的变化颇大，主要是气质上的…独掌朝政几年，他已经彻彻底底掌控了这个国家，以及生活在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随随便便一个举动就有可能影响到无数人的生活——这种经历当然会很深地影响一个人。
按照一般人的说法，大概会觉得这是有‘天子威仪’吧。不过如果是陈嫣在，看到刘彻这个样子，恐怕只会满脸问号…这怕不是她叔叔哦！
这种威仪确实会让一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当然，不是老，但就是年龄感上不一样了。
就像大学生和高中之后就出社会的社会人，年龄是一样的，但是后者就是感觉比前者年纪大。有些人觉得这就是社会磨砺之后的‘沧桑’，有些人觉得是成熟，总之就是那么回事儿吧。
现代人虽然对此没有什么意见，但内心无论本人，还是旁观者，还是有些有些怅然地。
不过此时是不会有人觉得这值得怅然，他们反而觉得这很好，这是天子成熟起来，能够老成守国的象征呢！
“近日十分事忙…修渠之事还在筹备呢。”刘彻随口就说出了如今朝廷正在安排的一件大事，“总算是有了定论，不日就要动工，朕这才算是清闲下来。”
最近朝廷的大工程，要从渭河引水，穿过关中修一条渠，直达黄河。
其主要目的是为了运粮方便…须知道，因为有长安城，以及长安城附近几座陵邑存在的关系，关中这边供粮一直非常紧张，靠本地根本做不到！每年不知道要转运多少粮食过来供消耗！
消耗也就罢了，关键是消耗的粮食是有成本的，这就让长安及其周边的粮价非常可观了…更更重要的是，运输速度还很慢，之前粮食走渭中转运过来，一趟就是六个月！真有个紧急状况，这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于是就有人提出了要修一条关中漕渠，从渭河引水直达黄河。这样的水渠没有弯道，纯粹直达，速度能提高到三个月一趟，效率提高，经济效益也很可观。
另外，修水渠还有一个隐形的好处，到时候水渠沿途不少土地都能得到灌溉，良田可要多出不少！
这个工程哪里都好，朝廷上下也大多赞同…心系国家的自然能看出来这是一件好事，反正现在国库丰厚，财政有不少盈余，用来做这个没有反对的道理。还有一些人，不那么心系国家，此时也很积极，毕竟有大工程就意味着有大量的金钱、物资流动，从中弄好处的机会就多得多了。
一时之间，朝廷上下都围绕着这条关中漕渠运转起来。
在古代社会开挖这样一条水渠，绝对是国家级别的大工程，涉及到的方方面面非常多！准备起来也是纷繁复杂——说实在的，这个世界同时代也没有几个国家能做这样的事了。或者说，除了大汉，或许就一个罗马可能有这个能力…那还是可能呢！
华夏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很习惯从特别大的层面思考一件事的利弊、影响，这也锻炼出了做大工程的思维和习惯。长城，驰道，还有从春秋战国以来就很流行的渠道都是这种习惯下的产物。
如果没有形成完整的国家，拥有成熟的管理集团，具备强大的组织能力，这种事是不可能做的。
罗马此时倒是不折不扣的大国了，理论上也该拥有这样的能力。但问题是罗马骨子里还是城邦国家的传统，虽然短时间内膨胀成了亚欧大陆上的顶级大国，可很多东西是不能速成的…所以说他们‘可能’拥有这种能力，还是比较中肯的。
现在正是春暖花开，适合破土动工的时候，关中聚集了民夫几万，关中漕渠开始修建…直到这个时候，最忙、最千头万绪的一段时间过去了，刘彻总算有时间来放松一下了。
平阳长公主将刘彻引进府中，笑着聊了一下家常的话，显露出这对皇家姐弟教旁人不同的亲近。
此时训练有素的长公主府奴婢们已经准备好了，举办招待宴会的地方布置的尽善尽美，还有婢女们井然有序地穿梭其中，端上美酒和佳肴……
平阳长公主请刘彻坐在上位，自己这个主人反而陪在一边——在刘彻在的场合，君臣之别才是首位的，至于主客、长幼这方面的规矩，遇到天子的身份，自然是要退后的。
此时府中婢女奉上热水和丝巾，为刘彻擦脸洗手，差不多了之后平阳长公主便举杯：“陛下来妾这儿，妾也无什么好招待…不过这酒乃是旧年青梅酒，用的是当年的旧方，妾亲手所酿，陛下随意尝尝罢！”
“青梅酒？”刘彻怔了怔…自己这大姐都说是当年旧方，他当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青梅酒是陈嫣先兴出来的，因为用了蒸馏酒的关系，在她之前也不可能有。此时蒸馏酒依旧不合汉人口味，除了极少数口味特殊的，以及用药上的需求，蒸馏酒的大头还是往北方游牧民族贩去了。
但青梅酒的待遇不同于蒸馏酒，不知道是青梅，还是放进去的冰糖改变了口味，总之汉人还算是喜欢，特别是长安贵族圈子里很是流行——不排除陈嫣以身作则的推广起了作用…这种事情明星效应还是很管用的。
此时平阳长公主说旧方，就是说这里用的不是各家改动过的私家方子，而是陈嫣一开始定下的最原始的方子。
刘彻有些走神地饮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蒸馏酒的底子还是在的，可比现在一般的美酒强烈了很多。刘彻一时不察觉，竟被呛着了。
看到这一幕的平阳长公主不说话，心中却是更确定了…影响力真大啊。不过这对于她今天的计划倒是好事，不然她何必特意弄来这个青梅酒，并且提起这个话头呢。
之后的宴饮并无什么特别的，往常怎样这次依旧怎样…只是刘彻因为一开始的事情格外心不在焉，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出来表演的美女身上。
这个时候平阳长公主忽然道：“陛下，今日花园中春光正好，不如妾陪陛下走走罢！”
刘彻此时心里乱糟糟的，也没什么心思看表演了，索性就应承了自己的姐姐。
“快些！快些！”“彩！彩！”“兰儿真厉害啊！”
走到后院，竟是许多女孩子正在玩耍游戏…刘彻一想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只是可惜，如果是平常，他或许还会饶有兴趣地看看这一场貌似‘偶遇’的表演，现在他却是全无兴趣了。
正想着如何与自己大姐告辞…话到嘴边却凝住了。
“…阿嫣…”

第268章 七月（3）
“…阿嫣…”刘彻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但又很快停下了脚步，似乎怕这是一个梦境，只要他稍微靠近一点儿，惊扰了什么，就一切破碎了。
明媚的春光，玩闹的女郎们，穿胭脂红裙的美貌少女在其中最为显眼…她在千千万万人当中，他也能一眼看到。
譬如天上日光，想要抓住抓不住，就连看得久了也会伤害到自身，但是又无法放开。譬如山巅白雪，晶莹剔透，但却是不可以亲近的——爱上一个人有的时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爱上的很有可能并不是他们本人，而是在自己记忆里不断美化、不断增补的样子。
刘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陈嫣了，但她却更美、更好，简直不像是世间所能有的了…这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变化，而是因为他求之不得爱慕、心心念念的思念。
“公主！”然后是一片少女们的惊呼、行礼——为了表现地足够自然，除了‘主角’以外，平阳长公主并没有让这些女孩子知道她会带天子过来，她们只知道今天就是在这里玩耍而已。
现在看来效果确实不错，自然地仿佛刚刚真的是一场偶遇…就算之前确切知道这是一场表演的平阳长公主都有些动容了。
这一声‘公主’惊醒了刘彻的梦境，他的脸色沉沉，让人看不出内里分毫。目光始终没有从那个女郎身上移开，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她身前。
眼前的少女是跪着的，这是很正常的行礼…同时也提醒刘彻，这确实是不是阿嫣，阿嫣从来不会跪他。以身份而论，用不着…她也不喜欢跪。
“抬起头来。”
这些婢女大多在平阳长公主府侍奉不少时日了，认得天子，唯一不认得大概就是今天的主角了。不过她提前知道平阳长公主会带着天子过来，所以自然这个声音陌生的男子就是当今天子。
一个女郎，少时肯定想过自己要嫁一个怎样的郎君——郎君一定是年轻英俊的，最好还位高权重。他穿着朝廷深色的公服，挺拔、风姿出众…集所有想象之大成者就是当今天子了。
这有些类似现代少女们的总裁梦，虽然知道那就是梦里的故事，但大家还是愿意想象一番的。
而皇帝，无疑是一个加强版的总裁。总裁能够做到的事情，他们都能做到，总裁不能做到的，他们一样能做到！
天下千万人的命运就系于这一人之手，权力是男人最好的装饰品，这样的装饰品不仅能够让他们凌驾于男人中间，也能让女人心笙摇曳——人始终是爱美和慕强的，这是隐藏在血脉里的本能，来源于人类先祖在丛林中生存的法则。对于强者，人们会展现出下意识的服从性，当这种服从性发生在一男一女中的时候，发展成另一种性质的爱慕，这并不奇怪。
这个女郎知道自己将被送去服侍天子，她的一切都是按照天子喜欢的样子在调.教。这么个时代中，这个女郎当然不会觉得屈辱，她反而跃跃欲试、心中有许多期待。
虽然知道帝王无情，长公主也对她说过，得明白天子的爱意根本靠不住，她得小心经营，稳固自己的地位——如果能生个一男半女，那比什么宠爱都管用！
但知道归知道，她难免还是有自己的期待的。
威严的男声带有不能反驳的起势，她有些羞怯地抬起了头。
刘彻的目光从她的发髻往下滑，经过额头、眉眼、鼻子、嘴巴、下巴，他在这张脸上找那丝似曾相识的样子。
“你的鼻子和嘴巴生的很好…”刘彻放轻了声音，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韩兰…妾名叫韩兰。”女郎含羞带怯。
刘彻怔了怔，点点头…其实心里有点失望。最开始的惊艳之后，他越来越意识到，这并不是阿嫣，完完全全不是。除了容貌上面的六七分相似，行为举止也是刻意模仿的结果，其中人力的痕迹实在是太明显了。
但即使是刻意模仿，也差的太远了，乍一看很像，但凑近一些就全是破绽了。
但…
刘彻转头看向自己的姐姐，笑容里有自己都不知道的意味深长：“多谢阿姐了，阿姐恐怕为此事费心不少。”
虽说这世间总有人是生得相似的，但这种人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找到！更何况阿嫣还不是普通长相。要找到这么个六七分相似的女子已经是非常为难了，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叫韩兰的女子并不只是‘相似’那么简单，她和陈嫣相同的地方是真的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这样，刘彻刚刚也不会那样失态了。
然后就是行为举止，虽然在刘彻看来到处都是破绽，但能做到这一点儿形似，绝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这点他还是知道的——阿嫣出身便是天之骄女，所受的教育几乎是可在骨子里的。很多举止看上去是无礼，但旁观者看来却只觉得姿态出众、洒脱非常。
此女会被自家大姐调.教，拿来送给自己，就不太可能是大家出身。她这样的要学阿嫣是非常难的…更何况阿嫣和那些一举一动都是照着礼仪量出来的贵女还不太一样，她合乎礼仪，而不被礼仪所束缚。
“也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平阳长公主笑得很矜持，仿佛她真的没费什么功夫就做成了这件事一样，一点儿也不因此自傲。
“如兰儿这样的美人，想要寻到，也只能是机缘巧合了…人力强求并不能得呢。”平阳长公主很得意于自己这次的操作，看刘彻的反应就知道了…讨好皇帝从来怕的都不是费力气，怕的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对方根本不领情。
“确实，这样的美人难得…”刘彻的目光重新放在了韩兰身上，对自己身后的韩让道：“送韩美人入宫罢！安排人好生侍奉。”
即使在最初的惊叹之后，刘彻很快意识到那并不是陈嫣，两人之间的差别大到根本不能忽视。刘彻依旧想要将这个女郎留在身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抓住一点点慰藉。
韩让在刘彻惊怔到不能说话的时候，同样也看到了当时做游戏的韩兰。说实在的，他的惊叹一点儿也不比刘彻来的少。
不夜翁主陈嫣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当年天子爱慕她，他作为天子近侍自然会格外关注。不得不说，那确实是是个奇女子，站在人群之中叫人一眼只能看到她。
然而，即便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是一般的庸脂俗粉，真知道那位小祖宗为了避开天子，跑出长安的时候，也只剩下瞠目结舌了！
那段日子可真是难熬啊，天子的脾气坏到即使是他也时不时地要受到训斥。还有皇后，皇后那段时间和天子置气，让宫中气氛更加紧绷…如果再加上太后搞事情，当时宫人们可以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
这几年，看上去天子没怎么提起过不夜翁主，但作为天子身边第一人的韩让，他却是知道的，事情并不是那样。只是有些事情习惯以后，就不会随随便便表现出来了。
对于天子来说，其实喜欢上一个女人算不了什么，但将喜欢一个女人变成是自己的习惯，其中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皇帝可以喜欢的女人多了去了，现在天子还在喜欢不同的美人呢…可是习惯，习惯是绝不能轻易割舍的东西。
习惯一旦形成，就会长在人的心里，根深深扎在血肉中，就算有朝一日狠下心将其拔出，今后只要条件适合，也会死灰复燃！就像是自然界的草木一样，将种子留在了很深的地方……
说实话，看到韩兰的时候，韩让比刘彻还要早一些意识到那并不是陈嫣。这当然是因为他在这件事上的立场更加理智客观，所以在第一眼的惊叹之后，他很快发现了这个女郎身上和陈嫣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等到理智回笼，韩让就更不会迷惑了——那位小祖宗人都跑掉了，怎么可能回来！
不过他的惊叹并不会因此减少…心中不禁啧啧称奇，不知道平阳长公主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个宝贝儿呢！
听到天子吩咐要安排这位女郎进宫，韩让是不意外的。天子的兴趣是如此的明显，收入后宫再正常不过了。不过听说给她安排的封号是‘美人’，还是有些意外的。
汉承秦制，在后妃称号上也是如此，汉初之时除了皇后，其他后妃皆称之为‘夫人’。但后来又逐渐诞生了自己的制度，使得后妃有了夫人、美人、良人、八子等等等级。
虽然刘彻有意于再次改革后妃等级，增添一些等级进去，使之更加细化。但现在还没有实行，所以用的还是老一套。在这套等级制度里，美人是仅次于皇后和夫人的后妃等级。
想当年王太后还没有封为皇后的时候就是美人，当时她已经生了三女一子，在后宫中多年，也算是颇得宠爱的。然而即使是这样，她也只是个美人而已！
可以想见，美人对于一个初初入宫的宫妃来说实在是很高了，很多宫妃一辈子的奋斗目标就是这个了——后宫之中，皇帝的宠爱并不可靠，能生下儿女来才是真正的依靠。但能生的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对于绝大多数宫妃来说，自己的品级就算是另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了。
得宠的时候可以不必在意品级，因为宫廷里绝不敢给一个正当宠的妃嫔穿小鞋。但是不再盛宠了呢？决定生活品质的，很大程度上就是品级了，不同的品级待遇是完全不一样的。
“唯。”因为这么个封号，韩让心里对这位韩美人有了新的估计…虽然心里想了很多，但表面上韩让始终是一副温良样子，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听说自己一进宫就被封为美人，韩兰也是满心欢喜。她对此也是有些了解的，知道以往平阳长公主府也好，其他府里的也罢，新送进宫的美女一般都是没有封号的家人子！就算有，也是最低等的长使、少使之流。
她一进宫就是美人，仅次于皇后和几位夫人，这是何等荣耀！
就连如今为天子生下两个女儿，同样是长公主府出去的，位列夫人之位的卫夫人，最开始也只是宫女呢！
然后上巳节这一日的傍晚，刚刚在宫中过完节的宫妃们就知道了一个能让她们咬碎一口银牙的消息…天子刚刚从长公主府中回来，带回来一个女子。
这当然不算什么，真正让她们心中嫉妒到发狂的是，这个女子一进宫就被封为了美人！
当然，封号这种事情还需要太后、皇后用印认可，但那就是一个过场而已，天子已经金口玉言许下了，难道太后和皇后会和天子为难？
那可是‘美人’之位，仅次于皇后和夫人的位置，后宫中多少女子立时便被一个刚刚入宫的女子给压了一头了！
而且这位‘韩美人’才一入宫就被赐住‘金华殿’，金华殿是未央宫宫妃居住的宫室之一，而且是比较主要的宫室，属于那种配阁、格局之类都是正经宫室的那种，而不是称作某某宫、某某殿、某某馆，实际上就只是一个小型建筑宫室。
金华殿从来住的都是宠妃，宫室本身极好，而且离天子寝宫很近，向来是人人争着去的。但当今天子继位以来这座宫室还没有住人，始终是空着的。谁也没有想到，这里会忽然给一个才进宫的后妃。
一时之间，宫中议论纷纷。
不仅是后妃们咒骂这‘韩美人’，就是宫人们也不免议论。
“这韩美人该有多美啊！竟然让陛下一见就封为美人，还赐住金华殿…过去谁有这尊荣？”天子宫中，并没有跟着刘彻出门主持拔禊的宫女显然还没有见过韩兰，和普通宫人一样非常疑惑。
这年轻宫人旁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官，她在天子身边当差已经数年，如今也从最底层的宫女熬了上来。
听了这话，她没有说什么，因为她早就学会不在宫中随便说话了。但她心里是很有话说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呢！若当初不夜翁主能入宫，那才真是尊贵无比呢！
天子甚至安排人新筑了一座‘留仙馆’，留仙馆只在形制上比椒房殿差一些，但真要论其中精致、贵重、用心，椒房殿也不及留仙馆，留仙馆也正如它的名字，仙人也留得住了。只是奈何留仙馆到底没能留住天子真正想留住的人，如今还空着呢！
这位韩美人看起来风光，但也不过就是后宫一后妃而已…若是她能让天子开了留仙馆给她居住，她倒是真能高看一眼。
也不是这女官傲慢，而是站在她的位置，见证了这些年后宫之中纷纷扰扰。天子宠爱过的后妃何其多！但盛宠从来都是一时的，曾经宠爱到日日离不得的美人，过不了多久也会弃如敝履。
曾经她们盛宠时气焰嚣张，就连宫中的高位女官、宦官中的得意人都不放在眼里。可是等她们没了宠爱，就得十分注意讨好她们这样的天子身边的人。这种前倨后恭看得多了，很多事情也就通透起来。
虽说这女官是看的很通透，但宫中真正能看通透的人并不多。更何况有些人看得通透，却依旧无法过自己心中那一关——嫉妒这种情绪可不会因为看得通透就不存在！
大概在失宠之前，韩兰都得受着后宫诸多妃嫔的嫉恨了。
不过这些就不是韩兰自己能知道的了，她急急忙忙地进宫，什么都没有带——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在进入长公主府之前她只是女闾中一个擅长弹筝的女郎而已，机缘巧合才被平阳长公主看到。
也就是那一次，她的人生彻底发生变化。
这样的出身，实在没有什么可带入宫中的。她有的只是平阳长公主送她的一些衣裙首饰，还有两名婢女。
不过她也不会缺任何东西就是了…她和那些进宫之时并未得到过过多关注的美女不同，她有天子看重，又是天子身边最信任的宦官中常侍韩让安排的她，自然是哪里都照管到了。
她才住进金华殿，少府就送了许多东西来。有些是美人等级该有的标配，还有则是天子额外的赏赐…这些东西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将韩兰的眼睛都看花了——她并不是没有看过好东西的，在长公主府，在女闾，甚至在进入女闾以前，更早的过去，她也是过过富贵日子的。
但一般的富贵和宫廷之中的富贵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了。
而这么大的阵仗当然也瞒不过宫中其他人…或者说，这宫中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很快，各宫之中有多了更多扯坏帕子、打碎东西的声音。
“哦…竟有这样的事。”王夫人摆弄着自己栽种的一株花木，似乎之前一点儿都没了解过宫中这两日的第一大新闻。
旁边的宫婢，低眉顺眼地给她递洒水壶，轻声道：“确实是如此呢！如今宫中上下都在传这位韩美人到底是有多美才能如此…不过这金华殿的韩美人才入宫，甚至未出来走动，谁也没见过，实在难有定论。”
说到美貌这个问题的时候，宫女格外小心…因为在此之前，宫中美貌上数第一的就是王夫人了。
其实宫中妃嫔都是很美的，即使被认为是容貌上稍微逊色一些的卫夫人，那也只是在宫妃之中才显得不起眼。再者说了，人家身上有一种自身独有的恬淡气质，这也能增色不少呢！
而在这诸多美人中还能脱颖而出，可见王夫人容貌之盛！
王夫人却并没有如宫女所想的那样生气…她在宫中屹立不倒这么多年，这根本不是仅靠美貌就能做到的，其中的辛苦与艰难不足为外人道。
况且她看的很透彻了，对于后宫的女人来说，美貌固然很重要，这是一把无坚不摧的武器！即使贵为天子，掌握着全天下人的命运，也会败在这武器之下。但也仅此而已，美貌的作用只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发挥，而之后却会越来越弱。
美貌让天子注意到，但之后能不能长长久久地受宠，还得看别的地方。这些年因为容貌盛宠一时的后妃何止一个两个，可是这种宠爱只是一时的。原本拜到在美貌之下的天子会越来越不受其影响，直到彻底失去作用。
没办法，谁让美貌不是无法替代的资源呢！
美貌是很珍贵的资本，但那不是无可替代的。大汉天子的后宫之中，总会有新的美人出现。因美貌而有的宠爱…当这份美貌的诱惑力降低，天子就会青睐更加新鲜的面孔。
不过虽然看的透彻，王夫人也不是对新近红人，金华殿的韩美人一点儿兴趣也无。一方面好奇是天性，宫中这么无聊，总得找些事做。另一方面，她还是有属于美女的好胜心的…难道真有那么美？这可比自己进宫之时要风光多了！
“那倒是很有意思了…”王夫人若有所思，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一笑：“不过也不用着急，既然人已经入宫了，迟早都是会见到的…而且说不定有人比我着急的多，早就去打探了呢！”
做到王夫人这一步，早就不再是一惊一乍，一点儿宫中小事都会有反应的了。遇到这种事，她肯定能沉住气，相反，那些地位不上不下，有点儿希望往上走，又随时可能在后宫竞争中落后的妃嫔，她们才最在意这种事，最沉不住气要做什么！
“夫人难道觉得这位韩美人不足为虑？”心腹宫女真有些惊讶了。
“并非是足不足虑的事儿…至少现在不用去管，且等她在这宫中站住脚再说罢！”王夫人笑的神秘…在宫中有没有站住脚可不是看品级，这得看能不能长盛不衰。
时间会证明一切。

第269章 七月（4）
在未央宫中别的宫中都愁云惨淡的时候，唯有金华殿春光明媚。韩兰清点着少府送来的东西，那些首饰、那些漂亮的锦缎衣服…即使她在长公主府的时候也没有接触过！
她还注意到有很多胭脂红锦缎被送来，虽然现在胭脂红的布料不如当年贵重了，随着作为染料原料的红蓝花种植面积增大，价格在逐渐走低。但这个时代，一种作物的扩展是很慢的，所以就算便宜一些，也依旧是昂贵的！
但胭脂红实在是太美丽了，美丽到几乎成为所有女孩子的梦想！那种鲜艳，在此时的布料中简直独树一帜！
能有一条胭脂裙，几乎是家境不错女孩子的象征。至于能够放肆地用这种昂贵的颜色做衣服，就只有贵族和大豪强了！
“美人，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少府送来的，说美人日后多穿胭脂红的裙子，这样好看！”和韩兰一同入宫的婢女喜滋滋的，虽然才入宫，但有些事情她已经打听到了。这倒不是她的交际能力有这么强，而是谁都看得出来韩兰正是热灶，愿意卖她身边心腹婢女的面子！
根据婢女打听来的消息，天子很少关心宫中嫔妃的穿用之事，能得天子多提一句，这可是宫中少有的荣耀！比赐下更名贵的珍宝还要有面子呢！
此时，站在一旁的女官并不说话…这位女官是收拾金华殿的时候一起派过来的。过去金华殿没有正经的主人，虽然有些宫人住在这里，负责每日打扫之类的工作，算是看房子，但到底有许多欠缺。
如今突然间要住人，不只是将各种收起来的摆设拿出来摆上，还得重新分配宫人过来侍奉新来的韩美人…当然，这也不能乱来，一切按照‘美人’的品级来安排就是了。
一般的宫人也就算了，唯独这位女官，以及她带来的两个面色沉静的婢女是韩让亲自介绍给韩兰的——按照他的说法，这是天子过问之后安排过来的！因为知道韩兰是民间女子出身，又突然入宫，且一入宫就是美人，礼仪规矩上肯定有欠缺。而这女官，以及她身边的宫女，都是精通宫中规矩的，专门来给韩兰补课。
等到韩兰学得差不多了，才好主持她成为美人的仪式。
虽然后宫女子的品级就是天子一句话的事情，但具体的却还有仪式，这也体现了皇家的规矩森严么。
因为是天子特意交代，且关系到自己的册封仪式，所以韩兰对这位女官还算客气。如今做什么事也没有避着对方——最重要的是没有必要，对方是皇帝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比现在金华殿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可靠！
其他人还有可能是其他嫔妃的探子呢！就连她带进宫的婢女，这是长公主安排的，说是侍奉自己，但看她们出类拔萃的容貌也知道了，她们是不可能安安分分地侍奉她的，都有自己的私心！
“陛下日理万机，多忙啊！哪有时间关照这些女子琐碎事…却没有想到今日为了美人开了先例！”那婢女还在捧着韩兰。虽然她有自己的小心思，也有往上爬的上进心，但她知道现阶段的自己还是只能指望着韩兰提携。
所以讨好韩兰就是她的第一要务。
看着眼前这对主仆商量着做衣裙的事情，女官低着头，眼里的神色有些古怪——天子当然不会关心宫妃们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反正不合他心意的他不去理会就是了…聪明的就该学会照着他的喜好来。
但天子并非从来都是如此。
如今谁还记得呢，少府管着造首饰衣裙的官员常常被天子叫去问话，曾经天子竟是极为精通这上面的事…而且丝毫没有厌烦的意思，他是完全出自自己的本心去做这些。
当时的天子总是让少府给不夜翁主做衣服、造首饰…没有什么别的缘故，或许只是单纯地一个男人在讨一个女人的欢心罢了，即使当事人中的一个对此一无所觉。
事实上，当年在这件事上天子也没有想过不夜翁主有什么回应，感动、或者感谢，他统统都没有想过。与其说是在不求回报做这些事，还不如说，沉浸在爱恋中的天子根本都没有想过这一点。
只是如今，时间过去数年，再也没有人能够让天子关照这些了。天子并不是不耐烦这些，只是那个人不在了，这些事也就变得没意义了。
“于女官，您说呢？”韩兰转头看向女官，手上拿着几块料子。虽然少府送了很多服饰过来，她现在根本不缺衣服穿。可少府出来的美人等级标配衣裳，实在很难说有多别致，而且在宫中还佷容易撞衫…就算不会相同，也是相似。
如果没得选也就算了，但她现在明明多得是衣料，当然是要多多地做漂亮衣裳！
刚刚她正是拿起了几块不同颜色、图案的料子，在询问女官这样搭配好不好看。
这本来只是一句客气客气的话，毕竟把人家丢在一边那么久了，一句话也不说，似乎有点儿慢待的意思。此时貌似是征求女官的意见，其实是在掩盖之前的忽视。
却没有想到女官并没有照着剧本来，没有推辞，也没有客气，而是上前仔细查看料子，最终真的给出了自己的意见…看起来对方竟然是早就胸有成竹了的。
似乎是担心韩兰不采纳自己的意见，女官补充了一句：“陛下偏爱女子这样装扮！”
这句话才是最厉害的，之前的搭配有没有品味都是虚的，审美这种东西常常是有不同的，韩兰也不一定喜欢女官的想法。但有了这句话，一切就不一样了，原本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下去，转而道：“于女官极有见地呢…如此很好！”
吩咐宫中婢女按照女官所说的去做衣服了。
原本韩兰还打算继续看少府送来的东西，研究研究梳妆打扮的事情。但是女官清了清嗓子，道：“美人…奴婢是来教美人宫中规矩的，此事早完，对美人最有好处…不然今日就开始罢！”
韩兰没有想到对方这么直接，心里有点儿不高兴了…怎么好像对方在命令她的感觉？想要规定她干什么、不干什么——这几日她日子过的极舒服，身边的人，哪怕是天子身边最受信任的中常侍韩让，对她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突然有个女官如此，一下就不快了起来。
不过她到底没有当面发作…一个是她现在宫中立足未稳，搞不清楚规矩，更不清楚这女官的底细，不好随便得罪人。另一个，她也知道这女官是天子的人，自然想的是快点教好她，之后也好回去交差，重新回到天子身边做事，而并非看不起她这个新晋宠妃。
“既然是这般…”韩兰撅着嘴，有些不乐意道：“那便开始罢。”
女官微微一笑，仿佛根本没看到韩兰刚刚的情绪变化。她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情，开始了课程。
教导规矩礼仪之类的，乏善可陈…宫中规矩礼仪就摆在那里，一样一样教过去就是了。教导一个美人，和教导一个宫婢并不会有太大的不同，甚至后者因为地位更加低贱，更没有犯错的余地，行事必须更加小心，在礼仪规矩方面会更加严格一些。
只是教导是不太困难的事，而当事人融会贯通，却是个得花时间和精力的活儿。
规矩礼仪这种东西，如果只是照着做，而没有深刻到骨子里，成为习惯一样的东西，随机应变上就会很差！做出来种种不会让人觉得优雅高贵，只会让人觉得呆板。
宫妃们如果是宫女或者贵族出身，这方面的表现会好一些。但如果不是，这个过程可就漫长了。很多宫妃成为皇帝的女人的时候，各种习惯已经养成，想要改正过来花费的力气要更多几倍。即使在宫中生活一辈子，都有地方会露出破绽。
比如当今太后，她进太子宫前年纪就不小了。即使往后一直严格要求自己，但在一些细节的地方依旧会表明她原本的出身。
好在，女官不需要教导韩兰到融会贯通的地步，她需要做的就是让对方入门而已。
学习规矩礼仪当然不会是什么舒服的事情，一举一动都有讲究，其中有些讲究更像是为了让人难受研究出来的——这很正常，礼仪规矩这种事情很大程度上是用来划分阶级的，如果人人都能轻易做到，从小接受训练，最后才能游刃有余的贵族又哪里来的优越感？
因为难做到，所以才更要要求！
这有点儿像是时尚圈以瘦为美，在物资极大丰富的时代，瘦意味着持之以恒的坚持、苦行僧一样的日子，胖却是极容易的，只要稍微放纵就可以了。
但回转过去一些年，又有一些时代喜欢有些肉感的女性，性感炸.弹、奶牛审美之类，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因为当时世界正直大范围的战乱，后来战后也物资相当紧缺。胖一点儿成了很难的事情，这反而引起憧憬。
“先休息半刻！”韩兰忍不住叫道。
其实韩兰并不是一个多娇气的人，她可是在女闾里呆过的！那时候学东西一样难。后来又进了长公主府，她在长公主府也得学东西，同样辛苦。因此不会说这个时候进宫了，反而不能学东西。
只是有这方面的觉悟，并不代表着学习时的痛苦会减少。
女官并没有强求，既然韩兰如此说了，她也就安安静静地站到了一边，等她休息完毕。
随着教导的进行，韩兰越来越讨厌女官…并不是因为对方在教导她这个问题上有多严厉，而是对方实在是太爱对她指手画脚了。
不是礼仪规矩上指手画脚，如果真的是那样，她虽然会觉得的烦，却不会真的讨厌女官…毕竟那也是对方的工作，而且说到底也是为了她好。
问题是，这些指手画脚的行为常常发生在礼仪规矩之外。
比如一个吃饭喝水该怎么做，她按照礼仪规矩来了一遍，自觉没有什么问题——她其实学的挺快的！毕竟之前她在长公主府已经学了不少贵族的规矩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所以她不是一点儿基础都没有。
实际上也确实没有错处…然而即使是这样，女官也会让她再来一遍。
“美人若饮酒，最好用淡酒，温热的为好。酒杯也得讲究…像方才的，最好用银杯…”听听，这像是教她礼仪规矩么？简直恨不得把她任何一点都框起来，只有按照她说的做才行！
韩兰本身就不是唯唯诺诺的性格，在女闾的时候就时常不服管教…若不是女闾的人视她为摇钱树，她恐怕早就被教做人了。后来在长公主府着实安分了一阵，但发现长公主待她和别的府内歌姬舞伎不同，胆子又逐渐大了起来。
除了平阳长公主安排的事情都认真去做，在长公主面前表现地乖巧听话，面对其他人的时候都是十分任性的！
此时初初入宫，本来还是颇安分的，新到一个环境，而且还是如同特殊的环境，做出这样的反应是很正常的。
但被女官这样摆布还是让她不快了…也是这几日天子的格外优待让她有了底气，心想，不就是个女官么！就算是陛下的人，也只是比宫婢好些。她就算对她不尊敬，难道陛下还会为了这么个人训斥她？
想到这里，她的腰板也硬了很多，脸上带着笑道：“于女官在宫中是教人规矩的么？”
“是。”女官恭恭敬敬道：“奴婢负责教导新送来侍奉陛下的宫人。”
其实能被安排去侍奉刘彻，这些宫人绝对不是新手！就算是新手，也是同批新手中最为出类拔萃的那种！规矩礼仪之类恐怕比绝大多数宫中老人还强呢！
不过天子身边有些要求格外不同，在她这里等于是受一个提高班。
“既然是这样…于女官怎么会在规矩上如此松懈？”韩兰依旧是笑着的，只是眼睛里满是嘲讽：“难道不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是来教本美人宫中规矩的，怎么如今看来连别的事儿也管了起来？”
女官沉默了几息功夫，就在韩兰以为对方认输了，她才接着道：“美人恕罪，奴婢之所以如此并非擅作主张，一切都是陛下的吩咐…陛下有言在先，这都是陛下的喜好，希望美人能照此来。”
“你说谎！”韩兰本来都有点儿被她骗住了，但转念一想，不对啊！什么叫做陛下喜欢的？难道陛下对一个人的喜好会细节到对方喝酒用什么杯子都有讲究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后宫中的女子岂不是人人一个样子了？
“奴婢不敢说谎。”女官依旧是一板一眼，就像任何一名宫中女官一样，“若美人不信，大可去求证，就算是到了陛下面前，奴婢也是不怕的。只是如今美人平白说奴婢说谎，奴婢却是不认的。”
说完又道：“美人休息够了罢？今日该学的还有些，美人一鼓作气，切勿懈怠了。”
韩兰气的瞪大了眼睛，大声道：“本美人才不学了！本美人不要你教！”
没有强按牛头喝水的道理，女官也不忙着去劝。韩兰说她不学就不学呗，反正耽误的进度日后都得补回来。至于说不要她教，这件事不是她能够决定的，现在也只能大声说说而已。
没有谁比女官更清楚她是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教导这位韩美人了，正是因为清楚，所以底气特别足。
至于天子会不会因为宠妃对她的不满而惩罚她？她觉得是不会的。这本来就是天子的安排就不说了，更重要的是，她曾经侍奉不夜翁主多年，有着不夜翁主的余泽，在天子这里她也是稳稳当当的。
陈嫣从小生活在宫廷之中，身边侍奉她的人除了刘嫖安排的，就是宫中人了。这些宫人是她舅舅派到她身边的，理论上来说孝景皇帝驾崩，他们就应该回宫中才是。宫人并不算什么，关键是规矩就是那样，没有宫人随随便便伺候人的道理。
不过刘彻继位之后从没提过让宫人回来，所以这件事也就耽误了下去。
直到陈嫣离开长安，这些宫人的安排问题才重新摆到了台面上。
当初孝景皇帝安排期门武士负责陈嫣的安全问题，这些武士是真的送给了她，走了程序的，没有收回来也说的过去。这些宫人则不同…其中一些被放出了宫籍，以普通人的身份留在陈嫣的宅邸中。
还有一些愿意回宫的，则被陈娇和刘彻接手了。一些人去了椒房殿，一些人则侍奉刘彻。
这女官便是选择回来的一个，她现在正在天子身边负责一些事务。
因为她曾经侍奉不夜翁主多年，天子是格外给了优待的…包括她这一回带来的两个宫婢，其实也曾经侍奉过不夜翁主，只是她们并没有侍奉多久不夜翁主就离开长安了，相比她少了很多资历，在天子面前的体面也就多有不如了。
韩兰发了脾气，心里想的就是找刘彻告状…事实上，除了告状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好想。她美人之身，比起一个小小女官自然是高的多的，但人家是天子身边的女官，派来教她礼仪规矩的，她真随随便便处置了，恐怕会引起天子的不满呢…
这不是因为一个女官的分量比她重，而是皇上有可能觉得自己有不尊重他的意思…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么。
只不过告状的事情到了第二日也没有成行…前两日刘彻都到金华殿过夜没错，但之后几日却是没来。不是说韩兰这就失宠了，事实上，这几日刘彻根本就没踏入后宫！
关中漕渠的事情虽然开了一个头，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这么大的工程，做起来千头万绪，最开始的一段时间只要有哪里没有周全，就得累朝廷上下忙个不停。
再加上今岁一开年，天时上就不太好，关中的农事常有不好的预兆，所以这方面得格外花心思——这几日就是在忙这些事。
也是因为这些事打岔，后宫对于韩兰的注意少了一些，本来一些打算登门拜访，探探这位新美人底细的宫妃也暂时放下了这件事。她们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天子因此忙个十天半个月，就这样把金华殿中的美人给忘记了。
别以为这是宫妃们在白日做梦，实际上如果是在皇宫中，这种事还真就有可能发生！
就算不会真的把人给忘记，至少最开始的兴致会消退不少才是…天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如今早就过了对美人狂热的时候。新得一个美人就是最开始的时候新鲜又稀罕，过了这个兴头，感觉也就淡淡了，和别的宫妃差别不会太大。
只是抱有这样期待的宫妃注定要希望落空了，因为刘彻在忙完前朝的事情之后，首先就去了金华殿…显然这兴致一时半会儿是消退不了了。
之前韩兰其实也很忐忑来着，生怕刘彻忙着前朝的事，渐渐就把自己给忘了。虽然她对自己的容貌挺有自信的，也知道天子待她格外不同…但还是会因此不安，毕竟她的命运完全系于天子的喜爱，她会紧张这个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刘彻刚刚回到后宫，首先就来了她这里，她的心总算是落到了肚子里。
于是刘彻到金华殿的时候，就看到了韩兰仿佛是一只快活的蝴蝶，围着他打转，格外殷勤…说实话，他不太喜欢她这个样子。如果是陈嫣这样，他当然会高兴，但陈嫣永远不会这样对他——所以韩兰这样的时候就让他失望了起来。
当然，他没有直说这样不好，而是中间看了站在一旁的于女官一眼…心想回头得让人来问一下于女官，交代她做的事情到底如何了。

第270章 七月（5）
金华殿内气氛正好，刘彻和韩兰一起用了一顿小食，又说了一会儿话。中间韩兰还给刘彻表演了一番自己的筝艺，水平确实不错…不过说实话，宫中什么样技艺精湛的乐师没有呢？只是因为这是韩兰奏的，所以刘彻愿意捧捧场，赞许一番。
“陛下…妾求您件事儿…”韩兰见刘彻挺高兴的，心里底气更足，便大着胆子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嗯？”刘彻并不是一个吝啬的皇帝，相比起自己的祖父，想建一个露台，但在计算需要花掉十户中等之家的财产，于是就不建，他可以说是非常大气了。继位这十年多，许多工程已经摆上了台面，其中不少是为了个人享受。
这也可以理解为富一代和富三代的差别——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孝文皇帝算是富二代，但奈何小时候不受亲爹重视，分到的是不怎么富裕的封国。后来好不容易当皇帝了，国家却是百废待兴的状态，朝廷依旧没钱。
这种豪爽大方，当然也体现在了对自己的后宫妃嫔上…话说孝文皇帝当年甚至不准自己宠爱的妃子穿拖地的衣服，帐子之类的物品上还不能绣花。与之相比，刘彻就随性多了。凡是讨他喜欢的妃子，物质是他最不吝惜赐予的。
在他看来刚刚入宫的韩兰也提不出什么特殊的要求来，估计就是求些财物…最多最多惠及一番家中——韩兰入宫之后自然要了解一下她的身世，刘彻随手扫了一眼，发现她家的户籍有些不清不楚。
但这并不算多奇怪，即使是后世，政府职能那么强大了，依旧有字面意义上的‘无身份者’。在这个时代，没有户籍的人多了去了！特别是穷苦人家，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户籍这个概念…毕竟他们一辈子也很少有用上户籍的时候。
而在长安这个地方，有不少周边来讨生活的人。这些人本身不可能拿到长安的户籍，只能拿着老家的户籍文书。至于他们的子女出生，如果没机会回老家办户籍，同时又无法在长安周边办理户籍，没有户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对于韩兰家里的具体情况，平阳长公主还多了解一些。据她所说，韩兰家中还有老母亲，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老母亲年轻时是大户人家的家伎，后来因犯了错被赶了出来，他们兄弟姐妹皆是没有被承认过的私生女，所以才一直没有户籍。
家中老母亲原本就是家伎，除了歌舞、以色侍人之外，实在没有别的谋生手段。无法，只得进了女闾养活儿女…只是如此也绝了儿子的前途，那本身是个读书的儿郎呢！如今有个在女闾谋生的母亲，再也没有老师肯收他了。
现在，韩兰的大哥跟人做了游侠，三年前出门就再也没回来。至于大姐数年以前已经嫁人，因为生得不错，小时候又受过一些教育，嫁到了一个有钱富商家做妾室。
唯独剩下韩兰…她生的比她姐姐还要出色很多，早就有不少人打听她了。只是没什么正经人家，这一是因为她母亲在女闾中谋生过，另一个也是她容貌太盛的关系。
所谓齐大非偶，看起来就像是不安于室的样子，况且普通人家哪里藏得住这样一个美人？
而大户人家，介意她的出身，也不可能娶她。倒是纳为妾室不错，有人还上门打听来着呢。
然而韩兰见自己姐姐在大户人家做妾室，实在是表面光鲜，内里十分苦楚，宁肯进女闾也不愿意给人做妾室。按照她所想，在女闾中至少能赚钱，也不必那种苦。至于未来？她是懒得管未来的。说的好像给人做妾室就有未来一样！还是先快活一日算一日罢！
对于韩兰曾经在女闾谋生，而且早就不是完璧之身这一点，刘彻不算特别在意。一个是世风不像后世那样严苛，若换成是明清时期，肯定不是这个样子，那个时候封建礼教已经严苛到变态的程度了，对女子格外不友好。
另一个，大概就是刘彻的心态问题了…对于刘彻来说，韩兰身上排第一的标签并不是他的女人这一项，而是更加物化的一个形象。虽然这个时代的男人看自己女人，有妻室正妻以外的女人都有物化的嫌疑，但这一点在韩兰身上体现的格外明显。
韩兰是他爱的人的替代品，不，应该说替代品都算不上，更像是一个可以让他联想到爱人的媒介。对于这样的存在，她身上他的女人这一标签反而被弱化了很多，是不是完璧之身，这个时候自然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韩兰家里是这么个情况，想要给家里求一些好处，这是很正常的。就像刘彻宠爱卫子夫，于是她家中兄弟姐妹都得了好，可以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典范了。只不过卫家有卫青这个格外出色的，所以显得恩宠异常隆重。实际上如果不是卫青自己争气，他的待遇估计也和其他后妃家人差不多，这一点看他的兄弟姐妹就知道了。
见刘彻示意她继续往下说，韩兰便假装很为难一样道：“其实此事与陛下派来的于女官有关…不是妾不愿意学习规矩礼仪，也不是陛下派的人不好。只是于女官实在严厉，小处也要管束…妾又是一个随意惯了的，实在有些不堪承受…”
其实就是想换掉于女官。
把话说完之后韩兰就眼巴巴地看着刘彻…她心中还蛮有底气的，毕竟这也就是一件小事而已…一个小小女官还不是小事？唯一要担心的是天子会不会把她这个举动当成是打自己的脸，觉得受到冒犯。
但韩兰想来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应该不会有这种问题吧。
这样一想，她还有些得意地瞥了一眼一旁站着的于女官，心觉她肯定方寸大乱了。然而并没有，于女官旁边站着，神色平静，就好像没听到她在‘告状’一样——这怎么可能呢！韩兰觉得一定是她在假装！表面上装的挺好，其实指不定心里怎么害怕呢！
听说宫中的人都极擅长假装，一定是这样的！
这样一想，她心里舒服了很多。又抬头看向刘彻…然而出乎她的意料…
“此事啊…于女官也是为你好，这宫中的规矩礼仪严苛，现在对你严厉，将来你还要谢于女官呢——如今犯错不过是于女官劝你说你，若是将来在这上头犯了错，挨罚或者受人耻笑，那才是真的难受。”
刘彻并不是傻子，一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为什么想要换掉于女官了。只是于女官又不是自作主张要管她的，而是按照他的吩咐来的，他当然不会换掉于女官。甚至还因此对她的工作更加肯定了，原本打算派人问一些工作进度上的事儿，现在也不用问了…进度太慢原来是当事人不配合啊。
“可、可是…”韩兰脑子里有些乱，她不明白，一进宫就已经荣宠至极的自己，第一次提的‘小小要求’怎么就被驳回了呢？
“陛下，可是…可是于女官并不是教导规矩严厉，她什么地方都要管！还说这是您喜欢的，您授意她如此做的！”有些憋在心里的话此时脱口而出。
刘彻笑了笑：“的确如此了，朕确实吩咐过于女官…怎么，爱妃不愿意学这些？”
说这些话的时候刘彻依旧是笑着的，但韩兰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在那一瞬间，她确实在这个人间帝王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非常冷酷的东西。
一丝感情都没有，看她的时候再也没有喜爱，有的只是看一个死物的冷漠。
“非、非、非是如此！”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立刻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既然是陛下喜爱的，臣妾自然会尽力去学，一定会好好学的！”
看着韩兰信誓旦旦地发誓要好好学习，又让刘彻联想到了曾经，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温柔起来：“好好学…你一贯是爱学东西的…”
说完这句话，刘彻自己都怔了怔。
过后有人过来收拾东西，刘彻见那些宫人收拣乐器，便道：“爱妃既然会筝，瑟应该也是略通的罢？”
‘筝’这种乐器比‘瑟’要晚很久才出现，而且除了琴弦数目少得多，其他方面都无比接近‘瑟’，所以有说法‘筝’就是简化了的‘瑟’。具体情况到底是怎样先不说，至少两者相近是真的。
“这…妾虽说也大致知晓如何奏瑟，但实在是粗陋不堪…”韩兰有些为难，她担心天子想要让她演奏瑟，那恐怕就要丢大丑了。
刘彻听她这么说，有些失望。失望之后又提出了一个让韩兰意外的建议：“既然是如此，明日朕便安排乐师过来，教导爱妃学习奏瑟…朕酷爱瑟曲，爱妃不会让朕失望罢？”
韩兰…韩兰还能说什么呢？自然只有点头的份儿了。刘彻说话都轻飘飘的，似乎一切都看韩兰自己的意思，他只是提个建议建议一样。实际上呢，谁能将天子的建议仅仅当成是建议？
特别是她还是一个命运完全系于天子宠爱的后宫妃嫔…
有了刘彻的表态，韩兰的学习就变得顺利很多了，主要是她想不配合也不行啊！只要想到她告状之后刘彻看她的眼神，她就莫名觉得害怕…她不想知道她如果真的不按刘彻说的去做，会有什么后果。
看着规规矩矩学习的韩兰，于女官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点头是因为韩兰的学习态度，不得不说，端正了思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之后，韩兰的积极性还是可以的，辛苦一点儿也不会无法忍受。
光是从这一点上看，这个小娘子虽然有些冲动，却也不算蠢的无可救药。
至于摇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规矩礼仪什么的先不说，那些初学这些东西的人该是什么样子，韩兰就是什么样子。甚至她还要比一般人好些，看得出来是有些底子的。
关键是别的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方面——如果只是学习规矩礼仪，陛下何必派她来教？就算派她来教，也不需要这样细致。到时候真有些学的不好也不打紧，能对付过去就行了。日后真在这上头吃了苦头，韩兰自己就会想着用功精进。
宫中也有宫外来的宫妃，一开始也不了解宫中的规矩礼仪。可是宫中的女人们别的不多，就是闲暇时光多，自然能在这上面下苦功。过的一些时光再去看，没有一个规矩礼仪不过关的。
于女官知道天子的意思，天子是想让韩美人处处仿照着不夜翁主来。她这个翁主身边的旧人对翁主算是非常了解的了，正适合来做这个工作。
但这件事纯粹就是说着容易做着难！
光是模仿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就已经够难的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习惯一旦形成，要强行扭转…这比杀了一个人还痛苦，因为这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啊！而且就算好不容易扭转过来了，说不定一个不注意，又会回到原路上。
更何况人还有一些更加难以描摹的气质，真要去模仿不夜翁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下手，更别提教导韩兰这个学生了。
“美人…日后别吃用酱料了…”吃饭的时候于女官纠正道…那些无法具体控制的东西先不想，至少在这些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上先努力一番罢。
看到韩兰疑惑又愤怒的表情，于女官道：“蘸酱大多气味浓厚，陛下不太喜欢，美人还是不用的好。”
韩兰虽然在告状之后就学会了‘乖巧’，但也没有真乖巧到提线木偶一样说什么是什么。当即道：“明明昨日与陛下用餐时，陛下自己也用了蘸酱…”
于女官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才道：“自己用蘸酱时是觉察不到的。”
韩兰一下被堵住了，说实话，这话听着就像是玩笑，但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韩兰自己的哥哥就很爱‘蒜’，他自己吃的时候并不觉得蒜味难闻，但换成是别人在他旁边吃，他就能闻到了。
当然，他不会因此强求别人不吃蒜就是了。
但现在当事人换成是一国之君就不同了，他的权力足够他要求别人配合他的喜好来。
愤愤不平地看了一眼于女官，韩兰略带屈辱地大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这些撤下去！”
宫女会意，立刻将她指的几样酱给挪了下去。一起挪下去的还有一份鱼脍，这本身就要蘸各种酱料吃才好吃的，虽然也不是没有光吃就觉得好的，但韩兰明显不是此种人。
现在没了酱料，这道她非常喜欢的美味佳肴自然也被送了下去。
不许吃酱料只是于女官诸多要求中的一样，其他的零零碎碎的要求还有很多。每一样看起来都是小事，但每一样都涉及到一个人根深蒂固的习惯。表面上这些事情也不是很难，毕竟不吃酱料而已，宫中有的是不用蘸酱的美食，还有别的可以有别的替代——但这种事情真的去做才知道有多难！
打个比方，一个人一年到头吃不了几次鱼肉料理，自己也不太在意这种事。但有一天强行规定，绝对不许再吃鱼，那感觉是不是就完全不同了？越是这样，反而更加在意了！
而且对于韩兰来说，类似的事情还不是一件两件，而是遍布她生活的方方面面，仿佛要让她彻底换个人一样…有的时候她自己都会有一种虚浮的错乱感…做一件事之前竟然会停顿好久，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按照习惯来？等等，她的习惯是什么来着？再等等，这件事能按照习惯来吗？
这种日子当然是痛苦的，然而除了韩兰自己，别人是很难体会到这种痛苦的。相反，整个后宫这段时间最羡慕嫉妒恨的就是金华殿得‘韩美人’了，人人都嫉恨她，如果可以的话，大家都想取而代之！
在大家恨不得住金华殿的是自己的时候，她的痛苦是没有谁能相信或者感知到的。
最近连着有半个月履足后宫，刘彻日日都来金华殿，偶有一两次不在金华殿过夜，白天也会抽空看看韩兰。这样的待遇，即使是曾经盛宠如卫夫人、王夫人也是从来没有过的啊！
这个时候，一些人终于按捺不住了，打算来金华殿探探虚实。
事情本身倒不难，后宫女人之间别管真情还是假意，至少表面上还是要做出一副姐姐妹妹一片和谐的样子的。当然，也是深宫寂寥，和宫女又不可能平等交流，偶尔与其他‘姐妹’交际交际、消磨时光，也是无奈之举。
所以，如果真的找个借口，比如说‘迎新’…总之来认识认识韩兰，韩兰也不大可能在她初到宫中的时候把人拒之门外。一个是她没有那个底气，另一个，她对宫中的妃嫔们一样很好奇啊！
别人想要探探她的底细，她何尝不想探探未来‘对手’们的虚实呢？
麻烦的是刘彻这些日子常在金华殿流连，每当刘彻在的时候，听到有人拜访韩兰，就吩咐说新入宫的韩美人不方便见客——如此一来，本来在这个时候沉不住气拜访韩兰的人就少了，这下更少，到最后竟只有两个人成功过。
她们还是结伴一起来的。
一位是姜良人，另一位是陆七子，都不是什么有地位，或者得宠的妃嫔。
怎么说呢，见了这两位妃嫔，韩兰着实心里着实安稳了不少。姜良人和陆七子当然都是美人，而且绝对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但相比起她来还是差了一些。韩兰过去听说宫中后妃个个都是神女，此时一见真人，前后反差让她立刻安心了不少了。
虽然说不定有容貌上胜过她的，但估计也不多。而天子明显是喜欢她这样的…有的时候长得美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符合喜好！
而姜良人和陆七子那里呢，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自从她两人从金华殿出来，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后宫，还是那句话，这个宫廷就没有真正的秘密可言！大家都找各种借口来拜访姜良人、陆七子，实际上就是想打听韩兰到底是怎么回事。
“美！确实是美！”首先两人就下了一个判断。
不过有一说一，陆七子还是补充了一句：“但说实话，韩美人并不见得比王娘娘更出色…”
这里的王娘娘，指的当然就是王夫人，毕竟王夫人正是以美貌闻名整个后宫的。
有人听了这话，就忍不住酸溜溜道：“就算与王娘娘相当，或者稍差一层，那也是极美的了，至少比我等庸脂俗粉要强…难怪陛下喜欢她，得了这么个新鲜美人，怎么会不喜欢！”
不比后世的女人，可以比拼的东西绝对不只是外貌这一项，古代的女人被局限在一定大小的框框里，特别是在后宫这么个封闭的环境，她们能比拼的东西少的可怜——天子的宠爱、儿女，然后就是容貌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只是长得漂亮的话其实没那么管用。陛下见过的美人的太多了，很多时候美色的效用也不足以天子长时间的留驻，这种情况下，一个女人内在的一些东西就要发挥作用了。
但不得不说，美丽始终是她们摆在外面的盔甲和武器！内里的东西还得去挖掘，美丽却不用，是摆在面前明明白白的！绝顶的美丽会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穿透她们的一切和善伪装，露出嫉恨的狰狞面孔。
至于说美丽到底重不重要，这里头还有一个‘笑话’呢。有些妃嫔没有那么惊艳，就会安慰自己，容貌未有那么盛的卫夫人不是一样独得天子宠爱？重要的是性子！是为人处世的气度！
表面上这是赞了卫夫人，但真要让人去选，谁都愿意是王夫人，而不是卫夫人…毕竟这种明显要轻松很多。
后宫之中就这样传闻起了‘韩美人’的美貌，不少人很是在意…不过如卫子夫这样的，早就学会不看这些了…盯着别的嫔妃其实没有什么用，盯着天子才是正理！
但就是这样对‘韩美人’不关心的卫子夫，竟然成为了姜良人、陆七子之后，嫔妃中第三个亲眼看到韩兰的。
一见韩兰，她就怔住了。

第271章 七月（6）
韩兰自从入宫之后就很少出门了…不，不应该说很少，应该说她压根儿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的金华殿。
这里面的原因很多，其一是她初来乍到，下意识地回避外出这件事。其二，她其实也没有什么一定要离开金华殿的理由，是的用的玩的，只要她想要，自然有人送到她手中。就算是她呆的烦闷了，想要出去透透气，金华殿这么大的地方也暂时足够她消遣了。
其三，她刚来宫中，需要学的东西很多，而且很多事情千头万绪。一方面她需要尽力讨好天子，尽快在宫中站稳脚跟，另一方面她得经营好自己的金华殿、笼络几个心腹出来…总之，还是一脑门子的官司呢！
其四，如今皇后娘娘不管事儿，等闲不让宫中嫔妃去找她。这样一来，嫔妃们的一个固定交际就没有了。再加上最近又不年不节的，连宫中宴饮都没有，这就更使得韩兰没有机会出去了！
总之，各方面的原因吧，导致了进宫半个多月，她竟是从没有离开过金华殿的！
等到她自己知道这件事都觉得不可思议…说起来她会想起这件事还是因为于女官的提醒。
说实在话，韩兰现在也不那么讨厌于女官了。于女官除了喜欢对她管东管西，其他的时候其实是很好说话的，而且对她是真没有半分坏心…虽然光是那些管东管西就足够韩兰抓狂了，但那也是天子的意思，实在怪不到她头上。
这一回也是因为于女官见韩兰快被逼到极限了，她已经被那些新的‘习惯’给弄得哪哪儿都不对劲。于女官见她这样也知道这种状态下强行去学东西是没什么用的，所以提出要去宫中景色好的地方走一走。
如今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也很适合踏青玩耍。
快被‘课程’整的抑郁的韩兰对这个建议确实非常心动！不管怎么说，可以暂时放下那些让她头疼的课程总是好的。于是吩咐宫人们准备，一会儿就出去走走——说是走走，阵仗却是不可能少的。她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韩兰了，她是金华殿韩美人，自然就有相应的派头。
这方面一时做的差了，并不是她自己舒不舒服的问题，而是让有的人知道了，难免看轻她，觉得她失了体统…这在宫中才是顶顶要紧的！
“那是谁？”韩兰看到不远处一队人的时候忍不住问道。
未央宫的地盘很大，因此也就有了做文章的空间，其中就连骑马的空地都有，自然更不会少了花园这样的存在。春光明媚的时候来这种地方最好不过了，看着眼前青青翠翠一片，偶尔可见花红柳绿，韩兰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虽然回去之后依旧得面对相当头痛的‘课程’，但至少这么会儿功夫，她可以短暂地不去想那些！
正在韩兰变得眼明心亮、心中雀跃的时候，她看到了不远处有一队人快要过来了。眯着眼睛看，只能看出打头的一个是宫中妃嫔一样的人物，至于容貌，还得近一些才能看得出。
倒是于女官眼睛尖…呃，也不是眼睛尖，主要是她对宫中主要的嫔妃都相当了解。所以一眼扫过去，就算看不清脸，也大概是能看出来是谁的。
于是在其他人沉默的时候，她低声道：“那是卫夫人…论礼，没人应当上前行礼。”
韩兰的品级是美人，对方却是压她一头的夫人，主动见礼是应当的。更何况韩兰这个美人还没有完全落实，真要追究起来就差的更远了…
听说是‘卫夫人’，韩兰来了兴趣…对于宫中这位卫夫人，韩兰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了。没办法，谁让她也是平阳长公主府里出来的，得宠了这么多年，还替天子生了两个女儿呢。
可以这么说，她就是韩兰的榜样、目标！事实上，韩兰的目标也不可能超过卫夫人，因为比夫人更高的就只能是皇后了。虽然当今中宫无子，所以显得不怎么硬气，可人家血脉高贵，只要天子不想废了她，她自然能稳稳当当做她的皇后。
再者说了，皇后无子，难道别人就有子了？
所以，虽然韩兰也会做一做自己受宠怀孕，然后母凭子贵成为皇后的美梦（当今太后当上皇后的路子就差不多是这样）。但真的去制定目标的时候，还是会相对‘脚踏实地’一点点…
“既然是如此，那便上前去打个招呼罢！”主要是韩兰真的对对方很感兴趣，想要亲眼见见这个传奇的女人——她在平阳长公主府呆的那半年多，耳边竟是听她的事迹了。平阳长公主府养着的美人，十个里头倒有八个是想着当下一个‘卫子夫’的。
她想看看，这位‘卫夫人’到底有何种特殊之处，这才能够有现如今的‘成就’！
这个时候这些日子的礼仪培训就发挥了作用，这种低品级宫妃向地位更高的妃子问好，属于最开始教的内容，韩兰也算是熟悉。上前行礼问好，一气呵成，自觉将这些日子的礼仪培训成果给发挥了出来。
然而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卫夫人’回应她的礼节…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刚刚过来初见卫夫人，韩兰其实是有些失望的！虽然外界也曾经传过，卫子夫不算绝色佳人，她是比较清秀的那种，那当然也是一种美，但落在美人堆中就显得没那么打眼了…哦，她还有一头特别浓密漂亮的头发，这算得上是她身上在宫妃之中也算出挑的特质了。
据说她能够盛宠多年的秘诀在于性格和气质，总之天子喜欢她身上让他放松的感觉。
但韩兰还是有了一些假想…传闻这种事情根本做不得准的！外界传说只能当个参考消息而已。她觉得可能卫夫人还是很美的，只是美的没有那么大众而已。如果不是这样，她实在很难说服自己相信卫夫人这些年的‘成就’。
然而见到真人之后，她的假想彻底被击碎了。
简单来说，卫夫人确实不是什么顶级美人…当然了，她依旧是美女，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说传得神乎其神的气质，至少韩兰是感受不太来的，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女郎，又长期生活在比较复杂的女人世界，对于很内里的一些东西是很难感受到的。
甚至，韩兰还觉得卫子夫有点儿老气哦…
其实卫子夫并不老，从脸来看，说她同韩兰一个年纪也没有问题。这也算是她身上的一个特点了，清清秀秀的，显得年轻了许多。但是，凝结在眉宇之间那股郁郁之气硬生生地让她显得没那么鲜嫩了。
长期生活在宫中的人或许还会难察觉一些，因为都看习惯了。但对于韩兰这么个外来的，根本没见过几个宫妃的年轻女孩来说，这一点就很明显了。
失望归失望，行礼还是不能马虎的，只是行过礼之后一直没有反应算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哪里做错了吗？
她却不知道，卫子夫只是在看到她那一张脸之后就惊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说起来，卫子夫对这张脸就真是太有熟悉感了，特别是第一眼，那真是很像了！虽然随着仔细观察，会越来越觉得不像，但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震撼了，一旦这种印象留下，后面是很难挣脱出来的。
这让卫子夫想起了曾经很长的一段时光…宫中许多人都羡慕她，而她最羡慕的却是另一个从来没有入过宫的女郎…或者说，谁又能不羡慕她呢？
见到她就真能体会到，人和人生来便是不同的。有的人跋涉半生才能抵达的目标，人家出生时就在那里了。有的人费尽千辛万苦收获的果实，对于对方来说却只是伸出手就能够到的可有可无。
从小就留下‘独霸未央宫’之名的不夜翁主陈嫣，先帝最宠爱的晚辈，一个人便压倒了所有公主皇子。说起来啊，这‘独霸未央宫’这样的名声真像是一句谶语，很早就预示了她未来生命里的一些事。
她那么早就成为了宫廷帝王最疼爱的人，这样的经历让后来无论发生什么都显得理所当然了——今上也喜爱不夜翁主？这并不奇怪呢。不夜翁主身份贵重，又是先帝托付陛下照料的。从小还和天子一起读书，有不同于一般的情谊在其中，再正常不过了。
先帝那么疼爱不夜翁主，那是超出范围的。这样的事情都发生了，似乎今上喜爱不夜翁主也变得没那么让人吃惊了…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想法吧。
不夜翁主从来没有入过宫，这里的入宫，指的是成为天子的妃嫔。然而，宫中资格老一些的妃嫔，经历过当年种种的，谁又能不注意到这位‘不夜翁主’呢？
不夜翁主出入宫禁，常常是只要她一出现，立刻就能成为众人之中最风光的。事实上，不只是宫妃这样觉得，长安内外谁都是这样觉得的，这一点从不夜翁主引领的那些风潮就能看出来了。
非要打比方的话，不夜翁主在卫子夫眼中就仿佛是一轮骄阳——这倒是和一般人的评价不太一样了。一般人评价陈氏姐妹，常常说两人是骄阳与霁月，姐姐陈娇热烈地仿佛是太阳，妹妹陈嫣则要婉约不少，是朦朦胧胧的月亮。
但卫子夫心思细腻，最擅长观察，在最开始的时候就一眼看透了表象，直接观察到了比较本质的东西。
皇后的骄傲固然也是骄傲，但那是一团火，热热烈烈，也容易伤到人！而不夜翁主则不同，表面好说话，是贵女圈子里出了名的和善人…这一点固然不是假的，但只是不夜翁主一个方面罢了。
不夜翁主内心其实非常骄傲，甚至说是傲慢也不为过。只是骄傲到了她那个程度的人，是不会随便用自己的骄傲去压制别人。这就像是皇后娘娘整治人，从来也不会挑好欺负的！而是谁最风光，她就怼谁！
那些别人也欺负的可怜人，皇后娘娘根本连碰都不会碰！
如太阳一样耀眼，当她出现的时候，旁观者根本看不到别人——从很早的时候卫子夫就察觉到了。陛下的目光也和别人一样，追随着那一轮骄阳。等到后来皇后与天子决裂（当时这件事发生在她的宫中），对于卫子夫来说不是‘大吃一惊’，而是颇有些‘果然如此’的意思。
本来那时卫子夫都做好准备，不夜翁主随时要入宫了…或许会等到陛下的‘留仙馆’建好？
当时的卫子夫等的很安静，说来或许难以置信，她是连一点儿嫉妒都没有的。不是说心里有嫉妒，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她真的一点儿也不嫉妒。大概是对着不夜翁主这样的人，实在嫉妒不起来罢！
这就像是斗食小吏不会嫉妒三公九卿一样，彼此之间差的太远了，以至于连嫉妒都不会有了…人总还是喜欢嫉妒自己身边的、差距不是那么大的存在。
卫子夫会如此，并不是因为两人地位差距很大。实际上，单论地位，当时已经是‘夫人’的卫子夫还真不一定比‘翁主’头衔的陈嫣来的弱。但有些东西根本不是地位之类可以衡量，那些东西隐隐约约存在，作为横亘在人与人之间的天堑。
她曾经偶然在一次宫宴上听陛下与不夜翁主谈天，两人说的很随意，似乎说到哪里算哪里…很多人觉得天子在她这里总能感受到别人那里没有的宁静与放松，所以格外喜欢她。宁静什么的她不知道，但至少就放松这一点，明明在不夜翁主身边的陛下要放松的多。
在她身边的时候，天子是放下了许多负担的天子。但在不夜翁主身边，天子是放下了一切，仿佛是一个普通人的刘彻。
两个人聊的东西，有些卫子夫是听得懂的，那无非是一些日常琐事，琐碎到了卫子夫从来没想过陛下会关心。而其他，就差不多都是卫子夫并不明白的了，那涉及到了前朝，又不只是前朝那么简单。
前朝政事、宗室纠纷、贵族事端、诸子百家…似乎什么都有涉及，偶尔只是蜻蜓点水一句，对方却是能够完全理解的。然而让卫子夫来听，无疑就是天书一般了！
卫子夫乃是平阳侯府家伎所生，相比起一般的民间女子，哪怕是中等之家的女郎，她受教育的条件都是要好些的。虽然这种‘好’是为了培养她们，好日后更好地服务于平阳侯府。
但她受到了教育就是受到了教育，这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她的教育主要集中在乐器、歌舞上，等她确定了自己更擅长唱歌之后，更是专攻于此。至于别的方面，她是学会了读书识字，但也仅此而已了。没有人深入地教她更多的东西了，她要做的‘工作’更不要求这个…
哪怕后来她入宫了，为了弥补这方面的不足，重新学了一些书本上的东西，那也就是很普通的水平。
她的底子就是这样了，要跟上刘彻和陈嫣的对话，实在是非常吃力。
事实上，她不知道的是，有些谈话内容和学习底子没有太大的关系。真要是说‘学术’的话，刘彻的学术水平也够呛！他的特点在于博，什么都知道一些。只是广度有了，具体深度就有些力有未逮了。
这也算是标准的帝王式学习，不求专业，但一定要有所了解。反正他们要做什么自然有真正的专业人士来替他们做，他们只需要用合适的人，不要瞎指挥就行了。
陈嫣和刘彻很多对话都是围绕着‘实践’来的，通常对一件具体时事就谈论起来了。而且两人绝对不是谈八卦什么的，两个人常常用只有老司机能明白的话语将其中种种和盘托出，然后发表自己的看法，往往直指要害！
有的时候有不同意见，还要各抒己见、争论一番，而争论需要用到的论据就更多了。
说到最后，说出来的都是很‘隐晦’的意思了。简而言之，就是这种事情不会有人教，只有在自己经历、自己感悟之后才能真的清楚明了，是完全神秘化的知识——刘彻就是在具体实践中明白这些的。
至于陈嫣，她完全是因为所处的时间点不同。很多这个时代玄而又玄，根本不会有人说透的东西，在后世真的就是大路货的知识！打个比方，将后世高中政治课本拿出来，里面任何一点儿内容都足够让这个时代的人胆战心惊了！
就是这个道理了。
听陛下与不夜翁主说话都听不懂，从那以后卫子夫就彻底认清了一些什么。
或许有些人觉得皇帝陛下本身就不需要自己的女人太聪明，在前朝和人斗智斗勇已经够辛苦了，谁还乐意在后宫依旧弄这些呢？恐怕后宫女人笨一些还好一些呢！
但卫子夫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不夜翁主之于陛下不只是一个女人那么简单，她就是不夜翁主，一个人，在此之下才有别的标签。
人总是渴盼有人能够理解自己，和自己说到一起去，交流什么都那么轻松自在的。而不夜翁主对于陛下来说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存在——也不仅仅是这样一个存在，如果仅仅如此，那么不夜翁主就只是一个‘友人’罢了。
卫子夫不是当事人，所以不能完全清楚陛下对不夜翁主抱有怎样的感情。但她分明感受到了那份复杂，复杂到了是多重身份的集合，朋友只是其中一重，恋人也只是另一重。
总之，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不夜翁主，对于天子来说也只有一个不夜翁主，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然而，谁能想到，这个故事会走到后来的地步——不夜翁主从来没有爱过陛下，她甚至不愿意入宫，于是选择了逃跑。
即使早就知道不夜翁主不能以常理对待，卫子夫还是惊到了。她甚至很长时间想不明白：就算不夜翁主对陛下的感情不如陛下对她来的浓烈，但依旧是和别人不同的吧？
嫁一个自己说的上话，而且是世界上最尊贵的男子，难道不是一个很好很好的选择吗？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呢？
难道是因为皇后娘娘？众所周知，不夜翁主一直很尊敬自己的姐姐。一旦她入宫了，说的好听是娥皇女英的佳话，可只有女人自己才知道那是怎样的煎熬！对于当事人来说，这甚至是一种屈辱了！
当年皇后娘娘跑到她的宫中与陛下决裂，由此可见一斑。
但…还是说不通啊！如果真的是为了皇后娘娘，或许在这个过程中会抗拒、犹豫，却不会这样、这样…看不夜翁主的举动，简直就像是什么都不顾了，毅然决然走上了那条路——不夜翁主消失在长安，对外的说法是避开长安，为已逝的太皇太后祈福，同时也是养病，但隐约清楚前因后果的卫子夫却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最终，过去了数年，卫子夫才从皇后娘娘、陛下一次争吵中隐约泄露出来的只言片语明白…其实事情没那么复杂，只是因为不夜翁主对陛下没有男女之情而已！
对于不夜翁主来说，她在这件事上是那样的清楚明白，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别的女人都说自己爱慕着天子，这话里的真真假假还不好说，反而是不夜翁主的‘不爱’如此鲜明、真实。
于是想要让不夜翁主这只苍鹰心甘情愿留下来，别的东西没有用，权倾天下的势力，富可敌国的财富，又或者另一些天子所有的——唯一能达成目标的，只有让不夜翁主爱上自己。
所以天子的种种手段都不再有用，在陈嫣面前，刘彻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庶民男子。
这不会让不夜翁主变得廉价，事实上，正是这样让她更加珍贵了！珍贵到根本无法标价。
有的时候，卫子夫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庆幸不夜翁主没有入宫，还是因为她没有入宫而可惜——这反而让陛下对不夜翁主更加执着了！
……她真没有想到，今天能在宫中再看到‘不夜翁主’。她当然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不夜翁主，但即使是这样也足够让她吃惊了。
真的很像啊…

第272章 七月（7）
卫子夫总算反应过来了，神色温和道：“韩美人多礼了…”就好像她平常的样子一样。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但由她说来就是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总算知道为何这位韩美人能有非常待遇了，甫一入宫就是美人，赐住金华殿这样的重要宫室…相比之下，陛下半个多月与她如胶似漆倒显得平常了，在她之前早有人有过类似待遇。
这一刻，卫子夫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极端的荒谬…心情里面充满矛盾，一方面她可怜韩兰。此前，她从来没有表现过自己对韩兰的嫉妒，事实上，她一直温顺贤惠，对宫中任何女子都没有表现过嫉妒，但内心真的会如同表面一样毫无波动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后宫的女人们都想要帝王多一点、更多一点的专注，一旦有人与自己分享那些，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这无关于一个人从小到大受到的教导，更像是一种天性。
更何况卫子夫还确确实实地爱着刘彻呢…她对他不只是一个后妃对皇帝的感情，更是一个女人对自己爱人的感情。前者还能受理智控制，后者则是绝对的非理智！爱是排他的，事实上，每当出现新的宠妃，卫子夫的内心都很不好受。
她不是真的不在乎这些，所以做到如此平静。而是太在乎了，所以才会装作如此平静！
而在此刻，原本的嫉妒烟消云散，充满的是对韩兰的怜悯。这个正春风得意的新晋宠妃并不会知道，天子对她的喜爱完全和她自己无关，那只是建立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海市蜃楼！连一点儿真实也没有，冷的让人在春日阳光了打了一个冷战。
这听起来并不算糟糕，毕竟宠爱就是宠爱，对宫廷之中的女子来说宠爱就是一切，至于这宠爱的源头在哪儿，谁在乎呢？毕竟真要说的话，天子对别的女人的宠爱难道就很值钱吗？爱其声色之类，同样廉价。一旦有更美更好的佳人出现，旧的就会被抛下。
但韩兰身上的宠爱真的完全不同，至少卫子夫能清楚看到其中的差别——别人身上的宠爱纵使廉价，也是真实存在的。但韩兰身上的‘爱意’呢？从一切开始就是一个谎言，一个笑话罢了。
她本身在其中是毫无价值的…事实上，天子在意的也不是她本人的价值。
另一方面，又有另一种说不清楚是嫉妒，还是伤心的情绪涌了上来。这不是对韩兰，而是对那位如今已经不在长安的不夜翁主。
就算她的人不再长安了，依旧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她的爱人深爱的只有一个女人，即使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这一点也是丝毫不用质疑的！
而现在，她的丈夫宠爱一个与他爱人相似的女人，给她无上的宠爱，巨大的荣光，最好的待遇…仅仅只是因为她像她。
没有比这一点更让人伤心的了，因为这意味着，对于天子来说，其他的女人都不过是将就。而在众多将就中，其他陪伴他多年的女人都比不过一个和不夜翁主相似的女人。
虽然早就知道天子无心，天家无情，卫子夫也是曾抱有某种期待过的。她想着，或许时间能改变一切，天子的爱意会消散，她的丈夫会明白她的一份痴心——她现在的全心全意都是有价值的。
但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耳光！将她打得眼冒金星，耳中嗡嗡作响。表面上她依旧是‘卫夫人’该有的样子，实际上心中已经乱成了一团。
卫夫人的‘怠慢’让韩兰非常不解，因为就她所知，宫中的女人最在乎脸面，就算心里嫉妒也很少直接表现出来。像她之前见姜良人和陆七子，她们就是再客气不过了，好像韩兰真是她们的亲姐妹一样！
而且卫夫人最为出名的不就是和善温柔吗？不管是真是假，至少表现出来的应该是这样。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会有刚刚的表现？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给她一个下马威！
如果不是想要让她好看，那就是因为别的原因了…可是会因为什么原因呢？
不是韩兰好奇，非要追究这些，只是她早就知道宫中复杂，就像是一个战场。她既然得了宠，就是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不说去对付别人，至少得保证现阶段自己不会被其他人害啊！
因此，她倒是很想知道其他后妃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今日巧遇了韩美人…韩美人入宫几日了…还住得惯么？”两人并排走着，卫子夫的礼仪无可挑剔，仿佛她心里一点儿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没有，真的只是在和一个后宫嫔妃寒暄。
韩兰也不是真的毫无心机，并没有透露什么具体的信息，只是含含糊糊道：“住的极好呢！金华殿很好，宫人们也很好，陛下令人送了许多东西给妾，无一处不好…”
卫子夫听她说的并不像是假的，一时入了神…这位韩美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得宠的原因呢？…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庸人自扰，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呢？知道是一种悲哀，不知道同样也是一种悲哀啊！
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却还要以此成为自己争宠的筹码。乍一开始或许还能够泰然自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但时间一长，人一定会受不了的！说到底，人这种生灵向来是追求个体独立且独一无二的，本能会控制他们的选择。
然而事情进展到这个时候，一切已经不由她自己说了算了。开始这一切的或许是韩兰本人，但决定这件事什么时候结束的只有天子！
而不知道呢？看起来没有这种心理负担，能够快快乐乐地接受天子的宠爱。只要能够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似乎也蛮好的…但虚假的幸福始终是虚假的，没有人会因为梦太美选择永远留在梦中。
乱七八糟的念头还在往外冒，现在又多了一重思绪。再加上得应对着韩兰，就算是卫子夫也有一些分心不能了——一个不小心，脚下被绊倒了。
韩兰就在卫子夫身旁，下意识地去扶她。却没有想到卫子夫还在走神当中，力气很大，一下她也被带倒了…好巧不巧，韩兰倒在了卫子夫身上。
本来事情到这里依旧不算什么，不过就是摔了一跤罢了，充其量有些狼狈。此处是花园，正好脚下是平整的泥地，而不是砖石之类，两个年轻女人摔倒能有什么事？
但问题是，韩兰压在了卫子夫柔软的腹部。差不多同一时刻，卫子夫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此时还没有人发现这一点，等到宫人纷纷上前搀扶，将韩兰和卫子夫一起扶了了起来，所有人才觉得这不太对劲的样子！
“夫人怎么了！？”卫子夫身边的心腹宫女首先发现了问题。
“腹部有些疼，有些坠…”卫子夫由身边人架着，勉强站住了，嘴唇蠕动了几下，这才说出了带着气声的话。
宫女跟着也脸色白了起来，因为她想起了，卫夫人这个月的月事有点儿怪，量特别少。只是当时他们这些服侍的人也不以为意，少点儿就少点儿吧…这种女子私密事本来大家就是羞于提起的，也不愿意为了这么点儿事去找侍医。
但现在想想，量那样少，本身就该警惕起来才对——宫女曾听一些宫中老妇人说过，有的女子怀孕初时也会有月事，只是量会特别少而已！现在卫夫人的样子，真的很容易让人有不好的联想啊！
宫女只能祈祷，卫夫人无事。要么就是没有身孕，只是她想太多了。要么就是有身孕，但刚刚那回事儿是有惊无险…
就在这样许多念头的冲击下，宫女还要指挥其他宫女将卫子夫扶到一旁可以休息的地方，然后立刻让人去传唤侍医。
这一番兵荒马乱，倒把韩兰这个当事人之一给晾在了一边。而韩兰，她已经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彻底慌了手脚了！
她不知道卫子夫到底怎么了，但卫子夫的脸色她是看得出来的！一时之间还真怕她刚刚出了什么事！她虽然得宠，但人家也同样得宠，而且是得宠了那么多年，生了两位公主的夫人！
真要出了什么事，就算刚刚不是她的错，她也说不清了。
很多时候判断一个人有没有错，并不是看她有没有坏心，而是看她是不是真的办了坏事。不可否认，在刚刚的事情里，她其实是办了坏事的！众目睽睽之下，多的是人能够为此作证，即使大家都知道，她应该不是故意的。
毕竟，一来她与卫子夫无冤无仇，不必如此害她！二来，就算是她想加害卫子夫，也绝不会选择这样的场合啊！这不明摆着将自己也陷进去么？而且谁能想到只是摔了一跤，卫子夫就这样了呢？
正在韩兰六神无主的到时候，还是于女官站在了她身边，冲她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美人勿忧…此事不是美人的错，到时奴婢会为美人分说的。”
这句话对于现在的韩兰来说就像是久旱之后的甘霖，立刻就让她心里好受了很多。虽然于女官只是一个小小女官，但她可是皇帝身边的人！有她说话，就代表陛下不会不知其中内情了。
在这宫廷之中，别的都是虚的，唯有抓住天子才是真的！
而过了这等慌张之后，韩兰就忍不住心中抱怨了起来，她抱怨的对象当然是卫子夫！她现在怀疑卫子夫是不是在故意陷害她！虽然看起来不像的样子，但万事不能只是‘看起来’。她可是听说过的，宫里的女人格外有心计，很会假装！
想想也是，如果只是靠着温顺贤惠，卫夫人早就被在宫廷之中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哪还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当宫廷真如同表面上看起来的，到处都是美好吗？
其实韩兰这真是冤枉卫子夫了，卫子夫纵使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纯白无暇，事实上，纯洁无瑕的话，她也不可能在宫中站稳脚跟。但卫子夫确实不是一个坏人，从某个角度来说，刘彻看人还是挺准的。
如果卫子夫真的是一个表里不一之人，他不可能一无所觉，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受尽欺瞒！
所以，卫子夫并没有陷害韩兰的意思…真要对付韩兰，她也不会用这样下作的办法！她会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挑韩兰的问题，如果韩兰真的是无懈可击的，她也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这就像是她自己，在人人说她好之外，也有人曾经说她表里不一，全是假装。但不管这些人怎么说，至少她表现在外的时候是挑剔不出什么来的，甚至她在自己宫中独处的时候都没有放松过。
很多事情，论迹不论心！
就在韩兰心里来来回回骂了卫子夫事儿多不知道多少遍之后，侍医总算赶到了。
此时后妃和男性太医之间的防备还没有那么深，但是这到底是在深宫之中，而且还是突然请人来花园这里。怕人家有疑虑，跑腿请侍医的宫女特意拉了以为女大夫！这也是运气好，不然一般遇不上…女大夫真的非常少。
仔细切了脉，中间还询问了卫子夫这些日子有哪里不舒服，吃饭怎样、睡觉怎样。中间卫子夫的心腹宫女在侍医耳边小声说明了卫子夫上次的月事情况…本来切脉的时候就有感觉了，现在宫女这样说，女大夫就更加确定了！
当即伏跪在地：“贺喜夫人！夫人这已经是两个月的身孕了！”
此话一出，仿佛是石破天惊一样！虽然心腹宫女之前就有了一定的直觉，但真的确定下来，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下，所有人都欢喜起来，这可是怀孕！今上虽然少年继位，身边美人众多，子息却非常单薄。好不容易有了几个孩子，却都是公主，而不是期待中的皇子。这样一来，使得公众妃嫔们的肚子格外引人注目！
只要有人怀孕，立刻就能引起极大关注。此前卫子夫两次怀孕，就是这样了。
然而前两次生下的都是公主…卫子夫宫中不少宫人难免觉得可惜。按理来说，在这个孩子都少见的宫中，能有一个孩子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卫夫人有了两个公主，怎么都算是幸运至极了，不该再说‘可惜’之类的话。真要是那样，可让别的膝下空空的嫔妃该怎么说呢？
可这就是人心了，永远都没有足的时候！既然都捞到了两次怀孕机会，并且顺利生下了孩子，自然会去想，要是个小皇子就好了云云。
现在可好了，本以为两个孩子已经用尽了运气的夫人又有了第三个孩子——虽然依旧有可能是个公主，但总归又有了希望不是！
只是欢喜不到半刻，看着自家夫人难看的脸色，所有人的喜悦冷却了下来。
是啊，虽然怀孕了，可刚刚受了那一下，该不会出事吧？而且因为之前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孕，根本没有特别注意过早期怀孕应该注意的事…会不会留下什么问题呢…最坏的可能，这个孩子根本保不住！
考虑到此时的医疗水平，即使是贵为夫人，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知道卫子夫其实是怀孕了，本来在心里抱怨的韩兰一下就僵住了…如果只是卫子夫的问题，这件事还在她的理解范围内。但现在涉及到了一个未出生的皇裔，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就算她才入宫不久，对于宫中孩子有多珍贵也是知道的！
事实上，就算是一般的贵族人家，孩子也很珍贵。而到了皇家，这就更不用提了。再加上当今天子还没有一个儿子，这就让这件事变得更加复杂——如果卫子夫的孩子真的保不住，她会怎么样？
会不会成为被牵连的那个，然后…想的稍微深一些，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相比起韩兰的慌张，于女官就要镇定多了…宫中妃嫔有孕，这固然是一件稀罕又重要的事情。但到底不是独一无二，事实上宫中同样的事已经发生了几次了，就在卫夫人自己身上，这是第三次！
如果真能生出个皇子，那才值得惊叹呢！至于现在这样，先不说能不能保住，就算保住了，将来是不是个皇子，那也两说呢！
“这，侍医…我们夫人有些不舒服…这可有碍？”卫子夫的心腹婢女还是问了出来。
女侍医有些为难，就和后世的医生一样，有些话他们不愿意说死。这不是他们故弄玄虚，而是说的太肯定了，后面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病人以及病人家属很多时候是不明白什么叫做‘意外’，什么叫做人力所不能及，很多人甚至觉得，医院就应该把每一个送到医院的病人治好，如果治不好，那就是医院的问题，那就是医生水平不行！
要负责任！
更何况，现在的病人还不是一般的病人！人家是天子的后妃，肚子里还有一个不知道是公主还是皇子的皇裔。若是皇子的话，那就是未来的皇长子…这样的病人，能随便说话吗？
话说的多了，到时候有个万一，自己的性命都不够赔的！
她只能讪讪笑道：“这…在下实在是医术浅陋，夫人身上的情形看不大出来，只是夫人确实有些体虚，这胎倒有些不稳当…不若夫人再召几位得力侍医来看看罢！”
“这等大事，实在轻忽不得。”
虽然这女侍医话里话外有不想担责任的意思，但她的话其他人也不能不认——这件事事关重大，真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这个时候她真要大包大揽地说，一切都交给她了，其他人也是要不放心的！
找更多更有名医术更高的侍医过来看看，这显然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就这样，有人张罗来了步辇——这本来不是卫子夫能用的东西。古时只有车，无论多贵重的人乘坐的都是牛马等牲畜拉的车子。自秦以后发生变化，将车的轮子去掉，改为‘舆’，这就是轿子的前身了。
这个时候叫做步辇，由人抬着，十分平稳…但这是只有皇帝和皇后可以用的，妃嫔根本用不着。
只是如今卫子夫情况特殊，底下人特别用了步辇。
卫子夫回了自己的宫殿，留在原地的是韩兰，以及韩兰身边的一些人。
“于女官…不会、不会…”韩兰这个时候才发现，能稍微给她定一定心的竟只有这个她一直不太喜欢，甚至一开始就结下梁子的于女官。
于女官始终镇定的神色让韩兰有了一些安全感。
“不会有事的。”于女官如此道，想了想又道：“奴婢去见见皇上，此事美人不用担心。”
虽然说是这么说了，真的不担心，这又怎么可能呢？等到于女官从刘彻那里回来，说皇上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并没有因此生韩兰的气…即使是听到这样的话，韩兰也没办法真的放松。
当天自然是等不来皇帝了的，刘彻这个时候得去看卫子夫…对于现在的刘彻来说，皇帝当的很顺利，各方面都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样子。唯有两件事是他的忧虑所在，一个是没有儿子，另一个就是匈奴。
后者还好一点，毕竟他超有自信！觉得打败匈奴就是一个时间和时机的问题。但前者就不一样了，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了，即使他是人间的君王，也无法控制这件事的结果。
这种情况下，宫中只要有哪个嫔妃有了一点点消息，他都是格外在意的。更何况卫子夫还是他非常喜欢的一个女人，此时胎儿不稳，当日怎么也要去陪伴她的。
而这一陪伴就是四五日，直到四五日后，刘彻才让人传话给韩兰，让她放心，他知道她不是故意——只是犯错就是犯错了，还是得罚的，让她在宫中闭门思过三月。
消息一出，很多知道的人彻底惊了…这、这算是什么惩罚？关禁闭确实算是惩罚了，但对应这样关乎皇裔的大事，未免就显得太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就算大家都知道，韩兰应该不是故意的。但过往的规矩就是这样，一旦涉及到皇裔，根本没人去管故意不故意——一旦开了这个先河，日后再有人也说自己不是故意的，那该怎么办？岂不是让宫中越发乱了？
宫廷倾轧本身就很严重，如果在子嗣问题上做不到‘杀一儆百’，日后是有很大的隐患的！

第273章 七月（8）
昭阳殿中气氛闲适，鎏金博山香炉里的雾气渐渐发散开，这是价值千金的香料味道。此间的主人王夫人正揭开香炉盖子，在其中添加一些自己喜欢的香料，耳边听着宫人禀报最近宫内的一些事情。
“哦，这样说来，卫夫人这一胎还有些不稳当？”听了宫人的禀报，王夫人挑了挑眉。
最近宫中要说什么消息最火热，无疑就是玉堂殿卫夫人又怀孕了！其他人听说这个消息，不免心口泛酸——别人想要怀上一次都千难万难，怎么就独她一个有这个运道，这都第三回 了！
虽然这有她比较受宠的原因，但真要说的话，王夫人的受宠程度并不亚于她。至于等而下之，稍差一些宠爱的嫔妃就更多了！就算比不上她怀孕三回，也该有个一回罢？这世间事就是如此，不患寡而患不均！
也因此大家心中都暗暗期待卫子夫这次依旧生个女儿，也好奚落说，运道好有什么用？福气不够就是福气不够！
而抱有这种想法的都算是心思好的了，真正心里嫉妒的狠的，已经盼着她这胎出事了。反正她现在看起来很不稳当的样子，真出了什么事也不奇怪啊！
“卫夫人这一胎确实不稳当…陛下都在玉堂殿住了几日了，就是为了安卫夫人的心。只是…只是如今却有些白做了，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宫女缓缓地将卫子夫那日出事前后给说了出来，又道：“陛下竟然只让韩美人闭门思过，这算是什么惩罚？”
“只怕此事一出，卫夫人面子上不好看，心里更不安了！”说到这里，宫人眼睛里有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只听她道：“夫人不知道，侍医是怎么和卫夫人说的。其实就算没有韩美人，卫夫人这一胎也不甚好呢！这全是因为卫夫人平日思虑过重的缘故！”
这个宫廷之中真的很难有真正的秘密，即使是密室之中的言语，也有可能通过各种渠道流出去。想来这个消息就算不至于人尽皆知，也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王夫人知道为什么她这心腹宫人会是这样幸灾乐祸，她的心腹自然是站在她这边的，宫中妃嫔都是她的对手，那么心腹看其他妃嫔自然也是带着立场的。实际上不只是这宫女在幸灾乐祸，其他知道这消息的人估计大部分也是幸灾乐祸的。
谁让卫子夫受宠多年，树敌很多呢。实际上，今天遇到这件事的人如果是王夫人，事情也是一样的。在这个宫里，没有天子的宠爱是罪，人人都能够欺负，也乐于欺负。但天子的宠爱太盛，也是罪！因为那对其他人来说就是一种侵害。
主要是卫子夫在宫中一惯是贤惠温顺著称，处事公道、待人和善也是她的特点。而如今，说她忧思过度以至于胎儿不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平常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很大程度上是装出来的啊！
虽然大家都知道，那种程度的与世无争不可能是真的，后宫中的女人如果那样，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但真正实锤，这还是首次呢！
而人类的思维习惯是这样的，某人说过三句话，一旦其中一句话被人证明是假的，那么其余两句话也会变得非常有嫌疑。甚至一些武断的，直接将另外两句也打成了谎言。所以说，不只是与世无争、心如止水这一点人设崩塌了，卫子夫迎来的是人设的完全崩塌。
见心腹幸灾乐祸的样子，王夫人却在心里摇了摇头…以她的身份地位，看到的东西早就和底下的人不同了，这些人会为这种事而沾沾自喜，她却不会。而且真要说的话，这其实对卫子夫并不会有什么伤害。
人设崩塌？早不知道多久以前就有人说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了，又不是一天两天才有这种传闻的！再者说了，她们这种人，靠天子的宠爱活着，而不是靠别人的评价生活！
真要说的话，一个后宫女子，只要深得天子的宠爱，就不可能真的拥有很高的评价，大家都深恨她呢！
而且，生活在后宫，谁又真的能做到看起来和实际上一个样，所谓表里如一呢？五十步笑百步，甚至是百步笑五十步，这有什么意义？
对于这件事，王夫人没有过多的想法。相反，她的注意力全放在另一件时事上，若有所思道：“卫夫人这一胎还不稳，陛下竟然就让韩美人闭门思过了么…看来这位韩美人是真有些不同凡响呢。”
王夫人当然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会是这个走向…无非是陛下想要回护韩美人，担心卫子夫这一胎真的出事，到时候就算他不想罚新得的韩美人也不行了，毕竟其他人都看着呢！趁着这个时候，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先让韩美人闭门思过。所谓一事不二罚，到时候就算卫子夫的这一胎没保住，也有话说。
“正是呢！”报告消息的宫人连忙道，显然她也有这个看法。
“如今宫中都在传，陛下是真喜欢这个韩美人，与过去的那些都不同！”宫人啧啧了两声，道：“也不知道这个韩美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卫夫人心中恐怕正怄气呢！”
王夫人过去并不把韩美人放在眼里，因为这位美人虽然宠爱极盛、待遇特殊，但这种事情长不长久是说不准的。如果只是流行划过夜空，璀璨那一刹那，她关注她做什么？
有的宠妃开始时确实凭借自己的容貌或者别的优势吸引住了天子的目光，可她们本身不行，一旦相处久了，天子就腻味了，也就没有然后了。这种女人在后宫之中并不少…如果每冒出一个宠妃就得如临大敌一回，王夫人觉得自己要做不少无用功，累都累死了！
但在此时，听说了刘彻回护韩美人的举动之后，心中的想法又变了…这个韩美人看起来确实有些不同。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王夫人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韩美人，还真想见一见呢。”
虽然是这么说的，王夫人却没有继续往下。毕竟，根据闭门思过这一点来看，她们至少三个月之内是不可能见到这位‘韩美人’了。
然而，王夫人却不知道生活处处充满了意外，第二天她这个想法就被推翻了…她在玉堂殿卫子夫那儿见到了‘韩美人’。
王夫人这一趟行程是早就规划好的，自从卫子夫再度怀孕的消息传了出来，不管真心假意，后妃都纷纷说要去探望她。如果是她前两胎也就算了，当时她坏相好，身体康健，应付应付这群后宫女人也不是不行。
但这次…她实在是应付不来了，只能对外说需要安胎，实在无力待客了。
这样，来探望她的人才消失。
不过这两日卫子夫的情况好了一点儿，所以又可以有选择地招待一些客人了…反正真的招待客人，也不可能是她忙。所以只要客人不是什么恶客，招待招待也没什么。
而无疑，王夫人就是最最好的那一类客人了…她这个人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情商非常高！总能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王夫人才被接进玉堂殿就发现了不同…似乎卫子夫还有别的客人呢！
向宫女打听才知道，是韩美人过来了——韩美人敢在这个时候出门，自然是没有违反闭门思过这个惩罚的，就算她再受宠，也不会把天子的‘惩罚’当成是耳旁风。事实上，这一次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正是因为刘彻的授意。
“韩美人是为了向夫人致歉，这才特意求了陛下…今日来一趟金华殿，闭门思过从明日算起。”
听说了这话，王夫人淡淡一笑，心里却在想…到底是韩美人自己主动前来，还是陛下授意韩美人如此做的，这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呢！
不过这个问题没有必要深想，反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就是了。
“说起来本夫人还未见过那位韩美人呢，这次倒是能见到了。”王夫人随口道，她显然没有注意到，刚刚和她说话的宫人神色古怪，似乎有什么话压在了心里。
很快，在宫人的通传声中，王夫人踏进了玉堂殿的正殿的一间内室，平常卫子夫就是在这里起居的。
才走进去，没怎么看清床上躺着的卫子夫，王夫人的目光先被一个站着的背影给吸引住了。她心里知道，这估计就是那韩美人了。大约不过两三息功夫，听到身后传来响动的女子转过了头看她。
只是这一点，王夫人就愣住了…在这一点上她和当初的卫子夫一样！同样的，她也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谬。不过她的心理活动显然没有卫子夫来的复杂和微妙，这也是由两人截然不同的立场决定的。实际上，她现在更多的是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本还在想，这个新来的韩美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如今的‘丰功伟绩’。在她的印象中，刘彻都是很挑剔的…难道这位韩美人还真有惊人之处不成？在这种猜测中她想了很多种可能。
而现在，她不用想了，一点儿也不用想了！因为事情已经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
相比起卫子夫，王夫人因为各方面的原因出神的时间比较短。而且韩兰此时自己也在发呆呢（惊讶于王夫人的美貌，她入宫以来虽然已经见过形形色色好些美人了，但王夫人无疑是其中最美的，美到她根本不去想自己比不比得上），总之，韩兰并没有发现王夫人在刚刚很短的一点儿时间的内的异常。
倒是卫子夫，因为躺在一边床榻上的原因，将一切收进了眼底…她并不意外王夫人一个照面就能将一切明白过来，当年陈嫣在的时候，凡是她眼睛里看到过的，王夫人基本上也看到了。就算对于当年一些事情，王夫人知道的不如她清楚，但主要的一些东西，她肯定是知道的。
道歉完毕的韩兰很快告辞而去，看着韩兰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王夫人看向躺着的卫子夫，脸上的神色是似笑非笑的。
“呵呵，原来如此…”是啊，原来如此，原来这背后竟还有这样的事。
卫子夫靠在床上，背后枕着厚厚的软垫，侧过了头，并不去与王夫人对视，只是道：“就是如此了。”
王夫人对此的反应比卫子夫小很多，毕竟她没有那么多痴缠被牵扯进其中。韩兰和那位早就离开长安的不夜翁主有些仿佛，对于她来说并不是太复杂的事情——当没有那么复杂的感情参杂其中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很多。
王夫人不会为此嫉妒、悲哀、然后前尘往事齐齐翻涌，直到内心煎熬在水与火之中。她只是就事论事…哦豁，这个韩美人还是真是好运气啊…老天爷赏饭吃咯~
然后？然后就没有了，实际上哪怕是当年的陈嫣也没有让她有太多的感觉。当然，如果陈嫣当初入宫了，她或许就是另一种想法了，毕竟那会极大地影响她的生活。但是，她不是没入宫，甚至跑出长安，数年都没有回来么！
现实就是这一切没有发生，而没有发生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王夫人觉得因为这个‘韩美人’，后宫之中或许会有新的波澜要起来了。
她不在意韩美人身上的‘特殊’，别人肯定是在意的要死的！特别是那些资历老，知道‘不夜翁主’存在的妃嫔，只要看到这韩美人一眼，就会清楚地感受到，那位不夜翁主是何等地阴魂不散！
是的，王夫人用了‘阴魂不散’这个词。虽然她本人对陈嫣没什么意见，但倘若站在比较感性的角度，她是真的很难喜欢对方的。这个从来没有入过宫的女人，天生就得到了后宫女子们不管努力多久都得不到的东西。
那么不费吹灰之力，使得向来是实用至上的王夫人都不得不嫉妒她了！
而后，她拂袖而去，只因为不爱这人间的帝王，所以宁愿浪迹天涯、藏头露尾。将后宫女人们想要的要死的东西，看也不看，直接扔下了——这更是将王夫人她们这些人衬托的仿佛是笑话一样。
对于这大汉后宫女人们来说，不夜翁主陈嫣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纠缠自己的一场噩梦。她的存在就是在提醒她们，她们到底有多失败…到底有多悲哀…
如果没有不夜翁主的存在，王夫人这种人是绝对不会觉得后宫妃嫔的人生是悲哀的。那要是悲哀，世上悲哀的人未免就太多了。后宫妃嫔，即使是地位最低、最不受宠的，过的日子也是世间少有的好日子！
物质生活上不用说，其他方面，她们也没有普通女人的许多难处。比如说侍奉公婆、家庭琐碎之类。当然，她们的丈夫不好伺候，但话又说回来了，天底下不好侍奉的丈夫多了去了，谁又真的轻松呢？
相比起世上的苦命人，宫妃们的痛苦都是闲出来的，都是其他方面过的太好了，所以眼睛尽盯着那一点点不好了！
就是因为有不夜翁主的存在，看到了她是怎样选择自己人生的，所以才会知道，原来自己的人生是那样不值一提…她们这一生甚至没有任何一刻是如同不夜翁主那样，决心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
他们只是顺着生活的波浪，流到哪里就算是哪里。
当然，王夫人的性格并不纠结，即使是再纠结的问题到了她这里也是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而不会出现想不明白就堵在那里的情况。所以为自己感到悲哀这种事，她真的只是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才有那么一两次。
然而要说她讨厌不夜翁主陈嫣，那倒也不至于。正经来说，凡是经过过当年事，对陈嫣有所了解的人，其实也是很难真心讨厌她的。
在所有人徘徊不前的时候，只有她从来没有犹豫过。她出生高贵、容貌美丽、气度超然，甚至还得到了天子的倾心，她身上的一切都是其他人梦想的样子。更重要的，她并没有随着年纪渐长，最后慢慢泯然众人，成为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庸俗的，和长安其他豪门夫人没什么两样的贵妇人。
她留给所有人最后的印象就是决然地离开长安，这本身就充满了不可思议…但发生在她身上，就让人觉得似乎这也很正常了。
现在有人传说她死在了外面，不过信这个的人不多。毕竟按照大家心照不宣的想法，陛下虽然找不到、带不回不夜翁主，却对她的生死还是知道的。如果真有意外，陛下绝不可能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更可信的传说是说陈嫣依旧在外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不管怎么说，她们不少人还真心希望这是真的，包括王夫人自己也这样希望着。
从比较现实的角度来说，这有利于陛下的情绪稳定，陛下情绪稳定了，她们这些后妃的日子才能更好过…然而从更加感性的角度来说，又是另一回事了，非要说的话，是王夫人她们也不希望‘梦想破碎’。
陈嫣身上寄托了她们许许多多的羡慕、愿望，有的时候她就像是一个目标…就算她们知道自己一生也成不了那样的人，这也不妨碍她们那样希翼着。如果陈嫣真能在外面广阔的世界自由而快乐地生活着，这对于她们来说就像是看一个故事，故事最终大团圆结局了。
虽然无论悲剧收尾还是喜剧收尾，对于故事外的她们来说都没有任何影响，但人总是想要看到大团圆的结局的。生活已经如此艰难了，那么在远离她们生活之外的故事里，她们还是希望能够一切都好的。
一个不小心就想了很多，而在王夫人思绪万千的时候，其实卫子夫也在胡思乱想，以至于两个人目光都没有交集，更不要说说话什么的了——所以这一幕看上去是有些古怪得到。
好不容易从思绪中挣脱了精神，王夫人叹了一口气，打点打点精神，开始了今天本应该做的一套流程——她今天本来的目的就是来探望卫子夫的，让要问问她的身体，安慰安慰她，最后再给点儿祝福什么的。
而这些固定流程做到一半，就连旁边的宫人都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更别说心思细腻的卫子夫了…以王夫人的段位来说，她今天可以说是大失水准了！
不过卫子夫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对于王夫人的想法，她多少明白一点儿。王夫人尽管和她并不太一样，但说到底，哪怕她不承认，她也确确实实在不经意的时候被影响到了很多。
这次见到韩兰，她有些恍惚，也完全是正常的。
王夫人说到一半，忽然突兀地停住了，然后又叹了一口气。对卫子夫道：“…韩美人，你说这韩美人真能…这能就凭着这么点儿相似之处，就越过众人去？”
卫子夫并没有多少情绪变化，她近乎于平静地看着王夫人，轻声道：“谁知道呢，这件事并不取决于她…这和别人受宠不同…此事取决于陛下，取决于不夜翁主…唯独不关她这个人的事。”
“唯独不关她的事？”王夫人重复了一遍，深深看了卫子夫一眼，幽幽叹息：“你总是想这些事，就是因为这些才心思过重的。”
两人的这次见面，以一种很平静、很无言的方式结束了。大概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们都不想看到彼此了，并不是因为讨厌对方…只是在这场短暂又漫长的静默里，她们各自隐秘的情绪都向对方敞开了。这种情况下，再见对方，总会觉得有些尴尬——生活在宫廷之中，她们早就习惯了与其他人交往隔着一重，绝对不表露出真实的自己。
展露出真实的自己，就好像不穿衣服见人一样。经历了这么一次，她们当然不想见到对方。
时间就这样倏忽过去三个月，这三个月中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多还是影响全天下的大事。但对于在金华殿关禁闭的韩兰来说，最重要的只是她彻底解禁了而已。
而就在她解禁之后的第二天，椒房殿的女官便来到了金华殿…皇后娘娘终于知道宫中有她这么个人，并且决定要见一见她了。

第274章 七月（9）
陈娇这个皇后不管事已经很久了，在宫廷之中的存在感越来越低。
皇后法理上是后宫之主，是国母！在先秦时，其地位非常高，称之为‘小君’，和国君一样，是整个国家的主人（说实话，这种‘夫妻共有财产’的认定方式，还真有些现代社会的意思）。秦以后，皇后就越来越演化为皇帝的附属，无论哪方面的权力都在缩水，直到被完全限制在后宫之中，巅峰时期不是还演变出‘后宫不得干政’这种规矩吗？
事实上，很多时候皇后能彻底掌控后宫都是一种奢望！其他有宠有子的嫔妃对皇后权力的挤压，皇帝不满意皇后而处处打压…太多的原因能够让一个皇后失去对后宫的掌控了。
不过在秦汉时期，这种情况还处在过渡阶段，所以说，现在的皇后还是很有权力的。打个比方，以少府为例。少府是皇帝的内府，而且和后面朝代的内帑不太一样，它的权力更大。真要说的话，少府类似后世国有企业的总和，事实上国有企业的总和可能还赶不上它。
它能够分享某些税种的赋税，能够经商，能够承包大型工程建设，是研发尖端科技的主力军，是军队的供应商…事实上，在汉代少府力量太强，压倒大司农是非常正常的（大司农主管国家财政与经济的官员，位列九卿之一）。到后来，这甚至妨碍了国家的正常发展。
毕竟，收上来的钱是固定的，有人拿的多了，就有人拿的少…
而这样的少府，不管外面多风光，对上三公九卿也不见得气弱，却有一点比朝臣们不如…朝臣们的任免、升迁之类，虽然可以由天子一言而决。但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位置，那也是要和其他朝臣讨论的！非要硬推某个人，那也得这个人还算合适。
至少一个正常的皇帝、正常的朝廷都是这样的。
少府则不同，虽然也是政府官员，但他们的定位更像是皇家的奴仆。既然是家奴，怎么处理也就是‘家事’了…所以皇帝决定少府诸事的时候，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和心情来。
而和皇帝在这方面拥有同样权力的人就是皇后了！
理论上来说，皇帝能够对少府做的事情，皇后都能做。即使落到现实会有一些偏差，但也偏差不远了。
既然皇后的位置在此时这么重要，那么会有皇后存在感变得低下吗？有的，如果后位不稳，需要小心做人，尽量保证自己不犯错，不被抓住错漏之处，皇后也会秉承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原则行事，尽量降低存在感。
譬如刘启的第一任皇后薄皇后，她就是这样。她是原本薄太后家族的人，因此才能坐上皇后的位置。但她不得刘启的喜爱，也没有生下儿子，等到薄太后去世，她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起来。然而即使是这样小心谨慎，最后还是被废了。
陈娇本身其实没有太大这方面的问题，她的处境其实和当年的薄皇后类似，最大的靠山窦太后去世了，自己同样不得丈夫的喜爱。然而硬要说最大的致命伤却是没有儿子，如果只是前两者，是构不成废后的。别看历史上废后、废后说的容易，实际上无论哪一次废后都是一场‘血雨腥风’。
皇后背后一般都有自己的政治资源，后宫有的时候也是前朝的缩影…退一万步来说，忽略这一点，朝臣们也很难接受皇帝毫无道理，只因为个人喜恶就废立皇后——皇后又不是普通妃嫔，真当人家是院子里的韭菜，随便割的啊！大了说，这关乎国体！
对于陈娇来说，唯一的利好消息大概只有后宫之中还没有哪位嫔妃生下皇子。
朝臣也曾经小范围议论过要不要废后，毕竟皇后没有生下皇子，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了，说的严重一些，这是皇后的职责没有履行到位！只不过因为宫中没有谁生下皇子，所以作废了。
毕竟废了皇后就得重新立，那么问题来了，立谁？换个人上来依旧没有皇子，那还要接着废后吗？那未免太尴尬了。
不过有一说一，虽然看起来情况严峻，但陈娇的位置还是挺稳当的。没有嫔妃生下皇子只是一方面而已，更重要的是刘彻看起来并没有废后的意思，除了不怎么愿意在皇后的椒房殿过夜，其他时候该给皇后的体面，他一样也不会少！
这种事情就是这样，只要皇帝的态度是向着皇后的，别说皇后只是没有儿子，就算犯再多的错也稳如泰山。
所以陈娇之所以存在感降低，原因还是全在她自己…她根本就不想再管刘彻的后宫了。
曾经的陈娇管刘彻管的很严，虽然管的再严也没用，当皇帝的人该宠幸别的女人就宠幸别的女人，未央宫上万宫女，这种事情根本禁不住…但她管她的啊，那段时期她和刘彻真是整天吵吵闹闹，好好说句话的时候都少。
而之所以从当初那样变成现在这样，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中间经历了很多。
一开始的时候陈娇深爱刘彻，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性格骄傲的女人，怎么能容忍自己的丈夫更爱别的女人？所以她要闹要吵，仿佛有着无穷的战斗里，那个时候的她还年纪小，大概是觉得这样就能够让爱人回头。
但时间久了她就明白了，这种方式能够留下的只有原本就爱你的人，如果不爱你，你就连小心奉承都是畏畏缩缩、小家子气，更别说脾气暴躁了，那更是惹人烦！
所以那之后她就很少和刘彻因为这种事争吵了，一方面是因为这没有任何意义，另一方面，她的爱意在被消磨，她已经没办法像最开始的时候那样真挚、热烈又纯粹地对待自己的丈夫了。
不过陈娇那时候还是偶尔有和刘彻针锋相对，这纯粹就是两人相处中的问题了。反正陈娇并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性格，若是刘彻让她不爽了，她肯定是要怼回去的。
但真正让刘彻不再管宫中事，还是发生在太皇太后薨了后。其他人不知道内情，以为是大靠山没了，陈皇后也学会了低调做人。然而事实的真相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其实是帝后已经决裂了！
陈嫣那件事到底还是摧毁了陈娇对刘彻的爱…当她的丈夫爱上自己的妹妹，并且还想把她接进宫的时候，陈娇的内心有一个巨大的心理转变。这至少有两方面的影响，其一，她的丈夫真爱上了一个人，而不是随便‘玩耍’（在封建时代的婚姻观念里，妻子对丈夫喜欢一两个妾室，容忍度是很高的，因为那就是对物件的喜欢，和喜欢一幅画、一个花瓶没什么两样）。
其二，那可是她的妹妹！难道她的丈夫会不知道，如果真的将她的妹妹接进宫来，那是对她最大的羞辱吗？娥皇女英传位‘佳话’，那只是男人们的臆想罢了！现实生活中，如果一个女人的丈夫和自己的姐妹搞在一起了，这个女人的脸面就会荡然无存！
别人嘲笑她管不住丈夫，并且完完全全被自己的姐妹背叛了…如果是普通妃嫔也就罢了，那本就是‘玩意儿’，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但她是皇后，是正妻，这又完全不同了。
当她的丈夫做出那样的事之后，陈娇就真的死心了。刘彻对她没有爱意，甚至就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既然是这样，她也懒得伺候了！
这是陈娇的真实想法，对于后宫其他女人来说，皇后这个位置或许是她们一直觊觎而不得的。但对于陈娇来说，这一开始就没有显得多珍贵。
她的母亲因为爱她，当然也因为心里一点点私心，所以把她送上了皇后位。但就事论事啊，以陈娇的出身，她本身就尊贵至极了！这个世界上比她更尊贵的大概只有公主们了，但实际上呢，皇帝的女儿太多了也就不值钱了，公主大多还不如她这个翁主见皇帝来的多。
更不要说她外祖母那里了，她更是独一无二中的独一无二。
以她当时的情况，就算不说她嫁谁谁就能当皇帝，至少她嫁谁，谁就会有很大可能当皇帝！这是一笔相当重要的政治资产！
这一点可以参考刘彻的人生轨迹，他凭什么被立为太子的？难道是因为他天生聪慧压倒其他皇子吗？他或许是个聪明的人，但他当太子的时候才七岁，运作他成为太子的时间只会更早，那个时候他能表现出什么样的才干，以至于压倒其他已经成年的兄长？
刘彻聪明，但他并不是那种以天才著称，甚至会留下事迹的人物。
那么，难道是子凭母贵，皇后的儿子当太子？也不是啊，王娡当年能当上皇后却是托了刘彻的福！正是为了让这个非嫡非长的儿子顺利当上太子，这才有了立王娡为皇后这种事，如此一来，刘彻就是嫡子了。
甚至，王娡当时算不上宫中最受宠的那几个！
这一点可以对比她的妹妹王儿驹，她是夫人的封号，而她这个姐姐反而封号更低，是个美人。她生了三个公主一个儿子，要真是得宠，就算皇后位置无望，捞个夫人，和自己妹妹平齐，这应该没问题吧？
某种程度上，陈娇当年的婚约影响了皇位传承的选择。这样的陈娇，本身就是大汉最顶尖的一小撮人了，就算不是皇后，她的尊贵也不会折损分毫——皇后当然贵重，但一个得不到皇帝喜爱的皇后，那也硬气不起来！
对于陈娇来说，当上皇后，生活上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吗？并没有，她的物质享受已经是这个时代的最高了，就算当上皇后也不可能再提高。而那些皇后的权力就更没什么意思了，她不是皇后的一样能做那些，做多就是方式方法不同而已。
甚至有的时候皇后这个位置对陈娇来说是一种负担，那点点当皇后得到的东西，根本无法抵消这负担。
于是，当他对刘彻失望之后，她就懒得伺候了——真当她是闲的没事做就爱给自己找事做，处处都要伸手插一杠子吗？事实上，正是因为她是在乎刘彻的，所以才会如此地‘不讨人喜欢’。
她现在不去管刘彻又有了哪些新的美人，也不让那些数量越来越多的妃嫔来给她‘立规矩’，她只在一些礼仪性的场合才会出现，扮演自己皇后的角色。就这，还十分不耐烦呢！至于其他的时候，她就自得其乐。
她曾经也是长安最风光的贵女，未嫁人的时候也是什么都玩过的！这个时候这样，也是将以前的‘爱好’捡起来。
唯一可惜的是，她现在的身份不好乱跑，不然跑马上林苑、山中避暑什么的，她能比刘彻还勤快！
“娘娘，韩美人快来了…”宫女在陈娇耳边道。陈娇这个时候正在和宫中其他人一起玩竹牌，当然，说是竹牌，他们这副牌都是象牙做的，可比竹牌精致多了。
当初陈嫣弄出这些游戏之后也没有刻意推广，但自己身边亲近的人耳濡目染还是学会了。陈娇如今什么都不多，就是闲工夫多！整日研究怎么玩儿了。当自己那些游戏玩了个遍，一直刻意回避的和陈嫣相关的种种就被想了起来。
那个时候她们两姐妹亲密无间，所以她很清楚的知道陈嫣到底弄出了多少好玩的游戏！那些流传出去的只不过是一部分罢了！当时她也是很喜欢那些游戏的，常常玩儿的不也乐乎。玩这些游戏的时候，她最好的玩伴就是比她小得多的陈嫣，当然，有的时候刘彻也能被算在内。
相比起其他人面对她的拘束，陈嫣相当自在，而玩游戏本身就是很轻松的事情，真要是有人战战兢兢，她的兴致也会受到影响。而且陈嫣脾气好，不会玩着玩着就上头了，一些脾气燥的贵女就有这个毛病，根本输不起。
至于刘彻，他只有在阿嫣在的时候才讨人喜欢…准确的说，因为她和刘彻都很疼爱阿嫣，所以在阿嫣在的时候才会休战。每当三个人一起玩什么的时候，气氛真是好极了——现在想想，很多事情其实早就有了预示的，只是她自己太迟钝了，没有察觉到而已。
在陈嫣离开长安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娇对自己这个最爱的妹妹感情都非常复杂。一方面，她担心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悄悄离开长安这种事真的太危险了。另一方面，她确确实实是怨恨着陈嫣的，虽然她知道在那件事上陈嫣一点儿错都没有，甚至以结果而论，她是最大的受害者！
刘彻这个始作俑者还好端端地在长安过好日子呢，阿嫣却得历经千辛万苦逃亡。远离家乡故土、亲人朋友，孤孤单单飘零……
但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的微妙，陈娇理智上知道不能责怪陈嫣，但是她能够怎样呢？站在她的立场上，她已经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对待自己的妹妹了。
然而，时间能够改变一切。当最开始的激烈情绪过去之后，陈娇越来越平静…当她清理干净了关于刘彻的种种，对待陈嫣其实已经远不如最开始那样怨恨了。剩下的与其说是怨恨，不如说是一种心结。
这就像是一个伤口，汹涌地流过血之后逐渐结痂，总有一天痂也会剥落，露出里面新长出的粉嫩皮肤。看起来这就好了，其实不然，很久很久以后再看那一块皮肤，依旧能看到皮肤上一个小小的印子，和周围的皮肤颜色总有微妙的不一样。
她对陈嫣总归不能回到从前了，她无法真的体谅陈嫣的难处…只是无法体谅，不代表她不爱自己的妹妹了。毕竟曾经的姐妹情深并不是假的，她们是真的相亲相爱过。
“阿嫣…你说为何世上人称兄弟姐妹为‘手足’呢？”她曾经随口问过这个问题。
阿嫣却思考了很久很久，才慎重地回答她：“大概是觉得，人世间总有这样一个人，和你血脉相同，从小一起长大，将来也会在差不多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能手牵着手，脚步相同跋涉在人生路途上。”
说这个话的时候，阿嫣与她额头抵着额头，还抱住了她的肩膀…这样的姿态亲密到了极点。即使是夫妻之间，也不会比那一刻两人更近了，相近的不只是身体，更是心。
陈娇重新玩起了曾经和妹妹一起玩过的游戏…妹妹曾经陪她玩儿，陪她消磨时间。现在阿嫣不在身边了，当初一起玩的游戏依旧在替她消耗着似乎看不到尽头的时光。
沉浸在各种玩乐中的陈娇有的时候会想…或许，就在这个世上某一个角落，阿嫣也在玩着一样的游戏，想起一样的事——她们曾经是长安最好的一对姐妹，曾经如胶似漆，曾经说过绝不分离。
“阿嫣绝对不能嫁到长安以外的地方！”
“诶！？  (～￣▽￣)→))*￣▽￣*)o？”
“那样就不能常常见到阿嫣了…难道阿嫣想要和大姐分开吗？”
“不…只是为什么忽然就说到了这个啊…呃，好叭，不会嫁到长安以外的…‘人尽可夫’，然而姐姐只有一个嘛！”
这些好像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曾经说着绝对不会分开的人也分开了——事实上，分开两人的并不是嫁人，而是世事无常，谁都没有预料到会有后来的故事。
“韩美人？”听到宫人禀报，陈娇还稍微回忆了一会儿，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哦，就是那个韩美人，她似乎是说过要见见这个韩美人的。
也不是她想见，只是应该见见而已。
本来宫中多了一个嫔妃，她是一点儿也不在意的。韩美人什么的，既然刘彻喜欢就喜欢呗，并不关她什么事。只是封一个美人并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完事的——准确的说是，刘彻上下嘴皮子一碰，其他人却要因此忙碌。
比如陈娇，名义上她还是管着宫廷的，一个美人入宫，她就得给对方美人的相对待遇。另外还有封美人的仪式、需要留档的文书，这些都得她来处理。
就算她不太喜欢弄这些，还是得做。
民间的富豪讨个妾室还得给大老婆磕头，等人家点头以后才算是这家正经的妾室。到了皇家，这种事情只会更加复杂！
“唔，宣她进来罢。”对于这个陈娇并没有太多想法，也不是特别看重，她甚至没有从牌桌上下来。对于她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初入宫廷，还不知道将来如何的小小美人而已。实际上，就算是当红且常青如卫夫人、王夫人，她也是同样怠慢的。
不过对于这个韩美人，她的印象还是比其他初入宫廷的女子深一些的。且不说她得到了刘彻许多特殊优待，只说几个月以前，闹的沸沸扬扬的卫夫人一事，她能够全身而退，这就值得陈娇多注意她一下了。
看来刘彻真的挺喜欢她的…不过也仅此而已了。见识过刘彻是怎样‘喜欢’妃嫔，且不再痴恋着刘彻的陈娇是无比淡然的…她不关心这个韩美人会有怎样的未来，是好还是坏，都不会影响到她的生活。
对于一个连自己皇后之位都不甚在意的皇后，这种后宫‘琐事’早就不能让她动容了。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些响动，显然是人快进来了。这个时候正好打完了一圈牌，陈娇稍微表达了一些自己的‘重视’——没有重开一圈牌，而是坐在原地，等着人进来，想的是处理完了再继续。
这就是她最大的重视了。
这个时候有些心不在焉的陈娇没有注意到引人进来的宫人神色非常古怪，像是看到什么令人吃惊的东西，但又不能说的样子。
“妾，参见皇后娘娘…”
“你….”陈娇听到声音才回过神来看她，只是一瞬，她立刻站起了身。因为太着急了，身前的小桌被带翻了过去，‘哗啦啦’，象牙做的竹牌散落一地，衬得殿内更加寂静了。
在内殿服侍的大多是陈娇身边的老人，所有人这个时候都不说话不发出一点儿声响，就连抬头都不敢。

第275章 采薇（1）
今年的夏日热的难以忍受，蝉鸣声不断，叫的令人心烦。就算陈嫣身居室内，有冰块供应，也觉得相当难受。
“你今日不是休沐么？怎么来我这儿了？”陈嫣正捧着一份冰镇过的水果捞，看着账册，另一头和她说话的是桑弘羊。
桑弘羊惫懒地靠在一边，整个人快要抱着冰盆了。他才刚刚从外面进来，整个人好像在浑身冒热气。听陈嫣这样问他，他也不说什么，只是看向一边的婢女：“女郎快快扇风…热的很！”
旁边的侍女也是和他混的很熟了的，听他这样说，一个个都捂着嘴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穿绿衣的，执着一柄特制的扇子，站在冰盆后开始扇起风来——普通的纨扇之类，看着好看，扇风却不大，所以正经图凉快，肯定是要用别的扇子的。
经过冰盆的风变得凉爽起来，颇似后世的空调送冷风，桑弘羊舒服地简直想要呻.吟出声。懒洋洋地对陈嫣道：“我这也是无法了，来你这儿蹭冰呢！”
“蹭冰？”陈嫣疑惑了一句，“怎么，连你也缺冰了？”
陈嫣的集团还是很有大企业的作风的，高层人员冬天会有木炭补贴，夏天则有冰块补贴。这里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而是显现出了整个集团的周到，看到了细节的地方。只不过夏天的冰块相对冬天的木炭难得太多了，所以这项福利不可能惠及集团内每一个人，只是高层，以及一小部分中层可以享受到罢了。
至于其他人，最多就是上班的时候提供冰镇的祛暑饮料之类，算是集团聊表心意吧。
以桑弘羊财务司司长的位置，大家默认的集团内二把手…他的冰块供应量绝对很大！，如果他都不够，其他人恐怕就更没法过了。
“多新鲜的话啊…”桑弘羊抬眼看了陈嫣一眼，哼哼笑了一声：“如今满天下打听打听，谁不缺冰！如今的冰块已经等同金璧了！”
这当然有一些夸张，但大抵意思是不错的。
今年很多地区大旱，特别是关中地区，尤为严重，大家都有些惶恐，生怕之后发生蝗灾——大旱之后就是大蝗，这是大家的经验。至于齐地这边，虽然比关中那边情况好些，但一样气候反常。
这么热的气候，自然比往年更加难熬。当年陈嫣看准了临淄的消费能力，那里有钱人多，所以在临淄附近修了不少冰井，每年都能发‘国难财’。至于靠近海边的不夜，就没有太过下力气建造冰井。
这边是小地方，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超级大都市。不过随着集团总部确定在这里，很多部门也留在了这里，集团的中高层就足够构成一个很强的消费群体了，所以如今的不夜县比周边县城，甚至是东莱郡的郡治都不会差，至少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是不比那差的。
集团的中高层都算是这时代的有钱人了，特别是高层，消费力堪比这个时代的地方豪强。他们不只是自己花钱，他们还有自己的家人，一大家子的奴仆，这些人都是要吃穿住行的。县城的其他人就围绕这些人做‘服务业’就行了。
可别小看这个，实际上地方小县城的消费市场就是靠着当地几个豪强撑起来的！
于是陈嫣也因时而变，让人在不夜也修了一些面向大众售卖冰块的冰井。
虽然说，中高层都有冰块补贴，但那是工作补贴，在上班的时候放在办公室之类的地方，一方面是体恤这些员工，另一方面也是保证他们工作的效率…这也杜绝了某些员工舍不得用冰，将这些冰块倒卖出去。
至于回到家里，就没有冰块可用了。
不过按照陈嫣所想，桑弘羊的冰块补贴肯定是足足的。至于到家中之后用冰块，也可以去市面上买…冰块再贵，他这个集团二把手、洛阳桑家的小公子能享用不起？
陈嫣将自己的想法一说，桑弘羊就笑了起来：“听听，这倒像是你说过的‘何不食肉糜’的典故了。”
陈嫣曾经用‘何不食肉糜’的故事讽刺过集团内一些人太过官僚，根本不了解下辖事务与部门的具体情况。这个故事是日后才发生的，陈嫣自然只能假托‘故事’说出来，显然这已经被桑弘羊记住了。
“如今市面上天热…冰块走俏，价格都涨到天上去了…不少要用冰的人家都得提前订冰。我家未订，自然就轮不上了。”桑弘羊慢条斯理地解释。
他这一说，陈嫣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桑弘羊如今也不是孤家寡人了，已经结婚的男人，家中一切自然有妻子打理。然而就陈嫣所知，桑弘羊家中给他娶的妻子，别的都好，只有一样，十分的‘简朴’。
这大概和她的家风有关，她也是洛阳豪强人家的女儿，只不过她家自有规矩！据说祖上就是靠着勤俭发家的，到了后代，虽然变得有钱了，依旧不改祖风。这家的女儿从小学的就是勤俭持家…今年冰块这样贵，心里一犹豫，真有可能错过订冰的时间。
桑弘羊对这个妻子也是处处满意，唯有这过于简朴这一点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桑弘羊也不是一个本性奢侈的人，只是在陈嫣手下做事这么多年，生活方式、态度难免受到陈嫣的影响——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如果是拿来享受生活，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至少享受到了啊！
至于说留下财产给后代，先不说以桑弘羊的身家，一般二般的享受不可能让他散尽家财，就算是散尽了家财又如何呢？反正他不会少了儿女们的教育和发展机会，后代若是真的争气，没有万贯家财也能有出息。若是不争气，留下富可敌国的财富也能被败光。
那些数代家业败于一代的例子可不少！按照陈嫣所说的，给子孙后代最好的财产就是好好教导他们，让他们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钱只是钱而已，如果不流动起来，它不当吃不当穿，除了给某些缺钱的人一些安全感，委实没有什么额外的用处了。
“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子恒日后可有事做了。”陈嫣打趣道…桑弘羊夫妻二人在这些事上有些分歧，如果不想对付着过，就得有一个人配合另一个人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虽然男女双方在婚姻中谁配合谁都可以，具体要看他们自己怎么商量。
但桑弘羊是陈嫣的朋友，相比起来他夫人虽然也和陈嫣处的不错，那也多是因为桑弘羊的面子。在两人之间，陈嫣肯定是站桑弘羊的。
想到这里，陈嫣又露出了一些不赞同的神色：“你既然是来我这儿消暑，怎么不带着玉娘来？”
玉娘是桑弘羊他夫人的闺名，两家因为走的近了，所以称呼上自然而然地就亲密起来。
桑弘羊摊摊手：“没法说啊！真和她说来你这儿蹭冰，她又该多想了…自责自己没有订冰呢。”
陈嫣一听这个就知道，桑弘羊和玉娘确实是玉娘在配合桑弘羊…只不过内心爱节俭的本性还在作怪，所以才错过了今岁的冰块。
“既然是如此…”陈嫣看向身边的婢女陶少儿：“少儿，回头让司库的人分出一些冰来，每日送到桑府。”
陈嫣自己的冰块供应其实也不算充足，栌山庄园内冰井修的越来越多，但好像怎么都不够，新增多少就能用掉多少。这是因为陈嫣自己除外，还有整个栌山庄园上下都要用冰呢！
就算地位不够的一些人没得这个享受，光是保存食物、制作冰饮之类已经要耗费大量冰块了！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特性，不拘从哪里挤一挤、省一省，总能拿出一份给桑弘羊家的冰。
“多——谢——翁——主——赐——”桑弘羊唱了个喏，似乎是很恭敬的样子，其实就是在调笑陈嫣而已。
陈嫣将手上的账册扔过去：“既然受了这个好处，今日就别休息了，先来‘加班’罢！”
“啊…不愧是不夜翁主呢，真会使唤人。”话是这样说，桑弘羊却是很快坐正了身体，阅读起账册来。
将账册交给桑弘羊之后，陈嫣松了一口气，舒舒服服地让人再来一份儿水果捞——如今集团内的账册已经推行表格化了，越来越接近现代的账表。也就是说，更简洁，也更复杂了！简洁是对于账务人员来说的，如此大体量的集团，这种账务方式反而更加缜密，更加不容易出错。至于复杂，说的就是这其中的专业性。
以前的账本，即使是个外行人也能看懂，就类似日记账一样，但现在是另一种模式了。如果不懂其中的规则，真是怎么错的都不知道！
陈嫣算账比这个时代的人绝大多数人要强，得感谢上辈子学过一点儿简单的心算，以及多年的数学教育。但面对这样复杂的账表，她该受累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少。相比之下，桑弘羊这个天生精于心算，靠天赋就能吃饭的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弄个账就跟玩儿一样…事实上，他平常确实将解数学题当成是玩耍。
一边算账，桑弘羊一边头也不抬道：“这又是哪门新生意？账册竟然送到你这儿了。”
陈嫣是集团总裁一样的人物，做的都是宏观把控上的事情。至于一件事具体该怎么做，这就是底下人的事情了。事实上，如果陈嫣再继续事必躬亲，她就算是把一个人劈成几瓣儿用，那也是不够了！
现在的集团就像是后世的超级大财团，产业多的可怕，辐射范围又广，根本不再是一个人可以处处追究细节的时候了。
至于账册这种，陈嫣每月看一次报表就算是认真负责了，有的时候报表显示没有问题，她甚至都懒得看，等到季度报表出来的时候才会再次认真研究。至于具体的，那是桑弘羊统筹的财务司的事情。
而需要陈嫣亲自关注的账册，除了研究所的临时增添（重点）项目审理，也就是一些新开的产业了。新开的产业如果比较受陈嫣的看重…就是那种她认为会有很大市场、很大利润的‘新产业’，她都会自己监督一段时间。
毕竟新产业么，这个时代的人都不如陈嫣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由她来开个头，也算是打下基础了。
陈嫣‘唔’了一声，咽下嘴里的水果捞，有些含含糊糊地道：“这个么…是香皂…”
对的，就是香皂…话说点亮香皂这个产业真的是充满了艰难啊！难的倒不在于技术。中学的化学课就会学习皂化反应了，有些有条件的学校还会组织学生动手实践。陈嫣所在的小镇中学倒没有这个条件，不过她听表姐说过，就算是城市里会进行实验的学校，这种操作都是失败的多。
这个反应本身不难做，但是由学生来操作，最终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容易失败。有的人的肥皂不成形，还是半流体。有的人则是成形了，但拿来洗手，会越洗越油——陈嫣倒是没有这个问题，因为她曾经做过手工香皂的视频，而且是从头做起，而不是用现有的肥皂粒加工，所以对这门技术有着相应的了解。
唯一的问题是，由手工少量地做，变成是作坊生产，完成大规模商品化，这其中肯定需要针对整个工艺有一次改良，甚至一次重新设计…好在陈嫣有研究所，这个课题丢给他们，就不需要陈嫣自己再头疼了。
陈嫣做香皂产业更大的问题在原料上，香皂本身需要的原料其实就那几样，油脂、碱、香料，有些不同的做法还需要放盐、水什么的…如果有条件，放点儿膨化剂等添加剂。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油脂和碱。如果是陈嫣事业刚刚起步的时候，陈嫣是不会碰肥皂产业的。不然的话，成本会非常高，——虽然这么高的成本依旧有不少的利润，但对于当时的陈嫣来说，明显有更好的选择。
现在则不同了，陈嫣的商业帝国越来越庞大，形成了一个可以内部闭合的系统。在这样的条件下，她无论做什么生意都可以！这门生意所需要的原材料可以从同集团其他产业那里得到，然后还有运输、售卖，通通都有渠道…这不只是方便，更是成本的极大降低！
比如说油脂，陈嫣又很多产业都会产出油脂，这些油脂有很长一段时间主要用来做蜡烛，或者直接卖到市面上。这年头，油脂绝对不愁卖就是了…放了开卖，光是军方就能吞光。
军队保养武器和铠甲，耗油很多的。这些年朝廷又一直谋求和匈奴开战，军队建设上面更加上心了。一方面是军队的增多，另一方面是武器更新换代，一些不堪用的武器被淘汰掉了。这样的背景下，油脂怎么都不够！
少府已经尽量供应军队了，但依旧力有未逮，只能从民间商贾那里收。
现在陈嫣弄出豆油，又想着从羊毛里洗出油脂…可以说是此时的供油大户了！要不是有这样的供应，她也不可能办肥皂产业！不然光是从别人手上大量地搞油脂，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了。
至于碱，就更不用说了，各种各样的碱，有些天然可以得到，有些要经过一定加工。此时的化工行业相当稀少，供应这方面商品的自然也不多，量大、稳定更是难以谈起。
除了陈嫣自己…陈嫣名下的许多产业都是新产业，不少是有利用化工的，一旦和化工沾上边，酸啊、碱啊，这些就少不了！所以她名下产业已经有生产各种酸碱等化工原料的了。这种产业也不对外做生意，专门供应集团内部其他产业就足够吃的饱饱的了。
正是因为原料供应上此时才算真的成熟…emmm，也是因为之前很多新产业都搞完了，陈嫣能够抽出空来搞搞这个香皂了，这才有了这个产业。
桑弘羊看着账册上的精油等名目，挑了挑眉：“还要用到精油？香水香脂厂那边得抱怨了。”
“不会，今后这门产业也得并入到香水香脂那边。”陈嫣随口道：“还可以单独组成一个部门，日化部门…”
陈嫣整个集团内的部门越来越多，其中有大的部门，也有小的部门。但不管怎么说，成为一个独立的部门就意味着可以直接对陈嫣负责，并且拥有独立的财政预算、未来规划…这都意味着了不得的资源。
所以，任何挂靠到其他部门下的生意，只要不是核心生意，都有谋求独立的心。现阶段的香水香脂厂挂在日用品部门，像是丝绸之类的生意就在这一部门，这个部门主要也是做丝绸的。因为这个时代的丝绸生意太过火热，其实丝绸一样就足够撑起一个部门了，其他生意只是暂时没地方归类，暂时放在丝绸这里，对外称作日用部而已。
香水和香脂，都是陈嫣大概一年前弄出的新生意。主要是因为各地的花田都进入丰收期，大规模收获了很多鲜花，制造精油之类的产品，时机已经成熟了！
玫瑰、茉莉、薄荷、柑橘花、橘皮、栀子花等等，这些都被大规模采集，然后根据原料特性的不同，进行不同的处理。比如薄荷就可以用蒸馏法，橘皮就可以用压榨法，茉莉就可以用脂吸法，玫瑰、兰草则可以尝试熔剂法…由不同的工艺得到精油。
然后再以精油为出发点，弄出香水、香脂等化妆品…相比起这个时代化妆品中的朴素简薄香味，甚至没有香味，陈嫣弄出的香水、香脂，以及其他添加了香味的化妆品当然要有吸引力的多，也很难做到自制，所以一经推出，就在市面上供不应求。
只是这玩意儿到底成本就低不到哪里去（此时无法通过化学的方式制成香精，能用的就是天然的各种鲜花香草，人力、物力、时间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成本），所以制成成品之后只有有钱人能用的起，一部分用来做国内生意，另一部分被送到国外，成为真正的奢侈品，赚赚外国贵族的钱。
虽然此时西方世界已经有精油、香水什么的了，但是质量远不如陈嫣弄出来的。而贵族们又向来崇尚奢华，这可是个很好的外贸商品…也别说贵了，实际上这种‘舶来品’，本就不是普通人会买的。
跨越万里行程，就算是一杯水也会变成天价，古代的远洋贸易本来贩运的就是奢侈品。
至于国内这边儿，因为极度的受欢迎，女人们都趋之若鹜，家境不是那么好的女郎、妇人们没钱买真品，就会去买一些假的。这些假的都是利用真品进行稀释或者别的处理，香味薄而杂，但就算是这样，也比不少现有的香粉强，引来不少囊中羞涩的女性…也顺带引出了用这些东西的女人之间的鄙视链…
听陈嫣说要组成一个‘日化部门’，桑弘羊摇了摇头：“那帮人知道了，恐怕要乐得不行…”
“可别提前说出去了…免得人心浮动。”陈嫣随口叮嘱了一句，“此事还要等等，香水香脂厂只以为香皂在起来之后要放入他们下头…这怎么可能，香皂，不，是肥皂的体量比它们更大，他们也吞不下——过些日子我还会弄出沐发的、浴身的商品，等到那个时候，才算是独立成部的时机成熟了。”
如今精油难得，供应香水香脂厂已经很艰难了，尽管陈嫣让人尽力开花田，可这毕竟不是一时之功，所以艰难的情况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如果不是把肥皂产业当‘自己人’，香水香脂厂等闲也不会分配出精油来。
他们当然不能明面上反对陈嫣的安排，但在私底下交货的时候拖延一下，又或者哭自己也难，份量上不给足…陈嫣又有什么办法呢？强制命令只是一时的，调和整个集团，也不可能纯靠强制命令。
陈嫣和桑弘羊正说着一些生意上的安排，忽然，婢女蒙急匆匆地从外面走来，将一个锁着的密信匣子递给陈嫣：“翁主，长安来的急信！”
会用到密信匣子，这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事了，不怪婢女会这样匆忙！

第276章 采薇（2）
知道是密信匣子，桑弘羊也端正了一些神色，收起了之前的玩笑之意。
“是何事？”
陈嫣没有回答，只是找到密信匣子上锁头的编号，然后去取对应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锁头。里面没有放很厚的帛书，有的只是轻飘飘一片布帛。
眼睛只要一扫就能看完的内容，陈嫣却足足在原地愣了一刻钟，半点儿反应也没有。桑弘羊心知此事恐怕不简单，也没有贸然打断陈嫣。等到她神色稍微好些，才拧着眉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陈嫣抿了抿嘴唇，深深吐出一口气：“子恒…我要去一趟长安！”
桑弘羊睁大了眼睛…平日里掌控着巨大金钱流动，直接或间接影响着这天下无数人生计的男人已经很少有动容的时候了。到了他这个份上，世界上的事大多数都是小事，既然是小事，那便一笑而过就是。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吃惊了。
他有想过陈嫣有朝一日会重新回到长安，毕竟那里有她的根。她的家人，她的少年时代，她的许许多多牵绊都在那里。说一辈子不回去，那太不可能了！但按照他所想的，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久到他经常会忘记考虑这件事。
陈嫣离开不夜并不是多稀奇的事情，就说这两年吧，她大多数时间都是留在不夜的，但在春天的时候总会在琅玡郡呆几个月…因为那里有那个颜昭明！如今颜昭明已经不在东莞县做县令了，刚刚得了升迁，在琅玡郡守府做着郡丞呢！
真要说升迁也不至于，原本他做着县令的时候就是六百石，现在成了郡丞依旧是六百石。不过有的时候官职并不单单由官职大小来看，就像是同样的等级，地方官员就是不如京官来的硬气。郡丞虽然是六百石官员，但也是郡守之下郡内第一人，是辅佐郡守的得力干将，换算成朝堂上，这就相当于丞相的位置了。
坐上这个位置，很显然已经是在为未来往上升打基础了…将来哪里有了郡守的空子，颜异就能够补上——也有可能走通了长安的路子，被调往长安经历一两任，然后外放，最后又回到中央，成为朝堂上的重要人物。这样速度慢一些，但也更加稳妥。
当然，这些都是顺利的情况下才有的。至于不顺利，这世上在官场上混的，折在各种风波中的还少么…
就桑弘羊所知，陈嫣和桑弘羊已经快要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也对，想想颜昭明的年纪，就算他们两个不着急，琅玡郡颜氏也不能不着急——陈嫣也不是故意吊着颜异，只是她身份特殊…平常还可以不在意身份交往，可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难道要对颜异的父母隐瞒身份？编造一个假的背景？可是说实话，到时候这场婚事就瞒不住了。
毕竟复圣后人嫡传，还有‘不夜翁主’，这两个人都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这场婚事一定会惊动地方。而这个时代顶层人物之间必定是相通的，即使一个在中央，一个在地方…想来那个时候长安知道这件事就是早晚了。
不是陈嫣自恋，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刘彻还喜欢她。只是刘彻是皇帝，皇帝多多少少都有些唯我独尊的性子。他还喜欢陈嫣也好，不喜欢陈嫣也罢，既然是他曾经都没有得到过的人，想来他也不会愿意看到别人得到。
到时候他会做出什么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为了一个女人，不至于那么夸张。但皇帝的身份确确实实会放大一些东西，极端的权力让他们的善可以被放大数百万倍，拯救无数人。同样的，他们的恶也可以被放大无数倍，一个念头或许就是民不聊生。
他只是不爽而已，到时候就可以毁掉许许多多的东西。
陈嫣并不担心自己，这是她早就想明白了的。刘彻并不会伤害她，曾经两个人确实有过很不错的少年时代，至少两个人的投契并不是假装。有这样的情分在，再加上彼此是很近的亲戚，真的对陈嫣做什么，实在不可能（这类似于古代夷三族之类的惩罚不可能发生在贵族身上，因为他们往往在贵族圈子里有很多纠缠在一起的亲戚，真要夷三族，那乐子可就大了！）。
陈嫣担心的是颜异，颜异才是在这件事上最危险的人。
她在一年前和颜异坦诚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且将当年事大概透露了一点点给他知道。她当时是抱着这件事若是‘太刺激’了，两个人就要分手的决断说的，毕竟和皇帝抢女人这种剧情发生在现实中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好玩儿。
颜异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让她不要多想…然后今年春天试探了成亲的话题。说实在的，他并不适合做试探的工作——但陈嫣一点儿也不在意他堪称拙劣的表现。那一刻她是真的真的想要立刻答应下来的。
她过去从来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情，最多就是想如果不行，就随波逐流嫁人吧。或许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女人总归是要嫁人的…事实上，就算到了9102年，这种想法依旧是大多数。陈嫣并没有对抗主流的勇气和决心，就算开始了新的人生，她很多时候也会展现出曾经身为普通人妥协的一面。
但现在她知道了，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她是愿意结婚…尝试让她觉得不安、充满恐慌、但又有那么点儿期待的婚姻生活、未来伴侣的。
“且等等，我怕昭明未尝想清楚此事…今年冬天嫣就在不夜等着昭明。若是昭明依旧心意不改，便来寻我就是…”
“你说你，平日也不见这样，怎么这次就瞻前顾后起来了？”桑弘羊知道她明明想答应的要死，还和颜异这样说，直接就嘲笑她了。
“你知道个甚！”陈嫣非常恼火地瞪着自己的小伙伴，然而又说不出什么更有力的反驳。毕竟，她很大程度上确实瞻前顾后了。
一方面，她确实担心因为自己的关系，颜异出事。另一方面，也是陈嫣心里更深的一层恐慌，她担心颜异终有一日会后悔今天的选择——现在是有情饮水饱，正是情浓时候自然怎样都行，可是将来，如果坎坷多磨的前途摧毁了他本该一片光明的未来，消耗了他本该鹤立鸡群的资质，将他拉进越陷越深的泥沼，他最后后悔了，她该怎么办？
这件事如果真的发展到那个地步，未免就太难堪了。
如果颜异终究后悔，陈嫣倒不怪他。毕竟他愿意往下走是真心实意的，而行到半途，被生活的现实压到后悔，那也不是他的过错。但…但终究意难平…在某种时刻，陈嫣确实是痛恨着刘彻的，她以为她离开了长安，逃离了他的掌控，她的人生就此归自己了。然而，她不知道，有些影响要在多年以后才会显露出自己狰狞的面容。
如今的这些艰难，全都拜刘彻所赐，都是当年事的后续影响罢了。
要知道，即使是当年狼狈出逃，她都没有真正恨过刘彻。因为她觉得他只是处在这个时代，做了皇帝，这样的事对于对方来说本就是规则之内，他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其他人也不会这样觉得，他们还会觉得陈嫣‘反应过度’、‘不识抬举’…
这就像是一个人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有谁会觉得是这个人的错吗？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本身立场的不同，就是绝对的界限了。
陈嫣不想自己的爱情走到互相怨怼而收场，那就太悲哀了。所以她给了自己和颜异一个时间，让颜异想想清楚，也让自己考虑考虑后路。如果可以的话，她真不希望颜异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其实在这件事上他才是最无辜的一个人，他只是和陈嫣相爱罢了，甚至在爱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如果他真的做好准备、考虑完全了，要和她继续往下走…她一定会紧紧抓住他的手…
而除了去琅玡郡，陈嫣这两年相当安分，基本没有离开过不夜。
可是这个时候陈嫣说她要去长安，这真是太难以想象了。至少桑弘羊想不出长安那边出了什么事，需要陈嫣一定要冒着巨大风险往回走一趟。
陈嫣抬头看着桑弘羊，神色难辨，轻声道：“子恒…我大姐她…”
“我大姐要被废后了…”
桑弘羊怔了怔，反应过来——真不是桑弘羊反应慢，只是平常的相处中大家都会回避长安那边的事，而且如果不是关于公事，长安也不在陈嫣和桑弘羊的共同话题里面。这样一来，桑弘羊就对某些事情没那么敏感了。
但到底不是小事，一个停顿之后总算反应了过来…陈嫣的姐姐陈娇，不正是当今皇后么？她、废后，这两个联系在了一起，桑弘羊也就捋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废后…难道是陈皇后犯了什么错？”桑弘羊皱了皱眉头，然后自己否定了自己，“不，不一定，这种事，有的时候没有错处也能造出错处来…到底怎么回事儿？有窦太主在，何至于如此！”
窦太主就是刘嫖，因为她是窦太后所出，所以从母姓，也有这样的称呼。这就像刘荣被称为栗太子，刘据被成为卫太子，都是从自己的母亲姓氏而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间接证明了此时女子地位并不低。
既然刘嫖还在，就算她如今对宫廷的影响大不如前了，那也是天子长辈，曾经有过扶持刘彻的情分的。随随便便安个错处要废后？这恐怕不会太容易。
而且，桑弘羊还有一点没有说…爱屋及乌，只要天子对陈嫣还有一点儿意思，就不会如此随便对待陈娇。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总会下意识地考虑到对方的立场。那些以为喜欢的那个人就是这样粗心大意、不会想太多云云，都只是美好的修饰。
不是不会用心，只是懒得用心而已。相比起处处注意着，麻烦又劳累，还不如万事不挂心，由此来的舒服轻松！他们未必看不到恋人的失望，只是相比起自己的轻松，这是可以被舍弃的，说到底只是不够爱罢了。
如果真的爱，为对方做事，无论多辛苦多麻烦也是兴致勃勃的！
不过这个话就不好和陈嫣说了，所以桑弘羊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罢了。
陈嫣抿了抿嘴唇，摇摇头，似乎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大姐她自请废后…”
桑弘羊觉得今天真是一个注定要受惊吓的日子，这些事一件比一件劲爆啊！就算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陈皇后自请废后？自请废后这种事历史上发生过吗？上古时的历史已经不可考了，春秋战国时旧事又太繁杂，大大小小的国家散落…所以到底有没有哪个国家的王后自请废后过？
这个事情桑弘羊是暂时理不清楚的了，但毋庸置疑，这样的事儿就算存在，也是少之又少！
皇后的位置对于一个女人、对于一个家族、对于许许多多的人来说，都是很重要的，这不是说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而且纯粹从利害的角度来看，也很难有人能够对皇后之位说放弃吧。
当年薄皇后那皇后之位同样坐的战战兢兢，但也没看她自请废后。硬是先帝不乐意她继续当皇后了，才废了她。
而且，就桑弘羊从陈嫣这里了解到的一些侧面情况，陈皇后应该非常爱当今天子才对。既然是这样，又怎么会自请废后呢？古怪，这也太古怪了。如果不是信任情报的准确度，桑弘羊都要觉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宫廷阴谋了。
比如天子就是想废后，但又没有靠谱的理由，就让陈皇后自己识相一点儿，赶紧滚蛋。
“竟有这样的事…”桑弘羊能说什么呢，只能这样干巴巴道。
然后想到陈嫣说她要去长安，又赶紧补了一句：“所以为何突然说起要去长安的事了？难道陈皇后自请废后这件事里面另有玄机…有人逼着陈皇后…”
桑弘羊就差露骨地说是刘彻在搞事情了。
但陈嫣摇了摇头：“不，不是，密信中有说，此事确实是大姐她主动提起的。你不了解我大姐那个人，她性格刚烈，如果她不愿意，就算是天子也无法让她屈服。十年前是那样，十年后还是那样，如果大姐是会服软的人，就不会和皇上相处成这个样子了。”
“纵使无法真的改变天子的决定，至少大姐不会配合到这个程度…大姐是真能不管不顾，鱼死网破的那种人。”陈嫣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都沉甸甸的…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别人提过亲人了，但这不代表心里没有思念。
桑弘羊听着耳熟，仔细一想，这不就是某些时候的陈嫣么。看着是个挺好说话的人，实际上那是没有遇到她坚决的时候，一旦触及到她的.区，她会刚强又决绝，关于这一点，桑红颜是很有发言权的。
“既然是这样…想法子隐秘传信给陈皇后或者窦太主行不行？”桑弘羊帮着出主意：“难道非得走一趟长安？”
他还是不赞同陈嫣去长安。
如果可以，陈嫣也不想冒着巨大的风险去长安，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她必须得去一趟了！
“不能的…子恒，你不知道，就是因为废后这事是大姐自己提出的，我才非得去长安一趟！”陈嫣的眼睛里有桑弘羊也难以看懂的复杂，对于他们这对人生知己来说，这是很少会出现的情况。
陈嫣并不会记得公元前的汉武帝一朝每年发生了什么大事，这不可能，也不现实，她又不是历史上面的专家。实际上，就算是历史方面的专家也不一定能够做到这样…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做到了这样，也有历史被篡改过，或者历史漏记、记错的可能。
所以，她除了知道历史的大潮流之外，其实对于这个时期具体历史事件的情况并不太清楚。而且，既然有她参与到这个时代，相比很多事情因为蝴蝶效应发生了改变。想想她提前搞出来的技术，经济上做出的成果，还有开辟的海路…不经意间她已经在这个时代留下了属于自己的深刻烙印。
这种情况下，就算这个世界上再来一个精通汉代历史的人恐怕也没用了，很多事情已经发生变化了——比方说眼前，她敢确定，未来朝廷中的中流砥柱之一，为朝廷找钱的一等一能手，桑弘羊是不会去当官了。
桑弘羊做到了御史大夫，是刘彻的财务专家。别看文景之治积累多，但打匈奴耗费的钱财也多啊！败了，之前的消耗不用说，都白费了。胜了，委实也赚不到钱，此时的人还不知道割地赔款那一套。而赢了战争之后，该发的赏钱却不能少。
历史上卫青、霍去病这些人带兵，都是留下过赏钱‘黄金二十万斤’‘黄金五十万斤’这样的记载的！有人觉得那是黄铜，其实不然，也不可能是黄铜，若真是铜钱，一般也不会用‘斤’这个单位。而对照其他历史记载就会知道，真是黄金！
几十万黄金是什么概念？即使汉代的‘斤’只有二百五十克左右，这也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字了！那时国家财政年收入才多少？
这样一看，打个几次仗，放赏钱就是对财政的极大负担了！
所以到了元狩年间的时候，国库就已经高级，民间也压榨不出太多的钱了…这个时候，能够继续支持对抗匈奴，桑弘羊无疑是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的。现在没有了他，或许还会出现一个张弘羊、李弘羊，但不同的人肯定会有不同的选择。
很多事情已经变了。
不过，有一些历史事件陈嫣却是知道的，没办法，这些事实在是太有名了…比如说，历史上的陈娇会因为行巫蛊而废去皇后位、卫子夫能成为歌女皇后，李夫人会留下‘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的名言，王夫人还有招魂之典故，刘彻因她而留下‘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的诗句（很多传说是为李夫人招魂，实际上是错的，比较早的文献记载是王夫人，后人将一些传奇事件附会到另一个传奇人物身上，本就是比较正常的操作）。
还有最后‘留子去母’的钩弋夫人……
只能说，正经严肃的历史事件在传播力度上根本拼不过这些‘八卦故事’。
本来陈嫣一直担心的是陈娇会走上历史上的老路，因为行巫蛊而被废。她也不知道历史上这件事发生在哪一年，所以这种担心是一直存在的。但她没有想到，没等来她原本担心的事，最后是陈娇自请废后了。
只有陈嫣知道，陈娇曾经有多爱刘彻，为了他甚至愿意折损自己的尊严与傲气。这样的陈娇，竟然做出了自请废后这样的举动，这只能说明，宫廷之中发生了超出陈嫣想象的事情！这件事比陈娇因为行巫蛊而丢了皇后之位还要来的糟糕！
如果只是行巫蛊的话，说实在，陈嫣除了担心陈娇的心情，其他并没有太大担心——她已经和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同了，现在的她深刻地了解了这个时代运行的许多规则！原本她是很担心历史上的废后之事的，现在却看的很淡了。
废后就废后呗，陈娇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废后她也能过得很好，而不是在深宫之中凄冷一生——历史上就是这样的，废后之后陈娇就搬到长门宫去了！这可不是什么冷宫，历史上是刘嫖献给刘彻的一处宫殿！
谁会给皇帝进献不好的东西吗？所以这一处别馆一样的存在自然是好得很！
如果不考虑地位的落差，离婚之后的陈娇其实可以过得更自由、更轻松…当然，前提是她已经从对刘彻的痴恋中清醒过来了。
但现在，陈娇自请废后，这甚至不只是历史上被废那种伤心！必然是经历了一件让她万念俱灰的事情…这件事可怕到能够摧毁陈娇这样的人。
“我一定得去一趟长安！”陈嫣想到此处，沉声道。

第277章 采薇（3）
对于陈嫣去长安这件事，真正知道的人并不多。集团内不够核心的人物当然不会知道陈嫣的具体行程，而足够核心的人物，除了有限的几个，这次也一并没有提前告知——足够核心的人物多少知道陈嫣为什么离开长安。这个时候她要回去，肯定是会被阻止的。
而在隐瞒她行踪这件事上，桑弘羊和宋飞熊罕见地一起联手做了起来…他们其实也不乐意陈嫣在这个时候去长安，但他们更了解陈嫣的性格。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去了，这个时候再做阻止就没有用了，因为她是不会为其他人的意见改变自己的！
“所以说…到底什么人会觉得陈嫣她性子好？”这是桑弘羊这些年一直没有解开的谜团之一了，这就像是我家的妹妹大家都夸她人美心善、贤惠持家，但是在我看来，不就是个家里蹲的男人婆吗？外人看到的是表象，而自己则是能够看到平常最真实的样子。
感觉上演技也不是那么好…为什么就是有一大群人被骗？
“阿嫣她啊…越相处就会觉得性子越差！”桑弘羊正在准备陈嫣离开的一应事务，陈嫣离开了，很多工作就得转移到他这里。别看陈嫣的工作不多，常常闲的长草，有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形印章而已，她这样一个人形印章还真不能少！
不管怎么说，她这个总裁不拍板有些事不能做就是不能做，如果做了，就是坏了规矩！这偌大一个集团，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不制定出一定的章程，做的越大，问题就会越多！
嗯，是的。‘总裁’，陈嫣也算是过了一把总裁瘾…这是她对自己职务的称呼。不过这就是中文的好处了，就算她用的是后事的新称呼，此时的人也不是不能理解。所谓‘总裁’，不就是总而裁之，有总领裁定一切的意思么。她都不用解释，其他人就同意了她的这个称呼。
另外，陈嫣或许在很多时候都会保持隐身，旁观集团自己发展。但一旦到了关键时期，决定很多大事走向的时候，其他人犹豫不定，她就站出来做决断了…这就像是战场上的将军，就是要在关键时刻能够站出来承担一切压力。
处理工作烦到快要爆炸的桑弘羊冷笑了一声：“麻烦、挑剔、性子执拗…看着待人和善，和人说话都是商量的口气。实则那只是没有碰触到她的逆鳞，一旦是她在意之事，她从未想过要顾虑他人的感受。”
如果陈嫣在场的话，她或许会感叹…全中！不愧是桑弘羊，有够了解她的呢！
这其实不是陈嫣自己一个人的毛病，而是现代人的一个通病，她那个年纪的年轻人很多都是这样的——陈嫣那一代，熟人社会逐渐解体，她又是独生子女的那一代。年轻人成长起来之后进入城市，又是另一种孤单…整个城市自己都是陌生的，人与人之间的交集短暂而又浅薄。
一开始的时候社会上还会有人为这种事情而惋惜焦虑，直呼原本社会上的人情味消失了。怎么说呢…这就像是智能手机刚刚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担心‘低头族’进一步摧毁社会的人情味，担心人们整天面对手机会缺乏对真实世界的感觉…担心的东西好挺多的。但后来也没有人担心，因为绝大部分人都变成没有手机依赖者了。这个时候再谈原本那种担心，就容易被人嘲笑是逆潮流、杞人忧天了。类似享受到电力的好处的时候，担心发电厂污染环境。
陈嫣自己倒是从来没有因为这种事而可惜过，大概是她从小就习惯了孤独的原因？
毕竟在她看来这就是社会进步必然经历的阶段，人类的历史就是这么演变出来的。
一开始生存艰难，所以要整个部族在一起生活，虽然部族的规模很小，但在上古时期就相当于一个独立王国了。这个时候被放逐出部落的人都无法独自生活，得快点儿加入新的部族。
然后人类进入大宗族生存模式，一个很大的家族在一个地方繁衍，几百口人在一起互帮互助、一起生活。这种‘吃大锅饭’的形式有没有积极性先不去讨论，但确实让那个物质匮乏、社会发展程度不高、生活相对困难的人们能够抱团取暖，有更多的可能性生存下来。
之后就是大家族模式，大家都追求三世同堂、四世同堂，甚至五世同堂，道理也和之前差不多，都是为了增强对抗风险的能力。
再到后来就是小家庭了，父母子女为一个家庭生活。这个时候一旦子女成家，朝廷就会鼓励分户口之类…这是生产力发展，小家庭也可以独自生活之后才有的事情。
而现代人，正处在小家庭向单身过渡的阶段…当一个人也可以对抗生存风险的时候，人们的结婚意愿就会降低。
过去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可以降低平均的生活成本，可以在婚姻中互相帮助，也可以对抗风险（一个人暂时丢了工作，或者遇上什么意外事件，家庭中还有一个人可以撑起来）。而对于更年轻的一批人来说，他们不需要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那不仅不会让自己的生活更加舒适，反而会让自己的生活质量降低。至于说家务、做饭，乃至于换灯泡、修马桶这样的事，也可以求助于外卖、机器、钟点工、维修工…总而言之，从经济的角度来看，结婚已经变成一件‘亏本’的生意了。
当然，这种事不能单纯用做生意的观点来解读，这里得考虑到人的感情、社会习俗等等。但不可否认的是，越是现代化的社会，人们就越不依赖其他人，这是现实。
陈嫣来自那样的现代社会，她很多时候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性格问题，只是到了古代才特别显现了出来。
一方面，因为现代人的平等思想，以及其他方面的原因，她就算是和婢女们说话也不会强硬…因为她接受了人口买卖、奴仆婢女，但在本质上，她依旧是一个现代人的底子，潜意识里是拿这些人当自己的雇工的。她付钱，他们付出劳动力，她可以安排他们的工作，却不能不尊重他们…
但另一方面，陈嫣会展现出惊人的冷漠。
那种习惯性地不依赖他人，和独立还不同…
一旦她决定好了，就不会再管其他人怎么想、怎么劝了，哪怕这些人确实是为了她好。她有的时候还会嫌其他人烦，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人生，难道不是她自己决定就好了吗？这种情况下，就算是为了她好，也有一些不那么讨人喜欢吧…
现代人都会有的那种微妙距离感…哪怕是最好的朋友，甚至家人，都不会进入到那个距离当中。到了画线的地方，只要稍微有眼色的人就会立刻止步。
如果有的人越界了，还感到委屈（毕竟这也是好心），和别人提及这个时候根本得不到其他人的谅解，只会被认为是‘不会做人’‘情商被狗吃了么’‘KY吧’‘保持安全距离啊！有些事情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决定，其他人是不能插手的’等等。
一些严重的，还会成为‘八一八我那个奇葩室友/表亲/老乡’这样的论坛帖子内容。
但是在古代，显然是没有这个问题的…只能说这是两个时代的人的碰撞，双方都没有哪里错了。
虽然这个时代也有一些不在乎他人眼光，甚至自私到了极点的人，他们似乎也不会在意别人的劝说，想要做的事情就会去做。但这和陈嫣还是不一样的，这些自私的人能够感受到他们的自私，同时他们也明白自己这样是‘错’，只不过他们不愿意改而已。陈嫣不一样，她不是自私，她是‘自我’…她不会觉得自己是错的，这上面理直气壮地让桑弘羊窒息。
宋飞熊在一旁盘算着瞒过集团内在不夜这边的核心人物，听见桑弘羊这样抱怨，摇了摇头：“你也就是说说罢了，翁主性子不好又如何呢？我同样亲近翁主…其他人对翁主的崇敬、喜爱也不会少一分一毫。”
桑弘羊听到这个更加咬牙切齿了，根本不能回答啊！
桑弘羊：…我恨…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加‘讨厌’啊！
陈嫣身上有好的一面，但也有坏的一面，认识陈嫣十多年了，无论好坏，桑弘羊都是了解并包容的那一个。不是因为陈嫣完美无缺所以才会这样爱她，而是明知道她不是那么完美，依旧爱她…这就像是家人，或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都不是问题，因为是家人啊。
“有时…翁主这般反而更能吸引人吧…”宋飞熊小姐姐一不小心就说了大实话。
桑弘羊闭了闭眼睛，这就算是承认宋飞熊的说法了。
人就是这样，有的时候会被很好的东西吸引，但有的时候又会被很坏的东西吸引。越危险的越想要靠近，越难以征服的就越要挑战。而陈嫣身兼了最好与最坏，这种强烈的对比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很大程度上成为了她人格魅力的一部分。
当陈嫣展现出极端自我的一面的时候，那种尊严、强势、权力，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了。而这种压迫力，一旦接受了，就很容易衍生出新的感觉，甚至会因此着迷。
emmmm….顺便一说，陈嫣的人格魅力很大一部分是由金钱构成的。
因为她手中掌控的财富，其他每一个和她接触的人都很难用普通的眼光看她了。这种由巨大财富铺陈出来的影响力很像是权力，最多就是因为时代原因，在此时不如权力那么强势而已。但数量大到了她这个程度，又是另一回事了，量变引起质变吧。
这个时代的商贾地位很低，但那是普通商贾。
权势可以让一个人下意识地臣服另一个人，金钱的力量当然也可以…这可以解释为动物本能的一种，就是向族群中更强的那个个体屈服而已。
这个话题聊到这里基本上已经聊不下去了，桑弘羊不说话，而宋飞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觉得没有问题了，就发起呆来。不经意间叹了口气，下意识道：“…真的忧心翁主呢。”
不管怎么对陈嫣有信心，这个时候也会觉得堂皇的吧。
桑弘羊并没有因为宋飞熊的话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看不到的眼睛里，眼神沉了好几分。
陈嫣其实知道自己这次回到长安的决定非常仓促、非常危险，她自己是一样担忧着自己的未来的。会不会回到长安，她就要失去自己的自由了？不是她高估自己的魅力，而是这对于皇帝来说就是一件小事吧？
弥补一下自己曾经的遗憾…就算现在已经没那么在意了，他也不介意做一做的啊！反正这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成本。
直到走上齐地直通长安的驰道大路，陈嫣都在被这种担忧影响着。
但没有办法，有些事就是这样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种老话流传下来是有原因的，因为这很精确地概括出了一些人的行为——一些事情不该做的，可是人的行为并不是时时刻刻只看单纯的利弊得失！
真要是那样，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些慷慨赴死的人了。
或许，这一趟去了长安，事情会向最糟糕的方向一路狂奔。今后的某一天，陈嫣会无比后悔自己曾经做出的‘愚蠢决定’。但如果她不去长安，她从现在开始就会一直处在懊悔中！如果陈娇出了什么事，她更是会怨恨自己一辈子！
在理智想清楚事情之前，她的感情已经做好选择了，而她也只能将自己乖乖交托给自己的感情。
看着一路上驰道两边的景象，陈嫣有一种很是恍惚的感觉。
长安与齐地之间的官道很长时间内都是她最熟悉的一条官道，因为她每年都要在这条路上往返，一来一去就是两遍了。但是在过去得到数年间，她始终没有踏足这条驰道。就算有的时候路程上应该走这条路，陈嫣也会让其他人研究其他的路。
这是一条归家的路，而这正是陈嫣一直在回避的。
她已经多久没有走上这条路了…一路上真是熟悉又陌生。这个时代并没有多少基建工程，地方发展也很慢，驰道两边多见的就是田地之类。可以说数年前她经过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这个时候看到的也不会有多大的差别。
这种微妙的时空倒错感……
就在陈嫣陷入沉思的时候，车队停了下来…现在天气非常热，正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再加上今年气候特殊，较往年更热，外面即使是夯实了的驰道，马、车、人一过，也会扬起许多烟尘。
这个时候赶路就辛苦了，为了防止有太多人中暑，陈嫣也只能在带足了避暑药之外，让车队避开中午最热的时候赶路。好在现在是夏天，白日很长，早上早一些走，晚上晚一些歇息，也不会耽误什么路程。
现在正是快要到中午最热的时候了，前面路口转角竟然有一家卖酒的摊位！这对于车队来说仅次于遇到交通号货栈和驿站！至少有个地方能歇歇脚、讨一碗冰凉的井水喝。至于其他吃的、喝的，车队自己准备。出门在外，遇到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还是得有些防备。
喝点儿水没有什么妨碍，那是因为这个时代的毒.药制取技术非常糟糕！想要做到无色无味，同时毒性很强，这是不可能的！所谓无色无味，立刻就能把人给药倒，这种武侠小说里常见的东西，在真实的古代大概就是个梦而已。
水是纯净无味的，所以比起酒水饭食更难以动手脚。
“翁主…那卖酒卖饭的后面是一小片茂木，翁主下车在那儿休息休息罢！这车上也太闷了。”婢女们其实已经提前收拾好了那一片林荫，铺上席子，准备好瓜果羹汤小食，唯一差的就是没有冰，无法搞一些凉凉的东西来吃。
陈嫣点点头，下了车。
这路边小摊虽然是在这不近人烟的地方，但靠着驰道，倒也有生意做。这个时候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很多赶路的商贾或者行人，都选择坐下来歇息歇息。这个时候都注意到了陈嫣这一行的车队…纷纷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这样庞大的车队，还不是商队！看起来完全就是某个人的排场而已！虽然大家常常听说一些豪强巨贾的排场大的不像话，但真实生活中见过的可没有几个！
等到陈嫣下车，这些人就更关注了…一个独自出门的女性贵族？怎么想都觉得非常少见吧。
“嗨！也不知这是哪一家的贵女！”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你怎知人家是贵女，而不是哪一家的夫人？看着也是能嫁人的年纪了。”有人笑了一声。
旁边人立刻反驳：“自然是贵女，哪有夫人那样打扮的！”
华夏传统，已婚妇人和少女的打扮多少有些差异，懂行的多少能够分辨出来。
嗯…并不是发型这种显眼的地方，至少汉代不是这样。汉代的时候其实很多东西还不完善，大量的‘规矩’并没有被建立起来。所谓妇人会将头发完全梳起来，又或者会露出额头，在此时并不确切。
很多发型都是女性通用的。
不过见得多了，就会察觉到那种不明确，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差别。说不清道不明，但可以被分辨出来。
大家虽然表面在摊位上休息，但实际上注意力都放到了后面的林荫当中。这出门在外的，当然是男人居多…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漂亮贵女，可是少有机会能够见到的。
面对这些人的‘无礼’，陈嫣身边的人都皱眉了。长期生活在庄园内，他们这些人，特别是婢女，其实都对外界有一定的脱节。
唯独陈嫣这个当事人，她自己没有察觉到这些有的没的。随着离长安越来越近，她的不安也在放大。虽然她心里也有一些备案，但现在无论有什么备案都是在弄险！她一个不小心就要陷在长安了。
就算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去长安了，但在真的踏上长安的土地之前，心里的忐忑只会一直存在。
而在忐忑之余，又有另一种情绪在滋长…大姐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那些亲人、朋友都还好么？虽然有长安这边的情报人员连续不断地提供这些消息，但消息是消息，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直到这一刻，陈嫣不得不承认…或者说没什么可不承认的，她确确实实思念着长安，思念着那里的人和事…即使她从来没有为当年离开长安的事后悔过。
“翁主…”发现陈嫣一直在发呆，身边的人也没有打扰，直到快要出发了，这才不得不出声。
陈嫣回过神来，站起了身。目光投向太阳西斜的那个方向，轻声道：“…长安…就在那里了…”
是的，…天涯浪荡多年，不管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她终归是要‘回去’了。

第278章 采薇（4）
长安的繁荣一如往昔。
刚刚来到这个公元前的世界的时候，陈嫣是不觉得这个时代的所谓‘大城市’有多震撼的。作为一个见惯了现代繁华的年轻人，她去过的地方虽然不多，但只是寥寥几个城市也远比这个时代的长安、临淄、洛阳等城市来的灯红酒绿、华彩非凡！
这种对比当然是不公平的，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放在一起看也没什么意思。
但是随着在这个时代越来越久，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生活节奏之后，陈嫣的想法也慢慢改变了——用这个时代的人的眼光，她可以看到壮丽、威严、质朴、刚健，这是这个时代的‘震撼印象’。这种震撼，不亚于现代人看到纽约，看到伦敦，看到伤害，纯粹的现代文明带来无与伦比的震撼。
人们能够明确地知道，只有他们这个时代才可以创造这样的奇迹，现代人的城市代表的工业之美，是工业的最巅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没有现代工业，就无法诞生现代的超级大都市！古代的技术无法支持这样的超大城市运转。所以不是城市带来了工业化，而是工业化带来了城市。
而对于生活在公元前二世纪的人们来说，看到长安这样的城市，感觉也是差不多的的！
长安人口二十万…这是指长安城里的，不包括周围郊区生活的人！很多人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感觉上后世十八线小城市也不止这个人数。但这是公元前的农业社会，而且是农业尚且不那么发达的社会。整整二十万人脱产，他们不生产粮食！
在古代的转运条件、生产水平下，始终能够保证这样的城市粮食供应，粮价会有波动，但基本上不会长到难以接受（长安是都城，相比起其他城市，粮价控制的更好，毕竟是国家门面、天子脚下），这本身就是一项超级工程了！
更不要说维持这样一座城市运转还涉及到许多其他的方方面面，每一项的难度都不亚于供应粮食！最多只是供应粮食更加关键而已。
这个时候放眼大汉的周围，无论是弱小如西南夷那边的边陲小国，还是强大如北方匈奴，他们都无法诞生大汉的文明，无法拥有长安这样的城市！这是财富、技术、组织能力、国家成熟等等方面共同促成的结果。
其他的国家是做不到的！
一旦明白这样一座城市的伟大，就很难不为他而心潮澎湃了。
陈嫣确实是越来越爱长安的。
一方面是她渐渐理解了长安的伟大，另一方面也是她逐渐接纳了这个世界新的亲人、新的朋友、新的一切！而这些很多都在长安留下了痕迹。就像人们会没有理由地爱自己的故乡一样，因为那里寄托了太多私人的情感与记忆…现在的长安对陈嫣来说有一样的意义。
“翁主…”旁边的婢女凑过来道：“马上就要进城了…”
这里已经很接近长安了，陈嫣让车队这个时候停了一下。下车来站在车旁，已经可以看到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了。对于婢女在耳边说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微微移开，正好瞥到旁边一块界石，就是那种标注路上里程的石头。
这块石头她是有印象的，少时她回长安，每次见到这块石头，就等于见到长安，有一种非同一般的亲切感。
一般来说这种石头是不大的，小小一块，高到人的膝头就算大的。不过大概是靠近长安了，面子上面重视一些，便大了许多，有半人高——汉代审美就是这样的，以大为美，以多为美，以满为美。
石头旁有一棵青松，正好可以让人在下乘凉。
陈嫣慢慢走了过去，摸了摸青松的粗糙表皮，旁边的婢女不解：“翁主…”
沉默了半晌，陈嫣再缓缓道：“这青松我那年离开长安时，不过与这界石同高…如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婢女是一直在齐地培养的，对于她来说，长安并没有特殊的感情，本来不太能够理解陈嫣的微妙情绪的。但听到陈嫣普普通通地一句‘如今已亭亭如盖矣’，忽然就是鼻子一酸，严重一热…她分明在其中感受到了某种很深刻又很朴素的情感。这种感情一点儿都不曲高和寡，每一个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能够明白。
陈嫣微微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自己先失笑了：“无事，我们快些进城罢！今日恐怕还有的忙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越来越接近长安，陈嫣总觉得最近的自己特别爱回忆往昔…听人说，喜欢回忆，这是衰老的开始。如果按照这个时代的普遍情况，她这个年纪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也很正常，开始衰老也不奇怪呢…
马车缓缓地往城门而去，按照陈嫣的吩咐，去的城门是横门。之所以走这座城门，也是源自陈嫣的任性吧，当年她就是从这座城门离开的，如今回来，也算是有始有终。
越来越靠近横门的时候，就越来越能够感受到那种热闹，城里面的人声城墙可关不住！而城墙之外呢，排着队进城的个人、商队、大户人家的马车…有的是人交谈，更不会冷清了。
横门进去就是东西市，所以行商们进出长安常走的都是这座城门，这样方便。当初陈嫣和裴英是扮作了做生意的商贾，自然而然地就走了横门。
看到陈嫣一行车队过来，城门附近长长队伍最后面的人先让开了位置。渐渐的，前面的人也看到了这车队，也跟着让开了。
这也是这个时代的‘规矩’吧，地位低的人给地位高的人让位置属于正常，这是大家都认可的规则，没有人觉得这是仗势欺人。
而陈嫣的车队一出现，这些人看规模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如果不是因为没有诸侯王等级的仪仗，恐怕就要被人认为是哪路诸侯王来长安朝觐了！
“这又是哪一路的人物？”
“不知呐…看样子有些脸生…”
“看仪仗，一般人不能用，近诸侯王，却又不是…是公主么？”到底是长安城外、天子脚下，往来的人都是有些见识的。
其实大汉礼节一直承秦制，而秦制呢，也只有一个大概框架，其他很多细节方面都不完善。所以不会有封建社会中后期那种无论什么，都能说出一个一二三的繁琐礼仪。类似这种仪仗，天子、诸侯王等等，对应肯定有自己的规矩的。
但对于一些特例人物，或者界于模糊等级的，始终有些不清不楚的意思。
比如，此时就有规定，公主待遇一如诸侯，同样有封地，有自己开府的权利，有长史这样的官员，仪仗理论上也同。但落实到实际中，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即使是刘嫖这样的大长公主，还有平阳长公主，也没有真的用过诸侯王的仪仗。
她们大概就是在诸侯王的仪仗上减掉一些，然后还在一些项目上做了修改。
其他公主不如两人，自然是按照各自的具体情况再降等…所谓具体情况，就是权势。
陈嫣的封号是翁主，但是她和一抓一大把的刘氏翁主不同，当年养在天子膝下，又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刘启在世时曾经为她下过诏书，准她用公主仪仗，一切同平阳等公主。特别提到了平阳，因为当时王娡已经是皇后了，所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平阳就是未来的长公主了。这样说，等于是直接给了陈嫣公主中最高的待遇。
陈嫣自己是不在意这种事的，如果不是出远门，随随便便出门就要带这么多人，她还觉得麻烦呢！事实上也是如此，无论是陈嫣还是其他公主，除了少数正式的出行，大多数都不会带上全副仪仗。
当然，这也不是说这封充满刘启爱护之心的诏书就一点儿用都没有了…事实上，在正式场合用这个效果极好！这可以不断提醒那些姓刘的公主、翁主，即使孝景皇帝不在了，她们想要踩下陈嫣也是白想！
虽然有‘人走茶凉’的说法，但这话其实也不绝对。如果真的是这样，也不会有‘墨守陈规’这样的话出现了！那些抱着‘祖宗之法不可变’想法出现的人，纵使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才做出这样一副殉道者的模样，也从侧面说明了，人们并不能随随便便推翻前人。
孝景皇帝没了，大家不用在意他了，这种事私底下可以想想，但却是是万万不可表现在其他人面前的！不然这种事真是可大可小…考虑到当今天子是孝景皇帝的亲儿子，又是孝景皇帝一手扶持上位的，就算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孝顺’，当今天子都会把这样不敬先帝的家伙彻底整死。
所以，连带着的，曾经被先帝特别宠爱的‘不夜翁主’也不同了。背后说说她的坏话可以（当然有很多人说陈嫣的坏话，她是圈子里的红人，能够引领整个社会的潮流没错，但人红是非多！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讨厌她的人可多了…有的人就是看不惯她太风光而已），但是当面表现出对她的不尊重？呵呵。
怎么，先帝如此爱重的不夜翁主，原本不是毕恭毕敬的么？如今先帝还未走多久，就换了一副嘴脸…你们这些人眼里还有没有君父？
简直不当人子！
呐，差不多就是这样。
有一段时间陈嫣还觉得这挺有意思的，很多人其实讨厌她讨厌的要死，但是当着她的面一点儿都不能表现出来——我就喜欢你这副内心妈卖批，表面却只能笑嘻嘻的样子！
陈嫣承认，自己有的时候也挺坏的。
而这些，似乎都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在长安的事情了，久远到被埋藏了很多年，随着越来越接近长安，才被陈嫣不经意间想起来。
城门口纷纷让位置的情况引起了守城军士的注意，因为仪仗确实非同一般，就连城门司马都骑马过来询问情况。
城门司马归城门校尉管理，长安总共有十二个城门，就有十二个城门司马。也就是说，守着横门的这些军士，城门司马是他们的领导。
一般来说，哪怕是城门出现了贵人，城门司马也不见得会出现——长安这块地方的贵人不要太多哦！随随便便一块砖砸下来，被砸中的人说不定就是权贵！而算上各路权贵的家眷亲戚…真要是随便来个人物城门司马就要跑出来一趟，累都累死了！
不过今日情况有些不同，因为车队仪仗看起来像公主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公主。另外，竟然没有人认出这是哪位公主…看着风尘仆仆从外而来，难道是哪位外嫁了彻侯的公主么？（本来按照规定，彻侯就应该回自己的封地，只不过许多彻侯不守规矩，羁留在了长安而已）
弄得城门司马也纳闷儿起来，便亲自出来询问了——毕竟入城是要看文书的，那种熟悉的长安权贵，就不用看了，人家懒得麻烦，城门这边也不想得罪人。可是这种不知道底细的，怎么也得看看吧。
怕这真是一个不能得罪的人物，所以城门司马没有让手下军士来，而是自己询问起情况来。也是怕人家以为自己这边轻视于人，竟然这样随便。
这种事情当然不会问到陈嫣身上，前面已经有专人管问答了。对着城门司马傲然道：“我家主人乃是不夜翁主，刚从齐地而来，快些放行！”
虽然是这样说，却没有无理取闹的意思，没等城门司马说什么，就拿出了各种文书。
‘不夜翁主’这个名字如果是数年前，绝对堪称如雷贯耳。只是长安人总是健忘的，也可以说是轮番登台的人物太多了，所以大红大紫如陈嫣，在离开长安后，随着时间流逝，她也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听起来耳熟，但又不是那么清楚的名字。
当然，和陈嫣同时代，曾经真真正正追赶过她制造的流行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有些类似现代的追星，对于新一代年轻人来说，老一代的偶像什么的，太苍白了，只有自己喜欢的这一些才是自己认可的！没办法，每个人都会将自己年轻时经历的流行人物奉为‘神’。这并不是其中真有高低之分，只是青春不能重来，青春里经历的那些化为了永恒，成为了属于自己年轻时代的时代记忆！
城门司马到底还是体制内的人物，虽然第一反应是‘不夜翁主是谁’‘一个翁主怎么敢用这种仪仗’。但很快还是反应过来了——哦…原来是那位不夜翁主，如果是那位，这样就说得通了。
仔仔细细检查完了文书，城门司马很快放行了。放行之后难免感慨…果然宫中皇后自请废后的传闻是真的，这不，多年居于齐地，多久没有返回长安的不夜翁主都回来了，大概是担心自己的长姐罢！
城门司马倒是没有怀疑不夜翁主是担心皇后倒了，自己失了一个皇后姐姐，利益上有损害，这才回来的。一则当年陈氏姐妹情深是众人皆知的！二则，就算姐妹情深靠不住，看看实际情况也知那不太可能。
如果不夜翁主真的是一个看重权势的，当年就不会离开长安了。
当年陈嫣离开长安的理由是刘彻编造后对外宣布的，第一个是养病，第二个就是去到东方日出之地可以给刚刚薨了的太皇太后祈福——不夜县是此时认定的大汉的最东一点，不管地理上不夜县是不是，至少大家从文化上是认可的。
离开长安就是离开了权力中心，不管原本如何大红大紫的一个人，不在长安，基本上等于政治生命终结（地方官除外）。为什么那些彻侯即使顶着天子和廷尉的高压线还要知法犯法地留在长安？当人家只是因为受不了地方上落后，贪恋长安的繁华吗？天真！
有钱人、贵族，无论是在穷乡僻壤，还是在长安，都能生活地很好，其生活本质的差别并不大。非要留在长安，政治上的考量要多得多！没有人愿意就此离开权力中心，成为空有爵位，实际上却不入流的贵族！
“翁主…真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回来么？”陶少儿有些忧心，她是知道陈嫣为什么要离开长安的人。就算一路上已经走了这么久了，她也依旧担心着陈嫣的决定——很显然，陈嫣从安排了这样齐备的仪仗起，就是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行踪了，她是要大张旗鼓地回来！
“无事，勿忧…如此还好一些。”陈嫣微微一笑，安抚了陶少儿一眼。然而心里却在苦笑：这样更好一些？或许吧。但其实她只是在两个糟糕的选择里选了那个没那么糟糕的而已，实际上，无论是偷偷摸摸地回来，还是大张旗鼓地回来，她都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在回来之前，桑弘羊也打算安排她悄悄回来。轻车简从，人不要太多，带上一个假身份，潜入长安后直接找到那边的人，然后联系大长公主…如此自然可以了解到陈娇的情况。之后要怎么做，就要看陈嫣的选择了。
但陈嫣立刻否了桑弘羊这个计划，扯了扯嘴角，斜睨着桑弘羊：“子恒…你说你这是在小看谁？长安、关中之于他，就如不夜、齐地之于我！如果是你来到了齐地，来到了不夜，你会想着这样的谋划？”
桑弘羊一下不说话了，他是最明白陈嫣对不夜、对齐地的掌控力的！朝廷的人来了这片，陈嫣就有办法让他们看到她想让他们看到的，看不到她不想让他们看到的！而这个过程中，他们自己还一点儿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陈嫣这几年能安安稳稳地呆在齐地，甚至那么久都不挪一下窝？那不是刘彻没有再找她了，而是陈嫣对这块土地的掌控力已经强大到某种程度了！
桑弘羊如果在进入这片土地之后搞这种小动作，想也不想就能知道，一定会被陈嫣一下发现！
所以他不会尝试玩儿这种把戏——有的时候他也会觉得陈嫣很可怕，也大多因为此…虽然他自己并不会害怕就是了。
陈嫣从来不会小看刘彻，当年她能顺利从长安走脱，凭借的是事出突然，以及以有心算无心，不然她是真没有把握能够顺利离开长安。当皇帝手下的情报机关是假的吗？老刘家已经在关中经营多年了，这里就是他们的基本盘！看看西汉历史上一旦关中出了什么事，立刻就会当作头等大事就知道了。刘家让哪里出事，都不会让关中出事！
相比之下，陈嫣才在齐地经营多久？就算她有一些后世的经验和眼界，也不会自负地认为自己在齐地能够做到的事情刘彻在关中做不到！那未免太可笑了！
所以她一路上赶路很快，就是想抢在情报人员的消息之前回到长安，打一个时间差。但这个时间差并不会太长，就算情报人员得反复确认消息的真假后才上报，他们的速度也是不用怀疑的…他们可以八百里加急。
于是陈嫣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步，公开宣布了身份。
现在大家都知道不夜翁主回归长安了，那么这个人就不可能凭空消失。可如果陈嫣是偷偷回来的，刘彻非得强取豪夺，给她弄进宫去，她又能怎样？她带着‘不夜翁主’的身份，即使稍微顾忌一下礼法，他也不能那样任性妄为。
从来只听说过天子从民间随意征美人的，可没有听说天子会把自己的表妹，一个翁主强掳进宫…或许有吧，但那绝对会成为一时新闻，而且是非常不好的那种——有的时候陈嫣也不愿意这样去想刘彻，因为他们曾经也有过很好的回忆，陈嫣是把他当朋友的，知道他没有混账到那个程度。
但，现在赌桌上的筹码是她自己，她没有办法，只能预先做好最坏的预计。

第279章 采薇（5）
车队穿过横门，经过东西市中间的大道，虽然没有看到市坊中的热闹，但在外面已经能够感受到那份长安大城的繁华了。
相比起城门外见到的壮丽恢弘，这种细节的熟悉更加让人触动。陈嫣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其实也不是多出奇的景象，她在临淄的时候比这更热闹更繁华也见过，更不用说那遥远的现代社会了…但这始终是不一样的。
“翁主，咱们真的先去大长公主那儿，而不是回府？”婢女陶孺儿在车队转道的时候多问了一句。
陈嫣看了陶孺儿一眼，摇头道：“平日也不见你这样多话的，怎么今日问了许多多余的话呢？”
其实陈嫣是知道的，陶孺儿只是担心陈嫣的处境，所谓关心则乱，这才一时自乱了阵脚。相比起来她妹妹陶少儿倒是镇定的多，越靠近长安就越少言了。显然是把全副精神全都放在了怎样应对接下来的事上了，要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可都不容易。
与此同时的大长公主府，阍侍如往日一般守着门。忽然见几人骑着快马直奔大长公主府而来也不奇怪，大长公主府又不是什么冷落门庭，有几个拜访的、送信的、求见的…再正常不过了。
只不过这几个从快马上下来的人甫一出现在眼前，见多识广的阍侍们就在心里咋舌了：好一个汉子！
这些人都生的高高大大，难得的是眉宇之间一股气！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豢养的武士能有的！常年看人的就会知道，这种人物向来是一个顶好几个的！
来人中打头的一个，双手抱拳，道：“小人奉不夜翁主之命而来，翁主已经进城，此时正往大长公主府来了，麻烦阍者能通禀一番。”
嗯，原来是替家主人传话的，这倒是没什么么。等等，家主人是谁？阍侍猛然惊醒过来，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不夜翁主是谁他们当然知道！是他们主人最小的子女，也是十分受宫中宠爱的贵人…只是数年之前已经离开长安，多年不回来了。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格外不可思议的吧…毕竟此时无论贵人出行，还是普通人出行，都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贵人出行提前告知亲朋接待，这才是正常操作。陈嫣连一声招呼都不到，突然出现在面前，这也太叫人意外了！
以至于阍侍在惊讶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这该不会是骗人的吧！但转念一想，这如何骗人呢？到时候禀报大长公主，根本骗不下去，且有苦头吃呢！
当下也不敢耽搁，立刻道：“大人稍待，小人立刻去禀报公主！”
说着让其他阍侍招待，自己则飞奔进了内院，直到正院才被人拦了下来。婢女轻声道：“公主正与董君在一起呢！突然闯进去怎好？”
阍侍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摇着头：“不是小人着急，而是此事确实十万火急！女郎快快进去通禀公主罢！翁主回来了！”
婢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疑惑道：“翁主？哪个翁主？凭她是哪个翁主，哪能劳动公主！且让人等一会儿就是了。”
阍侍点头哈腰，满脸苦笑：“女郎别说玩笑话了，能是哪位翁主，自然是不夜翁主了！”
一听是不夜翁主，婢女这才明白为什么阍侍这样着急。心中虽然疑惑怎么突然就说不夜翁主回来了，此前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听到，脚下却是不敢耽搁，顾不上屋内的大长公主和董君，往里走去。
此时的刘嫖正在与董偃商议如何设宴款待天子之事…刘彻前几日忽然派人来说要在刘嫖这个做姑姑的这里吃顿饭，既然天子都这样说了，刘嫖自然只能好好准备。
当然，刘嫖也知道，自己这个侄儿如此，实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刘彻这几年偶有来她这里的举动，一般人只以为是天子厚待自己的亲姑姑兼岳母——天子的举动某种程度上就是风向标，既然天子都这样亲近大长公主了，其他人自然会跟进。
正是因为刘彻的这一‘表态’，所以在太皇太后薨了后，刘嫖也没有立刻降低地位。
然而只有刘嫖自己知道，刘彻每回来，除了做做表面功夫吃饭，其他时候都要去看看阿嫣少时生活过的院子。陈嫣小时候住在宫里居多，只有极少数的时间出宫住，而这个时候，不是住在堂邑侯府，就是住在刘嫖这里了。后来陈嫣不再去堂邑侯府，呆在刘嫖这里就更多了。
等到先帝驾崩，陈嫣有了自己的府邸，但依旧会时常来刘嫖这里小住。
如此，陈嫣在大长公主府的这个院子是留下了很多她的生活气息的，直到陈嫣离开长安前夕，这里依旧是随时能够入住的样子。后来陈嫣离开了长安，刘嫖心里骂她之余，也是担心、叹息更多的，所以不让人改动这院子，一切如陈嫣在时，甚至每日有专人过来打扫…桌上摊开的竹简都维持着原本的样子没有动。
刘彻时常来看看，偶尔还会带走一些陈嫣的东西…有些东西刘彻曾经在陈嫣身上见过，见一次心里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人不在了，但东西却好好地留着，近乎于物是人非，但又有一种只有刘彻自己明白的隐秘欢喜。
相爱是两个人的事，爱却只是一个人的事。有的时候刘彻甚至觉得，陈嫣一辈子不回来也很好，如此，他就不会纠结于得到她和失去她之间，不得安宁——喜欢一个人成为了习惯，有的时候是会有这种问题，因为喜欢本身只是自己的事，所以不会有失去的风险。但一旦表白，甚至两个人在一起，患得患失就是另一种痛苦了。
当事人甚至会为此止步不前。
不用担心拒绝与失去，只是自己喜欢着阿嫣而已，靠着回忆曾经，他也可以度过余生了。
有的时候刘彻还会忽然升起一些古怪的念头，比如觉得陈嫣会不会再不出现他面前比较好？刘彻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所以他知道，他思念的时间长了，他爱的人与其说是阿嫣，还不如说是自己想象中的阿嫣。
因为种种原因，阿嫣已经被修饰地极尽完美了。
或许再次出现就代表着幻灭，代表着失望…如果是这样，再不见面或许还是好事呢。
不过这种怪念头也就是一闪而逝罢了，毕竟刘彻就是刘彻，他骨子里就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再加上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多年，更加养成了这个性格。既然喜欢，那就要去攫取，至于会不会失望，那是之后的事情了！他才不是那种会因为无聊原因而止步不前的男人！
每次来陈嫣的居所，无论是大长公主府的小院，还是陈嫣自己在长安、在阳陵邑的宅邸，刘彻都能放纵自己沉浸在一种很久远的情绪中…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他舒缓压力的一个习惯。
前些日子汉军和匈奴作战…结果依旧不太理想，四位将军分四路迎战，骑将军公孙敖、轻车将军公孙贺、骁骑将军李广分领一万骑兵，卫青作为车骑将军也领一万骑兵。其中公孙敖从代郡出，公孙贺从云中出，李广从雁门出，卫青则自上谷出。
最终除了卫青，另外三路都是输的输、无功而返的无功而返。为了鼓舞士气，以待将来。也是为了淡化这一次整体看来又是大汉败了的事实，刘彻非常高调地奖赏了初战就能有胜果的卫青——封侯！大汉异姓臣子所能达到的最高荣誉就是封侯，卫青就这样轻轻松松做到了。
虽然靠着卫青这个‘招牌’，表面上让大家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胜利的一面，而不去想整体上依旧是大汉失败的事实。但刘彻自己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虽然他相信大汉与匈奴之间的战争，最后肯定是大汉获胜。可中间这个过程中内心的疑虑并不会少，很多事情只有去做了才会明白，人力有穷，不是想怎样就怎样，即使他是天子也一样。
经历了这样的事，眼看着关中又在大旱…最重要的是，各地有经验的农官已经上报过了，或许之后就是蝗灾。相比起旱灾，蝗灾才是真的要命！关中地方从秦到汉，经营不知道多少年，水利设施是非常完善的，就算大旱也能保证很大区域的粮食生产。但蝗灾不同，这是真能让土地上颗粒无收的存在！
刘彻的烦心之事更多了。
也正是因为这件烦心之事，所以他才想要来刘嫖这里陈嫣的小院呆一会儿。
说实话，刘嫖并不讨厌刘彻来大长公主府…除开这一举动有些伤了皇后，这对她而言是有利无害的。而如今，皇后也不在意这种事了，自然更不必多虑。但有的时候刘嫖会忍不住想，命运啊，实在是最无理的了！
如果当年与刘彻订婚的是阿嫣，又或者她当初就不选刘彻做自己的大女婿，一切会不会就没有这么一团乱麻了？阿娇爱着刘彻，刘彻却爱着阿嫣，然而阿嫣并不爱刘彻，三个人到了最后，没有一个人得偿所愿。
总觉得有的时候凡人就是冥冥之中被一些命中注定的东西玩弄着，所以才会在众多选择中做出最糟糕的那一个，即使这个选择在当初看来是那样的光鲜亮丽。
“公主！”婢女从外而来，打断了刘嫖和董偃的商量。她有些不快了，她刚刚是吩咐过的，不准其他人随便过来打扰。
不过刘嫖这些年脾气也是越发好了，并没有直接发火，而是皱着眉头道：“是何事，弄的规矩都没了？”
婢女连告罪也来不及说，赶忙道：“公主！外面的阍侍来禀，说、说是嫣翁主回来了！”
刘嫖怔了怔，愣了一会儿才猛然站起身：“你说什么！？”
她这当然不是在问婢女，其实她听的清楚，她只是在对自己强调，然后辅助自己思考而已。踱步了几圈，刘嫖喃喃自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理清楚这件事，道：“还愣着做什么，让人开了府门迎人啊！”
说着自己先率先走了出去。
站在原地的婢女只听到了一句气急败坏的‘这孽女子！’…心中知道，这不是因为公主不喜欢嫣翁主，正是因为喜欢才如此埋怨呢——离开长安数年，竟然从未回来过，甚至就连一封信也没有。
公主府开了正门，不过多久，果然一队车队来了。虽然车队中的人都不认识，但看车队的样子，阍侍们就确定了，这就是不夜翁主！
于是又有人去通传。
陈嫣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大长公主府门前，看着这座熟悉的建筑物，那种恍然如梦的熟悉感更加强烈了…甚至让她有一种眩晕般的感觉。正在她晕晕乎乎的时候，门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孽女子！孽女子！”刘嫖本来应该在自己的院子里等着陈嫣就好，她是做母亲的，就算陈嫣是远归，也没有她出门来迎的道理。但她如何能等呢，提着裙裾的厚重衣摆就跑了出来，一点儿也没有平常长公主的风度礼仪。
看到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门楣的陈嫣，眼中一下就热泪盈眶，鼻子酸酸软软，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还好身后的婢女们眼明手快，稳稳扶住了她。
巨大的一声抽噎，然而刘嫖还是忍不住骂：“你这孽女子！所以说，生你有什么用？说走就走，一点儿音信也无，这些年为娘日夜忧心…”
“阿母…”陈嫣怔怔地看着站在门后的老妇人…只是几年而已，她才从一个少女长大成人，怎么母亲就这么老了？自己仿佛记得，当初离开的时候母亲还是个中年美妇，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但现在，眼角的皱纹和眼睛里的浊色让原本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再也没有了分毫美丽，两鬓也有了许多霜色…就像她曾经见过的其他老夫人们一样。
只是她从没有想过，母亲有一日也会成这个样子。
虽然嘴里不住地责备，真的拉住女儿的手，第一个反应还是将女儿放到怀里…就像很多年很多年以前，这个孩子还睡在襁褓中，日日夜夜不得安稳，别人都说这孩子养不大的时候。她不假他人之手，白天黑夜地抱着，就怕这孩子真的被带走。
“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傻呢…”刘嫖是在说陈嫣当初奔出长安的事情，然而说到一半就说不出了。只能狠狠地拍了几下女儿的背，“…这些年，也苦了你了！”
本来该是无忧无虑一生，拥有世上最好一切的女儿，结果却被逼着离开家乡故土、朋友亲人…甚至现在来看，往后余生也被毁了个干净——说到底，刘嫖不可能真的责怪亲生女儿，她能责怪的也只有刘彻罢了！
然而这责怪却只能在心里说。
于是这责怪到了嘴边，化作了另一句叹息。
“你这孩子要是没那么倔就好了…当年之事…你若是愿意入宫，陛下也不会委屈你。”刘嫖其实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怎样的人，陈嫣的性格做出这样的事并不奇怪。只是、只是到底意难平…怎么事情就偏偏如此呢？
众多的可能里，偏偏走到了如今最糟糕的境况。
明明她生下的两个女儿，一个盛宠长乐宫，一个独霸未央宫。长大之后，一个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另一个则是名满长安，贵女中的第一，眼看着也会有美好的未来。怎么到如今，都没有得到美好的人生？
母女两个其实谁都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因为这本就是无解的。
相顾无言良久，刘嫖这才拉着陈嫣回了正院。中间手都没松，问她这些年好不好。
看着身后的婢女跟的比较远，轻声问着陈嫣：“你…你如今也年纪大了，可有意中人？”
说的委婉一些是‘意中人’，其实就是问陈嫣有没有和人私定终身，甚至已经生米成熟饭了！陈嫣如今的年纪肯定谈不上老，但称呼一声‘老姑娘’是没有问题的，一般的贵女在她这个年纪，早就成亲生子了！
她自己生活在外面，本身又不是一个太把礼仪当作教条的性格，真的做出孟浪之事，其实并不奇怪——说实在的，自从陈嫣敢轻车简从一路出长安而入蜀，然后下长江（刘嫖从陈娇那里知道这些的），刘嫖就觉得这个女儿不管做出什么事来，她都不会觉得多出乎意料了。
陈嫣愣了愣，她真没有想到母亲会这么突然问到这个问题…其实她这是缺少经验。对于做父母的来说，在问过孩子好不好之后，肯定是要关注一下孩子的婚姻问题的。至于其他的细节问题，那得排在这之后了！在现代时如此，在古代时就更如此了。
对于父母来说，结婚不只是结婚那么简单，更意味着孩子长大成人，开始自己的家庭生活，有人和他/她相护扶持、相伴一生了。就算是再担心孩子的父母，到了这个时候也会慢慢放开对孩子的过度牵挂。
陈嫣差不多沉默了有一会儿，最终她还是不愿意欺骗和隐瞒，而且她也不觉得有必要对自己的母亲隐瞒。
“有一人…我已与他说明了我的身份，还有当年之事。若是他今冬还愿意来见我，我与他便要结为夫妻。”陈嫣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刘嫖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陈嫣会这样郑重其事…她竟是打算与一个人正经结为夫妻？但、但若是如此做了，让刘彻知道了，恐怕又是一场风波…看来只能瞒着了。然而，刘嫖忽然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将女儿的手腕握的更紧。
“阿嫣…你实话与我说，你那意中人，也不是无名小卒罢！？”是啊，她该想到的，女儿的眼光一向挑剔！当年说了那许多青年才俊给她，她却没有一个点头的！就连她那侄儿她都看不上！如今忽然有了意中人，该是怎样的人？
如果真是个说得出名字的人，就有些麻烦了…很有可能会瞒不住的！
陈嫣眨了眨眼睛，低垂下了眼睫：“他…他是复圣家嫡传…如今正在琅玡郡做郡丞…似乎过些日子便能升迁，无论是直入中央，还是在地方成为两千石郡守，只看他心中的主意了，我也未多问过。”
刘嫖和其他大多数刘氏公主差不多，在文化课上都不算合格，没有成为文盲已经是老师努力的结果了。别说复圣这一代嫡传是谁了，恐怕孔府这一代嫡传是谁都不知道！但她明白，陈嫣口中的‘意中人’绝不可能是个无名小卒！
最糟糕的情况，对方出自一个地方大族！
这样的家族嫡传子弟的婚事，足够传的很远了…甚至没办法封锁消息。
看着母亲为难的样子，陈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笑了笑：“母亲忧虑那么远的事情做什么？如今我回归长安，若是能顺顺利利度过这些时日，再说其他罢！”
陈嫣这话让刘嫖恍然….心中更加沉重了。
确实，忧虑那么远的事情根本毫无意义，眼前的难关说不定就度不过去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道：“既然知道如今长安于你不是什么好地方，怎么偏偏还要回来？是好日子过不下去了，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我只是、我只是，”陈嫣叹了一口气：“我在外面听说了宫中之事，说姐姐要自请废后。姐姐是一个多么刚烈的人…如今竟然闹到要自请废后，事情肯定不简单。女儿离开长安，多年无法陪伴在你们身边已经是…如今这样，必然是要回来的。”
“或许回来这一趟，未来会后悔。可是若是连这个时候也不会来，未来一定会内疚后悔一辈子！”
刘嫖有的是责备的话要说，然而听到陈嫣这话，如何还能说的下去呢！
叹息了一声：“这就是你了，你若不是这个性子，也不会是如今这样！”

第280章 采薇（6）
未央宫中，椒房殿内，一出手偶戏正在上演。
不是什么新戏，这些年各种新戏排来排去，到头来还是觉得最开始看的那些精彩…陈娇为此骂过不少人。那些受她吩咐，专门给她的手偶戏写剧本的宫中伶人，显然一直不能让她满意就是了。
这次上演的是一对姐妹的故事…故事是当初陈嫣写的，一改她常用的，男主角和女主角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这一结局。在这个故事里，看起来像是白马王子的男主角其实心怀叵测，最终女孩们不需要男人来拯救，她们可以自己拯救自己。
当时陈娇看的时候就很喜欢这部戏了，因为足够新奇，但对这部戏的喜欢并没有超过其他的手偶戏。以她的人生经历，其实是很难理解这其中隐喻的女性意识的觉醒的…后世，这类女性题材的作品越来越多，其实也是在女性‘发现’了自己之后。
但现在再看这部戏，陈娇有了新的感悟，忍不住与身边陪着自己的傅母道：“傅母…我如今才知道这里头的东西呢…当年是我不懂。阿嫣，原来阿嫣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了。”
“我喜欢的那些故事，里面总有贵族女郎落难，另一个贵族男子去搭救，然后他们互相爱慕，就此美好生活…将自己的一生系于一个男人身上，这太可笑了。”陈娇摇了摇头。
傅母有些不忍心，道：“皇后娘娘何必如此说呢？这天下的女人谁不是这样？若要女人自己立起来，那都是没有了丈夫儿子才有的！这本就是天然道理。”
“天然道理？”陈娇听了却是淡淡一笑，“哪有这样的天然道理！就算有这样的天然道理，也不是为我这样的人准备的！”
这下傅母就不说话了，因为她明白陈娇的意思——这些规矩礼仪啊，就是用来规范那些权力还不够的人的，如果权力足够了，就能反过来压倒规矩。就比如刘彻这个天子，天子才是世界上最不讲规矩的！但谁又能说什么呢？
还有皇家的那些公主，若真讲究男主外、女主内，女子要温顺服从，这些公主有几个合格的？只是因为她们权力足够大，所以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女子不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男人身上，这种事对于普通女人来说只是一种美好的幻想，想起来很美好，可是太难做到了！人总归还是要回归现实的。但对于陈娇这样的天之骄女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她是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的！从一开始就是！
“阿嫣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事，我蹉跎了这许多年才知道。”说到这里，陈娇自己反而笑了，“罢了，总算是知道了，只要是死前知道的，就不算迟。”
听陈娇这样说，傅母心里知道她是暗指她要自请废后的事情。
先次她自请废后，可把刘彻吓了一大跳！刘彻虽然不喜欢陈娇，但现在陈娇已经不管他了，两人之间不是不能凑合着过。再加上其他方面的考虑，他是真没有打算过废了陈娇！
陈娇没有儿子？说实话，就算不说其他嫔妃也没有儿子这个问题，就算其他嫔妃有儿子吧！难道就一定要废后？哪有那种事！其实这对于皇后来说，等同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皇帝想要废后，可以拿这个做正当理由。若是皇帝不想废后，提都不会提！反正也不耽误他立自己看好的儿子当接班人。
如果抛开没有儿子这一点，陈娇作为皇后是很合适的。她本身出身足够高，镇得住宫中嫔妃！即使她没有儿子也一样。要知道他其他妃子也没有儿子，换其他人上位，后宫可能就要闹腾多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脱去了少年时爱管着他、和他动不动吵架这一点，这让刘彻轻松了不少，觉得她又没什么错，继续呆在皇后位置上也没什么——其实还有一个理由，和陈嫣相关，只是他自己也没有想清楚这算什么…
总之，大吃一惊之下，刘彻立刻拒绝了她的这个请求。
陈娇没有继续紧追不舍，但从此之后更加懒得管理宫中之事了，似乎在以此表明自己的态度——她不是一时的气话，不是和刘彻闹着玩儿的，她是经过仔细考虑，最终才做出了这个决定。一切的一切，已经再没有回旋余地了！
自请废后何止是把刘彻惊的厉害，就连陈娇身边的人也事前没有收到一丝风声！以至于陈娇来这一手的时候，他们的吃惊并不比刘彻来得少。
其他人不敢问陈娇为什么好端端的要自请废后，傅母却不同，地位特殊，也有立场在这个问题上问她是怎么想的…陈娇当时也说的很模糊…主要是这个问题和傅母这样的人根本说不清楚。
不是傅母不好，而是想问题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在这种问题上是很难进行交流的，更别说达成互相理解了。
“只是不想再为了皇上活着了…我何必要这么委屈自己的呢？”陈嫣当时是这样说的。
她在乎皇后的位置么？说真心话，在很早很早以前是有一点点在乎过的，毕竟这个位置意味着她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或许真实情况里，太后的话比她这个皇后管用，但在法理上，作为小君的皇后确实地位更高）。
人么，总是有虚荣心的，即使是陈娇这样的也不例外。
但这么一点儿在乎算得了什么呢？当初对于她来说，当皇后最大的幸福是可以成为自己喜欢的人的妻子。更不论之后，皇后这个位置于她而言已经没有半点儿值得高兴的地方了…随着年纪增长，明白的事情越来越多，皇后之位带来的虚荣感都逐渐消失了。
之前的她为什么在不爱刘彻之后还要留在皇后位上？她有的时候忍不住剖析自己。后来她想，或许那时候只是她以为自己不爱刘彻了，实际上她还是爱的，只是她累了，而且其他的情绪压倒了对他的爱…
而现在，她还是爱着的。但是她这次是真的对刘彻失望到了极点…至于她的爱情…交给时间吧，总有一天会忘记。就算不能忘记，也好过如今这个样子。
和傅母说了几句话，陈娇摇了摇头，正准备让表演手偶戏的伶人们继续表演。忽然有宫人从外面进来，道：“皇后娘娘，大长公主来了！”
“母亲来了？”陈娇虽然意外于母亲这次过来没有提前使人通知，却也没有太当回事，于是点点头：“快请阿母进来！”
不一会儿，刘嫖便进来了。陈娇注意到母亲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母亲的心腹婢女，这没什么可说的，但另一个就有些问题了。浑身披着一件薄罗披风，将整个人完全裹了起来，大热天的如此装扮，实在是很古怪了。
如果不是母亲身份特殊，有乘坐马车进宫的权力，恐怕这人这样都进不了宫。
“娘娘，去内室！”刘嫖见到陈娇就抓着她的手，低声道。
陈娇明白过来，恐怕母亲这是有重要的事…这样一来，同来的有个怪人也就不奇怪了，或许和母亲要和自己说的事情有关吧。
陈娇也不多问，将人带进了自己的寝房，又让其他人通通出去，只有傅母留了下来。
“母亲有什么事就说吧。”陈娇沉声道。
刘嫖点点头，看向了那个将自己整个裹住，披风兜帽还将脸差不多藏起来的女人：“阿嫣，可以了，出来罢！”
陈娇的眼睛渐渐睁大，看着自己的母亲，然后迅速将目光投注到那个‘怪人’身上——兜帽被掀开了，露出一张陈娇无比熟悉的脸来。
“大姐…”
正是陈嫣了。
陈嫣到了刘嫖那里后，立刻说明了自己来长安的原因…因为实在是担心陈娇，她非得来长安一趟！
然而问题是，刘嫖也不知道陈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思，问她她也不说。最终还是董偃在一旁提议，既然是这样，就只能入宫一趟了。虽然有风险，但既然人都来长安了，也不在乎风险更大了。
这个董偃可不是普通人，此前陈嫣在齐地的时候就在长安的相关情报里看到他了…倒不是此人有多么重要，实际上这个董偃根本不会影响到时政。只是他和刘嫖关系匪浅，陈嫣放在长安的情报人员，除了办公事，也就是给陈嫣开开后门，通报一些她家人的情况了。
董偃是陈嫣离开长安一段时间之后才来到刘嫖身边的，那时候他年纪很小，才十三岁。当然了，现在他的年纪也不大，比陈嫣还小呢！简单来说，他跟着自己母亲来长公主府做生意，因为生的好，一下被刘嫖看中，留在了身边。
一开始的时候，刘嫖可能只是想借这个少年排遣排遣。而且人呢，越是年纪大，就越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似乎就能借此汲取年轻的活力，觉得自己还没有老去，觉得这还是属于自己的时代。
不过，也不知道是刘嫖的眼光高，还是运气好。这么个类似‘面首’的人，竟然也十分不俗！不同于后世史书里记载的那些面首，一般都是身份低微，一朝得势之后要么格外献媚，卑躬屈膝到了极点。要么就是嚣张跋扈，对外肆意妄为起来。这个董偃…居然真是个很不错的人。
性格温和，待人礼貌周到，也没有骄横跋扈的样子。这样一来，其他人看在刘嫖的面子上也愿意和他相处，而且并不因为他侍奉刘嫖而看不起他——这可不是轻易能够做到的！刘嫖的权势最多是能让人当面对他笑嘻嘻而已，根本不能得到真正的尊重！能有今天的样子，是他自己的功劳。
事实上，他何止是不跋扈！简直可以说是小心谨慎，考虑深远了！没有迷惑于一时的富贵，反而因为自己现在的风光而时时担忧着…此时的公主虽然都不怎么守规矩，性格上没有什么温柔的说法，但风气还算可以，没有某些朝代公主养面首乃是普通事的程度。
准确的说，公主可以对自己的丈夫横眉冷对，彻底压制对方，但一般没有公主有公开的情人的（私底下还是有些人有的）。
而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皇帝追究，那就是一件大事，可以拔高到破坏社会风俗，不堪大长公主之位这个程度——这是对大长公主刘嫖的，既然对大长公主都这样不客气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董偃自己肯定也保不住了！
正是出于这种担心，他还建议刘嫖将长门这处别馆献给天子，这也是别人建议他的。就算是天子，也是需要投桃报李的，底下人的礼物不能随便乱收！这样礼物合自己的心意，就稍微打听了一下为什么自己姑姑要送他这份大礼。打听之后才知道，哦，原来是为了她小情人儿啊。
刘彻本人其实算是一个性情中人，抛开他身上冷酷的一面，至少面对那些他喜欢的人，或者不会妨碍到他的人，他其实有很开明的时候。如果是一个端方严肃的皇帝，肯定会觉得刘嫖这样简直就是荒唐！但是轮到刘彻的话就还好。
挺好的…原来姑姑也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他差不多就是这么想的，甚至因此心里对刘嫖的评价高了一点点。有一段时间刘彻还挺讨厌刘嫖的，因为她处处以当年为他当上太子出力为由，在他面前摆谱。虽然事情是真事，但真的很遭人厌啊！
还是后来，太皇太后薨了，刘嫖收敛了很多，再加上陈嫣的事，总之很复杂地纠缠着——面对一个认清自己位置的长辈，刘彻这才渐渐放下了原本的成见，不过有些已经根深蒂固的印象，实在是改不掉了。
后来刘彻就去了一趟刘嫖府上，当时董偃肯定是避开的，谁让他的身份硬要说的话根本见不得光呢。但是刘彻却主动说要见‘主人翁’，这当然是指董偃了，由此董偃的身份就算是过了明路，在外行走也更简单了，少了一份忧心。
然而就算是这样，他依旧是个行事相当谨慎的一个人。或许算不得有大本事，但好在为人勤恳好学，现在刘嫖精力不济，很多大长公主府的事务都是他在负责。
抛开公序良俗这一点来看，陈嫣倒是觉得母亲晚年有这样一个人陪伴倒也不错。至于说‘父亲’那边，说实话，如果站在现代人的角度，两个人算是分居到达一定的时间，已经离婚了吧。陈午在侯府多得是妾室儿女，刘嫖有个小男朋友实在不至于如何口诛笔伐。
如果站在古代人的角度，这就更不成问题了…这个世界权势决定一切！女人确实不应该这样，换成一些规矩严厉的，这算是和别人通.奸，被打死也是白死！但如果是刘嫖这样的公主呢？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了。
大家最多就是当成一段风流韵事来说。
董偃提出这个建议看似大胆…刘嫖是真的信任他，陈嫣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不过仔细想想，他说的也没错，陈嫣既然已经回长安了，刘彻很快就会知道一切，既然是这样，陈嫣走一趟宫中，风险并不会比这更大了。
“也罢…你便去一趟宫中罢！有些事阿娇不与我说，却能够与你说…娘到底是长辈，有些事阿娇嫌我不懂…你们是姐妹…姐妹啊…”刘嫖说着也叹息了起来。
这才有了这次刘嫖带着陈嫣进宫的事情，至于陈嫣身上的伪装…聊胜于无罢了，或许能拖延刘彻接到消息的时间呢？总不能因为知道敌人很强大，自己就再也不努力了吧？
“…阿嫣…”陈娇眼睛由一开始的迷茫，然后越来越亮——“你还舍得回来！怎么，怕我打你啊？若是那么怕我、那么怕我…”
陈娇自己先说不下去了…能说什么呢？其实她自己也知道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在这件事上，最难的是，她没有错，妹妹也没有错，而唯一有错的那个男人，他完全不必接受任何惩罚…从这个角度来说，陈嫣的离开或许就是一种惩罚了。
这世上到底还是有身为天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说实话，偶尔陈娇看到刘彻的求而不得，还颇觉快意来着。
“我不是怕大姐…”是陈嫣主动上前抱住了陈娇的肩膀，陈娇比陈嫣高了一些，陈嫣的头顶才到她的眉毛，很容易就亲密地依偎在了姐姐的颈间：“阿嫣只是害怕了，真的特别害怕，这个世界上谁能对抗皇帝呢？”
“阿嫣好没用的，只能逃跑…如果不被抓住，就没事了吧…”
陈娇再也无法说出任何语气稍重的话了…她本性刚强，唯一一点儿柔情都放在了陈嫣这个小妹妹身上…甚至对刘彻，她也是和他硬碰硬居多，根本称不上柔情。但妹妹不一样，她从小身体弱，性格还特别好，对这样的妹妹，她早就习惯了温柔照顾。
陈嫣的每一个反应都能够将陈娇克制的死死的…曾经的意难平，她以为花一辈子时间都消不去的芥蒂，这个时候土崩瓦解、溃不成军！当陈嫣说，那个时候自己很害怕，根本不知道怎么对抗刘彻，只能逃跑，她的心立刻就疼了起来。
她这个妹妹，从小没有受过任何委屈！谁都知道他是大舅最爱的孩子，就连刘彻有一段时间对她也是讨好客气过的。她还是自己的亲妹妹，外祖母唯二的外孙女，可以说，未央宫、长乐宫两宫，她都是一等一的宝贝。
这样的她，谁能给她气受？
然而，就是这样，却被刘彻逼到了这个地步！曾经的那些盛宠，那些地位超然，到底是过眼云烟，而如今得面对这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换做是陈娇，她甚至都觉得这是某种程度的屈辱了。
“…不是你没用，真要那样说，大姐又有什么用呢？”陈娇想起了得到的那些消息，陈嫣在奔出长安之后遇到的种种…虽然知道最后她都化险为夷，最终安全了。但只要想到她曾经经历那么多、她本不该经历的艰难困苦，她的指尖就会再一次冰凉。
陈娇自嘲地笑了笑…这个时候，她终于和自己和解了——原本的她，一边爱着自己的妹妹，而且知道那件事上陈嫣没有分毫的过错。另一边，有无法不为那件事找一个可以怨恨的人，陈嫣是无辜的，那么她就是活该吗？她尝试着只去痛恨刘彻，可是那没什么效果！
这两种相悖的思想时时刻刻折磨着她，让她始终在意，始终不能放过自己。她没有想到，当她见到妹妹之后，一切都迎刃而解了。相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明显还是眼前活生生的人最重要…曾经那么美好、那么真挚的记忆全都不是假的，她们甚至还约定过要一直在一起！比父母更长久，因为他们年纪大了一轮呢！比丈夫更亲密！因为他们不像她们之间是真正的血脉相连……
看到姐妹两个毫无芥蒂的亲密，要说谁的心里最欣慰，果然还是刘嫖了。到底当年的事摧毁了很多东西，比如说陈娇和陈嫣下半生的幸福…但到底有些东西不能被这么简单摧毁，依旧保持了原本的样子。
甚至因为这场分离，变得更加紧密了起来。
“你既然已经逃了出去，怎么此时又回来了？”姐妹两个现在的眼睛都是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了。等到好好哭过一场，脑子也冷静了一些，陈娇想起了自己的疑惑…陈嫣回来需要担的风险，她只要一想就能明白。
陈嫣摇了摇头：“因为大姐你突然自请废后…我不知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过不是天塌了一样的大事…我实不知大姐为何如此。这种时候，冒着些许风险，也是值得的——姐姐可别想岔开道别处！为何要自请废后，你一定得说清楚！不能有什么事自己扛！”
陈娇听陈嫣这样说，神色更加复杂了，正准备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宦官的声音，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穿透力特别大，内室之中也听的清楚。
“陛下驾到！”

第281章 采薇（7）
“韩让…韩让——？”刘彻正低头批阅记录公事的竹简，忽然觉得有些燥的慌，抬头一看，果然是身旁的炭盆烧的太旺了，又没人管！刘彻不太喜欢自己办公事的时候有人凑的太近，所以平常一般都是韩让伺候的。给他倒个热乎乎的蜜水，换个‘铜夫人’什么的，当然，也会照看一旁的炭火。
平日韩让都侍奉的小心谨慎，从来没有出过纰漏…实际上刘彻正是满意他这份小心谨慎。他一直都是这样，喜欢聪明人，不喜欢蠢人！蠢人犯起蠢来，真的比聪明人使坏更让人头疼！后者还知道分寸，前者真不知道会有多让人恼火！
却不知道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然没在跟前…是去哪里了？
刘彻心里不太高兴，这倒不是他气性大，下面的人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就要发火。只能说他对每个人的定位就不一样！如臣子这种，当然是要讲究分寸的，没有一个不周到就要生气的道理。而对待宦官就不同了，于他而言，宦官的职责就是侍奉好自己的主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在宫中也就没有多少存在的价值了。
正想着韩让最近是不是懈怠了，得要他敲打敲打，韩让却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了。不等刘彻说什么，他先‘先发制人’了，大声道：“陛下！陛下！大事！！嫣翁主归来矣！”
本来刘彻批阅公文的时候韩让都是在一旁小心伺候的，从没有懈怠过！有的时候伺候这么一遭，真比劳累一整日还辛苦！
之所以这次暂时离开，是看到了外面的宦官在给他打手势——天子批阅公文时肯定是不让人随便打扰的，一般来说如果不是急事大事，就自觉一点儿，不要这个时候上报了。如果有人真的觉得这件事有上报的必要，就得通过韩让。
韩让能够判断这是不是真的大事急事，毕竟人都是这样的，认为自己手头做的工作非常重要，一般也非常急！这种情况下，判断不见得准确。或许这种想法本没有错，因为那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如此。但对于天子就不是这样了，作为天子，每天经受的都是深刻影响这个国家的政务！这种情况下，他对大事、急事的评判标准是有些不一样的。
韩让足够了解他的标准，所以做这个过滤的人刚刚好。
“快些说！还要去侍奉陛下呢！”
“耽误不了韩常侍！”来传话的宦官是个小黄门…听起来有种跑腿的感觉，实际上在此时已经是个中等宦官官职了。这人一脸的神秘，道：“韩常侍准备着日后谢小人罢！今日之事，韩常侍向陛下禀报，小人保管陛下龙心大悦，心里记得韩常侍的好！”
“你就别卖关子了！”韩让却不轻易被他忽悠，依旧是直接说到了重点。话说他可不能离开太久！真要是离开的太久了，怠慢了天子，可不是好玩的！从他的经验来看，一百次满意带来的好处也比不过一次不满带来的反感！
他一惯小心谨慎，当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小黄门啧了一声，这才低声道：“的确是大事呢，不夜翁主进宫了，你说这是不是大事？”
韩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道：“你怎说起胡话来了…不夜翁主她——”
说到这里，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没有人敢拿这件事开玩笑，真的被天子知道了，怕不是不知道死字真么写的…所以说，此人说的是真的！？
这件事是很突然、很古怪，但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了！
“此时从何处得知的，可准？”韩让赶紧追问。
这小黄门轻轻一笑：“今早传来的消息，昨日横门的城门司马接到了不夜翁主的车驾，看样子确实是不夜翁主没错了。后又有人查证，大长公主府昨日开过正门，这不就是不夜翁主回家了？今日这还早呢，就听说大长公主进宫来探望皇后…你说说看，不夜翁主有没有跟着一起来？”
这小黄门伺候刘彻也很早了，至少当年也经历过陈嫣逃离长安的事情，所以对如今的前后首尾可以说是相当清楚了。如今听说不夜翁主回来了，最先想到的就是禀报天子…只不过他只是一个小黄门，没有此时上奏的资格。可要是拖延到稍后，又怕皇上到时候不满他！
如果就是这么一小会儿，人又从宫中离开了。事后查到是他中间拖延引起的，那真是万死也无法取得天子的谅解了。
韩让基本认同对方基于情报做出来的推理，但他也得承认，其实是有可能没跟着。韩让并不知道陈嫣忌讳宫城忌讳到什么地步了，但大概推测是有的，说实话，陈嫣再次回到长安已经够令人吃惊的了，还主动来到宫中？不是说不可能，只是这里面需要有极大的原因才行。而现在看来，韩让找不到这样的原因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件大事，确认了几个细节之后韩让就赶紧回去向天子禀报此事了！
刘彻原本因为韩让‘擅离职守’不快来着，听到这话先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人都是这样的，从另一个人身上获取信息并不是单纯从语言上，往往还包括表情、口型，甚至包括对这个人的了解，两人之间平常的话题。
打个比方来说，平常生活中说话，一个人很有可能吐词不清、语意模糊，但另一个熟人往往能够准确地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换成是电视上的演员，如果台词功力不过关，同时又没有字幕，看电视的人就很有可能一脸懵逼了。
因为隔着先屏幕，很多获取信息的渠道就被屏蔽了，所以要求语言这一方面格外清晰！演员们为什么要特别学习台词，原因就在这里了。事实上，如果表演中的台词技巧用在现实生活中会显得情绪饱满过头，也太拿腔拿调了，因为现实生活中其他获取信息的渠道依旧是在发生作用的。
在陈嫣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刘彻并不经常和身边的人提起她，更绝少想着她会主动回来。韩让忽然来这样一句话，完全不在平常的对话范畴内…他得反应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当然了，说是反应一会儿，其实是很快的。
等反应过来之后，刘彻没有韩让想象中的神色激动。他站起了身，人往外走…韩让不敢怠慢，赶紧跟了出去。但马上，走在前面的刘彻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韩让，拧着眉头，声音干涩道：“阿嫣在哪儿来着？”
刚刚急着走出来，都忘记问人在哪儿了！
韩让连忙道：“禀陛下，嫣翁主如今应回了长安，先是去了大长公主府——”
韩让尚未说完，刘彻便抬腿继续往外走了，边走边吩咐道：“摆驾，去大长公主府！”
见天子这样着急，韩让顾不得失礼，快步追赶了几步，道：“陛下、陛下！陛下且慢！还有最新的消息呢！大长公主刚刚进宫见皇后娘娘去了！”
这个时候刘彻的脑子很乱，完全无法思考什么，只能跟着韩让的话道：“所以…？”
韩让低声道：“陛下…所以嫣翁主很有可能随着大长公主进宫了，如今正在皇后娘娘宫中呢！”
对啊！这句话让刘彻脑子里仿佛拨云见日一样。
“对对对！一定在阿娇那里——摆驾椒房殿！”等到一路往椒房殿去，刘彻的脑子依旧处在过热的状态…人在过于亢奋的状态下会出现脑子转的太快，热乎乎的情况，刘彻现在差不多就是如此了，而且更加复杂一些。
根本不是纯粹的兴奋…在最初的兴奋过去之后，很多其他的、相互纠缠着的情绪齐齐翻涌上来。
刘彻爱慕着陈嫣，但又不只是爱慕。这类似于人类的条件反射，他一辈子的挫败、痛苦，有一半可以追溯到陈嫣身上。或许相比起他的绝对权力，陈嫣弱小的不值一提，当年他只是一个念头，想让她入宫而已，就逼的她不得不浪迹天涯，远离亲人故土，甚至一封信都不敢写回来。
然而现实就是，他最大的失败就是由陈嫣带来的…她无比弱小，他强大无敌，但那又怎样呢？面对她的时候，他的强大其实是很难发挥作用的——当清晰地意识到，陈嫣只会和她真正爱的人在一起，权力可以让她吃苦、死掉，却无法改变她的想法。到了这个时候，刘彻就知道自己真的无计可施了。
刘彻即使面对匈奴，面对朝堂上的强大敌人，也从没有这样无力过！那些敌人或许难缠，或许短期内占着上风，但刘彻从来不会怀疑，有朝一日他能够将那些人通通打倒！可陈嫣呢，当权力也没有用的时候，他究竟要怎样才能留下她？
当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吃够了苦头，甚至感受到某种无望的时候，感情必然会发生某种隐秘的变化。他爱着她，但也害怕着她，因为她可以伤害他…这是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这种害怕的情绪某种程度上让刘彻对陈嫣的爱并不纯粹是正面的了，不像数年前，那个时候他从陈嫣身上得到的记忆都是正面的、快乐的，他想要让她陪着他，就是想让这种快乐更多！而现在每每想起，多了许多苦涩。
但这并没有削减‘爱’本身分毫，或者说，这让刘彻更加在意陈嫣了。爱、恨、害怕等等情绪都能够让一个人下意识地在意另一个人，甚至有的时候害怕能让人更加在意。这样复杂的情绪，被酝酿数年，已经足够紧紧锁住刘彻这个人了。
一步一步走向椒房殿，分明听到了囚徒拖拽动铁链的声音。
经过这一波爱恨难辨的复杂心情之后，最终是一种忐忑，甚至虚无…这类似近乡情怯。刘彻曾经就想过，如果陈嫣一辈子不回来，似乎也不错——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自从陈嫣离开长安，他越来越深的爱意里就参杂了许多别的因素。
他的求而不得、心心念念让她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完美，越来越有魅力…简直颠倒众生、倾国倾城。
见到真人的那一刻，反而有可能将这一切摧毁！只要想到那种可能，刘彻就感到一阵虚无。这数年的追逐，既是辛苦，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已经习惯了这件事充斥他的生活。有朝一日分崩离析，他反而有一种空虚感。
越来越接近椒房殿，这种虚无感就越来越明显。甚至有一瞬间，刘彻根本没有勇气往前走，恨不得掉头就跑，逃回自己的寝宫…此时的刘彻不再是这个庞大帝国的主宰者，不再是千百万生民的君王，他就是一个受情绪操控的普通男人罢了。
“陛下？”韩让有些不解，之前还脚步急促的天子怎么这会儿忽然停下了？
刘彻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原地不动了。当沉浸在情绪中的时候，他的确会展示出自己软弱平庸的一面，但一旦恢复一点儿理智，一切又不同了。他到底是刘家天子，决断过天下事，威势日重，他是不会让自己软弱到这个地步的。
在难做、不想做、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至少要先去做了再说。白费功夫，也好过一事无成，这是刘彻做事的方式。永远不要指望他会收敛，他向来是进攻性的处事方针。
“无事…”刘彻说完，又重新迈开了步子，先不去管脑子里已经乱成麻的情况…
而且…说实在的，他虽然下意识地想逃走。但这会儿真的让他往回走，这又不能了…陈嫣可能在椒房殿，那他怎么可能不去呢？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了，到了现在，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陛下驾到！”随着唱赞的宦官一个接一个地出声，椒房殿内外立刻屏气凝神，给刘彻行礼。
刘彻没有任何停留，只是在进殿的时候询问站在门口管着炭火的宫女：“你们皇后呢？”
宫女是皇后宫里的，什么大阵仗没有见过，当下恭敬而不失礼地道：“禀陛下，方才大长公主求见，皇后娘娘正与大长公主在内室说话。”
刘彻点点头，也不说什么，转头就往内室的方向去——本来，就算刘彻是皇帝，这样直接进入皇后的内室，这也是有点儿不合适的。不过显然没有人会去纠正刘彻这个问题，所以刘彻也就长驱直入，直接走了进去。
一路上的宫人跪倒了一片，刘彻依旧是没有一点儿迟疑。终于走到了最后一道门前，刘彻终于是停下了脚步，但停顿的动作只是一瞬间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问什么要停顿这一下。很快，他亲手推开了门。
轻轻一声，门已经大开，内室中的情况一览无余。
陈娇、刘嫖，陈娇的傅母，还有一个似乎是婢女的人…最后，还有一个留下背影、披着薄罗披风的人。
就这样猝不及防的，那个背影的主人转过身来，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仿佛这么多年的时光一点儿也没有过去，平静地看着他行礼：“陛下。”
相比起当年，她现在的礼可标准多了。但是刘彻知道，一切和曾经没有什么差别！曾经的她不在意对他的礼，其实现在也不在意，只是学会了做样子而已——或者说，这不是做样子，只是她和他已经变得生疏起来了，所以不能再那样‘随便’了。
她的内里依旧傲慢又漫不经心，一如曾经…看来即使漂泊天涯也没有将她打磨地圆滑世故。
不，其实是经过了打磨的，但这种打磨并没有让他圆润，而是让她更加棱角分明、锋芒毕露。就像是刀尖，当然是越尖利，反射出的白光才会越刺眼！
刘彻定定地看着这个突然撞进他眼睛里的女郎…试图在她身上寻找和过去的相同之处、不同之处。
然而越是看下去，刘彻的心就越是往下坠…命运又再一次展现了自己说不清楚是刻薄还是悲悯的一面…
刘彻失望了吗？并没有。
说起来，陈嫣也二十出头了，在这个时代这个年纪的女人都可以嫁人数年了。宫中这个年纪的女子，往往都能称得上‘老人’，开始要被更鲜嫩的新人替代。如之前刘彻接进宫的韩兰，她的年纪就和陈嫣差不多，虽然没有经过宫中那些事，露出疲态，相比起宫中同年龄的宫妃来说称得上是年轻，可是到底不是小姑娘了，那种年轻小姑娘特有的青涩新鲜，她都是没有的。
而陈嫣不同，其实她也没有什么生涩感，但绝对还是新鲜的、鲜活的！
她站在那里就让人回忆起很多，都是快活的、喜悦的、热热闹闹的。这就像是年老的人看到年轻的人，下意识地就会感叹青春的美好。其实这个时候年轻人并没有做什么…实际也不需要做什么，他们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经很美好了。
现在的陈嫣对于刘彻就是这样的存在，仿佛时光的彼岸，刘彻早就涉水而过，而陈嫣却留在了原地。仿佛是岁月也在优待她，所以她一如往昔。
这…只能说，人的精力确实能很大程度影响一个人的外在气质，甚至外貌。
同年龄的两个人，一个高中毕业参加工作多年，另一个则大学在读。即使前者的工作也不需要日晒雨淋，但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排除某些人天生生的嫩，一般都是后者明显比前者年轻生涩的多的。
这不是玄学，而是确实如此。
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十岁上下就是半个大人，十三四岁就可以谈婚论嫁。等到十五六岁，基本上都已经为人妇、为人母了！待到二十多岁，最大的孩子已经能跑能跳，得开始操心孩子教导上的事情了。
这当然会影响她们的心态！即使有的女孩子做了老姑娘，到了二十多岁还没有嫁人，心态也不会如同现代二十多岁的姑娘们（二十出头，这在现代就是‘小姑娘’啊，别人看她们年轻，她们看自己也年轻）。
当女子将自己定位为‘年纪不小’了的时候，自然就真的年纪不小了，神态中会露出成熟女子才会有的东西。
这些不会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变老，但确实会消去一些新鲜、干净、生涩、轻快。
陈嫣在这一点上，几乎没有受到这个时代的影响，至少影响不深。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些年，她也没有觉得自己年纪上了二十岁，好年华就远去了，事实上，她觉得自己最美好的年华才刚刚开始呢！
她有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平常会享受生活，在这个公元前、没有太多娱乐的时代，她尽力给自己找到各种乐趣。还每天作息良好、生活健康，注意锻炼身体，争取未来能长命百岁，好多看看这个世界在她的影响下能走到哪一步。
所以现在的陈嫣呈现出一种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很难呈现出来的活泼与新鲜。仿佛是一支水灵灵的芦蒿，你知道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力量。
明明刘彻自己也只比陈嫣大了七岁，但这个时候分明觉得自己和陈嫣已经是两代人了。她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和年纪——若是那个时候的年纪，刘彻生孩子早，确实可以生出一个一般大的女孩来。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重温旧梦，或者说真正的重温旧梦。相比之下，之前接韩兰入宫，现在看来只是笑话一样。是时间太久，他有些忘记阿嫣的样子了，所以才会找到一个相差那样远的人暂时代替她，安慰自己的求而不得？
太拙劣了…
这个时候，他忘记了自己的顾虑和空虚…这大概就是命运最最刻薄也最最悲悯的地方了，他用这种绝对的方式告诉刘彻——曾经紧紧拽住他呼吸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以为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天真！太天真了！

第282章 采薇（8）
“陛下驾到！”
这一声立刻惊住了内室之中的人，虽然来之前就设想过会不会被刘彻逮个正着，但当这件事真正发生的时候，还是会手忙脚乱、无所适从。刘嫖立刻急得团团转：“这、这可怎生是好？”
陈娇相对而言镇定一些，指了指内室之后的另一个小房间，那里平常是一个类似茶水间一样的存在。若是陈娇晚上突然醒来渴了要水喝，总不能喝冷水吧？在睡觉的地方烧水又会有动静，打扰到休息，所以这些事都是在隔壁这个小房间做的。
握了握陈嫣的手，陈娇的神色没有太多的变化，声音不大不小地道：“阿嫣不用担心，皇上他总不至于让人来搜我这椒房殿，我说你不在这儿，他又能说什么？”
陈嫣却是三人里面最为淡定的，不是因为她不在意这件事，而是在来之前她就已经完全考虑清楚一切了！既然都决定要来了，还寄托于侥幸，侥幸刘彻没有收到消息，侥幸自己不会被逮住…这未免太可笑了。
她早就不是最开始那个普通的小女孩了，她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其中很多事情需要有大毅力、大决心才能做成——她建设的集团，如果只是因为她的起点高，又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眼光，就能做到这个程度，那未免太小看了这件事的难度，以及她本人的努力在其中所起到的作用。
这既小看了在这个时代做事情的难度，也小看了这辈子一直在努力生活、提升自己的陈嫣。
应该说，这样大的事业，无论在哪个时代做出来都不会容易。如果因为时代不同，就忽视了其中人的努力，这显然是不公正的。
当陈嫣可以做出一个影响成千上万人，影响时间更不知道是上百年还是上千年的决定的时候，她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和刘彻确实算得上是‘棋逢对手’。在他们分别的这段时间内，他们某个方向的成长是趋同的。
一件事没有成功之前会先考虑它失败的可能，这就是现在的陈嫣了。
刘彻的突然到来确实不是什么好的发展，但陈嫣并没有因此就慌张起来。而是回握住姐姐陈娇的手，摇摇头道：“大姐…不必如此了，若是陛下真的知道我在你这儿了，就算不能找到我又怎样呢？这里是未央宫，若是他想让我出来相见，总是有办法的。”
“我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去…想来，姐夫他总不能硬把我扣在宫中吧。”心里百转千回之后，称呼又恢复到了曾经的样子。
陈娇想要劝陈嫣，然而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确实，陈嫣说的话没有任何问题，这里是未央宫，等同于刘彻的家。哪怕刘彻不会再椒房殿硬来，但对于他来说，有的是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即使是敢和他对着干如陈娇，真的上升到刘彻认真了的程度，也是只能认输的——或许陈娇并不会认输，但实际上她已经输了，客观现实并不会因为她的主观意愿而有任何改变。
她让陈嫣躲起来，就像是小孩子游戏输了耍赖，并没有什么作用，最多就是拖延一时而已。
“如此…便也罢了。”陈娇终于只能如此说了，心情郁郁：“…说起来，她简直就是克我们姐妹的，我从来在他手里讨不到好…人人都说我年轻时跋扈，处处管着他，弄得他都不自主了，这却是笑话！知道内情的都明白。我怎么能管的住他呢！”
确实，因为当年有太皇太后撑腰的关系，刘彻面对陈娇的管束，不可能完全当作耳旁风，有的时候还真得做出一些样子来。但这就说明陈娇管住了刘彻吗？当然不是。事实就是，刘彻如果想要做什么，陈娇根本就拦不住，他想纳的妃不是一个个都纳了？他想宠幸的女人不是一个个都宠幸了？…
非要说那个时候和后来有什么差别的话，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会敷衍一下陈娇，后来连敷衍都懒得做了而已。
“后来他又这样对你…”陈娇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她没有任何一刻这样讨厌着自己的丈夫，自己这个曾经的爱人…他的不爱伤害了自己，而他的爱又伤害了自己的妹妹，似乎爱与不爱都会伤害到人。
陈娇甚至会觉得这就是老天爷的刻意为难，当年一个独宠长乐宫，一个独霸未央宫的陈氏姐妹，长安贵女中也是骄阳与霁月一样的存在，谁能想到如今都毁在了同一个人手上！
莫非命运的馈赠早就暗中标注了代价，曾经的春风得意、春花灿烂只是提前催发了日后的所有，所以后来要凋零到这个地步？
陈嫣对此无话可说，相比起陈娇，她对这方面感受到是没有那么深。主要是她的性格就比较能够‘自得其乐’，在陷入到一种境况中后，更偏向于接受，并且首先找到其中好的一面。
刘彻当年的举动确实彻底打乱了她的人生，但她被迫仓促进入另一种生活方式后接受的很快——她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专注于自己的事业，脱离了普通的大汉贵女的人生，从客观上来说对她甚至是有利的…虽然这种‘有利’并不是刘彻主观上的目的，也不是陈嫣原本的打算。
这就像是很多人都不习惯老家的远房亲戚，那些旧的思想、不习惯的习俗什么的…但是因为不习惯这些，就要和老家一刀两断，彻底不用面对这种‘不习惯’？或许有的人真的会这么做，但大多数人显然是做不到的。
就这样，陈嫣留了下来，没有躲避，正如她所说的，她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刘彻来的很快，几乎是说话间，他人已经到了内室外。
“陛下！”陈嫣维持着虚假的面具，端端正正行礼，再也不是曾经随便的样子——说实在的，她以为自己再次见到刘彻不会这么平静的。但没想到，真的见到了却没有什么反应。她曾经那么担忧，那么忐忑，设想过种种最坏的可能！然而见到真人后，大概是最后一只靴子也落地了，反而很踏实。
不管会有怎样的发展，她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刘彻在陈嫣行过礼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就是看着她而已…他的青春哪里都没有去，全给了眼前的女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嫣身上确实寄托了他全部的青春。青春岁月里，他的抱负，他的放浪形骸，他的刻骨铭心，他的失落失望，他的兴奋无以复加…似乎都可以和陈嫣联系到一起。
他也曾以为陈嫣离开就离开了，虽然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但还没有到不能接受的地步。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才明白原本的想法有多么自以为是。
人的‘记忆’并不会因为它们属于‘过去’，所以就能随着时光一同流逝。特别是人的青葱岁月，那是一段非常独特的时光，蓬勃发育的身体，无处宣泄的激情，胡乱抛洒的各种激素，哪里都不能安放的精力，最终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青春岁月。
那个时候的人很不成熟，过一段时间再去看当时，有的时候只会‘卧槽’一句，觉得那是哪个臭傻逼…哦，那原来是自己啊。但即使那个时期，人们鲁莽，人们不知世事，人们天真幼稚，人们有的时候致郁到全世界都是黑暗，有的时候又快乐的像个小傻子…有那么多那么多不好的地方，人们也始终怀念那个时代。
原因很多，怀念那个时候的年轻，还有无限的可能，怀念那个时候的…总之很多。而对于刘彻来说，显然显然还不到怀念当时年轻的时候，他现在还正年富力强呢！他怀念的是那个时代的‘无知’。
无知显然不是一个好词，但不可否认，有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知道的很少是一种幸福。
那个时候的刘彻还很年轻，虽然对这个世界的种种邪恶已经有了相当的认识，毕竟他不是普通人，而是从小作为未来君主培养的，从一开始就见多了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这其中本来就充满了黑暗面。
但他依旧是个‘新鲜人’，知道和知道全部之间隔着天堑，而知道和真正的感受到之间更是星汉灿烂。所以那个时候他会做出种种美妙的设想，他成为皇帝之后要打匈奴，要实行新政，要革除朝廷早就该清楚掉的顽疾…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而他相信，他一定会做到！
然后名留青史，一切都是美好的样子。
普通的少年人会在这个年纪想象，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自己，而对于个人来说，自己就是全世界…对于普通少年人来说，这只是‘中二’，但对于刘彻来说，这其实是某种程度上的事实。所以他的中二期也维持了很久很久，直到一次又一次撞到南墙…
哦，原来即使贵为皇帝，依旧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到什么的。治理国家也好，协调宫廷、前朝、地方和中央的关系、对匈奴作战也罢，甚至包括他想要得到的爱情…他都在某种程度上失利了。
能够折射出漂亮彩虹的玻璃构筑成的温室支离破碎，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刘彻逐渐走向强大，他是聪明的人，几乎不会在同一个问题上错两次。正如那句话所说的，‘凡杀不死你的，都会使你变得更加强大’！最终有了现在的刘彻，在各个方面他做的越来越好，成为这个国家真正的主宰者，一切都在向他曾经期待的方向在走。
或许中间还会有波折，还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甚至可能遇到就连他也要伤脑筋的困境。但没关系，他总会想办法解决…或者绕过这个问题——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当然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一切问题都能找到相对应的解决办法。
这样看起来，成熟的大人世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有幻想被击碎的那一瞬间的狼狈…但果真如此吗？
并不是。
当明白了人生多艰，少年时代之后的往后余生其实就是在磨损之前的资质的时候，人是没办法不怀念以前的——人的很多志向，以及支撑着这些志向的力量其实就是在这一时期积聚起来的。之后的生命里，就是在消耗这些…那个时候看起来很傻很天真，但如果不是很傻很天真，又怎么会敢去想？人能够做到什么程度，首先就取决于敢想到什么程度。
想都不敢想，谈什么做呢？
等到成为成熟的大人，一切都变化了。自己无法再屏蔽外界，对外面的世界视而不见。人们会在一次又一次的与外界接触当中无比清楚地明白，自己并不是世界的中心，这个世界自有自己运行的规则，所有人不过是在这个规则里打转转的一个极微小的一个部分而已。
所以，没有自己想什么就能做什么，没有自己做什么就能成功。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已经道破了真谛了，相比起顺利，人们接受更多的反而是挫折。挫折接受的多了，人们就试探出了自己的舒适圈，不再尝试去碰壁，而是始终做那些不会失败的事情，日复一日。
而在这挫折与日复一日的重复中，青春时代积聚的激情、力量、勇气、奇思妙想…全都被磨损掉，只留下人一个粗粝不堪的‘大人’。
刘彻因为身份的关系，资质被磨损地尤为严重——建元新政的时候，太皇太后薨了后，还有陈嫣离开、对匈奴作战始终没有找到胜利的钥匙…这些时候刘彻都遭遇了人生的重大挫折，旁人只能看到他最终又站了起来，而且表现的相当轻描淡写，仿佛真的不算什么一样。
但仔细想想，那怎么可能呢！这可都是极其大的挫折，普通人想要经历…大概也就只有失恋一项可以有同款了…挫折的级别就不是一个等级的，相应的，受到的磨损也自然不会是一个等级。
所以很早刘彻就开始怀念起自己的青春时代了…在他变得越来越冷酷，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无法有一丝一毫动容的现在。
而他的青春是与陈嫣彻彻底底绑定在一起的，他大脑和身体最活跃的那段时间，正是对陈嫣的好感开始萌芽，最终发展成参天大树的时间。可以说，只要他怀念自己的清楚，陈嫣就是一个不可以逃开的话题。
所以说他天真呢！自以为过去的就会过去，殊不知，未来是一定会到来的东西，过去却不一定是能够过去。
当长时间的怀念过去，陈嫣已经长在他的生命里了…准确的说，是长在了他某一段生命里，而那一段生命，正是现在他已经在怀念，可以想见未来只会越来越怀念的时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现实生活中爱情会转为平淡，生命会消逝，就连习惯也可以在付出鲜血淋漓的代价后割除…
但现在呢，陈嫣在他的记忆中已经和他的青春岁月纠缠不清了，某种程度上达到了永恒。至少终他一生，他已经无法摆脱了。
是的，就是和他的青春岁月纠缠不清…在再见到陈嫣之前，刘彻没有发觉到。但在她见到陈嫣之后就知道了，这是很早以前就开始了的事。
“阿嫣竟和当年一模一样…”良久，刘彻才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刘彻有一种感觉，时光单独钟情了陈嫣一个…在他见到陈嫣之后，她和数年前几乎没有分别，看到她的一瞬间，他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时光。只要这一眼，命运的锁链又在当啷当啷作响了。
若硬要说陈嫣有什么分别，只能说她身上尖锐的地方更加尖锐了！仿佛是长安这个地方让她自动收敛了自己的锐气，等到离了长安，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了一样——说实话，刘彻在这件事上看的其实很准。
而这种更加尖锐的气质，不仅不会让刘彻觉得不舒服…或许会觉得不舒服，但对于刘彻来说，这本身也是吸引力的一部分。因为正是这种尖锐的样子，非常接近刘彻，或者说每一个人少年时的样子。
锐气，既是那个时候像个刺猬一样对抗着外界，也是因为他们的冲劲无与伦比。
“陛下说笑了。”陈嫣微微一笑，神色已经缓和了不少。在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一个怎样的‘敌人’之前，任何人都放松不下来，而一旦开始交流，还交流的很顺利的时候，无论是谁都会潜意识里放松很多的。
“又有谁是不会变的呢？阿嫣也变化许多。”
刘彻走近了两步，似乎意识到太近了，这才突然停下来。笑着道：“不…阿嫣并没有什么变化，你就是这样的，当年…不，没什么。”
刘彻想到了很多当年的事情，但他意识到陈嫣或许并不想和他争论这个，所以收住了口风。转而道：“阿嫣在外呆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回来…这回便留在长安，别再乱跑了罢！”
如果只是理解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或许会觉得刘彻要软禁陈嫣。但在场的人，除开陈娇的傅母、刘嫖的侍女，生下的母女三人，没有一个往这方面理解。非要说的话，只能说刘彻的情绪流露实在是太明显了，以至于无法忽视。
在一旁旁观这一场的陈娇忽然感受到了某种‘快意’。
她曾设想过，如果看到自己的丈夫喜欢自己的妹妹，那到底是何等屈辱又痛苦的场面。当然了，她现在已经不把刘彻当作自己的爱人，彻底对他死心了，这方面肯定有变化。但不管怎么样，这也不会是一个让她多好受的场面才对。
但她错了，当她可以稍微客观一点儿看待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一切显然和她想的不同——是的，凭借自己的权力，刘彻可以将陈嫣逼到离开长安，让她不得不面对他…但在两个人身上，其实陈嫣才是强者，刘彻分明是处于弱势的那个。
陈嫣的情绪足够完完全全牵动刘彻了。
刘彻当然很有权力，但一个人得到自己的爱人，只能依靠强权，这本身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了…这可真是熟悉的场面啊，和当年的她与刘彻何其相似！因为外祖母的支持，刘彻不得不应付她，表面上她很强势，可是却是完全受刘彻支配的。
强权可以做到任何事情，甚至摧毁一个国家，但却无法让一个本来就不爱你的人真心爱你。
时移事易，场面没有变化，但是角色换了不同的人。刘彻站在了她曾经的位置上，而她的妹妹则站在了当年刘彻的位置。
刘彻说出这句话，表面上是命令，但语句中的请求与小心翼翼已经隐藏不住了！骗不了人老成精的刘嫖，更骗不过这方面经验丰富的陈娇。
你也有今天…陈娇心中忽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就在这一刻，她更加坚定要离开刘彻了，这个皇后不做也罢——她和刘彻几乎纠缠过去人生的绝大部分时光，她对他的感情，是爱也好，是恨也好，其实本质上都是让她对他无法坦然。
而这次的‘快意’，让他对刘彻的‘恨’其实释怀了很多。她忽然发现，哪有那么多难以释怀，那么多意难平？一切恩怨会，都是痴男怨女的纠缠不放。一切烦恼，都只是自寻烦恼。
“这个…会在长安呆一段时间吧…若是一切顺利，也可像以前一样，每年回来住一段时间。但在长安久居，这恐怕很难。阿嫣长期居于山野地方，最怕麻烦，早已经习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了…一直呆在长安也是不惯的。”陈嫣没有直接否定，她怕会刺激到刘彻，反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而且她这话半真半假，如果可以的话，恢复到过去那种状态她其实也是愿意的。
长安…这里有她的回忆与亲人，就算回到这里反而不如留在齐地方便，但有些事情是不能拿利弊来衡量的。

第283章 采薇（9）
最近两日，整个宫廷最隐晦，而又最爆.炸的话题大概就是不夜翁主回来了！
这个话题在宫内吵的比宫外还要热，宫外的贵族和大众都是善忘的，陈嫣已经立刻了数年，再回来，大家会感叹一番，但在感叹之后却是该做什么就接着做什么去了。
宫中不同，当年刘彻身边侍奉的宫人都知道他对陈嫣的那点儿心思，只是对外保守了秘密而已。而后来，随着陈嫣出走，刘彻和她的故事无疾而终，就此断开了一切，这些秘密随着时间也变得不再是秘密了。
当时刘彻不让身边的人提起这些，主要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在陈嫣面前揭开这一层。后来人都不在了，甚至陈娇都知道这件事了，他也就不太在意别人晓得了。最多就是忌讳这些宫人传到外头去，毕竟他给陈嫣离开长安是安了一个说辞的，真要是被打了脸，也不是很好看。
所以宫中除了最新进来的，没工夫关注这么古早的‘八卦’的，都议论开了。
“陛下难道还会对不夜翁主旧情难忘？”说话的妃嫔其实并没有见过陈嫣，他是陈嫣离开长安后才进的宫。只是她进宫的时候正是那个‘秘密’刚揭开的时候，所以她是知道这件事的。在她看来，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有多少感情呢？
唯一担心的是，没有得到的就是最好的，当初天子没有得到。现在…至少会非常上心一阵吧！
旁边一个妃嫔却是真正见过陈嫣的，她的神色非常苦涩，非常微妙。听到有人这么说，摇了摇头：“这是从未见过不夜翁主的人才能这样说，真正见过的就会知。她那样的精彩人物，别说六七年，就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是绝不会忘得。”
妃嫔想起了曾经的时光，那个时候陈嫣经常入宫，有的时候是探望皇后，有的时候因为要和陛下一起读书。但是不管是因为什么来到宫廷，她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人人艳羡的那一个——从大家并不知道天子也像一个男人喜欢着一个女人那样喜欢她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哦…难道是什么绝代佳人，竟到了这个地步？”没见过陈嫣的妃嫔只能往这方面想。
妃嫔却再次摇了摇头：“非…若说美貌，不夜翁主确实美貌，容貌之盛，在当时的长安也是有名的。但那时为不夜翁主所惑者，其实并不关容貌多大的事…不夜翁主她非要说的话，就是独特了，与其他人绝不一样的独特。”
人的思想会决定生活方式，生活方式则会决定一个人的外在气质。陈嫣确实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女人不一样，她从来都有自己的目标，并且非常坚定。至于将自己的人生寄托在未来某个男人身上，或者无所事事的贵女生活中，那是不可能的！
这种不同足够让她一举一动散发出自信、强烈、积极、坚定、尊严、野心勃勃等等特质了，或许有的人受不了一个女人如此。但即使是那些受不了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陈嫣足够强，而爱美和慕强本就是人的天性！
所以女人会羡慕陈嫣，而那些男人们，只有不够强的才会看到陈嫣的气盛望而却步！足够强的，只会兴趣更大——强者都是天生的征服家，越是有挑战性的目标越是能让他们全身心投入。
“总之…若是不夜翁主，天子可能….”正准备说什么，忽然看到不远处慢慢来了一个人，于是就此住了嘴。
“是韩美人呢…哈，这下有意思了。”之前未见过陈嫣的嫔妃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之前陛下多宠爱她啊，就算卫夫人有孕，依旧在胎相稳住了就去了她宫中。如今却不同了，不夜翁主一回来，陛下见都没见过她了！”
那位见过陈嫣的妃嫔同样笑的落井下石…不怪她们如此，她们的日常实在没什么可以拿来娱乐的了，而看到某个得宠的嫔妃倒霉，已经是她们最大最好的娱乐了！
“确实…既然正主已经回来，这替代之物还有什么可看的呢？”凡是见过陈嫣的宫妃，再看韩兰，其实一眼就能看出她身上和陈嫣的相似。再加上韩兰被刻意训练，一举一动都朝着陈嫣的方向走，这种既视感就更加严重了。
所以，等到韩兰不再藏在金华殿中，而是出来走动，其他人几乎是一眼看出了问题，然后剩下的就是心照不宣——既然陛下爱玩这样的游戏，她们也就不好抓着这一点说三道四了。但是私底下的嘲讽却是少不了的，如此一来，就算是没见过陈嫣的宫妃也知道这件事的首尾了。
虽然韩兰此时受到的宠爱是其他人拍马也不及的，但抓住这一点，即使是那些已经失宠了的妃嫔也能来笑话几句了…其实这也算是一种泄愤，人总是要在那些看上去比自己过得好的人身上找找不那么好的地方，以此说服自己，其实他们的日子也就那样。
电视剧里不就总爱播放有钱人的‘悲惨生活’么，以此满足普罗大众…有钱人其实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还是当普通人幸福…至于这个观点正确不正确，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而这一电视剧风潮，出发点就差不多类似。
此时陈嫣回长安，她们一个个议论、忧心，不过也还好。正经来说她们大都不是宠妃，就算多了一个陈嫣，于她们而言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就不同了，比如那些宠妃，比如眼前这个韩美人！
平常她们只能对这些人羡慕嫉妒恨，如今能够看她们的笑话，当然是高兴的很！
韩兰有些心烦…应该说，她知道自己受宠是因为和不夜翁主生的相似时，就开始心中闷闷不乐了——宫中妃嫔议论地那样厉害，她总有机会知道这件事的真相的。但是在知道真相之后，她就连质问天子的勇气都没有。
“陛下为何宠爱妾呢…难道就仅仅为了一个不夜翁主…那妾又算什么？连一个玩物也算不上么？”她想这样问，但没有这样大的胆子真的问出口。
她担心，当她亲自捅破了这一层，刘彻会生气。
现在的情况其实类似于皇帝的新衣，彼此，甚至每一个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有一个人当着刘彻的面捅破这一切，都得陪着皇帝演戏！刘彻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是如果没有人当着他的面将一切说开，他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是不存在的。
可是一旦有人打破这份假装，特别是这个人是韩兰的时候，一切就很难若无其事地维持下去了。
韩兰担心，当自己破坏了刘彻的‘兴致’，之后就会面临失宠的困境。她已经享受了宠妃的日子，也知道宫中失宠的妃嫔门前有多么的冷清。宫中甚至不如她在宫外的时候，那时候至少她是自由的，过的不舒服了就可以换个活法。可是如今，一旦过的不舒服了，也只能继续不舒服。
她只能尽力不让自己成为失宠的那一个。
韩兰在风尘里打滚也有数年了，刘彻宠爱她的理由让她有一种受辱的感觉，但她并没有因此有激烈反应——总归还是真正的实惠更重要…甚至说，她偶尔会感谢自己这份相似，如果没有这份相似的话，恐怕就连如今的受宠都不会有。
虽然她自己很清楚…这份相似其实不是什么巧合。
“陈嫣…这可真是…我上辈子大概欠你的！”没人的时候韩兰忍不住咬牙切齿，如果问她，谁是这世界上她最厌恶，也态度最复杂的人，大概就是陈嫣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在这种复杂心态中纠结半生的时候，忽然有消息传来，陈嫣已经回到长安了，甚至进宫了一趟…这可把她吓坏了！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抱着某种期待，期待自己的分量没有难么轻，这许多日的相伴，陛下对她应该有几分真情才是。期待已经离开多日的陈嫣没那么重要，都已经走了数年了，长安的光景早就变了！
但之后就是期待一步步落空，自从陈嫣回到长安，刘彻再也没有履足金华殿，甚至没有派人去她宫中问一问——以往刘彻也有很忙，没有时间去金华殿的时候，这种时候也会派人去关心关心韩兰，而这一次却始终等不来人了。
韩兰现在被一种巨大的惶恐包裹着…她觉得一切都像是小时候的事再轮回。只是不同的是，小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什么叫做‘怕’，所以会想要反击回去。而现在的她，就连反击都不敢了。
是的，就是小时候的事情…其实韩兰和陈嫣小时候就有着足够的渊源了…
“上回入宫，就想问大姐的，只是被陛下打断了…到底大姐怎么忽然想到要自请废后了？这其中绝不可能没有一个缘故…大姐还是说了罢，这瞒不住我…”陈嫣抱着陈嫣的手臂，轻声细语，其他宫人此刻都离得远远的，是两姐妹的亲密时光。
陈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妹妹的头发，沉默了良久，就在陈嫣以为她又要不说的时候，才开口道：“你知道这宫中有个韩美人么？”
陈嫣从姐姐肩膀上抬起头来，懵逼地摇了摇头…她当然不会知道，她又不关心刘彻的后宫。
陈娇扯着嘴角轻轻一笑，只是这笑里混杂着讥诮、嘲讽，以及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道：“韩美人自入宫以来独得陛下喜爱，甫一入宫便是美人，赐住金华殿，而后恩宠日重…”
陈嫣就静静听着，她知道这个故事一定还有后续。如果仅仅是因为新出了一个宠妃，不至于到自请废后的地步，毕竟宫中大戏上演了这么多年，如果陈娇是因为这种事就要自请废后的，那也不会等到今日才如此了。
“阿嫣…你没有见过那个韩美人…”陈娇慢悠悠地回忆起了当初她第一次见到韩兰时的情况，她是真没有想到会看到一个和妹妹那么相像的女人，然后电光火石之间她就全明白了。与此同时就是强烈的愤怒！
“他怎么…怎么敢！怎么敢如此羞辱…不只是羞辱我，还羞辱了你！”说到这里当初的那种恨意又涌上了心头。陈娇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两人都知道，这个‘他’指的就是刘彻，陈娇真的是愤怒到了极点，连稍微尊重一点儿的称呼都没有了。
陈娇当然是恨的！这件事不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找一个与你表面相像的人来宠爱，这是骗自己，还是骗别人？”说到这里陈娇笑得更讽刺了：“这只能让我更加看不起他罢了！”
话说当年，知道自己的丈夫喜欢自己的妹妹的时候，陈娇确实觉得非常愤怒，有一种天都塌了的感觉。就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眼冒金星，什么都反应不过来——所以才会有她扇刘彻巴掌这样的事存在，不然就算是陈娇，正常情况下也不可能和刘彻动手的，更别说是呼巴掌这样的事了。
这也不怪陈娇激动，而是这样的事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淡然…自己爱着的丈夫爱着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心爱的小妹妹，这等于是双重的打击。
但时光过去那么多年，再多的激动也恢复了许多。她这些年别的什么都没有，闲暇时光却是很多的，她又足够的时间去慢慢思考，思考她和刘彻的关系，以及刘彻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从最早开始的时候，刘彻就不爱她，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本来么，她和刘彻的姻缘就只是开始于一场宫廷阴谋，背后是两人的母亲互相得利的合作，说爱不爱的也嫌矫情。说到底，之所以她会纠结于此，只是因为她恰好，或者不好，正爱上了刘彻。
在这件事上，爱就输了，因为爱的那一个人会不安，会惶恐，会满心无所依凭，会被对方牵绊住所有的注意力，为对方的悲伤喜悦而悲伤喜悦。
所以，一开始就只是她在唱独角戏而已。
她当然还是会愤怒，会痛恨，但是她已经能够比较客观冷静地看待这件事了。
抛开刘彻对她的不留情面不谈，到了后来，她甚至会觉得刘彻喜欢阿嫣并不是一无是处。这至少说明，他眼光过得去，她不是真的输在王夫人、卫夫人之流手上。看到前男友现在追的女孩子，是比自己差得多了比较能够接受，还是不输于自己比较能够接受，这是一个自由心证的问题了。
另外，这也说明了，刘彻其实是有感情的一个人。或许他绝情，或许他狠心，但那只是对某些人而已。说实话，陈娇宁愿承认刘彻爱着阿嫣，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原本爱的人其实是一个根本不会动心，一切恩爱会都不过是游戏人间、玩乐朝暮罢了。
男人们或许会觉得这样很好，成大事者怎么能拘泥于儿女私情呢？但是女人的想法其实是不一样的…对于陈娇来说，刘彻最开始只是一个活泼少年，也曾温柔细心过，她那时相信他是会爱人的。
如果就连最初的印象也是完全虚假的，这对于陈娇来说未免太残忍了。
她可以在爱情里失败，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一个人一心一意，另一个人就得实心实意的。但是不能徒然一场，最后告诉她，她爱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她只是爱上了一个虚假的人影。
但是在韩兰出现之后，一切都毁了！她对刘彻最后一点儿希望也被打破了个干净。她终于意识到，即使是他口口声声说爱着的阿嫣，其实也不过如此！
因为阿嫣，所以宠爱一个看上去和她有几分相像的女人，这看起来还真是深情。至少宫中不少宫妃真这样觉得呢，陈娇那些日子听身边的人说了不少外面的议论…然而她听到那些只有冷笑。
她本来以为刘彻的求而不得和自己的求而不得是如出一辙，现在才知道，这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换成是她，当初嫁不成刘彻，就会选一个和刘彻有几分相似的人嫁吗？不会！绝对不会！这是在羞辱刘彻，更是在羞辱自己！
只有在经历了真爱之后才会明白，这是绝对不可以将就的！至于拿一个拙劣的仿品替代，更是无稽之谈。
刘彻说到底只是在满足自我而已！他爱着阿嫣的时候或许真的有爱意，但是他的自私简直显露无遗！他爱的是阿嫣给他带来的快乐，而不是单单阿嫣觉得很好他就好了。其实从他当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偏要将阿嫣接进宫中，最终逼走了阿嫣就可以看出来了，只是当年事实在是太复杂了，不能让这一点确认下来。
现在看到韩兰，还有什么不确定的呢？
刘彻沉浸在自己的快乐当中，其实是不是阿嫣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他似乎是不再去找韩兰了，但那只是韩兰比不上阿嫣而已。如果将来有一个比阿嫣更好的女郎，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直到这一刻，陈娇彻底明白…曾经的那些想象皆是虚假，刘彻确实就是一个没什么感情的男人。或者说他的感情是真的，但也是极端自私的，而且薄情到了极点。爱之欲使其生，恨之欲使其亡，对一个人的不同感情可以极端到这个地步，而且变化的时间非常快！
“…彻儿很适合做皇帝，他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陈娇总结道：“但这样的男子不是我爱的男子…从一开始就错了…现在是时候结束了。”
这一刻，陈娇没有用别的称呼，而是用了‘彻儿’，这个小时候的叫法。其实某种程度上表明了她的态度——一切都回归最初的原点就好了，他不是她的丈夫，她不是他的妻子，他不爱她，而她也爱错了他。既然是如此，那就彼此放过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娇定神看着自己的小妹妹。忽然之间若有所感…或许刘彻会爱上阿嫣本就不是什么意外。刘彻不会为谁停留，而阿嫣呢，她其实也是一个不会为谁停留的人，她甚至比刘彻走的更快！所以不是刘彻将她抛下，反而得去追赶她。
因为是追赶，所有永远不会有厌倦和抛弃的时候，所以会成为‘爱’。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陈娇静静看着陈嫣，忽然问道：“阿嫣…你这一生，会不会爱上彻儿？”
陈嫣睁大了眼睛，不明白陈娇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而面对这种‘送命题’，她非常迅速地摇头，斩钉截铁道：“不！绝不！”
说着她推心置腹道：“阿姐…你应该知道的，爱上一个人，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都不行，这是万中无一的巧合。而一旦一开始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即使两个人再合适，都不可能成就一段姻缘。”
这并不是陈嫣胡说的，而是现实就是如此。并不是说对的人就一定会相爱，一对人人称羡的爱侣，如果相遇的时候时机不对，两个人当时正好没有恋爱的打算，那么一切就不会有然后了。
所谓缘分，就真的只是轻烟一样的东西，轻轻一掐就能消散于天地之间。
“我不知陛下是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其实喜欢不喜欢的，事先说的根本做不得准！等到遇到那个人了，或许是和之前所想完全不一样的人！”
陈嫣直接道：“但陛下，他是姐姐的丈夫，当有这样一个身份的时候，我就绝不可能爱上他了。这就像是从小一起生活的兄弟姐妹，兄弟们也是男子，但是有几个女子会爱上自己的兄弟呢？一开始的身份已经定的明明白白了。”
她真不知道换一个时间地点身份，她会不会喜欢上刘彻，但至少她现在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因为一开始身份就被定下了，所以她是真的一点儿别的想法都没有过，也不可能有。
“…今后彻儿就不是我的丈夫了。”陈娇轻声道。
陈嫣微笑着摇头：“那也没有差别…一开始就已经无法更改了的事…而且，陛下至少是姐姐曾经的爱人…”
闺蜜的前男友这种存在，虽然和对方在一起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正常人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不会对对方感兴趣吧。这就像是第一粒扣子扣错了，之后怎么都不会有缘分的。
陈娇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命运的玩弄，不是对她的，而是对每个人的。即使是刘彻，在某些事情上也是无能为力——她觉得自己足够失败了，但是现在看来，命运对待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刘彻并不比自己曾经的处境更好。

第284章 采薇（10）
终于弄清楚陈娇为什么要自请废后了…对于陈嫣来说，知道是这么个缘故，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不管怎么说，现在看起来这还是一件好事。她并不在意自己的姐姐是不是皇后，相较而言，她幸福不幸福更加重要。
她之前担忧陈娇，也是缘于此了。
而现在，似乎是彻底对刘彻死心了？对一个不会爱自己的人死心，这从某种程度上的放过自己。站在陈嫣的角度，这样对陈娇会更好——或许这个时代，刘彻陈娇又是这么个身份，陈娇日后是不可能再开始新的爱情了，但爱情并不是人生的全部。少了糟糕爱情的折磨，这就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
离开皇宫，陈嫣首先回了刘嫖那里。
刘嫖见她回来，便关心道：“你从你姐姐那里来…怎么，她可有说为何想要自请废后？前两日才安生的…这两日又闹了起来。”
其实前些日子陈娇并不是安生了下来，她只是觉得自己的态度表明了，刘彻也不会把她强留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她是有自知之明的，刘彻或许有几条理由继续让她做皇后，但这些理由其实都和她本人没有太大关系，说的更直接一些，刘彻就是图省事儿而已！
所以当她明确地表明了她的态度，刘彻也就会顺坡下驴了…刘彻这个人还是很要脸面的，不可能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表达自己的‘不配合’，弄得他自己像是被她嫌弃了一样。在那之前，他会体体面面地将这件事解决。
因为洞悉了刘彻的心理活动，所以陈娇没有什么可着急的，就静静地等着废后的日子到来。
而最近又旧事重提，这和陈嫣回来了有关…在这个当口，她终于丧失了对刘彻哪怕最后一点点耐心。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曾经有多爱这个男人，现在就有多想离开这个男人。这就像是后世，一旦某个人、某座城市给自己带来悲伤的回忆，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回避那相关的所有，这大概是一种应激反应吧。
她现在其实也不用和刘彻生活在一起，未央宫那么大，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寝宫，刘彻也不会来她的椒房殿过夜…emmm，最近倒是会因为阿嫣的关系，白天过来晃晃，看看能不能遇到人。
但即使只是挂着刘彻皇后的名头，她都有些不想了！这个名头本身就意味着大量和刘彻相关的日常，不管她想不想。
她非得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这一切不可！
对于刘嫖的问题，陈嫣轻轻点了一下头：“今日姐姐与我说了…”
刘嫖‘啧’了一声，摇摇头：“弄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也是，阿娇也是，别人想要的，你们倒是避的不行…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了那么多有什么用。看看阿娇如今就知道了，当初我竟是白白筹划了那许多。”
在这件事上，刘嫖可能是最有资格发这种感慨的了。当初她和王太后一手筹划了刘彻和陈娇的婚约，而后，她也确实将女儿陈娇推上了皇后的位置…不管别的，只看她当初的目的，其实是已经达到了的。
而如今呢，因为达到了这个目的，难道有谁得到了什么好处吗？阿娇并没有因为成为皇后而幸福，而她自己也很难说因为成为了皇帝的正牌岳母而多得到了什么权势。事实上，就算她不是皇帝的岳母，也是皇帝的亲姑姑，现在能做到的，不做皇帝的岳母依旧能做…
陈嫣也知道刘嫖一开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确实，陈娇拥有了皇后位，而她拥有了皇帝的另眼相待。无论是名，是实，抓住一个就算是人生赢家了…这是其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呢！结果内，她过去抛弃了唾手可得的‘实’，而如今大姐陈娇又要抛弃早就握在手中的‘名’。
“这其中到底是个什么缘故？”刘嫖始终是不甘心的。
陈嫣想了想，最后却是摇了摇头：“这个和母亲实在是说不清楚…母亲只要知道，这不是一件坏事就行了——姐姐如此还会快活一些。”
刘嫖听了这话沉默不语，虽然内心已经逐渐接受这种可能了，但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她还是无法从容面对。良久，才叹息道：“这可怎么办啊！我这一生生两儿两女，你两个兄弟没什么可担忧的，他们是男人，将来也有爵位稳稳当当——他们不是什么出色的人，但至少一生平平安安，处处圆满是有的。就是你和你姐姐，生为女儿，本就让人担心…”
刘嫖一直有这种担心，也正是因为这种担心她才更加偏爱两个女儿一些。这世道就是这样，作为贵族家的男子，陈须和陈蟜，他们的前程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了。陈须是长子，是如今的堂邑侯太子，陈午一死，他就是堂邑侯。
陈蟜也是一样，公主的儿子和普通彻侯的儿子不同，还能从公主这里继承一个侯爵位。
陈须、陈蟜两人就和长安城中大多数的贵族青年一样，没什么本事，但平着父母辈的荫庇，一辈子也能平平顺顺，圆满的不得了。
但女孩子就不一样了，虽然贵族女子的命运比起平民女子已经好太多了，但说到底还是操纵于人手。不仅嫁人之后得小心谨慎，一辈子在丈夫以及夫家面前低头，而且一旦丈夫是个不好的，苦头就在后头了！
女儿甚至不像她，她自己是个公主，公主谁敢惹？身边有的是陪嫁的宫人、武士，这些人只听公主吩咐，惹急了，还有公主让武士殴打丈夫的呢！就算这样，公主婆家的人基本上也不敢说什么，或者说说了什么，人家公主不听，他们又能怎样呢？
传扬到社会上，自己丢脸不说，也得不到多少实质性的好处——大家都是很清楚讨个公主老婆有什么好处的，当初既然能为了这样的好处抢着娶公主，这个时候再抱怨这其中不好的地方，就有些惹人发笑了。
甚至廷尉酷吏都不会管这些事…按理说这些人还是很习惯管贵族们骄横跋扈之事的，反正抓住一个就可以借此出名了。但抓公主有个啥意思？还是抓这种‘家事’！如果涉政了，那还有点搞头…连个朝政都没有涉及到，抓到后连个政绩都没有，说不定还会大大地得罪姓刘的（姓刘的彼此之间有关系好的，也有关系不好的，但这种时候肯定是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的）。
刘嫖自己就因为自己是公主，所以几乎没有受过这个时代女人的苦处，但陈娇和陈嫣不是啊！儿活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别觉得刘嫖是杞人忧天，站在她那个位置上，这是自然而然的情感流露。
“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陈嫣微微一笑…她心里觉得很感动，这个时代，刘嫖绝对是非常开明的母亲了（或许也不是那么开明，但因为她足够爱自己的孩子，所以即使不理解，也不赞同，她还是会妥协）。现在的刘嫖其实就是妥协了，不然站在她的立场上，无论是陈嫣的行为，还是陈娇的行为，都是该制止的。
这都是因为她足够爱他们这些孩子们。
“真要说的话，这世上女人的苦处，如今我和姐姐又有谁受到了呢？”
这是陈嫣的真心话，陈娇的日子过的不快乐，但那不是这个时代女人的苦处，她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这种痛苦，其实无论哪一个时代都是存在的，即使是男女平等，这也是无法改变的。
而陈嫣自己的问题…是因为自己不喜欢的人喜欢自己，她得拒绝那个人，而恰好那个人拥有足够的权力，让她的拒绝得付出一些代价。说实话，这就更不是这个时代女人的苦处了，更接近人生挫折之类的。
刘嫖仔细想想，也是这么回事，这两个女儿都很能‘折腾’，如今的‘不好’大多是她们自己选择的结果。和其他女人被动卷入充满苦涩的人生，那是两回事。至于她们为什么能这么‘折腾’，只能说果然还是从小日子过得太好了！
伸出手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刘嫖忍不住叹息：“你和阿娇啊！就是少时被宠坏了！阿娇有你外祖母，你则是有你大舅！就算是把天给捅出了个窟窿，也有人给你们收拾残局。所以如今才会任着自己的心思来，别人珍惜的不得了的东西，你们却不在意，反而看重那些虚头巴脑的…可别这辈子最后什么都没握在手中。”
仔细想想，这两个女儿的人生轨迹也的确证明了这一点。就她们小时候那个受宠的劲头，那真是…当时一个陈娇，一个陈嫣，王娡这个皇后看到她们也从不拿大，端长辈派头。真要说的话，她们受到的待遇，享受到的尊贵，本身就比皇后更多更好。
既然是这样，陈娇怎么会真的在意皇后这个位置代表的荣耀本身？
而陈嫣呢…曾经有一个天子宠爱到将她放在自己的眼睛里都不怕疼…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就像是后世提倡富养女儿一样，意思是让女儿从小多见识见识好东西，将来就不会被随随便便三瓜俩枣给骗走。陈嫣现在就是这样，知道帝王的偏爱是什么，真正成为过被偏爱的那一个。现在再有一个帝王向她伸手，她就不会被迷惑了。
她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决定自己的选择。
陈嫣抱着刘嫖的手臂晃了晃，撒娇道：“人这一生又有什么是非得握在手中不放的呢？生来无一物，死后又能带走什么？都说死后有另一个国度，所以才要厚葬，将生前享用的东西带到那个世界继续享用。先不说我是不信这个的，就算有这样一个死后国度…听起来需要且能够抓住的也只有钱而已啊！”
“至于别的，母亲又指望抓住什么？”
刘嫖虽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但身为这个时代的人，她始终是这个时代的思维方式。还是道：“怎可这样说呢…你姐姐今后就得孤身一人了，还有你…听你说那个、那个复圣家的嫡传是吧？听起来倒是不错，可是有陛下横在这里，还不知道会如何呢！身为女人，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未来可怎么办？”
陈嫣奇怪地看了刘嫖一眼：“母亲怎么说这样的话？”
“如果母亲也不懂这个道理，别人就更不能懂了——我和姐姐这样的人，本就不必在意这些。母亲若是没有丈夫，没有孩子，难道日子会过不下去吗？说不定会少好多烦心事，日子潇洒的不得了呢！那才真是没有一丝一毫做女人的苦处！”
刘嫖恍惚了…她没有直接否定陈嫣的话，而是仔仔细细思考自己的处境。不得不说，陈嫣这听起来像是胡扯的话，还真有些道理。普通女人如果没有丈夫和孩子，在这世间几乎是活不下去的，就算能活，也活得很辛苦。这不只是经济压力的问题，也在于社会上其他人的眼光。
而她就算没有丈夫和孩子，那又怎样？她有的是钱，不用担心自己的生活享受。至于其他人会不会给她白眼？权势是个好东西，她的身份摆在那里，谁敢得罪她呢？她也很难说会觉得孤独，身边围绕着那么多随时奉承讨好她的人，个个说话好听、长得好看呢！
陈娇和陈嫣不是公主，但真的选择走这一条路，其实也不会多辛苦。
刘嫖被陈嫣说服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最后只能随着陈嫣道：“对啊！若是没有你们这些讨债鬼，我这一生不知道多快活呢！要担忧的事情，九成九和你们有关！”
陈嫣笑嘻嘻地又撒娇起来：“没法子啊！谁让阿母喜爱我们，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嘛！人家都说儿女都是债，阿母就认了吧！”
刘嫖无奈地笑了——正在这时，有人急匆匆从外而来。
“公主！堂邑侯没了！”
陈嫣眨了眨眼睛，有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第一就去看刘嫖，而刘嫖比她想象的要镇定的多。很快收起吃惊的神色，镇定道：“知道了，我马上去侯府！”
说实话，堂邑侯陈午在陈嫣的生活中非常的淡，淡的就像是个浅浅的影子。
在这一点上，两个在堂邑侯府长大的兄长就不说了，就连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长乐宫的陈娇都和她不同。陈娇那个时候虽然照常住在长乐宫，但还是时常会去露脸的，也知道堂邑侯是自己的父亲，有过一个孺慕他的阶段。
而陈嫣完全不一样，她有过上辈子，所以对于她来说，这辈子天然存在的血亲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她的感情不像是懵懂婴孩那样源自天性本能，而是需要后天相处。对她真心的爱，这才能够换来她的回应。
然后，她从小住在未央宫，除了过冬节很短的一段时间，她根本不会回堂邑侯府，‘父亲’的脸都是模糊的！并不会比长安另一个贵族远亲更让她印象深刻了。而后来，又因为出了某个意外，她甚至在过冬节的时候也不会回去了。
很小的时候她其实没有回过味来，但是逐渐长大，当初的事情她也渐渐看清楚了…其实她大舅是有些刻意地隔绝了自己和‘亲生父亲’之间的交流的。这倒是不难理解，现实生活中的养父母，一般也不会乐意养出感情来的孩子和亲生父母接触吧。
而她后来知道了，也没有太大的感觉…她能有什么感觉呢？大舅做的这件事在某些人看来是很不‘厚道’了，但让陈嫣来做抉择，大舅和亲生父亲陈午之间作选择，无论是什么事情，一百次选择她一百次站在大舅一边！
这就是人的感情了，根本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至于要不要和亲生父亲重新修补关系…也不用吧。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过了那个时间，再去做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了。父母和孩子的感情就是这样，如果小的时候没有相处过，长大之后再刻意地去修补关系，得到的不会是冰释前嫌，只会是长长的、长长的尴尬。
在这个问题上，陈嫣只会更加严重，因为她还有一个上辈子！想要让她毫无芥蒂地接受一份亲情，就算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非常难了！
这个时候听说堂邑侯去世了，陈嫣并没有什么悲痛的感觉——这是不能够骗人的，她不悲痛就是不悲痛。她对陈午这个亲生父亲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这就是事实的全部了。就和听说家中某个远亲去世的感觉差不多，感叹一番人世无常，然后就是准备奔丧什么的了。
而刘嫖这个陈午真正意义上的妻子，她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应。她对陈午倒没有陈嫣那样淡，他们曾经越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年轻小夫妻，就算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也是正经想着互相尊重，将日子过起来的。
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刘嫖也很少住公主府，而大多住在堂邑侯府，和陈午过夫妻生活。
后来，他们在人生的道路上分道扬镳，那也是之后的事情。
只是无论曾经怎么样，事实就是，在陈嫣出生之前的一段时间，他们的夫妻关系几乎就已经名存实亡了。陈嫣在那段时间出生，某种意义上可以算作是一个意外。
而后二十年，夫妻两人各过各的，甚至各玩各的，这种情况下，刘嫖又能表现出多少悲痛呢？
而且，陈午如今常害身体不好，刘嫖就算不关心他，这也是知道的。年纪摆在那里，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老人了，还常常生病…什么时候人没了，其实都不是一件多需要惊讶的事情。
刘嫖扫了一眼周围的婢女，道：“还愣着做什么！去准备孝衣！还有府中各种颜色也取下来，只挂白麻布！”
众婢女应声而下，也不需要临时缝补，这种东西都是平常有准备的——刘嫖都是成年人了，也不存在长个子的问题。
但陈嫣不同，她赶回长安来，行李不能说带的不全，但确实没到特意带一件孝衣的程度。好在孝衣临时赶制起来也不难，这玩意儿本来就不讲究精细缝补！越粗糙才能越显示出自身的悲伤呢！
陈嫣作为未嫁女，孝衣也是最粗糙的那一档了……
不一会儿，一切都准备好了，即将要去堂邑侯府的时候，陈嫣的孝衣也赶制出来了。婢女们一拥而上，一身孝衣披在了她身上，将她里面刚刚换上的素色衣裳给遮住了。理论上来说，守孝的人里面也应该穿一样粗糙的衣料，但这种事嘛…又不能扒了人家衣服，所以里面到底穿了什么，就只能自由心证了。
陈娇曾经在为她大舅‘阿翁’守孝的时候从里到外都是穿的最粗糙的麻布，那不是为了恪守规矩。实际上，按照规矩，一个外甥女给舅舅守孝，估计也是最低一等的那种。她非得如此做，只是因为太悲伤了，这种行为本身，一方面是她心甘情愿为大舅做这些。另一方面，则是她在自己折磨自己。
人在痛苦的时候，肉体的疼痛可以转移一部分内心的苦楚。
穿上孝衣，刘嫖和陈娇就匆匆赶往堂邑侯府治丧。此时的堂邑侯府也张挂起了白色，里面哭声一片。陈嫣随着刘嫖往里头看了一圈，也还算井井有条——如今府中管事的肯定是大兄陈须的妻子，人家也是贵族女子，接手堂邑侯府具体庶务许多年了，这些事情做来自有章法。
转了一圈，也没有需要陈嫣这个未嫁女帮忙的地方…她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未嫁女就是未嫁女，丧事办起来，就算是待客也没有她的事儿！她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内室一处，和其他一些女眷一起哭一哭而已。
正在想着这事，忽然外面有人喧闹起来了。
“陛下来了！”
“陛下怎么突然来了？”
“就算祭奠姑父，也该是明日罢！今日又不是丧事正日子…”
“或者就是为了这个挑的今日呢？明日人那么多，陛下反而不方便来！那时来了，众宾客是吊唁侯爷，还是看着陛下？”

第285章 采薇（11）
“阿嫣…”刘彻看到陈嫣，中间隔着堂邑侯府的其他人，点了点头…对于刘彻来说，这个时候又哪里看的到其他人呢。过去他和陈嫣还没有‘摊牌’的时候讨论过一些很‘亲密’的话题，比如爱慕一个人该是怎样。
那时阿嫣是有过一些形容的。
“爱慕一人，便是于芸芸众生千万人里见到他。待到不爱，便是见他在芸芸众生千万人中。”
刘彻当时就觉得这个说法很妙…更重要的是，他是深有同感的。而现在，只是再复习一遍这件事罢了。
陈嫣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隔着人向他行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似乎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但又是绝对的不同。她没有其他人的或尊重，或狂热，或惶恐，她就是平平淡淡地做完这一切。
爱真的是会让人盲目的东西，不爱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看不出什么出奇来。但一旦爱一个人，哪怕是再日常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会成为她身上独特的闪光点。人对外界的看法都是带有立场的，而爱与不爱，就是立场的最大不同。
对于刘彻来说，陈嫣本来就是世界上最特别的那一个了。时光过去数年再见，她的资质没有被这世道磨损一分一毫，在刘彻都发生了巨大变化的时候，她却留在了过去的时光。曾经的刘彻会因为这样的陈嫣怦然心动，现在的他就只会更加心动！因为过去的他还是少年，还没有资质磨损到现在这地步，而现在，他分明感受到了，在靠近陈嫣的时候，过去的感觉又回来了。
风华正茂、青春激扬，这是无论是谁都想要的。
刘彻走的时候叫住了陈嫣：“…阿嫣，长安城中一起看看罢…这些年变化颇大。”
陈嫣回到长安之后还没有和陈嫣真正单独相处过，似乎是上次上林苑的‘逼迫’直接让陈嫣出走，这件事让他觉得不安，所以他在这方面温和了很多。这也是陈嫣回来后他第一次提出这样单独相处的请求…陈嫣稍微思索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有些事情还是得说清楚的——就算她说清楚了也不一定有用，该说的也是一定要说的。
这个时候的陈嫣可以说是重孝在身，理论上是不能陪着刘彻去‘逛街’的，但这种时候，又有谁会不识趣地提出这一点呢？女儿是得孝顺父亲不错，但忠孝节义，忠可是排在孝之前的，而天地君亲师，君也是排在亲之前的！
就算是从讲道理的角度，古人显然也更在意君臣关系，而不是父子关系。现在天子发话让陈嫣陪着走一走，谁又有足够的底气说不行呢？
而从实际利害出发，更不会有人说什么了…阻止天子，打断天子的兴致，这是不想活了吗？堂邑侯是典型的贵族，又不是什么以正直闻名的直臣！既然是这样，就连和天子对着干，劝谏天子谨慎行事的立场都没有了…
天子的车驾当然都是很隆重的，车上也很宽敞。陈嫣靠在窗边，离刘彻并不近。
“阿嫣…这些年一点儿变化也无…”静默了很久，刘彻首先说的仍然是这句。
陈嫣其实明白刘彻的意思，同时也觉得这有点儿好笑。目光从窗外转回来，慢吞吞道：“陛下怎么又说这样的话了？”
然后也不等刘彻回答，很快接着道：“该不会是陛下不记得阿嫣当年的样子了，故意这样说的罢？这世上哪有人真能数年不变呢？”
刘彻听她这样明显是‘找茬儿’的话也不恼，而是像是很认真的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才笑着道：“是这样，变化是有些的，阿嫣确实比当年更锋芒毕露了——不过过去本就是锋芒毕露的，如今更加锋芒毕露，也不能说是变化。”
陈嫣眨了眨眼睛，终于决定还是不要怼人，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就算怼赢了又能有什么好处呢？今天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这个。所以干脆顺着刘彻的话道：“嫣就当是陛下夸奖了！人活一世，最难，也最该记得的就是‘改变这世道，而不是被这世道所变’！如今看来，嫣也算是做得马马虎虎了。”
“‘改变这世道，而不是被这世道所变’？”刘彻重复了一遍这话，很快就笑了起来：“这可真是…扪心自问，朕尚未做到此事啊！”
这是刘彻今天最真切的一个笑容了，笑意进入了最眼底。从最开始的生疏客套，现在总算让他找到了曾经和陈嫣相处时的感觉，而不是他一个人热切，陈嫣却吝啬于一个回应。曾经的他们就是这样的，当陈嫣愿意和他聊天的时候，她总能轻易地让他着迷进去。
如果可以的话，他能和陈嫣一直聊下去，别的什么都不做。
这和其他美人相处不同，和其他美人相处，他需要她们用自己的美色、歌喉、口才等等来取悦他。而就算是这样了，偶尔有一点点不好，或者干脆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他烦了、腻了，想要换换口味了，他就会立刻毫无兴趣，甚至会觉得这些美人是不是没有‘价值’了。
只有陈嫣，她说很多话的时候从来都不是取悦他，但比任何取悦都能让他喜欢…有的时候她的一些话甚至有得罪他的嫌疑，但因为是陈嫣所说，透彻又让人不得不服气，他别说生气了，甚至会满心欢喜。
“陛下未做到此事又不是陛下的过错，只不过是世事难为罢了！陛下经历的都是大风大浪，又得调节天下各方，在这般境况之中，谁能不变？阿嫣能不变，不过是阿嫣任性的很了，其他人只得迁就罢了，再者说——”正在陈嫣准备继续说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幸亏原本马车就是慢慢走着的，此时急停也没有什么惯性。
车内人只有陈嫣和刘彻…原本还应该有人侍奉的，但刘彻让这些人都‘消失’了。两人此时互看一眼，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了——外面的动静现在闹的大了起来，是…
“有刺客！！！”这一声可以说是石破天惊，车驾外面已经被武士们团团围住了。不管这刺客是什么来路，都过不了他们这一关。
说实话，别说是陈嫣了，就算是刘彻此时也非常意外。陈嫣肯定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行刺皇帝的阵仗的，而刘彻也算是第一次。不是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若是真的一点儿不可能，刘彻每次出门的时候也不会带许多护卫了。
但这种事真的发生，其几率也小的可怜呐！
现在又不是王朝末年，正值国家国力上升，一切都在渐渐变好的时候。这种时候刺杀皇帝，很少能够搞出这种操作的。而且要知道这种搞事情的办法成功率极低，皇帝等闲人见不到，好不容易见到，周围也全是人保护。古代又没有那些神乎其神的武功、暗器，想要刺杀皇帝基本等同于妄想。
所以这就是自杀式恐.怖袭击…这种操作即使真的是王朝末年，也很少有人去做的。
“阿嫣…”刘彻一开始确实挺惊讶今天遇到这事的，但要说紧张害怕，或许有一点儿吧，但很快也消失的差不多了。另外，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陈嫣吸引走了，陈嫣在刚刚外面叫着‘有刺客’的时候，已经将藏在重重衣摆里的匕首给拿了出来，握在手中，看上去是最好攻击的样子。
在外面发生乱子同时，为了确认天子情况而进来的韩让一下就背后出了层冷汗…这为小祖宗是哪里藏的利器啊！？这要是对天子一个不怀好意，这就完蛋了！
不过又一想，别人近天子的身得搜身，平时大臣还得卸剑呢！而这位小祖宗，谁会，或者说谁敢搜她的身？他们这些人连提都不会提这个！如此，这小祖宗带来了这东西，也就不显的奇怪了…个鬼哦！
怎么想还是觉得很奇怪啊！这位小祖宗可是一位大汉贵女，而且是大汉贵女中也最顶层的一小撮！这样的贵女，平常都是娇娇弱弱的，听到有刺客这种事情不晕倒就算是够镇定的了。虽然不夜翁主和其他贵女很有不同，但也没有超出一定限度，当年见她，她还不是这样的啊！
此时动刀这么熟练…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
陈嫣当然不会知道韩让心里有这么多吐槽…这只是她在海外漂泊的时候养成的习惯而已。那个时候的安全问题可以说是陈嫣过去二十年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超过陈嫣当初和裴英一起逃出长安的那段路。
那个时候虽然也有危险，但陈嫣担心自己累死，都比担心死在别人手上来的多。
南洋和天竺那一块的时候就不一样了，真是需要处处小心谨慎。这些地方有很多小的国家和部落，如果能和他们做生意，那是很好的，因为他们开化程度都不高，用手工业产品换他们一些产品，比如说珍珠、黄金之类，是非常容易的。而且很多人进入到他们的地盘都能够得到友善的帮助…每当这个时候就容易感叹，真是民风淳朴啊！
但是，一旦经历他们‘恶’的一面就很难继续这样想了。
他们似乎有完全相反的两副面孔，运气好，你就遇上了热情好客、通情达理的土人了。运气不好，被他们抓住，成为奴隶或者食物，这都是不稀奇的。他们会利用自己的武力，直接和做生意的商船开战，如果商船这边战败，结果才是真的糟糕！
当然，这只是站在外人的角度看，所以觉得他们很精分。但其实站在他们自己的角度，或许有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的逻辑也说不定。很多都是这样的，外面的民族很难理解一些民族的习惯，总觉得这些人很奇怪，而这对于身处其中的人却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罢了。
而入南越、天竺这样的‘大国家’也好不到哪去！天竺不用说了，正在各地混战当中，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谁啊！这种时候，在这块土地上遇到什么危险都不足为奇。而南越，本来以为这块地方的秩序应该还可以的，亲自去走一走却也只是觉得想多了。
南越原本是秦朝征服的百越土地，后来秦始皇派将军赵佗镇守。百越之地相对于当时的帝国中心来说实在是离的太远了，完成实际上的掌控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赵佗当时就将百越经营成了自己的私有王国。
趁着秦末农民起义，中原战火烧的一片热的特殊时期，赵佗切断了百越和中央的联系。也就是在这个权力真空期，他真正建立起了南越这个政权。等到汉室在天下争霸中取得了胜利，赵佗又向大汉表达了自己的顺从。反正当时的大汉也顾及不到远在极南之地的南越，这又给了南越独立发展的时间。
这样看起来，赵佗算是建立了一个颇为强大的国家了。但实际上，南越和陈嫣印象中的国家差的远了，就算是标准放到‘古代国家’的程度，那也不能够啊！
光看地图的话，南越的地盘和人口都不算少。不过真要说的话，南越的赵氏王族，他们的影响力也就是一小圈而已。出了一定的范围，其他人根本不听他们的！要知道南越这块土地，本来就是百越人的地方！而百越并不是一个民族，而是这里民族成分非常复杂，于是就被中原地区的人直接统称为百越了！
赵佗要治理这块区域，必然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当地土人！特别是他将百越独立成了南越，脱离了中原朝廷这个靠山，他更是得依靠当地人治国了。之前还能够靠朝廷的兵力作为后盾，来硬的也不是不可。现在没有了这个帮扶，还敢表现的太过强硬，就要有人造饭了！
这种情况下，南越有很多地区‘自治’，只是名义上是‘南越’的一个部分，这是很正常的发展。而这种情况往往会带来极其复杂的利益纠缠，在这样的南越活动，说实话，并不比正在发生战争的天竺来的好。
陈嫣当时就是在这样的南洋地区、天竺地区活动！她没有将危险的事情交给别人，自己缩在后面就好了——这也做不到。
没办法，她只能习惯那样的环境，然后就有了现在的她。
现在遇到了这种突发状况，她也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陈嫣的匕首到底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外面的‘骚乱’平息的很快，只是一会儿罢了，便有人站在车外禀报情况。大意就是请罪，然后说明现在的情况，告诉刘彻可以继续逛街了。不过出于安全的考虑，还是回宫吧…
刘彻也没有强求，便道：“那便回宫罢。”这种时候他也没有刻意难为别人的习惯。
然后就对陈嫣道：“阿嫣，去趟宫中罢。堂邑侯如今没了，阿娇应有一些话与你交待——她是很难为此事出宫了，恐怕有不少事要托付你。”
这话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其实问题很大…先不说陈娇和陈午关系有这么亲密，需要这样做吗？就算有，特意让陈嫣往宫里跑一趟算是怎么回事儿？之前刘彻出宫的时候，托付刘彻一声不就完了？
说白了，就是刘彻在邀请陈嫣罢了。
今天原本计划要说一些事情的，结果因为突然的刺客打断，这些话都没有了说的时间和气氛。陈嫣也有些不甘心，于是顺势同意了刘彻的提议，道：“是有些话得问问阿姐。”
于是不用刘彻吩咐，韩让就退了出去，只吩咐仪仗改道，准备回宫。
回去的路上，刚刚建立起来的气氛又被打落了下去。陈嫣和刘彻都不能就着刚刚的口子，谈一些更深入的问题了。不过也不是真的无话可说，至少刘彻很快先发制人，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嫣的小匕首：“此物真有实战之能？”
不怪他有这样的问句，虽然从刚刚一瞥来看那把小匕首有着雪亮的刀刃，绝对用了好材料、好的铸剑师。但实在是太精巧了，再加上漂亮的装饰，宝石镶满了整个刀鞘，怎么看都更像是贵族小姐手间把玩的小玩意儿才对吧！
陈嫣‘啊’了一声，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干脆将小匕首递给了刘彻：“陛下自己看就知道了，这匕首名叫‘不惑’，只因当初铸成之后滴血试之，血即走，刀刃光亮如初。此正如人之不惑！至于有没有实战之能，这要看用匕首的人了。”
刘彻手上把玩了一下这把小匕首，他很少弄这些小东西的，平常用剑就完全足够了。不过他得承认，陈嫣这把名叫‘不惑’的匕首竟然比他的宝剑还要更好，至少单纯从材料和铸剑师的技术来说的确是如此。
不过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不是说刘彻是皇帝，他身上的一切就都是这个国家最好的了。实际上有些有传承的世家，底蕴是很深厚的——而且匕首的话，也可能根本扯不到那些！匕首因为用的材料比较小、个头也比较小，在材料和技艺上面更容易做到极致，比正常刀剑的质量更好，这并不奇怪。
这个时代的男子，几乎人手都要佩剑，没有佩剑的人都会遭人看不起…市面上甚至在此时出现了专门针对买剑的分期付款！可见此时人们对佩剑的狂热。
宝剑、宝马，是这个时代男人最愿意支出的两个部分，超过美女！
所以刘彻理所当然的对刀剑什么的有一点儿研究，再加上好东西看得多了，一件东西到底如何，他或许说不出一二三来，但要判断好不好，大概在哪个等级，还是比较简单的。
“恕我直言，陛下。”陈嫣对于刘彻之前问的问题满不在乎，“若是忘记自己手中握的是能够伤人的刀剑，那么这些刀剑始终是没有实战之能的。相反，有些人手中只拿了一把食匕，只要他们记得这是能用来杀人的，最后也能被派上用场。”
虽然刘彻才是喜欢搞战争的那一个人，但是在这种相对具体的领域，对方现在是完全比不上成长后的她的！
陈嫣将‘不惑’从刘彻手中取了回来，然后马车中的气氛就完全变了…刘彻忽然觉得整个人紧绷起来了…就像是面对危险时人的本能反应。
因为陈嫣在盯着他，用看待猎物、对手、敌人的方式，攻击性强的惊人！
然后她伸出了手，匕首空着挥了几下，又快又稳。而且是完全实战性的动作，和‘表演’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最后，没有任何预兆的，陈嫣又收回了匕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嫣曾经在南越之地遇到过这样的事儿，有人想要杀人越货…当时护卫也不够，有人真近了我的身…虽然那时那人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把刚刚在用饭时用的食匕。”
“嫣腰间有佩剑，但当时全忘了…差点儿被此人用食匕扎到咽喉…这人却记得自己有食匕呢！”
“陛下，您说说‘不惑’可有实战之力？”陈嫣笑着将原本的问题抛了回去。
“陛下…？”刘彻似乎怔住了。
刘彻曾经想过，陈嫣会不会在外面吃苦头，答案是，应该不太会。除开出走长安时一路上吃的苦，其他时候她都应该是舒舒服服的才对。毕竟刘彻很清楚陈嫣的一些产业，这些产业无论支撑多奢侈的生活都足够了！
她还有那样一群关心她的忠仆、好用的手下，日子会坏到哪里去？除了不能常常看到亲人，说不定比呆在长安的时候还要更加快活！在外就真的是没人管她，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了。
但现在看来，貌似是他错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陈嫣甚至经历了生死危机。
‘若是忘记自己手中握的是能够伤人的刀剑，那么这些刀剑始终是没有实战之能的。相反，有些人手中只拿了一把食匕，只要他们记得这是能用来杀人的，最后也能被派上用场’这话陈嫣说的轻描淡写，但刘彻分明从中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陈嫣还在把玩着那把小匕首，只是这会儿就真的是表演了。纤薄的小刀就那么一点点，在手腕、手掌、手背、指尖翻飞，似乎拿着他的人彻底忘记了，这是轻轻一碰就能造成伤口的利刃。
不是不会恐惧，而是熟悉了这种刀刃上的恐惧，进而控制了对方！

第286章 采薇（12）
站得高，看得远。
刘彻很小就喜欢在未央宫的高处看整个长安了。
汉代流行夯土建筑，也就是说，就算受限于材料、建筑结构等方面的问题，房子不可能建很多层，也能利用高高的基座，造出‘高楼’来。
未央宫、长乐宫这样的宫廷建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所谓‘非壮丽无以重威’，当初就是用来形容汉代皇宫的。而想要达到壮丽的程度，无非就是高、大，这样一来，气势自然就出来了。
站在未央宫任何一座宫殿的外面，抬头仰望，都能把脖子给抬酸了。
“是此处…就是此处了！小心些——”刘彻走在前面，手虚抬着，想要扶一扶陈嫣。少年时就是这样做的，但是现在再也无法自然地做出这件事了。
此时韩让等宫人只能眼巴巴地站在下方，想要劝，但又劝不动。生怕上面两个小祖宗一不小心行差踏错…但凡掉了一根毫毛，他们这些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这个时候甚至劝都不敢劝，怕声音大了一些，惊动了两个小心翼翼爬屋顶的人。
没错，就是爬屋顶。
汉宫的建筑物已经比较高了，但在屋顶一块，只会更高。数年前，刘彻还是个少年人，性格在诸位兄弟中也是很调皮的。爬到屋顶上这种事就是那时候做的！因为这个，他可是被教训的厉害！
当年袁盎劝说文帝不要在下山的时候驰马，就说‘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刘彻当时已经是太子了，这种行为的性质是一样的，想不被喷都难！但是道理归道理，要是知道道理就不会犯事了，这个世界还不早就大和谐了？
现实就是，刘彻知道这很不对，但是年轻人逆反心态作怪…你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我还是想…
知错道歉，永不悔改…那个时候的刘彻可以说是中二满满了。
只有陈嫣觉得没什么，因为防护措施做得很好——宫中的屋顶本来就为修理留下了通道，再加上刘彻上屋顶的时候一群人护着，能出什么事呢？并不比普通的爬山活动来的危险程度更高了。
她甚至在刘彻偷偷上屋顶的时候，被他裹挟为同犯也没有说什么。
这一次，又来了屋顶。
现在已经是夏末秋初了，本应该很炎热的，但今日大概是要下暴雨了，此时正风大，十分舒爽。
汉代衣裳都是宽大的，风一吹，立刻就鼓了起来。
刘彻和陈嫣在屋顶上站稳了，刘彻就指着城中的方向道：“那边是尚冠里…那边是东西市…上林苑在那个方向，竟也隐约看得清楚…那处，阿嫣与朕去过…”
刘彻说起这些都是很感慨的，转头看向陈嫣，发现她站的稳稳当当的，笑道：“阿嫣少时有些怕高，如今倒还好了。”
“是人都有些怕高，我其实还好。”陈嫣这也是实话实说。有些人觉得自己畏高就说自己有恐高症，其实畏高是很正常的，除了极少数喜欢刺激的人，忽然站在高处都会有不适应的恐惧感。但真正的恐高症会把这个反应扩大很多倍，生理上出现一些难以控制的反应，常见的应该是呕吐什么的。
刘彻放在陈嫣身上的目光非常柔和，他似乎是在特意营造一种相对轻松一些的氛围。
“阿嫣愿意与朕说说这些年在外的事情吗？”刘彻想起来马车上陈嫣把玩小匕首的一幕，忽然间觉得心乱了一下。
他很难说清楚这种感觉，直接来说吧，那一刻他想要留下陈嫣的心情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或许这就是他了，喜欢新鲜的、有趣的、有挑战性，甚至是危险的东西，而那一刻的陈嫣，确实危险到了让他情难自禁的地步。
人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是很奇怪的，在漫漫时光的进化中，因为生存，他们刻下了很多本能。比如说趋利避害、比如说繁衍后代…但有的时候又会有完全相反的本能出现，喜欢挑战危险，排斥繁衍…人们将这种称之为潜意识对基因的反抗。
刘彻现在很难说不是处在这种本能里。
陈嫣想了想，将那一年多在海外的时光拣了要紧的说了说：“…这天下其实是很广大的，大汉知道周边的匈奴、南越，最多知道往西去有乌孙、大月氏这样的国家，更多就很模糊了，其实这还差得远呢！”
陈嫣伸出手在空中画起世界地图来：“一直往西去，那里有一国，名为罗马，这是阿嫣与陛下曾经说过的。罗马与大汉一样，都强横一时…陛下知道罗马是如何来的吗？”
其实刘彻并不见得对‘罗马’感兴趣，罗马实在是太远了，远到对大汉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他对说这些的陈嫣很有兴趣…他能听她说一辈子的话。
陈嫣说起了自己的海外经历，有特别有趣的地方，也有很辛苦很危险的时候。说实在的，很多事刘彻并不觉得她有必要以身犯险，他并不见得理解这些，最多就是因为这是陈嫣做的，所以他愿意尝试着去理解而已。
但是听她讲这些故事娓娓道来，感觉又不一样了。
陈嫣会说‘海上生明月’，漫漫海途中，明月、日出、夕阳、繁星、渔获，生活简单无趣而又瑰丽。会说起天竺时见识他们信奉本地的‘神明’，那是另一种不同的虔诚，将自己渺小成一粒尘埃…
会说起那些善战而又爱奢华的中亚人…这些人擅长经商，精明无比。
“那块土地十分贫瘠，我曾听人说，贫瘠的土地适合诞生商人，因为靠土地无法生活，这倒是有些道理！那些人往来于东西方，赚取丰厚的利润。对了，我开的海上商道最该防备的就是这些人，因为这原本是他们的饭碗来着。”陈嫣说到这些的时候无比放松，这些都是她擅长的领域，无论说多少都说不完。
刘彻想了想：“昔日吕太公治齐地大抵也是如此罢…穷则思变。”
陈嫣的眼睛里有真心实意的快乐…然后有些事情刘彻就明白了，或许那些事情是真的很危险，以陈嫣的身份本可以不去做这些。但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他难道就做的少了吗？为什么要做这些…按照别人的要求，他大可以当一个守成君主，照着祖父和父亲的路走下去，又是一轮盛世，谁都会满意的。
但他偏偏不干！
硬要说的话，他可以说是大汉开国以来命最好的一个皇帝了，继位顺利，而且继位之后有良好的底子——国家国库充盈，七国之乱又将不安分的诸侯王给打掉了！朝堂之中不说处处都好，也确实是有一批相当得用的人才（至于人才不够的问题，人才永远都是不够的）。
守着这样的优越条件，只沿着先代的路去走？不管别人是怎么考虑这个问题的，总之刘彻是不乐意的。到了他这个时候，总该有一些不同的东西吧？
现在看陈嫣，其实也是差不多的，这些就是她想要做的事业，所以她才会在这上面做出很多别人难以理解的事情来…虽然刘彻并不太明白陈嫣为什么着迷于这种事，并且把这些当成了自己的事业…但，怎么说呢，反正也有不少人不理解他的，这种事情换位思考就懂了。
“阿嫣在外经历了那些危险…难道不怕…”理解归理解，但这个疑问还是依旧存在的。
陈嫣想也不想：“自然是怕的，我是最惜命的一个了…陛下应该知道的。”
确实，陈嫣小时候的一些事就能看出了，她真的是一个挺惜命的人。所以当初陈嫣跑掉这件事才那么有冲击力，虽然感觉上陈嫣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应该惊讶的，但她那么个爱享受生活、惜命的人，忽然什么都抛下了，就为了出走，这……
“只是有些事做的时候，就会忘了惜命。”说到这里，陈嫣洒脱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就算什么都不做，舒舒服服地呆在家中，谁又敢保证能活到第二日呢？屋檐下掉下一块瓦片，一场风寒，一匹惊了的马…这些都是能要人命的！”
明天和意外谁先到来？这个问题或许可以用概率得到一个大概的数字。但问题是，事情一旦发生在某个人身上，那就是百分百了！所以有的时候讨论概率，这些是没有意义的。
“若是因为怕事就什么都不做了，不是因噎废食了么？”
刘彻静静地听着陈嫣说话，陈嫣说的这些相对于两人过去会讨论的一些东西，其实已经‘浅显’了很多。如果两人的谈话有旁观者，现在这些至少处于能够听懂的程度——这就类似后世的学生讨论物理和历史，即使是学渣，也能听懂历史老师说的话，但是换成是物理老师就说不定了。
但是他们以为的听懂就真的听懂了吗？那也太天真了！
去回答历史问题和物理问题的时候就会明白，前者的深入思考一点儿不比后者来的少！所谓听懂，只不过是知道了这个事儿而已，背后蕴含的历史世界里的种种规律，原本不懂的人依旧是不懂。
刘彻身边有很多很多的女人，但是她们永远都学不会像陈嫣这样思考问题，更不会有她的想法和志向。
这样一想，刘彻又有些苦笑了。正是因为陈嫣的心‘太大’了，所以他才会无法留下她。
登高望远够了，两人这才下了屋顶…主要是过一会儿就要下雨了，再呆在屋顶上就真的危险了。看到两个小祖宗落了地，韩让心里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刘彻这个时候兴致还很高，便道：“阿嫣要不要去长乐宫？”
“长乐宫？”陈嫣有些不解，现在长乐宫住的是王太后吧…她去那里做什么？
刘彻却没有想那么多，而是说起小时候一起在长乐宫玩弹弓的事情。宫中飞鸟很多，特别是冬日里，真是随随便便打。
“这个时候将要下雨了，哪还有飞鸟？”陈嫣好笑地摇了摇头，指了指外面道：“嫣陪着陛下走走罢…待会儿嫣还要去椒房殿找阿娇姐姐呢。”
有点儿失望，但又不是那么失望。
“阿嫣…这一回就留在长安罢…如今这样多好…”刘彻忽然道。其实他本来打算慢慢将这话说出来的，但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就说了出来。
陈嫣怔了怔，下意识地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道：“且看看罢…还是习惯呆在外面了。”
刘彻正准备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前方忽然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儿？”
韩让立刻让小宦官去问，不一会儿小宦官回来，满头大汗道：“前面是韩美人…陛下令人将这一路清一清，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底下人便去清人…谁成想韩美人正好在这一路，听说是陛下来了，韩美人便说要留下见见陛下。”
刘彻肯定是不愿意有其他人打扰他和陈嫣相处的，所以提前派了人来清场。不然这一路的，怎么也得遇到几个宫人、嫔妃什么的。宫人也就算了，他们会站到一边去行礼，还不用管他们。嫔妃则不同，怎么也得搭理一下。
“怎么这样不懂事？让——”刘彻正准备说话，陈嫣却打断了他。
“那是阿于么？”陈嫣眼睛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曾经的熟人了…她知道这个韩美人是刘彻找来的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说实在的，她肯定是不想见对方的，那太尴尬了，不只是对对方，对她自己也是一样的。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见了。
不过看到了熟人，她下意识地开了口。
刘彻反应了一下才明白陈嫣说的是谁，点头道：“是阿于，不过如今她回到宫中，已经是女官了，朕让她去了韩美人那儿，教导教导规矩。”
陈嫣‘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这反而让刘彻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道：“若是阿嫣想见见阿于，朕让她过来…”
“不必了…”陈嫣回绝得很干脆，她倒是挺有兴趣见见故人，但对方明明是韩美人身边的人，单独来叫她说话实在是有些‘古怪’了，甚至有可能让阿于在韩美人那里不好做人，所以还是算了吧。
“陛下，嫣先回椒房殿——”陈嫣觉得今天可能只能先到此为止了，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忽然本来就不远的地方，一个人影过来了…是韩美人。
虽然宫人都劝说她不要过来，但谁又能真的对她动手呢？人家好歹也是皇帝的女人，前段时间还是最受宠的。如今看着淡了很多，但宫廷之中的事儿谁也说不准，说不定人家马上找到机会就能起来，到时候韩美人要报复他们这些小虾米，不能更容易了。
于是一个不察，还是让韩美人出现在了刘彻的眼前。
“陛下！”韩兰眼睛有些红通通的！这些日子她可受够了冷清凄苦…其实她的日子远称不上苦。只是一则，日子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之前过惯了花团锦簇的日子，现在的日子就加倍难受了。另外，宫廷之中，日子苦不苦的，也很难单纯用物质条件来衡量。
没有了皇帝的宠爱，即使是皇后的日子都难过，更不要说是妃嫔这些人了！
韩兰入宫还不久，而且等于说是一入宫就深得宠爱，所以她不懂，宫廷之中的女人，受到冷落才是日常！或许有的人能够盛宠一时，但那也就是一时而已。今后长长久久的岁月，就要靠着回忆曾经盛宠时候的荣光与美妙度过，这样的人可不在少数！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话在宫里是很恰当的，甚至稍显乐观了一些！千日，那就是快三年了，大红大紫的嫔妃能有三年的好日子，这也算是凤毛麟角了！
现在的韩兰带着宫外女子的天真…她觉得自己只要主动出现在刘彻面前，还是可以挽回他的…只要给她这个机会。
其实这宫中，哪个女人又缺乏手段呢？可是也没有谁能够留住想留住的那个人。其实这就看出来了，这并不是手段的问题。而是当刘彻自己做出决定之后，她们的那些小心思小手段就没有任何作用了。
至于平常这些手段为什么会有作用…只能说，还有一点儿喜欢的时候，手段无论是高妙还是拙劣，基本上都是有用的。但一旦没有了喜欢，也就不存在耐心了，手段是好是坏，刘彻都是不想理会的。
刘彻看不到韩兰眼睛里的委屈、示弱，这个傻姑娘不明白，喜欢的人委屈、示弱，这才有用。如果是不喜欢的人做出这个样子，只会让人觉得烦躁又麻烦而已。
所以纵使韩兰极力地表现出可怜的样子，就像她在女闾中学到的那样，也只得刘彻劈头盖脸一句：“你怎么在此处？不是让宫人清了这条复道？”
韩兰脸上的神情呆住了，她委实没有想到，自己楚楚可怜地过来，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结果——她在女闾的时候，这可是压箱底的绝技，用出来就没有失败的时候！这其实就是韩兰不知道了，刘彻见识的手段各种各样先不说，就算她没有见识这些手段，她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对于刘彻来说，想要一个美人，实在是太容易了。得到的这样容易，他哪里还耐烦处处迁就、怜惜一个小美人？反正他自己爽就够了。
陈嫣这个时候在刘彻背后无声叹息…因为怕尴尬，人过来的时候她就避到刘彻后面一些宫人身边去了。当然，如果对方盯着她，这肯定是避不过的，但对方的注意力全在刘彻身上，所以也就还好。
这个时候陈嫣真是再次见识到了刘彻身上薄情的一面，当然，她并没有因此指责刘彻的意思。实际上，不同时代有不同的评判标准！如果按照现代人的标准来看，这个时代但凡是有点儿经济基础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因为他们肯定都会有一两个供他们消遣的婢妾。
更何况刘彻是皇帝，如果一个皇帝对妃子喜新厌旧，没有太多怜惜之情也要在意…这个时代看不过去的东西就太多了。
刘彻觉得自己这就算是应付过了韩兰，便转头道：“阿嫣…走了，你不是要去椒房殿？朕送你过去…今日这就要暴雨了…留宿椒房殿一夜罢。明日朕派人送你和阿娇一起回堂邑侯府…到底是你和阿娇的父亲，只要宫中不挂白，阿娇去送送也无妨。”
其实这就是刘彻特许了的意思…虽然以陈娇对亲生父亲的感情，可能并不会太在意这个，但这件事在外人看来确实是很大的恩典了。
刘彻这一声，陈嫣真是想藏都藏不住了。只能尴尬地走出来，故作无事地道：“如此便多谢陛下了。”
一抬眼，就和这位‘韩美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陈嫣将对方眼里的惊讶收进眼底。
说实在的，陈嫣也有些惊讶。之前她听陈娇说过‘韩美人’和她的相似，陈娇说这个不好形容。韩美人和她的相似很微妙，其实也就是六七分而已，天下人总有相似的，只要认真去找，就没有找不到的。
但韩美人的这个相似，某些部分和她真的很像，就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就像她才是陈嫣的姐妹一样，陈娇与她相比，竟像是一个和陈嫣毫无关系的路人了。
听陈娇的形容，陈嫣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现在看到真人她懂了…真的很像呢。
特别是身形也像，两个人面对面，就像是一对姐妹花一样。
相比起陈嫣的惊讶，韩兰心里的惊讶就大得多了！她是听说陈嫣回来了，但亲眼看到却是没有的…而看到的第一眼，虽然没有其他人介绍，但是她还是一下判断出对方就是陈嫣了。无他，她也看出了两人的相似。
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人，现在出现在宫中，又有刘彻刚刚的称呼，还有什么判断不出来的呢？
陈嫣没有说什么，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了一下，发现对方看她的神情格外复杂——复杂一些没有什么问题，想到两人的情况，对方神色再复杂也不奇怪。问题是，陈嫣有一种感觉，对方似乎是早就认识自己的，那不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该有的神情。

第287章 采薇（13）
夜色降临，椒房殿内的气氛很是不错…虽然这种气氛发生在这座宫苑的主人刚刚亲爹去世时不太好，但考虑到父女感情是在淡漠，这里就没有太多可说的了——这个时代发生什么都不是值得多惊讶的，特别是豪门贵族当中，利益重过了感情，人与人之间其实相当淡漠。
陈娇更是在特殊情况下成长起来的，虽然没有陈嫣那样极端，但单纯看刘嫖和陈午之间的婚姻就知道了，反常的女方强势过了男方！男孩子们也就算了，因为未来要继承家业，还算亲近父系，女孩子这边却是彻底从她们亲生父亲身边隔离了。
在父母的位置上，父亲这个角色一直很模糊，母亲这个存在才有着实实在在的存在感。
所以对于陈午去世，陈娇谈不上多伤心，甚至没有多意外，毕竟前些日子她就听说了陈午身体不好，病的断断续续的事情。最多就是要注意一下，不要对外表现出这种冷漠…大汉以孝治国，这种事情还是有讲究的。
椒房殿的气氛好，却不是因为皇帝到来…一般来说，皇后宫中的气氛受皇帝影响。皇帝来的勤快，气氛就理所当然的好。如果皇帝常年不往这里走，即使宫室主人是皇后，宫人们也要忧心呐！
但现在的椒房殿主任，陈娇，她早就不会因为她的丈夫到来而欢喜了。相反，刘彻来一次，她就心中厌烦一次…她还在意着他，但这种厌恶已经压倒那一点儿残存的情感了。这就是人了，对同一个人，即使曾经爱入骨髓，如今也可以仿佛仇人。
陈娇之所以高兴，甚至感染到了整个椒房殿的氛围，是因为今晚陈嫣要在宫中过夜。
陈嫣来到椒房殿的时候其实还没有关上宫门，不过陈嫣现在对刘彻已经没有那么防备了，那么就实在不必冒着之后的暴雨出宫…更何况刘彻的提议深得她心，在姐姐宫里住一晚，来一场姐妹夜话…这已经是很多年前才有的事情了，在她们长大之后再也没有这样的事了。
陈嫣很高兴，陈娇听到陈嫣要和她同榻而眠，也很高兴。更让陈娇高兴的是，刘彻也没有纠缠，说了几句好听的话，转身就离开了，相当有风度——说实话，她不担心刘彻今晚要夜宿，她这一刻已经清楚地看穿了这个男人的弱点，只是刘彻若是磨磨蹭蹭地不走，她们姐妹也会很困扰的啊！
“他倒是识趣！”这就是陈娇了，说起刘彻来根本不带一点儿客气的。转头看着正吩咐宫人们准备热水沐浴的陈娇，此时外面的天空已经很暗了，正是风雨欲来，宫人们忙着点蜡烛，于是一片片烛光亮起。烛光里，陈嫣的脸有小片的阴影，多的是一种动人。
陈娇怔了怔，忽然一笑，自言自语道：“我倒是知道彻儿为何偏爱你了。”就是冲着美色，也难以放手罢！
汉皇重色思倾国…
“阿姐说的什么？”陈嫣隐隐约约听到一句，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转头去问。
陈娇摇了摇头：“说陛下还算识趣，今日没多留呢…我可捉住他的弱点了！”
“？”她是不小心错过了一整季的剧情吗？
看着陈嫣满脸问号，陈娇笑得乐不可支，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没有做任何解释——她当然不会解释，有些事情她知道就好了。
她抓住了刘彻的弱点，刘彻的弱点就是现在的陈嫣！
没错，刘彻和陈嫣，一个看起来极其强大，另一个看起来极其弱小，但在两人的关系中，现在真正势弱的分明是刘彻才对！这其中的微妙，陈娇来回想了两遍才明白。
说起来还是当年陈嫣出走长安、多年不回给刘彻带来了一定的阴影。刘彻自己并不一定明白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但这却是切切实实存在的。现在每当他做出和陈嫣相关的决定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想到数年前的事情。
当年他稍微用自己的威势迫了陈嫣一次，于是陈嫣就跑了。
现在回来的陈嫣看起来并没有变得听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比以前更成熟、更独立、更狠心…总之就是更难搞定了！这样的陈嫣，其实是让刘彻感到棘手的…棘手到了不知道怎么下手的地步。
不动手吧，他不甘心。可是真的动手，陈嫣并不会屈服…对于一个不在意皇帝偏爱的女人，用身外之物进行威胁，这也没什么用…至于用陈嫣自己的生命去威胁她。且不说陈嫣怕不怕死吧，陈娇都怀疑刘彻根本没有这个决心！
刘彻现在怕陈嫣，怕到有点儿小心翼翼的意思。分明非常想靠近她，但是又害怕靠的太近了，因为她的过度反应——陈娇甚至在心里猜测，刘彻说不定还想着提高在陈嫣心里的好感度，将来能得偿所愿呢！
刘彻站在他的角度当然不知道，他在陈嫣这里已经永远出局了！
陈娇到底和刘彻做了多年夫妻，更是爱了他那么久，对他的内心揣摩的不可谓是不到位。
陈娇笑了…她是该笑的…这多有意思啊！这个世界上最不该害怕什么的人害怕了，说出去恐怕都没有人相信呢！陈娇觉得心中大快，这也是今天心情格外好的另一个原因。
如果陈娇知道自己的姐姐这一连串的心理活动，恐怕就要啧啧啧感叹，因爱生恨真可怕，这大概就是脱粉回踩了…
陈嫣安排完了沐浴的事情，转头看向宫里用的蜡烛，摆弄了两下，笑道：“这是我的烛坊所出，没想到宫中换这些东西挺快的，我还以为宫中得过些年才会用上，此前一直坚持用油灯和蜜蜡烛呢！”
此时所谓的蜡烛，其实和后世的差别挺大的，主要是液体的样子，至于后世印象中特别结实的白蜡烛、红蜡烛，如果不是陈嫣，恐怕还得等好些年呢！就算是相对有点儿意思的固体蜡烛，那是丰密蜜蜡做成的，参考蜂蜜的价格，对这种存在就会有一定的认知了。
陈嫣弄出了利用动物油脂做蜡烛的办法，新出来的大蜡十分受欢迎，生产扩张的很快…要不是因为大豆油填补因为动物油使用而空出的油料需求，恐怕此时整个市场牵一发而动全身，已经引起震荡了。
现在蜀中地区白蜡虫的养殖也初见成效了…一旦规模能够更扩大，这比之前的油蜡烛还要成本低廉（虽然还是低不过纯正的油灯，但照明效果却是好很多的），想必又是照明商品的一次革命！
“原来这是你的产业出的。”陈娇真有些惊讶了，虽然宫中照明的东西由油灯占主要，变成了蜡烛、油灯两分天下这种事只是小事。但奈何这种小事是日常中不可忽视的，每日都要点灯，灯的好坏、改变对夜间生活影响很大，她就算是想不注意到都很难呢！
虽然宫中所用灯油，特别是陈娇的宫中用的，必然都是优中选优的。相比起民间一般使用的灯油，已经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但油灯就是油灯，局限性摆在那里，依旧会有黑烟，依旧会光焰暗淡，相比起新出来的蜡烛，实在是差的远了！
油灯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便宜一些了，但对于皇宫，特别是天子皇后这些人住的宫室，钱难道是重点吗？重点是一切都得是最好的！所以当上流社会流行起蜡烛的时候，少府立刻给宫中采购了！
陈嫣是没有注意过蜡烛生意最近的账单了…也是，虽然这门生意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小了，但在整个集团中实在称不上多有存在感。过了最开始的发展期，陈嫣就没有特别关注过了——也正是因为此，所以她不知道，宫中是这门生意的大客户！可以说占了总共效益的一成半，如果单单拿长安的蜡烛消费来说，宫中更是能占到夸张的一半左右！
这还是宫中还有一半用着油灯呢！
这也不奇怪，这个时代一个贵族的消费可以抵得上几千上万个普通人，类似一个县城的整个消费市场只是由两三个土豪撑起来，这太常见呢！皇宫可以看作是一个特大号加强版土豪，所以说古代的商人许多都想做皇商呢！和皇宫做生意，别提多赚了！
“竟然是这样…”陈娇若有所思，道：“明日便召来少府丞，令少府多多采购这蜡烛，整个宫中都用上最好！”
这个陈娇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那些少府的官员，可是很赚的！其中一项来钱的法子就是收孝敬或者干股——皇宫所用虽然都是少府供给，但少府也不是什么都生产，也不是什么都能生产的最好，所以少不了为了宫廷所需对外采购的！
别小看这点儿采购量，宫中有名有姓的贵人并不多，就不多做计数了。但是光是宫人就有数万，这还只是长乐宫、未央宫两宫的，真要算上其他一些没那么重要的宫殿，以及上林苑那边的，数目就更不得了了！
这些人，即使是最底层的宫人，其消费能力也顶的上民间一个中产之家了（有十金家产的人家）。别看这些底层宫人生活辛苦，手头上也没钱，那也只是他们的生活状态而已，实际上宫廷分配在他们身上的开支是清清楚楚的！
以一个宫女来说，春夏秋冬四季衣裳至少要发两套吧？这还不是一次就完的，而是每年都发！不可能让宫廷中的人穿旧了、破了的衣服，这不在于皇家是不是体恤人，而是不能丢了脸面！所以即使是做粗使杂活儿的也是如此！最多就是做衣裳的布料没那么好罢了。
衣服是这样，别的地方也是这样。比如说伙食，他们吃的并不好，但是当初给他们每人划定的伙食费并不算低，在民间足够一个人好吃好喝了！之所以会这样，只是宫中的‘物价’不一样罢了！经过重重吃拿卡要，供货商们还要赚取超额利润，被克扣的可不就是这些底层宫人了。不过这种克扣也是有限度的，还是那句话，宫廷要脸面，真的让一些宫人饿的面黄肌瘦，一眼看过去也不像样子！
这样一算，宫廷实在是个过于庞大的消费市场！要不是少府本身就有很强的供应能力，外面的商人只能跟在后面喝些汤汤水水，这个时代早就崛起一批‘皇商’了！
人人都抢着给皇宫供给，少府的人自然就能够得好处了。这种事，刘彻和陈娇这对夫妻也知道，只不过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做的不过分，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所谓和光同尘罢了。
现在既然陈嫣的蜡烛供给宫中了，陈娇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关照自家人。
便笑着道：“这等小事我还是做得到的…趁着如今还在这个位置上，帮些小忙。”确实是小忙，根本就是一句话的事。
别管陈娇这个皇后受不受天子的喜爱，她在皇后这个位置上一天，就是少府的主人一天，这种采购一件商品的小事，她吩咐下去，少府立刻就会不打折扣地完成——她这个皇后再势弱，想要开除少府某个官员还是很简单的。只要不是一把手这种，皇帝也不会为了这种事特意和皇后纠缠。
陈嫣却是摇了摇头：“并不用…大姐不知呢，这蜡烛如今是供不应求，烛坊出多少就能卖多少！每季还未产出，今岁的产出就会被卖出大半…这还是保险起见，怕生产时出现什么意外导致减产，不然未来产出全部放出，立刻也能被吞下。”
“宫中忽然要加大供应，这也不是小数目了，恐怕烛坊反而难处理。”这就等于是有人插队买东西。虽然对于商家来说赚谁的钱都是赚，但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和到处维持良好的商业合作关系的。
陈娇静静听着，也是一笑：“也对，阿嫣你做生意的本事我最知道了，弄出来的这些何愁买卖呢…这些年当初的生意每岁给我送红利，我都拿的手热，生怕那些生意没赚那么多钱，你是在故意补贴我。后来听母亲说了交通号的干股被许多人家拿着，如今开始赚钱了，大家赚的多…这才知道…”
说起来陈娇在宫里的日子过的好，除了刘彻给了她皇后的尊重外，另一个很重要的理由就是她足够有钱了。
说到底，一个皇后能不能站住脚跟，这还是要看天子是不是宠爱，以及自己是不是有儿女。这两样都没有的皇后，就算是皇帝再给尊重，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宫人和宫妃们固然不敢当面让她不快，可是其他时候呢？
真的想要怠慢一个她这样的皇后，办法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有的是办法让她生气也没办法处理任何人！
而陈娇有钱，有钱并不一定有一切，在这个权本位的时代更是如此。但不得不承认，钱可以解决绝大多数问题。所以陈娇可以舒舒服服地在宫中生活…一个有钱且舍得撒钱的皇后，就算不得天子宠爱，没有儿子傍身，宫人也是抢着奉承的。
就算是为了钱嘛！
看看陈娇这些年在宫里的开销，抛开刘彻常常对外的大规模赏赐不谈，两个人其实相差无几！不过陈娇也不在乎这些就是了，她从小就没有缺过钱，对于她来说钱真的就只是一个数字而已，能用来让自己过的舒心，那就花啊！
而陈娇的钱从哪儿来？一方面是她自己的私产。她嫁给刘彻的时候，皇家专门为皇后的聘礼（汉代给皇后的聘礼是真的非常夸张，后面朝代不能相比，这大概也是因为认可了皇后的小君地位吧，后面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虽然聘礼依旧很多，但对比皇室其他方面的开销，实在称不上多令人咋舌），还有刘嫖、太皇太后为她准备的嫁妆！特别是太皇太后给她的那些，那时候搬掉了太皇太后大半私库。
后来太皇太后去世，陈娇依旧是那个分到最多东西的…
不过这些私产虽然多，但多只是物件，或者类似庄园这样的不动产。虽然很多财产也会带来进项，但流动资金相比起庞大的资金总量还是少的可怜！陈娇不可能过买东西度日的日子吧？所以她开销的主要来源其实是陈嫣这边。
当年陈嫣生意刚刚起步的时候找陈娇和刘嫖等人，还有一些别的亲戚拉过投资。
这个举动倒不是为了筹钱，实际上陈嫣自己有钱！而且她真的缺钱，找刘嫖、陈娇、太皇太后…特别是先帝还在世的时候，无论是谁，说一声，谁还会不借给她吗？甚至说借都是客气的，其实就是‘给’！
拉这些人投资，主要是给陈嫣撑腰用的。而且那个时候陈嫣年纪小，名字拿出去说虽然响亮，却不够服人，所以…
当时的那些生意，可都是一些好生意！就算他们占的股份都不多，但是总利润高，分到他们手上的也就是天文数字了！
当时刘嫖和陈娇投资最多，毕竟是为了支持陈嫣么。现在她们的红利收入也最高…当初那些亲朋可以说是既高兴又后悔了，后悔的是当初怎么不想方设法多入股一些呢——说实话，就算他们想入股多一些也可能是白想…陈嫣又不是缺钱，她只是想找些人来撑场面而已！
也就是刘嫖和陈娇，她们是自己人，别说是投资了，陈嫣直接给她们钱又如何呢？
所以现在的陈娇是真的有钱，有的时候看起来比刘彻还阔气！刘彻虽然比陈娇有钱很多，但他花钱的地方也多呢！仔细分配私人的钱、国家的钱，总是有一种捉襟见肘，怎么都不够用的感觉（刘彻未来会怀念现在的，因为现在还有文景之治的底子在，对匈奴战争也不是最烧钱的时候，日后他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缺钱）。
相比起刘彻，陈娇就真是轻松愉快了，她是怎么随便花都花不到底的感觉…她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钱！具体的情况都是身边的亲信在打理…反正她从来不缺钱就是了，何必还关注余额呢。
陈嫣听陈娇这样说，笑了起来，有点得意的样子。笑完之后道：“大姐你就等着吧，这一回我送你个礼物！…这些年赚了许多钱，除了吃一些用一些，竟没有什么地方使，这回我好不容易回来，先王大姐身上花钱罢！”
她这话一说，陈娇好奇了起来——一般二般的花钱，陈嫣恐怕提都不会提。既然她特意提起，这里面就有别的说头了。然而之后不管她怎么问，陈嫣都不肯说了！
等到两姐妹去了浴室沐浴，都泡在浴桶中了，陈娇还在追问这个问题。陈嫣无法，只能转移话题，道：“大姐有没有觉得那个韩美人有些古怪…”
“嗯？怎么好端端的说起她来了？”陈娇有点儿不太开心了，她就是这个性格，有的时候挺情绪化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陈嫣只能解释了一番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然后道：“韩美人看我的眼神很是古怪，愤怒、厌恶之类都可以理解，但唯独没有看第一次见的人的那种感觉…我觉得她以前见过我，而且不是一般的一面之缘。”
陈娇听她这样说，也陷入了沉思。此前她没有注意过韩兰有什么问题…是的，她在意韩兰，甚至韩兰就是她想要自请废后的直接原因，但实际上韩兰对她来说也就是这样了。对于韩兰本人，陈娇反而毫无兴趣。
不过陈嫣不提还好，一提她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貌似韩兰看她的时候也是如此。只不过因为她并不在意，所以不明显而已。
“加些热汤来！”陈娇一边吩咐宫女，一边对还在沉思中的陈嫣道：“别想了，此事有什么可想的？若真是心中好奇，回头我让人将那韩美人查个清清楚楚，还怕看不出蛛丝马迹？”

第288章 采薇（14）
陈娇的话并不算是说大话，别看陈嫣在外面混的风生水起，别说齐地这样的地方一呼百应了，就算是往现在开发不完全的江南地区，甚至南洋诸国、天竺各邦，她都是有自己的影响渠道的。但真的说起长安这一亩三分地，她真有可能没陈娇管用。
长安这个地方，因为其特殊性，是各方力量渗透最严重，同时也是各方势力最无力的地方——虽然外界五花八门的势力，凡是像点儿样子的具体安排上了，但正是因为各方势力云集，所以任何一方都讨不了好！
再加上有皇帝坐镇，所谓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不只是说说而已！
一个国家的国都对于国君的意义真是怎么夸大都不为过，甚至可以和国家一定程度上等同！在古代的动员条件、组织条件、政令执行条件等条件下，所谓皇权下县，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表面上的理想状态。
从制度上这是可行的，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来看，那就是现实打脸场面。历朝历代其实都没有对底层行政单位真正有效的控制，区别在于有些朝代组织更加成熟，所以对底层地方影响更大一些。这不是那个时候的制度有什么问题（就算制度有问题，制度的问题也没来得及表现多少），而是技术手段不行。
华夏是一个庞大的帝国，而不是一个个的城邦国家，在古代的技术条件下，要渗透到极小的地方，这实在是太难了！这就像是古代帝国是有疆域极限的，一旦军队在一定时间无法从帝国核心地区赶到边域，这块土地的实际控制权就有疑义了！
就算名义上属于帝国，实际上也是相当独立的！
这就像是人类弄到火星上的火星车，因为信息传递需要时间，这样长的距离会发生指令延迟。为了避免火星车在火星上遇到突发情况而地面操控来不及，所以火星车是具有相应自主能力的。这种自主能力只要再夸张一些，其实就是科幻小说中的人工智能了。
即使是现代社会，受限于现有的信息传递技术也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就更不要说在技术落后的古代了。
朝廷的力量其实并没有那么深入地影响到地方，而说到皇帝本身，影响力其实更小。一般就是国都极其附近一圈比较小的地方，因为老刘家得天下的基本盘是关中地区的农民，所以相对的影响力也大一些，差不多整个关中地区人望都还不错。
属于君王无道、百姓造反，也是最后造反的那一批。
这种基本盘当然也不是凭空得来的，得靠统治者不断施恩，还注意宣传引导，这才得到的。
简单来说，同一场天灾，发生在江南地区或者发生在关中地区，其后续处理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个对比或者太极端了，因为江南地区此时还是半开化的状态，人少、财富也少，真的遭了宰，挽救指数确实不高！也就是说挽救根本是一个不怎么划算的行为。
所以换成是齐地，齐地也是发展多年的地区了，真要说当年关东六国还比关中秦国来的更富更‘文明’呢！虽然现在关中地区因为是统治中心加快了发展，还是比不过齐地的老底子。
这种情况下，关中和齐地谁的挽救力度会更大？一般来说都不会小，毕竟都是帝国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如果条件只允许救一个，那么肯定是关中地区，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就算两个都能救，关中的工作也会做的细心、优质的多！
这不是猜测，而是统治者的必然选择！
通过不断优待长安及长安周边，然后扩展到整个关中，这其实造就了一批‘特权阶层’。特别是长安及其周边——这块地方也有穷人，底层人民甚至还挺多的！如果只看这一座城市的话恐怕很难想到长安的百姓生活其实已经非常好了！事实就是，对于此时其他地方的人，他们的生活水平超高！
这就像是后世首都艰难讨生活的群体，看起来真的挺穷的，但放到全国来看，绝对依旧是这个国家的中上层！
这不是夸张，事实就是如此。穷人比大众眼睛看到的多，因为这些穷人也没有太多机会在网络以及各种发声平台发声，久而久之就弱化了自身的存在感。说实话，能有时间、有技能、有想法在网路这些地方抱怨自己身处底层的，已经不是底层了。
在古代，国都及其周边都是‘特权阶层’，他们的特权就是，除开极个别的，都有至少保证活下去。即使是古代，国都也会费尽心思治理，尽量给城里城外的居民提供生路，由于这里权贵云集、消费能力强，这本身就不太困难。如果还有别的遗漏，就会有国家一些救济机构、公益机构查漏补缺。
说的更狠一些，在国都这种地方就算是当乞丐也很难饿死！因为有余钱的人多，被施舍的可能性也就大了。
这种基本生存权还只是特权的一个部分，实际上各种特权还有很多…
所以古代的首都户口比现代只有更值钱的！
特权这么养着首都及其附近的老百姓，这些老百姓无论是出于报恩的心态，还是出于维护原有的利益的角度，都会发自内心地成为皇帝的铁杆支持者。
汉室皇帝在长安的控制力毋庸置疑！这种情况下，外界势力再多，也只是洒洒水而已，翻不起大浪！
所以即使陈嫣在长安有不少的产业，但脱离商业层面，她在长安的影响力依旧很有限（其实商业层面的影响也不是很大，如果她执意用商业影响这个城市，国家层面就会做出反应！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唯独长安，是一定要保住，不能受到太多外界影响的！）。
曾经她人在长安活动的时候还好一些，如今就真的是只有几个情报人员充当耳朵，其他方面都弱的很了。虽说想要做什么事情也不是不能去做，但那都得经过一些间接的手段…事情就麻烦很多了。
陈娇则不同，她从小就呆在长安，就算她自己对这些事情不太上心，也在不自觉中在长安经营出了可以使用的力量。再加上她可是皇后！别管刘彻对她有没有宠爱，现实就是她坐着皇后的位置！她在那个位置的一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分享刘彻这个皇帝的某些权力！
她如果只是想在长安查个人，只要肯花心思，总能刨根问底。
果然，数日过去，差不多就是老堂邑侯下葬之后，韩兰来历的事情有了结果…不过事情的结果还真是让陈娇和陈嫣有些惊讶。
“谁能想到竟是她！”陈娇啧了几声，她是真没有想到。
“这天下也太小了，世上那么多人，偏偏就是原就认识的…”陈嫣叹了口气。
韩兰不是别人，她其实和陈娇陈嫣两姐妹渊源很深…真要说的话，她其实是她们两人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就是当年的陈兰！
当初韩兰，也就是陈兰，生活在堂邑侯府后院。因为不小心扯断了陈嫣的的禁步，被陈娇派人过去教导了一番。那时她有些被娇惯，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于是首先想到的就是报复。大概是在母亲对后院其他妾室下药时学到了，所以她想也不想地也用了这种办法。
其实她未必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不过是学会了长辈的一些行为而已…然而她母亲韩姬以为她年纪小不懂事，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学会了这些。
虽然药物只是用来让人稍微泻肚之类…但说实在的，如果药物的效果再严重一些，即使当时药根本没有被陈嫣接触到，现在韩兰也不太可能站在这里了——当刘嫖是死人吗？当当时的刘启是死人吗？
后来因为这件事，韩姬和韩姬的其他儿女都被连累，一起被送出了堂邑侯府。只不过这是陈午迫于皇室压力才做出的决定，实际上他将韩姬以及儿女们特别安置在了一处，想的是放在府外也能照顾。
只是这事儿还是被刘嫖陈娇等人知道了，他们当然会不爽，所以暗中将韩姬和她的子女送出了长安——做出了这样的事，却不受到惩罚？门都没有！是的，在他们看来只是迁出堂邑侯府后院的话，根本称不上惩罚！他们依旧能够享受到好的生活，本质和之前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最后的故事就相对简单了，是韩兰入宫之后被查出来的。离开长安之后，韩姬带着儿女生活，儿女们因为没有户籍上的父亲，所以干脆改了她的姓氏，这才有了后来的‘韩兰’。
现在想想，虽然当时的韩兰年纪不大（她和陈嫣同岁，大概小了几个月），但那个时候的孩子绝对是有记忆的。特别是这种彻底改变人生的记忆，应该相当清楚才对！她或许再次看到陈娇陈嫣两姐妹根本认不出来，但如果报出两个人的身份，一切又都是清楚的了。
陈嫣听完了整个故事，不得不感慨世界真小！谁也没有刻意去寻找韩兰，她其实是平阳长公主无意中发现的‘奇货’。如果不是这个巧合，陈娇陈嫣两姐妹和她的人生应该再无任何交集才对！
但偏偏就是重新产生了交集，和一个十数年前有过特别关系的人。
陈娇的惊讶一点儿不比陈嫣来的小，相比起陈嫣，她其实更加惊讶一点儿。因为当初那件事给陈嫣留下的印象要更加深刻，毕竟她很少经历这种事情…虽然她本身就是顶级权贵了，但将她和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划开差距，这是第一次。
陈娇就不同了，当初那件事，出了事情本身特殊一些，有婢生女暗害陈嫣的情节，之后的事情实在提不上有什么记忆点。陈嫣还觉得对方和自己有血缘关系，但站在陈娇的角度，就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了。
对于她来说，陈兰以及她的兄姐、母亲，其实和家中奴婢无异（从律法的角度来说，其实陈娇的想法也没错）。
而处理不懂事的奴婢，这种事她见过太多了，甚至都用不着她动手，身边自然有人处理这些事…这种情况下实在很难指望她能留下什么很深的印象了。所以查到的情报呈现到她这里，她还真是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反应过来。
“如何？”陈娇看着陈嫣，看着陈嫣不解的眼神，她解释道：“要不然与陛下说一说此事？”
陈嫣更加满脸疑惑了：“这是为何？”
陈娇看着陈嫣的表情，忽然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了起来：“对了，我在这儿犯什么傻呢？你的性子怎么回在意这样的事儿！”
其实她的意思就是想知道妹妹要不要顺手报复一下当年想要害她的韩兰，虽说当年已经惩罚过她了，但现在她又重新出现在了自己的生活中，总归还是会觉得有些膈应的吧。
解决韩兰也不麻烦，几乎就是一顺手的事情！这个陈娇倒是敢打包票。只要将韩兰的过去放到刘彻面前，她立刻就会失去刘彻的宠爱！即使陈嫣不在长安了也是一样的。
韩兰全部的倚仗就在于她和陈嫣的相似，如果刘彻发现她是一个非常痛恨陈嫣，甚至曾经因为给陈嫣下药被抓住，然后被逐出了堂邑侯府。说实话，这件事并不影响刘彻继续宠爱她，看重她身上和陈嫣相似的那一部分。但事实是，人是一种很感性的生物，单一因素不可能独立存在。
将韩兰身上种种通通剥离，最终只剩下她和陈嫣的相似，其他的一概不管，这也是做不到的。
刘彻就算再心大，恐怕也会觉介意自己将一个恨着陈嫣、甚至曾经想要害陈嫣的女人当成是‘暂时安慰’。这种心情，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了。
“真不与陛下说明此事？”陈娇最后向陈嫣确认了一次。
陈嫣坚定地摇了摇头，她这会儿也反应过来陈娇的意思了，无奈道：“此事有什么好说的？不说当年的事已经有过定论了，没道理拿当年已经罚过的事情再惩罚一个人，难道阿姐会这样对身边的人？就算当年的事儿没有定论，如今也不必断了一个人的路，我与她又不是真的有生死大仇…”
“如今她如此…其实已经说不上境况好了。”这其实也是陈嫣的真心话…成为另一个人的替身，全部的意义都被扭曲成另一个样子，这样的人生…她简直不敢想这种生活有多糟糕！
“哼哼…”陈娇不以为意道：“只有你如此说罢了，不然你去问问后宫那些妃嫔，不得宠的那些，让她们与韩兰换换，看她们愿意不愿意！一个个都乐意的很呐！”
“阿姐…”陈嫣用劝慰的眼神看着陈娇，只能慢慢解释：“那只是一时被迷住了双眼，真的在韩兰的位置上呆久了，是不可能不痛苦的。”
人心其实是很难满足的，或许一开始会因为自己的处境似乎‘更差’，所以愿意跳进那个看起来似乎也不怎么好的处境中。但真的进入那个处境，又是另一种想法了。除了一开始的满足，之后就会开始深刻地明白其中的痛苦。
陈娇其实也不是不明白，只是有点儿不爽韩兰而已。她也不愿意和陈嫣在这些小事上起了争执——真正说起来，她其实也没多大兴趣管韩兰的事情！最近她都忙着和陈嫣筹划找刘彻摊牌的事情。
她自请废后的事情还没有一个结果…虽然明白以刘彻的傲气，不可能在知道陈娇是真心不想继续做他的皇后后还强留她。但事情无绝对，只要没有尘埃落定，总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在陈娇不太爽快的哼哼几声之后，惯于韩兰的话题总算是结束了，她们能够商量今天真正的核心问题。
“姐姐私下与陛下说…最好身边一个人也不要有，不然到时候陛下也尴尬…”陈嫣非常诚恳的说出自己的建议。
陈娇上次说到自请废后根本没有避人，一次还能解释是皇后思虑不周，或者中宫无子，无颜继续担任皇后，这种举动也算是负责任的态度了。但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公共场合提及此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先不管外界的观感，至少刘彻的观感会非常糟糕。
因为他是很清楚陈娇的，陈娇才不是思虑不周，更不是因为没生下皇子，所以没脸做皇后的。说白了，陈娇不乐意做皇后，就是她小姑奶奶不愿意陪他刘彻耍了！
换成别人，这么个潜台词，刘彻肺都能给气炸了！也就是陈娇这样做，刘彻竟然也不怎么生气…
这还是因为当年陈娇的一些作为给刘彻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当初就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贵女，公主们都比不上她，皇子们看到她都是讨好居多。甚至刘彻这个太子兼未婚夫，也不能与她硬着来。
每次硬来一时爽，事后都是火葬场！
窦太后、父亲、母亲，甚至姐姐，每一个人都在劝他好好和阿娇相处，多让着阿娇，人家一个小女郎呢…能把他的头都给弄大！
呵呵。【刘彻：我有一句妈卖批不知当讲不当讲.jpg
刘彻就是对陈娇千般不喜、万般不爱，但有一点却是和对待其他人不同的，那就是陈娇在他面前其实是一个相对平等的人。这既是因为从小两人的相处模式决定了他不可能用俯视的角度看陈娇，也是因为陈娇后来成了他的皇后，皇后是妻子，妻子虽然要听夫主的话，但还不至于和夫主不平等。
也没有说妻子犯了错，丈夫就喊打喊杀，最多就是人后多教教。换成是婢妾之流，那就是另一种处理方式了！
别小看这种心态上的不同，这种不同能够影响一个人对待另一个人的方方面面。
再加上陈娇从来脾气不好，某种程度上，刘彻都习惯她对他的‘不恭敬’了。
所以陈娇如今再自请废后，说老娘不玩儿了。他虽然很是不爽，但却不会有别的负面态度，因为他的思维中下意识就会觉得‘她就是那样的人么，和她计较什么’，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陈娇未必不知道陈嫣说的道理，但有些事情知道归知道嘛！给刘彻面子？对于一个现在真的非常讨厌自己丈夫的女人，这实在是太难了——当初她还喜欢着刘彻的时候，尚且能够因为爱而迁就，多少注意一些，现在她哪里还有那样的细腻心思。
这就是陈娇了…或许在许多人眼中不聪明、鲁莽、不识时务——事实上，后宫中的妃嫔，这样想的人大有人在。不过这些人却没有想，这也不是天生的，她就是天生好命，生长在了能养成这种性格的环境中…这种，没得改了。
而且要陈嫣来说也没必要改，能一辈子这样顺心如意地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福气！如果没条件做到也就算了，如今明明是有条件做到的，何必要委屈呢？
陈娇最后还是‘委委屈屈’地答应了陈嫣，会和刘彻好好说的…不会伤害到他‘脆弱的自尊心’云云。
虽然陈嫣对她的说法存疑，不过她对陈娇的信誉还是相信的，要么不答应，既然答应下来大概就是真的会做到吧…
陈嫣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在陈娇挽留她留宿当中坚决辞行了。
“何必急在这一时呢？姐姐日后都不住宫中了，多的是机会姐妹夜话！到时姐姐恐怕还会嫌我烦哩！”陈嫣笑着告辞…她是真的得走了，她如今忙的很——不不不，不是有什么生意要忙！只是她之前答应过陈娇的，会有一份大礼物给她，这可不是随便说笑的！
事实上，这几天堂邑侯治丧，她只能将初期工作交给别人去做。现在好不容易结束了丧礼，可以参与进去了。虽然按照规矩，她这个守孝之人最好闭门不出（没有结庐守孝，已经是因为她不是男丁了）…但所谓的规矩本来就是人定的，具有相当的灵活性。只要她没有明目张胆地做不合时宜的事情，等闲谁又能说她坏了规矩呢？

第289章 采薇（15）
这个时节的长安郊外，白天还有些热，不过夜间温度会非常凉…这是转入秋天的标志。
陈嫣最近就住在了郊外上林苑…的旁边，嗯，虽然住在上林苑对于她来说非常容易，但她的本来目的又不是来享受皇家林园的，所以住在上林苑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还是住在上林苑以外方便的多——因为她是要在上林苑周边选地建房子来着。
这就是她为陈娇准备的礼物了，一座房子…虽然这座房子的规格会高一点儿。但好在这个时候在建筑物上也没有什么僭越的规矩，且陈娇的身份本身就高，真的住个太超过的房子也不会像商贾住豪宅一样，被人抓小辫子（历史上的商贾其实很多都享用上了超过商人阶层规定的物质，不过这是个民不举官不究的问题。一般被当作典型搞了的，都是得罪人了）。
这个时候又没有后世造好的商品房，虽然也有贵族、大富商之类的人物之间互相转手一些房产，但总的来说，这种交易是非常少的，效率极低。所以，如果谁家忽然爆发了，想要建一座匹配新地位的大豪宅。或者哪个大土豪秉持着房产不嫌多，想要多点儿不动产的心态多搞一套房子（似乎华夏的有钱人自古以来就喜欢不动产，根深蒂固的地主老财思维啊）…总之无论哪一种情况想要房子了，大部分都要自己修建。
修建房子第一步肯定是选地皮了。
如果是别的地方还好说，以公元前的情况而论，即使是经济发达、人口密度大的地区，相对后世的情况也是毛毛雨（实际是这个时代供养不起后世那种规模、那种密度的聚落）。所以这个时代，无论哪个地方，土豪想找个好地方修房子都不算难。
只有长安是个例外…说实话，临淄附近都不会比长安难！
临淄人口密度大是大，但是顶级权贵富豪的人数却不会比长安多！这个时代钱权不能分开来说，有权的基本上都有钱，所以别看临淄是商人的大本营，真的论家底，真不一定比得上长安这一群贵族和当官的——权力本位时代，大家都是围绕着权力来的，权力就是最核心的资源。
而且，商人多多少少比贵族、大地主、官员要‘激进’那么一点点，这一点即使是在农业社会也是一样的！虽然对土地的热情是华夏民族的集体共性，但这一共性表现在不同的人群身上有强有弱，其中商人算是对土地热情相对比较低的了。
属于那种资产配置中有机会可以安排一些土地，但不会全部安排成土地，其他的资本要拿去投资生意，让钱生钱…说实话，在农业社会早期，这是一种挺了不起的想法。
现代人佷容易就会觉得同样的资本，经商要比农业的回报大。但以现代的环境推测古人是很可笑的，早期农业生产产出比并不高，粮食的价值要比现代高的多！应该说，粮食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商品之一！
当时的商人阶层完全不是地主阶层的对手，背后是有很多原因的，而经济实力本身就是原因之一。
所以在这个时代，商人们穷则思变，在挤不进地主这个‘生态位’之后选择另辟蹊径，这的确是很厉害的…不过这个时代可能很少有人意识到这种伟大。毕竟农业社会对商人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这应该类似现代社会对于搞金融的人士的看法吧。
反正这帮人不会生产任何产品，反而每次遇到个什么经济大危机之类的事情，背后都有他们的身影…就是一群薅羊毛的存在。诸如逼死实体行业、引发经济危机、玩弄大众、掏空社会之类的罪名，反正往他们身上安就是了。
颇有一种搞金融的就是原罪这样的想法。
emmmm……
只能说凡是都有度，让金融业成为国家支柱肯定是不行的，甚至过度发育，挤占其他行业的发育空间也不行（行业都有自己的掠夺性，会总体表现为抢占社会资源，强化自身的特性。这个过程不会受某个人的控制，不是说经营者特别有‘良心’一切就会向好的方面发展，所以一开始就要有所干预）。但真的不要金融业，或者只是弱化金融业，那只能说在现代环境下也是行不通的。
总之，这个时代的商人有把钱投入到工商业中的倾向，而不会完全投入地产田产这些。所以总的来说，临淄那边的城区以外的土地资源还算够用。
长安这边就是另一副景象了，陈嫣让人从官府那里搞来了长安及周边的田产情况画‘鱼鳞册’。好家伙，画出来密密麻麻几乎让人给占光了！
其实地方被占光了也是小事，反正陈嫣有钱，也不会把买地的钱放在眼里——和现代相反，古代即使是城市及周边的土地也不会太值钱，所谓田地值钱，那也只是以田地这个区间来说，如果是建筑用地，土地那点儿价值就不值一提了！
至少相对于建房子所要花的建筑材料费堪称九牛一毛。
其实这也很很好理解，建房子么，即使是富贵人家，只要不是建庄园（庄园会包含田地），一般的宅邸才多大？几十亩、上百亩、一顷、两顷？相比起土豪们动辄百顷地庄园，确实没有什么排面。
事实上，这个时候还没有到朝代中后期，一般来说朝代中后期才是土地兼并的巅峰。那个时候千顷大的庄园也不是没有呢！如果把时光的进度调整到整个封建社会，封建社会晚期，华夏大地的土地被开发的差不多的那个时期，还有万顷牌这种说法，那些真正的大地主家族简直一次又一次在告诉后人他们对土地是真的爱的深沉。
这个时候真正让陈嫣有些棘手的是没有好地方！
大汉也立国有些时日了，几代人下来，一个萝卜一个坑，作为国都的长安周边，好地方都被占了个七七八八。陈嫣想要给陈娇建一座房子，这就不能是随随便便造——她是准备将这座房子作为陈娇日后的居所的！怎么能随便呢！所以选择上就越发困难了，一般二般的好地方她还看不上，要就要最好的那种！
这也是陈嫣的细心之处了…一般来说，女子和丈夫‘离婚’，在古代都是带着嫁妆回娘家的。但对于陈娇来说，无论是刘彻给他赡养，安排地方给她这个前任皇后住，还是刘嫖照顾陈娇，似乎都有些不太合适。
刘彻就不必说了，以陈娇现在对他的心态，真不会稀罕他的赡养。至于刘嫖，她是母亲，倒是不必对她客气，但陈娇都是一个成年人了，之前还在宫中做了多年皇后，忽然跟着母亲生活，恐怕不会太习惯。
她如果有一个独立的、完全属于她的居所，这就会好很多了。
其实陈娇的产业中也有一些房宅之类，但够得上做她日后常居所在的，却没有。
住的地方对于陈娇来说，一方面要舒适，住的不舒服，人还能快乐到哪里去？另一方面就是要‘炫富’，越‘炫富’越好——虽然这么说非常的不好，但现实就是，陈娇成为前任皇后之后恐怕会有不少人看轻她！
即使她依旧身份高贵，孝文皇帝外孙、大长公主之女这种血脉传承是她一辈子的资本，外人的眼光还是会变得非常险恶，在其他人眼里，她是引人嘲笑的昨日黄花…
如果陈娇没有过曾经的风光就算了，偏偏她曾经那么风光！有当时窦太后的宠爱，她几乎就是当时长安贵女圈子里的第一人，后来接任她成为第一人的是陈嫣，但那不是因为陈嫣地位比她更高，而是圈子成员很正常的更迭换代。
这样的风光意味着背后嫉妒她的人可不少！
在她风光的时候这些人只会在没人的地方发几句牢骚罢了，面对着陈娇，他们不管喜欢不喜欢，都得做出奉承讨好的姿态。但是一旦陈娇风光不再，这些人就有办法闹幺蛾子了…他们当然没办法对陈娇造成什么实际上的伤害，甚至真的硬刚，没有一个能干的！但是他们会变着法子恶心人啊！
虽说这种事情只要摆好自己的心态，就能将影响降到最低，这是别人散发出的恶臭味，用别人的‘恶’来恶心自己，实属犯不着。但人到底是一种社会性动物，完全不在乎外界是几乎不可能的！即使是个人意志发展的相对充分的现代人，都能喊出‘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的现代人，依旧会有大量的人饱受外界的影响，就更不要说自我欠觉醒的古代女性了。
陈嫣想要降低这些人对陈娇的伤害，尽量保护陈娇。关于这个，她首先想到的办法就是炫富了。
这是个权力本位时代没错，光有钱其实是一件很悲惨的事情，因为一旦引起当权者的注意，首先被搞的就是这些人。所以这个时代的工商业者一旦有钱，首先想到的就是用自己的钱给自己找个保护人…是的，在这个时代工商业者交保护费是非常积极主动的！而且还不是人人都能交上保护费！能够交成保护费，立刻就能成为那些没有靠山的同行们羡慕的对象。
没办法，权力作为顶级资源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些掌握权力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寻租，自然也就不是很稀罕这些保护费了…除非是做到顶级的商人，他们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容易被替代，价值也高一些。
不过，这也不是说这个时代钱就不管用了。恰恰相反，两汉时期钱都是非常有用的东西！其实历朝历代的钱都有用，只不过掌握话语权的人不说而已，毕竟说出来有点儿掉逼格——大家都是读圣贤书的，总是说钱怎么怎么重要，好像不太对吧？嗯，还是‘视金钱如粪土’‘阿堵物’等等说法好得多！
这方面两汉时期相比起后面的朝代稍微实诚一些，他们喜欢钱这一点至少会说出来，不会动不动就要往‘钱’上吐口水，然后踩上一只脚，以显示自己阶级的纯洁性…
这个时代，大家会直截了当的告诉你，钱是能够买官的，叫做‘赀官’！所以觉得东汉末年‘西园卖官’很荒唐的不用嘲讽了，那也算是老刘家祖传的！怎么老祖宗做得，我们后来人就做不得了？
实际上，卖官是在靠后一些的朝代才由正常事情，转变为实际存在，但大家都不说，最后成为人人唾弃的存在的。但这一传统始终没有灭绝，直到清朝末年，捐官依旧是朝廷很重要的财政来源。不过这个时候捐到的官身已经成为一种虚衔，没有实际职位了。
对于有钱的商人和地主乡绅来说，大概等于一个颇有价值的装饰品吧。
这个时代不止能够买官，还可以靠钱开路，免除死刑！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一条人命多少钱呢？虽然随着行情变化有一些波动，但在古代社会，大家都是用的硬通货，贬值比较少，再加上汉代人比较重视信誉，所以大概都是五十万钱上下。
对于穷人来说，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数字，但对于有钱人来说也不是出不起。
另外，类似徭役什么的，都是可以花钱买的！
其实类似花钱避免死刑、徭役，后面的朝代也依旧存在，只不过都转入了地下或者半地下，逐渐成为一种大家似乎很难宣之于口的‘社会黑暗面’。完全不像是汉代，大家觉得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大大咧咧就直接喊出来了！
花钱干这些事并不会比花钱买一匹布、一瓶酒更引人注目了。
另外钱的力量还体现在方方面面，最典型的一个，读书人应该羞于谈钱，至少表面上要表现出一副不在乎钱的样子吧？其实不然，在汉代，读书人谈钱也没有丝毫压力。而且有钱的鄙视没钱的，这是正常操作！
那些没钱拜师、没钱买书、没钱准备文具、没钱支撑游学…总之就是没钱的读书人，并不会被标以‘宝剑锋从磨砺出’‘吃苦耐劳’‘意志坚定’等等正面性的标签，反而从老师到同学，都对他们可以正大光明地鄙视。
只有一种例外，就是这个穷学生是个不折不扣的公认天才。做到这种程度，又不会有人将他们等闲视之了。但这不是因为大家又忽然看得起穷学生了，只是因为天才这个标签压倒了其他标签，成为其他人标定他们位置的评判标准了而已。
话说人们嫌贫爱富并不是一时的，而是从古至今的，现代社会也一样。但即使是高度金钱化的现代社会，大家也会不会直接说‘没钱就该受歧视’这种话（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不会这么表达，如果有人这么表达了，这就是万中无一的奇葩，会被认发布到网络上，然后成为年度沙雕新闻的有力争夺者）。
但是在汉代，这却是真正发生的事情！大家习以为常…
啧，这还真是有钱人的黄金时代——非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光有钱还不够，光光只是有钱，佷容易不能保护自己，所以商人阶级这个时候挺倒霉的。这个时期混的好的是贵族商人、地主商人，也就是本身就有政治地位的那些人。
不过对于有钱人来说，这个不好的地方在东汉也被抹除了…东汉开国时借助了地方豪强的力量，所以之后投桃报李，对地方豪强、商人就有了很多优待。甚至有俗语说，宁愿做东汉的卖油郎，也不做西汉的大豪商，也是因为这种地位变化很大吧。
在这么个时代，光光只是有钱或许不算什么，甚至可能成为别人觊觎的对象。但是如果是有个本身就很有身份的人有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娇的身份足够，所以当她炫富炫的足够，其他人自然不会多说废话…甚至多说了什么还会被别人当成是说酸话。
那些看陈娇风光就不敢表现出自己的嫉妒，就想等着她落魄，好上前踩上一只脚的家伙也就是这点儿本事了。他们会的是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柿子捡软的捏而已，一切的前提是让他们觉得想要下手的那个人好欺负！
这个时代，即使皇帝都可以被金钱收买，只要钱足够多！这种情况下，一个贵族有足够多的钱，当然也是一种另类的威势！那些人慑于陈娇的这种威势，也就会‘安分守己’了。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陈嫣打定了主意，对陈娇未来的居所要不惜工本！而这一切要从地皮上就体现出来！越稀缺的越好，不稀缺也体现不出‘炫富’的要素啊！
选来选去，最终陈嫣选定了上林苑周边。
这倒不是陈嫣故意的，选地这么久，最后却找了一个皇室色彩这么浓厚的地方。只能说当初选择在上林苑造园的人也不是瞎选的，这一片确实是好地方，山清水秀风景好，而且离皇城也很近！正是得城市便利，而又可以享受郊外安静生活的程度。
上林苑如今还在工程改造当中…一切都是因为几年前刘彻嫌上林苑还不够大，他跑马都不能尽兴。所以他在这里搞了一个大工程，扩大上林苑。只不过问题是，上林苑周边的土地早就被开垦了…没办法，最后是数以万计的农民大移民。
规模比后世的拆迁大多了，然而农民并没有拆迁补偿款…这一切得以执行，依靠的就是皇帝的一纸诏书——这对于后世的人来说真是难以想象。
上林苑改造归改造，好消息是不太会扰民，不像后世的建筑工地周围，居民生活都会受到很大影响。
毕竟古代施工用不到一些噪声很大的现代机械，另外古代的住户密度，特别是这种城外的住户密度实在低，隔得远了自然就影响不到了！事实上，别说是新上林苑周边的居民了，施工甚至不会影响到上林苑旧有的设施使用！皇室该来上林苑来玩儿的时候依旧会来。
如果不是这样，岂不是上林苑施工多年，皇室就多年不来玩儿了？
所以陈嫣在周围找地皮也没有什么顾虑，不然还要考虑未来入住的时候会不会受施工影响，那也是够了！
上林苑周边有很多田地，其中一部分属于普通小民，这个时候的土地兼并还不算严重，所以这里还能看到不少自耕农以及小地主（小地主也是会参与劳作的，只是自己耕种不了的多余土地会佃给别人耕种。主要是这个时候农作物收获率不高，土地不够多的话，像是小地主就无法脱产了）。另外，一些已经被贵族和大地主兼并的土地也能看到。
从这两方买到土地各有优劣，前者比较容易，只要开高价就行了，远远高出市场价的价格，即使是再在意土地的也会愿意卖的。得到的钱他们可以在其它地方买更多的土地，反而能够大赚一笔。不过这有一个麻烦，就是陈嫣要修建的是大豪宅，虽然她忍痛放弃了在长安周边搞个大庄园的想法，但大豪宅是最后的底线，标准不能再降低了——而如果要这样的话，一家两家的土地肯定不够，到时候各家去收，讨价还价拼拼凑凑的，说不定还会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波折
这种豪宅占地面积并不会小…只是对于庄园要小不少而已。
找后者搞地皮倒是方便，随便个一家，最多不过两家谈一谈，事情就成了。但问题是，拥有这边土地的人会缺钱吗？为钱卖地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是不可能的。他们不会去想，远高于市场价值的价格可以出手了，得到的钱可以去另外买地，或者投资工商业，反正都很划算。他们想的是，工商业pass，至于别的地方买地，去哪里买？
小规模的土地交易是存在的，但是大规模买地就只能找同阶层的人了，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人是不卖地的。
这对于别人来说大概是一个挺棘手的问题，不过让陈嫣来解决倒是很容易…土地难以得到是因为在这个社会中，它们是比钱更加稀有的资源。知道这个事情就很容易解决了，只要用更稀有的资源去换，就很容易操作了。
恰好，对于陈嫣来说，调配资源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第290章 采薇（16）
陈嫣来到上林苑附近的城郊，先看了看最新进展，然后休息了一晚。等到第二日，她才出门去实地考察。
说实在的，办这件事的人还是非常尽心的，选的地方非常棒！
一眼望过去周围景色很好，有山林，当然，也有田地…如果在这里起宅邸，取景就比较丰富了。甚至还有活水环绕…可以做的文章就更多了。
“此处是一户许姓人家的田产，翁主想要买下这田产恐怕有些难。”说到这件事，办事的人有些为难。
“许姓人家？长安有哪些许姓人家？”陈嫣在心里复习长安有名有姓的一些家族，梳理了几遍，倒是有几个姓许的，却不知道这里的主人是不是这些人之一。
办事的人赶紧讨好笑道：“并不是翁主知道的那些，不过是无名无姓的小人物罢了！只是这家却不知道怎么的，搭上了盖侯家。这田产，恐怕是无意出售的，若是拿出翁主的名头，事情倒不难办，只是如此又是翁主的忌讳…”
“原来是盖侯啊…”陈嫣没有做什么评价，她也没有什么评价可做。盖侯王信，是如今王太后的哥哥。就如同当年的窦氏一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外戚起来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不过相比起当年的窦氏外戚，王氏外戚就要混的差得多了。
这倒不是刘彻相比起刘启更讨厌外戚，实际上刘彻是最喜欢用外戚，也最会用外戚的皇帝了。这也和这个时代人才获取的途径太窄有关，这种情况下，外戚也是一种资源，能利用肯定也是要利用的。
所以这个时候‘外戚’也是一个很中性的词，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反而皇帝用外戚算是一种传统，即使是再正派孤直的大臣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之所以王氏外戚难混，一个是他们小心思太多，当年窦氏外戚有窦太后这个颇具政治眼光的领头人，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几乎没有犯过错，又总是与皇帝一条心，个人权力的攫取只是在达成前面几项之后顺手取得的而已。
王氏外戚就不同了，王娡做为太后，似乎天赋点都点在了宫廷的一些小谋算上了，搞政治她是真的力有未逮。她竟然由吕太后、薄太后、窦太后得势就得出了当太后就该得势，皇帝也得退让的结论。
这不是玩笑呢！
只看到了结果，却没有看到其中的操作…
在个人权力与儿子的权力之间，王娡那段时间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当时包括田蚡在内的一批王氏外戚就是那样被葬送的。当然了，田蚡出局由他自己的原因，不能一概而论，但不得不承认，王氏外戚确实因为王娡站位的微妙问题，在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就被削了一波。
从此之后就失去了成长为窦氏家族那样政治家族的潜力。
王氏外戚另一个难混的原因在于人才，窦氏外戚的繁荣不仅仅在于窦太后，那只是打开这个家族上升通道的金钥匙而已，之后的表现也有他们自身因素的影响。窦氏外戚人才辈出，由此奠定了之后数十年的鼎盛，甚至在鼎盛期过后，依旧牢牢占据着汉代贵族一个重要位置。
这一支的窦氏，在两汉时期都是真正的望族…完成了暴发户到世家的转变！
至于王氏外戚，即使是当初最有政治潜力，做到了三公的田蚡，其实也很难称得上有才能。之所以他能够做到那个位置，很大程度上是时也命也。正像那个比喻说的，只要在风口上，就算是猪也能吹起来。
当时刘彻要用人，用自己信得过的人，而且还愿意陪他去冒险的人！这可不容易，那时的刘彻初登位，太皇太后老而弥坚，依旧看护着这个王朝在旧有轨道上前进，不肯轻易地放这个天下走向另一条未知的道路。
这个时候田蚡就成为一个很不错的人选。
第一，刘彻信任他，他是王娡的哥哥，与姓窦的一样属于外戚，只是窦氏站在太皇太后身后，而王氏外戚肯定是站在他身后的！这个不用多解释，简单来说，这就是利益驱动！王氏外戚能够一举从原来那种穿粗布麻衣、住低矮漏雨屋子的生活中改变，穿绸衣、食肉食，皆是因为刘家。
而今，进一步扩大影响力，拥有更多的权力，这是因为谁？不就是因为他登基做了皇帝么！
这种共生的利益关系比任何关系都要牢固。
然后就是田蚡这个人很有眼色，其他的王氏外戚就没有他这么光棍了！反正他愿意和刘彻一起去冒险。至于刘彻的改革对这个国家意味着什么，其实他是不太在意的。如果刘彻原本准备的改革方向是完全相反的，他那个时候也不会犹豫。
他根本不是科班出身，少年时过着混混一样的日子。还是后来宫里两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发达了，这才有机会学点儿东西。只是学东西的时候也完全是实用至上的，简单易懂、应用容易，这就是他的方向了。
保持这种心态，读书的时候又怎么会产生自己的‘主义’，明白改革的意义呢。
不过田蚡已经满足了最重要的几个点，所以他到底有多少真材实料，这反而不是很重要了。反正刘彻也只是想要人在朝堂上支持自己而已！能为自己办事固然很好，不能的话，就按照他的安排来，也不是不能凑合。
田蚡这一波获得了很丰厚的回报，代价只不过是中间沉寂了短短几年而已。而且他那也不是真的沉寂，窦婴才是真的沉寂！那几年他丢了官职，却依旧常常被召见，一副在天子那里依旧很有影响力的样子！
其他人一看田蚡根本没凉，甚至比之前更加火了，都是上赶着巴结的——相反，这一时间段的窦婴就真是饱尝人情冷暖。
然而后面的故事众所周知，正符合所谓的‘其兴也勃焉，亡也忽焉’，反正田蚡是废了。
这样不只是王氏外戚在朝堂上一时之间群龙无首，更意味着王氏外戚中的重要成员，唯一一个有政治潜力的也扑街了——别说那些姓王的了，如果那些姓王的王氏外戚真的有这个本事，又怎么会被一个姓田的抢了先？
虽然从现代人的角度来说，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只要相处的好，可能并不比其他兄弟姐妹感情差，更是比普通的堂亲近了一些。但这是现代人的角度，古代对于同姓这件事是很在乎的！
王娡也不太可能不偏向从小相处到大的亲兄长，而更加照顾田蚡这个少年时期估计都没有太多相处时间的同母异父兄长吧？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田蚡真的已经是矮子里面拔高子的那一个了！
所以王氏外戚混成了现在的样子，相比起欣欣向荣的窦氏外戚，把持朝政的吕氏外戚，王氏外戚如今实在没有太多称道的！甚至就连存在感不怎么高的薄氏外戚似乎也好一些。至少当时的薄氏外戚没有这么尴尬…经过了起势，然后被针对，现在的王氏外戚真是进亦难退亦难！
不过即使是如此尴尬的王氏外戚，人家也是太后家的门庭！只要王太后在一日，就没有任何人敢轻忽。
刘彻自己对付母亲，将母亲伸向权力的手狠狠给打了回去，这是可以的。但如果有人对太后不敬，又或者对王家不敬，弄得王家人去到宫中向太后哭诉，最后事情落到刘彻手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可是刘彻的亲娘，感情是肯定有的！在不需要进行权力斗争的时候，母子之间肯定也有正常的母子感情，刘彻当然要维护王太后。
而且退一步说，不谈感情…那就更得维护了！
汉代以孝治天下，太后的位置至关重要！太后说话是真的说话算话，而不只是个摆设！这种情况下，就算刘彻在政治斗争中胜过了自己的母亲，也不能表现的咄咄逼人，相反，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会要更加大方才对。
所以长安各家说起盖侯家的的时候，态度是很不同的。
陈嫣知道办事的人为什么会那样说话，这许姓人家既然巴上了王家，这土地就算没有改变实际上的所有者，依旧是属于许家的，事情也没那么简单了。
这样的人家，不会缺钱，想来钱也不难，实在没有卖地的理由。
如果抬出陈嫣的名号，或许真能管用。虽然陈嫣已经不在长安多年了，贵族圈子里她的事迹逐渐被忘记。但是商圈还有她的传说呢！谁不知道大家现在做生意，都要看她脸色？
像是王家这种新兴的贵族有一个方面比不上那些老牌贵族，那就是土地！特别是长安及其周边的土地，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已经被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很零散，而且属于平民百姓。平民百姓在这些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如果真的强占土地，廷尉会告诉他们朝廷的可怕。
对于廷尉官员来说，这就是他们的业绩！
因为积累的土地极其有限，就算有人投效土地，相比起老牌贵族也是远不能相比的！特别是家族的政治前途变得尴尬之后，这种情况还加剧看——正常手段得不到足够多的土地，那就只能从皇帝那里搞了，皇帝手指头缝里漏个一星半点儿就足够他们吃喝了！
不然田蚡那短短数年就积累出的庞大地产是怎么来的？真的靠贪污腐败吃孝敬？吃相那样难看，当刘彻是死人啊！就像他当初建大宅子的时候土地不够（长安城内的土地，早就没有空的了），就来找刘彻这个外甥哭穷，但他当时想要的土地是考工署的官府用地，弄得刘彻恼了。就反讽他‘何不将武库也取走’，这才算事儿完！
所以说这种事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现在没有人当宠臣了，就算有太后，那太后也不可能天天为没有寸功的家人要赏赐啊！
这样一来，王氏外戚缺土地就是无法解决的问题了。
土地收入不足，那么其他收入就得提起来，不然就无法维持顶层贵族的体面了…王家当然很多太后和皇帝的赏赐，但也不可能靠这些赏赐过活。还是那句话，没有功劳，一开始为了提拔这个太后娘家，赏赐个几次也就行了，没有一直‘扶持’的道理。
这种情况下，在商业上找出路就是很正常的了。无论是自己经营了一些生意，还是更简单的收几个大商人的‘保护费’，把钱躺着也给赚了，对于太后娘家的王氏都是轻而易举！
这种情况下，抬出陈嫣的名号，确实会很管用。
但陈嫣在长安做事的时候一惯非常小心谨慎，这种小心谨慎有的时候甚至会矫枉过正。比如报名号这种事情，她就怕被人误解为她是想仗势欺人，暗示着要白嫖、威胁什么的。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坏了规矩，就算她自己没有这个意思，也怕其他人不能安心。
所以即使只是普通的报出名字，想要和人公平交易，也干脆避免了。
换做平常，陈嫣也就不纠结了，反正她也不是很在意土地财富，懒得麻烦就随它去了。现在却不行，这边已经是最好的位置了，看了这边再看其他，总觉得有些将就的意思。
“这许姓人家是行商的么？”陈嫣试探着问。
“并不是。”出乎意料的，办事的人否定了这个试探。其实也是，如果许家是商人，他也就不会这么难办了，不用等陈嫣来教他，他也知道可以拿对方无法拒绝的商品来换啊！
这就是陈嫣原本的打算之一，用资源去换！那些商品虽然有一定的价格，但是在市场上真的用这个价格却不一定真的能够买到货！因为供不应求是陈嫣名下产业生产的许多商品的共同特点。
这样一来，这些商品就和土地一样不再只是钱的问题了，还是一种稀缺资源。
所以拿这些稀缺商品换土地是行得通的…
如果不太喜欢这些稀缺商品，那还有陈嫣的集团能够给出的各种‘方便’…这是隐形，但如果会用就会更加有用的资源。
“那许姓人家就是关中地主，不过家中有一子，正在盖侯府中做门客。”
陈嫣这下理解了，原来是为了儿子的未来才投效在盖侯王信手中的。或者说，这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如果家里能出一个正经官员，那就相当于改换门庭了！考虑到这个时代老子当官了，儿子一般也能当官…这个改换门庭还相当持久呢！
这也使得人们对于这一条路趋之若鹜！
只是这一条路走起来并不容易，其中最大难点就是第一步，混进官场！对于家里没人当官，也没钱买官，只是普通有钱，能够供出一个读书子弟的人家来说，这一开场简直毫无头绪！
一个是举孝廉，搞地方推荐。这个历史上很有名，是察举制。这个名额太少，一个地方几年都才能出一个，所以可以想想，至于当成是唯一的一条路，还是免了。
另一个是自我推荐，长安这个地方多的是自我推荐的读书人，就好像全天下有志于‘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读书人都涌过来了一样。这个自我推荐又有几种操作手法，主流的就是向皇帝进书，在长安靠学术扬名，以及成为长安一些权贵人家的门客。
其中最具有操作性的就是成为门客！
没有科举制的时代，朝廷重臣、贵族等推荐自己的门客给天子这是非常正常的。往前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那个时候这更常见，这也算是一种继承了。
不过成为门客也不是想成为就能成为的，特别是一些重要人物、在宫廷之中很能说的上话的人的门客，大家都想做，那就造成了门槛较高！这种时候，想要从众人中脱颖而出，一般要么自己真的非常出众，要么就是有背景。
前者不用多解释，对于大贵族来说，这样门客是自己的好帮手，将来推荐给天子也能讨好天子，另外还能在政治上有一个有潜力的同盟，简直美滋滋！所以这种优质门客，大家都抢着要（除非这种‘优质’不符合主流，当事人没有看出来）。
后者就很有说头了，要说有什么顶级的背景，那是不可能的！真的有的话就不回来做门客了。但背景却又是确实存在的，比如某某名士的弟子，他们的老师就是一个招牌，让他们和别人相比凭空高了评价。
可以想见，这个许姓人家大概就是这样，想要让儿子走当门客这条路。而在这条路上儿子又不算特别有优势，所以就干脆把自家投效过去了…真可以说是‘破釜沉舟’了…似乎华夏民族从一开始就非常热衷于改变自己的命运、家族的命运呢…
虽然许家的家产应该不算什么，但他家有一件有钱也买不到的宝贝，祖上传下来的长安城外的土地！
这礼物谈不上打动王信，他做了盖侯这么多年了，眼皮子不可能那么浅。但成为加分项，顺手把这个门客收下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
说实话，如果这家没有在王家做门客恐怕还好操作一点儿…简单粗暴一点儿，陈嫣可以给他买个官。委婉一点儿，给他找个差不多，甚至更有前途的人家做门客，也就是两句话的事情。
但现在人家已经是王家的门客了，她就不好做什么了。不然瓜田李下的，实在有些麻烦。
陈嫣想了一下，‘唔’了一声，最终也懒得再这种事情上白白浪费时间了。便道：“不必表明我的身份，让人去拜访盖侯…打听打听盖侯的喜好，先说服盖侯！只要盖侯点头了，许家这边就容易了。”
“如此…恐怕开销会不少…”办事的人有些为难。正如之前就考虑过的，打动盖侯这样的人，那就不是钱的事情了，甚至也不是陈嫣拿不拿得出更好的资源的问题…人家高傲的很，就是想要土地，根本不在意你拿出的那点儿好处。
对于这样的大贵族来说，只要经济没有出现问题，钱就只是一个数字了。而盖侯家么，虽然王氏外戚的处境尴尬，但金钱上面确实不缺。
这个时候想要打动人家，真的就只能靠‘砸’钱了！
陈嫣并不在意…这点儿开销算什么呢？和后续建宅邸的开销相比，真的是毛毛雨都比不上！现在只要能快点儿开工，其他的她都不怎么在意——王家对钱已经不敏感了，难道她就是很敏感的样子吗？
她现在也只有操纵海量金钱，从而造成海啸一样的连锁影响的时候，才能感受到钱的分量。但那也不是对钱的直观感受，而是将钱异化成了一种权力…而和那海量的金钱流相比，别说这点儿开支了，就是后续建房子的一切开销相比，也只是九牛一毛。
事情能简单一点儿就简单一点儿吧，虽然有做冤大头的嫌疑，但她这辈子也没几次机会做冤大头了…【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呐.jpg
得到陈嫣让他看着办，尽管砸钱的示意，办事的人就没有顾虑了…然后两个人就开始讨论起房子接下来的事情，买下地皮才只是第一步，后面的事情还多着呢！
不过陈嫣肯定不会督工，她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她最多就是在设计上给出一些建议，多在房子上的舒适性、观赏性上做文章。至于其他的，再考虑考虑陈娇的审美和习惯…然后就交给这个时代的专业人士就行了。
现在两人谈的就是建房子的事情可以交给谁…如果可以的话，陈嫣想找少府…少府有很多部门在主要承接皇室的任务外，也会对外生产商品、提供服务。
建房子的话，这会儿施工忙（刘彻很喜欢搞基建的），其实空不出人手来。不过如果是重要人物开口，总还是有照顾的，少府那边想办法也会安排上。
但关键是陈嫣又不能找少府的人…离婚以后住着前夫家施工队建的房子。虽然有些庸人自扰之的意思，但确实不是那么回事儿。
也是因为这个，所以两人才需要商量。
正商量来着，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陈嫣本来低着头写写画画，确定大宅的一些大体布局，此时下意识地抬头来了。
“你…”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第291章 采薇（17）
“你…”
“…”
一时之间无言。
最终还是陈嫣先笑了笑：“叔夜什么时候回长安的？”
是王温舒来了。
王温舒看起来不太好，他这个人其实很注重自己的外在打扮，通常是王孙公子的样子。衣华服、着锦袍、戴金冠、佩白玉、执宝剑…总之长安城里最讲究的贵族子弟也不过如此了，他的讲究程度甚至超过陈嫣认识的一些王孙公子。
不过这也没什么，陈嫣早就习惯了…他的这个习惯既是他的喜好，也和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一般来说少时过的拮据的，长大之后不是变得特别节省，就是像他这样追求极端的享受，所谓缺什么补什么。
但今天王温舒完全没有什么讲究了，身上虽然穿着锦衣华服，但风尘仆仆的。头发乱糟糟，扑了一层尘土，一看就知道是长途骑马来的。
“今日晌后…回了长安才知翁主来了城外。”王温舒平复了一下呼吸，定神看着陈嫣良久，最终却是轻描淡写语气平稳地说了一句再日常不过的话。
陈嫣大概是知道的，王温舒这段时间并不在长安，或者说王温舒不固定呆在长安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他本身是泰和系分管泰和钱庄的一把手（虽然泰和系两大主力泰和当铺和泰和钱庄因为互相牵扯太深，没有办法真的分家，但是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共管者了。现在张秀和王温舒一人分管一滩），而泰和钱庄这些年在全国各地拓土开疆，他也就在长安呆不太住了。
其实泰和钱庄的开拓之路相比起泰和当铺的发展之路要工程量小一些，和交通号相比就更加差远了。
这里必须要说的是，‘银行’建设并不是网点越密集、越方便越好。说的更明白一些，这就是一门生意，一个工具，既然是这样，就不存在绝对的越完美越好。
现实就是，天下用得着钱庄的人不多，而对钱庄需求很大的地区也很少——直说吧，就是那几个规模很大的城市。除开那些这个时代的超级大都市，其他地区就只能数个城市共享一个钱庄网点了。
这听起来是非常不方便的，让现代人享受这样的银行服务，简直能把整个人逼疯！但脱离时代谈这些东西都是耍流氓，此时的人可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事实上已经比起过去方便好多了！
当整个泰和钱庄网络没有那么完美之后，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成本控制住了。
考虑到泰和钱庄具备的金融功能等功能，其实他就算不赚钱陈嫣也会搞，略亏损一些似乎也不算什么…这种思维古代人很难有，但对于现代人来说却是司空见惯——真正有前途的产业，要么就是赚的多的，要么就是花的多的！花的多的其实也是一种对资源的分配。
而资源分配本身就是一种很强势的权力，好好利用这些，在别的地方总能再把钱赚回来！
这一点看资本主义国家的很多资本家就知道了，经常会支持建设一些看起来对他们的财富没什么用的学术团体，花费大量的钱财…这是他们犯傻，还是真的关心学术？都不是！人家精明着呢！
利用学术团体发声，潜移默化地影响民间、影响高层，以达到自己的目的…非常高明了。
但将泰和钱庄变成那样的存在，可以却不必要。
遍布每一个地方的泰和钱庄固然很美，但意义并不强。这就像是现代大型养猪场，基本上一百天猪就要出栏，不是说猪长到这个大小就不长了，而是接下来再增长，每长一斤肉需要的成本就会增高许多，所以一百天左右的时候出栏就是现有养殖技术下的最佳时间！
各方面协调出来的结果。
现在的经济活动几乎局限于城市，乡间的农夫几乎不用钱…他们平常自给自足，有些不能自给自足的商品，比如盐巴、针头线脑，就可以用一些农副产品，比如鸡蛋，又比如女人们的纺织品去交换。
实物交换对于他们来说足够了，根本用不着钱！很有可能翻遍一个农家，都找不到一个铜钱！
而城市中的经济活动，凡是规模很大的，也一般出现在一些比较大型的城市…这也是自然的，如果不是大型城市，哪有那么多的剩余产品可以用来做交易！
泰和钱庄本来就是针对大户做的钱庄，应对的经济活动虽说有大有小，但基本上还是以大为主的！这种情况下，将网点铺到偏僻地区，又或者堆密度，就算能方便一些，程度也有限，有些吃力了不见得讨好的意思。
所以，交通号能建成相护对完整的网络，当铺也基本上能做到普遍撒网，轮到泰和钱庄的时候就只能重点培养了。
这也直接造成每一个网点都非常重要，个个意味着大量的金钱流动——这也直接造成了泰和钱庄的管理相对扁平化。
当铺会在每个当铺主管上设置地区总管，地区总管才直接对张秀负责。而钱庄这边不同，是每个钱庄的管事直接和王温舒对话的！
王温舒在成为泰和钱庄真正的一把手之后，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路上，他不只是被动的在长安听消息，是真的会去各地巡视或者处理问题——这倒不是张秀等人不负责，在长安就不动了，这是性质和个人风格决定的。
钱庄数量不大才能用这种方式管理，换成当铺甚至交通号，那就是地狱难度了！
王温舒自己也很愿意出去跑，当年他刚刚做事的时候就是如此，常常被安排出差什么的。相比起如今最常见的‘宅男’们，他算是比较适应出门的。
这次他就刚好去了蜀中，陈嫣还以为这回在长安见不到他呢！
不过这也不是特别可惜，因为两人在这几年还是见过几次的。每次王温舒出门工作，如果去到齐地，或者经过齐地旁边，都会去见一见陈嫣。这样一来，相比起长安这边的其他小伙伴，对王温舒陈嫣少了很多一定要见的心。
“才从蜀中回来？”陈嫣怔了怔，心下有些了然，但没有说破，只是道：“该休息休息再来的…眼睛都熬红了。”
王温舒眼睛里有许多红色的小血丝。
王温舒的身体因为疲惫所以格外紧绷，听到陈嫣这话终于放弃了紧绷，肩膀也塌了下来，整个人靠在了一边的窗边，歪着头看着陈嫣。忽然就笑了起来，拉长了嗓音道：“自然得手脚快一些…若是慢了，说不定翁主你就要离开长安了！”
“您难得回来一次，不见这一面实在是太可惜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暗示着某种暧昧的含义，但被他用调侃的、不甚正经的语气表达，就用了一种开玩笑的意思。
陈嫣如果足够圆滑，这个时候就应该陪着他玩笑几句，然后就混过去了。偏偏陈嫣在这个时代学会了很多东西，却没有学会真正的圆滑——实在是她没有锻炼这项能力的环境。
所以这个时候也只能沉默不语了，一时间气氛有些冷凝。
王温舒看着这样的陈嫣，心中如同明镜一样，不过他也没有急着解围。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其实挺喜欢现在这种情况的…不不不，这并不是说他有什么恶趣味。只是、只是…这确实已经是她离他最近的时候了。
大概是一年多没见吧，陈嫣和他上次见她没有什么分别…或者说，和他人生第一次见她也没有太大差别——这当然是他的错觉，从一个孩子到成人，这必然是有很大变化的。但对于特别的人来说，某个人的确可以定格成永恒。
王温舒确实没有想到，当时他唯一想法就是‘利用’的人，会在他的种种私心重逐渐变调，成为对他来说完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存在。
等到看‘好戏’看的差不多了，王温舒这才开口道：“怎么这就不说话了？难不成翁主打算日后留在长安？若是这样，那我倒是白赶路了。”
他在路上听说陈嫣回长安了，立刻就弃车换马，一路上不停换马，很少有休息的时候。如今回来看到陈嫣，才算是真的都松了口气——他自己有时候都会觉得荒谬，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但即使再认为无意义，他最终还是会去做这些，这大概是另一种的‘身不由己’。
其实王温舒此时说这话，并不是真的觉得陈嫣会留在长安。他对陈嫣离开长安的原因心知肚明，这次就算是有特殊原因回来了，找到机会还是会离开的。留在长安？说不定高座上的那位天子有一天就有了想法呢！
陈嫣在这件事上的执拗，王温舒算是相当了解的，毕竟当年正是她送陈嫣离开，将陈嫣交到裴英手里的。
然而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发现陈嫣还是不说话，甚至神色中出现了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微妙，王温舒就真的意外了。脱口而出道：“你该不会真的要留在长安吧？”
相比起隐秘的雀跃，后来的沉重立刻压倒了这么点儿暗自喜悦，他几乎是不等陈嫣反应过来就飞快道：“你怎么想的？桑子恒他们就这么看着你来了？你一时犯傻，他们也是傻的？简直胡闹！”
“你是怎么想的？忘了当初是因为什么离了长安的？”说到这里王温舒的语气几乎有一些气急败坏了。
“叔夜…”陈嫣将他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其实这个时候他的反应实在是太大了！作为朋友关心也稍显越界。简而言之，这不是他该说的话，陈嫣的人生自然有他自己的选择。但她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陈嫣无法去介意这个。
只能道：“没有…我不打算长留长安…不过如果顺利的话，希望日后还有机会常回长安。”
陈嫣并不打算长期留驻长安让王温舒松了口气，但是之后说的话又让他焦躁了起来…这和长期留驻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一旦未央宫中的皇帝不死心，到时候要让人在长安的陈嫣就范，手段方法多了去了。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样，陈嫣摇摇头道：“哪有那么严重…当初我是被陛下吓坏了，而且那时他志在必得，也确实可能逼我。但如今，时间过去数年，就算原来冲动的，现在也平息了下来了，这些日子陛下也没有乱来过。”
王温舒都要被陈嫣这个态度气笑了，当即道：“所以你这就放心了？你这些年是如何活下来的？桑子恒他们难道将你架空了，让你都不会用脑子了吗？”
陈嫣可以理解王温舒的心情，但总是针对桑弘羊，甚至如此严重的指责，就有些受不了了。皱着眉头道：“别这样说子恒，你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的…何必非得这样说？说得多了传了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硬要说的话，其实王温舒和桑弘羊那几次有限的相处中，两人相处的并不算坏。桑弘羊这边，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因为小伙伴会被抢走，就会极力排斥某个人的小孩子了（这件事的直接受害者就是宋飞熊小姐姐，这份小时候的结下的梁子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其实两个人都已经不在意小时候是因何不和的了），所以他也没有多少理由一定要讨厌王温舒。
而王温舒呢，一开始对于桑弘羊其实是很忌惮的。两人的年纪差不多，在集团内也是并称的‘双璧’。不过有一说一，大家普遍还是更高看桑弘羊一些。无论是资历还是地位，明显都是桑弘羊占优的说…
而且桑弘羊和陈嫣的关系也近，他们是青梅竹马，他们有同师之谊…这一切加在一起，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王温舒都稳输桑弘羊一头呢！
不过在真正见到陈嫣和桑弘羊相处之后，王温舒的忌惮就差不多消失了，他知道自己原本想错了！这两人从来和他想得不一样，他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不过，隐隐的，王温舒对于桑弘羊的存在总有一种不是特别喜欢的感觉…他和陈嫣之间的羁绊深厚到让人绝望，这无关于爱情，但却能够将爱情也排斥在外。
心态上的问题，王温舒最多也只能和桑弘羊保持表面上的‘和睦’了。
这种塑料面子情是真的塑料，具体表现为他时不时地就要去黑一下桑弘羊。平常集团总部和下面的部门之间要是有什么不谐，被他头一个拉出来批斗的就是桑弘羊！
而现在，陈嫣身上有什么‘问题’，他头一个也要拉桑弘羊出来鞭尸！…不过这某种程度上也说明了王温舒对桑弘羊的‘另类信任’，在他的潜意识里，陈嫣确实是被‘交给他’了的。
这就像是小朋友闯了祸，肯定是找监护人的。
听到陈嫣的说法，王温舒也只是冷哼了一声…陈嫣其实也知道他不是真的这样恶意，所以话里指责的意味不多，更多是为了维护集团内部和睦的想法——高层有矛盾，即使只是小矛盾，往下发展也会变成真正的隐患。
陈嫣叹了一口气，道：“我知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你也不必将陛下想成那样…我少时与陛下相交，其中虽有一些他身份的缘故，但真心却是不少的。之所以能有这份真心，是因为陛下真不是个坏人。”
其实这话说的很片面，如果是说刘彻身上皇帝的那一面，本身是无法用好坏之类的词来定义的。不过如果单纯地讲他面对陈嫣时，身为‘刘彻’的那一面，这样说又没有什么问题了。
这个时候的刘彻就像是大多数王孙公子一样，因为从小富足的生活养成他们爱好享受，不甚计较小处得到性格。同时，也因为优渥的生活、身边人的奉承，他有些被娇惯坏了，有着非常任性、自私的一面。
但总体而言，他确实很难称得上是一个坏人！相反，他相当地至情至性。
而且如果你本身不是他讨厌的人，而是他喜欢的那一类，那么恭喜了，他对于喜欢的人总会展现出身上极为深刻的人格魅力，而不会显露出一些很糟糕的特质。
陈嫣承认，刘彻有的时候是个很糟糕的人，这甚至不用拿太远的例子，看陈娇就知道了。但如果站在陈嫣的位置，只站在她的位置，她其实是最没有资格说刘彻哪里不好的人。
除了数年前刘彻逼过她一次，其他时候刘彻和她的相处，刘彻都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虽然那一次的相逼也彻底改变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轨迹）。
“陛下不至于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是假意与我相交罢？没有必要如此，陛下的性子也不会如此。”这是陈嫣的真心话，“少年时的真心实意做不得假…我好好与陛下说，会有用的。”
陈嫣这样说，王温舒却冷笑了起来，似乎是在嘲笑陈嫣的天真。
或许是有一些天真的成分，但这绝不是完全的天真。曾经的陈嫣之所以会那么义无反顾地离开长安，是因为她真的感受到了某种危险。当年的刘彻正是脑子发热的时候，想要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就算是陈嫣想要和他说什么，也根本做不到。
这次回来之前，陈嫣也用非常大的‘恶意’去揣测过刘彻…虽然这有点儿对不起刘彻，但她得为自己考虑，人到底都是自私的，一点儿惭愧阻止不了她提前揣测对方的恶意，尽量针对这些留一条后路。
但真的见到刘彻之后，陈嫣的心忽然就放下了许多。
当年的刘彻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陈嫣深刻地知道他的危险，所以首先想到的就是逃。现在的刘彻却像是火山喷发之后平静了下来…该说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不同，他这是成长了吗？还是少年人的内分泌和其他时期都不一样，会让那个时候的他们变得格外冲动，格外不受控？
反正，陈嫣意识到，刘彻重新变成了过去可以交流的样子了。
而一旦变成这种模式，她就像是找到了舒适空间，下意识地变得放松下来。
这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小时候明明说服过刘彻很多次了…虽然说服的事情并不太一样，但对于陈嫣的记忆来说，就是相同的模式。或许她自己理智还知道这实在‘冒险’，但内心已经无法避免地轻松起来了。
之后大概两三日，彻底料理清楚了要送给陈娇的宅子。陈嫣去找刘彻了，有些事情她早就想要和他谈一谈了，只是之前都缺乏一个合适的开口机会。现在虽然也不是什么好机会，但这种事又哪里来的真正完美的机会呢？
越早说清楚反而好…犹豫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糕！
所以她几乎是鲁莽地去见了刘彻，在上林苑见的，两人骑着马看着变化很大的草场——据说刘彻最开始改造上林苑就是因为觉得上林苑跑马的地方太狭窄了，根本不够他驰骋的。不管真相是怎么样，跑马场这边是真的扩大了不少，显然这至少是一个优先工程。
陈嫣手上轻轻抚摸着追日的马鬃…追日被留在长安数年，根本不让别人轻易碰她，还是后来被刘彻弄到了上林苑，让人专门看着他。且依旧只每日放风，却不让人骑她…明明追日是一匹性格非常好的母马，性格好到在她这种马里面堪称罕有的…
“陛下…我天气凉后就要趁着路上好走回长安了。”陈嫣这次没有躲开眼神，而是非常明白地说明了这件事。
刘彻听着点了点头：“哦…嗯？”
似乎是想起什么了一样，刘彻追问了一句：“所以不是马上就走？今后还回来吗？”
陈嫣愣了一下，忽然间明白了什么，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弯起，轻松又肯定地道：“自然是回来的，这儿是嫣长大的地方呢！”
“这样便好了…”
看着陈嫣骑着追日跑到前面了，刘彻没有动，就骑着自己的马留在原地…他忽然忍不住捂住嘴笑了起来，就像少年时代那样。

第292章 东门之杨（1）
接近深秋而又尚未深秋的时候陈嫣离开了长安，这一次离开和上一次离开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上一次是被逼到‘穷途末路’之下的‘无路可逃’，这一次就从容多了。非要打比方的话，就是得到家长允许和没有得到家长允许的差别。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如果得到家长允许，任何事情做起来都不会有太多心理负担。毕竟对于小孩子来说，根本没有‘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这一认知。他们没有自由，相应的，只要按照安排做，也就不需要自己去负担什么了。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大家会觉得做学生的时候轻松吧…真不是熬夜刷题会比九九六来得轻松，只是心里负担会轻很多。
“翁主心情很好呢…”陶少儿在马车上上给香炉里添香。
陈嫣笑着点了点头，她心情当然好！不只是因为她顺顺利利离开了长安，更是因为解决了一件压在她心里很长时间的事情——当初离开长安的事情她不会后悔，但是心里面‘不好受’这却是不能避免的。
长安这个地方寄托了她很多东西，这里还生活着那么多对于她来说很重要的人！不管她有什么理由，当初选择了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这本身就意味着在天平的两头称量，她选择了顾及自己，而或多或少地忽视了其他的人和事。
她不会因此而纠结到过不下去，毕竟她在某些方面依旧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会顾及重要的人和事，但普通人也会在一定要做选择的时候选择自己，这都是不用说的。
当初的事情就是那么个情况，非要让她承认的话也没有关系…是的，她就是选择了自己。她会愧疚，但不会因此羞耻。
然而，本能选择了并不代表着其他的人和事就不重要了。当初做的事情其实一直在持续发挥着影响力，只是这种影响她身边的人刻意不说，她自己也不说，所以故作天下太平而已。
现在她重回长安一次，事情能有这样的进展…她真的有一种峰回路转，总之就是‘这样真是太好了’的感觉。
感觉上压在心头这么久的担子，忽然松下来了呢！
“长安的深秋和冬日都很美…可惜今年看不到了，来年吧！”陈嫣快乐的、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一句。
虽然没头没尾，但陶少儿还是懂了她的意思。
陈嫣这次离开长安之后就不像之前那样避着长安了，而是会时常回长安，成为一种常态。至于今年为什么会这样急着走，或许是因为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顺利——未央宫中的皇帝陛下这么好说话，完全就是意料之外了。
人总是这样，不太容易相信突如其来的好运。
既然是这样，自然就是早走早安心了。
也有另一种可能，陶少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隐约知道自家翁主和那位颜公子有一个约定，就在今年冬天…或许翁主只是回去赴约的吧。
陶少儿算是猜中了…是后者，并不是前者，陈嫣完全没有想过前者。
这倒不是陈嫣单纯，实际上她现在也很难说单纯了。而是分析具体情况可知，如果刘彻真的想要做什么，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的权力对她具有压倒性的优势！这种情况下，他有的是办法达成目的！至于陈嫣那一次离开长安，只不过是以有心算无心罢了。再来一次，刘彻是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计谋反而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当然，更重要的是，陈嫣在刘彻的一些性格上面还是有把握的…他不见得是可信的，但如果他已经亲口许诺了，那必然是没错了。
刘彻是天子骄子，从出生起就是天潢贵胄，七岁以后成为太子，十七岁时登基为帝。而且他还是一个相当顺风顺水的皇帝，别看有这样那样的小波折，实际上哪个皇帝在位的时候没点儿事呢？相对而言，刘彻确实算是相当顺利了。
他当皇帝的时候国家安定平和，国力正处在蒸蒸日上时！想打仗、搞工程建设，前面有文景之治留下的底子，有的是钱给他花！不然以为汉武帝一朝为什么能做那么多事？皇帝有进取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在于国家确实有钱！等到国家没钱的时候，搞这种花钱的事情，只会搞垮这个国家罢了！
因为国库钱不够就得从民间加税，而一旦税负重到百姓难以忍受，一切就完蛋了！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不是没有，极端一些的隋炀帝，国家都没了。没有那么极端的就更多了，有名的康熙皇帝——实际上汉武帝也是这个例子内的，只不过康熙、汉武运气都很好，后面都有一个收拾了残局的人，而且前面也不算完全失了分寸…
但其实还是在失控的界限上反复横跳了一遭，历史上的刘彻下‘罪己诏’，某种程度上就是在认错妥协，知道自己玩脱了么！不过刘氏一向比较得民心，从高祖皇帝到孝文帝、孝景帝，都被百姓记在了心里，这个时候下罪己诏，也算是消耗刘氏过去积攒下来的民望。
不过这样的经历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至少从少年到如今的经历，刘彻都顺的不行。这种经历，再加上本来的性格原因，塑造了刘彻的行事作风——不能说这个人毫无心算，但他确实在很多时候是不会使用心算的…更不用说出尔反尔了。
他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他用不着这些，还是那句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何必用那些‘花招’呢！
陈嫣和刘彻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除非刘彻过去在她面前都是假装，不然她是绝对相信他的…刘彻当然不会那么早就开始假装了，这毫无理由！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陈嫣愿意这样无条件相信，也是因为她对刘彻的‘友谊’吧——虽然这么说会显得有些虚伪，但这却是事实，陈嫣确实在很长时间的相处中诞生了与刘彻的友谊！
这份友谊里面参杂了一些功利心，不算纯粹，毕竟刘彻可是皇帝，和他交好怎么可能一点儿私心都没有。可是友谊本身是真实存在的，她还没有卑劣到那个程度，可以对一个完全交情的家伙故作熟稔…就只是为了利益…
唔…这里面有她条件优越的关系吧，毕竟她这辈子投了个好胎，起点就站在无数人的终点都不能到达的地方。这种情况下，她其实相当‘矜持’，很少会为了一些利益上的事情牺牲自己的感受。
如果是一个走投无路、没得选择的人，完全为了利益做某事，这也没有可以指摘的余地吧。毕竟处在特定的位置上上，人的选择就会截然不同呢。对于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为了得到一点儿口粮，牺牲自尊之类的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对于一个能够吃饱穿暖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管怎么说，如今看起来她的信任是正确的——当初她选择回到长安，或许隐隐中也是抱有了这么一点儿信赖吧……
“皇后娘娘…”宫女送来少府那边分配来的一些东西，正要和陈娇报备，却发现皇后娘娘正站在窗边出神。
陈娇看着窗外，似乎是在对着窗外花树出神，实际上目光延伸地很远很远，已经去到了天边…这当然不是眼睛看到的，只能是心里看到。
“阿嫣此时已经出城了罢？”陈娇嘴角带着一些笑意，宫女偷看了一眼，觉得皇后娘娘的笑容非常微妙。似乎挺高兴的，似乎又不是那么高兴，好像神色里还有更加深刻的东西。
陈娇当然不知道刚刚领东西回来的宫女看到了什么，或者说就算看到了她也不是很在意。
“阿嫣那孩子这些年在外经历了不少事情，本以为长进了不少，然而到头来还是当年一个样…只是自以为长大了了而已。”陈娇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投向了殿内正中一张高案上，上面是昨天陈嫣让人送来的‘礼物’。
“是给大姐的礼物…不是早些时日许诺过的么？”陈嫣当时的神情确实引来了陈娇的好奇，这份礼物陈嫣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吹嘘了。要知道以她们两姐妹的身份，如果只是世俗意义上的‘贵重’，那绝对是当不起这样‘重视’的，陈嫣也不会那么无聊。
所以她这些天神神秘秘，肯定是真的有个‘有意思的礼物’了。
再看陈嫣的神情那么得意，她当时又把礼物的期待值调高了一些…
然后她就知道礼物到底是什么了，一座宅邸——宅邸在城外，这个时候也才打了一个地基，当然不可能带来给陈娇看，所以拿来的是一个非常精巧的模型，一看就是手艺精湛的匠人用了很大心思做的。一看这个模型，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宅邸本身有多用心。
如果说，只是宅邸的话，其实算不了什么。一座房产，对于陈娇这样的人来说算什么呢？
但陈嫣之后的话非常贴心。
“大姐今后离开未央宫，同母亲住多有不便。原有的一些宅邸也没有真正拿得出手的。我的宅邸常年不住，借给大姐也没什么，只是说出去到底不美。若是大姐有一座极奢华、极舒适的宅子，到时候定然方便一些。”
陈娇不傻，看到模型展现出来的奢华就知道陈嫣打的什么主意了…不就是直接用钱让一些嘴巴碎的人给闭上么！这个主意乍一听显得异想天开，但再一想又觉得非常有效——那些人可不就是这样么！就算是踩，也只敢踩那些低到尘土里的人。
一个人，哪怕稍微展现出一点儿属于‘强者’的样子，他们就不敢说什么做什么了。
除了模型，还有一些帛书送过来，模型虽然精巧，但到底有些部分无法通过模型来展示，比如说房屋内部构造之类的。所以陈嫣将原本就做好的设计画在了布帛上，提前送过来给陈娇看。如果陈娇自己有什么想法，她当然也可以自己添一两笔，减一两笔。
陈娇看着这份礼物，嘴上却说着和那完全无关的话：“在外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头，怎么如今还是如此容易相信别人都是好意呢？”
这样说着的陈娇慢慢踱步到了椒房殿外，这下视野更加开阔了。她将目光投向某个方向，那是天子寝宫的方向：“若是…真能如此容易，那才是奇了怪了！”
陈娇依旧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小妹妹高高兴兴地来找自己…说是刘彻已经想通了，决心不再强迫她做什么了。或许一时半刻的还没有彻底想通，但是理智方面已经回归，所以接下来的事情都不必苦恼了！要知道最近她可是为了这件事大伤脑筋啊——陈娇还记得呢，阿嫣一直在担心自己能不能安然离开长安的事情。
当时陈娇表面安慰妹妹，说的也是比较乐观的话，但说实话，她心里并不看好。
陈嫣了解刘彻，难道陈娇就不了解了吗？这么多年的夫妻，即使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微妙，但陈娇对刘彻的爱，是不用怀疑的！陈嫣了解的其实是刘彻身上非常浪漫主义的一面，实际上两人本来就不用管生活琐碎、现实多艰，展现出的都是浪漫主义的一面…这是可以确定的…
而陈娇对刘彻的了解可能是没那么浪漫主义的一面，更接近于现实，也更接近于本真，是在所有其他特质失去之后，依旧会保留下来的一面。
刘彻有多喜欢陈嫣，过去的陈娇已经见识过了，但真正明白，却是这一次。虽然这种喜欢在陈娇眼里真的什么都不算，其中充斥着一个男人的自以为是、一厢情愿与俗不可耐，但事实如此，陈娇还不至于否定这份喜欢本身。
这样的喜欢里寄托着某种执着，就算是普通人也是无法轻易放手的！更何况是刘彻这样的人——作为人间的帝王，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更不会知道什么叫做‘退一步，海阔天空’。
纵使刘彻已经一定程度上明白了，即使是皇帝也有求之不得、莫奈之何的时候。但了解这件事，和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选择接受，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这一次，她却欢天喜地地跑来告诉她，刘彻什么都没说就答应让她离开了，言语之间充满了庆幸，庆幸之余带有一种‘愧疚’——是的，就是愧疚。陈嫣内心为了保护自己，其实一直对刘彻相当防备，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刘彻…这是陈娇很清楚的事情。
然而，从本心来说，陈嫣是不愿意将刘彻想得这么坏的…刘彻对于陈嫣来说并不是一个不认识的普通人。相反，在漫长的年少岁月里，他们确实曾经彼此相伴，就算这在陈嫣的定位里接近于朋友、家人的关系。
这种美好的想象后来被刘彻亲手破坏，但这不等于过去的一切都可以被一起否定。曾经那么长的时光，那是确确实实存在过的！
刘彻破坏原本的关系，这并不是陈嫣可以理所当然地将他当成一个坏人、恶人的理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每次陈嫣在防备刘彻的时候，都是对曾经的一次否定，对刘彻的一次‘冤枉’。她明明知道的，刘彻并不是那样的人。
这个男人明明不是那样的…只是他拥有太过于强大的力量，所以一旦他真的屈从于内心任何一点点不好的念头的，陈嫣就完蛋了，就会成为这种念头下的牺牲品。所以陈嫣才会选择那样去防备他，毕竟只是‘被防备’而已，相较于一不小心可能的糟糕处境，这倒显得无关紧要了。
好一个‘无关紧要’，陈嫣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她为了自己，其实是很自私的。就算其他所有人都觉得这种自私没有问题——她的对手可是皇帝！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平等，底牌更是完全不一样，所以这种选择也充满了许多的无可奈何…她的选择其他人是完全理解的。
但是陈嫣却不能这样简单地看待这个问题。
这种‘愧疚’在刘彻妥协之后达到顶点…关于陈嫣的这个心理变化，陈娇这个做姐姐的看得一清二楚。
说实在的，非要让她来评价这件事，她只会说，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其实陈嫣本质上没有丝毫的进步…即使在她的故事里，她去过很多南洋小国，曾经在那里做过很多事，甚至为了自保和人动过刀子，本质上她依旧是当年那个生活在未央宫天子大舅羽翼下的小女孩。
她从很多年前起就是这样了，总是在感情问题上显得非常天真…陈娇其实很长一段时间内觉得这样的陈嫣会受到伤害。
“那孩子只不过是空长了一副聪明样子，实际上蠢的不行。”明明是责备的话，陈娇的口吻中却带着某种叹息。一旁的宫女更加不说话了。她们都是陈娇的心腹，对于陈家这对姐妹花之间的故事是很清楚的。
和宫人们猜测的姐妹决裂，如今只是勉强装作天下太平不同，姐妹之间其实依旧感情深厚…外人的猜测终究只是外人的猜测，他们根本不知道她们之间的事情，不清楚她们之间真正的羁绊。
甚至于造成当初姐妹之间‘小小问题’的人，也就是皇帝陛下，他对于陈氏两姐妹都已经不成问题了——这恐怕是外界的人再怎么都无法想象的。
陈娇冷笑了一声：“陛下才不是这样简单的，他若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妥协了，那才不是他！”
当明白刘彻依旧对陈嫣有着那样的情感，陈娇就不相信刘彻会真的对陈嫣放手了。这甚至不需要对刘彻有太多的揣测，光是靠她对刘彻的一点儿了解就足够了！她知道的，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陈娇才不会听信刘彻的‘花言巧语’，吃过亏上过当的她早就学会了抛开一切外表的装饰，只凭自己的头脑根据已知的事情进行逻辑推理！而推理的结论就是，刘彻根本不会死心，他也不可能死心。
“不过这样也好…能好好看一场他的失败，这也算是一种快意了。”陈娇这句话是低声说的，就连身边站的最近的一个宫人都没有听见。
简单来说，陈娇看穿了刘彻的‘虚伪’，但她什么都不说。不是因为她不想点醒妹妹，而是她知道她根本不必要在这件事中做什么。刘彻自以为自己还有翻盘的可能，他不认输，也不会输，当年的事只不过是赌输了一盘而已，现在当年的对家重新入局，新的赌局又可以开始了。
一切重来…他会更有耐心，更加谨慎…
然而站在陈娇的位置，她却知道他必输无疑…相比起刘彻对陈嫣那种美化了的了解，陈娇这个姐姐明显更加可靠。陈嫣既然说，刘彻没有可能，一点儿可能都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可能，他早就出局了！
一切都只能是徒然！
每当想到刘彻会在妹妹身上遭遇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陈娇就觉得有些开心…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爱之欲使其生，恨之欲使其亡。
唔…脱粉回踩真的挺可怕的。
至于陈嫣，其实她抱有这种‘天真的想法’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陈娇身为局中的旁观者，敏锐地意识到，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更好。如果她察觉到了刘彻的手段，那么事情反而会变得非常复杂。
或许她会更防备刘彻，但说实在的，站在陈娇的角度，她根本不会喜欢上刘彻，既然这样，更深一层的防备也就显得毫无意义了。相反，这种事反而可能逼迫到刘彻，当他完全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完全没有可能得到，一丁点儿的可能都没有，他会做出什么来？
就连陈娇也不能想象，或者说不愿意去想象，那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只是光光想想，她已经背后一片冷汗了。
而现在，却是刚刚好的局面。陈娇的嘴角弯起一抹只有她自己才完全明白含义的笑容，在这件事上，刘彻似乎什么都知道，实际上他知道什么！？一切的了解都只是自以为了解！一切的胜券在握也不过是自以为胜券在握！
而陈嫣，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然而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她才是最厉害的！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牵制刘彻！让他继续自以为是下去。
而真正知道一切的确是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她刚好可以将这一场好戏看的清清楚楚。
她一定得看的清清楚楚——陈娇有的时候都觉得自己非常恶劣了，但是她能怎么办？她的人生已经被刘彻毁的差不多了，她其实远没有看起来的云淡风轻…而看着刘彻在自己走向那条注定得不到结果的路，她是绝对不会出言提醒的！
不仅不会提醒，反而会打起精神来，看看这一路他会付出什么代价呢！
是的，代价，当然会有代价！既然坐上了赌桌，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特别是败者，原本放在赌桌上的筹码，最终肯定是会被收走的。只不过坐在赌桌上的人是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的，坐在赌桌上，人人想到的都是赢，谁会考虑失败？
特别是那个人还是刘彻，陈娇很清楚他的自负！
“彻儿，你又能如何呢…这可是你主动跳进来的。”陈娇的声音低不可闻…貌似是愉快的语气，但真正有人听到就会明白其中的悲伤。
未央宫壮丽庞大，就在陈娇在椒房殿外看着外面的世界的时候，天子寝宫的刘彻几乎在做一样的事情。只是相比起陈娇的一连串堪称沉重的思绪，刘彻显然要轻松愉快的多…这种轻松愉快甚至让身边的人感到惊诧！
他们是很清楚刘彻对陈嫣的执着的人，今天是陈嫣离开长安的日子，因为昨天就已经正式告别过了，所以按照陈嫣的安排，今天没有人再去送陈嫣——也是他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地位高，也不好送，而她实在怕麻烦…
所以刘彻这个时候才会留在宫中…
刘彻并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人对他的‘反常’情况感到困惑，不过就算意识到他也不会去和和别人做什么解释就是了。
想起那一日陈嫣和他在上林苑骑马发生的事情，刘彻依旧会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刘彻很高兴？他当然很高兴。不过他高兴的原因和一般人想象的不一样，实际上其他人根本不明白的心思——他高兴并不是因为陈嫣以后会正常地往来于长安和别处，虽然这也值得高兴就是了。
他高兴是因为陈嫣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想要离开。
当然，她想要离开长安这件事本身是不会让他觉得愉快的，他真正觉得心满意足的是，陈嫣愿意和他说这件事。这说明，至少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对他卸下了防备，又或者信任大过了防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刘彻的这个理解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而后陈嫣的反应更是告诉，他的这个决定一点儿错误也没有。虽然当时只是很短暂的一会儿，但刘彻分明在陈嫣身上看到了当年、还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前，她看他的眼神。当这个变化发生的时候，刘彻才真正明白他失去了什么。
这种亲密和信任，曾经的他触手可及。只是当时的他眼睛里看到的都是其他的东西，他想要的更多，所以这一点儿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然而时至今日，失去过才知道那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刘彻年纪还称不上大，古代的平均年龄低，很大程度上是被婴儿夭折太多给拖累了…至少贵族活得长的并不少见，现在的刘彻可以说是正是年富力强。但刘彻已经当了十余年的皇帝了！这么长的时光让他迅速成长，也迅速内心苍老。而人一旦老去，就喜欢回忆曾经的青葱岁月，这是避免不了的。
所以刘彻会想起过去，才十三四岁的陈嫣，她曾经穿着木屐‘哒哒哒哒’地跑过未央宫的长廊。其实这是很失礼的，穿着木屐发出声响什么的，对于一个贵女来说更是显得不雅。但是刘彻远远看到陈嫣那张比春光还要灿烂的脸，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就随她去吧…其实也挺好看的，脸颊上的红晕比任何胭脂都要漂亮——好吧，他是明白了，为什么吴王夫差会留下‘响屐廊’这样的典故。这个典故他当年认为是假的，杜撰的，毕竟木屐走路的声音什么的能好听到哪里去？在宫廷之中这更是一种失礼。
但现在又不那么觉得了，明媚温暖的春光里…如果每年都能听到这个响动，倒也不错——其实那个时候刘彻已经冥冥之中感觉到了，或许他留不下陈嫣，所以才会觉得那一声声木屐的‘哒哒哒’会有一种安心的感觉…那是陈嫣还在的声音。
这些年有的时候刘彻甚至会反思，他当初是为什么一定要陈嫣入宫？他是一定想要她做他的后妃吗——想的，这一点上他没办法撒谎，事实就是他确实想让她成为他的女人。
但是，如果这一点暂时做不到的时候，也没必要强求。如果为了这个要求反而将陈嫣推远了，这就真是本末倒置了——他倒是真想要喜欢的女人完全属于自己，这无关于他的个性，但凡是个人都会有这个想法。不过，完全被这种想法操纵，这可就不太妙了。
正确的顺序应该是，最好能让陈嫣进宫…如果不能，像当初一样维持原状其实也不错。事实上，当时他会匆匆忙忙出手，除了因为那时候远不如现如今这样‘通透’，也是因为那个时候受到了一些外界的刺激吧…陈嫣那个时候被安排了一些相亲，刘嫖和陈娇正在想法设法给她寻一位如意郎君呢！
如果嫁人了，那么原本的那种状态都维持不住了，所以刘彻才一定要尽快‘得到’陈嫣。
其实一开始他的想法没那么复杂，就只是很简单的动机驱动而已。
而现在，既然一切已经回到曾经的状态，他也不是不能接受…至于陈嫣会不会嫁人，将事情导入他曾经忧虑过的情形。刘彻还是挺放心的，他相信在自己的态度不是秘密的情况下，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而且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更得让陈嫣‘安心’，而不是跑的没影子。人在眼皮子底下，他才有威慑力，如果人都跑到天边去了，谁知道大汉天子钟情她，谁知道她就是‘不夜翁主’陈嫣？
如果不知道的话，那她岂不是想过什么样的人生都可以——刘彻其实是不介意陈嫣过什么样的人生的。只不过他不允许陈嫣的人生里出现别的男人，这是他最后的底线，绝对不可以突破的地方。
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的底线不能够更低了。
“阿嫣为什么就这么倔强呢？”刘彻忽然感慨了一句。虽然现在的刘彻因为陈嫣对他的态度调整到了她离开长安之前的样子，其中最重要的一样信任居然真的重新存在了！他对此不能更满意了。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果然还是希望她能乖一点儿，更乖一点儿，至少不会一个不乐意就跑掉。
此时，呆在刘彻身旁的韩让一言不发，他知道天子说这个并不是指望任何一个人回答的意思，他就是想说了。
果然，刘彻又自言自语道：“不过这也没什么了，这就是阿嫣…若不是如此，倒是奇怪了。”
韩让看着自言自语的天子，心中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天子难道不知道自己又走上老路了吗？曾经的天子和现在是一样的，也是满足于此，但人心是贪的，绝不会到此为止。现在只是因为多年的‘失去’，才会要的这样少。
然而终有一日天子会无法接受现状，就像曾经一样，做出分毫不差地事情…什么都不会改变。
然而，他这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楚的事情，为什么天子这个当事人会不明白。不不不，韩让忽然一片通透，明白过来正是因为身处局中才会不明白。有些事情就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即使是陛下这样的聪明人也是一样的。
刘彻随意一瞥，看到了韩让有些古怪的神色，便随口问道：“韩让，你在思虑何事？”
韩让当然不可能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有些事情自己感悟出来和别人说出来完全是两回事。就算他现在说了，也只能是吃力不讨好——说不定天子内心深处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眼前许多东西遮蔽了眼睛，又或者是故意不去想这件事。
这种情况下，他冷不丁地将一切挑明，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所以韩让最终只是道：“小人只是在想陛下那一日在上林苑…实在是没想到。”
他说的是轻松放过陈嫣的事情…不只是放过陈嫣，还有当时的刘彻简直高兴的不像话。
刘彻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直接开口回答韩让——当时的陈嫣愿意对他坦诚，他是很高兴的，这让他想起了曾经。但事情不仅仅是这样，他之所以这么高兴，其实是因为陈嫣对他的愧疚。
陈嫣曾经防备他防备的很深…他自己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因为易地而处，他肯定也要防备这样一个对自己有企图的人，特别是这个人还有着控制自己的权势。但是陈嫣却因此愧疚了…刘彻很喜欢陈嫣的成长，那种危险又强大的感觉非常新鲜…但不可否认，曾经的陈嫣也是很好的，那才是他最初喜欢的样子。
这个时候刘彻才笑道：“那时，阿嫣心中对朕真有愧疚…曾经那些日子，她到底没有全然不顾…”
能够愧疚，本身就代表原本是有感情的。

第293章 东门之杨（2）
桑弘羊低头摆弄着几份专款申请，有些头疼——最近他的工作量大增，除了自己的事务外，陈嫣的事务也暂时由他来承担了。虽然说平常陈嫣的工作量就不算大，但对于一个本身就在高负荷工作的社畜来说，任何一点工作量的增加都不一样吧。
宋飞熊是带着一叠研究所的项目申请报告过来的…研究所一向由陈嫣直接负责，有什么事都习惯‘直达天听’，直接找到陈嫣的。不过这会儿陈嫣不在，也就只能过来找桑弘羊了，即使宋飞熊真的老大不乐意。
进来的时候看到桑弘羊在为公务纠结，也不奇怪。桑弘羊的工作任务本来就重，最近更是整天加班，听说他已经七八天没有回家了，吃住都在财务司那边。
对此，宋飞熊只有幸灾乐祸的份儿…虽然财务司财大气粗，有准备给加班人员的休息室，条件也算不错，但那到底不如家里啊！反正只要桑弘羊不好过，宋飞熊就高兴了。
“昨日也未回？”宋飞熊将项目申请报告往旁边诸多公文上一放，啧了一声，貌似是在担心桑弘羊，实际上却是在故意让桑弘羊不快。
站在案前，上下打量着桑弘羊，宋飞熊摇了摇头：“弟妹倒是忧心你，这几日常与人说你的事…你也别只顾着做事，家中一点儿不照料。”
这些话半是劝说，也半是暗示。劝说就不用说了，字面意思。桑弘羊的妻子杜氏宋飞熊也是认识的，说不上好印象坏印象吧，毕竟大家平常接触也不多，只感觉是一个普通的大家闺秀。就是闺阁里谨受教诲，嫁人之后以夫为天的那种。
在如今也算是主流了，相比之下，集团里的女人就是另一个样子了。曾经集团里的男人还开玩笑说过，集团中高层里根本没有女人，女人一旦在集团里做到中高层，那就是比男人还男人的存在了。
总之，杜氏确实和集团里的人不太熟，只是在家做自己的贤妻良母就是了。
不过，宋飞熊对此也没有什么不喜欢的，无非是大家选择的路不一样而已。这个时候劝说桑弘羊，只不过是同为女人的同理心在发作，易地而处，如果她像杜氏一样，家里家外都只能自己承担，嫁个丈夫只管给钱，恐怕也是要心中郁郁的。
杜氏已经算是明事理的，但谁让他们是年轻夫妻呢…年轻夫妻正是彼此之间情真的时候，杜氏又一颗心全在桑弘羊这个丈夫身上，就算是再明事理，也没办法吧…
至于暗示，就是让桑弘羊回头和杜氏说说集团的一些忌讳的意思。虽然她非常理解杜氏的心情，觉得她的所作所为完全是正常的，但她得说，不是所有话都能说的。在集团里做事，特别桑弘羊的位置还这样高、这样特殊，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微妙起来。
杜氏是桑弘羊的妻子，一些事情别人能说不代表她也能说。她一旦说出来就会被别人当成是桑弘羊的意思，而有些话是会引起歧义的…或者说引起别人的故意歧义——即使什么都没有，外头还能编造一些有的没的。要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虽说一般也不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错误，但…但有些事情还是得防微杜渐的。而现在，杜氏那便传出来的一些话，似乎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得特别点醒她一下了。宋飞熊觉得杜氏是一个好女人，应该没有什么坏心，然而越是这样越要提醒她其中的道理，免得造成一些‘无心之失’。
桑弘羊皱了皱眉：“此事我倒是真不知…这些日子尽在司里了…”
他难得没有和宋飞熊直接怼上去，一方面是感受到了宋飞熊隐藏在幸灾乐祸里的好心，另一方面，更是因为他这人‘公事公办’，私人恩怨肯定是要给公事让位的…这也是他和宋飞熊如此不和，却依旧好好合作，从未在大事上出过篓子的原因。
这样说着，桑弘羊没有丝毫推卸的意思，更没有怀疑宋飞熊话中的真实性的想法——他平常会在各种方面挑宋飞熊的刺，但面对这样正儿八经的事，他是绝对不会怀疑宋飞熊的…这也可以看作是互相斗了这么多年，两人之间的某种‘默契’了吧。
“过两日阿嫣就要回来了，到时我立时就能有半月的假，我会好好与内子说…”桑弘羊没有一丝迟疑。
“这两日归来啊…”宋飞熊跟着说，她看着窗外一副万物凋敝的样子，摇摇头：“说实话，当初虽然同意翁主去长安，但我心中其实一直非常担心，如今翁主能回来，总算是松了口气。”
“翁主信中说的，长安那边事已了了…真是极好，过去好几年翁主也常常为此事难过，说到底长安才是翁主的生养之处，家人皆在那儿呢！即使是翁主如此豁达之人，也不能真的丝毫不在意。”说起长安的事情，宋飞熊说得很模糊，但在场两个人都明白那是件什么事。
只不过到底还是要为天子讳，事情牵涉到当今皇上，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反正宋飞熊还是有些讲究的。
桑弘羊‘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实际上低下头，嘴角弯起一抹微妙的笑容…说起来他和宋飞熊从小斗到大，宋飞熊曾经也有一段时间不服气，为什么他在集团中的位置会比她高。后来不用解释，她自己也明白了，是他更有能力。
但要桑弘羊来说，其实也不是能力的事情。真要说能力，有什么本领是学不会的呢？集团的事务说容易不容易，但要说难到天上去，那也是绝对没有的。基本上，如宋飞熊这样的，多用些心思，多辛苦一些，勤能补拙，到底还是能担起担子来的。
他一直觉得，阻止宋飞熊更进一步的关键在于她的心思有的时候太浅了。经常想事情只想到最表面一层，还容易被一些利好消息迷惑住眼睛，从而意识不到可能会有很糟糕的情况隐藏在后面。
在这一点上，宋飞熊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跟陈嫣学的——没错，陈嫣也有这个坏毛病。不过好在陈嫣这个坏毛病很少发作在公事上，她都是在个人私事上才偶尔显现这种特质，所以知道的人其实也不多。
不过只在私事上显现出来，这或许更糟糕也说不定…这种情况下，平常会很难意识到自己有这个毛病，以及这个毛病的影响…说不定真的会惹出不小的麻烦来呢！
这个毛病宋飞熊自己未必不知道，平常也是桑弘羊常常用来怼她的素材，不过今天他却是轻轻放过了。倒不是说他们两个关系已经变好了，只是今天实在不值得拿这件事来说——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牵涉到陈嫣。
如果可以的话，桑弘羊这次也希望宋飞熊所想就是真的。只有这样，陈嫣今后才真是轻松了，不然事情还有的波折呢！
相比起桑弘羊的忙碌，宋飞熊相对轻松一些，这个时候还有功夫趁着送申请报告摸鱼。笑呵呵道：“翁主既然已经解决了当初那事，其实大可在长安过冬，明年春天再回的…你如今也出息了，许多事做的极好，翁主她又最信重你…呵呵。”
说到最后，话里话外的酸味都快盖不住了。
听她酸溜溜的口气，桑弘羊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提醒她：“阿嫣怎么会留在长安过冬…至少今岁是定然不会的啊！你如今的记性是怎么回事？颜昭明、颜昭明、颜昭明！不记得了么？阿嫣还要在今冬等着他呢！”
宋飞熊怔了怔，‘啊’了一声，看来是真的忘记了…
其实宋飞熊觉得自己忘记这件事不能怪自己，虽然陈嫣对她提起过这件事，但也就是那么一说而已。而之后各种事接连发生，特别是这次陈嫣还去了长安。这些事接连下来，宋飞熊哪里还记得的之前听说的这件事。
这也从另一个方面反映出，其实陈嫣身边的人对这件事还相当没有实感。
颜异这个名字出现在他们的耳中、口中倒是有一段时间了，但对于他们来说，这也就是一个名字而已。甚至除了桑弘羊，还有那些婢女奴仆，陈嫣身边竟没有一个亲近之人见过颜异。这种情况下，实在很难让人有必要的真实感。
甚至，如宋飞熊，还常常莫名觉得根本没有这回事儿——翁主的终身大事？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好远的事情啊！完全没有想过呢…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一方面，大家觉得一个女子，此时婚嫁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事实上这已经很晚了。另一方面，陈嫣在身边很多人眼里其实已经不算是个女子了，至少不是一个普通女子。既然不再是普通女子，自然下意识地不会再用那些平凡的规则去规定她。
如果陈嫣说自己一辈子不嫁人了，打算养小情人，只生孩子作为继承人，不想要丈夫…大家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意见吧…或许还会觉得‘这才是正常的’这样，毕竟陈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要不走寻常路的人。
“翁主要在冬日第一场雪后等他来的…”宋飞熊喃喃道，语气中有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说起来，那位颜公子到底是一个甚样人…翁主眼光可不低…还真有些难以置信，翁主竟然真有谈婚论嫁的这一日，过去是不敢想的。”
主要是平常陈嫣对婚姻表示出的淡然，她不是故作淡然，实际上心里着急…她是真的淡定，有一种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感觉。她既享受单身的美好，又不会真的觉得嫁人一无是处，如果有合适的人、合适的时机，她其实也是愿意尝试这个的。
桑弘羊听了宋飞熊的话，心中有些好笑。觉得宋飞熊又有一些想当然了…难道她就真的觉得这桩姻缘能成？唔，说不定还真就是这么想的呢！只不过桑弘羊绝对不会把事情想的那么顺利！
一件事想要成，得方方面面顺利。而想要失败，只要有一个方面不合适就能达成。而越是复杂的事情，在这一点上体现的会越加明显。因为足够复杂的事情总会涉及方方面面，这种时候总会有一些地方顾及不上的。
而陈嫣和颜异这件事，在桑弘羊看来就复杂到了极点！两个人背后都不算简单，两个人自己也相当复杂！两个人的事情要牵扯到的方方面面可不少！到时候有任何一个方面不行，事情都不会继续下去。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说得太多反而是在找晦气，所以桑弘羊保持了沉默，没有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在批完了面前的一些文书之后，才抬起头来道：“你问颜昭明？说实话，颜昭明确实是一个极出色的人物…翁主一眼看中他也算是眼光好。”
虽然越出色也就意味着越麻烦就是了。
桑弘羊是事后知道陈嫣和颜异如何认识的…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是一个意外，而且真的就是一面之缘、擦肩而过。居然在这种情况下，那么短的时间就心动…说实在的，桑弘羊真不知道该夸陈嫣慧眼如炬好，还是该说另外一些爱慕着陈嫣的男子输的冤枉！
真要说的话，陈嫣的爱慕者难道就少了吗？天下有很多男子畏惧她，被她的强大、聪明、特别、美丽吸引，但又害怕这些过盛的强大、聪明、特别、美丽。每靠近一步就像是冰雪靠近眼光，觉得自己要化成水了，于是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这个过程只是相当于一个筛选程序，会把更优秀的人筛选出来！依旧有的人会爱她，这些人或者本身足够强，强到根本不在意陈嫣有多强。或者就足够真挚，情感真挚到那个地步，也就不在意其他了…当然，也有可能兼而有之。
这些人对比颜异，真不见得输在哪里了。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就是没有道理可言的，不是说谁地位更高、更优秀、更英俊就会更有优势，真要是那样，在数年前的某个夏天，陈嫣也就不必逃出长安了。
那时爱她，想要留下她的是这个帝国的皇帝！谁能比皇帝更有权势，更加强大？而从陈嫣平常提及的一些事来看，那位高坐在未央宫中的天子也是十分优秀的——雄才大略、野心勃勃，两人常常谈论天下事，亦很谈得来。
真要说，竟是没有什么不好的了。
但再好又有什么用？陈嫣就是不喜欢。
听到桑弘羊这样直接地夸赞颜异，宋飞熊还有一些惊异，斜睨着他道：“真没想到桑子恒你竟能如此公正地看待那位颜公子…过去听你说的，似乎是不喜他呢！”
“不喜颜昭明？”桑弘羊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最近他整天泡在工作里，脑筋都有些转不过来了，此时失笑道：“你这回倒是看准了…我确实不喜颜昭明！”
要说为什么不喜颜异，也没有什么理由——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理由的话，那就是陈嫣确实是喜欢着那个男人的吧。虽然知道要祝福陈嫣获得一段良缘，但站在桑弘羊的立场，他实在很难那样。
桑弘羊自己对陈嫣并没有男女之情，但所有人只以为爱情是排他的，这显然就太狭窄了，实际上友情有的时候也会表现出排他性，只不过没有爱情那样明显，那样强烈而已。
少年时桑弘羊可就因为宋飞熊可以更加接近陈嫣而和宋飞熊对上过啊！虽然说是长大了，不会再那么幼稚，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实际上，桑弘羊依旧会因为颜异这个‘外人’不可避免地要插足进他们的生活，而感到冒犯。尽管他的理智知道这没什么，这是迟早要发生的…只要陈嫣不是孤独终老，这种事迟早都会发生。但人的所思所想、行为举止又怎么可能只受理智支配？真要是那样，这个世界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陈嫣对颜异多喜欢一点儿，在桑弘羊这里他的印象分就会低一些，这是无解的。对于桑弘羊来说，颜异就是一个讨厌鬼！即使见过颜异的人都会觉得他是一个绝好的青年。
“你还真是直截了当。”宋飞熊再次被桑弘羊的坦诚惊到，咋舌摇头：“这话你也就是能私下说说了，回头你能与翁主说？”
桑弘羊微微一笑：“有何不敢？当着阿嫣的面我也敢如此说！”
宋飞熊看着这样气定神闲的桑弘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种他非常得意的感觉——不是一般的得意，而是让她想起了曾经见过的一些后宅女子。大约正室夫人看宅中婢妾就是这样的了，站在那个地位，底气足的很呢！
虽然觉得桑弘羊这副得意面孔实在有些过于讨厌了，宋飞熊却没有反驳他…因为确实反驳不了。桑弘羊和陈嫣算是一起长大的，可真要说，她其实也只晚来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而已。所以，说她见证了陈嫣和桑弘羊的关系，这也没什么问题。
即使陈嫣真的很喜欢那个颜异的样子，宋飞熊也不会觉得他在陈嫣心中的地位会超过桑弘羊——宋飞熊甚至很难想象，比起桑弘羊，陈嫣可以更加在意某个人…这完全做不到吧…
事实上，桑弘羊在这件事上也真的没有一句虚言…在之后，陈嫣回来后，他是真的直言了自己对颜异的不喜。

第294章 东门之杨（3）
不过几日，冬日寒冷越盛，第一场雪下下来之前，陈嫣终于赶回了不夜。
桑弘羊第二日就溜溜达达带着半腔最上等羊肉来找陈嫣，说是要吃羊肉火锅…其实哪用得着他准备羊肉，只是朋友之间偶尔图的就是这么点儿意思，差不多跟爱人之间打情骂俏一样——送朋友礼物，难道是朋友真的缺这么个小东西吗？并不是，只是这也算是友谊的一个体现罢了。
羊肉被送到庖厨那里烹饪去了，陈嫣则是呆在搭着绵被的烤火桌旁，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话说这个类似‘被炉’的小玩意儿可废了陈嫣不少脑筋呢！一般来说简单的烤火桌很简单，桌子下放一个热源，桌子上搭一条被子，这就算完了。只是这样的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桌子底下的狭窄空间内放了一个热源之后，空隙就很有限了。后世那种坐在椅子上烤火的方式也就算了，以现在坐在地上烤火的姿势，那真是有够难受的！
跽坐久了是肯定会累的，真要是受罪烤火，干嘛不躺榻上去歪着？那样也挺暖的啊。
所以烤火就得能够躺下来！再不济也得伸直了腿——虽然这个伸直了腿坐着的姿势在此时看来非常不雅，但桌子底下藏着呢，谁又看得见？或者说，看见了，谁又敢说呢？
而想要达到理想的效果，被炉就不能被热源占了空间。
想了一些办法，放弃了在桌子上安置热源的方案——虽然这是后世的被炉选择的办法，但此时没有电热，将热源安置在桌面下方的位置，还是太勉强了，容易有危险…
最后没得选，陈嫣让人在地面上深挖了一块方形坑，修的很平整，甚至还外接了一个出烟口，这里可以用来烧炭。烧炭的时候在方形坑上方合上一个木制的栅栏盖子，这样就行了。唯一要注意的是这个盖子得常常换，不然盖子的反面肯定会碳化的不成样子。
虽说陈嫣居住的地方已经有土暖气了，但土暖气终究不是后世那种暖气…主要是陈嫣没有点这方面的技能，她所谓的土暖气，真的就是自己稍微启发了一下，就交给工匠研究弄出来了，具体的原理用了一些火炕的…就连暖气片都弄得很不确定。
这样一来，保暖效果还可以，但总不能真的满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嫌麻烦弄出了这个被炉。
不过不得不说，被炉是真的舒服！陈嫣的双腿伸进被炉里，整个人靠在几个大软枕磊成的靠垫上，旁边有婢女给她按摩，简直不能更舒服了！
她之前一路赶回来，虽然她本人是吃不到什么苦头的，可光光只是一路颠簸就够她受的了——四轮马车再减震，此时的官道再平整，其实也就是那样罢了！真正在此时的条件下出趟远门就会知道其中的辛苦了。
其实不用说古代，就是现代，出门旅行，无论是乘坐公共交通，还是自驾游，一路没有什么颠簸，几天几夜的功夫也会累吧？类比就很清楚了，古代赶路只会辛苦无数倍！
此时好不容易落了地，昨日先是洗漱一番，稍微吃了一点儿东西就睡下了。今日睡到自然醒，又是好吃好喝好伺候…陈嫣真觉得这一路下来肌肉紧绷而骨头松散，她得休息好几日才能缓过来。
看着陈嫣半闭着眼睛舒服享受的样子，桑弘羊‘啧啧啧’着盘腿坐下，拉起被子的一角盖在了自己的腿上。不过他还是有点儿讲究的，至少没有像过去那样，把腿也直直地伸进去。怎么说呢，陈嫣的腿还在被炉下面呢，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有点儿太‘超过’了。
桑弘羊一只手支着下巴，盯着陈嫣好一会儿，直到陈嫣都不能忽视他的目光，主动睁开眼了。他才道：“如何…我是说此次去长安如何？当年那事真的无须担心了？”
陈嫣知道桑弘羊问的是什么，‘啊’了一声，似乎是反应有些迟钝，又过了一两秒才道：“那事啊…应该是无须担心了…”
听陈嫣说的这样模糊，桑弘羊就放心了。他其实最担心的就是陈嫣真的相信那件事已经完全解决，再也不用担心了！他不知道长安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但他从纯粹逻辑的角度也不觉得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如果陈嫣真的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因此完全失去了警惕之心…今后说不定真的会因此栽跟头也说不定。
而陈嫣在回答的时候这样不清不楚，从某种程度上已经说明她自己也是留了一分戒心的。
事实上也是如此，陈嫣或许在离开长安的时候确实非常放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真的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她之后的人生只要享受快乐，不需要去想原本压在头上的大山了。但随着原本能够冲昏头脑的开心渐渐平稳下来，她的理智也就回归了。
她没有把刘彻想象成一个欲擒故纵，将来还会食言而肥的小人，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但，她也不会觉得这件事就这么完了——刘彻看她的眼神依旧和数年前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他现在是理智的，所以放了陈嫣，可是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呢？
至少陈嫣自己不敢担保。
说到底，还是这个时代的皇权太过强大，她只要没有打翻这天下的打算，就只能在既定的规则内做事。而在既定规则内做事，皇权就是怎么都无法越过的…一切根本无解！
这样强势的皇权一旦发难她就很难有翻盘的机会，所以她只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将最坏的可能预想出来。这当然会让人不那么愉快，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就算不愉快，也只能去做。
既然陈嫣心中有数，桑弘羊也就不多嘴了。不再提此事，转而道：“今岁已经极冷了，马上就要第一场雪了…你真要等颜昭明？”
陈嫣和颜异的约定，如果颜异在想清楚了一切之后依旧愿意和陈嫣在一起，那么在冬天第一场雪之后，最后一场雪之前，这个时间区间内，他来找她就可以了。如果不来，他曾经的那些许诺和表白就自动作废了…这样也免了还要当面说一次的尴尬。
“自然是要等的…”陈嫣非常肯定的点了点头。
桑弘羊见陈嫣一副丝毫不发愁的样子，挑了挑眉，道：“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当初颜昭明决心与你成就姻缘时你就应当答应才对。谁知你竟放他回去细想…你知道天下多少事是经不得细想的么？原本凭着心中一股气可以做到的事，等到日后恢复了理智，或许就是另一个结果了？”
“真当傻小子什么时候都有啊！”
嗤笑一声，桑弘羊的声音压的低了一些，道：“我虽不喜颜昭明，有一样却是认的，那便是颜昭明此人算是个真君子！若真是定下约定，就算日后后悔，他也绝不会反悔…如今你却还要心中不安地等他…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陈嫣奇怪地看了桑弘羊一眼，皱着眉头道：“你是最近事务太多，脑子傻掉了吗？”
“先不论其他，只一条，若是昭明后悔了，我为何还要留他？”陈嫣非常自然地道：“我又无需依靠男人，自己就能活得很好了。既然如此，与一个男子成为怨偶还要彼此强求，那是图什么？所以，还是好聚好散罢…”
“一别两宽，各自欢喜，难道如此不好，非得将过去最后几分情意全都消磨殆尽？”
“另外，子恒，姐姐再教你个乖。”陈嫣说到这里的时候故意抬了一下自己的辈分，是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的：“定下约定其实没什么用，只有心甘情愿才是正道。即使是昭明，他那样一个坦荡守信的人，也是可以破坏约定的。”
说到这里，陈嫣自顾自的笑了一声：“我相信，昭明自己是不会主动破坏约定的，但这世上能毁坏约定的方式实在是太多了。以为昭明许下约定就万事大吉？子恒，在此事上好欺的不是我，而是你才对！”
陈嫣的笑容之中带着某种神秘。
在这一点上，陈嫣却是想得比桑弘羊更深刻…这和她做了最坏的打算有关。她当然相信颜异的品性，他是一个真正的君子，而不是表面上装模作样，内里却是表里不一的家伙。
但世间万事万物不只是依托于主观意志，也会牵扯另外许多方面。颜异主观意志上肯定是想要和陈嫣在一起的，这个陈嫣有很强的自信…而且这几年两人的相处并不是白白相处，她自认为是了解颜异这个人的。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敢给颜异打包票，说他约定了在一起就真能在一起。
外界很多事情都要考量的，陈嫣这里，最大的障碍就是刘彻了。陈嫣能够做的也就是‘生米煮成熟饭’‘先斩后奏’，等到事情都成了，刘彻就算是不满，最后也不能做什么了，至少表面上不能做什么。
也有调戏‘臣妻’这种皇帝，然而那显然不是常态，少有皇帝能够做出那样的事。
而除了刘彻，可能还有很多其他现在还看不到的巨大阻碍。外界的压力不可小觑，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好多好多的爱情故事都喜欢以悲剧收场，不正是这种外界压力的集中体现？
爱情不是相爱就能走下去的，相爱只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能不能够长长久久，有影响的地方太多了。
桑弘羊惊讶地看了陈嫣一眼，陈嫣说的这些他未必不知道，只是没有认真去想而已，毕竟这种事和他的人生关系不大。现在他惊异的并不是陈嫣说的这些，而是惊异于陈嫣能够想到这些，他原以为陈嫣在这件事上已经只会往好的方面想了。
至于这种糟糕的可能，已经被刻意忽略了。
看到桑弘羊的惊讶，陈嫣无奈地笑了笑：“我知子恒是如何想的…只是想到是一回事，心中抱有的情绪又是另一回事了。”
没错，陈嫣能够想到这些，但她在实际情况中根本不会真的这样去想颜异，也根本做不到！她现在是真的爱着他，既然爱一个人，做这样的想法就与之相悖了。当大脑中有两个完全相悖的念头，那肯定有一个念头是要被牺牲掉的。
对于陈嫣来说，下意识被牺牲的显然是前者。
桑弘羊这下是真的不说话了，他心中忽然有了隐隐的一抹担心，想起陈嫣曾经和他说过的一句话，‘越是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最后偏偏会发生’。之所以会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很准。
现在忽然想起这个，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看着陈嫣闲适惬意地缩在被炉里，旁边有人照顾。桑弘羊尽力地掐灭这个念头…不管他有多不喜颜异，他都是希望陈嫣能够快活幸福的，而且是天底下最希望她快活幸福的人，或许连之一都没有。
他有些不敢想，到时候事情真的向坏的地方发展，他要怎么办。
别看陈嫣表面很洒脱，实际上当初她能够让颜异回去仔细考虑，这已经证明她是真的非常重视这份感情了。而且她选择了那样的方式方法等待颜异，几乎就是在明说，她看重这件事看重的不得了，已经到了无法接受否定答案的地步。
如果等待的那个人不来，至少没有人给她一个不想要听到的答案。
桑弘羊身为最了解陈嫣的人，眼睛看的足够清楚…陈嫣的一切已经昭然若揭了！
“阿嫣…”良久，桑弘羊才起了个头，原本半阖着眼睛的陈嫣眼带探寻看向他。
桑弘羊被这双眼睛又看的沉默起来，摇摇头，最终原本想说的一个字都没说，只是道：“有件事想要与你说。”
有些事情他忽然不想说了…他本来是想点醒陈嫣的，后来忽然觉得，陈嫣自己未必不明白这件事，只是有些事情明白是一回事，真正懂得又是另一回事。而且对于如今的陈嫣来说，能多高兴一日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桑弘羊到底是天底下最不可能伤害陈嫣的人，即使这只是让陈嫣做一个可能不好的心理准备…
于是话题再次被转移，而且这次转移的非常彻底，桑弘羊根本不再说那些有的没的，而是将话题彻底拉到工作上——工作是最安全的话题，绝对不会有什么需要回避的地方。工作或许会有让人苦恼的地方，但相比起其他，工作带来的苦恼都显得轻飘飘的。
陈嫣也非常有默契…她未必不清楚桑弘羊只是在转移话题，但她什么都没有点明，只是平静地看着桑弘羊，然后又重新半阖上了眼睛，听他说起工作上的那些事。
桑弘羊这次说起的事是香皂的生产，陈嫣上次离开不夜去长安的时候香皂就已经完成了大规模生产的准备。这几个月陈嫣虽然没有管事，这些事情却是在集团已经成体系的管理下依旧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到现在，香皂已经生产出了不少，存储了不少，正准备向市场投放货物呢！
从很久以前开始，集团弄出来的‘新货’就被外界认为是非常有潜质的商品，长久以来形成了品牌效应…这从某种程度上弥补了该种商品市场培养不充分的弊端——陈嫣也不是终端零售商，应对的是下面各级批发商，所以只要获得他们的认可就能好办事很多，而不需要真的将市场培育成熟…各级批发商们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主动去培养市场的。
这样做当然也有这样做的代价，那就是一开始的时候必须得让利各级批发商，让他们的利润空间增大，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选择跑这种新商品。
说起香皂的事情，旁边的婢女便插话道：“前些日子翁主不在时，便有管事送来了各样香皂，说是让翁主看看…”只不过因为陈嫣刚回来，重要的事情一大堆，还没来得及说呢。
陈嫣来了兴趣，让人把下面的人送来的样品拿过来。
陈嫣倒不是急着要用香皂，她之前早就让身边的人学会了手工皂，平常用的就是这些。真的大规模生产之后，成本会大幅度下降，生产效率也会大大提高，每一块香皂之间的差异也会达到一定的标准，简而言之，就是达到商品化的要求…然而单从质量而言，却不会比她现在用的那些更好，毕竟她用的那些都是不计工本、什么材料好用什么的。
她只是好奇而已，想看看下面工厂的成果。
不一会儿，便有人捧了一个匣子来。匣子打开之后，里面又是几个小盒子，这就是肥皂盒子了，都是木头的。
其实关于用什么做肥皂盒子，大家是有争议的，陶瓷、玻璃原本也在备选中。之所以会换成木头，那是因为木头方便运输！别小看这么一点点方便，这意味着运输成本的大幅度下降！不过还是可以制造一些陶瓷、玻璃的肥皂盒子专门售卖，或者配给高级一些的肥皂的。
这能赚有钱人的钱……
匣子里有好六七种肥皂匣子，材质不同、款式不同，不过肥皂本身的大类却没有这么多，只有三种而已。
一种是最朴素的洗衣皂，方方正正切成块，也不讲究什么装饰。当初生产皂的时候，只有这种皂没有单独的小模具，而是流到一个特别大的方形模具中，然后用带刀片的切割机器一次性切割，成为长方体的小块，上面就连花纹也没有。
这种的优点就是洗涤能力强，用来洗衣服的。如果用在人身上，就有些不合适了，会让皮肤紧绷。
然后第二种是没有什么香味的肥皂，这种要精细一些，导入的模具中有花纹，但这也不是单独成型的…这种肥皂可以用在人身上，滋润效果还不错。而且说是没有香味，其实闻起来还是挺香的，毕竟要用香味掩盖一下其他成分的味道。
只不过这种香味只是肥皂本身的而已，用在人身上，不会有什么味道。最多就是在刚刚用完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用不了多久就自己消散了。
第三种就是香水皂了，香味维持的颇久。这也是最精致的，单独成型，每一块方方正正，比起其他两种皂，个头都小了不少。相比起另外两种皂，滋润程度要高一些，花样也多一些，有各种花香味、水果香味，甚至还有羊奶的，香味更别说了，这可是特色！
这就是走高端商品路线了，和另外两种不太一样。
而且香水皂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成为香水的替代品之一。相比起香水的香味，香皂当然是大有不如了，但香水的原料是精油，这种只能纯天然提取的小东西对于陈嫣来说也是成本高昂的，大量的花田丰收最终也只能得到少少的精油，成本是无论如何也降不下来的。
香水皂也用了精油，但是用量相比之下少了很多，成本的降低自然肉眼可见。
有钱用香水的人依旧可以购买香水，甚至也会买香皂…毕竟香水和香水皂还是不一样的，香水皂只是一种带香味的清洁产品而已，重点始终在清洁上。有了香水，也得用香皂…
而原本没钱用香水的人，也可以购进香水皂作为某种替代。香水皂的价格高，那是相对另外两种皂来说的，真正说起来这并不是奢侈品，对于中产之家，虽然有些小贵，但还是消费的起的。
陈嫣让人洗手的时候试了试，发现确实不错，起泡程度、去污程度、留香程度都和之前报告里说的差不多。
想了想，道：“过些日子，等到最近忙的时候过了，我再去看看他们是如何生产的，若是没什么问题，就再建几个这样的作坊…各处也可准备着推介此物了，要和聚宝阁说说，交通号也得联系…”
看着陈嫣嘟嘟囔囔，桑弘羊原本拉平了的嘴角又慢慢扬了起来——确实，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谁最希望陈嫣能够一生欢喜无忧、顺遂圆满，那就是桑弘羊了。在这件事上，其他人都比不上！
包括陈嫣现在最亲的母亲和姐姐，因为对于母亲姐姐来说，她并不是‘唯一’，她们还有其他足够重视的人，爱是会被分薄的。不是说不爱，只是独一无二的爱那到底不同。

第295章 东门之杨（4）
冬天真的来了。
冬天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是休息的季节，所谓秋收冬藏嘛…到了冬天，田野中光秃秃的，不再有任何生机，是将其他三个季节的收获收藏起来，大家各回各家，各自过冬的时候。
在习惯这种规律之后，人在冬天就会有意无意地怠惰下来。当然，这种规律的形成并不是农耕文明开始之后才有的，实际上，在更远古的时候，人类就习惯冬天的‘懒惰’了。
冬天，天地间的食物减少，猎物也很少出来活动。人类虽然不是冬天会冬眠的生物，但还是会免不了减少进食，增加休息，减弱新陈代谢…用这些来减少能量的消耗。等到第二年春暖花开，食物重新变得充足起来的时候，这才恢复精神。
这种经过漫长演变才有的习惯是如此的根深蒂固，所以即使有的人冬天食物充足，不会受冻，依旧保留了这种习性。
陈嫣也没有逃过这个定律，整天都懒洋洋的。
刚刚回到齐地的时候气候已经很冷了，陈嫣一开始还能强打精神处理一些事务。等到原本积压的工作处理的差不多了，支撑精神的理由也就没有了，她一下加倍怠惰起来…最强记录，有一次一天睡了七八个时辰，也就是十五个小时左右。
她自己都觉得很可怕了。
身边的人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请来疾医给她看病，结果就是她健康的不得了！因为注意锻炼和营养均衡的关系，她就连富人容易有的富贵病都没有…早就看不出曾经病怏怏的样子了。
好叭，既然没有问题，那就是很好了。至于容易困倦，想要休息…大概就是前段时间太过消耗精力了吧。
“翁主，是您的信件！”在陈嫣懒洋洋的打了一个呵欠，想着最近有点儿燥，要不要炖一些滋润的甜水润一润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一封书信。
陈嫣收到书信并不奇怪，实际上她每天都会有信件，哪一天没有了，这还比较稀罕！只不过她的大多数信件都是工作上的往来，而除开工作上的信件，朋友、老师、家人…这些人也偶尔会给陈嫣写信。这个写信的频率本身并不算高，但因为陈嫣远离故土，结交的人又多，这种信件的绝对数量也就显得多了起来。
一般来说，工作信件和私人信件走的渠道不同，下属拿给她的时候也不是一批的。工作信件往往会和公文放在一起，不需要特殊提及（某些事关重大的加急信件除外）。而私人信件才会有特殊禀报的待遇……
冬日无事，陈嫣除了躺在被炉旁剥木奴（橘子）吃，读信也算是一种难得的趣味了。所以一时之间精神了起来，招招手，接过了信件：“让我瞧瞧，是…”
才看到竹简上系绳的结，陈嫣就眼睛亮了…
嘴角扬起了小小弧度，陈嫣展开竹简阅读内容。一开始读的非常快，接近于一目十行，一封竹简很快读完。然后也不停就开始了第二遍，这一次就读的很慢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含在舌尖辗转了好几遍。
一而再，再而三地读了好几遍，等到陈嫣将这封竹简放下的时候，心里已经能够将这封信背下来了。
“取笔墨和锦帛来！”陈嫣合上竹简，虽然有刻意压制，但有些东西是根本压制不住的，嘴上不说，就会从眉梢眼角，从指尖，从每一根头发丝上流淌出来。
桑弘羊来的时候就看到陈嫣是这么个表情，挑了挑眉：“你今日是怎么了？难不成探路船找到了你说的新航路？”
陈嫣一向关注海外的事情，对海运号在外的发展更是盯的很紧。身边的人都知道，她一直在海外航路上有一盘大旗要下，至于‘新航路’更是常常挂在嘴边的东西。不过，她并没有开启新航路的意思。
“什么新航路…如今这条航路都还没有打通呢！”陈嫣压下嘴角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回了桑弘羊一句。
陈嫣平常提起的所谓新航路，其实就是绕过非洲好望角到达欧洲的那条航路。相比起走红海，当然是远的多的，但这条路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没有陆路…这个时代可没有苏伊士运河，走红海必然要经过一段陆路，而陈嫣想要直接和西方交流，这段陆路就会让事情变得麻烦许多。
过去的陈嫣并没有考虑过新航路的问题，主要是‘旧航路’的探索尚且不够，考虑更远更复杂的新航路，未免有些好高骛远了。但这个问题就放在那里，一旦旧航路开拓到一定的程度，就不得不考虑了。
过去的想法或许是够用就行，反正现在的埃及严格意义上也是罗马治下，在这里完成两个为大帝国的交流也不是不行。实在想要获得罗马的第一手丰沛成果，那可以派商队从埃及出发去罗马…
然而，当这个选择触手可及的时候，陈嫣又开始不满意了。怎么说呢，明明有更好、更有效率的选项，这种情况下‘屈就’另一个选择，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就像是一个学生，中考的时候分数离省重点差了几分，交一笔建校费才能进学校。这种情况下，是去念一个稍差一些，但也很不错的学校，还是交建校费？只要家庭能够负担的起，一般都会选择交建校费吧。
即使这会辛苦一些…但大家显然认为这是值得的。
所以最近提及新航路还真是挺多的…陈嫣还在犹豫中呢。如果让她选，她肯定是想要新航路的，但是新航路的条件还很不成熟，航海术先不说，光是适应远洋航行的船只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了！
虽说都是近海航行，相比起原来历史上的环球航行，得在一片茫茫的大海上航行，无论哪方面难度都会下降很多，但难度依旧是存在的…光只是想想一个个需要克服的困难，陈嫣就觉得头痛了。
如果有苏伊士运河…打住！虽然开凿苏伊士运河在这个时代不是不可能，但放在此时的西方，恐怕很难成行，特别是想要推动这件事的人还是她这个‘东方人’…
真要看苏伊士运河的工程量和工程难度，对于此时的华夏来说却不是做不到。华夏自古以来就擅长组织人力物力搞大工程，此前就有了长城、东方驰道等工程奇迹，仔细想想，苏伊士运河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这样的工程会耗费巨量的人力物力，还得填进去许多人命才能成！
而放在此时的西方，就不一定能够做到这些了。这和西方自古以来的国家传统有关…就算现在的罗马帝国如日中天，统治着广袤的土地，他也和自己的前辈希腊、斯巴达等国家没有什么区别，其原点都只是一个城邦国家而已。
城邦国家有自己的好处，但劣势也很明显。
组织能力就是劣势中的一项…现在的罗马虽然已经很强盛了，但他统治这片广袤土地依旧十分勉强。这使得除了核心地区外，其他对于罗马都是若即若离的，现在罗马强大，所以没有什么问题。而一旦罗马的运行出现什么问题，这些在外的行省就会迫不及待地脱离罗马！
然而罗马已经是西方历史上最成功的帝国了，换做其他历史上出现过的地区霸主，这个问题只会更加严重。
这样的罗马，表面上疆域广袤，人口众多，实际上依旧很难以举国之力做某件事，做某个工程…而华夏却是可以的！
而且就算克服这个问题，陈嫣要怎么游说当地人开凿苏伊士运河这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这个时代的贸易规模注定了开凿苏伊士运河得不偿失，除非她愿意自己补上那一块差距，然而那又怎么可能呢？
或许陈嫣倾尽全力，这还真能补足。但有那个力量，她还不如去搞新航路呢！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堆进去，什么问题都能够解决！一旦解决了，无论是新发展出来的造船术、航海术，还是新航路的海图等等，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而运河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别管她成长到什么地步，事实就是，在那块土地上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外人！开凿运河的好处虽然她也能享受到，但太不稳定了，说不准到头来就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总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陈嫣最近真心在考虑新航路的事情，不过现在也只是有这个念头罢了。各方面的条件还没有成熟，一切都还远着呢！
“既然是这样，怎么如此兴致勃勃的模样？”桑弘羊将自己带来的账册递给陈嫣，这是新总出来的一批账。此时年底是十月，朝廷都是十月份关账，他们自然也是如此行事，所以现在已经是年末做报表并且审查的时候了。
在桑弘羊看来，陈嫣现在的高兴和雀跃是掩饰不住的，很像她平时想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陈嫣抿了抿嘴唇，本来想要忍住的，但没能忍住，一下笑了起来。接过桑弘羊递过来的账册报表之类，却没有直接翻开，而是先放到了一边。此时婢女也将陈嫣要的锦帛和笔墨送过来了，陈嫣拿起笔，有点纠结地咬着笔杆。
这并不是一个多雅观的动作，不过陈嫣上辈子起就有咬笔杆的习惯了，这辈子实在改不掉…教导她礼仪的傅母益纠正了好久，始终不见效果之后也只能放弃了——罢了！难道还能有人因此看轻了翁主不成！这就是傅母益最后的自我安慰。
不过也是，站在陈嫣的角度，她就是礼仪上面有些粗疏，别人也只当她是不拘小节。向来礼仪这种东西就是为难人的，但它不是用来为难地位最高的那一批，而是不上不下的那一批。下层的用不着，上层的有别的东西可以支撑他们的地位，只有中间层，真是一步都错不得，不然就会引来议论。
这就像是后世，小老百姓过日子不讲究许多，也没有条件讲究。而最上层的1%也不需要强调什么，因为他们有底气，就算不强调，其他人也认可他们的地位。只有中间的‘中产’‘小资’，需要讲究的东西很多很多，情趣、仪式感、品味…
真的以资产论，他们并没有脱离小老百姓的范畴，但在社会地位的划分、受教育程度等方面，似乎又微妙地不同了。这种情况下，他们就需要那些外在的东西来确定自己的地位，确定自己这个群体的‘差异’。
桑弘羊见陈嫣在那里似乎有些高兴，又有些苦恼地咬笔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心里却知道事情不一般。
“是昭明来信了！”陈嫣终于揭晓了答案，紧接着又快活道：“一直想给昭明去信…但总怕扰了他的心思…如今能回信了…”
陈嫣和颜异因为这样那样的关系，不能常常在一起，这就属于异地恋了。平常的联系很依靠通信，但从上次分开之后，两人还没有信件联系过。
因为上次分开之前两人的约定，陈嫣已经说了让颜异好好考虑一番两人的事，等过一段时间再给陈嫣答复。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一旦做出来，将会影响一生，也意味着颜异要背负着一些很沉重的东西去过接下来的人生。
陈嫣想要颜异尽可能地在不受影响的情况下考虑清楚这个问题。
但真的开始这个过程，才知道忍住不联系，这真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毕竟，异地恋已经够辛苦的了，还想让热恋中的人连彼此的一点儿音信都收不到，这简直残忍！
陈嫣前一段时间有长安的事情打岔还好一些，这些日子一直想着和颜异的约定，实在心焦的不像话！
这个时候颜异的信送来，真是意外之喜！这下她就能够给他写回信了！
意外于竟是因为这个，桑弘羊有点儿高兴，又有点儿不太高兴。高兴是因为陈嫣的兴奋他看在眼里，能够让她这样精神，他总是喜欢的。不高兴就有些复杂了，不过简单一点儿说，果然还是颜异太讨厌了！
桑弘羊真的觉得，颜异对陈嫣的影响太大了。大到他有一些不理解…不就是丈夫吗？有那么重要？他原本很自信所谓的婚姻并不会影响到他和陈嫣的关系，但看现在的情况，他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女郎可比郎君容易心软多了！于郎君而言，天下之大，何处都可去得，权势、财富，这才是大丈夫一生所求，所谓美人，只是其间一些点缀罢了！而女郎不同，心没有那么大，一心中思慕的郎君便是一生了…”这是桑弘羊曾听人说的。
他当时觉得这话不太准确，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是对的，但总有一些例外。以陈嫣为例，于她的人生，天地之广阔，比男儿更不见边界，因为她的心足够宽广，没有给自己设限！而儿女情长于她，或许有一个位置，但实在难以想象她会像普通女子一样看重。
而现在，有些事情他又不确定了。
只是这种话也只能压在心底，桑弘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施施然在一旁坐下，瞥了一眼陈嫣手边的竹简，知道这就是颜异送来的信件了，便道：“这就是颜昭明送来的？上说了什么，我见你欢喜过头了。”
其实只是来信让她知道他的近况，而且让她有一个理由告诉他她的近况，她已经很高兴了。至于信件的内容，只要没有说一些不好的事情，她都会很喜欢。
不过，这次信件内容确实非常让她高兴也就是了。
“其实也没说甚…”虽然是这么说，但其实陈嫣是很想找个人分享这份喜悦的。所以只是‘矜持’了一下下，很快不等桑弘羊继续追问，她就自己先道：“我与你说…”
信里说的事情并不复杂，考虑到颜异并不是一个外露的人，里面甜言蜜语都很少。只是大概说明了一下自己的近况，主要提及了他正在回家的路上——是的，他要回临沂老宅了。
他现在在琅玡郡郡治任职，临沂也是琅玡下的县，要回去并不麻烦。只不过颜异是一个很看重职务的人，自从出仕以来，就算都是在本郡任职，也鲜少回临沂老家。今年回去，而且是提前这么多日回去，确实非常少见。
这是因为他打算将自己和陈嫣的事情告知父母，简而言之，对于陈嫣让他考虑的事情，他已经拿定主意，决心不再改变了。
虽然说，陈嫣固执地要等那一场正式的约定，但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别的可想的呢？
最后，大概是‘唠叨’的足够了，一改之前的平铺直叙，仿佛是写日记流水账一样的套路。他在信中让她‘待他’，等到落雪之日，他定然会来赴约！
陈嫣的指尖在一个‘待’字上来来回回摸了好几下，忍不住傻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乐个甚——其实有些东西是早就知道的，但没有这样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地表达出来，总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现在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了。
桑弘羊就坐在一旁听陈嫣说着信中的一字一句，表面上神情平淡，既不因此高兴，但也没有因此不爽，和平常没有什么差别的样子。实际上心里已经是另一番图景了…怎么说呢，一种慌张忽然冒了出来。
其实他不应该心慌的，有什么可慌的？颜异他是见过的，那个男人已经被陈嫣吃的死死的了！可以说，他这一生都会被陈嫣牵着走，哪怕是要毁灭，也是陈嫣抬手就能决定的。而有些日子不见，只会更加‘病入骨髓’！
也就是说，一切都已经确定了下来，他需要担心的反而是自己会因为颜异和陈嫣太亲密而不快吧…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陈嫣在颜异身上太专注了，专注到让他觉得有些危险。
“人总是被他喜欢的东西害死的…”陈嫣很早很早以前，就用开玩笑一样的口吻这样对桑弘羊说过。和陈嫣说过的很多话一样，乍一听像是歪理邪说，但仔细一想，又会觉得太真实了。
不期然他想起这个，真就是忽然冒出来的…这种不祥的预感简直让桑弘羊坐不住了！

第296章 东门之杨（5）
颜异提前了半个月回家…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因为他很多时候即使是过冬节，也是不回家的。
“公子今岁归家这样早，夫人一定高兴！”僮仆大约是非常高兴了。他原就是颜家的世仆，父母、兄弟姊妹皆在颜府，颜异不回家，他也就回不去。颜异愿意这样早回去，他也就能在家多呆几日。
颜异低低地‘嗯’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阳光从车窗外射进来，面皮白净，倒是类似张良、陈平那样的人物（脸赞）…如果只看脸的话，恐怕外人很难相信他其实已经不算小了，按照此时的常态，他这个年纪，孩子要准备亲事的都有呢！
此时正好路过一驿站，正是午间，反正赶路不急。车夫便将马车停了下来，遣人去驿站里买些热饭热菜。路上也不方便耗时耗力生火造饭，能够遇上驿站、旅舍，那是再好不过的。
不一会儿，热饭热菜就换了回来，一个年纪很小的婢女递了进来。小僮仆颇有些感叹，当年和他一起被派到公子身边伺候的阿珠阿梅这两年也不在了，时间过的真是快…目光又投向颜异…公子也总算要完成终身大事了呢！
阿珠阿梅不在了，并不是她们出了什么意外，而是颜异见她们年纪大了，也该婚配了，再留在自己身边就耽误了她们，便修书一封，将她们送回了家中。特别强调了两人侍奉他多年，尽心尽力，并没有什么错处，让母亲给她们找一个好归宿。
阿珠阿梅当然是不想离开的，在颜异面前苦苦求了许久，只说愿意侍奉公子一辈子，只当是普普通通的婢女——其实这就是说笑了，僮仆都知道的，哪有女子能做一辈子婢女的？最多做到二十几岁，年纪再大一些，无论如何也不是婢女了！
该嫁人的就嫁人，不嫁人的也得做妇人打扮，成为仆妇之流。
能说这种话，本身就说明阿珠阿梅还有别的期待——大概是旁观者清吧，反正僮仆看得很清楚，知道自家公子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事实上也是如此，颜异并不是那种拎不清、容易心软的温柔公子，这种话里的意思是很明白的。
所以最终还是送回了家中。
说实在的，颜夫人在家收到颜异这封信的时候真是惊讶的不得了！因为这两个婢女送到长子身边是为了什么，一眼就看得出来！既是照顾长子的生活，也有另外一层意思。反正儿子不宜早娶，安排一两个人也不算什么。
但看这送来的书信的意思，竟是儿子从没有碰过这两个婢女的样子！
说实话，他有些怀疑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
还好，根据家仆的报告说颜异在外有一位交往甚密的淑女…虽说在没有父母安排之下，私自交往总有些不合规矩，但考虑到颜异的特殊情况，颜夫人实在没有太多不满。
一方面，颜异的年纪摆在那里，这个年纪的男子，对女郎一点儿心思也没有，颜夫人才真要担心呢！另一方面，颜异常年在外，真要完全由父母来安排这事，也不太现实。
好在此时礼教还不算森严，男女交往尚有天真烂漫之处。男女私下交往要看怎么说了，说的不好听，叫做‘奔’，但说的好听，就叫‘发乎情，止乎礼’…没有什么不好的。
颜夫人巴不得颜异身上有这种‘绯闻’——过去，她对自己的长子媳妇有着这样那样的要求，从身世挑剔到自身条件，看谁都觉得差一点儿，配不上自己这么优秀的儿子。然而现在，随着颜异对婚事的推脱，真是要求一年比一年低。
女的、活的、家里清清白白，满足这个要求，颜夫人差不多也就能接受了。至于担不担的起未来家主夫人的重担…还能怎样，多教导教导呗，总能上手的…不过现在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这个未来家主夫人还看不到影子呢！
虽然报告‘绯闻’的仆人也不知道那位淑女的来历，这一点让人有些不安，但据其所言，那确实是一位淑女！绝对不是什么不合适的人。
不管对阿珠阿梅尚是完璧之身有多么惊讶，这始终不是什么大事。颜夫人随手安排了之后，目光又重新放到了那位儿子也承认确有其人的‘淑女’身上。知子莫若母，颜夫人是何等了解儿子，知道儿子绝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王侯公子，会轻浮地与一个女子交往过密。
就算是有了心中恋慕的女郎，应该也是先秉告家中父母，再做其他安排才是。如今这样，只能说是真心喜爱到了极点…为了对方，自己原本的行事都换了。
颜夫人每每想到此处，心中感觉就会颇为微妙。一方面，儿子能有一个喜欢的女郎，这自然不是什么坏事。之前颜异对于婚嫁之事推脱的厉害，她是最担心的一个，将儿媳的标准真是一降再降。另一方面，儿子太喜欢一个女郎了，她也觉得哪里不太对。
颜夫人膝下有好几个‘儿子’，嗯，按照法理有好几个。然而，其中亲生的只有颜异一个，其他的都是家中婢妾生子而已。当然，按照当世的规矩，这些颜氏子孙也都是她的儿子，他们只能称她为母亲。
至于他们的生母，婢妾耳！婢妾就是高级一些的奴婢，而她们所生的子女却是正经的主子！哪有主子的母亲是奴婢的！说出去像话么？所以这些子女的母亲必然不会是婢妾，而是家中的正室夫人…嗯嗯，这逻辑，没毛病鸭！
虽说那些都是儿子，但到底不是自己里出来的，表面上母慈子孝，实际上总差了一层。对于颜夫人来说，一生最重的就是颜异这个独子。又因为这个独子从小就非常优秀，别说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了，就是找遍整个颜氏家族的同龄人，都没有能越过他去的，颜夫人对颜异的期待就更高了。
颜夫人对丈夫只是平平，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在这个时代，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才是令人赞颂的。彼此之间互相尊重、彼此扶持就是了，至于‘爱情’，那反而不是很必要的东西。相较而言，颜夫人对儿子的上心程度要高的多！
在颜异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由此心境发生了变化，也就不足为奇了——即使是相对开明不知道多少倍的现代，还有不少父母将孩子看成是自己的所有物呢！何况是公元前的西汉了，父权、母权，这是绝对的权威！父母可以支配孩子的生死，那就更别说别的东西了。
颜异对于未来妻子的过于重视，让颜夫人有了微妙的不满。
是的，就是未来妻子。虽然这件事尚未真正确定下来，颜夫人却已经如此认定了…因为颜异已经在家书中隐晦地提过这件事几回了。没有明说，是因为颜异打算要回到家中之后亲口由自己详细说明，这才对待这样的人生大事该有的基本态度。
颜异的性格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看着是一个最老实最听话的孩子，实际上比谁都有主意！所以当初才会没有按照家中安排拜名师，而是按照自己的计划去游学。所以才有了之后从一个小小亭长出仕，亭长啊！那可真是芝麻绿豆小吏都算不上的角色！要不是当初高祖皇帝当过亭长，恐怕不少人都不知道亭长是个什么东西！
以颜氏嫡传的身份，如果想要出仕，有的是起点更高的选择。然而颜异就是要选择从底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往上升，是真正的实干家！
这种实干家的路可不好走！不像一些学问大家，等到学问名满天下的时候，随随便便就能做到三公九卿之位…说实话，以颜异的背景，几乎没有人走这条路的。走这条路的更常见小吏之家出身的酷吏…
反正后来家里人也算是看透了，颜异主意大着呢！其他人替他拿了主意也没用，就算不乐意，也只能随他去了…
这样的性格摆在那里，他都已经做了决定要娶他心中的那个女子了，还能有什么变故？
不过不管心中怎么想，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颜夫人也只能一边欣慰于长子这个‘老大难’的问题要解决了，另一边又有一些不满意…还能怎样呢，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总不能不让儿子娶他要娶的那一个吧？
虽说父母之命像一座大山一样，总能压住子女。但如果可以的话，哪里的父母愿意和孩子起冲突，最终弄得伤了感情？
特别是知道颜异今年要提前归家，颜夫人就更加确定儿子的想法了！提前回家，想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了。
不同于为此心中复杂难言的颜夫人，当儿子的要简单的多…他真的非常期待。
说实在的，知道陈嫣的真实情况的时候，颜异也有过惊讶时刻。但在陈嫣让他仔细考虑的这段时间内，他一次也没有动摇过。
陈嫣说的那些困难，他通通可以承受。不是说他不把那当回事，他很清楚那些困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的人生要比别人难十倍、百倍，甚至在难了那么多倍之后，依旧要与他曾经想要的那些东西无缘了。
颜异对于自己的人生是有自己的规划和期待的，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必从少年时就付出远超同龄人的努力了！至于之后的辛苦、坚定更是多余。
他想要以自己的方式成为能够影响这个国家的大人物，并不是因为大人物可以高高在上，而是他想要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其他人没有做到的事情，他可以做到——颜异内心很多时候和他的外表其实是截然不同的。
表面上看，他更像是一个学者，一个可以成为名士，成为闲云野鹤的人，非常符合他复圣嫡传的身份。但内里呢，他其实很执着，也有相当的野心和自信…有些事既然决定了，就一定要做！而这些事情也只有他能够做到。
说实话，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他的想法了…无他，和外表反差太大。
然而，一旦选择了伸出手拉住陈嫣，可能这些曾经为之努力的东西就变得再也不能触及了。一个不得天子喜爱的重臣…这是不可能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只要当今天子还在，他的努力就会因为陈嫣便的毫无意义。
可是颜异一点儿犹豫也没有，从一开始他就决定了。
还是那句话，颜异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他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要早熟。过去，对于自己的人生期许是那样，现在，面对另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生抉择，依旧是那样。
他的人生，除了影响这个国家，做到别人没有做到的事情，还可以有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或许不是那么合心意，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在关于陈嫣的事情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除了陈嫣，没有其他，就连所谓的‘将就’都没有。
既然已经想的这样清楚了，为什么还要有犹豫？这就是颜异了，表面上看上去是一个温和的世家公子，实际上比谁都要干脆，拖泥带水这种事情难得发生在他身上。而仅有的一次发生，也是因为陈嫣。
正像每一个年轻人一样，初次有了喜欢的人，不管原本是一个多么雷厉风行的，也会变得优柔寡断、磨磨蹭蹭吧…当时的颜异就是这样！以至于他自己都不明白当时的自己是怎么了，完全不像自己。
颜异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日子里到家的，冬天的雨已经非常冷了，甚至比下雪还冷，因为那种湿湿凉凉的感觉，比雪的冰冰凉凉更有‘穿透力’。
天上的云厚厚的，呈现出铅色。
不过即使是这样糟糕的天气也掩不住这一日颜府的热闹，在颜夫人的打理下，颜府上下都十分重视——大家都知道，大公子就是未来颜府的家主了，哪个又会不尽心呢？
颜异下马车的时候身后僮仆给他身上披了一件斗篷，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天空，喃喃自语：“第一场雪…”
看这天气，今年的第一场雪应该很快了。

第297章 东门之杨（6）
冬雨的冷是缓慢的，一开始没有太大的感觉，但是在寒冷的环境中呆久了，这种冷就会一钻一钻地侵入到肌肤里、骨头缝里、甚至骨髓里，让人整个凉透了，就连呼出一口气，也不觉得暖了。
颜异从温暖的内室中走出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还愣了愣。
他想起了陈嫣，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下就温和了起来…陈嫣本身怕热超过怕冷，这似乎是从小就有的习惯。当然，也是因为冬天保暖的法子不少，夏天想要凉爽却很难——冰块、山中避暑之类的手段有效果，却无法真正解决问题。
虽说是不太怕冷，但实际上陈嫣的手在冬天也是凉的，这或许和女子气血弱有关。
就算她总说这没什么，颜异也不可能真的当她没什么…在他们认识的那一年冬日，第一次替握着她的手为她暖手的事情，他都还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当时的他表面上平静，然而也只是表面上而已，实际上只要凑的近一些，立刻就能听到心跳的很快。陈嫣当时也确实听了出来，只是没有拆穿颜异而已，然而她向颜异眨了眨眼睛，然后就笑了。
分明是‘你知我知’的意思。
这些事情只是日常中的点滴琐碎，平常是不会想起的，但就是偶然想起零星半点儿。然后记忆清晰的不像话，一切历历在目，仿佛能记他一辈子！
“公子…”一旁的僮仆不明白，自家公子怎么突然就发起呆来了。
颜异回过神来，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就继续往院子外走去了。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婢女，见到颜异纷纷退到了一边。
等到人走了才议论起来：“平日皆说三公子仪容非凡，却只是大公子不在时才能如此说罢了…大公子一回，其他几位公子就多有不如了！”
“慎言呐！哪来的胆子议论主家郎君！”另一个婢女细声细气道，然而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其他人八卦起这些事的时候，也是很积极的。这不，立刻就补了一句：“自然是不同的，大公子可是夫人嫡出的…”
华夏传统有‘子以母贵’‘母以子贵’这种观念，但这其实是比较晚的事情了，在最早的时候，只有‘子以母贵’而已！所以春秋战国以前才有主家和女奴所生子女依旧是奴隶，连个主人都算不上这种事！
所以商朝时才会有非嫡子不能继承帝位的规矩…那时候的规矩可比后来的严格的多了！比如大名鼎鼎的商纣王，他就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哥哥，之所以是他继承了帝位，而不是他的兄长，那是因为他们的母亲生他兄长的时候还不是王后！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他是嫡子！
所以齐国出现继承人危机时，同时有公子纠和公子小白这两个继承人，大家会不知道该怎么选——这两位公子都不是王后所出，但公子纠居长，应该是公子纠继承王位吧？然而支持公子小白的也有理由，那就是公子小白的母亲比较受宠！
虽然这可能只是某些人为了达成政治目的而拿出来的借口而已，但这种东西可以成为借口，这本身就说明了是有一部分说服力的，是所有人的共识。如果不是这样，说出来不是贻笑大方吗？
至于说，母凭子贵，那是越往后越站得住脚的事情。
汉代母凭子贵的事情已经比较多了，但总体而言‘子凭母贵’还是不可动摇的铁则！
特别是颜氏以琅玡郡为郡望，地处原本齐国的地盘——这块地方从姜太公时起就因为不适宜农业，转而发展工商业…这带来的一个后果就是善于纺织、刺绣的齐女们在家庭中地位很高，甚至有长女主持家庭祭祀的传统。
果然，经济地位影响其他地位。即使古代的人一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也被诚实地反映到了现实当中。
这种古老的传统到如今也在发挥作用！
在别的地方嫡庶之别已经很大了，而在齐地，这就是天堑！
婢女们口中的‘三公子’，正是颜府中的一位庶出公子，算是颜异同父异母的弟弟。不过两人关系平平就是了…颜异少时在族学读过几年书，但两人年纪不同，进度差得远了，根本不是同一批学生。
至于在家的时候，嫡庶有别，除了一些正式场合，碰面的机会也少之又少…颜氏可是一个大家族，府邸够大，如果没有刻意亲近的意思，即使是兄弟，相处的机会也不会太多。
虽然都是这一代的‘郎君’，但下面的人都是会看人下菜的！特别是对于一些有上进心的婢女，颜异就如同香饽饽一样——如果不是颜异从来对这些府中婢女不假辞色，这些婢女恐怕会更加热情。
颜异并未注意到府中的婢女对他有想法，至于说见到他之后常有反常举动，他也不甚在意。毕竟，他从小到大这种见过不少了，见得多了，自然也就不稀奇了。
此时，冬雨还在绵绵密密地下着，幸亏颜府之中各个院子用长廊相连。即使是这样的天气，想要穿过各个院子也不会弄得很狼狈。
“公子，正院到了！”
颜异的祖父母前些年已经仙去，正院如今由家主和家主夫人居住，也就是颜异的父母。
正院外面的婢女见到是大公子过来了，一个个纷纷笑着道：“公子来了！夫人方才正好念叨呢！”
“大公子快进内室，外头甚冷哩！”
颜异就是这样被迎进了正院内室的一个小厅。
这个小厅一般不对外开放，就是作为女主人的一个起居室使用。偶尔待客，那也是非常亲近的客人才行。
颜夫人原本在整理今年田产上的收入，听说儿子来了，连忙放下笔。吩咐道：“炭火烧的旺些！”
见颜异进来了，正在门口解斗篷，又道：“如何站在那儿？冷风吹着呐！进来再说！”
于是颜异是进了内室才解的斗篷，一旁早就有婢女等着了，接过斗篷就小心翼翼地搭到了一边，放在一个距离炭盆不远不近的位置。既保证能够将斗篷表面的寒气和些许雨水烤掉，又防着有火星子掸上去。
颜异的这件斗篷是毛皮的，格外娇贵。
“母亲大人！”颜异一举一动仿佛是按照礼仪规矩量出来的一样。
“这孩子，总是如此多礼，也不累…”颜夫人就像天下所有母亲一样，对自己的孩子无比宽容。颜异若是不守礼，在她眼里就是母子亲密，若是守礼，那就更别说了，正是一个好好的端方君子！
她用自豪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是她的亲子！她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从小就是颜氏子弟中最出色的那一个，如今就更别提了…
累？颜异低头不语，他当然不累。他从小就是如此，颜家是儒学大族！儒家推崇的是周礼，在礼仪上自然是无比严格的。礼仪一道颜氏子弟都是从小学起，他又没有偷过懒！到如今，这种事情已经像是呼吸走路、吃饭喝水一样自如了。
难道会有人因为呼吸或者喝水而觉得累吗？
非要说他有什么‘不规矩’的时候，那都是和陈嫣有关的。
低着头的时候正好瞥过母亲放在一边的账册，便道：“打扰母亲了…”
颜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账册，立刻笑着道：“说什么打扰不打扰，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回头再做也是一样。”
说是小事，又怎么可能真的是小事！
颜氏是本郡大族，族中嫡系一脉的日子都过的不差，像颜异这样的宗家子弟就更别说了。而要维持这种层次的生活，就得有收入来源。所以不管颜家的大儒名士们平常如何耻于言利，家里的妇人们都是得好好打理家业的。
颜氏的收入相对简单，主要就是田产，还有一些商业收入，但并不多。
其中一部分是族中共有的田产，这些田产的收入要用来做族中公用。比如族学，比如照顾族中一些鳏寡孤独什么的，钱都从这里出。然后各家已经分家了的，还有私产，这就不用细说了。
颜夫人身为宗妇，族产和自家私产都要照管，每到这个月份都会相当忙碌。特别是关于族产的计算和分配，这更是耽误不得。别看颜氏是个大家族，实际上依旧有些生活条件很不好的人家。族中每年的补贴并不多，然而这些人家都指着这笔钱过冬，撑到来年春暖花开呢！
这要是耽误了，到时候立刻就能怨声载道。
对于颜夫人这样的宗妇来说，在族中的名声是非常重要的！所以这个工作得快点儿完成才行！
颜异少年时也见过母亲为此忙碌过，所以知道，现在耽误一会儿，说不定母亲晚上就得点灯熬夜。想了想道：“儿来助母亲。”
说着，颜异在案边跽坐，翻阅起那些竹简来。大致做到心中有数时，这才开始动笔计算。
相比起来，他的效率就比颜夫人快多了。颜夫人也算是大族出身，受过种种训练，这些年做宗妇又得到了相当的训练。比起此时一般的妇人，对于计算这种事情要擅长的多，但依旧很难比得上自己的儿子。
颜夫人丝毫不怀疑颜异会出错，而是笑意盈盈地坐在一边看着颜异弄了一会儿，等他弄完了好几卷，才道：“你和你父亲倒是不同，这些上面他一点儿也不通。”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接着道：“…你如今出仕，也确实和族中许多人不同。”
相比起一般妇人，颜夫人的见识确实要多得多。所以她知道，在外做官，特别是做一些务实的官，可不是靠基本先贤经典就行的！得要真的能做事才行！而算术，就是其中一样！
对于官员来说，算术实在是太重要了。大到人口统计，小到官府之中的库存，这全都需要计算！虽然也可以让别人做这些实事，就像请个会计师一样，但始终是不一样的。先不说这样做佷容易被架空，就算下面的人忠心耿耿，不存在架空上司这种事，也不合适吧！
一旦不通中间的计算过程，只是知道最终得到的一个结果，就会丧失对具体情况的感知。有些东西，还真就得是自己算出来的才有感觉！
见颜异做的又好又快，颜夫人又忍不住自豪道：“你从小就是这般，想要做得好的就没有做不好的。母亲身边也有精于算术之人，差你也远了…他们还是靠这生活的呢…”
对此，颜异只是道：“非…寻常而已，不少人远胜于异…”
颜夫人只当是儿子在惯例自谦，平常他就是如此的。她却不知道，这次颜异真没有谦虚，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颜异想起了陈嫣身边那些受过训练的婢女，她们在算术一道上才真是厉害。而他见过的桑弘羊，他没有见过他计算，但是据陈嫣自己所说，桑弘羊比那些婢女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子恒的算力非比寻常…少时我还稍胜他一筹，那是因为我会一些算术上的小道。如今却是比不上他了，他也学会了那些算术小道…而他可是天生就会心算的…只能说这上头的天资，乃是造化，凡人尽心竭力也不能追上。”
这是当初陈嫣的原话，也确实是实话实说。
颜异是不知道桑弘羊的算术有多么出神入化，反正就他看到陈嫣的算术，已经是他今生罕见的厉害了。
相比起那些算账的婢女们须得专心致志，整个人都绷的紧紧的，陈嫣在做同样的事的时候总是非常放松。
冬天的时候账册很多，陈嫣常常把内室弄得暖暖的，整个人就歪在大大、厚厚、软软的引枕上…哦，偶尔可能是婢女的大腿上，这倒是和一些王孙公子的做派差不多。
有时候她连眼睛都懒得动，手更是不愿意用来翻动，就让婢女报账目，等到婢女账目报完，结果也就出来了。
这种办法是最舒服的，但要比自己看账要慢一些…不错，一般人的阅读速度都是要超过朗读速度的。而从这就可以看出陈嫣在算账这件事上有多么精通了，在颜异眼中，这已经是在算之一道上登堂入室了。
相比起来，他这算什么呢？
陈嫣偶尔兴致好了还会教他一些算术的方法，只是每当这个时候两个人就会凑的很近、很近——陈嫣还喜欢在他学这个的时候在一旁干扰，一会儿摸摸他的手，一会儿又碰碰他的头发，就好像不挨一下他就坐不住一样。
不只是学这个的时候这样，颜异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
颜异少时读书是最专心的一个人，也很厌烦别人打扰。如果有人打扰他，就算他表面上不说，心里也是生气了的。但是陈嫣如此，他却没有一点儿厌烦…应该说，正好相反，陈嫣要是好一会儿都不靠近他，他反而会不适应。
又想起那个机灵古怪的女郎了…颜异在自己心中哑然失笑。大概是因为冬日的关系吧，冬日最养闲心，一旦心闲了下来，自然是要想一些最喜欢的人和事的。
正在颜异低头算账，替颜夫人工作时，忽然外面一阵响动。又是开门声，有婢女道：“大人归矣！”

第298章 东门之杨（7）
颜产进入小厅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妻子跽坐在一边笑意盈盈，似乎在和自己的长子说着什么。自己优秀的长子则是手中执笔，手中不停，偶尔还回答一两句。
看到这一幕，他首先就笑了：“你们母子冬日无事，在做什么呢？”
颜产是一个相当传统的儒生，在家的时候尊重妻子，重视子女的教育，格外看重家族名声。以这个时代的评判标准，他绝对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族长！或许夫妻、父子之间相处少了一丝人情味，但在这个时代他已经是模范中的模范，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为了回应他这份无可挑剔，相对应的，家中妻子敬爱他，子女也尊重他。更不要说颜氏族中上上下下都对他礼数周全，没有任何不好之处了。
颜异见到颜产进来小厅，连忙起身站到一边，行礼道：“父亲大人。”
颜产笑着点了点头，他一向满意这个嫡长子，应该说，除了婚姻上的问题，他对这个儿子也不能更满意了。所以即便儒家的规矩是不能给儿子好脸色，他面对这个儿子的时候也软化了不少。
至于婚姻问题，这也不能怪这个儿子——是一个奇人说这个儿子不宜早娶的，时也命也，能怪谁呢？只是没想到，已经到了可以娶妻生子的时候了，颜异也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到了这时，颜产才有些着急起来。
不过到底没有着急几年，这不是…他已经听他夫人说过了，颜异自己在外已经认识了一位淑女。虽然说，不经过父母，这件事有点儿轻率。但考虑到颜异的年纪，常年不在家的现实，颜产也不能挑剔什么了。
只要那位淑女真的是好人家的，其他的倒也不一定真要去计较。
“在替你母亲看账？”低头一看，颜产就知道他是在做什么了，立刻摇头道：“要是擅长此道，倒是对于大有裨益。”
虽然颜产自己看到账目之类的东西就头疼，但他并不是那些读书读迂腐了的人。所以很清楚算术等一些实用性的技能，看起来没有他们读的那些经典高大上，但其实对于做官的人来说最有用！
至于他对颜异做官赞成不赞成，那当然是赞成的！
如今早些年留下的各大学派还在彼此争斗之中，各家都想让自家成为第一的显学。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得扩大影响力！一般来说这上面有两条路可走，第一就是自上而下，黄老学派就是如此，影响到了统治阶层，大家都以统治阶层的好恶为自己的好恶，自然一个个的都学起了黄老。
前些年不就是黄老一统天下，整个朝堂都是黄老学派的人么！
还有一条路是自下而上，通过民间倒逼上层，儒家，还有很多其他的学派，都是走的这条路。然而，即使是走这条路的学派，最终还是得面对一个获得官方看重的问题——这不是后世，这个时代还是彻彻底底的权本位时代。相比起自下而上，自上而下才是真正的王道。
所以即使民间影响力已经很大很大了，如果不能获得统治者的青睐，这股影响力也是要散的——大家读书时为了什么？除了极少数的人，大部分人还是想出人头地的吧？不说封侯拜相，至少能成为一个基层公务员，自此改变门庭…
而一旦大家发觉投入这个学派就会很难做到这一点，一开始或许还能维持，到后面就真的是‘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颜氏是儒门大族，而现在的儒家就正处在这个惊现跳跃期。民间声望已经足够高了，剩下的就是让儒门子弟们相信，儒家前途光明！而树立几个典型人物，一方面引起皇帝的注意，另一方面也让底下子弟有个榜样，这是非常有必要的！
而颜异，根红苗正的儒门精英，如果他能成为这样的榜样。于公，对于儒门的发展是大有裨益的。于私，他们颜氏一族也能借此更上一层楼！
对于父亲的‘称赞’，颜异和平常一样，没有丝毫的得意之色，只是静静听着。
这个时候颜夫人也站了起来，亲手替丈夫抚平了因为穿斗篷弄得折皱起来的衣裳。笑着道：“异儿从小就是如此，就算做得好，也不会表功…”
颜产故意板着脸道：“如此才像话，不然成什么样子了！”
说着看向颜异，又道：“你如今在外做官还能不忘读书，这很好…你那些书籍我前两日拣了几册来读，其中不少见地都是不错的。”
颜异惊讶于父亲忽然提起这件事，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对方看的是什么书…那是一些过去就已经读过的书，但是在和陈嫣一起再学的时候交流了各自想法。这种交流对于两人来说都是有收获的，两种思想进行交换，这样就都能拥有两种思想了。
在这个过程中，颜异受到启发很多，即使是以前读过许多遍的经典，此时也有了新的见解。
正说着此事，颜产自己先笑着摇摇头：“也不知让你出仕是好还是不好，若不出仕，时候都花在苦读上，你日后也能有所成就。足够用心的话，一代大儒也不是不可能…出仕的话，其他子弟也不是不能，可大儒…”
说是这么说，颜产还是没有让颜异不做官，回家读书的意思。这种话也就是一个假设而已，真要是在家整日读书，奔着做大儒去努力，恐怕又要忍不住想‘我颜家又不缺一个读书的，倒是做官一道上，实在无人’云云。
颜异听父亲说起这些，不可避免地就想起了陈嫣。
世人都当他天资卓绝，无论做什么都能做的很好。未来的路很宽阔，进则为官，退则专于学，似乎怎样都可以。而类似他这样天资的，就算不说独一无二，至少是世间极少数的了。
但见过陈嫣之后他就不这样觉得了，相比之下，她才是什么都能做！连同他那个改变这个国家的理想，如果换成是陈嫣来做，也会变得简单轻松很多。
他见过陈嫣做学问，一部经典一遍又一遍…说实话，很多时候他这个正宗的学派世家出来的子弟都要自愧弗如——相比起他们这些人，陈嫣才更像是单纯做学问的，而没有在其中参杂别的东西。
其实颜异这么像也没错…别的人学习，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目的。有的人就是谋生，有的人想要做官，有的人则是像在学术上有所作为。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读书这件事变得不纯粹了。
不是说这样就有什么问题，只是带有目的必然就会让读书这件事变得有偏好。
比如说为了谋生，那些人就很少在一个问题上寻根究底，学会读书写字之后，其他的就是什么实用什么来。更深的东西？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做官也是一样，所学的东西会不自觉地往那上面靠。
就连做学术也无法避免这种情况…要知道做学术就得选定自己的主攻方向，要为自己的学派站队，要…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这样一套下来，读书可能早就偏离了一开始自己以为的道路。
陈嫣则不同，她读书不为别的，毫无目的可言。如果真的有什么目的，大概就是充实自己，为自己在这个没什么娱乐活动的时代多找一个爱好而已。所以她在读书的时候是自由的，既可以去学其他人认为是无用之学的学问，也可以围绕一个艰深的问题一再探究，而不必去想这样值不值得。
颜异还见过陈嫣做别的事情，无论是她的事业，还是私下的一些小小游戏、玩乐，都让他隐隐意识到，她才是那个什么都能做得好的。
然而可惜就可惜在这里了，只因为她是一个女子，所以许许多多的大门都在她面前关上了。
颜异甚至偶尔会想，如果陈嫣是个男子，如今恐怕早就闯下了偌大名声了——当然，现在陈嫣的名声也很大，只不过这种名声局限在某个圈子里，对于圈子里的人来说她的大名如雷贯耳，但出了圈子，很少有人知道她这个行业大佬。
这其中既有这个时代资讯不发达的问题，也是因为陈嫣处在幕后操纵，并没有刻意扬名的意思。
颜产说了几句读书上面的事情，不过很是点到为止，觉得差不多了就停住了，而是教导起颜异一些为官之道。
其实他哪能教颜异这个，实际上他自己就连一天的官也没有当过。所以所谓的教导，更多是在说一些平常为人处世的道理…以及介绍一些官场上的朋友给颜异。
颜氏作为儒门内说得上姓名的大族，虽然没有位置特别高的族人和门生，但各个位置上的人数量却并不少。可别小看这些人，真要是有什么目的，这些人是真能帮上忙的！
过去颜异虽然出仕了，但也就是底层小官而已，颜产自觉没有什么好说的。但这次颜异做到了郡丞的位置，关键是，根据他收到的消息，颜异在这个位置上根本就做不久，这就是个过渡性的位置。
将来，无论是郡守，还是去长安那边做个千石以上的官员，这都是有可能的。只看颜异自己怎么想了，是想做个封疆大吏，继续积攒积攒经验，还是去中央混个眼熟兼资历，等着日后慢慢升上去？
到了这个时候，那些‘人脉’才能真正发挥作用。所以之前颜产不说，这个时候才慢慢提出来。
颜异在官场上有自己的目标，当然是不会吝惜变强的，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了。
相对而言，对这件事最不感兴趣的就是颜夫人了。只是她很清楚，这是丈夫看重儿子的表现，这个时候打扰了他们，实在没什么好处，于是一一忍了下来。
等到父子二人说的差不多了，她才笑着插嘴道：“这都晌后了，用些小食罢！”
这个时候规定还是一天两餐，但贵族、有钱人一天吃三餐、四餐什么的根本不算什么。毕竟所谓的两餐，更多是因为食物不足，不得不如此而已。
贵族和有钱人不会随便打破所谓的‘礼’，但是中间吃一顿小食就没有问题了…这就像是零食一样，谁会把零食当成是一顿饭呢？
不多时，精美而分量小巧的小食被送了上来…基本上都是点心，而点心这种东西总是以甜的居多。说起来这件事还得谢谢陈嫣，她弄出了好几种花样的蔗糖，随着产量的急剧增加，已经远比蜂蜜来的低了！而且看趋势，日后只会更低！
这种情况下，有钱人对‘糖’的消费量大增！相应的，各种新式甜点心的‘开发’也进入了大爆发期，各家的厨房似乎都在想方设法地弄出一些甜的东西。
话说蔗糖如此畅销也完全在陈嫣的预料之中，谁让‘糖’这种东西天然就是人类的追求呢！
人类在还是猿人的时候，就知道甜的、富含油脂的就是好东西，只要吃下这些东西就能够给身体提供更多能量，然后再之后的生存竞争中获得一个优势一点儿的位置。这种印象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不断被强化，到了后来，人在接触到高甜、高油的食物的时候依旧会兴奋异常。
虽然有的人会说自己吃不了太甜的，油腻腻的食物更是看到就倒胃口。但那只是被现代的饮食习惯给惯坏了，在物质极大丰富的现代，想吃什么都佷容易，天性里面对于某类食物的渴望也就理所当然的被抵消了。
更多的人还是保留着祖先留下来的习惯的。
而‘糖’，正是自然界的甜味提纯之后的结果，这对于人类来说可以说是‘超常刺激’！这种原本自然界不存在，而又出现了的刺激，是能够让人疯狂的！后世人长期生活在并不缺‘糖’的生活中，对此不会有特别明显的感觉。
有些事情陈嫣也是在这个时代生活，才知道的。
原本大家就非常喜欢甜味了，蜂蜜的有价无市就是一个证据！而现在的蔗糖，更是让‘糖’走上无数人的餐桌。现在大家做一些腌制品就喜欢放糖，哪怕有些食物的风味本身就不太适合糖…比如说海产品吧，用盐来腌制就很合适，但现在齐地大族就喜欢糖来腌制的海产品。
很难说味道会更好…只能说用糖比用盐更费钱，吃起来的话，满满都是金钱的味道…
一家人在一起吃甜食…甜食又有让人放松下来的效果，就算都不是什么特别能活跃气氛的性格，这个时候气氛也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也就是这种时候，能说一些平常不会说的、非常家常、亲密的话题了。
“异儿来信说过，在外识得了一位淑女…如今此事做了何等打算呢？”其实这句话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能做什么打算？以颜异的性格，走到这一步，就是一切已经确定的意思了。不过颜夫人还要多问这一句，主要是为了后面的话铺路。
颜异沉默了几息功夫，很快反应过来，声音有些低沉但清楚地道：“…自然是成亲的。”
说到这里，颜异在父母面前行了一次大礼…古人虽然讲礼，但如果是父母和子女之间，平常是很难用得上‘大礼’的。如此做，显然就是郑重其事的意思了！
颜产和妻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已经非常有数了。
看着这个从小无论对着什么都是一副平静样子的儿子，颜产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到底还是有难以泰然的时候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都要觉得自己的儿子实在是太淡薄了一些了，淡薄到了孤独终老他也不奇怪。
颜产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好不容易绷住了笑容，这才能保持住做父亲的‘威严’，进而道：“哦…既有这个打算，一切便得准备起来了。”
颜异抿了抿嘴唇，再次行大礼道：“一切谨听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安排。”
颜产摆摆手，做出无所谓的样子，依旧‘端着’道：“我与你母亲就是想安排也安排不来，至少得让我与你母亲知道那是谁家女郎，不然如何前去提亲？”
话说到这里，旁边的颜夫人也竖起了耳朵…她一直不知道的就是那是哪家的淑女！要是知道了，她早就先自己去拜访、考察了！
颜异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开口了…既然是已经决定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一定要迟疑的了。
“阿嫣是长安人氏…”听到这里还没有什么问题，虽然说长安离齐地还挺远的。但是这恰恰佐证了那位‘淑女’不是一般人家出身，真要是一般人家出身，哪能从长安来到齐地！这年头，这样距离的移动，搬来就不是一般人可以有的条件。
“她姓陈…”终于知道姓氏了，不过这个时候无论是颜产，还是颜夫人，想的都是长安姓陈的大族有哪些？倒不是说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些大族的嫡脉，就算是旁支也不是不能接受……
说到这里的时候颜异忽然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非常短暂，短暂到颜产和颜夫人其实并没有太听出来。
然后颜异就继续道：“她家门楣颇高，堂邑侯府…”
说到堂邑侯府的时候颜产和颜夫人也还好，不是说堂邑侯府就能联想到陈娇陈嫣两姐妹的。堂邑侯府这一支可以说是一个绵延了几代的大家族了，当中子弟不少，女孩子自然也有许多。
虽然说，堂邑侯府的旁支远亲配不配成为复圣嫡传的宗妇还有一些问题，但基本上还是可以确定为一个清白人家女儿的…这就是夫妇二人对未来儿媳妇的最低标准。
这年头，儒家还没有成为一统思想界的学问，别说颜氏，就算是曲阜孔氏，也没有多牛！如果颜异娶的不是未来宗妇，这个出身本身就没有什么问题了。也就是因为是宗妇，所以考虑的问题要多一些罢了。
“这女郎在家长可是长女？”颜夫人思量着便问了出来，一般来说，这种有点儿底子的人家都会注意自己的教育培养问题。而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长子，还是长女，都会获得相对多的资源。
其中长女得学不少东西，甚至跟着母亲忙前忙后，操持家中大小事务，如此，一些能力也就被锻炼出来了。颜夫人之所以会问是不是‘长女’，正是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如果是长女的话，或许会更适应宗妇这一身份。
“非…”颜异回忆陈嫣的情况，摇了摇头：“阿嫣是家中幼女…”
听到这里的时候颜产并不在意，在他看来，只要出身过得去就行了。至于欠缺宗妇的技能，之后由颜夫人去教就行了。而颜夫人就完全不是这么想的了，教一个有基础的学生，和教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这完全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还有更加难以扭转的思维习惯…这个时候，她心中的不满意更深了。
颜异倒是没有太注意到这一点，只是继续道：“阿嫣…阿嫣她身份极高——她母亲乃大长公主…”
原本对陈嫣有些不满的颜夫人听到这个，一时之间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身份…大长公主，那是谁来着？反应过来之后才知道颜异口中的‘阿嫣’是何许人也，一时之间竟是愣住了。
大长公主刘嫖，乃是孝文皇帝与窦太后唯一的女儿，也是孝景皇帝唯一同父同母的姐姐。虽然随着当初太皇太后薨了，权势比之当年大有不如，但依旧还是当之无愧的金枝玉叶！她的女儿有两个，一个做了皇后…现在也不是皇后了，据说这位陈皇后因无子而愧对天子，自请废后了。
虽然是废后了，但天子显然依旧非常优待这位前皇后，吩咐各方面的待遇一如皇后从前。
还有一个女儿，不就是…
“那位不夜翁主…”一般的公主女儿哪有什么名气！翁主这种生物，整个大汉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不过陈嫣的名气足够大，大到颜夫人也很知道她。
颜夫人原本的不满立刻被丢掉了，因为陈嫣的身份让她意识到这对儿子，对整个颜氏都是有着很大帮助的！在这样的好处面前，其他的问题也就不值一提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差不多同一时刻，丈夫颜产的脸色已经变得极端难看，猛然站起身，断然道：“不可！这绝不可！”

第299章 东门之杨（8）
“…说来，最近倒是有一桩奇事。”
颜产作为齐地名士，平日的交往应酬还是颇多的…名士毕竟不是隐士。
而他往来的人也大多和他身份相当，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者同是学者，或者是官场上的人物，再不然，也有可能是由姻亲关系联结起来的本地大族——颜氏在琅玡郡传承十多代，一代代嫁娶，随随便便也能织成一个庞大的关系网络了。
这一日他就去邻县赴约了，这是一位与家中有姻亲关系的同辈人邀请的他。此人真论起来，也算是颜产的表兄。早些年出仕官场，二十多年下来，也在长安升到了一个千石官员，不算高，但也不能算低了。
到了这一步，再看看自己的年纪，自觉这辈子是无法奢望两千石了。又怀念家乡闲适日子，向往含饴弄孙之乐，于是便上了辞官的奏表。此人又不是什么重要到不可或缺的人物，再加上年纪在这个时代也算大了，于是准辞的文书下的很快。
如今他倒是无官一身轻！回到家乡之后就各处见亲朋故旧，日子颇为自在。
其实前些日子他刚刚回来的时候，琅玡郡这边的故旧就为他接风过。只是接风宴上人何其多，本地官员都来了，也不能和一些格外亲密的朋友多说几句话。所以在加接风宴之后，他又各处拜访起朋友来。
除了拜访朋友，一些格外亲近的，他还会下请帖请到家里来叙话。
恰好，颜产就算是此人的一个密友…两人之间的亲戚关系并不算什么，真要说的话，琅玡郡有传承的家族，谁家又和谁家没个七弯八拐的亲戚关系呢？主要是两人当年求学读书的时候就十分投契，这些年也从来没有断了联系。
此时他一邀请，颜产也就欣然而来了。
两人一见面，就说了一些琐事。说着说着，话题就变得很发散了，这也是所有朋友间的谈话活动都会经历的——最后总是会离题千里，完全忘记一开始说的是什么了。
忽然，对方说起有一桩‘奇事’，颜产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随口道：“不知是何事，你这见过大世面之人也说‘奇’？”
那人呵呵一笑，然后神秘道：“你这些年久居乡里，未出齐地，总该知道‘不夜翁主’罢？”
“她啊…我当是谁…”颜产一下明白过来…陈嫣在齐地的影响力不是假的，或许普通的小老百姓并不知道她，但是凡是上层一点儿的人物，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她的名字。哪怕是有些人人家和她没有交集，必然也会有一两个和她有很大交集的亲朋。
如此，不可避免地就得知晓她的名字了。
比方说，颜氏本身以田产为业，没有太多生意上的事。但就算是这样，他家也和陈嫣名下的一个小产业有合作。实际上，颜氏家有一块土地就租给陈嫣种花，成为花田了…虽然从长远来看，买田是更加稳妥，也更加划算的方式，但想要用更少的成本，达到最大的规模，租其实更好。
再加上陈嫣也没有兴趣做超级大地主，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租就可以了。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她都是做长租的。
这笔生意和齐地许多地主都谈过，不少人也是愿意的。相比起租给零散佃户，租给陈嫣有好也有坏。坏处就是钱会少一些，毕竟批发和零售不可能是一个价格。好处则更多，第一，少了风险，第二少了许多琐碎事务。
别以为当地主就没有风险了，实际上风险还不小呢！
一般来说，遭灾之后地主是有好处的，因为小地主和自耕农抗风险能力不够，灾年时候就得低价卖地活命。对于大地主，趁这个机会逢低买进，简直不能更好了！但是，这种事情是有限度的，说白了，地主也得以来这块土地上的人才能活。
灾荒年间，收不上租子就是收不上租子，对佃户苦苦相逼也没有太大的效果，最多就是对方卖身给自己。而且真的逼到了绝境，这些佃户就会外逃，甚至跑到山里去当野人…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真是鸡飞蛋打了。
而这种佃户外逃情况非常普遍，达到史书上记载的十室九空（甚至不用十室九空，只要跑一半的人），地主就得头疼了！因为种地的人会非常不够——一般来说，一个地区的田地和种地的人应该保持一个动态稳定的数字，略多或者略少也有可能，田地多而人少的时候，地租会低一些，而人多而田地少，地租就会高的惊人，也算是市场操控了。
但，如果某一方出现断崖式的下跌，情况就糟糕了！
田地是这个社会有价值的资产，可是一旦没有种田的人，那就只是一块地而已，不会有任何产出的地！虽然这种情况很快会恢复，因为佃户会向地租低的地方迁移。但是这是有周期的，一年、两年…且不说这其中地主的损失，光是等佃户重新躲起来的时候，自己的田地已经荒了，这就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了！
没有人会愿意接手这样的土地的，这就只比开荒强一点儿，但是开荒不需要地租啊！
陈嫣长租土地，既替他们免了这一风险，也省了向零零散散的佃户收租的琐碎事务，事情确实简单了很多。至于那些佃户，给谁家做佃户不是做呢？陈嫣租下了这么多土地，总是要种东西的，所以还是得用人。
齐地就是陈嫣的大本营、基本盘，她在这块土地上的经营可以说是不遗余力。生活在其中的人很难有感觉，但是外界的人就能一下发觉——齐地的经济这几年提振效果明显！
这很正常啊，陈嫣开办了许多产业，其中不少的生产都是在齐地完成的。只要陈嫣多创造了几万个工作岗位，就意味着几万个家庭能生活的不错，那就是十几万人的生活水准提高，达到这个时代的中产了。
而这些人又会有消费（他们又不是自给自足的农业人口）…总之，带动作用明显，一切都仿佛是魔法一样呢！
更何况，真要说零零散散分散在各地的、属于集团的雇工，可能还不止这个数！
考虑到整个齐地的人口总数，这个带动作用已经非常强力了！
所以，对于齐地上生活的人，如颜产这样地位比较高，也更能见到背后真相的人，陈嫣的名字就算称不上‘如雷贯耳’，也算是‘耳熟能详’了。
真要说起来，齐地上稍微有实力一点儿的人家，大多都是盯着这位‘不夜翁主’的。在不少有‘上进心’的人家看来，这位‘不夜翁主’就等同于一条金大腿，只要抱上这金大腿，人家稍微提拔一下自家，自家就发达了！
别以为这些传承很多代的大家族就会非常清高，实际上那是不存在的！如果没有钱的话，谁家世家贵族的场面也撑不起来。而一旦没有了场面，就算是祖上再尊贵，再有名气，大家也不会当回事儿了…破落户而已。
“若是这位‘不夜翁主’，有何等奇事也不足为奇了。”颜产半是玩笑调侃，也半是真心地道。
一个人若是常常能够出人意料，他再做任何出人意料的事情也就是那样了，大家会觉得他不就是那样么。陈嫣现在的情况就差不多如此，对于颜产这样的齐地人来说，她已经神奇到了这个程度，还有什么可奇的？
至于颜产语气中的调侃…只能说，他还是有些看不顺眼这种事。
这个时代的女子地位比后来一些朝代可高多了，很多家庭女子也能成为顶梁柱，这种风气在齐地更加明显。一个家里男子耕种才多少收入？女子负责养蚕纺纱织布，还要养一些鸡鸭猪之类的，这些反而是家庭收入中更重要的组成部分…经济基础在不知不觉中决定了太多东西了。
不过，总体来说，这依旧是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所谓女子当家，更多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一种无奈的选择。颜产自己算是一个比较老派的学者，儒学又非常强调男女有别，各自得站好自己的位置…女子就该温顺服从，主持家中内务，至于外面的事，那和她们无关！
对于‘不夜翁主’这么个人物，和他无关，他也就不说什么了，但到底还是有些不习惯对方以一个女子的身份（还是一个未婚女子的身份）做这些。
只不过世情如此，大家都追捧着那位‘不夜翁主’，就更加无可奈何了！他就算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恐怕也会被人认为是‘不合时宜’，所以他是从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的。
朋友听颜产如此说，也是一笑。而后却道：“却不是说这位不夜翁主在齐地所为是‘奇’，而是如今长安正在传的…”
其实这个时候也没有谁能听到两人的交谈声，但朋友还是压低了声音：“如今长安皆传，天子爱慕不夜翁主已久！”
“这……”这种事情离颜产实在是太遥远了，以至于听了之后他也没有太大的感觉，最多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既然天子爱慕，怎么不纳入宫中，反而…”反而让人始终在宫外呢？如果他所知不错的话，这位‘不夜翁主’已经多年未回过长安了吧？话说一个未出嫁的女郎，这么长时间游荡在外，这也是够惊世骇俗了！
只不过因为行此事的是‘不夜翁主’，竟没有人觉得惊奇…主要是相比起她其他做的事情，这一点儿‘出格’已显得不值一提了！已经是非凡之人，大家也就下意识地不会拿凡俗的规矩去要求。
从这一点来看，世人倒是不死板。
那朋友摇了摇头，道：“此事外人难以知晓，有人说天子故意不讲不夜翁主纳入宫中，仿佛孝文皇帝与邓通旧事。”
邓通当年是孝文皇帝的男宠，不过和一般的男宠不一样，邓通在经济上非常有才华！所以借天子的权威，成为了富可敌国的富豪。从这个角度看，邓通就是一个佞幸而已，损公肥私，走特殊渠道发财。
但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孝文皇帝可是自己宠妃穿拖地的裙子、用绣花的帐子都觉得不妥当的人，怎么可能纵容一个男宠挖国家墙角到这个地步！
这件事说起来也很简单，邓通的财富名义上是他的，实际上是刘家的，刘家要收回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难道邓通还敢反抗？
当初孝文皇帝被权臣和宗室迎进长安做天子，为了投桃报李，也为了坐稳皇帝位，给了这些人不少好处！甚至连铸币权都许了出去（吕后当政时期，铸币权本来已经收回了的）。再加上之前吕后乱政，国家本来积累的一点底子也折腾没了…这种情况之下，当皇帝的竟还不如诸侯有钱！
没钱就很难办事，即使是皇帝也不例外！所以皇帝也得到处找钱。
当时的孝文皇帝不能硬扛，所以得走一些偏门…通过邓通敛财，只不过是偏门之一而已——比如铸币权是许了出去，但通过邓通铸币，让邓通的铸币在市场上维持一个很高的市场份额，这和国家拥有很大的份额也没什么区别。
后来皇帝换成了孝景皇帝刘启，一朝天子一朝臣，刘启当太子的时候就不太喜欢邓通，所以他一上位，邓通就完蛋了！所有财产也归了皇家——邓通甚至连一点儿反抗能力都没有，因为他之所以能够起来，本来的靠山就是皇帝！他的权势来自皇家，如今动手的还是皇家，他能怎么反抗？
此时朋友说‘孝文皇帝与邓通旧事’，颜产是一听就懂。
真要说起来，陈嫣的财富也确实非常巨大，巨大到根本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少钱！不过真要对比邓通的话，只要稍微知道一点儿内情的人都会想也不想就摇头…邓通和这位‘不夜翁主’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上的！
陈嫣的财富增长速度快到让此时的人难以想象…如果说她是借了皇家的势，这倒是一个不错的解释。所以这位朋友的说法，乍一听也颇有说服力。
然而这位朋友自己却先摇了摇头：“只不过这也只是猜测罢了，若如我所见…恐怕此事并非如此。”
“哦…这是为何？”这下颜产是真的好奇了。
朋友想了想，透露道：“若真是如邓通一样，不夜翁主发迹未免太早…再者说了，邓通当年一切皆在朝廷掌控之中…如今不夜翁主可是如此？就我观之，朝廷是拿不夜翁主无法的。”
他没有说的是，如果朝廷使用暴力，直接搞掉陈嫣，然后没收财产这种操作…主要是这种操作用在陈嫣身上可能性太低。
陈嫣又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她这个位置的女性贵族，只要没有叛国、谋反，一般的谁会如此对付她们？另外，陈嫣的产业不知道比当初邓通的大了多少，也复杂了多少！牵连到的各处利益群体不要太多哦！
这种情况下牵一发而动全身，纵然有不少人看她不顺眼，但更多的人却是会帮她说话的！这和当年邓通倒台，竟无人说话，是完全不同的！
一个朝廷无法掌控的力量，将这位‘不夜翁主’比作是邓通，未免就有些不恰当了。
“此事我离开长安的时候还在议论，不过也就是议论罢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顾…”说到此处，这朋友停顿了一下，这才慢吞吞道：“说天子爱慕不夜翁主这倒是毋庸置疑的。”
说到此处，朋友轻轻一笑：“不夜翁主如今这年纪以一位未嫁女郎来说已很大了，不过以不夜翁主的身份和身家，倒是不愁没有好夫婿。虽然堂邑侯去世，不夜翁主尚且得守孝，但依旧有人私下探问其婚事…就是多等几年也是愿意的。”
“然而，凡是私下探问过的，陆陆续续都被廷尉报出有不妥之处，最轻的是申斥，令其闭门思过。重一些的，连爵位也无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朋友似乎也觉得这些人家实在是撞枪口上了，倒霉啊！
“不只是如此，只不过此事一出，各样消息就传了出来…还有当年不夜翁主尚在长安时一些旧事——当年不夜翁主也有过有意结亲的人家，然而无论是何种年轻才俊，竟是一个也未成…此事就有陛下的手笔。”
“真要说起来，当初不夜翁主与天子还在太子宫一起读过书…不夜翁主养在孝景皇帝膝下，可以说与陛下日日相见。后来，陛下登基，也依旧与不夜翁主亲密。说实话，若不是当时不夜翁主年幼，早就有人想到此处了！”
“当年孝景皇帝驾崩，大行之前还曾托付天子照看不夜翁主，此事天下人皆知…如今看来，孝景皇帝未尝没有此等意思呢！”
说到此处，朋友抿了一口温酒，道：“虽不知天子为何让不夜翁主流落在宫外，但陛下对不夜翁主之心确是人尽皆知的，此事在长安并不是什么秘密。呵呵，如今大长公主府正是长安最炙手可热之处了…”
说着，朋友的话题又歪了，歪到了长安有哪些人家非常重要。如果能走通这个路子，个人的路不知道会顺畅多少。颜产因为嫡子颜异已经出仕，而且正在仕途的关键期，说不定很快就要去长安了，所以听的非常认真。
颜异的家世非常不错，在齐地，只要儒家稍微有点儿影响力的地方，他都会被人高看一眼。但是去了长安，这个出身就算不了什么了！
别说他们颜氏了，就算是孔氏，不也在找出路吗？此时的曲阜孔氏可还没有后世那样牛，那个时候是流水的王朝，铁打的衍圣公！
因为真的很关心这个问题，所以颜产特别问了很多。朋友也知道他这是为了自己嫡子，于是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只是说了长安的一些重要人物，还将长安官场上的许多规矩、禁忌之类都说了个一清二楚。最后拍胸脯道：“兄在长安羁旅多年，虽最后也不过一小吏而已，却也认得几人，到时贤侄若往长安去，兄与贤侄写几封书信，定然有人看顾贤侄！”
“哎呀！若是如此便…实在是感激不尽！”虽然彼此之间有一层亲缘关系，做到这个程度并不奇怪，本来他们这些人之间就是你帮我我帮你的。但对方能够主动提起，还说的这样干脆、肯定，颜产自然是非常感谢的。
说完了此事，两人又说了些别的琐碎事。朋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一样，道：“我仿佛记得贤侄尚未娶亲罢？”
颜产也是叹道：“确实如此…那孩子少时就有异人说过，不宜早娶，没想到竟拖到了如今。”
“得早作打算啊…”朋友如此道，然后就笑了：“只可惜，我家女儿、侄女竟没有适龄的，若要从旁支中寻，又配不上贤侄，不然我们两家还能结亲呢！”
“此事实为可惜。”颜产能说什么呢，也只能这样说了。
朋友见他似乎真的很为这件事忧虑的样子，便宽慰他道：“此事也无须如此担忧，贤侄本就是男子，不比女子花期短暂…再者说了，贤侄何等品貌风度？他那一辈中，我从未见过胜过他的…配何等女子都配的！”
说到这里，朋友仿佛是玩笑一样道：“就算是那位不夜翁主，也是一样！”
只是玩笑之后很快又道：“那位不夜翁主啊…真要说起来确实不是一般人物，本来也是何等惊才绝羡之辈也能配。只不过如今众人皆知天子之意，恐怕再也无人敢娶了——就算有人敢娶，天子又怎会看着？”

第300章 东门之杨（9）
“不可！这绝不可！”颜产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颜产绝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这一辈子不说事事顺心如意，但至少是没甚波澜的就过来了。他就如同许多和他差不多的家族的子弟一样，出生、成长、读书、娶亲、生子，没有任何意外，他也不见得喜欢那些意外。
要说他这一生里有什么是值得骄傲的，只有两件！一件就是他家的门楣，复圣颜回的后人，只要儒家繁盛一天，他家就可以享受祖宗的余泽一日！他深为此骄傲，同时也会更高地要求自己、要求子子孙孙，不要为这个门楣抹黑。
另一件就是他养了个好儿子…虽然当着面的时候他很少夸奖自己唯一的嫡子，但在内心里，他一直是为这个儿子自豪的！别说是琅玡郡，就是寻遍整个齐地，和颜异一般大的同辈，也绝找不出一个如他一样出众的！
他从未怀疑过，颜异能在他之后撑起整个颜氏，让颜氏一族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对这个儿子寄予的厚望是如何形容也不嫌多的…这种深深的期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自己虽然没有光耀颜氏的门楣，但生出一个这样的儿子，也算是不愧对祖宗了。
他是这样想的。
但是颜产没有想到，就在一切都往期待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会有这样的变故——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不出意外，就是这一两年，颜异要么成为郡守、诸侯国相这样的地方两千石，要么就去长安做千石官…这是自己前几日刚刚拜访过的那位朋友走了一辈子才走到的位置！
他不怀疑自己嫡子的才学，加之今上有革新进取之意，对人才十分重视，特别是有才学的年轻人，最是容易被提拔…这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未来颜异能够走到那一步？三公九卿也不是奢望！
而一直让自己有些烦恼的嫡子婚事，如今也看到眉目了…虽说让颜异自己决定这件事总显得有些不大妥当，但考虑到这个儿子一向有主意，且知道分寸规矩，他也就不在这件事上为难了。
总之，如果有一个合适的儿媳，又何必介意是家中安排，还是自己喜欢的呢！后者或许还好些，也不用担心夫妻不谐了。
颜产没有想到就在他等着给儿子提亲的时候，颜异说出的竟然是那位姑娘…这、这可真是晴天霹雳！
“别人皆可，唯独此女不行！”颜产疾言厉色。
之前颜异称呼那女子做‘阿嫣’，他和颜夫人确实不知道。毕竟陈嫣再有名，外人知道的也是‘不夜翁主’这种称呼，至于一位贵女隐秘的闺名，哪能随便传扬！
颜异等到颜产训斥一通，才平静道：“儿已与阿嫣立下约定。”
颜产冷笑：“何样约定？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尔等小儿女自行定下？这与出奔何异！奔者为妾，你倒是去问问，人家不夜翁主是否愿意与你为妾！”
“父亲！”一向内敛平和的颜异罕见地厉声…这句话说的实在太过。于他，无论说什么都可以，做父母的有这个资格，但是阿嫣是不同的…父亲如此轻辱陈嫣，让颜异有一种极度的难堪。
“怎么，你等小儿女做得…为父还说不得了？”颜产也知道自己那话相当不尊重，有些事情事实虽然如此，说出来也会显得过分。然而，让现在这种状态的颜产认错那是不可能的。他被颜异忽然带出来的消息给刺激到了，情急之下自然不会仔细考虑自己说了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去找最严厉的话，想要让颜异打消原本的念头，回归到‘正轨’上来。
这就像是吵架的亲人、爱人，这种时候再亲密也会口不择言，只会寻找最能伤害到对方的话，以此压倒对方，并且为此感到快意。
这个时候一边被这番变故惊的一时不知说什么的颜夫人拉了拉丈夫的衣袖，道：“怎么忽然就这般了…异儿不过是与不夜翁主…虽说有些不合规矩，可如今世情，委实不算什么。你骂骂孩子也就罢了，何必说成这样？”
颜夫人可能是三人中唯一不知道情况的了，颜产自己知道内情，但以为颜异不知道。颜异知道，同样以为颜产不知道…颜夫人是真的不知道。
她原本还为有这么个‘未来儿媳’高兴呢！虽然未来儿媳的身份过高，有压她一头的嫌疑。但话说回来了，家里儿子要是有娶公主的机会，绝大多数母亲应该都是愿意的吧！不愿意的那种，估计是本身就很厉害，而且很抗拒娶公主的坏处。
不过就汉代来说，娶公主并没有什么坏处（有些朝代的驸马是不允许参与朝政的，当了驸马就默认这辈子当米虫了）。再者说了，陈嫣也不是什么公主。
虽然颜夫人一直觉得颜异哪里都好，将来光耀门楣是必然的，但如果娶这么个儿媳能让儿子未来更有保障，少奋斗二三十年，她自然也不会拒绝。
所以她才实在不懂丈夫怎么突然这么大的反应…真要说介意儿子在外私定终身，那应该早就表现出来了才是，现在这个时候才生气，也不像啊！
听妻子这样说，颜产心中余怒未消，甩开袖子，冷声道：“不算什么？这话也就是现在说说罢了！这孽障恐怕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我知你的意思，觉得‘不夜翁主’乃是一等一的贵女，不能更好罢？”
颜夫人有些局促地拧了拧帕子，她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是看丈夫如今这样的表现也知道不能这样说。
她只能温声道：“此事、此事到底如何，大人说清楚再责备异儿才是，如今这般劈头盖脸就骂他，又有什么用呢…让妾来说，不夜翁主确实不错。若说夫君担心那不夜翁主‘齐大非偶’…这却是不用了，异儿这般，哪家贵女配不上？”
颜产也没有指望妻子能说什么，但听她这样说，还是一下怒火中烧起来，当即道：“你当我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还‘齐大非偶’？”
他都气笑了，转头看向儿子，指着他道：“你这好儿子这年一再推拒婚事，这个不成，那个不许，就算是你送去的婢女之流也是碰也不碰…如今看来，倒不是他端方严谨，只不过是眼光高而已！”
“眼光实在是高。”颜产又是冷笑，“怎么能不高呢！好东西人人都喜欢，那可是当今陛下都爱的，不怪他能喜欢！”
原本已经低头跪在父亲面前的颜异猛然抬起头来…他没想到父亲知道此事…那么为什么这样反对也知道原因了。
“夫君此言是什么意思…”颜夫人喃喃道，她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也不怪她，无论是‘不夜翁主’，还是‘当今陛下’，这都离她，一个琅玡郡大家族宗妇的生活太远了。她知道这些人，但要将这些人和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总是不能那么顺畅。
“什么意思？”颜产不去管妻子，只是转头看向颜异，这个时候总算平静了一些，轻声道：“你知是什么意思么？”
他始终以为颜异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毕竟他很难想象有一个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还会去和皇帝抢女人。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一向知道分寸、规矩守礼不见半分逾矩之处的嫡子！
“当今陛下爱慕不夜翁主…为父并不知道为何不夜翁主为何会与你相交，但你得知道，你不能这样做。”大概是觉得颜异此前也什么都不知道，算起来也很无辜，颜产的语气变得平和了很多，甚至有些颜异小时候谆谆教诲的意思。
颜产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的足够明显了，天子喜欢不夜翁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夜翁主会和你小子定下婚姻约定…但是，不夜翁主可以发昏，你却不能够。人家不夜翁主如此为之，最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天子总不能将先帝托付他照顾的从女弟打杀了。
但是你小子就完全不一样了，天子若打算动手，小命搭上又有什么奇怪的！
所以别一错再错了！
然而颜产看向这个过去一向被他引以为豪的儿子，却发现他目光直视着自己，不躲不避，也没有多少痛苦和意外。
颜异缓缓地向颜产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很轻，但却是坚定又清楚的。
“父亲，此事万望成全。”
“成全？”颜产似乎一时之间没有明白儿子这样说的意思，跟着重复了一句。重复完了才明白其中的意思！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颜异，失声道：“你知不知你在做什么！？你这孽障该不会魔障了吧！”
齐地的巫术崇拜也就比楚地稍微弱一点儿，虽然儒门子弟都会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身处其中又怎么可能真的没有影响！颜产在那一刻是真的觉得很荒谬，荒谬到他会想到是不是有人给颜异施了巫术！
颜异近乎平静地看着父亲暴怒，等到父亲发泄完毕了，才道：“儿与阿嫣已经约定…”
“这等约定有何用！”极端愤怒之下，颜产拿起一旁一个物件，也没有看清楚是什么，就直接朝颜异扔去。颜异也是不躲不避…原来是一个瓷杯，如今瓷器在一些贵族人家也非常流行了。
这么个硬物直接砸在了颜异的额头，几乎是立刻的，头发里就流出一缕鲜血。然而颜异依旧是原本的平静样子，抬头看着颜产。
“万望父亲成全！”
这个时候颜夫人已经彻底惊住了，直到颜异被砸破了头才扑了上去，一边拿帕子给颜异捂住额头，一边回头看向丈夫，哀声道：“夫君有话就好好与异儿说才是，如今喊打喊杀又有何用？异儿陡然间得知此事，焉能一时半刻就转变心意？…夫君又不是不知异儿的性子！”
说着，眼泪掉下来：“妾一生只有异儿与萍儿两个，如今这般，异儿有个好歹，这是在剜妾的心头肉啊！”
萍儿就是颜萍，是颜异的妹妹，如今已经出嫁几年了。当初生她的时候颜夫人伤了身体，后面就再不能生了。
夫妻多年，虽然没有过多热烈的感情，却也是和和顺顺过来了，自有一种相濡以沫的亲情在。心里知道颜异这个嫡子是老妻唯一的寄托，一下颜产也心软了。
闭了几下眼睛，这才看向儿子，板着脸道：“不管你是如何想的，这门婚事是不成的…你如今初闻此事，心中转不过也就罢了！回自己院子呆着，这几日在家读书就是了——你母亲会趁着今冬好生相看本郡合适的女郎，你等着成亲就是了。”
母亲在替自己擦额头上的血的时候，颜异依旧是眼睛也没有眨一下。等到颜产把话说完，才认真道：“不是初闻。”
“不是初闻…此事阿嫣已与儿说过了…”
颜产觉得的这辈子的意外都比不上今天一天遇到的多！听了颜异这话，又是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首先就是天旋地转，要不是扶住了旁边一扇屏风，几乎就要站不稳了。
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自己儿子一样，用完全陌生的眼光看着颜异：“你…你说什么…你说你不是初闻…？”
声音中已经有些发颤了。
说到这里，猛然抬高了声音：“你说你不是初闻？你早就知了？”
颜异答应的干脆：“是…儿与阿嫣求亲，阿嫣就与儿说了此事。儿知此事之后依旧不改初心——”
颜产猛然打断颜异的话：“不改初心？好一个不改初心！我竟不知道这辈子竟养出了这样一个祸害！知道如此，就该打死你才是…也免得给家中招来祸患！”
说着转头就要去找什么，找了半天才在炭盆旁见到了扒火用的火钳，拿起来就气冲冲地冲了过来，当头就要朝颜异身上抡去。
颜夫人眼疾手快，拦住丈夫的手臂，哭求道：“夫君！夫君！你只看在妾这辈子只有异儿一个儿子的份上…夫君，这孩子今日是钻了牛角尖了，你让他回去闭门思过！等过几日他就不会这样想了！夫君…求你…”
颜产看着满脸涕泪的妻子，再也没有平常宗妇那端庄的样子，有的只是狼狈。一时之间再也下不了手——实际上，他对这个儿子也是从来寄予厚望，心中疼爱的，真的让他打死他，也是做不出来的。
只是爱之深、责之切，正是因为原本有那么高的期望，如今才会这样愤怒！
‘当啷’一声，火钳跌落在地砖上，富贵人家的地砖往往十分致密，所以金属碰撞上的声音也十分清脆。这样的声音，在现在这个沉默的场合里是那样清晰。
颜产冷冷地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无比喜爱与自豪的嫡长子…他之前以为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还能解释。他不过就是少年慕少艾，被一个女子迷住眼了而已。颜产也曾经听说过，那位‘不夜翁主’容貌出众，才学、能力等方面更是优秀。
这样的女子，全天下也没有几个了…他这儿子看着平和，其实从小就是最心高气傲的一个…无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如今爱慕一个女子也是最好的，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但是，他没有想到，儿子此前什么都知道了——既然他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错下去？他怎么敢错下去？
是的，在颜产看来，这就是一段‘孽缘’，是绝对错误的，是不该存在的！但凡颜异还有一点儿脑子，就不该再继续下去。
“你说这是不夜翁主与你说的，就在你求亲于她的时候？”颜产非常平静，和自己的儿子一样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既然如此，你就该知道，不夜翁主也知道此事难为，于她不是什么好事，于你更是多有连累。女郎尚且知道此事不妥，你怎么就如此莽撞起来了？”
“你少时是为父亲子启蒙，然后又送到族学，由族中学问最好的大儒教导…从小是如何教你的？”
“谨言慎行、端方持重、光耀门楣…如今你要做的事，全都是反着这些来的，你当这些年的教导是什么？”
见颜异依旧面色平静，颜产继续道：“如今种种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已…怎么，你要为了一个女人就弃这些年的教导不要？”
说到这里，颜产无声冷笑，声音中都带着寒意：“你从小聪明过人，比起别的孩子也懂事的早得多，做事也缜密，别人没有想到的你就先想到了。为父绝不相信，知道此事之后你会想不清楚其中的分寸。”
“娶了这样一个女郎，当今陛下也喜欢的女郎，后果如何…轻一些，你这辈子仕途上再无指望…家族多年教导，你日日夜夜勤奋刻苦，全都化作流水。你是你这辈中最好的颜氏子弟，又是为父的嫡子，族中有什么资源全都优先供你，不然你这向上之路能如此顺遂？”
“如今只因为你喜欢一女郎，全都成了笑话了。”
“然而，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不过就是对不住族中，对不住你自己…真要说，哪一代没几个对不住家族的子弟呢？”颜产说这些话的时候围绕着颜异慢慢踱步，轻声慢语。相比起之前的疾言厉色，似乎少了许多攻击性。
然是事实却不是如此，这个时候他的‘攻击’才真正发挥了作用，原本一直脸色平静的颜异这个时候才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要命的是，陛下并不打算轻轻放过此事…由此殃及了家族，你说该如何？”颜产虽然平常是个严父，但对待子女们严厉其实只是他的手段，他真心是很在意这些儿女的。而这个时候，他是真的和平常不一样。他看穿了颜异身上所有的软肋，什么能伤害他就说什么。
“你这一条命丢在此事上也不算什么，我只当未生你这孽障…最多就是你母亲…然而牵连到家族…如何对得住颜氏一族上下数百口，如何对得住过去十代祖先，如何对得住这些年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门楣荣誉？”
“毁了一个家族何其容易，一点儿小事就能够了。建设一个大家族却尤为不易，须得几代人、十几代人前赴后继…就因为你轻巧一句‘不改初心’，因为你喜欢了一个女郎，一切就全完了？”
说到这里的颜产脸上甚至带着笑意…他这话或许是说的严重了一些，但不可否认，确实是有这样发展的可能的。
颜产的脸色倏然之间冷了下来，笑意不见，他深深地看着这个让自己无比自豪的儿子，轻声道：“异儿，为父对你很失望！”

第301章 东门之杨（10）
“嘶！”陈嫣一下抬起了手，指尖上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一旁的宋飞熊见了，立刻扔下手上的橘子。凑过去道：“翁主？”
陈嫣吮了吮食指，笑着摇了摇头：“无事，不小心扎了。”
宋飞熊看了一眼陈嫣手上的针线活儿，‘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陈嫣的针线活儿并不坏，这当然不是因为古代女子普遍受的那些教育…
因为古代社会是一个男耕女织的社会，再加上女主内男主外的传统，女子从小就会跟着家中女性长辈学习一些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之类的活儿，纺织就像是每一个女子的固有技能，简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应当。一个不会这方面技能的女子反而像是另类。
这也逐渐演变成一种传统，即使是贵族家庭中的女子，她们根本不需要自己做这些事，却依旧得精通这些本领。如果不是这样，就仿佛品德上面有毛病一样。
但陈嫣不一样，她甚至都不是一般的贵族女子，到了她这个程度，那些世俗的规矩就管不到她了。所以说，不是这些规矩足够强势，就连贵族女子也得服软，只是那些贵族人家的权力还不够大而已。
具体可以参见陈娇，女子应该会的技能她一个都没有，至于大众眼中的女性美德——说实在的，虽然她是陈嫣敬爱的姐姐，但要让她说实话的，那些美德也很少和她有关系的。然而就算是这样，陈娇又遭到过谁在这方面的挑剔吗？
即使是在她皇后之位最遭人诟病的那段时间，无数反对她的力量找她的茬儿，也没有多少人在这种事上面做文章。真要是在这上面做文章，那不是在攻击陈娇，而是在攻击整个‘特权阶层’，陈娇的特殊情况本身就是‘特权’的产物，不能分开来看。
陈嫣之所以会这些手工活儿，那是因为她从上辈子开始就对手工活儿很有兴趣了…上辈子做视频，本质上都是在展示自己的手工。有这样的基础和爱好，这辈子她当然也乐于学习这些。不过，也就是拿这当一种爱好，至于整天弄这些，那是没有的，也没有那个可能。
对此大加倒是反应良好…恐怕在他们眼里，这样才是正常的。陈嫣会认真学习针指之类，这已经让大家觉得出乎意料了！也就是后续的动作让大家觉得她是在好玩儿，不然的话大家才要真正奇怪。
好端端的一个世家贵女，怎么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是日子过得不轻松了？还是身边没有婢女了？
虽然大家都说男耕女织才是正道，女子就该勤于女红。但现实就是，大家都明白整天坐着弄女红，费眼费神，还容易背痛、腰痛、屁股痛…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是没有人乐于整天弄这个的。
宋飞熊早些年的时候也曾挑起一个家的女主人位置，年纪小小就得照顾自己和父亲两人的生活，缝缝补补这种事情接触的不要太多！所以她知道，不管手艺有多精湛，都免不了被针扎。这就像是喝了一辈子水，也免不了要呛几次。
被针尖扎了一下，这也不算是事儿，所以看一眼确定没事就算了。
倒是另外一边正低头检查下级们递上来的账表的桑弘羊，一下就注意力不集中了，‘啧’了一声，道：“怎么兴起做这些了？你倒是真的清闲…”
说起这个，桑弘羊还有一些怨念，年前就是财务司，不，应该说是所有部门在年前都会非常忙！不过真要说的话，最忙的还是财务司。一年的账务要做总结，来年的计划也得做起来。还有对外的银钱流动，大家都习惯年前算账…这样一来工作量有多大，这就是难以想象的了。
这个时候他都快忙疯了，今天明明是假期（陈嫣旗下的集团确实定了休息日，就和朝廷有休沐一样），但他还是得加班。这个加班比起财务司的其他人，只有一点稍微好一点儿，能来蹭陈嫣的暖气和伙食。
虽然陈嫣有尽力提高雇员的办公条件，但这个条件再怎么好，也不可能超过陈嫣这里…陈嫣这里真的是靠金钱堆起了不输于这个时代的舒适…
不过换成是其他人，也没办法像桑弘羊一样，带着这些重要文件乱跑。真要出了问题，无论是遗失还是泄露，都是大麻烦！
而就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忙的时候，陈嫣却显得非常悠闲！还有没有天理了！？他们这群人可都是在为她的事业奔波啊！
桑弘羊生长在一个商人世家，家里世代经商，洛阳桑家也算是大名鼎鼎了。就他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一个个商人如何死抓着自己的生意不放，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将核心权力放给手下的人…反正自己会尽可能地参与自己的生意。
这样一来，哪怕生意规模不是那么大的，也会非常忙碌。而生意规模大的，一个人应付不来，就得实行家族经营。就像他家，虽然他父亲是桑家的话事人，但很多家里的生意具体管的都是其他家族成员。
因为是家族成员，所以可信，这才减少了父亲的工作量。
虽然明白陈嫣之所以工作量少了很多，是她的管理方式和过去其他的管理方式完全不一样的原因。但在桑弘羊看来，陈嫣有的时候真的是太‘心大’了，对下面人的信任简直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
现在都到了年底了，她还如此清闲…
“你如今什么都不做，难道不担心日后想做都不能？”被架空，或者手下有心人借鸡生蛋，学了她的东西然后搞竞争…这种事又不是不可能！虽说汉代人还是比较重视诺言、信用、忠诚这些东西，但利益驱使之下，什么都是靠不住的！
陈嫣有些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上的针线活儿，这是一个荷包，上面绣的是雪花，这个时候的人虽然能见到一朵一朵的雪花，但这并没有固定为一种符号一样的图案，所以绣这个还挺新奇的。不过绣样这种东西，符号、几何图形、传统纹样之类本来就是很常见的，所以绣出来雪花图案在其他人看来也就是一个新奇一点儿的绣样，没有什么奇怪的。
听到桑弘羊的话，陈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桑弘羊再说什么。虽然桑弘羊在说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但陈嫣依旧无法‘端正态度’，敷衍一样的点了点头…然后又觉得桑弘羊也是关心她，这样敷衍似乎不太好？
所以又跟着解释道：“此事勿用担心…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呢…”
陈嫣一开始很多生意能够做大做强，赚取超额利润，这得承认是她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和技术在发挥作用。所以有一段时间内她非常重视技术保密，也比较防备手下的人不可信，自己去‘另起炉灶’。
但是这种态度在后来开始变化，到现在，她已经基本不在意这种事情了。
比如说，研究所新出来的一些技术，虽然为了让这些新技术赚钱，以促进研究所健康发展，她强调旗下的其他产业使用研究所的技术，是要付费的。无论是授权使用，还是买断，都有一套固定章程。
但，除开极少数的特殊技术，绝大多数的技术，外面有谁想要，她也愿意让他们学，交费就行了…只不过考虑到这个时代也没有个专利保护法，很多具体情况也做不到统计，这种学习就是一次性的！
组织起一次某专利拍卖（聚宝阁就可以组织），然后进行竞拍，拍出固定的学习名额，然后这件事就算是结束了。这些学到了的人，他们可以再教人，这种教可以是有偿的，也可以是无偿的，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以前蔗糖的生产工艺就是这么卖的！只不过当时蔗糖的事情是特事特办，陈嫣心里清楚自己是无法独自吃下糖业的，也没那个必要，所以干脆卖出一些技术，还能借此赚一笔。而现在，这便成了一种常态。
“知晓我手下是如何行事的就能另起炉灶了？未免想的太好。”陈嫣说话的时候手上没有停，依旧在飞针走线。
陈嫣手下的产业现在早就不是独立存在的了！
虽然她一开始涉足这个时代的工商业、农业生产的时候有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问题，但是她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有意识地统合自己的产业。到现在为止，靠这交通号和泰和系做粘合剂，其他产业全被纳入了一个体系。然后这些产业又在体系内部互相帮助、互通有无，最终结成了蛛网一样地复杂构造。
以现在陈嫣旗下最新起来的香皂生意，香皂所需要的原料是碱、油脂、香料等等。如果是别人做，光是为了达成原料配套就愁死个人了！油脂这种东西，单价并不贵，但是要量一旦大了起来就相当要命了，谁让到处都处在油脂不足的状态呢！
香料也是问题，陈嫣主要使用的是花香精油…最近也在尝试别的，比如说檀香什么的。但不管用什么，芬芳怡人的香料都是这个时代绝对的奢侈品…汉代人还认为香料可以沟通神明，更推高了价格和稀有程度（烟雾、飘飘渺渺、使人心情舒缓的味道等等多重因素影响下，香料在世界许多不同国家古代都有类似的角色，和宗教关系更是密不可分）。
别说其他人没有精油提取技术了，就算他们连香皂带精油技术全都搞到手了，原材料依旧是一个让人脑壳痛的问题。
陈嫣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其实是布局了很多年的！各种各样的花田生产大量鲜花。其中还包括茉莉这种外来的鲜花……
无形之中，这带来了两大门槛，一个是资源上的，一个是资本上的。资本上的很明显，这么大的前期投入，还得考虑到天气因素导致的减产甚至绝收。如果不是那种资本足够强，能够拿出这么多钱，并且承受这么多钱全被亏损的人，是做不了这个生意的。
至于资源，这是另一重更严重的门槛…没钱就没有资源，但是有钱了也不一定就有资源。
鲜花花种哪里来？这可不是一两种野花，很多都要对现有的花种进行培育。有能够直接使用的当然好，如果没有，那就得农家的专家来改良才行。
还有大规模种植遇到的问题，抗旱、抗涝、抗倒伏、防治病虫害…问题一茬接一茬！这还不是农作物，农作物好歹在这片大地上种植了这么多年了，很多问题也研究出了一定的解决办法，鲜花种植在此时还是一个过于新鲜的产业。
新鲜就意味着大量的问题没有答案，得摸着石头过河。
至于种植鲜花所需要的土地、人，也都是资源。
这些种种都需要钱，但不是说有钱就能办妥…陈嫣能够顺顺利利办好，中间一点儿波折都无，这是因为她的资源足够丰富，云从龙、风从虎，任何她想要的东西，哪怕她自己没有，也可以从别人那里交换得到。
换另一个来做同样的事情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还有，香皂制造相对容易弄到的原材料‘碱’…华夏对碱的运用很早，虽然那个时候人们并不一定清楚碱到底是什么，又有什么物理化学性质，但在实际应用中他们是有用的，这就行了…事实上，许多古代原始的物理化学技术就是这么起来的。
炼丹的那群大佬，他们知道自己弄的那些是什么东西吗？但不耽误由炼丹弄出了许多有意思、有实际用途的成果，比如说火药，又比如说豆腐……
但是这个容易弄到是相对的…实际上，碱比较容易弄到是因为需求量不大。这个时候连面粉都没有，更没有做发面的需要了，也就是说，碱连这点儿家常需求都没有。
在需求量不大的情况下，供应量自然也大不到哪里去。这种时候一旦以碱为重要原料，呵呵，到时候供不应求，价格飞涨还是好的！就怕是真的没货，那就完蛋了！供应链不稳定，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陈嫣是因为自己的许多产业都要用到酸、碱这些东西，所以有专门的原料工厂，负责开矿、提炼什么的。换成是别人，难道要为了一个香皂产业弄一个这样的酸碱工厂？难度摆在那里，成本也摆在那里！完全就是难为人了！
以香皂为例，事情已经很明白了。
“虽然我也做一些简单的产品，比如说粮食，但是绝大多数的产品都是复杂的，原料到加工，需要不同的产业互相合作。有些产品格外复杂，甚至得在几个不同的产业进行加工…换做别人，根本做不来！”
“这就是做成体系之后的长处了。”
陈嫣想起后世的企业都强调构筑‘生态’，虽然在‘生态’这个问题上，大家关于该封闭还是该开放，有各自不同的看法，但构建起生态绝对比没有构建起生态强势，这绝对是可以肯定的。
“…然而，就算是粮食，我也和别人不同…大规模经营，用更多的农具、牛马…我甚至能组织修筑小型水渠，灌溉大片大片的土地…还有调配用水，而不是散户那样争水。至于后面粮食还得进一步处理、运输，我也统统有优势！”
陈嫣嘟嘟囔囔算账：“别人成本就是一百钱，我却能压倒七十钱、甚至六十钱！这还是因为粮食要用田地，这是主要成本，偏偏大家又差不多…若是我有心打烂粮食生意，这件事不过挥挥手那样简单，只是不能做而已！”
陈嫣进入粮食市场之后很少有大动作，她进入的目的仿佛只是为了方便自己调配资源，也是不让这个巨大的市场中没有自己的位置——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她之所以很少做什么，就是因为她知道粮食市场这种地方，真的做什么了，容易酿成大错！
她是喜欢赚钱，赚钱之后她才能过上如今这种生活，除了缺乏现代化的一些娱乐，她并不比现代人过得差！赚钱之后她才能做那些她想做的事情！她如今正在做古籍的整理收集工作，历史上不少珍贵资料都遗失在了历史长河中，她的工作或许可以改变这种情况。而这，只是她众多想做的事情中相对较小的一件罢了。
类似农业上的研究、教育业上的投入、自然科学上的探索，还有与西方世界的交流。这些需要钱，需要许许多多的钱！
但是，陈嫣得到钱的办法有许多，不至于要为了钱就逼许多人没有活路！而在粮食上搞风搞雨，无论对于卖粮的农户，还是买粮的底层城市居民，都是要他们命的大事！
每次粮食市场大波动，看上去哀鸿一片，但真正倒霉的都是小老百姓，以及一批运气非常不好，跟错了注的小粮商。真正的大粮商，通通都是能在大波动中获利的！粮食市场走高，他们可以释放库存赚钱，更黑心一点儿囤积居奇也是有的。走低的话他们就吸纳…反正他们资本雄厚，粮食又相对耐储存，怎么操作都是可以的。
陈嫣就从来不掺活这些，相反，她还经常帮助维护粮食市场的稳定。
价格低的不像话，伤农的时候，她愿意以一个好一些的保护价收购。而价格太高，伤民的时候，她愿意用低于市场价的价格释放粮食（这个当然是数量限制的，主要是为了避免有一些商家从她这里无限买进，然后又高价卖出）。
虽然这会亏损一些钱，但相对于陈嫣的总资产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而如果考虑到做这种事可以培养信誉，说她没有亏，反而赚了也可以。唯一的问题是这样逆风做事佷容易得罪人，毕竟她的作为让某些人收割也收割的不是那么容易了呢！
不过陈嫣根本不怕这些人！
一方面，陈嫣自己足够厉害，她不止在粮食市场上越来越能够呼风唤雨（陈嫣和农户订有保护价的约定，所以她的势力范围内，农户剩余粮食都乐于优先卖给她！核心势力范围，她甚至会先付定金，类似做期货一样做粮食，这就是她的自留地！有了这样的自留地，她想要在粮食市场上有所作为实在是太简单了！只不过是她不愿意在粮食这个敏感问题上做文章而已），她在别的许多市场上同样都很有地位！
别的不说，交通号运输就很掐脖子了！粮食又是依赖运输的，即使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短期运输……
真的和陈嫣硬碰硬，先死的绝对不会是陈嫣。
另一方面，就是这些人自己佷容易活不长，真的能长期蹦跶的也没有几个。
只要有足够的利润，资本家就敢于践踏人世间的一切法律、道德，在这个时代也是适用的。这些人昧着良心搞事情…这可是粮食，关系到的绝不是哪家的郎君女郎用不上某某流行商品，关系到的搞不好是一条条人命！
这也是国家的高压线！
他们受利益驱使，即使是这油锅里的钱也敢捞出来花。既然是这样，就该想到会死在这些事上才对！
朝廷在整治这种人身上向来不留余力…反正就是一群奸商，搞掉他们能够得不少收益。而他们身后没有任何能支持他们的政治势力，甚至每个人都以搞掉他们为政治正确——每次粮食波动之后，不少大粮商赚的盆满钵满之后，弄不好紧跟着的就是人头滚滚！
只不过这些人有侥幸心理，觉得倒霉的人不会是自己，所以还操作了一次又一次罢了。
死不足惜！
简单来说，陈嫣无论是打垮一个地区的粮食市场，还是重塑一个地区的粮食市场，这都是很简单的，但是她不会去做这样的蠢事！
陈嫣看向一旁似乎已经陷入沉思的桑弘羊，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一些非常复杂、深刻的东西，让桑弘羊从沉思中惊醒，甚至有一瞬间呼吸不上来。
“这就是我的力量了…子恒…不管你信不信，产业到了我如今这地步，已经大到不能倒了。一旦…这个世上就会有许许多多的人流离失所，甚至国家因此而乱也不是不可能。”
“那…你呢？”桑弘羊定神之后，发现陈嫣话中有一个漏洞。正如她所说的，她的产业已经大到不能倒了…但是产业不能倒，不意味着不能让她这个人滚蛋！一旦意识到她现在做的这些事意味着什么之后，恐怕长安就容不下她了…
就算那位高居庙堂之上的天子如何喜欢她也是一样的！所有争斗之中，权力的争斗是最残酷，最没有道理可讲的！权力会异化人类，人的理想、感情，甚至基本的人性，都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丧失，被名为权力的动物吞噬！
真觉得陈嫣的存在是一种威胁，甚至危险的时候，那么点儿男女之间的喜欢，微不足道罢了。
桑弘羊作为最了解陈嫣的人，不会不知道她到底多没有安全感！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事业做的太大了，有被‘盯上’的风险。大家形容一个人足够富有，会说他富可敌国！而如果真的富可敌国，那估计这个人距离完蛋也不远了。
这就像是功臣最怕‘功高盖主’‘升无可升’是一个道理。
为了安抚这种不安，陈嫣给自己安排了许许多多的退路，这些桑弘羊都是知道的。但是，但凡还有一点点办法，陈嫣都不会选择那些退路…这也是桑弘羊知道的。
陈嫣听到桑弘羊的疑问，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起来：“不愧是子恒…总能一语中的。”
她的语气有一种故作轻松的豁达：“若真是那般，这大汉恐怕就容不得我了！呵呵，到时候我就索性不呆这儿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呢？子恒，你也是有见识的人，该知道天地广阔，天地之间又不止一个大汉！”
说到这里，陈嫣兴致勃勃地道：“你看看，如今天竺国正四处战乱，我拉上一些人手，有我的财力支持，占下一小片土地，做个女王行不行？我虽不是天竺人，但许多如今正在天竺占地为王之辈，也不是天竺人，而是北方和西方而来的…”
“再不然，也无须如此…天大地大的，世上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去过呢！可命人组织起大船队，大船如楼，就这样看遍全世界。罗马…我是说大秦，我是一直想看的。还有，据说大汉的东面也不只是海，往东去，首先就有一国名为扶桑，居于海上。自扶桑再东，远之又远之地，又有一片类似九州大陆之地，不亚于如今自大汉到罗马这片土地呢！”
陈嫣说的兴奋起来，她当然不是一个冒险家，相比之下她更喜欢舒舒服服在家宅一辈子。但是如果最后被逼无奈要走上这条路，她还是很乐于想想好的方面的。这也是她的性格了，这样倒是活的比较开心。
“若是嫌这样危险又麻烦，那便去蓬莱！”陈嫣说起蓬莱的时候都有些唏嘘了，相比起其他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想法，去蓬莱岛才是她最早正经为自己考虑的后路。
现在她正在蓬莱岛上搞开发。
表面上看蓬莱岛只是一个蔗糖生产基地，和她在南方弄的那些甘蔗种植园差不多，最多就是因为岛上的土地基本上都是无主的荒地，所以一点儿成本也没有。然而考虑到往岛上引进人力的艰难，节省下来的这么点儿成本也就不算什么了。
好在这些生产出来的糖无论是往北送到大汉内部买卖，还是借由海路外销，都是用船装海运的，平摊下来成本很低，至少不会比江南的那些甘蔗种植园高。如此一来，开发这里倒不至于赔本赚吆喝。
当然，该大笔花钱的地方还是少不了。
陈嫣又不是要把这里建设成完全的种植园区，现在种甘蔗，将来种茶叶、种烟草什么的。她是真的想把这里经营成自己的最后退路的，所以下的功夫不可以说是少…真要说起来，她不知道在这里投入多少钱了。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大概就是，‘你的钱不是离开你了，而是换一种方式继续陪在你身边了’，这可是真&#183;陪伴在她身边——现在的蓬莱岛完全就是她的‘国’，虽然这个‘国’小的可怜，就是数个甘蔗种植园，一些零散的粮食种植区，以及几个类似市镇的定居点。
但历史上的现代美洲也是从几个定居点发展起来的，所以未来可期、嗯，未来可期！
别说，看着蓬莱岛一点一点发展起来，还真的挺有成就感的，有一种自己真的在这个时代画下了属于自己印记的感觉。她上辈子的时候就挺喜欢玩城市经营游戏的，现在可以做一次真实版，抛开其中的千头万绪脑壳痛，只会更加有挑战性，真的做出成果了，也更加令人激动。
桑弘羊听到她说这个话，忍不住眉毛动了动，他身为陈嫣的财务司司长当然知道‘蓬莱岛计划’，那些巨额的资金流入这个计划，他就算是想当没看到这也不能够啊！好在这两年蓬莱岛上的甘蔗园发展良好，定居点也越来越能够自给自足了…
虽然还是要继续想办法吸纳人口、开发土地、搞基础设施建设，但现在蓬莱岛自己也能赚钱，有了造血能力，情况要好多了——他和资金流打交道这么多年，最清楚这种事情了。麻烦的从来都不是亏损，而是只出不进！
蓬莱岛原本就是一个只出不进的花钱机器，支撑起来很难！但现在不一样了，好歹有出有进，这样资金上就有了辗转腾挪的空间。真要说起来，做生意谁家都有贷，也谁家都有借，钱多如陈嫣也是如此！她不是没钱还借款，而是生意不是那么做的。
总之正如俗语所说‘十个坛子九个盖’，算计着来呗！
至于蓬莱岛是陈嫣留给自己的退路这一点，他也大概知道。如果不是知道这个的话，他也不会同意做这么大的投资。毕竟，如果只是图种植园，南方有的是合适的未开发土地，完全用不着如此。
相比起蓬莱岛，南方优势大得多，光是人力这一点上的便利，就是无可比拟的。
但是知道归知道，陈嫣真的将这一点放到明面上来说，这还是第一次，过去多少有些影影绰绰的意思。
说实话，相比起其他的选择，似乎将蓬莱岛作为最终退路已经很好了。这里由陈嫣一手经营，不会有什么危险…虽然蓬莱岛上有自己的原住民，但都是野人一样的，而且人数非常少。如今只要没有影响到‘蓬莱岛计划’，陈嫣这边都是不理他们的。甚至陈嫣还让人主动吸纳这些原住民成为劳动力…毕竟劳动力不足是真的。
虽然免不了有一些磕磕碰碰的情况，但在陈嫣这边的力量占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种情况下，蓬莱岛绝对是一个安全的所在！
若是按照陈嫣的计划经营下去，日后她以蓬莱岛为退路，日子会很舒服。
但是，桑弘羊却是知道陈嫣是一个多么重感情的人…而且故土难离，这是生而为人都会有的感情。不论蓬莱岛经营的多么舒服、多么安全，那又怎样呢？如果不是被逼无奈，他想陈嫣是绝对不会选择这条路的。
“所以…这些产业你都不在意了？”桑弘羊看着陈嫣。
陈嫣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之后才轻笑着摇头：“不是不在意，就是太在意了…子恒，你不知道这些产业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不是钱财，当然，钱财也是一部分，有了钱财我才能生活无忧，才能做那些想做之事，可是钱财从来不是最要紧的！这些产业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要改变这世间，通过这些产业已经做到了…虽然不免带来这样那样问题，但大部分还是让这世间变得更好了。”
陈嫣的这些生意肯定是有一些不那么光明的那一面的，她虽然已经尽力想要做的好一点了，但是在公元前的西汉，很多事情不是她想就能够了。她能做的就是不要出现近代工业化时那些悲剧…童工、血汗工厂、包身工…
相对而言，她也确实做到了利远大于弊。
至少她确实给不少城市居民提供了工作，给不少农民更多的报偿，推动农业技术进步，同时还探索了很多简单机器上的可能…这些让很多人的生活更好了。
“只要这些产业还在，我想做的那些事情就还在，只不过之后的财富就和我无关了…但你知道的，财富只是一个数字。如果我不是有太多想做的事情，财富于我而言，也只是够用就足矣。既然是如此，又何须在意这些呢？”
“再者说了，也不可能真的一点儿财富也留不下来，我又不是没有留后手…这就更不用在意了，之前我是如何过的，日后还是怎样过。”陈嫣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说真的，这原本还是一个蛮沉重的话题的。但随着陈嫣的这一番‘自圆其说’，她自己都快被自己说服了。原本她才是最焦虑的那一个，现在的话好像也轻松了好多呢!
桑弘羊定神看了陈嫣好一会儿，好像第一天认识她一样——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桑弘羊自觉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陈嫣的人了，实际上也是如此。但偶尔那么一次两次，陈嫣就会让他觉得自己得重新认识她一次了。
以至于到了现在，他虽然惊讶又惊叹，但再一想，又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诡异感觉…如果是陈嫣的话，似乎这样想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了。
她出人意料已经是常事了。
想到此处，桑弘羊轻哼了一声：“你倒是大方…恐怕到时接手的人会乐疯了，也不是一切都会归朝廷，好多人都能伸手呢。你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所谓‘体系’，也会毁于一旦…你甘心？”
陈嫣听桑弘羊这话就笑了，用一种‘你是故意的叭’的目光看着桑弘羊，并不说话…算是给桑弘羊留面子吧。不然真的戳穿了，都显得他是在胡搅蛮缠了。
是的，不可否认，当陈嫣的产业失去了一个共同的主人，它势必遭到分食者的肢解！想要维持原本的生态，基本上是白日做梦！看起来陈嫣的心血要毁于一旦了呢！
但并不是那么回事，建立起来如此不容易的生态，想要摧毁自然也不会轻松。这就像是食用一份食物，食物越多，吃干抹尽需要的时间也就越多，而且这个过程中还有吃撑了的风险。而如同陈嫣的产业，那不是一份食物两份食物，那分明是一仓库一仓库的食物！
完全消化？除非有人舍得将一切斩断，然后回炉重造，一切重来，不然原本烙下的刻印哪有那么容易消除！而一切重来又是说的容易做的难了，陈嫣的产业在行业内的竞争力不用多说，都是真正的优质资产！
这种资产，将其回炉重造，这不是有没有魄力的问题，是有没有脑子的问题！如果真的那样做，还有能力能够做成功，那种人大可以自己白手做起，根本不需要在这里借鸡生蛋，等于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了！
于是，即使是将这个生态进行切割，他们彼此之间也会按照原本的惯性行事。
表面上看起来他们已经不是一家了，但具体运行的方式，依旧不会有太多变化。或许会因为不同主人之间的利益诉求、恩怨什么的，有一些微小调整，但大的格局不会改变，至少不会很少改变。
而等到时间这个真正有用的武器发挥作用，陈嫣原本塑造的体系只会更加强大——因为更多资本、权力会进入体系，结成一个看起来没有那么紧密，但庞大的多，而且也强大的多的生态…如果把梦做的更大一些，进入更加近现代的那种生产分工，也不是不能想啊！
桑弘羊不傻，他的头脑是远超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再加上这些年的历练，从陈嫣那里受到的若有若无的影响…他不太可能推理不出这样的结果。所以那样说，也就只能是‘胡搅蛮缠’了。
“子恒…你明明也是目光长远之人，为何要和庸人一样，执着于眼前小利？钱财？钱财或者产业，其实本身都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它们影响到‘人’的时候，他们才真正有意义！人生在世，什么都没有带来，也没有什么能够带走，所以在足够自己使用之后，其他的要么成为无用之物，要么成为达成目的的工具。”
陈嫣站起身，倚靠在玻璃窗边，看着窗外低低的阴云，然后回头道：“这些产业是我所重视的，但他们并不是我一定要握在手中的东西！我不想它们成为无用之物，所以一直在拼命利用他们——用他们本身改变这世间，用他们赚来的钱财做更多的事…”
“就是这样了…”
此时原本在做事的宋飞熊早就停下了手，双手下意识地交叠紧握…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少年时代，第一见陈嫣的少年时代。当时她随着父亲来见陈嫣，陈嫣也只是说了一番话，然后就说服了她的父亲，也彻底说服了她。
自此之后，陈嫣就成了她生命中的道标…一方面，她想要成为陈嫣那样的女子。另一方面，她想要帮助陈嫣完成任何她想要完成的。
而现在，她早已不是当年的无知少女，经过的事情不知道多少！说实在的，如果是现在的她再听当年陈嫣那些话，恐怕不会那么容易被触动。只能说，是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了那样恰到好处的人。
但是现在她才知道她想错了，正确的人就是正确的人，并不会因为时间地点，以及她本身的改变而改变。十几年前，她能因为陈嫣一席话心潮澎湃，即使她那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心潮澎湃什么！现在她也能再次因为陈嫣的话而心笙摇曳。
这大概就是另一种‘命中注定’了。
桑弘羊低垂着眼睛，就在刚刚，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陈嫣的目光…太耀眼了，即使是这个阴云密布，以至于天地无光的冬日，也在一瞬间变得亮了起来。
是她点亮的。
人类趋光，但是又畏光。光在很长时间保护了人类祖先，刻在本能里的是人的趋光性，但是过于强烈的光也会毁灭一个人……
桑弘羊甚至有一瞬间不敢再看陈嫣，不是因为担心她毁掉他，相比起这个，他其实更担心陈嫣毁掉自己——众所周知的，黑夜中的火光毁掉扑火的飞蛾之前，先是燃烧了自己！而燃烧本身就是一种不折不扣的毁灭了。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所以啊，有时真是有些忧心阿英…这世间有一种劫就叫‘天妒’，有什么法子可想呢？”这是陈嫣曾经对桑弘羊说的，之所以说这个，是因为陈嫣非常担心裴英。
当时的裴英已经是陈嫣非常好的朋友了，典型的‘自己人’，送他出海之后陈嫣非常有感慨。
裴英情况接近于后世的‘超忆症’患者，过目不忘，这听起来很好，然而也就是听起来而已。那不是不忘，而是不能忘…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了。可以说，裴英的人生之所以没有普通人的快乐，全都是因为这个‘病’。
现在想起来，桑弘羊忽然觉得‘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话应该送给陈嫣自己才对。或许是人总是能看到别人，而看不到自己——而桑弘羊作为一个旁观者，无来由的，分明感受到了一种忧虑。
她这样的人，才真的会引起‘天妒’吧…
这样想着，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惊叹。
“噫！下雪了！今年的初雪啊！”
桑弘羊抬起头来，陈嫣已经跑了出去！这个时候她没有穿上防雪的靴子，因为室内有土暖气、有被炉的关系，只穿了春秋穿的那种夹衣。她这一跑出去，身边的人都急了！一个个婢女，或是拿斗篷，或是拿绸布伞，或是拿着靴子…仿佛是跟在小鸡身后跑，张开了翅膀的母鸡。
桑弘羊忽然就笑了起来…也罢了，一个只会傻呵呵乐的小傻子罢了…天妒个鬼啊！还是等着初雪之后，心上人来娶她吧！

第302章 东门之杨（11）
“…啊？”陈嫣反应很大地回头，手上的一杯米酒都弄洒了。
桑弘羊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的心不在焉，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另外一边的方向：“快要发‘年终奖’了，还得你去一趟。”
“哦…”陈嫣不知道说什么，仿佛刚刚什么事没有发生过一样，笑着点了点头，就往桑弘羊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桑弘羊自己却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陈嫣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然后，很快像是想起了什么，皱起的眉头又散开了。
左右看了看，桑弘羊走到了一放食物酒水的高脚长案旁，取了一盏正温着的美酒，慢慢饮尽，觉得暖和了一点儿，这才往陈嫣刚刚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如果有后世的人能看到这一幕，就会觉得惊奇，这样的高脚长案已经很接近后世的长桌了，而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出现的。
这和这个时代家居家具的高度情况有关。
这个时代的人都是跽坐，跽坐就决定了高度不会高到哪里去。相应的，案这种类似后世桌子的家具也就不可能高了。由这就决定了家具的基本高度…差别太大的话就会出现整体的不和谐。
所以这个时代的床榻非常矮，就比地面高了一点点。实际上，时代如果再往前推一些，北方很多地区甚至不使用床榻，而是使用地铺。后世的日韩有点儿类似这个，因为是席地而坐的关系，卧具也就有了相应的不同…
床榻这种家具是从南方吴楚之地传来的，因为南方潮气重，如果直接打地铺的话，长期对身体不好不说，更明显的是根本睡不舒服！所以床榻这种家具也就应运而生。到了如今汉代江山，床榻作为一种家具已经相当普遍。
如果说有一户人家没有床榻，那不是这户人家复古，而是这户人家穷的置办不起床榻。
但无论怎么说，这个时代的家具受限于‘跽坐’这一生活习惯，都不会高到哪里去的。像这种半人多高的桌案，大概只有祭祀的时候摆放祭品才能看到了。可那个也和这个不同，不会拼成这样的长案。
唔…其实陈嫣弄出这个，只是为了让大家取用食物方便而已。好在这也不是什么怪东西，最多当它是一种新式家具也就行了——这个时代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大概是因为封建初立，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建立起一个固定的规矩，所以范围内怎么折腾，也很少有人觉得这个有问题。
如果换做是封建社会晚期，可以在一些固有的圈圈内做创新，比如说搞一个新款式的椅子，但要做一个和过去形制完全不同的椅子，可能就会有人上纲上线，觉得有失体统云云了。听起来非常死板，实际上也确实很死板！
至于现在么，陈嫣只不过是做了几个高一点儿的长案，在自己的地方用一用，没有哪一条律法有禁止…再无聊的人也不会没事找事到这个程度，要挑她的刺！
桑弘羊此时已经走到了院子里面，这座院子有一排正房，此时各个房间的门都是开着的，而正方中央的敞厅更是可以没有一点儿障碍地窥见全貌，陈嫣就站在敞厅之中，和一个穿蓝衣的年轻男子正说着什么。
桑弘羊知道，那个蓝衣男子是后勤司司长的助理…后勤司平常专门负责整个集团雇员的后勤工作。蔽日桑弘羊财务司这些坐办公室的，夏天热了要冷饮，冬天冷了要炭火，这些事情看似是一些小事，但随着集团规模越来越大，原本的小事也变得不再小了！
所以陈嫣很早就把这种勤务工作从各个部门剥离出来，然后专门新起了一个部门专做这个。什么人做什么事，这是陈嫣对桑弘羊说过的话。
别看后勤司就是服务大家的一个部门，看似地位不高，但其实大家一般谁都不会得罪后勤司…真要是得罪了人家，人家可是掐着后勤的，虽然不能明目张胆报复，但至少走在规则内卡你一下，就足够难受了！
比如说打扫卫生这种小事吧，别的部门的垃圾桶或许半满的时候就倒掉了，你们部门就得满到不能再满才会来人处理。这事情自然是小事，但类似的事情有很多，天长日久的，谁受得了？
而后勤司也是最懂事的一个部门，他们很清楚，他们虽然能卡其他部门的后勤，但这改变不了他们其实没什么依凭的事实。别的部门，体系内都有相应的价值，后勤司其实也有！这么大个集团，后勤做不好其实是很要命的…但是他们自己并不一定能看清这点。
毕竟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这就是一群做杂役活儿的么。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没错。其他部门要人，都是有一定要求的，坐办公室的那些，最起码得读过书、能识字吧？而在外做事的，比如说交通号旗下的车夫，得会驾马，会一点简单的养马知识，还能修车什么的…总之，人家也算是某个专业上的能人了。
后勤司不同，这个部门除了有限几个统筹一切的高层，之下的雇员都没有什么要求，人老实一点儿、肯做事就行了。本来也是如此，搞搞卫生、跑跑腿什么的，这要什么专业技能？
相比之下，他们的待遇就非常好了…在别的地方做同样的事情，他们是绝对拿不到现在这种待遇的！这一点和陈嫣的理念，以及集团的规定有关…集团的最低待遇是有规定的。即使是按照最低的规定，在后勤的合同工，那待遇也远超做同样事、集团以外的人了。
后勤司不是工资低，是底层雇员工资低，管理层和其他部门管理是一样的。毕竟真正的后勤人才可不比其他容易，甚至他们更少见，也更辛苦！
底层雇员工资低也不是陈嫣故意压榨，只是正常就是这样…这就像是后世，岗位不同，工资也不同。一般来说，越是难以被替代的，就工资越高…后勤司的底层雇员显然不属于这种了。
后勤司也算是使用合同工最多的部门了，和合同工相对的就是正式工，正式工工资高一些，而且还有保障，比如辞退时会补发遣散费，保证他们一段时间内的生计不会出现问题，又比如有各种补贴，看病也能报销一部分……合同工显然就没有这些了。
合同工具有很强的临时性质。
其他部门很少使用合同工，最多就是某些人刚进来时一两个月吧，算是一个试用期。只要符合标准，很快就能转正，成为正式工。这主要是这个时代用人难！什么都不会的人哪里都有，但要找一些至少能教会他们如何做事的，这就很难了！
即使陈嫣自己大量投资教育业，到现在为止也完全无法满足集团需要…这和集团正处在高速扩张期也有关。
所以这个时候一旦有能用的人，淡然不会吝啬于正式工的待遇，把人留下来才是要紧的。
唯独后勤司不同，底层员工可替代性太强。偏偏待遇又比同类其他地方好太多了，这样一来，谁都想来后勤司做事…这些人或许没有技能进入其他部门，但后勤司还是可以的。
这样一来，就等于是给了后勤司很大的选择空间。其他部门没有余地选人，但后勤司有！
所以后勤司招了很多合同工，只有表现的特别好的才能转正…每个季度转正名额非常有限呢。
实际上合同工就算了，后勤司甚至会招收短工。比如说临近年底的时候，事情多，人手有些紧张，后勤司就会找些人来做十天半个月的事，按天计算工资——考虑到也只有那么几个时间节点特别忙，始终维持那样多的雇员就有些不合适了，这样也算是控制了工资成本。
可以说，后勤司的负责人还挺节俭的…虽然花的是陈嫣的钱，但他就像是关心自己的钱一样关心这些。事实上，陈嫣也正是看重这人的廉洁才任命他做后勤司司长的，因为管理后勤的话，里面的油水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很难监管，很大程度上就得看负责人的操行。
不过此人在后勤工作上的天赋就平平了，算是不功不过吧…好在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很注重助手的培养。反正作为负责人也不一定需要自己具有某种技能，会用人也是一样的。
正在和陈嫣说话的蓝衣男子就是后勤司司长的助手之一，非常受器重！这个人倒是做后勤的一把好手，情商高的不像话，在各个部门走动，就算有些人觉得他过于圆滑，不愿意相交，也不得不承认，他总能照顾到所有人的心情，根本没办法讨厌他。
他甚至在陈嫣这里都留下了名字…陈嫣觉得他就是个人才！
“若是后勤司留不住他，就让他再磨砺一些时日，日后去公关组…唔，去聚宝阁做事也不错。”公关组和聚宝阁做的事情都有公关性质，他这种人最是如鱼得水了。不过优先选择肯定还是公关组……
虽然都是陈嫣一句话的事情，但公关组是一个带有附属性的组织，是为其他产业服务的。从这一点上看，公关组和财务司、后勤司等等部门一样，都更靠近总部。聚宝阁就不一样了，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产业，更类似‘子公司’。
掌控力度这种微妙话题先不说，至少人家确实自成体系，随随便便派个高层过去，未免太挑动神经了。可要是让这么个已经磨练出来的人才从底层做起，一则不合规矩，二则也不够遵宗——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这么复杂，其实是有些心累的。但陈嫣的集团已经是庞然大物了，就不能再想草台班子时候的事了，这点儿陈嫣还是理解的。
今天此人在这里是做年末宴的司仪的。
这会儿原本散落在院内院外、房间里房间外的人渐渐向院子里聚集，特别是敞厅前，真是聚集了不少人。
“今年有什么好东西？”有人低声询问。
“唔…最好的大概是不夜县城的一套住宅，有前宅有后院，两三亩大小呢…”有人显然特别关注这件事知道的很清楚。
“那倒是不错。”另外一个人是小员工，对于这种奖品已经非常喜欢了。
所谓年末宴，其实就是陈嫣仿照后世的公司年会、尾牙这种东西弄出来的一次聚会。也没有太多的意思，只是构建公司文化的一部分，让大家更有向心力，更有集体荣誉感。
现在看起来效果还不错，虽然大家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甚至有一种老板钱多烧的慌的感觉，但不得不说，这种和其他福利一起，构成了大家对集团最浅层的认知。
所谓深刻的、根深蒂固的印象，其实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刷起来的。大家在集团享受到了许许多多不同的福利、别的地方不会有的东西，久而久之，他们就树立起了一个具体的感觉——这就是大集团的派头，有前途的地方就该是这样的！
怎么说呢，大家都是打工仔，不管怎么说，一个肯给大家花钱，并且关注到方方面面的老板总比扣扣嗖嗖、目光短浅又讨厌的老板要来的好吧？这种看着就大气，就算大家不在意一点儿物质享受，也会觉得这里更有前途呢！
一般来说，这种年末宴有几个部分组成，大家打扮的衣冠楚楚，还可以带一个家属过来。首先是吃吃东西，喝喝酒，放下劳累的工作，和平常的同事以另一种方式打交道。等到气氛渐渐好起来，就会有一些表演。
不只是陈嫣请来的百戏艺人表演，各个部门也有‘文艺标兵’做代表表演。好在这个时代也没有说这是侮辱人，这个时代，宾客之间互相应酬，一展歌喉，或者演奏音乐、跳跳舞是很常见的，别说普通人了，贵族也是这样——所以这个大家一起同乐的节目表演大家接受的很好，甚至一些爱出风头的人乐在其中。
真是一个好时代啊！
然后在这些表演中会穿插各种各样让大家激动不已的事情…对于上班族来说，最激动的事情是什么？或许会有不同的回答，但是其中最大概率的答案大概就是发年终奖的时候了！
是的，表演中间会把年终奖发掉。
在华夏，年终奖又是一个古已有之的存在了。不过真正比较接近后世那种年终奖，是被固定的奖励，而不是一时兴起时有时无的‘赏赐’的，可能要等到东汉了。东汉的朝廷官员年终奖非常丰厚，特别是三公九卿这些高级官员，每次年终奖可能比工资还高！
不过考虑到东汉官员的工资，特别是高级官员的工资比西汉低多了，所以东汉在年终奖上补贴一点儿，而西汉没有，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了。
所以，陈嫣在此时搞年终奖也有点儿首创的意思——大家表示这种首创越多越好！
发年终奖的依据挺复杂的，既有这个人的职位因素，也有这个人的人才评级因素，另外，一些贡献也得算上。比如说做销售的，很多就是靠提成吃饭，级别不会太高。但如果做到了销售明星，奖金发的低也不合理啊！
还有很多人，职位比较普通，但就是通过自己的工作，给集团做了远超自己薪资的贡献…集团当然不会毫不客气收下，之后就当没看见！
反正年终奖拿的多的，超过一年工资的也是有的。
而即使是最低的年终奖，也有正常情况下一两个月的薪资，所以大家都非常兴奋！有些人今天年末宴要在部门值班，这些人的奖金会有部门负责人代领，其他的都是陈嫣亲自发的，所以花的时间还挺长的。
也不只是总部这边，凡是集团的雇员，该有的东西都有。只不过他们在外地，亲自参加晚宴就不可能了——不只是年末宴，很多其他的东西也是如此，这也是总部总是自觉高总部以外一头的原因之一吧。
等到年终奖发放完毕，还有更让人激动的抽奖，这个时候天色也晚了。于是一队队婢女来到这座院子内外，室内都点上儿臂粗的大蜡，火光明亮。室外的餐桌上也有蜡烛，不过是三叉的烛台。而在这之外，还有扫帚大小的松枝束被一束束点燃，分列在周围，一时之间灯火通明。
“这可真是富贵啊！”桑弘羊身边走过来一个年约三四十岁的男子，双手拢在袖中。此人是主管香脂胭脂香水等产业的负责人，最近有风声香皂，以及一些还在计划中的产品都会归成一个部门，而香脂胭脂香水也会顺势从日用品部门独立出来。
这可是单位升级的大好事！
产业大部门下的小组不要太多，上头压了一重，始终不得自由！只有成立了自己的部门，一个专有的部门，才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这也是很多小组负责人的奋斗目标！如今这个目标即将达成，也难怪他如此意气风发了！
桑弘羊是早就知道‘日化部门’计划的，所以不为此事惊讶，脸上始终是淡淡的。听对方这样说，也只是顺着他的话道：“确实富贵，不过如今这种富贵也越来越多了。”
“哈哈哈哈，都是翁主的功劳！”这人大笑一声，半是说好话，也半是说实话。
在公元前的时代，夜间照明绝对是奢侈的！奢侈到对于贵族来说也是非常大的负担。简单来说，看一家到底是不是真的底子厚，吃什么穿什么不一样能看出来，但夜间照明绝对是准的！
像是这种院子例外弄得灯火通明的气象，放在过去真是罕见中的罕见，叹一句‘富贵’还轻了！不过随着陈嫣弄出了蜡烛，又搞出了不少油脂，夜间照明瞬间普及到了许多城市的中等家庭。不过中等家庭依旧不会随便照明…还要等进一步降价吧。
但是富豪、贵族这些人就不同了，‘照明’对他们的影响其实是最大的，直接由奢侈品变成了日用品。如今谁家开夜宴都是尽可能多多的用蜡烛，似乎不这样就显示不出自家有钱一样！
此时，抽奖还在进行中。所有人入场的时候就被发了号码竹牌，抽奖抽的就是号码牌。
奖品也不见得是让人一夜暴富，但凭空得来的好东西总是让人喜欢的。除了之前说的作为最终大奖的房子，这次还准备了很多其他的奖品。实用一些的，有一些日用品，直接一些的，还有金条…
哦，还有谢谢参与奖，或者叫做年末宴的纪念品。
每年准备的都不同，今年是委托瓷器厂烧的一对酒杯。虽然瓷器这些年中等人家也消费的起，但这样精致的酒杯并不是那种大批量产品…最重要的是有实用性，生活中确实用得着。
拿了纪念品，大家就各自回家了。
哦，这个年头城中还有宵禁，这个时候肯定是宵禁时间了。不过不夜县乃是海边小城，很多规矩执行的不严格，提前和衙门打过招呼，也不会有兵士今晚把这些集团员工抓起来。
毕竟陈嫣很注意和官府搞好关系，日常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不至于这点儿面子都没有。
等到送走了所有人，陈嫣才算是松了口气，自己也准备撤退。至于办过年末宴之后乱七八糟的院子…明天自有人整理，她不用像个招待完客人的主妇，等到客人走之后，才是真正头痛的开始。
“一起走？”桑弘羊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注视着陈嫣。

第303章 东门之杨（12）
这座举办年末宴的院子在不夜县城中，而不是城外的栌山庄园…这也是考虑到会热闹到晚上。宵禁上的事情通融一下也就算了，在城外还得让守城兵士开城门…陈嫣一辈子守法良民，实在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陈嫣在不夜县城中也有几座宅子，不少也不是自用，而是有别的用处。比如今天这一座，本来就是举办活动用的，类似后世的企业礼堂。至于留给自己住的宅子，则在另外一处，说起来就在桑弘羊隔壁！
这不是巧合，而是当初买地建房子的时候就是一起的…约好了做邻居么…
所以桑弘羊说一起走，陈嫣也就应下了。
陈嫣拍了拍绯红的脸，看向桑弘羊，清了清嗓子：“离这儿也不甚远，咱们走着回去吧？”
陈嫣在刚刚的年末宴上喝了不少，虽然都是一些低度酒，她也有注意不要过量。但气氛那么好，稍微有一点点过度，也是没办法的。
她现在人倒还清醒，走路说话也没什么不对，但脸上发烫，胸口中也像是憋了一口浊气。
桑弘羊不像她身边的婢女，这也要劝，那也要顾。所以只是让她多穿一点儿，整个人罩的严严实实了，就和她结伴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当然，两个人是不会单独走的。桑弘羊有自家接送的马车，有僮仆。陈嫣就更别说了，跟了一大堆人！
此时两个人结伴而行，并肩走在前面步行，其他人就只能跟在后面…真有点委委屈屈…
桑弘羊本来没打算邀请陈嫣一起走，虽然今天两人回家的方向完全一致，但两人平常见面颇多，实在没必要这个时候还要粘在一起，又不是少时小朋友了，离了小伙伴一刻也不行！
之所以偏偏叫住了陈嫣，是因为桑弘羊看到了陈嫣的心不在焉。
今天的年末宴，陈嫣看起来真的非常开心，就和往年她参加过的年末宴一样。但桑弘羊这个最了解她的人看穿了一切，明明是众星捧月的中心，明明是众人追逐的焦点，明明她始终是笑眯眯的，可她就是不对劲！
人在这里，但魂却不在。
桑弘羊并不是一个琐碎老婆子，什么事情都要管一管。但是陈嫣是不一样的，有的时候他对陈嫣比对自己还要上心…他自己也觉得这难以理解，但没办法，这或许就是习惯的力量？反正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于此了，也就再也改不掉了。
改不掉就改不掉吧…与其说桑弘羊是认命了，还不如说他也根本没想过要反抗这个。
陈嫣的特殊状态也不止他一个人看到，刚刚宋飞熊也看到了。只不过宋飞熊是和自己老父亲一起来的，约好了父女两个一起回去。这个时候也走不开，只能暗示桑弘羊注意一下陈嫣的情况了。
两人的关系从来不好，也只有在事关陈嫣的情况下才能够这样默契了。
走在路上，冬日寒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本身脸上绯红滚烫的陈嫣觉得特别舒服…就是身上的衣服、斗篷太厚了一点儿。不过她也知道现在冷热相激说不定就要生病了，这个时候一场感冒发烧就可以要人命，她可不想尝试鬼门关上走一遭！所以在这上面非常配合。
“子恒是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最后却是陈嫣先开口了。
桑弘羊还在组织语言，想着怎么问她比较好，陈嫣就先把一切说出来了——她本来并不明白为什么桑弘羊要和她结伴而行，刚刚的酒精显然起了作用，她的头脑远没有平常清醒。不过等到外面清冷的空气一激，那点儿微醺立刻就消散了，于是前后一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桑弘羊分明是有话要和她说。
“…你…近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其实说是心神不宁已经算是客气的了，干脆说陈嫣是魂不守舍比较合适！
今天陈嫣的状态算是最近一段时间最好的，恐怕是为了年末宴特意打起了精神。但即使是如此，她的不在状态也是清清楚楚的，根本瞒不过桑弘羊的眼睛。
“这个啊…”陈嫣似乎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嘟囔了一声，却只是含糊而已。
旁边是打着灯笼的婢女，照亮了前面一点点路。陈嫣就盯着朦朦胧胧的灯笼出神，就好像那很让人着迷一样。
桑弘羊也不催她，就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陈嫣才道：“子恒…只有这个…只有这个，我不希望你问我。你是知道我的，我绝不会骗你，也无法骗你…所以别问了。”
不能欺骗，所以只能什么都不说了。
“这世上的人，即使亲如父母与子女，妻子与丈夫，依旧无法全然相知。子恒…这一次就让我保守秘密吧…”
陈嫣这样说着，桑弘羊的心不断往下坠。一半是因为陈嫣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们再要好再亲密，也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有些事是不能碰的。另一半则是因为陈嫣都如此说了，恰恰是因为这件事实在不好说。
“是——”桑弘羊刚要吐出那个名字——陈嫣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至少猜测的方向是有的。刚刚要问陈嫣，那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话。他关心的是陈嫣现在的状况，至于‘某人’，他原本一点儿也不在意。
“子恒…别说出来！”桑弘羊了解陈嫣，而陈嫣也一样了解桑弘羊。桑弘羊能够猜出她现在在为什么如此心不在焉，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太阳每日从东方升起一样，一点儿也不用怀疑。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阻止桑弘羊，在他什么都还没有说的时候。
要说为什么不愿意他提起一点点，一方面是因为有点儿难为情，她始终是想保守一点儿属于女孩子的秘密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自己也在逃避，在这个问题上她不愿深想，不能深想啊…
桑弘羊停下了脚步，与此同时，陈嫣也停下来了。借着微弱的光，他看她得到脸就在夜色月微光中明明灭灭…其实说到这个地步，他已经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事才这样魂不守舍的了。但是，就是因为这样才觉得难以理解。
他想说‘值得吗’，但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即使他们两个再彼此了解，再相依为命，再决心在这动荡的人间并肩作战，依旧改变不了他们其实是两个人的事实。
一个人的内心尚且会为了一件事打架，彼此纠结的时候不是没有，换成两个人…无法完全理解另一个人，这简直是必然的，只是过去的他始终不承认而已。又或者说，过去没有机会将这一点展露出来。而现今，随着颜异这个不确定因素出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的，就是颜异，陈嫣这些日子的心不在焉全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桑弘羊其实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只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减轻陈嫣受到的影响是另一回事，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同路——所以才说桑弘羊并不在乎陈嫣是因为什么才这样失常，他在意的始终是陈嫣本身的心理状态。
从第一场雪下下来，陈嫣就开始等待，这期间桑弘羊并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她…也正是因为这，他才更能明显地察觉到陈嫣的心理状态转变。一开始的期待，再到后面的不安，再回归正常，然后又是新一轮的忧虑……
桑弘羊觉得这不太对，陈嫣被这件事影响地太厉害了，远比他想象的受影响的多。
他应该劝她什么的，无论什么都好，但看到陈嫣深深看着他的神情，他终于还是一句话说不出来。躲过了她的目光，转头看向道路前方，重新向前走了——本质上来说，他们是互相驯服了的一对生灵，她无法拒绝他，同样的，他也无法拒绝她…无论什么要求。
哪怕他平常会经常装作不耐烦的样子，但那只是装模作样而已…实际上，他对她的忍耐几乎是无限的。
当陈嫣的目光里出现了一抹近乎于哀求的深色，他还怎么接下去说？这要他怎么说？就在刚刚一瞬间，他的理智只能做到两件事，第一，压制住自己，不要杀到临沂去找颜异，然后把人给绑来。第二，别掉眼泪，那太丢人了。
现在陈嫣的问题在于颜异迟迟未至，而陈嫣应该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这是当然的，如果一切真的顺利，颜异怎么会拖慢这件事的进度？他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来找陈嫣。
琅玡郡到东莱郡，路途并不远，他这个时候本该到的，就算不到，也该在路上了…整个齐地都在陈嫣的掌控之中，特别是交通这一块，她更是了如指掌，如果他已经在路上了，她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
问题在颜异，但又不只是颜异没来…如果是这样，桑弘羊立刻能快马加鞭把人带来。至于因此惹下的祸事、颜氏一族的反抗、甚至颜异的想法，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他管他去死啊！桑弘羊本质上就是这样的人，商人世家出身的他精于算计简直就是本能！对于不在意的存在，他一向冷淡到冷漠！
但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子恒…你别生气…”陈嫣低声道，她看到桑弘羊板着脸，以为他是被自己伤心了。毕竟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彼此之间从来没有不能坦白的。如今这样，有一种划开线的感觉…其实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事情真的不能说出口。
没有说出口之前，还可以引而不发。但是一旦说出口了，就再也没有余地了。
“非…未生气…”桑弘羊继续往前走着，他不敢侧过头去看陈嫣。他为什么要板着脸，那确实不是因为生气。他只是鼻子发酸，眼睛发涩，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得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而已。
陈嫣对于桑弘羊来说到底是什么？这是一个很有意思，也非常难回答的问题。一般他们会将对方定义为朋友、知己，但其实这也不够准确，只是在排除了其他的关系之后，勉强这样分类而已。
实际上，陈嫣是桑弘羊的母亲、姐妹、女儿、朋友、爱人，很多身份混合了…她曾经在很多地方引导他，当然，他也曾在另一些地方引导过她。他们互相照顾，彼此相信，理解、怜悯、温暖…甚至是爱…但又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男女之爱。
所以桑弘羊会向尊重自己的母亲一样尊重陈嫣，会像友爱自己的姐妹一样友爱陈嫣，会像保护自己的女儿一样保护陈嫣。会爱护她、理解她…在她身上放置的情绪比放置在自己身上的还多。
他自己为一件事伤感、发愁，他自己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有问题就解决呗。但是换成是陈嫣就不行了，他受不了这个。
其实有些事情没什么的，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谁又能事事顺遂呢？偶尔挫折、低头，这也算是人之常情。但是桑弘羊受不了这个，只要想到陈嫣有可能得向另一个人、向这个世界、向命运低头，仿佛是一头柔软的羔羊，被折损到那个程度…他真受不了。
这比毁了他还难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生命其实是寄托在陈嫣身上的。而他自己的肉体，大概只是灵魂栖息的一个所在，并没有其他的更多的意义了。
所以他自己毁了他可以接受，但折损了陈嫣，这才真是要了他的命。
而现在，更要命的事情出现了…他得眼睁睁地看着某些事情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因为刚刚陈嫣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无论他们有多么密不可分，他们始终是两个人。而这，几乎决定了一切的不同，她始终无法让他插手这件事。
实际上，就算她默许了他插手，他也没办法插手…有些事情除了当事人，其他人真的毫无办法。
桑弘羊是看着陈嫣走进城中宅邸的…虽然一切还没有尘埃落定，甚至陈嫣自己也还在坚持，不然她也不会让桑弘羊不要说出来，自己也不说了。但桑弘羊始终是感受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其实这也是从陈嫣身上看到的。
陈嫣自己或许没有察觉，但她的理智还在坚持的时候，内心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已经动摇了（或者她注意到了，只是刻意视而不见而已）。陈嫣是整件事的当事人、亲历者，她对于其中种种变化应该是最敏感的。
当她的内心开始动摇，这已经说明了问题。
桑弘羊或许不清楚其中发生了什么，但看陈嫣就知道事情可能要往糟糕的方向去了…即使这只是一个可能。
“一件事，越是不想发生就越会发生…”这是陈嫣曾经开玩笑和桑弘羊说过的，然后她又笑着解释——之所以会希望这件事不想发生，本身就说明当事人内心担心会发生，为什么会担心？那是潜意识走在了理智前面，分明察觉到了原本没有被注意到的危机。
所以不是不想发生于是发生，而是因为很有可能发生，所以有了不想发生的念头，最后还是发生了。
“阿嫣——”就在陈嫣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大宅门后的时候，桑弘羊忽然叫她。
陈嫣下意识回头…然而桑弘羊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陈嫣…他只是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看着陈嫣走进黑洞洞的门口，仿佛就是此去一去不复返，掉进无底深渊。所以他得紧紧拽住她的手，非得抓住她不可！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这一瞬间过后理智回归，他就知道这全是自己的错觉…她只是回自己的住处而已，没有什么一去不复返，更没有什么万丈深渊。
“不…无事…”桑弘羊最后只能这样道。
陈嫣先是不解，然后就是恍然——她其实明白了什么，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桑弘羊不必说，但是她什么都知道，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关系。
“我也无事…”陈嫣没头没尾地道，还准备继续说什么，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于是伸手摸了摸脸…
桑弘羊听见陈嫣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一点儿之前的忧虑。
“今晚又下雪了呢！”今天白日是冬日难得的暖阳，所以今晚下雪确实是没有想到的。
陈嫣确实轻松不少，或许之后还会忧虑，但只要今年的雪没有结束，她就还可以有力量去等待——别的时候她不好说，但就在这雪花正在飘的时候，她可以只寄托美好的期待。
隆冬雪下个不停，从第一场之后还要在北方大地存在很长一段时间。
在那一天的年末宴之后，又过了几日，集团这边也开始放假了，各处封笔…除了一些轮班人员，其他人都回去过冬节了，陈嫣也和其他人一样过冬节。
这个冬天的雪似乎格外多，一场又一场，纷纷扬扬，好像永远不会停一样——雪大到这个地步，甚至造成了雪灾，陈嫣有一段时间还忙着牵头赈灾，处理自己一些农庄的抗灾事务。
而除此之外，陈嫣都是安安静静地呆在栌山庄园，哪里都不去的。
看到她的人都能感觉她在等什么…她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自己等待的人来，所以绝不轻易离开！
“宋姐姐…你说这雪会停吗？”陈嫣看着窗外的雪花，忽然问一旁陪着她的宋飞熊。
最近一段时间宋飞熊和桑弘羊都很担心陈嫣，所以都是轮班来陪她的。
“雪当然有停的时候…”宋飞熊想也不想就回答，而她这一回答，陈嫣的脸一下就白了一层。
“是啊…哪有雪永远不停的呢…”陈嫣低低地道。
即使是再漫长的冬季，再寒冷的风雪，也有结束的那一天。
在最冷的腊月末、正月初过去后，陈嫣分明感受到，即使还在下雪，也没有以前那么冷了…雪也越来越小，一小朵一小朵，碰到掌心一下就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嫣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心脏一紧…
“翁主？”陈嫣身边的婢女担心地看着她，“翁主，回内室歇息罢，外面正飘雪，甚是寒冷呢！”
陈嫣本来是在内室休息的，刚刚有歌伎唱曲，也算是一个夜间娱乐。她是听到外面响动，说又下雪了，这才出来的。在这之前，已经十来天没有下雪了，之前的雪化了个干净…她总是担心这之后就真的没有雪了。
现在又下雪了，但她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反正真的意识到…这应该就是最后一场雪了！
对于婢女的话，陈嫣充耳不闻，她就呆在院中，哪里也不去。仿佛只要她眼睛没有看到，这场雪就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停下，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婢女无法劝动陈嫣，也不可能强拉陈嫣，着急的直跺脚！
最终没有办法了，也只能给陈嫣换厚底带木屐的鹿皮小靴，换厚厚的大袄，披上皮毛斗篷，还戴了兜帽，还给塞了手炉。而陈嫣呆在外面，婢女们也不可能放她一个人在这里，所以打着伞举在她头顶，替她挡风雪。
今晚的雪是真的很弱了，甚至下到后面已经不能算是雪了，温度不足以支持雪的形态，落到地上已经是水的形态了。
第二日，桑弘羊来陈嫣这里的时候见她站在外面，皱了皱眉头：“正下雨呢…如今的雨寒气最重，呆在外面做什么？”
见到桑弘羊，一个个眼睛都熬红了，浑身也冰凉的婢女像是见了救星！陶孺儿带着哭腔道：“桑公子！桑公子劝劝翁主罢！翁主已经在院子里站了一夜了！”
桑弘羊怔了怔，迅速转头去看陈嫣，一下掀开了她的兜帽…这个时候陈嫣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而桑弘羊看到，陈嫣的脸颊绯红，摸上去分明是滚烫的！
桑弘羊的手碰到了陈嫣，陈嫣像是这才反应过来，眼珠子动了动，眼睛亮的惊人。
“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呢！”
“阿嫣！”

第304章 葛生（1）
先雪后雨，这让外面的世界一片泥泞——没有雪色的洁白，也没有雨日的清爽，就是乱糟糟、寒气慢慢入侵肌理的初春。
桑弘羊站在屋外，看着院子里一片混乱。
是的，这个时候的栌山庄园正院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了。大家轻手轻脚地将陈嫣扶了进去，又有人紧急请来了疾医。这个疾医算是陈嫣的家庭医生，平常空闲的时候虽然也给集团内的雇员看病，但他的主业是照顾陈嫣的身体。
陈嫣这些年身体康健，她又是一个无比注意自己身体的人，疾医更像是一个摆设了…不过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疾医宁肯自己就是个摆设！他原本在乡里也是远近闻名的名医，后来去长安随侍皇家。
他其实受不得皇家那样大的规矩，但因为医术好，颇受看重，直言要走也不太好…是后来抓住了机会，将陈嫣照顾的很好，干脆分配到了陈嫣身边，这才离了宫廷。
这疾医的医术虽然好，却是一个最怕事的，此时陈嫣身边的人忽然紧急来找他，他心里立刻就是咯噔一下。
“桑先生请厅中来！”虽然内外都乱糟糟的，还是有人顾上了桑弘羊，说话的婢女是陶少儿，相比起她姐姐慌慌张张的，她倒是镇定了许多。对着桑弘羊勉强道：“外头寒凉，如今须仰仗桑先生之处多矣，可别如翁主一般病倒了…”
陈嫣身边的人本身就分了司，大家各司其责，有很强的自我管理能力。所以即便是陈嫣病倒，他们这些人也不会一下失去控制。至于外面的集团，那就更不会了！集团运行的体系比陈嫣身边奴婢们的体系更早构建，也复杂的多。
所以平常陈嫣偶尔丢开手不管事，离开不夜县总部很长时间，整个集团也可以自行运转，最多就是需要她在一些关键的事情上做决断。
按照道理来说，陶少儿这番话没什么道理。但桑弘羊知道她的意思，现在等着他去安排的并不是陈嫣身边的奴仆，也不是集团，而是陈嫣本人！
陈嫣身边的奴仆婢女当然也可以照顾她，但那是不同的！奴仆婢女可以很贴心，然而那始终和家人朋友不同。现在陈嫣人不在长安，身边没有一个真正的长辈亲人…真正能勉强扮演这一角色的就是桑弘羊了。
陶少儿担忧的看着内室的方向，现在内室之中人够多了，她挤进去也没有什么用，在外指挥其他婢女不要乱了手脚才是真的…在安排其他人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桑弘羊，轻轻叹了一口气。
作为陈嫣身边的贴身婢女，她什么事都知道，所以也很清楚陈嫣昨晚的举动为什么会那样反常。在这件事上，她知道全部，然而却无话可说…有些事情，她身为一个婢女是没有开口的余地的。
所以她在桑弘羊身上寄予了期望，她做不到的事情，桑弘羊可以做到…也只有他可以做到，如果与翁主亲密如桑先生都做不到的话，也没人能做到了…陶少儿忍不住这样想。她觉得有些气馁，有些事情，位置的不同就是绝对的不同，处在她的位置，能为翁主做的事情其实很少。
桑弘羊清楚陶少儿的意思，所以一直在厅中等待…说实在的，到现在为止他整个人还心乱如麻…所谓镇定自若，也只不过是混乱过头之后，表面上看起来的假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真正意识到陈嫣刚刚晕倒了！
晕倒的原因…晕倒的原因是什么？就像是一台已经老态龙钟的机器，内部的齿轮磨损过头、缺乏润滑，于是好不容易启动之后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运行的非常缓慢。桑弘羊一向灵活的大脑，就是这台机器。
晕倒的原因是…是她在外面站了一整夜…可是为什么要在院子里站一整夜？
桑弘羊走到了窗边，手放到玻璃上，感觉摸到了一块冰。他刚刚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只是一会儿身上已经冰冰凉了，这种寒冷时慢慢进入肌肤、骨头缝的…他因为种种原因，刚刚根本察觉不到这种冷，至少他的大脑察觉不到。
可是身体还是会如实反映出一切的，他现在就觉得浑身十分紧绷，腮帮子也有一种微微酸痛的感觉。这是因为在刚刚的寒冷中，他下意识地绷起了身体、咬紧了牙关，当时的他一无所觉，现在却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等到宋飞熊赶来的时候就听到桑弘羊对她轻声道：“阿嫣之前是这样冷啊…”
宋飞熊路上就听说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请她过来的婢女也知道的有限，所以她只知道陈嫣是在室外带了一整夜，然后就病了，其他的并不很清楚。现在听桑弘羊说这个，也不太明白。
桑弘羊并没有向宋飞熊解释的意思，只是转头依旧看向窗外。
“…阿嫣应该更冷…”因为她的心也是凉的。
这个时候疾医已经在内室呆了一会儿，走出来的时候宋飞熊连忙上前道：“夏候先生…翁主如何了？”
老先生姓夏侯，看了一眼宋飞熊，又看了一眼并没有上前，依旧站在窗边的桑弘羊。摇了摇头，清除掉心中的杂念…他也不去问为什么陈嫣会在这么冷的日子里在室外呆一个晚上，他就是一个大夫，除了看病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管。
“…翁主身体一惯康健，今日虽因风寒烧了起来，却算不上凶险，要紧的是好生休养。若是胸怀不放开，病就难得好。若是心情舒畅，以翁主的身体底子，好起来也容易！”拽了一大段医理药典之后，老先生照顾到其他人的理解能力，说了大白话。
陈嫣少年时代因为先天不足的关系，身体很糟糕，但那已经是多年以前的老黄历了。她从小就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物，最好的补品保着。自己又非常注意这些…相比起现在许多柔弱的贵族女子，她得到身体可以说是非常康健了！
所以这种时候夏侯老先生还敢说这样的话。
直到老先生来开，准备去熬药了，桑弘羊这才离开了窗边，往陈嫣的内室走去。
这个时候陈嫣身边的人也逐渐镇定下来，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内室原本有许多人，这个时候也归于平静，只留下了照顾陈嫣的必要人手，至于其他的人，不许随随便便进出…其实这样有利于陈嫣的休养。
当然了，桑弘羊和宋飞熊都不是别人，所以他们要进出的话，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陈嫣的榻前有一扇屏风，宋飞熊连一个犹豫都没有，绕过屏风之后立刻就站在陈嫣的榻前。桑弘羊走到差不多的位置的时候却迟疑了一下…虽然他和陈嫣已经到了不分你我的地步，但他似乎也没有进陈嫣闺房的机会。
平常也就是在小厅见面而已。
不过大概是他们平常真的太熟悉了，现在陈嫣又在生病当中，没有人觉得他一个外男走到这里有什么奇怪的。只有宋飞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她也没有别的意思，反而回头疑惑地看了一下桑弘羊，似乎再问他‘怎么了’。
桑弘羊抿了抿嘴唇，走了进去。
此时的陈嫣已经除去了外衣，整个人被塞进了暖和的被子里，这是一床非常厚实的大棉被！
陈嫣从天竺引进了棉花，棉花在大汉非常受欢迎。织成布匹，虽然没有丝绸的光滑鲜亮，但是它没有丝绸那么脆弱，保暖上面似乎也更胜一筹，更重要的是成本，抛开物以稀为贵这一点，光从纯粹的成本来看，它比丝绸低的多！而相比更便宜的麻料，棉布又舒服亲肤的多。
总之，这是一种非常适合‘中产’的料子…以前的中等之家，用麻料觉得丢人，也不舒服，但用丝绸又觉得太贵了——大概是各类文艺作品给人的错觉，让不少现代人觉得古代丝绸相对现代丝绸便宜。
实际上，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古代的丝绸，即使是在丝绸相对便宜，也就是丝织业相对发达的明清时期，一匹最便宜的丝绸业至少是一两银子以上！而一两银子的月收入，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达到。
所以真不便宜！对于大富大贵的人家来说，丝绸布料不算什么，但对于中等之家，这就是一个需要负担，但又难以负担的花销了。
另外，棉花还可以弹被褥。相比起芦花或者更等而下之的材料做的被褥，保暖性、质量方面都不知道好到哪里去。而比起丝绵被，或许重了一些…但说实在的，如果是盖在身上，其重量是均匀分布的，也不会让人难受。
而且重一点儿还能将一些缝隙压的更牢实，从这个角度来说，更适合冬天。
有些人喜欢丝绵被的轻巧，有些偏偏爱棉被的沉重…有些事情看个人选择吧。不过有一个方面却是明明白白的，那就是价格！做一床丝绵被用的丝绵比起一床棉被用的去籽棉花，价格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就算用来做丝绵被的丝绵是一些此等丝绵、被污染过的丝绵，但那始终是蚕丝啊，价格摆在那里，根本没有多少压缩的余地！
原本因为丝绵被的昂贵，而望而却步，冬天依旧不好睡觉的中等以上、大富大贵以下的人家总算是找到了合适的‘被褥’。可别小看被褥这种小玩意儿，人的一生有一半在床上，一年四季又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需要盖被子，被褥这种东西的好坏，可以说对一个人的生活质量有着深刻的影响。
考虑到这个时代冻病了之后其实没有太好的治疗方法，棉被这种东西出现简直就是救命了！
所以棉布、棉花皮子打开市场非常快！而市场上的极受欢迎又反映到了种植商。很多原本对于‘新作物’有犹豫的大地主、小地主、自耕农都纷纷找渠道买棉种（佃户并没有出现在这一波大潮中，因为佃户是最难以承受风险的，如果新作物的结果不好，佃户就会被风险打倒。相反，对此最热情的是大地主。地主虽然总体上是保守的，但又具有一定的商人属性，因为他们需要卖出自己土地上的产出…由此，他们对于赚取更多的土地红利也是很有动力的）
陈嫣并没有让人将棉种藏着掖着，而是在预留自家要用的之后，其他的都卖了出去。不只是卖棉种，还得卖服务，教这些准备种棉花的人种植的技巧。
也不再这种事上收费，真收费也赚不到什么钱，反而会让一些非常在意成本的小地主、自耕农望而却步。对于陈嫣来说，推广棉花比拿棉花赚钱更重要——当然，如果在推广之余，可以借此赚到钱，她也不会拒绝也就是了。
而且这样做也不是真的一点儿好处也没有，这也算是培养和这些大地主、小地主、自耕农之间的信任。和他们打交道熟悉之后，将来就算有别的人也涉足棉花产业，只要同等条件，这些棉花生产者，肯定优先将棉花卖给陈嫣啊！
棉花在齐地发展得很好…其实历史上棉花在山东就是非常重要的经济作物，山东的棉田在古代也是有名的——古代说棉花客，指的是专门贩棉花的人，而古代笔记小说里说到棉花客，十有八九是山东人，由此可见一斑了。
陈嫣现在正生病，浑身发烫，但偏偏不能冷到一点点，所以身边的人才找出了最厚的一床棉被——这犹嫌不够，还压了另一床棉被上去。确保因为生病而手脚发软的陈嫣根本没办法弄开被子，只能乖乖发汗。
至于说有些辛苦…比起因为风寒没命，辛苦一点也就辛苦一点吧…
陈嫣这个时候整个人是昏迷的状态，但是她的身体不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的。这么重，这么热（被子里塞了一些铜夫人），她整个人仿佛被放在蒸笼里蒸，又好像被压在了五指山下，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痛苦。
就好像一个人溺水了，明明会游泳的，但是水浸湿了身上的重重布料，一切都变得那么沉重…手臂越来越木然，整个人都在下沉，岸边离自己越来越远。
脸烧的绯红的陈嫣当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只是因为身体的本能，痛苦地呻.吟着。
宋飞熊心痛的不行，想要伸出手摸摸陈嫣的脸，然而就是这样也不敢伸手…现在的陈嫣让她觉得非常脆弱。
桑弘羊则是恍惚之间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大约有十几年了，那个时候他才刚刚认识陈嫣。陈嫣那个时候身体还很不好，不发病的时候还好，一旦发病就是鬼门关上走一遭。他那个时候和陈嫣还远不如现今这样亲密，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会为陈嫣的痛苦而心惊了。
相比起自己生病，更讨厌陈嫣生病，这种心情似乎是很早就种下了——陈嫣少年时多病的身体完全就是在提醒他，他随时都可能失去重要的人！
一旁的婢女正在投冰帕子，桑弘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我来吧。”
帕子被浸泡到了浮着许多冰块的铜盆中，拧干之后叠了叠，然后铺在了陈嫣的额头上…这还是陈嫣给发烧的病人弄出来的物理降温法之一…此前的中医还没有这样做的习惯。
冰帕子的温度似乎让陈嫣好受了一点儿，呻.吟声变成了叹息一样的声音。
这个时候桑弘羊又去拧另一块帕子，等到陈嫣额头上的帕子稍微热了一点儿，他就可以替换。
桑弘羊留下来照顾了陈嫣一天一夜，第二天陈嫣醒来的时候他眼睛里都是血丝——其实他本不必如此的，他不通医理，留下来照顾陈嫣并不会比任何一个婢女更好。相反，陈嫣生病了，肯定有更多的担子压在他的肩膀上，他现在应该保持良好的作息才对。
但…但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事事都按照一定的‘道理’来。如果真的是那样，这个世界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了，而是一个无处不符合道理的‘既定程序’。
为什么明知道桑弘羊这样不对，陈嫣身边的人、宋飞熊这些人也没有劝一句？就是因为这个了！劝说根本没用，这个时候的桑弘羊是没办法不去管陈嫣的。
陈嫣醒来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桑弘羊…其实晕倒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也是陈嫣，只是她自己并不记得了而已。
“子恒…你看起来可不太好…”陈嫣歪歪头，似乎是想笑的，但终究还是没有笑出来。
陈嫣的声音非常干涩粗粝，简直都不像是她的声音。见到她醒来，桑弘羊的神色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他只是神色疲惫地点了点头，叫来了婢女…陈嫣现在身上发汗足够了，洗一个热水澡才好。
陈嫣有自己的浴室，很多年就能保证她就算是冬天洗澡也是暖呼呼的了，现在倒是帮了大忙，不然还要担心会不会因为洗澡加重风寒！
在不用担心保暖的情况下，洗一个热水澡反而是有利于康复的。热水澡可以促进血液流通，进一步发汗……
浴室是一只准备着的，而且考虑到冬天洗澡的方便，非常接近内室。
不一会儿，陈嫣就被裹的严严实实送了过去。
等到送回来之后，又被塞进了被子。不过这次没有立刻躺下，她的头发已经擦到半干了，但还没有干爽下来，显然是不能睡觉的。更何况她晕了一天一夜，再加上开始院子里站了一晚，等于是一天两夜没有吃东西了。
养室送来了清淡的汤羹，小案放在了榻上，她就这样靠着吃饭就好。
身后还有两个婢女围绕着她，给她擦头发。都是干爽的薄棉布，叠成了长方形，大概有一百条的样子。婢女用来一缕一缕地擦头发，棉布稍微湿润之后就换另一条干的——所以才说陈嫣现在过的生活，除了娱乐上面，其他的并不比现代差。
生活在现代的人是很难想象古代的贵族是如何改善生活的。
这样一缕一缕地擦头发，估计等到陈嫣吃完饭，头发就能完全干了。
这个时候也有人送来了桑弘羊的早饭…这一天一夜的，虽然大家都没有忘记给桑弘羊送吃的，但桑弘羊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吃，比起陈嫣强一点儿的，大概就是他喝了两口水吧。
陈嫣吃饭的时候也感觉到了桑弘羊在看她…她想要桑弘羊不要那么担心，但是现在的她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像是溺水的人，光是自救就已经耗尽一切气力了，哪里还能去安慰岸边想要救她的朋友呢…
送来的食物非常清淡，但是种类却有不少…在大家的朴素观念里，能吃就代表病好的差不多了，所以惟愿陈嫣多吃一些。然而陈嫣哪能吃那么多，最终也只是喝了小半碗稻米粥，两片水煮的鱼肉，两口鸡蛋羹，然后就没有了。
接下来送来的是黑色的汤药，对着汤药沉默了一会儿。然而还不等身边的人以‘身体为重’这样的理由劝她，陈嫣就端起了这一碗温度恰到好处的药汁，一饮而尽，中间甚至没有停一下。
陈嫣的神色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药汁当然很苦，她的味觉没有问题，她也知道这是苦的。但是和往常不同，她并不觉得这苦有多难以接受。
这就像是人处在疼痛之中的时候，总想要找一个事情转移注意力。疼痛还是那个疼痛，并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对于承受疼痛的人来说就不是那么难挨了。有些人如果转移注意力足够成功，完全投入到另一件事当中了，甚至会完全察觉不到本该承受的疼痛。
对于陈嫣来说，一碗汤药给味觉带来的苦实在不算什么，现在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另外的存在牵扯住了！
身体上出现了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而出，痛到了神经麻木的程度。这种情况下，不小心的一个磕碰伤，谁还能感受的到呢……
有女婢端来冲淡苦味的糖，以及用于漱口的清水…其实对于陈嫣来说，这些都是没必要的。但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什么都没有说，漱了口，又含了一颗糖…现在的她，光是维持这一幅虚弱的躯壳就已经用尽全部的力量，就算是多说一句话，多解释任何一点儿东西，都觉得没有办法做到。
小案、软枕之类的东西被撤了下去，陈嫣又重新躺下，这个时候疾医夏侯老先生也进来了。给陈嫣诊脉之后，点点头道：“翁主身体康健，风寒虽重，却也不妨事，发汗之后已好了许多…药可以再减轻几分了…翁主这几日最要紧的是好生休息！”
他又说了许多医嘱，比如说室内的通风要好，但要注意不能让陈嫣经风。都是一些很琐碎的事，但陈嫣身边的婢女听的很认真，听着还拿笔记了下来，就好像一条做不到陈嫣就会死一样…这次陈嫣的病来势汹汹，确实把她们都吓到了。
她们早就不是最开始侍奉陈嫣的那一批人了，知道陈嫣小时候身体不好也只是知道而已，根本没见过陈嫣体弱的样子。从她们能够接触到陈嫣起，她就是健健康康的，忽然来这样一下，她们心中是非常不安的。
不只是因为她们敬爱着改变了她们人生的陈嫣…从功利一些的角度来说，陈嫣其实就是她们的保护人！如果陈嫣出了什么事，她们这些人就算不会雨打风吹去，也不可能拥有如今的生活了——她们现在虽然是婢女，但是陈嫣对待婢女的方式特别。物质上的事情不说，也没必要说，关键是尊严。
其他人不在意奴婢的尊严，严格意义上来说，封建社会的奴仆婢女，和牛马之类的牲口是没有差别的！他们就是牲口，只是长了一张和人一样的脸——如果能明白这一点，就能明白为什么古代会那样拿奴婢的命不当命了…明明儒家学说是倡导人命贵重的，而儒家学说几乎主导了整个封建社会。
因为奴婢不是‘人’！
而陈嫣她在乎他们这些最底下的人的尊严，这不是浮于表面的一点儿小恩小惠！这种虽然可以一时迷惑人，但长期下来，大家都不是傻子，谁也骗不了…即使是对陈嫣没有太多感情的，他们也在乎自己。
没有陈嫣存在，他们通通得换个活法。而已经习惯活得像个人了的他们，绝不愿意再去当牛马……
夏侯老先生吩咐这些事情的时候怕打扰到陈嫣休息，所以是在外间详细说的。内室之中，除了几个留下的婢女，就是桑弘羊了。
陈嫣的情况好转了，他本来应该轻松的，但是完全做不到…他感觉心还在不停地往下坠。这种感觉甚至让他觉得整个腹部都在隐隐作痛…然而他确定自己身体健康，没有任何病症。
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看着陈嫣睡着，桑弘羊回了陈嫣这里依旧留给自己的院子——他直到没成家之前都是住在栌山庄园的，这里当然有他的住处。在他成家搬出去之后，也保留着，方便他偶尔回来使用。
桑弘羊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脑子里纷繁复杂的念头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腹部隐隐作痛，头也快疼的裂开了…但是没有想到，整个人完全被念头、疼痛这些东西塞满之后，他反而什么都没办法去想去感知了。
才躺下，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他就睡着了。
桑弘羊睡的很沉，连一个梦也没有，想法，这个时候和他一样进入梦乡的陈嫣却睡的很浅，被各种梦境纠缠着。
陈嫣从又一个梦境中惊醒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几乎就在脱离梦境的一瞬间，她就什么都忘记了。但她分明还能感觉到残留在身体里的沉重…其实就算什么都不记得她也知道，她梦见的都是自己的求生，自己的死亡。
这样想着，她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次的梦境稍微清楚一点儿，她似乎正在一座密林之中寻找出去的路，但是她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
她又醒了…回忆起刚才的梦境，陈嫣再也没有了睡觉的意思…其实大脑还是有些沉，但是她不想睡了。于是招来婢女，要求洗澡、吃东西…这些都是随时准备着的，自然很快就办妥了。
桑弘羊傍晚醒来之后又来看陈嫣，发现她就靠在榻上看着窗外出神。
“…阿嫣…你在做什么？”桑弘羊声音干涩。
陈嫣并没有看他，依旧看着窗外：“在等下一场雪…天好冷，应该要下雪了吧…”

第305章 葛生（2）
最近的栌山庄园处在一种非常奇怪的氛围里。
说这里反常，好像又不是，一切井井有条、不慌不乱，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这种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了！
因为最近栌山庄园发生了一些事情，在这些事之后，还能够保持一切如常，这是做不到的…除非，除非这里的主人刻意为之。
“咳咳、咳咳，”轻轻咳嗽了几声，陈嫣捂住了嘴…一旁宋飞熊担心的目光几乎要隐藏不住了，陈嫣不是没有发觉，但她只能当作没看到。继续指着几样下面人送来的首饰对宋飞熊道：“宋姐姐挑几件吧…比外面送的要强几分，勉强能用…”
在封建社会，钱很重要，但并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可以说是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说打造首饰的工匠，一般大贵族家里都专门豢养了这些人，这些人的技艺比外面做首饰的工匠往往要好得多！
这是因为传承，也是因为各自的目的本来就不同。
这种大贵族家养的工匠，来路都不简单，很多就是少府卖出的，可能世代做一样的手艺不知道多少代了！而外面的工匠，没有那么长的传承，除非是天纵奇材，不然在这上面基础就差了一筹。
至于目的…大贵族家养的工匠，目的就是做最好的首饰，做的不好就得挨罚。至于外面的工匠，表面上他们也要做最好的首饰，实际上不是，他们或者自己当老板，或者给别人打工，但最普遍都不是要做最好的首饰，而是最赚钱的首饰。
做好一点儿的首饰才能赚钱，所以他们会尽量弄得优质一些，但绝大多数为了利润考虑，不会去考虑‘最好’。因为随着好到了一定程度，再往上走的时候，每上升一点点，付出的代价就是之前的数倍。
相比之下，贵族之家的工匠往往不惜工本，材料上也是紧着最好的选择…没有了赚钱的目的，很多事情也就简单了。
如果是现代，这种办法不能用，因为工匠可能会工作不认真…也就是古代了，工匠地位低，无论是靠惩罚控制，还是诱之以利，都是管用的。
这是年后新送来的一批首饰，陈嫣正在看着，宋飞熊就来了，所谓见者有份，陈嫣立刻就让她自己挑选几样。
宋飞熊看着这些精巧漂亮的首饰，又看陈嫣点评了几样，一切都仿佛最平常不过的样子——陈嫣是一个很喜欢漂亮小东西的人，也很有自己的审美，这一点宋飞熊是非常了解的。实际上若不是如此，陈嫣也不可能曾经引领长安流行那么长时间…现在也引领了齐地的流行。
凡是栌山庄园新出了什么东西，立刻就会引来整个齐地学习…而栌山庄园新出的东西，基本上都是陈嫣弄出来的。
陈嫣闲来无事会摆弄宝石，会看新料子，和身边的人商量着做新首饰、新衣服。偶尔兴致来了，她带头做手工，和婢女一起穿珠子、做胭脂…陈嫣是一个很擅长给自己的生活找乐趣的人，每次宋飞熊都能感受到她是在尽力让自己的生活过的有滋有味一些的。
现在的她看起来和那样的她没什么两样…但宋飞熊知道的，这不一样，绝对不一样！
陈嫣的眼睛里没有了平常的温暖、兴趣、兴致勃勃，剩下的更接近于一种行将就木的存在。
宋飞熊知道，陈嫣在可以维持一个和平常没有什么差别的样子，她自己是这样，身边的人也要这样…可是如果真的一切如常，是没有必要这样的。正是因为所有的都留不住，所有的都将崩塌，所以才要假装若无其事。
仿佛这样，就能多留在‘旧世界’片刻一样…仿佛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刻意回避的那些就永远不会来一样。
然而事实不是这样，该来的始终要来…没有什么过不去，从来都是回不去而已！
于是宋飞熊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嫣自欺欺人…她该去让她清醒的，毕竟现在的一切都是虚伪，总有连自我欺骗都做不到的时候。真到了那个时候，受到的伤害只会更深，无论怎样，宋飞熊都是想陈嫣好的。
等到桑弘羊来的时候，宋飞熊终于是没办法了，他向桑弘羊求救——她没有向这个男人低过头，这是她死都不干的事情！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桑子恒…你有法子的吧？救救翁主…你去救她…只要你救了翁主，我日后只听你差遣…凡是我能做到的，没有什么不能为你做的…”宋飞熊站在院中游廊屋檐下，日光照在面对面的两人身上，地面上投下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影。
属于女子的那个人影低下了头，然后是眼泪一颗颗砸落在地面，泅湿了一小片地砖，那一处的颜色比别处更深了好多。
桑弘羊脊背挺直，脸色平静，仿佛什么都不能将他压倒…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他这些日子就是在一次又一次地被挫败。
他和陈嫣再不分你我，也始终是两个人，他无法救她，甚至替她减轻痛苦，让她好过一点也做不到。
“…我先去看看阿嫣…”良久，他也只能说了这样一句，然后就匆匆离开，简直就像是落荒而逃。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无法回应宋飞熊的请求，还是难以面对此时此刻无能的自己。
桑弘羊来到陈嫣的小起居室的时候，陈嫣正在窗下摆弄一盆花，至于之前的首饰，早就已经被放到一边去了。
见桑弘羊来，陈嫣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子恒过来看看，这一盆玫瑰如何？”
这个时候已经有华夏古代种玫瑰了，至于现代玫瑰…那是选育和杂交的结果，她在这上面也没有太多研究，也就没有随便尝试。
不过即使是现在的玫瑰，也有一些不错的品种…她记得她在上林苑就见过人工栽培的玫瑰，可见现在的鲜花栽培虽然比不上后来一些朝代，但还是有市场…毕竟造景的时候花草树木还是用的很多的。
这盆玫瑰也是新育出来的，相比起过去的玫瑰，香味不见得突出，但花型花色很好看…这也算是研究所那边的‘失败产品’，因为他们要搞的是强香、多花、生存能力比较强的玫瑰，现在玫瑰可是精油的原料之一，一直没有停下这方面的研究…
虽然是‘失败品’，但也不是一点儿价值都没有，比如说造园就用得上这种漂亮的花。不过，这点儿赚头几乎等于没有，因为这个时代能造园的始终是极少数，再考虑到这本来就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存在，这生意做不了几笔，根本没必要弄。
相比之下，留着日后杂交试验、继续育种，以及拿来讨好陈嫣还比较实际。
陈嫣果然喜欢…花型有点儿像现代玫瑰…这让她很有亲切感。
桑弘羊不说话，只是走过去看花，花朵粉白，确实非常好看。
这个时候窗外的光忽然刺眼了很多，陈嫣抬头看向窗外…原来原本半遮住太阳的一片云移开了，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大地之上更温暖了。
确实也到了该温暖的时候，算算日子，这也是春回大地的正常时间。原本蛰伏了一冬的绿意迅速从土壤中钻了出来，如果陈嫣这些日能出门的话，就能看到外面的点点新绿了。
然而温暖的阳光并不能让陈嫣更好，相反，她的脸色一下惨白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桑弘羊知道陈嫣最近这些日子咳嗽不停…然而疾医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给陈嫣开一些止咳的药剂吃着…陈嫣的病症虽然是身体上的，但大家都知道，解决的要点并不在身体，而在她的心。
虽然已经见惯陈嫣咳嗽了，但咳嗽的这么厉害却是第一次！桑弘羊手忙脚乱地给陈嫣顺气，对旁边的婢女大声道：“愣着做甚！去请疾医来！！”
其实请夏侯老先生过来也没什么用，这一点陈嫣自己心知肚明。如果夏侯老先生，或者其他的疾医有办法，现在她也不是这样了。
但她没有阻止桑弘羊，因为她知道这是桑弘羊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如果不让他做的话，他的懊悔与痛苦就能将他吞没——她何德何能，能让大家这样真心待她呢？她知道自己根本无以为报，只能尽量在别的事情上配合了。
其实，最好应该好好养身体，只要她好好的，就是最好的回报了…但是只有这个现在是无法做到的。
人类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陈嫣的手帕捂住嘴，桑弘羊的一只手在帮她顺气，另一只手则是被陈嫣的另一只手抓住了袖子——力气很大，很难想象，这些日子瘦了那么多，虚弱了那么多的陈嫣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就好像这是她最后的生命力了一样。
“阿嫣…”
好不容易咳嗽平息了一点点，夏侯老先生来了，桑弘羊被请到了屏风之后，等着看诊结束。
诊病之后夏侯老先生走出屏风，看到桑弘羊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说什么呢？一开始还有可说的，到后来情况都是一样的，大家都知道了，确实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桑弘羊走到屏风之后，陈嫣这个时候没有咳嗽的那么厉害了，但是间或还是会咳嗽一两声。
陈嫣的目光始终是注视着窗外，并没有因为桑弘羊过来而看向他。
“子恒…我少年时听过一个故事…”
桑弘羊‘嗯’了一声，却没有说更多的话了，因为他知道现在的陈嫣可能并不想听什么，她需要一个人听她说。
“冬日里，母亲给孩子用雪堆了一个人，以陪伴只能独自在家的孩子。雪人陪着孩子说话、玩耍、做一切可以做的事情，但就是没办法进屋陪着他，因为一旦进屋，雪人就会化成水。”
“不过没关系，孩子可以在院子里和雪人一起…但这样是不够的，冬去春来，大地回春，冬雪只能化去…留不住的始终留不住…”
说到这里的时候，桑弘羊分明听到了一声抽噎，然而再看，陈嫣的脸上一丝水迹也没有，没有眼泪，或者说只是眼睛里没有流泪。
“…我从未如此地想要留下一个季节…这有什么可留的呢？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仿佛是日升日落一样，都不过是自然道理。没有人能够让他们更快，同样，也没有人能留下他们。”
“但如今我总算知道了…为何总有人要勉强不能勉强之事，，，许多事都是如此，知道其中的道理是一回事，自己愿不愿意认清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人总是会保护自己，自我欺骗其实也是一种，仿佛只要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就真的不用去面对那些刻薄的命运。
‘我是你路上最后的一个过客，最后的一个春天，最后的一场雪，最后的一次求生的战争’，陈嫣忽然想起这句上辈子她最喜欢的外国诗歌…忽然觉得用在此刻自己的身上，竟是没有任何不合适的地方。
“春日已至…已经很温暖了…”陈嫣说。
“是…”桑弘羊听到自己这样说。
陈嫣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一缕随时可以被掐断的轻烟：“真的不会再下雪了…”

第306章 葛生（3）
室内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这…”夏侯老先生有些迟疑，但又不得不说，只能走出内室之后轻声与桑弘羊和宋飞熊道：“按理来说，翁主身体较一般贵女康健了许多，一次风寒不至于如此。然…翁主拖了这许久都不好…这都开春了，却有加重的迹象，实在是…”
说到这里，夏侯老先生也是愁眉苦脸，苦着一张脸道：“老朽实在是不堪用…已经无法可想了…回头修书一封与我一师兄，我等都是淳于先生门下，只是我这师兄医术高出我太多了！若是有他来，手段要多得多…只是…”
说到这里，夏侯老先生一只手揪着自己的胡子，平常他是很爱惜自己的胡子的，常常注意保养。如今这个样子，显然是发愁到了极点。
“只是我这师兄不好请！”
夏侯老先生口中的淳于先生，其实就是鼎鼎有名的淳于意！此人正是缇萦救父故事中‘缇萦’的父亲，是当时极有名气的神医！说实话，如果不是如此有名的神医，就算缇萦救父再感天动地，这件事也不会在当时那样轰动，最终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桑弘羊原本的目光全在内室之中…即使站在他的位置根本看不见陈嫣，看见的只是一扇屏风而已。听到夏侯老先生的话他才回过头来，眉头皱了皱：“…不知是如何难请？”
夏侯老先生轻声道：“我这师兄和别人不同，他出身大族，少时就不缺钱财，学医只因喜好。他因天资奇高，被老师收入门中…他后来独立门户出来行医，也不为钱财名利之类，而是发下志向要救死扶伤。”
“这位先生倒是志向高洁…”桑弘羊干巴巴道。
夏侯老先生也不以为忤，他知道现在的桑弘羊别的什么事情都不上心，能在这里听自己说话，只是因为他是医治陈嫣的大夫，不得不听罢了。他这辈子行医多年，各种病人家属都见过，这种实在不罕见。
面对这种，总是多几分耐心的。
“如今我这师兄尚在吴越之地行医…那边多瘴气，常有疫病，师兄已在吴越呆了足有三四年了！按照我师兄的脾气，若无法彻底拔出疫病，恐怕人不会离开。”夏侯老先生确实了解自己的师兄，知道那是一个怎样性子倔强的人。
桑弘羊有些心神不宁，听到夏侯老先生的话也灭有表现出凝重之类的情绪，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无事…到时在下遣人将夏候先生的书信一道送过去，至于夏候先生之师兄来不来…”
“他会来的…”说到这里，桑弘羊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夏候先生师兄既然有这样的大志向，恐怕花费不少。”
这是必然的，一听就知道夏侯老先生他师兄做的是那种义诊，给穷人看病收不到钱的！别说诊金，就是药钱都得自己倒贴！不然的话，哪个穷苦人会随便看病？哪怕是在现代，人也病不起，普通人家要是出一个病人，就能把整个家庭拖垮。而放在古代，这件事上只会更加残酷！
虽然偶尔也能看一个有钱人，赚点儿外快，但相比起花掉的，肯定是入不敷出的。
现在还整个人窝在吴越之地的深山中三四年，恐怕外快都没有了…这位做义诊的先生家里或许有钱，但听夏侯老先生的语气，也就是一般的有钱。而且考虑到夏侯老先生的年纪，他的师兄也不会年轻，那么他家中恐怕早就是兄弟当家，甚至侄子当家了！
这种情况下要获得家里多少支持，那也是痴人说梦。
治病救人，特别是救的人多的时候，是真的很花钱的。就药材这一项，普通的自然可以自己去采，但那些稀有难得价值高的，自己采就很难了——这种药材也不是路边的普通药材，山里走一趟就能得许多，真要是都自己去寻，时间都要用来采药了！还谈什么治病救人呢？
所以只能购买！
对于一个日日都在行医的人来说，各种药材的消耗量都会高于一般的大夫，全靠自己负担，恐怕非常辛苦！
说不定已经尽量减少自己救的人，或者退而求其次，用一些效果没那么好，但是便宜易得的药材了。
按照夏侯老先生的说法，他师兄这样的人不为钱财名利所动，非常难请。但在桑弘羊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钱不管用，只是钱花的不够多罢了！而夏侯老先生的这位师兄，还属于那种比较好请的呢！
因为他有明显的弱点。
“只要夏侯先生师兄能来，治好了阿嫣，无论想做什么，都不用担心钱财之事了。他如今在吴越之地治疫病，只凭一己之力，恐怕一辈子都不见得做得完。但有钱财支持，事情总会简单许多。”
“先生师兄不会拒绝的…”
夏候老先生砸吧了两下嘴，发现自己还真没办法反驳桑弘羊，只能点点头：“既然如此，就托付给桑公子了…”
“是我等托付给夏候先生才是…”桑弘羊哑着嗓子回道。
这个时候桑弘羊的头又转了回去，他的注意力重新全部放在了内室之中。夏侯老先生见他这样，也只能在心里叹口气，表面上宽慰道：“翁主身体一向好…如今又是春暖花开之时，一场风寒不至于挺不住…”
“就是春暖花开才不好…”桑弘羊自言自语…夏侯老先生听到了，但是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虽然陈嫣的身体一向是由他来照看，但是在这之外他和陈嫣的接触就很少了，他最多就是隐约察觉陈嫣之所以越来越病重，其中有些心病的意思。
心病啊…这才是最麻烦的！
有的时候就是因为心病，再好治的病也治不好…纵使医生的医术再高明，也很难救一个人的心。
等到夏侯老先生离开，宋飞熊抿了抿嘴唇，看向桑弘羊…最近两人的关系缓和了许多。桑弘羊没有精力再找她的事了，而她更不可能在这个关口有心思和他磕磕绊绊。实际上，这段时间宋飞熊是有些依赖桑弘羊的。
一开始的时候陈嫣只是一场风寒而已，虽然说风寒在这个时代要了一个人的命非常常见，但那也得分情况看。针对老人、孩子确实如此，但是在青壮年身上却不是。后世一般的感冒，年轻人很多不吃药就扛过去了！那还是抵抗力比较弱的现代人呢！在古代，因为人们没有服用抗生素、用西药的经历，对感冒这种的抵抗力应该强一些（前提不能是营养不好的穷苦人）。
陈嫣早就长大成人了，又不缺吃穿，生病之后更是最好最精心的照顾。像她这样的条件，很少真的有人因为一场普通风寒丢掉性命。
但是现在不是这样了…风寒之后陈嫣的身体就时好时不好，病情拖拖拉拉，有越来越重的趋势。
这几天春暖花开，外面阳光明媚，本来晒晒太阳，什么风寒都要好的！但陈嫣偏偏不是这样，立刻病情加重，倒下了！
这种时候，即使是见过大场面的宋飞熊也不知所措了…她是经历过不少事，以这个时代普通人的标准来看，说她见多识广也没有问题。只是现在的问题并不是见识多不多的问题…人是很脆弱的动物，有的时候随便一点意外就能让一个人永远地离开人世。
在陈嫣因为风寒晕倒的时候宋飞熊还没有这么慌，因为她从没有想过陈嫣会因为一场小小风寒怎么样。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就算是后知后觉，她也意识到了…某种最最可怕的可能，是有可能会发生的！
所有人都不想这件事发生，但是这个世界上的事吊诡就吊诡在这里…很多事情越是不想这样，就越会朝着最想要避免的方向发展…简直就是命运、世界、人生的三重嘲弄…
宋飞熊平常也没有这么脆弱，只是事关陈嫣，她怎么可能承受的住！这种时候，她还能站得住，一是因为陈嫣正在最虚弱的时候，如果她也倒下了，事情只会更加艰难。第二就是桑弘羊了，这些日子都是桑弘羊在主持内外大局。
他确实走在前面，让宋飞熊感到安心了一些…至少在自己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看看前面人的背影，好歹就能多坚持一会儿了。
“现在怎么办？”宋飞熊征求桑弘羊的意见，其实这就是以桑弘羊为主的意思，这是她对他真正的低头。
桑弘羊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怎么办的…先顾好阿嫣才是真的…”
“夏侯先生的师兄…”宋飞熊有些迟疑。
“试试罢了，只是不能指望于此。”桑弘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内室，“且不说其人在吴越之地，一请一来恐怕要费不少功夫。就算赶得上，就真能救治好阿嫣？这些日子从临淄也请了名医，个个名声大到天上去了，但阿嫣…”
陈嫣的病根本一点儿起色都没有！
桑弘羊站在陈嫣的榻前…如今陈嫣的榻上用着夏日用的纱帐子，一方面可以防风防尘，但又不至于影响通风。这是陈嫣身边的婢女想出来的主意，这才提前取出了这种纱帐。
纱帐的经纬比较稀疏，所以隔着一层纱帐桑弘羊也能将陈嫣看得清清楚楚…陈嫣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的紧紧的。
宋飞熊走过来的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桑弘羊挪开原本投注在陈嫣脸上的视线，仿佛是被烫了一下一样。
“阿嫣就连睡也睡不安稳…”桑弘羊哑着嗓子道，说话间他踱步走到了一个离床榻稍微远一点儿的方位。良久，这才重新站到了床边…他看不得陈嫣吃苦受罪，现在见她这样，真是看不得。
但他还得看着她。
于是内心就在这种反复中煎熬，看不得她吃苦受罪，所以不能看。可正是因为她在吃苦受罪，她必须要看。
陈嫣并不知道，桑弘羊、宋飞熊他们正在为了她的病殚精竭虑。真正说起来，她从好几天前起就迷迷糊糊的了，每天清醒的时间有限…而所谓的清醒时间也不见得是真的清醒。
大约到了这一天傍晚，陈嫣又短暂的清醒过来了，趁这个时间她可以吃点儿东西，还可以喝药，甚至和桑弘羊宋飞熊说说话…虽然有的时候忽然之间她会昏睡过去就是了。
“今日翁主觉得还好么？”宋飞熊是强打起精神的，脸上虽有笑容，但其他人都知道她只是在勉强而已。也就是现在的陈嫣状态特殊，根本没有发现。
“倒还好呢…”陈嫣咳嗽了两声，回答的声音很轻，反应有些慢。
说话间，陈嫣看向了窗外的晚霞，忽然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今日晚霞这么好，之后两日恐怕又是大晴天了…”
宋飞熊知道陈嫣是在想什么，怕她想的越深，越是触景伤情，便截过话头道：“本就到了春暖花开之时，要是往年，大家就该忙着春日玩耍诸事了！翁主还是带头的那一个呢！今春因翁主生病，什么都玩儿不成了！”
冬天虽然也有不少游戏，但大多属于户内，除了打雪仗堆雪人之外，室外活动少得可怜。往年等到春天，闷了一个冬的婢女们就会迫不及待地组织各种户外游戏，其中陈嫣往往是领头的那一个！
今年有她生病，确实什么都没有。
陈嫣轻轻笑了笑：“原不该因为我的缘故，让大家都没得玩儿的…明日吩咐一声，让大家都在庄园里玩儿吧…”这是对身边的陶少儿说的。
陶少儿却摇摇头：“翁主将我等看成何等没心肝的人了？翁主还病着呢！就算翁主准我等玩耍，谁又能真正去玩儿？还不如等翁主病好了，那时候再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这样啊…”陈嫣怔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倚靠在窗边，似乎在看着外面的桑弘羊，其实注意力全在室内。
等到陈嫣又重新休息下了，宋飞熊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走了出去。
“先回去休息吧…没日没夜地在翁主这儿熬着，谁也熬不住！”宋飞熊知道桑弘羊常常晚上也过来…其实不是刻意的，只是心中藏着事儿，晚上也睡不着，非得来看看才安心。
桑弘羊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就回去了，其实他也知道宋飞熊这话说得对。真要是这样扛下去，恐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他了。
然而，早早上床休息的桑弘羊和宋飞熊今夜到底没有真正休息好，大半夜的，有人过来敲门。
桑弘羊爬起身来，来敲门的是陈嫣身边的婢女，此时满脸慌张：“桑公子，快去看看罢！翁主、翁主她恐怕不好了！”
原本迷迷糊糊好像一桶浆糊一样的脑子，仿佛是一道雷霆劈过，又像是一桶冰水从头顶淋了下来，他一下清醒了过来。然后就是半边身子发麻…甚至有那么不短的一点儿时间，他根本动不了，就像是人在极度惊恐之下，会被吓的不敢动弹一样。
“…不好？”他下意识地重复了婢女的话，那样子哪还有整个齐地都名声卓著的桑子恒该有的精明。这个时候的他无比笨拙，就像是一个对什么都反应不过地痴傻儿。
过了好一会儿，背后刚刚一激之下冒出来的冷汗真的凉了下来，冰凉凉地贴在脊背上。桑弘羊这才真正明白刚刚婢女的话的意思…什么也没说，甚至身上就着刚刚起身随手披的外袍，头也不回地奔向正院。
等到他到的时候，正好撞上赶来的宋飞熊，与此同时，夏侯老先生已经进去了…这很正常，遇到这种事，肯定是先去清大夫才是。
“怎么会…”夏侯老先生现在也是焦头烂额！虽然最近这些日子陈嫣的病情是加重了，但是这种加重是一点一点来的，并没有突然让人措手不及的意思。然而今天不是这样了，陈嫣忽然烧起来了。
这些天陈嫣都维持着一种低烧的状态，往好点儿想，这点儿温度不至于将她如何。
但是今晚负责守夜照顾陈嫣的婢女之一发现了问题，她在一旁照顾的时候就发现陈嫣的脸上的温度又起来了！整个人更是因为发烧，开始说起胡话了！
也管不得半夜不半夜的，首先就去请了夏侯老先生。然而夏侯老先生只是大夫，并不是神仙。看了一会儿，也没有什么真正行之有效的办法，只能让婢女给陈嫣物理降温，自己则是带着僮仆去熬药。
然而这没什么用，陈嫣看起来比之前烧的更严重了！
这个时候的人虽然还没有搞清楚发烧感冒是怎么回事，但对此的基本认识还是有的！知道再这么烧下去，陈嫣就算病好了，说不定脑子也会坏掉！急的团团转，也不知道是谁，去通知了桑弘羊和宋飞熊。
其实这个举动有一点儿责任分摊的意思。
真要说起来，陈嫣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这些贴身侍奉的奴婢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可能遭殃！让桑弘羊和宋飞熊留在这里，更像是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将来就算真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定主要负责人也有他们两个，其他人的责任就无形之中减少了。
这个举动充满了心机算计…但说实在的，就算让桑弘羊和宋飞熊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清楚了，然后时间倒转再来一次，他们还是要来的…应该说，怎么可能不来呢？
“为什么、为什么…”陈嫣还在说胡话，这个时候已经变成声音很轻的自言自语了，但因为室内非常安静，婢女们大气都不敢出，更不要说说话了，所以依旧可以听的很清楚。
“为什么…明明约好了的…”
桑弘羊知道陈嫣在说什么，在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陈嫣看过颜异给陈嫣写的信，特指上个冬天的信…信不多，就是两封而已。而在信中，颜异几乎是清楚明白地告诉陈嫣，他要来求亲。只不过是因为两人的约定，所以才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明明说了那样近乎于承诺的话，结果最后没有来的人却也是他！既然是这样，好不如当初就一刀两断！虽然同样痛苦，但没有期待，痛苦也会少很多……更重要的是，陈嫣就不用苦苦求索一个答案了。
为什么又不来了？是因为忽然后悔了…还是因为有别的意外让他不能来——不不不，不可能是什么意外，如果真的是意外，也可以写信来说明！或许是两人之间出现了新的障碍，比如他说服父母并不顺利…然而，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一开始还要信誓旦旦？
徒然约定，徒然喜欢，甚至徒然…遇见，一切都只是徒然而已。
迷迷糊糊中的陈嫣觉得自己好像在热水里沉沉浮浮，但这带来的并不是舒服的感觉，反而更像是水汽过重，缺氧一样的窒息…纠缠了她很久很久的执念只不过是为什么她等待的那个人没有来…明明是约定好了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在一起的眷侣也有许多，她不是非要强求！只是如果是那样，为了那之前他还要给她写那样的信呢？这甚至会让她忍不住想，会不会从一开始她就错了，或许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呢？男子可以随意做出这样的承诺。
她很快掐灭了这个想法…她不能这样想！一旦这样想，过于关于这一场爱恋的种种就都变成是不可信的了！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些年年月月每分每秒中的自己又算什么？
“呼…总算安定下来了…”大约在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夏侯老先生宣布陈嫣的情况稳定了下来。
桑弘羊抬起手，掀开了纱帐，看了陈嫣一会儿。忽然放下帐子，转身就走。
“怎么了…”宋飞熊觉得有些奇怪。
桑弘羊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夜这边、阿嫣这边都暂且交给你！”
宋飞熊睁大了眼睛，追在他身后：“那你呢？”
“我去一趟临沂！”说这句话的时候桑弘羊语气平淡，但是宋飞熊无端打了个寒战。她想起了桑弘羊在商场上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腕，如果他想，他是可以把这世上弄的天翻地覆的！就算是宋飞熊最讨厌桑弘羊的时候她也承认这一点。
她分明在这一句话里闻到了血腥味。

第307章 葛生（4）
宋飞熊觉得桑弘羊是要去杀人的，然而桑弘羊并没有杀人的意思…他只是要去临沂，把颜异带来而已。
总体而言，桑弘羊并不是一个喜欢强求的人。这和他的性格有关…他出身洛阳桑家，纵使这个时代轻视商贾，也免不了向钱低头，所以他从小并没有受过委屈。再加上天资出众，他在族中同辈之中从来都是最受关注的那一个。
后来他来了陈嫣这里，就更不用说了。在陈嫣这里，他的人生走上另一条路，现在的他已经掌控了千千万万人的命运，决定了数以万万计的钱财，一举一动搅动风云。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一生之中最常见的是唾手可得，至于求之不得，那是很少的。偶有发生，他的眼界也会让他变得洒脱——没必要纠结于此，人生那么长、那么广阔，有意思的事情多的很。曾经以为的纠缠到底，其实也不过是一夕过客。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非得死死拽住？
桑弘羊不会强求…至少他曾经绝对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去强求。但如今真的发生了这一幕，他也没有觉得哪里有不对——他是无法看着陈嫣受苦的，这件事他很早就知道。不强求和无法看陈嫣吃苦，这两者的优先级，很明显是后者比前者强的。
“你去临沂？去找颜昭明？”当时他离开的时候宋飞熊追了上来，像是在说傻话一样说了明摆着的事实…如果不是为了找颜异，这个时间他又怎么可能离开不夜！
“无须你去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多余的话，宋飞熊没等桑弘羊说什么，自己就补充道。
“此事谁做皆可…此时不夜这边尚需你主持大局！”
宋飞熊这话绝对是没有一点儿问题的，去临沂‘请人’这种事，随便派一个人去都行，但现在不夜这边陈嫣的情况是这样，就算外面不会那么容易乱，桑弘羊也最好留在这里做一根‘定海神针’才好。
桑弘羊当时的脚步却没有停，只是在最后走出院子的时候顿了顿脚步，然而就头也不回道：“此事我如何能交代他人？”
也不管宋飞熊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人已经离开了。
什么是天才，桑弘羊这样的人无疑算是天才了！而天才往往有一个比较显著的特点，那就是自信，而且相信自己超过他人！这种性格并不是天生的，至少不完全是天生的，而是后天条件下一点一点被培养起来的。
每次做一件事，他们总能得到正反馈，身为天才，他们正确了太多次！而周围的人是普通人，又失败了太多次！久而久之，他们会越来越信任自己，越来越不信任自己之外的人！即使有的时候他们理智上知道自己也有错的可能，其他人也不总是把事情搞砸，内心最深层次的认知也难以改变了。
平常的事情也就算了，现在事关陈嫣…对于现在的陈嫣来说，如果能找到颜异说清楚，无论是往好了说，还是往坏了说，事情都会迎来转机——桑弘羊并不觉得陈嫣的承受力差到那个地步，不能接受不好的结果，接受她的爱情失败了、结束了的事实。
不管怎么说，是要有一个结果了！
换成是别人去，桑弘羊根本不放心…如果办不好这件事，无法最快把颜异带来，事情最后朝着他最不愿意的方向而去，那该怎么办？
所以他要自己去…也只能自己去！不然这些日子他根本无法安心。
这个决定下的很快，出发也很快，就在半个多时辰之后，他就带着两个随从、几匹马出发了。甚至家人都来不及亲自通知，只能让栌山庄园的人去他家说一声。
桑弘羊临走之前就站在窗外最后看了一眼陈嫣，陈嫣依旧没有真正清醒过来。他并没有走进内室，就站了大约几秒钟，深深的、深深的看了陈嫣一眼，然后就转身离开。
他坐在马上要走的时候宋飞熊跟了出来，赶在他们临走之前，郑重地对桑弘羊道：“一定要快些…我怕…”
她怕什么没有明说，当然不会是觉得自己无法掌控住此时的栌山庄园。虽然之前有桑弘羊当家，她甚至都有些依赖对方了，但说到底宋飞熊也不是什么普通女子，在成长的过程中经历了很多事情，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她的独立自主、自尊自爱并不是虚假的。
现在桑弘羊要亲自出门将颜异带来，栌山庄园这边就只能靠她撑着了！虽然集团内还有很多有能之辈，但说到家人一样，就是他们三人了而已…就算之前他们两人的关系非常紧张，这一点也是被他们默认了的。
关系不好，不代表没有将对方当成是自己的家人。
当只有她，当背后无人可托，这个时候宋飞熊那种强大的韧劲儿才会体现出来——她身上最大的特点也是这个了，她的抗压能力超强！被压到了极致也不会被摧毁，只会反弹起更大的力量！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天资能力各个方面都相对普通的她，也没有这样的成就了…虽说陈嫣从来不会避讳照顾自己人，却也不会把一个人放到不合适的位置上……
当桑弘羊决心已定，走出院子的时候，宋飞熊的状态就完全不一样了！所以这个时候的她不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场面，自己可能会做错事…她害怕的东西其实和桑弘羊如出一辙——人命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脆弱了！
即使你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富可敌国的财富、如日中天的权势、青春活力的身体，依旧免不了命运、痛苦，甚至死亡这些东西！
一个人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那是非常不容易的，但摧毁一个生命，却是简简单单。
她怕的是这个，也只有这个！
桑弘羊不会不懂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勒着缰绳，马儿原地走了几步，就带着随从走了。
“我会替阿嫣把人带回来的！”
这一走，便是快马加鞭、风雨兼程！
好在东莱郡的不夜县道琅玡郡的临沂实在算不上远，不然这样的赶路节奏，恐怕还没有到目的地，桑弘羊自己先挺不住了。
桑弘羊和两个随从基本上日夜都赶路，晚上就绕过城池走野外…幸亏这一片的治安不错，路上竟没有出事。
每天除了吃饭，桑弘羊只会在白天安全的时候随便找个地方休息两个时辰，能遇到驿站、交通号的货栈当然好，但是如果没有，野外休息他也从没有表现出不适应——事实上，这样高强度的赶路之下，他原本富家公子对生活的要求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路上的马都受不了这样的强度，所以每当遇到交通号的货栈，就得换马…实际上他们出门的时候也是每人两匹马，为的就是路上换乘方便，然而即使是这样，带给马儿的压力也是巨大的，所以每到货栈就得换马！
看起来人无论是力气、速度，还是别的什么，似乎只要是涉及到身体素质，就会落后其他动物很远…其实这是一种错误的看法。先不说人总是喜欢对比那些某些方面最强的动物，比如和猎豹比速度什么，那可是大自然在亿万年演化中进化出来的巅峰生物，怎么能这么比呢？真要那么比，和人类比智慧，其他动物怎么比？
就说硬要用一种身体素质去比，那比比耐力吧！大自然动物界，可能没有一种生物可以和人类比耐力了！
牛马可以运输货物，一次运输的重量比人类多得多，他们的力气貌似比人类优越很多。但是如果要长时间、高频率运输，牛马其实是远比不上人类的！十天二十天，牛马能活活累死！而人却可以坚持下来！
所以在这一场赶路中，马儿换了不知道多少批，其中还有因为换马不及时，到了货栈之后立刻就废了的。但桑弘羊和两个随从却还好，至少都活得好好的，虽然看上去早就没有了出发时的样子！
两个随从就不说，光说桑弘羊吧…他这个人算不上多好奢华，这和他的出身有一定关系，从少时起就见惯了富贵！一般来说，这样的富家公子哥儿容易往两个方向发展，一个就是极端浮夸，在奢华这件事上做到极点。另一个就是相对朴素，低调的很。这也好理解，对于他们来说，人人艳羡的富贵他们早就享受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没有拿到手的时候才会心心念念，真要是生活中日常的触手可及，也就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这就像是人人都能消费的起的一份快餐…有谁会因为一份快餐特意炫耀？
但是，即使是如此，桑弘羊从小养成的生活习惯就在那里，他对于奢侈没有什么爱好，但这不代表他的生活质量就低了！比如说，他一件丝绸做的袍子，表面上看起来普普通通，实际上仔细看就会知道，里面夹织了很多隐隐约约的花色进去。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低调的奢华。
他吃饭的时候和陈嫣一样，也不讲究用那些珍惜的食材，比如说一只鹿身上只取巴掌大小最好的肉什么的。他们讲究的是烹调手段、调味的水平…所以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其中的功夫并不见得比一道大众意义上的‘金贵’菜肴要来的少。
而就是这样，日常生活中其实非常仔细、非常有质量的桑弘羊，现在恐怕熟人都难以一眼认出他来了——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狼狈，胡子、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满是风尘。这样一段近乎日夜兼程地赶路也消耗了他的精力，让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眼睛下面一片青黛色，嘴唇更是干枯起皮了……
等到见到写着‘临沂’二字的城墙门的时候，桑弘羊这才歇了一口气！
“公子…临沂城里寻人恐怕不太容易罢？”桑弘羊身边的随从有些迷惑，他虽跟着桑弘羊出发，其实并不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只是知道桑弘羊要来找一个人，将其带回不夜县。
桑弘羊没有说话，只是哑着嗓子道：“先去交通号货栈！”
临沂这样的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聚宝阁这里肯定是没有的…本来有泰和钱庄开分号的可能，但谁让琅玡郡经济发展太好，很多县在全国来说都是富庶的，临沂在其中就不怎么起眼了！这种情况下，离临沂很近的临县就有泰和钱庄分号。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实在没有再在这里建分号的必要。
所以退而求其次，去交通号货栈，就是在当地找到自己人的办法了。
桑弘羊去交通号货栈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找颜异，复圣家的门楣，在本地的名气何其大！就算他不知道颜异家门朝哪儿开，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他是担心颜家的门不好进，若是他前去求见，结果人家根本不肯替自己这个‘无名小卒’通传，事情就凭空多了波折。还不如让本地的交通号联系颜家…交通号做的是运输的事，和上下游都有联系，颜家也有和交通号打交道的必要。
或许彼此之间没有什么交情，但要说根本不知道这号存在，那也是不可能的。
只要能见到颜异这件事就简单了。
说实话，桑弘羊还真不相信颜异之前是骗陈嫣的…他的眼睛看的清清楚楚，那个男人就仿佛爪子上拴了丝线的飞鸟。看似依旧是自由自在翱翔于天空的飞禽，实际上却已经彻底被掌控了——丝线的另一头就在陈嫣手上。
如果愿意，陈嫣甚至可以轻而易举毁了颜异。
这样的颜异，就算因为有天大的理由在最后时刻抛下了陈嫣，现在知道陈嫣的近况，也会跟他走的…事情就是这样了，哪怕颜异是因为重逾性命的事情，不得不最终选择了放弃，到了现在也会去见陈嫣一面，见过之后再去死！
人就是这样复杂的生物，不爱的时候比谁都冷漠，面对再五光十色的诱惑也可以吝啬到一个眼神都不给。而爱的时候又比谁都热烈，如果告诉一个人，他可以得到他的爱人，只不过代价是之后付出生命，那也有得是人心甘情愿！
死亡这种事情，有的时候很重，有的时候又很轻，一切都要看天平的另一端放着怎样的筹码。
让桑弘羊觉得意外的是，这边交通号的主管听了他的要求，却是十分为难的样子。
“若是公子说的这事，放在几个月前，那真是一点儿也不难…只是最近却不成了。”主管解释了一下最近的情况。原来在几个月之前，交通号与颜家的一切往来就断了。
不只是交通号！凡是陈嫣摆在明面上的产业，为外人所知的，原本和颜家有关的，都在这段时间内断了。真要说，只有土地租赁依旧在继续，但那也只是因为租期是早就说好的，颜家显然没有打算付出高额的违约金。
而自那之后，如交通号在这边的主管，想要登门拜访，也只会得到各种推脱不见的理由——彼此之间并没有撕破脸，但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虽然这种事对于集团在临沂本地的力量有些影响，但好在也就是颜家一家而已。纳闷之后大家也就接受了…大家都不是黄金铜钱，也不能指望人人都会喜欢…更何况就算是黄金铜钱也有人不喜欢呢，不然也不会有‘视金钱如粪土’这样的说法了。
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以交通号的名义去拜访，事情恐怕也办不下来。
桑弘羊真没想到现在这件事会是这样！愣了愣，眉头不自觉皱紧了起来。
对于桑弘羊这么个大高层，交通号的主管也是小心翼翼。见他为难，便问道：“公子是为了见那位颜氏族长嫡长子颜昭明么？”
这是之前就提过一嘴的，桑弘羊也不欲多说，便只是‘嗯’了一声。
交通号主管便道：“若是公子真想见，也不是不能！那位公子如今将与临沂本地一黄姓大族结亲…这两家将成姻亲，自然是亲密无间的。黄家不同于颜家，在下倒是能说上话，回头托黄家的一位公子带公子上门拜访就是了。”
桑弘羊这下是真的怔住了，半晌才道：“…结亲？颜昭明要成亲了？几时订的亲？”
“颜昭明？哦哦哦，公子说的便是那位颜家公子吧！”一般人也不知道以为公子的名、字，说‘颜昭明’，主管还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在猜也猜得出。
“若说订亲，其实还未呢…不过消息已经放出了…这样的世家大族都重视名誉，若不是事情定下了，又怎么会传开呢？”主管老老实实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桑弘羊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和鼻梁，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回望他这近三十年的人生，这种境地也没经历过几回，这个时候的他似乎怎么选都不对！
为了陈嫣，他可以来强求颜异，但同样是为了陈嫣，他不能来强求一个已经订亲，或者将要订亲的颜异。如果这样做，即使能帮助到现在的陈嫣，也会从另一方面摧毁陈嫣…桑弘羊知道陈嫣的原则，陈嫣的骄傲！
事实上，表面‘平易近人’的陈嫣或许才是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傲慢的人！
所以她才会拒绝这个国家的皇帝，只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不爱他的！不妥协到这个地步，这不是傲慢是什么？
颜异要成为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了…她怎么可能还有一丝丝‘纠缠’！
但…桑弘羊抿了抿嘴唇，开始进一步焦躁起来——他得带回颜异，不管怎么说，和陈嫣说清楚！只有这样才能帮到现在的陈嫣，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至于陈嫣知道这件事之后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骄傲被摧毁，那是之后的事情！
而他最怕的是陈嫣根本没有一个‘以后’。
桑弘羊决定先去一趟颜府看看，大不了想办法买通阍侍，只是传个话而已，想必这些阍侍是不会拒绝一笔可观收入的——财能通神，如果无法打动他们，只是说明钱不够多而已。而桑弘羊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钱多的数不清了。
事情也没有出乎桑弘羊的意料，进展的很顺利，阍侍通知了颜异，颜异要见他。
直到来到了颜异的院子，踏在了院中青石板上，桑弘羊才觉得这些日子因赶路而飘飘荡荡的身体落到了实处。
他一抬头就看到颜异，颜异就站在院中廊下，正给一株高大的花木修枝。其实这个时候的文人墨客还不流行做这些，这些都有专门的奴仆来做。但和陈嫣相处久了，也染上了一些她的习惯，颜异现在也找到了打理花草的乐趣。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颜异才回头看去：“桑公子…”
桑弘羊看着这些日子已经上升成为他最痛恨、最厌恶的人的青年，在他最恨的时候，他甚至想过来到临沂之后什么都不说，先一剑斩了他…有些问题非常不好解决，太复杂、也太微妙！但产生问题的人很好解决！
当一切的方法都得不到解的时候，暴力就是一切的解！
但真正见到人的时候，他发觉自己是无法杀了他了…不只是因为他知道杀了他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更是因为他看在眼中…这个曾经优秀的、前程远大的青年，这个时候已经完全被毁了！
杀一个完全没有求生欲，甚至可能一心求死的人？这毫无意义。
颜异比桑弘羊上一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但他骨相好，所以即便是接近瘦脱了形了，整个人也不会让人觉得可怕，反而有一种松柏即倾的摇摇欲坠，是另一种姿仪。
看得出来，他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
桑弘羊原本要说的话就这样堵在了喉咙口，沉默着，他拔出了腰间的一把长剑，剑刃抵在了颜异的咽喉。

第308章 葛生（5）
桑弘羊的剑抵在颜异的咽喉旁。
这个时代就没有男人不爱剑的，所以即便是桑弘羊，他的佩剑也相当‘夸张’…至少价钱非常夸张！这把剑当初花了五百金…五百金已经是一个大富豪一年的纯利润还有多了！注意，这个大富豪的级别是全国前几百名那种程度的。
如果是桑弘羊少时的家庭，五百金的剑也是不可能的，不是出不起这个钱，而是不会这样败家！天子自用的佩剑（不是赏人的那些），也就百金、两三百金的程度。虽说民间富豪的某些享受超过皇帝不是没有先例，但到底太夸张了。
不过一个消费败家不败家也是相对而言，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买一匹丝绸做新衣服就已经是败家了。而对于有钱人来说，这显然不值一提，就是一个非常日常的消费而已。对于现在的桑弘羊来说，五百金的佩剑也不是需要在意的了…虽然还是有些小贵，但对比他的收入，也不是不能接受。
一把宝剑这样昂贵，而且还不是花在装饰刀剑、剑柄这些地方（很多贵族佩剑就是这样，装饰了各种宝石），如果桑弘羊不是冤大头，这剑就确实有独特之处了。
事实上还真有…这把剑对比这个时代的剑来说，长而且本身没有因为这个长度而变得脆弱——这个时代的金属质量非常一般，再加上锻造工艺什么的，剑一般都长不了，特别是实战用剑，一旦长了就非常容易被折断、砍断。
所以桑弘羊这把剑能做到这个，真的很不容易了。
另外，这把剑就是锋利了…吹毛断发并不是一个夸张的形容，而是事实就是如此。
这把剑是超越这个时代的，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古代总有一些超出自己时代的工艺出现。之所以会有这种存在，或是因为生产过程中的偶然，或是因为统治阶层的不计代价！前者没什么好说的，后这倒是很值得一说。
打个比方，陈嫣平常用的那只小弩，以此时的眼光来看，妥妥的黑科技了。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可理解的，不过就是拿钱堆出来的而已！零部件复杂又精密，主要靠手艺顶尖的工匠一点点修正打磨出来。
这样的存在可以成为极个别人的玩物，却是没办法推广的，根本不具备那个条件。
桑弘羊的这把剑就是同样的存在。
所以当这把剑架在颜异的脖子上的时候，剑刃轻轻蹭在皮肤上，一道鲜红的血线就出现了。
“我本想杀了你。”桑弘羊声音压的很低，但在这个本来就只有两人的院子里，足够另一个人听的清清楚楚了。
颜异没有躲开桑红眼的剑，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对方…桑弘羊很清楚，对方已经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了——这让桑弘羊心中一阵恼火！他才是要来质问颜异的那个，他最在乎的半身还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但看现在的样子，倒好像颜异才是受害者！
桑弘羊想要逼问对方…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把陈嫣快要逼上绝路了！然而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在这一刻，他选择了维护陈嫣的尊严，真的那样说，仿佛就是在拿陈嫣的现状乞求怜悯了！
那怎么可以！
正在桑弘羊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你、你…你是哪里来的强人！？快快放开我儿！”来的是颜产和颜夫人，颜夫人一进来就见到一个青年男子拿剑架着儿子，受到的惊吓可想而知，相比之下颜产的要镇定一些，至少表现出来的样子要镇定一些。
“公子与我家、与我儿不知有何等仇怨…”颜产扶住一旁险些晕倒的妻子，强自镇定道：“有怨报怨倒是无不可的，只是公子看来也不是那等无家无室的游侠儿，若真害人性命，恐怕要想清楚…所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如今一时快意，之后却是走不脱的！”
在颜产看来，这样说是肯定有用的…毕竟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真要是随便动手了，这个不认识的男子根本没有机会走脱！虽然不是没有人为了报仇可以不顾自己性命的，但那终究只是少数。
然而桑弘羊听这话却是笑了，刀剑依旧架在颜异的脖子上，然而却绕了半圈——这样一来，他也正对着颜产和颜夫人了…听两人说话他就知道了，这两位是颜异的父母。
“伯父伯母无须担心，在下与颜氏并无仇怨，只与昭明有些恩怨而已…且在下也不会伤了他。”说着桑弘羊还拍了拍颜异的肩膀…两人现在已经很近了。
虽然桑弘羊是这样说的，颜产和颜夫人又怎么会相信呢！真要是没想过做什么，剑怎么就架到脖子上了！他们可看的清清楚楚，颜异脖子上已经有了一条细细长长的伤口！如此难道要和他们说，这就是年轻人的玩笑？
这可真是玩笑一样的了！
桑弘羊见夫妇二人并不相信，也只是轻轻一笑：“二老不妨瞧瞧，在下就算不杀昭明，昭明也是个死人了…在下本欲杀他，然而今日一见，其实已经没了杀心…他这样的，活着与死了又有甚分别？”
颜异的情况最了解还是父母，听桑弘羊这样说，夫妻二人仿佛被人踩住了死穴，有好一会儿眼冒金星，根本说不出话来。
先恢复过来的是本来就没有那么激动的颜产，在最开始的‘惊吓’之后，他现在总算能比较冷静地考量桑弘羊的存在了…发现他是真的没有杀颜异的意思（至少暂时没有）之后，他上下扫了桑弘羊一眼，试探道：“公子倒与昭明相熟…”
称呼已经说明了一切了，虽然同辈之间以‘字’相称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听那熟稔的语气，怎么也不像是接触不多的…至于敌人，更不像了。虽然现在拿剑架着脖子，但那绝不是对敌人的口吻。
桑弘羊似笑非笑地看了颜异一眼：“这…也不算是相熟，在下与令郎也不过是泛泛之交，见过几面而已。”
这说的没什么错，两人就是因为陈嫣才有了一点儿交集而已，从认识起，不过寥寥数面。
“不过…在下有一友人，倒是多亏了令郎‘照顾有加’。”
听到桑弘羊语气中的暗示，颜异脸色白了一层…颜产注意到了这一点，觉得自己可能抓住了点儿什么。
“这世上有许多事就是好聚好散罢了，本不该纠缠。”桑弘羊说到这里笑了笑，然而其他人分明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丝荫翳：“只是，若是做不到，何必要空许诺言？难不成是见人心软好欺，又以为无人来出头，所以肆无忌惮了起来？”
这话可把颜产说糊涂了，然而颜异却是清清楚楚的。
“父亲，此事…父亲无须再管！”颜异丝毫不像是一个被人拿刀剑架着的人，看着颜产，目光没有任何躲闪：“此事乃是孩儿的错…”
“不管？异儿，你怎能如此说！”颜夫人眼泪流了下来：“你这身体发肤、一条性命皆是父母所给，如何能由你自行决定——你就算有什么错处，对不住了人家，改错、赎过就是了！说这话是做什么！”
听颜异的话，他的意思似乎是要赔一条性命给人家。
颜异却摇了摇头：“…是孩儿欠下的…”
颜夫人根本接受不了这个说法，只是哭诉道：“你这孩子怎能如此说——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歹人？光天化日之下敢如此行事，眼中还有汉律国法吗？我颜氏也不是任人欺凌的！今日若有不慎，不只是你，还有你家人——”
“夫人不必威胁在下…直说也无妨！在下乃洛阳桑家桑弘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您若是想，自可去找我家麻烦！”桑弘羊还真不怕对方，别说他今天根本不打算真的把颜异怎么样，就算真的过火了一些，也殃及不到他的家人。
这又不是叛国谋逆一样的罪，还要连坐到家人！若真的想找他家的麻烦，只能动用私底下的手段。
然而私底下的手段，别看复圣家族，门第似乎很高的样子，实际上也就那样！曲阜孔氏如今都还在钻营呢，这复圣颜氏的家族实在算不上什么了。至少不可能伸手到洛阳对桑家做什么，考虑到自家这些年和许多官面人物联系十分紧密，就更没有什么机会了。
“桑弘羊…”颜产在外行走的多些，知道的人也多一些，立刻反应了过来——颜夫人反应慢一点，但也隐隐约约想起了这个名字！
真要说起来，在齐地，桑弘羊这个名字并不比‘不夜翁主’这个称号提的少。不夜翁主虽然才是那些产业的主人，但总是出面统管全局的其实是桑弘羊！很多时候陈嫣并不方面出面，也是桑弘羊做的她的代理人。
如此一来，桑弘羊其实还更为人所熟知。
就算没有见过他，也应该多少听人提过这个名字！
而弄清楚他的身份之后，之前的诸多疑惑也不是疑惑了！
“你、你就因为…就要伤我儿？”颜夫人的神情由疑惑转为了然，然后转为愤怒：“男婚女嫁本就是父母之命，哪有擅专道理？我儿不过是遵从父母罢了——不夜翁主，真是好大的威风，竟然霸道如此！竟让你来做此等事！”
桑弘羊本来不欲将颜异父母牵涉到这件事里，然而此时听颜夫人说话，其中对陈嫣有着相当深的恶意——他现在的状态本来就不正常，完全就是易燃易爆的情况，哪能对此无动于衷。
立刻冷笑一声：“翁主霸道？翁主若真是霸道，颜昭明哪还能在此！也不用在下出来，翁主手下有的是真正的用剑高手，颜昭明活不过一息功夫——其实也不用别人，翁主自己就精于弓弩，擅于剑术，相比之下，我不过是玩闹之辈罢了。”
“若真是翁主动手…有的是办法抹平，临沂颜氏失了一个嫡子算得了什么…难道有人要拿此事为难‘不夜翁主’？”
这句话一时将颜夫人噎住了，虽然陈嫣的身世背景非同一般，但因为她与颜异的事情，让她在颜夫人这里显得没有那么‘遥远’。或者换句话说，对于上位者一般都有的那种敬畏心没有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和自己的儿子相互喜欢，甚至到了讨论婚嫁的地步。
说的过分一些，如果不是因为陈嫣的身份足够高，颜夫人甚至会有些看不起这样与儿子私定终身的女子。这样，尊重、谨慎对待之类的，当然就不可能了。
然而现在桑弘羊这话可以说是明明白白地说明了一件事，陈嫣的权势确实达到了这个程度，她就算真的对颜异动手，最后恐怕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历史上是有很多得势的人因为被人抓住了一些小的错处，之后就倒台了。但之所以这样，其实是上位者已经无法容忍他们继续得势了！
只要不触及到某些禁区，以上位者不打算动手为前提，得势之人是不会因为什么错处被扳倒的！
原本沉默了一会儿的颜产这个时候又开口了：“…齐大非偶，不夜翁主门第高贵，我家高攀不起，本就是我家无福…此事是我颜氏之错…也是异儿这孩子轻狂…翁主何等人物，此事只希望翁主能高抬贵手。”
桑弘羊此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颜产夫妻，又看了看颜异，怔然道：“是因你父母亲不愿，所以才不来不夜的？”
颜异嘴唇轻微动了几下——其实事情远比这要复杂，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能说什么呢？这个时候不管原本的原因是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了…没有再解释的必要了。
这个时候的桑弘羊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尖锐的气质往回收，渐渐的，他更像是平常的桑弘羊了。‘噌’的一声，长剑也被收回了。
看向颜产夫妻也没有了刚刚的针锋相对，而是一种傲慢，极端的傲慢，好像他们只是自己平常根本懒得搭理的小人物。
不紧不慢地踱步往外走，虽然已经失去了颜异这么个‘人质’，颜产夫妻却没有叫人拿下他——他的身份从某种程度上是真的震慑住了夫妻二人。这个时候抓了人，事后说不定就是报复！
在即将与这两位长辈擦肩而过的时候，桑弘羊才停了下来：“来临沂是在下的主意，失约于翁主，这样的事可不多见…既然做不到，何必许约呢？翁主眼光差到这地步，足够在下这些人笑话许久的了…”
“还有，翁主可以不必在意此事，但主辱臣死，在下却不能视若无睹，所以在下原本是真的来杀人的！”桑弘羊说着笑了起来：“伯父伯母恐怕不知呢，翁主手下血热之人不少，在下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在下如今懒得杀人了，却不知其他同僚是不是也如此想。”
说着，踱步而出，没有颜产和颜夫人发话，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拦他。
等到桑弘羊出了颜府，原本脸上的得意之色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好像是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冰！
“公子…”虽然这个时候的桑弘羊非常可怕，外面等着的随从还是得硬着头皮上前：“公子，要见的人见到了，之后如何说呢？”
桑弘羊垂下眼睫，就在随从以为得不到答案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来道：“回不夜…”
说罢，自己转身先走了。
他本来是来带走颜异的，他得让颜异和陈嫣说清楚…但是现在一切都不用说了！
当他意识到颜异是因为屈服于父母而失约，脑海中一片清明——或许事情中还有隐情，比如‘齐大非偶’这种借口真的站得住脚？比如颜异真的会乖乖听话，父母说什么就是什么？在两人有限的交集中，他多少能够感觉到，颜异是一个和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人。
看起来他就是按照世家嫡长的模子打出来的，说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肯定是不为过的。但他可不是那些只知道遵从长辈、规矩做事的‘君子’，实际上，他骨子里总有自己的坚持，一旦他决定的事情，哪能因为父母的反对就不做了。
但这其中的隐情关桑弘羊什么事？又关陈嫣什么事？
不管其中的隐情是什么，颜异是不是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又或者他也只不过是刻薄命运的受害者。至少在他和陈嫣的这件事上，确确实实是他伤害了陈嫣、辜负了陈嫣、抛下了陈嫣，他才是两个人中间的‘坏人’。
当桑弘羊敏锐地察觉到颜异父母对陈嫣的那一丝不以为然，他就再也不能带走颜异了！
桑弘羊在面对关于陈嫣的问题上的时候，他的视角总是很奇特的，他往往不会站自己的立场，而会站陈嫣的角度——也就是说，他在判断具体的一件事的时候，他会代入陈嫣的感受和理解，而最后的决定也往往是从这种感受和理解出发的结果。
那个时候的他，首先要做的并不是带颜异去陈嫣身边说清楚一切，而是得拼命保护她的尊严！
没有人可以看轻她…以她的骄傲，如果知道因为爱一个人要受到这样无端的‘折辱’，这是一种很重的伤害。这不是因为陈嫣要面子，这么点儿事都受不了，而是这会让她之前的爱情，以及在约定和等待时的欢欣鼓舞、甜蜜酸涩、百转千回…全都变成一个笑话。
仿佛她这样看重、这样心心念念、不顾一切的东西，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结局其实早就写好，只是在远处等着她而已！颜异的父母会轻视她，甚至轻辱她（即使不会直说，但这是确实存在的），而颜异本人，他是真的会因为父母的意见结束这一切！
如果是这样，一开始为什么要那样信誓旦旦？
这个问题根本无法解释，因为一旦解释，颜异就要变成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了——爱情的结果可以失败，但是爱情本身不能失败。
所以桑弘羊用最傲慢的方式对付颜家人，他一点儿也不能暴露陈嫣现在的情况！那本身只会让这些人更加轻看陈嫣而已！这种保护小伙伴自尊心的办法其实既笨拙，又很是自欺欺人，但桑弘羊只能这么做！
为了保护陈嫣，他是真的什么都能做的！
所以桑弘羊也不能带走颜异了…因为一旦将颜异带回去说明所有的情况，一切就都瞒不住了——桑弘羊无意维护颜异，但在这个问题上，他得尽量保持颜异在陈嫣心里的地位。这不是为了颜异，而是为了陈嫣。
陈嫣最美好的年华里爱上了一个人，这个人应该是风度翩翩，应该是博学多才，应该是温柔多情，应该是如同青天明月，朗朗入怀，应该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只有这样，才对得住她的青春年华，才对得住她的一心一意，对得住她明明白白如同春日花一样的爱恋。
这个人如果并非如此，而是他轻薄地许下了诺言，结果不能承担——这已经是相对好一点儿的猜测了，如果往更薄情、更等而下之的方向去猜测，这段爱情可以被摧毁的千疮百孔。而就是这相对好一点儿的猜测，也足够糟糕了！
桑弘羊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保护的不是颜异，他保护的是陈嫣的纯真，陈嫣的理想，陈嫣的爱情，陈嫣对这个世界种种美好的想象。
以及最重要的，陈嫣这个人本身。
在转身离开之后，桑弘羊最后回头看了一样院墙高高的颜府，冷笑一声——他虽然为了保护陈嫣放弃了再做什么报复的事情，但他在这一刻再次发挥了他的敏锐，正如他之前观察到的，颜异这个男人已经完全被陈嫣掌控了！
是的，这一次看起来是他挣脱了这种掌控，反而摧毁了陈嫣…其实并非如此。
他才不是挣脱了掌控，他分明是自我毁灭了。虽然颜异的自毁对桑弘羊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但这至少能让他觉得心气平一点儿…这他.妈的命运，至少没有只针对一个人刻薄！
要死大家一起死！

第309章 葛生（6）
春风送暖，一年之中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这个时候只有栌山庄园内依旧是愁云惨淡——陈嫣的情况不太好。
“宋女郎…翁主的药又换了…”一个婢女急匆匆地奔来。
宋飞熊比起之前又憔悴了不少，自从桑弘羊离开，这边的担子就由她挑起来了。研究所的工作倒没什么，该怎样就怎样，她甚至让自己的副手承担了更多的工作。愁人的是陈嫣这边，陈嫣一日不好转过来，庄园内就人心不稳。
庄园内的人固然能做事，平常也不需要陈嫣在他们身上花心思。但陈嫣如今不能管事了，他们就少了一根主心骨。如今还能依旧如往常一样运转，而不是乱了手脚，是因为有人撑住了他们。之前是桑弘羊，现在是宋飞熊。
其实两人也没有做什么，就是让自己成为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有人在前面顶着发话，对于栌山庄园的人来说，自己固然得变成一个听命行事的工具人，但同样的，责任也不在他们这里了。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他们最需要的就是什么都不用想，只管按照吩咐做事…这个前提上，前面有一个能够服众，也愿意撑起这摊子的人。
宋飞熊本来还在和几个管事商量庄园内的一些事情，听婢女这样说，皱了皱眉头，道：“此事是杨先生的意思？”
“是。”婢女规规矩矩。
杨先生就是陈嫣身边的疾医，夏侯老先生的师兄。在桑弘羊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人已经请回来了——别人人离得远，顺路、海路走下来，其实花不了太多时间。当然，这也是因为桑弘羊比预计的回来晚了很多。
按照预计，这个时候应该早回来了才对，要不是桑弘羊身边的人写信报过平安，宋飞熊都要安排人去找人了！
这位杨先生才来了几日，药方就换了三回了…陈嫣身边的人都有些不看好，暗中怀疑这位大夫是不是个骗子。事实上，如果不是有夏侯老先生为他背书，他的做法早就被阻止了！
而现在，陈嫣身边的人依旧觉得有些问题，他们怕有什么事，可又不能阻止医生治病，也就只能来找宋飞熊拿主意了。
宋飞熊和新来的大夫又没有什么交情，所以也不知道他是真有本事，还是来骗人的。但是她信任夏侯老先生，实际上，夏侯老先生能在陈嫣身边做这么多年的私人医生，没有信任也是做不到的！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夏候老先生没有说什么，她也只能信任这位杨先生了。
“…用新方。”宋飞熊揉了揉鼻梁，见婢女依旧有些犹豫的样子，便道：“稍迟一些我去看望翁主，会和杨先生说说的。”
主要是听听这人怎么说——这么频繁地换药方，总是有些古怪的。
虽然她不太懂黄岐之术，但一个人说的话有没有道理，以她的逻辑思维能力还是能听出来的…这个时候也没有太复杂的骗术，一般来说一套说辞，如果宋飞熊这种程度学识的人也觉得没什么问题，那是骗子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这是什么时候？这可是公元前的西汉！这个时候读书人才多少！绝大多数就是文盲！说话都说不清楚，正经表述一个稍微复杂一点儿的意思，都会出现不清不楚、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能编出一套能糊弄宋飞熊的说辞的人，还做什么骗子！做正经事，有的是远大前途。
稍晚一些，宋飞熊果然去看望陈嫣的时候。她来的倒是巧，正好是陈嫣吃药的时间。
现在陈嫣清醒的时候很少，喂药喂食却不能少，所以只能用勺子喂她流质的食物和药物。好在即使是昏迷之中她也有吞咽的本能，不然她咬紧了牙齿不松开，其他人其实也没什么有用的办法。
婢女细心给陈嫣喂药的时候，夏侯老先生和他的师兄也在。
夏侯老先生的师兄杨先生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看起来个头并不算高，整个人也很精瘦。大概是常年在吴越之地的山林里穿梭才采药、救治山民，他的皮肤黝黑，手部还有一层茧子，看起来就如同一个老农。一点儿想象不出他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做的是大夫。
不过虽然是这样，他整个人精神头却很好。明明年纪比夏侯老先生大，平日相比起夏侯老先生的精细，生活也堪称粗糙，整个人却很有力量，看起来就用一种‘稳当’的感觉！这和大多数老人家给人的‘风烛残年’之感完全不同。
见到宋飞熊进来，他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很快就低下头去了。他正在看的是一部医书——陈嫣有收集书籍的习惯，她的藏书之巨，恐怕就只有皇室可以比拟了。或许有的世家拥有一些市面上已经失传了的书籍，但以全面性而论，他们都不可能和陈嫣的收藏相比。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了！
收集书籍对于陈嫣来说，所花的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有钱人的爱好，那就是另一种玩法了。
医书这种，虽然她自己看不太懂，也不会下功夫研究，但这属于工具书，向来是她着重收集的…杨先生是一个在医道上十分上心的人，见了这么多‘宝贝’，怎么可能不见猎心喜！于是痛过夏侯老先生，从陈嫣的私人藏书室里借了不少医书出来。
这也是宋飞熊不太满意他的原因——您老人家求知若渴这没什么问题，身为一个大夫，喜欢看医书，这绝对是好事啊！但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是什么时候？人都还没救回来呢！这个时候就分心在其他事情算怎么回事儿！？
如果能把人救回来，别说是看书了，就算是藏书室里的医书，全都给他抄写一份，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杨先生…听说翁主的药方又换了？”宋飞熊试探问道。
杨先生知道自己看书是看不下去了，只能放下竹简，抬起头来。这人的面相看起来也像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农，有一种老实巴交的感觉…他这样看着宋飞熊，宋飞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换了新方…翁主的身体日日都有不同，方子自然也要变。”杨先生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一些。稍微解释了一下陈嫣现在的情况，又接着道：“在下一心想要医治好翁主，这一点女郎不必多心。”
他这说的也是真话，他为什么要大老远的来给陈嫣看病？并不是为了名利！如果是为了名利，他就不会一直呆在吴越之地的山林中了。夏侯老先生为他背过书，确定他过去确实很有名气，多得是有钱有势的人找他治病。
他来这一趟，也没有想要久待。只是想着快些医治好陈嫣，然后拿到这边承诺的东西，返回吴越…正如桑弘羊猜测的，他确实缺钱！他自己本人对于钱财并没有太大的执念，但是他想做的那些事无疑是需要钱的！
如果救下陈嫣，一切的困难就能迎刃而解，对他来说确实是大好事了。
宋飞熊听他这样说也是拧紧了眉头…这种时候她其实也说不出什么来。时光流转，无论何时何地，医患之间的关系似乎都是这样，医生占有强势地位，患者往往是只能被安排的那一个（虽然也有部分医闹将医生弄的苦不堪言，但那也只是极少数，而且那也不是在医患关系中患者胜出了）。
即使陈嫣的身份再特殊，身家再丰厚，面对一个能决定她生命的医生的时候，也只能乖乖听话。
“杨先生多上上心啊…”宋飞熊说不了什么，最后也只能这样似有似无地提醒杨先生，算是一点点警告的意思，让对方能专心做事。
杨先生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看了宋飞熊一眼，慢吞吞道：“此事我心中有数。”
等到送走了宋飞熊，夏侯老先生才叹了一口气，对他师兄道：“师兄为何不能好好说话呢？宋女郎忧心翁主，哪怕你做出上心些的样子，也能让她少烦恼一些。”
杨先生此时早就没有平常木讷的样子，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看着自己这个万事惫懒的师弟，缓缓道：“师弟倒是十分关心此事…看来这几年师弟日子过的不错，不打算换个主家了。”
夏侯老先生的性格也不是那种钻营灵活的，算是杨先生少数几个依旧保持着联系的同门。他对这个师弟算是很了解的，他这个人就是得过且过的典型，最喜欢过舒服日子。既喜欢享受，又对顶层人物的勾心斗角讳莫如深。
总的来说，他这个人表面上温和可亲，实际上是一个很利己的人，表现在外就是偶尔会展露出非常冷心冷情的一面。
按理来说，杨先生来给陈嫣看病，只要把人治好就行了，至于这中间他对其他人什么态度，他根本没有必要多嘴。
夏侯老先生摸了摸自己的一把小胡子，又叹了口气：“是待的舒服了…不过也不全是因为如此，翁主、翁主身边这些人与别人不同，处的久了，也有了些情谊…”
对于夏侯老先生说的‘与别人不同’，杨先生是不在意的，对于他来说，人都是一样的，都会生病、都会死，并没有哪一个个体需要特殊对待。不过他也得承认别的想法——有些人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
“与别人不同？确实不同，一年轻女郎能做到这些事，这位不夜翁主实在不简单，这世上也无第二人能做到此了。”虽然是这样么，杨先生的话语里却是不以为意的意思。
没办法，虽然他承认不同，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了——再不同，在他这里也不算什么。都是会生病、会死的人！人和人有很大不同，但在面对疾病、死亡的时候，似乎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陈嫣是以一个病人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的，他就更不觉得陈嫣有什么不同了。
不过要他来说，陈嫣这病症还是有点儿意思的…虽然本身只是很普通的风寒，但却迟迟未痊愈。想想他这师弟也不是什么庸手，治这样的病难道不是手到擒来轻轻松松？
在来之前他还以为是病人身体底子太差…话说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贵女的身体大多不太好，柔柔弱弱才是常态。就算是再普通的病症，对于她们都可能很麻烦。
但来了之后才发现，陈嫣身体底子很好。儿时虽然有过因先天不足而格外病弱的时期，但长大之后就彻底养好了——这种小孩子的病症就是这样的，因为小孩子恢复能力强，是有可能完全痊愈的。
陈嫣的病拖到现在这个程度，是因为她的心病…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杨先生觉得特别有意思。一个人的内心会不会影响到身体的痊愈？这恰好是他喜欢考虑的问题。他确实见过一些病人，因为家里有一家老小靠他，所以比别人有更强烈的求生欲！
曾经有过一次他认为是必死的伤，结果那个家里的顶梁柱却活了下来。
内心会影响到身体，是一个值得深想的问题…这种影响有多大，会针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效果吗？每当想到这些问题他就觉得非常有意思。
“…放心罢…不夜翁主会痊愈的。”杨先生到底没有太过于吊人胃口的习惯，差不多的时候 他也给自己师弟交了个底。
看他这两日气定神闲的，不只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觉得治疗陈嫣只是小事一桩。更是因为他在给陈嫣诊病时的细致入微…其实陈嫣的病已经开始好了，也就是说，就算没有他，陈嫣估计也能痊愈。
所以…这是‘心病’好了？
他不知道，这些日子陈嫣清醒的时候很少，他也不可能在对方短暂的清醒时间说什么。
不过怎么说，这都是好事。至于这件事的底细，他是不会说的，他还想着这边的酬谢能丰厚些呢——既然都为了钱走了这一遭了，就得敲笔大的！把事情弄得艰难一点儿，让别人觉得他出了大力了，这也有利于后面‘开价’。
至于这会不会让他觉得良心上受到了谴责…不会啊。
他这个人，说他古怪也好，不通人情也罢，他很大程度上确实是不受道德约束的。整天在吴越之地治病救人，也不是因为他志向高洁，只因为他享受这种生活，对于医术有着无穷无尽的探索欲。
为了达到目的，中间的过程，他其实是不太在意的那种人。
在歇息之前，杨先生最后一次给陈嫣诊了一次脉，就在这时，陈嫣睁开了眼睛。
这个时候男女大防显然还不太严重，医生给病人看病更谈不上什么忌讳了，所以没有不靠谱的悬丝诊脉。事实上，陈嫣的手腕上连块帕子也没有盖，帐子也被拉了起来——中医有望闻问切，看一个人的脸色也是判断病症的重要手段，所以观察一个人的脸也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陈嫣睁开眼的时候理所当然地被杨先生看到了…这也是杨先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醒过来的陈嫣。说实话，他心里是挺感叹的，他年轻那会儿，如果是这样漂亮而身份高贵的年轻女郎，一定会在上巳节时成为众多王孙公子的追逐目标的。
陈嫣没有醒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现在却是佷容易看到这。
毕竟他已经年纪大了，不像年轻人一样，首先就会意识到这个问题。之所以现在回意识到，只是因为这个时候已经避无可避——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杨先生没办法去形容，只能说眼睛里的坚定已经到了一往无前的程度。
这样一双眼睛，意味着它的主人不是什么好弄到手的傻姑娘！但越是这样的姑娘，就越能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只有次一等的男人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聪明、坚定、强大而止步，足够强的男人只会更被吸引。
这个年轻姑娘一定毁灭了很多年轻人…佷容易的，杨先生就以过来人的角度心里做出了判断。甚至，他自己如果年轻三十岁，也会成为被毁灭的那一个…要说为什么，因为在三十年前他确实被毁过那么一次。
事实上，他的想法其实也没什么错。
“翁主醒了？”杨先生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然后就对一旁目不斜视地婢女道：“翁主醒了。”
陈嫣定神看着杨先生，似乎在思考他是谁。
杨先生也不管她有没有想起自己是她新换的医生，诊脉完毕之后就退到一边去了。即使让到一边去了，他也没办法立刻摆脱刚才的影响——陈嫣的求生欲让他印象深刻！
说实话，会被心病影响到这个程度的人，他本来以为应该是个挺脆弱的贵女。现在看来，事情却不是这样。
杨先生虽然是一个有见识的人，但他到底不知道陈嫣经历了什么，哪会知道她那复杂的心路历程！
第二天，陈嫣并没有再继续昏睡，而是在一夜睡眠之后，天亮时分醒来了。而且醒来之后精神很不错，自己独立吃了一顿清淡好消化的饔食。
用完饔食，她甚至在宋飞熊的陪伴下说了一会儿话、晒了一会儿太阳。
“这些日子让宋姐姐担心了…”陈嫣看得出宋飞熊的憔悴，知道她这些日子恐怕压力不小。特别是对她的担心，那都没法说了。
桑弘羊就是这个时候回到了栌山庄园——说起来他和陈嫣简直就是难兄难弟，回来的路上他就病倒了，只能在当地休养，等到身体好的差不多了再出发，也是因为这个，所以耽误了不少时间。
才回到栌山庄园，桑弘羊就敏锐地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
虽然陈嫣只是今天精神头好了一些，但在其他人看来，这就是病情的重大转折！现在大家都对杨先生这个新来的疾医有了极大的信任，深信有他在，陈嫣一定能好起来！
有了这样的信念在，死气沉沉几个月的栌山庄园总算多了一点儿轻松活泼。
对于这样的变化，桑弘羊几乎是立刻感受到了。
“阿嫣！”桑弘羊从门外而来，站定在了屏风后。
陈嫣抬头看到是桑弘羊，立刻就笑了：“子恒回来了？宋姐姐说你出门了…出门是有什么急事么？”
宋飞熊在和陈嫣说起桑弘羊的去向的时候，并没有说他是去找颜异了。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从寄来的信也能看出，桑弘羊并没有找来颜异。宋飞熊当然不可能知道在临沂发生的曲折波澜，但她可以做猜测。
桑弘羊没有请到颜异，怎么想都不会是好事，所以干脆隐瞒了陈嫣。
虽然事先没有串通过，但宋飞熊并不慌张…在这件事上她无比相信桑弘羊！谁都有可能伤害陈嫣，唯独桑弘羊不可能！他会对一件事做出判断，如果他判断事情说出来也不会对陈嫣怎样，他自然会说出来。
但如果情况恰恰相反，他也不会犯傻…具体的，他自己肯定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时候一旁的杨先生也注意到了桑弘羊，因为有夏侯老先生的事先介绍，再听陈嫣的称呼，他当然知道这就是那位出主意将他请来的桑弘羊了！此前他对陈嫣以及陈嫣的集团并没有太多的了解，毕竟这和他委实没有什么关系。但自从给陈嫣治病，就算不想了解，也会了解一大堆。
桑弘羊是什么人物，他已经知道了。
这个时候见他闯进来，心里先暗暗赞了一声。别的什么都不说，只看这一身常年养成的上位者气度就知道了，确实如传闻中一样，是真正的人中龙凤。
更让他啧啧称奇的是他和陈嫣的关系。
说实话，他原本以为他也是被陈嫣毁灭的年轻人之一呢！毕竟听描述是真的很像。虽然他是有妻子的，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这显然不是什么问题。
但现在看来，却不是了…应该说原本的判断过于肤浅了。

第310章 葛生（7）
桑弘羊离开的时候非常匆忙，回来的时候却不是，为了照顾他刚刚痊愈的身体，一路走得很慢，甚至他本人是乘坐马车回来的。但即使是这样，他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也不太好，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当然，在这一点上陈嫣也是一样的。
就这样，两个人大病之后的‘病人’相顾无言。
桑弘羊顿了顿，没有沉默多久，便轻声道：“我去了一趟临沂。”
陈嫣怔了怔，听到临沂这个地名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临沂这个地方对她，对桑弘羊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要说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值得桑弘羊亲自跑一趟，也只能是颜异了——或者说，这件事本质上还是为了她。
桑弘羊为了自己，去临沂找颜异了。
“哦…原来是这样…”陈嫣怔然之后很快神色恢复了过来，微笑地看着桑弘羊。
本来站在屏风后面的桑弘羊绕过屏风，站在了陈嫣面前：“我以为你会想知道颜异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是为何失约了。”
陈嫣摇了摇头…在上个冬天刚刚结束的时候她确实很想知道，但是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人的经历是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这场大病不只是让她昏昏沉沉痛苦了这么久，更重要的是，身体的痛苦最终击败了精神上的苦难。
说起来很讽刺，他身体上的病痛之所以会发展到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完全是因为精神上的痛苦。然而当身体上的病痛过于强烈之后，一切发生了变化，身体的痛苦压倒了精神上的。彼此之间相互折磨，而她就在其中苦苦求生。
到最后，两者一起好了。
人是容易被转移注意力的生物，也就是说人会被自己的感觉欺骗！要是身体上受到了极大的创伤，精神上的痛苦就会变得不明显，甚至被忽视。这样的效应反过来说也是成立的…
而现在在陈嫣身上，精神与肉体的痛苦来回拉锯…最终谁也没有赢，是陈嫣活下来了。
“颜昭明失约是因…”不管怎么说，桑弘羊还是决定将这件事说出来，或许他唯一会隐瞒的就是颜异父母的态度了，这是为了保护陈嫣的自尊心——在知道陈嫣能够坚强地挺过来之后，桑弘羊再也没有什么顾忌。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希望这件事不清不楚，反而成为陈嫣的心结。
结果陈嫣打断了他的话：“子恒，你不必说了…不管昭明是因为什么缘故失约，失约就是失约，既然是如此，又有什么好追根究底的？此事到此为止了——不过是此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罢了。”
“我与昭明已不是一路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桑弘羊其实能够看出来，陈嫣的话并不完全可信…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最好的时光里最好的爱恋，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就算是陈嫣这么说，桑弘羊也是不信的。但最后桑弘羊并没有就此事再发表什么意见，他相信陈嫣的决心，她既然这样说了，这件事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和颜异真的完了！
桑弘羊想起了那一天在颜府见到的那个青年，他已经被自己的命运折磨的不成人形了。说实话，如果放下自己的立场去看这件事，他也相信桑弘羊在这件事里也是被伤害的那一个。只不过和陈嫣不同的是，陈嫣的伤害来自他的失约，而他的伤害来自外界。
不过他也不会因此就可怜颜异就是了——所谓放下立场，这就是一个虚伪的假设，他怎么可能完全放下属于自己的立场！站在他的立场就是，颜异这个人伤害了陈嫣，只这一件事他就万死不辞！
至于最后他半死不活，被命运折磨，这关颜异什么事？
“如此…阿嫣你能如此想也好…好好休养，过些日子病就好了。”桑弘羊面对陈嫣的时候是不同的，特别是陈嫣这个大病初愈的状态，他怎么纵容陈嫣都不觉得过分。
旁观了这一切的杨先生并不说话…不过从简单的对话中他已经做出了一些推测，陈嫣这段时间的身体情况这样糟糕显然有一个‘罪魁祸首’。如果他的猜测不错的话，那才是真正被陈嫣毁掉的年轻人。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年轻人会伤害陈嫣，但站在杨先生的角度，他再清楚不过了…那个年轻人将自己拖入了命运的泥沼，此后，一生无解。
人类的爱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情，它很多时候会因为奉献而更加深厚，其中的道理就像是投资，随着投资进去的资金越多，投资者就越难以抽身而退。‘我们依恋着我们所忍受的，我们舍不得放弃我们曾付出过巨大代价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了。
但‘爱’也可能会因为奉献而变少，甚至消失。这也没什么道理可讲，或许只是烦了、腻了、厌倦了。
人类还会因为伤害而影响到爱，伤害可以彻底毁掉两个人的爱情——这不难以理解，都到了彼此伤害的份上，爱情被消耗殆尽，最终只剩下面目可憎，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伤害还可以让爱情延续生命，甚至永生。
一个人如果伤害了自己深爱的人，使得自己深爱的人离开了自己…光只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了。
原本只需要两三年就能自然消亡的爱情，会以当事人的懊恼、纠结、痛苦、悔不当初为养料，生长地枝繁叶茂。要知道能够让人印象深刻的存在往往不是那些欢快愉悦的回忆，反而是痛苦、后悔之类的情绪能让人心心念念一辈子！
这样，爱情就会放肆生长到肆无忌惮的程度！
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心心念念又有什么奇怪的！当被人带进坟墓的那一刻，某种意义上说，爱情活得了永生也不算错。
至于被名为‘爱’的高大植物寄生，给当事人带来的痛苦，以至于轻轻一动，就会产生内脏被牵扯的疼痛…那就不是爱本身能够考虑的了。
杨先生自己是有经验的人，所以能够做出这个判断——那个只出现在谈话中的年轻人完了。
不过对此他也没有太多触动…这就是他这样年纪大的‘过来人’会有的态度了，在时光的历练中他们的心变得冷硬。这种事，听过看过也就算了，至于对命运的埋怨，对世事的痛恨等等情绪，抱歉，他们已经没有那样的东西了。
感叹之后，他就将这件事丢开了。
等到桑弘羊回来，陈嫣的身体每一天都在好转…看起来她确实从那一场阴霾中走出来了，她身边的知情人对此也颇为振奋！
这就是人年轻的好处了，即使过去这段时间她缠绵病榻这么久，造成了身体的一些亏损，也不用担心之后的身体就不中用了。只要给她时间，恢复身体健康并不难。
当然，这其中也有别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她年轻…处在她的位置，吃的用的根本不用吝惜，什么好就用什么。这么好的条件，她的身体自然没什么需要担心的。想当初她先天不足都硬生生用后天调理扭转过来了，更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小事而已。
也确实如大家期待的那样，陈嫣的身体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过来。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样的俗语用在这里竟是完全不合适的了。
对此杨先生倒是觉得正常…在他看来，陈嫣的病本来就不是什么麻烦的病，在解决了心里的问题之后，迅速好转才是正常的。
当然了，能得出这样结论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都把这件事的功劳算在了杨先生身上，觉得他真是个神医！他才来几天陈嫣就好是好转了，之后康复更是神速！杨先生因此得到了极高的礼遇。
对于这些，杨先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一概接受了。
不过陈嫣虽然康复情况喜人，杨先生也没有立刻离开。一方面，陈嫣身边的人哪肯这个时候放人！另一方面，杨先生自己也不见得想走，陈嫣的大量藏书做出了很大贡献——在抄写出来的竹简还没有送来给他的时候，这些书籍足够勾引到他了。
杨先生，这位夏侯老先生口中的‘神医’，无数人请都请不到的人物，就这样被陈嫣身边的人当成了保健医生对待。每天都不用做别的了，给陈嫣诊脉一次确定她的身体状况，然后就随便他安排自己的日常了。
“翁主换只手。”在诊过陈嫣右手的脉之后，杨先生让陈嫣换了左手。
陈嫣又伸出了左手，在看诊完毕之后杨先生又仔细询问了陈嫣的一些情况。有些感受只能问陈嫣本人，另一些则是要找陈嫣身边的贴身婢女了…很多事情陈嫣自己并不上心，这种情况下，陈嫣身边的婢女反而能一清二楚。
由着杨先生给自己诊脉、询问婢女情况，陈嫣自己则是和助手们关心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她这一病，荒废了不知道多少！虽然靠着集团的体系，运转起来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到底是不同的…
陈嫣现在已经开始逐渐补之前欠的账了。
杨先生对于陈嫣的状态没有太多的感觉，因为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有接触过陈嫣，所以她在工作的时候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什么风格，杨先生也通通不知道。但对于了解陈嫣的人来说，陈嫣现在的状态就不可以说正常了。
陈嫣工作的时候是怎么样的…这种问题，大家的答案都有一些微妙的不同。但总结起来也就是那几个说的滥俗了的词，温和、活跃、有趣、放松，甚至平易近人。而现在，事情似乎发生了变化。
一场大病逐渐痊愈，但是经过这一遭，陈嫣是遭了罪的，所以整个人比之前清瘦了好多，皮肤也更加苍白。她过去也皮肤雪白，但更多一种健康的晶莹润泽，血色饱满。现在就不同了，连唇色都有种淡漠地看不见的感觉。
但是说她这样不美吗？并不是。
“邯郸那边有人不服？”陈嫣低垂着眼睫，拨弄着手腕上遗传祖母绿的珠串，珠串的颜色浓厚，越发衬的她皮肤白腻，几乎发光了。
“是…”陈嫣身边专门培养成事业上的助手的婢女低声应道。
陈嫣如今生意做的极大，如果是在非传统的产业，她几乎就是垄断的地位！而其他传统的领域，她也有涉猎。虽然无意因为这些和传统领域的既得利益者拼的你死我活，但有一些摩擦是不可避免的——陈嫣并没有任何领域都插一手的意思，如果不是某些过于重要，不得不发展的产业，传统产业她其实是不敢兴趣的。真要赚钱，她开启一个新的产业就可以了。
天底下的钱是赚不完的，相比之下，新的产业开辟出来，说不定还能带动新技术的发展呢！
只是陈嫣没有这个意思，她自己很清楚，身边的人很清楚，外人却不一定清楚。所以只要她涉足某个行业，这个行业本有的大佬就会如临大敌！毕竟以陈嫣的资本和手段，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相与的。
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吧，这些大佬占据着地盘，真要弄起来，不能只看资本之类的条件。可是不是猛龙不过江，真要是陈嫣这条过江猛龙，那也得未战先怯三分了。
所以陈嫣一旦进入某个行业，就会让该行业的人焦虑起来…实际上陈嫣也很无辜的，她只不过是想让自己的产业完整一点儿。一般来说，做产业需要有侧重点，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这样只会什么都想做，却什么都做不到。
陈嫣也是这样的，所以她的产业一开始的时候是有重点发展的方向的。但是发展到现在这个体量，情况就不同了，产业与产业之间相互联系，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依靠这个生态，她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事半功倍、无往而不利。
这就有些像后世的超级财团，或者说康采恩了…其实就是垄断性大财团！这种大财团有自己的侧重点，但也什么都涉足……
什么都涉足的好处很明显，就是彼此之间相互合作、相互配合、自成体系，降低了生产成本、管理成本，减少了浪费，还提高了效率…当然，要说缺点也有，管理的难度、成本门槛、用人门槛、协调方向等等等等，这些都是问题。
只不过相比较而言，对于陈嫣来说好处远远大于了困难，所以她选择了这条困难，但是收获会更多的路。
陈嫣的势头之大，让很多生意场上的朋友和敌人都对她保持了畏惧。他们畏惧她的势力，也畏惧一手造就这势力的她本人，即使他们都知道，她不过是个年轻女子而已，甚至都没有见过她——不，就是因为从没有见过她，所以更加畏惧！
没有见过，所以保留了想象空间，大家甚至有的时候会选择性遗忘她是个年轻女郎的事实。想起她，浮现在脑海里的都是一个严厉的中年女人的形象，大概类似十年二十年前的刘嫖，漂亮、强大、刻板、攻击性十足。
虽然刘嫖当年没有做出陈嫣现在的成就，但她那个时候也认真在生意场上赚钱，确实以作风强硬闻名呢！应该说，那个时候的刘嫖完美符合一些人想象中的、有事业心的贵女女子的形象。
是女人，又不那么像女人…
这是个成王败寇的世界，资本与力量决定了许多东西，所以男性对女性的优势即使存在，也不会影响本来的输赢。不过男人们总有办法宽慰自己…做到比男人还强的女人，那就不是女人了……
只不过，纵使陈嫣名头再大、威慑力再足，也不可能存在她一出手，别人全都跪服这种情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大堆‘屈服’的人里面自然有那么几个会有不同的想法，想要和陈嫣争一争。
确实，这很难，但是一旦争赢了，那背后也是极其丰厚的回报！
陈嫣没有打压同行的习惯，世上的钱是赚不完的，她的本来目的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赚钱之后用钱去做自己原本计划的那些事。所以只要同行正常经营，她都是相安无事的那个。只不过最近邯郸那边传来的情况有些不同，显然不是正常经营的样子。
团结了不少人，似乎是想借助大多数人的力量，给她找事的样子……
“唔…”陈嫣像是心不在焉，又像是在考虑这件事…到了最终，语气随意道：“写封信给孟成义…问问他，邯郸那边的人是不是不会管了…再有其他的事传来，我要他何用呢？”
孟成义是邯郸聚宝阁的负责人，理论上来说，他归申一公管。平常陈嫣也不会没事找事，越过主管去找下面一级的负责人。不过聚宝阁到底有些不同，内部非常扁平化，基本上一个分部就是一个自成一体的存在，而且影响力非常大！就算是申一公这个主管，很多时候也只有总领之用，至于布置安排，甚至掌控每一个分部，这是做不到的。
现在的交通、通讯条件，注定了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陈嫣也没有再去拐弯抹角找申一公了，直接抓住孟成义问话就是了。
孟成义本身是邯郸聚宝阁的负责人…看起来聚宝阁就是一个俱乐部一样的存在，不做什么正经事。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如果说交通号在陈嫣产业中的地位类似血管，那么聚宝阁就类似神经了，影响是无处不在的！
陈嫣这些年在生意场上积威日重，影响力与日俱增，只是影响力归影响力，在这个影响力难以扩散的时代，很多时候影响力是无法变现的！而聚宝阁就恰好弥补了这方面的缺失，成了陈嫣施加自己影响力的绝佳工具和平台。
聚宝阁的会员都是独立的个体，聚宝阁也无法说命令他们做什么，但是做引导性的影响什么的，这是可以做到的。真要说起来，这个世界上的大人物，又有几个每次都在一力降十会？更多都是在四两拨千斤，充分运用自己的影响力罢了。
可别小看这种影响力，很多时候个人的行动都是没有太多偏向性的，这个时候往往一个轻微的影响因素就能左右决定了。
孟成义打理着邯郸聚宝阁，可以说邯郸稍微有点儿实力的商贾都应该在他的观察之中才是。这年头，大家都加入聚宝阁，包括陈嫣的‘对手’们。毕竟聚宝阁已经做起了势，集群效应明显，不加入比起加入的，竞争力就少了一茬儿！不只是因为陈嫣的体系会通过聚宝阁溢出不少好处，也因为这些会员的力量同样受到聚宝阁的调配…本质上这就是一个聚集大家的资源，然后更加合理分配、影响的过程。
如果没有聚宝阁这个平台，大家自己是很难如此互补的。先就不说彼此之间是不是能够互相信任了，恐怕连能不能认识都两说呢！
后世很多行会也是差不多的的，不加入行会不是不行，但无形之中就会比别人弱了一头。所以就算要交会费，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大家还是乐意加入行会的。
聚宝阁相比起一般的行会就更强了，大家彼此之间不只有竞争对手，还有互相影响着的上下游，以及看似没有影响，实际上依旧通过这样那样复杂联系影响着的行业人物。这样一来，资源只会更多，给会员们转圜的余地只会更大。
由此可知，那些打算搞事情的人必定也是聚宝阁的会员了——就算不是，也不可能和聚宝阁完全没有联系。这种情况下，孟成义竟然没有提前察觉，更没有事后通过聚宝阁将对方打压下去，直到事情递到了陈嫣这里，已经有了些一地鸡毛的意思了。
这确实是他的失职没错了。
陈嫣面色平静地道：“…恐怕有人只想着各司其职呢，做聚宝阁也就只经营聚宝阁了。至于旁的，反正不是自家事，做得好了不见得有多少好处，若是做砸了，原本不是自己的事，也成了自己的…”
“呵。”
陈嫣平常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几乎从不和别人红脸，和婢女说话也是有商有量。偶有生气也和如今不同…直到今日，陈嫣身边的人才分明感受到一种压迫力，才真正明白陈嫣是能够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人物。
她有这个力量，只是用不用是她的事而已。
“翁主恕罪！”众人赶紧下拜。
“拜我做甚？”陈嫣淡淡道，别人的错，也不关这些婢女的事，她并不是一个会在公事上迁怒的人。
然而她不知道，她冷淡的姿态有着怎样的威力。
之后的日子里，陈嫣基本上都是‘沉迷工作，不能自拔’。虽然有人担心她大病初愈，这样劳累会不会不太好，但是她逐渐好起来的身体，以及杨先生的背书可以作证，工作不仅不会让她劳累，反而可以使她精神百倍。
这样大家就说不出什么劝说的话了。
唯二敢于劝说，而且劝说能够起到一定作用的是桑弘羊和宋飞熊，这两人和陈嫣一起长大，情谊非同一般。但在这件事上，出乎众人意料的，他们都选择了沉默——这个时候两个人虽然没有事先商量，却是不约而同地有了一样的想法。
这个时候放纵陈嫣转移注意力是更好的选择…至于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时间吧。
身体上的痊愈再长也不过就是几个月，但内心的痊愈呢…也只能交给时间了。

第311章 鹤鸣（1）
公元前127年，大汉王朝正是元朔二年，这一年的春天仿佛来的格外迟。
其实春天还是按照正常的时间到来了，只是笼罩在大汉诸侯头顶上的阴云不能消散，内心仿佛寒冬，哪里还能有春天的影子。
“这些日子长安可真是热闹啊…”陈娇微微一笑，旁边有婢女奉上新摘的樱桃。虽说樱桃向来有‘百果第一枝’的说法，就是说它是众多水果中最先能吃的。但现在这个时间，吃樱桃也是太早了。
什么东西都是这样，一旦太多泛滥了，即使再好，也都不值钱。相反，物以稀为贵——现在这樱桃就是如此，如果不是因为稀罕，真等到樱桃大量上市的时候，也就不值钱了！说不定都上不了陈娇的桌案。
陈娇昨日才在‘永华殿’摆了一场夜宴，欢乐了许久，今日都起迟了！而昨日夜宴，显然让她知道了更多最近长安的重要新闻。这个时候也没个报纸杂志什么的，这种贵族宴会已经是知道圈子里新闻最好、最快的办法了。
陈嫣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姐姐，嘴角有着淡淡的笑意。
按照普遍的想法，陈娇这种废后，应该‘安分度日’才对。她因为出身高贵，且废后原因也实在无辜的缘故，待遇比起普通废后不知道好多少也就罢了（这个时候也不比后来封建社会规矩越来越严密，废后在皇宫之中幽禁终老这种还没有成为定例）。生活中可没有张扬放肆的道理…然而事实却是，她就张扬放肆了。
陈娇被废之后就住进了陈嫣为她准备的‘永华殿’，其实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就叫‘永华庄园’的。但是陈娇过去是皇后，就算被废了，相应的一些级别却没有掉——说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刘彻故意的，陈娇确实是去了皇后之位，然而皇后相应的很多东西却没有少她的。
比如现在陈娇住在永华殿，身边配的宫人、武士，依旧是皇后才能有的。还有每个月该给的份例，钱、物、各种赐给，通通比照皇后。陈娇有点儿不想收，陈嫣却劝她收下。
“收下，做甚不收呢？大姐最好的青春年华全花在了他身上，且当年之事，就算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陛下受了姐姐好处却是真的。如今只不过是给钱罢了，这是世上最容易给的东西——难道姐姐没钱，阿母没钱。我没钱？”陈嫣想的很简单，也就是赡养费罢了。
陈娇一想也是，受用这些也没有了心理障碍。
何止是没有心理障碍，她现在简直奢靡过头了。皇后的份例一如过去，但是现在她根本不是皇后了，过去常常要做的赏赐，各种各样的开销可少了不少！她把这些全用在了自己的个人消费上，可想而知是个什么光景！
实际上，这还不是全部！很多时候她自己还会添补许多。她自己本来就有钱，刘嫖给她的，外祖母给她的，还有当年被聘为皇后时的聘礼…再加上她在陈嫣的某些生意里有干股，光吃红利就了不得了！
反正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嫁人了（普通女人可以再嫁，皇帝的女人即使离开了皇帝，也是不能的），想也知道，未来不可能有子嗣…说起来刘嫖还想让她从两个哥哥的子女中抱个女孩儿过来，也不见得是要收养个女儿，那样做反而麻烦。只是养个血脉亲近的孩子而已，算是聊以慰籍。
然而陈娇拒绝了，她曾经很想生个孩子，但不代表她对别人的孩子有兴趣。
“若是阿嫣的孩子，那倒还不错，别的也就算了。”虽然同样是兄弟姐妹，但人与人之间是有不同的。亲缘这种事情有的时候真的很难说，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因为对后人没有太多的想法，存钱也就变成了没有意义的事情，她本来就是一个喜好奢华、爱享受生活的人，干脆及时行乐，钱通通花在了自己身上。
有人向刘彻参陈娇过于奢侈、不安分什么的，希望刘彻申斥…也只能是申斥了，以陈娇的身份，难道还能对她做出什么惩罚？闭门思过之类已经封顶了。至于打她、杀她，那怎么可能！
不管怎么说，她可是刘彻的正牌表妹！一个妇人罢了，又没有做伤天害理、触犯国法的事情，生活上奢侈了一点儿就喊打喊杀？或许在后世，规矩逐渐严苛起来，对女子束缚越来越重的时候可能，但现在，那是真的不存在。
如果存在，只能说明一点，刘彻想要搞死陈娇！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要到了那个份上，理由这种东西也就是个理由罢了。
所以理论上来说，陈娇只要不碰到某些底线，不在乎外界的议论，她想要如何潇洒度日都是可以的。
所谓底线，有两种，一种是大众的底线，比如说她不能够做谋反叛国之类的事情。另一种就是刘彻的底线了，刘彻的底线其实也很简单，这和他对陈娇本身就淡淡的有关，既然不在乎，也就谈不上多在意了…只要陈娇不给他戴绿帽子，他一切都是可以的。
虽然按照一般的说法，都已经离婚了，也就没什么绿帽子不绿帽子了，但刘彻是皇帝，是不能按照一般的标准来的。
即使陈娇已经不是他的皇后了，她曾经也是她的女人。皇帝的女人，哪怕是一个临幸一次之后就没有再管过的宫女，也是不可能再有别的男人的！
所以只要陈娇守住这条底线，生活奢侈一点儿就奢侈一点儿。说的直接一些，这个世界上再奢侈能奢侈的过皇家？哪怕是以简朴闻名的孝文皇帝，他的日常生活也相当奢侈了——他的简朴是相对普通皇帝来说的，实际上再简朴能简朴到哪里去呢？皇帝的体统始终不能丢！
正如当初萧何对刘邦所说的，‘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皇室的权威如何建立起来？简单一些，其实就是在方方面面都做到极致！就连后世都有‘先敬罗衣’这种习惯，就别觉得古代会有不同了！
当方方面面都做到极致之后，皇帝的权威就这么立起来了——住着这样的宫室，穿着这样的服饰，拥有无数佳丽…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普通的人？这是自然而然会产生的一种想法。
简朴到了极点，真的扣扣嗖嗖过日子，那就不是皇帝了！那叫做‘有失体统’！
当然了，也不是说孝文皇帝那样宣扬简朴就是作秀了…实际上就算是作秀，那也是有意义的！那等于是做给全天下的贵族、官吏、豪强们看！
老大都这样了，你们底下的人敢逆着来？
只要这些人能少奢侈一些，形成相对简朴的风气，就善莫大焉了。
不过到了刘彻这里，这种简朴的传统早就没有了，他自己本来就是一个最会花钱的主！所以陈娇奢侈度日对于他来说就是不痛不痒的事情了，他根本懒得听底下人抱怨这个…陈娇又不是鱼肉百姓换来这些享受的！刘彻曾经是她的丈夫，对她的财政情况是有着很清楚的认识的。
至于说这么大的‘土豪’要不要打掉，就像老刘家对付豪强一惯的手段…刘彻还真没想过。
这不是因为他对陈娇特别，而是这本就是正常的思路。
刘彻不喜欢陈娇是真的，但是他和陈娇的关系是不能否定的！简单来说，陈娇确实是这个国家统治阶层的一撮，而且从出身来看，她绝对是皇族势力的一部分！她这样的人，就算再有钱，只要没有碰到高压线（比如军权，比如继承人站队），有钱也就是个有钱而已。
没有听说谁会因为这个缘故就收拾人的！
所以当初的邓通在换了皇帝之后会被迅速清算，财产放到皇家的口袋当中。刘嫖却能一直好好的，就算权势大不如前了，依旧没有人敢打她财产的消息。
所谓‘刑不上大夫’，就是类似的情况了。
下面的人上奏参陈娇，刘彻根本就没有理——他懒得因为这件事去找陈娇的麻烦，而且找了一次之后，后面肯定有不少人会跟上！他太清楚这些臣子的思路了！就是把参权贵当成是刷声望的捷径呗。如果刚好是他也想打压的人，那他乐于顺水推舟。但如果是陈娇这样，他根本无意如何的，那就是麻烦了。
真弄得陈娇烦躁了，说不定她能进宫来和他吵架…是的，陈娇是被废了，但是她的宫籍还在，她是真能进宫的。
刘彻也不可能为此就如何…只能说习惯的力量真强大，其他人这样做早就被处理了！至于陈娇，在刘彻这里已经留下了‘她就是这样的人’的印象，都不会想到可以运用皇帝的权威处理她。
不过刘彻也没有责怪上奏的朝臣。
这种事真要上纲上线了，反而容易让下面的人反应过度。总之冷处理，就当是没有这件事，反而就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刘彻在皇帝位上做了这么多年，处理这种事情早就得心应手了！
果然，这上奏上去就石沉大海、再无音讯，下面的人也知道了刘彻的意思。只要不是头铁、喜欢自讨没趣的，这个时候都不说话了。
陈娇不知道还发生过这样的事，不过就算知道恐怕也不会在意！她如今就是不问来日，只看今朝！自己过的舒服自在了就行，至于其他的，她全然不在意了…她完完全全是为自己而活！
今日组织一场赛马，明日开一场夜宴，后日办一场大型歌舞表演…日子过的有声有色。
她现在已经是长安圈子里最大的明星人物了，和她一样的贵妇没有她这样洒脱放肆，也没有这样的财力，甚至没有她那么空闲…大家都要过日子哩！相对空闲一些的贵族少女们，更没有她的威势和自由。
总之，陈娇一时之间竟成了长安交际场的中心人物！大家都乐于接受她的邀请，通过她提供的机会加深圈子里的联系。
不少贵妇、贵族少女看不惯她、嫉恨她，背后说她如何不规矩之类，但真等到陈娇在圈子里下请帖的时候，她们没有一个推辞的！陈娇经常组织贵妇们的谈话会，贵族少女们的游戏会。这是大家玩乐的机会，也是办‘正事’的机会！
比如少女们，常常得通过陈娇的聚会扬名和认识一些青年才俊。
这种机会，怎么能够错过呢！
“昨日夜宴，大姐又听到了什么？”陈嫣手上摸着一只白猫的脊背，神态是放松的。当初刘启送了陈嫣一只猫，也就是‘小狸奴’。陈嫣一直有养着，小狸奴几年前就已经老死了，这个时代的狸猫，就算是精心饲养，也活不了后世的程度，毕竟医疗情况、饲育条件是完全不同的。
现在她手上这一只，是小狸奴孩子的孩子。
她自己又不是爱猫成痴的，小狸奴的孩子们，她要么就送给喜欢的人了，要么就送到太常那边了。太常那边本来就要养猫用于一些典礼，小狸奴就是太常驯养出来的。当初送出去的小猫有一只就在陈娇这里，后来小猫又生小小猫。
年前陈嫣见到这一只…大概人和宠物也是有缘分的…反正现在这只小小白猫已经是她的了。
陈娇斜睨了妹妹一眼：“这畜生倒是得你喜欢——能听到什么，不过就是‘推恩令’之事罢了！为了此事，最近长安来了不少生人呢！都是各封国来的，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虽然是在陈娇这里举行的夜宴，陈嫣也住在永华殿，她却没有参加。实际上，那些客人也不知道她当时就在永华殿。如果知道的话，恐怕早就起哄让她出来了！
所以具体昨晚又有什么新的消息出来，陈嫣确实不知道。
现在听陈娇说到‘推恩令’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微微颔首，就不再说话了。
‘推恩令’这件事，只要后世上过学的都知道，这是汉代历史避不开的知识点！甚至到了后世还会被一次又一次地提起。比如说明朝时建文帝搞削藩，本质上也是推恩令传统的延续。
而‘推恩令’这种事情会引起轩然大波，这也是可以想象的。
当年刘启在位的时候就想削藩，这还成为了‘七国之乱’爆发的直接原因之一。后来七国之乱被平息了，削藩也不了了之了——其实也不能说是不了了之，七国之乱理所当然地消灭了以吴王刘濞为首的、对中央抱有不臣之心的诸侯。剩下的诸侯不能说个个安分守己，但至少没胆子、没能力真搞个大新闻！
到了这个地步，剩下的诸侯王要么老老实实，要么身居边缘，没有能力搞风搞雨，刘启也就懒得弄出更大的风波了。实际上，他自己也没有令诸侯国消失的意思，等到刘彻这一辈人成长起来之后，他可是把儿子们都封到地方去了，而且封国都不算小。
只不过封自己儿子一时爽，等到刘彻在位的时候，看着这些兄弟的诸侯国的时候就有些碍眼了。封国存在也就罢了，但实力不能太强，至少不能威胁到中央。
只是直接如同当年一样削藩，就有些不太讲究了，今年削一县，明年又削一县的，只要诸侯王们不是个木头，都会有反应。吸取了当年七国之乱的教训，刘彻和自己的心腹臣子们讨论出了一个‘推恩令’。
简单来说，不只是继承王位的诸侯国太子可以做诸侯王，其他的兄弟也可以，每个人可以切割小一些的土地作为自己的封地，直到土地小的再不能被切割。
这样一来，不出几代，即使是人丁单薄的诸侯王家族单个力量拿出来都会变得十分弱小。如此，就再也不能威胁到中央了。
不是没有诸侯王看出刘彻的图谋，但这件事的微妙之处就在于，大家就算知道他的图谋，也很难因此就破釜沉舟搞事情！所谓孤注一掷，那是只有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才有的。但凡情况不是那么糟糕，就没有那样的决心了。
推恩令确实可能造成诸侯力量的整体衰落，但那实在是太遥远了，至少自己这一代是没有问题的。等到自己下一代，也还能维持诸侯王的尊贵。至于往后，且不说那么久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会有什么变故，光是‘肉烂在锅里’这一条就让人反抗的决心不那么足了。
诸侯国的太子们当然会厌恶其他兄弟可以和自己分家产，但对于诸侯王本人来说，都是自己的儿子，肥水不流外人田么！这又不是七国之乱前的削藩，削去的土地和人口都变成是朝廷的了。
所以诸侯王们一边非常关注这件事，一边对此保持了沉默…
“‘推恩令’一出，此事便尘埃落定了。”陈嫣有些不在意地道。
陈娇眨了眨眼睛，她虽然有些政治素养，但那是在长期生活中耳濡目染到的皮毛，至于更深的东西，她没有学过，也没有兴趣。
“尘埃落定？我见不少诸侯王都派了人过来，几位从兄也在其中…说不定还会有人亲自来一趟长安…焉能知此事再无风波？”
陈嫣摸摸小白猫，‘嗯’了一声：“此事说来也没什么意思…大姐知不知有一句乡野俗语叫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种后世的俚语陈娇怎么可能知道。
所以陈嫣也不等陈娇说什么，就接着道：“身无长物之人已经再无可以失去的了！所以什么都敢做！当年秦朝末年，天下英雄豪杰并起，高皇帝也在其中，其中跟着高皇帝的兵士，最多的就是穷苦人家的子弟，不就是因为反正活不下去了，搏一条出路么？”
“如天下诸侯这种，他们是有产者，而且家底还十分丰厚！真让这些人与别人拼命，那是做不出来的！要是有个闪失，大好的日子过不了了，家底也不知会怎么样…这样的人是软弱的！”
陈嫣分析给陈娇听，仔仔细细地剖析现在的诸侯，她很大程度上借鉴了后世对资产阶级的分析——资产阶级有软弱性，他们是佷容易妥协的一个群体。
这种后世的分析法简直能把一个群体给看透了，陈娇虽然在日常中隐隐能够感受到某个群体的一些特点，但这样清楚明白的分析，还是让她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最后，陈嫣总结道：“如今这些人没有直接闹起来，其实就是表态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的虚弱早就显露无遗了！”
‘啪啪啪’，一阵击掌声，陈娇忍不住啧啧称奇：“果然是阿嫣…总是如此一语中的！”

第312章 鹤鸣（2）
诸侯王正为了‘推恩令’的事情左右为难，心中各有小九九。不管打算支持，还是打算反对，总之这个时候都派了人到长安活动，这段时间的长安可以说是相当混乱了。
或者说，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实际上早就暗潮汹涌了。
陈娇这里比平常都热闹了不少，就是有心人看中了她这里的信息流通便利——大家很想知道天子的真实想法、底线之类。这种东西在陈嫣这个后来者看来简直就是明摆着的，这不过就是集权路上的必然罢了，这些诸侯王也不必过于担心，想着将来诸侯王衰落…那么久以后的事情，谁也不能拍胸脯确定。这个时候纠结几代之后的事情，说不定那之前就绝嗣除国了…不然犯大错除国了……
总之就是除国了，反正到了现在，因为各种原因被除国的诸侯比传承下来的还要多。反观历史上实行推恩令之后，反而没有了大规模的诸侯国除国事件，大家还能够安安生生地‘自然消亡’了。
陈嫣看得清楚，却不代表身处其中的人也能看清。有些人看不清，是因为自己有巨大的利益牵扯到其中，很难客观地看待这些问题。而另一些人看不清，则是因为摸不准刘彻的想法，表面上他是这么说的，但天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后世学过历史的人可以肯定的事情，不代表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可以轻易确定…毕竟这关系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是无法轻易做出判断的…所谓艰难，这就是了。
“说起来…为了‘推恩令’这事，主父偃恐怕又要被不少人记恨了。”陈娇本来是不关心推恩令这事的，这事再大，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家里有没有王位等她去继承！不过最近打听这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其中还有不少当年有过交情的表哥表弟。
都派人求到了门上，陈娇总是一问三不知似乎也不是很好…所以她非常少见地‘虚心请教’了起来。
“主父偃？”陈嫣其实也不是特别在意推恩令，倒不是说推恩令不重要，实际上推恩令对地方力量的影响，甚至行政上的划分都有很大的影响，这种重大国策肯定会影响到生意上的事情的。但是，这种影响想要发挥作用，那得等到多少年后了？真等到那个时候…如果她的力量能够肆无忌惮地发展到那个时候，很多事情的情况就会完全不一样，所以这个时候考虑这些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再者说了，推恩令这种历史发展的必然，这是一定会发生的。既然只能躺平接受，那还谈什么在意不在意？
‘推恩令’是由如今的中大夫主父偃提出来的，中大夫这个官职名有些陌生，但它未来会有一个后人稍微熟悉一点儿的名字，就是光禄大夫。首先要知道的是，汉代实行三公九卿制，三公九卿就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
别看平常大家在历史上只看到三公，三公以下出镜率很低，实际上，这每一个都位高权重，影响力很大。后人读历史，很多时候是一个点，但是生活在这个时代，是一个面，不可能只考虑那些青史留名的人。
三公九卿里面有一个光禄卿，光禄卿以及下面的许多官员，就是皇帝的智囊班子，同时，还会负责候补官员的培养实习什么的。有点类似明代的翰林院，既给皇帝当秘书，新考中科举的进士老爷们的优秀分子也在这里熬资历。
不过光禄卿比翰林院更厉害，因为它不只是表面清贵，未来远大，它是真有实权的！
光禄卿作为三公九卿之一，是典型的两千石大官…有意思的来了，那就是光禄卿之下竟然还有一个两千石，那就是光禄大夫——虽然两千石和两千石也是不同的，但从这也可以看出光禄大夫，也就是此时的中大夫是一个多么重要的位置了。
能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三公九卿，胜似三公九卿，非天子重臣、心腹不能为！
至于主父偃何德何能能坐上这个位置…陈嫣虽然没有刻意关注过，但听到他的名字就不会怀疑他可以走到如今的高度了。她其实已经记不清主父偃做了什么了，汉武帝一朝涌现出了许多能臣，也有不少大事发生，这些事情都会对应人物。
有些人物比较有记忆点，比如说卫青、霍去病那点儿事就很清楚，不会弄错。再比如说，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也记得很清楚。可是轮到主父偃、东方朔、桑弘羊等等这一拨，时间过去这么久，就不是那么清晰了。
桑弘羊还好一点，他是主管经济的，对于现代人来说，擅长搞经济的古代人很少，有的话都比较容易记，其他的…不提也罢。
不过陈嫣还是记住了主父偃这个人的名字的，知道他在汉武一朝很有名气。这么个被历史记住的名臣，爬上高位有什么奇怪的？
要说‘推恩令’提出来的时候陈嫣唯一吃惊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是主父偃提出来的，关键事件和人物对上了！
“主父偃此人，才足而德薄，遭人记恨是早有预料的。”陈嫣对此的评价相当言简意赅，顺便diss了一句刘彻：“陛下用人倒是比过去强了许多，当年的丞相可是既没有德行，又没有才能呢！如今好歹长进了！”
这里的丞相指的是田蚡…陈嫣对这个人的评价很低，这个人物在历史上还是留下了一笔的，但留名历史不代表这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一个能为了自家田地，提议不要管黄河水患的人，不只是自私自利，更是短视！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智慧？
当初陈嫣几乎是当着刘彻的面批评过田蚡…当然，这是因为她知道刘彻当时已经不满田蚡了。若是刘彻还很喜欢田蚡，她说什么都不会有用，何必多那个嘴呢？
“阿嫣觉得主父偃有才？”陈娇不怎么关心朝臣有哪些，只是最近主父偃实在是大红大紫，别人都在她耳根子上磨出茧来了，她不想关注此人都不行。
外面都快骂死主父偃了，所谓恨之欲其亡，反正主父偃做了大家不喜欢的事情，那么他每一次呼吸都是错的！大家能够以集体智慧找出错在哪儿，错的多严重，还信誓旦旦地宣扬出来。
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谁都不在乎主父偃是不是真的有才。而且若是承认他有才，岂不是在说他说得对了？这怎么可以！虽然推恩令比起削藩已经温和了许多了，让诸侯王有了一个‘肉烂在锅里’的自我安慰。
但说实在的，大家都不是傻子。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并不希望可以预期的，自己这一脉会不可避免的衰落，甚至泯然众人。
“这人当然有才！”陈嫣不否认这个，想了想道：“此人做了该做的事情。”
做了该做的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最难的！面对时间的迷雾，正在行进的人哪里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事情？而只要走对一次，说不定就能吃老本吃一辈子！
当初主父偃发迹，靠的是‘大一统’的思想，这种思想倾向非常合刘彻的胃口——实际上从后来的历史走向来看，大一统确实也是现实趋势。靠着这个，他闯下了一年之中连续四次升官的辉煌纪录。
而如今，更是靠‘推恩令’，一举大火，成为此时整个长安最炙手可热的政治明星。
如果以后来者的角度看推恩令，不用说了，他显然又猜中了历史的走向——也不能说他是猜中了历史走向，应该说在纷繁复杂的可能中，他找到了看上去最有可能性的一种，然后提前乘上了这一波风潮。
或许这其中有运气的成分，但想要抓住这种运气，本身就需要一定的才能了。
“…此人可以说是恰逢其会。”陈嫣大概解释了一下主父偃的情况，最终如此总结。
“许多人谤他，其实也不算什么，不遭人妒是庸才么。若是他一点儿用也没有，没有谁知道他，自然也谈不上记恨了。”陈嫣到是能公平地评断这个问题。
也正是因为陈嫣足够公平，所以她还补充了一句：“不过此人一向不懂得与人为善、收敛低调、谨慎小心…说不定将来就要栽在这些事上。”
公平的说，主父偃这个人遭到那么多人的攻击，甚至很少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这就不仅是因为他有才、受到重用了。实际上，皇帝身边的人才有很多，文武都有！这种情况下，在外名声差到主父偃这个程度的，屈指可数，可见他自己是有问题的。
他本身是纵横家出身，纵横家出身的学者都能言善道，但发展到汉代，已经沦落成为大众口中搬弄口舌之辈了。再加上他的性格属于睚眦必报的类型（纵横家似乎很常见这种性格…），这使得他求学的时候就处理不好喝其他学者的关系。
在齐地的时候是这样，后来去到中山等国，也是这样。
后来等到他入了官场，这一性格问题延续了下来，他和自己的同僚们似乎也不太会相处。
陈嫣不太喜欢主父偃这个人，这并不是因为他在人际关系处理上让人觉得捉急，真要说的话，他的人际关系处理关陈嫣什么事？她不喜欢主父偃，就是因为他缺了点儿德性。
虽说这个时代的许多官员都称不上有德，而且他们是不是好官员，有的时候也和德行没有什么关系…但陈嫣是有自己好恶的，主父偃这种就算了吧。
陈嫣曾经见过他两次，不是特意见面，就是某些场合遇上了。只看一眼，陈嫣就知道对方是不安于现状，有‘大志向’的，他的眼睛里藏着整个世界的不安分、对权力的渴望——这本身没什么，但他让这些凌驾于许多其他的东西之上，那就有问题了。
如果能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个人是不吝惜手段的。
陈嫣这些年见识的人越来越多，在识人方面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几乎是一眼看出了这些。而且她也知道，这种人，最终往往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她是不知道历史上的主父偃到底怎么个结局，但她现在做判断早就不依赖历史了——别看现在大红大紫，这种不知道谋己身的人，在政治的漩涡上是走不远的，迟早完蛋！或者说，他们登的越高，越是要跌落！索性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反而能平平安安。
“做官有三思，思危、思退、思变！主父偃正得宠的时候不知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不知道思虑危机——思危都做不到，也不用指望将来会知道思退、思变了。这样的人，可以成为朝堂上一时的人物，却不能站稳脚跟，成为真正的常青树。”
陈嫣说这些的时候其实是很冷漠的…不然呢？难道还指望她在说这些的时候也保持很高的激情吗？事实就是，主父偃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朝堂也是她尽量避免涉足的存在，所以天然就用了近乎于指点江山的冷淡口吻。
陈娇注视着自己的妹妹，想了想，忽然扑哧一下笑了起来。
其实陈嫣和她说的那些，她有很多都没有听懂…不过听懂的那一小部分估计也能应付人了——她笑的不是这个，而是陈嫣的态度，她很喜欢陈嫣现在的态度。
这种冷漠到傲慢的态度，简直就是不把一切放在眼里！
如果是别人，或许不会喜欢这种态度，但是陈娇很喜欢。一方面，陈嫣又不会拿这种态度对她，另一方面，她在陈嫣身上其实寄托很多自己的希望…她不能做到的事情，就希望陈嫣能够做到，这样就好像是她做到了一样。
陈嫣是她心爱的小妹妹，同时她从小就活的洒脱自在，正是她想要而不能得的样子。
陈嫣这种傲慢到目空一切的态度，压迫力很强，恐怕很多人不会喜欢，但是如果本人如此行事，那就是一种真正的爽快了——这就是陈娇最喜欢的。
而且…陈娇再次看了一眼妹妹雪白的皮肤、翠色的眉羽、嫣红色的嘴唇，她活泼热烈的时候当然很美，但她不笑、冷漠的时候也很美。从去年起，重新回到长安交际场的妹妹，面对亲近的人以外的人，就是这个样子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刘彻对陈嫣的那点儿心思已经成为圈子里公开的秘密了，陈嫣的裙下之臣会数都数不过来！
在宴会上，陈嫣不再像少年时代那样活跃、热情、平易近人，仿佛小太阳一样，相反，现在的她冷漠、出尘、遗世独立，就像是月亮——那么月亮的冰冷会给男人们泼一盆凉水吗？答案是否定的。
高岭之花难摘，可又见到谁因为是高岭之花就不去追求了吗？如果花朵够美，摘取的难度只会更加抬高她的身价！越是难以得到的，就越是让人难以自持。
而生长在月亮上的高岭之花，这简直就是史诗级难度！
再加上刘彻对陈嫣的心思，某些人就算有心想要挑战一下史诗级难度也不能了…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反而让更多的人对陈嫣有了别样心思。真要说做什么，那是不敢的，但心里过把瘾、害单相思的人到处都是。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面对陈嫣，这些人甚至连尝试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一切在还没有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这就是真实写照。
“阿嫣！”陈娇忽然郑重其事地按住了陈嫣的肩膀。
陈嫣被陈娇的郑重给弄懵了，抬起头来：“？”
“阿嫣，你知道褒姒吗？”陈娇快速地说道，其实这也是白问，褒姒这样著名的历史人物怎么可能不知道！所以陈娇不等陈嫣的回答，立刻快速道：“阿嫣，以后对着外人，不要笑了？”
陈嫣弄不懂陈娇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
“褒姒因为不笑，所以她的笑很珍贵，可以一笑而烽火戏诸侯，可以再笑而亡国。”陈娇替陈嫣抿了抿有些散乱的鬓角，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道：“越是少见的越是珍贵，自己若是不珍贵自己，这世上的其他人也不会珍贵你了。”
她显然是回忆起了自己过去的人生…在她看来，自己就是一开始的时候把自己放的太低了。
关于褒姒的传闻，在汉代时已经有了大概雏形。陈嫣也不纠正陈娇…真要说的话，这个历史故事充满了可以怀疑的地方…但何必纠正呢？这件事的重点本身就不在这上面，重点是陈娇在关心她。
虽然这个关心来的有些突兀就是了。
见到陈嫣乖乖点头，陈娇也是很满意的…说过的，她在陈嫣身上寄托了原本她做不到的期待。这种期待类似父母对孩子，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希望孩子能够做到，这样就好像自己做到了一样。
陈娇自己出身高贵、背景深厚、容貌美丽，本该是被宝贵的时候却没有做到，所以这个时候她才想陈嫣加倍做到。
而要说陈娇还有什么可惜的地方，那就是…
“阿嫣，你怎么就不愿意嫁刘舜呢？”
陈娇之前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刘舜对陈嫣不一般，但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一个刘舜小时候对陈嫣的态度非常怪，那种态度站在正常的思维里，很难被归类为‘喜欢’。另一个就是刘乘了，刘乘对陈嫣的爱慕就几乎是明摆着的了。
刘舜一向尊重这个最小的同胞兄长…喜欢兄长爱慕的女子，这始终是有些出格了。
但等到去年秋天，陈嫣回长安之后，刘舜也来长安觐见了…陈嫣没有私下见过刘舜，但是刘舜却找上门——直接来了永华殿堵门，这才堵到陈嫣。
从这个时候起，陈娇只要不是傻的，都应该知道这个表弟的心思了。
刘舜宁愿得罪刘彻也要娶陈嫣！然而陈嫣却拒绝了他。
陈娇为此非常可惜，主要原因是替陈嫣着想…陈嫣如果真的要嫁人，刘舜已经是极少数可以的人选了。刘彻只要没昏了头，就不可能为了这件事和刘舜翻脸…只能私底下做小动作！然而就算是这样，也少不了被人议论。
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凡是做过，不必定会留下让人猜测的空间。
还有一个次要原因，也算是陈娇的一点点私心吧…陈娇要是真嫁了刘舜，刘彻能被气死！对于现在的陈娇来说，能气死刘彻也算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了…这可真是脱粉回踩现场了。
“？？？”陈嫣只能一头问号看着陈娇，其实她知道陈娇的想法，但是她不明白陈娇怎么突然就说起这个了。最后也只能好声好气的解释：“我心中又没有舜表兄，真要是就此应下舜表兄的求亲，才是对他不公…大姐可别再说此事了！”
听陈嫣这样说，陈娇却是撇了撇嘴：“不公？他恐怕巴不得这样不公…这些年到如今，他始终没有王后，就是在等你呢！”
这大概就是某种程度的代沟了，陈嫣知道争辩是没有用的，所以只是微笑就好了。
陈娇的碎碎念始终没有停止，忍不住去摸摸陈嫣的脸，自言自语道：“难道老刘家就喜欢阿嫣你这样的？他们这一个个的…做孝子也没见他们这样上心过！”
显然陈娇是想起了姓刘的男人对陈嫣的格外喜爱了。
陈嫣知道，陈嫣这样说不是因为对她有意见，纯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抱怨、不爽，所以表现的相当淡定。甚至能够在稍微思考之后谨慎回答道：“此事么…大概不是老刘家的男人都喜欢我这般的，而是天下大多数男人都喜欢我这样的。”
“？”这下换成是陈娇一头问号了！这种说法未免太‘不要脸’了，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谈话水平了！
陈嫣眨了眨眼睛，嘴角是带着微笑的，但笑意没有深入眼底。她说：“不同于女子，女子爱慕的郎君可以是不同样的，但男子是难得的众人一致——不管是什么年纪，什么样的男子，他们喜欢的都是一样的！二十岁时喜欢十几二十岁的，三十岁时也喜欢十几二十岁的，等到了七老八十，依旧喜欢七老八十的！”
她是在开玩笑，同时她也已经能够把这种事情当成是玩笑了。

第313章 鹤鸣（3）
“阿嫣真这么说？”
天子寝宫之中，这个国家的主宰者，正坐在长案后，单手撑着下巴，听下面的人汇报一些‘情况’…说的更精确一些，所谓的情况，其实就是永华殿的人传递出来的消息。
刘彻在永华殿有自己的人。
这些人也不能说是探子，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真的就是普通宫人，随着陈娇离宫分配过去的。如果陈娇没有做一些触碰到他心中底线的事情，这些人也不会往外传递什么消息…刘彻作为一国之君也挺忙的，哪来的心思整天监视一个已经废掉得到皇后！
不过当陈嫣回到长安之后事情就变化了。
陈嫣是去年秋天回的长安，虽然没说就此不走了，但确实像是要长住的样子…最差也会像当年一样，每年有一半的时间留在长安。
从这个时候起，她常常会去永华殿住几日，算是陪陪陈娇。这个时候，放在永华殿的那些宫人就派上用场了，在韩让这位中常侍的授意下，关于陈嫣的事情，都被事无巨细地送到了刘彻的案头。
刘彻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但只要有空，总会记得阅览一遍陈嫣的日常。
今天的送来的记录事情的布帛可比平常厚了不少，就是因为前日陈嫣和陈娇的活动不是什么游戏，而是谈话…什么都谈的那种。
如果是一些游戏，随随便便两笔就能写完。但如果是谈话，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真要记录起来，能琐碎死人！更要命的是，刘彻本来就很看重陈嫣说了什么话，是吩咐过特别注意的！
好在宫人中有受过训练的，记忆力比较好，擅长记住重点，这才能总结出一个比较完整的谈话记录。
刘彻让身边识字的宫女念帛书上的谈话内容，听到陈嫣说‘不管是什么年纪，什么样的男子，他们喜欢的都是一样的！二十岁时喜欢十几二十岁的，三十岁时也喜欢十几二十岁的，等到了七老八十，依旧喜欢七老八十的’，一下没忍住，就笑了起来。
韩让侍立在一旁，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心里却已经槽多无口了——小祖宗诶！这有什么好笑的！不夜翁主可是一个男人都没有放过…您也是被一竿子打翻的满船人中的一个啊！
刘彻却没有韩让想的那么复杂，倒不是说他想不到自己也是被地图炮的那一个，只是这种级别的地图炮由陈嫣说来，他已经会自动忽略了而已。
陈嫣从小的脾气在贵女中就算是很好的了，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呲牙。就刘彻和她的相处经验，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能说出一些很厉害的话了，有的时候让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说实话，对于刘彻来说，这件事一直都是笑比气多。
习惯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正如刘彻习惯了陈娇和他吵架，他也习惯了陈嫣会辛辣地揭开许多其他人不敢、不会揭开的盖子。至于这个过程中，有的时候他也会成为被她刺一下的对象——好叭，习惯之后有的时候还觉得这挺有意思的呢。
毕竟，到了他这个位置，九五至尊、至高无上、称孤道寡…能这样对他的人也不多了！而在有限的人里面，还得是他也喜欢，绝对不会惩罚的（某些以直谏闻名的臣子，也不会太顾忌皇帝的面子，至于皇帝对这些人的真实感受，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就是一个陈嫣了。
人对于自己喜欢的人，容忍程度是不同的…甚至情人眼里出西施，别人做来觉得特别讨厌的事情，由喜欢的人做来，也是一种有趣和特别。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根本不讲道理。
“…说起来还真是…我们老刘家的男子，怎么都心爱一人呢？”刘彻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了身。
谈话内容涉及到了刘舜…他并没有因为这个生气，主要是已经生气过了。
去年发生的事情他哪能到现在都不知道，鉴于他在永华殿有自己的人，他可以说是最早知道的人之一。
挺惊讶的，当年刘乘死了，给陈嫣特别送了东西，刘彻其实就明白了。只不过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刘乘就是再喜欢陈嫣也没机会…所以他也就没有对此有太大的反应。但是刘彻是真没有想到，当初那个对陈嫣阴阳怪气的弟弟也有这份心思。
没想到，真是一点儿没想到。
只能说，很多事情都隐藏在水下，当事人不说，其他人都不知道。
当时刘彻是真的生气了，不是假生气。这和当年刘嫖给陈嫣相看人家还不太一样，那个时候刘彻虽然急躁，但并没有生气，因为他很清楚，陈嫣看不上那些人——事实上，后来事情的发展也佐证了这一点。
但现在换成是刘舜，一切就不一样了。相比起那些不相干的人，刘舜属于‘自己人’的范畴。曾经在很长很长的时光里，他就和他一样，也见过陈嫣儿时的样子，知道她是怎么长成现在的样子的。
其他人根本不了解陈嫣，他们对她的了解浮于表面，爱她漂亮的容貌、爱她身后代表的权势、爱她的钱财…
刘彻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人中的一群，对于他来说，无论是倾国倾城的容貌，还是权倾天下、富可敌国，都是微不足道的点缀，他是一国之君，想要这些东西易如反掌。相反，他还从陈嫣身上看到了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不是那么好的东西。
陈嫣漂亮、聪明、有才情…这是她身上好的一面，但很多人不知道，她傲慢、天真、胆小，在某些方面会展现出惊人的自私，就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刘彻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逐渐发现了陈嫣的弱点。
但他并没有因此就不爱了，她依旧是他少年时代最美的美梦，而这个梦想不能实现，于是就更美了。
这就像是维纳斯的断臂，残缺使得本身更完美。
如果只是因为完美而迷恋，一旦有一点儿不符合自己想象的地方，恐怕就会抛弃迷恋——真正的不能自拔，是弄清楚了一切，接受了一切…最后甚至不那么好的一面同样让人着迷。
现在的刘彻就很喜欢陈嫣的傲慢…这种性格出现在别人身上的时候是一种很不讨人喜欢的特质，但出现在陈嫣身上的时候却因为她的冷漠、极端，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魅力——至少是刘彻以为的魅力。
当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刘彻并不讨厌这个，反而认定自己比其他人更接近陈嫣…至于其他人，和他、陈嫣，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个对比让他觉得愉快。
但是刘舜是不一样的，某种程度上他是被归类为‘自己人’的那一拨。不管刘彻喜不喜欢这个弟弟，不可否认的是，他姓刘，在未央宫长大。纯粹以‘内外有别’来看，刘舜和他、和陈嫣却是一个世界的。
当他明明知道刘彻对陈嫣的心思的时候，依旧选择了求亲，这本身就代表了态度…他和那些根本不敢开口的爱慕者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已经足够刘彻生气了。
陈嫣拒绝了他，中间甚至没有犹豫…实际上，要不是因为这点，刘彻真能对刘舜做什么！虽然刘舜已经是现存的诸侯中的近藩了，给他找麻烦是很不合理的，但天底下不合理的事情多了去了，皇帝更是不受规则限制，他真就做了，那又怎么样呢？
不过即使没有真的找麻烦，刘彻这里也记了刘舜一笔，想来如果有机会，他是不会吝惜让这个弟弟知道‘教训’的。
“刘乘和刘舜啊…这些人还真是…”刘彻叹了一口气，心里其实很复杂。
刘家的男子先后爱慕着陈嫣，情根深种，纵使其中有的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但只要想到曾经的用情至深，总还是让人觉得膈应的。但说句实在话，膈应之余，他并没有太多的负面情绪。
这种感觉很微妙，具体类比有些类似后世追学校女神的男孩子们，知道有别的优秀的男孩子追求女神，肯定会有危机感，但除此之外很难有别的情绪…说的俗气一点儿，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东西要抢着吃才香呢！
到了刘彻这个程度，天底下哪还有人敢抢他看中的东西呢？所以真的出现这种事的时候，反而反应更加明显。
“明日拜访大长公主府…”刘彻忽然吩咐身边的韩让。
韩让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立刻应诺了下来…刚才传来的消息里也说了，今日不夜翁主就要离开永华殿，回到长安城内。并不是为了回自己宅邸居住，而是大长公主有事和她商量。这个时候回城，肯定是住在大长公主府的。
自从刘彻对陈嫣的心思变成一个公开的秘密之后，刘彻自己也不太遮掩这些了，有的时候说他是高调也没毛病。
于是第二天天子的御辇出现在了大长公主府门口，这也就不怎么引人注目了——大长公主府所在的闾里理所当然是权贵扎堆的地区，这种宅邸占地面积大，旁边住的人家说是邻居，实际上已经离的很远了。但即使是这样，彼此之间也未到鸡犬不相闻的地步。皇帝陛下驾到这种事，肯定会引起注意的。
不过过去会引起注意的事情，现在大家已经看的很淡了。
过去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皇帝为什么常来大长公主府？因为这是丈母娘？可是皇帝和皇后感情平平啊！因为这是亲姑姑？这就更是胡扯了！皇室亲情向来就是个笑话，再者说了，若真是孝顺长辈，友爱亲族，比刘嫖更亲近的不是没有，怎么偏就大长公主府跑得勤？
现在大家没有任何疑惑了…这是看中了人家的掌上明珠啊！
虽然大家非常奇怪，皇帝为什么没有接不夜翁主进宫，但那是皇帝自己决定的事情，揣测归揣测，却没有人真把这个放在心上。
刘彻故意不去看刘嫖那张算不上是高兴，但也很难说是高兴的脸…寒暄了几句，就找借口让陈嫣作陪。
陈嫣对这位历史上相当具有传奇性的皇帝陛下没有兴趣，那种属于历史著名人物的光环更是早就散去。单纯针对一个向自己告白，而自己干脆拒绝了的人，她本应该和对方划清界限，一点儿关系也不再保留的，不然给了对方错误的信号那就糟糕了。
但让人为难的地方就在这里了，对别人可以这样，对刘彻不行。
他是皇帝，拥有这个时代最高的权势。陈嫣可以为了不接受他对自己的强求而展现出强烈的反抗之心，因为如果不那样，她现在就不会是坐在这里，而是呆在未央宫某处后妃宫舍了！但是当刘彻的态度没有那么‘强硬’的时候，她反而不能那样了。
过于激烈的反抗、坚决地划清界限，这反而可能激怒刘彻…如果可以的话，陈嫣并不想远离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故乡和家人，只能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甚至对刘彻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真的把两个人的关系闹到根本不能收场。
现在的陈嫣也只能像如今这样，尽量顺着刘彻了——只要刘彻自己不越过那一条警戒线，一切都还可以勉强维持。
“朕听闻阿嫣不喜主父偃？”刘彻和陈嫣相对而坐，中间是一张小案，上面放了一些小食和米酒，还有用来温酒的小炉子。刘彻正动手点火，做温酒的准备工作，旁边的韩让想要接手这份工作，刘彻却挥了挥手：“朕自己来。”
“陛下从哪里知道的？”陈嫣皱了皱眉头，回忆自己有在哪里说过主父偃，发现自己只在永华殿提过。无奈地看了刘彻一眼：“陛下在永华殿安排了人手——看我这说的，这不是自然的事么！”
也对，刘彻就算没有监视陈娇的想法，也必然会派人过去。这就像是宫中每一处宫舍其实都有刘彻的人，但他不会每天关注这些宫舍之中发生了什么——只有当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得不报告的事情，这些人才有作用。
甚至这些人都不算提前安排！如果一直没有什么事发生，这些人就和普通的宫人无异…另一个方面来说，他们就是普通的宫人。
刘彻也是因为知道陈嫣能够想通这件事，而且也不会为这件事‘反应过度’，这才能这样简单地说出来的——陈嫣当然不会反应过度…一方面，她反应过度也没用。另一方面，如果陈娇不会越过某条警戒线，这些监视就不会发生作用，对于陈娇的生活是不会有本质上的影响的。
至于那条警戒线…陈嫣只能说，生活在这个时代，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的。如果想用两千多年后的一些要求来要求这个时代，那未免就有一些太过异想天开了。
“我能对中大夫有什么不喜？中大夫是朝廷肱骨，真正的两千石，我不过是个无所事事的女郎罢了。就算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也是玩笑…真的当真了，那算怎么回事儿？”陈嫣不太希望这个话题再深入进去…她本身对政治是抱有戒心的。
这个时代的政治，听起来就让人没有安全感。
再者说了，想到她那些生意的可怕，她已经常常为自己的未来担忧了，为此她还要开发蓬莱岛作为后路，以备不时之需。如果这个时候再去触碰政治，怎么想都是在嫌自己活的长吧！
刘彻却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一样，饶有兴致道：“不过是说说而已，阿嫣不必太担心——说起来阿嫣一向看人很准，少时还愿意与我臧否人物，现在却是这些都不肯说了？”
大概是越长大、顾虑越多吧…那个时候虽然也不打算接触政治，但是评论评论人物陈嫣还是没有回避过的。
没办法了，陈嫣只好实话实说道：“中大夫心中有成算，眼光不是一般俗吏可比。只是实在不懂得中庸之道，做个谋士还好，可也只是如此了！”
简单来说，提提建议还行，其他的就算了吧。
就陈嫣所知道的，她觉得主父偃和务实型的官吏完全沾不上边，这一点看他的履历就知道了。那么可不可以让他在这方面多锻炼呢？可以是可以，但是陈嫣并不看好这一点。他和自己的各种同僚都能相处的这样差劲，人际交往有多差是明摆着的。
人际交往能力差不代表协调能力差，有些领导本身就不好相处，但依旧能领导好团队，具体情况还是得具体分析…可具体到主父偃这个人，说实话，陈嫣真没有看出他有这方面的可能。
“若是说主父偃与同僚之间有龃龉之事，那不过是小事…”刘彻自己是那种不太传统的人，对自己手下的人也没有用传统的眼光评判。
“德不足称，唯才是举？”陈嫣反问了一句，似乎是觉得这句话有点儿太重了，陈嫣补充道：“我可不是说中大夫没有德性…”
刘彻觉得啼笑皆非…陈嫣说的太直白了！虽然他用人的时候是有这种倾向，但在这个将道德的水平和能力以及其他各种方面都捆绑的年代，这样说还是太刺激了（这个时候要攻击一个官员，可以不用攻击能力，直接攻击德行操守就可以了，一个德行操守不行的人，相比能力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对于这个时候的人来说，这是一种非常顺畅的推理）。
见刘彻也不是真的在意这个的样子，陈嫣才慢吞吞道：“决定一人能做成什么的是此人身上的长处，而不是短处！中大夫见识千里，非常人所能比，所以得到陛下看重，短短数年就做到了两千石。”
陈嫣没有记错的话，主父偃是元光元年才来长安上书，然后得到刘彻召见的，今年是元朔二年，真的就几年功夫！从一个一文不名、遭人嘲笑的纵横家学子，成为大汉官场上有数的人物，如今更是红得发紫。说实话，这个晋升速度在文臣中也算是传奇了。
“可是，决定一人能不能善始善终的确是这人的短处…短处会在最后成为致命伤。”人类一个很大的创造就是‘历史’，因为有历史，所以可以直接学习前人的经验，然后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
陈嫣认认真真学过简单历史，因为喜好原因也常看一些历史纪录片、读一些历史书籍，再加上一些半真半假的历史电视剧…关于历史上发生的事、出现的人，她见过不少了！
主父偃的行事作风，从一开始她就不看好——一看就觉得是电视剧里有朝一日要栽的那种。
历史上，能够善始善终的向来都是卫青那种小心谨慎到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程度的人，考虑到他少年时没有什么受教育的机会，只能说他真是有天分，天然就知道要怎么在这个险恶的世界‘求生’。
主父偃这种，典型的活不过三集的角色…考虑到他比较有才华，再加三集的戏，然而也不能更多了。
“紧要之处不是中大夫不会交际…而是得势而不知收敛者，古来有几人能善始善终？嫣不过是读了史书，有感而发而已。”

第314章 鹤鸣（4）
在热力的催发下，酒香弥漫出来。温酒的差不多了，刘彻用酒筛筛酒…这个时候的酒，除了陈嫣推出的蒸馏酒，其他的酒因为酿造工艺的原因，肯定会存在一些残渣，所以喝酒的时候要筛一下！古人说筛酒真的就是‘筛’，字面意义上的。
而江州司马说‘绿蚁新醅酒’，说的那么好听，‘绿蚁’其实就是比喻，形容的是沉淀在底下的酿酒原料残渣。
刘彻显然不是做习惯这活儿的，动作相当生疏，陈嫣眨了眨眼睛，提议道：“不如让嫣身边的婢女来吧…她温酒、筛酒、倒酒是一绝…别人倒酒只能做到十分满，她却能做到十一分满！”
其实就是利用液体表面的张力，张力足够的话，液体是能够比酒杯平面上还要高一些的。
不过这也确实考验倒酒的人的眼力、手劲儿…说是绝活儿，不算夸张。
刘彻瞪了陈嫣一眼，将手上筛干净的美酒推到陈嫣面前：“难不成朕亲手筛酒还比不上奴婢动手？”
这根本不是活做的好不好的问题，而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身价’。就像陈嫣当年画的纨扇曾经在长安的贵女圈子里风行一时，等到后来，逐渐有手艺高超的画师做的也不比她差了。但即使是如此，她亲手画的依旧站在纨扇的最顶层，鄙视着下面其他渠道得来的纨扇。
非要说的话，就是陈嫣的身份加成了，她本身就已经抬高了扇子的价格。
陈嫣听了却是轻轻哼了一声：“这话怎好这样说？于不同的人来说也是不同的！陛下还是给别人温酒去罢！”
不同的人感觉确实不同，一般的人，要是有一个美女亲近，早就乐的不行，说什么是什么了。但是换成是刘彻，美女这种，想方设法地亲近他都不能够呢！对于他来说，这自然没有什么价值。
陈嫣从小生活的环境注定了她很难因为刘彻亲自温酒就感激涕零，甚至诚惶诚恐。真要说起来，就算是小时候，刘彻只当她是一个受父皇宠爱的小妹妹的时候，陈嫣就享受过不少刘彻的优待了——当时太子宫上课，课堂里不许留帮忙做事的宫人，就算是刘彻这个太子，用墨什么的都得自己弄。
陈嫣当时人小，弄不太好这些…刘彻算是他邻桌，顺手就帮她干了。
更别提同样是皇帝的刘启对陈嫣宠的不像话了，那是放在眼睛里都不觉得疼的宠！陈嫣可以说是在他的膝头长大的——别人或许会被皇帝陛下一句话、一个亲近的举动弄得心潮澎湃，但在陈嫣这里，真是不存在的！
关于这一点，刘彻自己也是知道的。
为此他还像韩让抱怨过：“阿嫣这样的女郎都不好糊弄了…对别的女郎哪用得着这般！”
事实上，拿出他的身份，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拒绝他。而后宫的女子，只要他稍微多一点儿关系爱护，哪怕就是问几句，就足够让她们死心塌地了。倒不是此时的女子都这么容易满足，而是身份不同罢了。
天子富有四海、日理万机，是上天之子。天子的爱护，当然和凡夫俗子的爱护不同——或许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但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又怎么能够当他们没什么不同呢？
这样看来，陈嫣倒像是后世富养出来的女孩子，一般二般的是讨好不到她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后世的追求者一样，难追从来不是他们望而却步的理由，难追的同时，自己还不是那么喜欢，这才是真相。如果足够喜欢，这种难追反而会被当成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贵重。
要知道，就算是一只猫猫狗狗，那也是品种越名贵，照顾起来越麻烦！然而也不见那些本身就追求更漂亮可爱名种宠物的人因此就选择便宜好养活的。猫猫狗狗都这样了，落到人身上，一个好姑娘或者好小伙难搞定一点儿，这就更不是问题了。
所以刘彻的抱怨与其说是抱怨，还不如说某种程度上‘甜蜜的负担’。就和后世男生女生向单身狗抱怨自己的男朋友女朋友多难搞定一样，不排除有些人确实是在发泄不满，但更多的只是一种‘趣味’。
“此话只你敢说了！”刘彻并不和陈嫣生气，只是指了指陈嫣面前温好的酒：“饮一杯。”
陈嫣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和她想的一样，温酒的手艺非常一般。不过话说回来，温酒这件事，就算做的再差，最多就是酒的风味达不到定好的要求罢了，也不会难喝到哪里去，所以光只是喝酒的话没有什么为难的。
“方才说哪儿了？读史？”刘彻见陈嫣喝酒了，点点头，自己也饮下一杯，接起了刚刚暂停的话题。陈嫣说到自己读过史书，觉得主父偃的结果不会太好。
“主父偃真如此入不了你的眼？”他再次确认了一下。
陈嫣听的有意思了，忍不住斜睨了刘彻一眼：“陛下这话怎么说的？中大夫再如何也是大才，比之许多庸才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若是中大夫还入不了我的眼，那我眼中岂不是无人了？之所以那样说，只不过是说中大夫身上确实有着这样的弱点。若是说长处，我也能说出一大堆。”
这也是真心话，主父偃身上的弱点是肉眼可见的，但是优点也很明显，如果没有这样的优点他也不可能如今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将来甚至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相比起那些官僚集团最常见、最可有可无的角色，他简直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刘彻听了陈嫣这话也只是‘哦’了一声，他相信陈嫣说这些话是真心的，但同样也确定了，陈嫣确实对主父偃将来不看好。他还打算将来要重用主父偃呢，所以对陈嫣这个说法是有一定反对倾向的。
不过这种问题纯粹嘴炮也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刘彻也不想和陈嫣围绕主父偃争论一番——甚至可能最后都争论不起来，陈嫣用一句‘你说的都对’就结束一切讨论了。陈嫣并不是一个没有立场的人，但是有些立场并不值得让她和刘彻争执。
所以这个时候刘彻果断转移话题，围绕‘读史’这个话题开始说起，顺便还能回忆一下少时和陈嫣一起上课学《左传》的时候。
这个时候的史书自然不可能太丰富，主要是历史还不够长，且此前的历史，史料记载也不如后面一些朝代丰富。
但是相关的零碎记载对于刘彻和陈嫣这样的人来说，有心还是能看到不少的——这个时候书籍是绝对的奢侈品，而那些经典之外的书籍更是如此（传抄的数量少，传播成本高，更容易失传）！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机会想读什么书就有什么书，只要这部书真的存在。
那个时候为了满足陈嫣对历史的喜爱，刘启甚至专门开了一个项目，让学者整理先秦的史料。虽然整理过去的史料，这是任何一个王朝都会做的事情，但相同的事情也有不同的做法。如果不重视的话，那也就是走个过场，相反，重视的话就是另一种操作了。
为了这个，当时不少研究史料的学者、史官，每天空出大量的时间整理现存的各种史料，同时还去石渠阁淘一些散乱的竹简、木简——这是现代史料，但是因为散乱、损毁的关系，复原的难度是史诗级的。
所以就算大家知道这里可能有许多已经失传的上古经典，也不能做什么。想想看吧，这里有六位数，甚至七位数的木片、竹片数量。而这些木片竹片就是上古经典、先秦史料、各种书籍的碎片，这种情况下想要找一个确定的目标简直是大海捞针！
这就好比将一满屋子的书全都撕碎，然后再将其随便混作一团，洒在屋子里。这种时候，要从碎片里找出某一类书籍的碎片，然后拼出来…这当然是史诗级的难度。
实际上，石渠阁这边的复原工作更难做，因为文字问题！
就算不往远了说，就说春秋战国时的文字吧，各个国家也有不小差异了。特别是楚国和中原相比，简直就不是一个画风！如果不是这样，秦始皇又何必要统一文字呢？
这种情况下，等于是满屋子的书籍还可能包含几种不同的文字。
要命！
所以就算知道石渠阁那里藏着不少宝贝，也没有人真的硬着头皮去整理。最多就是一些有资格进入这里的学者，有的时候没事做了，在这近碰运气‘淘金’…也只能说是‘淘金’了，有的时候真能找到一些有点儿意思的竹片木片，而上面短短一两句话说不定就有结束学术界某个争议的能力。
但这种碰运气的行为始终不是做学问的常态，所以这件事始终也就是一种‘淘金’而已，就连皇室也没有想过在这里有所尝试。
倒是因为陈嫣喜欢读史，刘启让人略微整理了一下…至少找出一些应该记录史料的，尽量整理吧…成果也算有，只是没到那种惊人的、能够引起学术界大爆.炸的成果。倒是整理现有的史料，这一点成果不错。
陈嫣看着倒是有点儿史记的意思，至少历史内容这一块不比史记差什么…只不过文采远不如史记罢了。
作为一种普及性的历史专注是很够格的！也就是现在的传播能力不行，不然这个早就传播开了，而不会仅仅成为陈嫣、刘彻这些人的课外读物、私人收藏。
说起历史什么的，陈嫣就比之前讨论主父偃放得开的多了…而在这个偏学术的问题上，刘彻也是少见的可以和陈嫣真正打平。
应该说，刘彻获得了这个时代最好的教育资源，有各个学派顶级大佬讲课，没有水平差的道理。然而问题是，他的大多数时间不能放在做学问上。关于学问什么的，他也就是了解这么回事而已，至于治国用人、平衡朝堂，那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一旦要讨论学术问题，除非是陈嫣放水，刻意降低难度，否则很快就会由陈嫣全面接手…没办法，陈嫣就是有这样的能力！甚至就连政治这个科目也是一样，刘彻的政治水平比陈嫣高，但纯粹的政治理论水平却不见得…陈嫣读了许多的书，还在后世见识了太多的政体国体，光是高中政治课上的一些观点就足够闪瞎这个时代的人了。
历史虽然也是学术的，但刘彻在学习历史上也下足了功夫，所以和陈嫣的水平相差无几。
毕竟‘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嘛！即使这个时候还没有这句话，但类似的观点肯定是存在的。坐在刘彻的位置上，他也确实要会从已经产生的历史中吸取教训。
说到以前读史上下的功夫，刘彻就有一些抱怨：“如今这些国之栋梁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先贤经典通读过几部的都少，读史更是敷衍！若是朕起兴考问几句，便是一问三不知了！”
陈嫣对此并不怎么意外，别把这个时代的官员想成是印象中的精英，事实就是这个时代识字率非常感人。很多朝廷官员也就是识字的水平，至于他们怎么当上官的，嗯，就继承来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相比起少之又少的孝廉，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官员是，爸爸是官员、爷爷是官员，或者追溯到祖上，有人在春秋战国时做过官员…总之，近一些的长辈有做官的，自己肯定能做官。而远一些的祖宗有做官的，自己也有很大可能做官。
有的传承的足够久的、家风足够严的家族，他们的子弟水平还算有保障。但一些新荣之家出来的子弟，水平真是不敢恭维！
实际上，不只是这些靠先辈遗泽当官的人，就算是凭借自己真材实料走上来的官员，其真实的水平也很值得商榷。
就以主父偃为例，他是纵横家的人，说实在的，这个时代学纵横家本身就很反社会了——这年头朝堂上的旧有势力是尚未完全退场的黄老学派，新兴的有儒家，还有不管哪家学派当家都少不了搭配干活的法家…纵横家甚至还不如没落的墨家之流，至少人家祖上还曾经阔过呢！
纵横家貌似历史上出了几个有名的人物，但究其社会影响力始终有限。
他能入纵横家的门，要么说明他脑子不好使，选了个没什么前途的科系学习。要么就是没得选，只能选择学这个。考虑到能够提出‘大一统’‘推恩令’这种主张的人不会是傻的，所以更可能是后者。
这并不奇怪，黄老学派走红的时候大家都想入黄老学派的门庭，就算入不了，拜入法家也不错。除非是纯粹的学术人才，不然在决定学习哪一家学说的时候，肯定是要考虑将来对应的出路的。
但当红的学说，特别是当红学说的名师，他们是不会随便收徒的。
主父偃没有什么出身，自己的天赋也不足以让一些大佬破格收他为徒，他只能在他能学的学说里，找一个喜欢一些、有用一些的。
主父偃绝对不是什么超级天才，不然不可能没有这方面的消息传出！更不可能沦落到学习纵横家！再加上没有特别好的学习条件，没有名师…他的学术功底能扎实到哪里去？
他在某些事情上是有本事的，提出‘大一统’‘推恩令’就证明一切了。但单就做学术这一点，他绝对非常普通，这是不可避免的。
倒不是说官员一定要有多高的学术水平，关键是，这个时代太多官员既没有做官的能力，也没有学术水平——刘彻不爽这些人是肯定的，没有一个老板喜欢各方面能力都不达指标的员工。
有没有做官的能力，这一点其实不太好强求，因为有做官能力的官员本来就是凤毛麟角，这是需要相关天赋的。一个国家的官僚集团，也用不着每一个人都有做官的能力，只要有一部分有能力的组成骨干节点就行了。
但学术水平，或者说学习成绩，这至少是可以强求的…既然能当官，就说明是有学习机会的，一个个有学习机会的人没学好就来当官了，这像话吗？
刘彻其实就是在不爽这些人日子过的太容易，想他这个做皇帝的人少时还得认真学习，甚至如今还要时不时上课。这些人就这么随随便便混日子…如果不是找不到顶班的，他甚至想把这些庸才全都换了。
只能说，换一批不仅会引起官场震动，关键是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因为换一批估计也是这样的水平。
刘彻忍不住向陈嫣抱怨：“一代不如一代！如今的学子也不知道是如何学的，痴傻了一样！想当初高皇帝时，张良、萧何、韩信、曹参…随便一人也是一时之选。如今没有战乱动荡，每日只管读书，反而没甚样子了！”
“开国之时经历的事多，便历练出来了而已。”陈嫣并不是厚古薄今那一派，所以能够比较理智地看待这个问题。而且她是支持‘一代更比一代强’的。吸取前人的经验教训成长起来的新一代，肯定是有所进步的，根本不必觉得今不如昔。
实际上，人类从原始社会走向现代文明，靠的就是一代又一代的积累、一代又一代的传承。
陈嫣公道地道：“如今依旧是好时候，所以此时才能有卫青、汲黯、张汤、主父偃这些人！”
这是好话，也是实话…真要说的话，过了汉武这一朝，后来者也要羡慕他这个时候人才济济，就和他羡慕高祖皇帝时一样。
倒是刘彻，听了陈嫣的话相当意外。
“汲黯也就罢了，当初他给你我做过老师，当时我就知你欣赏他。卫青、张汤、主父偃这些，我倒不知你这般看好，竟能与开国名臣相提并论了。”
卫青不必说了，虽然他在对匈奴作战这件事上表现优秀，现在还在上谷、渔阳等地打仗，从前线传来的消息来看，显然是一切顺利的样子。但他到底还没有经历足够多的战役，还远没有到后世封神的地步。
实际上，以这个时代不少人的观点，卫青就算在战场上封神了，主流评价也会有些不喜。具体可以看太史公给他的归类，虽然太史公在《史记》中参杂了太多的个人情绪，像是过度抬高李广什么的，但其中的某些观点也不可能是太史公自己一个人的想法，不然写出来就太难以服众了。
即使是那些有失偏颇的观点，在当时的情况下也是很有市场的才对。
这种情况下，卫青虽然没有被指名道姓地批评，甚至评价总体正面。但篇幅那样少，若有若无地忽略，甚至有编排进‘佞幸’的意思，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不管老百姓怎么想（实际上生活在那个时代的老百姓，除开长安这种特殊地区的、边区的，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有卫青这个人），军队方面怎么想，总之文官集团有这种想法应该不奇怪。
没错，卫青确实做了一些后世看来很伟大的事情，但是‘伟大’发生在身边的时候，是会被下意识忽略的，和他同时代的人是很难明白其中的意义的。
到现在为止，还有很多人觉得卫青是靠自己姐姐卫子夫上位呢——现在卫子夫也是皇后了，还生下了刘彻第一个儿子，王夫人比她晚了一年，也在不久前生下了儿子。虽然两个儿子都还没有长大，但拥有男性继承人总算让宫内宫外都放松了神经。
除了卫青之外，张汤、主父偃也是现在当红的官员。主父偃的发迹快一些，张汤积累的多一些，他在田蚡时代就已经进入刘彻的眼帘了。他是一个典型的法家干吏，似乎每一段时间都要出一个类似的角色？
不过不管是张汤还是主父偃，外界的评价都不高。主父偃就不用说了，他的问题众人皆知。张汤的人缘比主父偃好一点儿，但说实在的，也好的有限。不过他的问题不在人缘上，作为一个很有酷吏气质的法家人物，人缘这种东西就是一次性手套，该扔的时候也就扔了。
只能说，张汤的定位就是酷吏那一挂。走上这条路，基本上就是孤臣了，他们就是纯粹的跟着皇帝的指挥走，是天子手中的一把刀…这个时代的酷吏和后来的酷吏差别很大，‘酷吏’更多意味着法律严明、不近人情、清廉（这一点有极少数酷吏没有做到）……
所以说是酷吏，其实应该是能吏、干吏才对。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人物，这个时候的人对酷吏普遍评价不高也是事实——按理来说，这个时代的酷吏都是一群应该得到称赞的人吧…然而没办法，不能用现代人的方式想问题，得想想古代人的脑回路。
古代可是能够有‘亲亲相隐’这种观念产生的！大义灭亲听起来很好，是一种赞扬。但实际上如果真的发现有亲人之间揭发，揭发者也会被疏远…套用现代的话来说，这是缺乏‘人情味’。
类似后世某些班干部会给老师打小报告…小报告上报的都是同学们不好的行为，起到了监督行为，有利于班级风气的培养，也算是班干部履行了职责。光光从这考虑，简直完美！然而现实就是，打小报告的班干部一般都会是被讨厌的。
古代在这个问题上可以说是加强放大了这种情绪。
人们恐惧酷吏，所以得诋毁他们…凭空诋毁还不行，因为大家都是‘讲道理’的！所以得为自己的诋毁找到合适的理由。所以酷吏就被各种歧视了…不过酷吏们自己是不太在意这个的，在意这个的也做不了酷吏。
在他们眼里，看不上他们的都是守旧庸才，用不着多看一眼！
现在的陈嫣点名表扬的这些人，出了汲黯，全都是主流不喜欢的人。如果不是刘彻了解陈嫣的脾气，他都要觉得这是陈嫣在故意反讽了。
“朕见你并不喜这些人，平常也多有避讳，还道你不待见，如今恰恰相反，是过于抬高了。”刘彻其实也很欣赏张汤、主父偃这些人，不然也不会重用他们了。但是他自己潜意识也不会把这些人放到开国名臣那些人的水平。
“我确实不喜，如今不过是有一说一罢了。”陈嫣对此没有什么好辩解的。生活在这个时代，她才能明白，像张汤这样的干吏，主父偃这样的能人为什么会这样不招人待见了——或许是因为‘穷人乍富’，也有可能是性格就是这样，反正他们那不加收敛、得势便霸道的行事作风，确实让一些人皱眉。
张汤还稍微强一点，好歹他少年时是在长安长大，父亲虽然只是一小吏，那也是正经的国家公务员，他的条件已经比全国绝大多数的同龄人要好了。只要对比系不是世家子、贵族子弟，他并不差什么。
主父偃问题要严重很多，不能说他家多么糟糕，真的特别糟糕也不可能供他读书了。但他也就是相对底层百姓强一些而已，而底层百姓是什么人？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比他们强，不代表自己就过的好了。
少年时代困难一些，不代表将来得势就会走‘暴发户’路线，但比例确实非常高。
主父偃的情况就和这个有些类似，大概是少年时代苦多了，他很能计较一些小的地方，算计起人来也从不手软，而不会去考虑这样做讲究不讲究。虽然已经走到两千石这样的位置了，依旧没有摆脱以前当小人物时的一些思维方式。
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都不算什么，说到底这些人都是给朝廷当官的。只要能做好这一点，其他的毛病就是可以忍受的——至于别人忍不了，要么就把他们搞下去，如果搞不下去，就得学会习惯！
这就是官场。
背后是不能随随便便说人的，陈嫣在次确定了这一点——在和陈娇、和刘彻都讨论过主父偃之后，陈嫣在一场盛大的宴会上就遇到了主父偃本人。
这场宴会的主办人是平阳长公主…身为当今天子的同胞长姐，又十分擅长经营宫廷关系，现在的她俨然就是当年的刘嫖。若说有什么比不上的，大概就是当年的窦太后比现在的王太后强势很多，身为太后唯一女儿的刘嫖也就有了更多的影响力。
平阳一向懂得该结交什么人，所以陈嫣也接到了邀请，并且还特别请她一定要来赴约…她并不一定是有多喜欢陈嫣，只是这个人特别懂得看行市！所以卫子夫上位，她立刻加深了联系。要知道卫子夫虽然是她送进宫的，但在进宫之后她是真的没有管卫子夫。如果稍微帮忙一下，卫子夫也不至于在宫里默默无闻做了一年的的宫女，完全被刘彻抛到脑后了。
如今谁都知道天子喜欢陈嫣，他自然也会把陈嫣当成自己的亲姐妹一样亲热。
陈嫣其实对这场宴会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平阳都这样请了，不去未免面子上不好看。左右也没什么事，所以到了时候她就去了。
这场宴会都请了些什么人呢？主要还是一些贵妇贵女，也有男人——别觉得奇怪，此时男女大防不太严重，以平阳长公主的身份，邀请一些男客，也不算多出格…她们这样的甚至可以豢养门客，吸纳一些有意走权贵路子做官的读书人。
平阳长公主是政治上有影响力的人，有一些和她比较亲近的官员来赴宴，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是主父偃出现在这里，就有些出乎意料了，因为在此之前可不知道他和平阳有私交！
不过也无所谓了，陈嫣记得主父偃一边处理不好人际关系，另一边又很希望能和权贵之间形成更加紧密的关系——他希望把女儿嫁给齐王，这件事对其他人来说算是个秘密，但对于陈嫣来说却是一清二楚的。
前段时间王太后想让自己的外孙女嫁给齐王做王后，就派人去说这件事。主父偃就想让自己的女儿也进齐王后宫，所以找上了那使者…这肯定不能和太后外孙女争王后的位置，所以就只能是普通姬妾的位置了。
说实话，陈嫣真是想不通！嫁女儿做王后，还能说和诸侯有了姻亲关系，有利于提高家族地位，增加一个天然的盟友。可是一个姬妾而已，这算怎么回事？这种联姻一般只有商人对官员和贵族的时候使用，商人需要托庇于官员和贵族，这种联姻只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算是一个保险吧，所以送去做妾室也可以了。
可是主父偃自己就是两千石的官员了，看势头未来可期，他需要托庇于一个诸侯吗？送女儿进宫当宫妃还当他是动过脑子了，现在真的觉得他是傻掉了啊！
只能说，主父偃还没有习惯现在的位置，正无所不用其极地攀附上他能攀附的权贵，想要尽可能地扩大自己的势力。
不过这件他极其希望促成的事情恐怕是不成了，因为使者刚刚从齐地回来。齐国太后希望自己的娘家姑娘做王后，总之礼貌而不失坚决地拒绝了长安来的使者——太后的外孙女当然很好，对于其他年轻人来说也算是金光闪闪了，但对于齐国太后、齐国国君来说又算什么呢？
齐国国君本身又不可能因为娶她扩大封地，更进一步更是没可能！都做到诸侯王了，还想更进一步？那是要造反呐！
对于齐国太后来说更是有害无利，太后的外孙女，这个出身可不低，至少人家靠山在的这些年里，她得对这个儿媳妇客气一些了。有的时候当婆婆的不喜欢出身太好的儿媳妇，原因就在这里了，连教训都不能够！
而且这个王后的位置她是准备留给自己家的人的，这个时候有人横插一杠子，这算怎么回事？
这甚至涉及到了利益之争，这就更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所以拒绝是很简单干脆的！
虽说诸侯们对中央都是毕恭毕敬的，但只要没有原则性错误，也不能说中央想搞诸侯国就搞诸侯国！真要是那么做，不就回到吕后乱政，折腾刘氏诸侯王的时候了么！那个时候老刘家的男人是怎么干的，后来的人都知道了。
所以齐国太后也不太担心自己这个拒绝会有太大的问题…事实上也确实没有。
因为使者怕太后觉得自己办事不力，最后怪罪到自己，所以和太后说事情办的很顺利，齐国太后和齐王都没有反对。但问题是，齐王的生活作风有问题——他和自己的亲姐姐乱.伦，甚至他姐姐就住在后宫之中。
太后的外孙女，也就是公主的女儿，嫁不了齐王还有好多其他的选择！想要留在长安靠近家人，侯门太子多得是。想要做王后，也不是只有齐王一个选择，其他的王太子、无后的年轻诸侯王仔细找找也是有的。
一个全部心思都放在自己亲姐姐身上的丈夫…这还是算了吧！
所以王娡自己就否了这桩婚事。
本来操作女儿进入齐王后宫的方式就是做太后外孙女的添头，类似媵妾。现在太后外孙女不嫁了，自然也就没有主父偃他女儿什么事了。
这件事因为没有后续的原因，很少有人知道。然而谁让齐地是陈嫣的地盘呢，这种消息早就作为汇总情报，在她停留在长安这段时间，和其他情报一起源源不断地送了过来。
能做出这种攀附皇家、权贵举动的主父偃，这个时候参加平阳长公主的盛宴，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陈嫣对于这场宴会兴趣并不大，少年时认识的同龄贵女们早就嫁人了，或许在这些贵妇里面寻一寻，还能找到两三个眼熟的——但是这有什么意义？这种宴会对陈嫣最后的意义都没有了，如果还没有一两个处的来的熟人一起，真不知道怎么熬过去！
因此在和平阳打了个招呼之后，陈嫣就躲到人稍微少点儿的角落去了…其实如果是她的话躲到哪里去都是一样的。
脱离长安的环境太久了，她早就不再是长安的明星。但她当年能做明星又不是巧合，当年她能引领风潮，能够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本身就是因为她有这个素质！
所以很短的时间内，她再次成为了圈子里非常受关注的人物。一方面大家都急切地想和她交好，大家都知道的，当今天子正迷她呢！和她交好有利无害！另一方面，那就是女人们了，无论是贵女还是贵妇，都想追赶她身上的流行。
她的穿衣搭配，她的新式首饰，她的服装款式，她的小配件，她的发型，她的化妆品…曾经大家关注她这些，现在依旧。而现在，关注这些除了因为在她身上确实新奇又好看外，还多了一个理由。
那就是刘彻对她的喜爱了。
想想看，历史上刘彻顺手拔下李夫人头上的玉簪搔头止痒，由此就引起了宫廷内外效仿，纷纷用上了玉簪，甚至是的长安内外一时玉价飞涨！
之所以会引起这样大的反响，是因为戴玉簪的人是李夫人吗？当然不是！而是故事的另一个当事人是刘彻。别怀疑，在封建社会，整个国家最有知名度、最具有明星效应的，肯定是皇帝本人！
有刘彻加持，所以玉簪一时成为爆款，甚至有了‘玉搔头’的别称。
陈嫣现在也差不多算是得到了刘彻给加的buff，她若是一个宠妃，此时宫廷里恐怕早就人人都学她打扮了，这种事情在宫中本来就是正常——然而，也恰恰因为她并不是妃子，所以她的影响力反而更大了。
对于宫外的人来说，她们并不是间接接触到了她带来的流行，而是直接面对了她。
宫外的女子似乎没有要以容貌讨好皇帝的压力，但她们对流行的追赶始终是存在的——既然是皇帝陛下喜欢的，那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之所以陈嫣还能在角落享受片刻清静，不是因为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她，而是大家都注意到了她，看出了她暂时不想交际的心情，所以没人上前得罪人而已。虽然大家都想和她交好，但这种事本身就是讲方法的，又不是缠上去装自来熟就能搞定一切。
当她不愿意和其他人打成一片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人做这个出头鸟，还特别邀请她加入大家的交流。
而就是这个时候，主父偃慢慢踱步了过来，朝陈嫣点了点头。
“不夜翁主…”
陈嫣微微低下头，算是回了他的礼…
“不夜翁主是否对在下有些偏见？”
陈嫣一直知道主父偃很刚，但直到今天才由机会真正见识一把他的刚。说实话，这劈头盖脸直接一句弄得陈嫣有些搞不清楚了…话说这是什么意思？这么直接的吗？
他们两人之前根本没有过任何谈话交流，这甫一说话，就直接上了这种话题——难道他们要玩交浅言深，明明没什么交情，却能够说的很深入？
问陈嫣对他有没有偏见，怎么都不像是两个事先没有任何交流的人会有的谈话吧？
陈嫣歪着头瞅了主父偃一眼，嘴角挂起一抹客气又疏离的微笑：“中大夫言重了，嫣不过是个小女子而已，如何能对中大夫这样的朝廷肱骨有什么偏见。”
嘴上这么说，陈嫣已经在想是谁把她的话给漏出去了…虽然主父偃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亚子，但也不至于无的放矢，随随便便就说出这样的话，他应该是知道陈嫣说了些什么。或许不是全部，可大致的态度还是了解到了。
要么就是陈娇、刘彻，要么就是两人身边的一些人——倒不是说两人管不住身边的人，随随便便就把消息透了出去。只是很有可能两人身边的人只知道要替他们保守秘密，至于陈嫣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就不一定会全部保密了。
陈嫣提到主父偃时的态度或许在他们看来就不是什么需要保守的秘密，考虑到此时正是因为‘推恩令’鼓噪起来的时候，主父偃拉了大量仇恨，就差被人找机会套麻袋了，有人刻意传播，让自己和主父偃起冲突，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任何时代都不乏相信‘枕头风’的，虽然陈嫣和刘彻之间没有枕头风这种存在，但是大家都会有选择地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和任何一个时代都没有分别。
当然，这也就是一猜测，陈嫣也来不及排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说不定就是陈娇或者刘彻不小心透露了出去。陈娇是因为缺乏政治素养，刘彻是因为根本不在乎这些‘小节’，反正站在他的位置上，大多数时候都是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的。这两位，真要是透露了什么出去，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不过是瞬息之间，陈嫣已经决定好了应对方法…简单的说就是什么都不承认！如果主父偃是依靠可靠的信息来源知道了这个，她这就算是耍赖。如果主父偃的消息来源并不可靠。或者干脆就是道听途说的一些风言风语，那就更好了，只要她不承认，主父偃的怀疑也就只是怀疑而已。
总之，陈嫣又不怕主父偃对她打击报复！这种情况下，彼此表面上过得去就可以了。这个时候什么都承认了，才是真的尴尬，反而什么都不承认，还可以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当然，如果主父偃头铁，根本不配合，连弄个虚假‘和平’做做样子都不知道，那就没办法了——其实这样陈嫣也不是太在意，真要是这样，她也只是确定主父偃在官场上迟早要出事。
现在看起来，这种可能性还挺大的，看起来主父偃就很像是头铁战士的样子……
“不夜翁主日后该学会慎言才是…议论朝臣之事，实不是妇人所为。”主父偃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嫣，语气中有轻视，有指桑骂槐，有不以为意。
陈嫣愣了愣，‘唔’了一声，仿佛是这才认识了主父偃这个人——主父偃是个中年人，这个年纪再官场上最合适了，既有精力，也不会显得没经验、轻率（虽然主父偃本人挺轻率的）。他身上看起来最特殊的大概就是外表了，嗯，长的很好。
这不奇怪，刘彻简直就是重度颜控，喜欢美女，也喜欢漂亮男宠，甚至用人也特别偏爱好看的。所以他提拔的人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帅哥，老帅哥、中年帅哥、小帅哥。
生的颇为英俊的中年帅哥为什么会这么不招人喜欢？现在陈嫣算是明白了…这个人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该让人生气啊……
平常陈嫣也不会随便怼一个朝廷高官，不是不敢，而是没必要。而且她处的位置有点儿微妙，要是被解读出了另外的意思，到底麻烦。
但真要是遇到有人上赶着得罪她，她也是不怕的…只能说环境能够改变一个人吧，她作为陈嫣从来都被给予了大量嚣张肆意的权力。绝大多数时候她都不会去使用这份权力，但权力就在那里，不可能对她毫无影响。
如果不是拥有上辈子的记忆，她可能会比陈娇更加厉害——虽然陈娇是她敬爱的姐姐，但有些事情有一说一，事实就摆在那里…这也不会影响到两姐妹的感情。
而如果陈娇被人这样不阴不阳地攻击…陈嫣曾经亲眼见过，陈娇当时骑在马上，一马鞭子就招呼上去了。
“既然做得，怎么就说不得了？”陈嫣再懒得在角落里站着了，往外走去，与主父偃擦肩而过：“如今满城议论中大夫的人难道还少嫣一个？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中大夫难道以为自己不值得议论？若是您还是临淄不名一文之辈，那倒是无人去说了呢！”

第315章 鹤鸣（5）
主父偃早就认识陈嫣，而知道陈嫣则是更早以前的事情。
他是临淄人，不过他知道陈嫣和陈嫣在临淄有着巨大影响力无关…陈嫣在临淄真正起势，达到一飞冲天的地步，最早也就是十多年前了，那个时候主父偃早就离开家乡，开始了自己的游学生涯。
他的游学生涯很长，从青年时代开始，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有四十多年。按照这个数字算，到元光元年他来到长安才结束游学，怎么也和陈嫣掌控临淄的时间错开了。
主父偃了解到有陈嫣这么个人存在，一开始是耳闻。当年刘启对陈嫣的宠爱着实可以称得上天下皆知，谁能想到来长安朝觐的诸侯王最先了解的不是皇帝太后的喜好，而是一个小姑娘的喜好呢？
所有人都知道，对陈嫣好，比对天子表忠心要更能讨好天子…上有所好，下必从焉，这样的故事在华夏历史上再一次重演了。
当时的主父偃还在燕、赵、中山等诸侯国游学…为什么要在诸侯国游学，而不是天下各郡，这当然也是有原因的。这个时候有志于入官场的读书人，如果不是家里有背景，通道就很窄了。
举孝廉难度太高，几率太低，一般大家都是依附权贵，通过权贵再往上举荐就是了。当然，这条路也不容易，一个人没有背景，凭什么被权贵看重，甚至花费自己的人情、面子往上举荐？
但总体而言，这已经算是一条比较好的路子了。
走这条路，首先就要来到长安，天下权贵皆在长安，机会在长安，也只有在这里最容易抓到机会——然而，求上进的人最多也在长安，这样一看，平均机会也不会比别的地方更多了。
有人觉得这条独木桥太难过了，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就退而求其次，去了各诸侯国。虽然说，长安不缺想要过独木桥的读书人，但在各诸侯国就不一定了。只要一个人是真的读过书，读书识字没有问题，能背诵几篇先贤经典，至少在诸侯国就可以谋生了。
没办法，谁让这个时代文盲率高呢。
不理解的话可以想想民国时期，一个文盲，工作起点是很低的。可是一个人要是有点儿文化，哪怕是最基本的文化，像是能写会读，那也能做个抄写员什么的。这种工作依旧不算好，但也比真正的底层工作好太多了。
而这，对于非文盲的人来说，只不过是最基本的而已。
这个时代的文盲率只会比民国更高（当然，这个时代对于读书人的需求也不如民国多就是了）！这种情况下，没有太大选择的诸侯国，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读书人的。最多就是能力强一些的委以重任，能力弱一些的工作就靠后一些。
但不管怎么说，谋生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早年间主父偃在各诸侯国游学，就是为了谋生。当然，在谋生的同时，还想要求上进，希望能得到某位诸侯王的赏识。得到诸侯王的赏识，退一步能成为王国中的重要人物，进一步就能去到更大的舞台！
好多中央的官员，其实也是从诸侯国成长起来的，这里也算是不错的跳板了。
那个时候的主父偃也在诸侯国做过事，只不过一直无人赏识，所以每个地方都呆不长久而已…他从来都是有大志向的人，从来没有想过当一辈子小吏。如果一眼能够看出没前途，他自然也就走了。
也只能说那个时候确实各个诸侯国都缺读书人，所以他不用担心辞工之后找不到工作——他既不是官二代，也不是富二代富三代什么的，游学说的潇洒，却是得自己承担生活的负担的。
说起来有些巧合，曾经的主父偃甚至为诸侯王监督过礼物的验收工作，那些精美、奢华的礼物都是要在朝觐时送给长安的贵人的。不仅仅是皇室成员，长安的一些官员、贵族也有份。这也不是贿赂、结党什么的，只是正常的交际。
诸侯王们在长安虽然也有安排眼线，但光指望眼线就能安心在地方做王，微妙太天真了。这种时候，和长安的顶级圈子保持良好关系，这就很有必要了。这和后世地方官员进京，要在京官这儿拜码头，道理是一样的。
而这些礼物中就有属于陈嫣的——给陈嫣的礼物占了诸多礼物中非常重要的部分，不见得数量多，但却是最珍贵的，而且一看就知道花了心思，而不是花钱了事。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被人呼喝着督造给陈嫣的礼物的小人物，如今会成为长安炙手可热的天子亲信，能和陈嫣出现在一场盛宴上？想起此事，主父偃还不由得有些志得意满。
不管怎么说，他这个时候也算是达成了少年时代的一个小小目标了——他从小就不甘于平凡…能够说出‘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耳’这样话的人，具体是个什么心性，也是可以想象的。
到这个时候，主父偃也只是知道有陈嫣这么个人而已。至于后来陈嫣在学术界小有名声，还有在商界的影响力，这些其实都没有辐射到主父偃身上。
商界的事情先不谈，这方面陈嫣弄出来的场面再大，只要表面上做的四平八稳，一般的人哪能察觉！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也鲜少有人能够接触到这方面的。主父偃家里又不是经商的，自己一心想着做官，哪会注意到这方面。
至于学术界的名声…一个，主父偃一个纵横家的人，陈嫣没有学过这一家的学说。再加上主父偃在学界出了名的人缘不好，也没什么人会和他主动聊学界一些有的没的，主父偃了解陈嫣的渠道实在是太少了。另一个就是固有的观念了，在主父偃看来，陈嫣是个女人，还是个贵族出身的女人，这种人能有多少真材实料？
要么就是有人在她背后支撑起了才女的名头，要么就是学界的人胡乱捧的，讨好她以及她背后的某些人而已。
有了这样的想法，就算有机会了解陈嫣，他也下意识地皱眉走开了。
主父偃真正了解陈嫣，还是来长安之后…长安这个地方，陈嫣留下的东西太多了，就算是想避开也避不开——家里装的玻璃窗，用的建材、瓷器什么的，全都是陈嫣的产业，这本身也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真正让主父偃对陈嫣有了关注，却是因为刘彻对陈嫣的心思成为半公开的秘密。
依旧是那句话‘上有所好，下必从焉’，从那之后多少人明里暗里地讨好不夜翁主啊！如果不夜翁主人不在长安，大家就会找到大长公主聊表‘心意’。
主父偃本身是通过自己的能力走上高位的，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个阶层里没有根基。现在他不是什么年轻人了，儿孙中也不像是有能寄予厚望的，想要下一代、下下代不会从现在的阶层中滑落，就得攀附那些真正传承数代、根深蒂固的权贵。
考虑到他这几年真的得罪了不少人，这方面的需求就更加强烈了（这是他自己承认了的，说自己‘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放在原文解释就是，他自己很想出人头地，而此时已经年老日暮，正常的手段是没办法达成目标了，所以只能做出非常之事，走不寻常的路…）
倒行逆施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可见他对自己做的事情是有认识的。只是他自己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代表想要在自己人死势消之后，家族、后人也受此牵连，不得翻身…这个时候他急切地想要为家族建立根基，和贵族结亲，原因也在这里了。
所以，主父偃确实比较关注陈嫣…关注的理由当然是想和她搞好关系。
这样一个身份高贵的贵女，又得天子喜爱，和她交好有利无害！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对陈嫣也没有太多尊敬的意思…她身上最大的标签是‘天子喜爱’，这不就跟宠妃一样？自古以来的官员就有讨好宠妃的，但讨好宠妃也不见得他们就看得起宠妃了。
事实上，他们往往非常轻视宠妃。一边奉承她们，一边心中觉得她们愚蠢，就和一朵漂亮的花一样，是个没什么用处的装饰品。
主父偃是在昨日才知道陈嫣对自己的一些评价的——来源绝对可靠，是天子一时失口说出来的。
确实是不小心说出来的，刘彻从来不会把陈嫣说的一些话，特别是涉及到政治事件、政治人物的话说给别人听。这很有可能造成一种错觉，觉得他可以被陈嫣影响到…emmm，好叭，他确实可以被陈嫣影响到，但绝对和那些‘听信妇言’的昏君不一样！
总之，这种错觉散布出去之后，陈嫣和他都会有很多麻烦。陈嫣不必说，随随便便就得背上祸水的名头，至于他，名声上受损还在其次…就怕真的有人觉得他真的可以被女人操纵，开始在这上头下功夫。
这一次真的是刘彻有些忘形了…再加上当时身边都是一些心腹，一个不小心就透露出了陈嫣对一些人的评价。
其实平心而论，陈嫣对主父偃的评价并不算坏——是的，在陈嫣口中，主父偃有很多不讨喜的地方，未来也不是很看好的样子。但说实在的，那些不讨喜的地方也不是陈嫣胡说的，是主父偃身上确实存在的问题。
至于觉得他将来要凉，这种猜测也不是陈嫣一个人…甚至主父偃自己都觉得自己将来的结果可能会不太美妙，正百般谋划呢！
而在这些之外，陈嫣基本上给了正面的评价。
她承认他是有才能的，他和绝大多数的庸才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她甚至将他和另外一些人放在一起，比了开国名臣。如果单独看这一点，甚至会让人觉得她是不是对这些人推崇过度了……
只是，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可以做到‘平心而论’？对于无数事件的当事人来说，肯定是有自己的立场的。
更何况主父偃的性格本来就是自信到自负的类型——必须得这样，如果不是这样的性格，什么人能够坚持几十年，始终都觉得自己终有一日能坐上人上人的位置，直到那个年纪了还要尝试？（按照陈嫣的观点，主父偃还是一个中年人，但在这个时代，这个年纪已经到了可以养老的时候了。
主父偃不爽的其实也不是陈嫣的评价里有不看好他的部分，而是陈嫣评价他这件事本身。虽然因为天子后来的暗示性警告，陈嫣的话没有传出去，他们也不敢乱说，但这件事他们是已经知道了。
即使刘彻看起来并没有因为陈嫣几句评价就改变自己用人的意思，但这还是给主父偃敲响了警钟。
他非常敏锐地察觉到陈嫣对当今天子的影响力，这甚至是刘彻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
身为天子，刘彻一直尽量控制别人对他的影响力，所以王太后、亲姐妹、朝臣、后妃…这些都不能真正左右他！从很早很早以前，他开始接受帝王教育的时候就明白了，身为天子，是不能被任何人影响的！
或许有些人有的是好的影响，但现实是，有的时候不能分辨影响的好坏！一旦形成了容易受影响的性格，其有利之处会远远超过害处！
所谓皇帝，孤家寡人并不是随便说说的，而是切实体现在了方方面面。
但是，避免受影响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完全做到…刘彻已经算是皇帝这个群体中做的比较好的了。所以太后、朝臣等等一大群人已经放弃过大影响他了，因为根本做不到，反而会引起他的反感，甚至反击…身为皇帝的自觉让他下意识地拒绝这个东西。
然而，人怎么可能完全抛开外界的影响呢？任何人都不可能脱离外界的影响塑造自身，最多就是受影响多少的问题而已。
所以在不自觉中，刘彻还是会受到一些人、一些事的影响。
能够对刘彻产生影响力的人就会成为当红炸子鸡，这一点其实可以看主父偃本人。正是他的意见影响到了刘彻，改变了刘彻的一些想法，这才有了现在的很多事。
但是这种影响和陈嫣的却是完全不一样。
主父偃的这种影响，其实就是很普通的皇帝心腹对皇帝的影响，提出有见地的意见，然后实施推广，进而改变这个国家。事情归事情，他们本人即使对皇帝有影响，也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陈嫣不同，她没有尝试着去影响刘彻，她想要改变世界的话就干脆自己上了！然而，这种影响却是无处不在的。
只能说，刘彻也不是傻子、恋爱脑什么的，只能说他确实意识到了陈嫣根本无意影响到他…陈嫣有想办的事情会自己伸手去办，实在需要借助强大的权力去摆平什么，非他不可的时候也会直接开口和他做交换——这种事只有过一次，都是为了她的生意，最后的回报也很恰当。
至于四两拨千斤一样通过影响他来促成什么事…陈嫣从来没有过。
她甚至相当直白地和他说过
“通过陛下来促成一事，或许会让事情变得简单，但更可能的是让事情变得复杂…”说起来还有点儿嫌弃…
为什么刘彻越来越喜欢和陈嫣相处？喜欢陈嫣其实只是一个方面而已。陈嫣有着足够支撑和他的谈话的学识、经历，同时，她是真的对他别无所求…这也是重要原因！
刘彻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是要做皇帝的，很多人会争相恐后地汇聚到他身边，只希望他能青睐自己，看到他们的才华——但这并不是无目的，他们的目的明确而不加遮掩，他们有的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权倾朝野、名留青史…总归就是这些东西。
对于这些，刘彻没什么好抱怨的，甚至会利用这一点！正是因为这些人对他皆有所求，他才能够彻底掌控这些人！
只是，人这种奇怪的动物就是这样别扭…当拥有生灵之中最丰富的情感和思想之后，有些事情就会非常复杂。
一方面，刘彻希望这些人对他有所求，这样反而事情简单。另一方面，偶尔他也会希望有那么一个人，对他别无所求，如果喜欢他，那就是纯粹的喜欢他，和他是不是皇帝没有任何关系。
听起来矫情，但人类的情感就是这样。不管自己有没有真情，总想收获一份属于自己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真情的…当然，如果这个人自己恰好也喜欢，那就更好了。
当意识到陈嫣确实无意于通过他得到什么的时候，刘彻对陈嫣的戒心就非常低了…要知道，身为皇帝，刘彻天然对每一个人都是有戒心，包括自己的母亲、兄弟姐妹、孩子，还有看起来忠心耿耿的心腹！
倒不是说这些人想要推翻他，只是不可否认，这些人绝大多数时候都想要算计他、分享他的权力。有些时候他可以松松指缝，但绝大多数时候，他得严守那条明确的界限，不能让这些人得手。
当刘彻对陈嫣没有什么戒心的时候，他受到的影响其实就很大了。
陈嫣当然没有主动促成此事，也没有借此为自己弄来什么的意思，但她说出一个观点，很大程度上就会改变甚至塑造刘彻的想法。这种简单的想法一开始并不会体现出具体的影响，但是在日后，总有那么一个做出决定的瞬间，会想起这些，然后一切就被改变了。
就像是少年人学习知识，很多知识看起来都对生活毫无用处，之后工作谋生，离学习的知识也隔了十万八千里，很久很久之后，甚至会觉得曾经学的东西都被忘记了。
但事实并不是如此，支持医疗体制改革还是不支持医疗体制改革？菜市场无门面的小商小贩要不要被取缔？国有企业是不是利大于弊？甚至生女儿好还是生儿子好…这些看起来和曾经学习的知识毫不相干的问题，在判断的时候正是依赖于曾经学习过程中被塑造的世界观！
‘影响’，就是这样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确实存在的东西。
现在陈嫣评价了主父偃这些人，貌似刘彻并没有因为她的评价就要做出什么人事调整的意思。但是，他不可避免地更关注主父偃、张汤、汲黯这些人了——即使他并不觉得这些人真能追上开国之初那些名臣，那些话终究还是影响到了他。
主父偃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希望陈嫣能够‘本分’一些…宠妃只要讨好天子就可以了，至于针对朝堂，以及朝堂上的人的发言，还是少一点比较好。
看起来这一次的评价，他是受益大过吃亏，应该感谢陈嫣，让陈嫣继续发挥自己的影响才对。然而事实并不是这么算的，他能够感受到陈嫣对他的不喜欢…如果下一次他发挥自己的影响力，将这种不喜欢传递给了天子…任他如今做下的事如何得圣心，真要是让天子厌弃了，也是一个完蛋。
或者说，正是他这样靠圣心上位的，才更在乎这个…他可没有别的依仗！
“既然做得，怎么就说不得了？如今满城议论中大夫的人难道还少嫣一个？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中大夫难道以为自己不值得议论？若是您还是临淄不名一文之辈，那倒是无人去说了呢！”
然而没有想到，他的一番敲打，得到的竟是这样的回话。
陈嫣并不知道主父偃为什么要跑过敲打她…或许只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但她已经烦了，对于这种‘无妄之灾’，她根本没有兴趣应付。
至于说主父偃或许还能红一些年…毕竟靠着吃‘推恩令’的老本，他也能保持一段时间的圣眷才对——这样会不会对她有影响？她需不需要向对方让步，至少不要得罪对方？…emmmm，只能说这是想多了。
如果她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初，对于提出‘大一统’‘推恩令’这样具有划时代意义观点的猛人，肯定会高看一眼，甚至下意识地将对方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供着。但现在？她已经见识过太多的人物了！
如今未央宫中权掌天下的不正是赫赫有名的‘汉武大帝’？更别提卫青之类的天之骄子，青涩时期她一样见过！
这个时候主父偃冒出来对她阴阳怪气说两句话，她要怎么回？
她固然不会因为这么点儿小事就对对方横挑鼻子竖挑眼，甚至报复。但是，她就这样乖乖听话，向对方认怂？
可别笑死人了！
她是胆子小，因为自己事业的关系，时时刻刻想着尽量不出头，还给自己提前找了好些退路。但是她这些年也不是虚度了时光！真要说的话，无论在哪一方面她都有了足够强的力量，只是轻易不会使用罢了！
如果这样就以为她是可以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柿子，未免太天真！
想要警告她？她只会让对方滚蛋！

第316章 鹤鸣（6）
主父偃耳边回响起陈嫣刚刚的话，那种语气是似笑非笑的，而最后提起他曾经在临淄不名一文，更是充满了一种上位者的不以为意…这种不以为意，他在过去很长时间内经历过很多，但自从他来到长安，受到天子看重之后，已经几乎绝迹了。
特别是最近，他的‘推恩令’更是完全拿中了天子的心思！这让他一举成为朝堂上大红大紫的人物，一时之间风头无两！其他原本的红人，光彩也完全被他遮掩。
这种情况当然不可能持久，一般来说，一个臣子的存在感都是有时间限制的。即使是再炙手可热的人物，也就是那么几年的高光时刻而已，圣眷能够绵延十几年的文官，几乎见不到！倒是武官，有的时候因为情况特殊，能够重用半生。
也就是这短暂的几年，他们所有的抱负、所有的理想，所有想要攫取的东西，通通都会得到。
主父偃知道自己不受人喜欢，但就算是那些不喜欢他的人也只能背后议论而已！当着他的面，总是要做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有些人甚至会讨好他。
他看不起这些人，但这不妨碍他享受这些讨好。
至于那些和他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的贵族了，他更是他们的座上宾！虽然他为了家族和后人打算，想要和这些贵族结亲，是有求于他们。但在具体的交往中，他其实并没有比他们低一等。
甚至隐隐的，他才是被捧的那一个。
陈嫣这种态度，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按理来说，他这样一个上了年纪的官僚，不说做到遇到任何事都心如止水，至少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吧。然而，主父偃并不是老官僚，他正经涉足官场其实没有几年，性格有时能说出‘倒行逆施’这种话的，所以本质上他是一个有些冲动，而且并不那么缜密的人。
说实话，这种性格并不适合当官。
有的人天生缜密又稳重，当官就不会出什么问题。而有的世家子，他们性格天生不是这样的，却有长辈不断打磨，最后让他们学着缜密和稳重，这样他们也可以进入官场，而不会惹祸。
主父偃显然两者都不沾边。
所以这个时候他没有心中毫无波动的定力，至于唾面自干，那更是不存在的。
如果陈嫣不是个女人，主父偃立刻就能上前理论一番了！只可惜陈嫣就是个女人，而且还是身份不一般的女人，主父偃就算是想找她理论，也不可能像市井之人一样，随便上前拉扯，于是迟疑了那么一下下。
然而就是这么一迟疑，陈嫣已经投身入了盛宴中最热闹的一圈…平阳长公主也在其中。
这个时候上前就更不可能了。
平阳长公主一直很注意陈嫣，客人是她请来的，自然要好好招待，不然那就不是套近乎，而是结仇了。
见她走过来，便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她的手臂，笑着说了几句话。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咱们这位中大夫没有为难你罢？”
语气中就透着亲密劲儿，好像她是陈嫣一头的，主父偃就是‘外人’一样。当然了，单纯从亲缘角度解释，这也没问题。主父偃是什么人？而陈嫣和她是真正的表姐妹，比起绝大多数姓刘的隔了好几代的堂姐妹都要亲近的多了。
不过陈嫣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这个表姐的情商是很高的，这个时候对着自己才这样的。真要说的话，主父偃也是她请来的客人，这可是男客！如果说女客还有许多是凑数的，不见得有多少交情，男客就不同了。
没有一点儿说法的男客，根本就不会请！
然而，清楚归清楚，陈嫣也不会傻到点破什么，所以只是微笑着摇头：“并无什么，我与中大夫全无交集，中大夫就算要为难我，也没有缘故啊！”
是这个道理，但平阳根本不信！她可是有注意到两个人的神色——这得感谢陈嫣弄出了真正的蜡烛，当室内的蜡烛点的足够多的时候，一切真的是清清楚楚（光亮情况并不只是由亮度影响，更关键的因素是‘流明’，蜡烛只要足够多，确实可以做到灯泡的效果）。
主动去找陈嫣的主父偃现在脸色都难看成那样了，还说没事儿？就是陈嫣，也比平常冷了不少呢！
“咱们这位中大夫啊，确实不会做人，得罪了不少人呢！阿嫣也别和他计较…不少人都觉得他是糊涂了。”平阳笑笑，朝陈嫣眨了眨眼睛。
陈嫣也只是笑笑，对此并不做评价…糊涂？或许吧。
主父偃其实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性格上的弱点，但就是改不了！这种情况下，化劣势为优势，故意‘糊涂’也未可知，说不定还能麻痹自己在朝堂上的对手，甚至让别人对他多许多宽容。
他偶尔‘犯糊涂’了，大家也会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点上，刘彻都不可避免——主父偃偶尔犯糊涂，他也是不以为意的…人无完人么，既然他有自己的能力，价值超过了偶尔的麻烦，那就无足轻重了，就当是有本事的人脾气都怪了。
陈嫣顺着平阳长公主的目光，又往主父偃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一笑…然后就再也没有管对方了。
不管他主父偃是多么厉害的当红炸子鸡，也不关她什么事儿啊。
陈嫣笑意盈盈地加入了大家的交际之中…陈嫣之前是懒得交际才躲开的，并不代表她不会交际。事实上，就算她本身并不擅长交际，这也无伤大雅。
少年时代，她是长安贵女圈子里最大的明星，这靠的也不是她擅长交际。实际上，单纯从交际能力这一块来看，陈嫣最多就是贵女圈子里的中游水平！就这，还是因为她没有太多坏脾气，才勉强评上的！
简单来说，就是有太多坏脾气的、不好相处的贵女做对比，她才显得有交际能力。
全靠同行衬托而已。
真要说交际能力，陈嫣就是一个笑话！
上辈子她就是不擅长交际的类型，还得感谢那个时代谋生手段变得多样化，让她不必出门也能赚钱生活。不然就她那交际能力，要么成为社交场上的隐形人，要么会在社会的磨练下，痛苦而缓慢地完成转变。
至于这辈子，这方面的能力其实也没有进步多少。
从小到大，她身边最多的是婢女，这些人对她，肯定只有‘好好好’‘对对对’‘是是是’…反正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好的，还指望通过他们来磨练交际能力？那纯粹是做梦！
而除开这些人，那些真正可以和她交往的人呢？
这些人不多，但确实存在…但问题是，这些人对陈嫣也是或讨好或纵容。讨好的那些人么，当年‘独霸未央宫’的名声真不是说着玩的！
在这种环境中成长，陈嫣能锻炼个鬼的交际能力！
之所以成为贵女圈子里的明星，她靠的是身份，靠的是长得好、会打扮、会玩，稍微不要脸一点儿说，或许还有她的人格魅力…
人格魅力这种东西啊…陈嫣自己可能感受不深，但别人看她就很明显了。
往深里说，她骨子里就有一种和身边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她的思想、灵魂，并不是在这个时代被塑造的，而是在两千多年后被塑造成型的。那对于华夏民族，是一个绝好的时代，一切都在向上，一切都在改变！
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华夏子孙，享受到时代好处的绝大多数人，就像步入文明社会的任何一个人一样，相信这个世界是属于他们的！人类什么都可以做到！就算现在做不到，将来也能做到。
他们的目光不会局限于眼前的一小片，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
这塑造了人类后裔和祖先们一些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祖先们不行，而是时代的局限性就摆在那里！
陈嫣貌似适应了这个时代，但她的内核依旧是一个现代人的…这也没办法，人塑造内核的机会就那么一次！这之后，就算再来一次人生，已经成型的东西也不会随便改变了。
所以一些这个时代的人想不到的，她能想到；他们恐惧的，陈嫣喜欢；他们梦想的，陈嫣无动于衷；他们保守的，陈嫣通通能够接受…陈嫣是一个和大家有很多不同的人，而且这种不同不是浮于表面的。
这种不同究竟符不符合这个时代的主流先不说，至少不同本身确实是存在的。
不管怎么说，人类总是追求‘少数’，追求‘独特’的…不可否认，人有从众心理。但更不可否认，任何一个从众的人，也都是想要特立独行的！真正想要扎在人堆里找都找不出来的，这种人几乎不存在。
所谓从众，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
而独特，才拥有更强的驱动力——所以，真的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大家就会追求‘出位’。越是社会群体中出类拔萃的，就越追求出位，因为到了他们的程度，从众明显就没有必要了。
在公元前的西汉，陈嫣身边的这些人都是贵族、官眷、皇族之类，这些人对于‘独特’显然更有追求。
陈嫣在他们的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太不同的人了…光是这种与众不同就是一种魅力！
而说的浅一些，陈嫣弄出来的那些东西，无论是具体的物品，还是某种流行风向，这些就足够大家追逐了。
现在，大家还知道陈嫣有钱！这种有钱并不是一般的有钱，而是超出大家认知的有钱！他们或许不知道陈嫣的产业具体情况，但是陈嫣给陈娇建造的永华殿大家看在眼中，不少人家参股了的‘交通号’也被看在了眼中，还有陈嫣自己的衣食住行……
钱这个东西，哪怕是后来的封建社会已经羞于直接谈及了，本质上依旧是非常重要的…大家只是口头上不谈而已。而在不吝于直接谈钱的汉代，可以想见，会更加在意这方面。
商人有钱，但他们没有保护财富的能力，轻而易举就会被收割。所以贵族们虽然有的时候会羡慕那些富比王侯的商贾，但因此崇拜商人的财富，这却是很难的。
而当一个贵族有钱，而且有钱到超出一般人想象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大家会非常羡慕且崇拜。
简单来说，虽然同样都是有钱，商人的钱却不如贵族的钱好用。商人有的时候花钱交保护费都找不到愿意拿的人！贵族就不同了，他们手中的钱甚至可以驱动权力！只要数字足够——即使同样都是钱，也有这样的差异呢！
这样一个有钱的陈嫣，就算她别的什么都没有，凭借撒钱这个手段，她也能成为长安最受欢迎的人。
多财多亿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一种魅力！
所以，当陈嫣有意加入大家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拒绝，她很快就成为众人的中心——是的，她并没有那种能照顾到所有人心思的情商，更是惫懒于处处周全。但不要紧，她既然已经这样受欢迎，在交际上如此成功了，她理所当然有资格决定自己的交际方式。
谁又能说她这种方式有问题呢？
也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陈嫣在交际这个问题上就更加放松了…更确切的说，就是放飞自我。
她往往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想热情的时候就热情，懒得热情的时候就冷淡。喜欢的人多说几句，不喜欢的人不搭理也可以…还好她到底没有养成一些贵女的骄纵脾气，不然真正随性起来，她的脾气其他人也得一起受着了。
这种行事作风自然和八面玲珑扯不上关系了…但陈嫣的人气并没有因此降低。
或许会有人不喜欢她，背后说一些有的没的，但即使是这些人也得承认，当陈嫣出现在众人中间的时候，她就是当之无愧的中心！
很难说这种气场是怎么形成的，大概是美貌、权势、金钱、作风等等综合在一起，为她镀上了一层比其他人闪亮的多的光吧…说到底，人的感觉也是受多种因素影响而形成的。
比如看一个有钱人，即使他生的平平无奇，还是会觉得哪里与众不同…这就是那一层金光在发挥作用了。
平阳也看出今天的陈嫣比往常要精神不少，是难得有交际的心思的。机不可失，挽着陈嫣的手臂便满场飞，和其他人说几句话而已也会带上陈嫣。特别是一些陈嫣接触很少的人，她还会特地介绍。
这样的亲近，落在其他人眼睛里，就是这对表姐妹感情很好了。
平阳长公主虽然不到要‘卑躬屈膝’讨好陈嫣的地步，但对于和陈嫣保持良好关系，对外塑造两人的亲密，她是非常上心的。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刘彻，她的皇帝弟弟喜欢陈嫣，这种喜欢远不是一般人想象的那种对一般宠妃的喜欢…
身为长姐，平阳长公主是少数明白这其中差别的人之一！
正是因为此，所以她对陈嫣才会这样郑重！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陈嫣自己的了…陈嫣有钱呐！她可是听说过了，陈娇就是因为早年间在陈嫣的几个生意里参了一些股，如今得到的红利就足够随便挥霍了！
别看平阳是天子亲封的长公主，太后的亲女儿，出嫁的时候也算是嫁资丰厚，绝对是有钱人中的有钱人了…只是钱这个东西，哪有心满意足的时候？多的时候就想要更多。
到了平阳长公主这个地位，来钱多，但花钱的地方也多，又想要更多的享受…钱是永远不够的。
当初陈嫣刚开始经营产业的时候，她赶不上，只有刘嫖和陈娇才近水楼台先得月投了钱进去…那与其说是投资，还不如说是赞助，也没有想过真的收获什么。至于后来获利丰厚，却是意外之喜了。
后来，陈嫣有少量的产业也确实对外吸纳过一些资金，但是非常少，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交通号了。其他大部分生意，从来没有对外开放过。而这一波的时候，她因为担心风险之类，也没有上…现在每每听闻谁谁谁靠这个就能维持家族排场了，就觉得心里后悔的仿佛油煎！
这等于是放在眼前的金大腿都没有抓住啊！
现在的平阳长公主就是想要和陈嫣搞好关系，将来有这样的机会，自己就能优先进场…就算进不了场，从陈嫣这里得到一些生意上的指点，这也是很好的——正如大多数贵族一样，平阳长公主也是有自己产业的。不不不，他们并不能归类为商人，贵族经商，那能叫经商么！
陈嫣在齐地，点金手的名头正响亮呢！长安这边或许没听说过，但对于陈嫣的赚钱能力肯定是一样有感触的。
“哼！”主父偃是眼看着陈嫣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的…主父偃是一个很喜欢成为焦点的人物，这大概是因为他曾经长期处于默默无闻当中。考虑到他在自己的交际圈子里向来不受欢迎，所谓缺什么想什么，他恐怕会更喜欢这种受人关注的感觉。
事实也是如此，他常常靠‘出乎意料’‘惊人之语’博取关注，很难说没有这方面的性格影响。
而这样的人，也向来同性相斥…别人太风光了，本能的就会讨厌。
此时主父偃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住了一个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目光同样注视着陈嫣。主父偃一侧头就注意到了…是认识的人…当然，并不是官场上的同僚，而是过去在游学的时候就认识的。
此人是黄老学派的学者，在学界属于中坚一代，名气什么的，虽然不到直达天听、天下皆誉的地步，却也实实在在是一个小有地位的学者了。至少曾经的主父偃拍马也及不上人家…而且人家还有一个好人缘，走到哪里都受欢迎…
主父偃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拱手打了一个招呼，而后才笑着道：“何先生常年在中山国游学，如今也来长安了？”
其实此人年纪比主父偃要小，听到主父偃这样客气，他还稍微让了一下。客套了一番之后才道：“半月前才入长安…”
主父偃听了后，便道：“何先生在长安若有什么事，可来寻在下。”
在他看来，总不可能是闲来无事来长安闲逛的，他们这些人，来到长安，都是有所求的——至于求的是什么，众所周知，就不用说的清楚明白了。
没想到对方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多谢中大夫了…在下此次来长安，其实是想要求见不夜翁主…”
似乎是怕主父偃误会，他连忙补充道：“不夜翁主半年前写就一文章驳斥毛诗派…在下并非毛诗学派，但读文章所得甚多，如今才来向不夜翁主请教——还有些同进也有此心，只是难得走动，便将想要请教之事皆托付了在下。”
主父偃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这一群学术上面颇有地位的，来向这么个年轻女子请教？若非真心，那谄媚的也太露骨了！为了烧热灶，竟是一点面子也不要。若是真心，则更加可笑！
她凭什么？
似乎是注意到了主父偃的不以为然，这人认真地道：“中大夫恐怕不常看如今各家的文章了…不夜翁主的才学，是好多先生也称赞的。”
这里的先生，指的就是那些各个学派的大佬了。这些大佬地位非同一般，才不会因为权势之类的东西就随便给出不恰当的评价，那损伤的是自己的逼格！对于这些大佬来说，逼格是比学术水平更需要维护的东西。
主父偃却没有注意到他这个意思，只是听了前半句就有些不快了——听着倒像是在讽刺他现在根本不读书，学术水平低了。
然而这人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更来不及发现主父偃的反应…他看到了一个机会，陈嫣正在和几个读书人模样的人交谈，现在正是他加入话题的好机会！
虽然也可以去陈嫣的府邸下帖子求见，但陈嫣很少有亲自见客的时候…要见她的人太多了，人人都见根本不现实，所以提前有人进行过滤就是很有必要的了。
现在这种交谈的机会可不多！

第317章 鹤鸣（7）
“此事可是真的？”
上巳节之后，长安的各种交际活动进入高.潮，正是一年之中第二社交季渐入佳境的时候呢！
一般来说，一年之中社交最多的时候是冬天，而且是深冬。这个时候虽然冷，但对于贵族和其他有钱人来说，冷算什么！他们并不却取暖的东西。而这个时候又是传统的年末，本来就是到处走亲访友，联络感情的时节。这时来交际，简直顺理成章。
第二社交季就是上巳节之后了，这个时候气候回暖，更加舒适。虽然很多人忙起来了，特别是一家之主们，当官的当官，做生意的做生意，到处串联的事情肯定是少了的。但，妇人们，特别是贵族少女，她们又不用做那些，她们的日常随季节变化不大。
甚至，冬日因为要准备各种节日和祭祀，她们忙碌得没有多少时间社交。到了上巳节之后，反而放松下来，各种活动，不管室内的还是室外的，都纷纷凑起热闹来！
而且上巳节之后的社交季还有一个不同，冬天的社交季因为传统，也因为参与的人更复杂，其实是更正式一些的。像是几个手帕交一起办的小宴，就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办…那不是存心联络感情，而是在大家都忙的昏了头的时候添乱！
上巳节之后，万物萌发、草长莺飞，各处都热闹了起来。
前朝正因为中大夫主父偃去齐国做国相而议论纷纷——这是个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又不是不能理解的发展。
国相这个职位虽说也是两千石官员，但地方官见了中央官员本来就自动矮一级，诸侯国的国相就更加微妙了。可以说，国相的品级之所以这么高，有故意抬高诸侯国行政等级的原因在，本意很大可能是安抚诸侯王，让大家面子上好看一些。实际上，国相的职权并没有同级的郡守来的大。
所以，主父偃一个两千石的中大夫，正正经经的中央官员跑到诸侯国去做国相，怎么想怎么古怪…要知道，他可是刚刚提出‘推恩令’的当红炸子鸡，没有谁听说他被天子厌弃了啊！
难道要解释为他想衣锦还乡？说起来他老家在临淄，真的齐国当了国相，在老家确实是很有面子了——然而这种面子有什么好挣的！
不过再一想主父偃是主动要求去齐国做国相的，似乎也不是没有解释。
很多人猜测，这可能是为之后的升迁做准备！
虽然朝堂上有过很快的升迁记录，但这一般发生在武将身上，往往是一场打胜仗，就足够连升三级、连升四级了！文官这边，固然有火线提拔的，但这种情况少见了很多。
主父偃本身已经算是提拔超快了！在入了天子的眼之后，几年就由布衣之身到了两千石，很多人在官场上蝇营狗苟几十年，也就是几百石里面打转罢了。
这个时候主父偃到了两千石，这就是一个槛。理论上来说两千石以及两千石以上的官员都会被称为‘两千石’，虽然各个职位之间差别很大，但这上面进行了统一。
这意味着主父偃想要往上升，已经很难了！
中大夫之上的官职，基本上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想要把主父偃填进去，首先就得把一个人踢走。
这又不是前些年了，那时候刘彻逐渐掌握朝堂，给朝堂进行更新换代，将老一辈的家伙们换成是自己的铁杆。现在在位的，要么就是刘彻的心腹，要么就是有不得不留在那个位置上理由的人…主父偃上位，说的简单！
虽然说，主父偃走的是天子近臣路线，皇帝的信任、宠爱才是最重要的，官职反而是次要…毕竟，只要皇帝不信任他，他就算当上了丞相，该滚蛋还是要滚蛋！不比那些一步一个脚印升上来的丞相，要他们滚蛋，即使是皇帝也得拿出扎实的理由。像是皇帝亲信这种存在，才越被皇帝掌控，要不然为什么历代皇帝都喜欢用这些人呢！
只要收回宠爱，就能够对这些人釜底抽薪了！
但是，主父偃到底是提出了‘推恩令’这种帮天子解决心头大患的主张，不想办法升一升，始终是说不过去的。这不在于主父偃在不在意，而在于做给别人看——这种帮天子解决了大问题的臣子都不能更进一步，那做帝党还有个屁的前途！
即使不会一下这么极端，类似的影响也是有的…这始终是‘皇帝的面子’么。
这种时候，让主父偃去到齐国做国相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处理了。一方面，把人弄出可以完善履历…不管怎么说，主父偃的履历还是太单薄了，就算天子有因为‘推恩令’投桃报李的意思，那也只能当成一种‘你知我知’的默契，放到明面上来说总不是那个意思！
想要更进一步，让履历更好看也是有必要的…不少中央重要官员就是从国相之位转来，比如当初的韩安国…这条路子谁也说不出不对。
另一方面，这也弄出了一些时间。在主父偃做国相的这段时间，长安这边就可以调整一下某些官员的位置，给他弄出一个合适的职务来…事缓则圆，有了这段时间的缓冲，事情会好办很多。
这么一解释，主父偃去齐国做国相也不是不能理解了——只是长安这边两千石的官员难免有些惴惴了，也不知道谁会成为主父偃升迁这一事中的垫脚石……
其实也不只是两千石以上的官员气氛微妙，底下的不少官员也动起了小心思…现在看来，主父偃很有可能成为一个山头！
官场上的山头是怎么形成的？这些人往往有足够的权力，无论是得到皇帝信任、太后信任，抑或是主弱臣强，结党力量压制住了皇权，总之就是某些人可以直接、间接地决定一些人的‘前途’。
这样的权力握在手中，自然有的是人依附过来。
主父偃进一步得到皇帝的信任，也会拥有这样的权力！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先例的！
趁着人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和他同样有竞争力的人可能会想着打压。而有的人则是自知自己正常情况下已经很难上升了，选择提前依附，这也算是提前投资了，比人家真正起来之后再靠过去总是更有诚意。
前朝因为这件事，气氛正古怪呢！
然而前朝之外，其他人是很难因为这种事有什么感觉的…对于各家的夫人、女郎来说，正是社交的好时候，这种朝堂上的压力传导到她们身上，已经弱了好几层了！
相比之下，她们中最近的第一新闻是不夜翁主打算大宴一回！
这可真是稀罕事！
虽然说陈嫣很早以前就做过社交圈里的明星，现在重新回归长安，也还是在闪闪发光。但她自己是很少举办正式活动的…一方面是因为她对社交活动的不热衷，另一方面是懒得麻烦。
这样活动，如果是小姐妹几个开茶话会的规模，随便弄弄也就够了，陈嫣也做过。但是一旦规格提升，就是另一种模式了。不是说吩咐身边的人，自己做个甩手掌柜，轻轻松松。
说个最浅显的，她作为宴会主人，宴会上就不能随心所欲了吧？怎么说也得和每个宾客都打个招呼，重要客人更是要面面俱到。她过去做客人的时候还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来，旁人见她身份尊贵，只当是她的行事作风，不会太过苛责。
但她自己做宴会主人就不是这样了，太过随意自我，其他人难免心里不舒服——要说这就是她的行事作风，那么这样的行事作风就不该随便开宴！难道开宴是用来得罪人的？
这还只是麻烦之一，其他的问题数不胜数！
正是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陈嫣这个社交场上真正的明星，却是没有自己举办过大活动的！
也无怪乎传闻她要办大活动，大家惊异之后就是怀疑…无他，这不像是她会做的事情啊！
不过在消息确定之后，大家就兴奋了！
根据得到的消息，这个聚会虽然不至于‘小型’，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请的！也就是说，邀请的人数有限。这种情况下，没有被邀请的，岂不是平白低人一头了？
虽然说，大家的地位不是由陈嫣请不请自己决定的，但陈嫣的出身、地位在那里，这样的事必然会有影响。
就像刘彻，他如果搞个规格比较高的宫宴，将一些宗亲、大臣请来，而有些没有请。那么没请的是不是就会被认为低其他人一等？这种宴会本身就是一个政治表态，所以答案是绝对肯定的！
陈嫣的态度不会有刘彻的那样有用，但没有接到邀请肯定会损失面子就是了。而他们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活的是什么，不就是一张脸，一点儿面子么！而且这也是陈嫣第一次大宴，很难说这里没有她自己亲疏表态。
考虑到天子对她的‘宠爱’，以及她那么有钱…大家更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落于人后了。
所以这个时候左右无事的夫人女郎们就开始打听邀请名单的事情了，生怕漏下了自家——这些贵族女眷也确实没什么事，每日有的是时间计较这些。
陈嫣真没有想到自己办一个宴会会有这么多人打听…她想过大家会很积极，但还是低估了热情的程度。
陈娇在宴会之前来找陈嫣串门，听她说起关于这件事的苦恼，捂着嘴笑了一阵才道：“还真当你这丫头什么都知道呢！这其中的道理竟然没有提前料得？物以稀为贵是你常挂在嘴边的，如今不也是如此？”
陈嫣是长安城里的明星人物，但说实在的，长安城里的明星人物并不只她一个。就算她有各种加成，也得考虑人家在长安用心经营了多年啊！而陈嫣可是有着很长空白期的！
这样一来，她搞活动得到的反馈不应该比其他明星人物强多少。
然而事情并不是这样算的，其他人一年四季都少不了大活动，比如说陈娇如今就是活动不停。这种情况下，至少对于圈子里的人来说，想要参加她举办的一些宴会活动，是不难的！
不止不难，如果有心的话，甚至可以做到常常去。
再好的东西，一旦多了都会有‘贬值’的风险。这种情况下，谁要是突然遇到个什么事，放下原本准备参加的宴会就很正常了，因为人家会想，反正错过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也不是很要紧。
而陈嫣就不同了，她过去可是没有举办过‘大宴’的！大家也不知道短期内能不能有第二次…再加上其他方方面面因素的影响，就造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长安圈子里一时之间都被陈嫣的宴会刷频了。
对于自家大姐这个说法陈嫣也只能摊摊手，天下没有后悔药吃，现在知道又有什么用？只怪她没有提前想清楚！如果提前想清楚了，她可能不会举办这个宴会。
毕竟她举办这个宴会是为了推广一个新产品…这个新产品太适合在这种场合推广了。她一拍脑袋就做了这个决定，还觉得自己怪聪明的，省了推广要花的精力呢！
然而现在想想为了宴会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得不偿失说的就是这个了！
她又不喜欢糊弄，既然决定要办宴会了，自然就没有随便敷衍的意思，处处都应该尽量做到最好才是——这样一来，更加耗神了。
然而，不管陈嫣是怎样叫苦不迭，到了宴会当日，她还是打点起了全部精神，准时敞开了自家大门。
这是一场夜宴…说起来上巳节之后的宴会大多是白天举行的户外聚会，这也算是顺应时令。而陈嫣之所以要逆着时令来，主要是因为她要推广的产品晚上看效果会更好——至少她觉得效果更好。
她可没忘记，自己一开始之所以要办这个宴会，就是为了推广产品…现在这也算是不忘初心了。
陈嫣为了这次宴会是真的上了心的，首先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举行宴会的院子外花园里，星星点点都是玻璃风灯。
落在草丛中、花丛中，就像是星星一样！陈嫣特意不让人在经过的路上点路灯，只让婢女提着纱灯笼接人过来，就是为了突出这个场景…果然这也是成功的，在这个时代，这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美景了。
然后就是举办宴会的院落，隔老远就看的清清楚楚，因为实在是太亮了！
还好这不是夏天，夜晚更是春寒，点上再多的蜡烛都不觉得热…这也是陈嫣敢点这么多蜡烛的原因。
虽然因为陈嫣鼓捣出了蜡烛，并且用养殖白蜡虫、油脂制蜡烛并行的方式，使蜡烛的价格极大降低，但这个时候的蜡烛始终是不便宜的——实际上，就算是原本的历史上，到了宋代以后，也就是白蜡虫大量养殖后的时代，蜡烛也一直不便宜！
所以小老百姓家是很少见蜡烛的，往往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需要夜间照明，也基本上是油灯。
现在大家夜宴都爱使用蜡烛，这可以用来炫富！毕竟用一根蜡烛对他们这些贵族并不算什么，但支撑整场宴会的蜡烛却不是那样了！举办夜宴，听起来只是宴会主人的一个选择，但其实也隐晦地透露出了财力！
除开极少数打肿脸充胖子的，财力不到那个程度的，确实不会随便举办夜宴，特别是规模比较大的夜宴。
而陈嫣举办夜宴，可以说是蜡烛尽量用了…为此，她还特意抽调了一点儿库存。不然的话，府邸之中平常也是没必要存放那么多蜡烛的。
这一天，屋外，比如说廊下这种地方，原本是用纱灯笼的，今天换成了玻璃灯。防风效果更好倒是其次，关键是亮堂了许多！
屋外是这样，屋内更是如此了。原本此时贵族之家就流行连枝灯，一个灯台上有十几个放灯油的碟子，点起一树花火，就算是昏暗的油灯也能将室内照的很亮。陈嫣则是将这些连枝灯拜了出来，正厅四处都放上，一时之间亮堂堂的。
再加上，桌案处随处可见的三叉烛台…这个时代的人恐怕是第一次在夜晚见到这样亮堂的世界——皇宫中也是舍得照明的，只不过亮到一定程度之后也不必一直追求更亮了，所以比之陈嫣刻意制造的‘亮如白昼’的效果，那还是多有不如了。
除了烛火烧出来的亮堂，陈嫣这一场宴会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角色扮演’。
陈嫣事先准备了待客的婢女和伎人，婢女全都扮成一般的仙女，而伎人则是扮成男女仙人。
此时已经衍生出比较明确的仙人形象了——仙人往往是衣冠更古，穿的是周代服饰，最迟也是春秋战国时流行的。这就像一般现代人想象中的仙人都是穿古装，道理是一样的。
另外仙人的姿态、言谈举止也有一定的固有印象。
有这样的印象就好办了，让这些伎人扮上就是了！
为了让这一切更逼真，陈嫣甚至贡献出了暖房中的鲜花！现在这个时节虽然有一些早春的花已经开了，但那些花形漂亮庄重的花海早着呢！
仙女们使用宝石珠玉装饰自身之余，也大量运用鲜花、芳草…这是屈原的辞赋里常常提到的！不得不说，屈大夫的辞赋对于初代仙女形象影响深远！
另外，还有塑造气氛的最佳选择，香料！
这个时候的香料还处在比较‘简单原始’的阶段，放在香炉里烧的经常是一些草叶植物。后世贵族常用的香料，如檀香、麝香、龙涎香等等，这个时候还没有进口来，更不要说在这之上弄出的复杂香方了。
陈嫣自己并不会调香，但是她知道哪些香是好东西…让手下的人费心调香就是了。或许一开始会不尽如人意，但总有天资聪颖的会脱颖而出。她也不指望一下就能拥有完美的调香术，但在她舍得用材料的前提下，达到西汉末年的水平，这总不难吧？
如今海运号的生意已经推进到了中亚了，从中亚、天竺等地带来了不少当地独有的好东西，香料就是其中之一。考虑到大汉本来就有使用香料的传统，这甚至不需要陈嫣再培养市场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还是推广一下比较好——这次宴会原本计划推广的商品并不是香料。虽然纯粹从赚钱上来说，香料并不输于今次要主推的商品，但这种海外香料说到底就是一种舶来品，如果没有本土化的动力，那就是纯粹的赚钱工具。
而纯粹的赚钱工具么，对于别人来说找到一个或许很难，但对陈嫣来说就不是了。
相比之下，这次要主推的商品真是费尽了心思…香料的话，更像是此次宴会附带推广的，如果没有人主动问起，陈嫣可能都不会刻意去说，毕竟她得分清楚主次，不能让香料抢了主推商品的风头。
而此时，第一批来的宾客确实被震住了！
如果说灯火辉煌的院子还算在意料范围内，毕竟蜡烛这种东西也就是个商品，有钱的话搞出这种场面并无难度。那进入室内，入目所见就完全不是了——已经散落坐着的是一位位‘仙人’，他们穿着周代的衣裳，货摆弄乐器，或低声交谈饮酒，角落里还有几位仙人正在作画，显然是想将这一幕画下来。
穿梭在厅中的是扮作仙女的婢女，相比起一般婢女的样子，她们被要求表现的更加自如，虽然是服务贵人的，却不要卑下的样子。
还有厅中央，是一群‘女神’正在表演舞蹈。说是表演，却更像是在自娱自乐，并没有表演给别人看的那种感觉。
这一切的一切，就好像是想象中的仙境出现在了眼前。
而从数个博山香炉中袅袅升起的轻烟则是将这幕仙境虚化，同时也更显真实了！
烟雾飘飘荡荡，让眼前的场景不像人间景象。而这种芬芳异常，又不同于平常能够品味的味道则加深了‘这是仙界’的印象。
众人好似误闯仙境的凡夫俗子…话说他们真的是不夜翁主请来的宾客，而不是在家做了一个梦，就自梦中飘到了仙境吗？

第318章 鹤鸣（8）
仙境的错觉让众人从一开始就落入到了陈嫣塑造的氛围里，一开始氛围塑造的完美，之后做什么都会简单很多——就算大家明知道这仙境是假的，但气氛塑造的到位，假的也可以当成是真的，而不会有丝毫的尴尬与违和。
陈嫣就是这个时候走出来的，人未到，声音先到。
“哎呀！是我疏忽了，不意贵客已至！”
出现在一帘水晶珠帘后的陈嫣，微笑着走了出来。陈嫣今日也打扮成了女神的样子——更确切一些说，是月神嫦娥。
作为天体的象征，月神、日神之类一向是各个神话体系中很古老的神明，这一点在华夏也是如此。而且因为各方面的原因，华夏的神明体系复杂，从一开始的时候，同一个位置上就可能有不止一个神明！
以月神为例，太阴星君、嫦娥等都是月神——神明身份的分化和合流是很有意思的，嫦娥来源于帝喾的一个女儿，后来这一身份分化出嫦娥、女娲、女和等等身份。而嫦娥这一月亮女神的身份又会和其他的月亮女神合流为一个人。
现代人所知道的神话体系和传说，已经是经过数次分化、合流后的结果了。
而现在西汉时期，主流的月亮女神就是嫦娥，就连刚刚成书的《淮南子》中也记录了嫦娥奔月的故事。《淮南子》是一部带有总结性质的书，很多东西都是搜集民间传说而成，众多月亮传说中选中了嫦娥奔月，本来就说明了这个故事在民间的认可程度。
月华色的袍服，披散着的头发，只在发尾结成一束…陈嫣浑身上下几乎没有装饰，只在额心垂下弯月形勒子，轻轻晃动着。另外，月花色的袍服上缀着透明的水晶珠子，烛光下散发出微微的光。
就像月亮一样。
陈嫣领着一众‘仙女’招待众人，就好像大家是误入广寒宫的客人一样——正好赶上了广寒宫大宴众仙人。
众宾客觉得有趣，也没有人闲的没事戳破这一层，纷纷乐呵呵地进入了角色。
就在客人来的差不多的时候，忽然有‘仙女’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低声在陈嫣耳边道：“翁主…陛下来了！”
陈嫣怔了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向众宾客笑道：“贵客来矣！众客且随我去迎一迎罢！”
众人先是疑惑，但随着陈嫣率先往外走，也只得跟上…有些人才起身，就见到了门口穿玄色衣裳的男子，那不是天子又是谁！
于是纷纷拜到，就连‘广寒宫’中的男神、女神、仙女们也不例外。
眼睛扫了一圈，刘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仙境场景呢！便抬头看向陈嫣，玩笑道：“天上神女也拜人间帝王？”
陈嫣就和过去一样，对刘彻行礼是很简单的。听到他的玩笑话，却是一本正经道：“为何不拜？陛下乃人间人王，与天界之主、水府鬼王，分所相当…何须过让？我等皆拜天帝，自然也该拜陛下！”
刘彻本来是和陈嫣开玩笑的，听陈嫣真的这样认真回答，而且回答的还有些道理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就是大笑。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心中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子喜爱不夜翁主的缘故…这是多会说话啊，不喜欢也难啊！
按照陈嫣话中的意思，可以说是无限抬高了皇帝，和天帝之类相提并论了，但又不让人觉得她是在乱说。
“按神女所说，人间帝王为何难求神仙？昔日始皇帝求不死药、海外访仙山，无一有成啊！”刘彻笑意盈盈地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免礼，自己则继续和陈嫣‘演’。
陈嫣也配合他，继续一本正经道：“人皇乃人族气运加身之人，气运太盛，一甲子已是极限。若再予不死药，承万万年气运——凡胎肉骨实在受不起！”
请刘彻入座之后，陈嫣轻轻挥手，有人送上一些水果和佳肴。陈嫣府中的饮食水平是不用怀疑的，不过重点还是水果中的桃子…这些新成熟的桃子虽然还是桃子，却比此时一般的桃子大多了。
现在的桃子虽然已经人工培育了，但在口味、大小等方面，依旧和后世差别很大，相比之下，就是丑小鸭和白天鹅的分别。
小、涩、硬…之所以归类为重要水果，而不是什么没太大价值的野果，那真是全靠同行衬托——这个时代，其他的水果也不会比桃子好太多，甚至还不如它呢！
陈嫣很早以前就很注意农业方面的工作了，农学是她最早选择突破的领域。这十几年坚持下来，各方面都有收获，只不过有的收获多，有的收获少而已。直到这几年，一种新的桃子逐渐成熟。
这算是很意外的了，桃子是树生水果，不同于那些一年，甚至半年、一个季节就可以走完一生的水果，想要短时间内做优选优育都很难！但运气来了，拦都拦不住，在各地筛选树种之后，经过一轮选育，然后数次嫁接尝试…总之，新品种的桃子出现了。
这是各方面都要优秀的多的桃子，很接近陈嫣在后世曾经吃过的某个成熟品种。唯一的问题在于单株产量不够，照顾起来也比原来的桃树麻烦很多…本来还要进行进一步培育的——这些收获送到陈嫣这里，更多是让陈嫣尝个新鲜。
陈嫣干脆把这些一个赛两个大，粉白桃红、水多肉甜、漂亮异常的桃子包装成‘仙桃’，用在这次宴会上。
果然，这桃子一拿出来就引起众人注意。陈嫣亲自捧桃与众人，听众人询问桃子，立刻笑道：“客难道不知《山海经》？”
嗯，《山海经》在此时早已成书，并且零散流传很广。所以这个时候陈嫣拿《山海经》出来说，这没问题！
“作《山海经》者并非仙人，却曾如各位一般，生魂游过仙境。半梦半醒之间，虚虚实实，倒有些是真的。其中有‘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蟠屈三千里’之说。”
众人‘啊’了一声，然后就目光聚集到了面前的桃子上…就算知道陈嫣是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但角色扮演到现在，大家还真有些投入了。
其实《山海经》中的这个典故，重点不在于桃子，而在于地府！这也算是最早关于地府的记载了。
大约是说有种桃树生于地府入口旁，是个什么样子。
“桃木有辟邪之效，以桃树镇地府，再恰当不过！只是能镇地府者必不是一般桃木…这本身天界而来…这桃木所结，便是仙桃了，食之，邪祟不近。”陈嫣继续瞎编，反正大家也知道她是说着玩的。
众人听了纷纷食桃，刘彻吃完一只桃子之后指着桃核道：“朕欲在宫中种此桃，神女以为如何？”
陈嫣却是依旧微笑：“陛下尽可去试，只是此桃一千年开花，一千年结果，一千年果熟，三千年才得实，所用地力不同，人间土太薄，栽种不得。勉力为之，仙桃便成凡桃…”
陈嫣大方地让所有人带走桃核…这是有嫁接程序的，只靠桃核能种出这种桃子才奇了怪了。
其他人是半信半疑，一方面觉得陈嫣应该是玩笑，毕竟这件事本身就是假的。另一方面又觉得恐怕有点儿真，不然陈嫣也不可能这样随随便便就让他们带走桃种。这种优势的种子，谁家得到不是严格管控起来？
魏晋时期的名士王戎家李子非常好吃，所以在售卖李子的时候会特意在核上钻孔，这样良种就不会流传出去了——这件事真假先不论，至少说明古人从来都是有意识做这种事的。
然而，不管众人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也不会随便发问，打扰夜游仙境的氛围！君不见天子都在配合么！这个时候打乱了气氛，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么？
吃完仙桃，继续用酒馔。
刘彻自斟了一杯，忽然看向陈嫣：“敢问神女，朕闻天宫有仙酒，不知此次是否能见识一番？”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也不知道皇帝陛下是想干嘛——其实刘彻没想太多，就是逗陈嫣玩儿罢了。
他听说陈嫣在自己的宅邸夜宴宾客，这也是难得了，于是白天的时候去了上林苑游猎，傍晚城门闭之前踩点回城，又稍微闲逛了一番，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过来了。一方面，是想见见陈嫣，这也是个好机会，另一方面，算是给陈嫣撑腰。
不管怎么说，她办个宴会，他都来了，传出去别人肯定更尊重她了——因为他对她的心思众人皆知，一部分人因此更讨好她了，但也有一部分因此格外看轻她…其中的原因也不是想不明白，大概就是将她当成是宠妃之流。
宠妃确实是很多人讨好的，但也是另一些人看不上的。
刘彻不乐意别人不尊重陈嫣，但也没有太多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最后也只能尽量在适当的范围内表示自己对陈嫣的重视，让这些人稍微‘懂事’一些。
然而他没有想到陈嫣这么会玩儿，一场宴会被她办成了夜游仙宫。这让他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似乎陈嫣一直就是这样，喜欢乱来乱玩。现在多大的人了，还是这样孩子气…这和少时她让人用手偶扮故事里的神仙有什么分别呢？
只是他没有想到，陈嫣还真能玩的有模有样！如果不是非常清楚眼前的不是什么月神，他都忍不住陷进这个假想里了——他可能会错认其他人，但绝不会错认陈嫣。
这个时候刘彻的玩闹之心也上来了，问起仙酒，其实就是要看陈嫣怎么说！
陈嫣却是不慌不忙，轻声道：“此事为难呢，凡酒不过数日可成，饮者最多不过醉一夜。仙酒至少千年才成，饮者一醉至少百年…且闻多亦醉，一醉也有十年。人族寿元不过数十上百年，实在是…”
说着让人给每人上了一杯甜水，介绍道：“仙酒不好饮，仙蜜却是能的。”
众人确实觉得这杯甜水异香扑鼻，纷纷道了一声谢，饮尽满杯——其实这是一种混合果汁掺蜜调出来的饮料。陈嫣让身边的人试了好多方子，这才得出了现在这种恰到好处的味道。这本来也不是为了这次夜宴准备的，早在几年前就是陈嫣的私家饮料了。
宴会和别的宴会本质上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吃吃喝喝、听歌看舞、和熟人交际。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陈嫣塑造了一个仙境的环境，让大家纷纷‘入戏’，让原本很普通的事情也变得有趣起来。
陈嫣身处其中，就像是一个答疑解惑的机器…大家一起假装真的有个仙境一样，纷纷问起她关于仙境种种——大家还以为会把陈嫣问倒呢！然而这怎么可能呢。陈嫣可是有一肚子神仙故事积累，对于神仙体系还是比较清楚的。
至少糊弄连个神仙体系都没有的西汉人是绰绰有余了。
类比的话，陈嫣就是在对其他人实施‘降维打击’…那毕竟是无数华夏先人智慧想象力的结晶，这一刻陈嫣并不是一个人应付这些问题。
就在众人既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又被陈嫣的‘有理有据’弄的半信半疑的时候，忽然有人问道：“女神当偷取‘不死药’，可曾后悔？”
过去嫦娥还不叫嫦娥，而是叫恒娥，不过为了避孝文皇帝刘恒的讳，这才改为常娥（常和恒同一个意思），最后演化成嫦娥。而关于这个恒娥或者嫦娥的故事，有不同的版本，在汉代比较普遍的版本，也是《淮南子》收录的版本，嫦娥算是身不由己的那一个。
是因为后羿的徒弟蓬蒙想要得到不死药，窃取不成，于是加害嫦娥夺取不死药。嫦娥无法，只能吞下不死药…可以说，她独吞不死药，最终离开自己的丈夫，这完全是被逼无奈的。
这个传说也很凄美，嫦娥因为舍不得丈夫，飞升之时不肯离去，所以最终没有真的进入仙界，而是停留在了月亮上的广寒宫。
不过既然点明了‘偷取’二字，这人说的传说版本就不会是《淮南子》这一版了，而是‘绿茶婊’的版本。这个版本里嫦娥并不是受胁迫下，被迫服下不死药的，而是想要长生不老、青春永驻，所以背着丈夫服药，抛夫弃家。
陈嫣当然不会和这人争论传说版本的问题，只是微微一笑：“不过民间传说而已，多有谬误。”
这人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这话不妥，立刻就不说话了…他当然不是故意要刁难陈嫣，若真有这个想法也不会选刘彻在的时候做这个——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这只是一个小小风波，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陈嫣也没有放在心上，依旧陪着众宾客，把月神这个身份扮演到了底。
一场酒酣之后，宴会已经接近了尾声。陈嫣也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笑着道：“诸位贵客难得来我这苦寒之地，相逢即是缘分，小神也无别物，只有这些相赠了…”
说着，早就准备好的‘仙女’们捧上一个又一个的匣子。陈嫣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此物乃是月华制成，可堪把玩。”
“啊！”众人随着陈嫣打开匣子，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彼此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打开了自己面前的匣子，果然是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陈嫣今天的重头戏了。
“这、这是何物！”
这是镜子，准确的说是银镜。
说起这个镜子，陈嫣真是有一把辛酸泪要说！正经说来，镜子的项目开的很早，甚至可以说是陈嫣最早的项目之一，但直到最近才完成。这样的进度当然不是因为有人偷懒，实在是这个不好做啊！
陈嫣很早以前就知道镜子是一门好生意，无论是国内贩卖，还是作为出口品，那都是极好的！试问，有哪个女人能拒绝一面镜子呢？
华夏用镜子的传统也算是源远流长了，最早是以瓦为镜，不是瓦片，而是瓦盆，瓦盆盛水之后就是一面镜子了。这种镜子的好处就是简单易得，至于其他就不能讲究了。
不过正是凭借这种简单易得，瓦镜流行了很长时间。后来在铜镜、黑曜石镜之类的竞争中，铜镜取得了胜利，然而即便是此时，瓦镜依旧流行…毕竟普通人可用不起铜镜！
事实上，直到战国末期到秦代，瓦镜才真正被淘汰…也只是被淘汰，其实民间还是有人在使用。
现在正是铜镜在华夏的黄金时代，临淄附近就有大型的铜镜作坊，生产出来的镜子已经相当精美了。镜面平滑晶莹，至于其他的部分则极尽精巧，运用了各种工艺——如今的铜镜，是中产之家婚姻嫁娶时必备的一件物品，地位等同于某些时期的三转一响四大件之类。
不过铜镜相比起水银镜之类，还是差的太远了，颜色昏黄、光线暗、镜面氧化的快，所以才要经常打磨。磨镜子在古代，一直都是某些手艺人的谋生手段。
陈嫣当时想弄出更好的镜子，本身只是想找一棵摇钱树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但在开发过程中不断遇到困难，这些困难不仅没有让陈嫣放弃这个项目，反而让她的拧巴劲儿上来了！
非得弄出来不可！
一开始最缺乏的是玻璃板，陈嫣就让人打磨了一些透明水晶片——这是做实验用的，等到技术成熟了，玻璃板一弄出来，岂不是就能配合生产？
那个时候陈嫣心里考量了三种制镜工艺，即所谓的水银镜、银镜、铝镜。没的说的，水银镜是最简单的，后面的涂层就是锡汞剂，反复试验几回就得到了陈嫣想要的镜子。但水银镜也有自己的致命问题，那就是毒性很大，特别是对生产的人很不友好。
与毒性相比，像是水银镜不够明亮，氧化速度比较快什么的，都不算是问题了！毕竟相比起此时的铜镜，它各个方面都好太多了。
陈嫣在改变工艺和提高工匠防护水平之间犹豫，最终选择了前者…说到底，她并不缺赚钱的项目，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何必要做那些违心的事情？
银镜和铝镜，现代普遍使用的铝镜首先出局。它没有什么不好的，唯一的问题是工艺复杂，复杂到了在汉代根本做不了！倒是银镜还可以尝试一下。
陈嫣在中学《化学》教材上学过‘银镜反应’，虽然说，只是知道这个反应不一定能制造出银镜，但经过尝试调整，总是能够的。
银镜反应并不复杂，就是硝酸银加氨水，得到银氨溶液，然后加入葡萄糖溶液。葡萄糖溶液中的某些成分能够将银还原出来，附着到玻璃板上，得到一面光亮无比的镜子。
这个反应听起来也不算难，但实际过程中麻烦死人了！可以说各方面都需要前置条件才能完成。
玻璃板要等玻璃作坊起来，能够生产玻璃板。硝酸银和氨水，考验的是化学积累。要不是陈嫣名下产业积极涉足这方面，酸碱打交道越来越多，哪能说要硝酸银就要硝酸银，相对纯净的稀氨水更是别想！
还有葡萄糖溶液…其实陈嫣也知道，可以用于还原的溶液应该不止葡萄糖溶液，但是她真的记不起来了！相比起那些化学成分名称，葡萄糖溶液实在是太好记忆了，以至于她当时还能想起的也就是葡萄糖溶液了。
而想要得到葡萄糖，这可不容易。葡萄糖本身广泛存在于淀粉当中，用麦芽糊精之类的原料就可以得到…关键是工艺怎么搞。陈嫣上辈子没有做过这个，最多就是记得水解之类的关键词…
尝试的过程必然不会太顺利，这也是为什么，玻璃板都出来这么久了，如今才见到镜子。有好几次陈嫣都忍不住想搞水银镜算了，只要在安全上面多下点功夫，影响应该不会特别大，历史上威尼斯的玻璃工匠就是这样做的……
然而最后还是坚持了下来…
坚持下来的奖品就是这完美无缺的镜子…唔，也不能说完美无缺，这镜子成本还是有点儿高。工艺就不说了，关键是这里面用了银子呢！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层…
不过其他人显然不觉得这镜子有哪里不完美——事实上，所有人已经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第319章 鹤鸣（9）
“我当日怎么没来观此盛景？”陈娇笑意盈盈地拧了一下陈嫣的脸，一边笑还一边摇头。
她说的是前几天陈嫣夜宴宾客的事情。
其实陈嫣夜宴也请了陈娇，只不过陈娇那两日有些风寒，不严重，但也不好出门，最后只能在永华殿养病了。
等到陈娇完全好了再出来，才发现外面的天地都好像换了。明明只是几天没有和外界联系，却好像错过了一整个社交季！
最近整个长安贵妇贵女，都在谈论一件东西，那就是‘月华鉴’。鉴就是镜子，指的是陈嫣弄出来的那些银镜。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东西不可能是月华制成，但那时陈嫣这样说了，大家也就顺着取了名字。
再者说了，大家也觉得这银镜很配得上‘月华’的称呼…毕竟是这样让人惊叹的‘小玩意’。
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是很难理解一面银镜或者铝镜对古代人的冲击的，如果想了解这种冲击，可以看一些相关记录——现代文明进入一些非洲古老族群的时候，镜子之类的东西都是要提前藏好的。
这是为了防止吓到这些土著人，就算要适应，也得有一个过程。
在之前已经有人遇到这种情况了，镜子、照相机之类的东西，都可以引起这些族群的恐慌。
汉代人不至于蒙昧到那个地步，但带来的冲击是一样的。
此前虽然也有铜镜等作为工具，但这些工具都不能完美映出自己以及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而且自然界天然可以当作镜子用的，比如说水面，也不能做到这个。而成熟的银镜不同，真的好像是镜子后面有另一个世界一样。
这是超出人类已有经验的存在。
类似的冲击，估计和真正的全息游戏第一次出现在生活中差不多，经历者都会目瞪口呆，觉得这是妥妥的‘黑科技’。对于现在的人来说，同样是惊叹，很难想象这是怎么弄出来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存在。
而在极大的震惊之后，大家立刻疯狂地爱上了这个。
是的，这是个新商品，但它并不需要培养市场…这一点和很多商品都不一样。现在有了银镜，相比之下铜镜真的什么都不算了。
这个时候的银镜简直天然就要来做奢侈品——漂亮精巧、新奇时髦，而相比起一般的奢侈品，它罕见的有实用价值。以镜子本身的功能来说，它确实比铜镜强太多了。
至于说银镜为什么不定位为日用品，而是奢侈品…首先这玩意儿成本就不低，至少不会比一面中等工艺的铜镜低！虽然以银镜的表现来说，这种成本在大家看来已经和白送差不多了，但成本摆在那里就是这样，在这个铜镜尚有不少家庭消费不起的年代，根子上就做不到‘日用品’。
当然，随着生产工艺成熟，生产规模扩大，价格应该能降下来一些。
然而即使是这样，银镜也不太可能真的在短时间内转成‘日用品’。这就要说到此时的铜镜作坊了…无疑，银镜兴起，铜镜必然会受到冲击，而此时的铜镜作坊大多是官方的！准确一些说，少府自己就包办了很大的铜镜生意份额。
其他非少府的，也和官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和两千年后的铜是国家的战略物资一样，现在的铜也是如此。一方面市场上用铜料造钱，另一方面，许多的地方都要用铜，铜的缺乏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而往后还会绵延，直到现代都没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时候虽然私人能够开铜矿、铸钱，但除开极个别的大佬外，一般人就算是搞到了铜矿都是保不住的。
铜镜差不多是此时除了铸钱以外，用铜料最多的地方了——其他的，如铜器用铜什么的，谁都没有铜镜来的多。铜镜的市场实在是太大了，一面铜镜用的铜虽然不多，但禁不住数量大啊！
这种情况下，铜镜作坊根本不是一般人玩的转的！基本上是被少府和一些诸侯王垄断了（其实都是姓刘的）。
如果可以的话，陈嫣并不想直接和少府为敌。此前陈嫣也有和少府对上的时候，但那是普通的商业问题，没有陈嫣也有别的商人来分少府的羹。唯有这次不一样，是真的能你死我活的。
只要陈嫣下定决心，银镜取代铜镜几乎就是必然，铜镜今后除了作为一种摆设，就没有别的用处了。
而这样一来，铜镜相关的利益群体都会成为问题——陈嫣倒是不怕得罪人，她的生意做到现在，得罪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了。只是有些困难她愿意去攻坚，有些问题却是她也会回避的。
政府层面的问题就是这样了。
公元前西汉皇室的少府简直就是一个怪物！他是后世所有国企的集合。这么个存在，资本力量就不说了，关键是它打击对手的手段可以非常简单粗暴——比如说盐业，他觉得对手太强了，就可以推动禁止私盐。
对手贩盐都变成非法的了，这还怎么玩儿？
陈嫣并不是没有根基的人，但在面对少府的时候她还是会尽力和对方相安无事。这不是怂…好叭，这就是怂，但是怂又有什么问题？真的一顿操作猛如虎，想想是很美好的，最后的结果却会是妈卖批。
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使是陈嫣有许许多多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她还是要按照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来玩儿——她当然可以选择让一切按照自己的规则来玩，但那需要打碎一个旧世界。这听起来很轰轰烈烈、很荡气回肠，但这本质上就是一个摧毁的过程。
古代的农民起义，历史书会描述地激昂向上，会描述地势如破竹，会描述打破旧世界后新世界的美好…但很少会涉及到一个关键的问题，那就是这本质上就是一个人口急剧减少、社会财富被毁灭的过程。
所以开国之初人口都很少，国家都很穷。
人口少了，人均耕地就够用了，于是分土地下去，人民安定下来——之后人口膨胀、土地兼并，王朝由盛转衰，又是人民起义…华夏古代史很长时间就是这么个循环。
陈嫣做不了那个打碎旧世界的人，所以就老老实实地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来吧。
铜镜本身就不同于其他的生意…或许在现代人眼里，一个镜子生意能占多少GDP，谁做不是做，用得着这么在意么！但古代不一样，人们经济活动中的商品本来就很少，衣食之外，几乎就没有什么‘大生意’了。
铜镜在其中已经算是很重要的成分了！
如果是为了一些不能退让的生意，陈嫣还愿意尝试着去对上少府，现在只是为了银镜，她是不愿意在这上面消耗自己的人脉的——虽然这样说很卑劣，但现实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她可以去找刘彻。
她和刘彻做交易，他给自己行方便，陈嫣则回报些别的…陈嫣手上的资源也不算少了，很多朝廷解决不了的问题，不代表她解决不了。对应不同的问题，政治手段和经济手段是各有优势的。
然而，问题是如果是别人，刘彻是没有必要做交易的！他可以以天子的身份命令，甚至可以将这种资源变成自己的。正是因为是陈嫣，所以才会用做交易的方式来做这些事。
从这个角度来说，陈嫣其实利用了自己的优势——不过她是不会因为这种‘利用’而良心不安，说到底，这个世界的规则本来就不公平！她明明是公平交易来着！只能说，大家彼此彼此。
总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银镜被定位为奢侈品。这样一来，至少不会太过冲击铜镜的市场——考虑到铜镜本来就是供不应求，铜料无法满足铜料生产，大家买铜镜都是‘抢购’，这种冲击就更小了。
因为镜子这种东西不当吃、不当穿，至少在这个时代和民生毫无关系。所以陈嫣对于银镜不能普及到没一个人也没有太多纠结…如果换成之前陈嫣在主推的棉布，那就不同了，那个时候陈嫣是微利做生意，如果考虑到前期投资，很长时间甚至是亏本的。
更别说棉布的微利对应它占据的资本，实在不算划算了…
然而即使是如此，陈嫣依旧在大力推广棉布。这不是因为她知道现在吃的亏将来都能弥补，而是这种织物能极大程度改善民生…她不算是个圣人，但在自己个人生活舒适的前提下，她是很愿意让这个时代更好一些的。
做不到就算了，既然能够做到，为什么不去做呢？
“这面镜子送到长安来也不算容易了…我让人给大姐送到永华殿吧。”陈嫣对陈娇的调侃避而不答，而是指着一面等身穿衣镜给陈娇看。
既然‘银镜’要当作奢侈品经营了，其价格自然不低，同时产量也实在称不上高（有意进行了限制）。
然而即便是价格高的惊人，现在的整个长安的有钱人也都愿意为它付钱！
既然都要提升逼格了，陈嫣自然也不提‘买卖’这种事了。镜子主要走两个通道出手，一个是聚宝阁，当作是一种会员福利，一个季度长安这边的聚宝阁有十箱的份额，三箱、三箱、两箱、两箱，做四个拍品进行拍卖。
拍到的人不管是当事人自己用、做人情，还是卖出去，都随意。
另一个就是选定一个有些实力的贵族，作为长安这边的代理商，一个季度有五箱的份额——陈嫣没有走一般的销售渠道，让东西到店铺里销售，而是采用一种更私人的销售形式。
代理商手下的具体经营者会使用珠宝交易的方法进行买卖——这个时代能够买珠宝的人绝对是凤毛麟角，所以做珠宝生意的人很多都不会开店，而是和贵族、大富商家的女眷建立私人关系，做生意的时候直接将货带上们就可以了。
虽然都是卖货，但这种方式就是抬高了货物的身价…因为市面上就无法见到镜子了，任何一个想要买镜子的人首先要找到人脉，找到一个可以给他们镜子的人。
有些东西很贵，但单纯要钱就能解决问题，那怎么都无法提升逼格！
后世不是有些奢侈品弄出了限量版，为什么有些产品得是之前已经买过许多本品牌产品的人才能买？这都是通过提高购买难度的方式提升逼格。做奢侈品和做日用品很多时候是完全相反的…听起来或许很可笑，就像是一群人钱多的没出花了，专门折腾自己。但存在即合理，生意人也就是利用某些心理做生意而已。
关于‘镜子’的销售，陈嫣已经定下来了，今后或许会逐渐提升产量，但在十年内，基本上不可能将其推向大众市场了。不过怎么销售是未来的事情，对于现在的长安有钱人来说，最根本的问题是什么购买渠道都没有！
唔…其实为这个季度准备的银镜已经运到了长安，只不过陈嫣没有急着让人放出来。先让市场更饥饿一些，等到这种渴求到达一个临界点，到时候再把商品放出来，会更有效果。
当日，来参加夜宴的人都是长安贵族中的精华了，人数大约五六十吧。陈嫣给每人送了一面小圆镜，就算是刘彻也是一样的待遇。这个圆镜大概就是手掌心大小，并不会比后世分饼盒子里自带的小圆镜大多少。
镜子装饰的很漂亮，镜柄和镜子背面都是银子做的，錾刻出花纹，上面还镶嵌了黄金、珍珠、玉石。说实话，这些‘银镜’以外的部件成本更高…不过既然已经打算专门赚有钱人的钱了，也就不用在乎这个了。
对于一般人来说，一个商品是十钱还是二十钱，影响很大，他们可以因为这个价差决定买还是不买。但对于有钱人来说，能为一个非必需品花十金的有钱人，花二十金又很难吗？只要说服他们，让他们相信这个东西值得这个价就可以了。
银镜本身就很有价值了，看到它的人都相信它是宝贝！这样一来，其他的配件极尽华美，也只是让购买者更相信这一点而已。而相比起其卖价，这上面的成本实在算不上什么。
这么个小圆镜被五六十个贵族带回去之后就成了圈子里的‘传说’，男人当然不会随身携带这个玩意儿，虽然他们也觉得这个东西很好，很适合拿来‘装逼’。但对此兴趣更大的还是女人们…所以当日来赴宴的贵族，男性贵族回去之后也把镜子给了家中女眷，或者夫人，或者母亲。
小圆镜体积不大，藏在袖子里日常带着也很容易。如此一来，大家这些日子各处交际的时候拿出来给别人看就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其他没有参加夜宴的人满足了好奇心，参加过夜宴的人也获得了极大的优越感。
双方都很满意。
这种情况下，银镜成为了大家都知道的好东西…人人都想要，然而却没有人知道该去哪里弄到。
首先大家想到的就是陈嫣，毕竟这东西就是从她手上流出来的。但能在陈嫣这里说的上话的人没有几个，大家也不可能专门为了这么个小东西上门叨扰——大家很想这么做，但没有第一个人开头，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有些人就找上了陈娇…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些人找上陈娇，陈娇都不知道陈嫣这里弄出了这等好东西。
银镜是刚刚弄出来的，在夜宴开始之前几天才被运送到长安来。陈嫣为了保密根本没告诉其他人。而夜宴之后一串事情，忙起来之后她竟忘记了给陈娇送镜子——这才弄得陈娇找上门后才将事先准备好的大镜子拿出来。
“这些人，难道我就像是好说话的？”陈娇看到大镜子，眼前一亮，围绕着这面镜子转来转去，忍不住向陈嫣抱怨。其他人不好为了这个事情找陈嫣，就想通过找上她，迂回地找陈嫣…这波操作弄得她哭笑不得。
真要说起来，陈娇脾气不好也算是名声在外了！这种情况下这种操作…怎么想的？
“看来是病急乱投医了！”
陈娇随口说了一句，就继续看镜子去了，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这面镜子。至于说其他人托她的事情，她管他们去死啊！她根本就没有答应好么！现在的陈娇做事基本上凭喜好，反正她是无牵无挂的…一个连皇后之位都说不要就不要的人，还会怕得罪人？
这些镜子是从齐地运来的，因为镜子的生产规模并不大，所以没必要在主要城市周边都建一个作坊。考虑到交通、政治氛围等等方面的因素，最后作坊落脚到了齐地临淄附近。
所以长安这边需要镜子，也只能等齐地那边送过来。
这个时代的玻璃制品运输，说起来都是辛酸泪！因为银镜的单价足够高，它们往往可以得到非常‘周到’的照顾。然而即便是这样，一路上还是有碎裂的风险，所以每个季度送来该有的份额的时候，还会提前预估好损耗，实际送的量会比计划的多一点点。
而这个时候，小镜子还好，特别是之前陈嫣送的小圆镜，那个大小不太容易损坏。但是大一些的镜子就不是这样了…大到穿衣镜这样，也不知道路上是多么的小心翼翼。
所以陈嫣才说送来不容易呢！
当天陈娇就让人将穿衣镜搬到了永华殿，搬动的过程中最紧张的是负责这件事奴仆，他们都是永华殿的人…平常也见过不少珍宝，可是这穿衣镜还是让他们目瞪口呆——同时他们也知道这玩意儿只要磕着碰着一下，就完蛋了！
运送的过程中根本没有车马，而是纯靠人力抬回去的。路上换手了好几次，每个人换班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并不是东西重，就是心里紧张！等到到了永华殿，明明还不算热的日子里，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而除了陈娇这里，稍晚一些陈嫣还向宫中献了一些镜子，刘嫖那里也送了大镜子。
宫中的镜子，有封号的嫔妃和公主皇子都有一份，镜子大概是后世一本书那么大，基本可以满足化妆的需求，也和此时的铜镜差不多。
只有太后、皇帝、皇后不同，各送了一面穿衣镜过去。
这些人都是见惯了富贵的，一般的礼物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兴趣，平常都是放进库房里，什么时候有用了再随便用用。但是穿衣镜送来，谁都喜欢，立刻就用在了宫中。
至于后妃和公主皇子就更不用提了——其实主要是后妃和公主，这个时候的宫中只有两个皇子，还都是小朋友，对镜子没什么兴趣！东西送给他们，更像是他们的位子在那里，不能少了他们的。
这样一来，常在宫中走动的一些人，还有有机会去陈娇那里的人，都知道了穿衣镜——虽然说，能造出玻璃板的前提下，银镜造大造小没有难度上的差别，但那是站在陈嫣的角度，其他人并不会这么想。
应该说，这些人根本不知道镜子是怎么造出来的！哪能想到是先造玻璃板，再往上镀银呢？在他们的知识体系下，可以理解成这是一体制成的，甚至能理解成这是一种天然存在的宝石…上古时候曾经流行用黑曜石做镜子，打磨的足够光滑的话，效果很想用暗下的手机屏幕照镜子…或许会模糊一点儿？
总之，有这样的先例在，这么联想也没有任何问题了。
所以，有了小圆镜、见过小圆镜，也不代表他们就理所当然地会想到有大镜子。在见到大镜子时候他们依旧会惊讶，而且这惊讶一点儿不小呢！
而惊讶之后，他们更想要银镜了！这种清清楚楚看到自己全身的镜子，光是实用性就足够他们为之付出极大代价了——这种实用性对于普通小老百姓来说或许不重要，毕竟他们的需求还停留在最低等级。但对于有钱人，他们早就吃穿不愁了，可以用来消费的钱很多，与其他许多商品相比，银镜确实是难得的实用性与逼格共存的了。

第320章 鹤鸣（10）
银镜这么个宝贝谁都想要，但能拿出这个的就是陈嫣…在一开始的‘矜持’之后，有人到底还是来向陈嫣打听了。
陈嫣也没有卖关子，将售卖的计划和方式说了个清楚。
“此物工巧，制来十分难得，价高是必然的…也是因此，其实赚不到多少钱…我也懒得自己经营了，到时就让聚宝阁拍出一些，交由长安这边的商贾再售卖一些。”陈嫣半真半假地道。
其他人倒是很相信她的话，在其他人听来，这话没毛病啊！这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说它制造简单，得来容易，其他人反而不信呢！至于价高，这是大家早有准备的。
赚不到什么钱，这大家也是信的。大家都是这个时代的经营，焉能不明白陈嫣的意思呢！
后世的奢侈品品牌很值钱，背后的公司更值钱！但这种事要看和什么比，奢侈品市场品牌是有数的，这种情况下才有了几个大品牌、大公司。要是同等程度的市场占比，其他的快消品牌能创造一个堪称天价的市值。
然而即使是这样，一般情况下，知名的奢侈品品牌依旧不能和同样知名的快消品品牌拼市值。
这就像是卖珠宝的不见得比卖卫生纸的有钱…
这个时代最大的生意是丝绸生意和粮食生意，而以单价论，这些怎么和珠宝玉石之类相比？
凭借的就是市场够大而已！
银镜既然打算走奢侈品路线，在其他人眼里还成本特别高…这么一想，也确实不太赚钱，至少相比起陈嫣其他的生意实在是差得远了。
只是这么一想，一些人心里不免有些泛酸——这银镜生意也只有陈嫣才能说不赚钱了，换成其他人手上握了这么个生意，那就是一个金矿！足够支撑起一个大家族的贵族排场了！
这对于长安不少空有爵位，内囊却尽了的人家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了。
不管这一小撮人是怎么心里泛酸，至少镜子是找到地方买了…虽然还要等至少小半个月。
不过真等到小半个月，这些人才知道什么叫做‘太难了’。
这个季度的份额确实送来了不假，但这也不是花钱就可以得到的普通商品！首先就是长安这边的代理商——陈嫣没有找商人，而是找个了贵族圈子里的‘自己人’，这更加让大家确定了她的‘心思’，确实没有在这上头多赚钱的意思，连经营都这么随意。
其实是因为银镜肯定不愁卖，让商人经营，还是让贵族经营，差别也不会大到哪里去…这种态度，反而让银镜显得和普通商品不一样。
非要说的话，这有点儿像古代青楼里名妓的经营方式…虽然说有钱就能为所欲为，但大家不会这么说！会告诉你，我家小姐卖艺不卖身。真要以身相许，那都是真情，而不是靠几个臭钱就行的！
通过这么一通操作，商品就不再是商品那么简单了！
而有了代理商，大家只管直接去要货…问题来了，大家都想要，但是货是有限的！有些人和代理商走得近，提前知道了消息，自然能买到手。但其他人，就只能拼运气、拼关系了！
买东西不再只是花钱，还得要找到关系才能把钱送出去…这对于此时的商贾来说大约是很有既视感的，因为他们在找靠山的时候常常就是这样。
此时说到底还是货源不足，于是在代理商的镜子迅速出货完毕之后，其他人的目光盯上了聚宝阁拍卖得标的商人。这些商人固然自己有需要，也愿意用这种钱都不一定买的来的商品做人情，但总有一些是要卖出来的吧？
这镜子可不便宜，能一次性两三箱拍卖，花的钱绝对不少——拍卖会极大地推高价格，之前给代理商的价格与之相比，连弟弟都算不上！这样说起来，能拿到镜子在长安的代理权，那就是躺着赚钱了，是人人都羡慕的。
花了这么多钱，即使是大商人也会肉痛，虽说大家可以用‘你的钱并没有离开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陪伴你’这种话安慰自己，但对于一个商人来说，赚钱还是第一位的。
所以在保留下自己的需要后，其他的镜子还是要卖出去的。
虽然大家都知道，保管的好的话，一面镜子能够使用很久，镜子需求量应该会越来越小。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至少很长时间内各地镜子都会处在缺乏当中了…没办法，国家足够大，即使是生产力落后的农业时代，也总会有不少的有钱人。
至少几年之内，需求程度依旧会很高，价钱也不会怎么跌落。
至于和那些潜在的购买者说，不需要竞价，等上几年，就不会这么难买了——人家只会‘呵呵’！对于这些人来说，镜子还真不单纯是商品，这就和他们的锦衣华服、珠宝首饰等一样，是面子，是自己的阶级属性，是有别于普通人的象征！
一些落魄了的贵族，不到真的无法支撑，绝不会放弃贵族的排场，即使这背后是向子钱家大量借债也在所不惜！这真的只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么想未免太片面了！
事实就是，这本身就是这个圈子的一部分！无法维持这些，虽然不会被圈子除名，也会迅速沦落到边缘位！真到了那个程度，其实和除名差别也不大了。最多就是将来东山再起，根基会比真的毫无根基的人强一些的。
现在‘银镜’显然是进入了大家的心理清单…这个清单上列的就是自己这个圈子里该有的东西，这就像是后世的中产家庭会买车、买空调冰箱等电器、买沙发书橱等家具一样。
没有也不是不可以，但总是不像那么回事儿。
迟几年再去买或许会容易不少，说不定还会便宜一些呢！但这对于银镜的潜在用户来说重要吗？他们并不是普通老百姓，非常看重性价比，对于非生活必需品兴趣不大——事实上，就是这些不当吃不当穿的，才真正能够让他们这样在意。
对于这些人来说，钱什么的根本不是问题，他们想要的就是用上银镜，越早用上越好！不然别人都有了，自己却没有，光是丢面子就是他们不能接受的了！更何况家中女眷确实喜欢这个…总不好让她们失望。
于是，在代理商那里的镜子卖空了后，那些参加拍卖的商人手里的货也放了出来。这一次，新的价格被发现了…之前走代理商出来的货就不便宜了，这本身就是一个昂贵的商品。
而现在到手价更高的商人只会开出更高的价格，而这个价格被接受的很快，似乎大家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之前那一趟便宜的没赶上，这能怨谁呢？
而在这些分散的交易中，各自价格也不同，有些甚至差距很大。每当大家觉得，这个价格就是极限了，接下来第二天搞不好就有新的最高价出来。
别低估如今有钱人的数量，珠宝玉石那么贵，但消费量一点儿也不低，靠的就是这些人了！
而镜子生意做到最后，大家发现有一些银镜始终都没有出手…一开始大家还以为这是囤积居奇，等着更高价呢！但等的时间够长了，第二季度的镜子已经快到了，还没有出手的迹象，这才发觉出不对来。
之所以这能够被察觉，也是因为镜子本身的数量并不多，能卖的和能买的都局限在一个小范围，追踪起来来去去的痕迹都比较简单。
后来大家才知道，确实有一些银镜没有被放出，但这些并不是被囤积起来了，而是卖到了地方上。
银镜并不是销售量很大的商品，它的潜在购买者往往也比较集中。所以陈嫣手下的人并没有想着把银镜像很多其他货物一样送遍全国，虽然以银镜的售价，运输成本根本不算什么。
眼下，除了长安，也就是临淄、洛阳、南阳、雁门有银镜的销售份额了。临淄不用说，这是全国的商业中心，制银镜的作坊本身也在这里。洛阳是仅次于长安的雄都，而且位于天下中心，潜在购买者一样不少（就算本地消化不掉，走洛阳也可以迅速送到外地，洛阳这边的商人是不会放过做中间商的机会的）。
南阳能够获得份额，是沾了地理位置的光，它是天下五都中离南方最近的一个，本地消化一部分之后还可以借此辐射南方。别看南方还是大片未开发的状态，实际上当地的坐地户并不差钱！
雁门的情况也差不多，别看汉匈之间刚刚还在打仗…现实就是打仗并不耽误做生意。匈奴比大汉穷，但到底是一个人口如此多的游牧王国，上层贵族是不少的，消费力不同于一般。
想也知道，银镜刚刚开始售卖的这几年，供不应求是必然的。按理来说，此时落到当地的份额当地消化毫无问题…然而现实情况却不一定如此，金钱流动的世界，大家只会向着更高的利润走。
地方上有钱人肯定不如长安这种地方多，但一个地方最大的几个豪强，未必拿不出比长安更高的价格来！
地方豪强有钱，这本就是公开的事情！人家在自己的‘地盘’尽可以跑马圈地，这种‘自由’还这不一定是长安这种天子眼皮子底下的地方可比的。更重要的是，地方上的豪强因为政治地位上远不如长安的贵族，在这种类似撑面子的事情上更愿意花钱！
就像是玻璃窗刚刚出来的时候，长安还有一些条件不那么好的贵族在犹豫呢！除了正院，别的地方依旧是老式窗户。但地方上顶级的豪强已经愿意花大得多的代价从远处运来玻璃板，给自己全部的房子换玻璃窗！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钱真就是一个数字，能挣来面子就不算亏！
知道这件事之后，一些人改变了原本的计划。首先是决定拍下聚宝阁银镜配额的商人，他们心里预期的得拍价更高了，因为预期的售价可以估的更高！而且在他们心里，银镜的火热期延长了。
之前很多人有心理盲区，只考虑到了长安的供求，没有想到那些根本没有配额的地区。是的，这些地方的有钱人是不如长安多，但不代表这里的有钱人就没有实力了！
远的不说，出长安之后入蜀，巴蜀之地就没有配额！而巴蜀之地的有钱人可不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里其实比洛阳、南阳有钱人更多。此时的富豪大多数都是开矿的，铁矿、丹砂矿什么的，而巴蜀之地就盛产这些！
还有四川的井盐也是极好的，开采历史也长…在这个盐铁还没有成为官营的时间里，开启了最后的狂欢——现在，巴蜀之地的富豪在全国都排的上号，基本上都是靠盐铁发家！
富豪有钱而缺乏政治地位，更愿意在这些奢侈品上花钱。一方面是面子上好看，另一方面也确实是钱多的没地方花了。他们这些人，如果没有这些高昂消费，钱就只能埋地下了（字面意义上的，此时流行厚葬，流行到了有条件的情况下不厚葬，会被其他人当怪胎）。
而商人们的这个选择，让潜在的买家也不得不改变。
这些潜在的买家都不是会为了一点儿差价纠结的人，他们也没有这么多时间就盯着一件商品。所以他们大多是命令家中的管事，到了时候记得买回银镜，然后再给一个价格区间…有的人大气一点，连价格区间都没有给。
真正负责买东西的都是各家的管事——其实他们面对的情况也没有多复杂，简单的说，其实就是价格更高了，东西更难买了！而且他们还得考虑到接下来很长时间，价格不会降低，难买的程度也不会下降…供应长安的这些银镜不只是供应长安，长安这边的价格不能让商人满意，他们就会卖到其他的地方。
错过一次购买的机会或许可以被原谅，但不能一直错过下去。更不能这次错过之后，下一次价格更高、更难买！因为这样就会有人翻旧账，上次错过的人的错误就更大了！
商人与购买者态度进一步变化，这就像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盒子…涨价很长时间都停不下来了——迟早有人会想要赌将来会涨，于是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货、囤积，就像是买股票一样。
只是这种操作会让市面上的镜子进一步减少，又推高价格…泡沫就是这样产生的。直到泡沫大到一定的程度，再也支撑不下去，‘啵’的一声破掉，爆在某个接盘的人手里。
不过陈嫣也不太介意，毕竟这就是一个奢侈品。买来自己用的贵族或许花了比原本‘正常’价格更高的价格，但他们既然能承受这个价格自用，那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而拿这个做投资的商人或者别的什么人，既然有钱到可以炒这个，还这么‘聪明’，那么聪明反被聪明误也怪不了别人了。
普通老百姓可没钱玩这些！
“这可真是…不到这般时候，就不知民间有多少富豪！”陈娇来和陈嫣说这件事的时候也是啧啧称奇。
陈嫣别的生意她都不怎么关注，她对生意本身就兴趣有限。但银镜的生意不同，因为她是一直旁观着的，所以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加上银镜确实是她喜欢的东西，更多了几分注意，到如今，针对市场的火热她也能轻松说出个一二。
陈嫣正在阅读一些信件，听陈娇这样说，也只是笑笑：“也不见得是民间多富豪，只是这天下这么大，就算是一个地方出一个富豪，那也了不得了。”
西汉人从不羞于谈钱，但西汉对于商业其实是偏保守的，商人在这一时期能赚到钱，积累下海量的财富都是有可能的，但却很难保护自己的财富——掌握权力的人想要搞他们，几乎是没有难度的。
此时的商人经商，越是做大就越需要找一个靠山，以保证自己的财富不会随便被人瓜分。只是这种靠山并不总是有用的，中间有太多意外了……
相比之下，东汉才是商人的黄金年代。所以有民间俗语才会说宁愿做东汉的卖油郎，也不愿意做西汉的巨贾。
另外，西汉对地方豪强的防备也远强于东汉…所以真要说的话，现在民间豪强、有钱富商其实并不多，至少按照比例来说不多。只不过国家规模放在那里，加起来看就比较可观了。
只不过这话陈娇是不能理解的，她又不像陈嫣，知道历朝历代商人和地方豪强的大致情况。在没有对比的情况下，她只会从自己的认知出发。而从她自己的认知出发，这些地方豪强和商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用在乎这些人，民间就算一个都没有也没问题！
现在居然冒出来这些，这就是太多了！
不过陈娇是不会和陈嫣争论这个的，实际上，陈嫣也不会和她争论这个…
陈娇啧啧了几声，转而道：“阿嫣手头有多少‘月华鉴’？”
虽说银镜是按照配额分配到几个城市的，看似再没有多的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至少陈嫣这里和集团公关部那里肯定会有一些份额。公关部不用多说了，这是留着做公关的。做公关的人和官府、和其他上下游商人搞好关系，也不是一张嘴说，平常一些小恩小惠也算是一种关系的润滑剂。像是银镜这种有钱都搞不到的紧俏商品，向来都是公关利器。
至于陈嫣这里，那也不用多说，她给人送礼也用得上——倒是她自用并不算多。毕竟只要不是故意砸镜子听响，银镜的替换频率并不高。所以在第一季度之后，她这里送来的镜子基本上都不是自用的了。
只不过这个送礼不会多，本来就是‘物以稀为贵’的东西，送的多了也就不值钱了！
现在听陈娇问起这个，陈嫣也干脆道：“倒是还有些，若是大姐要自己用，全拿去也不要紧。只是大姐要送人的话，那便要心中有数了…谁要都给，这‘月华鉴’也就不值钱了。”
陈嫣知道，陈娇有的时候脾气很不好，她就是那种典型的千金小姐，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很不好伺候的。但大多数时候她也是很好哄，很大方的，所以只要能顶住她的脾气，就算是拿住她了。
这个时候估计也是她的一些朋友想要镜子，别的路子不通，这才找到她这里来。
陈娇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我就说了，懒得为了这样小事来说话，只是有些不死心！”
其实陈娇也懒得为这么点儿小事来找陈嫣…确实是小事了，对于两姐妹来说，这甚至连小事都算不上！陈娇本来就是一个怕麻烦的，这个时候为了这事还要特意上心，心里有多不耐烦是可以想象的。
其实那些来找陈娇的，大多已经买到镜子了，毕竟够得上排面求她的，也都不是一般二般的人。只是人心难满足，没有银镜的，想的是有就好了。而有的人就要个更大的，那种铜镜大小的是基本，最好是能有个穿衣镜。
只不过穿衣镜运输始终是个问题（当然，更大的原因是人为控制销售量，以保证稀缺性），到如今，整个长安的穿衣镜也不超过十面——这是除开陈嫣拥有的，她可是有库存的人，算上她，数量立刻能翻倍。
找到陈娇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想要穿衣镜的。
“大姐取一面穿衣镜去，让那些人自己头疼…”陈嫣听完陈娇的一些抱怨，手上的一封信也看完了。信收起来之后，吩咐身边一个婢女去让人开库房，给陈娇取镜子。
陈娇觉得陈嫣的心情特别好，随口问道：“怎么如此欢悦，难不成有好事？”

第321章 葛覃（1）
“好事？”陈嫣嘴角的笑容已经遮掩不住了，她干脆地点了点头：“确实是好事呢！”
是一件迟来的好事。
而这件好事迟来的原因并不像银镜，是因为技术上的准备不足，相反，技术上的准备已经相当充足了。之所以拖到现在，只是因为陈嫣始终没有想好这一非常特殊的存在是不是做好准备要登上历史舞台了。
其实对于现在要不要拿出这个，陈嫣依旧是迟疑的，但仔细想想…似乎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有不适合的因素存在。她是打算在这个时代做出一些事来的，实在没有办法再拖延下去了。
陈嫣从背后放竹简的书架上取下一个匣子，打开之后给陈娇看：“别看如今月华鉴人人都想要，人人也都想卖，似乎风光无限…其实…看看罢，比起此物来，实在是差的远了。”
最近银镜就是最火热的商品，中间经手的人都大赚了一笔！但陈嫣也就是推广的时候花了一些心思，毕竟那是献祭不少墨家学者的头发才好不容易弄出来的，在陈嫣集团的内部，也算是工艺站在顶端的存在…然而推广之后，就像是完成了历史使命一样，陈嫣就没把那个放在心上了。
相比之下，陈嫣现在拿出的匣子里装的，才真是重逾千斤一样的存在。
陈娇隐约知道一点儿陈嫣的产业规模，见她这样郑重其事，知道恐怕不是一般的东西。好奇心一下就上来了，匣子才打开就迫不及待去看——一开始她不知道是什么，只看到了白色的，像是某种布料一样的东西。
但是她上手去摸之后立刻就知道自己错了，这绝对不是布料。
“纸，此物为‘纸’！”陈嫣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陈嫣准备的重磅中的重磅就是纸了！作为华夏的四大发明，这真是一个怎么赞美都不为过的历史贡献。正是因为纸张和印刷术，华夏古代的文化传播情况一直比同时代西方国家强出许多！
华夏宋代之后，特别是明代，书籍已经非常、非常便宜了，不要说印刷四书五经等等官方书籍了，这些书籍因为印版多等原因，价格低廉的可怕。就算是印刷小说之类的，价格也很便宜，属于市井小民也能消费的类型。
西方却不是这样，直到近现代之前，书籍都是一种非常昂贵的商品。这当然不利于文化的传播，也不利于满足普通民众的精神需求。
纸，表面上只是一次书写载体的变化，但实际上呢？恐怕一开始发明它和改良它的人谁都没有意识到它能那样深刻地改变这个世界。
最开始纸出现的时候恐怕会有人对此不以为然吧，除了因为当时的纸质量不敢恭维外，也是因为此前已经有了竹简作为书写载体，这种情况下，不是人人都能看出纸比竹简轻薄、廉价、能书写更多内容…这些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文化传播上革命性的变化！
非要类比的话，这类似电子邮箱的发明。实际上，在电子邮箱发明之前，已经有了传统的邮寄系统，只要你身处文明世界，就可以把自己的信寄到文明世界另一个人的手中。这样看来，电子邮箱能够做到的事情，传统邮寄早就做到了！那么电子邮箱是无意义的吗？
当然不是！电子邮箱可以说是深刻地变革了人们的通讯方式！
“纸？原来这就是纸。”陈娇听陈嫣这样说，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纸’这个名字并不是陈嫣取的，而是很早就有了。纸上谈兵是一个战国时期的典故，在此时已经流传开…很多知道这个典故的人望文生义，知道纸应该和丝帛、竹简一样，是一种书写载体，但具体是什么，他们是不知道的。
毕竟，作为一种书写载体，在此之前的‘纸’，既不像竹简一样普遍，也不像丝帛一样好用。无论是普通老百姓，还是有钱的贵族，平常接触机会都不多。
历史上的‘纸’总是和东汉的‘蔡伦’联系在一起，其实蔡伦只是改进造纸术的那个人，在此很早之前就有‘纸’的存在了。
蔡伦用破布头、烂渔网之类的东西打碎，再用这些纤维造纸。这样的纸质量更好，而价格却更低廉。也就是这个时候，纸张开始有了产量扩大的可能，也有了愿意消费它的消费者。
不过纸张完全取代竹简也是很晚的事情了，至迟可能到唐代才完成这个过程。一方面是因为早期的纸张面对竹简依旧没有形成碾压优势，自身的质量和价格远不如后世有竞争力。另一方面，这也是正常的市场规律，就算是各方面都超越了原本垄断了市场的前辈，前辈也能再压你个五百年！
然而现在有了陈嫣搅局，出手就拿出了非常成熟，各方面在这个时代都堪称完美的‘纸’，在加上推广上的不遗余力，这个原本漫长的过程会被大大加快！
陈娇并非是不识货之人，拿起一张纸摆弄了一会儿就明白纸张的好处了。特别是用陈嫣案上的毛笔写了两个字，想的就更多了。而想清楚这些之后，她首先就问道：“‘纸’价值几何？”
陈嫣听陈娇这样问，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说，不同的纸售价有不同…不过，怎么也比竹简便宜。”
其实这个时候竹简已经够便宜了…如果不便宜，很多人是用不起的！但竹简无论怎么搞，其原料中用到的竹片或木片始终是一个很重的成本。别以为古代森林多，这些就不值钱了，如果真的是这样，古人也不会很长时间都缺乏做饭的柴薪了。
而且这些东西就算单价不贵，做成消耗量巨大的竹简，对于消费者来说，这上面的开支也少不了。
而如陈嫣所言，纸比竹简便宜，又比竹简更能写、更轻巧，日后哪还有竹简的活路！
陈娇又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这纸，忍不住道：“这等好物，怎如今才知？”
陈嫣听到后得意地笑了笑，从书架上又取来几张纸，道：“方才那纸是我令人试制而得，此前，纸皆是这等样子。”
陈娇接过这所谓的‘纸’，立刻笑了起来。
“我就说么…”
‘纸’，看偏旁就知道了，最开始已经和丝有很大关系。事实也是这样，最开始的纸用的是煮茧缫丝过程中，浮在水面那一层‘浮毛’做的。
这就是一个煮茧缫丝过程中的副产品，漂浮在水面一点点丝絮，收集起来做点儿什么吧，分量太少，而扔掉似乎有太浪费了——最早的纸，就是这种丝絮抄起来后的一小块更接近丝帛一样的东西，但比丝帛粗糙多了。
一般就用包点儿什么，像是菜种什么的。
至于用纸来书写，也不知道是谁开始的，但的确有了一定规模…不然也不会有‘纸上谈兵’这样的典故。然而受限于原料不够，‘纸’的生产始终成不了规模…这种情况下改进工艺什么的就更是不可能了。
此前的纸，纤维不均匀，吸水性过好，容易发墨…相比起洁白平滑，写字更是轻松自如的新纸，这些过去的纸实在是差的太远了！
这还是只看表面看不到工艺的差别呢，新纸的工艺保证了大规模声场、保证了成本低廉…这些加起来才是新纸的全部竞争力——其实还有一个竞争力，那就是陈嫣的全力支持。
陈嫣之前没有下定决心也就算了，如今一旦下定决心，必然会动用自己全部的资源去推动这件事！
这件事可不能盲目地去办…主要是影响到的人和事太多了，为什么很早之前造纸术就已经成熟了，陈嫣却迟迟不放出这个大杀器，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这方面的考量。
“这‘纸’你打算如何贩卖？找聚宝阁？”陈娇在旁猜测着。别看她没有参与陈嫣的生意，其实一些该知道的事情她还是知道的，一般来说陈嫣如果有主推的新产品，都是走聚宝阁。
通过聚宝阁，立刻就能让一大批商人见到新商品。只要这些商人中有人的眼光过得去，就能知道那些都是好东西！只要有商人愿意去销售，市场越来越成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陈嫣也不可能每次都自己亲自去培育市场，没有那个精力。
不过这次猜错了，陈嫣笑着摇了摇头：“非是聚宝阁…我打算进宫一趟。”
进宫的事情并不是临时决定的，而是在决心开启‘白纸时代’时陈嫣就已经想好了的。宫中有什么，不过就是皇帝后妃这些人，陈嫣既然决定进宫，自然是为了找刘彻商谈这件事。
理论上来说，白纸这种东西，不当吃、不当穿，陈嫣在小麦磨粉这件事上格外犹豫也就算了，在白纸上犹豫实在没有什么道理…然而身处其中，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陈嫣的生意涉足方方面面，虽然很多生意她知道影响力很大，但这不代表其他人也知道！除了交通号外，其实很多产业别人就算知道厉害，也不会将其与其他生意当成是两种量级的存在。
这不是这个时候的人傻，而是有些事情没有相关经验，是很难做出正确判断的。
古代人如此，现代人其实也是如此！如果总能做出正确判断，那些天使投资人、做风险投资的资本，就没有亏钱的项目了！而事实就是，即使是一帮专业的人士在操作，也免不了看走眼。
一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项目被当成了宝，一些其实很不错的项目却成了沧海遗珠，白白被耽误了许多年！
就算是看到了实物，也不见得能够判断出一件商品、一个技术的前景，更别提雾里看花时人的判断了！
人类的判断依赖经验，即使是经验范围内的存在也会有判断出错的时候，那些超出经验的新事物、陌生事物就更不用说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陈嫣的许多产业就是如此…大家知道赚钱，知道规模很大，但那又怎样呢？蜀中那些冶铁的矿老板，东海那些煮盐的狗大户，谁的生意不大，谁的额钱不多？也没有人见到他们起来了，就想着要击垮啊！
其实这么想也不算错，很多巨贾手上掌握的资源已经可以影响到社会了。最直观的，一些粮商不就常常在灾区搞风搞雨，油锅里的钱也想捞出来花么！这么做，常常会导致一些地方的粮价上涨，灾情更严重。
这算不算影响民生？当然算！事实上，进一步调配资源，这些人能够做到的事情更多。
只不过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能量，对于自己手中的资源利用，用后世人的眼光来看，其实是相当粗浅的。
陈嫣和他们不同在于，她比他们的资源更多，手握满手王炸，与此同时，她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只不过其他人不知道而已。
由此，陈嫣很多产业的经营都可以用‘闷声发大财’来形容，可以说是相当鸡贼。
最为高调的大概是交通号，有许多干股被分了出去…这也是因为交通号的‘威胁’是看得见的，如此操作，团结了一部分有权力的人的同时，有些人也能够放心。
而白纸…这个东西在这个时代并非一般的商品可比。
或许一开始大家不会注意到，但随着纸张的普及，就算是再小白的人都会回过神来的。
纸张本身并不是文化，它甚至都不是文化的载体，它就是一个文字的载体而已。但就像是工业革命一样——给社会带来革命性变革，并且由此塑造了不同时期人们生活方方面面的，打开了新时代大门的金钥匙，也从来不是文化本身，而是具体作用到生产商的机器。
纸张，这种轻便、便宜、耐写的书写材料一旦上线，再加上陈嫣的推波助澜，取代竹简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而这，本身就会带来巨大的变革。
学习成本大幅下降，书籍的传播变得更容易，各个学术大佬传播自己的学术思想也变得简单起来。
在竹简时代，书籍的传抄向来是小范围内进行的，也没有人想过要一部书抄个成千上万遍，然后传遍天下。不是做不到，而是竹木这种书写工具本身的麻烦，让大家觉得没必要找这个麻烦。
由此，书籍就成了小圈子里的奢侈品。
白纸就不同了，虽然只是书写材料的不同，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原本要用一个马车来拉的书籍，写在纸上，或许就是一本书而已，拿在手上也轻轻松松。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搬家，往往要用一辆又一辆的马车拉书，所谓‘学富五车’，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那是竹简装满了五辆车。后世的学生，只要小学毕业，所学的知识量就超过这个了，这还是只计算教材！如果算上课外书，现代人的阅读量比起古人真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表面上看，这些读书人并不用自己承担搬运书籍的麻烦，自然有奴仆之类代为处理，书籍是重是轻对于他们来说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然而现实却不是这么简单的，先不说也有用不起奴仆和马车的读书人，书籍的运输也不只是读书人的事，可能社会各阶层都有可能参与进去…就说这些有钱的读书人吧，这样难以运输的书籍对他们来说也是负担。
或许这个负担不是那么大…但终究是负担。
陈嫣上辈子那会儿流行各种手机APP，这些应用软件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尽量节省用户的注册成本——其实所谓的注册成本，就是填一个账号，弄个密码，关联一个手机号什么的，但就算是这样的成本，也是很多人不愿意承担的。
所以各种简单的关联方式产生了…用一个别的应用软件的账号可以直接登录，除非是竞争者，不然大家都是尽量扩展可以关联登录的应用软件的，很多时候一个微信、QQ、微博什么的，就可以登录绝大多数应用了。
人类的懒惰其实是没有底线的…不用否认了！有的时候看似只是一点点麻烦，对整个社会来说却是影响深远。由竹简到白纸，省掉了那么多麻烦，原本许多倍禁锢得到书写需求立刻会迎来自己的爆发！
这个，陈嫣是绝不怀疑的。
白纸对思想文化上的影响是如此容易被预见，以至于没有人会视而不见。与其等到事情变得麻烦起来，最终变成自找麻烦，还不如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做好相应的准备——第一粒扣子要扣好了，这样接下来才不会一直错下去。
公元前的西汉，或许在科学技术上有很多都不能理解，但在政治、思想、文化这些东西上，此时人的研究已经很不弱了！想想吧，主父偃几年前提出了‘大一统’（其实大一统也不能说是主父偃提出的，应该说这是一种社会思潮，有的人支持，有的人不支持，而某些人还会进一步阐述、完善这一理论，主父偃就是阐述者、完善者之一）…甚至几年前董仲舒也在《举贤良对策》中提出了极为有名的‘天人感应’‘罢黜百家，表彰六经’等观点。
只不过任何观点的影响发酵都需要一个时间，所以这个时候还没有真正开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而已。
但是新时代的前奏已经响起，历史按照既定的进程前进着。
古代人不见得知道什么叫做‘意识形态’、‘文化软实力’、‘思想政治教育’…但他们也知道思想领域的事情有多重要。
就说皇帝治国这件事吧，这不只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还得有一个定调子的总纲领！在刘彻之前，大汉奉行黄老，强调休养生息、与民休息，法无禁止就随便老百姓浪。而这，并不是拍脑袋想主意拿出来的，而是黄老之学的道理，具体怎么做，还有相应的政治学书籍。
后世的人说起道家，总觉得是一群避世之人，极端一点的还会觉得是封建迷信…其实那都是被崛起的儒家学说逼到没办法了。而在道家还是正统显学的西汉前期，道家治国的各种方略不要太多！
文化思想上的事情看起来只会影响到国家最上层的一批人，底层老百姓或许都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影响最上层的一批人就足够影响这个国家了…虽然常说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才是一个国家的基石，他们才具有打翻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的能力。可这是古代，没有觉醒的老百姓也就是‘肉食者’操纵的‘资源’而已。
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思想文化上的事情就和军事、民生这些事情一样重要！所以封建社会中晚期会强调‘教化’，而前期，以及更早之前的时代，会强调祭祀！实际上，祭祀本身就是一种‘思想文化’上的统一与影响。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老祖宗们很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了。
陈嫣不想等到白纸将这个时代的思想文化领域影响的厉害了再站出来，如果白纸最终的走向是顺了当权者的意，那倒还好，可要是刚好相反呢？仔细想想，如果没有人刻意引导，确实是后者比较可能呢！
传播自家学说变得容易且成本低廉，说不定一些原本已经半死不活的诸子百家都能借此续命——对于统治者来说，为了维稳，他们想要的是思想界各种声音少一点，至少要形成一个绝对主流的声音，这和后世的意识形态确定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这种可能显然会让白纸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毕竟白纸只是工具而已，造成这样的影响是非战之罪。反过来，白纸也可以让主流的声音更大呢！
在这件事里，更糟糕的是，只有陈嫣掌控白纸制造！
垄断…这种事情在哪个时代都不稀奇。
即使是在现代，各种反垄断法层出不穷的时代，大资本家们都有的是办法绕开法律，达成实际意义上的垄断。至于某些强势的国有企业，更是在国家的支持下进行垄断，堪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而在古代，垄断变得更难，也更简单了。
困难在于古代的运输效率、生产效率，这种效率下，一个小国还可以达成某些领域的垄断。但像大汉这样疆域辽阔的大国，垄断就非常困难了，一般只会诞生区域性的垄断者。
不过，如果只是区域性的产业，或者某些市场规模小，单价利润高到可以忽略运输成本和运输效率的产业，垄断者是很容易出现的。这个时候的人也不觉得某个领域被垄断了是什么大事，小民在这种事上没有发言权，而统治阶级呢，他们就是太有‘办法’了！
简单来说，真的触碰到不该触碰的‘警戒线’，统治阶级不见得能处理掉问题本身，但能够很容易地处理制造问题的人！果然，暴力就是终结一切的存在。
如果忽略掉这种弱势，古代确实是大商人的美好时代。特别是在封建社会晚期，大商人也学精明了，学会了隐于幕后，培养自己的政治势力。那个时候晋商、徽商、东南沿海大家族，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不只是有钱，关键是台前还推出了属于自己的政治势力。
现在的陈嫣，她也是不少领域的实际垄断者。某些领域是她刻意为之，而某些领域她有意对外进行开放，只不过其他人资本不如她、胆子不如她，她开放的领域很多人都是争抢着进的，但是每个人的实力都不算很强，至少短时间内无法动摇她的实际垄断。
纸张本可以像其他的商品一样，由陈嫣一手掌握，从技术上来说这并不难，操作起来也不会比陈嫣垄断香水更麻烦了…但陈嫣并不能这么做。
由她独自生产纸张，这是有极限的，她不可能将自己所有的资源都用来生产纸张——她知道未来这是一个多大的市场！这就像是丝绸，就算陈嫣有钱有手段有技术，也不可能在此时独占丝绸市场了。
这需要的资本体量，就算陈嫣勉强做到了，也会彻底让陈嫣手头其他产业没有活路。更别提垄断整个丝绸产业，当别人眼瞎啊！那可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就算是出于想要尽快普及纸张，推动时代发展的心思，也不应该独占纸张的生产。
而除了这方面的考虑，还有一个不得不去认真思考的问题，那就是刘彻是怎么想的。
虽然都是垄断，但不同的商品意义是不一样的。陈嫣香水是垄断了的，最近弄出来的银镜也是垄断的，刘彻也知道，却是一笑了之罢了，因为这些东西毫无战略意义！
可若是天底下的武器生产…甚至不用所有的武器生产，就一些大型的攻城设备，这些不是少府掌控，而是由某个民间商人垄断，刘彻会怎么想？他不会怎么想…这个商人可以等死了。
且这人也实在死不足惜…这是没脑子蠢死的！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这人偏偏就去摸了…最后出了事，这又能怪谁呢？
纸张没有武器生产那么直接挑动神经，但随着旁观者看的越清楚，效应显现出来，肯定是会有人坐不住的。
简单来说，纸张就是思想文化领域战争的武器，到时候陈嫣就是武器生产商！学者们打生打死，她却可以通过控制分配纸张达成战略目的。打个比方来说，都知道董仲舒的影响力，正是从他开始，儒家积累了这么多年的潜力迎来了总爆发。而他的影响力推广开，靠的是广收徒，这些人受到了他的思想影响…之后再传弟子也是一样。
后来他还有一系列的著作，比如《春秋繁露》什么的。如果陈嫣配合印刷术，给道家、法家这些诸子百家印书，而不给董仲舒甚至整个儒家印，那么就算儒家在此之前已经积累了数代，影响力大的惊人，那也没用！
老师带学生的速度哪里比得上这些书籍的影响速度！
哦…这个时候的读书人就是这个样子，除开某些大家族精心培养的家族子弟，和名士教导的‘入室弟子’，大部分的学者其实没有人们想象的高大上。常常是有什么书读什么书，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部甚至半部先贤经典，便努力研读，之后走出来就可以说自己是治某某的学者了，比如治《诗经》，治《易经》什么的。
简单来说，这个时代天才是真的天才，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都不简单，但充数的也真是充数的——相比之下，古代的教育制度在后来变得平衡了很多，读书人的中坚力量都是一群成体系读过书的人了。
别以为这些‘充数’的就没用了，实际上他们还真有用！没有了他们，极少数的大人物和谁玩儿啊！
后世的网络游戏除了要让土豪玩家玩儿的爽，还得让一般玩家也能继续玩下去。某些专注于薅羊毛的能继续薅羊毛，某些就是休闲玩的也能得到自己的乐趣——这些人看起来不会给运营商带来利润，按照资本的逐利性，应该管他们去死才对！
但事情并不是这样，至少稍微有点儿常识的游戏开发者、运营商都会注意到那些他们得不到利益的玩家的感受。因为他们很清楚，当这些玩家不玩儿了，土豪玩家估计也就要走了。
土豪玩家玩游戏，大多图一个痛快，图一个众星捧月的爽，人家愿意花钱买这个快乐，别人也没资格说什么…而这是由游戏的社交性决定的，说实在的，和游戏本身的可玩性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当然，可玩性也不能太差，差到让人难以忍受，那也是没救了）。
社交性，那就得有人才行！简而言之，运营商愿意某些工作室和个人薅羊毛，愿意绝大多数玩家白嫖，其实就是付出成本请他们陪着土豪玩家玩游戏！
用这个道理看如今学界的情况，一切都是清清楚楚的。
总之，纸的影响能力太大了…就算陈嫣并不打算用它来干预什么，其他人也会因此坐立不安——更何况，就连陈嫣自己也不能保证自己将来真的不利用这个干什么，毕竟这是一个很大的诱惑了。
她是打算做一些事改变这个时代的，而在思想文化层面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利用纸张，这只是一条路子罢了。这条路子会让某些事情变得很简单…真到了某个阶段，她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上头，真的就那样做了。
真要说这件事危险么…她比这更危险的事情都做了，还怕个毛啊！（虽然很多的‘危险’只有她自己知道，很多是别人没有理解的。）
虽然是如此，但陈嫣现在是没有上头的，所以她打算去找刘彻商量。不管事情是个什么结果，总之在刘彻那里过了明路，就是另一种处理方法了——或许她会损失一些资源，但这件事本身会变得简单。

第322章 葛覃（2）
刘彻听闻陈嫣进宫还觉得惊讶…陈嫣绝少进宫的，毕竟如今陈娇也不在宫中了。或者更具体地说，陈嫣根本就是很少主动找他。
“还不快请不夜翁主进来？”刘彻清咳了几声，捂住嘴遮掩了嘴角的弧度，瞥了一眼身旁的韩让，对之前来禀报的宦官笑着道。
韩让却是将一切看的分明，只能说有些事是遮掩不住得到，而且越是遮掩就越是会暴.露出来。这就像是咳嗽，一时忍住了，总有忍不住的时候，再咳起来只会动静更大！
天子身边的人，谁不知道刘彻看重不夜翁主，一个个一点儿也不敢怠慢，一改天子跟前人的傲慢，恭敬的不得了…所以说，也不用说宦官总是得势便猖狂，他们聪明着呢，只是喜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看人下菜！
陈嫣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刘彻立刻眼前一亮。
陈嫣今日穿了翠蓝色上襦和胭脂红裙，这种强烈的颜色一般人根本穿不好，因为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颜色抢了风头。但是陈嫣不一样，她生的就好，雪肤、红唇、眉毛的颜色如同翠羽，这本身就够强烈的了，根本不会被任何颜色压倒。
更别提那更难以描摹的气质了…对于很多人来说，在一大群贵女的衣香鬓影中找到陈嫣，只需要一眼。有的时候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了，很虚，但又确实存在。
而让刘彻如此眼前一亮，也不只是因为漂亮，或者独特，而是陈嫣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很喜欢这样穿了。这几年虽然还会这么穿，但却是少见了很多。
一般来说，年长一些后，就不会像小姑娘一样花枝招展了。陈嫣倒不至于像这个时代的同龄人一样，穿衣打扮上越来越稳重，估计再过几年就能往‘老气’上靠，但确实不如十年前那么‘活泼’‘跃动’了。
只能说，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人的心态变化，这是会影响到方方面面的。
陈嫣现在也狠喜欢一些或温柔，或清淡的衣料颜色和首饰。这种月亮一样的美当然是美的，但过去那种像火焰，像太阳一样的美丽与情态，对于刘彻来说却是更难以放下的——那是他最初喜欢的样子。
“阿嫣今日不是神女了？”陈嫣一踏进来，刘彻就脱口而出。
其实扮神女已经过去一段时日了，现在夏天都快到了！只不过这就真是脱口而出。
陈嫣倒是不尴尬，行过礼之后就笑着道：“那不过图一乐而已，陛下可别再说了！”
“这边来坐…”刘彻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坐席。虽然说，坐席这种东西一般都是随用随安置，不像后世的椅子，放在固定的待客位置后就不会随便动了。但在这内殿之中，天子桌案旁，常年都是放坐席的，就是方便有什么重要访客来了，方便安排。
刘彻自己瞥了一眼坐席，卡壳了一下，又对身边的宫女道：“坐席挪近一些——阿嫣是有事与朕说？竟带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嫣身后一个低着头的婢女身上，婢女手上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虽然说，过去陈嫣常常给陈娇大包小包地送东西，但是拜访刘彻的时候还专门送礼，这是很少见的。
刘彻估计，等会儿要说的事情就和这个匣子里的东西相关——虽然他这人自信的很，但在倒追陈嫣的这个过程中，他早就有了一定的自知之明。陈嫣在他这里基本上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主动找他的次数极少，扣除掉那些躲不掉的固定场合，剩下的不超过一掌之数。
这次来，刘彻也不会觉得陈嫣是觉得来和他聊天也很好…有这种想法的只有他本人而已。
陈嫣也懒得做一些无用的铺垫…虽然她很清楚，如果她愿意做一些铺垫，甚至更进一步利用刘彻对自己的特殊，某些事情会简单很多。但，她是真的做不到，现在这种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就和之前有过的一样，她是来和刘彻谈合作的。虽然这种合作对于刘彻来说是大大的有利，她反而要分享出自己原本就有的东西…但这至少保证了她还可以保有一份！如果这些东西不是属于她的话，刘彻基本上可以随便通吃。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她已经利用了刘彻对她的特殊了。
但那种情况，她至少可以说服自己，这特么的就不是一个公平的时代，她还想在这个时代生存，就不可能在意这种事。
而脱离‘没得选’的境况之后，她就无法在这件事上陷的更深了——那样做的话，她的产业独立性可能会逐渐丧失独立性只是原因之一。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即使这个时代很操.蛋，这个社会的规则很操.蛋，皇帝这个存在本身就很操.蛋…在她和刘彻的关系上，她也是站不住脚的！
这个时代的难处，以及刘彻的问题，这是存在的，但这不是她越过自己底线的理由。
总不能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就强调现代的那些规则，对自己不利的时候就强调这个时代的问题。
“嫣为陛下献上一重宝！”陈嫣从婢女手中接过匣子，放在了刘彻面前的长案上。
“哦？”刘彻挑了挑眉，原本兴趣缺缺的，这个时候也来了兴致——陈嫣在这些事上一向很有信誉。一般的东西就是一般的东西，不会为了引起他的兴趣就刻意夸大其词。而她如果说是‘重宝’，那就真是重宝了！
考虑到陈嫣的眼界足够高，等闲她是看不上的，她口中的‘重宝’恐怕还会超过一般人认知中的宝贝。
刘彻也没有假于人手，自己便打开了匣子，匣子打开之后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而是一沓白纸。当然，刘彻自己并不知道这是白纸…陈娇没有机会见到‘纸’，刘彻这个龙子皇孙天家贵胄就更没有机会了。
到了刘彻这个位置，自然知道一样东西是不是宝贝，不能只凭第一眼的印象。实际上，普通人眼中的宝贝，就是珠玉金银那些，在他这里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小玩意儿，漂亮好看归漂亮好看，其实是从不放在心上的。
而有一些东西，比如说粮食、柴薪、盐铁，单看都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但数量足够大，大到能影响民生的时候，那就是天下最大的宝贝了。
站在他这个位置，越是最基本的东西，就越是重要。所谓皇帝的功绩，莫过于让天下人都有饭吃而已……
“此为何物？”鉴于陈嫣常弄出一些新东西，刘彻对于‘不耻下问’是没有什么心理障碍的。
“纸。”陈嫣从匣子里取出一场薄薄的纸递给刘彻：“陛下，此物为‘纸’！”
刘彻和陈娇一样，都是读过书的，而且他读书比陈娇可多得多！因此关于纸的典故只会知道更多。不过还是那个道理，他读书是学习施政，学习帝王心术，学习很多很多技能的，但这个技能显然不会包括‘纸’是什么，怎么造之类。
他倒是知道竹简怎么制造，毕竟此时竹简是最普遍的书写工具，他就算是贵为天子，也没有只用丝帛，而不用竹简的道理。而竹简的制造流程也比较简单，让他动手或许有问题，但大概叙述这个工艺流程，这是不成问题的。
然而‘纸’么，只是一种非主流到了极点的书写材料，还不是像丝帛那样，是因为昂贵，所以只能局限于贵族富豪圈子里。刘彻甚至没有见过‘纸’的实物，这个时候见到纸，和陈娇一样，也是恍然大悟，然后又是疑惑。
他不知道陈嫣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
刘彻下意识地接过陈嫣递给他的纸，手指捻了捻：“纸似乎是用来写字画图的…”
顺着这个思路，刘彻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正常思路，陈嫣是给他推荐一个书写材料。但问题是，纸张一直没有流行，那必然是缺点很大，市场上打不过竹简。既然如此，给他这个做什么？图个新鲜吗？
别人或许会给他献一些新奇东西，但陈嫣么，也送新奇东西，可都是很随意的。比如上次送银镜，她自己都没有亲自来一趟，更像是完成任务，而没有正经讨好刘彻，在他面前刷印象分的意思。
这个时候特意送纸来，就更不可能是图这个了。
而不正常的思路，大概是陈嫣开发出了纸张的不同用途？纸张作为书写材料或许没什么前途了，但在另一个方向上，可以成为影响很大的东西——这不是没有先例的，可这么想的话，脑洞就收不住了。在没有提示的前提下，刘彻实在不清楚陈嫣的意思。
陈嫣也没有让刘彻自己想的意思，又取了一张纸，然后就从案上拿了一支笔，蘸了蘸墨。
一旁立着的宫人们都不说话，陈嫣这个举动是真的非常不符合尊卑礼仪了。天子刚刚还在用的笔墨，怎么能随意用呢？就像是天子用的佩剑，虽然本质上和其他的宝剑没有什么不同，但那是能随便用的吗？就算是天子赐下的宝剑，大家也是不用，纯做摆设的！
陈嫣甚至没有征求刘彻的意见！这就更乱来了！
但即使是最古板的女官，这个时候也没有多一句嘴！所有人都很清楚，天子根本不在意不夜翁主如此，或者说，天子早就习惯了不夜翁主如此。哪一日不夜翁主真的讲究起尊卑规矩了，天子才会生气——不会对不夜翁主生气，最后承担天子之怒的还是他们这些人。
幸亏刘彻这边放的长案并不是两边翘头的款，只是有点微翘而已。所以陈嫣在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之后，就可以在一旁写字了。
虽然说，现在的墨和毛笔还不完全适应纸张这种书写材料，但凑合着也能用，陈嫣自己常常在丝帛这种书写材料上写字，再加上上辈子的经历，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等到笔尖落到白纸上，留下的便是一朵朵墨梅一样的小字。
陈嫣的书法在某些小圈子里是很有名的，这是因为这个时代书法还在形成时期，汉隶虽然有了大致的样子，却没有真正成熟。陈嫣过去是练魏碑的，这一手字不算特别出众，但在这个时代堪称是‘降维打击’。
现在通过纸这种她原本更熟悉的书写材料，将这种书法的美感更直接地展示了出来。
是的，就是美…书法一开始出现，再到兴盛，不就是因为暗合了审美需求么！
“你这一手字向来是好的，如今宫中还有你抄写的书籍，诸公主学书之时就是自临摹这些书籍起——”刘彻本来是闲话琐碎，但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陈嫣写了两列字的白纸，罕见地发起呆来。

第323章 葛覃（3）
陈嫣用来做示范的文字是《道德经》，她把一篇《道德经》给默写到了白纸上。而《道德经》全文总共有5162个字，放在后世，这个字数是当不起一部书这种说法的，最多就是一篇文章而已。但是在此时，这就是一部书！而入《左传》那种十几二十来万字的，就可以称呼‘鸿篇巨著了’了！
而已一篇《道德经》如果要用竹简来写，emmmm……
古代的竹简很少有贩卖的，凡是能用竹简的，大多都用的起仆人。就算有的人用不起，也可以自己手工做竹简…之所以不像买文具一样，流行专门的地方买，这可能和竹简本身就很‘私人定制’有关。
现代出土的竹简大多绳子已经腐朽了，所以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实际上的竹简往往有‘不多不少’这个特征，比如说一篇文章，不管是五百字、八百字，还是一千字，都是一册（卷）竹简了事。
这么恰到好处，当然不是因为写的人一开始就心中有数，所以控制了字体大小，最后才大差不差的——竹简上的字体本来就有一个大致的大小，这是由每支竹简的宽度决定的（普遍只有半厘米多一点儿，这可能比印象中的竹简要窄。不过这就是真实的竹简样式，而并非影视剧里出现的那种）。
和一般人想象的不同，竹简大多不是编好了再写，而是一支一支的写好了，再编，如此就恰好了，连一片多的都没有！
一篇文章用一卷竹简，如果文章特别长，就可以分上下两卷。以此类推，鸿篇巨著弄出个十几卷也不稀奇。
每支竹简的长度也有不同，不过普遍的，每支竹简可以写三十多个字。
所以光是一篇五千字出头的《道德经》就是快两百支竹简了，而这个数量的竹简编起来——虽然说，多少支竹简编成一卷，这要看个人喜好，《道德经》也可以卷成一卷，但那样的话就会卷出一个‘大饼’来，非常不方便查看和保存。
所以，竹简一般都会尽量维持成方便手持的‘卷’。而如果是这种规格，《道德经》能卷出十几个卷。堆在一起，也很可观了。
而写在纸上，陈嫣就用了两张纸，这还是因为她不写反面…两张纸可是轻飘飘的，拢在袖子里也轻轻松松。而写在竹简上，不至于说一个人拿不动，但真要带着这些竹简，也根本做不了别的什么了。
这种对比，刘彻一下看出不同来了，也意识到纸张具有取代竹简的潜力…只要它不是特别贵…具体可以参考丝帛。丝帛轻便好用，就是太贵了。而相比起丝帛，纸张似乎更轻……
“这‘纸’…”刘彻沉吟了半晌，问道：“造价几何？”
陈嫣直接给他交底：“如今造价还稍贵一些，但也不会比竹简更贵…日后造的多了，价钱更贱。往外发卖，百纸一刀，一刀纸大体在二百钱上下。若是纸质粗劣的，还可更低些。自然的，若是纸质上佳，价钱也需要加。”
陈嫣并没有为了增加利润空间，又或者因为别的目的，在这个数据上造假。也没有必要，等到日后，这些事情都是明摆着的。
“二百钱上下，差不多就是一石米粮了。”刘彻点了点头。
刘彻虽然贵为天子，但他并不是那种会说出‘何不食肉糜’的皇帝。事实上，作为一个皇帝，只要还在处理政务，整天就要和钱粮这些东西打交道。或许别的不清楚，但一石米粮的价钱却是要知道的。
不过刘彻口中的二百钱上下，指的的是全国正常光景下的普遍价格。遭灾了地区，粮价涨到天上去都有可能，一万钱一石米粮，这种事又不是没听说过！至于长安这种大城市，米粮价格更是长期维持在普遍价格之上！
说实话，一石米粮也不少了，对于这个时候的普通人来说不是随随便便能开销掉的。不过这种消费要看对应什么人，对于纸张的潜在消费群体，两百钱根本不算钱——至少大部分如此！
别看汉代一些名臣，说自小家贫云云。实际上，除非是有什么特别的际遇，不然的话，真正的家贫哪能读书啊！读书要给老师交束修，还有各种读书人的开销，笔墨、竹简等等，另外，读书一开始的时候并不产生收益，反而是一个得完全脱产…在古代，一般的家庭可供不起一个脱产的成年人！
这种事情，在古代是普遍存在的，而在知识分子更少，读书成本更高的封建社会早期就更是如此了。
所以说，那些说自小家贫，吃不饱饭、点不起灯的汉代名臣，大抵上和现代说自己是‘农民的儿子’‘人民的子弟’的社会名流差不多——真要说起来这个时候点得起灯的，本来就是有钱人。
能读书，这个家庭的底线都得是个自耕农，而且是自耕农中比较富裕的，更进一步就是中小地主了。
虽然说，在这个时代，他们的日子确实清贫，但那是和后世的地主相比。而和同时代真正的普通百姓相比，他们已经算很好很好的了。
两百钱一百张纸，一张纸大概就是两钱。算不上多便宜，但一张纸能够写的内容可比竹简多多了，贵一点儿，就省着点儿用。就像用竹简的时代，也不见谁是打草稿一样，在竹简上随便乱写乱画。
正常情况是，只有正经需要写东西的时候才会用到竹简。
这样一看，纸张的用量也不会太大…纸张对于原本使用竹简的人来说，不仅不会增加开支，反而会减少开支。
刘彻对于这个卖价非常满意——他没有再追问造价了，因为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好问的。不同的人去负责造纸，造价本来就会有差异。如果人选的不对，一个上好的生意，最后亏钱了，这也不奇怪。
造价这种存在，上报的时候就很奇怪了。
像是同样的东西，同样的质量，少府生产的和外头商人生产的，前者成本要高出一截，刘彻说过什么吗？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就不用再说了。陈嫣提卖价而不提造价，就是因为这上面她无法为别人做保证（刘彻这个时候自然明白，她不会独吞这门生意，不然的话这个时候也不必来找刘彻了），她只能保证自己的卖价。
不过刘彻不知道的是，陈嫣自己其实对这个卖价并不算满意…还是太贵了。刘彻考虑消费能力，考虑纸张的价值，并不觉得这贵。而陈嫣，对于自己在现代时使用纸张的感觉，自然觉得这很贵！
那个时候 ，谁会因为多用了一个草稿本心疼吗？
后来还是下面的人把一切成本列的清清楚楚了，陈嫣才只得承认…时代不同，一切根本无法混为一谈。在纯手工制作的年代，谈机器制造的廉价，这就是胡闹了！实际上陈嫣不知道，即使是明代这种手工造纸业已经非常繁荣、成熟的时代，纸张也不是‘廉价品’。
一刀纸半两银子很正常，再便宜的不是没有，但那就不太好用了。而那个年月普通的三口之家，十几两银子就能过一年，还不是苦哈哈地过，至少温饱是没有问题的。这样一对比就知道了，纸这种东西，在进入工业时代之前就没有真正便宜过。
只不过是从‘贵’到‘没那么贵’。
所以白纸取代羊皮纸，取代竹简布帛。
“纸并非是银镜、香水，若是售卖，其中有许多计较之处，所以特意来与陛下商谈。”陈嫣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不用她把话说透，刘彻也是懂的。能够搞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种操作的天子，他显然也是很懂思想文化控制这种工作的。
现在纸摆在眼前，就算他还没有把事情考虑周全，也能抓住其中的关键点了。
“你且说，如今你是作何打算？”刘彻点了点头，原本因为陈嫣到来的轻松之色没有了，现在的他完全就是处理政务时的状态。严肃、敏锐，以及多多少少的冷静（刘彻从性格上来说其实是个很情绪化的人，处理政务的时候也无法避免这一点。然而，相比起平常，那已经收敛了很多了）。
陈嫣已经计划了很久了，这个时候说来当然顺畅。
首先，生产白纸，她可以生产，少府也可以生产…她会派人告诉少府技术，并且帮忙建立起第一座作坊。另外，也可以让其他人也跟着生产，陈嫣不要钱传授技术也是可以的。
当然了，这要看刘彻怎么想。如果他想多点儿收入，就可以少府和陈嫣垄断这门生意。如果他想纸张的价格进一步降低，推动普及，方便没什么钱的知识分子，那就向外扩散技术。
充分的竞争可以逼迫经营者提高管理水平、压低成本，最终消费者得到商品的价格也会比较便宜。
说实话，如果是几年前，刘彻会想也不想就选后者。他能在乎这么点儿钱？人家从小就是富过来的，根本不知道缺钱的滋味儿。后者可以让白纸价格进一步降低那就选后者呗，也算是给读书人好处了。
做事得大气一点儿！这个时候虽然还没有冒出‘与民争利’这样的理论，但大概的想法还是有的。
但是现在，刘彻就不能轻轻松松说这种话了。
倒不是说他现在没钱了，而是花钱的地方真是多！除了正常的开支，比如说政府维持、地方治灾、军队军费、皇家基本开销…这些以前的皇帝也是要花的。刘彻手上还有一些额外的开销，比如说打匈奴，再比如说一些大工程。
军费什么时候都要开支，但是大汉是在刘彻手上才开始真正正面对抗匈奴的，这种情况下的军费开支完全不是一个规模！为了对抗匈奴，得训练新军，得建立骑兵…这些就是流水一样花钱！
而若是打赢了，将领得按照功劳、职务发放相应的奖赏，史书记载了的，卫青霍去病都是受过几十万斤金子的（这个时候的斤只有后世240到250克，但数目也非常可怕了）这还只是他们呢，其他人，还有下面的小兵呢？
在古代，打了胜仗一定得发奖励，不然士气就维持不下去！小兵获得的奖赏不会太多，但架不住人多，总共起来也不是小数目了。
而没有打赢…就算没有打赢，一场大战成本也很高了！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如果粮草那么轻松，也不会总有将军和粮草官扯皮的事情发生了。
大工程…每任皇帝也都有大工程，比如说逃不掉的皇陵建设。这不是皇帝本人节俭不节俭的问题，就算节俭如孝文帝，皇陵一样规模庞大。这就像是宫殿，皇帝如果没有相匹配的居所，这像样子吗？
然而，在刘彻这里，却不只是这些都有的工程。比如他在直道建设上下功夫，比如说他热衷于兴修水利什么的（其实汉代继承秦朝的风格，都挺喜欢大工程的，大就是美，只不过刘彻相比起之前的皇帝更有钱了，所以也更舍得做大工程）…
其实吧，那些都多少有利于国计民生。虽说现在多花了一些，实际上将来都是能赚回来的，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刘彻还大规模扩建上林苑、大规模修建宫殿，享受什么的也超越刘家其他皇帝。
这样一来，有多少钱都是不够的。他继位的时候填的满满的国库，这些年已经快空了！为了将来计，现在各种赋税都加了起来。虽然还没有到不能承受的程度，但这实在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就陈嫣知道的，土地兼并在这几年忽然进入了快车道——虽然，王朝初期之后，都会不可避免地进入土地兼并阶段，但这中间有一个过程，是一点一点来的。如今却不同，速度反常加快了！
其中的罪魁祸首就是加税！
封建社会，底层老百姓生活是很苦的！连温饱都不敢说，能勉强活下来这就算是满足期望了。而这种‘活’，其实是接近极限的！这种时候，一个家庭只要有任何一点儿意外，都会被压垮。
现在加的赋税固然不算多，但这就是额外增加的负担——原本那么节俭、半饱半饥生活也才刚刚足够，根本连一个铜钱都存不下来。这个时候再有新的负担，这要怎么办？
一开始是卖一部分地，先对付过眼前…但这真的就是对付过眼前，地少了，人可没少，剩下的地根本不够养活人。所以最后卖掉全部的地，成为更苦的佃农，甚至成为奴仆，成为庄园里的‘隐户’，这都是有可能的。
现在的大汉，财政上还不算坏，至少政府还能拿出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最多就是不如过去那么豪爽大方了而已。但当事人，包括刘彻和刘彻身边的心腹很清楚，这种情况很难维持，将来的日子还会更加糟糕。
因为种种开销似乎没有一个能削减的。
过去，是国家开支大于国家收入，之所以没问题，那是有历年积攒下来的底子。而现在，底子快要耗完了！钱这东西就是这样，花的时候飞快，但攒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过去开国之初攒了点儿家底，只可惜，诸吕之乱时耗完了，等到孝文皇帝刘恒上位的时候得从头再来。而如今，历经文景两朝才积攒下来这么多…刘彻不仅不会攒钱，他甚至连收支平衡都维持不了！
刘彻刚刚继位的时候最不耐烦有些老臣劝他节俭，说这个劳民伤财，那个空耗钱粮。当时的他听不得这些，钱攒起来就是要花的，放在那里，串钱的丝绳都烂了，米粮也霉了…这难道就好了？
现在他不得不承认，钱粮全攒下来固然不好，但不留点儿底子似乎也不太好…一点儿积蓄都没有，一旦有个地方紧急要钱粮，若是拿不出来，需要‘挪用’别的地方的…那也是够焦头烂额的了。
这个时候的刘彻显然不会知道，未来的他，还有很多更加艰难的岁月要走过，这个艰难特指财政困难。
而现在这种境况，比起将来，可以说是轻轻松松了。真等到将来，他会逐渐习惯挪用，习惯拆了东墙补西墙…人都是习惯出来的，就像后世的国家，哪个又没有财政赤字呢╮(￣▽ ￣)╭
“‘纸’能赚多少钱？”刘彻有些迟疑…他没有按下心中的疑惑，或者回头去问少府的人。他知道，问其他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陈嫣，她在商界的表现有目共睹，即使这个时候的人都看不起商人，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干大事的人。
这个时候的刘彻相信她的判断。
陈嫣想了想，道：“这可不好说…生意太大了，若是做的好，不会比卖糖差。”
考虑到此时用得上纸的人口，陈嫣将这个生意打了个折扣。
陈嫣不说卖糖还好，说起这个刘彻就觉得头疼…当初陈嫣弄出了蔗糖来，首先就做了技术扩散。通过聚宝阁往外卖了技术不说，少府这边她也没有藏着掖着。
这固然让陈嫣没法垄断市场，发独门财了，但这也让陈嫣少了许多麻烦。
就是因为陈嫣这样处处注意，这才让她有了如今富可敌国的体量的同时，还没有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管做什么，做到垄断了，都会让人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不是不太妥当？
古代没有反垄断法，但有学识的人也知道，一旦垄断，就只能由垄断者为所欲为了！如果是香水、银镜这种奢侈品就算了，商人和有钱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可某些关系到民生的东西就不行了，糖虽然不像盐那样是必需品，但确实是普通家庭也会消费的（只要消费的起）。
这就是猪肉涨价和奢侈品包包涨价的区别，奢侈品包包涨价，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就是一个‘消息’，知道了就是知道了，没有然后。而猪肉呢，按理来说猪肉也不是真正的必需品，不吃猪肉还可以吃别的肉，而且少吃一点儿肉，甚至不吃，也不是做不到…然而，猪肉一涨价，老百姓就要心里骂人了！
这就是关系到民生的威力！
陈嫣卖糖的时候没有吃独食，现在能加工生产蔗糖的人家可不算少了！这样生意的市场越做越大。不少人都在江南经营起了甘蔗园。别说，这还开发了南方，为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的中原地区农民找了一个退路，过不下去了就去北方种甘蔗…如果不是有这条退路，恐怕现在中原地区土地兼并带来的坏影响会更多。
眼看着如今做蔗糖生意正红火，少府却没有赶上最好的一班车。
最开始的时候，少府内部掣肘，不同派系之间有点儿乱七八糟的牵扯，导致了蔗糖项目像是踢皮球一样在几方之间踢来踢去…等到最后决定了下来，不少商人都进场了。
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再加上少府强大是在技术、是在工匠，其实在商业化的管理上并没有优势，面对蔗糖这种对大家来说都是陌生的产业，并不比普通商人强多少。直到如今，少府虽然有生产蔗糖的作坊，却始终无法占据多少市场份额。
眼看着如今蔗糖成为市面上的重要商品，刘彻还觉得少府应该赚了不少呢——有一段时间他正经考虑过开源的事情，所以关注了不少这方面的事情。然而叫来少府丞一问，再看看历年的账册…呵呵。
根本指望不上！
现在，除非刘彻让人把所有经营糖业的商人都搞死，或者宣布糖只有国家才能经营，不然市场上的现有局势是很难改变了。
不过么，搞死现有的糖业商人，这太凶残了。就算这个时候的人看不起商人，也不觉得朝廷搞死个把商人算个事，但也不可能真的不把商人当人看。真弄得商人一点儿安全感没有，商业凋敝，那大家都得不了好。
事实上，痛恨商人、批判商人，这都是当权者对外的说辞罢了！真的身居高位的人不会不知道，商人也是有用的。如果没有用处，只会薅羊毛，商人这个没有政治依靠的群体早就被全部人道毁灭了。
至于蔗糖专营…说起来轻松，操作起来却很难。
汉武帝时期很有名的盐铁专营，那是为了缓解财政困难弄出来的，此时还没有出现。而在此之前，有没有国家专营这种事呢？有的！事实上，国家专营这种事也不算是新鲜事，早在管仲时就提出了‘官山海’，这就是盐铁专卖！
操作起来，难点有两处，一个是得解决某些既得利益群体，另一个就是专卖本身的难度了。
前者很好理解，比如说盐铁专营，此前有那么多靠经营盐铁发财的人，他们愿意交出自己的财路吗？或许商人没有政治上的力量，面对国家暴力机器也说不出个‘不’字，但是他们能够屹立不倒，大多数都是交够了保护费的！
他们背后的人出于‘维护信誉’的目的也好，单纯为了能继续赚这笔保护费也罢，这个时候都不可能一声不吱。
甚至有一些就是贵族自己经营的，更是利益相关了。
这种情况下，皇帝想要强硬地将盐铁收归国家经营，想也知道会有怎样大的阻碍了——正常情况下，皇帝确实可以强推任何不是那么乱来的政策，但也不可能完全不考虑手下人的意见。
如果不达成一个基本共识，一方进行妥协的话…之后迟早会出问题。
政策始终就是一个政策而已，具体实施的时候拖延，甚至故意留下可钻的空子，那实在是太容易了。更别说，现在可以强势压倒其他人一次，却不可能次次都如此！每这样做一次，其实都是在消耗皇帝本人的某种资源。
这的把这种资源消耗殆尽了，那是要出乱子的。
至于专卖本身的难度，这更是客观存在的问题。既得利益群体可以慢慢说服，说服不了，偶尔强推一回也不是不行。但客观存在的问题存在就是存在，不是本人不乐意面对就可以不面对的。
事实上，华夏历史上的国家专营也一直没有很好地解决专卖本身的一些固有问题。
以盐业为例，盐价、盐的质量、私盐…这些问题都没有解决过。
原本并非官方经营的时候，食盐非常便宜，而官方经营后，食盐价格立刻飙升，甚至一度达到原本的百倍之多。虽然说不是吃不起（毕竟食盐不是粮食，消耗量并不算大），但对于很多家庭来说也有不小的负担了。
盐价上涨的如此厉害，一个是官方要赚钱。如果不是因为缺钱，也不会想到官营这种招数了，这个时候自然得多捞些。另外，就是成本上升也是实实在在的。
虽然说，官营和私营都是一样生产，但是大家都知道，前者的成本肯定会比后者高…即使是在国营企业规章制度做的那么好的现代，国企也只能在某些特殊的产业上占据优势（有些产业私人不能做，有些则是做不了，这些只能由国企来做）。
而在很多小而灵活的产业上，公家单位就是干不赢私人——不是谁优谁劣的问题，而是各自不同的做事方法造成的必然结果。
还有官盐的质量，这更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谁都知道官盐既贵，质量又不好。毕竟盐成为官方经营的之后，就没有竞争对手了，没有竞争对手会带来什么，这是正常人一想就明白的事。
而且对于生产食盐的官员来说，这甚至不是自家生意，这就只是一份工作而已。生产的食盐好坏，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这种情况下，还狠抓质量做什么？那不是平白增加自己的工作难度么！
私盐…这更不用说了，不然国家多么强力禁止私盐，私盐始终都存在，并且活的非常好。为了保护官营盐，私盐贩子都是罚的很重的，基本上抓住就要砍头（处罚力度赶得上现代毒贩了），然而这没有什么用。
正如《资本论》里说的‘只要有10％的利润，它就会到处被人使用；有20％，就会活泼起来；有50％，就会引起积极的冒险；有100％，就会使人不顾一切法律；有300％，就会使人不怕犯罪，甚至不怕绞首的危险’，贩盐的利润摆在那里，自然有人敢于豁出命去干！
历史上还有不少的私盐贩子，比如说元朝末年，各地农民起义风起云涌，私盐贩子张士诚就是一时豪杰。
私盐贩子做的大了，也就不低调了，堪称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官营本身的问题有很多，强推官营要遇到的障碍也相当棘手…但依旧阻挡不住想要去做的人，比如历史上数年之后就要推行盐铁专卖了。这说到底还是一个利益使然，从这件事里得到的利益要超过推行它遇到的麻烦了，人就有动力去做这件事。
而蔗糖官营的问题就在这里了，不值得啊！
蔗糖很赚钱，可真的收归官营，远达不到盐铁专营那种程度的利益。为此要搞定那些既得利益者，克服经营过程中客观存在的困难，这实在有些下不了决心——更别说，蔗糖本身也没有盐铁专营那么好的条件。
怎么说呢，专营确实是有门槛的，不是说什么都能够专营。如果是这样，国家为什么不做粮食专营？真做起来，利润压倒盐铁不是轻轻松松？毕竟人是不可能不吃饭的啊！
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到！只要想想其中的困难就让人想要放弃了。
盐铁能够官营，那是有特殊的条件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生产地有限，很容易控制。
铁就不说了，控制住铁矿，一切好说，官营起来轻轻松松。至于盐么，井盐和铁矿一样，海盐要麻烦一些，但麻烦的也有限。
无边无际的海岸线看起来让人觉得头疼，但事实就是不是所有的海边都能够煮海作盐！首先，不可能把海水运出去煮盐，只能就地作业。而就地作业就涉及到一个燃料的问题（这个时候还没有晒盐，而且晒盐也只是让盐的浓度上升，不可能做到纯靠晒和风吹就出盐）。
煮盐要用的燃料可不是老百姓家里烧一顿饭，随便哪里都能搞到…实际上，老百姓家里常年做饭需要的燃料也不少了，很多人地区因此有吃冷食的传统，就是为了省柴薪。
普通老百姓家做饭、取暖尚且如此，大规模煮盐就更别说了！消耗的燃料更是一个不可计数的规模。
光靠树木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也没有速生林，而且速生林可能都禁不住这么糟践），而且海边就算有山林，也不可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煮盐很快会将这些消耗殆尽。
而从远处运，这太不划算了，俗语说‘百里不卖粮，十里不贩薪’，就是因为某些商品利润低，如果贩运距离太长，运输成本就会把利润吃掉！
一般来说，采取的办法是烧芦苇之类的…这些燃料可以在滩涂上生长，而且割完一茬长一茬。更妙的是，芦苇林很深，里面很适合藏人！煮盐可是个人力密集型工作，私盐被禁止的年月里，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组织人手，可不是得把人藏起来么！
所以说，海岸边适合煮海为盐的地方也不多。而合适的地方就算没有被国家占下，私人想要做私盐，动静也太大了。瞒过中央可以，毕竟古代中央对地方的监控力度也就是那样，但是想要瞒过本地方的就很难了。
说实在的，如果是国家力量比较强的时期，这种行为就是在找死。只有国家崩坏，对地方的控制力下降的厉害了，这才变得可操作…不过真到了那种时候，实力就是一切，有实力做什么都可以，贩盐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件而已。
盐铁生产有这样的‘可控’特点，才会出现官营这种操作，换成是粮食，立刻就不行了。
首先，只要有土地就能种粮食，乡下农户家家户户都会耕种，这种情况下，怎么从生产环节控制？让农户把粮食都上交给国家？朝廷给钱买都不行！钱能够买到粮食不假，但那是正常情况下！事实就是，农户手上没有粮，只有钱的时候，粮价能涨到天上去！历史上这种事太多了！
所以，真敢这么干，回头就能农民起义！就算是计划经济时代，农民也得自留一部分粮食自给吃的！和古代的纳粮交税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至于说允许农户自留一部分，那和现在有什么差别呢？
生产环节都做不到控制，再想从其他环节控制，事情只会更难办！
蔗糖也是一样，蔗糖生产的原料本身就是一种作物，到时候怎么都是控制不住的！
一想到蔗糖本来能够弥补一部分财政漏洞，但却被少府的人给弄成了现在的局面，刘彻都觉得心里气不顺。
现在听陈嫣说卖纸不输于卖糖，还有什么犹豫的呢。立刻道：“传授少府如何造纸便罢了…”
他现在多一个财源也是好的。
陈嫣无不可，虽然说这种操作会耽误白纸的价格下降，但贵点儿用纸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随刘彻喜欢呗。
只是刘彻作出决定之后还有些不放心，又问陈嫣：“这‘纸’古时就有，如今除了阿嫣你，还有何人能造——为何此前无人贩纸？”
刘彻原本担心的是，其他人也能造纸，成为竞争对手。但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问题…纸这么好，便宜又轻便，用起来更有优势，为什么之前没有取代竹简和丝帛，他甚至也只听说过？
“陛下无须担忧…这纸早和过去的纸不是一回事了。”说着陈嫣从香囊里取出一张叠了几下的纸，这才是过去的纸。
“这便是过去的纸，是煮茧缫丝时浮在水面的丝絮，积的多了便会被捞起，阴干之后就是‘纸’。如今新出之‘纸’，虽说是‘纸’，却是全然不同的了。”
刘彻捻了捻这种纸，发现差别确实很大。
“依阿嫣看，这纸要如何贩卖？”一般情况下，刘彻其实不会过问中间这些琐碎…之所以这个时候问这一句，还是因为事情和陈嫣有关，他格外关心而已。
陈嫣笑了笑：“先从官吏起就是了。”
陈嫣说的轻松，实际上也没什么为难的。而刘彻一听也明白了，答应的干脆利落——这确实需要他答应。
这个时代需要用纸的人群并不大，所以针对起来就很容易。
相比起读书人，官员耗费竹简的量可能更多！他们每天要写各种各样的公文，要做各种各样的报告…刘彻自己是需要批公文、下诏书的，所以对此深有体会。
如果刘彻以纸张更加轻便，也方便批阅为理由，让下面的人，从中央到地方都用纸张来办公，谁又能说一个不字呢？反正本来也没有经营竹简的既得利益群体（有的话，力量也很小），这种情况下甚至连一点儿抵抗都没有！
考虑到纸张对竹简的优势是实实在在的，说不定这些人还会争抢着用纸呢！
这些人用纸就得买纸，过去用竹简的时候朝廷就没有发竹简，现在用纸了，依旧是自己准备，这没毛病啊——国家给公务员发办公用品那是后来的事情，这个时候还什么规定没有，国家真这么干，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真有地方比较厚道，财政出钱给公务员准备竹简，那也没差别。原本用来弄竹简的钱就花在白纸上了。原本竹简的钱不是刘彻赚的，但现在白纸的钱是他可以赚的啊！
而且不只是办公要用纸，平常有书写需求也得用纸。用惯了白纸、完全了解到白纸好处的官吏肯定还会继续使用白纸，这又是销路。而从官吏起，这股风潮很快就会波及到社会其它群体。
官员又不是封闭的群体，他们得和普通读书人、名士、地方豪强、贵族、商人…这么多的人打交道。从他们手里出去的，用白纸承载的文字很快会被其他人看到。或许不是所有人都明白白纸意味着什么，但所有人都有使用体验，能够明显地感受到白纸比竹简强！甚至比昂贵的丝帛也不差！
华夏总体而言是一个很保守的国家，国民也很难改变已有的某种习惯。但其中一些群体相对而言又比较愿意尝试新事物…恰好，白纸的潜在客户就是这些人——有眼界、读过书、有流动性…
让刘彻从官吏起是很简单的，反正他只要发话，底下人就得照章办理。不过也不能只指望刘彻这边，陈嫣自己也不是坐享其成的，她想到了针对知识分子群体的推广办法。
不过这些办起来都需要时间，趁着这个时候，她爽快地安排了懂造纸的人去少府那边传授技术…反正也是要做的，就别拖拖拉拉了，这样爽快也显得大气！
造纸作坊要搭起样子来其实很简单，需要的原材料也不是什么刁钻东西。要说麻烦呢，也不是没有，比如说某些材料，像是稻草秸秆之类，最好是经过一番预先处理（其实就是日晒雨淋），这个时间，真要卡的严格，那是用年来计算的！
陈嫣过去看过造纸的纪录片，上面说到古代造纸就是这样的！
现在她手下的人造纸，针对不同的纸也有不同的工艺流程…然而，如果是质量比较好的纸，某些程序是真的省不掉（古人也不傻，真要是省掉而不影响质量，追求效率和利润的商人早就省掉这一步了）。
陈嫣为了造纸准备多年，这种处理好的原料是不缺的，但都存在齐地，也不可能这个时候运过来——那些原材料都是价格极贱的那种，运过来就太不划算了。
没办法，只能先造一些对原材料没有这种要求的纸，也就是档位比较低的…反正这个时候的人也没有用过好纸，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也不会哪里不满…
而且档位比较低的纸里还有一种，就是卫生纸，这可是个很大的利润增长点！说实话，如果推广做的好，说不定不会比书写用纸赚的少！毕竟这个时代需要书写的人还是太少了，然而需要卫生纸的人就多多了！
没有卫生纸的时代，人们擦手、擦嘴、擦鼻涕之类，用的只能是手帕…这当然没什么问题。可以反复利用，还很环保节约呢！但是，擦屁股怎么办？这是一个绝大多数人难以启齿，但又一定要面对的问题。
关于这个，有钱人家用丝绸，比如陈嫣就是如此。而用来做完清洁的丝绸就不要想着回收再利用了…虽然说不是不可以，但当事人往往有心理障碍，这可不是擦嘴那么简单。而且能用丝绸做这个的人都是顶有钱的，出的起这个钱！
而用不起丝绸的呢，用厕筹，就是一个竹片片、木片片，用刮的就好了——陈嫣一直怀疑这弄不干净。但她也不可能去调查，或者询问身边的人这个问题，那实在是太尴尬了。
她只能推测，应该是后面还有一道‘洗’的工序。
用厕筹的话，光是想想就知道不舒服、也不干净了！但是没办法，不是每个人都能负担上一次厕所就消耗掉不少分量的丝绸的。甚至中等之家都消耗不起，能这样做的得是土豪才行！
然而卫生纸就不同了，白纸的造价本来就比丝绸低的多，一匹丝绸再便宜的种类也得几百钱！粗糙的麻布便宜不少，但一匹也是一百钱以上了！而卫生纸的造价远不如书写用纸！
也就是说卫生纸最终可以调整到中等之家也可拿来上厕所使用。
陈嫣都准备好了，卫生纸分两种，一种是柔软洁白，接近后世卫生纸的那种，这个贵一些，不过怎么也比丝绸要便宜的多。另外就是古代的‘草纸’了，相对粗糙，造价低廉，这个可以给经济条件差一点儿的老百姓使用。
说实话，虽然书写用纸很伟大，将会是文化史上一次质的硬件革命，但卫生纸的使用也很伟大——极大地改善民生、方便老百姓生活，这还不够伟大吗？
说实话，刘彻等少府送来样品，看到这些卫生纸的时候还诧异了一番。他确实听陈嫣说过，因为原材料没有准备好，质量顶高的纸造不出来，只能先造一些一般的用着。他也看过陈嫣自己的样品，觉得也不是不能用，所以没说什么。
高档纸是好，不过对于原本用着竹简的人来说，一般的纸同样也是好啊！
但少府的样品还是惊到他了：“这…这也是白纸？这样松软，盛的住墨…经得住用力…”
少府的人也很尴尬，他们是知道这种纸的用处的，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解释，只能看向一旁没事人一样的陈嫣。
陈嫣也有点儿尴尬，虽然她不该为着个尴尬的，毕竟现代人谁也不会为谈论卫生纸而尴尬…然而人是社会性动物，一旦身边的人都会因为某事某物尴尬，原本不尴尬的自己恐怕也无法那么自如了吧。
然而尴尬归尴尬，陈嫣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了一番。
这下刘彻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虽然他是个大而化之的人，未来还是千古一帝，但生活中有些地方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
最后也只能没话找话一样道：“…到底经商多年，将商人找钱的本事学的好…这钱，寻常人真是想不到。”
这样说着，刘彻自己先觉得好笑起来——忍不住，还是笑了！
从某个方面来说，这也可以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个事要是换一个人来做，得到的感受就可能是商人重利之类，而不会是‘有趣’了。

第324章 葛覃（4）
大汉长安，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人流如织的城市…这在公元前的世界，简直就是奇迹一样的存在。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够在天空俯视地面世界，就会发现，这个世界绝大多数地方都没有太多人烟。因为人们形成的聚落实在是太小了，在高空经常就忽略了。只有有限的几个大城市才能拥有肉眼可见的壮观，在这个足够激动人心。
毕竟城市这个东西，根本不是人口堆到位了就算了。关键是这么多的脱离农业生产的人口放在那里，光是满足这些人的吃喝拉撒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长安有二十多万人口，听起来和过百万的临淄不是一个级别的…但这个算法其实是没有计算周边的卫星城！临淄壮大到如今的规模，周围已经不见什么大城了。长安则不同，通过陵邑分散了人口。真要说整个城市群带来的人口压力，并不会比临淄小多少。
为了保证这么多人的吃饭问题、城市管理问题…无数官员可以说是愁白了头发，然后在这些官员献祭了自己的肝和头发之后，长安总算运转下来了——这在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伟大了。
这样的长安，每天都有人来人往。这里是国家的都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商贾、学者…无数的人汇聚于此。与此同时，又有很多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离开这里。
这里充满了无数机会，这里也是最残酷的怪物笼子，很多人为了梦想与抱负而来，又因为梦想与抱负的毁灭而失望离去。说实话，这与后世的北上广深没有什么差别，有抱负的年轻人都想来寻找机会。至于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就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那些来长安逐利谋生的普通人、商贾先不说，有一个群体却是不得不说的，那就是读书人们。
这些人跑到长安来往往有大志向，绝不是像普通人那样谋生而已，也不像商贾一样，可能赚一票就走，没有扎根的想法。他们来到这里，自然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谋的就是进入官场、平步青云。
至于有的人是为了名利，有的人是为了理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至少表面上大家的目标，都是一样的。
这种情况下，有士子打扮的人远道而来，对于长安老百姓来说实在是毫无新意，大家甚至不会有任何关注…虽然最近来长安的士子好像多了一点儿。
“不想董师竟遣了子赣前来…”一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与另一位穿玄色衣裳，年纪稍小一些的男子相对而坐，此时有婢女送来糖水…虽说甜味饮料在后世更多与女生联系在一起，但其实只要甜的恰当，大多数人都无法拒绝甜味。更何况是在甜味缺乏的时代，这个时候再甜也是来者不拒的。
此时没有茶饮，酒虽然受欢迎，可也没有待客清谈时直接上酒的道理。这种情况下，奉一杯糖水来待客就成了新兴的礼仪了…还真是新兴的，过去的甜味来源，除了水果，就只有麦芽糖和蜂蜜了。
麦芽糖先不说，只说蜂蜜十分有限，以至于价格居高不下。对于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来说，家里平常尝尝甜味可以，但要来客就上蜂蜜水，这显然就有些难以负担了。
糖就不同了，刚出来的时候价格比较贵，并不比蜂蜜便宜。但那只是最开始的新鲜期而已，后来随着产量越来越大，技术越来越成熟，许多的商贾参与到了其中，到现在，糖已经很便宜了。
至少不会比麦芽糖贵…麦芽糖以蘖作糖，看起来是贱物，成本并不高。但真要细论，规模一旦扩大，就远不如糖能够压低成本了——两者本身的工艺就决定了，规模效应对蔗糖是更友好的。
而且蔗糖在制作点心、冲糖水、味道等等方面都更有优势，这种情况下，麦芽糖完全不是蔗糖的对手。
麦芽糖原本就是中等之家都消费的起的，现在换成蔗糖，中等之家自然也能消费。
此时的糖有些像茶叶兴起时的表现，在经济比较好的地区，已经形成了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糖罐，里面专门放糖的习惯。对于大多数人家来说，糖依旧是贵的，但并不是消费不起。
只不过大家要俭省着消费，平常只有在哄孩子的时候让尝一点儿，在家里有老人生病得到时候，用糖来补身体…另外就是待客了。华夏自古以来有厚待客人的传统，即使自家情况不是很好，面对客人的时候也要做到好好招待。
所以上门来的客人，一杯糖水就是标配。
甚至有人能够根据这杯糖水的甜度确定这家人的生活水平——家里殷实一些的自然会多放些糖，家里情况差一些的，就只能少放糖了。
穿玄色衣裳的男子是近来匆匆赶来长安的士子之一，虽然是沐浴休整之后采来拜访同门师兄的，却依旧难掩眉宇之间的疲劳。听到大师兄这么说，赶紧道：“老师如今极重此事…”
之前那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们议论的不是什么别的事情，而是如今突然冒出来的‘纸’…纸这个东西过去就有了，大家就算是没有见过，也曾听说过这个东西，有些‘贫苦’出身的知识分子更是有着相当直观的了解。
但现在新出现的‘纸’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大约在两个月以前，长安开始贩售‘纸’，同时，还有天子命令长安官员公文用纸的命令。诏书中说的很清楚了，纸张轻薄、批阅也方便，较之竹简好了很多！更重要的是便宜，算是天子以身作则，做了个节俭表率吧——虽然大家都知道，当今天子是最不节俭的一个，但谁会说出来呢？
一个是这个话不好说，皇帝的新衣是不能喊破的，童话故事里喊破这件事的孩子没事，那是因为那是童话故事！真放到现实里，做这种事情的人，首先就是被处理掉的——留着这个人是来提醒大家有多蠢的吗？在该装傻的时候不知道装傻，在正常的权力场上，这是绝对要死人的！
另一个，节俭本来就是一个政治正确的事情。不管当今天子是不是真的节俭，至少他愿意喊出这个口号，这就值得大家捧着了！
于天子而言，这只是一句话，但对于下面的人来说，这就是一个政治表态！皇帝都‘节俭’了，其他人是不是也要在奢靡问题上收敛一点儿？总之，这就是一个引导社会风气的大旗！
这个时候，谁跳出来说皇帝根本不节俭，往小了说，只是没有大局观，往大了说，就是破坏安定团结了！
就这样，通过天子的诏书，长安的官员们都用起了纸。
一些比较富裕的衙门，会给官员提供竹简的，这个时候不采买竹简了，改从少府采买白纸，集体采购，又是官府的单子，还有优惠呢。而另一些，自己采购这些用品的官员，则去长安的白纸店自己购买。
但不管是哪一种，在使用过白纸之后立刻明白了白纸的好处。
即使一开始有些觉得皇帝是在瞎折腾，放着好好的竹简不用，非要用纸，这个时候也欣然改变了原本的习惯【真香.jpg
大家一开始真没觉得用竹简有什么不好，虽然大家都知道竹简过于笨重了，丝帛是好得多的书写工具。但考虑到性价比这个问题，竹简已经是现阶段大家能够找到的最好的书写材料了。
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有的时候市场就是这样的，市场的需求并不一定总能表现出来。比如发明汽车之前，大家想到的大概就是要一匹更快的马。而汽车出现，大家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我要的是汽车！
而现在，白纸忽然出现，所有人也恍然大悟：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啊！
改变一个人原有的习惯，这是很难的，惯性也会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不过这也要看这个习惯的具体情况，如果是让人更方便、更轻松，那么即使依旧有人更喜欢旧的方式，主流也会向新方式流动。
这就像是互联网视频APP的兴起，对电视的冲击是巨大的。虽然因为习惯问题，大家还是会偶尔看电视，但总的看电视时间是被大大缩短了的。如果具体到年轻人身上，更是无限缩短，很多年轻人上一次看电视已经是上一次过年的时候了，因为那个时候要开着电视放春晚……
白纸蔓延的速度真的是太快了！这些长安的官员原本只是处理公文的时候使用白纸，后来日常用竹简的也改用白纸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通过四通八达的直道，交通号贩运货物的时候将白纸运到了触角所能及的任何一个城市——虽然白纸的单价并不高，但以重量和体积而论，他的价值已经很不低了，所以即使是长途运输，也是有着相当利润的商品。
当然了这种消耗量并不少的‘日常用品’，最好还是在地方就能有生产。考虑到小型的造纸作坊需要的人手和成本都不算多，分布上是可以做到普遍撒网的。而在长安、临淄之类的大城市，就形成大的造纸作坊。不只是因为本地的消耗量大且集中，也是因为这样方便形成品牌。
地方上的小作坊只能解决有没有的问题，至于更高的要求，就无法通过这种普遍撒网的方式进行满足了。
依托大城市，制作高级纸（比如历史上的澄心堂），满足某些更高的需求。
只不过现在才刚刚开始，还无法安排到那么远的地步。陈嫣和刘彻也只能先在长安建立起造纸作坊——其实临淄已经有造纸作坊了，陈嫣准备多年，连原材料都准备好了，作坊本身就更不用说了！只不过为了政治风向之类的问题，临淄那边的作坊只生产而不出货，一直在囤货而已。
在这件事上，陈嫣和刘彻是有默契的！长安这边的造纸作坊，陈嫣派人帮少府建立起来。日后，陈嫣也不会让人来长安染指这边的纸业！甚至刘彻下令让公务员办公直接从少府采购白纸也可以。
与此同时，临淄就归陈嫣了…少府在临淄有不少的作坊，但这次的造纸作坊并不会开到临淄去。
虽然从陈嫣的角度来说，少府就算去了也没用，反正在她的地盘上根本打不赢她。但这是一个态度问题，他和刘彻能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重大利好了！至少说明到现在为止，刘彻对她还没有一点儿‘排除’的意思，更没有觉得她的存在是有问题的。
在纸业这件事上，陈嫣和刘彻愉快地进行了分赃。长安归刘彻，临淄归陈嫣，官吏系统归刘彻，陈嫣就可以对知识分子群体想办法。另外还有许多其他的大城市，此时还没有建立造纸作坊的，陈嫣也和刘彻提前做好了划分。
这个过程相当和谐，反正陈嫣和刘彻都没有和对方争的意思…这种划分‘地盘’的商议能进行地如此谦和，也是相当少见了。
现在长安的造纸作坊起来了，少府不缺人、不缺钱，技术到位、工人培养差不多后，一个大型的造纸作坊很快就起来了。这可不是什么小型的造纸作坊，这种造纸作坊，在一开始的磨合期过去之后，生产越来越快，生产的纸张对于此时的需求来说已经很不少了。
有了这个前提，刘彻在下令长安的官员使用白纸办公。
市场潜力释放的很快，书写用白纸立刻被长安整个官吏系统和贵族群体接受…说实话，这个时候造纸作坊是供不应求的——好在陈嫣一开始就料到了这种情况，所以在白纸办公开始之后，她立刻让少府兴建了第二座造纸作坊。
理论上少府只用听皇帝皇后的话，像是陈嫣这种‘皇亲国戚’，反而得求着少府。不过陈嫣又是一个例外了，这些年陈嫣和少府明里暗里和少府合作、默契的时候多了去了，更别提早些年陈嫣可挖了少府不少墙角！如今聚宝阁还要从少府拿一些内部商品数据呢！
所以如今陈嫣以‘技术指导’的名义，让底下传授造纸技术的人告诉少府再兴建一个造纸作坊，他们也没有说什么，立刻拨款、准备人手（从第一座作坊中分流，组成骨干，在配一些打下手的生手）。
等到生产供不应求的时候，第二座造纸作坊正好顶上！然而即使是这样，也非常吃力，工人的生产任务非常吃重。这下也不用陈嫣提醒了，少府的人自然知道市场远远没有到饱和的时候，那就继续建作坊呗！
其实建大型作坊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对于少府来说，也只是把难度由史诗级，降到了地狱级、困难级而已，本身还是难的。但具体情况还是得取决于这个作坊能不能带来利益，少府本身带有大国企的性质，又苦又累又不赚钱的事也是得做的！国家需要这些，指望不了商人做这些，也不能交给商人，只能他们上了。
这种产业之所以能活下来，靠的是补贴。如果这种产业要扩产，除非是拿到大政策了（皇帝诏书全力支持），不然的话，大家是没什么动力的。
造纸作坊就不属于这种了，钱景是看得着的——少府的管理者们并不是商人，但他们一样在意自己的部门赚不赚钱。这是因为赚钱本来就是少府很多部门存在的价值之一，不需要赚钱的部门是一套评判标准，而需要赚钱的部门呢，做的好不好，可不就是看收入么！
简而言之，这就是大家的绩效啊！
先不说赚的钱多，自己也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番，就说这成绩做出来了，日后也是晋升的资历吧？
再者说了，这是天子亲自下令的作坊，又有不夜翁主参与其中…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会被天子注意到的！这可不是那些默默无闻的项目，就算做好了，也无法在天子那里留下印象！
所以这个时候大家扩张的积极性很足…在第一家、第二家造纸作坊之后，第三家、第四家是同时上线的！实际上，要不是因为熟练工人不足，同时上马再多家的造纸作坊，对于少府来说也是毛毛雨。
也正是造纸作坊接二连三上马，产能总算节省了一些上来，可以往外贩卖了。只是这个时候还是不能敞开了用，只能运送到各地，供官府公务使用。
而除了这种书写用纸，卫生纸暂且还没有真正进入生产…因为产能不够，现在的产能只能都分给书写用纸。等到将来供需稳定下来了，倒是可以专门建立一两个生产卫生纸的作坊。
就在纸张往各地送的时候，临淄那边作坊的囤积也释放了出来。
陈嫣愿意让长安先行，那是做一个表态，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没必要再继续藏着掖着…反正她不会越过之前的势力划分，将自己的纸卖到分给少府的地盘。不过少府的纸倒是可以借着给官吏专供，深入到陈嫣的地盘…
好在这也就是现在特事特办而已，真等到地方的造纸作坊建立起来，也就不必从长安这么远的地方发运了。现在，只是因为用纸的人群是官员，所以不必算的那么清楚。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各地都知道了‘纸’这么个东西。
普通小老百姓在这种事上自然是很后知后觉地，他们并不会注意到城里开了一家白纸店。但是这个时代的精英们就不是这样了，他们的嗅觉是很敏锐的，当看到官吏使用纸的时候就明白了什么。
官吏和知识分子（其实两种身份常常会互相转换和重叠），这些人开始接受纸张。因为陈嫣的造纸工艺比起历史上白纸刚刚改良时好太多了，再加上有她和官方的推广，可以想见，历史上那漫长的普及期会大大缩短。
至少针对官吏和知识分子这些人是这样。
而官吏和知识分子中，特别是知识分子中有一些格外敏锐、格外有大局观的人，立刻意识到了白纸可以做什么！
即使是诸多先贤经典中称得上是鸿篇巨制的，也不过就是十几万字到顶，《左传》二十几万字就是绝对的天花板（其实后人考证，《左传》应该是伪书，从字数上来说，他也确实像是经典中的奸细）。
然而，即使是最长的《左传》，使用白纸来抄写，写完后也就是轻轻松松抱在怀中的一叠。可若是用竹简来写，可以堆满一车，连马都拉不动！
再想想白纸是这样的便宜…价格也不会成为它被普及的障碍。
有些人或许还看不出这些优点意味着什么，但是有见识的人已然看穿了一切。
穿玄色衣裳的男子被称为‘子赣’，他并非籍籍无名之辈！他是天下有名的大儒，董仲舒的学生！赵人吾丘寿王——这个人是典型的天才人物，少年时就因为擅长围棋成为待诏。棋待诏，听起来只是陪天子下棋的一个玩伴，但这种能接触到天子的人物，就算是没有什么品级，也不能等闲视之！
至少他下棋得是整个大汉的佼佼者…考虑到那个时候他的年纪，这不是天才，什么是天才？
就是这段时间，他开始跟着当时在长安做官的董仲舒学习《春秋》，成为了董门门下弟子。
两人之前谈话中提及的‘董师’，指的就是董仲舒！
至于两人之中的另一个人，就是年纪稍长一些的中年男子，此人也相当不简单！
兰陵人褚大，也是董仲舒的学生。他或许不是董仲舒最早教过的学生，但确实是‘入室弟子’，也就是放在身边教导过的学生中排行最高的。也就是说，董仲舒门下，基本上都得认他做‘大师兄’。
褚大如今在长安做着经学博士，因为学术水平高，名气也很大了。
董仲舒作为大儒，已经是名满天下！这次在老家写书时见到了白纸，一下就明白了其中蕴藏着的强大力量——他虽然年纪大了，脑子反应比以前慢了一些，但在大局上却是越来越清楚。
于是写信给自己的学生来长安打听情况，吾丘寿王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第325章 葛覃（5）
儒家并不是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突然就暴发户的，事实上，如果儒家本身没有两把刷子，就算是皇帝要提拔，也提拔不起来…这就是所谓的‘烂泥扶不上墙’。
事实上，从春秋战国时期起，儒家就一直是显学，和道家、法家等一起都是诸子百家中的C位。如果天子非要从诸子百家中挑出一家来作为主流思想扶持，选择儒家是一点儿都不奇怪的事情。
在汉初，因为国家刚刚从战乱中走出来，又有强秦因严刑峻法引得百姓怨声载道的先例在，选择了黄老派作为主流。考虑到此时的社会实际情况，这也算是恰当，这从之后国家渐渐从战乱中恢复，甚至有了文景之治这样的盛世就可以看出了。
但即使是这样，儒家也不是毫无作为的…实际上，朝廷中儒家子弟一直保持着相当的存在感，只不过这个时候的他们选择了曲线救国——朝中的官位被黄老学派把持，具体的事情又有法家去做。
其实就算没有法家去做，儒家本身也干不了这活儿，后来儒家当道，一样离不了法家。等到真的将法家一脚踹开了，那是因为儒皮法骨，儒家吸收了很多法家的东西…这个时候的儒家也早就不能算正统的儒家了，各种意义上都和当初孔老夫子的儒家是两回事了。
儒家这个时候表面上退让，韬光养晦，实际上却是去深耕思想界去了。平民路线这边，儒家是最热衷收学生的了。说起来也很好说，就说是继承了先师孔子‘有教无类’的教导就可以了。
而上层路线，则是积极影响上层，越上层越好！终极目标当然是皇帝、太子、太后这些人。如果影响不到这些人，退而求其次，还有各地的诸侯王，三公九卿，和天子往来密切的一些贵族…
反正就是有影响力的人！
这毕竟是封建时代，自下而上的事情不能说不可能发生，但总体而言还是自上而下比较靠谱。之前黄老学派的大兴，和原本历史上日后的儒家大兴，其实都是自上而下产生的影响。
看看经学博士儒家出了多少人就知道儒家在这件事上的努力了。
儒家其实并不完美，就算不以陈嫣这个现代人的角度，以当代人的角度来看，都可以找出不少毛病。但国家需要的也不见得是个完美的教化工具，事实上，儒家只要做的比自己的竞争对手好就行了。
而之前当道的黄老学派，不是说它不好，而是不那么合适，在积极进取时期，肯定是拼不过儒门的。
只不过，就算有肉眼可见的弱点，早先占据了优势的黄老学派还是可以再压儒门数年。
而到了如今…儒家子弟苦苦等待的新时期总算要到了！到了刘彻这一代，其实黄老学派已经没什么优势了。之前黄老学派最大的靠山，窦太后不在了，这件事的打击可比表面上看起来大。
刘彻其实没有那么排斥黄老学派，不过他对黄老学派也没有自己祖父、祖母那样的偏爱，对于他来说，黄老之学和其他的学问没什么两样。用就用，不用就不用，并不是什么大事。
甚至，他还因为朝中一些守旧老臣是黄老学派，有些隐隐的排斥…
虽然这个时候刘彻并没有打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个潘多拉的盒子，但儒家的兴盛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了。如今朝堂上当道的少壮派，不是儒家就是法家，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表态了！
这时代啊，变了！
这个时候的儒门早就有了显学的气质…这气质当然是方方面面的，包括内部斗争激烈，这也可以看作是显学该有的特点。毕竟，如果是个落魄小学派，内部都没什么资源，内斗起来就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这有点儿像是后世的冷圈，冷圈气氛好嘛！一旦冷圈大火，人一多，什么事情就来了，不少人就会在这个时候脱圈。
儒家各学派林立，有些学派之间没有太大冲突（他们主治的经书都可能不是同一部），但有些学派关系就相当紧张了…当然这个时候事情还不怎么严重。毕竟这个时候儒家还没有成为老大呢，对外的矛盾压倒了内部矛盾。
然而，如果知道未来历史的就会知道，在日后很长很长的时间内，儒门内斗会上演一场又一场的大戏。直到后来，历朝历代都稀松平常的党争，其实也是这个时候买下的祸——虽说党同伐异这种事是自古有之的，并不能算在儒门内斗头上，但确实是从儒门内斗起，才把党争推向了后来的烈度，很多斗争方法也是那个时候摸索出来的。
现在，儒门内部各学派之间的斗争还没有真正开始，但竞争已经出现了。
吾丘寿王和褚大的老师董仲舒，他本人就属于公羊学派。说起来公羊学派还有一个和董仲舒同辈的大佬，胡毋生。非要说的话，胡毋生比董仲舒要正统，因为胡毋生是跟着嫡传一脉学习的…虽然同样都是公羊学派弟子，但这差别就和入室弟子与记名弟子的差别一样。
公羊学派的由来是对《春秋》的解释，《春秋》被儒家奉为自家的经典之一（其实还有一些先代经典被许多不同的诸子百家当成了自家经典，比如说《易经》什么的，不只是儒家一家定做经典。只不过后来儒家大兴，打压的其他家根本抬不起头来，这才显得这成了儒家专属的经典）。
《春秋》既然是儒家经典之一，自然少不了古往今来的名家做注。所谓做注，其实就是阐释自己对经典的理解，对经典进行解读…这个过程中就可以夹带私货了——并不是所有的学者都是老老实实做注的，实际上如果是老老实实做注，一个学派很快就会没落下去。
大家会去解读经典，使之能往当今的情况上套，解决现在的问题。有些完成了逻辑自洽，这就算是成功。而有些没有，经不起推敲，最终也就淹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中。
对《春秋》做注的有很多，所谓公羊学派最早就是战国时齐人公羊高对《春秋》的一种解读。一开始只是口头流传，因为他的解读很有道理，能说服人，不少人都来学这套解释，形成了最早的公羊学派。
这个时候公羊春秋已经有了些名气，但真正的公羊学派人却不多。因为那个时候流行精英教学，即使是儒家这种有‘有教无类’传统的诸子百家，在收学生的问题上也比较严肃。
另外，也是因为那个时候传播太不容易了，传播出去又要真的吸引人来，这更不容易。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吧，公羊学派一直人丁单薄。
而公羊学派的潜力是什么时候迎来总爆发的？这里有一个人不得不提，那就是胡毋生！正是他和公羊寿一起整理了原本口头流传的《公羊春秋》，记录在竹简布帛上！
这有两个好处，其一，经过整理的《公羊春秋》更加严谨，更加规范，原本一些有问题的部分都得到了解决。其二，这为之后的传播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口头传授，就算是记忆力再好，只要不是裴英那样的超忆症患者，都容易产生遗漏、错误之类的问题。而且，能够记下大部分内容的学生又有几个呢？如果连大部分都记不下来，将来再传学生，这个问题只会愈发棘手！
或许用不了几代，《公羊春秋》就会在流传中只剩下一鳞半爪，说是公羊学派，实际上早就名存实亡了！
而一旦形成了文字记录，这就等于是有了一个规范，一个正统。将来大家可以传抄，流传过程中有了什么错误，也可以通过这个正统纠正过来。
通过传抄形成文本的《公羊春秋》，再加上公羊学派运气好，内部出现了几个出色人物…这才有了如今公羊学派的大好局面！
董仲舒自己是亲眼看着公羊学派这一路走来的，焉能不知道方便传播对于一个学术思想、一个学派的影响？实际上，当他决定远离官场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回家著书，正是因为他清楚，这种形成文本、可以被传播的特性有多么重要！
而现在出现的白纸，分明是学问传播的一次大变革！竹简和白纸差别实在是太大了！在竹简为书写材料时，形成规定文本只是起一个规范作用，方便了传授和学习。而白纸，轻轻巧巧的一叠就足够将整部《公羊春秋》抄下了，利用白纸，任何一种形成文本的学问都可以做到快速开花！
这个时候的士子进入诸子百家任何一家，说困难也困难，说容易也是真的容易。困难是拜师难，做学问难，人前真的敢于自报家门，并且觉得自己撑得起学派的荣誉的人很少。容易则是在于，其实根本不用拜师，回头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学了小半部《诗经》就敢说自己是儒门子弟了。
而《诗经》也和《春秋》一样，不同的解释可以形成不同的学派，后世很清楚的毛诗、韩诗、齐诗、鲁诗四大学派，这个时候都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学了小半部诗经的家伙，再了解一点儿四大学派任一一家的一点儿皮毛，也能混个毛诗门下或者鲁诗门下之类。
随便么…就是这么随便。
当事人若是没有出头成为大人物，谁会去追究这么点儿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小事？而如果当事人成为了大人物，这些学派恐怕巴不得认下这个孝子贤孙呢！大家对于这种事一向是很有默契的！
所以，一旦有了某个注释版本的大规模流传，甚至都不需要老师，某个学派就能够迅速收获大量弟子。是的，这样的弟子并不规范，质量更是很难说，但一旦数量达到一个程度，力量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用规范的说法，这就叫做‘人望’！
所以在看到白纸、了解白纸之后，董仲舒就写信给自己的几个学生，让他们来长安了解一下情况了——虽然临淄那里也有造纸作坊，但董仲舒又不是让自己的学生来学造纸的，站在更高的高度上，他更想弄清楚处在核心之中的人是什么意思。
天子将造纸术牢牢捏在手里，除了少府，唯一掌握技术的就是不夜翁主…呃，虽然少府的技术其实也是来自不夜翁主。总之，这样处理其实就等于是将白纸掌握在了自己手里，其他人想要少量地买进白纸可以，但真正想要做大事，自己生产白纸，那是做不到的。
为什么天子会这样做，是有自己的打算吗？比如想要借白纸的好处扶持起自己看好的学派，成为一股新的力量？
这些大佬总会想的比较多…他们不知道，最开始只是刘彻想赚钱而已…至少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个。
另外，其他人是真的无法染指白纸制造业了吗？很多人都很不甘心呢！白纸可不是一般的生意，它可以成为学术界的弹药！学术界的人或许自己没有能力，也没有倾向去经营纸业，但是支持他们的金主可以呀！
事实上，大多数繁盛起来的学派，背后都是有金主的。毕竟，虽然有束修，但这个时代教书育人始终是不赚钱的（如果不是以赚钱为目的的话）…学派想要扩大影响力，更是处处要花钱，学派内部又没有专门的机构搞钱，最后也只能依赖权贵资助了。
对于有钱资助的权贵来说，也不存在不愿意，这些人要么真的是‘为爱发电’，要么就是打算通过这收获名利，再不然这也算是一种投资！今后这个学派真的起来了，有了足够的影响力，总是要回报一二的——总之，各取所需么！
就是因为这些原因，不只是董仲舒，很多其他看到白纸潜力的学派人物都派人来长安了。
董仲舒写信也不是随便写的，第一，得是比较能干的弟子，不然来一趟说不定根本弄不清楚情况。第二，得人家有空，像是这个时候正在任上做官的，总不能事情也不理了，就去长安吧？
像是吾丘寿王，他早些年也做过郎官之类，只是后来因为犯法被撤职了。之后他就离开了长安，有时游学，有时在老家做学问、交友。老师来信的时候，他正好在老家，没有多想就往长安来了。
“老师往长安来信说了此事，子赣这些日子便住在吾家中吧！”褚大没有想太久，就这样叮嘱吾丘寿王。
褚大在董仲舒门下这一派中一向以大师兄的方式要求自己，不只是平常会对大家有要求，同时也会特别关照师弟们！也是因此，大家对他的‘管束’也是心服口服的。
长安，居大不易！无论是哪个时代的首都，生活成本都是很高的！在古代，这一点更加明显。褚大家中倒是不穷苦，在地方上也算是不错了。但到底不是什么权三代、富六代，到了长安不至于难以生存，可也会有一些捉襟见肘。
毕竟他本身并不会赚钱，现在还在依靠家里供养呢…这一趟自然也不会带太多钱出门了。
至于褚大就不同了，他来长安做经学博士的，才学又是很受认可的，待遇自然不差！五经博士这种存在，真要说的话，算不上正经官员，但一旦入了天子的眼，升迁速度是很快的！而且因为本来就是朝廷礼聘来的，和普通的官吏相比，那就清贵了很多——总之，各种待遇方面确实不错，就连住的地方也是朝廷安排的，这在官员里也是极少见的。
此时已经站稳脚跟的大师兄接待接待同门师兄，在褚大看来简直就是天经地义！吾丘寿王也不把这当回事，并没有推辞…换做是同门或者师长去了他家，他肯定也是如此照顾。
对于自己在长安的生活吾丘寿王其实是没有什么担忧的，只是想着老师在信中吩咐的任务，始终觉得有些挂心…他也有些年不在长安了，对长安这边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和大师兄将这一心病一说，没想到褚大却是神态轻松的。淡淡道：“此事并不难办，且等着罢，过两日吾将子赣引荐给不夜翁主。”
“咦？”吾丘寿王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对于不夜翁主，他当然是知道的，他当棋待诏那几年，是景帝年间，那个时候陈嫣已经在宫廷之中了。可以说，他是看着天子对自己的外甥女宠爱与日俱增的…当时这件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即使后来孝景皇帝薨了，不夜翁主看似弱了很多，他对陈嫣的印象都是最初的样子——虽然她不涉朝政，但她对皇帝的影响力是超绝的！所有人，只要不想恶了天子，都要记得讨好不夜翁主！真的讨好了不夜翁主，可比单纯地在皇帝身上下功夫要有效！
只可惜，不夜翁主年纪虽小，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再者说了，孝景皇帝十分爱护不夜翁主，也不会让一些人有那么多机会去‘糊弄’。
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后续的印象其实只是在第一印象的基础上修修改改。所以对于吾丘寿王来说，不夜翁主就意味着‘不同’…虽然他早就知道，孝景皇帝不在之后，不夜翁主的‘不同’也就消失了大半。
这种印象导致其他人知道陈嫣对刘彻的影响的时候一片‘卧槽’，只有吾丘寿王颇有一种岿然不动的安定，他甚至有一种‘这没什么’的感觉。毕竟，他曾经亲眼看过一代大汉天子是如何宠爱当时还是小姑娘的陈嫣的。
现在再有这样的事，好像也不怎么意外。
而除了当今天子对‘不夜翁主’的特殊之外，吾丘寿王也很清楚陈嫣本人的本事。或者说，天子对‘不夜翁主’的心思这才是新鲜消息，而陈嫣本身的本事，这是之前大家就知道的。
吾丘寿王是一个比较关注时事的士人，不过这也不奇怪，董仲舒本人在《公羊春秋》上的贡献就是将经书本身紧扣时政，让经典的‘实用性’大大增加。这么个老师带出来的学生，不可避免的有实务倾向…从日后的眼光看，公羊学派也确实是儒门各学派中比较有实际操作能力的。
正是因为此，吾丘寿王对陈嫣做的一些事情是有听说过的…虽然大家普遍看不起商人，但做到陈嫣那个程度，大家也不好以商人来评价了。更何况陈嫣本身的第一身份就是贵族，不能归类到商人里面。
而除了商界，陈嫣在学界的地位也不小呢！
她自己偶尔会发表文章，但是不多，可是一旦在学术圈子里发表，总能让人看到一些新鲜东西，有让人耳目一新之感。而这种耳目一新之感，并不是胡来的耳目一新，而是真的有大量的知识基础和眼界心胸做支撑，才能自然而然产生的！
另外，她还喜欢做‘批评家’，对于学界新出的文章，她常有点评…名气太低的，她都不屑于打击，按她自己说的，没有什么名气的，知道的人也不多，就不会误人子弟了。她若是为这种跳出来，反而会增加对方的名气。
她针对的就是大佬！
不过她的批评在学术界反常地受欢迎…这里面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陈嫣根本不算是哪个学派的人，那么这件事就不算是学派斗争。都知道的，对于一个信众来说，异教徒很可怕，比异教徒更可怕的是‘异端’，相比之下，一个文明世界的、没有自己信仰的人反而没有什么仇恨。
其次，陈嫣本身的身份在起作用。她出身很高，在贵族中的影响力很不低了！而且她还那么有钱。凭她涉足学界这么积极，总觉她是一个很好的资助人的样子。虽然现在她还没有真正资助过哪个学派，但以她的身家，迅速将一个学派奶成超级大派这可一点儿都不难！
说不定对人家来说就是一个小小的花销而已！
既然是如此，大家就要好好争取这个未来可能的金主了…这个时候大家做事留一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个。
然后就是陈嫣的学术水平了，陈嫣的批评就是真的批评！而不像那些彼此对立的诸子百家，又或者各家内部存在竞争的学派。他们的互相批评，都有些为了批评而批评的意思了，屁股决定脑袋，至于真正的道理是什么，很多人都不在乎了。
陈嫣却不是这样，她的批评往往能切中要害，一击直中死穴，是水平超高的那种批评！
大佬们做到大佬，固然是多方面的因素共同推动的，但他们的学术水平都不会低，对于学术也是有自己的追求的（至少曾经有）…看到陈嫣的批评，出于自己的‘专业素养’，他们也无法真的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她尽是瞎说。
陈嫣本人甚至和许多名士保持着长期书信往来…主要是混齐地的那些名士。
这样一个人物…从未听说过她与他们这一门走的近…倒是听说和胡毋生一门颇近。吾丘寿王没想到褚大会和对方相识，而且还能给对方引荐自己！

第326章 葛覃（6）
宫宴之中总是如此，觥筹交错、衣鬓香影。歌舞不停止，满场都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在别的地方见一个也难，这个时候却都算不上什么。甚至平常趾高气昂的一些人，显得格外收敛——这个地方任何一个人，都不是能够随便对待的，若是再按照平常的态度来，那不是傲慢，而是没脑子了。
此时，最上首的位置坐的自然是刘彻，他两旁原本是太后王娡和皇后卫子夫。不过太后因为精力不济的关系，来露了一回脸，稍微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所以就只剩下了皇后卫子夫。
至于等而下之的位置，则是后宫其他妃嫔，以及几位公主皇子了。公主还好，都能自己跑自己跳了，倒是皇子们，两个都被自己的傅母好好照看着，正哄着呢！
卫子夫与旁边的王夫人细声说着话，按理来说妻妾之间哪有什么真正平和的。不过么，王夫人聪明，卫子夫也通透，知道她们这个位置，争的像是乌眼鸡一样也是可笑，所以平常反而能够好声好气地说话——当然，这也就是平常了，真的涉及到根本利益的时候，两个人却是能斗的不动声色。
王夫人看了一眼似乎精神很好的刘彻，笑着道：“陛下今日十分畅快呢！”
卫子夫知道她的意思…刘彻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殿中，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他是在看陈嫣。原本么，这种每年到了时节就要举办的宫宴有什么好在意的，现在却是知道了，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卫子夫一惯谨慎，再者说了，这种情况她不是第一次看到，应该说，数年之前她就什么都知道了。如果会因为‘这么点儿事’就如何如何，那也不是她了！所以此时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说什么。
该说什么呢？或许别人会替她觉得尴尬，但她自己并不觉得。现在，成为皇后，成为天子正妻的人是她！这就够了。无论在外看到多美丽的风景，那个人还是要回来的。更何况他们还有孩子，她生下了皇室的嫡长子，如果不出意外，未来赢的只会是她。
看到卫子夫的神情，王夫人却是心中嗤笑…两人明里暗里‘相处’这么多年，也算是互相了解的了。所以她很清楚，卫子夫的那一番想法也不过就是自我安慰罢了！赢？现实就是陈嫣根本没有上赌桌，何谈赢呢？
她们在争抢的东西，有人根本没有任何想要的意思，甚至避之不及！
说实话，王夫人敢下判断，当年的陈嫣要是留下，又或者陈皇后自请废后时表明出某种意思…现在的皇后之位肯定是属于她的。倒不是说他们这位天子昏了头了，而是扶陈嫣上位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人家的出身摆在那里，长姐做皇后虽没有子女，可认真要挑错，也没有真的错处。陈家一个女儿不能生，皇后坐不稳当，换一个女孩来…似乎也说得过去。再者说了，当年先帝托孤于当今的事情是尽人皆知。
当作妹妹疼爱自然可以，可认真追究起来，让陈嫣进宫也算是另一种解释啊！而且更具有说服力，毕竟这个时候也不讲究表兄妹之间有真正的亲情。
王夫人很清楚，卫子夫对后宫之中其他女子是有嫉妒之情的，她是真的对当今有男女之情。但是她又是温顺隐忍的，所以这些都可以不展示出来，她甚至会让自己宫中的美貌宫人侍奉天子！
她可是听说了的，最近椒房殿中有一个宫人格外得天子喜爱，擅长跳舞…似乎已经要给正式的封号了。
再看看卫子夫，王夫人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没有当年的清秀漂亮了。
卫子夫长相在后宫美人之中算不上拔尖，但也是个毋庸置疑的佳人，再加上温柔似水的气质，让她显得与旁人分外不同…这样的她是对天子是很有吸引力。然而如今呢，不得不说，年过三十的她已经不如以前了！
后宫之中有最优渥的生活条件，按理来说，不计成本的保养之下，女人应该老的慢才是！然而事实恰恰相反，除开某些极个别的人，大多数后宫的女人都老的比一般贵族女人要快。
即使是现代，各种保养品层出不穷，各种保养技术耀花人眼的时代，对于女人来说最好的保养品也是良好的休息、愉快的心情…做到这些，人自然就会年轻，保养品是锦上添花。而做不到这些，保养品的效果也就有限了。
而后宫中的女人啊，就是心思这块最重！长期下来，怎么可能不老！只不过保养条件好，再加上妆可以化的很厚，一般人看不出来而已！
而比起真正的老，还有一种‘疲态’更是可怕！
有的人年纪也才二三十，但就是让人觉得不精神、老！这不是因为面相老成，而是浑身死气沉沉的，给了人一种感觉。
下撇的嘴角、眼底的疲乏、无光的眼神、喘不过气来的身躯…一切的一切，足够让一个风华正茂的人显得老态龙钟。
而恰好，宫里的女人最容易如此了。
现在的卫子夫，其实说不上年纪多大，也就是三十代前半段，如果是在现代，就算不能以‘青春少艾’来称呼，说一句风韵少妇也是可以得。一些擅长打扮的，甚至相当靓丽！
然而这是汉代！这个年纪的女人，说风韵犹存可以，但正经来说，那是可以做人婆婆岳母的年纪了！个别着急的，当上祖辈人物也不是不可能啊！
如大汉公主们一样，这个年纪还正好呢！可看看侯门之中这个年纪的夫人们，又大多老气横秋了。
卫子夫没有公主们的肆意…即使她现在名义上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太后实际上比皇后位置更好，但那是从家庭角度。纯以国家角度而言，其实皇后要高太后一头）。
现在的卫子夫当然也是美的，但已经很难留住丈夫真正的‘喜爱’了。事实上，她能够走到如今，靠的也不是‘喜爱’那么简单，更多是她会站在恰当的位置上，从不逾矩。
宫中都知道，天子对皇后并没有如何情.热，但却是尊重的。皇后若是在宫中做什么，天子也从来不会觉得她有什么不公正、不合适的地方——之所以能做到如此，是因为卫子夫本来就是如此做的。而且，卫子夫如今有皇长子，在外还有卫青这样一个得力的兄弟…她皇后的位置也是很稳当的。
不过也就是‘稳当’而已，王夫人很清楚，卫子夫没有了年轻时的那种漂亮，又因为在宫中常见，这更是加重了天子对她的平淡…就算老婆是个天仙，看久了也会没那么惊艳…日常是能够杀死一切激情的。
如今让自己宫中的貌美宫人侍奉天子，真当她是想如此的吗？天子宠幸别的美人也就算了，在自己宫中，由自己推荐美人…这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外人会说皇后贤惠，可是落在知情人眼里，谁不明白其中的‘屈辱’和‘痛苦’呢！
将心比心，各个宫中的妃嫔，若是使用宫中宫人固宠…谁会真心乐意如此？
对于宫中这些女人，尚且如此，王夫人不相信卫子夫是真的对陈嫣的存在无动于衷的——只要她在那里，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天子爱她！
如果是过去，还可以自己告诉自己…天子无情，天子乃是九五之尊，这是应该的！若是会为儿女私情动容，那反而不是天子了！但现在，陈嫣在那里，就是在明晃晃地昭告天下…天子不是不会为儿女私情动容，只是其他人不能让他动容而已。
这简直就像是狠狠一记耳光，打在了她们这些后妃的人脸上——当然了，有的人是不在意的，但王夫人相信，卫子夫绝对是在意的人之一。
不过王夫人不会将这一点点出来，所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再者说了，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只是悠然地看着眼下的场景，卫子夫看着天子，天子的目光却停留在殿中某个点…这世间的痴男怨女大多如此，真的能够男女情投意合，反而是极少数的幸运了。当然了，王夫人也有一些感叹的，也就是陈嫣了，换成是另一个女子，得到了天子的爱重，哪里还会想到别的！剩下恐怕只有满心欢喜和一腔思慕了！
谁能拒绝天子呢？
刘彻在最上首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吩咐韩让道：“请不夜翁主过来说话。”
这话说出来又觉得哪里不太好，于是又道：“先看看，若是阿嫣正与别人说话就等等，说的差不多了再请来。”
韩让‘喏’了一声就赶紧绕着边儿去了殿中，其实这种跑腿的事情，天子吩咐之后，他大都是让一些小宦官去做的。不过么，什么事情都有一个例外，在天子身前做事，面对不夜翁主是怎么认真都不为过的！
倒不是说不夜翁主这个人难搞定，让个小宦官去请，她就会摆架子不来了。真正难搞定的从来都是他们这为皇帝陛下——天子不介意他在别的时候让其他人跑腿，可是这种时候还‘偷懒’，恐怕就会有意见了。
这种意见并不会当场发作，毕竟只是小事而已，但心里肯定会留下一个不太满意的印象。别小看这种，能不能在这种细节的地方也做的完美无缺，就是他们这些宦官与宦官的差别了。
韩让渐渐靠近了陈嫣所在之处，耳朵里也能从舞乐嘈杂之中听到一些声了，便低声问这边侍奉的宫人：“不夜翁主方才说什么呢？”
这宫殿之中到处都是随时伺候的宫人，不过陈嫣这块儿的是特别安排的。那宫人见是天子身边最得用的韩常侍来问话，立刻低声道：“翁主正和诸位夫人贵女说些妆扮上的事儿，众人都听入了神。”
韩让点点头，这才又靠近了些。
他这一靠近，就有耳聪目明之人看到他了，连忙道：“韩常侍怎么不在陛下身边伺候？难道有事？”
韩让常年跟在刘彻身边，只要是有机会常常见到刘彻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这个时候其他人也惊动了，虽然没有人说话，但目光都在陈嫣身上打转。于是一个个都很‘知情识趣’，纷纷找理由告辞了。不一会儿，陈嫣身边的人为之一净，陈嫣也没办法，只能无奈地看着韩让：“这可真是…韩常侍带路吧！”
韩让连道‘不敢’，微微让着陈嫣，这才道：“翁主别怪小人便是…这会儿扰了翁主的兴。”
陈嫣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知道这件事根本不在韩让。所以非常坦然地道：“这事不关你事，难不成陛下让你来你不来？”
见陈嫣这样直接，韩让也只能苦笑了…这实在是有抱怨天子的嫌疑啊！换成是别人，一旦让人知道了，可就糟糕了！可是换成这位姑奶奶，那可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韩让只能尽力给皇帝陛下说好话：“陛下特意让小人别扰了翁主，令小人待到翁主得空了再请的…只是，只是…”
陈嫣也是很懂的，知道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微笑着道：“我知…我知…”
说话间陈嫣已经来到宫殿上首的位置了，原本这个位置是太后坐过的。后来太后离开了，坐席也就撤了。这会儿陈嫣过来，自然又有人不知坐席。
“阿嫣与人说甚呢？”陈嫣才坐下，就想也没想说了这句。其实潜台词很简单，‘你和那些人有什么好说的？’。
这还真不是刘彻刁钻，觉得其他人都配不上和陈嫣说话。而是他很清楚，陈嫣根本不是那些被困在闺阁、后院的女人，日常的琐碎和她毫无关系！她和那些女人的生活、所思所想是完全不同的！既然是这样，彼此之间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陈嫣却像是没听懂刘彻的意思一样，笑意盈盈道：“正说些妆扮上的事！”
刘彻上下打量了陈嫣一番，陈嫣是很爱美的！表面上看，她比起那些簪环满身、脂粉厚重的妇人，甚至是少女，都要简单很多。但她实际上的心思一点儿也不少，她只是选择了更符合自己审美的方式来打扮而已！
首饰用那么多干什么？当自己是圣诞树嘛！脂粉也是一个道理，这个时代的化妆品本来就远远达不到后世的水平，稍微用一点儿唇脂之类的点染嘴唇也就算了。再用其他的东西，或许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不错，但在陈嫣眼里就是鬼一样了！
虽然看习惯之后也能理解那种美…但让她自己也来这一套，她实在是做不到。
比如说她今日，既然是来参加宴会，那就是从头到尾小心收拾过的。表面上看是‘不事雕饰’而精致，但事实是，不事雕饰而精致，这本身就是矛盾的！这就和所谓心机妆的道理是一样的，看起来没化妆，实际上是化了妆的！
真正不化妆，怎么可能那么好看！
刘彻摇摇头，让身边的宫人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道：“女子皆喜妆扮…”
陈嫣轻哼一声：“怎么，陛下对此不满？宫中各位娘娘妆扮的好看了你才喜欢呢！如今却说这话！”
刘彻听她这话却忽然来了兴致，笑着道：“宫中妃嫔是为了朕，那些夫人也是为了各自丈夫…女郎或者为了情郎…阿嫣你又是为了谁？”
陈嫣很自然地道：“自然是为了我自己…且陛下这话说的偏颇，女子装饰自己也不见得都是为了男子，也有为自己的！将自己妆扮地好看些，难道自己不喜欢？对镜自览也是欢喜呢！”
说到这里，陈嫣忽然有感而发：“人这一生，看似所有甚多，钱财、权势…然而说到底，最贵重者也不过就是自身。将自己妆饰地美一些、多自爱，比其他的都要好——对别人好不见得有回报，说不得还会反受其害，只有对自己好，最最稳妥不过。”
“这话也只有你能说了，说出去人家当你是杨朱之学的信徒了，到时可没人给你说好话！”虽然是这么说，刘彻却还是道：“你也只能嘴上这般说了…最后最容易心软的还是你！”
其实这也是刘彻最不忿的一点，陈嫣可以对别人心软，唯独没有对他心软过！
陈嫣听刘彻说起杨朱之学，心里摇了摇头…说实话，若不是生活在这个时代，她都不知道华夏古代还有过这种思想诞生！不愧是‘百家争鸣’，事实上，华夏后人那些思想上的探索，基本上都是老祖宗春秋战国时期已经玩过的了！
杨朱之学是很难解释的，不过简单粗暴地说一些特点，这是一种强调‘自私自利’的思想（至少在杨朱之学的信徒外，都是这么个名声）。这一派的学问如果让现代人看，恐怕都会吃惊…这分明是很直白的‘利己主义者’。
现代人绝大多数都是利己主义者了，也不觉得对外宣布这一点有什么问题…甚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种话，大家已经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道理。但是在强调道德，会无限淡化个人私欲的古代（私欲并不会消失，但大家也不会把这当成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来说），说实话，感觉很奇妙。
甚至有一种‘时空穿越’之感！当初最早诞生这种思想的学者，该不会是穿越的吧……
也是因为这个，很多现代人或许会对这种学说有亲近感，就相对墨家的学问很有亲近感一样…墨家在科学技术上还是很有探索精神的。
不过，有一说一，杨朱之学在封建社会很长时间都是非常不合适的！成为一种为当权者所忌讳的思想不是没有理由的——杨朱之学对于君王是没有敬畏心的，对于‘集体’也没有归属感，过度强调自身…在古代社会，这种思想要是影响扩大，那还了得！
这就像是在古代的社会条件下，推翻帝制，建立现代的秩序…这可能吗？当然不可能！现实就是，社会需要的向来不是‘最好’，而是现阶段最适合的！
在封建社会宣扬杨朱之学，这是要‘坏’了人心，破坏社会秩序，让国家陷入很容易动荡的境地啊！
“杨朱之学？”陈嫣摆摆手：“陛下可别…嗯，我最喜的还是农家、墨家！”
刘彻听她这样说，先笑了起来：“你这让左内史如何说？”
左内史就是公孙弘，当年公孙弘只不过是陈嫣的私教而已，后来他继母去世，他便辞了这份私教的工作，回老家葬了继母，然后守孝去了。谁能想，他后来被地方推荐到了长安，由此步入仕途。
现在，他已经是长安官场的重要人物了。
陈嫣这个时候才明白当年听到‘公孙弘’这个名字的时候为什么会有些熟悉的感觉，说不定她这位老师也是汉武一朝的名臣呢！只不过因为她的知识面有限，根本不清楚…至于为什么会觉得熟悉，或许是电视剧里，或者别的地方有过出场，只是她没有记住吧。
“有什么好说的？”陈嫣却是撇撇嘴：“荀子还教出了韩非子与李斯呢！”
公孙弘是儒家子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且因为他的出身实在是差，当年他海上牧猪同时还找机会学习的事迹，早就成为了此时不少寒门子弟用来自我激励的例子…算得上是公元前‘心灵鸡汤’了。
这个时候，陈嫣作为他的学生，说自己最喜农家和墨家，这说出去也挺尴尬的呢！
更别提儒家和墨家还有着相当大的恩怨——虽然说，诸子百家那会儿，各家之间都有争斗，恩恩怨怨的根本说不清楚。真要是有哪一家和谁家都没有恩怨，只能说那家实在是太弱了，就是个小透明，谁家也没把这家放在心上！
但是，那种程度的恩怨只能归类于普通恩怨，像是道家的人看到法家，心里抱怨一句‘酷吏’之类…后来道家的人当道，也不妨碍法家的人继续在政府谋差事嘛！甚至道法两家还有合作呢！
儒墨两家全然不是那么回事！真要是诸子百家大乱斗，双方，特别是儒家，是能够喊出‘别家不问，只取墨家’这种狠话的，堪称不死不休！
虽然具体到个人，这种不死不休的情绪肯定会有所淡化。但不得不说，陈嫣如此还是太少见了。
刘彻托着下巴，听陈嫣如此说，又笑了：“阿嫣口气可不小，这是在自比韩非子与李斯？”
“…”陈嫣无奈地看着刘彻，她分明是没有这个意思的，刘彻肯定也知道，但他就是要这样说…可以说是很无聊了。
陈嫣只能输人不输阵，故意漫不经心道：“自比韩非子与李斯又如何呢…自古以来皆是一代更比一代强！我等习先贤智慧，若是在这之上不能更进一步，那岂不是可笑？”
陈嫣本人最讨厌的就是厚古薄今！古人的智慧当然值得惊叹，先贤所做的一切也得尊敬。但要说过去的人做的比后来的人做的好、更优秀，这就有些太过了！
事实上，任何一个现代人去到古代，只要稍微适应古代生活，都能成为人才！
以数学领域为例，过去的天才们通过自己的天赋，将数学涉及到的领域一步步向前推。后来者，不说人人都能达到这些领域，但至少天分不错的都能涉及到前人最‘高精尖’的领域，然后再在这些的基础上，时代的天才们会更进一步。
踩着巨人的肩膀，这就是了。
所以一代更比一代强是必然的！
这话放在现在也是一样的，韩非子和李斯确实很牛，都是法家巨擘。但是，陈嫣不至于连自比他们都不敢——她在‘法’上面的认知，确实是超过这两位先辈的。不是她多厉害，只是她是后来者，这根本没有可比性。
“…你还真认了？”刘彻‘啧’了一声，向后依靠…话是这么说，却听不出他真有多意外的意思。毕竟在他看来，陈嫣在某些地方确实傲慢又大胆，能这么回答，也确实像是她的风格。
“你这般喜爱农家和墨家，当认识许多农墨英才罢？怎从未与朕推荐过？”刘彻想起了这件事，顺口就问了一句。
陈嫣如果向他推荐人才，这在现在的世风之下，确实算不了什么。这个时候又没有科举制，在接班制度盛行的当下，举荐人才给天子，这简直就是‘业绩’了！这也算是春秋战国以来，‘门客政治’的一种遗留了。
即使大家都知道刘彻和陈嫣的关系比较特别，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真要说起来，能够给天子举荐人才的，本来就是比较亲密的人才行。皇后、外戚、心腹近臣，不外乎如此。
陈嫣没有这么做，还是因为她下意识对‘政治’的防备。或许在朝廷之中有属于自己的政治力量会让她的很多事情变得简单，但说不定也会变得更麻烦——她只在商界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的时候她尚且担心自己被请去‘喝茶’，若是在政界也有了相当的影响力…就算刘彻不打算处理她，恐怕也有一些人要跳出来搞她了。
想到农墨两家的情况，陈嫣非常诚恳地道：“我虽喜这两家，但也就是农学与工学之上，若是治国理政…这两家还是罢了。”
农家和墨家其实都是一群科学家，他们当然也有自己的政治理念，但这个理念听听就是了。谁要是在这上面钻牛角尖，真的想要运用在实际中，就会发现各处都要吐槽！
“墨家、农家啊…”刘彻听陈嫣这样说，也表示理解——他和陈嫣在很多地方非常合拍就是这样了，很多事情他们看得透，却不见得别人看得透…事实上，别说看得透，就算是了解也不见得了解。
说起这个，刘彻就有些停不住了，像是认真，又像是随口一样道：“说来，朕打算重用儒家。”
“？”陈嫣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这谁不知呢？如今朝堂上都多少儒家的人了！”、
这就是一个皇帝最切实的表态，别的表态哪能和这个相比！
刘彻‘哈哈’了两声，这才继续道：“这‘重用’不同于之前…”
其实这事情也简单，刘彻现在觉得儒家的一些理念确实很对自己的胃口。而且说实在的，思想界太多样化对统治确实不太友好，这种情况下，扶持一种主流学说确实是不错的。
这个时候的董仲舒还没有写出那篇著名文章，更没有直达天听…但刘彻是一个皇帝，皇帝做事情，特别是这个事情还事关重大的时候，是不可能拍脑袋想主意，一时兴起的。所以现实就是，其实在董仲舒说服他之前，刘彻其实已经有了差不多的意思。
陈嫣听刘彻大概这么一说，立刻就明白了。见陈嫣接受并理解的这么快，刘彻的眼睛里就全是笑意了…说起来，这在思想文化界可以说是开天辟地一样的大事了！就算一开始不会有秦始皇‘焚书坑儒’那样的烈度，但钝刀子割肉更疼啊！
刘彻不会迫害其他学说的士人，但资源会全部给儒家…长此以往，其他各家就算活下来，那也不如死了！
这么个决定，除了儒家之人，恐怕别人都是大力反对的！就算是利益不相关的人，也会觉得下意识的排斥吧。毕竟人家也没有错，却得无缘无故断人家生路。但现在给陈嫣说这些，陈嫣立刻就抓住了重点，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会只看表面就觉得他做的不妥当。
“阿嫣觉得如何？”
听刘彻这话，陈嫣还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才慢吞吞道：“此乃陛下国事，我怎好说三道四！”
刘彻抬了抬手，示意她好好说吧，别‘阴阳怪气’：“让你说就说，只当是闲话了！”
“谁家闲话说这？”陈嫣嘟囔了一两句，这才道：“陛下是觉得儒家好用才用儒家的…只是儒家真的如此好用么？”
陈嫣倒不是后世一些‘倒孔’的，实际上生活在这个时代才知道，其实孔子的思想很伟大，很多儒家的毛病都是后来的人把经给念歪了。但即使承认现在的儒家还歪的不太严重，她也很难同意‘罢黜百家，儒尊儒术’。
原因很简单，儒家一家独大的弱点实在是太明显了。
刘彻听陈嫣这么说，就知道她有一些不同意的意思，但他并不生气。只是道：“若是不好用，换了便是。”
如今的刘彻也不是登基之初的刘彻了，当皇帝这么多年，早就站稳了脚跟。如今的他有了儿子，对匈奴的战争也如他期待的开始向着好的地方发展，朝堂之上更是稳稳当当。
这种情况下，他不会怀疑自己的威望，怀疑自己的掌控能力！所以这话说起来也是没有一丝犹豫，理所当然的很呐！
陈嫣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彻：“此言就说的有些…你做皇帝时倒是不错，可之后的刘家天子该如何？”
说到这里，陈嫣特意压低了声音：“陛下捧起儒家，儒家就必然会压制其他各家…各家争斗这些年，此时有机会了，儒家怎么可能放过？况且，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又怎么会不懂？”
有的胜利者会对失败者很宽容，但这种宽容有一个前提，就是确保失败者确实没有任何反击报复的可能了！不然的话，这种宽容不叫宽容，而是傻！
儒家到时候不会放过其他各家的，会把其他各家彻底打压下去，直到他们消亡，或者即使活着也再也没有起来的能力。
这倒不是说儒家过于强势，而是各家都是如此。
刘彻听陈嫣这话，其中的道理他明白，但却有些不以为然。
“身为皇帝，有何为难的？难不成反要受其辖制？真若是如此，也不配为人主了！”
显然，刘彻是对老刘家选继承人的眼光非常自信了…仔细想想，老刘家的祖传性格确实还可以，但这话还是说太满了。
所以陈嫣立刻呵呵一笑，道：“果真？陛下此言可说的太满了！”
“若真是如此，陛下怎么不把满堂的臣子给下了大狱？”陈嫣也是敢说…主要是她天下之大不违的事情做的多了，就像一个已经犯了死刑的人，也就不在乎多犯一条死刑了，反正都是个死嘛！
“嫣敢说，这天下的臣子，若是全下了大狱，或许有一些冤枉的！可若是拿一放一，多的是不该放的给放了！”真要用国法汉律来查官吏，真没有几个绝对干净的。就以一条贪污受贿来说，有几个没有干过？
只不过大家都不把这当回事儿了！所以这种事情真的成为廷尉拿人的理由，一般是这个人在别的地方有问题，但又不好直说罢了…类似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真的想要一个人死，怎么可能挑不出错来！
从另一个层面来说，这也说明，大家都有问题。
“陛下看不顺眼的大臣多了去了，一些人尸位素餐也是极厌恶的…怎么不掀翻了全部？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陈嫣想起了历史上的朱元璋，这位是个真正的狠人！多少皇帝也不敢干的事情他干了！
凡是犯了错的臣子立刻砍了，真可以说是砍的人头滚滚！最后弄的当官的人不够，朝廷底层运转不开的也是他。
然而他带来的威慑力其实也没什么用，日后明朝的官员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和其他朝代的官员没有什么区别…非要说有区别的话，只能说更贪了！毕竟明朝的工资非常低，除非是家里有矿，做官只是为爱发电的，不然就得过的苦哈哈！明明是个做官的，日子却过的比普通人还穷，这有几个人受得了？
虽然这有为贪污受贿找遮羞布的嫌疑，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原因之一。
刘彻听到这里，原本的不以为然已经收了起来，神色转为认真。
“只要陛下不想掀翻了桌案，大家都别用饭了，就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一个朝臣对上陛下，那自然是随便陛下安排。可若是满堂的朝臣呢？即使是陛下，也没有与所有朝臣作对的道理罢？”
陈嫣说这话的时候多看了刘彻一眼，见他并没有生气，这才接着道：“陛下如今扶持儒家上位容易，只是养肥了之后却不见得能够随心摆弄，所谓尾大不掉，就是这个道理了！以陛下的威望，倒是能够压制，可是后来的新君却不见得。”
“此事也不是不能做，只是如何做，还得陛下三思！”最怕将来没有后悔药吃。
刘彻仔细想想其中的道理，心思凝重了起来。说实在的，他一开始想的简单了，现在听陈嫣说起这些，他才发现有些问题确实是不能忽视的。真等他扶儒家上位，到时候满堂估计都是儒家的人，最多就是还有一些法家人。
然而有法家人，那是因为他喜欢用法家而已。真等到后来的儿辈、孙辈，压制不住儒家了，满堂都是儒家人，那该如何？这可比满堂都是旧人，没有自己的心腹更可怕！
没有自己的心腹还能扶持，若满堂都是儒家的人，估计换上来的还是儒家的人，毕竟那个时候儒家已经是主流了了。真要刻意找一个非儒家的人做心腹，不是不可以，但这个人会被朝堂排斥…而且说实话，这样一两个心腹起来也没用。
朝堂被儒家占领的事实并不会改变。
而一旦朝堂被一股势力占领，就会面临另一种麻烦…那就是这些人的集体利益会凌驾于君王之上——刘彻早就不是完全相信圣贤书的年轻人了，他很清楚，儒家的人读书，书里说要尊君，在一般情况下，他们会贯彻这一点。但真到了儒家掌控朝堂，在尊君和儒家整体利益之间做选择，百分之九十九是选后者！
虽然，到时候朝堂之上肯定也有不同的势力对抗，但一旦面对共同的‘敌人’的时候，肯定又是一致对外了…这就是华夏传统的‘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内部打的狗脑子都快出来了，可一旦有共同的敌人，又能携手对敌了。
心里想了不少，刘彻口吻却是轻松的，像是揶揄一样道：“照阿嫣之言，儒家似乎有不少不足了…真该让左内史与阿嫣辩一辩！”
陈嫣自顾自地剥松子，还不让一旁的宫人帮忙：“自己剥着吃才香甜——儒家确实又不少不足…这又不是我说的，是确实如此，有眼睛的都看得见！”、
“儒家要真那么能，早该一切包揽了…还等到如今？”
事实就是，儒家的人嘴上说说还行，真正去做，动手能力很让人捉急。即使是后来，儒家已经不是现在的儒家了，彻底消化了自己曾经的对手们，包括法家这样的显学，彻底改造了自身…儒家实际动手能力不行的问题也没有得到真正解决。
而现在，儒家还没有到达那个程度呢！所以这个问题只会更加严重！在中央做官还好一点，去到地方做实事，除非是本人是个务实主义者，不然的话这一弱点会暴露的相当彻底。
现在的儒家还没有风光多久，也就是说很多问题并没有完全显露出来，外面的人，甚至儒家自己的人都不一定看清了。但身为皇帝，最大的老板，刘彻却是知道这一点的！陈嫣点明了这个，更是让他不得不在意这个问题。
心中有了一定的想法，刘彻却没有在今天这个场合再说什么，而是道：“…也不知前些日子与你坐而论道的诸多学子知晓你是如此想的，该如何！其中有不少儒家子弟？”
刘彻说的这个‘坐而论道’，其实就是陈嫣在自己家开的一个文化沙龙。前些日子，因为白纸的影响发酵，不少士人汇聚长安，各家的都有，显然都是想弄清楚白纸的事情。
其中也有一些人想到了拜访陈嫣…让陈嫣一个又一个地见确实有些难，陈嫣干脆就请这些人一起相见，弄成了一个文化沙龙。
当时谈的确实不错——虽然‘白纸’问题上各家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是当成是纯粹的学术交流也是不错的。反正陈嫣就是陪着众人聊，谁都能聊的上。陈嫣没有料到的是，经过这件事，她竟成了学术界的明星。
她以前当然也挺有名气的，但没有这样广泛地收割声望…只能说，她实在不会经营自己！现在的名士除了少数是实打实的学术上位，其他的多多少少进修过演技。能有如今的地位，包装也是很重要的一环呢！
听刘彻这样说，陈嫣反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陛下怎么如此说呢…难不成以为我等坐而论道是‘相谈甚欢’，以为我是捧着那些士人的？”
那怎么可能！别说陈嫣了，各家的看不顺眼的多了去了！虽然不可能在那样的场合打起来，但彼此之间词锋犀利却是必然的。而陈嫣呢，她对各家也是有一说一，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
反正到了她现在的位置，多说两句‘不合时宜’的话也不会有什么。这些知识分子又不能来打她，就算要发挥影响力报复她，她也不是最开始弱小的时候了。现在的她，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些事情，甚至是从源头上解决。
刘彻一开始还有些不太明白陈嫣的意思，后来一想，明白了，立刻人也乐了。
笑了一会儿才道：“你如今在朕面前也太大胆了，倒是什么都敢说，也不装作贤淑…”
“有甚好装模作样的…”陈嫣其实就是更大的死已经暗中作了，现在这种实在激不起她一点儿危机感，“阿嫣与陛下少时曾一同读书，当时谈过多少故事？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如今再装模作样，也是徒然，还不若坦荡些呢！”
刘彻是眼中带笑听着陈嫣这话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陈嫣这话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他们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刘彻一直知道陈嫣不是一个普通姑娘，这个时候她装作普通姑娘，那才是奇怪呢！
刘彻有时候也觉得奇怪，陈嫣仿佛就是有这种天生的能力——即使她不刻意，也常常会说出他最喜欢听的话。
陈嫣对面就是卫子夫，卫子夫靠下的位置就是王夫人…王夫人的位置离刘彻和陈嫣还不算特别远，所以两人的话她零零碎碎还可以听到一些。但说实在的，说的那些东西，很多刘彻和陈嫣‘你懂我懂’‘你知我也知’，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问题，她是完全不明白的。
陈嫣和刘彻说的那些，就是已经说出来的部分，尚且有很多听不懂，更别提两人在对话中省略了的了。这就像是有的人看答案想要弄懂都很吃力，而答案中一旦出现‘此处略’或者‘简单可知’这样的字眼，那就是懵逼了。
王夫人听了一会儿，只得放弃，承认这根本不是自己的能力范围。她并不笨，但她始终只能揣测天子的心意，和后宫妃嫔相争…没办法，她学的就是这些。至于刘彻和陈嫣谈论的那些东西，离她有十万八千里那么遥远，遥远地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这个时候王夫人侧头看向卫子夫，正好和卫子夫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两人的目光之中有着非常相似的东西…所以她们明白了，对方刚刚和自己是一样的。
王夫人迅速收回了目光，视线又不期然看到了正在谈论着什么的刘彻和陈嫣身上。两人的话题已经变了，谈论的东西似乎是一些日常琐事。但说实在的，即使是这些，王夫人也不觉得自己能插.入其中。
这两个人从思考方式上就和其他人不一样！
王夫人不得不承认，有些距离是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其他人即使再不甘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第327章 葛覃（7）
最近长安城里最大的新闻大概就是齐国相主父偃引起的风波了。
主父偃做中大夫的时候就相当引人注目，他提出的‘推恩令’到现在为止还让许多诸侯王□□呢！大家普遍还想挣扎一下，看看能不能让‘推恩令’进行不下去，尽早完蛋。
只可惜，刘彻在这件事上态度坚决的很，不想将来传位的时候行‘推恩令’，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那就不用等到将来分薄封地、人口，现在朝廷就可以申斥！至于找个理由扣下一些封地转为郡县，这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当初朝廷势弱、诸侯势强的时候就敢这么干了！更别提经过七国之乱，诸侯实力大大下降的现今了！
后来主父偃去了齐国做国相，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只当他是要升官了！等到他在地方上积累了这一笔资历，回头就能直入中央！此时三公不敢想，但九卿总是能安排一个出来的。
只不过大家没有等到这位积累足够的资历，调回长安的消息，反而等来了一个新消息。
齐王死了！
谁都会死，死个把诸侯王并不算什么大事，但关键是齐王并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自尽！
齐王年轻，继承齐王位的时候年纪就更小了，自尽之时并没有亲子。按照国法，齐国自此之后就要除国了…对于朝廷来说，这么大块富庶丰饶的土地成为天下郡县，那是多了好大一块财源，真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大好事了！
但具体到主父偃身上却不是好事，只因为这件事和他很有些干系。
当初主父偃去到齐国做国相就是为了抓齐王的小辫子，他是知道齐王和自己的亲姐姐不清不楚的，所以这件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
齐王知道此事，当然是慌了神…有一说一，汉代老刘家的血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特别喜欢乱来！在刘氏宗族内常见乱.伦之事。这甚至和唐代的乱来不同，唐代是常见抢儿媳妇、抢小妈这种，汉代就是真的亲兄弟姐妹、亲父女姑侄这种。
这种事情多了，总有一些人的绯闻传的比较开。没有人知道的时候怎么都行，可一旦传到上头去了就糟糕了！毕竟大家是讲礼法的，知道了这种禽兽之事不加以处理，怎么向天下人交代？哪还有脸让天下人守礼？
在这件事上最近的例子就是几年前的燕王，燕王是和自己的女儿乱.伦。经告发之后燕王心中惶恐，就自杀了，而在他自杀之后，燕国除国，化为了郡县。
而且巧了，当时告发燕王的人就是主父偃！主父偃当初列国游学的时候在燕国呆过不短的时间，所以对一些事情很是清楚，告发起来一告一个准！
如今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齐王人年轻，没怎么经过事儿，心里承受能力不行，害怕之下就选择了自杀。
事情发展到现在，就麻烦了！其实真要说的话，主父偃这次对齐王做的，和上次对燕王做的，差别并不很大…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了，所以很多事情也不再能以原本的标准看待。
主父偃上次告发燕王，只是告发，大汉每时每刻都有很多人在告发，若是他告发是错的，那天下多少人都得是错的？而这次对齐王，他没有直接告发，而是跑到了齐国去做国相，这事情就微妙了。
身为国相，诸侯王因为可以说是被你逼死了…虽然说，这个罪状是他本身应得的，并不存在诬告，但事情哪能分的那么清楚呢？
更何况，主父偃身上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当初他告发燕王的时候在众人眼中还只是一个小人物，也没什么仇怨。这样一来，他就算告发了燕王，在诸侯王们眼里也没什么，他们又不是燕王的爹，难道会真心替燕王难过？别开玩笑了！
然而，现在他对齐王做出了类似的事情，而今日的他早就和昨日不同了！他现在是两千石的大官，还提出了‘推恩令’这等核.弹级别的大杀器，再加上平时有意无意的得罪…说实话，诸侯王们恨他恨的不行。
过去，抓不到他的短也就算了，这会儿抓到他的短怎么可能轻轻放过——大家都没胆子、没底气和天子硬刚，但对着主父偃发泄发泄怒气也是好的。这也从侧面给不少人做出了警告…得罪诸侯王之前得掂量掂量自己！
因为这样的原因，最近诸侯王们都在联名造声势，纷纷出声。特别是以赵王为代表，这些人总结起来也就一个意思：请杀主父偃！
这当然不是因为大家和齐王感情多好，见他死了，一个个心里都不忍心，要替他报仇。实际上齐王和大家关系远着呢！他甚至不是汉文帝这一脉！大家平日里也见不到面，感情上就是个陌生人。
之所以这个时候这么团结，显得这么有家族情谊，只不过是痛恨主父偃，顺便想要借主父偃这件事警告一些人，让他们别把诸侯王当软柿子捏了！正经说来，诸侯王的屁股大多不干净，真让这些人告发成了习惯，那还得了！？
总之，主父偃必须死！这就是现在刘氏诸侯王的共识…说实话，平常再没有见他们这么团结过。
大家都说主父偃得对齐王的死负责，事情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就算刘彻欣赏主父偃，也只能让廷尉干预此事了。
廷尉是做什么的，大家都清楚，主父偃立刻被下了大狱。
像主父偃这种人物，大家都是做好准备要么不搞，一旦搞起来就是彻底搞死，绝不会让他有一丁点儿死灰复燃的机会。所以主父偃入狱，当初他入狱的原因，逼死齐王和受贿，只不过是个引子而已！
随着廷尉调查深入，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什么罪状都出来了…一转眼，主父偃就从一个前途光明的两千石高官，成了十恶不赦的人物。看看他做的那些事，真可以说是罪大恶极了！
到了这个时候，杀主父偃应该是没有什么悬念的事情了，但刘彻还是犹豫。
一方面他对主父偃的欣赏是真的欣赏，主父偃这个人小毛病确实不少，但好用也是真的好用。另一方面，刘彻也很清楚，主父偃之所以落到如今人人喊打的地步，并不是他真的这么十恶不赦…这明摆着是有人要搞他啊！
犹豫之下，刘彻咨询了公孙弘，现在公孙弘也是他身边数一数二信任的智囊了。如今刘彻也差不多空出了御史大夫的位置，这正是为了公孙弘空出来的。
公孙弘听完刘彻的话，并没有说自己的想法，只是摆明事实道：“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
刘彻沉默良久。
陈嫣在上林苑见到刘彻的时候就见他心不在焉，未等陈嫣说什么，刘彻自己就将一切主动说了出来——看来他是憋的久了，又没有其他人可以说这件事，只能和陈嫣说了。
其实天底下愿意听刘彻说话的不要太多，只是这件事不能和朝臣说，事情牵涉到太多的朝廷官员了，说多了反而麻烦。也不能和后宫嫔妃说，她们根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说了也白说。
至于另外的心腹、亲族之类，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一时之间，他竟没有一个说话的人…这个时候的刘彻不得不承认，所谓‘寡人’真的是体现在方方面面了。
陈嫣听刘彻说完了全部，冷笑了一声：“好一个‘无以谢天下’，这才是杀人诛心不见血呢！”
刘彻听陈嫣说话这么不客气，心里原本的郁闷也减轻了不少，勉强带出了些笑意，揶揄道：“你这话该让左内史来听…做人学生，就这样不恭敬？”
陈嫣却不在乎，只是道：“当年老师教我读书确有其事，只是一事归一事。不能因他当年坐过我老师，其他就不管了。”
而且陈嫣有一句心里话没说，公孙弘和她之间也不像师生。
“怎么？阿嫣觉得左内史此言差矣？”刘彻瞥了一眼陈嫣。
“并无什么错处…就是因为太对了，这才让人无话可说呢！”陈嫣有一说一，就他这个‘老师’，聪明是真聪明，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做恰到好处的事。有些时候，大家知道他肯定不如表面上看起来完美，但大家依旧不会讨厌他。
这就是现实了，大家都说‘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样的话，可大家还是喜欢听好听的话，哪怕这是假的也无所谓。
公孙弘情商高，就是会做人！
而且就算有人攻击他虚伪，比如以他的俸禄，日子应该过的非常富足才对，他那副贫困样子，实在是有些‘过分’了，这就是在演戏啊！他也能有话说——他承认自己有故意装穷，以求名声，但他也强调，这样做本身就有利于做榜样…这话确实没错。
他真的是个公关方面的人才了。
“阿嫣倒是说的清楚…对啊，就是太挑不出错了…阿嫣觉得，朕是不是不该如此重用左内史？”刘彻似乎是忽然冒出的这个念头，毕竟他之前对外表现都是非常信任、高看公孙弘的。
这下陈嫣就真的奇怪了：“陛下怎说这样的话？陛下当初为何要用左内史，为何要用主父偃？而不满朝皆用汲黯？看重的本就不是他们的德行，而是才能，所谓‘德不足称，唯才是举’，陛下与阿嫣不是说过多次了么？如今在意起这些…”
陈嫣又道：“陛下前些日子提起左内史的时候还道能力出众，少见的能够弹压各方的人物…若是不错，未来就是丞相之流了…怎么，如今这话不作数了？”
陈嫣并不是替公孙弘说话，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公孙弘或许品行不如汲黯，实干不如张汤，甚至在出风头上还不如主父偃，但他这个人非常会和人打交道！如果让他统领百官，弹压住众人，让刘彻没有后顾之忧，这是一定能做到的。
当初刘彻这样一说，陈嫣就知道他有心让公孙弘做丞相了…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
“反正下面的人就没有几个老实的，如此还不如选个有用的，这不是陛下曾经的意思？”陈嫣歪歪头看着刘彻。
刘彻确实说过类似的话，现在被陈嫣用这话来将军，忍不住笑着摇头。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说左内史了，说说主父偃…”
说到这里，刘彻顿了一下，才接着往下道：“主父偃该如何处置？阿嫣可有想法——一定得说，别拿这不该你说来敷衍朕！”
陈嫣叹了一口气，这其实就是刘彻的性格了。他其实是一个有些极端的人，对一个人有好感的时候，真是什么都想着对方，没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可若是好感没有了，那可真是吃饭喝水是错，呼吸空气也是错！
现在就是刘彻喜欢她的时候，所以她是真的说什么都可以…陈嫣并不怀疑刘彻这句话是在骗她！她只是担心有一天刘彻对她没有什么好感了，想起过去现在发生的事，会忍不住拉清单。
不过她也没有犹豫太久，很快便道：“此事陛下扪心自问就是了，若是还打算用主父偃，那就留。若是不打算用他，顺应群情又如何呢？如今诸侯都不喜欢他，陛下若顺了诸侯的意，推恩令之事也好谈一些。”
反正她已经作死不知道多少次了，就算将来会被拉清单，也实在不差这一次了！
主父偃这件事其实已经是明摆着的了，不是陈嫣没有同情心，而是他和陈嫣并没有什么关系——他如今被人搞得下了廷尉大狱，听起来很惨很倒霉，但现实就是苍蝇不叮没缝的蛋，从根本上来说，他死的也不冤了！
就拿最开始的两条罪状，一条逼死齐王，一条受贿来说，逼死齐王先不说，受贿却是实实在在的。他这个人大概是少时受穷的狠了，发迹又晚，对钱财的态度非常直白。
大家都喜欢钱财，但大家都会装出一个相对体面的姿态。主父偃就不同了，贪污受贿的时候他可以说是吃相难看！什么钱都敢收什么钱都要收，这一点上他是出了名的！恰烂钱恰的多了，弄出的事情也多。
而贪污受贿只不过是其中一样罪状而已！其他人争先举报他的错处，有些确实是墙倒众人推，但不少罪状是确有其事的。
虽然，主父偃之后替代他的官员也不见得比他好，但单就主父偃的罪状来看，他就算死了也没什么问题…他也不是陈嫣的什么人，陈嫣并没有一定要偏袒他的理由。
不过主父偃这件事的症结并不在于他犯了多少错，那些错处都是确实存在的，同时，也不是必死的理由。真要说起来，朝堂上的官员们，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如同汲黯那样的官员还是太少了。
主父偃的问题在于，诸侯们想要他死！刘彻不是不能救他，而是为了救他，就对诸侯的集体意见视而不见，这个代价值不值得…天子对于诸侯们自然是至高无上的，但天子也不可能完全不管诸侯们的意见。这种忽视诸侯集体意志的事情，每做一次，就是消耗一次中央与诸侯的感情与忠诚。
而且陈嫣提到推恩令也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不同于七国之乱时的‘诛晁错’，那就是一个借口而已，哪怕当时真的把晁错杀了，造饭的诸侯王也不可能就此收手。现在诸侯王们其实已经差不多接受‘推恩令’了，这个时候想要杀主父偃，更多像是无可奈何之后的一种发泄。
他们已经够郁闷了，又不能抱怨刘彻这个皇帝，就只能找主父偃这个出主意的人的麻烦了。
若是刘彻连这也不满足，在这些诸侯看来，难免觉得委屈。这就像是一场谈判，对方大方向上已经答应了，小细节处还不肯让一下，未免会让人觉得太过于咄咄逼人。
“只是觉得此事有些意难平罢了…”半晌，刘彻叹了口气，说出了实话，“…也曾君臣相得过，主父偃此人有一说一，朕真心欣赏。如今竟弄成这样，到底让人扼腕叹息。”
陈嫣以一个近乎纯粹旁观的角度看待这件事…更进一步了解了刘彻这个人。
刘彻这个人其实很矛盾，他既有情有义，又刻薄寡恩…他对主父偃欣赏又喜欢，陈嫣这是相信的。主父偃的才能没有作假，至于主父偃那遭人恨的性格，他又不会把自己那狗脾气发在刘彻身上！所以在刘彻看来，主父偃就是一个有一说一的性情中人。
这一点和刘彻很像…他难免多一些喜欢。
但是这种程度的欣赏和喜欢并不算什么，事情发展到了现在，刘彻说不在意也就不在意了。之前那一点儿纠结，分在主父偃身上的也很少，或许更多的是在思考朝堂上的那些人、那些事。
主父偃一事引起了他关于这些的思考。
是的，事情到了这里，其实刘彻已经做出决定了…他没有明说，陈嫣也不用明问，反正陈嫣知道，刘彻也知道陈嫣知道了。
刘彻调整心情调整地很快，邀请陈嫣去骑马，带着马跑了一圈之后道：“还未问阿嫣你呢，怎么今日来上林苑了？”
“这两日本是住在姐姐那儿的，今日听婢女说陛下来上林苑，想起一事需与陛下商议，这才赶来了。”陈娇住的永华殿就在上林苑旁边，从那边过来真是十分方便了。
刘彻点了点头，勒住了缰绳，示意陈嫣接着往下说。
于是陈嫣缓缓说起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自从白纸引起学术界的注意之后，很多学术大佬都派了徒子徒孙来长安打听情况。之前陈嫣府中文化沙龙办了一场又一场，就是为了接待这些人。
后来这些人大概是把陈嫣的文化沙龙当成是刷声望的地方了，本来不打算拜访陈嫣的也会想办法过来。就好像不来陈嫣的文化沙龙，就要凭空低别人一头一样。
这些人接待的多了，陈嫣就萌生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emmm…其实也不能说是新的想法，真要说的话，这个想法在很久以前就有过。只不过总是停留在‘想想’的阶段，并没有真正想过付诸实现。所以，关于具体规划什么的，也是从来没有的。
“陛下，阿嫣觉得组织诸子百家编纂一套书籍，然后以白纸录下，这是一件可做之事。”是的，就是编丛书！陈嫣首先想到的就是历史上非常出名的《永乐大帝》和《四库全书》。
这并不是一本书，而是大量书籍的‘合辑’，可以说是某个时代文化成果得到总结。
而如果在此时编纂一套带有总结性质的丛书，还有另一个意义！
从春秋战国百家争鸣起，再到七国战乱，当时战争烈度很大，很多经典和史书就是在那个时候丢失或残缺的。而等到秦始皇焚书，打击更是巨大——雪上加霜的是后来项羽的一把火，将焚书时留在宫中的存本也烧了，这下大量的先贤学问是真的断绝了！
现在石渠阁那么多残简，其实就是当初火烧秦宫之后的遗留。
总之，现在这段时间，文化界其实是很纷乱的。过去的很多学问断的断、残的残，仅有的一些传承也处于零零散散的阶段。可以说，各个掌握一些传承的学术大佬就是占着山头当大王，舒服是舒服了，但对于文化的传承其实是不利的。
通过这次的整理、总结、集体做注，既可以拯救一大批濒危文化，又可以去粗存精，对现有的一些东西做一次提炼。单纯从这件事本身来说，肯定是有利无害的。顺便，这还能宣传一番白纸呢…这次选中的书写材料就是白纸。
而且陈嫣还为这次丛书的编写，拿出了一个本来打算晚些拿出的杀手锏。

第328章 葛覃（8）
刘彻听陈嫣说组织人手整理、总结、给经典做注，是很有兴趣的。
和后世有钱有势的人热衷于公益、文化产业一样，这些看起来并不赚钱，甚至是负担的产业其实可以给自身带来很大的好处！不排除有些人是真的不求回报，但绝大多数是看中了其中的收益才选择入伙的。
在当今这个时代政府在文化上面花钱，这绝对是看的到收益，并且非常有必要的。
这涉及到一个社会学的问题。
很多人觉得宗教是一种落后的存在，其本身并没有多大的意义…这显然就有失偏颇了。事实上，在人们探索能力还很弱的古代，正是依靠宗教才建立起了最初的国家秩序。
在华夏，封建社会并没有受到‘神权’的多大影响，‘皇权’一直凌驾于一切之上！但并不能因此说，华夏的社会稳定就是自己自发如此的了。事实上，神权依旧在发挥作用，皇权则更加强势…而思想文化本身也是社会□□的一个方面。
一个封建朝代，思想文化大兴，本来就是繁荣盛世的象征！而标志性的事件往往就是修史、编书之类。
如果可以的话，当权者都是很愿意组织这种事的。只要能够顺利完成，这些参与这项工作的读书人不免要说皇帝的好话…总不能在这一代皇帝之下完成了这样重要的工作，回头就骂老板兼赞助人吧？
而这些人往往也是古代社会里最有话语权的一群人，他们的评价不仅可以在当时发挥作用，还可以留在历史上，在长久的未来依旧发挥作用。
另外，就算不说这些人，只说文化工作本身。如果成果做出来了，肯定是要宣传的，史书上也是要记一笔的…这些都是发着金光的功绩啊！说来有些不公平，或许拼死拼活和敌国打仗、在国内搞各种民生建设，也比不上搞思想文化工作有存在感呢！
别以为皇帝就没有‘绩效’压力了，实际上是有的！
且不说身为一个人，多少都有点儿上进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证明自己。就算从非常实际的角度出发，人也是希望自己的各种待遇能够好一点儿的。皇帝活着的时候待遇由自己说了算，只要没有玩儿脱了，丢掉了祖宗江山，基本上是差不多的。
但是死了呢？即使是皇帝，死了也是‘人走茶凉’。
谥号是好还是坏，有没有庙号，历史上的评价…这些全都看活着的时候的表现！
特别是现在还是汉代，谥号且不说，至少庙号是非常严谨的——到后来，基本上是个皇帝都有庙号，且因为谥号越来越长，很多皇帝干脆以庙号称呼了。汉代皇帝的庙号卡的非常严，共同开创了文景之治的两代皇帝，汉文帝有庙号，汉景帝就没有…
人家实行的是名额制…
现代人或许可以洒脱面对，不在意一些身后事，但对于古人来说，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还有，思想文化工作做的好了，是非常有利于社会进步的。
做这个工作的过程，其实也是知识分子确定一个‘标准’的过程。不管怎么说，有标准总比没有标准要好。
总之，做思想文化工作是个好处多多、收益多多的事，如果有可能的话，稍微有点儿想法的皇帝都会在这方面下功夫。历史上的刘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扶持公羊学派上位，其实也可以归类到这一类工作里面。
只不过，这种工作也不是想做就做的。特别是陈嫣所言的‘编书’的工作…这让刘彻想起了当年的稷下学宫。
当年稷下学宫建立，有大量的学界巨擘参与其中，于是一时之间天下英才汇聚。在这个过程中，也做了相当多的学术思想整理工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是一次编书、汇总。
稷下学宫旧事是怎么做起来的？第一，得国家富强。当初如果不是齐国这样的东方大国倡导，换成是一个小国，有几个大佬会搭理？恐怕还要担心这个小国会不会在学宫建立的过程中消失呢！
第二，得有相当有威望的人领导此事。当初的稷下学宫也是这样，如果没有一个有威望的人主事，如何能纠集天下英雄？如何能在天下英雄到来之后压制的住这些人？这个时代还是一个因人成事的时代…事实上，在具体事情上，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说是‘因人成事’。
第三，这件事得有足够的资金…听起来很俗气，但这就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学宫本身得有一个建筑群，用来上课、居住、收藏书籍、举行祭祀活动等等，这和一个宫殿群的工程量相比并不差什么人（如果要做的好的话）。这还只是一个方面，实际上办教育就别想赚钱，这是一个需要不断贴钱的过程。
第四、第五、第六…太多太多的条件了！
事实上，在大汉建国之初根本来不及考虑这些问题！也就是到了刘彻这一代了，这才变成不得不考虑的事。
之前刘彻也想过要在思想文化方面下功夫，但一直没有想好下手的角度，这才一直迟疑，现在听陈嫣说到编书，倒是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陈嫣根据自己的‘经验’给刘彻卖安利：“这一大套丛书，可以分出经史子集四部，待到书成之日，可以说是雄哉伟哉！”
这种将天下书籍汇总，形成丛书的想法是以前没有出现过的，想想就知道了工程量会非常大。然而一般越是困难的任务，完成之后奖励也会越丰厚。刘彻只要想一想就知道了，这会是一场文化盛会！
真的做成了，他就算是想不名留青史都很难！
“此事听来倒是不错…不过请来各家名士，此事不易。”说是这么说，其实刘彻已经很心动了。请来各家名士是很困难，即使是刘彻这个皇帝，面对这些人也常有吃闭门羹的时候。但这次手握编书这样一张王牌，可以说是竖起王旗后，自有豪杰来！
说到底，这些名士的力量哪能和国家对抗？如果国家以后就以编好的这一版作为标准了。就算个别名士还可以坚持自己的那一套，也会在将来被主流所淘汰！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和时代的洪流作对。
“是有些不易…且朝廷也不好只为了编书养着这些人！”陈嫣可比刘彻更深谙充分利用劳动力的道理，当即就道：“不若陛下重办太学吧…嗯，太学要扩大一些，收几个、几十个学生太小家子气了，开始先收一两千个，日后再酌情增加。这些请来的名士平日编书之余，就在太学教导学生。以重办太学的名义，便可用朝廷诏令征召这些名士了…这些太学生还能帮着编书…做不了要紧的部分，那些劳心费神的杂事就可交与这些年轻人！”
陈嫣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仅仅让编书的名士有了正规编制，还顺便找了一大堆廉价，甚至不要钱的劳动力！虽说不是不可以给编书的名士创造一个编制，比如建立一个翰林院的机构，大家都安排进翰林院。但新设立的，哪有有本而来的值钱？
太学就不同了，太学是古代华夏最高学府！太学这个名称起源于西周。总之，就是来头很大！
不过一直以来太学的规模都很小，其培养的人才也只是一个补充，象征意义可能大于实际意义。不过不管怎么说，太学也算是‘先王德政’了。在这个年代，知识分子都是崇古的，在他们眼中，这个世界最好的时候就是先王时候了。
所谓先王时代，就是尧舜禹时期…西周也不错，次之吧。
这个时候搞太学，至少一帮读书人是会举双手赞成的——本身‘教化’就是诸子百家都不会反对的，再有恢复古制的光环在，谁反对，谁就是整个学术界的异端！
而请这些名士给太学学生讲课，恐怕除了一些老的不能动的，都会欣然前来吧。这对于他们来说不只是荣誉，更是有实实在在的利益的！
毕竟这可是‘大太学’，而不是规模很小的那种。这种规模的太学，基本上就将未来的知识分子精英给垄断了！这个时候谁的学术思想影响了这些年轻人，谁就拥有了全世界！
刘彻都有些跟不上陈嫣的思路了，之前还好好地说着编书呢！这会儿又说起太学了…话说到底打算做哪一个？难道要两者都做？
陈嫣将自己关于太学的构想和刘彻叙述了一下。
其实也不复杂，太学可以走学年制，是四年制还是五年制，还是六年制，这都是可以商量的。而这段时间内，各郡县推荐来的优秀年轻人就可以在太学学习！当然，太学也不是那么好混的，得考试！考试不合格得补考，补考不过关得重修。
如果在学年满了之后学分没有修够，就得延迟毕业。延迟毕业并不代表无法毕业，但优秀毕业就离他们非常遥远了——根据太学学习期间的每次考试表现，以及最后的结业评价，有些人可以是甲等毕业，有的人就只能是乙等毕业，甚至丙等毕业了。
这个是有比例的，甲等毕业只有百分之十的人，乙等毕业百分之五十，剩下的就是丙等毕业！
甲等毕业的可以评优秀，而需要延迟毕业的人，显然只能被打入最低的丙等毕业。
“各郡县每岁皆有荐人之名额，须得年纪不上二十岁未及冠，兼聪明秀才者才可！”陈嫣补充了一下地方推荐名额的规定，也没有搞的太复杂。
不是她不知道科举制，偏偏要搞弱点很多的推荐制，而是这个时代，想要组织起科举考试，这太难了…以现在的读书人规模，也没有那个土壤。
“唔…若是名士，也有推荐名额！只要太学博士诸人觉得此人有推荐秀才资格便可！”
见刘彻听的仔细，陈嫣微微一笑：“若是此事成了，陛下再不用忧心缺少可用之才！”
这也算是此时官场上的吊诡之处了，一方面，想要做官的人到处都是！另一方面，刘彻总有人不够用的感觉…说到底，太多人都是凑人头的，合刘彻用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陈嫣规划中的太学制度相比起举孝廉，同样是推荐，却是有不同的。最大的不同就是规模，举孝廉制度送来的人才质量非常高，像公孙弘就是这一制度下的产物，然而规模太小，对于急需用人的皇帝来说也就是聊胜于无罢了。
而太学，只要做到三千太学生的规模，就可以每年稳定提供数百上千的人给朝廷了。到时候别说是重臣，就是一些普通官员也会拥有极高的素质！
更重要的是刘彻闻弦音而知雅意，哪能不明白陈嫣的隐藏台词——这些人送到长安来接受教育，虽说具体教学工作有名士负责，但哪能在教学安排上甩开朝廷自己干呢？所以很利于刘彻在其中带私货！
总之，他可以更简单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人才！
刘彻听着陈嫣特别强调太学生如何毕业、评定等级，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太学生可别想轻松了。”
此时还没有这些‘太学生’呢，刘彻这句话其实就是表态…陈嫣已经完全说服他了！
对于刘彻的说法，陈嫣不置可否：“自然是别想轻松了！这等太学生未来都是国之栋梁，是能做官的！做官意味着什么？陛下是再清楚不过了！这意味着改换门庭、意味着人上人！为了这，吃苦难道不是应该的？”
“若是这苦都吃不了，要他们何用！”陈嫣说的冷酷又坚决。
对此刘彻当然是举双手赞成，毕竟按照计划，这些太学生都是要给朝廷做事的！那当然是越优秀越好。至于为了这优秀要付出多少，那只能说你不愿意付出，总是有人愿意付出的。
刘彻越想越觉得陈嫣这个主意好，只不过再想想这几年少府和大司农那边的声音，又有些迟疑了。
“朝堂上恐怕会有不少话说…编书与太学，花费应当不少。”刘彻有点儿不开心，毕竟他阔气了这么多年，忽然花钱要小心起来，怎么也是不满的吧。
陈嫣想了想，道：“此事也不难处置…编书之事不用朝廷花钱，说不定还能小赚。倒是太学，一开始花些钱是免不了的，太学要容纳那么多太学生，就不能建的太小…但是往后的维持之需，可以想法子不用朝廷靡费。”
刘彻知道陈嫣在‘钱’上面很有办法，但听她如此大包大揽，还是觉得好奇。
见刘彻想知道的不得了，但又要装作根本不想打听陈嫣‘商业机密’的样子，陈嫣也没有藏着掖着——也没有那个必要。很快就把她的打算说了出来。
编书的事情先不说，太学建成之后实现收支平衡的方式很简单，那就是收赞助费。
太学对于走推荐渠道进来的学生是没有多少收费的，只是象征性的束修而已。相反，还会给这些学生补贴！特别是一些家贫的，还可以申请特殊补贴，另外学习成绩好的也给奖学金！这些学生是不赚钱的，反而倒贴许多出去。
钱从哪里来，当然是从非推荐入学的学生来。
推荐入学的学生在入学的时候会有一场考试，确定他们的基本水平，达不到这个水平的话太学是不会收的。当然，这个考试的难度会事先调节好，以保证一些文化氛围弱的郡县推荐来的秀才无法通过。
但再弱也有一个限度，到底是地方上的精英呢！
而非推荐入学的学生就不需要入学考试了，他们是直接入学的——但也就这么点儿优惠政策了。之后的考试、学分、毕业方式和推荐入学的学生一样！这也保证了从太学出来的学生水平有了个保底。
这种非推荐入学的太学生会占每年名额的多少，这还需要商量，但大概维持百分之二十以下，百分之十以上，这是没有问题的。
优秀的太学生占绝对多数，这些原本不上进，或者说不够上进的，也会学着上进！这就是外部环境的影响了。这其中的道理，普通人也能明白，到时候无论是出于让孩子更优秀的想法，还是觉得孩子太学生出身，可以做官，恐怕会有很多有钱人愿意走非推荐名额。
然而非推荐名额也不是白给的，需要这些有钱人花钱赞助太学才行！
这个名额会非常、非常贵…等于是这百分之二十不到的非推荐太学生，承担起了整个太学的运转。
但陈嫣并不担心那些有钱人会嫌贵，这可是一次性投资！只要孩子本人上进，进了太学之后想办法毕业，将来就能进入官僚阶层。而进入官僚阶层的好处，这就不用细说了！
大汉缺有钱人吗？不缺！无论是富可敌国的商贾，还是底蕴深厚的开国勋贵，又或者强势的地方豪强，这些人都非常有钱！至少供应自家子弟去太学是完全做得到的。他们缺乏的是获得政治影响力的机会！
因此一旦有这样的可能放在他们面前，他们没有人能够拒绝这份诱惑！
“这资助之费不用明码标价，只说按心意来就是了。”陈嫣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可以直接拿真金白银来，专做奖励优秀太学生之用。也可出资，或建一楼，或起一院…太学是传道授业之所，若直言拿钱买，未免落了俗套，只说是对太学的心意。”
“拳拳心意，实在难以拒绝啊！”
刘彻明白陈嫣的意思了，见她笑的揶揄，也忍不住捂住嘴笑了起来…真有些像两个人联手做坏事。
其实也确实是这样，不过他依旧得说，陈嫣这一计划很妙！若真的明码标价了，对于太学这样的地方，是有些不妥。但若说是心意，说是社会各界对太学的资助，就好听很多了。而太学投桃报李，将这些‘义士’的儿子收入门墙，似乎也没什么的。
至于有些人花钱不到位，那就不用投桃报李了…想来，这人也不敢因此找太学的麻烦，反而会羞于见人——这可是最该花钱的时候，为了家族的未来花钱，这个时候花钱都不大方，想也知道走出去就是一片嘲笑声。
“太学之事如此了，编书之事又如何说？”刘彻看着陈嫣，眼睛里全是笑意。
不远不近跟着的刘彻身边人都心中纳罕…虽然早就知道陈嫣对刘彻的影响力，但亲眼看到有这样大的变化还是会觉得难以置信——这几日刘彻的状态他们这些人是看在眼里的，所以才会对陈嫣的影响更加惊奇。
“编书？”陈嫣让婢女将自己带来的一个布包拿出来，递给了刘彻：“陛下看这是何物！”
这就是陈嫣为了编书准备的杀手锏——原本的作用并不是为了赚钱，但现在编书的经费不够，也只能靠这想想办法了。
刘彻打开布包，发现这是一叠白纸以线订成，表面还有蓝色封皮，写着‘诗经’二字。翻开才发现，里面就是诗经各篇目。最前面是目录，根据目录可以迅速地找到自己想要的内容。
是的，这就是陈嫣弄出来的，比较成熟的装订书。这个时候纸在自己的催生下也才刚刚出现，自然没有什么装订书籍，所以这个一拿出来就显得非常先进——刘彻当然看得出来装订成册、拥有目录的书籍意味着什么。
这是进一步将竹简远远甩在后面了！
“这可真是…”刘彻看的眼睛发亮，他当然看出这种装订法和目录，让纸质书籍更有前途了。
不过陈嫣见刘彻喜欢归喜欢，实际上根本没有弄懂这册书的精华所在。只能自己上前指点道：“陛下难道不觉这《诗经》中字迹有些出奇？”

第329章 葛覃（9）
字迹出奇？一开始刘彻并不懂陈嫣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这个字迹和陈嫣的有些相似，但一眼就能看出，还是不一样的。非要形容的话，就是‘规矩’了很多。但是这种‘规矩’并不能给字迹加分，反而显得有些呆板。
然而经过陈嫣的提醒，他仔细查看字迹，才发现一种隐隐的违和…好一会儿都想不明白这种违和是从哪里来的。直到眼睛瞥到并排的两个字，蹙紧的眉头一下子就松开了。
“这…字迹怎会一样？”
这话听起来古怪，如果是一个人抄的书，字迹一样才是正常的啊…但刘彻不是这个意思，而是两个相同的字太相似了！如果是同一个人写字，字与字肯定会非常相似，但无法做到完全相同。
这种程度的相似，反而很奇怪！
陈嫣一听刘彻这样说，就明白他是看出问题了，得意地笑了笑：“这是‘印刷术’！”
没错，陈嫣准备的杀手锏就是印刷术！
印刷术的好处就不用多说了，在古代，这一项技术对文化传播有多大用处更是不必赘述！
印刷术和白纸配合，等于是立刻将知识成本打压到了一个低的超乎想象的地步。
过去，即使是一些烂大街的典籍，也不会便宜到哪里去，毕竟人工就在那里摆着。而稍微珍贵一些的私人藏书就更别提了，若是有人愿意出售抄本，有的是人愿意花数金、数十金！若是那种传闻中无比珍贵的藏书…有的人为之倾家荡产又有什么好稀罕的！
然而印刷术和白纸配合，将改变这一切！这个世界上能够打破一个旧世界，创造一个新世界的东西并不多，印刷术和白纸就算其中之一。
“印刷术？”刘彻倒是没有听过这个词，但华夏语言的好处就在于，有些词没有听说过，但也能根据词语的构成判断一个大概。听到‘印’这个字眼，刘彻就有些恍然大悟了。
“用了印章？”刘彻的话虽然带着疑惑，但看他的样子却是已经肯定了的。手上迅速翻阅着这部《诗经》，啧啧道：“用印章的话，岂不是可以反复使用？一开始制印，价格高昂，但印制书籍多，就不算贵了！”
“这般好的主意，过去怎没人想到！”刘彻‘啪’的一声合上《诗经》，整个人跃跃欲试道：“这印书实在是大有可为！”
陈嫣这个时候才插嘴道：“过去没有白纸，又怎会想到印刷术？”
竹简上用印刷术，这就太为难人了。丝帛上倒是可以用，毕竟皇帝的诏书都是丝帛的，上面也要用印。但关键是，丝帛并不是普遍的书写材料，只是有钱人自己用一用而已。这种情况下，更不可能让人想到使用印刷术了！因为这样做，丝帛书的价格依旧是远远高于竹简书的，材料成本根本下不来。
刘彻一想也笑了，可不是么！
得了印刷术这么个宝贝，刘彻也不想在上林苑骑马了，催陈嫣带他去看看印刷术到底是怎么弄的。虽然他知道了其中的原理，但还是对具体操作有些好奇。
也是恰好，印刷术的团队在长安这边，不然的话，人在齐地，这个时候说要看，那也是麻烦。
之所以会在长安，是因为印刷术的技术攻关就是最近的事情…大概就是陈嫣和刘彻商量要搞白纸之后，现在也半年多了。既然都打算大力推广白纸了，印刷术顺势推出，也是应有之义。
说出来可能有些奇怪，但陈嫣之前确实没有去点印刷术的技能点。
原因也很简单，造纸术还在不断完善中，弄印刷术除了技术储备，实在没有太大的意义。说起来，陈嫣手上的人才，特别是墨家、农家这些人是一直不够的，相比起印刷术，还有太多其他的技术等着人去点亮，印刷术也只能暂且放着了。
再者说了，在当时的陈嫣想来，印刷术本身是很简单的，技术上面毫无难度，难的是捅破那一层窗户纸。所以什么时候推广了白纸，什么时候再去弄印刷术，那肯定也是来得及的。
然而真的让人去弄印刷术的时候，陈嫣才知道什么叫做一把辛酸泪——其实印刷术的难度确实不算高，但比她想象中的还是难多了，而且其中还有各种没有预想到的麻烦…简直一言难尽！
刘彻随着陈嫣去了印刷作坊，因为陈嫣本来的打算就是要做大的，所以这个时候并没有瞎对付。从印刷作坊起来的时候，她就让人找了大的地方，并且认真选址，确保将来原材料进的容易，成品出的也容易。
事实上，印刷作坊就在城外，离少府的造纸作坊并不远。同时也离官道很近，印出来的书籍无论是送进长安，还是往周边城市送，都是容易的。
印刷作坊里的情况和刘彻想的不太一样…确实不太一样，他想象中的‘大印章’一个也不存在，不少工匠在雕刻木质雕版。
不过刘彻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现在用的印章基本上都是玉石的，玉石多贵啊！相比之下木头就便宜多了！反正不像印章，那本身就是身份权力的象征，肯定要用好一点儿的材料。印书用的‘大印章’，只要能用就行了！
其实刘彻不知道，在搞印刷术的时候，光是用什么做印板，就为难了技术人员好久！
一开始，陈嫣考虑过要不要一步到位，使用活字印刷。但真的尝试过后，才开了一个头就放弃了…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南宋时期就有了活字印刷，但直到现代印刷术取代古代印刷术之前，雕版印刷都是主流，活字印刷根本不受认可。
现代人极大拔高了活字印刷的意义，一方面是因为古人的这个创新确实非常牛，另一方面呢，现代印刷术在原理上更接近于活字印刷。所以直观意义上，似乎活字印刷更加先进。
但站在古人的角度来说，他们是不在意‘先进不先进’的，对于他们来说只有好用不好用。
活字印刷首先就得解决用什么来做印块，因为历史教材上提过，一开始用的是陶块，陈嫣也就让人烧制陶块，然后再在上面进行雕刻。反正这个时候烧陶工艺已经相当成熟了，这个一点儿难度也没有。
但还没等到陈嫣一次次试验有没有更好更合适的印块，陈嫣就放弃活字印刷了。
首先，一个又一个的字块放在那里，如果要印刷一部书，肯定得有人来排版才行。排版不是说只有识字的人才能做，只是不识字就得一个字一个字去硬抠，劳心费神还效率慢！
而且就算识字，这项工作也好做不到哪里去。汉子不是英文字母，英文字母只有26个，想要组成字词也很容易找到想要的。汉子总量多大？就算是只准备常用字，那也是上千了！
从这么多字里面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个，而且不是找一次两次，一部书排下来，真可以说是要了命了！
历史上有人发明了排列字块的规律，让找字变得容易了一些，但这依旧是一项工程。这就像是查字典，因为有规律的原因，所以并不是大海捞针，然而该花的时间还是得花。
但这不是最坑的，最坑的是印刷质量！
古代的生产条件下，陶块很难做到严丝合缝。印刷出来的书籍，出现对不齐、字体大小不一、页面不整洁等等问题，再常见不过了！人手工雕刻的雕版虽然也可能出现类似的问题，但概率要小的多。
而除了这些，别的问题其实也很多。比如活字印刷的字块比较小，平常收收拣拣的，磕磕碰碰根本无法避免。而一旦发生这样的事，碰坏，甚至碰碎字块也很常见。
又比如，一套书排下来，绝大多数字都需要不止一个，所以最终要制的活字也会比想象中的多很多，如此一来，成本也上去了——如果一页书排版印刷之后再排下一页，这确实可以节省制活字的费用，但给排版和其他工作带来的麻烦就不是一星半点儿了！
活字印刷的问题不是一星半点儿，而且很多都是在古代条件下无解的！陈嫣这个时候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活字印刷术始终没有成为主流…
在这种情况下，陈嫣甚至根本没有让人尝试改良印块的材质，提高各方面的表现。她非常干脆地调转了匠人们的努力方向，改为研究雕版印刷。
然而雕版印刷也没有她想象的容易，首先就是木头的选择…真当什么木头都可以吗？
天真！
太硬的木头会给雕刻带来困难，太软太疏松的木头渗墨会非常严重，拿来印刷就是一个灾难！
尝试了多种木材，这才定下梨木、梓木、枣木…也有另一些木头可用，但出来的效果都不如这三种木头…陈嫣最近在市场上大肆收购梨木、梓木和枣木，就是为了做各种处理，将来想要造雕版的时候方便。
而定下了木头也不是全部，还得考虑‘墨’。
相比起雕版，其实就是一种一种材料地试，这反而更有技术难度。
原来陈嫣弄出白纸之后，其实就得考虑要改良墨了。此时用的墨较之上古时锅灰、糯米汁之类调成的，已经好了很多了，至少原材料是后世人熟悉的，也就是松烟、桐油烟、石墨这些。
用在竹简上的话，其实已经不需要改良了，因为再改良也不会有更好的效果。但是用在白纸上就完全不同了，不同的纸张对墨也有不同的要求…简单来说，纸对墨的感觉要比竹简精细很多。
不过，陈嫣并没有着急推出新墨，因为现在的墨对付对付也不是不能用。然而，等到她开发印刷术的时候就不得不钻研一下用墨的问题了。
如果直接使用写字的墨，这不是不可以，只是成本会偏高，效果也不见得很好…没办法，只能让人研究相关工艺了。
陈嫣关于用墨的问题只记得传统雕版印刷用的是水墨，也就是和写字差不多的墨，以水作为制墨原材料的粘合剂。而油墨这种更熟悉的印刷用墨，其实是现代印刷术的产物，更合适铜版、铅版印刷…
这至少给工匠指明了方向，直接研究松烟水墨就可以了，至于桐油烟墨和石墨，暂且不用去管。
松烟水墨的制作工艺在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工艺流程，只不过质量就不用恭维了，停留在能用就行的阶段……陈嫣会宋代松烟墨的制法，因为她亲手制来拍过视频，但那是书写用墨，还是和印刷不同吧…
最后的结果是，新式的松烟墨被她弄出来了…至于印刷用墨，凑合凑合用新式松烟墨的下脚料制成。
原料粗糙了很多，也没有了锤炼墨锭这种工序…印刷用的墨不需要考虑便携性，自然没有了制成墨锭的需要，省掉这道工序也是必然的。只不过在完成像加胶这种工序后，膏状的松烟墨墨臭味太重了！
拿这个印书，恐怕不太好。
陈嫣想过要不要加香料掩盖，而就在她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最开始的一缸墨，臭味已经散了些了——陈嫣当即决定，就这样散味道吧！加香料的话，这年头香料价格高的可怕，成本会升的很高！如果那样，那还不如把墨锭煮水做印刷墨！
做生意不容易，还是要节省一点！
过了一个多月，味道散了大半，至少这时的味道是可以忍受的了，如果拿来印书，书籍的味道会更淡。就是这个时候，陈嫣让人开始印书…其实再多散一些时间，效果会更好，但陈嫣等着印书，这时候也只能急用了。
等到将来不着急了，可以提前制墨。
而就是存了这一个多月的墨，相比起之前，除了味道，在其他方面也发生了变化——墨的质量变好了！用来印刷，比新墨更好用！
暂时没有时间去考察这里面的原理，陈嫣只能让手下的人尽量造新墨，然后存起来。她估计，存的越久，墨的质量会越高…这大概就是‘时间的力量’吧…
有了印版和墨，印刷术就简单了，在印版上涂墨，然后覆盖白纸，在白纸上方用宽刷子轻轻一刷，一张就印好了。唯一的难度就在于印刷工得把握好那个度，不能轻也不能重。轻了可能会出现不着墨的情况，重了也可能会印糊。
而这种手艺都是练出来的，无他，但手熟耳。
经过之前印《诗经》的锻炼，已经出现头一批熟练工了。这些人印的又快又好，一个人一天就可以印接近两千张！而一套《诗经》，三百余首诗歌，一面只印一首诗歌，也只用一百多张纸。
陈嫣现在有五十多个印刷工，雕版制成之后，他们一日就能出数百套诗经…这样的速度，对比过去的抄写，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而陈嫣选中《诗经》作为雕版印刷的第一本书，也是有原因的。首先，第一本书得选一个有意义的…其实按照陈嫣的想法，印《淮南子》这不说更好，里面记载了很多有意思的传说之类，人民群众肯定喜闻乐见！过去书籍是读书人的专属，普通人也不会在这上面花大价钱。现在不同了，价格降低之后，普通人只要识字的，也可能成为书籍的消费者。这种情况下，印《淮南子》说不定销量还更高呢！
相比之下，《诗经》这种书，该有的人都有了，可能真的卖不太动啊…
然而，作为第一部 印刷作品，还是得有点儿逼格…没办法，还是在诸多经典中找吧。
相比起别的经典，《诗经》有几个优点。第一，它在近些年经过河间王刘德的抢救，重新变得完整…是的，在此之前，因为战争以及别的原因，孔子编修过的那个版本已经残缺不全了，甚至有很多作品可能散失！
复原工作是刘德手上完成的。
考虑到此时知识传播的速度，虽然这个工作做完也有些年头了，估计能拿到这个‘完整版’的也是极少数人，大多数人在《诗经》上还是缺了一些…想来这些人也不介意花少少的钱，买一部完整本的《诗经》。
第二，《诗经》说是经典，但到底来源于民歌，对于老百姓来说是很亲切的。实际上此时的乡野地方也常常咏唱诗经，这些咏唱的民夫民女不见得识字，可能就是祖祖辈辈口耳相传下来的。
这就是群众基础啊！很多并不读书的人估计也会想要买一部诗经回去吧！
另外《诗经》还有不少优点，最终促使陈嫣选择了将《诗经》作为第一部 印刷品。
刘彻看到一些工人正在订书，订好之后就是一本完整的书了。问过陈嫣这儿的工作效率，感慨很多。
陈嫣则是在一边将自己弄印刷术时遇到的障碍大概说了一下，最后指着正在做的新雕版道：“嫣所说的，编书不用朝廷花钱就在这里了。”
陈嫣的计划很简单，编出来的书是要卖钱的！
不同于历史上的《四库全书》，因为实在是他‘全’了，以至于没有几个私人的藏书者有能力真的去收藏，这也使得印刷变得没有意义。最后《四库全书》是用抄写的方式弄出了七套，分别收藏在七个不同的地方。
陈嫣计划的这套丛书，虽然以如今的体量来看，已经非常大了，但与《四库全书》不可同日而语。如今能写书的人也不多，无一不是一方大佬…就算是将市面上现有的书籍全都收集起来，体量也是可以接受的。
这弄出来，倒是更像后世的百科全书。
陈嫣的计划是，有能力，又有强迫症的，可以收全套。而另一些人也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单收一些小的套装，比如儒家套装、法家套装、辞赋套装什么的。甚至更进一步，单买自己需要的某一本书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如果算单价的话，肯定是成套的比不成套的划算…而且成套的还可以送一些赠品，比如当代名士的注释本之类，赠品不单卖，只赠送！
考虑到此时纸书才刚刚开始，估计这一波钱很好恰~
刘彻对于陈嫣的计划是大致认可的，但有一个问题…这印书作坊是陈嫣的，还是少府的？
陈嫣爽快道：“少府也可做印书作坊…且这些书本就是朝廷花心力编出的，嫣就不占这个好处了…嫣想要赚钱，可以从别处想办法！”
说着陈嫣让刘彻仔细看新作的雕版。
刘彻低头辨认雕版上的字，竟不是任何一部经典…上面似乎还有一些卜辞。
“此物为日历！”陈嫣得意地道。
没错，就是日历了…说实在的，天知道在这个时代没有日历有多不方便！如果是后世，没有日历也就没有了，实在称不上麻烦。实际上后世的年轻人也没有几个看日历的了，手机日历用上的机会少之又少。
但在这个时代就不同了…这个时代虽然有月份的概念，但和后世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简单来说，大家会说春一月、春二月、夏一月之类，但没有一月到十二月这种。
大家过日的循环不是三十天一个月，然后重来，而是六十天一个循环…这是按照天干地支编列出来的，所以提到某一日不是初一十五，而是甲午日、丙辰日之类。现代人见到这个就头大，古代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天底下又不全是读书识字的！多的是没有机会接受教育的人呢！（其实读书人也经常会算不清楚）
有了日历，就不用自己计算了，岂不美哉？
不过陈嫣觉得，还是弄出初一十五比较好，一步到位，大家都方便了。只不过这件事并不是说说就可以做的，这意味着要重新推算天文历法。一方面是技术难度，另一方面，在古代天文历法可不是说着玩玩的！这甚至可以和一个朝代的正统性联系在一起。
总之，绝不是轻易可以搞的…

第330章 葛覃（10）
陈嫣仿照后世的日历，日历上面不只是一个日子，还会提示节日、节气（这个时候已经有了节气，只不过一些地方没有传播到）、休沐日等等。另外，一些神话传说、生活小贴士也弄了上去。
当然，陈嫣在日历上最大的杀手锏其实是那些被刘彻注意到的‘卜辞’！后世的日历上也会有吉凶之类的论断，这种东西在此时用来效果不要太好！
古代的占卜行业是很发达，不过不同阶段占卜文化的兴盛程度又是不同的。越靠后的朝代，虽然也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有些相信，但都当成是一种现实情况的补充。平常信一信也就算了，但在正事上依旧拿占卜结果作为理由，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然而在两汉，以及汉代以前，是可以这样的！
看看商朝遗留下来的甲骨文吧，为什么叫甲骨文，不就是因为这些文字大多刻在龟甲和骨片上么！而之所以会刻在这些上面，那是因为这是‘卜辞’啊！那个时候占卜都是这样的，先把甲骨钻洞，然后放在火上烤，从小洞附近开裂，根据裂纹就可以知道占卜结果了。
根据遗留下的甲骨文可以知道，商朝人几乎干什么都要占卜，上街买菜都要！至于打仗之类的国家大事就更别提了，如果不占卜，不根据占卜结果办事，那才是脱离人民群众，甚至自绝于人民群众！
汉代这种情况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了，但占卜依旧普遍被当成是正经事对待。一些很有名的卜者，理所当然地会成为当权者的‘顾问’‘智囊’，有什么事就让他们卜一卦。
不过说实话，这些卜者能够屹立不倒的，估计不是占卜水平厉害，而是本身就有真本事。所谓占卜，也只不过是他们的一个噱头而已。
汉代占卜之风的盛行，可以看看这个时代留下的一些传说，其中很多都和谶语、异人、相面之类的联系到了一起。虽说后世也常常有这种‘牵强附会’，但后世的人很容易品出来这是为造势，又或者是后人附会。而两汉这种新闻，当时的人是真的相信，而且态度很端正的！
陈嫣在日历上弄了一些吉凶，当然，也不是随便弄的，找了两个精通周易的卜者按照周易推算…另外还编了一些周公解梦的内容上去，梦见的东西对应什么这种。
想也知道，日历肯定会受到市场的欢迎的。而日历一旦受到欢迎，陈嫣立刻就会想办法开发其他的印刷品，总之都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那些。
“你这…真是会想钱…”刘彻了解到陈嫣的计划之后也只能这样说。其实真要做的话，少府将来办好了印刷作坊，同样能印日历。但问题是，陈嫣把将来编的书市场都让给少府了，这个时候她自己挑明了要做日历…之后少府再做，总觉得有些不公道。
陈嫣要是什么生意都抢着做，还要压刘彻这边一头，就算刘彻再喜欢她，就算许多生意本身也是她起的头，刘彻心里也会芥蒂。但现在，一开始她就主动退让了，刘彻反而会觉得有些委屈了她。
这个时候陈嫣有什么想法，他下意识地就让着陈嫣了…说实话，这可真不容易！
虽然这种心态广泛地存在于普罗大众当中，但刘彻属于‘普罗大众’吗？显然不属于！他早就被自己的人生、被这个世界、被其他所有人给宠坏了！很多时候他是没有同理心的，至于惭愧、不好意思之类的情绪更是罕见！
只能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就像再狠毒的人，面对自己的孩子、父母也可能会变得温情脉脉，展现出完全不一样的一面。不是因为这些人变好了，只不过面对不同的人，人的忍耐力、共情能力等是完全不一样的！
面对陈嫣的时候，刘彻也是差不多的状态…在陈嫣身上，他还有着已经为数不多的、属于普通人的各种情绪和感情。
刘彻本身对于钱很感兴趣，对于赚钱兴趣就不大了…其实他也用不着有兴趣。若是真没钱了，就让能帮他搞来钱的大臣上位，历史上的桑弘羊就是这么发迹的。若是谁都没办法给他搞来钱，他自己上手也没用，关于这一点，看看历史上他搞出来的白鹿币就知道了！
他就不是干那事儿的料子！
所以这个时候刘彻了解了一下印刷术具体怎么回事儿，一部书是怎么出来的，就和陈嫣离开了印刷作坊。
紧接着，就是让少府丞来上林苑见他。不同于别的官员，少府官员更像是家奴的感觉，所以说差遣就差遣，刘彻是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少府的官员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做少府官员有做少府官员的好处，既然得了这好处，其他不如普通官员的地方就得受着！
少府官员来了，见到了印刷出来的书籍，明白其中的情况之后立刻惊为天人！
具体的事情就不是刘彻或者陈嫣和他商量了，自有陈嫣手下的人会帮助少府将印刷做法弄起来…事实上，真的让陈嫣这个大老板去和他说，或许还不如手下的人说呢！毕竟这是手下的人亲手弄起来的，他们更清楚其中的具体情况！
这印刷作坊的事情既然已经安排上了，编书的事情自然也就抬上了日程。
编书也不是什么小事，刘彻转头先和自己的心腹商量了一番。一是为了将这件事里面的小细节补充完全，细化安排。二是为了招人敲边鼓，一般来说，皇帝就算有什么想做的，也不会直接说出来，而是会让自己属意的人先在朝堂上说出来。
这里面的原因也是明摆着的的，大老板都开口了，其他人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基本上来说，不同意是不行的，那就只能同意了。但这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有的人其实是不服的。
其实皇帝也不在乎底下的人服不服，反正不管服不服，最后都只能一切遵从上意。但关键是这样说出去不好听，留下一个专断独行、肆意妄为的名声又不是什么好事。
另外，借下面的人开口，也是一个缓冲。如果有的人真的头铁，即使是皇帝的想法也想反对，那朝堂上就不太好看了。反对的人肯定不会太美妙，毕竟在汉代政治（整个古代政治也大抵如此）之下，典型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是没有错的，反对起来又是几个意思？然而这种时候，皇帝的脸面就好看了吗？
若是对方稍微有理有据一点儿，大家表面上不说，留给后世的史料也会给皇帝打上不好的标签！
中间由代理人开口，事情就好处理的多了，至少能控制影响。
就算有人不满意，那也是和提出这个想法的人争论，皇帝甚至可以从始至终都不下场，最后达成目的。
于是大概半个月之后，经过完善的编书计划就由公孙弘、张汤等大臣提了出来。大家一看：好么，都是天子心腹，妥妥的是天子授意啊！于是在这件事上没有利害关系的，很快就‘附议’了。
至于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毕竟这种事怎么说都是好事，有利于教化，也显得的如今正是太平盛世呢——如果不是太平盛世，谁折腾这些啊！
就算有些人心里不是特别赞同这件事（比如有些人和学界关联很深，他们看出了这个做法很有可能击垮现今少数人对知识的垄断，这是损害他们这个群体利益的），但他们不赞同也没用，甚至不好说出来，毕竟这个事情听起来就很符合政治正确的道理。
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都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说辞！
唯一真心对这件事有反对意见的大概就是管钱的官员了，这几年国库的负担越发重了。如今又来这么个大工程，看着是光鲜好看，但实际上却是让他们这些人有苦说不出！出钱的时候是爽快了，但日后别的地方要用钱的时候没钱了，天子还是朝他们这些人发火！
不过这一次他们也没有坚持多久，因为很快就有经办此事的官员来商量了——开头一笔启动资金还是得找他们，不过也就是这样了，后面的钱少府会想办法。
虽然还是得出钱，但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了…本来就没有硬扛资本的官员们很快就妥协了。
而就是从这个时候，天下震动！
真的是天下震动！朝廷要组织天下有学之士编书，将自古以来的书籍都重新收集整理、总结编纂、做注解释一番，这种事情一听就是抢占各家发言权的大事啊！谁能落于人后？
人家官方也说了，编写好的书会印刷出版，他们一开始并不知道印刷出版是什么，但长安世面上很快出现了《诗经》的印刷本，以及一种名叫‘日历’的印刷品。价格极其低廉，每一本都是模子里印出来的。
随着长安的书籍出现在各地学术大佬的案头，大家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这个时候，大家就更要来长安参与到编书工作中了。
有眼睛、有脑子的，谁看不出来，这就是要为这些书籍树立一个‘规范’！就像当初的秦始皇‘书同文、车同轨’一样，编好后的书籍就是学术领域的标准！而这，意味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谁家的观点被采纳，谁家的观点就会成为‘正统’，如此一来，日后的读书人都是这种观点的信徒。
对于一生都致力于推广自家学说的学术大佬们，真的没有比这更有诱惑力的事情了！而印刷出版，更是会将这种影响力扩展。说的残酷一些，等到书成之日，就是赢家通吃，输家一无所有的日子。
过去没有统一的规范，各家按照各家的观点教导学生是可以的。日后有了统一的标准，就算各家依旧可以像以前一样教导学生，也得学生自己愿意，并且不会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啊——周围绝大部分的人都用标准的观点的时候，难免不受影响，难免不动摇。
这就像是没有收音机、电视机的时候，有许许多多的传统艺人可以生存下来，因为大家都习惯现场看表演——而这种情况下，表演者能够活动的范围是有限的，且观众的需求在那里。
有了电视机和收音机之后就不同了，大家只需要一两个表演者就能够满足需要了。
现在也是一样，书籍编成之后，大家也可以只要一种学说…其他的学说不是说不能生存了，只是生存会变成一件很难的事情。
这般，就算有的大佬对参与这种事没有兴趣，也不得不站出来为了自家学派发声了。一时之间，许多大佬都在弟子，甚至再传弟子的护卫下，来到了长安…如果这个时候有专门的消费统计，就可以看出这段时间长安的消费上涨了有十几个点！
而这，还是因为长安池子够深。不然换成一些小城，一下涌入这么多消费能力不弱的人口，消费翻几倍都是有可能的。
主要是这么个时代，消费能力本来就是靠少数贵族、富商之类的人撑起来的，其他人都围绕着服务他们吃饭…
这些各学派的大佬或许称不上多有钱，但也算是功成名就之辈。只要不是真的安贫乐道的那一类，他们的生活水平都是在中上层的……
这个冬天，整个长安的租金水平涨的飞起！不少旅居在长安，等待机会的人都叫苦不迭。然而这个时候让他们走，他们是万万不肯的！因为眼下长安正是群英汇聚。出去走动走动，随随便便就能遇到师兄师弟师父师叔，甚至师祖！
机会也是空前的多！
搞搞串联活动，说不定就能受到推荐，这些年在长安就没有白白煎熬！
能选择来长安煎熬，这些人本身就是对自己很有信心的了，自认为是千里马，只是没有伯乐赏识，这是他们的现状。按照他们的想法，只要有人能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立刻就能一飞冲天！
谁还不是下一个公孙弘、张汤、主父偃咋了！
虽然主父偃如今的处理结果已经下来了，结局非常不好，但正如主父偃曾经的名言一样，大丈夫不能食五鼎，就要五鼎烹。他活着的时候做到食五鼎，死了也能搏个五鼎烹，这在不少渴望出人头地的士人来说，也是一个榜样，总好过默默无闻、光芒暗淡地一辈子。
所以这个时候就算长安再是‘居大不易’，也得住下来啊！
幸亏这些名士来到长安基本都有居住的地方，人家桃李满天下，在长安找到一个站稳了脚跟的徒子徒孙总算不太难——就算找不到，也多的是人乐意拿出自家的宅邸招待这些平常求着上门都不一定能求到的名士。
不然的话，长安的房租能长到天上去！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旅居长安手头拮据的士人们再不想离开，也只能包袱款款走人了！
其实朝廷有为这些名士准备住的地方，不过那是为一些进京等候召见的士人准备的。刚刚修成的时候还过得去，这些年却是越来越老旧，如今但凡有一点儿办法的，都不会住在这种地方。
这个年，长安就在这种热热闹闹的氛围里过去了…这段时间的长安，就好像到处都是读书人一样。
“种下梧桐树，自有凤凰来。”陈嫣忍不住感叹道。
刘彻听她这样说，嘴上不说什么，眼睛里全是笑意，道：“如今天下都看重此事！”
陈嫣对此不置可否…当然看重，这背后意味着太多太多东西了。当然了，所谓‘全天下’都看重，那就是笑话了。实际上，这件事依旧只是极少数人的狂欢！参与进来的都是这个国家的精英！至于其他的人，如长安的小老百姓，应该会当个新闻议论一番。
而推及到整个关中，能议论这事的就只有有些地位的士绅了。
范围扩大到整个天下，绝大多数的农夫、工商，他们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这也没什么，后世历史书可以看到的就是这件事是天下皆知，对于两千多年后的学生，又多了一个要考试的知识点——因为这件事引起震动的群体，正是这个时代最有话语权的一批人！
这就像是后世网路上常常可以看到一些人的现身说法，看的多了，不少人会有疑惑…现在的国人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就好像月工资五千块真的是社会底层，大学学历真的是一文不值一样！
实际上却是，中产阶级整体是话语权很强的群体，而大量的贫困人口，他们在主流媒体上是弱势的，他们很少会发出自己的声音。而这造成的结果就是，旁观者视觉盲区，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一群人！
这个时候农夫、工人、商人，都没有什么话语权，他们没有渠道，甚至没有这方面的意识！相比之下，读书人就是话语权最强的一批人了，甚至比权贵更厉害！这件事和他们息息相关，自然有的是存在感！
等到知名学者们都来了长安了，按照之前计划的，开始分派任务，成立不同的工作组。
简单来说，像是一些著名的经典，如《尚书》、《易经》、《春秋》之类，会有各个治这一经典的名士共同编订，他们带来的学生就是自己的秘书，辅助他们完成工作——刘彻当然知道，他们内部协商编写内容的时候能打起来。但刘彻不管这个，他只要最后的结果能在期限内得出来。
最后的成品当然要审查，这是有刘彻信任的学者来做…而一些特别重要的经典，刘彻甚至会自己看一遍最后的成品，以确保里面没有他觉得不妥当的内容。
而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书籍，审查上面则放宽了很多。起编订者也大多是在这方面有名气的两三学者合作——这些学者甚至大多在别的经典编写组有工作，不能专心于此。
当然了，虽然审查放宽了很多，质量却是不能放松的…推动这个计划的陈嫣希望这是一个经典系列，所以希望除了那些经书典籍得到高质量的编订，地位稍低的书籍也能得到一个比较好的版本。
她的希望刘彻是了解的，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更何况刘彻自己也追求完美，所以也就被他贯彻了下去——下面的人知道刘彻的心思，自然知道该怎么操作，让编订书籍的人重视起来。
“近日，献书者也甚多呢！”陈嫣挑拣着一些好话说，而且这也是实话。
其实汉室从很早以前就从民间征集一些书籍了，各家要是将藏书抄写献上，都是会受到嘉奖的。这事年年都在做，也有一些效果，但到现在，该献的人都献了，剩下的人估计都是没有献书的心思的。
这是一件让人挠破脑壳的事情，当初秦始皇焚书归焚书，也不可能真的做到赶尽杀绝，民间其实还是有一些遗留。
如今很多书籍官面上是散失、残缺了，但实际上民间还有存续。然而知道归知道，朝廷总不能派人去挨家挨户抄家，将自己想要的书籍给找出来，然后上交给国家吧？
然而，最近趁着编书这个大新闻刷了全国人民的屏，不少人真的献书来了。特别是一些传承很久的大家族，大概是看出了什么风头，这个时候也做事乖巧了起来。
对于编书工作组来说，这些献书可以说是非常重要的了！毕竟编书工作组的第一步工作就是将残缺，甚至失传的书籍恢复原貌，至少是大概恢复。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后面的整理、注释工作就更无从谈起了。
“不过是这些人见机快而已。”刘彻轻轻哼了一声，看起来是不太满意的样子，但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并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在装模作样罢了。
陈嫣轻轻一笑，正准备说什么，抬头看到不远处贴身婢女似乎很焦急的样子——想来向她禀报什么，但她这边正和天子说话呢，实在不敢接近。

第331章 东山（1）
刘彻本来的注意力就完全在陈嫣身上，此时陈嫣准备说什么的却停了，他一下就能察觉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不远处着急的婢女。因为是陈嫣的贴身婢女，他也看的眼熟，便抬抬手，让那边的武士放人过来。
“如今看来，阿嫣倒是比朕还忙！”刘彻微笑着揶揄陈嫣。
陈嫣只能摊摊手道：“此事于嫣可不常见！然而对陛下就不同了…也不知陛下日理万机被打扰过多少回了——何事如此着急作色？”
按理来说，手下的人都是很有眼力的，如果不是真的非常重要的事，是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过来打扰。然而陈嫣左思右想，并不觉得这个节骨眼上会发生重视级别这样高的事情。
婢女本来还在犹豫，显然不知道该不该当着刘彻的面全给说出来。但陈嫣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彻还在一边看着，就算是想要藏着掖着也不能够了。便把怀中丝帛材质的信件拿了出来：“翁主，是海上送来的信件！”
在整个官僚集团在推行白纸化办公的同时，陈嫣也在自己的集团内部推行白纸化，在这一点上她甚至比刘彻做的更坚决、更迅速。没办法，虽然名义上天下四海都是刘彻的，但他做事需要考虑的方方面面实在是太多了，这个国家并不能纯粹算是他的国家，这个官僚体系也不能纯粹算是他的官僚体系。
陈嫣就不一样了，她的集团真的就是她的集团，完全是她的！她的威望甚至足够支撑她‘胡来’！而如白纸化这种操作就更不用提了，大家都接受良好…事实上，经常有传递公文需求的产业，比如说泰和钱庄，几乎是欢呼着迎接了白纸的到来。并且比谁都积极地向临淄那边的造纸作坊订购了工艺特殊、极具防伪功能的新纸品，为此他们愿意出一大笔钱！
倒不是他们想出纸币了，只是存票，甚至姊妹产业泰和钱庄也需要当票革新…反正泰和系在集团内部出了名的有钱、狗大户！这个时候出点儿研发费，订购自己想要的产品，对他们来说也就是毛毛雨了。
在这种情况下，集团内部的白纸化进行的很快…这个时候还能收到丝帛作为书写材料的信件，着实有些出奇了。而听婢女说是海上来的，就理解了。
陈嫣的海运号做的就是海上生意，如果是跑国内航线的还好一些，就是沿着东部沿海地区跑一跑，与岸上始终是交流的。但如果是跑国际航向，其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跑的距离太远，来回花的时间太长，海上未知的情况太多…
总之，和国内断了联系，错过国内的消息什么的，实在是家常便饭。
这封信如果来自于某条跑国际航线的船，恐怕就算知道有了白纸，也会没地方补给吧！
陈嫣一见这信件并没有用最高等级的密信匣子装着，也就没有遮掩，直接拆开了丝帛外面的系带——还是有些遮掩手法的，外面的系带用的是特殊的打结方法，如果被人打开过，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就是这一阅读，陈嫣的心情立刻飞扬起来…刘彻在一旁几乎肉眼可见地看到她的雀跃。不由得问道：“何事如此欣喜？”
在他看来，陈嫣这个人容易讨好，同时又难以讨好。
说陈嫣容易讨好，是因为陈嫣并不刁钻，平常亲近的人想要哄她，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只要用心，她一般不会让别人的‘心意’白费。
但陈嫣又是难以讨好的，就像刘彻本人一样，他这样的人得到太多，也太容易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最终的结果就是，就算有人捧来这个世界上价值连城的宝物，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
想要让她高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刘彻自己有时候扪心自问，都不得不承认，自己那些哄别人的手段在陈嫣这里通通没用…有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陈嫣的聪明和敏锐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样的姑娘实在是太难糊弄了！
然而，在短暂这样想之后，他又会迅速地丢掉这种想法…他很清楚，陈嫣这上面的独特也是她的吸引力之一。说来这或许是个相当吊诡的结论——无法轻易得到，这反而让陈嫣保持了更多的吸引力。
不管多么的吊诡，这是确实存在的道理！
“是大好事！”陈嫣笑着讲信件叠好，交给婢女。然后才对刘彻道：“我的海船抵达了红海，一队人在埃及上岸，带着货物去了罗马…还记得吗？就是嫣与陛下说过的大秦，如今这队人马已经回来了！”
刘彻听她说起‘大秦’，很多事情一下就记忆起来了。陈嫣小时候就表现出了对海外的极大兴趣，关于极西各国更是如数家珍！有的时候刘彻都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这些的。要知道对于极西之处的国家，国内能知道的实在是太少了！
因为两方相隔太远，大多数消息都是从中间商那儿得知的。这些连接东西方商路的商人到底在言谈之中说了多少假话，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而就是这种不知道真假的零碎言语，也是少的可怜的。
关于这一点，从罗马被称为‘大秦’就能看出了…而陈嫣就偏偏一口称呼人家作‘罗马’。
陈嫣对罗马很多东西都很推崇，特别是‘百工技艺’这一块儿，简直赞不绝口。另外，也对罗马的一些先贤有很不错的评价——刘彻甚至感觉到，陈嫣似乎觉得大汉之下就是罗马了，至于当时还让大汉觉得喘不过气来，始终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匈奴，她反而是一种满不在乎的态度。
光凭这一点，就足够刘彻对这个‘罗马’印象深刻，即使是多年以后的今天提起，依旧记忆犹新。
然而要让陈嫣来说，她当然会对匈奴不以为然，对罗马推崇备至。虽然她常常告诫自己，不能站在现代人的立场看待这个时代的许多东西。但某些时候她无可避免地还是要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看这个时代的许多存在。
有些事情，已经是一种习惯了，不是说扭转就能扭转的。
对于‘陈嫣’来说，匈奴是必然要被打败的，就像那些在他之前在他之后都威胁过中原王朝的北方游牧民族一样…或许在漫长的历史中，北方游牧民族胜利过那么两三次，但那无损陈嫣的自信心。
毕竟，以武力征服了中原的北方游牧民族，如果真的想统治中原，最终还是得接受中原的一切。从这个角度来说，不能说北方游牧民族征服了中原，应该反过来说是中原文明驯服了北方游牧民族。
而罗马，虽然罗马在后世的地位有些被过分神话了，如果不是西方文化的强势，罗马可能不会被拔高到那个程度。但就事论事地说，罗马即使褪掉那层光环，也是非常厉害的！
后来近代西方搞文艺复兴，复兴打的也是古希腊古罗马的招牌，由此可见人家确实是有点儿东西的！
罗马的自然科学启蒙就做的很好了，虽然在最开始的时候这并不能帮助西方人在应用科技方面超过东方，但却为未来的发展打下了不俗的基础。
另外，哲学方面的研究也很不错…倒不见得比华夏好，但他们那条路也确实有自己的优势——华夏这个时候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称为‘哲学家’的人，或者称为‘哲学’的学科，但却并不缺乏实质上的哲学。事实上，读过古代经典的就知道了，先贤的哲思在古代著作里到处都是，只是无人将其总结起来而已。
罗马的农业也很值得学习，华夏的古代农业以精耕细作闻名，但这个时候还没有真正开始精耕细作，所以和同时代的其他文明相比，并没有太大的优势。相反，这个时候的罗马的庄园经营思路很值得华夏这边借鉴，人家和华夏的庄园经营走的似乎不是一个路子。
罗马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伟大‘遗产’…正是这些，让罗马在全世界人眼中都成为了不得不看重的存在，陈嫣也不例外。
“听你说过许多回‘罗马’了…”刘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十多年前朕也曾派遣许多年轻人出使西域，希望能联络大月氏夹击匈奴，如今数年不还，想来是再不回来了…若是这些人一直往西走，说不定也能抵达罗马…”
陈嫣知道刘彻说的那次出使西域是怎么回事，这件事可是大大的有名！不为别的，就因为这次出使西域里面的正使是个年轻人，他的名字叫做‘张骞’。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此人在历史中的地位，以及对历史的影响。
在这一次出使西域的过程中，他确实吃尽了苦头，但最后以绝对的幸运返回了长安——往来于通往西域之路的商队，每年都要失踪不少，为什么会失踪，大家都是心中有数的。而出使的队伍是在出使的过程中遇到事了，最后近乎于全军覆没！这种情况下他都能全须全尾地返回长安，这不是幸运，也实在没有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释了。
陈嫣其实并不知道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返回的时间，而在其他人看来，出使十多年都杳无音信，除了凉了也找不到其他的理由了。
刘彻如今这样想，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不过真正说起来，他也不依赖张骞出塞联系大月氏等西域受到匈奴压迫的小国和部落了。真要是依赖那边的利好消息，张骞没有消息，就应该接连派出使团，并且等到里应外合的可能才对匈奴出兵。
现实就是，在张骞出塞之前，刘彻就策划了和匈奴的战争。联系西域，很大程度只是一种补充。有的话自然能锦上添花，没有的话也不耽误，总不能没有那群屠户，大汉就要吃带毛猪了。
相比起刘彻，陈嫣反而还觉得张骞有回来的可能性。虽然她也担心蝴蝶效应之下，历史上出使西域的张骞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但历史按照惯性走下去，也不是不可能啊！
不过陈嫣也不会把这个可能性说出来，毕竟没有拿得出手的理由。
刘彻也就是感慨一两句，对于张骞这个人他还是有一点儿印象的——当年出使西域的使团是向天下发榜征集出来的，一般人视此畏此艰途，默认此去就是九死一生，根本就是避之不及！而如果通过强制命令做事，估计消极怠工之下也没有什么效果。最后只能通过发榜的方式，召集一些热血青年做这事。
也幸亏是这样，不然张骞也做不到使团的正使…他那个时候多大年纪？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又没有任何官场履历，往祖上数，也不是官N代、富N代。别看出使西域这件事是大家避之不及的，但人家级别也是在那里的！跨过这么多的障碍做到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他敢拼一把！
若是出使西域的事情出了意外，他的性命就交代了。若是事情成功，回来之后他记头功，朝廷自然会有回报——事实上，历史上是真有回报，他封侯了！可以说这豪赌一场，他赢了。
不过，能做这种把性命压上去的豪赌，本身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如果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旁人都要高看一眼的。当时的刘彻看张骞，在他身上看到了属于年轻人的热血…刘彻那个时候自己也处在那么个时期，是非常欣赏这个年轻人的。
如果张骞能够带着功劳回国，他是很愿意培养一下这个年轻人的，至少比朝堂上不少他看不顺眼的、尸位素餐的老家伙强！在刘彻眼里，这些人都是庸碌之辈，什么时候还抱残守缺。
他简直不能相信，被匈奴羞辱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主和！站在刘彻的视角，他是无法理解这些人的顾虑与思考方式的——人类就是这样，总会以为自己的一套就是天经地义，很难理解不同环境下诞生的另一套。
刘彻虽然是千古一帝，但在这种问题上他表现的并不比普通人好多少。
“‘大秦’，朕是说‘罗马’，你的人在罗马得了什么好处？”刘彻并不在意陈嫣在海外得到了什么，毕竟对于这个时代的华夏人来说，中原就是世界的全部的，最对就是知道中原周边的一些国家，比如匈奴，比如南越之类。至于再往外的世界，那就是一片空白了，提起来甚至没什么概念。
刘彻在这方面的概念比普通人清晰，至少走西域那一线的大概情况他是知道的。一方面，如今依旧有不少商人往来于这条线路（比不上丝绸之路开通之后的规模，但也很多了）。另一方面，这些西域国家就是匈奴的自留地！
匈奴左贤王负责的是对汉这一块得到‘业务’，匈奴右贤王负责的就是对西域小国的‘业务’了。对大汉，好处是大汉这个国家足够大、足够富，做成一笔生意那就是大生意。而且薅羊毛也从来不担心薅秃了，因为国家够大，自愈能力够强！
而对西域各国，就是另一套了。西域各国，甚至包括一些草原上不属于匈奴的游牧民族，匈奴都是很直接地‘欺负’。因为匈奴相对实力太强了，所以这种欺负西域各国也只能默默承受。
欺压西域各国对于匈奴来说是很舒服的事情，唯一的问题是国家小，财富也就少了，就算都乖乖上供，单个来看也没有过多的油水。甚至有一些小国势力比较强的，还会抵抗。虽说这种抵抗基本上都是失败告终，但对于匈奴来说，摆平这种反抗的支出都要高过收益了，实在是不划算呐！
然而不管又不行，只要不管，其他的国家就会有样学样，那样西域的秩序才真会乱了套呢！
对于匈奴来说，西域是生存的本钱，大汉是富足的资源包。活下去靠西域就好了，但想要活得好，就得从大汉身上想办法。
所以，除了左贤王以及左贤王的铁杆以外，匈奴一直以来的战略都是西域重于大汉的——大汉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这一点，将自己放在中心位置，以为这个世界上就是大汉和匈奴两虎相争。
刘彻是皇帝，视野要开阔很多，自然对这方面很了解。
然而也就是这样了，离开周边一圈，远离所了解的西域，再外面的世界，刘彻并不见得有多少概念。对于罗马，他也就是陆陆续续从陈嫣这里了解到了一点，但也没把这当回事儿。
毕竟那离大汉实在是太遥远了，遥远到几乎可以当对方不存在——罗马当然是存在的，但是当他的存在对大汉几乎没有任何影响，那么他对于大汉来说就和不存在没有什么分别了！
陈嫣想到信上说的，有很多罗马的书籍、罗马的植物一起被弄了过来，就满心欢喜。这些去罗马的人并不能翻译罗马的书籍，植物也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其价值，所以带回来的东西在信上也说不清楚，一切只能等陈嫣亲眼看到东西再说其他。
然而就算是这样也足够陈嫣乐了！因为就算陈嫣还什么都没有看到，也能够推断出有不少有价值的东西…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地区，哪怕是没有人类文明的地区，都很少是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事物的！
只是一种‘特产’，说不定就蕴含了极大的价值！
而像罗马这样已经有了相当人类文明的地区，产出只会更丰富！就算商队错过了一些东西，带回来的好东西也不会少。
“有许多罗马先贤的书籍，另有一些罗马的花木、稻麦、蔬果种子、幼苗…”陈嫣说起这些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算计着如何开发出这些东西的最大价值了。
书籍首先要进行翻译…她自己并不懂此时罗马使用的拉丁文，而在这个时代想进行这方面的学习也非常困难。直到三四年前，海运号在西亚那一块搞到了不少希腊、罗马奴隶，其中甚至有一些知识分子，这才有了转机。
这些人被送到了不夜，除开死在路上的，也有几十个人，其中学者十几个…都是战争沦为奴隶的，原本他们能成为学者，至少都是自由民阶层了。
这些学者，以及其他奴隶中有语言天分的，在路上通过海运号雇佣的中亚‘舌人’，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汉话。来到不夜以后，继续进行语言上面的教导，如今大多数都能说汉话、用汉字了，至少日常交流和书写没问题。个别厉害的甚至和一般的大汉读书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口音什么的可以听出是外国人，但是无伤大雅。
这些人可是陈嫣的宝贝！一方面，日后还有从罗马来的学者、工匠等陈嫣需要的人才，就得靠他们教学语言了。另一方面，翻译希腊罗马的书籍，也得靠这些人。
当然，陈嫣也有打算让汉人向他们学习他们的语言文字，现在正在做呢！只不过除了海运号的人以外，一般人对于学习这个兴趣真的不大。学这个花费的精力多，有这个时间不如去学点儿别的，得到的回报可能更多。
无法，陈嫣只能让一些年轻的奴婢去学，这些人自然是陈嫣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嫣自己也有学习 ，只是学的非常不顺利，她本来就对‘外语’有阴影啊…只能说，陈嫣最近有一搭没一搭学着，总算没有完全放弃。
刘彻听陈嫣说这些，本没有将其当回事，听起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有些植物的种子、幼苗还真不能小看！他这个时候就想起了陈嫣弄的棉花！
此时，距离棉布出现在大汉不超过十年，棉花也是差不多的，而棉花真正成规模经营，更是时间很短。然而就是短短几年功夫，棉花却有了席卷之势。
整个齐地在陈嫣的影响下，大量的田地都种上了棉花。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保证粮食供应，说不定棉田会更多！毕竟只要不傻的，都能算出棉田比粮田要赚钱！或许自耕农、小地主还要考虑自家吃饭的问题而种粮，但对于大地主来说，逐利是必然了，这事儿根本没得考虑啊！
而这股种棉花的风潮还在迅速南下，在徐州、扬州不少郡县都扎下根来了！如今青、徐、扬三州最好的生意之一就是种棉花，基本上是产多少就能卖多少。今年的棉花才收上去呢，棉花商人就来下来年棉花的定金了！
在这上面也是陈嫣开了个头，当年她最开始在收蚕丝等生意上用上了给定金的策略，大家不得已，也只能跟进，不然的话就绝对竞争不过她了。不过真的用上给定金的策略后，他们也渐渐体会到了这一招的好处。比如，定金在降低了生产者的风险之后，其实也降低了他们的风险，还让他们对来年的供应量有了更具体的预估。
另外，这也算是给生意制造了一个并不算低的资本门槛，出不起定金的商人，基本上就被拦在门槛外面了…而这对于事先已经占好位置的商人来说就很安逸了。
在这上面，人类也是逃不过‘真香定律’的。
后来，这种下定金的方式延续到了不少领域。而且现在的棉花供需就是典型的供不应求，为了收到更多的棉花，保证不会被别人抢走自己的‘供应商’，下定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徐州、扬州这些地区，非常有意思。一方面整体来看是地广人稀，应该不存在人地矛盾。如果不考虑到越南方的地区发展程度越低这个问题，他们可以说是过的很舒服了，至少比中原地区的农夫过的舒服。
但事实并不是如此，徐州、扬州其实是地少人多的代表。
这是因为这些州看起来地盘非常大，然而实际上已经开发的地区很小！绝大多数人都聚居在极小的、已经开发的比较成熟的地区，这样看来，人均耕地就很有限了，特别是更南方的扬州，这个问题非常严重。
之前做甘蔗种植园的时候，因为甘蔗利益的推动，北边的有钱人和南边一小部分土皇帝联手推了一波甘蔗园，开发了一批未开发的土地。土地开发之后就想办法弄人过来种甘蔗，一般都是奴隶和破产农民。
然而奴隶和破产农民始终是少数，这些人还在本地居民身上想办法。相比起背井离乡的中原地区百姓，雇佣本地百姓是既经济又容易进行的操作。
甘蔗种植园已经将这一波人口吸纳地差不多了…毕竟是公元前的西汉，人口规模就摆在那里，也不能要求太多了。
而现在又引入了棉花…这个时候大家发现，难受的不是没有赚钱的生意，而是明明有赚钱的生意，却偏偏缺人！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个问题，棉花在南方的席卷之势会更加夺人眼球。
而对于南方的甘蔗种植园也好，棉花园也罢，朝廷都是支持的，甚至会帮助经营者们弄到更多的人过去种甘蔗、种棉花，这个过程中甚至有不少并不那么光明的手段，带有胁迫性质的南下早就不是新闻了！
朝廷之所以这样做，也不是为了帮商人，朝廷是为了帮自己——这几年加税严重，破产农户已经很不少了，有甘蔗种植园和棉花园这个泄洪区，吸纳破产农户，让他们有个去处，有一条路可走，对于维护社会稳定是有很大好处的。
而且甘蔗田、棉花田都是立足于土地的农业生产，每年产生的赋税也是一点儿不少地上交了的（这个时候的商税简直不值一提，国家不重视，收取的比例很低，农税占据了绝对的主力）。
开发南方的土地，这就等于是扩大税源啊！这对于朝廷来说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过去，中原地区开发南方的动力不足，就算是朝廷想要南方的生地变熟地，也不可能搞强买强卖。现在受利益驱使，商人、贵族们不少都自己花钱去开发南方了，国家自然是乐于配合着做点小工作的。
更何况也不白做，给自家的棉田、甘蔗田弄到了人，经营者也会投桃报李。朝廷本身能不能得到这份好处是说不定的，但对于经手的官吏来说，他们是吃饱了！说句不好听的，这样甚至动力更足！
另外，也说不清楚是好是坏的一个影响，奴隶贸易更繁盛了。
有需求就有市场，这也算是必然选择。现在相比过去，奴隶市场暴涨！过去，有技能的工匠、长得漂亮的歌姬舞伎，都是奴隶市场上的抢手货，价钱也体现了他们的稀有程度。
现在，这些奴隶依旧相比别的奴隶价格遥遥领先。但普通的奴隶价格提升很快，过去这种普通奴隶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根本卖不上价。现在，若是价格不合适，奴隶贩子立刻就打包卖到南边的甘蔗园、棉花园。
对于南方的甘蔗园、棉花园，想要得到奴隶，根本不能只靠钱，他们得用糖和棉来交换。和奴隶一样，这也是现在最紧俏的商品，同样不能单单以钱来衡量。想要大批量地交易，光是钱是不够的。
奴隶贸易本身对于大汉的百姓来说，影响其实并不大。因为穷的要卖身的就是那些人，并不会因为卖身价涨了许多，原本不卖身的人也卖身为奴了。或许利用债务之类将一些人变成奴隶的黑色手段会因此多一些，但这也不可能成为社会主流，对于整个社会的影响非常有限。
奴隶贸易真正冲击的是大汉周围的国家。
首先就是匈奴…首先，匈奴过去很少和大汉做奴隶交易。第一是用不着，大汉没有那么大的奴隶缺口，还需要从匈奴进口。第二，匈奴不乐意！奴隶对于匈奴和对于大汉的意义完全不同。
大汉有奴隶，但大汉并不是一个奴隶制国家。其中差别还是很大的，而最显著的一项就是劳动的人口，大汉从事农业等生产活动的，奴隶占比很低！自耕农和佃农是绝大多数，而就算是佃农也并非奴隶！
直接的结果就是，大汉的国家维持并不依靠奴隶！
匈奴则不同，整个国家更偏向古老的奴隶制。匈奴人本身的职业是‘战士’，虽然也会有自己放牧、自己生产食物，但那都是不用打仗的时候对自身劳动力的利用。而真正进行生产的是属于这些战士的奴隶！
在这一点上，游牧民族是一脉相承的，直到封建社会晚期的女真族，就是后来建立了清朝的那个，也是如此！所以才会有规模那样庞大的‘包衣’。对于他们来说，奴才就是非常重要的财产！打仗就是为了抢地、抢人口！
每次打仗都像是一次生意，这就是他们的职业。只要打赢了，每个战士就可以得到相对应的土地和人口，这些人口会在这些土地上为他们生产。无论是放牧还是种田，总之就是供养他们。
中原文明肯定觉得北方游牧民族这是抢劫，但对于北方游牧民族来说他们真不这样觉得，这完全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啊！这就像是大自然中的猎食者不会觉得自己捕猎咬死了一只羚羊有什么问题。
这种认知前提下，匈奴怎么可能会向大汉卖奴隶呢！
然而，旧有的一切都是用来打破的！别以为人类很聪明，如果真的那么聪明，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出现利令智昏、杀鸡取卵这样的蠢事？
对于匈奴来说，卖奴隶就是杀鸡取卵，但原本不做只是因为利益不够而已！一旦好处给到位，他们是会被好处冲昏头脑的！
比如说这个冬天非常难熬，如果过不去这个冬天，就算留下所有的奴隶又有什么用呢？首先要把眼前的难关对付过去啊…就和中原地区的土地兼并一个套路。这种情况下，奴隶被大贵族卖走，然后大贵族和大汉这边的奴隶贩子交易…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至于匈奴之后会缺少奴隶…那就打仗吧，就算现在的大汉越来越不好惹了，西域还是自家自留地的。而且草原上还有一些小的游牧部落，他们也不是匈奴人，把他们变成奴隶补充也不错——其实匈奴内部自己也不团结，匈奴只不过是许多部落的总称而已，各个部落缺奴隶了，内部冲突一番，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样的事往年灾年难熬的时候又不是没做过！
只要把握好尺度，不被王庭抓典型，什么麻烦都不会有！
如今大汉和匈奴打仗越来越占优了，这也有利于匈奴奴隶引进——打赢了肯定是有俘虏的。俘虏的处理办法有很多，直接杀了报战功可以，送到长安献俘，然后再由皇帝下旨或杀或赦也可以（杀了是扬威、复仇，赦免则是体现仁德，总之都有话说）。
另外还有别的处理方法，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自从奴隶贸易起来之后，直接杀掉的处理方式就急剧下降了，除了少数送去献俘的，都被卖给奴隶贩子了。这种买卖是公开的，报给朝廷知道了的，对于朝廷来说，这也算是边军自己解决了一部分养军需求，减轻了朝廷负担，也有利于解决南方甘蔗园、棉花园的用工荒，没什么不同意的。
至于会不会有人觉得这不人道（儒家等一些学派确实不太支持奴隶，虽然这并不妨碍这些人家里用奴婢…），只能说这个时代还比较粗放，各方面都是。说是尊礼，其实很多礼都已经丢失了…权力可以压制住一切。
对匈奴这样处理，就算有人颇有微词，也立刻被别的声音淹没了——反正那是夷狄，夷狄根本就不是人啊！这么处理没毛病！更何况那可是匈奴，一直在边境地区烧杀抢掠的匈奴，即使是用最朴素的情感来看，也不应该可怜他们吧？
古人可没有人道主义这种概念…
对于军队，他们也乐意做这样的事。虽然说是上报了朝廷，但那只是因为规模太大，不上报也瞒不过去而已。实际上，交易的具体规模肯定和上报的不同…也就是说，军队得到的比外界知道的多！
多得的好处自然有整个系统的人去分…这在古代，甚至连违规违纪都算不上，只能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古代军队么，不能用现代军队的标准去要求——事实上，就算是现代军队，也只有极少数国家的军队做到了军队不经商。而一旦经商，这种事情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而除了匈奴的奴隶，还有西南夷奴隶，这里本来就为巴蜀之地常年提供开矿用奴隶，业务可以说是很熟练了。只不过以前只需要保证巴蜀之地开矿所需，业务规模说不上大。现在有利益驱使，自然会有人弄来更多的奴隶！
一部分是西南夷中的强势部落打仗所得，也有搜获的野人，甚至有人搞到了天竺奴隶——表面上看，南亚次大陆被喜马拉雅山分割独立，实际上还是有山口可以进出的，如今天竺打仗正乱着呢，只要有商道可以往来，弄来奴隶非常简单，简直就是纯赚！
再有，南方地区的野人、南越那边的交易…总之各地奴隶纷纷送到了南方的种植园里…恍惚间，陈嫣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促成了一个可能在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奴隶贸易’？
站在现代人的角度，她本能地觉得这样不太好。
然而站在这个时代的人的角度，她又没办法这样简单地去想这个问题了。国家、民族、生产力、战争…太多太多的东西是这个时代特有的了。而且说句实在话，市场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这个时候就算陈嫣想要停下这一切也不可能了！
这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当初是她选择打开的没错，但关上却不是她能做到的了。
那些在这一浪潮中被利益裹挟而来的人不会被说服，甚至市场的客观规律也不会支持陈嫣的‘决定’。现在的她，也不过就是浪潮中的一个而已，而人又怎么能对抗时代的浪潮、洪流呢？
即使是历史上数一数二的英雄豪杰，他们也只不过是在恰当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顺从了浪潮而已。
想到棉花，甚至更早一些的甘蔗，刘彻就不能小看一种新的、有潜力的植物的未来了。所以非常谨慎地道：“难道这其中有下一棉花、甘蔗？”
陈嫣想了想，如实道：“我尚未见到，等一些日子，东西送来才能说是不是下一棉花、甘蔗…不过即使不是棉花、甘蔗，至少也是茉莉、胡椒之类了！”
胡椒刘彻是知道的，虽然胡椒的引进比茉莉其实要晚一些，成规模种植更晚，就是这两三年的事情。但胡椒比较特殊，它是一种调味料，呃…按照这个时候的传统，当成是香料也可以。
这个时代的食物味道其实是很单调的，即使是贵族也很难品尝到多丰富的滋味，这种情况下，任何一种调味料其实都不会便宜，也很容易受到欢迎。胡椒弄来之后，陈嫣就研发了几道要用到胡椒的菜肴，然后通过聚宝阁旗下的一些酒舍给传播了出去。
一旦有了这个开始，自然会有庖厨研究胡椒在菜肴中的应用。
在这方面，宫里走到了时代前列…这也很正常，当初陈嫣用素油，别的地方都没有，还是从少府搞到了一些茶油。背靠少府，宫里本来就会供应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用不用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
宫廷之中自然要广收天下之珍！
不得不说，胡椒未来能成为重要的调味品之一，本身的也确实有不错的特质。传入宫廷之后，立刻有庖厨研究出相关菜色用来丰富宫廷菜谱，也是讨好宫中贵人。这种情况下，刘彻对这种黑色的小玩意儿至少是知道名字的。
反而是茉莉，现在在外面也算是大红大紫了，他却不太清楚（种茉莉是门好产业，茉莉香也是日化部门生产的香脂、香水、香皂的主要香味之一，女人们原本不知道茉莉花的，这个时候茉莉花却以极快的速度成为大众认知度最高的花种之一）。
刘彻自动忽略了自己不太了解的茉莉，以胡椒来思考问题，点点头道：“那倒是不错…对了，棉田…”
“？”陈嫣疑惑地看向刘彻，不知道对方在迟疑什么。
刘彻的迟疑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他就往下道：“棉田在齐地如此之多，粮田恐怕会不太足…这几年却从未听闻青徐粮价暴涨，这是如何处理的…阿嫣可知？”
其实这个问题不应该问陈嫣，应该问管理地方的官员们才对。毕竟像是粮食、粮价这样的大事，完全是官府的工作范围。但刘彻并不觉得青徐那边的官员可以做到这个程度，她直觉是陈嫣的操作起了巨大作用。
刚刚之所以犹豫了一下，也是觉得这样太夸张了——粮食供应问题，这可以说是国家最大的问题了！如果这个问题那么好解决，国家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事实上，绝大多数麻烦都是从粮食而来。
如果陈嫣真的能在这上面做到这个程度，未免让人太难以想象了。
然而，如果不这么想，那就更无法解释一切了！所以到最后，刘彻也只能接受这个听起来非常荒谬的解释。
“粮…哈！”陈嫣轻笑了一声，想了想道：“陛下这里可有地图？”
地图是非常珍贵的，但在刘彻这里，想要地图就太简单了。点了点头，就让人取来一幅绘制范围最大的地图，甚至连在大汉周围的势力也绘了出来。虽然有些简略，错误的地方也很多，但拿来示意也足够了。
上林苑有刘彻用来练兵的地方，驻扎的精兵也不少了，陈嫣并不觉得临时弄来一幅地图很难。所以直接展开地图，解释道：“陛下请看这一处！”
陈嫣指出的地方是南越，以及南越以南和周边的地区，轻轻点了点才道：“陛下以为，田地产粮多少看什么？”
刘彻其实并不了解农事，但作为皇帝，理论知识还是知道一点儿的，所以试探道：“地力、粮种…？”
就连农夫的勤劳与否都列举出来了，而陈嫣只是点头。
等到刘彻不说话了，陈嫣才道：“陛下说的这些皆是，不过最要紧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南北！”
其实陈嫣想说气候种类，但这个还要解释，所以她干脆简单粗暴地解释为南北了！
“越往南去越湿热，这似乎有些不适宜居住，然而却是适宜种粮的！中原的粟、麦、稻等，皆只能一年一熟。而在百越之地，若是细心耕作，一年二熟轻而易举。至于再往南而去，至于南越，甚至南越之南，一年三熟也是寻常…南越之难无冬日，根本不需停下耕种！”
这不是陈嫣胡说的，而是明摆着的事实。
“所以南域之国极易生存，以至于民夫怠惰，常常无所事事——随意便能温饱，自然少了许多勤劳刻苦！”
说到这里，陈嫣揭晓了答案。
“青徐之地粮价能始终稳定，靠的就是南域之国的粮食…这些粮食多是稻米！这些稻米走海路北上运来，比粟米还便宜，粮价这才不能起来。若是陛下遣人多打听就能知道了，如今青徐之地吃稻米已与吃粟米平分秋色。”
这个说法一出，刘彻立刻觉得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第332章 东山（2）
陈嫣的说法对刘彻冲击性很强，以至于他很长时间反应不过来。
这不是刘彻见识少，而是时代所限——这个时代谁会想到大量从别国进口粮食，平抑粮价啊！春秋战国时期国家林立，这种情况是有发生，但都是作为反面例子出现！
比如历史上有名的齐国灭鲁国经典案例。
就是齐国在国君的亲身带动下，流行起了鲁国的一种织物。同时齐国国君还下令不许国内生产这种丝织品、对于从鲁国贩来这种丝织物的商贾给出很高的奖励。这样一来，从鲁国进口这种丝织物就变成了一门相当有利可图的生意。
大家都争先恐后去鲁国进口这种丝织品，鲁国自然也欣喜于这场贸易中的利润。于是原本勤于农务的，也更专注于桑事，纺织更是要紧中的要紧！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年，一年之后齐国国君忽然下令，再也不许从鲁国进口这种丝织品。
经过一年时间的折腾，鲁国几乎是全民纺织，粮食生产都被耽误了。这个时候齐国忽然不要他们的丝织品了，丝织品卖不出价格，同时粮食也没有存量了。这种情况下，鲁国不用攻打就已经输了！
这个经典案例基本反映了那个时代的人将粮食安全问题看的有多重！满足自给自足，这就是一条不能越过的红线！在古代，犯禁者死！至于说从国外进口粮食以维持粮食需求，这种做法光是听听都让人觉得心慌了。
不安感相当严重啊！
这种做法，一方面是人们想不到，毕竟在中原结束春秋战国时代之后，中原就只有一个国家了。虽然周边还有其他的国家，但华夏一惯的传统就是和非华夏传承的国家交往非常有限。利用周边的小国做成什么大事，这根本不是大家习惯的思路。
另一方面，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被人想到了这个主意，他们也会在想到之后迅速摇头否定。没办法，这种身家性命都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太差劲了，虽然不一定想清楚了到底后果多严重，但大家本能都是拒绝的。
而陈嫣能够这么想，也不是她多么聪明，而是现代人思维习惯上就会这么想！
其实现代人也重视粮食安全…不只是粮食安全，诸如能源安全、耕地安全…各种关系重大的‘安全’，都是很受重视的！只不过，生活在现代生活中的人们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完全的‘安全’已经非常难做到了。
完全的安全就是做到自给自足没问题！然而这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对于一个工业化的现代国家来说，这更是不可能！
大家只能做到相对安全，谨守住一个红线…甚至有的时候红线也在不断后退。
以能源安全来看，华夏还曾经是石油出口国呢！当时的石油能替华夏从国际市场上换来宝贵的外汇。而后来，华夏迎来了历史性的大发展，能源消耗量迅速增长，很快由出口国变成了完全的进口国。
这个时候保守的国人已经非常不安了，但时代不会因为他们的不安而停滞，所以只能看着进口占比越来越多，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四十…当初因为百分之三十就紧张不已的华夏人，最终也只能接受进口分量甚至超过国内产量。
能保证能源来源的相对稳定，和能源生产方保持一个同盟关系，这已经是能源工作的胜利了！
现代人为了自己的现代生活，为了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也只能接受各种各样的风险，各种各样的不安全。
刘彻下意识地觉得陈嫣这种靠进口粮食稳定粮价、满足需求的操作是不对的，这违反他过去的经验。但因为这是陈嫣的操作，陈嫣过去无论做什么事，都没有失手过。他很难想象陈嫣会注意不到如此明显的问题…所以一时之间他又觉得或许陈嫣也有自己的道理。
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道：“如此是不是…不合适？”
陈嫣当然明白此时此刻刘彻的迟疑，解释道：“并无什么不合适的…过去诸夏小国林立，彼此之间征伐，这才不能将稻麦寄托于他国。可如今南域诸国，与大汉十分遥远，大汉不会去征伐诸国，诸国也无能力北进。既然如此，诸国有余粮，而缺诸夏的丝绸、糖、铁器等等，彼此之间往来，有何不可呢？”
“若是担心天灾致使南域诸国减产、绝产…让嫣来说实话，就算是汉家田地耕种，也有同样的可能。”在这个时代，农业生产对抗天灾的能力基本上为零，哪里都是一样的。
“非…”消化了一下陈嫣的话，刘彻才缓缓道：“非是如此…只是…”
“若是南域诸国坐地起价，以作威胁…”刘彻说出一个担忧。确实，命脉捏在别人手里，就要考虑到被‘敲诈’的可能。
陈嫣听了就笑了：“南域诸国之间彼此相邻，反而互相征伐频繁，是不可能齐心协力的。一国抬价只是一国的事，有的小国只会想着趁别人不卖粮之时多卖些！再者说了，就算南域诸小国齐心协力了一回，还能去天竺呢！天竺一样湿热，也是粮仓！”
刘彻一听陈嫣这个解释，道理上是被说服了。但是始终觉得怪怪的，非要说的话，理解归理解，让他自己去操作，他是不会去这么操作的。这就像是后世有些人用下月还款就免息的某借贷APP，就算是免息，也很难去使用，就是不习惯欠钱的感觉。
别看刘彻在自己所处的时代也算是一个激进派，勇于也善于创新，其实那也是在他充分了解的领域。一旦进入到他陌生的领域，他本能的抗拒也是存在的。
“如此观之倒还好，但…”刘彻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想说的是，将粮食安全寄托在国外，始终是不安全的。但让陈嫣改变做法，不从国外进口粮食，似乎也不太对。因为那意味着青徐扬这些地方的棉花田、甘蔗园要改种粮食，至少原本种粮食的那些要改回来。
但这怎么可能呢。
这甚至不是陈嫣的问题…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大家受利益驱动经营这些，就算陈嫣不这样做了，也有的是人这样做，补上她空下来的市场份额。
通过朝廷下令，勒令这些人停手，杀一圈人、罚一圈人，估计会有效果。但这样凭空制造一波人头滚滚，也实在太粗暴了，就算商人没有地位，也不是这么搞的（再者说了，其中还有不少贵族、豪强之类）。
更关键的是，通过甘蔗园、棉花园消化北方的破产农户，这本身就是过去几年缓解社会矛盾的一个办法。随着中原农民破产情况越来越严重（这不只是刘彻收税重了不少，也是因为汉代发展到了这个时候，土地兼并成为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这已经不是建国之初地广人稀的时候了），反而还得进一步鼓励甘蔗园、棉花园！
想当年，陈嫣和他说起甘蔗种植园可以缓解北方农民破产带来的社会问题，他当时还只当是一种可能——虽然北方土地兼并、农民破产是肉眼可见的趋势，站在他的位置对一切都是看的清楚的，但是事情发展地这样迅速，其他方法应对起来又是那样无力，这是当初没有预料到的。
最终刘彻也只能摇摇头，问陈嫣：“南域诸国来粮真那般价廉？途径万里，途中不该损耗许多？”
陈嫣笑嘻嘻地道：“陛下也知嫣在辽东建了造船厂，这耗费可不小！若不是海运有利可图，何必如此上心呢？”
其实陈嫣在别的地方也有造船厂，比如蓬莱岛…不过就不用说的那么清楚了。
这样说着，陈嫣倒是没有藏私，将海运的一些事情给大概说了一下。海运是水运的一种，而且相比一般的水运运量更大，也更不受河道汛期之类的影响（海运当然也有自己的弱点，不过优势确实是这样）。
即使是在现代社会，海运也是以价格低廉著称的，在没有火车、飞机、汽车运输的古代，这一点就更明确了。像是贩运粮食这种事，正常情况下路途超过百里就很少有商人去做了，就是因为成本！
牲畜运输需要人、需要畜力，人在路上要消耗粮食，牲畜也一样。别以为牛马可以吃草就不费料了，先不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可以吃的草料，就算是草料可以就地补给，也不可能纯粹吃草！
简单来说，草料中含的营养不够，要支持牛马整天运输，得喂精料，就是粮食。这也好理解，那些牛啊羊啊，整天吃草吃个不停才行，现在让他们跑运输，吃草的时间就被大大缩减了，这种情况下就得喂它们吃更营养的东西。
有什么问题吗？
人和牛马吃的也是携带的粮食，一旦运输路程太远，路上消耗掉了过多的‘货物’，这生意也就没法做了。
水运解决了这个问题，不用畜力，而且需要的人也大大减少。相比起运输的量，人一路上消耗的量简直不值一提！也是因为此，有条件使用水运时，粮食等大宗薄利型的货物都会尽量使用水运。
只是水运依托于自然地理条件，很多时候只能是陆运的一种补贴……
而现在东部沿海的海运，运力又是普通水运不敢想象的了。
陈嫣给刘彻描述新一代海船的大小，说明这些船如果装满粮食大概是多少。最终算了一笔账，运输成本低的惊人！至少不会比从国家其他地方调拨粮食的成本更高了。
刘彻过去知道海运这回事，但并不知道其规模，现在听陈嫣说到她还有海上船队，觉得这个规模恐怕小不了——船只的运量陈嫣已经告诉他了，由此他可以估算出陈嫣的海上生意到底有多大。
而且这只是最低估计。
惊讶过后，他有些好奇：“南域诸国…能有多少钱？”
陈嫣明白他的潜台词…和那种小国做生意，能卖多少货出去呢？骨子里是对那些国家的轻视。
“到底是一国之力，以一笔生意来说，也不能说小了。”陈嫣自己是实话实说。如果只当对方是一个商业上的合作伙伴的话，任何一个小国也不能说小了。
“再者说了，除南域诸国，南下之后可往西去，天竺、安息等国也在，这些都是大国了！”说到这里，陈嫣又高兴了起来：“罗马，还是罗马最大！和罗马的生意做的也大！”
虽然陈嫣的商队第一次真正自己踏上了罗马城的土地，但在此之前，彼此的生意已经开始了。在船队探索到红海的时候，已经可以在埃及进行贸易了！贸易量可一点儿不小！
之前罗马想要得到大汉的商品，得靠中间商安息帝国，安息帝国的商人往来于大汉和罗马之间，赚够了利润。现在陈嫣的船队从海上出发，等于是绕过了安息帝国的势力，直接和罗马接头了，这也算是砸了人家的饭碗！
这还是这个时候消息传的慢，安息帝国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了，陈嫣在安息帝国的生意都会受到影响。不过也不可能因为安息不乐意，陈嫣就不做这些了。她当初开拓海上航线，为的就是打通东西方。
怎么可能因为安息不乐意就不干了！
罗马显然也默契地向安息帝国隐瞒了消息，虽然不知道能瞒到什么时候，但能多瞒一会儿就多瞒一会儿吧。
对于罗马来说，陈嫣船队带来的商品更优质、更丰富、价钱更低！而且这个时候埃及是罗马的行省，还能让埃及收一波税！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有动力和陈嫣的船队在埃及做生意！
在知道今后船队会越来越多后，埃及这边活动的罗马商队都变多了！
说实话，陈嫣真心觉得这是个好时代！现在集团可以说是生产多少产品就能卖出多少产品…如果不是因为她有打通东西方的想法，这个时候不开通通往西方的海上商路都没问题，因为大汉国内的消费市场已经很大了，可以消耗掉她的产品。
当然，现在可以销往南洋，销往中亚，销往罗马，这会让商品生产进一步扩大，始终保持扩大动力…这也是好处。
罗马势力范围内的人口也不少了，其中并不缺乏拥有很高消费能力的人群。或者说这种人占比很低，然而再低的占比，总人口一多，绝对数量也会多起来。
大汉的丝绸、玻璃器、瓷器、蜡烛、香水等等都在罗马深受欢迎，另外，船队还会在沿途售卖货物、采买一些当地商品。比如在天竺，就会采买一大批胡椒。此时胡椒已经在大汉开始种植了，但供给本土市场都还差得远，就更别说外销了。所以想要给罗马卖胡椒，只能从天竺这个原产地想办法了。
相比起华夏这个‘邻居’，天竺的胡椒似乎更早旅行到了遥远的西方。事实上，早在埃及法老时代，胡椒就已经是地中海沿岸世界有名的调味品了…有名且名贵！由于中间商赚差价赚的丧心病狂，且完全垄断了贸易，胡椒的价格在古代非常可怕。
其实在中国古代，胡椒也很贵，很多有钱人家甚至将囤积起来的胡椒当成是一种保值资产。所以历史上张居正死后被抄家，家里会抄出巨量的胡椒。所以《金瓶梅》里面的富婆李瓶儿会在家里面存储一些胡椒，后面要凑钱的时候就让西门庆拿去卖掉（小说虽然背景设定在宋代，但反映的是真实的明朝生活）。
但中国古代的贵和西方的贵完全是两回事，中国古代虽然一直也没有实现自己生产胡椒，但也没有一个那么厉害的中间商。所以非底层的百姓还是能够享用胡椒的，也因此在一些城市，胡椒消耗量非常惊人，吓到了不少当时来到华夏的西方传教士、学者。
在西方，胡椒可是被称为‘黑色黄金’的！其价值可想而知。
罗马人也是出了名的迷恋胡椒，看看古罗马的菜谱就知道了，罗马城里的居民离开了胡椒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做菜了！用到胡椒的菜色竟占了大部分（能生活在罗马城而不是奴隶，估计也是有财力的了，使用胡椒应该是日常消费）。
听到陈嫣如此在意和罗马的生意，对罗马的‘大’‘富’赞不绝口，刘彻有些疑惑：“大秦真强盛如此？”
“自然是的，若不是如此，当初为何取名为‘大秦’？”陈嫣笑着反问。
虽然当初取名为大秦确实是听了中间一些国家的描述，觉得对方可以比拟强秦，这才这么称呼的。但真要让刘彻这个‘天之子’承认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可以和大汉相比的国家，还是有些困难的。
emmm，匈奴虽然可以在军事上和大汉打的有来有回（实际上，这几年以前，匈奴是压制大汉的），但匈奴实际上是一个落后国家，文化、技术、生产等方面都很弱，就是武力强而已。面对匈奴，刘彻可以保持优越感，俯视对方。
也不过就是穷兵黩武、寡廉鲜耻而已！华夏一般称呼这种为‘夷狄’！
但听陈嫣的描述，似乎这个罗马和匈奴不一样。同样有很多先贤，同样有很多经典，国内可取之处就更多了…这样的国家是不好用夷狄去形容的。然而这样的话，华夏中心的理论似乎就有一些问题了。
而华夏君王就是上天之子，这似乎也有些说不通了。
上天难道不是应该将人道之主放在世界最中心的地方吗？难道老天还准备了几个人道之主？
陈嫣这个时候也看出了刘彻的矛盾，她也无意于动摇刘彻这方面的时间观…以这个时代的具体情况来说，这方面被动摇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于是解释道：“虽说罗马一统地中海沿岸，甚至势力向外延伸甚远，但却是不能与大汉相比的。”
陈嫣也不是在说假话，罗马的伟大不必去怀疑，但罗马也不是真的就那么好了。事实上，后世很多人对罗马都有相当程度上的误会。至少从陈嫣的角度，她并不觉得罗马在各方面会比同时代的汉朝强。
罗马最纠结的一点就是他的行政管理。
看起来罗马统治着广大的地区，但这个地区吧…并不像大汉这样，真的是统治了如此广大的土地，而是更接近于蒙古帝国——蒙古曾经建立起了一个无比广袤的国家，元朝统治的华夏只能算是一部分。甚至因为国家太大，不得不有几位君王分管。当然，名义上君王只是分管，大家是一个家族的，这个帝国是一个帝国！
而统治如此广大的地区，这种时候已经不能称之为‘统治’，更应叫做‘势力范围’。
罗马并不是地图上显示的那样，统治了那样大的国家，而是标识着罗马的地区都属于他们的势力范围。在这一点上，罗马这个海洋国家，和游牧政权是更加接近的。
稳定的农业国想要统治这么大的土地尚且是噩梦级难度，城邦国家底子、海洋国家特性的罗马想要真正统治这么大的土地，那就真是纯粹妄想了！
此外，罗马的问题还有很多。像是如今，罗马在十多年前灭亡了自己最大的敌人迦太基之后，就陷入了内部的争权夺利，国家已经是不改革不行的边缘——事实上，罗马确实在改革。
陈嫣自己不知道这段历史，对于罗马的历史了解，她只知道凯撒、屋大维、埃及艳后…至于那些学者，她还常常和古希腊的弄混，不提也罢！而根据那些罗马的学者所说，现在的罗马没有凯撒，没有屋大维，显然还没有到陈嫣稍微有点儿印象的时期。
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那些学者说的，
“罗马之共和其实也不甚出奇，周时旧事而已…”陈嫣毫无心理负担地道。

第333章 东山（3）
“案牍劳形！”陈嫣忍不住嘀嘀咕咕。
一旁有辅助她做事的秘书团体，大家纷纷低着头，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似乎没有听到大boss说任何话。只有王温舒冷笑了一声，扔下手上的文书，看着她，一脸‘你认真的？’。
陈嫣相当理直气壮地看过去…她当然是认真的！虽然手下的人比她更忙碌，这会儿其实是在休年假的王温舒也被抓壮丁来做事了，但看看她最近的工作量，她觉得自己是有资格说这个话的。
最近的陈嫣确实忙翻天了！
当日，她收到海运号直接送来的信件之后，仿佛是一个信号，她悠哉游哉的好日子就这样结束了！之后的日子每天都是快车道，连一口喘气的日子都没有！过去的她从来都没有这么忙过！
然而事实是事实，王温舒却一点儿也不可怜她，反而觉得她这一切都是自找的！好好的，只做自己的生意就是了，再忙也忙不到这个程度——这倒是真话，集团内也有业务格外繁忙的时期，特别是一些陈嫣亲自挂帅的项目上马的时候，陈嫣也不得清闲。
但是，那种忙碌和如今分.身乏术，甚至一地鸡毛的忙碌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了。
这都是因为陈嫣现在可以说是‘身兼两职’…一方面，她是集团的大boss。另一方面，现在正进行的如火如荼的编书工作，她也在其中担当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没办法，比她更专业的，没有她通管理，比她更通管理的，不如她善经营…各方面都比她强的嘛，或许存在，但人家肯定不会在长安围着这些事打转。
只能说，幸亏太学项目还在讨论中，而且预计也不太可能让她在其中做什么，不然的话，陈嫣才真是忙的飞起！
“那群名士编书做注，争的他们的名利。你涉足其中能得什么？聪明一些就该早早避开才是！”王温舒冷哼一声，道：“你如今怕是连个‘名’都捞不到！”
怎么说呢，王温舒这话也不错，陈嫣确实连个‘名’都没有捞到，字面意义上的。现在在做编书工作的，朝廷这边负责协调、组织等工作的官吏就不用说了，肯定都是有名有姓有编制的。而名士，甚至他们自带的弟子助理，只要人数不过分，也都有一个最低的‘津贴’可以拿，算是朝廷认可了。
只有陈嫣，她做的工作很多，但明面上的一切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职务上面，她是个女子，这种事确实没办法。给女子授官、授爵的事情在封建社会有，但那是极其罕见的特例，一般也只发生在既成事实上（比如某地爆发战争，一位女性领导众人打仗，并且还赢了。这种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朝廷能做的事情也就是嘉奖了…）。
这里直接给陈嫣安排一个正经位置，也不现实。
当然，如果刘彻拍脑袋想主意，就是想做这种操作，那也不是不行，历史上谁还没有几个例外呢？这种事情说到底也不关乎国家存亡，君王硬是要做一回非主流，也没有人非得和他硬刚…硬刚也没有用。
但，就算刘彻非要拍脑袋想主意，陈嫣却是不会拍脑袋想主意的。
这个虚名什么用都没有，拿了之后反而会因为‘犯禁’，被学术界的一帮学者仇视，何必呢！现在她在编书一事之中没有任何官方的身份，可是她的地位一点儿也不低，大家也尊重她。想必借助这件事，她在学术界的威望也会大涨。
事实上，任何一个参与编书的人都会威望大涨。这就是资历！将来和人装逼的时候就说‘老朽不才，元朔年间为天下纂书做注，做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工作…’。可以想见，这些编好的书籍会成为很长时间内国家的‘标准’。或许有人会觉得有些‘标准’的水平不太够，但不得不承认人家就是正统！
这就像是学生见了小时候教科书的某位文章作者，该‘久仰久仰’的时候是躲不掉的！
别说陈嫣一个做生意的，在学术界威望大涨没什么用！实际上，任何时代，成为一个话语权很强的人，或者和话语权很强的人搞好关系，这都是稳赚不赔的。
就说这些年吧，陈嫣其实有很多生意是反传统的，一些老派的学者未必没有意见。而这些人一旦有意见，那可就麻烦了！见过现代的舆论杀人么，这个时代也差不多！
现代舆论的力量看起来比古代大，但现代舆论的圈子也大啊，力量经过稀释之后也就不打眼了。古代舆论本身的力量就不弱了，关键是他的圈子很小很封闭，所以只要动用这份力量，影响往往是立竿见影的。
然而，因为陈嫣和学术界的关系好，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虽说一个学者的态度不能和私交相混，但事实就是，能够做到分的清清楚楚的，始终是少之又少…人始终是人啊！
陈嫣每年给大学者赞助，这笔赞助当然不是直接给的…读书人的事儿怎么能直接拿钱呢！她都是以学术的名义，资助这些有办学或者做研究的学者做相关工作。现阶段，不少学院都有她的资助，还有一些古籍复原、经典研究工作，也是拿了她的经费的！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当初拿钱的时候没有拒绝，后面只要陈嫣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道德瑕疵，这些人是不好意思翻脸的。不然他们成什么人了，成一个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来骂娘的混账？
不过如果陈嫣真的有原则上的问题，而且还被外界发现了，他们是会翻脸的。因为他们也不可能要这样的人的钱，这种钱谁也不敢拿——这个时代的学术界虽然没有发展到道德洁癖的程度，不少名士还有黑料，但道德始终是不同学派共同的追求。
一个道德破产的人，学术圈子都会纷纷与之划清界限…不然的话，就会有自己也跟着风评被害的风险。
商人在古代农业社会是得不到好评价的，很多时候也会被攻击为为富不仁，事实上，古代绝大多数时候出现在文学作品中的商人也都是不怎么光彩的角色。在这种情况下，陈嫣可以说是带着原罪的！
学术界能对她的所作所为全都视而不见，全面淡化存在感，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成就了！而陈嫣做到了！
不只是学术大佬们得了陈嫣的好处，不好说坏话，就是还没有出门闯荡的年轻学生也是一样——陈嫣在各个学院里设置了奖学金！学习成绩好、且家境差的可以申请。
家贫学子在这件事上是受益了的，等到将来走出书院也会记得这个好。或许关键的事情上帮不上什么忙，但陈嫣本来也不指望他们帮什么忙，只要不会给她制造麻烦，她就谢天谢地了！
而且，就算是那些没有拿过奖学金的学子，也会对陈嫣抱有好感。无他，只因为这些学者是一个群体的，如果自己的同窗能因为奖学金受益，他们是很难对送出这样好处的人有恶感的。
这就像是后世的大学，某个富豪给学校设立奖学金。即使是那些自觉没有资格竞争这个奖学金的学生，也会对这个富豪有好感。不管怎么说，是学生整体受益了，如果这种人越来越多，对所有学生也是有好处的。
而且有钱人的钱，人家自己可以决定怎么花。这种情况下，人家愿意支持教育事业，这总是能让在教育中受益的人本能地高看一眼的。
这件事做了这些年，效果渐渐就起来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受益，影响也会越来越大。即使是原本不明白陈嫣所作所为，真的以为她是一个心向学界的人的下属，这个时候也看出意思来了。
“捞不到名利也就罢了…”陈嫣满不在乎地道：“也不图那点儿名利…该记得我好处的人始终是记得的。”
陈嫣在编书工作中做的事情其实很不好形容，笼统地说，她就是一个做杂活儿的，给各位学者行方便。听起来有点儿像宋飞熊在研究所做的工作，但陈嫣又没到宋飞熊那个程度，人家那可是‘大管家’！
一边，她得想办法给大家协调关系…正如预料中的，编书工作中一旦有什么分歧的，持不同意见的人就能给打出猪脑子来！而劝和的，估计会被两方，甚至三方围殴。
当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时候，就得陈嫣去调解了。陈嫣之所以能够调解，是因为她确实懂行！另外也是因为她被当作是天子的代言人。前者让大家信服她，后者让大家不得不信服她。
其实陈嫣并不稀罕做这个，她已经参与进了这个项目里，想刷的声望总能刷到，根本不用做这种琐碎、繁重，且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人的工作。但关键是，能做这件事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她本身就是最合适的一个！
一开始是有人尝试着找她‘仲裁’，是的，一开始是编书编委会主动找她的，她只是被动接受，后来才变成常态。刘彻那里知道了，这才补了一个半是过了明路的说法。
按照这个说法，她也算是编委会的顾问之一，可以参与到编委会的工作中。这并不是官职，实际上，也确实有女子在这个位置上，所以她也不算扎眼——有的名士精心教育子女，女儿并不比儿子差的也有，在传承稀少的情况下，大家也不好挑剔对方是男是女了。
陈嫣这个身份和她所做的工作其实并不相符，不过大家都能领会精神。说白了，这就是天子给陈嫣过明路，没人不懂。
这个时候看遍整个朝廷，能做刘彻代理人的，要么是天子御用的学者，要么干脆就是官员。
关键是，即使是天子御用的学者，也有门户之见，不可能公正客观地看待各个学派，如此仲裁地合适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了。而官员，虽然能够淡化自己的学派出身，稍微公正一些，可他们的专业性又是一个很受怀疑的问题。
比如公孙弘吧，他刚刚从左内史上升职了，如今是御史大夫，这可是三公了！
他是有名的学而优则仕，学者从政，他是最佳代表之一。毕竟当初举孝廉，他被推荐来长安，可不是只靠他的孝顺！然而，即便是他，真正的大学者们都是看不上眼的！
无他，纯粹学术水平来说，他确实无法在顶尖那一撮站住脚。
公孙弘有天赋、肯下苦功，当年牧猪读书的事情外界不知道吹了多少遍了！然而一个事实就是，他读书发奋很晚，读书的时候也不能真的专心于读书。这种情况下，就算再有天赋、再努力又怎样？难道其他人就不努力，就没天赋了？
事实就是，华夏自古人多，争到精英那个级别，谁都是极端努力的，拼的就是与生俱来的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天赋差别。
公孙弘的天赋有多高暂且不论，但他基础差却是明摆着的。两个学者，同样有天赋，同样努力。然而其中一个从小刻苦打基础，青年时代也能够专心认真读书。而另一个，少时只当是一个小吏培养，好不容易中年发奋了，却有生计上的忧虑，不得不一边谋生一边读书。
不得不说，后者会更有社会上的经验，运用知识做实事的时候或许更有优势，情商也会更高。但就学术而论学术，肯定是前者水平更高啊！少年时代、青少年时代，这都是学习的最佳年纪，记忆力、反应能力等等都在巅峰，之后再学习，总归不如…更别提积累上的差别了。
而这样的公孙弘，已经是学术水平最高的官员之一了。
相比之下，陈嫣就不同了。她从小在未央宫长大，是刘启膝头启的蒙！后来跟着刘彻蹭这个时代最高的师资力量。后来也因为刘彻的关系，在不知道多少名士学者学习，这些学者的课有钱都上不到！然而对于陈嫣来说却是想听就听！
陈嫣又有上辈子的一些余泽，各种因素叠加，她的基础绝对是顶尖的！再加上她的眼界，她那总能与众不同而又很有见地的视角，哪怕单纯论学术水平她都是不低的了。更何况，她还不拘于学派！不存在了解儒家却对法家一窍不通，或者对墨家、道家了解寥寥的情况。
说实话，在陈嫣之前，也有其他人试图去做这个仲裁工作，只是总是难以服众。要么是话语不够有力量，要么是水平不够，再不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学界的利益相关群体，总会让人怀疑是在为自己的学派谋私利……
直到找到陈嫣，这件事才算是解决了！
虽然大家依旧免不了各种不对付，陈嫣的协调也不见得每次都有用。但总算是有一个大家大概认可的协调方法、协调人了，这让编书这个项目就算是磕磕绊绊，但到底是继续下去了。
其实，陈嫣混在编委会还有另一个重要目的…她是为了最后的成品。陈嫣多多少少有些强迫症，这个项目是从她而起的，她也是真的想做出一套经典丛书来，所以对出版时的很多东西都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出版单位不是她，而是少府的印刷作坊…她想保证‘自己的项目’最终能够达到自己的目标，也只能积极涉足其中了。
好在这会儿还在诸多工作的起始阶段，还远不到付梓印刷的时候！不然陈嫣只会更忙碌！
而除了编委会的工作，另一方面，陈嫣还有自己集团的工作要做——编委会和集团，随便一个单独来，都不可能工作量大到让陈嫣有‘案牍劳形’这种感慨。毕竟这个时代工作节奏慢，她自己又是一个善于分配工作的boss，留下来自己亲历亲为的工作真的不多！
平常集团的日常工作其实不多，陈嫣就是一个人形印章而已，负责盖印同意。除了偶尔‘不同意’，然后给下面的人一点儿指示，她可以说是嘛事儿没有！
但真的需要陈嫣认真工作的时候，也是真的需要！
正经来说，现在陈嫣的整个集团其实是对她过于依赖的。说句不好听的，她要是意外死了，集团不说立刻完蛋，也会陷入到相当大的动荡中，最终分崩离析一点儿也不奇怪。
有的时候也不是真的需要她做什么，她就在那里，就是一根主心骨！这个时代的人需要一根主心骨…类似的，就和这个时代的老百姓需要皇帝一样。如果哪一天有人推翻了现有的王朝，而不自己当皇帝，反而选择民主选举，又或者共和执政，下面的人首先就是无所适从。
另外，陈嫣也是真的有用，很多时候做抉择只能她来。而决定开拓什么业务，小打小闹也就算了，等级一旦高起来，就必须有陈嫣来把关，或者这本来就是她推动的业务。
这不是陈嫣抓权不放，而是站在她的视角，她是后人看古人！在很多事情上她可以避开弯路，甚至带领集团走捷径！她知道什么是没前途的，什么是有前途的……
她当然可以选择培养新人，让大家不仅仅是依赖她，而是能够自己独立搞定一切。
但关键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的精准判断力、极高的业务水平、神一样的启发能力，这些都是不可复制的！而且她也知道，即使是天才，也不可能达到她这个程度，她这完全是提前知道了答案，照抄……
她只能尽量培养人，却始终没办法让自己的‘能力’退休。
至于说不用自己的‘能力’，这就不可能了——她总不能明知道某条路是个坑，还眼睁睁看着集团去跳吧？不能明知道又一个办法多快好省，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看大家上马那个一点儿也不好用的吧？
只能说，她知道自己下场的坏处。但是相比起这样做的收益，这样的坏处就变成不得不承受的了。
而现阶段的集团，就是非常需要陈嫣的时候。一方面，白纸业务进入到了全国大布局阶段！不同于历史上的白纸，花了数百年时间才真正做到掌控了市场。此时的白纸，一出来就技术成熟，几乎没有弱点（相对于旧有的书写材料来说）。又有权力（刘彻）和资本（陈嫣）双方面发力推广，推进速度可以说是快的惊人！
另一方面，海运号的事情更是不能轻视！对于陈嫣来说，海运号一直都是重中之重。
前些日子，海运号的信件送来之后，她就等着人送来商队从罗马得到的‘财宝’了。
本来她是想回不夜的，反正这个时候也过完冬节了，她都在长安呆了一年有余了，回大本营看看也是应该的。然而，母亲刘嫖和姐姐陈娇极力挽留，再加上编书的项目正是千头万绪的时候，刘彻也以这个理由留她（这件事上刘彻有私心，但这个理由本身又是确确实实的）。
最终她留了下来，也发急报去了齐地，让不夜那边的人把东西给她送过来。
罗马那边得到的书籍，因为来不及翻译，只送了书目和说明大致内容的信件过来。因为不夜那边有罗马学者们，所以很快可以做出这个。至于各种特产，包括植物种子、幼株之类，则是送了样品来。
至于大部分的，都留在了不夜那边。毕竟农家的人就在那边，拿到这边来，陈嫣除了看看，判断一下前景，也没有太大用处了。
而和这些东西一起送到的还有另外一封很长很长的书信，书信是裴英亲笔写的！说实话，以他的风格，写这样的长信也是极端少见了！
也正是因为这封书信，陈嫣的工作陡然之间大增！

第334章 东山（4）
裴英的信件对陈嫣的影响相当大，接到信件的时候，陈嫣连这次送来的罗马所得也来不及细看了！
其实罗马所得十分丰厚！除了一些罗马特产的香料，以及别的手工产品外。最亮眼的大概是葡萄、苹果等了…这些东西在后世，对于华夏人来说都不算陌生，但在此时，它们都是异族他乡的特产，华夏人民是完全不知道的。
葡萄就不用说了，华夏有野生葡萄，但这种葡萄味道酸涩，没人拿来吃，用来酿酒也不行。所以历史上葡萄还得靠张骞从西域引进，如果没有陈嫣插手，估计也不会等太久了。
不过张骞引进的葡萄是从西域的一些国家来的，陈嫣则是从罗马弄来的，分开培育这么多年了，估计已经是有着差异的不同品种了。说不定到时候可以拿来杂交，弄出更有竞争力的品种。
这个时候的葡萄基本上都是酒用葡萄，吃是没有问题的，但皮厚，且难以和果肉分离，味道上也不出众（好在这个时候的水果基本上味道都不出众，所以葡萄在其中也不显得难吃），所以还是酿酒最好！
这个时候的华夏人民是非常喜欢喝葡萄酒的…偶尔有西域商人带来葡萄酒，或者有人去了草原，品尝到了西域传来的葡萄酒，都是赞不绝口的！葡萄酒因为极端的稀缺性，以及普遍的喜爱，成为了传说中的琼浆玉露。
酒类的市场是很大的，葡萄酒如果真的能搞起来，估计又是一个大财源！
这个东西虽然对社会进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但那些推动社会进步的东西是需要花钱的，没钱办不了事…所以引进葡萄确实不错。而且就算没有葡萄酒，给华夏人民的食谱上多一样水果蔬菜也是不错的啊！
就像前几年船队到了安息，也从那里搞到来石榴之类。说起来，石榴更是纯粹水果了，连财源都算不上，陈嫣一样很高兴，让农学家们研究如何在华夏种植…
相比起葡萄，苹果在财源上的作用或许没那么强，但它在别的地方也有很大意义。
苹果是一种水果，但它更接近水果中的粮食…这个定位。
计算投入精力、成本，同样的投入下，苹果的产出属于顶丰厚的那一类。而苹果还具有耐储存、淀粉含量高等一般水果没有的特点！华夏原产的苹果，被称之为林檎、蘋婆的，在此时就有传统切片晒干收藏了，称之为‘蘋婆粮’！有些地方真靠这个弥补粮食不足，功劳大着呢！
如果将来在乡间推广种植苹果，是非常有利于民生的一件事。
至于为什么得是罗马来的苹果，而不是华夏原产苹果——虽然大家都是苹果，但罗马苹果更接近于现代人印象中的样子，虽然以现代苹果的标准来看，这苹果还是太小，信里描述的产粮还是太低。
事实上，后世的苹果和西方的苹果关系比较大，来源上和林檎、蘋婆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送来的苹果样品，植株太小，还是幼苗，扎根在一个大木桶中，还看不出什么来。至于那几个苹果果子，虽然已经尽力保鲜了，依旧变得皱巴巴的——然而即使是这样，大致的大小还是看得出来的。
书籍之类更不必说，虽然没有看到翻译过后的书籍，但根据描述也知道都是一些好东西。有关于哲学的、艺术的，以及陈嫣最在意的，和自然科学相关的。虽说，这里面有很多在现代人看来错漏百出的内容，但从思路上人家就是理性那一派的！
陈嫣也不打算硬推什么，就打算翻译这些书籍，请墨家的人看看，有哪些可以启发他们。今后学习墨家技术的人，凡是陈嫣管的着的，都会推荐他们研究一下这些书籍。不见得得把西方的东西奉为金科玉律，至少想播撒一些种子下去。
至于这种做法，能多大程度上影响到华夏自然科学的路子，陈嫣自己也不知道，她只能说自己是尽力了。
毕竟硬去推广也不见得有效，其一大家可能不买账！陈嫣也没办法说，现在两者起点差不多，甚至华夏更有成果，但华夏的路子是越走越窄的，而人家的路子越走越宽，甚至在很多很多年后，迎来爆发，彻底将华夏薄弱的自然科学体系打翻在地（如果有形成体系的话）。
其二，就算大家买账，也不见得就能有好的结果。毕竟陈嫣很清楚，现在西方的这一套，思路上比华夏似乎更有前途一些，但错误的情况并不比华夏来的少。真的将西方那一套捧的太高，很有可能是没有学到人家的思路，反而将人家的错误给学了过来！
陈嫣本来的目的就是做一些影响这个世界的事情，她又是一个华夏人，肯定希望自己的国家更好，给国家留下一点儿好的东西。如果费了这老大的劲儿，最后反而情况更差了，那又是何必呢！
所以陈嫣最终做出的决定是，以西方成果播撒下一些种子，影响到现在的技术大拿们。然后尽量维持东西方之间的交流…虽然她死之后的事情不好说，但东西方海上通路已经打通了，而且她作为前辈已经证明这是一条赚钱的路，就不怕后来的人断绝这条路！
至少商人会逐利！
只要存在这样的交往，思想上的交流就会变得频繁！这种情况下，西方的成果也能相对没有障碍地传播到华夏。不敢说这样就一定能怎样，但这已经是陈嫣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不管怎么说，交流总是能够促进进步的。
虽然有不肖子孙闭关锁国的可能，但作为一个‘先人’，陈嫣也只能求一个‘尽心尽力’了。至于最后的结果怎样，交给时间评判吧——不这样，她又能如何呢？
而就在陈嫣因这一趟的丰硕成果而花了眼的时候，一起来的裴英的信件让她再也顾不上这些！
这些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但是说实话，并不用太过着急在意。从她走上打通东西方海上通道这条路之后，这些东西就是迟早能得到的了，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这次没有得到，下一次也能。
甚至她不直接和罗马交流，通过西域商人，也不是不能够得到想要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她出的起价钱，自然有的是人抢着帮她把这件事办的妥妥当当。
而裴英这封信就不同了…虽然这也是计划之中的事情，但事情能不能办到，在真正落实之前，就连陈嫣自己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裴英的性格是在一个地方呆不住的，他最厌烦一成不变的生活！早些年不肯在家族的安排之下走读书的路子就是一个明证。后来他满天下乱逛倒是活的开心了不少——或者说自认为开心。
而因为感兴趣上了船、出了海，他就像是找到了一生之中注定的那个位置！反正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沉迷于寻找各种新航路了。这样的生活，每一个明天都是新的，都是难以预料的！
或许会很危险，但对于裴英来说，这种程度的危机感反而很好！这能够一定程度上让他‘忘记’自己那巨量的记忆。其实这也不是忘记，只是某种感受太强烈，导致其他被忽略了。
这就像是普通人紧张之下，就会忽略很多其他的东西一样。
之前裴英就负责推进航向，而当航线推进到红海之后，第一阶段其实就已经完成了。而让裴英以后都去走那些已经开辟出来的航线？这不可能！大海上确实充满了意外，但凭良心说，更多时候是日复一日的海天相接，普通人都有可能烦腻，更不要说裴英这种性格的人了。
也是陈嫣这个时候终于下定决心了，要立即另外探索一条航道——绕过非洲，北上之后进入地中海，真正通过航海的方式，直接将东西方连接起来！这样看起来是麻烦，但交流的量级就远不是原本可比的了！
而量变是会导致质变的。
裴英知道陈嫣的新计划之后，几乎没有停歇，马不停蹄地就上了新的探索船，开始了新的不要命的工作。
而他如今送来的信件当然不是因为绕过好望角成功，事实上哪有那么容易！远航达到这个程度之后，每多航行一段时间，都是巨大的考验！
陈嫣的船队基本上都是沿海岸航行，而没有横渡大洋那种操作，这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难度，但依旧是困难的！
按照信中所说，探索船的船队在东非某个地区靠岸补给的时候，和当地土著发生了冲突…具体冲突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好说，这种事情文化不通，也说不好谁对谁错（其实追究谁对谁错也没有意义）。
探索船队死了十几个人，十来个是护卫，技术员也死了几个。但土著死的更多，整个部落都被拿下了…探索对因为需要应对各种情况，对抗土著当然也是情况之一，所以配备了不少战斗力超群的护卫，技术员们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再加上武器确实比那些土著先进不少，这才有了这样的战绩。
这些土著人生活在非洲东部…虽然非洲古代也有自己的文明，帝国也不少了，但因为殖民运动的关系，这些古代文明基本上都被断绝了。再加上现代非洲在国际上没有话语权，没有存在感，普通人就更不了解他们过去的故事了。
不过像是加纳帝国、阿克苏姆帝国之类的非洲古代帝国，历史也不太会追溯到公元前。非要说公元前的非洲‘文明世界’，一般还是北非，以及少部分的东非。而北非，说的再具体一些，其实就是埃及。
虽然这个时候的埃及已经成为了罗马的一个行省，埃及法老都是昨日黄花了。
陈嫣并不了解这一时期非洲的历史，而从裴英写来的信件也知道，他遇到的不是什么有组织的‘国家’，就是介于原始和国家雏形之间的部落组织。
大概考察了一下那边的情况，裴英决定在那边建立一个港口…他是海运号，至少名义上的一把手（实际上他光去管探索船船队了，真正的琐碎事务，是有另外的人在忙活），决定一个港口的建设也不是不可以。
陈嫣看了一下他们已经绘制好的海图，以及报告的沿岸情况，陈嫣只能判断他们处在索马里半岛下部，但还不到接近南非的位置。
按照信中所说，当地有一处很不错的天然良港，只要稍加修缮就是一座能供海船使用的港口。稍微深入内地一点儿，就能很轻松获得木头、石头等建筑材料，搭建比较简易的砖窑也不难…
而之所以选择在这里设一个港口，也说的清清楚楚了——这么长的海岸线，总需要补给点的。之前从齐地出发，下南洋，让后又经过天竺、安息等，那是在文明社会的圈子里打转转，沿岸获得补给并不难，也能用文明人的办法，比如说公平贸易解决一系列问题。然而就算是这样，陈嫣也会在特别重要的地区买下土地打造海运号的港口。
在沿非洲航行的这段路程上，就裴英所见，沿途文明程度恐怕不高，很多连‘野人’也算不上了。在华夏，野人和后世的野人并不是同一个意思，不服王化其实就可以称野人了。
虽然可以和这些居民进行贸易，但他们并不能有组织地和船队进行大量的物资交换。现在探索队将就将就还行，毕竟是探索航线。但将来正式进行贸易，不断有商船来来往往，那就麻烦了！
再考虑到沿途居民可能出现的‘不友善’局面，很多问题就变得不得不考虑了。
这种情况下，建立港口，然后依托港口形成小型聚居点，显然是符合海运号利益的。
陈嫣这些天净处理非洲建港口的各种申请单据了…这港口可不是想建就建的！现在的集团早就不是当年草台班子时期了，方方面面的规矩都立起来了，这种情况下事关到大笔金钱流动、不少人员流动的申请，各方面的工作自然得做细！
建一个港口，哪怕是依托天然港口建设港口，成本都不会低！更何况是建设在这么远的地区。说实话，这些日子陈嫣光是审核各种预算单都审核地手软！也就是因为她经历过了海运号大建港口和蓬莱岛持续建设，不然现在看到这些预算单，不只是手软，更是心慌了！
“阿英这些年长进不少啊…”陈嫣啧啧称奇，对一旁的王温舒道：“过去的他，自己高兴就好，哪里想到要建设港口！如今竟是从全局考虑了！”
裴英不是做不到这些，只是大少爷他不乐意，或者说懒得去想而已！
王温舒和裴英绝少交流，毕竟裴英基本上在海外活动。除了十年前裴英护送陈嫣离开长安，两人其实根本没有再见过面，所以对于裴英到底是个什么性格，心里没什么底。
但也听集团内一些海运号的同僚抱怨过…无比任性，喜欢乱来，和陈嫣有的时候很像——然而现实是，陈嫣都比他靠谱！因为陈嫣乱来之前至少会把收拾残局的人安排好，确保没问题了才会继续浪…
这么个人物，其实根本就不适合管理海运号，让他单纯做个探索船队的队长倒是合适。然而，陈嫣当初还是力排众议让裴英当上了海运号的一把手——原因之一是裴英是有能力的，所以他答应担下这个位置之后，真到了他不得不主持大局时，他总会选择出手的。
其二就是这是一个态度问题！其实现在海运号平常的具体工作也不是裴英在做。然而他一把手的身份在当初可是有大用的，在当时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陈嫣想要一个怎样的海运号，很多人虽然在海运号做事，骨子里却是农耕文明偏向保守、稳妥的那一套。
然而，海运号承载的是开拓的使命，带着这种态度、形成这种氛围，怎么可能达成目的！所以陈嫣选择了扶裴英上位！有这样一个冒险到都有些过火的一把手，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有怎样的倾向。
风气就是由这种看似不关联的地方决定的。
其三，裴英就算再不管事，也改变不了他其实是一个狠人的事实。他在海运号，自然会打造一个让他觉得舒服的海运号。他希望探索船队得到最大的支持，在这方面就绝对不会妥协…或许会有阻碍他的力量，但凭他的能力，他能解决这一切。
而这，也正是陈嫣对一个海运号主管的期待，在这个问题上两人出发点不一样，但最终的目标一致。
王温舒对于裴英其实没有太大的敌意，但就是听不得陈嫣口气这样亲昵。于是哼了一声：“这就值得翁主赞不绝口了？原来我等用心做事全白做了…果然，‘物以稀为贵’，平日勤谨惯了就显不出来。反之，平日怠惰的，偶尔用心这一回，立刻就不同了！”
陈嫣并不把王温舒这话当成是他的心里话，不放在心上地道：“别说怪话！我知你不是真这般想！”
虽然哼哼了两声，王温舒到底没有再说什么，这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又批了一会儿文件，王温舒拧紧了眉毛：“这预算翁主也准了？”
陈嫣正对着一份账表焦头烂额，只恨没有一个桑弘羊这样级别的高手做秘书。听到王温舒的话，下意识抬起头来，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显得有点呆呆的，不太聪明的亚子。
王温舒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文件摆在了她面前，想了想陈嫣那些‘前科’，到还是和缓了语气道：“…花这么多钱？靠着与大秦等国贸易，多少年才能赚回来？难道如今在埃及贸易行不通？”
王温舒管理着泰和钱庄，虽然不直接和海运号这样的海外生意挂钩，甚至都不是一个系统的。但集团内的大建设，本身无法负担的，都要从其他部门拆借，钱庄要么是被拆借方，要么也得管着金钱流动渠道，所以一些情况还是有所耳闻的。
更何况，海运号是陈嫣的心头肉，在整个集团中红了不是一年两年，做到王温舒这个层次的，肯定都会关心关心。至少他现在提起一些具体的情况，如大秦（罗马）、埃及等等，都是真的知道的。
而这些预算单都是关于非洲建港口的，相比起过去的港口工程，确实夸张了不少…其实过去的港口也不便宜。
说实话，以现有的贸易规模，这个级别的成本确实负担太重了。这可不是一个港口，随着船队继续走，港口还得修两到三个。不过陈嫣知道，贸易规模这才哪儿到哪儿呢！等到将来船只越来越多，成本负担就没这么重了。
相比起之前建立的那些港口，从建设成本，以及回报率来看，非洲港口确实不太合算（之前的港口都在‘文明世界’，本身就有不少经济流动，港口不只是赚‘港口的钱’。而在如今的非洲，这港口就是个港口罢了）。
不过也不能这么看，此时的非洲其实并不缺少人口（同时代其他地区的人口条件下），也不缺少资源。如果建立起港口，吸引大量的非洲人口并不是做不到。这些人可以成为生产者、消费者，建立起一个不错的生态，早期的新大陆移民就是这么干的。
只不过如今的背景条件下这么干有点傻，毕竟除了极个别地区，广袤的区域内都是地广人稀，根本用不着跑这么远来开发新地。不过因为这些土地在航路上的重要位置，这一选择也是可以接受的。
唯一要担忧的是，辛苦建立起来的港口会不会在收获的前夕被夺走。
这个问题解决起来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对于陈嫣来说，这些港口实在是太远了，它们甚至不在陈嫣能够施加影响的‘文明世界’，无论要做什么，都是困难的。但正是因为它们不在文明世界，很多事情反而简单了！
对于其他文明世界的国家来说，这些港口也不在古代条件下，军队能够控制的地区——古代帝国的实际疆域是有极限的，这个极限由调动军队速度决定。不能一个地方发生叛乱，中央指定的军队几个月也到达不了战场平叛。
如果真有这样的领土，即使名义上这块土地还是这个国家的，实际上也不是了。
所以，陈嫣要对付的其实是周边的一些势力，相比起古代部落稍微先进一些的部落…说实话，事情并不难解决。首先，可以从北非、中亚等地区弄雇佣兵，是的，这个时候这些地区职业雇佣兵已经存在，并且活跃了很长时间了。
这些人可以维持港口的基本安全，其实一些受过训练的奴隶也可以。前者短期花费低，后者一次花费多，但后面又会方便很多…从国内弄去人做这些事，成本会高很多，当事人说不定还会心怀怨恨…毕竟，就算是奴隶，也是不愿意背井离乡的。
然后就是和周边的一些部落合作了。
部落喜欢商船带来的商品，这是现在的他们无法生产的。如果他们得到了港口，其实也不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相反，大家和气生财，都能各取所需！历史上的部落酋长们都能为了烟草出卖奴隶给奴隶贩子，使得非洲青壮急剧减少了，这个时候和他们做生意，又有什么问题？
非洲可是有不少金矿的，很多易于开采的金矿此时应该已经被这些原住民们利用起来了，部落中统治阶层们需要黄金制成的装饰品。和他们做生意，利润丰厚的很——只要他们愿意做生意！
至少目前来看，愿意的可能性很大，因为裴英在打服了一个部落后，谨慎地接触了一些周边的其他部落（说是周边，其实物理距离以古人的迁徙能力，已经不算近了）。
这些部落很喜欢探索船带的小玩意儿，那些亮闪闪的彩色玻璃珠简直深得他们欢心。不过最有潜力的商品还是糖块和酒，糖就别提了，这是陈嫣为自己的东西方贸易准备的拳头产品，重要程度甚至在丝绸之上（丝绸虽然好，但糖的潜力更大）。
至于酒，这一方面是防备船上水源来不及补给。另一方面，也是想着要用来做生意的…这其实是一种甘蔗制糖的副产品。甘蔗在压榨糖水的过程中，总会有一些类似‘下脚料’一样的存在。
因为本来就是利用了不那么好的原料，所以成本很低。
后世有一种蒸馏酒叫做‘朗姆酒’和这个累丝，而这种酒利用的是甘蔗糖蜜中的优质部分酿制而成。然而说是这么说，追逐利润的商人总是想要更赚钱的，所以优质部分中参杂不那么优质的部分算是正常操作。
甚至有一些朗姆酒确实是用甘蔗渣再利用生产，味道不敢恭维，但便宜啊！
考虑到海上的穷水手、穷海盗（大部分确实是穷的，只是偶尔抢了一笔才能发点儿小财。然而钱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些人的普遍饮品都是朗姆酒，这个酒就不可能太昂贵…质量不那么好的朗姆酒才是那个时代的主流吧…
陈嫣的酒自然没有差到那个地步，真的差到那个地步了，拿来做远洋贸易也不划算！
罗马人好酒…好叭，这个时代就没有不喜欢酒的国民，大汉是如此，罗马是如此，其他国家也是如此。只要没有宗教上面的障碍，酒是所有人都乐意尝试的东西。
陈嫣原本就计划要打造一款酒出口，这可是个很好的市场。只不过普通的大汉酒不符合罗马人的口味——这就像华夏历史上也有类似啤酒的酒，然而在发展的过程中被华夏大地上的居民抛弃了…大家好像更热衷于高一些的酒精浓度，不得不承认，不同的民族就是可能会选择不同的口味。
而葡萄酒什么的，人家才是葡萄酒的祖宗，陈嫣这里就不用想了。想来想去，看到了自家的甘蔗种植园，不少下脚料浪费掉了很可惜的（很多直接拉去做肥料了，这东西很肥地），于是拍板，让人研究一下用这个酿蒸馏酒…因为她记得朗姆酒就是一种蒸馏酒。
出来的酒味道不坏，有一种特有的风味，请那些来自罗马的学者品尝，给出的评价很高——特别是用优质糖蜜酿造的！
探索船船队带着的朗姆酒，有最优质的，也有质量一般的。这些一部分是用来交易物资的，毕竟探索过程中总有补给的时候，物资比钱好用。还有一部分就是用来贸易的，算是试探当地市场。
如果进行大宗贸易，糖和蔗糖酒立刻能从这些非洲部落酋长手上换到任何想换的东西！至少不会比历史上的烟草做的差！
这么一想，还真是‘民以食为天’了！毕竟历史上真正推动全球贸易的大多数商品都是一些吃吃喝喝的东西——茶叶、咖啡、可可、烟草、糖、花生……
“在埃及做生意还不够…”陈嫣说了这一句，就没有继续深入地说为什么不够了，因为这涉及到一个根本解释不清的问题。她总不能说，自己的很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和西方建立一个直接的、通畅的海上交流通道吧？
就算她在集团内威望再高，拿出这样的理由也过头了。真要说出来，无数人心里都会像是一万匹草泥马跑过…
“不用担心，日后的船会越来越多，咱们在南方的港口，一开始不也是不划算，如今如何了？再者说了，港口附近也能聚集人口…真要做起来，赚多赚少的问题罢了，总不会亏损。”
陈嫣这话说的没什么问题，只要最开始投资时能够坚持住，后面就是赚多赚少的问题罢了。赚的多，数年就能收回成本，之后会源源不断地回报当初的投资。赚的少，陈嫣有生之年也能回本，而这份资产还能传下去。
然而账不是这么算的！陈嫣赚钱很容易…处在她的位置、她的资本、她的资源，做什么其实都能轻而易举地赚到钱。这些港口长期占据这么多资金，结果回报就这么点儿，就算考虑到了一些间接回报，对整个集团的贡献，那也是不划算的！
这就像是明明有很多投资渠道，却还是把钱存在银行一样。对于一个处在金钱贬值时代，且有理财意识的人来说，这和犯罪也没有什么差别了！
不过这个理由一说，王温舒也就不说什么了。真正说起来，类似的事情陈嫣也不是没做过。只能说，陈嫣一开始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这是她已经考虑好了的。
人不是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为了赚钱，有钱到陈嫣这个地步，花钱做点儿想做的事情怎么了？这和那些大贵族、大商贾、大豪强奢侈浪费的道理也差不多！要是只是想要积攒更多的钱，就不该有那些烧钱的爱好。
虽然和陈嫣偶尔烧钱的方向相比，那些所谓的权贵、富人的花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但两边的财富本来也不是一个层次，没有什么可比性。

第335章 东山（5）
春天的东莱郡不夜县，和往常一般无二的热闹。
这里本来只是帝国版图中可有可无的普通小县，除了‘最东边’这一点，几乎没有任何特色。而最东边这个定义也没有给这里普通人的生活带来任何好处，大家生活和其他大汉百姓并无差别。
但自从这里成为陈嫣的封地就完全不一样了！陈嫣并没有管辖这里的权限，但她可以决定这里的赋税。而自从陈嫣得到这里的赋税之后，她就从来没有放进过自己的腰包，而是拿出来给不夜县进行公共基础建设。
emmmm…她没有选择直接免了不夜县老百姓的赋税，那样确实可以赚足了名声，但意义并不大。不夜县的百姓负担减轻，一时生活不错。可若是将来，这一块土地不再是陈嫣的封地了呢？那岂不是一切回到原点1
所以陈嫣只是相对调低了赋税，而利用收上来的钱粮，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所以县里的乡村都有了水井，城里与周边乡村之间修起了有些简单，但绝对够用的道路。所以本县有了很不错的小型水利工程，县城墙也是周边普通小县中最像样的。
这些钱还被用来做启蒙小学堂，不只是读书不收钱，还会补贴一顿饭（如果没有这顿饭的话，对于一些很穷的家庭，让一个已经来帮着做事的是孩子出来读书就‘不划算’了）。
成立了育婴堂…这个时代没有避孕手段，打胎技术也不怎么靠谱，常常是怀了就要生下来。但是生下来之后又有一些人家养不起，就只能抛弃孩子。一般来说，女婴是抛弃的重灾区，男婴少见一些。
齐地的条件在全国来说算是好的了，但弃婴还是屡有发生。
育婴堂的存在确实有必要…反正在陈嫣的影响下，现在的不夜始终是缺人的，也不怕这些孩子长大之后依旧是生计无着落。
真要说起来，陈嫣在不夜县做了很多事情，靠每年的赋税根本做不到！她自己贴了不少…关于这一点，有点儿良心的人都知道得谢谢她，虽然陈嫣并不是为了感谢才这样做的。
这样的经营下，不夜县就是铁板一块，陈嫣在这里搞一言堂都没有问题。如果陈嫣拿到的是诸侯争霸剧本，青徐扬就是陈嫣的势力范围，而齐地是陈嫣的基本盘，至于不夜县，这是陈嫣的铁杆！
来不夜县的县令，首先要做的不是别的，就是和陈嫣达成一定的默契——其实就是县令单方面配合陈嫣。
不过陈嫣也不怕别人说她搞国中之国…这种事情，全国都在搞，根本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地方上的豪强，他们就是本地的坐地户！如果地方重要一些，朝廷还会杀鸡儆猴、整治一番。但如果地方偏远，连朝廷都懒得管！
因为根本管不过来！
除非是下定决心要搞全国范围内的大清洗了，不然这件事就只能这样了。
因为地方豪强太难搞，不少偏远地区的地方官员走马上任时都是战战兢兢的。唯恐一个不小心，就死在了地方上…是的，就是有这么凶残！
“前次见不夜时，似乎不是如此？”一个皮肤粗糙的男人站在酒舍二楼看着楼下，淡淡道。他的语气和他的说话内容，完全不相符！
桑弘羊打量着对方，想要从对方身上看出当年的痕迹——其实还是很容易看出的，但差别本身依旧不可忽视！
他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裴英时…是的，就是裴英，这个男人是当年的‘小少爷’。
裴英是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人，甚至有些男生女相。当年他出现在桑弘羊面前的时候，即使已经在外流浪了数年了，依旧掩盖不住富家公子的本质。而如今，海上飘荡数年再看，变化真大啊！
海上呆久了，皮肤基本上就没救了！不只是晒的，更是因为海盐风干在皮肤上，伤害异常大！
现在的裴英俨然已经是个标准的海上人了，偶尔还能瞧见过去的俊秀，但更多是一种极端的洒脱——依旧很吸引人，像武侠小说里会出现的那种浪子，非要做比喻的话，过去的他就像是一只漂亮的花豹，危险、漂亮，又克制，毕竟花豹的耐力摆在那里，不能随心所欲地追赶猎物。
当时的裴英就在那种状态，既想要不顾一切奔跑，而又不能…在生存与自毁之间左右摇摆。
而现在的裴英，更像是一只苍鹰！乘着风，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不在纠结于自毁了，但其实更危险了！过去危险的是他自己，随时都处于摇摇欲坠之中。现在危险的是他周围的人，他这样的人已经失去能够限制他的存在了，万事皆可，万事皆无…谁也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不夜如今年年不同，有钱做什么都容易。”桑弘羊随口解释了一句，依旧将目光放在裴英身上，有些迟疑地道：“此次回来打算呆多久？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若是有难处，尽可以说…”
说起来桑弘羊和裴英的交往并不多，但整个集团内，他已经算是和他走得很近的高层了。作为集团内有数的高层之一，裴英甚至和绝大多数高层都没有过任何意义上的交流接触，这在集团内部也是‘独树一帜’了！
但这个时候桑弘羊这样说也不是客气话，只能说人和人是有缘分的，刚刚认识裴英那会儿，他就表现出了超出他平均水平的忍耐力。当时的桑弘羊没有分析过这个问题，不过后来他自己反思过，可能是因为裴英和陈嫣某种程度上的相似吧。
两人在任性、傲慢、冷漠上有的时候惊人一致！同样的，两人自己还都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毛病！
而和陈嫣相关的，桑弘羊的忍耐力总能提高一个大的台阶。
如今，这种‘忍耐’还在发挥作用。再加上陈嫣对海上的重视，对裴英的爱护他看在眼里…很多时候桑弘羊是以陈嫣的立场为立场，陈嫣的诉求为诉求的，而不会参杂自己的偏向，所以这个时候他向裴英敞开了自己的资源。
如果裴英有什么要求，就可以趁着这个时候提！凭借桑弘羊在集团内部的影响力，总不至于办不好。
“会呆一年半载…探索船因为港口之故，会走的慢许多。”裴英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看着酒舍外的世界，缓缓道：“没什么事需要桑兄相助——真有事求助，也是不夜翁主的事。”
这是实话，以陈嫣对新航线的开辟的重视，一向是有什么都会尽力满足的。说的更不客气些，根本轮不到桑弘羊来出这个头…只不过裴英这话说的太直接了，很是得罪人。
有些事情大家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反而不美。
而桑弘羊在想要打死这家伙的同时，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在他的眼中一闪而逝，很快他就侧过头去了。等到再看向裴英，目光已经恢复正常。
桑弘羊从来不怀疑自己在这方面的敏锐…刚刚裴英在维护陈嫣的权威！
事实上，如果不去看桑弘羊和陈嫣的关系，桑弘羊那话的意思确实有从陈嫣那里挖墙脚的意思，放在官场职场，这就是要架空上司的开始啊！
要知道，裴英这边的许多事，无论从部门架构上算，还是从特例关照上说，都是直接和陈嫣沟通的，其他人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这个时候桑弘羊说这个话，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不过对于了解桑弘羊和陈嫣关系的人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很清楚，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陈嫣，唯独桑弘羊不会！他年幼的时候就和陈嫣一起了，说的残忍一些，将除了陈嫣以外的全世界做筹码放在陈嫣的对立面，给桑弘羊选一百次，一百次他都还是选陈嫣！
对陈嫣以外的人确实残忍！
这样的桑弘羊怎么可能会想要架空陈嫣呢，所以也只可能是爱屋及乌式的关心了。
然而，站在裴英的角度，他不见得那么了解桑弘羊，他这些年可都是在海上漂着！数年前他对陈嫣的忠诚是不是延续到了今天，裴英是不能够确定的。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回击’，表面上看是他懒得说正常话，日常得罪人。
但按桑弘羊的直觉来说，刚刚他其实是在维护陈嫣的权威，替陈嫣防备他。
这种态度让桑弘羊觉得疑惑又哭笑不得，不过他也没和裴英解释什么。只是转移话题道：“既然如此，这一年半载的打算如何？…数年不曾上岸，海上不辛苦？”
桑弘羊自己是很少搭船出海的，偶尔为之也类似旅行，和探索船的强度不能比较。但他听有出海经验的人说起过海上生活，别的不说，光是适应那种颠簸就很难了。据说船上呆久了上岸，反而会觉得摇摇晃晃的。
“有什么辛苦的？”裴英奇怪地看了一眼桑弘羊，仿佛桑弘羊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一样。
只能说，人和人始终是不能完全互相理解的。桑弘羊和裴英，两个人都是公认的天才，一个天生能心算，一个天生过目不忘。很多时候他们同样不能理解普通人的感觉，但在面对彼此的时候，他们一样不能真的做到理解。
对于裴英来说，他的人生其实是在持续的痛苦中的！不能遗忘带来的坏处是别人不能明白的，别人只会羡慕他的天赋而已！相比之下，海上那点儿辛苦能算辛苦么？甚至这种辛苦有助于他分散注意力，不去想自己过目不忘带来的负担！
到现在为止，裴英只遇到过一个人，第一次明白他是真正意义上的‘过目不忘’时，露出的不是艳羡之类的情绪。而是惊讶、理解…是正确的理解，知道那样的过目不忘不是恩赐，而是痛苦之源。
这个人就是陈嫣…
但桑弘羊到底还是聪明的，所以他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说到底，他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普罗大众眼中的‘正常’，在他这里却不见得。
他还觉得和数字打交道是世上最快活的事情呢！这换在别人头上，谁能受得了？
看桑弘羊的神情像是明白了什么，裴英也觉得松了口气。他有的时候不得不给某些人解释一些在他看来不必解释、不想解释的问题…他现在到底不是过去那个一人闯荡天下的裴英了。
现在桑弘羊能自己领会，这可省了他的事，这个时候他才有心情回答桑弘羊的另一个问题。
“打算？我打算去一趟长安…”

第336章 东山（6）
裴英想要去见陈嫣一面并不是突然有的想法，相反，应该说他已经被困在某种难言的困境中很久了。
他第一次见到陈嫣已经是近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的裴英绝对没有想到陈嫣会成为对他影响最大的人。甚至说，第一次见到陈嫣的时候他是有些失望的——虽然表面上他对桑弘羊没有太多好脸色，但他实际上是很欣赏桑弘羊的。
这个世界已经够无聊，够千篇一律了，在这其中，桑弘羊无疑算是个有意思的人。
既然桑弘羊如此重视陈嫣，甘心尽心辅佐她，她应该不是个一般人来着。裴英当时并没有想太多，但至少也觉得对方应该对得起他特意跑一趟长安才对。然而真的见面，那段时间陈嫣的萎靡正好和大家闺秀的普遍娇弱重合，让她显得‘平庸’了起来。
至少是裴英眼中的平庸。
当然，之后的故事就反转了…人类总是逃不过‘真香’定律的，即使天才如裴英似乎也不例外。陈嫣在裴英这里的印象，一次又一次地被刷新，最终最初的样子已经模糊地看不清了。
不过，虽然说的很有故事的样子，其实两人真实的、面对面相处的时间却并不多。也就是长安相见、一路奔出长安、东南相处而已，而其中无论是长安相见，还是东南相处，其实都有着相当的距离。
最终称得上‘相处’的，其实只有那段逃离长安的路。
东南之后，陈嫣在海上呆过一段时间，最远去过天竺，还在蓬莱岛参与过一些早期建设。这段时间内，也在海上的裴英还和她有过一些交集，但也仅此而已了。因为裴英很快走上了另一条路，乘上探索船，去开拓从未被开拓的海上通道去了！
而那之后，数年不见，最多就是一些信件经过辗转，艰难地维系着两人之间的联系。毕竟裴英常年都在海上，连个固定地址都没有，他和陈嫣之间的信件还往往需要在一个固定的地点中转。
这个过程当中，经手的人多，时间也多。一封信等到裴英收到的时候距离写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年半载，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一开始的时候裴英并没有觉得其中有问题，当时的他正沉迷于万里无疆的海域，沉迷于夜色之中尤为清楚的广阔星空。这些东西都太有意思了！对于永远都在追求不同的东西、有趣的东西的裴英来说，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
就连海上那难以预料的危险，随时都有可能丧命，都是这趟旅程的魅力之一！对于裴英来说，难以预料本身就是很美了，这么强的刺激，更是让他整个人处在一种超常刺激当中。
紧绷的神经、每天都完全不同，这一度让他忽视了‘过目不忘’带给他的痛苦。在和水手们一起暴风雨中收帆、抵抗风浪的日子里，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和没有过目不忘技能的普通人一样！
但这种到底只是一种‘错觉’，是他一厢情愿的理想，最终时间总会让一切复原成它真实的样子。
在度过最初最富有激情的时期之后，裴英依旧觉得海上探险是很有趣的，但那种什么都不用去想的状态终究是失去了。
之后的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裴英经历了很多大风大浪。其中有海上真实的风浪，也有登陆之后和海上风浪截然不同的危险，很难说清楚哪一种更加致命。前者一旦要命的时候是真的要命，但不要命的时候又是真的平静。
后者则是踏实又笃定，几乎每次登陆都必须面对。即使是和文明世界打交道，也得弄清楚表面热情之下的恶意。更别提文明世界之外世界了…确实有非常纯朴的人，对于外来者也很热情，会帮助探索船。但更多时候，对于外来者，人的本能反应只会是排斥、敌对。
有的时候裴英还挺喜欢这些，在他看来人心也是很有趣的，因为没有完全一样的人心！在同样的困境里，人的反应千奇百怪，他过去就喜欢观察这些！所以裴英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和这些给船队带来麻烦的人‘玩一玩’，这对于他来说就是一种消遣，即使这个消遣真的非常危险，将裴英自己玩进去也不无可能。
事实上，裴英确实有几次处在翻车的边缘，半条命都丢掉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这是一个在生与死的界限上左右横挑的男人！
在这些危险发生的时候，裴英并没有特别去‘想’什么，对于他来说，‘想’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危险发生的时候，裴英向来单纯享受这个过程！那种生死一线之时，肾上腺激素爆表带来的火花灿烂。
还有之后为了应对这种危险，大脑极限运转，根本无暇他顾的一片空白！
不过，随着时间流转，裴英在某一天忽然想起了岸上的事情——他想起了陈嫣，就很普通的，想起了有一天她站在窗前，轻轻拨弄了一下一支伸在窗前的花枝，于是花骨朵便晃了晃。
裴英的记忆力太好了，一旦记下来就忘不掉，一切都像是最开始留在脑海中的样子…裴英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陈嫣，但也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妥。对于一个没有遗忘能力的人来说，过于庞大的记忆量摆在那里，偶尔会不受控制冒出一段记忆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如果这些记忆能够完全受他控制，想要想起什么的时候就想起什么，不想要想起的时候就安安静静，他又何至于成为如今的样子？
在那之后，忽然想起陈嫣就成了家常便饭，有的时候别人眼中裴英甚至会发呆。
不过裴英并不讨厌这个，因为在想起陈嫣的时候，其他的东西就忘记了…包括脑子里的沉重负荷。这倒是和他一个劲地追求紧张刺激，追求每一天的不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就在裴英完全适应这种偶尔会发呆出神的日子后，探险船船队踏上了寻找新航路的旅程。和过去一样，这条路注定了不会一帆风顺，中间总有各种想象不到的麻烦！
而其中最麻烦的大概就是补给了，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察觉到了，这块大陆着实没有多少生产力不错的聚落。之前打过交道的‘埃及’已经算是非常厉害的了，但人家的聚落也是主要围绕着‘尼罗河’，就和华夏大地围绕着黄河一样。
临近海岸线的城市非常少。
埃及尚且如此，南下过程中经过的地区就更不用说了！探险船船队是不可能深入内陆探索的，但就从沿岸观察的情况来说，很难遇到成规模的聚落。而没有聚落就没有补给…船队其实也不算小了，想要填满补给，真不是小打小闹。
如果要靠近岸边，自行搜索资源补给…这不是不行，但难度太大了！
生活在自然环境中的猎人们可以随意打猎，但又有几个猎人可以做到积攒下足够的食物储备呢？可以想见，从大自然中自行搜索资源，补齐补给，这是多么坑爹的选项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裴英觉得有必要建立起几个港口作为补给点，推动形成大型聚居点。不然的话，就算真的开辟了新航路，结果也是没法用。
就在裴英为了这件事多次进行考察的时候，登陆的船队成员遇到了显然对他们不怀好意的土著人类。交涉也没有用，对方显然是看上了他们的东西，想要抢夺。
对于这种情况，船队也算是有经验了，不至于手忙脚乱。
但不手忙脚乱也不代表就没有危险了，事实上，这次遇到的土著确实不少，战斗力也很出色。在这次的危机中，船队的人损失不少，可以说是无数次危机中，损失最大的一次了。
从这也可以看出裴英的运气不错，居然从来没有过全军覆没这样的危机…这种事情在这个征服大海算是很难的时候，实在是太常见了。
裴英自己本人也在战斗中受了不小的伤，受伤本身并不算什么，关键是受伤之后的裴英发热严重！当时将船上的人吓的不轻。在这个时代，受伤发热等同于死刑判了一半！
他们又漂泊在海上，就算有船医，条件也好不到哪儿去——缺医少药的，大家都做好要换队长的准备了。
然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祸害遗千年’。裴英显然不是什么好人，他这个人只不过是看起来人模人样而已，实际上根本没有一定的底线，真要是他乐意，什么都敢做！
这种人其实也是最可怕的…他连自己都不太在意，何况是别人呢！
这样的裴英，老天都懒得收他，把他给放了回去。
人在发热之中是很容易有各种梦、各种幻觉、各种胡思乱想的，天才如裴英在这种事情上面也不会比普通人更强。那个时候他常常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小时候的事情，少年时代、青年时代，过去不同时期的事情互相穿插…乱七八糟的。
更麻烦的是，他的记忆力太好了！以至于这种基于记忆的幻想也格外清晰。每一张脸，每一件事，丝毫没有模糊的意思。
他的脑子已经很累了，但他的记忆力依旧不放过他！这种感受估计和‘过载’很像。那段时间，裴英经常觉得头晕脑胀，特别想吐。
也就是这个时候，陈嫣忽然出现在了他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象中。就和他之前忽然想起陈嫣一样，一切都没有任何预兆，上一秒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想起陈嫣——而自从想起陈嫣，他就再也不能想起其他任何了。
他想起了和陈嫣一起奔出长安的那些日子，那个时候的陈嫣狼狈、非常狼狈！和她平常光鲜亮丽、精精致致的样子是既然不同的。裴英甚至见过，她因为那一路辛苦整个人的灵气都在被磨损。
但后来时光荏苒，裴英也从未觉得那个时候的陈嫣有什么不好…那个时候的陈嫣就像是一株树，而不是一朵花。她可以更坚强、更独立、更不会被风雨打倒！即使是严寒，她也是绝不会凋零的那一类。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时候的陈嫣身边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山和海，她只和他一起。对于裴英来说，其他时候的陈嫣再好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那和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只有那场逃亡路上的陈嫣，那是他的。
裴英在恍恍惚惚中看到了陈嫣，那是非常、非常清晰的，但这个时候并没有之前的那种症状。不是说这个时候就不‘过载’了。只是这个时候的裴英注意力集中在了陈嫣身上，所以头晕脑胀之类的也忘记了。
说到底，他那些过去的人生无法吸引他，在肉体的痛苦下都败北了。而赢了的、肉体的痛苦也在最后输给了陈嫣——四舍五入，在裴英的潜意识里，他过去人生种种加在一起，全被陈嫣压倒了。就好像，他的人生其他都一文不值，直到遇到她，一切才忽然不同。
人的本能是会选择让自己更愉快的东西的，所以之后的幻象全都变成了陈嫣。
再后来，裴英清醒、病愈——这个时候他若有所感，忽然想要见陈嫣一面，或者说他非得见陈嫣一面不可！
这种冲动是突如其来的，就和他脑子里突然冒出关于陈嫣的记忆一样。
裴英这个人，其实很少有真正的计划性。他特殊的情况令他大多数时候是不愿意详细地想什么的，更多时候他就是跟着感觉走。至于说可能发生的意外，这对于他来说反而更有趣了！
这个时候的他也是一样的，既然有了这个念头，就一定要实现！
所以他让副手管理探索船船队，自己则带着一艘船和一些人，返回到红海那边。那边已经有了一些海运号的人驻扎，来到这里的海运号商船也越来越多，他很容易就搭乘了回程的船。
只是搭船容易，真的回去却得很有耐心不可…毕竟这一条路可不算短！
这条航线可以说是裴英带着人探索出来的…至少后面一段是，走在这条航线上就不要指望他对航程有什么兴趣了。甚至，海面上无边无际的蓝，天空无边无际的轻，几天下来见不到一点儿不同，这还加重了他对这一切的厌烦。
无聊…除了无聊还是无聊。
无聊，但是不得不忍受，因为他得经过这样的无聊才能去见到陈嫣…因为有着这个目的，无聊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裴英自己都觉得很出奇。因为曾经的他认为，一旦不得不忍受无聊，生命也可以结束了。
生命结束，也只是无知无觉而已，总好过不得不去忍受无聊的痛苦。
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些事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经历了漫长的旅程，裴英终于踏上了不夜县的土地，然后被告知，陈嫣人在长安。这个时候他其实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等陈嫣回来，一个是去长安找她。
陈嫣留在长安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了，也从长安写信会尽快回来。虽然这个‘尽快’因为编书的事情暂时耽误了下来，但想来也不会在长安耽误多久了——陈嫣就是这样的性格，一旦萌生了某种想法，就一定得去做。
既然她想回齐地了，编书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留住她呢！她最多就是暂时被牵绊住而已。等到能脱身的时候，她肯定会尽力脱身的。所以这个时候等着陈嫣回齐地看起来是个更好的选择，说不定陈嫣已经踏上回来的路了！
但最后裴英根本没有任何迟疑，直接选择了从不夜县出发，往长安去。
裴英这个人，行动力是非常惊人的！他没有做决定的时候一动不动，但一旦想到了什么，就立刻会有决定，而一旦做出决定，就会身体力行。就像他在万里之外的时候，因为想见陈嫣一面，立刻就回来了一样。这个时候的他也不会将见面的机会寄托在陈嫣可能已经要回来上，他想见她，当然是立刻去找她！
于是陈嫣在这个春天的末尾见到了裴英…真的非常意外啊！之前根本没有人告诉她裴英要来长安。甚至裴英回来这件事，她也是那次收到裴英自己写的信才知道…只能说裴英常年在海上漂，海运号很多具体事务都是副手们做的，陈嫣沟通也是和这些人沟通。
至于裴英，他管好探索船船队就好。而对于探索船船队，陈嫣虽然也有很多建议和希望，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也是必然的，陈嫣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管理能力…一切的一切，裴英自行决定。
而裴英自己也是探险船船队的一员，他自己是出航还是回来休假，自然也是自己决定就没有人能够阻止的——而且说实在的，工作这么多年，裴英从来没有休假过，这个时候人家要回岸上休整，陈嫣这个boss也实在没有理由不批准。
“阿英？”陈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能够和裴英这样亲近地称呼了。并不是一路逃亡时的事情，那个时候两人虽然因为特殊的情况共患难过，但彼此之间始终有一种难以打破的距离感…反而是见不到人了，一次又一次延迟可能长达半年到一年的信件中，他们开始亲近起来。
仿佛是距离远了，人才能够放下无关之事，纯粹因为两个人的相性决定关系。
陈嫣眨了眨眼，有些惊奇地扰着裴英转了几个圈…没办法，光光从外表来说，裴英的变化太大了！经过海上风浪的男子和陈嫣平常接触过的异性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配合裴英本来就迥异于平常人的万事皆可、漫不经心、漠不关心，让陈嫣想起了武侠小说中常常出场的浪子。
看起来和红尘万丈纠缠不清，但从来都是花叶不沾身，在香粉满怀的时候依旧能够清醒冷静——浪子是会浪迹天涯的，骨子里都带着风的气息，看似会为每一段冒险沉迷，但他们的驻足从来短暂。
他们想要的从来都是‘下一段’。
“阿英变化极大！”陈嫣的语气中有一种赞叹。几年不见，裴英变成这种样子，说不上好坏，甚至按照传统的观念来看，变成浪子也不是什么好事。但那只是传统而已，如裴英这种本身就非传统的人，用传统来讨论本来就是不合情理，也不现实的。
说实话，相比起他原本的样子，陈嫣觉得现在的样子是真的好了不少——至少找到了可以寄托的事情，现在的裴英已经没有了原本的自毁倾向。
这种变化从来都是别人看得见，自己没什么感觉。裴英也是这样，陈嫣说他变化大，而他自己并不这么觉得。相比之下，他更能察觉到陈嫣身上的变化。
很多人面对陈嫣的时候是惊讶的——时间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并不是指年轻的容颜。事实上，她现在依旧非常年轻，如果按照现代的观念，她正在一生之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既没有了青涩，又还来不及老去。
这里时间没有留下痕迹，指代的更是她的气质，属于少年人的气质。
当一个人接触越来越多的人，学会了在不同的情况下周旋，明白了成人世界的规则，某种少年人的气质就会在不知不觉中丢失。而陈嫣，她从来都被保护的很好，甚至命运似乎也厚待她，所以迄今为止她并没有经历真正意义上的失败。
普通的贵女偶尔出一个这样的也就罢了，但陈嫣又哪里普通了？看看她做的那些事，其中很多都可以说是搅动风云了！
所以她既有丰富带来的魅力，又有不知事带来的纯粹！
她永远活的像个小女孩，每当提起她这一点的时候，很多贵妇人，特别是当年和她在一个圈子里，看着她何等闪耀的，都是酸溜溜的。
她们那个时候，陈嫣就是最大的明星，衬得和她一个圈子的贵女都暗淡无光了。表面上她们没办法说什么，说了都显得酸、显得不大气！但私底下怎么想的，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而后来，太皇太后薨，陈嫣远走他乡。说实在的，这件事虽然表面上处处都不对劲，但对于她身边那些同龄贵女来说，却是松了一口气的！她们甚至懒得追究陈嫣到底是因为什么离开了长安，就当公开的那个理由是真的呗！
她们终于能松一口气了！没有了陈嫣，每个人原有的光彩就显露了出来，而不是成为一个不尴不尬的对比项——和陈嫣对比，她们就像是珍珠旁边的沙砾。有的时候她们甚至咬牙切齿…她们不明白，甚至多年以后的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陈嫣就是这样‘特别’。
当她站在人群中的时候，别人的眼睛一眼就能看到她。
她存在在那里，就好像是一册翻不完的书，藏着一整个世界的秘密与历史。现在的她们知道这就是魅力，而当年的她们甚至连这都不明白。
之后数年，陈嫣不在长安露面。原本长安最风光无限的贵女也渐渐被人淡忘了，说实话，想到陈嫣这样的女子最终竟然连个归宿都没有，她们心中还有一种优越感！别管当年如何，如今的陈嫣终于‘输’给她们一回了！
颇有扬眉吐气之感！
更后面的故事就大家都知道了，当年的故事隐隐流传…原本的得意洋洋也僵住了——原来，从来都不是别人看不上陈嫣，始终是她谁都看不上！就连未央宫中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她也拒绝了！为了这份拒绝，她在外躲了数年！
如今，她们也只能拿陈嫣的‘没名没份’来自我安慰了，说到底，连个娘娘都不是呢！
然而，这种自我安慰有几分效果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毕竟，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只要陈嫣肯点头，刘彻立刻就能迎她进宫做夫人…恐怕到时候已经诞育皇子的皇后都会心中不安。
真要说的话，朝臣对一个歌姬出身的女子当皇后本来就有一些不满呢！
只是宫中妃嫔要么出身高贵却无宠，要么有些宠爱，出身却不见得比现在的皇后好多少。再加上现在的卫皇后虽然出身让人诟病，却是性格沉静、行事有度的，再加上生了皇长子，也就勉勉强强认了。
深得皇帝喜爱，而又出身高贵的女子入宫，光是想想都知道意味着什么了！更何况还有当年孝景皇帝的临终托孤，这在长安几乎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真将陈嫣纳入宫中，甚至可以说是一桩‘美谈’了！
不负先帝所托，脸皮厚一点儿，都能说是‘孝’了。
而除开这些‘外在的光环’，最让众女心中泛酸的还是陈嫣的容颜了，这对于女子来说，特别是古代没什么事做的贵妇们，简直就是永恒关注的地方——她们在一点一点地老去，即使还年轻，但确实已经和那些后院之中鲜嫩活泼，如同春花的女子不同了，这种老去更是灵魂的老去，由内而外，触及肌理。
而陈嫣，她像是停留在了过去的时空，和她那一年离开长安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陈嫣越是如此，越是提醒着她们，她们在过去的时光里失去了什么。毕竟周围所有人都在这样‘老’去的时候，也就没什么感觉了。而有一个明明白白的对比项存在，还是这样显眼的对比项，那真是想忽视也忽视不掉啊！
而相较于这些觉得陈嫣一直没变的人，裴英更能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
陈嫣身上的变化并不大，但对于观察力敏锐的裴英来说却是明摆着的…沉默了半晌，裴英才道：“你…你也变了。”
“诶？”常常听别人说自己简直一直没变，忽然听到这种评语，陈嫣还有一些意外呢！
“变化？哪儿？”
这下裴英又不说话了…陈嫣确实变了，过去的陈嫣像是太阳，现在更像月亮。裴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族中的一位族姐——他的记忆力就是这样，一旦经历过，就无法往里了。
族姐爱一人，这段情最后没什么结果。之后裴英又观察过很多人（他对这个感兴趣），那些感情上受过伤的人是会有某种相似的感觉的，就和当初的族姐一样。无论表面上多么平静，也瞒不过他——事实上，正是平静过头了。
裴英深深地看着陈嫣，这种注视让陈嫣都有些不自在了，但裴英注意不到这个。只是在很久之后问她：
“那人是谁？”他得去杀人。

第337章 氓（1）
陈嫣自己个儿都不知道是怎么应付过裴英的！
她真的没想到，几年不见，见面之后裴英会变得这么危险——其实几年前他就已经很危险了，只是初初认识他的陈嫣并未察觉而已，她在很多事、很多人上其实并不算敏锐。她能够倚仗的更多是超出时代的认识，基于学习的成果，至于一些更看天赋、本能的东西，她其实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真正觉得裴英危险，其实真可以说是后知后觉了。
而在刚刚之所以敏锐了一把，只是因为裴英的杀气太外露，根本隐藏不了。然而说实在的，陈嫣一开始根本不明白他这杀气是为什么。
“有人对你始乱终弃。”裴英说话向来这么干脆，这么不留情面，事实上，他也没有留情面这种意识。在看到陈嫣不明白他的意思之后，裴英立刻就把话挑明了。
“我去杀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裴英依旧是平静的，仿佛他刚刚说出来的并不是了不起的话，就像是去杀鱼杀鸡切豆腐一样。
而说实话，对于裴英来说，这件事也确实和杀鱼杀鸡切豆腐没什么两样！于身体上，他在海外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命悬一线，杀人、差点儿被人杀，这都经历过许多次了，没有迟疑的道理！至于心理上，障碍就更不存在了。
他想杀了那个人，或者说，他急于杀了那个人！
裴英知道陈嫣招人喜欢，有些事情不用多说也是明摆着的。他在最初见到陈嫣的时候，虽然有些失望，但他并不否认陈嫣是个少见的美人。她这样出身高贵的美人，平日定然不缺王孙公子献殷勤。
这年头风气还比较开放，每年上巳节光明正大谈恋爱的贵族男女也很多。想当年，陈嫣身边确实有不少追逐她的贵族青年…嗯，如果不是因为刘彻以及刘彻身边以韩嫣为首的贵族青年的‘隔离’，只会更多！
后来，裴英知道了天子也想要得到陈嫣，也亲眼看到了陈嫣是怎样逃离的。这个过程中，他进一步确定，她是真的非常招人喜欢——不只是因为最初看到的容貌，更是因为她足够特别，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特别。
事实上，他都不用猜测，他已经看到很多人都喜欢她了…包括当初那个将陈嫣托付给他的王温舒，简直是毫不遮掩了！
很多人喜欢陈嫣，但是她谁都不喜欢…说实话，裴英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如果能这样一辈子也不错，不会喜欢，也不会被男人所伤。当年他亲眼见过，族姐在听到族学中诵读《诗经》的时候，忽然就红了眼睛，而在此之前，她从来都保持着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显然，是实在无法维持自己的平静了。
而那只不过是一篇《氓》而已。
那个时候，裴英第一次隐隐约约察觉到，男女之情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爱，也就没有嗔痴忧虑了，从某个角度来说，裴英这个结论也不算是错的。
不过，就算退一步来说，陈嫣有一天爱慕某个人，裴英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特别担心的。或者说，他更担心那个被她爱慕的人…他常常觉得桑弘羊是自己认识的人里面最聪明的，其中原因之一就是在陈嫣的问题上，他站了一个非常正确的位置。
而以他和陈嫣的那个距离，能最终选择这个位置，而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这甚至能让裴英赞叹了——裴英也是越来越后来才意识到陈嫣到底是怎样的‘狠角色’！
每当她想要什么的时候她总能得到，身边的人很难不被她‘影响’…没办法，人总是趋光的，总会向往更耀眼的那个。
做到桑弘羊那个程度，可不是要让裴英赞叹么！
至于有一天，陈嫣会在男女之情上受挫，被另一个人伤害，这是裴英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
他急于去杀人，内在的逻辑也很简单——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那就只有去解决造成事情的人了。杀了那个人，事情就不存在了，至少可以当作不存在！
这种思路在别人那里是‘日了狗’了，没人会这么想！因为但凡是一个正常人，都明白解决了带来事情的人，对这件事根本没有丝毫帮助…男女之情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和天下任何一件事都是不同的。
然而裴英么，正常的时候是真靠得住，但是一旦他不乐意按照正常人的规矩来了…真实的他哪有什么正常的想法啊！
陈嫣这才明白裴英到底几个意思，当即脸就白了——有些事情可以故作无事，引而不发，但一旦有人将伤口揭开，该是怎样就是怎样。该流的眼泪，该不正常的心跳，伤口上该汩汩而出的血液…该有的一个都逃不掉！
掌心被指尖掐的生疼，陈嫣好不容易才稍微控制住了情绪，轻轻摇了摇头：“不…阿英…不行，此事已了了…什么都别问，什么也别做…算我求你了。”
陈嫣自己并不知道，当时的她好像随时都能哭出来…裴英分明感受到了一种针扎一样疼，这种疼他是熟悉的，他的脑子里常年有这种疼痛。但是这一次不一样，疼的是眼睛。
看到陈嫣这个样子，他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他的记忆力太好，所以闭上眼睛也没什么用。
最终在这件事上妥协的是裴英…这在裴英的人生中可以说是‘罕见’了，他从来都没有妥协过！他的人生本来就是一次又一次的不妥协组成的。
好不容易搞定了裴英这个总不按牌理出牌的祖宗，陈嫣略微收拾收拾心情，还得去整理整理编书委员会最近的一些事情。她看似哪个小组都没有参与，但实际上却与多个小组都有交流。
除了偶尔要做仲裁人、劝说者，更重要的是，她还得在一些‘非专业’的地方下功夫！这些学者们也就是在自己专业领域编书而已，而陈嫣考虑的更多，她得保证最后拿出的成品也是可以做‘商品’的。
考虑到现在能读这些书的也不会是市井小民，倒是不用特别向市场妥协，做出特别商业化的产品。但也不能因此就一点儿不上心，随便做出什么产品来…总体上她还是得旁敲侧击一下的。
另外，最近编书委员会的财政有点儿吃紧了，她得想办法搞点儿钱来。
之前的启动资金，包括经典修复、编书委员会的薪资和津贴等等，其实都是少府出的钱。拿出的说法也很过硬，这算是借的，等到卖书的时候都能赚回来，反正到时印书出版的也是少府，这就算是投资了！
而且就算说法不硬又能怎样呢？上面有刘彻压着，少府就没办法真的说‘不’。最多就是具体操作中不爽利，让人不能痛快拿到钱而已…也不是阳奉阴违，只不过是下面人做事的一点儿‘小规则’。
最近花钱花太多了，少府虽然有钱，但那也是有限度的！花钱的地方总有那么多，再加上这些年刘彻花钱永远是超支再超支，收不抵支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套用一句话，这就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少府不是没钱，但少府到处都要花钱…不可能紧着编书这一个项目给钱的！
陈嫣也不想再去逼少府拿钱，如果不是没办法了，他们也不会这样，这可是如今天下关注的大事！这个时候再逼，也逼不出个什么结果来。
左右想了想，她决定先收割一波！
她想了一个计划，做一个‘典藏版’来。今后这些书都是要卖的，但是一次性出全套，对于买家来说肯定是太昂贵了，可是如果是一边编一边出，就像后世许多连载漫画、连载小说一样，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一本一本买，到最后也全套了呢，读者也没什么感觉。
这样一来，可比原计划的最后一起出，一出出一套，可早回血不少！
不过这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这编书也差不多是个政治任务，不像后世的那些娱乐快消书籍，一边写一边出也没问题！现在应该是编好了，再三审阅全书，没问题了才是真的没问题！
所以所谓的一册一册出，也得等这边编完了、校订完了，这才能够！
现在的话，也只能卖典藏版，收收定金了。
按照陈嫣的计划，她打算对外发售一款限量典藏版。区别于日后计划的普通全套，典藏版可以用更好的纸张，印刷用墨里面还可以加香料…封面也可以重新设计（不过雕版本身没什么区别，毕竟这种极少数人才买的起的典藏版，用一个新的雕版就真心划不来了）。
典藏版也会送一些普通版不送的东西…反正就是未来很常见的销售套路。
更重要的是，典藏版可是限量的！陈嫣对外宣布，典藏版只印刷两千九百九十九套！开放预定，先到先得！如果没有预定，将来就不知道能不能买到了——如果预定数没有达到印刷数，那还有机会，如果没有的话就…
一开始大家对两千九百九十九这个数量有点儿担心，这个数目是不是太大了？
纸书确实便宜，但那也是相对于过去别的材质的书籍说的，如今这套书籍的编书成本又这么高，卖的时候绝对便宜不到哪里去。一册一册地卖倒还好，很多人买不起一整套，整套书中的一个系列估计还是买的起的，再不然单买自己最喜欢的一部经典也不是不行。
在大家的预期中，整个大汉最终会买下一整套书的人恐怕很少。一方面得真爱学问，另一方面得有钱。综合一看，人数确实多不到哪里去。
现在放出典藏版，比普通版还要贵出不少，一套得花二百九十九金！而且定金就得五十金（如果将来不支付尾款，定金也是不退的）。这么高的价格，不只是普通人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就算是已经名利双收的学者也很少能一口气拿出这笔钱的吧？
对此陈嫣只是呵呵一笑了。
“谁说要真爱读书才会买下？若是普通版也就罢了，如今这‘典藏版’，多的是不读书的人买呢！”陈嫣想起上辈子听说的一个段子了，凡是能一次性买下整套大百科全书的都是不太会去读的，只是放在书房做装饰，给自己撑面子而已。
“…放心罢，有钱人多的是呢！”陈嫣让少府的人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做！
而最后下定金的情况也令人惊叹…光是长安这边，收到消息第一时间来下定金的就有近千人了！而后面陆陆续续还有人来下定金。而除了长安，临淄也能够下订单…为了不把事情搞的太复杂，也只有长安和临淄能够下订单。
最终结果是，半个多月，全部的订单就放出了！
简直让少府负责此事的人目瞪口呆！真的是，要是没有这回事儿，他们哪知道天底下有这么多愿意为买书花钱的人啊！
其中很多下订单的人其实是商人，而不是读书人。这也很正常，读书人里也有要面子的，但到底财力雄厚到那个份上的人还是少数，所以大家的预算还是留着买普通版全套去了。毕竟，能买全套已经很不错了！不少可怜孩子估计只能买一个系列，甚至一部书呢！
商人则不同，一开始来下定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陈嫣预想中的，想要拿这套书籍做装饰的人。有的人还不止买一套，看看自家有女儿的，若是女儿是和诗书之家结亲，买一套作为嫁妆也不错啊！
历史上，由于知识被少数群体垄断，书籍一向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很长一段时间内，藏书是一个家族的历史底蕴、无尽的财宝，重要联姻中作为嫁妆也不少见！不然怎么会出现某个善治《尚书》的家族女儿嫁到某个善治《诗经》的家族去，这个家族就陆陆续续出了治《尚书》的大家呢！
就是因为有不少这方面的书籍陪嫁过来了啊！
后来，下定金的人就变了，有些人是十套十套地下定金！这些人到底怎么想的，陈嫣想了想就明白过来，一下乐了。
“这些商贾是想着赚钱呢——天下出的起这个钱的人不多，但也绝不止两三千！钱多了就要花用，除了一辈子吝啬的，其他豪富之人都极舍得花钱。这钱花在各种排场上和花在这套书籍上，于这些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如今说是要下定金，恐怕天下许多富豪都不知道此事呢！这些人先下定金。等到日后那些富豪知晓了，也只能溢价与这些人买订单了！”
众人一听也是无话可说，少府之中也有善于经营之人，但少府的官吏到底不是真正的商人。这种事情上，脑筋肯定不如那些一脑门子想赚钱的商人转的快的，此时听陈嫣如此说，也只能叹服这些人会想钱了。
不过这个叹服也是很短的…因为大家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到了拿到的定金上面，两千九百九十九套，当然，其中有几十套是准备着日后做赏赐的，名额留给了刘彻，所以没有往外定。
然而即使是这样，一套定金五十金，那也是十几万金了！
所有人脑袋打结…什么时候钱是这么好挣的了？
而就在这些人三观被刷新的时候，长安不少人还在可惜没有付定金。
“昭明实在是迟了些…若是早些来长安，必定不会错过这‘定金’之事。”一个中年男子笑着摇了摇头：“师兄我就不行了，家中实无那个闲钱。”
跽坐在男子对面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对于‘师兄’的话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嘴唇。对面的‘师兄’也没有放在心上，这个复圣家嫡传宗子的师弟一向沉默寡言，谁都知道。

第338章 氓（2）
春末之时，正是一年之中难得的好时候。
到处已经显出郁郁葱葱的生机来了，女郎们都换上了轻薄些的袍服衫裙，打眼而去，都是活泼的气氛。
这些年因为陈嫣弄出了各种不同颜色的染料，本来就颜色丰富的布料更加五彩缤纷了，这显然让一众贵族女郎有了更多的选择。她们出现的场合，就像是真的花园一样，什么颜色都有，看的人看着就觉得美好。
‘哒哒哒哒’声杂乱，但又有一定的规律，是一群马儿踏地的声音，上林苑正在举行一场游猎。参与的人都是一些年轻儿郎，大都是天子在上林苑训练的新军中的佼佼者——直接一点儿说，这些人往往都是功臣之后、侯爵子弟。
还有极少的一部分，真的是极少的一部分，就是‘侍中’们了。侍中原本只是一个小官，连天子身边的秘书都很难算得上，叫跑腿的更加合适。不过自从刘彻登基之后，侍中越发受到重视了，他很愿意在这个位置上培养自己的心腹，一时之间侍中的位置就炙手可热起来。
各家都很有动力送自家子侄来天子身边做侍中，这就等于是一个进修班了。
今次这场游猎，新军这边和侍中都很有劲头。一方面是因为对于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来说，骑马狩猎本身就是一种游戏，能放肆地在皇家猎场里玩儿一回，也不是常有的机会。另一方面就是图表现了，他们会在这里一起游猎，本来就是天子下令，想看看年轻儿郎的弓马本事！
表现的好了，总是一次露脸的机会！可别小看这个，操作的好了，由此‘简在帝心’也不是不可能，此时也不乏这种例子。
正在众人鼓足了劲儿追赶猎物的时候，前面的树林里忽然跑出几匹马，让围猎猎物的众人一时乱了节奏。等到节奏稳住了，他们才发现，忽然跑出的几匹马，马上都是一些女眷。
既有宫中的妃嫔，也有几个不知道谁家的贵女…平常再大大咧咧的儿郎，这个时候都后退了了。猎物也不在意了，先让了让几位女眷。
此时民风比较开放是真的，但这个‘开发’也是比较得来的，真的和后世的开放相比，那是根本不能比的。特别是面对面对身份较高的女子，更是不能唐突了！
等到这一场游猎完毕，一身臭汗的儿郎们都去沐浴、更换衣裳，待会儿可是要参加天子举行的宴会的！虽然只是一场烤肉‘小宴’而已，也说过要‘随意一些’，但对于天子，谁敢随意？
注满热水的大池子，一众人一下全都扎了进去，并无太多讲究。就连侍中们也不例外，侍中们虽然是‘文职’，但以刘彻的喜好，特意培养的肯定不是那种自矜身份、小里小气的类型……
有人忽然道：“方才那几位娘娘与贵女，仿佛见到了不夜翁主！”
“是有不夜翁主，中间那个就是，只是不敢多看…”语气中充满了可惜！
对于这个年纪的儿郎来说，正是对异性感兴趣的时候，议论一两句实属正常…只不过今天的议论对象实在不合适。有人就清了清嗓子：“可别多说，这岂是我等能议论的？”
首先，原则上贵女就不适合拿来背后议论！谁知道他们的父亲兄弟是不是和自己的小圈子扯得上关系？真的扯得上关系，日后杀将上来，被人打死也算活该！大家平常议论议论女闾里当红的歌姬舞伎，说说谁新纳了一个年轻美妾…这些也就算了，但不该说的就该放在心里！
就算再想说，也不该真的说出来。
其次，陈嫣的特殊身份摆在那里，就更不好拿来议论了！类比的话，宫里的娘娘们都是美人儿，谁敢背后议论？让有心人听到了，编排一番，若是天子不在乎，笑笑也就过去了。可若是天子在乎呢？这可就无法善了了！
陈嫣并不是宫中妃嫔，但对于外界来说，她比嫔妃还要‘嫔妃’一点儿！
凡是亲眼见过刘彻如何待她的都知道，天子或许不在乎自己的嫔妃被不轻不重地一轮两句…都是些少年郎的无心之语而已，但是换成是陈嫣，事情恐怕就不能这么轻松了。
这句出声提醒让大家清醒了一些，众人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一时之间都不说话了。
但还是有愣的，逮住旁边一个少年道：“去病应常见不夜翁主罢？”
本来专注于搓洗自身的少年抬头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那人笑嘻嘻道：“几次见不夜翁主，都隔的远远的，看不真切，也不知是不是传闻中那般美人！”
这下大家真的都不说话了，只能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缺傻子。别人惊讶于这些人怎么能那么作死，但他们自己并不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
这个时候不少人心里都暗暗做了决定，从此以后要和这个傻缺划清界限——就算这次的事情最后没有传出去，这种做事没分寸的傻子也会在日后别的事情上作死！要是和他走的太近了，说不定就会受连累。
‘哗啦哗啦’的水声，被叫‘去病’的少年最快沐浴完毕，胡乱擦干了一下，就去更衣了…他这一走，就连作死的那个也没话说了，只能自言自语一样道：“去病怎么如此着急，难不成他不喜我等说起此事…也对，他姨妈正是皇后娘娘，说起不夜翁主定然心中不快——”
他还要说，旁边已经有人捂住了他的嘴！
这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愣子！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大家心里都有一定的想法，但不会有人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之后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卫皇后或许真的厌恶不夜翁主，但是大家表面看到的都是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公共场合还颇为客气和睦。在这种情况下说这种话，真是把两边都得罪了——人家都做出这样的姿态了，自然是不希望有人说这种话的。
而且，还有‘污蔑’的含义在里面…说清楚，为什么皇后会不喜不夜翁主？因为天子的偏爱？可关键是，天子偏爱不夜翁主，那也是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道，但没有人真正叫破这个‘秘密’！
皇帝的新装一旦叫破，那是得罪天子，更可怕了！
而且，这还隐隐地指责了皇后‘善妒’、皇后‘不贤’！虽说女子不去妒忌丈夫喜欢的其他女子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大家都不能轻易表现出来！放在后妃这个身份上，就更不能轻易展露了！
当初陈娇可以随意去妒忌，因为她的立身之本就不在‘贤德’这一块儿！然而就是如此，也有很多人在她善妒这上面做文章！换成是如今的卫子夫，这个问题只会更加敏感。因为所有人都很清楚，他的立身之本就在于‘贤德’‘知礼仪、懂进退’上面！
至于生了儿子，现在生了儿子的又不止她一个！
至于兄弟得了重用…说实在的，这可不是卫将军名传千古的后世！此时的卫青，虽然打了一些胜仗，但还是被人认为是凭借裙带关系上位的‘佞幸’！最多是佞幸中不算草包的那种。可如果换成是另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得到了他的资源，那也可能做的和他一样好！
这就是现在的主流观点！可能等到他日后不断地创造新的战绩，这些观点才会慢慢消失，变成真正的‘敬佩’吧。
霍去病更衣完毕之后就在外面廊下站着了。
和同年龄的少年人相比，霍去病总显得成熟很多…这可能和他的经历有关。他如今交往的王侯子弟都是自小顺风顺水，没有什么波折地过来的。他虽说也很难说的上有甚波折，但到底不同。
霍去病的母亲是当今皇后卫子夫的妹妹，卫青是他的舅舅——这一点在后世，可以说是无人不知！
因此也就可以知道了，他的母亲和姨妈、舅舅一样，是平阳公主府中的奴婢。
他的母亲就和他姨妈一样，生的美丽动人，并不是一般的奴婢，而是家伎之流。平常宴会上会歌舞娱人，而宴会之下就更不用说了。有公主府的客人需要陪伴的时候自然不能回避，另外她也有自己的‘相好’。
事实上，霍去病就是母亲卫少儿和平阳公主封地的一名小吏霍仲孺之子。当时霍仲孺来平阳公主府是为了禀报过去封地的赋税之事，与卫少儿就是这样认识的…也没有什么太多的理由，两人就相好了一段时日。
这个过程中，霍仲孺没有想过负责任，毕竟这就是主家一名家伎，谁又会想对一名家伎负责任？而卫少儿也过的开开心心，没觉得霍仲孺不负责任有什么问题，她又不是第一天做家伎了，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不清楚呢。
生下孩子也没有什么问题，男孩女孩府中都会养着，将来也是府中的奴婢。
不过没有人想到的是，他出生之后没多久，卫子夫就在宫中站稳了脚跟…这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卫子夫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们，从此都不再是平阳公主府的奴婢，而成为了嫔妃家人！
在霍去病懂事之后，他从来都是贵族子弟——对于家奴什么的，卫青是当过，可是霍去病没有。他小时候母亲卫少儿就因为身份转换，顺利嫁给了曲逆侯的曾孙了…当然，更重要的是，宫中的卫子夫是他的姨妈。
不过霍去病到底和一般的贵族子弟不同，在家中他的身份也挺尴尬的，所以他和自己的舅舅姨妈亲近，于‘家中’反而比较少去。这样的少年经历，让他比普通少年寡言、敏锐很多。
而如今，他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外戚子弟’了，真要说起来，卫氏外戚算上他这一代的人，也实在不少了。人人都是卫氏外戚，平均分到的资源又能有多少？相比起一般的卫氏外戚，霍去病算是重点培养的那一类。
他从小就得到了天子的喜爱，少时他就跟着上林苑这边的新军一起学习骑射，成绩优异！那个时候开始，刘彻就重点培养他了——其实也不是把宝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实际上，刘彻重点培养的人还有不少，只有这些人能够更进一步，他才会继续培养。
就当是先布下一枚棋子了。
不过霍去病的表现确实好，所以得到了进一步的培养——他现在已经是侍中了！这就是一个信号！只要他能继续抓住每一个机会，成为卫氏外戚下一个顶梁柱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相比同辈的卫氏外戚，他确实已经遥遥领先了。
“这就去见陛下么？”就在霍去病站在外面廊下等人的时候，浴池洗澡的人也陆陆续续出来了，都商量着往外走。
等到众少年郎来到开宴之地，宴会其实已经开始了，众人连忙上前给天子行礼。
刘彻很喜欢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轻轻挥了挥手就让他们站起来。特别是看到霍去病，立刻笑着道：“去病，去见见皇后！”
霍去病点点头，就去到了姨妈卫子夫那边说话。
刘彻和少年郎们说了几句话，又着重表扬了几个今天狩猎成绩不错的。正说着话呢，忽然就不说话了。众人尽量表现的目不斜视，但还是有人眼尾余光看到了——是穿了一身红裙的不夜翁主进来了。
之前的骑装显然也换下了，虽没有沐发的痕迹，但是微微带着潮气的发尾表明之前她也是沐浴过了才来的。
陈嫣今天可以说是随意到了极点，头发就是一个丸子头，身上则是胭脂红的高腰襦裙——这也算是她带起的风潮了，毕竟原本历史上的汉朝是没有这些的。
特别是丸子头，几年前她都没有这样随便，最多就是搞搞灵蛇髻、单螺髻什么的。现在就真的放飞自我了…反正这个时候更随便的发型和打扮都有，内衣外穿这种流行也不是没人掀起过（素纱蝉衣原本是一种内衣，后来有人把它罩在外面了），她放飞自我也就不算什么了。
只要不在正式的、需要穿礼服的场合乱来，一切都是可以的。
丸子头露出了她饱满光洁的额头，她连花钿之类的额心装饰都没有用，整张脸也没有化妆，就这样直接闯进了正在宴会的殿中。
霍去病察觉到了姨妈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然后顺着姨妈凝滞的目光看过去，一下就什么都明白了。
霍去病如今也十四岁了，虽然因为忙于锻炼弓马、学习兵法的缘故，并不如同年龄的贵族少年那样，已经称得上经验丰富了。但基本的，该知道的、该尝试的，他都没有落下…再加上家庭情况比较特殊，他对女人之间的事情并不是一无所知。
对于霍去病来说，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姨妈平常的温婉贤淑是假的…但姨妈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很多事情的反应，并不会和其他女子有什么不同。
他敢肯定，就在刚才，姨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虽然此前姨妈对那位‘不夜翁主’就不可能等而视之了！但每次直视她的‘威胁’，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确实，女人对自己的‘情敌’都有一种本能的敏锐，当卫子夫看到陈嫣就这样闯进殿中，闯进所有人的眼中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就紧张了！因为她很清楚，这样一个女子，是她的丈夫无法松手的。
她的丈夫是天子，所谓天子，总是想要得到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并且独占！
而那个年轻女郎就站在那里，以蛮不讲理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是东方的日出，是来点亮这个世界的——凡是不想占有她的，只是明白自己没有那个本领而已！而凡是对自己足够自信的男人，怎么可能不会尝试着向她伸手。
“阿嫣…过来！”刘彻失语了半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朝陈嫣招了招手。
陈嫣眨了眨眼，想了想刘彻的性格，没有再执意往之前要去的方向走。而是挽好披帛，提着胭脂红的裙摆往刘彻所在的主位走去——一般情况下，她是不愿意用这么长的裙摆的，不过在外的场合，裙摆长一些也是一种风气。
腰间系了玲珑小巧的一只禁步，上面的金玲铛发出清脆的声响。陈嫣往刘彻那边绕过去的时候经过了卫子夫面前，微微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换做别人与皇后如此‘行礼’，这叫失礼，但换成是陈嫣，再无人敢说什么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对刘彻也是这样随便的。
裙摆带起轻风，霍去病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刘彻上下打量了陈嫣好几眼，摇头就笑了：“还是同儿时一样，不爱脂粉和其他装饰。”
其实陈嫣并不觉得自己不爱这些东西，只是她喜欢用的‘恰到好处’而已！像是满头珠翠这种，也不是不能，但那得是相应的场合，突出那种华丽之美。平常那样，怎么看都觉得是找罪受。
“陛下…”陈嫣看了刘彻一眼，慢吞吞道：“我这叫‘素面朝天’！您信不信，今日过去，外面传了这事，贵女们就得流行一阵不用脂粉装饰？”
陈嫣现在在贵族女眷圈子里就是顶级的带货党！只要是她爱用的东西，无论是衣服还是化妆品，又或者首饰，立刻就能成为最近长安的流行…关中会比长安迟滞一段时间，但只要两三个月，关中也会受此风气的感染，虽然那个时候的关中女子们可能已经不知道风气之始是陈嫣了。
“噗嗤、噗…”刘彻好险没被手上的美酒呛着，刚想问陈嫣怎么想的，整日就是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但转念一想，她不就是这样的么，最终放下酒杯道：“信，你向来铁口直断，朕有什么不信的——还愣着做什么，为不夜翁主安排坐席！”
其实平常陈嫣过来，坐席立刻就会被准备上。只不过今天情况有些特殊，刘彻两边其实都已经有人了。若是在这之间‘加塞’，那未免太近，再者说了，皇后还在，比皇后还近，总觉得不太对。
如此，这才犹豫了一下。
陈嫣也明显看到了这一点，不愿在这件事上多出风波。一眼看到了另一边坐的王夫人，笑着道：“好些时日没见王姐姐了，我与王姐姐一起坐就是了！”
至于说没有去卫子夫那边…她本人其实对卫子夫是没有意见的，但谁让卫子夫接替了陈娇的皇后位…总之是不能以平常心对她了。所以在平常相处中，陈嫣虽然没有敌对卫子夫，却是始终有些避着她的。
王夫人始终是宫中八面玲珑的那个王夫人，闻言就捂着嘴笑了起来：“翁主是贵人事忙，妾身想见也见不到呢！”
说着自己很‘懂事’地往外挪了挪，将更接近刘彻的里位让给了陈嫣。
刘彻倒也没有坚持陈嫣应该坐的离自己更近一些，只是吩咐在王夫人的长案旁加了一个小案，从自己案上分了一些没动过的食物和美酒过去…他是知道的，陈嫣根本不会碰别人动过的食物，即使是再亲近的人也不行。
见陈嫣还招呼人在自己旁边架小烤炉，揶揄道：“阿嫣烹饪甚妙，只是这烤肉…果真要自己来？不用朕替你？”
看到陈嫣摇头，刘彻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也架上了小炭炉，亲自照看了几串烤肉。等到陈嫣的烤肉不成样子了，才将自己烤好的肉串放在大漆盘中送了过去。
“你不善这个，何苦勉强！”
此时，宴会的气氛也越来越好，有人为刘彻祝酒。刘彻也基本上来者不拒…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此时的酒度数低，就算陈嫣弄出了读书相对高的蒸馏酒，那也没有在贵族圈子里流行开来。
这个时候喝酒，喝多了肯定还是有微醺的感觉，但不断地喝也不是什么大事。
刘彻一边饮酒，一边还要分注意力在陈嫣身上。见她吃了那些烤肉，眼睛里隐隐有了笑意。就在这时，刚刚为刘彻祝酒过的某位刘氏宗亲，开始向后妃们祝酒——这也很正常，毕竟汉唐时期规矩规范不多，这种程度的接触也是完全合理的。
后妃们都同饮一杯。
而后此人又看到了陈嫣，笑着道：“翁主也饮一杯吧！”
陈嫣看了对方一眼，拿起了手边的蜜水道：“今日不欲饮酒，便以蜜水代之罢！”
“翁主饮一杯罢，一杯便了！”这刘氏宗亲见陈嫣的神色还好，并不像生气的样子，便又劝了一句——说实话，如果陈嫣没个好脸色，他也不敢多劝这一句。
陈嫣微笑着摇了摇头：“真不欲饮，昨日与姐姐在家中饮酒，宿醉过去，头疼着呢，这几日实在不欲饮酒了…”
这刘氏宗亲听到这里，已然会意，不再‘劝酒’了。正准备说两句下台阶的话将这件事揭过去，刘彻先笑着举杯道：“既然阿嫣不能饮，朕便代她饮了就是！”
刘氏宗亲赶紧自己也举杯，同刘彻共饮。
饮酒完毕之后，刘彻对陈嫣道：“阿娇还常常叫你一起饮酒？”
陈嫣‘嗯’了一声…她自己对于酒水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但是陈娇是很爱酒的！还特别喜欢拉着陈嫣喝夜酒聊天。其实也是因为陈娇没有真正能交心的朋友，她身边的人，大多是热热闹闹地聚集过来，等到热闹没有了也就散了。陈娇和她们说话玩耍可以，交心是不可能的。
刘彻‘啧’了一声，道：“你和阿娇饮酒之时聪明一些，不会与蜜水掺着喝么？阿娇的酒量你拍马也是不及的，喝过一夜，不头疼才怪！”
絮絮叨叨的…陈嫣有的时候觉得刘彻是不是有毛病——知道的，当他对自己有兴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自己当女儿养活！
“陛下…您别说了…”陈嫣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好烦’这样的字眼，只是说出来的时候稍微委婉了一点儿。
刘彻颇有一种好心当成驴肝肺的委屈，但最终还是只能笑骂着摇头：“不识好人心！”
终于安静了，陈嫣可以专心用餐了！刚刚出去跑马，她可以说是好好玩儿了一道，消耗不少。
等到吃到了六分饱，嘴上才慢了起来，和刘彻讨论起马鞍、马掌、马镫这些东西的事情。
这些东西在历史上没有出现在汉代，是陈嫣让这些东西提前出线了。
说实话，早在陈嫣学骑马的时候就想过要不要把这些东西弄出来，但临到最后她也没弄。一方面是当时她想弄的东西多，这个东西根本排不上号。另一方面，这个东西也算涉及到军事了，总觉得她触及这点，有点儿犯.禁的意思。
于是耽误了下来。
还是一年前她在长安这边混的越来越熟，逐渐明白了刘彻的‘限度’，她可以怎样去施加自己的影响，这才计划拿出这些东西——这些东西用在骑兵战争中是非常有用的，对于现在正在与匈奴交战的大汉，意义不可估量，说不定就能少死好多大汉百姓呢！
其实说起来，这些东西的难度都不大，至少对于现在的大汉来说不大（对于匈奴来说有难度，因为他们的钢铁冶炼能力还处在非常原始的阶段，铁器大多也是从大汉这边进口的）。
所以陈嫣只要戳破一层窗户纸，很快就有工匠将东西弄了出来。
陈嫣先将马掌钉在了交通号的马匹上，确定用着挺好的，就将东西给刘彻送了一些过去。
刘彻擅于骑射，等到马匹换装上这些东西，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些东西的价值！立刻就计划着给军队换装。不过在大规模换装之前肯定还是要小规模试验一番的，这既是体谅少府的制造速度，也是为了让朝中众人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好用，算是做个示范。
如此，才能更顺利地从国库拿到钱……
刘彻和陈嫣谈论起这些正事的时候就恢复正常了，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盛年天子。
说的差不多了，指着阶下那些新军儿郎笑道：“这些少年郎已用上那些器物了，若是让他们说来是最明白不过的！”
说着又赞了几句这些儿郎，陈嫣单手支着下巴听着，也时不时附和几句——她也不是胡说的，这些少年郎看上去朝气蓬勃，且大多贵族出身，基因改良之下，也没有歪瓜裂枣的，至少看上去卖相是真的很好。
因为陈嫣的附和，刘彻更来劲了，笑着问陈嫣：“诸多儿郎之中，阿嫣觉得谁最佳？”
陈嫣一听这话就笑了，百无聊赖道：“陛下何出此言呢？这些少年郎我原不认识，如今大剌剌地问我谁更佳，我哪里知道…若真要问，我只能说谁生的更好了！”
“你且说说！”刘彻也不恼，饮酒一杯，饶有兴致地问她。
陈嫣扫了一眼众多青年，最终的目光却是停在了对面的少年身上：“要说最佳的，自然还是皇后侄儿了！”
刘彻见陈嫣指了霍去病，一下就乐了。霍去病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自然不会有什么介怀的。笑着道：“当年在宫中的时候，朕的众多侍中之中，你也是一眼看到卫青，觉得他最佳！当时谁能知道卫青能有如今？得了你这句‘最佳’，去病未来说不定也能如同他舅舅一般！”
霍去病有些不太喜欢这句话，就好像他未来做出了成就，真的就是别人的一句话的缘故一样。
然而还没有等他说什么（他是真的敢说的，刘彻喜欢的也就是他这种性子），陈嫣就已经道：“霍小将军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只是这也不是我说的！他有本领才能得，关我什么事？”
陈嫣可不会抢这个功劳…历史上的卫霍到底如何，还需要她多这个嘴？
真要说的话，卫霍的功绩其实是不相上下的（或者卫青还多一些）。不过霍去病的那几年实在是太高光了，年少成名，然后就是接连不断的功劳，最后在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前离开这个人世…
这种真的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天妒’，也正是因为如此，很多人不免联想，他要是活的够久，一定会更加辉煌——这种情况下，不免拔高了关于他的评价。
大概是因为真的起兴了，陈嫣随口道：“若是当年我嫁人早，如今有个女儿，定然是嫁给去病的…”
“嗯？”刘彻有点儿懵，他本来以为陈嫣对霍去病就是一般般的高评价…他倒不会怀疑陈嫣只是在客气，陈嫣根本不知道‘客气’，也没有必要客气。
而现在陈嫣如此说，让他也忍不住多看了这个大侄子几眼…他确实喜欢霍去病，他身上有一些和他很相似的东西。
“这可难得啊…”刘彻‘啧啧’了几声。
陈嫣却是微笑着不说话了…她这话是真心的！那可是霍去病！让冠军侯做自己的女婿，有几个人能拒绝这样的事情？
霍去病抬头看了陈嫣一眼，见陈嫣已经不再看他了，很快就转开了目光。

第339章 氓（3）
春末夏初，除了偶尔的宴会玩耍，其实陈嫣更多的时间都花在了正事上。比如说编书工作，这会儿进行的如火如荼——像是积累比较多、又没有失传的一些书籍，做注工作都完成了。而大部分其他书籍，又正是紧张的时候，有些甚至才开了一个头。
进展程度不一，这让各方面的工作越发复杂了，陈嫣现在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这方面。几乎每隔一天，她都会去一趟拨给编书委员会使用的宫苑，就是为了随时协调，随时解决问题。
“翁主！您可来了，有几位先生正想寻您呢！”陈嫣一来，就有人上前迎她，看到她就像看到亲人了一样。如今编书委员会这帮名士，等闲人实在劝不住，很多时候起了冲突，还真需要陈嫣做个客观的评断。
陈嫣的评断并不一定能够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但是她出来就意味着‘战争’的烈度不会升级了。众人可以尝试着坐下来，尽量‘和睦’地商量一下这件事…
陈嫣笑着点了点头，就跟着此人往内走。
这座宫苑如今归编书委员会使用，不同的书籍编注工作都分到了不同的房间，越往正殿走就越是重要的书籍…这也符合华夏自古以来论资排辈的传统。
最终停下的地方，陈嫣看了一眼，知道这里是主持《尚书》编注工作的地方。朝领路人又笑了笑，就往里走了。
“是编尚书的欧阳先生与哪位先生有…”陈嫣本来还在询问的，剩下半句却吞在了口中…她见到了一个绝没有想到会见到的人。
“翁主？”领路的年轻人有点儿奇怪，顺着陈嫣的目光看过去，立刻道：“翁主恐怕不认识，这位是颜公子，颜公子乃是复圣嫡系，如今还是承嗣子呢！家学渊源，如今他来了长安，有先生便请他来相助，也是咨询的意思。”
是颜异，颜异入京了。
领路的年轻人还在道：“颜公子可以说是年少有为了，如今已经是大司农中丞。前些日子入京，见过天子，殿前答问，连天子也是赞许的…”
颜异明明出身优越，最早却从亭长做起，后来又做了县令和郡丞！说实在的，这种一看就是办实事的履历，正是刘彻会喜欢的典型。再加上年轻、外貌条件好，调入长安佐官，刘彻不可能不满意！
至于说大司农中丞，这是一个千石官。相比起郡丞来说，等级更高，再加上有‘中央’加成，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不过他之前本来就有些被刻意压着了，如今这样倒也算顺理成章。
真要说的话，他现在如果选择做地方官，做个两千石的郡守或者国相又有何难呢？
这样一想，陈嫣又没有那么意外了…本来去地方做官，又或者来长安做官，这对于颜异来说就是一半一半的几率。如今他来了长安，有什么奇怪的？只不过，长安也不算小了，为什么偏偏会遇到呢？
长安这座城市容乃着几十万的人口，为什么她偏偏要遇到他！
陈嫣敛下目光，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领路的年轻人却十分热情，介绍道：“颜中丞，这位是不夜翁主！颜中丞初来恐怕不知，不夜翁主虽是女流，于学问一道上却是不输人的！平日对编注之事也多有帮助！”
颜异沉默了半晌，最终却是像普通人一样，微微拱手作礼。
他不知道？实际上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更知道她的学问了。他曾经听她说那些经典，也手把手地教她颜氏是如何学一些经典的。她聪明出色，将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比了下去…这些他都是清清楚楚的。
然而，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他甚至无法显露出这一点。
她是不夜翁主，而他是颜氏宗子，是新上任的大司农中丞…按照所有人的了解，他们是不应该认识的。
陈嫣不说话，神色如常，回礼之后便与颜异擦肩而过。至于刚才她差点儿逃出这间屋子的事情，则被完全掩盖了——只要没有发生过，就可以假装她是真的如此平静。能揭穿她的人只有她自己，而她自己当然会为自己保守秘密。
陈嫣非常、非常努力才能做到这个地步，这样努力，以至于她觉得自己正在手脚发软，就像是真的经过了一场极限运动一样。
《尚书》上面的分歧不大不小，陈嫣陪着几位先生讨论一番，在她温和的引导下，大家勉勉强强达成了一个暂且的共识。其中一位齐地名士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笑眯眯地转头看向颜异：“昭明也过来看看，你在《尚书》上的功底可超过你几位师兄了，如今让你来咨询，并非客气。”
说着又看向陈嫣：“翁主也曾常年住在齐地，不过翁主都是在东莱郡…也不知翁主有未听说过昭明…他这一辈的儒家子弟，他算是最出色的一个了。”
陈嫣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是如果不是一直观察着她，而且对她非常了解，这个时候是察觉不出来的。她抿了抿嘴唇，仿佛是平常一样，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注在了颜异身上。
微笑着道：“自然是听说过的…琅玡郡与东莱郡相隔并不远，如颜公子这样的人物，我也是有所耳闻的——就是几位先生，也常在与我的书信中提及有一位临沂颜氏的学生，非同一般呢！”
陈嫣的回答滴水不漏，就好像事实真的如此…他们真的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一样。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曾经比任何人都要亲密，甚至约定了要结发为夫妻…许下最真挚的诺言。
而如今却是这样。
颜异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的性格之前大家已经有了了解，所以这个时候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陈嫣又在编注《尚书》的区域转了一圈，直到有人过来请她去别处，她才笑着告辞。
有人玩笑道：“翁主是个大忙人，比我等可忙多了！”
陈嫣临到门口了回道：“我不过是瞎忙罢了！比不得诸位，忙的都是正经事！”说着笑意盈盈地走了。
等到人走了，和颜异一起过来的师兄才笑着道：“那便是‘不夜翁主’了？如何？”
这样略带轻佻的评价语气让颜异皱了皱眉，不过师兄也没有真等颜异说什么。他接着道：“若是有办法，可得若亲近亲近这位‘不夜翁主’！如今满长安都知道，她说话，算话！得了她的意，日后便是一片坦途了。”
说到这里，师兄又顿了顿，道：“不过昭明你不用走不夜翁主的路子，你如今已经是大司农中丞了。年纪还如此轻，只要一步步积攒资历，迟早得做到三公九卿。”
这位师兄的话并不能说哪里有错，如今的长安，都知道陈嫣的身份‘特殊’。在众人的传闻里，她对天子有着很强的影响力。说实在的，这并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有不少的刘氏公主就是凭借对未央宫、长乐宫的影响，从而影响政治的！
陈嫣的身份有点儿像是公主和后妃的结合体。
事实上，陈嫣其实很少去影响刘彻什么！就算有影响，也很少是纯粹出于私心（如果是为了私心，她也会做出一定的利益交换给刘彻）。正是因为此，她的面子在刘彻那里才会如今这样好用。
面子人情这种东西也和其他东西一样，用的多了，是有通货膨胀的。肆意挥霍的时候很开心，但事后就会明白自己的面子人情已经变得不值钱了…这样一看，反而是亏了。
现在涌入长安的读书人不要太多！那些跟着名士师长入京的，只要不是师长最器重的，都会有资源不够的问题——他们中有很多人都想趁着这个机会留在长安、步入官场，从此之后施展自己的抱负……
他们自认为自己是千里马，只是缺少能让自己展示能力的伯乐。这种情况下，陈嫣就是众人非常在意的人了。
相比起其他有能力推荐自己的权贵，一来，陈嫣是他们能够时常见到的，特别是最近，陈嫣来这边来的更勤了。二来，就算是在众多权贵中，陈嫣也算是说话极算话的那种人了！
如果是陈嫣推荐自己，这些士子都很有把握立刻能得到重用…他们不见得相信一些不靠谱的传闻，比如外界说的，天子现在对不夜翁主言听计从。但他们相信，陈嫣在天子那里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而且他们也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陈嫣如果不是一个女子，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天子最为器重的左右手了！他们此前只听说过陈嫣的一些传闻，这些日子真正接触了她，了解了她做过的事情的冰山一角…早就没有了任何疑惑。
师兄对颜异絮絮叨叨说了不少，最后道：“幸亏不夜翁主不是男子，不然的话，和她同辈之人岂不是要被她压的暗淡无光了…大概也是如此，陛下才钟情于不夜翁主…这般女子，让与旁人，也实在可惜！”
相比起时时刻刻注意一些‘红线’的贵族子弟，像是师兄这种并非世家出身的学子，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自由派’了。所以官族、官僚子弟现在很少会提及陈嫣，但编书委员会这边的士子却是经常‘有一说一’的。
“昭明，师兄与你说句交底之言，若是有机会，就去结识这位不夜翁主罢！若能得她支持，未来只会更容易！”师兄觉得自己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颜异却不说话…师兄还以为是这位师弟不太喜欢这种做事方式——这也很正常，这编书委员会辅助老师的年轻人们，既有这样早有想法，也有根本不愿意走这样‘歪门邪道’的。
表面上看起来，颜异就像是后者了…只能说气质很重要，颜异一见就是那种谦谦君子，很难有这种想法。
他不知，颜异的沉默并不是因为他的话。现在的颜异，根本无话可说——在来长安之前，他就知道陈嫣在长安，所以相比起陈嫣，他的准备要充分一些。虽然今天陈嫣事先没有一点儿征兆就出现在他眼前，这让他的心理准备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见到陈嫣之后，他才知道，所谓的‘准备’有多么可笑…他见到她，于是一切土崩瓦解，再也没有抵抗的能力。他能做的只有尽力保持平静，如果这个时候显露出什么来，只会让她为难而已。
当日，他是在长安的落日余晖中回宅的，黄昏的光透过小小方方的玻璃照进车厢之中。颜异觉得自己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第二日，宅中奴仆发现主人正发着高热。

第340章 氓（4）
“公子又病了？”颜异身边的人忧心忡忡。
颜异这两年来常常生病，这是身边的人都知道的。也请过大夫，但大多数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颜异的身体从小到大都可以说是健康，吃好用好，规律休息，适当锻炼，他的身体底子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是优秀的那一批。
当年游学时，日子过的就没有那么舒服了，甚至有的时候吃饭都不怎么规律。但就是这样，颜异也几乎从未生过病，在同样游学的一些年轻人中间也算是少见的了。
谁也没想到，这两年他的身体会这样时好时坏起来。
倒是极少数大夫能说出一点儿问题…说颜异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五脏都因此受到了影响。
然而光只是说说是没用的，重要的是得想到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些大夫也各自开过药方，但说实在的，用处不很大，最多就是治标，将表面的病症给压了下去。然后过一段时间，该生病的还是要生病…
颜异这一日开始发热，虽然来势汹汹、始料未及，身边的人却是忧虑而不慌张的…没办法，已经习惯了。
“昭明如何了？”有一中年男子皱着眉头询问刚刚从内室出来的婢女。
这中年男子也姓颜，是颜异的族兄。比颜异晚了几日来长安——颜异是在郡丞任上下来，直接来长安的。而他这族兄是临沂那边老宅听说了消息，这才匆匆忙忙派出来的。之所以派他出来，当然不是为了照顾颜异的生活。
颜异不是三岁小孩子，哪用得着别人照顾他的生活啊！
之所以他会来，是族长颜产，也就是颜异的父亲暗中给他布置了任务！其中一项就是监督颜异在长安，不要随便接触女子…那位族长伯父隐晦地暗示他，颜异曾经暗中交往过的女子也在长安，千万不能让两人又接触的机会，不然很有可能旧情复燃！
这位族兄名叫颜守，读书上的天赋并不高，但在庶务上相当擅长，所以在族学勉强混到出来，之后就没再继续做学问，而是帮助宗家管着族中产业。这些年来，也算是很受看重了。
对于颜异这个族弟，他也算是相当了解了…也正是因为了解，所以在知道这位族弟也会钟情于一女子，并且因此有违背家族、父母得到举动的时候，格外惊讶！毕竟于他而言，颜异从来都是埋头读书、用心做事的典范。因为小儿女之事而失了分寸，这怎么都不像是他会做的。
他甚至忍不住联想，那该是怎样出色的女子才让颜异这样的人如此…不过后来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多得是好人家的子弟被坏女人引.诱。能让颜异如此念念不忘，随时都有可能旧情复燃。相比起好人家的闺秀，更可能是妖女。
再者说了，真要是好人家的闺秀，伯父和伯母也不至于不准这事了。说起来，颜异如今都还没有成亲呢！这种时候，只要是大差不差的人家，也不会过于挑剔了！
婢女道：“公子还在发热…大夫开了药方…”
说来说去就是一些老生常谈的医嘱，此时对于发热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颜守何尝不知道这点，只能挥挥手让婢女下去。
晚一些，一些认识颜异的人来探望他，多是一些当年读书时有过交集的人。有熟悉的，也有不那么熟悉的。颜守在其中只认得一个颜异的师兄，此人前两日还来过府中，看起来和颜异的关系算是比较近的。
此次来探望颜异，此人也最为热心。认认真真地问了几句，然后却是沉吟了半晌，后与颜守小声道：“在下识得一名杨神医…此人名声不显，实则是极有效验的，也有不少贵家请他诊病。不夜翁主身边的疾医夏侯先生，便是此人的师弟，说是当年他还救过不夜翁主…”
“前几年，杨神医在荆楚之地行医…谁曾想，前几日在酒舍见到了这位杨神医。若是请来的疾医不管用，便去请杨神医罢！”师兄还将他口中神医的地址告诉了颜守。
颜家在京城也没有多少认识的人，即便有些人能扯上关系，到底不牢靠。请来的大夫确实存在水平不够的问题——此时的医生名声基本上就是靠口耳相传，传播渠道很窄。另一面呢，神医这种级别也不是谁请都去！谁知道病人以及病人家属是个什么人呢！
如果是那种不讲道理的…说实话，做到‘神医’这个份上了，又不缺钱，肯定愿意挑选合心意一些的病人的。胡搅蛮缠、根本说不清楚道理的，这种人该治的是脑子，而不是身体！不少医生是懒得搭理的。
之前也请了一个大夫来给颜异诊病，人不算差，是朝廷派来的（汉代的太医分为两个班子，一个归少府管，主要给皇室看病。还有一个是太常管的，负责给高官看病，颜异算是达到这个标准了，但派过来的大夫水平并不算多顶尖，最多就是算不坏而已）。
然而这也好过没有，长安不是琅玡，更不是临沂，很多原本简单的事情都会变得复杂起来。随便找来的大夫，恐怕还不如朝廷这边的来的靠谱。
也因此，师兄推荐一位神医过来，对于颜守来说是想瞌睡来了枕头，感谢了好一会儿，才送走了探病的客人。回头就让人按着师兄说的地址去找那位杨神医了…他可不会等到现在的大夫治不好了才去找‘神医’。
千百年来病人家属都是一个样子，能有好医生谁会将就差一等的呢？后世，即使病情并不严重，也没人愿意找家门口的三乙医院！至少得去离家相对近的三甲医院。更进一步的，都冲着北京上海跑！
医疗资源集中的局面形成这是多方面的影响……
不过多久，请神医的人就回来了——神医没有一起回来，只说了明日会上门诊病。无法，颜守只能让婢女按照之前大夫的医嘱照顾颜异。
说实话，他是真有些担心…发热这种事情可大可小，真的一直缠缠绵绵不能好转，将人彻底拖垮的也不少见。如今家族宗子交到他手里，他是有一份干系在里面的！就算这件事其实怪不到他头上，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了，那也没用！
第二日，颜守一直等着的‘杨神医’总算来了。
打眼一看，颜守心里其实是有一些不信任对方的…没办法，谁让这位实在是太非主流了！如今对外称‘神医’的，大都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再不然也是精力旺盛、血气旺盛的壮年人。这位却是黑瘦黑瘦的，整个人还有些瑟缩。
若不是提前有颜异的师兄宣传，颜守恐怕要将对方当成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关中老农了。
至于如今，他也只能自己说服自己——这才是有真本事是！有本事的人向来不与流俗同，这称之为‘异人’，古已有之、古已有之…
杨神医或许察觉到了颜守的复杂心态，或许没有察觉…反正他也不在意这些，他是来给人诊病的，病人家属心里想什么他管不着，但也影响不到他。自从他从南方大山里出来之后，他开始看各种病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全都有！贩夫走卒也就算了，有大夫愿意不收钱给他们看病就不会挑剔其他。王公贵族则不同…这些人想法多，如果杨神医什么都要在意，早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钻研医术了。
问了问之前大夫的脉案和医嘱，又问了问这一两天颜异的情况。做到心中有数之后，杨神医才进入内室给颜异看病。
看完之后立刻道：“这哪里是发热，分明是忧虑过度、悲痛伤了五脏…也不是一日两日才有今日的样子的，是之前诊病的大夫没有根治！”
一听这话，颜守立刻觉得这是真遇到神医了！小鸡啄米一样，对方说什么都点头：“正是如此，杨先生说的一分不差！”
杨神医又说了几句，这个时候话锋一转，道：“不过这也不能怪过去那些大夫，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令弟之疾病不在肌肤骨髓或者五脏，全在心中。而这心中之疾病，若不是自己想通，其他人也无多少办法。”
其实一把脉，杨神医就断定这是一个忧虑过度、心思郁结导致各种病症的年轻人了。只不过这么沉重的心绪到底来自哪里，这是难以判断的——他还有些奇怪，毕竟这样一个出身富贵、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实在看不出哪来这么多愁肠百转…
之前去请他来诊病的人是自报过家门的，所以杨神医知道这生病的人是大司农中丞。在长安，千石官或许还未爬到顶尖，但怎么也不算是小人物了。再参考他的年纪，说前途无量绝对不算夸张。
不过有些古怪归有些古怪，杨神医其实是没有多少探究的想法的。对于他来说，他和病人一般不存在诊病之外的联系。而且有的时候了解太多也没有什么好处，大户人家阴私事情多，他这样的大夫最好不要知道。
“罢了…这几日我住在贵府，为令弟调养身体。”杨神医虽没有说出什么承诺，但在颜守耳朵里这可比拍胸脯保证更有用！人都到家里住着了，这显然是很有自信才会有的决定！不然的话，人医治不好，想偷偷跑路都跑不掉！
颜异这两天虽然发热，但却不是完全没有清醒过的，实际上他白天通常有一半的时间是醒着的…只不过醒着的时候也有些精神恍惚而已。
“我病了？”他其实还有一些没搞清楚情况。
婢女一边给他喂药，一边道：“公子已发热两三日了…”言语之间很是担心。
颜异却没有注意到这份担心，只是愣了愣，没有再说话，与此同时，他也不肯再吃药了。
这可着急坏了婢女，然而强行灌药也不敢，只能去求助颜守。
颜守一听，头都大了，一边派人去请刚刚才安顿下来的杨神医，一边就去颜异的屋子。
“昭明…我听人说你不愿用药？”颜守的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这个族弟到底是闹哪一出！他倒是听说过一些小孩子会因为药物苦涩而抗拒吃药，但那都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自己这族弟从小就稳重老成，没道理越活越回去了吧！
颜异半阖着眼睛，并不回答颜守的话，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这个时候‘姗姗来迟’的杨神医也来了，路上他已经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如今看到颜异这幅‘拒不配合’的样子，乐了…说实在的，他很少在权贵人家看到这样的人了。
权贵人家的男子，要么就积极上进，继续维持家族的财富和地位，成为最一板一眼的那种贵族男子。要么就彻底堕落，成为外人口中的纨绔子弟，整日沉迷于声色犬马，就算不是欺男霸女之辈，也算是没救了！
他本以为自己这个病患会是前者，而如今看来，分明不是啊！
杨神医挥挥手阻止了颜守的继续劝说，而是观察了一会儿颜异的神色，然后给他把脉。最后站起身来摇头道：“颜中丞这样的病人是最难医治的，自己有求死之心，谁又拦得住呢？”
颜守被一句‘求死之心’给吓住了，转头看向颜异，失声道：“昭明！你这、你这…何事至于如此啊！”
他是真的震惊！他不明白，看起来顺风顺水，日后前途也是一片光明的下任族长，为什么会求死！
颜异不说话…实际上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杨神医其实一般是不管这种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颜异还是忍不住劝了两句——可能是因为颜异长得讨人喜欢，也可能是他一时爱管闲事了。
“颜中丞如此，别的先不论，何等对不住家中父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易损毁，这不正是儒家子弟信奉的么？人活一世，并非为自己而活，也是为家族、为父母、为妻儿亲朋而活…”杨神医这话说的自己都牙酸，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个我行我素到了极点的人！当初这些东西没有管住他，他现在却用这些话来劝别人。
然而他却不担心这话不起效果，一方面，就算没劝到人也没什么，反正丢掉性命的又不是他自己！另一方面，他觉得颜异并不是那种不吃这套的人！若真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内心郁结到这个地步了！
会心思入愁肠者，大多都是在和自己较劲！一个常年我行我素的人，哪里会和自己较劲，他们早就怎么舒服怎么来了！外界轻易影响不到他们。
事实上，这话对颜异确实有用…现在的他，死了比活着更轻松。当他在用自我折磨的方式减轻负疚、悔恨之类的情绪的时候，甚至觉得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命运自己去决定回更简单…或许他自己并没有明确这一点，但他的潜意识显然已经很清楚了。
这种时候，也只有父母、家族之类的能拉住他了。
他得记得，当初是为了什么而将他最不愿意抛下的人留在了原地、将最不愿意伤害的人弄的遍体鳞伤！曾经付出过巨大代价的东西，人们是没办法轻易说放手的，因为这意味着过去的付出与牺牲也变得毫无意义了。
他不能忘…
他到底还是按照医嘱用了药…但也仅此而已了，之后颜守尝试着开导他，让他放开心胸云云，他根本听都没听——杨神医也在一旁听的心中发笑，这种事情向来是旁人说的容易，当事人却是千难万难的！
何况他听颜守说的那些，似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颜异会有如今的煎熬…连为什么如此都不知道，就更不能有针对地劝说了！
反正也是闲的没事，杨神医便自己去劝。这个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越老心肠越软了，放在哪怕五年前，他都不可能有这份好心！
“颜中丞如此，怕是为了儿女情长罢？”杨神医老神在在，虽然这只是猜测，但他却像是很有把握的样子，仿佛说定了颜异！
这一部分是他装的，另一部分是他确实觉得这个可能性比较大！从颜守着一两日的劝说，很容易就知道，颜异确实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家庭生活、求学生涯、官场种种，无论哪一个都可以说是周全。
“天道忌满，人道忌全。颜中丞是复圣嫡系，出身已是极好。又兼自身勤于学问、官场顺遂…颜中丞说说，还有哪里不足的？既然没有哪里不足，老天爷就得让你不足！”
他劝说道：“儿女情长，其中苦楚，老朽这些年也算是见过不少了。大都是几年间能为之生、为之死，过些年再看，就觉得一切淡了…”
这其实也算是他的经验之谈，他也曾经有过那样一段。
杨神医当然没有想过这样几句话就能劝人恢复正常，但他觉得应该多少会有一些影响。至于剩下的，也只能交给时间了…不然怎么说‘心病难医’呢！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这话对颜异根本一分一毫的用处都没有。说实话，除了喝药的时候，杨神医甚至觉得他看起来活着，实际上却和死了差不多！他也算是见过一些因儿女情长走不出来而得了心病的年轻人，但那大多是凭着一腔热血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少年人！
现在见到颜异才隐隐约约明白，过了一腔热血的年纪，这个时候热血上头才最可怕！
因为他们并不是没见识的少年人，他们的经历一点儿都不少。这个时候还能为一份男女之情放下生死，这本身就说明事情不简单了。
最后弄的杨神医烦了，忍不住道：“既然连性命都可抛了，为何不搏一把？”
一开始还是劝人的，现在却像是转换了阵营一样。
颜异靠在厚厚的软枕上，听了这话也只是连续咳嗽一阵，像是要把血咳出来一样。最终低声道：“吾不能…如今也不过是吾该受着的。”
有的时候，人的脑子是不了解自己的，自以为这种程度的痛苦身体可以承受。而真正去承受就明白了，他们承受不了！颜异如今就是如此，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背负愧疚、后悔直到生命的终点。但真正去经受，他才明白曾经自己做出的那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强烈的痛苦几乎将他压倒，身体甚至抢先一步发出提示——宁愿死亡，寻求解脱，也不愿意再继续下去了…
而让颜异彻底抛下心里的负担，丢掉那些痛苦，轻松地活着呢？那就更不可能了！对于现在的颜异来说，痛苦就是生命本身！
他知道，自己两年前就已经死了，如今他的生命靠痛苦支撑。如果没有了这种痛苦，继续活下去也就没有理由了——是的，他还有父母、族人，还有很多很多其他，包括他还没有来得及实现的抱负…但是…
但是他也没办法了，两年前他就死了，死了的人是无法挂念这些的。
对于他来说，痛苦是生命本身，是他应该受着的，是他的‘过错’…永永远远无法弥补的过错。
杨神医内心‘啧啧’几声，他是真没想到，能遇到这样一个想要自我毁灭的年轻人，他甚至无比盼望自我毁灭——他可以为了父母之类的人世牵绊留下来，但那只是因为过去根深蒂固的教导，他从小学的就是这些。但是他的内心早就做出了完全相反的选择！
所以理智让他喝药、配合治疗，但情感上，他是自生自灭的，或许没命了才是他暗中的希望…这样，既达成了自己原本的目的，也不用背负抛下父母亲族的‘罪名’。
他的软弱已经暴露的清清楚楚，既不能一往无前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又不能彻彻底底地和曾经说再见，作为一个普通的大家族宗子过完余生。最终，似乎两边都没有做好，自己不快乐，身边的人的希望也没有达到。
如此软弱，甚至如此可鄙，但杨神医无法去责备这个晚辈。因为这就是人性了，有几个人能够做出选择之后，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呢？这甚至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时候的他同样软弱。
他选择的方式是逃避，一逃就是十几年……
所以这个时候他能够以相对平和的方式来看待发生在颜异身上的种种，甚至对颜异的情况表示理解——这可不容易！杨神医是一个性情相当古怪的人，在熟悉他的人那里，他就是一个向来无法理解别人的人！
他说：“如此…也不是不可…”
这个年轻人在糟蹋自己的性命，但杨神医并不觉得有必要去劝说。说到底，人这一辈子，处处都有条条框框压着，能自在痛快一回的时候少…无法决定怎么活，还不能决定怎么死吗？
这样的话说出去是要遭人骂的，由他这样一个大夫说，更是不合适。但说实在的，对于一个活着生不如死的人，他并不觉得这有意义。
他曾见过一些死前用珍贵药物吊着性命的老人，其实那个时候喘一口气也痛苦，已经只求速死了。但是孝子贤孙们只愿意用最好的药，就是为了让其多活一两日——说实话，有时真不知图的什么。
这之后杨神医就不去劝颜异了，而是专注于给他治病…不管怎么说，眼前的病症还是要治的。另外就是调理身体了，这两年颜异的身体确实虚了很多。
眼看着颜异一日日好起来，颜守对杨神医是千恩万谢。杨神医表面上受了，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他治好了病吗？或许吧。身体上的疾病暂时治好了，但真的只是身体上的。至于心病，他的病人已经无药可医！
即使是最好的大夫也有束手无策的病症，这是没有办法的。
也是这几日，颜异渐渐也愿意和杨神医说两句话了——其实按照颜异的性格，也不过就是杨神医说话，他回的时候能多回几个字。
主要是，杨神医明明知道他的情况，却没有一定要劝他的意思…相比起这几日常常劝说他的颜守，让他觉得轻松了一些。
“颜中丞心中所想的那位女郎定然是非同一般的。”杨神医随口说了一句。这两日他常常和颜异说起他曾经的那一段儿女情长…在他看来，这种事不要藏着掖着，越是一句话不能提，越是会让事情更加严重。
一个伤口闷久了还会发胀、流脓呢！更何况是心事。多提提，反正事情也不会更糟糕了，说不定说的多了，心胸还会敞开些。
至于他为什么能下判定下的这么笃定…这不是明摆着的么！颜异并不是一般男子，能让他情深意重到这个地步，对方怎么可能是庸脂俗粉——实际上，就算是颜异猪油蒙了心了，真的选了个平平无奇的，那也无所谓。
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别人眼里的平平无奇，在颜异眼里也是非同一般。
颜异这个时候对杨神医已经没有多少防备了，听他如此说，沉默了半晌，道：“她本就是惊才绝羡，世无其二者…”
“前几日见她，未有变化。”
一开始听这话，杨神医还觉得有些不对劲。就算是形容自己喜欢的女郎，也很少有人说出‘惊才绝羡’这种话吧？更多是描述容貌、性情之类…真要说惊才绝羡之女子，杨神医自己知道的就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他的思维忽然卡壳一下，先是难以置信，然后又变成了恍然大悟、若有所思。

第341章 氓（5）
杨神医这一生走南闯北，经历颇为丰富，因此认识的各色人等也比较多。这些人不只是身份各异，在人生经历上也是截然不同的。然而见识的足够多了，有些别人眼里的古怪、出奇，在他们眼里就成了见怪不怪。
久而久之，人在他眼里基本上都没什么差别了——这些人的差异不在于他们本身的一些特征，而在于他们是不是患病，患的是什么病。
到了如今，依旧能让他啧啧称奇、从众多病患或者非病患中摘出来，特别加上一个标签的人，少之又少。
而陈嫣，无疑就算是一个了。
两年前有人把他从深山老林里挖出来，就为了给一个年轻女子看一点儿‘小病’，为此，付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报酬。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太把‘陈嫣’这个名字放在心上，确实，对方听起来是很很厉害，做的那些事情、达成的那些成就，哪怕他这个不了解的人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困难。正是因为困难，能把这些做成的人就更值得佩服了。
但也仅此而已了，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更有才能、出身更好、运气更佳，一切综合在一起，堆出一个所谓的‘大人物’‘人中龙凤’。这样的人物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一样有。
杨神医曾经有一段时间接触过不少厉害人物，其实接触的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他们确实和普通人有差别，但这种差别对于杨神医来说不值一提！至少不影响他将这些人划分进非病患、病患、各种病患。
而真正去医治陈嫣，最开始的想法才慢慢发生了变化。
这确实是个非常不一样的女子，他曾看到她是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她并不是简单地有个好出身，又带上了好运气，甚至不止是有才能那么简单！她分明是想事情的方式方法就和所有人大相径庭！
仔细想想，这也很有道理啊！一个人才能、运气、出身都占了，也不可能将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甩开！因为才能、运气、出身三者俱全的人肯定不止一个，总有和他一样的幸运儿。
或许可以超前一些，但这个超前是有限度的！一旦这个超前变得超出限度，甚至没有限度，这只能说明领头的这个人思考一件事的思路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就像是技术进步，如果只是传统基础上的进步，必然不会太大。如果猛然爆发出巨大进步，这更有可能是有了革命性的技术创新…
陈嫣给杨神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或多或少影响到了他——陈嫣身上有一种想要去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这个时代的气质，她自己肯定不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但是她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收到影响。
杨神医在南方的深山老林里呆了不到两年，最终决定重新出世…呆在深山老林里虽然更符合他的生活习惯，但他终究不是没有一点儿目的的那种人，收集更多的病例，解决更多难题，这是他一直以来做的事情。
外面的世界或许麻烦更多，但更能帮助他达成目的。
虽然陈嫣的态度极大地影响了他，但实际上杨神医是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和她有什么交集的。他和陈嫣本来就没有什么干系，除非陈嫣再次得了需要他出手的病。但说实在的，如果是在长安，人家未必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在长安呆的时间并不长，但也听了不少新闻了…恐怕‘不夜翁主’有疾，整个宫中的疾医都会听候差遣。
没有想到，就在他带着这样的想法在长安治病救人，正打算要不要入蜀游历一段时间的时候，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发生——一开始他真没有意识到颜异和陈嫣有特殊的关系。
他知道当年陈嫣是受了轻伤，被一个人伤的很深，但也不至于看到一个优秀的男子就联想到她身上。
还是颜异那一句‘惊才绝羡、世无其二’提醒了他，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样的女子，他所知的就只有陈嫣一个，其他人都称不上！而当他没有联想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到，可一旦联想到就会觉得什么都对的上！
第一个，是两年前这个时间节点！第二个是地点…他记得当初那个叫桑弘羊的年轻人是去了琅玡郡临沂找人！现在想想，复圣传人、颜氏家族，可不是在琅玡郡临沂么！
最后，他隐隐约约记得，颜守称呼过颜异的字…昭明…似乎两年前他也听过这个。
这些线索，单独一条都不能说明什么，但是一起出现，这就很难用巧合来形容了。
这个时候的杨神医也彻底搞明白了——他曾经诧异过，陈嫣居然会被一个男子所伤，毕竟在他看来，更有可能是陈嫣摧毁掉一个年轻人…他太知道她这样女郎有着怎样的力量了。
现在看来，虽然还是觉得颜异‘竟然’回去辜负那样一个女子，是非常、非常反常的，但对于他现在的状态却表示了理解。之前他的说法也不算错，陈嫣确实毁掉了这个他。
虽然这种毁掉并不是陈嫣自己动的手，而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一次‘反噬’。
正如杨神医曾经所想，为她着迷的人是不可能去伤害她的。而颜异如此，是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深深地伤害了自己，而且在那之后，这种伤害还会持续不断地施加在他自己身上…如同附骨之蛆。
杨神医镇定地看着颜异，脸上的神色转为平静，他静静地道：“不夜翁主…？”
颜异猛然抬头看向他…这也是这几日，颜异对外界最大的反应了。
杨神医却弄错了他这样大反应的原因，示意他镇定一些，然后才道：“两年前，有人请老朽去东莱郡出诊…此事老朽本不愿意，然而谁让有人开出了极优厚的条件呢。”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
“东莱郡之病患便是不夜翁主，是时，不夜翁主已高热许多日了，病情反反复复。说起来，倒是与颜中丞如今差不了许多。”
“听闻病情起始是因不夜翁主于庭中立了一夜，当夜有风雪。那时天时虽寒冷，雪却很少下了，当夜的雪下至后来，也是半雪半雨…不夜翁主身边人说，过去一冬，她一直守着天上雪。”
第一场雪没有来的时候，一直想着第一场雪。第一场雪下下来了，却是另一种忐忑。而这种忐忑，随着等待的人始终不来，变成了一种煎熬。这个时候，陈嫣只希望雪能够一直下下去。
只要最后一场雪没有到来，她就可以继续等下去！假装她什么都没有失去，只是在等那个和她许下约定的人来见她！
听到这里的时候，颜异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虽然之前他就脸色很差了，但现在却是在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差。
杨神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大概是这个故事里的男女主人公自己都认识，甚至都成了自己的病患，这让他有了不一样的反应——他很清楚地想起了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在过去的人生里，他曾经为之痛苦悔恨过的……
后来，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那件事带来的影响，但如今，现实却告诉他，一切还没完！即使他已经不再年轻，老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一旦有一个引子让他想起那些，他一样会感受到曾经的那种悔恨。
原来不是遗忘，而是埋的深了些…
他在伤害颜异，即使他一个字坏话也没有说，但是他很清楚他在伤害对方！他经历过颜异现在经历的事情，所以知道什么样的话是最能伤害到对方——他的每一句话都淬了剧毒。
“其实那便是最后一场雪了，只是也不知道不夜翁主如何想的，依旧觉得还有雪。那段日子一日暖过一日，本来春光明媚再好不过，对于她病情好转也有好处，然而却是每每暖一些，多一日旭日东升，不夜翁主的脸色就要苍白一分。”
“…最后，冬日的裘衣被换下，不夜翁主这才不再等‘最后一场雪’，也是那之后，病情才真的好转。说起来，那可是病了数月，真正伤了底子…也就是不夜翁主这样的身份了，一般人家的女郎哪能如此周全医治。”
“若是差了一点儿，说不定性命便没有了。”
“颜中丞说说看，一场雪有什么好等的！”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颜异再次咳嗽个不停，原本离的稍远的婢女甚至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这个时候连忙上前替颜异顺气。
“这…杨先生看看我家公子！”婢女十分着急，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颜异手中的丝帕摔了下去，上面殷红一片。这下婢女真的被吓住了，连手都在打哆嗦。
“慌什么…”杨神医瞥了婢女一眼，伸出手去给颜异号脉，过了一会儿道：“无事，不过是咳嗽的厉害了些。按着原本的病情，什么时候咳出血来也不稀奇！”
说着就让婢女照看，自己则去重新配止咳药——他其实知道，他对颜异说的那些话，那些实施的伤害，都是他想对年轻时候的自己做的。现在拿来对付颜异，有一些迁怒的一些。但那又怎样呢？他本来就不是一个道德多么高尚的人。真的做了这样的事，也不见得有多少心理负担。
也就是现在，重新想起自己是大夫，颜异是他的病患了，这才开始做起本质工作。
很快，他配的新药就送到了颜异面前。
说实话，他以为颜异会拒绝这碗药的。原本的他就能不在乎性命了，现在面对更深一层的痛苦——当他知道自己曾经伤最不愿意伤害的女子到何等地步的时候，这种痛苦理所当然地会达到新的高点。
他拒绝用药，难道不是可以预见的么？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曾经伤害了最不想伤害的人，但真正面对这种伤害带来的后果，一切又是不一样的了。
杨神医很清楚这个，因为他当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但颜异没有拒绝这碗药，而是一口气饮尽，中间没有一点儿停顿。
之后两天号脉，杨神医意外地发现一切都在好转。不只是颜异的咳嗽和发热症状，还包括原本的‘心病’，看起来他像是要放下过去的负担，轻松地活着了——也就是说，杨神医的那一通刺激，狠狠地打击了他一次，而那之后他反而想通了。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有的人郁结于心，还真得好好使其发泄一次！经过一次情绪宣泄，一切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了。但这也只是一种无可奈何地医疗方法，因为强烈的刺激不仅有情绪宣泄的作用，也会有让病患情况更糟糕的可能性。
杨神医倒不会不忿颜异竟然‘好转’了，略微意外之后，他又再次只关注对方的身体了。之前的那个他其实才是反常的，正常情况下他才不会管这些事，更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现在的他正常了，那么颜异就只是他的一个病患，再没有别的特殊之处，他也不需要特殊对待颜异。
颜异配合医嘱，好好吃药，每日还会在院子里走两圈，几日之后病情已经彻底痊愈了。颜守到了此时才真正放心下来，看着颜异似乎比生病钱更好的脸色、更好的精神，在他心里杨神医已经是真的神医了！
这个时候杨神医基本上也要告辞了。
就在他要告辞的时候，颜异忽然问他：“含光…我是说阿嫣…她当时是如何说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是对话的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杨神医想了想，露出了一个相当不解的表情：“颜中丞此时已无必要再问此话了，不是么？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难道不是儒门先贤孔夫子的教导么？”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现在再提当初又有什么意义呢？
“阿嫣如何说？”颜异重复了一次…那么简单的道理他何尝不明白！但是这世间事就是如此了，不是知道道理就可以幸免于难的。
杨神医定神看着颜异，良久，终于是叹了口气，道：“痴男怨女、痴男怨女，古今从来不少…此时再弄明白又有何用？”
话是这么说，他终于还是说明了他所知道的——桑弘羊曾经去找颜异，回来之后本打算告诉陈嫣什么的，但是陈嫣阻止了，她决意不要去听！不是因为她恨他，如果她恨他，她才要听呢！毕竟已经记恨了，肯定是在乎的。
也不再爱他…因为她根本不再抱有幻想，不去幻想他的不来是因为‘身不由己’，他是有自己的原因的。
她已经决定不爱也不恨了，因此才会什么都不听。还有什么必要知道呢？他是因为负心薄幸而不来，又或者身不由己、自有苦衷，这对于一个不爱也不恨的人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
当然，别说当时的桑弘羊了，就算是杨神医这个‘外人’也看的出来，这个不爱不恨必然是虚假的。越是如此，就越是在乎！就算一时这种在乎显示不出来，也会埋藏在内心深处，当有机会见光的时候，立刻长成参天大树。
只不过，这个话杨神医就没有和颜异说了…这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待到杨神医离开，颜守也自己做自己的事去了，颜异就立于庭中一株梨树下，此时梨树已经郁郁葱葱了，正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颜异仰着头，看一片片绿叶是如何在风中舒展，发出‘飒飒’的响声。曾经有一次，他就和陈嫣呆在树下，什么也不做，听风吹树叶的声音。
说起来也是怪，两人一起的时候，似乎什么事都会变得有意思起来…其实说起来都是一些并无多大趣味的事。只是因为有了对方，两人就完全察觉不到其中的乏味了。
听了好一会儿，他才舒了舒衣袖，正了正衣冠，缓缓往外走。
稍等一会儿，他已经乘上出门的车了，车是往城外去的——目的地是永华殿。
这并非临时决定，当他开始好好吃止咳药时，其实就已经想清楚了。刚刚非要杨神医陈嫣说了什么，更像是了却一桩心事，却是不会影响到早就计划好了的事情的。

第342章 氓（6）
在长安，陈嫣的行踪既是秘密，又不是秘密。
说它是秘密，是因为知道的人不多，一般人也没有渠道知道。说它不是秘密，则是因为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和她有交集机会的，肯定有各自的方法打听到她的行踪。在这件事上，她和长安其他的‘大人物’没什么两样。
不过就算知道陈嫣去了哪儿，也不见得就能见到她的人了…比如这几日，她躲清闲躲到了永华殿。永华殿这地方吧，主人陈娇若是开宴、举行各种各样的活动，那真是谁都来得。但若是她闭门谢客，谁也没那个面子叫开她的门！
正经说来，她可是前皇后。别看如今不是皇后了，那身份也是微妙的。真的‘骚扰’到她了，她不开口，就会有人替她解决‘麻烦’！更别说陈娇的脾气不好是众所周知的！
到时候，她真的一点儿面子不给，当面给了没脸，这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就算如此，当事人也得受着，拿她这个前皇后没辙！
陈嫣来了陈娇这里，又不想见外客，那自然是谁上门求见都不管用了！
禀报事情的婢女进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陈娇正在吹笛，陈嫣正在奏瑟，两人正在试最近流行的一个新调。这个时候还有些生疏，合不太上。见两人正投入，婢女也就没有上前打扰，乖乖站在了边上。
吹了好一会儿笛子，陈娇总觉得不得劲，‘哎哟’一声，放下了笛子。撇撇嘴道：“这也太难了！”
陈娇小时候主要学习的乐器并不是笛子，而是琴这一类弹拨乐器，这在此时的女子学习乐器里也更加主流。至于笙、竽、笛等等吹奏乐器，基本上只有职业的乐人才会涉足……
陈嫣停下手中的瑟，笑着道：“姐姐学笛日子尚浅，有如今的造诣，已经是天赋极佳了。”
这话既是鼓励，也是真话，陈嫣接触笛子确实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陈娇其实挺好哄的（前提得是她喜欢的人哄），此时听小妹妹这样说，立刻神采飞扬起来。手上摆弄着长笛，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这哪用说！我自来便不是那等愚笨之人，只不过少时不爱学而已！”
说到这里，她也很感叹。过去年纪小的时候对于学东西可以说是深恶痛绝，等到学会一个贵女必要学习的东西之后，她是很有‘解放’的感觉的，之后就专注于吃喝玩乐了。还是等到后来做了皇后，又有一些东西不得不学，这才有了第二次学习的机会。
但即便是如此，她也不会学习超出要求外的知识，从来都是达到及格线就万岁了。
却是没想到，如今随便自己活了，她反而开始学习一些新东西——没有人要求，纯粹出于本心。
所谓玩乐，当几乎不受限制的时候，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玩乐。不说这个时代没有那个条件，就说她自己，真要是那样过日子，没多久她也烦腻了。所以她总得想办法找到其他消磨时光的方式，学习一些东西就是其中之一。
对于书籍，陈娇始终是提不起兴趣来的，索性开始学习一些才艺相关的东西，乐器、跳舞什么的——虽然乐人、舞伎什么的，地位都非常低下。但这不妨碍身份高的人学习这些，乐器就别说了，几乎读书人都会一两样乐器，女子学习乐器也被认为是陶冶情操的好办法。跳舞唱歌也是一样，汉代男男女女在宴会等场合，唱歌跳舞，甚至一度成为一种时尚与礼节…
虽然说如今陈娇常常靠乐器消磨时光，但一次玩儿太久也是会累的，所以她索性将笛子放到了一边，拉着陈嫣笑着道：“听说你府中来了人？”
在‘人’字上，她着重咬了一下音，显然是话中有意。
玩乐器哪有聊八卦好玩儿啊！
“不过是外人传的不实之言，大姐怎么和那些外人一样，听风就是雨呢？”陈嫣倒是不生气，只是有些无奈地嗔怪了陈娇一眼。
其实这个八卦也很简单，就是有人说陈嫣最近与一个男子交往十分密切！不同于常常出入她宅邸的王温舒、申一公、张秀等人，这些人是她的下属，这件事在商界无人不知，而经由商界往外传，整个长安也就有所了解了。
新来的这个男子却是大家从未见过的生面孔！这样一个生面孔来长安之后直接住到了陈嫣家中，有的时候还和陈嫣出现在同一场合，举止间像是颇为亲近的样子呢…
虽说大家都不觉得陈嫣会让刘彻‘难堪’（在其他大多数人眼中，陈嫣其实就是刘彻的人），但这种八卦新闻不传白不传，大家都是很有兴趣的…这就是所谓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怎么是‘听风就是雨’？”陈娇笑意盈盈地拧了一下陈嫣的脸，道：“你是什么人，我难道不知？虽说与男子相处并无一般女子的忌讳，却也不会真的随意接近，时时隔着一层呢！”
“听那些传闻，这个男子倒是个特例了！”
陈娇的语气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感觉，一时之间整间内室也都是快活的空气。
说的明白一些，她就是觉得刘彻知道这件事后会脸色相当难看！她现在的宗旨很简单，凡是让刘彻不开心的，她都欢喜的不行！粉丝的脱粉回踩，向来都是如此可怕啊！
至于这件事会不会让陈嫣的处境难堪…说实话，她怎么可能真的相信外面的传闻！她很了解陈嫣，就算有人能够在陈嫣这里‘登堂入室’，具体情况也不会是现在这样——这简直就像是在直接挑衅刘彻了！
陈嫣确实不怕刘彻，但她始终记得刘彻的手中握着怎样的权力。
既然这件事不是真的，陈嫣自然稳当…刘彻一开始会为这件事生气，甚至难堪，但不会直接去找陈嫣的麻烦。等到查探一番，知道事情是假的后，自然也就无事了——而且说实在的，他就算去找陈嫣的麻烦，又能做什么？
陈娇有的时候忍不住去想这个问题，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刘彻不会杀了陈嫣，他要是真能做到这一点，如今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了。那么他要如何‘惩罚’陈嫣呢？是从此之后厌弃她，再不复曾经的信任与亲近？
说实话，如果事情确定能如此发展，说不定陈嫣会主动这样去做！
受天子喜爱，这是无数人孜孜以求的，为了得到这个，不知道有多少人费尽了心机！但是对于陈嫣来说，确实避之不及的‘麻烦’。可以说，她的人生就是被这毁掉了一半！没有刘彻的喜爱，她现在要自有的多！
另外，惩罚也可能是别的样子…斩断陈嫣的事业，禁锢她的自由…这些才是陈嫣真正畏惧的——但说实话，陈娇觉得真的会有这种惩罚的可能性也很小！如果刘彻真的有这种想法，很早以前就可以动手了！
如果更早之前动手，说不定陈嫣已经入宫了呢！
这样说来，陈娇甚至觉得刘彻有些‘软弱’了。站在中立的位置上，她替刘彻恨铁不成钢！但她知道，这没什么稀奇的，真要说起来，当初她爱恋着刘彻的时候，世上人最爱他一个的时候，一样非常软弱！
现在看过去，她简直想抓住曾经的自己，摇着她的肩膀问她‘你到底图什么啊’！那个男人的不爱与绝情几乎摆在最表面的位置，偏偏你还要将自己最珍贵的真心捧到他面前，然后任他摔碎，看也不看一眼！
‘你贱不贱啊！’，最自我厌弃的一段时间，她甚至这样拷问自己。
她是在更后来的时间才和自己达成了和解…她那个时候的情绪已经相对平和，所以能够更客观地看待这个问题——是了，这就是世上的男女了，不是实心实意就能换来一心一意…这从来都不是等价交易的买卖。
所以‘爱’从来只是一个人的事罢了！不存在你爱一人，你们便能相亲相爱、情投意合。
这很无奈，但也是事实。
看似先爱上的人总表现的过于软弱了，但旁观这也就能这样说说而已。真的自己身处其中就会明白，很多事情并不能用道理来说清楚。身处其中的人，有时未必不知道自己一颗心终究是错付了，但知道又如何呢？
如果这个世界上知道这一点就能够避免一段段注定无结果的痴恋，那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那么多求而不得，那么多心心念念了！
“阿英是我属下，他正是海运号的总管呢！”陈嫣无法，只能向陈娇解释一番。
没错，这则绯闻中的男主角正是裴英！没办法，谁让他对于长安这些人来说确实是不折不扣的生面孔呢！这些日子他又在度假当中，根本没有参与任何一项生意的样子，大家也想不到他的身份…一个不小心就往让人想入非非的方面去了。
“阿英？好亲热的称呼！”陈娇有些酸溜溜地道：“我倒是知你身边有个桑弘羊，最是亲近不过了，却不知道还有个‘阿英’！”
陈嫣无奈笑笑：“阿英常在海上，其实平日见的并不多…不过确实投缘就是了。说起来，当年我出长安，还是他一路相送，当时我才刚认识他呢——这个别往外说！”
陈嫣说这个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免得有人听到…她是知道的，这永华殿是有刘彻的人了！不能随便说话。平常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也就算了，如今却是得慎言了。
陈娇一听也明白了，当即就不说话了——当年陈嫣奔出长安的事情刘彻肯定一直记在心里，他不可能因为这旧账对陈嫣如何！但是如果让他知道当初一路护送陈嫣的人现在在长安，恐怕会想办法收拾了这‘帮凶’。
到时候陈嫣求情或许有点儿用，但陈嫣等闲并不想求刘彻。
她和刘彻的关系现阶段其实非常微妙，看似她在刘彻那里可以随便开口，要求的事情无有不应的。但说实在的，凭什么呢？她是刘彻什么人？如果没有刘彻对她的‘兴趣’她还能理直气壮一些，毕竟他是她的表兄，曾经也是正经姐夫！有大舅的托孤，偶尔求一两件事并不算过分。
但刘彻表现出了对她的‘兴趣’，一切反而不能如先前一样了！
说的更明白一些，如果不是因为对她有‘兴趣’，刘彻为什么要那样满足她的请求？
这种满足请求，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代价，只要陈嫣脸皮够厚，受着就是了！但事实并不是如此，别说陈嫣是有底线、要脸的，就算她不要脸，也得计算利弊得失——表面上的馈赠，其实早已暗中标好了价码…甚至免费的东西才是最昂贵的！
一旦她求的东西多了，刘彻反过来要求她的时候，她还有什么立场拒绝？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陈娇最终只是说了这样一句。
其实她心里对这个曾经护送陈嫣一路的人是很复杂的，说讨厌这个人吧，他当年好歹帮助了陈嫣，并且将陈嫣安全地送到了外面。说喜欢这个人吧，那也不至于，她可是很清楚的，陈嫣当年没有在路上丢了性命，只能说她运气好！
如果人真的没了，那还不如留在长安进宫呢！
两边抵消，只能无视这么个人了。
就在两姐妹还在嘀嘀咕咕的时候，原本站在边上的婢女瞅准了机会。上前道：“嫣翁主…殿外有人求见。”
陈嫣还没说什么，陈娇先不快了，道：“这都是些什么人呐！懂不懂规矩？如今阿嫣在我这里，还追过来，难道不知道阿嫣在我这儿是不待客的？让人走！”
“这…”婢女似乎是有些为难。她当然知道陈嫣在陈娇这里是免打扰的意思，但事情总有意外！若是真有不得不这个时候打扰的急事，事后因为见人不及时而耽误了，她这个禀报的人一样要受牵连。
陈嫣虽然也不乐意闭门谢客的时候见什么人，但也知道确实有可能有急事的，人家急事之所以是急事，就是发生的时候不调时间，处理时间也紧急！
手在陈娇的手背上拍了拍，然后看向婢女：“是何人要见我？”
婢女连忙道：“是新上任的大司农中丞…此人乃是复圣之后，听说才华出众，才入长安已经被诸位名士唤去一同编注经典了！说不定正是和编注经典相关的急事。”
能够做陈娇这边的通传婢女，见识也是不少的！特别是一些外面的当红人物，她们都是张口就来的。其中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他们见的足够多了。别人听说了无数遍，却是百闻不见的人物，在她们这里，日常见着呢！
听到婢女如此说，原本有些不满的陈娇却是转换了脸色，显得非常有兴趣的样子，道：“听说此人非同一般，大有上古君子之风…甫一进长安，就引得长安贵女唱《淇奥》，可有此事？”
婢女低着头道：“婢似乎听说有过此事…”
陈娇立刻拊掌笑道：“就是不知这是旁人夸大其词，还是确有其事了！‘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这般的君子，世上真有其人？”
“不见…”陈嫣是低着头的，陈娇听到她拒绝见人，还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陈嫣却像是没注意到陈娇的诧异神色异样，继续道：“不见此人！”
也就是这个时候，陈娇确定陈嫣确实不太对劲了。但她并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转头对传话婢女道：“还站在此处做什么？没听到阿嫣的话么？…那编注书籍经典之事本就是慢活、细活，就算着急，也不是着急在这一时的，能有什么急事！你且去打发了此人！”
传话的婢女其实也多少能感觉到氛围不对，但她并没有多想。一个是，求见陈嫣的人多了去了，眼下正是陈嫣不愿意见人的时候，拒绝个把人实在不是什么奇事！别说只是新任的大司农中丞了，就算是大司农本人来了又如何呢？
另一个，就算陈嫣的语气生硬了一些也不是没法解释——说不定此人就得罪过陈嫣呢？总体来说，陈嫣是个好相处的人，不存在她不喜欢的人就要排除，她这个人基本上还是对事不对人的。但是，如果真的有人得罪过她，她也不可能毫无反应。
态度不好，这有什么奇怪的？
于是婢女领命而去…她们这种人心思灵巧、擅于应对是吃饭的技巧，自然有的事办法把刚刚那些听起来不中听的话给说圆缓了。就算是不见客，也让客人有台阶下，能暂且回去。
等到传话婢女离开了，陈娇定神看着陈嫣，好一会儿两姐妹都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陈娇才在陈嫣耳边小声道：“有什么事要与大姐说么？”
陈嫣咬着嘴唇不说话…其实这并非是不可对姐姐说的话，但现在的场合实在不合适——提及颜异，这是比提及裴英危险的多的事情！如果是裴英，大不了他去求刘彻，事情总不会弄到收不了场。
可是若是颜异，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陈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一些，道：“姐姐这几日住到我那儿去如何？”
姐妹两个互相在对方的住处留宿，这也不算出奇，但陈娇立刻明白了陈娇的意思——这件事很敏感，根本不能在陈娇这里说！更进一步说，这是绝对不能对刘彻说的话！
虽然刚刚出于一个女性和姐姐的敏锐，她察觉到了某些不同一般的东西，但是真的得到陈嫣的‘肯定’，还是让她惊讶…她不确定事情到底是个什么事情，但隐隐的，心里有些不安。
心中虽然不安，表面上还是要保持平常的样子，于是陈娇故作轻松地道：“可…正好这几日想去城中住，还能去见见阿母。”
既然她们两个决定要离开永华殿，转移阵地到陈嫣在长安城中的宅邸，下面的人就要忙起来了，这个时候贵人出行，特别是还要在外过夜，行李都是论‘车’来拉的。幸好，陈嫣和陈娇常常互相留宿，彼此的住处都为对方留有常住的院子，各种生活用品也是齐全的，行李相对而言简单，所以午后两人就顺利出发了。
在出发之前，陈娇让一些婢女看家，自己带的人很少。
这也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毕竟陈娇住到陈娇那里，本来就不可能把身边所有人都带去，只不过这次人带的更少了一些而已。
而这些带的人也不是随意带的，都是陈娇的心腹，从很久以前就跟着陈娇了。至于搬出未央宫时分配来的，一个都没带——这也不奇怪，陈娇虽然没有打发掉那些眼线，却也从来没有多看重他们的意思。
她为了让刘彻放心才不管这些人的，但谁又会喜欢有人‘监视’自己呢？
一辆辆的车马从永华殿出来，虽然是‘简单行李’，但对于这个国家身份前几位高的女子，很多东西是基本的，根本不可能少。
打头的一辆马车上除了车夫就只有陈娇和陈嫣两个人，所用的马车也是如今最流行的一种款式——马车有一个硬质的棚顶和后背，前面和两侧却是从棚顶垂下来的轻纱、竹帘一类。
冬天当然不会用这种透风的车子，但天热起来后用却是正好。
因为这种车装饰很女性化，一般也是女子在用。男子真怕热，就直接用‘敞篷车’了！事实上，此时主流也是敞篷车。能够制造个人隐私空间的马车被人认为是老人孩子、妇女的车（这样车里的人就不必随时保持端正姿势，没那么累了）。
这样的新式车，里面的人能够很容易看到外面…当然了，外面的人也能看到香车中的隐约身影。
马车往外走的时候，陈娇正好看到一辆车停在道旁，车旁站着一个深色公服的男子。轻纱吹起一角，她看的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年轻官员，清癯俊秀。
重要的是他的目光，投向她们这边，温柔又坚定。

第343章 氓（7）
陈娇直到到了陈嫣的府邸，依旧在想着刚刚不经意见到的那个年轻官员。
真正说起来，陈娇见过不少青年才俊。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她不敢说全都见过，但所谓的人中龙凤，她见过没有一百也有半百了。其中如陈嫣，又如刘彻（虽然她现在已经脱粉了，还经常回踩，但有一说一，刘彻确实足够优秀），更是她了解很深的。
但是，刚刚那个官员还是让她印象深刻！
这让她想起了表兄刘德…正如陈嫣孩提时代有不少年龄相近的皇子亲近她，甚至有意无意提及婚姻之事一样。陈娇孩提时更少不了这样的事，只不过那些皇子是更大一茬的。
当中很多人只会让陈娇觉得讨厌，而刘德是少数几个不讨厌的。
当时因为粟姬拒绝了母亲的婚事提议，两边的关系正紧张着呢！刘德特意来给她‘赔罪’。其实哪里需要他赔罪呢？毫不留情拒绝的人是粟姬，而这件事的另一个重要人物是刘荣。就算刘德是粟姬的儿子，是刘荣的弟弟，也没有他赔罪的道理。
更进一步说，整个粟姬一系，难道真的觉得他们有错，应该赔罪？说到底，只是两派势力没有谈拢，闹翻了！这里面没有对错！
而如果刘德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当时的母亲消气，不要因此对付他们这一脉，未免就太天真了！难道发生的事情能当没发生过？粟姬的恶意已经相当明显了，真要让刘荣当了皇帝，她当了太后，日后恐怕都没有母亲和她站的地方了！
但他还是过来了，也不是向母亲赔罪，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儿。
刘德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他其实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显露自己，也知道什么时候需要遮掩自己的光彩…他是个活的很识时务的人。但他很多时候又不能利用自己的这份聪明，很多时候都被一些权力场上无用的情感所左右。
最终活成了后来的样子。
少年时的陈娇其实并没有过多在意这个表兄，最多就是觉得他特别好说话。但到后来，刘德离开长安，只在几年一次的朝见时才会回来，感觉就渐渐变化了——最后一次见到刘德时，他忧心忡忡，但依旧是年少时温柔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陈娇就想起了过去…那段时间她总是这样，无端端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那个时候外祖母还在、大舅舅也还在，阿嫣还在襁褓之中，她则是长乐宫的‘小祖宗’，像一朵花一样乱飘，却没有一个人敢阻止，所有人只会小心翼翼地在后面护着，生怕她不小心磕着碰着。
那个时候她摔倒了，正好遇到刘德，刘德扶起了她，脸上的神色是不赞许的。然而即使是不赞许，也很温柔，只是轻声劝她。
并不是她对刘德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很多都在变化，刘德是少数没有变的人…二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刘德的温柔神色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但再回首，原来时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让她想起了很多很多过去的事情。
刚刚那个年轻官员让她有类似的感觉…而且她本能地觉得，那人和阿嫣的牵绊不是一星半点儿的深…
非要说的话，是气质吧…某一瞬间，他带给陈娇的感觉和陈嫣是一模一样的。
“那人是谁？”两人在浴池中沐浴的时候，婢女都离的挺远。除非是两人叫人来服侍，不然的话，婢女们按照陈嫣的习惯，都是不会凑太近的。
陈娇这话没头没尾，但陈嫣很明显知道她指的什么。
‘哗啦啦’一声，手臂拨开水面，陈嫣并没有直视陈娇，而是盯着旁边一道帷帐系带上装饰用的穗子出神，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一样。
“那是颜异——字昭明，儒门复圣颜回的嫡传…齐地这一辈最出名的青年才俊之一，这个‘之一’都可以去掉。学识广博，不少名士都是赞誉有加的。难得的是，年少成名之后也未务虚，而是致力于实事，从小小亭长入仕。”
“县令、郡丞…任上的考评都是上上等，如今成为大司农中丞，也算是多年辛苦没有白费——他还年轻，再过些年，三公九卿就算熬资历也能轮到他…更别提他并不是那等需要熬资历的人。”
陈娇并没有打断陈嫣，而是等到陈嫣说完之后才道：“阿嫣，你知我并不是要问这些。”
陈嫣抿了抿嘴唇，不再说话了，而陈娇就在一旁耐心地等着。说起来，她这辈子的耐心可没有多少，尽用在刘彻和陈嫣身上了。
“…姐姐…”陈嫣动了动位置，和陈娇离的更近了。水下两人的肩膀都碰在了一起，这个时候的陈嫣有一种极端虚弱的感觉，她轻声道：“姐姐…他是颜昭明，是我的…情郎。”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完全是气音了，仿佛一口气就能将其轻飘飘吹散。
陈娇确实惊讶，惊讶之后又是一种理所当然——这样一来，之前的古怪也都得到了解释。同样的，这样一个优秀的人也才配的上她这小妹妹的眼光…她早就看的清清楚楚了，她这个小妹妹，不是不喜欢的不要，不是最好的也不要。
她从小就是这样。
“那你们如今？”陈嫣这个年纪，有个把喜欢的男子，这委实不算多奇怪。真正奇怪的是今天的情况，陈嫣为什么不愿意见对方，是散了吗？但散了为什么还要找上门来？
如果是对方余情未了，陈嫣已经抽身离去，陈嫣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
如今分明是另一种样子…陈嫣简直就是在折磨自己。
可如果两个人都还没有抽身而退，如今这个样子又算什么呢？
陈嫣靠在陈娇的肩膀上，仿佛借此获得了一点点力气，她说：“昭明…昭明不要我了…”
陈娇觉得自己肩膀上湿湿热热的一片，不知道是热水，还是陈嫣的泪水。而就在她后知后觉陈嫣说了什么之前，她有好一会儿都不明白陈嫣说了什么——不是没听见，而是不明白、不理解！
就算后面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情感上依旧难以接受。
对于陈娇来说，陈嫣不只是妹妹那么简单，当然，妹妹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身份。但陈嫣之于陈娇，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意义…某种程度上，陈嫣可以说是陈娇的的全部憧憬。
她的妹妹，从小就聪明漂亮又通透，当然别人也夸她是聪明漂亮，但她知道两个人是不一样的。而在后来，当她投身于注定失败的爱情的时候，陈嫣却从一开始就意志坚定。
即使是大汉的皇帝陛下倾心于她，她也可以拒绝。
这当然不是因为对方的权势不够大，又或者对方不够优秀…只是她很清楚，这并不是她想要的——表面上看，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一以贯之，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但事实上，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难的事情了！
忽视路途中的一个个岔路口，不去看一个个使之偏移的诱.惑，特别是当这份诱.惑大到无人能够拒绝的时候依旧能够保持冷静，记得最初的目标…这太难了！
陈嫣却是从未迷惘。
陈娇从来不怀疑，陈嫣可以让自己过的快乐又自由，达成自己的所有想法——或许刘彻的喜欢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困扰，但对于陈嫣来说并不至于不能解决。或者一生不爱任何人，或者用自己的办法和爱的人在一起。陈嫣既然已经做到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但现在，忽然陈嫣说，她的情郎不要她了…这让陈娇如何能反应过来？
陈娇知道陈嫣是招人喜欢的，而且越是出色的人越喜欢她——那些平庸无能的男子常常会因为她的出色而望而却步，因为他们根本压不住她，在她面前只有胆怯自卑而已。但足够优秀的，他们就是另一种想法了。
事实上，就算刘彻对陈嫣的心意在长安已经人尽皆知，照样有人在陈嫣身边献殷勤，只不过这份殷勤献的非常隐晦而已。只要不被天子知道就可以了…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些人也是够大胆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世上从来不缺胆大之人。就连王府后宫，和国君的女人搅在一起的人也有。陈嫣硬要说的话，还不是皇帝的女人呢！虽然危险程度上是差不多的，但被发现的风险却是小了不少。
有人这种情况下还愿意‘尝试’，从另一面来说，也是正常。
就是这样的陈嫣，陈娇以为她绝不会再情.爱一事上吃亏…只会是她轻而易举地牵动了其他人的心，不存在她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却辜负了她——谁能辜负陈嫣呢？当明白她竟然被自己打动，难道不该是加倍的珍惜吗？
“他…不要你了？”陈娇扶住陈嫣的肩膀，更像是应激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道：“这…这怎么可能呢？”
不断的喃喃自语，她的思维也混乱了。本来打算沐浴的功夫将事情问的清清楚楚的，结果却是问不下去了。
第二日，姐妹二人在家中庭院踢毽子，玩儿了几个，到底天气渐热，有些不耐玩儿了。便让婢女们围起来接力踢，她们则是抽空休息休息。
婢女们的年纪都不大，正是好玩儿的时候，陈嫣平常对她们也很宽松，于是性情也是偏活泼的。这个时候让来踢毽子，人人都愿意，甚至争先恐后，就指望踢的好了能露脸。
踢好了的奖励倒不在意，关键是这份面子！
陈娇和刘彻就坐在一边看着，时不时就有婢女能踢出个花样，引来其他人的一阵阵惊呼。
陈娇见了笑道：“这些说是你家婢女，拿出手竟不差百戏艺人什么了！你是怎么教的？”
陈嫣也纳闷儿：“这些女郎平日也有不少事要做，并无多少闲时玩儿…也不知道为何能如此精通。”
正说着，陶少儿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十分难看。见到陈嫣正在和陈娇说话，脸上还有淡淡的笑意，一时踟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她来是为了禀报一件事，门口的阍侍来报，有人求见陈嫣。
这件事本来很寻常，平常要见陈嫣的人多了去了！
但是她一听这人的来历，立刻就黑了脸…对于跟随在陈嫣身边的贴身婢女来说，这绝对是一个无法忘记的人。
一开始，她们都很喜欢这个人，觉得他正是翁主的良人啊！然而，一开始有多喜欢信任，后面就有多痛恨！正是这个人，辜负了翁主！他们现在恨极了他，真见到这人，恐怕打死他的心都有了！
是的，来的人正是颜异。
阍侍因为对方的官职，也不能随意打发，所以就上报到了陶少儿这里。而陶少儿呢，好悬当时没有冲出去打人！而之所以没有让人立刻把人轰出去，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别的顾忌，想要给对方留面子。这样做，纯粹是为了维护陈嫣。
当初的事情她都知道，也知道陈嫣有多骄傲，在这件事上有多不愿意提。当时，陈嫣选择了不再去想这件事，不爱也不恨，多少留住了自己的颜面——她并没有做出拖拖拉拉、恋恋不舍，甚至请求对方回心转意的举动。因为她很清楚，一旦男人作出决定要结束了，那就是真的结束了。还企图挽留，也只会让自己跌落到尘埃里，更加不值钱而已。
而现在，做出轰人的粗暴举动，也只是显得她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平静而已。
陶少儿有心就那样晾着颜异，就当他不存在。但又担心自己自作主张，会有不妥——终究，颜异这个人和其他人还是不同的，陈嫣到底怎么想的，他们这些人可以猜测，却不一定真能够猜准。
于是左思右想之下，她还是选择了过来禀报。
然而直到这一刻，她依旧是犹豫的。她很清楚陈嫣是怎样从当初的打击中恢复…等于是死了一次，才能若无其事——一直假装真的已经放下了，假装的久了，硬痂下的伤口就能在时间的力量下慢慢愈合。
多年以后，只剩下一个白白的印子，让人看到的时候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咦，这是因为什么受的伤呢？
陶少儿希望那一日可以早些来…而现在见到颜异，显然是不利于陈嫣痊愈的。
犹豫了一下，陶少儿终究没有说什么，打了个回转，与阍侍道：“翁主不见此人，你去与他说罢！”
阍侍自然没有什么怀疑，转头领命而去。
然而，第二日阍侍又来道：“陶姑娘…这实在是麻烦，那位颜中丞又来了——昨日也是如此，在外院呆到了夜色下来才走，今日又早早过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平常来拜访陈嫣的人很多，经常会出现接连来人的情况，又不是所有客人都可以一起招待的。所以晚到一些的稍微等等，就是时有发生的事情了，这种时候不能让客人在门外等，得请进一个专门的院子，先让婢女招待着。
后来，来拜访的客人都不在门外等了，都在特定的院子里招呼——这也是出于隐私考虑。不然的话，陈嫣这宅邸，外人看着门外常常排着大队，这像什么样子？周围也都是有身份的人家，到时候说不定就要生出无妄之灾来。
就这样，颜异也被迎进了一个专为招待客人准备的小院。按照阍侍所说的，颜异在院子里站着等了一整天！这也就罢了，今日竟然又来！他们不能把人拦在外面，但看着这样也觉得不是办法啊…
陶少儿说不清楚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早干什么去了！如今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当即没好气道：“人家乐意等，就让人家等！”说罢，拧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揣摩这位翁主身边大红人的语气，阍侍不断回忆刚刚自己说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话说他没有得罪人吧？
陶少儿之前回阍侍的时候虽然很是理直气壮，但来到陈嫣面前却是心虚的…不论她的出发点是什么，在颜异这件事上，她确实自作主张了。
陈嫣原本正在和陈娇讨论衣裳的新样子，正准备问问陶少儿的意见（陶少儿在衣服首饰上很有品味，常常能够提出一些很好的意见）。然而一抬头，就发现她的神色有些游移不定。
她倒是没有直接问她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说不定是有什么私事儿呢。所以只是招了招手，道：“来替我看看这几种绣纹——方才你去哪儿了？好一会儿不见人。”
陶少儿是陈嫣的贴身婢女，除了在陈嫣身边做一些她亲自吩咐的事情，别的事情都是不归她做的。所以就和其他的贴身婢女一样，向来跟着陈嫣亦步亦趋，很少有一时找不到人的时候。
对着好几种绣纹，陶少儿没有了平常的灵巧，心不在焉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在陈嫣面前跪了下来，请罪道：“翁主恕罪…”
汉代的礼节虽也有跪拜大礼，但那真是‘大礼’，使用的时候非常少。再加上陈嫣对这些不喜欢，陈嫣身边的人极少对她跪拜、叩头。今日陶少儿忽然来这么一下，倒是吓住她了。
忙让陶孺儿去扶她，道：“有事说事，做甚动不动就跪！你先说说是何事。若是不能饶的罪过，你跪我、拜我，也没用。可若是小事情，你这一跪，值得不值得？”
陶孺儿却不肯起身，只是低着头道：“…是颜公子之事…”
说着她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说了。
陈娇在旁也听着，看了陈嫣一眼，发现妹妹比她想的要平静——讲道理，从那一日陈嫣在浴池中的表现来看，她还以为陈嫣的反应会远不止于此呢！
是的，陈嫣确实很平静。她拍了拍陶少儿的手背，微笑着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事——不用放在心上。说到底，是我说的，这几日要好好休息，绝不见人的，你如此往下吩咐，也不算什么错。”
“行了…此事就如此罢。”陈嫣神色非常轻松，“若是他还来，就照此办理。”
说着陈嫣指着绣纹道：“快来看看，哪一个最好。方才心不在焉的，也没挑出来好的。”
原本觉得陈嫣的反应很平静的陈娇，这个时候才真正觉察出不对劲——看起来是陈嫣已经放下了，所以能够这样平静。然而，以她那至情至性的性格，如此平静本来就是不正常的！
正是因为她早已不能平静，所以才要装作如此平静！
陈娇觉得，站在自己这个旁观者的位置，将这一切看的很清楚…而陈嫣这个当局者，正是什么都不知道呢！那么，要提醒她的小妹妹嘛？不，当然不！
为什么要提醒呢？
或许她的小妹妹和某个人确实还余情未了，但那又怎样？这个世界上的事是如此地荒谬，想要结成一段缘分是如此地不容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都不成！但是斩断一段缘分却是轻而易举！
只要有一个地方不对，一切就全完了。
所以，只要这个时候配合陈嫣的演出，让她的平静就像真的平静一样，原本还能挽回的缘分就再也不能挽回了——一切轻松地就像掐断一根轻烟一样简单。
陈娇实在不想要自己的小妹妹回头…和一个曾经伤害过她的男人再续前缘？她不是当事人，所以不知道这份伤害到底有怎样的隐情，但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知道伤害就是伤害！而伤害是不可原谅的！
她这个小妹妹连皇帝都能拒绝，而这正是因为她对爱情纯粹又热忱。她简直不能想象，这样的小妹妹爱着的时候会多么容易受伤——本应该保护她的人，却选择了伤害她。
他杀了她的小妹妹一次…既然如此，就用一辈子的痛苦、追悔、求而不得来报复吧！

第344章 氓（8）
月上中天，夜凉如水。
‘吱呀’一声，原本守着门的婢女从混混沌沌中惊醒，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看过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翁主？”
声音是压低了的，但丝毫掩盖不住其中的惊讶。
是的，这个时间了，正是睡眠正好的时候，本应该好好休息的陈嫣却从内室之中走了出来…这个小婢女显然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眼睛往陈嫣身后瞥了一眼，发现屋子里面守夜的婢女几乎和她一样，也是满脸惊讶。
守夜婢女一般都是防着主子半夜要喝水、要方便。另外，夏天天热了得给打扇子，冬天天冷了得照看炉火…陈嫣其实不爱自己睡觉的时候也有一大堆人守着。然而最后还是拗不过时下的风气，减少守夜婢女可以，但完全不用就太不像样子了。
最终守夜婢女只用两个，而且分为了上下夜班，尽量减少这些小婢女的负担。
陈嫣一般不会在大晚上的增加婢女的负担，今次这个时候出来，确实是少见。
陈嫣身后有一个守夜婢女手上还提着一件薄披风，低声道：“翁主，披上吧！夜里凉。”
现在还没有入夏呢，白天的气温还可以，但一旦到了晚上，是真有些凉。
陈嫣没有说什么，披风便压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看着庭中月光照亮下一片银白，怔怔然出神，就连婢女已经转到她身前给她系披风的系带了都没有注意到。
“月亮可真圆啊…”陈嫣像是在自言自语，身边的几个婢女都不说话。
夜色、月亮、宁静的晚上，这些总是容易让人回忆起往事，陈嫣也不例外。她想起了许多个月儿圆圆的夜晚，那个时候的她不相信‘月圆人不圆’，相信的只有‘人月两团圆’…相信这个世界上的故事，只要自己足够坚定，就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电视里、小说里，一次又一次的错过，说到底只是里面的人物太不坚定，只要一点点的误会就足够他们做出一生后悔的决定…而她，或者说生活在现实生活中的绝大多数都是不会这样的。
然而，很多事情只有自己亲自去经历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陈嫣想起了在皎洁的月光下，她爱着一个人…那一年的雪夜，月光特别特别亮，她抱着去见一个人的期待去了两个人都会去的地方，然后就真的‘不期而遇’了。这或许是一种巧合，一种巧合之下的不约而同。
但对于相爱的人来说，是不会这样说的！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缘分，这就是心有灵犀，甚至，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当时的陈嫣还没有经历过后来的一些事情，纵使以此时的衡量标准，那时她已经称不上‘年纪小’了，但她的心灵和小少女其实并无多大差别——内心就像少女皎洁如月光一样的皮肤一样晶莹剔透。
那就是一个水晶一样幻梦…
所以她相信，他们的爱情可以永恒——其实大多数时候她并没有想过永恒的事情，因为那个时候的爱恋，考虑到的只会是眼前的快乐，就仿佛眼前即是永恒，而未来，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久到永远不会到来。
后来，梦醒了…
“翁主？”旁边的婢女忍不住提醒正在发呆的陈嫣…她实在是有些担心陈嫣。
陈嫣并不说话，只是轻轻地踏入了庭院中，仰头看着那一轮明月…她忍不住去想，同样的月光下，是不是也有另一个在看？总不至于只有她一个人今夜难以入眠吧…毕竟，她从不怀疑那个人无比热烈、无比真挚地爱着她。
即使从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表面，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他不要她了，可她知道，他不是不爱她。这并不是她的死鸭子嘴硬，这个时候了还要说这样的话，而是她对他足够了解！爱与不爱，这并不是难以分辨的事情，被爱着是一种感觉…她无比确信。
一只手捏着披风的前襟，陈嫣抬头看着月亮的眼睛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她依旧什么都没说，转头回了房间——有什么可说的呢？相比起那些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的，属于她的、属于对方的心情，事实却是明摆着的。
他既然已经离开了，现在又何必再回来？
陈嫣这一晚根本没有真正入眠，始终只是浅浅地休息。她睡地很轻，仿佛一切都浮在表面，意识上是半梦半醒的。一方面，她做梦了，另一方面，她又能模模糊糊感受到房子里的气味、光线变化、帐子的颜色。
睡成这个样子，第二日到了该起床的时候她却是依旧起床。只不过不同于往日，她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有婢女提醒她，她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点点头，开始洗漱。
陈娇见到陈嫣的时候一眼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但是她没有多嘴，只是在一旁看着——这个时候她也没有余地去说什么，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够面对！其他的人，就算再想帮她，再想拉她一把…也不能够。
“阿嫣，今日不若出门游玩吧？”陈娇凑近了妹妹的脸，提出自己的建议…她觉得可以趁这个时候出去走走，开阔开阔心绪，不管怎么说，少想那些‘烦心事’总是好的。
陈嫣摸了摸自己的脸，心知陈娇可能是在担心她。她扬起笑脸，点了点头：“好，就去游玩。”
不管怎么说，她始终不想让这些爱着她、担心她的亲人因为她的事情忧虑心烦。
于是两姐妹收拾收拾，就出门游玩去了。
现在虽然天气逐渐热了起来，但总体来说日子还是不难过的，所以户外活动颇多。两人没有什么准备，也办不了有意思的聚会，干脆就去爬山。山中有林木、曲径通幽，倒也不热。
两人去的不是一些无名山，那些山除了砍柴的樵夫，就只有飞禽走兽了。那里爬山，不说道路艰难，光是可能出现的猛兽就让人望而却步了。她们去爬山，以及各种文人墨客的‘爬山’，基本上都是旅游景点、道观庙宇所在、避暑别苑聚集区之类。
这种地方，猛兽都被驱赶的厉害，也有专门的山道。
这样一路上山，到了合适的地方还可以野餐，走走玩玩的，一整天都被消磨掉了。
要说还是这种需要耗费体力的活动有用，就像后世，很多地方都还喜欢通过体力劳动填充囚犯的日常，反正一整天下来，回程的时候陈嫣已经不记得之前心痛的感觉了——爬山消耗了大量体力，她已经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了。
“明日不如还出来玩耍…在城外溪边办流水诗会——”陈嫣兴致勃勃地和陈娇讨论这个问题，然而转角，说话声戛然而止。
必须要说的是，陈嫣在城中的这座宅邸并不算特别大（和她其他的房产相比）。长安城寸土寸金，如果不是开国之初就占好了地盘，之后新建的宅子就很难做的规模庞大。
如田蚡当初想要建大宅，就得打一些国家衙门的主意…他想要考工署所在的地方。当时刘彻真的生气了，反问他是不是连武库一起拿了，这才算让田蚡的气焰低了一些。
田蚡这样的外戚加当红炸子鸡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别提了！
陈嫣在长安城内的宅邸规模真的不算大，当然，如果她有心，想要扩大也不难。但那又何必呢？这个大小的宅邸完全够用。而且在长安附近她也多的是住处，阳陵邑的宅子，终南山上的避暑别苑…
另外，永华殿，或者刘嫖的大长公主府，哪一个不是随她住？
这个长安城内的宅邸也是一个大宅院里套了好几个小院，但因为规模到底没有到夸张的地步，所以并不存在数条通道保证访客彼此之间都可以不相遇。陈嫣和陈娇回来，二门外就下了马车，走着回正院。
一下就遇到了别人…
“…昭明…”陈嫣的怔愣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她很快反应过来，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她尽力让自己的反应正常，一切都像是熟人重逢的样子…但只有能旁观一切的人能够明白，这是多么的徒然。
陈嫣知道这个时候她应该微笑着点头，然后擦肩而过，什么都不说。但是她的脚就像是被粘在地上一样，根本不能挪动哪怕一步。在她的世界里，一切仿佛静止了，所有人的声音她听不见，所有周围的色彩她看不到，就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有些慌张的事情…她的眼睛看到他，只能看到他。
这个时候才能明白，不管之前为自己做了多少心理建设，自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常心对待那个人了…其实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想象！
体力消耗殆尽就没有精力去想这件事了…这当然只是一种暂时的错觉！一开始或许有用，但随着逐渐习惯这种体力消耗，一切又会恢复原状。而且这个过程中一次也不能接触到那些想忘记的人和事。一旦重新接触，全部的努力就会前功尽弃！
人类的感性总会在这种时候昭示出无比强大的存在感——人是理性动物？或许吧。但那只是感性的东西还不够强烈而已！理性需要的是维持，而感性，只需要一瞬间的松懈就够了。
陈嫣终究还是挪动了脚步，就在与颜异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轻声道：“别来了…昭明，再也不要来了…”他们已经完了。
陈娇在一旁以一个纯粹局外人的角度看着这一切，这让她有一种儿时看手偶戏的感觉——那上面是别人的、早就写好了的故事，不管她有怎样的触动、怎样的想法，都无法改变故事的走向、命运的归属。
而她，身为观众，其实对这场戏中发生的绝大多数事情都洞悉到了细节，她甚至能从中领会到命运的安排，与人物之后一些必然的走向——戏中人不知道，但是观众总会有一些预料。
站在上帝视角，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陈嫣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么微弱，有多么逞强，但是别人不会听不出来…她几乎已经在‘求救’了，属于人类的‘软弱’彻底被暴露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该结束一切，丝毫不拖泥带水，知道他们已经完蛋了…但是，她其实还爱他！有这样的前提，她终究是无法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干净利落、清清白白地处理好自己的人生了。
说实话，如果说结束就真的结束，特别是在两个人都还有感情的情况下…这世上恐怕就要少掉一大批痴男怨女了。
颜异却只是注视着陈嫣，他没有说什么会刺激到陈嫣的话，更谈不上果决。他只是温柔又坚定地看着陈嫣，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又一日，陈嫣果然就像她计划的一样，和陈娇去办流水诗会了。因为是临时的活动，来的人‘质量’要下降一大截，但是两人都不在乎，反正开心就好了。确实也很开心——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
陈嫣晚间洗漱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他今日又来了？”
贴身侍奉陈嫣的婢女当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互相看看，还是陶少儿低声道：“翁主…听说是的。”
陈嫣‘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陈嫣和陈娇还计划出去玩儿，但早上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看样子至少能下半天，这就没办法了。
陈嫣看着屋檐下的雨珠如帘，皱起了眉头，不住地自己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这是她有些焦虑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相比起陈嫣的‘焦虑’，陈娇就显得有些老神在在了。一边在廊下铺设好的桌案旁温酒，一边吩咐婢女去取一些佐酒的点心。察觉到了陈嫣的焦虑却表现的什么事都没有，反而将温好的酒递到陈嫣的嘴边。
“尝尝这酒…还说是今岁少府新酿，只送进宫里供应皇上、太后这些人。”说这话的时候陈娇是有些揶揄的。当初给她送酒的少府小吏可是好一通吹嘘，然而这些吹嘘对陈娇来说鬼的用处都没有。
对于陈娇而言，少府用来送进宫的极品新酿，那算哪根葱？她从小就享受这些东西的供养，一开始是因为外祖母，后来则是因为皇后的身份。如今的她，虽然不再是皇后了，但一应生活待遇依旧与皇后同。
又有陈嫣生意给她赚的那些钱…她的生活，从来不会为这些而如何。那些对于她来说，并不见得比吃饭喝水来的特殊，正常情况下，谁又会因为吃饭喝水而受宠若惊呢。
陈嫣微微张口，下意识地饮尽了这杯酒，饮完之后才皱了眉头…这就的苦味太重了！对于一向喝小甜水的她来说，实在有些受不了。
直到有婢女奉上蜜水，她喝了一杯，这才觉得好了点儿。
陈娇顺势就和陈嫣讨论起了如今市面上的种种美酒，不只是酒，话题借此延伸开，几乎什么都聊——如果是平常的陈嫣，她就能察觉出来，这是姐姐陈娇正在转移话题了。毕竟，虽然她自己是个并不算敏锐的人，但相对的，陈娇也实在不算是一个交际上的高手。
而如今陈嫣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跟着陈娇的话题走。常常会因为反应迟钝而显得笨拙，一点儿也不像平常的她。
有陈娇在的场合，陈嫣并没有做什么。虽然陈娇并没有约束过她，也约束不了她，但有她在，始终和自己一个人是不同的。
但这种压制并不会真的有用，相反，只会让原本弱小的念头越来越壮大。
陈嫣中间离开了一会儿，是去方便。中间不过半刻钟不到，这还是算上了来回的时间。但就在她返回的时候，站在游廊中，看着庭院中如瓢泼的大雨，终于还是无法和自己的心对抗了。
她问身边的婢女：“今日可有什么访客？”
小婢女并不知道这个事情，只能低声道：“奴婢不知…奴婢这就遣人去问阍侍。”
‘不必了’，这三个字何其简单！但陈嫣就是包在嘴里，始终不能吐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小婢女吩咐游廊中的另一个小婢女去跑腿，直到这个时候她都没有说，之后说也没用了。
陈嫣回到陈娇身边坐定，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自己知道，从自己问出那一句话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姐妹两个依旧是闲聊，不一会儿，有婢女过来，小声传话道：“翁主，今日有两名访客，一位是少府丞王大人，听说您不见客，留了一些东西就走了。另一位、另一位…”
说到这里，婢女磕巴了一下，这才往下道：“是大司农中丞颜大人…颜大人又来了，听说您不见客，依旧在等。”
陈娇听到这个，有一些意外，但又有一些‘不出意料’。
注意到陈娇的目光全都投注到了自己身上，陈嫣有一些不自在，但是现在的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就像是气球被越吹越大，此时已经到了一个极限，于是‘嘭’地一声，炸了。
她也‘砰’地一声站起了身，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身边的人都惊呆了，等到反应过来，立刻去追——陈嫣连把伞都没拿呢！
陈嫣家的大院子中庭两侧都有游廊相通，小院子结构简单，走屋檐就足够了，总之可以基本保证下雨下雪也不妨碍人在里面走动。但是院子与院子之间就是另一回事了，一般都没有游廊，下雨天出来得用雨具。
陈嫣快速地穿过游廊，连双木屐都没有换，直接就踏入了雨幕之中。身后是一群追着她的婢女，手中都拿着斗笠、披风、雨伞、木屐之类的，但因为迟了陈嫣一步，始终没有追上她。
陈娇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陈嫣——小时候的陈嫣就是这样，她在未央宫里跑来跑去，身后常常跟着一大群宫人。这些宫人倒不是真的追不上她，而是怕吓着她，也不敢怎么拦她，所以只能在身后亦步亦趋。
从来都是这样了，不管身后跟了多少人，能够决定自己人生的只有自己…
她一点儿也不想自己的小妹妹跑出这个院子，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同时知道，有些事情，她始终是无法阻止的。
而且她也不是不能理解陈嫣的选择…扪心自问，别看她现在看刘彻哪哪儿都不顺眼，似乎很厌恶对方的样子。但说实在的，正是因为在意，才会有这种极端的情绪啊！
如果刘彻有朝一日向她认错，告诉她，他想要一切重头再来…他们可以成为很好很好的一对夫妻…她该怎么办？第一反应大概是让刘彻哪凉快哪呆着去！但是接下来就不是这样了。
说的明白一些，这世上‘情’之一字哪有那么简单！说着好马不吃回头草，那要么是真的没感情了，要么就是一种自以为是或者死鸭子嘴硬。人其实很软弱，特别是女人，因为心软而回心转意，远远比明明还有爱，却依旧毅然决然的多！
所以她现在只能看着而已。
陈嫣钻进雨幕之中，径直来到了招待来访者的外院。外院这边也有奴仆和婢女，看到雨水打湿身上，整个人湿漉漉的陈嫣，一个个都惊讶非常，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陈嫣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闯了进去…当然，也没有人会拦她就是了。
颜异是听到外面的动静才出来的，然后就看到了院子里的陈嫣。然后行动快过了一切思绪，他将陈嫣拉进了屋檐下，用自己的手帕替她擦脸上的雨水。
陈嫣仰着头，这个时候她完全就是被水洗过的一多白色百合…这让颜异想起了第二次见到陈嫣时的事情。当时陈嫣的小船翻了，她整个人跌落进了河中。这本该是很狼狈的场景，但因为是陈嫣，一切就都不同了。
她完全就是水中而出的神女…当时的颜异其实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差别，就像民间故事里那样，本能地想要将神女留下来。
许多国家的传说里都有神女下凡、与凡人相恋的故事，这本来就是根植在人心中的向往。
陈嫣忽然挥手打掉了颜异正在给她擦雨水的手，她恨声道：“颜昭明！你到底想要什么？…”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虚弱：“放过我…好不好？”
只有老天爷知道，做到如今的地步，她到底废了多大的功夫。而他只要表现出自己已经后悔的意思，她过去的努力就土崩瓦解、再也不能。
颜异觉得自己的心被扎了一下，他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更痛恨自己…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伤害了她，但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份伤害比他做过的最糟糕的预想还要糟糕一百倍！
“阿嫣…我失约了…”颜异终究说出了迟来的道歉，然而道歉又有什么用呢？他只能看着陈嫣，轻声对她说：“再来一次.，好不好？”
“不好！”陈嫣回望着颜异，她在拼命摇头：“不好，昭明…不是世上所有事都能回头，都能重来的…世上哪有后悔药？若是有后悔药，也是我先服下！那一年，我不该想着去那舟船赛…不，更早一些，我就不该去东莞县！”
“没有开始，也就没有后来了。”
“非…阿嫣…”颜异说不出更多的话，他本来就是不善言辞之人，他只能拒绝这个说法。
其实陈嫣又何尝是真心的呢！她就算有过懊悔，也不是因为和颜异的相识相知相爱。如果她连这个也想要否定，那曾经的那些美好、希翼、一心一意，岂不是都成了笑话了？
到底，她和他一直都很好，那也是一段很好的人生。只是最后一点点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但那始终不是全部。
陈嫣的眼睛再也不像星子一样明亮，而是蒙上了朦朦胧胧的雾气。那里面的哀伤、痛苦是如此地真切，但颜异也因此看到了‘爱’…说到底，若是不爱了，又何至于如此。
很多人以为相互折磨是一对恋人最坏的结局了，到了那个份上，真的就什么都不剩下了。但却不明白，还能够相互折磨，这本来就是爱存在的证明。真的不爱了，就是再无交集。
就在这一刻，颜异忽然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了。他拥抱了陈嫣，然后告诉她：“阿嫣…重新来过。”
这一次的语气再也不是征求意见的语气，而是肯定句的口吻。不是因为颜异打算单方面决定，强迫陈嫣。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明白了——他必须要用这种办法才能留下她。
她的拒绝充满了软弱，此时只需要他推她一下…这当然很卑鄙，这是颜异过去绝不会做的，简直就是趁人之危！但他最后还是做了…因为在最后一刻，人性里面的自私终究是发挥了作用。
他得留下她，他非得留下她不可！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父母亲朋认识的那个儒门君子…陈嫣也一直觉得他身上有君子的风度——然而临到最后，他却做了最不君子的事情。说到底，他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人。
所以会初初见到她的时候就本能地想要留住她…现在的他和那个时候的他，其实并无差别。
陈嫣的眼泪一下从眼眶里淌了出来，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心里又酸又软，整个人连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有，完全依靠拥抱着她的颜异才能站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就是好像、好像曾经的痛苦都变得可笑起来。
她曾经那么痛、那么痛，以为一辈子不会忘记这痛——事实上，她现在也没有忘记。只是相较于那些痛苦的记忆，她更无法放下那些真挚的感情，那些曾经的互相纠缠，那些红了的脸，那些一刹那间想要和这个人永恒的念头…
命运似乎在这个时候在嘲笑她…人总以为自己很强大，决定好了的事情就一定可以做到！就算是命运也无法把自己怎么样。但事实就是，绝大多数人都是软弱的、感性的、总是能被改变的。
颜异替陈嫣擦眼里，用干燥的怀抱抱着陈嫣…至于那些跟着陈嫣过来的婢女，她们有些人是认得颜异的，然而此时却无法做什么。
只能等到陈嫣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才上前递大手巾之类的东西。
陶少儿憋了一肚子气，此时说不出来，只能道：“翁主去沐浴吧…这淋了雨…”
中间压根儿没看颜异一眼。
陈嫣却下意识地看向颜异，颜异轻轻颔首，从旁接过木屐，给陈嫣穿上，然后撑了把伞：“我送你去。”
于是陈娇再次看到陈嫣的时候，她身边就多了一个帮她撑伞的人。陈娇注意到，颜异外侧湿了一片，分明是雨水弄的。而后，她没有多看，目光很快移开了——这个男子看起来是真的很不错，对得起陈嫣那些评价。
但说实在的，就是因为这样，陈娇才越发不喜欢！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喜欢的那个人，如果刘彻没有那些优点，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那对她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那样的话，她就不会到如今依旧不能真正忘了他！
想起他来，她依旧会回忆起那个在上林苑游猎的少年郎，英俊明朗、意气风发，连同他那些远大的志向一起，成为她少女时代永远不能割舍的回忆。除非她不再是陈娇了，不然她这一辈子只能念念不忘！
这个斯文俊秀的男子，想来确实如陈嫣说的那样，有诸多好处…她了解自己的妹妹，不是好的她不要！然而就是如此，才会始终念念不忘，不能放手。
遇到一个混账，这不是什么好事。但说实在的，遇到一个真正的好男儿，或许更糟糕。
陈嫣去了自己院子的小浴室沐浴，颜异则被她留在了自己的闺房之中。
等到整个人泡在温暖舒适的热水里，她这才有点儿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干了什么——她做了了不得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她绝没有想到真的会做出！
在上辈子，她没有恋爱经历，但她到底是新时代的女孩子。就像电视里、小说里、新闻里说的那样，她们会敢爱敢恨，可以自己承担自己的人生与爱情。分手了就是分手了，没有再重来的道理！
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
然而世事就是如此吊诡，真实与想象之间差距何止万里呢！想的很好，但她最终却做了相反的事情。
“简直疯了！”陈嫣自言自语着，将自己沉入了温暖的水中。她得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然而，光只是想是没有用的。等到头发擦的半干，从浴室回到她的卧室，看到颜异的时候，一切又都不同了——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必会让你不顾自己的原则。她还爱着她，所以如此。
看着颜异平静的神色，陈嫣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愤愤不平’。正是因为这种愤愤不平，她诞生了一个荒唐又冲动的念头。
她做到了自己的床榻边沿，向颜异伸手：“昭明…过来一些。”
颜异站在了陈嫣身前，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袖子。
刚刚沐浴过陈嫣全是茉莉花的暖香，这是她泡澡、护发用的精油香味儿。
陈嫣原本是在拉扯袖子玩的，后来，手指摸到了袖子里面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就像过去一样，她是很喜欢这双手的，没事儿的时候就要凑近他玩手指头。倒不是说这多有趣味，而是有情饮水饱，对于当时热恋中的他们来说，只要两人一起，做什么都好。
陈嫣的手脚向来有些凉，就算刚刚沐浴完毕，一点儿热乎气也散失的差不多了，捧到颜异的手，冰凉的感觉十分明显。任陈嫣玩儿了一会儿，颜异一下就抓住了陈嫣的手，掌心的干燥又温暖。
晃了晃手臂，陈嫣抬头看着颜异。此时内室之中已经只有两人了，陈嫣歪了歪头：“你坐下，这样抬头看你难受。”
于是颜异就坐到了她身边。
陈嫣这下可以低头玩手指头了，一双手握住颜异的一只手，陈嫣忽然跪坐在了床沿上。
看着颜异的眼睛里出现一抹惊讶，陈嫣却是伸出手够到了颜异这边勾上去的帐帘，然后转身放下了自己这边的帐帘。再次看向颜异的时候，两人彻底处在了帐子中的昏暗世界。
这个时候还没有换上夏天的纱帐，帐子确实偏向厚实。更何况还有两层，平常睡觉放下一层，另一层更像是一种装饰！而这一次，陈嫣两层全放下了。
帐子里看不太清，但是陈嫣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她看向颜异，问他：“你敢不敢？”
而后顿了顿，又慢吞吞地道：“你要不要？”

第345章 氓（9）
颜守快急疯了！
他着急的原因是找不到颜异。
颜异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他虽然有些好奇，但也没有多管。这次他陪着颜异来长安是带着任务的，一个是照顾颜异的生活，另一个是将族长看好的婚事给颜异定下来——说到底还是生活上的事情，至于其他的，不归他管，他也管不好。
他以为颜异是初入长安官场，打算趁着还没有正式入职，和官场同僚打好关系，各处串联去了。
但是，昨晚颜异身边跟着的僮仆和车夫一起回来，颜异却没有回来，他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若是参加一些大人物举办的夜宴，车夫和僮仆就该留下吧？
听小僮仆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通，他这才意识到，颜异这几日早出晚归的，其实并没有去搞串联，他统共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拜访长安城里有名的不夜翁主。
当然了，说到有名，不夜翁主的名头对于齐地来说其实也是一样的。颜守是齐地人，对于这位传闻中的‘不夜翁主’也是闻名已久。
然而对于颜异和‘不夜翁主’陈嫣有什么关系，他就真的不知道了。
僮仆也说不清楚，陈嫣府上的人招待客人的时候，除非是特别亲密的客人，不然仆从之类，都是要留在外面的。
而根据僮仆的描述，颜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想起了临行之前族长对他的嘱托！务必不要让颜异有机会接触外面的女子，对于他与女子的各种接触保持极大警惕！
他的重要任务是确保定亲这件事完成。
颜异想要定亲当然不难，他本身就出身名门、容貌俊秀，如今来长安做的也是千石俸禄的大司农中丞。如今尚未娶亲，又很容易看出他未来前途光明…如此，长安的贵女父母也是很乐意有这样一个女婿的！
而这次说中的人正是平津侯公孙弘的孙女！
公孙弘也是儒门子弟，对于嫁一个孙女给复圣宗子，还是前途远大的复圣宗子，是非常满意的。一方面，他也可以抬高自身在儒门的地位，获得更多支持，另一方面这个年轻人暂时威胁不到自己，却又是很好的政治盟友…简直完美！
对于公孙弘，颜氏其实没那么满意，无他，对方小吏出身，实在是太差了！若是公孙弘发迹，他家的姑娘，临沂颜氏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是这年头祖宗基业吃老本也不是那么容易了，祖上显赫，如今却寥落的难道还少吗？和一个有实权的人物结成姻亲关系，在时下已经是大家族趋之若鹜的事情了。
而信中大概暗示这桩婚事还是去年的事情，而如今来长安，知道左内史公孙弘刚刚变成平津侯了，然后职位也转为百官之首的丞相（汉代有非侯不相的传统，而刘彻又想让公孙弘当丞相，所以只能先给他封侯了。而这也为后来的汉代皇帝打开了思路，丞相不一定要从侯当中选嘛）。
这种时候，颜守就更加上心…生怕这桩婚事再生波折。
虽然再生波折的机会很小，毕竟只是嫁个孙女而已，家里儿辈已经不少了，到孙女辈更是多。拿出一个地位稍高的嫁复圣宗子，总不算是辱没了。
族长说过，颜异喜欢的那女子，现在人也在长安！如今颜异如此上赶着，再加上僮仆的一些描述，总让他觉得颜异这是见到自己喜欢的人了。
“不好！”颜守忍不住叫出了声。他觉得，他知道颜异喜欢的是什么人了…恐怕是那位不夜翁主…身边的婢女！
呃…不怪颜守有这种脑洞，而是正常情况下，他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更容易有这种联想——毕竟，对于他的生活来说，‘不夜翁主’这种人物离的实在是太远了，远到陈嫣在他这里都不真实了，更像是故事里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是不会和他的生活有什么确实的联系的。
而颜异却是他看得见、摸得着的人，这样的两个人有那种关系，他的脑海中首先就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
而排除掉这种可能，能够被想到的就是陈嫣身边的婢女了！而且这个想法还有一个佐证，那就是说明了为什么族长决不允许这桩婚事——笑话，堂堂颜氏嫡传宗子，和一个婢女成亲，这怎么可以！
真要是这样，颜异就别想继承族长之位了…说不定政治前途也会被毁掉！
而让这婢女侍奉身边，做一婢妾呢？听起来可以，但实行起来却是有问题的！
想也知道，颜异会喜欢的女子，总不可能是粗粗笨笨的。容貌、学识、性情，这些都应该是不错的。而这样的婢女，也一定是主人家的得力婢女。而众所周知的，‘不夜翁主’对自己身边的人很好。
婢女若是无意嫁人的，就留在她身边，被她培养成独当一面的人物。若是有意嫁人，或者与家里能干的仆人自己相好，再不然也可以外嫁。而外嫁，嫁的高低倒不在乎，只要愿意，嫁一农夫也随意，但不能做妾室！
若是执意做妾室，就会断绝关系，再也不管这婢女——不是陈嫣狠心，而是人家家中有夫人，自己的婢女去做妾室，若是别人因为自己的关系高看她们，以为这是讨好她…最后只会伤害到人家原本的夫人，同时弄得人家家里乱了套。
因为这个关系，陈嫣身边的女子宁肯低嫁，也是绝不肯给人做小的！而只要她们自己不愿意，无论是谁看中了陈嫣身边的婢女，陈嫣都是不允的。
眼下颜异久留不夜翁主府中，颜守着急的不行！他最担心的是，颜异直接找到不夜翁主，然后说明自己要娶那婢女！若真是如此，不夜翁主说不定真会极力促成此事！
表面上看起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皆大欢喜的结局，颜守自己却知道，绝不能那样！
之前虽然还没有和颜异正式商量，但他自己已经去平津侯的府邸谈及了这桩婚事。根据平津侯府的回应，这件事就差最后一个仪式了！这种情况下，忽然冒出这场风波！
考虑到平津侯与不夜翁主的师徒关系，人家倒不一定会为这么件事打起来，但婚事肯定完蛋——而婚事一完蛋，他基本上也就完蛋了。他用脚趾头想都明白，回去后族长会怎么处置自己！
“快，备车！去不夜翁主府！”不管怎么样，颜守想要再拼一把，不能这样任命…试试看，看能不能把颜异给拉回来。
有人来禀报，‘颜守’来访的时候，陈嫣正在和颜异下棋，陈娇在一旁围观——从昨晚开始，她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了。谁都看得出来，她一开始就不喜欢颜异，过了昨晚，她就更不喜欢了。
但是她始终是给陈嫣面子的，底线是不和颜异爆发直接冲突。
现在陈娇对‘颜’这个字眼不要太敏感哦，立刻抬眼看向颜异，冷哼了一声。然后道：“你家的人？”
说着也不等颜异回应，只是拉起了陈嫣：“阿嫣先避开，如今没名没份的，不好见人呢！”
这就是在挤兑颜异了…不过陈嫣也没有说什么，随着陈娇藏到了屏风之后。正如陈娇所说的，她现在见颜家人，始终是怪怪的。
颜守没有想到自己能这么顺利地被请进来，对于长安城中有些门第的门槛有多高，这些日子他还是有些体会的。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因为颜异的关系。果然，被请进正院之后，他没有见到别人，首先见到的却是颜异。
“昭明！”颜守皱着眉头，直接拉住了颜异的手：“你随我回去！”
颜异摇摇头：“我有事与兄长说。”
颜守现在觉得颜异要说的任何事都不会是自己想听的，只能微微抬高了声音：“若昭明你要说的是婚事，那就不必了——伯父说过了，不许你自己定下婚事！”
说到这里，语气又加重了一些：“昭明，你知道的，伯父年前就筹划起你的婚事了！你恐怕不知，这次来长安，我也随你来，是有别的事的…伯父给你定了一桩婚事，我就是来确认此事的！”
“如今也说的差不多了…过些日子就要商议婚期，到时候这桩婚事满长安都会知道。人家也是名门贵女，你如今闹出这一出，让人如何自处？”颜守看到了颜异的满脸惊讶，但越是这样，他越是要把这些话说出来。
说起来，这桩婚事应该早早告诉颜异，让他好有个准备才是。但是在颜产的安排下，硬是让颜异对此并不知情。因为他只道，他的儿子绝不愿意和其他任何女子成亲！只有将这件事弄的木已成舟，一切才会顺利进行。
因为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始终是个善良的人，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别人。
“颜家小子，这是什么话！？”沉重高大的屏风倒地，颜守惊讶地发现屏风之后居然有两个人！
这两人眉目之间隐隐有两分相似，极有可能是姐妹之类——颜守没有机会见到陈娇和陈嫣，所以此时并不知道两人的真实身份。
陈娇一脸冷笑地看着颜异，继续逼问道：“你怎么说——别人家的贵女就是辜负不得了，难不成你又要辜负我家的‘贵女’一次！”

第346章 沔水（1）
最近整个长安的气氛都非常紧张…特别是那些普通人只能仰望的大人物，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能够对这些人造成如此普遍的影响的人，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了，当今皇帝就是其中之一。
所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没有那么恐怖，一句‘伴君如伴虎’还是说的很中肯的。
事实上，刘彻最近的心情却是不好。他虽然不会直接迁怒于人，但因此比平常不好说话许多却是正常操作。而只是光光这样，就足够让底下人叫苦不迭了。至于他的心情为什么这样不好，下面的朝廷肱骨、王公贵族，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最多就是心里有点儿猜测罢了。
而在众人的猜测中，陈嫣的名字是不能不被提及的。因为陈嫣就在刚刚，没有一点儿前兆地离开了长安，她前脚刚走，天子后脚就变得心情很糟糕，说这是巧合也是没人信的！毕竟陈嫣本来就是少有的能够给刘彻造成极大影响的人。
大家猜测的差别只在于刘彻是因为陈嫣的什么事如此生气。
一说是陈嫣终于因为她的‘胆大妄为’得罪了刘彻，她心里害怕，就离开长安躲风头去了，刘彻因此余怒未消又添新仇。这个说法表面上很说得过去，陈嫣一贯以来面对刘彻的态度在众人看来可不是胆大妄为么！
但也就是表面上罢了！真正稍微了解一些具体情况的都知道这几乎不可能！
一方面，刘彻对陈嫣的纵容大家看在眼里，就在最近，两人公开露面的场合来看也没有出什么问题。而在那之后，更没有小道消息说两人闹翻了。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若是真有这样的事，这个时候恐怕早就全长安皆知了！
另一方面，就算君王的‘纵容’‘爱’这些东西靠不住，说不定改天就一切变了，这个猜测也很有问题。如果天子真的对不夜翁主失去了耐心，那就有的是办法‘教训’‘不懂事’的不夜翁主。此时不夜翁主真的不打招呼躲风头去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的想整治她，实在不是一件难事。
然而现实就是，天子并没有任何要‘教训’不夜翁主的意思。
看起来着急上火的，但那些不好的心情全让别人承受了。
这个时候大家只能猜测，单纯是陈嫣不告而别惹恼了天子。虽然这么说会显得有点儿幼稚，但说实在的，在了解皇帝的人心里皇帝还真跟小孩子一样——小孩子心里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一切都是围绕自己转的。而皇帝呢，心态也差不多。
只不过孩子长大之后就会明白，除了你爹妈，没有人会真的围着你转。而皇帝可以一辈子不长大，大家是真的围着他转。
因为太多人哄着、捧着了，皇帝很多时候就像是没长大的巨婴一样。有的皇帝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这种倾向，于是成了昏君。有的皇帝能够控制一大部分，所以成了明君。可要说有没有皇帝能完全控制住自己…还真没有。
即使是最苦行僧式的皇帝，那也是皇帝，他们的克制是在皇帝这个范畴内来说的。
大家一边提着卵子做事，唯恐这段时间触了皇帝的眉头，自己成了出气筒。另一边却是心中感叹…虽然早就知道不夜翁主对天子的影响力大，但大到这个程度，却是之前没有想到的。
而这段时间给下面人带来了巨大心理压力的刘彻，却是在和陈娇发脾气！
陈嫣之所以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长安，除了因为刘彻对她已经放心，觉得她不会像当初一样逃出长安之外，就是因为有陈娇的配合——说到底，陈嫣又不是小猫小狗，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行动坐卧身边都有着一大堆人，更别提出行这样的事儿了！
如果不想当初那样轻车简从、吃尽苦头地离开长安，她的动静就小不了！
所以这一次，是陈娇陪着陈嫣离的长安，两人先是去了阳陵邑陈嫣的宅邸小住。这本身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后来两人在阳陵邑的时候，陈娇一队人马就径直离开。
阳陵邑那边的人只当陈嫣回长安，自然不会太在意。陈娇则是在阳陵邑又呆了三天，这才施施然回了永华殿。
这个时候才有人意识到…不对啊，不夜翁主呢！？
此时，陈嫣的车队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路了。
刘彻一边派人去追陈嫣，一边就去找了陈娇…那一天两人在永华殿大吵了一架。身边的人连听都不敢听，都站在门外低着头看脚尖，就好像脚尖真有那么好看一样！
“阿嫣去了哪儿？”刘彻心知陈娇是配合陈嫣离开的那个人，肯定知道这些。
陈娇并不把刘彻的冷脸看在眼里，她当年是能和刘彻打架，把刘彻脸上挠出血痕来的女人，会怕这种小阵仗？只是不紧不慢道：“阿嫣能去哪儿呢？她向来有两个家，一是长安，另一就是不夜了。前些日子她就说过要回不夜，怎么如今陛下倒诧异起来了？”
刘彻勉强压了压跳动的太阳穴，冷声道：“真要回去，也该说一声才是，为何如此匆忙？”
说到这个，倒是陈娇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凝视着刘彻的脸良久，忽然道：“若是能再来一次，我倒是希望当年阿嫣能被你留在长安！”
刘彻听了这话，皱眉的同时眼神里满是疑惑。他可没有得到‘大姨姐’认可的高兴，更多是不解——对于现在的陈娇有多不喜欢他，他是心中有数的。她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敌视他，也是因为陈嫣的事情。
确实，在陈娇看来，刘彻的喜欢对于陈嫣来说并不是恩赐，而是一种阻碍，他让她的人生多了许多不那么好的事情。这种前提下，是什么能让她说出重来一次，更希望陈嫣被他留下这样的话？
刘彻不知道，陈娇这话或许有一半是气话，却有一半是出于真心的。
陈娇知道陈嫣当初不选刘彻是因为她不爱刘彻，而她不爱刘彻，一半是因为她和刘彻真的没感觉，另一半就是因为陈娇了。一般来说，爱情开始总得有一个前提条件。就像一个家庭中的兄弟姐妹，在他们不知道彼此血缘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会相爱（人会被血缘相近的人吸引），但若是知道彼此的血缘关系，基本上就杜绝了爱情。
刘彻在陈嫣这里就是姐夫！她怎么可能对他萌生出特殊的感情…这等于是一开始就把关系锁死了。
而如今，陈娇希望当初刘彻将陈嫣留下，也是因为陈嫣并不爱刘彻…因为不爱，所以才不会受伤。
这个世界上，一个自己根本不在意的人根本无法从感情上伤害自己，这是很容易理解的——而越是自己重视的人，才能伤自己更深。
陈嫣不爱刘彻，所以当年哪怕是被刘彻接进宫去，也不过就是刘彻爱她，她不爱刘彻而已。这个时候的她就拥有了伤害刘彻的力量，反之，刘彻根本无法真正影响她。
就像她，当初的刘彻决定了她的喜怒哀乐，但无论她对刘彻怎么转变态度、做出不同的事，刘彻都不会在心境上产生变化。
陈娇以为她的小妹妹可以骄傲一辈子，永远不会陷入她当初的境地的，但是谁能想到命运就是这么个特么的玩意儿。即使是以为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最后还是被一切推动着走向了那一步！
非要说和她当时有什么差别，只能说陈嫣爱着的那个人也同样爱着她。所以在伤害到陈嫣之时，其实也是在伤害自己，而这种伤害甚至是加倍的——但是那又怎样呢？站在陈娇的角度，她甚至宁愿那个男人是个混蛋！
若是那样，反而可以像她这样去痛恨，有理由去划清界限、走的干净利落。站在陈嫣现在的处境，她甚至连恨都很难…怪不了那个男人，然而举目四望，又能怪谁呢？
颜守来找颜异，出乎所有人，包括颜异预料的，颜异竟然有一桩婚事正在进行中。
“兄长，婚事不成！”陈娇推倒屏风之后，让颜守颜异两兄弟分散了一些注意力过去，但很快颜异就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他是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婚事的。
他有自己的意中人，怎么可能和另一位女子成亲？就算这次他没有来找陈嫣，也不可能有什么婚事。更何况，他来找陈嫣了，这是他已经做出的决定。
颜守顾不得打探一旁两女的身份，虽然看两人的样子，身份应该非常高——陈娇和陈嫣就站在那里，在颜守想来她们能够躲在屏风后听，估计也是无须避讳的人，可能正是颜异一系列事情的知情人。
于是只管直言不讳道：“这婚事有什么不成的！？父母之命难道不成？此次出门前，伯父就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让你与外面的随便女子相交，说你有一意中人在长安…昭明，这不成的！你如今回头还来得及！家族的名誉不能堕啊！”
听到这里，陈娇快要气死了！她的妹妹，从少时起就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若是自家门第弱一点儿，连求都不敢（这是陈娇都没有的待遇，毕竟她很小的时候就和刘彻有婚约了，但婚约没有定下之前，婉转打听她婚事的王孙公子也多了去了，其中不少王子皇孙）。
她们姐妹，做皇后轻轻松松，做王后是理所当然，若是做一个侯门夫人，那就算屈就了！
如今却有被人‘嫌弃’的意思，这算什么？
“好了不得的人家，名誉竟然如此值钱！连我陈家的女儿也配不上了…平津侯家的孙女这般好？好好好！明日我倒是要登一登平津侯家的门，看他是如何说的！”说到此处，陈娇冷笑一声：“看看平津侯是觉得他公孙家的女郎高贵，还是我家的高贵！”
陈家就算再不显，那也是开国时分封的列侯，资历没的说的。而从母系这边来说，陈家两姐妹就更别提了，孝文皇帝是两人外公，孝景皇帝是她们亲舅。当初她们两姐妹养在宫中，一个长乐宫金尊玉贵，一个未央宫骄矜无双。
这样的身份，问公孙弘一百遍，他也不敢说自家更贵啊！
更重要的是，公孙弘为人谨慎，才不会得罪陈娇。
这个时候的颜守其实已经有些糊涂了，他以为颜异的意中人是不夜翁主身边的某位婢女，但是听这话倒是不像呢。
颜异回头看了陈嫣一眼，告诉颜守：“族兄，阿嫣就是吾意中人…”
颜守一时脑子过载了，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以至于他根本想不清楚具体的事情。他只能在纷繁复杂的内容中拽住一根线头，忽然间明白过来，‘阿嫣’就是不夜翁主陈嫣！
女孩子家的闺名，特别是贵族女子的，其实是没有人尽皆知的道理。不过陈嫣名头实在太大，普通小老百姓或许只知道一个‘不夜翁主’，但像颜守这样的，还是知道她名讳的。
如今联系陈娇刚刚说的那些话，全都明白了！而说话的人就是不夜翁主陈嫣的姐姐，陈皇后陈娇！
颜守有一瞬间其实并没有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但就在这样的恍惚中，他忽然灵光一闪，什么都反应过来了——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族长一定要阻止颜异和他的意中人接触的原因！
与不夜翁主相比，他之前设想的陈嫣身边的婢女，简直是弱爆了！就算颜异弄的非婢女不娶，对于颜氏来说也不过是多了一个不肖子弟！到时候最坏就是将他逐出家门，该换别人当这个宗子。
颜氏一时尴尬，再加损失了这一辈最有前途的一个家族成员…看起来这个代价显然颇大。但是与那位‘意中人’是不夜翁主本人相比，这个代价还算是温和的了。颜守在齐地的时候或许不知道，但来了长安还有什么不知的呢。
当今天子甚是喜爱不夜翁主！
和皇帝抢女人，这是不想活了吗？这可是会殃及家族的！
颜守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颜异，当他意识到颜异的举动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因为这其中的‘荒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颜异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摇摇头：“此后，颜氏便无颜异了。”
这可能是颜异一生之中最疯狂的时刻了，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只是被另一个自己推动着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已经不想在家族、自己的责任和爱情、陈嫣之间左右摇摆，结果却什么都做不好了。他得做出一个决定，曾经他想选择前者，最后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如今他又走向了后者。
而为了不牵连到颜氏，便只能让颜氏再无‘颜异’了。
不是逐出家门，因为逐出家门这种做法只在家族内部中管用，一旦牵连到外部，是不会管有没有逐出家门的。
所以颜守在一开始觉得颜异过于天真之后也明白了过来，颜异说的并不是他第一时间能想到的那种脱离家族…而是让颜异这个人不存在！
“疯了吗？”颜守脱口而出，甚至顾不上陈娇陈嫣就在一旁，质问自己的族弟：“昭明，你是疯了吗？你的意思是，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颜异…你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要了？”
说到这里，犹嫌不够，颜守这个时候也失去了理智，直言道：“那你之于那位不夜翁主算什么？听说大长公主身边有一位董君那样的人物，难道你也要那般？”
“不，你连董君都不是，董君尚且能做到众人皆知…我倒是知道一些公主会养些美少年——”
“别说了！”阻止他说话的是陈嫣，陈嫣无法这样看着颜异被折辱。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对于颜异来说是多么大的‘负担’，曾经的她其实是想过这个问题的，所以她才会宽容地看待颜异的选择。她曾经说过，就算颜异不来找她，她也是可以理解的，绝不会恨她。
是因为颜异一次又一次肯定地许诺，一次又一次的信件，这才让她转变了态度…他提前给出了承诺，而她也在最开始的犹犹豫豫之后变得‘相信’，说实话，这是她愿意相信的人，也是她愿意相信的事，面对这个，她原本的坚持是很薄弱的。
但是笼统地想到她对于他的‘负担’，和真正细想是不一样的。只有将这一切明明白白地摆出来才会真正理解这意味着怎样的困难，陈嫣扪心自问，她可以为了爱情或者别的东西决定自己的人生，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了…但是若是自己的决定会牵连到其他人呢？
特别是这些人里面还有自己的亲人们的时候，她恐怕会更无法做出决定。
即使再想‘一人做事一人当’，现实不给机会，这也没辙！
而这次，颜异决定来找她，显然是做出了新的决定——他无法为了她牵连自己的家族，那么就彻底丢弃属于自己的身份、人生，以及其他的所有。
这值得吗？如果能理智地思考这个问题，这必然是不值得的！所谓爱情，其实不过是一时的荷尔蒙在起作用。一时冲动下做出的决定，谁能保证二十年后不后悔？或许不用等到二十年后，三五年后就会后悔了。
说实话，身为一个现代人，本应该特别讨厌为了爱情要生要死的行为…这在陈嫣那个时候，几乎成为大众嘲笑的对象了，‘恋爱脑’这种词携带的贬义性就说明了一切。
但是，不可否认，特殊的环境下酝酿的特殊爱情，确实可以如此。
如果都是可笑的、都是不可信的，都是不值得的，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这样的故事了！这些故事能够因为感动一代又一代的人流传下来，就是一种证明。
不管未来是不是会后悔，至少这个时候选择了放开这个人手，今后肯定会心心念念、悔之晚矣一辈子！
陈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点儿，道：“他不做颜异了，那我也不做‘不夜翁主’便是！大汉容不下，天地之大，还有别处，我和昭明会离开这里。”
这是她曾经为两人想到的最终退路，但那时颜异没有按照约定，在第一场雪之后、最后一场雪之前来找她，所以也就没有了说的机会。她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说的，却没有想到，还是说了出来。
陈嫣说这句话之前，愧疚地看了一眼陈娇，她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但愧疚之外却是坚定的——她被自己的种种情绪折磨，但是这些折磨却丝毫没有磨损她的光彩，甚至让她更加动人。
颜守一时无言，他本想说他们都疯了，一起发疯的，但看到此时的陈嫣，不得不承认外界有些传闻是真的…这确实是一位非同一般的女郎！也不愧是当今天子也会甚是爱重的女子。
当她以这样的面目出现的时候，确实展现出了相应的吸引力，让一切都相当具有说服力。他甚至觉得，为了这样一位女子，如颜异这样发疯也不是不能理解——有些疯狂一生只有一次，而这个女子显然是值得的。
特别是代入颜异的视角，颜守得承认，如果他是颜异，一样会两相为难！当中唯一不同的是，他最后可能做不出这样疯狂的举动，而是会选择回归家族，按照原本应该的人生走下去。
他明白，自己始终只是一个普通人，根本做不出颜异这样的决定…最终只能一辈子去后悔。
而他如果不是颜守，而是一个和颜家无关的人，甚至可能嫉妒颜异——惊讶于他真的打动了这样一个女子，这是皇帝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然而事情终究不能这样简单，他是颜氏族人颜守，所以他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颜异如今已经官拜大司农中丞，如果他愿意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未来就是铁定的三公九卿…这对于颜氏来说很重要，每一个颜氏族人都应该促成此事才对。
另外，他更担心这件事当中的风险。虽然陈嫣和颜异说的很清楚，他们的决定不会牵连到颜氏家族，但他哪里知道陈嫣有能力将这件事隐瞒的天衣无缝！他只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面对皇权，这无形之中给了他极大的压力…他不敢想象这件事最后泄露出去会有怎样的结果。
他只能拉着颜异的手道：“昭明…随兄回去罢！想想伯父伯母，想想颜氏一族！如此作为，对得起谁？伯父伯母生你养你，家族培养你。你就算放下这些年的苦心经营，不要自己的前程和抱负了，也该想想家中吧？”
“伯父伯母只有你这一个嫡子，你若是真的随一个女子去了，岂不是大大的不孝？”
说到此处，颜守朝陈嫣的方向跪了下来：“不夜翁主，小人知道翁主身份贵重，与您相比，在下不过是如泥土一般卑贱之人！若不是昭明之故，平日小人甚至无缘多看您一眼，更别说说话了！”
“小人知道自己并无资格对翁主说什么，但小人只能求求翁主，求翁主能高抬贵手，放过昭明、放过我颜氏一门！如今因翁主之故，昭明自绝于家族、父母、朝廷，什么都不要了…翁主难道忍心？”
颜守膝行两步，离陈嫣更近了，几乎就在她脚边，‘砰砰’磕了几个头：“翁主，传闻之中皆言翁主最是宽宥，就请翁主宽宥宽宥昭明罢！”
“于您而言，离了大汉，您不过是没了不夜翁主的名号，可您依旧是天下一等一的贵人。小人在齐地也曾听说，您的家产在南域各国也是大的惊人。您喜爱经营之事，日后依旧可以做…但是昭明不同，昭明若是离了大汉，他还剩下什么呢？”
“昭明自小便抱负远大，想的是如何匡扶社稷，为天下生民做事！为了翁主割舍这些，今后只能如一闲人一般…”
陈嫣怔住了，并非是颜守的口才有多么好，只是他恰好说到了点子上。陈嫣此时可以和颜异一起离开这个国家，从此之后在一起，而不用管其他。表面上看，两人很公平，都为了爱情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对于生活在某一个社会中的人来说，失去了与这个社会的全部联系，也就和死了差不多）。
但是，其实还是不公平的，在这件事上，一切的麻烦本就因她而起！颜异是为了他才不得不如此，如果他爱上的是另一个姑娘，才不会有这个麻烦。而她呢，无论相爱的那个人是谁，都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困境。
更别说颜守说的那些了…颜守说的没错，虽然离开这个国家会给她想做的事情造成很大的麻烦，但这并不是毁灭性的。可是对于颜异来说，就是彻底断绝了他原本的所有。
她并不担心颜异将来为如今的选择后悔，先不说以她对颜异的了解，她不是那样的人。就算颜异真的后悔了，她也不会为今日之事懊悔！因为她今天做出如此决定是因为知道，如果不这样决定，当时就会后悔！
哪能因为未来可能的后悔，做出现下就会后悔的决定呢！
她只是明白颜异在这件事上的难处…如果让她放弃一切，曾经的抱负、故乡和家族、亲朋好友…她可以做到颜异那个程度吗？就算她可以，她又愿意颜异经历那样的‘痛苦’吗？
她没法那么自私了…
“阿嫣…不…”颜异担忧地看着陈嫣，眼睛里满是忧心，他本能地意识到了什么…既然他选择了重新来找陈嫣，自然是想清楚了这些事的——他连死亡都不再惧怕了，自然也就放下了其他。
陈娇将那一天发生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她当时才后知后觉命运对这一对恋人做了什么。除开痛恨刘彻之外（毕竟一切的麻烦就是因他而起的），她也就只能迁怒于颜异了。
纵使她知道，在这件事里颜异也是受害者，他受到的折磨绝不比她的小妹妹少一分一毫。
但没有办法啊，如果不能去责怪这命运，她能责怪的人也就只剩下刘彻和颜异了…她总不能去责怪陈嫣吧？
责怪刘彻已经成了陈娇的日常，加上这么件事，也不能更加责怪了…心中的愤懑无处可去，她只能去痛恨颜异。
既然当初已经做出决定放开阿嫣的手，为什么还要回来？就此相忘于江湖，一生再无交集，难道不好吗？纵使痛苦，那最痛苦的时间也过去了！之后的事情交给时间就好了！
这一次的回头的结果，无疑是将生长出薄弱痂壳的伤口重新撕裂，还得是自己亲自动手…痛苦比当初更甚！
“你说些古怪话，”刘彻皱了皱眉头，没怎么接这个话，只是道：“你说说，阿嫣怎么突然要走，什么时候回来？”
虽然刘彻派了人去追陈嫣，但其实他自己都没指望这有什么用。他派去的人只是一小队而已，根本没能力强行将陈嫣带回来。或者说，就算有能力强行带回来，他也不会那么做。
之前陈嫣逃出长安的事情吓到他了，只要他不想走到将陈嫣关在未央宫某处宫殿，让她恨自己一辈子，就不能对她来硬的。
而现在事情显然没有到那种程度。
陈娇心中也恨刘彻，但是如今她却不能说什么，因为她知道泄露一星半点儿出来意味着什么——陈嫣为了颜昭明，甚至可以不和他在一起，自然更不可能在自己已经做出选择之后让对方因她之故受到伤害。
陈娇恨颜异，但此时却不得不为了陈嫣保护他。
终究只能冷声道：“不过是忽有急事罢了，在阳陵邑时有不夜县来的急信，不得不早些走——若是回到长安和你歪缠，说不定有得耽误一些日子。只因事情太急，实在顾不得了。”
“什么时候再回来？”说到这里陈娇冷哼了一声，道：“这哪里说得准，她的事别说我这个做姐姐，就是母亲，又何曾管的住？都是当年舅舅给宠坏了…若是快，今冬明春的也就回来了。若是慢，两三年不回来有什么稀奇的？”
刘彻显然因为这个‘两三年’而不快，打定主意到时候一定要派人多去不夜催人，甚至接人。
至于说他有没有真的相信陈娇的说法，只能说一半一半吧！不管怎么说，这都太巧合、太着急了，事情里面一定有隐情！不过这里问陈娇估计是问不出什么来了，而他也只能相信这个解释。
主要是追究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陈嫣人离开了长安就是离开了，也不会因为他追究此事，人就回来。
看着刘彻心情甚是不佳地离开的背影，陈娇的心情只会更差！毕竟刘彻根本不了解这件事，而她可是清清楚楚的！
刘彻一走，她就砸了不少永华殿的布置，其他人虽不知道缘故，却也知道她心情不好，也无一人敢劝。
晚间，陈娇总算平静下来了。洗漱之后卧在榻上，却依旧是睡不着。抬头看着帐子中心垂下来的一个装饰绣球，一时心里气急，忍不住又锤了了一下身下的床榻。
“呵！好一个‘命’！”

第347章 沔水（2）
夏天正盛的时候，陈嫣回了栌山庄园，这显然让不少人惊讶。毕竟，如果可以的话，陈嫣是绝对不会选择在天气正热的时候出门的。这个时候上路，不管身边的人将她怎么照顾，那都是一种折磨。
不过就算有些惊讶，事情还是该怎样就怎样。
陈嫣离开不夜县一年多，栌山庄园也就缺少主人了一年多。虽然就算没有陈嫣这个主人，栌山庄园也能照常运转，大家各司其职，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但是陈嫣在，大家就像是有了一个核心，一个主心骨，或者干脆说，有了一个可以围着转的目标。
说这个时代的人有奴性也好，事实就是如此，所有人都是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围着转的对象的。往大了说，皇帝是所有人的核心，就像是恒星！而有些人比较有自主意识，想要别人围绕着自己转，他们中成功的就成了行星，然而行星还是会绕着恒星运动。
至于聚集在行星周围的，自然就是卫星了…
陈嫣不在，对于栌山庄园来说就少了一个归属，总觉得空落落的。
“我怎么觉得你今年格外怕热？”桑弘羊有些奇怪地看着陈嫣。
陈嫣回到栌山庄园之后，栌山庄园上下自然还是照着一惯的习惯照顾她，这是早就形成了的规矩，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和往年不同，陈嫣加大了用冰量。现在她起居的环境大量用冰，是往年夏天的两倍不止。
这样不吝惜地用冰，居然真达到了后世空调房的效果。
之前陈嫣没有回来，栌山庄园的冰很多都买卖到市面上了（冬天总会储冰的，陈嫣以及身边一班人不在栌山庄园，消耗量会小不少，除了夏天栌山庄园要用的一些，其他自然不可能白白放着）。
今夏也是如此，剩下的还没有售出的冰按照往年的消耗，挺过剩下没多久的夏天倒是不差什么。但是按照陈嫣现在的用量就不行了。栌山庄园此时反而得想办法从庄园之外弄冰，力求陈嫣这里的冰不断了档。
“不知…”陈嫣摇了摇头，她就是觉得今年特别不耐热。她觉得可能是因为她冒着大热天回不夜，路上被热的狠了，这会儿找补呢！不仅仅是爱用冰将起居环境弄的清凉舒适，她还特别爱吃各种冰的。
养室每天将她喜欢的各种冷饮冷食换着方地上…如果不是怕整天吃凉的吃坏了肚肠，陈嫣真能拿这些当饭吃。
“该不会是病了罢？”桑弘羊有些担心。
陈嫣听了却失笑：“哪有疾病是这般的…”
两人闲聊了几句，又一起工作了一两个时辰，差不多到了结束今天工作的时间，桑弘羊便告辞离开了。
而就在她离开房间的一瞬间，原本没有什么不同的神色一下严峻了起来…不对劲！非常不对劲！陈嫣的表现没什么问题，但桑弘羊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的样子。这是他的直觉，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特殊的默契！
桑弘羊觉得陈嫣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再联系陈嫣反常地在大夏天回来，他更加确定了——就在长安，一定有事！这件事对陈嫣影响很大，以至于她在长安呆不下去了，必须得回来。
想也不想地，桑弘羊没有踏上离开栌山庄园的路，而是从陈嫣的院子拐出来，去了裴英暂居的院子。
虽然向陈嫣身边的婢女打听，效率可能更高，但那样就不可避免地要被陈嫣知道了。陈嫣既然表现地像是个没事人，估计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桑弘羊不想增加她的心理负担。
于是，去了长安，这回也一起回来的裴英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了。想来聪明如他，在这件事上也不会缺乏默契，不会让陈嫣知道他向他打听了什么。
不过也正是因为聪明，所以这个人很不好糊弄，向他打听不见得能打听出来什么。
就和桑弘羊预料的一样，裴英并不太想将他知道的事情告诉他。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甚至连一句客气的话都没有，裴英直接怼了回去。集团内的其他人，哪怕是从小和桑弘羊不对付到大宋飞熊都有些被他压制。但裴英完全没有这个问题，他从来如此我行我素。
对于一个从小傲慢到大的真&#183;天之骄子，裴英表面上是最不在乎等级的，而事实上呢，他心里把他所接触过的人直接分为了三六九等。有认识只当不认识的，这些人存在，但对于裴英来说等于是不存在，所谓‘毫无价值’。
也有比这强一点儿的，但也强不太多，能得他裴少爷一句‘无聊’而已。
再往上，才算是有价值，那些有才能的、特别的人，裴英会多看两眼。而要做到他真的放在眼中，就得极有才能才行，桑弘羊就可算在这一类。至于要让裴英高看一眼，甚至会下意识地被其压制。
有且只有一人，那就是陈嫣。
并不是说陈嫣的才能有多出色，反正再出色，在他裴少爷眼里也不会比自己更出色了。而是裴英自己愿意听一些陈嫣的安排，没有理由，就是他愿意而已。
眼下，桑弘羊劈头盖脸来问他。虽然说说也不费劲，但他为什么要听桑弘羊的话？
就是这种时候，桑弘羊才觉得裴英真的是一个特别难搞定的人啊！
努力压制住自己打巨婴熊孩子的冲动，桑弘羊尽力给他讲道理：“阿嫣现在的情况不太对劲，我必须得知道在长安发生了什么。我需要一些情报来判断需不需要介入——”
裴英打断了桑弘羊的话：“不需要，我判断不需要！”
裴英过去不觉得，但现在真心觉得桑弘羊这副嘴脸难看的很！凭什么他来判断这些？他算什么人？
又想了想在长安发生的事情，确定陈嫣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裴英再次强调：“既然她并未与你说清楚此事，这意味着什么，不是很清楚了么？”
目送桑弘羊离开，裴英当然知道他很生气，但那又怎样？他在乎吗？不在乎的。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颇晚，能够看到天边晚霞了。裴英看着这晚霞，就想起了那一天——那一天他原本在外，就像往常的日子一样，在长安的街巷里游荡，希望能遇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晚霞正热烈的时候他才回来，然后就是陶少儿来找他…当时的陶少儿六神无主，他略略用了些心思，就让对方将原本不打算和他说的事情也说了。
他这才知道，之前他想要去杀的人是谁…他那个时候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这在他的人生中是很少见的，他裴英起手不悔，要么不做，一旦做了就从来没有后悔过的！
他自己也极力避免这种情况，毕竟他的记忆力摆在那里，如果某件事他后悔了，恐怕能不受控制地不断重复想起。每一次都是身临其境地回忆，回忆鲜明且永远不会褪色。光是想想都知道，那是怎样的折磨。
而这一次，他真心后悔了，如果当时他去杀人了，就没有后面什么事了！
不过当时的他没能后悔多久，他很快去见陈嫣。
陈嫣当时的状态不能说差，和她平常相比，一时看不出太大的差别。当时的她正在招呼婢女收拾东西，说是准备去阳陵邑住几天，到时候就可以金蝉脱壳，不打招呼离开长安了。
“实在懒得再和长安这些人告别辞行了…”听起来是怕麻烦，实际上她是在长安多呆一刻都不行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长安实在是一个短时间内无法面对的城市。
然而状态如此平稳，正是说明了问题很大！
当时的陈娇很担心陈嫣，在一旁皱眉看着，忍不住道：“阿嫣…你若是伤心便哭出来，如此也能好受一些…”
陈嫣愣了愣，然后很快笑了起来：“哭什么哭呢，更没有伤心的意思了。当初他不要我一次，如今我不要他一次，也算是彼此扯平了——刚刚我报仇了呢！怎可能伤心！”
然而说是这么说，裴英却在那一刻捕捉到了她的‘伤心’…如果裴英想，他其实是可以做到相当程度的善解人意的。他观察过那么多人，记忆力强，又有一颗聪明的头脑，在此时的人看来神乎其神的‘读心术’他也能做到，只不过他几乎不用而已。
毕竟真要说的话，他裴少爷向来活得顺心随意，讨厌多做一点儿工。他才不会体贴别人，照顾别人的想法呢！他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该怎样就怎样就是了。
然而，就在当时，他下意识地使用了这个几乎从来不用的技能…于是陈嫣的拙劣表演就这样暴.露了底下的本真。
说的好听，对方不要她一次，她又不要对方一次，这是扯平了。如果这是真的，那倒不错，可是裴英很清楚，这不过是彻头彻尾的虚假！她是被命运逼着做了这样的选择。
所以这次只会比上一次更上心！
就像别人划一刀，和自己给自己一刀一样。虽然是同样的伤口，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后者的感受绝对比较深…而她却不得不这样做，亲手拿起刀子，亲手划破白色的肌肤，以及肌肤地下白色的脂肪，最后是鲜血汩汩而出。
为什么明知道会这样还要将对方推开？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裴英看着陈嫣，对她说：“别再如此了，这又瞒得过谁呢？”
“…大概瞒得过自己罢？”当时的陈嫣怔了一会儿，如是道，然后笑的很苍白：“自欺欺人而已。”
“别再自欺欺人了，既然如此伤心，显露出来就是！反正决定已经做出，剩下的只能受着。只会与自己为难，你的出息呢？”其实裴英想说的是，若是她有出息就应该知道，别管人家的人生为难不为难，只要自己高兴就好！
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道理，所以他才会叛出家门，有了之后种种。人若是自己都不爱惜自己，难道还指望不相干的别人爱惜？
当时的陈嫣终于是流泪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淌了下来——她向裴英伸出手：“阿英，带我走…带我离开长安！”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大约十年前，这个女子还是稚嫩的时候就像他伸出过手，让他带她走。唯一的区别在于，当时的她要离开，是因为‘不爱’带来的伤害，而这次则是因为‘爱’带来的伤害。
似乎那个时候就预示了裴英后来的选择——他曾经没有拒绝她，现在就更不能拒绝她了。

第348章 沔水（3）
夏天的不夜县是很美的，或者说，经过陈嫣的大手笔投资，不夜县一年四季都很美——古代，没什么工业破坏环境，花钱整治基础建设，百姓又都能找到工作养活自家，所谓仓廪足而知礼仪，如此一来，不夜县自然在这一二十年间成为一座足够优美的小城了。
当然，小城是陈嫣给不夜县的定义，按照此时人的观点，不夜绝对可以说是大城！
原本的不夜县只有六七万、七八万人口，典型的青州小县（以边陲小县来说，这人口算多的了，这还是沾了青州的光，毕竟青州算是此时的人口密集区）。而如今，因为陈嫣的关系，集团很有些部门设立在了此处，偶尔也有一些实业在此开办。
光是这个，就从外吸引了数千近万人！这些人即使是最普通的工人，在这个时代也算是很有消费力的了。更别说一两千人属于高工资群体！围绕着近万人，就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消费市场。
本地原本的非农业人口、物资产出根本无法供应上！于是又有周围郡县的百姓来不夜县讨生活。
这些新增的人口在提供服务业的同时，本身也需要第一产业、第二产业的支持，如此，连带效应之下，不夜县人口越来越多，不算城外的农业人口，光只是城中居住的人口都有十来万了！（其实主要增加的人口也就是城市人口，农业人口增长在这个时代最大的限制因素就是土地，土地不大幅度增加，农业人口是没法子增加的）。
接近十万人口的城市，在后世更接近于‘镇’，说是城市还算是夸张了。但在这个时代，全世界比这人口更多的城市也屈指可数。只不过放在华夏这个怪物笼子里，所以才不显的那么夸张而已。
人多、钱多、经济活跃，这样朝气蓬勃的城市，只要好好规划，总不会太差。更何况对于这座城市如何发展有极大发言权的人是陈嫣，她喜欢从大局上规划，所以不夜县在这个时代确实出类拔萃。
整整齐齐，干净卫生，就像一个巨大的花园。
或许长安也整齐，但是长安的整齐仅限于有钱人的区域，不像不夜县，因为正在发展期，所以工作机会十分多，反而是人口不太够。如此，除开极个别人，具有劳动能力的人都有工作，维持相对不错的生活是没问题的。
这样，即使是普通老百姓的住处也规划的整齐干净——其实规划是一回事，后来的维持又是另一回事。因为这些老百姓出的起钱，所以能出钱维持最初的样子。这当然不是赋税，国家没有这方面的税种，不夜县也不会乱加。
这个是成立的城市物业公司，居民交钱买服务而已…嗯，合理合法。
“卢基乌斯，去海边吗？”一个头发乌黑而卷曲，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睛是褐色的活泼年轻人朝另一个年长一些男子招了招手。从两个人的相貌来看，他们是同一人种——但显然，他们不是东亚黄种人。
年长一些的男子摇了摇头：“不了马库斯——嘿，别说家乡话，这样是学不好汉话的！”
两人用的语言也不同，对于此时的汉人来说，年轻人就是在叽里咕噜，年长者的发音虽然有些生硬，但确实是汉话没错。
年轻人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跑远，大声说：“我去海边了，无论世界什么地方，大海总是一样的！”
其实他的汉话说的比年长者还要好，但就是一不小心就回到家乡话上了。
年长者摇了摇头，从窗子探出去的上半个身子缩了回去，坐回了桌前的椅子上——这个在这个时代的东亚是很稀罕的东西。
现在华夏流行的是跽坐，跽坐当然就用不着椅子了。只不过陈嫣会为了舒服，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用小板凳之类的对付一下。
但是万里之外的罗马，他们是有椅子的！比罗马更早的希腊其实就有了…地中海沿岸的人民早就习惯了舒舒服服地坐椅子，跽坐简直能要了他们的命！所以这群学者来到大汉之后很快就申请要椅子。
陈嫣本来就喜欢椅子，外邦学者这么要求，她当然就‘从善如流’地答应了。唯一可惜的是，外邦人可以用椅子，不代表华夏人可以使用…大家对外邦人用什么不在乎，华夏人自己却是得符合礼仪规范的。
跽坐名为‘正坐’，本身就是一种‘礼’。
是的，就是外邦人…年长男子的名字是卢基乌斯&#183;安东尼&#183;西塞罗，这么正正经经的名字一看就知道不会是奴隶出身。
事实也是如此，当初商船队从安息等地弄来的西方奴隶，按照陈嫣的要求，得是学者，无论是哲学、建筑、数学、语言，反正就是要学者。后来送来的人除了个别‘掺假的’，基本上也符合要求。
这里面大多数都是希腊人，当初在地中海，希腊人被罗马人打败、取而代之（希腊人大量沦为奴隶），但希腊人在文化上依旧是罗马人的老师。所以很长时间内，罗马人的家庭教师都是买来的希腊奴隶。甚至有一段时间，大家对希腊奴隶的印象就是知识分子。
但也有罗马人，比如卢基乌斯就是。
至于为什么一个好好的罗马学者会沦为奴隶，这说起来就复杂了。卢基乌斯出生自罗马的一个小贵族家庭，总体上生活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国家的权力沾不到边，但罗马国力强盛，也还算过得去。
即使是十几年前，共和国内部争权夺利严重，也没有太大地影响到他的家族。
事情发生变化是几年前，格拉古兄弟的改革，对豪门贵族伤害很大，卢基乌斯的家族运气不好，被扫到了尾。
后来，卢基乌斯的父亲决定举家搬迁到高卢行省，这块土地上并没有土地是属于自己家的，那段时间父亲决定和兄长去经商——结果是被人欺骗，不仅仅失去了财产，还背上了不小的债务。
最后没有办法了，家里的男人只能选择加入军团，卢基乌斯也一样。
凡是战争，必然是有输有赢，即使是此时足够强大的罗马也一样，最多就是输的次数少一点儿而已。但在局部的小战役，总有输的时候。卢基乌斯就是这样一个倒霉蛋，在战场上做了俘虏。
后来几经辗转，作为奴隶被贩卖到了安息帝国。
在他看来，自己的人生已经足够悲惨了！谁能想到堂堂共和国公民，还是一名小有名气的学者，竟然会成为异邦人的奴隶呢！
此时正是罗马共和国如日中天的时候，即使罗马还处在麻烦的百年内乱当中。但有一说一，正是因为外部的威胁都基本摆平了，没有了对外矛盾，内乱才会有成长的空间……
此时的罗马公平无疑是骄傲的，这和华夏民族强盛时的心情没什么差别。比如明人写的《西游记》，里面就记载了外国人白皮肤、高鼻梁、深眼窝的长相，和现代人觉得特别好看不同，当时都觉得形容丑陋，仿佛夜叉…
这是审美的差异，但审美的差异不是平白产生的！这后面和国家、民族实力有着很大的关系。
对于卢基乌斯来说，沦为悲惨的奴隶确实是难以接受的。
不过事实就摆在眼前，不接受也没办法。他只能积极展示自己的才能——他是一个精通数学的学者，读写之类的也很不错。具有这样的才能，可以成为老师，也可以在别的方面帮上忙。
至少别把他和那些做苦力的奴隶混在一起——他的家族虽然只是小贵族，但也是有一些奴隶的！所以他很清楚，很多做苦力的奴隶只是消耗品。
果然，因为他的‘才能’，他被额外挑选了出来，和其他一些至少是会读写的奴隶放在了一起。之后他们一起被送上了拥挤的马车，一直往南走…他猜测或许是南方地区需要兴建工程，或者开设图书馆什么的，才需要不少的学者，但后来他知道他猜错了。
事实上，他根本没想到自己后来会有这样的经历…如果这辈子他还有机会回到罗马，他的事迹足可以写成一部长长的游记了！
送到某个南部港口之后，他们被交给了另外一些人…这些人看起来和他所认知的世界里，任何一种人都不同。
这个时候的罗马对世界已经有了一定的认识，至少家门口这一带是很清楚的。他们本身是乌发褐眼白肤，而除了他们之外，这个世界还有很多长相不同的人，红头发的、金头发的、蓝眼睛的、绿眼睛的，还有皮肤，安息帝国这边的人和他们不太一样，至于埃及行省南部就更别提了，有黑皮肤的人！
而这些带走他们的人，黑色头发，却一点儿也不卷曲。肤色不算深，但和他们还是不太一样…他们中有一些能说安息帝国这边的话，也能说希腊语或者拉丁语，但都非常生硬，水平很差，只能和向导简单交流。
向导大部分都是安息帝国的人…当然，也可能不是，毕竟这一带国家的人长相很相似，卢基乌斯分辨不太出来。而且他不是语言学家，也很难从语言上分辨。
在这些人简单检查了他们这些学者的健康情况，以及确定他们至少会读写之后，他们被送上了船。
这个时候卢基乌斯才明白，脚下的路并不是终点，或许他们还要去到很远的地方，不然的话也不会出海。
事实上，他的猜测是正确的，之后他们很长时间都漂在海上，只有偶尔补给靠岸的时候才能见到陆地。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无所事事了，他们的‘新主人’出钱雇佣了人教他们语言，他们的语言。这个时候卢基乌斯才知道，这些不属于他已知的任何一人种的人，来自‘汉’这个国家。
而这个国家正是传闻中的‘丝国’！
天呐！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卢基乌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样的运气——成为奴隶当然是很不幸的，但是这样的情况下能去见见传说中的国度，也是一种幸运啊！身为一名学者，卢基乌斯还是很愿意向未知进发的。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华夏所产的丝绸就经过中间西域国家的手，传到了地中海地区。轻、滑、光、细腻…丝绸对于地中海地区的贵族来说，简直是梦想中的织物，在一开始传进之后，立刻风靡了贵族阶层。
当然，经过层层加价之后，运抵地中海沿岸的丝绸已经非常昂贵了，只有大贵族才能负担的起。
地中海沿岸的贵族当然看得出来，之所以这么贵，那是有中间商赚差价！所以后来一直有计划向东，联络当年亚历山大东征之时建立的希腊化城邦之余，也借机寻找丝国，探寻直接进口丝绸的方法。
只不过，即使深入东方，从一些希腊化城邦那里得到了不少关于‘丝国’的传闻，地中海沿岸的居民，无论是希腊人，还是如今的罗马人，都没有真正到达过‘丝国’。
对于罗马人来说，丝国是一个传说中的国度，和神话里一些国家差不多。
明白此行可能去了解一个传说中的国家，大家都很兴奋，学习语言的劲头很强！
而当他们的语言课入门之后，在还没有抵达‘汉’之前，他们已经见识到了他们这些人的‘新主人’的强大。
之前接手他们的人并不是他们的新主人，他们甚至不是这些船只的主人，他们只是替人工作的自由民而已。而他们的‘主人’，根据他们的了解，是‘汉’的一位女性贵族！
首先，‘汉’并不是共和国，而是帝国（至少他们的理解中是这样），所以这个国家是有皇帝的。而他们的‘主人’，她的母亲正是这个国家前前任皇帝的女儿，前任皇帝的亲姐姐，现任皇帝的亲姑姑。
父亲也是一位大贵族，建国之初就被封为‘侯’。据他们所知，这个国家的贵族分封，非皇室成员所能得到的最高爵位就是‘侯’了。
不过，她的父亲相比起她的母亲肯定是多有不如的。
这位女性贵族有一位姐姐，曾经是现任皇帝的皇后，不过因为无法生育子女，已经不再是皇后了…能够出皇后的家族，的确是一个高贵的家族。
而且，这位女性贵族小时候是由前任皇帝带在身边养育，十分受宠，和一位公主也没什么差别了。
这位女性贵族身份非常高，而且很有钱。这些钱最开始是前任皇帝的赠与，她母亲的赠与，但在后来，她自己依靠经营工商业、农业，聚集了大量的财富——这让卢基乌斯想起了罗马的女性贵族。
罗马的女性贵族也拥有自己的财产，虽然丈夫往往具有支配妻子的权力，但是夫权压不过父权，所以只要出嫁的时候通过父亲签订一定的协议，丈夫就完全无法染指妻子的财产了。
现在的罗马，有钱女人正是最受欢迎的，女人也因此更热衷于敛财…只不过他们敛财的方式往往不是通过经营工商业之类，那是小头！从丈夫那里得到遗产才是大笔横财，男人是活不过女人的，在医疗水平相当落后的时代，这一点会非常明显。
另外，女人也热衷于做放贷业务，或者说整个罗马都热衷于放贷…卢基乌斯一直觉得这样很不好，很多自由民都因此沦为了债务奴隶…这显然是有害于罗马的。
原本在卢基乌斯的想象中，这位女性贵族也就是罗马女性贵族的样子，只不过会更能干一些。但是随着航程逐渐推进，他的看法开始发生改变。
沿途船队会在港口停泊，不仅仅是补给，也有可能和当地人做生意。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开拓出相对成熟的航线了。当问起他们这些事的时候，对方也很爽朗，告诉他们，由‘汉’到罗马的航线已经接近完成，所以很快罗马就能直接和汉做生意了。
对于中间赚钱的那些商人，‘汉’显然也不怎么喜欢。
而船队抵达‘天竺’的时候，他们这艘船的船长告诉他们：“此处乃翁主从天竺购买所得，兴建港口，如今已经与小城无异！”
这是一座非常繁忙的港口，不断地有船只进进出出。卢基乌斯是罗马人，对于船只、港口当然是很熟悉的，所以立刻就能判断出这个港口的规模，心里非常惊讶——并非罗马没有这样大的港口，实际上罗马比这大的港口也有不少。
但是这是完全属于私人的港口！这里面的巨额利润让卢基乌斯下意识地心跳加速。他虽然是一名学者，却不是那种只会钻研学问的书呆子，反而很看重金钱。也正是因为他对数字的敏感，才会在钻研数学的道路上走到现在。
他想不通的是，那位‘汉’的女性贵族是怎么保住这座港口，以及依托于这个港口的城市的。毕竟，据他所知，这里并不是‘汉’的土地，‘汉’也没有兴建海军，在海上发展势力。难道这块土地上的贵族，他们不眼红这里的金钱流动吗？
卢基乌斯不知道，此时的天竺混乱的要命，大小军阀林立。这种情况下，看起来乱，却正是能够浑水摸鱼的时候！陈嫣利用这种复杂的情况，游走于多方势力之间，使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周边各势力都知道港口有钱，但是自己一个人去抢，就要面对那些眼红的人过来黑吃黑。而大家一起去抢，且不说怎么分赃，光是一次性杀鸡取卵就很愚蠢了——人家不只是肥肉，背后还有大棒呢！
他们现在各自势力范围内的贵族，基本上都有生意在港口，再不然也是通过港口的货物赚钱了的（供货商、分销商，都是有可能的）。真正的贸易才能赚钱，抢劫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这就像是大航海时代海上打劫的船只，其实很多都是商船，抢劫算是副业，更多时候是他们自己被抢了，觉得这趟够亏的，得想办法捞回一点儿。
抢劫犯做到顶了又能抢多少？还得是正经经营赚钱！
背后的大棒就是这个了！真的被抢了，贵族亏钱不说，后面还有贸易制裁。这么一算账，那可就亏大了！
这些贵族在自己的体系内肯定是一股不小的力量，有这些人在，周围的势力真的很难做什么…这也算是陈嫣在制造利益对冲了。
但不管这背后有着怎样的利益纠葛，至少在卢基乌斯这里，对船长口中的‘翁主’好奇更多了——他知道，翁主是‘汉’的一种女性爵位，比公主要低一些。不过也得具体情况具体看待，就卢基乌斯所知，公主的权势和财富也比不上这位‘翁主’。
对了，这位女性贵族爵位的全称是‘不夜翁主’，据说‘不夜’是她的封地，在‘汉’的最东边，也正是他们这一趟旅程的终点！
‘不夜翁主’对西方的知识非常感兴趣，所以才命令商船购买一些懂知识的学者。
卢基乌斯这时虽然还没有见过这位‘不夜翁主’，但他通过这座在天竺的港口，已经有了一定的看法…不管怎么说，能够掌握这样产业的人，总不会是一个普通人！
关于这个印象，在之后的旅途中，卢基乌斯还在不断加强。
之后船队继续向东，抵达了船长口中的‘南越’。按照船长的说法，这里已经可以说是‘汉’的势力范围内了，因为南越是向汉称臣的属国。事实上，南越的初代国王正是‘汉’推翻的前代王朝的一位将军。
在改朝换代时，利用驻守边疆的便利，索性独立南越、自立为王。因为当时‘汉’刚刚建立，国家还很脆弱，也只能听之任之。不过南越国王很清楚，占据着辽阔疆域和大量人口的‘汉’始终会从战争中恢复过来，必须得早作打算。
所以很早很早以前，南越就向‘汉’称臣了。
在南越这个国家，有更多的港口属于‘不夜翁主’，根据船长的介绍，这里还有不少属于‘不夜翁主’的甘蔗种植园、稻谷农场——甘蔗，这是卢基乌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作物。船长说这是一种根茎可以压榨出大量甜水的作物，可以用来制糖。
说这个他就知道了，在船上各种生活物资都不丰富，但他们还是见识了不少罗马没有的好东西，糖就是最让他们印象深刻的东西之一。
非常、非常甜蜜！按照汉人的说法，这是用来取代蜂蜜的，毕竟蜂蜜获取麻烦，产量有限，成本还十分高。不过就卢基乌斯来说，这个比蜂蜜味道更好（此时处理蜂蜜的手法相对原始，对味道有一定的影响）。
这可真是好东西，卢基乌斯觉得如果贩卖到罗马，一定会成为像丝绸一样受欢迎的商品。而之后船长告诉他，糖已经售卖到航线上许多国家了，都非常受欢迎。一旦打通东西方航路，肯定也要贩运到罗马去的。
本来卢基乌斯还想参观一下制糖厂，但他们不能自由活动，最多就是在港口看一看——实际上，他觉得船队的人担心他们跑掉是一种白担心，在这里他们谁都不认识，随便乱跑可能又会被抓成为奴隶。
相比之下，那位‘不夜翁主’是请他们做学者、传授知识的，并不算坏的未来，为什么要冒险呢？说不定取悦了那位女性贵族之后，他们还有机会回到祖国呢！
在港口，他们看到货物不停地上上下下，和罗马的港口不同，这里使用了很多大型工具。
首先，他看到了大大的集装箱，这也是船长介绍给他们的。据说这是‘不夜翁主’提出的，她觉得零散装货极大地浪费了港口的使用效率，而且也不利于运输。所以凡是她旗下的船只，都会使用集装箱，货物在港口用规格相同的集装箱装好，船只到港之后就直接装船。
这样一个大集装箱，由人来搬运放置是很苦难的，可能得十几个人协作，还不一定能做好。所以就有了用来吊装的机器，卢基乌斯是研究数学的，看到了其中的杠杆、滑轮、绞盘的运用，觉得非常巧妙！
原本非常困难的工作，通过这些吊装机一下变得简单而高效了。
当时带着他们看港口的人指着正在吊装的一个集装箱说：“这里全都是糖，这艘船也全都是糖！这种船，在南越有很多…糖是最赚钱的，不过船队有规定，运输一定量的糖，就得运输一些稻米去‘汉’。虽然稻米的利润很低，但粮食始终是有不同的意义的。”
在场的人都是懂知识的，其中的道理当然明白，纷纷点头。
卢基乌斯对此理解很深，因为他的家族在罗马城外就有一座小农庄，原本是种植小麦的，后来被改种了葡萄、橄榄。相比较粮食，其他的作物更能获取利润。不只是他们家，拥有土地的罗马人很多都这么干。
幸亏罗马有广袤的土地，可以从别的行省获得粮食。比如埃及行省，就是一个大粮仓…
这片南越的土地上也有同样的港口属于‘不夜翁主’，还有制糖厂和许多别的东西…卢基乌斯相信了，整个罗马也没有哪一位贵族比他将要见到的女性恩主更加富有。
这样一个富有的人，同时还非常喜欢知识，现在看来简直就是十全十美了。
船经过南越之后就开始往北走，这一路上有了更多的港口，更多的甘蔗种植园、棉花种植园、花田…他们一方面惊讶于‘汉’大广袤，虽然罗马的国土也很辽阔，但行省和罗马本身究竟是不一样的。而‘汉’不一样，它本来的国家就如此庞大，相比之下，罗马的行省更像是‘汉’的属国，只是一种势力范围而已。
真正将权力延伸到这么广阔的土地上是非常困难的，至少共和国没有做到这一点。
“或许，罗马元老院的大贵族们应该学习学习‘汉’的办法，每年维持行省的稳定要动用多少军团啊…”卢基乌斯忍不住这样想。
另一方面也惊讶于‘不夜翁主’的财力，虽然早就知道这是一位非常有钱的大贵族，但是每次知道她所拥有的新的产业，一起的学者们还是忍不住惊叹。在他们看来，这样一位有钱的女性贵族，在罗马是会受到所有男性贵族的追求的。
船队继续北上，经过一段时间的航行之后，终于，在一座繁华的港口，船长向他们宣布：“诸位！咱们到不夜县了！”
‘不夜县’这个地名经过多次提起，卢基乌斯已经耳熟能详——这是他未来女性恩主的封地，是这个国家前代皇帝赐予她的。又因为‘不夜翁主’这些年的经营，这里变成了一座相当富裕美丽的城市。
不过不同于那些卸货的船队船只，他们所在的这艘船没有直接停在这座港口，而是缓行了一段距离，来到了一个小型港口。这里非常安静，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建筑物的轮廓，让卢基乌斯想起了罗马城郊的庄园。
船长告诉他们，这里是‘不夜翁主’在不夜县的居所栌山庄园，这里有‘不夜翁主’的私人港口——私人港口，听起来令人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这实在是太浪费了。绝大多数时候这座港口都是不使用、完全空置的，这是极大的奢侈！在罗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事。
不过再一想，这位富有的女性贵族远比罗马首富更有钱，似乎就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他们来到了栌山庄园，但没有直接见到那位‘不夜翁主’，当时的她正好离开了不夜县。不过关于他们如何安排，是早就确定了的。
就在不夜县，给他们修了一座大房子，他们一边将西方世界的一切记录下来，集录成一本书。另一边，他们还得教导一些年轻人西方世界的语言文字。据说，这里的人早就不想雇佣安息或者其他国家的向导了，根本不信任他们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直接和罗马做生意的‘汉’肯定会让安息这些国家不满，冲突迟早会爆发的。
这些都是很聪明的年轻人，大多数年纪很小。相比起罗马读写学校里总是逃避上学，喜欢格斗训练的男孩，他们无疑是好学且服从的——一开始，他们这些人并不敢过于处罚学生…虽然罗马的老师都这么干，但是来到一个新地方，总是会有些…嗯…犹豫
不过很快他们就不再犹豫了，因为他们的助手告诉他们，‘汉’的老师同样可以用戒尺惩罚学生。
这些助手都是汉人，他们不仅仅是帮助他们教学、更熟悉汉话，也在生活上帮助他们。
按照他们的说法，卢基乌斯他们虽然名义上依旧是奴隶，实际上却是‘不夜翁主’的贵客。事实上，他们已经自由了…他们甚至没有办‘卖身契’，据说这是这个国家的奴隶凭证，他们没有卖身契，当然不是奴隶。
不过他们也不能乱跑，因为他们没有‘户籍’，并不算这个国家的‘公民’。
就算不能够随意探索‘丝国’，这很让他们遗憾，但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奴隶这件事还是让他们觉得高兴。特别是卢基乌斯，他始终无法轻松面对一个罗马的公民竟然沦为奴隶这种事…
但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事实上，在之后他们确实获得了游览丝国的机会——是在‘交通号’商队的带领下去的，说实话，他们被城市居民超过一百万的‘临淄’给吓到了，这可是一座比罗马城还要拥挤的多的城市啊！
不说那之后的事情，就说他们刚刚来到不夜县这段时间，‘不夜’这座城市已经足够他们惊奇了！
罗马是一座伟大的城市，身为罗马人无不为之自豪，所以看到一座城市就会忍不住拿它和罗马对比。在卢基乌斯等人严重，不夜县还无法和罗马城相提并论，但它比罗马城更精巧、精致。
这里没有贫民窟，人们的生活都很不错。虽然小了一点，但凡是有的东西都做的很好、很全面——说是小，其实也不小了！对比地中海沿岸的城市，不夜县绝对不算小，只是看和哪座城市对比而已。
这座城市的富裕与繁华、方便与快捷…这些都让卢基乌斯这些人非常满意，虽然有的时候会思念家乡，但他们还是很快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有些人甚至觉得这里比故乡更好…毕竟这里有丝绸、有糖、有玻璃…有各种各样的好东西，这些都是家乡没有的。
而在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之后，卢基乌斯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和他的女性恩主见面。这即是因为他的好奇心，也是因为他有预感，这会极大地改变他的人生。

第349章 沔水（4）
“这么个玩意儿…”桑弘羊手上把玩着一支羽毛笔，似乎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纠结了半天，又自顾自地笑了两声——他其实并不缺见识和头脑，即使觉得这个‘笔’古里古怪的，也能很快理解。
和华夏的‘笔具’不同，地中海沿岸的人们在书写上仿佛走向了另一个流派‘硬笔’。在这个时代，当然没有钢笔，但已经有钢笔的祖先，芦管笔和羽毛笔了（其实另外还有一种金属笔，用来在蜡版上书写）。
芦管笔和羽毛笔蘸墨水之后可以在羊皮纸上书写…嗯，罗马将埃及纳为行省之后，莎草纸也渐渐传到了罗马，也算是书写材料之一吧。
不过主要还是以羊皮纸和蜡版为主，莎草纸虽然名字叫‘纸’，实际上就是将经过一定处理的纸莎草叶子拼接成起来而已，有点儿类似竹简，同样可以制得格外长。这种纸各方面的表现都不算好，论优秀程度肯定是不如羊皮纸的。而在重复使用、涂改方便这一点上，也不如蜡版。非要说有什么地方表现优异，就是便宜了。
但话又说回来，以罗马需要用到书写材料的人口‘成分’来说，恐怕没有多少人会图便宜就用莎草纸。
总之，这个时候的罗马贵族以及学者之类的人物，他们使用的都是芦管笔或者羽毛笔…只不过比较原始，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羽毛笔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对于桑弘羊这样从小习惯了使用‘软笔’的人来说，很容易对‘硬笔’产生排斥。这就类似上软笔书法培训班的现代学生，当他们习惯了硬笔书法的书写习惯之后，短时间内无法适应软笔到还在其次，关键是心里会产生一种排斥心。
现在桑弘羊就有类似的排斥心…不过排斥归排斥，他却是很快想通了——他的确没见过用羽毛制笔的，但是存在即合理，不能因为他从来用毛笔就觉得用另外一种笔的人不可思议吧…或许人家见他用毛笔还觉得古怪呢！
“这个不过是制来玩儿的。”陈嫣也摆弄了一下羽毛笔：“罗马这‘拉丁文字’，使毛笔写不如这个…”
怎么说呢，拉丁文字和英语之类的一样，都是字母构成。用毛笔写英文虽然不是不可以，但确实有些麻烦…字母文字的那种细长，和方块字的小巧始终是不一样的…使用软笔，有些自讨苦吃了。
陈嫣在向那些西方学者学习他们的语言的时候见到他们用的都是自制的鹅毛笔，也就不难为自己了，让人找了鹅毛，自己给自己削了一个‘更先进’的鹅毛笔。
她并不了解鹅毛笔的演进史，但是她见过鹅毛笔的‘后裔’钢笔，一切按照钢笔头的样子里就是了！别说，确实比那些学者自己制的笔要好用一些。
“学罗马文字…”桑弘羊有些嘀嘀咕咕的。他确实是有才能的人，不过他对于学习一门外语什么的并无特殊兴趣，无法理解陈嫣将时间用在这种事情上——桑弘羊看得出大概掌握一门外语需要花的时间和精力，觉得陈嫣花时间在这上面实在是太浪费了。
不是说学外语不好，实际上海运号最好能多一些人学外语。做生意出门在外的，完全依靠向导肯定不好，如果海运号自己就有懂得当地语言的人，省了一份高昂报酬到还在其次，关键是省事又周全！
但是，有必要陈嫣也学这个？她又用不上！就算有朝一日她想要去那个她念叨了无数次的‘罗马’看看，也没必要就为了这一趟学一门语言呐！陈嫣又不是裴英那样的人，学一门语言对于她显然不是一件容易事。
有这个精力和时间，陈嫣做什么不好？就算什么都不想做，也可以消遣休息，何苦这样劳心费神？有的时候桑弘羊都弄不懂陈嫣的想法了，陈嫣偷懒的时候是真偷懒，但勤勉的时候也是真勤勉。
“无所事事，找些事来做罢了…”陈嫣一眼就看出桑弘羊在想什么，对方根本没有掩饰，笑着摇了摇头：“罢了，不说这些了，与我说说你今日来找我的正事。”
她可没有错过，桑弘羊来的时候带了文件袋来，想来是有公事的。
于是两人又开始办公事，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有婢女来提醒：“翁主，那位‘卢基乌斯’先生的‘读写课’要开始了。”
陈嫣在离开不夜县之前上了一点儿拉丁语基础课，算是打了个基础。但是还没怎么深入呢，她就去了长安。当时那些学者被留在了齐地这边，一起编纂介绍罗马各方面的书…说实话，她自己都没想到这次会在长安呆这么久。
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原本的那些底子已经丢的差不多了（陈嫣并不算懒惰学生，但是在长安那么个环境下，让她自己每天复习并自学一门让人头秃的外语…实在是做不到啊！），现在只能从头教。
在她回不夜县之后，稍稍料理了些事情，生活进入正轨，就找来了原本的那位老师‘卢基乌斯&#183;安东尼&#183;西塞罗’继续教她拉丁语。
说实在的，此时裴英也会拉丁语…就他那个记忆力加智力，这种事情很轻松。当初他和向导打交道的时候就已经把该学会的、不该学会的，全给学会了。
按理来说，中文比外国人好得多的裴英才是更好的老师，应该请他来教陈嫣才对。然而……
拿得出手的理由是，裴英现在正在休假中，就算陈嫣是老板也没有让雇员休假时期给自己做家教的道理呢。而拿不出的理由么…普通人跟不上学神的脚步【垂泪.jpg
裴英这种人，学习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困难。对于他来说，学习本身就是一种无聊的、重复性行为。对于他来说，他根本无法理解学生的提问！什么叫‘为什么’‘什么是’‘怎么样’？
对于他来说只有天经地义、就是如此，这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事儿么！
这一点，在任何和记忆力相关联的学科上表现地尤为明显！
让他教自己？陈嫣试了一次，从此之后依旧去找卢基乌斯…果然，还是正常的语言老师更适合她。
事处理的差不多了，陈嫣干脆一推笔，带上刚刚新削的羽毛笔就走了。甚至没有和正在埋头做事的桑弘羊打招呼，这大概就是真正的亲密朋友了，根本不用在乎任何客套。
陈嫣去到上课的房间，这个时候卢基乌斯人还没有来，心里松了口气——虽然现在的她是自己老师的雇主，就算迟到了也没什么。但是身为学生的自觉在她身上是非常牢固的，在她过去做学生的时候，从来没有迟到早退、不交作业、顶撞老师…总之，她就是听话学生那一类。
习惯养成了就很难改，现在也就一样了。
陈嫣坐到自己上课的位置上…顺便一说，她喜欢拉丁语课，因为在这个课上她可以正大光明地坐在椅子上听课、写作业！别人怎么想陈嫣不知道，她是真的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她就没有真正坐过椅子了！好不容易在自己的房宅里坐一坐，也只能偷偷摸摸用个小板凳。就这，还得面对傅母等人欲言又止的目光，想来这些人都是想劝谏她的。
这不合礼啊！
搞得她经常如坐针毡，也不知道是享受还是受罪了。
而这门拉丁语课上用椅子，她可找到理由说服身边的人了——这些学者们家乡就是用这种桌椅的！如今她跟着外邦老师学习外邦文字，在这些东西上面肯定得遵从人家的习惯啊！
其实，此时西方世界的人们并没有坐椅子这种事还牵扯到‘礼’的事…然而陈嫣身边的人并不知道啊！按照大家朴素的观念，觉得自己这边的‘跽坐’是一种礼，人家坐椅子应当也是一种礼才对。
要是两人相处，阶级不同，礼法也就不同，这个时候礼应该迁就地位更高的人。
正经论地位，陈嫣身边这些人肯定不认为那些长的‘奇奇怪怪’的外邦人地位比她更高。但是，现在卢基乌斯教导陈嫣，至少上课传授知识的时候他就是陈嫣的老师。老师传授知识有‘再造之恩’，尊师重教这是传统，这种时候陈嫣在‘礼’上迁就对方，也不是说不通。
于是陈嫣有了‘合法’坐椅子的时间。
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等大家对她坐椅子都见怪不怪了，她就可以在任何非正式场合坐椅子了…至少没外人时，她可以尽情使用椅子。
说不定还能借这个机会慢慢将椅子推广开呢！要知道历史上椅子的流行，那都是唐代中后期的事情了！这可是提前让华夏民族少了跽坐之苦啊！
至于说会不会有重理法的人排斥，甚至阻止…这种事情是无法避免的，但也不足为虑。这种推广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几代人下来，那些从小坐着椅子长大的人就算再推崇古礼，恐怕也无法再回到跪坐地身体麻痹的时候了。
事实上，原本历史上的椅子传播与流行正说明了这一点。
历史证明，椅子最终打败了跪坐——大家都是贪图享乐的。
陈嫣一边做着课前预习，一边享受难得的椅子时光，心里下定决心，至少要先在这栌山庄园推广椅子——这当然是困难的，陈嫣身边的人，很多都有多年的礼仪底子，在这种事上的有自己的坚持的。
但至少可以先打开一个缺口…跽坐是礼，私下却不须那样讲究‘礼’，可以稍稍放松一下。比如说坐个小板凳什么的，这也是可以的！一旦这种缺口打开，随着流水不断冲刷，缺口就会越来越大，直到势不可挡。
正在陈嫣胡思乱想的时候，卢基乌斯在婢女的带领下进来了——按照罗马人的礼节向陈嫣行礼，这是地位低的人向地位高的人才有的。陈嫣则是用汉朝人的方式回礼，这是学生对老师的。
虽然礼仪并不相通，但是一种礼仪中的卑怯、恭敬、骄矜等等是很容易被看出来的。所以每回如此，陈嫣身边的人都会觉得特别有意思。陈嫣和卢基乌斯两个人都自认地位更低，显得特别客气！
卢基乌斯并没有怎么客套，也是因为他始终不熟悉汉人的客套方式…人应该避开自己不擅长的方向，这是他自己总结出来的一句话。于是，拉丁语课就这么开始了。
不得不说，私教授课确实比大班教学要好不少。就一个学生，老师的目光肯定不会挪动，也会尽量解决每一个问题——卢基乌斯先是检查了陈嫣的作业完成情况，然后对上节课的学习内容进行了抽查，如此，这才开始了正式教学。这个过程非常细致，这是大班教学不可能做到的程度。
卢基乌斯始终都很满意陈嫣的学习进度。
如果不算裴英那种‘怪物’，陈嫣的学习效率着实不算低了！
在罗马，什么人都可能有，并不是每一个种族的人都能说拉丁语，甚至就算是罗马的基本盘地区，类似官方通用语的存在也不相同。只能说，总体上拉丁语更加官方一些罢了。
这种情况下，很多外省‘罗漂’就需要克服语言关了。不少人在自己的老家就学了拉丁语，但也有一些随家人迁来的，是临时学的拉丁语。
卢基乌斯曾经见过这些人学拉丁语，所以对其中的进度稍微有一些了解。相比起这些人，陈嫣可以说是进步神速！特别是她的母语，就是卢基乌斯他们这些学者始终还在熟悉的汉语，这是一种和拉丁语差距实在太大的语言（体系都不一样），这是会增加学习难度的！
这样一看，她的进步速度实在是可以狠狠表扬一番了。
然而，卢基乌斯这样想，陈嫣却没有这方面的自觉——陈嫣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学习一门语言怎样算效率高，怎样算效率低。若是拿那些学习外语的海运号雇员相比，陈嫣又觉得不太对，毕竟她有后世学习外语的方法，又对字母很有熟悉感（别小看这种熟悉感），这样起点就高多了，等于开了作弊器，和他们比不公平！
而和裴英相比呢，那纯属找虐，差的太远了，根本没有比的必要！
如此，陈嫣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效率很高了…
相比起普通人，她更懂的总结语法，对字母的感觉本能地比较好…她在后世学的外语是英语，虽说现代英语和古英语差别已经很大了，更别说和公元前的拉丁语了。但他们好歹同属印欧语系，再加上‘拉丁语’作为一种通用语，即使是文艺复兴时期也为贵族、学者、神职人员使用，可以说拉丁语对西方各民族语言都有不同程度的影响，这一点即使是现代英语上也可以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其中最明显也最普遍的是词汇，有超过一半的英语词汇来自拉丁语，虽然不是完全相同，而是‘源自’，但这个比例也很惊人了。
这种情况下陈嫣学习拉丁语，很多时候都会有一种熟悉感——这个好像见过，那个好像连蒙带猜也能猜出意思…别小看了这种模模糊糊的记忆与熟悉感，这在语言学习上别提多有用了！
为什么学习语言非常强调语言环境，不只是这能逼迫人爆发最大潜能、直面一门陌生语言。也是因为一个充满外语的语言环境下，每一个接触到的人、事、物其实都是在重复‘语言’，重复地多了就熟悉了，熟悉了之后也就不需要内心按照语法之类翻译，而是能够直接‘不假思索’地说出来。
这就像是使用母语，谁会在心里思索语法、词汇呢！
这种情况下，课程进展地很顺利。虽然因为陈嫣回不夜县不久，上课时间也不久，没办法立刻学的很深入，卢基乌斯依旧充满了信心…用不了多久，他这位女恩主就能拥有合格的读写能力…
为了这个，卢基乌斯之前还不安过——两年前，陈嫣就开始学习拉丁语了，那个时候也是他刚刚见到陈嫣之后。
当时的陈嫣从外地回来，立刻见了他们这些学者。卢基乌斯和那些同来的学者都非常兴奋，那段时间他们已经充分意识到他们的女恩主有着怎样的能量了——她在这个庞大的国家有着非凡的影响力，同时她还拥有一条沟通东西方的航道。
这个航道上或许有其他人的船，但是只有她完整掌握了整条航道，其他人最多就是掌握这条航道上的某个部分而已。
相比起华夏的学者，这些学者们显然要了解海洋的多。所以他们更能明白这其中的意义，这代表的是权力、财富，代表的是强大的力量！
卢基乌斯这些人很快达成了一个共识，即他们只要讨好了他们的女恩主，他们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
他们中的少部分人想要深入地了解‘丝国’，这个不难，只要稍微取得信任就应该可以完成这个理想。而更多的人想要在给女恩主做工之后回到家乡，要知道在家乡‘丝国’更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向西方世界介绍真正的‘丝国’这无疑是一个好主意！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也不拒绝探索由西方到东方的航路——虽然他们搭船从西方而来，但是没有海图就什么都不是！暗礁在哪里？每年的季风和洋流情况如何？…所以还是得重新探索航路！
不过，他们这一路也不是一点儿收获也无，至少确定了确实有这条航路存在！
可别小看这个，看的到终点的赛跑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终点的赛跑差别是很大的！只要有一个确定的终点，就算爬都能爬到！看不到终点的心态就不同了，个中体会也不难明白。
只要能够带领船队抵达东方进行贸易，肯定能收获巨额的金钱——和华夏的普遍氛围不一样，即使是学者，在西方也是不耻言利的。通过海上贸易发财，这几乎是任何人都不会拒绝的！
实际上哪怕是古希腊甚至更早的地中海世界，海上贸易都是很成熟的…海上贸易本身就代表了滚滚如流水的财富！
其中不乏想的很美的，觉得能从陈嫣手上搞到海图作为赏赐…在他们看来，女人是不明白海图的价值的！或许陈嫣确实做出了不错的事业，但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女人而已！
就像罗马的贵妇人们，她们中很有一些能自己经营产业、插手一些权力上的角逐，但男人们始终觉得她们最多就是小聪明。在真正的大事面前，是很愚蠢的，需要男人的监督和指导才行！
古希腊、古罗马，或者说，直到现代文明诞生以前，西方世界对女性的‘愚化’其实是远远超过东方的！这一点，接触过西方历史，西方年代较早文学作品的应该都能感受到。
即使是《乱世佳人》的那个时代，世界已经不少地区进入工业化了，在美国南方的男人眼里，女人也应该是什么都不懂，只需要漂漂亮亮、柔柔弱弱就足够了…书中那个时代男人的普遍择偶观感觉上并不是在选择妻子，而是在选择一个漂亮的摆设！
这一点是远远比不上华夏的…别看‘女子无才便是德’流传甚广，但华夏一惯有‘才女’传统。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只不过是没有什么可攻击的时候，用来攻击才女的一种方式（也有可能是没有什么可夸的时候，用来夸奖没有才貌的女子的）。而真正的主流当中，这句话就是说说便罢，大家本能地还是会更推崇有才的女子！
这些人虽然知道陈嫣能力不俗，拥有这么多的财富和权力是值得钦佩的，但在想到对方是个女人的时候，始终无法避免产生一些轻视。
事实上，卢基乌斯一开始也有些这样想。但是在和其他人一起见到这位‘不夜翁主’的时候，他如同受了当头棒喝，这才明白他们完全想错了！
他听栌山庄园以及不夜县的普通公民谈起过他的女恩主，在他们口中她简直十全十美，就像是奥林匹斯山上走下来的神明——好吧，可能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明也不能比她更完美了，毕竟他们都知道神山上的神明到底是什么样子。
和华夏强调各方面都完美的神明不同，希腊神明的品德是根本不能追究的（罗马神明基本上脱胎希腊神明）。在神明这个问题上，大家走向了两个极端，东方神明更像是集中了人性中最美好的部分，西方神明则是放大了恶、放大了享乐主义。
若要说有什么共同点，大概就是力量强大，并且非‘正常人’吧。
这并不奇怪，神明本身就是要类似人，而在某方面达到人不能达到的极端，东方神明大多选择了极端的美德，而西方神明更多选择了极端的‘私欲’‘享乐’之类。人在造神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会造出一个像自己，同时又超出自己的存在。
西方人，至少这个时期的西方人是非常追求无尽头的享乐的。虽然他们也提倡美德，但在现实的‘人欲’面前，这是不值一提的！
而这些西方学者却在栌山庄园的‘奴隶’，和不夜县的‘公民’那里得到他们根本不能相信的信息——按照他们所说，这位‘不夜翁主’聪慧异常，有不少事迹为证。同时，她还非常慈悲善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她总想着别人（如果陈嫣知道自己得到了这种评价，恐怕会相当不好意思）…正是因为有她，所以不夜县才能如此富庶、才能最穷苦的人也不至于吃不上饭！
甚至整个‘青徐扬’（卢基乌斯经过助理的解释，才知道青徐扬是这个国家某些统治区域的简称）都因此受惠，了解到这些地区有多大，人口有多少之后，卢基乌斯首先就是不相信！
按照这些人的说法，‘不夜翁主’从来不在粮食这种必需产品上多赚钱，一旦市场出现波动，她始终是平抑价格的那个人。不只是这样，像是农产品定金制度也是由她开始的，这很大程度上替小农规避了风险…这些年青徐扬破产农户少了不少，就有这一条的功劳！
她还兴办各种公共设施，从自己领地收到的税甚至会自己增添一些，用到这块领地上——办育幼院、办学校…
对于他们这位女恩主，他们听到太多太多的好话了，以至于他们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人（陈嫣的所作所为，放在大汉其实不算特别扎眼，因为大家都会回馈乡里，热衷慈善，最多就是她做的多些、更有效率、更规矩一些，但对于这个时代地中海沿岸的居民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倒不是说，地中海沿岸的居民就道德败坏了，事实上，他们在公共设施上也是很舍得花钱的。以罗马为例，多的是大富豪自己出钱给罗马公民做福利。但排除掉极少数是为了奉献而奉献，大多数人都是有所求的。
说的更明白一些，其实就是‘拉选票’，此时是罗马共和国，想要入主权力中枢就得获得公民支持。就算是两千多年后，选民依旧好糊弄，更别提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如今了！
收买人民…简单粗暴！
而收买人民有两种方法，一种是许诺，许诺自己当政之后如何如何。只不过许诺这种东西靠不住，罗马公民们也不是傻子，一而再再而三之后也会知道，政客的许诺就是放屁。所以，收买人民就得提前给好处了！
这种当选之前的好处自然不可能走公账，只能是自己出钱！
修一个广场、一座剧院、修整坏了的路、重刷脏了的城市墙…这些公共设施上面多下功夫，总能收买到公民——很多时候对于公民来说，选哪一个都没有差别，既然是这样，还不如选一个愿意出钱给好处的呢！
至少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陈嫣这种，是不可能获得好处的（单纯公民的感谢是不值钱的）。他们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善人，但是大都是苦修者，像陈嫣这样的‘大善人’，在他们原本的家乡是没有的（那个风俗环境下很难诞生）。
对于不符合自己认知的存在，只要拒绝相信就可以了…他们觉得可能是他们的女恩主会收买人心。这种在罗马也常见，政客们树立自身形象、收买选民的工作如果做的好，也是可以达到这个程度的。
所以在最初的‘欣赏’、惊叹、颂扬之后，他们听到过多对陈嫣的赞誉后，反而产生了反方面的影响——开始觉得这个‘不夜翁主’不过如此，只不过是故弄玄虚、虚伪精明而已。
当然，他们不会将自己这个想法说出来，毕竟他们现在也算是为这位女恩主做工。只不过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总会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卢基乌斯算是比较谨慎的一个人，对此还持保留态度，他觉得应该看到人之后再做出评论。
不管他的女恩主是怎样的人，这些提前做出判断的人都显得太可笑了。
说实在的，他甚至很担心这些人会冒犯到那位女恩主…不管怎么说，他并不觉得这位女恩主会是一个愚蠢之人，会无法察觉这些人的真实态度。虽然他们已经获得了‘自由’，不再是奴隶了，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还是得依靠那位不夜翁主。
如果他们留下了坏印象，那就糟糕了！
好在最后他的担心没有成真，并不是因为最后关头这些人中格外愚蠢的那些最后醒悟了过来，而是…很多很多东西，让他们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一旦紧张，很多其他的事情就会被放下。
首先，有奴隶过来接他们去‘栌山庄园’。和第一次登陆这块土地时遇到的情况不同，他们被真正带进了这座庄园，才知道这座异国庄园比他们想象的要宏伟、美丽的多！
非壮丽无以重威…这句话曾经用在未央宫上，现在用在陈嫣的庄园建筑商也一样。这本来就是少府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材料修建，后来又经过陈嫣的不断扩建和整修，现在呈现出来的气魄对于这些西方客人来说，即使是不理解这种建筑风格，也是能体会到的。
普通人如果进入到一家过于豪华的饭店也会感到束手束脚，在阶级更加严明的古代就更不用说了。
这些人的气势首先就被压倒了！
如果居住在这样的建筑当中，主人也应该值得尊敬的，这就和先敬罗衣后敬人是一样的。
然后就是往来的奴隶、贴身仆人这些人，即使是做杂事的奴隶也显示出了良好的教养。他们是经过长期的训练、严格的规矩才有了现在的样子，一行女仆行走在庭院中，天然就带有一种韵律。
这让卢基乌斯想起了阿拉伯人的宫廷女人，听说也是这样的，不过他没有亲眼见到过。
这些人走路、说话、抬头、让路，就是很普通的一些事，却展现出了普通中不普通的一面——莫非这里住的是一位国王不成？很多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了相同的想法。
很快，他们又哑然失笑了，这里居住的确实是一位和宫廷关系很密切的女性贵族。如果考虑到这个国家的强大与辽阔，这位女性贵族确实可以和一些小国家的国王、皇帝相比。
虽然心里明白，这不是真的国王，但外界这一系列的影响是确确实实的。
等到去见他们的女恩主的时候，有些人已经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原本的一些轻视，这个时候再也想不起来。
他们这些人先是被安排在门外等待，带领他们过来的女性奴隶进去说明情况，过了一会儿，有人请他们进去。
这个时候他们才算真的见到人！
首先，他们觉得确实如那些人说的，这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恩主。
审美观这种东西，其实是后天和先天综合的结果。而因为现存的人类都是同种，形成所谓的人种是很晚的事情了（几十万年左右，以生命进化的角度来说，确实不算长），所以先天上的审美差距其实不大（所以才会有全人类的共通审美）。
而后天，这就是一个自信的问题。华夏人自信的时候，在小说中描述白人是夜叉一般，而后来有了民族衰落，再看白人就是另一番感受了。
此时的西方相亲们对东方‘亲戚’们并无心理上的优越感，当然，也不会觉得他们比东方人差，毕竟罗马共和国花开正红呢！他们也不欠这点儿自信！所以这个时候的感觉是比较客观的。
纯粹从审美的角度，这位女恩主身材修长、头发丰密、皮肤富有光泽、牙齿整齐洁白…除了和他们不一样，其他都符合他们的审美。

第350章 沔水（5）
“Iānus、febris、Mars…Augustus、septem、octō…”陈嫣念念有词。
一旁的桑弘羊听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他虽然是算学一道上的天才，但在其他的事情上却不见得多出众。比如这‘外邦话’什么，在他耳朵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儿。虽然大汉内部的方言也经常天差地别，但一般也能找到相似的影子。然而这外邦话不同，听在耳朵里与天书一般。
“这都什么什么？”桑弘羊忍不住发问。
裴英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在用功中的陈嫣，淡淡道：“是十二月份的叫法。”
说到这里，裴英抬了抬眉：“学的还算快。”
“裴公子这是真话假话？”陈嫣听到这里，也用功不下去了，干脆放下课堂笔记，反问裴英。指了指自己，然后道：“学这些东西，阿英你再容易不过了，这话说出来倒像是戏我。”
“并不是。”裴英依旧是淡淡的，几个字就给陈嫣打发了。
不过不要觉得他太怠慢，实际上他就是这个性格。往常有什么误会、玩笑之类，他根本懒得解释搭腔。这个时候能说这句，已经算是相当给面子了！
陈嫣也知道他，所以笑笑就不再说这事了，转头看向桑弘羊：“说来，你怎么又来我这里了？今朝也没什么理由罢…怎么弄的这么闲呢？”
“本来就清闲…怎得，主家您看不惯？”桑弘羊扯了扯嘴角，反问陈嫣道：“财务司清闲的时候不多，翁主您且放过罢！”
财务司主管的财务，一年到头都有事做不假，但总有个旺季淡季。因为每个季节都要总账，所以三六九十二月这四个月是很忙的。然后年账是来年春天总完，所以整个春三月也别想安生。
如果考虑到年前要封笔、年后要放假什么的，冬天也很不得闲，得做春天总账工作的提前准备什么的。
这样算下来，一年到头能稍微清闲一点儿的也就是四五月、七八月了。而这几个月再有什么临时的项目需要处理，财务司的人就得从念头绷到年尾。桑弘羊最忙的时候往往是人住在办公室，出了名的‘劳模’人物。
陈嫣之所以那样说，是为了玩笑。而桑弘羊那么回她，也大抵玩笑…
嬉笑了几句，桑弘羊提议大家玩竹牌，他自己对这个是有瘾的。陈嫣回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谁来玩儿？”
桑弘羊掰着手指头算给她看：“你、裴英、我，再随意找一个！”
陈嫣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若是我们三人玩儿，谁肯做牌搭子？”
这并不是随便说的，桑弘羊自己是竹牌高手，算无遗漏，典型的技术流。至于裴英更别提了，他的记忆力简直可怕。靠着这样的记忆力，在牌场上可发挥的余地多了去了。还有陈嫣，她的技术不坏，毕竟是由她传出来这游戏的，但是她运气好啊！
打得好的也怕手气壮的！别看桑弘羊技术高，真要陈嫣和他同桌，两人的胜负也实在五五开。牌运好到她那份上，能起牌完毕就能糊——桑弘羊就算再能算计，在她这样的牌运面前也算不了什么。
和这三个人坐牌搭子，这摆明了是做散财童子的，除非再找一高手来，不然真凑不成局！
看着桑弘羊似乎有点儿牌瘾上来了的样子，陈嫣想了想，对陶少儿道：“少儿，将我内室窗下小橱第三格的小匣子拿来。”
陶少儿应了一声喏，转头就去拿东西去了，回头将小巧不过掌心的匣子拿了过来。陈嫣笑着点点头：“就是此物！”
说着给桑弘羊和裴英介绍这是什么——打开小匣子之后，里面是一叠纸牌！没错，就是扑克牌，只不过这里面按照中国的习俗做了一些修改。比如JQK这三张牌，就用人、地、天代替了。
“造纸作坊制出一种板纸，格外硬挺，造价还颇贵，只是不知可用来做何物…我先让他们制了这纸牌！”陈嫣将一叠牌摆开给两人看。
这个纸牌肯定做不到后世的那种光滑挺阔、板板正正，但是历史上纸牌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最早的纸牌也是瞎对付过去得到。
陈嫣也没有多教，就教了斗地主的玩法，然后道：“还有许多种玩法，皆可自行琢磨。”
桑弘羊摆弄了两下，觉得不错，当即摆开架势就要玩牌，回头招呼裴英上桌。
收拾陈嫣桌上的拉丁语笔记的时候桑弘羊就忍不住道：“说起来这些外邦士子过去还有些不敬…如今好了？”
桑弘羊并不太关注陈嫣那些西方来的学者，他平常事情也多，怎么可能事事上心？但因为陈嫣重视，所以他就多留意了一点儿。据他所知，这些外邦学者对陈嫣的态度可有些不恭敬。
这种事，学者们自己没想到会叫人知道，但是他们身边有的是朝夕相对的助理、学生、同事，这种事情能瞒得过谁？迟早就叫人知道了。
陈嫣‘嗯’了一声，洗了几次牌，随意道：“或许是觉得我不过是个女人罢…罗马的女人和大汉的女人一样，都得听父亲丈夫的…这也就罢了，然而他们一惯是不相信女人是有头脑的。”
“如今呢？”桑弘羊多问了一句。
“事实胜于雄辩。”陈嫣没有解释更多。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在她面前已经学会收敛那种罗马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轻视了——或许是被她的权势所慑，财富所惊，也有可能是真心觉得她有能力，并不比男人差。但不管怎样，她见这些人的时候不用理会一帮人的阴阳怪气了…她又不是爱找不自在。
纸牌洗了两次，大家开始玩。
一开始的时候裴英、桑弘羊还有点儿生，后来越来越有感觉，也就有输有赢了——然而，桑弘羊越玩越不对劲。
等到陈嫣又赢了一把，皱着眉头道：“你这手气也太好了！怎么比玩竹牌的时候还要命？”
虽然大家都是有输有赢，但是陈嫣经常赢在开局，能把桑弘羊、裴英压的出不了几张牌。有的时候陈嫣一手牌出完了，两人的牌也就全压在手里了。这样十几局下来，差距就显出来了。
“怎么，输不起？”陈嫣并不和桑弘羊讨论这个问题，只是瞥了他一眼…桑弘羊哪能认这个话啊！所以牌局继续。
斗地主这种扑克游戏往往打的很快，比麻将快多了，这就带来另一种不同的乐趣。三人随随便便就完了几十局，还没什么感觉！直到有婢女送来点心小食，这才发现玩了有一会儿了。
桑弘羊一边吃点心休息，一边问陈嫣：“这‘纸牌’分我两副。”
陈嫣点了点头，然后让婢女去取两副牌过来——不同于竹牌，找工匠就能做。这个纸牌的‘纸张’和印刷，如今天下能搞定的人就陈嫣一个而已！桑弘羊当然也可以用薄木片之类的材料代替，但是明明陈嫣人就在眼前，何必舍近求远呢？
“这纸牌已试制出来了，改日就会在临淄贩售。”陈嫣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产品滞销…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先在聚宝阁里推广大家玩这种游戏，汉人博彩之风盛行（或者说，在中华大地上，历朝历代都博彩之风盛行）！到时候经过这些走南闯北的商人，将纸牌传流传出去，是很快的事情。
这也算是陈嫣最近才关注的产业——不是单独存在的，而是和‘纸业’放在一起的。陈嫣现在弄出了纸，而且还和少府划分地盘销售这些纸…除了最基本的白纸，陈嫣还准备了一系列产品。
这其中，像是日历、张贴画、包装纸都是很好的产品，能够细水长流一直销售，纸牌也算在其中，而且是其中利润比较高的。
陈嫣对纸牌的销售情况丝毫不担心，事实上也正如她所想的那样，纸牌销售非常火热——是太火热了。
汉人爱博彩，只不过博彩类的游戏很少，现存的一些大家也玩的多了、不新鲜！前些年竹牌一下流行开来，比此时任何的文学作品、先进工具都更快普及，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现在又出来纸牌，可玩性不下于竹牌，而更加亲民方便——纸牌相比起竹牌，即使是竹牌当中最便宜的，以竹木制造的，那都要便宜太多了！所以能普及到小民手上。而且纸牌轻便，还能随便找个地方玩，这也是竹牌之类不能比的。
所以纸牌一经推广，首先就是商户采买了不少！特别是那些行商。经常是行商路上无聊，备这么一副两副牌的，准备路上聊以娱乐。还有精明的，会多买几副…想着路上玩牌的时候可能吸引其他行商的注意，到时候可以高价卖出。
虽说这连小生意都算不上，但纸牌也不占地方啊！
他们这种小行商，在交通号的冲击之下利越发薄了，可不是得各种方面想办法么！所谓积少成多，他们相信富豪都是都是这样开始积累财富的！
就这样，纸牌以一种此时来说相当惊人的速度推广开来，甚至超过了生产方的反应速度——有些地方根本买不到纸牌，当地人就仿纸牌制作木牌之类。然而这些做的再好，也不如纸牌轻便啊！所以大家还是以纸牌为上！
就这样，也不需要陈嫣这边推广，各地的商人汇聚到了临淄，就住在临淄等着拿货——生产线上忙不过来，经常是一百二十副牌装一箱，才装好箱呢，就送出了作坊，外面等着拿货的人还排着队呢！
纸牌所用的纸难以仿照，就连同样会造纸术的少府也赚不到这个钱，他们也不可能为了一个‘纸牌’来向陈嫣这里要技术…到最后这份钱竟然被陈嫣一个人赚了，虽然对于她的产业情况来说，这也就是小钱而已。
…不过，这样都是以后的事了，此时此刻，纸牌还没有发售，陈嫣哪里知道这个能那样赚钱…竹牌那会儿，她也只是推广了游戏玩法，至于竹牌本身，都是各家自己造的。倒是有些匠人制竹牌卖，但陈嫣哪里知道那能赚多少！
现在纸牌因为纸张生产被把控在了陈嫣手上，别人就算是想造都没办法造，这才被她独享了利润。
事实上，桑弘羊此时也没有想到这是一门多好的生意，只是点评道：“那倒是不错。”只能说，之前大家都不知道大汉的乡亲们在这方面的潜力有多大。
三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呢，忽然有婢女急匆匆地走进来，递给陈嫣一个匣子——是密信匣子！这可了不得了！
陈嫣当即也不吃点心了，起身就去拿对应编码的钥匙，捅开了钥匙，一目十行看完，立刻放声大笑起来！
“阿嫣因何发笑？是什么喜事？”桑弘羊很有些惊讶。陈嫣并不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是，到了如今，她手上尽是一些大事过手，一般二般的事情确实无法让她如此情绪外露。
陈嫣将信递出，然而却不是给桑弘羊的，而是给裴英的！
“阿英先看看吧，这可是海运号的事情，他这个海运号总管还是先知道的好！”说完这才看向桑弘羊：“探路船已经过了风暴角了！”
风暴角就是后世的好望角！
“风暴角？”桑弘羊不懂这是什么。
陈嫣只能给他解释：“所谓风暴角，其实不过是阿非利加洲最南方，此处风高浪急，故而被探路船的人命名为风暴角！越过这里就可以往北走，直到欧罗巴洲的最西面，自海峡入地中海，直抵罗马诸城了！地中海沿岸的城池非常多，大多富庶…”
相比起风暴角这个陌生名字。阿非利加洲、欧罗巴洲、地中海等等名词，桑弘羊就熟悉的多了！一方面是陈嫣有提过，另一方面，每年海运号做的财务报告，这些个地名都会被一次又一次地提起。
那样大的投资，即使是在陈嫣的产业里也不算常见了，不怪桑弘羊印象深刻！
“这些年的辛苦，如今总算能得偿所愿了！”陈嫣对此也感慨非常！虽然越过好望角之后还有很长一段海路才能抵达地中海，中间还需要付出大量的努力，但到了现在，完全可以说看到黎明曙光了！
“要说还有哪儿不放心，大概就是船了…”陈嫣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实在不是理科生，不知道航海船的发展历史…她甚至不知道第一艘做到横渡大洋的船是什么技术水平。这方面，她哪怕能稍微了解一点儿，现在造船也不至于那么艰难。
一切都是靠墨家数位造船专家和船匠的摸索，陈嫣能做的也只是在金钱和其他物质上全力支持而已。到如今，海船已经改了好几代了，陈嫣不知道这些船达到了什么水平，但确实将船上的人和货带到了万里之外，除非遇到天灾之类，不然船上的人总能顺顺利利完成自己的航程。
绘制这个时代最好的海图、造出了望远镜（造出玻璃之后陈嫣这才想起来可以利用透明度好的玻璃造望远镜、显微镜之类的。其中望远镜相对容易，立刻就被装备到了海船上，用来海面上观察情况，可以说是航海的一大利器）…陈嫣还在自己力所能及的部分给航海提供帮助。
但即使是现在，海船也有太多缺点了。航行速度、载重量、安全性，等等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只能说，现在的海船有了从大汉抵达罗马的能力，但想要更适应这条海路，路还很长呢！
“这可真险…”裴英完信件之后，桑弘羊也看到了信件，看到信件上说，海上航行差点儿进行不下去！
航行不下去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像是海上的一些常见病症，陈嫣都是提前有准备的，可以说，探路船队的准备并不比历史上完成全球航行的麦哲伦差！而考虑到他们始终是近岸航行，难度就更低了，遇到的困难自然也会少不少。
根据信中所说，他们航行过风暴角之前曾经补给一次，当地又没有港口，只能想办法自己补给。因为补给尚且麻烦，船员就想要省掉检修船只这一件事。反正航行的过程中船的情况良好，这是他们都是有感觉的。
还好有船员谨慎，坚持要检查船只！
这一检查不知道，一检查众人都吓傻了！船下趴了不少咯吱咯吱啃木头的玩意儿！当时看着还不算多，但如果这次检修不多，任这些小东西一直啃下去，越啃越多，恐怕船都会沉在海上！
这东西探路船队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只能尽力清理赶紧，然后修补船只什么的。
这封寄来的密信里详细描述了这小东西，还用炭条画了简图。陈嫣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船蛆。
这小玩意儿叫做‘蛆’，但和普罗大众意义上的‘蛆’完全没有关系，是一种海洋软体动物，属双壳类，海洋里两块贝壳合页式开关的软体动物大部分都是它的亲戚。陈嫣之所以知道一点儿，是因为在自然探索类的节目上看过。
简单来说，这是一种啃食海面上漂浮木头的软体动物，它的双壳就是它的大板牙，专门负责咬碎木头。
顺便一说，就和绝大多数软体动物一样，船蛆也算是一种美味海鲜，只是不如北极贝之类的那么出名，还有一套吃法而已。不过在阿根廷等南美地区，那里居住在海边的居民如果弄到船蛆，是能够直接生吃的。
据说很鲜甜…反正陈嫣没吃过。
船蛆并不是出名的动物，但能够稍微被人提及，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船蛆在历史上差点儿断送了大航海时代——大航海时代拉开帷幕的很长时间内，船都是木头的，在大家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小小的船蛆确实能做到坑死人不偿命。
“还有专门吃木头的…”桑弘羊觉得稀奇…实际上就是这个时候的人们对于自然界的认识不够。别说海里了，陆地上多的是吃木头的虫子…
“这有什么奇的？”陈嫣收起信件，解释了一番船蛆是什么东西，才道：“平日也有蛀虫，不是常说木头都被蛀空了吗？不记得了？”
桑弘羊想想也是，然后又多嘀咕了一句：“为甚能吃木头？人为何不能以木头草叶为生？”
陈嫣回忆自己的中学生物知识，尽力解释：“这和肠胃有关，我曾在一部医术中见，肠胃中其实有不少东西…”
陈嫣尽力将微生物促进消化之类的知识讲解清楚，只是一方面她学的有限，另一方面，换成此时能理解的东西更差了一层意思。最终听在桑弘羊的耳朵里，也只能懵懵懂懂，不知其意了。
“总之，禽兽虫鱼能吃的东西都不同…”陈嫣只能这样总结。
虽然陈嫣说的不清不楚的，但桑弘羊并没有怀疑她话中的真实性。应该说，凡是陈嫣说的，他没有不信的。再者说了，这种事情虽然闻所未闻，但听的出来其中自有一种他们不能解的高深道理。
真要是假的，听来必定会有漏洞。
陈嫣收拾着东西，就开始送客了——当然是送桑弘羊和裴英两个。
“这几日我定然忙碌，既然知道探路船船队已经行进过阿非利加洲最南一隅，许多事就得早做准备了。这可是不得不周全的大事，各方面都得好好想想…我这儿就不留你们了！”陈嫣干脆利落地送客。
她这话也不是白说的…海运号一开始的时候进展很慢，从齐地到南越，这条航向前半段甚至是已经相对成熟的海路了，但依旧花了不少时间！而之后，速度迅速加快，特别是阿非利加洲这一块，甚至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这种情况下，说不定完成整条航路就是多则两年，短则半年的事情！
想到将来的繁琐事务，的确得好好准备。

第351章 沔水（6）
“有这么急？”桑弘羊却不像陈嫣那样，对海运号的事情那么了解…海运号原则上是和财务司平行的单位，最多就是在账务上受他监督而已。他因为陈嫣在这方面花心思很多的关系也会多关注一点儿，但也就这样而已。
事实上，集团内部的产业太多了，桑弘羊很难对某一产业单独倾注过多的注意力。
陈嫣并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这件事比桑弘羊想的要着急多了，也要大的多。
桑弘羊知道陈嫣看重海运号，却不一定完全明白陈嫣为什么要这么看重。他当然知道陈嫣想要的不只是西方的财富，还有西方的知等等。但他哪里明白维持一条东西方稳定、持续的交流通道，这才是陈嫣最看重的呢？
单纯从消费市场规模来看，大汉本身就是这个时代的最强！整个西方世界其实一直没有真正超过华夏的消费规模！如果算上华夏周边的国家，在这一点上就更比不过了。所以陈嫣一开始的时候根本不必那样在意西方，只要深挖大汉及大汉周边的市场也就够了。
就算她想要和西方通商，也有路上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可以选，绕道好望角，这么长的海运线，真的值得吗——要知道，绕过一个阿非利加洲并不是只是增长了海程而已！当海运线长到这个程度，没增长一点儿，带来的压力都很大。
技术方面、运输时间方面、补给方面…事情根本容不得一点儿差池！
但陈嫣就是决定要这么做了，在这个过程当中，她需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事情，哪里都不能错一点儿。因为她不想这件事到最后变成了‘人亡政息’…她能活多少年呢？等到她再也无力对人世间的事插手，这些事情怎么办？
虽然说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忧在人世也就够了，至于身后之事，谁又能管呢？但凡是有能力，谁不会为将来布置一番？
陈嫣为了保证这条交流通道一直能存在，就得使这条路一定是赚钱的…利益所在，谁能不动心？这样一来，即使是未来有闭关锁国那种政策，东西方交流的通道都不会被阻隔。
为了超额利润，商人们连死都不怕，何况是冒着风险去出海远行呢！
而为了确保这条海上商道能一直利润丰厚，有些事情就是不得不准备的了。
首先，她得确定一路上的补给线安全。这个时候的船只情况摆在那里，行船速度就那个样子，补给是这么漫长的海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而从东方到西方，前半段还好说，这里是文明世界，并不缺港口。
但后面绕过阿非利加洲就很成问题了，古代很长时间内，整个非洲就只有北部有真正的文明。至于北部以外，确实出现过文明，也出现过一些国家，颇有可观之处，但是这些‘国家’，这些‘文明’始终是太弱小、太原始了！特别是越往南走，这一特点会越明显。
中南部甚至不足以诞生港口，不像之前，至少还能和一些部落搞交易，甚至从部落酋长那里获得人手。也是因为这些部落和北非接近，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总能受到一些文明世界的影响…说实在的，这样还不如一点儿人类活动都没有呢！如果没有人类活动，陈嫣在这些地方兴建港口，也少了一桩麻烦！要知道，这里的一些酋长、族长什么的，他们或许不懂得兴建港口，但是搞破坏却是懂的！
至于为什么搞破坏…或许是为了排挤港口的的人，觉得他们占了他们的地方。也或许是为了抢劫，毕竟兴建补给港口的地方有不少物资，和这些半原始的部族谈规则没什么用！大家不是一个族群，连贸易都谈不拢来！
…嗯，这倒不是他们本性如何坏，而是原始文明都有这么个阶段！
文明比较原始的时候，大家别说民族、国家这种概念了，就算是‘人类’这个种群概念都不甚清晰。大家会将同一部族的人当成是同类，因为大家从小一起生活，彼此是有感情的。但是面对外族人类，他们就没有这些感觉了。
他们更多是将对方当成是‘非同类’，就类似看一个羚羊群…最多就是比普通的动物群多一点儿不同。但不同到哪里去，也不至于。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会有食人族，这些食人族也不吃自己本族的人，只是吃部族以外的人罢了。
而且这种事在文明时代也会留下一些痕迹，比如说华夏，已经有国家之后，不是依旧出现了出征之前杀敌国俘虏或者奴隶，以鼎烹之，然后出征战士分食的事情吗？很大意义上就是这种习惯的残留。
大家并不认同那是同类，所以吃的时候也就没有心理障碍了。
现在也是这样，这些原始部落或者和另一些部落有货物交换，但那是因为经常打交道，不经意间，那些认识的部落也被很大程度上认为是‘人’了，所以可以交易。但是新来兴建港口的那些人不同，他们是真正的异族，甚至有着差别很大的长相！
这种情况下，别说掠夺港口的物资了，就算是杀了港口的人作为食物，那也是很正常的。
这样的困难被写在海运号的诸多来信中…陈嫣也没有办法，她不可能让非洲港口那边的人不抵抗…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完蛋了！所以最后也只能按照这些土著人的规矩来。
和他们打仗，打疼他们！当然了，陈嫣手下的人都已经进入文明世界了，是不会吃人的。
因为武器和战斗策略上的进步，陈嫣这边基本上能大获全胜，这就像是当年欧洲殖民者面对欧洲以外的世界时一样。
赢了港口周边的部落，这些部落人口原则上就属于港口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正好，港口业需要人手，留在港口做事的人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等到几十年之后，港口人口经过两三代，新出生的人口会彻底不记得曾经的事情，他们也会成为文明世界的一员。
到时候，哪怕华夏本土这边失去了和一个个补给港口的联系也不要紧，总会有有人掌握住这些东西，然后维持这条海上商道上的生命线——因为这是有利可图的！
陈嫣要的不是那些表面上能看到的利益，她要的是她的这套能在她不在这个世界后还能持续施行着自己的影响力（当然了，如果能得到一些利益就更好了，毕竟她要做的很多大事都很贵，这是需要钱才能继续下去的事）。
然后就是罗马那边了，这样的直接贸易可不是请客吃饭过家家酒，很多事情都需要仔细筹划。
那些连接东西方的中亚商人，他们走的是小宗贸易，只不过做的人多、次数多，所以显得总量颇为庞大而已。而贸易这种事就是这样，小打小闹的总是很容易，然而一旦牵扯到大宗，无论是买进还是卖出，就是另一回事了。
首先，她得确定自己到时候是‘单干’，还是找到一些合伙人。当然，这个决定并不难做出，找合伙人的事情很快列入了她的计划当中。
她就算是在天竺建立港口，进出货物都要在各大势力之间运筹帷幄。更别提在罗马了，至少现在的罗马共和国很强盛，胜过内战不断的天竺…而且罗马离华夏实在是太远了！
哪怕是在现代社会，地缘也是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而在公元前二世纪，这个问题只会更加明显！这样远的距离，足够陈嫣的影响力降到最低了。也就是说，这一切就算真的失控，身在中华大地的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所以，她只能在一开始的时候把各项工作给做细，尽量避免将来的麻烦！
既然完全掌控住一切是不可能的，那么找一个靠谱的合伙人就成为她必须要考虑的事情了。嗯…如果说靠谱不靠谱的，不太好判断，找许多个能够相互牵制的合伙人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这样做可能会把事情变得简单，但也或许会导向更复杂的局面——说到底，还是东西方之间隔的太远了，这个距离，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都不奇怪！毕竟陈嫣无法及时察觉，更无法做到快速反应。
那么该在罗马找到怎样的合作伙伴？
陈嫣并没有去过罗马，对罗马的了解仅限于凯撒、屋大维这样几个名字，而很抱歉的是，现在的罗马还没有这些人。这种情况下，她是不可能将自己的合作伙伴精确到个人的。
她最多就是将合作伙伴的‘成分’考虑明白，是平民派，还是贵族派——当然，这里所说的平民派也不能说是真正的平民了，考虑到如今罗马人口的组成成分，所谓的平民派倒是更接近于‘小贵族’的概念。
毕竟这些人往往也是有产业、不愁吃喝、有奴隶的公民呢！
又或者通吃…陈嫣比较倾向这个，毕竟在她的印象中，罗马的平民派和贵族派常常轮番登场，很难说能够有一方完全占优势。而且真要说的话，平民派和贵族派也不是完全对立的，该合作的时候还是会合作。
这有点儿像后世某国的两党，表面上看起来是对立的，但本质上并无太大差别。
合伙人的事情其实还不是最紧要的，毕竟这个问题非得和罗马有了联系，逐渐有了选择余地才要做，急匆匆地做决定，什么好结果都不会有。相比之下，渠道等问题倒是更值得考虑。
小打小闹的时候当然不需要渠道什么的，反正东方的商品受欢迎，供不应求，就算是放在广场上叫卖也不愁销售。可是成船队地贩运货物，就不得不考虑许多问题了。
陈嫣想到这些都觉得脑袋疼，只能暂且放下这些——因为实在有太多部分无法确定了，绝大多数的事情都得等到东西方正式建立稳固的、直接的联系才能往下做。现在就开始考虑某些事，到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也是白搭。
相比之下，将国内的产业布局一番反而有意义的多！
毕竟，到时候大型贸易铺开，得有货物才行！而且不只是单价高昂的奢侈品，相对平民化的货物也得有！不然的话，就算罗马的老爷夫人们再有钱，也不可能撑得起一个庞大的消费市场。
所以关于到时候海上贸易送过去什么货，又从西方得到什么，必需要心里有数。
首先就是丝绸，这个没得说的！丝绸一直都是最有名的东方商品，至于说瓷器，那是很靠后的事情了！现在陈嫣虽然提前搞出了瓷器，但要等到市场培养出来，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
陈嫣的打算是，到时候带一部分优质丝绸上船，另外又增加一部分质量不佳的丝绸。之所以说质量不佳，可能是蚕丝本身的问题，比如柞蚕丝——相比起桑蚕丝，吃其他树叶长大的蚕吐丝质量都不太好，但是相对而言，不挑树叶这也是极大地节约了成本！
毕竟大家都给蚕宝宝喂食桑叶，桑叶紧缺的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是老百姓家小家庭养蚕缫丝，只要家里种几株桑树就够了，但丝纺大量养蚕缫丝呢？每年买桑叶都是一笔很重的负担了，而且还经常有‘断档’的危机。
柞蚕丝、樟蚕丝之类的，质量大有不如，但相比起此时西方流行的其他织物，依旧是很不错的。到时候生产这种织物，正好可以贩卖到西方，给一些消费不起优质丝绸的人…
说起来这也可以算是一种外贸产品了，毕竟国内这种蚕丝是很不受欢迎的，最多的用途是拿来做被子——即使是这种次等蚕丝，普通老百姓也消费不起。而有钱消费蚕丝的人，就不会吝惜多花一点钱买桑蚕丝。
另外，陈嫣还想尝试着丝棉混纺。这几年棉花生产发展很快，毕竟棉布相较丝绸便宜了不少，又比麻布舒服不知道哪里去。这种情况下，市场缺口是明摆着的，年年棉花供不应求！
历史上华夏引进棉花之后，基本上是棉布的出口国，利润不高，但是薄利多销…靠着华夏的棉布，给华夏以及周边许多国家提供了衣被。然而现在情况恰恰相反，每年的商船还要从天竺进口大量的棉布！
利润也不算高，但天竺也没有多少可挑选的货物了，所以每次贩卖货物去天竺，来的都是满船满舱的棉布，至于不足价的部分，就由宝石和黄金补足，这些东西天竺还是颇为丰富的。
丝棉混纺之后的布料，一方面比丝绸更保暖，更耐用，另一方面也比粗粗笨笨的棉布更漂亮（此时的棉布确实无他做到精致，更接近后世家织布的样子，有铜钱厚，不需要浆就很挺阔了）。
这是个很好的想法，就是不知道研究所那边什么时候可以弄出来。
而除了丝绸这种老牌中坚货物，船上还有很多其他货物。比如说糖，这可是陈嫣准备的拳头产品！
这年头，不只是华夏大地缺乏甜味，在西方也一样！因为缺乏糖分，东西方世界分别走向了两条路。东方这边选择了甘蔗，甘蔗制糖兴盛一时。而西方选择了蜂蜜，不是靠天吃饭收割野蜂蜜，而是养蜂。
实际上，古罗马时期的养蜂已经很成产业了，日后还会发展的越来越好。
这一方面是地域问题，华夏这边离甘蔗的原产地近，离当时制糖工艺比较先进的印度也近，走上甘蔗制糖的道路算是顺理成章。在这一点上，西方世界的运气显然没有那么好。另一方面是纬度问题，或者说还是地域问题。
甘蔗适合在湿热的环境下生长，华夏地域辽阔，横阔多个温度带，自然也有满足甘蔗生长的地区。但是西方世界就不是这样了，很多国家的整个国家都没有一丁点儿土地适合种甘蔗…这就堵死道路了。
只是养蜂业虽好，却远远比不上甘蔗制糖…这不是两者味道的问题，而是价格的问题！
甘蔗制糖是很容易做大的，而且这个过程中使用工具也更加容易。事实上，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养蜂业也有了不少科技产品的帮助，但总体上而言，依旧需要大量人力，远远比不上现代制糖业的工业化水平。
投入产出上的巨大差异是会体现在价格上的！糖的价格确实比蜜低很多。
所以原本历史上的华夏，在宋代甚至更早以前，蔗糖就不算昂贵了。对于普通小民来说，或许依旧是好东西，但待客、过节、有病人时买一点儿，这总不是问题。但在西方漫长的历史中，甜蜜始终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蜂蜜降价就没有成功过！
用糖来进行贸易，陈嫣一点儿都不担心前景！
而除了糖，还有甘蔗的另一种副产品‘甘蔗酒’，这也是很好的货物…当然，罗马的贵族喜欢喝葡萄酒。但问题是，葡萄酒并不是人人都能喝的起的，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卖酒也是不错的选择。
然后就是玻璃器、瓷器了…这个时候西方的玻璃器水平还停留在比玻璃珠子稍微强一些，能够做简单玻璃器的水平。至于玻璃器的外形、透明度，就实在不能强求了。
就陈嫣而言，手艺精湛的器具可以做奢侈品卖过去，想来会非常受欢迎。至于粗加工的日常用器皿，则可以大宗交易！
至于玻璃板什么的，陈嫣并不想卖，因为大块玻璃板比玻璃器、瓷器更难解决防震的问题，弄不好久碎了。倒是小块的镜子可以试试，这个不可以多卖，在大汉这边都还是顶级奢侈品呢！在西方当然也要维持住逼格。
每年送一箱子镜子就够了，这东西单价高，一箱顶别的货物几船了。
另外还有纸张，这也算是最新列入销售名单的商品——那些西方学者也使用了白纸，并没有觉得不适应。在知道白纸的价格如此便宜之后，也说过，罗马的贵族一定不会吝啬为白纸付账的。
或许比白纸更便宜的书写材料就只有纸莎草纸了，但那个的书写体验远远不及白纸，只要不是实在穷困，都知道该选白纸——而以现如今世界各地的情况来说，真的穷困潦倒的，基本上也没机会识字书写。
所以这个问题真的不是问题。
陈嫣还想到了香水之类的产品，当然，这个时候西方世界已经有香水精油之类的产品了，虽然拼质量的话陈嫣并不虚。但也没必要，能舒舒服服把钱赚了，和别要麻烦呢？
所以主推香皂还比较好，西方这个时候可没有香皂…而且罗马人还很喜欢洗澡，泡澡堂，这种清洁用品就更有市场了！
陈嫣想到了许许多多的产品，这些产品一旦确定要走出口的路子，就得现在扩大生产规模了——原本只是供应国内都力有未逮，更别说还要供应出口了，这个时候不增产，到时候贸易如何做的起来？
除了这些国内的商品，陈嫣还想到了国外的产品，比如说印度的胡椒…这个玩意儿现在在西方世界相当受欢迎，被称为‘黑色黄金’。
事实上，埃及法老时期胡椒就传到了西方，到如今长盛不衰！而之所以那样昂贵，也并不是因为本身珍贵，而是中间商赚差价赚的太厉害了！
到时候陈嫣装船运过去，一方面她把钱给赚了，另一方面也算是丰富西方乡亲们的饮食了——陈嫣之前有尝试将胡椒移植，但是气候不对，总是不太成功。她现在想到了蓬莱岛，那边的水热条件倒是合适！
这样一来，甘蔗、胡椒、稻米…蓬莱岛又可以多一项财源。

第352章 生民（1）
理论上来说，夏天是最热的，但是亲身经历过就会知道，华夏大地上最热的时候往往是秋天，所以才有‘秋老虎’的说法。这么热的天气，又没有空调，想要专心工作就会成为一件很难的事情。
就陈嫣自己而言，最热的时候她都会尽量避免工作，选择一个适合的地方避暑。与其在不适合的时间死磕，还不如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到了气候舒适的时候一鼓作气，把什么都办的妥妥当当。
只是有些事情太紧急了，不得不急事急办，这才会在这种时候工作。
但这次的事情是一个特例…严格意义上说，为未来的东西方新航路贸易做准备，这件事并不着急，就算着急也不会急在一时，她大可以按照自己原来的习惯，等到气候舒适一些了再着手准备。
嗯…可怎么说呢，还是这件事太特殊了，即使陈嫣在这个时代已经做了很多足以改变历史进程的事情，这件事在其中也算是重要又特别的！实际上，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在这件事上花费这么多心血了。
而如今，这件事就快要成功了，曙光就在眼前，她因此有点儿过于兴奋是很正常的。在这种兴奋的加持下，做事的积极性是完全不一样的。相比起平常的‘什么工作，我的理想是不工作’，她甚至带有主观能动性，是主动想要工作的。
所以也不管天气热不热了，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这件事来。幸亏冰块的供应量是足够的，勉强保证了一个比较舒适的工作环境。
不过，就在她少见地认真工作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陈嫣最不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在自己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有人来打扰自己，那会让她有一种被打扰、不能专心的感觉。不同于平常，她乐于见不同的人，给乏味的生活增添一些色彩，这种时候谁来她都觉得烦。
她会想，为什么我的时间自己无法完全地、自由地支配呢？
是的，这个时候有人来拜访她了…其实说拜访也不太合适。来的人是刘彻的使者，给陈嫣送了一些长安的土特产，一些象征大过实际的小东西——这些东西的价值是小事，关键是其中代表的态度！
这就像是朝堂大臣从天子手中拿赏赐，就算是一张纸，那也是珍贵的，得供起来！这是一张纸的事情吗？这意味着面子、圣眷，意味着很多根本说不清楚的东西！
只不过这对于陈嫣来说就算是抛媚眼给瞎子了，她是绝对不会被这些东西影响的。
“不只是陛下，娇翁主也十分想念翁主，托小人带了一些东西过来…”做使者的人是个宦官，非常讨好地朝陈嫣笑了笑。
陈嫣不爱这个时候被人打扰，但是又不得不面对这种打扰。总不能赶人走吧！
“劳累陛下与姐姐了…”陈嫣客气了两句。说实在的，她人在不夜被人想念或许是真的，但今次拿出这个理由，她觉得胡扯成分更大。此时她才从长安离开多久？满打满算两三个月而已！
两三个月罢了，说的好像半辈子没见面了一样，这要陈嫣怎么相信？
她觉得之所以这次刘彻让人来找她，可能是因为上次她离开的时候走的太匆忙了，刘彻那里肯定有些疑惑。此时派个代表来看看，更多是为了安心。
好不容易打发了长安来的宦官，陈嫣还得花时间准备一些礼物——人家千里迢迢来一趟，还给了她东西，她怎么能没有表示呢？长安那边的亲朋好友，怎么也得顺一些东西回去。
其他人尚可交代手下的人安排，但陈娇、母亲，这些最亲的人，这是需要她自己亲手准备的。
“这些东西拿下去！”准备礼物的过程中陈嫣是有些不满的，手下的人拿出来的东西好是好，但根本不合适！
不是金就是玉，这些都堪称值钱珍宝之物，价值连城呢！然而关键是，礼物有没有用心，一眼就能看出来。陈嫣自己并不缺那些价格高昂的奢侈品，理所当然的，她的姐妹亲朋也不会缺。
送一些根本不缺，甚至已经视若寻常的东西…这算什么？
正在陈嫣让手下的婢女再多多用心的时候，宋飞熊抱着一个箱子走了进来，笑着对陈嫣道：“翁主，瞧瞧这个！”
宋飞熊主管的是研究所，经常是研究所有了什么新成果，都是要拿给陈嫣看看的。有了陈嫣的肯定，想要申请到计划之外的经费，事情就会变得容易很多。当然，有些半成品也能趁此机会从陈嫣那里获得一些指点——有些研究进入死胡同的项目，不得已就会试这么一回！
陈嫣在她把小箱子放下之后也凑了过去：“是什么好东西？”
宋飞熊启开箱盖给她看，陈嫣看到成品有些懵——看着到是像蜡烛，就是颜色上五彩斑斓一些，而不是蜡烛清一色的白色。如果说是蜡烛，实在不值得宋飞熊跑这么一趟，毕竟那已经是相对成熟的产业了！
除非发现了新的技术，能让蜡烛制作效率更高、成本更低，不然陈嫣真不知道宋飞熊给她看这个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觉得白蜡烛颜色太单调了，所以要调各种颜色？
对于这种创意，陈嫣是不置可否的。如果是生产蜡烛的工厂想到这么做，那倒是恰当，但由研究所来做这件事，就有一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了。想到各个研究项目的人才短缺现状，这简直是资源浪费！
宋飞熊却不知道陈嫣心里活动这么复杂，这个项目是她一直有跟进的，如今拿出成熟的成品，她首先想到的当然是给陈嫣看。至于陈嫣会不会记得这个她提起过的项目，宋飞熊完全没有考虑过‘遗忘’的可能性。
这并不是宋飞熊的错，也不能算陈嫣的错。陈嫣平时经手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根本不可能做到每件事都牢记在心。至于宋飞熊这个研究项目的参与者，她只不过是完全代入了参与者的身份。
有哪个做研究的人不是觉得自己牛逼，自己做的项目牛逼，自己一定能改变世界的？
这样，他们所做的项目被人始终记得，这在他们看来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至于说boss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工作，哪怕这个事实怼到他们脸上了，也会自己找一套逻辑安慰自己。
事情才不是这样呢！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至少现在陈嫣就真的不太记得了。
她搞了一个和蜡烛有关的项目？那是什么？
面对宋飞熊期待的眼神，陈嫣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干笑着拿起一只浅紫色的蜡烛。这个时候，她总算是‘咦’了一声，显然是非常惊奇了。
并不是她少见多怪，而是凑近了一些之后，她总算察觉到了，这个蜡烛很香。
有了香味做提示，陈嫣这才想起来…原来是‘香薰蜡烛’啊！
之前各种各样的芳香被提取出来，在那个时候陈嫣就想出了大量的产业。根据香味做名堂，这里面的想法可就多了。
香皂、香水、香脂等等只不过是最初级、最直接的玩法，实际上，这条路上的香味提取物，可以用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了。
掺在任何产品中，似乎都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墨锭中、织物中…当然了，还有蜡烛中。
陈嫣曾经亲手做过香薰蜡烛，对于其中的流程是非常清楚的，所以决定启动这个香薰蜡烛‘小项目’，可以说顺理成章。
“香薰蜡烛制出来了？”陈嫣看着这些蜡烛，问了一句。
宋飞熊不觉有异，笑着道：“不只是制出来了，更重要的是万事已具备…只是如今花田依旧太少…”
很多商品生产，不是一两样样品就行的，实验室里成功，和商品化成功，这是两回事了 。后者往往还需要一整套可以上流水线的生产工艺，宋飞熊这么说，就是这方面的问题已经完全解决了的意思。
至于她说的花田太少，这也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
芳香提取的原材料不少，但植物方面主要是木樨、茉莉、薄荷、栀子、橘子皮、柠檬皮等几样。其中不少都需要专门种植，大量收获，然后进一步经过处理，这才能捕获到浓烈、纯粹的香气，用于各种商品的生产。
这就使得专门种植这些的农庄不能少，现在陈嫣在江南各地的大片土地越来越多了，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种花！
然而，单靠她自己弄这些，依旧太慢了，只能倡导其他人也开花田。然而不管她这边怎么做，在不能化学方法合成芬芳，只能利用各种植物对香味进行提取之时，这都始终是不够的！
人类追求香味…这个市场实在是太大了。
芬芳提取物是怎么都不够用的，就算是香水之类的直接用途都始终是紧巴巴的，再分到如香薰蜡烛这种项目上，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不过陈嫣觉得事情不能这么想，现在原料确实缺乏，但纵观各种生意，就算原料一时缺乏，只要销售不成问题，原料问题迟早会自己消化——金钱会解决其中绝大部分的问题，既然花田是如此缺乏，开花田的人总会多起来的。
这就像是电子产品的摩尔定律，每过很短的一段时间，成本就能下跌一半。所以当时忧心成本太高，单价下不来，根本没有多少市场，这都会在之后的日子里被时间证明，只是当事人的杞人忧天！
所以提前为芬芳提取物找到各种各样的用途，开发出不同的产品还是很有必要的。
陈嫣嗅了嗅味道，觉得还不错，便让婢女点燃其中一根。
“宋姐姐试过了吗？”陈嫣侧过头看着宋飞熊，宋飞熊点了点头。
她当然试过了，研究所把样品拿出来之后她就试过了，用法和熏香差不多，都是点燃之后闻味道。
婢女点燃了一支蜡烛，轻轻地退到了一边。
这个时候香味逐渐逸散开来，点燃之后的香味和点燃之前的香味不太一样。陈嫣就像是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凑近了一些，又扇了扇——怎么说呢，比不上后世香薰蜡烛香味复杂，毕竟原料上差的太远了。
但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她又朝自己鼻子下扇了扇风，一袭香风扑面而来。
这次，一开始的时候还好好的，陈嫣忽然觉得味道难闻起来，她心口开始不舒服。猛然转过了头，干呕起来。
好容易平复下来，这味道不能闻了，立刻灭了蜡烛——这个时候她连这个屋子都呆不下去了，只能转到另一间屋子。
“此味有些怪…”陈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
虽说每个人对同一种味道可能有不同的感受，但一般来说是不存在太大的差异的。至少就宋飞熊所知，刚刚那种花香味是陈嫣一惯不会讨厌的，出现恶心的反应，这也太奇怪了。
陈嫣这个时候喝了一碗婢女送来的酸梅汤，这才觉得好受一些。一看宋飞熊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的感受只是自己的感受，其他人完全没有这感觉——也是的，东西都拿来给她看了，之前肯定有不少人试用过。
其他人都没有问题，偏偏她觉得怪，反应还这么大…确实有些不正常。
“各喜各爱…或许就是翁主不爱这味道而已。”宋飞熊却没有在这件事上太过于追究的意思，只当是个意外——这种事情确实少见，说起来也确实奇怪，但不是没可能发生的，或许就是‘小概率’了一回罢了。
“再试试其他味道，到时候真不错，可以送到长安去给姐姐他们。”陈嫣笑了笑，让人再点蜡烛，只不过之前那种已经试过的花香味就算了…
之后试了柠檬的味道，这个味道清新的很，再没有出问题，陈嫣点了点头，这就算是过关了。而柠檬之后是薄荷…不行了，薄荷也不行了，陈嫣又觉得恶心了，这次的反应比上一次还强烈。
见陈嫣这个样子，宋飞熊哪里还敢让她试蜡烛，忙不迭地就去请大夫去了——陈嫣因为干呕，眼睛里涌出了不少生理性眼泪，看着真是怪可怜的。
宋飞熊这个时候怀疑不是香薰蜡烛的问题，而是陈嫣的肠胃出了毛病！根据婢女所说，陈嫣最近确实有一些食欲不振之类的毛病，请个大夫来看看也是应当。
陈嫣推辞不过，只能又换了一个干净清爽的房间，等她的家庭医生‘夏侯老先生’过来。说起来，陈嫣一直以来身体康健，需要频繁面对夏侯老先生的机会着实不多，上一回见夏侯老先生，已经是在长安的事情了。
“夏侯先生…”陈嫣打了声招呼。
夏侯老先生让身边的童子放下药箱，自己则跽坐在了陈嫣身边，问了婢女关于她最近的生活起居诸事。这是望闻问切中的‘问’，也是治病的重要手段。一边问，他还一边观察着陈嫣的神色。
陈嫣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大毛病，在她看来估计就是一些头疼脑热的小事，便轻松地和宋飞熊闲谈。笑着道：“宋姐姐实在是太多虑了些，我日日起居如常，能有什么事！还特意请夏候先生过来这一趟。”
陈嫣是很轻松了，一旁观察情况的夏侯老先生却不能如她一样。在问过、看过之后，虽没有多大把握，却也有了一个怀疑的方向。然而，这个怀疑的方向实在是太让他惊疑不定了，心里立时就是‘咯噔’一下。
不同于陈嫣的轻松，宋飞熊莫名地觉得心跳乱乱的，她总感觉可能有大事发生，然而又不知道是什么大事，一时之间乱极了。此时听到陈嫣如此说，也只能面上作平常道：“不过是看看罢了，也好叫人安心！”
“夏候先生，翁主的身体如何呢？”陈嫣没有注意到夏侯老先生的神色有异，一直心里不安的宋飞熊却是看到了。她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话里就含着紧张、干涩。
夏侯老先生心里虽然有个怀疑，却没有真的确定，所以听到宋飞熊问这句话，脸上立刻收敛了神色，微笑着道：“翁主身体没什么——翁主，伸出手来，在下为您把脉。”
陈嫣也不当回事，伸出了手腕。
这一回，夏侯老先生把脉良久…就算陈嫣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件事恐怕不简单！
“夏侯先生…”陈嫣被气氛感染，也有些紧张起来，轻声道：“无事罢？”
夏侯老先生摇摇头，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她的另一手腕。陈嫣没有多想，就伸出了另一只手。
依旧是把脉，良久之后，夏侯老先生用非常复杂的神色看着陈嫣，低声道：“翁主…请您屏退左右。”
这下陈嫣真的被吓到了，有些担心自己是得了‘绝症’。这个时候可以称得上绝症的病实在是太多了，如果她真的不幸染上，确实也有屏退左右的理由——现在她就是身边许多人的主心骨，得绷住才行啊！
要是有什么传出去，立刻就会弄的人心不稳。真要那样，她人还在呢，人心说不定就散了。
想了想，陈嫣挥挥手，屏退了左右婢女。这个时候，这间房内就只有三个人了，分别是夏侯老先生、宋飞熊小姐姐，还有陈嫣自己。
见夏侯老先生目光投在宋飞熊身上，陈嫣连忙解释道：“宋姐姐就不必了，我的事尽可对宋姐姐言。若是宋姐姐不能知，那也没什么人能知了。”
夏侯老先生做了陈嫣这么多年的私人医生，对她的情况还是相当了解的，听她这么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这就算是认可了。
“翁主，在下观翁主脉象流利如滚珠…这分明是滑脉。”夏侯老先生说的支支吾吾的。
陈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倒是宋飞熊先跳了起来：“这、这怎么可能呢！”
夏侯老先生，深深看了陈嫣一眼，这才将目光转向宋飞熊：“…在下也觉得此事实在…”
他本想说‘荒唐’，但想到陈嫣，到底还是换了一个词：“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然而脉象就是如此。”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发低了，但是足够让陈嫣听的清清楚楚。
“翁主…这是有身孕了，近三个月…”
“夏候先生再仔细瞧瞧，”陈嫣愣了愣，这才笑着伸出手让夏侯老先生再看：“我上次来葵水时，还是一个多月前呢。”
陈嫣的月事其实一直都不太稳定，并不是规规矩矩的一个月一次，而是一两个月一次，间隔还不太稳定。她记得很清楚，一个多月前她才来过——也是因为这个，让她松了口气。
夏侯老先生却没有再去诊脉，只是摇了摇头。刚刚他已经确认地够久了，如果不是为了一再确认，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也不会用了那么久的时间…也就是说，一切都是清清楚楚的。
“翁主，您的确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至于说一月前的葵水，女子有孕之初，有些人也是有葵水的——敢问翁主，上回葵水是否有些异常？”夏侯老先生的声音平缓、清楚。
陈嫣呆呆地看着他，显然已经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只能下意识地道：“确实异常。”
比起平常，月事的量很少…只不过她本来就属于少的那一类人，所以也没有放在心上。
一旁的宋飞熊真的不知说什么好了，一时之间她有太多太多的问题要问，比如这个孩子是谁的？然而看到陈嫣呆呆的脸色，她就一点儿也问不出了。
夏侯老先生又叹了口气，虽然这个时候说这个话很得罪人，但他还是不得不说。
“翁主…这个孩子您是留下，还是不留？”

第353章 生民（2）
留下孩子，还是不留下，这个问题表面上看来很简单，实际上却是麻烦重重。
以陈嫣的身家，多少个孩子都能养活，腹中孩儿生下便是了，并无什么问题。但仔细想想，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天子喜爱不夜翁主，这是众所周知的！只要腹中孩儿不是天子血脉，这件事就会变得难以收场！
哪怕是个普通男人，在得知自己喜爱的女子与别人育有孩儿，恐怕都会心中不快。更别提是富有四海，要求从来都是能被满足的天子了！这上面一旦激怒了他，再没有脑子的人也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办！
至于孩子是不是当今天子的…夏侯老先生并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就算是当今天子的，这里面也有别的问题！
皇家能够容忍血脉外流吗？这必然是不能够的。那么到时候是不是要把陈嫣接入宫中？陈嫣并不想入宫，这是夏侯老先生这个家庭医生都能轻而易举看穿的事实。
不过，这个‘留还是不留’的问题并不是夏侯老先生自己的问题，在这件事上他只需要等待陈嫣自己的决定就好了，他就是个执行人——所以在说完自己该说的之后，他保持了沉默，为陈嫣留下了自己决定的空间。
送走了夏侯老先生，宋飞熊迫不及待地问陈嫣：“翁主…翁主您…”
她有太多太多想问的话堵在了嗓子眼，然而临到可以说了，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嫣和她对视半晌，终是摇了摇头：“罢了，我知道宋姐姐要问我些什么，只是我如今心里也乱的很，说不出什么来，宋姐姐先别问了罢！”
她如此直白，倒让宋飞熊说不出什么来。沉默良久，她挽着陈嫣的手臂，送她回她的卧室。别的什么也不说，先把她请到了床上，轻声道：“翁主…不管如何，您都得好好待自己…您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在我等诸人看来，皆是如此！”
“前些日子您又是舟车劳顿，又是辛勤做事的，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妨害。”宋飞熊给陈嫣盖了一小块薄毯，嘴上嘀嘀咕咕的，显然是在担心。
安置好了陈嫣，又叫来了陈嫣身边的得力婢女，想要吩咐一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不知怎么说。到现在为止，事情还没有传扬出去，也不合适传扬出去了…最后她也只能说：“翁主近日有些体弱，尔等要多多上心些！”
“喏！”婢女们连忙应了下来。刚刚请来夏候先生的事情他们也是知道的，此时并不觉得宋飞熊这话有什么奇怪。只有几个心思细的婢女隐约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如果只是‘体弱’的话，用得着方才那样神神秘秘的吗？
不过，虽然心中正疑惑，这些心思细腻的婢女也没有说什么…大宅之中不好说的事情多，在陈嫣身边做事已经算是少见这些的了，但是有些规矩该守的还是得守——别随随便便好奇不让知道的事情！
桑弘羊是在第二天觉得有些不对劲的…第二天，陈嫣和宋飞熊明显和平常不一样。嗯，要说哪里不一样，一时也说不出来，但就是比往常更加亲密。
虽然这两人平常就很亲密了，但在桑弘羊的印象中，从来没有这样的。
这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当时的陈嫣才十二三岁，忽然有一天开始，变得古古怪怪的，总和宋飞熊混在一起，两个人还神神秘秘的…后来他知道了，这是因为两个人有了共同的秘密。
两个人都是女孩子，陈嫣到了那个年纪，迎来女孩子的发育，总有些事情只能和小姐姐说。如此，两个女孩子自然就不一般起来。
桑弘羊倒是比陈嫣略大几岁，但还是有限。那个时候身边就算有婢女，也不大感兴趣，所以对女人的事情向来一知半解。等看到陈嫣和宋飞熊‘有情况’，更是云里雾里，不知是怎么回事！
那段时间也算是他相当郁闷的一段时间，大有一种小伙伴抛弃我了的感觉…
后来他受不了了，堵住了陈嫣，才把事情问了个清清楚楚——现在想来，他和陈嫣，一个敢问，一个还真的回答，也算是绝配了！
现在，就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
“阿嫣，你和宋飞熊有事瞒着我！”并不是问句，而是百分百确认的语气。桑弘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嫣，并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他和陈嫣之间也不需要拐弯抹角。
想当初，陈嫣的葵水之类话题他都能参与进去，一开始还会脸红，后面脸不红心不跳的，不见一点儿异色。在他看来，那都能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然而，还真不能说。陈嫣摇了摇头，有些迟疑：“这…这事我还得好好想想，在想清楚之前，并不想告诉其他人。”
桑弘羊眉头一皱：“那为何宋飞熊能知道？”
口气有点儿酸溜溜的。
陈嫣一听就知道，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思，也因为桑弘羊这样的表现轻松了不少。
宋飞熊也不解释，不想桑弘羊纠缠这个问题，便哼哼了两声，故意作得意状道：“我为何不能知道！桑子恒，你好好记住了，本姑娘是女子，翁主也是女子，本就能比你更亲近翁主——我还能和翁主抵足而眠呢！你能么？”
确实不能，宋飞熊和陈嫣开姐妹夜谈会、睡衣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在这件事上，就算桑弘羊和陈嫣再亲近，那也是不能够的。
“不过就是如此了。”桑弘羊冷哼了一声，似乎是对此不屑一顾的样子，但宋飞熊知道，他这是词穷才会如此。他要是真有话说，这个时候绝对不会藏着掖着。
他们两人的关系，在当初陈嫣病的厉害的时候曾经没那么对立。但当不需要两人‘精诚合作’后，一切又好像恢复了原状——当然，也不能这么说，两人还是比过去面都不能碰好了不少。
要换以前，这个时候早就不可开交了！
“对了…宋姐姐，长安来的那几个宫人还未走，我如今也懒得应付了。你替我应对几日吧…”陈嫣靠在宋飞熊的肩膀上，有点儿撒娇地道：“一些分送长安亲朋的礼物也备的差不多了，到时别忘了交代那几个宫人。”
宋飞熊心知陈嫣现在的身体情况，昨天夏侯老先生说了的，胎儿有些弱，正是需要陈嫣好生休息来调养。她不知道陈嫣最后的决定是什么，但是身为一个女子，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总是对的。
这个时候陈嫣让她来帮着处理这件事，估计也是想免了劳累，所以她答应地很快，点头就算是应下了。
桑弘羊越发觉得两人有问题了…然而陈嫣不肯说，这就弄的桑弘羊不舒服了。
这种事情，在他和陈嫣之间是闻所未闻的！
不多时，宋飞熊觉得不该打扰陈嫣了，应该让她好好休息，便招呼着桑弘羊一起走。
“你走就是了，何必要拉上我？”话是这么说，然而实际上桑弘羊跟着便站起了身。
宋飞熊惊讶于这次桑弘羊的‘好说话’，但也没多想。告辞之后就出了门、出了陈嫣的院子。
然而，她往研究所而去的时候，却被人拦了下来（研究所和其他部门不太一样，因为陈嫣的重视，就直接安排在栌山庄园内）。
栌山庄园本身并不小，所以为了节省时间，宋飞熊往来于正院与研究所那边，都是坐马车的。但是她上马车之后才发现，马车上已经有了人——正是刚刚一起告辞，不知道为什么走的比她还快的桑弘羊！
宋飞熊首先皱了皱眉头，冷笑了一声。但这冷笑却不是因为桑弘羊，而是因为替她驾车的车夫。
“你倒是好手段，就连我身边的人也听你的！”
这话里是满满的嘲讽，桑弘羊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看着宋飞熊，顺便确定车夫也走远了。这才不急不忙道：“阿嫣到底怎么了？”
别看刚刚三人时，他好像被陈嫣和宋飞熊成功转移了话题，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桑弘羊足够精明，又对陈嫣和宋飞熊有着足够的了解，当他想要抓住这两个人的小尾巴的时候，基本没有失手的。
刚刚，他只是不想惊动陈嫣，才故作不知而已…再者说了，陈嫣都直说不想说了，她还能逼迫不成。
对宋飞熊，他就完全没有这一层心理负担了，就算逼迫也无所谓。
“我为何要告诉你？”宋飞熊也火气上来了，一字一句道：“是翁主不愿你如今就知道的，既然是翁主的意愿，我如何能违背？”
“若是我与你易地而处，你可会告诉我？”宋飞熊最后冷笑着反问了一句。
谁知桑弘羊比她还气人，想也不想地道：“你如何能与我相比！？”
耳朵里听到这句，宋飞熊直觉的脑袋嗡嗡作响，当即站起身来，眼睛里全是火苗，似乎能把桑弘羊给吃了！
“桑弘羊，你！”
桑弘羊冷冷地看了宋飞熊一眼——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但要桑弘羊来说，真话往往就是这样不好听！
人有亲疏远近，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宋飞熊也是陈嫣的亲近之人了，但是桑弘羊就是有这个自信，将对方归类为完全不如自己的人…都不是一个等级的！有些事情他知道了，宋飞熊并不一定要知道，但是宋飞熊既已经知道，那就不是他不能知道的！
这个话听起来很混账，但在桑弘羊这里，却是趋近于‘真理’的。
至于别人听了这话该怎么想，桑弘羊是真的不在乎——说白了，他常常说陈嫣傲慢，实际上他自己也是如此。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做过许许多多的大事小事，基本上都获得了成功。
这样的经历已经‘宠坏’他了，他怎么可能在意宋飞熊在这件事上的想法？谁在乎！
宋飞熊也不是任人搓扁揉圆了的面团自，当即冷哼一声：“既然是如此，别来求我啊！”
“滚吧！”言简意赅。
现实情况就是，宋飞熊知道这件事，而桑弘羊他不知道！现在宋飞熊不肯说，他总不能对她严刑拷问吧？面对着桑弘羊冰冷的目光，宋飞熊还以颜色，同样定神回视对方。
“桑子恒，你弄清楚些，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桑弘羊却是怒极反笑，道：“若是无关紧要之事，我关心来做什么——此事必定关系极大！阿嫣这人你难道不知，看上去是个聪明样子，实则外强中干，该狠心、该干脆、该…总之这些时候就只能别人帮着来。”
“至于你，”这时桑弘羊意味深长地看了宋飞熊一眼，这才慢吞吞道：“就更不能指望了。”
这话又激怒了宋飞熊，但是桑弘羊并不在意。而是在这个时候加快了语速：“关于你的弱点，阿嫣也是看的分明的，不然不会安排你去研究所主事。纵观集团，也就研究所…最简单？”
这里的简单并不是技术上的简单，而是少了很多争斗！虽然搞研究的人也免不了争经费、争名望。但总的来说，还是相对‘单纯’的，和集团其他地方的斗争相比，这就是在校时的程度，对上社会人的程度。
烈度完全不一样。
“别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宋飞熊，你该知道的，这并非虚言。”桑弘羊整理了两下衣袖，看向对面那个可以说是相当了解的女性——他确实对对方相当了解，他们认识了足够多的年头，还针锋相对了十几年呢！
“宋飞熊，告诉我…难道此事我知道了就会坏事？”桑弘羊这一点还是很有底气的。既然事情能告诉宋飞熊，就证明这件事本质上并不是不能告诉他这个足够亲近的人。问题可能出在这件事的性质上，就如同当年，那些女郎之间的小秘密。
虽然他和陈嫣关系不同一般，也不能主动告知那些…
宋飞熊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因为她知道桑弘羊说的是对的，即使这是她根本不想承认的事情。
“既然我知晓了也不会坏事，便应该告诉我！阿嫣做不了的决定，只能由我来替她做——就算不是这些事，其他事，我早些知道、早做准备，又有什么不好？”桑弘羊在进一步给宋飞熊施加心理压力。
“你是知晓此事的，总该有些判断…你说说此事该不该多一个能主事之人？”
宋飞熊抿了抿嘴唇，保持沉默良久…自从上次陈嫣缠绵病榻时，她下意识依靠桑弘羊开始，她就视桑弘羊为某种程度上的主心骨了。至少在陈嫣无力做什么的时候，桑弘羊总是她能够想到的一个人。
“此事…此事真不知该不该知会你…”宋飞熊闭了闭眼，终究还是道：“昨日翁主身体不舒服，请来夏侯老先生看诊，结果…”
听到是和身体有关的事情，桑弘羊眉头已经皱紧了。一般来说，和身体相关，还让陈嫣和宋飞熊这样反常，总不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身体上的事情一旦不是小事，那多大都不奇怪了！
“翁主她…翁主她…”似乎是觉得有些难以吐露，宋飞熊顿了顿，才气若游丝地道：“翁主她已有三个月身孕…”
桑弘羊原本的神色凝住了，说实在的，这比他的妻子怀孕，他知道这个消息还要反应不能——这也正常，他既然与妻子成亲，那么妻子有孕更像是水到渠成，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但是陈嫣？说实话，他根本想都没想过这事！
是的，一个女人，会怀孕也称不上咄咄怪事，但是陈嫣是没有嫁人的啊！而且桑弘羊很清楚，她并不是那些会乱来的贵女…应该说，她将自己保护地太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桑弘羊才从震惊到呆怔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按住宋飞熊的肩膀，一字一顿地问她：“是谁的？”语气中杀气腾腾。
宋飞熊冷笑一声：“我怎么知道？”
见桑弘羊完全不相信的神色，她又道：“三个月前翁主还在长安呢！我哪里知道她接触了什么人！如今知晓翁主身孕事也是巧合，难道要我去问翁主？”
她刚想问陈嫣来着，但陈嫣脆弱空虚的神色就让她没办法再继续了——她固然很想了解这件事的细节，但最重要的始终是陈嫣，也只是陈嫣。她总不可能为了得到一个所谓的答案，不顾陈嫣吧？
“三个月前在长安…”桑弘羊喃喃自语，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道：“是不该问你，有人应该比你清楚地多才是！”
说着转身下车，根本不管宋飞熊，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做用过就扔。而宋飞熊也从桑弘羊的举动中明白了什么，立刻跟着他下了车，提起裙子就追在了他身后。那些她想知道的事情，桑弘羊知道从哪里可以得到答案！
桑弘羊确实知道应该去找谁！
裴英！除了他还有谁？
之前桑弘羊就觉得陈嫣在长安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然而裴英不肯说！不同于宋飞熊，对裴英桑弘羊其实是没有太多好办法的。有一说一，宋飞熊确实比裴英更好欺负。
裴英这个人软硬不吃，还非常聪明…
当时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桑弘羊虽然担心陈嫣，却也不至于她的每一件事他都得非要知道不可。说不定过些时日，他就自然知道了。然而如今看来，当初裴英没说的事情大的超乎想象，是根本不能忽略的！
裴英发现自己的院子来了两个‘客人’的时候是有点儿意外的…桑弘羊和宋飞熊他当然是都认识的，但平常没什么交集，最多就是在陈嫣那里和两人混了个眼熟而已，至于更多的，那就没有了。
这个时候两个人一起来他这里，还是头一次。
裴英原本在廊下自斟自饮来着，桑弘羊却一下坐在了他对面，然后就看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阿嫣在长安到底遇到了何事？”
这下裴英是真的惊讶了，在他看来桑弘羊算是芸芸众生之中比较聪明、比较有趣的人了。之前他既然已经那样说话，对方就应该明白，从他这里得不到任何信息了才是。现在才几天啊，又来？
这在桑弘羊看来，绝不是聪明人会做的！
他却是不知道，现在的桑弘羊脑子已经烧坏了，哪里还能想那么多——或者说，就算他现在完全冷静，也不能避免‘蠢事’。
“吾说过，此事别问我！”裴英回了他一句，然后挥了挥手，大有这就送客的意思。
这次桑弘羊就没有那么‘知情识趣’了，呵呵，都如今这光景了，‘知情识趣’有什么用！
桑弘羊直接扫落了面前小案上的酒器，随着一阵‘乒乒乓乓’，桑弘羊的目光始终不离裴英，他发狠道：“你最好给我说清楚！这事由不得你做主，真当我没法让你开口？”
陈嫣足够信任桑弘羊，所以桑弘羊在栌山庄园的权限是很高的，让人拿住裴英，然后做些什么是轻而易举。
裴英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程度…这等于是桑弘羊什么都不在乎了，准备掀桌子！
脑海中一片急转，他想知道为什么会到这一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何事？”裴英反问桑弘羊，这句话虽然没头没尾，但他并不觉得桑弘羊会不懂。
果然，桑弘羊冷笑了一声：“你如今还要和我谈条件？怎么和我谈条件？”
“是你先来问我的…”裴英亦是老神在在，说的更明白一些，他也不是吓大的，刚刚桑弘羊的话确实让他有些意外，但是想要凭此让他乖乖听话，哪有那么容易的！
“交换情报吧…”沉默了一会儿，桑弘羊最终妥协了。他问：“阿嫣怀孕了…三个月，那个时候阿嫣还在长安吧？”

第354章 生民（3）
对于裴英来说，在过去有限的生命里，是很少有‘如遭雷击’、手足无措等等反应的。不是他这个人天生镇定，而是像他这样的人，本身的生命就足够沉重了，再经历其他的东西，也显不怎么出来。
事实上，他很多时候对外反应是偏向迟钝的。这不是他反应不敏捷，而是他心不在焉——作为一个任何经历都可以清清楚楚记得，想忘也忘不掉的人，他轻易不会尝试专心致志这种状态，因为这意味着他会记得更清楚，而这对于他天然就是一种折磨。
但有些人、有些事天生就是要做他生命里的意外的，桑弘羊开头一句‘交换情报’他还没太放在心上。他说交换就交换？不过是自说自话罢了！他可不是桑弘羊手下那些人，随便他差遣的！
但是紧接而来的话，让他愣在原地，本来端着的酒杯也没拿住，和之前桑弘羊一股脑扫在地上的酒器一起做了伴。顾不上在意衣袍上沾染的酒液，裴英定神看着桑弘羊，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十分荒谬的消息。
荒谬到什么程度呢，荒谬到他觉得桑弘羊是在开玩笑…虽然桑弘羊对着他是从来不开玩笑的。
因为太过于超过他的常识，他甚至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在此之前，他就像是个傻瓜一样，愣愣地重复了桑弘羊的话。
“阿嫣怀孕了…？”
他觉得天地间好像旋转的厉害，天旋地转的…不如他不是坐着的，这个时候就要站不住了。然而饶是如此，他也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眼前了的小案。
等到他稍微恢复了一点儿平常的冷静与神智，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是真的？”
问是这么问，其实裴英心里已经已经相信这件事了…桑弘羊又不是吃饱了饭没事干，过来消遣他！实际上，就算桑弘羊穷极无聊来耍他，也不可能开这种玩笑——和陈嫣相关，这不在桑弘羊的玩笑范围内。
桑弘羊并没有回答裴英，只是牢牢地盯着他，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他想从裴英这里得到答案。
“未央宫中的天子，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总不会是王温舒那混账…说说，到底是谁！到让人不敢说话。
裴英奇怪地看了桑弘羊一眼，古怪道：“我以为你会怀疑我…”
听裴英如此说，桑弘羊‘呵’了一声：“我眼睛不瞎！若真是如此，怎可能一点儿也看不出——如今你问这一句，更是任何怀疑都无了。”
“不是皇帝陛下，”说到这里的时候裴英停了一下，瞧了瞧桑弘羊的脸色，发现他竟是毫无波动，这才接着道：“也不是王温舒——”
说到这里，裴英似乎是有些不满了：“怀疑王温舒也不怀疑我？”
桑弘羊都懒得回应裴英，只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说起来，刘彻、王温舒，这都是很容易被怀疑的对象。刘彻不用说，皇帝陛下对不夜翁主的兴趣几乎是天下皆知。至于说后者王温舒，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早些时候，就是桑弘羊还没有成亲的时候还好一些，大家主要目光放在陈嫣和他身上。即使是21世纪，一对适龄男女走的过于近了，也会给周围的人造成误会，在公元前二世纪的现在，就更别提了！所以，有陈嫣和桑弘羊的桃色猜测存在，实在是太正常了。
陈嫣和桑弘羊等于是用这些年十年如一日的相处方式才打消了一些人的猜测。
他们之间的羁绊并不能用男女这种性别来限定，哪怕他们两个都是男的，或者都是女的，这份情谊也不会有分毫的不同。而现在，他们只是恰好年纪差距不大、恰好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罢了！
虽然依旧有人私下有些猜测，但大部分人已经慢慢接受了他们这种现在看来非常‘奇怪’的关系。
而作为替代，王温舒与陈嫣的绯闻就在集团内部甚嚣尘上了。
不同于桑弘羊和陈嫣，别人再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两人都明确回应——不，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他们是能够一辈子生死相托的知己！能够相依为命的亲人！
王温舒的态度却是暧昧的。
他当然也不会说什么，但是大家看得出来那是怎么回事！有的时候，他离她太近了，没有别的，就是太近了而已。
王温舒有时候会刻意离陈嫣远一点儿，似乎是想削减某种影响力。但是在旁观者看来，这完全就是无用的挣扎…从一开始就定下了失败的结局。
有些事情根本隐藏不住，旁边的人也不是瞎子。虽然没有人特意传播这种新闻，但这事还是夹杂在诸多消息中，成为集团内部的传说之一。不少人当这是小道消息、桃色八卦，并不当回事，毕竟和陈嫣有绯闻的人不止一个两个，真要去追究就追究不完了（陈嫣作为一个女子，日常接触各种男子实在太多了，在这个时代本身就是很容易引起各种猜测的）。
但真正知道内情的就会知道，这个新闻没有那么经不起推敲，至少一半是真的。
裴英也曾见过王温舒几次，当年那是一次，如今这次去长安，又见过几面。没怎么相处过，但彼此都有了一些印象。而从裴英来说，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是那个家伙！
“她对王温舒半分意思也无，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裴英像是没法吐槽一样摇了摇头。
“别猜了。”裴英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我知道那人是谁，若是不错的话就是那人，姓颜的…你说的那个颜昭明。”
相比起桑弘羊的故作平静，裴英是真的平静下来了。抛开乍闻此事的震惊，只要接受这个事实，他就没有太多可纠结了——不就是怀孕了么，这难道是什么大事？人生在世成亲生子的人总比不成亲、不生子的人要多得多。
既然是这样，陈嫣现在这桩事又有什么可惊讶的呢？
怀了孩儿，两个选择，要么生，要么不生…然而不管是生还是不生，对于裴英来说，陈嫣本身的存在都不会改变一丝一毫。
颜昭明这个名字在时隔许久之后再次出现，于桑弘羊却不生疏。只能说当初颜异给桑弘羊的印象实在深刻，他轻易不能忘记——就在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以为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彻底成为过去式的时候，现实又给他敲了一闷棍！
“颜-昭-明？”当桑弘羊他追问的人到底是谁的时候，怒极反笑，连续说了几个‘好’字，最终咬牙切齿道：“当初就该杀了他，当初在临沂，天知道怎么就放过他了！”
虽然对于裴英来说，陈嫣怀孕不怀孕并不重要，但对于某个让陈嫣怀孕的人，他同样没什么好感。听到桑弘羊如此说，挑了挑眉：“你当初有机会杀了他，却没有动手？”
桑弘羊没有说话，显然就是默认了这件事——说实在的，桑弘羊是真心后悔了！当初要是一剑下去，哪还有现在的事！
裴英用怜悯的眼神看了桑弘羊一眼，虽然他也对那个根本没打过照面的颜昭明非常不喜欢，一度想杀了对方。但他到底没有桑弘羊这种情况…机会都放在眼前了，结果却什么都没做！
如今后悔的程度，裴英可想而知。
桑弘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自然也不会多留，他和裴英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交情！
见桑弘羊要走，裴英随口问道：“这就走了？忙什么…难不成你打算去长安取了颜昭明的小命？”
桑弘羊头也不回：“谁管颜昭明？眼下有的是事做！”
桑弘羊走了，他身后提着裙子追的宋飞熊自然也走了…桑弘羊确实忙，这个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陈嫣安胎养身的事情，头疼的要死！至于颜异，就算再恨，也无力去管什么了。
第二天，陈嫣一个人在屋子里听善歌的婢女唱歌，正出神呢，桑弘羊带着不少人、不少东西就过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宋飞熊，关于泄露了陈嫣的秘密这件事，她真心心虚…另外，她刚刚送走了长安来的那几个宫人，得和陈嫣说一声。
“这些是什么？”陈嫣看到桑弘羊身后的人大都捧着箱笼，有些奇怪。
桑弘羊没好气地看了陈嫣一眼：“都是些补物，有药材，也有食材。”
陈嫣更奇怪了，她这里吃穿享受的东西可是又多又全的，就连未央宫、长乐宫的库藏都不见得有她的全面…毕竟，这些东西的来源，她是超过皇家的。
平常他们偶尔也会互赠礼物…但怎么也不会送这些东西啊！送了之后放进库房，说不定就这样糟蹋了。
见陈嫣还懵懵懂懂的样子，桑弘羊冷哼了一声，不肯说话。还是宋飞熊，见事情已经如此了，只能期期艾艾道：“翁主…昨日桑子恒逼问…他如今已知翁主之事了。”
陈嫣一下明白，桑弘羊知道她的事是什么事。
虽然她的小秘密没有被保守好，但她也没办法生宋飞熊的气。只能看着桑弘羊，叹了口气道：“你又何必去逼问宋姐姐呢？难为了宋姐姐，如今还心下不安。这种事，你直接来问我就是了，难道我会不告诉你？”
如果是平常，陈嫣这样说，桑弘羊早就什么气都没有了。就算还板着脸，那也是外强中干。但今次，他是真的不吃陈嫣这一套了。当即戳破道：“昨日我问过你了，你自己不说！”
“哼哼…若不是逼问宋飞熊，我竟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说到这里，桑弘羊瞪着陈嫣道：“怎么，准备等到肚子遮掩不住了再说？”
似乎是意识到真有这种可能，桑弘羊的眼神更加不善了，盯着陈嫣道：“你倒是主意大的很呐！平日不知不夜翁主是如此有决断之人…这种紧要场面就看出来了！”
陈嫣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这话中的挖苦之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不是这样，我原本打算只是迟几日告知你一切…我总得考虑考虑一些事情…”
“考虑什么？有什么值得考虑的？”桑弘羊皱了皱眉头，意识到有些地方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陈嫣无奈一笑：“考虑这个孩子要不要留下来。”
男人和女人考虑的事情是不太一样的，宋飞熊是女人，所以更能理解陈嫣的心情。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可能有两个不同的走向…而在桑弘羊这里，他显然没有想到还有不要孩子这个操作。
也是这时的世情所致，这个年代又有什么人家会不要孩子呢？
大户人家就不用多说了，那是真正的多子多福，多个孩子从来不是什么负担。而小户人家，孩子多了是负担不假，所以才有生下孩子后遗弃、抱养给别人等等处理办法。
但这种不要孩子，那也是生下孩子后不要，不存在打胎的操作——不是不想，而是此时的落胎方式给人带来的影响超过生下孩子，对于穷苦人来说更是如此！无论是物理方式堕胎，还是服药堕胎，伤害都是极大的！
桑弘羊本身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家里多个孩子是很轻飘飘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现在陈嫣有了身孕，他也没想过她会不要——不为什么，就是他没有这方面的概念。
听说陈嫣有可能不要孩子，桑弘羊立刻跳了起来，像是第一次认识陈嫣一样，看了她好一会儿：“你不要这孩子？”
陈嫣用迷茫的眼神看向他…她其实不太明白桑弘羊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大概她的想法在这个时代太过离经叛道了吧。
怎么说了，他们互相都理解错误了。
桑弘羊大声道：“就算你恨极了颜昭明，也不该践踏自己的身体——”
桑弘羊怎么会知道，陈嫣对打胎的概念完全是现代式的呢。现代人流当然也会造成一些伤害，但相对于古代已经好很多了。除非是某些体质特殊的人，不然的话打胎的影响其实远远小于生产。
虽然不值得提倡，但确实有些现代青年已经不拿这当回事了。
对于古代的打胎，陈嫣的全部概念都来自于影视剧、小说之类。而说实话，这些文艺作品里，也不会出现主要角色打胎死掉这种事。像是宫斗剧里面还常常有小主小产的情节，而这些小主们往往是小产之后还能再战，丝毫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这就给了陈嫣某种可怕的错误认知。
再加上她在这个时代也没有认教她这方面的事——不是，这个时代又有谁会教导一个贵女打胎种种…按照常理来说，她们的人生和这毫无关系，听了还觉得脏耳朵呢！
所以桑弘羊明白不留孩子是怎样的伤害（虽然他也不算是真的清楚，毕竟这也不属于他的学习范围，但至少比陈嫣要稍微有‘常识’一点儿），这个时候才有这样的反应。
他以为陈嫣是因为对颜异有恨，所以连他的孩子也不愿意留，然而这在他看来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昏招！确实能给对方造成一定的伤害，但到头来还是自己更受伤。
“恨昭明？”陈嫣这下真的迷茫了，只能尽力解释道：“不、不，没有这回事儿，我怎么会恨昭明呢…我和昭明已经扯平了。”
说到‘扯平’了这个词的时候，陈嫣怔了怔，但很快恢复了状态。怎么说呢，就像水面荡漾起一层涟漪，过一会儿就什么都没有了，这甚至没有丝毫痕迹。然而，即使是这样，水本身也什么都知道。
陈嫣可以说她和颜异扯平了，一切都将成为遥远的过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才不是——生命中的一切总会以自己的方式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刻骨铭心至于至死方休！
桑弘羊才不听陈嫣的解释呢，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陈嫣在这件事上已经没有信誉了。转头他就看向一旁的宋飞熊，质问她：“她当局者迷，一时想不清楚这事也就罢了，难道你也不知道其中厉害？”
其实这很有一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意思，不过这也算是桑弘羊和宋飞熊的日常甩锅了。一旦陈嫣有什么不好的，落在她身上的责怪再重也重不到哪里去，这种时候其他人就免不了被狠狠责难。
比如说这件事，宋飞熊就因为比桑弘羊提前知道了一天，就被桑弘羊认为成了理所当然的责任人。类似于熊孩子犯了错，事后去找家长——孩子还小不懂，这就不说什么了，你做家长的、这么大人了，难道还不懂？巴拉巴拉巴拉…
同样的，桑弘羊也无数次被宋飞熊甩锅…考虑到桑弘羊确实是更接近陈嫣的那个，所以他被甩锅的机会还要大一些。
面对桑弘羊的指控，宋飞熊其实是很有一些茫然的…陈嫣不懂打胎意味着什么，她一个大龄未婚女青年又能知道什么？别的女孩子还多少能有一些来自母亲的教导，宋飞熊却是母亲早逝，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陈嫣和宋飞熊不约而同的懵懂茫然，桑弘羊这才反应过来——或许、大概、可能…这两个根本不清楚不要孩子意味着什么！
揉了揉太阳穴，桑弘羊让人去请夏侯老先生…这种事总不能由他来上课吧？而且由医生来做这种事，也专业不少。
夏侯老先生这今天都不安来着…虽说这件事最后也不会有他半分干系，但怎么说之后他都免不了要搅和进这件事里。如果有一点儿处理不好，说不定就是天大的麻烦——即使是21世纪的现代国家，每年死在医院的产妇也不知道多少，在古代就更别说了，所谓鬼门关上走一遭，这就是了。
此时听人来请，也知道是什么事，反而安心下来，带着药箱和童子就去了陈嫣所在的正院。
打眼看过去，不只有陈嫣，宋飞熊和桑弘羊都在。看到他之后，桑弘羊无奈地指了指两女：“夏候先生与她们说说流胎的利害吧！不知道轻重…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夏侯老先生这个时候哪能不知道意思，当下便把陈嫣和宋飞熊缺的生理卫生课给补了起来。
“堕下胎儿来，这事儿不容易，或者用力，或者用药，然而总归伤身。”夏侯老先生低声总结道。
如今有一些比较原始的堕胎方式，比如说击打肚子、从高处跳下，这都是穷苦地方的法子。至于更好一些的是用药，说起来，女闾之中用的倒比较多，良家也用不上这些。
而用药，往往也非常暴力，把孩子弄下来的同时，一般也会伤身体。操作不当，极有可能日后就怀不上了。
陈嫣想起自己在书中看过的情节，便道：“听说吃螃蟹能流胎…”
“这…”夏侯老先生真不知道这位千金贵女从哪里知道的这个——这件事是真的，但不同于封建王朝中后期，都变成是常识一样的存在了，这个时候还是鲜为人知的。至少，不该是陈嫣这样的女郎所知。
如今的运输业、保鲜方式就是这个水平，除了近水地，吃螃蟹忒不容易了，螃蟹流到孕妇手中更难得…这样的事情少见，自然也不可能成为太多人知道的‘常识’。
“这也是伤身的…”
说起来也是好笑，相比起此时的那些虎狼只要，类似于麝香、螃蟹之类使人流产的手段可能伤害更小一些…
“既然是这样…也确实可不要孩子了。”这句话是桑弘羊说的。
他找来夏侯老先生宣讲利害，本来是为了让陈嫣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这个时候却是他自己先改弦易辙了。这也不是桑弘羊立场不坚定，只能说，他在这件事上的思路完全是以陈嫣为中心的。

第355章 生民（4）
是的，完全以陈嫣为中心。
桑弘羊提前已经打听清楚了女人生孩子的风险了，生孩子，特别是生头胎孩子，那绝对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得选，他根本不想陈嫣生孩子——或许别的人觉得女人就该生孩子，但对于桑弘羊来说，那些都是废话！
无论什么都不可能超过陈嫣本身！陈嫣身上的其他标签，尊贵、富有、女人…这些都只是标签而已，不可能反客为主，反而压倒她本身的存在。
所以在知道堕胎的风险比生孩子的风险还要小的时候，他立刻动摇了，改变了自己原本的立场。当然，也可以说他的立场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他始终只是希望陈嫣能平平安安，没有一点儿事而已。
这下反而是陈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对桑弘羊道：“此事、此事…我还需好好想想…”
她已经知道这个时代堕胎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的多了，但这并不影响她最后的决定——她做出哪一个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取决于这个条件，而是叩问自己内心，她是想要这个孩子留，还是想要这个孩子走。
是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因为责任将这个孩子留下来，那是不明智的！因为她无法真正地区爱这个孩子，到头来，那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而在最后关头之前，她还有机会好好考虑这个问题，考虑清楚她是不是能成为一个母亲。
为人父母，或许有的人当它是一个顺其自然的事情，觉得每个人有了孩子自然而然就能做好父母，根本没必要把事情搞复杂。但陈嫣的观点并非如此，不管怎么说，她不能在毫无准备地情况下将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将未来寄托于‘母性本能’一样的东西。
陈嫣的这种心情是桑弘羊等人不能理解的，毕竟，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类。父母是孩子的缔造者，理所当然地享有支配权，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但，他们会尊重陈嫣，所以留下时间给陈嫣进行她所谓的‘考虑’。只是桑弘羊提醒陈嫣：“此事越快决断越好，夏候先生也说了，早些…对身体伤害也小。”
陈嫣笑着点点头，让他放心。
之后的几天，陈嫣一边处理一些产业上的事情，一边考虑这个问题。
不是陈嫣勤奋到这个地步，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记工作，而是现在她的心乱的很。找些事情做还能勉强静心，能够有余力去想那些需要她考虑的事情。如果让她什么都不做，就闲着，这个时候恐怕已经无边无际地瞎想起来了。
这种情况下，根本不能指望能考虑出个什么。
而所谓产业上的事情，其实就是陈嫣之前要做的，有关于未来的产业布局。因为长安来人，以及突如其来的怀孕事，暂时被放下了。这个时候陈嫣又将它给捡起来了，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不至于胡思乱想。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今后着想。
产业重新布局的事情迟早都是要做了，现在不做好准备，今后就没时间了…考虑到探路船队现在的进展速度，这并不是胡说。不论她选择留下肚子里的孩子，还是选择不留，之后估计都得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产业重新布局的事现在不做，之后更不可能做。而这种总体战略上的事情交给别人来做，总归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呢…
不过，因为她现在的情况特殊，所以她改变了做事的方法。即，她只做出一个总体规划，至于拿出什么方案，就要看她手下做事的人了！如果不满意方案，就打回去重做…总体看来，她是不会因此劳心费神了。
这就类似后世的‘甲方爸爸’待遇。
陈嫣现在要做的就是总体规划——说起来倒是很简单，首先就是把要对外做生意的产业总结出来，尽量将终端成品汇聚到沿海一带。特别是手工产品，更是如此！而农产品做到这一点有些困难，那就要保证运输了。
汇聚到沿海一带之后还要考虑它们的生产规模，这得综合国内需求和国外需求来考虑。现在这个问题还算简单，那就是造、加紧了造！反正以现在的情况来说，消费市场还远未到达自己的极限，还不需要考虑市场极限这件事。
但这个问题迟早是要考虑的——而且就算现在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也得考虑本身生产的极限，类似原料供应不足、工人不足，一直都是陈嫣的问题呢！
另外还得想想从外面的世界带来的东西怎么说，她可以从天竺得到棉花，可以从南越得到稻米，可以从中亚得到香料，可以从罗马得到大量科学技术知识——从每个地方都可以得到黄金、宝石…说起来也是奇了怪了，这些地方的黄金、宝石之类储备都要高于华夏大地。
因为从外面世界得到的东西不只是金钱，还有很多本身就是手工业生产的原料，所以一些本不用来出口的产品，如棉布，它的生产作坊最好也设在沿海地带，如此也方便加工。
在后世，关于国家有海权和陆权的分类，而在公元前的世界，海权论最多就是在地中海那样的局部有一定的市场。而将目光放眼所有已知世界，这个时候根本不存在真正的海权国家，基本上全是陆权国家！
这个时候想要通过海路征服一个国家，在大范围来说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在城邦小国林立的地中海沿岸各地，却是可以做到的）。
而华夏作为一个古老的农耕文明，是典型的陆权国家。虽然也有不算短的海岸线，但是沿海地带在此时的国家地图上毫无存在感【摊手.jpg
后世，华夏的东部沿海就是一道风景线，硬生生地将华夏分成了发达地区和经济欠发达地区。为什么有的人真心觉得华夏早就不是‘发展中国家’，已经走入‘发达国家’行列，原因也在于此了。
他们生活在东部沿海地带，周围耳闻目睹的东西全都不比所谓的‘发达国家’差，他们产生这样的心理也是非常正常的。然而华夏太大了，你以为的普世如此，其实只是你以为。要知道，在华夏这样的国家，即使是几亿人都知道的事，也还有十亿人不知道呢！
不过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至少在此时，东部沿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因为东临大海的关系，总被寄托一些神仙传闻，这里甚至比内陆地区更落后一些。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帝国边疆了，过去这里就是蛮夷在的地方！
比如不夜县，这还是因为身处齐地这样的富庶地方，不然的话，情况只会更糟糕。看看徐州、扬州的沿海罢，往往是一线荒涂，不见任何开发的痕迹。也就是有盐场的地方会好些了…
这种情况对陈嫣在沿海地带产业布局有好有坏，坏处是人口聚集难，好处就是可以随便划地，轻轻松松——关于这一点，在之前建设港口的时候，陈嫣已经深有体会。
这次陈嫣的沿海产业布局倒是不用从头做起了，她可以依托那些港口搞工业园区。
虽然依旧得面对一定程度上的用工荒，但港口已经在吸纳人口了…树挪死、人挪活，别看华夏人传统上就是故土难离，那只是没被逼到那境况而已。实际上，华夏人还是很有开拓精神的。具体的，可以看古代华夏向外移民情况。
因为这并非官方在意的事情，所以记载不多，以至于子孙后代都觉得先祖是一群固守土地的人…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呆板。
华夏人是很热爱土地，但当种地为生不能，又或者进城做工变得比种田更有利可图的时候，人们也是很愿意随着城市迁徙的。
如果热爱土地的传统真的无法改变，进入现代社会很长一段时间内，为什么大家都羡慕所谓的城里人吃皇粮？当城市生活比乡村生活优裕了不少之后，人们的理智必然会做出合适的、正确的选择。
港口的建设吸纳了大量的人口，从别的城市获得人口，这不是不可以，但事情会很难。这个时候的城市能发展起来，多余的人口就不会太多，他们自己也要用人口的！最多就是把一些找不到工做的穷苦人弄来。
所以凭空起城市，还是得从周边的农村多想办法，转化农民成为城市居民——这个过程比陈嫣想象的要容易不少，她原本以为多的是不愿意离开耕种土地为业的农民。结果却并非如此，很多佃农生活已经苦到了极点，这样生活着的人哪里还能考虑其他呢？
“我已定下章程，你等照此出谋划策就是。”陈嫣将自己做好的大略安排交给秘书班子，交代她们揣摩意思，过些日子就拿出令她满意的计划书来。
秘书班子的人自然领命而去。
等到人散了，陈嫣才缓缓起身——一旁的陶少儿陶孺儿看的心惊胆战，之前她们并不是知情人，但现在她们也知道了…怀有身孕的不夜翁主，在她们姐妹眼中简直比玻璃娃娃还要脆弱。
陈嫣却没有这个自觉，手上扇子扇的飞快，觉得天气太热，一个劲要冰要水果。只是这个时候知情人不免有些担心，对于普通人来说尚且‘过犹不及’，更别说孕妇了，这样生冷不忌是不是不太好？
然而不等身边的人劝，裴英就来了。
因为是足够熟悉的人，甚至都没有通报，等到裴英穿过游廊陈嫣才看到他。惊道：“什么风把阿英你吹来了？”
这可不是胡说的，裴英的日常作息本身就很奇怪。说他是宅男吧，他比谁都爱走动，没遇到陈嫣以前是神州大地，无处不可去。遇到陈嫣之后，搭上海外的线了，便是江海寄余生。但要说他是个旅游达人，那也是多想。
这些日子他呆在院子里，比千金小姐还千金小姐，真正做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个时候裴英能主动登门，陈嫣怎么可能不惊讶。
裴英定神看了陈嫣一会儿，发现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虽然一点儿都没有显怀，但在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什么变化之后，已经有一些本能在她身上出现…裴英觉得他大概能够猜出这件事会怎样收场了。
“你打算留下腹中孩儿？”裴英问她。
陈嫣怔了怔，没有回答。只是道：“阿英你怎么也探听这个？这不像是你会在意的事情。”
裴英依旧看着陈嫣，没错，这确实不像是他会在意的事情。对于裴英来说，陈嫣有没有怀孕生子都是一样的，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忧你死在此事上。”裴英说的轻描淡写，让人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你怎么也爱说笑起来？”陈嫣干笑了两声，发现自己转移话题又失败了。只能回到最初的话题：“此事我打算再考虑考虑。”
相比起犹犹豫豫的陈嫣，裴英这个旁观者反而将她的心情看的清清楚楚——她分明是想留下这个孩子的，只是她同时还知道，如果留下这个孩子就会有诸多磨难。她想要用现实让自己明白，单纯她怎么想是没有意义的。
然而她这个时候却不明白，所谓外界的限制，永远都赢不了本身的主观能动性。只要她本人想做这件事，那些所谓的外在限制，总会被她一一忽视、踏平。
不过虽是如此说，但有一说一，陈嫣确实有很多需要忧虑的事情。
第一，生育的风险是客观存在的。看影视剧、小说的时候可以轻而易举地接受人物在古代条件下生产，但真等到自己去经历这一切，又是另一回事了。别说一些现代医疗条件下碰到就死的产科急症，就算是胎位不正、胎儿过大等问题，在后世称不上问题的问题，在这时候也往往意味着一尸两命的结局。
就像战场上的子弹并不会因为你身份高贵，就不打中你了…陈嫣害怕了，她是真的害怕自己成为死在这事上的例子之一。
第二，就是小孩子生下来要养，现在的陈嫣准备好成为一个母亲，教导一个孩子从小到大吗？这可不能是一时兴趣，只要在这件事上点了头，那就是半辈子的事儿！对于别人来说，这个问题或许根本用不着考虑。但对于陈嫣来说，恰恰是最需要考虑的！
强行让一个女人生下她并不期待的孩子，这是对大人的不负责，也是对孩子的不负责。
第三…这倒是陈嫣身边的知情人觉得最该考虑的事情，那就是刘彻。
除非陈嫣打算隐瞒这个孩子的存在，不然必定惹得刘彻不高兴。皇帝的喜欢，大家都觉得虚无缥缈，没什么可相信的。但是皇帝的痛恨往往是实打实的，一点儿水分都不掺。
可是按照陈嫣的性格，又很难相信她会带着自己的孩子东躲西藏，甚至想象不出那种场景…如果打算让一切都出现在阳光下，就不可避免地要和刘彻对上。刘彻是喜欢陈嫣，但是这喜欢有多少，又能支撑多久？这就让人不得而知了。
没有人敢在这件事上赌他个万一！所以考虑这一点的时候也就格外沉重了起来。
“考虑？还考虑什么？”裴英反问陈嫣：“到了这时，正是什么都不应该考虑的时候！左右不是留就是去。再耽搁来耽搁去，反而麻烦！”
裴英这话说的有道理吗？那真是极有道理的…但那只是理论，真正的生活当中多得是比自身生活还要荒谬无数倍的故事。陈嫣身处其中，要考虑的事情多，根本不可能按照所谓的道理来。
或许最后在这两难选择中她选了最开始的那一个，但也不能说她中间种种思考都白费了。
裴英其实并不在意陈嫣做何等选择，但是他不愿见陈嫣为了这件事辗转反复、不得顺遂——他和陈嫣的缘分一直都是很妙的，两次都是他将陈嫣带离开长安，就好像他来就是要去救她的。
既然是他已经救了的人，何必又还要受人世诸多苦难？
其中种种心思，裴英自己不见得清楚，但人的感性部分就是这样，经常会走在理性之前。
裴英问陈嫣：“你不要这个孩子？你想过不要他？”
陈嫣默然，正如裴英所说的，自从她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想的只是有了这个孩子以后的种种麻烦。然而，即使是再麻烦，她也没有设想过没有这个孩子。裴英这句话等于是一种逼迫，粘在不要这个孩子的选项上，她站得住吗？
“未想过…然而——”陈嫣想说世事不是那样简单，但裴英打断了她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若是担心，孩子交给我就是了，我带他浪迹天涯…五湖四海天涯大，总有他容身之所。”裴英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养育一个孩子，他始终觉得不受控的小孩子是非常惹人厌的存在。但在这件事上，他脱口而出。
不是因为他对陈嫣的孩子就寄予了更多期待，事实上，这种小怪物，无论父母多么聪明优秀，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都是一样的烦人。他只是无法放着被世事所扰的陈嫣不管，当年他伸出手将陈嫣从长安带走，这其实就是某种预示了。
他其实是没办法放着她不管的。
“何至于如此！”听到裴英如此说，陈嫣一下笑了起来。说实话，她从来没有想过裴英所说的办法，将孩子交给别人。但是，裴英的这句话还是让她的神经轻松了很多…因为这让她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最坏也不过如此了，那么生下这个孩子又如何呢？
她知道，刘彻是不会杀了她的，这种最差的情况不会发生，其他的就称不上真正让她屈服…无论怎样的麻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是会有办法的。
至于她自己所列出的一二三四五六，各种这条路上可能会面对的麻烦，那也只是她为了说服自己提醒自己而产生的。是的，它们确实存在，是的，这些也改变不了她真正的决定。
到了这个时候，自我剖析有了一定的成果之后，她终于能够说了…她是想要这个孩子的，不管她中间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最终都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走上这条道路。
这不是因为她突然间汹涌如黄河水的母爱，事实上，她到现在为止对这个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甚至也不是因为责任，这个孩子来的意外，直白一些说，偏向享乐主义的现代人并不会因此直接产生‘责任感’。
至于‘爱’，就更不至于了——或许依旧会为爱情伤心，但在经过‘两不相欠’之后，她终于连最后一点儿幻想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赞美破镜重圆，但是她很清楚，破镜重圆是不可能光亮如新的。那道裂痕会一直存在，以一种绝对的方式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然后让当事人根本无法过上所谓幸福而圆满的生活。
但是生活在人世间的人不信，他们非得尝试一次，没有尝试出结果来他们就会抱有某种希望。
陈嫣已经尝试过了，所以才知道当初的她有多么幼稚…一切都没有真正改变，这种时候她怎么敢和他妄谈爱情？说的明白一些，她只是觉得当初是倒霉，现在重来一遍就不是那样了。
但事实是，基本的东西没有变，那么一切就没用。
她的爱留在回忆中很美好，她已经学会不比执拗地去得到了。
或许，她只是忽然觉得有一个孩子也不错。她生下他，并不是为了能有人陪着自己，或者继承自己的事业，只是为了能有这个机会陪伴这个孩子一程…这是一种绝不会失去，非常安全的感情。
“是的，我要留下他。”陈嫣终于在短短一刹那的沉默之后认清了自己，做出了决定。

第356章 生民（5）
陈嫣弄出来的新式蜡烛对于这个时代当然算不上跨越时代的发明，因为在此之前人们已经有了夜间照明来源了。火把、油灯、蜡烛（蜜蜡制作），这些也都有同样的功能。
但对人们的生活改变很大却是存在的，这就好比存在了电报之后，人们还是会发明电子邮件。本质上来说，电子邮件可以做到的事情电报也能做到了…但带来的改变依旧是巨大的。
油蜡烛和白蜡虫蜡烛，相比起原本的照明工具，优点很明显。少烟、明亮、持久、便宜（其实并不会比灯油便宜，但相比其他照明工具是便宜的），这些特点让蜡烛迅速在家境殷实的群体中推广开来。
至于富贵之家就更别说了，简直离不得蜡烛！
这直接带来的结果就是夜间照明变多了，原本一座大城市晚上也只有星星点点一点儿烟火，一到夜晚就可以说是一片漆黑。现在不同，走过尚冠里、戚里这种云集富贵的闾里，往往是门口玻璃风灯高高挂，宅前一片亮，以至于这一路都能看见路。
这在过去是没有的景象。
据说还有一些刻苦的读书人，夜间用不起蜡烛、油灯，就去富贵人家的门前借光。不过这个说法很有问题，因为这个时候是有宵禁制度的，宵禁之下不能离开自己所在的闾里，哪能去别人门前乱晃？
不过吃这套的人还是很多，信的人不少呢！这就像是后世的心灵鸡汤，逻辑硬伤不要太多，但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人愿意相信…
不管这些，至少富贵人家的夜宴之中，蜡烛成为了越来越常见的东西。大家都觉得蜡烛很好，至少蜡烛光好像让房间都明亮了不少，让人能将珠宝玉石、丝绸上的刺绣看的更加清楚。
而宫廷夜宴，更是不会吝惜宫本，一殿之中使用上千支蜡烛也不奇怪。
“陛下！长乐未央！”“长乐无极！”各种各样的祝词响在耳边，刘彻嘴角带着笑意，将酒水一饮而尽。
一切都如同这个帝国曾经的那些美好日子，没有什么分别。
殿中央是表演的歌舞伎人，原本不过是在跳一种传统的、祝福用舞蹈，此时纷纷撤下，换上新的舞伎。新换上的舞伎都穿着红色的舞裙，个个容色靓丽，仿佛将这座宫殿也映衬地更加明亮了。
刘彻颇为玩味地看着舞伎中间——这是一支有着领舞的群舞，所有人都在突出中间那个女子…
从刘彻的审美来说，那确实是个美人…这也不奇怪，要在天子面前表演的舞伎，怎么可能不美呢！
这是精心设计过的一支舞蹈，中间领舞的舞伎扮演的显然是天上神女。摇曳生姿、美轮美奂，蜡烛的火光映在舞伎的眼睛里，在这个夜晚中显得格外明亮。
刘彻扔下手中的酒杯，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观舞。如果这个时候他还看不出这个舞伎是特意培养出来给他的，这些年的经验就白搭了。
在刘彻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有人给他送女人，这种风气在他登基为帝后愈演愈烈。无数人揣摩他的喜好，看重他的眼光…关于他在女人上的偏好，其实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其他的无所谓，一定要生的漂亮！
前些日子有人觉得他该喜欢陈嫣那样的，便纷纷照着陈嫣的样子培养‘礼物’。不错，这话本不错，但问题是，送来的人让刘彻也只能哑然失笑——千千万万人中出一个陈嫣已是不易。她出现在刘彻眼前，其他人就不算什么了…
就算是肖似陈嫣的韩兰，也只是让刘彻稀罕了一阵。等到陈嫣回来，意识到两者之间的差别，就什么也不是了。如今再送来一众东施效颦者，就更是贻笑大方之家了！
这些人，最多只是学了表相，却学不到骨相，更何况更多时候连表相也差得远了。
后来，这些人也算是看出了这一点，这才没有继续自取其辱——天子的喜好是多种多样的，何必要在最难的道路上死磕呢？
眼前这个女子，容貌精致、姿态柔媚，眉宇之间很是柔顺，确实是刘彻喜欢的类型。
“真是神女下凡啊！”殿中有人感叹。
刘彻却是想到了陈嫣家中曾经的那场夜宴，陈嫣扮了常娥…自从见陈嫣扮神女，再见别的女子如此装扮，就觉得纷纷等而下之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不过如此而已。
我曾经登过最高最远的山，见识过最美最震撼人心的风景，于是余生所见种种，均不在话下。
不过，话是这样说，刘彻还是挺满意这个‘礼物’的。一旁的韩让也最能看天子脸色，夜间就安排了这个舞伎侍寝。
于是不过一夜，宫中就多了一个‘七子’…这个品级很低，并没人在意。天子幸了个舞伎，觉得心里喜欢而已。
但又几日，天子均幸同一位舞伎，后宫诸妃就忍不住警惕起来…莫不是又要出一个宠妃？
卫子夫在椒房殿中打理后宫诸事，接到刘彻打算给赵七子升品级的消息的时候，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就恢复了。
赵七子就是那位舞伎出身，刚刚成为后妃的女子。
“这是不是太快了些，刚刚才升的七子呢？”卫子夫身边的心腹忍不住道。
卫子夫却是很快恢复了神色，仿佛刚刚的她根本没皱过眉头一样。她摇摇头道：“既是陛下的心思，自然无可置喙。”
这下椒房殿上下都不说话了，说的更明白一些，后宫是天子的后宫，得天子喜欢的女子有何等殊荣也不为过。如果不是这样，卫子夫当年焉能由一介歌女成为夫人，如今又成为皇后。
按照消息中所说，刘彻想要让赵七子变成赵良人，良人的品级并不算低了，但在整个后宫来说又算不了什么…卫子夫没有由于分毫，只是让椒房殿中的人去安排这件事。
事情安排完了，卫子夫身边一个小宫女忍不住道：“奴婢见那赵七子也不过如此，妖妖媚媚的，哪比得上皇后娘娘端庄贤淑！陛下怎么就…”
“噤声！陛下可是你这小小宫婢能议论的？”女官瞪了小宫女一眼…如果换成是别的宫人，此时恐怕已经在挨罚了。不过这个小宫女本身就是卫子夫的心腹，卫子夫喜欢她灵动，放在身边贴身侍奉，所以也就是口头警告一番。
这小宫女才十二岁，卫子夫见她，和见自己的大女儿差不多，也基本上不苛责…她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即使生在宫廷，也是有几分单纯的——她哪里知道，高居九五至尊的天子，不是好就满足。
不，应该说，天子是绝对要遍览春色的。身为皇后，也只不过是春色满园中的一朵花，最多就是贵重一些、打眼一些而已。但要说为了这朵花，整座花园都不要了，那是不可能的。
游园之中，皇帝的目光总是会被其他花朵吸引…这些年来卫子夫见过一次两次千百次，早就习惯以至于木然了。不是因为她天生柔顺，觉得这无关紧要，而是她又能如何呢？
在这件事上，卫子夫其实才是最无力的那一个。宫中妃嫔尚可以嫉妒，她却是展露心中不满都不能够。因为她是皇后，因为她贤良淑德。在这一点上，她甚至羡慕起原本的陈皇后。
至少，她是从无顾忌的。
“你入宫不久，这种事如今还不明白，日子久了就知道不过是常事而已。陛下临幸的后妃何其之多！如今这不过是稍稍得意，今后如何还不好说呢！再者说了，就算那些狐媚子如何，也动摇不了咱们娘娘！娘娘是皇后，又育有大皇子，岂是其他人可比？”女官教训小宫女。
小宫女一边觉得这很有道理，一边又觉得奇怪：“这几年还未见陛下如此呢！”
确实这两三年，刘彻虽然和以前没什么差别，该宠幸美人就宠幸美人，但在具体事件上却没有如今的行事。临幸的女子都在后妃中打转转，偶尔收下敬送的美人，或者看中了宫人，也不见多上心，临幸一两次，拿个最低品级，甚至没有品级，这也就是了。
女官也明白小宫女的意思，但是她不好解释其中的道理，只能警告了小宫女一眼：“说了，陛下不是你能议论的！”
卫子夫挥了挥手，让两人退下——虽然女官没有说，但是卫子夫很清楚为什么如此，因为不夜翁主陈嫣。
有陈嫣在，刘彻总不至于太过放浪形骸的。
就算刘彻身为古人、身为天子，不可能有现代男子的求生欲，他也不是傻的——其实也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倒像是刘彻刻意如此了。其实并不是，刘彻作为天子，早就习惯了唯我独尊、自行其是。
没有人能够让他时时刻刻和自己的本能作斗争，就连陈嫣也不行！
所以，那只是因为陈嫣在的时候，他根本想不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管他对陈嫣的喜欢到底有几分，又是哪种喜欢，至少这喜欢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即使这并不符合现代人的‘观念’，陈嫣更是不觉得刘彻真的喜欢自己。
而既然是喜欢，那边是眼中只有一人。看到他之后，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刘彻也是如此，当他的注意力最大限度被陈嫣吸引，其他人就无法牵扯他的目光了，一星半点儿也不能。
卫子夫知道，如今天下在传唱歌谣，‘生男勿喜，生女勿悲，独不见卫子夫独霸天下’。所有人都觉得她从一介歌女成为皇后，这是一个传奇！她还完全改变了她的家族，这显然是让天下人羡慕的——虽然如今天下闻名的卫将军也是真的自己有才，但实话说，天下有才的人多了去了！他原本只是平阳长公主府奴仆，若不是有卫子夫出头，他又怎么有可能让天子看到自己的才能呢？
故事很美好，就好像大汉版《灰姑娘》一样。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会明白，卫子夫这一步一步走的有多辛苦。当然，也不能否认她的幸运，毕竟后宫之中少见不辛苦的，更多是辛苦全都付诸流水。而如今卫子夫能登上皇后之位，已然算是辛苦没有白费了。
‘卫子夫独霸天下’？这怎么可能呢！天子的目光从来没有只落在自己身上，这是卫子夫无比清楚的事实！
若说，真的有人独霸了天下，那人也该是未进宫的不夜翁主陈嫣！
卫子夫儿时听人唱陈氏姐妹，一个长乐宫恩宠无良，一个未央宫独占鳌头的歌谣，陈嫣正是独霸未央宫的那一个。现在看来，那歌谣准多了…即使是多年以后也是一样。
一语成谶。
卫子夫之后见到赵七子，不，此时应该叫做赵良人了，已经是半月之后的事情了。不同于上次见的匆匆，这次在花园之中看的仔细——这是一张青春的脸，让人一看就知道才十几岁。
更重要的是，这个女子对于宫廷来说是完全新鲜的，所以她还没有被这个巨大的、仿佛泥淖一样的宫廷同化、吞噬。
卫子夫静静地凝视这个女子，心中甚至忍不住恶意地想：会花多久的时间，这个女子会花多久的时间适应这座庞大的未央宫？最终成为未央宫中面目模糊，和其他人一般无二的女子？
那个时候，她习惯了宫廷生活的种种，找到了这里的生存方式。貌似这很好…然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天子就不再喜爱了。
眼睛眨了两下，掩下心中心思，卫子夫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皇后。面对赵良人这个新晋宠妃，既有皇后的尊严，又不显得盛气凌人。
不过赵良人还是觉得有些压抑，顶着皇后打量的目光，她只觉得心里沉沉的。好不容易出了椒房殿，她立刻舒了一口气。
回到自己居住的殿中，有宫人来告诉她，今晚陛下要来她这处，让她好好准备。
赵良人一下就高兴起来，她虽进宫不久，但也知道宫中女子全都仰仗天子一人！若是宠爱隆重，那便什么都有了。若是没有宠爱，只怕连一般女官都不如！这些日子的盛宠，让她走在哪里都被奉承，宫人、少府的人、品级低的妃嫔，都对她恭敬有加，抢着讨好她…这已经让她飘飘然了。
而以当今皇后为目标，她觉得这还远远不够，她还想要能惠泽家人！
如果想要这个，她就得更受宠才行！
傍晚刘彻便来了，宫人们鱼贯而入上来飨食的时候，赵良人则换上另一身衣裳，给刘彻表演舞蹈。
姿态确实漂亮，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工的，而且舞裙上缀了小块的玉石。所以舞蹈的时候玉石相碰，就会发出一阵清脆悦耳之声。
这是一个小心机，刘彻让赵良人走的近一些，笑着道：“这是何声？”
“陛下，是玉石之声，仿的是仙人舞蹈之声。”赵良人在一旁解释。原来仙人认为是超脱于人的存在，浪漫的想法中，他们的骨头和玉石差不多，所以跳舞的时候是可能天然发出这种声音的。
这种说法在现代只会让人觉得古怪，但在这个时候是很有市场的说法。
刘彻听了，忽然就想起了曾经的事情…陈嫣当时才十二三岁，正是豆蔻年华。很是稚嫩，但偏偏又有了一些少女的风华。也正是那个时候，刘彻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根本挪不开。
她走路是好，抬头是好，笑是好，不笑也是好…
陈嫣也曾学习舞蹈，但和诸舞伎不同，不为娱人，只为娱己。按照他问陈嫣的说法，她只是想要多多活动、强健身体而已。虽然不知道跳舞和强健身体有什么关系，但刘彻听陈嫣说的挺有道理的。那些时常活动的人，往往身体不错，而幽居窄小之地，整日无所事事者，确实身体容易弱下来。
虽说是为了娱己，陈嫣也偶尔会给亲人表演…她自己说是彩衣娱亲，沾太皇太后和陈娇的光，刘彻曾多次看她跳舞。
陈嫣也曾扮演神女舞蹈…那次陈嫣是在春日里作秋千舞。
宫中花园，她换上彩衣，本来说是打秋千，最后却成了舞蹈一样。
当她荡起秋千之后，就不再需要人去推了，会打秋千的人能够通过一些物理上的原理，自己打好久（陈嫣印象深刻，因为这曾经是一道物理题目，她在了解之后还迫不及待地尝试了）。
陈嫣也是如此，不用人推，扎满绸带花的秋千便持续荡了起来。
越荡越高，她则抓住秋千绳，仿佛仙人一样姿态。
那时候，园中有几树春花开的正好，陈嫣的秋千荡的高。竟然踢到一树花，当时的刘彻就站在树下，于是落花满身。
透过疏落的花枝，刘彻能看到陈嫣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当时的刘彻其实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但是他已经有感了——只是这一幕，他就能记一辈子，永永远远。
“这是谁家女郎啊？”陈嫣从秋千上下来的时候，刘彻也从树下走出，笑意盈盈问着陈嫣，本意是为了打趣她。
却没有想到，陈嫣歪着头看他，然后就抿嘴笑了起来。
“吾不是谁家女郎！吾是天上来的小仙女…时候到了是要回去的！”
刘彻当时当即大笑…谁都知道陈嫣这话是在玩笑，刘彻也知道，但是他就是感觉他信了。
她就是小仙女，她不是小仙女，那谁又是呢？
这和现在是不一样的，现在，赵良人告诉他，仿的是神仙…他不会相信，甚至她不说他都看不出来。就连‘仿’都觉得不够，何谈‘真’呢？
但刘彻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一旁的位置，让赵良人坐下吃饭，看起来还是很关心这个新晋宠妃的样子。然而只有刘彻自己清楚，他原本对新人的热度，不经意间已经消去了一层。
虽然他经常三分钟热度，但如此迅速，还是第一次。
怎么说呢，他就是突然觉得没意思了而已…
于是之后后宫嫔妃们就看到了让她们喜忧参半的事情，喜的是，刘彻并没有独宠新晋的赵良人。忧的是，天子好像比过去更加‘喜新厌旧’了。
这样那样的美人，走马灯一样出现在天子的临幸名单上，天子最近简直就像是辛勤的蜜蜂，真正做到了‘雨露均沾’。只不过这‘雨露均沾’的对象不是所有嫔妃，而是一水的新人。
在这件事里，难度是没有的，只要刘彻愿意就行了。毕竟下面献的美人别提多少了，另外，未央宫的宫女更是数量庞大。这些人都是随便刘彻临幸的，原则上，她们其实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这样的作态，说不得不好，毕竟天子也没有别的错处，不过是多临幸了几个女子，又没有因此乱政的苗头，其他人自然也就缄默不语了。
但谣言还是像生了风一样，传播了出去。陈娇听到的时候，正在摆弄几个玻璃作坊送来的玻璃器——能送到她手上的当然不是凡品，晶莹剔透、价值连城是必然的。但更重要的是，这套玻璃器是陈嫣设计的。
当时设计了，玻璃作坊试制到如今才有了一套成品。如今陈嫣人不在长安，又因为订做的时候是和陈娇一起的，所以送到了陈娇这里。
这是一套二十四节气小碗，陈嫣自己说是烧来吃甜品的。其中春天皆用粉色，夏天皆用绿色，秋天用金色、红色，冬天用白色、蓝色。
当然，具体到每一格节气小碗，颜色都是不同的。比如说，立春，这就是一种近白的白粉色，春天的娇嫩是一点一点体现出来的，最后至于桃花粉。
另外，这些小碗盏还有不同的器形。有的仿照花型，有的仿照叶型，有的六角，有的圆圆…然后放在一起又是十分和谐的。
“她平日要做那许多事，也不知哪来的这些闲情逸致。”陈娇笑着摇了摇头：“罢了，先替阿嫣收起来吧，回头派人给阿嫣送去，当时看她对这像是很喜欢的样子。”
“喏！”立刻有婢女应声。
陈娇站起身来活动了几下身体，呵呵笑了一声：“我们这位陛下啊…”
其他人纷纷低下了头——陈娇当然可以议论刘彻，实际上，她只要不说一些犯大忌的话，谁也不可能因为这个责罚她，就算她的话对刘彻并不友好也是这样。
“罢了，也不过就是一时贪玩儿罢了，这种消息有什么可传的？”陈娇中间也没有说什么，这让身边一些人松了口气。这里说的话虽然不会句句都递回宫中，天子也不见得有心监视陈皇后，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不过，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第二日，刘彻来了陈娇的永华殿。
今天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当初派去找陈嫣的人回来了。这些人主要是向刘彻复命，而复命完毕之后，也有人得去找陈娇——陈嫣有不少东西是给陈娇、刘嫖的，另外，还有信件。
“这等小事还值得陛下来一趟？”陈娇斜睨了刘彻一眼，说着明知故问的话。
送东西这种小事当然不必刘彻出马，他又不是快递小哥…怎么说呢，他只是想知道更多陈嫣的消息而已。给他的信说不上生疏，但也就是如同普通朋友一般，别的就没有了。礼物也差不多，对天子的尊重是看的到的，然而刘彻想要的偏偏不是如此。
他知道，陈娇的信中肯定不会如此。
听到陈娇的话，刘彻忽然觉得这些日子自己和自己较劲，就好像是一个笑话一样——他是真的对赵良人有兴趣吗？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孩子一样的逆反心态，他不服气！
他是堂堂天子，九五至尊…富有四海，甚至拥有全部，他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完全被一个女人左右了？因为她来而喜，因为她走而怒！而那个女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凭什么？笃定他不会拿她怎样？
何等有恃无恐——即使刘彻其实清楚，这并不是有恃无恐，之所以能如此，大概是不在意吧。其他人趋之若鹜、奉若圭臬的天子之心，对于那个已经得到的女子来说，根本无足轻重。只是，刘彻并不能承认这个，因为那样听来就更没用了！
其实，只要不是那个人，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任何一个女人。赵良人是，这些日子宠幸的许多女人也是。
他或许是在告诉别人、告诉她，或许是告诉自己…他也不是并非她不可。
看看这些美人，她们也都是美的，又差到哪里呢？更别说她们还这样听话了。在她们身上，刘彻永远不会觉得挫折，永远也没有患得患失…
然而，从那一日在赵良人处想起陈嫣打秋千开始，一切就开始崩塌了…对赵良人的兴趣以一种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速度消减，以至于最后索然无味。
刘彻并不傻，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正是因为清楚，他的逆反心理更加严重了——朕怎么可能认输！怎么可能真的非你不可！可笑！
所以他要流连美人之中…好，很好！这有什么不好呢？就算没有了陈嫣，他也好的很。或者说，正是没有了陈嫣，他才能更快活！天下没有女人他得不到，而这些对他都无关紧要，只是他王图霸业中的小小点缀…对于一位会名垂青史的皇帝，这样似乎会更好。
但是，人就是这样神奇的生灵，没有难受，没有挫折，没有患得患失，一切都是唾手可得，一切都是永永远远…这似乎很美，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却不一定真的会比之前的难受、挫折、患得患失，以至于百转千回更好。
虚假的美好和真实的痛苦，很多不知世事的人会选择前者，但有过经历的人都会选择后者。因为他们知道，在最开始的美好感受之后，虚假的美好带来的只会是无尽的空虚，越来越填不满的空洞。
特别是当一个人知道真实就在咫尺的时候。
何况这所谓‘真实的痛苦’也不是字面上那么简单，正如没有人的一生是一帆风顺，总有一些困难一样。也不存在一段记忆，只是痛苦…对于刘彻来说也是如此…曾经那么长的时光，他看到她就满心欢喜、再无其他。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很好、很好的事情，甚至足够支撑他一辈子——支撑他一辈子都喜欢她、看着她。
随着刘彻成为皇帝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心也越来越冷，对于他来说，情啊爱啊什么的，越来越像是个笑话。他无法相信女人对他的爱是纯粹的、完全真心的，而和他的权势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至于他去爱一个人，这就更不可能了！
甚至可以说，如果他认识陈嫣在如今，也不可能‘爱’，最多就是带着一点儿看珍宝的好奇和想要得到宝物的心态而已。
只能说，某个时间遇到某个人，这都是不可重复的事情。
而在此时，曾经过往种种就显得越发珍贵和特殊了…尽管说，‘皇帝’这样的存在已经不能说是人了，而是各种权力、欲望的集合体，但谁让集合这一切的本身还是人呢，所以不可避免地带有人的属性。
人是讲究感情的，无泪无爱听起来很酷，但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凤毛麟角。
而少年时代爱意气用事，如今也可以说是性情中人的刘彻显然不在此列——虽然他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显露出独属于刘氏的那种薄情。
于是，这个时候支撑起刘彻的就是过往那些残存‘情感’了…怎么说呢，虽然现在的他还不至于如何，甚至自己也没有察觉这方面的问题。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讲道理，随着越来越高处不胜寒、越来越孤家寡人，问题只会愈发棘手。
到了那个时候就真的无药可救了…然而，一个个皇帝总是这样，他们永远也无法在年轻的时候意识到这些，等到明白的时候，世事已然不能回头。
…或许其他的苦果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品尝，但有些东西现在就可以感受到了。
陈嫣是很重要的，刘彻隐隐察觉到了。正是因为她的存在，他才能在一场欢宴之后不至于空虚无聊——他已然意识到了，再热血的胜利，再宏大的场面，对于他来说都不算什么。曾经的他为这些心潮澎湃过，如今却是寻常。
他这个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历史上会有国君变得那样古怪、不近人情、不通情理。如果出在这个位置，迟早会体会到这种空虚，那么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
刘彻本能地知道，他得抓住陈嫣，他非得抓住她不可…
原本刘彻还在逆反心理当中的，然而今日刘彻收到了陈嫣的信，于是一切都没用了。他所谓的逆反心理，所谓的不能认输，通通被他抛到了脑后。他想也没想一样，带着东西来找陈娇。
等到来了永华殿，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举止的意味。
到了这个地步，其实他还是有机会‘改正’的，只要他扭头就走就行。反正永华殿离上林苑近，就当自己是来上林苑骑马的，送东西只是顺路——然而没办法，他没办法扭头就走。
他想知道陈嫣会在信件里写什么，大概会有一些生活琐事——这在刘彻自己听来都有够愚蠢的，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他站在原地不能动。更加强烈的情感死死压制住了他的自尊心，根本一点儿松动的意思都没有。
而现在，陈娇的几句话更是让他清楚明白地看到了自己。
这等送东西的小事关他什么事？他非要来这一趟，原因不是已经昭然若揭了吗？所以，前一段时间他简直就是在毫无意义地赌气。如果他真能因此摆脱陈嫣对自己的影响，那倒是有意义的，然而其实这毫无用处…
当明白这一点之后，不用自己和自己较劲了，刘彻反而轻松了下来。
是的，他并不喜欢自己如此‘受制于人’，但是他抗拒过了，也用各种方式抵抗。折腾了一圈，最终发现他只能认命——不，不应该说认命，刘彻根本就不是一个认命的人。
应该说，他只能选择和她继续棋逢对手…棋未行至终局，谁又能知道结果呢？
这是战场上的一场攻防战，现在他看似败局已定，但只要他不结束这一局，不断加码，就不会有结果——谁输谁赢，且走着瞧！
想明白之后，刘彻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坐在了主位，陈娇虽然不爽他，却也不能赶他走。只能愤愤不平地去拆信、拆礼物…她当然可以和刘彻对着干，故意先不动这些东西。但是这么多年的经历让她明白了，她根本斗不过刘彻！刘彻是真能在她这里留宿的，为了防止出现让她更加讨厌的事情，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做这些。
陈娇这种时候甚至觉得颇为受辱，想当年她哪里受过这委屈！现在她也只能内心默念‘恶人自有恶人磨’了，刘彻如今说到底，也不过是‘求而不得’而已，在陈嫣那里吃的苦头可一点儿不少！
陈嫣送来的礼物暂且不说，其实也就是那些东西，或者珍贵，或者花了不少心思。刘彻自然看出了其中的‘亲疏有别’，但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心里不爽而已。
然后就是信件了，信件里面说的很琐碎，都是生活中的小事——都是随便可以听的内容，真要是秘密内容，要防范别人知道的，陈嫣也不会让刘彻的人顺路捎来给陈娇了，她并不缺传递消息的机密渠道。
信件里还提到了那套二十四节气小碗盏。陈嫣说要分陈娇半套，剩下半套请陈娇派人送给她就好了。
原话是，‘春夏秋冬，四时天色，我皆分姐姐一半’。陈娇读到这里，笑的合不拢嘴。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就算是再价值连城的玩物，那也只是玩物而已，算不得真正重视。但陈嫣这话说的很甜，陈娇立刻就被她甜倒了！
陈娇将二十四节气小碗盏拿出来，刘彻看了一眼，东西是好东西，但是刘彻也不差这么些小玩意儿…然而就是心中不快。
回宫之后，刘彻立刻让人以金银玉石赶制长安十二景圆盘——其实就是以各色玉为底，再用雕刻、嵌金银的手法，绘制出长安一些比较有代表性的景色，总共弄出了十二景。
然后挑出了六只圆盘，写信给陈嫣。
“朕有天下，长安为精华，且分你一半”
只是刘彻没有想到，这封信送到陈嫣手上，会迟那么久。

第357章 生民（6）
陈嫣没有立刻收到来自长安的新消息，也包括刘彻的信…甚至，这中间耽误了很久很久…
因为当信件送来时，陈嫣人已经不在了。
当然，一开始送信人也没有太过在意…陈嫣虽然居住在栌山庄园，但她人不在庄园内是经常的事情——她的事业在整个齐地，甚至整个大汉天下都有，偶尔‘出差’，也不奇怪，这是有先例的。
所以东西与信件被留下，送信人不久之后就返回了…他们哪里知道，从陈嫣的回信发出，再到长安的信件传来，这中间已经足够发生太多事了。
陈嫣现在人已经在数千里之外的海上，更准确一些说，她在蓬莱岛。
数月前
秋日的热还在继续，不过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也就是这个时候陈嫣开始准备离开不夜，甚至离开大汉的事情。
“离开大汉？”桑弘羊理解陈嫣现在的选择，但还是有些不赞同：“何至于如此？”
陈嫣为什么要离开大汉，原因是明摆着的…她其实不是要离开大汉，而是要去到一个大汉无法影响到的地方，以此保证在她生下孩子之前不会走漏一丝一毫的消息。在自然界，动物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孩子即将临盆时，这个时候族群也会将母兽围在中间，确保不会出事。
陈嫣现在甚至没有了少时对皇权的恐慌，因为她已经给自己留了后路！一旦见势不对，她就可以远遁海外！蓬莱岛是她的基地，而南洋向西一路，她全都遨游得！如此，也堪称快哉了！
但是，如果她怀着孩子就不一定了…她可以经受这人世间的风浪，但孩子太脆弱了。倒不是说这一局必死，甚至风险也不见得那么大。但是，她现在是一丁点儿风险也不愿意冒了。
或许这是百分之一的风险，百分之九十九都能平安，但事实就是，当那百分之一落在现实，那就是百分之百了！
“何至于此？”陈嫣回望了桑弘羊一眼，摇了摇头：“子恒…我不愿意赌这把，更不愿意赌。”
陈嫣闭了闭眼睛：“子恒，我们博戏过许多回，你该知道的，这世上本就没有逢赌必赢…若想做到不输，只能‘不赌’而已。”
桑弘羊倒是不排斥陈嫣行事谨慎一些，或者说，如果陈嫣能够早早如此谨慎，他早就烧高香了。然而事实就是，陈嫣看上去像是个聪明人，实际上却是个傻的，所以桑弘羊还需要常常忧心她。
然而如今陈嫣忽然表现出这样一面了，他反而觉得有些不适应。盯着她不注意看依旧看不出什么的肚子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我竟不知，你如今这样在意这孩子。若是早知如此便能让你学会谨慎，早些年应该多让你结识一些青年才俊！”
“若是如此，恐怕你家儿女已经满地走了！”
陈嫣听这话就笑了：“说来也是古怪，在未决定要这孩子前，并不觉得他如何出奇，反而是古怪、惊奇。而决定要这孩子后，就好像一直决定要这孩子了一样…我想要这孩子万事顺遂，不经历人世间一点儿风霜刀剑！”
“我这一生本可以顺遂到无人能及的，只因我心比天高，非要有一番作为，弄得如今劳形不堪。这孩子不同，他不比受这些，生来只用经历人世甘美——我就想让他这样！”
陈嫣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胸腔中的万种柔情是怎么回事。她自问自己并不是一个母爱充沛的人，在此前也没有对孩子表现出特殊的喜好。一切的变化就起始于某一刻，她决定要抚育这个孩子，自此之后就完全不同了。
“慈母多败儿！”桑弘羊冷哼了一声，似乎非常不认同陈嫣的想法。
“你有偌大产业，若是没有个后继者便罢了，如今偏偏有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估计此生也难有第二个。如此境况，不好好培养，而是这般放纵，你这不是慈母多败儿？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说起道理来还一套一套的呢！
陈嫣却是满不在乎，道：“为何非得他不可？我生这孩子又不是为了他继承我这一摊子！”
陈嫣非常认真地看着桑弘羊：“这话我今后也会说，我生这孩子，不是为了让他继承我、陪着我，我只是想陪着他而已。至于今后要走向何路，那是他自己的事，也只能是他自己的事，我纵是想帮也帮不上！”
“就像我，若是按照父母长辈的安排，我会在此？就像你，子恒若是由家中安排，此时应该在朝为官了罢？人活一世，总有自己的路去走。”
“我只管让这孩子开心顺遂、无忧无虑，至于之后的路，他自己去选就是了。”
桑弘羊一只手托着下巴，看了陈嫣很久很久。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个时候他刚刚认识陈嫣，他年幼，她更加年幼。那个时候他绝没有想到，她会长成如今的样子。
以为时光长，一回首已是十几年！当年童男稚女，如今都已成为大人了，他们独当一面，他们搅动风云，曾经不切实际的妄言皆化为真实。但是，即使自己娶妻生子，镜子里一点点成熟，桑弘羊也一直觉得陈嫣还是当年。
豆蔻年华、眉目艳丽、皮肤皎洁…她是永远不会长大、不会庸俗、更不会老去的存在。
而现在，当年的小姑娘居然也要做母亲了…怎能不觉得奇怪呢！
“做你的儿女倒是一桩幸事了！”桑弘羊忽然道。虽然陈嫣看上去很紧张，总是害怕自己做不好‘母亲’，这些日子都在让心腹去收集妇人教导孩子的心得、如何和孩子相处云云，十足十的慌乱。但桑弘羊就是觉得，这世上恐怕没有孩子比眼前这个更幸运了。
陈嫣确实得离开不夜县了，虽然不夜县是她大本营中的大本营，被她经营的铁桶一般，却也不是真正的铁桶！所以这里还是会有人进进出出，甚至进进出出的人还不少！这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强，特别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要想保证一切瞒的天衣无缝，最好还是不要呆在不夜县了！
当然，如果陈嫣没有其他的地方可选了，只能在大汉领土上选地方，那还不如留在不夜县。至少这里她呆的舒服，也受她控制，其他地方只会更不安全！但是现在她还有得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真的想好了？”桑弘羊换了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已经移到了窗外…这句话其实就是多余的，陈嫣要是没有想好，现在又在和他说什么呢？
所以问的人漫不经心，回的人也只是微笑以对。
陈嫣不只是想好了，还做了不少准备！蓬莱岛那边的，还有不夜县这边的，都是如此。
蓬莱岛是她给自己选定的待产之地，自然不可以轻忽。
其实陈嫣还有不少可以待产的地方，天下之大，除却大汉外，其他外邦诸国也不少了。陈嫣之所以不去那边相对更宜居、更文明的地区，看中的是蓬莱岛完全受她掌控，而这这里离大汉很近，有什么事也可以就近照顾。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蓬莱岛是她给自己经营的一后手。虽然现在看来，这后手还没有发挥作用的时候，但老话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谁知道这后手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
所以当年制定的计划一直在做，此时蓬莱岛上已经起了数城，成为定居点。这些城市大都在蓬莱岛西部沿海，因为这边正对大陆，便于接收物资，也是商船的一个补给之处…
至于蓬莱岛的腹地，只有一些聚居点，类似村镇。往往是一个村镇经营一个农场，规模也不算小了。
在蓬莱岛的几个城市里，最重要的两个城，一个是‘先登’，另一个是‘永安’。
‘先登’位于蓬莱岛中部沿海，是当初发现蓬莱岛后的登陆点，先登的名字也由此而来。直到现在，先登也是蓬莱岛最大的港口，每月有大量的货物在此吞吐。运来的都是这里需要的一些手工工业品，运走的则是蔗糖和稻米（主要是蔗糖，稻米还不太多，因为开垦能力不足，在做到主食自供后，剩余量还不太大）。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陈嫣规划的许多商品，既包括胡椒这样的农产品，也包括不少手工工业品——现在想要弄起来是有些困难，但陈嫣会一点点克服，这里是陈嫣计划中的已知文明世界贸易中转站！
现在来看，并非做不到。
另外‘永安’位于蓬莱岛北部沿海，倒是更像政治中心——简而言之，给陈嫣居住的‘宫殿’就修建在这里。而总领各个城市、聚居点的公务员、各机构，也在这里！
陈嫣的宫殿，说是宫殿，却也没有那么厉害。相比起气魄雄浑的秦汉建筑，这在蓬莱岛的居处倒是更像宋代园林，秀丽天然…至于建筑物本身，则偏向唐代。
没有什么夯土建筑，也不存在百尺高的露台。有的就是架空的房子（为了防潮，有些像吊脚楼，但远没有吊脚楼那么高，架空的高度也就是普通人的小腿那么高）、斗拱、飞檐、朱红色的漆料、打磨光洁的木制地板…
眼影在花木之后，另有一种华丽。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工程量低了不少，当然，如果她做的规模足够大，工程量也没有多少降低的余地。但是手下的人可以一点一点做，一个小院一个小院的来，她又不着急。
都是每年农闲的时候组织居民来做的。
已经是自由民的居民会有报酬，奴隶之身来蓬莱岛，还没有解除奴隶身份的，则会方便转换身份…反正大家都挺愿意。
非要说这个项目哪里差一点儿，那大概就是废料了。不过此时又不是明清，那个时候华夏大地上的大料都被砍伐的差不多了，以至于宫廷建筑使用柱子、梁木之类都成问题，只能想办法从云贵转运——清代连转运也难，甚至闹出过盗用明代陵墓中大料的国际笑话！
由此可见，几千年的砍伐，这片大地上的巨木已经在大量的营建活动中消耗的差不多了。
但现在不同，现在才是汉代，多的是高大巨木！不然陈嫣的船厂用的木头从哪里来的？都是砍伐的辽地木头，经过干燥处理，几年后才用来造船的。
而现在蓬莱岛，人类活动更少，只有数量很少的原住民零星可见！木材这种简直要多少有多少！而且多的是优质建材。
往往是就近取材，一根大木除了砍倒的人工，还有极少的运输费，就没有别的成本了…这大大节约了开支。虽然说实话，这份开支在整个蓬莱岛的开发计划里可以说是微不足道，但老话说要勤俭才能持家…生活不易，还是经济一点，这样也蛮好的。
每个季度蓬莱岛都会有新的报表发到陈嫣的案头，她对那边的关注一直都是很高的。而且蓬莱岛也不是随便搞建设，放任自然，相反，这里的建设一直很有计划——陈嫣让他们做三年计划。
以三年一个周期做计划，各方面要达成的指标都做的整整齐齐。而关于如何达成，也会有一个更具体的规划书呈上。之后每年，都会针对这段时间的完成情况写报告书。
到如今，三年计划早就不是第一个了，一项项建设渐次铺开，每次也都能提前完成——就陈嫣所知，蓬莱岛上现如今的情况已经很不错了。
别的不说，只说人口一样，那里已经生活着十几万汉人，两三万土著、南洋奴隶等等。
而那十几万汉人还在以很快的速度增长！
其实当初往蓬莱岛迁人口就很难，比往江南迁人口更南！除开一小部分，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通过买卖奴隶的方式弄来蓬莱岛的。这种方式自然成本高昂，并且并无太大的可持续性，毕竟大汉虽然不少破产农民，但人家还有南方可去，现在破产了之后去南方种甘蔗也是一条比较受认可的路了。
这种情况下，移居蓬莱岛这种‘海外异国’，显然不能获得什么人的喜欢。
但这的确给蓬莱岛的人口开了一个头，一小部分因灾荒来到此地的农夫，然后就是奴隶，陆陆续续也有几万了。幸亏陈嫣在安排奴隶过来的时候有注意搭配，没有为了开垦土地的紧迫需求只要男子，而是男女差别不大。
于是，在蓬莱岛安家落户之后，新生儿开始降生——陈嫣鼓励迁移来的自由民和奴隶生孩子。自由民生孩子有税收上的减免，还会有一些福利。而奴隶也是一样，发东西，而且给‘积分（达到积分之后，奴隶就可以成为自由民）。
南洋来的大米并不贵，从蓬莱岛换取甘蔗种植园的糖，再加上后来蓬莱岛自己的稻田也越来越多，这里并不缺吃的。所以无论是因为政策上的鼓励，还是多子多福的传统，孩子如雨后春笋一样，很快冒了起来。
因为一开始迁移过来大多是正当青壮年，有生育能力的一批人（也有老婆孩子，但那多是保留完整家庭建制的自由民，占多数的奴隶却都是青壮），所以放开生孩子之后，人口真的涨的很快。
这才多少年呐，人口已经膨胀数倍！
而这样的人口膨胀期还能持续相当久…因为蓬莱岛的土地足够大，新生儿长大之后总能从荒地中分到土地，并不担心饿肚子。按照陈嫣的计划，大约人口有四五十万的时候就可以不用鼓励生育了。
本来么，大家就没有避孕、节育的概念，所以鼓励不鼓励生育其实并不太大不同。最多就是这些措施确实给青年夫妇减少了一些负担，更加没有顾虑地生孩子了。在最初的苦难时期过去，按照老百姓自己的习惯，人后必然会继续增长，根本不用操心！
这些消息陈嫣在报告书上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不过也就是看看而已。真的看到建设的真实情况，上一次已经是多年前了，那个时候陈嫣从长安出逃，而后浪迹天涯，最远甚至去过天竺那边。至于蓬莱岛，她也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都是十余年前的事了。
这中间，她也曾想过要不要去蓬莱岛走一遭，真要说的话，坐船走并不远。但说来古怪，每当陈嫣动了这念头，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暂时搁浅去蓬莱岛的计划。耽误来耽误去，就是到现在，她竟有十余年未亲自履足蓬莱岛了。
平常也就是一些心腹去蓬莱岛代为视察，或者蓬莱岛的管事人员们回来给她报告情况。
这一次，陈嫣去蓬莱岛待产，一方面是那边安全又能保守秘密。另一方面，也能趁此机会好好亲自经营一番。
而要去蓬莱岛待产，这也不是陈嫣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了事的。首先就是那边人手不足，虽然不是不能急事急办，将一切精简——话说，此时普通人家的妇人同样也要生产，他们可没有陈嫣的条件！但，如果可以的话，谁有想要将就呢？
如果可以的话，大家都想要最好的。
而永华城的住处还只是一个空壳子，建筑倒是挽成了有小一半，也就是说主体的建筑物，就是陈嫣居住的几个院子肯定是完成了。但往来的人很少，只有一些看房子的人，根本做不了指望。
所以陈嫣身边的人还得临时派过去！
栌山庄园这边很快拣择了一批婢女奴仆过去，这些人负责打前站，熟悉那边上下，将一切规章渐渐拉起架子来。这样，陈嫣去的时候，只管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便行了。
另外大夫、产婆更是得准备，光有夏侯老先生一个人可不成！
而为了配合陈嫣人在蓬莱岛，传信单位也得专门开一条对蓬莱岛的线了。虽然很多时候陈嫣都是在摸鱼，但集团需要她的时候也是真的需要。
也是因为此，不夜县这边的安排更不能马虎。
“到时候若有长安人来，你暂且接下就是了，若追问我去了何方——”陈嫣还在和桑弘羊对她走之后的一些借口。
桑弘羊抢了一句，道：“我知，就说你游历天竺、安息，还想去见见传闻中的大秦，已经随船走了！”
陈嫣并不担心有人会不接受这个借口，这个借口放在别人身上会多少显得异常，但放在陈嫣身上却是恰如其分，一点儿也挑不出错来。
不了解陈嫣的人只会觉得，她这个人总是意料之外，如今做出这样的事来，似乎也算不了什么。而在了解陈嫣的人看来，这也不奇怪！她对’大秦‘的兴趣在亲近的人看来并不算是秘密。
这个借口拿出来或许会让一些人生气，但也不会因此对她怎样。
陈嫣轻笑了一声，对桑弘羊道：“其实这也不算借口，我确实有一路见闻去的打算。前次最远只到了天竺，着是遗憾！那些外邦疆域其实不下于大汉，人口也颇多，各方面皆有可观之处。这次是个机会，若错过这个机会，下次去看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是桑弘羊第一次听陈嫣如此说，有些惊讶（虽然惊讶之后很快就平静了）。
“我倒是没想到，你心这样大…”桑弘羊随了一句后才道：“也没人能管住你，这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一件…”
桑弘羊无奈地笑了笑：“别再像前次一样，行事上竟将自己陷入险境。你是去瞧瞧看看的，怎么弄的如死士一般——日后你都不是一个人了，既然那样看重孩子，就该多用心些！”
陈嫣仿佛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放心罢、放心罢…”
桑弘羊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就忍不住摇了摇头…其实这依旧是个孩子。最终也只能温声道：“这话该我说才是——放心罢，此后不夜有我替你看着，绝不会出事的。”

第358章 生民（7）
此时，热天已经是强弩之末，陈嫣打算在肚子显怀之前还在栌山庄园呆小半个月。
这倒不是为别的考虑，而是蓬莱岛那边气候比较热，而她又是个耐不住热的！想到蓬莱岛那边冰斗没有，就觉得真心愁人…还是先别去那边吧。
只不过这老躲着也不是办法，就算今年偏过这最热的时候，那明年呢？陈嫣此时还未想好要在蓬莱岛住多久，明年体会一下热带气候是很有可能的。陈嫣这个时候想到了可以在蓬莱岛修筑冰井，冰多少能让人舒服一些。
然而蓬莱岛这样做太有难度了。
冬天储冰，夏天用冰。冬天储存的冰块往往来自于大雪封山时的山溪、山潭，这里温度低，而且水干净，第二年取出来直接吃也没有问题。然而大块取冰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北方，南方取冰是另一种套路。
南方冰薄，要在冰块与冰块之间撒一层淡盐，这样才能凝结到一起。如果冰块不够厚，想要熬到来年夏天就有一些问题了。
蓬莱岛也有这个问题，在南方也算是气候温暖的地方了，想要取冰，只能去高山山顶。以此时的工具情况，成本先不说了，关键是损伤人命，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陈嫣做不出来这种事。
所以陈嫣只能让蓬莱岛先把冰井修出来，待到冬日，再由海船从北方运冰过去——夏天运冰损耗太大了。
成本确实不低，但这就是纯粹的享受生活的花费而已…而且说实在的，陈嫣现在无论在个人生活上如何奢侈，只要没到穷奢极欲的地步（比如说想要开一条运河就为了方便吃到一种鲜鱼什么的），就无伤大雅。这些开支，还不够她在真正事业上的零头。
忙忙碌碌小半月，最后栌山庄园上下还要忙着准备船…一般的人不知道具体情况，但陈嫣身边几个贴身之人是知道的！这一次出门不是普通出门，往常有些许不好也不妨事，但此次么…
陈嫣身边的人都极力地想要将船弄的舒适一些，使得陈嫣在不夜比预计地多呆了几天。
“也不知他们进进出出忙什么…其实我自己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同的。”陈嫣咬了一口时令果品，和一旁的裴英聊天。裴英这一回也会和她一起出门，主要是裴英自己说的，呆在这边也没意思，还不如顺路送陈嫣一程。等到陈嫣在蓬莱岛落地了，他就回探路船队。
陈嫣最近胃口不错，精力也非常好，这让周围的人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妊娠这种事，反应大小是看人来的，但多少都会有些反应。如陈嫣这样，不仅一点儿反应没有，反而更有精神的，确实不多见…只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吧。
陈嫣身边的人倒是会说好话，皆说腹中孩儿孝顺，此时便乖巧云云。
学习过生物知识的陈嫣当然知道，这都是假的，这个时候的孩子连思想都没有，能知道什么！而且，孩子对于母体而言是绝对有害的——这毋庸置疑，从生存方式上，孩子在母体发育，几乎就是寄生…不是共生，就是寄生！
有的人认为月子里好好养，过去的妇科病都可以痊愈，所以生孩子只要做好准备，不仅不伤身，反而有利于身体健康。怎么说呢，有一定道理，因为有些妇科病确实好了。但真要完全认可了这句话，又对不住所学的生物知识。
只能说，能不能完全做好准备，好好养身体，这是说不定的，但是伤身体是绝对的——愿意生孩子，绝对不是因为生孩子无害，反而会有利身体健康，而是因为延续基因的本能、爱等等原因。
更进一步说，时间背景放在公元前，生孩子对母体的伤害更加绝对——现代社会里，因为医疗技术的进步，生育子女数量急剧的降低，生活条件的提高，生孩子对身体的伤害可以尽量降低，修复工作也相对成熟。
而在陈嫣现在生活的时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此时又没有避孕措施，只要没有生育障碍，基本上妇女就是不停地生。生的时候有多难先不说，关键是生了后各种后遗症非常普遍。诸如炎症、漏尿、子.宫脱落，都是此时普通妇女的常见病。
只不过这种妇人病一般不对外说，不好意思找大夫来看，所以不显而已（一般的家庭也没有能力找大夫，最多就是私下用土方治一治）。
倒是大户人家的女眷，因为家里妻妾成群，要做到’雨露均沾‘，很少有人能够连续不断受孕，这方面的病情要轻一些…当然，医疗卫生条件更好些，也是原因就是了。
陈嫣知道自己怀孕算是比较迟了，但自从知道之后她就开始严格要求自己。比如说饮食上面注意各种东西都要吃，补充不同种类的微量元素。还有注意心情愉悦、规律休息等等…她不知道怀孕了改怎么做，之前也没有经验，所以只能做一些普遍认可的事。
另外就是遵照医嘱了…这个时候的大夫基本上都是全能型（也正是因为这样，一个大夫想要学出来，花费的时间更多，真正好医生更难寻），夏侯老先生也能帮上忙。不过为了慎重起见，陈嫣还是在夏侯老先生的介绍下，找来了一位女医，据说最擅妇科。
陈嫣也不怕这位医生会泄露消息，这种医生最常见的就是个宅门内的阴私，如果不会管住自己的嘴巴，早就阴沟里翻船，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而且陈嫣这一离开，肯定是要带着人走，她就算是想泄露也没地方泄露。
等到陈嫣回来，那个时候也不在意别人知道不知道了。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这位女医没有靠迷信、玄学那一套来糊弄陈嫣，就陈嫣看着都是有些道理的，便放下心来照着她教导的做…从结果上来看，似乎不错…事实上何止是不错，简直不错过头了。
弄得女医和夏侯老先生也直呼怪哉！
见过孕妇情况好的，但真没有见过孕妇情况好成陈嫣这样的。这绝对不是医者的功劳，人家此前也照顾过不少贵族女性孕期了，就没有一个这样的！
没有孕吐，这不出奇，实际上见得多了就会知道，本来就有一定比例的孕期妇女没有孕吐。而且孕吐也不像是无知之人以为的，这意味着孩子活泼、身体好云云，这不是什么好反应，而且是可以通过食物等方面的调节减弱的。
总的原则就是尽量让准妈妈觉得开心舒服，如果准妈妈难受不顺，说破大天去都不是那道理！
关键是，陈嫣吃什么都香甜，如果不是怕孩子太大，有生不出来的风险，她觉得自己能比之前食量大出好多！
另外就是精力上面了，她丝毫没有因为怀孕而多眠、容易累、身体疲劳…反而是睡得香、吃的好、心情平缓。就从现在的情况来说，她现在的身体竟然比没怀孕之前还要好。
虽然随着月份加大，该有的难处必是逃不掉的，但中前期能这样，本身已经很罕见了——单纯以夏侯老先生和女医的经验来说，其实是闻所未闻。
对于怀孕这种事，裴英也没有经验，他就是这个年代的大龄未婚男，连个老婆都没有，能说出什么花来？就算他有着天下无双的记忆能力，过去他也没有搜集孕妇的资料，准备着如今来做对比项啊！
他又不是变态。
所以对于陈嫣的说法，他点头很干脆：“是过于重视了，过犹不及…不过也没甚意外，你身边这些人都围着你打转，一向是如此。”
这也不错，陈嫣身边的人从来不觉得在她身上关心过头。
“听你们议论，还当是真有经验！”来找陈嫣的桑弘羊听庄园的人说她来海边散步了，出来寻她，才过来就听两人如此说话，想笑又要忍着。最后没忍住，还是大笑了起来。
陈嫣回头，桑弘羊就站在夕阳的余晖之中，对着她和裴英摇了摇头，踱步过来道：“你们知道女人生孩子是何样事，就敢如此大放厥词？”
“这本是鬼门关上走一遭，何等重视都不为过的！”在桑弘羊看来，陈嫣就是太顺了，所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至于裴英，他知道个屁！他一个整天生死都不见得多在乎的怪人，没有妻儿、无牵无挂，他知道女人生孩子的事儿？
陈嫣古怪地看了桑弘羊一眼，反问他：“所以你又知道了？”
是的，桑弘羊有老婆有儿女…但那有什么用？他家妻妾怀孕时是他照顾的吗？陈嫣记得，那个时候正是加班紧的一段时间，陈嫣特别许他少加班，让他陪伴妻子，这种时候女人总归脆弱敏感一些。
然而桑弘羊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就像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男人一样，他对于妻妾怀孕，表现关心的方式就是询问大夫几声近况，以及平常聊天的时候话题多了一个。当然了，要说特殊的关心、温和也是有的，只是和陈嫣想象中的没法比。
是这个时代的那种。
而按照这个时代的程度，显然当丈夫的不可能真正了解妻妾在怀孕过程中的种种。说到底，他们学会的也就是装模作样地问两句。在这件事上，富贵之家更严重，因为妻妾和丈夫相处时间更少。
虽然陈嫣和桑弘羊真的是非常非常好的关系了，陈嫣也无法在这个问题上昧着良心说话。说实在的，陈嫣上辈子，桑弘羊这种是能够被挂到网上，然后被说‘好渣一男的’的那种类型。
当然，脱离时代背景谈这些就没意思了…就事论事，在这个时代，桑弘羊的表现可以说是‘正常’，至少没什么可指摘的。
桑弘羊本想说自己当然知道！但是在陈嫣似笑非笑的眼神中，他一下就心虚了。虽然他觉得自己肯定比陈嫣和裴英两人强，但这么说不就成了五十步笑百步了？那有什么意思？
陈嫣见他失语，就笑了起来：“所以，别人或可说得，子恒你就罢了！”
夕阳西下，海边落日极好看——裴英本来就不说话，现在陈嫣和桑弘羊也一时不语，于是陡然之间就安静了下来。
静谧了好一会儿，只听得见海潮声一波又一波。陈嫣忽然看向桑弘羊：“子恒，将来你来做这孩子的老师如何？”
其实陈嫣更想让桑弘羊给肚子里的孩子当干爹，这个孩子生来就没有父亲，所以陈嫣希望有一个男性长辈可以成为向导。这样的人当然不能随便选，这可能会影响孩子的一生。桑弘羊是她最信任的人了，不找他找谁呢？
不过此时还没有义父、干爹之类的态度，让孩子叫桑弘羊叔父之类也是必然的事情，不必再多做什么。
但认老师就是另一回事了，这能让这个孩子多一个名正言顺地亲近、学习、以此为榜样的男性长辈——古代的老师和现代的长辈根本不是一回事！虽然都是传道授业解惑，然而实际意义却截然不同。
在知识珍贵、得传承艰难的时代，老师的意义可以和父母相比肩！父母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给予自己凡胎肉骨的恩人。那么老师无疑就是在精神上重塑自己，让自己命运在此发生改变之人！
所以说‘天地君亲师’，在天地君之外还要增加一个‘师’，这并不是来凑数的，而是这确有其意义。
桑弘羊没料到陈嫣忽然说这个，嘴唇翕动了几下——从裴英的角度来说，桑弘羊他的眼神、他的下意识反应已经出卖他了，明明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说他愿意，他高兴的要死，但最后却还要说反话。
“哦？让我来做老师…这不太好罢？天下哪个名士大家你不认得，若是为孩子拜师，该是十分容易的。就算是个女子，有些大家古板不愿意收入门墙，也总有开明的…”桑弘羊清清嗓子，一副满不在乎，其实在乎的要死的样子。
“相比之下，我能教他什么？”桑弘羊说着，余光还瞥了一眼陈嫣的小腹，这个时候了依旧看不出来里头揣了个孩子。
桑弘羊说的话也不算是假话，陈嫣的声誉摆在那里，又有编书之事让她的名望进一步加大。诸子百家，各个名士，恐怕都愿意收下她的孩子做学生。一方面是交好于她，另一方面也是相信‘老子英雄儿好汉’，相信陈嫣的孩子绝不会天资平庸。
这并不奇怪，虽然汉代并不像商周时期一样，任何官位都是世袭，一切种种从血统来，也是半世袭制的。除了从中下阶层引进新鲜血液入统治阶层，统治阶层本身确实是一个内部传承制度。
比如说，一个人做官了，他的儿孙基本上也能做官…不是说大量的儿孙人人都能做官，但至少能保证能荫蔽一两支，这已经很厉害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先辈的遗泽流到了后辈身上，也是因为汉人确实相信，某些优秀品质是可以通过血脉传承的——是的，华夏民族是能在很早时候就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伟大民族，有英雄不问出处的传统，但也没有因此否认传承、血统的力量。
事实上，即使到了现代社会，人们依旧无法完全摆脱这方面的认知。如此，又怎么能苛责更多靠本能认知认识世界的古人呢？
陈嫣本人的天赋在学界也是出名的好了，甚至有人觉得，她如果是个男子，早就被认为是一代名士大家了…更激进的，认为她就算是个女人，也堪称大家！显然，此时民风还很开放，也有不少女人获得了只有男人才能获得的成就，出一个陈嫣并不算挑战大家的世界观。
她的子女，入那些大家的眼是轻而易举的。
“你愿意教他什么就教什么，”陈嫣轻轻摸了摸小腹，然后就笑了起来：“好奇怪，这里竟然真有个小娃娃，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子恒，我信任你，最信任你，所以这孩子只能交给你。”
陈嫣转头看向桑弘羊，金红色的夕阳光辉洒落在她的眼睛里，波光粼粼一片。
桑弘羊一惯能言善道，此时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因为太沉重了，这里面全都是陈嫣的信任。
“我会好好教导他！”桑弘羊自言自语道。
裴英奇怪地看了一眼桑弘羊，觉得这家伙好像有点儿问题。这话应该和陈嫣说才对，但现在陈嫣都走了，说这个有什么意思？
是的，陈嫣已经暂且离开了。她现在每天都按照作息来，散步一会儿之后自然要去洗漱，洗漱之后还有一会儿听音乐的时间，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胎教时间，专门听一些舒缓的音乐。
另外，每天早上还有人专门负责念书，念的也都是先贤大哲的大作！
说实话，这种‘胎教’没有太过硬扎的理论支持，特别是胚胎发育早期，更看不出有什么用。但反正也没有坏处，陈嫣觉得试试也不会有错！更何况，不管这些有没有让小胚胎得到熏陶，反正是让她心情平静舒缓。
母亲心情好了，孩子自然也好…这逻辑，没毛病呀！
而陈嫣一走，留下的就是桑弘羊和裴英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觉得海边散步、呼吸呼吸带着潮水味道的空气确实不错，两人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
然后就有了桑弘羊的自言自语。
桑弘羊现在看上去有些‘此人已疯’的样子，但最终他还是平静了下来。转头看向裴英：“此行，阿嫣就托付你照顾了。”
裴英懂桑弘羊的意思，陈嫣这一路去蓬莱岛是和他同行的。不管周围的人准备地多周全，他都始终有些不放心。相比起其他人，在桑弘羊看来，裴英至少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裴英再次觉得桑弘羊真是个非常奇怪的人，不是他本身，而是他和陈嫣的关系上很奇怪——他能看出，桑弘羊因为陈嫣的孩子要给他做学生了而觉得非常高兴。裴英甚至觉得，对于桑弘羊来说，说不定他的亲生子女都比不上陈嫣的孩子。
不，不是‘说不定’，而是‘一定’！
说来或许有些三观不正，但事实就是如此。桑弘羊本身并不是一个喜欢孩子的人，家里兄长的孩子也从来没有过逗一逗、抱一抱的心思。说到孩子，他更多时候就是觉得麻烦！成年人犯错了还可以讲道理，小孩子怎么讲的通？
对于自己的孩子，桑弘羊也没有太多不同的感情。他计划要好好教导这些孩子，让他们学会该学会的东西，至于他们的人生之路，自己去选择就好了。就像他当年，也是自己决定了自己的道路。
至于在他们身上延续自己这类情感，说是桑弘羊古怪也行，他是真的不存在这种…感情。
但就是这样的桑弘羊，却是重视陈嫣的孩子的…这大概是某种程度上的爱屋及乌——他不算爱自己，所以对于自己的孩子做不到爱屋及乌，而陈嫣不一样。
裴英是不太能够理解桑弘羊和陈嫣的感情的，主要是在此之前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存在。似乎纳入哪一类感情中都显得不正确，如此一来，他之前记得的那些也就毫无意义了。
不过不能理解本身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事实上，很多时候他连自己的想法都搞不懂，此时追究其他人更为复杂的感情，有些不明所以也是正常。
裴英将全部的疑惑都瞬间丢开了，他就是这样的人，拿得起，更放得下，几乎从来没有过纠结的时候…即使是再困难、在复杂的选项，对于他来说也没有犹豫迟疑。
现在的他只对于桑弘羊的一句嘱托不快，嗤之以鼻道：
“你将她托付我？凭什么？”
“我接的是她的委托，陪她去蓬莱岛。”裴英转头看向桑弘羊，眼睛里有一丝嘲弄：“你可别弄错了什么，你管不了我！”

第359章 麟之趾（1）
海潮轻轻拍打，太阳从东方升起，蓬莱岛海边小镇‘香港’正在醒来。
当然，这个‘香港’和后世的香港没有任何关系，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只是因为这里是胡椒种植基地。另外，这个镇子周边还有一圈种植园，种植的都是各种香料。如果需要采购香料，外来船只都会抵达这里。
‘香港’由此得名。
香料是很有前景的产品，蓬莱岛的香料生产也很下力气，但是这种‘农产品’生产规模扩大不可能一蹴而就。真正要形成巨量贸易，这需要时间，时间能让田地开垦更多，也能让更多的人投入其中。
所以，如今的香港才只是蓬莱岛第一香料集散地，并非整个远东的香料中心！在这一点上，无论是天竺还是南越，都依旧拥有‘老牌’中心的地位。
但，这并不是说‘香港’就一无是处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能有什么用呢？但谁也不能否认婴儿未来拥有的无限可能性！一切只需要等待时间，时间到了就能看到变化。
‘香港’有陈嫣的支持，又有很好的贸易条件，成为远东地区第一的香料集散基地也不是什么难事。
“大人，这是这一季香港账册。”此时天还早，但工作的人已经开始工作了。无论是种植园里的雇工奴仆，还是镇子里叫卖的生意人…讨生活可不容易，谁都不轻松！而在本地‘官府’里，情景也是一样的，该做事的人也在做事。
说是‘官府’，其实没那么简单。
首先，蓬莱岛其实是一座无主的岛屿，它并未纳入大汉或者任何一个国家的版图。这里当然有土著居民，但他们人数不多，只在极少数地区活动，而且生活方式颇为原始，即便是自己的活动地区，也没有多大的掌控力。
陈嫣带着人口和先进的多的文明进入这里，征服就是迟早的事情了。
只不过征服之后的事情就很有问题了——首先，这块土地算怎么回事儿？
一开始，来的人口要么是法律意义上属于陈嫣的奴隶，要么是陈嫣的雇工，这些人当然是陈嫣说什么是什么。只当是买人、雇人替自己经营土地和各种产业而已，这种事情在大汉本土也很常见。
而且总的人口也不多…人口多就事情少，再怎么也翻不出花来。但随着蓬莱岛人口膨胀，聚居点的规模扩大，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
管理城市和管理小村长、种植园的方法到底是不一样的！这里注定要引入不同的治理方式，建立新秩序。
这种情况下，政府出现顺理成章。
政府可以安排组织生产，解决公共问题，同时也会招募人手维护治安…这对于逐渐成长的蓬莱岛是非常重要的。
为了解决这方面的合法性，陈嫣还找刘彻要了一个许可——她没和刘彻露出全部底细，只说是东方海面上发现了大大小小的岛屿，适合种植香料、采珍珠（其实是养殖的），她想要在这里发展产业。
这里的土地是无主的，最多就是有几个土著人而已，她占下了倒是无妨，但需要刘彻给出个许可…即承认这些土地确实是她的，让官府给她写个地契。
其实这是很可笑的，因为这些土地根本不是大汉的，所以让大汉的官府写地契，确定这些岛屿土地的归属权，这既不合理，也不合法。但刘彻本人觉得法理上问题不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东方的小岛屿，又不是哪个国家的，现在有陈嫣这个大汉贵族发现了，说这些土地属于大汉，谁又能反对呢？
虽然以此时大汉的傲慢，以及跨海之后的通知能力来说，对东方隔海相望的岛屿都没什么兴趣就是了。对于标注所有权，使其成为大汉的一部分更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这个时候西南夷不知道多少小国请求内附，成为大汉的土地，但大汉一样没兴趣——封建王朝很长历史上都对自己国土以外的土地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甚至觉得那是非常大的累赘！
相比起周边地区，大汉无疑先进的多、也富庶的多！一旦将这些周围请求内附的国家纳入管理，这些地区不能带来多少收入，反而中央要补贴出去不少。再有官僚那边的阻力，这就更难办了——一个地区成为大汉的正式行政区之后，肯定是要派遣官员，组成领导班子的。
那种偏远、‘蛮夷’之地履职，对于中原士卿来说确实是一种折磨，和流放没有任何差别。
而且这种新附地区天知道有多少问题，老百姓刁钻不刁钻，当地势力猖獗不猖獗，残余贵族势力影响大不大…每一件事都能要人命，要是处理不好，一条命就交代了！别说去新附地区了，这个时代但凡是去偏远的郡县任职，都是比较危险的工作。
特别是品级低的官员，往往死了就是死了…难不成朝廷还要为了这么点儿‘小事，不远万里发兵？
最多就是点名批评一下地方…然而人都没了，点名批评又有什么用呢？
这又和从匈奴手中弄到北方土地不同了，匈奴对大汉来说是关乎国家生存的敌人，能削弱对方，建立更坚固的前方阵线，这本身就是一件政治正确的事情，所以无论怎样都会推行下去。
但是其他地区、其他小国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总之，从上至下，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远离中原、人口稀少的土地感兴趣。
落在陈嫣这件事上也是一样的，陈嫣从大海上找到了一些岛屿，想要将其弄成自己的土地——如果是在本土，这还有土地兼并，或者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但本就不属于大汉的土地，慷他人之慨而已！刘彻想都没想，就让下面的人去办了。
拿到朝廷的许可，剩下的事情就容易了…陈嫣管理自己‘庄园’内的事情，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即使从大小来说，这‘庄园’实在是太大了些。
当然，即使是如此，陈嫣也没有收税的权力（本来她得给国家交税，不过这在当初定下契约的时候也免了，毕竟这本身就是不是大汉的土地，也没有派遣官员去管理）。所以陈嫣收钱的名目是通过不同的行业协会、管理会实现的。
比如这里的商家，找他们收商税是没有名目的，但陈嫣组建各行各业的商会，只有商会才有资格和港口谈商品出口的权力——入会本身不需要多少钱，但问题是之后得一直交各种服务费，服务费的多少按照生意规模算。
因为商会提供了公平交易的机会，以及各种消息渠道，甚至上下游也是商会打通的，所以这笔钱交的也不亏…就这样，商税收起来了。
又比如每个居民都要交一笔‘治安费’，这笔钱可以用来维护公共治安，兴建公共设施。这合理吗？当然合理！在大汉的土地上没有这些，那是因为每一个老百姓都交了赋税，而国家用赋税将政府推进到每一个角落，这些保证了治安，提供了这方面的服务。
而蓬莱岛，这里没有大汉的郡县，同样的，也没有人收税。这种情况下，聚居在这里的人花钱让一些人脱产，专门解决治安问题，简直合情合理！没毛病！
蓬莱岛的商会和各种管理会，其实都是陈嫣的，里面能干的雇员，就是实际上的官吏。
至于香港这边，作为一个经济活动频繁，人口也算多的聚居点，当然有自己的政府，只不过没办法直接说‘衙门’而已。
这里有各个商会、管理会的办事机构，这也是每一个大聚居区中心点都会有的。
一个季度的香港账册非常多，即使用上了现在才刚刚出现在蓬莱岛的‘白纸’，也是高高的一摞。然而此时的办公人员已经很满意了，毕竟像以前一样用煮茧，这就是一满屋子了！
“唔…少说些废话，某自会翻阅！”接到账册的年轻人眉头打结，一点儿也不理会眼前办事员的谄媚。
办事员却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改变态度，一如之前的恭敬——各个商会、管理会，混到办事员其实已经算不错了，底下可是还有许多一级办事员、二级办事员，以及还在考察期的见习办事员！
一般来说，办事员就算是小主管了，至于他们头上，也只有两层组织，一是组长，二是会长而已。
因为各方面的原因吧，蓬莱岛的管理是相当扁平化的，各种商会、管理会有很多，这些会长名义上通通都是并行机构，由统一的领导班子领导。
香港这里除了维护本地治安和民生的一个安民会，就是一个香料协会了…整个蓬莱岛的香料都在这里集散，香料协会自然也就成了少数没有安家‘先登城’‘永安城’的大协会。
眼前的这个办事员就是香料协会的人，他所说的香港账册，其实指的也是香料协会的账册…至于他得恭恭敬敬对待的年轻人，却是不简单的，这人正是蓬莱岛实际上的管理者，郭凌。
别看此人年轻，在蓬莱岛上却是说一不二的！
一开始主持开发蓬莱岛开发的并不是郭凌，毕竟这件事大，也需要一个稳重的人来，最好威望要够，能够压住场子…毕竟当时蓬莱岛诸事草创，一个毛头年轻人怎么也不能服众。
当时的郭凌是作为领导班子里的小角色开始的，虽然接触到的都是蓬莱岛最重要的事，但本身的地位并不高。
是前代看到了郭凌的才能，向陈嫣推荐由郭凌接班的…说到底，对于有选择的人来说，蓬莱岛始终是一个远离家乡的‘他乡’，特别是上了年纪的人，总是能回去就尽量回去的。
给多少钱都不干！
能在离开前培养出一个能干的接班人，这就很有责任心了。
本来郭凌还得给陈嫣见见，这才能拍板的。但谁让郭凌随前代去不夜县拜见陈嫣的时候，陈嫣人不在不夜县，而失去了辽地呢！在走之前，让桑弘羊替她看看人…陈嫣当然是信任桑弘羊的，只要桑弘羊觉得人可以，她就没有任何怀疑！
桑弘羊当时的评价也很简单，就一个‘可’字！而收到这个‘可’字，陈嫣立刻给郭凌写了聘书。凭借这个，他返回蓬莱岛，就是这座岛屿当之无愧的主持者！
郭凌年纪很轻，和陈嫣一样，生于景帝年间，年纪比陈嫣还要小一岁，不过二十出头而已…他上位，不是没人说过‘乳臭未干’。毕竟他不像是桑弘羊，人家资历深，是最开始帮助陈嫣的人之一，等到陆陆续续有新人加入的时候，谁也无法对一个‘前辈’说什么。
郭凌就不一样了，这个时候集团内部早就不如早年间那么容易出头了，这也算是制度化、规范化的一个体现。偏生这个时候他如同一道流星闪耀天际！集团内这个年纪，他恐怕走在了最前头！
但如果因为他年轻就看轻他，这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在他主持蓬莱岛事务的这两三年，下面的人早就由怀疑到服从，被他收拾地服服帖帖了。
如果非要对他有个评价，大概不少人都会说‘有手段’吧。
其实郭凌从长相也能看出年龄不大，那种少年气实在是太明显了——经常沐浴在蓬莱岛的海滩阳光中，皮肤呈现出蜜色。头发以发冠高高竖起，相比起一般的束发短了不少…这是因为蓬莱岛一年之中有很长时间温度颇高，头发太长就很难受了。
身上穿着很适宜这边气候的服装，相比起中原地区，这边是窄袍窄袖，衣料轻薄透气。穿在少年人身上，天生就显露出了挺拔的气质…很好，非常好！
郭凌的腰上挂了一把嵌着红宝石的小刀，平常一般用这把刀裁纸、镇纸，但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也能用这把刀杀人！
杀人当然是违法之事，但即使是关中地区，堪称是国家政权最稳固的地区，也有的是杀人的游侠。这种情况下，又能要求其他的地方如何？而且，要知道郭凌所在的蓬莱岛情况比一般情况更复杂，更难以理解…这块土地上本就没有真正的秩序！
在这块统治基础薄弱的土地上建立秩序，靠两手，一手是公平公正，另一手就是够狠！不够狠，怎么让人畏惧，怎么让自己立起来？听起来非常粗暴，但这确确实实是至理名言。
新涌入这片土地的人们就不说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些人来到蓬莱岛，难免不出两个想要出人头地的积极分子。这些刺头当然要管，真任由其弄乱了秩序，接下来还怎么办事？
而这些人可不是好言好语劝说、感化就能搞定的，非得拿出实打实的手段才行！
另外，还有这片土地上原有的土著——不可否认，其中有一些很聪明的存在，在明白根本没有胜算之后，立刻温顺地加入了‘外来者’。不管这事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他们确实享受到了更先进带来的好处！这样一来，就完全无法摆脱外来者了。
屁股决定脑袋，这种情况下，他们就和外来者结成非常稳固的利益共同体了。
至于说同族之情…还真有可能没有那东西。对于蓬莱岛的土著来说，同一个部落的还好一点，不是同一个部落的就实在谈不上感情，甚至还有很深的仇恨也说不定。
但是，除了这些‘识时务’的俊杰，还有不少不愿意融入外来者的土著。
陈嫣知道，打掉这些土著是最好的选择，但她的性格和所知所学让她做不了这个决定，甚至确定这个想法都非常艰难。最终，陈嫣也只能让蓬莱岛上的居民驱赶他们，反正蓬莱岛足够大，有的是地方安排他们。
至于说未来会不够大，那也一点儿不要紧，到了那个时候，不知道几代了，就算当地土著再不愿意，恐怕都会受到极大影响。
而只是驱赶是不够的，还有直接的攻击手段。只不过这些手段不可以主动使用，只有土著无辜攻击非土著的那些人的时候才可以。
其实就是防御反击。
那么土著会攻击外来者吗？答案是会的，不只是会，还非常频繁。
当地土人主要打猎采集为生，虽然也有一定的农耕和养殖，但比起真正的农业社会还是差的太远了。所以土著的食物相比起外来者们经常是不稳定的，这种时候他们就看中了外来者的食物。
从外来者那里抢走食物以及其他物资，这在当地土人看来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他们的观念和汉人的不一样。对于汉人来说抢劫是非常严重的犯罪！，但当地人过去还经常进行部落间的战斗。
打败敌对部落，赢得敌对部落的人口以及其他一切资源，这一切看来都顺理成章。
他们打败外来者，获得外来者的一切，这是完全合理的…他们这想法，没毛病！
相比起原本的土著们，搬来的外来者是非常强大的，但是那又怎样呢？外来者分散聚居在这座岛屿上，只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结束一切就行了！
对于这些土著来说，他们并非不怕死，而是诱惑太大了！只要一票干成功了，就什么都有了。就像资本家一样，只要利益足够大，就敢于践踏人间的法律…收益足够大的话，自己的性命也敢放上去赌呢！
面对这种情况，蓬莱岛的领头人，如果不够狠，是做不了什么事的。
郭凌这样狠，对于大家来说才有安全感，才能在此立足。
只不过就算如此，也有不少人看到他就心里打鼓…这狠角色，他的狠不只是对外而已，实则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
平常他驭下谈不上严或宽，但他确实是一个敢于下狠手的人。要是吊儿郎当习惯了，以为蒙混过关没问题，在他巡查各处的时候就要糟糕了！是的，他平常管理是不算严格，但是他惩罚起人来却是不手软的！
大家只是祈祷他能少巡查几次…然而、然而他正是年轻，又是一个精力相当旺盛的人，一年到头巡查的次数可不少！再加上颇为精明、难以糊弄，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他就犯憷！
现在他人巡查到了‘香港’，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香港这边的人不害怕才奇怪了！
郭凌会看账，但现在早就不需要他在这些事上也亲历亲为了。所以他并没有翻看账册，而是将这些东西都交给了身边几个精于审查账册的人才，趁着算盘一阵噼里啪啦的时候，他起身活动了一会儿。
“大人、郭大人…我们香料协会一向是照章办事的…”之前的办事员还在说话。
郭凌并不太喜欢这种说废话的人，当即打断了对方：“是不是照章办事，查过就知道了，并不需要额外说明。”
说到这里，郭凌轻轻笑了一下：“这次也不是某多事，非得查的如此详细，而是翁主即将来蓬莱岛小住。此行恐怕也有借此机会瞧瞧这几年蓬莱岛上情形的意思…翁主等闲不来一次，我等也没有露脸机遇。”
“…若是不小心被翁主的人揪出错处，日后该怎么与翁主说？”
“翁主、翁主是不夜翁主？”办事员怔了半晌，才挤出这一句。虽然陈嫣来蓬莱岛住一段时间这件事早就通知这边了，却也不是人人都通知的，知道的也就是蓬莱岛最有权的几个人，再加上督造永安成，陈嫣那座‘宫殿’的人。
至于分散在蓬莱岛各个聚居区的一些人，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渠道或许消息，不知道这个‘重磅消息’的人可以说到处都是。
郭凌看了这个不知所措的办事员一眼，扯了扯嘴角。
“不是不夜翁主…那还有谁呢？”

第360章 麟之趾（2）
对于陈嫣要来蓬莱岛‘小住’一段时间，有不少人是心情复杂的…有积极的，有顺其自然的，自然也有没那么乐意的。
积极的很好说，有些人在蓬莱岛这边做出成绩了，自然是想着这些成绩能够变现，成为自己未来走地更高的资本的。大家都在集团内部的系统里打转转，无论是想在蓬莱岛这边占据更重要的位置，还是想转到其他部门，这都需要亮眼的成绩打底！
特别是一些人，虽然不讨厌蓬莱岛，却也是时刻想着调回海的对面的。原因也不独特，无外乎思乡，又或者觉得其他部门更有前途。后者不好说，这就是一个各花入各眼的问题，大家看好的项目不同，这有什么好说的…就是觉得蓬莱岛这个项目极限摆在那里，实在不看好而已。
至于前者，则简单明了…哪怕日后工作的地方也不在家乡，可到底是一片大地上，给人的感觉就不同。不管怎么样，不少人始终没有扎根蓬莱岛这个连国土都算不上的岛屿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抱着积攒资历与成绩，日后好高升的想法。
在这些人看来，陈嫣要来一趟蓬莱岛，这就是他们的绝好机会！他们得让陈嫣看到自己这些年做出的成绩才行！若是能够抓住机会，直接得到大老板的赏识，原本想的种种全都可以轻而易举实现，根本不需要按部就班走程序那样费时间、费精力！
也有顺其自然这种心态的…这也很正常，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么多的心思的。不少人，特别是一些人根本不觉得自己有机会在大老板面前表现。既然是这样，何必想这么多呢？
这也不奇怪，就像领导视察，有特别重视的，就有浑水摸鱼的。这一趟领导视察的结果是好，他们分不到多少好处。是坏呢，天塌下也有高个子顶着，他们这些人也不会是责任人。
最后还有一个不太愿意陈嫣过来的，这就有些说头了。
说的更明白一些，这些人在蓬莱岛管理上下，手中权柄何其大！享受惯了这种权柄，决心在蓬莱岛真正做出一番事业。与此同时，也不怎么想转部门，只想做个蓬莱岛的坐地户…这种情况下，陈嫣的到来对于他们来说可不是好事儿！
在过去，陈嫣虽然对蓬莱岛的发展非常关心，每一步都是按照她的规划来的。但身在蓬莱岛的管理人员其实是很难体会到她对这里的限制的…其实事实也是如此，陈嫣是给蓬莱岛的发展划下了一些条条框框，但具体如何操作，当地的管理人员是有很大的自主权的。
陈嫣放手施为，她牢牢抓在手里的其实也就是财权和进出口贸易而已！
每个季度会检查蓬莱岛的账目，确保干净明晰，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这是抓财权，只要控制住蓬莱岛的财政，很多事情就尽在掌握之中了，就算是再跳脱，也出不了限定的圈圈。
还有进出口贸易，这也是陈嫣限定了的，特别是蓬莱岛的进口贸易，更是一点儿不受蓬莱岛的管辖。通过绝对控制岛上刚需产品，比如说粮食这些，可以说是将蓬莱岛压的服服帖帖。
其实，本应该再抓一个军权，如此便万无一失了。只是蓬莱岛根本没有军权，仅有的一点儿武装力量是用来对抗搞破坏的土著部落，以及维护城市治安的。其规模很小，也不可避免就近受蓬莱岛管理班子的管辖，也只能作罢。
不过陈嫣还是在这件事上做了一些准备，首先，管理这支武装力量的，至少名义上并不是以郭凌为首的管理班子，而是另有人选…说起来这就像是文臣武将的相互制衡了。
岛上其他职位都可以有郭凌提名，陈嫣这边认可。一般来说，郭凌提名的人选，远隔山海，陈嫣也不会反对。唯有管理武装力量的，郭凌不可以提名，都是陈嫣从集团其他部门抽调过去的，而且经常撤换。
当然，这么做的作用其实聊胜于无，因为换将不换兵，人家有地利之便，笼络了武装力量本身。就算换了领头的，也能被架空，或者被拉拢。
不过陈嫣也不太在意这个，若真实被架空、被拉拢了，也不至于没有一点儿蛛丝马迹——蓬莱岛真要是被人鸠占鹊巢，经营的铁桶一般，那得是她处处都有错，每一个部分都给人留下了可乘之机才行！
但凡她有一个方面的布置发挥了作用，最后都不会出这样的事儿！
只是陈嫣这么想是她自己的事，却管不了手下人的人心。有些人在蓬莱岛都养的心大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们倒不一定有鸠占鹊巢、李代桃僵的信心，可是将蓬莱岛变成自己的主场，趴在这上头吸血的想法，这个可以有！
此时陈嫣要来，这些人首先就是担心，担心她来了之后会大力整肃一番，打断他们偷偷摸摸伸出的‘小手’。毕竟这是伸向她私产的手，他们以己度人，觉得这肯定是不招人喜欢的。
只是他们不乐意也没什么用，这个时候的蓬莱岛依旧是高度依赖外界输血的！也就是说，离开了陈嫣，蓬莱岛什么都不是！
所以陈嫣来蓬莱岛这件事，他们愿意是这样，不愿意也是这样，再无更改的可能！
由此，他们能想的办法就是在陈嫣来之后了——没错，这份产业是陈嫣慢慢营建出来的，她花费了大量的金钱和心血。但那又怎样呢？她常年不在蓬莱岛，岛上的具体庶务也是旁人经营，她能知道的也只是全局上的事。
如此，真要说起来，反而他们是主，而陈嫣是客了！
想想朝堂上的、官场上的…甚至大家族里，真正的当家人被架空，掌握实际权力的人躲在幕后该干嘛就干嘛…这样的事儿还少吗？
想通了这一点，这些人心里就有了计较！首先想到的就是糊弄陈嫣，只让陈嫣在蓬莱岛看到他们想让她看到的。做到了这一点，后面的事情才好操作。
然后，因为看到的东西就是别人想让她看到的，陈嫣就不会觉得蓬莱岛有什么改动的必要…一切照旧就是了——这就是这些人的计划。他们倒是敢干，只能说利益动人心吧，相比起失败之后所要面对的糟糕情况，一旦成功，获得的利益显然更加重要。
只不过，这个想法说起来容易，真的实行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首先，陈嫣那是好骗的吗？就算她能骗过，她身边那么多能人也不能一一骗过吧？他们这些人，就算是没见过陈嫣真人，也听说过她许多事。陈嫣完成的每一事业，就是一赫赫战功。有这些战功打底，无人敢轻视她，这也包括此时这些想要鸠占鹊巢的人。
树的影、人的名，有些‘虚名’是真的有用的，至少震慑人心这件事上做的很好。
另外，就算能够相处策略骗过陈嫣以及她身边的人，事情也没有那么简单——想要在蓬莱岛实行这一计划，事情也很有难度。这必须要做到的事就是对蓬莱岛有足够的掌控度，如果无法对蓬莱岛的关键部分如臂使指，有再好的策略也没用。
因为无法执行啊！
而在彻底掌控住蓬莱岛的核心关键问题这一点上，这些人就算纠集再多‘同党’，也有一个绝对绕不过去的问题，那就是郭凌！简而言之，就是众人根本捉摸不透郭凌的态度。
郭凌是蓬莱岛实际管理者的一把手，即使理论上来说，底下人可以架空他，从而控制整个蓬莱岛（这就像是后世的公务员集团掌控住国家，就算是那些存在感极强的政客，其实也得向他们妥协、讨好他们），这也太难了！
难度大到根本没有多少操作的空间…真要是将人家逼急了，人家立刻就能像不夜县报告蓬莱岛这边的情况。真要到了那一步，事情就再也没有转圜余地，说不定断尾求生，‘不夜翁主’就来大义灭亲，将他们这些人全都清出队伍了。
所以说，这些人要么瞒住郭凌，要么拉郭凌入伙！
拉郭凌入伙的话，事情的局面会相对简单。毕竟有一把手加入计划，想要做什么都简单一些，很多事情就再也不用遮遮掩掩的了。
但是最终这些人并没有选择这条路，因为郭凌一直以来的暧.昧态度，也是因为一个个的都不敢冒险。
要说郭凌完全了解了岛内的风起云涌，那不至于，他就算再出色，也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怎么可能做到将一切控制的一丝不苟？更别提手下还有一帮拉后腿的人，根本不想他了解那么多。
可要说，郭凌对手下那些破事儿什么都不知道，那也不至于。他又不是聋子瞎子，很多事情就算有意瞒着他，这个时候也应该知道一鳞半爪了。
此时郭凌应该选一条路走才对，但是他最后却是哪一条路都没有选，让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既没有收拾那帮家伙，也没有和他们同流合污的意思，就这么虚与委蛇地过着呗！
至于说这些人不敢冒险，这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真要是敢冒险，早一些时候就做出激进行为了，也不用等到现在。如今要做选择了，放弃自己的不当利益，这是安全的做法，但眼前的利益谁舍得放弃？可要说真的拼个你死我活，又没有那样的勇气与了当。
难呐！
这些人担心，直接去找郭凌，如果人家从始至终都是监控蓬莱岛的棋子，根本不可能和他们达成什么协议——这样一来，他们的阴谋就带着证据出现在阳光下了…这是他们不能接受的风险。
稳妥起见，最终选择了绕过郭凌。
只不过选这条路又不得不引出新的问题，那就是怎么无知无觉地绕过郭凌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郭凌对蓬莱岛的掌控力并不算低，这又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只是伤脑筋也得去做，不然呢？那就真的什么都干不成了！
香港的办事员打听‘不夜翁主’陈嫣是不是要来了，郭凌也没有藏着掖着，如今在最上一层，这也不是什么隐蔽消息了——是的，就是不夜翁主要来了。
说实话，他的态度越发让其他人看不懂了！看他坦然的样子，似乎并不觉得陈嫣要来有什么不好。但要说他欣喜于陈嫣的到来，这也不像…不少人觉得他现在就是装模作样。
处理完香港这边的都账务，是大约两天后的事情了。
郭凌的心腹小声道：“管事大人…如今‘不夜翁主’即将不日抵达永安城，咱们也快快回去罢！”
他们这一次出来巡查，既是检查这一季度各方面账务，巡视各区治安等情况，也是为陈嫣到来后的一系列动作做准备——正常思路，大老板既然来了，就不可能真的是来度假，那种说辞，听着玩玩儿也就是了，谁真的相信，那就是傻！
这一趟做个严厉一些的检查，也是给下面的人紧紧皮！等到大老板亲自上手检查的时候，成绩也能好看一些么！
“急什么…”郭凌低着头把玩原本悬在腰间的小刀，语气里面有一种满不在乎的东西：“既然翁主要来，就不会跑了，就算晚几日拜会，那又如何？难道翁主会怪罪在外勤勉做事的人？”
“说是这么说…”心腹却有一些为难了，道：“还是早些去见不夜翁主才是，不然让另一些人先见到翁主，说不定就要蒙骗了翁主去！再者说了，这些人一惯忌惮大人您，或者趁此机会就要说您的坏话…”
心腹这里说的‘另一些人’，指的自然就是那些不太想陈嫣来到蓬莱岛的人…就和大部分人猜测的一样，足够精明强干的郭凌的确看穿了手下人的小心思。就连身边的心腹也是心知肚明，此时说来亦没有一丝遮掩的意思。
郭凌却更加不在意了：“你觉得我等这位‘不夜翁主’是这般容易糊弄之人？”
心腹笑了一下，然后才道：“这不是‘不夜翁主’如何的问题，就算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呢！”
陈嫣的成就有目共睹，其他人也不否认她是真有本事。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谁也不敢肯定她就能事事都不犯错。
“若真是如此也被糊弄…良禽择木而栖，我为何还要辅佐于此人呢？”郭凌漫不经心地说出了此时绝对能惊到一片人的话。就连刚刚一直气定神闲，始终显得颇为余裕的心腹也睁大了眼睛。
“大人！且小声些吧！此话怎可如此说来啊！”心腹并不是怕事之人，但还是觉得郭凌这话说的太过了。
良禽择木而栖这是不错，但既然已经投入一家门下，那就得正正经经做事才是。主家又没什么不对的地方，随随便便就将其抛弃，始终是有些不厚道的。
郭凌却并不在意这种事，他是真不在意！
他这个人才能是真的出众，如果不是这样，当年也不会有前辈的力荐，让他在那样年轻时就坐到了现在的位置…要知道，他可真是一点儿背景也没有的！
郭凌少年时代的经历很普通，家中有祖父母、父母，兄弟姐妹也有四五人。这在中原人家，实在找不出任何一点儿出挑之处。之后的成长路线，也难说独特，就是在陈嫣支持的扫盲班里学会了读写和简单的算术，当时也无人见他举一反三、智慧过人。
他是作为普通小伙计加入集团的，当时得到的评语不错，只是没有优异到超群。
就这样，他被派往了蓬莱岛，成为领导班子中很不起眼的一个角色…至于之后的事情，其他人都知道了——一步登天，成为集团内这个年纪最引人注目的年轻人。
如果追究他的履历，恐怕会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来到蓬莱岛之后忽然就像是开窍了一样？
只能说，一切都是因缘际会…这块土地就像是天生给郭凌准备的一样！
过去他虽然也不错，却不是真正出众。直到来到了蓬莱岛，他才算是逐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来到这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那么狠的同时，还可以做到那么缜密，那么滴水不漏。
在这里，他的行事作风再契合不过，说这片土地的特殊规则成就了他也不为过。如果将他调到集团内其他部门主管，或许也能做的不错，但想要做到蓬莱岛这边的程度，那是不可能了。
这几年的经历很独特，到了这个时候，郭凌已经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了——人的性格都是在环境中养成的，郭凌习惯于在蓬莱岛的环境中弄险，每次都是相当惊险又有惊无险。这样的经历，每一次弄险成功，都是郭凌心中的一次正反馈。
次数多了，时间久了，他就越发无法无天了。对于他来说，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到，其他放在眼中都不过是等闲而已。
他对陈嫣倒是还有一丝丝敬畏，毕竟陈嫣做过的那些事，完成的那些成就，都摆在那里。但是这种敬畏也是相当脆弱，只要陈嫣显露出一点点的软弱，他立刻就能将她弃之不顾。
这过分吗？反正在郭凌这里是不过分的。放肆惯了、顺利惯了，这样也就失掉了分寸，他几乎不会去想事情不能收拾了怎么办…事情怎么会不能收拾？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迷之自信’了。
之所以之前郭凌没有跟着那群心有小九九的家伙搞事情，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忠诚，而是因为那些人让他觉得更靠不住！陈嫣好歹有过往的辉煌战绩让人信任，这些人呢？什么都没有！偏偏还这么敢想！
什么筹码都没有就像空手套白狼、鸠占鹊巢，这要么是把人家当猴子了！要么就是寄希望于运气。
把陈嫣当傻乎乎的猴子？就算郭凌没有见过那位‘不夜翁主’，对她也很难说有真正意义上的尊敬，也知道这是可笑的！能做出那些事情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个好相与的！
至于寄托于运气，这就更好笑了！真要是这样想，还不如去赌场玩儿，做什么在这儿丢人现眼？在郭凌看来，一件事最后竟要寄托于运气，做这件事的人也就彻底没救了！
但让他一下倒向陈嫣，他也是不乐意的。他在蓬莱岛掌控这几年，说实在的，他也享受大权在握的感觉，也感受到了将这样一个化外之地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乐趣。若是陈嫣来了，这里就从‘郭凌的蓬莱岛’，变成了‘不夜翁主的蓬莱岛’，他能甘心才怪！
虽然他也很清楚，如果没有陈嫣一开始的规划，以及到现在一直源源不断的支持，蓬莱岛的一切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若是以后世的经验打比方，这就好比是自己的项目忽然之间被顶头上司接管了。虽说项目一开始就是因为有公司的支持才能立起来，但走到如今也确实是自己用了心力的。这种时候，谁也不太可能心甘情愿吧。
如果今次陈嫣一切顺利，也就算了…一旦陈嫣连‘这点阵仗’都搞不定，他抛弃这个‘主人’也是丝毫心理负担都没有的。
他这个人，可没有什么‘忠诚’的概念！
外面一阵喧闹，问是怎么回事，有人说是土著人捣乱。并不是大规模的，因为在大规模以前就已经被摁住了——有土著人中的内鬼遣来通风报信。虽然这样很不厚道，但跟着‘外来者’们确实能活的更舒服，土著人本来也没有民族国家之类的意识，这种选择就连道义上的谴责也很难。
郭凌听人稍微报告了一些，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抽出了小刀，对着屋外明亮的阳光晃了晃。然后拍了拍报信人的肩膀：“土著之乱么…这类事日后要抓的严些，翁主即将来到，可见不得这些吓人的事儿！既然是如此，我等这些人就得懂得分忧才是！”
报信人被拍到肩膀，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可不会觉得这个说话轻飘飘的年轻人只是就事论事，分明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已经把这些土著人，以及一些藏起来的土著人的命运给定下来了。
郭凌像是没看到他的僵硬，又提醒他：“对了，这回就别杀人了…翁主出了名的心善，就算是这等土人，也不愿多见流血之事…送去个窑口罢！”
“喏！”报信人哪里敢说一个不字…所谓的窑口，指的是炭窑、瓷窑之类的地方，这里有一些生产危险、生产任务重的工作。这种工作，自由民是绝对不会做的，能做事的就是奴隶——定在最前头的危险工作，谁肯？
事实上，就算是奴隶，也不是汉人奴隶，只会用南洋等地来的奴隶。现在郭凌要用土人，表面上是饶他们性命，其实是让人生不如死。

第361章 麟之趾（3）
“几年不来，变化倒是很大。”陈嫣翻阅着信件和账册，这些都是记录蓬莱岛现况的情报。虽然陈嫣在之前一直有关心蓬莱岛的发展情况，但那种关心和关心自己名下其他产业差别并不大，最多就是支持力度大一些而已。
无论怎么说，改变不了的现实就是，在很长的时间内，她没有真正来过蓬莱岛，这边的一应事务也没有亲手料理过。对于蓬莱岛，她始终处在一个隔的很远的距离…生疏是必然的。
之所以这样，也是由蓬莱岛本身的特殊性决定的。蓬莱岛虽然是她重点扶持的产业，但从一开始，这里就不是她出于完全的‘自愿’发展起来的。真要说的话，开发江南地区成本更低、收益更大，对这个国家也影响更加深远。如果不是有其他方面的考量，她怎么也不会选择开发这座岛屿。
最初，蓬莱岛是她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当她在大汉再也没有容身之所后，这里就是她最后的归处。她其实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着很清楚的认知，某些人没有发现她的‘大逆不道’也就罢了，一旦发现，她的处境就会非常危险。
她胆子小，更没有仁人志士‘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豪情，说得更明白一些，她就是怂！面对这种情况，她首先想到的就是给自己安排后路…蓬莱岛离大汉国土并不算远，但按照现在的水战水平，只要皇帝不昏了头，也不会想要跨海征服一个小岛。
这可不是后世，这个时候本土没有被开发的土地足够广阔，没有人觊觎远在海外的岛屿土地！
所以，在这里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充作栖身之所，这是很安全的——只要没有被岛屿上可能的‘水土不服’给打倒。
因为是留给自己的后路，所以陈嫣对蓬莱岛的投入就不是收益导向的——真正说起来，这些年不知道在蓬莱岛投入多少了！按照这个投资力度，真指望这里有朝一日能赚回来，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如果这笔投资放在别的什么生意上，早就赚了不知多少！
重点本就不在赚钱，所以才能如此。
正是这一独特的对待，蓬莱岛在陈嫣的整个产业中是十分特殊的…在其他人看来，她应该格外看重蓬莱岛，每一件事都事无巨细地了解才是，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己的钱打水漂，花的越多应该是越重视才是啊！
这种连回报都不要求的花钱，更是如此！
然而事实却和其他人想象的不同，陈嫣确实关注蓬莱岛的事情，每次新的进展都会放在她的案头。而关于蓬莱岛的具体开发方案，也是她最早高屋建瓴地制定，其他人只管往这个框架里填充内容就是了。
但要说她和蓬莱岛有多么亲近，多么关注蓬莱岛的细节…这却是没有的。
毕竟，从一开始她就不是因为喜欢住在蓬莱岛、想要蓬莱岛发展成为远东第一商品集散地，这才开发蓬莱岛的。这么早开发蓬莱岛，本质上对这个民族、这个国家，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至少短时间内意义不大。
相比之下，有限的资金、人力投入到农业上，投入到点亮科技树上，投入到改善民生上…无论哪一个，都比强行开发蓬莱岛要大。
陈嫣就是在以一己之力，在并不合适的时机强推一个开发计划！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威望足够的‘一代目’，恐怕这种坑爹的计划根本进行不下！
由此观之，她的确重视蓬莱岛，但也就是这样而已。
重视，和心理亲近，真心实意投入进去，那是两回事！在这件事上的对照组大概就是新航路开发了…那是她真心实意投入进去的项目，每一点儿进展她都要了解到。投入的时候也不会去想值不值得——虽然两个项目在最后都会投钱，但对于蓬莱岛，她不免为那些哗啦啦的金钱可惜。
或许这么说有些对不起那些开发蓬莱岛的人，但陈嫣确实不太看重他们。
不过，现在陈嫣既然决定要在蓬莱岛呆一段时间，顺便也想好好安排一番蓬莱岛，那事情就不同了…很多事情，她不得不认真起来。陈嫣喜欢万事提前准备，讨厌计划之外，此时多看资料就是不打无准备之仗。
裴英原本看着平静的海面，目光从海边转移，放到了陈嫣身上，古怪道：“这是你才知道的事？”
不怪他觉得怪，就算裴英并不了解蓬莱岛这边的运行情况，也知道这是直属陈嫣管理的一个大项目。按理来说，这样的项目应该时时刻刻了解着才是！就像陈嫣在栌山庄园的研究所，每个月的报告书她都事无巨细看过的！
生怕一时不察，就使得一些她觉得有价值的东西推迟了面世的机会。
“也不是…只是平日上报来的，我看过也就是了。如今想要探探底，得到的消息就是另一回事了。”陈嫣的神色很平静，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平常蓬莱岛这边当然会有源源不断的文件送过来，有些只是让陈嫣知道有这么回事，有些则是需要陈嫣批复。陈嫣自己大都会了解一遍，至于之后怎么办，有些得她自己拿主意，有些则是让下面的人商量个结果，她最后认可签字也就罢了。
蓬莱岛上下按照自有的机制运行的不错，各方面表示也是正常的，她就不会伸手去改变什么。
但是现在不同了，她得真正思考一下，蓬莱岛是什么样，将来得怎么走！
这些不是靠之前看的那些东西就能彻底弄清楚的，那只是浮于表面！而之前她在其他看重的产业上下手，一般得从本质上了解…过去没有再蓬莱岛上花这种心思，现在就得补课。
陈嫣正在综合多方面的情报，试图还原一个真正的蓬莱岛。和原本像是一幅画一样的印象不同，这次得深入肌理。
“蓬莱岛…如何？”裴英其实并不关心蓬莱岛，但是他看的出陈嫣眼睛的兴味，显然蓬莱岛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陈嫣觉得自己坐的够久了，在婢女的帮助下站起了身——其实她这个时候依旧没有显怀，但在小细节中注意各方面已经是一种习惯了。听裴英如此问，轻笑了一声：“倒是比我想象的要精彩！”
陈嫣名下的产业很多，集团内部多的是各种作妖的。大家固然精诚合作、互相支援，但该有的龃龉依旧存在。真的上下和睦、亲如一家…那怎么可能呢？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是无法避免的。
但是蓬莱岛和那些还都有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这里的支持力度大、给的自由度高，平常离得太远，根本管不着，这里一个个的心里小九九格外多，还各有不同。
表面上看，这些年蓬莱岛运行良好，一切都照着陈嫣的计划走，是整个集团里的‘乖孩子’，根本不需要陈嫣费一丁点儿心。实际上，平静无波的水面下早就波涛汹涌了。
陈嫣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控制手下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资源，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特别是那些人，人又不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不存在什么一定、什么必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倒不一定是坏心——但就是会让一开始好好的设计变得无用。
她手下也有不少产业了，别看具体事务她不沾多少，显得十分清闲。实际上呢，她心里一点儿也不轻松！这个时候她做的更多是管理那些管理具体事务的人。好的集团架构让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要轻松一些，但实在轻松不到哪里去。
平常面对的各种幺蛾子不少，她都得细细平衡、认真处理…但蓬莱岛这边的情况依旧超出了她的认知，这是她过去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别的地方，可能发生两个部门之间别苗头，可能出现左手打右手这样的闹剧，可能会遇到蛀虫，可能会遇到白眼狼…但总体而言，各个部门都明白自己是在集团的生态中讨生活的。
偶尔有不明白这一现实的，也是个别人，个别人犯错，和一群人犯错，那可是两个概念！
只有蓬莱岛，陈嫣看到了也觉得难以理解…
“怎么精彩？”左右无事，裴英多问了一句。
陈嫣想了想，笑了起来：“与其说精彩，还不如说是愚蠢…一般的蠢，不过是不知道怎么办事。可是不知道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教，总能教会。实在教不会，能闹出的祸事也有限。这蓬莱岛一干人之愚却不同，是不知自己是何人了！”
其实就是找不准自己的定位。
其他的蠢都是小事，学东西慢、情商低…这些相比起搞错自己的定位算得了什么？
人要是不知道自己的地位，那真是做什么都是错…本人越有小聪明，越是做的多，越是错的狠！这就好比扣衣服扣子，第一粒扣子都扣错了，这能有什么好？
裴英并不见得知道蓬莱岛上的人做错了什么，但是陈嫣这句话的意思他是明白的。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眉眼：“哦…竟然是这样，那就全都不要了就是。”
反正他又不在乎蓬莱岛怎么样，这种话也说得轻松。
陈嫣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怎么能行呢？这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时半会儿将这些人处置了，人事上怎么调度？若是蓬莱岛这边乱了套了，更是麻烦。”
裴英这下是真的笑了，道：“这话不过是借口。”
表面上陈嫣是否了裴英这个‘乱来’的主意，实际上呢，她已经采纳了！只不过不会做的那么直白而已…然而本质上并不会有什么区别——她不觉得不要这些人有什么问题，只不过出于个人隐私方面的顾虑，不能直接那么做。
然而说那么多有什么用，该做的还是要做。
两日后，陈嫣所在的船队抵达永安城，这座蓬莱岛北方第一的城市。
“比起数年前，这里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陈嫣颇有感慨。上次她在蓬莱岛居住，整个岛都走了一遍，但主要也是住在永安城这边。当时永安城这边的居处还不成样子，她住的是城外的庄园。
为了运输物资、贸易，以及管理方便，此时的蓬莱岛称得上城市的地方，都在沿海地带。包括被陈嫣划定为政治中心的永安城，这里也在北方临海，有着深阔的港口，来来往往的船只络绎不绝。
只是不同于蓬莱岛上别的港口，出口货物也很多，永安城这里基本上纯进口。
本地也生产产品，但生产出来的哪些产品本地自己就消耗了，根本轮不到出口。因为这里住着大量‘公务员’，消费能力是很强的。
陈嫣在港口这会儿，岸上已经乱了套了！虽然知道陈嫣一行这几日就要到，但具体哪一日却是无人知晓的。有瞭望员看到打着陈嫣旗号的船从远处海面逐渐近前，一时岸上的人都忙着做准备。
作为蓬莱岛的行政中心，永安城的港口相对要完备一些，这里有特殊通道，供加急情况使用。比如说有什么急切消息要传遍整座蓬莱岛上的聚居点，传消息的人就能从这个特殊泊位出发，而不用排队等位置什么的。
这个时候陈嫣的船队过来，特殊泊位就得启动，总不能让这船队排队进港吧？陈嫣本人是不在意的，但却不能开这个先例——这可不是现代社会，此时想要管束住人，‘威’也得显出来。
别看这种排场除了好看就是麻烦、花钱等缺点了，实际上还真不可少！这就像是长安城里住着的天子，其实很多排场除了累别人，也累他们自己，但即使是这样也得继续！因为这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只有这样，才能增加威严，让上下尊卑变成具体的样子，进一步稳固统治…
陈嫣倒是不想用这种方式压人，想要更现代的方式，但时代不允许，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不允许呐…她不用这一手，其他人反而不配合了…她也没办法。
除了这个，港口岸上还有人吩咐去城中传递消息，让城中的大人物们在的都出来！这可是大老板来了！
倒是陈嫣的住处那边，不需要再通知了，因为三天前就有那边的奴婢一直等在码头。这会儿看到船队来了，自己自然会派人回去通知，将该准备的一切准备好。
港口忙的乱七八糟，正在进港出港的商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有船队过来这才知道是来了大人物了。只能说幸好陈嫣也不是船停下就出来，得一切打理的妥妥当当了再说其他（其实就是讲究排场），这好歹给了岸上更多的时间。
“翁主来了！？”骑着马赶到城外的一帮‘公务员’慌慌张张，打头的一个擦着头上汗，眼睛还瞟着港口中停泊的那一艘格外显眼的大船。
港口的工作人员小声道：“沈科长，我们科长已经上船拜见翁主去了！”
蓬莱岛的工作人员有不同的级别，除了分散在各个协会的各级办事员与组长、会长之外，永安城这边的管理班子也有自己的一套。如郭凌，他是一把手，其他人都称他为总管，总管之下是两名副管，分管两大块工作。
另外，还有各个科的科长…在永安城，不，应该说在蓬莱岛，一个科长就是大人物了，分管一样事务！
港口工作人员口中的科长就是分管商品进出口的，理论上来说，蓬莱岛所有港口的进出口之事都由他来做。即是说，永安城港口这边是他的直属下级单位…他能第一个能拜见大老板，也不奇怪。
‘沈科长’‘呵’了一声：“他倒是脚快，倒像是一直等着一样。”
工作人员只能陪笑，分管进出口之事的顶头上司在众多科长中也算是有话语权的了，别说不怵其他科长了，就算是总管和副管，也得格外给一些面子。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小办事员来说，那是谁都得罪不起！
眼前这位‘沈科长’，专管建设，相当于后世‘六部’中的工部。在如今蓬莱岛急速建设时期，权势也不小了，总之是他一个小小办事员只能仰望的存在。
“科长他确是一直在港口候着…”办事员继续低声道。这也是实话，他们那位顶头上司把工作地点放在了港口这边，为的就是这个时候能第一个拜会大老板，表忠心。
沈科长却只是冷笑了一声：“如今倒知道献殷勤了，惯会做表面功夫…”
旁边的办事员只当是没听见，在一旁陪笑，至于这之外的，一个字也不说。
而在沈科长这儿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彼此之间招呼了几句，因为已经有人上船了，他们也就不需要考虑了，都纷纷往浮桥那边移动，准备拜会大老板。
正在这时，一阵马蹄点地的声音，众人回头一看，领头的青年穿着一身褐色细麻衣，发束的很高，腰间悬一把小刀，不是郭凌又是谁呢！
“来迟了…诸位对不住，是小子来迟了！”郭凌朝周围拱了拱手。
不管其他人对郭凌有没有意见，他确实是蓬莱岛的一把手。此时他就算到的稍微迟一些，也没人硬要拿这个做小辫子去抓，皆说‘不迟、不迟’。至于心里怎么想的，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反正就来得早的沈科长来说，已经心里冷笑了！
沈科长属于岛上比较不合群的分子，不像某些人，心里小九九那是多的很呐——岛上很多人，哪怕是想着调回中原的一些人，也有意在蓬莱岛上保留捞好处的机会，将这座岛上的很多东西视之为禁.脔。
何其可笑！沈科长本来想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任期到了就请求回去，至于其他的一概不想…他在集团内呆的时间不算短了，一直是个谨慎的人，过去他就意识到‘大老板’是个怎样的角色。管理偌大的集团都能游刃有余，又怎么拿不住蓬莱岛？
正是因为将这一切看的清楚，所以他从不动歪心思，反而将那些小九九多的人当笑话看——就看他们什么时候翻船！
眼下‘大老板’人都来了，想来事情不远了。
沈科长知道，那些私心多的人并不是蠢，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其中很多人原本都是在中原呆过的，不可能不知道‘大老板’的本事。有些人或许是真的不够了解，但绝大多数是被利益蒙了心了！想的就是一个侥幸。
万一混过去了呢！
呵！这个世上都要寄托于万一了，还有什么指望——反正沈科长是这么想的。
沈科长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和众人打招呼的年轻人…其他人他都不觉得有问题，唯独摸不清楚这郭凌的路数。其他人或忠或奸，这都是看的清楚的。就算有的人看不清楚，他也不觉得能瞒过‘大老板’去。
但是郭凌，说他忠心，却放任了手下的人打小九九。如果他在这件事上能有作为一些，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今地步。可要说他是个奸的，那也不像…下面的人要损公肥私，他就从没包庇过。
在允许的范围内捞好处，这可以，但超过界限那是绝对不行的。
而且他自己也是如此，兢兢业业做事，没有一点儿错漏贪腐。也正是因为他自己在这些事上立身很正，所以才能在这些方面要求别人。
不然蓬莱岛这些年为什么能够安全过关？就是因为从各方面的指标来看，这里都足够好…这里唯一坏的就是人心啊！
而最不能坏的也是人心！
沈科长并不擅长这些尔虞我诈之事，揣摩人心更是不行。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就放弃了，心道：“管他作甚，这回翁主来了，一应事情总该有个章程的！”

第362章 麟之趾（4）
船队靠港之后，陈嫣所在的主船更忙了。之前就开始准备下船的一应事，这个时候则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翁主…”陶少儿在陈嫣身后轻声禀告：“永安城宋科长求见。”
陈嫣坐在镜子前，眨了眨眼睛：“宋科长？”
回忆了一下，她才想起来，主管蓬莱岛这边港口进出口的科长确实姓宋。当下心中有了底，轻轻摇了摇头：“让他等着罢…来的也太急了，有些失礼呢。”
陈嫣最后一句话貌似是自言自语，但分明是借此表明了态度。这下不用她再说什么，身边的人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陶少儿应喏一声告退，又穿过几重船舱，这才抵达宋科长候着的舱房。
“姑娘…”宋科长深谙宰相门前七品官的道理，陈嫣身边的贴身侍女面前，他可没想过拿大，立刻站起了身。
陶少儿心中暗暗纳罕，这位看上去不是一个不知进退之人，怎么就这么惹了翁主——是的，就是惹到了陈嫣，陶少儿敢肯定这一点！
陈嫣说宋科长此时过来不妥当，是失礼…这确实说得出道理。一般来说，一个人经历舟车劳顿之后肯定会非常疲劳，什么都不想干。大家都能体谅这种心情，所以正常的朋友不会在好友搬家当天去贺乔迁之喜，而是会在之后找一个合适的时间。
当然，这个时间拖的太久了，也是一样的失礼，得不早不晚才算最好。
不过说到底这也算是一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果真的是好朋友，搬家当天过来恭贺又何妨？若是因为自身一些不可避免的因素最后没有来祝贺又如何？因为关系已经亲密到那个程度了，这种小事也不可能影响到情谊。
陈嫣之所以这样做，就是在挑宋科长的刺！
而在陶少儿看来，陈嫣并不是没有理由消遣人的人。现如今这样针对宋科长，必定是宋科长先前做了什么。
事实上，宋科长也确实做了陈嫣不喜欢的事情。陈嫣现在已经知道了，蓬莱岛这边心里头有小九九的，宋科长算是重要人物了。
“宋科长稍待，翁主正在更衣、换妆。”陶少儿始终保持一个神色，既不显得慢待，又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而说到这里，她又道：“要奴婢来说，宋科长此行来的太失礼了…船这才靠港，翁主有许多事要料理，这时来拜访，确实显出了宋科长的殷勤，但在翁主那里，实际上却是不懂事的。”
听陶少儿如此说，宋科长原本堆在脸上的笑意一下消失不见了。勉强扯起笑容，宋科长小声问道：“这…陶姑娘，这是翁主说的，还是…”
宋科长真没想到，自己才过来就吃了排头！按照道理来说，陈嫣刚刚来蓬莱岛这边，不是应该先以稳为主，安抚住他们这些人吗…这到底只是就事论事，还是所有事情都知道了，在敲打他？
一时之间想了很多，整个人心慌意乱了起来。
陶少儿矜持一笑：“翁主要忙的事情如此多，也不能说这样的话…只是咱们这些人靠察言观色活着。翁主想到说到的事情要注意，想到了，还没说或者不好说的事情，也该要注意才是。如此，才能长长久久地办事，您说是不是如此？”
似乎是意有所指…总之，陶少儿是不会承认陈嫣自己亲口说过宋科长失礼的。因为这就等于两边没有缓冲了，真这么干，显得陈嫣这个做老板的不尊重，太专断，也会让事情没了转圜的余地。
陶少儿不知道陈嫣到底想要怎么做，在最后知道全部情况之前，她决定还是先留有余地再说。
宋科长这时能说什么呢，只能陪笑说是了。
“宋科长便在此处舱房内稍后罢，翁主稍过些时候，腾出空来就见您了。”陶少儿说完这个就要走。
宋科长却是留住了陶少儿：“陶姑娘且慢…在下只在多年前远远见过翁主，实在不熟悉翁主的规矩。若是有不好的地方，想请陶姑娘能帮着解释一两句。只要翁主提出来，在下一定会改。”
说话间，还从袖中拿出了两根金条，这是要收买陶少儿了。
陶少儿却没有收这份礼物的意思，只是道：“宋科长说的意思奴婢都知道了…您也放心，翁主向来都不是吹毛求疵之人。若是您真有难处，决计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如何如何。”
这话表面上是在宽慰宋科长，其实其中意味轻飘飘的，听来简直句句都是敲打。这还没怎么样呢，就考虑到时候要如何惩处了？
宋科长的额头都冒出汗了，最后只能看着陶少儿离开。
宋科长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这个年纪在此时不能算年轻，但年老也不至于。毕竟来蓬莱岛这种地方工作，也不敢派遣年纪太大的人，一色的都是青壮年！图的就是抵抗力强，水土不服一般折腾不死他们这些人。
然而，就是这个正当壮年的年纪，在整个集团中却算是年纪大的了。没办法，以陈嫣为首的创始人团队就年轻的可怕！这就导致了‘年轻文化’是刻在集团基因里的！别的地方会被说成是‘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一般不敢用，也不能用，但在陈嫣这里，只要证明了自己，陈嫣就用，并且是大用！
这种模式就是能者上，不能者下…再配合集团已经成熟的培养制度，年轻人往往能够长江后浪推前浪——到了宋科长这个年纪，如果还没有做到一个有前途的位置，估计之后也没什么出头的机会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集团内部的人才评定中，他就从没放在重要的位置…真要论现在的职位，他在集团内部也算中层了，不至于如此。但考虑到他的潜力已经被挖掘完全，人才评定那边也要考虑到这点，分数必然是不高的。
来到蓬莱岛之后，宋科长一度以为自己被流放了。后来逐渐适应工作，这才意识到，陈嫣非常舍得给这边投资，这是超出理性的…这样看来，这边做事倒也不那么差了，这才渐渐用心起来。
只不过，宋科长也认可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极限就在这里了。就算他不在蓬莱岛上退休，估计也是在集团内部一个差不多的位置上结束一切，再无往上冲的可能。
既然再怎么折腾都只是这样，工作之余宋科长就全心全意为日后的生活打算起来——说得直白一些，就是往自己碗里扒拉好处。
起了这个心思，之后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发生了…蓬莱岛确实是一个收拢好处的地方，别看如今这里还是收不抵支，每年需要陈嫣补贴许多，不然开发工作根本做不下去。但对于已经在这座岛上生活的老百姓、商人、地主，这里却是一个好地方。
宋科长这些人别的不相信，却还是相信陈嫣的眼光和坚持的。
蓬莱岛会一直开发下去，而且会越来越好…肯定会的。
而像宋科长这样的人，想要在如今一切都只是起步的蓬莱岛置办产业、捞足好处，这是非常简单的事——他们拥有权力！他们需要调动的也是权力，除此之外，并不需要再支付什么。
说得实际一些，其实就是在挖陈嫣的墙角。
这些事情做的时候虽然心虚，却并不真的那么害怕，大概是蓬莱岛天高皇帝远，反正当时他们是真的觉得没什么。特别是后来，这样做的人越来越多，想着法不责众，就更大胆了。
然而，现在宋科长是真的开始慌了…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慌什么。
他以为自己并不惧怕‘不夜翁主’，要知道做出之前的事前，他也是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的。而且这种心态保持了多年…他实在想不通，怎么如今连人都没有见到，一切就都变了。
只能说，有些影响并不体现在表面，而是藏在更深的地方。陈嫣这些年来战绩显著，所谓树的影、人的名，这些东西还真不能轻忽！她既然已经做成了那么多别人眼里看成是奇迹的事情，那么她无论做什么，其他人也会先掂量掂量。
如果是做她的朋友、部下，肯定会觉得心里踏实、信心十足！而如果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此时就该下意识慌张了…没有理由，就是因为这个人是‘不夜翁主’陈嫣而已。
正在宋科长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走进了他所在的舱房，还不是一个两个。
其他人虽然比他晚了一些时间，但这个时候也到了。因为都是要见陈嫣的，所以被一起安排在了这边。
“诸位先生且先休息休息，这船才刚刚靠港，翁主实不能来相见，得稍等片刻才行…翁主令奴婢给诸位先生致个歉。”
婢女给众人致歉，众人自然不会说哪里不好，一个个纷纷道：“哪里哪里，是我等来的太早，反而饶了翁主，实不敢受姑娘的礼！”
沈科长被领进船舱之后，一眼看到了一个人单独候着的宋科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知道，和其他人一样，他也在等候拜见…明明比其他人早到了这么久，却没有见到人。
说实在的，沈科长觉得这非常耐人寻味呢！
陈嫣是在小半天之后一起见的所有人。
“辛苦诸位了…”陈嫣站在屏风之后，舱房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来，影子便映在花鸟纹样的屏风上。一众来拜见的人，纷纷低着头，并不敢多看。
陈嫣缓缓从屏风后绕出来，又笑了：“全是吾之过错，应该早些见各位的，却没想到到港之后还有许多俗事。”
其他人能说什么呢，只能纷纷表示‘不耽误，一点儿也不耽误，翁主贵人事忙，这本就是应当的…’——不是陈嫣的错，完全是他们失礼，应该计算一下时间，迟一些来拜见才是。只是内心急切，这才失了分寸云云。
陈嫣笑笑，不说话，一步一步走到了打头的一个年轻人身前：“是郭先生吗？”
郭凌是低着头的，所以能看到菡萏色的裙摆，刺绣繁复，上面还夹织了金丝银线，一点儿鞋尖露了出来，鞋头上绣了戏水的锦鲤，锦鲤边上有荷花，荷花是用细碎的宝石串出来的，流光溢彩。
有一瞬间的出神，郭凌却很快收回了神思，拱手道：“当不得、当不得，翁主过于客气了…我年少不知事，不过是诸位同僚扶持，这才舔居此位。翁主尊称先生，太过了。”
陈嫣一下就就笑了出来：“我曾听说，郭先生在蓬莱岛是无人不惧的，只因为行事果决，既是敢于奖赏，也是敢于…杀人——您这样的少年人，怎么能说出这样暮气的话？”
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拿到台面上就是另一回事了。但是陈嫣现在就是轻飘飘吐出了‘杀人’两个字，此时其他人已经是一个激灵，脊背生出一片冷汗了。
反而是郭凌本人，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是丝毫不受触动的样子。
看到他这个表现，陈嫣也没有继续说什么，转头和别人说话去了。先把每个人和资料上对上，闲话两句——说实在的，这才像是主佣第一次见面说话该有的样子，大家只是认识认识，至于更多的事，那得等到稍后。
第一次见面还是和睦、稳定为主。
不过，陈嫣哪里是甘于如此的人，与大家说了一圈话之后，她很快话锋一转，道：“宋科长…”
宋科长太阳穴跳了跳了，本能地不想听，但理智压倒了本能，缓步出列，道：“翁主…”
陈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很快转移到旁边点燃的香炉上，用调香的工具拨弄了几下香炉内的香料：“宋科长在我家产业做工多少年了？”
宋科长嘴唇抖了抖，轻声道：“回禀翁主，十、十二年…”
“十二年啊，那可真够长的，不可不扣的老人了。”陈嫣叹了几声，声音非常轻：“前后做足了十二年的老人，大多都身居高位，再不济也能舒舒服服过日子。想宋科长这样，位置不上不下，还辛苦的可不多。”
来到蓬莱岛上做事，虽说可以带家眷，每年也有回老家探亲的假期，但对于不太愿意长久远离家乡的华夏人来说，始终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有得选，宋科长确实不会愿意来到蓬莱岛。
“宋科长心中恐怕有怨言吧…怨我不照顾老人…”陈嫣声音不大，但是在舱室之内却听的清清楚楚，因为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响动。
话音刚落，一片寂静，能听到的些微响动就是陈嫣弄香炉发出的轻微触碰、悉悉索索声。
“不、不敢！小人怎么敢！”宋科长额头的汗‘唰’地流了下来：“小人原不过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赤贫人家子弟！若是无翁主提拔，哪能有如今！再是感激不过，哪里来得怨。”
陈嫣却不管他的‘表演’，她今天就是要一见面就发难，将所有人打个措手不及。
当下接过身边秘书递来的一叠文书，往宋科长脚下一扔：“话可不能随便说，若是这就是宋科长的感激，那我还真不敢要！您看看，要我亲口说出来吗？”
文书上记载的是宋科长损公肥私的证据…但有一说一，这种程度的捞好处，尚在容忍范围之内。虽然说‘水至清则无鱼’是一句很混帐的话，听起来像是在给贪污腐败开脱…然而事实上却是一种无奈的现实。
所以，一般来说这种程度的作为是不会让一个倒台的…陈嫣之所以拿这个来恐吓对方，只是因为那些小九九不好放到明面上来说——一旦拿到明面上说，证据不好收集，难以服众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那太容易‘心证’了，一不小心就会牵涉大半个蓬莱岛，打击面太大，事情收场起来麻烦。
陈嫣就算是想轮换掉蓬莱岛上但多数雇员，还要斩断一些不该伸出来的‘小手’，也不能这么直接正面刚。不是不能，而是真没必要…不过她可能不知道，她现在这样的做派，在在场的人眼里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正面刚’了。
宋科长哆哆嗦嗦地把文书捡起来，才知道这是什么，心里知道这不过是‘潜规则’认可范围内的错处，但又不能当着陈嫣的面这么解释。领导在的时候讲什么潜规则，讲‘世情如此’，这不是找不自在么！
当即就拜倒在地：“翁主、翁主，这…小人糊涂啊！”
陈嫣也不和他废话，挥挥手道：“按照道理来说，我该撤了宋科长的职，送宋科长回中原…宋科长日后也和我家产业没关系了…”
其实就是撤职、追责…但这是很难接受的，一方面，宋科长还能工作一些年，占住现在这个位置，收入丰厚，还有种种收入之外的好处。另一方面，顺利退休的中高层还有退休金可拿，这样开除就没有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有人给自己养老，绝对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只是…”陈嫣这个时候转折了一声，然后扫了一眼船舱内诸人：“只是宋科长也是老人了，资历深。而且别人都不愿来蓬莱岛的时候宋科长来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样处置了，怕是有人觉得不妥，伤了上下的心…”
说到这里，陈嫣顿了顿：“我也为难，不如诸位说说看，宋科长之事如何处置罢！”
陈嫣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是你看我我看你，想要说话交流，又不敢，但从眼神来看，都有些迷惑了——郭凌却是眼睛里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会儿，有人试探道：“宋科长虽有错，但这些年的功劳也是真的，将功补过也是有理…不然翁主留下宋科长，以观后效…若是今后还有错处，再发落不迟…”
陈嫣听了这话，不置可否，既不摇头，但也没点头。
此时沈科长跳了出来，道：“此事绝不能如此！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是因为宋科长有些许功劳就如此放纵，那些年老有功的，岂不是都要学的肆意妄为了？公事，在下觉得还是得公办！”
沈科长之所以此时跳出来，一方面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他得表明自己的立场！这个时候大老板都来了，哪里还用避着其他人，隐藏自己的想法。
果然，陈嫣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眼睛里多了一丝笑意。
过了一会儿道：“都有道理呢…别拘束，诸位都将自己的意思说说。”
陆陆续续的，大家都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到了最后，陈嫣才道：“诸位的意思我都知道了，这事我会再考虑的…不过今日天色渐晚，我这边也要入城了…”
这就是要送客了，在场的没有一个那么不知趣，于是纷纷告退。
众人鱼贯而出，原本站在最前方的郭凌这下自然落到了最后头。出舱房门的时候，他像是不经意一样，回头看了一眼。
穿菡萏色衣裙的女子，身形纤细——他这才算是真正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
“倒是和我想的不一样！”下了船之后郭凌自言自语了一句。
来接他的心腹不明白他怎么说了这么一句话，不过郭凌也不会解释这个…他在此之前自然有过关于陈嫣这个大老板的想象，在他的想象中，这会是一个精明、厉害的美人。
是的，当然是美人，毕竟‘不夜翁主’的美貌也是有名的。
就像那些性子强势、会打马过街的公主一样——虽然郭凌也没有见过公主，但他少时生活在诸侯国，见过诸侯国得宠的翁主是何等跋扈肆意的。
而刚刚一通呢，确实可见这位‘不夜翁主’是个不简单的！之前她只是放纵了蓬莱岛，如今想要把蓬莱岛抓回手中，也是举重若轻，丝毫没有小心行事的意思。
但看到她的人…人说相由心生，一个性格凶狠的人是生不出慈悲的面目来的。陈嫣的人，可和她的精明强干不统一。
又轻又软，就像他少时捉过的鸟雀，团了一团在手上，轻而易举就能掐死…
“这些日子可要有意思了！”

第363章 麟之趾（5）
陈嫣在船上的时候，行李就在一车一车从港口往城里运。等到她这儿送客了，城里来接她的车马早就候着了！
“哎！小心些！那是翁主的书籍，最不能弄乱的——那处的，狸奴看好了，可不能乱跑！要是找不着了！一个个都得受罚！”搬运东西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做。而不管是什么事，一旦多起来、大起来，都会变得复杂。
陈嫣这一趟算是来度假的，普通人度假收拾行李箱且麻烦，更不用说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她了。
“这狸奴小人倒是听说过，长安贵女爱养活，就和公子们样猎犬一般…听说风潮就是从翁主起的？”说话的人是蓬莱岛这边的人，从蓬莱岛这边的居所修建有些样子了，便在这里守着。
没有主人的宫殿，清闲是清闲了，但也绝不是这些人想要的。
这次陈嫣来暂住，一个个都是卯足了劲儿想要露脸。最好是能够被看中，自此之后就跟在陈嫣身边伺候了。如果不能看中，好歹也讨好些，赚点儿赏赐呗！
因为抱有这样的心思，一个个都殷勤的很。
在他身边的是陈嫣身边的婢女之一，听他这样说，便道：“这狸奴爱捕鼠，如今翁主的书籍渐渐都换成了白纸做的…过去鼠害不了竹简，如今却能啃坏了白纸。这些狸奴并非翁主爱宠，是为护书养着的——不过这也得小心看着。”
“原来是为翁主护书的！”说话的人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并且将这一事记在心里。这也算是一个见识了，日后再遇这样的事就能门清…豪门的奴仆见识比一般富贵人家的主人还强，就是因为有机会见识各种各样的事物。
这边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行事，差不多的时候陈嫣也下了船。
下船换车，马车沿着港口通往城内的大道缓缓走着。因为港口和城市联系紧密，无数的物资都要走这条道路进出，所以修的十分宽阔、平整，马车行于这之上，相当平稳。
陈嫣隔着一层纱帘观察这座城市，这座可以说是由自己一手缔造的城市。
这座城市相比起大汉的城市，总体而言城墙是比较低矮的…主要是，城墙本身就是为了防备敌人，这座岛上哪有什么敌人！如果钱多的没处花了，倒是可以考虑兴建高大的城墙。
然而现实是，生活不容易，节俭是美德。
陈嫣是有钱，但投资在蓬莱岛上的钱也得花在刀刃上。
如永安城，因为行政中心的特殊属性，至少有一座规规整整的城墙。而除了永安城，其他的城市甚至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城墙，只挖了护城河，扎了一圈木栅栏——就现在来说是够用的，唯一会攻击外来者的本地土著一般也不会攻击城市，因为这里人口多，有自己的武装，他们那点儿人过来就是送人头的。
原来的土著喜欢攻击种植园，种植园有不少奴隶，但相比起城市人口又很少了。而种植园积攒的财富却也不少，特别是一些种植园的仓库，如果正是货物储藏的多的时候抢一波，成功了就能发一笔大财！
不过除了城墙这一点，蓬莱岛上新生的城市却是一点儿都不差大汉富庶地区的城市了——这并不奇怪，蓬莱岛上的居民，说句大话，根本就没有穷人！
蓬莱岛的居民分为两大块，一块是自由民，一块是奴隶。自由民就不用说了，来到蓬莱岛之后有技术的可以得到支持办各种匠作铺子，有本钱的可以经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力气的，可以分到土地和种子！
对于现在的蓬莱岛来说，到处都是肥沃的荒地，但人口却很少。这一时期为了吸引人口，陈嫣给地是很大方的，人人在这里都可以做小地主，靠农业成为殷实人家！特别是陈嫣还提倡搞农场，开放经济作物，农户就更有钱了，消费力并不比城市居民差多少。
奴隶则是在自由民的铺子里、田地里，以及更多的，陈嫣的港口中、大型种植园、作坊里做事…还有一些大型工程，也多是靠他们。
这些奴隶工作除了管吃管住，还会有相对应的积分。只要积分足够了，就能分到土地，成为自由民——如果不是因为有些大型工程需要人手，这样使用人力方便又效率，陈嫣宁愿这些人踏上蓬莱岛的土地就变成自由民。
这可不是陈嫣空想主义，一厢情愿地将两千年后自由平等的概念加以实现，而是自由民比奴隶要好！对蓬莱岛的开发更有效率，本身也更能活跃经济。说的明白一些，陈嫣根本就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卡这些人，只不过是中间有一个过渡阶段。
毕竟她并非这块土地的‘皇帝’，没得办法搞劳役什么的，这就算是终身只有一次的劳役了。
自由民有钱，奴隶称不上有钱，但也不缺吃喝，不存在没有工作，在街边乞讨、无所事事的情况。所以说，蓬莱岛上的城市，特别是永安城这座政治中心城市，更是如此！
当然了，蓬莱岛上的城市显得特别好，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里是有规划的。
城市在兴建之初大都是有规划的，比如说大汉的长安，方方正正一个城，城里面的闾里也是方方正正，不是规划出来，能这个样子？
但也有些城市没那么有规划，而是自然聚落而成，等于是先有了城里的人、建筑，这才往外面围了一圈。
但不管怎样，即使是有规划的城市，也会面临建城日久之后，城市没那么规整的情况——城市人口越来越多，消化能力越来越差，然而城市本身是不变的，这个时候就得给城市打补丁。补丁打的多了，总会有继续不下去的那一天。
就像是唐代京都也是‘长安’，但此长安非彼长安！因为汉代长安营城日久，就连脚下的土地都成了一片盐碱地，在此基础上建城不可为——所以唐长安城是在汉长安城不远处再建的。
现代人有下水道，有城市垃圾处理系统，有…有数之不尽的东西，就为了保证城市的运转。生活在城市中的人身处其中，因为太常见、太理所当然了，反而一无所觉！在这件事上，古人的条件远比不上现代人，自然是饱受困扰。
就比如倒垃圾这件事，古人也有清理垃圾的，不然全都倾倒在家门口。那不早就被垃圾埋了么——很多人对于人类的垃圾制造能力是有误解的，根本不知道一个人一年能制造多少垃圾！
古人的垃圾少不少，但他们处理垃圾的能力也更弱。
古人的垃圾，可以再利用的，肯定会被再利用，实在无法的就只能运出城了。而运出城也没有太多好的处理办法，一般是讲究些的填埋，不讲究的直接倾倒就是了。但即使是填埋，以此时这样原始、低效的填埋，城外很快也会没有可以填埋垃圾的土地。
久而久之，城市就是被垃圾包围的城市了。
更别说，城市里的垃圾弄出城外，其实只有某些区域才有这个条件。比如说贫民聚居的区域，哪有这个条件！垃圾遍地、污水横流，即使隔了两千年，全世界的贫民窟也是一个样子。
陈嫣在蓬莱岛建城的时候，完全杜绝了聚落成城，而是纯粹计划的产物！因为是计划的，所以可以避免掉一些本可以避免的问题。
以永安城为例，陈嫣是用唐长安城的概念去修建的——方方正正一个城市，里面再用方方正正的方式分割成一个个市坊，最后市坊里面的民居也不例外，全都是板板正正的。
当初修房子的时候，陈嫣就先把民居、商业区、工厂区什么的全都划好了！，所以看上去格外清爽…是的，在还没有住这么多人的时候，她已经把永安城以三十万人的城市规模规划了。
所以现在整座城市‘一环’才完工，‘二环’休了一半…这样也够用了。
而现在随着人口增多，只要接着修就可以了，二环、三环，根据一开始的计划，可以修出三环来。如果将来三环也住不下了，还可以以现在的城墙为三环界，往外扩出四环、五环来！
不过陈嫣觉得那太远了，以古代城市的承载力度来说，五环这个极限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达到。
真到了那个时候，还可以在周围建新城，成为卫星城…总之她是想的很远的。
在永安城搞房子，是不存在完全的私人行为的。那些迁移过来的自由民，如果选择过城市生活，就会分到一座房子，只是这个房子并不是白给，而是陈嫣出一部分钱，他们自己还要出一部分。现在没有钱也不要紧，可以贷款，然后慢慢还。
这种安置房，贷款基本上可以说是没有利息。
这个时候的房价也便宜，还款是很轻松的。
不过也有些人看不上这种安置房，想要买大房子，又或者有些人想要换房。这个时候，要么看看城里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有的话就可以去买。如果没有，那就只能自己建造了。
建造也不是随便建造的，出售各种用地的时候也是一个又一个的‘小方块’为单位，大房子就买多个小方块——这样带来的结果就是极大满足了陈嫣的强迫症，整座城市看起来真就是棋盘一样。
人对于整齐都有一种天然的喜欢…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觉得这样有些过头了，但现在生活在这样的城市，大家也觉得蛮好的。
而这种整齐，只不过是陈嫣计划城市的第一步而已！因为房子建的很有计划，其他的也就能跟着计划了——垃圾池、排水暗渠（直到封建社会晚期，许多大城市的下水道都还是明渠，也就是排水渠…不仅脏，还很容易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填起）。
永安城或许没有高科技，但是在公共服务这一点上完全达到了近代水平——相关概念总是有的。考虑到此时城市规模，倒也够用。
也是因为有这些服务，才好向市民‘纳税’…她当然没资格纳税，所以是各种管理会收取管理费——倒的垃圾有人处理，屎尿也有人收走，城里有道路，每个市坊还给打水井…这些都是公共服务，谁要是不交钱，那也说不过去。
或许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觉悟，知道得到这些服务就要付出金钱——当初在大汉的土地上要交税，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没有人收税了自然暗喜。这个时候让他们交钱负担公共服务，这就是从他们兜里拿钱，谁肯？
但这些人心中不高兴是没用的，因为大部分懂道理，也不敢和大机构作对！更何况，真要‘抗税’，很多公共服务就会关上大门，就连户籍上也会有污点…是的，你可以不交钱，那就别享受这些了。
最后还是要妥协的。
陶少儿看着马车外的景象，高兴道：“原以为永安城不过是海外小城，多有不便，如今看来，和大汉治下的郡县也无差别。”
她是担心陈嫣在这里生活不惯，譬如水土不服，譬如物资种类不丰…但是现在亲眼看到，觉得至少永安城很像样子，只是在这里的话倒不觉得不习惯。
“也就是几座城镇如此罢了。”陈嫣倒是知道具体情况，道：“除了这几座城镇，一些种植园也过得去。然而，这蓬莱岛上多的还是山林、荒地，那里瘴气不散，蛇虫鼠蚁最毒…想要蓬莱岛皆如汉家土地，恐怕还要两三代人的功夫！”
其实陈嫣这个说法还是往顺利了说，这是在她掌控全局的情况下，有意识地导向开发蓬莱岛。不然，让历史顺其自然，消化这座岛还有得等呢！
车队还在往城北走——虽然，这是给陈嫣居住的地方，但并不在城中心，而是占据了城北的大片土地。这倒是不奇怪，紫禁城那种居中的布置，也是明清两代的事。看看此时长安城的格局，宫城本来就不一定要放在正中央。
再者说了，以陈嫣的身份，又不是自立称王了，也不好说是宫城。
“翁主…华清馆看的到了！”车队外面传来侍者的声音。
是的，华清馆，这就是这座‘宫殿’的名称…说这里是宫殿，其实一点儿也不错，至少从规模上达到了。大小和未央宫仿佛，绝对不能说小了。不过长安城里不止未央宫，还有长乐宫等好几座宫城，永安城只有一个华清馆，倒也不算过分。
再者说了，华清馆不只是陈嫣的居所那么简单！
应该说，华清馆分为了三个部分，占地面积最大的前端，其实是各个办公衙门，‘公务员’们每天都要在这儿打卡上班呢。而中部，这是最小的部分，陈嫣如果主理蓬莱岛事务，就会在这里做事，这等于是她个人的工作室、书房，这也是她和手下人讨论公事的地方。
至于说后端，这就是私人空间了，数个院子层层嵌套，又各有不同的作用…类似皇帝的后宫。
此时陈嫣面前铺着一张图纸，说明的是整个华清馆的建造情况。华清馆当初建造的时候优先的是前端，毕竟陈嫣当时并不住这里，但办公地点却是立刻就需要的。所以到了此时，华清馆前端，被称之为‘公署’的部分，已经完成图纸的大部分了…考虑到蓬莱岛还在开发中，公务员数量、部门都远未完备，此时公署肯定是够用的。
至于中端那一部分，被称之为‘内堂’的，则是完全完工了…因为这里工程量小，蓬莱岛的领导班子也要在这里商讨大事（商讨大事的时候总会将主位空下来，这就当是陈嫣了）。
建造上差的最多的是后端，也就是被称之为‘游馆’的部分。
“‘游馆’恐怕连一半都未完成。”陶少儿显然也是提前了解过得到，所以知道这边的工程进度。
因为此时的建筑基本上都是木头为主，少用石料，和西方迥异，所以建造速度也很快！很多华夏历史上著名的宫殿，比如大明宫，花费的时间并不多（只要能够做到不缺钱，确实如此）。
如果按照大汉皇家建造宫室的速度，像华清馆这个规模，也就是三四年就能成！就算时间长一些，也不过五六年。然而从‘公署’开始打地基起，如今已经过去有七八年了！之所以会耗费如此长的时间，是因为公署基本够用之后，整座华清馆就没有连续动工了，只会在农闲的时候将种植园的奴隶，以及一些愿意做工赚钱的自由民集中起来搞工程。
说到底，陈嫣在蓬莱岛这边差的不是钱，也不是原料，而是人力！对于等待开发的蓬莱岛来说，人力投注在给陈嫣盖宫室，而且是根本不等着住的宫室，这显然是非常不合算的！
于是，这工程速度自然慢了下来。
陈嫣并不在意这个，又细细看了图纸一会儿，道：“就算是一半，也足够了。”
这话并非瞎说…何止是足够，应该说是大大超过了。
华清馆后端的游馆，由大大小小数个宫苑构成，陈嫣只有一个人，就算身边的人也要安排，那也是绰绰有余了。
陈嫣的手指头在图纸上点了点，笑道：“‘汤泉阁’已经建好了，到时候倒是可以好好泡泡。”
当初之所以选择在永安城北部修建华清馆，有一个理由就是这里有好几眼优质温泉。陈嫣并不是一个吝啬的，其中有两个温泉就划给了前端‘公署’中工作的雇员们。至于剩下的，自然被藏在了游馆之中。
特别是汤泉阁，这宫苑的温泉在大小、温度、水质等方面都堪称完美，特别在这温泉上起建筑，就是为了更好地享受这里的温泉…私人享受这么好的温泉，想想都觉得惬意。
“翁主哪用等来日！”陶少儿听话就笑了起来：“翁主今日也疲乏了，自可以去汤泉阁…听说温泉能解乏呢！”
温泉这种天然热水，肯定是早就被人类利用起来了的。所以即使是汉代，关于温泉的效用，也有了一定说法。陶少儿又常常跟随陈嫣左右见识，自然知晓其中一些常识。
陈嫣一想也是，便道：“让汤泉阁准备起来罢。”
陶少儿应喏，转头便吩咐了车外的侍者，先前去告知。这样呆会儿陈嫣就可以直接过去了…
此时车队正好穿过第一道大门，这道大门相当于宫门，进入之后就可以看到一座又一座独立楼阁…这些就是主管蓬莱岛上各种事务的部门。陈嫣此时已经把车窗帘给撩了起来，就这样看着外面。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甚至能看到楼阁窗后似乎有人影走动…但陈嫣并没有说什么，更没有让车队停下，而是轻笑了一声，又重新将车窗帘放了下来。
‘公署’和‘内堂’之间由一宽阔过道相连，这之间并无什么阻碍。甚至如果不是别人提醒，陈嫣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内堂的范围了——不过，自从别人提醒，她就没什么好疑惑的了，因为此时开始，建筑风格更加宫廷化了。
‘公署’与‘内堂’之间没有什么阻碍，但是‘内堂’和后面的‘游馆’却是只有东西二门相通。根据规定，东门只能出，西门只能进…陈嫣他们现在就是在过西门。
到了这个时候，车马也只能留在外面。
“这不是到了么。”陈嫣也早就坐车辛苦了，反而觉得脚踏实地走两步更加舒适。
说话间，陈嫣的目光扫过面前游廊——不同于汉代宫城，有着高高的复道作为连接各宫室的道路，这里没有做那样的夯土建筑。在这里，代替复道的就是弯弯曲曲、微微架空在地面上，上覆棚顶的‘游廊’。
说实话，当初华清馆的设计风格虽然是靠近唐宋的，但现在陈嫣看到实物，却更容易想起看过的日本大奥题材的电视剧。不过话说回来了，和式宫廷建筑本来就深受唐宋影响，这样追究起来也是一笔糊涂账！

第364章 麟之趾（6）
蓬莱岛气候比较湿热，不过这又没有南越之地那么夸张，特别是地处蓬莱岛北端的永安城，在这一点上就更不明显了…至少这些日子，生活在这里，陈嫣以及她身边的人，并不觉得这里和大汉的气候差别很大。
“这才哪到哪儿，春夏秋确实差的不多，不过到冬日就知了…这儿是不见雪的。”陈嫣听陶少儿说起蓬莱岛的气候，觉得居住起来没有想象中的不适应，颇为好笑。
陶少儿手上捧着几样水果，笑道：“那倒是好了，冬日不冷…这样看来，这蓬莱岛竟是一块宝地！”
其实这么说也不错，冬天气温不算低，这往往意味着能多种一茬儿粮食蔬果——而且陈嫣没有说的是，蓬莱岛的夏天和大陆的夏天都热，但这边的湿热更甚许多，水热条件好！可以说，只要适应了这边的气候，在农业社会，这里确实是比较有优势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说的，陈嫣和陶少儿略谈了几句，裴英来了，陶少儿便放下水果退到了一边。
陈嫣将果盘往前推了推：“尝尝，这是前几年就在蓬莱岛试种的果子，有农家诸子培育改良，十分不同。”
裴英不以为意，坐到了陈嫣对边：“探路船那边来信。”
“嗯？”陈嫣疑惑地看向他。
“稍等些日子我再走。”裴英说完这话之后又道：“有什么事等你生下这孩子再说…”
“你不必…”陈嫣怔了怔，神情多了几分柔软：“我知道子恒一定交代了你许多，但确实不必如此。我在蓬莱岛不会出什么事，你就算这时走了也无事。再者说了，你留下来又能怎样？到时生孩子，你是能替我生，还是像医者、稳婆一般助我？”
“还不是只能在外面等着。”
陈嫣这话并不是指责的意思，而是事实就是如此。她对裴英多少也是了解的，知道他不会理解错她的意思。
裴英却是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是因为桑弘羊才在此时留下的？”
“桑弘羊什么时候能支使我了？”裴英反问了陈嫣一句，然后道：“此事你多说无用，我意已决，等到你生产完毕再离开——桑弘羊？他确实说了些话，但我从来不听。”
说到这里，裴英忽然道：“蓬莱岛这边，你轻而易举便能摆布不假。然而狮子搏兔，尚用全力，你如今情况不同往常，不可掉以轻心。”
裴英站了起来：“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真有人掀桌子了，难道你陪他们？”
陈嫣明白裴英的关心，却觉得情况不至于如此，轻松道：“何至于，他们也不是傻的，能有如今成就，该有些脑子才是…不会有人做出如此错误的决定的。”
听陈嫣这话，裴英就笑了，居高临下道：“这世上聪明人少之又少，大部分都蠢笨如猪。能有如今成就，不过是比猪犬稍强，又恰逢其会罢了…聪明人永远不知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蠢笨的人。”
“若他们真的聪明，早先就不会做错事了。”
陈嫣虽然觉得裴英的话有些道理，但也觉得他说的太绝对，也太毒舌了。只能道：“人心难满，或者是一时贪欲才有如此，若是平常脑子清醒，还是不至于蠢笨的。”
等于是陈嫣解释说，他们不是蠢，而是太贪了，有的时候一时上头，这就犯错了。只要能让他们冷静冷静，智商还是能恢复正常水平的。只不过她这话一出，很大程度上是对裴英的话的肯定。
果然，裴英即道：“你也如此说了…谁知道这些人何时聪明，又何时一时热血上头呢？难不成你要将一切寄托在这些人捉摸不定的脑子上？这可不像你！”
陈嫣叹了一口气，裴英不吃水果，她自己吃了好几口，然后才道：“我早留有后手…蓬莱岛上的孟科长…主管各处警卫，特别是永安城警卫，是水泼不进的严密。只要这一力量在手，无论我怎么处置这边，也不会翻了天。”
和其他领导班子里的人不同，孟科长是陈嫣的人，此前就有过很深的联系，这种联系是一直维持的。既然枪杆子始终是握在手里的，其他人也就不足为虑了。
“此人可信？”裴英问了一句，然后很快意识到这句话有问题，如果这个人不可信，也不会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了，所以首先排除了背叛之类的可能性。转而道：“我是说，只有此人不够。”
确实，如果关键时候，这个人也被控制了。或者说他可信，他手下的人不可信…那怎么办？可能的情况太多了，就算这些可能的情况可能性很低，但不能否认，它们是有可能出现的。
真等到出现，事情就麻烦了！
“那按照如此说…什么事都做不了了。”陈嫣实事求是道。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有意外，人能做的就是将意外降低。
裴英此时不再说话，转而看向窗外…蓬莱岛上有各色过去看不到的花，这华清馆初建时就安排了不少花匠，专门为之培育观赏花。一年四季，都可以看到繁花似锦，此时自然也不例外。
良久，裴英才道：“所以我才要留下！”
若他在，意外就能降到最低了。
陈嫣听懂了这潜台词，也是良久不说话，笑了，道：“既然如此…那就尽数托付于裴先生了…”
陈嫣明白，任何意外都是这样，可能性再低，那也是有可能存在的。而一旦发生，其灾难性的结果都会是百分之百的，而不会因为其发生几率低，于是破坏性也低。大家都非常在意她的安全等问题，她是知道的。
不过说实在的，她真不觉得蓬莱岛上这点儿小风浪能有什么问题。这里的人没有那么硬的骨头，真要是那么有魄力，早就入她的眼了…同样，也会知道做这些小动作有多可笑！
蓬莱岛在这个时代能发展起来，完全就是她人工催熟的结果！放任不管的话，蓬莱岛有什么优势？来往于航路的船只本就没必要在这里停靠。至于这里广大的土地，在这个江南还没有开发的时代，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离了她，这里的发展立刻就会陷入停滞！
就算这个时候在她的规划下，蓬莱岛已经有了一些优势产业。比如说，这里的修船业，又比如说这里的香料、蔗糖…这些都足够吸引一些船来这里了。但是，意义并不大。
因为那些船都是陈嫣的！别人的船，可以在东南沿海得到的服务和商品，何必再来蓬莱岛呢？
甚至，现在蓬莱岛还没有完成粮食上的自给自足，因为在这里种植经济作物明显要有利可图的多！而大量粮食都依赖船只从南越之地、天竺运来，物美价廉——这也不是完全的自发行为，对于运粮食的人来说，大汉的北方才是真正的大市场，他们没有特别来蓬莱岛一趟的理由。
是因为陈嫣，蓬莱岛才能在粮食贸易中分到一部分份额。
蓬莱岛上的人就算再蠢，也不至于看不明白这点！所以他们对她其实天然没有什么好办法，之前看着倒是挺厉害的，又是欺上瞒下，又是损公肥私的，各自小九九打的很好，就想着架空陈嫣在蓬莱岛势力。
他们希望蓬莱岛能成为自己的，至于陈嫣，只要能收到一部分好处就好了。
这个想法有些天真，但并非没有自己的理由。如果蓬莱岛对于陈嫣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产业，只是江南一些种植园一样的存在，这种事还真有可能发生！
这些人，每一个人的力量都远远不如陈嫣，但联合在一起，就在蓬莱岛这个小小舞台上，情况就不一样了。这就像是一个国家的公务员，权力肯定远远不如总统，但总统一般都得像整个公务员系统妥协，甚至讨好。
好一点的国家，这是领导人需要公务员的选票和支持。坏一点的国家，就是领导人需要公务员给自己办事，给自己‘违规’办事了。
陈嫣当然可以在蓬莱岛击溃这些人，但如果击溃这些人的结果就是蓬莱岛这些年的发展功亏一篑，甚至陷入到极端的混乱当中，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重新谈一谈，最后陈嫣做出一定妥协，这在很多人看来是很有可能的。
因为这才是‘理智’的做法…不夹杂个人的情绪，纯粹从利弊出发。
只是这些人错估了很多东西，第一他们没有搞明白蓬莱岛对于陈嫣的意义！这里对于她来说和江南的种植园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这里是她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不管她平常有多不上心，最后都是要牢牢捏在手里的东西。
就这一条，就足够让这些人失败了！毕竟，他们的一切行动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陈嫣有可能放弃蓬莱岛…只要从得失利弊上考虑，确实是放弃比较好就行了了。但事实是，陈嫣是不能放弃蓬莱岛的。
另外，这些人还是没搞清楚陈嫣有多少对付他们的牌，而他们自己又有几分回击之力。他们想的只是理想情况下，他们对陈嫣的攻防战。他们自己的牌他们可以算尽，然而陈嫣呢？
别说是他们了，就算是更高层次的人，也不可能对陈嫣手下的资源清楚明白。
陈嫣手下的资源多，这就给了她辗转腾挪、运筹帷幄的空间，无论她做什么事，不一定她真的要在这件事上有足够的影响力！她可以通过别的地方的资源，四两拨千斤…事实上，大人物们都是如此，也没有哪个大人物能做到哪个角角落落都有影响力，但这不妨碍他们最终做到自己想做的。
而对于陈嫣的资源多，外人大多数是一个大而化之的印象，模模糊糊知道她这个人厉害，可以动用的关系、势力多，但具体多到什么程度，是无法清晰了解的。不只是因为集团本身太大，也是因为很多东西并不摆在明面上。
有的是其他人代持，有的则是经过几层嵌套，非得是深入其中的相关人才能知道。
另外，就算真的有人对陈嫣的资源知道的清清楚楚（比如说桑弘羊，陈嫣的事情基本上都要经过他的手），也不见得就知道陈嫣能做到哪一步了…拥有多少资源是一回事儿，怎么利用这些资源又是另一回事了。
陈嫣因为有超出这个时代的见识，所以对于资源利用总有一些‘奇思妙想’。不敢说这些想法就比这个时代的人高明了，但至少能想到许多这个时代人一般想不到的。光是这个，就是非常大的优势了。
虽然这样说有些自大傲慢了，但陈嫣真的觉得，自己能很轻松地收拾明白蓬莱岛——嗯，她决定手脚快一点儿，趁着自己的肚子还没有影响到行动的时候。
就是因为这个决定，这几天的内堂相当热闹，陈嫣在这里可见了不少人…这些人里当然不会漏掉蓬莱岛这两年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郭凌。
当郭凌被请去单独见陈嫣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意外。除了在船上那次见面，陈嫣移居华清馆之后，陆陆续续也见过下面的人几次。都是在内堂的大礼堂，再不然也是会议室。
和大家谈一谈怎么处置宋科长，明明只是一件‘小事’，但陈嫣老是拿出来让大家议。
然后还有一些蓬莱岛的工作，陈嫣一般也不直接说自己的意思，而是提出一个问题，看大家的意思。
而除了这些大家都在的见面，当然也有一些私下的会面。就郭凌自己知道的，陈嫣就见过沈科长等一批‘可靠之人’了。而不可靠的，也单独见过，只是不在同一批而已。
至于郭凌不知道的见面，谁也不知道有多少。
郭凌原本觉得自己对华清馆的掌控能力还不错，但现在他可不敢那样笃定了。华清馆随着它真正的主人降临，一切变化的厉害，再也不是之前的样子了——这里的警卫工作迅速被陈嫣带来的人接管。
之前种下的钉子倒是还在，但在孟科长的挟制之下，削弱了不少，眼看着越来越难通过他们做什么了。
说实在的，郭凌还以为自己会被早些叫去呢…
“我本想早些见见郭主管的，郭主管为蓬莱岛主管，许多事情再清楚不过。若是有郭主管在一旁，无论做什么都要轻松不少。”陈嫣站在廊下浇花，见郭凌来了，便把手上一把玻璃浇壶交给一旁的婢女。
“只不过，我想着有些事情最怕先入为主。若是有郭主管，容易是容易了，却不能真正了解蓬莱岛。”陈嫣看了郭凌一眼，笑了：“郭主管说呢？”
郭凌拱了拱手：“翁主明见，在下远远不及！”
陈嫣见他如此，‘扑哧’一声便笑了：“传闻中郭主管桀骜，然而…上回在船上我就说了，郭主管和传闻中有差啊！”
郭凌是什么人，陈嫣不知道，但从情报可知，绝对不是什么温和无害之辈！真要是那样，他也做不到这么年轻、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蓬莱岛握在手中！要知道，蓬莱岛上人心可是散的，大家有不少私心呢！
按照陈嫣所知情报，这是一个不按牌理出牌，性格狠绝的年轻人…非常有决断力，敢于下手。真要说来，和王温舒有点儿像，都是能斩草除根的类型，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同理心。
不过他和王温舒又不太一样，王温舒不如他能操纵人心，他也没有王温舒的大局观和气魄。
另外一些小处，两个人也有不同的特质。
但不可否认，是个很有才能的年轻人…陈嫣觉得，现在的蓬莱岛对于他来说不是助力，反而是一种桎梏。
“翁主此话倒是让在下不知如何说了。”说是这么说，实际上郭凌却一点儿慌张无措都没有，而是镇定道：“这世上的英雄豪杰何其多？然而再是桀骜不驯，面对翁主这等人物也懂得收敛锋芒。”
说到这里，郭凌看了陈嫣一眼，这才接着道：“刀锋之微茫，哪里敢与日月争辉？”
这是好话，差不多的好话陈嫣不知道听过多少。她知道，以她的身份和权势，有的是人讨好她，她也早就习惯了，从一开始的肉麻到如今的淡然。但是这一次，她觉得有问题…
一方面，可以说是郭凌这个年轻人，他根本就做不了这个。大概是因为少年得意，此人根本就没有在职场上经过多少打磨——他居于人下不久，就做到了蓬莱岛的一把手。虽然名义上他在集团之内还有好些上级，但蓬莱岛这块，没有多少人真的插手。也就是说，他就是‘老大’！
他的职场生涯并不长，然而就是这么短的职场生涯中，他还很长时间都处在别人讨好他的阶段。
别以为讨好人、伏低做小是很容易的技能，实际上，如果不是专研其中、勤于练习的，根本不可能做到融会贯通。
另一方面，也是郭凌不适合做这个。说是陈嫣的偏见也好，她以偏概全也罢，总之，她是真心觉得有本事的人有性格是理所当然的。这倒是有些像韦小宝的哲学了，想要找个有本事的人很简单，不来奉承他讨好他的人就可以了。
无疑，郭凌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他在这里拍马屁，陈嫣本能地觉得不合适。
他不该如此，太屈就了。
没错，这就是陈嫣的想法。陈嫣这些日子看了很多关于蓬莱岛的情报，越是看这些，她越是能够感觉到郭凌是个人才！过去她对蓬莱岛不太上心，没有深入挖掘，所以没有发觉这一点。
现在她把蓬莱岛的各种事都理清楚了，有些事情是很容易看出的…郭凌这个人在蓬莱岛发挥的作用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大。甚至这种作用并不是这两年才生效的，或许当初他跟在上一任一把手身后的时候，一切就开始了。
如果当初陈嫣有见过他，或许那个时候就能明白这是一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了，只可惜，阴差阳错没见到。
然而，在这件事上，最让陈嫣觉得可惜的，不是没有早早看到这个人的才华。这并不可惜，现在她不就看到了么，而且多经过一些锻炼也不是什么坏事。真正可惜的是，一直在蓬莱岛上历练，让郭凌的眼界不够宽。
他的很多计策之类，常有囿于一角的逼仄，做一些规定范围内的实事不错，但缺乏做大事的气魄和眼界。
当然，这可能也和他本人的一些性格特点也有关系，总的来说，郭凌在体察人心，操纵、引导人心上，似乎很早就显现出了天分。他通过这个本事获利不少，获利对于一个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正向刺激。当他习惯通过这一优势获得自己想获得的东西之后，是很难改变这一习惯的。
所以陈嫣才真可惜，这是一个真正的人才！他在进入集团之前，经过的教育真的很少，进入集团之后也没有磨练自身的机会。直到来到蓬莱岛，这才有了自己办事的契机。除了上一任一把手，他这条路上连个引路人都没有！
而上一任一把手么，要陈嫣来说其实也没有引导过郭凌，更多是郭凌的出现让他眼前一亮！他没真正教郭凌什么，因为他那个时候急赶着回中原。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能让他快些卸任就可以了，至于其他都是不重要的。
做到如今，真正的天纵奇材啊！
陈嫣有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是老天爷赏饭吃，羡慕不来。
她很难想象，这个人要是有人教，有人引导，又能走到哪一步。
而且这些先不提，只说现在的话，在现在的蓬莱岛上，郭凌这个人扮演了非常有意思的角色…有些事情，确实得和他‘谈谈’了。

第365章 麟之趾（7）
“有必要吗？”裴英抱着手臂站在门后。
“嗯？”廊下的陈嫣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英站在阴影里，道：“那个郭少仪，有必要吗？倒是少见你如此提点一个人…不怕不领情？”
陈嫣和郭凌谈话的过程，全被呆在内室的裴英给听见了。陈嫣也不觉得这么点儿事儿有避着人的必要，所以从一开始知道裴英在内室也没有说什么——她本来以为他对听这些事是没有兴趣的，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陈嫣找来了郭凌单独谈话，表面上不过说说蓬莱岛上平和富庶，一切皆好，也算对郭凌这几年工作的一个表扬。但实际上，处处是机锋，她在劝他、引导他…她想让他走上‘正途’。
如今他在蓬莱岛上的心机手段虽然不错，但配不上他的天赋。
“领不领情是别人的事，我如此行事不过是觉得怪可惜的…明明有那般天赋。”
陈嫣拨弄了院子里伸进廊下的一枝花木，似乎很认真，又似乎漫不经心。
“可惜？”裴英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笑话，脸上写着‘你认真的’，道：“有什么可惜的…这天下熙熙攘攘，最不缺的就是人！”
“可是人才难得啊！”陈嫣理所当然道。普通人当然是要多少有多少，但是称得上‘人才’的就不同了…不管是哪一个时代都是珍贵的。君不见史书上多少主君求贤若渴，在这上面就从没满足过。
“那是因为你见得少！”裴英比陈嫣还要斩钉截铁，跨出了门后的阴影区，走到廊下阳光中。满不在乎地坐在了廊下栏杆上。
声音不疾不徐道：“你才见过几个人？只是身边围着你打转的几个罢了——我却是见过的，在贫瘠困苦的边郡，最野性未除的夷民…即使是这些人中也有的是天纵之才，论天赋并不输你我，更别提郭少仪之流。不过这些人生来不受教导，不通文化，空有天赋而白白浪费。”
裴英说这些话是真的，他走过足够广阔的土地，不只是大汉，还有海外。所以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不少英才，就是这样白白地来了世上一遭…可惜吗？或许吧。但世道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那些本就是无可奈何，就如大海之中珍珠何其多！可以被采摘的毕竟是少数。”陈嫣说起这些的时候也狠平静，“但郭凌不同，这是已经摆在眼前了…天予弗受，反受其咎，他是真有才华的。”
裴英原本还无所谓地看着满庭草木，听到这里却是僵硬了一瞬间，然后就是眉头打结：“‘只有胜者才是强，而不是强者才得胜’，此言难道不是你说的？人才、天才、鬼才…无论何种，若是不能如锥藏袋中，终究显露出自己，那算什么？”
“你这样说也不错…”陈嫣笑了笑，摆手道：“其实哪有那么多可说的，郭凌确实有才，又恰好被我看到。如今蓬莱岛上诸事反正要整治，就当是给他上一课。这也不用另外花心思，何乐而不为呢？”
裴英原本紧绷的身体和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陈嫣：“果真如此有信心…郭少仪此人桀骜不驯，就算是教出来，也不见得能为你所用！”
陈嫣这下真的用看稀奇的眼光看裴英了！她很想说，这个世界上论桀骜不驯，有几个能比得上他裴英啊！但这个话没必要说，无意义，说不定还会踩到裴英的痛脚。陈嫣非常体贴地不提这个，而是眨了眨眼：“怎会不为我所用？”
微微一笑，陈嫣身上散发出极端的自信：“郭凌此人已经被惯坏了！集团之内能如鱼得水，本事能得以发挥，但若是去到别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倒不是说就不能成事了，然而到底‘屈就’，到底不如意！”
对于郭凌郭少仪这个人，陈嫣还是有一定的把握的。这个人现在面临的最大麻烦就是起点太高，而这个过高的起点又太窄！
他最开始接触的就是陈嫣的集团，陈嫣这集团的运行方式和外面任何地方的规则都不同！一旦适应了这边的环境，再去看其他地方，总有这样那样的不甘心。就像是一个现代人，如果生活在古代，或许这个古代有千好万好，对于生活在古代的现代人来说，都是有极大的不适应的。
在这个问题上，郭凌的毛病更严重！因为他不只是被框定在了集团的生态中，他还被进一步锁死在了蓬莱岛！蓬莱岛在集团内类似一个独立王国，特殊性就更加明显了。
郭凌是在自己人生的关键期呆在这里的，这甚至影响到了他很根本的观念！
所以陈嫣还真不担心这个人去到别处——从刚刚郭凌的态度，陈嫣微妙地感觉到，他以为自己进退自如，一旦蓬莱岛的瓜不好吃了，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他？但陈嫣可以肯定，天下之大，还真就没有别处可以容下他。
他对蓬莱岛，对集团的归属感，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裴英就这样，隔着秋日的光，看到陈嫣的脸。就像十年前一样，他觉得她真的很有意思，现在他也一样这么觉得…就像是一本永远都翻不完，充满了意外的书。也像是一场到处是神来之笔的冒险，身处其中，他终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也是这个角度，他才勉勉强强能看到她的小腹微微凸起，如果不是先入为主、认真地看，很有可能会略过去…明明是要做母亲的人了，看脸上却是细细绒毛都没有消褪。
与其说是孩子气，还不如说她始终保持了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新鲜感。
裴英其实并不喜欢陈嫣怀孕，虽然这一点在当初他没有对桑弘羊表现出来，甚至在桑弘羊因为陈嫣怀孕而心神不宁时表现出了不解——他当然不喜欢陈嫣怀孕，只是原因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成亲、怀孕、生子…这些东西是世上绝大多数女人都要经历的，人们将其视之为天经地义。但裴英不喜欢这些事情出现在陈嫣身上，另外出现在任何人身上都可以，唯独不能是陈嫣！
因为这些事实在是太平庸寻常了，如果陈嫣也做这些事，就好像她也沦为平庸寻常了一样…这是裴英难以忍受的。
这个世界已经足够无聊了，裴英喜欢与众不同、喜欢有意思、喜欢各种各样难以预料的意外！在这其中，陈嫣绝对是他少见的、能够一直感兴趣的存在。如果少了陈嫣这么个乐趣，那就太可惜了！
在这件事里，安抚住裴英的是陈嫣的表现。即使像一个普通女人一样怀孕了，她也没有真的成为一个普通女人——如果陈嫣知道裴英的想法，可能会在脑海里缓缓打出一个‘？’。
她并不觉得自己和普通女子怀孕时有差别。
裴英非要如此想，大概是他自己唯心了吧…他觉得特殊就特殊喽…陈嫣对有本事的人一向很宽容，而在这些人里，裴英大概是被宽纵地最厉害的。因为陈嫣知道，这孩子有‘超忆症’。
虽然这么说像是在骂人，但这是事实…这人很有可能有精神方面的障碍。对于这样的人，尽量不要刺激叭…
要说此时的裴英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陈嫣的傲慢，无与伦比的傲慢！与其说陈嫣是吃定了郭凌这个人，还不如说是一捕鱼者看到了网中已经困住的鱼，她很清楚，是真的逃不掉了。
这种强烈与笃定并非天生，而是一次又一次的成功，积累出来的自信。说到底，陈嫣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孩了，而是在这个时代生活二十多年，真正做成了大事、差遣了一群大才的‘大人物’。
她在这时光里做了这么多事，自然会有所回馈。
“话说的这么死…那倒是值得拭目以待了。”裴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看看你如何教导‘学生’。”
“且看着吧！”陈嫣一脸跃跃欲试，就差直接说‘看我的’了。
也实在是日子太无聊了，养胎期间什么都不能干，她活生生地被困在了这华清馆，不搞点事情怎么过得去哟！
之后，由华清馆波及整个永安城，再由整个永安城传导至蓬莱岛全境。
普通人的感觉并不深，但是架构在蓬莱岛之上的管理层，分明都感受到了雨打风吹去。
“大人，下雨了…秋日里倒是难得下这么大雨呢！”心腹看着厅外的大雨，有些惊讶。
郭凌在案前温酒，似乎并不觉得这一场雨来的突然，更不觉得这场雨太大。
“下雨有什么奇的？如今这岛上再奇的事也有了，其他的就不甚稀奇了。”
心腹听郭凌如此说，自然懂他的意思，笑着道：“大人说的是呢！”
他们两人说的自然是最近蓬莱岛上的大动荡。
虽然郭凌早在陈嫣来到蓬莱岛之前就预计到了一场暴风雨，但这依旧是超过他最开始的设想了。在他原本的设想中，陈嫣有两个选择，要么就随岛上这些人玩儿，真要强制干什么，说不定真的得不偿失。虽然之前的投资变成这样很可恼，但学会及时止损，这也是很有必要的。经营产业本来就不是过家家，不是能意气用事的！理智很多时候比智计百出都要有用！
至于岛上这些人，在她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自寻死路了！郭凌或许眼界不够宽阔，但不至于一点儿也察觉不出来——蓬莱岛对外的依附性太强了，只要陈嫣不再为这里输血，这里的繁荣立刻就能变成镜花水月。
死倒是不会死，这里到底土地广阔，极适合农耕，调整策略自给自足也来得及…但也仅此而已了——而且这是一切顺利的情况，可是事情会顺利吗？麻烦肯定存在，外部的就不说了，内部的呢？过惯了好日子的，告诉他们好日子不再了…事情哪有那么容易！
弹压不住，就是麻烦！
还有一条路，就是陈嫣掀桌子不干了。这听起来当然是很不理智的，但说实在话，到了陈嫣这个份上，偶尔随心随性一回又算得了什么么？人家付的起这代价！
蓬莱岛上很大一部分网络，或者说大半个公务员系统已经被这些心里有小九九的人掌控了。陈嫣手上资源足够多，力量足够大，真的想掀桌子，当然是可以做到的。只是这样一来，蓬莱岛免不了陷入混乱…若是考虑到这群人暗中埋下的雷，多年建设一朝归零也不是没可能！
别看蓬莱岛上有这么多人，有了建立起来的城市、聚居点，有了开垦出来的土地，再怎么也不会比草创时更坏了…事实上，还真不一定！
草创时什么都没有，而这也意味着蓬莱岛就是一张白纸，可以任意施为。而经过这一场乱子，全盘变得盘根错节…事情反而变得复杂困难了许多。
造反之后打翻一个旧世界困难，但是生活在旧世界之中，在保住现有世界的基础上进行提高…这只会更难！
然而即使是代价如此大，郭凌也觉得这种可能更大——人家堂堂不夜翁主，手握天下资源，自从成名以来，何曾真正吃亏？人家不要面子的啊！这都打脸上头了，还要人家唾面自干，哪里来的勇气？
再者说了，杀鸡儆猴！集团这么大，大家都看着呢！陈嫣又不是当一个蓬莱岛的家，蓬莱岛这边不以雷霆手段收拾，日后再出第二个怎么办？人心散了，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陈嫣来到蓬莱岛之后的所作所为却让郭凌明白，自己想的太窄了。或者说，他想象中的‘雷霆手段’，和陈嫣的‘雷霆手段’根本不是一样东西。
当时，陈嫣要处置宋科长，还让大家说说想法，这是征求大家的意见吗？当然不是！看看这件事，如今都发酵成蓬莱岛上互相争论的事情，为此还形成了两三个派别。有人赞成重惩，有人赞成放过，有人赞成轻罚也就算了。
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如今蓬莱岛上的矛盾冲突不在陈嫣和那些想要架空她的人之间，而是在宋科长的处置上呢！
实际上，一个小小的‘宋科长’而已，他哪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这样的人，一贬到底，甚至杀了又如何呢——虽然集团和员工之间是雇佣关系，不存在朝堂上君对臣那样，想抄家就抄家，想杀人就杀人。但偶尔有个别例子，处置的重一些也不是做不到。
如果不想落人话柄，将犯事雇员人带到官府，再拿出此人犯事的证据，或是侵占了雇主的财富，或是故意给雇主办坏了事…律法自有处置，再加上官府本来就向着雇主这种存在，或杖打，或流放，表面上不死人，实际上也和死人了差不多。
然而，偏偏就是这么个无关紧要之人，此时却牵绊住了这么多人的目光，这不正常，这背后有人推动！推动的人也不难看清——事情发展到如今，绝大多数人也看出来了，这是陈嫣的谋略，而且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她在告诉所有人：你们的小九九我已经知道了，你们说说看，怎么办吧！
之所以拿宋科长之事说事儿，是想逼所有人站队，是站在她这一边，还是继续自己的私心！
别看岛上一帮人平常很厉害的样子，好像蓬莱岛已经尽在掌控之中，他们想怎样就怎样，就连陈嫣这个旧主也很难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作为。实际上，他们非常‘脆弱’，只是陈嫣这么一吓，就露馅儿了！
虚弱之处一下暴露无遗。
陈嫣来了，也不直接说什么，而是给他们两条路选，他们不少人就怂了！
陈嫣自然是想要重惩宋科长，只是他不说…这样，要站在她对面，和她对抗吗？别看平常大家大有不把陈嫣放在眼里，把她架空这种事都能做，但陈嫣真的来到蓬莱岛，其压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树的影、人的名，她人在这里就足够让大家心里发虚了。
连站在和她相左的意见上都做不到！
这个时候大家做选择，并不是选择要不要重重惩罚宋科长，而是选择要不要真的和陈嫣闹翻！
这一下，原本少数并未同流合污的人自然坚定站在陈嫣这边，还有一部分人，他们本来就不坚定，这一下也流向了这边，再不然也是‘中间派’。
“有些人骨头比想象中的软…倒是南边那一派，比想象中的死硬。”心腹在郭凌的酒温好之后，自然不会眼看着上司倒酒，而是自己恭恭敬敬接过酒壶斟酒。
心腹口中的南边那一派，指的是人在蓬莱岛，但自身利益在先登城那边的一些人——蓬莱岛的政治中心虽然在永安城，但经济中心却是先登城，那边的势力也挺强的。众所周知的，有钱的往往革命性不强，因为有顾忌么，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那边那一派的势力在大家看来，都是比较软弱、容易妥协的，背后被人叫‘软骨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但让人没想到的是，在这次的暴风雨中，他们表现地出乎意料坚决。
“他们不过是没得选。”郭凌嗤笑一声，显然是不把这个放在心上。
“若是选了不夜翁主便能安枕无忧，哪里还有如今的景象。”
确实如此，陈嫣一开始让所有人选站位的时候，只是说，不合她意的就是要与她为敌了。而与她为敌是什么路数，之后又要承担怎样的后果，就得当事人自己掂量着了。许多人受不了这个选择带来的心理压力，就连和陈嫣为敌都不敢，自然此时倒戈。
至于另一些没有选择站在陈嫣这边的，也不是因为他们胆子有多大，或者有多少骨气…只能说，此刻向陈嫣妥协了，肯乖乖受她安排，也不见得能有一个好结果啊！
陈嫣这些年，在集团中是有信誉的，即是她答应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也不存在破坏自己创造的规矩。所以在她手下做事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只管努力做出成绩就好，而不用担心埋没，也不用担心一些腌臜事儿。
如果此时说，大家放弃之前的小九九，她就既往不咎，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倒戈的何止这些人，恐怕绝大多数人都要软了骨头！
如果陈嫣真的那么大度，选择原谅大家，这个时候就应该大大方方说出来才对。之所以提都不提，反而这么迂回地让所有人站队，更有可能是她根本不打算原谅。秋后算账，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掉！
“那…那些此时投效了不夜翁主的，岂不是白白如此了？”明白了其中道理，心腹有些难以理解某些人的反应了。
郭凌‘呵呵’一声，看着屋檐流下的雨幕，漫不经心：“确实是白白如此…只不过人皆有侥幸，难免会去想，万一不夜翁主高抬贵手，手下留情，决定给他们这些早早投诚的人将功赎罪的机会呢？”
不到最后，人都会有侥幸心理。
其实郭凌没有说的是，陈嫣还有另一种设计！在这件事上，陈嫣就是要利用这种局面做文章！
如果陈嫣只是想压服了蓬莱岛诸人，让局面完全纳入她的掌控之中，事情真没必要弄的这么复杂——关于这一点，也是郭凌在最近才想明白的。在陈嫣这次来蓬莱岛之前，郭凌并没有想到，陈嫣光只是来到而已，就能让蓬莱岛诸人大受影响，在之前的心气直接掉了一半还多。
这一点，看现在大家的表现就知道了。陈嫣也没有动用自己的资源，至于对蓬莱岛诸人，更是不见行动…光光一个站队，这些人自己就先乱了起来。
有时候这些事还真是这样，这种过去积累起来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的影响力看似很虚，但真正用的时候就会知道，还真有用！
郭凌见识到了，也就知道了，这种路数是他过去没有见过的…颇有一种大道无形、以力破巧的意思。
无论其他人有多少暗地里的心机算计，‘不夜翁主’陈嫣就在那里，她的强势是明摆着的，她的强大更毋庸置疑。对上她这样的人，未战就先怯了三分了…之后，根本没办法往下玩儿了。
这个时候蓬莱岛诸人已经是惊弓之鸟了，陈嫣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就算是强硬地逼着所有人就范又如何？或许会因为过于强势，而让蓬莱岛的上下运转出现一点点小问题，但总的来说已经无法动摇大局了。
而陈嫣之所以没有选择这个套路，分明是想让事情有过渡期，同时又不破坏她自己定下的规矩。
如果一来就直接压服众人，该打的打，该换的换，短时间内蓬莱岛的动荡不会小。而现在，陈嫣趁着大家站队的时候，首先就可以把不站她这边的人给换下去。那些已经倒戈到她这边的，本来就是抱着万一的侥幸心理，是不会这个时候站出来为这些他们刚刚背叛的‘前同党’说话的。
这可能消磨自己的‘倒戈之功’，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真心倒戈。再者说了，这个时候已经倒戈，和之前的同党们与其说是朋友，还不如说是仇人…想来谁也不会喜欢叛徒之流吧。
就算保下这些人了，这些人也不会记得他们的好，甚至有可能最后反咬一口！
背叛这种事，要么就不做，一旦做就得做绝！
所以说，这些人不止不会阻拦和求情，反而很有可能在这件事上落井下石！
正是因为换掉并处理的只是与陈嫣为敌的一批人，有其他人稳住局势，蓬莱岛的普通人对此的反应会很低。
然而这还只是第一步，之后又经过几次分化打压，让蓬莱岛诸人自己斗自己，这片场子也就清的差不多了。
当然，蓬莱岛诸人并不是真那么蠢，第一次还可以说是抱有侥幸心理，觉得最后还能求得一个好结果。之后总该明白，陈嫣根本没打算放过犯了错的人…然而，这个时候觉悟已经没用了。
新换上来的人，还有原本就没有同流合污的人，他们本身就是一股很大的势力了。没有同流合污的那些人，同样在蓬莱岛扎根多年，根深蒂固。新换上来的人或许没有底蕴，但人家人多，又有陈嫣在背后支持，也不可小觑。
剩下那些觉悟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再加上他们群体中，总有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可能在最后关头跳反…事情已经由不得他们如何了。
如此处理，蓬莱岛安安静静，仿佛是一阵微风吹拂，揉皱了水面。而等到风过去，一切如常，什么影响也不会有。
更重要的是，这样做更符合陈嫣制定下的规矩！
不分青红皂白就处理这边的人终究是不行的，可要这么短时间内将每一个该罚的人都清出来，这也几乎不可能。在蓬莱岛这件事上，本来就不是人人做事都有证据的——大家没那么蠢（虽然也挺蠢的）。
很多人做事的时候都有给自己留后路，那就是不留下证据！
之所以会这样做，就是因为他们知道，集团有规矩，没有证据不会乱来…可以说他们是在恶意利用规矩。
而通过这种分化、软刀子割肉的方法，拿证据就变成可能了。不仅仅是很多东西会在推进过程中渐渐涌现，更重要的是，狗咬狗一嘴毛…这些人又没有受过‘沉默人’训练，想要从他们身上得到陈嫣想要的，是很简单的。
陈嫣这一套施为，既有以力破巧的大气，只要力量足够，一切算计都是枉然，堪称堂堂正正之风。又有对人心的揣摩，可以说陈嫣已经把蓬莱岛这些‘乌合之众’给看透了！
这些人在关键时刻的选择全都被陈嫣利用…有的时候想想，还真是挺可怕的。
而到了最后，陈嫣又坚持一定要在程序上没有问题。
到了后世，西方人特别看重的‘程序正义’几乎要成为一个贬义词了！正是因为在程序正义上几乎走火入魔，西方社会才会出现越来越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社会现象、社会问题。
但其实‘程序正义’本身是没有错的，程序正义、结果正义无论是谁变得走火入魔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同时，也不能抛弃他们两者任一。至于其中该如何平和，这只能在实际操作过程中慢慢磨合、揣度。
或许乍一听觉得这太不‘精确’，太不符合现代政治、法律的感觉了。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这种事情应该有一个客观的存在才是，得慢慢磨合、揣度，总觉得有种‘唯心’的感觉。
而这，正是现代生活中很多时候排斥的——大家都想排除‘心想’这个过程，塑造一个纯粹客观的定例。这样简单明了，没有暗箱操作的空间，也不会出现朝令夕改的情况。
最好就是如此了。
“这不过是懒人做事而已。”陈嫣找来郭凌谈话的时候，除了一些表面话题，两人还‘随意’聊了很多。当然，说是随意，实际上都是很有深意的，算是一次两人心知肚明，但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的机锋。
当时，两人也有谈到陈嫣在整个集团推行的规则…陈嫣尽力让这些规则维持客观，但在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的权衡中，她是非常小心的。或许程序正义更不容易黑箱，更加简洁明了，她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太偏向程序正义。
别人不偏向程序正义是很正常的，因为对于一般的经营者来说，结果正义有利于他们自己！不管中间过程怎样，只要事情能按照对他们产业有利，就可以加以保留。反之，排除异己就是了。
但是，从陈嫣以往的表现来看，她应该是一个很喜欢制定规则、然后遵守（在这件事上她自己也不例外）的人。她选择程序正义一点儿也不奇怪…但最后她没有，反而对郭凌说‘这不过是懒人做事而已’。
然而这就是陈嫣的真实想法！
“想靠着一套规矩规定出‘公平’‘善’，何其懒惰！想的就是开始繁琐一些，日后就一劳永逸了！实际上，事务往往千头万绪，各有其特殊。关于如何权衡其中道理，得细细地来。”
“制定规矩，然后遵守，这已经是不坏的办法了。而想要在‘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之间把握，这会更难，效果却不见得真能更好，因为用人上面是个大难题。但…”当时的陈嫣说到这里时停了一下。
“但，即便是这件事很难很难，我还是想试试。”陈嫣当时是微笑着的，似乎觉得这很寻常，又似乎很坚定。
“既然已经知道更好的办法，那就应该试试。若不是一直想着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最好，何谈做到‘更好’？”
“有些时候或需要权衡利弊得失，权衡付出多少，收获多少…但有的时候是不必的。”
“这世上人，说到底，一生也不过吃几餐饭食，睡一张几尺长的床…譬如郭先生这样的天之骄子，应该早就不愁这些了。那为何还要做事，而不是回家悠闲度日，整日享受？难道是因为做工有趣？做工可一点儿不有趣，我就不喜欢做工。”
“朝起暮归，困于案牍，受制于人，不得空闲…这有什么好的？”
“不过是因为有想做之事挂在心里，不过是喜欢事成之后的满心欢喜而已…”
“人皆以为心中信念是不重要的，就像少年人，往往一腔热血，敢以匡扶天下、扫荡世上不公为己任。然而，身为过来人的前辈会告知这些年少年人，受得磨砺就会知道了，他们如此想并不要紧，这个人世该如何依旧会如何。人心血热，人世却是冷冰冰的。”
“但会说出这样话的前辈并没有走到最后，所以他们不知，走到最后了，拥有权势、财富、名声、地位…拥有了一切之后，能够影响一人所作所为的也就是一些信念而已。不然呢？对于那些人来说，什么都有了，还求什么呢？再多求一分，也不能使其人生几十年更好了。”
陈嫣说这些话的时候，郭凌一言不发，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然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郭凌和集团内任何一个年少成名的高层都不一样，他的崛起和成熟都局限在了蓬莱岛。这样稍显简单的环境，让他更早爆发出了潜力，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定了他更多的可能性。
在此之前，他其实没有见过多少真正的‘精彩人物’。而这些精彩人物中，最出色的一个也就是蓬莱岛前任‘一把手’而已，算是他半个老师的人物。说是半个，那是因为他虽然受其影响，实际来说却没有被教过什么。
这几年下来，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说目空一切也算不上，但类似游戏的情绪已经产生了——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简单模式’的时候，游戏人生就变成一个很容易产生的选择了。
自己在玩一个很简单的游戏，遇到的人都是NPC。NPC是什么？NPC就是看起来和自己一样，但完全不一样的存在！玩家会想要看NPC好戏，会想要看看NPC在各种‘调戏’下会有什么意料之中的反应（偶尔意料之外也没什么，心里会记住这个意外，以后遇到其他的NPC，这就是新的意料之中了）。
在这种情况下，陈嫣一点儿道理也不讲地闯进了他的游戏…他的第一反应类似于，这是另一个玩家。然后他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比他更加高明的玩家——或许不能说更高明，但郭凌确实意识到了，对方比他本人更有气魄。
“大人…您这一回见到了不夜翁主…这不夜翁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外界传闻的那样神乎其神？”或许是好奇，也或许是别的原因，心腹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郭凌回过神来，抬了抬眉毛：“外界传闻？外界传闻是什么样的？”
之所以这样问，不是因为郭凌不知道外界对陈嫣的传闻，而是外界关于陈嫣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了！很多传闻之间甚至彼此矛盾，所以先要问一问，他这心腹这里，陈嫣的传闻是个什么样。
心腹眼睛里有些好奇：“传闻不夜翁主好姿容，气度洒然，有桃花灼然，又有青松之气…无论做女子，还是做男子，都极好。据传，不夜翁主少年时曾打马游长安，服先帝旧年锦袍，满城闺秀见之，掷鲜花、果品、绣帕之类，心喜异常。”
“如此人物，从未见过，竟是无从遐想了。”
“坊间传闻常有夸大其词的意思。”郭凌淡淡道，然后又想起陈嫣立于廊下，清风穿过堂中，花瓣落于肩头…又道：“但也偶有名副其实之时。虽未见不夜翁主服男装，但也能稍稍想象。”
“那般人物，无论男女，都不是池中之物。”
“啊？”心腹的表情显然是非常惊讶的，在郭凌一开始说出那样的话之后，他还真以为就是‘夸大其词’了呢。毕竟外面传闻非常夸张，他自己本来来说也是不太相信的。然而之后的话，却是一次反转。
这不仅仅是有些前后迥异，而且还和郭凌平常的风格不符。
郭凌是一个很少称赞别人的人，心腹倒不觉得这很奇怪…他会成为郭凌的心腹，正是因为对郭凌心服口服。他自知自己并不是一等一的人才，而像他这样的人想要出头，就得给自己找个天之骄子做主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想要在人生路上赢下去，不一定非得自己去赢每一局，也可以选择一个一直赢的人，跟注就可以了。
像郭凌这样不同于凡俗的人物，看不上庸才，在心腹看来实属寻常！
“大人倒是很少如此称赞一人…”虽然知道‘不夜翁主’肯定不是庸才，但到底没有亲身接触过，对于对方到底怎样没有实感。到最后心腹也只能如此说道，至于心里的想法，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郭凌的神色是心腹看不懂的，低头把玩着酒器——他想了很多东西，关于陈嫣说的那些。那实在是他过去从来没有看过的景色，那样广阔的世界，她在他面前掀开一个小小角落，窥见其中的吉光片羽，这就足够他目眩神迷了。
他甚至有一种热血上头的感觉。
凡是有能力、有野心的人大抵会有这种看觉…看到世界这么广阔，自然而然就会觉得这是该来征服的。
郭凌并不是有能力之人里的意外，也有差不的情绪…蓬莱岛只是一个小小舞台而已，这个世界还大着呢！
那么…他要去看看吗？
现阶段，郭凌还没有想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办。一次性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了，到现在为止，他其实都没有理清楚接下来的路。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整天摆弄，一点儿都不会腻，别的事情也想不起来了。
——对于郭凌来说，原本的世界就是一个游戏。其实现在也差不多，只是他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不是单机游戏，而是网游。他原本只能遇到NPC那是因为他在一个偏僻的新手村而已！也就是说，外面还有许多东西等着去玩儿，他更是远未到满级的时候。
他得研究下，之后该怎么玩儿。
但是……
漫天飞落的是花瓣，女郎穿着如今正流行的襦裙，其实襦裙也正是在这位女郎手上才弄出这么多花样，成为贵族女子中也常见的装束——襦裙的上衣是鹅黄色的，下身是粉色的，纱罗材质，特别轻，特别嫩。
这是非常、非常年轻的女郎才会作的打扮，郭凌并不知道到底多年轻才适合穿，但他总归知道，年纪二十几岁后的女子是不会穿的。这个年纪的女子一般都已嫁人，甚至孩子能有几个了。就算没有嫁人，也是人人口中的‘老姑娘’，得稳重些打扮。
这样，确实不太合适。
但是，众所周知，已经二十几岁的‘不夜翁主’却没有任何一点儿不适合。不像这世上那些被逼着‘入世’的人，到了年纪自然会褪下曾经的少年气。她身上属于年轻人的、更加纯粹、更加坚定的东西经年不散，这让她的年纪很有迷惑性。
只看她的人，甚至会觉得她就是十几岁，正是最热烈，最晶莹剔透的时候。
当时庭中花瓣飘飘，有些落在她身上…这甚至会让人有一种荒谬的担心——她会不会也像枝头花，被风一吹，也是要散落的…正是晶莹剔透地一触即碎。
明明那个被打开一个小缺口，能够被初初窥见的新世界更加有意思，更加让人热血沸腾。但就是无法专心去考虑，反而是那一天的一幕幕。像是被剪碎了一样，反复出现在眼前。
“太轻了…”郭凌脱口而出。
“大人，您在说什么？”心腹根本没听清楚郭凌在说什么，反问了一句。
“嗯？”回过神来的郭凌不说话了，眨了眨眼睛，手背覆上了眼睛，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的莫名其妙。
“无事、无事…只是，太轻了。”

第366章 麟之趾（8）
最近的蓬莱岛上真是风起云涌。
一般人对此可能没什么感觉，但这是陈嫣刻意控制的结果。而在管理层，几乎每一天都有风暴——之前的暗流涌动在这一时期迅速转变成了实际的影响。在之前，陈嫣要动手，这不过是个消息，大家为此惶惶不可终日而已。
现在，消息变成了实际…往好处想，最后一只靴子也落地了，早些尘埃落定也好，省了心慌。但往坏处想，消息始终是个消息，还是判了‘死刑’更让人难以接受。
陈嫣其实并没有在这场‘战役’中费多少心思，关于蓬莱岛这边情况的功课，还是在来的路上才开始真正做起来的。但这本来就不用她花多少精力，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称的战役。
说的明白一些，蓬莱岛这些人手握的资源实在是太少了，她甚至不用什么策略，只要平推过去就能顺顺当当了结。之所以会弄的稍显复杂，不过是因为她不希望对蓬莱岛本身不产生什么影响，未来的种种计划也能按照时间安排完成。
关于宋科长处置的事情，将蓬莱岛的管理层分出了派别，陈嫣甚至没有出手，被打压的派别就作为献祭黯然离场了。能省事当然最好，陈嫣需要做的就是收拾残局了而已。
从各处抽调来的新人乘船来到了蓬莱岛。
虽然说，总体上缺人是持续性问题，可以预见的，在之后很多年里都不会有改善了。但是缺人也不差蓬莱岛这边这点儿了，四处调配一番，还是能把事情办圆满的。
蓬莱岛上的工作并不难，没有多少创新工作要搞，做的事情最常见就是‘按部就班’。特别是底层雇员，更是如此，所以在员工经验这类素质上要求就可以降低一些，这也是能这么快调配人手过来的原因之一。
入职之后，工作渐渐上手，就算有些生疏也不打紧，对于生活居住在蓬莱岛上的老百姓，是很难感受到的。更别说，这些新人还少了‘老油条’的那股子怠惰，综合起来看，说不定干的更好呢！
事情到此还没完，但到了这里一切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了。甚至，剩下的都不用陈嫣去办——陈嫣交给了郭凌去处理。
郭凌并没有直接向陈嫣表示自己的忠诚，陈嫣也没有为他的前程许诺什么。但是在几次谈话之后，两人有了默契——其实两人的谈话内容由一般人听来，其实也就是一些日常琐事，浮于表面的‘汇报’，根本不像是完成了多大信息量交流的样子。
他们其实是以两人懂的方式，对对方有了一定了解。
“接下来，少仪便试着掌控局面罢。”陈嫣将手中的鱼食洒进池塘里，装鱼食的瓷罐递给旁边的郭凌，道：“如此一来，对着这些新人，你也能多些威信——不过此举也是多余了，就算是无有此事，建立威信也不难，少仪的本领么…”
郭凌接过瓷罐，看着水面上浮出几条鱼儿抢食，低声道：“并不是如此，摆弄人心得来的威信，终究是聚沙而成，风吹易散。倒是真正让人心服口服，才能稳固。”
而且郭凌没有说的是，陈嫣让他做这些事，积累威信也只是附带的，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为了锻炼他。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只是他的聪明用在了‘小处’，有奇效，却不能成大事——陈嫣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想要锻炼他，让他把自己的聪明用在光明正大处。
陈嫣这样栽培他，或许是有自己的私心，有自己的想法，出发点并不是为了他好。但是事实就是他在这件事上能够得到好处，能够提高自己，能够成为更好的人…陈嫣没有害他，在培养他的时候也没有保留。
这其实本身也是一种堂堂正正，不管自己的目的是什么，达成目的的方式都是这样名堂正道，其他人也无话可说，甚至会主动帮忙。
在过去的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人这样教导过郭凌。很多时候郭凌都是自己摸索，或者看看身边的人是怎么做的…过去的他，觉得这样就够了，他靠着这些已经足够将很多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但是现在有人给他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虽然他口头上不说，但他内心对陈嫣是有一种感激的心情的——其实说感激也不太确切，大概就是遇到特别好的引路人时那种感觉。天然的好感，甚至会有一些依赖，说起来像孩子对父母，可是又不是。
或许用‘雏鸟情节’可以稍微解释…虽然这不是郭凌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但陈嫣确实是他在‘新世界’看到的第一个人…更何况她还这么好，一直在帮助他。
瓷罐被交给了身后的奴婢，郭凌开始说起这些日子他做的一些事，差不多是汇报工作的意思。
陈嫣听着，也会给一些意见。
“若要取之，必先予之，这是对的。只不过这是对对手时用的，对同僚最好不要用。”陈嫣对于这个问题说的很多，因为这事郭凌的主要问题，改变一个习惯是非常难的，必须得再三强调才行。
“对内之事，一时用心机确实有效，但天长日久相处，什么样的心机看不透？心机最大的敌人并非聪慧，而是时间！所谓日久见人心，时间给的足够，就是个蠢人也能看透日日与自己相处的人是个甚样人！”陈嫣扶着旁边婢女的手，缓缓离开池塘。这个时候她是真的有些显怀了，但高腰襦裙将肚子遮了起来，加上她这一胎本身就不不显怀，不知道的人依旧是不知道。
也是因为月份渐渐大了，所以才会行动特别小心…郭凌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奥秘，还当贵女们大多娇弱，走路也需要人搀扶。他也没什么机会见此时的贵女，自然没有机会发现陈嫣现在的不同。
陈嫣缓缓地走着，旁边的婢女轻声道：“翁主，今日散步时辰已经过去了，按照大夫说的，该休息了。”
怀孕之后肯定是要保证一定量的活动的，整天躺在床上养着，一个容易身体变弱，没有气力，到时候分娩那一关可能会熬不过去。另一个，孩子也会被养的比较大，这可不是后世，生不下来就剖腹。
但是，活动量也不宜过大，陈嫣本来就不是那些习惯整日劳作的妇人。她平常有锻炼身体，然而也就是踢毽子、荡秋千、躲避球什么的，稍稍出点儿汗就停了。而且她这一胎最早时候没有被发觉，底子就偏弱…活动太多也是错！
所以现在的她完全是严格执行大夫的医嘱，无论是休息还是活动，都按照计划的来。至于吃东西就更是如此了，什么都吃，但什么都不要多吃！这样在保证营养全面的基础上，也不会给将来带来太大的负担。
陈嫣点点头，算是知道了：“那就回去吧。”
往回走的时候依旧与郭凌道：“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心机算计过千百回，过去也就过去了，算是相安无事。然而，只要被识破一回，日后便再也不得信任呢来。到时候就算是好心，也会被人当成是别有用心。”
关于这件事陈嫣是亲眼见过的，她的表姐做实习，整天跟在她师父后面鞍前马后的跑。和工作无关的事也帮着做，类似接送孩子上学，是真的有做！这些事情，做的好了或许不被记得，但要是有一次你偷懒耍滑被发现，那就全完了。
要么就别做，一旦做了就得把功夫做细…不管你一开始是以什么目的来做这件事的，最重要的是得经得起时间考验。
陈嫣这就要回华清馆的‘正院’，也就是陈嫣最常活动的棠棣阁休息了，郭凌并没有直接告辞，而是先把陈嫣送了回去。
才到棠棣阁外，就发现有一些奴婢捧着托盘、抬着箱子，似乎是在送什么东西。
“翁主，是新到港的船，从极西之地来的。其中有一些西方的新鲜玩意儿，有些是要贩运回去，这是其中最精的一批，由翁主赏玩。”看到陈嫣一行人过来，立刻有人过来禀告。
陈嫣看了看这次送来的商品名录，发现东西还挺丰富，从中亚到欧洲到北非，各个地方的特产居然都有！
看到蒲桃酒有数百斗，陈嫣先笑了：“罗马的蒲桃酒确实有名气，从前走西域过来，只有极少数人才能饮用。我当时饮此酒，还是大舅舅逗我玩儿时偏我饮的。后来我虽人小，大舅舅还是会每年分我一些这蒲桃酒。”
因为别人都有的好东西，总不能自己的宝贝外甥女没有。
在场的人都知道陈嫣的身世，而关于‘不夜翁主’当年是何等得宠，这都已经是一个传说了。这样提起，其他人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孝景皇帝刘启。
“不过，蒲桃酒也不耐藏，从产地送来，少有不坏的。就算不坏，味道也不如新酒…这走海运，该是好些的——罢了，如今也不好饮酒，见者有份，装十斗给少仪。”
陈嫣看向郭凌：“少仪平常饮酒不多罢？”
“并不多，然而颇爱小酌。”郭凌点点头。
“也罢，若是喜欢，便拿去饮。若是不喜欢，送人也好…如今蒲桃酒还算有些稀奇。再过些日子，葡萄种的越多，大汉自己也要有蒲桃酒了，蒲桃酒就算昂贵，也不再像过去一般，可称珍异。”陈嫣是很实在的，也不拿这点儿蒲桃酒抬身价，她说见者有份就真的是见者有份，纯粹是分土特产的语气和风格。
严格意义上来说，蒲桃酒确实是这个时候罗马的土特产。但在大汉，其价值高的惊人，备受追捧，从这个角度来说，更多人将其当成是一种奢侈品、珍宝，态度截然不同。
原本的历史上，再过不少年，汉灵帝时，还有人送蒲桃酒做礼物，弄到了‘刺史’这样的官职呢！
陈嫣正要合上商品名录，忽然见上面写着红宝石一箱，又重新看了起来：“这次宝石成色如何？”
宝石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很值钱的，供不应求是常态。但是，在这个全世界还相对孤立的时代，个别地区宝石很多，以至于价格相对低廉，这是有的。陈嫣的船队刚刚深入南洋时就见过不少还未开化的野人部落，这些部落驻扎在碎玉一样的岛屿上，什么都缺，但天然的宝石却多而上乘。
船队用很普通的商品，比如丝绸布匹，就能换到…这在已知的文明世界，简直是不敢想象的。
现在，海上贸易做的更大、更有规划了，海外来的各种绚丽宝石自然多，这些宝石被贩卖到大汉各地，成为富贵人家女儿的妆奁珍宝。
而陈嫣这边，不只是有自己的渠道来货，甚至会在一些相对讲规矩的地方开宝石矿。不同于后世，这个时候开的宝石矿，都是开采容易，而且质量上乘的…这种宝石矿，只要有门路、有眼光，现在并不难搞。
对于后世珠宝行业的人来说，这恐怕是梦里都不敢想的美好时代。
这些宝石，每年也会送一些给陈嫣，而送到陈嫣这里的，必然都是最好的…在外面，有钱都不一定能够买到！
“禀翁主，船上的大人说了，今岁的红宝不算好，翁主看着玩儿也就是了。倒是绿宝，从南边而来，开矿之处说是在什么什么…奴婢也记不清，只说是靠近南越，个头大、颜色好，过去是没有的，能给翁主妆奁添色。”
奉上商品目录的人殷勤地让人抱来装宝石的箱子。
首先开的就是红宝石，说是箱子，其实是小箱，并不会比匣子大多少。一箱红宝石，总共有四层，越往下越是质量高。但是打开之后看到的第一层已经是流光溢彩，一颗颗红宝石，就像是一颗颗色泽鲜艳的糖果。
只是好是好，在陈嫣的首饰里已经有太多了。她又不缺首饰，自然没有必要再用这些。于是挥挥手，直接让人开到最后一层——最后一层只有五块宝石，但个个都是个头和大小十分惊人的。
“倒还过得去。”陈嫣想了想，道：“大姐爱红色，取出两块这红宝来，到时送去长安罢！”
“这…翁主，难道不必制成什么首饰再送去？”下面的人小心翼翼问道。
“不必了，这样大姐想用来做什么就能做什么。”陈嫣说着摆摆手：“再看看绿宝罢！”
于是一箱子绿宝石被送了上来，确实如之前那人所说，这次的绿宝石品质格外出众！就算是陈嫣，看着也觉得开了眼界，心中计划着各种用处。
想着，陈嫣看到了郭凌，道：“有玉石吗？极品的白玉或碧玉…”
“有！玉石自然是有的！大多来自南越，说来也是古怪，咱们汉人虽然爱玉，有好玉石之处却不多。海外之地，不少人只当这是石头，却是随处可见的…”这人似乎还有一些话痨。
陈嫣也笑着听他闲话，等到玉石送来，挑中了一块温润如凝脂，无一丝杂色的白玉：“这个便不错——少仪，我送你一方小章罢。”
当时的郭凌并未放在心上，但过了几日，他就收到了‘礼物’，一方陈嫣亲自雕刻的玉章——郭凌知道，陈嫣的字非常受推崇，是此时的名士都说好的。这倒不是郭凌很关注学术界，而是因为这件事和陈嫣有关。
这就像是一家公司，大老板的一些事情肯定是中高层管理人员比较清楚的。人家是书法爱好者，甚至拿过全国级的奖项，这种事自然会成为公司传说的一部分，广为流传。
字刻的很简单，就是‘少仪’两字，但印在白纸上又确实好看。郭凌得承认，他自己的字相比之下可以说是拿不出手了。
很快，这枚玉章就变成郭凌最常用的签字章了…这个时候还不像后来，留个字什么的都会盖章，自己收藏的书画也要盖章。这个时候章子还相对郑重，除了皇帝大臣外，很少有使用印章的。
陈嫣却没有这方面的意识，自己批文件的时候，常常盖章了事。上行下效，下面也用章的人自然就多了起来。
“翁主怎么想到送在下玉章了？”郭凌在向陈嫣汇报工作情况的时候问起了这件事，现在送玉，一般都是玉佩、玉冠之类吧…
陈嫣此时正站在长案前练字，手腕悬着道：“送别的倒不好，且这个你也用得上…再者说了，你平常用玉佩？”
这个时候的玉常常寄托了很多寓意，不能乱送的！一个不小心，可能就有示爱或者别的含义。虽然当事人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总觉得有点奇怪。玉章就不同了，大概是之前没什么人把这个当礼物，所以各种含义也就没有被挖掘出来。
而且陈嫣说的也没错，郭凌并不佩戴玉佩…准确的说，他就很少佩戴各种具有装饰性的东西。即使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就有能力消费那些某种意义上代表社会地位的东西了。
郭凌确实用不惯那些，而陈嫣能够注意到这一点，让他有一种很意外的感觉，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莫名的高兴…恐怕没有人会在自己受到别人重视的时候觉得不开心吧。
陈嫣一笔一划地练字，而笔下的内容则是一部《春秋》，这是她最近一个月的功课，一部《春秋》即将写完。
对于陈嫣来说，繁复学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春秋》自然是早就倒背如流了的。郭凌就在一旁看着，直到陈嫣落下最后一个字。
陈嫣上下看看，点了点头，让人将之前写的一起拿来，果然是厚厚一沓：“就是这些了，待会儿便烧掉吧。”
“烧掉？”郭凌十分意外。在他看来，陈嫣这些习作绝对是优秀的！实际上，过去白纸和印刷术没有出来之前，抄书是一个很成风潮的事情（有了白纸和印刷术，抄书一样很流行，用白纸抄书还把事情变得简单了很多呢）。郭凌实在想不通，陈嫣为什么要烧掉刚刚完笔的《春秋》。
就算是自己早就有这部书了，也可以留下来收藏，或者送人啊。
“烧掉…写的不好，不过是用来平心静气的，看来也是平平无奇。”这是陈嫣的真心话。她默写《春秋》，并不算很入状态，外行看着或许还不错，但她自己知道，精气神都少！
这种成品，对于她来说和印刷品、别人抄写的，并没有什么差别，既然如此，也就不必留了。
“若是翁主打算烧了，不如赐予在下吧！”郭凌稍微迟疑了一下，见婢女真的要拿这些烧掉，这才出口。
“在下一直自觉笔迹拙劣，不堪入目。若是有翁主笔迹对照练习，就再好不过了。”
郭凌的字迹么…确实不算好看，这也和他的经历有关。从小就没怎么上学，读写这件事只能说是学会了，但点亮类似书法这种技能，那只能说真的做不到啊！
其实这个时候也没有真正成熟的书法，就算是正经的学者，最多也就是有一个把字写的好看的意识。至于写字的很多**、规矩，那要再过许多年才能出来呢！所以说，不少正经读书人的字迹也就是熟练、工整。
正经读书人尚且如此，郭凌这样速成班出来的学生实不能强求。
反正平常工作生活使用是足够的，这样就罢了。
不过现在人家求上进，想要练字，这总归是好事，陈嫣作为人上司，肯定是鼓励为主。便道：“既然如此，你拿去便是——只是这字不好，不然我再写一篇好的与你罢！”
这种平庸习作给人做帖子，陈嫣还是觉得有点心虚的。
郭凌接过那一沓‘习作’，微微摇了摇头：“翁主不必费心了，这便极好…于在下这般学生来看，也看不出神妙，这一篇或者别的，都一样是好到了极点！”

第367章 麟之趾（9）
蓬莱岛上的气候也渐渐转凉了…虽然这个凉对于习惯生活在大汉北方的人来说不值一提，但确确实实凉了下来。
这段时间陈嫣生活相当悠闲，原本蓬莱岛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这时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就算还有些首尾得收拾，也尽数交给了郭凌，这既是给他实践机会，也是一次不大不小的考试。
结果就是，郭凌确实没有让陈嫣失望，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再加上陈嫣的肚子，月份逐渐上来，她再也不能费神了，得全部精力放在调养身体上…可以说，这段时间陈嫣是万事不管！不只是郭凌被她使唤地团团转，秘书们也在加班呢！
总有一些从别的地方送来的文件需要她处理，这个时候她又得多多休息，自然就得更倚重秘书们——然而秘书们并不是万能的，如果真的那么万能，陈嫣早就是甩手掌柜，什么都不必管了。
因此，裴英都被她拉了壮丁，当她在外面暖洋洋晒太阳、吃水果的时候，裴英还得加班。
说实在的，裴英非常讨厌处理文字内容…他的超忆症让他在处理这些东西的时候具有相当的优势，同时，这意味着他不喜欢——越擅长越不喜欢，这种荒谬的事情就是会发生在裴英身上。
然而裴英一个字没说，就坐在了陈嫣的专属座位上，替她处理好各种文字内容。最后就算还有工作落在陈嫣手上，也是最终一个非常简单的结果或者选项了，前面需要劳心费神的前置工作，已经有人替她做了。
陈嫣对裴英这时一点儿小少爷脾气都不发那是非常感动的…她又不是不了解裴英的脾气！
咬着一种酸酸的蜜饯，非常动情地道：“若不是应了子恒，真想让阿英给这孩子当老师呢！”
陈嫣这是第一次怀孕，所以对怀孕的种种情况也无从比较。但从她自己来看，真的是过于轻松了…这不是她欠收拾，只是她都准备好了，怀孕就是地狱之行，最后结果比想象的好了很多，难免会有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从一开始，陈嫣就没有感受到怀孕的负担。什么没胃口，什么没精神，什么孕吐…对于她来说通通都是别人的故事，她好像轻轻松松就大了肚子了。甚至就连真正的大了肚子，也是非常靠后的事情。
这些事单独一样落在一孕妇身上，可以说不算什么，但全都落在一个孕妇身上，陈嫣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至于照顾陈嫣的夏侯老先生和那位女医，两人的惊讶就更不必说了。
真要说有什么负担，也是这一两个月才开始…肚子真正变得有分量了，对于整个内脏肯定有压迫，另外盆骨、腿什么的，也会有压力——这是真的无法避免的。然而，就算是这种负担，也不是特别难受。
一则，陈嫣身边有足够的人照顾，要是晚上小腿抽个筋，有的是人给她按摩，都不用她开口的。可以说，陈嫣得到了这个时代所能做到的最好的照顾。
二则，时间也没多久了…过了这辈子最暖和的一个年，陈嫣才开始觉得有负担。而这个时候，离她卸货也没多久了。
不过，有一条，陈嫣倒是和普通孕妇无异，那就是精神上变得非常感性。
身边的人都非常重视她、爱她，她倒不会抑郁，但就是感情变得很丰沛。有的时候一点儿小事也会弄的眼泪汪汪，过了那个劲儿，她自己都会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现在，陈嫣就被裴英感动到了。
裴英嗤笑了一声：“这话可别说了，近日你可说的够多的了！我怕你再说下去，该把这孩子父亲的位置也给许出去…想来是非常抢手的。”
陈嫣又咬了一个蜜饯，并不把裴英这话当成是冒犯。她知道的，裴英的性格就是这样，会说这种不太合适的话，他其实并没有挤兑陈嫣的意思——或者说，他有挤兑陈嫣的意思，但其中并无恶意。
“可别胡说了！”陈嫣瞪了裴英一眼，却没有真的责备的意思。
就在此时，有人前来禀报：“翁主，郭主管求见。”
“咦？少仪回永安了吗？快！请他进来，必定是说巡视各处之事。”陈嫣正好觉得无聊，郭凌向她做工作汇报，与其说是工作，还不如说是一种休息。
陈嫣在蓬莱岛搞了许多事，虽然有尽量压制其影响力，不让渗透进普通人生活，也不让造成后续影响。但事情做下了必定会有痕迹，想要完全没有一点儿影响是不可能的。所以在前段时间，郭凌大略收拾完蓬莱岛诸事的首尾之后，就动身巡视蓬莱岛各处了。
这一举动，一方面确实是为了巡视，切实看看在刚刚过去的风波中，其他地方对此的反应。如果有问题就得早早解决，最好不要留下什么隐患。另一方面则是一种安抚和威慑，郭凌本身就是蓬莱岛的诸事主管，现在又获得了陈嫣的信任和授权，他在各处走动，效果只比陈嫣亲自走一趟稍差一些而已。
就算原本有一些蠢蠢欲动的，这个时候恐怕都会被吓住。
蓬莱岛虽然不算小，但需要巡视的也就是一些主要的城镇而已，所以走一圈还是比较快的…陈嫣还以为他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卸货了呢。
“翁主，需不需要屏风？”陶少儿小声询问陈嫣。
这些日子陈嫣确实不太理事了，但她居住在华清馆，前面不远就是蓬莱岛上的雇员办公的地方。如果有什么事，紧急过来求见禀报，这也不是不可能。陈嫣偶尔见一次下面的人，这就不可避免地要被人发现怀孕的事。
在蓬莱岛上做事的雇员将她怀孕的事提前泄露出去的机会并不大，但陈嫣并不想横生枝节。她没打算要一辈子瞒着这孩子的事，但是在她从最虚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之前，她都得瞒住这个消息。
换句话说，这个消息只有在她自己确定安全上没有问题了，才能散出去。
好在，这时能来见她的人并不多，一般她都呆在屏风后说话。偶尔实在不方便了，就只说不方便，不见人了，也无人敢说什么——这个地方，陈嫣是最大的，什么事都由她说了算！
如此一来，除了陈嫣带来的照顾她的人，蓬莱岛这边的人却是不知道她怀孕了的。
听起来很神奇，但实际上也很简单。别看大家在华清馆活动，实际上大家的活动区域根本不重合，华清馆也不算小了…陈嫣有心不让人知道，能知道才是有鬼了！
“不用了！”陈嫣没让人去搬屏风。到现在为止，郭凌已经变成可以信任的人了。既然是如此，这件事也就没必要隐瞒了。
陶少儿应喏了一声，并未再说什么。倒是裴英抬头看了陈嫣一眼，但也没有说什么，仿佛这一切是他早就预料到的。
郭凌被人领进棠棣阁旁一处花园的时候并没有多想，陈嫣人在花园消遣，这多正常的事啊！他只是抱着这些日子做的一些工作记录，全当是给老师交作业的。
在没有感受到蓬莱岛寒意的时候，这座岛屿最冷的时候就过去了。现在，大地又有回春之意，特别是今天还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阳光充足的花园里就更暖了。
郭凌抬头望去，看到有一方长案，长案后有人正在做文书工作。周围还有数名奴仆婢女，随时侍奉。稍远一点儿，则是年纪小的婢女在踢毽子、拔河，这样既不会打扰到这边，又让这园中显得格外有生趣。
最后，他看到了长案对面有一张躺椅…椅子这个东西过去他是不知道的，也是来蓬莱岛才知道。是建造华清馆的工匠那边流出来的样式，说是蓬莱岛这边气候较大汉湿热，最好不要席地而坐，天长日久的，于身体有碍…平常可以多使这种‘椅子’。
是的，这就是陈嫣让人弄来蓬莱岛的。
这个时候推出这个并不算特别难，虽然大家都认可跽坐才是正坐，才是礼，但是历史上人们还是抛弃了跽坐，改为坐椅子。不管这里面有多少因素影响，最终才达成这一结果，都说明大家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椅子。
再者说了，陈嫣并不是在礼教势力比较强的大汉本土推行，而是在蓬莱岛这片新天地推行。来到这里的大多是穷苦百姓，这些人对于礼教并没有那么强的遵从之心，椅子舒服，只要成本不是特别高，他们接受起来是很快的。
而且陈嫣还有很拿的出手的理由…那就是为了健康啊！
其实陈嫣并不知道在湿热的地区长期跪坐会不会导致各种病，但是这不妨碍她拿这个当幌子。反正跪坐本身确实相当不人道，虽说传统需要尊重，可这种‘传统’，陈嫣真心觉得，就当一个传统看看、礼仪场合用一用就好。
陈嫣在说明这个问题的时候是用床榻做的比较，很久以前，北方是没有床榻这种家具的，南方吴楚之地却很常见。这是因为南方的湿气大，睡在地上难受，而且不利于身体健康。
后来，南方的床榻在全国各地流行开来。
真要说起不守古礼来，这些用床榻的人早就犯错了！
而现在，大家来蓬莱岛生活，这里的湿气不差江南，因为少有人烟的关系，瘴气什么的只会更加严重。这种情况下，为了大家的身体健康，还是使用椅子吧！
其实大家迁来蓬莱岛，本身就有些忧虑…除了远离故土带来的忧愁，大家也对在这里生活有着很强的担忧。虽然生活在大汉的土地上，也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可以导致死亡，但蓬莱岛这边似乎更容易让人因瘴气、毒虫、瘟疫而死的样子…
只不过，在最差的情况下大家没得选，这个时候只能来这里。
这种时候，要是有人说用椅子，可以减少得病的可能性，不管是不是真的相信，大家都是愿意试一试的…试试，反正试试又不吃亏！
这倒是和后世一些养生抗癌的‘食疗偏方’大行其道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实养生抗癌哪有那么容易，但这些‘食疗偏方’简单又便宜（至少比去医院要便宜的多），这一下就击中了老年人的心，成为其忠实信徒！
与其说是老年人容易上当，还不如说老人家们很大程度上希望养生抗癌就是如此简单！人们总是会相信自己希望相信的。自古以来，从来如是。
所以，椅子的推广相当迅速。虽然有些人自觉跽坐才是正坐，一开始不愿意接受椅子（主要是来蓬莱岛寻求机会的商人，以及一些陈嫣的雇员们）。但，当他们在别人家尝试过椅子之后（不可能主家坐椅子，让客人坐在地上吧），有些人也就‘真香’了。
没办法，椅子确实比跽坐不知道舒服到哪里去了！
再加上，华清馆大量使用椅子，虽然陈嫣人没住在华清馆，华清馆也依旧是她的象征。既然她都授意工匠在这里造椅子以备使用，这东西就不能说low了！如此，椅子大为流行！
虽然大家还是会跽坐，但在每个家庭里，越来越多的时间是坐在了椅子上。
椅子既然出来了，各种功能的椅子自然就可以发展。家中不宽裕的，随手钉几个小凳子就能过日子。有钱人家则是要打造各种舒服又精致的椅子…陈嫣用的这种躺椅，也算是蓬莱岛上有钱人家的爆款。
躺椅上并没有躺人，倒是躺椅后面站着一个人，正朝着他招了招手。这不是陈嫣，又是谁呢！
“翁…翁主！？”郭凌却是吓了一大跳的。虽然肚子并不是特别夸张，但这绝不会弄错的，这是大了肚子的妇人啊！
他尤记得年前自己离开永安城的时候还见过陈嫣呢！当时…当时…想到当时，郭凌有些迷糊了，因为当时他常见陈嫣穿高腰襦裙，再加上天气有些冷，衣服怎么也得厚实一些。这样，确实说不准当时陈嫣有没有肚子。
但还是很难相信！
虽然解释的通，但是想想当时陈嫣给人的感觉，怎么都不像是大着肚子该有的姿态。事实上，当时陈嫣的肚子确实不大，至少没有大到影响平常仪态的地步——只能说一系列特别的条件综合在一起，保住了陈嫣肚子的秘密。就算是那段时间不止一次见过陈嫣的郭凌都没有看出来。
“怎么？奇怪吗？”陈嫣笑眯眯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让人搬来给郭凌做的椅子，在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坐下后，自己才坐到了躺椅上：“这个倒是怪我，当时没和你说。”
“你多体谅些，一则，这消息也不好传扬地人尽皆知。二则…”陈嫣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才接着道：“你也没怀疑过，我总不能劈头盖脸与你一句‘我怀孕了’罢？”
听到前面的原因，郭凌其实已经有些明白了，也觉得确实如此。陈嫣并未嫁人，这种情况下有了身孕，以这个时代的观念来看，怎么都不是能够大肆宣扬的——其实想到这一点，郭凌也觉得怪怪的。
如果换成是另一个女子，未婚而孕，大概怎么都没办法特别平常心地看待吧。虽然这个时候依旧有上古遗风，春日男女相亲，乃至于有亲密行为，以至于怀孕生子，都还存在。但这已经是大家批评的风气了，只是不至于像封建社会末期，会逼着男女沉塘而已。
但现在这件事的主人公是陈嫣，郭凌就没有太大的感觉了。他的惊讶更多是因为之前他竟然什么都没有看出，以至于这个肚子像是突然出现一样！然后，当他消化掉了这一重惊愕，剩下的就不算什么了。
只能说，在他这里，或者说在很多人眼里…‘不夜翁主’陈嫣已经不能和普通人相等同了。她这种人有一种统一的说法，即‘非常人’，所谓‘非常人行非常事’，这是大家已经有概念的。
普通人不够特殊，所以被框定在各种条条框框里。而一旦不是不同人，不管是哪一条突破了，立刻就会被人特殊对待——越过普通人不能越过的界限，大家也会在知晓其身份之后觉得可以接受。
这就像后世的一些艺术家，他们身上有很多乱来的地方，但只要不违法，人们对艺术家的容忍力是超强的！性格古怪什么的，只能算是最基本的配置，更刁钻更古怪也多的是！
大家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之前，陈嫣是特别的，这一点在郭凌心中已经扎根。现如今接收到这个大新闻，他竟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然后陈嫣后一句话就让她哭笑不得了，这话说的有问题吗？没问题！其他人什么都没有看出来，陈嫣确实不好上赶着说自己怀孕了什么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就是有些调侃的意思。
看着这个时候陈嫣，郭凌却是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虽然已经知道她怀孕了，但如果不看肚子的话，陈嫣依旧没有一点儿显露出怀孕的样子——忽然，他就想起了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的。
正常的女子怀孕，这个问题根本没必要问。有的时候有必要问一下，却也不会多复杂。但事情落在陈嫣这里，就有一些牵扯不清的意思了。
陈嫣没有丈夫，于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变得相当微妙起来——她平常能接触的男子实在太多，而且不乏优秀之人，光是陈嫣的下属就多的是值得考虑的人选了。但是，众所周知的，陈嫣从来无意将下属变成自己的入幕之宾。
她厌恶这种公私分不开的奇怪关系……
和陈嫣更亲近的人甚至知道，那些和她走的近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无论再怎么向她示爱，也是无用。她跟随自己的心来，不爱就是不爱，不是说你爱她死去活来，她就会感动。
这可是拒绝了当今天子的女人！
郭凌认识陈嫣不久，不见得知道这么多。但是他体察人心的能力一流，这是他的天赋。所以他能够轻易知道，陈嫣并不是乱来的人——面对她的时候，她确实有着很强的魅力吸引人，但是不要把她当成是一个男人或者女人。
她只是恰好是一个女子而已。
那么，这个孩子会是谁的？或者说，谁竟然这样好运，真的得到了这个仿佛天上之月的女子…如果没有真正得到她的心，是不可能让她怀上孩子的。了解陈嫣这个人后，得出这个结论并不难。
郭凌下意识看向长案后站着的裴英，之前他和裴英打过照面，陈嫣也曾经介绍他们认识。所以他知道，裴英是海运号的主管，现在正在带薪休假中。虽说这也算是集团的人，有些犯了陈嫣的忌讳，但事情总有意外，这不是不可能啊！
男女之情，总是有些乱来的。
再想想，时间也对的上来呢…郭凌大概听陈嫣提起过，裴英是什么时候开始放假，又要休假到什么时候——裴英到长安去，陈嫣怀孕，有准备在生完孩子之后再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如果是平常，郭凌绝不会这样进行推断，因为证据太少了，最多就是能自圆其说而已。但真正有力的证据，能够盖棺定论的关键，一个都没有！
他是一个颇讲理性的人，很难接受这样的推断。
但今天，他实在被刺激的不轻，以至于脑子里乱糟糟的，这样得出的结论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翁主腹中孩儿是…是…”郭凌一个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但他没有说完。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什么来了，微微低头道：“是在下逾矩了。”
这件事无论怎样，都是和他无关的。

第368章 麟之趾（10）
“此次事毕，我觉得不错。”陈嫣看着郭凌送来的文件，听他说起这些日子巡视蓬莱岛各处城镇的工作日常，很简单就理清楚了事情脉络——她并不是一个苛刻的人，再者说了这件事的难度摆在那里，也挑不出什么不对来。
拿这个作为郭凌的作业，也正是看中了这并不复杂。这就像是上学时候的习题，要求的是典型性，完美体现这个学习内容，至于难度，反而是越简单越好，这样才能更好地帮助理解内容，也是照顾了更多的学生。
陈嫣正说着话呢，有婢女送来了一些水果…她本来就喜欢吃水果，蓬莱岛上又盛产各种水果。基本上来这里之后，她很少再吃点心，而取代点心时光的就是各种水果和水果制成的食物了。
本来不过是水果而已，陈嫣拿了一个和后世‘山竹’有点儿像的水果…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是此时蓬莱岛的一种特产。或许后世还有，或许没有——这都是很正常的。在人类培育水果的过程中，很多野果一直没有机会被驯化，后世的人就根本无从知道。而一些水果经过了驯化，则会和自己的祖先完全不一样。
比如说香蕉…这就属于变化非常大的了。
生活在香蕉没有驯化的时代，看到香蕉都不一定能够认得出来。
陈嫣的注意力并不在水果上，她看到了装水果的盘子，摇头笑道：“怎么就拿了这个来？这本不是用来盛东西的，摆着看还差不多。”
听到陈嫣的话，郭凌多看了一眼，发现这几个圆盘确实精致非常。盘子以纯金、纯银打造，上面錾刻了图画、镶嵌了宝石，手工非常特别、精美，一看就不是凡品。
不过他觉得有些奇怪，这些东西虽然是珍宝之物，但就他看到的，陈嫣身边最不缺少的就是珍宝之物。这几个圆盘并没有显示出出类拔萃的品质，确实不错，可也就是那样而已。
实在不值得陈嫣多说这么一句——原本用来看的盘子，结果用来装果品了，这算什么呢？还值得她这么一句？
带着婢女捧来水果的陶孺儿温温柔柔道：“翁主前几日收到了娇翁主送来的东西，其中还有之前翁主设计的二十四节气碗盏半套。随着这些东西到的，还有陛下遣人送的一些东西，这些圆盘是重中之重…翁主也是赞过的。”
是刘彻送来的长安十二景圆盘，送来了其中六个。
‘朕有天下，长安为精华，且分你一半’，刘彻的信中是这么说的，若陈嫣是一般女子，此刻恐怕早就心笙摇曳，少女心不能自已了。然而因为是陈嫣，所以也只是看了看，称赞了其中的工艺。
至于为此感动，真不至于。
很多人觉得，能够在细节处体贴，这就是真的用心了。但在陈嫣来看，这太可笑了！她曾经看过一出关汉卿的戏剧《救风尘》，里面女主人公乃是一名妓，她说的就很好。
常在风尘里打滚的子弟，有的是会贴心小意儿的！若是因为对方会夏天给你扇风，冬天给你暖被，就觉得这是个良人，能够以终身托付，这就太想当然了。若真是如此，贴身丫头岂不是更好？
实际上，只要有这方面的意识，都能做到‘体贴’！和真心不真心，可靠不可靠没有太大的关系。
对于刘彻来说，能够想到这样的礼物，倒是比他随手赏赐嫔妃金银丝绸要用心，要有感情。但也仅此而已了，五十步笑百步，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当然，更重要的是，陈嫣不喜欢刘彻，有这一条，一切就都没有了意义——即使刘彻是真心实意，即使他对她有最真挚热烈的爱情，都是无用的。她不能回应，无法回应。
“陛下送来这些虽然是玩器，随我处置，也不好真的用来装果品点心之类。”陈嫣其实也不是真的很重视这件事，于是也只是随口道：“下次就收起来罢！”
陶孺儿应喏了一声，便站到一边去了。
郭凌现在有些佩服之前一直无感的裴英了，他其实并不了解裴英是一个怎样的人…若说集团内其他人，多多少少还能知道海运号的主管的大概，比如他这人任性，敢于冒险，喜欢乱来什么的。那到了郭凌这里，就真的一问三不知了。
海运号本来就因为各种原因，和集团内其他部门离的比较远，蓬莱岛更是隔绝。在这种情况下，郭凌实在没有太多渠道去了解裴英这个存在感并不强的高层。
相比之下，桑弘羊之类的‘明星人物’才更为人所知。
他推测孩子可能的父亲是裴英，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偏偏是他陪着陈嫣来蓬莱岛待产？再想想裴英此人在集团内一惯的特殊，明明是一个主管，却不怎么管事，做的事情不是统筹全局，而是部门开拓冲锋的任务。
这怎么想怎么奇怪吧！
更奇怪的是，即使是这样，他的位置也稳如泰山，从来没有过动摇…不，应该说是有过动摇的，但是陈嫣很快就把这些给压了下去，还给裴英配了一个特别好的二把手，用来分担他的职能。
但他的核心位置，却始终稳稳的——二把手就真的只是二把手，而不是分权之后架空他的存在！能够做到这一点，可见陈嫣是真的上心了的。关于这一点，即使是远在蓬莱岛的郭凌也有所耳闻，只是当时的他并没有想过背后还可能有一层复杂关系。
郭凌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正中红心。
怎么说呢，这更像是一个人认准了一个可能，之后看到的东西都会往有利于这个可能上靠。
也正是因为越发确认这一点，郭凌才会佩服裴英…这可是和天子抢人！
郭凌虽然身在蓬莱岛，但他也不是瞎子聋子，大汉那边的消息，大概还是知道的，更何况还是事关大老板的‘绯闻’…‘绯闻’的另一个主人公则是皇帝——这条‘绯闻’想不知道也难！
天子爱重不夜翁主，这是一句很简短的话，却被很多人‘意味深长’地说了出来。这其中的意味自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至于这下面到底有什么含义，懂的人自然就懂了。
虽说，这些人的理解可能和事实背道而驰，但人们的思维惯性确实将他们导入了同一个思维圈子里。
裴英正在处理一些文书工作，说话间已经完成。手上毛笔一扔，活动了一番已经有些僵硬的手指。旁边有人把整理完全的文件收拾起来，他自己则是直接走出了长案，颇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
“到此就差不多了…这些东西…算了！”裴英其实真的很不喜欢处理这些。刚刚弄完这些，都有些头昏脑胀了，但想要说今后再也不管这些了，似乎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摇摇头：“我先回去了！”
陈嫣连忙道：“且住！这个时候回去做什么？歇息？就在这儿休息罢！”
说话间让人再般一把躺椅给裴英，一起送来的还有软垫、毯子之类。陈嫣大概知道裴英不喜欢太过费神的工作，因为那会让他非常不舒服，这个时候确实需要休息。
裴英也没有拒绝，他早就习惯在极端恶劣的生活条件下生活了，海上艰难的时候几天几夜没合眼，有的睡的时候还会讲究周围什么环境，有没有人看着？当然不会了！
见裴英闭目养神，陈嫣才开始给裴英处理完的文件盖章。中间当然也要审查一番文件，做这个事并不太费神，所以还能和郭凌谈他的工作问题。
她拿裴英处理过的文件给郭凌看：“阿英的能力不同一般，只可惜他不爱这些。他身上最厉害的一样，便是能综合全盘考虑。”
这是因为裴英的‘过目不忘’！凡是他看过的信息全都不会忘记，再加上他本身就具有不错的分析能力，在这件事上他可以说是老天爷赏饭吃。当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任何看起来免费的东西其实都暗中标好了价码。
裴英这一看上去天生赐予的才能也是一样，为此，裴英饱受痛苦，人生几乎感觉不到‘快乐’这种情感。旁观者觉得羡慕，然而那是因为他们不是裴英本人！
另外，还有一样支付的代价，这是陈嫣和裴英认识久一些之后才意识到的。
郭凌接过陈嫣递过来的文件，细细阅读、揣摩，不得不承认，这个之前他根本不注意的裴英，能力确实超人的！处理事情的效率极其之高，考虑问题也非常全面，他一个人做事就像是一个团队在做事一样。
而且比一个团队做事还要更好！因为一个团队做事可能出现分歧，可能需要彼此协调！而他是一个人，所以免了这个麻烦。
“阿英这些是很厉害的，不过阿英也有一样不好，这个你就不要学了。”陈嫣又将另一份文件递给郭凌，郭凌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住，然而看过文件之后也不太明白陈嫣说这话的意思。在他看来，这份文件的处理并没有什么问题，还是裴英一惯的风格。
即高效、全面、理智，这有哪里不好吗？
“阿英他啊…”陈嫣想了想，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不太能抓住重点。”
“你觉得这个处理不错，只是因为被阿英的思路牵着走了。若是了解前因后果，自己独立去想，应该不会这样。”陈嫣谈起这个的时候，裴英依旧没睁开眼睛，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阿英有一特长，便是过目不忘。”陈嫣说起这个是很唏嘘的，这就是裴英在他的天赋上付出的另一代价，“过目不忘，少仪你知道吗？”
郭凌一开始并不觉得‘过目不忘’有什么特殊的，如果说是记忆力好的话，这种人虽然常常备受吹捧，从小就是神童一样的人物。但真要说起来，并不能说没见过，几乎每个地方都能找出一两个这样的孩子。
陈嫣为了获得人才，到处铺开最基础的教育，这种孩子就被发现的更多了！毕竟以前很多人根本没机会接受教育，就算先天记忆里出色，也不会被发掘出来。
就郭凌自己来说，他的记忆力就算很不错的了。达不到‘过目不忘’的成都，但是和同期的其他学生相比，确实明显更好。他记忆里最好的那段时间，就是十三四岁的时候，不说过目不忘，但一个内容读过三四遍，背诵的八九不离十，这是很正常的操作。
这种情况下，他对‘过目不忘’这个说法已经失去敏感度了。
直到陈嫣反复给他强调‘过目不忘’，他这才渐渐意识到这个‘过目不忘’和他所知道的‘过目不忘’或许有一些不同。
“阿英的过目不忘是真的过目不忘，凡是看过的就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便是想忘记都忘不掉。”陈嫣想了想，举了个例子：“比如一年前，阿英扫了一眼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如今依旧能想也不想复述，因为那一幕一直能浮现眼前…”
“这…”郭凌虽然依旧不理解超忆症的困扰与其他种种，但至少明白裴英的‘过目不忘’和其他人的记忆力好，那是两种东西。
“别的先不提，这样的好记性确实能助阿英从不同之处处理事务，别人不记得的，他都记得，不存在某一方面想的多，另一方面想得少这样的事。”陈嫣说到这里，眼睛里出现了郭凌看不懂的东西。
那其实是一种悲悯…只不过陈嫣并不是在悲悯裴英，他也不需要她的悲悯。她只是忍不住去想，有的人时候人类的‘感性’，也只是‘理性’的一部分。越了解人类本身，就觉得害怕。
人类为什么要有遗忘的能力呢？从感情上保护人自身当然是一个解释，这一点看现在的裴英就知道了。如果人人都不能遗忘，问题就大了！
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甚至不是主要原因。记忆力强到裴英这个程度，只要最后不发展为精神病，这是有优势的。而超忆症能存在，也说明人体本身的基因、结构是完全能够支持这样的记忆力的。
那么，为什么在进化过程中，人类将‘超忆症’拒绝地如此彻底，以至于这是这样罕见？
只能说，‘过目不忘’并不是什么有利于生存的事，至少在人类还在与其他动物竞争的时候是这样。
这有点儿像‘灵智’的出现，如果别的哺乳动物某个个体基因变异，具有了灵智。这个个体一般不会获得生存优势，反而会迅速被种群淘汰，甚至被迫失去繁育后代的机会，然后他的变异基因没有传承下来的可能。
‘灵智’意味着大脑供能得跟上，意味着总是会吃不饱！人类当时直立行走，节省了能量，确保了能通过长跑耗死猎物。这才获得了足够的食物，使得大脑有了稳定的能量来源。然后大脑变得更聪明又辅助了捕猎，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在别的动物身上，几乎第一步就失败了。
而在人类还在大自然和其他的动物竞争的时候，过目不忘或许有自己的优势，但更多的是坏处！
人类的遗忘，本质上是一种‘筛选’！重复程度不够的，就会被认为是不重要。既然是不重要的，那就忘记！这样周而复始，留在人的反应机制里的，都会是最重要的东西。
由此，人类便抓住了‘重点’！
至少在那个时候，这项能力非常重要！
现在，这一远古便存在的事实又在裴英身上展现了出来…虽然他本人具有的思维能力某种程度上纠正了这种抓不到重点的现象，但这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就像是有些人具有习惯弱点，自己也很清楚这件事，会通过自己注意这一点来纠正。但是，只要一个不小心，又会回到原路上！
日常生活中养成的习惯尚且有这样的威力，就更别提裴英这种了。他可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过目不忘’了！由此形成的思维习惯只会更加顽固，更加难解！
“过目不忘原来还有如此难的一面啊…”郭凌觉得大开眼界。毕竟按照朴素的观念，过目不忘真的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技能了，根本看不出哪里有不好。
裴英此时依旧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陈嫣能够看穿他这一点，他并没有觉得奇怪。陈嫣是他第一次说出自己‘过目不忘’时就能知道这不是好事的人，她那个时候就明白了，记得并不是一种恩赐，而是不能‘遗忘’而带来的某种缺失。
而这之后，她又能明白什么都不能忘记在很多事上的缺陷，这算什么呢？这是她能做到的。
“所以啊…”陈嫣还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嘶’了一声：“哎，等等！这孩子…”
陈嫣摸了摸肚子，觉得孩子动的厉害，正在胡乱伸脚伸手。
肚子里的孩子在胎动这一点上倒是没有比其他的孩子差，但依旧非常贴心…几乎不在晚上休息的时候动…有的时候陈嫣都不知道自己是积了什么德了，才能怀上这么个体贴省心的宝宝。
陈嫣摸摸肚子，也是为了回应宝宝。不过摸着摸着，她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今天好像没有逐渐安静下来的趋势，而是越来越闹了。
终于，陈嫣感觉到了不同于胎动的疼，‘哎’了一声，道：“孺儿！去请夏候先生来！”
陈嫣这个时候还是很镇定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她知道的，在生产之前的一段时间，总会有那么几次疼痛，看着像要生了，实际上不是。有经验的妇人能够分辨出来，而第一次生产的女性往往不能。
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就是这样情况…毕竟计算预产期的话，还有半个多月呢！
‘唰’的一声，原本裴英身上盖着的毯子被掀了下去：“怎么了？”
“肚子有点儿疼。”陈嫣这个时候还能稳住，额头冒汗地摇摇头：“不要紧，听人说快要到生产的时候，前面是会疼几次，却又不是要生了。”
虽然是这么说，裴英还是皱起了眉头。
陈嫣伸出手臂对身边的婢女道：“先扶我回去吧。”
确实，这在户外的，又有些风。她都疼的浑身冒汗了，到时候风一吹，来个风寒就糟糕了。
裴英抬手阻了两个要上前搀扶的婢女，然后将陈嫣抱了起来。
陈嫣自己都被惊吓了一下，揽住了裴英的肩：“阿英！”
见裴英走的平稳，这才渐渐放下心来：“你刚刚吓到我了！我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装了一个，很沉的！”
公主抱这种事，看着轻松，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特别是不是抱一下，而是要抱一路的时候…或许很多男士还是能做到，但脸上绝对不会云淡风轻，所以影视剧里能一路公主抱，一路云淡风轻说话的，一般在摄像头后都另有乾坤。
“沉？”裴英就当是个笑话听了。他在海上闯荡的时候，有的时候要和大自然的风浪作斗争，有什么能比那个更沉？更何况，陈嫣的体重么。她本来就很苗条了，在裴英的感觉中就是轻飘飘的。
怀孕或许给她增加了一些重量，但裴英根本没把这点儿重量放在心上。陈嫣的肚子本身就不大，能重到哪里去？
上手之后果然也不重…或者说，现在的裴英感受不太到重量。
陈嫣因为有些紧张的关系，双手揽住了他的肩膀，他们没有什么时候比这更近了。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人依赖着一只小船…裴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将陈嫣带出长安的时候。
当时两人同路，她能依靠的也只有他。当时的裴英并没有意识到那对于他的人生会有什么意义，但那之后他知道了——对于他来说，所有的记忆都会如初见时那样鲜明，也就不存在什么更难忘、更深刻了。
唯有那段奔出长安的记忆，他总会想起，总会觉得比别的记忆更深刻。
他的理智知道，这只是他的错觉罢了…但错觉又如何呢？庄周梦蝶，天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就是裴英了，没有追究更深一层的欲求，天生的一些东西让他缺乏这方面的动力。
如果不是太无聊，他是可以随波逐流一辈子的。

第369章 麟之趾（11）
裴英将陈嫣抱回到了棠棣阁，身后跟了一群紧张地心脏都快跳出来的人。
不一会儿，夏侯老先生和女医都过来了。听说陈嫣肚子疼，每一个相关人都一下紧绷起来。这也是因为陈嫣这一路下来太顺了，他们就没有见过这么顺利的孕妇。这会儿突然有些不好，他们自然如临大敌。
相比起他们，陈嫣倒是镇定地多。背后靠着大大的软枕，都疼的冒汗了，还能给夏侯老先生他们解释。
“不用担心呢，听闻妇人生产之前总会有几次疼痛，好像要生产，其实不是的。”
那些女医、助产的稳婆，一个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般来说，应该是她们这些人安慰待产的产妇才是，怎么到了这位贵人身上，一切都反过来了？
然而不管怎样，该做的工作还是得做。她们也知道陈嫣说的很对，这种情况非常常见。特别是第一次生产的妇女，根本弄不清楚其中的差别，闹出笑话的也不少。一些女子就是因为这个，让稳婆和家里人一起白忙活了一场。
对于这种让人白忙活的产妇，她们是既理解，又埋怨。理解是肯定理解的，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上走一遭，谁敢不当回事儿？还不就得有点儿风吹草动就叫人呐！不叫人的，大多数是没有那个条件。
但是，总是让人白忙活，就算是再理解，也少不了事后抱怨一通。
可是如今是面对陈嫣，原本的那些心态自然就不存在了。对于她们来说，陈嫣是不能出一点点事的，为了保证她的安全，那一点点麻烦就显得微不足道了。甚至她们还会主动增加这种‘麻烦’，整天贴身跟着陈嫣，一旁待命也是愿意的…
只是陈嫣自己受不了这个麻烦，所以……
这些经验丰富的助产稳婆开始和女医一起检查陈嫣的情况，中间还免不了询问陈嫣的种种感受。
一开始，她们当然偏向陈嫣的判断…这次生不了！不只是因为离预产的时间还有半个多月，更是因为这是陈嫣第一次有这种疼。她还是第一次生孩子，就这么进入最后一关？
虽然不是不可以，但总会让人觉得可能性太小。
但是随着一步步确定陈嫣的情况，助产的稳婆和女医都沉默了…真的是越看越像——这就是要生了啊！
当下也不敢迟疑，和陈嫣说明了情况，然后就开始准备生产事宜了。
这件事当然不是陈嫣主持的，她现在还一脸懵逼来着。她是在自己完全没回过神来的时候被送到了提前准备好的产房，然后摆在她面前的就是一碗补品。
“翁主多用些，待会才有气力…到时恐怕想吃也吃不下了。”旁边的女医还在低声劝着。
陈嫣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阶段的，但是遵照医嘱她是明白的，于是婢女喂她，她就只管张口。
等到吃完了，她才有些反应过来。转身抓住女医：“还有多久要生？我想沐浴一番。”
她是肯定不会像传统坐月子那样，一个月不洗头、不洗澡。之所以会有这种传统，一方面是古代很难做好保暖，产妇沐浴一不小心就会生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条件不好，洗澡不仅不会有清洁的效果，可能还会导致更严重的污染。
陈嫣当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能够尽可能地让自己干净又舒服…这种情况下，洗澡、保持身体洁净反而更好。
但是，即使是这样，她也不可能生育完毕立刻沐浴。想想这些，她现在就开始不舒服了，她是做不到无菌生产了，现在洗澡也聊胜于无，但她就是想求一个心里舒服。
女医觉得她这个要求有些不对，但是想到产妇往往性情执拗，这个时候逆着她们来，她们可能一时答应了，心里却会耿耿于怀。这种心情可不利于生产，仔细想想时间也够，便让人在隔壁房间准备热水洗浴。
于是，陈嫣如愿以偿地洗了澡。
洗澡之后，疼痛没有那么强烈了…本来么，这疼痛也是一阵一阵的。女医听她说了情况也道：“这是寻常，翁主不必担心…翁主下地走两圈，等到疼的不行的时候在上榻。”
陈嫣也知道这是有利于生产的，便强忍着疼痛，在婢女的搀扶下下地缓缓走着。等到一阵剧烈疼痛来的时候，就暂时停停。等到一波疼痛实在难忍，她整个人都软了，再也站不住，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了婢女身上，这才被送到了充作产床的榻上。
这个时候又有吃的送来了，虽然身上哪里都不舒服，但刚刚一通运动，陈嫣确实感受到了一点点饿。
平常看都不会看一眼，觉得热量太高的食物，这个时候她强忍着腻味和全身的疼痛，一口不少地吃了下去。
又休息了一会儿，这之间她上了一次厕所，擦洗了一次身上，又换了一身宽松舒适衣物。
最后疼地只能躺在产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女医握住了她的手：“差不多了，翁主，多省些力气，马上就要开始生了。
陈嫣手边有从房梁上垂下来的柔软布绳，又粗又不勒人，这是方便生产的时候使力的。听到这话，陈嫣下意识地抓紧了绳子。
这个时候，一切的生产准备都做好了。女医主持大局，助产的产婆各自负责不同方面，有些人关注陈嫣本人的状态，有的人关注陈嫣肚子的状态，还有人则是调度婢女，送热水，送工具——在陈嫣的强烈要求下，所有的工具都用开水煮过，并且酒精擦拭。
一旁还有夏侯老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需要用到他出马。但是如果真的不行了，他就是最后一道闸门——真到他出手，差不多就得做出保大人、弃孩子的选择了，所有人都不想事情到那个地步。
“怎么样了？”裴英看着产房外乱糟糟，拉住一个从里面出来的婢女。
如果说陈嫣本人是一脸懵逼，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产房外头有两个格外不在状态的人，那就是裴英和郭凌。其他如婢女或者别的什么，这时还得各司其职，就算有些惊愕，也伴随着工作开始进入状态。
唯有裴英和郭凌，好像刚刚还在日常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一下就进入到要生孩子的场景了。
郭凌今天之前甚至不知道陈嫣怀孕，看起来是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但这种接受是很表面的，根本没有内心实感。这个时候冲击迎来第二弹，陈嫣要生了，他不呆在原地才怪！
裴英也不比郭凌强多少，他虽然从始至终都知道陈嫣怀孕的事实，但关于陈嫣要生了这件事，他是丝毫准备都没有的。他本人还是单身汉呢，难能对女子怀孕分娩有具体的设想。
陈嫣整天开开心心，丝毫不像是一般孕妇…事实上，除了这几个月确实渐渐鼓起来的肚子，她身上实在没有让人联想到孕妇的东西。于是，裴英也就照着以前的相处方式继续相处了。
至于生孩子，那是以后的事情吧？好像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发生，就好像一直不会发生一样…
突然来这么一下，他整个人也是懵的。
婢女正在忙着，又因为心里担心，手且抖着呢！声音发颤道：“不知道、裴先生先放开奴婢罢！奴婢要去取一些棉布来。”
不知道生孩子为什么要棉布，但现在的裴英早就失了神，下意识就松了手。
其实，这个时候进出产房的人并不多…主要是有什么准备，提前早就早产房做好了，另一个，女医也怕人多手杂，反而不好——对此，陈嫣是举双手赞成的，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么，若是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她一开始给产房做的消毒再好也没用！
但是这股子忙乱、紧张的氛围还是传递了出来，以至于等在外面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裴英人生少见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这对于他来说确实少见，往往只有自身到了极危险的境地，什么都不能想了，才有类似的体验。
外面能听到一些里面的动静，一开始还好，但后面外面的人也能听到女人的呼痛声了。这可不是小门小户！即使产房选了一个比较小的房间，那也是棠棣阁的屋子，又深又高，不是特别大的人声外面是听不到的。
裴英一下就全身僵硬了起来，就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这种自然反应。
呼痛声由开始的偶尔一下，变成一阵阵不停息，而且越来越厉害。
等到婢女端着第一盆血水出来的时候，裴英再也呆不住了，抓住人就道：“怎么回事？怎么疼的如此厉害？”
抓住的人是生过孩子的妇人，因为有经验，被叫来帮忙的。此时这种压力下也顾不得尊卑什么了，没好气地道：“怎么疼的如此厉害？天下女子生产皆是如此，不然你以为你是怎么来的？”
“翁主这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女医说了，翁主这是算顺遂的——女子生产都会如此疼，翁主能叫的大声，叫的中气十足，这是好事！若是叫的弱了，才真该担心！”
说到这里，似乎她自己也意识到这很不吉利，连声‘呸呸呸’，去晦气。
裴英定了定神，再次看向产房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即使是波诡云谲，时时能够吞噬人命的海洋，他也没有害怕过，他甚至常常乐在其中。大自然的一系列可怕之处，他也乐于挑战…就是他这样的人，这个时候却觉得产房很可怕。
裴英蹲了下来，咬住左手的指节。旁边的郭凌看的分明，他的手颤的厉害。
夜色渐深，产房里面点起了蜡烛，一切还在继续。
这个时候夏侯老先生出来了，他是出来吃点儿东西的，到底是老人家，有些受不住。
又因为得随时预备着救人，夏侯老先生也不能走远了，于是就在外面，有人送来一些吃的，随便对付了过去。
他在一旁吃着热热的粥羹，见两个小年轻呆的和木头一样。便道：“放心罢，不会有事的。”
郭凌反应快一点儿，先看向夏侯老先生。裴英要慢一点儿，看向夏侯老先生，然后站起身来——没站起来，蹲太久了，整个腿部已经麻木，一起身就跌到。而且这一跌到跌的扎扎实实，连一点儿缓冲、躲避都没有。
夏侯老先生心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但是他知道绝不是裴英啊——站在一个过来人的角度，他有的时候会觉得陈嫣对身边的人影响太大了。怎么说呢，从特别的角度来看，这可不是好事。
这些当世足够优秀的年轻人，他们绝不是可以轻易被俘获的…如果遇到的不是陈嫣这样的奇女子，他们也不必感受一些他们原本不会感受的东西…一些不会让人那么好过的东西。
但是，现在说这些假设都没有用了！假设是根本不存在的。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甚至无法去责怪陈嫣！她又做了什么呢？她只不过是向这个世界展示了身上的光彩。就像是太阳当空，看到他的人觉得太耀眼了，以至于刺伤了眼睛，而这能够去怪太阳吗？
越是无法责怪，就越是无法为这件事找到一个责任人，于是更加无解了。
“无须担心，女医都说了，生产十分顺利，少见第一胎就如翁主这般顺利的。”夏侯老先生这个时候已经很放心了。
这就是医护人员和家属的不同感觉了，他们要专业的多。
但这很难真正安慰到人，因为呼痛声不减，产房内还是忙忙碌碌。裴英甚至在外面都能闻到血腥味，算算时间，就算不算开始用的一段时间，只说真正开始生的，也有半天了！
“半日？”夏侯老先生奇怪地看了一眼裴英，然后回过神来：“哦，裴先生还未有娶妻，也未有姬妾生子罢…这女人生产，半日实在不足道哉…有人折腾的厉害的，生上几天几夜也是有的。”
似乎发现气氛因为这一句话变得紧绷地透不过来风，夏侯老先生又连忙道：“不过翁主这儿不用担心，生的十分顺利，绝无可能那么久！”
说完这句话，夏侯老先生又赶紧回了产房。他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开导人，外面的气氛比他出去的时候更糟糕了，就差能结冰！相比之下产房里还要好一些。大家虽然紧张又着急，但因为进展顺利，总体而言还是积极的情绪更多。
“翁主！孩子的头已经能看见了，再使些力气！”这其实就是生孩子进入最后阶段的标志。
都到了这一步，就算陈嫣生不下去，也有厉害稳婆能够辅助她把孩子弄出来。只是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如此的好。
陈嫣…陈嫣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疼，哪里都疼。在懵了的状态中，她觉得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生孩子。
完全就是女医说什么她做什么，女医说吸气，她就吸气，女医说使劲儿她就使劲儿。更像是极端疼痛之下，她的反应能力迟缓以至于丧失，于是外界的命令暂时接管了来自她本人神经的指令。
“啊！！”
陈嫣的声音如此惨烈，以至于外面的裴英听的清清楚楚。他罕见地感受到了某种名为‘后悔’的情绪…当时或许他该听桑弘羊的，就不应该让陈嫣生孩子！
原本的孩子能有多大，两个拳头大，流出来不费什么力气。但是现在呢，裴英见过刚刚出生的孩子，知道那有多大…那么大的孩子生出来，怎么生的出来！
不，应该说他后悔地更早，应该在更早时候杀了那个男人才对！那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这个时候裴英又忍住觉得桑弘羊实在没用了——轻易被自己说服也就算了，按照他说的，他当时都提着剑找上门去了！
结果呢，别说杀人了，连伤人都没有！若是当初伤的厉害，也不能再有这个心力了罢！
相比起裴英这个时候乱七八糟的心里戏，陈嫣真是什么都没有想，关键是想不起来。
她疼的精神恍惚，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昏倒，还能够一直坚持。
然后，忽然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宣布：“生了，孩子生下来了！”
她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睛也很疼，似乎是汗水淌到了眼睛里，微微发涩。于是她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次休息其实并不长，大约半个小时不到，她就清醒过来了。相比起之前的疼痛，现在换了一种疼法，不过总体而言好一些，至少陈嫣的理智好像恢复了一点点，能够想事情了。
但是她也没有想什么有意义的内容，反而一直纠结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啊，翁主醒了！”
听到这一声，她的意识又开始涣散，直到这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然后一夜无梦，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当然了，陈嫣自己是没有感觉的。为了让她休息地更好，门窗都用上了厚厚的帷幕。拉上之后，整个产房都是暗的。
“翁主？”守着陈嫣的婢女一下注意到了陈嫣睁开了眼，压低了声音道：“翁主？”
陈嫣眨了几次眼睛，总算理智回笼…这个时候她也想到了，她之前昏睡过去时觉得忘掉的东西是什么…是孩子啊！
似乎从生孩子开始她就忘记‘孩子’了…想到这一点，她自己都觉得很囧。
“孩子？”声音有些干涩，一切还好的样子。
婢女放下心来，忙道：“翁主不必忧心，女郎好着呢！”
随着陈嫣醒来，周围婢女纷纷劳动起来。陶少儿给陈嫣拿来大大的软枕垫在身后，其他人有端来食物的，有手捧洗漱用品的，还有人去叫女医，想让大夫来看看陈嫣现在的情况。
陈嫣觉得自己身上还挺清爽的，估计就算没有洗澡，在分娩之后也给她擦洗了一番。
还有整个产房，她没有被挪出产房，但产房里已经闻不到一点儿血腥味了。到处都清爽整洁，和昨天完全不一样！如果不说，谁也不知道这里在昨天用来生孩子了！
不一会儿，陶孺儿抱了个孩子，比女医都先到。陶少儿给陈嫣整理衣服领口，笑着道：“姐姐和有经验的妇人在隔壁照料女郎，随时等着翁主醒来要看女郎呢！”
“是个女孩儿？”陈嫣眼睛亮亮的。
陶少儿嘴角浮现起更多的小意，不同于那些稳婆，担心孩子是女郎而不是小公子，让翁主不满。她很清楚，翁主绝对不会介意这个。
“确实是一女郎，格外乖巧呢！”说着，孩子已经被送到陈嫣面前了。
陈嫣接过孩子，首先感觉就是轻。现在天气多少还有些寒意，所以孩子的襁褓并不算薄。然而即使被包成了一团，还是很轻的，一点儿也不压手。
“这孩子好小…”陈嫣下意识道。
陶少儿立刻笑了：“女医说了，孩子初时都只有这么大…女郎算小的，但也康健——女医还说了，就是因为小，才好生呢！”
女医在这方面很有经验，非常了解这些富贵人家的女子，最容易把胎儿养的太大，最后生的时候就危险了！陈嫣能克制饮食，多多活动，这么配合她的工作，她也是松了口气。
如今结果也不错，就更好了。
陈嫣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发现她在努嘴，一下就笑了起来。
陶孺儿在旁温声道：“女郎格外乖巧，除了出生那一会儿，很少哭闹呢！”
其实这才出生多大会儿，这些事都说不准的。但是大家都乐意说好话，陈嫣也乐意听好话。
“还红皱皱的呢…”陈嫣又点了点孩子的额头，母性什么的她不知道，就是忽然觉得特别神奇——这个孩子和她长的很像。
“鼻子像我！眼睛不知道像不像我，都没睁开呢——嘴巴…”陈嫣愣了愣，终于还是道：“生的像她父亲，也很好看。”
确实好看，她第一次见颜异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小哥哥真是好看啊…

第370章 凯风（1）
夏天的地中海是最舒服的，受特殊气候影响，可以用炎热干燥来形容。但是，在沿海区域，因为冷洋流的关系，气温最高不过超过22℃，称之为凉夏——不会觉得热，不会觉得湿黏，而又可以享受明媚的阳光。
这是一种浪漫又活泼的户外氛围，古代地中海城邦能够形成特殊的海洋文明，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原因的。
亚历山大里亚，或许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是亚历山大港，就位于地中海沿岸世界。
公元前120年的亚历山大里亚是非常独特的，从法统上来说，这里还是法老的国度，这里的统治者，也就是托勒密家族的继承人们也被埃及人民，以及后来的史学家认为是法老。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这已经是埃及法老的最后余晖了，希腊化不可避免地降临。
地中海沿岸文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文化…或者说，世界上任何一种辉煌文化都很有意思，都有自己的独特性。地中海沿岸文化的一个特点就是多样而又排他！
这一结论很可能不符合很多人的直观印象，在大多数人的观念里，华夏文明封闭保守，而地中海文明以及后来发展出来的欧洲文明代表的则是开放，不存在排他性。只能说，在这个事情上其实是恰恰相反的。
华夏文明在古代的时候可以说是得天独厚，就像后世的美国一样，拥有天然的分界线。美国拥有的是两个大洋，而华夏呢，东边是大海，北边是沙漠，西边是高原，南边是密林、山脉，这在古代社会，是和大洋一样难以逾越的自然地理分界。
这直接塑造了华夏文明的心态，本质上是自信的…我们并不担心有一天我们自身的文明，自身的认同，等等一切会被外界所击垮！或许有过北方游牧民族入侵，但这种程度的威胁，与地中海沿岸的文明斗争相比也是难以同日而语的。
因为不害怕，所以会非常开放——在古代社会生活中，我们会说入则华夏，出则夷狄，却不存在正常社会中反复强调自己的文明成分。对这个问题强调的比较多的是清朝的统治阶层，因为这是少数民族统治多数民族，天然的危险让统治阶层不得不维持自身壁垒。因为一旦融合，被同化的肯定是统治阶层，而不是更先进、人数多得多的华夏文明。
地中海文明就不同了，后世的中国人总是将地中海周边出现的种种文明统称为‘地中海文明’，认为他们之间就算有区别，也是共性更多，类似于华夏大地上的各种方言…其实这是不对的！
地中海周边种种文明之，不像华夏大地，拥有自然的地理分界，所以彼此之间非常容易渗透、攻击、瓦解。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维护自己的文明，为了维护自己的认同，文明是不可能开放的，相反，其实非常保守。
所以这里很早就诞生了各种‘一神教’，诞生了非此即彼的传统。事实上，后来席卷全世界的基督教文明，最早就是地中海文明中一个小小分支。
‘一神教’‘非此即彼’，这是有利于提高凝聚力，有利于树立起对外围墙的。在保护自身认知，群体认同上，这是绝对有利的！
当然，发展到后来，这也成为西方世界很多国家问题的来源——不过，这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故事了，就现在来说，地中海沿岸还在古代的黄金时代呢！
古老的埃及文明对于现在的地中海沿岸来说已经是昨日黄花，希腊在绚烂的文化中走向了某种程度的终焉。但希腊化却在希腊结束之后一步步影响着这个世界——公元前四世纪，马其顿崛起，这本身就是一个希腊城邦。
然后就是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以一种令全世界瞠目结舌的速度完成了自己一生的闪击，打翻一个旧世界之后建立起泛希腊化的世界。虽然他的霸业其兴也勃焉，亡也忽焉，希腊化却以不争的事实降临到了欧亚大陆。
东部甚至推进到了后世中亚地区，已经十分接近华夏了！在这里，即使过去多个世纪，依旧能见到希腊化城邦，成为这一地区的历史遗产。
至于向南，地中海南岸更不必多说，早已被收入囊中。
地中海南岸，其实就是所谓的北非。整个非洲，不能否定确实有古代文明，但笼统来说，除了与欧洲、西亚交流比较密切的北非，非洲其他地区的文明程度是比较低的，并不比古代的美洲强，甚至在一些领域，比如说天文历法上，还有不如。
所以说，北非与其说是非洲文明，还不如说是欧洲文明，这里是欧洲文明的后花园…在法老时代逐渐过去之后，这一点就基本确立了。
亚历山大大帝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征服这个世界之后，实际上是没有办法完成对这个世界的实际统治的，所以各种总督的设立就非常有必要了。
在当时的埃及，后来的托勒密一世成为总督。而在亚历山大大帝建立的帝国一朝溃败之后，托勒密一世理所当然地接收了帝国在这一地区的遗产，成为了这里的统治者，甚至后来加冕为法老。
这倒是有点像埃及的传统艺能了，因为在近二十个世纪之后，奥斯曼帝国统治之下的埃及，官员穆罕默德&#183;阿里也是这么操作的。阿里正是趁着法国入侵埃及又退兵的微妙时期，以奥斯曼帝国派驻埃及官员的身份，接收了奥斯曼帝国在埃及的遗产，成为了这片土地的统治者。
事实上，阳光之下无新事，大多都是在重演历史罢了。
总之，托勒密一世成为托勒密王朝的第一代法老。然而说是‘法老’，这个时候的埃及早就不是原来的埃及了，虽然托勒密家族尊重埃及的传统，也并没有对原本的埃及文化进行摧残。
但现实是，希腊人占据了众多埃及的重要位置，埃及希腊化明显。
特别是首都亚历山大里亚，绝对是此时典型的希腊化城市。
公元前120年，托勒密八世在位，亚历山大里亚此时是希腊世界当之无愧的中心——没办法嘛，谁让地中海北岸，真正的希腊已经被罗马打翻在地了。正所谓‘礼失而求诸野’嘛，大家都是可以理解的。
在这个时代，埃及的上层说希腊话，住希腊式的房屋，穿希腊服饰——当然了，这些或多或少带上了埃及元素。
亚历山大里亚在此时被分为两个区域，西部是埃及本土区，东部则是犹太区，至于希腊人（包括马其顿人）则是聚居在靠近王宫的中部，人数并不多。同时，这里也是众所周知的富人区。
在这一区域，豪华的宅邸随处可见。实际上发展到现在，托勒密所统治的埃及本来就呈现出夸耀财富的特点。有钱人将自己的居所装饰地像仙宫一样，取代了希腊城邦时期强调的公共场所，如公园、剧院、浴室这些…这也算是希腊化城邦进一步脱离最初样子吧。
而就在这一区域，有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建筑，并不属于希腊人，在整个区域名气很大。
很多人知道，这座宅邸的主人是东方人，比安息更东方，比胡椒来处也要更东方（虽然这个更东方的国家也会带来胡椒）…甚至比当年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所到达的最东方还要更远。
这是生产‘丝绸’的国度，是不少安息人口中所说的‘秦’。不过现在大家都知道了，‘秦’是这块土地的前代王朝，现在由新的王朝‘汉’所统治。而这座宅邸的主人，本身就是汉的一个大贵族！
这是一位女性贵族，她的母亲是‘汉’的公主，和前任皇帝陛下是姐弟的关系。
其实身在埃及的希腊人下意识地把这种地位抬高了，因为在埃及的传统里，‘公主’很大可能会成为国王，也就是他们口中法老的妻子，和丈夫共同执政，成为女王的。
其女儿，在政治斗争中也同样具有不小的政治资本。
比如说现在的托勒密八世，他的妻子本来是他的姐妹克利奥帕特拉二世。但是后来他又勾引了克利奥帕特拉三世，克利奥帕特拉三世是克利奥帕特拉二世的女儿，也是托勒密八世的外甥女兼继女。
克利奥帕特拉三世在未来会继承托勒密八世的政治遗产…嗯…
简而言之，在这个血统范围内，大家都有机会！
但是按照大汉的规矩来说，翁主确实算不上一个多重要的角色。当然了，如果单独说陈嫣这个‘不夜翁主’的话又不同了，翁主到底只是一个爵位，到底怎么样还是要看个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亚历山大里亚的高层倒是没有弄错什么。
是的，这座宅邸的主人就是陈嫣。
这座宅邸最开始建立，就是为了船队在这边的商业活动能有一个据点。宅邸本身就不太像民居，更像是这边的宫廷建筑。中间的中央庭院之外，西边的一半属于办公区，而东边则是生活区，一个又一个的小庭院，可以供在此办事的汉人们居住。
而就在几年前，这座宅邸的工作人员买下了靠近宅邸北边的一块土地，大兴土木。按照本地人的说法，除了规模比较小，其他的就和法老的寝宫没什么两样了。
之后就传出消息，这些人的女恩主，也就是传闻中的大汉贵族可能要来亚历山大里亚。建设新的庭院，也是为了那位女恩主。
大家对此是很有好奇心的，在过去很长世间里，大家对于遥远的东方国家，唯一的标签就是‘丝国’，那里生产漂亮而昂贵的丝绸。按照中间商人，安息人的说法，这个国家富裕而强大，也拥有非常先进的文明。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东西方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遥远了，远到对方在自己的印象里都不是一个世界了。现代人怎么想外星人，这个时候的西方人就能怎么想东方人。
如果有一天，大家看到了外星人，还有外星人的高层要拜访地球，想必反响和好奇心也会很大。
丝国的人在几年前突然来到了红海沿岸，开始和埃及做生意，并且通过埃及，组成了商队向地中海南岸的罗马出发，形成新的贸易链条。在这个过程中，埃及人开始逐渐了解‘大汉’。
因为两个国家相隔实在是太遥远了，所以根本不存在战争，所以这种层面的接触是非常友好的。埃及欢迎大汉的船队来做生意，而在进行贸易之后，他们也得到了确实的好处。
最明显的一点，原本西方想要得到东方商品，就得通过以安息人为代表的中间商。中间商赚差价这种事是很过分的！丝绸和各种香料到了西方，简直就是天价！然而就是这种天价，西方世界也是始终供不应求的。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中间商们才敢开出天价。
现在，商品价格变得亲民了很多。虽然说，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很贵，但原本不敢问津东方商品的一些家庭，中等商人，小贵族之类，这个时候也能用上东方商品了。
这对于商队来说是没有损失的，因为商队是海运，海运本来的成本就比中间商的陆运要低的多。此时的利润相比起当初在本土卖出这些商品的时候，已经高的惊人！只能说，陈嫣选择了稍微降低一点儿价格，换取更大的市场，总利润是上升的。
这也正常…原本陆运才能运多少货物？和海运的规模根本没得比！所以原本可以当超级奢侈品贩卖，现在货物增多了，超级奢侈品贩卖就会出现供过于求的现象。既然如此，干脆就降低价格，以销售更多的商品。
而且现在东方商品的种类也比以前丰富了很多，不只是丝绸和香料，东方的糖风靡整个西方世界。而玻璃、瓷器更是贵族家庭必不可少的摆设和装饰，大家简直爱死这些了。
还有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比如说镜子、口红、香水…没有那么大的规模，但带来的影响一点儿不小，上流社会都为之倾倒。
不过说起来最明星的产品却不是这些，而是‘纸’。
纸的销售所带来的利润，只比糖要少…这大概是陈嫣最开始开展贸易的时候都没有想到的。当时的她知道纸会成为很重要的商品，但归类在另一个档次里，而站在第一梯队的应该是糖和丝绸这些。
只能说，白纸这东西提前出现在贸易清单里，带来的影响简直是难以预料的。
对于此时的埃及来说，不仅仅是本地的上流社会，以及一大批中上层家庭可以以更便宜的价格获得来自东方的商品，也意味着他们可以一定程度上取代安息人在东西方贸易上位置。
大汉虽然有很好的商品，很强大的实力，但他们到底离西方世界太遥远了，是不可能在西方世界做‘直销’的。所以东方商品必然要在西方寻找合作者，经过层层分销，最后送到消费者手里。
虽然，像大汉的船队突然出现在红海沿岸一样，没过多久，大汉的船队又出现在了地中海——大家都传闻，大汉的船队找到了新的航路，能够绕过非洲大陆，来到直布罗陀海峡，最终进入地中海。
这使得埃及在东西方贸易中变得没那么重要…如果没有绕过非洲大陆的操作，埃及本来应该是船队的最后一站，是东西方贸易的桥头堡才对。
但是，即使是这样，埃及在地中海南岸的地位依旧是不可动摇的。相比起绕过非洲所需要的时间成本、人力成本，直接进入红海，这本身就是近的多、好的多的一条路。
或许对地中海北岸的贸易会走新航路，但针对南岸的贸易，通过埃及来做，这是有利的多的。
实际上也是如此，现在新航路贸易越来越成熟，但红海沿岸港口，大汉的船队来往也很频繁。每年统计送来的货物，都是在增长的。这些货物有些会在埃及本土消耗掉，有些则是会被埃及人送到北非，甚至西非一些区域进行销售。
过去他们会痛骂安息人赚黑心钱，现在轮到他们做中间商了，才知道中间商的阔落是想象不到的——有钱赚什么都好说，现在红海沿岸的港口进一步繁荣，很多埃及人在东西方贸易上赚到了钱，所以对生活在亚历山大里亚的汉人颇为友好。
地位也很高…主要表现在这边的政要、大富商都愿意和汉人交流，也愿意给予一些特权。
事实上，因为东方商品的热销，埃及这几年是刮起了东方热的。这种情况下，埃及学者和一些懂希腊话的汉人一起，翻译了一批东方的书籍，大多是哲学、政治学方面的，也有数学和诗歌。
这些书籍在埃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甚至流传到了整个地中海沿岸。
对于西方世界的人来说，东方不再只是一个拥有很多商品，并且富裕的地方，他们在文化上的成就也非常高。
这个时候可不是刚刚走出黑暗中世纪的欧洲！
刚刚走出黑暗中世纪的欧洲其实是一个很自卑的地方，看看那一阶段欧洲人出版的书籍就知道了。他们看向身边阿拉伯人建立的国家的时候都是没有自信的，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先进的文明（虽然因为宗教的关系，他敌视对方，将对方当成是邪恶的）。
而看向一直都是传说中国度的华夏，就更不同了！清朝以前抵达华夏的传教士从来都不吝惜对这个国家的夸赞，那种花式吹嘘，中国人自己看了可能都会觉得脸热。
是后来发现了新大陆，新大陆上的文明更不先进，以及在对抗中逐渐排除了阿拉伯势力，这才渐渐树立起信心的。
而现在的西方世界，刚刚经历希腊的黄金时代，在文化方面的成果肉眼可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也不太可能知道遥远的地方有什么成就，他们看到的就是家门前的一亩三分地——目之所及的世界里，希腊文明创造的文化十分灿烂！即使罗马打败了希腊又如何呢，罗马在文化方面也只能说继承了希腊。
所以大家对希腊文明是非常有自信的，在这上面说是孤高也不为过。这个时候，大家忽然发现，有一个文明，在世界的另外一边，和自家一样是领跑地位——考虑到此时是没办法在这么远的距离下发动战争的，彼此之间可以说只有善意，没有恶意。
这就像是地球人和另一个外星文明有了接触，大家都是文明社会，而且因为技术方面的原因，根本不可能爆发战争…这个时候大家对对方的态度想不好也难吧。
首先这就是一种感动…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并不是孤独的。
这个时候埃及的学者非常喜欢邀请汉人来做客，虽然这些汉人大多数是为了打理这边的生意才会入驻，不一定具有很高的学术素养。但说实在的，能被派来这里，必然也是接受过不错的教育的，给这里的学者做‘东方老师’，做一点儿科普向的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这种情况下，一位真正的东方贵族要来到西方世界，引起的注目自然不会小。
大约四年前，陈嫣带着一岁多一点儿的女儿来到了埃及。在这里，她受到了极大的欢迎，甚至见到了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感谢她没有停止学习，拉丁语虽然说的不太流利，但基本上的交流是没有问题的。
她确实和这个时代西方世界最优秀的学者们有了交流，这些交流的内容有特别记录下来。或许，在很多很多年后，也会成为重要史料吧。
后来她又去了罗马…其实单论表面上看到的，罗马也不见得比这个时代的亚历山大里亚好。不过对于现代人来说，罗马始终是不一样的，也算是圆了一个梦。就凭她来过罗马，以后的东西方历史上就得给她记一笔。
当时的她，算是和西方世界有了一个初步接触。
然后的日子里，她都可以说是四海为家。在东西方这条航路上，几乎每一个据点她都呆过一段时间…也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经历，她身边每一个人的眼界都变得非常开阔。
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大啊！大家都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种想法。
特别是年纪小小的女儿，她根本不是在大汉长大的，虽然从小也是受传统的大汉贵女教育，身边有傅母、大汉文人教导功课、礼仪，但她的眼界天然就不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可以比较。
以安息帝国为代表的波斯文明，以罗马为代表的地中海文明，以天竺某些城邦为代表的印度文明（其实这个时候古印度文明已经经过换代了，不过相比起两千多年后，还是有一些残余的，而且这种外来文明与本地文明融合，也是一种新的文明。高低优劣先不论，他们确实是世界各种文明的组成部分）。
还有南洋地区、非洲相对落后地区、两河文明原址上新生的族群…多姿多彩，和大汉是迥然不同的生态。
看这些有什么用呢？
人们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存在即合理’，但真正看到了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存在’一样会觉得难以接受，觉得这是不能理解的。打个比方来说，如果看到一个大着肚子要生孩子的男人，正常人应该会觉得愕然吧。
这种时候‘存在即合理’这种话又有什么用呢。
多走走、多看看，从一开始眼界就如此宽敞了，今后再看什么都不会惊愕，反而很容易从另一个角度去解决问题。
在这个过程中大开眼界的不只是陈嫣身边的人，陈嫣自己也受益匪浅。她确实有着现代人的见识，但对于这个时代真实的样子，她也不会真的了解更多。就比如说埃及，她就是闹出过笑话的。
她以为埃及这个时候已经是罗马的行省了，虽然没有直说，但进行贸易的人员受她的影响，也是这么以为的。大概是交往上面始终不太通畅（也是因为大家不会直说统治者是谁，因为这在大家看来应该是不用问的问题），总之，这个错误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被纠正。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笑话，也和这不影响实际交往有关吧…大家平常的生意往来，谁又会涉及到各自的君主是谁呢。就算涉及到了，也会因为翻译问题，有别的理解。说实在的，一开始陈嫣真的以为‘托勒密’是罗马派驻在埃及的总督。
后来陈嫣才知道，现在的罗马，曾经是马其顿的属地。现在自立，由托勒密一世建立起新的王朝，依旧是一个独立的埃及。至于说埃及行省，恐怕她这辈子是没什么机会见到了。

第371章 凯风（2）
在第一次和此时的地中海世界接触之后，陈嫣在今年又第二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她大概是春末过来的，然后就在亚历山大里亚享受到了真正的地中海气候…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季节。
因为呆的实在太舒服了，她本来应该去往罗马的行程一再推迟。这次在罗马那边还有一些商业上的事情要商谈，那边甚至已经来人催了…
“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吗？”陈嫣穿梭在希腊式建筑的柱廊中，往中央庭院走去，身边是一边走一边做记录的婢女。
“翁主，去往罗马的船队已经准备好了。”婢女提起的是陈嫣将往罗马的行程，这已经推了很多次了，实在不能再拖延。而这种行动不存在说一声就能立刻启程的，必定要做一些准备。
这一次是陈嫣领衔的船队，和平常普通的船队还不太一样。为了交好罗马的上层，陈嫣准备了不少东西，各种各样的商品合同是真正的大餐，但除了这些之外，在谈妥一切之前还得有些开胃小菜才是。
各种各样的奢侈品就是的了。
这次船队带了不少好东西，比如说在此时的西方还非常罕见的全身玻璃镜（其实在大汉也不能说常见，但在此时的罗马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些东西看似价值高昂，非常显眼。但和真正的大订单相比，其实是微不足道的。
至于这次和罗马签订的订单，除了东方销往罗马的货物，还有从罗马采购的许多东西。
罗马本身疆域辽阔，除了核心地带，对于其他地区其实只能叫做势力范围。但即使是这样，也比陈嫣的商船要强得多！不管怎么说，对于东方来说，这里始终是太遥远了。有些钱，看着再好也是挣不到的，还不如爽快一些和人合作。
所以在几年前，陈嫣就和罗马上层合作了。
罗马就是东方货物的一个大分销商，在罗马共和国的范围内进行商品销售。对于下面的不少行省来说，这是商品倾销（虽然这个时候的人不一定意识到这是商品倾销，不明白货物过来，金银出去意味着什么）。但是对于罗马核心区域来说，他们就像中间商安息人一样，赚到了钱！
这样就够了！
应当说，现在地中海沿岸最大的两个分销商就是罗马和埃及！虽然二者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但是逐利的本能让双方都想越过对方的势力范围。因为商品到现在为止都是有多少卖多少的关系，对于开拓新市场还没有多紧迫，所以这种对对方势力范围的侵蚀还没有摆到明面上。
但是看如今的趋势就知道了，随着商品越来越多，这是必然的。
而除了东方商品在本地的销售，西方的商品卖到东方也是一笔大生意。
对于这个时代的西方来说，在东方有市场的产品其实并不多，特别是陈嫣弄出了那么多有的没的商品之后。但是，原材料什么的，东方却是缺乏的…或者说，任何一个成为‘世界工厂’的国家都会需要从世界其他地方获取原材料。
现在的大汉并不是世界工厂，因为从规模来说差的实在太远！但大概意思上是差不多的。
之前有些原材料不好运输，那是因为海运成本固然低廉，却也不能和后世相比。再者说了，现在明明有更赚钱的海贸做，何必虚做那种‘割头皮’的低利润贸易呢？能躺着把钱挣了，谁愿意站着赚钱呐！
但是现在，市场越做越大，高利润的市场始终是有限的，中等利润，甚至中等利润都不够的生意也得捡起来了——单个利润是低，但人家的总体利润却不一定。而且相比起传统贸易，这依旧是比较赚钱的生意。
陈嫣的船队现如今不只是从南越和南洋诸岛贩稻米，从天竺买棉花（这些在所有生意中就属于单品利润不算低的，船长们都认为这是赚辛苦钱），还会从南边岛屿买鸟粪，从西方世界买各种原材料。
虽然造船术、远洋航海技术的进步让海运成本进一步降低，使得稻米、棉花要比以前有利可图一些，但新的这些生意又占据了新的低利润份额。
但陈嫣觉得没什么问题，市场做大到这个程度，哪里还有那么多高利润的生意啊！这还是赚钱的生意呢，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再者说了，技术是会进步的嘛。过去棉花、稻米不算很赚钱，除了她的船队，其他海商的船队甚至不愿意做。如今呢，就算海商可以从她的造船厂买到新船，挤进这个市场也没有那么容易呢！
或者说，进来还是能进来，毕竟市场够大，但想要占据一个比较好的位置，这就很难了。陈嫣的船队占据先发位置，已经很难打倒了。
而现在，新的生意看似没那么赚，但将来新的船被开发出来，能够装的更多、跑的更快…利润是会提升的。
之前陈嫣和罗马做生意，但那都是野蛮生长阶段。到现在，互相磨合了一段时间之后，大家打算坐下来具体谈一谈——说的这样好听，直白一点儿说，就是大家可以讨论一下分赃的问题了。
陈嫣想要赚钱，罗马的高层也想从许多行省赚钱。
这些非核心的行省虽然名义上是罗马共和国的领土，但对于罗马来说，这些土地才得来多久？恐怕行省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觉得自己是罗马人吧。在这种情况下，赚这些行省的钱，罗马真的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在罗马高层看来，这不仅不会有碍罗马统治，反而是有利于罗马的。因为罗马核心区域会更有钱，政府本身也会更有钱。这些钱可以改善民生，也可以进入军团。而有了这两方面的支持，对征服地区的压制只会更加明显。
对于这些地区流失的金银，罗马人是没有太大的感觉的…这个时代对此还没有形成很好的认识。
这次是一个机会，大家成体系成规模地商量一下，生意该怎么做。
有了这样的合作，陈嫣不免要给罗马分一些好处，但从总体而言也是赚的，所以她乐意做这个商谈。而对于罗马高层来说，原本那些靠着东方商品和东方市场发财的‘小家伙’也可以淘汰了，钱应该被他们赚走才是。
这很霸道，但是和陈嫣没有关系，这是他们内部的利益划分。她什么都不管，这才是最有利的…实际上仔细想想，在不伤害自己生意的基础上，她也什么都管不了。
毕竟这里是西方世界，离大汉实在是太远了，大汉在这里可以说是没有丝毫影响力，更没有运筹帷幄的空间。而如果要伤害自己的生意，陈嫣实在没有立场做这件事。
“既然准备的差不多了，按照计划的时间就启程吧。”陈嫣一边吩咐，一边朝柱廊外的女奴挥挥手，让她们别行礼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陈嫣身边照顾她的当然都是大汉带来的婢女，但是在这边宅邸照顾的，除了极少数的，大多是本地奴隶市场买来的奴隶，其中有男有女。
其中会读写的成为工作人员的助手，另一部分则是照顾在这边工作的汉人…因为是远离本土工作，所以亚历山大里亚这边的雇员有大量的‘津贴’。他们的收入在本地来说是很高的，足够他们过上呼奴使婢的奢侈生活了。
再加上陈嫣过来之后，为了照管这一片宅邸，又多了很多做杂活儿的女奴，人就更多了。
“对了，人都来了吗？”陈嫣又问身边的婢女。
“诸位先生已经来了。”
这里提及的‘先生’其实是在埃及工作的一些雇员，另外，罗马那边也来了一些人。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其实就是为了接下来的对罗马高层的谈判，大家内部统一一下思想，免得到时候有不同意见。
家当大了，有些事情就得注意处处协调。对某一个部门有利的，不一定对其他部门有利。甚至对整体有利，但对局部不利的都不能随便去做——虽说为了整体去牺牲局部，在大家看来是以大局为重，根本没得说的。但任何一种牺牲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要牺牲，也得照顾做出牺牲人的心情和利益，总不能让人家白白牺牲。
和这些人见面、谈话，就是为了统一这边的口径。至于说对国内的协调，这是早就做好了的，不可能等到这个时候才来做。
又交代了几件事，陈嫣总算走进了中央庭院。这里是整座宅邸的核心，至少是构成上的核心，其他的建筑物都是围绕这个核心来布局的。
从面积上来说，这里就是一个大花园，而不是此时的希腊人或罗马人更熟悉的‘庭院’——这也是为什么说这里更接近宫廷建筑，而不是普通贵族建筑。
正是因为面积足够大，可以做的文章就大了。这座中央庭院不止有此时地中海沿岸世界特别流行的喷泉、池塘、花园、一道道拱门、柱廊、雕像，还有类似此时神庙的建筑物存在。
这当然不是神庙，而是陈嫣在这里安排的大会议室。如果是小会，大家自己就解决了，可要是与会人员比较多，事情更加重要，就非得有个地方不可了。为了方便大家，也为了方便自己，陈嫣干脆就把中央庭院贡献了出来。
不过也不能算她贡献出了中央庭院，中央庭院本来就是属于大家的。
一开始建这所宅邸，本意是为了让入驻亚历山大里亚的雇员能有一个自己的据点，可以在舒服又自由的环境下办公。宅邸一边是办公区，另一边则是生活区，生活区有些是雇员自己从大汉带来的家眷，有些则是在这边后才有的家眷。
大家生活在这里，中央庭院就类似后世小区里的花园区、晨练区。
是后来，陈嫣要来亚历山大里亚，北边买下了一小片地，然后修了新的房子，此时中央庭院才被划进了宅邸北边，成为陈嫣的私人区域——当然，这也仅限于陈嫣生活在这里的时候。当她没生活在亚历山大里亚的时候，这里又会重新对家眷开放。
陈嫣并不觉得自己一定需要一个大花园为自己独享，干脆就把这里还了回去，同时还将神龛改造成了大会议室——其实这个神龛也就是一个摆设，雇员又不信这边的神明，修宅邸的时候建了这个，更多是为了追求本地风情。本地上层社会既然有，那咱们也弄一个呗。
白色的建筑，圆形的柱子，还有特色的屋顶，完全开放式的空间…典型的希腊式建筑，和陈嫣曾经在书上看到的希腊神殿非常像，最多就是小了一号。
陈嫣走进来的时候，本来正在交谈的众人立刻停了下来，纷纷向陈嫣行礼。
朝四周点头致意着，陈嫣走到了最上首的位置，站在了椅子前。朝众人摊摊手：“不必多礼了，大家坐下说话——再过几日我就要往罗马城去了，有些事此时必须商议清楚！”
“此次与罗马贵族的商谈，基本上会决定未来数年对罗马贸易的格局！任何一处细节，影响都会很大，不能轻忽…总之大家畅所欲言，不要觉得有些话不该说。大家也知晓的，集团从不因言获罪。”
陈嫣已经公开地将自己的产业称之为‘集团’了，大家也接受良好。这和华夏语言的可理解性有关，如果是英文，新造一个词，又是没有词根的生造，就完全没法理解了。但是汉语不同，构成词的最小单位是字，字就不存在生造。这样一来，理解上就容易很多了。
陈嫣说自己的产业是一个集团，大家觉得很容易理解，那就这样呗，甚至没有人询问过‘集团’二字何解。
集团内的各种讨论都是鼓励发言、鼓励新思路的，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如此，而是自集团一开始就如此。发展到现在，这已经成为集团的一种习惯，一种基因了。有了这样的基因，其实也不需要陈嫣怎么强调。
果然，陈嫣话音刚落，与会人员就开始发言…大家都有各自的利益取向，最开始的时候就是要明确说出来。至于针对这些不同的利益取向如何协调，这是利益取向表达完了之后才要做的事情。

第372章 凯风（3）
关于对罗马贸易谈判的会议，开了有两天，中间更是经历了数次休会。没办法，大家的发言太热烈了——这次谈判可是会影响到未来数年，甚至十数年对罗马贸易的！考虑到罗马在这一地区的强势，埃及，甚至中亚地区都不免受到极大影响。
这种情况下，正如陈嫣所说的，哪怕是一个谈判的小小细节，也意味着极大的利益或者极大的损失，这是不能不重视的。
好在这次的会议需要解决的是地中海区域的利益协调，而不是更复杂的国内情况（倒不是说地中海地区就比国内简单，而是对于陈嫣的立场来说，地中海区域要简单不少。在这里，陈嫣能够以旁观者的立场处理绝大多数问题，但在面对国内的问题的时候，是无法如此的）。
这样，在两天之后，大家还是理出了一个大概章程。
至于说为什么是大概章程，而不是足够确定的结果。这是因为这是一场谈判，即使想的再好，最后也得和罗马人拉锯战。很多事情双方都得有妥协、有立场，这种情况下，过于精确与肯定的章程是没有意义的。
与其费尽心思商量出一个无比精确的东西，还不如大家多确认几次绝不能动摇的原则——谈判过程中，有些东西是可以谈，甚至可以让步的，但有些东西就得牢牢记住，绝对不能让步，甚至不能有上谈判桌的可能！
等到会议结束，陈嫣也差不多要坐船往罗马城去了。
“如意在哪儿呢？”陈嫣起床之后对捧着新衣的婢女摆摆手：“换一件来！”
婢女立刻退下，有另一婢女捧着一件‘丘尼克’和一件‘卡拉西里斯’过来，陈嫣点了点头，这才去屏风之后换衣服。
现在的埃及流行的‘丘尼克’和‘卡拉西里斯’都是古埃及服饰吸收希腊风格之后的样子。所谓丘尼克，其实类似于直筒连衣裙，这个在埃及题材的电影里面比较常见，很多埃及女性贵族都穿这个。
至于卡拉西里斯，从结构上来说是一种贯头衣，非常原始。但是呈现的效果却非常类似华夏古代的披帛，事实上，卡拉西里斯也确实流行半透明材质的亚麻布料制成，效果上更类似披帛了。
陈嫣身边的人大多不愿意尝试埃及或者罗马的服饰，按照华夏中原文明的传统来说，确实有些不太好。毕竟对于华夏来说，衣服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这本身就代表着‘礼’的一部分。
所以在华夏的传统上，衣服是绝对不能乱穿的！不同地位的人，在服饰上必然有自己的不同。地位低的人穿了地位高的人的衣服，这叫做僭越。地位高的人穿了地位低的人的衣服，这叫做失仪。
无论哪一种都是不可取的。
但陈嫣没有这方面的思想，在汉家的时候，她当然不会和这些规矩对着来。就算推动一些服饰流行，也不会出华夏文明能够接受的圈子。然而现在人在国外，以入乡随俗为理由，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穿不同风格的服装了！
机会难得，当然要试一试啦！
这边不只是衣服款式不同，颜色搭配也与大汉风格不一。
对比强烈，以及多样的颜色搭配，呈现出这边独有的特色。陈嫣过去只在电影里看到这种服饰，还没有现在穿的真品漂亮！
这个时候的地中海地区，本土在亚麻布上已经玩出花来了。虽然陈嫣还是觉得丝绸是更好地纺织品，但也得承认这边的亚麻布也有自己的特色。
丘尼克和卡拉西里斯都是很容易就穿好的，然后又有婢女捧来首饰。此时这边的流行是华丽、多样的首饰，这种堆积的效果，配的好当然是华丽、精致又富有民族特色的…如果搭的不好，就会显得很土气，很暴发户，特别像个首饰展示架，还是杂乱无章的那种。
旁边的婢女小声道：“女郎已经醒了，傅母章正领着女郎洗漱，待会儿便来和翁主用饔食。”
陈嫣‘嗯’了一声，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此时女奴弯下了身子，捧来一双皮质凉鞋…这种凉鞋和后世的凉鞋没有本质的不同，最多就是后世的凉鞋为了节省成本，也是因为皮凉鞋更难此后，纷纷选择了用塑料作为原料。
依旧使用皮条做原材料的，只有一些高端线了。
皮凉鞋编的很精巧，上面还有宝石做装饰，里面也照顾到了穿者的感受，非常柔软。陈嫣扶着女奴的手，穿上凉鞋之后才往外走。
走进饭厅，笑了起来：“如意！”
这是典型的地中海风格的‘厅’，呈现出半开放的状态，没有门，使用了不少织物。举目望去，很多洁白的柱子，柱子上还用此时各种颜色的鲜花做了装饰。在这种环境中吃早饭，也可以说是心旷神怡了。
饭厅的长桌周围都放了高背、华丽的椅子，最上首左边已经坐了一个看起来小女孩，乖乖巧巧又可爱，谁见了都会喜欢的那种！
这就是‘如意’，陈如意…陈嫣的孩子，随她姓。陈嫣并没有过多的期盼在这个孩子身上，所以取名如意，希望她事事如意，平安顺遂就好。
小女孩立刻站了起来，规规矩矩行礼…虽然是很正经的礼仪没错，但因为小孩子手短腿短，从椅子上下来的样子更接近于‘爬’。礼仪的严肃性是没有什么感觉了，有的就是‘萌’而已。
“母亲大人！”还奶声奶气的。
陈嫣摸摸小姑娘的头，又亲了亲她的脸：“好乖啊！娘亲的如意儿！”
如意的脸都红了…虽然这样似乎‘于礼不合’，但是她真的好喜欢母亲这样于礼不合的说！
如果让如意说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谁，当然是母亲啦！如意大概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她的生活中没有父亲这个角色。不过她自己也不是很在意的，因为别人的父母加起来也不如她的母亲大人！
从她出生起，她就没有和母亲大人分开过了，两个人每天都见面。
从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母亲大人就会用故事哄她睡觉，别人家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加起来都不会知道这么多有趣好玩的故事。
还有，母亲大人每天都会亲她，会抱她，会在她做好一件事的时候夸奖她！虽然傅母章常常说母亲大人太溺爱她了，应该严厉一些，但是她真的好喜欢这样的‘溺爱’啊！
而且母亲大人也不是没有严厉的时候…比如说她从去年开始读书，每当检查她读书的功课的时候，母亲大人就会变得严厉起来。
虽然母亲大人严厉起来怕怕的，但她还是想要母亲大人天天检查功课。因为母亲大人比老师教的还要好——而且母亲大人好像什么都知道！【迷妹的凝视.jpg
她总是有好多好多的为什么，这些为什么去问老师，问母亲身边的一些学者，问傅母章，他们有的能够回答，有的却怎么也解释不来。解释不来的时候，有些人会承认自己的知识不够，但有些人却只会非常简单的告诉她，就是这样的，没有为什么！
只有母亲大人，从来没有母亲大人没办法解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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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母亲大人还会送她各种好看的东西…如意最喜欢的就是各种好看的东西了！傅母章告诉如意，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她和母亲大人去说，就没有得不到的！因为母亲大人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别人家的孩子有父亲大人花钱买各种玩具，如意觉得自己并不需要，因为别人的父亲大人可能被难住！但是自己的母亲大人不会，她想要的总能够得到——这件事的条件只是她每天开开心心、听话懂事就可以了。
是的，陈嫣确实对女儿‘有求必应’，她倒不觉得这会惯坏孩子。毕竟家里条件摆在那里，总不可能告诉孩子家里穷，所以要特别节约吧…小孩子只要做到要的东西不浪费，明白限度在哪里就可以了。
至于这方面的道理，那就得靠教育了，这方面是最不能省功夫的。
如意抱住母亲大人的脖子，在母亲大人的脸上也亲了一口，小小声：“如意最喜爱母亲大人了！”
每天来这么一发，陈嫣觉得自己甜的不行！又玩了一会儿娃，这才坐到主位开始吃早餐。
如意从很早开始就被训练自己独立吃饭，现在已经能吃的很好了。吃饭的时候不停地偷偷看陈嫣…陈嫣早就习惯女儿喜欢看自己了，并不觉得有什么，浑然不知女儿这是在拿她下饭。
如意好像天生就特别爱漂亮，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穿的、用的、住的、吃的，反正怎么漂亮怎么来！陈嫣觉得这很OK，完全没问题啊！反正她能支持。而且小姑娘嘛，喜欢漂亮，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么。
而对于如意来说，其实最喜欢的是各种漂亮的人！
虽然说和人相处是讲感情的，比如说在她身边的一些人，有的人不是那么漂亮，但相处出感情了，关系自然就会很好。但是说实在的，一般的人，如果长的不漂亮，根本没机会来如意身边。
因为陈嫣给了孩子很大的自主权，让她自己选人…反正能被送来让她选的，都是没问题的。
这样一来，环绕在小姑娘身边的全都是好看的人了。
陈嫣有注意到这个问题，最终只能头疼地觉得这可能是外甥似舅。在‘颜控’这个问题上走的很深的是刘彻，刘彻可是她再正经不过的表兄，说他是如意的舅舅，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身边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好看的人，但是如意觉得最好看的还是母亲大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一点里或许或多或少有如意的‘女儿滤镜’在起作用，但也确实有事实基础。
今年已经二十九岁的陈嫣在现代社会绝对可以说是年轻，二十九岁，正青春呢！但不得不承认，二十九岁即使是在现代，也是需要考虑早期抗衰老的时候了…早点保养也是为将来好么。不然真的衰老了再保养，效果就很难说了。
而在这个公元前的时代，二十九岁无论是在西方，还是东方，都难称年轻。
在大汉，这个年纪的女子，如果嫁人生子比较早，这个时候都得考虑挑儿媳、挑女婿，升级成为婆婆或者丈母娘了！
虽然说，还不至于这个时候就得打扮成老太太的样子，但鲜嫩基本上也和她们无缘了。
考虑到这个时候的保养手段，这个时候的衰老速度，这个时候的人均寿命…二十九岁，即使不说‘老’，也绝对无法归类到年轻人中。
但是陈嫣就不一样了，首先她生活条件好。这个所谓的生活条件，其实是两方面的，一个是物质，另一个精神。物质生活不用多说，从她出生起，她就享受了这个时代所能享受的最好生活。一生精细保养，从无劳作辛苦…这样的条件，即使是现代社会，也是小部分人才能达到。
至于精神生活，则在于她事事顺心如意！多少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在这个时代各有各的难处呢！即使是贵妇人，也得忧心丈夫儿女，受些婆婆刁难，处理一番美姬婢妾…这些东西常让人眉头紧锁，长此以往，可不就容易老么！
陈嫣的人生没有这些，她可以说是‘任性’过来的，甚至因为她的任性，无可避免地辜负了一些亲人。但她又确实因此享受到了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女子都不能享受到的人生，美好随性。
说实在的，别说在这个时代了，就算是现代社会，她这种生活也没有推广的可能性！因为这就是建立在大量资源上的、一种接近于童话的生活！别看她是幸福美好了，却不是人人都能拥有她的条件的。
精神上面放松又惬意…这几年还天南海北地乱跑，心胸更加开阔——人的精神是能够影响到外在的，如果整天陷于逼仄狭窄之地，整个人也会有这种气场。如果你能够到处走走看看，人也会显得开阔年轻很多呢！
另外，陈嫣本身好像就是显嫩，而又不容易衰老的体质。反正到现在为止，她的年龄感很弱，身边的人都觉得她就是二十岁左右。而且大概是人种优势，地中海这边的人看她更觉得小，普遍认为她才十几岁。
最后就是心态问题了，当世之时，别的女子到了二十九岁，不管是成亲了的，还是没成亲的，都会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到了这个年纪，大家都会自觉以这个年纪来要求自己，比如打扮上稳重一些，心态上老成一些…
就算有些追求年轻的，到了这个时候也不会换打扮，但她们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自己已经年纪不小了。这样就是心态和外貌不统一，人要是好看还好，如果不好看，只会让人觉得更没法看了！
陈嫣则不同，她是真心实意觉得二十九岁一点儿也不老啊！
现代社会里二十九岁算什么啊！走在外面，自称一句‘小姑娘’也是完全没问题的！问一百个二十九岁的姑娘她们老不老，除非是自嘲，不然有几个真的会说自己老？
在这个年纪里打扮的新潮时髦，富有年轻人的活力，对于她们来说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心态。
这种心态最终是会反应到外在上的！陈嫣即使这个时候穿特别嫩的颜色，也丝毫压力不会有。她那种‘理直气壮’的气度一出来，更加不会有人怀疑她的年龄了——没人会想到，按照时下的社会规则，她已经不适合穿这些颜色、这些款式了。
这样的陈嫣可以说是到了她人生中最漂亮的时候，既有青春少艾的鲜嫩纯洁，又呈现出少女没有的华丽昂贵。就像是一朵花，开到花型最好的时候，自然流露出那种圆润与端庄。
在年纪小小的陈如意小朋友眼睛里，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妈妈更好看的人！
只要是和妈妈在一起，干什么都是有趣的…
“明天就要去罗马城了，罗马城是另一种风光…如意高兴吗？”吃了一些水果和本地特有面食。陈嫣放下了餐具，笑眯眯地看向自家小朋友：“如意小时候还去过罗马城呢！不过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了。”
“有多小呢？”小朋友歪歪头看向母亲大人，声音奶声奶气的。
“就这么小，娘亲把如意藏在面纱下面，谁也发现不了！”陈嫣比划了一个大小，真的特别小了。
此时的罗马服饰还会戴面纱，当时的陈嫣确实会把女儿藏在面纱下面。
陈嫣想起这些，让人去翻那个时候让人画的画…自从家里有了小朋友之后，陈嫣就很热衷于让人作画留下一些点点滴滴的影像。陈嫣身边的画师是经过她启发的，有了一些现代画家关于透视以及其他方面的知识。
不敢说画的多么多么好，但至少在这个时代是一骑绝尘的。
这个时代，西方的油画也还是非常粗糙原始的程度，像个丑小鸭一样，谁都不会想到能够有未来的样子。
不一会儿，有两人抬来了一幅画作，画作中是一个女性贵族，身边跟了几个随从。奇特的是，女性贵族穿着罗马的流行服装，身边的随从却是汉人打扮。是的，这就是当年陈嫣在罗马的时候身边画师画的。
在画作中，确实有小孩子藏在长长的、宽松的面纱下面，正隔着轻薄的纱打量外面的世界呢！
如意又从高背椅上‘爬’了下来，眼睛亮亮地看着这幅画：“这便是如意啊…”
“对，这就是如意。”陈嫣将小朋友抱了起来，让她能看的更仔细。
小朋友对画作感兴趣起来，这一天又把各种画作全都折腾了出来，陈嫣也陪她折腾。自从有了小朋友之后，她每天不管再忙，都会保证和小朋友的相处时间——这是她在生下孩子之前就做出的决定。
如果管生不管养，那为什么要生呢？是她决定要生下孩子的，这件事并非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当然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起责任来。而且她又不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在自己可以做到的限度内，她想要做到最好。
折腾完这些画，一个上午也差不多过去了。陈嫣陪着小朋友又吃了午饭，就把小朋友交给了傅母章。
“看着她午睡…醒来后必须得做功课…此事可别让她任性。”陈嫣细细叮嘱了小朋友身边的人。这种话她是常常讲的，但是即使是小朋友身边的人都知道了，还是要讲！
小朋友身边的人都知道她有多爱这孩子，一个不小心就会完全任着小朋友的性子来。所以她得经常敲打，让这些人知道有些事情不可以去做，即使她再爱这孩子也不行！
“喏！”以傅母章为首的一众人都小心翼翼地应答道。
小朋友要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心里是很舍不得的。这几天因为陈嫣忙着开会，每天和她相处的时间比较少。就是晚上睡觉之前能相处一会儿，虽然还额外得到了可以一起睡的机会，小朋友还是觉得不够。
今天好不容易母亲大人陪着玩了半天，她其实是很不满足的。
小朋友心里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想做母亲大人的‘女秘书’，这样就能天天寸步不离的跟着母亲大人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极端地依恋父母，爱做父母的跟屁虫。
陈嫣摸了摸小朋友的小脸蛋儿，很细心地看出了如意的不开心，安慰她：“别不开心了，明日要启程去罗马城了，到时年轻陪你逛罗马城。那里十分繁华，只有大汉的一些城市更盛。”
“大汉的城市？不夜？”小朋友首先想到了这个。
说来惭愧，小朋友长这么大，见识过的大汉城市很少，除了不夜县，就是东南沿海的港口了。然而即使是不夜县，也只是去过一次，呆了几个月而已…没办法，陈嫣当初生下孩子之后写了信去长安，告知了这件事。
然后她就知道结果了，刘彻勃然大怒！
这不是母亲或者大姐写信告诉她的，而是她在长安的情报人员传来的消息。
该说幸亏刘彻还有理智么，并没有因为她的关系，迁怒到她的许多生意上（其实还是迁怒到了，之后集团的生意，在关中掣肘更多了，与少府的合作也越来越麻烦…但这种程度的影响倒还好），更没有迁怒到她的家人身上。
从那之后，陈嫣就不敢随便回大汉了…她可不敢尝试刘彻对她有多少耐心！一个不小心，天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就算回大汉，陈嫣也就是在沿海呆一阵，随时准备着出海跑路。
这直接造成了如意对大汉真正的辽阔广博一无所知，她知道的大汉之大，更多是地图上的。
“不是不夜…是长安，是临淄，是洛阳…”陈嫣摸了摸孩子的头：“娘亲不是教过你这些吗——行了，去午睡吧。至于大汉的城市，日后娘亲再带你去看。”
虽然现在是这个样子，陈嫣却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她不可能一直漂泊在外。时间是解决一切问题的良药，说不定再过几年刘彻就想通了，愿意和她和解了呢！到时候她自然可以安心地回到大汉。
陈嫣知道，刘彻一定清楚她为什么要漂泊在外。也就是说，如果他愿意不再‘追究’她什么，自然会通过母亲或者大姐，又或者少府对集团的渠道，给她和解的信号。
至于说刘彻会不会给出错误的信号，欺骗她…陈嫣并不担心这个。天子一言九鼎，刘彻的信用还是有的。而且就算他会骗人，也是在一些国之大事上，那种情况下的‘骗’也就不能称之为‘骗’了。
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就是这个道理了。
更何况，陈嫣也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刘彻不会骗她。
说她自我感觉良好也可以，她确实在某些日子里，感受到了来自皇帝的‘爱’。或许浅薄，或许和陈嫣定义中的‘真爱’有很大不同，但不可否认的，这确确实实是爱…而且某种程度上达到了一个真正的皇帝所能达到的极限。
他或许会有其他的举动，却不会用欺骗的方式哄她回来…他做不到！
爱这种东西，会让人的某些原则形同虚设，却也会让一些原则更加坚如磐石。
到现在为止，陈嫣并没有收到和解的信号，所以她也很默契地在外流浪。偶尔回到大汉，也只停留在沿海。这些地方是大汉政权很难真正掌控的地方，陈嫣来的方便，走的也方便，长安那边连她的踪迹都不知道！
不过陈嫣最近有了一种预感，她回去的时间可能已经快要来了——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感觉。
虽然没有理由，但这是一件好事，是她一直希望的事，所以她也愿意‘盲目相信’一回。

第373章 凯风（4）
“这外邦服饰，乍看蛮夷之气甚重，然仔细再看，也有其美呢。”陶少儿给陈嫣换上此时罗马最为流行的服饰，口中啧啧称奇。
陈嫣身边的婢女各有出路，到了年纪之后，想成婚的成婚，不想成婚的也可以继续留用。陶少儿和她的姐姐陶孺儿似乎都对嫁人没有兴趣，现在陶孺儿已经专门去照顾如意了，陶少儿则是成为陈嫣身边的一把手。
自从上了开往罗马的船，陈嫣就换上了罗马服饰。其实这个时候罗马服饰和亚历山大里亚那边上流社会的流行服饰有很大相似点，但要少一些少数民族的气质，比如亚历山大里亚很喜欢用各种颜色的镶边、对比色强烈的刺绣，罗马这边就是大色块运用更多了。
而且更喜欢柔滑飘逸的布料。
大概是东方丝绸的传入，这一特点有加深的趋势。
陶少儿和陈嫣身边的其他人一样，一开始也看不惯这些外国的衣服。但是审美这种东西很多时候是相通的，一旦突破原来的心理设限，自然能够从外族的东西里看出美来。
而在这一事情上，女子本来就比男子有天赋。
陈嫣现在的穿着有些像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里的女神…穿衣服的那种。配色上兼具了温柔和明丽，看到她穿这一身走出来，陶少儿也是眼前一亮。
虽然大汉的衣服要包裹的严实很多，对于这种露肩膀、露胳膊、露脚的服饰始终觉得有伤风化。但大汉到底不是后来，后来的理学让社会氛围僵化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再加上女性地位地持续性跌落…穿这样的衣服，陈嫣敢穿，身边的人恐怕就敢以死进谏了。
想要这样平和地讨论这些服饰里面的美感，想都别想！
这个时候，大家虽然不见得能接受这些外邦服饰，但陈嫣身在外邦，尝试一番，他们也不至于为此要死要活。
不只是陈嫣这么穿，也会让如意穿这边的衣服，母女两个坐在一起，船上有罗马出身的画师，立刻就把她们画了下来。在画师的画作里，她们就是奥林匹斯山上的春之女神，和女神身边的小仙女。
“罗马快要到了呢…”看了一会儿画师作画，陈嫣看了看海面。其实这个时候还看不见港口，但是根据行程，抵达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
正如预料的，大约在傍晚时分，陈嫣一行人的船队抵达了港口。因为港口这边早有准备，驻罗马的雇员派了不少人来接陈嫣一行。而后天色渐渐暗下来，还有不少人打着火把照亮了沿路。
这些人并不是陈嫣的人，而是罗马的军队…听说陈嫣过来之后，元老院的贵族派过来的。
元老院是些什么人，基本上都是贵族（如果不是最近一些年的改革，这个‘基本上’都可以去掉）。
对于刚刚才结束了一场大内斗，国家内部矛盾十分突出的罗马来说。这些贵族一方面需要安抚民众，让大家的日子好过一点。另一方面也得给自己找补，之前土地改革他们都是出了血的！
心疼是肯定心疼的，然而大势所趋之下，心疼也只能认了。
这个时候陈嫣和罗马上层做生意，大家一下就开心了。这一票干完，比之之前不止不会亏损，反而可能更加强大呢！
而陈嫣的订单，无论是通过他们卖货，还是要买货，都能在这两点上有所帮助。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此时傲慢无双的罗马贵族们，也会知情识趣地露出亲和的姿态。
对于他们而言，陈嫣以及陈嫣背后所代表的‘汉’并不会成为罗马的对手，两个国家之间的遥远距离已经超过这个时代动用军队的极限了。而两者在各自的世界里领导一个区域，如果能进行经济交流，确实是有利无害的。
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
几年前陈嫣来罗马，当时的罗马和陈嫣的生意才刚刚开始做大。她来罗马，游玩的意味大过了公事，但当时依旧掀起了不小的反响…整个地中海世界正兴起东方热，大家对于来自东方的女性贵族当然有好奇心。
而陈嫣也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某种程度上符合了大家的期待。
对于生活在地中海沿岸的人来说，对于人种差异明显比东方的华夏民族更能接受一些。他们生活在这里，可以说什么人种都能看到（特别是国家强盛的时候，奴隶的来源真实多种多样）。
本土最多的、黑发黑眼白肤的罗马人，金发碧眼的北方蛮族，黑色皮肤的非洲人，还有从东方来的游牧民族——这种人很接近汉人，也属于黄种人，但是看起来还是有差别的。
其实这个时候根本就没有黄种人、白种人、黑人之类的分界，而实际上这种分界也是非常懒惰的！同样都是黄种人，华夏人和南洋那边的黄种人差别就很大，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何谈一个人种？
白种人内部也是一样，差别其实挺大的。
再加上地中海可以汇聚亚非欧的不同人种，混血也就出现了…这种情况下，人种确实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也正是因为此，生活在地中海区域的人，对外貌不是那么相似的人更能接受（当然了，因为背后可能代表的民族，鄙视链什么的肯定还是存在的）。
陈嫣的黑发黑眼和罗马的主流更接近，至于说肤色…说实在的，汉人属于黄种人，但对于现在的白人来说，属于他们能看出差别，却还是会归类到同一类的那种类型。
这并不难理解，此时黑发黑眼的罗马人，还和金发碧眼的北方蛮族不对付呢！对于这些人，他们难道会将其归为自己一类？这种情况就好比后世的意大利人不把法国人当同一人种——既然这种荒唐的事都出现了，那么再把华夏人当成是‘同种’的，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其实说‘同种’有些笼统，应该更接近于‘自己人’‘可交流’的意思。
总之，不能用现代人的习惯去看待这时人的眼光与习惯。不同的时代有自己的特点，刻舟求剑能求到什么呢？
当然，这里发挥作用更大的是文化心理…说的更明白一些，现在的大汉对于罗马来说是同一等级上的文明（即使大汉觉得对方和自己不是一个等级的）。对于大汉，他们没有俯视的心理，这种情况下当然会下意识将对方当成是‘同类’。
有了这个影响，再看人，得出的印象就不能说是客观了。
总之，反正汉人看起来不黑，这种情况大家就笼统当一起的了…果然呢，只有我们这样的，才是神明选择统治人间的使者（心态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而审美这种东西么，有后天的部分，也有先天的部分。但总的来说，大家都是智人的后代，审美上相同的点还是挺多的。只要没有文化上的鄙夷，显然就觉得对方长得很奇怪，简直跟鬼一样，看别的种族的人，总是能看出好看和不好看的。
好看的人无论在哪个种族都是好看的。
陈嫣的皮肤白皙而无瑕疵，头发柔韧而有光泽，身材苗条挺拔，姿态更是出众…有了这些特点，在哪里都是美女。
所以当她出现在罗马的时候，大家很快就接受了她…她也满足了大家对东方丝国的幻想——在原来的设想中，东方丝国是一个神奇的国度，浪漫又强大，既然是这样，这里的贵族也应该有一定的‘水准’才行。
不然大家难免觉得有些幻想被打破的意思。
可以说陈嫣维护罗马贵族们的东方梦…说实在的，陈嫣在了解到这种心态的时候很想问一问，他们想象中的东方到底是什么样的。难道东方就是仙境了吗？然而事实上，这世上都是人间，哪有什么天堂神山！
当时的陈嫣很快就成为了罗马上流社会的座上宾，哪怕是罗马最显赫的那几个家族也为她打开了大门。虽然当时陈嫣的拉丁语说的磕磕绊绊的，但是大家都愿意仔细分辨她的意思，甚至帮助她说这种外语。
这种心态很正常啊，一个外国人愿意学本国话，本国居民肯定都会热心教授。如果说的不是很好，有些词不达意或者语法错误，也没有人会特别计较。
这又和其他民族学习罗马人通用的语言不太一样了，罗马此时是周边一圈的霸主，大家学习老大的语言简直天经地义，他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来自大汉的贵族就不一样了，大家都认可了大汉是和自己平等的文明和国家，这种情况下，陈嫣学习他们的话，虽然不至于让他们觉得‘受宠若惊’，却也是颇感荣幸的。
那次陈嫣拜访罗马，双方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对于罗马人来说，对于‘丝国’的想象有了一个更具体的意向。也是从那以后，出现了不少东方题材的诗歌…
更重要的是，确实有人对东方产生了更强烈的兴趣！又因为东方的船只往来于东西方之间，使得抵达东方的风险不再那么大，这不再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少人都有了往东方走一趟的想法。
其实在此之前，一直对东方很有兴趣的西方人也有人去东方，但一般都是走的陆路，基本上就是重走了当年亚历山大东征的路线。
然而众所周知的，中亚和华夏北方可不太容易穿过。地理因素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战争！
所以，这条漫长的路，很少见成功的。就算有成功的，再归来也不容易。据说找到安息人帮忙能容易一些，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商路，更熟悉沿途。但其实有限，一个，安息人自己也不见得抵达了最东方，很多时候他们是在中亚地区得到的东方货物。
另一个，安息人又怎么愿意将商路分享给罗马人呢？
是当中间商不香了？还是日子不好过了？非要做这种事！
现在，不用再走陆路了，直接走海路去东方！虽然海路也有海路的风险，身为海洋文明下诞生的民族，他们深知海上可能遇到的种种，但正是因为了解，才知道其实也不是那么危险。
至少没有陆路那么危险！
而如果想要走海路去东方，就得借助汉人的船只了。在这一点上，罗马人是有些羞愧的，因为他们自认为是海洋民族，但首先打通东西方海上之路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东方的、并不擅长造船和远航的‘汉’。
虽然意识到东西方贸易大有可为之后，罗马也尝试造出东方那种能适应远航的船只，但这种事情不是一日之功，技术储备、工人储备都是问题。再加上航路不是说知道人家怎么来的就能立刻揭晓答案，一路上的洋流、风向、补给点、暗流、珊瑚礁…太多的东西需要了解了！这也是慢慢从能弄出来的。
他们倒是想找到汉人直接弄到现成的，但大家都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把自己辛辛苦苦弄出来的东西送人！
所以，至少现阶段，对东方感兴趣的西方人还是只能通过东方人的船只和商队去传说中的东方国度。
具体的也不难，去东方人的驻地登记就行。普通人得付船票钱（一张船票还包含了在船上的生活费），但是学者有优惠，只要愿意去就能上船，不收钱的。
倒不是说这些学者去了大汉就能留下来，但哪怕是有一些学者愿意旅居个几年，帮助东西方文化交流，这笔买卖也是大赚啊！
因为这一措施，罗马的学者们对大汉的印象更好了…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崇拜知识，会优待学者的民族。
本身罗马人被希腊人认为是没文化的民族，罗马士兵鲁莽杀死正在思考的大学者阿基米德，这个故事简直都成了段子了！到现在，希腊人还用这个来说明罗马多没文化，多不重视知识。
罗马人自己也很懵逼啊，虽然打仗的时候阿基米德帮助设计的武器给他们带来了麻烦，但罗马的高层并不是没有政治智慧的人。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事后就算是把人杀人也没什么用。相反，留下人来，不仅有一个好名声，还说不定能收为己用，这不好吗？
然而，这没什么用，鲁莽的士兵哪里知道谁是著名学者啊！发现这人这么不配合，那就咔嚓杀了呗。就因为这个，罗马被数落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就像暴发户总会竭力地靠近文雅，罗马人原本是比较尚武的，在文化领域肯定是远远比不上希腊的。这会儿既然已经征服希腊了，那自然是要在文化上好好提升一番了。
这么些年下来，说实在的，在文化上的成果并不少！罗马的学界并不比当时的希腊差到哪里去！最多就是大家的方向与品格有一些差异。
这样一来，罗马也就渐渐形成了自己的学术氛围！文人么，总是很看重‘尊重’这一点，给了他们面子，他们一般也就愿意说好话了。陈嫣的商船给罗马学者不同的待遇，行为上也十分尊敬，还定期资助一些比较穷困的学者，资助罗马本地的学校（其实是为了搞好关系）。就算不打算去东方的学者，也愿意给东方说好话。
可以说，现如今正是罗马对东方最友好的时期了。无论是政界，还是学界，抑或是普通人中间，对东方的印象都空前的好——今后也不可能更好了，因为东西方交流逐步增多，很多原本没有暴露出来的问题必然会有所显现。最糟糕的可能，双方成为商业竞争上的对手，说不定还会敌对起来呢！
陈嫣坐上一种罗马特有的轿子，就是肩舆。但是比罗马的一般肩舆要华丽很多，上面用粉色的轻纱装饰笼罩，还用水晶珠串垂下来，既能亮闪闪地好看，又能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这肩舆有十六个人来抬，坐的地方很宽敞，布置着华丽的丝绒、软垫，坐陈嫣和如意母女俩绰绰有余——实际上，按照此时罗马的流行，还可以旁边站一个打扇的女奴，脚下安排一个捶腿的奴隶…
“看看，今夜是哪儿来的客人？”这个时候已经有夜色了，不少罗马居民听到动静，打开了临街的窗户。看到仿佛是长龙一样地火把队，大为惊讶。觉得今天的场景不同寻常，这是只有节日庆典的时候才能看到的景象呢！
罗马人本身又是很爱凑热闹的，看到这种景象就更容易有各种联想了…事实上，此时的罗马正强盛，来拜访罗马的外国大人物也有不少！但难有这种排场的。罗马人民倒是希望真有特别有名气的人物来，这样就有可能开庆典，至少得有个□□，举办几天的戏剧表演吧！
另外，这几天也会有更多的闲话可以说——关于这位外国大人物的…世界人民其实同样爱八卦。
有清楚这件事的人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那是黑夜转为白日的第一道光，欧若拉来了。”

第374章 凯风（5）
陈嫣在罗马停驻的这段时间过的非常愉快，按照此时的说法，她受到了神明一样的招待。
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直接谈生意。有些东西东西方是相通的，热情款待客人，等到‘时机’差不多成熟再谈其他，东方有这种传统，西方世界的人当然也有这种意识。
正好陈嫣来的时间赶上了阿波罗节，罗马的贵族们决心让她好好感受一下罗马庆典的魅力，安排了向导给她，请她到处玩耍。
而除了这个外，罗马的大家族，无论是城里的宅邸，还是乡间的花园别墅，都向她敞开了大门——陈嫣在罗马城的时候可以住在雇员驻地，就像在亚历山大里亚时一样，但是这样就不能体验到特有的罗马乡村风情了。听说她有这方面的遗憾，立刻有人将自己的花园别墅借给了她。
陈嫣在罗马的这段时间内，除了和罗马上层人士联络，交流的对象更多是本地的学者。她打出的口号就是交流东西方文明，对于罗马的大众来说，她身上贵族和学者的光环是要大于商人的，仿佛有一种假象，她在商业上更像是一个吉祥物，她自有能干的手下安排一应事务。
这样的好处是，罗马人对她的防备更低了。毕竟相对于一个精明的商人，大家肯定觉得雍容温和的女性贵族，以及浪漫而不通俗物的学者，这更无害。
之所以罗马人能够相信，并不是因为罗马人笨，竟然会觉得手下有偌大产业的人真的会纯洁如小白兔。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一方面是对东方世界很不了解，这样大家看着陈嫣的时候难免会有些偏听偏信…就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也很容易被理解成为东西方差异。
另一方面，以己度人，罗马人也不觉得这很奇怪。
罗马是一个父权很强盛的国度，这些年更是如此。在这个国家，父权是压倒夫权的！虽然说，女性地位低下（公民平等，然而真正的平等的是‘成年男性公民’，陈嫣对上辈子的历史课本印象深刻），丈夫理论上可以支配妻子的一切，但这也只是理论上。
对于贵族出身的女性，她们也是家族的重要组成部分，家族并不会在她们长大之后就让她们的丈夫随意支配她们，这显然是一种政治资源、经济资源的浪费！为了确保女孩子在成长起来之后一样可以成为家族的力量（也有一部分亲情的因素），父亲会为女儿好好打算。
通过婚前协定之类的手段，女孩子即使和丈夫结婚，其支配权依旧会留在父亲手里…这是合法的。
父亲当然无法时时刻刻管理已经结婚的女儿，所以很多贵族女性在结婚之后获得了实际上的独立自主权。
这个时候的罗马，有钱的贵族女性其实挺多的。如果她们恰好是寡妇，就会成为很多罗马有权势人物的追逐对象。
而这样的女性，很多并不是自己有经营产业的能力，而是手上有着足够可靠的奴隶。说实在的，这种奴隶说是奴隶，其实际地位已经很高了…这就类似华夏的‘宰相门前七品官’，天下道理都是相通的嘛。
有了这种例子，陈嫣本人不做事，更偏向纯粹的女性贵族，或者学者，就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了。
陈嫣也注意到了罗马人的这种认知倾向，她当然知道这是错误的，但这对于她来说是有利的，所以也就没有说什么——她一开始会给罗马人造成这种感觉，并不能说是故意的，只是她在推动她想推动的事而已。
她从一开始就希望东西方交流能够顺畅而频繁，为了达到这个目，最初很长时间她是把自己当成招牌和广告用的。
很多罗马人都对东方有兴趣，但是这种兴趣还不够，陈嫣需要让这些人对东方有一个更直观的印象，减少‘虚无缥缈’带来的畏惧，而她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工具’。
她的女性贵族身份，既符合罗马人的审美趣味，又不至于有危险的感觉…自古以来，一个族群面对另一个族群的时候，女性的敌意都会小一些。即使是互相灭族，女人也会在最后保留下来。所以才会有一种说法，女性在这个世界是更强韧的生灵，男人死了，她们还活着！
陈嫣极力强调自己的学者身份，不光光是强调，还将自己的作品，就是一些针对诸子百家的文章，或者诗赋什么的，请人翻译成拉丁文，自费刻了一版进行印刷。然后这些就和一些其他的东方书籍一起成为她送给罗马贵族、学者的礼物。
对于现在的罗马人来说，理解东方的作品是很难的，首先他们得找到翻译本，然后再进行理解…这种跨文明的体会总是很难的。陈嫣的文章自带翻译，而且很多文章就是对于诸子百家的领会，立刻就帮到了不少罗马学者。
这样一来，陈嫣东方学者的身份坐实的很快。
如此做法果然有用，很多原本只是感兴趣，却不一定要去东方的学者，此时都打听起了去东方的一些事。倒不是说以后就呆在东方了，而是趁着有机会，拜访一下东方世界，这也是很不错的啊！毕竟，那可是传说中的‘丝国’。
对于陌生世界的畏惧也因为陈嫣这个活生生的招牌冲淡了不少。
如果是有着这样女性的国度…怎么也不会太坏吧…
“明天的剧目会在这里上演啊…”陈嫣随着几个罗马向导游罗马，眼前看到的是这一时期非常典型的露天剧场。
阿波罗节的庆典当然少不了戏剧，据说今年会上演阿弗拉尼乌斯的戏。这位罗马的为大剧作家，在今年刚刚去世，罗马人显然正为此可惜，今年的阿波罗节，演出的大多是他的戏剧。
“这里能有多少观众呢？”陈嫣看着场地颇大的露天剧场，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这个玩意儿带回华夏。说起来戏剧往往意味着平民娱乐，也可以看作是市民阶层兴起的一个标志。
华夏的话，在商业比较发达的城市弄这个倒也不错。
这并不在赚多少钱，实际上本来就赚不了…这么大的剧场，造价就不菲了。还得保证演出什么的，到时候赚钱是能赚钱，但回本慢，赚的钱对陈嫣来说就是小钱！然而为此付出的心力却不会小！
陈嫣想到的是这能丰富老百姓的生活。
“这座剧场是去年新落成的，能装下七千多名观众。”向导说的很慢。
他们现在是在用拉丁语交流，陈嫣的拉丁语水平就那样。向导听明白就够费劲的了，说的时候自然更得照顾陈嫣的能力。
七千多名观众的容量，不能说小了，但这并不是如今罗马露天剧场的极限…从此时的技术水平和施工能力上而言，罗马的露天剧场能够做到装下两万人，这都相当于后世一些中小型体育馆的规模了，实在让人震惊。
此时的露天剧场差不多就是个‘半碗形’。表演的场地在‘碗底，碗底的后方是直立的建筑物，建筑物的墙面本身就是演出剧目的背景板，而这栋建筑物同样还承担着‘后场’的角色。
演员的化妆、候场、休息，都是在这里。
而‘碗底’前方的碗壁，也就是一个呈现为扇形的坡面，就是观众区了。一层一层的阶梯供观众坐着观赏戏剧，本质上和后世的体育馆没什么差别。
此时有注意到陈嫣的罗马学者上前打招呼，寒暄之后笑着问她：“夫人觉得怎么样呢？”
‘夫人’这个称呼是一个误会，罗马人以为她已经结婚了，或者说至少结过婚。会有这个认知，一方面是因为她的年纪，一方面是因为陈嫣带在身边的小朋友陈如意。
就算是东方人显得年纪小一点，陈嫣的也绝对达到此时罗马结婚的水平了。
此时罗马结婚的年纪大多非常、非常早，按照后世的标准，可以说是实打实的童婚！大汉常常出现十三四岁结婚，大家觉得这已经够早了（在春秋战国以前，可是流行过晚婚的）。
但是罗马，在女儿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能将其许配，并且完成结婚仪式。
不是订婚，而是真正的结婚仪式…如果是结下婚约的话，那也不必说了。
至于小朋友么，不能说罗马没有未婚先孕的事，只是和华夏一样，这不是主流。对于贵族家庭来说更是如此…一旦发生这种事，肯定都是藏着掖着的，陈嫣这样光明正大，没有一点儿隐藏的意思，反而让大家从来没有往未婚先孕的事情上想…
陈嫣没有纠正这个误会的意思，她自己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但是也知道世情如何…她想在短暂的时间内和罗马人保持最好的相护印象，自然不会给自己人为地增加难度。
“觉得？”陈嫣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才有些磕磕巴巴地反问：“觉得什么呢？您说的是什么呢？”
学者清了清嗓子：“在下是在说剧院…当然，还有罗马。”
“很宏伟…”陈嫣发自内心地道：“无论是剧院还是罗马。”
历史上的罗马到底和同时代的大汉孰强孰弱，这是后世论坛上能让华夏青年互相攻击，打出脑子来的问题。有人觉得罗马并没有说的那么厉害，之所以大家会那么说，只是因为西方话语权强而已。
打个比方说，西方随便挖出一点儿古代遗迹就能顺路证明一些东西，大家还不能反驳。相比之下，华夏文明就悲催的多了，国际上承认的王朝历史是四千年，再往上很多就不认了。
这一点，其实是东西方对相关方面的定义不一样，西方很看重某些指标。而华夏有自己的文明特点，一些西方文明觉得是必要条件的东西，华夏却不觉得。而华夏自己觉得非常重要的东西，比如玉质礼器，西方社会却不见得认可。
罗马真的那么厉害吗？不少人觉得就是西方后代在后来阔了，得给老祖宗贴金，不少东西都夸大其词了。这种事情不是没有证据，从心理上理解也是完全能够想象的，顺理成章。
陈嫣对此并不发表意见——她认为是有这种可能的，事实上，华夏对于祖先的看法一样经历了变化！国家弱的时候，自信心不足，大家其实很不愿意说过去的事，偶尔说起也没有底气。等到后来国家起来了，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有些事情上夸大其词，又或者生搬硬套…这种事华夏普通国民也有过。
想想看，西方掌握话语权几百年，这种事肯定是无法避免的！
再者说了，文艺复兴是西方走向强大的一个很重要的事件和阶段，而文艺复兴的招牌就是复兴古希腊古罗马得到一些文化，一些思想。这种情况下，给这一时期贴金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这甚至是西方的‘政治正确’，堪称法统所在！
但是，这并不能改变罗马在这一时期也很伟大的事实！有些历史就摆在那里，这一时期的罗马就是很好。再者说了，有些事情也可以反推——如果罗马不是那么突出，文艺复兴时期为什么要把那些故纸堆里的东西翻出来？
陈嫣的回答显然让这位罗马学者很满意，现场的气氛又上了一个台阶。
如果是周边其他民族的人这样说，罗马人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因为罗马人看这些民族都是俯视的角度。对于自己觉得不如自己的人的评价，就算再高，也就是一乐而已，乐完了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陈嫣却不同，她来自一个和罗马一样伟大的民族…不只是因为陈嫣本人展示出的一些东西，也因为一些去过大汉又回来的学者的说法。
那里和罗马很不一样，但毋庸置疑，确实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伟大的民族！
来自和自己同等级的民族的赞扬，这才是真正的赞扬…罗马人自己并不一定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们的反应却是没错的。
陈嫣在这第二次的罗马之行中过的很愉快，罗马的贵族们想要让她开心，之后的生意也能好做一点。罗马的学者也将她当成了自己人，她本人频繁举行文化沙龙，这在此时是很新颖的，同时也让学者们觉得很有趣。
她送出了很多东方著作，也请求罗马的学者能协助翻译罗马的书籍，向东方介绍这里。
不只是如此，她还亲自邀请一批罗马学者访问大汉。她不止会负担这些罗马学者的路费，还会给他们开薪水…当然，名义上不是薪水，而是赞助费，赞助他们去东方学习、交流，进行自己领域的研究。
“学者的清贫是一种很令人敬佩的品质…”陈嫣这样对学者们宣扬自己的思想：“学者也是最能耐得住贫苦的一群人，在华夏有‘君子固穷’的说法。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大概是思想上实在是太富有了。”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学者能够不那么清贫。过于清贫的生活有的时候是一种财富，但更多的时候会让学者没办法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知识的获取中…这对于世界来说是一种损失！”
陈嫣一直很给学者面子，这番话更是说的敞亮又贴心！
说到底，这个世界上哪有完全不在意别人看法的人呢？别人高看自己、认同自己，无论怎样都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呢，正常情况下谁也不会拒绝。
一时之间，不少罗马的顶尖学者都愿意去东方走一走、看一看——陈嫣亲自邀请的，当然是顶尖学者！这些顶尖学者原本就有愿意去东方的，但下定决心的还是太少，陈嫣就是在背后推了他们一把。
还有罗马的普通公民，他们也很喜欢陈嫣…其实他们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到陈嫣，绝大多数甚至从未见过陈嫣。之所以会有好感，原因也很简单，这是一个和自己民族同等文明的贵族，她喜欢自己的国家。
简单吗？确实简单！但是这就够了！
罗马公民当然是自豪于自己的民族和国家的…这就好像是华夏人，有一个强国的重要人物说自己一直很喜欢华夏。只要说的这个人不是当面一套，背后却捅了华夏一刀，而且还被发现了，大家都会很喜欢这个人的。
如果这个人能够将自己的喜欢很明确地表现出来，做几件友好华夏的事，就能被称为‘华夏人民的老朋友’了。
民间声望绝对不会太坏。
然而，无论是哪些人的好感，到了谈判会场上也要暂时止步了。
陈嫣来罗马固然有玩儿的因素，但和罗马的谈判确实是她的重要任务之一。如果她没来也就算了，自然有人成为她的代理人和罗马这边会谈。而她来了，就得她把担子担起来。
哪怕是作为罗马人眼中的吉祥物…不然，她总不能谈判进行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到处玩儿吧。
所以谈判时间到了，她就开始了自己的繁忙生活…端坐在谈判现场，无论听到什么，全都微笑以对。
罗马人对她说的东西，绝大多数她都会不肯定也不否定，然后再在自己人的场合告诉负责谈判的人该做出什么样的坚持——某种程度上这加重了大家之前的猜测，那就是陈嫣确实是个吉祥物。
之所以这样，除了让罗马人对自己少些防备，也是陈嫣想要彼此之间没有那么‘直面’。
如果自己就是那个说话算话的人（实际上就是），那么罗马这边肯定会有人直接抛来一些要求的。直接答应，这不符合自己的利益，但直接回绝，这好像也不太好。这些日子她塑造的形象太过友好了，反而不适合这种事。
想想看人设崩塌的公众人物吧…多的是粉转黑。
陈嫣并不想类似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至少不要在这个关键时候发生在自己身上。说的严重一些，说不定会给她一直以来主导的东西方文化交流带来很大影响。毕竟现在这方面的工作也才刚刚开始，可以说任何一点儿震荡都是难以承受的。
这场谈判持续了十多天，最终在两方都精疲力竭的时候结束…怎么说呢，虽说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但大家总算达成了彼此都认可的结果，即使这个结果并不那么合心意。
只能说，大家都有妥协吧。不过这没什么可说的，这就是谈判的必然了。
这次的谈判结果被写成了契约，根据契约的内容，陈嫣的货物不再由各路大小商人分销，这项权力交给了罗马本身。当然，罗马本身也不可能卖货，所以货物会由一些人分割。
罗马的大贵族们借此渔利就很简单了。
他们有的自己就有商业能力，成为分销商很简单。有的并不在商业上有多少能力，就可以收其他商人的好处…在这件事上，大家都能简单地赚到钱。
合约的内容主要说明了陈嫣贩运到罗马的各种商品比例，特别是一些意义比较特别的商品，更是得好好讨论。相比之下，如镜子、香水之类的奢侈品，利润虽然惊人，却不值得特别进行规定，陈嫣愿意贩来多少就能贩来多少！至于罗马贵族们自己要怎么‘分赃’，那属于他们自己关起门来再讨论的事。
丝绸、糖、胡椒等等商品，罗马人都希望陈嫣能给出一个承诺，保证比较稳定的供应——准确的说，是稳定增长地供应！毕竟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这些受欢迎产品的需求是逐年扩大的。
一些人原本只用那么一点儿，但在习惯之后就会用更多（只要没有经济上的难处）。而形成风潮之后，原本并不消费这些的，也会渐渐消费…其实这就是培养市场了。
而除了贩卖过来的商品，陈嫣当然也希望从罗马得到一些商品。罗马的宝石、亚麻布、硝石等，全都是很好的货物，对于陈嫣的产业帝国来说也非常重要。
在这一谈判过程中，陈嫣没有想到的是，有一件商品会成为争论的核心焦点…那就是油脂。
陈嫣是真的没有想到，不是丝绸，不是糖…居然是油脂。
但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没问题啊！在这个时代，油脂其实就是非常重要的军工产品（民用当然有，但需要政府调节的只能是军工方面了）。
这个时候的军械，大到投石机这样的大型器械润滑，小到金属盔甲的保养，都需要油脂！可以说，养活军队这件事里，油脂的开销并不弱于粮草或者军饷等方面！但是大家经常注意到的却只是粮草和军饷，而忽略了油脂。
这可能和紧迫性有关，没有粮草是没办法养军的，人都要饿死了，再强调战斗力就很可笑了。军饷的问题次之，但在古代社会也很重要…熟悉古代军事的就会知道，古代军队虽然也有国家之类的信念支撑，但和现代军队还是差别很大的，不能拿现代军队的一些常识去思考古代军队。
比如近代历史上的很多人民军队，就可以不要军饷战斗，只要能保家卫国，只要能把侵略者赶出祖国，只要能实现心中的主义——这在古代社会几乎是不能想象的，即使极端情况下也不能。
军队的军饷一旦不到位，闹饷就是必然的！而每次军队闹饷，解决不及时就能发展成为大灾难！
油脂的作用更多是维持军队的战斗力，毕竟武器要是不行了，战斗力肯定是要大打折扣的。更别说一些精英部队，这些部队要保证士兵训练的体力，就得让士兵吃肉吃油…从这个角度来说，油脂也是士兵这个战争‘工具’的润滑剂了。
现如今的罗马强大，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军团的战斗力上！从这一点上来说，罗马的油脂消耗量是巨大的！
而油脂这个问题么，说实在的，东西方世界都缺！
罗马稍微比大汉要好那么一点儿，一方面是罗马的人口密度远不如大汉，负担要比大汉征服轻一点儿。另一方面，罗马在外有很多行省，行省多的是游牧区，这个角度来说，罗马的肉食要比大汉多。
这个时候虽然罗马有橄榄油什么的，但动物脂肪依旧是油脂的重要来源。
但是这种‘好那么一点儿’真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好那么一点儿，缺是肯定缺的！
如果可以的话，罗马肯定希望陈嫣能贩来一些油脂。哪怕并不比现在罗马的油脂便宜，这也是值得的。
这个问题就很难办了…陈嫣之所以能贩来一些油脂，并不是因为大汉的油脂市场已经饱和。只是觉得这样能丰富货源清单，同时也是维持油脂的价格。
事实上，她的绝大多数油脂还是在大汉内部消耗掉了！而现在大汉内部对油脂的消耗么，可以说是有多少就能吞下多少，从来不存在库存的概念！堪称是一大俏货！
因为油脂的走俏，陈嫣是一直尽力找油脂的！除了最早大豆中榨出了素油，然后又引进了芝麻等可以榨油的农作物（芝麻可以榨麻油，麻油价格贵，不会用来做‘工业用油’，但麻油替代了一部分食品油的份额，自然就有一部分原本的劣质食品油可以流入工业用油的市场了）。
包括西方的橄榄，也更多是为了橄榄油引进的。
素油之外，动物油脂也没有放弃。
最开始，陈嫣是和北方游牧民族合作（不只是匈奴，北方的游牧民族很多的，甚至大汉自己本身就有一部分国民过着牧民生活）。在北方，牲畜是很宝贵的，但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冻死牲畜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大规模冻死的牲畜，人吃不完，甚至没机会吃！很多时候被剥皮之后就遗弃了。
陈嫣当时打上了这个生意，一部分作为冰鲜肉，运到了食品价格高昂的大城市（临淄、长安就是其中的代表，肉是真的贵）。另一部分则是就地处理，大锅做肉松，肉松这种食品陈嫣本身是做军粮的。
热量高、味道不错、携带方便…运输贩卖也很容易，作为军粮是真的不错。
但是真的生产出来之后，却不只是军粮了！
军队的确采购了肉松，他们发现肉松携带容易，补充能量更是好用…唯一的缺点是稍贵，这玩意儿的原材料是肉啊！就算陈嫣拿的是低成本的肉，那也是肉，再加上运输和加工，价格便宜不到哪里去！
军队买肉松，除了精锐部队真的会在长途奔袭、急行军的时候拿这个当干粮的一部分发下去，其他的军队能用肉松煮煮粥就算是好待遇了。
相比之下，条件不错的行商更青睐用这个做干粮。
另外，城市居民也愿意花钱买肉松——因为原材料几乎等同于白送了，运输成本又比冰鲜肉还低，并且不受季节显示，所以肉松很便宜。因为只要一点儿就能起味儿，很多人不能随心所欲吃肉，却能花点儿钱买肉松开开荤。
这个定位，倒是很像斯帕姆罐头了…
而在各种肉类加工中，不少废料都能再次加工，提取出油脂来！这种油脂入口可能有点儿问题，但用来做器械保养什么的绝对好用——其实陈嫣知道，不少人贪图这种油脂便宜，也有用来吃的。
这不是什么好事，但陈嫣也很难阻止…她说过了，这些油脂便宜归便宜，最好不要用来吃，但是没用。
对于吃不起油脂的人家来说，这多少是个选择。
顺便一说，这种油脂的不卫生，以及别的多多少少的问题，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可能真的不是什么问题——这并不是洗地，而是真实情况。这个时候普通老百姓的寿命并不算长，虽然有大量夭折的孩子极大拉低了平均寿命，但人的寿数不长也是直观事实。
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有人活七十古来稀的说法了。
普通人，四五十岁死很正常…这个年纪是坚持不到多少疾病暴发的——后世老年病越来越多，很大程度上是活到那个年纪了，过去积累的问题就暴发了。而在这个时代，普通人甚至没资格有所谓的‘老年病’。
这就是现实。
现代还有不少国家批评农业国家工业化过程中造成的污染，提及因为污染多出来的肺结核，甚至癌症。但说实在的，在后世那个大争之世，继续做农业国，那就是国际生活中被压榨的对象。
看看非洲和拉美一些弱小国家，国内确实没有因为工业而污染，而使得民众患上一些‘工业病’。但看看人均寿命就知道了，远远不如工业国！
得肺结核死掉很可怜，工业化的过程中确实要尽量避免污染。但是有的时候没法选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边污染，边工业化！因为如果不工业化，国民情况只会更差！
现在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了，没有达到工业化，没有后世的医疗水平，很多影响是感受不到的。
为了得到足够的油脂，陈嫣还专门开发出了捕鲸船，以及各种捕鲸的各种工具。
唔…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很不环保，很不生态可持续。但怎么说呢，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情况，就像这个时代没法谈保护老虎一样。这个时候老虎是一种危害老百姓生活的存在，大家都是有机会就组织人手打死的。
陈嫣也不会强推大家保护老虎什么的…那是脑残。
鲸鱼的问题也差不多，这个时候海洋里的鲸鱼绝对没有什么生存危机。而考虑到此时捕鲸的低效率，也实在说不上什么危害性。所以在突破最开始的一点儿‘现代人的不自在’之后，她就安排了捕鲸工作。
鲸鱼脑袋里那大量的油脂是都知道的，一头鲸鱼就能收获良多。另外，鲸鱼身上其他部分也不会被浪费…捕鲸确实收益很大…当然，对于陈嫣来说，更重要的是油脂上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鲸鱼就是这么厉害，凭借一己之力就能极大填补油脂缺口。
但说实在的，就是松口气而已——所谓的‘松口气’，其实是市场压缩了消耗才得到的结果。大汉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军队，市面上有多少油脂都能消耗掉！
而现在，罗马也要油脂…这就是一个很难的问题了。
没办法，最终陈嫣在进货产品名单里加上了一些产品，这才答应了一定油脂的份额——她不想答应的，但是如果不答应这一条，就得答应一些其他的要求，谈判当中总得互相妥协。
而从罗马得到商品则是粗加工过的脂肪和羊毛。
罗马在油脂加工方面的技术不如陈嫣，所以同样的脂肪，她能弄出更多的油来。有些他们觉得没法弄油的，陈嫣也可以。至于羊毛，也是差不多的道理，陈嫣弄出了一套新的羊毛加工法，得到的羊毛织物柔软、干净了不少，而这个工艺需要洗羊毛，洗羊毛就会有油脂成为副产品。
本身陈嫣并不想进口这些，因为没有特殊作用，也没有太大利润，根本不合算。
现在为了填补油脂缺口，也只能进口这些产品了…
虽然油脂带来的争论很大，其他方面的谈判内容也是分毫必争。但好在最后还是达成了一致契约…在最后，陈嫣和罗马方面的元老院贵族纷纷握手。
“这是很好的决定…我们会被历史铭记的！”陈嫣笑着道。
罗马贵族们到了这个时候自然也换了脸色，不再是谈判时的紧绷，这个时候紧绷也没什么意义了。
谈判归谈判，交情归交情。以后大家就是互相合作、一起赚钱的关系了，自然得注意这方面。
“您是这样认为的吗？”这样说的人是路奇乌斯，此君乃是罗马下一任执政官的强力候选——罗马上一任执政官遇害（其实是被元老院逼到了自杀的程度，他和他的兄长同是罗马土地制度的改革者，他的哥哥死在这件事上，他也一样），这导致了执政官空置了一段时间。
这段权力真空期也正好方便罗马贵族们行事…比如说和陈嫣签订的契约。如果执政官之流在，不敢说会造成什么麻烦，但的确有可能横生波澜。至少他们想要蚕食那么多利益，肯定是很难做到的。
陈嫣笑了笑：“当然，您可以想象…这件事必然是会记载在历史当中的——千年以后的人将会怎么看呢？他们会认为只是东西方开始频繁交流的一个象征，无论是您，还是我，都只是这一历史事件的一个小小注脚。”
大家都跟着大笑起来…不见得每个人都明白了陈嫣的意思，有眼光能看出这件事的历史意义。但不管怎么说，陈嫣的说法听起来像是好话，既然是这样，在签订合约后的轻松时间里，大家一起笑一笑总是好的。
“今晚会有一场宴会，请您务必赏光！”有人给陈嫣发出了邀请。
能答应的陈嫣当然都会答应，另外，她也向这些罗马贵族发出了邀请。
“一直承蒙款待，我感受到了很多罗马的美好…我也希望能用大汉的宴会来款待诸位！”
在场没有人不应的…罗马的贵族宴会他们不知道参加过多少！就算是周围异族的风情，他们也有体会！但是遥远的东方贵族宴会，这个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多少有些好奇。
邀请过宾客之后，陈嫣暂居的府邸就开始准备起宴会来了。
真正要说的话，贵族们的宴会差别也不大，都是精美的食物、酒水、言笑晏晏的人，还有表演，各种或热情或高雅的表演。而其中区别，其实就在一些细节了，陈嫣对于这次宴会的要求就是尽可能多地让罗马客人感受到与众不同的东方味道。
东方的家具、餐具，东方的食物，以及东方的表演…当然了，还有不那么东方的部分。
陈嫣自己有一些对宴会的独特想法，这显然不是现在的大汉宴会会有的东西。但是她也不心虚，反正她是大汉人，她在长安的时候也用这些招待过客人。既然是这样，谁又能说这不东方呢？
这场宴会的主要在向‘高大上’靠拢，并不见得要西方朋友弄懂，只要让他们觉得很厉害就行了。这可不是陈嫣这个人不真诚…好叭，她有的时候确实不算太真诚，只能说陈嫣在这件事上有私心。
她希望西方能对东方有好感，能有持续性的兴趣…这是有利于推动这一阶段东西方交流的事情。
最初她开辟东西方海上商路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这一点，相比之下赚钱倒是小事了！主要是如果不赚钱，这件事也不能持续。她在的时候可以强推，她不在了怎么办？唯有让这件事真的很赚钱，这才能够一直活跃…
她当然不会忘记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初心’。
在这场宴会中，陈嫣还亲自表演了东方传统乐器‘瑟’，但演奏的曲目是罗马的曲目——这让宴会来到了一个小高.潮。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东西合璧了，大家都忍不住鼓掌叫好。
既是为自己文明的伟大，也是为东方文明的伟大。
旁边有画师记录，也有罗马的史官记载。甚至还有诗人和剧作家暗自将这一幕记下，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关于这一场宴会的诗歌和剧作出现——有些甚至流传到了千年之后，成为了东西方早期交流的印证。
陈嫣在此时的罗马文艺作品里成为了‘东方夫人’的典型，这甚至极大影响到了后世文艺作品中东方女性的塑造…很长时间成为了西方对东方的一种‘刻板印象’。
“真是太美了！”有贵妇人轻轻打开折扇，遮住了半边脸，和身旁的朋友交流。
精美小巧的女式折扇也是此时西方世界的舶来品，折扇又没有发明难度，陈嫣在大汉弄出来之后，迅速风行。特别是女子，特别钟爱漂亮的折扇，装饰意义早就大过了实用。
作为和香水、口红、肥皂一样的奢侈品，一起运抵了西方世界，现在已经是罗马贵妇人的标配之一了——这从某种程度上也说明了，这个玩意儿确实符合西方人的传统审美，所以在原本的历史上也能流行开。
“是啊，真美！”旁边的夫人低声赞叹：“不只是音乐，还有‘汉’的服饰。虽然和我们的不一样，但真的很美。”
虽然风格不一样，但是美是一样的。
而且说实在的，现在的罗马服饰，在剪裁设计上确实没有多少令人称道之处。相比之下，在这方面汉服要繁复不少。别说西方人不喜欢繁复，看看近代欧洲的服饰就知道了，纺织工业大兴，人们又有钱，他们弄出来的花样可不少！
平常陈嫣穿的是罗马人的服饰，大家感觉不太到。但今天的宴会，她一身大汉装扮，甚至她身边的人也通通是大汉传统服饰，这带来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再加上宴会上展示出来的东方文化很深厚的一面，大家多多少少都受到了感染。
最后，不只是陈嫣演奏了一番，罗马这边的贵妇人也欣然表演…其实此时的罗马贵妇人还是很保守的。表演什么的，也就是几个交好的贵妇人在一起，才会娱乐一番，这样大的宴会，很少有这样的事。偶有表演，也是未结婚的少女来。
但因为有陈嫣开这个头，大家也就放开了…大家的感觉里，这是东方的风俗，这样没什么。这就像陈嫣在罗马穿这边的衣服一样，虽然身边的人觉得于礼不合，但还是接受了。
宴会正是好时候，好像永远不会停，陈嫣的眼睛里也满是笑意。
“母亲大人很喜欢宴会吗？”小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陈嫣身边，仰起头看她。
“不是喜欢宴会。”陈嫣低下头，用手摸了摸小朋友的头：“只是觉得高兴，娘亲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无论是什么，总是能够做成…即使这中间有过艰难险阻，有过失败。”
这场宴会对于陈嫣来说不是宴会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她过去一直想做的事情已经走上了正轨…随着东西方交流越发频繁，她可以说是真正改变了这个世界——其实她早就改变了世界的走向，只是在这件事上她有自己的执念，所以直到这个时候才真正有这种感觉。
陈嫣一直注视着这场欢宴，她甚至不敢确定今后还有机会如此…这个时代的远洋航行到底太不容易。在这次之后，她很可能再也不会来到这片土地了。
说起来颇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这场欢宴真的很长很长，长到好像不会结束…然而现实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最终她还是结束了宴会，送走了每一位客人。
当夜的酒喝的有一些多，第二天陈嫣醒来，竟然已经是下午了。
而这时，有海上的信使带着一封加急信来到了罗马城，婢女将这封信奉给陈嫣。
这封信是和最近的一艘商船一起抵达红海的，然后被送到了亚历山大里亚。因为陈嫣不在亚历山大里亚，这封信又颇紧急，最后从亚历山大里亚出发，穿过地中海，来到了罗马。
“这是大汉来的信？”陈嫣自己都有些惊了：“这么远的路，也不愿等下一次的公文一起送到…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值得如此！”
陈嫣人在海外，很多国内的事情必然是指望不上她的。就算如今很多生意没那么讲究时效性，也不能滞后到那个地步。所以国内定时送来的公文，很大程度上不是为了让她做决定，而是让她了解情况。
知情权还是要保留的。
这些公文往往有规律地定期送来…这突然送来这样一封信，就绝不能是普通事件了。
陈嫣很快拆开了这封信，一目十行地看过，立刻猛然站起，旁边的一杯蜂蜜水都给碰到了！
“糊涂啊！这样的事他怎么能做呢！”

第375章 终南（1）
元狩二年对于大汉来说，寻常而又不同寻常…这一年和刘彻过去的执政年份似乎没什么差别。不外乎治理国家，处理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皇帝当的久了，过去觉得头秃的事情也平平常常起来——不外乎外政、内政，外政上值得大汉重视的也就是匈奴，其他的都是介足之藓。至于内政，朝堂上早就收拾干净了，各种需要处理的事不值一提。真要说有什么为难的，那大概就是钱了。
但只说是‘钱’，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刘彻皇帝当的越久，对此感受就越深！过去当太子的时候，感觉不到钱有多重要，一方面是因为传统教育里会下意识地鄙薄钱财。所以文人要视金钱如粪土，所以武人得重义轻财。总之，在华夏的传统文化里，直接谈钱财，总是有些让人不好意思的。
汉代在这方面比后世一些朝代要好一些，不至于大呼‘铜臭’这样的词。普通民众更是用‘钱财’衡量很多事…没钱在这个时代是真的会遭到鄙视的，而且是全社会都认可的鄙视。
只能说，光光有钱，在这个时代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如果没钱呢，即使贵为王公贵族也会抬不起头来。
然而即便如此，在顶层位置上，大家还是不太愿意太过于强调钱财这件事的。刘彻当时都是太子了，就算是为了储君不变成一个斤斤计较钱财的市侩之人，老师在教导他的时候也不会太过培养这方面。
储君当然最好有一些理财观念，但如果储君看这种事只能着眼全局、全天下，如果在现实生活中也变得财迷，说实在的，这不是一个国家的福气——看看历史上热衷于个人财富积累的皇帝就知道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皇帝都是将自己与国家割裂开了。
所谓‘朕即国家’，如果不能理解这个，皇帝本身就是不合格的。
皇帝得意识到，全天下都是他的财产，而不是天下是天下，自己则有私产，自己得从全天下压榨钱财充实自己……
还有另一方面，刘彻当太子，以及后来继承皇位的时候，国家底子都太厚了！不同于他之前的汉家天子，多少都过过苦日子，知道钱财积累起来不容易，知道穷日子难过。刘彻可以说是老刘家到现在为止开局最好的皇帝，这样的他对于花钱是很有心得的，也敢与办大事，但要说他对于‘收支平衡’有什么概念，那就是高看他了。
但是这方面的意识不可能一直没有，皇帝的位置上坐久了就能明白，天下大小事其实都是在围绕钱打交道。
是的，很多其他方面也很重要，比如说人心，比如说帝王术，比如说‘势’，等等等等吧。但所有的问题最后都很容易归根结底为一个钱字——这是指正常情况下，如果一个国家局势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又或者内部结构有了不可挽回的错误，那就算有钱也没用。不过说实在的，如果有这类问题，这个国家也不太可能特别有钱。
别用宋朝举例子，真正看宋朝的历史就知道了，这并不是一个短命王朝！在没有燕赵作为北方屏障的前提下，能够坚持那么多年，本身就说明其有自己的厉害之处了。如果没钱，宋朝只会更难过，崩溃地更早！
至于说宋朝本身的一些问题，哪一个王朝又没有自己的问题呢？
宋朝压制武官？明朝中后期这个风气是一样的，如果不是文官出身，领兵再强也没用。宋朝的三冗？清朝还有不断扩大的八旗作为负担呢，满人生下来就有落地钱，靠主子（皇家）养活！……
这种情况下，说今年的为难之处在于‘钱’，确实没有意义，因为哪一年有为难，都可以说是钱！要是有钱，哪会有烦恼啊！
就像刘彻前些年，将朝堂牢牢抓在手中，对匈奴作战开始走上正轨，国家也没有太大的财政问题。那个时候，就算是天灾人祸、战争开支等等都有，日子一样过，从来没有头秃的时候！
因为有钱，什么都可以解决。
但是这样好日子这几年也越来越少了——文景之治的盛世攒钱是不少，号称府库里串钱的绳子都烂了。但就算是装满了的府库也有消耗完毕的时候，不是因为积攒的少，而是因为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在这件事上，刘彻越发感受到了捉襟见肘。
就好像各个地方忽然都成了吞钱机器…其实哪里是突然的事，该花钱的地方一直要花钱。只不过以前有过去的积累做支撑，所以之处超过收入一些些并不要紧。只是这些年老本吃完了，这才显得难受起来。
但是国家的难处就在这里了，一旦发动起来，轻易不能停，一旦停下来问题才会更多！
比如说，对匈奴的作战。没有开始还好，一旦开始，开弓哪有回头箭！这个时候大汉说不打了，不只是匈奴愿不愿意就此搁置战争！更重要的是过去的投入可就打了水漂了！匈奴是草原上的民族，这类民族的特点就是恢复生气很快。
因为他们的扩张手法有的时候是很粗暴的…比如兼并草原上其他的游牧民族，又比如说杀了弱势的游牧民族，男人只留下比车轮还矮的孩子。女人则留了下来——只需要很短的时间，这些女人就能生下匈奴人的孩子。
这是大汉无法做到的。
后世的学者有过一种说法，在先进文明与落后文明的碰撞中，天平往往会向落后文明倾斜。所以罗马毁于北方蛮族，所以中原华夏会被北方游牧民族伤害，彼此之间争斗数千年！
即使是在现代，科技发达，文化昌明的时代也是如此！
所以很多人说，欧洲会死于难民，美国会被墨西哥摧毁——不是国家的摧毁，而是文明的摧毁！难民去了欧洲，带来巨大的财政负担以及社会安全隐患，与此同时，他们的生育率也远高于本土居民。至于墨西哥和美国的问题也差不多，在墨西哥移民越来越多的现实情况下，一个墨西哥化的美国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当欧洲文化被难民带来的非洲文化、□□文化冲击的支离破碎，美国被墨西哥移民以及越来越多的墨西哥后裔掌控住了主体…这些国家还存在，但国家的内核却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某方面来说，这就是‘死亡’。
所以，大汉不能停下来，只能不断地进攻，不断地逼迫匈奴，彻底将其击倒！不然的话，将来就得面对一个更加棘手的对手。
在国家机器不能停的情况下，国家的钱不够了，选择面是很窄的。说得笼统一些，就是开源和节流——然而节流么，节流是不可能节流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节流。
一方面是刘彻过惯了大手大脚当家的日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怎么可能开始缩手缩脚过日子！另一方面，对于大汉这样的国家来说，各种开销说出来都是天文数字，扣扣嗖嗖节省的那么一点儿，说实在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很难有大用。
除非刘彻狠得下心，厉行节约到某种程度…但那怎么可能呢！就算他肯，朝臣也不肯！皇帝就该有皇帝的样子，适当的节省可以说是‘贤德’‘节俭’，节省过头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皇家应有的礼制和威严都不存在了，这对于士大夫来说，可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所以说，最后的选择就是开源！这些年，刘彻想了不少办法弄钱——当然不是他一个人想，身边还有很多人给他进言献策。这些办法确实弄来了钱，但始终没有出现能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最多就是做个缝缝补补的修补匠而已。
然而话说回来，面对国家开支超过收入，年年财政赤字，而且还是没有太多办法花‘未来的钱’的古代，除了缝缝补补，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可想了。而且仔细想想，即使是现代社会，失控了的财政赤字也一样没有解决办法。
…总结一下，元狩二年对于大汉来说，是一个战争年份，这一年的战争多是真的多！
这一年，除了开年的冬季（此时的历法，不是‘春夏秋冬’这个顺序，而是十月为正月，所以一年应该是‘冬春夏秋’这个顺序），其他三个月，几乎都在对匈奴作战，而且还都是大战！
这一年也是霍去病的年份，春夏秋三个季节的大作战都有他的身影，并屡立奇功。可以说，他靠着很短的时间就可以与大将军比肩了…大将军即卫青，也就是他的舅舅。这一年，霍去病才十九岁，弱冠都称不上。
让人高兴的是，这些大战大汉都赢了…也正是因为这个结果才成就了骠骑将军霍去病的高光时刻。然而，赢得战争果然喜悦，但在大汉百姓为这些捷报所振奋的时候，荣光背后的苦涩却也不得不背负。
大汉…现在缺钱啊！
打仗需要钱，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更别说练兵养马之类的天文数字了。而打完仗赢了，一样有巨额开支等着呢！将士们流血流汗，不能让他们寒了心，这也是为了日后更能激励他们勇猛作战。
这几年，因为财政上的困难，国家加大了各种税赋。国家收的钱变多了，却也把一些羊给薅秃了。这些年，被迫出卖土地，由小地主和自耕农沦为佃农，甚至奴隶的越来越多！
世家大族、地方豪强、有钱人…这些人交赋税可不会像小老百姓那样老实！不报、少报、瞒报等等手段层出不穷。而老百姓沦为奴隶也意味着可以收税的人口变少了（很多按人头收的税种都不会找到奴隶）。
再有，很多大户还会把佃户变成隐户，这些人还活在这个国家，但从户籍上、法律上来说，他们已经消失了。于是，这些人自然也就不用交税了！相对来说，隐户问题短期来看甚至比土地兼并问题更麻烦（当然，长期来看，肯定还是土地兼并更要命，而且隐户问题很大程度上就是由土地兼并引起的）。
南方种植园的兴起，让北方的破产农民，甚至城市的破产市民有了一个去处，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这一问题。有的时候刘彻也很庆幸——当年如果没有陈嫣开启南方种植园事业，现在的问题只会更严重。
但这个缓解是有极限的！
南方种植园不是想开就开，这需要本钱，这是破产者没有的东西。一般中原地区的破产者去北方，要么是给种植园做工一段时间，再图自己经营小型种植园。要么就是找少府，找一些商人（比如说陈嫣），按优惠政策做各种低息贷款，让这些人可以在自己的土地渐渐有产出的时候还钱。
这些年，最好的、最容易开发的、靠近大城市或者港口的土地已经成为一片又一片的种植园。剩下的土地当然还有很多，但开发程度太低，除非下大本钱搞开发，扫平前期障碍，不然的话，普通人过去很难生存下来。
很多人难以理解这其中的难度…这其实类似后世在亚马逊雨林这种地方生活。生活习惯的土著人当然没什么，但来自现代社会的普通人在这里，必然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光是可能的疾病就要命了！
古代的医疗条件摆在那里，来这里确实太为难人了。
然而，如果没有大投入的觉悟，就只能靠时间了——就像历史上的江南大开发，一点点对南方的土地鲸吞蚕食，最终得到一块富庶的，甚至更适宜居住的土地。
此时一些北方的破产者可以在南方找到出路，但是由于北方破产情况严重，问题依旧存在。这就类似于历史上的近代欧洲，无产者穷苦到了极点，想要逃离欧洲，就会非常辛苦地攒下一张船票，来到美洲新大陆。
美洲新大陆的日子比欧洲好过一点儿，因为相对人口来说土地足够大！资本家无法太过于压榨工人，毕竟压榨到了极点，工人就可以去开垦土地做一个小农场主——比如美国，那时就有相关法律，规定踏上西部的土地，就可以无偿获得一块土地。
但是即便是有了美洲这个压力转移地，那时的欧洲也是风起云涌。上层社会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而底层人民却是彻底被踩在了脚底下！社会问题该存在的依旧存在！
大汉也是一样，可以去南方，这一点减少了一点儿压力，但北方的问题依旧是存在的…国家没钱，人民负担加重，土地兼并严重，这个问题存在，那就一切没得说了。
整整一年，刘彻一边开开心心地庆祝各种大捷，另一边就在暗地里和张汤、郑当时等人商量钱从哪里来的问题。
有的时候刘彻也会觉得登基时的日子恍如隔世…想当年他还大骂过一些老臣，一个个守财奴！好像守着那堆钱能下崽一样！钱的意义不就是花吗？心中未尝不觉得太皇太后老了，脑筋也老了，连这样简单的道理也不明白，简直就是呆板！
现在看看，那个时候真是好日子，现在却得为钱发愁。
然而要说刘彻后悔吗？那也不至于。姓刘的起手不悔是一回事，做事情就少有首鼠两端的。另一方面，有什么可后悔的呢，现在国家财政上虽然有些困难，但他最初的目的却是已经达到了。
他想要国家行使自己的意志，想要武力强盛，想要打压匈奴…这些可都是做到了！只不过付出的代价是一开始没有考虑的。然而，就算当年他知道会是这样的代价，他应该还是要做的。
只是多了个心理准备而已。
其实真要说起来，这种国家缺钱用，得四处算计，甚至拆了东墙补西墙的状态，这才是几千年来大多数国家的正常状态，无论古今，皆是如此。要说国家不缺钱用，府库常满，这种日子是很少很少的，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小朵浪花。
只不过刘彻过去花钱习惯了，突然缺钱用，这才难受——一方面，他难以改变花钱习惯，变得节省起来。另一方面，很多花钱的项目早就上马了，比如说军队建设与维持，比如说一些大的工程，诸如他的陵寝什么的。因为最开始有钱，也没有多想。
现在手头紧张一些了，也不可能改动原本的设计。
刘彻自己愿不愿意是一回事，大家觉得这会不会有辱国体，堪称帝国级笑话，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更别提具体操作起来的难度…总之，这不是大家想要尝试的。
拆了东墙补西墙，裱裱糊糊的，好不容易把元狩二年给对付过去了。在正月的大朝会上，朝中上下都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过去的一年已经过去。
今年或许一样要开销，但考虑到匈奴刚刚被打痛了，就算依旧来骚扰，也形成不了大战。也就是说，军费开支会少不少…财政上面应该能轻松不少…吧？
然而，说这话的话，郑当时第一个不信——他是大农令，这是九卿之一的官职，主持财政工作。以他的工作经验来说，每年总会有一些不在计划中的开支突然出现，而且是越不希望出现，就越会出现。
事实也是如此，秋天和匈奴又有了摩擦。不过这还不算什么，因为武装规模并不大，由此赏赐也不会大到哪里去——其实规模也不能说小，匈奴在北平、定襄各用兵数万，杀了上千人呢！但是大汉这边的主力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所以等到匈奴退去，摩擦也没有扩大。
虽然损失了边民的财产以及上千边民的生命，但以国家财政来说，确实没有造成太大的负担。
真正给国家财政带来迎头痛击的是紧接而来的山东水患！
水患年年都有…华夏的国土不可以说小，翻翻各地方的历史，稍微有点儿常识就能知道了，这块土地上每年总会有一些局部地区发生天灾，这一点并不会因为是明君当道、太平盛世就不同。
只不过，有的时候天灾影响的区域很小，地区也不重要，所以比较重要的是史书都不会留下笔墨。而又有的时候，国家财政健康，国家本身也很健康，些许天灾人祸也不算什么，比较好的行政效率和金钱支撑，可以让灾区得到妥善安排。
这种情况下，自然也不会起什么波澜，更不会有灾民造反的困扰了。
但这一年的山东水患真有些麻烦…波及范围广，灾害严重，根据统计，七十多万受灾人群本地都消化不了，只能迁徙外地。考虑到各方面的问题，真实的问题只会比‘七十多万’这个数字更大！
而且这还不只是救灾的问题呢！山东可不是什么老少边穷，这里也是每年国家的重要财源之一。这就像是后世，地广人稀的贫困地区地震，和人口密集的大城市遭遇地震，带来的经济损失必然不一样。
山东遭灾，意味着今年在山东的税赋会很成问题！
知道山东遭灾的时候，大农令郑当时好长一段时间觉都睡不好！
然而即使是这样，新的开支该来的还是要来——天子之前就决心讨伐昆明了。而为了讨伐昆明，就得习惯水战…于是按照原定计划，开始开凿昆明池，用来训练水军。
开凿昆明池，郑当时是没有意见的，因为这不仅可以训练水军！在昆明池完工后，就能方便周边灌溉，得到一大片良田。汉代喜欢修水利工程，水利工程甚至是一种上下共同认可的风气。
现代社会说‘要想富，先修路’，古代社会没有那么大的商业需求，就得换成‘要想富，靠水利’…这是农业社会的逻辑。
然而…在这种缺钱的时候搞这种工程，即使昆明池的工程相较于天子的其他工程已经算是很收敛的了，也一样让人头秃啊！

第376章 终南（2）
然而，让人头秃也没用，下面的人还是得看着越来越少的头发，继续殚精竭虑。食君之禄么，若是有一天不能办事了，那要他们何用呢？
天子需要赈灾，想要修昆明池，他们这些人就得一一办到。虽然天子这些年也越来越注意开支上的事，有了弄钱不容易的意识，但也就是有了这个意识而已。他想做的事情依旧要做，不存在因为没钱就不干的道理。
真的没钱，就得想办法给他弄钱来！
“如今怎么来钱？”三公九卿、朝廷肱骨们不免为此商量。
“先以名爵诱之吧…”张汤八风不动，淡淡道。
以名爵诱之是很简单的，之前也有不少人做过…就是让有钱的老百姓‘捐献’，‘捐献’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得到一个低等爵位。
这个爵位其实是脱胎自秦朝的名爵制度，当时的秦朝，军功和名爵联系，名爵又和土地联系，所以爵位是真的值钱！
汉一朝，一开始名爵也是值钱的。所以以前以名爵诱之的时候，这招很好用。后来，名爵和土地脱钩了，再用名爵诱之，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不过一开始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又或者意识到了，但觉得自己有钱，花钱买个名声也不是不可以，所以用名爵换‘捐献’还能玩下去。
但是到了现如今，这招是越来越难玩了。
一方面，很多人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不愿意为了个虚名花那么大价钱了。另一方面，韭菜不够用了——花钱捐献就能得到的爵位都是低等级的爵位，高等级的爵位也不许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之前已经花钱得到爵位的人，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再花钱。
久而久之，没有韭菜割了。
但不管怎么说，国家这么大，人口这么多，总是有人会上当的（嗯…虽然肱骨大臣不会说‘上当’，但大家内心的感觉应该是差不多的，都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总之，如果是想靠这个弄点儿钱，就算是没有以前那么多，也多少能有些收入。
“这…不够罢…”有人没有藏着掖着。
确实不够，所以有了新的主意——天知道是好主意，还是馊主意！张汤作为御使大夫，和皇帝陛下商量着卖官。
哦，如今正是张汤的黄金岁月…他不是丞相没错，不过自从公孙弘去世，满朝官员在刘彻看来就没有适合当丞相的了。这不是说大家的才能不如公孙弘，而是不如公孙弘合心意！
当刘彻的丞相可不容易，首先得会揣摩上意，不能逆着刘彻来！就算偶尔有规劝刘彻的时候，也得讲究策略方法。而光光只是这点当然是不够的，若是这样便够了，得到的也只会是幸臣、佞臣！
所以丞相还得有能力，会办事。
最后，得帮着刘彻弹压住百官，而不是接着百官之首的位置，裹挟朝臣，对刘彻这个皇帝指手画脚。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幸臣、能臣、忠臣、孤臣的集合体…这种人可真不容易出！
既然不能出，刘彻干脆就在丞相的位置上安排听话的人（或者是实在弱势，不得不乖乖听话的人！总之不能是众望所归，能够极大发挥丞相这个位置职权的人）。
既然丞相这样‘佛系’了，其他人自然就能分润到丞相的职权。刘彻自己是没办法收走的，因为皇帝本来就有很多事要处理，收走丞相的职权，就意味着得加更多的担子，非是不想，实不能也！
毕竟，如秦始皇、朱元璋那样的狠人工作狂，历史上始终是不多见的。
刘彻不算是一个懒惰的君王，但要说他是那种级别的工作狂，显然不至于。
分走丞相权力的，一个是刘彻自己培养起来的侍中体系，即所谓内朝！由他欣赏和信任的年轻人组成，担当的是他的秘书。这些人品级低，可是因为受他重用，往往能参与到国家大事的决策中，这些年来是越来越重要了。
再一个就是三公九卿中受刘彻器重的人了。
张汤此时是御史大夫，乃副丞相…丞相成为摆设的如今，他又深受天子信任，加之本人乃是法家人物，出了名的强势。这种情况下，可以说，他就是事实上的丞相！
这个时候，很多重大国策上都能看到他的影子——他提出的东西符合刘彻的口味，刘彻愿意用他！由此，他自然到达了人臣所能达到的权力顶峰。
卖官这个策略，其中确实有他的影子。
不管这个主意好或坏，反正最终受到了刘彻的认可…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后世读史书的人看到‘卖官’两个字，就会觉得这个国家要完蛋了，但是身处这个时代，倒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大逆不道’或者糟糕透顶的主意。
后世能够接受的卖官，大概是卖官身…有这么个官的品级，但实际上就是个名声而已——这显然是卖官业务熟练，而且卖官弊端显现的非常明显了之后才有的搞法。一开始大家卖官，是很淳朴的，说是卖官，就是实实在在的‘官’。
想想看，反正这个时候的官员绝大部分也是世袭的，老子是官，儿子一般也能当官。所谓孝廉制度，能举荐上的有几人？
这种情况下，愿意买官的，一则真的有钱，估计不能是文盲（有钱自然能上学，学习成绩好不好就是另一回事了）。考虑到此时的文盲率，这些人成为公务员，似乎确实有资格…只是之前没有门路，这才没得做官机会而已。
二则，因为爹是当官的，所以自己能当官…这难道比因为家里有钱，所以自己能当官高贵？有人还说前者的家学渊源更好，然而事实是，除开极少数真正的世家大族，前者真不比后者好！
反正这个时代的主流是世袭…靠钱上位在后世看来非常混账，但在这个时代，真不比主流的上位规则落后。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现在觉得难以想象的事情，用过去的眼光看，事情就不是那么难理解了。
这样说起来，日后汉灵帝西园卖官，这也算是老刘家的传统艺能了…
实际上，汉灵帝最乱来的地方是，三公九卿这种级别的官职也敢卖！至于在他之前，老刘家卖官的多了去了，甚至有专门的‘赀官’制度，说白了就是靠钱当官制度，不一样一直运行着？只是这种‘赀官’，可以买到的都是低级官位。等于是给了人一个机会，如果做的好，就有机会晋升，最终做到真正的大官也不是不能。
事实上，历史上的桑弘羊就是靠家里花钱当上侍中，然后步入官场的（那个时候刘彻刚刚登基，侍中这个官职还不值钱，没有得到大家的重视，所以能够花钱买到这个职位）。
现在，朝廷是一直有‘赀官’的！而张汤想要靠卖官大肆敛财，至少解决现阶段的财政问题，那就不能不温不火地卖官了——按照他的计划，这次放开的官吏，其实主要是‘吏’的名额会很多。
对于一些人来说，‘吏’不是官，根本看不上。但对于更多人来说，这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一方面，这是一个可以拿工资的职位，少归少，但只要不犯错，就能一直拿，直到退休。
相比之下，为此花的钱一次性挺多的，但算账就能知道，其实是赚了的。
另一方面，这也是步入官场的开始…开局不算好，但总算开局了！不少人肯定是有出人头地的梦想的…
然而，这个操作确实能够搞到钱没错，但背后隐含的麻烦也很明显。先不说卖官卖的这么光明正大，已经加入官僚队伍的既得利益群体会不会有意见，也不说朝野会不会有非议。
就说一点，现在收钱一时爽，日后给公务员发工资的时候怎么说！
官僚队伍突然扩大这么多，这意味着每个月会多一笔开销…长久来看就是负担。
张汤不知道这一点吗？不，他知道。不只是他知道，包括刘彻，包括每一个参与讨论这项策略的官员，其实都能想到——就算想不到的，在其他人提醒之下也能想到了。
但这个问题就跟有些人明知道分期的利息很高，还是要用分期一样。
将来的麻烦将来再说，现在得先把眼前的事给应付过去。
又是一次朝会之后，众朝臣散去，刘彻留下几个重臣商量事情。先把最要紧的事情说完，刘彻又问起了前段时间山东水患的赈灾情况。
“启禀陛下，青州水患已尽力赈济贫民…州郡粮仓已尽力开放，民间富者也多借贷…只是水患严重，并非寻常…如今边郡多地而少人，已拟迁去百姓。另，南方亦能收容百姓。只是若往北方边郡去，负担不小。”
如果往南去，南方的种植园缺乏劳动力是切实的。就算身无长物，也能先靠着做工积攒启动资金，将来开出属于自己的土地。这样一来，官府就能节省不少开支。
但往北去，问题就麻烦了一些，因为去到当地如果不为人奴隶的话，就得自己开荒种地…在得到收成之前怎么活？借贷或许是一个法子，但是借贷是有利息的！这些老百姓靠重地，得不了多少利，说不定就要被债务捆绑，一辈子也翻不了身，最终沦为奴隶了。
再者说了，迁移的数量不是一个小数，恐怕当地的借贷市场都无法消化！
说到底，还是得国家出这笔钱…只管着人不饿死，这看起来花不了多少钱，但人口一多，每个人每天只花一个铜钱，一天也得几十万钱了，更何况一个钱怎么打得住！
供养到下次收获的时候，需要花的钱根本就没数！
然而，把人全部弄到南方去，这也是不现实的。南方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消化这么多人口？而且北方边郡因为连年受到骚扰的关系，人口确实不足！有这样一批迁徙的灾民，不分些过去，从长远看是有害的。
说起这些事，又要操心钱的事情了…刘彻不太喜欢这些，但是没办法，还是得听。
好不容易这些事情告一段落，几位重臣退下。刘彻稍微休息了一会儿，这才问道：“太子如何？”
一旁的韩让一边小心安排宫女上前服侍，一边道：“太子读书勤勉，太傅及博士们皆有赞誉…”
元狩元年，也就是两年多以前，在长子刘据长到自己当年当太子的年纪的时候，觉得这孩子应该不会夭折了，刘彻即安排其成为太子。
彼时卫子夫为皇后，刘据是嫡长子，外面又有卫青这样的舅舅，这也算是众望所归，所以这立太子的事情没有一点儿阻力…朝中也没人想过有另一种可能。
就像当年刘启培养刘彻尽心竭力一样，刘彻在培养刘据上也很用心。具体表现为，给他安排了最好的老师，太子身边的那一套班子，也都是由有影响力的人物组成的——这很重要！这些人不止能够教导年幼的太子，也是太子的保护人。
这些人为了自己的未来、家族的未来，当然，还有责任感等原因吧，肯定是要确保储君登位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第一就是要全力培养储君。其次，在辅佐帮助上不遗余力！
如果发生储君争夺战，又或者天子不满意储君…这些人就是最后一道保险！
比如说，当年粟太子的太傅就是窦婴…虽然窦婴最后也没能保住粟太子，但他确实做了很大的努力，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政治资源、人脉。事实上，如果不是刘启铁了心地想要换太子，他这样的举动肯定是有用的。
除了各方面参照自己当年，刘彻也经常过问刘据的学习和生活。也就是因为刘据如今年龄还小，而他自己正当盛年，不然他肯定要像当年的父皇那样，将太子带在身边，随时准备教子的。
刘彻听着韩让汇报具体情况，‘嗯’了一声，又问：“后宫如何？”
韩让依旧一个磕绊不打，把刘彻想知道的情况一一汇报来——所以说，这些年他能坐稳宦官里头第一人的位置，并不单单只靠天子潜邸时的那点儿情分，更重要的是他会做人，也会做事。
凡是刘彻平常可能会想要了解的事情，他先暗暗记在心里！次次都能回答顺畅，天子并不一定记得你。但有一次答不上来，天子就要觉得你不够用心了！做到处处让天子顺心如意，天子还没有想到的，你就想到了…权势自然也就来了。
休息够了，刘彻处理了一会儿政事。看天色放下纸笔，起身道：“去…曲台殿。”
韩让很有眼色，即使是宫中行走的仪仗也早就安排好了。刘彻这一动身，立刻就能跟上。另一边，也悄悄派人快速传信给曲台殿的邢夫人，这会儿可没有多少准备时间了，但有准备总比没准备的好。
虽然已经决定要去曲台殿了，但韩让知道，天子对此其实是兴趣缺缺的。
当今天子好美人，后宫是很充裕的。但这些后宫佳丽大多侍奉不了几次，没有什么宠爱，真正数得着的、得宠的后妃，非常少！
曲台殿的邢夫人，还有披香宫的尹夫人，已经算是最近比较受宠的妃子了。
也只有这些品级比较高的妃子才能单独占据一座宫室，等而下之的妃子只能集体安排在掖庭之中…若不是如此，未央宫再大也是不够用的。
最近，天子去到后宫之中的次数有所减少——为此，后宫妃嫔们都或明或暗地向韩让打听情况。她们不怕天子在后宫之中临幸别人，只怕天子长时间根本不来后宫。因为这往往意味着天子对她们每个人都不感兴趣…当今天子是爱好美人的，如果他懒得来后宫，这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往往意味着后宫中要进新人了。
本来就是如此，一个个的都不能让天子感兴趣，时下的观念里，这绝对不会是天子的错，只能是这届后妃不行！这个时候进新人，不是理所当然么。
相比起进来几个可能冲击大家地位的新人，大家肯定还是愿意在原有的处境里得过且过。
往曲台殿走的时候，走过高高的复道，望见了王夫人过去居住的宫室，刘彻叹了一句：“人事易散…这本是阿嫣常挂在嘴边的话，当初朕不以为然，如今算是知道了。”
后宫之中美人很多，但能长长久久受宠的却很少，当今皇后已经算长久的了。但硬要说的话，如今的恩宠早就不如当年了，只是皇后的位置稳固，天子对皇后也有尊重，所以宠爱什么的也就无所谓了。
真正这些年来作为常青树的是王夫人…虽然王夫人在近几年的恩宠也有颓势，但总体来说依旧是后宫宠妃。
然而去年王夫人染病，一下也就去了…谁能想到不久之前她还在为儿子的封地能好一点儿在和刘彻争取呢。
刘彻其实不太在女子身上放感情…天子后宫何其庞大，真要是处处留情，那也做不到！他为数不多的喜欢，留在了少年时代，留在了陈嫣身上。事实上，如果遇到陈嫣的是现在的他，他可能也没有什么感觉了。
因为他现在的心更硬了！
但是，王夫人到底还是和一般女子不一样，她陪伴刘彻的时间很早。时间长了，就算是养个小动物在身边都会有感情，何况是肌肤相亲的人呢？再者说了，刘彻子嗣不丰，王夫人生下了次子齐王刘闳，光凭这一点就足够王夫人在他这里多一分特别了。
过去刘彻年轻，身边的人也很年轻，他其实很难感受到人会离开，一切都有可能留不住。然而这些东西，这些年他也感受多了——朝堂上过去他所倚重的大臣在一个个凋零，现在后宫中陪伴自己很久的女子也开始离去。
听到天子这样说，韩让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这种时候本就没他说话的份儿。
天子抒发心中郁结，他这个时候想要安慰天子？这是他配做的事情？韩让从来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在天子眼中，他是奴婢之流。既然是奴婢，从一开始就更偏向于工具。至于安慰天子，那是太后、后宫娘娘、亲厚外戚…这些人才能做的。
刘彻又想起了一个人，不是王夫人。王夫人会有想念的时候，也觉得她如果没有去世就好了。但说到底，刘彻在她身上没那么真情，不至于到那份上。
“韩让…朕想阿嫣了！”

第377章 终南（3）
“韩让…朕想阿嫣了！”
这样说或许很奇怪…明明在说着王夫人，一下就跳到陈嫣身上去了。但是在韩让这些常年贴身侍奉的宫人这里，这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
自从嫣翁主上次离开长安，天子就神思不属，甚为想念。而之后发生的事情，韩让一点儿都不想回忆——那段时间宫里上下谁都不好过！韩让这个离天子近的，有什么更得受着！
他也觉得咋舌…嫣翁主真敢啊…居然在外生子了。
天子从陈皇后处得到这个消息，险些砸了半座宫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得好日子过。正所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只需要陛下一个念头闪现，他们这些人可就全完了！
那段时间，不只是宫中，还有前朝，几乎都感受到了皇帝陛下的易怒…只不过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陛下为何发怒而已。
也是从那以后，陛下就再也没有提起过不夜翁主。当时不少人揣度天子态度变化猜测，不夜翁主突然离开长安，正是因为恶了天子，在长安呆不下去了！而不夜翁主之‘心高气傲’也是有名的，她都大红大紫这么多年了，突然成为‘小可怜’，估计也调节不来心情，所以干脆躲出了长安。
然而，让韩让这个比谁都接近皇帝陛下的人来说，不再提及不代表什么！或者说，这本身就代表了非同寻常——如果再也不在乎了，何必要刻意不去提及呢？以刘彻和陈嫣的交情，这辈子都不可能‘装不熟’了。
两人的交际圈子是重叠的，认识的很多人也是重叠的，甚至在很多事情上保持了相当的默契。
陈嫣的集团能够在青徐扬，以及江南一带稳如泰山，除了她自己操作的高明外，也离不开刘彻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彻这些人又不是没有吃过大户，那些全国有名的富豪身上挨的刀难道还少吗？
就算刘彻并不能完全看透陈嫣的集团有着怎样的力量，以眼下能够看出来的部分，也足够他做些什么去限制了。但是他没有…因为从一开始，陈嫣就展现出了相当配合朝廷工作的意思。
所以在刘彻这里，她被打上了自身烙印…这就像当年的孝文皇帝对邓通一样。邓通那么有钱，巨额财富很大程度上还是挖国家墙角来的呢！也没见孝文皇帝说什么！直到刘启上台，这才第一刀就砍在他身上。
曾经富可敌国，消逝也在一瞬之间。
邓通其实就是孝文皇帝收拢财富的工具，拿捏在皇家手上，他掌控的钱财产业，皇家想收回随时都可以收回——所以有那样的结果也就不意外了。而之所以刘启要首先对他动手，则是因为他并非刘启嫡系。刘启就算需要这样一个工具，也可以收拾完他，再推出一个来。
这倒是有些像很多皇帝身边的特务机关，亲信嫡系担任，一旦换了皇帝，他们的位置也就到头了。
相对的，皇帝也不会将他们当成是自己的潜在对手…他们的权力来自于皇权，没了皇帝，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陈嫣比邓通强的地方在于，她的一切并不能说来自于皇权，所以有着相当的独立性。刘彻不想让她好过的时候她是真能不好过，但想要像孝景皇帝刘启收拾邓通那样收拾她的产业，那也是没门的。
但也就是如此而已，刘彻始终不会将一个经营商业的、与皇室有着深厚关系的女子看作是障碍——是的，商业也能发挥很大的能量，但如果陈嫣真的将这份能量加以运用，用于摧毁这个国家的根基。哪怕只是一个倾向，刘彻都会摁死她！
但是刘彻足够了解陈嫣，陈嫣并没有这个倾向，一丁点都没有。
而且用最简单的思路也能想明白…伤害这个国家对陈嫣有什么好处呢？她经营产业或者做别的什么，显然是这个国家越好越有利于她的作为。
如果她真的有一天谋求摧毁这个国家的根基，只能说明她被哪个刘姓藩王收买了，决定帮忙一起造反——甚至只能是刘姓藩王，因为陈嫣身上也流着刘氏的血，捧别家人，她也不可能有如今的殊荣了。
但是，谁能收买陈嫣？
到了陈嫣这个地步，作为一个女子，已经不能在地位上更进一步了（皇后位如果有用，或者说她贪恋权势，当年就不会拒绝刘彻了）。而金钱，如果谁能用钱打动陈嫣，这更是天大笑话了【她是不在乎一个人有没有钱的，反正都不可能比她更有钱.jpg
论财富，富有四海的皇帝肯定比她更有钱，但是，富有四海归富有四海，皇帝的担子也重…这种事不可能拿到一起比较的。
建立在这份了解和自信上，刘彻并不觉得陈嫣是需要防备的人。相反，在很多事情上，陈嫣的集团是主动谋求与朝廷的合作的。
国土开发工作、有特殊意义的产业、涉及到民生的事业…总之，很多时候陈嫣的集团会是朝廷的帮手。虽然说，很多时候集团也不是做白工，而是有所求的（这样有所求反而更让朝廷安心），但集团比其他豪强富商好用多了，也更为朝廷省钱省心！
朝廷也不会仗着自己力量大就做孤家寡人，在做任何事的时候朝廷也需要调动人手。陈嫣的集团很好用，他们自然也愿意长时间地互惠合作下去。
为此，集团和朝廷确实有着很大的默契。
比如说如今山东还在赈灾，赈灾有一个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平抑粮价。朝廷有能力去做，但很难做的全面，而且做起来花的力气很大！如今有了集团帮忙，事情就简单多了。
相比起朝廷，集团在做这类事情的时候显然更加灵活，更加有效率，也更加全面。这种时候，集团也不一定需要很大的力气去做这件事，整个事情更像是四两拨千斤。
粮价疯涨，一方面是缺粮，但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有人‘炒粮’！另外，市场的恐慌也是很重要的原因。集团控制这种事情，确实不一定需要多少切实资源就能颇见成效了。
韩让清楚，对于天子来说，当初的态度更像是在赌气，在和不夜翁主赌气，也是在和自己赌气。他觉得，身为天子，到了这一步，不朝陈氏，不朝大长公主倾泻怒火，这已经是他留了情面了，至于对陈嫣，他是彻底无意了！
不只是无意，甚至是恼怒——朕如此对你，换来的却是这个结果？
无数的后宫美人，青春年华与少女心思全在刘彻一人，刘彻却不见得会为她们驻足一瞬，他不会觉得这有任何问题。但是事情反过来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居然敢这样对我！’差不多是这种心情。
这种心情广泛见于被宠坏了的熊孩子，认为全世界都是他爸妈，自己是世界中心，自己永远没错。如果闯祸了，也不会由自己来承担错误…话说回来，皇帝的脾气，有的时候和宠坏了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然而，这种心情终究只是一时的，只能在气头上骗骗自己，甚至连自己都骗不了。
时间会将一切答案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来。
如果陈嫣对刘彻来说只是如此，在更早的过去，刘彻就不用那样了…正经来说，陈嫣出走长安也不是第一次了。陈嫣的拒绝早在十几年前就有过一次，那次是在告诉刘彻，她不喜欢他。现在再来一次，也不过是告诉刘彻，她其实可以喜欢另一个人。。
或许会恼羞成怒，会觉得这些年时光都喂了狗。
然而那又怎样呢？不能忘记的人始终不能忘记…刘彻可以让全天下妥协，可是要怎么样让自己对自己妥协？
就算理智可以受控，情感的选择也是不能的。
所以时间推移，陈嫣始终不能忘记！而因为自尊心，刘彻甚至不能说想念——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越是不能说，越是隐藏掩盖，就越是不能自拔，这就像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因为不被允许，因为现实的压力，就越是情根深种。
‘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人类的感情就是这样奇妙的存在。
一切都需要一个爆发点…在时间推移之中，刘彻其实早就处在临界点了！王夫人的去世就是这个爆发点，这在提醒刘彻，人事易散，他已经进入到可以送别身边人的时间了。
而且，世界上的事情这么难料，正如陈嫣曾经对他说过的——及时行乐，天知道明天会不会来！当时的他觉得这是孩子气的话，是玩笑。现在想来，陈嫣其实很少单纯玩笑，这样的话是经不起深想的。
他偶尔去想她曾经说过的字字句句，会觉得他曾经以为的了解陈嫣，只是一点点浅层的东西。
越是不了解，就越是想要去了解。
现在，刘彻终于可以说了，他想念陈嫣了——和自己的这场较劲中，他认输。
而从他开始认输起，就是摧枯拉朽一样的崩溃，他什么都不必再伪装…他其实是一直想念她的。
刘彻站在复道之上，沉思半晌，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抬脚继续往曲台殿而去。
邢夫人自从接到天子即将到来的消息，就匆匆忙忙地准备了起来，待到刘彻到来，看到的就是打扮的极细致的美人。
邢夫人是出了名的美人，如果用客观的眼光来看，她甚至比当年王夫人容貌最盛时还要美。如今宫中又没有了王夫人，她自然是理所当然的第一美人…在这后宫之中，美貌并不代表一切，但美貌绝对是必不可少的敲门砖！
而美到邢夫人这个份上，美貌更是一柄无往而不利的利器。
刘彻看着邢夫人的妆容，忽然道：“夫人卸了妆看看。”
邢夫人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了…她本来就是大美人，并不畏惧素颜。
摸着邢夫人失了脂粉的脸，刘彻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她明明是偷懒，偏偏说自己是‘素面朝天’，是与众不同，还能让宫内宫外学她…朕当时怎么就被蛊惑了？”
邢夫人入宫盛宠就是这几年的事，所以她并未见识过刘彻当年如何待陈嫣的。但是她也知道‘素面朝天’的典故说的是不夜翁主，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传奇女子曾经是天子的‘求而不得’…只是这几年大家已经不再说她了。
“陛下？”
“无事。”刘彻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这宫廷之中没有秘密，很快的，天子在曲台殿中提及‘素面朝天’旧事这件事就被其他人知道了。
椒房殿中最先得知此事，是时卫子夫怔了怔，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对于卫子夫来说，她已经得到了后宫女子想要得到的一切，现在的她是整个后宫，甚至全天下羡慕的对象——她自己从歌女成为了皇后，外面有强有力的外戚，膝下的儿子也成为太子。
这些年宠爱越发淡了，但至少还有天子的信任和尊重。
看着后宫里鲜花一样的美人，一个接一个地受宠，她早就学会了平静以对。有的时候她也会有很恶意的念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些漂亮的花儿又能盛开到几时呢？
当今的天子没有多少情爱，根本不爱这些中的任何一个！
所以摘下一朵新鲜花朵赏玩一番，腻烦了就会丢开…然后，她依旧是站在他身边、唯一的皇后，他的妻子。
她以为，已经看透这一切的她，已经能平常面对‘陈嫣’这个名字了。但是这一切真的发生，她才意识到，不能，根本不能。
只能说，她终究深爱着她的丈夫，正是因为深爱，所以不可能对他爱着别人的事实无动于衷。
卫子夫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当时的她并非皇后，甚至并不得宠，只是宫中的一个宫女。当时的她就听宫人们提起过‘不夜翁主’，那是大汉宫廷之中最风光的女子，就算是公主们也得让位于她。
孝景皇帝时就不说了，‘独霸未央宫’的名声众所周知。孝景皇帝薨了，却也将她托付给了当今天子，即使是为了守住‘孝’的名声，当今天子也要格外优待这位表妹。可以说，只要陈嫣这辈子不谋反叛国，怎么也翻不了天！
更何况，当时的太皇太后正制衡天下，陈皇后还在位上，大长公主宫廷无忌——这是一个天底下最好命的女郎，从头到脚都是事上无数人期盼的终点，而对于她自己来说，她什么也不用做，已经有命运给她双手奉上了。
和卫子夫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的母亲是平阳侯府的家伎，生下的儿女甚至不一定知道父亲是谁。儿子成为奴仆，女儿成为婢女，其中长相姣好的，可以像母亲一样成为家伎…卫子夫当时的命运就是如此。
至于之后命运变化，却也不是一蹴而就…至少在宫廷中做宫女的卫子夫还没能想到那么远。
那时她曾经远远看过一眼陈嫣，她穿了颜色鲜艳的裙子，脚下是缀着铃铛、彩线的绣球。提起裙子，脚下带着球奔走在宫道中，打破了严肃和宁静。她的身后则是一群宫人，怕她绊倒，努力地追赶她，然而又怕拦了她。
然后就是复道上经过的天子，叫住了陈嫣。
“阿嫣，别跑的太急了，小心摔倒！”那时的天子就和普通人一样，也会关心一个人。
这是对着卫子夫时完全不一样的…在长公主府，卫子夫已经是天子的人了，但即使是当时，天子的眼睛里、语气里，也没有此时万分之一的温情——或者说，她们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一开始的时候，她对于自己的丈夫来说，只是姐姐讨好自己的一个‘礼物’，稍微上心一些，那也是后来的事情了。但是陈嫣不一样，从一开始她就是女弟，是需要偏爱、照顾的。
这一点也能从陈皇后身上看到——陈皇后对待天子的肆意，这是她绝不敢想象的！换成是其他的女子，死一万次也不够！要说当初是因为太皇太后的面子，不得不忍耐，那么如今呢？如今陈皇后对天子的态度依旧肆意呢！
只能说，这就是最初关系定位完全不一样了。
从一开始就划下了一条线，这是能够和自己‘平等对话’的人，即使这人会让自己很生气，也不能一个不高兴就如何如何惩罚。
因为陈皇后与天子关系恶劣，所以这一点也是近些年才看出来的…而陈嫣，那个时候就已经很明显地昭示出了她对天子的不同。
再后来见到陈嫣，就是卫子夫成为宠妃的时候了。那个时候陈皇后很不喜欢她，她很是过了一段战战兢兢的日子。
每一次去见陈皇后，都是小心翼翼的——就在一次，陈嫣忽然出现了，陈皇后再也不看她们这些女子，自然也就没有了为难。
当时的不夜翁主已经长大，虽然尚有些稚弱，但谈婚论嫁之事也能说起来了…正有豆蔻梢头的美。
这个集中了天下最好东西的女郎没有辜负这一切，她出现起，其他人就挪不开眼睛了！看到她就能确定，命运究竟能偏心到什么程度——因为未曾经受命运任何一点点的打磨，所以她看起来还是最初的样子。
鲜妍明媚、娇嫩纯洁。
当年天子曾经为陈皇后留下‘金屋藏娇’的典故，但硬要说的话，这个诺言从未兑现过。反而是陈嫣，她才像是被保存在了金屋子里，所以从来不知道世界上一切不好的事情。
后来，卫子夫见到陈嫣的次数多了起来，这些场合还经常能够见到天子。
其实那个时候卫子夫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天子的目光根本离不开陈嫣！她并不是陈皇后，因为早就习惯了天子对陈嫣的态度亲近，敏感性已经被消磨掉了。以一个女人的直觉，她多少能够感觉到自己所爱之人的异常。
之后事情的发展，她虽然也有惊讶，但内心也隐隐有一种‘果然如此’。
她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子，她已经得到了那么多，然后命运还要将剩下的东西也给她——每当想起这个，她就会回忆起那次远远看着陈嫣的一幕，很多事情似乎从一开始就被确定了。
如今再看，世事有的时候也不能说真的那么不公平…或许命运给了陈嫣很多，但命运给予的并不一定是当事人想要的。或许天子的喜爱对于其他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但对于‘不夜翁主’陈嫣来说，她从未动过心。
有的时候卫子夫会想，会不会正是因为陈嫣已经得到太多了，所以才能说不要就不要。这就像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豪门贵女，摆上最好的、最珍稀的食物，她也可以说自己不喜欢，然后就不吃了。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就是绝对的诱惑…他们甚至没有余地去想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只知道自己要！
因为陈嫣的不想要，天子的爱对于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让她的人生多出了原本不必有的‘麻烦’。
宫廷，是她们这些后宫女子的世界，她们觉得这里很好，她们在这里竞争，在这里取得权势和地位，在这里发挥影响力，间接影响着这个世界——可别小看女人了！
但是，陈嫣看不上这里，这个天下最华美，同时也是权力世界的中心，对于她来说只是精致的牢笼。她们在宫中拥有的东西，她在外面的世界同样能够拥有。
从丈夫忽然不愿意提起陈嫣开始，卫子夫就觉得奇怪了…陈嫣怀孕生子之事这是个秘密，长安知道的人并不多，一开始卫子夫也不知道。但是她到底已经是执掌后宫的皇后，多年经营，出格的事情不会做，也不能做，然而掌控一手消息却还是能够的。
所以她知道了那些。
她当然也是惊讶的…和韩让这些人一样，她也惊讶于陈嫣的胆量。
丈夫不再提及陈嫣，这本该让卫子夫高兴的。但是卫子夫并没有因此有一分一毫的喜悦…现在想来，或许从一开始她就预料到了，她的丈夫并不是放下了陈嫣，所以一字不提。而是什么都不能放下，所以故意不提。
所以说，她的潜意识对于丈夫再也坚持不下去，应该是早有预料的。

第378章 终南（4）
人们都说海洋是非常危险的存在，人在海洋上孤立无援也就算了，关键是海洋上的大风大浪绝对超出人们的想象。别说是古代了，就算是现代社会遇到了，一样非常危险。
但是，真的亲身感受过海洋的人就会知道，海洋非常平静。
这就像是一碗水，一个轻微的力，就可以让这么点儿水发生剧烈的变化了。如果换成是一盆水、一池塘水，效果就会截然不同。
同理，水体越大，想要影响水体稳定就更难！为什么海底世界总能发现很多很古老的生物，为什么那里那样丰富多彩？相对而言，河床底部的情况就要贫瘠多了，这正是因为海底足够稳定，有着动辄亿万年的积累啊！
换成是大江大河，过个几万年，说不定就消失不见了，哪还能谈‘积累’！
所以，大海很多时候都是非常平静的，平静到让人感受不到什么波涛。而所谓的波涛汹涌、波浪滔天，那反而是小概率事件。
看着海面上的碧波万顷，陈嫣觉得有些无聊了，于是收回了目光…船上无聊，就连看书都不能多看，因为船上看书伤眼睛。还好有小朋友可以‘玩’，但是现在是午睡时间，小朋友已经睡觉了。
陈嫣倒是想跟着小朋友一起午睡，但因为船上各种活动匮乏，她每天都是早睡早起的。这种作息下，她每天光是晚上睡觉就有十多个小时了，午睡真的很难啊！如果不想晚上睡不着属羊，这个时候就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做了。
“将纸牌翻出来，陪我玩会儿罢！”陈嫣吩咐陶少儿。
陶少儿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拿来了印刷精美的纸牌。
海上行程是很无聊的，她们这一次的海上行程尤其无聊！过去，海上路一般会停靠很多次，反正遇到可以停靠的港口，陈嫣的船队就会停一次。这样的话，陈嫣可以带着人去港口玩一玩，船上也能补充最新鲜的水果蔬菜之类。
这样走肯定是慢的，但是陈嫣在海上旅行的时候也很少带什么任务，所以慢一点儿也无所谓，反正自己觉得舒服就行了。
这一次就不同了，更接近于普通商船的跑法，不到有必要的港口，绝不停留（有的时候是一定要补给了，有的时候则是考虑到卖货收货）。这样一来，路上就连一个盼头都没有了，一段时间停靠一次，停靠之后也不怎么休息，完成补给之后基本就走人了。
虽然陈嫣作为主人，这样的行程能劳累到别人，也劳累不到她。但是无聊是真的无聊，她在海上这段时间，可以说是把自己弄出来的游戏给玩儿了个遍了！如果不是有小朋友，她这会儿只会更不耐烦。
然而，即使是这样无聊，她也没有改变原本的命令——是的，船队这样往回走，来自她的命令，她让船队在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快地回到东方。
之所以要回去，是因为现在集团需要她主持大局。
事情要从长安送到不夜县的情报说起…这几年，朝廷为了敛财真的非常折腾人，就连陈嫣的集团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倒不是说刘彻有对集团动手割肉的想法，而是商界不少人受到影响，其中也有集团生态外围的存在，大家难过，集团怎么可能风景独好！
再者说了，这几年间老百姓负担重，日子不好过…说的明白一些，无论什么行业，想要繁荣兴盛，都依靠老百姓！没有人，就什么都没有。虽然陈嫣在海外有着越来越多的新增利益，足够冲抵掉国内的损失，但陈嫣到底是依托于大汉才有现在的一切的，所有事情并不能那么单纯看待。
陈嫣也很清楚这一切发生的原因，事实上在她离开长安之前，这些事情就很有苗头了——开销那么多，国家财政支撑不住了，各种幺蛾子自然会出来。只是当时的陈嫣以为时间还是有的，情况不可能坏的这么快。
然而现实告诉她，情况真的能坏的这么快！
或者说，家底这种东西，攒的时候一分一厘，艰难无比。而消耗的时候却很快，常常是眼睛一眨就没有了。
陈嫣在罗马收到了来自大汉的信件，说的就是最新情况——为了应对财政危机，国家‘公务员’的位置已经开始大甩卖了！这种做法可以解一时的燃眉之急，但是日后竟是后患无穷的！
如果只是打算卖官，其实陈嫣也不用这么着急的。
反正已经要卖了，她就算这个时候从罗马赶回去，也迟了。更何况，从此时的普遍观念来说，卖官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卖爵位都这么多年了，买点儿小吏的职位，这又算的得了什么呢？
已经理清楚这个时代逻辑的陈嫣，之所以觉得不妥，也不是因为卖官本身，而是因为批量批发‘公务员’之后会带来的负担！
现在收钱是很爽，但将来可是要还账的！
真正让陈嫣觉得头皮发麻的是，情报表明，御史大夫张汤等人正在和天子商量别的搞钱套路——算缗！
算缗其实并不是什么特殊东西，其实就是收财产税，和过去征服缺钱了就提高税率，或者开发新税种一样。之所以这个操作让陈嫣觉得头皮发麻，是因为算缗的力度！
现在这件事还只在规划当中，但从现在规划的内容来看，内容已经很夸张了！
刘彻打算收商人的税，大商人一次就要上交所有财产的一成，中小商人比例低一点儿，也要交半成。
虽然说，生活在一个国家，交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突然之间搞出一个税种，针对一个人名下的所有财产（这简直是遗产税的搞法），征税的比例还如此之大…实在不能当作‘平常’看待了。
陈嫣能够理解刘彻做这个选择的心理博弈。
国家现在就是要搞钱来，从贵族身上搞钱不是不可以，但没必要，也搞不来太多钱（贵族很有钱，但比起大商人来说就差的远了…而真正能和大商人比肩的大贵族，又不是能够用来割韭菜的）。而从小民身上弄钱呢，这不是不行，实际上过去很长时间加税，很大一部分就是加在了小民身上！
所以说，现在不能再动小民了！
百姓破产、土地兼并已经如此严重了，这个时候再动小老百姓，底层就危险了！相比之下还是商人好，一个个都养的肥肥的，动起刀子来得到的好处多，而且不用担心有什么风险。
一方面，商人是软弱的，不可能因为国家拿走了一成的财产就豁出命来和国家对着干。他们都是有产业、有家庭的人，涉险这种事，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做的。
另一方面，如果真的按照算缗计划搞钱，商人虽然损失很大，却不至于真的完蛋。这又不同于底层百姓了，他们是很脆弱的，稍微多一点儿的负担就可以将他们压垮。这就像是后世的普通人，抗风险能力依旧很弱，平常看不出来，但生次大病试试看就知道厉害了…
再者说了，就算商人反对，又能反对出个什么花来吗？他们没有力量，别说军事上了，就是政治上也没有话语权。皇帝和重臣想要从他们身上抽血，就算是收了好处给大商人当保护人的贵族和大臣，这个时候也不会多嘴一句。
陈嫣之所以会因为这件事迅速决定要回来，并不是因为这个决定会伤害到商人利益。
虽然她也算是个商人，但她不可能只盯着自己那么点儿财产，她着眼的范围肯定更大。
相比起继续压榨老百姓，让底层老百姓的日子更加过不下去，她也认为这一刀砍在商人身上不是不能接受的。这一举或许会给商界带来很大的影响，估计要有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元气，整体的商业环境都会变化…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也只能如此了。
她之所以会因为这个消息急赶着回来，是因为通过这个消息她真正意识到了现在大汉的财政情况有多糟糕——不是糟糕到一定程度了，也不可能这样！虽说大汉皇帝对商人向来是有吸血传统的，但这种波及范围的吸血也是罕见的。
商人就算是韭菜，韭菜也得一茬儿一茬儿的长啊！每一次收割，收割的不是别人的钱，对于皇帝来说，这是把自己存起来的应急资金拿出来用了——是的，商人手里的钱对于天子来说就近似这么个概念。
大家一般会少量多次取走自己存款带来的收益，用来投资理财的钱，是不会轻易动用本金的，这个道理并不难以理解。
这是真等着用钱啊！
然而这笔钱看起来多，对于一个很长时间内都在大规模财政赤字的大国来说却只能解一时的危机。陈嫣觉得头秃的是，这就是个开始，这件事之后肯定多的是各种不那么好的搞钱手段。
陈嫣并不知道历史上汉武一朝具体怎么回事，她能记得的只有总结过后的结果。
总体而言，汉武帝的执政是成功的，汉武一朝完成了对匈奴的压制。另外文化、经济等方面都有各自的进展，并且在之后的两千多年，持续发挥着影响——比如说政府的盐铁专卖，比如说儒学占主导地位，这些都是汉武一朝奠定的基础。
出于各方面的原因，历史教材上对汉武帝的评价都是正面的。
只是陈嫣多少读了一些教材以外的读物，所以知道汉武帝雄才大略之外，也确实给大汉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埋下了由盛转衰的种子。如果不是继承人确实选的好，他之后的局面只会更难看！
强大的武力可以建立起一个国家的精气神，但武力绝对不是越强大越好！超出了时代所能承受的限度，就会遭到反噬…武力需要靠钱来维持，钱从天下生民手中出。为了维持战争机器，以及各种建设需要，汉武一朝的老百姓破产很严重。
所以历史上才说，汉武一朝之后，天下户口减少一半…当然不是战争残酷死了这么多人，而是破产之后的农民沦为‘隐户’。
陈嫣知道这么个结果，甚至直到刘彻在比较晚的时候有为这件事下过‘罪己诏’，但是中间是怎么发展的，事情是怎么一点点走到那一步的，她委实不知——而且考虑到她这个变数，多少对这个时代的一些事情有影响，就算她记得历史事件，恐怕也只能当一个参考了。
现在，陈嫣是在用逻辑来推理这个问题…根据她知道的历史中的例子，国家一旦开始缺钱，这个状态就很难逆转了。因为已经开启了的花钱项目轻易不会停止，而弄来的钱即使再多，对于这类花钱项目也是杯水车薪。
毕竟一个国家能的收入是有一个基本盘的，在这个基本上做文章的空间很小…毕竟统治者们在划定收入的时候就考虑清楚了，并不会给普通小老百姓留下太多，最多就是保证他们能生存下来而已。
再往下找钱，也不过是小钱了。
这一次从商人处搞到钱是很多，但又能支撑多久呢？这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如果靠宰割商人就能解决问题，刘彻以及其他人恐怕早就在商人身上砍了无数刀了，反正也不会有人为商人说话。
老刘家在钱相关的事情上的水平，陈嫣是不敢信任的…倒不是说他们真的那么差，只能说水平太不稳定了。有的时候他们可以搞出很不错的点子，比如说刘彻这一朝弄出的五铢钱、盐铁官营什么的，就很好。
但也有很沙雕的操作，比如刘邦时期的用三铢钱取代秦半两——秦半两很重，三铢钱很轻，用三铢钱取代秦半两，本意是为了方便使用。但问题是，在刘邦的规划里，秦半两和三铢钱是一个兑换一个的关系。
？？？
简直沙雕的令人窒息！
要说是刘邦亭长小混混出身，吃了没文化的亏才犯这样的错误，那后面的继承人也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亚子。比如刘彻，陈嫣不知道这是历史上哪一年的事，但确实有这个事。
‘白鹿币’…为了搞钱，他弄出了白鹿皮做的钱，一块白鹿皮做的钱，面值是四十万钱。
虽然说皇帝金口玉言、言出法随…但说实在的，这就是大家客气客气的恭维而已，难道这就当真了？皇帝又不能做到点石成金，不能说你说这白鹿皮四十万就四十万啊！
白鹿皮的产出又不麻烦，这根本不具备垄断性、稀缺性，凭什么说它就是四十万？
当然，作为皇帝，定价是可以随便定价的，只是买不买账就是别人的事了。
而最终的结果么，果然，大家都不是傻子。到最后被坑厉害的只有诸侯王们，因为刘彻规定，今年按照规矩要进献的玉璧，要用白鹿币包裹才可以。
诸侯王：我有一句妈卖批不知当讲不当讲.jpg
想到老刘家祖传的智熄操作，陈嫣就觉得自己在罗马呆不住了。她倒不是想来改变刘彻的决定，只是她人在大汉的话，方便做出决策，指挥集团做一些应对…这种老刘家的智熄操作一般来说打击面很广，集团是绝不可能独善其身的。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能够影响影响刘彻，避免一些在她看来根本没有好处的操作，这也很好。说白了，这些事对她的影响再大能大到哪里去呢？她总归能好好地生活，生活质量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最多就是她想做的一些事情没有以前顺利，但小心来、慢慢来…一次不行再来一次，也还好。
为这些坑死人的决策买单的，更多时候还是底层老百姓，以及整个国家分散分摊（国民并不一定能明确这个过程，但是经过这样的事后，大家生活变得更艰难是事实）。
这并不是陈嫣愿意看到的结果，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有正常三观的人愿意看到的。
陈嫣担心自己不在大汉的时候，有不可挽回的糟糕政令发出，所以让船队尽量快些行进。她不会把全部的希望放在改变刘彻的想法上，刘彻这个人其实极端固执。陈嫣和他相处也从来不去主动改变他的已有看法，因为那是毫无意义的。
但是如果她人在大汉的话，事情至少不会那么糟糕…好叭，这是她高看自己了，实际上面对大势，很多时候即使是她也是无可奈何的。所以应该说，即使最终变得那么糟糕了，她也有尝试过做些什么，不至于心中懊悔要是早些回来主持大局就好了。
带着陈嫣这样的希望，船队果然行进地很快…而且路上很顺利，稍大一些的风浪，或者不开眼的海贼，一个都没有遇到。
她是夏天从罗马出发的，先乘船越过地中海来到埃及，再在红海换船，这才一路走已经成熟的海上商路回来。等到抵达南越的时候，刚刚过年（按照此时历法的‘过年’，其实这个时候才刚刚十一月）。
到了这里，虽然离大汉国土还有一些距离，给人的熟悉感却已经很强烈了。
“阿母？”陈如意小朋友靠在陈嫣的怀里：“这次要去长安吗？”
陈嫣歪在躺椅上，隔着窗子看着外面的港口，听到自家小朋友这句话，有些奇怪：“去长安？如意听谁说的？”
“船上好多人都偷偷地说…说阿母是收到了长安来的信件，这才急着回来的。”女孩子童音琅琅，软乎乎的趴在胸口，特别招陈嫣的喜欢。
摸了摸小朋友软软的头发，陈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小朋友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一定…娘亲是很想念长安的，长安那里有很多很多娘亲挂念的人和事。娘亲和你说过的，娘亲儿时在长安长大…但是想念不代表就能回去，这个世上多的是无可奈何。”
“即使娘亲也有想做，但不能做的事情吗？”
“自然是有的…娘想要回长安，但是如果回长安的话，很有可能会因为我的缘故连累到不相干的人。”其实这话说出来，陈如意小朋友是不懂的。她太小了，甚至不太理解‘连累’的含义。
“嗯…我想要去长安呢…”
“为什么？你可从没去过长安。”陈嫣又摸摸小朋友的脸。
“因为阿母常常说起长安，那么大、那么好，如意也想看看。”说到这里，小朋友一下埋头：“还有…那里是阿母想要去的地方，阿母想要去的，如意也想去。”

第379章 终南（5）
春天的海边并不会很舒服，海风都带着湿冷的感觉，只有艳阳天的时候才会好一点。这个季节，海边上除了讨生活的人，几乎不见其他人。
然而桑弘羊喜欢在海边散步，且不分季节，这是他周围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一开始还有不少人趁这个机会接近他，将平常不好做的事、不好说的话通通安排到这个时候。后来大家发现，打扰桑弘羊的悠闲时刻，根本达不成任何目的，只会让桑弘羊越发讨厌自己，这才止住了这股风气。
现在，除非是桑弘羊事先主动约的人，不然几乎没有人会不识趣地这个时候打扰他。
之所以说是‘几乎’，原因是这个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些例外。
桑弘羊，桑子恒，集团内财务司司长，几乎掐着各部门的财务，本身职权就很惊人了。再加上很多其他方面的原因，使他成为了集团boss最信任的人，现在的他，就是集团实际意义上的二号人物！
甚至，在陈嫣长期旅居国外这一前提下，很多时候他担任了实际上的掌权者。
这样的人物，在集团内自然称得上权势滔天！特别是他这几年年纪渐长，最后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缺点’也没有了，威势愈重！几乎到了一般中层都不敢逼视的地步。
然而，这些都是对普通人而言的…集团内部桑弘羊或许厉害，堪称大权独揽。但总有一些强势的部门主管，对于他只有职权上的看重，其他时候该怎样就怎样——这些强势的部门主管能力出众，根深蒂固，只要他们不犯错，桑弘羊又能把他们怎样呢？
有些强势部门的主管还好一些，譬如张秀、马魁、申一公等人，这些人性格比较沉默稳重，是传统型的人物。他们不管内心怎么骄傲，面对桑弘羊的时候也是一板一眼的。
没有多亲热，但也不会有规矩上的问题。
但是王温舒、裴英这些人，个性至极，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要说最敢怼桑弘羊，同时也是怼的最频繁的，果然还是宋飞熊。即使当初因为一些事情，她从内心上已经有些被桑弘羊压服，外表也不会表现出来。
两人之间的不和、互相抬杠，更像是一种习惯。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改不了啦！
今次就是这样，桑弘羊一个人在海边散步。他走的很慢，简直像是在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这一片海岸线的长短——这里是属于栌山庄园的私人土地，没有渔民或者别人在这里，所以他能够安静地思考自己想要思考的问题。
宋飞熊这时杀到，身后跟着好几个助手，一脸紧张。宋飞熊自己则是手中捏着一沓纸张，看她那架势，竟像是要把这一沓文件给摔在桑弘羊脸上一样。身后的助手也是怕她真的有这样的举动…想拦又不敢拦，真是太难了！
“给我说说，这怎么回事儿？凭什么扣下这几份经费申请？这都是合乎规定的！是我们研究所内部的资金分配，你这么做是想干什么？”如果不是因为真的了解桑弘羊这个人，宋飞熊都觉得这是桑弘羊想要抢班夺权，顺便架空她，让研究所彻底失去独立性，成为财务司的附庸了。
搞研究是需要钱的，而且是很多很多钱！这种情况下，如果财务司能够决定研究所有多少钱，钱又该怎么花…研究所被财务司吃下，确实也是指日可待的了。
桑弘羊并没有向对待其他打扰他思考的人那样粗暴…一般这种情况下，他一句‘已经下班，有事明日财务司预约’就能走人。对方还敢纠缠，他就敢正大光明给人穿小鞋。
对于宋飞熊，他平时的态度会更粗暴，那是因为两人之间互相有着足够的了解，这种了解是互相撕逼中得到的！简单来说，谁还不知道谁啊！装客气，装的人模狗样得到，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没必要！
但是这一次又有不同，粗暴的态度不代表拒之门外…说宋飞熊对于桑弘羊来说是特别的也可以——所以他可以在这种时候给她一个解释。
“申请经费的几人有问题…我说过了，至少一年不许他们再管经费。”桑弘羊直截了当。
研究所每年都有相当的经费，这笔经费其中一批是给之前就已经批准立项，甚至一直在进行中的项目的。这些经费走财务司拿走的时候说是‘申请’，实际上也就是一个过场，具体的是早就已经计划好的。
至于新立项成功的，找财务司拿钱，也差不多…人家都经过研究所内部批准了，就说明项目是有前景的。这一年研究所的经费还没有用完，财务司就没有资格说话——这用的是计划内研究所自己的钱，这些钱只不过是存在财务司而已！这种情况下，研究所同意了，财务司还啰嗦什么？
只有用到超出计划，要启用备用金了，财务司才真正有插手的余地！他们插手的原因也不在于对项目的核定，而在于经费的程序问题、有没有贪污腐败等等——毕竟，关于技术什么的，财务司也是门外汉，外行指导内行，这就可笑了。
而且超出计划之后启用备用金，只要没有超过备用金的金额，财务司也很少能否定一个研究所已经同意的项目！
因为备用金的钱并不是集团公共账户上的钱，而是陈嫣个人账户的单独补贴…集团内一直说研究所是亲女儿，海运号是亲儿子，这不是没有理由的！比如研究所，给研究所花钱的时候陈嫣一向大方！而且生怕研究所花的不痛快、有麻烦，所以用了各种方法帮助研究所绕开这样那样的麻烦。
既然是陈嫣的个人账户，财务司也只是负责暂时保存一下，自然也就没有了太多发言权。
财务司做出否定决定之后的项目会拿给陈嫣看，陈嫣摇头，这才真正能判一个项目死刑。
财务司理论意义上能够决定给钱，或者不给，因为钱确实在财务司，他们也确实管着金钱流动。但是因为种种原因，实际操作中，研究所几乎没有遇到过已经同意的项目，经费卡在财务司下不来。
这次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之所以能做到这一步，一方面是财务司打破了规则，另一方面在宋飞熊看来，也是因为陈嫣不在。甚至因为离本土太远，无法遥控这边的事务，所以很多权力暂时过渡到了桑弘羊手上，这时，桑弘羊就是陈嫣的代言人。
本来财务司这样操作了，项目的文件就会递到陈嫣手上，由陈嫣决定要不要真的否掉。
然而，现在陈嫣人不在，原本她的事被交给了桑弘羊…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本来就是财务司否的，现在项目最后的判定又落在了桑弘羊这个财务司头子身上！哪里还有翻盘的机会？
宋飞熊接到这些回执的申请书的时候，看着上面红艳艳的否定批注，气的牙痒痒！她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桑弘羊这是入侵她的地盘了啊！
她承认，现在的桑弘羊正当权，财务司在各部门也着实地位特殊。但是他厉害他的，研究所却不是他能影响的！如果真让桑弘羊这么扫面子，明天她就能成为集团内的笑话！对内更是不能轻易交代！
所以，这次她找来了！
“我也与你解释过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人做事讲不讲道理？”宋飞熊现在真的弄不懂桑弘羊到底在想什么了。
虽然两人平常撕逼地厉害，但他们无疑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之一，所以她能肯定，对方不是这样乱来的人。然而，正是因为不懂对方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才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像一个人生病了，连对症下药都不知道…
桑弘羊瞟了一眼宋飞熊：“我也说了，正是因为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才没有让他们走人！然而，规矩不能乱！”
其实说起来这件事也很简单。
按照大家所想，应该是一个项目立项，申请资金，花钱，然后钱不够了，继续申请资金这样吧。但问题是，申请资金，再到申请经过讨论之后认可，然后再从财务司拿到钱，这是有时间差的。
有些重点项目还好，人家走的是特殊通道，资金到账速度很快，几乎没有时间差。但大多数项目并不是这样，有些项目更是会在内部讨论阶段花费大量时间…一个项目到底有没有前途，并不是那么好分辨的！
最好的项目和最差的项目，一眼能够看出来，也不用纠结到底用不用投钱进去。但是介乎于两者之间的呢？还有一些项目，即使是专业人士也不见得能够看到其远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大家可能会讨论、复议多次，这个过程中，项目发起者得想办法说服研究所内部的同僚。
这个时间有的时候是很长。
而在要不要再旧项目上继续投钱，这也需要讨论，因为一个项目在进行一段时间之后会显露出更多的特质。有些项目会暴露出更多的弱点和难点…这种情况下，也有人会觉得及时结束止损是更好的选择。
项目是无限的，但资金是有限的。如果不是重点项目，确实可以放在天平两边衡量——是的，这个项目也有自己的价值。但是那又怎样呢？研究所能够立项的项目都是有自己的项目的！
同样的价值，你一个项目花的钱，别的项目能做两三个，甚至更多…这样说或许太无情，太冷冰冰了。但还是那句话，得看到更大、更广泛的利益所在。
总之，因为时间差的关系，项目的主管常常会在财务上做一些‘手脚’。比如说上一个项目明明有结余，他们会转移到自己的腰包，用来支撑财务司还未下资金的新项目。
时间就是金钱，他们在和时间赛跑，一点儿都浪费不起。
而在长期项目里，这种现象就更普遍了——明明项目还有钱，负责人也会虚构一些开支，把钱‘花’出去，其实就是转移到自己的账户，用来应付内部讨论续费，和财务司拨款的时间。
如果不这样做，轻则项目这一段时间得节衣缩食，大大影响效率，重则会陷入到半停摆的境地。
这显然是大家想要避免的。
这些作为在研究者看来是无可厚非的，是面对规则本身的漏洞，打的补丁。但是让财务司发现这一点，这就很不好了。财务司显然不会从研究者的角度去考虑这个问题，他们在这件事上只看到了破坏规则，已经明显的腐败倾向。
财务司定下的种种财务规则，这是确保整个集团金钱流动能够有效率地、低损耗地运行的基础。如果大家都破坏规则，那集团还怎么玩儿下去？
是的，你有你的理由，但是你的理由并不是破坏规则的借口！正确的解决办法应该是大家坐下来，讨论讨论这个问题，尽量找到一个弥补漏洞的规则，或者修改现有规则。
自行破坏规则，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经过调查，这么干的研究者很少有通过这种方式把钱留在自己兜里的，只有一个研究者确实占了项目的便宜。但按他的说法，这钱他也不会自己花，是打算以后项目有不济的时候，可以用来救急。
这话实在不好分辨真伪，只能从平常的表现来看，很有可能是真的。
但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在还能保持这种自觉、这种清廉，未来还能保持吗？财务司的人才不相信人心能一直这样自觉呢！特别是新加入研究所的研究员，越来越多带着名利的目的加入…也就是说，更多把这当作是一份赚钱糊口的职业，而没有了初代研究员的那种理想主义激情。
初代研究员都是陈嫣从墨家、农家这些里面挖的，当时还是前途未卜，哪能想到研究所能有如今的样子！那个时候大家来，或许有私心，但确实是有着很强的为了理想献身的信念的。
财务司的人认为，规则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弱点，但大家可以不断改进，这或许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坏的。如果完全依赖于人心自觉…那就呵呵了。
现在这些研究者用这种违规的方式存小金库，这是为了研究！将来就能用同样的，甚至更隐蔽的方式也存小金库，但那是为了自己。
这种腐败的可能性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不是研究所内部默认了这种‘潜规则’，抵御了来自外界的检查，仿佛一座孤岛，财务司也不至于这个时候才发现了！
既然已经发现，财务司就不可能无动于衷！说起来，正如桑弘羊说的那样，他没有让那些研究员走人，已经是他给面子、讲人情，看他们确实没有贪污的份上了！
财务司没有资格干涉别的部门的员工去留，但是财务司可以将监控到的财务问题下达或者上报。下达财务问题，让部门拿出一个章程来；上报财务问题，这就更是大事了，往往意味着陈嫣亲自动手解决问题。
财务司没有职权在别的部门身上动刀子，但陈嫣有啊！
现在桑弘羊是陈嫣的代言人…所以他说可以让那些研究员走人也是真的！他确实接管了陈嫣的一些职权。
虽然没有让那些研究员走人，桑弘羊还是下达了一些惩罚，算是以儆效尤——一年之内，这些研究员不许再申请经费了。
他们可以在别人的项目做事，甚至可以通过别人的名义申请新项目经费，自己还是实际上的核心人员。所以说，这个惩罚象征意义大于了实际，更多是把这件事摊开来说，也有口头批评这些研究员的意思。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先树立起这件事是错的的观念。
在桑弘羊看来，自己简直就是仁至义尽！研究所要找他的麻烦是很没有道理的，他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内部开会讨论，改进原本的审批规则，以及款项使用原则。钱款在财务司里调动的时候虽然也会造成时间差，但相比起研究所内部审批时的时间，那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然而，宋飞熊的想法却完全不同…她甚至觉得桑弘羊是脑子坏掉了！
是，他说得没错，这就是规则！他已经很照顾研究员了，没有做实质上的惩罚，象征意义大于其他。但关键是研究员在意的就是这么点儿惩罚啊！
这时的人大多性格刚烈，一言不合就决斗、就自尽的不要太多哦！名誉上的事情，能是简单的事情吗？
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就是这个道理了！
这种情况下，财务司的‘惩罚’无疑是在怀疑这些人会搞贪污腐败！虽然财务司本意上是怀疑任何一个人，因为人心无常，你这个时候是好的，却不代表未来会怎样…但研究所这边大多数人是无法理解的。
只能说，这是两种不一样的观念在碰撞。
宋飞熊长期在陈嫣身边做事，能够理解财务司的理念，但是她在研究所理事多年，更了解大家的实际感受。在她看来，桑弘羊的这个做法，本质上就是他‘脱离实际’，心态飘了！
你的想法是很理智，很漂亮，但实际运用起来的种种反应得看人的！
然而说到这里已经是两种理念的冲突了，简单的说服是无法改变桑弘羊和宋飞熊这种已经有自己成熟思想，绝不会轻易为外人动摇的人的。
最终宋飞熊只能狠狠道：“你且等着，这些事终究不是你能决断的！翁主前些日子来的信件，说是到了南越。送信之时在更前些时候，现在随时可能到家…到时候让翁主来裁定才是！”
“想让我听你的！下辈子吧！”说完之后负气走了。
跟着宋飞熊的几个助手也没有办法，同时也习惯了这两位大佬之间的这种不对付。苦笑而尴尬地对桑弘羊行了一个礼，这才匆匆忙忙追着宋飞熊而去。
桑弘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原本在散步的，这会儿也不散步了，而是站在起潮的海边，看着天边越来越暗淡的光明。
他确实没有因为财务司和研究所这次的摩擦而困扰，他始终是坚持自己的决定的。就算陈嫣回来，决定站在研究所那边，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陈嫣的决定他得支持，但内心的想法就是另一回事了。
人做的事情并不一定符合自己的心意。
所以他才会觉得研究所简直不可理喻啊…这个时候他就是陈嫣的代言人，不管理不理解，都应该执行才对。有不满，可以说出来，也可以找办法解决问题，但是这不是制造现在这种局面的理由。
桑弘羊站在海边沉思，原因是陈嫣。
陈嫣之所以会从海外紧急回来，他是最清楚个中内情的人。陈嫣在外接收到的文书主要有两部分，一部分是走他这里出，关于集团的重点近况。另一部分则是情报人员的专线，情报人员将各方面的情报，不只是商业的，经过整理之后传递给陈嫣。
情报人员的线，是桑弘羊也不能插手的。
但是，他现在是集团的实际掌控者，为了帮助他工作，情报人员肯定也是要把情报给他一份的。就算这两份情报有些许不同，桑弘羊也能通过自己掌控的情报，多少推测出陈嫣为什么会收到加急情报之后迅速返回。
严格来说，桑弘羊也觉得朝廷的财政问题日后会衍生出越来越多的问题，这是不能忽视的。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个消息对陈嫣的影响，或者说他低估了这个消息本身！所以当时他并不觉得这件事会让陈嫣改变行程，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大汉。
只能说，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他们意识不到这件事的隐含可能，猜不到日后的崩溃会带来多大的问题。
陈嫣就不一样了，她上过学，读过书，所以知道历朝历代开始想方设法、巧立名目从下面弄钱的时候意味着什么。中华上下几千年，政权那么多，同类的事情也不少，以至于陈嫣对此有一种直觉一样的反应——而对于生活在此时的人来说，他们一辈子也见证不了一次这样的崩溃，所以没有太多的经验与感觉。
这不是一个人聪明不聪明的问题，纯粹是经验带来的差别。
不过，桑弘羊始终是一个聪明的、受过这个时候最好教育、眼界十分开阔的人，所以他的思考能力很强！陈嫣的反应就像是一个提示，提示他过去对朝廷财政困难的判断是有问题的，或者，至少也是轻率的！
陈嫣的反应说明了一点，她看到了这件事里更深的危机，这危机是桑弘羊没有看到的。
或许陈嫣并不一定会永远正确，但因为她一次又一次地‘神奇表现’，以及桑弘羊这些年对她的了解…现在的桑弘羊，对陈嫣的判断已经有了直觉的相信。
陈嫣是不会在这样的大事上出错的。
桑弘羊在思考朝廷的财政困难…当然，也在想陈嫣什么时候回来——他和陈嫣的关系是非常独特的，亲密而不黏腻。他们可以彼此托付姓名，全世界站在一端，对方站在另一端，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彼此！
但是，他们并不需要一直在一起，并不需要物理上的‘接近’。
或许小时候需要，但随着他们长大，思想上越来越契合，这一点发生了改变——无论隔了多远，他们只要知道另一个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灵魂上就不孤独了，他们在思想的世界彼此陪伴。
可是，不可以否认，在某些时候，他们依旧是‘人’，所以还是会想念一个老朋友一样想念对方。
上次见陈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然，还有陈嫣家的小朋友陈如意。
陈嫣让小朋友拜桑弘羊为老师，可是当时的陈如意小朋友才多大？桑弘羊甚至怀疑，小姑娘这次回来就彻底不记得有他这个人了。
对于桑弘羊来说，陈如意这个孩子是特别的，她最大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她是陈嫣的孩子…这样说或许很过分，但这是事实。桑弘羊本来就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孩子，对孩子有耐心的人。
对于自己的儿女，他虽然也有一些感情和属于父辈的期待，但他对他们更多是一种责任。他给孩子们好的生活，为他们遮风挡雨，教导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传授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种种生存方式，其他的就很少了。
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也不像其他男子一样，觉得自己的血脉延续下来了，有一种感触。
桑弘羊有的时候甚至觉得的这很荒谬…除了骨血，孩子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未来是他们的，你永远无法追上他们。
他一直觉得父母和孩子的关系应该是‘若即若离’的。
孩子的未来，得看他们自己…他少时选择走上了如今这条路，而不是当时父辈安排的，好好读书、进入官场。这件事现在看来，极大地影响了他面对孩子时的思维方式。
但是看到陈嫣的孩子的时候，感情又不一样了。他本人对自己来说并不特殊，所以他的孩子对他的‘特殊’很有限。但陈嫣对于他来说非常特殊，因此她的孩子也特殊起来了——这个逻辑，看起来没有问题，但就是觉得哪里有不对的样子。
第一次见陈如意小朋友的时候，她还特别小…当时是桑弘羊听说陈嫣生了，坐快船赶到了蓬莱岛。他当时并不是去看陈如意小朋友的，而是去看陈嫣的，虽然陈嫣在信里说自己什么都好，但他不亲眼看一次，始终是不能安心的。
襁褓里的孩子，已经能看出漂亮的眉眼了。
这个孩子身上的一切都来自她的血亲，能够很清晰地看到她母亲的影子…当然，桑弘羊认识颜异，所以也能看到一些颜异的东西。
说实话，这是桑弘羊第一次觉得颜异那张容貌俊秀的脸也是有用的…至少这很有利于陈如意小朋友的颜值。
这个时候他忽然懂得传承的意义了，即使在这之前他其实已经有了好几个儿女。
过去的桑弘羊并不觉得自己的孩子得继承自己的事业，甚至成为自己一样的人。但是，看到陈如意小朋友的时候，他忽然就觉得，她生来就是要延续陈嫣的一切的！
没有人比她更合适、更有资格！
这样说或许很双标，但桑弘羊就是油然产生了这种想法。
他唯独对当时那个还在襁褓中，什么都不会，只会傻笑和吐泡泡的小女婴有了不得的期待——这个孩子必定要继承很多东西，不只是陈嫣的，还有他的！她的未来非常非常高远，甚至在他和陈嫣都不能到达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和陈嫣的能力不足，而是时间！
这个孩子是新生的太阳，注定拥有比他和陈嫣更多的时间…理所当然的，她也会有更高远的未来！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当时的他立刻就想到了要如何如何督促这个孩子学习，想到了要怎样教导这个孩子。既让她拥有全面而渊博的知识，又不至于成为书呆子——锻炼她的能力、开阔她的眼界…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去做了。
他是这孩子的老师，他有这个责任！
他甚至等不及去看，二十年后这个孩子将怎样继承一切，创造更多的伟大事业！
这种情绪太怪了！无限接近于普通父亲，但他并非这个孩子的父亲……
不过他也没有太纠结这个问题，或许他对陈如意小朋友的特殊是因为她的母亲是陈嫣，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个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爱与恨呢？因为喜欢一个朋友，所以对于朋友家的孩子也格外喜欢，这难道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吗？
不过是爱屋及乌而已。
只是爱屋及乌之后的样子，就不是一开始能够控制的了。
桑弘羊想了很多很多，一会儿特别理性，关于财政问题，关于朝堂动静。一会儿又特别感性，陈嫣这几年变化大吗？他觉得应该不会很大…现在的他已经是三十几岁的壮年男子了，蓄起了胡须，成为了一家之主，是父母、妻子、孩子依靠的顶梁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大人’了。
少年时代的调皮与灵动几乎再也不见，剩下的是一个看起来符合大众心中印象的‘重要人物’。
他的变化很大。
然而陈嫣不一样，时间好像对她特别慷慨！上一次他见到她的时候，她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就和小时候一样——人当然是长大了，但藏在皮囊里面的魂灵却是始终不变的。
所以她笑起来，他还能看到少年时代的稚气未脱。
她的眼睛里常常有波光粼粼，这也是少年时的标志！那个时候的他们，正当年少，未来很长，什么都觉得有可能！心里并不缺乏热情与信念…而这一切都会通过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等到脱离了那个时期，能触动内心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少，汹涌的情绪也会像逐渐变细的河流一样，最终直至干涸。
有些人会用最好的东西保养自己，看上去能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几岁！但是这些人很多都忘记了，有些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实际年龄如何，逃不过有经历的人的一双眼睛。
桑弘羊有的时候会羡慕陈嫣，羡慕她能从始至终，绝不改变！
只有到了他这个程度才能明白，这是怎样的珍贵和恩赐。他现在倒是想回到从前的样子，那样多美好啊——那个时候的他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相信一切，也否定一切。灵感如泉涌，精力也无限，就连一些缺点，比如年少气盛什么的，都显得可爱。
可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回望过去，他只能看到陈嫣的影子朝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告诉他，只有她才能始终站在过去与现在的交界处，永永远远、一如从前。
这样被桑弘羊所羡慕着的陈嫣，是在两天后登上不夜的土地的。
她还在船上的时候就拼命朝港口陆地上挥手了：“我回来了！”
桑弘羊，还有很多很多对于陈嫣来说非常重要的人都等在栌山庄园的小港口。看到陈嫣完全是孩子气的举动，桑弘羊一下都忍不住笑了。
“有的时候看阿嫣，甚至会担忧…担忧有一天我们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不像是同辈，倒像是父女了。”桑弘羊也是有感而发。
其实桑弘羊并不是显老的长相，奈何陈嫣太‘得天独厚’了。
陈嫣‘噔噔噔’下了船，过浮桥的时候甚至不让人扶，拎起裙子，居然给跑过去了！浮桥浮浮沉沉上下动着，还有点儿摇晃！这一幕看的旁人心惊胆颤！然而陈嫣自己却是回头笑了起来：“我说我赢吧！”
后面却是个穿着和她同款襦裙的大头娃娃…嗯，是陈如意小朋友。没办法啊，小孩子的比例就是这样，会显得头特别大！陈如意小朋友长得再可爱、基因再得天独厚也没办法避免这一点。
最多就是一个好看一些的大头娃娃而已。
陈嫣是在和陈如意小朋友比赛，看看谁先踏上大汉的土地！
陈如意小朋友腿短，怎么可能追得上她呢！
陈如意小朋友和她妈一样，也是拎起裙子‘噔噔噔’，和她妈妈不一样的是，她说话没有她妈妈的力量，同事也因为是个孩子，更让人担心！所以她在前面跑着，大家不只是担心地看着，而是实际行动追着她，生怕她摔倒了。
到了浮桥，身后的人却是不敢追了…这么多人追着上浮桥，说不定本来稳当的，也因为浮桥的摇晃摔倒了！这个时候摔倒倒不可怕了，怕的是掉进水里去！
就算有人随时能捞人，这冷水湿透了衣服，是好玩儿的？
小孩子抵抗力可是很差的！
“母亲大人！”TAT…小朋友简直哭叽叽！说好的父母会让着孩子呢！
然而陈嫣表示，谁还不是个宝宝啦！
桑弘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现在他确认了，陈嫣不止没有变化，甚至还有越活越回去的趋势。感觉上，陈嫣从小就很懂事、懂得很多了，并没有小孩子的调皮。但现在看来，像是要补全童年的缺失一样。
长时间的不见，本来应该有些若有若无的隔阂才对…这些隔阂是不可避免的，就算是交情最好的朋友，也只能靠重逢之后的时间慢慢消去这一层隔阂。但是，看到陈嫣，在一种哭笑不得里，什么隔阂都没有了。
就好像横亘在两人之间，这么多不在一起的日子不存在一样。
“你现在好像孩子一般…这可怎么得了啊…”桑弘羊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陈嫣，下意识地道。说完之后才觉得这话有些不对，之前还担忧两人看上去不像同辈，而像父女。
现在这话说出来，岂不是完全坐实了？
“怎么不得了了？”陈嫣理所当然地道：“谁说大人就不能像孩子一样？”
陈嫣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是我的福气，是我天大的福气！世上不是哪一个人都能这样的——当孩子多好，快活着呢！只是人生在世，没几个人能一直做孩子！因为世事如此，逼着长大成人！”
“你说说看，我是不是极有福气的？”
陈嫣的眼睛亮晶晶的，正如桑弘羊上次看到时一样，仿佛是一丛永远不会干涸，淙淙流过的小河。
鲜红色的裙摆，各种各样彩色的丝绦，上襦也很粉嫩…再看看发髻，竟然是她十三四岁时就极爱梳的单螺髻。头发完全结余头顶，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普通女子梳高发髻，会注意将碎发全都抿起来，但陈嫣不这样做。
所以在露出光洁的额头之余，可以看到细碎的散发随意散落，有点儿毛茸茸的。
这就是现在的陈嫣，恍惚间全是十三四岁时的样子。
桑弘羊替她把吹到脸上的一缕碎发给捋到了耳后，轻声道：“是…天下谁能有福气过你呢！”
这也是他的希望…天底下，她最有福气，比所有人都有福气！

第380章 终南（6）
“说吧！”
陈嫣回到栌山庄园时精神尚好，因为早就习惯了海上旅行，所以有一条自己的调节方法——不像一开始海上旅行，每次舟车劳顿，重新踏上陆地，都得好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
回到庄园，擦擦脸、擦擦手，没有休息，也没有和老朋友谈谈心，直接在院中对桑弘羊开门见山。
她没有仔细说明自己想知道什么，但只是‘说吧’两个字，她认为也足够桑弘羊知道她想问什么了。
桑弘羊好一会儿不说话，不是因为不知道陈嫣想要问什么，而是…旁边的陈如意小朋友。陈如意小朋友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像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虽然桑弘羊没什么和孩子相处的经历，也觉得这不太对的样子。
他们现在要谈的是一些让人头秃的麻烦事儿，这些让孩子听？不是不可以，反正也不是什么外人，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样子。
陈嫣并不知道桑弘羊的犹豫是为了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陈如意小朋友才恍然大悟，笑着道：“别管她，让她听吧…多听听这些也有好处。”
“这么小的孩子…”桑弘羊下意识道。
陈嫣却摇了摇头：“你们这些成人总是容易错看孩子，觉得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其实小孩子什么都懂！只要你肯花时间、花心思和他们相处交流，小孩子就会越来越聪明。”
“别看如意年纪小，我却是不把她当什么都不懂的懵懂孩童的…我把她当成是与我一般无二的成人。”
说到这里，陈嫣停了一下，然后又笑道：“若说小孩子该不该知道这些，我只能说，知道的多些，总是没坏处。”
对于现代社会中的孩子，人们总有不同的教育理念。有的人觉得应该尽可能地启发小孩子的思维，除非是某些确实不该小孩子过早接触的东西，其他的一律应该向他们敞开大门。
有的人则觉得，开发智力可以，却不能强调过于繁重的学习。保护小孩子的童年，让他们轻松快乐…这会成为未来几十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珍贵宝藏！而且这样对小孩子的人格、性格培养也更有好处。
陈嫣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但她对自家小朋友的教导得参考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这个时代女子的生存状态和现代社会是不一样的，这意味着如意想要更多的选择与可能性，就要尽可能地让她知道更多。
就算她自己很多时候都不知道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会有用的，人只有在成长起来以后才会发现，曾经了解到的东西终究会成为自己的财富，为自己提供更多、更大的可能性。
桑弘羊本来就不介意小朋友在场，只不过觉得有点儿不适应而已。既然陈嫣都这么说了，他也就不纠结于此，转而说起了正事。
“长安那边的消息很多，我已提前整理了，你先看看吧。”桑弘羊也是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几张纸给陈嫣。
这些纸上记录的都是近一年以来长安方面的最新变化，用比较简略的方式做了一个说明。之所以让陈嫣看这些事实上已经过时了的消息，是想让她对事情发展到最新局面，有一个脉络上的了解。
陈嫣的阅读速度是很快的，但这一次却看的很慢，因为很多东西都需要细致的思考——她得考虑清楚表面上平平无奇的几个字，背后所蕴含的巨大力量！这些来自长安的消息可不是随随便便的，这是这个国家的实际掌控者们制定的种种内容。
同样的内容，不同的人说出来也意味着截然不同的力量。
要是刘彻在奏章上批两个字，表示肯定或否定的意思，其中的影响是什么？只要想想就能只到了。
这是能够深刻地影响这个国家，影响这个国家的人民的！
陈嫣看的很慢，桑弘羊也不着急，就站在一旁，看着陈如意小朋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这是从船上抱下来的小猫，是专门给陈如意小朋友养的…陈嫣过去听人说，养宠物可以锻炼孩子的耐心、责任心，还有利于健全孩子的人格…好像是和同理心之类的东西有关系。
反正她自己也养猫，在半年前，她养的母猫生小猫了，选了一个性格最乖巧、颜值最高的，交给了小朋友。
“小猫还很小，是非常非常脆弱的，你既然决定要养它，就得好好对它负责。就像娘养你一样，如果养不好你，就是娘的责任…你能保证好好照顾它吗？”
当时的小朋友可认真了，好好地保证了一通！
陈嫣觉得养个小宠物确实挺有用的，陈如意小朋友大概是觉得自己不再是什么责任都没有的小朋友了…自理能力强了很多，也更能从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过去在这一点上她是很缺乏的。
小朋友追着猫玩儿能有什么意思？但桑弘羊就是注视了很久…如果让财务司的下属知道了，恐怕会惊的眼珠子都掉下来！
这、这还是他们那个整天工作，没有价值的事情一概不会分一丝一毫注意力的司长吗？要知道，按照他的定义，小孩子瞎玩儿，这绝对是毫无意义的啊！至于旁观，更是无意义中的无意义。
桑弘羊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过去没有看过这么小的陈嫣，两人相识已经很早，但他有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不够早。现在看到陈如意小朋友，算是弥补了一点点遗憾。另外，他也会有一种诡异的自豪感。
陈如意小朋友被教养的很好，这种很好并不是高门大户里的女郎，那种规规矩矩、姿态无一处不妥的好，而是另一种——相比起那些女郎，她要活泼的多，但并不是没有规矩的。
只能说，相比起那些用规矩束缚住自己，以至于呆板僵硬的人，她更像是记住了‘礼’的原则，所以才是这个样子。
她和小猫玩的时候也很好，桑弘羊注意到她很在意小猫的感觉，并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一样，根本不会想到这些小东西的感受，往往是生拉硬拽一番。
桑弘羊并不在意狸猫、猎犬、斗鸡、彩雀这些算是宠物玩意儿的小动物，别说小孩子不知轻重弄伤了，就是成年人，什么都知道的人，一时生气，抽抽打打一顿，把小东西弄死了，也没什么。
说到底，只是畜生而已…后世还有动物保护主义，这个时候可没有！
桑弘羊在意的是这样的小朋友表现出来的一些特质。
“你将如意教导的很好…”语气中很有感慨…感觉上陈嫣还是个孩子呢，实在很难想到她能扮演好母亲的角色，将孩子教的这么好。
陈嫣‘唔’了一声，还在认真看着白纸上的文字，但这个时候已经快看完了。分心道：“教的很好？…嗯嗯嗯…不知道呢，我只是觉得如意如今是很好的孩子，但我教的好不好，我是不知道的。我过去并没有做过母亲，这是第一次，也没有什么可对比的。”
说话间，阅读已经完成了，陈嫣将手上的白纸折了折，依旧捏在手上，然后朝桑弘羊挥了挥，发出‘刺啦’的声音。
“真是没想到，长安那边许多肉食者，就得出了这么些主意！”
说好的政治精英的呢！
不怪陈嫣一脸的无话可说，这几年花钱多是真的，国库支撑不住也是真的！朝廷之中，从刘彻到下面的大臣，都算计着钱财。可以说，现在的大汉，最核心的问题就是财务问题，最核心的矛盾就是无限的开支与有限的金钱之间的矛盾。
过去最容易出头的，有卫青这样能和匈奴打仗的，有公孙弘这样能把控住朝堂上守旧党们的，有张汤这样好用的酷吏…这些从某种程度上都说明了刘彻将目光集中在了哪些方面。
而如今，最容易出头的恐怕要换一换了——在对付匈奴建立起优势，朝堂尽在掌控之中的现在，经济庶务上有专长的人才非常容易得到重用！
最新的例子，东郭咸阳、孔仅这两个当红炸子鸡，之前在官场上名声不显。就是因为有经济庶务上的才能，被推荐上去之后，立刻受到重用！刘彻得到这两个人，连续数日单独召见问策！
这等重视，可见一斑。
然而，就是这样一群精英们，在解决财务问题的时候却像是智障一样。虽然偶尔也有闪光点，但总体来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之前陈嫣觉得恐怕会坑死人的卖官，依旧在做！还是那句话，卖官不是问题，反正现在的祖上当官，于是自己也当官，这种当官的方法也不见得比买官更高贵。但是扩大公务员规模，而且还是短时间内扩大很多，这就有问题了！
人浮于事，还有很快就要激增的人事开支，全都会让国家喘不过气来！
“卖官！卖官！卖的上瘾了，好像不要成本一样！”陈嫣对此深恶痛绝。
桑弘羊笼着袖子，相对冷静很多，道：“可不就是不要成本么…找钱的人只要找到钱就是了，办好了此事便能在朝堂上露脸。至于说未来的开支，那又不是他们的事儿。再者说了，眼下这关都难过，哪还能管以后。”
其实桑弘羊对此也没什么好话，他是财务司的主事人，平常过的账务里，集团的人事成本就是非常大、非常繁杂的一块儿！在这一块儿得非常小心，随随便便多安排一个什么，带来的开支都不会小！
他很清楚这样扩大雇员规模，而又没有增加什么产业，这意味着什么。
卖官且不说了，消息里提及的‘皮币’又让陈嫣觉得牙疼…之前她还在想呢，白鹿币这个‘天才一样的主意’会是什么时候出来。呵呵，亏她还以为财政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不至于这么早就冒出这种事。
现在她可以看到了，就在两月前，白鹿币被弄了出来。
而且不出所料地，市场根本不接受这玩意儿。最后弄的没办法了，刘彻只能用这个痛宰诸侯王们。奉献玉璧的诸侯王都得从他这里买个四十万的白鹿币用来给玉璧做包装，然后这些白鹿币又回到了刘彻的手上。
只是诸侯王终究是很有限的，一个人痛宰的再多，总共的钱数对于国家级的开销也显得杯水车薪起来。所以说，白鹿币这么个玩意儿，除了因为它的荒谬，在史书上显得格外有存在感一点儿，其他真没什么用。
这里的‘没什么用’反而让陈嫣松了口气…没什么用，一方面是说没有筹集到足够多的钱财。另一方面也是说明，其实对普通人的生活影响不大。
也对，价值四十万的‘货币’，从币值上看，也没有祸害普通人的机会。
这个时候四十万可能是一个很不错的家庭，所有财产的总和。这就好比在后世，国家发行了一批面值达到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货币。就算大家不去怀疑这个钱的信用，一般的人也会受害。
大家哪有那个家底使这个啊！
刘彻大概是觉得，皮币这么轻巧，经常需要大宗交易的商人肯定用得上…就像泰和钱庄的业务一样，不正是凭借着方便商人交易，不用带着钱满世界乱跑，这才做大做强的吗？
既然是这样，大商人们应该会带着自家沉重的铜钱和黄金换皮币…大宗交易，几张皮币就搞定了，岂不美哉！
然而问题是，泰和钱庄的存折是真的能取出真金和铜钱来的，只要存折没有问题，是随便支取的！皮币这玩意儿，用钱可以买到，但用它去换钱的时候，谁认啊？
反正刘彻这个发行者是不认的！它本意是拿这个来敛财，怎么可能让到手的钱再流出去呢！
既然刘彻不认，白鹿币的价值就没有人会担保了。
说实话，如果刘彻保证拿白鹿皮来，他可以兑换铜钱和金子，说不定会有不少商人感兴趣。只是，一则他不想到手的钱又没了，二则他也不傻，这件事里的风险他未必不知！
白鹿币伪造起来并不难…他肯认，就一定有人敢伪造！
陈嫣有的时候都不知道该说刘彻什么了，在财务问题上，他有的时候很天真，有的时候又很精明。
“这些事不急…算缗之事已经安排下来了，眼看着又是一场动荡。”桑弘羊觉得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关键是还没有发生的。
之前陈嫣收到的消息里就有提到当时还在酝酿当中的‘算缗’，而如今最新消息，算缗已经安排上了。
“倒是挺急的。”陈嫣这个时候反而不怎么激动，虽然算缗这件事看上去很大，甚至会影响到商业环境——这等于是说将市面上一成左右的流动资金全都抽走了！影响力不可小觑！
这里的一成并不是资产的一成，国家要的是钱，急需的也是钱，用不动产或者奢侈品来抵账可不行！一方面，处理这些东西麻烦。另一方面，处理之后也等不到原价，国家怎么肯吃这个亏！
之所以得不到原价，一方面是卖的急，价格肯定出不来！另一方面则是同一时间很多东西都会挂牌出售，这会极大打击市场价格。这就像是抄家一样，就算抄家经手的官员都非常清廉，中间不拿一丝一毫，最终得到的钱都会较家产大大缩水。
这种活钱被抽走一成，可以想见，很长时间商业会迎来寒冬。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商人毕竟是少数，农业国家的基础是更广大的农民。从商人这里宰一刀，总比从农民那里弄钱要好。
至于对商业的伤害，陈嫣只能说，做生意就是这样的，有年景好的时候，自然也有年景不好的时候。不管年景是好是坏，总是要过下去的——当然，陈嫣也有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的嫌疑。
类似这种行业寒冬，表面上看，全行业都受打击，人人不例外！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这个时候现金为王！像她的集团这样，体量足够大，且并不缺现金的存在，反而可能受益。
这就像是金融危机，对于中等规模的企业或许是毁灭性的，但是那种真正的巨头，反而可以趁此机会收割一番。
寒冬之中，支撑不下去的产业会死掉，这个时候像陈嫣这样的人可以以非常小的代价收割过去想要都不一定能得到的优质资源。还有那些原本铁板一块的细分市场，现在也有了进入的机会。
寒冬只是暂时的，等到这一阵寒冬过去，市场渐渐回暖，就是收获的季节——经过这一次的寒冬，反而更加壮大了。
桑弘羊却不知道陈嫣的想法，他哪里经历过什么金融危机啊！对此他是有不满的…作为一个经营着，突然有人收财产税，不满是很正常的，虽然不满也不能改变什么。
他冷笑了一声道：“能不急？去岁大将军与骠骑将军打了许多胜仗，三军的封赏是不能停的！眼看着今年与匈奴作战也不会少，不管赢不赢，都是开销！赢了之后又少不了封赏，开销更大！不快些找钱来，到时候怎么办？”
所谓大汉人，桑弘羊也为对匈作战的成果骄傲自豪…但是时间越久，另外的情绪也会滋长——这场战争的耗费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明明知道对匈奴作战，年年在赢，这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也没法真的为这件事开心。
胜利的喜悦之后，是承受这份苦涩的百姓！
桑弘羊虽然跟着陈嫣做了商人，从小读的书却是正统的！在这上面说，他其实很接近一个对天下国民有着忧思的士大夫，没办法对这些事视而不见。
现在，所谓的为难就在这里了！一方面知道对抗北方的游牧民族是很有必要的，另一方面又很难不觉得这是国家的穷兵黩武，这是国家要崩溃的先兆！
这特么就是玩火自焚！
事实上，桑弘羊有这个感觉并不出格。如果历史有一丁点儿偏差，比如汉武帝之后的皇帝没有掌控住局面，又比如刘彻自己没能在晚年认错…汉朝就此完蛋，这也不奇怪。
旁边本来在和小猫玩的陈如意小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抱着小猫在一旁安静了下来，静静地听着两个长辈谈话。她好像懂他们说的东西，又好像不太懂。
“算缗之事也就罢了，商人遭这么一道，总比又压在普通老百姓身上强。”陈嫣看了桑弘羊一眼，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道：“放心吧，陛下并不是真的毫无分寸之人，不会今日算缗，明日又算缗的。”
陈嫣知道，不打招呼，没有一点儿根据地收财产税，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这样乱搞让人心里担忧啊！今天没钱了可以收一次，那明天没钱了是不是可以再收一次？
一次还受得了，两次就真的受不住了！
以陈嫣对刘彻的了解，她觉得这不太可能。倒不是她觉得刘彻脸皮薄，不会薅羊毛薅的这么厉害，刘彻这个人做事，有的时候是真能做绝的！而是她认为刘彻始终是有脑子的，他不会不知道薅羊毛把羊给薅死了，以后就没戏唱了！
桑弘羊并不惊讶陈嫣的信誓旦旦、语气肯定，陈嫣和刘彻认识的时间比认识他的时间还要长呢！两人之间多少有一些了解…在过去，陈嫣不是没有展现出她对当今天子的深刻认识。
“既然是如此，也就罢了。”桑弘羊深深出了一口气，看着庭院中的花木，说起了另一条新情况。
“有说陛下打算改革币制。”
“改革币制？”听到这个说法，陈嫣眼前一亮…她联想到的是‘五铢钱’，这可是个好东西！用五铢钱取代市面上各种乱七八糟的货币，顺手将铸币权完全收归朝廷，这可是个很好的财源，难得的是并不扰民。
在这件事上，唯一损害到利益的，大概只有开矿山铸币的那些人了…有商人，也有贵族…陈嫣也算吧，她在国内矿山不多，主要是这玩意儿大多有主。就算没主的，在国内争这些也很血腥。
陈嫣不太喜欢沾染这些。
相比之下，海外的矿山就容易开采多了。一些地方文明程度不高，陈嫣能用很低的代价取得这些铜矿的开采权…一炉炉的铜水，换成一炉炉的铜钱，这门生意非常暴利。
但这种损害是可以接受的，反正陈嫣名下要用到铜的产业很多，那些铜矿也不会浪费，会拿去制作别的商品——这是海外的铜矿，国内的铜矿估计会收归国有。
再者说了，在陈嫣的概念里，从发行钱币上赚钱，这本来就是国家才能做的事情。从一开始铸币，她就抱着随时可能停止的想法，从来没想过这个生意能做多久！
然而，接下来桑弘羊的话打破了陈嫣的美好幻想。
“改革币制…陛下想弄一种‘白金’…”
虽然不明白‘白金’是个什么玩意儿，但陈嫣一下就没劲了…至少她知道这肯定不会是五铢钱。
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桑弘羊说‘白金’的事情，陈嫣的神色慢慢从失望变得严肃起来…这个‘白金’问题很大啊！
桑弘羊也注意到了陈嫣的脸色变化，有些奇怪：“我本以为‘算缗’之事是大事，这‘白金’只是反而不算什么。如今看你脸色，竟是反过来了？”
“算缗事大？”陈嫣反问，然后自己点了点头：“确实事大，但千万穷苦百姓哭，不如商人哭！而且说的自私些，这把火也燎不着我们！到时市面上行情不好，我们反而能做更多事！只要熬过这一阵，集团只会更大更强！”
“我过去懒得说这个，只是因为这样变强总是有些趁火打劫的意思，但事实确实如此。”
陈嫣的声音微微拔高：“可白金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这个‘白金’并不是后世的那种贵金属，而是银锡合金！
大众印象中，白银似乎是古代货币，黄金则介乎于货币和非货币之间——有的时候充作货币，但有的时候又兼任了别的角色。
但事实是相反的，黄金是实打实的货币，白银是不是货币却得打上问号！
至少在很长时间里，华夏这块土地的王朝实行的都是金铜复合本位，都没有白银什么事！
之所以觉得白银是货币，完全是受明清这两个离现代最近的王朝的影响。
譬如唐朝时已经有巨大的银铤了，但是这玩意儿并不是钱，而是地方给中央的赋税…普通人不能把银子当钱花。
汉代更明显了，在大众眼中，银和铁、锡这些金属没有什么两样，最多就是它稀有一些，所以稍显贵重。但是用它做货币？大家是没有想过的。就像大家没想过用铁、锡做货币一样——事实证明，漫长的时光里，大家什么都会尝试，所以日后缺钱的时候真的有铁钱。至于锡钱虽然没有，但往铜里多多地掺铅锡却是国家情况糟糕时的一种流行。
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至少现阶段，使用银锡合金做货币，这着实有些超前。
而如果只是超前，陈嫣不会说什么…这种做法相当于给市场凭空注入了一大笔钱，毕竟此前的白银和锡都不算货币的——刘彻之所以会选中白银，大概是因为之前积攒了一堆白银，但除了做一些器物，又不知道还有什么用，就想到了用这个来做钱。至于为什么掺活一些锡进去，或许是为了省银子。
银子这个时候不算钱，但也比较贵重。
而学过经济常识的都应该知道，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通货膨胀。
这种违背规律的通货膨胀当然是很糟糕的事情，但相比起另一个问题，却是不算什么了。
陈嫣过去生活的时代，几乎所有的国家都在通货膨胀，通货紧缩的国家也有，但公认的，通货紧缩是比通货膨胀更糟糕的存在！而且适度的通货膨胀对国家也是有好处的，比如能刺激消费什么的。
所以，陈嫣对通货膨胀并没有那么大的畏惧。
有很多国家通货膨胀的厉害，也过来了…只要不像津巴布韦这种国家，通货膨胀到国家金融体系崩溃，就还好。
陈嫣真正觉得有问题的是新货币‘白金’的价值，就像白鹿币一样，完全不符合实际价值的币值是不行的！
后世当然不会强调币值与货币的实际价值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家都印纸币了，货币只是价值符号，背后绑定的是一个国家的信用。如果不能保证这张纸买到相应的商品，国家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现在的货币还没有条件走到那一步，一方面是经济水平大不到，另一方面是政治等方面的问题——印出来的花花绿绿的纸片就可以当钱花，这个时候的政府会失去理智的！
就算能控制住乱印钞的手，该印多少钱也是一个大问题！
后世印钞规模是和经济体的规模挂钩的，后世能够统计这些，现在有这个能力吗啊？就算有这个能力，又要花费多大的代价才能做到？
这些事实在是太复杂了！
所以这个时候的货币还是老老实实地和贵金属价值绑定吧！
而按照长安那边的设想，‘白金’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具体情况到底如何还不知道，可以知道的是，白金的币值会远远超过本身的价值。
和白鹿币不一样，‘白金’作为一种金属，始终是有一定价值的，所以真的向外推广，也不是完全推广不下去。就算推广不下去，朝廷也可以强制摊派，比如朝廷找商人收购东西，直接就用白金支付。
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反正朝廷想要推广白金，那就总有办法！
这个流通一旦开始，就是不可逆的了！因为拿到白金的人肯定不会想要白金砸在守礼，所以得花出去！
老百姓知道白金是天子推行的货币，就和铜钱一样，心里就少了一重戒备。再加上这确实是金属，白银还挺贵的呢！接受就更不成障碍了。至于说白金的币值比实际价格高出很多，这真不是普通小老百姓能够感知的。
真正说起来，铜钱的币值也高出了它的实际价值，如果不是这样，铸币又怎么能够赚钱呢？只不过，这里头的赚头相对而言少一些，这还得抵消铸币成本，以及其中的犯罪风险——在日后铸币收归国有之后，私人铸币急剧减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而银锡合金呢，银子是贵金属，不少人是知道的，锡比较便宜，这大家也知道。币值比实际价值高，但高多少，很多人是糊里糊涂的！再加上银锡合金的比例做调节，这里头操作的空间就更大了。
也就是说，‘白金’确实可以推广开。
但问题的关键是，银锡合金的币值比实际价值高出太多…到时候私人铸币怎么办？
这可不是铜钱私人铸币那么简单了，铜钱的单个币值不大。而且成本和最终的价值就摆在那里，赚的是多，但比起单个币值就不算低的‘白金’，那又差的远了！
一旦‘白金’的私人铸币开始，就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只是朝廷放‘白金’进来，通货膨胀还在控制之中，大家都放‘白金’进来，不止会让原本朝廷该赚的钱被另外的人赚走，养肥一批商人、豪强和贵族，还会让通货膨胀达到一个不可控的地步！
市场混乱，最后崩溃也不是不可能啊！
陈嫣在其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甚至觉得不寒而栗。
是的，她的生意会受到影响！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说到底，集团的体量大，本身经营又非常健康，即便是寒冬也能熬过去！更别提集团在海外有很多利益相关，国内情况差的时候，海外的情况还是好的。
所以，即使她拥有规模庞大的雇员，也不会说让这些雇员生活无着。
她想到的是为此买单的、经济最脆弱的底层老百姓。
陈嫣将其中利害说来，桑弘羊认真听着，眉头也越来越紧：“此事…此事确实难以收场！”
他抬头看向陈嫣，陈嫣的神态显然是非常纠结的——陈嫣这个时候都恨死刘彻了！她觉得这就是老刘家的传统艺能，时不时地就要在经济领域来个骚操作！这么多年了，自家这方面的水平到底怎么样，难道心里还没个数吗？
就这样了，还想在这方面搞事情！
陈嫣纠结就纠结于，她不可能站在干岸上看着这一切发生！和一些无知无觉的人不同，她明明知道这会带来多大的问题，知道可能流毒多少年…要她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做，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陈嫣要去改变这件事，这也是很难的…这是天子的决定，也经过了朝堂讨论——有不少朝臣觉得‘白金’很荒谬，不能说皇上你说这值这么多，它就真值这么多啊！但这些人觉得荒谬没用，反对这个决定的人得到了警告和惩罚，剩下的人也就安静了下来。
说不定陈嫣现在和桑弘羊说话这会儿功夫，白金就已经作为货币推行开了。
“你打算如何？”桑弘羊显然也意识到了陈嫣的困局。
她不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如果她人在长安，说不定真的能说服天子改变主意——痛陈利害之后。毕竟刘彻是想要钱，而不是想要赚到一笔钱之后，搞烂这个国家的经济生活。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能回长安吗？当初她之所以会离开长安，本来就是因为长安暂时不能呆了。
她不可能一直呆在海外，可现在显然不到她可以回去的时候。
陈嫣微微闭上眼睛：
“我不知…我想我该往长安传信才是…”

第381章 终南（7）
长安，似乎永远都是这样。
歌舞升平、太平盛世。
其实这只是错觉而已，且不说回首当年，这里曾历经秦末战争的战火，就说如今，所谓的平静也只是浮于表面而已——这里其实是帝国最激烈、最动荡、最危险，也是最让人有来无回的地方。
只是这一切引而不发，外来者很难看明白而已。
“这歌舞简直不能看了！罢了，让这些乐伎退下罢！”陈娇歪在主位的大大软靠上，摆了摆手。
身边的婢女立刻会意，让刚刚还在表演的人都退下。
乐声、舞蹈声营造出来的仙人世界立刻消失，都是训练好的，所以没有一点儿拖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退的干干净净，于是大殿之内，清净了。
“给我捶捶腿吧。”
又有一个年纪比较小的婢女上前，跪在陈娇脚边，有技巧地给她揉揉捏捏捶捶。
揉捏地舒服了，再加上室内燃的香温温甜甜的，有一种柔软的感觉，陈娇竟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身边的人很有眼色，贴身婢女立刻去取来薄毯为她盖上，以防她着凉。
就在这时，有一婢女急匆匆地入内，贴身婢女在屏风外拦住她，压低了声音道：“休得上前！夫人已经睡下了，这时进去怎好！就是有天大的事儿，也等夫人休息够了再说！”
陈娇不再是皇后之后，退居永华殿，关于她的身份始终是一个问题…似乎怎么称呼都不太好。无法，最后永华殿上下也只能浑叫‘夫人’了。
来的婢女却是满脸急切：“我自然知道不应打扰夫人，只是这回不同！是嫣翁主的信！”
听到‘嫣翁主’三个字，原本拦她的贴身婢女就迟疑了。
这个时候屏风内传来响动：“是什么事？”
陈娇本来就不是真的睡着了，这个时候一点儿响动都能让她清醒过来。两个婢女在屏风外对话，就算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也不可能完全听不到…陈娇在曾经的宫廷生活中多少锻炼出了一些敏感度。
贴身婢女走进屏风内：“夫人，是嫣翁主的信。”
陈娇本来还有些怠惰的，这个时候一下就彻底恢复了精神，坐直了身体，伸手道：“阿嫣的信？快拿来我看！”
一封薄薄的信呈送进来，陈娇接过一旁婢女递过来的裁纸刀——随着白纸成为普及的书写工具，裁纸刀也成为了很寻常的文具，无论贫穷富有，都会用它。最多就是没钱的士子用普通的，拿一个小竹片也能裁纸，有钱人用名贵的，金刀银刀，上面还能镶珠钉宝。
裁开信封，里面倒出薄薄两页信纸，陈娇抱怨道：“好不容易送封信来，该多写些才是！”
她自己禁锢在了长安的小小天地，虽然也不是特别遗憾，但有的时候她也会羡慕陈嫣可以满世界乱跑。陈嫣送信回来，经常会在信里提及自己游历天下，包括海外的一些奇事、趣事。
别看陈娇整日就是吃喝玩乐，在别人看来真正是神仙般的日子，但这种日子过久了也就是那么回事…陈嫣的信对于她来说，也算是解闷了。
抱怨归抱怨，展开信阅读的速度却是一点儿也不慢的。然而随着阅读信件往下，陈娇的眉毛抬了抬，读到最后，神色里有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身边即使是常年伴着她的贴身婢女也看不懂。
看过信之后，陈娇将信重新装回信封，良久，唤来人道：“将这封信送到宫中去。”
她没有说这封信给谁，但是送到宫中去，还能给谁呢？就算陈娇对刘彻长期没什么好态度，刘彻也是陈娇在宫中唯一会联系的人了。
陈娇将陈嫣写给她的信送给刘彻，这个操作是身边的人看不懂的，过去她也没有这样做过，大家都很奇怪…但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大家都不是傻的，他们可都是宫里出来的人精，再不然也是在永华殿做事很久了，明白奴婢的本分这是最基本的。
不要好奇，不要多话。
在信件呈送入宫之后，陈娇觉得殿内呆着气闷，便让人准备车驾，要去郊外踏青散步。
春天草地河边是很美的，能有闲情来游玩的也都是富贵闲人，没有明显的标记，陈娇在其中并不明显。看着草地上有不少青年男女，陈娇忽然间就笑了。
既是因为这些青年男女，也不是…她是想到了陈嫣的那封信，她很好奇刘彻的反应。
说到更直白一些，她好奇…他是不是会…认输？
宫里的很多消息瞒不住陈娇，就像永华殿的消息一般也瞒不住宫里一样。陈娇如今并不住在未央宫了，但她曾经是椒房殿的主人，未央宫的女主人，甚至是天下的女主人！她身边的人，多与宫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也算是历史遗留问题。
所以说，刘彻当初在邢夫人的曲台殿，提及曾经‘素面朝天’的典故一事，陈娇也是知道的。陈娇甚至知道，这件事传遍整个未央宫之后，表面上未央宫波澜不惊，其实不少人差点儿咬碎一口银牙！
阴魂不散！
这是不少见识过陈嫣对刘彻影响力的后妃的心里话。
每次了解到这些的时候陈娇都很想笑…她现在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这些，刘彻，还有居住在未央宫的女人们！正是因为是旁观者的角度，所以才能感受到其中的好笑。
刘彻，以及后宫中的女人都是曾经让她不高兴的存在，现在这些人不高兴了，自己的妹妹让他们每个人都不好过！她觉得很有趣。有的时候陈娇会觉得这正应了陈嫣常说的那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
反正她乐得看每一个人的笑话。
当然，所有人里面，陈娇还是最爱看刘彻的笑话！当刘彻在曲台殿那件事传来，陈娇就明白了…再一次的，刘彻认输了！
联想到刘彻这些年的表现，陈娇相当感慨，她甚至觉得难为刘彻了…自己和自己较劲了这么多年，明明在意的要死，却还要表现得真正放下了——然而到头来又如何呢？
没有人能让大汉的皇帝妥协，除了他自己！
他的自尊心让他没办法再像过去一样了，但是最后自尊心输给了内心之中更深刻的东西。
而现在，这封信，陈娇觉得这可能得逼着刘彻再认输一次。
信中的内容说了，陈嫣她想要回长安，长安这边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但是她担心刘彻的态度。这些年她一直不回来，显然就是知道刘彻那一关不好过了，她想请姐姐陈娇帮忙传声，问明白刘彻的意思。
说的直白一些，大概就是‘我现在想回来了，你是个什么意思？你要是想搞我，那我就依旧苟着。你要是气消了，我就马上回来’。
陈娇明白陈嫣的意思之后，很是沉默了一阵…她这个妹妹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具有让人说不出话来的能力！
说实在的，陈娇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妹妹实在是太没有自觉了——她如果能稍微有默契一点儿，这个时候就直接回来了！刘彻要是真的想搞她，早就不是现在这种表现了！
当年刘彻最生气的时候也没有动用多大的力量追踪陈嫣、摧毁她的基业…这本来就说明他的态度了——即使是最生气的时候，他其实也没有想过要把她怎么样！只是想着不再要她了，不再管她了，甚至最好这辈子都不要相见！
这种心思，刘彻自己或许没有这么明了，但陈娇这些深深了解这件事的旁观者却能品出一二来。
陈嫣品味不到这种微妙，没有这种默契，所以时至今日她想到的都是直接找刘彻要到一个许诺。许诺的明明白白…他不会伤害她！陈嫣很清楚，刘彻就算再怎么样，也不会骗她。
讲真的啊，陈娇有的时候真不知道陈嫣是怎么想的，这种时候她倒是聪明了！
刘氏天子对天下人向来守信，但是对臣下之类的角色怎么样，这就不好说了。刘氏刻薄寡恩的名声，大家明面上不说，心里都不知道嘀咕多少次了！
然而对陈嫣，从小一起长大的陈嫣，刘彻这里还是有不同的…他不答应她便罢了，只要答应了她，终究不会失信。
但陈娇还是要说，这聪明、聪明的很不是地方啊！
陈嫣根本没有意识到，她一定要一个许诺，这就等于是逼着刘彻将一切坦诚——是的，当刘彻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的本能，最终自己主动提起陈嫣之后，他其实已经认输了！
在这场拉锯战中，他输的彻彻底底！
但是，这始终和他亲口承认自己输了是两回事，听起来很自欺欺人，但很多时候自欺欺人也是很重要的——可给出承诺这件事，就是亲口承认输了！这等于是图穷见匕，逼着刘彻一定要给出一个答案，一个明确的答案。
将刘彻逼到墙角了。
陈娇只要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控制不住想笑！要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将她曾经的丈夫逼到这个地步，大概也只有自己的妹妹了。在越来越不把曾经爱过的那个人当回事之后，她终于能完全以看好戏的心情看待这一切了。
想想看吧，从来只有刘彻能把别人逼到绝路…现在反过来了，很有些可怜无助的意味——和刘彻这个人的性格、身份都很不搭，但这就是事实。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强者和弱者呢！看起来陈嫣比刘彻弱的多，所以在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能会让对方生气之后，陈嫣只能远遁海外，不敢再踏入长安一步！刘彻是皇帝，是九五之尊，相较于陈嫣，他是绝对的强者！
但实际上呢，两人在交锋的时候，始终在主动选择的是陈嫣，刘彻只能被动接受安排！直到现在，他依旧是无可奈何的那一个！从这个角度来说，陈嫣才是两个人关系中的强者！
世事就是这样令人玩味。
陈娇期待…非常期待宫中的消息，虽然这件事有两种可能的结果，但陈娇觉得，应该能够肯定下来了——刘彻会认输的！当然会认输！既然已经开始认输了，后面再认一次也就不算什么了。
而就在此时的宫中，刘彻接到了陈娇转交的信！
可以说，陈娇也相当‘刻薄’了！本来陈嫣写这封信只是想请陈娇帮着她试探一番，看看刘彻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她的信是写给陈娇的，所以很直接，并没有收敛着说。而按照她的意思，陈娇转身试探刘彻的时候，是可以委婉一些的。
至少让刘彻好下台一些。
但是现在，陈娇什么都不说，直接将陈嫣的信送了过去。这就等于是告诉刘彻，‘你自己看吧，这就是陈嫣的意思，要怎么办你自己决定…是认输，还是不认’，刘彻真正没有一点儿台阶了。
刘彻原本在处理政事，是不许打扰的，但是韩让接到小宦官呈上来的东西，看到信封上的字迹和落款，立刻就是眼皮一跳！自己很熟悉，此时不少人学不夜翁主的字，可能达到这样高水平的，可以说寥寥无几。然后就是落款，除了收信人的称呼，底下还有小字。
‘妹嫣敬上’。
是陈嫣写给陈娇的信！
虽然不知道陈娇为什么要把这封陈嫣写给她的信转到宫里来，但韩让是知道厉害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陈嫣的信，而陈嫣对于他们这些天子身边侍奉的老人来说，从来就是一个需要特殊对待的符号。
因为她对天子来说就是特别的！
所以，即使是这个时候任何事都不许打扰的，韩让还是破了这个例。捧着这封信，在天子案前伏跪下来。
刘彻原本还在因为今春的兵事而头疼，才刚刚开春，北方边境就不安分起来了！匈奴人在冬天的时候总是会损失颇大，所以一开春常常有冒犯边境的举动。现在又不是以前了，可以放着不管，只要匈奴不在劫掠边境之后向内入侵…对于现在的大汉来说，匈奴只要敢伸手，就得剁了他们的爪子！
只是兵事一起就是流水的钱，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开支绝不会少。
此时忽然有人打扰，心情自然不好，沉声道：“不是说了吗？这个时候是不许打扰的？”
韩让恭恭敬敬道：“陛下，这…这是永华殿送来的书信…乃、乃不夜翁主所书！”
‘咚’地一声，是水瓮掉落在地的声音…自从白纸被弄了出来，各种配套的文具越发齐全了。水瓮就是一样，这是专门给砚台磨墨时添水的。过去也要磨墨，但是大家经常是随便添水，并没有专门的器具。
旁边原本侍立着的小宦官连忙伏在地上，将小水瓮扶起，然后高举过头，小心翼翼地跪在了一边。
这掉了的东西不能不管，但地上捡起来的东西也不能随便给放回到天子的案上。
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只能听见人的呼吸声。良久，刘彻听到自己声音有些暗哑，其中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紧张。
“呈上来。”
信很快递了上来，这是一封已经拆封过的信，刘彻很快将信纸抽了出来。在展开信纸之前，他稍微犹豫了一下，真的就是一下，一瞬间而已，这也是只有他本人才能察觉到的事。
但无论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活动，这封信还是被打开了…全都是刘彻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刘彻闻到了栀子花的香气…栀子花的香气太盛、太浓，反而不为一些喜好清雅的达官贵人所喜。但陈嫣不一样，她是真的很喜欢这种甜香，刘彻不曾再陈嫣身上闻到这种味道，陈嫣本来也不太喜欢在衣服上熏香，但她喜欢在墨里面用香料，栀子花香味曾经萦绕陈嫣所在的课堂。
刘彻和陈嫣一起读过书，对此是很清楚的。
透过这已经不剩下多少的轻盈甜香，久远的记忆一下就复苏了。
信中的字句刘彻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完之后却是冷笑了一声——就算是韩让，此时也把握不准刘彻的意思。按理来说，收到不夜翁主的信件，应该会高兴。但这也说不定，不夜翁主也是天底下最能惹天子生气的人之一。
而这冷笑…让人冷笑的，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如果是陈嫣，这件事也就未必了。韩让可是知道的，任何事情放在不夜翁主身上，都会变得没那么确定！
天子因为她不高兴的时候，有的时候并不是真的不高兴！其中微妙，也只能凭借经验进行猜测，至于准确不准确，这却是不好说的。
“韩让…”刘彻‘啧’了一声，忽然道：“你看朕是不是好欺负的很？”
韩让的头低地更深了，只能道：“陛下乃九五之尊，何人能欺呢？”
也只能这么说了，韩让很清楚，这就是神仙打架！像他这样的，不管说什么都是错！迫不得已说两句，也只能和稀泥！真以为在这事上自己能发表意见？那才是昏了头了呢！
天子、陈皇后、不夜翁主，这三人的事情，他们就算是不和，就算是闹到不可收拾了，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绝不是其他人能够置喙的！真要是以为自己能说话，不分轻重地说上一两句，那就是在找死！
不顺着天子，那没好果子吃！顺着天子，又等于是对陈皇后和不夜翁主说了不敬的话——天子自己可以随便说，但是其他人是能随便说的吗？
所以韩让顺着刘彻的话说，但对于其他人，却是只字不提的！
刘彻本来也不是非要韩让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所以他这样说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背着手走出了殿外，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半个未央宫。
这个时候他想了很多…说实话，只要稍微想一想，他就知道这件事里陈娇有多大的恶意了！没错，陈娇就是故意的！她非得将他逼到二选一的境地，而不愿意以一种委婉些的方式结束这场试探。
他要么许诺，说他不怪陈嫣，让她回来。要么直接明了地告诉陈娇，陈嫣最好永远别回来了！她回来就是打他的脸…几乎是在昭告他身边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他对陈嫣是毫无办法的。
为了面子，他尽可以选后者——但是陈娇就像是笃定他肯定会选前者一样！
陈娇当然是想陈嫣回长安的，她也很想念自己的妹妹。这样一来，她最稳妥的方式应该是小心试探刘彻，确保万无一失才对！如今这样做，只能说明她觉得，这样做其实是一样稳妥的。
事情绝不会出什么意外！
刘彻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去永华殿，不干什么，就是找陈娇的麻烦！
她凭什么这么笃定！？凭什么就这样吃死了他！？
但他无法挪动一步，因为他知道就算这个时候去找陈娇，只会让场面更难堪而已！他去找陈娇的麻烦，质问陈娇…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因为他的选择确实如陈娇预料！有这样的结果，他的所作所为只会更像一个笑话！
说的更明白一些，是的，他只能认输——虽然他也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觉得凭什么要如她们的意？硬气一些，就说这辈子再不见陈嫣了，那又如何呢？但很快，这个念头后的空虚就要将他彻底压倒。
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在之前，他第一次放下自尊心，开始想念陈嫣，崩塌就开始了！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只要倒下第一块，之后就会连续性崩塌如山催，再也没有停止的可能。
所以之后，他看书的时候会想起陈嫣，因为陈嫣喜欢看书。他看到宫中的树叶枯黄会想到陈嫣，因为陈嫣总是会为这种自然变化而有诸多感触。他和朝臣商量经济庶务时也会想到陈嫣，因为陈嫣是这类事上真正的专家，说到这些事情她总是滔滔不绝……
还有太多太多了，仿佛随便什么都能联想到陈嫣。
而在那次邢夫人之后，他再看后宫美人，更是联想到陈嫣——陈嫣喜欢的衣裙颜色，爱用的发簪，常穿的鞋子…甚至于一颦一笑，他很久很久没有见她了，但是她的一切却越来越清晰。
越不见她，越是清楚，关于她的种种回忆就越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早有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非得见到她不可！
现在这样一封信放在他面前，他能拒绝吗？他当然拒绝不了。
是的，他认输了。

第382章 终南（8）
长安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洛阳，是的，洛阳！为了方便接收消息，也为了收到消息之后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长安，陈嫣人不在齐地，而是去了天下中心的洛阳！
这个时候的洛阳是当之无愧的天下中心，字面意义上的。
汉代对江南地区开发有限，只论已经被认为是中原之地的，洛阳就是地理意义上的中心！从这里有延伸向天下各地的路，堪称是此时的‘华夏十字路口’！这也是为什么洛阳商业发达的原因之一，毕竟本身是大城，又是交通枢纽，老天爷赏饭吃啊！
陈嫣选择在洛阳等消息，随时准备着下一步，也是因为此了。
不管接下来长安传来的消息是好是坏，都方便她进行下一步。如果是好消息，那当然是皆大欢喜，她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长安。如果是坏消息，她也可以在尽量不惊动人的情况下离开洛阳，回到自己的大本营。
至于之后的一些事情，她得想办法尽自己的力量。
或许会变得难很多，但怎么也得要试试看。
消息的传递速度很快…这是当然的，这可是加急信件，中间以牺牲马匹从业生命的方式换取速度。这个时候传递紧急军情是怎么做的，传这信就是怎么做的！所以陈嫣很快收到了信，然后一改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很是大张旗鼓地去了长安。
这个时候洛阳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哦，不夜翁主来我们这儿了！
之所以能这么一大队人而悄无声息，是因为陈嫣在洛阳的势力比较大——桑弘羊就是洛阳人，洛阳桑家是出了名的大商人，在本地扎根很深的！陈嫣发展自己的集团的时候，洛阳有桑家这个地头蛇，自然是绑定的很好的。
此时陈嫣一行人过来，这才能做到悄无声息。
而在走的时候，这样的掩人耳目就没有必要了…不止不需要掩人耳目，反而是越大方越好。
洛阳与长安的距离并不算特别远，再加上连接着两城的管道修的极好，陈嫣的车队行进的很快…在刚刚入夏的时候，就已经到长安了。
不夜翁主回长安了！这个消息很快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各处，几乎每一个贵族的宅邸中都在议论这个消息——一般的人贵人，这么长时间不在长安，消失在大家的圈子里，很快就会被大家遗忘！陈嫣大概算是个例外了。
没办法，谁让她当初的表现确实让人印象深刻，而消失又消失地那样突然呢！
人们总是会对‘与众不同’有深刻印象，就算这些年已经淡忘很多了，这个时候忽然提起，也能立刻回忆起来很多。
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大家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很显然的，大家都想到了宫中的天子——普通大众的猜测里，陈嫣是因为恶了刘彻，这才离开长安的！毕竟这位不夜翁主一惯心高气傲，必定不肯服软，或者接受自己地位大不如前的落差…
这个时候回来，是怎么回事呢？
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事也随风消散了？还是觉得相比起地位下降的落差，长期远离这个国家的中心地带，这才是更难以接受的？
说实话，这个时候真有不少人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看待这一切！不管怎么说，一惯能搞风搞雨的不夜翁主突然回到长安，这必定有很多瓜可吃啊！更有甚至是带有恶意的，想要看看陈嫣大不如前！
倒不是说陈嫣和这些人有什么恩怨，只是陈嫣风风光光这么多年了，必定有很多人看她不顺眼。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你太卑微了，有的是人欺负你。然而你太风光了，也会吸引来不少恶意。
原本是天上的云，看到掉落到地上，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就是一种快意了！
陈嫣就是在种种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回到长安的。
长安城里她的府邸，这里长期有婢女奴仆在，也有朱孟在管理一切，所以常常都保持着有主人的样子——当年，刘启将朱孟安排给陈嫣，既是不放心陈嫣，也是为了给朱孟一个退路。
宦官这种存在，就是依附于主人存在的，当他们的主人不在了，不管曾经有多么风光，立时也会被踩到泥地里去！朱孟曾经是最风光的宦官，但刘启不在了，他的处境就糟糕了起来…对于后来的刘彻，他的存在甚至会很碍眼，妨碍刘彻在宫中安插自己的人手。
这种情况下，朱孟早点儿离开皇宫还比较好，至少能求一个善始善终。
陈嫣的性情刘启是知道的，不会苛待朱孟这个曾经侍奉过他的老人。
陈嫣也确实很相信朱孟，如果不是因为朱孟年纪大了，不好跟着她东奔西走，陈嫣甚至想过带他去齐地…现在的朱孟，就是陈嫣在长安的管家。陈嫣不在长安的时候，他就只能看房子了。
相比起曾经的权势滔天，现在自然是‘落魄’多了，但是朱孟对此毫不在意！对于他这样老人来说，还有什么看不透的呢。日子终究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而是过给自己看的。
现在的他没有了宫中时的权势，但每天不必再挖空心思与人斗智斗勇，也没有了心细如发，一丝纰漏也不能有的紧张…他舒服很多了——或者说，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能有宫中的权势，但是任何地方也都比宫中轻松适意。
“翁主，您回来了？”朱孟佝偻着身体，脸上的笑容是发自真心的，身边跟着乌拉拉一群人。他的目光落到了陈嫣身边一个衣着精细，绝不可能是奴婢的小姑娘身上，缓缓睁大了眼睛：“这…这便是小女郎了？”
陈嫣笑着点点头：“无错！这便是信中说的如意了…如意，这是阿爷，叫人！”
“阿爷！”小姑娘眼神明亮。
朱孟一下就慌了手脚：“不不不，这使不得…小女郎何等尊贵，如何担待的起！世上能令小女郎称‘阿爷’的，只有先帝…”
陈嫣才不和他争辩这个，阿爷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就像见到年纪大的人都会叫爷爷奶奶一样。但是对每个人来说，真正的爷爷奶奶只有一个。
“不说这个了！我回来只是落脚一下，这就要去拜见阿母了——”
“你这死丫头！竟还知道要来拜见阿母？”陈嫣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女声打断。
陈嫣回头一看，是母亲刘嫖…旁边还有姐姐陈娇。
虽然早就想要这次见到亲人，免不了受埋怨，她心里也做好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准备了——这些难道不是她应该承受的吗？她在这世上并不是单独存在的个体，她有自己的亲人朋友！这些人是关心她爱护她的。
但是很多时候她的选择，她的作为，其实是在罔顾这种关心爱护…每当一定要做出选择的时候，她只想到了自己。
她告诉自己，这也是没有办法了…然而这种理由并不能改变什么，只是她用来减轻自己愧疚的借口而已。
不过真的面对母亲姐姐的时候，她还是怂了。
那些对她心怀恶意的攻击，她从来不虚。但是如果是最亲最爱的人，带着爱意的埋怨，她是真的无法承受分毫。
“阿母…大姐…”陈嫣嗫嚅了几声，慌乱之中注意到了一边什么都不懂的陈如意小朋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将小朋友往前推了推：“阿母和大姐还没有见过这孩子呢！如意，这是大母和姨母！叫人啊！”
陈如意小朋友一点儿都不怕生，规矩也很好，眨了眨眼睛，小声道：“见过大母，见过姨母！”
原本刘嫖和陈娇的注意力全在陈嫣身上，自然下意识地忽视了她身边的一切。现在有陈嫣提起，注意到了陈如意小朋友。而就是这一注意，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如意和陈嫣小时候真的很像…她身上也有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但主要还是陈嫣。
刘嫖和陈娇都知道陈嫣在外面生了个女儿，取名叫如意，随陈嫣姓陈，这些都是陈嫣在信里说明了的。但她们并没有见过陈如意小朋友，更没料到陈嫣这次回长安会把这孩子带来！
在短暂的惊愕之后，两人的神色很快变为了喜欢。
于是陈嫣就这样被抛下了…就像每一个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妇女一样，曾经的她是家里的小宝宝，但是有了孩子之后一切都是孩子的了。
刘嫖并不是第一次升格成为祖辈，陈嫣的两个哥哥陈须和陈蟜，两人早就生儿育女。但是陈嫣的女儿意义又是不一样的了…刘嫖一直是个偏心的母亲，对于两个大一些的儿子，和一般的贵族家庭母子关系差不多，感情不坏，但终归是生疏了一些。
再到儿子的儿女们，就更别提了！
这些贵族家庭的女子一般不同于平民之家的老妇人，看重儿孙仿佛是自己的眼珠子！相较而言，她们更看重自己的生活质量…她们日常有的是自己的事做，即使年纪大了，日子也不匮乏。
刘嫖甚至有自己的大长公主府，孩子们则居住在侯府，平常见面的机会都少！
感情什么的，真的很难说了。
陈嫣的孩子则不同，她终究是偏爱两个女儿的。而且这两个女儿的命运也实在让她牵挂——大女儿陈娇，原本嫁给皇帝做皇后，成为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这挺好的。但谁能想到陈娇不能生育，甚至因为这个成为废后了呢。
小女儿陈嫣花团锦簇地多，她的人生光辉灿烂，或许不会有皇后的尊贵，但也因此没有了这个位置的禁锢。说实在的，以陈嫣的出身，只要不是给皇帝做女人，她嫁谁都有的是轻松日子！
哪怕是给诸侯王做王后呢…难道有哪个诸侯王想不通了，敢不给她体面？
然而，世间事就是那么不巧，或者说正巧…皇帝谁都不爱，偏偏看中了陈嫣。陈嫣的性格，那也是一言难尽，竟然真的敢拒绝皇帝！
于是弄成了后来的局面——刘嫖甚至无法给陈嫣留意好的青年才俊，因为这是未央宫中的天子不愿意见到的。就算他不能得到陈嫣，别人也不能得到陈嫣。
陈嫣这辈子该怎么办啊…正当她如此忧心的时候，听说陈嫣离开长安了，是在大女儿的掩护下离开的。她直觉这次离开有鬼，逼问大女儿之下才知道，小女儿有了喜欢的人。
那个年轻人，家世不错，是复圣嫡传。这身份比不上诸侯王、侯太子来的尊荣，但也可以说是清贵。她后来还打听过那个年轻人，所以还知道此人年轻有为、面容俊秀…如果不是她那侄儿看中了小女儿，这本该是一对很相称的男女。
然而，这世上是没有如果的。
而后，她知道女儿生了个女孩儿——心都差点儿从心口跳出来！这种事，居然瞒到了孩子生下来才传信！虽然知道这是陈嫣怕他们担心，但她的这种‘体贴’，只会让他们这些亲人更加生气好么！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陈如意小朋友，但在陈嫣的信里，刘嫖和陈娇已经听陈嫣夸过无数次了。所以她们知道，这是一个很漂亮、很聪明的孩子。
知道这些的时候其实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聪明漂亮的孩子在贵族家庭并不少见。在几代基因改良之下，孩子基本都有一张好脸，只有极少数的几率才会出一个歪瓜裂枣。至于聪明，从小就有专门的人教导孩子，就连教说话也是捡伶俐的、口齿清晰的奴婢去的，更别提稍大一些就有人教导读书…这样的孩子在小时候表现会比普通人家的孩子强很多！
只有这个时候，真的见到这个孩子了，才能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是陈嫣的孩子，她们没有这一刻更明显地感受到这一点了…简直和陈嫣小时候一模一样——其实还是有很大不同的，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
刘嫖就是在这个孩子身上，才真正感受到看孙辈的那种温柔情绪。而陈娇也差不多，她没有自己的孩子，这辈子也不可能有。过去看两个哥哥的孩子没有感觉，现在看这个只属于陈嫣的孩子，才真正觉得有个自己的孩子是很不错的。
这个孩子能继承自己的一切——她不会有孩子了，那么让这个孩子做自己的孩子，似乎也不错。
有陈如意小朋友这个大杀器，陈嫣总算逃开了‘死亡凝视’！松了一口气之余，她也可以考虑另一件更让她头秃的事情了。
她来到长安，有一个真正避不开的人。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见那个人，但是没办法，她非得见不可——她甚至不能假装没有这个人，直到这个人非要见她的时候，这才被动地去见这个人。因为这一次她之所以非得回长安，本来就是要找对方的。
刘彻…她得去见他。

第383章 终南（9）
“娘娘请回吧…陛下这会儿正忙…”一中年宦官虽满脸堆笑，眼睛里的神色却是不卑不亢的意思。
面前的后妃是这几年比较得宠的尹夫人，她与邢夫人一起在后宫风头正盛。只是和性格相对和顺的邢夫人不同，尹夫人是一个相对来说更有性格的女人。不过她显然也够聪明，所以这种性格不讨人厌，反而使得刘彻颇为喜欢她。
过去她和邢夫人同时获宠，两女却没怎么见过面，只是知道有对方这么个人。刘彻怕两个女人互相之间争斗太厉害，特意让两人没有见面机会——只是越是不让看，就越是激起了尹夫人的好奇心。最后还是纠缠刘彻纠缠的没办法了，这才安排了见面。
要不怎么说刘彻面对女人特别狗呢！他特别有捉弄之心的，让宫女穿上邢夫人的衣服，尹夫人看着宫女簇拥而出的尹夫人，自觉比对方漂亮，于是心满意足。只是这满意不了多久，事情的真相就暴露了。
最终尹夫人亲眼看到了邢夫人，第一反应就是垂泪…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单纯因为她觉得邢夫人真的是太美了，是自恃美貌的她远远比不上的。对于一个对自己容貌十分自信的女子，自然是大受打击的。
这样嫉妒心强，本来是不为刘彻所喜的，但这几年看刘彻对她的态度就知道了，不能说不满意…她能和容貌远超过她的邢夫人并幸这本身就说明她的非同一般了。
尹夫人这个人特别是眼力，真的是超强了。
之所以当初宫人代邢夫人根本瞒不了她，也在于如此了…因为她敏锐地意识到宫妃和宫人的气度是完全不一样的！宫女船上邢夫人的衣服，她一个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能够分辨出来，套用一句俗语，那就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这话说起来很简单，但现实生活中的人可以做到这一点，这是很不容易的。
尹夫人抿了抿嘴唇，有些不满意…恃宠而骄，因为她的正得宠，她在刘彻这里也是颇有脸面的。平常撒娇卖痴的，来天子居所‘探望’，这边都是大开绿灯的——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待遇，毕竟后宫哪个女人都能这样，天子的居所就要永无宁日了。
平常，刘彻身边的人都是很给面子的，但是今天，态度完全不一样…好像今天开始真的铁面无私一样。
但是尹夫人的聪明就在这里了，她才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有‘任性’的本钱！她平常的‘任性’，与其说是任性，还不如说是一种表演。天子喜欢各种女子，她的任性使她和后宫许多女子有了差别，显得格外鲜活。
不过，只有适度才能如此…一旦超出了限度，任性就只剩下讨人厌的成分了。
所以不管尹夫人心里怎么想的，表面上还是做出了‘深明大义’的样子，眨了眨眼睛，表示了自己的担心。然后把自己准备的补品交给了宦官——这本来就是她来找人的借口，不然总不能无缘无故来吧。
“一切就拜托大人了…”
看着尹夫人‘恋恋不舍’地离开，中年宦官表面笑眯眯，心里是咋舌的。
宫里的女人总是这样，特别会骗人。
这种感叹持续地很短，大约就是一闪而过。主要是对中年宦官这种在宫廷中呆了不短时间的人来说，这是早就明白且适应了的事情。既然是这样，自然也就谈不上惊讶或者多出其他的感慨了。
回头这中年宦官就像韩让禀报了这件事…韩让知道了之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这一份补品上交，至于别的，一个字也没有多提。他又不傻，这两日的天子满心满眼都是另外的事，这些琐碎寻常之事，恐怕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思！
“陛下，是尹夫人送来的补品一盅。”
果然，正如韩让所预料的，刘彻连看都没看，挥挥手就让人撤下了。还嘀咕道：“朕恐怕是补地太过了！”
这其实是有些自嘲的意思，但并非虚假！天子的身体自然有专门的侍医照管，平常吃吃喝喝补补什么的，都是最好的！就这样，还有无数关心他的人——主要是后妃和太后，会很亲热地送来补汤之类的东西。
这种情况下，他确实是补的太过了。
补汤这种玩意儿，就和后妃平常表示自己贤惠和钟情的其他东西，比如说针线活儿一样，成为了过剩产品！真心只有最受宠爱的妃子给的，刘彻才会接受，而这种接受，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接受别人的好意。对于刘彻来说，这更像是向别人施予什么。
他接受了，这就是给别人面子，别人也会因此收获一些东西。比如宫廷之中，他对某个后妃给的东西全盘接受，其他人立刻就会明白他的态度，之后这个后妃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补汤这玩意儿，还能是亲手炖的？”刘彻摇了摇头：“就算是亲手，又有什么意思？”
刘彻说这句话的时候韩让是一言不发的，天子这发言，其实就是点破了他与后妃之间的某种‘默契’。事是这么回事，但一般不会这么说。说的这么直白了又有什么用？只不过是给自己不自在而已。
…做到刘彻这地步，孤家寡人，称孤道寡，其实都知道的，旁人没有多少真心，心里是另有所图。所谓的真情，就算真有，刘彻本人也很难相信了。
但是大家心知肚明，却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才真是最后一层遮掩也被拿掉了…未免狼狈又苍白。
刘彻沉默了半晌，看着殿中的屏风出神，忽然道：“…记得当年，有南越进贡来石蜜，阿嫣用石蜜煮甜汤给父皇。朕赶得巧，正遇上，还分了一杯。”
“其实不止一杯，后来还让阿嫣添了一杯…再要，就没有了。”刘彻又补了一句。
他想起了少时和陈嫣有关的种种，陈嫣对于庖厨之事总有奇思妙想，甚至亲手去做…当时他根本没想过陈嫣是不是虚情假意——她哪里来的虚情假意？这个世上能让她虚情假意的人，恐怕都不存在。
就算对于他，她也是如此。
“如今想来，朕有时也忍不住思量，若是阿嫣与别人一般，对朕有所求就好了。”刘彻的言语声很轻，他像是在向自己解释，又像什么都不是。一旁的韩让腰更弯了，头更深了了。
在刘彻身边侍奉这么些年，从来没有出过错，自然是很有眼色的。
刘彻自己说完，自己先大觉荒谬——虽然他知道天下人奉承他，基本上都是对他有所求，但是这种事摆在明面上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有些道理大家都明白，可是人还是不愿意接受身边的人没甚真心…
这不是矫情不矫情，而是真正的人之常情。
可是对于陈嫣…他某种程度上已经‘认命’，宁愿接受心知肚明的虚伪，也好过抓不住她的手。
这对于刘彻来说，可以说是罕见了。毕竟他少年时就继承大统，这些年走过来有风波，但总体而言也是顺风顺水的，根本没有受到什么挫折…再加上先天性格刚烈，他何时这样无力，这样妥协过了。
想当年，多少旧臣不统一对匈奴改变策略，从和亲改为打出去！但是他初初等位，皇位还没有坐热，谈不上稳固，这就敢出手了！不管身边的人怎么劝都不管用。
由此可见秉性。
刘彻站起身来，围绕着眼前这扇屏风转了几圈：“这是宫中旧物了吧？”
宫里的东西，除了每年翻新的，定然还有一些老东西，按照季节时年摆设。摆的久了，就会被收归库房，偶尔想起来又被换出来。眼前这扇屏风，工艺十分精细，用料也是最好的，堪称是工艺精品。
也如刘彻所说，并不是新的，看起来是有些年头。只是这年头无损它的价值，反而显得更有历史了。
刘彻看着这个，忽然笑了起来：“韩让，你来看这儿！”
韩让不明所以，只能顺着刘彻所指的地方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屏风上的图案有修补过的痕迹。
“这扇屏风在太子宫摆设过…也不知怎么挪到这儿来了…”一般来说，分属各宫的东西都是收在各宫的库房中，没有去到其他宫室的道理。不过有些终究是特别的，比如太子宫中所用，如果是太子爱物，太子登基之后带到天子宫室之中，那也是合情合理。
“当时在宫中上课，朕与韩嫣不小心撒了墨点上去…”刘彻正在时间的长河里回忆曾经，“本无什么大事，一扇屏风而已，拿去少府，或修或换而已…阿嫣却有了兴致。花了两日闲暇时的功夫，墨点之上补了图。”
其实这种技法称不上完美，至少没有少府专门修理的匠人来的高明，但当时的刘彻没有一点儿嫌弃。这倒不是当时的他就爱上陈嫣了，当时的陈嫣还是个真正的孩子呢！不过不能否认，那个时候刘彻就觉得陈嫣很好了。
有的时候也会想，为什么未来给他当皇后的不是阿嫣。阿嫣年纪是还小，但是孩子长大是很快的，而她，总会长大。
惠帝当年不是还娶过姐姐的女儿为皇后么，当时皇后张嫣又才多大？
只是这种念头很短，就一闪而过而已，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事哪里来的如果呢。
对于当时的刘彻来说，陈嫣很有意思，就是有意思…具体很难形容，但这种印象是日常接触中一言一行积累出来的印象。包括陈嫣在那里修补一扇屏风，他原本觉得这种事不必费心，让少府的人，或者宫人去做就行了。
这些人中间有的是专门做这个，哪里用得着她亲自动手。
但是陈嫣却说，‘做这个，本就不是因为这个非得我来做，有多重要，最后能有多大所得…无非是日常趣味’。
陈嫣说的趣味，刘彻也是模模糊糊的，只知道她就爱摆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东西里面有大家认为很雅的东西，比如乐、书，也有大家觉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她不因外界评价而改变自己的取向，她是真的为了娱己在做那些事。
“若是由少府工匠修补，必定能够天衣无缝…”刘彻轻轻拂过屏风上的痕迹。
韩让低声道：“工匠所为，到底失了灵气。如不夜翁主之灵气，工匠哪能相比呢。”
这话半真半假，既有韩让揣度天子心意，说陈嫣好话的意思。也有他真的这样认为的意思…在宫中，韩让有机会见天下最好的东西，对于这些物件的评判，当然有他的权威。
华夏国画分为两个大类，一个是工笔，另一个是写意。在现代，受国际市场的影响，工笔接受度是高于写意的。但是在传统中，写意一直被捧的很高，工笔一般不能相提并论。
之所以有这个传统，是因为在华夏文化中，工笔那种精细、拟真，很多时候被认为是匠气。画画的本质并不在于‘像’…很多人觉得，如果是在中国古代画油画（那种很像的，而不是各种现代前卫的流派），会非常受人追捧。
这对，也不对。逼真如相片的画作，对于古人来说，肯定是非常有意义的，达官贵人不少人会很想要。但是，艺术评价就是另一回事了。
古人画画，向来觉得画的太假了，这是骗人，骗了别人，画的太像了，也是着相，这也是骗人，骗的是自己…可以说是非常麻烦了。
陈嫣对于屏风的修补也多少有这个意思…或许没有工匠那样精细还原，但其中的灵气，却又是工匠所不能及的——她没有用专门的配方和技法洗去墨点，然后补上图案，最后恢复原状。就是考虑墨点的分布，新添了图上去…
刘彻听了韩让这句恭维，也是轻轻笑了一声：“灵气，确实是灵气，阿嫣身上的灵气是少见的…但是韩嫣也这样说。”
这句话说完，又是沉默半晌。刘彻觉得自己真是太爱联想了，似乎随便什么就能联想到当年和陈嫣的一些旧事…他知道为什么，因为就在这两日，陈嫣已经抵达长安。
而就在刚刚，陈嫣已经递了信进宫，想要拜见他这个表兄。
原本刘彻想的是，这次陈嫣回来，他非得让她好看，晾一晾她！至少不能让她轻松过关！如果不这样做，她未免太轻松了——想想他吧，在关于她的事上可以说是丢尽了脸面，被逼着认输！
然而，他终究做不了这个决定。
“她有时将面子看的不值一钱，该舍弃的时候就舍弃，不能因此改变一丝一毫的心意。有时又极爱面子，别人轻视她，恐怕面上不好看…”当时陈嫣的求见送来，刘彻原本的想法立刻就消失了。
“罢了…我与她一个小女郎一般见识做什么…准了，让她来就是了！”
这话像是解释给身边的人听的，但身边的人都是宫人，说的更明白一些，就是奴婢！这些人哪需要天子去解释什么！到底，他就是自己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他非得说服自己不可…他怎么能让她受别人的轻视呢…
从小陈嫣就受尽了他人‘尊贵’，父皇在时不用说了。父皇临去了，不放心，特意交代了他，让他照顾她——这是因为他觉得他的‘孩子’会生活不好吗？根本不至于！当时太皇太后尚在，大长公主一脉依旧风光呢！
或者说，就算太皇太后不再了，陈嫣本身的身份、血统摆在那里，又哪里会吃苦头呢！
父皇非得交代他那一句，是因为这个孩子从小得他眷顾，尊贵过头了…这样的尊贵，父皇愿意给，自然无旁人置喙的余地。但是这带来了一个结果，日后父皇不在了，陈嫣的日子就可能走下坡路。
其实她的日子依旧好过的很，但是对于父皇来说，他最疼爱的孩子不能自由自在地活在世上，骄傲地看每一个人，绝没有一点点委屈…这就不够，这就不能让他安心…他实在是舍不得！
刘彻有的时候会觉得是不是父皇冥冥之中安排了一切…现在的他心态与父皇如出一辙。
他不能，或者说舍不得见她那样狼狈，那样被人轻视。
他这里只要压一压陈嫣，让外界以为他如今不待见陈嫣了，回头就会有很多曾经觉得她太过风光的人跳到她头上去。刘彻知道陈嫣自己应该能应付这些，但他实在不愿意，连想想都不愿意。
刘彻是在第二天的下午见到陈嫣的…这一天是要上朝的，而整个朝会期间，他都心不在焉、魂不守舍。这一点，几个离他比较近的近侍都看出来了。近侍之中有韩让这样的宦官，跟在刘彻身边的时间足够长，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也有一些人，比如说新任的侍中，如果是新得看重，之前未曾在长安履足，就有可能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朝会之后，刘彻回了自己的宫室…他以为自己能稍微淡然一些的，然而，到底不能够。
在无数次压抑住想要在殿外张望的想法之后，总算有宦官来禀…陈嫣已经入宫了。
又过了一会儿，这期间，时间并不长，只是刘彻自己觉得时间很长…陈嫣忽然就这样来了。
在刘彻神思不属，脑子里各种念头乱冒，又像是一片空白的时候，殿外传来禀报声。
“陛下，不夜翁主已至！”
“…宣…”刘彻的声音很干涩，他自己都不能解释自己怎么了。
“宣不夜翁主！”宦官的声音朝外传去…其实如果是以前，陈嫣进宫来见刘彻，，根本不必这么麻烦，她有宫籍，进宫本就是不必提前申请的。而来到陈嫣这里，谁敢拦，谁会拦？天子默许的，连通传也不必。
刘彻似乎意识到了这种不同，心里的情绪更加晦涩难辨了。他直觉是不喜欢这种不同的，这样好像在告诉他，终于，陈嫣也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分别了。
天子、称孤道寡、孤家寡人…他就连最后一点儿慰藉也要消失不见了——抓不住的，终究是抓不住了。
这个念头看似很多，但在刘彻的脑子里出现、发生，其实也就是很短的一瞬间。
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站着朝他看了看，然后所有的念头消失——不恭敬，当然不恭敬。来者一点儿觐见天子的规矩与稳重也没有，她拎起裙子，站在那儿，似乎是想跨过大殿的门槛。
但看到大殿正中站着的他，又停了下来。歪歪头看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就笑了。
“陛下！”
刘彻注视着这个鲜妍明媚的女子…这确实是陈嫣，真的是陈嫣，而不是回忆中的、梦中的一个倩影。相比起任何一次虚无缥缈，真实的她都要更好。
时光在这个女郎身上似乎格外偏爱，以至于没有什么时光流逝的痕迹…若不是因为孩子的那种稚弱实在是过了那个时间就没有了，说她是十五六，也是有人信的——眉宇中的那种鲜活少艾，实在是少年人才有的东西。
时光将所有人都不断地向后抛，过去的，再也不能回头…唯独对她，将她留在了永恒的原地，是最好的样子，也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在没有见到陈嫣之前，刘彻是有一种想见又不想见的情绪的…这大概类似于近乡情怯。这种情绪，第一次陈嫣奔出长安之后再回来，刘彻也有过。说白了，他明明知道人都是会变的，却又不愿意陈嫣改变。
上一次，陈嫣没有变…而这一次，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那样的运气——说实话，他自己并不看好，要知道这回来，陈嫣连孩子都有了，还能如过去一样吗！
而看到陈嫣之后，他终于是明白了…世界上就是有这种，生来就不会改变，陈嫣就是其中一个。
她会在时光和命运的爱护中永永远远。
“你还知道回来？”刘彻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甚至带有某种无情的意思。他问他：“你还敢回来？朕说不追究你了，你就相信了？”
眼前的女郎显然没有被他吓住，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
“怎么不敢回来，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大胆肆意，明明胆子小的很，遇到事就逃出长安，逃出他能掌控的范围，但是有的时候分明是胆大的很的！
而刘彻，刘彻又能说什么呢…他很清楚，让他回答的话，终究只能说声‘不能’了。
他怎么可能杀了她呢。

第384章 终南（10）
韩嫣求见天子，天子真的让他进宫…这是他从未料到的。
看着巍峨雄壮的未央宫，韩嫣一阵恍惚，他实在已经太久没有接近这里了——曾经的他，出入宫禁无忌，人人都说他是‘王孙公子’，天子跟前真正的红人！虽没有什么真正拿得出手的官职，但天子信任他，这就超过所有了。
只是一切的起始与结束一样，都轻而易举。这种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想起不夜翁主曾经在课后说的。‘眼见得他起高楼，眼见得他楼塌了’之句，世事无常流转，本就是如此。而关于这些，不夜翁主似乎很早就洞悉到了，而他明明年纪比她大了好些，却是不通的。
或者说，当时的他委实春风得意了一些，就算知道这话中道理不错，却很难真正有所体会，并因此约束自身。
韩嫣是当今天子少年时的伴读，在朝堂上并没有太过正式的官职…曾经的那些官职，也只是公侯子弟常有的虚职。他的虚职很体面，远超一个侯府庶孙的体面，那是因为他是太子的伴读，太子成为天子之后，自然水涨船高。
在他最好的时候，天子很信任他…或许没有将什么大事交代给他，但是没有人怀疑，只要他想办实事，想要进入朝堂，一条顺遂大道就会向他敞开大门——这是当然的，他是实打实的天子心腹，天子总有一些事情得是他这样的人去办才能放心！
当时的他多风光，就连外出狩猎，弹弓用的弹丸都是金子…惹来满城围观。
王孙公子的名头大的很呢！
后来…后来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天子的信任，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行事大胆到了极点，再也没有曾经的谨小慎微。当然了，他所谓的‘谨小慎微’也很有水分，他小时候并不是在长安长大的，来到长安之后很快成为刘彻的伴读。有了太子伴读的身份作为凭仗，在家中也无人敢小看了。
这样的他，也就是在刘彻面前才能说有些谨慎。
等到后来，身边奉承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一丝谨慎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出入掖庭无忌，甚至和宫女有了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在他看来，他从未有沾染后妃，找的宫女也不存在于刘彻有过关联。如此，只不过是小事而已，天子也不会怪罪。
是的，一开始天子是没有怪罪，怪罪他的人是太后…太后愤怒于他的作为，执意要严惩。因为他平常的肆意，竟没有多少人愿意为他求情。天子虽然不想杀他，却也不可能为了他与太后对着干。
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清醒过来，对了，天子是信任他，他也能凭借着少年时伴读生涯，获得其他人绝对没有的优待，甚至对天子有一定的影响力。但是也就是如此了，他对于当今天子来说，绝对不是什么无可替代之人。
为了他和太后对峙到头大，到精疲力竭…这是不可能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其实和其他的幸臣也没有什么差别，都是一条猎犬而已…而他过去竟然还看不起那些幸臣，觉得自己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其实有什么不一样呢，都是犬彘一般，最多就是毛色更鲜亮，更讨主人喜欢而已。
可要是主人家中有人不喜欢，主人也不可能为了一犬彘和家中人相争。
就算是人缘再差的人也会有两个好朋友，韩嫣为人大方，自然也有几个人这个时候还愿意给他通风报信。当他知道自己随时有可能被赐死的时候，求生欲激发了他，他疯了一样寻找求活之道…他想办法托人带给了天子一封信，又让人从他宅中带了一些东西，和信一起送进宫。
这个时候认错其实是没用的，他还有什么错没认呢？
他最大的优势是认识天子多年，曾经有很长时间内，除了刘彻身边的宦官宫女，他就是他身边每天和他一起时间最长的人。而那些宦官宫女，天子对他们少有多看一眼的，陪地再久，也和案上的摆设差不多。
那个时候天子年纪还很小，有一些王子皇孙的贵气与凉薄，但总体上而言，还是有些真心意的！而不像成为天子之后，时间越久越是万事万物不放在心上。若说做皇帝的人还有几分真心，大多就是少年时代的余泽了。
任何人在少时，都是要真诚热烈的多的。
韩嫣明白，这就是他的求活之道，以情活之！
但他没有多提自己曾经如何如何侍奉天子，这些东西已经说过了，但依旧不能打动天子…最终在信中他说的都是年少时的事情，故事里面有天子，有他，也有不夜翁主。
那个时候的不夜翁主奔出长安一年多了，他因为与天子亲近，所以多少知道一些事情的始末。同时他也很清楚，天子有多喜欢不夜翁主…那可不是对待一般后妃有的喜爱！具体的，韩嫣也无法形容，只能说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见过的那些平民夫妻。
看着不夜翁主的天子，至少在某一刻是接近普通人的。
他回忆了很多那个时候有不夜翁主在的事情，琐碎无比，他不怕琐碎，他知道看信的人也不会觉得琐碎。
最后，他活了…虽然他因此被贬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发配之地与西南夷毗邻，而他自己，身份只是最普通的小兵。那时，家族固然可以照顾他，但也就是几个家人提前去到西南打点好一切，让他日子好过一些而已。
至于别的本质上的改变，是不能有的…这是天子诏书，谁能更改？
他为这个结果庆幸，不管怎么说，他活下来，只要活下来就有更多的可能！时间是有力量的，说不定他什么时候就返回长安了。至于说苦日子，在没有来长安之前，他又不是没过过！
至于说他为什么能活下来…只不过是因为他通过一封信，以及一些东西，提醒了当今天子——韩嫣这个人或许不重要，至少不属于无可替代的那种，但是属于天子的‘过去’是非常珍贵且重要的！对于天子来说，这些过去或许就是人生之中仅剩的‘人情味’了。
更别提，这些过去还和‘陈嫣’有关。
即使是天子，也是需要有人和他一起回忆曾经的。当年的故事，最初的最初，天子不能和陈嫣本人说，能够倾听和见证的人就很少了。特别是如韩嫣这样清楚而接近故事本身的…死一个就少一个。
人死不能复生，这个时候死了，将来该生出多少遗憾！
当时的天子还很年轻，并不一定能明白这件事里蕴含的‘遗憾’。不过不要紧，韩嫣赌的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心态，作为天子，怎么可能在这种事上冒险呢？只是可能会在未来遗憾，仅仅是这个可能而已，就已经足够天子改变主意了。
韩嫣赌对了之后离开了长安…然后就是时光匆匆，十年倏忽而过——他原本的坚持是对的，只要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他终究不可能一直做一个小兵，而是抓住机会立下功劳，在西南拥有了小小权力。
但西南终究不是他的终点，他得回到长安，回到他的‘故乡’…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长安并不是他的故乡，他是懂事之后才从匈奴来到长安的。
可对于他来说，长安就是故乡了。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度过了最好的青春年华，在这里得到荣耀…虽然后来荣耀也随风而逝。
他又抓住了机会，凭借立下的功劳，以及在长安的运作…天子或许已经淡忘他了，但是相比起那些对于天子来说越来越难以分辨的‘新人’，他这个少时的玩伴却是永远记得的。
情真意切地认错，请求归家，终于在太后也忘记他的过错之后，他回到了长安。
此时他离开长安已经十年了！
十年，长安似乎没有什么变化，闾里依旧是一个样子，去女闾中闲逛，十年前的旧人居然还在！虽然更多的人已经大不如前。而十年，长安的变化又是那样地快，再看看此时的朝堂，此时的天子，韩嫣甚至有一种认不出的感觉。
他离开地终究太久…长安人是这样健忘，十年间已经足够他们不记得曾经那样风光无限的‘韩王孙’。
不过韩嫣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资格说这些，照照镜子吧…这是如今最时兴的‘银镜’吧，比起铜镜来说清楚多了。女子们很喜欢，只是有的时候也忍不住抱怨，实在是太过于清楚了，原本铜镜之中看不到的瑕疵，在银镜之中却是纤毫毕现的。
镜子中的他已经两鬓微带白霜，肤色黝黑，整个人沧桑的很…其实他的年纪没有那么大，只是在西南的那些时光，日子不好过，硬生生地用十年时间将他逼成了这个样子。
他自己都不再是曾经那个骑宝马、戴金冠、持弹弓，引来许多女郎围观的王孙公子了，又还怎么指望长安不变呢？
刚刚回到长安的时候，他还想做点儿什么，至少他这辈子不能就这么完了。
所以他在回来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写了奏本给天子，言辞之中是感激！天子大恩，所以当年犯下必死之罪的他才能活命！又因为天子的恩德，所以在西南十年之后，他又能回来。
本以为凭借着少年时代的陪伴，多少能有些进展，实际却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天子在上林苑见了他一面，看到他也狠感慨…十年时间，天子的变化不算太大，只是威仪胜过过去许多，让人不敢逼视。再看看他，明明与天子年纪差不多，此时看着却似大了许多一样。
然而感慨归感慨，天子却没有别的意思…天子如今的朝堂，并没有需要他的地方。
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得了一个闲职，能让他在长安生活下来的闲职——他如今早就不是那个弓高侯家族重要的子孙了，从出身上他只是一庶孙罢了，这么大的家族本没有他站脚的地方！只因为他是天子伴读，家族中子弟无人能有他的风光！
而现在，这层光环散去，一切都没有。
别说外人不在意他，就算是家族之中，也没人愿意用家族资源养着他。
谁能想到，弹弓得用金丸的韩王孙，如今也要忧心这些事儿呢。
之后的日子里，重大节庆韩嫣都会给天子上书，无非就是表忠心的话，其他朝臣也会写。他的能不能被天子亲眼看到他也不知道，但是抱着可能会看到的心态，他从来没有停过。
求见什么的，自然也没有停过。只是从一开始满怀期待，到后来通通石沉大海之后，就更像是对自己的一种交代了…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还能被允许进宫面圣。
而就在他不再抱有什么期待的时候，宫中来的宦官告诉他，天子要见他了。
韩嫣甚至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回忆回忆最近长安的大新闻，他又若有所感了——长安最大的大新闻，不夜翁主回来了！或许不夜翁主也在宫中，注意到了如今他这个‘落魄公子’吧。
再不然，真正像他当年设想的那样，天子终究想要有个曾经见证了过去的人，和他说说过去的事情…那些和刘彻有关，也和陈嫣有过的岁月。
韩嫣被引进天子寝殿的时候，听到一阵孩童的笑声，还没等他想明白，就看到一个穿着轻纱薄罗襦裙的小女郎，在天子跟前笑着说什么。而天子，天子也很高兴的样子，就听着这个孩子说话。
韩嫣忍不住在心中盘算，这是哪一位公主…当今天子子嗣并不丰，公主更加有限，这个年纪的公主…会是谁呢？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公主了，因为小女郎听到响动之时回头看，他看到了小女郎的脸。
韩嫣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会错的，怎么会错呢！少时在宫廷之中行走，他以艳羡的眼光看过这张脸很多次了！那个时候他不过是太子身边的伴读之一，出身不高，得处处小心！饶是这样，在站稳脚跟之前，也常常受人欺辱。
这个女郎则不同，那些欺辱他，给他冷眼看的人，看到这个只能说是幼童的女郎，却是讨好到了极点！从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觉得可以糊弄了——就算她可以糊弄，她身边的人也是不可以糊弄的！
后来，她来到太子宫中读书，那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毕竟很快太子就登基了，课堂也就散了。但韩嫣对那段时间的印象却是很深刻的，他那时做伴读，最擅长地就是揣度太子的心思。
别人以为他获得了太子青睐，是他的幸运。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好几个伴读中脱颖而出，他花费了多少心力！只是表面上显不出来罢了。
但是她不同，她来到太子课堂上，轻而易举地就吸引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天子的注意力！她从不揣度天子心意，但那又怎样呢！她不需要这些，就可以做到他拼命也做不到的事情！
有一段时间他想要学她，读更多书，了解更多的学问，更进一步靠近天子的想法——结果也很明了，东施效颦、邯郸学步是什么结果，他就是什么结果。
没有人能成为下一个她，她也不是学出来的。
这个孩子，有着一张和陈嫣幼时很像的脸，虽然仔细看也能看出这张脸上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但乍一看的时候，韩嫣着的是一阵恍惚，以为时光倒转许多年，他在宫中看到了极受先帝喜爱的‘不夜翁主’陈嫣。
但现在宫中的主人分明是当今天子…
刘彻将小女郎抱了起来，看向韩嫣：“王孙…真是多年不见了！你看看这是谁——哈哈！这孩子和她阿母长得很像啊，但没有那么聪明。”
“但要朕说，女郎没有那么聪明还好些，阿嫣有的时候就是太聪明，反而不得轻松。大概他自己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一些事全寄托在了这孩子身上，这孩子叫如意，陈如意。”
“朕揣度着阿嫣的意思，给孩子取了一个小字…无忧。”
“万事如意，一生顺遂无忧，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第385章 终南（11）
最近的长安很热闹，一个是因为‘不夜翁主’陈嫣的回归…长安是一座很健忘的城市，但总有一些人是例外。无论离开多久，再次回来也能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更何况这位小姑奶奶从来都不低调，自然一回来就能做到carry全场。
另外，也和某位小朋友有关。
原本知道陈嫣有了孩子的人是极少数，但这次陈嫣回来，是实打实带着一个孩子的。她又没有故意隐瞒这个孩子的来历，直说了这是自己的女儿——众人一时间失语了。
要说豪门大户中间一点儿见不得光的事儿没有，这未免太假了。但是大家一般都能收拾好自己的‘私事’，就算自己收拾不好，家族也会想办法遮掩过去。再退一步，就连家族也无法完全抹去痕迹，也会‘尽人事’。
也就是表面上将事情做到位，让事情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圈子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私下里怎么议论是一回事，当面的态度又是另一回事。只要表面上圆的过去，不管事情多离谱，其他人也能面不改色地一起把戏演下去。
可若是表面功夫都没有，想要大家跟着一起掩耳盗铃，来一出‘皇帝的新衣’，这就有些为难了。
陈嫣家小朋友现在的情况就属于这种。
陈如意小朋友带来长安的时候并没有丝毫遮掩，陈嫣直接告诉众人，这就是自己的孩子——虽然不是昭告天下的那种，也是非常落落大方了。凡是这些日子见到陈如意小朋友的人，她都没有隐瞒地做了接受。
“这是小女如意…”
听到这个介绍，不少人脑海里已经脑补了一场大戏了！其中最关键的当然就是小朋友的身世！母亲不用说，是陈嫣无疑了。这一方面是因为陈嫣自己承认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孩子的长相，旁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母女！
现在大家都在猜测的是，小朋友的父亲是谁。
天字第一号怀疑对象就是刘彻…倒不是陈嫣有意让刘彻‘喜当爹’，给了别人暗示，而是在已知情报下大家非常容易往这方面想。
陈如意小朋友的年纪，稍微计算一下，正好是陈嫣离开长安之际！时间对的上啊！
要说当时陈嫣人在长安，陈如意小朋友的父亲也有可能是别人…这种可能性，从逻辑上是可以的，但没有人会相信。无他，大家都觉得没有人会那么痴傻，和皇帝抢女人，不要命了么？
在这件事上唯一的疑点是，陈嫣为什么当初要在那个节骨眼上走的匆匆忙忙，并且一去不复返。这给了大家的巨大想象空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在正常人的思维里，就算刘彻放纵陈嫣，让陈嫣在外面随心所欲地活着。亦或者干脆就是和陈嫣有利益上的关系（就像当初的孝文皇帝和邓通，邓通是孝文皇帝的男宠，同时又不仅仅是男宠，作为心腹他打理着很多孝文皇帝的产业，算是私库之下的又一重私库）——陈嫣的产业可是很出名的，而且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和少府合作…这些足够不知内情的人遐想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等到陈嫣怀有天子骨血的时候，都要靠后一步了。
当今天子虽然没有传承危机，但以儿女来说，确实不多。任何一个孩子，都是珍贵的！而且就算不论这一点，天下血脉外流，这始终不像样子。
另外，大家也不会怀疑天子作为一个男人的控制欲！如果陈嫣没有与他生子，也就罢了！刘彻年轻时也不是没有过未入宫却保持了一定关系的美人，比如说当初的淮南王翁主…
但有了孩子，就是另一种安置方法了！
相比之下，就算是实打实的利益也不算要紧了！就算陈嫣在外会给刘彻办事，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另外找个人来办事就可以了。在其他人眼中，天下人这么多，总有人能胜任这份差事。
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陈嫣在她那份产业当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而在他们这样的人朴素的观念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不可替代得到…
然而，刘彻却没有将陈嫣和小朋友接进宫来，这是第一重怀疑…反常即为妖！第二重怀疑则落在陈嫣身上，如果孩子真是天子的，就算天子不强行让她进宫，她也没有必要这么多年不回长安啊！
主要是没必要，真的没必要！孩子都有了，就算没有名分，也能借此得到更多天子垂怜才是…有些人倒是知道陈嫣根本不在意所谓的‘天子垂怜’，但退一步说，陈嫣回长安总是一件并不需要多纠结的事情吧？
只要前提是孩子是当今天子的。
因为这些反常，大家的态度都很微妙。一方面觉得陈如意小朋友的爸爸是当今天子，大家无法想象有人真的敢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和陈嫣勾搭上，而且还造出一个孩子来。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件事处处透露着古怪，根本不是那么容易猜测到底细的。
说实话，联想到陈嫣‘胆大包天’的性格，有些人还真的觉得小朋友的父亲应该另有其人。当然，主流还是觉得刘彻是小朋友的父亲…真可以说是‘喜当爹’了。
而等到孩子进宫一次，吃瓜群众又等到了新瓜。
坊间传闻…天子甚爱无忧翁主，远超诸公主。
哦，无忧翁主是陈如意小朋友的封号。陈嫣带着小朋友进宫认人，见了王太后，几位公主（和陈嫣同辈的），还有刘彻。刘彻这个当表舅的还是挺大方的，赐了一个翁主的封号下去，还让人研究给她一个实实在在的封地，指明了得是富庶之地。
地界上要么有矿，要么商业发达，总之就是那种收入很高的地方。
同时，无忧也是刘彻为陈如意小朋友取的小字。
随着天子常留‘无忧翁主’于未央宫，大众更觉得这就是天子血脉了！不然的话，这态度说不通啊！
倒不是说皇帝就不能厚待亲戚家的孩子了，当初刘启非常疼爱陈嫣，这一出大家都记得牢牢的呢！如果这时候刘彻再来这么一出，大家也会表示接受良好。只是按照大家正常的思维，如果陈如意小朋友不是天子的骨血，天子不应该是这个态度啊！
陈嫣在很长时间里都被当成是刘彻的女人，如果她的孩子不是刘彻的孩子，这在外界来看就是背叛啊！虽然陈嫣不是天子后妃，但大家的观念是不会改的…背叛了天子，就算天子不好对自己这个表妹以及表妹的孩子真的喊打喊杀，事情也不会这样落幕！
至少这个孩子的存在就是耻辱的明证，天子厌恶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疼爱呢！
有一些比较老派的大臣已经在暗示刘彻不要让天家血脉外流，让陈如意小朋友‘认祖归宗’了，只是刘彻自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所以每回只当是没有听出那点儿言外之意。
这些大臣也没有办法，主要是刘彻和陈嫣都没有表示出刘彻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其他人总不好说他们两个都是骗子，大家看到的、推理出来的才是真的吧。再者说了，事关皇家血脉的事情虽然严肃，实际说来也不是多重要。陈如意小朋友是个女孩子，撑死了是个公主，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大家也不可能为了这么个孩子去和皇帝死磕…
至于刘彻对陈如意小朋友表现出来的爱护，在外界就有了表面上和实际上两重解读。表面上大家都说这是刘彻类似先帝，当年刘启就很爱护陈嫣，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如今看着，倒是肖父了。
实际上，大家心里都当陈如意小朋友是刘彻的孩子，像是对这个孩子十分厚待，封地超过宫中几位公主，各方面待遇也优厚这类事，只当是寻常。一方面，天子爱重一个公主而已，有些破格，并不算什么。另一方面，大家想到小朋友的妈是谁，都觉得这件事也就是一个‘爱屋及乌’，没什么好说的。
“昨日朕带着无忧见了韩嫣，无忧与阿嫣儿时太过相似，看到无忧，朕总是想起少时事。”刘彻颇为感慨地与身边重臣说着话，语气十分放松随意。
今天并不是在宫中，更不朝会上的场合，大家都在上林苑，算是刘彻出来放松一把，众人奉陪。兴致很高的时候，一些心腹重臣就过来一起说话了，这个时候的气氛自然和朝堂上不同。
刘彻身边重臣心腹不过三四人而已，有文臣也有武将。文臣这边，当然是此时风头正盛的御史大夫张汤，还有一个则是郑当时…郑当时本身是九卿之一的大农令，主管的是财务这一块，绝对是个存在感很强的位置，不过刘彻在财务工作方面一直对他不够满意，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人担当大任，也就只能先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了。
这也算是‘将就’了，不是郑当时不够好，此人为官多年，资历深厚，刘彻这里也是多有重用了。只是有些事情很难说，不能让刘彻满意就是不能让他满意，这种事刘彻是boss，当然只能他说了算。
武将这边也没的说，正是卫青和霍去病这对舅甥。
说起来卫青和霍去病能在长安出现，这本身就很不容易了…只能说，今年刚刚结束的对匈奴战役打的很漂亮，特别是霍去病，深入大漠追杀匈奴王庭，战功可不小。更重要的是，在这之后留下了两个非常著名的典故。
一个是‘封狼居胥’，另一个则是‘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前者几乎成了后世武将的最高追求…只是似乎再没有人能够做到了。
相比之下，卫青这一趟要倒霉一些，并没有捞到太多战功。这也不是他的错，只能说站在他的位置上，他已经不能像外甥霍去病那样‘疯’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场仗后，卫青和霍去病都成为了‘大司马’，风风光光地反回了长安。特别是霍去病，长安女郎们特别喜欢他，进城的时候满身鲜花，全都是女郎们抛洒在他身上的。而回来之后，刘彻已经给他准备了大宅和美姬，还让皇后注意给他结一门好亲事。
霍去病身边自然已经有了美姬侍奉，但骠骑将军府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呢！
刘彻也是真的喜欢这个侄儿，大概是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很多过去自己的影子吧！在诸多后辈之中，格外欣赏和维护他，这是当年的卫青也没有的待遇…当然，这也可能是同辈和小辈的差别。
刘彻说起昨天带着陈如意小朋友见韩嫣的时候，神色里面有一些一般人看不懂的东西，似乎在怀念什么。
而说到‘韩嫣’这个名字，霍去病并不了解，在他懂事之后，这个曾经名满长安的王孙公子早就已经离开长安。而长安又是一座如此健忘的城市，很快就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了。对于韩嫣，她只知道是天子姨父的少时伴读，曾经很受宠幸。
后来因为举止不端，与掖庭宫人有染，已经被打落凡尘，贬到了西南边陲，是近几年才回长安的。回到长安之后也没有怎么冒头，似乎已经泯然众人矣了。
而除了霍去病，其他人都知道韩嫣这个名字的分量，这个人曾经还是在场其他人绝不能得罪的呢…然而彩云易散，一朝跌落也就是这样了。甚至能保下姓名，也实属他运气好！
这个时候见韩嫣，其他人都若有所感——他们从不怀疑陈嫣对刘彻的影响力，但这个时候无疑又提高了一些评价。他们并不觉得刘彻这是想要重新对韩嫣另眼相待！如果真的抱有这种想法，早干什么去了呢？
说的更明白一些，这件事和‘无忧翁主’脱不了干系！而‘无忧翁主’又代表着陈嫣的影响力。
韩嫣此时在朝堂诸位大佬面前只不过是小角色而已，但就是这样的人却被天子想了起来，还郑重其事了一番——这一切只是因为天子在怀念一些东西，而在也和那些被怀念的时光有着不小的关系。
“无忧这孩子，看着比她母亲腼腆了不少。不过若是与她相处就知道了，也是古灵精怪的性子…”刘彻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是带着笑意的。
在场几人之中，卫青心中十分纳罕…不同于其他人，觉得陈如意小朋友真的是天子血脉。他前些日子入宫，听皇后娘娘提起过这件事，当时皇后娘娘语气斩钉截铁。
“不可能，那孩子绝不是陛下骨血！”
这样笃定，以至于卫青都有些惊讶。他虽然也想过这种可能，但觉得这件事太复杂了，是很难实锤的。
“不夜翁主陈嫣…她和别人不一样，她从不爱陛下。若是没有男女之爱，陈嫣绝不会与陛下有肌肤之亲，孩子就更不可能了。”
卫青相信自己姐姐的判断，当年他与名满长安的‘不夜翁主’不熟，就算隐隐察觉到她的与众不同，也很难真的去做什么判断。他的姐姐则不同，足够了解天子，自然也就足够了解天子喜爱的女人。
她都这样说了，事情自然就是如此。
眼前就是那位满长安都议论纷纷的‘无忧翁主’，她正在小马驹身上学骑马呢！其实也就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小马马背上，由人牵着马儿走两圈罢了。但刘彻就是觉得很喜欢，这让他想起了陈嫣小时候学骑马的事情。
“这孩子比阿嫣当初学骑马早多了，当时是父皇亲自执缰绳来着…其实若不是父皇身子不好，当初父皇是要亲自带着阿嫣马上奔驰的。”刘彻自己也觉得很惊奇，这些记忆已经是很久远的存在了，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住。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他就是能记得很清楚。
明明那个时候做太子，有好多比这重要的多的事情都被忘记了。
只能说记忆是个神奇的存在，总是会在这种时候昭示它和命运、自身选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正说话呢，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刘彻及其身边的人抬眼望去，两个红衣女子骑马而来，身后还有一纵骑士，都是英姿飒爽的女郎…这些都是陈嫣豢养在身边的女性健仆，有这些人，在外的日子她会方便很多。
是的，两个红衣女子正式陈嫣和陈娇。
陈娇似乎有些撑不住了，与陈嫣道：“阿嫣！我是再不成了！”
出于给陈嫣面子，她和陈嫣来到上林苑骑马。打猎不打猎的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两姐妹一起散散心。只是她到底不是少女时候了，又不像刘彻常常锻炼身体，这个时候骑马颠簸一番，可不是受不住了么！
相比之下，陈嫣的体力要好得多。这会儿陪着陈娇回来，洒下一片银铃一样的笑声：“大姐，少时你可是笑过我的骑术的！”
今时不同往日，陈嫣骑马已经是一流了！
她笑着跑到小朋友身边，让自己的马儿围着陈如意小朋友的小马驹打圈圈。差不多的时候才骑马来到刘彻这边，打了一圈招呼之后看到了霍去病：“如意的那一匹红云倒是要谢谢骠骑将军了！”
红云就和陈嫣的第一匹马‘追日’一样，都是最好的马！据说是霍去病的战利品，一起从草原上带回来的。见到小朋友第一面，大家都要意思意思给点儿见面礼，他就送了这个。
陈嫣本来没想小朋友这么早学骑马的，就因为这个礼物引起了小朋友的兴趣，骑马课程就提前了。
不过提前的程度有限…还是个五短身材的孩子呢，就算这么早学骑马，也不可能真的下功夫，最多就是像今天这样，真的就是玩玩。
霍去病看了一眼这个满长安都在议论的女人，很快又侧过了脸：“翁主言重了，不过是一匹马罢了。”
这当然是一匹万金不换的马，但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得不到的东西。
陈嫣看着霍去病，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说起来啊…当年我不是说了么，我若是早早有了个女儿，一定会让骠骑将军做女婿…”
此言一出，在场有些人却是心神一凛！现在霍去病早就不是当年刚出生时那个家伎之子了。也不是渐渐成长起来时普通的外戚贵族，而是真正能撑起一个家族的大人物！
即使他还年轻，一般的贵族公子在他这个年纪还没上路呢！
陈嫣这话的意思很难不让人想歪，在场的人大概觉得她是想要和霍去病结亲，同时也是和卫氏外戚搞好关系。或许对于曾经的陈氏来说，卫氏连提鞋都不配，陈娇在宫里做皇后的时候，卫子夫还在平阳公主府做歌伎呢！
但今时不同往日，什么都要向前看！眼见得卫子夫成为皇后，卫太子位置稳当，宫外又接连出了卫青、霍去病两个不世出的将才。这是什么意思，这正是要富贵不知道多少年的意思！
烧热灶，这谁不会呢！
唯一没有错误理解陈嫣意思的大概是刘彻了，因为他只道陈嫣是怎样的人。如果陈嫣真的这么在意所谓‘权势’，她的人生也不会这样了。
“能说出此言，大概是从没真正想过让去病做女婿了…”刘彻说着还摇了摇头：“你倒是说说看，去病哪里不好了？你竟然是这样想的——一见便知这是你的笑言！”
陈嫣笑着看了看霍去病，然后又笑了：“冠军侯、骠骑将军…这当然是很好很好的，但就是太好了，所以没必要！我家如意，这一生是要万事如意、顺遂无忧的！若真是嫁了骠骑将军这样的英雄，荣耀归荣耀，却不会‘如意’又‘无忧’了。”
陈嫣这话惹得在场几人都怔了怔。
最后，陈嫣扭头看了小朋友一眼：“再者，骠骑将军人也太好了些——这个不好，若是真的做丈夫，定然会忍不住爱慕他深重，这怎么能行？”
“世间女儿容易受伤，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怎么能将自己尽数托付！”
“说来说去，竟是都在说去病的好话。”刘彻听着都摇头了：“这样的评价，朕都没有过…”

第386章 终南（12）
“说来说去，竟是都在说去病的好话。这样的评价，朕都没有过...”
刘彻这话说出来，其他人，包括话中的当事人霍去病都不说话了。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此时最好的应对是什么，而是他们很清楚，这话并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果然，另一旁的陈嫣又笑了：“这话说的太古怪！非要说的话，陛下也是差不多的人。天下一等一的英雄豪杰...只是这样的人，向来都是只可远观而不可近前来的。女郎们心心念念尚可，真的做丈夫...”
陈嫣歪歪头看着刘彻，忽然粲然一笑：“还是罢了！你们这样的男子，生来是让女子流泪的。”
刘彻怔在了原地，陈嫣的姿态都和少时一般无二。若是别的女子在她这个年纪还这样作态，微妙矫揉造作。但是陈嫣不一样，她似乎由内而外都是这样，不是她在装作十几岁，而是时光在她身上不曾走远。
十多年前的时候他就喜欢这个，现在一样喜欢，甚至更喜欢。
都说帝王是最无情的，其实帝王从某个角度来说才是最长情的。因为他们的人生注定是不断打磨掉自身的过程，到了最后能留下来的也就是少之又少的一部分。只要占据了好位置，能一辈子‘吃老本’。
从这上看，陈嫣就是如此。
刘彻笑了笑，似乎在掩饰刚刚的怔然，看着陈嫣道：“此言不公！什么叫做我们这样的男子，生来是让女子流泪的？”
陈嫣执缰绳，马儿原地踏了几步：“唔...这话有什么错吗？陛下历数自己所知的英雄豪杰，有几个不会让女子流泪？”
“英雄豪杰往往是心怀天下而不拘小节的！然而女儿家最在意的就是‘小节’。人心有限，既装了天下，哪还能装下一有情人呢？”陈嫣轻轻呼出一口气，想要将扑到眼睛旁边的一缕头发给吹走。
“或者说，天道忌满，人道忌全...既已经心怀天下，做成大丈夫！哪还能强求其他。”说到这里，陈嫣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既以将身许国，哪有余情留人。”
说实话，在场的几个人，从刘彻往下数，都可以说是大佬，堪称一时人杰。若说平时，从来没有被小情小爱牵绊过。然而这个时候听陈嫣说这些，却难免有些怅然。
卫青保持沉默，一字不说，然而心里却在叹息——他当然是想起了未央宫中，椒房殿内的姐姐。
姐姐有多么在意天子，卫青是很清楚的！这种深情，绝不是一般后宫美人对天子的肤浅倾慕，而是能够付出性命的那种！卫青敢肯定，若是未来需要妃嫔殉葬，自己这个好姐姐也能眼睛不眨随天子去！
虽然皇后是不需要殉葬的。
然而，事情就是这样，不是你有真心真意，就能够心想事成。外面传说卫子夫独霸天下，歌女皇后的传奇流传到遥远的地方...只有最亲近的人明白，这里头真真假假，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要说的话，当年天子还有金屋藏娇的约定呢！结果和陈皇后又如何呢？
事实就是，天子和姐姐之间未必没有一点儿与众不同的情意，但也没有传闻的那么夸张。
姐姐不曾是天子最爱之人，她只是总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性格，在陈皇后在位时，天子自然需要一朵柔情似水的解语花，温柔恬淡才是最好。恰到好处地生子，久久没有男性继承人，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始终是一个不小的硬伤，太子的出生足够加重姐姐的分量了。
还有姐姐的公正与仁慈，让这样的女子管理后宫，也能保证后宫的安宁有序。
就连外戚也‘恰到好处’，他自己还有外甥的崛起，确实给了宫中很大的支援。虽说宫墙之内就是陛下家事，可天子无家事，家事即国事，这也是其中的道理啊！
天子对姐姐有尊重，有体谅，也有一丝欣赏与喜欢，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
一切的‘恰到好处’让姐姐走进了椒房殿，但就和椒房殿上一个主人一样，没能真正得到天子的心。在这件事上，让姐姐始终不能释然的就是眼前这位‘不夜翁主’了...其他人想要的东西被她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中间她没有努力，甚至从来没有主动去要，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被人奉上。
然而就是这位‘不夜翁主’，人人都想要的东西，她却不想要...
有的时候卫青会想，会不会这就是不夜翁主的不同——她的姿态太好看了，她就站在那里，绝对不主动，只看着别人千难万难地来讨好她。她如果满意了，就垂怜几分，若是不满意了，拂袖离去也没什么。
这样才是‘珍贵’的，这样才能让人珍惜。
现在，不夜翁主就在眼前，说起这些儿女情长的话，相比起普通人，实在是透彻太多了。透彻到这个地步，甚至会让人觉得害怕！然而相比起透彻的道理，她的内里又是执迷不悔的。
所以整个人也是这样...既无情又多情...此时她展现出来的特质已经不似凡间人了。
卫青默不作声，却也暗中注意着天子的种种反应...心中很明白，他们这位陛下可能是终身无法摆脱某些东西了。
这种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应该为后宫美人们高兴还是悲哀——以陈嫣的一贯作风，她是绝对不会入宫的。没有她入宫，后宫美人们确实能松口气。悲哀的则是，终其一生，她们也就是那样了。
天子的后宫有那么多美人，但他的目光却是看着宫外的某个人。
陈嫣的话，刘彻轻易答不出来...既然答不出来，也就不答了。刘彻微笑着道：“所以真不用去病做女婿了？若是你如今还有这个心思，回头朕便能下旨...正好，去病之前说了‘匈奴未灭，何以为家’，等到无忧再长大些，到了能嫁人的时候，去病也能与他成亲。”
摇了摇头，陈嫣诚心诚意道：“此事便罢了，如意才多大，别耽误了去病...再者说了，如意将来要嫁什么人，自然是她自己选的！”
虽然陈嫣很欣赏霍去病，这是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的，但这个时候大家更能感受到的是母亲对孩子的爱护。说是怕耽误霍去病，其实更怕的是这样大的年龄差，对陈如意小朋友不好吧。
“让无忧自己选？”刘彻不太高兴了，他现在看这孩子很是喜欢，心里想的是这孩子不断长大，直到豆蔻年华，与那时陈嫣的身影合二为一。经过陈嫣这么一提醒，才想起女郎长大了是要嫁人的！
在刘彻看来，让小孩子做这种选择，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他自己是真正的‘大家长’，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会行驶大家长的权力！陈如意小朋友是陈嫣的女儿，刘彻对她是真有疼爱的，自然也就‘享受’到了天家子女才有的帝王式关心。
“小孩子懂什么...自己选？若是选到不好的了，怎么办？”刘彻恨铁不成钢！他一直觉得姑姑和父皇放纵陈嫣自己挑丈夫，这才造成了陈嫣的心大，以至于如今和他成了这个样子。
如果陈嫣是一个在婚姻嫁娶方面丝毫不出格的贵门女郎，恐怕早就入宫来了。
陈嫣古怪地看了一眼刘彻：“选到不好的，不合适那便两人分开就是，一拍两散、一别两宽，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而且让我来挑，又能定下什么像样的要求不成？我反正不求财权，只要未来女婿不姓刘，再有钱不能比我有钱，再有权也不能比咱们自家更有权！既然是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说到这里，陈嫣又想起了什么，道：“还是有些要求的...生的好才最好！”
陈嫣觉得吧，古代男子只要有钱，都是可以三妻四妾的，浪迹花丛只要没有到不顾家庭的地步，就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种情况下，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还不如选个好看的，至少看在眼睛里不会那么生气。
等到对方行事混账的时候，想要表现出妻子爱慕、敬重丈夫的样子也没有那么难。
这么说或许很肤浅，但这就是事实，陈嫣觉得有颜值总比没有颜值好...
陈如意小朋友将来肯定是顶级白富美，现在又这么喜欢好看的人，这条放在择偶条件上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啊！
“你歪理多！”刘彻‘啧’了一声...他本还想问，陈如意小朋友的父亲是不是也生的好。后来一想，这个问题简直没意思到家了。一者，这是明摆着的，陈嫣素来高傲，等闲之人她是看不上的。二者，他既然说过了不会拿陈如意小朋友的事情找麻烦，这个时候再提这些，只会显得酸溜溜的。
他也是要面子的，只能尽力显得自己并不在乎这些。
好在这个话题也没有延续多久，很快，几个人就讨论起了别的事情...之所以这次来上林苑，身边跟着的是张汤等人，除了因为他们是心腹，这意味着‘荣宠’外，也是确实有事。
这个时候陪着陈如意小朋友玩了一会儿的陈娇也过来了，听这些男人们说些经济庶务上的事情，撇了撇嘴，走开了。
如果是往常，她可不会走开。既然默许她人在这里，就意味着她是可以听的！而这些决定国家走向的人谈论的事情无一不是影响深远的大事，提前听到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有着很大的意义。
顺应时势，至少都可以做到顺应时势！如果更精明一些的，还可以做更多文章！
陈娇过去并不在乎这些，如今高傲依旧，但学会了很多东西，到底不一样了——对宫廷有影响力的贵妇们为什么能手握权力？一个，她们可以通过影响宫廷中的大人物，做到某些旁人难以想象的事情，这是直接的。另一个，她们可以提前得知许多重大消息，消息的灵通本身就是非常厉害的资源了。
不过今天陈娇懒得听这些了，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些，只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做这些而已。时间久了，她都觉得少时那个肆意自由的馆陶翁主陈娇消失了！即使她现在在别人眼力依旧是嚣张肆意的代名词。
今天可是有陈嫣在场，只要这个妹妹在，事后她想知道什么都能直接得到答案...分析出来的结果比她听完全程得到的结论要准确也清晰的多。陈娇有的时候也会觉得两人身份颠倒了，阿嫣是姐姐，她才是妹妹。
不过这也就是偶尔，每当阿嫣做小女郎姿态的时候，她又有当姐姐的感觉了。
刘彻和心腹讨论的自然是一些财政上的问题，这也是如今朝堂上最让人头痛的问题。直到这个时候，刘彻才真正认可了当年陈嫣那句‘钱几乎能解决一切问题，若是不能，应该是钱不够多’。
朝堂上的问题有的并不是钱的事，但不得不承认，如果有钱的话，朝堂上很多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他想要和匈奴干到底，没问题！花钱就是了。不想抽太多民脂民膏，给底层老百姓带来太多负担，没问题，花库存的钱就行了！他还有那么多的工程要办，时不时冒出来的天灾人祸要处理——其实这都是有钱就能解决的问题。
陈嫣默契地没有走开，她知道为什么刘彻要在他们君臣谈论这些的日子里，特意还邀请她来这里。
有些话他没有明说，但她应该自己品味出来...总不能让皇帝陛下自己直说出来，那到底有些丢人了，人家也是要面子的嘛！
没错，皇帝陛下在向她寻求帮助。财政上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了！刚刚朝廷才下发了命令，要收算缗，之前计划的东西到底是付诸实施了。而且除了算缗还要收取告缗...但这又怎样呢，这些东西只能解一时之急，这就像是后世某些小国，某年靠卖国有资源大赚了一笔，但可一不可二啊！
算缗是收财产税，告缗则是为了防止财产税偷税漏税而产生的——其他人可以举报那边少交、不交算缗的人，举报的奖励非常丰厚...凡是没有交足算缗的人，被其他人揭发举报出来，就会罚没资产。
这不仅仅是让一些人没法偷税漏税，也让收上来的钱变得多了许多！
毕竟一开始收取算缗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这是雷声大、雨点小。过去不是没有收过各种苛捐杂税，底层老百姓不仅仅要足额缴纳，还有可能会被借机勒索。但是轮到富人、贵族这些人，那就是另一种做派了！
大家有的是办法隐匿资产，或者干脆面子工程都不做...这是在地方土皇帝坐久了，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然而事情到这里，也就到此为止了，这种程度的搜刮商人，就算商人有钱，能挣钱，也不能无限次来。一方面是商人没有农民那么脆弱，一次搜刮不至于破产，但一直薅羊毛也是会死的。另一方面，也得考虑朝廷的名声。
这样厉害的搜刮，一朝天子要是用几次，大家该怎么想？
或许商人并不足为虑，但单单只是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这次大赚了一笔，暂时缓解了财政上的压力。但是只要北方还在对匈奴用兵，那就是个吞钱的无底洞！钱数再大，放到国家层面也就不算什么了。更别提刘彻现如今远不止对北方匈奴用兵一个花钱的地方。
大的工程就不说了，秦汉相连，传统上的很多东西都相似，其实都喜欢搞大工程...或许这也是承接上古遗风先人的气魄。这笔钱是无法避免的，而且除了宫室，这些大工程基本上也是有着有着不小意义的，或是运输灌溉，或是抵御外敌，或是养马...不一而足。
关键是刘彻还在向南方用兵...汉武帝一生武功赫赫，对匈奴战争很有名气。但实际上呢，国家的东南西北他怼了个遍！
对南方用兵的规模可比对北方匈奴用兵的规模小得多，但花钱一样如流水！就像为了适应北方作战，所以要大搞骑兵，大手笔养马和培训骑士一样。南方也有各种问题，比如说水战，比如说南方的瘴气和各种中原地区人不适应的疾病...
为了水战一样，刘彻就令人修筑昆明池，然后造大船演练对战。虽说昆明湖也是有很大实际意义的，可以蓄水灌溉，周围很多田地都受益，但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呢！
这还只是其中一项而已...
钱总是不够花的，所以很多事情就得商量一下...今后花钱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而来钱的手段就只有那些，是要好好计较一下。
所以张汤和郑当时在这里，这两人一个是刘彻最倚重的左右手，不是丞相，胜似丞相。另一个则是大农令，主管的就是这件事，不找他找谁？
至于说卫青和霍去病为何在这里，就在于两人是对匈奴作战的将军。虽说对匈奴作战的将军其实不止他们两个，但两人一个为‘大将军’是对匈奴的核心人物，另一个风头正盛，是当之无愧的‘帝国双星’！再者说了，他们还是实打实的外戚，是刘彻很信任的人...询问关于军队费用的计划，找他们再合适不过了。
一方面，他们的利益在军队，所以不可能克扣军队来讨好刘彻，以至于军务糜烂。另一方面，他们又是外戚，和天子的关系最为密切，也是真正的、只能和天子共进退的身份，所以他们也不会故意多要钱，来损公肥私或者结好军方。
合适，非常合适！
刘彻其实有心找一个真正擅长财务的人，能帮他源源不绝地弄到钱！
关于这个人选，其实他早该想到陈嫣的。只是陈嫣长时间不在长安，他也不可能为了这件事主动去向陈嫣求和...作为九五之尊，不可能低头到那个地步的。
再者说了，刘彻是真的喜欢陈嫣的，在喜欢的女子面前，谁都喜欢装成无所不能、游刃有余。这一点刘彻也不例外，不，应该说他作为天子，在这上面尤甚！
其实也是因为差不多的原因，今天陈嫣来到这里才会是通过‘默契’，而不是事先商量——如果这个时候陈嫣走开，示意自己对此不感兴趣，刘彻也不可能强拉她入伙。
而如果她留了下来，这就意味着他答应这件事了！
这是她和刘彻心照不宣，而又心知肚明的事情。
陈嫣没怎么犹豫就留了下来，如果时间倒转十年，她真不一定有那个胆子趟这浑水！这确实有利于达成她的目的，改变这个国家，让这个国家更好。但是，也等于是让自己处在更危险的境地里了！
她那根本无法掌控具体数目的资产本来就很危险了，还要去接触这样的权力？看着是很风光了。但头脑清晰的人应该知道什么叫做‘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也该知道什么叫‘弹弓藏，走狗烹’。
总之，那是很危险的事情！
危险不在于事情本身，而在于这个过程中陈嫣会不得不暴露越来越多的底牌，即使刘彻再相信她，说不定也会开始心中有疑虑。
但是时光流转十年，或许是在危险的处境中呆久了，陈嫣也开始觉得在死亡线上左右横跳并没有什么了。
这天下那么大，到时候她潇潇洒洒抛下国内的一切，这总归是一条退路。
一方面，到时候刘彻根本抓不住她。另一方面，她人都退到国外了，对于国内来说也就无足轻重了...在确认她不会影响到‘大汉’的前提下，刘彻是不会对她怎样的，陈嫣这个自信心还是有的。
刘彻貌似没有分过多的注意力在陈嫣身上，但其实一直有看着陈嫣。确定陈嫣一点儿离开的意思都没有，而是非常有默契地在这个话题下留了下来，脸上已经露出了笑意。
“财源之事难为，如今各处缺钱之困暂解，但...”刘彻这是主动说起这事了。
陈嫣笑着点点头，非常自然地插入了话题：“关于这件事，臣妹倒是有些话说...”

第387章 鹿鸣（1）
对于陈嫣的赚钱能力，想来天下无人有质疑。但对于陈嫣参与到这一次的谈话之中，在场的人并不一定满意。有的是出于私心，觉得有被冒犯到，有的则是出于公心，觉得她难当大任。
到底作为一个商人赚钱，和作为朝廷官员为朝廷找钱，这是不一样的。
如果只是找一个会赚钱的商人就能取代那些精于财务的官员，做出不俗的成绩来，朝廷上下也就不用为了钱的事情总是发愁了。
但是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大家都没有直接表现出来。在场的都是眼明心亮之辈，怎么可能看不出刘彻和陈嫣的‘默契’呢！也就是说，陈嫣如此自然地插话，本身就是刘彻默许，甚至配合的。在这种情况下，直接跳出来反对，怕不是智障哦。
反正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呗。如果做的不好，到时候不用他们说话，陈嫣自然就会退位，这毕竟不是可以当作儿戏的事…要是做的好，那就只能认了。就算他们其实并不想一个女人显得比他们还能干，更不愿意陈嫣有可能瓜分他们的权力。
只能说，财政困难这一重困扰不是悬在某个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是悬在每个人头顶上，不得不解决的麻烦。这个前提下，陈嫣能够解决问题，他们心里多少会有些庆幸。
如果能解决财务问题，他们自身的工作也会好做很多。
如果不能解决财务问题，回头天子还是得找个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来，同样得瓜分权力——而陈嫣女子的身份在这个问题上反而成了有利于他们的存在，这一性别在男权社会就是天然的天花板。
陈嫣因为和刘彻的特殊关系，可以直接进入顶级决策层，同时也就是如此了，不存在更进一步地可能性！她的权力并不来自于规则，而是来自于刘彻，不存在上升空间，也没有立足的基本。
想到这一点，所有人心里都舒服了不少。
陈嫣并不知道这么短时间内自己的‘同僚’们就想了这么多，笑了笑，接着道：“关于财务之事么，如今有算缗与告缗，一时倒是不用发愁了。不过不谋一时者不能谋一世，做长远打算的话，还是得做一些事的。”
“臣妹这儿有两策，一者赚钱快，还可一直赚下去。另一者来钱多，只可惜是一锤子买卖，不过改善民生、功德无量，也颇可做得…臣妹初回长安，贪多嚼不烂，先做这两件事算是起个头吧。”
陈嫣过去并没有‘臣妹’这种自称，和刘彻讲话是很不合规矩的。要么‘你’‘我’，要么姐夫、表兄之类。就连‘陛下’这称呼，也只是陈娇废后之后才用上，这并不是她开始讲礼仪尊卑了，而是她当时在刻意疏远刘彻。
这个时候用‘臣妹’，倒不是想要疏远，而是定位不同了！
她现在也算是入伙刘彻的智囊团了，彼此之间的关系定位要向boss和下属靠拢，用这个自称也算是对自己的一个提醒。
在场其他人，包括刘彻在内都挺意外的。
朝廷想要找钱，法子其实挺多的，这个时候收税又没有日后的‘固定性’，有的只是‘强制性’而已！所以刘彻说加税就能加税，说要开创‘算缗’这种财产税就能开创…所以说，大家并不缺赚钱的法子。
但是真正说来，赚钱的法子又很不容易找到。
到了现在，苛捐杂税上想要弄到更多钱已经很难了！白鹿币敲了诸侯王一笔，算缗更是从商人那里搞到一大笔钱，这都是可一不可二的事情。对于现在的朝廷来说，找小钱容易，找大钱，能当国用的大钱，这是很难的。
他们相信以陈嫣的眼界，一旦要帮着找钱，就不会是小钱，而是真正能入他们眼的大钱！
这样的谋划，说实在的，很难…然而她开口就是两个，而且还一脸轻松的样子。听她的意思，好像这只是投名状。做的好了，以后就正式上岗，做的不好了，她就自请离去！
这么自信的吗？
然而真就这么自信。
刘彻想了想，问道：“赚钱快如何？能有多少？”
落袋为安，他现在是等不及那些几年才有成效的计划了，以最快的速度看到钱是他现阶段最喜欢的事情。现下财政困难，虽然有算缗和告缗的收入马上就要入账，但这是需要时间的。
抄家还有个过程呢，刚刚下发的命令哪能立刻见效！等到事毕，钱送到长安来，还有一段时间要等呢！
陈嫣心算一番：“一个月便能见效，每月数千万钱总是有的，一年就是数万万钱。”
这个说法着实吓到了在场每一个人，虽然知道陈嫣会赚钱，也没有料到她开口就是这个级别的数字！
这就要说到此时朝廷的收入了，正常情况下每年能有大几十亿的财政收入。如果是敛财厉害的年份还能更多，比如说今年吧，因为有算缗告缗的关系，今年的收入肯定要高出往年一大截的。
一般来说，这笔收入地方会截留二三十亿，维持地方政府的运转，剩下四十来亿钱才会上交中央。
陈嫣开口就是数万万钱，这就相当于一个国家年收入的百分之几了！如果在后世，搞出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能占总收入的百分之几，一般人也不太容易相信呢！
而在一开始的错愕之后，刘彻最先催促道：“竟有这样的事？阿嫣快快说来！”
陈嫣是绝不可能在这样的事情上说谎的，所以这件事她必然有着相当的把握！既然是这样，自然是催她快说了。
“我们做彩票吧！”陈嫣笑眯眯地道。
“‘彩票’是何物？”刘彻皱了皱眉头。
陈嫣并没有直接解释彩票的定义，而是笑着道：“陛下，若是二钱便能买来一张印有数字的‘彩票’，过一日后公布一些随机而来的数字，买来的彩票数字相合便能‘中奖’，中奖者获得万倍收益，这‘彩票’会有人买么？”
“会吧…”刘彻并没有多想，下意识回答。
汉代人很喜欢博戏，其实就是赌博！或者说，华夏文明之中没有哪个朝代就不爱这一口的。这个时候拉出彩票来，佷容易就能引起极大关注，收获大量钱财。
陈嫣保守估计，以长安为例，长安是人口二三十万的大城市，再加上周围卫星城一样的陵邑之类，‘长安都市圈’凑个百万人口不成问题。这样的城市，如果二钱一张彩票，一天的销售额达到二三十万钱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这样，一个月就能有大几百万钱，甚至千万钱的收入。一个长安都市圈是这样，临淄的规模不下于长安，又是这么多！
其他的大城市，如洛阳、邯郸、南阳之类，要差一些，但是三四百万的规模还是有的。再加上另一些更次一等的郡治城市，全国算下来也不少了。
所以陈嫣说一个月能有数千万钱，一年能敛财数亿，并不是随便说说的。
刘彻听陈嫣算账，听的连连点头，唯一的疑惑是…真的会有这么多人买彩票吗？就他听着的感觉，似乎没有比其他博戏高明呢。
陈嫣笑着解释：“庶民虽喜博戏，却不是人人都能戏，人人都敢戏！稍有不慎，便是倾家荡产。再者说了穷苦人，哪有余钱做这个消遣。彩票则不同，二钱便能试一试运气，赔率又是上万倍，几乎谁都能试，也不会让人有倾家荡产、卖儿卖女风险。”
赌场上输红眼了，头脑发昏的不要太多哦！卖儿卖女，连同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这些都是有的。相比之下，买彩票也有上头的，但实在很少，因为从机制上来说就是不同的。
大家会忌讳赌博，却很少有人会忌讳彩票。有的时候就是随手拿剩下的零钱买一张彩票，全当是试试运气了。中了是意外之喜，没有是坚实的日常。
说起来，彩票绝对是一个超级赚钱的行当了！陈嫣过去都想过要不要做私人彩票呢。只是在稍微考虑之后，她放弃了这个打算。如果是她个人想要赚钱，她有的是法子。而用彩票赚钱，说实在的，除了能够敛财，实在没有其他好处。
再者说了，彩票的钱是那么好赚的？
这要求周密的组织，以及足够大的势力！
这就像是开赌场的，如果拳头不够硬，肯定是会被人砸场子的！
陈嫣那时候弄彩票，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别人复制这一套玩法…如果只是复制，那倒是没什么，毕竟她有先发优势。即使最后免不了被人分肥，她也能吃到油水最厚的那一块肉。
关键是这没意义啊，只会让她费神费心…是能够收获一大笔钱，但她缺钱么？
再者说了，做这种不好说是黑色还是白色的产业，其实是有风险的。做的不大倒还好，一旦做大就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得考虑，而这偏偏是一定得做大的！
陈嫣做生意其实不怕风险，但类似这种风险，却是她一直竭力避免的。
而现在，由国家来做彩票，那又不同了，不用担心铺网点的问题，更没有势力不够的忧虑。至于风险，那更是完全不存在了。也就是这个时候，陈嫣才意识到这真是最适合现在的朝廷去做的‘生意’之一。
“陛下不用担心此事，臣妹现在长安试验一番，陛下先看着就是了！”陈嫣也不多说什么，打算先在长安做个试点。
刘彻缓缓点头，思考了一会儿才道：“阿嫣需要什么？”
陈嫣答的爽快：“钱和人！一开始钱倒是不用很多，但是人是少不了的！”
陈嫣自己有钱，负责前期的工作绰绰有余，但是这个钱不能她来出！传说故事里沈万三不是和朱元璋一起给都城修城墙，最终得罪朱元璋被杀么。这个故事本身是杜撰的，但里面的意思非常值得推敲！
有的时候，花钱也是错的！
这种国事，她上赶着出钱算是怎么回事？想要分一杯羹？还说干脆想化为私产？
而且显得是在显摆自己有钱，倒是得罪人了…虽然大家都知道陈嫣有钱，但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和主动显摆出来，这是两回事。
倒是人，这个得细细斟酌。
陈嫣想要做事，单枪匹马一个人可不行。如果说让自己的人去办事，一个两个还行，多了就惹人遐想了…瓜田李下的，这到底是朝廷的来钱渠道，还是她的？
要人是很容易的事情，刘彻没犹豫，大手一挥就先拨给了陈嫣十几个人——都是少府那边的，毕竟陈嫣没有真正的官职，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官职，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如果是别的地方的官吏，说不定因为心高气傲或者别的原因，就不愿意配合她了。
少府则不同，进了这里的官吏多多少少都有些自觉，只要有刘彻的吩咐，跟着陈嫣办事并不算难以接受。
“十几人？也罢了，先在长安试行，这些人也勉强够了。”人手肯定是不足的，但是管事的有这些人却是够了。至于下面的人，可以再去招募，不一定非要官吏，三公九卿各大衙署办事，最下面做事的也不是官员，甚至小吏都不是！
得了这些人手，陈嫣首先就把这些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算是统一思想。
刘彻对陈嫣是信任的，又不乏期待。陈嫣的PPT…哦，不是，是行业未来展望的很好，虽然刘彻并不觉得一个小小的彩票真的可以撬动万万钱这个体量，但他估计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所以此时分配给陈嫣的人手都是精干之人，在少府也算是前途一片光明的了…而且年纪也都不大，正是能做事、能出成绩的时候。
十几个少府精英大都有些紧张，他们本来在各自的部门做的好好的，都是‘明日之星’一样的存在。如果留在原来的部门，顺顺当当就能升职加薪，走到更好的位置。现在被派给了陈嫣，组成一个新的部门，怎么想都有些意外带来的不安。
而十几个人里面也有不动如山的，相比起自己的同僚，总有些人更镇定，更敏锐——担心前途？别开玩笑了！只不过是少府新组建一个部门而已，劳动天子特别关照？现在真的劳动了天子，只能说明这个部门不一般！
天子对这个部门有不一样的期待，而抱有这样的心情，肯定会一直注意他们的！
也就是说，只要做出成绩，就能入天子之眼，从此平步青云！
是的，这件事有风险，一旦失败就意味着自己的失败也落入了大人物严重，影响肯定不太好。但是和收益比起来，这些风险就显得不值一提了！所谓‘富贵险中求’，他们混迹官场多年，自然知道这样的机会要好好抓住！
他们新组建的部门被取名为‘券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名目…而现在，看到名满长安的‘不夜翁主’出现，这些少府精英们觉得，其实什么名目也不重要了。天子关注，不夜翁主领导的部门，这一看就知道前途无量啊！
作为和陈嫣打交道最多的朝廷部门，少府相比起其他地方都要了解陈嫣一些，所以更知道她是一个能够点石成金的人！
人的名、树的影，有她这样的领导，下面的人自然而然地就有信心了。这可不是玄学，而是陈嫣一次又一次的成功积累起来的‘威信’。
陈嫣看着这一派精干之人，也没有太过废话，她相信少府的人不敢敷衍刘彻，给的人绝对是少府的精英。所以在简单介绍之后直接进入了正题…至于说相互熟悉了解的过程，日后大家还要一起工作很久呢，自然有的是时间！
陈嫣大概解释了一下彩票的运行机制。
她的打算很简单，就是少府每天刻印一份彩票的底券印板，每天的底券都和之前的有不同，这是为了防止民间出现伪造的彩票底券。当然，防伪的手段不只是这么点，在纸张、墨水的选用上也有自己的讲究。
倒不是说这样就杜绝了仿造的可能，而是每天更换印板本身就会造成民间仿造的极大困难…时间，时间上是来不及的！
等到彩票底券印好，还得分发下去——城市里面会安排售卖网点。
售卖网点的工作人员会拥有一套从零到九的小型数字印章，等到买彩票的人选好号码，用印章盖数字上去就行了。当然，印章的字体，用墨也是有讲究的，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防伪。
只不过这种防伪手段聊胜于无，因为在利益的驱使之下，很多人都会钻研怎么突破现有限制。
如果彩票站的工作人员截留了彩票底券，等到开奖之后再盖数字，这怎么说？
一开始，陈嫣很纠结这个bug，后来还是身边的人提醒了她…用重刑就可以了。
陈嫣来自一个法治社会，用重刑威慑‘小罪’（并不是说小罪就怎么了，而是相对于刑罚的程度来说，事情本身没有那么严重），这不在她的常识当中。另外，她过去都是在做私人企业，不能说心慈手软，但随随便便就动刑，这种事情肯定是没有的。
别人贪了她的钱，她都是报官，让官府处置。要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也就是赶人走之类…
但现在不同了，她可是在给朝廷做事！
事实上，所有的防伪手段都比不上重刑能警醒人！
想通了这一点，事情就很好解决了——直接派人监督那些彩票站的彩票售卖工作，如果发现工作人员搞小动作，拿到证据立刻抓起来，判重刑！
如果工作人员想要买通监督人员呢？这也不怕，从几个方面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第一，监督人员犯事一旦被发现，也要用重刑。第二，监督人员一旦抓住一个搞事情的工作人员，得到的奖励是远超于可以分到的好处的，这让监督人员巴不得有个傻冒可以去搞事！
第三，监督人员采取轮换制，在不同的彩票站轮岗，而且这个岗位往往做不久，是一个临时性的岗位。如此一来，就减少了与某个工作人员沆瀣一气的可能性。要知道这种事是需要隐蔽行事的，合作双方更是需要一定的信任！不可能随便找一个人就冒巨大的风险去做事。
陈嫣将自己的计划说给了手下十几个人听，然后大家一起讨论了一下，连续两天，就是为了完善计划。而在计划获得所有人认可之时，工作也分配好了。
有的人要去印室，这是陈嫣弄出造纸术和印刷术之后才出现的少府新部门。为了能快速上马彩票，一开始印刷彩票底券的工作陈嫣打算交给印房。等到日后工作走上正轨了，券房也可以自己印底券。
这主要也是为了安全…在印室做彩票，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铤而走险，盗走彩票底券。印房本身就不是一个保密性很强的单位，到时候大家钻空子，印板提前泄露也不是没可能！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还是由券房自己掌握这些比较安全。
不过一开始倒是不用有这个忧虑，派人过去看着就是了…毕竟一开始大家的目光都还没有放到彩票上。等到财帛动人心，还得有一段时间呢。
有的人则要去市坊之中，这彩票站需要门面，这是免不了的。这个不用找别人，少府自己就有不少门面，有些是自己经营的，有些是抄家或者别的方式所得，正要发售的。
正好，最近不是在闹算缗告缗么，别的地方这场风波还没起来，但长安乃是天子脚下，最先见效！不少人已经在告密某些商贾在偷税漏税了！这些商贾的财产有不少会强制性进入少府手中，其中自然不乏商铺之类的房产。
选定好彩票站门面，还要按照彩票站的需求重新装修一下，特别是门面前方，必须规划出一个弯弯曲曲的排队区，在有限的范围内排最长的队！不是陈嫣杞人忧天，而是她真的觉得会出现大排队的场景。
这个时候彩票站不可能像后世那样密集，大家的赌性又比后世更强，彩票站出彩票的方式是人工的，效率也不足…种种原因之下，出现大排队场景，真是一点儿也不奇怪！

第388章 鹿鸣（2）
彩票的各项准备工作很多，除了联系印室、选定彩票站这类相对简单的事情，还有很多繁琐的多的准备，比如说人事方面。
彩票站的工作人员，每天清晨往各处彩票站护送底券的人，监督人员的轮岗，这些都是事儿！而且是得细做的事儿！
而人事以外，彩票的前期宣传工作，开奖工作，则更是重中之重！
宣传工作并不难，直接去各个酒舍宣扬此事就可以了，常常去酒舍的人大都是有点儿闲钱，但又不是那么有钱的。在当下爱好博戏的社会氛围下，全都是彩票锁定的第一批顾客！
另外还有闹市宣讲、招贴告示什么的。
因为这是一个新鲜东西，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并不会立刻吸引来那么多人。但是陈嫣相信，只要公开开出第一次奖，大家就知道这个‘彩票’是怎么玩儿的了，消费力也会被释放出来。
所以她的主要精力并没有放在宣传上，而是设计开奖流程。
陈嫣知道，彩票是水很深的一个行业，真要是黑起来，可以极力压缩成本！比如开奖号码是提前定好的，最后钱还是会回到自己手里。虽然维持彩票事业本身就有一部分开支，但相比起利润体量，那实在是差太远了。
她本身并不想这样做，一方面，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真的做了这样的事，彩票就会遭遇很大的危机。而主导彩票事业的她也会信誉破产，她没必要因为一个彩票做到那个地步。
另一方面，曾经的她也是十分厌恶这种行径的。或许人总是会无可避免地成为自己讨厌的人，但那都是没得选了…而她，还有选择的余地！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是不肯那样做的。
最终设计出来的摇奖方式很简单，参考了陈嫣曾经见过的电视开奖套路。
造一个透明的玻璃箱，里面安装带叶子的转轮，转轮在玻璃箱外有一个可以摇动的手柄。另外，玻璃箱上还有一个进口和一个出口，将标有数字的圆球自入口投入，然后摇动手柄。每摇出一个数字就重新投放一组小球，这样就随机形成了一组数字。
另外还有专人检查小球，摇动手柄的人也是民间德高望重之辈，以此提高可信度。
“你们看看，这个可行？”陈嫣将一组小球放到了众人面前。
手下的少府精英围了上来，掂量了一下轻重，然后有人把球倒进了玻璃箱中，发现总算可以很顺利地摇动小球，并随机产生摇出的数字小球。
“这个极好！这是怎么得的？”众人之中，穿玄色书吏官服的男子大约在二三十岁，对此有些好奇。
陈嫣所知的抽彩票号码用的小球都是很轻的，她觉得更接近塑料乒乓球的材质，这样也方便摇动。而在这个时候弄这样的小球，这就有些难度了，试了好几种材质，得出来的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在做彩票之前，陈嫣想过各种各样的困难，却没有想到面对的第一个难题会是抽奖用小球的材料。
“是‘手鞠’绣球。”陈嫣笑着解释了一边。
她少时弄出的小玩意儿之一，将‘手鞠’这种小玩意儿提前弄了出来，既能当观赏用品，也能真的做个玩具。因为很好看，也涉及到一些女红的技能，在长安的闺秀圈子里很是流行了一阵。时至今日，长安的贵族少女依旧做手鞠球，只是已经不是人人都知道手鞠球的来历了。
陈嫣也是看身边的小婢女做着玩儿，这才觉得可以试一试这个。
先团一个小纸团，然后再在纸团上缠线，因为这不是真正的手鞠球，并不图好看，所以在装饰上并不用太用心。只要用单一色线缠成圆球状，然后再用另一种颜色的线绣出数字就可以了。
纸的大小一样，所用丝线的重量也一样，这样出来的小球也会重量相同、大小相仿…开奖时候检查小球的人，也基本上就是检查这些。
小球缠的那一层丝线尽量轻薄一些，这样手鞠球的整体重量还是比较轻的，弹性也够。做一次性的抽奖道具，算是合格。
然后就是抽奖地点的选定，陈嫣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在市坊那边做。为此她还实地考察了一番，最终选定了位于十字路口的一座两层建筑。这座商铺并非陈嫣的财产，也不是少府的，最终由券房出资买下来，作为彩票总站。
其中一楼是长安最大的彩票站，二楼是办公区，然后是三楼——陈嫣让人在二楼的基础上加盖了第三层。经过一番施工，只增添了一个亭子一样的建筑，所以下面是能承受住这个新增重量的。
这个亭子四面敞开，就是要在这里当着围观群众的面举行开奖仪式。
就在彩票总站进行施工的时候，印室的第一期底券做了出来，在底券四周会有装饰性的图案，按照计划，这种图案每一期都会有细微的不同。来兑奖的人，他们的彩票都得经过检查，和开奖期的彩票对的上才行。
当然，上面也会印刷每期不同的日期，只不过为了保证不被提前料到的人仿制，图案还是要变化的。
其实陈嫣这么做是很谨慎的做法了，现在造纸术都还没有扩散开，民间就算是想要搞伪造，那也太难了！只是陈嫣觉得事情不能那么看，只要诱惑足够，鬼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所以得提前防备起来。
她可是知道的，现在民间已经能仿制出一种很粗糙的纸了，用来书写还差了些，但是做卫生纸却是足够的。或许和技术成熟的卫生纸相比，其成本偏高，没有竞争力。可谁又能保证给民间一些时间，他们不能尽快改进工艺，吃到这个新兴市场的一些利润呢？
陈嫣并不觉得这是技术泄露了，更可能是原本就有的一些造纸技术在民间整合了起来。但是，只要有金钱作为诱惑，技术泄露也不是不可能，少府这么多人，说严密也算严密。但要说不严密，那也是真的不严密！比如说给陈嫣一些时间，她就能从少府搞到她任何想要的技术！即使是军国利器！
不过那样的技术就算搞到了也没有太大的意义，现在都是纯手工制作，没有这方面的熟练工人，一切都白搭！所谓技术，也就是一堆图纸而已。
“既然底券准备好了，彩票站就开门吧。”陈嫣吩咐邹广。
邹广是十几个少府精英中的一个，官职不高，是一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书吏。不过在这段时间的准备工作中陈嫣觉得他很不错，即使年纪再十几个人中不算最大的，才二三十岁，堪称年轻，陈嫣也决定推他做券房名义上的负责人。
彩票项目的负责人当然是陈嫣，但是大汉女人封爵也就罢了，不能开女人当官的先例，所以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主官，陈嫣选定了邹广。
邹广恭恭敬敬地应了陈嫣，然后就干脆利落地往外走，去协调各方面的工作。
邹广知道，他这个券房主官是很有水分的，基本上说他的意见和陈嫣的意见一旦发生冲突，肯定是以陈嫣的意见为准的。说是主官，其实就是陈嫣的一个副手…但是让他来说，他对这个结果无怨无悔！
事实上，他们十几个少府选送来的人，无论哪一个得到了他现在的位置，都会是无怨无悔的。
第一，给人做副手有什么不好的？具体的得看是给什么人做副手！给陈嫣做副手，这件事只要透露出去，本身立刻就会由默默无闻变成长安城里的红人！谁不知道‘不夜翁主’正得天子喜爱！作为不夜翁主的副手，向上，佷容易被各路人注意到，升迁真正变得触手可及。向下，凡是想巴结不夜翁主的，自然不会漏掉其身边的副手…
第二，陈嫣不只是有名声，她还有内涵！跟在她身边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关于这一点，之前的相处过程中这些少府精英们就感受到了。但现在，因为时常呆在陈嫣身边和她对接工作，邹广对此的感受更深了。
学习，不断地学习…相比起其他虚无缥缈的借势和运气，掌握好实打实的本事似乎更加踏实！至少邹广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第三，他们都明白，陈嫣要做的事情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彩票。或者说，就算只做彩票，她的脚步也不可能被彩票绊住！她必然是要照顾好自己那富可敌国的产业的。也就是说，或早或迟，大概在彩票走上正轨，她就要逐步移开自己的精力和时间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傀儡主官迟早有一天会变成货真价实的主官！
因为有诸多好处在前吊着，邹广做事不可以说是不卖力。整日忙忙碌碌的，甚至因为太过突然、太过忙碌，身边的亲朋好友都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了，过了一阵才知道他已经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去到了一个名为‘券房’的新单位。
有些人为他可惜，觉得他之前眼看着就要有大前途了，现在却来了这么个听都没听说的单位…大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觉得他是在少府职场上得罪人了，属于职场竞争的失败者。
对此，邹广一开始根本不知情，因为他实在是太忙了！哪有时间去了解这些有的没的。
后来知道，还是听妻子说起此事。
“勿忧，券房是陛下亲自令少府成立，又有不夜翁主在其中掌管大局，这必定是不一般的！我如今在券房，前程倒比之前还要好呢！”邹广只能哭笑不得地安慰了妻子几句。
邹广的妻子自然和他是门当户对，也是小吏之家出身。相比起一般的妇人，她能识字，懂得一些道理。虽然朝堂上的事情大多不懂，但说到天子令人成立这个部门，她还是懂的…这显然是个做出成绩就能被看到的地方啊！
至于‘不夜翁主掌管大局’这种事，倒是被她忽略了。
陈嫣有名归有名，但真正了解她才能，知道她影响力的，却只有顶层一些人。普通老百姓知道她有很多产业，知道她很有钱，但是那又怎样呢？在这些人眼中，她就和很多很多贵族没有什么差别，那些贵族也有很多产业，也非常有钱呢！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他们是看不到其中的区别的。
回头，邹广妻子就对亲朋好友说起了此事…这是可以理解的，谁家有点儿喜事不想炫耀呢？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意！邹广和他妻子这样的家庭，所谓亲朋好友，自然也多的是差不多的情况。不少人心思活跃，明白邹广如今这一职位的意义，纷纷开始盘算起来。
‘券房’这个单位可够陌生的，说是新出的，只是听名字根本不知道是做什么的，这倒是让人有些头秃了。
但不管怎么样，特别挑选进去，这个券房还有‘不夜翁主’带队，一看就知道是有前途的啊！
别以为小吏的日子好过，他们相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日子稍微强一点儿，但着实有限！此时的长安，别说小吏了，就算是低级官员日子也不好过！他们的月俸低，平均到每日更显得寒酸不够用！
这个时候有一种说法叫‘斗食’，用以指代薪俸特别低的低级官员，这个‘斗食’并不是夸张或者虚指，而是确确实实就这么多！
可想而知低级官吏的日子有多难过！
低级官员尚且如此，小吏们的情况只会更糟糕！一般来说，这种小吏甚至连养家都不够，他们的父母妻儿通通不能脱产。妻子在家纺织、饲养鸡鸭之类的牲畜，这些都是家里的重要收入，也正是因为这些收入，这种家庭的妻子地位都不低。
小吏家庭的困难有一个很好的例子，那就是张汤。
张汤父亲就是一个典型的小吏，张汤本人少年时留下过‘审老鼠’的传说。
少时他家一块腊肉被老鼠偷了，他父亲怪在他身上。张汤心有不服，就在家里模仿衙署断案，审问家里的老鼠…这位有名的法家人物，真的可以说是三岁看到老，从小就显露出了本质的法家特色。
而一小块腊肉就能让他父亲勃然大怒，还引得他郑重其事地审老鼠，真本身就说明了经济上的窘迫…当然了，这还是比底层老百姓好不少的，底层老百姓根本就没什么机会尝到肉味。
正式因为低级官员和小吏的日子难过，这些人往往时时刻刻盯着机会。这里的机会指的不只是升迁，还有可能是捞钱。除了少数有节操的小官吏，这些人都是比较‘变通’的。
这里的捞钱，倒不一定是贪污腐败什么的，也有可能只是普通的开通副业。
这个时候听说邹广加入到了陈嫣主导的项目中，这些人除了‘升迁’，首先想到的就是钱了。
陈嫣是个女子，等闲不可能参与到这些官场事务中去，也就是少府，本身就是管皇家内务，她又没有实际上的官职，这才显得没那么扎眼。在这些人想来，一般的事情不可能劳动她来…朝廷又不是没人了，难道男人都死绝了吗？
在这件事上不乏聪明人，就算不知道陈嫣打算做什么，也能猜到恐怕和钱有关。
朝廷缺钱并不是秘密，算缗告缗一出，谁不知道这就是要吃大户？陈嫣有钱，这同样也不是秘密。就算是陈嫣放在明面上的产业也足够令人遐想了，那些一般人看不到，甚至干脆就是藏起来的有多少？这个问题恐怕谁也不能回答。
这种时候，陈嫣出手单独领了一个少府的新机构，她能做什么？难道是普通事务吗？当然不是！这些人想也不想就能否定。
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钱’，觉得陈嫣很有可能是给朝廷赚钱的…从某种程度来说，不少人都猜对了！果然，这天下多的是聪明人。
而一般来说，这种会赚大钱的单位，就算钱最后要上交给朝廷，本身也会非常富有。这就和少府一些收赋税的单位一样，钱不是自己的，但他们本身能赚钱，就不会穷！
当然，不只是会赚钱的单位这样，会花钱的单位也是如此。
比如少府中有专门给皇家高建设工程的单位，一个刘彻的山陵就能修到地老天荒，每年花费财政收入的几分之几…都有这么些工程在手了，整日是花钱如流水的，这种单位能穷吗？
赚钱多的单位和花钱多的单位一样受人欢迎，大家都想加入其中！加入这种单位，就算不发昧心财，其各种福利，隐形的好处也比其他单位好得多。
特别是打听到券房需要人手，邹广家这些亲朋就走动地更勤快了。
是的，券房需要人手，核心十几人够了，但是想要办事，总是需要更多的人。再者说了，陈嫣想要推广彩票，不只是赚长安都市圈的钱，接下来还有临淄经济圈，以及洛阳、邯郸等等城市。
到时候这些地方都是需要人手的…这个时候的交通条件、信息传递条件，她也不指望一起开奖，统一彩票了，只能每个核心城市做一个，有一个券房实现总的统一管理，这也就行了。
到时候各地办彩票，很多人手得就地招募，但一开始肯定要有一个把长安经验但过去的核心团队。这既是为了彩票计划能顺利施行，也是为了加强长安这边券房的领导。
到时候核心团队不少人都要分配到各地去，可能还不够用，提前培养出一些人手候补，这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陈嫣在经营自己产业的过程之中饱受人才缺乏的困扰，也有了一套提前培养骨干的传统，这个时候提前预备上，也只能说是正常操作，连未雨绸缪都算不上。
“邹兄，此事还得你想想办法。”穿公服的年轻人深深一揖，一副万事拜托了的样子。
眼前这位也算是邹广家比较近的一亲戚了，说起来也算是表亲。只是两人同年，他家又一惯比邹家情况好些。之前邹广在少府已经显露出一些成绩，眼看着可能升迁的时候，也不见他家多来走动。毕竟，之前邹广不错也就是不错而已，最多就是自家提升一点点，也影响不到亲朋。
如今就不一样了，券房的前途可能不是‘一点点’！
再者说了，券房这不是还要招人么！心中有谋划的都盘算好了，最好能加入比较核心的办事团队。就算不能，退而求其次，做个跑腿的也不错。他们不见得知道将来有机会外派到其他城市做管事的人这样的前途，但也知道加入券房不会少了‘钱途’。
如果说，刚刚开始大家还能矜持，等到邹广升到券房明面上的主官之后，大家再也坐不住了！
是的，他这个主官有名无实，完全是受陈嫣领导的，但那又怎样呢？核心团队里他能做到这个位置，本身就说明了他受看重，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邹广并没有以权谋私的意思，倒不是说他这个人真的大公无私到那个地步了，在这件事上他只能说是达到官员的普通水平。既不会做个常规意义上的贪官，贪赃枉法，但一些大家认可的隐性收入，他也不会清高地不去碰。
总之就是‘和光同尘’而已。
但是现在他正在陈嫣的眼皮子底下做事，等于是考察期，这个时候做了什么事，立刻就会有不好的印象…这段时间的邹广为了自己的前途考虑，都不会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不过他还是答应了一些亲朋好友的请求，这些人都是他了解的，有一定才能的人。
陈嫣并不排斥他们举荐自己的认识的人，只要这些人真的能胜任自己的工作——这个时候又没有什么公平公正的选拔，真的临时搞个选拔，花时间是小事，就怕引来其他的麻烦！根本没必要。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彩票办起来…实际上，在各方都给开绿灯的情况下，这是很顺利的。正如陈嫣给刘彻承诺的那样，一个月见成效，果然，一个月内，第一次彩票贩卖开始了。

第389章 鹿鸣（3）
最近长安百姓最为热议的是一种名叫‘彩票’的新东西。
一开始大家其实并不知道‘彩票’是什么，只是在酒舍和热闹街巷听一些人传说过。买彩票的人选定一组数字，最后随机开出来的数字如果相同，就叫中奖，就能获得极高的奖赏。
这个解释起来是很简单的，一听就能懂，但具体怎么回事，非要亲身感受才能明白，只听解说是不够的。
宣传的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着力强调回报率——两钱一张的彩票，只要买对号码就能获得十金收益！就算没有完全正确，连续有数字合的上，也是有相应或多或少的奖金的！
一金就是一万钱，而两钱才多少？
对于城市居民来说，两钱不能算小钱，但也绝对称不上大钱。此时一名书佐的月俸大约360钱，每天的工资就是三十多钱的样子。书佐也是小吏，小吏在城市中不算最底层，但也不会比普通城市居民的工资高多少。
用两个钱试试自己的手气，不少人都是愿意尝试的。
只不过一开始大家不知道这个‘彩票’是怎么回事，在尝试上有些迟疑而已。
因为有之前的宣传，又做了开业大酬宾，买彩票多的可以兑礼品，另外还请了一些‘托’，彩票站第一天的情况看起来还不错，总之挺热闹的。
买彩票的百姓也被告知过公布获奖彩票号码的地方，如过懒得去，也可以来家附近的彩票站，彩票站会在号码出来之后抄录下来，然后张贴在彩票站门前。
就这样，第一批彩票的顾客颇有些糊里糊涂地去了公布彩票号码的地方。
为了人气，陈嫣让人在总站这边请了一些百戏艺人进行表演，因为表演的关系，三层楼的总站前面聚集了不少人，看着热闹，人气自然就起来了。等到等着揭晓号码的人过来凑热闹，这里已经有了些人山人海的意思。
这就是最好的宣传了，人都有凑热闹的心态，看到这里汇聚这么多人，就算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也会一起聚过来，然后自己打听情况。这个时候之前买了彩票的人就会成为‘自来水’，帮助宣传彩票。
揭晓彩票号码的人找了西市的一位知名游侠，游侠是什么人，轻生死，重诺言！对于这些名气大的游侠来说，名声、信用就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这样一个人来摇号码球，给人的感觉是非常信服的。
这种场合陈嫣就不太好出面了，但到底是第一次开奖，陈嫣也不愿意错过，所以在对面二楼的窗口一直监视着对面的情况。
总站这边按照陈嫣的要求请了一个擅长炒热气氛的‘主持人’，说起来这个主持人来头不小，是从聚宝阁借来的，人家在长安聚宝阁负责的是拍卖会的主持工作，炒热气氛是一把好手。
这么会儿功夫，就算是没有买彩票的人也被他鼓动地热血沸腾，好像自己也可能是那个获得幸运大奖的幸运儿一样！
等到铺垫做的足够多了，摇号码球的流程才开始。
这个过程被拉的相对长，每摇出一个小球，就要重新放球再摇。这样一来，每知道一个号码就会有一个缓冲期，凡是之前号码对的上的就会抱有极大的期待。就算之前的号码对不上，也会想多少中几个连号，比不上超级大奖，也能发笔小财。
“怎么样？有人中一等奖吗？”结束摇奖之后，人群渐渐散去，陈嫣对这次的开奖活动还是满意的。至少从人群的反应来说，这些人已经接受彩票，明白彩票到底是怎么回事，享受到彩票的乐趣了。
陈嫣是希望有人中一等奖的，但是她觉得希望渺茫，原因就在于第一期彩票的销售量并不大。就算之前宣传做的再好，之前不了解彩票的人就是不了解，人们在面对陌生事物的时候是有疑虑的…陈嫣本人也没有指望一次就能迎来彩票大爆发。
此时的一等奖是‘十金’，而十金其实就是十万钱，是两钱的五万倍。如果弄的太容易中奖，彩票是会亏损的！所以陈嫣的彩票数字位数并不算小，以此时的彩票销售数量而言，没有一等奖的可能性很大。
陈嫣希望有人能中一等奖，因为消息传出去能极大刺激买彩票的人，这也能成为这段时间的长安都市传说，是天然的广告。但这种事不能强求，所以她也只能是‘希望’了。
“无…”属下有些尴尬…这种事是能够提前得知的，因为卖出去的彩票会在各彩票站有记录，只是查找起来比较费力气而已。
“不过，有几个二等奖、三等奖。”
二等奖、三等奖始终和陈嫣想象的有不同，没什么心思询问这些，陈嫣转身就走了。
事实上，直到第三期彩票，才真的出现第一个一等奖！这个时候，搞宣传工作的才开始火力全开…一时之间，长安人觉得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议论彩票。这里面有的是一些人自发议论，有的人则是券房自己的水军。
“一等奖是如何中的？听说那人请街上的异人卜算了一卦，这才定下数字！”
“不不不，我听说那人用了生辰…”
各种传说都出来了。
一时之间，长安人民对于‘玄学’的热爱在本来的基础上又上升了不少。
天下人好博戏，又喜爱卜算玄学，彩票将两者结合了起来，大家的兴趣就更高了。有些不差钱的人，就喜欢每天出门后买一张彩票，然后看能不能中奖，若是能中奖，哪怕是再小的奖，也会被认为最近的运程是‘上上大吉’！
事实上，陈嫣也利用了这种心态，将每一个中了一等奖的人的名字刻在一座金鲤鱼像的底座上。这个时候还没有锦鲤代表好运的说法，甚至锦鲤都没有驯化出来，有的只是普通的野生鲤鱼。但没关系，陈嫣擅长说故事，自然能给锦鲤编一个来历。
“你知道这锦鲤是如何来的？传说河川源头有一座龙门，汲取天地日月之精华，开了灵智的鲤鱼逆水上游，中间不知道多少险阻，就是为了抵达此处。等到了此处往往是筋疲力竭，但此时尚不能歇息，得奋力一跃！若是跃过了龙门，便能承受天雷，从此脱去鱼身，化为蛟龙！若是不能跃过，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鲤鱼跃龙门，能成功者，万中无一！神君既叹鲤鱼之坚毅，又惜其九死无生，便点化了一些鲤鱼。这些鲤鱼身披锦绣，是为锦鲤，十分罕见，若是见到他们，鲤鱼便有了好运，能更容易地跃过龙门去！若是凡人见到锦鲤，也是一样，能交好运呢！”
大家对这种神话传说一惯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说锦鲤好运，那大家也就信了。
金鲤鱼供奉在彩票总站旁边，买彩票之前想提高运气的，可以去拜拜。至于香火钱，金鲤鱼前有一个钱箱，看着给吧，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也没人规定过。
陈嫣倒是没想过靠香火钱发家，这也发不了家，之所以供奉金鲤鱼，更多是为了宣传彩票，给彩票站增添人气。
而就在这一波波推动中，彩票在度过一段平稳上升期后，陡然之间来了一个跃升。一开始陈嫣不明白这个相当陡峭的销售额上升线是怎么形成的，因为这之间她并没有主持什么大活动。
到后来经过反复分析论证，这才知道，这是之前的积累的力量来了一次总爆发。
对于新事物的接受总是需要时间的，彩票并不是复杂的东西，因为本身的博戏成分，在民间的‘基础’也很好，所以这个接受时间并不会太长。但不管时间是多少，总是需要时间的…说实话，真实花的时间比陈嫣想象的要少。
天下老百姓是好赌的，简直赌性十足！之前他们也有很多赌博游戏可以玩，甚至陈嫣弄出来的竹牌和纸牌是现在最受欢迎的博戏。但彩票又是不一样的，博戏往往充满了运气的成分，同时又有一些技巧在其中。
哪怕是骰子赌大小，也有一定的技巧部分。
有一些牌类游戏，往往技巧比运气更重要！
有些人喜欢技巧成分重的博戏，因为这可以享受用智力战胜其他人的爽快感，成就感十足。但不可否认，纯粹运气的游戏也有着极端的吸引力，毕竟大家都是懒人，如果能什么都不做，躺着也赚钱，谁又不愿意呢？
再者说了，能够靠智力赢得博戏的人到底属于少数，绝大部分的普通人还是用着有限的技巧，随波逐流、听凭运气的安排。这个时候，彩票就是一个纯粹平等的平台！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有多少财富、容貌、智力，也不管你的好恶，性格是不是更好…总之就是一切不管，有着一样的中奖几率！
再加上彩票获奖的超高赔率，就算获奖的机会渺茫，大家也是愿意尝试的。
只是两个钱而已，玩博戏都有可能玩不了一局，可以试试彩票，那倒也不错。没中奖对生活也没有影响，中奖了就幸运了。
很快，彩票迅速风靡，称为长安最为平民化的博戏。原本就玩博戏的人肯定会尝试，原本不玩博戏的人也加入进来。只不过玩博戏的人往往不满足于一张彩票，往往是十张、数十张地买。而不玩博戏的人相对保守，大多是出门逛街随手买一张，试试运气而已。
彩票在长安风靡之时，彩票站很快开到了各大陵邑，以及其他离长安并不远的中小城市。这些城市离长安都比较近，可以共用一套彩票机构、开奖系统。
只是相比起长安人民，他们的参与感就要少一些了。因为开奖摇号码是在彩票总站做的，长安百姓住得近，可以过来看热闹，第一时间知道中奖号码。但对于周边其他城市的居民来说，就难的多了。
除非闲的没事做，图个新鲜，不然跑这么远就为了专程看这个，实在是不能想象。
第一个月准备开张，第二个月才有了比较完整的销售月，统计出来的销售额没过多久就送进了宫中。
陈嫣送账本来的时候正赶上刘彻与张汤论事，见她来了，刘彻立刻就停了下来：“你最近忙的很，比朕还要日理万机，怎么今日倒有空了？”
“这话好没道理！”陈嫣立刻怼了回去：“陛下体恤体恤臣妹吧！臣妹今日忙的喘不上气，难道是为了自己？陛下看看，这是什么！”
陈嫣甩了甩手上的账册，压在了刘彻的长案上：“这是券房这一月的账册。”
刘彻也知道这个月彩票非常火热，长安不少人都在议论。不过他对于彩票能赚多少钱是真的没谱，毕竟一张彩票才两钱，就算是每天十万人买彩票，也不过二十万钱，还得除开各种成本，包括彩票印制成本、人力，还有彩票奖金什么的…能剩下多少利润？
而且前提可是十万人！长安城里有二三十万人口，周边城市的人口加加减减的，估计能有大几十万、百来万吧。就算算一百万，十万人买彩票也意味着十个人里面就有一个买彩票！这特么还是每天！
听起来就非常有难度了。
张汤的想法和刘彻差不多，他也觉得这会是这位不夜翁主难得的马失前蹄！只不过他不像刘彻，可以直接说出来。张汤是个很聪明的人，所以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开口，什么时候应该闭嘴。
虽然最近刘彻有和其他人谈起彩票，觉得陈嫣这大张旗鼓的，可能会失败，到时候面子上恐怕难过。但这也就是刘彻本人说说而已，如果其他人傻不愣登地上去附和，立刻就会得罪天子！
不夜翁主犯了错，那也只有天子能说罢了，哪有其他人置喙的余地？
“账册出来了，这么快？”刘彻下意识地回道，说完之后拿起账册，随意翻了翻，并没有真的阅读的意思。
陈嫣看到这一幕也觉得寻常，看账册需要时间、精力和专业技能，刘彻身为天子，每天有那么多事情做，哪还有功夫和这些账册纠缠？这是浪费他的时间，也是对这个国家‘犯罪’。
类似的事情，刘彻手上有专门的人去做总结，他只要看最后的结果就好了。
所以陈嫣帮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此处有报表，一应结果都写了出来…”
刘彻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给陈嫣面子了，翻到最后一页。
财务报表这种东西是从陈嫣的集团流传出来的，特别是一些人喜欢从陈嫣的集团挖角人才，这就使得很多集团办事的方法为外界所知…陈嫣使用了更简便的阿拉伯数字，使用了新的记账方法，使用了报表，使用了…总之都流传出去了。
汉代政府是非常擅长改革的政府，没有什么祖宗之法不能变的规矩，好用的办法就是好用，接受速度是很快的。所以集团流出来的这些东西很快被朝廷吸收，这些年朝廷也多用报表，所以刘彻佷容易就看懂了这份报表。
然而就是因为看得懂，所以他才露出了相当惊讶的表情。
对于刘彻来说，这个世界上能让他惊讶的事情已经不多的。毕竟坐在他这个位置上，什么没见过，什么又没经过呢？就算偶尔有个别事出乎意料，他也能处变不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能影响到他的神情，这就不是一般的事！
“这…这是真的？”话说出来刘彻自己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多余的话，如果是别人，还有虚报、错报的可能性。但是陈嫣？这真心不可能！那些虚报、错报的人无非是想讨功劳，想讨好他，想要升官，或者其他的好处。
但对于陈嫣来说，她对那些东西都无所求，或者说如果她真心想求，她可以自己去拿，而不需要通过做这些事来得到。
陈嫣唯一虚报、错报的理由也不过是为了面子，毕竟这是她选择入伙刘彻这边之后领导的第一个项目，如果这个项目的效果就不好，确实有些掉面子哦。不过刘彻了解陈嫣，知道她不会做这样的事。
不是说陈嫣就不在乎面子了，而是她没有为了面子就造假、耽误正事的习惯！
刘彻对陈嫣有着不同寻常的好感，其中的原因是很复杂的，涉及方方面面，其中陈嫣的性格很重要——性格包含了方方面面，就比如说这种对某些事情的坚持，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很少有人能至始至终、坚定不移地贯彻。
陈嫣做到了，所以刘彻光是这方面就对她另眼相待了。
“陛下说什么呢！”陈嫣故意反问了一句，语句里有着轻轻的责备。
一旁的张汤心中咋舌…这位不夜翁主与天子说话未免太过随意了一些，不夜翁主与天子，一个真是大胆，另一个也真能纵容。一方面他觉得‘不夜翁主’这样不谨慎，未免会为将来埋下祸端。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去想，天子能不能纵容不夜翁主一辈子。
“…不，朕不是说你造假，只是…”只是太不可思议了一些，刘彻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补足。
眯起眼睛从头到尾又审视了一遍这张券房的财务报表…说实在的，并不很复杂。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券房人不多，资金往来更是简单，进账、开销或者别的什么都挺简单的，只要稍稍接触过报表，一眼望过去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刘彻之所以需要再看一遍，也不是因为之前没有看懂，而是觉得有些数字未免太离奇了一些。
“上月入账一千二百多万钱？这是真的？”刘彻的神色显然有些难以相信。
倒不是说一千二百多万钱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换算成黄金，也就是一千二百金。对于其他人或许是一笔了不起的财富，但对于一个国家，对于刘彻本人，对于陈嫣来说，这笔钱就没有那么大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不是小钱了，更何况这是长安一地一个月靠彩票赚到的钱。如果彩票推广开，一年又能赚多少？想到陈嫣原本给自己说明的利润规模…说实在的，刘彻以为还是陈嫣夸张之后的说法。
彩票或许赚钱，但不太可能赚到那个地步吧？
这个时候，在现实的数字面前，刘彻又不敢确定了…说不定真能有那么多呢！
整个国家全年的财政收入也才近百亿钱而已，难道靠着一个彩票就可以提升百分之几的收入？刘彻觉得自己整个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这其实也比陈嫣预估的，长安这种城市一天二三十万钱收入要高不少。不过仔细想想也不觉得奇怪，这时候彩票刚刚火，大家都在兴头上呢！多的是爱好博戏的人一个人买许多彩票，这样不知不觉就把销量冲起来了。
估计恢复正常后就能回归陈嫣原本预估的数字了。
刘彻接受了陈嫣的这个说法，但他始终觉得这件事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就这样把钱赚到手了？
花了一点儿时间消化这个事实，一旁的张汤却是比刘彻更加惊讶！刘彻对陈嫣足够了解，多少还有点儿‘迷之信任’，觉得既然是陈嫣提出来的事情，说不定到时候就真的做到了。
张汤则不同，就算知道陈嫣确实不是一般人，也不相信她能给朝廷弄来那么多钱。
如果真这么简单，他们这些人日日夜夜殚精竭虑又算什么呢？真心有一种无力感。
在陈嫣做这件事的过程中，他都有一种等着看陈嫣笑话的意思…这个意思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他心中是有数的。大意就是，你‘不夜翁主’虽然赚钱很厉害，能够做到点石成金，但做生意和给朝廷找钱，那始终是不一样的！
术业有专攻，这是他们这些朝臣的专业领域！用做生意的方法给朝廷赚钱，这必然是行不通的！
现在想想当初的想法，还真是啪啪打脸啊！

第390章 鹿鸣（4）
陈嫣在彩票市场上的斩获显然让刘彻等人大觉意外。
但不管怎么意外，这总归是一件好事，所以在短暂的意外之后，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朝廷花的比挣的多，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为此发愁的人也不少。如今陈嫣出手，虽然只是一个彩票，虽然现在入账的钱还不多，但大家是能够看到前景的。
才长安一个月就如此，如果扩展开呢？才一个彩票就如此，陈嫣要是继续发挥自己的本领呢？
即使只是这一个月的收益，已经让所有人想很多了！这不是单纯的收益问题，更多的是由此大家对陈嫣的信心大涨。
如张汤之流，甚至觉得天子过去实在是太暴殄天物！如果早把‘不夜翁主’留在长安，协助做这些事，这几年他们又何至于头秃？何至于想起财政问题晚上觉都睡不着？
“阿嫣的手段确实神鬼不及…”刘彻‘啧’了一声，转而道：“此事既成，阿嫣便是大功臣了！旁人办好了事，朕有官可赏，有爵可封，唯独阿嫣这里朕无所出…罢了，说这些干什么。”
刘彻本来是想说陈嫣想要什么就给什么的，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陈嫣并不是他身边那些人。她对他是真的一无所求，更进一步说，她如果想要什么东西，可以自己动手去摘取。
如果她自己都无法摘取的东西，换成刘彻来，也不一定好使。
事实上，刘彻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弄清楚陈嫣的想法…她为什么会选择入伙，选择留在长安辅佐他。这固然是天下英才的志向，但绝不可能是陈嫣的。想来想去，他也只能认为是陈嫣的兴趣来了。
陈嫣这个人，兴趣多种多样，而且很多时候做事也不完全是利益导向。千金难买她高兴，这样的事她做过不止一回两回！就比如说那次的编书之事，陈嫣为此花费精力，所得的东西真的合算吗？
但是没关系，她乐意，这是她兴趣所在，这就行了。
陈嫣没有追问刘彻没说完的话，只是道：“这才哪到哪儿…我打算乘胜追击，将彩票推开了来办…这也是之前早有计划的。”
局限在‘长安都市圈’办彩票，这就是个试点！纯属练手用的。等到在这里熟悉了操作、测试出了bug、培养了人手，彩票就可以向全国各地推广了。到时候一套完整的流程已经试验出来，全国铺开的速度是很快的。
快速铺开就能迅速赚到钱，对此刘彻当然没有意见，立刻让人草拟旨意…就是让各地为彩票的事情大开绿灯。
随着彩票的铺开，陈嫣越发忙碌了。又过了一阵，张汤等人再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她为了彩票的事情去各处衙署拜码头了。
张汤问了一圈才知道，陈嫣是让其他部门协同…凡是私办彩票的，全都按违法处理，罚的还不轻呢！
关于这件事，各部门都很配合。毕竟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新出来的彩票是天子的钱袋子，这钱都有人敢碰？这显然是不要命了啊——按照众人的观点，同行如冤家，陈嫣在少府办彩票，现在私人也办彩票，很明显就是抢生意啊！
这些人的想法是很肤浅的，不过本质上也不能说错。
禁止私人彩票本质上就是为了自家赚钱，而不会分润给其他办彩票的人。如果陈嫣是自己私办彩票，肯定没办法不让别人学去这一手，也跟着办彩票。最多就是把自己的彩票做大做强，尽可能公正，再借由强大的组织能力，让自己的彩票成为所有彩票中占据市场份额最大的！
但是现在她是给国家办彩票，那意义就不同了！
她打垮其他的竞争对手并不用其他的手段，艰苦卓绝的市场竞争根本不必要！她只需要知会各部门，出台律法、下发通告，告诉天底下想办彩票的人这个消息就可以了。整个过程没有成本，只需要发公文的几张纸而已。
简单干脆。
虽然这有点儿耍无赖的意思，在两千多年后肯定会被批评为‘扰乱市场秩序’。但在这个时代，绝对不能说错！一个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难道还能用现代社会的市场理念来做事？那未免有些可笑。
而且，身处其中的陈嫣抛开最初的顾虑之后还是挺开心的…不得不说，扯虎皮做大旗这种事，说起来令人不齿，但真的有机会做，一般人还真舍不得放弃。
打着国家的招牌，她在彩票行业排除异己，实现独霸市场的举动，简直轻松愉快。
“如今彩票之事已经安排下去了，半年之内必能见到各处事成。”陈嫣晚些时候和刘彻说起了这件事。
也不只是两人，在场的还有张汤、郑当时等人，不过没有卫青和霍去病，两位将军在边郡有的是事做，在长安是呆不长久的。
这算是一个核心成员小聚会吧，本来是陈嫣给刘彻汇报工作成果，其他人是来见天子，商议一些事情，最后正好遇上了。
说完了彩票的事情，陈嫣才提起了一件一直想说的事情。
“陛下…我听闻您令人铸新钱，以为‘白金’，可有此事？”是的，陈嫣要说的就是‘白金’的事情。她之所以这么着急回长安，很大原因也是白金的事情牵动着她，她生怕‘白金’由计划变成现实。
“是有此事…”刘彻并不觉得白金有什么问题，但是看陈嫣的神色他本能地觉得这其中问题大了，立刻问道：“怎么了？”
陈嫣没有多余废话，开门见山道：“白金实非善物，趁未流于民间，陛下还是收回成命吧！”
陈嫣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多想，但一旁的张汤等人却吓的要死！
是的，他们知道陈嫣是狠人，对于天子来说也有着非常不一般的意义，平常说话做事也很少有顾忌的时候。但是陈嫣现在的样子也太超过他们的认知了…简单来说，陈嫣现在犯了一个大忌讳！
天子会犯错吗？让后世的人来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当然会犯错啦！身为皇帝并不会减少错误，相反，各种错误只会更多、更大！
但是在封建社会，却不是这样的。特别是在汉代，这方面的传统更强！
皇帝是不会有错的，假使这个国家真的有什么不好，错的也不是皇帝，而是辅佐皇帝的人！所以常见的观念就是，皇帝始终是好的，坏的是皇帝身边的佞臣/妖妃/奸宦…就是他们，蒙蔽了天子！
就算臣子要针对皇帝的某些想法提意见，也不能只说自己觉得皇帝的这个想法有问题！而是要先自我批评一通，然后谨慎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历史上张汤之死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天子想让他死，但又不能直接下令杀了他。因为这会让他的名声有瑕疵，所以让人传信给张汤，只到了天子想法的张汤就自尽了。
这个问题是很简单的，如果张汤在知道天子想法的前提下还不去死，这是置君王于何地？为了保全天子的名誉，他也只能去死了。这就是所谓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算是让人去死，这也是有理有据，容不得一点反抗的！不管反抗的理由是什么，这都是叛逆！
正是因为皇帝不会有错，这个概念在此时是如此的明确，所以历史上刘彻下‘罪己诏’才能有那么大的作用！因为那等于是皇帝自己承认自己错了！这种事，震撼是很大的。
他玩这么大，其他的人自然也就觉得天子是真心悔过的，就算是想要造反的民众也会觉得皇帝是好皇帝，还可以抢救一波…
而罪己诏这种东西，玩的多了，大家也就看穿了。所以历史上下罪己诏的皇帝不止刘彻一个，而真的有那么大作用的，却只有刘彻。到了封建社会晚期，罪己诏这玩意儿根本就是玩笑一样。
皇帝写这个就是表明一下态度，他姑且写着，其他人也就姑且听着。
这就如同‘割发代首’，曹操那个时候可以那么玩，越往后就越不管用了！
之前也有人觉得‘白金’有问题，这个世界上并不缺少聪明人！或许别人看的不如陈嫣那么透彻，但要说没有一个人发觉‘白金’的问题，这也太搞笑了！在朝廷之中可不缺少这个时代的精英！
只是有些事就算知道了也不能说，可以通过迂回的方式提意见、谏言，但是只说皇帝错了！这可不行！
说的更明白一些，这种事可大可小！谏言是可以做的，历史上东方朔还时不时指出天子做的不对的地方呢，但那是针对一些不那么敏感的方向。没有触碰到刘彻的敏感神经，也能一笑了之。
但是，真的在大政上对刘彻有意见，这是绝不能忍的！
刘彻可是能用‘腹诽’给三公九卿级别官员定死罪的皇帝！可见他对于这种事情的容忍度不高。
因为各方面的顾虑，很少有人劝刘彻不要弄白金。就算有人劝，也是很讲究策略的（说是讲究策略，实际上就是怕担上事儿，力度很小，不疼不痒），像是陈嫣这样开门见山、劈头盖脸就说刘彻不对的，张汤他们都是背后一片冷汗。
在他们看来，天子当然不会因此对‘不夜翁主’喊打喊杀，但心中不快是肯定有的，说不定还要责罚…只是这样到底不够出气，到时候说不定他们这些人也得捎带着吃挂落！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刘彻的神色一点变化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陈嫣继续往下说。
陈嫣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便把自己所想到的白金可能带来的问题解释了一遍。
刘彻觉得她有问题，自己被冒犯到了吗？说实在的，有一点点…从他坐到现如今的位置，敢于直说他错了的人越来越少。被人捧习惯了，冷不丁这样一背刺，心里说没有感觉才是假的。
但说刘彻为此生气了吗？那却是没有的。
具体来说，他其实已经习惯陈嫣如此了。这就好像他和陈娇一样，别人要是敢像陈娇那样对他冷嘲热讽，甚至动手动脚，现在坟头草恐怕都三丈高了。不要说陈娇出身高，事实上，这个世界上比她出身高的人不多，但是真要数也不是没有的。
只是刘彻习惯了陈娇的态度，也就很难因此对她真的发怒，甚至要罚她了。
陈嫣的态度问题也是如此，对于刘彻来说，陈嫣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并不捧着他。又不是第一天如此了，曾经他没有因为这个而对陈嫣生气，如今就更不会了。
其他人觉得皇帝做错了，刘彻感受到这种态度，会觉得‘总有刁民想害朕’。但是换成陈嫣就成了‘她就是这样的人’，舔狗一点儿，甚至是‘这世上也只有阿嫣是如此了’‘真的好不做作’。
就是这样了，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痛陈了‘白金’危害，陈嫣看向刘彻。
刘彻有点儿犹豫，他其实已经被陈嫣说服了，觉得白金还真就想她说的那样，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而且现在有了陈嫣帮他找钱，他也确实没必要明知道其中的问题，还得一头扎进去。
但问题是，一方面，面子问题放不下。另一方面，白金还是能够赚不少的钱，真让他这么放弃，又有一些不甘心。他的想法来说，既然陈嫣知道白金的问题所在，回头给bug打补丁不就行了吗？没有谁闲钱多的咬手，根本没不必要放弃啊！
稍稍表达了一下这方面的意思，陈嫣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表面上却还是耐心道：“若陛下真心想要在铸钱上赚钱，这有的是办法，根本没必要如此。”
“譬如？”刘彻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陈嫣。
“铸币权收回！”陈嫣轻轻吐出几个字，然后又补充道：“若是不能将铸币权收回，又怎么谈白金之事？”
陈嫣已经说了，用银锡合金制作的白金，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实际价值距离币值太远！如果民间跟进，铸造一样的钱币，立刻就会扰乱货币市场。这种情况下，得禁绝私人铸造白金。
但问题是，凭什么呢？铸币权本来就是孝文皇帝分出去的，现在可没有收回来！
虽然说，皇帝做事也不需要遵守什么规矩，但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不收回铸币权！真要是铸币权回归朝廷，私人铸币被禁止——这里面的利润是很高的，至少比白金要高！
真到了那个时候，何苦还要搞‘白金’呢？
陈嫣一口一个‘铸币权’收回，在场有些人已经苦笑了。
这个主意不好吗？当然不是！事实上谁不知道铸币权本身有多赚钱呢，过去也不是没有过铸币权国有的历史，吕后时期，铸币权就已经收拢了，靠着这个，吕后时期金融稳定了不少，也赚了不少钱！
当初孝文皇帝分出铸币权也不是心甘情愿，只是没办法了而已。
有过这样的历史，所以大家都知道铸币权是个好东西。但在此之前却没有人说要收回铸币权，原因就在于这里面牵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天下诸侯王，凡是封地内有铜矿的，都在铸币。还有有实力的地方豪强，也大抵如此。除此之外，贵族朝臣，就算自己不好出面的，也会暗中支持商人或者别的代理人去铸币。
铜水进去，出来就是钱，这是最没有风险的买卖了！
这世界上就只有实力不足以支撑做这门生意的，没有不想做这门生意的！
这样一门牵涉面这么广的生意，怎么好随便开口？不提的时候天下太平，提起来就是风起云涌…避开尚且不及，又会有几个人为了这种事赌上自己的未来？
如张汤这样的酷吏，倒是不怕这样的困难！所谓酷吏，真的是能够与天下豪强贵族为敌的。但是，让他们主动提及要做这样有困难的事，那也是为难。说白了，酷吏也是人，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就给自己的职业生涯制造本不必要的麻烦。
“铸币权啊…”刘彻有点儿感慨，看着陈嫣凝神半晌，道：“若是此事让阿嫣来办，可能办成？”
陈嫣几乎是没有犹豫，道：“有何不可呢？只是这件事却不是随便做的。”
“只是若真要臣妹做此事，陛下就得许臣妹一事了——臣妹并非陛下朝中的孤臣，常想的是谋己身。真做了那样得罪人的事，定然得想着如何全身而退。”陈嫣这话半真半假。
“说说看。”刘彻听到这里就笑了，他是真没想到陈嫣会这么说。陈嫣拒绝或者答应，都不算什么。反而是这样谈起条件来了，并不像她的性格。刘彻本能地觉得这是陈嫣在开玩笑，也就有了些纵容的意思。
陈嫣想了想，道：“臣妹在扬州、闽越一带海域，发现了一些小岛，这是陛下也知道的，还在那儿开了种植园。若将那儿做了臣妹封地，臣妹也就不用担心了——为陛下收回铸币权后，可回封地避祸。反正天高水远的，得罪的那些人总不能去海上打我！”
蓬莱岛确实在刘彻这里备过案，所以蓬莱岛的土地才能都是陈嫣的私人土地。
刘彻还是觉得陈嫣是在玩笑，摇了摇头：“还是孩子气的话。”
其实刘彻并不介意将那些土地封给陈嫣，其他人恐怕也不会介意。蓬莱岛的土地不小了，但在刘彻以及其他人看来，那只是海外的无人荒岛而已。在江南开发都很不精细的前提下，大家根本不觉得海外的土地有什么意义。
有那个时间和精力，还不如先把本土开发完呢！
将蓬莱岛划定为一个县，然后转封给陈嫣，操作起来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了。别说蓬莱岛那么大，怎么可能是一个县。事实就是，历史上的台湾岛很长时间都是隶属于福建的一个县…由此可见华夏王朝其实一直对海外岛屿不太在意。
陈嫣对刘彻‘孩子气’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话题回到原本：“白金就算了吧？”
眨眨眼睛。
刘彻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你一直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罢了，随你吧！”
陈嫣等的就是这个，连忙把这件事敲定下来。
敲定下来后才喜滋滋道：“白金之事也不必可惜，若真想弄来钱，多的是比白金好的多的主意！之前我不是与陛下说过么，我先给陛下办成两件事，头一件是彩票，虽还未全部办好，但看着已经不差了…现如今也可以着手另一件事了。”
陈嫣当初在上林苑入伙的时候确实说过，她会先办两件事，差不多就是让大家看看她能力，类似‘投名状’。
在当时，她只说了彩票…后来彩票办的如火如荼、效果拔群，其他人一不小心就忘记了她最开始的说辞，忘记了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
她现在一提起，其他人都来了期待…主要是彩票办的太惊艳了，这无限拔高了大家的期待值。按照大家所想，要是真再来一个彩票，国家财政就真的不用愁了！
陈嫣笑着道：“不是说过么，这事儿是一锤子买卖，所以不能像彩票一样，一直细水长流地挣钱。但是一次能赚不少了，还能有利于小民…是件好事呢！”
听她这样说，其他人才想起她当初在上林苑的说法，心中暗自琢磨，这恐怕还是件‘名利双收’的事情。
之前陈嫣办彩票的时候，很多人还没放在心上。一方面，大家对于她能不能成功，这是有疑虑的。另一方面，她就算能够办成，对于其他人来说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她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大家也很难从她领导的事务中分润到政治资产之类的东西。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听到陈嫣的形容，他们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有不小的价值。
陈嫣并未注意到其他人的小心思，而是只看刘彻。
“陛下，这长安，我们重修一回罢！”

第391章 鹿鸣（5）
“陛下，这长安，我们重修一回罢！”
“嗯？”刘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重修长安又是什么操作？
虽然当初听陈嫣说‘彩票’的时候他也是一脸懵逼，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但和这次还不太一样。说起‘彩票’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彩票是什么，所以是很正常的疑惑。陈嫣解释之后，尽管他对彩票的盈利能力还有所怀疑，但他是明白‘彩票’怎么回事的。
重修长安就是另一回事了，这里面他每一个字都听的懂，但是合起来是几个意思就不懂了。他不是不知道重修长安是什么，而是不明白陈嫣怎么提起这个了。
刘彻自己就是一个工程狂人，全国上下由他批准的超级工程难道还少了吗？就算是局限在长安城中，也新增了好些宫殿群，都是他的手笔。所以刘彻对重修长安是有一定认知的。
营一座大城，在普通人看来是天文数字，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不敢说轻而易举吧，但要真有心，也属于随时能提上议程的事。想当初大汉建立之初建立长安，虽然这有一些秦时的基础，材料什么的也可以利用河对岸秦宫烧毁之后的残料，可当时条件差是不争的事实…就这样，规整肃穆、不堕都城气度的长安还是建立起来了。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营一座大城的开销并不是那么难以承受，既然开国之初承担的起，现在自然也承担的起！可别说现如今朝廷财政收入不够用，事实上，财政收入本身盘子的扩大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朝廷不是没钱，而是钱的去处实在是太多了！
这种情况下，各种花钱方向做协调，再不然这里省一些，那里省一些，总是能拿出钱来的。
更何况如今算缗告缗的钱即将到手，全面铺开的彩票想要收获‘果实’也只在眼前。财政困难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有钱了。这种情况下，重修长安并非负担不起。
但问题是，就算负担的起，这依旧是一个非常大的开支…在现今的情况下，有必要做这件事么？或者说，有必要把这件事的优先级放这么高么？
陈嫣笑笑：“陛下听臣妹细细道来…此事做得呢！臣妹保证，此事既能让长安庶民得好处，又能替朝廷赚钱！”
陈嫣很早以前就有了重修长安的想法，那个时候她还很小，也就十岁出头吧。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这座城市在光鲜亮丽之下，也有属于这座城市的伤口、牛皮藓！她在蓬莱岛打造永安城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强调城市本身的建设，很大程度上就是在弥补长安城带给她的遗憾。
以她的身份，实在不好在重修长安这种事上说什么，就算她有钱可以自己帮忙修长安，这件事也不能由她去做。所以不管心里多么遗憾，她最终也只能看着长安依旧如过去一般。
刘彻其实对长安没有不满意的想法，在场的张汤等人也没有不满意。实际上他们对于长安的巍峨大气是很满意的，在长安各个重要大街上做门面功夫也相当不遗余力。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来到长安，也都会惊叹于这座都城的规模与气魄！
如果说有谁可以不为长安震撼，大概也只有大汉土地上另外一些大型城市了。
如果是别人，陡然之间说要重修长安，刘彻以及身边的臣子，恐怕就要斥责为荒唐了！但因为是陈嫣提出的，所有人谨慎地没有做出评价，而是保持倾听者的姿态。只能说人的名、树的影，陈嫣过去的丰功伟绩换来了这些尊重。更何况她刚刚才放出了‘彩票’这样的卫星，这个时候别说她说的是重修长安了，就算她说的是毁掉长安，然后迁都，大家也要考虑考虑她为什么要说这话，这话背后有什么依据。
是的，不同的人说的同样的话也是不同的，世界一贯如此。
陈嫣通过过往的事，以及最近在彩票上的操作，已经让她的威信大涨！当张汤等人接受她不只是一个商人，而且还是一个能为朝廷办事的能人这个概念后，她再做什么都是有人追捧的。
这个世界上影响一件事成败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而这时还是个因人成事的时代，大家将一件事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追逐已经有成功经验的人，这是非常正常的操作。事实上，再过两千人，大多数领域依旧是如此操作的。
陈嫣对于这件事是早有准备的，让身边婢女呈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都是一些资料。这些资料里打头的就是一些‘贫民窟’调查，长安主要的土地都被宫城占据，属于老百姓和贵族、大臣们居住的地方相对很小。
这样分出了类似小区的‘闾里’，算是居民聚集区，长安的闾里有一些很有名，比如说戚里，这里专门住一些身份显贵的外戚。又比如说尚冠里，这里紧挨未央宫，住的是权贵！另外还有女闾这样专业性很强的地方，住着好多好多的小姐姐。
既然都有了这样的分类了，自然不会少穷苦人的聚居区。
这些穷苦人聚集的闾里，房子都挤挤挨挨，意图在最小的地方内塞下最多的人。有钱人居住的地方自带亭台楼阁，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圈都很难做到。中等之家好歹也有个适当的活动范围，好一点儿的带个小院儿，差一点儿的也是后世两室一厅商品房的等级。
‘贫民窟’则不同，为了搭建更多的建筑，整个格局早就乱了套了！然后适宜一户人居住的一套房子，可以想办法塞进两户、三户，就和后世的二房东、三房东在租房里搞隔断是一样一样的。
这样的房子材料当然也不会用好的，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是常事！冬天也无法满足保暖需求…
总而言之，大汉长安的贫民窟就是阴暗潮湿、采光很差、人均居住面积极小，随时随地有可能垮塌的危房。而长安却有不少人以这种危房为最后一个家。
房子差，周边的环境也差！
周边环境的差分为三个方面，一个‘环境’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环境，一眼望过去，‘贫民窟’街巷阴暗，很多地方根本不见光，地面上多的是生出蚊虫的积水。还有流水，流经贫民窟区域的水沟都是最脏的！
而打不起井，也买不起水车送水的人依旧只能喝这种很脏的水。
这种一眼看上去就很差的环境，显然是不利于生存的。
第二个方面是公共服务的，其实这个和第一个还有些关系。长安这座城市能够运转，背后肯定是有一些人在默默服务的，比如清理垃圾、清扫街道、修理排水渠等等等等。负责这些事的人为长安的居民提供服务，但经常略过居住在‘贫民窟’的人们。
对于这些搞服务的人来说，重要的大街，又或者豪门扎堆的闾里是重点工程，如果这里没有做好，他们的疏忽和怠惰肯定会被立刻发现。普通民众居住的地区也得弄的过得去，普通老百姓或许没什么权力财势，但如果都对他们不满，那又不同了。
说到底，这可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天子必然是要在这里做门面的！下面的朝臣也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即使是王公贵族在长安也是要夹着尾巴做人的，老刘家用各种理由除掉侯爵的爵位，这种事难道还少了吗？
廷尉可不是吃素的，最喜欢拿肆意妄为的王公贵族刷业绩了。
王公贵族尚且小心翼翼、捧着卵子做事，他们这些人就更不敢犯禁了！
但对于贫民窟的老百姓就不一样了，这座城市已经忘了这些人！既然这座城市都忘了这些人，做服务的人忘记服务他们也就顺理成章了…没有人会为这些人出头，就算有，也很难改变什么，追责更是想都不要想。
因为哪怕是高层也不觉得这些人对于长安有意义。
缺乏公共服务，贫民窟的生活情况肯定会更加艰难！而这也影响了贫民窟的环境，比如垃圾没人清，导致了这些贫苦人扎堆的区域更加肮脏，更加难看。
还有最后一个方面，那就是让治安环境恶化的厉害。
都说仓廪足而知礼仪，贫穷往往是犯罪滋生的温床…这不是歧视贫穷，而是事实如此。当一个人陷入赤贫，是没办法谈人格尊严的。在这种情况下，不是每个人都会走上犯罪的道路，但走上这条路的几率肯定会大很多。
在长安城内贫民窟当中，多的是没钱的人，除了少数人还能有稳定的收入，大多数人的收入都是不稳定，或者不光彩的，再不然干脆就是游手好闲——这种情况下，这里的治安能好到哪里去呢？
另外，治理长安的官员也基本上不会在这块地上增加治安投入…这个时候是有兵丁巡视城中的，一旦遇到什么事就可以处理。另外，闾里之中也有半官方半自治的一套班子，可以协助改善治安。而这些，在穷苦人的闾里都是没有的。
巡视的人在贵族居住区和大街上扎堆，‘贫民窟’这边却根本看不到。这就类似后世的资本主义国家，房子贵的地方地税足，地税足当地财政就丰裕，这样就可以招更多的警察巡逻，于是治安好——这就使治安背后的财政逻辑！可以说是非常残酷了。
半自治的班子更是别想，这种闾里人员都太复杂了，很难齐心。事实上，这套班子往往被一些流氓一类的人物霸占。借用这个身份，这些流氓可以更好的扎根和盘剥。而对于官方来说，谁管理这些区域也没有区别，就让他们自己闹就是了。
于是一切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样的地方，还指望什么治安呢！小孩子在这里长大，耳闻目睹的也都是一些不好的事，很多还没长大就学坏了。长此以往，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陈嫣觉得这些零零星星分布在长安的闾里就是一块块牛皮癣，很不好看，但又是这个城市不得不承认的阴暗处。
过去大家忽视的彻彻底底，一是因为他们无足轻重，至少对于大人物来说就是如此。二是因为大家也不愿意提，因为一旦提起，这个问题就一定要解决！华夏政府治国一向是有‘重民’的传统的，总不能明知道那块儿烂了，老百姓在过着非常不好的生活，依旧不闻不问，就让它继续在那儿烂着吧？
解决问题是很难的…不是说解决不了，而是投入产出不成比例。
所以继续忽视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陈嫣现在拿出这份调查报告，其实就是为了揭开疮疤，让大家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不过真正说起来，这份关于贫民窟的调查报告也不过是这一大堆资料中的开胃小菜。
陈嫣很想改变长安城中一些不好的地方，但这对于整个长安重修计划来说，也只是庞大筹划中的一个很小部分。
对于长安的重修，陈嫣规划了两个大的方面，一个是边缘区域、贫民窟的拆迁，另一个就是外城扩大了。
有些强迫症的陈嫣本来想把长安规划成棋盘格局，最后发现这种事除非在兴建之初就那么做，不然日后再做几乎就没有可能了。退而求其次，她只能在城内搞搞拆迁。
很多地区的区位条件是很好的，或者靠近宫城，或者坐落在大市坊旁边，但非常浪费地只做了民宅，而且还不是高端民宅…陈嫣是房地产时代过来的人，看到这种浪费，只觉得心痛！
另外，在她的计划里，长安将在城墙外围扩建一圈，不用新建城墙，只要修建起民宅，以及配套民宅的商业区、学校、医馆等等，这里自然就会热闹起来——不少在长安漂着的人想要在这里扎根，然而没房子怎么扎根？
这个问题从古至今是一样的！
长安作为大汉都城，对外说是二三十万人口，但这里面的水分有多少，大家是心知肚明的！很多来长安讨生活的人根本没有长安户籍，像是一些求机会的读书人还好一点，会给自己找个落脚地。另外一些社会地位更低，真正底层的人那才真是藏匿在了国都的人潮之中，别人甚至不知道他们来过、正在这里。
在长安城内的贫民窟、边缘地区搞拆迁，给他们换扩建地区的好房子。对于这个时候的人来说，地段的概念或许有，但却不深刻，而且这也是豪门贵族才会讲究的。对于小老百姓来说，地段是什么，能吃吗？如果可以改善居住环境，是没有人会拒绝这件事的。
后世的人还要考虑住的离中心区太远，通勤的时间成本是很难接受的。这个时候的城池规模实在有限，这方面的问题几近于无——住在一环还是二环，对于通勤来说，能有多大差别？
拆迁之后，这些贫民窟、边缘地区，又或者单纯只是利用不彻底的土地，就会在陈嫣手上重新仔仔细细规划。该做商业用地的做商业用地，该做工业的就做工业，如果做住宅，也绝对不是普通住宅，而是根据周边情况，走高端路线。
另外，城外的扩建地区，除了做为拆迁房外，更多的是要放到市场上的。
这些有没有人来接盘？当然是有的了！
古代不适合现代那样搞房地产，城市规模就那个样，能搞的起来才有鬼了！但是在一些特殊的城市却是可以得，比如说‘都城’。在这一点上，其他城市是根本无法比拟的。
此时也有比长安规模更大的城市，比如说商业中心临淄，百万人口，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可怕！这可是公元前的世界！但即使是临淄，恐怕也不如长安适合搞房地产。
临淄是很有人气，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商业人口，但对于真正的普通人来说，那里已经不能吸引人迁过去了…高昂的生活成本是一方面，没有新的人口增长点是另一方面。
都城长安则不同，如果不是都城人口要设限，这里能迎来一波又一波的人口迁入。然而事实却是，历朝历代都把首都户口卡的极严！即使是那些告老还乡的高官，想要留在京城也不行，历史上多的是血淋淋的例子！
对于后世的人来说经济中心比政治中心更能吸引人迁入，但在这个时代并不是这样的…逻辑从根本上来说就不同。
先不说达官贵人们想留在长安，随时紧跟皇室和朝廷的步伐。也不说商贾豪强也想在长安扎根，不为别的，就为了提升自家地位，寻求更多机会，改变后代命运，不再是富而不贵！只说普通老百姓，他们也疯狂地想要留在长安。
不是长安比临淄赚的更多，也不是长安生活就比临淄轻松到哪里去了，而是长安有太多太多的隐形福利了！只要能在长安扎根，即使是落到最底层，也比此时绝大多数地方的老百姓生活强太多了。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各方面都要尽量做好，这并不是一句空话。打个比方说，各个地方都有因为天灾人祸而粮价涨幅过于惊人，以至于民怨沸腾的时候。国都长安的粮价虽然也不便宜，遇到突发情况该涨还是要涨。
但是，是有一个限度的…除非到了国将完的时候，不然京城这块的粮食供应绝对不会出问题。
为什么都城的人口要有限制，这也是原因之一！别的大城市可以出问题，但国都绝对不可以出问题，容错率接近于零呢！这种情况下，人口一旦稍微增多，对城市治理都是一次巨大的挑战！如果可以，没有人想要这种挑战背后的风险与负担。
粮食供应其实只是一个方面，其他的隐形福利其实还有很多。
好处是明晃晃的，谁又不想留在长安呢？
所以说，这批扩建而出的房子，首先针对的就是蜗居在城里，原本根本没机会，现在却有机会改善居住条件的人。另外还有居长安不成，只能就陵邑的人，这个时候恐怕也有不少有意于这边的房子。
房子是这样，配套的商铺之类只会更贵！
另外，那些高端住宅瞄准的人群，富商、豪强也会接踵而至…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不缺钱，用钱买长安城里的宅邸，他们是能够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大汉如今建国也不少年了，长安城里的用地越发紧张。
那种超级大住宅，即使是顶级新兴权贵都不敢想（所以当初的武安侯田蚡想要扩建宅院，还得把主意打到考工署身上）。这种不算小的高级住宅可以想见也是收一套少一套，现在趁着难得一遇的扩建和拆迁可吃下一块，将来可就不敢想了！
陈嫣将新增的成千上万套房子，以及配套的商铺等列了一个表格，最后很清楚地告诉刘彻…这是一个超级赚钱的买卖！
他可以借此得到一个更大更好的都城，可以收买一批底层老百姓的人心，同时他自己还不需要花一分钱！相反，还得倒赚不少。
“只可惜了，赚的不多，扩建也需不少钱呢…到时估计能净赚七八亿钱吧。”陈嫣有些可惜。
其实七八亿钱很不少了，但是这个大工程可以想见得投入不少精力，她甚至不能将其完全交给别人，她得亲自领导这个项目。以投入和产出的比来说，她在别的项目上花心思合算的多！
不过也不是所有决定都可以用‘合算’来衡量，有些工作是她喜欢的，千金难买她喜欢嘛…
对于陈嫣的说法，张汤等人显然有不同的观点——神特么的赚的不多！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嘲讽！
过去他们用尽各种方法，甚至是极伤人品地盘剥老百姓，就是为了凑足朝廷需要的钱。而现在，事情到了陈嫣手上，就好像钱都是捡来的那样容易…这、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第392章 鹿鸣（6）
陈嫣重修长安的计划很好，但是在这个计划中还有一些让人怀疑的地方。在最开始的震撼之后，从刘彻，再到手下重臣，皆对此有一些疑惑…陈嫣当然也是一一对此做了解答。
首先，最大的问题当然就是这么多房子真的有人买吗？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因为陈嫣在报书里就提到过。或许其他城市要担心这个问题，但身处长安、国之都城、天子脚下，这个问题是不必担心的，但凡是有余钱的人家，谁不愿意在长安置产兴家呢？
相对于而言，更麻烦的问题应该是新增人口这么多，为了供养这些人口，长安的运输压力会不会更大。
事实上，谁都知道，长安的物流情况从来就没有好过！对于长安衣食住行的供应，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送到长安来的商品，只要价钱合适，就没有销不掉的！就这样，长安人民还觉得短缺呢！
这并不奇怪，以最明显的农产品为例，长安地处关中平原，周围就能供应，但供应依旧不足。为了养活居住在这里脱离农业生产的百姓，整个朝廷都是费尽了心思的。无论是陆路通道还是水道，都是充分调动，尽力运输的。
为什么历朝历代都要尽量控制都城的人口规模，供应方面的问题占主因！都城是不能乱的，都城百姓的生活必须稳定…而人口规模一旦超过封建社会政府能够支应的程度，那必然要乱！这两者之间是互相矛盾的。
长安本身的人口而言，二三十万，供应压力已经不小，不能因为临淄有百万人口就忽视长安二三十万人口的供应难度！事实上，这个时候全世界各个文明，城市规模能达到长安水平的，也是凤毛麟角呢！
再加上长安不只是长安这么简单，周围的陵邑很靠近长安，实质上是共享同一条运输线的！这么一看，长安的供应难度其实不下雨临淄。
按照陈嫣的思路，就等于是长安人口要增长不少…相对于原有的人口来说或许不算多，但以长安的现状，陡然之间增加这样一笔，很有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真要是那样，这件事如何收场？
这话是很有道理，很值得忧虑，但陈嫣觉得不足为虑。
其一，长安的人口并不会真的增加那么多！卖房的时候肯定会优先有长安户籍的人。这次重修长安释放的房地产需求，首先是长安本身的！那些在长安住的不好，想要改善住房条件的。或者住不到长安，只能住到长安周边的人群。
这样算起来，新增人口并不会很多。
其次，真正能从外地赶来长安置产安家的，在这个时代也不会是普通人！真的说起来，普通人甚至不能随便离开自己的户籍地！这个时候的户籍制度可是很严厉的！换个说法，来到长安的基本上就是有钱人，或这个时候认可的社会精英。
这些人是一个城市很喜欢的新增人口，首先他们的消费力就不用怀疑！
有这样一批人入住，增加的物流成本并不会觉得吃力…事实上，长安的老百姓衣食住行是有国家补贴的，这笔补贴并不是直接下发，而是通过隐形的方式完成。比如说国家为了降低运输成本、增加运输量而修的运河驰道，这些都是天文数字！但也因此让供应长安的物料便宜了不少。
这就等于是国家补贴了长安百姓！
如果长安的外地入住人口都是普通老百姓，这笔补贴就是国家出血。但如果是社会精英、有钱人呢？那又是另一个概念了。这些人的消费能力很强，一户人家还要带大量的奴仆，在地方上，有个两三家就能养活一个县城的商业了！可想而知在长安能给长安带来多大的收益。
所以，整体上而言，长安或许会增加一些物流压力，但这些压力的释放并不会让朝廷亏损，反而是一笔赚钱的买卖！
为什么临淄的压力大到那个地步，临淄依旧能够存在，而且还活的美滋滋？原因就在于利益足够！别管物流成本多大，这个城市总归是负担的起的！
这个解释大家算是接受了，但别的问题还是存在。
“敢问翁主，这徭役如何安排…重修长安的钱财从何而来…此事又要动用哪些衙署？”张汤定了定神，代替刘彻问出了这个问题。
陈嫣舒了舒身体，觉得问题总算问到了点子上。实际上从这里开始问题才算是进入了实质化阶段，说明大家已经认可了她重修长安的意见…修不修长安已经不是问题了，现在的关键是怎么修！
这里面门道可是很深的。
“徭役便罢了，此事不用那么复杂！”陈嫣想了想，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我经过多少事？动辄牵扯几十万人的朝廷大事，我根本不知如何调配！所以想了个偷懒的主意！”
她说是这么说，其他的人却不会当真！
想想陈嫣手上的那些产业，以交通号为例，牵扯的人、物还少吗？从整个交通号看，复杂程度不超过朝廷任何一项事物！陈嫣既然能做下这个，再说自己掌控不了朝廷大事的调配，就有点儿过于谦虚了。
关于这个，也是大家在彩票之事后彻底想通的。在那之前，大家也有过顾虑，觉得陈嫣能做好生意，却不一定能做好朝廷之事。现在经过彩票一事，大家的疑虑彻底消失了，前后反差，对她的信任更强！
在这个前提下，大家才能更公正地看待她过去做的那些事，能够明白那些事的难度！而能够完成那些事的陈嫣，大家并不觉得会被什么朝廷大事的调配难倒。
事实上也是这样，陈嫣提出的办法，说是偷懒，也是她慎重考虑过的好主意——虽然确实能偷懒就是了。
“咱们招标就是了！”陈嫣笑着道。
政府招标是个很常见的事情，不只是现代政府，古代政府也有招标的情况，比如以后会出现的皇商。皇室和朝廷确定皇商，本质上也是一种招标，只是在招标过程中需要考察的不只是商人能够提供的产品和服务、生意大小、资本规模等方面，还包括了这个商人钻营的能力！
不过这也没什么，即使是现代政府的招标也要考虑一个企业和政府的关系，考虑企业的公关能力，而不是纯粹地考虑一些招标书中写明的东西。
陈嫣觉得招标能够解决重修长安的很多问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省时省心省钱。
如果让朝廷组织人手，又或者找少府来做这些事，表面上看劳动力不用担心，技术也好，实际上会多出很多需要考虑的问题，比如召集人手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儿。而且政府能够发动的人手再多，也有一个上限，将工程包给民间商人就不同了，可以做到多点开花。
重修长安的工程量如此巨大，不可能给一家来做，而是会划分区块，招标数家有实力的商贾来做。这些人都是做惯了这些事的，当然有各自的办法去招募人手，准备物资！到时候多线并行，很快就能验收成果了！
而且这样陈嫣就不必时时关注工程的方方面面了，她最需要投入精力的时候就是两个。一个是招标阶段，确定考察出能够很好完成任务的商贾，另一个就是工程做完的验收阶段，确定工程质量达到了实现约定的水平。
至于平常，也就是抽查一番工程进度、注意注意账目罢了。
这就类似于教导孩子，是家长自己上，还是花钱送到学校去。哪怕是家长水平不错，有能力教导，一般也会选择送到学校去…实在是心力不能及啊！真要是整天围着孩子转，做教导工作，恐怕没有几个父母能受得了。送到学校就简单多了，只需要开始的时候考察好学校，以及最后验收教学成果就好了，平常的辅导的那点儿压力相对而言根本就是小事！
这其中也有一个补丁，那就是工程真的有什么问题，该怎样就是怎样，对商贾哪怕是抄家杀头都是可以的。这件事要换成是朝廷来做，质量上有问题能这样处理吗？那必然是不能啊！
“商贾不堪大任…”对于这个，就有人有反对意见了。这句话里头真心还是假意，大概是一半一半吧。这些人既觉得商贾真的不堪大用，根本承担不起这样的工程，另外也是觉得这样做就不能分润了，岂不可惜？
做工程是要花钱的，经手的人哪怕不做过分的贪腐，也能赚的盆满钵满。这就像是银行家，他们也没有贪腐，但就是靠着银行里流动的钱发了财！如果按照如今朝廷的‘潜规则’捞点儿，因为这样的大工程暴富也没什么稀奇的。
这个时候招标包出去，纵使能够在招标的时候和验收的时候赚点儿好处费，那也绝不能和朝廷做这个工程相比。
“有什么不堪大任的？”陈嫣笑着道：“我已经打听过了，这些商贾做出的保证来看，值得一试！”
反对意见的人却有些轻视，不平道：“商贾的保证如何能信？再者说了，商贾能做保证，朝廷各衙署也能做！”
听到这里，陈嫣却是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众人：“是吗？这可和我知道的不同！商贾做了保证，必然是要做到的。做不到的话，就得用自己的钱，甚至自己的命去填这个窟窿！换成是朝廷衙署，那该如何？就算最后未做到，也是轻轻放过…”
陈嫣没有直说自己的意见，但这和直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刘彻高坐主位，对于下面的议论本来是不置一词，保持一个公正态度的，但听到这里，也一时没有忍住，笑了。
不同于朝廷诸衙署对陈嫣，在这个问题上是有对抗性的，刘彻这个时候却是站了陈嫣这边。他也承认陈嫣说的有道理，这种事交给商贾来做，做不好了了打杀罚都可以，但如果是衙署没有做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朝中有的是说话的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都是可以想见的后果。
说实话，站在刘彻的位置，他本人和下面的臣子关系也是很微妙的。一方面他需要这些人来办事，另一方面又相当防备他们，时时刻刻都觉得这些人是朝廷的蛀虫，会挖朝廷的墙角，挖自己的墙角…
众人就是再有心和陈嫣争个一二，听到刘彻这一声笑也争不下去了！陈嫣这一说等于是把大家的底裤给掀了！她说的这个道理，大家不是不知，只是无人能说的这么清楚，也无人敢说！
这说出来是犯忌讳，会得罪朝廷上上下下的！
真要是说了，那就是要往孤臣直臣的路子上走…而众所周知，这条路看着不错，最后的结果却大都不好。
而陈嫣不同，她本来就不是要在官场上混的人，事实上她会在刘彻身边帮忙多久也不一定。到了她该退场的时候她自然会退场…说的直接一些，平常大家约定俗成的那些潜规则，对于陈嫣来说都是无效的。
她有钱，不需要从官场上捞钱。权势什么的，更是她无疑沾染的。至于官场前途什么的，她压根儿就不是官员，谈这个就十分没意思了…总的来说，无欲则刚吧。她对官场，对其他人，甚至对刘彻都无所求，自然而然的，一些对大家都有用的规则对她就无用了。
陈嫣自己一个就让众人顶不住了，更何况刘彻这一声笑，等于是提醒了大家一件事——这位不夜翁主有着最大的靠山！她的背后是天子，所作所为得到天子支持是轻而易举！
这种情况下还能说什么呢？
最终大家也只能说，如此时靡费钱财云云…商人重利，没有赚头的事情能做？所以交给商人肯定比交给朝廷花的钱多！
陈嫣却不这样觉得，相当不留面子道：“果真如此？不见得罢！所谓招标，本就是要选开价合适的，如此最终所费也能一开始就知道。若是换成朝廷来做此事，最后花费多少我是不知，只是想来不会比商贾花费更少了。”
招标书上写明了多少就是多少，即使是后世也有契约精神。在这个时代就更别提了，皇权至上，政府和商人签合同，里面很多条款都可以倾向朝廷，保证朝廷的利益…这在后世甚至可以说是霸王条款，但在这个时代大家都不当回事。
甚至商人本身也这么觉得！
再糟糕的规则也比没有规则强！相比起不讲道理、规则朝令夕改，这样确定一些规则，彼此遵守到底，对于这个时候的商贾来说已经是很难想象的好事了！
所以最初的开价就是最后的花费，超支了也只能商贾自己想办法。换成是朝廷来做这事，或许一开始真的能开出比商贾更低的价格，但那开价就是狗屁，根本不能信的！
就像后世创始人拉投资人入伙的套路，后面如果不想前面的投资打水漂就得接着投钱……
再者说了，陈嫣真觉得找商贾来招标事情会省钱很多！就算整个工程中朝廷并不贪钱，朝廷的办事效率也很难和商贾相比。这并不是说商贾就比朝廷先进了，只能说商贾和朝廷本来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组织模式，适应的情况也截然不同。
在重修长安的工程中，陈嫣看中了商贾的组织效率、看中了他们小而灵活的特点。
“且用商贾的话，就不用朝廷花钱了…”陈嫣最后抛出了杀手锏。
按照她的计划，重修长安是能赚钱的，但是想要赚钱就得先投入本金，一开始重修长安的资金就是。但如果工程是由商贾承包的，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除了一开始一笔初始定金，其他的需要完成工程后再付。
也就是说，这笔工程款预先由商贾垫付…这当然对商贾不利，但招标书就是这么规定的，要么别来竞标，不然就是认可这一点了。虽说朝廷做工程也少不了拖后支付各个款项，根本做不到□□之类（应该说任何大型的买卖都做不到这一点），但做到对中标商贾那样全部押后款项，这是绝对做不到的！
而等到最后要支付尾款的时候，陈嫣已经提前把房子铺子用卖期房的方式卖出去了！如此手中自然有钱！
用这个办法，朝廷撬动这样的大工程竟然之需一点点定金！中间根本不需要任何成本——不管其他人是怎么想的，至少刘彻非常欣赏这个主意！大概是这两年花钱花伤了，他对于钱财的算计比起少时不知道用心多少！这样既能做事，又不用花钱的搞法特别对他的胃口！
或者说，这样的搞法，谁不喜欢呢？
也就是那些朝臣，利益所在，无法公正地看待这一点而已。
一旁离刘彻最近的便是韩让了，这个宦官首领注意到了天子的神色。表面上天子还在听众人吵吵嚷嚷，实则注意力只在一人身上而已。熟悉天子的韩让已然清楚，其他人的争执根本没有分毫意义。
明明天子已经决心支持不夜翁主了。
不论从公，还是从私，皆是如此了。

第393章 鹿鸣（7）
“太子在和谁说话？”有人低声询问。
未央宫宫宴并不经常，夜夜笙歌这种事，就算不考虑影响，那也是很难做到的。如果是一个只想享受奢靡生活的皇帝或许能做到，但对于一个并不怠于朝事的天子，这负担就太重了。
一天的工作之后，盛大的宴会什么的，与其说是享受，还不如说是一种折磨。
所以未央宫宫宴只有在各种节庆时候，或者有特殊理由的时候才会开启…越是盛大，越是如此。
自从上次对匈奴作战取得空前成功，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班师回朝，为此举行的庆功宫宴之后，未央宫已经很久没有举行这个规模的大宴了。中间倒是举行过一些小宴，但受邀者人数很少，有各自的目的，一般贵族和朝臣没有机会参与。
初初入殿，有人就看到显眼位置，太子站在卫皇后身旁，正在与一小女郎说话。这小女郎实在眼生，不像是哪位有名有姓的公主，也不像是大家常见的某位贵女，故而向身边的人打听起来。
太子是元朔元年生的，今年已经虚岁十二了，这个年纪倒是不急着婚配，但小孩子成长起来是很快的！等到太子身边安排妃妾，甚至迎娶太子妃，又还有几年呢？这个时候，一些有心的家族已经开始打听起来了。
太子正妻，也就是太子妃，最常见的配置就是强势外戚。比如孝景皇帝的薄皇后，刘彻当初娶陈娇（陈娇虽然是公主的女儿，但她身上最重的政治筹码来源于窦太后，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本质上也是外戚），都是这一点的体现。
现今最强势的外戚当然是卫氏，但比较尴尬的是卫氏顶梁柱卫青一脉并没有适龄的女孩子。至于卫氏其他人，出色的女孩子…实在找不出来。如果非要找一个卫氏女，也不是不可以，但没必要。
说实话，还是积累不够。
一般外戚能力强到可以染指皇后位，也是等到宫中的女人做到太后了。皇后什么的，位置再稳当，其实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根本不好在未来皇后的位置上强行干涉。
再考虑到王氏外戚势弱，不少有心捧个皇后出来的贵族、大臣就蠢蠢欲动了…甚至不是皇后也可以，只要在太子宫中成为有名有姓的妃妾，就有可能诞下皇子，有可能获宠，有可能在将来给家族带来无限的可能…光只是一个可能就足够惹人遐想了。
这个时候，身为太子的刘据，一举一动，和什么女郎接触，大家怎么能不关心呢。
更何况，有眼睛的都看的到，卫皇后在一旁对那小女郎也是和颜悦色，非同一般的样子。
“你到底是多久没进宫了…消息竟闭塞到这地步？”身旁的熟人惊讶于新来贵妇人竟然连这个小女郎都不认得，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讶异。
“那小女郎乃是无忧翁主！”
“无忧翁主？”贵妇人一惊，再抬头去看，还有什么不明了的呢。
最近陈嫣在长安城刷足了存在感，先是彩票，后是长安城重修计划，凭借这两个大项目，可搅动了不少风云了——别以为这和其他人的生活无关，事实上这是两个可以赚大钱的项目，人人都想以自己的方式分润其中，就算不能分润，津津乐道一回也是好的。
这种情况下，谁又能不了解一些陈嫣的事迹呢？真要是连她身上的新闻都不知道，在圈子里岂不是要落伍了？
因为陈嫣的大红大紫，她身边的一切自然而然也吸引了很多注意力，其中以她这次回长安带来的女儿为最重！
小女郎随她姓陈，陈如意…她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带了出来，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说实话，这个操作真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
在众人的猜测中，陈如意很有可能是天子的女儿…特别是天子还特别优待陈如意小朋友，一来就给了一个翁主位，还分了一块只有受宠公主才能有的封地。如果说，这是陈嫣和别人生的孩子，emmm，如果天子对不夜翁主无意，他们这些人还能相信，毕竟那些封赏看着惊人，但对于皇家，对于陈嫣也就是那么回事儿而已。可天子明明对不夜翁主有意！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对待这个孩子呢。
而且计算这个孩子的年纪，时间上也对的上…不得不说，大家的脑洞都开的很大。
因为有这一重猜测，大家也就不把太子和陈如意小朋友的亲近当一回事了…‘同父异母’的兄妹么，卫皇后揣度天子的态度肯定是要优待这位贵女的，太子由此对这位小贵女另眼相待一些也不算奇怪。、
“说来不夜翁主真是非同一般呢…竟让无忧翁主姓陈…”贵妇人忍不住感叹。
这里面其实有两重意思，首先，如果陈如意小朋友不是天子血脉，这种情况下，陈嫣竟敢真的一点不在意未婚生子对名声的影响，对所有人宣布这是自己的女儿，这是真的大胆了。一般来说，有头有脸的人家，如果有贵女未婚生子了，一般都是趁胎儿未成形前流掉，然后假装无事发生。
如果流不掉，只能偷偷生下，那也会尽力遮掩过此事，孩子生下后抱养出去。至于家中女儿么，应该庆幸此时还没有兴起理学，不至于浸猪笼或者逼着自尽，但偷偷远嫁之类的是避免不了的。
一个女人，生没生过孩子是瞒不住的，嫁的太近了，夫家闹了出来，大家都免不了丢脸。
似陈嫣一样，正大光明地带在身边，用自己的姓氏取名，以不容曲解的态度告知此事，确实闻所未闻。
而如果陈如意小朋友真的是天子骨血，敢于让她姓陈，这也很大胆啊！
虽然公主不如皇子那样重要，无缘冲击皇位，诸侯王什么的也不用想，但始终是天家血脉…普通人尚且难忍自家血脉流落，更别说皇家了。陈嫣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让刘家的孩子姓陈？
这陈家有没有那个福气承担哦！
“毕竟是不夜翁主啊。”旁边的人忍不住道：“或许天子也是怜爱不夜翁主膝下空空，以这孩儿慰藉罢！”
这似乎是一件很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其他人身上，说不定这个时候已经沸沸扬扬了。但因为和陈嫣相关，大家虽然也惊讶，也议论，但接受起来却是快了很多。只能说任何事情只要和陈嫣相关，即使再不可思议，大家也会觉得没那么惊人。
哦…是不夜翁主所为啊，那就没什么了。
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习惯，这是过去很多年陈嫣天长日久积累出来的印象。当她一次又一次做出大家意料之外的事情的时候，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大家也只会觉得‘她不就是那样么’。如果有一天陈嫣真的循规蹈矩起来，大家反而会觉得古怪。
最上首位置一旁，卫子夫让身边宫人特别关照陈如意，陈如意今天进宫并不是跟着陈嫣来的，事实上她谁都没跟…前两天她被留在了宫中，原因是天子教导无忧翁主《韩非子》来了兴致，不愿意她出宫，顺势就留了下来。
住的地方也是现成的，正是陈嫣当初在天子寝宫旁住的偏殿。当初陈嫣搬出皇宫，属于她的偏殿竟也没有挪作他用，而是封了起来，只在一些固定的日子有人进去打扫整理。
这个时候陈嫣没来，刘彻忙碌，小朋友暂时被托给了卫子夫。
卫子夫看顾陈如意小朋友比看顾自己亲出的公主还用心，她所出的公主磕着碰着委屈了并不算大事，不过是小孩子日常而已。但陈如意小朋友遭遇这些事却没有那么简单，瓜田李下的，容易让某些人误解，觉得她是故意的。
等到天子终于出现，卫子夫也算是松了口气，将陈如意小朋友交还给了天子。
看着花骨朵似的的小姑娘乳燕投林一样飞向那位九五之尊，卫子夫有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恍惚…恍惚中回到多年以前，她是如何看陈嫣的，如今就如何看她的女儿。或许这个孩子的出身在很多人看来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地方，但毋庸置疑，这又是一个天之骄女。
不同于其他人，觉得这是天子血脉，卫子夫却是能够确定的，这个小姑娘和天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这倒不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小姑娘的身世，了解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情报，她做出这样的判断只是因为她足够了解陈嫣而已。
或许她和陈嫣的交集不多，甚至满打满算也没说过几句话，但她就是了解陈嫣…谁让这是她丈夫所爱之人呢。
陈嫣不爱她的丈夫，不夜翁主不爱当今天子，这是她看的分明的事情。因为不爱，所以无论什么都不能引诱她留下，权势、富贵，对于天下女子来说最大的尊荣，于她而言也只是浮云一样！
既然是如此，她又怎么可能为当今天子孕育孩子！
她也了解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或许可以逼迫其他人，却是唯独不能逼迫他爱的那个人。因为在他第一次逼迫的时候就失去了那个人很多年，这件事在不经意间深深刻印在了他的心里。
或许刘彻自己并没有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是身为旁观者的卫子夫却很明白——从那以后，他就不敢逼迫陈嫣了！因为他的心下意识地拒绝承担那样的后果。
这个孩子必然不是她丈夫的孩子…不过这丝毫无损这个孩子的特殊与贵重，她是不夜翁主唯一的孩子，光只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她光耀万分了。至于天子对她的优待，这只是让她增光添彩而已。
看着这个孩子毫不费力地获得丈夫的喜爱，卫子夫有的时候觉得难以理解，有的时候又会觉得理所当然。难以理解在于，她知道这不是丈夫的孩子，她的丈夫对这个孩子更可能是厌恶，而不是优待才对……
理所当然在于这个孩子的母亲，她是陈嫣的孩子，刘彻当然会喜欢，这是毋庸置疑的。更何况，这个孩子值得人喜爱，很显然，陈嫣将孩子教导的很好，懂事而不呆板，知礼又灵巧，聪明却又不傲慢…她像男孩子一样习惯于独立思考，又有女孩子的温柔贴心…
说实在的，卫子夫有的时候会庆幸，庆幸这个孩子没有皇室血脉！如果这个孩子是她丈夫的孩子，哪怕她是个女郎，那也是一种威胁——或许她的丈夫会想，陈嫣教养的孩子这样好，那就再生一个皇子罢！
她的丈夫对她的儿子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他的儿子也是聪慧的少年，但最近逐渐展现出来的特质让丈夫很是感慨…他觉得这个长子聪明仁善，唯一的问题是有些软弱，有些理想主义。
简单来说，有些东西是帝王弄出来忽悠天下人的，他却真的相信，被其中的都东西给忽悠到了…当然，孩子还小，还有的是时间明白到底什么事天子，所以刘彻也并不着急。再者说了，仁君也没什么不好的，等他收拾了天下四方，正适合一个仁爱君主上位。
只不过刘彻希望的‘仁爱君主’可能不符合一般人的想象，是以其祖父孝文皇帝为模板的——确实能为天下苍生说话，做代表万民利益的事情，但与此同时，绝对不是呆板的仁爱之君。
事实上，该狠心的时候，他那位祖父比谁都狠心呢！
然而凡是就怕比较，卫子夫亲眼所见，她的丈夫在教导那个小女郎《韩非子》的时候，眼睛里的满意是对着自己的长子都没有的，他是真的觉得教导这个孩子是一件乐事…
这个孩子并不姓刘，和她的丈夫没有丝毫关系，她只能以此守住最后的安慰。
“据儿…你觉得无忧翁主如何呢？”轻轻按住儿子的肩膀，卫子夫仿佛一无所觉一样，脸上依旧带着国母端庄温柔的笑意。
刘据不假思索道：“如意女弟极好，虽然年纪小我许多，书才读了《诗经》，见识心性却是不一般的…如意女弟年纪小，然随着不夜姑姑遍游四海，连极西之国也去过，所思所知皆不同于寻常。”
太子刘据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好，评价人也都是公正客观的。他虽处深宫之中，少有出宫的时候，却也知道关于陈如意小朋友的一些传闻，知道很多人觉得她是天家骨血。他分辨不出这传闻的真假，也不可能拿这个传闻去询问其他人，但即使是这样尴尬的关系，他也能以平常心对待陈如意小朋友。
“‘不同于寻常’么？”卫子夫的声音很低，就连刘据都听不见了。
此时，殿外一阵突然的喧哗，抬头望去，是陈嫣来了。她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和母亲刘嫖一起来的。陈娇没有同来——陈娇虽然偶尔进宫，没有和宫里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但这种众人齐聚的大宫宴，她都会选择不出席。
不管怎么说，她曾经是坐在上位的皇后，这个时候出席，坐在哪里实在是尴尬。她本身是一个很强势的人，倒不会因此服软，反正别人尴尬别人的，她总能撑得住…但她不喜欢别人用形形色色的眼光看她，就好像她依旧对‘皇后’的位置恋恋不舍一样。
这种情绪类似于姑娘面对前男友或者前夫的感觉，不太喜欢出现在对方出现的场合，不是不敢，只是不喜欢其他人的目光。
“确实是不同于寻常呢…”卫子夫轻声道，她的目光分明是看着不断走近的陈嫣的。
“如意？”陈嫣轻声唤道。
刚刚还和刘彻亲亲热热地陈如意小朋友立刻抛弃了‘皇帝舅舅’，转而抓住母亲大人的衣袖。虽然只是几天不见，但母亲大人曾经说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这样算起来，这是很久很久没见啦！
陈如意小朋友是很喜欢‘皇帝舅舅’的，就像每一个小孩子一样，一个对自己充满善意，任何愿望都能满足，还长得很好看的长辈，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陈嫣对孩子还得有些严厉教导的心思，刘彻身为‘表舅’却是没有这个必要了，既然喜欢这孩子，那就只管宠宠宠就是了。
但是再喜欢也有一个亲疏远近，舅舅再好，在晚上要回家的时候孩子依旧只会把自己的小手手放在妈妈的手心里，这是不能相比的。
陈嫣摸了摸自家小姑娘的软软的额发，发现小姑娘的头饰又换了。其实小孩子年纪小，吃不住太多发饰，所谓的首饰大都是装点一下。至少陈嫣是这样对自己家小朋友的，一方面孩子不会觉得难受，另一方面她也不觉得满头珠翠适合小孩子。
小孩子么，本身就已经很可爱了。
不过首饰虽少，样样却是精品。一方面是陈嫣和小朋友都喜欢这些漂亮的、闪闪发光的小东西，另一方面也是条件好，有能力给孩子提供最好的东西。到了陈嫣这一步，钱本来就是花不完的东西，给小孩子翻着花样弄玩的用的，真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陈如意小朋友梳的是她这个年纪最常见的丫髻，也就是两个包包头。陈嫣记得送来皇宫的那一天缠了红色的珊瑚珠子，又插了两只小小的翡翠发插。而现在，上头装饰了红宝石的珠花，额心是珍珠勒子。
当心的珍珠不算大，但却是滚圆，更重要的是呈现出淡淡的金色，在这个时候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了。
陈嫣记得，小朋友进宫时本是没有留宿的意思的，后来家中虽安排了人送东西来，送的也是一些日常用品，绝对没有今天这样从头到脚、金碧辉煌的一身。
摸了摸小朋友额头的珍珠，陈嫣笑了起来：“臣妹记得，陛下当初常常令少府作首饰与臣妹添妆，如今如意也是如此了…”
语气中有些淡淡的怀念，她现在知道了，当初刘彻对她那样关心，是有另外的意思的，感动的意思少了很多。但时间过去这么多年，过去的很多事情都成了一种怀念，陈嫣没法儿不想以前的事情。
就连有些糟糕的事情现在想来也是好多于坏，更别提这样的事了。
刘彻以一种很柔和的神情看着陈嫣…直说的话，他现在也没有多大的执念一定要得到陈嫣了——经过了这么多互相磨合、互相折腾，有些事情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就像两块表面粗砺的石头互相打磨，时间久了都会变得光滑起来。
对于刘彻来说，现在的陈嫣其实更像是一种习惯…她能一直留在他常常能看见的地方，两个人能一起说话，偶尔分享共同的回忆，这就足够了。
剑指天下的帝王，看起来永远不会疲乏的征服者，其实也会给自己留下一块柔软的地方。
这就是少年相识的威力了，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是共同的回忆，勾起的也是曾经浪漫又柔软的情怀…这样的东西对于现在的刘彻来说，是用一点少一点的。
刘彻笑着摇头：“当初少府为了你与阿娇的饰物，常常战战兢兢…”其实是他太过严苛了。
对于年轻的帝王来说，那是送给心上人的，自然不同。
陈嫣怔了怔，明白这个话题不宜过深，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笑着道：“说起珍珠来，前些年臣妹在南方碎玉一样的海岛上养珠，如今也算是很见成效了，每年有许多珍珠在诸国买卖。只不过养珠之功多在一年、两年、三五年，最多也就是七八年，到底不如造化千年之功，真要上好珍珠，只能看天生天养。”
养殖珍珠已经获得成功了，不过养出来的珍珠只能霸占次等珍珠市场，通过走量的方式赚钱。真正的上品珍珠，还真只能看天然珍珠…这个没法解决，即使是在两千多年后也是如此，养殖技术落后的现在就更别提了。
珍珠是个好话题，至少女人们都愿意加入其中，很快陈嫣就和身边一圈大汉最顶尖的贵妇人说起了珍珠种种。

第394章 鹿鸣（8）
珍珠是个好生意，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珍珠都是女人最爱的珠宝之一，其中品相好的可以卖出天价——和一般人以为的古代珍珠都贵重不同，其实古代珍珠也分普通货色和‘珍宝’。
所谓‘八分为珍，九分为宝’，本质上就说明了大家对珍珠的价值是有自己的判断的。如果珍珠全都珍贵，也不会出现珍珠粉这种奢侈的用法了！事实上，珍珠粉用的正是价值不高的珍珠。
陈嫣就知道，此时的华夏大地中低档的珍珠最大产地在太湖，太湖珍珠由蚌中取出，有的时候一个不算大的蚌壳也能取出十几颗珍珠。只是这样的珍珠品质真的一般，大小、光泽、形状…通通不合格！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不会拿这个做首饰！
能用珍珠做首饰的人不会用这种珍珠，因为丢不起那个人！而用不起珍珠的，也不用装大尾巴狼。否则，装逼是不可能的，反而惹人嘲笑！
这种珍珠，除了磨珍珠粉，也就是穿珠帘什么的了…
陈嫣现在是开发出了珍珠养殖业，但她到底在这上面没有什么特殊天分，只是知道养珍珠的原理，同时又有一些人力物力可以给她试验消耗而已。在这种情况下，弄出了一套过得去的法子。
然而也仅此而已了，养出的珍珠是很难和那些真正的珍品珍珠相提并论的！好在养殖的好处就是量大，既然量大就可以剔除掉‘残次品’。基数大了，总能固定收获过得去的珍珠。
这种情况下，反正高端市场以下是没人能和陈嫣争了。
至于高端市场，陈嫣没怎么碰…她手头上是有顶级的珍珠，大多从南洋零零散散的岛屿上来。其实整个东西方航线附近的小岛，有不少文明程度不高的部落，这些部落居于海岛，只要周边海域真有珍珠，大多都发展出了自己的采珠业。
他们的珍珠基本上就两个用途，一个是部落首领夸耀财富。就和盛产黄金的地区，部落首领从头到尾都是金子是一个道理。另一个就是和周边进行物资交换的时候使用——这些部落的文明程度虽然不高，但离周边的小岛，甚至大陆并不遥远，零星总有交集的时候…
陈嫣愿意为天然珍珠付出合理的代价，这些地方自然会和她做交易。
比不上养殖珍珠的稳定和量大，但陈嫣确实得到了不少好珍珠。这些珍珠是典型的奢侈品，就和陈嫣的宝石生意差不多，甚至不如宝石生意。宝石生意依托于矿藏，只要找到矿，其实还挺稳定的。
简单来说，这种生意单笔利润是很大，但市场的体量摆在那里，是绝对无法和丝绸、糖这种货物相比的。
陈嫣也就随便卖卖，少量出货。至于其他的，给人送礼，做大订单的添头，自己添妆…说实在的，即使是这个国家的皇后公主，在珍珠上也少有陈嫣这样‘豪气’的。
陈嫣以珍珠为话题引子，对各种珍珠品头论足…对于珠宝，大家都是专业的，但陈嫣明显见识更足！这就好比后世流传的一则轶闻，说是末代皇帝看古董，一眼就能看出真假，但要说什么道理出来又说不出来了。
并不是人家在这上面下了多大的力气钻研，而是人家从小看着各种各样的真东西长大的！这时候再看外面的真真假假，自然笃定。
“若说珍珠啊，金色珍珠、粉色珍珠、紫色珍珠…颜色倒是极多，改天我也办个珍珠会，到时请诸位来看看。”陈嫣这话并不是假话，是真有心办这么个聚会。其中聚会是关键，珍珠只是个引子，不过这个层次的聚会，一个引子也是很有必要的。
说话间，陈嫣扶了扶鬓边的一支步摇，侧过身子的时候正好看到殿下有一从未见过的男子，身边聚了不少人…这可有些稀奇了，倒不是说满殿的人她都认识，但这么有‘人气’的一位，总归不是无名之人吧？她就算不认识，也该有个眼熟才对。
但现在看着，竟是从未见过这人。
蹙了蹙眉：“那是何人？”
倒不是她好奇心有这么重，只是正好看到了，总想问一问。
旁边的尹夫人道：“那是文成将军，文成将军是齐地人，翁主可曾听过他的大名？”
说到‘文成将军’，陈嫣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说起来这人在长安是个红人呢！而且说起来，这人能红，正是眼前的皇帝陛下捧的。
文成将军原名李少翁，文成将军是刘彻封的，说是将军，实际上哪到那个地位。这种职位，也就是大家听听就好。而这位之所以能捞到这个封号，是因为他办成了一件大事…招魂！
他替刘彻招来了王夫人的魂魄，由此被刘彻认为是神仙之流，十分优待。
刘彻并不是傻瓜，但他和这个时代很多人一样，对于神秘侧是相信的，或者说有选择地相信。凡是有利于自身的，就相信，不利于的就抬出‘子不语，怪力乱神’，当作没这种可能。
“并未闻此人之名。”陈嫣挑了挑眉，轻巧道。
刘彻多了解陈嫣啊，一眼就看出她在这件事上的‘呵呵哒’，她的态度表面上看只是可有可无，但刘彻知道她分明是轻视的。而联想到陈嫣从小就不信鬼神之事，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
“阿嫣还是不信鬼神？”刘彻笑意盈盈，包括眼睛里也全是笑意，显然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一旁的韩让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说陛下真是双标了。韩让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关于陛下重用方士，朝臣一向是有意见的。即使大家都觉得鬼神之事得慎重，占卜之事不是虚妄，奇人异士也有真的，但大家都不乐意见到君王真的轻信方士。
如果这个方士是假的，那就是一霍乱朝堂的妖人，欺世盗名，将天子也给骗了！如果做的过分，说不定还要使朝堂跟着不稳呢！现下天子春秋鼎盛，方士还不能有太大的影响，可到了天子年纪大了，更容易将希望、生死这些东西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所在的时候，这些方士的影响力就真的难以估量了！
如果这个方士是真的，或许事情会更糟糕…如果是争天下的时候，主公身边有个真有能力的奇人异士，那倒是不错。可是守天下的太平天子要这种奇人异士干什么？长生？专权？掌控一切？
虽皇帝来说是不是好事不一定，但对臣子肯定不是好事就是了。
因此，大家都不太想刘彻和这些‘神仙’接触太多，‘文成将军’的封号下去，朝臣或明或暗地表示反对，这就是个表态。只是刘彻对这些向来都是无视的，如果有的人劝的很了，他还会老大不高兴！
而现在，陈嫣的轻视态度那么明显了，刘彻的态度却是正面的、完全包容的…emmm
韩让：陛下，你良心不会痛吗？
刘彻：不会.jpg
双标玩的很溜的刘彻劝说陈嫣：“鬼神之事也并非全是虚妄，阿嫣还是多些敬畏罢！”
陈嫣满不在乎：“各人不同，别人信别人的，我是不信的——有人重死后事，陪葬十分丰厚，活着的时候拥有的东西，死后也要牢牢抓住。但我不同，我根本不会修墓，待我百年之后就烧成一把灰，随便怎么处置就是——”
“胡闹！”刘彻下意识地打断了陈嫣的说法：“阳陵中还留着你的地方呢！”
阳陵是刘启的陵墓。
这个时候皇帝的陵墓是非常复杂，不止会埋他们自己，还会在下葬的时候给他本人认为重要的人留下地方。皇后妃嫔就不说了，重要的臣子也能得享陪葬皇陵的‘荣宠’。
比如历史上汉武帝刘彻的皇陵，卫青和霍去病就葬在一旁，根本不能忽视。
陈嫣的墓，刘启生前就特意吩咐少府的人规划过的，在阳陵中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又大又好，还处于黄金地段，充分显示出了这位天子对自己孩子的喜爱。当初如此设计的时候他是真抱着某种想法的，比如真的有死后王国，就能在遥远的未来和自己的孩子重逢了…
这件事并不是秘密，凡是关注过这件事的人都是知道的。
不过刘彻拿这个来堵陈嫣的嘴却不是表面就事论事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当陈嫣潦草地决定自己的身后事，说到死后要烧成灰时，她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刘彻却先她一步觉得这是难以接受的。
这不奇怪，有些事情本人不觉得有什么，但是身边重视自己的人却很难接受。
刘彻很难描述清楚那一瞬间内心的感受，大概就是觉得陈嫣这轻巧的一句话否定了很多的东西吧。按照她的说法，人会在咽气的同时，彻底和这个世界永别。不管曾经拥有何等的财富、权势、容貌，最后总不会有差别。
陈嫣是特别的人，她拥有那么有意思的人生，但即使是这样，该结束的时候也是戛然而止。
刘彻不能接受这个！
站在权力的巅峰，皇帝这种生物总是想活的久一点、再久一点，最好长生不老。不过刘彻现在正值壮年，身体又是一惯的好，求仙问药的需求暂且不强，他也很少考虑自己老去死去之时怎么办。偶尔想起，也不过一晃神就过去了。
惧怕死亡，想要牢牢抓住‘生命’本身，这是步入暮年的人才有的状态，刘彻显然还不到那个地步。
但是对陈嫣，他的反应不同，似乎更不能接受一点。
陈嫣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的九五之尊，以当下的观点来看，这是一个正值成熟期的男子，容貌、风度等等都是一等一的。她只能从一点儿浮光掠影里才能看到曾经那个少年的影子…那个时候刘彻还是太子呢，敢想敢干，喜欢笑，大家都很喜欢他。
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情，陈嫣的语气也柔和了很多，摇摇头：“我知道，到时候将那一把灰装了，送到墓中就是了…这是大舅希望的事，我自然做到——若不是如此，我宁愿将那一把灰洒在天地之间、江河湖海之间，落得一个干干净净！”
“世人期盼高大稳固的坟冢能保千千万万年，只是这未免虚妄！几百年就能沧海变桑田，何况一土包？如今远如三代时就不说了，就说东周之时、秦时的墓葬还剩几多？”
“人死后的事和本人有什么相干？都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陈嫣的声音轻轻浅浅，好像是一口气浮着，只要一句话说的重一点儿就会把它给吹散了。
这话声音不大，只有近前的几个人能听到…说实在的，近前的几个嫔妃和内宦惟愿什么都没听到呢！一个个屏气凝神，纷纷低下了头，只想装自己是个摆设。
是个人都知道，天下修陵墓最来劲的是皇帝，最想要死后王国的人也是皇帝！他们希望自己的权势在另一个国度也有延续，而不是生命结束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陈嫣说这话，轻一点儿叫扫兴、没眼色，重一点儿就要被怀疑什么居心了！
这样当着面‘揭短’真的好吗？虽然这也只是很正常的一种个人看法，当今天下不信死后王国，觉得厚葬不是什么好事的人也挺多的，但这样对天子说，是不是不太好？
然而，意料之外，或者说还是意料之中的，天子没有因此发一点点脾气。他只是深深凝视着陈嫣，末了，叹了一口气：“阿嫣…有时朕真不知拿你如何是好。”
不可否认，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做不到‘众生平等’。在一个人的心里，人就是能按照亲疏远近被分作三六九等！对于普通人是这样，对于九五之尊的皇帝也是这样。
有些事情别人说、别人做，刘彻是会勃然大怒的！作为一个已经被宠坏了的皇帝，他的逆鳞、敏感点实在是太多了！一旦有人做了什么他介意的举动，属于皇帝的那种疑神疑鬼就会发挥作用。
但是同样的事情换成是陈嫣来做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从未将陈嫣放在自己敌对的位置——这就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本能。于是，陈嫣无论做了什么，他也很难用恶意的角度去解读了。
刚刚陈嫣说的东西，放在别人身上，难免会觉是在嘲讽，有大逆不道的嫌疑。但陈嫣说来，刘彻会想到什么？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其中的孤独与洒脱，哀伤和深邃这一类东西。
这个时候的陈嫣好像离所有人，包括这个世界都很遥远。
到了刘彻这个程度，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同理心了，想要做到‘感同身受’更是一个笑话。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喜怒哀乐，通通不能感染到他。而很奢侈的，他在陈嫣身上还剩下为数不多的‘同理心’。
所以陈嫣说这些话后，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难过。
而第二反应就是‘果然是阿嫣’…陈嫣一直以来在他这里就是一个拥有很多特别之处的人。习惯了这个，她身上再多的出格也显得普通了起来。至于说这里面有没有她对他的嘲讽，这是他很靠后才想到的事情。
他并不觉得这里面有陈嫣的嘲讽，单纯觉得陈嫣没有这个意图…或者说，就算陈嫣故意嘲讽他，那又算得了什么呢？说的直白一些，他对陈嫣的容忍力一向很高。
这和陈嫣一开始的定位有关——她不是他的妃嫔，不是他的臣子，不是天底下任何一个需要仰他鼻息过活的人。最初陈嫣养在刘启身边，刘彻是太子，而她则是天子最宠爱的晚辈，那个时候起，这种关系就让刘彻只能将她当成是和自己平等的存在了。
后来陈嫣和他一起读书，更是少有的能和他平等交流的人。
再到后来，陈嫣对他的态度也包含着‘平等’…至于刘彻，那个时候他爱上了这个小妹妹，也没有觉得这种‘平等’是某种程度上的冒犯——有些习惯就是这样，一开始是这样，于是一直就这样了，当事人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别人嘲讽天子，那是大不敬，罪该万死！但是陈嫣呢，她的定位就和其他人不同，在刘彻那里她是平等的，或者接近于平等。简单来说，刘彻如果想做某件事，这件事和陈嫣有关，他总会和她商量商量。换成是别人，怎么可能有这个步骤！皇帝陛下办事，一个个还敢啰嗦？
真正说起来，陈嫣嘲讽刘彻也不是没有过呢！反正刘彻在各个方面也不是真的完美无缺…有些时候他是雄图大略的君王，但有的时候一水儿骚操作也确实看的人目不暇接，关于这一点陈嫣是深有体会的。
陈嫣微微避过刘彻的视线，笑了笑：“怎么办？不怎么办…死不死的，那都是好久以后的事情了。”
活着的时光还有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不会到来。
但人容易忽略的是，从已经过去的时光来看，时间总是走的很快的——曾经的陈嫣是稚弱小儿，刘彻是少年天子。而如今，两个人以主流的观点已经当不得年轻啦！即使是更年轻的陈嫣，也可以说度过了人生一半的寿数。
时光是很快的…倏忽而过，只是身处其中的人很难感受到而已。
陈嫣并不想太过深入地聊这个话题，很快粗糙地转移了话题：“唔…重修长安之事已经有眉目了——此事传到了商贾之中，不少巨贾都有兴趣竞标。哈，说起来这个差事可不容易，但是富贵险中求么，这些人看到了其中的好处。”
同样的造价，少府根本做不下来的工程，对于民间商贾来说却是肥的流油，至于说和朝廷交好这样的隐形好处更是提都不用提！由此，即使承包重修长安的工程有这样那样的风险，有些部分更是龟毛的要死，也有不少根本不畏难的巨贾选择了这条路。
陈嫣说了几句重修长安相关的事情，她姑且说着，刘彻也就姑且听着。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是，‘文成将军’李少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很近的位置。
李少翁朝刘彻行礼，行礼完毕之后又向陈嫣拱手，笑呵呵道：“在下有一桩要事正好与不夜翁主说呢！”
对于这个最近在长安红得发紫，人人都想亲近的方士，陈嫣却是轻慢的。别人对这个人恭敬有加，要么是看刘彻的面子，要么是真的相信他有真本事。在这个时代，一个所谓‘有真本事’的方士，谁能不忌惮呢？就算不指望从这种人身上获得什么，也不想自己得罪人之后惹来祸事吧。
但这些对陈嫣来说算什么呢？刘彻的面子…她确实得给刘彻的面子，但是她给刘彻面子哪需要通过亲近一名方士来体现！那也太掉价了。至于说忌惮一名方士，这对于曾经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她来说就更不可能了。
她笃定对方不过是一个欺世盗名之徒，根本不放在心上。
看着指甲上新染的鲜亮红色，陈嫣轻轻一瞥，嘴角带笑，然而眼睛里却没有多少重视。只是随口道：“哦…文成将军于我有事？这倒是稀奇了。我这人过去就不识得文成将军，将来也不像是有交集的样子…”
虽然语气柔和，但意思里的不欢迎已经很明显了。当下，李少翁的脸色不好看起来。过去他在齐地不名一文的时候，一般人尚且不会如此轻慢于他。如今他为天子招魂王夫人成功，水涨船高，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更没有冷落他了。
可以说，陈嫣是很长时间以来第一个这样对他的人…他不解也在这里了，在他看来，他可没有得罪这位不夜翁主啊！
说实在的，如果换做是旁人，李少翁少不得用方士那套常用的手段，或恐吓，或欺骗，或折服…但对于‘不夜翁主’其人，他不敢等闲视之，一时之间竟只能在一旁讪笑了。
他过去在齐地活动多年，不夜翁主之名也是如雷贯耳，李少翁自然知道这位大佬并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糊弄的愚夫愚妇。至于说找天子打小报告、穿小鞋、埋雷，这更是不能够了…做他这一行，最首要的就是察言观色！
疏不间亲…

第395章 鹿鸣（9）
汉时流行巫术，流行谶纬之学，流行方士…总之就是流行一些和命运、和非自然元素相关的东西。这既是上古风俗的延续，也是因为神秘侧在汉代有了新的发展。比如结合阴阳五行、术数什么的，此时是做的很热烈的。
后世的人可能没感觉，但陈嫣生活在这个时代却能够梳理出比较清楚的脉络。以谶纬之学为例吧，在汉代以前就没有所谓的‘谶纬’！后世流行给知名人物编故事，说遇到一个高人，一眼就看出是帝王之相云云。这种事情在史书中出现太多，以至于成了习惯。
但翻阅此前的历史就知道了，这种事秦汉以前很少有记载（秦汉以及秦汉以后编纂的古时石料不算）。事实上，历史上第一个相面闻名的人物本来就是秦汉时的人物，就是相处刘邦有帝王之相的鸣雌亭侯许负！
这个时候的人是真的相信天命，可比后世那些信星座的小姑娘虔诚多了…至于这之前，人们虽然也会占卜未来事，但这和相信所谓‘命运’，以及‘天命难违’是两回事。
现代人很容易觉得人在面对上天的时候是越来越自信的，从古代到现代，可不就是破除迷信，获得自信的过程么！自信是源于对未知越来越深入的了解，随着过去难以解答的神奇现象一个一个被解答，人们有理由越来越自信。
然而这个问题还真不能这么单纯地看，如果把时间刻度拉长一些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个变化的过程！应该是由自信到不自信，再到自信的过程！
而最开始的自信就是在更古早以前！
仔细梳理神话史和从三代到秦汉以前的历史是能够了解到很多东西的——陈嫣就从这些东西里了解到了很多很惊人的东西！比如说，最开始人们认为‘人皇’（就是类似尧舜禹这些人），他们其实地位尊崇，甚至在天帝之上！
因为很多上古神话中都认为神仙居于地上，而不是后世默认的天上！居住到天上，那是颛顼氏‘绝地天通’之后。
所以作为大地主人的人皇确实是三界之主，即使是天帝地位也是略逊的。
等到夏启开启家天下，人皇才失去了原本的地位，但即使是这个时候天帝与人皇同等位置的。
看历史记载就知道了，夏商时期的人皇相当不逊，说射天就射天，说征伐鬼神就真的征伐鬼神。说真的，商纣王女娲宫乱来那一段有后人穿凿附会的嫌疑，并不是真事儿，但如果放在真实的历史中，商纣王这么干还真不算大事儿！
真正人皇位置比天帝要低，得到周代，因为周代人皇自称‘天子’，即所谓的天之子…都把上天当爸爸了，地位也就不言而喻了。
而这种位置到了汉代进一步降低…具体可以参考汉代史料。
《史记》开篇就怼到人脸上了，汉高祖刘邦是刘邦他老妈和一条龙生的——皇帝就是真龙天子的说法也是从汉代开始。于是，皇帝这下连天之子都不是了，而是所谓的龙子、真龙…
怎么说呢，别看龙在神话中多么的高大上，实际上稍微了解过华夏神话史的就会明白，龙的地位一直非常微妙。早先龙族血脉的始祖是很厉害的，地位也高，但龙族繁衍开之后，后面的N代龙早就不行了！
人族升仙，天界常常派龙来接也就算了，掌管水域的龙族一个个多卑微，这还要说嘛？《西游记》里面和上神有关系的妖怪还不能轻易打死呢，可换成是龙族，那真是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这种情况下，皇帝成为‘真龙’，看起来很厉害，实则地位早就一落千丈了！
秦汉以前的人相信占卜，却不觉得这是所谓的天命。后来发生变化，才有了所谓‘天命’的说法…于是到了这时方士们更进一步。仔细想想，方士第一次比较有存在感就是秦始皇焚书坑儒——其实这就是一个误传，坑的并非儒士，而是方士。
在此之前，在朝堂和民间活跃的人里面有方士？并没有！
汉代是方士的黄金年代，李少翁就算是这一波风口上起来的。他出身于齐地并不稀奇，这个时候的方士基本上都有齐地背景或楚地背景，这和两地流行巫、鬼、神仙这些东西的原因如出一辙！
齐地临海，楚地则是由大泽，在特殊天气条件下佷容易形成海市蜃楼这类奇景。就算没有这类奇景，那种水气弥漫的场景也是不同的…云山雾罩、仙气飘飘，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中怎么可能没有相关联想呢。
这个时候说到方士，不用问也知道是齐地背景或楚地背景。
身为齐地出来的方士，李少翁对陈嫣多多少少有些耳闻，毕竟陈嫣在齐地差不多就是封神一样的存在了——说陈嫣在齐地影响力大这并不是说笑，当她通过手工业和农业两方面影响青徐两地的时候，很多事情就超出这个时代的常理了。
打个比方，她那么多手工作坊要聘请多少工人，那么多种植园、农庄要用多少雇农？还有那些给她做配套的上下游作坊，以及签订了协议的地主…她的产业无形之中关联了太多人的生计。
有的时候她不用做什么，她本身就是青徐之地的隐形王者。
县官不如现管，皇帝大是大，却不如陈嫣这个切实能够影响到‘生计’的人来的印象深刻。
李少翁和很多方士一样，虽出身齐地，脚步却没有停在齐地，而是满天下乱跑。有的方士为的是登名山（所谓‘仙’，就是人在高山，这是古人的一种朴素认知），他们是真的想要修仙！还有的人满世界乱跑，则是为了求名利…他们凑的地方首选是长安，如果长安不行，其他诸侯王所在的地方也不错。
当然，这些人也不会一出门就直接往长安走，往往还要在地方上积累一些名气，打出名头来。不然的话，到了长安谁认识他啊！长安这块地方，到处是来找机会的人，大家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其中自然也有野心勃勃的方士。这种情况下，一点儿名气基础都没有，别说见到天子开始自己的‘忽悠’了，恐怕稍微靠近上层的人物都接触不到！
事实上，只要不是名气‘直达天听’，天子亲自指名接见，李少翁这种人物都是先走通某个上层人物的关系，然后通过上层人物的举荐，才能见到天子的——李少翁就是这个路子。
这种事情，朝臣很少有人沾，大多是王公贵族之类在做，其中以对宫廷影响很大的女性最为活跃…这些人没有实际上的权力，但走私人关系往往能更好地影响到‘未央宫’。
一开始的时候李少翁就想接触陈嫣来着，只可惜在翁主府投了帖子，却是石沉大海…他哪里知道，陈嫣会见各地读书人，无论学的是诸子百家的哪一家，却不会见他这种方士！
当然，其中也有例外，如果这个方士是炼丹的，那她可能还会见一见…如果是一个可用之人，吸收进来做化学研究也是很好的。可惜的是，李少翁并不是炼丹的。陈嫣身边的人都了解她的习惯，所以李少翁的拜帖从一开始就被筛掉了。
好在李少翁最后搭上了另外的关系，这才见到了刘彻，有了如今的富贵。
他这一次主动向陈嫣搭话，并不是要挑衅或者怎的。类似于‘得志便猖狂’这种事，就算是做，也得分辨清楚情况。就算有心想嘲讽陈嫣有眼无珠，竟然没有重视自己…这也是不能够的。
陈嫣的身份摆在那里，他根本无法做什么。真想要不动声色地说陈嫣坏话，在天子面前搞坏她的形象，也不是不可以，但那得慢慢做、有计划地做。这件事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很难！
如果这件事容易做，早就有人做了！也轮不到李少翁！
陈嫣风头无两，看她不顺的人多了去了！这些人都想弄她，除了直接对她使绊子，自然也有在天子这边想办法的。
李少翁说有事情和陈嫣商量，而对陈嫣来说，她并不觉得自己和李少翁能有什么可商量的。回绝的这样干脆利落，这分明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了。
“到底是何事，文成将军说来便是。”中间缓和气氛的竟然是刘彻！
陈嫣有点惊讶地看了一眼刘彻，过了一会儿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她根本不觉得李少翁这个人有什么要紧的，不过就是跳梁小丑一样的存在。但刘彻觉得对方是真有一些本事的，有些事情说不准有没有，但信一下也没有损失，那就姑且信一信吧！
刘彻的心态就这么简单，和后世遇到庙宇道观就要拜的普通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李少翁最重视的就是刘彻的信任，既然刘彻还信任他，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很快他就恢复了面对其他人的从容，笑着道：“在下听说翁主打算重修长安…这本是好事，只是重修都城，其中忌讳颇多，不知翁主可知道？”
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有了比较原始的风水学理论了，大家对阴宅阳宅什么的是有一定认知的。李少翁就是抓住这一点做文章，想要加入到重新长安的规划小组中…他并不是想要给陈嫣打白工，他加入其中自然是有名利上的原因。
利就不用说了，这次重修长安，改动还是挺大的，而每一点儿改动安排都意味着钱！在哪里新增街道，哪里躲安排商铺，拆迁哪一块…这在后世，就是城市规划了，而每一点儿城市规划对于个人来说是不一样的。
这就造成了大量的利益空间！只要李少翁真的能在规划中说上话，有足够的话语权，到时候多的是人给他送钱！
至于名气就更不用说了，以后和别人吹嘘的时候说起来也简单，直接说自己参与了国都规划，收拢了王气云云…这个时候的人普遍没见过什么世面，是很好糊弄的。这块牌子打出去，不敢说天下咸服，至少能做到名噪一时了。
就算失去了天子的信任，也能靠着这个资历到处吃大户了。
陈嫣听他不断强调阴阳五行之类的概念，强调长安重修应该注意的东西，却是不为所动。至于李少翁毛遂自荐，想要自己来帮助她来处理这方面的工作，所谓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来做…陈嫣笑了。
李少翁觉得陈嫣应该会答应他，倒不是陈嫣相信他，而是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旁边就是天子，陈嫣没有理由不答应啊！一方面是不给天子面子总不太好，他可是经过天子背书承认了的‘高人’！另一方面，他也想不出陈嫣能有什么理由拒绝他。
“如此却是不行的。”陈嫣慢条斯理地看了李少翁一眼，拒绝的干脆利落。
李少翁脸上原本已经准备好的笑意一下被卡住，露出了愕然的神色：“翁主、翁主这是何意？”
他还想强调一下这件事的严肃性，强调一下一定要有一个专业人才加入。
陈嫣却是漫不经心地抿了抿嘴唇：“若是此事非得劳烦人，又何必是文成将军呢？齐地、楚地得力方士甚多，不少人传说有神异之处，文成将军相比之下倒是平庸了很多，。再者说了，寻一善于通神的方士也不错，国都乃是大事，人不能决，问问神仙也好。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文成将军并不擅此法罢？”
对刘彻，陈嫣还会解释一下自己不信鬼神，对李少翁这样的存在陈嫣就懒得解释这些了，主要是解释了也没用。对方如果真的信这个，她是说服不了的。如果对方自己都不信神神鬼鬼，只是为了捞好处，那说起这些就更没用了。
她干脆同意对方的说法，但反对由对方插手…看清楚对方想要借重修长安的机会谋得利益，甚至影响她的项目的时候，陈嫣就不会他有一点儿留手了。
就算要找一个方士来撑场面，她也不会找李少翁这个野心勃勃又不能掌控的…她当然得找一个听话的！
“翁主此言差矣！”李少翁已经脸色通红！不怪他这样大的反应，陈嫣话里话外就是很看不上他的业务水准了。汉时的人性格大都刚烈，说的好听一点儿是自尊心强，说的不好听就是容易走极端。
陈嫣这么当面贬损，他如果笑笑就过去，恐怕也就无人把他放在心上了。
一方面觉得他这个人人人都能欺负，另一方面觉得陈嫣说的没错，他业务水平低。
对于李少翁的‘据理力争’，陈嫣没有了解的兴趣，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直截了当道：“我身边也有一些异人，若是文成将军真觉得自己手段无双，何不斗法一回？”
“只是不知道文成将军敢不敢。”陈嫣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似笑非笑，李少翁一下就心虚了。
他到底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他听闻过这位不夜翁主的一些事迹…据说她很少和方士往来，但一旦有往来，那都是齐地最出名的方士！这些方士不见得都出世，但在业内都是公认的有本事！
所以陈嫣在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眼里并不是不信方士，而是特别注意分辨骗子和真正的高人！只有有真本事的她才会折节相交。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陈嫣接触的方士，要么是炼丹上面很有想法，其次又不是那么死板的。要么就是对天文地理、自然现象等有知识积累的…他们有这方面的知识，但基本上用来修仙，陈嫣只是想用他们做别的事情。
不过要说陈嫣接触的人都是有真本事的人，这一点倒是不错！这些人就算是欺世盗名，也是有自己的立身之本的。
和陈嫣身边的‘异人’斗法？李少翁有点儿犯难，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有些糊弄人的本事，但并不算拔尖。真要是斗起法来，事情可没那么容易。但直接拒绝也不行，这会被解读为不战而败，更有损声誉了。
他们这一行其实就是靠名声吃饭！如果主顾相信他们，很多事情都会很简单。但若是主顾不信任他们，很多游戏都是玩不下去的。就像他帮天子招魂，屏风后轻烟形成的模糊人影真的是王夫人吗…这是个好问题，信则是，不信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损害声誉什么的就是大忌！
这下李少翁真的左右为难了…说实话，他现在真后悔刚刚上来搭话。
“翁主身边有不少异人，在下也听闻过…哪敢和众位前辈相提并论。”李少翁干笑了一声，似乎是认输。但是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又多提了一句。
“就是不知翁主想做什么，身边聚集了如此多的方士。”
绵里藏针，显然是不怀好意的…这佷容易让人联想到近些年倒台的淮南王刘安，就是那个写《淮南子》的刘安。这个人倒台的原因是谋反，而他身边的门客很多，诸子百家的人都有，因为他广纳贤才的关系，在谋反的事情败露之前名声是很好的。
在他身边的门客，很大一部分就是方士——如果不是这帮方士，《淮南子》也不可能是这个画风了，里面多的是神神鬼鬼的事情呢！
陈嫣身边聚集这么多方士是想做什么？这就很容易让人往居心不良上想。就算陈嫣是个女人，不太容易让人联想到谋反，但始终是一根刺被种下了。
这其实就是在用一种隐晦的手法离间刘彻和陈嫣的关系。
刘彻不会听不懂这个，脸色立刻难看起来，对身边的人道：“文成将军出言不当…”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才道：“削其宫籍，去将军衔，送出宫去！”
热热闹闹的宫宴之中，很多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正上首的位置，怎么可能看不到这一突然变故。但刘彻让内宦做事的时候小心一些，尽量不要打扰到宫宴的气氛。在场的人注意到了这一点，就算是看到了也都装作没看到。
在这个圈子里混，有的时候就是要具备装傻的能力！
刘彻看了一眼陈嫣，见她神色如常，脸色也缓和了下来——他不是喜怒无常，非要对之前很宠幸的方士这样，而是他只能这样选！李少翁的话其实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只要有点儿头脑的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他笑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其他人就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疑心陈嫣了！
真要到那个地步，陈嫣恐怕会麻烦缠身！
李少翁这个人或许有本事，或许有真用，但说实在的，天底下想出头的方士太多了！他真的有心，总能找到替代李少翁的人…既然是这样，这种不懂事的人又何必再用呢。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这样，对所谓的方士足够宠幸，但一旦这些方士让他们不满了，处理起来也是很快的…他们可不觉得得罪个把方士是什么重要的事，哪怕这个方士有所谓的‘真本事’。
皇帝有上天护佑，怎么可能是小小方士能够报复的…心态就是这样。
陈嫣对之前还大红大紫的李少翁转瞬之间就没落，并没有太多的感觉…这种人上位的手法就是那一套！说实在的，就算披上了一层神秘主义的外套，本质上依旧是很容易找到替代品的一群人。
既然是这样，被‘抛弃’也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阿嫣身边有方士？”刘彻还真有点儿好奇，因为他印象中陈嫣真的是不信鬼神啊！这不是儒生‘子不语怪力乱神’那种不相信，是真正的不相信！既然是这样，她和方士接触就显得很奇怪了。
陈嫣想了想，解释道：“身边确实有方士，不过不是用来求仙，而是用他们做别的…”
在陈嫣这里，方士和普通的技术大拿没什么两样，她都那那些人当墨者、农者在用…反正都是这个时代少有的接触自然科学知识的群体，虽然他们把这些搞成了迷信。

第396章 鹿鸣（10）
陈嫣的用人思路在时下的人眼里一向清奇，刘彻知道她身边诸子百家的人都有，对于她重视农墨两家的事情也有所耳闻。但有所耳闻归有所耳闻，真正深入了解却是没有的。
这涉及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那就是陈嫣本身的影响力与受认可程度的差距。不可否认，如今的陈嫣拥有影响这个国家的能力，而且这个能力并非刘彻这个皇帝赋予。事实就是，她能通过自己的方式深刻改变这个国家民众的生活。
但，身边的人在认可她的能力的同时，又轻视，或者说不关注她的能力。
以刘彻为例，她知道陈嫣有本领，能做到很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但是他无意于追根究底——他是皇帝，自有一套自己的帝王之道！这就像他从小学习诸子百家的学问，用的是最好的老师，但他也没有在学术的道路上深走。
对于他来说，这些东西只是需要了解的，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可以了…作为皇帝，他本就没必要事必躬亲，只要能在恰当的时机用上恰当的人，这就万事大吉了！
现在陈嫣的‘本事’也是这个道理，陈嫣那一套是很好，但那又怎样呢？天下有才能的那些人，他们那一套也都很好。难道刘彻就要一个一个地学过去？别开玩笑了！
“方士不用来求仙，用来做什么？点石成金？”刘彻轻笑了一声。
华夏古代的修仙者，终其一生就两大主题，一个是‘不死’，另一个就是‘点石成金’。
对于不死，秦汉时期流行搞不死药，这个时候的不死药还比较无害，得到的手法都是从海外仙山之类的地方求。这大概是《山海经》之类的书籍、传说了解的多了，自然而然产生的想法。毕竟这些里面总会提到神仙有不死药，连后羿的不死药也是西王母给的呢。
秦始皇求长生，也是让徐福去海外仙山求不死药。
之所以说这个时候的不死药比较无害，就在于这年头的方士骗经费成功之后往往跑路，再不然也是无功而返——哪有什么海外仙山！求药这种事情自然只能收获失败！在这一前提条件下，往往没有不死药。
假货其实也有，但很罕见。因为大家都明白，金主大大吃了‘不死药’之后不能立刻收获一些效果，那肯定是不干的。再者说了，就算有人敢于弄假货，也会弄个安慰剂一样的家伙，不可能故意上有毒的…这不是找死么。
但这样的好日子不多了，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流行炼丹，等到海外求仙药的浪潮褪去，大家都觉得这不靠谱的时候，大家的目标就会瞄准自己炼丹…这炼出来的玩意儿，大家就知道的，那就是慢性毒.药！
其实也有烈性的，只不过那种都在长期的炼丹试验中被淘汰了！吃了就没命的丹药，这就算是忽悠人也不能够啊！
知道丹药吃死人的事情越来越多，对人的坏影响为人所知，求长生这件事才从炼丹转为修内丹…总结出了内用的冥想、静坐套路，和外用的导引术（十分接近现代的广播体操）。
有没有效果先不说，至少没有丢掉性命的风险了…弄出这一套的吕洞宾和汉钟离实在是善莫大焉啊！
至于点石成金的道路，就远没有求长生那么精彩了。
大家都想把贱金属变成贵金属，只是这种事有点儿化学知识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然而古人不知道啊！所以只能做出‘药金’。看起来是黄金，实际上不是，说的明白一些就是假黄金。
靠后一些的年代，药金常常用来行骗…显然古代人自己也知道方士们弄出来的‘金’是假的。
“点石成金？”陈嫣嗤笑一声：“先不说这事本事无稽之谈，就算能成，我也不必费这心力！”
这也是真话，后世常常开玩笑说某某家里有印钞机，以形容一个人有钱、能赚钱。实际上，如果单指一台印钞机的印钞效率，印钱的数量可能真不如一家能赚钱的企业同样时间内来钱多。
放到现在也是这个道理，几个方士小作坊生产‘黄金’，哪怕是真黄金，那效率也低的发指，哪有她的商业帝国挣钱啊！
刘彻想到这个道理，也笑了。
陈嫣这才轻声慢语地说起自己用那些方士做什么，她的语调很轻快，好像这是非常正常的一件小事一样。但是听在旁人耳朵里却不是如此…对于方士，普通人就算是不相信的也有些崇拜，或者说忌惮的。
刘彻静静地注视着陈嫣，韩让用余光关注着这位九五之尊，发现他的神情是喜欢的。
刘彻喜欢陈嫣，喜欢的原因很多，方方面面都有，单说一个方面的话是远远不够的。而如果要详尽地叙述，刘彻自己也很难理清楚。但他自己也知道的是，他很喜欢陈嫣的‘态度’。
对上位者不卑怯，对下位者不鄙夷…以及时时刻刻都保留了某种程度上的‘傲慢’。
做到这一点其实是很难的，就连刘彻本人也做不到！面对人的生死祸福，他有的时候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所以才会有重用方士这种事出现。他有的时候觉得方士大抵骗子，有的时候又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方士之中应有一些真仙…他不想错过这些人。
说白了，他还有畏惧，还有遗憾，还有人性的弱点，所以他才会寄希望于方士的‘能力’。
但是陈嫣真的不一样，即使是面对方士这个代表‘神秘’‘未知’的存在，依旧保持着如常的态度——她用这些方士，同时清楚他们的本领，整个过程和他用农家的人、墨家的人没什么两样。
不管别人看到了什么，反正刘彻从中看到了‘傲慢’。他不讨厌这种傲慢，或者说他其实是很喜欢的…如果有一天陈嫣改变了，无法对万事万物保持这种态度了，他反而会失望。
有的时候刘彻甚至会觉得陈嫣具有他都没有的东西…他想要而不能有的东西。
“阿嫣这样也很好…”刘彻的声音并不大，但身周的人都能听到：“阿嫣就这样一辈子也是好的。”
韩让微垂着眉目，卫子夫的神情不变，但眼中只有她自己明白的怅然——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其实方才拒绝了文成将军，并不是因为我早有准备。若不是他提起，我才懒得让方士搅合到其中呢！”陈嫣又低头看着自己新染的鲜亮指甲，因为这次染的有点儿瑕疵，但又来不及重新弄了，所以她今天总是忍不住去看。
“当谁是傻子呢？他不过是想从中获利而已。”
陈嫣才不会放过告状的机会，借李少翁之事发难，说明在重修长安这件事上大家各有各的捞钱主意！
“一个个平常看不出这样大胆呢！真是沸鼎里的钱也敢捞出来。”
陈嫣的抱怨刘彻收到了，自然会让人警告那些打着各种旗号想要入局捞钱的人。
这事儿说完，刘彻才道：“如今一应章程全完，重修长安真正要开始了，你且小心罢！”
之前的彩票计划是因为太突然的关系，满朝上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就铺开了。这才重修长安则不同，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呢。刘彻相信陈嫣的才能，但担心她的政治斗争经验太少，到时候会受到伤害。
陈嫣固然没有想要从朝堂上得到什么，但只要她入局，她的存在对某些人来说就是障碍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从陈嫣开始招标，就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些问题不是不能应对，但常常处理这些问题，陈嫣也觉得头秃。然而没办法，自己选的路，就算是跪着也要走完……
陈嫣自己觉得重修长安的事做的一般般，很多之前设想的很好的东西真等到去做的时候才发现根本没那么简单。最终的结果么，也是如此，有很多不那么满意的地方。
但那是她的感觉，在这个计划一步步完成的时候，其他人是非常佩服的。
“不夜翁主确实有大才，若不是女子…”张汤承认了这一点。张汤这个人性格其实也是很高傲的，或者说法家里面学出来了的人物，都有点儿这个意思。
法家最尊天子，对于皇帝来说是最好用的人，服从性极高。从这一点上来看，法家无论如何都担不起傲气这个词。在各种事迹中展现傲气的往往是儒家、墨家这些学派的读书人，为了理想舍生取义者甚多，连皇权都不服呢！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并不是！法家的傲气是另一种，他们的傲气不是先贤著作中的仁义道德，而是‘才能’本身——他们有这种傲气并不奇怪！这天下不管哪个学派当道都甩不开法家！
黄老之学兴盛的时候，下面办实事的人是法家，儒家登位了，依旧无法克服本身无法务实的问题。后来儒家学派内部有不同的派别打架，但无论谁上位，同样要用法家！
最后，儒家越来越强大，世上再无诸子百家其他家…这是表面如此，好像儒家已经吸收完了天下各家。事实就是，法家的本质在儒家学子身上留了下来。天底下要办事，还得按法家那一套来！
所谓‘儒皮法骨’，这就是了。
不同于别家，法家完完全全是靠本事生存下来的，所以他们养成了格外看重这个的习惯。
所以在朝堂之上、官场之中，表面上的客气不算，真正能让他们另眼相待的人都是有能力的。
张汤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不夜翁主’陈嫣的大名，知道她非同寻常的能力与见识，但他没当那是正事。直到陈嫣如今‘游刃有余’地应对各方、权衡细则，这才真正认可了她。
然而越是认可越是可惜，在他看来，如果陈嫣生为男子，这辈子封侯拜相也是手到擒来的事——当然，能产生这种心情，可能也和陈嫣确实是女子有关。毕竟他自己还在朝堂上为官呢，聚集在天子身边的朝臣既是同僚，又是敌人。即使是再能惺惺相惜的人才，他也不会有什么为对方可惜的心情。
“翁主今日倒是繁忙啊。”张汤注意到陈嫣骑着马，正在往他这个方向来。
这里是未央宫北门外，张汤刚从宣室殿来，看了看陈嫣来的方向，显然是从少府那边过来的…这宫里规矩很大，即使是各个官署也是一样。但是陈嫣获得了一点点特权，刘彻亲许她可以骑马。
所以远远见人骑马而来，张汤就知道是陈嫣了。
陈嫣扶住马鞍翻身而下…自从她献上马鞍、马镫、马蹄铁等物之后，这些东西普及的很快，这极大的改变了骑兵的生存方式——不只是训练骑兵变得简单容易更加高效，也意味着骑兵解放了双手，真正可以一边骑马一边射箭了！过去所谓的‘骑射’，实际上是骑马到达地点，然后停下马，再搭弓射箭！
“确实有事，要抽查工程进展了。”陈嫣随口提起了正在进行中的重修长安工程。
张汤注意到陈嫣是一身男装，干净利落…不知道怎么的，想起坊间传闻。据说当年不夜翁主年纪小的时候穿男装、扮美少年极其成功，曾经引得城中少女少妇莫不驻足，投掷鲜花水果、绣球手帕之类，可以说是盛况空前了。
曾经他觉得这则传闻少不了夸张，现在倒是觉得无风不起浪，关于这位‘不夜翁主’的传闻或许没那么假，而是实打实的真事儿。
如今的陈嫣当然不会再有当年美少年的风姿，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年纪！那种十三四岁少年人的稚弱，现在是绝对没有的！就算她保养的再好，仿佛青春正好也没有！少年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但她穿着一身深红色袍子，外罩玄色大衫，最后披一件深紫到发黑的毛皮斗篷，从宝驹下来的时候，活脱脱就是一王孙公子——头顶的小金冠，上面缀了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在此时就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腰间一柄宝剑，只微微伸出了斗篷一些，看不到全貌，但看到那一点儿也知道这绝对是世间难寻的好剑！
宝马、金冠、名剑…意气风发的王孙公子，这就是现在的陈嫣了。
张汤忍不住想，如果陈嫣真的是个男子，现在又该是何等样子——有这样的一个同僚，他恐怕不会太喜欢。
她身上的一切都是传承数代的世家公子才有的做派，从穿衣到行为举止都是如此。说实在的，对于他这种小吏出身的朝臣来说…有点儿讨厌。
陈嫣的一只手牵住缰绳，神态中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慢’。这是她男装的时候才会有的状态，这种时候，两千年后的那个陈嫣的痕迹会更少，就好像她身体里这个时代的陈嫣更加纯粹了一样。
轻轻摸了摸宝驹的鬃毛，陈嫣顺便还和宫门正准备出宫的各个大臣打招呼。
守宫门的人哪里敢耽误这些人，效率很快地放人通过了。
陈嫣和张汤打了个招呼就告辞了，宫外有一行等着她的人，大都一样骑着马。这些人有男有女，但即使是女的，也穿着男装…一来，女装骑马不方便，二来今天要逛工地，还是男装爽快。
“那是谁？”乘安车的长安贵女们多少年也没有变化，撩开车帘后见到这一一水儿人打马而过，一样目不转睛。
“美哉！”
事实证明，好看的人始终好看！
“那是永安侯！”“永安侯…没听说过啊！”
说不知道‘永安侯’的，立刻被同伴认为是脱离了流行的乡下人——永安侯就是‘不夜翁主’陈嫣。
彩票一事现在已经成果斐然了，刘彻想着要奖赏陈嫣。知道她在她那个岛上已经建城，其中有一‘永安城’形制最为庞大，干脆就封她做永安侯。
怎么说呢，说这是玩笑，表面功夫大于实际也可以，毕竟对于很多人来说都不知道永安在哪里。而且陈嫣身上还有一个‘不夜翁主’的头衔，这要怎么算？
但要说这真是玩笑，也不那么恰当，天子金口玉言，能是玩笑吗？
女子封侯本身也不是没有先例，比如许负就是女子，还不是做到了鸣雌亭侯？当然，最多也就是这样，‘亭侯’在侯爵中是个什么位置啊…这本身就带有很重的形式意味。
对于陈嫣来说，‘永安侯’这个爵位也是好玩多于实际。不过得到这个封号之后她更乐于穿男装出门，对外往往自称永安侯…就好像她真是一王孙公子一样。
陈嫣在大街上跑了一路，就收了一路的礼物，到了检查工程进展的地方，身后的人手上兜了一大堆东西。
王温舒看到陈嫣的时候挑了挑眉：“长安的贵女如今如此不通新闻么？难道不知道你是谁？”
陈嫣整理着因为骑马而有些凌乱的衣襟衣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不知？掷果时都叫着‘永安侯’呢！”
陈嫣现在被长安的事情牵住了手脚，手边自然有不少辅助她做事，她有整整一个秘书团替她参谋、替她分担各种外务。但秘书的能力是有极限的，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也不会依旧做秘书了，所以陈嫣还学会了支使集团的其他下属来兼职。
可不是‘兼职’么，在朝廷兼差一些工作。
常常在长安这边活动的下属被她打扰了个遍…王温舒正好从南边‘出差’回来，立刻被她抓了壮丁——他这个人在商界一向很有威慑力，‘狂犬’的名号可不是叫着玩的！现在陈嫣常和一帮搞建筑的商贾打交道，这些人动辄裹挟成百上千的工人，没有狠人压制可不兴！王温舒可以说是正赶巧了。
陈嫣并不会直接对接实务，现在这些工作就是王温舒在替她做。
听了陈嫣的话，王温舒就更加觉得怪异了…既然知道是‘永安侯’，那也该知道她并非什么王孙公子，而是天下最有名气的女人吧！这样…还送这些东西？
似乎是看出了王温舒的疑惑，陈嫣大笑起来，等到笑声渐渐止住了，这才意味深长道：“恐怕不少贵女宁愿要我，也不要男人呢！”
看到王温舒因为这一句话怔愣，她又再次大笑起来。
陈嫣这话有刻意引导的意思，这年头男人和男人有暧昧，大家不当回事，女人和女人虽然少见，却也不是没有呢——当然，这些都停留在上层社会，相比起性取向不同，更多人只是觉得新鲜，赶时髦而已。
这话一说，王温舒恐怕要想入非非，觉得陈嫣是不是有赶这个时髦的想法。仔细想想也是呢，陈嫣的女人缘确实不错，身边聚拢了一批与众不同的优秀女子。平常接触的女人有嫉妒她，但更多是对她很有好感的…
不过这是玩笑而已，陈嫣的性取向一直没有变化——但也不能全说是玩笑，陈嫣这话从字面上是没有问题的，对于那些长安贵女来说，陈嫣女扮男装的时候确实担得起她们心中‘佳郎’的称呼。
出身高贵、家财万贯，自己还很有本事！这样的人，再加上一张赏心悦目的脸——长安的姑娘们只要不去想她是女子，就能自己演绎一场玫瑰色的梦。
至于她是女子的事实，少女做梦的时候忽略一下下也不算什么。这就像是反串做的好的角儿，少女们也愿意忽略掉事实，只负责尖叫。
陈嫣神色里的矜持因为面对王温舒这个熟人而淡了一些，两人说起正事。主要是王温舒汇报情况，陈嫣由着婢女解开斗篷带子。
“你那剑是怎么回事？又是从未见过的？”王温舒汇报工作之余，随口问道。
陈嫣的带子解开了，扯了扯衣袖，又碰了碰腰间长剑，‘唔’了一声：“是天子新赐…”

第397章 思文（1）
汉代的园林设计已经有了长足进步，比如司马相如就在《上林赋》中不惜笔墨地描述了这座皇家别苑的美丽风光。其中植物与建筑结合紧密，而且很容易就能看出，这都是人造的，而并非天然，至少不完全是天然。
皇家建筑如此，王公贵族之家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否则的话，此时那些大型宅院要如何填满呢？只用建筑物的话是不可能的，可要是空出空间，光秃秃的，也不符合审美。这些空间必然是要填补的，或许造景的手艺不如日后成熟，可已经很有可观之处了。
永华殿是陈嫣令人修建，总体的设计思路是她做的，在花园造景方面可以说是领先这个时代。陈娇居住在此，常常举行盛大宴会，来过这里的人都对这些赞不绝口。事实上，这种风格正在缓慢地蔓延。
陈嫣估计要不了多久，这就会形成一种风格，甚至对后世都会有所影响。
如今就在永华殿的花园之中，边上的亭台之中安坐着陈嫣陈娇姐妹、刘彻，旁边还有几个站着的，除了宫人奴婢之流，就是几个跟在刘彻身边的侍中了。原本侍中是不起眼的小官，出钱就能做，现如今因为刘彻的重视，早就不是原来的行情了。
现在就是一些显赫的家族也想把最优秀的子弟送到这个位置来…只可惜侍中们被刘彻看在眼里，不是下面的人想办法、走门路就能摸到的了。
亭台之中是这些人，花园空地中两位舞剑的青年就更起劲了。
舞剑是此时很常见的一种表演，司马迁的《史记》中‘鸿门宴’一节就有描述。由此可见，这种表演形式只会更早流行。
这两人其实是想走陈娇的门路，投效而来的门客。很多人把门客想的很高端，其实不是这样的，门客这个群体水分很足，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成语‘鸡鸣狗盗’就来自门客群体呢。
很多人只要有一点儿寻常人没有的本事就可以尝试去投效，如果主公是个对门客来者不拒的，总能混一碗饭吃。
总的来说，门客中有真正的能人，也有浑水摸鱼的。不提那些混日子，确实有不少人是抱着将来有机会出人头地的想法成为门客的。这个时候又没有科举制，一般人想要当官实在是太难了！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做到这一点简直看不到一点儿希望，于是有人寄希望于遇到一个伯乐，往上推荐自己。
做门客就是在这样想法的驱动下做出的选择。
陈娇的身份摆在那里，即使被废，依旧是经常能够接触到天子的人之一！如果能得到她的赏识，她只要说一句话，门客出仕是很简单的事！
不过即使是这样，陈娇身边的门客大多也不是抱着这样想法来的，她身边的门客大多是她用来给自己解闷儿的。大多擅长音乐歌舞、讲故事、绘画之类的技艺…真正求上进的人，大多还是不会给自己找个女性主公。
这是这个时候的人的想法，非常正常。
但世事总有例外，正在舞剑的两人就是。
两人是堂兄弟，燕地人士，剑术十分不俗。两人的打算是靠这一手剑术出头，于是来到长安之后就开始找主公投效…只是这事儿也不容易，一开始是拜入了一侯府，侯府主任在待客的时候请他们舞剑，这时候被陈娇看中。
‘陈皇后’的名头还是很大的，与其继续在侯府默默无闻，还不如换个boss，于是两人就改换门庭，投入了陈娇的门下。
陈娇这个人性格高傲，万事不放在心上，但既然是了解了这两个人的志向才把两人收入门下的，就不会一点儿表示没有。于是刘彻、陈嫣都在的这个场合，左右也无事，百戏更是老套，就让这两兄弟上前舞剑了。
剑术不俗是真的，更难得的是两兄弟舞剑的时候仪态很好看…很多人也舞剑，但大多数没什么观赏性。也对，人家修习的剑术本来就是为了杀伤敌人，讲究观赏性岂不是本末倒置？
虽然很有观赏性，但也没有完全沦为花拳绣腿。这个时候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剑舞’，但很多人以舞剑做表演，也差不多了！正是因为此，陈娇才高看了两兄弟一眼，还特别注意给他们机会。
在皇帝面前表演的机会，这可以说是相当难得了。
“甚好。”刘彻评价了一句，因为陈娇顺嘴提了一句这两个门客，他也没有驳她面子的意思。当然，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是皇帝，他的‘身价’可是很高的！怎么可能见了两个门客舞剑就如何。
他这句评价就是一个信号，反正会有人把接下来的事办妥。
得了这么一句评价，两兄弟自然是欣喜若狂的，只是尽力压制，不敢表现而已。
注意到陈嫣多看了舞剑的两人几眼，刘彻端起酒杯的手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道：“阿嫣此前未见这两人舞剑？”
“第一次见…”陈嫣抿了口美酒，想了想才道：“有些意思…”
刘彻听这话就笑了：“确实有些意思，不过也就是在民间算不错而已，朕身边英才汇聚，想要找出剑术更加高绝的，并不难。”
“陛下此话臣妹倒是信的。”说话间陈嫣的目光已经投注到刘彻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身上了：“这是陛下新封的侍中？过去竟从未见过。”
如果是长安哪位大佬家的子弟，不说认识，至少应该有些眼熟的。
又看了看两个年轻人中左边那一个道：“这位倒是眼熟，却想不起来。”
听她这样说，刘彻眼带笑意，指了指右边的年轻人：“此人是边郡子弟，姓李，乃李广之孙。”
‘飞将军’李广死在疆场上不久…后世李广的名声很大，所谓‘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大概是他在封侯之路上过于坎坷的经历让不少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有了共鸣，他成为了不少文人墨客都爱提到的一个古人。
事实上，处在他所在的这个时代，大家是没有那种感觉的——他是个大人物不错，看他的履历就知道了，是个狠人！但话又说回来了，江山代有人才出，他是狠人，光芒更甚于他的卫青、霍去病这些人又怎么说？
他的难封并非是刘彻不公，而是他自己的命数实在差了些！看他这些年的战功就知道了。不论名气多大，多受手下军士的推崇，这几年他没有拿得出手的战功却是事实！总不能因为他几次失了战功都不是他的能力问题，就补贴他一个侯爵吧？
不过他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加上确实是死在战场上了（虽然不是死在作战的时候），朝廷多少是有一些照顾的。比如他死后的余泽可以荫蔽子弟一番，子孙后代想要入朝为官总是有门路的。
这也是汉代官场的常规操作。
陈嫣不知道的是，这个李广之孙名叫李陵，而这也是一个很有名气的人物。只是他还不够有名，所以陈嫣并不记得…但陈嫣记得一件因他而起的事，那就是司马迁受宫刑。
司马迁受宫刑就是为了帮他说话，当时他是降了匈奴。
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而且在陈嫣的影响下，这件事会不会发生还不一定呢。
刘彻再指了指左边陈嫣觉得眼熟的年轻人：“阿嫣觉得的眼熟也不奇怪，这是去病昆弟。去病少有求朕之时，前些时侯却特地举荐了这个弟弟。仔细看看，确实与去病生的有些像。”
这就是霍光？陈嫣还觉得有点儿惊奇。这个霍光相比起霍去病的知名度就低的多了，但排除掉属于霍去病的厚厚滤镜，就事论事的说，他这个弟弟或许是对西汉历史影响更为深远重大的人！
这个人会成长为真正的一代权臣！
“方才还觉得很像，如今陛下一说又觉得不像。”陈嫣摇了摇头。霍去病和眼前的年轻人都是气质较同龄人沉稳的多的那种类型，但是霍去病在少言沉稳之余，整个人的气质是锋利的，站在那里就存在感十足。
眼前的年轻人不同，攻击性要小了不少。
发现天子和不夜翁主的注意力几乎全在霍光身上，李陵颇有不忿。如今还在侍中位置上的数人，他最看重霍光！因为两人的年纪差不多，来到天子身边做侍中的时间也是前后脚，彼此之间是很明显的竞争关系。
相比起霍光，他不觉得自己差在哪里。他自己是文武全才，从小在家族中、在地方上都是很有名的。如果不是这样，来到天子身边做侍中这样的美差，也落不到他身上。虽说这是祖父的余泽，可祖父的儿孙可不止他一个！
而这个霍光，在各方面还不如他呢！但因为是骠骑将军之弟，便处处被高看一眼。别人也就罢了，关键是天子也因此格外注意他！
如果霍光真有本事让他心服口服便不说了，但事实是，霍光没有这个本事——其实这不奇怪，李陵是边郡子弟出身，看起来没什么资源。但事实是，李广已经发迹多年，李陵本身是享受到了很好的教育资源的！霍光则不同，他的父亲霍仲孺只是一个小吏，霍去病发迹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在此之前并不能改变霍家的情况。
霍去病是因为母亲卫少儿是卫子夫卫青的妹妹，这才得到贵族的身份，获得顶尖的教育资源的。霍仲孺只是卫少儿当年的情人，恋奸情热之下生下了霍去病，但那之后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卫家发达，并不能给霍仲孺带来什么好处。甚至后来卫少儿嫁入侯门，恐怕还会可以忽略曾经的这一段情。
此时一个小吏之家能给孩子什么程度的教育资源？
霍光本身很聪明，但这不能立刻弥补过去十多年的教育差距。
李陵当然不会考虑那么多，他又年轻，还不能完全不留痕迹地隐藏自己的心思。当下便主动道：“禀陛下，臣亦能舞剑。”
这是针对刘彻之前说过的，身边多的是英才，想要找到比刚刚兄弟二人更优秀的并不难。
刘彻听到挺高兴的，道：“去罢，让不夜翁主瞧瞧！”
陈嫣眼力很好，一看李陵走路的姿态就知道这个年轻人绝不是花拳绣腿，而是真正军中的法子训练出来的。一时也来了兴致，道：“我与小将军奏乐！”
‘小将军’这个称号当然是为了李广，人家都是飞将军了，人家的孙子当得起一句小将军。
花园一角安置着乐伎，刚刚这些人还配合舞剑演奏过。陈嫣也不挑，让人摆了一架鼓，置于亭台斜前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节奏不紧不慢，鼓声浑厚，像是每一下都敲击在了骨子里。
陈嫣最擅长、从小学到大的乐器是‘瑟’，但是富贵闲人的生活让她有机会也有意向学习更多的东西。很多乐器不说精通，但弄的响是没问题的。
随着鼓声响起，李陵也是长剑出鞘——确实是一位精通剑术的少年剑客！就连见多识广的陈嫣也心中赞叹，这个年纪就有这种水平的剑术，确实不是一般人。得是自己很有天赋，同时又苦练不辍才有这样的成果！
打鼓是很费体力的，舞剑完毕，陈嫣的额头也沁出汗珠来。放下鼓槌之后立刻有婢女奉上擦汗的布巾，陈嫣笑意盈盈地回到位置，赞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呢！”
今天陈嫣穿的是男装，刘彻注意到她腰间长剑，便笑着道：“这倒是让朕想起了少年时学剑之事，当时阿嫣与朕是同一位老师门下。”
陈嫣一听便笑着摆手：“哎呀！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当时臣妹年幼，所谓学剑，就和玩耍差不多。难为老师在教导陛下之余还要教导我了！老师是天下闻名的人物，教导太子无不可，教导我却是屈才了！”
刘彻却不同意，反驳道：“哪里屈才？若如今来看，阿嫣的剑术是男儿也不及的！”
这话半真半假，陈嫣这些年剑术确实越来越好了，一般男子也不及她。但那都是生活逼出来的，早些年在海外做事的时候总有不安全的时候，除了仰仗身边人的保护，她总得有些办法保护自己，作为最后的底牌。
可以说，她的剑术是为了求生存而成长起来的…虽说这也是剑术最本来的样子，但到底因此基础不够好，在行家眼里也就那样了。
扶了扶刘彻送她的长剑，陈嫣只是笑笑，并不说话——和永安侯的封号一起到的还有一些别的赏赐，其中之一就是这把剑。和天子用来赏赐的‘天子剑’不同，这把确实是刘彻本人的佩剑，只不过是数年前的了。
当时刘彻还是太子。
陈嫣其实还有另一把天子剑，那是刘启的佩剑，正是当皇帝的时候所佩。只不过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既然刘彻新近将这把剑送了她，有机会的时候她自然也会选择佩戴这把剑。
陈嫣不愿意在‘剑术’的问题上讨论太多，于是转移话题道：“这把剑上的红宝似乎换过吧？”
刘彻听她这样说，低头闷笑了起来。作为太子的佩剑，这把剑的装饰不可以说不华丽，玉石之类镶嵌在剑鞘上，一看就知道很贵重。这把剑剑鞘上的红宝确实换过，之前的那块红宝松脱了，正好刘彻嫌那块红宝还不够好，就让人找了一块更好的。
他没想到陈嫣会看出来，这意味着她记得当年那把剑的样子。
陈嫣摸了摸这块红宝石，神色带着回忆：“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当初臣妹用的那把短剑。”
陈嫣当初学剑，年纪尚幼，成年人的剑肯定是用不了的，于是刘启令人特意打造了一把非常华贵的短剑…尽力造的轻一些，明明是金属的剑，陈嫣却觉得比一般的木剑还要趁手。
“臣妹那把短剑上也用了一块红宝…大舅曾说，那是他少年时佩剑上一块红宝碎成两块后的一块。大的那一块用在了陛下的剑鞘上，剩下的小块一直留着，后来就用在了臣妹的剑上。”
两块宝石本就是一块，所以质地完全一样！故而陈嫣见这剑鞘上的宝石，一下就能看出不同。
刘彻怔了怔，真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当年他做太子时的佩剑是父亲送来的，却不知道这把剑有这样的故事——刘彻身为太子，在刘启那里地位是很高的，但要说亲近，肯定远不如陈嫣。
刘启什么都能对陈嫣说，有的时候就是雨雪天，将这个孩子抱在怀里，絮絮叨叨就说出了一段深宫往事…这样的事，对着刘彻这个儿子是不可能的。
“竟不知是这样，早知如此，当初朕就不应该换了剑鞘上的红宝。”刘彻的语气也有些怅然。
“韩让，那红宝现在在何处？”刘彻身为天子是不可能记得一些犄角旮旯里的小事的，这种生活中的琐碎事件自然有旁人为他打理。
韩让身为他的‘大管家’，对于他的事可以说是事无巨细通通记得！当即道：“陛下令宫人收起了红宝。”
如果是一般的宝石，那肯定是放到一起，随时准备主人取用。就比如说陈嫣，她就有很多珍珠玉石处于初加工的样子，用的时候随时都可以用。
但这块宝石不一样，到底是天子佩剑上松脱下来的，所以它可以拥有姓名，单独拿盒子装起来之后记档存放了。
刘彻想了想：“回头令少府制一匕首，嵌这红宝罢。”
天子佩剑，却不太用得着匕首这种东西。事实上，刘彻制这匕首也不是为了自己用，匕首制成之后他就将这匕首送给了陈如意小朋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只能说当年那块宝石的故事也算是有始有终了吧。
这些东西再名贵说到底就是一个死物，但承载着某个故事流传下去就会变得不一样。
听着陈嫣将宝石的过往说给陈如意小朋友听，又拿出了自己少年时学剑时用的短剑，一样送给了女儿。
“都拿着吧。”本来分开的，现在又在一起了。
陈嫣佩剑、陈如意匕首、汉武帝太子时佩剑，日后这三件宝物同时出现在了一家博物馆中——这中间当然有很多曲折的故事，但最终确实是重新汇聚到了一起。到那个时候确实就像刘彻想的那样，这就是一个死物，但当它们承载了故事，一切不一样了，可以流传很多很多年。

第398章 思文（2）
阳春三月的长安最美，正是少男少女们踏青游玩的时候…到处是唱《摽有梅》和《木瓜》的人。
“霍兄！”有相识的士人看到霍光，纷纷打招呼。霍光来长安的时间不长，但人缘非常好。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兄长霍去病名头足够大，有的人想要巴结，有的人则发自内心地敬佩。另一方面，也是霍光自己非常善于与人交往。
他是那种天然的、情商很高的人。
他的情商高还和一般的人格魅力大不同，他这个人做事最讲究规矩分寸，不该做的事情绝不会越过一分一毫。而在这范畴之内，他既能做好端方君子，同时又会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没一丝一毫的呆板凝滞。
这也是个奇人了。
“霍兄也来买书啊…”
此处是一书坊。过去大家普遍用竹简作书的时候并不见卖书的书坊，书是真正的奢侈品，想要只能去抄！即使是一些已经老掉牙的先人书籍，有人抄录了出来卖，也有的是人买。
这种买卖行为是极少的，本身也用不太到书坊。
但是纸张和印刷术出来之后，一切就不同了。连续整理出版的诸子百家全集堪称是图书市场的深海炸.弹，扔下去反响非常！。这套书赚到了钱，其他人自然是看在眼里！金钱就是最好的驱动力，商人们自然想到自己要是组织出版书籍，只要质量足够，也能大赚！
一切就能运转起来了。
那些知识分子或许不屑于言利，但他们大多逃不过‘名声’的束缚。到了他们这个份上，少有不求名的！之前参与修书的人一个个都成了大佬，要是工作做的比较多，更是能迅速‘天下皆知’！这样的诱惑，谁能抵挡的住！
相比起讲学，出书竟是毫不逊色的出名方法了…还少了颠簸劳心呢——虽然出书也要劳心，但讲学需要备课，需要提炼自己的思想，这方面差不了多少。
现如今的图书市场，正迎来第一次繁华期。一方面是一些先人巨著接连被刻印出版，另一方面是时人也开始将自己独藏的书籍拿出来印刷…有的人肯定是想要敝帚自珍，达到独享知识的目的，但更多的人屈服在了出版书籍的收益之下。
再加上此时文坛大佬纷纷总结各自学说加以出版，市面上的书籍是越来越多了！
学子们也很欢欣鼓舞，过去他们学习只能去拜老师，然而拜师，特别是拜名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就不同了，绝大多数的书籍都可以从市面上买到。各个学派大佬的思想也纷纷成书出版，想要学习也变得简单。
过去书籍不易得的同时还非常昂贵，普通学子想要稍微深一些、新一些的书都不可能。如今的纸书，虽然以普通人的生活条件而论，依旧不能算在日常用品里面…但说实在的，如今能够供孩子脱产读书的家庭，本身就不可能是底层老百姓！至少也是小地主、中等之家这样了。
长安本就汇聚着大量的士人，如今又开始办了太学，广选天下英才汇聚——说起来这里面还有当年陈嫣的手笔呢！当年想大规模搞太学，为了有笔款子可用，一方面是接收了一批交‘建校费’的学生，另一方面就是出书了。
出书的一部分利益是用来完成太学项目了。
再加上官吏这个庞大的知识分子群体，长安读书人不要太多哦！这也造成了长安的图书买卖市场走在了全国前列，不少年轻士人时不时来书坊探访，看看有没有新书出版。
有些人囊中羞涩，不会买书，就干脆在书坊看书。
书坊也不会驱赶这些人，只看不买的人到底是少数，读书人大抵好面子！没那么喜欢的书也就罢了，那些真正喜欢的，都从头翻看到尾了，总不好丢开手不买吧。所谓‘既在江边走，便有观景心’，就是这样了。
这种不驱赶的方式不会让收益少多少，反而能赢得读书人群体的口碑，何乐而不为呢？一般来说，只有一种情况下才会暗示白读书的人离开，那就是有特别受期待的新书发售的时候。
这种时候书坊里恐怕到处都是人，这些白读书的士子就有些妨碍生意了。
好在这些士子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真是这种情况，往往自己就离开了，并不需要旁人多说。
霍光左右拱手行礼，最后才走到柜台旁，问道：“先生，在下上月订的《食货杂论》可有留下？”
不同于别的买卖，新兴的图书行业因为和‘知识’打交道多，在读书人那里是有几分尊敬的。就说这书坊的掌柜吧，虽不是什么大才，却也是通诗书，能发议论的人！与这些买书的读书人说话，也说的来。
大家为了尊敬，并不像对待一般商贾那样随意，往往以‘先生’呼之。
柜台后的中年男子本身就是做读书人打扮，和一般商贾绝不相同。见到霍光也是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原来是霍侍中！”
说话间从背后的书架上取下一部已经包好的书：“霍侍中是早有预定的，自然为侍中保留了。”
此时书坊里的读书人哪还不明白什么，有几个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霍光…
这部《食货杂论》可不是一般的书，这是最近风头正盛的‘不夜翁主’陈嫣所出！
女人出书在此时不算什么问题，主要是因为出书这件事才刚刚开始做，没有规矩，没有鄙视链，自然也就没有人觉得一个女人出了一本书有什么问题。当然，这也是因为此时民风开放，真要是到了后世理学盛行的时候，这种事也不可能了。
陈嫣过去其实也出过书，书名《百家杂谈》，是她过去写的一些文章的总集。在齐地出版，当时在文坛也引起过一些注意…她本来在学术界就有一些名气，大家都是知道的。
不过当时《百家杂谈》引起的注意远远不能和《食货杂论》相提并论！陈嫣在学术界的名气远远不能和她在商界的名气相比，所以以学术文章为主的《百家杂谈》想也知道敌不过主要讲经济庶务的《食货杂论》的。
学术界大佬多的是，她出一本作品集算得了什么呢！在商界就不同了，她就是至高神！这是她的主场，她出一本相关书籍，大家自然是抢着看了！
不只是那些有求知欲和上进心的商贾会买一本来钻研，读书人也会看！大多数读书人都是想着将来出仕的，而出仕就难免和经济庶务打交道——陈嫣回归长安之后，立刻参与到了朝廷经济庶务的安排之中，这件事没有明面上说，但该知道的人也知道了。
嘴上说着‘奇技淫巧’‘不值一提’，心里却是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真那么简单，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建立那样的商业帝国，人人都能给朝廷找来大笔大笔的钱？事实就是，其他人做不到！
于是一个个都来买《食货杂论》了。
食货杂论在刻印的时候就开放预定了，当时预定量就不小，等到书籍贩售时也果然如预料的一样，销售量爆表。
好在雕版印刷想要加印也很简单，所以现在印书坊正在加紧做第二次印刷呢！
这个时候市面上供不应求，谁要是能弄到一部《食货杂论》，等于是赶上一道流行了，是很引人羡慕的事。
“这就是引得‘长安纸贵’的《食货杂论》？”一青年跽坐于案前，正在自斟自饮。
霍光回府就看到兄长霍去病也在，连忙施礼：“大兄。”
霍去病示意弟弟坐下，然后拿起了《食货杂论》，却没有翻开，只是看了一会儿，似乎很纠结的样子——说实话，霍光从未见过他这位兄长这样神情。
“你看过此书了？”霍去病问。
霍光对这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兄长是非常尊敬的，原原本本道：“方才从书坊购得，只在来时的马车上读了几页。”
‘唔’了一声，霍去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弟弟：“此书如何？”
“未见全书，不敢断言…不过，确实是‘奇书’。寥寥几页文字，已有一言惊醒梦中人之觉！”霍光的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推崇的意思。
“怎么说？”霍去病的神色有点儿古怪。
“书中说到一些平日随处可见之事，过去从未细想，或者想来也是懵懵懂懂，不解真意！然而经‘永安侯’一说，却是不能更加清楚明白了！”说到这里，霍光的眼睛亮了很多。
“永安侯确实不凡！”
陈嫣在写《食货杂论》的时候是参考了高中所学的《经济生活》那一册教材，主要是提出一些名词，通过解释这些名词来阐述经济生活的运行原理。她并没有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法，但只是这样也足够惊艳了！
过去，人们对经济生活是不可能有这样清晰、深入、成体系的认知的！。
霍去病听着弟弟对那个女人的推崇，心里的感觉很微妙——就在昨天，他，不，不只是他，应该说所有负责战事的人，包括一心主战的皇帝陛下，通通被她骂了！
征伐天下不能单纯算经济账，国家安全什么的也没办法算经济账。但是陈嫣真的忍这些好战分子很久了…她倒不是想强调‘穷兵黩武，国之将亡’这种大家说了无数遍的道理，她只是看不惯这些人打仗打赢了之后的‘佛系’！
打赢了就是打赢了，没有想过后续…这怎么可以？陈嫣知道刘彻这些人的目的就是消灭草原有生力量，阻止北方力量南下，最终威胁到中原政权的统治。。至于其他的，没有想。以他们的经验也想不到。
陈嫣并不是‘丛林法则’的信徒，也不觉得割地赔款那一套是什么好东西——陈嫣很崇拜近代翻译家、思想家严复先生，严复先生早年的时候认为西方列强很厉害，是当时的华夏需要学习的对象。
当时他恨不得‘全盘西化’，在众多保守的华夏知识分子中间是少数派。但是到后来，他越来越了解华夏、了解西方、了解这个世界，他的观点又变了！所谓纵观西方文明，不外乎寡廉鲜耻、弱肉强食而已！
西方靠这一套起家、强盛，难道就代表这是好东西了吗？在文化程度不高的时候或许如此，但是文明水平高一些总该有更多的追求！
那一套是不长久的！
陈嫣也不想在这个时代推行这些，她担心改变华夏民族的一些民族传统，使得两千年后的华夏变成另一个样子…文化内核没有这样圆融、强大。说陈嫣傲慢也罢，她确实认为华夏文明在精神层面是领先诸文明的！只是在一些技艺层面有问题。
说实在的，精神和技艺非得选一个的话，陈嫣选精神！因为技艺什么时候都可以再学，精神却是无论如何不能轻松塑造的！在她上辈子生活的那个时代，西方世界在祖宗积攒的‘遗产’剩的越来越少的时候，光环逐步消失，这才能够看到‘历史’‘精神’上的贫乏究竟是怎样的致命伤！
陈嫣想对刘彻这帮人说的是…对外战争是一件很精细的事情，绝不是打仗那么简单的！
其实这个时候大汉政府也尽力，他们在打败匈奴之后占领了不少草场，在这草场上建城，设立新的郡县，纳入朝廷管辖。这样做的好处是，即使草原民族再次崛起（这几乎是必然的，没有了匈奴还会有乌孙，没有了乌孙之后还有蒙古等等，草原民族去了一茬就会成长起新一茬），也会面对更少的生存空间、腾挪余地，更宽阔的中原防线！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大汉得同化游牧民族，这才是真的以绝后患！”陈嫣当时说的斩钉截铁，并且提出了一揽子计划。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异想天开，但是随着陈嫣的讲解，才发现也不是没有搞头的。
“这个先不说…今天先讨论讨论你们这些人是怎么花钱的！”陈嫣真的忍这个很久了！她老早就觉得大汉军队花钱太厉害！军队花钱太厉害本身没什么，天底下就没有军队花钱少的！关键是军队花钱得看国家的实际情况，而且得有效率！
总不能对付一个没什么力量的敌人也耗费大量的资源吧？
之前陈嫣不方便说这些，现在陈嫣算是在团队中站住脚了，再说这些也不显得唐突了。
“也就是去病还聪明一些，至少知道多留一些牛羊带回来…”陈嫣早些年的时候专门和边郡大军搞过人口贸易。她本人是对奴隶不感兴趣的，但在这个无法搞笑机械化的时代，人多就是力量，这并非说笑。她在整个国家，甚至全世界的影响都需要人力来维持。
总之，到处都缺人。
与其大量、随便杀掉，又或者送到少府做最苦的工，当作机器消耗掉，还不如让陈嫣带走。当然，也不只是陈嫣参与到了这场贸易中，从军队出卖俘虏开始，就有大大小小许多商贾过来做生意。
这个时候商人的生存环境很不好，但是越野蛮的环境越有生机！大家就用各自的办法野蛮生长着。这种情况下，商业、手工业是始终处于上升期的，对于人口的需求就是一句话‘多少都不够’！
就算手工业消耗不了，拉到南方去种甘蔗、种棉花，这总是可以的。
至于市场会不会过饱和…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即使因为战争的关系，大量农民破产，沦为隐户（这样的家庭也就无所谓消费力了）。这是因为陈嫣提前开辟了海外市场，陈嫣自己生产力是不足以满足那么大的‘世界市场’的，所以她还会收购不少。
而这又反过来促进了国内市场的繁荣。
不过陈嫣还是希望，国内的战争能够伤害小一些，最好是快点结束这种对中下层百姓的伤害。世界市场听起来是很美，但要是外部世界也不稳定，需求量大减呢？到时候连锁反应之下，国内倒闭一大堆产业，那又是另一重灾难了！
过去就不会利用打仗做文章，现在也一样！一切还是老一套！
虽然自己成了唯一被肯定的那一个，但霍去病也不觉得怎么高兴…总觉得大家一起被diss了。
陈嫣当然不会只是嘴把式，她很快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挟大胜的威风，打通和匈奴以及西域的贸易线…过去当然也能做生意，只是那是官方不许的（即使官方很清楚其存在）。这种走私贸易很赚钱，但规模扩大之后总利润只会更高！
任何走私生意都是这样，利润再高也不会超过合法化之后的表现。
打通这条贸易线不只是国内的手工业可以收到钱，国家也可以合理合法地征收关税啊！这笔钱以前是以商贾在边郡、军方、草原上打点的方式完成的，只是那个时候国家看拿不到那笔钱，只能肥了其他人而已。
另外，等于是把一些人绑在了利益战车上！
有大汉的武力，可以保障这条贸易线的安全，贸易线安全，大家的生意也就安全！到时候即使新崛起草原民族，也会是一个商业利益驱使的草原民族，攻击性会小得多。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有点儿类似后世曾经流传过的一个段子了。不要和笨蛋争吵，因为他们会把你迅速地拉到同一个水平线，然后用自己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中原文明对草原文明，其实是中原文明要先进的多的，但世事就这么诡异！如学者所说的，当先进文明与相对落后的文明遭遇，天平往往会向落后文明倾斜…暴力就是打破一切的初始，有的时候真的是一点道理都不讲！而一般相对落后的文明（而又没有落后到武器出现绝对的代差），在暴力上总是更得心应手一些。
所以改变草原民族的生存方式，提升他们的文明层次，不仅不会给自身带来威胁，反而会让中原文明更加安全——当草原文明的生存方式、组织形式变成中原文明熟悉的、能够理解的样子，对于中原文明来说，它就一点儿也不可怕了！
而贸易线其实只是陈嫣的第一步，关于怎么对待汉匈战争，怎么仔细地把这场战争当成一门生意经营。怎么脱离谋一时，达到谋一世，甚至谋万世的程度，她写了厚厚的一个册子，堪称环环相扣。
看陈嫣那个册子，让他们这些参与了对匈作战的人感到害怕——关于这个大敌，他们天天都在想着如何对付的对象，这个从未履足战场，甚至不曾参与制定对匈作战计划的女子，却是更加了解！
而她的一系列计划，看上去天马行空，甚至异想天开，实际上却是缜密地可怕，完全拿住了要害。
被他们这些人盯上的匈奴其实不一定有亡国灭种的风险，遥远的漠北总归可以容纳他们。西域那么遥远，已经到达用兵的极限了，真的跑了那么远，大汉这边也是没有办法的。但陈嫣的办法会彻底斩断他们的根基，甚至斩断北方草原的根基。
只是生活在其中的人不一定能够感受得到。
当然，前提是陈嫣的计划一项项得到实行，而且一切进展顺利。
霍去病这个时候有点点理解天子和舅舅的感觉了——天子爱着那个女人，而舅舅则是常常畏惧…说起来或许难以置信，但名满天下的大将军卫青确实是畏惧着那个女人的，即使这种畏惧并不是普遍意义上的那种。
事实上，大将军的性格就是这样，因为畏惧，所以懂得分寸。只不过时至今日，能让他如此的人已经不多了。
天子爱她，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可以和他一样操纵这世界的人。大将军畏惧她，因为他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了她可以做到什么。对于很多人来说，这确实是令人畏惧的特质。

第399章 思文（3）
草长莺飞，春风送暖。
“放线、放线！再高些！”年轻女郎的声音犹如黄莺出谷，就算是叽叽喳喳了一些，也不会让人觉得厌烦。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长安城外的河谷，这个时节多的是来踏青的人，偶尔有王侯之家的女郎，就会命人圈出一块地，免得冲撞了。现在就是这样，河谷一小片位置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询问之下是‘永安侯’出门，一起的还有一些贵妇人。
陈嫣当年的‘闺蜜’（不论真假），这个时候都成了贵妇了，她自己倒是更喜欢和年轻的小姑娘玩儿，但辈分摆在那里，也就只能这样了…索性她年纪再大一些，和少女们成了两代人，那倒是可以多多亲近这些年轻姑娘，这就像是长辈亲近晚辈一样。
也就是现在，年纪不上不下…罢了。
这些当年的闺蜜都是愿意和陈嫣玩儿的，有的是图好处，陈嫣的位置就摆在那里，谁不知道通过她可以影响到这个国家最上层的一小撮人呢。有的则单纯享受玩乐的乐趣，这个时候的贵妇人呆板的还比较少，只是过去玩耍总不那么适宜。
现在有了陈嫣这个带头的，有很多不太好的都变得不用顾忌了。
如今阳春三月，忙了好长一段时间，陈嫣干脆给自己放了一个短假。家里宅了两日休养生息，回头就组了一个局…踏青郊游搞起来！
这一次她还带来了一个特殊玩意儿，风筝。
一起玩的贵妇人们见多识广，却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有风筝的雏形了，传说中风筝的老祖宗‘木鸢’是春秋战国时由鲁班发明的玩意儿，先不论这段历史真不真，至少到了汉代确实有类似的东西出现了。
木制、丝绸制、牛皮制，这些材料纷纷试验，风筝变得越来越容易放上去，要知道一开始的‘木鸢’，想要放上天去，条件可是很严苛的。虽说人造物飞上天算是一奇观，看个乐呵也不错。但在最开始的新鲜期过去之后，这也没什么可玩的了。如果不能让风筝上天更容易，这迟早会被淘汰！
事实上，风筝到了丝绸、牛皮的材料，依旧难以普及。一方面材料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太‘奢侈’了，另一方面，这个时候的风筝还不够轻，放风筝的技术门槛还没有低到谁都能看到就上手。
这个时候的风筝，除了极少数知道的人拿来当小众玩具玩儿，保证其没有消失还在于军事上的运用。
后人穿凿附会的，人在木鸢上观察敌情是不可能的，但是利用风筝测算一些数据还勉强能做到…不过这也算是比较小众的技术了，不值一提。
陈嫣则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想起了放风筝这回事儿，这个时候纸都造出来了，何不制作‘纸鸢’呢？用竹篾做骨架，糊上纸，这就是最简单的风筝了，材料随处可得，价钱便宜，推广开来简直毫无难度！
陈嫣手边不缺技术好的匠人，这个时候珠子作为利用程度很高的一种材料，善于摆弄竹子的工匠也不少。陈嫣就让常年制竹器的人以竹篾做骨架（其实让这些匠人做这些，也算是大材小用了），然后糊以质量极佳的皮纸。
她在这皮纸上以鲜艳颜料作画，大多是蝴蝶、蜜蜂、蜻蜓、鸟雀这些。
匠人们手艺精湛，不存在不平衡的问题，陈嫣在自家庭院里试放了一次，佷容易就放上天去了。今次大家出门踏青游玩，这才带出来，算是一个新鲜玩意儿了。
这个时候的玩具也少，风筝拿出来过来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和后世见惯了，也就见怪不怪的人不同，这个时候的人把风筝放上天去的人都有一种‘真是神奇’的感觉！玩儿的开心入迷之余，也引起了河谷上其他人的注意。
直到放风筝放累了，出了不少汗，这些贵妇人也舍不得收手，都让身边的婢女来替。
看着年轻婢女们兴奋地放风筝，陈嫣也觉得很有意思…这么单纯的快乐对于她来说是越来越少了。
正笑意盈盈地和身边一闺蜜说着话呢，有一婢女匆匆过来耳语一番，陈嫣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神情。
“竟有这样的事。”陈嫣说了这么一句，从她的神色来看，说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时之间，身边的气氛都低了八度——陈嫣自己或许没感觉，但她身上威势越来越重这却是事实。过去她也拥有很大的影响力和财富，但她当时更多是一层‘势’，而并非‘威’。
现在不同，她有的时候皱一皱眉头也会让身边这些对她不够了解的人提起心来。现在就是这样，大家一时竟噤若寒蝉起来了。
陈嫣很快意识到大家受到了她的影响，弯了弯嘴角，笑了起来：“你们都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没事儿，只是刚刚听了一件奇事而已——对了，刚刚说到哪儿了？说到长公主生辰宴…”
有这句话起头，大家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至少表面上都活跃了起来，活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陈嫣应付完了这一次踏青，脸上依旧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然而身边几个已经知道内情的人却是悬着心的！
要是陈嫣真的生气发火了，那倒是没什么，就怕这样看起来没什么的样子！
刘彻这边已经收到消息了，来者禀报道：“嫣翁主与诸夫人玩纸鸢，乍闻此等消息，并不殊色。”
“下去吧…”刘彻想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挥挥手让来者退下。
一旁的宦官见刘彻眉头紧皱，似乎为这件事焦头烂额的样子，轻声道：“陛下，嫣翁主一向豁达，又不信神鬼之事，于此事并不上心也是有的。”
刘彻则是‘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非，非是如此！阿嫣确实不信鬼神，但此事牵涉到父皇，就不可一概而论了。”
说着他又在殿中来回踱步，最终也想不通其中的关窍，只得道：“罢了，就算阿嫣生气也落不到朕头上！朕在这儿操什么心呢？”
然而说是这么说，还是担心陈嫣心情不好，刘彻让人去问陈嫣，要不要去上林苑跑马。
韩让在一旁就看着，刚刚宦官插嘴的时候他也没有说过。相比起其他宫人，他对刘彻、陈嫣的了解显然要更深，所以更能明白此时的症结所在——天子难道想不通其中的问题吗？不不不，他只是关心则乱，想通了却想不开而已。
所以这个时候根本不需要多嘴，说多了反而是错！
有的时候韩让也会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事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这天下，凡是天子想要的，总是唾手可得！而遇到他真正想要的那一个，却无力回天了。别人对天子尽心竭力，而天子偏偏要对另一个人如此。
即便是高贵如天子，原来也有这样的时候。
直到刘彻的注意力暂且从陈嫣身上挪开了，身边人不多的时候，韩让才小心地捧来奏章：“陛下，廷尉大人也上了奏章。”
刘彻就算不打开奏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哼了一声，没说什么，接过了奏章。
今天拜会时可是爆了一个大雷！牵扯其中的人乃是当朝丞相李蔡！
说起来刘彻这一朝有存在感的丞相真的不多，一开始是因为太皇太后在，刘彻没办法再朝堂上大展拳脚。丞相、御使大夫、太尉这三公好比是个摆设，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会不会站队，能不能无功无过地做事。
而后来，具体地说是公孙弘之后，就没有出现真正合他心意的丞相人选了——这不是人才枯竭，只是刘彻的要求太刁钻了！他需要的是既能完全传达他的想法，同时又能用权术管理好群臣，另外还具有总揽全局、处理各类政事能力的人！
说实话，三者只要具有一个，就能在朝堂上嫌弃风浪了，三者齐备实在是太难找到！
比如张汤现如今做到御史大夫，他能力难道不够，做皇帝的舔狗还不够用心？非也，他的很多特质比公孙弘更出色，但他不如公孙弘那么全面。至少统领整个朝堂这种能力，他是十分有限的。
法家那一套最多就是在一些短暂节点上让他把握朝堂走向，如公孙弘样样操弄人心，这是真的做不到！
刘彻自公孙弘丞相位上去世，就任命了现在的丞相乐安李蔡为丞相。并不是他对这个李蔡多满意，只能说是将就着用而已。这个时候刘彻还没有放弃找一个好丞相的想法，李蔡在他心里就是一个过度罢了。也是因为此，李蔡别说争不赢张汤了，就算是九卿中比较有存在感的，譬如说大农令之流，都打不过。
当然，对于这样的位置，李蔡自己是不满意的，丞相的那些属官也不会满意…然而也就是现在了，等到日后刘彻自己都放弃找个好丞相了，丞相作为摆设成了常态，大家也就无所谓习惯不习惯了…事实是只能去习惯！
刘彻对李蔡这个人还算满意，因为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个人能做出什么成绩来，只希望他能稳稳当当不冒头而已。对于这个，这几年李蔡还是有做到的…或许暗地里有一些小动作，但不要紧，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并不影响大局。
但他没有想到，平常没什么错处的人，会忽然有这样的疏忽！
李蔡这个人是将军出身，在汉代，讲究的是‘上马能安邦，下马能定国’，不存在文武之间的歧视，也不存在两者互相隔离，不能跨界的情况。但说实在的，李蔡原本是武将，一直也是武将，进入文官系统就成为了御使大夫，两三年功夫，遇到丞相公孙弘过世。天子一看没什么特别好的接替人选，就直接安排了他这个御史大夫接位。
他这样的丞相，确实有些根基不稳。
不知是好是坏，刘彻也没有重用他的想法，由此他的根基不稳也没有显现出来的余地——轮到他做事的时候都不多，也就不必谈什么根基稳不稳当了！下头的人不服他，也得在具体的事务中表现出来才是。
李蔡还有一重身份，他是李广的堂弟…这事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李广的名气一直比这个堂弟要大，本人能力也没得黑的。但问题是，总在立功的节骨眼上掉链子，最后才有了‘李广难封’这样的遗憾。
相比起李广，李蔡的人生就顺遂多了，即使少年时名气不如堂兄，进入行伍之后运气却不差！很快攒够了军功，封为乐安侯，并且弃武从文，一进文官系统就是御使大夫！
李蔡并不是一个搞不清楚自己定位的，所以在丞相位上他除了找机会做事之外，却不会做不该做的。至于说私下抱怨之类，这种事更是从来没有过。然而这一次，他却是惹了一个要命的麻烦！
不是贪污受贿，不是鱼肉百姓…而是他侵占了一块地。
侵占土地这种事，大汉的贵族常常干。这件事可大可小，要是天子早看你家不顺眼了，这一件事就可以折腾地□□。要是天子有意维护，这种事也就是申斥一番，退回土地了事。
而就算是刘彻看不顺眼，最多也就是做到削去爵位的程度。而且将来有什么重要日子，刘彻想要给那些曾经的功臣之后发福利了，这些削去爵位的人家也很有机会恢复爵位。
然而，李蔡这件事之所以会在朝会上郑重其事地提出来，甚至立刻引来满朝风雨，就在于他侵占的这块土地非常不一般——阳陵邑孝景皇帝陵园前路旁的空地。
这块地是能随便动的吗？先帝陵园中的一块石头，甚至一根树枝，动了都是有杀身之祸的！更别提侵占陵园前的土地了！
最近的类似例子可以参考晁错，晁错正当红的时候因为出入不便曾经凿开过宗庙外围短墙，借此出入。因为这件事，申屠嘉上报天子，请求诛杀晁错。
虽然最后的结果是刘启为晁错辩解，说这不是真正的宗庙墙，只是宗庙外围短墙，甚至墙内还有官员居住，并且还是自己让晁错这样做的（其实不是，是晁错自作主张，只是晁错提前知道了申屠嘉打算告状，先进宫说明了情况，请求了天子的宽恕），最后并没有降罪于晁错。
但从事情的细节就知道了，即使是外围短墙，也是不能碰的！至少晁错很清楚，这是认真处理起来要命的事，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匆匆进宫请求宽恕，申屠嘉也不会想要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李蔡这件事比晁错当年要严重的多，一个是陵园前路旁边的空地是真的不能动的，比宗庙外围短墙更敏感，没有一丝辩解的余地。另一个，当初晁错开了短墙一道口子，那还是为了处理政务方便，多少还能往公事上靠，他本人也没有借此渔利的意思。现在李蔡是不同的，他是非法侵占了一块土地！纯粹是私利啊！性质也不同了，皇帝听到了也会有好印象吗？
最后，非常关键的是，晁错当时是刘启非常看重的臣子，而且晁错是刘启太子时就跟随在身边的，那一份香火情也不必多说。相比之下李蔡有什么？刘彻对他显然没什么特别关照，放他在丞相这个位置上，摆设的意思大过其他。
如今闹出了这样的事，刘彻自然没有想要保他的意思。
毕竟有这样的事在前，想要保他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当初孝景皇帝想要保晁错，是自己承担了错处，表明自己同意了的。难道刘彻现在要替李蔡担责，说这块地是自己同意他侵占的？
听起来就不太可能。
而这样一桩事，之所以会和陈嫣相关联，刘彻特别在意陈嫣的反应，就在于这件事和先帝相关——他一直很清楚他的父亲有那么多孩子，但陈嫣是他最爱的那一个。不是说他对其他的孩子有什么意见，只能说其他的孩子之于他，就是普通的皇室父子情，不能更多什么了。
但是陈嫣不一样，他们就像是民间父女一样，心爱的、最爱的。
陈嫣也不曾辜负这爱，她同样以女儿对父亲的方式孺慕着先帝。在她眼中，先帝并不是皇帝，或者说皇帝这个身份在‘父亲’这个身份面前反而要靠后了。刘彻有的时候觉得，陈嫣之所以能将他的爱等而视之，就在于少年时的这段经历。
她既已经不在乎过‘皇帝’这身份一次，再不在乎一次又有什么呢？
陈嫣或许不相信鬼神，对于死后世界更是嗤之以鼻，但她很在乎自己的父亲——这也是人之常情，即使和她一样想法的人，也会仔细安排先辈的身后事。这是礼节的一部分，也是每个人心灵的寄托。
在这个问题上陈嫣确实不能免俗，有些事情不是为了死去的人，而是活着的人得找一个方式让自己心安。
陈嫣现如今的反应太平静了，反而让刘彻觉得有些不太对。
三天后，上林苑放马，刘彻主动提起了这件事。原本欢乐的气氛荡然无存——一起来放马的当然不止两人，陈嫣身边的人、刘彻身边的人可都不少。此时靠近两人的，除了宫人奴婢、护卫之流，还有刘彻身边的几个侍中。
这些人的气势被刘彻压制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刘彻作为皇帝，随随便便一个念头就可以决定这些人的未来，面对他的时候，谁能不在意他的所思所想呢。这次稀奇的是，众人的气势其实是被陈嫣压制了。
陈嫣并没有叫嚷着要如何如何，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认可刘彻对李蔡的处理——虽然这件事看起来很明显，也没什么可查的，但到底事关丞相，不能潦草了事，廷尉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走完了流程，如果要定罪，就一切按照规矩来就是。
只是陈嫣在刘彻说完了一切之后，像是在意，又像是一点儿也不在意地道：“此事倒是有趣了，乐安侯并非糊涂之人。就算是御下不严，有下面的人私自行事…能用上他的名头，中间也不是一个人能办成的。一个人傻，这么多人都傻吗？都不知道这地不能碰？”
首先，陈嫣几乎是敢肯定的，这件事绝不是李蔡自己的意思！他难道是傻子，不知道这块地碰不得？自己给自己找死也不能这么积极啊！可要说是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却也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下面的人想自作主张就能自作主张，那王公贵族之家，朝廷大臣之府，岂不是人人自危？朝堂上小心谨慎地经营，都抗不过一个不省心的仆从！大家打击政敌的时候也不用花心思了，直接想办法胁迫个把对家奴仆就是。
事实是，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
没有外人参与，纯粹是一系列巧合加昏了头了，最终导致如此，这是有可能的，但微乎其微。
这件事里很大可能有一些别的人参与其中。
陈嫣轻轻一笑：“如今看来，说不定水下还有鱼呢…陛下要不要提起鱼竿看看？”

第400章 思文（4）
自从‘李蔡案’事发，朝堂有个把月没有安宁。
这种不安大多数人都是察觉不到的，因为有人刻意未将此放大。但一些比较靠近朝堂核心的人物都是知道的…而这，源于不夜翁主陈嫣，她说李蔡案后面有人，天子觉得确实如此，于是让人去查了。
其实刘彻不见得不知道李蔡案背后还有故事可以挖，只不过他之前懒得挖而已。他并不太在意李蔡这么个人，想要找到替代品太容易了，就是一个摆在那里的吉祥物而已么。
更进一步说，李蔡居然会被人黑这么一手，这本身就是他自己不小心！要是他更谨慎，更聪明，即使有人要对他下手，也不会这么简单。这么说或许太过冷血了，但在当下的朝堂生态中，这是所有人都说不出反对意见的论调。
反正这些黑李蔡这一手的人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大鱼——是不是大鱼，其实是能感觉到的。别看李蔡位居丞相，事实上根本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而且这些人也没有将事态扩大化，掀起任何风浪的意思。如果换一个人搞，比如说换成是张汤，这背后的故事可能就要挖一挖了！
刘彻当时是真没有挖太多的意思，这种事以前有，以后也会有，作为天子有的时候其实无所谓对错，只要稳坐钓鱼台就可以。
然而陈嫣提了，既然如此，就处理一回呗。
“如今你满意了？”刘彻将面前的樱桃朝陈嫣的方向推了推，这是今年的第一批樱桃，陈嫣是一惯爱吃的。
陈嫣本在化糖，樱桃浇上糖，类似冰糖葫芦一样，是她最喜欢的吃法。
陈嫣小心控制着火候，注意力全在小炉子上，‘唔’了一声：“无所谓满意不满意，我只是看不惯罢了…他们有他们的算计，只是他们不该用大舅的陵园做筏子…”
“我不乐意！”
阳光从院子里照进这廊下，正好陈嫣小半边脸以及下巴都落下了碎光，刘彻恍惚间发现，她的脸上居然还有小孩子的那种绒毛——阳光下，细小的绒毛揉散了光，亮晶晶的。
她手中握有的权势前所未有的多，但她却依旧是个孩子。
刘彻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乐意？这天下之事别说是你了，就是朕，不乐意的时候也多着呢！你不乐意又怎样？”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谁又能心想事成呢？刘彻不能，陈嫣也不能——陈嫣的人生已经足够顺遂了，但依旧难免有这样那样的无可奈何。刘彻是听的好笑了，觉得她这是孩子气的话。
陈嫣却把这种‘孩子气’当了真，说话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的迟疑，就像是幽谭，平静而笃定。
“我不乐意。”
“总不能因为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就不去追究了！能不能改变是一回事，要不要去改变是另一回事。”
陈嫣说到这里，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显得既倔强又稚气。
“我来这世上一遭，是为了改变着世界的，可不是让这世界改变我！”
刘彻怔然地看着陈嫣，好一会儿不言语，然后就是放声大笑。韩让看着笑个不停的天子，压下心中的惊异。他常年跟在刘彻身边，但是上一次见刘彻这样开心，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
天子有着世界上无人能及的权势，世人无不顺他意、宽他心。然而高座与九五至尊之位，这样真正的开心却是越来越少。普通人能为了丰衣足食而开心，那天子能为什么开心？
这真是一个过于简单，同时又过于困难的问题。
刘彻忍不住去拉陈嫣的手，陈嫣这一次没有躲开，因为她意识到了这并不包含男女亲昵的意思。如果今天这里坐的不是她，而是任何一个人，刘彻都可能做出这个举动，他只是到了那个份上了而已。
“阿嫣…朕一直庆幸，这个世上有你…”刘彻是真心说这话的。
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知道‘皇帝’意味着什么了，他七岁当太子，身边围绕着很多很多人教他皇帝是什么，包括他的父亲，另一个真正的皇帝也在教导他。
一个人一旦成为皇帝，他就不是‘人’了，他是这个国家的化身，是神明，总之不再是一个‘人’！称孤道寡、孤家寡人，这只是皇帝的一部分而已，而这一部分已经足够难熬了！
他知道皇帝是孤独的，这是他的父亲教导他的…站在那么高的位置，本来就注定没有人能同行的。
他很早就知道这一点没错，但是他那个时候还年轻，并不知道孤独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他以为孤独就是孤独，不存在难以忍受的问题。他在做太子的时候能够与他并肩的人就不多了，他那个时候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会为这种‘权威’‘凌然不可侵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权势而着迷，那个时候他哪里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呢。
年轻人总是这样，不知道世事深浅，自以为是到了能让未来的自己发笑的地步。
直到他在皇帝的位置上呆的越来越久，他才一点点体会到了被孤独侵蚀的感觉！当所有人都不能接近他，都不能理解他，同时也不能被他看到眼里的时候。他前所未有地像一个皇帝，也前所未有地感受到煎熬。
当皇帝是一件很快活的事情，这是他承认的，即使明白为此要付出的代价，他也会选择当皇帝。但这不能改变蓦然回首、有那么一个瞬间，突然而来的孤独击中他，像是潮水一样让人窒息。
这个世界上到处是不能理解他，同时他也不屑一顾的人，他果然没有同伴。
他还有母亲，但是王太后从来就没有懂过他，她不懂一个皇帝！他还有后妃，他也确实喜欢这些花骨朵一样的美丽女子，但就连他自己都知道，他看着这些女子和赏玩一件漂亮的摆设物件没有分别！早些年宠爱的妃嫔还好一些，近些年入宫的，真是看着玩玩而已。
他还有朝臣，还有自己欣赏的‘国之栋梁’…这些人中间有天下最好的英才，他们并不缺乏智慧，聪明超过刘彻本人也是有的。但那又有什么用呢？立场的不同就是绝对的不同，他是君，那些人是臣，他们一辈子也无法理解他。
只有阿嫣，真的只有阿嫣…当陈嫣在身边的时候，孤独才会被击败！
刘彻有的时候会觉得很可怕，因为在他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孤独还没有这么厉害、这么频繁。但随着他在这个位置上越坐越久，孤独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难以忍受。
他看着日光下，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的陈嫣，深深感受到了命运的不受控！
这种感受很难说明白…在经历过长久的孤独之后遇到她，于是久旱逢甘霖。这样的经历重复几次之后，这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她代表着甜美，代表着轻松，代表着精力充沛，代表着他又有力量走一段路了。
于是他越来越离不开她！
过去他离不开她，是因为‘爱’，这种其实可以放弃的东西。现在他离不开他，是源于一种更深刻的东西…刘彻瞥到了廊下挂着的鸟笼，里面是羽毛精巧的鸟雀，会给人唱好听的歌儿。
陈嫣曾经告诉过他。
“这些鸟儿已经被驯养了，就算是打开笼子它们也不会飞走…”
他被她驯养——他觉得这很可笑，他可是天子！他是来驯养天下的，结果却被另一个人驯养吗？但是，这是只存在他内心的念头，所以连矢口否认都做不到！只能自欺欺人，假装没有这回事。然而事实是怎样，他其实从来都知道。
这个时候的刘彻终于明白了当年父皇对阿嫣的那种过度宠爱到底缘由何在，一方面阿嫣小时候确实又可爱又贴心。但更深刻的原因果然是那个时候的父皇太孤独了…那个时候父皇的身边也没有任何人了…
阿嫣心中，父皇并不是皇帝，而只是一个长辈，是她的父亲一样。
现在想来，阿嫣讨‘皇帝’这种生物的喜欢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她天生就知道将皇帝当成是一个可以理解的、和她一样的人！这看起来简单，但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人来说是佷难做到的事。
然而这件事对于阿嫣来说却是‘生而知之’。
看着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的刘彻，陈嫣其实是一脸懵逼的…所以她刚刚是说了一个笑话吗？
“阿嫣此言甚妙！甚妙啊！”好不容易停下了笑，刘彻也松开了抓住陈嫣的手，拍掌赞叹起来：“只是世上能做到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这个世上最多的还是随波逐流之辈。”
虽然人人都想要做改变世界的英雄，但更多时候都只能是被世界打磨圆润了棱角，甚至很多人在经历这个过程的时候是一无所觉的。
陈嫣之所以能够让他觉得亲切，觉得这是能够和自己并肩而立，慰藉自己孤独的人，不只是因为她的态度。这个世界上将天子看成是与自己平等的人，固然很难，但也不是找不到！如果单纯因为这个就另眼相待，未免太简单了。照这样说，刘彻还不如去找一个疯子来慰藉寂寥呢！疯子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不会将皇帝当成是‘皇帝’。
重要的是陈嫣展现出了别的特质，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郎，所以她能够理解他，和他平等地交流——说实在的，这种特质出现在她身上简直就是一种悖论！一般来说越聪明的人就越是小心谨慎，越难做出出格的事情。然而看她做的一桩桩、一件件，包括将皇帝不当‘皇帝’，都未免大胆过头了！
刘彻忍不住想到陈嫣曾经开玩笑说起的话。
“一个好女人就是一所好学宫！”
当时他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现在却是有些懂了…她所谓的好女人，身上必然有一些优点。韧性、毅力、尊严、聪明、善良…接近她们的时候就能多多少少学到这些。
所以说不只是平等的交流，她分明就是他生命中的一面镜子，他看着她，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不完美…他在通过她学习。
如果不是这一句提醒，他还没有注意到呢，他也是被这个世界改变的其中之一。遥想当年，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敢向天发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现在依旧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其实却已经是‘身不由己’！
看起来很专断独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为皇帝，他其实也是被推着走的那一个——不，应该说，正是因为他是皇帝，所以更容易成为被推着走的那一个。
听着刘彻这样毫无保留的赞叹，陈嫣反而不好意思了。非常实诚地道：“其实我也常常忘记这一点，人活着活着就会失了‘初心’。我如今常常提及这个，写下来贴在了书房之中，就是为了提醒自己。”
刘彻赞同：“好主意！朕也这样做——你的字好，你来替朕写这字吧！”
这个时候其实还没有后世流行的画轴，也不存在将好的画作、书法作品挂在墙上，作为展示。不过陈嫣却视此为寻常，早在纸还没有弄出来的时候就用布帛画做装饰了。所以这个习惯在她影响到的小圈子已经有了一定规模，估计再向外扩展会很快。
陈嫣本想推辞，她的字在这个书法才刚刚开始启蒙的年代算是很好的了，她过去可是学过成熟了的书法的——这就像是‘降维打击’一样！但总的来说她的书法还是秀雅那一挂的，一看就是女子手书。写这种有激励性的文字，总觉得不太合适。
但最后她还是拿起了笔…毕竟她那点儿顾虑只是小事，本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好在陈嫣本来学的就是隶书，隶书走的就是古朴刚健的路子，她就算是风格偏了一些，也偏不到哪里去。
陈嫣在用笔的时候更加注意了一些，突出隶书的那种质朴沉稳…事实上，陈嫣融入了一些篆书的风格，最终使得这幅书法作品更‘古’。她自己感觉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书法的第二个观众刘彻是很捧场的，回头就把这幅字给挂到了自己寝宫书房，就是平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平日着人打理，别让落了灰了。”韩让最懂不过，回头就吩咐一宫人，像是对待祖宗一样对待这幅字。
天子的书房，等闲人自然是进不去的，但总有人能够进去。比如说亲近的臣子，偶尔来朝的诸侯王，还有太子——也只有太子，刘彻的皇子不多，年纪又都偏小，就算是调.教儿子们，也还轮不到呢！要不是太子肩头担子重，早早被确定为储君，也不用如此。
这些对这个国家最重要、最有影响力的人就在这里进进出出，自然有人注意到了这幅字…还不少呢！
陈嫣在这幅字上是留了落款和印鉴的…
刘彻看到卫青多看了这幅字一眼，便笑着问道：“卫青，你当此言如何？”
卫青收敛了神情，恭敬道：“不夜翁主是天下第一通透之人…自然是好的。”

第401章 思文（5）
“不夜翁主是天下第一通透之人…自然是好的。”
这话由卫青来说，外人看来会觉得可笑。在诸多得意之人中，卫青称得上是最小心谨慎的一个了。他这个人最讲究分寸感，所居位置越高，他就越不骄横，反而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少年时代没有什么读书的机会，能够专心学习也是姐姐卫子夫进宫以后的事情了。但是他天生就有这种自觉——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荣华富贵到了他这个地步，再往上走也难以寸进，但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跌落下去。
别觉得这不可能，读读史书就知道了，多少人就是春风得意之时遭逢变故？登到过顶点的人善始善终反而少见！所谓‘登高跌重’，就是这个道理了。
一方面，这种做派让卫青的风评十分之好。卫氏外戚到底是新荣，没有什么底蕴，就算是眼前煊赫，也无法改变他们就是勋贵圈子里的新人的事实。
看到穷人乍富，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恐怕都不会有好感。穷人会觉得阶级兄弟成了叛徒！于富人而言，这乍富之人，腿上的泥都还没洗干净呢，哪有资格和我们称兄道弟。甚至一起奋斗，从较低阶层向上努力的‘同类’也会心有怨念…大家的奋斗，谁不是呕心沥血、逆天改命？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成功了？
讲道理的，还知道卫氏外戚很努力！不讲道理的，就要酸溜溜地说靠女人起家了。虽说这个时候外戚还没有打上一些反面的标签，当上外戚、受到重用，有才能的就上位，这在这时候的人看来简直是理所应当！
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么！天子重用自家姻亲怎么了？在这个父亲做官，儿子就能做官的时代，‘血统’都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东西了，任人唯亲更不用多说。
卫青这种不骄傲的态度，至少让旁人看着没那么闹心——可以想象，这么个不受大家待见的新荣之人，如果还傲慢无礼，大家恐怕会厌恶地光明正大。
可是另一方面，这种做派也让很多人暗暗觉得卫青这个大将军很难说有什么风骨。本质上来说，他就是一个讨好了天子，事事顺着天子的意思来，最后发迹了的家伙！
别看后世非常崇拜卫青，事实上，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对他的评价是很两极分化的。夸他的人自然夸到天上去了，从头脑到人品，都完美无缺。可是贬损他的人也不会客气，认为不过是‘舔痔之徒’而已…就是揣度上意，没有节操与底线的人物。
最多就是能打仗，有些军略之才…但有才华不能改变道德上的败坏！
而且，就算是夸奖卫青的人恐怕也不会觉得他这个人特别有‘自我’！没办法，他表现的太‘顺从’了！
这样的人，谈什么不被世界改变呢！
但是，真正了解卫青的人就能知道，他是很有资格说这句话的！
君子‘外圆内方’！外面看着圆滑，顺遂世事，随波逐流而已。但内里却是有自己的坚持，绝对不要改变的！
卫青的为人，有人说是虚伪。但说实在的，一时如此可以说是虚伪，可有人这样了一辈子，便是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卫青看着挂在墙上的字，低垂下了眉眼…真不愧是‘那位’能说出来的话。
站在姐姐的立场上，卫青应该不喜欢这位‘不夜翁主’才对，但事实就是，就算是他姐姐卫皇后，其实也是不讨厌这位‘不夜翁主’的。或许会怨恨，会不忿，但真的很难讨厌。
“那人分明活成了我等想要而不能的样子，如何能厌恶呢？”这是卫皇后一次感慨中所说。
天子之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权势、财富，意味着离最高权力更进一步！女人无法掌控江山，但可以通过男人来做到这一点！就算当今天子并不是那样容易被操纵的，那也不要紧！还有儿子呢！
爱母抱子、子凭母贵！这个年代更接近上古习俗，也有母凭子贵，但子凭母贵的传统更加深厚。母亲出身高贵、受君上喜爱，儿子顺理成章地获得更高位置，这事不用怀疑的。如果陈嫣入宫，生下儿子…说实在的，太子之位简直唾手可得。
但是这些引人遐想的东西，那个女人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说放弃也就放弃了。
她是自由的，就连天子都无法圈养这只漂亮的翠鸟。
圈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已经无法飞出去了，但看看笼子外面还有鸟雀能自由飞翔，那也是好的。
“阿嫣这几日在做甚？”看到这幅字，刘彻又想起了陈嫣，转头问一旁的韩让。
对于韩让来说，了解陈嫣的行踪已经成了基本功课。于是连忙道：“禀陛下，翁主去了太学…前些年诸子百家整理、编辑、注释的诸多书籍，如今总算完成，这几日要出总集了，嫣翁主便去帮忙。”
这是最近文化界真正的大事！
陈嫣上一次离开长安之前就开始的一件大事，当时她参与的还颇多呢！甚至做了预售的工作。那次赚了不少，算是坚定了少府做印刷业的决心——即使就算赚不到钱，少府还是得做。刘彻已经看到印刷业和白纸结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舆论！
上位者，只要不糊涂就知道宣传的作用！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不会放任这股力量不受控制的。
少府的工作就是这样，背后有国家撑腰，很多赚大钱的生意都可以独享，其他人想要竞争，就得面对强大的阻力。很多时候就是少府吃肉，其他人能跟着喝口汤就算是很好的了。
但与此同时，少府也得承担一些责任！比如一些不赚钱、却对国家很有意义的产业，他们就得经营起来…这么一说，少府就更像后世的国企了。
说实话，当初刚开始组织这次盛会的时候，陈嫣是没有想到前后会花这么长时间的。她知道古代修书是大工程，这种前后囊括多本书的活动更不用多说。看看永乐大典，再看看四库全书，哪一个不是动用全国力量，前后时间无算？
但她一直觉得这次整理注释的内容不算多，应该不会花那么长的时间的。
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了…这个时候能参与到这种工作中的人手也比较少啊！再加上各家之间争的厉害，越到后面越难以在固定问题上达成妥协，有的时候为了一个点，争的不可开交了，整个小组工作都要停摆！
如此一来，最后成品出来的时间一拖再拖。
不过事情总有个头，再‘难产’，这回也出来了。适逢这样的盛事，陈嫣怎么可能错过！这阵子她都在忙这件事呢！
韩让这么一说，刘彻也想起来了，笑着摇了摇头：“是此事啊…这么件大事，竟然忘了…就是这几日？”
韩让低声道：“回陛下，正是这几日，明日就会将刻印的一套书籍送进宫来。陛下点头之后，书籍送到石渠阁、天禄阁之中收藏，之后各地也会贩售。此书一出，天下典籍便正本清源，再无错漏！”
其实就是统一了文化界的意思…这显然是一件大事！也有着很大的政治意义。
果然，卫青立刻下拜，恭贺道：“此乃陛下大德！天下之福！”
这个很好理解，要不是刘彻这个皇帝做的好，这样的文化盛事怎么偏偏发生在他这一朝，而不是别的皇帝当政的时候呢？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个解释简直无懈可击、令人信服！
第二天，一整套书籍果然送来了，还是精装版的，编号为‘壹’，而送这套书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嫣。
刘彻并没有将这套书从头翻到尾，实际上也不太可能，因为这是许多书的合集，想要看完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此前这些书已经陆陆续续地出了很多单行本了，刘彻也在闲时阅读过一些感兴趣的，剩下的他也没兴趣再看。
所以只是做做样子，批了几个字，这件事就算是做好了。
刘彻占下了编号为‘壹’的这一套，陈嫣则是拥有了编号为‘贰’的那一套，走后门没有一丝避着人的——不过大家也觉得她走这个后门有什么问题就是了。
日后‘壹’和‘贰’都奇迹般地走过朝代更迭、人事易散，留存到了两千年以后，成为当之无愧的‘国宝’。只不过关于这一对儿国宝的身价，到底谁高一些，论坛里总能撕起来。
本来么，这种国宝文物的事儿是激不起什么风浪的，实在是太小众了，就算是讨论，也是有爱萌萌哒的那种。但这对国宝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知名度很高，谁都能说上一点儿…
本来么，‘壹’应该高一些，好歹编号为‘壹’啊！就凭这个，也应该是它！
但‘贰’上面盖了陈嫣的藏书印，作为有史以来的第一位收藏大家，凡是盖上了她的印，藏品身价是要上升的。而且她还在这部书上手批了不少注释，这也是要涨身价的！
编号为‘壹’的那一套后来为某朝天子所得，读书的时候也批了一些东西上去，但批的内容在学术意义、书法审美，甚至史料价值上都远不如另一套，自然更没什么可比的了。
两千年以后，当年的人都消散在历史的陈嫣当中了，可是曾经只当是‘小玩意’的物品却留存了下来，成为后世翻来覆去研究的对象——有的时候真的就是这样，物比人长寿！
这套书籍终于完成，为了这件事朝堂上很是歌功颂德了一阵。等到这一阵的风潮过去，陈嫣带了一些东西去见刘彻。
“陛下，这是样品，您瞧瞧！”陈嫣将锦盒奉上。
这时张汤和庄青翟也在——庄青翟是接任李蔡位置的人，李蔡之前犯了事，本来是要调查一番，与他对质的。好歹他也是当朝丞相，就算这件事已经是明摆着的了，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
但最后李蔡不愿意对质调查，自己自杀了。
这倒是没什么奇怪的，一方面是汉人刚烈，犯了事之后不愿意审判，直接自杀的臣子，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真要是落到狱中，受小吏蹉磨，对于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人来说才是不可接受的吧！
这个时候的牢狱可没有什么规矩，落到这里来了，哪怕你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也没用！这些小吏的手段不必细说，所以才会有人在下狱之后才感叹，吾今日才知狱吏之贵啊！
丞相这个位置是很重要的，就算是一个摆设，那也得摆上啊！所以李蔡人没了，就得安排下一个。这个时候刘彻依旧没有很好的人选，所以仿照李蔡的例子，又找了一个吉祥物。
只是李蔡当时也算是有功劳有能力，不然弃武从文之后也不会一下安排到御史大夫的位置上。让他当丞相这件事，刘彻本身不太满意，并不打算重用他，但不能因此否认李蔡这个人还有些水平。但此次仓促之间上任的庄青翟呢…就连李蔡的标准也难及了！
庄青翟这个人的履历还是很不错的，出身侯门，身份贵重，过去也历任了一些重要位置，最关键的是他曾经担任过三公之一的太尉！这个时候走马上任丞相一职，也不算是突然。
然而这也就是看起来而已，庄青翟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太大能力，说的刻薄一点儿就是平庸。而平庸这个词，对于丞相显然是不太合适的。
他当初之所以能做到太尉，正是因为他这个人没怎么冒尖，又站到了当时太皇太后一边——太皇太后当时正不满建元新政，于是把刘彻任命的重要大臣都给换人了，庄青翟就是这样走马上任的。
后来太皇太后薨，一朝天子一朝臣，刘彻自然也不会客气。安排三公去给太皇太后治丧。然后又以治丧不力治罪，立刻撸了这些人的官位，庄青翟就这样离开了朝廷的权力核心。
现如今把这么个人都找来了，可见刘彻对丞相这个位置没有抱什么期待。
不过就算刘彻没有什么期待，人家也是丞相，该人家在的场合人家就得在，哪怕是做个摆设。
现在的庄青翟，虽说是丞相，其实在刘彻身边没有什么地位，核心的这一圈人，都不是他能随意对待的。但偏偏他又当上了丞相，这个位置是百官之首，真要让他放低身段讨好谁，这也是很难的。
现代人对于皇帝，对于朝臣，对于很多很多古代东西的认知都是来自最近的朝代，然而事实是，几千年的时间里，一些东西变化是很大的。
丞相这个位置，确实重要，权力也很大，但在一般人看来，依旧是个臣子！只要是臣子，就没有跳出那个大的圈圈。都是天子之臣，谁能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这些人却是不知的，汉代前期的丞相非常厉害！皇帝当然可以命令丞相，但是如果丞相不愿意配合某项工作，皇帝也不能强加！绕过丞相去下发某项命令，这不是不可以，只是这样做就得面对两个后果。
第一，破坏规矩了，上奏劝谏的人不会少，史书上也会非常清楚地记下这一笔，可以想到，绝不会是什么好话。第二，丞相的反应，轻则辞官（不是那种欲拒还迎的辞官，是真正的辞官），重则自尽！
是的，汉代的贵人就是这样，刚的一批！在习惯上是很轻视生死的，所以说舍生取义就是真的舍生取义。贵人们时刻可以去自尽，游侠们为了一个诺言不要性命也是有的——就连贩夫走卒也有类似的气质。
如果不想坏了名声，也不想换个丞相，一般没有人会这么做。
而且丞相对其他大臣的压制也不是口头上的，后世说丞相是百官之首，但那个时候各个部门其实并不怎么受丞相辖制，自由度是很高的。而这个时候的丞相呢，是能够直接杀掉某个犯错的臣子的！
比如申屠嘉吧，他在汉文帝一朝的时候就做丞相了，当时邓通是孝文皇帝的宠臣，就是因为在申屠嘉面前非常不恭敬，失了对丞相的礼数，就被申屠嘉叫人拖下去杀了——申屠嘉并没有真的杀了他，而是在孝文皇帝派人过来说情的时候顺势把人给放了。
但邓通是真的吓死了，向孝文皇帝哭诉——丞相是真的要杀了我！
而且孝文皇帝也不觉得申屠嘉这么做有什么问题，说情的时候也是说，这是我亲近的臣子，请丞相多多宽容！
由此可见，犯了错的臣子，丞相是真的能说砍就砍的！先不说这样做会不会让皇帝不高兴，至少从法理上这一定是符合规矩，没有一点儿问题的！
这要是放在以后的朝代，根本不能想！日后的丞相，太多太多的权力都被分割出去了，有的由其他朝臣接收，有的则是聚拢在了皇帝手上。
而丞相位置的衰落，其实就是从汉武帝开始的！
处在这个时代的人是不可能那么快调整过来心态的，庄青翟放不下身段也是必然。
看到陈嫣，庄青翟倒是有心亲近，说起来他当年是太皇太后一边的，而陈嫣乃是太皇太后外孙，这一重关系是天然存在的。然而，如今所处的位置，却让他既不能讨好，又没办法放弃与她交好的机会。
陈嫣的处境和他恰恰相反，他是空有虚名，其他的实权约等于无。陈嫣则是没有任何名目，却占尽了实权！
她并没有去触及谁的权力，但她对朝堂的影响力已经毋庸置疑了！
受她影响最大的就是少府和大农令了，这两个部门现阶段还好，但可以想象，随着她在财政上的作用越来越受认可，这两个部门彻底配合她做事，也是指日可待的。
而通过这两个部门间接影响别的部门，这并不是难事。毕竟这两个部门代表的是‘钱’，而无论干什么，都是离不开钱的！
再者说了，事情不用弄的那么复杂，只说陈嫣对天子的影响力…她不去绕远路，直接影响天子，这就更容易了。陈嫣自己很少使用这份影响力，因为她知道那是在玩火，让事情变得更简单的同时，说不定也是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但是身处局外的人不一定能明白她的想法，自然而然地觉得她随时可能施展这种影响力。
因为陈嫣和他的这种互补，庄青翟就更想要和陈嫣合作了！
然而陈嫣似乎没有和他交好的意思，之前在一些私下的机会里他尝试过接触陈嫣，陈嫣的反应相当冷淡——庄青翟自然不会知道，陈嫣不止是对他这样，对朝堂上任何臣子都是这样！
私人一些接触可以，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看到了说说话、叙叙家常可以。真要是牵扯起来，都是侯门人家，说不定就要扯出一个远房亲戚的关系来…不过超出这个范畴，陈嫣就只能立刻暂停了。
陈嫣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从来没有想法攫取更多的权力，她之所以选择如今这条路，也不过是想让这个国家因为她的关系更好一点点而已——如果她没有能力也就算了，她明明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不去尝试呢？
而如今，来是来了，她也没有得意忘形！她知道皇帝是怎样的生物，她可不会去踩人家的禁.区，所谓‘龙有逆鳞，触之则死’！她向来没有以身试法的意思。
或许别人看来她正是揽尽天下皇恩，根本不必如此小心。只有她自己知道，一时得意上头了，事后总有拉清单的时候！看看历史就知道了，这种故事从来不少！特别是刘彻这种本性刚强，还特别记仇的皇帝，更是不能心存侥幸！
若她真是个权力动物也就算了，为了弄权，偏偏要往刀锋上撞，承担事后拉清单的风险，这不过是分内之事。但她不是权力动物啊，既然如此，再担那个虚名就未免太倒霉了。
她很注意和朝臣相交的‘度’。
庄青翟飞快地瞥了张汤一眼，见他神色并不怎么意外，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心知他应该知道陈嫣带来的东西是什么。心中因此沉了沉…在场四人里，他可能是唯一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人了。
他没有实际权力也就算了，就连知情权也滞后到这个地步了吗？
…怎么说呢，这一点上庄青翟却是误会了。刘彻确实没有给他实权的，意思，却也没有羞辱他的意思。之所以他不知道陈嫣带来的东西是什么，只是因为这件事开始办起来的时候他还没有上任丞相。
等到他上任了，这件事也没有大张旗鼓…他不知道，本就是正常的。当然，如果他这个丞相当的有存在感一些，他一上任自然有人特意和他提这件事，但他不是没有什么存在感么。
大家自然而然也就忘记这件事要告诉他了。
其实陈嫣带来的样品很简单，就是五铢钱和金币而已。
五铢钱不用说，名气很大…此前刘彻就想在货币上赚钱，所以才弄出了皮币和白金。当然，白金因为陈嫣极力反对的关系，在酝酿阶段就被叫停了，所以也就没了之后的故事。
在货币上的操作证明了刘彻确实对这方面有兴趣。
陈嫣其实也觉得货币大有可为，国家强盛起来了，新用强大，依靠这一点在货币上赚一些，在后世简直是日常操作。而就是这么一点点，说起来也是天文数字呢！只不过具体操作上，值得斟酌。
刘彻和身边几个人商议了一番，觉得发行五铢钱是个好主意。
和陈嫣商量的时候陈嫣也表示赞同…五铢钱她是知道的，汉代历史上少有的经典金融案例！以五铢钱打败了市面上的三铢钱，将货币铸造权收归国有——妙的不只是五铢钱本身，其实铜钱到底多重，也就是个重量而已，秦半两那种过重的也就算了，如五铢钱、三铢钱这种，其实差别并不很大！五铢钱之所以成功，真正值得称道的是配合起来的一些措施。
刘彻如果没有足够的威望，对大汉天下没有掌控力，五铢钱发出来就是找死！现在市面上最多的就是三铢钱，他敢发五铢钱，其他的铸币商就敢收，收了之后融成铜水，再发三铢钱！
如此周而复始，刘彻根本扛不住！这就是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
是因为刘彻这个皇帝的命令有用，五铢钱才能进入各地市场，与此同时配合禁止私人铸币成功，这才有了五铢钱的光明未来。
汉武帝时期铸造的五铢钱有多成功呢，直到南北朝时，依旧在流行，百姓对五铢钱的认可程度远超过当时的朝代——这也是没办法了，魏晋南北朝，国家衰弱，一个王朝随时都有可能结束，这种情况下铸造的钱币也往往是粗制滥造、含铜量不足的。这样的钱，要民众怎么信任呢？
刘彻这个时候要弄五铢钱，陈嫣举双手赞成。不过她在五铢钱这件事上还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那就是增加金币作为货币。
这个时候黄金本来就是货币，一般都是做成饼状，一个是一斤（这时候的一斤，240克到250克之间），一斤黄金又称一金，长期和铜钱保持万钱一金的兑换比率。
陈嫣觉得一金和一钱之间这一万倍的差距太大了，根本不方便流通，干脆就弄出金币来——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发明创造，这个时候的人也会打造重量轻一些的金器，当作小额钱币使用，陈嫣自家金匠每年都要打造不少，她经常拿这个使用，常有流出去的。
刘彻这个天下最大的地主也是如此，他打造轻一些的金饼、金板、麟趾金…常用这些来赏赐人。
当然，这在社会上并不是主流就是了。
既然可以靠铸造铜钱赚钱了，为什么不在黄金身上也赚一些呢？大家平常靠金饼交易的时候也很多呢，这笔钱不赚吗？陈嫣自己做商人的时候自然不希望国家赚这笔钱，但她现在站在国家的角度，想法又变了。
刘彻打开陈嫣拿来的匣子，匣子里面有三枚五铢钱，都是一水儿的金灿灿——不用怀疑，黄铜刚刚出炉的时候确实就是金灿灿的。再加上添加了一些别的金属，实际上铜钱是以黄铜为主料的合金，特别试验过，比起纯黄铜就更加闪耀了。
铜钱外圆内方，一面写着‘大汉五铢’四个字，另一边则是‘元狩通宝’四个字。
一开始的铜钱其实并不会写上年号——正经来说，年号这东西本来就是从刘彻开始的。不过既然钱币设计和监督铸造的活儿由陈嫣来总揽了，她也就不介意往里面添加私货了。反正在她的概念里，铜钱上面总要有‘某某通宝’的字样，至于‘某某’，就是年号了。
刘彻果然对铜钱这么设计没有什么意见，目光很快放到另一旁的金币上。
金币有两种，一种是一两重的，另一种是半两重的。
大一些的金币，正面是一些图案，主体部分是比较线条化的‘龙’。陈嫣本来是想用人像的，后来发现这个加工难度有点儿大，干脆就放弃了。被面则是字，有‘一两’字样，同样标明了铸造年号。
小一些的金币，图案是线条化之后的凤凰…说实在的，陈嫣觉得这看不大出来是凤凰，但工匠们已经尽力了，她也不好说什么。钱币反面同样是字，有‘半两’字样和铸造年号。
这两枚钱币同样不是纯金，而是掺了别的金属，事实上，铸币赚的大头也就是这一块儿——陈嫣下手不算重，至少有九成黄金，添加的别的金属只有一成。看起来下手很重，但真要论论世界各国历朝历代的铸币史，这又不算什么了。
不是纯金除了能赚钱，还有另外两个作用，一个是增加金币的硬度，纯金实在是太软了，一不小心就会变形。另一个就是防伪，如果有人私下铸造金币，首先要面对的不是模范的问题，而是不清楚原材料的配比。
当然了，这个配比只要仔细摸索，最后总能得出个八九不离十的，这个防伪手段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真正的防伪手段，还是得看刘彻——就和铜钱不许私人铸造一样，金币同样不许私人铸造，而且只会抓的更严！
金币上陈嫣用了一点儿简单的锯齿，这是防止有人刮掉边缘一圈的金子，只不过受限于工艺，锯齿不能做的很精细。
要陈嫣来说，真正防刮金子，还是要靠各自小心，收到金币的时候记得要称重。考虑到小本生意根本不会用到金币，凡是用到金币的生意估计也不会吝啬到不准备一个天平来称量。
刘彻对于金币的设计还是满意的，只是有一点不太甘心。
“既然有金币，为何不能用银币？”刘彻还是不死心啊！
之前府库里有那么多白银，他一直想要通过这些白银赚一笔。如果将这些白银包装成货币，这件事就再简单不过了。然而陈嫣反对这个，最终他的‘白金’计划也中道崩殂。
通过陈嫣的解释，他也明白了‘白金’的致命缺陷，但现在是造‘银币’啊！就不会出现白金那种情况了吧？
确实，白金作为银锡合金，币值和实际价值差的太远了，人们是不会接受的。就算接受了，就要面对假币的威胁——这里面利润太高，原材料又相对易得，即使面对风险，想发财的人依旧会以身试法。
现在造银币，至少这方面的问题就没有了。
“陛下…”陈嫣只能解释：“民间始终对白银成为‘钱’有疑虑，如今已有金币，银币便可从长计议。”
说实话，这个时候白银和黄金之间的差价并不明显，大概就是三四倍的兑换比例吧。要等到白银发现的越来越多，兑换比例才会逐渐变化。这个时候陈嫣是真没觉得有了金币再弄银币的必要…当然，黄金不够用的时候可以开启金银货币并行。
“当然，更重要的是，如今手中有银矿的人太多了！”陈嫣图穷见匕。
陈嫣本质上并不反对白银成为货币，按照经济发展的速度，国家迟早会面对铜钱不足、黄金不足的情况，这件事已经被历史证明了！既然如此，让白银也成为货币，增加货币供应量，这对经济是有好处的。
她只是不喜欢在条件不足的时候让白银成为货币。
“陛下，如今银矿和其他诸矿并无分别，若是此时以银为‘钱’，那时白银必定会走红，那银矿该如何？若是放着不管，铸币的白银怎么来？靠着府库中所存，是经不起铸币消耗的。而且朝廷以银为钱，也不是给这些白银矿主赚钱！”
“可若是强行收归朝廷，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
“先逐步收回银矿，再商议此事吧！”

第402章 思文（6）
“何人车马？”眼见得天都快黑了，上林苑前却来了一队庞大车马，上林苑这边的宫人有些摸不准。
车队领头出来一人，沉声道：“永安侯车驾，难道看不出来么？”
问话的宫人一惊，连忙拱手施礼：“恕罪恕罪！天色不好，一时没有看出来！”
这倒不是借口，这个时候没有饮食健康可言，很多时候普通老百姓只能有什么吃什么，所以都有一些典型疾病。比如距离海边遥远的村子容易有大脖子病…夜盲的人口多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上林苑的宫人说是宫人，有一些日子也清贫，夜盲也不算什么。
虽然‘永安侯’的名头足够唬人了，但该查的还是要查，不然一句话就混过去了，上林苑这边岂不是乱了套了——上林苑好歹是皇室离宫，怎么可能随便人出入！平常还宽松一些，如今天子居于此，就更得小心谨慎了。
查验了证明身份的文书，又见到了几个确实眼熟的宦官，这边的宫人才忙不迭地放人进去，看着人马往东边去。
看着人马渐渐消失在眼前，有人忍不住议论：“不夜翁主的车驾怎么此时来了？怕是赶在关城门最后一会儿出来的！”
有人在刚刚检查车队的时候和车队的人交换了情报，低声道：“天子急诏，别说是黄昏了，就是夜里又如何？守城的军士怕是也得开城门！”
“天子急诏？”听话的宦官张大了嘴，显然惊异非常。
“有什么可奇怪的！天子一向偏爱不夜翁主，如今不夜翁主找来疾医治愈天子，天子更离不得不夜翁主了！”说话的人语气里有一些感慨。
前些日子刘彻生病，原本没怎么放心上，以为是换季时的小病。这个时候的人面对疾病大多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听天由命，但在和身上寄生的病毒长期‘相处’中，很多时候已经有了‘默契’，很多疾病确实没有药，但靠着人本身的免疫力，也不用担心。
却没有想到，这次的小病却没有痊愈的意思，而是一直缠缠绵绵。直到刘彻一次来上林苑狩猎，于延寿宫歇息的时候总爆发，一下不可收拾了起来。病情严重到什么程度…严重到宫中疾医都束手无策。
陈嫣就是这个时候让自己身边的疾医去给刘彻看病的。
其实这个时候她最好是什么都不做…治好了固然是大功一件，可要是没有治好呢？她本就是不相干的人，这个时候偏要出这个头，说不定就会有什么祸事扑在她身上了！
但在这件事上陈嫣几乎是没有犹豫，她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有许多顾虑！就算真的有个万一，又会有什么祸事呢？总不能因为治病不力把她给杀了吧？以她的身份，是不会有这样的事的。
除死生之外无大事，大不了她在大汉的土地上呆不了了，收拾收拾东西去蓬莱岛，总有她的日子过——自从有了这条退路，她很多时候行事越发随性了。
当然，她之所以会有这个举动也是因为这值得一试。
她身边的疾医单单从医术上来说并不会比皇宫里的更出色，不过在她的启发下这些人弄出了不少特效药——上辈子养育陈嫣长大的祖父是老中医，不算医术出众，但相比起这个时代的医生，多了两千年的积累。
陈嫣并没有学过中医，但她少时在祖父的教导下学毛笔字，练字抄录的就是各种医书药方。不敢说都能背诵，一些经典的药方却是大概记得的。如今有财力，也有人才，得了空闲就和这些疾医商讨，把一些应用范围大、效果好的经典药方慢慢试了一些出来。
另外，陈嫣也积极研究新药，像是青霉素之类的，她原本不敢想，她最多就是尝试着搞点水杨酸——听起来很高端，其实就是从柳树皮上提取汁液，想办法得到相对有效的成分。
她对此没有什么太好的想法，只能让下面的人想办法去试。
其实古代医术也有提到柳树皮的妙用，不过有效成分含量太低，到底有没有效果，是类似于抽卡的玄学。陈嫣让人从柳树皮上想办法，对于手下的疾医来说，也不算离经叛道。
成果么，不敢说有多好，但至少比之前强！如今这种提取药都变成一种特效药了。
不过这种药如今只在青徐之地流传，那边是陈嫣的大本营，她手下的疾医教导学生、传授药方，自然先扩散到那边。至于长安这边，更进一步地说，宫中，那肯定是要滞后的。特别是宫中，给宫中贵人用的药，能不小心么！所以在用药上，集中了天下最好的医疗资源的宫中反而要比某些地方滞后一段时间。
不过这也不奇怪，宫廷生活对于同时代的普通人来说是个秘密，但对于资讯随处可见的后世却不是。大家通过各种史料，文物考古，抽丝剥茧地研究宫廷生活。特别是最后一个朝代清朝，找到的信息最多！
清朝时的宫廷，主子们生病了怎么料理？最常见的做法就是先净饿两天。而且真的到了不得不用药的时候，宫中御医用药也是非常谨慎的，所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说的就是他们了。
在宫廷这种地方，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如果不是极有上进心，想要冒险搏富贵的，一般都不会出头。
清朝如此，汉代虽是久远的多的王朝，人的心态却是不会变的。
新出来的药物，没有人会贸然引进宫廷。这件事要是做好了，固然有功，但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呢？不仅自己小命不保，说不定还要连累身边家人。
水杨酸算是成功了一半，然后她就胆大包天想到要搞青霉素了。
说实在的，她自己都觉得这是异想天开！青霉素这玩意儿是近代化学、近代医学上的产物，在这么个公元前的时代想要弄出来，近乎于做梦！但最后她还是推进了这个项目…人生在世总要有些追求的，做了失败了并不算什么，谁都有失败的时候。可要是一开始就觉得必定会失败，就连尝试也不做，那未免太没用了。
关于青霉素，她并不是学医的，一点儿相关知识都没有！她的全部灵感来自于一部日剧《仁医》。其中的男主角是在近代日本弄青霉素，电视剧没有那么扯的地方在于，青霉素没有完全成功——那种培养条件，真的弄出成熟的青霉素，那才奇怪呢！
不过即使是那种没那么大效果的青霉素，陈嫣也非常满意了！这个时代的人也没用过抗生素，即便青霉素单位不够，效果也应该不错。
当初她很喜欢这部电视剧，这大概是日剧的一个特色了，明明是一个穿越题材，主人公只要开大就好了，他们却能整的特别燃！个人在时代面前的思索和挣扎始终贯穿始终。后来这部日剧还拍过韩版，陈嫣因为喜欢，还去看了。
陈嫣只看了开头几集，唯一的感觉是，男主角真好看！不愧是《蓝色生死恋》时期就喜欢的男明星。女主角也很美…男二号，虽然她不太吃这种颜，但不得不承认，这位也是出了名的花美男。
但原剧的那种热血却是一点儿都没有了。
因为喜欢，日版的《仁医》陈嫣看了好几遍，所以对男主人公制取青霉素的流程有着相当深刻的印象。电视剧里主人公依托于当时的条件，一切从简，制取出来的青霉素效果不够好。但在陈嫣这里，她反而很庆幸当时的条件不太好！
因为主人公真的模拟出了很好的条件，她现在反而会没法去模仿。
虽然近代日本比现在的大汉晚了一千多年，但电视剧里做的那些准备，现在也可以做。这最大的好处就是陈嫣不用修改流程了，要知道她本来就不了解这些，根本没有能力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地修改人家的方案！
这样弄出来的成品，一开始真没什么效果，是大家一起慢慢改进制取工艺，这才有了起色。
到现在，这种非常原始的青霉素算是接近成功了。不过还没有向外推广…一方面工艺还不成熟，另一方面，制取难度是真的很大，注定很长时间都不能成为普及药物了。
手上拥有这些药的陈嫣，相比起其他人，确实更有可能治好刘彻——陈嫣并不觉得刘彻是得了什么绝症，历史上的汉武帝可是好好活到了老！就算蝴蝶效应之下，他得病了，应该也是一些外伤、传染病之类的。
而这些病，恰恰好，她的药物都有奇效。
当然了，依旧有可能失败，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万全的事。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并不觉得她应该为这么点儿风险就止步不前。
疾医为天子诊病，然后确定为一种传染病，现在炎症已经比较严重了。好消息是刘彻身体好，人也正处在壮年，扛过去的机会比较大…但扛不过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种所谓的‘致死率’是一个百分比几率，但落在个人身上，就是百分百，这个时候强调几率是没有意义的事。
既然是这个病症，那就用原始版的青霉素就可以。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宫中那么多疾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以一种快到超出他们想象的速度痊愈了！陈嫣身边的疾医早知道这种药物的厉害，每次见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惊异，更别说从来没见识过的宫中疾医了！
要知道古人总结过治病的一些现象，比如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就是说得病是很突然的一件事，但养病的过程却很慢，像是抽丝剥茧一样。
这样治好病，所谓‘药到病除’，其实是非常少见的。
类似的病症，很多疾医都尝试医治过，有医好的，也有医治失败的。但不管是哪样，病人都会缠绵病榻良久！这种病症对应的病菌，在这个时代很多时候就是靠免疫力扛，所谓的药物很多时候是让人更有元气和病菌对抗，又或者有镇定的效果！
哪里像青霉素这么猛，都是直接对病菌下手的！
如此表现，也算是推广了一波青霉素。只不过这个推广没什么意义，现在青霉素很难扩大产量，本来就不愁用不完。当然，往好处想，现在制取这么困难，不代表未来没有技术进步的时候，到时候产量只要稍微扩大一点点，如今打响的牌子就算是用上了。
长安的贵族们，都听说了，陈嫣手下的疾医有一种奇药，治疗发热、炎症有奇效！先是纷纷来求药，家里真的有病人等着用药的，陈嫣当然不会吝啬，但想要存一些药物以备不时之需的，陈嫣都没有搭理。
这种人要是搭理了，这就没完没了了！谁不想留一些保命的东西，越多越好？但她手上的青霉素也有限，就算一直有让人不停制取，合格率也一直不高。谁要都给，她也做不到啊！
这些药物用在了急用的人身上，人们惊讶的发现，效果好的不得了！
这里所谓的效果好，主要有两个指标，一个是体现在个人身上，大多数都好的很快。另一个则是这个药物不论什么人，基本上都有效！这个就太厉害了！
中药和西药有一个很大的不同，西药，特别是二十世纪取得飞跃式发展之后的西药经常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普适性。确定是同一种病症之后，开这种药就可以了。中药则需要应对不同体质、不同气候，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有些病症看起来一样，实际上不是相同病症的还好想一些，有些人确实是相同的病症，用药治病上还是天差地别！
这很大程度上使得中医成为一门严重依赖经验的学科，一个真正厉害的中医很神，但这样的中医实在是太难得了。
这个时候，这种原始的青霉素展现出来的特质足够让人惊叹了…因为它看起来和传统药物的表现完全不同。对很多病、任何人都有效（除开某些确定过敏的人）！这样的表现，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就是‘仙丹’。
汉代是一个炼丹非常昌盛的时代，想要炼丹求长生者甚多，对于这种神奇的药物，能够想到的也就是‘仙丹’了。
于是新的传闻出来了，说陈嫣身边有仙人教导，所以她才能弄出各种过去没有的东西。不只是‘仙丹’，过去她弄出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还少了么！对于她，很多相信神异之事的人早就有猜测了。
特别是在陈嫣活动最多的长安和齐地，关于她身上的神异传闻早就有发展为民间故事的势头！
过去陈嫣不以为意，要知道名人身上被安上这些故事本就不新鲜。远的不说，就说汉朝吧，开国之初才过去多久，好多神异故事已经说的有鼻子有眼了！比如汉高祖刘邦乃是龙子，又比如张良得神仙授书…听起来是神话，但大家都当这是真事儿！
不仅没受过教育的文盲相信，就是接受了精英教育的统治阶层也是相信的！
这些人身上有神异故事，现在轮到她了，她也只当是寻常。
但如今这个势头太猛，特别是有人已经在给这种原始的青霉素安上各种名头了，陈嫣简直哭笑不得！
和刘彻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是笑——刘彻这个时候病情痊愈，之所以还留在上林苑，只是这阵子忙碌过头了，想要借修养之名，正大光明休息一段时间。
“这有什么可笑的？凡夫俗子，乍见这等事，不如此反而怪哉！”刘彻却觉得这是很正常的，随口道：“若不是你与朕说明此药是如何来的，朕也要以为是神仙手段了。”
陈嫣并没有把这种药物变成秘方的意思，所以和刘彻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顺便就解释了药物的原理，还有怎么制取的。如果可以，她是很愿意借助国家的力量发展青霉素的。
人多好办事，说不定就加速了制取工艺的成熟呢？
这件事已经有人去办了，刘彻对这件事还是很上心的，刚知道这件事就让亲信去办——在这个医疗水平尚低的年代，这样的特效药向来是多多益善。一方面可以给自身的性命上一重保险，另一方面，将来真的惠及万民了，那就是了不起的功德！
有了这一重功德在身，史书上多留些好名不过是最基本的！
这本身就是一笔了不起的政治资源。
陈嫣哼哼了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手段，凡是神仙手段，不过是尚不知晓其中道理而已！真的知道了，也就贻笑大方了！”
刘彻目光灼然地看着陈嫣，语气隐隐温和：“所以阿嫣你从不信鬼神…是因为对世上事知晓的多了，少有你不解的？”
陈嫣摇摇头：“不，陛下，知晓的越多，越觉得自己无知…之所以不信鬼神，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只是…”
陈嫣没办法解释清楚唯物主义、无神论这些东西，只能道：“我一向不愿信鬼神这些东西，只是觉得天下真有鬼神，未免无趣。”
“哦，这可如何说？”陈嫣不信鬼神，这是刘彻一直都知道的，在陈嫣的圈子里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但陈嫣说她不信鬼神是因为觉得这未免无趣，这就有些让人意外了。毕竟按照常理来说，鬼神存在才更加精彩啊！
“若是有那些神通广大的鬼神，生而为人，一辈子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再兢兢业业，也不过神仙一挥手！”
陈嫣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烛光下有一种冷漠，这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样子。但刘彻在最初的不适应之后，却很难不为此着迷。
“人本就是万物之灵长！为何还要想着有一种‘人’凌驾于我们之上？若真是如此，我倒是第一个不快了。”陈嫣是真心这样想的，如果人类突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动物，其生命比人类更高级，心情恐怕不会太美妙。
刘彻听了又是笑，一旁侍奉的宦官将这一幕记在心里。
等到晚间陈嫣回自己居所歇息，这宦官才私下与同僚道：“如今看来，天子竟是离不得嫣翁主了！今日白昼，陛下还生气发火呢，飨食之后匆匆请了嫣翁主来，此时便满心欢喜了！”
“是啊！”同僚也道：“是时，城门都快关了，真想要见嫣翁主，明日也能传召，偏偏一夜都等不得！怪哉！”
有人这时压低了声音：“说来也怪，天下男子若对一女子有心，不是常常念着肌肤之亲么！如今看着，陛下如此喜爱嫣翁主，却是与嫣翁主亲近有度，从不乱礼！说起来外面风言风语不知道传了多少了，也就咱们这些人常年伴在天子左右，什么都知道，才晓得天子与不夜翁主之间清清白白…这是为什么啊！”
这些宦官虽说不是真正的男人，但对于男人的心态还是了解的。
有一个宦官资历最深，听了微微一笑，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来。一开始什么都不说，等到众人发现他神色有异，纷纷请教他时才缓缓道：“那不过是寻常男子而已，天子可是寻常男子？全天下的美人，天子想纳谁就纳谁。若只图肌肤之亲，于天子而言不是和吃饭喝水一般容易？”
“天子乃是九五至尊，若喜肌肤之亲、男女之事，大可以遍寻后宫佳丽。就是如陛下现在这般，对嫣翁主丝毫不在意肌肤之亲，这才可贵呢！”
是的，如果所求的是肉.欲，对于刘彻这样的人来说太容易了，也太容易找到替代品。相反，丝毫不在意男女之事，这才是把对方和后宫之中属于他的妃嫔分开来看——刘彻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分别。
第二日，陈嫣起床比较迟，好不容易起身了，还没收拾完，就有刘彻身边的宫人请她去吃早饭。
陈嫣去的时候刘彻正在饶有兴致地听一宫人禀报最近宫中之事，这个宫人显然来自未央宫。
“难得休息几日，如今看来也不好接着躲懒了！”‘啧啧’了两声，刘彻挥退了宫人，抱怨一样对陈嫣说起宫中催他回去的事。
“偷得浮生半日闲，快活就快活在只有半日！陛下是日理万机之人，若是日日休息，恐怕陛下自己最先觉得难熬！”刘彻绝对不是什么工作狂，但也属于对政事上心的皇帝了。权力欲很大，很喜欢把权力收拢在自己手上，从这一点上看就知道他是闲不下来的。
刘彻表面上撇了撇嘴，心里却觉得陈嫣说的对…说来陈嫣也是少数几个真正了解他的人了，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就是最典型的双重标准！刘彻其实很不喜欢别人了解他！
这不是他性格古怪，而是皇帝普遍都有这个毛病！为君者，就是要捉摸不透才好。从古至今不知道多少人说过了，君王不能有自己的喜好，因为喜好一旦表露出来，就会有人投其所好，‘楚王好细腰，国人多饿死’，这样的话很早就有人说过了。
发展到了末代王朝，更是用各种方式保证皇帝的喜好不为人所知。比如吃饭的时候再喜欢吃的菜也不超过三口，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喜欢吃的菜里面下毒…
有的时候刘彻确实希望有人能触及自己内心世界一些，这是人的本能，但如果真的有人将对他的了解展现出来，有看穿他内心的样子，他又不会高兴了，甚至会觉得烦躁不安。
这其实也是人的本能…对于危险的本能防备。
但，这个时候展现出十分了解的人是陈嫣，这又不同了。没有什么防备，更多的是一种轻松——在他对这个世界还没有多少防备的时候陈嫣就已经这样了，如今对他而言早已习惯。
陈嫣想了想又道：“陛下这两日就要回宫…正好臣妹有一样东西要请陛下看，算是贺陛下身体康复吧！”
“是什么，还值得你这般？”刘彻真有些好奇了。这天下奇珍他都是见识过的，一般的东西下面的人甚至不会想到要呈给他。陈嫣也是差不多的，天下好东西少有她没享受过，一般的东西她都不会多提一句。
特意给刘彻献宝，这必定不一般啊！
陈嫣闻言只是笑了笑，卖关子道：“此事陛下隔日便知，我只告诉陛下，此物极其宝贝，是能使天下大变之物！”
因为是陈嫣提起的，刘彻已经将上限放的很高了，但他没有想到，陈嫣一开口就是事关天下——他不是不相信陈嫣，只是很难想象，有什么东西能使天下为之一变。
这样的东西过去或者有，上古炎黄时期，甚至三代时期都多见，常常是一个人发明文字，另一个人创造房屋车马…总之随便一样都能改变这个国家，但现在，在如今这个时代，这种东西还有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刘彻等到了第二天。
按照宫人所说，确实有人给陈嫣送了一些东西来，然后陈嫣就去了养室。
既然陈嫣想保留这点儿未知，刘彻就没有让人去养室打探，反正该知道的，到时候都会知道。
不一会儿，到了用饔食的时候，陈嫣才带着一群宫女鱼贯而入。
陈嫣笑意盈盈：“今日请陛下吃些不同的东西！”
说着，有人先奉上一只瓷碗，瓷碗内是雉鸡羹打底的面条——是的，就是面条！这可是这个时候还没有的东西！
陈嫣面前也有一碗，她用筷子先挑了一些面条品尝。刘彻见状挑了挑眉，也一样用饭——味道不错，称不上什么绝世美味，说到底就是一碗鸡汤面而已。但‘面条’这种主食，刘彻还真没有吃过。
觉得滋味不错。
吃不过两口，宫人又接连奉上包子、烙饼、饺子等等面食，通通浅尝辄止。等到吃的差不多了，陈嫣才道：“陛下觉得如何？”
“阿嫣是让朕试新味？”刘彻想起了少时陈嫣常常往厨房里钻的事情，当时她弄出的第一样好东西就是豆芽，如今豆芽已经成了关中百姓冬日里不得不吃的一道菜了！冬日漫长，各种菜色缺乏，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头老百姓，都是爱吃豆芽的。
这使得用来发豆芽的豆子每到临近冬日的时候都会涨一次价！
陈嫣这个爱好一直没丢，刘彻还以为陈嫣今天就是想让他试菜呢！但是转念一想又不对，试菜怎么称得上改变这个国家呢！
“试味不过是开胃菜而已！”陈嫣笑着站起身来，这个时候才放出大招，拍拍手，有人送进来两个白布口袋。
陈嫣打开口袋，里面是磨的细细的面粉，泛出微微的黄色。这个时候磨出来的面粉就是这样，略带微黄，不过并不影响口感。真正影响口感的是磨粉的精细程度，磨的越细究越好吃。
“此物是？”刘彻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随着陈嫣的态度变化，也变得郑重起来，站到一边去看。
“面粉。”陈嫣言简意赅，只多解释了一句：“方才陛下吃的那些，皆是此物。”
“面粉又是何物？”刘彻追问了一句。这个时候他已经隐隐明白了，陈嫣是在向他推荐一种可以成为主食的东西！这可了不得了，他刚刚是品尝过的，作为主食，面粉的味道可以说是非常优秀的，大概也只有米饭可以相比了，但是米饭没有面粉这么多吃法。
这个时代还是正儿八经的农业社会，一样主食到底有多大意义，这是无需多言的！国家社稷，‘社稷’一词从何而来？
陈嫣说今天要给他看的东西是可以影响到天下的，如果真的事关主食，那就不用奇怪了！
“面粉便是麦子磨粉！”陈嫣揭开了最终答案。
“麦？”刘彻这下是真的大惊了。
此时人们的主食有数种，各地情况有差别。不过总的来说还是以粟米为主的，其他的，如稻子之类，因为口味好，是富贵人家的专享。而麦和菽，就是穷苦人家的食物了。
麦在此时耕种范围很广，这是因为麦子有自己的优点——相比起其他的作物，它比较好伺候，其二，产量足够高，至少相对而言足够高。其三，麦子有的品种比较耐寒，可以在别的作物都收获了，但又不够时间再来一季的时候种上一茬儿。
这个时候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恢复地力，是很讨厌让土地闲着的…其实也不能说是这个时候的人这样，作为一个农耕文明，华夏民族从古至今都是这样。
麦子有这么多的优点，于是很快成为最广泛的一种作物之一，甚至每年的麦子产量成为了民生风向标。麦子这种谷物，家境好的人不会去吃，但穷苦人却是要靠它活命的！这个时代，穷苦人自然是占绝大多数的。
刘彻自己并没有吃过麦饭，但他读过书，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也听了解民情的人说过，相比起稻谷、小米，麦子是难以下咽的食物。第一次吃稻子的人甚至会觉得稻子会划伤娇嫩的喉咙——这个时候的稻子是不去壳的，粗糙的外壳确实很伤嗓子。
但今天吃面粉做的食物，却是另一种感觉…这分明是极好的一种主食！
“圣人将麦定为五谷之首，确实不错！”陈嫣虽然习惯吃米饭，但也承认，在农耕时代，麦子的产量和容易种植的特点都注定了他的地位。除非是南方很快发现‘占城稻’这种大杀器，不然麦子的这种优势是很难抵消的。
“臣妹之前出海，见极西之地的人会将麦子磨成面粉，再食用，口味甚佳！”陈嫣半真半假道：“有了这番见识，自然就想着咱们大汉百姓也可磨面粉食用…不过这样的事到底最好由朝廷布局，臣妹便未轻动。”
“回大汉之后，臣妹便着人仔细参详…主要是参详磨面怎么磨。用石头磨盘，以人力、牲畜力可以，但未免太难！若真如此，面粉恐怕会如稻米一样，只有富贵之家可以享用…甚至比稻米更昂贵。如若是这样，臣妹又何必在面粉上多做功夫呢！”
这倒是陈嫣的实话，如果面粉成了稻米一样的少数人专享，她之前为了面粉犹犹豫豫就成了笑话了！
很多人觉得小麦磨成面粉成本不高，这显然是现代工业惯坏了这些人。事实上，将谷物磨成粉，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前，都不算便宜！所以古代也有米粉，但米粉价格颇高，根本不能算是特别亲民的食物！
还是八十年代之后，机器磨粉大范围普及，大米磨粉变得便宜又快捷，米粉才成为风靡全国的早餐备选之一。所以有的时候人们的饮食并非是自己选择的，而是生产力替人挑选的。
所以可以想见，公元前的汉朝，想要把小麦磨的足够细，细的像灰尘一样，这是怎样的成本！使用磨盘磨粉是很简单的，但用人力或者牲畜的力量带动，这就意味着效率低下，成本高昂！
刘彻听陈嫣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陈嫣不会给他弄个‘半成品’——她做事一直都是这个风格，要么不拿出来，一旦拿出来就是什么方面都考虑到了。
看着陈嫣似乎有点小得意的样子，刘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清了清嗓子道：“如此么，那阿嫣有何计较呢？”

第403章 思文（7）
近日，少府忙碌的很！
不因为别的，就是因为麦！
麦对于少府，或者说对于全天下的人来说，都不是陌生的东西。此时的几种主食里，麦不是最好吃的，甚至不是最主流的，但作为有数的五谷之一，普通人的生活是离不开它的。
大家在种了粟米之后，总会撒一把小麦的种子…麦子耐寒，能再得一季呢！而且这种作物不娇气，不用细心照管着水肥之类。
麦和菽对于政府来说都是类似安全阀一样的作物，它们并不是最主要的主食，最主要的主食是粟米。但这种最‘贱’的主食却是产量大、种植容易的。平常大家不乐意吃，最多就是条件困难的时候吃吃，再不然喂牲口也可以…平常显不出这种作物重要，等到有个天灾人祸的时候就知道珍惜了。
所以先贤才会在书里说，如果哪一年小麦收成不好，这就是要出事了！这是非常有先见之明的，毕竟说这个话的时候，小麦在五谷中着实不起眼。五谷中其他的主食不提，偏偏提起小麦，显然是明白这种作物的特点的。
但即使是这样，麦在少府这里也是没什么牌面的。对于少府来说，储藏的最多的粮食是粟米，再不然存一些稻米也好呢。存麦子…这是干什么？养马用吗？可那才需要用多少！
总的来说，少府很少和‘麦’这种作物打交道！
然而，就是这样的‘麦’，最近却成了少府被提及的最多的东西…天子亲自知会了主管这方面的少府丞之一，命少府多多收购麦子，另一方面，磨坊开始在上林苑内河溪上修建起来。
“这‘麦’怎么忽然走俏起来？”有负责相关工作的少府小吏百思不得其解。要说是弄一些听都没听说过的玩意儿，那倒是不用奇怪，上面的贵人谁知道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呢！比如当年陈嫣弄出了茶油，皇宫里用了都觉得好，后来少府就持续性地向西南索要茶油。
茶油这玩意儿，过去谁了解？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茶是什么（当然，这个时候的茶不叫茶，而叫‘槚’）！
不知道不要紧，贵人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妙用就可以了。
但麦不一样，从‘麦’传到中原，不知道多少年了，和人们‘相亲相处’这么多年了，大家都知道这是用来吃的，而且味道还很不好。这么一种主食，没有人觉得贵人会对其感兴趣。
“谁知道呢…不过既是陛下亲自过问的，照做就是了。”大多数同僚觉得这没什么好多想的。
不过总有一些想的多的同僚，若是本身位置比较高，又或者消息灵通，就能探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东西。
“听说此事有‘永安侯’的介入？”‘永安侯’这个名号虽然有些玩笑的意思，但官场上的人越来越普遍地使用这个称呼。相比起‘不夜翁主’看起来没有什么分别，但就是有些不一样。
这大概是华夏民族从古至今的传统了，有些东西实际上没什么两样，但是换一个隐晦一些的称呼，旁人就能从接受不能，变得能含糊过去。这不是自欺欺人，更像是‘中庸思想’的一种外化。
华夏民族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这也可以，那也可以’，只要找对方式方法，很多事情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陈嫣一个女子，就算再有才华，在刘彻身边发挥这么大的影响力，始终是让人尴尬的。她倒不是刘彻的妃子，现在看起来也不是奸人，但光光是让那么多男子居于她之下，也足够诸多臣子不自在了。
直说‘不夜翁主’，就等于是让这些人一次又一次地直面这种尴尬。换个称呼，却会让人感觉自然很多。
“是有此说…”另一个人也道。
确认这件事里有陈嫣的影子，一些参与这件事的少府官吏互看了一眼，露出心领神会地表情。这些人并没有把话说开，但在做各自工作的时候确实用心了不少——树的影、人的名，若说陈嫣过去的成就还只限于商界，不到影响官吏的地步，那如今，彩票和重修长安两件事一办，她已经是不少官吏眼中不折不扣的‘红人’了！
之前彩票项目的核心成员，现在都各有升迁，再不济的，也能在彩票这个项目里混的有名有实。这样的前途，于大人物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于小官吏却是不能不看的。
重修长安就更别提了，这个项目在金钱上其实并不如彩票来的漂亮，但这个项目有自己政治上的意义。长安是大汉的国都，重新装修一遍国都，重新规划、扩建什么的，这里面牵扯到了太多的东西。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大项目，参与其中的人可以吃到更多的政治红利。
彩票项目还可以是陈嫣的‘一言堂’，到了重修长安的计划，就成了协调各方面了。虽然陈嫣还是说话有用的大佬，但到底不同——从这就可以看出重修长安到底有多么重要了。
现在重修长安还没有完成，但并不妨碍众人设想这项工作完成之后各个参与其中的官吏能获得怎样的好处。
现在，陈嫣已经证明了她的能力了，证明了跟着她是有肉吃的，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非常简单了。
汉朝人还没有受过太多约束，思想上面其实是很开放的。或许一开始依旧有人对她女子的身份有偏见，由此不认可她的成就，更不愿意沾上她的项目。但这是个讲究‘实力’的世界，陈嫣的‘成果’就摆在那里，不会因为某些人的不认可就消减分毫。
或许有的人不认可她，这没关系，她的实力会让他们就算不认可她，也只能接受她的存在。
少府这边不少人极力配合、争相表现就是一个明证了，大家已经相信，陈嫣的项目至少是极有可能获得成功的。既然如此，谁要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呢？
少府收购麦子的事情做的很顺利…其实真的说起来，收购麦子这件事并不是陈嫣提出的，而是刘彻。陈嫣对收购麦子没有什么兴趣，她拿出‘面粉’这么个东西，本就不是为了赚这个钱！相比起面粉普及开的利益，这种类似抢先囤货的一锤子买卖能挣多少钱呢？
但刘彻直接让少府先囤一批麦子了，她也没有多说。
这样也好，国家想要推行面粉，首先得有个‘示范’吧。先由朝廷源源不断地生产面粉，再推广开。总比空口白牙告诉大家这是怎么回事，让大家照做来的有吸引力。
而且囤货这种事么，朝廷做总比私人做讲究分寸一些。到时候面粉一火，商贾们肯定会利用信息差去地方上收麦子，一时之间面粉价格估计要上天了。一开始面粉肯定是单纯的有钱人家的食物，陈嫣也不是因为这个多想，只是这钱给商贾赚，还是给朝廷赚，两者也不存在谁比谁高贵。
朝廷做了，连和贫苦百姓争利都算不上呢！
相比之下，陈嫣显然更重视磨坊的修建！
她很小的时候就考虑过‘面粉’的事情了，当她意识到汉代的人吃麦饭都是连着麦壳一起吃的，这个时候根本没有面粉，她就考虑弄面粉了。只不过因为这件事影响太大了，几乎要改变粮食作物格局！对于一个农业国来说，说这是关乎‘国本’也不为过！
如果不在一开始就做好万全准备，是绝不能轻动的！她当然知道这种粮食作物格局变动是好事，但凡是变革就会有‘阵痛’。如果可以的话，她总是希望阵痛能小一些的。
‘为了更美好的明天，牺牲当下也是很有必要的’，这话没错，但生活在其中的人是很难心平气和地说出这样的话的。这个时代普通人的生活已经够辛苦了，不到无法选择，陈嫣肯定会尽量周全的。
小时候的陈嫣也偷偷弄过面粉，让人用磨子磨面粉。通过这种办法，她得到了细细的面粉，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有石磨了，所以事情很简单就能完成。只是石磨的加工效率，以及加工难度却让陈嫣非常意外！
投入不少的人力物力才能得到面粉，这样即使麦子本身成本低，面粉的成本也不会低了。
陈嫣这个时候才明白一件事，即使是在古代有面粉的时代，无论东西方，大多数人吃的面粉也是那种很粗糙的面粉。这种面粉颗粒很大，用来做食物也远远比不过细面粉的口感。
她忘记在那一部小说里看过了，一个小说人物给另一个大人物送礼，礼物就是磨过好几遍的麦子。这样弄出来的面粉非常细，按照小说人物的说法，这种面粉给国王享用也可以了。
这从侧面说明，普通人吃的面粉可能也就磨个一两遍——当时她看到这个情节其实是不太理解的，因为现代人吃的面粉都是机器磨的，不同的小麦品种，还有品牌什么的，决定了面粉的价格，但无论什么价格，面粉都是一样细。对于现代人来说，已经失去这方面的概念了。
故事发生的世间是外国近代…外国近代尚且如此，公元前的世界就更不用提了。
陈嫣原本对此毫无概念，只以为有石磨就可以了。等到真的用上了石磨，却是只剩下苦笑了。
这个时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利用流水力量的‘磨坊’，利用水力的话，成本应该能下来，只是开始的投资会多一些。但考虑到这可是占比很大的一种粮食，这就是值得的了。
不过用磨坊这种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呢，至少陈嫣真不知道磨坊是个什么样。她手下倒是有利用水力工作的作坊，所以在这方面积累了一些技术，但也不存在直接套用的可能。
研究研究应该能比较快拿出一个能用的方案，但想要一个足够优秀，优秀到让陈嫣满意的方案，这就很难了。
还好，这件事有一个捷径可走——这个时候的西方世界已经用面粉烤面包做主食很多年了，磨坊在西方世界早就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差不多的时候西方甚至有能建成规模非常大的水力磨坊！
陈嫣让人从西方弄来书籍、工匠、知识分子，磨坊的事情自然很快有了眉目。
首先，这里弄来的磨坊设计图是人家不知道多少年的技术成果，推广了这么多年，肯定是技术成熟、值得推广、适应广大地区的。其次，就算陈嫣还有不满意的，有这么个蓝本做底本修改，也比大家空中楼阁一样直接头秃要简单一些。
陈嫣这次来长安之前已经确定要趁此机会推出面粉了，自然给研究所那边下了目标，让他们一定要拿出磨坊的设计图。这里的磨坊设计图不只一种，而是考虑到情况不同，多设计几种。
有乡村可以自建的那种，要求成本小，对水量要求也不大，工作效率什么的就不必高要求了。这个时候一个村子能有多少人呢，供一个村子使用的话，本来就不用强调什么工作效率。大家把用磨坊的时间排一排，佷容易就能协调好。
另外，商用的那种也得设计！商用的就要大型化，商贾，特别是大商贾，是有能力初始投资的。而大型化做的越好，成本就能压的更低，在商业上是很有好处的。至于说别的要求，比如说磨坊选址会变得很苛刻，这是商贾需要考虑的问题。
反正天下这么大、河流这么多，总有合适的地方。
而且商用的磨坊本身也要分大小，有的中等资本，磨坊不必那么大，有的大资本，自然有另一套玩法…至少得两种型号吧。
至于官方，比如少府这样的部门建的磨坊，这倒是可以直接用商用设计款，就用最大号的那种！省了多设计一种型号的功夫。
陈嫣其实有些不太满意在北方利用水力，因为这意味着冬天河水结冰就什么都干不成了。相比之下，南方的条件要好得多，但是没办法，谁让这个时候华夏中心还在北方！人口在北方，经济中心也在北方，大规模的社会活动也在北方。
经济活动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
就算陈嫣想在南方建磨坊，面粉运回北方，这样做也很难！毕竟这么干，贩运的距离可不短，运费也是要钱的。
刘彻是过了一些日子才看到第一座建好的磨坊，磨坊建好的时候他接到消息就去看了，同去的还有心腹大臣张汤等人。这些人属于朝堂核心人物，刘彻想要做什么都会和他们通气…这种可能改变主食结构的大事，刘彻自然也是告知过的。
张汤等人一开始听说陈嫣又要‘搞事情’的时候，心里是有点儿应接不暇的意思的。没办法，谁让陈嫣弄项目的速度太快呢！好像一晃神的功夫，陈嫣就干了好多事了！她干的那么些事，随便一件都是能让朝廷官员吃一辈子红利的事情。
然而于她，却仿佛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流利的很…简直滚滚而来。
张汤是一个很傲慢的人，法家的人几乎都这样，他们这些人明白才能的力量，认可价值本身，所以都是很注重自身能力的。而这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他们对自身的自信，以及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有一种只有他们这些人才能明白的优越感。
别管他们身边的伙伴是那些人，道家、儒家？无论哪一家，最后还是要他们来办事！
陈嫣的能力最开始让张汤认可了她，但到了现在，给张汤带来的是另一种压力。
有的时候，张汤都有些‘嫉妒’陈嫣了，因为没有人比他更能理解陈嫣在‘能力’上的超常！这不是因为张汤有多么关注陈嫣，而是大家的关注点本来就不一样。
就比如，刘彻对陈嫣足够了解了，但她眼中的陈嫣有太多太多的前缀都排在能力相关之前了！他由此看到了一个更全面的陈嫣，可与此同时他也就失去了单纯看待陈嫣某一面的能力。
而对于张汤来说，陈嫣身上其他的部分都无关紧要，到现在为止，他看得到的就是关于她才能的那一部分。
张汤是一个明白自己多有才能的人，所以对这方面有足够的敏感度。看到陈嫣的作为，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相比起其他人的模模糊糊、犹犹豫豫，他却是很清楚地看明白了陈嫣才能的‘程度’。
“非人哉！若非天授，人力如何能及？”张汤坚决相信陈嫣现在的水平绝对是不正常的。
“众人皆说，不夜翁主天资聪颖，又有先帝手把手教导…”有张汤门客进言。
张汤却对此嗤之以鼻：“天资聪颖？世上天资聪颖的人太多了，从古至今又有几个不夜翁主？便是先帝手把手教导也无用，先帝驾崩时不夜翁主才多大！”
在张汤看来，正常人就算是聪明到走火入魔了，都不应该有陈嫣这样的。
张汤当然想象不到陈嫣的真实来历，所以只能往神异上靠…别看他是法家人，讲究逻辑，该信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是信——应该说，这个时代，大家都相信那些东西，并且正大光明地认为那是正理。
别说张汤了，就算是说着‘怪力乱神’的孔夫子一样信这些东西！孔夫子说的本来就不是表面的意思，联系整部《论语》就会发现，将其解释为孔夫子不信怪力乱神那些东西是很片面的。
彩票、重修长安，还有钱币，虽然改革钱币的事并不由陈嫣而起，但陈嫣加入之后也提出了很多很有用的建议，比如说先造势把铸币权转回中央什么的——当然，这件事做的并不顺利，最终只是将五铢钱、金币的铸造全留在了朝廷，其他人还是可以铸币，只是这两种朝廷推出的货币不准铸了！
这个话当然不只是说说的，还要配套一些措施，比如监管到位，确定民间没有盗铸。又比如要小心有人私下收购五铢钱，然后出三铢钱什么的。
这些并不能用单纯的一纸文书做到，得和地方上的力量达成一致，进行一些利益交换。若是不和地方实权派达成默契，就算是下了诏书规定了这件事，最后也是阳奉阴违，什么用都没有。而如果达成了默契，那一纸空文也不必了，想得到的自然能得到。
而和地方的周旋，陈嫣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她的商业活动遍布地方，和这些地方实权派推拉简直成了一种习惯，这么多年下来，这也算是宝贵经验了。这种事该怎么做，她算的上是专家！
回长安还没多久，却已经做了这么多事。而前些时间天子忽然告诉他们这些人，陈嫣又要做一件事了，这大概是要改变天下很大一部分人吃什么的事…张汤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个女人难道就没有歇息的时候，总有这么多想法吗？
面对这样永远有灵感的人，张汤这样的‘天才’也不免感叹上天不公——张汤当然是天才，可不是谁小小年纪就知道审老鼠，而且还做的有模有样的！他很少有羡慕别人天赋的时候。虽然他从没明说过，但他看大多数人的时候都是用看‘庸才’的心态。
还好，张汤也不算是自怨自艾的人，不然的话很有可能适应不了这突然的心态变化。他对陈嫣的观感只是因此变得非常复杂了而已——他有的时候都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了，到底是希望世界上有陈嫣这么个人，还是希望她从未存在过。
张汤这些近臣自然是有特权的，刘彻向他们透风之后也请他们吃了一些面食。对于这件事，张汤等人算是有谱了。
但是心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和真正见证这件事完成还是不同的。
特别是看到巨大的水力机器开动，大型磨坊的效率极高，一袋袋面粉被生产出来的时候，这种感觉尤其深。
不只是为了面粉，也为了水力机器…对于他们来说，大型器械了解的最多的估计就是一些战略级别的军械，但这和生产带给人的感觉还是不同，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第404章 思文（8）
说起这个水力驱动的磨坊，研究所那边的人为难的更久的反而是小型磨坊。至于大型磨坊，设计图纸在西方大型磨坊的基础上并没有改动太多。这个时候西方的大型磨坊很多，其中不少和军事有关，常常就是军团驻扎在哪里，大型磨坊便兴建了起来！
别说永久性的磨坊了，就连一些浮在水面的临时性磨坊也相当有水平！
在这方面，人家水平足够高，而且从西方移植到东方，也没有什么不同的环境因素需要注意。反而是小型磨坊，需要适应种种不同的情况，得做出针对性的改进，难度截然不同。
刘彻对水力驱动机器这种事非常感兴趣，看了一会儿，问负责兴建的官员其中的原理。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阿嫣，我记得你少时便常说，人力有时尽，甚喜荀子《劝学》中‘君子善假于物’这一句。”
刘彻显然想起了很多事，当时汲黯还在给他们授课，对于陈嫣喜欢摆弄一些墨家造物的事情有些不喜，说这是玩物丧志。陈嫣当时还据理力争来着，当时反驳的话正是《劝学》中这一句‘君子善假于物’。
当时的老师们其实不以为然，觉得陈嫣摆弄的那些东西根本没有什么价值，善假于物的基础是那个‘物’本身有价值，能让人更厉害！
在这一点上，就连刘彻这个总是不拘一格的人也站在了老师一边。
现在看来，刘彻倒是有点儿好奇了…陈嫣是当年就想到了如今吗？
陈嫣对于现在这些成就有些不以为意，道：“用水力算什么呢…水力到底不是哪里都有的，只有临河才行。而且一年四季，北方冬季河流还会结冰！如今也不过是姑且用之而已。”
刘彻仔细回忆才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笑了起来：“你少时曾说要利用沸水时的那股气，如今还是那个打算？”
陈嫣那个时候给刘彻演示过水开之后顶起盖子的试验，刘彻当时觉得这个很有意思，但也就仅限于有意思了。他所受到的教育、所接触到的世界让他很难想象可以利用这种力。
听到刘彻提起这个，陈嫣也忍不住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倒是很有想法地想要弄出蒸汽机，其实原始的蒸汽机并不难弄，她一开始以为这个时候的科技水平够弄这个了。但是真的去尝试才发现，她真是在想屁吃，简而言之，就是哪哪儿都没有成熟，根本想都别想！
她不用考虑蒸汽机要怎么设计，第一关，材料问题就没法解决！以现在的冶炼技术，真的只能放弃了。
“此事别再提了…我是真不知道如何弄了，暂且放下吧！若是我此生能见此物完成，就算是幸运了！”陈嫣不胜唏嘘地感慨着。
陈嫣愁眉苦脸，刘彻反而觉得有趣。平常陈嫣常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各种花样和巧思更不必说，很多时候她提出的东西即使是在思维足够跳跃的刘彻这里，也显得有些难以接受了。
简单来说就是‘反直觉’，不过这没什么，科学理论什么的，常常都是反直觉的。
陈嫣每每能够让这些别人觉得‘无稽之谈’的东西自圆其说，甚至最后以具体事例加以证明。大家不信归不信，世界观受到极大冲击是难以避免的…这算是刘彻第一次见陈嫣认输。
这本该让陈嫣身上的光环小一些的，但刘彻却觉得这样也不错。
“‘磨坊’确实不错…推广麦种之事就由…阿嫣？”刘彻询问的目光看着陈嫣。
陈嫣摇了摇头：“此事却是不好我出面的，我最多就是敲敲边鼓而已。”
这话让一旁的诸位重臣都松了口气…这可是事关社稷的大事，真要是由陈嫣来主持，他们这些人的面子就不能要了！知道的人只说陈嫣有本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满朝无人了，只有一个女子来撑门面！
另外，这件事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牵涉到的衙署必定很多，而且从中央到地方，纷纷需要牵动。看起来只是种麦，这实际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
牵涉范围这么大，如果由陈嫣主持，他们这些人就不可避免地要听陈嫣调遣了！之前陈嫣在少府搞事情，由她调遣的都是小吏之类，大家还可以装作天下太平！这会儿要是他们都受陈嫣安排了，真是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扯下来了！
对于陈嫣而言，她本身也没有争权夺利的想法，这种事她来做和别人做没有分别，她也懒得去惹别人不快了。甚至刘彻请她推荐主事人选她都避过了，她知道这是编织人情网的好几回，但她又没有兴趣留在朝堂，这种人情网有何用？
既然是如此，还不如从头到尾干干净净的！所谓‘无欲则刚’，如此她行事起来反而更加随心所欲，其他人也不能说什么。
不过她说在一旁敲边鼓也不是说着玩玩的，而是真有心做事。
她的办法很简单，之后长安就开起了不少面馆、饺子馆之类的馆子，专做各种面食。另外，陈嫣在长安的一些高档酒舍也开始在菜单上扩展面食…这样推广面食看起来是笨办法，但这种办法是必不可少的。
推广一样主食，必然得各种方法都用上，相互配合！这种直接对接消费者，让消费者有‘试用’机会的‘体验店’，看起来效率不高，却也是很有必要的！
为了推广面食，陈嫣干脆办了一场宴会。这场宴会的主题当然不会只说是面条，陈嫣请来长安的权贵，对外说是得了一批珍珠宝石美玉，办的‘珠宝会’。这些东西不只是女人喜欢，也是此时男性贵族需要佩戴的东西，所以男女老少请来也不奇怪。
要说还是外面广阔天地的珠宝玉石多呢，品质也非常不俗！陈嫣让人用连枝灯、烛台点蜡烛，又上挂无数琉璃灯。在蜡烛亮度不够的情况下，硬生生用数量堆出了‘流明’，整个室内亮堂堂的，可以与后世亮度较低的电灯相比。
在这样的灯光中，亮晶晶的小宝贝被装点其中。陈嫣拿出来展览的当然不会是一般的货色，往年往外卖珠宝玉石的时候，陈嫣只会掺杂很少一部分精品，其余的最好的那一部分都是自己收藏（珍珠除外，因为珍珠会‘人老珠黄’，收藏是没什么意义的事）。
这些收藏起来的宝石，一部分是留着自己用或者传家，另一部分就是囤积居奇了。这么多的稀罕宝石，一次性流到市面上，能消费的起的人有多少？说不定要掉价的！所以最好是慢慢放出去，细水长流。
宝石之中，几乎都是彩色宝石。华夏自古以来就不太尖锐的棱角，钻石在清朝时还不受皇室所喜，觉得不太吉利呢！可是钻石是无色的，如果不切割出来，显示出璀璨的光彩，和水晶、玻璃又有什么分别？
这些彩色宝石颜色可以说是千变万化、深浅不一！一个个贵女贵妇，在灯光下看这些个小宝贝，直觉的心肝扑通扑通跳！
男子则多看玉石，陈嫣这里自然多的是美玉！这些玉石很多都是从外国弄来的，这倒不是因为国内不产美玉，而是玉石在外国忒便宜了！好像除了华夏，以及受华夏影响的一些文明，另外的地区都不太看重玉石。
在他们看来，这种‘石头’的价值有限，实在弄不懂东方人为何如此痴迷。
这个时候其他地区的人还不知道他们看不上的‘石头’在华夏是能赚大钱的，或者说就算是知道了也不在意——这个时候有能力进行远距离贸易的人非常有限，东西方之间随便倒腾点儿什么都能赚大钱。一边的东西在另一边可以提价不知多少倍，赚到超额利润，这难道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既然外国的玉石便宜又没有人和陈嫣抢，她何必再在国内的玉石市场面对激烈的竞争呢！
这些玉石大多只经过简单的加工，就是磨掉外表的石头壳而已，并没有进一步加工成饰品用具。如此，玉石也还是比较本真的样子，有的玉石本来就是几种质地汇聚，没有那么精致，却另有一种天地钟灵秀之感。
这些玉石的品质不必多说，在时下人们愿意为玉石倾家荡产的年代里，绝对都是价值连城之宝。
唯一可惜的是，陈嫣今天拿出来的珠宝玉石都不是用来卖的，而是用来看的。
也不是不卖，只是有技巧。请大家赏宝之后选宝，得票最多的三件宝贝会进行拍卖，拍卖所得的钱财会用来支持教育事业，多在长安弄一些扫盲班。
这样一来，宴会的逼格也起来了。
而就在这场宴会中，陈嫣夹带私货，把面食带了出来——也不是硬带，而是让人用菜汁和果汁给面染色，做出仿造珠宝玉石形象的食物来。其中有正经的主食，也有点心。
大家一开始以为这是一种意趣，后面吃的多了才回过神来，今次吃的东西似乎不知道是什么啊！
这种硬推广，陈嫣自己是不会去做的，太掉逼格了，所以只能事后借她府中人之口传扬出去。
于是大家都知道‘面粉’的存在了…陈嫣身边的庖厨本来就很有名气，一方面是因为陈嫣常常会提出自己的意见，让他们弄出更多更好更复杂的菜色。另一方面，有陈嫣这么个主家，上有所好、下必从焉，这些厨师自然更热衷于推陈出新！渐渐的，大家格外关注陈嫣府上庖厨的‘私房菜’，若是能学一些去，立刻就能在圈子里出名，这也算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了。
所以学陈嫣府上的菜色，这是有传统的。
现在陈嫣府上出现‘面粉’，自然多的是人学…去粮店一打听，果然已经有面粉在出售了。价钱不算贵，只比粟米贵一点点（随着生产量增大，成本还可以压缩，至少和粟米价格平齐是没有问题的）。
关于这种食物该怎么吃，这也简单，有人从陈嫣府上抄到了一些比较简单的食谱。
这个时候谁家要有一道‘私房菜’，做法是不会外传的…反正庖厨也是家里的奴仆，一代一代传下去一点压力也没有。普通人哪有时间、精力和财力研究怎么吃比较好呢，能做这件事的还是贵族！所以那些传承数代的贵族，连同怎么吃东西都是一向珍贵的‘财富’。
古代说，三代才学吃喝，这不是没有由来的！
但陈嫣没有那样，她这里的食谱，不说让人随便去学，至少关系亲近的人说要从她这里抄食谱，她从来不会推辞，都是直接让人去问庖厨的。之所以没有随便让人去学，那还是因为怕麻烦…她这里又不是‘新东方’，真要是谁都来学，庖厨恐怕都没时间做饭了。
陈嫣还想着要不要改天出版一本书，就叫《杏园食单》。她在长安城中的府邸，因为遍植杏树，所以有‘杏园’的别称。
这种东西当成传家宝有什么意义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还免去了未来不小心失传的风险。
面食的做法传出去后很快征服了贵族…毕竟面食的口味摆在哪里，不敢说比稻米更好吃，但两者不相上下是可以说的，这本来就是未来华夏民族的两大主食！贵族们爱吃稻米，现在吃‘麦粉’自然也觉得很好。
面食本身的品质决定了它有红起来的基础，相对于稻米，它差的只有底蕴。毕竟稻米可是让孔夫子都赞誉过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享受是什么，就是穿锦衣、吃稻米了啊！
而补足这部分底蕴差距的，就是陈嫣等人的全力推广。不只是陈嫣，之后其他人也纷纷行动，开始以身作则吃起面粉来。皇室、朝堂不说，学术界也有很多人吃这个。
这并不是因为这些人恰了烂钱，而是发自内心愿意的。
不管学术界的人有着怎样的毛病，至少他们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是有立场的。自古以来，这些人就很重视‘麦’，因为他们看到了麦的特质——产量大（和其他主食相比），有抗寒的品种，无需稻子、粟那样精心照料（也就是说，人力物力相同的情况下，可以料理更多的麦田）。
要说麦子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口感太差了！以至于它就算有那么多优点，在广大老百姓眼中也只是五谷之中的配角。如果不是没办法了，没有谁会拿它当主食吃。
但即使是这样，这些总是思考很多的学术界大佬还是觉得麦子的意义很大！至于说忍受不了它的口感，那是不能吃苦！好日子过多了，过不了苦日子！
现在，面粉出现，这些人最欢欣鼓舞，因为这意味着推广麦子的最后一个问题也解决了——之前他们提倡再多也没用，天下生民不买账啊！哪怕是穷苦人，平日里吃的也是麦子，种的时候也不会主种麦！他们往往是种粟米，只有在粟米收割后，再撒一些麦种，等着收获下一茬。粟米自己舍不得吃，可以用来换更多的麦、菽这些。
有了面粉，大家看到了麦子是大有前途的，就会开始主种麦子！麦子的产量和省事摆在那里，这意味着在田亩数量不增长多少的前提下，粮食会有一个显著的增长！这种事对于一个农业社会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
有了这些富贵人家开始，稍次一些的人家自然会跟上，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风潮就是这么开始的！即使有一些潮流以自身的财力追不起，也会有相对省钱的办法替代。好在这次的潮流，‘面粉’本身并不贵，即使是普通人也能赶这个流行。
一开始，有些人只是尝新鲜罢了，但真的开始食用面食，就对比出它的优势了。相比起稻米，它更便宜，相比起粟米，它更好吃！特别是面条，后来粮店居然还推出了挂面，甚至省了和面的功夫，回头烧锅水就能烹饪好，味道相当不错！一下就在条件还不错的家庭中风靡开了！
挂面其实不难，有了面粉之后佷容易就能生产出来…陈嫣在推广面粉之前就配套了一些产业，其中挂面作坊就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她在长安周边建大型作坊，以后再其他城市也可照章办理。
赚钱不赚钱的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能推动面粉推广工作。
不过最后肯定是能赚钱的就是了。
等到这个时候，陈嫣知道火候足了，接下来就是她的舞台了——之前推广面粉，看似她做的工作很多，在社交场上也很出风头，但其实就是一敲边鼓的。相比之下，她接下来的工作可能不会为太多人所知，却是实实在在以她为主的！
推广‘磨坊’！
面粉的表现足够说服朝野上下推广了，地方上接到政令自然会让老百姓种麦。关中地区的地主乡绅能收到长安的消息，这件事佷容易做。事实上，就算地方官不说，他们也知道要种麦！
其他地方尚不知这些，就要麻烦一些了。为了应对这种情况，除了让推广工作快快铺开，就是动员商贾了。陈嫣做的表率，她在她的地盘，就是青徐之地摆明了车马，只要是种麦的，她可以下定金，到时候由她来收购！
大家算算价格，同样的土地种麦不比种粟差了，自然愿意。不过这些地主还是会留一些粟米地，图的是自家吃喝。这些人还不知道‘面食’意味着什么，多少还是有些担心这样推广麦子，到时候没有粟米吃。
商人都是消息灵通之人，长安推广面食搞的轰轰烈烈，就算没有亲身经历，也多少知道。这个时候自然也明白是赚钱的机会，回头也去下定金收购去了。除了民间，少府也做收购工作，不过相对有限。不是少府没钱，而是少府每年花在储存粮食上的钱是有数的，要是突然多花，其他的地方就有可能出现不足。
不过少府今年还是多批了一笔款项在这之上，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少府自己也有很多在建的磨坊。这种情况下收购麦子，就算是作坊收原料了，将来都是要赚钱的，走的不是粮食储备的账目！
麦子是不用多想了，作为一个中央集权国家，在条件这么好的情况下，这件事没有办不好的道理。现在需要在意的事情变成了磨坊，如果磨坊不够，麦子始终是麦子，就和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趁着麦种洒下，麦子大规模上市之前，正好可以各地开工建磨坊。
小型的磨坊，就是村子自建的先不急，只在关中地区推广就可以了。关中地区的农民稍微有钱一些，而且了解到了面粉的好，他们是有能力也有意愿建个小磨坊的。但在其他地区，就不是这样了。
相比较而言，商用的大型磨坊才是关键！
为此，陈嫣约见了天下数得着的一些商贾——幸亏她现在是在长安，商贾做到了最顶上一小撮，都得十分关注时政，所以哪怕在长安没有生意，也会安排一个代理人。所以陈嫣这个时候邀请函发出去，才会有‘一枝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的效果。
一座磨坊用不着请动这些人物，但陈嫣的计划里，磨坊何止一座两座呢？
磨坊生意本身就不是小生意，随着面粉的推广，这门生意会牵涉到不知道多少张嘴！这样的生意，看着不显山露水，总体量却是一点儿不少的。而且，如今正是这门生意开天辟地的时候，从无到有，大家可以随便跑马圈地！
这意味着什么？这就意味着有不少人可以借此机会更上一层楼！
这不是开玩笑的，丝绸生意、粮食生意、糖料生意，甚至是新兴的棉纺生意，到了如今都是先进场的人站住了脚跟。后进来的人任凭再怎样，能占的也少了！磨坊生意比不上这些生意大，但胜在它是一个才开始的生意啊！
也正是因为此，陈嫣才有底气叫来这些人‘共商大事’。不然的话，杀鸡用牛刀，岂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第405章 思文（9）
阳陵邑别苑，车马如流水。
陈嫣遍邀商界大佬详谈磨坊生意，这件事并没有在长安城内的居所做，而是放到了风头没那么大的阳陵邑别苑。这是她现在慢慢形成的一个习惯，有些事情需要借助影响力完成，比如之前推广面粉，那就要大张旗鼓来！可有些事情，公开不公开的，对事情本身没有多少影响，那就尽量收敛一些。
她的风头出的够大了，实在没有必要在一些可有可无的事上也刷够存在感…她对于这种事情又没有特殊偏好。
陈嫣并没有因为如今的地位就慢待这些商界大佬们，或者说，她早就过了要通过‘下马威’这种手段压制别人的时期。现在的她，只要出现，那就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特别是在商界，这可是她的地盘！
在商界，她存在在那里，天然就会给人以压力，即使其他人也是行业大佬也不例外。
对每一个受邀而来的大佬，陈嫣的代表王温舒都一一招呼过。有些大佬身在外地，来的是长期呆在长安及其周边地区的代言人，王温舒也没有忽视。等到一圈圈走下来，场子内的气氛逐渐好起来。
其实这个活儿由申一公来做要合适的多，申一公主管聚宝阁，与人打交道最为擅长，大家也承他的情。王温舒则不同，他早年间可是有‘狂犬’的名号，业内对他的感觉可不太美妙。
但这会儿申一公有事离了长安，他手下的人替过来身份又不够。没有办法，陈嫣就抓了王温舒的壮丁。好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真正的狂犬也变成了披着狂犬皮子的狐狸…与其说他依旧见人就咬，还不如说他利用的是多年的疯狂给人带来的压力和恐惧！
在各行各业混都是这样，受大家喜爱，这是了不得的资本。同样的，让所有人恐惧、心有余悸，这也是了不得的资本！事实上，如果利用得当，后者很多时候比前者更加有用。毕竟，喜欢不能当饭吃，人缘好的家伙真遇上事儿了，无亲无故的，肯真金白银拉拔的同行也是极少数！
恐惧则不然，恐惧的名头让对手紧张、让对手惊慌失措、让对手容易认输…或者说，习惯于认输！
对于现在的王温舒来说，他已经能很好地利用自己这一优势了。
这样一只狐狸，自然也学会了不同的场合展现出不同的特质。在他愿意的情况下，他也可以让自己的客人感觉到宾至如归。至少现在被他接待的大佬们并不觉得这个让业内不少人胆寒的家伙有多可怕，看起来和大家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也是这些大佬没有和王温舒有对位关系的缘故，所以对他的认识更多时候是一种‘传闻’。他们这些人知道‘以讹传讹’的力量，对传闻的态度自然就是怀疑的…
场子里的气氛很好，大家都在谈论某些正大红大紫的话题，无外乎生意、赚钱什么的。当然，也有人原本就认识，甚至关系紧密，这个时候谈谈家事，甚至借机串联一笔生意，这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虽说是如此，其实大家的注意力还是挂在了今天的主题上——大家知道，陈嫣邀请众人来肯定不是喝茶吃饭的！所谓‘共商大事’那就是真的‘共商大事’，绝不是说着好听！陈嫣这么些年做的都是大生意，久而久之信誉是很高的！
而且在大家看来，以陈嫣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实力，也没工夫大张旗鼓地逗大家玩儿！有那个精力，人家做什么不成？
“说起来，周兄难道不知‘不夜翁主’邀咱们前来所为何事？我记得周兄是洛阳人，与洛阳桑家也算是两辈子交好了！这样近的关系，难道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关系上靠外围的商贾以一种很艳羡的语气说着。
‘周兄’却是拱拱手：“来兄这话说的，我家与桑家的关系虽不错，却也只是面子情。真要说想要亲近，也是这几年的事…早些年，大家都是洛阳人，做的生意还差不多…如今桑家有了不夜翁主做靠山，转了行，这才好些的。”
话是这么说，‘来兄’还是很羡慕。因为对方口中的关系一般，其实还是有关系的。即人家真的有想法，总有一个渠道能往上说话。不像他这种真没渠道的，就是提着猪头也拜不了真佛！
不过这种事情总是‘得陇望蜀’，被人羡慕的人总是羡慕着别人。‘周兄’就是如此，他指着处于众人中心位置的几人：“那几位才是真正能说的上话的，我这儿可差远了！”
众人中心位置的，一中年男子正显摆着几样品质出众的宝石：“要说船上的生意硬是做得！一船货出去，回来就是一船金银呐！这些年利润低了一些，那是因为做这门生意的人多了，但总的来说赚钱还是一样多！因为这些年船的质量越来越好，能装的货物也越来越多，就当是薄利多销了！”
“说起来，这件事还得谢谢不夜翁主啊！当年不夜翁主开船厂前也有走海上贩货的，大海商也有，但依旧不成气候！直到不夜翁主，令人造新船、探航线、培养水手、建港口，海贸才有如今格局！”说话的人是一青州海商，表面上是在说自己从事的海贸多赚钱，吹嘘自家身价，其实是在不动声色说明自家和‘不夜翁主’的关系近！
“是这么回事儿！”一个在旁老神在在的年轻人也不简单，他身上没有说话海商的暴发户打扮，显得朴素很多。但是懂行的就知道，他从头到脚的行头不比对方便宜。
“小弟家祖籍扶风，原不过是一小小豪强而已！不曾想有如今富比王侯的时候，这全是不夜翁主所赐。不夜翁主当年从南越之地引种甘蔗，又改良制取石蜜之法，得‘蔗糖’，这才有了甘蔗种植园的兴盛！当年家父正是第一批南下办种植园…如今在南方有数座庄园，每年得蔗糖无数…”
大家刮目相看——难怪这个年轻人谁都没认出来，还当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原来是南方来的阔佬！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南方就意味着落后、蛮夷！原本愿意去南方的中原人屈指可数，大家都觉得南方少见人烟，瘴气就能轻易杀死一个中原人！更不要说蛇虫鼠蚁这些东西了。
但与此同时，由早些年‘甘蔗种植园’开始的开发南方运动已经初见成效。对于现在的北方人来说，南方人又有了一个新标签，那就是富有！
不同于北方昂贵的地价，南方那些荒地几乎是白送！只要本人能够带人开垦出来，就能以很小的代价获得所有权。对于国家来说，这些地荒着没有任何收益，还不如让人开垦出来，至少能收赋税！
同时，这也能解决一部分北方的问题…比如接收北方的破产农民什么的。
所以来到南方的北方人，只要能够在当地适应下来，不被水土不服打倒，丢掉性命，基本上都能比在北方时活得更好。只要勤劳肯干，开垦田地种甘蔗，等到榨糖厂来收甘蔗的时候交货，一个家庭就能慢慢好起来。
因为土地在南方世界是近乎无限的（至少在这一阶段是这样），所以限制发展的唯一因素就是劳力而已。在这一前提下，南方的蔗农确实生活不错，辛勤数年就能顶上北方地主。
而本来就是带着投资的想法来南方的地主就更不要说了，发展成为巨富，先做种植园，后来又自己做榨糖厂的人不要太多！这种人，源源不断生产出来的糖，就是源源不断的钱！
现在的蔗糖没有以前贵了，这也意味着更大的市场…再加上国外的需求，这正是蔗糖生意的黄金时代，有多少蔗糖都能卖出去！对于参与到这项生意中的人来说，唯一要担心的是气候，如果当年气候不佳，甘蔗减产、质量不好，这才是麻烦！
这可真是造就了一批‘阔佬’！
原本的‘南阳’也是天下五都之一，十分繁华，但是与天下五都中的长安、洛阳、临淄等相比，却是差了一些的。但因为南阳是离南方腹地最近的超级大都市，受到了这群‘阔佬’的给养，竟然有后起之势！
如果不是因为长安是都城，不能动摇，临淄又总览齐地，不折不扣的经济中心，同时也是海贸的起点（海贸的很多手工业产品其实是从临淄来的，那里有这个时代最大的手工业者聚集），说不定真能被南阳后来居上！
一个最典型的指标，现在南阳的歌姬舞伎快比临淄长安多了！
原本是有心发财的人从长安买来年纪稍大，已经处于‘淘汰’边缘的女闾女郎，想着低价买进，去南方碰碰运气。就算亏了，那也亏不了多少。等到南下到了南阳，才知道这里全是狗大户！在女闾中若有一铺面，赚钱比抢钱还容易！
这个消息很快从秘密变得公开，现在不少从事风月生意的人把南阳当成捞钱的目标呢！
这个年轻人的家族在南方种植园主阶层中，也算是排行前三的了，可想而知家里是何等有钱。他人之所以在长安，是因为家中长辈让他在太学读书——太学的招生分两类，一类是凭实力，一类当然是凭‘钞能力’！他是后者。
陡然有钱了的家庭都这样，想要让家中子弟读书，最好是出几个做官的…
“呵呵，要说起来啊，还是咱们不夜人最感激嫣翁主！”这个时候又有一老头开口说话了。他这一开口，大家都知道了，人是不夜县来的。不夜乃是陈嫣的封地，其他公主郡主或许和自己的封地关系没那么紧密，最多就是问问长使今年的赋税情况如何。但是陈嫣不一样，她常常呆在封地，对封地的建设更是不遗余力。
如今的不夜县，百姓富庶、人口增长迅速，竟有取代东莱郡郡治，成为东莱郡，甚至齐地沿海诸郡第一县的势头。
甚至有人说，不夜县这个名字取的好——如今可不是名副其实了么！因为陈嫣在不夜县建了大港口，有大港口自然就有灯塔，灯塔的光可是长明不暗的！再者不夜县的居民有钱，有钱就能夜间照明。因为富者众多，夜宴者甚，夜色中的不夜县县城与此时夜晚黑黢黢的普通县城差别甚大呢！
特别是富人区那边，甚至大家一起出钱搞了路灯，就更亮了…
虽然不夜县的‘不夜’二字一开始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和这里‘最东边’的地理位置相关。但这个时候，也不妨碍大家做这种联想。
不夜县因为有陈嫣的扶持，出几个大商人是很正常的。这些人出来了，也相当团结，而团结起来的粘合剂正是陈嫣——这不奇怪，任何一团体粘合起来都需要一个共同点，有的时候共同点本身是什么倒是不重要了。
像是古代的私盐贩子，就是以‘关羽崇拜’团结在一起的。或许他们是真的信关二爷，但不得不说，关二爷在这里更多是大家团结起来的一个理由。
对于不夜县人这种套近乎而称呼‘嫣翁主’的行为，长安出身的商人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个场合不好把话说的太明白，但是私下里他们是向来不客气的！
那些不夜县人，甚至是整个齐地的人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一些！嫣翁主怎么说也是长安出生、长安长大，长安的大小闾里逛看过的。说句不太合适的话，他们这些人是看着不夜翁主长大成人，有了如今的威势的！
至于不夜县，那不是当年先帝随口一封么！当年只说要封一个风景秀丽、临海、气候有利于嫣翁主身体的地方。这种地方又哪里非不夜县不可！不过就是不夜县有个来历，这才点了这里！要是当年点了别的地方，不夜县能有如今？
不夜县不过就是走运而已。
这吵吵嚷嚷的，很多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或明或暗地暗示自家与不夜翁主关系亲近。这是一种炫耀，以此获得满足——在座的都是大佬，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崇敬，那太简单了，获得同一层次的人羡慕却是不容易的。
至于说为什么对陈嫣这么跪舔…只能说，如果差距没那么远，人还会产生羡慕嫉妒恨、取而代之，甚至想要搞死对方的想法。但是如果差距远到让人绝望，就像一个乞丐离世界首富那么远呢？
这个时候人们是不会产生那些负面情绪的！对于他们而言，只剩下羡慕，甚至羡慕都生不出来，用崇敬更加合适——人就是这样的动物，总是那么容易爱美和慕强，崇敬强者是刻在基因里的习惯。
人说到底还是动物的一种，在漫长的、和普通动物没有什么分别的百万年岁月中，人们以动物的法则生存，无条件服从族群中的强者…当然，现在依旧服从强者，只是远古时这一点表现的更加明显，更加本能。
现在人们用衣冠礼仪来装饰自己才多少年啊，文明的火种几千年罢了，所以人们还是更加习惯用动物的方式来决定情感与本能。
等到陈嫣真的出场，这些人自然更加热情！其中不少人还带了礼物，按他们所说的，这些礼物是‘小小心意、不值一提’。送给陈嫣没有别的意思，带点儿土特产，或者家里生意做得就是这个！
然而看过这些礼物就知道了，全都是非同一般的珍宝！
陈嫣没有推辞的意思，全都照单收下。今天她是来请这些人帮忙推开磨坊的没错，但磨坊本身也是为他们赚钱的生意！她都给这些人送上这么份大礼了，收点儿礼物而已，实在不值一提！
送礼的人见陈嫣收了礼物也高兴啊，无论是对陈嫣还是对他们，这么一份礼物而已，不值一提！陈嫣收了，说明关系更近了一步！不然真的以为谁都可以给名满天下的不夜翁主送礼，而不夜翁主又谁的礼物都会收吗？
陈嫣并没有说太多废话的意思，在场的人不只是她，其他人的时间也很宝贵！用过分一些的话说，大家都是分分钟不知道多少进账的人，时间是很宝贵的。她摒弃掉废话，直入主题，大家也会为此高兴的。
“诸位能来，说明是给我面子！多的话就不说了，只说有一门生意，包赚不赔！而且如今入局，局里还没人呢…各位看看，有心的便与我手下的人说，自会有人告知这门生意要怎么做！要是无心的也无妨，只当近日是朋友相聚——我这儿还准备了佳肴美酒，一会儿便呈上来！”陈嫣端坐在主位，笑意盈盈地看着众人。
一众大佬，其中不少之前都是见过陈嫣的，只是有的人见她已经是数年之前的事情了。这个时候再见这位名传天下的贵女，还是会觉得头晕目眩——她的年纪在这个时代绝对不算年轻了，三十出头呢！有的女子在这个年纪升格为祖母外祖母也不奇怪！
但是落在众人眼里，她和二十岁女郎并无差别…这在陈嫣看来实属寻常，她才三十出头呢！一个三十出头的妹子，保养得宜，看起来光彩照人、依旧年轻，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只是在其他人看来是在惊人！
她依旧保持着自己最美年华时的样子，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一颦一笑都是动人。她本来就是很出名的美人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更别提如今，权势和金钱，以及林林总总的外在光环给她的美貌镶上了金边，这些看起来和美貌无关，却是和人心有关。
当大家这个时候看她，即使她没有这份年轻貌美，也会觉得她魅力非凡，更别提真实的她确实美丽，确实气度超俗！
在不少人眼中，她简直倾国倾城——这和今天的生意无关，只是让大家多了一重感叹，也多了一重信服。这不奇怪，这个时代就是如此，非凡之人有非凡长相，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所以史书上要不厌其烦地记录某些帝王将相非常人的身体容貌特点，这也是这一传统的传承。
陈嫣没有多推荐什么，说实在的，她人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好的推荐了！
这是多年信誉的积累，她肯领头的生意都是好生意，只要拿得出钱来跟着干，基本上没有人会错过这个机会！
事实也是如此，很多人甚至都没看陈嫣让人做的宣传单，直接就说自家要投多少钱云云。
陈嫣扫了一眼场子里的情况，知道磨坊大规模建设的事情已经成了——看起来非常简单，实际上也非常简单。不过之所以这么简单，还是因为陈嫣领头的缘故。不然换一个人来，完全陌生的生意…怎么也要迟疑的！
而这一迟疑，就会让全面推广、多点开花变成缓慢传播！
“翁主如今已经称得上是‘一呼百应’了！”王温舒似乎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
陈嫣却只是微微一笑：“还记得早年间我与卿说过的影响力么，这也是影响力的一种。人的名、树的影，我这些年的名声就这样摆着，天下人就算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愿意跟着投钱！若是换个人来，就算是同样的事，恐怕也得多花不知道多少心力！”
“想要达到许多人一拥而上、积极主动的效果，恐怕还得让利，或者做别的保障呢！过去积累的名声表面上不能直接换钱，其实都是‘权力’。”陈嫣显然想起了少年时代刚刚聚拢手下时，常有的各种高谈阔论。
那个时候她的事业也不小了，应该说她起点太高，所以一开始就很顺利，事业开始时就不小。不过当时的她却很缺人，她用各种方式找合适的人帮自己，甚至一度挖过政府的墙角——那些有前途的官员肯定不行，但总有处境不怎好，又确实有能力的小吏上钩。
张秀、马魁、申一公、王温舒、桑弘羊、宋飞熊…一个又一个聚拢在她身边，当时很多事都没有走上正轨，大家也经常要为具体事务和她商量。
那其实是挺有意思的一段时光。
王温舒听到陈嫣的话，微微一笑：“您说的自然是对的！”

第406章 采葛（1）
回忆起自己曾经的大胆行径，颜守也会反复地问自己，后不后悔？
刚开始时，他肯定是不后悔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没办法对这件事盖棺定论。
数年前，他陪着自己的族地，也是家族的宗子去往长安。当时宗子颜异拥有明亮的前途，作为齐地这一辈最有名气、最被看好的青年才俊，看起来是要让颜氏一族在他手上达到新的巅峰了。
颜守只是一个很普通颜氏族人，最多因为与嫡系亲近，又一惯老成稳重，这才得了这么个安排。当时的他，除了要安排颜异在长安的生活，并且确定颜异与平津侯公孙弘家孙女的婚事。
这件事在他看来没什么难度，或许颜异本人之前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件婚事，但那又怎样呢？这其实也是家主与家主夫人的主意，宗子不能与心爱之人在一起，对于男女之事十分倦怠，别说夫人了，就算是亲近的美貌婢女都没有一个！若是提前告知了此事，他是绝对不会配合的！宗子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人，实际上却是最难以打动的。
反而是先斩后奏可能有奇效！因为一旦定下婚约，就会和信誉有关，身为宗子，很难让家族失信于人。更何况，这还关系到一个无辜女子的名誉——没有任何理由退婚，在这种事上，受伤害更大的始终是女子。
或许之后他免不了在颜异跟前受冷遇，但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颜守也算是认识颜异多年了，十分清楚这个族弟的品德，这是一个真正的君子。君子就是这样，就算是得罪了也不用担心，所以人才会说‘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但他没有想到，后来会出现那样的波折。
最大的意外，便是颜异心爱之人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名满天下的‘不夜翁主’陈嫣！没有比这更意外的了。这里的意外不是这个女郎的身份尊贵，事实上，颜异本人身份也不低，复圣颜回的嫡传，本人又才华出众，将来封侯之后娶个公主又有何难呢？（此时的传统，尚公主的只能是‘侯’，或者侯太子）。
问题是，‘不夜翁主’陈嫣与天子有着众人皆知的一层关系——天子对不夜翁主甚是喜爱！
因此，不夜翁主虽然不是天子后宫妃嫔，却也不是凡夫俗子敢于染指的了！
身为颜氏宗子，颜异爱上这样一个女子，这无疑是危险的。一旦这件事走漏风声，不只是他自己，整个颜氏家族都有可能受牵连！天子或许无法明着做什么，但刘氏天子出了名的记仇，真想要整什么人，有的是办法！
喜欢上‘不夜翁主’陈嫣这样的女郎，颜守不能说是自家宗子没眼光！恰恰想法，他实在是太有眼光了一些！但在这件事上，他与其如此有眼光，还不如像那些喜欢拈花惹草的浪荡子弟呢！
那样的子弟惹不出什么真正的大事！而如颜异这样，却是会万劫不复的！
“小人知道自己并无资格对翁主说什么，但小人只能求求翁主，求翁主能高抬贵手，放过昭明、放过我颜氏一门！如今因翁主之故，昭明自绝于家族、父母、朝廷，什么都不要了…翁主难道忍心？”
“翁主，传闻之中皆言翁主最是宽宥，就请翁主宽宥宽宥昭明罢！”
“于您而言，离了大汉，您不过是没了不夜翁主的名号，可您依旧是天下一等一的贵人。小人在齐地也曾听说，您的家产在南域各国也是大的惊人。您喜爱经营之事，日后依旧可以做…但是昭明不同，昭明若是离了大汉，他还剩下什么呢？”
“昭明自小便抱负远大，想的是如何匡扶社稷，为天下生民做事！为了翁主割舍这些，今后只能如一闲人一般…”
当时他跪倒在了那位大汉贵女脚边，可以说是真心的不得了的话，也可以说是一时脑子发热。如果是神智清醒的时候，他未必敢说这些——对于那些贵人来说，卑鄙之人的感受、想法、坚持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夜翁主’陈嫣无疑是大汉最上层的一小撮人之一，她可以随自己心意过着顺心如意的生活。这个世界上对绝大多数人有用的规则、限制、不美好，对于她来说都是形同虚设。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不公平，有的人生来就得到了别人奋斗一生也不一定能得到的东西。
颜守很清楚那些人是怎样的高傲、自大、极端个人主义！他说的那些只不过是别人痛苦，颜异的、他的、颜氏家族的，但那和她‘不夜翁主’又有什么关系呢？不夜翁主只需要快快乐乐地享受人生就可以了。
他说的那些，根本不足以劝服一个以自身为中心的顶级权贵，甚至会惹怒对方，招来对方的报复！
他本人于人家而言，卑贱如泥土。至于宗子颜异，她也有的是办法毁掉——天子知道他喜爱的‘不夜翁主’与别的男子交往过密，可能不会把‘不夜翁主’怎样，事实上，只要不夜翁主不做出造反叛国的事，这辈子怎么都能顺顺当当。但是颜异呢，作为这件事里的另一个主人公，他面对的处境会相当险恶。
所以，几乎是话音刚落，在短暂的家族荣誉感、使命感消退之后，他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能说，他的运气确实好的惊人！
‘不夜翁主’陈嫣放过了颜异，也放过了颜氏家族——两个人分开了，而后，不夜翁主迅速离开了长安。因为离开的太过突然，很多事情都没有处理完，甚至引起了不少人的议论。
大家猜测不夜翁主怎么走的那么着急，其中有很多种推测…颜守默默听着，心知这些人都猜错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更加明白身为宗子的族弟为什么会爱上一个绝对不能爱的人，并且在知道这件事的禁忌之后，几乎以一种‘九死不悔’的姿态再次投入进来。
那位女郎，明亮鲜艳的仿佛是天上神女。当她说‘他不做颜异了，那我也不做‘不夜翁主’便是！大汉容不下，天地之大，还有别处，我和昭明会离开这里’的时候，颜守已经被震撼了一次！
而当她最终因为深爱一个人，而放弃了这个人，他再次被震撼了。
这个时候他才更多了解这位贵女…甚至在后来的日子里得知了一些比较隐秘的东西——这位贵女早在许多年前就获得了天子的心，天子曾经想要将她接入宫中。这件事对极少数与皇宫关系深厚的贵族来说，算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之所以这件事没有了后续，是因为不夜翁主本人不愿意！所以当年才会那样突兀地离开长安。虽然后来说她离开长安是为了在帝国的最东边为太皇太后祈福守孝，但这种说法在有心人眼里也太过牵强了！
所以说，这位贵女曾经拒绝过天子之爱！天子对她竟然是单相思！
她爱的，她会拼命去抓住！她不爱的，即使这份爱再尊贵、再千万人往之，她眼中也是浮云！
和颜异分手的时候，颜守分明看到了这位贵女的虚弱、痛苦、尊严和深刻的忧伤，命运的刻薄在这一刻终于显露——本来这位贵女一生是无缘于此的，因为她的人生从来都是繁花似锦。
但是这些只是让她狼狈，却丝毫无损她惊人的魅力！
颜守在那一刻不得不承认，那一刻的‘不夜翁主’更美了。美的不是容颜，不是锦绣衣裳、珠宝配饰，而是她确确实实爱着某个凡俗男子本身！
她这样的女人，如果没有爱上一个人也就罢了，永远是天上的女神仙，凡人想也不会多想。但她偏偏爱上了，这就让凡人有了无限遐想的本能，在这种想象中，她臻至于完美！
这就像是那位高唐的巫山神女，如果她没有下凡来与楚怀王自荐枕席，有了巫山云雨，凡人会对她有那么多想象吗？如果没有这一出，她只是众多神女中的一个，考虑到她活动于深山之中，归类到山鬼也不可能…毫无趣味，混合在重要女神身后的侍女堆中而已。
但有了与凡人的故事，她就再也不同了…她成了所有人的梦想，她是最美的，可以令人间的帝王魂牵梦萦！
说实话，颜守惊讶于这位贵女真的爱上颜异本身…与此同时，他也完全理解了颜异的心情。如果有这样一个近乎于完美无缺的‘神女’相爱，那么为此抛下许多，只求终生厮守，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了。
颜异的行为从第一感觉‘疯了’，到后来的‘可以理解’，中间时间跨度并不长。这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那个女子的存在太有说服力了而已。
她就是值得一个男子对她如此。
也就是这个时候，颜守才意识到自己真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过去，他虽然自认普通，私下里却也不是没有觉得自己‘特别’的时候。这很正常，即使是再平凡的人，内心深处也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只不过只有极少数的人敢于表现出这个想法而已。
他普通到了什么程度呢…即使觉得不夜翁主值得一个男子对她如此，时间倒转，该他做的事情他还是会去做。在这对青年男女的爱情中，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但对于颜氏家族，他相信他是做了好事的。
他得服从于这层利益！这也是对他自身最有利的，毕竟他依托于颜氏家族。
这个想法有什么错吗？没有错。所有人都在为了各自利益而活，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会衡量利弊得失…没错，但是确实普通平庸到了极点，因为这就是绝大多数人会做的选择。
他不觉得当时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错处，再来一次他也这样选！
而这个想法的动摇，是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的事——颜异的崩溃是那样隐晦，又那样明显。
当时他不敢再去平津侯府谈什么婚事，倒不是颜异说了什么…或者说，正是颜异什么都没说，他才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他或许是个并没有经历过轰轰烈烈爱情的平庸之人，但他在那时也本能地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时候的颜异正处在崩溃的边缘，任何一点点动静，都足以成为推到多米诺骨牌的第一个力…然后‘哗啦啦’，一切全毁了！
不过他也没为这件事费心多久，因为平津侯府忽然传来消息，这件婚事作罢。颜守不知道这件事里出了什么变故，他猜测可能是平津侯府有了什么别的想法，一桩婚事撮合阶段，什么意外都有可能。
也有可能是陈皇后做了什么…即使颜异与不夜翁主分开了，曾经的关系却是做不得假的。陈皇后对不夜翁主的宠爱几乎是明摆着的，而她心爱的妹妹没有得到的丈夫，又怎么可以让另一个女人得到——这很不讲道理，却更符合颜守所了解的那些大汉贵女。
他心里有着这样那样的猜测，却始终只是猜测，他甚至无心去平津侯府‘讨个说法’，毕竟是他们先提出了退婚。因为那个时候他的精力全放在了颜异身上，其他的事情只能全都靠后。
颜异看起来很镇定，与当时汇聚在长安的名士大儒交流，偶尔参加认识的师兄弟举行的文会。还有朝廷政务上，他也尽心竭力，表现很好，大家都觉得这个出身很好的年轻人将来坐上‘三公九卿’的位置只是时间问题。
这不会让他等多久的。
正是这种镇定，分明让颜守感受到了某种可怕的力量。
于是，没有一点儿征兆的，颜异在某一天的早晨，提交了辞官的书函。说到理由，是来到长安之后与诸位学问精深者交流，才觉得自身的不够！而且，他发现相比起做官，他可能对钻研学问更有兴趣。
这才是他一生的追求…
这个理由拿出来，是找不出漏洞的。这个时候的学术大佬可以投身官场，官场上封侯拜相的，往往也能讲学。如果说，某个官员忽然觉得整日案牍劳形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要辞官做学问去，这实在是太正常的。
刘彻是很欣赏颜异的，觉得他很有希望成为儒生领袖，在未来成为帮助自己管理百官的好帮手——这个期待可不是普通的期待，这是对丞相预备役才有的！
颜异本人的才华不用多说，他是复圣颜回嫡传，从小就享受了很好的教育资源，本人也极为聪明。难得的是，拥有这样的条件，他本身却是个极其务实的人，完全没有此时儒家在实务上的虚弱…他出仕是从小小亭长开始，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或许有人比他更务实，也或许有人比他更聪明，毕竟茫茫大地上人太多了，天赋异禀者，只要去找，总是会有的。
但是，他两者兼而有之的同时，还具有很好的出身。他这个出身，天然就是要做儒门领袖的——这个时候黄老已经是昨日黄花了，刘彻虽然还没有正大光明地喊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对儒家的偏重却已经是明摆着的了。
所以刘彻是真的挽留了颜异的，但颜异去意已决，坚决辞官。
既然做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赐下了一下东西，鼓励这位儒门君子好好向学，然后就批准了他的辞官请求——说到底，丞相预备役真就只是个预备役而已！别说是预备役，就算是真丞相对于刘彻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他手上已经走马灯一样换了好几个丞相了！而未来，他只会越换越多！
颜产见证了颜异辞官，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颜异个人奋斗这些年，从亭长做起，全都付诸了流水。虽然说，将来不是不能重新出山，之前积累的资历也是有价值的，但他有预感，不会有什么再出山了。
而这，也意味着颜氏一族这一代的希望没了！之前在颜异身上投入的资源也白白地浪费了。
颜氏一族不能说无人，但是在这两代，称得上有能力向三公九卿之位发起冲击的，真的只有一个颜异。没了他，再等下一个能让颜氏崛起的子弟，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这是很令人痛心的损失，但是颜产不能说什么。当时的他本想说出劝阻的话，可是颜异看着他，他就什么都说不出了…非要说的话，他觉得害怕，他真的觉得当时的颜异非常危险。
也就是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颜异是恨他的，这痛恨很深！
他还担心陈嫣厌恶他，而要做出报复，却下意识地忽略了颜异。如今看来，不夜翁主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反而是被他认为是‘无害’的颜异，心里有着很深的恶意。
倒不是说他过去种种君子的表现都是装的，事实上，正是因为他身上的品质、德行规范住了自身，所以那种痛恨始终只是痛恨，他并没有因此对颜守做什么的意思。
事实上，颜异也是无路可走了…不然在这件事里他能恨谁呢？对陈嫣，她有的是愧疚，是爱，恨是绝对没有的东西。那么他要去恨天子吗？毕竟他才是一切问题的开端。但这是不能的，颜异不是陈娇陈嫣姐妹，身为臣子，他是无法去恨自己的君主的！
所以他得恨自己，一遍又一遍！然而恨自己是一种向内的力量，除了通过惩罚自己，使自己感受到痛苦，而获得一丝喘息之机外，是找不到出路的！所以他得找一个自身之外的人去恨！
颜守就担当了这个角色。
不是因为他真的罪孽深重，仔细追究的话，他只能算是恰逢其会。本质上而言，他和这个爱情悲剧没有任何关系。也就是说，即使没有他，这个故事也会走向它既定的命运。
非常刻薄的那种。
这不对，甚至可以说是迁怒，完全是不符合君子之道的…但是颜异也没有办法了。在他人生靠前的那些时光里，他从来都没有超出自身的控制过，他以为自控是很简单的事，是一个士人的基本。直到自己经历了失控才明白，一切都是他的想当然。
说到底，剥离掉青年才俊的外衣，剥离掉很多别人施加给他、以及他自己加给自己的光环，他也是个普通人。迁怒，他以为自己不会的，却不知，只是过去没有事情能让他如此动容而已。
他知道颜守没有错，他只是做了自身该做的…但是他没法不痛恨他。
颜守本人分明意识到了这种痛恨…所以他退却了。他不见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退却，毕竟对宗子谏言，仔细想想，实在不像是会有危险的样子。他的退却其实只是源自于动物的本能——人类在百万年、千万年的时光里，和这片土地上的众多动物没有任何分别！
成为‘人’这才多久？所以很多东西还是照着动物那一套来的！
动物界，很少有动物会去惹一个正在盛怒、情绪极端的同类…那本身就代表着危险！
颜异终于是辞官成功，决定要回齐地了——他已经无法再继续自己的仕途了，因为在这条路上每走一步，现实就会提醒他，他到底是以什么为代价才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的。
他的理想是为社稷、为天下小民做出一些事情来…华夏诸子百家的学者大抵有这种情怀。一千多年后有一个大儒会说出一句振聋发聩的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气势惊人…事实上，这只是张载先生对过往华夏读书人的总结而已。这个在过去的读书人心里是一直存在的，只是大多比较模糊，直到他这里才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颜异差不多就是抱着这样的抱负开始，而且一直不敢忘。
而他辞官，不是热血消退了，不是没有抱负了…只是太痛苦了，走不下去了而已。
多伟大的理想，好一条金光大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在含光与他分开的时候，他才没有坚持到底的吗？而现在，是他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第407章 采葛（2）
颜异是以‘逃’的姿态回到临沂的，狼狈的厉害。
走在回家的路上，颜异有的时候忍不住去想，会不会不久以前阿嫣才刚刚从这里走过——陈嫣应该是回齐地了，而他的目的地也是齐地。一个是东莱郡，一个是琅玡郡，在版图上本来就是挨着的。
然而这种想象本质上毫无用处，只会让人更加怅然若失而已。
一路上，颜异总是默不作声，虽然他本来就是一个寡言的人，这样还是太过异常了。颜守想要和他说说话，但他不愿意说，也说不出什么来，所以唯有‘沉默’而已。
颜守将颜异交换到了族长手中，本能想逃…因为他得面对家主的质问。
出门的时候好好的人，怎么这就回来了？颜异是这一代的‘希望’，本来的目标可是封侯拜相！这就回来了，这算什么？另外，和平津侯家的婚事又是怎么回事？来信中只说这件事不成了，却没有怎么解释。
身为族长的颜产没有直接问颜异，因为他同时还是父亲，他敏锐地意识到了儿子的状态不太正常。当一个人处于‘非常状态’的时候，他身边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迁就他，很多时候这甚至会相当违反社交规则。
颜守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将事情和颜产说明了一番，从头到尾，不敢有一点儿遗漏——这件事可不是小事，真的让他背锅，即使只是一小部分的锅，他都是背不起的。所以他只能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以此说明一个真理。
这次的事，真是非战之罪啊！
“冤孽！冤孽啊！”颜产衣袖扫落了书房中的摆设，语气中充满了怨恨、很铁不成、痛苦…站在他的角度来说，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家族出这么个希望不容易，培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到了收获的时候，却出了这样的事。
对于颜产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
颜产去找自己的儿子——就像之前那样，他打算说清楚一切，命令儿子重新站起来！他得明白，这样是毫无意义的！或许这个时候真的很痛苦，但他选择如今的路，什么都改变不了。
“昭明…你得明白你为此付出了何等代价！既然已经付出了这等代价，此时半途而废，你又对得起谁呢？”颜产几乎是循循善诱。
然而颜异却是依旧一言不发…正如他年轻时候就已经明白的道理，语言表达本身就是对自身想法的一次损害！语言是很有力量的东西，同时语言也是最脆弱的东西。他不喜欢通过语言证明什么，而是偏爱身体力行。
他无法对父亲大人解释这个问题，不是说不出一些东西，而是纯粹觉得说不出自己的心，而且说了也没用——他的父亲想要听到的并不是那些！
颜产的话并不是毫无道理，后是就有一个‘沉没成本’的概念。既然已经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即使是错的，也得一错再错！不然的话，曾经付出的那些不久白白付出了么？这是很难接受的，
既然已经为了自己的抱负、事业心默认放弃了爱情，那么就要好好做这件事才对！不然曾经的所作所为算什么？
但是，这个时候的颜异已经很难用这种理智的判断去考虑自己的人生了——如果时光能够倒转，倒转会许多年前，有人告诉他，他有一天会让自己的人生成为这个样子，软弱、痛苦、毁灭…最后什么都没能抓在手里，他是绝不会相信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一切倒是应了某些人的评价。
陈嫣身边很多人都做出过类似的判断…陈嫣是一个极其容易毁灭身边异性的人，爱上她佷容易，与此同时，爱上她又是一件过于危险的事。一旦迈出这一步，往往就是泥足深陷！
说起来，如果没有陈嫣存在，或许他的人生会好很多也说不定。
但颜异无法真的做出这个判断，说到底，他的人生是自己过的，所有的选择也是他自己做的。不管好坏，一切其实和他人无关…真怪罪到陈嫣身上，那怎么可能呢？从法理上来说不对。从颜异的个人情感，更是不可能的方向。
事实上，感受是相互的…当他在这件事上感受到了痛苦，陈嫣也是一样——在这件事上，他反而是做坏事的那一个。
至少颜异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外人眼里，陈嫣毁了他。但颜异自己却是无法认可这个结论的，说的好像他的人生是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一样。如果说，他的人生被毁了，那只是他自己毁了自己。
而从感情上就更难以接受了，对于颜异而言，爱上陈嫣这件事从来不是什么错误，他们之间更不能说谁毁了谁。如果连这个都否认，那就太丑陋了！他们没有什么问题，他们只是输给了一些别的东西。
陈嫣觉得是刘彻，是种种巧合，颜异觉得是自己的软弱，以及一点点命运。
颜异恭恭敬敬向自己的父亲行大礼，一举一动依旧如同少年时——陈嫣曾经称赞过的，觉得他每走一步路都像是尺子量出来的一样，是礼仪的标尺！
他轻声道：“父亲大人，是孩儿不孝…”
他真的不能再去背负过去的抱负了，或许在付出了巨大代价之后放弃，是很难的选择。但对于现在的颜异来说，继续背负是更难的事。人总是强调肉.体上的痛苦与疾病，常常容易忽视精神上的重担！
现在的颜异，正是精神上的痛苦已经到了极点，不断地折损着他的生命，誓要将他熬到油尽灯枯为止！
为了抱负付出的代价，之前林林总总得到‘沉没成本’？未来还会有一个概念，叫‘割肉止损’，生动形象，正好也能说明现在的情况。割肉或许会很疼，但疼痛这种感受本来就是对比得出来的。如果有人脚受伤了特别疼，自然而然就会忽视掉原本手上的一个小口子，即使之前他还为了这个小口子疼的流眼泪。
注意力的偏移就是会忠实地反映到肉.体上！
到了这里，就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颜产原本的想法是非要说服儿子不可的，但是看到儿子的目光，心中悚然一惊——下定决心做某事的人，和心态摇摆，有可趁之机的人，神情目光上都是截然不同的。
颜产不是什么精于揣摩人心的人，但他不至于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从小就执拗，而现在，他是决计不会回头了。或者，这样说还有些不准确，说的好像他很有精力，要和劝服他的人作斗争一样！
实际上，他的儿子要死了…颜产是忽然之间明白的。
颜异在家拜别了父母，他不想呆在临沂，选择了去东莞县住一段时间。对于外面的人来说，他去东莞县并非什么奇怪的事，东莞县山清水秀、物阜民丰的，本来就是一个好所在。更何况他曾经在那儿做县令，如今故地重游实属正常。
“公子？”阿梅意外见到了颜异，非常吃惊。
阿珠和阿梅是颜异曾经的婢女，也是侍奉他时间最长的婢女。本来颜异母亲的意思是让这两个婢女成为他的姬妾的，但是他显然没有这个意思。后来这件事自然没了下文，阿珠和阿梅也就有了另外的未来。
阿珠嫁了人，对方也是府中的奴仆。阿梅则没有选择嫁人，而是教导后面的小婢女，依旧留在内宅伺候。
虽说是在内宅伺候，可内宅这么大，颜异又少有会老宅的时候，这么些年，阿梅竟是从未与颜异见过了。
阿珠虽说是个奴婢，却也是在内宅之中做细活儿的，所以并不显老态。三十出头的人了，说是很有风韵也是可以的——不过，从眉梢眼角，从微微下垂的嘴角，不再紧致的肌肤，从方方面面，都泄露了她确实在衰老的事实。
这种衰老更多是一种感觉，说不出来，但从内到位，却又是无处不在的。
颜异见到阿梅，忽然就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个时候他只是一县令，还在东莞县履职。就是在那个时候，某一年的夏日，他和陈嫣不期而遇…几乎是一见她，他就爱她了，只是当时的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现在，站在时间长河的彼岸望过去，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这是颜异才意识到的。见到陈嫣的时候，他是感觉不到这个的，因为他看陈嫣，什么时候都如同初见。直到阿梅出现，像一个时间的刻度一样出现，他才猛然惊觉，原来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颜异只带了两个仆从，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来到了东莞县。这个过程中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也不想惊动任何人！他来东莞县的目的不是参加各种宴请，被这样那样的人求见，如果没有人知道颜异来了东莞县，或者没有人认出这个只带了两个仆人的人就是颜异，这就最好不过了。
当初在东莞县履职的时候，颜异也买下了一所宅院，不算大，但住下现在一主两仆实在是绰绰有余——这些年这里始终由一个老仆照料，因为颜异的一些私心。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就卖掉。
老仆迎了颜异进来，觉得意外之余也没有多问什么…对于他来说，主家的一切其实都是不懂的，既然是如此，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公子，天凉了。”仆从在颜异于廊下读书的时候，小声提醒。
颜异并未说什么，只是和仆从一起把书册一起收拾进了书房，然后仆从就退下了——他一直保持着过去的习惯，自己在书房的时候，其他人是不许进来的。不，应该说还有个例外，陈嫣是唯一能和他共用一个书房的人。
放下了书册，颜异将某个匣子从书箱中抽出来…从家里带来的书籍还没有收拾好，很多东西都还没有摆出来。
匣子并不大，里面放的东西也是寥寥。比较有存在感的是一些信件，用皮绳捆扎了起来，非常有分量。写这些信件的时候，纸还没有出来呢，所以都是布帛…确实是有分量了。
其他的东西就很不突出了，譬如那豆子大小的金玲铛，拈在手里真的是小小一颗。
颜异轻轻拨弄，还发出声响…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这是金质的。如果是别的材质，难免会锈蚀，难免会变得暗淡无光。可这是金子做的，所以即使过去这么久，它依旧是最初的样子。
据说有人会用‘情比金坚’来形容感情坚定又长久，其中缘由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吧。
其实最开始和这个金玲铛一起的，还有一朵花。只是这朵曾经半开半闭的花朵从鲜嫩不再，到失去水分，再到化为灰灰，到底没有抵抗住时间的力量，现在已经彻底没有了。
而就是这么个小小的金玲铛，以及一朵花，成为了故事的开始。
当时他在河边洗脸，洗去酒宴上饮酒之后的脸热——世事有的时候就真的那么巧，命中注定的人从那里经过。
只缘感君一回顾，从此眼里再也没有别的风景了。
现在想想，当时的他简直不可思议！从小就学着要克己复礼，一举一动都是礼仪规范的颜氏宗子，当时的他竟然会伸出手去抓住一个女郎追在飘带上的铃铛——这真的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而后，那个女郎在擦肩而过之后回头，向他抛了一朵花…那哪里是一朵花，分明是裁定了命运。
他收下了那朵花，就意味着他接受了未来的一切。
这看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青年男女邂逅故事，但放在颜异这个端方君子身上，就显得那么的不可思议！
只能说，相比起理智，他的本能先发挥了作用。他分明意识到了那个飘然而至的人才是最重要的，重要到了那一刻可以毫无悬念地压倒理智，压倒他从小到大学习的那一套规矩礼仪。
‘阿嫣…’又拨弄了一下小铃铛，颜异张了张嘴，却是无声的。
真像一场梦啊，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呢，从一开始遇见，就不像是人世间，简直像是一个凡夫俗子沉迷于自我耽忘的想象。
颜异就这样在这故居住下了，他并不出门，有人意识到这座宅子搬进来人了，问起来也只对外说是颜家的亲戚借住。得了这个消息，就算是原本颜异的旧识也不再在意了，让颜异得以清闲。
这个时候，他不想要任何交际，他只想一个人呆着。
他都不出门的，只是呆在院子里小小的四方天地。整日也不见其他人，就算是仆人也只是在固定的时候扫过一眼，其他的时候都在整理一些书籍——《易经》《道原》这些，都是他曾经给陈嫣讲过的。
有些答应给陈嫣讲的，但临到这时发现竟还没有讲完。将来也没有机会讲了，想到这一点，颜异觉得沉甸甸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从头到尾再读一遍这些书，将想法记录下来——他是无法将这些东西寄给陈嫣的，所以只能寄到长安去。长安正在大规模修书做注，如果用到了一些他写的内容，或许有一天就会被陈嫣看到吧。
…这是当然的，陈嫣对这套书是花了心思的，比较重要的几部经典，她是肯定会看的。
这种自我圈禁、终日不见人、只见书的日子过久了，佷容易让人忘记日期，忘记外面的世界，最后忘记了时间流逝、世界的真实与虚幻。听起来很夸张，实际上没那么玄乎。
放长假、整日宅在家里的宅男宅女也有这样的时候，一觉醒来不知道是梦里还是现实，更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了。
颜异只不过症状更严重一些，宅男宅女往往几秒钟就能分清楚现实与梦幻。再花几秒钟摸到手机，打开，看到了时间和日期，也就确定了一切。至于颜异，他发呆越来越多，往往很难回过神来。
这样一来，过去种种就更像是梦境了！像到什么程度？想到即使是清醒的时候颜异也有些分辨不出来了。
修书做注其实也好，至少让颜异有了个事做，不至于整天想太多。如果没有这么一件事，他的精神状况只会更差！
颜异是正在修书的时候得到的消息…陈嫣离开了齐地，不，应该说她离开了大汉。
对于陈嫣的行踪，几乎没有人能把握。毕竟天大地大的，她哪里都去得！不要说大汉土地上了，就是海外，她一样纵横驰骋呢！
但是她在不在齐地，对于齐地的人还是有点儿把握的…虽然这个把握往往很滞后。即，她三月走的，或许五六月才能为一些人所知，而这个时候说不定她已经回来了。
这个消息是临沂传回来的，来信的人是颜守…大概这位族兄觉得他会想要知道这个消息吧。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滞后信息确实有机会得到，但也不失那么容易。
齐地就是陈嫣的‘王国’，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就可以在这块土地上达到最好的保密效果。
离开了大汉，去到了海外。颜异想起了陈嫣说起海外诸国时的如数家珍，对于很多人来说，海外是一个危险且未知的虚幻国度，但对于陈嫣来说却是另一回事。很大程度上，海外是她的‘乐园’。
她曾经告诉他极西之国政治的利弊，现在想来，恍如隔世…或者说，那些事是真的发生过的吗？这下连颜异自己都不确定了。
颜异想知道陈嫣到底是去了哪里，在陈嫣的熏陶下，他对海外诸国的了解是比较深的，至少不会把那些国家笼统地看成一个整体。其实知道这些也没有意义，但他就是想要知道。
从现在起，他爱她，真的就和她无关了…而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执拗地留下一点儿虚幻的联系。
然而，即使是想知道也是无法，到了最后，颜异只能继续修书做注，至少这些东西或许能被陈嫣看到——即使看到的时候她根本不会知道这和他相关。
修书做注的日子是很安静的，安静到了让某些知道相关内情的人忧心忡忡。比如说临沂，一直未听闻颜异的消息，心里肯定是忧虑的。颜产到底放不下做父亲的威严，只能让颜守走一趟东莞县，替他看看颜异。
颜守本来就知道这件事的始末了，自然是办这件事的最佳人选。
怀着只有自己明白的心情，颜守在一个春夏之交的日子来到了东莞县。
出乎意料的，颜异的精神不错，作息也非常规律——每天在固定的时间起床，固定的时间睡觉，就连一日两餐也妥妥当当，既营养充足均衡，又不至于过度，是养生惜福的做派。
平常空闲时间，颜异并不出门，只是在家修书做注而已。甚至会在院子里散步，就算是锻炼身体了。
颜守并没有任何盼着颜异不好的意思，但颜异这时的样子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从长安回临沂的路上他是看过颜异是如何再也支撑不下去的，他并不觉得颜异的性格，这么短时间内就能恢复过来，仿佛没事人一样。
“昭明…你没事吧？”颜守下意识问出了口。
颜异似乎完全清楚他的意思，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无事…我只是…只是想要活的长久一些罢了。”
在修书做注，不知梦境还是真实的日子，他无疑是痛苦的、找不到出路的。而这长长久久的痛苦其实并不让他讨厌，事实上，只有处在这种痛苦中，他内心的愧疚才会少一些。
陈嫣并不觉得这件事是颜异的错，但颜异自己有自己的判断。
当一个人处于极大的痛苦之中的时候，原本对于某事的愧疚是会减轻的…这些痛苦让人觉得这是惩罚。
所以得长久活下去…死亡其实是佷容易、很简单的事，只要一瞬间下定决心就可以了。死了之后就人死债销，一了百了——颜异不要这个，他得单方面和她纠缠到死，这是他欠她的。
“你信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注定要为另一个人受苦，只是有的人遇到了，有的人没遇到…”当年她是玩笑一样说的。
他信，他只能信！

第408章 采葛（3）
时间这个东西是很妙的，有的时候度日如年，有的时候又能数年时光弹指一挥间。
颜异在东莞县的这些时间大抵如此，有的时候觉得岁月真是难熬，有的时候恍惚间想一想，似乎已经在这里呆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是秋天来到这里的，倏忽之间，已经翻过年去了。春夏秋冬都经历了一遍，然后就是他重回东莞县的第二个冬天。
“公子…下雪了！”仆从轻声提醒，为颜异找来了厚实的皮毛斗篷，又着手往炉子里添炭。
北方的雪，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不到，所以大家对下雪就没有那么欢欣了。或者说，除了一小撮人，普罗大众是害怕雪的。下雪意味着气温低，意味着没有足够保暖手段的人可能会死在这个冬天…
相对于仆从，颜异对于今冬的第一场雪都要触动大一些，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仿佛扯絮一样，他怔了怔。
“下雪了…”
曾经有一个人，从第一场雪等他到最后一场雪…而他终究是辜负了。
现在好一些的人家都流行用玻璃镶嵌窗户，各方面的优点是不用说的。而对于现在的颜异来说，玻璃窗只是让他明明看得见雪满天地间，却是邈若山河，永远都触碰不到的。
颜异垂下眼睛，走回了案前，案上放的是一些笔墨纸砚之类的。凝神半晌，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颜异叫来了仆从，吩咐准备车马，要出门一趟。
仆从自然是惊讶的，颜异这一年多的时间，自从来到这小院儿，几乎就没有踏出过。偶尔出门，也就是在城外走走，但那是很稀罕的！如今天寒地冻要出门？怎么看怎么奇怪。
但无论怎么奇怪，既然主人吩咐了，就没有他们多问的道理。所以应声之后，两个仆从就去准备了。
其实颜异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就在这东莞县城中。
马车走的并不快，和街道上步行的人也差不多。但县城不大，既然目的地在县城里，那就决计花不了多少功夫。不久，马车停在了一小巷外面，这就不太好进去了。
颜异下的车来，身后有仆从给他举伞，挡住漫天的雪花。颜异接过散：“在这儿等着吧。”
不用仆从跟随，他一个人走进了巷子。
巷子并不深，几十步就走到了底。但颜异走的很慢，所以花的时间很长。当他终于站在了巷子底的两扇小门前，他并没有动作，停了很长的时间，似乎是在思虑到底是要敲门进去，还是要转身回去。
终于，他还是伸手拍了拍门。
这座小院并不是无人，这里住了一家三口，一对老夫妻，一个寡妇女儿。不过这座小院儿也不是他们的，他们只是在这里看房子而已，他们也是别人的仆从。平常这座宅子他们只住前面的外院儿。
这大雪天的，听到有人敲门，也是很惊讶。他们在这里生活，与邻里交往并不多，更何况这么冷的天，谁又会来呢？他们想到会不会是主家来巡查的人，便忙忙地去开门——这里是主家的产业，虽然已经很久不来住了，每年还是有巡查的管事来看看。
主家产业众多，为了确定各个产业的情况，是有专门打理这一块儿的人的。
然而打开门之后，却不是主家巡查的人。老头有点儿犹豫：“…敢问公子…？”
后来一步的寡妇女儿这个时候也来了，忙道：“阿翁，这位公子我识得，是女郎的故交！”
寡妇女儿才是最早在这里做事的，后来主家不用这里了，其他的仆人或是带走，或是调往别处，最后只剩了她一个。再后来，也是主家给的恩典，让她把年迈的父母接到了身边，一起生活。
父母来的晚，自然没见过眼前的人。
老头没有多怀疑，眼前的青年虽没有大派头，也丝毫不见那些贵人的盛气凌人。但气度非同一般，一辈子都在豪门内做事的老头儿是看的出来的。主家的故交就该是这样的人，这是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颜异看了看寡妇女儿，似乎是想在记忆里找出这个人。过了一会儿才模模糊糊想起，过去这个院子是有这么个人，只不过很少见她——她并不在院子里侍奉，只是在前院打转，颜异没有什么机会见她。
“公子今日怎么来了？女郎已经许久不来东莞县了…”寡妇女儿还是很热情健谈的，不过她作为一个很普通的、一直呆在东莞县的婢女，显然不知道陈嫣和颜异之间复杂的故事。
甚至说，她都不知道颜异的身份。
颜异本想说什么，这个时候却什么都说不来，只是低声道：“回了东莞…想来看看。”
寡妇女儿却是另一套理解，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连忙道：“原来是这样，公子快请进，别在外站着了，雪好大呢！”
在她看来，这位是和自家主人交往密切的人！人家来都来了，难道还能拒之门外吗？就算是主人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她自作主张的。再者说了，人家一看就是高门大户的公子，不是坏人，也没什么可防备的。
颜异就这样进了院子。
寡妇女儿引着他进里院儿，拿了一把钥匙捅开通往里院儿的过道门：“公子勿怪，这里院儿奴婢平常是不进的，只十天半个月洒扫一回。前日日头好，才刚刚洗晒过一回，回头就锁上了。”
门打开，颜异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属于回忆的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和上次离开的时候没有一丁点儿的区别，院子里的花木都一棵不少。这个时候白雪已经铺满，雪地上连一个印子都没有——这里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就站在时间之河的彼岸，静静地看人事流淌，对岸的世界变化万千。
这一刻，颜异迟疑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踏进去。
带他进来的寡妇女儿却没有这种顾虑，请他走进去。先是开了正屋的门，又给颜异生炉子。不一会儿，炉子里的火生起来了，发出烧炭时那种特有的‘毕剥’声，靠近炉子的这一块发出热量，逐渐击散着屋子里的寒意。
颜异扫视着屋子里的一切，书案放的好好的，书籍也安安静静地呆在架子上。在这个时候，外面的世界，‘纸书’已经开始取代布帛书和竹简书了，但这里却不见一点儿。
这里不是别处，这里正是当初陈嫣设在东莞县城中的一个小小图书室…曾经两人在这里约会过很多很多时间。不，不应该说约会，他们来这里的时候是从来不会约定的。只有巧合的时候才会遇上，‘你在这里啊’‘你也在这里啊’，明明是这样的。
明明是巧合才能遇上的，他们却在这里相遇了很多次。这里的奥秘并非‘心有灵犀’这样的玄学，非要说的话，每次来这里分明都是想见对方了——来的次数越多，就越有遇到的可能。
我想你千万遍…
外面的天在下雪，阴沉沉的，即使是透光的玻璃窗也迎不进来多少光线。颜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取了火源去点灯。蜡烛被一支支点了起来，这间房本来就是阅读室，陈嫣当初是尽可能多地安排灯烛…颜异点了一圈，室内果然亮堂堂的了。
颜异跽坐在过去自己坐的那个位置，打开搁置在一旁的文具匣，里面果然有笔墨和未使用过的布帛。
融了一些雪水，开始磨墨…然而真等到下笔的时候，又好像没什么可写的了。事实上，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磨墨，好像是无意识做出这个举动的——蘸了墨汁的毛笔拿在手上，在他出神的时候一滴墨汁滴在雪白的布帛上，黑色的圆点儿清晰可见。
颜异叹了一口气，手上终于动了。他写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首《诗经》的开篇之作。
曾经在这间屋子里，阿嫣与他抱怨。她与各地名士通信，其中不乏治《诗经》的大家。然而这些人的解读方式她实在不喜，别人或许会觉得那是大佬，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又或者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不争了。
但她不一样，她是很认真，很有自己想法的人。
“明明是男女之间纯洁无邪之情，好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到了这些人口中，硬是要牵强附会到歌颂德行上！”因为这是《诗经》的开篇之作，算是过度解读中最过分的。
颜异过去是不在意这种事的，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他是那种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但这个时候他却赞同陈嫣了，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才明白为什么这篇《关雎》会成为诗经之首。
有些事情只有自己成为当事人才能明白。
正在写着呢，颜异忽然若有所感，抬头看向门口。
“昭明，你来了？”穿着火红色骑装的女郎解下斗篷，脚上的羊皮靴子跺了跺，发出清脆的‘踏踏’声：“昭明，我骑马来的呢！雪猎实在颇有趣味，你与我出去吧，别看书了！”
下雪的冬天，陈嫣是喜欢雪猎的。她骑术很好——能不好么，先帝亲手放在马背上，世上最精通骑射的边郡子弟，甚至是归降匈奴将领教导。太子由什么人教，她就由什么人教呢！
而且她还那么聪明…是的，特别聪明，这是颜异一直知道的。
“阿嫣…”
没有人回应，因为本来就没有人…终究不会再有人与他一样巧合地在此遇到了——因为她已经不想见他了。
颜异离开之后回到自己的小院，因为风寒的关系缠绵病榻半月有余。他的风寒算不上严重，但这个时候风寒的死亡率太高了，实在要小心，所以这些日子他更是连房门都不怎么出了。
颜守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身上的病还有一点儿没好全，不过精神已经不错了。
“你来做什么？”颜异翻阅着手上的竹简，连头都不抬。
他少有这样失礼的时候，但面对颜守，他始终是无法‘平常心’了…他确实恨着颜守。他明白自己的恨是毫无道理的，如果要因为那件事迁怒于颜守，那他最该做的其实是恨自己、恨命运——事实上，他已经在恨自己了。
或许，他只是无法在这件事上豁达、公正吧。
颜守知道自己在颜异这里不招人待见，但有什么办法呢，族长偏偏觉得他是知道了一切的人。一事不烦二主，很多‘尴尬’的事情就都派他了，这样总好过让更多的人察觉到什么。
他这次来是来做一件族长再三嘱托的事情的。
“昭明…族长说…族长说想要为你在咱们临沂本地聘一位女郎…”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颜守知道他这次就是来做白工的，颜异是不会愿意的！但是这个话没法和颜产说啊！颜产并不是死脑筋的人，但是面对小儿女之事，总是想的太简单了！他以为，时间过了一年多，颜异应该平复了才对。
这个时代是‘至情至性’的，所以颜产不怀疑‘一时冲动’下的小儿女能做出荒唐事来。但要说为了少年时代的一场‘因缘际会’，由此把一生都付诸进去的，他是不相信的。
他终究觉得这太荒唐了。
颜守来了东莞县，并不是因为他和颜产是一个想法，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能让族长死心！况且他也没有那个立场…他非要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把颜异否定的回答带回去。
“昭明，你意下如何？”颜守就像是在走程序一样，干巴巴地问道。
颜异终于是放下了手中的竹简，低声道：“兄长与父亲去说吧…异这一生，已决意不娶了。”
虽然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可是真的听到当事人这么说，颜守还是心中一紧。然后就是脱口而出的劝说：“你…你又何必如此呢？人这一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可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女郎入门，夫妇二人不见得要情深…你来支撑门楣，她来打理内务。绵延子嗣、让伯父伯母也放心…这样不好吗？”颜守说的认真，这天下的夫妻又有几个不是这样的呢？
“不用了…”颜异没有说太多的话，他本来也不善言辞。
颜守皱着眉头：“你还在想…不夜翁主…这又有什么用？终究是没有缘分，哪还有可能呢？”
“是我自己不愿的，与他人无干。”颜异没有解释，这本来也无法解释。
他们已经一点儿可能都没有了，但话又说回来了，爱一个人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难道因为对方没有回应，因为两个人一点儿可能都没有，所以就能不爱了？如果真的是这样，这个世界上倒是要少不少的痴男怨女了。
颜异写了一封信，托颜守带给父母，他不想聘什么女郎，也不想将来还有这样的事找上门来。为了防止这些，干脆就一封信全讲清楚吧。
他已经见过世上最奇崛的风景了，至于其他的，便纵有万种风情，又哪里能入眼呢——所以说，有的时候遇到世界上最好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那意味着要用命去抵。
“昭明，你决意如此？你可知如此一来，将来颜氏便要落入他人手中？”颜守离开之前到底‘多问’了一句，他自己也知道这是多问。
颜异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
颜守其实是知道的，颜异曾经可以命都不要——如果他的命只是属于他的，他早就什么都不在意了。既然是如此，颜氏将来继承到哪个庶弟的血脉手中，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颜守走了，颜异的病也好全了。他常常呆在窗前，看着外面世界的银装素裹，忽然他希望春天能快点儿来了…其实对于一个将自己困在小小宅院里的人来说，外面是春夏秋冬对他是没有区别的。非要在乎这个，只能说是他不想呆在院子里，有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春天来的时候，颜异骑马去了城外，这里的溪河流水淙淙。这个时候还是早春，摸一摸河水，可凉了！于是他后知后觉…是了，还没到时候。
于是他又回到自己的宅院中，静静地等待。
直到春光鼎盛到了极点，也就是要盛极而衰的时候，他才重新出了门。
果然，这个时候的城外有水流处就不一样了，往来着许多装饰着花朵彩绸的小舟和竹筏…东莞县五月五会赛舟，不过不同于南边的习俗，这里都是年轻女郎掌船的！所以赛舟，也是大家赛美。
姑娘们心里是很在意的，凡是想要去赛舟的，往往会提前很多日子就操练起来。
颜异走过一条又一条的河道支流，与很多很多的姑娘擦肩而过，中间却没有回过头一次。
姑娘们见到颜异，许多都欢欢喜喜。无他，这实在是一位漂亮的君子！
本来颜异就是一位美郎君了，从小他寡言少语也没让见过他的女子偃旗息鼓。见到他，总是容易想到光风霁月一类的存在，如何让人不喜欢呢…
而如今的他，还每时每刻都被命运折磨着——这当然不会折损他，恰恰相反，这种东西往往会打磨一个人，让一个人呈现出惊心动魄的魅力。不得不承认，痛苦本身就有利于‘美丽’，这是一直以来的真理。
不少姑娘们以为自己遇到了游走于山间的神仙中人，纷纷抛出花朵、手帕、水果。这个时候的白姓信奉神仙巫术，特别是山野之间，遇到好看的、气度卓然的人如此反应是再正常不过的。
当初陈嫣在水边，这里的姑娘一样围着她唱《神女赋》呢！
姑娘们抛来的东西颜异没有接受，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只是一个格外大胆的女郎，却是冲了上来，笑着问：“郎君家住何方？”
这不只是打听住址，这分明是想着结成姻缘了。
看得出来，这应该是本地大族的女子，而且还颇为受宠。所以她才能眉目之间无忧无虑，由一众女郎拥簇。这个女郎让颜异想起了自己记忆中越来越鲜明的那个姑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有相像之处。
但也就是这样了而已，颜异的心中就像是一潭死水一样，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颜异摇了摇头，不说话，没有去看女郎的失落神色，他很快离开了这里——人心真小，他甚至有空隙这样想。
这还是陈嫣当初说的。
“人心是很小的，一个人同一段时间只能爱一个人！如果爱的够深、够真，说不定一辈子也只能爱一个！所以我最厌恶娥皇女英的故事。这对舜帝的妃嫔，妃嫔就妃嫔吧，为什么还要杜撰出情深来？”
“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有第三个人怎么行？”
“反正我心里装不下第二个人！”陈嫣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呢？”
“吾亦是。”颜异当初是这样说的，但那只是年轻人情到浓时一种自然而然地话语流露。或许是有些体悟的，可要说真正理解，却是现在的事了。
世界上的事可真妙啊…在失去爱人的时候才越发理解‘爱’。
颜异在这个春天即将衰败的时候看到了最好的春光，沿着水流不断下溯。中间遇到了很多很多人女郎，她们都是在为赛舟做准备。她们或许不是个个花容月貌，但不得不承认，她们是明媚的，是青春正好的，在这个年岁里都有自己的动人之处。
但是颜异从头走到尾，终究只能茫然若失…他想在这里找什么来着？找回那一年春天差不多时候见到的姑娘？那定然是找不到的！
而除了她之外，这世上也没有另一个女郎能让他唐突失礼了！
他除去鞋袜，撩起衣裳站到水边，是当年的地方，他再三确定了的，这么点儿时间还不至于使这里发生什么变化。但是他从春末在这里等到夏初，往往一整天一整天地呆，就是没有当年那一场初见了。
初见时，她的红裙拖在水中，映红了小半河流。
他终于是失去她了。

第409章 采葛（4）
陈嫣刚从海外回大汉的时候，消息是保密的。毕竟当时她还要试探长安那边的反应，要是形势不好，她总不能去长安送菜吧？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弄出大阵仗。踏入齐地之后悄没声地就摸到了洛阳，洛阳那边有桑家给她打掩护，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再加上这个时候通信不容易，在当时除了有限的自己人知道事情首尾，其他人是没有收到风声的。
直到她确定了长安的反应，这才名堂正道打出旗号。于是一些人知道了…哦，不夜翁主回来了。
不过，就算是这个‘回来’，很多人都搞错了概念。不少人想法中的回来，是指回长安，而不是回大汉。毕竟这个时候的人对‘国外’普遍没有概念，更不知道陈嫣出国了一阵子。
大家对陈嫣‘回来了’最大的感触是，她回到了政治权力的中心，回到了大家都看得到的舞台上。
然而，即使是陈嫣回来了，这个消息也不是一下传的天下皆知的。
还是那句话，传播消息的途径匮乏，速度更是慢！这样的条件，很多消息是没有时效性可言的！特别是针对一些与外界比较隔绝的环境，更是如此了。
陈嫣的回归对某些相关人来说是大事，通过同一个圈子的信件往来，倒是不会消息迟滞多少。但是对于更多人来说，这是无关生活的一件‘闲事’而已。既然如此，再慢得知这个消息也不足为奇了。
临沂颜氏得知这个消息不算晚，但也不算早。他们并没有特别关注‘陈嫣’，下面的人不会没事关注这个远在天边的人物。而颜产夫妻之流，对于‘陈嫣’这个名字已经反应过度了！因为过往的事，他们是回避‘陈嫣’的。
就好像堵住耳朵，声音就不存在了一样。
但真想不知道陈嫣回来了，这也挺难的。谁让这里是齐地琅玡郡呢！可以说是陈嫣势力范围的核心区域了。不要说临沂了，就是整个琅玡郡，也多的是和陈嫣息息相关的人家。
这些人家或许连陈嫣的人都没有见过，但他们或是和陈嫣合作，产业与陈嫣的产业是上下游关系。或是自家的田地和陈嫣签了合约，种的是约定的作物，每年要按市场价售卖给陈嫣。还有那些底层小民，要么替陈嫣照看她名下的田产，要么在陈嫣的作坊里做工…这还是直接的呢，间接和她相关的人更不知道有多少。
为什么说陈嫣在齐地有着非同凡响的影响力，其中原因就在于此了！不知道多少人直接或间接地与她利益相关，甚至生计都系于她身。
陈嫣回来了的消息从长安发酵，自然会被关心这事儿的商人传回齐地。齐地不少人得知了此事，也乐得将此事当成一个谈资。地方豪强之间相互宴请，说起各种新闻的时候，提一嘴再正常不过。
躲也躲不开，临沂颜氏很快就有人知道了。
“冤孽！冤孽！这祸女子怎么又回来了？”颜异的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只能暗自抱怨，甚至没法公开地发脾气…毕竟这件事还是个‘秘密’呢。
颜产亦觉得凡心！在他看来，陈嫣要是一辈子不再回到大汉的土地，那就再好不过了。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人是忘不了的呢？不过是青春年少时的一场美梦而已。等到时光匆匆，总有淡然处之的时候。
颜产其实没有放弃颜异这个继承人，说到底颜异还很年轻呢！占了他早早步入官场的便宜，很多人出仕的时候都四五十岁了，而颜异呢？他之前才二十几岁已经做到了中央高官！如今借着回家读书的借口辞官了，将来‘学问大成’，再顺势出山又有什么的？
哪怕十年之后，那也不迟！
颜异是有履历的，到时候出仕，起点就不会低！
可是陈嫣现在回来了，她的存在就是一遍遍提醒颜异曾经的岁月…这会让‘遗忘’的难度增加不少！这种麻烦是颜产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但是他不想又如何呢，陈嫣终究是回来了，他总不能管住陈嫣吧。
“为今之计，也只有不让异儿知道此事了！”颜产决定下的很快。
颜夫人却有些迟疑：“这…能瞒得住吗？”
“怎么瞒不住？”颜产并不觉得这件事很难。从颜守那里他已经知道了，颜异在东莞并不比见客，甚至东莞县的人都不知道曾经的县令现在就住在城中。颜异只是每日读书而已…学问是真的精进了不少，颜守把颜异写的一些东西带了回来，颜产是看到了的。
也是因为这个，他现在才这样气定神闲——这念头，学而优则仕实在是太常见了。就让颜异专心读书呗，或许闭关读书数年，真能读出一个学阀来！真到了那个程度，再出山谋取官职，恐怕起点就是三公九卿。
颜异唯一与外界的交流是信件，主要是把他读书所得的那些东西送到长安去。有的时候，长安收到信的师长、同辈也会给他写信，有的时候说些学问上的事，有的时候则是说些长安的新闻，这些新闻里最多的是政治上的。
毕竟读书人总是有心怀天下的情怀的。
所以，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颜异从这些信件中知道陈嫣回来了。还好，负责送信的是颜家的家仆——颜异很看重自己写的那些‘读书报告’，怕这些重要的文书因为意外散失，所以在送到长安的时候，并没有走‘交通号’邮递业务寄信，而是让自家家仆送信。
交通号的邮递业务知识运输业务的一个补充，这个时候有邮递需求的人本来就不多，但好歹是个业务。反正交通号本来就要沟通各地，这些信件和货物一起送，也多费不了多少人工。
鉴于此，邮递业务就做了起来。
不过这个邮递业务只在中层和下层百姓中打通，至于那些豪强人家，人家自己有家仆，有健马。真有需要传递什么东西的时候，让自家人去，又快又好呢——主要是更安全，很难出现散失的情况。
送信的既然是颜氏的家仆，自然就有了漏子可以钻。那些从长安转送来的信件，在颜产的示意下，并没有直接送到东莞，而是先走了一趟临沂。确定信中没有关于陈嫣的消息之后才发到东莞。
若是真有提到陈嫣的…这封信或是修改，或是销毁，总是有办法的。
具体去做这件事的人是颜守，之所以让他去做这件事，理由依旧是那个——反正他已经知道这件事的前后首尾了，解下来涉及到这件事的，依旧还让他去就是了。这样至少能防止秘密被更多人知道，招来祸患！
颜守只能兢兢业业地做事，但他真心觉得这样不是个事儿！
经历了这些事，他有一种直觉，他觉得有些事情是这样的…越是避免其发生，就越是事与愿违！
其实这件事就算让颜异知道了又如何呢？难道那件事还有办法挽回吗？以颜异的性格，恐怕也不会去做这种尝试了。倒不是‘好马不吃回头草’这样的想法，也不是在乎自己的自尊心，纯粹是无法那样做了而已。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人家，他的选择就只有永远不去出现在人家面前了。
至于说颜异不知道陈嫣回到大汉，就能更顺利地忘掉对方，颜守觉得更是无稽之谈。他现在每年冬天都要奉命去看看颜异，主要是确定一下颜异的状态，颜产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消沉下去。
颜守看到的确实不是一个消沉的颜异，他每天认真读书，学问越发精深。他很用心地生活，身体康健，一年到头常常连小病也没有…但是这不意味着他在遗忘，事实恰好相反，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让记忆更清晰了。
别人不知道，颜守却是知道的…颜异这样生活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活得长长久久，至少比陈嫣活得久一些。对于他来说，现在活着本身就是最苦的，而他必须要接纳这些痛苦的东西。
自我折磨是愧疚的人很容易选择的路。
现在颜异就走在这样一条路上。
一个可以踏上这样路的人，说什么终有一天会遗忘？真等到他能遗忘了，他的生命也就无所依凭了，说不定那是更糟糕的情况！
只是颜守知道这件事的真实样子，不代表颜产也能理解，很多时候他就是一个典型的封建家长。他对于自己的儿子是寄予厚望的，但他并不会试图去了解自己儿子的内心世界。
颜守排除着信件，心里其实是忧虑的…如果颜异突然从别的渠道知道了这件事该怎么办？
事情总有瞒不住的时候…说实在的，事情本身不会变得更加严重了。颜产之所以会下达这样的任务，也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就算不小心知道了这件事也不能做什么。他会更痛苦吗？不会的。他会因此痛恨他的父亲吗？也不会。
颜异到底是儒家教导出来的学子，很多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无法去对自己的父亲指摘什么。
但是，在这件事里会里外不是人的是他颜守啊！
颜守不知道为什么，相比起族长颜产，心里更隐隐畏惧颜异这个宗子。
这或许是当年的一些后遗症…有那么一瞬间，一次，或者不止一次，颜异是真的痛恨他，痛恨到想要杀了他——这并不奇怪，人的想法千奇百怪，一时有这种冲动再正常不过。
同时人也有自制力，有理智，所以这也只是颜异某一个瞬间的想法而已。
但颜守是真的被吓到了…颜异并不是一个凶恶的人，甚至连严苛都算不上，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害怕。可是作为这些年颜异生活状态的见证者，他始终无法安心下来——当他对待自己如此下得了狠心的时候，就无法将全部的希望寄托于他的自制力了。
或许颜守的理智知道，他害怕的东西几乎不可能发生。但潜意识里，他是不能不害怕的。这大概是人作为一种动物，天性里的东西…与猛兽为伴，纵使知道这头猛兽通人性，并不会伤害自己，依旧会坐立不安。
因为有这样的忧虑，这个冬天他去到东莞县的时候显得格外忧心忡忡。
颜守来道东莞县的时候颜异并不在家，留守在家的老仆告诉他，颜异见今日的日头好，出门登山去了。
一开始的自我封闭之后，颜异偶尔会出门。不过他出门的地点依旧很有限，春天的时候他喜欢去城郊河边，夏天的时候则是周山上，他甚至在周山上买下了很小的一块土地，建了一座小楼，夏天的时候就住在那里。那段时间他就不会读书了，而是做和音乐相关的事。
秋天的时候最喜欢登山，冬天时候则是去图书室那边读一会儿书。特别是下雪的日子，更是常去那边！
如今已经是冬天了，但这几天日光很好，踌躇了几日，最终还是去登山了。
别人不知道，但颜守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测——颜异当年与陈嫣相识，很有可能就是在东莞县。而这四季活动，也是当年留下来的习惯！
他常常会觉得这样是不正常的…颜异的人生还很长呢，现在就这样‘周而复始’地生活？人虽然活着，又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但是他的想法是无用的，颜异终究是这样生活了。
“那…那我便在家等昭明了。”颜守并不去颜异常去的那些地方，曾经有一次他去溪河边找颜异…当时颜异看他的眼神，他并不想再经受第二次。
对于颜异来说，他是个真正不讨喜的人。别的也就罢了，只是那些地方，颜异是真的不想看到他踏足！
颜守选择在宅院中等待，到了暮色渐浓，颜异才从城外回来。见到颜守，他似乎没有一点儿意外，换下登山时穿的便利衣裳，只是轻轻颔首：“阿兄来了。”
“是…受伯父伯母的嘱托，为昭明你带了一些东西。”颜夫人担心颜异在东莞县日子艰难，每次都会送很多东西来。
其实不必如此，东莞县又不是什么穷乡僻壤，这里属于琅玡郡，富庶繁华，并不缺少什么。只是颜异现在并没有太多物欲，实际上她送来的那些东西很多过于豪奢，颜异日常根本没有使用的时候。
只是颜异也知道这是母亲的心意，所以他也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收下这些东西。
颜异没有寒暄的习惯，与颜守照例的几句问答完成，就没有再继续了。此时仆人在廊下点了灯烛，又放了饭——颜异虽然不太想见颜守，也不至于这个时候不给他吃饭，于是两个人相顾无言，坐下吃饭。
今日这顿飨食因为颜异晚归的关系是迟了，不过并不简陋，因为这是早就准备好的。颜异在出门之前就说过了，今天回来要吃‘火锅’，让家里老仆提前将清汤熬好，各种食材准备完毕。
其实颜异对这种新近流行的饮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非要说的话，只能说这是陈嫣爱吃的了。
他一次吃这个就是因为陈嫣，当时桑弘羊从不夜来到东莞，因为陈嫣当时在东莞已经停留了过长的时间，长到不正常的程度——颜异第一次见桑弘羊就知道，这个人非常不喜欢他。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阿嫣…桑弘羊对于阿嫣固然没有男女之情，但对桑弘羊来说，他就是一个闯入者。旧有的那个世界没有颜异这个人，只需要他桑弘羊和一些过去就认识的朋友就可以了。
桑弘羊对陈嫣是有独占欲的，陈嫣对此看的很明白，关于这件事，她甚至和颜异讨论过——桑弘羊对她确实不是男女之情，只是他这个人太有掌控欲了，凡是被他归纳为自己范围内的存在，统统不能超出他的控制！
恰好，陈嫣被纳入了同心圆的中心…
当然，桑弘羊到底是个正常人，所以他的理智可以控制这种显然不正常的独占欲。所以他会和那些亲近陈嫣的人关系很差（比如说宋飞熊，又比如说颜异），但却不至于真的做什么。
他对宋飞熊放过无数次狠话，但实际意义上的伤害是没有的，两个人甚至能在公事上进行合作呢！对颜异的，最严重的一次也只是拿剑指着他，最后也什么都没做。而且那并不是为了他的独占欲，是因为他要替陈嫣‘报仇’。
桑弘羊不喜欢颜异，颜异也不见得喜欢桑弘羊——桑弘羊对陈嫣并无男女之情，但颜异是无法视而不见的…对一个真爱的人，那种关系他可以理解，却必然无法做到真的毫无芥蒂。
爱情本来就是很狭隘的东西，很多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人的本能让它看起来变得很好了而已。
颜异第一次吃火锅，就是在那样微妙的情况下进行的。对于颜异来说，现在吃这种食物，重要的从来不是食物本身，而是在‘吃’曾经过往的记忆——现在的他，纯粹靠记忆活着。
这当然是一种自我折磨…但只有自我折磨本就是颜异选定的路。
清汤翻出水花，薄薄的肉片熟了就被立刻捞起。吃火锅必然是会有一些‘手忙脚乱’的，旁边的小仆要上前帮忙，颜异却摆了摆手：“不用…本来就是要自己来才好的。”
说完这句话，颜异自己先愣住了…因为这是陈嫣的说法，至于他自己是没有这种习惯的。
颜守没有注意到他短暂的怔愣，只是奇怪道：“昭明…你过去不吃这种江鱼的呀！怎么下仆将这也端上来了？”
显然是觉得这边的仆人有些不尽心。
然而仆从却觉得不解，解释道：“先生，并非如此…这江鱼是公子每回用这‘火锅’必然要食的…”
颜异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这一点，一块半透明鱼肉烫了下去，很快又用漏勺捞了上来。他平常确实不吃这种江鱼，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味道怪怪的，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天然不喜欢的食物吧。
但是他现在将这种江鱼吃到嘴里却不觉得奇怪，反而喜欢这种味道。
等到这一顿饭吃完，各种餐具被撤下了，颜异站在了廊下看着已经暗下来的院中。因为点着灯笼，倒是能看清大致的景象。
他忽然轻声道：“阿嫣爱吃那江鱼…”
颜守一开始没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心里转了一圈才明白过来，然后就是张口结舌。
事实上，他觉得颜异可能出问题了…不，不应该这么说，其实他早就出问题了。
颜异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只是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越来越像陈嫣而已。
廊下的烛光中，这个本来就俊美的青年少有地微笑，仿佛神仙中人。
“你知不知这世上有所谓‘夫妻相’？人说长得像的人天生是要做夫妻的，不然怎么茫茫人海中原本无关的人就结为了夫妻，彼此陪伴一辈子？”陈嫣当时兴致勃勃的，正漫步在春光里赏花。
回头对他笑了起来：“不过这种事不过是无知者以讹传讹罢了，之所以好夫妻们或多或少有些神似，那是因为彼此之间陪伴多年，不知不觉中学了对方的样子。低头、抬眼、一举一动…这些都一样了，又怎么会不像呢？”
爱一个人足够久，就会越来越像对方…他们已经无法相爱，但爱一个人只关乎于自身，是一个人的事。
“这样就很好了…”

第410章 采葛（5）
心里揣着秘密，颜守自然是如坐针毡，一直处在相当的紧张当中。好在他这两三日的，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也就是说，颜异始终不知道陈嫣已经回到大汉的事实。
只不过，有些事情有的时候真就那么巧——正如他早早就预料的，越是不想发生的，越是回以各种巧合降临到身边…以此显示出命运的强有力。
颜守在东莞县短暂逗留了几日，在这期间，有一位访客来到。
对于有访客来到，颜异也很意外…他在东莞县这件事并不为人所知。他和外界的联系仅仅是发往长安的信件，而长安送来东莞的信件是通过家里的仆从递来，也就是说，长安那边的熟人也不知道他在东莞。
梁师道，也就是颜异的熟人…此人是活动在齐地的一名儒生。家中是本县豪强、大地主，非常富有。大概正是因为出生于这样的家庭，让他对于出人头地没有那么大的执念。他读书就是真的读书，喜欢的是读书本身，而不是想通过读书去做什么。
以为这样的人正好可以做学术大佬吗？那就是想太多了。有天赋成为学术大佬的究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万中无一，而梁师道，显然没有这样的天赋。在读书这件事上，他就是普通人的天资。
说他笨吧，不至于。可要说他聪明、有灵性，过往教过他的老师也会摇头。好学生和坏学生都会让老师格外有记忆点，像他这样平庸的，就只能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了。
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如果还想在学术道路上走的更远，那就只能‘勤能补拙’了。不管是不是心灵鸡汤，历史上确实有不少所谓的‘勤能补拙’的故事。梁师道家境优渥，足够支撑他去干这样的事。
然而…然而她这个人又是本性里富贵闲人的做派，对于一辈子艰难求索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对于学问的探寻，他属于‘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状态，认真学学就可以了，为之废寝忘食直到疯魔，那却是不可能的了。
梁师道与颜异算是少年时就认识，当时颜异来梁师道老师门下请教问题，当时的颜异正在游学当中呢。就是这一请教，就盘桓了半年有余，从请教变成了学习。
颜异的天资不用说，反正是梁师道羡慕而不能得的。梁师道这个人禀性豁达，见到颜异这种天才少年，他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嫉妒之类的负面情绪，而是想要结交。两个人就是那个时候熟识的，之后数年也断断续续有联系。
颜异人在东莞县的事情对于外人来说是个秘密，但要说世上无人知晓，那又是笑话了。至少临沂颜家就有不少自家人知道，知道这位家族十分看好的宗子人去了东莞县，不问世事，只管读书做学问——在家族子弟那里，颜异总归是个正面榜样。
梁师道是齐地人，这些年也喜欢到处走走。不过他这个人吃不了苦，所以所谓的走走看看，也就是游山玩水的程度，而不是穷游或者体验生活。他路过临沂的时候就想拜访颜异了，他朋友多，所以知道颜异辞官归乡了…在他想来，颜异肯定在临沂啊！
不过，在颜异遇到一名认识的颜氏子弟才知道，哦，颜异来东莞了。
好叭，东莞就东莞，反正他如今是齐地到处潇洒，东莞也在他的路程计划之内。于是一点儿没多想，在临沂停留了一段时间，继续自己的行程就是了——而现在，他人到东莞了。
“数年不见，昭明你人倒是更加清朗了。”相对而坐，梁师道忍不住赞叹道。
少年时起，颜异就是以‘好姿容’闻名的，有的时候这个名气都要压倒他的才名了。只是因为他这个人不爱说话，和那些以口才出尽风头的人物相比显得默默无闻了很多，这才渐渐没了太多议论。
可别小看口才好，这个时候是有些人瞧不起一些人以口舌为利，编出了很多奚落之词。但事实上，口才好是一项很了不得的本事，放在个人身上是很加分的。这个时候名士之间坐而论道也是口头交流，一方驳倒另一方除了论点论据靠谱，口才也是一大助力呢！
这种风气演变到日后，甚至会让口才成为名士的一大基本素质。
少年时就觉得颜异其人萧萧肃肃、举止清朗，仿佛松林穿风…现在一见，又多了另一种东西。这种东西很难形容，笼统地说，就是经历的多了，人看起来自然就不同了。
人的经历，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会成为人生中的一笔财富，这并不是鸡汤，至少不是骗人的鸡汤。
颜异相比于过去，好比一颗宝珠，光华更加内敛了。华夏对于珠宝的外放之光有一套自己的理解，珠光宝气是很好，但一般不会是真正价值连城的宝物！华夏有‘宝物自晦’的传统，即真正的珍宝为了保护自身，看起来反而不起眼。
光华越是低调，越是让人高看。
对于现在的颜异来说，外界他在乎的东西已然不多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在乎的人还指望他在乎别的什么吗？这未免是玩笑了。而这，恰好符合名士风范——追求名利没什么不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无可指摘，但正是因为大家都有太多太多的欲求，要是有人将这些视若芥草，那就显得出众了。
华夏知识分子有的时候其实是很分裂的，一方面强调无欲无求，但另一方面又强调知识分子治国平夏天，在现实世界里做出实务来。说实在的，这两者从根本上就无可调和，二者只能选一。
这个根子从孔老夫子在的时候就确定了，因为孔老夫子就是两条路都肯定了的人。从这一点上，既可以看出孔老夫子其实是个很智慧的人，他并没有轻视哪一条路的意思。但从另一方面，也是为之后知识分子集体精神分裂埋下了伏笔。
务实的做法是明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选一而舍一就可以了。或许有真的天纵之才，可以二者兼得，但那实属天选之子，华夏历史漫长也没出几个，实在不必赌自己是不是‘位面之子’。
做人呢，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有自知之明。可惜的是，绝大多数时候人都是没有自知之明的，所以知识分子们纷纷表示，‘我们全都要！’。
emmmmm…这就没有办法了，甚至有人看穿了这一点，坚定地做个务实者，想要怼醒这些人都很难。因为这群坚定全都要的人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即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不怕梦想之路道阻且长，只要自己足够坚定就可以了。
9102年了，依旧多的是人相信‘人定胜天’，决心可以战胜客观存在的困难，更别说在那些遥远时光中的人了。
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打嘴炮，永远是赢不过理想主义的。当然，社会最终会用自己的方式教做人，只是那又如何呢。对于理想主义者来说，自己是抱着九死不悔的信念牺牲的，日后还有后来者，吾道不孤！
汉代其实还是挺务实的，务虚的风格是后来才慢慢形成的。但依旧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相关思潮的影响，大家崇拜在名利上有所成就的人。与此同时，一位真的能扔下名利的‘名士’同样会被人顶礼膜拜，作为偶像。
其实想想也是，这些读书人，即使是最底层的读书人，也是没有生存危机的——和真正的底层人民不一样，底层读书人的穷，那好比现代打工族的穷，和真正落后国家、有饥馑问题的国家那种底层民众的穷，那就不是一回事！这些读书人，但凡不坐吃山空，总是能活下去的。
这些人，就有空想一些生存之外的东西了。
不管外物，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愿生活着…这无论哪一个世界，都是神话一样的存在了。
颜异现在这种状态在某种巧合之下竟是完全符合这个的——无论他原本的出发点是什么，在外人看来，他都是一个典型的不拘名利、有名士风度、真正的读书人了！
再联系他的事迹，和当不上官，所以‘君子固穷’不同，他是在官途一片光明的时候选择离开的…这就更让人佩服了！
华夏人崇拜的并不是什么都不做，闲在家的知识分子。如果真的是这种，那岂不是太多了？门槛太低，几乎每一个知识分子都能做到。华夏人崇拜的是明明能够去攫取权力和财富，最终却放弃了的知识分子。
所谓‘名利于我如浮云’，就是如此了。
梁师道观摩颜异辞官以后读书所得，更是赞叹，道：“吾亦收到长安同门的书信，有说昭明如今…几位师长如今在昭明身上寄予了厚望…”
对于一个学派来说，既需要朝堂上有人，也需要学术阵地上出现闪耀的明星。原本大家对颜异的定位是前者，看他当时的势头，三公九卿简直就是囊中之物了！但颜异忽然辞官，让大家始料未及…
而如今，源源不断的学术成果从东莞送到长安…大家纷纷有了猜测，有人暗暗觉得会不会是履足长安官场反而让这位复圣嫡传一时顿悟了？说起来，颜子本来就是那种不重名利的人，其豁达风度也是孔子门下第一，最受孔子喜爱的学生，不是没有理由的啊。
‘有乃祖之风’，这是学术界暗搓搓出现的最新评价，说的正是颜异。考虑到祖宗是颜回，这真是一个极高的荣誉了。
颜异自己闭门不出，将自己局限在东莞的小小天地之中，是不知道这些事的。不过就算他知道这些事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因此有什么反应——所有的一切都搞错了，只能说世事就是如此可笑可叹…人类的悲喜很大程度是确实从不相通。
更何况，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梁师道和颜异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话，主要是梁师道说，颜异有一两句回应而已。而在一旁，颜守是作为陪客，颇为尴尬地陪着的。倒不是颜异或者梁师道想让他做陪客，梁师道又不认识他，只是院子小，他这么个人就在这里，总不能当作没看见他吧？
而对于颜守来说，他其实也不想做这个陪客。梁师道的到来是一个意外，他很担心梁师道一个秃噜就把不夜翁主回到大汉，人在长安的消息给带了出来。虽说他早就想过这件事迟早会发生，但他并不想颜异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自己正好在场。
这样的话，场面是真的不太好看。
看着滔滔不绝说起自己四处游历之事的梁师道，颜守只希望他沉迷于分享旅游经历，而不要把话题带到热点新闻上。就算带到热点新闻上，也说些读书人关注的，比如说学派撕逼，又比如说朝堂上的波诡云谲。
想到这里，颜守又卡壳了，他忽然觉得这也不能深说。因为陈嫣回到大汉之后就在政坛和学术领域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存在感，说起最近的大变化，提到她实属寻常，哪怕是当一个背景人物来说都是很有必要的。
想到这里，颜守尴尬地坐立不安。就是这种等待最终宣判的时候最难熬了，颜守甚至有数次忍不住要找借口暂时离开。但最后他却什么都没做，选择了做一个安安静静的壁花。
死也死个明白吧…
“听我说了这些小事，昭明恐怕觉得无聊吧？”梁师道还有点儿不太好意思，他说起自己的真实经历总有一些难以刹住车的感觉。仔细想想，自己经历过觉得有意思，在别人看来却不一定，说不定还会觉得无聊呢。
颜异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他当然不会觉得梁师道说的这些东西无聊，事实上，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外面发生的故事都是一样的。无论是一个人生活时的柴米油盐，还是三公九卿的纵横捭阖，于他这样一个困居在东莞，可以说是‘多余’的人，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虽然颜异摇头了，梁师道还是改变了话题，想了想道：“昭明日日在乡中做学问，恐怕不知道长安如今很多新鲜事吧——不是编书那些！”
陈嫣当年组织的编书，从一开始就有各种新闻…各大学派互相撕逼，甚至发展到全武行的地步，这些新闻可以说是不绝于耳。这些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极大丰富了吃瓜群众的娱乐生活。
特别是有机会了解到第一手资讯的圈内人，更是一直追踪（学术界毕竟是在乎影响的，所以这些事情挺注意限制传播范围，至少平头老百姓没什么渠道了解）。
梁师道不打算说这些，因为他想起颜异和长安编书那群人是一直有联系的。这方面的瓜，说不定他比自己还要早知道呢！
“昭明你该知道的吧，不夜翁主回长安了！”梁师道懵懂无知地踢破了真相。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一旁的颜守深深低下了头。
梁师道以为颜异应该知道陈嫣已经回到长安了，并不是因为他了解颜异和陈嫣的关系，只是单纯觉得这算是一个大新闻。颜异虽然人在东莞，却是和长安有联系的，不应该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然而事实是，颜异真的不知道的，半晌他才道：“…在长安？”
“昭明你竟然不知？”梁师道仿佛是看到了活鬼一样，又瞅了他好几眼，才点头：“好罢，你平日不关心此等事的…真是奇了，难不成长安那边的同门师兄弟未与你说起此事么？”
梁师道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这个人就是心大，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任何事情都有发生意外的可能，说不定就是种种意外巧合下，没有一个人来信给颜异提到这件事呢。
这种事发生的几率很小，却也不是没有。
颜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颜异的反应，让他不解又提心吊胆的是颜异没有什么反应。看他的神情，就好像刚刚那个消息真的和他没有半分关系一样——而颜守是知道的，刚刚那个消息对于他来说不是这样的性质！
这种平静的态度反而让人完全摸不准了…有点儿让人害怕。
说实话，颜守始终觉得颜异这么长时间里处在一种很极端的状态中，这是一个临界点。他不是因为不在乎所以才如此平静，而是歇斯底里也无法形容状态之后，只剩下平静。
颜守不知道这个极端状态一旦被打破，他又会有怎样的疯狂——他现在已经够疯的了。在颜守看来‘疯’不只是大众眼中的那种，应该是人的一种超常状态。从这个角度来说，颜异确实疯的可怕。
他只能解释为梁师道的存在让颜异保持了基本的理智…梁师道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从未想过自己随口吐露的这个消息对于面前这个人意味着什么。
“不夜翁主手段惊人呢…她这回回长安与往常不同，往常并没有什么事，只能算是‘回乡探亲’。”说到这里，梁师道自己都被自己的形容给逗乐了：“这回‘不夜翁主’回长安，却是做了天子的帮手！”
齐地的人对陈嫣的印象大都不错（那些被她击败的竞争对手是例外），一方面大家的生计都直接或间接和陈嫣相关，端着人家的饭碗，总不好手上夹肉，嘴上骂娘吧？另一方面，陈嫣也算是齐地成长起来的了，齐地是她的基本盘。对于陈嫣，大家总有一种老家人看优秀子弟的心态。
陈嫣在齐地也是很下功夫了，齐地是她的基本盘，她自然舍得花钱。这些年来齐地有什么天灾人祸的，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只要不触碰到官府的忌讳，她从不落于人后。
至于回馈乡里，修桥铺路办学，办育婴堂收养弃婴，办养老院奉养老人…实打实的慈善做起来，就算陈嫣没有以此邀名的意思，也多的是人做自来水，帮她写软文吹嘘这些。
梁师道本人处在这个环境中，并没有成为群众中的例外。简单来说，他对陈嫣也挺有好感的。所以对于这件事他能用一种很戏谑的语气说…这倒是和长安某些人的气急败坏、阴阳怪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多少事儿，朝廷那么多人、下了那么大力气都办不成的，最后还是不夜翁主一去就办成了。如果不夜翁主是一男子，恐怕早就成为朝廷重臣了。”梁师道比划着道：“如今办事，不夜翁主都是隐于众人身后的，也是怕那些人难堪…”
“哈！”梁师道笑了一声才道：“只是这种事儿么，不过就是掩耳盗铃而已，该知道的谁不知道呢？不过说实在的，不夜翁主是真的可惜了，若她是男子，封侯拜相不过是举手之事。”
颜异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赞同，关于这一点，他比别人知道的更多。
说起这个话题，颜异的谈性比之前还高一些，梁师道是很能感受到这一点的。这有点儿不像他了，不过梁师道也没多想，只当是颜异人在东莞，难以接触外面的事，此时只是想多听这些外面新闻而已。
于是他把陈嫣这些日子在长安做的大事都一一说了，说到‘彩票’的时候他也盛赞是神来之笔——而颜异想到的却是多年之前陈嫣就和他说起过彩票，她想过做这个行业，最终却是放弃了。
“赚钱倒是容易，但实在没必要，我又不是差这个钱。不过未来我可能会献给朝廷…陛下是个花钱厉害的，外祖父与大舅攒下的家业看起来多，真的消耗起来却是快的。朝廷缺钱了总是要收税，相比起给底层小民更多负担，还不如卖彩票呢。”这是陈嫣当时说的。
真正的底层小民是不会花钱买彩票的，就算买也不可能日日买，只是偶尔试试运气而已。彩票这个东西，针对的是市民阶层，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个时候的市民阶层也不见得比赤贫好多少，但站在这个时代来说，让他们为彩票花钱，总比从真正的底层小民那里收更多杂税要好。
现在想来，陈嫣是很早以前就想到了这些的。
这一场对谈结束，安排梁师道休息的时候，颜异依旧保持着平静。他刚刚的表现不能说没有触动，只能说平静，实在是太平静了。平静到颜守终于忍不住问他：“昭明，你难道不问什么吗？”
问为什么他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长安来的各路信件都没有提到？问颜守这些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只是不告诉他？
颜异终于看向了他，眼神中的话颜守读懂了…
已经不需要问了，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

第411章 采葛（6）
颜异早间做早课的时候始终觉得头昏沉沉的，虽然记忆有一些模糊，但是他大致还是记得他应该是做了个梦的。只是就和很多梦一样，醒来之后就不记得了。
他唯一的一些印象就是梦里有个小女郎…生的很像陈嫣，在梦里的时候他觉得她是陈嫣小时候。
虽然头疼，颜异的心情却比平常要好一些。这是这几年他第一次梦见陈嫣，他是想见她的，哪怕明知道是梦也好。
但是在醒来之后，颜异又有一种隐隐的直觉，觉得自己错了，那不是陈嫣——说不出来原因，就是直觉。非要说的话，他只是觉得阿嫣并不是那样乖巧的女郎。虽说初见时两人是谈诗书，修乐谱，偶尔登山赏景，风雅文秀，但他并非不知她是怎样的女郎。
先帝的掌中明珠，曾经有‘独霸未央宫’之称的小贵女，她的孩提时代应该是怎样的？
或许她表现的乖巧，但内心恐怕比最大胆骄傲的大汉公主更大胆骄傲。
梦里的孩子虽然骄傲，但论大胆却是远远不及她的。
这个想法在颜异的脑海中也只是一闪即逝，毕竟对于他来说这也就是个梦而已。太计较一个梦里的逻辑和感觉，这也太奇怪了。
“郎君…”家仆在颜异做完早课之后便安排起饔食来，一起的当然还有颜守和梁师道这个客人。
安安静静地用着早饭，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一声声‘喵喵’叫，在安静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出。家仆望过去，就看到了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跳进来的小猫。
哦…养猫做宠物这个风气是从陈嫣开始的，在她之前猫只是某些祭祀活动中的吉祥物而已，这也是为什么太常会负责驯养猫。而从陈嫣养猫做宠物，带动了长安和齐地一大批有身份的贵女养猫，这个爱好就迅速扩展开了。
虽然这个时候的猫咪比两千年后更加不驯，但…说实话，谁能抵抗一只猫猫呢？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猫猫拥有扁平的脸、大大的眼睛，这些其实都是在将人类婴孩的某些特质放大。事实上，猫猫连叫声都和婴儿同频，人类作为一种已经进化到极其爱护幼崽的生物，是没办法抵挡猫猫的。
这只小猫脖子上挂了一只铃铛，而且看油光水滑，有些圆滚滚的身体，一看就知道是哪个小女郎豢养在身边的。
正犹豫怎么处理这只小猫的功夫，隔壁已经有人搭了梯子站在墙头上，尴尬道：“敢问…吾家女郎的猫儿可有见…正是此猫！”
显然，对方看到了院子里的猫。
拜托了一两句，隔壁的人就下了梯子，准备来邻居家带走小猫。
这当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过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带带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小姑娘走进了院子，直到见到小猫才松开抓着仆人衣角的手，一把抱住小毛。
“小狸奴！”
叫小狸奴这个名字并不奇怪，因为陈嫣的第一只猫就叫‘小狸奴’。这年头大家也不觉得撞名字有什么的，反而很乐意追赶这个‘潮流’。总之，就像后世的猫很多叫‘小咪’‘咪咪’一样，这天下的猫多的是叫‘狸奴’‘小狸奴’的。
这本来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却让颜异愣住了，因为他想起梦中的事。梦中的‘陈嫣’也是在逗小猫玩儿，唤着‘小狸奴’。
直到那孩子和她的家仆离开，颜异依旧看着院中失神。注意到颜异的古怪，梁师道便问道：“昭明…怎么了吗？”
颜异摇了摇头，将心中隐隐的感觉暂且压了下去…实际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他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但转念一想，在他的人生中给，还有什么东西的失去会让他不安呢？
不过是庸人自扰之而已。
颜异不说话，旁边刚刚送走了小姑娘的家仆却多了一句嘴：“梁先生有所不知，近日早起郎君便有些神思不属，似乎是昨日做了什么梦。”
梁师道大笑了起来，道：“原来昭明你也会为梦所扰！”
他当然是不会多想的，反而觉得颜异这个朋友稍微接地气了一些，有了点儿普通人的烦恼。甚至乐于助人的他还想到了怎样替他解决这个烦恼…很简单，为对方卜算一卦。
这倒不是梁师道这个人多相信占卜之学，只是大环境如此，汉代占卜之学很兴盛的！而大多数人也没有那么深信不疑，大概就是‘对我没有利益上的妨碍的话，那还是信一信吧，万一要是真的呢’。
梁师道这个时候抬出占卜，就是为了不管结果怎么样，都给颜异解释出一个好结果来，至少让人宽宽心嘛。
颜异一惯知道梁师道是甚样人，所以也没有做多余的解释，随便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了。
焚香凝神，然后就焚烧按照既定规则钻了孔的龟甲…他用的还是规格挺高的龟甲，而不是蓍草。虽说占卜这种事并没有因为方式方法不同而产生高低贵贱，但在普罗大众眼里，龟甲就是比蓍草要权威。
哦…多年以后，蓍草也会非常权威，因为那个时候流行更简单的占卜材料（比如随处可得，并且可以无限次使用的铜钱）。甚至不需要材料（相面、摸骨、推四柱等等）。
梁师道最长于《易经》，虽然他算不上学霸，但总有相对擅长的一科。对于自己擅长的科目总是格外上心，连‘实验器材’都格外舍得下血本呢（占卜用的龟甲牛骨都是需要特殊加工的，长期使用也挺贵的）。
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梁师道发现自己并不需要说假话，因为根据卦象显示，颜异会遇到好事呢…‘得宝’肯定是好事啊！卦象显示，颜异往西方去，便能得宝。
颜异听到这样的卦象其实并未放在心上，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人生留在了东莞县，他已经决定哪里都不去了…或者说，他无法走出这里一步。沉溺在过往之中是虚假，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至少好过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抓住。
梁师道在东莞县又盘桓了几日，便提出了告辞——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更何况他本来就是在游历途中。
辞别当日，也不见什么离愁别绪，梁师道在说完辞别的事情之后依旧和颜异闲话。一开始还在说些经书上的东西，后来渐渐说到了少年时在老师门下学经的事，这就引出了几个当初的同窗。
“几位师兄如今依旧在老师门下侍奉，一起在长安…”说到这里，梁师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又有一些不太好意思地道：“说来有一件事奇异，之前就一直想和昭明你说，只是一直觉得此事与昭明你说太过怪异了…”
“昭明，你知么，‘不夜翁主’回长安时带着一约六七岁女童。女童与不夜翁主十足十相似，不夜翁主并不避讳…直言那是她亲生女。”说到这里，梁师道都觉得自己的表情太八卦了。
他之前一直没办法和颜异说这件事就是因为这个啊！因为颜异这个人看起来实在是太正经了，和这样的严肃学霸说这种话题，虽然不是不可以，但就是让人觉得哪里怪怪的。
颜异…颜异脸上一片茫然，因为事情本身实在是太超出他的处理能力，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他知道个什么啊！
事实上，不只是颜异不知道，一直有按照族长吩咐，有暗中截获给颜异的信件的颜守，他也不知道这件事——不，也不能说一点儿也不知道，只是他之前一直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那些给颜异写信的长安学子，那都是和颜异进行学术讨论的人，给颜异回信基本上都是学术讨论。偶尔提到陈嫣，那也是作为背景板存在。还特意提起陈嫣带回来一个女儿，引来了大量的吃瓜群众？
虽然这是事实没错，但总觉得太八卦了一点儿…不太得体啊！
这就导致了信件里并没有提及此事的，而颜守在临沂的时候虽然也听人说过这件事，但说过这件事的人里并没有真的从长安来、亲眼见证过此事、拿得出过硬证据的。这样一来，就让不少人抱有了怀疑的态度。
这真不奇怪，这个时候信息传播条件这么差，消息传着传着有些变形是很正常的。三人成虎这种事，大家并不是没有见过，再加上传消息的人也说出了N个版本，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啊。
或许人家不夜翁主就是觉得养孩子好玩儿，养了一个养女在身边呢？以这个时候的正常情况来说，陈嫣这个年纪本来就该是嫁人生子，甚至孩子都能打酱油的。见到个孩子格外喜欢，甚至有想养的心情，也不是解释不通。
养着个小孩子，被一干好事者以讹传讹也不奇怪啊！
这个时候听梁师道将这件事说出来，颜守也非常意外和懵逼——颜守这些话并不是转了不知道多少手的消息，来源正是那几个在长安呆着的师兄。按照这第一手的消息，‘无忧翁主甚似不夜翁主，又有不夜翁主亲口承认，确实是亲女无疑了’。
更重要的是，大家都怀疑这个‘无忧翁主’是当今天子的女儿，遗落在外的公主殿下。
也正是因为此，上上下下，从长乐宫太后那边，再到朝堂上，对于陈如意小朋友得到明显不合规定的封地保持了沉默。
要说当初陈嫣得到公主级别的封地，那是因为她娘是长公主，她外祖母是皇太后，她大舅是皇帝。当然，更加重要的一点，她真的很受天子宠爱，从小在天子手边长大，没有公主之名，却有公主之实。
陈如意小朋友则不同，她降格为了翁主的女儿，宫里更没有皇太后这种级别的靠山。更别提她在众人眼中是‘父不详’，这连出身都说不清楚了——至于天子的喜爱，这是她第一次踏进长安，一开始的时候哪来的天子喜爱！
大家以为天子是给自己亲女儿选封地，这才没有多说话。
‘六岁左右’‘女儿’这种关键词不断闪现，颜异忽略不了，也不会忽略。但梁师道在略提了提之后就选择了闭嘴，大概是觉得和颜异说起这些八卦实在是太古怪了，古怪到他这个有时候不太会看气氛的人也有些受不了。
第二日梁师道就离去了，颜异却一直处在极端的出神中。
等到梁师道离开之后的第二天，颜异发出了熟封信件，全是写给长安的熟人的。这一次，他没有让家里的人送信，而是用了交通号，而且选了最快的那种——出的起钱，交通号甚至能用传递军情的速度传信。
本来颜守也是要离开的，但自从知道陈嫣带回来一个女儿的事可能是真的，他就留在了东莞县…他觉得颜异的状态不正常——之前颜异就不正常了，但现在的状态完全是另一回事。
对于颜异的异常，他当然不会解读为‘心上人背叛我’之类的，他看得出来，颜异可能认为那个女儿是他的孩子。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梁师道并没有透露多少消息，却是点明了天资也‘甚爱无忧翁主’，既是给封号，又是赐封地的。然而，颜守又是确实知道天子心爱不夜翁主的，作为天子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喜欢的女人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就算不夜翁主头铁——实际上颜守也知道，不夜翁主确实头铁，如果她不头铁，也就没有颜异什么事儿了，人家早入宫做妃嫔去了。
就算不夜翁主头铁，真有这样的事，天子也不应该这样喜爱她的女儿啊！这不合常理的！设身处地想想就知道了啊！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无忧翁主’就是天子的女儿！
这解释，简直完美！
但他觉得完美没用，颜异觉得那位无忧翁主和他有关才是真的头秃——颜守很想晃晃颜异的头，听听里面是不是全是水声，不然怎么会有这种古怪的想法！他觉得颜异与不夜翁主之间那一段是真情实意的，作为当初一切的见证者，这个他能确定。
但是那又怎样呢？
“昭明，你该知道的，那位‘无忧翁主’不可能与你有任何瓜葛。”颜守试图让颜异明白这个明摆着的事实，但颜异根本不愿意听他说任何一个字，事实上他应该是听不进去。
到现在为止，他还是很乱。
梦里的孩子不是阿嫣小时候，是她的女儿…人就是这样的，当他们已经确信一件事之后，再看之前发生的种种，就会觉得一切都是早有预料的。即使稍微理智地想一想就能知道，一切都是巧合，甚至只是某种臆想而已。
人类总是会一边反抗命运，一边说服自己命运早有安排。
就在颜守有些坐立不安的等待中，颜异总算从各路陆陆续续收到了回信。而这些信件都是一样的，首先肯定了一个事实——陈嫣回长安的时候确实带了一个女孩子回来，是女儿无疑，而不是什么养女、婢女。
也确实如梁师道所说，绝大部分的人都觉得的那是当今陛下的骨血…不然很多事情就说不通了。
知道大家都这么分析，颜守也是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个世界上果然还是正常人比较多。便劝道：“昭明，你别再为此事多想了…多想、多想也是无益啊！”
颜异却是放下了信件，良久才抬起头来：“非…此事与我大有干系！”
他的眼睛里有悔恨，有快乐，但最后这些交错出现的矛盾情绪终于都暗淡了下去，剩下的只有深重的伤痛。
他看着颜守，一字一顿道：“那孩子的年纪…”
这些送到他手上的信，表面上都认可传闻，实则向颜异泄露了一个消息，那就是那个小姑娘的生辰和年纪。
大家猜测那是天子骨血，还有一个有力的‘证据’，那就是那孩子的年纪刚好合的上陈嫣离开长安的时间。也就是说，孩子怀上是在离开长安前后…在大家的固有观念里并不觉得有人敢于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勾搭走天子中意的女子。
而颜异很清楚，陈嫣在他之前从未与别的男子有过肌肤之亲。而在他之后…他从未想过陈嫣不会爱上另一个男子，只是当时的她正是伤心的时候，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前前后后，这个孩子只能是他的。
颜守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之后也明白了颜异说这话的逻辑所在，一方面他的心里也是极端震惊的。然而另一方面他依旧很难相信这是真的，脱口而出：“这也、这也不是死证，说不定不夜翁主自己都不知道孩子生父是谁，昭明你如何就这样肯定——”
话还没说完，原本书案上的瓷质镇纸就砸在了他的额角。砸的实实在在、十分精准，颜守头晕眼花之余，觉得脸颊上有些湿润，伸出手摸了摸，一手的血！
然而他却不敢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为什么颜异会这样…事实上，他觉得颜异刚刚是要杀了他来着。
他并不觉得挨这一下委屈，甚至他自己都想掐死刚才脱口而出的自己——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刚刚那话是能随便说出来的吗？
他的话几乎是暗示颜异，在于他亲密的同时，不夜翁主与陛下的关系也是异乎寻常地亲密。同时维系着两段关系，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这…这太、太…这样说她本来就是一种侮辱。
虽然颜守觉得以大汉贵族的混乱，这种事不是没可能。
毕竟，诸侯王和自己的姐妹、女儿搅和到一起，这等事都屡见不鲜，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呢？
刘家血脉里的这些人，有的时候真的挺乱来的。
但对于颜异来说并非如此，在他眼中，那位不夜翁主就是天上的月亮，无限美丽、无限遥远。或许曾经就觉得对方很完美，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缺点…而现在，因为失去，因为再也不能得到，这份完美只能在自我耽忘的想象中更胜一筹。
对着有着这样想法的颜异，说出那样的话，确实是找打了。
不同于颜守的种种揣测，颜异是真正了解陈嫣的人——她身上确实有刘氏的血脉，但她继承的明显是大胆的那一部分，至于刘氏那一份狠绝，她根本没继承到。如果真的继承到，他们现在就不会这样了。
她会选择带着颜异一起下地狱，而不是选择自己离开。
陈嫣是一个过分纯粹的姑娘，关于这一点，外人其实很难了解到。世人看到的是她的放浪形骸，看到的是种种针对女子的规矩于她而言都形同虚设，于是理所当然地觉得，在某些事上她也是乱来的。
其实不是，她对爱情是世界上第一专心的姑娘。她执着地认为不能嫁给不爱的人，即使那个人是天子…一个这样的姑娘，怎么可以有那样的揣测？
当颜守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颜异的愤怒几乎是本能——他不能让人这样中伤她！
“昭明…昭明…”颜守连忙退避开：“是我失言了！”
颜异静静地看着他，颜守终于是顶不住压力，自己拿帕子捂着额头，走了出去，让家仆替他请疾医去了。
一边由疾医包扎，一边他还要去想颜异的事情。
现在他最担心的是，这件事会刺激到颜异，让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当年不知道怎么平息下来的，现在再来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受不住这样的刺激——这可不是小事，弄不好是要祸及家族的！
头被砸了本来就疼，还要去想这种令人头秃的问题，颜守觉得更不好了。在‘哎呦哎呦’之余，他想起了那位一切的源头，不夜翁主…说真的，他现在也不确定事实了。
虽说理智依旧告诉他，天子亲封的‘无忧翁主’是天子的女儿。但是……

第412章 采葛（7）
“这、这是做什么？”
晨间还未起身，颜守就听到宅院中一阵乒乒砰砰的声音，吵醒了他的梦——虽然他的梦也不是什么好梦，这几天他净做噩梦了。
推开窗一看，原本的睡意全都飞走了！他看到外面院子里停了两辆大车，仆人正在往车里装东西，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颜守可不会觉得这是要送自己走，事实上，本来这个时候应该走的他，已经决定暂时留下来了。
他往临沂去了密信给族长，说明了长安那边的事，又说了可能发生的情况，然后就留了下来。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但他知道他得留下来，谨防颜异做出什么‘错误’的事来。
这几天颜异安安静静的，这反而让颜守睡觉都不安稳，总觉得正有什么大事等着他！果不其然么…今天早上这一出，他在惊诧之余并无意外，反而有一种‘总算来了’的轻松，好像头上悬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了。
急急忙忙地穿了衣裳，颜守跑了出来，发现外面仆人忙着收拾东西。颜异却依旧如同往常一样，在书房做自己的早课…平常颜异做早课那是铁打的规矩，没有天大的事是不会耽搁的！颜守知道这个，也从来不在这个时候打扰，但今次是真的不行了。
不管不顾地就上前打断了颜异的早课。
颜异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不搭理人，而是放下了手中的书册——说到底，他也不如往常镇定专心。所谓的一如往常，并不是他心神宁静，而是他需要心神宁静才刻意做着和平常一样的事。
不过这也不稀奇，颜异…他到底是个普通人，而不是真神仙！
这几天颜异想了很多事，自己的、陈嫣的，在这么久以后，他终于能以一个稍微清楚一些的角度，去看待他和她的曾经过往。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阿嫣的？说不清楚，大概是第一眼开始，陈嫣也是如此——很久很久之后，他终于能确认这一点了。他不会轻易与一个女子亲近，何况是那样方式。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未设想过这些，偶尔考虑人生大事，也不过觉得家族安排、门当户对、妻子贤惠…这样就很好了。
至于如同《诗经》中那样的放浪形骸，他想都没想过。
他知道夫子说的‘诗三百、思无邪’是什么意思，‘国风’中歌咏男女爱情的诗篇本来就没错，大胆而不下流，那只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情感！所以夫子才会那样评价。
他并不鄙夷这些，只是他以为这些和他是无关的。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其实没什么特例，包括他，也不在‘例外’之中。之所以那样以为，只是没有遇到那个正确的人而已。
他和她的过往，一丝一毫的错误也没有，一份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相爱又怎么会是错误的？之所以没有一个好的结果，错误不在她，也不在他，只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中间没有犯错的人。
这就像他读书求学的时候，很多学子是很努力的，但是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得偿所愿。
“既然昭明你已经明白自己是无错的了，为何还要这样为难自己？”颜产静静听完颜异这些日子的所得，更加不明白了。
颜异看向他，神情里有这几年从来没有见过的清醒：“阿兄…你根本没明白，在这件事上，我与阿嫣无一人犯错，可是在阿嫣和我两人之间，是我伤了她，是我犯了错！”
他们相爱是没错的，后来分开也不能说谁错了…可以说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优秀、善良、对这个世界抱有善意，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做不好的事。
但是，在两人这段关系中，颜异只觉得自己一错再错！
一开始他就太天真了，少年时的顺遂让他很少想一些规则之外的东西。
普通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不止会考虑公平环境下自己要怎样做，还会考虑‘潜规则’之下的东西。而他不同，不说凭借家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至少保证了他在竞争中有多少能力就得多少机会。
孩提时他在家学中读书，是的，他非常优秀，所以获得了特殊待遇。老师器重，同族学子崇拜，甚至他因为进度领先，有特别的教学。大家觉得这很正常，他自己也从没觉得这不对。
但是仔细想想，颜氏一族难道没有天资也很不错的学子吗？他这一辈没有，上一辈或者下一辈呢？
其实是有的，只是这些人要么锋芒毕露反而被孤立，要么学会了和光同尘。或许最后还是能出头，但绝对没有颜异这样的光芒万丈，不带一丝阴霾。
为什么能如此呢，因为颜异是族长嫡子，当他展现出匹配身份的天分之后，是不需要考虑其他东西的。
后来出门游学也是一样，离开颜家之后视野更开阔了，也能见到更多的英才了。有些寒门学子，他们的天资其实不下于颜异！但是他们在各个名士、老师那里，很少有人能得到颜异那样的欣赏。
颜异是复圣嫡传，这个身份大概仅次于孔圣嫡传好用了。
他若平庸，这些人还不好说什么。可若是资质不错，纵使有八分才能也得被说成是十分！
一路走来，他只要努力，而不需要担心努力之外的事情！不说多少优待，至少能得一个‘公平’——公平二字，说的简单，在这个时代却是只有极少数能够理所当然得到的东西。
他早就习惯了在规则内做事，只要在规则内做事，他就不用去想这不可以、这不成…
他和她相爱，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她是个好女子，让父母上门提亲就是了。至于天子对她有意，这又有什么呢？男未婚、女未嫁，关天子这个局外人什么呢？不管是什么人，做事都是要讲规矩的吧？
他少年时读《诗经》，《诗经》中有《大车》一篇。有一种解读，说的是大夫与民女相恋，身份不对等，所以不能结合。《大车》中的男主人公是贵族大夫，拥有着普通人没有的权力，一样要受到规则的束缚。
后来他是被父亲大人母亲大人骂醒的…《大车》中的卿大夫之所以被规则束缚，只是因为他的权力还不够大而已！如果他的权力足够大，一切就不成问题了。
所以皇宫才是天下最没有规矩的地方——远的不说，天子以歌女为正妻，这种事情，哪怕是放在普通贵族之家，都是绝不可能的。但是放在皇家，就没有人加以置喙了。
皇帝陛下是不用讲规矩的。
在他和她的事上，他们都没有错…两个优秀的年轻男女互相爱慕，这有什么错？然而即使他们都没错，这件事依旧不可以，依旧只能走向两个人绝对不想要的结局。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这样不讲道理的事情，只是他颜异的人生太过于顺遂，所以不知道。在这件事上，其实陈嫣也一样。
只能说，陈嫣其实比颜异要幸运一些。她的勇敢很难说是她比颜异更加勇敢、纯粹和深情…只能说，她需要考量的东西比颜异要少一些。
陈嫣是什么人呢？她是先帝亲封的不夜翁主，孝文皇帝是她外公，孝景皇帝是她嫡亲舅舅！当今天子是她实打实的从兄，过去陈娇当皇后的时候还是‘姐夫’呢！
先帝薨逝之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托孤，除了交代朝堂之事，就是单独提了她！让当今天子好好保护她，给她一个十全十美的人生…刘彻是清清楚楚的答应了的！
虽说人走茶凉，先帝人已经去了，当今天子就算答应的好好的，也能‘阳奉阴违’，这样的事在历史上并不少见！但这种事是要考虑‘违约成本’的！如果违约之后能得到更多，那不用说，这事做得！但若是相反呢？
陈嫣说到底只是一介女流，在时下的观念和社会背景中，她就算是捅破大天去又能怎样呢？所以，只要她没有造反叛国，想必刘彻都是愿意好好待她，处处优待的。只要她处处都好，这就是一个活招牌，显示刘彻有多孝顺先帝的招牌！
大汉以孝治国，‘孝顺’的重要性被拔高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可以说，陈嫣就是一个实打实的‘政绩’！
至于陈嫣的亲族，母亲这边是皇族不用说，父亲这边也是开国时就封了的侯爵之家。兄弟姐妹四个，姐姐是皇后，后来不做皇后了，也一样是长安无人敢得罪的贵人。两个哥哥都封了爵，娶的妻子不是公主就是翁主…
这样的背景，这样的家庭，让陈嫣根本不用担心别的。
刘彻就算是再生气，会对她怎样？会对她的家人朋友怎样？根本不可能的！从这个角度来说，陈嫣和后世的熊孩子其实没什么两样。有的熊孩子并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背后有家长，是兜的住的！
所以到了最后，她比颜异更加坚决，更加义无反顾…从始至终，能够一点儿也不辜负对方。
这不是她比他更好，只是她比他更幸运而已。陈嫣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一点儿怨恨都没有，一切都是那么清清楚楚。
至于颜异，他其实也明白这一点。
但是这种事就是这样，不是说明白了就能一身轻松的。有的人即使没有理由，也能找到各种理由化解内心的愧疚，让一切变得理所应当。有的人纵使不是他的错，也很难消除内心中的重担。
颜异是后者。
或许事情就是这样，但他伤害了她的现实依旧——更何况，一开始的时候，他的天真愚蠢是无可辩驳的。
…这些都是过去种种，本已不可追，或者说，再去追也只是于事无补，反而多增烦恼。然而，新来的消息却彻底打破了颜异原本的混混沌沌，逼着他必须好好想想这件事，逼着他非清醒不可。
究竟是依旧如常，还是重新做出改变，选择哪一个都好。总之他得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承认，再也无愧的理由。
“你要去长安？”颜守觉得自己嗓子发紧，他的脑子里一时之间涌现出种种念头，让他的思维彻底不清晰了。他只是隐隐觉得不能这样，说他有私心也好，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因为当年的事，他面对如今这个颜异的时候不是没有愧疚过。他面对别人的时候大可以解释自己是为了家族，为了更多人着想…但实实在在的理由是，他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出于保全自己、保全自己一家一户的安危，所以硬要颜异做出‘更正确’的选择而已。
他有愧疚，但很浅。这也不奇怪，人处在他那种境地里，不做出那样的选择才奇怪吧？人之常情而已。事实上，他愧疚归愧疚，却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而现在，颜异又要去长安——他忍不住想，为什么他就不能消停下来呢？不过是男女情爱而已，非要闹成这样吗？这也太不讲道理了！难道他不知道他的任性不只是他的任性，还有可能牵连到其他人？
颜异轻轻颔首，而后，他像是看透了颜守所思所想一样，道：“我不会牵连到家族…自然包括你。”
“我只是有些事非要去做不可。”
“我不是！”颜异的眼神直接而清楚，颜守觉得自己被看透了，连同那完全私心的想法。虽然他不觉得这样的私心有什么过错，但还是在那一瞬间心虚了一下。下意识反驳之后，又张了张，最终在颜异略带怜悯的眼神收了声。
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因为对方是完全看透了…是了，从小到大颜异就是这样的人，他什么都看透了，只是不说而已。
最终，颜守只能低声道：“昭明，你真不会做多余的事？…那你去长安做什么？”
颜异并没有说谎，数年前他已经犯了那错了，如今不可能一错再错。真的什么都不管，只冲上去，平添伤害而已——他得去见她一面，去了解一些事情，去说明一些事情，然后就这样了。
“若你不是念着与不夜翁主再续前缘，这趟去长安又是何必？难道是为了那位‘无忧翁主’？可是，就算无忧翁主真是你的血脉，那又如何呢？终究是不能相认…我不知道昭明你是这样喜爱孩子的。”说到最后一句，颜守甚至有些赌气了。
颜异不是很想和颜守解释这个问题，他本来就不擅长解释，更何况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向颜守解释的必要。说的直白一些，在这件事上，颜守根本没有知情权…这关他什么事？
今天之所以告诉他，他此行不会做别的事，已经是某种‘话多’了。只是考虑到他，还有家中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或许会忧心忡忡，这才多说了几句。
说了之后还要追问，实在是——他本来就没有义务向无关的人解释清楚什么事。
从本质上来说，颜异从来就不是一个热心的、好说话的人。事实上，他这样高门出身的天才人物，也不太可能养成那样的性格。
对于颜异而言，他此去长安想的并不是再续前缘，只是有些事他得去问陈嫣，有些事又非做不可——这个女儿是怎么回事，以及，需要他做什么吗。
那个孩子，他已经认定那是他的孩子了。但是，有些事非得当事人承认不可，他得听陈嫣亲口给他肯定的答案。还有，即使他知道这是白问的一句话，他也得问出口…他可以为陈嫣、为着个孩子做什么吗？
这个孩子虽然在传说中‘父不详’，但她并不是苦水里泡大的，相反，她的人生足够甜蜜。
她有阿嫣做母亲，颜异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个世界上的好东西，从她出生起就任其挑选。颜异也相信，阿嫣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母亲，或许会和别人的母亲不太一样，但她的‘好’是毋庸置疑的。
即使颜异从没见陈嫣做母亲，这也是陈嫣第一次做母亲。
而后这个孩子跟随她母亲回了长安，在其他人向她投注探寻的眼光的时候，天子已经接纳了她。天子很爱她，给了她封号，赐予了封地，常常带她去玩耍…既然天子这样爱她，其他人自然不会不懂眼色地介怀这孩子的‘父不详’。
这个孩子应该不会需要他去做什么，但需要不需要是一回事，他本身的作为又是另一回事。为人父母，总是应该问问孩子需要自己做什么事的，他已经迟了很多年了，总不能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依旧装聋作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做事并非问一个‘有用’‘无用’，难道阿兄就没有明知无果，却始终去做的事？”颜异本不想再说什么，但在最后改变了主意。颜产并不是他亲近的人，因为当年的事，他对这位族兄是做不到不介怀的。
可，他到底是可怜这个人的…颜异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可怜人，但他依旧可怜颜产。
颜产这几年的心惊胆战他都看在眼里，说到底，颜产又有什么错呢？他只是颜氏一族里普普通通的一个。
颜产因为颜异的诘问而沉默了，不求结果，只问过程的事，在他的人生中很少，却也不是没有过。即使是再务实的人也会有年少热血的时候，那个时候人怎么会每做一件事都考量得失利弊呢。
“至于孩子…”颜异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了一抹困惑，这种表情是颜产从没在他脸上看过的。
“那是…含光的孩子…”说出这句话之后，颜异表情空白了一瞬间，然后才是恍然大悟。
其实这也是这几天一直在困扰他的问题…虽然人对于自己的孩子都是有责任，有不同的感觉的，但是这种感觉不会无端端出现。颜异在这种事上属于理智派，并不觉得从小没有养育过的孩子和父母会有多深的感情。
他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个孩子在外…也不可能突然就充满父爱了。
其实仔细想想，若是他意外得知自己与家中哪个婢女、家伎因少年风流有过一个孩子（虽然他没有少年风流过），他会不会有这样的反应？恐怕是不会的吧。他会确认孩子的身份之后负起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他无法真的去爱那个孩子。
可是现在远在长安的那个孩子不一样，颜异只要想到那个孩子，心中就会柔软成一片。会想那个孩子长什么样，真的就是少时的阿嫣吗？会想她追着猫儿乱跑是什么样子，会想她在读什么书…聪明还是愚笨，活泼还是内敛…想很多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问题。
她身上会有和他相似的地方吗…
颜异既希望那个孩子有像自己的地方，又觉得只像陈嫣就很好了。
还有那些关于孩子的想象，一开始他会做很多很美好的想象，将一切小女郎身上的美好都堆在那个从未见过的孩子身上。然而想到后来，他又觉得无所谓了，就算她什么都不好，一条都不符合，是一个很平庸的孩子，那也无所谓。
他喜欢这个孩子本身并不会有一点儿变化。
他本身就不想从这个孩子身上得到什么，他只是感谢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些奇妙的不同只是因为孩子的母亲是陈嫣，是他爱的那个人——说到底，每一种感情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即使是父母对孩子的感情。当这个孩子骨血的另一半来自陈嫣的时候，对于颜异而言，那就是绝对的特殊了。
这个孩子是他和陈嫣的过去，也是他们的未来…几乎没有比这更奇妙的存在了。
他根本没法儿不爱她，不期待她。

第413章 采葛（8）
颜异终究是踏上了去往长安的路，颜守固然想要留下他，但当颜异下定决心的时候，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唯一能做的只是往临沂去信，同时和颜异一起踏上这段旅程——颜异并没有阻拦他同路的意思。
颜守得以缀在他身后一起去往长安。
一路上还算顺利，没有什么意外事件打断这次的路程，颜异一行在一些时日之后抵达了关中。也就是这个时候颜异感上了风寒，一开始并没有引起注意，但第二日就变得非常严重，不能上路了。
这个时候风寒是不说一定致死，致死率还是挺高的，一行人不敢妄动，立刻就近入住城市。在此停留下来，一边寻医问药，一边暂时歇息精神。
颜异这场病倒是没有病到凶险的地步，但一直缠缠绵绵的，让人不敢掉以轻心。前前后后大约养了快一个月的时候，家仆从医馆领了一个新大夫来——这是家仆在医馆买药的时候遇到的，之前并不在这家医馆给人诊病，只是医馆主人的朋友。这一日来拜访医馆主人，医馆主人见颜异这位病人病一直没有好，便推荐了这朋友。
这位朋友姓任，名叫任嘉宾，医术非常高…不过这个人并不是专职的医生，只是以研究医术为乐而已。本来不欲理会医馆主人口中这病人，直到家仆自报家门这才过来。
任嘉宾与颜异有旧，曾经也是好朋友…只不过任嘉宾这个人旷达，喜欢游历五湖四海，从来不在一地久留，纵使是他的朋友，数年十数年不见他也是正常。这个时代的交通条件就是这样，朋友间一次离别或许就是永别，所以古代的人才那么重视‘送别’这个主题。
这次可以算是‘机缘巧合’了，任嘉宾得知颜异竟然也在此地，自然就要过来看一看。
在颜异暂居的小院见到颜异，任嘉宾一下就笑了：“昭明！多年不见，你倒是一如往昔啊！”
颜异今年三十多岁，在这个时候算是典型的‘中年人’了，若是他足够‘努力’，做人祖父也是绰绰有余。总之，这个年纪无论如何也和少年挨不上边，但是在任嘉宾看来，颜异竟然和多年前少年时代无差别。
不是那张脸没差别，而是那种少年人独有的气度始终不变。
颜异见到任嘉宾也很意外，不过任嘉宾和他不太一样，人变化很大，颜异是听到他的声音才反应过来这是谁的。
是日，任嘉宾就在小院住下了，既方便治病，又方便两人叙旧。
“你这病不用担心，不过是节气上的是…再有，心思太重。”任嘉宾诊脉之后不以为意，当即给颜异改了一个药方，保证三天之内药到病除！
家仆欢天喜地地去抓药，颜产则去照看其他，房中只留下颜异和任嘉宾的时候，任嘉宾才道：“你怎么人来了关中？我之前听人说你在齐地闭门读书…这会儿忽然又出来了，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任嘉宾还是了解颜异这个朋友的，颜异一旦去做某事，轻易不会改变。既然都决定隐居读书了，怎么可能没点儿理由就出来？出来也就出来了，为什么没有任何先兆？
事出反常必有原因，任嘉宾本身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是朋友的闲事就不一样了…他担心颜异有什么难事。
颜异靠在榻上，神情平静道：“确有一件非办不可的事…此次来长安，是来见两个人的。”
“什么人，非得你亲自往长安来见？还非见不可？”任嘉宾挑了挑眉，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件事对颜异来说非同小可，他口中的‘两个人’也不同寻常。说完这句话之后，大约是觉得气氛有点儿紧张过头了，便玩笑了一句。
“该不会是你旧情人罢！话说你少年时来过长安吗？”
任嘉宾此言真是玩笑话！他这个人性格是真的和寻常世家子弟不同，‘玩世不恭’说的就是他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自己都笑了…这话能说他自己，能说他很多朋友，唯独很难落到颜异头上。
颜异之严肃认真他是知道的，怎么可能有什么‘旧情人’。任嘉宾经常觉得，颜异可能一辈子不会动情，一旦动情，就是和那女子结成夫妇的时候…这样一来，哪还有什么‘旧情人’！
这是因为颜异这个人‘认真’，也是因为他行动力足够强！既然是喜欢的人，自然要在一起。
然而，笑过之后看着颜异的神情，人家惊讶了——颜异以一种‘正是如此’的神情看着他，什么都不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会罢……”
任嘉宾自言自语之后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清醒之后接受了这个冲击力颇大的现实。然后就乐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本人就很跳脱，所以面对这种事，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就能进入状态。
“原来昭明你也有少年慕少艾的时候…竟然还未成就姻缘…实在是难以想象。”话虽这样说，任嘉宾其实接受良好。他相信颜异的认真和行动力强，同时也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总有这样那样的意外。
任嘉宾对此是有切身感受的…面对这个世界，永远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命运有的时候就是会昭示自己强势的一面，以种种‘意外’告诉你，什么叫做‘天命不可违’。
他自己经历过这些，所以颜异经历这样的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行了，我也不多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任嘉宾很体贴颜异的心情，他知道颜异必定不太想提及‘隐私’。他这个人表面不拘小节，内里却是很细腻的。
颜异听着窗外的鸟鸣声微微出神，忽然道：“吉利，能否为我卜一卦？”
‘吉利’是任嘉宾的字，听到颜异所说，任嘉宾是真的惊讶了！
所谓‘医卜不分家’，任嘉宾修习医术之外，自然也学习了卜筮之法。事实上，考虑到《易经》是道家和儒家共同的经典，读书人多多少少都会一些卜筮之法。只不过有的人不擅长，而有的人以灵验闻名。
任嘉宾少年时就是小有名气的‘神算’了！
如果不是他不常显摆自己这个特长，他也不至于只在几个朋友中有名，成为天下有名的相师也是有可能的！
任嘉宾为颜异问他卜卦而觉得惊讶，这种惊讶不下于他有一个没成的‘旧情人’——汉代正是算命之风兴盛的时候，关于这一点，看汉代流传的各种算命故事就知道了！甚至司马迁还专门为这些相师立传，记载了这些算命的故事…
但是别人狂热的相信卜筮，那是别人的事，任嘉宾是了解颜异的…他少年时就不相信这个。
其实颜异也学习《易经》，也会和众人一起研习…就像他看到陈嫣玩卜筮的时候从没觉得不妥一样。在这一点上他和陈嫣高度统一，那就是玩游戏可以，当真就算了。《易经》是一部用于卜筮的书籍，但他们俩看重的是里面的哲思。
在颜异的眼中，算命之说实在是太过于虚无缥缈了！人的命运是无定的，所以当年周武王伐纣灭商前经过卜筮，怎么都是不吉的结果时，姜太公才会说‘枯骨死草，何知吉凶’这样的话（卜用龟甲兽骨，筮用蓍草，所以有‘枯骨死草’的说法）。
就连传说中精于卜筮的姜太公也如此说了，在颜异看来，有些事情就不言自明了。
正是因为任嘉宾知道颜异对待算命是什么态度，所以这个时候听到颜异让他替他卜一卦才会这样惊诧。
在惊诧之后就是了然…他意识到今次颜异要去长安做的事情可能比他想的还要重要。重要到了，即使是颜异这种人，也会在这个关口，忍不住求助于命运的启示。不是因为他相信虚无缥缈的命运了，只是终于体会到了个人的无能。
若真的一往无前，又何必要求诸卜筮之法？一旦用到此种方法，已经说明内心的摇摆不定了——软弱到这地步，非得求助一个莫须有存在的力量，告诉自己未来到底是怎样的。
无论是好是坏，总之有一个确定的结果。
“那便卜一卦罢！”任嘉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冷漠，也有怜悯。
卜卦这种事情，不过是他少年时的一个游戏。那时候为了炫耀自身对《易经》的研究，他是乐于在朋友中做这件事的，也并没有思考太多。后来，他的人生也经历了足够多的事，他开始明白卜卦的本质，他的态度就变了。
他很喜欢那些从来不算命的朋友，他觉得他们的人生要么一片顺遂，要么就是本身意志坚定，无论有什么样的障碍都会选择自己去翻越。至于来找他算命的，要么是庸庸碌碌之辈，要么就是人生遭逢剧变。
颜异原本于他是不会算命的那种，但这次他却算了…看的到，命运对他做了什么——任嘉宾不喜欢这样的人，但又怜悯他。
曾经的天之骄子，已经彻底被命运打垮了。
任嘉宾的人生经历决定了他是一个了解‘命运的力量’，同时又厌恶‘命运的力量’的人。对于颜异再一次证明了‘命运’到底有着怎样的力量，他能喜欢才怪了！
任嘉宾算卦一般用竹签做的算筹，从袖中取出一个绸布袋，端坐于案前，凝神静气一番，便开始取卦了。
六爻成一卦，先取了乾卦。这本来是很好的卦象，不过这只是本卦而已，任嘉宾神情不变，又变卦，得到了观卦。
颜异本身就是治《易经》的高手，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预示着他这一次的顺利。
然而任嘉宾却道：“看来运道是不太好的…既然变至观卦，为什么是‘六四’，而不是‘九五’…‘九五’才得‘利见大人’。你本来就是要去长安见人的，得此乾之观卦，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颜异沉默良久，轻声道：“你变错了。”
任嘉宾看着他不说话，颜异慢慢道：“方才本可变‘九五’的。”
这就是和专家算命的问题所在了，他们往往能提出不同的意见。算卦的时候有所谓本卦和变卦，本卦是个大前提，而变卦之后所得卦象才是结果所在。但是本卦如何变卦，其实是有随机性的。
变卦的时候就是变一爻，可是里卦三爻，外卦三爻，到底应该变哪一爻呢？这就看卜者的选择了。有的会根据问题的特征调整，有的则看重占卜的时辰，有的更喜欢借重算命当事人的一些信息，比如姓名，比如生辰什么的。
也就是说，任嘉宾在变卦的时候只要选取另一个变卦的依据就可能得到好的结果。
虽然被颜异说自己变错了，任嘉宾却显得挺高兴的。收拾好算筹，揶揄地看着自己的好友：“我当你真是傻了，这不是挺聪明的吗？占卜之事不过尔尔，到底想要如何还是看你自身如何想的。若是你自己卜一卦，早就选好如何‘变卦’了。”
颜异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深长，良久，叹了一口气。
任嘉宾也不再说什么，他其实理解颜异现在的处境。人就是这样的，总有无可奈何的时候。若是能一直游刃有余，那种人不是不存在，只是太稀罕了，稀罕地让人羡慕。
如任嘉宾所说的，颜异药到病除，两三天功夫就好转了。
“任公子真是神仙手段，郎君用了药之后立刻就好转了！”家仆对于这种药到病除的情况也是啧啧称奇，一边准备着再次上路，一边道：“只是任公子实在古怪，明明与郎君是朋友，怎么不来送送郎君？”
另一个仆人道：“你就少说些罢，那是郎君友人，是咱们这等奴仆能随意议论的？任公子是个热心人，听说是郎君病了，立刻来照看…至于送与不送的，或许是不忍离别而已。”
此时每次离别都有可能是永别，确实怪让人伤感的。
其实任嘉宾比颜异还要先离开两日，颜异病愈之后不可能立刻出发，出于慎重，还修养了三日。而任嘉宾就趁这个时间，已经先走了——对于任嘉宾来说，他并不是怕离别，他的人生本就是漂流的，可想而知会经历多少离别，离别于他是日常而已。
他真正不相送的缘故，只是不忍看着颜异上路而已。
表面上他是个不容易动容的人，实际恰恰相反。任嘉宾很清楚颜异是去赴一个怎样的局——他不知道颜异身上发生了怎样的故事，但他知道颜异是怎样摇摆不定，是怎样患得患失的。
说实在的，到了这个地步，按照他的一惯经验，是很难得到什么好结果的。
他这个人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很感性的，同理心很强。别人尴尬，他也会尴尬，别人伤心，他也容易伤心…先走一步，不过是‘眼不见为净’而已。
天下多少痴男怨女，他已见过太多了…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颜异是在一个接近傍晚，城门关闭的时候抵达长安的。这个时候的长安，街市上形色匆匆，古代王朝实行宵禁，要是宵禁时间被巡夜的兵士看到，打死了也白死！可不是急匆匆的么！
家仆询问颜异，要不要住到颜氏在长安的落脚处，颜异拒绝了。在他的吩咐下，仆人找了一家邸店，安排了干净的房间。
颜异住下的时候，天光已无。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外面却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咦？”仆人很惊讶，找店家安排热水洗漱的时候打听起情况来。
“这个啊！是不夜翁主建议陛下的。入夜之后有宵禁，不许人随意走动。但是在东西市、女闾这些做生意的所在，倒是可以开放宵禁，只是关上门，里面的人不许出来，外面的人不许进去而已。”邸店的伙计倒是很乐意向外乡人炫耀长安出的新鲜事物。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陈嫣的发明创造，她只是借鉴了某些封建王朝的做法而已。比如说唐朝，虽然也实行宵禁，但不代表生活在城市中的人没有夜生活，相反，他们的夜生活丰富的很呐！
比如说唐长安分成一百零八坊，如同棋盘一样整齐。宵禁之下，人们只是不许坊与坊之间乱窜而已！这里的‘坊’其实就是一个城中之城，有自己的城墙、大门等等，到了时间就开关‘城门’，宵禁之时大门关上，里外不相通，但是坊里面的人是能够乱窜的。
如果不是这样，大唐盛世‘平康坊’里的风流是哪里来的？
汉长安不像唐长安一样严密，不是每个‘小区’都是城中之城，所以陈嫣在提意见的时候也适应了当下的情况。针对市场之类完全就是‘城中之城’存在的地方，区域性解除宵禁。
这既不会增加太多治安上的负担，也能极大活跃长安经济…至于多多少少增加的治安压力也没什么人说，因为陈嫣的这个提议得到了商人群体的鼎力支持！开放宵禁区域的商家都愿意多缴纳一部分‘宵税’，用于多出的治安任务。
主管这方面的单位得了好处，可以分润给现在的下属，算加班费，也可以用于增添人手，让大家的工作量保持不变。总之，有钱的话，什么都好说。
这个建议得以施行之后，长安的夜里很快就繁华了起来，市坊之中热闹到天明也是有的。
而颜异一行落脚的邸店，正处在市坊之中。
洗漱之后，颜异并没有休息，而是汇入街市人群之中…这种夜游之事，是他没有做过的。倒不是他喜欢这份热闹，只是他现在有些心乱，正好出来走走。
“发赏钱了！发赏钱了！贵人有喜！”
颜异走过一高楼旁，楼上的窗户忽然被打开，有人倒下一匣子一匣子的钱。不只是这座楼，这一路上凡是楼房，楼上的窗户都打开了，全是撒钱的。这引来许多人捡钱，好在因为撒钱很分散，大家也不至于挤在一起，造成踩踏事故。
捡了钱的众人都很高兴，有摆摊的小贩奇怪：“这是谁家有喜事，这般大方？”
“能是谁家！贵人姓陈！”旁边另一小贩显然知道，笑着道：“无忧翁主要过生辰了，陛下可惜不能天下同乐，便出钱满长安散一些，算是同沾喜气。此事并非明文安排，但谁不知呢？”
天子子嗣，特别是长子、长女、太子这样的，出生的时候往往能让天下人一起沾光。或者大家一起放假，或者大赦罪犯，又或者年纪大的给发米发肉什么的。但是陈如意小朋友么，总不能为他这样，所以刘彻自己出钱，让人在长安分发。
也就是刘彻了，陈嫣是做不出这样的事的——她有钱，也宠孩子，但不会这样干。
而刘彻的这一举动，在大家眼里更坐实了一点…果然是天子血脉。
颜异看着手中一枚小小的新出‘五铢钱’，这是没有经过流通，出炉之后直接送来撒的铜钱，所以看起来金灿灿的——没有想到，落脚在长安的第一晚，他就先以这样的方式触碰到了陈嫣和那孩子的‘世界’。
“我就说了，你彻表舅是最会花钱的。这个花钱啊，既是指他花钱花在刀刃上，该花钱的时候绝不吝啬，也是指他喜欢乱花钱！”一个女声，声音里有一种嗔怪，听不出有多少怪罪的意思。
“舅舅真是…”小姑娘嘟嘟囔囔的声音在人流声中有些听不清楚。
夜色里，灯火通明、流光溢彩，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对母女，实在是好看的人总是引人注意的。
颜异抬起头，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本是为了她们而来的，但这样的相遇着实太意外了。

第414章 采葛（9）
时间过得飞快，好像前一天还在为了面粉、磨坊的事情奔走，忙的不可开交。然后一恍惚的功夫，又翻过年来，到了元狩六年——讲道理，陈嫣是不太期待元狩六年的，过了三十岁之后，每增加一岁都会让人有一种‘心碎’的感觉。
虽然身边的人都告诉她，她很年轻，就像二十出头一样。
“怎么？被你姨父训了吧！”陈嫣笑意盈盈地看着面前这个垂手立在一旁的年轻人，语气中藏不住的戏谑：“年少意气呢！”
“阿嫣，别理他！”湖边的刘彻回头见陈嫣在和霍去病说话，立刻让她过来：“让他自己好好想想错在哪儿了！”
陈嫣笑了笑，挥挥手，然后又看着霍去病：“去病啊…你还真是…就在这儿好好呆着罢！我看看能不能在陛下那儿救你！”
最近霍去病又闯祸了！
为什么要用这个‘又’字呢，因为自从霍去病懂事起，就算是权贵了。而随着他年纪渐长，是一日比一日贵重！他从小的性格是内敛但又有些拧巴的那种类型，寡言少语，可要真认为他稳重，那又是笑话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可想而知，在成长过程中霍去病会惹多少祸！他倒是不会去祸害平民百姓，只是那些王公贵族之家，和他一样是权贵之后的子弟就不用客气了…反正这些人有不开眼惹到他头上的，都会被他霍少爷教做人！
后来，霍去病出息了，成了冠军侯，成了骠骑将军，终于没有不开眼的纨绔子弟惹他了。但他依旧不消停，所作所为常常引来朝堂诸公的弹劾，引得不满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刘彻是乐意他有些不大不小的毛病的，他常常说霍去病像他年轻的时候…由此怎么也多了几分宽容的意思。
但是，这不代表霍去病惹麻烦的时候他都是乐呵呵的！有的时候就算是刘彻也会觉得想抽这小子一顿——比如说这次，就是这样了。
郎中令李敢被霍去病于甘泉宫射杀！
射杀朝廷命官！这也就是汉代了，人们都敢爱敢恨，有的时候做事是很由着性子的。要是放在往后任何一个朝代，无论当事人多得宠，都不可能善了！因为这意味着藐视律法、藐视皇权！这样的人要他做什么？
郎中令李敢并不是什么小人物，他是‘飞将军’李广唯一在世的儿子（李广另有两个儿子，在李广去世之前就已经死了了唯独李敢这个小儿子还活着）。他自己也不是只靠吃父亲老本过日子的，在军中颇有建树，这才走到了如今‘郎中令’的位置。
本来他和霍去病是无冤无仇的，但谁家当年李广死在战场上呢。
当年李广身死，其实也怪不了人，只能说战场形势就是那样，他自己身为将帅要负最大的责任。但不知道是谁和李敢说了不当的话，让他觉得大将军卫青是那场战役的总指挥，是使他父亲最终含恨而终的人。
这仇恨就结下了。
李敢的权势自然不能和卫青相比，但是这份仇恨事关亲生父亲，也不能当没发生过。于是李敢就找了个机会，趁卫青没有防备，和人一起殴打了卫青一顿。卫青这个人的性格从来都是与人为善，知道李敢之所以殴打他的原因，也不愿意声张——他很清楚，一旦声张，李敢本来的光明前途就全都毁了！
于是最终就隐瞒了下来。
然而卫青是这个性格，作为外甥的霍去病却是恰好相反的…有仇不报？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霍去病是非常敬爱卫青这个舅舅的，他的少年时代没有父亲这个角色。亲生父亲霍仲孺根本就不存在，至于母亲卫少儿后来嫁入侯门，那边虽然不会给他难看，可也很难融入。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两个男性长辈能担当父亲。
一个是刘彻，一个就是卫青。
刘彻是很喜欢霍去病这个小辈的，处处都优待他也是真的，但到底是皇帝，崇敬有余，亲近不足。说来说去，他这二十年生命中最重要的男性角色还是舅舅卫青！
李敢这种行为对他而言，就是在欺侮卫青…霍去病能忍？
他天生就不知道‘忍’字怎么写！于是天子甘泉宫狩猎，除了天子以及天子亲近的人，还有一些亲兵也在，李敢正式其中之一。趁此机会，霍去病安排人手暗中预备，射杀了李敢——相比起李敢，霍去病人脉深厚的多，与内宫也亲近，做这种事并不算难。
人心都是偏的，李敢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不能说人没了就没了，非得给个交代不可。可刘彻可以因为侯门子弟不尊法度，伤害平民而做惩罚，削去爵位也是有的，难道能因为李敢真的去罚霍去病？
最终只能对外解释，是打猎的时候被鹿角撞伤，不久身亡了。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想，至少对外的面子是圆过来了。但对内呢，还是要做一些处理的——不然当作没发生过？按照刘彻的说法，真那样了，霍去病只怕会更加乱来！
陈嫣私以为不会，因为霍去病的乱来并不是真的乱来，更想是一种知道底线在哪里的做法。别人看霍去病觉得做了太多出格的事情，但是刘彻却从没有因为这些真的不喜欢他，这就是明证！
不过这种事也不能说死，人是会变的，说不定这种乱来的日子过多了，就真的飘飘然不知轻重了呢？历史上霍去病英年早逝，也不知道他的性格发展下去会怎样…从这个角度来说，英年早逝反而让一切都变得美好了起来。
他又没有卫青那样的谨慎，再加上年纪轻轻已经到达一武将的顶峰了…若是活个五六十岁，甚至不说五六十岁，只再多活个十年，他就要落入‘封无可封’的境地了！而历史上，任何一个‘封无可封’的故事都不是那么美好。
刘彻对霍去病发了火，最近在用各种方法折腾这个侄子。
今朝明明是和亲近之人们在湖边垂钓（当然，垂钓也只是一个由头而已），其他人都随意走动，玩乐游戏，只有霍去病一个人，被勒令站到一边去。
在场的人都有各自信息渠道知道‘李敢身死’之事的真相，自然明白现在是为了什么这样。心中虽然知道刘彻并不是真的恼了霍去病，但还是不敢说什么。说实在的，大部分人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话。
他们所处的位置还不如霍去病呢，他们凭什么大大咧咧就去帮霍去病说话？
“陛下真让去病今日一直站着了？”陈嫣动了动放在湖边的钓竿，发现依旧是空的。
刘彻不搭她这个话，见她时不时捧捧鱼竿，皱眉：“你这是钓鱼的样子？”
陈嫣才不会被他唬到，反问道：“陛下这就是钓鱼的样子了？所谓钓鱼，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乐趣，这么多人一起，就不是要钓鱼的！”
刘彻在口头上几乎没有赢过陈嫣的时候，这一次也没有翻盘，只能将鱼竿往下一放，无奈道：“那阿嫣倒是说说，玩儿什么？”
陈嫣从地上捡了一片扁平的石头，拿在受伤作势要扔，试了好几个姿势，最终才把石头送出去。只见石头在水面上一点一点的，跳了三四下才‘咕咚’一声沉到水下。
“来打水漂罢！”
眼下正是春光明媚时，人们脱去了厚厚的冬装，换上了相对轻巧的春装。陈嫣近日出门也是如此，着一身浅粉色曲裾，在别的贵女强调层层叠叠的时候，她却是尽量精简（这个时候的贵族穿深衣，都喜欢穿很多层，这算是强调富有，而纺织工艺的进步使得料子可以越来越薄，也算是支持了这一习惯）。
汉代女子深衣，要么是直裾，要么是曲裾，贵族女子自然是以曲裾为主流。曲裾的特点就是将人紧紧包裹住，能够露出曲线…这是后世以为的。
事实上，生活在这个时代就知道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至少相对‘古朴’的西汉中前期不是那么回事。
这个时候的曲裾穿在身上，整体应该是纺锤形，下面的裙摆成‘鱼尾状’，这是这个时候曲裾的典型特征。也就是说，不止不贴身，还有一种很松散的感觉。
陈嫣这一身就是改良过的曲裾，精简了层层叠叠之后，只有内袍外袍两层，而且内袍还是很轻薄的料子。然后大胆采用了贴身束缚的方法，腰部和上班的曲线展现地非常明显。
同事，她还将散落的裙摆提起，自然垂落下来只到鞋面上方。
这让她传着曲裾也显得非常轻巧活泼，行动之间一点儿不受束缚！也是因为这样，她才能轻松做出诸如‘打水漂’的动作，不然的话，让穿着普通深衣的女子试试，这是有难度的。
“阿嫣…”刘彻看着陈嫣的动作，心里摇曳片刻，就像是石头落进水里产生的涟漪一样，良久不能平静。等到渐渐平缓了才道：“你的腰…是不是太细了一些？”
陈嫣抬起双手，原地转了一圈，粉色的裙摆微微荡漾，然后看向刘彻：“怎么，陛下发现了！？这可是花了大力气才能保持如此的！”
保持身材这件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特别是陈嫣的生活，这个世界上但凡是有的，她都能吃上。同时还有那么多人服务她的生活，原则上，如果她愿意，她一天到晚可以一根手指头都不动！
在这样的生活条件下，保持苗条的身材，真的是很困难了！
看看她周围的人就知道了，这些人都是贵族，再不济也是富商，物质上肯定不差什么。而这些人，年轻的时候还好，只要稍稍有点儿年纪，到了三十岁左右，就会显露出发福的征兆。
一方面是这个时候的人没有太多要保持苗条的意识，不是说大家不知道苗条一点儿好看，而是大家不知道肥胖会带来各种各样的身体问题——这个时候传统医学还处于比较初级的阶段，大家隐隐约约觉察到肥胖有些不好，但并没有真的引起重视。
也对，这个时候能够‘肥胖’的人也不多，样本数量不足。
另一方面，大家甚至觉得胖一些是福气。男子胖一些，这才有威势，女子胖一些也端庄大气（当然，不能胖的过分，胖的过分就是痴肥了）。年轻姑娘们在意容貌，还会注意一点儿，年纪稍长，都是孩子的母亲了，也就顺其自然了。
当然，这种‘顺其自然’也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大家还是想尽量保持漂亮的外貌的，但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容易——后世，对减肥一道认识已经很全面了，减肥的手段也丰富多样，供人挑选。即使是这样，很多人依旧瘦不下来。
除了少数人体质特殊，大多数人是差了那么一点儿恒心和忍耐力的。
在减肥条件更差的公元前，就更不能指望了！
二十几岁之后身体代谢降了下来，而富贵之家依旧有各种饮食（或许口味上相对后世不能说好，但在热量上是绝对不输的）。富贵人家的女子，未嫁人之前还有一些活动，嫁人之后真可以说是毫无运动量了！
这种情况下，不胖才奇怪。
再经历几次生孩子之类的活动（这个时候有一些产后恢复的法子，但和后世的认识是绝不能比的），三十几岁的女人身材彻底毁掉是很正常的。
陈嫣能保持现在的身材，那也是花了大力气的！其中的辛苦不用多说，但是看着自己漂漂亮亮的样子，她就觉得值了！
人保持美丽的外表是件很好的事情，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自信！
“宫中有戚夫人所创‘翘袖折腰舞’，舞伎做此舞，非细腰不能够。”刘彻似乎在想什么：“不过‘翘袖折腰舞’本就是楚地舞蹈，楚地崇尚细腰…说起来，高祖皇帝本就来自楚地，是楚国人。”
旁边一直随侍的尹夫人奉承道：“宫中细腰舞伎如何能与翁主相比？翁主细腰，肌肤依旧莹莹有光、身姿柔靓。舞伎一干人等，带着妆时尚且能看，等到卸妆，常常是面有菜色、粗糙的很！”
对此，尹夫人是很有经验的。因为她曾经想要提拔一个帮手，帮着自己固宠。然而选来选去，觉得自己宫里的婢女都上不得台面，看上了宫中的舞伎。然而让舞伎过来她舞蹈取乐之后，她令舞伎洗去妆容，只穿蝉衣来见她…她放弃了这个主意。
舞伎很美没错，但那是舞蹈的时候！如果舞伎跳一些格外需要注意身材的舞蹈，就别指望能吃好了！这个时候又没有懂得在摄取热量少的前提下尽可能满足营养。长时间如此，这些舞伎面有菜色、皮肤粗糙还是轻的。
有些舞蹈有特别要求，这些舞伎甚至会骨节变形！
穿着衣服的时候看不出来，只着透明蝉衣的时候，一应缺点就全都显现出来了。
看着陈嫣的腰，尹夫人也是暗自羡慕。她比陈嫣年纪小，也没有生过孩子，但这些年来腰部慢慢都有了一圈软肉！与陈嫣那细细的腰身完全不能比。事实上，即使是十七八的女郎，也稍有这样的细腰的。
毕竟，这个时候虽然也觉得苗条好看，要求却并不严厉，和后世对‘瘦’的追求完全是两种难度！
看大家都这么捧场，陈嫣也很得意——虽然她不是为了取悦别人，但是能有人注意到这点，她还是很高兴的啊！
快快乐乐地打了几个水漂，陈嫣又去放风筝去了。
改良之后的曲裾不算为难人，她扯着风筝线倒是一点儿不耽误。刘彻远远地看着，不一会儿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对身边的尹夫人道：“阿嫣就是这样，永远都像是个孩子…她这样和她小时候几乎没有分别。”
其实刘彻说这话只是掩饰，掩饰刚刚差一点伸手去揽过陈嫣的腰——真的是太细了，让刘彻有一种随时会折断的担心。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特别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是会想要摧毁的。纤细、脆弱，仿佛一折就断，刘彻那一瞬间脑子里乱了套了。回过神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惊险…只能尽力不去注意陈嫣的细腰。
但是越是提醒自己不去注意，越是没法真的不去注意。
陈嫣陪着陈如意小朋友放风筝到最后累了，让霍去病帮她接着放，算是陪精力充沛的小朋友吧——这显然和刘彻晾着他的本意不符了，陈嫣看了刘彻一眼，刘彻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这是默认了。
这些日子对霍去病的折腾也就算告一段落了。
为了这件事，霍去病欠了陈嫣一个小人情。也确实是小人情，就算没有陈嫣，刘彻也不会对霍去病怎样的，陈嫣只是加速了刘彻消气的过程而已。
又过了几日，陈嫣在陈如意小朋友的纠缠之下答应她，什么人都不带，就她们两个一起逛夜市，享受两个人的‘秘密时光’。然而事情就有这么巧，人在市坊里面逛着呢，就遇到了正好出来玩乐的霍去病。
霍去病人在酒舍楼上，有百戏表演，也有漂亮的歌姬舞伎。这是某位长安贵族子弟攒的局，来客都是差不多年纪的王孙公子，霍去病算是被朋友带来的。虽然是被带来的，但他的身份在那里，一出现就成了最尊贵的客人。
一群人酒至最酣处，与美女取乐，虽说还有些底线吧，终究还是过分了。霍去病不是不解这些事情的少年了，但并不喜欢这种环境。便寻了一个机会，去窗边独坐，观市坊中热闹佐酒。
然后一眼看到了陈嫣和陈如意小朋友…一开始没看到她们身边跟着什么人，霍去病还以为有人暗中保护。后来…反正以他的观察力，确定是真的没人跟着了！
猛然站起了身！还喝个鬼的酒！下面两个小祖宗要是出了一点儿意外，天知道会不会把天给捅破。
“是去病啊！”陈嫣被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是谁之后才放心下来：“怎么，去病也来逛夜市？”
霍去病看了看陈嫣，又看了看仰头看他的陈如意，沉默着退后了一步。
陈嫣：？
陈如意：？
“在前些日子正欠着翁主一人情，今日便作翁主护卫，权当偿还人情。”霍去病的意思很明显，是不可能放陈嫣和陈如意单独行动了。
陈嫣没有意见，事实上，她也知道出了意外不是好玩的。她只是在意家里小朋友的想法，于是询问地看向陈如意小朋友…出乎意料的，本来强烈要求‘秘密时光’的小朋友，连暗中护卫之人都不要的，这个时候却没有摇头。
三人就这样逛起了夜市，主要是陈嫣和陈如意在逛，霍去病完全只是盯着这两个‘小祖宗’而已。看着这对浑然不像母女，反而像是姐妹的大小女郎人群里穿梭来去，像两只漂亮的蝴蝶——霍去病一方面觉得很不耐烦，另一方面又觉得没那么不耐烦。
也是奇怪了！
‘哗啦啦’，沿途二楼都在撒钱了。
“我就说了，你彻表舅是最会花钱的。这个花钱啊，既是指他花钱花在刀刃上，该花钱的时候绝不吝啬，也是指他喜欢乱花钱！”陈嫣知道这撒钱的缘由，不由得道。
“舅舅真是…”陈如意小朋友嘟嘟囔囔的，声音在人群喧哗中听不太清。
陈嫣拉着陈如意小朋友的手四处张望，这一路逛过来有点儿饿了，想找个地方吃宵夜来着。
就是这个时候，不期然撞进了一双眼睛里。对方注意到了她，她当然也注意到了对方——不是所有人都能让她如此轻易地辨认，但对面的并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那个人她想过念过，为他甜过、苦过，甚至痛过。
他几乎是她‘青春’的代名词。
他予她最美好的青春，除了他，她简直不知道谁还配得上自己仿佛青天白日的清楚了！
人潮汹涌里一眼看到对方，这太正常了。
但是陈嫣没有停留，连半秒钟都没有。她到底是顺利地转开了目光，笑着指了指一旁的一家酒舍：“如意、去病，我们去吃点儿东西吧！”
她选择了离开，而这一次，终于是她先走了。

第415章 大东（1）
陈嫣选择的这间酒舍其实平平无奇，事实上，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选择哪一间酒舍也没有太大的差别…霍去病看了陈嫣一眼，当然没有什么异议。只不过是酒舍吃点儿东西而已，他本来就是个陪客，随陈嫣的意就是。
“来客用些什么？”酒舍的伙计殷勤问询。
陈嫣给自己要了鸡汤面，看了霍去病一眼，霍去病摇摇头，他就算了。他是不饿的，刚刚从酒宴上下来，再者说了，现在看着这两个‘小祖宗’，根本没什么吃东西的闲情逸致。
“母亲大人，要糖水！”陈如意小朋友举手，显然是怕自己被忘记了。
于是一碗鸡汤面、一份炖的水果甜羹就这样定下来了。
说起来能在这样的夜里在酒舍点这样一份餐，也是陈嫣带来的变化。夜市、蔗糖、面粉都是因她而提前兴盛的，然后很快变成了庶民生活的一部分。比如说面粉做成的各种面食，现在几乎是酒舍之中最常见的食物了。
霍去病原本是看着陈如意小朋友用餐的，陈如意小朋友已经不能算是小孩子了，但她这个年纪的女郎看着小小的，还是挺让人操心的。霍去病又没有多少和孩子打交道的经验，下意识地将她归类于吃饭也要照看的年纪。
看她自己吃的很好，这才放下心来，目光转到陈嫣身上。
真不是他有心多看陈嫣，而是不把注意力放在陈嫣身上，几乎是做不到的——霍去病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陈嫣这个人了，他少年时代也曾多次见过她。虽然他对陈嫣总免不了有忌讳之心，但谁能说这不是一种‘注意’呢。
从一开始他就觉得陈嫣是一个奇怪的人，令人忌惮。
这很正常，对于一个立场和己方不一样，同时还很难理解的存在，人们下意识都是防备的。对于当年的霍去病来说，陈嫣是陈皇后的妹妹，而他则是明明白白的卫氏外戚，立场不同就是绝对的不同了。
他不是舅舅卫青，卫青当时已经是思想成熟的成年人了，所以卫青能够明白陈嫣其实并非立场对立的人…即使她是陈皇后的妹妹。事实上，她就从来没想过要掺活到宫中的事情里。
关于这个后宫站队为题，其他人当成是‘政治问题’，理所当然就有了非此即彼的立场。但是对于陈嫣来说，即使她姐姐是皇后，她也把这理解成了一个‘爱情问题’。
她其实不在意自己的姐姐是不是皇后，她只是希望陈娇能够获得幸福，抓住自己想要的爱情。当然，后来她也放弃这一点了，因为刘彻明显地不爱陈娇。所以她只是期待陈娇能在这一场婚姻中不要受那么重的伤，能够洒脱一些。
至于她儿时担心的，刘彻废后，然后波及到家族，大家都不好过。等到她长大一些，真正了解了这个时代的政治生态，就完全不担心了——历史上为什么只是废后，而不是杀了陈皇后，陈皇后最后也是自然死亡？为什么一点儿也没有牵扯到背后家族的意思？
原因就在于陈氏不是卫氏之流那样的根基！
以陈娇的背景，真的将影响扩散出去，这是要干什么？真要说起来，陈娇本身就和刘彻是表亲了，而且是很亲的那种。华夏政治向来都有化国为家的传统，都是一家人了，还能怎样？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是一个笑话！除非这个王子本身就有其他问题，上面的人想要搞掉他，不然的话怎么可能‘同罪’！
既然是‘爱情问题’，陈嫣就很难去痛恨刘彻后宫里的哪一位美人了——她很清楚，陈娇痛苦的根源在于刘彻，在于她爱的人不爱她，至于后宫里的女人们，在这个问题上无足轻重，没有她们也会有别人。
霍去病那个时候小，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他完全是立场考虑，所以会有这样的看法一点儿不奇怪。
孩提时代的观念是能潜移默化影响人一辈子的，哪怕后来霍去病明白陈嫣和他，和卫氏外戚并不是立场上的敌人，这种隐隐约约的忌惮也是避免不了的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忌惮，他也承认一件事，陈嫣确实并非一般的女子——但是，再不一般，他也没有想法和她有任何联系，如非必要，他都是躲着她的。因为以他的聪明和敏锐，早就看出陈嫣的麻烦与棘手。
讲真的，陈嫣一再调侃，说让他做女婿的时候…他表面很稳，实际上心里是很慌的。
虽然他渐渐明白了，陈嫣只是在开玩笑，陈如意要嫁谁，她让陈如意自己选！
可由此也能看出陈嫣对他的欣赏，这份欣赏甚至不是什么秘密——凡是同时认识他和陈嫣的人大抵都能感觉到。为此，姨母都曾经疑惑过，召他进宫询问，想问问他知不知道其中缘故。
然而他哪里知道陈嫣是怎么想的！
倒是有人能够直接问陈嫣本人，陛下就曾经当着他的面问过陈嫣。
“你倒是真喜爱去病…这其中有何道理？平日去病少见你，偶尔见了也不多言一句…”霍去病对陈嫣的冷淡，刘彻是能够感受到的。
陈嫣笑言：“此类事有何道理可讲？人与人之间是有眼缘的！所以才能有的人倾盖如故、白首如新——真要是有道理可讲，不少人恐怕还要疑惑陛下为何如此偏爱去病吧？”
“说起来…去病有些像陛下年轻时呢！”陈嫣是脱口而出。
刘彻一下就被带歪了话题，一脸的‘原来你也这样觉得’，一拍大腿：“是吧？朕也是这样觉得的！…等等，你既如此觉得，为何喜爱如今的去病，当年却不喜爱朕？”
霍去病当时只想当自己不存在，这种话题自己在场，总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他只求陈嫣能够想个好点的回答，将陛下哄高兴了，不然他这个旁听的人也要受池鱼之祸。
陈嫣却不用像霍去病这样考虑自己的回答会不会让刘彻不高兴…主要是，就算是刘彻不高兴了又能怎样？反正不能拿她怎样，最后也只是他自己和自己生气而已，时间久了，陈嫣早就没有了惧怕的意识。
所以，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回道：“陛下何出此言？当年我也是很喜爱陛下的！”
这话并不能说是虚假，事实就是，刘彻少年时代就是很招人喜欢的了。当然，这个‘招人喜欢’得划定一个范围，仅针对那些他愿意好好相处的人。至于那些被他划在范围之外的存在，当然就只能感受到太子殿下的威严与杀伐果断了。惶惶不可终日还来不及，何谈喜爱呢。
那个时候的刘彻，喜欢笑，人开朗，就像是一把新铸成的宝剑，锐利、锋芒毕露。而且他颜值还很高…谁又能不喜欢呢？
反正陈嫣当时是很喜欢这个准姐夫的——当然，得尽力不去想他日后会做的那些事，不然陈嫣很难心无芥蒂地和他相处。好在世间是个最好的武器，她本以为自己会被‘历史’影响太多，后来才发现不会。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或许会如此，但是时间一长，潜移默化就学会将‘历史’和现在生活的现实做区分了。不做区分是不行的，毕竟现在的生活是日日夜夜的现实，过去所知的‘历史’只能占据一个犄角旮旯而已。
不过陈嫣口中的喜爱和刘彻想的喜爱可能不是一个东西，陈嫣在那些年里是发自真心喜爱过那个少年的，不带一点儿私心。就像是看到一株茁壮生长的白杨，挺拔又柔韧，生机勃勃的，怎么可能不喜爱？
这个少年很早就显露出了不凡的天资与志向，在可以想象的未来，他会开创不朽的功业，塑造一个民族的尊严——陈嫣看着刘彻在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未来走去，是很难不动容的。
“你…喜爱过朕？”刘彻似乎没想过陈嫣会做这样的回答，下意识地想要摇头，觉得这是谎言，一个足够美好的谎言。但是很快理智告诉他，这不是谎言…陈嫣不是别人，不会为了讨好他而说谎。
他们两人之间，有陈嫣不愿意回答的时候，却没有说谎的时候。
陈嫣比刘彻还惊讶：“陛下…您难道会觉得我未曾喜爱陛下您？这可真是…少年时代同游同乐，难道都是假的？若是我未曾喜爱陛下，怎么可能与您有这样的交往！”
语气斩钉截铁，因为这是全然发自真心的，自然没有任何犹疑。
陈嫣小时候虽然考虑过要和刘彻维持良好关系，毕竟人家是未来皇帝。但也仅止于此了，至于建立更亲密的人际关系，她并没有想过。主要是她处的位置太好了，就算是获得刘彻更多的好感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既然如此，何必委屈自己，特别去讨好一个人呢？
讨好人这种事可不容易做。
刘彻当时很想问，那、那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一个‘以后’呢？但他到底没问，因为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就算问了，也只会得到最深重的遗憾——他想起了他与陈娇的一次争吵。
那个时候陈娇已经被废，避居永华殿。他们为什么争吵，刘彻也不记得了，反正他们总归是合不来的，有的时候一点儿小事也能吵地天翻地覆。陈娇做皇后的时候如此，她不做皇后了依旧如此。
吵架这种事总会让人失去理智，有的时候当事人并不是真的那么想。但争吵到那个关口上，总会下意识地拿出最能伤害对面人的话来。为什么很多争吵会升级，直到无法收拾，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个习惯。
人的语言很奇妙，既能消弭一切矛盾，也能深深将人伤害。
当时的陈娇气急了，就梗着脖子对他一字一顿道：“皇帝陛下，您可以得到一切，却永远没希望得到所爱之人——阿嫣绝不会喜欢你！不是因为您不招人喜欢，只是因为从一开始的时候她就没想过有喜欢您的可能！”
“从阿嫣懂事以来，她所知的就是我是要嫁给您做皇后的，您是她的姐夫！民间女子尚且知道要与姐夫相避，不然平白惹人闲话。如阿嫣这样的女郎，骄傲的厉害，怎么会想到行此等事？”
“况且她敬我爱我，知道我心许陛下，就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念头了。”
“您永远不可能…”
事情从一开始就确定了，联想到陈娇的话和如今陈嫣的话，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刘彻了解陈嫣的为人，自然信服。甚至觉得，事情发展到如今是早就注定的，不管自己做多少努力，最后的结果也不会变化。
除非从一开始就改变一些东西，比如陈娇未曾爱过他，更未曾成为他的皇后。不然，天堑就是永恒。
这样，刘彻就忍不住去想，若是没有这样的前情，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比如陈嫣能够早一些出生，因为她更得父皇喜爱，于是母亲为自己筹划与她订婚——简直不能细想，一旦去想这些，原本已经逐渐平静的心就会重新沸腾起来。
…原来他以为自己是‘认命’了的，以为不需要再与阿嫣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只要回头的时候能够看到她，什么都不做也足够了。但现在他却发现，他其实从来就没有‘认命’。
这也不奇怪，他本就是天生倔种！
这场谈话到此为止，所以霍去病至今也不知道陈嫣为什么那样欣赏他。虽然满天下欣赏他的人多不胜数，真要找他身上令人欣赏的优点，实在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天下也有其他人多的是优点，怎么没见陈嫣去欣赏？
天下人都说，不夜翁主心高气傲，被她放在眼里的，寥寥可数。
霍去病从不否认他为此有点儿暗自高兴（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更多只是‘莫名其妙’而已。
到现在为止，霍去病对陈嫣也是‘无感’的…这大概就是童年影响一生的例子了。
不过‘无感’只是一种感情倾向，霍去病是不可能真的对陈嫣‘无感’的，毕竟陈嫣这个人存在感是超强的。
霍去病一直觉得，她这样也不是什么好事。相比之下，他倒是觉得陈如意刚刚好。她拥有她母亲的幸运，好像处处都一样，实则没有那样的光环，让人下意识就放开芥蒂了——说不定她的人生能比她母亲的人生更快乐。
这是一种感觉…虽然人人都觉得不夜翁主的人生不能更快活了，但霍去病还是觉得她大概是有什么缺憾的。
人人都有缺憾，这不足为奇，拿出来说的必要都没有。但谁让陈嫣的人生太圆满呢，于是这小小的缺憾就触目惊心起来。
“冠军侯怎么在此？”正在霍去病处在一种思索状态中的时候，有人走过来打招呼，此人是侯门子弟，当年也算是霍去病一伙儿的贵戚王孙。不过这几年霍去病投身军中，位置与当年一起的王孙公子越来越不同了，交集才少了。
另外，一旁还有一个人…霍光，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
侯门子弟看到霍去病，然后又看到霍去病一直看着的陈嫣，像是明白了什么。笑着道：“冠军侯好福气…咦，这小女郎——”
是的，他显然是想歪了。陈嫣看起来年轻，只二十出头的样子，和霍去病坐在一起在不知情的看来是很般配的——主要是，两个人颜值都很能打。但是陈如意小朋友的存在就很让人看不懂了。
看陈如意小朋友的大小，如果霍去病天赋异禀的话倒是能有这么大的闺女（古代和现代都有这样的例子）。但是，霍去病是何许人，他要是有了儿女，外头必然是知情的。
至少像他们这种一个圈子里的人应该知情…这么大个女儿，没听说过啊！
霍光背后扯了扯这位朋友的衣袖，表情一点儿变化都没有，简直演技满分：“周兄，容小弟来介绍，这位是不夜翁主与无忧翁主。”
说着，给陈嫣和陈如意小朋友行礼。
显然，这位侯门子弟虽然是一个圈子里的，但因为种种原因根本没见过陈嫣和陈如意小朋友的真容。或者说，处在同一个场合过，只是隔得太远了，从来没看真切过。
这位朋友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仔细想想他刚刚自以为是的调侃简直是冒犯到头了！这、这要是得罪了人，能有好果子吃？
正在他战战兢兢、不知所措，拱手要致歉的时候。陈嫣笑着抬了抬手，然后转向霍去病：“去病，听见没有，旁人都看出你好福气了…娶我家女郎，给我做女婿可是大大的美差！你说说看，怎么就你每次像要杀了你一样！”
“翁主不必拿在下说笑。”霍去病不为所动，他很清楚陈嫣就是觉得逗他很有意思：“能与翁主结亲，必然是天大的福气。只是一则，在下福薄，二则，‘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并非在下虚言。”
“何必找这些借口，我又不是真的要你做女婿。”陈嫣翻脸比翻书还快，刚刚还像是对霍去病这个‘女婿’很感兴趣，现在一下又变得一点儿不上心了。
“不过，你说你福薄倒是真的…”陈嫣之所以说这个话，是因为历史上霍去病是英年早逝的。不过这也就是个历史而已，历史上根本没说清霍去病是怎么死的，天知道现在还会不会按照她所知的历史走。陈嫣说这个话，只是想到自己知道的历史，随口一说而已。
只是她这随口一说反而让另外两人更难自处了…霍去病习惯了陈嫣吐槽他命不好——是的，在所有人都觉得冠军侯的命是一等一的好，少年得意、拔得头筹，满朝上下谁也没他风光（这也应证了‘出名要趁早’之语）。但是陈嫣因为知道历史上的霍去病是怎样的结局，就算知道历史是历史，现实是现实，也不免口头上带出那么点儿意思。
为此，她常常吐槽霍去病命不好。
霍去病对此习以为常，并不代表不知其中内情的其他人能够习以为常。于是旁边两个人倒是更慌张一些…侯门子弟就不说了，就算是日后以稳重闻名的霍光这个时候也远未修炼到家。
“翁主，冠军侯确实是句句真心…”这是还想帮霍去病解释，生怕陈嫣是恼了他。所谓‘福薄’，是恼羞成怒之下的说辞。
虽然霍去病的受宠众人皆知，不太可能随随便便就出什么事。但是，面对陈嫣这个‘更受宠’的存在，谁又能肯定会发生什么呢？再者说了，陈嫣可不是花架子，她有手段的很！
靠着她的影响力，如果她真的打算整治某个人，那可真是麻烦！
明的不行来暗的，总能让霍去病难过。
陈嫣瞥了两个年轻人一眼，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哭笑不得地道：“你们在想什么呢，我之所以这样说，确实是去病福薄——如意，手伸出来。”
陈如意小朋友乖巧地伸出手，然后张开手掌。陈嫣就着闺女这只手开始胡侃：“瞧瞧，我家如意的掌相，一看就是能够长命百岁、福禄双全、婚姻和顺、儿女双全的掌相！这才是有福——去病，伸手来。”
陈嫣和刘彻是同辈，就是霍去病明摆着的长辈了，因此这样呼呼喝喝都是习惯了。
霍去病大约停顿了有半秒钟，最终还是认命地伸出了手。
陈嫣这才让两人看霍去病的掌相：“父母缘、子孙缘都没有就算了，要紧的是生命线都这么短，要他何用？”
虽然是很不客气的说法，但语气中的亲近之意是听的出来的。也就是说，这不是陈嫣在找茬儿，恰恰相反，这是两个人关系比较好，才能做的‘开玩笑’。当明白这一点之后，旁边两人才算是稍稍放心。
虽然这样说总觉得有点儿‘诅咒’的意思，但想到这位不夜翁主行事不同寻常，也就未放在心上了。

第416章 大东（2）
“翁主这相命之法是怎么回事？光竟是从未听说过。”霍光有点儿好奇陈嫣刚刚看掌相的做法。虽然听起来像是胡说的，但感觉上不是随便乱说，是有一定理论依据的。
汉代是华夏传统中的许多算命术成型时期，无论是历史悠久的卜筮、占星，还是来头很大、背景深厚的易经八卦，再或者新近兴起的看相、观风、相宅、拆字、望气等等，除开扶箕等少数算命术（这些大多一直没有成为主流），大都在汉代有了后世人熟悉的样子。
其实任何一种算命术都可以找到很古早的原型，比如观风，传说三皇五帝时期就有了，商周时期还有专门的官员管理这个。但那个时候‘观风’和后世流行的观风可能差别很大。
为什么华夏民族的主体民族为‘汉’，这不是没有理由的，确实有很多文化上的东西都是汉代才成型。在历史传承上来说，汉代似乎和前面、后面的王朝没什么两样，说汉代强盛的，难道秦、唐之流就不强了吗？
真正让‘汉’成为特别的那一个，在于这个时候确实是后世所承认的‘华夏文明’形成的关键时期。
汉代巫风是很盛的，一方面是上古遗留，另一方面也和统治着来自楚地有关。楚地从历史传统上就一直重视这些，能与楚巫差可比拟的，大概只有齐巫了——所以楚地和燕齐之地才会成为方士、巫师出产盛地。
这种巫风很盛的情况影响了汉代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算命盛行。根据甲骨文，后世人常说殷人爱算命，出门买个菜也要算命，这都快成为一个段子了。但事实上，汉人也不遑多让。
论狂热可能比不上殷人，但普及程度可能更高——殷商时期想要算命，一般会用蓍草（事实上，龟甲和兽骨，特别是龟甲占卜都是很重要的事才会用。至于兽骨，也各有对应的用出，比如胫骨占卜什么，胛骨占卜什么，大概是渔猎之类，总之不会是日常买菜的小事），然而就算是蓍草，其实也是相对麻烦的。
相比之下，汉代算命变得简单了（其实就是走下神坛了，从这个脚步来说也可以说是一种‘进步’）。简简单单就可以算，这种情况下才会出现日常小事也要算命。而殷商时期，明明算命是那么麻烦的事，国人们还是以大毅力那样坚持，这才是‘狂热’呢。
算命这个时候也不再只是巫师、方士们的专属，很多时候文人也会拿这个玩小游戏。像是拆字算命，完全就是文人游戏的典范了！还有，《易经》这个时候已经是经典之首了。虽然《易经》被现代人当成是一部哲学书籍，里面讲了很多富含哲思的话，但不可否认，《易经》确确实实就是一部用于算命的书。
读书人钻研《易经》到了头，出来算个命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也因此霍光才有此问，他就是个读书人，平常也能接触到这些占卜之术，偶尔自己也会进行相关仪式呢！
如果霍光对占卜之术一无所知，他是不能说出陈嫣看掌相的做法从未见过这种话的。一般来说，不了解某个行当的时候，当事人都会承认自己的‘无知’，看到没有见过的东西只会当自己‘少见多怪’。
这样说自己从没见过，反而是自信自己见识足够多的表现。
“你没见过的可多了！”陈嫣扑哧扑哧笑了好一会儿，介绍了掌纹里面的‘知识’。到了最后才一本正经道：“其实都是骗人的！你们别当回事儿——我从不信占卜之事，也是觉得拿来做游戏有意思才偶尔使用。”
之前听陈嫣说的头头是道，显然是有一套理论在其中的。就算是一开始半信半疑的，这个时候也真心觉得是一门‘术’了。然后，当众人相信了之后，她又说都是假的…实在是有些令人愕然了。
陈嫣却不以为意，到现在为止，她已经很少和别人争论这些了…世界观这种东西，形成了之后就很难改变了。
“既然去病遇到你们了，那就这样罢——我先陪我家这个小磨人精去作耍！”陈嫣并不欲多停留，她很清楚自己现在除了在固定的圈子里之外，对外面其他人压力都是很大的。
自己在这儿，这些‘年轻人’（其实她自己也是年轻人）是放不开的。
霍去病却没有这个意思，他本来就是出于保护陈嫣母女的安全才跟上的。又怎么可能因为遇到霍光和老熟人就和她作别，也不说什么多余的，继续跟上就是了。
“今日我也是巧遇翁主…不夜翁主与无忧翁主驻足夜市，身边一人未有。”霍去病解释了一下情况，当然，他不是为了解释而解释，而是示意眼前两个人可以滚蛋了。
陈嫣和陈如意母女两个，本来就是为了单独逛夜市的乐趣才出现的，能带上霍去病也是因为不好驳了他的面子。换成是一般人，这个时候凑过去陈嫣固然不好拒绝，心情却不会太好。
眼前两人不傻，自然是告退了。
等到人走了，这一路一如之前。只是在这条不算长的街市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霍去病忽然道：“翁主今日不得开怀，不知是为何？”
陈嫣：？
“去病…你在说什么？”陈嫣迷惑地看着对方，但表情很快维持不住了。陈嫣又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来。
“有的时候真不知如何说你！有人觉得你少言，便不可能是油滑之辈…然而在我看来，你恐怕是少见的滑头了。什么都知道，却依旧是如今率性而为的样子吗？你真像陛下，只是比陛下少了一些强势自然。不过，这大概是你们二人所处不同的缘故罢。”
陈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霍去病说着什么。
“明明这么聪明，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说出来呢？是真的觉得不会得罪我？”陈嫣反问霍去病。
霍去病并不说话——说到底，他也不是什么乖宝宝，偶尔这么在作死的边缘左右横挑一小下，显然是很开心了。
其实霍去病早就注意到陈嫣的反常了——在刚刚遇到陈嫣的时候，陈嫣一切正常，但是直到快要去酒舍的时候，有些东西不太一样了。他是很擅长观察的人，所以一眼看出陈嫣表面如常，内里却是心不在焉的。
刚刚他逗霍光他们玩儿，又是调侃他的运道，又是说些算命之术的，看着热热闹闹，实际上反而不符合她的性格。
如果是在十年前，她有可能如此，她本来的性格就是这样跳脱，也不太讲究上下尊卑。兴致来了，随便一个人也能说什么，更不会在乎和她说话的人身份是什么。但是现在不同了，她本人变化其实不大，但是外界看她的方式已经大不一样。
就算是她平易近人，其他人又能坦然受之？这种事多经历几次，她的行事作风自然就有了改变。
越是这样‘没话找话’，越说明她的心已经乱了。
其实霍去病不应该开口问这个的，但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明明不应该，还是要做尝试。这种行为有一种统称，就叫做‘作死’…很多时候就是‘得意忘形’之下做出的不过大脑的事。
霍去病自己也觉得挺奇怪的…明明一直很忌惮陈嫣，对她很无感来着。但即使是这样鲜有接触，在真正接触的时候也会佷容易对对方放松警惕——仔细想想，可能这就是这位翁主的特别之处了。
不只是他，很多人都被这种特质影响过…这样想想，似乎也没什么了。
陈嫣笑了笑，并没有解释什么。事实上，以霍去病和她的关系，他是没资格问这个问题的。更准确地说，他问了这个问题，她完全可以不回答，一点儿解释都不需要。
霍去病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便一句话不说了，非常安静地送陈嫣去了暂居之所——市坊已经关闭，闭门之前进来的人自然只能在内部找地方住。对于陈嫣来说这是很容易的，这里自然有属于她的产业。
聚宝阁名下的邸店，早就安排好了。留了最好的院子，整个院子只招待陈嫣母女两个。
陈嫣在婢女的服侍下洗漱完毕，并没有直接歇息，而是挥挥手让众人退下。自己则是站在院中廊下，一边梳理还微微湿润的头发，另一边神思空明，像是什么都没想，又像是畅游在记忆长河里，什么都零零碎碎地触碰到了。
一下想到了几天前的一份蒸排骨好吃，一下又想到了果园是不是快到采摘季了，去年采摘的时候家里小朋友玩儿的很开心呢！今年也可以过去一趟…记忆在飞速地向前，于是她可以想起很多很多更久远的记忆。
而这些记忆悬浮在大脑中，都只是轻轻点一下，便俶尔远逝。于是她会想到的记忆常常只开了一个头，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个时候又碰到了一团新得记忆。
这种记忆穿梭的速度是很快的，倏忽一下，陈嫣就来到了十八九岁时那个夏天。那个夏天很热，所以她才打算出门避暑…时至今日，她还几日暑气是怎样将她层层包裹，肌肤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来的。
当时会觉得很讨厌，但是现在想想，都是很美好的记忆了。
当时阳光那么热烈，她的一切也那么热烈…当然了，她现在依旧很热烈，只是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就是不一样了。那个年纪，在青春期特有的荷尔蒙刺激下，她度过了第二次热热烈烈的美好年华。
那一时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人的脾气变得很奇怪，特别介意一些小事，很容易就愤怒，也很容易就高兴起来…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人生之中最好的年岁，晶莹的肌肤下，有的是鲜红色的血液，奔涌冲刷着血管，血脉里的波涛汹涌壮丽地就像是命运本身。
那个时候好像什么都是美妙的，不会为过去驻足，也不会真正为未来烦忧。在特定的时间里，人已经被体内的某种激素麻痹了，能够专注于享受当下，灵魂都变得轻飘飘。
这样美好的年华里，她当然遇到了最好的人。
或许这里有一些当事人滤镜的存在，但是她始终认为不会有比那更好的人了！换成是另一个人，她都不觉得那个人配得上自己美妙的青春年华——这或许是属于她的小小偏执，但谁又能反驳她呢？
这是她的事，自然只有她自己才能做出论断。
她记得的，当时她穿了红色的衣裙，下摆浸泡在流水中，映红了小半片河。然后，然后她就和他不期而遇了。
人真的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生物，奇妙就奇妙在，他们看到的其实不是原原本本的客观现实，而是经过自己主观修饰过的存在。所以在他的记忆中，那一天遇到的人不只是浅色衣衫、谦谦君子，他身上有太阳穿过树叶林木时产生的细碎光斑，而他本人分明是在闪闪发光的。
只是看过一眼，陈嫣就知道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事实上，又有哪里不一样呢？排除掉他确实是人群中相当优秀的那一个，他其实和别人没什么不同。非要说他有什么不同，那也只是针对当时看了他一样，与他擦身而过的陈嫣而已。
不过这样也够了！对于青春年华里的人来说，相信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世界的神，甚至自身就是全世界，这并不是奇怪的事。既然他对于她来说是与众不同的，那么对于世界来说是不同的，这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了。
追溯记忆的旅程还在往前走，不曾停留。
“大舅…大舅…大舅！”那个时候陈嫣还很小，‘咚咚咚’地奔跑在温室殿的木制地板上。
然后被天底下地位最高的那个人搂在怀里。
“阿嫣…来看看，这是朕的天下！”
那是新绘的地图，在这个时代显然是国家机密一样的存在。当然了，对于天子来说自然是想看就看。而作为宠爱外甥女的舅舅，当然不会觉得小外甥女看几眼有什么问题。
“阿嫣，舅舅将不夜县给你做封地…不过不夜也不算富庶…舅舅再给你留些什么——阿嫣，你想嫁什么夫婿呢？”其实当时的刘启并不是真的忧虑陈嫣的婚事，他忧虑的是人力有时尽，即使是贵为君王也无法守护一个小女孩一辈子。
所以才要再找一个人来看顾她的下半生。
陈嫣的记忆之河本来一直是按照时间的顺序逆流的，但是忽然之间又不讲道理了，出现的最新一段碎片，分明是刚刚的事情。
她在人群里，近乎于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渐渐淡忘这个人了，就像初恋确实刻骨铭心，但终究还是会归为沉寂。而见到他的一瞬之间，她依旧这样以为——所谓的心跳加速，只是意外之下的产物。而且她不否认，他于她的生命而言终究是特殊的，若是拼命否认这一点，那才是真放不下呢！
在短暂的惊诧之后，她很快收拾好的心境。
她知道他在看他，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她不要这样…这次终于是她先离开了！
她并非故意如此，而是之前无论是什么理由，总归是他先离开的。而现在，由她先走，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儿欠账也能结清了…自此之后，他们终于两不相欠。
只有谁也不欠谁，才能真正让命运平静，再见时也能心平气和——至少她是这样‘自以为是’的。
仿佛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胡思乱想，陈嫣很快回了房。这一夜她的睡眠没有任何问题，她依旧有着高质量的休息。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大概是昨晚睡的太迟，某个精力充沛的小姑娘竟然没有来闹她！
等到陈嫣洗漱完毕，做在梳妆台前梳妆时，陈如意小朋友才过来。和母亲大人日常亲亲热热…和这个时候普通的母女不同，她们两个的很多举动在外人看来其实是‘失礼’的。
不过也无人对此说些什么，这个由母女二人组成的家庭本来就不同于一般。既然如此，自然也不能用一般的要求去强求。
婢女替陈嫣梳头，陈嫣让她们梳简单的。
陈如意小朋友小脸绯红地看着坐在梳妆镜前的母亲大人，这个时候陈嫣还穿着一身白色的内衫内裙，料子是很轻薄的那种。这种时候的陈嫣很美丽，虽然每个孩子都会觉得自己的妈妈是最好看的，但对于陈如意小朋友来说，这种程度还要更深一些。
即使是多年以后她都会记得这一幕，这不只是她的‘妈妈滤镜’在发挥作用，她确实觉得母亲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摸了摸陈嫣跽坐时垂落在地上的头发，光滑地像是缎子。陈如意小朋友有点羡慕，她和陈嫣长的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只是嘴巴不太像，她的嘴唇要薄一些，也没有陈嫣那么小巧。
陈嫣的嘴巴很符合古典的‘樱桃小口’的定义。
一般人只会注意到这一点不同，但其实还有很多细节的不同…比如说头发。和陈嫣一样，陈如意小朋友也有一头厚密的头发，但是他的头发显然是不如陈嫣的光滑、润泽。
其实她的头发也很好，但她就是固执地觉得母亲大人的头发更好…她为什么不能像母亲一样呢？
似乎是看穿了小朋友的怨念，陈嫣笑着将小朋友搂在了怀里：“你的头发不如我的细软而已，我倒是想要这样硬一些的头发！”
“针一样，有什么好呢？”陈如意小朋友闷闷不乐。
陈嫣摸摸她的头发，想起了什么，温和道：“你这是像你父亲呢…”
在陈如意小朋友面前，陈嫣没有回避提起‘父亲’这个人，事实上，陈嫣也不觉得有什么回避的必要。那个人不是什么坏人，也没有亏欠她，为什么要删除他在孩子生命里该有的痕迹呢？
但是，陈嫣也没有常常提起他。毕竟他并没有和她们生活在一起，提的太多了又算是怎么回事儿呢？而且陈嫣也担心陈如意对父亲这个角色产生执念…她在这方面向来都是冷处理的。
既不会特别阻止陈如意小朋友试图了解‘父亲’，也不会主动去做这件事。
陈如意小朋友歪了歪头，因为过去生活中养成的习惯，她倒是不觉得母亲提起父亲是什么了不得事情——不过，在一旁的婢女们显然不这样觉得，这些婢女都是陈嫣的人没错，但大多是抽调过来临时侍奉的，显然不适应旁听这种‘惊天秘闻’的场面。
“父亲大人的头发也是这样啊…”陈如意小朋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点儿不开心：“为什么父亲大人的头发要是这样呢？”
对于‘父亲’这个角色，她当然和别的孩子一样，天然有幻想。但是她的幻想并不多，这主要是因为陈嫣将她保护的很好，她接触到的环境并不会因为她没有父亲就冷待她，实际上，她一直是备受优待的那一个。
外部环境几乎从来没有提醒过她，她如果有个父亲会怎样。时间久了，父亲于她就是一个角色而已，大多数人都有父亲，而她身边没有，这有点儿奇怪呢！不过也仅此而已了，她有那么多东西，有那么多爱她的人，别人还不见得有呢！
不过，偶尔有的时候，她还是会‘好奇’父亲的，毕竟‘父亲’不同于其他。理论上来说是和母亲一样重要的人，她之所以是如今的样子，正是因为母亲是陈嫣，而父亲是某个特定的人的缘故。
陈嫣又一下没一下抚摸着小朋友的脊背，感受着小孩子‘咚咚咚’，飞快的心跳。她的心很平静，仿佛是问小朋友今天要吃什么一样，轻声问：“如意…你想过‘父亲’吗？”

第417章 大东（3）
刘彻最近的心情不错，主要是因为政事上的相对顺利——也只可能是相对顺利了，毕竟朝堂之上，大事不断、小事不停，要说完全的风平浪静、顺心如意，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要能大多数顺利，就已经是善莫大焉了。
身边察言观色的人自然能够看出这一点，所以大多松了口气。对于这些人来说，天子的心情只要好一分，他们的日子就要松快一辈！他们本来就是仰天子鼻息过活之人。
这种上下放松的气氛是会感染的，直接结果就是整个未央宫都轻松了不少。譬如各宫妃嫔们就十分大胆，各出奇招来抢占刘彻的时间…这种事情，如果是在天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做，只会让天子心中厌烦。相反，如果天子心情好，就意味着能得利。
天子对妃嫔们的‘小心思’心知肚明，但因为心情好，他不仅不会把这种小心机放在心上，反而会觉得‘有趣’。这种有趣并不高级，但总归是一种有趣。人类就是这样，有的时候戏码拙劣也不要紧。
如果没有这种特质，人类也不会发明出斗兽场、竞技场、戏院等等娱乐活动了。看起来不一样，本质却是相同的。
“陛下，齐王、燕王、广陵王的册立仪式已经准备完毕，太常派人过来秉告此事。”宦官将殿外求见的信息秉告。
这大概也是最近最大的新闻之一了，皇家的三位皇子，齐王刘闳、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他们的册立上告宗庙了。到如今，他们才算是真真正正的诸侯王，当然了，成为真正的诸侯王也意味着得离开过度长安，去到自己的封地上了。
这三位皇子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册封了，在陈嫣没有回长安之前几年就已经确定名号。只不过此时的名号就是个名号，如果不是有天子金口玉言，说是假的也可以。这就像大户人家的孩子，生下来没有上家谱，虽然仆人都知道这是少爷小姐，也会用少爷小姐的礼仪对待他们，但是没有上家谱严格意义上就不是这家的孩子！
若是上家谱之前就夭折了，这个孩子连一个排行都没有，后面的孩子会将其排行给顶掉。
刘彻得第一个孩子，也就是卫长公主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在古代堪称晚育。有第一个儿子刘据的时候更别说，当时他迟迟没有儿子，可是使得刘氏宗族人心思动呐！而自从有了第一个孩子，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后面孩子就一个接一个地出生了。
但这所谓的‘一个接一个’，其实效率也相当不高，远远达不到高产的地步。
到现在为止，刘彻也只有两只手数的过来的皇子公主，若单算皇子的话，人数更少——太子刘据、齐王刘闳、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四个而已。这在坐拥后宫佳丽无数的皇家，确实算少的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刘彻虽然没有一些帝王的皇子众多，也起码没有拖后腿。比如说独苗一根，甚至是一个儿子都没有…要知道，这样的事在皇家可不少见！
皇位只有一个，出于有候补、谨防意外的心态多一两个也就算了，其他的，多多少少的都有自己的好坏之处——好处自然是自己的儿子当政时有众多亲藩拱卫，不太可能被其他支系的刘氏宗亲夺了皇位。坏处是，大家都想要皇位，有的是麻烦。
就这么四个儿子，太子自然是要留在长安学习成为一个皇帝的。至于其他的诸侯王，就送到封地去…这也是一种提醒，提醒他们和继承人‘太子’是不一样的，君是君，臣是臣，从此之后他们在地方，也要安守本分。
刘彻对上告宗庙这件事还算上心，到底是都是自己的儿子，而且他的儿子本身也不算多呢。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挥挥手，让人宣了太常派来的使者，问了几句相关事宜，提点了几句一定要做好，然后才让人走。
等人走了，才有宦官禀报起一件事来。
“陛下，诸位大王将赴封地，宫中娘娘们多有不舍…皇后娘娘派来来说过，说若是陛下有空，能去娘娘宫中看看，安抚一二就好了。”说这话的时候那宦官是十分小心的。
刘彻听此言却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子夫倒是会做好人，这种事朕去有什么用？难道朕去了刘闳他们几个就不用去封地了？刘氏历代皇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分封诸侯王，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得到这种‘福气’的人肯定是无法这么想的，与亲子分别，其中的伤感可想而知。刘彻会这样说，倒不是他真的这么不通情理，只不过他懒得多想，所以想不到。或者想到了，却没有放在心上。
见天子这样，宦官自然懂得，退下之后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暗叹…李姬果然不的天子喜爱！
这里要说的是，虽然卫子夫上报的时候打着宫中娘娘们舍得皇子离开长安，但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大家舍不得是只会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而分封的三位诸侯王，最受刘彻喜爱的是刘闳，他是王夫人的儿子，可王夫人已经去世了！
至于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刘彻子嗣不丰，如先帝一朝，一位宠妃生育数位皇子的情形并不多见，事实上，也就是一位而已！如今的皇后卫子夫，她当年是很多宠幸的，但生的女儿多，足足有三个，皇子却只有太子刘据一个。王夫人也多宠幸，孩子更少，只有一个儿子，也就是齐王刘闳。
其他的妃嫔也大抵如此，只得一儿半女才是常态，甚至多的是受宠妃嫔膝下空空的。
只有李姬，她一连生下两个儿子，并且还都长大了！这就是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
大家都觉得她的‘运道’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运气不好吧，她可是生下了两个儿子，并且都顺利长大！这后宫之中有谁比她的运气更好？真要说她运气不好，那些一时受到宠幸，失宠之后却没有个依靠的妃嫔，甚至从来就没有过宠幸的宫人该怎么说？
可要说她运气好吧…她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天子的看重。若不是她育有皇子，恐怕在天子心中和普通宫人一般无二。
不过，能在一点儿都不受看重的情况下还育有两子，这才是最令人吃惊的吧。
李姬的受宠程度只用一点就能说明了，她的称呼——‘李姬’，‘姬’这种说法就和‘夫人’一样，在过去妃嫔等级还没有明确的时候更像是一种天子诸侯后宫女子的普遍称呼。
但是如今妃嫔等级已经相当完善，还能用这种称呼，只能说明本身没有封号，或者封号及其低微！低微到了身为一个皇子母亲，根本耻于提及的地步！
封建社会经常讲究母以子贵、子以母贵，生了孩子的后妃，但凡天子有一丝怜爱，也会在封号上抬抬手。更何况当今天子子嗣并不多，这就更显得皇子生母的身份特殊了。
就这样，连生两个皇子却没有丝毫‘表示’，那就只能说明确实一点儿不受天子待见了。
这样的宫妃也不止李姬一个，孝景皇帝时的唐姬也差不多，就是生了长沙王刘发的那个，到死也只得宫人称呼‘唐姬’而已。
刘彻不乐意提太多这个，转头说起另一件事。
“韩让，朕听说这几日阿嫣心情不好？”这种消息说机密算是机密，但刘彻身为皇帝，想要知道却也不难。
这两天陈嫣心情烦躁，下面的人经常触她霉头并不是什么秘密。
“唯唯…明见不过陛下。”韩让恭恭敬敬地说起了自己已经了解到的消息。
“下面无人知晓嫣翁主为何心情不爽，只是这几日嫣翁主确实不愿意出门，往日的玩乐欢宴全都歇了。翁主府中上下也是不解，只能更加小心翼翼…不过翁主倒是不曾责罚人。”韩让说的很慢，但却不会让听话的人有不耐烦的感觉，他们这样的人哪怕就是说一句话的语气、节奏也是最合适的。
刘彻听了轻嗤一声：“阿嫣那个人有威信而无威严，特别是近身边侍奉的人，越是知道她何等心软。少时父皇责罚宫人都会避开她，就是因为知道她看不得这些！她未责罚人才对呢！若是因为自己的事责罚人了，朕倒不知该是何等事了…是天塌地陷了不成？”
随口抱怨了一两句，刘彻才道：“既然刘闳他们几个要去封地了，就办一宫宴罢！韩让，宫宴之事你来办，务必热闹，多寻一些百戏艺人来，以逗乐为要——宴请的人也以刘氏和外戚为主，不相干的就不必请了。”
韩让连忙应下，心中知道这场宫宴表面上是为了几位未赴封地的诸侯王办的，实际上却是为了不夜翁主。说起来，天子显然是不擅长讨人开心的，所以也只能想到举办欢宴，以热闹的场面冲淡不好的心情。
这也正常，对于天子来说，又何曾需要讨人开心呢？事实上，更多时候天子都是被人讨开心的那个。
天子一诺千金，于是一场临时的宫宴很快就策划起来，速度极快。当天才下令，晚上就有许多人收到了邀请。又两天，就真的在未央宫举办了——宫中有钱有人，真要办事的时候总是很快的。如果想要办的事情拖拖拉拉，那只能说明自身地位还不够，想要办的事情别人没有放在心上。
陈嫣也是受邀请人之一（事实上，她才是主角，只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刘彻和韩让而已），到了时候自然带着陈如意小朋友来了。
其实一开始她并没有想要过来，最近她的心情怠惰，脑袋里想了很多事，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但她这里是韩让亲自告知的，可见重视…心里想着就是一场夜宴而已，来就来呗，于是就来了。
她来的时候已经比较迟了…其实按照提前告知的时间，她并没有迟到，只是大家都是提前过来了，这就显得她迟了。不过所有人都没有放在心上，或者说就算心里颇有微词，也不会放到脸上。
只要你展现出了自己的价值，成为了‘红人’，那见到的恐怕都是宽容、温和的‘好人’。
大家都是有着完全不一样的‘面孔’的。
刘彻这个时候正在教导三个即将去封地的儿子…说是教导也不正确，教导这种事情只能是天长日久慢慢来，临到最后说几句教诲之言管什么用呢？所以刘彻也不过是走程序教导一二，说几句规劝的话。
比如要好好管理封地，比如要勤政爱民，比如要忠君爱国…不能说是正确的废话，但这种话过去肯定已经听过无数遍了。若是懂得其中意思的，不用多说也会遵守。若是心中早有想法的，这个时候说这些其实也没什么用。
而恰好，高族血脉，刘氏子孙，大多属于脑后生反骨的那种类型。
翻看历史就知道了，宗室谋反像汉室这么频繁，平均规模这么大的，真的不常见了！
刘彻教导，或者说训话差不多的时候就有宫人在耳边轻声禀报了什么。刘彻抬头，果然看到陈嫣施施然从外入殿内，这个时候正在往主位这边走——刚刚过来，拜见天子、太后、皇后等，这是自然的。
又说了几句话做结尾，刘彻便挥挥手道：“与你们母亲、兄弟姐妹说话去吧！日后想要相聚，就难了。”
三年才有一次诸侯王朝觐，其他时候无事绝对不能来长安呢！
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自然去了自己母亲李姬那边，因为今天的宫宴打着几个皇子的招牌，所以平常敬陪末位，甚至不能出席的李姬今天出现在了主位比较好的位置，就在卫子夫的下手，比几个宠妃位置还高。
只有齐王刘闳，刘彻也发现了这孩子的迟疑，便道：“去你舅舅那儿说话吧！”
刘闳没有母亲，也没有兄弟姐妹，好在刘彻当年还是很喜欢王夫人的，多多少少有些余泽，他到底是偏爱这个儿子的——这一点从封地就看出来了！齐国是什么地方？虽说这个‘齐国’和原本的齐国早就不一样了，经过几次分割，被分成了好几个诸侯王的封地，以及一部分直属于中央的郡县，但本质上依旧是天底下最为富庶的地区之一！
所以当年主父偃才会说，非天子的亲子、爱子不能分封！虽说他当时说这个话是为了挑拨离间，但这个话如果不是正说在人的心坎上，又怎么做到有力量、说服人呢？
这个时候还能照顾到这个儿子的情绪，这也算是偏爱的证据之一。
本来只能干站着的刘闳心中一暖，恭恭敬敬告退，下殿之后就去了自己舅舅那边，也就是外戚那一块儿。
陈嫣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看了看远走的刘闳，叹道：“齐王生的很像王夫人呢。”
“像吗？”刘彻仔细回忆，想了想才道：“是有些…”
王夫人去世也有好几年了，说实话，在刘彻这里已经不能那么清晰地想起她的面容了。
陈嫣给刘彻、王太后等人行礼，王太后本来在和自己的几个女儿说话，看到陈嫣，忽然摇了摇头：“阿嫣如今也大了，只是老身怎么总是感觉一切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子？”
人老了就容易回忆过往，贵为太后也不例外。王太后想起了当年，她还是后妃时候的一些事。当年相关的人和事，依旧存在于世间的越来越少，而陈嫣却是很多事的见证者之一。
看到陈嫣，自然能想起很多过往。
隆虑公主站在一旁看着陈嫣，上上下下看她，也是叹息：“你怎么就不会老呢？”
想当年，隆虑是风头无两的嫡公主，在姐姐们相继嫁人，宫中只有一个嫡公主的前提下，她理论上就是同辈女郎中最拔尖的那一个。但这是外人看法，稍微知道内情的就懂，长乐宫里她比不过陈娇，未央宫里她又被陈嫣遮掩了光芒。
当时的她不好找陈嫣的麻烦，陈嫣年纪小她一些，还是个小孩子呢。而且陈嫣的性格在众多贵女中可以算是非常‘规矩’的了，基本上不太可能主动找别人的麻烦。所以相比之下，隆虑更容易和陈娇发生冲突。
想当年，打架都不知多多少次了。
后来，陈娇嫁给刘彻当皇后，而她则是嫁给了陈须，成了陈氏的媳妇…这种双重的姻亲关系，再加上上一辈就存在的血缘牵扯，让两边早就剪不断理还乱了。
到如今，隆虑也不再是少年时骄横跋扈的公主，或者说骄横跋扈依旧，但在一些方面总会有改变。
比如，和陈氏姐妹的关系。
其实，过滤掉少年时代那点儿说不明道不清的少女心思，两边也没有什么难解的深仇大恨。特别是年岁渐长，很多事情想不通的也想开了。
如今她再见陈氏姐妹，早就没了当年的排斥…其实如今能和她平等、无隔阂地回忆曾经美好年华的也就那么有限的几个人了而已。
陈嫣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起来：“我才多大？只要保养得宜，怎么可能会老？”
三十出头的姑娘，保养成二十出头的样子，这在陈嫣的心里是很正常的，这在她曾经的那个时代再常见不过。如果有化妆品加持，四十多岁依旧很在状态也不难呢！
只是这在这个时代就很难了，贫苦人日夜操劳，没机会保养，反而很早就衰老了，这就不说了。就算是贵妇人们，她们也原比现代人需要想的事情多…现代人当然也有现代人的烦恼，但和这帮处在政治中心的贵妇人相比，那还是要普遍顺心一些的。
心里需要考虑的事情多，又不懂得更科学的保养方法，再加上心态原因，三十多岁已经一副‘老人家’样子的不要太多！
隆虑就是如此，她比陈嫣大几岁，已经有儿媳妇，刚刚添了孙辈…无论是社会观点，还是自身认知，恐怕都觉得自己是个老人家了吧。
陈嫣顺势和隆虑说起了保养的事情。
“养颜还是很重要的，虽说妆粉胭脂也能遮挡老态一二，但终究效验有限！我有一套不错的保养法子，分为内服和外用两套…我最近还打算得闲了，将这一套法子总结一番，出一册书籍来，也好天下女子受益！”这虽然是随口提及，却也不是空话，陈嫣确实是有这个想法的。
出书赚钱什么的，她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只是当成一种兴趣爱好而已。这书付梓出版的时候，也不对外发售，只当成是一份礼物，分送一番。
真要是卖出去，反而显得没那么珍贵。
当然，她也不担心这本书的会不会因此传播太窄。实际上，作为一本注定会受到中上层女性喜爱的书（普通女子其实也喜欢，只是没钱照着做、不识字等因素限制了积极性），到时候自然有人会出盗版。
不过那就是别人的事了。
刘彻在一旁，表面上是一边和陈如意小朋友套近乎，一边和皇后、太子说话，实际上已经竖起耳朵听陈嫣在和隆虑说什么了。听他们说一些女子养颜美容之事，实在无趣，本想打断，但一瞥之下发现陈嫣竟是眉飞色舞，本想要说的话就堵在了心里。
一想，算了，反正这些女子所喜之事他也常常弄不清楚——对于刘彻而言，能有这种想法可不容易，事实上，他常常是没有这种概念的。虽然他有很多女人，但他从来不需要弄清楚女子所喜，或者说只要他认为女子喜欢的是某一样东西，女子们就会真的喜欢那个…
本来今天就有让陈嫣散心的想法，既然是如此，她高兴就行了。

第418章 大东（4）
“如意，过来。”陈嫣靠在敞厅窗旁，对陈如意小朋友招了招手。
陈如意小朋友原本在院子里和婢女一道踢毽子，听到母亲大人的召唤，立刻丢下毽子跑了过去。脸蛋红扑扑道：“母亲大人！”
陈嫣摸了摸她的发根，发现已经被汗湿了，让人取来吸水更好的细棉布，给她一点一点擦干：“近日有好好向学吗？”
其实主要是为了了解小朋友最近的学习情况，陈嫣忙碌的很，也不可能亲自给女儿做启蒙老师，一般都是请一些学者来做这些事的。学者不见得真的乐意教导一个年龄幼小的女郎，但是不看僧面看佛面。陈嫣在背后坐镇，人情使出去了，总是有办法找到真有能力的老师。
在限度范围内，陈嫣都是尽力给陈如意小朋友最好的教育的。
不过也不是交给老师就完事了，那是一种懒人图省事的做法，很多家长就是这么干的。觉得交给了老师、交给了学堂，就一切轻松了…其实哪有那么简单，家长也得时时关注孩子的情况，同时教给孩子学堂里学不到，或者非常难学到的东西。
陈如意小朋友并不像两千多年后的小朋友那样，非常讨厌这种家长的‘考试’。相反，她其实挺享受这种时光的——这个时候的大环境就是这样，孩子对于父母根本没有对抗的想法，特别是父母还是做着为他们好的事情，就更没有理由对抗了。
生活在这种环境中，怎么可能生出不满呢。或者说，就算心里有点儿不开心（源自于人性中好逸恶劳、不爱学习的天性），也会被理智压制下去。
更重要的是，陈如意喜欢自己的母亲。就像两千年多年后的学生，大多数也无法享受学习带来的快乐，但对于自己喜欢的老师传授的课程，总是会接受度高一点儿的。对于陈如意小朋友来说，和母亲大人这样亲密无间的相处已经很开心了。
特别是来到长安之后，这种‘亲密无间’变得少了很多。她知道母亲忙着很重要的事，都是有利于这个国家的好事，所以她很懂事地不去打扰和不满。不过，因此她也变得更珍惜这种和母亲相处的时光。
因为陈如意小朋友新学了《易经》的内容，所以陈嫣着重考了这一块儿。《易经》里面蕴含的哲思是很深刻的，小孩子很难懂其中真意，所以陈嫣也没有考的很深——事实上，教学的老师也没有教的很深。现阶段就是让陈如意小朋友背诵，背的滚瓜烂熟，然后解释其中的字面意思。
真的就是字面意思，至于里面蕴含的哲学思考、更深的东西，还是留待以后吧。
陈嫣在考试陈如意小朋友之后，高兴地亲了一口小姑娘：“真好！如意学的真好！”
以陈如意小朋友的年龄来说，她学的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这不只是因为陈嫣重视她的教育，也是因为她自己自觉学习。
陈嫣重视她的教育并不是因为想要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才女，只是简单地觉得学得多一些，眼界开阔一些总是好的。如意并不一定要干出什么辉煌事业，拥有非同一般的人生，但陈嫣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自己的眼界与能力束缚住，最终无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学习’这件事，本质上是给人多一些机会。没有学习的人可选择的路是很窄的，而学习了的人，既可以选择原本简单一些的路，也有机会选择一些更有挑战性的路，这是截然不同的。
原本因为运动而红扑扑的脸本来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这下又因为母亲大人毫不吝惜的赞美和亲昵变得通红。陈嫣和时下的父母不一样，做得好她就赞美，并且给予身体皮肤上的亲近。
眼下流行的是严厉型父母，不能让孩子有懈怠的时候。‘称赞’这种事，即使孩子做的再好，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不然就会让孩子骄傲自满，这是绝对不行的。相反，只有表现地‘始终不满意’，这才能不断鞭策孩子。
这两种不同的态度倒不能说谁好谁坏，只是陈嫣觉得应该对症下药。
自家的小朋友已经足够乖巧了，而且也不会因为一点儿赞美就过分骄傲。再者说了，她也不曾要求小朋友不断攀登，直到达到自己心中的‘高要求’。既然是这样，自然是以鼓励为主就好了。
这种教导的结果也体现出来了，相比起同龄的孩子，陈如意小朋友显得自信、自主很多。她本身其实有点儿怕生，但那只是怕生而已，并不妨碍她的自信自主。相反，这个时候许多贵族子弟倒是不怕生，却没什么自信和自主能力。
这些贵族子弟当然会自傲，但是自傲可不能当成自信、自主，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自信和自主是因为知道、见识了很多，同时了解了自己的无知。自傲则是因为见识局限在自己的天地里，然而自以为已经了解很多、很有权力了，丝毫不知道自己的无知。
同时，陈如意小朋友也有较好的同理心、沟通能力，她能够很容易了解到自己面前人的感受，并且通过自己的方式和对方平等交流，达成一些意识的交换。可别小看这种能力，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贵族出身的孩子很多从来都是不懂这些的。
当然，他们的父母也大多觉得自己的孩子不必要懂这些。
陈如意小朋友拥有的种种特质并不能带来什么直接的利益，但即使是在她还年幼的时候也让她深受喜爱——无论是对同龄孩子，还是对比她年纪更大的大人，她都显得很可爱。
这并不是一种小孩子有心计的‘讨人喜爱’，而是她本身就很讨人喜爱，这是一种她自然而然具备的能力。
刘彻就很喜欢陈如意小朋友，这不只是因为陈嫣的关系而爱屋及乌。如果孩子本身不招人喜爱，估计也只会是淡淡的。
难得的母女亲子时光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陈嫣许诺给陈如意小朋友亲手做个蹴鞠用的彩毬的时候，有婢女来禀报。
“翁主，府外有人求见。”
其实陈嫣的府上从来都有各色人求见，这些人来找她的目的不同，但无一不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随着她拥有越来越的权力，这种事是必然的。早先的时候她见的比较多，如今她涉足大汉权力中心了，在这件事上就更谨慎了。
简单来说，过去她只说什么人不见，过滤掉一些实在没必要见的人。而现在，她则是强调了什么人都不见，除非某些人有特殊情况，能够让她破例。
她手下有专门的人替她见各色‘客人’，哪些人直接回绝，哪些人会有专门的人见面劝回，这些事都是专门的人在做。如果有些‘客人’是这些人觉得需要陈嫣来决断的，这份见面请求就会送到陈嫣这里。
也就是说，能够让婢女来禀报，足够说明让她见一面的理由比较充足了。
“哦，到底是何人何事？”陈嫣依旧抱着陈如意小朋友，轻轻拍着孩子的脊背，亲昵的很，并不把这突然而来的求见放在心上。
婢女的神色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显然也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板一眼道：“来者是关中地方豪强子弟，在家乡亦是一手遮天的大家族…此人有求于翁主…要紧的是，此人有马主管的介绍信。”
一年到头来求陈嫣的人不要太多，陈嫣不可能随便见这些人的。至于地方大豪强的身份在她面前也不值一提！这些大豪强在地方上一手遮天，可以说是土皇帝一样的狠角色，赴任地方的官员往往还要处处敬着他们。
但地方豪强这种角色么，看成一个集体，那倒是能够对国家局势造成深刻的影响。可要是单独拎几个出来，又算得了什么呢？特别是离了他们的郡望所在，到了别人的地盘，影响力立刻降一大半！
要是来到中央层面，那就更不用提！
别说是陈嫣了，在长安稍有关系的、随便哪个王侯之家子弟，都足以秒杀这些地方豪强——这些王侯子弟并不见得多有钱有势，王侯的牌子拿出去响亮，可分薄到每个子弟上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但他们有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在长安，真想要办什么事、见什么人，就算不能找到当事人，也能通过自己的各种关系达到目的。
比如说，这些王侯子弟想想办法，去到某个大人物的家拜访，甚至去到宫宴之中，也不甚难。可是换成是地方豪强来做这件事，那就是完全不一样的难度了！就算能做到，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钱财，求多少人。
所以这个婢女才会提及介绍信，恐怕真正让下面的人决定禀报陈嫣的原因也在于这封介绍信。
‘马主管’，在没有提及名字的情况下，自然而然指代的就是替陈嫣管理着‘交通号’的马魁了。作为几个最高级别的主管之一，马魁对于整个集团的意义不言自明。同时，陈嫣对他的依仗和信任也不用多说。
倒不是说，他想让陈嫣见的人就一定得见，只是对于自己信任的左右手，陈嫣还是得给面子的。不然传出去像什么？人家还当她根本不看重手下的主管，连这点儿体面都不给。
再者说了，说不定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呢…毕竟主管们往往也很珍惜在陈嫣这里的‘面子’的。面子这种东西越用越薄，平常没有什么要求，要紧的时候提要求才会从来不爽。这种道理但凡有点儿头脑的人都明白。
“也不知道能有什么事。”陈嫣有点儿不想见，但还是道：“既然是马先生的介绍信…罢了，请人进来罢——如意，你…算了就在这儿呆着罢。”
陈嫣本来是想让陈如意小朋友去别的地方玩儿的，但再一想，哪怕是军国大事也无所谓让自家姑娘避开。更何况想也知道，不会是那等机密之事，便没有打发小姑娘暂时离开，而是径直让人带那个地方豪强来。
这个人姓王，名叫王烈，关中一好强人家的家主。明明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比陈嫣还大一个辈分，但在陈嫣面前丝毫不敢拿大。反而是毕恭毕敬问好，也不表明自己的来意，只是先吹捧了陈嫣一通。
这种拍马屁的行径在旁人看来很傻，甚至会怀疑这种令人尴尬的拍马屁真的会有效果吗？可是对于当事人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比如说《红楼梦》里贾芸讨好王熙凤一节，就是典型。
王熙凤其实也知道贾芸说的都是场面话，但是那又怎样呢？花花轿子众人抬！之所以她能拥有贾府大管家的威严，就是靠这些对她有所图的人的吹捧。这些人聚的多了，自然就有了‘势’。
若是所有人对她都没有企图、平常看待，恐怕她反而不乐意了！
不过陈嫣又不同于一般人了，她经历的特殊性让她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动。说的直白一些，走到如今，她一路都是受着吹捧的，她已经过了依靠吹捧成势的阶段，对此也没什么心理上的依赖。
所以她只是闲闲地听着对方说这些，等到对方说的差不多了。才道：“倒是先生谬赞了，我哪里就担得起这些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不知先生来长安所为何事呢？”
其实她就是想早点儿进入正题，然后尽快打发人走。
王烈显然没想到他这样一番吹捧一点儿效果都没有，他和马魁早年间有过一些交情，马魁在关中做游侠的时候他曾经热情招待过对方。这个所谓的热情招待，就是对方什么时候来都好酒好肉奉上。
这种待遇，不少出名的游侠都有。
而豪强们愿意这样做，有的是不想惹事，要知道游侠们都是一群不怕事的，犯法杀人都不放在眼里。和这些游侠建立起关系，至少不会糊里糊涂就被某个声张正义或者就是看他不爽的游侠给上门宰了。
有的则是想讨好游侠，想要借一些有名气的游侠的势…这就不用多解释了。
这种事，当年周亚夫都做过呢，所以他才说剧孟可以顶一国的作用。
当时王烈其实没有想到马魁会有如今…现在想要请马魁吃饭，将他奉若上卿的人太多了，马魁却是谁也不会理。或者谁真的去交往了，也只是面子情，当不得真。只有当年如王烈这样优待过他的人，这才是真正欠下了人情。
那个时候他还没发迹呢，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让人感恩。
这个时候王烈求上门了，他也不得不写这封介绍信——王烈原本以为有马魁这封介绍信就一切顺利了，在他看来，他缺的只是一个见到陈嫣的机会而已。只要见到陈嫣，说服陈嫣是很容易的。
不管她是怎样的大人物，她始终是肉体凡胎，只要是肉体凡胎就逃不过某些特质。比如说虚荣，又比如说贪婪。特别是陈嫣还是一个女子，在男权社会的大环境下，就更容易让人轻视了。
这种轻视并不会明明白白地体现出来，因为单论个人的话，陈嫣的社会地位是很高的。但这种轻视会藏在一个人内心很深很深的地方，甚至连自己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只不过没意识到其存在，可不代表真的不存在。
这反而更顽固、更隐蔽，更容易影响到方方面面，自然也包括某些对人对事的判断。
王烈来这一趟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主要是想推荐自己的女儿给天子。
谁都知道做外戚的好处，即使原本一文不名，只要家里的女孩子争气，也能让一个家族立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关于这一点，只看如今如日中天的卫氏外戚就知道了！
原本的卫家是什么人？不过是平阳公主府的奴隶而已，皇后卫子夫以及她的姐妹是公主府的歌女家伎婢女，兄弟们则是奴仆之流。但是现在呢，满门权贵！或许这有卫家人确实有资质的原因在，但不可否认，最初拉开大幕的原因在于卫子夫得幸天子！
有了这个好榜样，大家都是跃跃欲试的。
特别是如今皇后也渐渐失了宠爱，宫中正是各路后妃争宠的时候，一干人等就更加跃跃欲试了。
王烈家不只是地方豪强，也有不少商业利益，这商业方面早年托庇于一侯府门下，以保全一些利益。这条路是大多数商贾做大到一定程度都会做出的选择，然而这不代表这就是一条万全之策了。
有的时候是托庇之门兜不住事，有的时候则是根本不靠谱！在这件事上，王家是吃足了苦头的！若不是他家还有地方豪强的底子在，说不定已经被人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经历过这些事，王家痛定思痛，想到了送女儿进宫搏宠这条路子。之所以会有这个想法，不只是因为受到卫氏外戚的启发，也是因为王烈有两个女儿展现出了相当的资质。
这对姐妹花在当地也算是极为出众的美人了，而且安排老师学习乐器、歌舞之类，也是天资出众，一学就会。再加上有心思，在讨好人一道上表现的很不错——如今王家已经下定决心走路子送两姐妹进宫了。
推荐美女给皇帝，这是很多和宫廷联系紧密的贵族都爱干的事情。当年陈嫣的母亲，馆陶大长公主就是如此，到了平阳长公主更是发扬光大。她们只是其中最出名的，还有不少贵族也做这样的事，只是没她们那么大动静而已。
一般来说，这些贵人推荐美女给天子，都喜欢找和自家有渊源的。不然的话，美女真的得宠了，只靠这一点儿举荐的功劳也无法拿到多少会报。王家想找这些贵族谈这样的事，显然不太容易。
哪怕不在意这一点，以王家的情况也很难见到那些能在天子面前说的上话的贵族。
这种情况下，陈嫣倒是王家最好的选择——通过马魁，能够得到见陈嫣的机会。只要见到陈嫣，就不愁事情办不成，至少王家的人是这样想的。而陈嫣对宫廷之中那位天子的影响，全天下有目共睹！
如果是她推荐的美女，一定不愁吸引不到天子的注意。
只要吸引了天子的注意，后面的事就好办了…王家对自家女郎就有这样的自信。
陈嫣对此只觉得好笑，浪费半天的时间就只为这个？
太无聊了！
“给陛下推荐美女这种事我是从来不做的…先生难道从没听说过？”陈嫣闲闲道，只这一句话就让王烈僵住了。
他倒是隐约知道这件事，但是他并不在意这个，这种事总有第一次的。以前不需要，不代表以后也不需要。过去不夜翁主年轻貌美，靠自己也能一直拴住天子，可是今后呢？总得想想容色衰减之后的事吧！
就和大多数人一样，王烈也觉得陈嫣和刘彻之间的关系不同一般。
然而现在陈嫣说这句话，难道是拒绝的意思？
事实上，确实如此，陈嫣三言两语打发了王烈。人走之后陈嫣还抱怨道：“马先生就算是欠人人情也别用我还人情啊！这等事都找上门来了…”陈嫣没说的是，她又不是拉皮条的。
“这些话让如意听到了，真不是一回事儿！”这样说着，陈嫣就揉了揉陈如意小朋友的耳朵，告诫她：“刚刚听到的都给忘掉，知道了没？”
正这样说着，又有婢女来禀报：“翁主，有一位先生求见。”
“怎么又有人来见？不见！今天再不见了！”陈嫣被刚刚那件事弄的没了耐心，直接这样道。
婢女有点儿犹豫，最终还是道：“翁主，来求见的人不同一般…曾任大司农中大夫…这也罢了，最要紧的是，此人乃是复圣颜回嫡传。这…见还是不见，下面的人不敢妄断。”

第419章 大东（5）
颜异在长安呆了七天，等到第八天的时候，他站在了大名鼎鼎的‘不夜翁主府’。
这里有很多人想用各种方法引起这里主人的注意，最终见到她，但做到这一点的寥寥无几——他在外院等待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同样想见她的，对于这件事，显然他们是很有话说的。
大概是因为排队等待这件事本身就很无聊，面对颜异这个生面孔，很多人就自然而然诉起苦来。总之就是说，几年前想要见‘不夜翁主’还没有这么难的，现在却成了一件千难万难的事情，言语之间有着些许不满，但又竭力隐藏这种不满。
对于这些人来说，不满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又下意识担心自己表露的不满为他人所知，给自己带来麻烦。由此，更加令人看清了这里主人的权势，即使是私底下的场合，也有足够的影响力。
“不过这也是自然，今时不同往日，不夜翁主如今也越发贵重了…自然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见就能见。”这大概是自我安慰的话。对于这些人来说，陈嫣这次回到长安，相比起过去任何一次都更亲近‘权力’‘政治’这些东西，这就是‘贵重’。
他们不擅长分辨各种权力，特别是隐于幕后的权力，只有这种硬推到他们眼前，再明白不过的权力，才能让他们意识到这是什么。
虽然心中不满，但习惯于在阶级社会中谋生的人们总是足够‘体贴’，自动将这件事合理化了——只不过‘合理’是一回事，心中是何观感又是另一回事了，不满总是不满的。
颜异听这些人只言片语谈及自己的目的，他听到了很多很多他们的诉求…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来到这里自然是为了从此间主人那儿得到些什么。
那些形形色色的、属于普通人的欲望就这样明明白白地显露出来，是得不到满足的样子。所有人都认为这些自己怎么都够不到的东西，在这里的主人那里一定能轻而易举地达成。
简直就像是通过巫师向神明祈祷一样容易，只不过巫师往往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效果（虽然绝大多数人是相信巫术的，但与此同时他们也会认同巫术大多数时候真没什么用）。而向这里的主人，某种意义上他们心中的‘巫师’祈祷，却是能够得到想要的结果的。
只要他们能够站在他面前请求。
只要能够见到他。
她越来越强盛的权势也基本来于此，她总是能够做到任何事…只要是她想做的。她靠这样的‘无所不能’铸就她在人世的名声，亦是凭借这‘赫赫威名’她最终走到这般无往而不利的地步。
这些等待她垂怜的人敞开了自己的欲.望，他们不考虑其他，只想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对于他们而言，或许这里的主人已经不是‘人’了，而是被物化成了某种存在。
就和某个代表着神力的石头人、木头人差不多吧（汉代的巫术崇拜还比较原始，将力量寄托在石头人、木头人身上都是有的）。
颜异和所有人不一样，他来这里的原因并不在于索取，而在于给予…他来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她或许不再需要他了，但他非得来问他，这是他必定要完成的事。
因为颜异的身份不同于一般的客人，即使新来陈嫣身边侍奉的人大抵不知道他和陈嫣曾经的事，也将他的拜帖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别的不说，光是复圣嫡传这一重身份就足够他敲开任意一权贵的大门了…搞学术的学者总是有这样的‘捷径’。
“颜先生，请随小人来…”越过了前面排队的许多人，颜异被请到了另一个院子。
而在他之前正好有个男子从这里略带忐忑地走出去，显然他已经得到见这里主人的机会了。
“颜先生稍待，等到那位王先生事毕，小人便去禀报翁主。”这里的仆人受过专门的训练，总是会保持不卑不亢地完美态度。
颜异并不介意等待…事实上，他和她的故事里他已经耽误过很多时间了。临到这个时候稍微等待一段时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一次的等待其实并没有太长的时间，那位王先生很快去而复返，从他的神情来看，应该是诉求没有得到满足。站在院中廊下，看到院门外匆匆走过的人影，颜异下意识地做出了判断。
“看来王先生事已毕，小人这便去替先生通报翁主。”略微笑了笑，仆人便很有分寸地告退了。
颜异并不在意这个人的告退，他只是想到了刚刚离开的那个‘王先生’——他想要从这里得到什么，显然已经失败了。而他呢，他来到这里想要给予什么，对于她来说又是什么想法？
说不定对于她来说，他其实是比之前的客人更糟糕的那种。
想到这个的时候，颜异会有些许不安——到了他这个程度，其实已经很少会不安了…经历他所经历的事，能动摇本心的事情就会寥寥无几，这是很自然的事。而关于陈嫣，大概就是极少数能让他不能自已的因素了。
他大概一辈子也学不会对她淡然处之，也从未想过那般…关于这一点，在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不可更改了。
只要他见到她，为她动摇一次，就会为她动摇两次、三次…千百次。
对于颜异这个人，陈嫣就是这样的存在。
“翁主，有一位先生求见。”
“怎么又有人来见？不见！今天再不见了！”
“翁主，来求见的人不同一般…曾任大司农中大夫…这也罢了，最要紧的是，此人乃是复圣颜回嫡传。这…见还是不见，下面的人不敢妄断。”
乍听到这个消息，陈嫣的感觉可以说是‘五味杂陈’。一方面，多久没有人向她提到这个人的消息了？忽然听到相关消息，其实是有些意外和怅然的。而另一方面，就在几天前的繁华夜市中，她分明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所以，他今天会出现在她的府邸，这更像是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相见还是不见？貌似是一道选择题，其实对于陈嫣来说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关于过往曾经，如果她没有放下，她必然是要见一见颜异的。如果真的放下了，那就更要见一见了！已经放下的话，那还有什么理由不见？
非要坚持不见，倒更像是在故作放下，其实不然。
“母亲大人？”陈如意小朋友分明感受到了抱着她的力量在加重，虽然不疼，却让她意识到母亲大人的情绪不太正常…陈如意小朋友其实是个挺敏感的孩子。
沉入自己思绪当中的陈嫣回过神来，手臂上的力气松了松。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陈如意，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如意，还记得吗…娘亲前些天的时候问过你一个问题。”
那个时候陈嫣更像是一腔冲动影响下，说出了‘如意…你想过‘父亲’吗？’这样的话。当时的陈如意小朋友没有给出答案，只是以一种疑惑的神情看着她，大概是对这个问题赶到困惑吧。
在陈如意的人生中，‘父亲’这个词说不上熟悉，但也绝对不陌生。她并没有感受过父亲的关心爱护，甚至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不过她自己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其实很多小孩子有父亲又如何，一样很少见自己的父亲，感受不到太多来自父亲的爱意——以这个时候的习俗来说，父亲对孩子确实严厉居多，鲜少温情。在高门大户而又子女众多的贵族之家，这一点就更加明显了。
而且陈如意并不缺少男性长辈替代父亲在孩子少年时的重要位置，比如她的师父桑弘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并不觉得桑弘羊和‘父亲’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环境让陈如意对于‘父亲’这个存在说不上什么感觉。既不存在刻意忽视或者淡漠，也没有心心念念却求而不得。
她当然知道‘父亲’是特别，事实上她也确实觉得‘父亲’是特别的人，但也仅此而已了。更多的想法？那她是真的没有。
对于这样的她，问她有没有想过关于‘父亲’种种，比起摇头或者点头，她更多的反应其实是‘迷惑’。
所以当时的她并没有做出回答，只是迷惑地看着陈嫣。而陈嫣也不是一定要她给个回答，事实上，那是陈嫣在问陈如意吗？不不不，陈如意小朋友其实只是一张等着生活去涂抹色彩的白纸，问她这个，就算她有所回答又如何呢？
对于陈嫣来说，与其说是在问陈如意小朋友，还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至于为什么要在当时的情境下问自己这个问题，只能说旧世界对人始终是有影响力的——即使她认为一切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也一样。当她再次与他相逢，必然不可能平静如她当时的表现。
事实上，当时霍去病都看出了她的反常。
看着孩子依旧迷茫的神情，陈嫣觉得自己实在是自寻烦恼。放下了陈如意小朋友，拍了拍她的头：“你先去别的院子里玩儿罢，娘亲要见一位故人——带如意去玩儿，小心一些…”
“喏！”平常专门照顾陈如意小朋友的婢女们齐声应是，这才紧跟着小主人快活细碎的脚步走出院子。
陈如意小朋友跑出院子，脚下是装饰的很漂亮的彩毬。她就提着裙摆，踢着跑开。中间经过了窄窄的游廊，正好和外院进来的一队人遇到。
她让开通过的空间站到一边去，歪着头大量这一队人中陌生的那一个。
“翁主、无忧翁主…小心呐…”后面追赶的婢女只能这样劝解。
颜异停下了脚步，注视着这个被称呼为‘无忧翁主’的小女郎…他知道她是谁——之前夜市里他已经见过这个孩子了，但是匆匆一瞥，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她。这个时候再看这孩子，他才分明感受到了造化多么神奇。
她完完全全就是孩提时的陈嫣…或者说，颜异过去并不知道陈嫣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但是看到这个孩子就不会再有分毫怀疑了！她小时候一定是长这个样子的。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她身上和陈嫣每一点细微的不同。而这些不同往往可以从他自己身上找到根源…当他没有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认定她是自己的孩子。而当他见到这个孩子时，她就是自己的孩子。
“颜先生？”领着颜异的仆人们向陈如意行礼，然后就发现了颜异的反常，试探着问询。
颜异蹲下.身来，视线与陈如意小朋友平齐，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就是陈如意？”
这种‘直呼其名’显然非常不礼貌，谁见到她都是称呼‘无忧翁主’的。但是陈如意小朋友并不为这个感到生气，事实上他对这个陌生人很有好感——倒不是什么玄乎的亲子感应，只能说陈家母女两个的审美一脉相承。
对于符合自己审美的人，这种不礼貌总是会不太在意。
陈如意小朋友轻轻点头：“那先生就是复圣颜回的后人啦？”
“是…”颜异看着这个孩子，看到了这个孩子身上很多很好的品质——即使只是这样一面，只是简单的对话，他也能肯定这些品质，并且找出无数论据支持自己的观察结果。
不怎么客观理性，但是在这一刻本来就是没有客观理性可言的。
从见到这个孩子开始，他就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的孩子了…比她更好的孩子？他想象不出来。
“颜先生…翁主已经在等着了…”仆人并不敢催促客人和家中小主人，但是也不可能让家主人等的不耐烦，只能这样委婉提示。
“先生是要去见母亲大人的，快些去吧！”还是陈如意小朋友最懂事，挥挥手，然后就踢着自己心爱的小彩毬跑了。
看着孩子花蝴蝶一样鲜艳的裙摆扬起又落下，颜异整整衣衫，亦是一声不响地相背而行——他要去见陈嫣了。
在这次来到长安的第一天，颜异就见到了陈嫣。但是那次见面实在是太匆忙了，甚至他来不及有‘实感’，她就已经消失在了他眼前。一切迅速而又虚幻，再加上意外性，和一个梦境没有什么分别。
可以说，这次他才真正有了要和陈嫣相见的感觉——各种感觉交织，又好像什么都来不及想、想不起来的样子。
虽然在事先会无法控制地想很多很多，但实际上相见依旧只是一瞬间的事。
当颜异踏进那座处于宅邸中心的院子的时候，院子里没什么人，而穿红裙的女子就站在花树下。细碎的花落在她的鬓发上、衣襟上，她就这样隔着一阵花雨看着他——好像这么多年的时光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如从前。
而她就站在时光长河的彼岸，静静注视着他这个被时间流水带走的人。
这一次，她终究是无法向他抛下那束鲜花了，而他也无法抓住什么。
“昭明…”陈嫣启唇，声音并不大，只刚刚够听清而已。她又重复了一遍：“昭明…你来了啊。”
特别轻特别轻的声音，不过想想也不奇怪，隔着时间的长河传达，没那么容易听清才是正常的吧。
颜异就这样注视着陈嫣，在短暂的沉默之中他其实想了很多，但又好像只想了一点点——他很自然地回忆起了曾经，曾经他和陈嫣的种种，那些年里像是梦境的往事。
颜异的人生很自然地被分割为了遇到陈嫣之前、遇到陈嫣之后，以及陈嫣离开三个阶段。无论是哪个阶段，他的人生其实都不只有陈嫣存在…对于颜异来说，他的人生里并不缺乏抱负、理想、情怀，又或者努力奋发之类的东西。但是不得不承认，爱情是很奇妙的，足够让坠入爱河的人忘掉全世界，并且将一心一意注视的那个人就当作自己新的全世界。
在爱意消退之前，这种状态是持续的。
所以理所当然的，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陈嫣确实占据了颜异的全世界——而那段时间正好是他二十几岁，正当青春年少，思想比流水更加澄澈活跃，生命力堪比初生朝阳的时期。
这一时期有多重要呢？
或许比不上少年时期，因为少年时期是认识世界的关键时期。今后对于世界的理解和判断基本上源于这一时期的方方面面，虽然今后各个时期依旧可以认识世界、改变自我，但总的来说，一个人在少年时期就会完成基本定型。之后的认识和改变，大概就只是在这一基础上修修改改了。
或许比不上中年时期，因为这是一个人创造价值最多的时候。这个时候人变得成熟，也掌握最多的社会资源，可以做到最多的事、影响到最多的人。基本上，大多数人一辈子留下的东西，都是这一时期的成果。
但青年时期的特别却是毋庸置疑的，青年时期是真正的‘黄金岁月’，人会本能地觉得自己在青年时期经历的东西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具体可以参考每一代人对‘经典流行文化’的看法，基本上就是自己二十多岁时经历的那些。
所以才有不同辈的人在流行文化认知上有代沟，老一辈认为自己二十多岁时那些玉女明星是真的玉女明星，流行歌手是真的流行歌手。至于现在新出来的，那是什么玩意儿？
这不只是因为老一辈的人观念旧了，事实上，某些比较有眼界的老一辈人，知道用新观念看问题，也承认现在的流行文化有可取之处。但是真正受他们认可的流行文化，还是自己二十多岁青春岁月时经历的那些。
再打一个比方，现代社会中国人常常觉得日本的‘牛郎’很奇怪，怎么那些当红的‘牛郎’都长那么丑，妆那么奇怪。后来大家用‘牛郎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嘴巴会哄人’这种理由说服自己，但这不对！
如果可以选，谁不想要找好看的？既然已经消费了，那就不能亏待自己的眼睛啊！那么多的人口，难道就不能找出一些长得好看又会说话的吗？而且非要在长得好看和会说话之间选，不敢说全部，至少会有很大一部分选择长得好的吧？
所以，真相是，那个时候牛郎的审美取向并不是根据年轻人的观念来的，而是来自上一辈女性（因为她们更有钱，更能在牛郎店消费，她们才是主要的客户群体）。而这一辈的女性，二十多岁的时候最时尚的就是‘视觉系’那一套。
现在年轻人觉得不好看的这些，对于她们来说却是最好看的！而且这种认知绝对不会随着外面世界的变化而变化。
在两千多年前的如今，这个故事照旧在上演！
对于被陈嫣占据了整个青春岁月的颜异来说，不管他原本的打算有多好，真正看到陈嫣的那一瞬间，原本的打算都会变成呼吸都停止的猝不及防。
特别是，时间还那样优待陈嫣，在时间冲刷下，她依旧保有年轻时的鲜活——于是当颜异看着如今的陈嫣，她的眼睛分明是十几年前的样子。被这样的眼睛看到，就好像他也回到了青春年华，回到了自己最好的岁月。
所以说，只要被这双眼睛看到，他就随时可以变成十几年前那个并没有意识到未来会有怎样人生的青年…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无所畏惧，因为无所畏惧，所以才是最好的时候。
曾经很长时间里，颜异试图给他和陈嫣的关系套上一些很纯洁、很朴素的定义，至少不是世俗男女的普通感情。但现在他知道了，其实没什么纯洁朴素，说开了也很肤浅。
“…我来了…”注视着陈嫣，颜异终于不得不承认，她是青春，是梦想，亦是欲.望。

第420章 大东（6）
“知道了！知道了！这样的事有什么可多说的！”王温舒不耐烦地朝后摆了摆手，不去理身边幕僚的滔滔不绝。
随着集团在目之所及范围内不断扩张，在集团内身居高位的众主管越来越举足轻重。早年间王温舒就主管泰和系的钱庄业务，泰和系总共有两大业务，即泰和当铺和太和钱庄，这大概也是集团内最早分家的一个部门了。当初还是主管张秀分管两边，后来就彻底变成了两家人。
如今的泰和钱庄和泰和当铺，除了在名字上依据传统共享‘泰和’这个名号，其他干系其实和集团内其他部门差不多了。
虽说泰和当铺比泰和钱庄早一步建立，但到了如今泰和钱庄倒更有气象一些。
这种‘更有气象’倒不在于更赚钱，真要说赚钱的话，两边其实不相上下，说不定泰和钱庄更甚一筹——这可能很出人意料，开银行的比开当铺的赚钱？其实没什么可意外的，时代不同罢了。
在古代漫长时间内，开连锁当铺的长期比开票号钱庄赚钱！
真正让泰和钱庄比泰和当铺更有气象的原因在于，两种生意完全是不一样的！
泰和当铺靠低买高卖，中间抽差，油水厚地让人难以想象！从一开始做泰和钱庄的时候就有人意识到了其中的商机，跟风做过。只是没有陈嫣手下做的成功，因为跟风者哪有她这个‘看过答案’的了解这个行当？就算是依葫芦画瓢，也总有遗漏的地方。
表现在生意上，就是不如陈嫣做的成功…当然，赚钱还是能够赚钱的。
一步落后、步步落后，除非先行者没有足够的资源，不然很难被后来者反超。而恰好，陈嫣是有着绝对充沛的资源的，无论是经济上的，还是政治上的。后来这种优势就变成了全国连锁的，几乎开到了任何一个稍微成一点儿规模的城市的泰和当铺。
现在开当铺的商人很多，但都没有泰和的规模，自然也就没有了那样的利润。
泰和钱庄专门做大额生意，主要是现行条件下，小额生意没有足够的利润点。做放贷业务的话，靠大额用户就已经足够，增加那么多现金流反而会出现没有地方用的窘境。
至于异地存取款之类的业务，更是对普通人无意义…这个时候的普通人连出门都很少，异地存取款就更是梦里才有的事了。很多其他钱庄的业务也差不多如此，也就是这个时候才能明白，为什么历史上山西票号早期都不做小额生意，古代到底和现代不同。
泰和钱庄专门做大额生意，存款账户上的数字都不小，往来的都是有钱人。提供的各种服务，无论是放贷还是存取款等等，其实都是很赚钱的。但受限于时代，注定不太可能压过当铺的风头。
钱庄这边单个客户利益很高，但当铺是客户众多，居住在城市里的居民，几乎个个都是潜在客户，这是不能比的。这就像是后世，卖纸巾的不见得比卖珠宝的商人赚的少。
这样的泰和钱庄靠什么维持住‘更有气象’，在集团内保持相当的存在感呢？秘诀就在于资源调用。
在这一点上，泰和钱庄和交通号有一些相像。交通号掐住了物流，而泰和钱庄则是把持住了金流！
这个时候天底下做生意的人，只要稍微有点儿规模就会泰和钱庄有往来。做生意这种事不像是过日子，有多少钱办多少事（事实上，时代变迁，进入现代社会，很多人也不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了），而是九个坛子八个盖，腾换着用罢了。
谁家都有欠别人的账，也有别人欠自己的账…生意稍微大一点儿，就不可能避免这种情况——就算是在家开一间小酒馆，还有有人赊欠挂账呢！生意做的大一些，这样的事怎么避免？
过去大家只能靠自家的现金流来运转，现金流不健康的时候就去借账渡过难关——可以想象，肯定有借不到钱的时候，并不是人人都有那种义薄云天的亲戚朋友。从很中立的角度来想，也得考虑到朋友会担心风险这个问题。
这个时候不少人会去找子钱家，子钱家的利息就惊人了！而且绝大多数的子钱家实力并不强。类似于可以给朝廷借钱的那种到底是少数，更多的子钱家也就是做做城市中中等人家的生意…这就让找子钱家也不是一个好选择了。
过去大家没得选，但现在有了泰和钱庄，一切就不一样了。无论在哪一方面，泰和钱庄都带来了比之前更好的选择。
依靠这样的‘大银行’，想要影响什么实在是太容易了！要是哪一年泰和钱庄宣布贷款利息比上一年上调一个百分点，事情会怎样？别小看一个百分点，这已经足够影响到很多事了。
而这还只是泰和钱庄影响外界的方式之一。
通过不同的方式，钱庄可以达到让市面繁荣、维稳或者萧条…钱庄当然没有让经济萧条的想法，只不过有些时候只能在糟糕和更糟糕之间做选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不管怎么说，这已经说明了‘钱庄’本身的力量。
而且陈嫣自从回到长安之后还做成了一件事，那就是将政府税收的上缴和某些财物的下发拿到了手上。
简而言之，这个时候的地方税收是一个很复杂的系统，除了大家熟知的贵金属（黄金为主）和铜钱之外，布帛、粮食等等实物也是赋税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东西的运输成本可不低！
如果换成钱庄来做这件事，成本不知道要降低多少，速度也会快很多！
至于说朝廷下发的财物，这倒是附带的了。这个时候地方自主权还是挺大的，上缴赋税的时候地方政府就会留下下个年度，甚至下面几个年度的开支。这些钱包括地方官俸禄、地方政府建设支出、灾荒预备等等。
所以从中央来钱到地方，这种事很少，特例而已。当然，偶有特例也是用得着的。
这一项协商成了，对国家自然是有利的，对泰和钱庄来说也是有利的。
其中的手续费倒是小头，关键是广告作用，以及金钱在流转的过程中产生的效益。
广告作用就不必多说什么了，大家知道泰和钱庄还帮忙给国家转账，那肯定是信誉高出一般钱庄一大截了——自从有钱庄开始，也有不少人学着开钱庄，只是和泰和钱庄的名气没办法比。而和朝廷合作，无疑让泰和钱庄更加地‘与众不同’。
金钱在流转过程中产生的效益就更不用说了！
早些年因为没有太好的防伪手段，只能用笨办法确定账户资产，也不可能做到即时异地存取款（就是这边刚刚存钱，另一边就立刻取款）。现在也没有产生真正让陈嫣信任的防伪手段，老办法依旧在沿用，只不过变得更加灵活、更加有效率了而已。
所以金钱‘冗陈’的时间依旧存在，并且不算短。
这边赋税已经交到地方的泰和钱庄了，但不代表同一时间长安这边主管财政的大司农可以把钱调出来。
‘冗陈’的这段时间泰和钱庄就获得了这笔巨款的使用时间！
更别说大司农并不见得立刻就会从泰和钱庄取出这笔钱…大司农，或者说政府拿到钱了也是要花的，给官员发俸禄、维护公共建设、维持军队等等。而在花这些钱的时候，经常也是可以用到泰和钱庄的。
这样做往往更有效率，还省钱…唯一要改变的只是过去一点点习惯。
当然，也有那么一小部分人的利益会因此受到损害。不过这不算什么事，因为陈嫣也有影响力，自然能够将这些人压下去。这甚至用不到她动手，她那些利益相同者就会帮她把事情做了。
于是，这些钱的使用时间加长。
虽说陈嫣因为这个时候整个市场并不需要那么多金流的关系，再加上成本等原因，没有太大的意愿开拓小额用户。但是，现金流这种东西肯定是多多益善的！政府这笔巨款又不会有什么新增成本，在市场上还怕用不出去？
就算现在的市场不需要那么多金流，她也可以制造金流啊！
比如之前集团想要做的几个产业，因为考虑到现金流的关系，都是‘徐徐图之’的。现在有了这笔金流，那就可以一次到位了！别看陈嫣有钱，但产业上用钱的地方也多，从钱庄贷款也是无法避免的。
另外，市面上的生意人也需要这些钱。
陈嫣给泰和钱庄拉来了这个政府生意之后，泰和钱庄金流大涨，于是把贷款利息给降了。之前因为算缗、告缗之类的原因，商人群体伤的可不轻，很多人都破产了！这种情况下，本来应该是百业凋零的，但因为贷款利息变低，并且针对这一类东山再起的商人，提出了更加低息的一种专门贷款，市面反而更加繁华了。
坐拥这样的泰和钱庄，可想而知王温舒会是怎样的志得意满了。
如今谁都知道他是商人们的‘财神爷’，倒是将他过去的‘狂犬’名号给忘了个七七八八，可见人总是善忘的。
这样的人物当然少不了幕僚…主管身边是可以配秘书的，这是固定职位，工资由集团来发。不过幕僚这种存在也有必要，很多幕僚都是帮助主管们处理生意场以外的事情的。
这就像是有钱人家请的‘生活助理’一样，总有存在的必要。对于这些主管们来说，他们不只是工作变得很复杂，不得不找一些秘书协助，生活其实也变得很复杂了。
对于幕僚劝的一些事，王温舒虽然听在耳朵里，也知道对方想的周全。但照不照做始终是看他自己的选择的，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人不会选择更好的路，而是会选择自己更喜欢的那一条路。
不管幕僚的啰里巴嗦，王温舒骑马往陈嫣府上去，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骑马的随从。
等到了陈嫣府上，门口的阍侍十分殷勤。大家自然知道这位常来府上的人是什么牌面，相比起面对那些不相干的来访者的态度，真可以说是十分亲近了。
“王先生来矣！”有人替他把马牵走——这是准备着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还要帮他预备着喂马呢！
王温舒笑着散了一些金丸给这些阍侍：“尔等喝酒去…嫣翁主今日可忙？”
阍侍收了金丸，热心道：“翁主忙不忙的，我等这些阍侍如何得知，日日来拜访的人都是一样多的…不过听马房那边的马奴说过，翁主身边的婢女来过，命他们准备好马车，翁主有意晚些时候出门游玩，大概今日是不忙的。”
王温舒微微颔首，便入宅中。
中间穿过多道小门，看门之人都没有拦他。他是常常来这里的，属于少数几个不需要通传也能够随便进出的人。
路上还遇到了一个人踢彩毬玩儿的陈如意小朋友，远远看了几眼，并没有上前打招呼说话——对于陈如意小朋友，他其实是有些芥蒂的。从桑弘羊哪里，王温舒知道了当年的隐秘事，陈如意的父亲是谁他也知道。
对于他来说，他实在没办法对陈如意有喜欢的感觉。
甚至，在见到陈如意小朋友之前他是厌恶着这个孩子的。只不过陈如意和陈嫣小时候长得实在是太像了，这让他无法维持之前的厌恶。但是每当他想要亲近这个孩子，就会猛然间看到她身上和陈嫣小时候不一样的某个点。
特别是陈如意越来越接近王温舒第一次见陈嫣时候的年龄，他越能够分辨出其中微小的差异。
每次看到这一点点不同，他都觉得刺眼…他很清楚地知道，这是属于另一个人的‘遗存’。
只多看了两眼，王温舒迅速收回了目光，继续往正院去。
等到到了正院之外，才有仆人阻拦他：“王先生，翁主正在院中待客呢！您稍待稍待罢！”
王温舒呵呵一笑：“待客又如何呢？难道再谈什么我不能在场的事？来的是那样的人物？”
仆人有些为难：“那倒不是…”
以王温舒的身份，就算陈嫣在和人谈事，他也不是不可以进去。除非在谈的事情很隐秘，他原则上还是保持不知道的好。这不是不信任，只是事情就该如此，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
而今天的客人么，仆人回忆了一番。似乎是某个学者，来历不凡的样子，说是复圣嫡传——陈嫣家里就算是仆从也会教识字，所以他是知道‘复圣’是什么人的。另外，曾经还在长安做过官。
这种身份如果是在外面，绝对是不低的。但是放在不夜翁主府的诸多求见者中间，实在算不上突出。当然，由于人家好歹是个名士，不能等闲对待，至少不能像对商贾一样，说不见就不见！所以还是请了进来。
这样的人能和主人说什么机密呢？估计不是有事相求，就是坐而论道吧。
这样一想，这仆人和另一个仆人互相看了一眼，便恭恭敬敬地让了位置，由得王温舒进了院子。
从进院子开始，王温舒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一般来说，陈嫣身边进进出出都是有很多人的，她在院子里的时候，别说院子里来来去去洒扫的、布置园子的，就是身边侍立的人都不少呢！
但是今次却不同，在靠外的位置的时候就听不到什么人声了——这更像是陈嫣在说某些秘事，特意让身边的人避开了一样。但问题是今天见的人，据门口的仆人所说，只是一个齐地名士，貌似在长安做过官。对这样的人，能说什么秘事？
脑子里想了很多，但现实中其实只是过了很短的时间。还没等王温舒因此停下脚步，他已经从游廊绕假山池塘看到了陈嫣，她真站在花树下和一背影磊落的男子说话，这大概就是那齐地名士了。
今天的陈嫣…不太一样！
王温舒形容不出里面的意思，但他知道是不一样的！非要说的话，陈嫣比平常更加动人。她过去已经很动人了，现在忽然更加动人这么多，甚至让王温舒有一种头晕目眩的不适应。
陈嫣现在的样子说不清楚好坏，从她自身的角度来说，并没有多少哀伤，但也绝对谈不上快活…面对不得不放手的初恋，虽然她一再强调自己已经释然了，却也不可能做到‘快活’的程度。
至于说动人，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这倒不错——非要解释的话，只能说颜异的存在激发了她的‘魅力’。一方面，这已经是她的习惯了，就像女孩子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总会不自觉地保持更好的姿态。
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一起了，但就像是‘条件反射定律’实验里听到铃铛声就流口水的小狗一样。有些习惯已经行车，是改也改不掉的，所以才有一个说法叫做‘刻骨铭心’。
另一方面，面对颜异的陈嫣处于一个特殊状态。这个时候的她纠结、忧郁、释然又不甘…与过去藕断丝连，还带出一点点曾经青春岁月里的一些落日余晖。这些东西都是非常态的，对于一个美丽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装饰品。
美丽的人不同状态有不同状态的美，而非常态时就会拥有异乎寻常的美。
陈嫣注意到了动静，然后就看到王温舒在游廊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轻轻向他招了招手：“叔夜，你来了…”
“昭明，你没见过的，这是王叔夜，我的得力助手，才能过人——叔夜，这是昭明，颜昭明，自齐地而来，是我的一位故人。”

第421章 大东（7）
“颜昭明？颜异？”王温舒挑了挑眉，仿佛有些惊讶，又仿佛有些玩味。
这个反应让陈嫣有些奇怪…虽然颜异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但应该不属于王温舒会关注的人群才对，颜异本身在学术界很有名声，曾经也是政坛所看好的明日之星。而学术界和政坛，那对于王温舒而言算什么？
他当然有利用学术界和政坛的时候，这些都是为了更好地发展泰和钱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大家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实际上只要做到最顶尖那么一小撮，就不免相互之间有勾连和影响。
至于对学术界和政坛的一个个人物有什么真正的了解，他有个鬼的了解！王温舒的行为习惯可以简单类比‘渣男’，想要利用的时候表现地殷勤无比、真心实意，实际上全都是走肾不走心！
王温舒其实是一个很能专注的人，这大概也是能够获得成功的人的一个普遍特质。而他的专注还要更极端一些，除了自己专注的部分，其他的他都当‘一次性’存在，不管再光鲜他也不会投入多少精力。
他能对颜异表现出不同一般的反应，这本来就挺奇怪的——有话说话，颜异在学术界和政坛可都没有当过顶流！王温舒这样的人，基本上也只会记住‘顶流’，因为对于他而言只有‘顶流’才最有利用价值。
颜异不管怎么说，还是太年轻了…其实也不能说年轻，以如今的平均年龄来说他并不年轻。只不过他跨的两界，无论是官场还是学术界，掌握资源的都是一些年龄很大的，熬出头最费时间的就是它们了！
陈嫣还在微微疑惑，同时又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的时候，王温舒却近前来了。围着颜异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住颜异的领子——猝不及防之下，颜异被他拽到了院子里池塘边，然后被他直接推了下去。
陈嫣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要去拉王温舒根本来不及。
“王温舒，你欲何为！？疯了吗！”
池塘的水不算深，至少不到淹死人的程度，而且陈嫣知道颜异会游泳。这个时候并不担心颜异的安全问题，反而是震惊的情绪更多充满了内心。
王温舒犹嫌不够，转手就拿了放在一边的钓竿。这个钓竿当然是钓鱼用的，但放在池塘边上更多时候只是装饰品而已，是园林造景的一部分。平常只有仆人打理，这个时候倒是方便了王温舒，他伸手就要用钓竿去按住还没有站稳的颜异。
陈嫣忽然间意识到，王温舒说不定是真的想杀了颜异的！
来不及去想这两个人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了血海深仇，陈嫣只能迅速拽住王温舒的手腕，不让他动作。
陈嫣的力气当然没有王温舒的大，但到底让对方的动作不能继续下去了。趁着这个时候，颜异才从池塘站起来，踩着码头台阶重新爬上岸。
也就是这个时候，陈嫣和王温舒拉拉扯扯之间，双双掉进了池塘。
说实在的，掉进池塘里的一瞬间，除开最开始的懵逼，之后陈嫣是松了一口气的。在她看来，被水淹一下王温舒就应该冷静一些了！而且这也免了她面对颜异时候至少一半的尴尬。
平白无故就被她的人推进池塘里了，这不是欺负人么？校园霸凌才这么演吧！
现在好了，大家都下水了！至少这上面公平了一点儿。
陈嫣有一个想法是没有问题的，至少掉进池塘里的王温舒没办法再发疯了。站稳了之后就伸手去扶陈嫣，陈嫣才懒得理他！她现在超生气的！推开他就要自己上岸。王温舒也不敢强行怎么办，怕池塘底打滑，反而让陈嫣跌到，多喝几口池塘水。
王温舒就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嫣身后，两人一起爬上岸…然后陈嫣就转身一推，王温舒就又掉进水里了。
陈嫣冷着一张脸俯视：“觉得这样有趣味？那你便多玩儿一次罢！”
“阿嚏！”一阵凉风一吹，陈嫣就打了一个喷嚏。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夏天了，但始终是接近，而不是真的夏天。偶尔这么一小股风，吹在浑身湿透的人身上，确实挺凉的。
颜异担忧地看着陈嫣：“阿嫣…”
陈嫣赶紧摆手：“放心罢！我的身体越来越好了，才不像当年那么容易生重病。让人弄些热汤来沐浴一番，好好睡一觉，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你也得这样…今日之事实是我对不住你…也不知道叔夜发什么疯！”
“我发疯？我发的什么疯！”这个时候王温舒也爬了上来，冷笑一声：“只恨今日来的时候毫无准备，就算是带一柄剑也是好的！不然早就扑杀此子了！”
他眼睛里的恨意明明灭灭，是真真正正存在着的。
“你…”就算是陈嫣一时之间也被他震住了，没有继续责骂他。咬了咬嘴唇：“就算是有什么事，也要好好说，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这算什么？天底下还有王法吗？你平日你难道就是这么做事的？”
说话的时候陈嫣敲响了挂在假山旁边的一个小编钟，这也算是一个小设计。要是她和人在院子里谈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清场，下人都退到主院的外院，那么让这些人回来的讯号就是敲钟声。
“好好说？我与此子无话可说！”王温舒的语气比什么时候都坚决。
说话的时候他还在看着颜异，而颜异只是平静以对，丝毫没有因为被一个人这样莫名其妙仇恨而产生惊惧、紧张、不解等情绪。他或许是猜到了什么，已经了解了，也或许什么都不知道…毕竟以他的性格而言，只要不面对陈嫣，很多时候他是很难有情绪上的巨大转变，以至于影响到神态的。
王温舒对颜异的恨一点儿也不作假…他怎么能不恨这个人呢！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就是如意的亲生父亲，知道陈嫣曾经深爱他，深爱到两个人无限接近于‘厮守终身’。但因为这样那样的人事易分，最终还是分开了。
最开始的时候王温舒其实并不知道这个‘故事’，他常年在长安活动，偶尔满天下‘出差’也一个地方呆不长。关于陈嫣在齐地发生的故事，他又能知道多少呢？
说实话，当年陈嫣匆匆忙忙离开长安，然后就一去不回。甚至有高层的内部消息，说她准备出海跑一圈…这个时候，他都当是陈嫣的玩性起来了，虽然听起来有些乱来，但陈嫣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很多时候她做事真就是玩的成分更大一些。
直到他也听说了，陈嫣生了一个孩子…这个消息当初传到长安，分成了两路。一路去到了陈家人以及刘彻那里，孩子都生下来了，陈嫣又没有把孩子藏起来的打算，自然要早做‘预防’，让孩子早早在一些人面前挂个名。
另一路就是去了几个大主管那里，这也是陈嫣和桑弘羊商量之后的结果。陈嫣对于这个想法的出发点是，大家既是老板和雇员，也是朋友，这种事还是说一声。不然日后直接带个能跑会跳孩子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这就是自己的孩子，总觉得不太好的样子。
至于桑弘羊纯粹是另一种考量，觉得这有助于稳定人心。
陈嫣有一个集成她血脉的孩子，这对集团内部的人来说还是挺重要的。虽然陈嫣还很年轻，但是再年轻的人也会老。如果她连一个继承人都没有，将来这偌大家业要留给谁呢？
陈嫣自己所说，留给家人和一众一起创业的朋友就行了…但桑弘羊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天真！
到时候闻着腥味来的人不要太多，而集团内的大家连个主心骨、共同服气的人都没有，到时候要怎么和某些人斗？有可能陈嫣奋斗一辈子积攒下来的东西，就这么毁了！
当然，有些人不会想那么多！但单单只是老板家里没有继承人这一点，已经让大家本能的没有安全感了！
总之，陈嫣生了孩子，这显然是值得大家高兴的事情。消息传过去，也有着稳定人心的作用——少主已定，大家都收收心吧！
别的主管知道这件事当然是高兴的，王温舒则不然…说实在的，当时的他第一个怀疑对象是裴英。这并不怪他，谁让裴英出现的时间节点太微妙了呢！几乎是他一来长安没多久，陈嫣就离开了！而且他也和陈嫣一起走了。
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陈嫣从长安出奔，裴英就是那个陪她的人！而那个时候，陈嫣与裴英才刚刚认识而已。当然，他也是，当时的他还很担心陈嫣，只能怀着复杂的心情，将陈嫣拜托给裴英。
当时的王温舒只要想到当年是自己把陈嫣交给裴英的，就是心中饮恨。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当年如果不是裴英，而是他呢？他抛下一起，也不听陈嫣什么分析，就陪着她去突破艰难险阻，然后浪迹天涯…是不是就可以去碰那份可望不可即？
那个时候他每次去临淄那边办事，都会去一趟不夜县，大约就是想碰碰运气。虽然他也知道陈嫣出海了，但她始终是要回来的，说不定就遇到了呢？
有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这种在海边碰运气的行为倒是和齐地修仙的方士仿佛，他们也是这么在海边等着云气翻涌，然后等某种异象。当然了，最好还是能遇到海外仙山来的仙人。
但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来，等不来陈嫣，他又向桑弘羊打听裴英的下落…当时他是想要杀了裴英的。他可没有什么大度的情怀，王温舒少年时起就是能跟着人劫道、盗墓的狠人了！这些年看起来是收心养性了不少，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一个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
要说他莽，也是真的莽！
桑弘羊一开始还敷衍他，最后弄的没办法了，总不能看着裴英这个苦逼背黑锅吧！要是裴英真的抱得美人归，那也就算了，活该被人恨！但明明不是啊！天天在海上最危险的地方跑，为集团的事业立下了汗马功劳…算了，还是做个人吧。
本质上来说，桑弘羊是一个挺讲究‘公平正义’的人，这也是他做财务的风格。有进有出、有借有贷，一码归一码吧！
所以他说了真话。
“确非裴英…你不必再想着寻裴英的晦气了…那人与阿嫣也再无可能。”之所以补充后面一句话，也有桑弘羊要息事宁人的意思。虽然他也不喜欢颜异，当年他都杀上人家临沂老家了，差点儿闹出人命来！说他不讨厌颜异？那才是见鬼了！
之所以息事宁人，更多是他不想事情再扩大了！
陈嫣的自尊心是很强的，关于这一点，和陈嫣一起长大的桑弘羊再清楚不过！陈嫣能吃一次回头草，这已经令他震惊！但这种事可一不可二，总不能再来一次吧？所以经过这一次的分手后，陈嫣是真的再也不可能和颜异破镜重圆了。
桑弘羊不想王温舒再生出事端来…真要是他冲动之下做出了什么，先不说颜异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弄不好王温舒就得折进去，就算是他发动关系捞人都没用——桑弘羊和王温舒的关系挺普通的，不过他认可王温舒的能力。没了他就得给泰和钱庄再找个主管，这件事或许不难，但想要一个他这么能干的，那就难了。
再者说了，桑弘羊更担心日后陈嫣知道了这件事的收尾，有的是折腾！
“吾不怕，你怕什么？”当时的王温舒如此说，语气冷凝又轻蔑。
桑弘羊则是百无聊赖地摊了摊手：“我可不是怕事，你自己不怕死，难道我还替你忧心到这份上？我又不是你爹…我只是忧心阿嫣而已！本来这件事到此就了来，日后还能翻出水花来？”
说到这里，桑弘羊以一种同样轻蔑的眼神回应王温舒。他同意王温舒是个有才能的人，陈嫣对于这个人的大多数评价都很准确。但是他从来都觉得王温舒工作以外其实是一个很不聪明的人，甚至就连工作，他也是运气好遇到来陈嫣！
本质上他是一柄很锋利的刀，但太薄太脆来，在商人的同时，自己也会磨损的厉害，一不小心还有折断的风险！
擅长谋事，不擅长谋身…再加上一些性格弱点，简直处处都是破绽！
换一个用他的人，在工具人的使命完成之后，估计也就是陨落的命运。
现在他的感觉也没变，他根本没有弄清楚现在这事情是怎么回事！
“你根本不懂有情人之间的‘情’是何物！”桑弘羊是以嘲弄的语气说的：“所谓情，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然而在重于泰山之后，也可要不了多久就令人弃如敝履！若是‘情’能一直不变，这世上要少多少痴男怨女？”
说到这里，桑弘羊都有一些循循善诱的意思来。
“阿嫣曾与我论及此事，她有一说，我深以为然——‘所谓情，本就不可持久！曾经春日里‘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情.人，就算是结成夫妻，又能一直如前吗？不是变心，而是成为父母兄弟一样的亲情。若想要持久，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不圆满，让人心心念念许多年，在心里始终是当年的样子…至于其中一个英年早逝，那更是坏事，本来只能怀念十年的，可能要记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
“这样…你还要去做什么吗？”当时的桑弘羊笑的漫不经心，似乎已经笃定王温舒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不管心里有着怎样的挣扎，事情确实如桑弘羊所料，王温舒没有去临沂。
但考量利弊得失的时候能够控制住心中的情绪，不代表真的见到真人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颜异’这个名字不知道在王温舒的脑子里过过多少次来，每多想一次，就是一次的愤懑、厌恶、仇恨不得排遣。
于是看到颜异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完全托管给来本能！
这样说起来，陈嫣说他是疯了倒也没错！所谓疯子，不也是无法控制住自己，身体交给了混沌的本能么！
王温舒一边极端厌恶着颜异，或者说的更直白一点儿，他是既厌恶又嫉妒。另一边，他又无法控制地去注意对方——并不是别的，他就是想知道陈嫣最终爱上的男子是什么样子。
其实知不知道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不同，知道了颜异是什么样的人又怎样呢？难道他能变成颜异？事实上，就算是变成颜异，恐怕也没用来！
但人性大多数时候就是一点儿不理智，他就是想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想要确定自己输对方哪里来…即使这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而最终他能得出的结论也不过是——果然是和他完全不同的人。
他出身卑贱，而对方是复圣之后、名门望族。他秉性刚强，喜欢耍狠斗气，而对方谦谦君子，行事可以说是温润柔和。他小时候穷怕来，现在最爱漫天花钱享受，吃穿住行无一不要最精最好的，堪称金碧辉煌。而对方呢，至少现在看来没有这种喜好，穿浅色衣衫，磊落非常。
他像是矿石百炼之后成金，而对方则是剖开石头取出的玉石，一点一点打磨出温润的光泽。
王温舒不服！！
当他能够以第三者的角度去评价颜异这个人，他也得承认，这是一个很优秀的人。这几乎不用质疑，如果连这一条都质疑，就得想想陈嫣当初是不是瞎了眼来，竟然会爱上对方。
但优秀归优秀，却不能让王温舒心服口服…凭什么是他呢？
如果真的是他连触及都不能的人物也就罢了，偏偏不是…至少他真觉得不是，这让他怎么服气？
越想越郁结，在陈嫣还在沐浴的时候，他闯进了安排颜异沐浴的地方。好在演绎这个时候已经穿好来中衣，不然的话场面恐怕会更加尴尬。
“凭什么是你！？”王温舒可以说是开门见山，发现颜异露出来不解的神情，他又道：“我听桑子恒说过你与嫣翁主之事！凭什么是你？若是你可以的话，凭什么不能是我？”
这就是他的不甘心来！
然而颜异只是看了一眼这个十分失礼闯进来的人，轻描淡写道：“…只能是我。”
别的什么不说，唯独这一点，颜异确实是笃定而清醒的。

第422章 大东（8）
“你傻不傻啊！他找你麻烦你就真和他打？”陈嫣一边给颜异敷药，一边‘责怪’他。
就在刚刚，她刚刚沐浴完毕，婢女还在给她擦头发的时候，就听说王温舒闯进颜异所在的房间，然后两个人就打起来了！还擦什么头发啊！她赶紧提起裙子就跑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个人弄开。
然后她再也不相信两个人能‘有什么事好好说’了，她干脆利落地派人送王温舒回家——他不干就绑他回去！
其实颜异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个时候的读书人承袭春秋战国时期的风格，其实是很强的。春秋战国时期的读书人，往往要游历各个国家，找一个能够欣赏自己的君上。就算没有此等意愿，很多人也有游学的需求。
当时的社会环境就那个样，绝对算不上太平！就算数人结伴而行，或者有奴仆车队护卫，也要求个人有点儿自卫能力。这个时候读书人腰上的剑可不是单纯的装饰品，关键时刻真能用来战斗。
再加上‘射’‘御’都是君子六艺的内容，特别是射术，想要做的好，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儿锻炼。由此，大多数读书人，其实都很有战斗力！
颜异也不是书呆子，少年时有过游学，后来出仕从亭长坐起。而亭长这种职务，往往要和地方游侠打交道，甚至还得负担一些治安工作。不说他因此成为什么‘高手’，至少不会是‘文弱书生’啊！
只不过，颜异的战斗力相对于王温舒来说实在是不够看！
别看王温舒现如今成为了一方大佬，就连最挑剔的贵族子弟也无法从他的穿着和举止看出他曾经贫寒的出身，甚至有人觉得他就是一个王孙公子——但其实他可是小时候就混在游侠堆里，会劫道、盗墓的狠人！
他拥有的是野狼一样的狠劲儿！而且手法相当‘江湖’…直白一点儿说，就是不讲究、下三滥。韦爵爷那种招数，什么撒香灰、桌下砍你脚、插眼睛什么的，他用的很熟练。
说真的，看他大家就一切暴.露…好在他本来就不靠人设吃饭。
颜异看着擦药的陈嫣，然后就垂下了眼睑：“刚刚是我激怒了他。”
陈嫣：合着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吧！
就在陈嫣觉得槽多无口的时候，颜异迅速补充了一句：“他问我，凭什么不能是他…他仰慕你。”
陈嫣的手停了下来，不说话了。要说王温舒对她有特殊好感，她其实是知道的。或许一开始不知道，但时间一长就算是再迟钝也能感觉出来了。中间有好几次她都想和王温舒开诚布公地谈谈这个问题，但是都被对方给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又没办法一点儿情面不留，强行将这件事说开——其实是可以的，只不过陈嫣本身也不是什么特别会处理这种事情的人。几次下来，也只能像鸵鸟一样，用沙子埋头，随他去了。
陈嫣是觉察到了王温舒的喜欢没错，但对方可从来没有和她表示过这个意思。真要强硬地拒绝对方…对方都没有告白，她拒绝个毛线啊！
但话是这么说，这件事还是影响到了陈嫣…她其实对王温舒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愧疚的。如果是一个和她没有关系的人喜欢她，她并不会因此有什么负担…她本来就不可能对不相干的人负责。但王温舒并不是不相干的人，他和她认识很多年了，是她的朋友，也是她信赖的伙伴。
对于这样的王温舒，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某种愧疚，内疚于对方现在因为自己的原因‘辛苦’。即使陈嫣的理智很清楚，这种事根本不能说谁有错。
也是因为这样的‘愧疚’，这几年陈嫣对王温舒是格外放纵的。公事上还好一点，到底有各种原则约束，私事上就真的是‘纵容’了。
其实陈嫣并不是和每一个下属都这样亲近，甚至私下也交往很多。之前桑弘羊、宋飞熊算是，后来就是王温舒了。
颜异语气不变：“我对他说，‘只能是我’，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丝毫可能。”
这算是颜异少有的坚决与笃定了…即使这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而陈嫣呢，她没有反驳颜异的话，这已经是一种肯定了。
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遇见正确的人，这才是她和颜异。陈嫣因为经历特殊的关系，和这个世界是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真正亲近起来的。对于她来说，亲人还好一些，因为亲情是天生的，因为彼此有血缘关系，自然而然就存在了。
但别的感情，特别是爱情，她就真的很难交付出去了。
其实很早以前，在遇到颜异之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孤独终老来着。
而遇到颜异的时候，她才十八九岁，春心萌动到了最强烈的时候——这种反应并不因为她的灵魂并非真正少女而改变，这完全是来自身体的某种机能！到了这个年纪，内分泌系统、神经都在告诉本人一个事实。
‘爱情很美好，你一定要去尝试’
她就和任何一个人一样，其实是有被鼓动到的。
而这个时候，她和颜异在互相不知道身份的情况下相遇了…完全就是一见钟情！
事实上，经历特殊的陈嫣可能也只能接受‘一见钟情’。因为‘一见钟情’是不需要理智的，完全就是那一刹那的感觉。所以她没有机会用理智去思考为什么，也没有缝隙受到曾经经历的影响，更没有时间去斟酌该怎么做！
这个时候，只要她真的想去爱一个人，就真的可以把自己交给爱情。
现在再回首，确实，除了颜异之外也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一个人了。
“不愧是你…或者该说，果然是你…”陈嫣轻轻叹了口气——这并不是说颜异有多么会算计人心，只是相爱的人一定会注意到对方的方方面面。陈嫣是很了解颜异的，同样颜异其实也将陈嫣看穿了。
放下手中擦药的白棉，陈嫣注视着颜异：“那么…如今你还来长安见我做什么呢？应该知道的，我与你最好不要再见了。”
伤口就算是愈合了也是会在阴雨天痛起来的…相见不如不见说的就是他们两个了。他们最好还是给彼此一点儿时间和空间，至于需要多长的时间…最好是一辈子。
这样真的很不勇敢，但这也是事实。
颜异凝视着陈嫣，眼睛里的温和和十几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我来是想问你，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陈嫣怔了怔，然后就微笑着摇头：“没有了，我现在生活的很好。”
颜异依旧看着她：“我知道了女儿的事…我刚刚在外面看到她了，长得和你很像。”
“你…”陈嫣皱了皱眉头…她倒不是担心颜异是来和她抢孩子的，这种事想也知道不可能。她不可能让别人将孩子抢走，同时颜异也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她只是意外，意外颜异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
她之前是真没想过他是为此而来，因为时间不对——她带着如意回长安已经很久了，他不可能是住在与世隔绝的地方吧？只要和故友有一定联系，这个大新闻就有可能被他知晓。
然后陈嫣就恍然大悟地笑了…或许真的是她想太多吧，她觉得自己带着陈如意小朋友回来是超级大新闻，能很快传播出去。这个想法前面一半还不算错，后面就有一些空想了。
所有人都只会关注和传播自己有兴趣的事，在这个信息传播很落后的时代就更是如此了。
她以为人尽皆知，其实只是身边的人都知道了而已。远在天边的地方，有的连皇帝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要求知道别的呢！
“因为那孩子，我必须得来…这是我欠你们的。”颜异依旧没有任何神色变化，是陈嫣十几岁的时候见他的样子，一分不差。
陈嫣很明白颜异的意思，需不需要是她们母女的事，而要不要走这一趟就是他颜异的事情了——这是他的责任。
其实陈嫣从来没有设想过让颜异和女儿见面，好像不用想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似的。但问题就在那里，现在出现在眼前了，是她不得不面对的。
虽然她一直说，如意是她一个人的孩子，但不可否认的是，颜异是她生理上的父亲——当然，她依旧坚持如意是她一个人的孩子！这一点是绝对不能动摇的！
陈嫣深深看了颜异一眼，并没有用‘你想错了，那孩子不是你的女儿’之类的话来搪塞颜异…这种事根本不需要证据就可以笃定，倒不是因为孩子的长相泄露了什么秘密。事实上，在来长安之前颜异已经认定了一切了！他凭借的是他对陈嫣的了解。
两个人相对无言良久，终于，陈嫣站起身来了：“我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但是那孩子说不定，这要由如意自己来说。”
说着，陈嫣走出房间，吩咐守在外面的婢女：“把如意带过来吧。”
在陈如意小朋友被送来之前，陈嫣没有再和颜异对视一眼…她怕自己会后悔、会忍不住改变自己的决定。
陈如意小朋友被送过来的时候是懵懵懂懂的——她当然不知道走进这个房间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只是很意外，为什么要她过来呢？
陈嫣对陈如意招了招手：“如意，过来…娘亲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对你说。”
陈如意小朋友顺从地走了过去，中间她当然注意到了房间里剩下的另一个人…这个人她刚刚在外面见过。虽然只是说了很短的话，但她对他印象深刻！没办法，他就是觉得他好看又亲切。
非要说的话，颜异是长在陈如意的审美上了。
这不奇怪，一来，她是陈嫣的女儿，女儿像母亲没毛病。二来，她自己或许没有注意到，但潜意识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人其实和她是有着微妙的相似的，这种相似没有和陈嫣那样明显，但也是确实存在的。
而人本来就会下意识地亲近和自己外貌相似的人。
“颜先生！”她施了一礼。
陈嫣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然后又看了颜异一眼。终于下定决心了，蹲下来和孩子视线平齐：“如意…你该知道一件事了…之前母亲一直没有和你说你父亲的真实身份。”
到这个时候陈如意其实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事，主要是这太突然了，事先简直没有一点点预兆！
“如意，这是你父亲。”陈嫣终于是将这句话说出来了，像是重逾千斤，又像是轻若青烟。
世界陡然之间安静。

第423章 大东（9）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颜异缓缓读着《论语》，虽然手边放着书册，眼睛却没有落到书册的字迹上。《论语》这样的经典，对于世代儒门的颜氏来说，可以说是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了。
以颜异来说，《论语》一书，他几十年前就能倒背如流了，这个时候自然没有再照本宣科地必要。
坐在他旁边的位置，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跟着他读完这一小节之后就听他不急不忙地把意思给解释出来。
颜异在教陈如意小朋友读《论语》，当然了，陈如意小朋友基本功是很扎实的。早在很久以前启蒙的时候就一定读过、背过不少书了。那个时候她最先用《仓颉篇》学习认字，然后就是跟着老师和陈嫣读各种经典。
其实一开始她并不理解经典中那些句子的意思，那个时候她才多大呢！甚至很多字她都不认识，就是老师和母亲念一句，她跟着念一句而已。时间次数久了，一些特别重要的篇章她自然而然就能背诵了。
就算是不能背诵的篇章，认得字以后也能随口读出，没有错误（除非是本来就有争议的那种）。
古代没有标点符号，至少是没有统一的标点符号。再加上遣词造句方面书面语脱离口语是常见的事，这给研读经典的学生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为什么启蒙的学生一开始什么都不教，就是跟着老师一句一句地读书，连文意都不讲解？
有些人觉得是古人的教学方法不好，其实这是不知道古人学习的‘关窍’！
这一开始就是为了教小孩子们该怎么读书断句呢！而且得教到他们烂熟于心，就算什么都忘记了，再看到曾经读过的句子，也能不错地读下来——而想要做到这一点，也只能使用这种重复再重复的‘笨办法’了。
所以说，陈如意小朋友确实是启蒙完毕了的，她现在进行的一切学习，都是非基础性的。
颜异在考察过这个孩子的基础之后，就直接进入了第二阶段的学习，开始向她阐意了——是的，他现在是这个孩子的老师，专门教《论语》一门。
在陈如意小朋友完成启蒙之后，陈嫣就给她找了别的老师辅导文化课。这个时候的学者一般都会尽量多地读书，不说博览众家，至少自家学说的经典都会读。但要说深入研究，一般就是一两本经典而已，越是水平高，‘专业化’的现象越是明显。
所以陈嫣并没有找一个老师教女儿全科，而是将她的不同学科交代给了不同的老师。数学有自己亲自教，另外还有桑弘羊的远程辅导，平常还有一个算学高手按照教材教她。外语的话，陈嫣身边一直都有外国学者，不只是陈如意要学，陈嫣自己也是要学的。
至于历史、地理、自然科学等等科目，也是有专人教导，不然就是陈嫣自己亲身上阵。
不过陈嫣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忙，所以在来到长安之后，其实亲自教导陈如意小朋友的机会已经很少了。大多就是有空的时候给陈如意小朋友答疑解难，引导引导这个孩子的思想。
有些科目陈嫣是没有办法了，让别人来教自家小朋友她有些不放心，宁肯进度慢一些，也要自己教，或者让孩子自学。但有些科目不同，现如今读书人读的那些东西，想要找到教这些的人还是比较简单的。
所以什么《道德经》、《诗经》、《礼记》…这些经典，都是找的学问不错的人来教，陈嫣就是负责抽查陈如意的课业而已。
陈嫣原本是照着当初公孙弘的标准给陈如意小朋友找老师的，她对老实的学术水平要求其实没那么高。这也可以理解，她又不是想教出一个学究来，所以只要水平在水准线上就可以了，毕竟陈如意小朋友的就是刚刚启蒙的程度，教这么个孩子用太高的水平也有点儿浪费。
相较于学术水平，人品、眼界、心性之类的特点更为陈嫣看重，她觉得这些老师是很有可能影响到女儿人生观建立的…她当然是希望有个好一点儿的师长影响陈如意小朋友。
只不过，陈嫣自己当初运气爆棚，一次就找到了一个公孙弘，却不代表这个时候还能有这样的运气！当初的她并不觉察公孙弘的可贵，现在回头看看，这位简直就是奇人！刘彻这一朝到现在为止，恐怕也就是他这个丞相当的最稳当、最令刘彻满意了。
甚至自公孙弘之后，刘彻就一直没有找到满意的丞相后继者，到如今的丞相依旧是将就着用。或者说连将就着用都做不到，现如今丞相就是个摆设，权力完全被刘彻这个皇帝，以及朝中握有实权的三公九卿瓜分了。
公孙弘的学术水平其实不能说是最高的，当然，也不能说他的学术水平差。毕竟他出身虽然卑贱，实在说起来却是学而优则仕的一个孝廉（虽然当孝廉、受举荐的原因是他孝顺就是了，但读书人的身份是没错的）。
他读书的时候已经很迟了，也谈不上有什么万里挑一的学习天赋，在普通人中算是读书料子，但也没有出色到会让人感慨‘奇才’。这样的人，又错过了读书的黄金时间，实际上的学术水平能高到哪里去呢？
他当上朝廷重臣后其实也是有一些文坛文章出来的，外界的评价倒不算太坏。但真要论起来，放在如今的背景下，也不如何出彩。有不少人吹捧，只能说是很多人受到了他身份影响，并不能公平公正地评价他的作品。
不过让陈嫣来说，公孙弘的学术水平也没有不能教人。重要的是他的不少观念，他的为人处世…曾经陈嫣只是觉得不错，现在要给陈如意小朋友寻找家教了才真的觉得何止是不错！公孙弘那样的简直可遇不可求。
他的身世并不如何出奇，却是难得的有大眼界、懂得变通！有这样一个家教，即使是从学习以外影响孩子也好啊！
如今找不到第二个公孙弘（说实在的，陈嫣要是真的能找到第二个公孙弘，首先也不是拉来给陈如意小朋友做家教，首先应该是被刘彻看到，弄去做丞相），陈嫣几次尝试无果，也就不再执着了。
既然那些她十分看重的特质可遇而不可求，陈嫣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学术水平。简单来说，就是尽可能选择学术水平高的…至少能学学人家的学问，还有认真努力的心态。
其他的老师都陆陆续续到位了，只不过教《论语》一门的老师一直不能让陈嫣满意。按说现在儒家也算是学生最多的诸子百家了，有孔圣人的‘有教无类’一句，孔子门下在‘传教’这一点上还是做的很到位的！
这种情况下，《论语》不知道多少人都翻烂了，是最当家不过的学问！对于陈嫣来说，要找一个《论语》学的好的，并不会比吃饭喝水更难了。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巧，从一开始找不到满意的，再到好不容易有一个满意的。人家教了不到两个月，家中老母仙逝，只能回家守孝，位置就又空下来了。再然后…再然后又是一次一次地寻摸合适的。
反正到现在为止，又得给陈如意小朋友找《论语》老师了。
陈嫣经常是很忙的，不过偶尔空下来也是真的很闲。这一日闷在书房里安排各种事务，好不容易做完出来走走，就走到了陈如意小朋友的院子里。看着在水榭中读书的父女两个，陈嫣站住了之后就再也走不动了。
好像脚底下有胶水将她黏的牢牢的。
陈嫣站了有一会儿，一开始颜异并没有发现，直到他让陈如意抄写笔记，这个时候抬起头来，这才和隔着池塘的陈嫣眼神碰到一起。
“真没想到…那孩子会这样决定。”陈嫣并没有转身就走，也没有心绪纷乱，应该说她比她自己像的还要平静。就这样打了一个招呼之后，两个人绕着池塘散步。
颜异有些沉默，或者说他一直如此沉默。他用一种很温暖的目光看着陈如意小朋友，然后又用同样的目光看着陈嫣：“我也没有想到…”他没有说的是，虽然是没有想到的事，却是最令他喜悦的。
在他长长久久感受不到喜悦之后，因为那个孩子的一句话，好像他的喜悦全都恢复了。
在那次陈嫣离开长安之后，颜异的喜悦就消失了，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拥有喜悦、幸福、满足这类美好的情绪。或许别人遇到这种事会很消沉，颜异却没有这种情绪，在这件事上他甚至觉得这样就好。
对于那之后的他来说，沉默、愧疚、痛苦才是昭示他踏踏实实活着的现实。至于那些美好的情绪，如果他还能拥有，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他凭什么还拥有那些？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之后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哪怕那意味着和生命等长的痛苦。
“如意，这是你父亲。”
陈嫣亲口将这个从未提起的事实告诉女儿，然后就静待世界走向该去的地方。
陈如意小朋友当时是怎么想的，陈嫣不会知道，颜异就更不会知道了。她似乎很惊讶，看看陈嫣又看看颜异，想要确认一些什么——她从来没有问过关于父亲的事，在这一点上她可以说是天真，也可以说是早熟。
一开始，她只是没有父亲的概念。她是生活在众多奴仆婢女包围中的娇宠女郎，小的时候也根本见不到外人，直到读书识字了，才从书里面知道有‘父亲’这回事。而那之后，她也没有询问过母亲关于‘父亲’的事。
陈如意从小就是这样了，善于体贴人心…所以说这孩子讨人喜欢不是没理由的。
不过有的时候陈如意作为一个年纪还小的小朋友也会好奇，她的父亲到底是谁呢？只是这种好奇出现的时间很短暂，冒出头来一瞬间很快就被她丢到脑后了。生活中有那么多有趣好玩的事，她还有世上最好的母亲大人…父亲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父亲…”陈如意小朋友在明白过来陈嫣的意思之后，开始一直看着颜异。
这个时候才能明白，并不是‘父亲’不重要，也并不是她真的不在意——怎么可能不在意呢？每个人其实都会在乎自己的‘根’在哪里。生活在世界上，不知道自己归属于哪里，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所以社会想要稳定，总是需要让人明确自己是什么、属于什么、信仰什么。看起来是很务虚的东西，但社会很多时候就是靠这些东西稳定。
从另一方面来说，追寻‘根’其实也是人的本能。陈如意以为自己不在意的，而从她知道眼前这个之前见过一面的人就是她‘父亲’开始，她就是在意的了。
很难说清楚陈如意那一瞬间的感觉…很仔细地打量这个人，在发现自己真的有一部分和对方一模一样的时候，她心里的感觉很微妙。好像有点儿迷茫，又好像有点儿高兴和兴奋。
看到她和母亲，谁都会相信她们是母女，这是不用说的事情。但是看到她和眼前这个人，不知情的人是不会知道他们是父女的。但是只要一说，大家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是有相似之处的。
真的很神奇。
她之所以是陈如意，就是因为她的母亲是陈嫣，父亲是眼前的这个人。如果她的父亲不是眼前这个人，现在存在于世界上的‘陈如意’就不会是她了。
这就是这个世界上父母和子女的缘分。
“父亲…父亲是来见我的吗？”陈如意小朋友的声音乖乖的，小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清亮的像是一泓溪水。
颜异一瞬间就想起了和陈嫣第一次见面的那一丛溪流，那一天的水也是这样干净。
他和陈嫣一样，蹲下身来和陈如意小朋友平视：“我是来见你和你娘的，有些事必须当面来问你…你们如今生活可好、可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
陈嫣已经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了，但陈如意是单独的个体，所以还得问问陈如意小朋友的想法。
陈如意想了很久，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本能的，她想要‘父亲’留下来，她喜欢这个人做她的父亲。但同时她又有点儿担心母亲。
母亲大人是怎么想的呢？大人之间的事总是很复杂的。就像很疼爱她的姨母和表舅，明明原本是夫妻，但他们现在根本不住在一起，而且每次见面还都要吵架。母亲大人没有和父亲大人一起生活肯定也是有他们的原因的，如果说她想要父亲大人留下来，这就是她希望父亲大人做的事，这样应该很不好吧？
然后就是忽然的福至心灵，她脱口而出：“父亲大人是复圣颜家的人…一定精通《论语》吧！我没有教授论语的夫子，父亲大人便留下来教授如意《论语》吧！”
在院子外面见到颜回的时候陈如意就有过一个怪念头…这不会是母亲大人新为她聘的老师吧！她的《论语》老师一直没有着落，现在正好来了一位齐地颜家的大儒，她很难没有这种想象。
只是觉得对方的身份可能不会想要成为一个小孩子的老师，这才念头一闪而过，并没有多想。然后就是这会儿思索的时候，忽然想到了这段前情，然后就脱口说出了这话。
说完之后才觉得不太好…明明她知道的，不应该影响到母亲大人的选择和生活。
但不等她改口，陈嫣就先笑了笑：“你不说，娘亲都不记得此事了…若是以你父亲的学问，教授你《论语》自然是绰绰有余，你父亲当年还教我读过书呢。”只是有些本来约好要教的书，直到他们分开也没有教完。
陈嫣看着颜异，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也不知昭明你是什么意思…这孩子想要留你教她读《论语》…只是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要是不嫌弃教个孩子太屈才——”
“敢不从命。”颜异轻轻打断了陈嫣的话。他又怎么可能会拒绝、会‘嫌弃’呢，如果眼前这大小两个女郎还对他有一分一毫的‘需要’，这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解救。
同时，这也是他内心深处想做的事。
说是分开了、不再在一起了，说是缘分断绝，说是渐行渐远、此生再无可能…但人的微妙之处就在这里了，不是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而且就算认命了、不再挣扎了，真的直面生命中的那个人的时候，依旧会心笙摇曳、无法自拔。
接近对方、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这几乎是一种本能。
就是这样，颜异留了下来，成为这座宅邸中其实算不上特殊的一位老师。说实话，这也可能是颜异一生之中所处的最为‘卑微’的位置了。说出去可能没人信，曾经的复圣嫡传、齐地俊杰、朝廷大员，今天却在一个翁主府给一个小小女郎教授《论语》。
然而这就是事实。
别人或许会觉得颜异是想要以此为跳板攀高枝，也可能为颜异不值，觉得是屈才了。但当事人颜异是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的，事实上，这数年以来，这段时间可能是他最满足、最幸福温柔的时光了。
并不是说他在这段时间里‘得到’了什么，事实上，他和陈嫣并没有说过太多话，真要说起来他们见面的机会都不多。而他和女儿，也不能说真的有什么进展——陈嫣将女儿教导的很好，她当然尊敬他。但与此同时，这个小姑娘却又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这个孩子很担心、担心和他接近会让自己的母亲不安。
他有的时候会忍不住想，对于现在的陈嫣来说他意味着什么？会是一个来抢走她孩子的人吗？
对于陈嫣来说，这个孩子是她一个人生下、一个人养育、一个人精心教养的孩子，这是她一个人的孩子。而他在很近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孩子，他其实从来就没有资格说这个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他都没有为这个孩子付出过什么。
陈嫣和颜异说了一会儿话，又检查了一遍陈如意的功课，觉得差不多了就离开了。陈如意小朋友注意到了父亲大人一直在看母亲大人离开的背影，似乎有点儿纠结——大概是这段时间真的熟悉了，她终于能够将心中那个问题问出口了。
“颜夫子…您爱着母亲大人吗？”其实年纪尚幼的陈如意小朋友并不能真的理解什么是大人的‘爱’，但就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像她这样的孩子，有的时候能够轻而易举地窥破潜藏的秘密，然后不经意间、没有一点点防备地叫破。
陈如意小朋友称呼颜异为‘颜夫子’…其实本来应该称呼为父亲的，一开始她也是这么称呼的，陈嫣也没有说这有什么问题。但后来有傅母提醒，她就改口了，倒不是没主见，是她意识到了称呼‘父亲’，被不相干的人知道了意味着什么。
陈如意这个孩子其实一直是很聪明的。
而对于她的改口，陈嫣和颜异都没有说什么，至少表面上没有说什么。
颜异是有一瞬间的慌张的，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孩子解释这个问题。他其实并不想让孩子牵扯到这件事里面，但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他没办法对这个孩子撒谎。只能告诉这个孩子：“是爱…不过你还小，并不懂这些。”
陈如意小朋友自然是不懂这些‘大人的事’，但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又问：“…夫子少年时与母亲相识…在夫子眼中母亲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第424章 北山（1）
“…夫子少年时与母亲相识…在夫子眼中母亲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陈如意小朋友的问题其实更多是出于一种‘无心’，但对于另一个当事人来说，就没办法用‘无心’的方式作答了。颜异放下手中的书册，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好像是很久以前，可真的去想，又像是昨天的事情。
人的一生似乎就是这样，时光飞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光走的很快，快到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能够回首半生了。
脑子里想到的事情是很‘碎片’的，想起来也不见得是特别的事。当初经历的时候没觉得那是刻骨铭心，直觉的是日常琐事。但奇怪的是，时间过去这么久，人的大脑会自动对记忆进行筛选，有些遗忘，而有些被铭记。
那么、那么多的东西被清理干净之后，剩下的其实也就是这些碎片。流淌的记忆长河里，站在岸边一捞，就是这些波光粼粼、星光熠熠的碎砾。
以及他的一句脱口而出。
“你母亲是世上最好的人。”这句话说的很轻，又很确信。仿佛是所有的事情不能肯定，这件事也能够肯定。
陈如意小朋友这个时候并不真的懂得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她只是知道这是一句好话。而一个人说自己母亲大人的好话这种事，对于她来说本来就是最常见的事，不是陈嫣真的花见花开，事实上多得是人背后恨不得她死，只是陈如意小朋友所处的环境注定接触不到那些人…至少接触不到这些人露出这样的真实。
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等到第二天和陈嫣一起吃点心的时候，陈如意又忍不住问了母亲大人差不多的问题：“对于母亲大人来说，父亲大人当年是什么样的呢？”
陈嫣有点儿意外女儿会问出这个问题，毕竟除了留下颜异教导她《论语》，女儿再也没有在某个问题上给她出过‘难题’。在她和颜异的关系上，陈如意小朋友基本上是知道了，但什么都不会做的样子。
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应该算是第一次主动向她提起颜异吧。
陈嫣倒不觉得这个问题不能回答，事实上，说她完全不受颜异的影响，那是不可能的。毕竟那个人曾经和她有着那样亲密的关系，是她心中所爱，无论是在一起时的甜美，还是分开后的酸涩与遗憾，都是足够让人一辈子记得，并不得不受影响的。
可要说她一直紧紧纠缠、不得解脱，那又过分了。
就像每个人都会在意自己的‘前一任’，这是没办法避免的事，说完全不在意的人都是骗子无疑。但这种在意只是一种本能，而内心的决定、时间、经历这些东西是能够克制、冲淡这种本能的。
有一个模糊的说法叫做‘放手’，在意，但是没必要，就是那之后陈嫣的内心写照了。
所以面对这样的问题，她意外，却不会觉得不能回答，纠结就更不会了。
想了想，她笑着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一种怀念：“于娘亲而言，少年时代遇到你父亲，直觉的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这是当然的！
陈嫣的人生经历是非常特殊的，这个世界上也找不出过了两辈子的人。不管怎样，这都极大影响了她的性格！或许她本身并不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但经过这样的事，谁又能认为自己依旧普通呢？
而认可自己的特别，正是骄傲的第一步！
而经历独一无二，堪称世界上‘唯一一个’的陈嫣，确实能够骄傲的没边儿。
更何况陈嫣这辈子受尽宠爱而又身份尊贵，在遇到颜异之前的二十来年，她的人生当之无愧是走在花路上的——唯一的挫折大概是刘彻想要她进宫给他做嫔妃，而她不愿意，为了躲避天子的强权，她不得不逃出长安。
一方面，她不得不畏惧皇权。另一方面，她经历了一次艰难的逃亡之路，在逃亡之路上她和普通人其实没什么太大差别。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种挫折其实没办法真正打击到她的骄傲。因为之所以有这样的挫折，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她没有拒绝刘彻，之后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而拒绝一位皇帝，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极端的骄傲。
这场挫折与磨难，也是她在维护自己的骄傲。
而这样骄傲的陈嫣，这个世界上什么好东西没有用过，什么好人没有见过？她分明见识过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人，这些人或许有着最高的权力、最大的财富、最美好的外貌、最出类拔萃的智慧，也或许能够和陈嫣心灵契合、对她爱慕日深。
所以，一般的存在早就无法打动她了！这就像是可爱的邻家姑娘、邻家哥哥，确实有自己的优点，但硬要像影视剧、小说里显示的那样，上流家庭的孩子没见识过这些，稍微尝试就‘惊为天人’，那就太好笑了。
这些人什么都见识过、经历过，根本不可能被‘普通’给打动。如果真的有，那也是小概率事件！罗密欧还能爱上世仇家的朱丽叶呢，但能说世仇家的子女相爱是主流吗？真的是主流的话，这个题材也不值得拿来歌颂了。
当年陈嫣在东莞县城郊溪流边见到颜异，也是惊鸿一瞥。除了确实是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外，必然是颜异这个人足够出众，能够打动她。
对于当时的陈嫣来说，颜异确实是最好的人！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不是这样认为，她又为什么要选择颜异呢？她自认为自己是很好很好的，她的青春年华也很宝贵，只能托付给值得的人。
许多年后再看当年，他们的故事或许没有迎来童话故事里常见的happy

第425章 北山（2）
“翁主醒否？”
“稍待，翁主尚未起身呐…”
陈如意小朋友的各项待遇其实和陈嫣小时候差不多，一句话简介，大概就是‘宠，给我使劲地宠’酱紫…
事实上，陈嫣小的时候来自各方的宠爱可能更加‘过分’一些，这里的‘过分’指的并不是陈嫣待遇更好，只是当时的她周围的长辈很少有人意识到过分的宠爱也是不对的。他们或许有想过男孩子不应该太过放纵，不然就会变成不肖子孙。但轮到一个女郎，就真的连这么点儿限制都没有了。
这一点的危害看陈娇就知道了，虽然陈嫣很尊敬自己的姐姐，但实话实说，陈娇的脾气可不好。只不过她对自己的重视的人多一些‘忍耐’而已，至于不重视的，她‘盛气凌人’也算是轻的了。
然而即便是这样，陈嫣心里也觉得挺幸运的…按照当年外祖母的宠法，如今阿娇姐姐只是这样已经算善哉了。事实上，陈嫣觉得陈娇的性格变得比现在糟糕一百倍也不奇怪。
至于陈嫣自己，她从小的待遇比起陈娇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之所以没有被养废，纯粹是因为她的人生比较特殊，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三观。如果她只是一个此世一个普通女郎，从记事起就能心想事成，凡有所求、无有不应，没有人违逆自己…
天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反正不会是什么讨人喜欢的样子。
陈如意小朋友从小也受尽人间恩，但陈嫣对她的宠爱，一方面是物质上的无微不至、精细讲究，另一方面则是感情上的陪伴，培养她健全的人格。而不在于随随便便满足她任何想要的、想做的，而不记得要教导孩子本身。
一方面给予孩子自己能给的一切，另一方面也不忘记教导孩子、规范孩子、使孩子养成良好的习惯——陈嫣小的时候是能够睡懒觉的，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这当然是失礼的行为，但这是大舅刘启对外吩咐的，他对此是振振有词。
“阿嫣身体不好，能安然睡眠已是上佳！何必苛责其他呢？难道那些圣人会怪罪一个身体虚弱的人无法保持规正的仪态吗？”
皇帝都这么说了，谁还敢置喙一二？
不过陈嫣对自己是有要求的，从小就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偶尔睡懒觉也不会过分。长大之后、身体养好了更是如此，制定的每日计划都是坚持完成的。
相对而言，女儿虽然十分聪明灵巧，却也只是正常的孩子…陈嫣是万万不敢让她像自己小时候那样‘宠，给我使劲宠’的。宠爱有分寸，制定了计划的事情一定要落实，具体到日常小事，头一件就是睡觉起床都有固定时间。
当然，因为她是小孩子，睡眠时间定的长一些，早上规定的早课时间并不算早就是了。
陈如意小朋友的很多习惯是从陈嫣那里学的——有些是陈嫣主动灌输，有些却是她小孩子有样学样，自然而然地向母亲看齐。比如说，她睡觉的时候和陈嫣一样，不太喜欢身边留人。
一般来说，富贵人家的主人睡觉的时候身边一定有人，照看烛火以免起火、主人渴了倒水、主人内急帮着服侍。如果是冬日里，就得照看暖炉。而夏日里呢，则得记着打扇，既是降温，也是驱赶蚊虫。
陈嫣不太习惯入睡时身边留太多人，小的时候没办法反抗，那个时候她身体弱，谁也不敢放她单独一个人。长大之后才能按照自己的习惯来，房内不留人是不可能的，但可以做到垂下帷幕的‘内间’不留人。
这样既能夜间服侍，也让陈嫣不至于觉得别扭。
陈如意小朋友如今也是这样，‘内间’无人，帷幕外的空间里则有两名婢女昨晚值夜。至于房间外面，则站着两列婢女，这些婢女有的端盆，有的捧巾，有的执梳篦，有的奉牙刷牙粉之类…都是等着陈如意起床侍奉的。
打头的两人一个问了问题，另一个则是见镶着玻璃的门后，帘子值夜的婢女拉起，朝外边做了熟知含义的手势。简单来说，这就是翁主还没翻身的动静呢，外面的人再等等吧！
又等了一刻钟，里面昨晚值夜的婢女仔细听着‘内间’的动静，确定有翻身的响动，这才又做了不同的提示动作。这个时候外面的人就要做好准备了，原本来的热水盛在铜壶里，摸摸铜壶外壁还是热的，这才放心继续提醒一众婢女，而不是安排去养室换水来！
就和往常一样，第一次翻身之后不到半刻钟，陈如意就真的醒了。扯了扯床边的摇铃，这个声音传到值夜婢女那儿，婢女则打开房门，让外面等候的婢女进来。
两列婢女鱼贯而入，陈如意由婢女们换衣，然后起身洗漱。等到一切玩了，这才端坐在梳妆镜前，由善于梳头的女子绾发——其实没必要是善于梳头的女子，陈如意小朋友现在的年纪只能梳丫髻。
毫无难度、款式单一，唯一的不同是丫髻上面用什么做装饰而已。
众多婢女之中进来的时候提水的那个此时本该和其他几个婢女一同退下的，却留在了原地出神良久，直到另一个婢女扯了扯她的衣袖道：“仲儿，该退下了！”
‘仲儿’这才回过神来，和其他人一起退下。
等到离开房间，身旁的婢女才对仲儿道：“仲儿，我知你心气极高，是想要出头的。只是你也该知道，翁主身边服侍的姐姐妹妹也不是好惹的，随随便便往前凑，做不该自己的事，只会惹祸上身呢！”
往常这话仲儿也曾听这个婢女说过，虽然觉得心烦，却也只能认可对方所说——这就是如今的道理了。
就像是《红楼梦》里的故事一样，宝玉在怡红院有一回要人过来伺候，接过恰好几个大丫鬟都不在，于是一个平常一个并不在近前伺候的小红就过来了。宝玉身边的丫鬟何其多，除了几个常常见的，其他竟觉得没打过几次招呼！
然后就是大丫鬟们回来，知道了这件事…紧接而来的就是一通阴阳怪气、指桑骂槐！那样刻薄，完全不像她们平常表现出来的美丽温柔！
这不奇怪！这些大丫鬟们在公子小姐们身边贴身伺候，在大观园里被认为是‘副小姐’一样的存在。而能够享受这样的生活，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她们在主子身边的无可替代性！
她们把主子当成了自己几个的地盘，其他人想要沾光？门都没有！一个人的注意力只有那么多，主子要是注意到了下面的小丫头，是不是原本在她们身上的喜欢、信重就少了？给予她们的特殊待遇也就少了？
如今在这里也是一样的，陈如意小朋友身边侍奉的人在侍奉她之余，也保持着暗地里的竞争——这已经是一种很客气的说法了，实际上经常是公开化的，而且也远不止竞争那么简单。
仲儿原本是陈娇身边的婢女，在永华殿侍奉。只是有一回陈娇接陈如意这个小侄女儿去玩耍，陈如意多看了仲儿几眼（因为仲儿长得比较好看，陈如意从小就展现出了和陈嫣一眼的外貌主义）。陈娇见心爱的小侄女儿多看了几眼这个小婢女，觉得她是喜欢这个婢女，就大手一挥，将这个婢女送给她了。
其实陈如意对仲儿并没有特别欣赏的意思，陈娇也没有特别和她说送她一个婢女…陈娇甚至不觉得送一个婢女这样的小事值得专门跟小侄女说，叮嘱了一声她的傅母也就算了。
等到回了家，陈如意这才发现多了一个人。
这人都带回来了，也不好重新送回去。反正家里也不多一个吃饭的婢女，仲儿也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在陈如意的院子里领了一个不高不低的闲职。
位置不低这是自然的，好歹是长辈送的婢女，原来就是屋内服侍的，总不能送去做粗活吧？当然，位置也高不到哪里去。陈如意身边从来不缺人，各方面管事的人都各司其职，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早就占好了的。
也不可能随便多出一个位置给别人。
仲儿所在的位置其实已经是不少小婢女羡慕的了，更不要说那些做杂活的婢女，她们就连接近贵人的机会都没有！但作为仲儿本身来说，她肯定是不满意如此的。
她其实原本是宫中宫人，后来被派到永华殿服侍而已——陈娇身边原就有奴仆婢女，出宫的时候带了不少，刘嫖和陈嫣又给她送了不少，后来刘彻也会时不时分派一些来。
刘彻之所以要时不时分派，是因为他后来派去服侍陈娇的宫人都没有去掉宫籍，也就是说他们依旧是属于皇宫的宫人，暂时被派到陈娇身边做事而已。
等到年纪大了、不堪任用了，又会回到宫中，而宫中自然会有替代的。
说起来陈娇那样安排她，随便就送给了陈如意，是有一些不妥的…仲儿再卑贱，也是属于宫中的人，哪能如此处置呢？
但陈娇是谁？刘彻都敢怼的人，怎么可能在意这么点儿‘规矩’！而陈如意又是谁？众人都知道‘无忧翁主’陈如意是陈嫣的女儿，深得天子喜爱，一个宫人送到她身边服侍，送去了就送去了，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然而这件事却让仲儿本人不太乐意。
其实她也不是一开始就不乐意的，她生的漂亮，在宫中的时候就有‘凌云之志’——这当然算不了什么，宫中有这样志向的宫女比例或许不多，但上万宫女之中，就算比例再低，也能出不少这样的姑娘了。
她有一副并不比宫中妃嫔们差的容貌，见惯了娘娘们的荣华富贵，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
只是她的运气不算很好，最开始的时候还没有找到机会获得宠爱，就和另外几名宫女一起送到了永华殿。
虽说永华殿也能见到天子，但天子没有宠幸永华殿宫人和婢女的先例啊！
一方面，后宫中什么样的美女没有？实在没必要特意宠幸陈娇的人。另一方面，这也是给陈娇面子，不然到陈娇的居所弄走她的人…别的女子或许不觉得这有什么，但以陈娇的骄傲，是真的能为这种事把刘彻打的满头包的！
说实在的，刘彻有的时候真是怕了陈娇。
虽然他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对于陈娇根本不必有任何忌惮。但早年养成的习惯是会影响一生的，早些年的时候陈娇发脾气他就只能‘惹不起、躲得起’，现在也差不多如此。
不然呢，难道真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和陈娇上纲上线，要处置她？
不是不能，而是刘彻自己都没有想过还能那样！
等到从永华殿来道陈如意身边，仲儿其实已经放弃成为宫中娘娘的想法了。这个时候她想的是至少要出头，成为贵人身边得力的人。不然让她一直做一个无关痛痒的低微侍女？那她是不愿意的。
她好像从很早起就有‘大志向’了，相比起一些安于现状的人，她总是有向上爬的想法！
只是当她迅速调整志向的时候才发现，就算是‘退而求其次’的想法也很难实现。因为陈如意身边已经有足够多的人了，显然，陈如意并没有对她另眼相待的意思，她也只能在普通婢女中打转。
在熟悉了这座府邸的运行机制之后，仲儿也只能从一开始的不甘心到认命，她就算是往上爬，也只能按照这里的规矩来。
只不过这几天她又有了别样心思，因为这个心思，格外心不在焉起来。
打发了那个和自己说话的婢女，仲儿去器物存放处还铜壶。中间也有注视这座堪称奢华的宅邸…不论规模，单论精细程度，这座府邸甚至是超过宫廷的。仲儿并不奇怪这一点，她先是呆在宫中，后来又去了永华殿，对于不夜翁主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她不知道不夜翁主有多少财富，只知道‘富可敌国’是肯定的。这样一个财富惊人，同样身份也足够高贵，甚至还握有大权的女子，她的居所自然不会差。
因为侍奉陈如意的关系，仲儿近距离见过好几次那位不夜翁主了——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位美人儿，最重要的是美的不同一般！和她相比，她在宫廷中见过的诸多美人都美的淡薄起来了。
这不是五官容貌上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一种气质。
这位不夜翁主的美是由内而外的，让人想到珍珠美玉，光华由内向外慢慢透出去。不会晃眼，却让人一眼觉得这就是珍稀的，这就是宝贵的！
珠玉在侧，使人形秽，大抵如此。
有这样的女子，天子倾心也不显得奇怪了…要知道在之前，仲儿还觉得宫人之间风传之事太过夸张呢——外面民间还传说天子宠爱皇后、宠爱某夫人、某姬…其实在他们这些宫中人看来也不过平平。
多有一些看顾是真的，但要说到外面传的程度，那是绝对没有的。
所以传说天子甚爱不夜翁主，她不以为然。或许是有些喜爱的，但哪至于‘甚爱’。真的‘甚爱’，想要什么都是唾手可得的天子怎么可能不把不夜翁主接进宫！
真见到陈嫣，甚至见过天子来到不夜翁主府，仲儿忽然就觉得传闻是可信的了。
既然信了这条传闻，她自然也就相信了另一条——无忧翁主是天子亲女！原本该是公主的！
人在有了倾向性之后会下意识找证据印证自己的倾向，反正自那之后仲儿越看陈如意越觉得像当今天子。
其实不怎么像，但真要去追究，也有那么一两分相似。这倒不是巧合，而是陈嫣和刘彻本身就是亲表兄妹，站在一起是能够看出那么点儿相像的。而陈如意完全和陈嫣一个模子出来，自然就和刘彻也有点儿像了。
本来仲儿都这么想了，却没有想到最近会‘发现’一个大秘密！
无忧翁主的父亲另有其人！！！
怎么说呢，主要还是陈嫣太放心家里了。宅邸内内外外的人把关是很严密的！以她的身份用人，本来就不可能随便，再加上她还特别要求，只会更加讲究！绝大多数的奴仆婢女都是在府中长大，从小培养。
这就是心腹了！
而且只有最可信的人才能近前服侍。
因为这样的原因，陈嫣在接触颜异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太过隐晦。陈嫣是这样，陈如意小朋友自然更甚。
陈如意小朋友平常称呼颜异都是‘夫子’这没错，但近前服侍的人只要有细心观察，自然能明白其中的微妙。仲儿原本是宫里的人，细心是活命的本事，自然有所注意。
注意到这种‘不对劲’之后，她就更关注这件事了。多次观察，最终已经很确信了！
现在的问题是，她该怎么做？
和其他人一样，就算是心知肚明也目不斜视？这种选择是最安全的…但仲儿心里有另外的算计。
她终究还是记得自己的志向的，想要出人头地，而不是一辈子是个卑贱之人。
她想要利用这件事。
而利用这件事，她只能想到告密。
她不可能拿这件事去威胁不夜翁主，她现在人在不夜翁主府，威胁就是个笑话了！身为主人，又是身份如此高贵的主人，随便处置一名婢女实在是太容易了。就算仲儿如今还有宫籍，严格意义上算宫里的人也是一样。
难道有谁会觉得不夜翁主觉得一宫女不恭敬，处置了这宫女，这是错的？
广而告之就更无意义了，她又得不到什么好处。要是被不夜翁主查到消息是从她这里传出去的，她恐怕难逃一死。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告密好！至于向谁告密，那自然是天子了！不然的话，其他人就算是知道这件事，又能怎么奖赏她？而且也只有天子知道了，才会因此处置不夜翁主。
仲儿可不想事后被不夜翁主知道自己是告密的人，如果不能直接搞垮不夜翁主，她就很有可能面临报复。
她的地位与不夜翁主天差地别，根本经不起这样的事儿！
在仲儿想来，只要天子知晓了这件事，不夜翁主就必定要垮！不只是因为天子知道了不夜翁主有个‘老情人’，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还和‘老情人’有联系，甚至就连无忧翁主也是不夜翁主和‘老情人’生的。
仲儿觉得陈嫣可能骗了刘彻，让刘彻以为陈如意是他的孩子。
毕竟，刘彻对陈如意的宠爱是大家看得到的。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喜欢！
这个想法毫无破绽！
现在的问题是，想要告密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仲儿人在不夜翁主府是无法得到这个机会的。现阶段而言，她得想办法离开这座内外严密的府邸，联系到能够帮她进宫的人。
这件事乍一想很难，但仔细去捋也不是毫无可能。想了一两天之后，仲儿就有了个主意

第426章 北山（3）
“既然你是如此想的，便也罢了！”陈如意小朋友今日上完课之后就听闻婢女仲儿有事求她，没有多想，便让她近前来说话。
仲儿虽然只是一名普通婢女，却是姨母送她的人，总是和一般的婢女不同，多有体面。
仲儿也没说别的，就是感谢一番陈如意这个主人的优待，只是她在翁主府多有不惯，又特别想念当初一起出宫的熟人，便想回去服侍老主子。她之所以敢这样直接说，也是因为知道陈如意的脾气。
她确实不是一个会为难人的。
果然，陈如意并没有多想。虽然她猜测仲儿想要回去的理由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但按照她想，也不过是仲儿觉得留在她这里没前途而已。陈如意小朋友年纪还小，有些事情看不穿，却不代表她身边的人也看不穿！对于仲儿的‘大志向’，早就有人说给陈如意听了。
陈如意倒是没放在心上，说到底谁又不想出人头地呢！
一个婢女的去留并不是什么大事，既然人家无心留在翁主府了，又何必强求呢。陈如意当即安排了马车，又让另一个妇人送了仲儿，将她交还给了永华殿。
永华殿那边收到了人也不把这当大事，陈娇倒是听下面的人禀报了此事。当时她正在听歌姬唱曲，半闭着眼睛道：“罢了，不过是个不识得好歹的…上不得台面，日后就让她在下院做事，不许去前殿与正院了。”
陈娇是什么人，这些年见识过的人和事实在是太多了！说实在的，这么个小姑娘的伎俩很难逃过她的法眼。陈娇之所以显得没情商，那只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做出个好人样而已！
以她的身份，她大可以肆意妄为。她前半辈子是这么来的，下半辈子自然也不会委屈自己。
在陈娇看来，仲儿那些要求回来的理由真是一点儿站不住脚！她之前就注意过这个仲儿，隐约记得这个眼珠子会骨碌骨碌乱转的宫女很喜欢到处瞎打听——特别是打听天子相关的事！
这样的宫女陈娇在宫里的时候不知道见过多少，从来只当是笑话看待而已。
这次回来，她只当是仲儿在侄女儿那儿没出路，这才想回来重新碰运气…站在仲儿的角度来说这没什么问题，这天底下的人谁又不想求上进，然后更进一步呢？但站在陈娇的角度看待，就未免不认同了。
对于陈娇这样的人来说，一个宫婢而已，真的就和一个物件没什么差别！身为一个物件，最重要的就是安分守己、听话！谁见过一个物件不服安排的？还不是主人说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的！
不管这个宫婢出于什么理由反抗了安排，这在陈娇眼里都不是什么好的！当然，既然侄女儿都同意了，还把人送回来了，陈娇也不至于还特意和这么个宫婢较劲。所以她也只是随口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轻飘飘地就决定了另一个人的命运。
另一边的仲儿，才回到永华殿就被安排到了下院。
所谓下院，其实就是下人们居住和劳作的地方。之前仲儿是在居住主人和贵客的院子里做事，和这个时候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是过去的她，肯定会因为这种羞辱而不敢见人，但现在的她是不会的。
她知道自己要求回来这一点可能得罪了陈娇，但她不担心这个，因为她很快就要离开永华殿了！
而回到永华殿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以前认识的宫人。而且不是别人，正是负责向宫内传消息的人！
陈娇这里的宫人一直有往宫内传消息，只不过宫内很少去看而已。
这些人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监视陈娇…没办法，陈娇身份特殊。说她是废后吧，倒也不是，她依旧是天底下极尊贵的一类人，所以她生活上实在没什么拘束，也不能拘束。可要说她是一个什么都能做的大汉贵女，这也不是。
比如说，公主们能够养小情人，她能么？
可以说，陈娇这里哪怕只是有一点点捕风捉影的绯闻传出来，就算是假的，那也是在打天子的脸！
这些监视的人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避免有损皇家脸面的事发生才存在的。
只是陈娇虽然骄纵，却不是一个傻的。别看她平常能够不给刘彻面子，两个人怼起来甚至敢动手，事实上到了必要的时候她也是知道底线的——守住底线，她这辈子才能和刘家两相安好。
所以不该做的事情她是没做过的。
这样一来，很多时候上报的消息都是些例行废话。久而久之的，宫里看消息的人大都也是扫一眼，不当回事也就过去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渠道，一个往宫里传递消息的渠道！
这就是为什么仲儿一定要回永华殿的原因！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找到往宫里告密的机会！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封，交给一个宦官。仲儿低声道：“大人，此事有关不夜翁主…是一件天大的事，您要是非得看看信里写的是什么，仲儿倒是不阻拦。只是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并不是什么好事，您要是愿意担这个干系…”
仲儿没有把话说完，但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对方不会不明白。
其实等仲儿离开之后，那宦官是有点儿犹豫的。他觉得仲儿口中的从不夜翁主府带来的消息说不准好坏，说不定就是仲儿为了一个人独占功劳呢？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件事是有风险的。
贵人之事很多时候是很隐秘的，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干系！
在宫廷之中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宦官不会不明白，什么都不打听、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人才能长命百岁呢！
想想自己的年纪，也不年轻了。相比起可能的功劳，以及功劳会带来的东西，他觉得现有的安稳生活更加踏实。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没有拆开信封，只是又写了一份文书，说明这封信的来历，然后一起封起来，送到了和他交接消息的人那里。
之后就是等待…仲儿觉得等了很久——其实也没多久，不过两三天而已。实在是这个时候来自永华殿的消息不受重视，宫里都觉得这只是例行上报而已，一份情报两三天后才拆开，这也是常事了！
只是仲儿本就期盼回信，觉得这是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寄托很多，等一刻都会觉得太长！再加上这两三天她都在下院里做粗活儿，这种活儿相比起她以前做的那些细活儿完全不能比。
既辛苦，又容易被人刁难！特别是她以前是做细活儿的，突然来到这些人中间，还特别任意遭人排挤！
这么辛苦，也让等待的时间被拉长了。
好在第四天的时候有人来永华殿了，是宫里来的人，说是要接走几个原本送过来的宫女。用的理由是有方士算命，算到一些宫女的命格不同，需要做不同的安排。
送到永华殿这边的宫女，说是侍奉陈娇，事实上还是宫里的人。方士按照宫里的名录挑选出命格不同的人，这些人还在名录上，自然有可能被挑出。
话虽这么说，陈娇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不过她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宫里又有人弄鬼呢！反正她现在已经跳出宫了，何必在意宫里又有什么大戏！既然宫里派人来要人，就送回去好了。
三个宫女被带回了皇宫，其中就包括仲儿！相比起另外两个懵懵懂懂不知事的宫女，仲儿是心中清楚的那一个！也就是说，其他两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不然的话，怎么她才递上消息几天就被带回了宫中？若说这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果然，不出所料，回到宫中之后仲儿就和两外两个同来的宫女分开了。有两个宦官带着她单独往清凉殿去，而清凉殿正是天子在夏天时的寝宫。
韩让是在飨食前后听小宦官禀报，说是永华殿宫女仲儿送到——听说这个人到了，他一时之间亦是紧张。倒不是因为这个人是个重要人物，而是这个宫女牵扯出来的事情实在让人头皮发麻！
四天前宫中接到了永华殿送来的消息，永华殿最近又没什么事，估计就是一些例行上报而已。天子不重视，天子身边的人也不重视。压在众多奏章之下，等到一天前才被注意到。
就这样，天子也懒得瞧，只让韩让看一眼就算了，他自己还有别的奏章批复呢！
韩让当时也没当回事…说实在的，如果能回到一天前，他一定会劝说天子自己看这次的消息的，而不是他代为查阅。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次的事情他不一定会死，但也足够他战战兢兢了。
当时看完信的他浑身冷汗，引起了天子的注意。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永华殿真有什么事？”刘彻觉得好笑，他其实并不觉得永华殿会有什么事。只是随口道：“让朕瞧瞧信里写了什么。”
韩让既觉得手上的信是烫手山芋，想要丢出去。又觉得给刘彻看这封信就不得不面对天子之怒，一时之间竟是进退两难！
只是天子已经发话了，韩让的进退两难也就无意义了，只能双手不稳地奉上信件——刘彻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如果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这个时候就应该知道这不会是一件小事了。
韩让是什么人？天子身边第一的宦官，天底下最高的机密他都知道，一般二般的事能吓到他？那未免就是玩笑了！
能让他这样受到震动，是什么级别的事也多少有个数了。
不过就算这会儿不知道，等一会儿也该知道了，这种延迟也延迟不了多久。
刘彻一开始真没把这封信看在眼里，只是读过两三行字之后才脸色严肃起来——其实这封信并不长，仲儿虽然会写字，却不会写很多字，只是略知道而已。所以这封信写的很简单，意图用最简单的话把事情说清楚。
但刘彻却看信看了很久，反复阅读了好几遍，这个时候韩让都看不出这位自己随侍多年的天子是怎么想的。
按照道理来说，愤怒是最正常的。韩让倒是知道，无忧翁主并非天子血脉，在这件事上不夜翁主也从来没有欺骗过天子。但不管怎么说，知道不夜翁主当年与谁生下无忧翁主，甚至如今还与那人有来往，这始终是一件足够天子愤怒的事。
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得到了自己没有得到的那个女人。普通人尚且心绪不稳，何况是天子呢！
天子拥有的权势可能会把事情变得复杂，也有可能会把事情变得非常简单。
简单粗暴。
但天子真的是愤怒吗？又不太像…这是韩让第一次感觉到天威难测！他当然知道伴君如伴虎，只是他过去却是觉得自己在性情上对天子是有足够的了解的。
不过不管天子是怎么想的，有一点总是没错的——现在的天子极端危险！也是，知道这种事总是不能愉快的。
而现在，天子让找来的人已经送来了，这就要揭开‘盖子’了。到底事情会怎样，韩让也吃不准…对于他这样的老油条来说，不紧张才怪！
仲儿过去从没和韩让打过交道！这位天子身边的中常侍是什么为位置，她又是什么位置？对方权势滔天，都不是她有机会讨好到的人物！而这次，却是这位大人物亲自来见她！
她知道这说明了她这次告密的分量。
这让她既是紧张，又是暗喜！
“仲儿姑娘，随吾来罢，陛下要见你。”韩让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实在的，他心里不知道骂了这个蠢货多少次！
她传上来的这个消息…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告密到天子头上？这事情造成的动荡，谁能承担？到现在为止韩让都看不出来这件事里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不是天子还要见她，韩让恨不得直接处理了她！
刘彻是在一个暗室见的仲儿，身边除了韩让没有其他人。这倒不让韩让觉得奇怪，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宣扬出去的好，宣扬出去天子一样伤脸面。
“那信中所言是真？”刘彻站在这个告密宫女面前，想要从这个宫女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撒谎痕迹。哪怕他早就清楚这件事九成九是真的，毕竟这种告密谁又敢随便乱说呢！
但他还是希望事情是假的。
仲儿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天子没让她起，她自然不能起。听到天子一开始就提及了这件事，连忙道：“陛下，奴婢不敢撒谎，心中所言没有一字虚假！”
刘彻闭了闭眼睛，室内安静了一会儿。韩让一下觉得压力特别大，而能够无形之中造成这种压力的，只有天子。
韩让这样常常随侍刘彻身边的人尚且如此，仲儿就更别提了。行礼都不稳当，竟跪到在地，头低的深深，不敢抬起。同时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隐忧…她这次选择告密，会不会是个错误的选择。
但这种隐忧只存在了一瞬间，因为暗室之中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
刘彻终于重新开口，问了仲儿好几个问题，都是和告密的那件事相关的。因为这件事确实是真事，没有胡编乱造的成分，所以仲儿说来也是细节很多，并无错漏…简单来说，到了这个份上，就算不想承认信中内容是真的恐怕也不行了。
“如此说来，你倒是立了一功…”刘彻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禀报朕此事，是衷心，还是想要求赏？”
仲儿连忙磕头道：“启禀陛下，奴婢、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乍闻此事只觉得天塌地陷…不管如何，不管如何总不该明明知道，却还让陛下受人欺瞒…”
“倒是个衷心的。”刘彻淡淡道。
仲儿听这一句已是心中一喜…然而暗室之中的另一个人，韩让就不这样想了——相比起仲儿，韩让自然要了解刘彻的多！
而且韩让总算知道仲儿的想法了…竟然是为了告密求赏！他可不会相信她做这些是因为对皇上忠心！
“既然是这样…”刘彻抬了抬手道：“韩让，带她下去罢！”
韩让躬身，轻声道：“求陛下能给个旨意，这宫人到底该如何处置…”
“难道连这也要朕多说吗？”刘彻这个时候已经转过身去了。
声音沉沉，韩让打了个冷战，哪里还敢多问，忙道：“是，陛下！”
“仲儿姑娘，随吾来罢！”韩让领着仲儿走出暗室…跟在他身后的仲儿心里直打鼓，这和她想象的情况不太一样，虽然在她的想象中也从来没有个准确的结果，但至少不一样是这样的。
只能说，她虽然在宫中长大，却始终没有接触过真正的贵人，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阴谋。所以对很多事情都停留在想象中，而这种想象是基于她个人理所当然的想法，受限于她的见识。
走了出来，韩让吩咐两个健壮的小宦官：“将这宫婢堵住嘴压下去！陛下跟前失仪，该用大刑！”
语气有森森寒意！
仲儿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急转直下，还来不及说什么呢，就被两个官宦用手帕堵住了嘴，反剪住了双手。至于那两个宦官，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不简单！先不说这个宫女怎么会单独随着韩让去暗室见天子，就是现在的处置，也是处处蹊跷！透着一股子诡异！
不过这种事他们只是放在心里，而不会表现出一分一毫的好奇！在这个宫里，特别是常常能接触到贵人的那些人，最重要的就是管住自己的好奇心、管住自己的嘴！做不到这个，迟早要死在这些事上！
反正上面的吩咐，装聋作哑去做就是了！
而且如今韩常侍既然这么说了，就算这是在扯谎，是假的，假的也是真的——宫里的人就有这样的本事。真亦假，假亦真…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真假，不过是看什么人说而已。
仲儿被送下去用大刑，所谓的大刑，就是一百杖…杖刑这种东西，水分是很大的。真要是放水，打个一两百杖，看起来凄惨，其实并不要命。可要是认真去打，一二十杖就能要了人命！
有韩让发话，行刑的人想必不会客气。再加上仲儿是个弱女子，可以说是绝对不可能受住着一百杖了！
看着不断挣扎，却始终挣扎不开的仲儿，韩让倒是一点儿都不可怜她…说她倒霉也是真的倒霉，原本想的是告密求赏，结果却误了性命。但这件事实在无法可怜，她的倒霉完全就是因为她的愚蠢！
这种事该她告密吗？不管天子如何处置不夜翁主…在那之前肯定是先杀了告密的人的！
哪怕是稍微有点儿头脑也该知道，天子是要面子的。这种事，天子固然生不夜翁主的气，但对于告密的知情者恐怕更是欲除之而后快！
对于韩让这种随侍君王左右的人来说，这更是无妄之灾！可以想见的是，之后他们侍奉左右得更加小心翼翼了。
办完这件事之后，韩让回到了内殿。这时刘彻已经从暗室中出来了，招来了一个宦官，吩咐道：“带着朕的口信去一趟不夜翁主府，就说…就说朕有要事与她商议。”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陈嫣，没有人会弄错。
刘彻的声音很平稳，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正因为如此，韩让更觉不安。

第427章 北山（4）
“召我进宫？”陈嫣觉得有些意外。
从宫中来传口谕的宫人也不知道刘彻为什么突然宣陈嫣入宫，不过这种事大家都习惯了，倒也没什么奇怪的——谁不知道天子甚爱不夜翁主呢？不说平常多有召见商议‘大事’，就是无事的时候也常寻不夜翁主呢！
只不过没有‘大事’的时候召见总会找一个过得去的理由…如今没个理由，倒是让陈嫣觉得怪怪的。
但她没有把这种古怪放在心上，点点头应承下来，便换了衣裳、头发，稍作梳洗就进宫去了。
陈嫣进宫来，刘彻站在未央宫高耸的复道云台之上，俯瞰着这座壮丽威仪的皇城，什么都尽收眼底，又好像什么都没放在眼里。直到陈嫣来了，他才回头，朝身边的宫人挥挥手：“尔等先退去一边。”
宫人只当是天子有机密之事与不夜翁主说，虽说就算是和肱骨大臣谈朝廷大事也无需如此，但既然是和不夜翁主，事情就有些不同了…大家都知道的，天子与不夜翁主的关系不同一般，有些事情不让他们这些人听到，不是怀疑他们会不知道轻重透露出去…而是本身就不乐意有其他人听到。
陈嫣见刘彻如此，也没有说什么，而是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婢女们也知道意思，便如同宫人一般退开了。
陈嫣缓缓走到刘彻身边，歪头看着他：“陛下今日与往常大有不同。”
“有何…”刘彻沉默了一会儿，本想说‘有何不同’的，但刚说出两个字就觉得没意思了。轻笑了一声，看向陈嫣：“不比阿嫣…就算是十年、二十年都能一如往昔。”
刘彻看着陈嫣，陈嫣今天的打扮其实很青春气息，虽没有十三四岁时那样活泼艳丽，也不差十八九岁时那种清丽娇憨了。别人这样装扮未免有装嫩的嫌疑，反而显得滑稽。但陈嫣不一样，她是适合如此的。
对她格外宽容的不只是外部流逝的时间，更是她的内心。如果只是保养得好，而心态已经老去，看起来也只会让人觉得死气沉沉、了无生机。
刘彻一直是偏爱这样的陈嫣的——年轻漂亮的女郎谁不喜欢呢？更何况这样的陈嫣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他曾经的青春！
其实很多时候刘彻已经越来越不记得自己十几岁、二十出头时的事了，那些鲜明的记忆，本以为一辈子都能抓的牢牢的东西，到了现在才知道是会随着时间一点点失去的。
回首人生过去，其实哪有什么一定会记得的往事？没有人可以记得周全。想起过去，大多数时候就是一些拼不出连贯的碎片。
零零散散。
更重要的是，忘记的不只是记忆，更是‘感觉’…他越来越不记得那些日子里的感觉了。
凭良心说，那不是刘彻最好的时候。那段时间他受窦太后压制，空有一腔热血，很多时候却是不能自主的。相比起后来的意气风发、乾坤独断，那个时候的他可以说是处处掣肘！
但刘彻还是喜欢那个时候——每一个成功人士似乎都是这样，哪怕后来功成名就，也想念曾经一无所有的年华。因为那个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同样也没有半分阴霾。
少年一世能狂，在某些人眼里是狂妄、是幼稚，但不可否认，在另一些人眼里也是最最精彩的时光。
很早开始就受到帝王心术教育的刘彻不应该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但即使是这样的他，在少年时代也不免有一些‘单纯的野望’。关于这一点，陈嫣是能够作证的…那个时候刘彻说过多少次要踏平匈奴i、一雪国耻？说过多少次要让朝堂改天换地、一扫积弊？
总之都是一些热血少年该有的念头。
成熟了才会知道当时的自己想的有多简单，拙劣的可笑！但随着成熟进入到新一个阶段，好像人适应了这个世界的种种规则，并且能够利用这些规则的时候，又会有新的感受。
那个时候是很拙劣，但并不可笑，而是一种可敬佩、可向往！
那个时候真勇敢、真干脆，不会怀疑自己想的这些事不会实现，也不相信自己一往无前居然还会有不得不‘妥协’的时候…后来知道了，果然是有的，即使刘彻贵为九五之尊也是如此。
谁又能不心心念念那段岁月呢？越是有年纪越是会惦念…其实刘彻还春秋正盛，真正说惦念还得等些年。但即使是现在，他也会偶尔怀念那些时光——只是他的回忆常常空空如也。
回忆里具体的事物倒是还有些，可是感觉呢？那段时间他的感觉真的一点儿也抓不住了！
所以才需要陈嫣，当陈嫣用这样亘古不变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曾经的感觉就全回来了！
对于这样的陈嫣，很多时候刘彻都是无法做什么的。两个人相处时，身为天子的刘彻反而妥协过更多次…世事就是如此了，彼此之间强弱对比并不是由表面上东西来决定的…
听到宫人告密陈嫣的事，刘彻的心情必然不好。无论表面有多平静，心里都不可能平静，只不过这几年他越来越会伪装了而已。
他心里其实也是愤怒的，或者说不只是愤怒，而是多种心情的混合。
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他首先就让人召陈嫣就是一个明证——最好的处理方式应该是做到心有成算之后再处理，要么当没发生过，要么找陈嫣摊牌。现在这种局面，更像是什么都没想好，行动快过了脑子。
刘彻见陈嫣并不说话，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指着下方几处宫殿：“朕记得与阿嫣少时常在此处观景…”
小时候的陈嫣自由出入长乐宫未央宫，当然，刘彻也是如此。那个时候随着两人越来越熟，在一起玩儿的时候也多了起来。说实话，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对于刘彻和陈嫣两个人来说都是。
那个时候陈嫣才多大，刘彻对陈嫣并没有如今那么复杂的情感。友情、亲情、欣赏？反正各方面的感情都参杂了一些，却并不纠缠。那种情感之下，刘彻要从容很多，陈嫣也自在。
刘彻经常和陈嫣一起在高处玩弹弓，玩弹弓的地方遍布宫廷，长乐宫那边有，未央宫这边当然更有。
“陛下未免太嘴下留情了。”陈嫣小声道：“真说起来，当年明明是顽劣不堪的…那时宫人们恐怕被陛下与臣妹惊的不轻！”
刘彻和陈嫣就是两个真正的‘小祖宗’，他们两个安静一点儿还好，若是不安静，身边的人自然就要提心吊胆了！一般来说两人玩的东西都不会太危险，毕竟‘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道理还是懂的。只不过这‘危险不危险’的时候常常不是由当事人的感觉来决定，而要看旁人的判断。
对于陈嫣和刘彻身边的人来说，他们最好是安安静静读书，什么游戏都不沾最好。不然随便什么‘游戏’，都足够这些人一惊一乍了。
刘彻又笑了起来，显然他也想起了当年的事。脱口而出：“有一回下面的人进上一些弹丸给你，全是黄金制成，你还甚是不喜来着。”
陈嫣哼了一声：“那是自然，这不是韩嫣喜欢的吗？给我算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我还要跟他学…”
说到这里，陈嫣停顿了一下：“…我不要脸面的啊…”
刘彻一开始还不懂陈嫣为什么这么说，反应过来之后才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是如此了，你从小脾气古怪，不喜欢学别人的，只喜欢别人追着你学…只是你后来金弹丸没要，倒是用上了珍珠玉珠之类，更是奢侈。”
主要是陈嫣当初拒绝用金弹丸的理由之一就是太奢侈了！
陈嫣撇撇嘴：“臣妹用的那些珍珠玉珠本就不如金弹丸昂贵…陛下居于宫中，见到的都是最极品的珍珠玉珠，哪里知道也有那等次末的，价格极其便宜呢！”
确实，以珍珠为例，即使是陈嫣没有弄出珍珠养殖的时候，太湖珠的产量也非常惊人了。只是这些珍珠绝大多数都不可能用做饰品，形状、光泽、重量等方面的表现太差了，只能拿去磨粉而已！
这种珍珠，价格确实低廉。
“可别如此说了，下面的人奉与你的，什么时候不是最好的？”刘彻朝陈嫣抬了抬下巴。事实也是如此，虽然这些东西都是不用讲究的玩物，陈嫣本人也不是在这种东西上讲究的人，下面的人也依旧一丝不苟。
这就是本人的身份地位了，身份地位不到，有些东西想要都不能够。而一旦身份地位到了，就算满不在乎，也不会有人怠慢。
事实就是，陈嫣那个时候用来打弹丸的‘子.弹’确实就是上等珍珠玉珠没错了。陈嫣虽然觉得奢侈，却也没有说什么，下面的人送上来她也就用了——真要说奢侈，她生活中处处都奢侈过头。所谓债多了不压身，也不在这么点儿上节省了。
陈嫣也想起那个时候的事了，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然后又看向刘彻，眼睛里透露出疑惑的意思——今天刘彻的表现让她觉得他就是来追忆往昔的，但另一方面陈嫣的直觉又让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陛下…今日是有什么事与臣妹说吗？”最终打破僵局的还是陈嫣。其实这本来还是由刘彻打破最好，毕竟是他找来陈嫣的。但是在犹犹豫豫之间，陈嫣先挑破了，她只是觉得没必要一直上不上下不下的。
这大概也算是某种程度的‘恃宠生骄’，如果不是陈嫣在刘彻这里足够放得开，相信自己不会有什么事，也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其实说这件事不难的，刘彻只要把告密的事情一摊牌，然后直接说‘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有什么可说的’这样就差不多了。但偏偏话到了嘴边，就像是怎么讲也讲不出来了一样。
沉默了半晌，刘彻脸上原本的笑意早就淡去。望着眼前连绵不绝的宫殿屋脊，刘彻轻轻叹了口气：“朕原本想的是一定要找你来问清楚一切，但刚刚与你说话，忽然又觉得有些事情本就不必问那么清楚…只是真要是什么都不问，朕又不甘心！”
这个时候刘彻的心态就有这么复杂。
“…今日朕见了一宫女，原是从宫中去往永华殿侍奉的，后来阿娇又将这宫女送与了如意。如今转了一圈，此女又回宫了…因为她往宫中递了一封信…信里的事…”刘彻说的有些断断续续的，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显然这种解释对于他来说也是很少的，今天做也是业务不熟练。
陈嫣静静地听刘彻说，一开始她并不知道是什么事，直到刘彻说到重点：“说到了一些关于阿嫣你、如意，还有另一人的事——如意的亲生父亲…如今阿嫣还与其有来往？”
关于刘彻会不会知道颜异的存在，陈嫣以前是有过担心的。在多年的相处中陈嫣渐渐明白自己是‘安全’的，刘彻不会对她怎么样。后来她又知道了，如意应该也是安全的，刘彻不会对如意怎么样。
真要说起来，她从头到尾都无法放心的只有一个颜异而已。
对于颜异，刘彻是怎么想的呢？想来不会是什么正面情绪。而对于九五之尊来说，不是正面情绪本身就已经很危险了。但凡刘彻有一丝不快，颜异，甚至他的家族就会落入非常危险的处境。
很大程度上，陈嫣和颜异最终没有在一起也是因为在皇权面前，颜异和颜氏一族都太脆弱了。除非颜异愿意做出某种牺牲，隐姓埋名，然后和陈嫣远离长安——差一点儿就选了这条路，只是最后在权衡命运的时候还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于是有了如今。
这些年来陈嫣将自己身边经营的很是严密，她身边的人知道了也会守口如瓶。但她内心却从没有真正放下这件事，因为她知道凡是做过必然会有痕迹！想要一辈子让这个秘密成为秘密，那得指望运气！
而运气到底会不会眷顾，这可说不清楚。
如果直到最后也保守住了这个秘密，那很正常。可要是有那么一次，偏偏就是泄露了，那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陈嫣也为此辗转难眠过…但真的有一天被刘彻告知他什么都知道了，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如临大敌。
或许是刘彻的反应给了她某种感觉…大概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
她多多少少能够感受到，刘彻因为这件事不快，但并没有要杀人抄家的意思。
“确有此事…”陈嫣没有否认，这件事本就是事实。更何况不查也就罢了，一旦查起来，对于刘彻也没什么难度，否认是毫无意义的。
陈嫣注视着刘彻：“陛下早该知道，臣妹一个人是生不出如意的…有这样一个人也是应当。”
被陈嫣注视着，这不是刘彻第一次生出‘无力’。身为皇帝，他感受到‘无力’的时候很少，但也不是没有，可一般都是在军国大事上…有些事情即使是天子也得妥协。至于在军国大事之外，他就只在陈嫣身上感受过‘无力’了，而且不是第一次。
他第一次想要得到陈嫣的时候，陈嫣选择了离开长安，那个时候他就分明感受到了无力。
他可以随便得到天下哪个女人，唯独自己爱的那个不行。
这又是什么道理？
后来他才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他和陈嫣的相持当中，还会有一次又一次的无力——看起来他在他们的关系中占据了主导权，她无法与他正面对抗，就算不愿意，也只能逃避而已，一切行动都是因他的据举动而起。
事实却不是这样，他们之间陈嫣才占据了主导权。
只看内心的话，他完全被她牵动了…即使他拥有天下，是无人敢违逆的天子，只要他爱她，而她不爱他，那便一切都不用说了。
而这一次，他是愤怒的。他确实知道有那么个男人存在，得到了他都不能得到的…一个女人当然无法生下孩子，而陈嫣并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就连天子都不能逼迫她的话，她会选择一个男人，那就只能是因为她爱那个男人了。
可是看破不说破！有些事情就存在在那里，可是只要不说的话，就可以假装不存在的。这是自欺欺人？或许是吧，但如何能强求一个只能自欺欺人的人呢？走到这一步本来就不是自愿。
如果不是真的没得选，没有人会这样自欺欺人的！
当这个男人真的出现了，刘彻当然会愤怒。这既是因为嫉妒，也是因为自欺欺人失去了作用，身为天子却在这件事上输了个彻彻底底——伤到自尊心了，这听起来有点儿幼稚，而事实上生活中又有几个人能不在乎这些‘幼稚’呢。
“朕该知道的，但…”刘彻本想说什么的，但说到一半又收了声：“这也没什么，阿嫣…朕只想问你，你还对那人余情未了么？”
陈嫣一点儿没有躲开刘彻的目光，笑了笑：“陛下在说什么呢…早就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尚有来往，也只是因他知道了如意的事。至于我，我与他早已结束了。陛下应该是知道我的，我是绝不会委屈自己的。若是还有情意，又怎么似如今一般？”
刘彻沉沉地看着陈嫣，一言不发。

第428章 北山（5）
陈嫣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这种问题刘彻在过去是不会想的，因为不管陈嫣说了什么他的第一直觉都是‘真’——这个世界上还有陈嫣不敢讲的真话吗？她不会说谎，因为用不着。
即使是面对他，九五之尊的皇帝，她依旧是有什么说什么，连敷衍的谎言都没有。既然是这样，这天底下又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够让她说谎呢？
但这一次，刘彻第一次心中有了疑惑…是真话吗？陈嫣是不是在保护那个男人？一方面他觉得陈嫣在骗他，如果真的已经没有牵连，那现在又算什么？陈嫣可不是一个不干不脆、纠纠缠缠的人！
一旦她决定结束某件事、某段关系了，那必然是干干净净的。所谓藕断丝连，所谓余情未了，这些在陈嫣身上都不可能见到…她不是一般女子，不是藤萝一样的存在，应该说她从不‘依赖’。
所以无所畏惧、不需纠缠。
而如今还与那个男人有接触，这本身就说明了什么！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陈嫣没有骗他…陈嫣是不会说谎的，这个概念太过根深蒂固了，以至于他的心理很难不偏向这个结论。而人的心里一旦有了偏向，想要找到证据去证明这种偏向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呢！
是的，陈嫣如今还与那个男人有交集这很奇怪，另一方面的证据也显示出这件事里有太多内情。但那又怎样呢？这个世界上总有种种意外，总有一些因素导致事件发展走向不那么符合逻辑的方向——很多人说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加夸张，因为小说需要逻辑，而现实世界不需要。
“陛下，人已经来了。”韩让低声禀报。
刘彻没有和陈嫣说太多话，更没有追根究底，昨天的见面更像是一场虎头蛇尾的游戏，拙劣且无趣。不是刘彻不记得自己见陈嫣的原因，而是有些事情知道归知道，可一旦真的去面对又是另一回事了。
也只有面对陈嫣的时候刘彻才能感受到自己身上身为凡人的一面，这个时候他不再是心想事成的那个天下之主，更像是一个普通男人。所以也要面对喜怒哀乐，面对希望和失望，面对生活中可能的满意与不如意。
但他到底不是真正的普通人，真正的普通人早就习惯人类命运的悲喜了。而他身为决定大多数人命运，与命运之神分享‘权力’的那个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承受力还不如普通人。
普通人可以承受的失落失望失掉一切方向，他不一定能承受，或者说不一定敢于去承受。
刘彻年轻的时候是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扼住命运的咽喉的，他是皇帝，理应如此。但命运的颠沛流离能够让每个人受到‘教育’…他终究知道有的时候不得不服软，而这一次就是某种程度上的明证。
他刘彻，汉高祖曾孙，当今天子，终于还是服软了。
摆在面前的答案，只要他再追问陈嫣几句就能够得到答案——不管这个答案是真是假，那终究是一个答案！至于关于答案的判断，那是之后的事情了。但就是这样，他也没有问出口，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让自己丧失了勇气。
而后，他召见颜异。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奇怪，非要去求一个答案，但又没有勇气去直接面对，只能用迂回的方式。为什么非要如此？难道当迂回的答案是不可接受的时候，还能够否认？还能够告知自己这是假的？
“让他过来就是了。”刘彻吩咐韩让，这个时候他还有空想自己比自己原以为的要冷静。
很快，儒生模样的男子过来拜见。
宫人们离得远远的，近前的只有一个韩让而已。刘彻将目光从复道之下收回，投向了这个在自己面前行礼的男子——就像这个天下任何一个人一样，恭恭敬敬，躬身弯腰。
“颜异…朕记得你当年做过朕的大司农中丞…”刘彻选择了这样一个不功不过的开场，然后自己先笑了：“罢了，免礼吧…朕倒是有事与你说呢。”
看着颜异这个人，刘彻不得不承认，正如他所想的，这无疑是个优秀的人。过去他也曾召见过这位俊才，按照当初留下来的记载，他应该很满意这个人。不过之前对于这个人的印象已经很浅了。
毕竟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更何况当时颜异在长安根本没当多久的官。那样短的时间不要说做出什么让人记得的功绩了，就是让他记得有这么个人存在过都很困难。
如果不是因为宫女的告密，颜异这个名字必然会永远消失在刘彻的记忆中。
他其实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了，所以这一次需要仔仔细细地打量颜异，才能够做出判断。
陈嫣从来不是一个将就的人，刘彻知道陈嫣的眼光有多高，所以从一开始就断定颜异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现在看看确实如此——只看他这个人便是翩翩公子，如琢如磨，人如朗月入怀、清风拂面。
再想想这个人的履历，如今在儒家圈子里的名声…确实是和很不错的人。
但与此同时刘彻其实也是失望的，颜异很不错，但并不出奇。非要说的话，他是个优秀的人没错，但没有优秀到让刘彻觉得自己应该输给他…所以他凭什么得到了自己不能得到的呢？
“颜异…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刘彻注视着颜异，展露出属于天子的威严，给人以莫大的压力。
这种压力就连常年陪伴在左右的韩让都有些承受不住，但颜异却像是一点儿不受影响。今天被召入宫面见天子，他已经隐约意识到是什么事了…至于天子威严带来的压力，对别人或许有用，对他就不一定了。
多年以前他就得到了天子也不能得到的，当年的他能够顶住压力，现在这样又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他早就在反复的自我折磨中惩罚自己了，一个会这样做的人，现在的一切对于他来说真的很难说是惶恐更多，还是解脱更多。
“草民知…”颜异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刘彻都有点儿意外了。
看着颜异，刘彻忽然道：“之前只觉得如意与阿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今见你才知道，她终究和阿嫣不同…有些像你了。”
“你如今与阿嫣又是怎么回事？”沉默了一会儿，刘彻就像是才想起这个问题一样，问了出来。
颜异垂下眼睑：“草民如今只是无忧翁主老师…教导无忧翁主治《论语》。”
刘彻似乎是没有想到事情这么‘简单’，他下意识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会不会是趋利避害之下的回答？会不会只是这个人的巧言令色？
“天下治《论语》的博学之才不少，为何偏是你呢？况且以颜卿之能，教导一女童，实在是太过屈才了…”刘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话。
在刘彻观察着颜异的时候，颜异未尝没有观察这位天子。对于这个可以说是改变了自己人生的人，颜异的观感是复杂的。一方面他应该恨这个人，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霸道与强权，颜异与陈嫣当初根本不用分开，他们本应该成为一对眷侣的。
可另一方面，从小受到最正统儒家学说教导的颜异是无法去恨自己的君上的！事实上，爱着君上所爱之人对于他这样的臣子来说本来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更何况，颜异也不是一个会为自己找借口的人。他很清楚是自己选择了自己的人生，有因必有果，非要通过去痛恨另一个人来解脱自己…这不是他能做的。
颜异以前也曾见过刘彻，但那种见面是君上与臣子的见面，双方完全是不对等的。现在则不同，虽然颜异现在的处境比当年‘危险’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他现在确实与刘彻地位对等了没错。
刘彻见颜异是因为颜异和陈嫣的关系，颜异得到了他始终都没能得到的。不管刘彻嘴上承认不承认，心理上都确认了对方是自己的‘情敌’没错。这样的位置对比，让刘彻很难以纯粹上位者的角度看待颜异。
而反映到颜异态度上，也大同小异。
这个时候颜异终于能说自己对刘彻，而不是大汉天子，有一定了解了。
和颜异想的不一样，刘彻并不是一个独断乾坤的样子，应该说和朝堂上的那位九五之尊有很大的不同——在刘彻像是在自言自语的时候，颜异终于明白了一些事。
即使是贵为天子，有些事情也和普通人一样。面对陈嫣，该百转千回、求而不得、患得患失的时候是从来不会含糊的。
也是，真的爱一个人的时候是无法用强权去强迫一个人的，而当属于皇帝的强权不能用，按个人也丝毫不为天家权力与财富动容…皇帝爱一个人又和普通人爱一个人有什么分别呢？
注定要享其中的甜，也注定要受其中的苦！
“禀陛下，草民并不觉屈才。”颜异依旧半垂着眼睑，像一个恭敬臣民一样不去直视天子：“之所以留在翁主府教导无忧翁主，本就是草民毛遂自荐…草民知晓无忧翁主事后便来到长安，这是草民求之不得的。”
刘彻倒是相信颜异说的这话，一般的男子或许不会对一个女儿这样有心。但调查过颜异的履历之后就知道，他并不是一般人。
明明是大族宗子却至今未曾婚配，连婢妾都没有，至于子女更是一无所出。
很显然，这都是因为陈嫣。
这种事如果放在别的世家大族子弟身上，刘彻会觉得荒诞，可是放在颜异身上刘彻只觉得理所当然——不然呢？那可是阿嫣！既然颜异已经得到了阿嫣的爱情，这个其他人，包括他这个皇帝在内的人怎么使劲儿都得不到的东西，那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一点儿代价！
刘彻相信陈嫣有那个能耐，让她爱上的人对她死心塌地！
她对一个人无情的时候就足够人魂牵梦萦了，而当她确实爱上一个人，刘彻很难想象那意味着什么。
凡俗的男子被神女所爱，是无处可逃的…可能会惊讶于她真的会被自己打动吧。
颜异在陈嫣的爱情中已经被毁掉了，如今这样的表现只能说是意料之中，毫不出奇。
看着这样被摧毁地彻底的男人，刘彻忽然想问当年他和陈嫣是怎样结束的。从时间上来看，几乎是一有了陈如意，他们就分开了，这是不合常理的！感情不是突然变化的，而在感情恶化到要分开之前，应该有一段冷淡期。
而冷淡期又怎么可能会亲密…不亲密就无法有陈如意了。
刘彻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因为他很快意识到事情的真相可能和自己有关——他一直是个聪明人，而且对陈嫣有着很深的了解。或许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能够还原，但一些要素已然推导了出来。
既然如此，再去问这个问题就有自讨没趣的意思了。
深深叹了口气，刘彻揉了揉额头的穴位，却是淡淡道：“为什么阿嫣会选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其实刘彻还有没说出口的话，既然偏偏要有那么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如果陈嫣一辈子没有喜欢过人，他大概还可以安慰自己，她本就没心没肺，不会喜欢任何人。而如今，他已经是天下离她最近的男人了，何必再强求其他呢！
可是陈嫣有喜欢的人，这个人现在就站在自己眼前…说实在的，刘彻没有在这个人身上看到陈嫣非选他不可的理由。
见颜异不语，刘彻又忍不住道：“颜卿，你来说说其中道理！”
颜异沉默了大概有几秒钟，道：“禀陛下…大概世间万物都逃不过一个‘恰好’，这其中又有什么道理可讲呢…”
其实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陈嫣和颜异只是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遇见了正确的人！如果哪个要素变一变，或许就是另一个可能了。不过这个世上的事哪来的‘如果’？所以也只能说是‘恰好’，只能说命运就是如此。
没有道理，更没有道理可讲。
刘彻再次转头凝视颜异，这一次没有了那么多的探寻，恍惚倒是更多一些——颜异这话说的有没有错呢？其实是没错的。
让刘彻忽然想起陈嫣多年以前说的一些话…‘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妙的，不能早不能晚，只不过是恰好遇到，说一句你在这里啊，而对方回一句你也在这里啊’。
十几岁、二十几岁、三十几岁时人有不同心境，喜欢的人自然也会不同！甚至十几岁时喜欢一个人理所当然，等到过了这个年纪再也不能真心喜欢一个人的也有…刘彻就差不多是这样。
少年时还有一腔热血，还能够去爱，再过一些岁月，越发被‘孤家寡人’这一重含义束缚、消磨，就真的不能真心爱一个人了！
可是没错归没错，让刘彻承认这件事却很难——原来他输给这个人全然是因为命运的安排，就是因为对方占了一个恰好么？这种可能性有并且很大，可要刘彻怎么接受呢？
普通人尚且难以接受这种‘不公’，更何况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了！
刘彻的目光越来越冷，旁边的韩让已经生出一身冷汗了。冷笑一声刘彻才缓缓道：“颜卿…你可知你如今处境？”
颜异并不回答，只是第一次直视了这位天子。眼睛里面并没有愤恨、惶恐，出乎刘彻意料的，就连一丝一毫的锐气都没有。有的只是平静，他就这样看着人间的君王——并不因为自己竟然在爱情中得到了君王得不到而沾沾自喜，也不存在因为这件事而动摇。
刘彻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微妙…他对于颜异应该是厌恶的，因为他爱陈嫣，而陈嫣却与颜异相爱。对于一个皇帝来说，颜异这种存在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没有立刻这样做已经很稀奇了，可以解释为他对颜异这个人有好奇心，总要见一见。
可现在见到了呢？
出奇的，他依旧没想杀这个人。
这种感觉本身是没有理由的，不过非要说出一二三来也不是不能够。
一来，和刘彻对陈娇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有些相似。对于刘彻来说，陈娇的定位从一开始就不是‘可以杀’的那一类，对方是和自己对等的（至少接近对等）。后来即使刘彻真的能够对陈娇喊打喊杀，也不存在这样做的可能了。
这就是因为内心深处已经形成思维定势了。
对于刘彻而言，颜异曾经是他臣子的事情不值一提，真正定位对方的明明是‘情敌’这个身份。他是陈嫣喜欢，或者说曾经喜欢过的人！这个标签打在他身上，刘彻就没办法简单地处置对方。
将一个人视之为‘敌’原本就是对等的体现！在这种情况下，运用皇帝的权威杀了对方？从技术上是可以这么操作，但一开始就很难这样选。
打个比方来说，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喜欢上了一个人，另外还有一个情敌，情敌甚至都捷足先登了。这个时候得知情敌是自家企业的员工…所以平常可以对着朋友炫富的人也可以通过炫富的手段击退情敌吗？
有的憨憨或许会这样，但但凡是有一点儿自尊的都会极力避免这样的做法吧。
二来，这个时候的刘彻再看颜异，很难说没有产生怜悯之类的情绪。
是的，就是怜悯。
或许这样说很可笑——一个求而不得的人去可怜自己那个已经得到了珍贵之物的情敌？但事实就是如此。
求不得和已失去，两者谁更可怜可叹一些，这恐怕是一个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回答，甚至当事人自己都不能回答的问题。
当刘彻从对方古井无波的眼睛中确定对方真的‘已失去’之后，他就自然而然地抱有某种怜悯的情绪了——这大概算是某种另类的‘同病相怜’。
而且在这个问题上，颜异肉眼可见比他更加悲惨…他的人生还有着属于皇帝的那个部分，陈嫣只是占据了很小很小的一个角落而已。不过话说回来了，天子的心要用来装天下，能有一个角落装一个人，本来就说明了这个人的珍贵与重要。
颜异不同于刘彻，刘彻在这个时候比平常更加敏锐！大概是同样耽于‘爱’，耽于‘陈嫣’，他能做出的判断也更加精准…总之，他知道的，颜异已经被陈嫣彻底摧毁了！
关于他的人生，他自己并无发言权…因为他甚至无心经营那些。
这不过是个摧毁地什么都不剩下的人，刘彻清清楚楚——如果天子的权势能够让这个人更悲惨一些，刘彻或许真的会对对方做些什么，毕竟他对颜异实在是喜欢不起来。说是偏狭也好，暴虐也罢，反正没人愿意让情敌快活自在！
“罢了，不必答了…”刘彻朝韩让招了招手：“送颜卿出宫罢。”
原本他以为自己最终会处置颜异的，虽然他没有想过要怎么处置这个人。
但现在…这个人已经被摧毁地什么都不剩下了，不可能因为他的‘处置’而痛苦，那这样的处置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第429章 北山（6）
刘彻见陈嫣、刘彻见颜异，这件事知道的人寥寥。自然也就没什么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内在他们不察觉的情况下，刘彻经历了怎样的情绪转变——即使这些情绪转变里潜藏着非常危险的可能。
是的，看似风平浪静，最终的结果是刘彻什么都没做。但这只是最终的结果而已，实际上的过程却不如接过这样简单。中间只要有一点儿内心的衡量发生了偏差都不是这样的结果，而导向的另一个结果很有可能意味的就是血雨腥风。
就算不是血雨腥风，也是不知道多少人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简单一个天子心情不好，就足够围绕着天子的一干人等无所适从了！所谓伴君如伴虎，这可不是什么虚言！
“陛下知道了那件事？”陈娇从陈嫣这里最早得到了这个消息，主要是她本身就知道当年事，又是离陈嫣和刘彻都很近的人。这种情况下，就算不告诉她，她也能自己察觉出来哪里不对。
“嗯…”陈嫣没说什么，只是注视着上林苑一处宽阔的水域。
当意识到刘彻不会做什么的时候，她最后一点儿担心也放下了。连最后一点儿担心都没有的话，她自然而然就不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如果有人知道她的心态是这样的，恐怕会相当无语。
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么？只要刘彻的思路有一点点走偏，非要找人出气，颜异会是什么结果？而她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颜异因她的缘故就承受这样的事…在这件事上大家都称不上‘无辜’，毕竟颜异当年是知道她的身份的。但这件事上颜异也绝不是犯错的那个人，他们是‘相爱’，绝不是‘错误’！
而一旦决定要从刘彻手上救人，难免有对峙。
以她和刘彻的关系，真的铁了心救一个人总是能够救到的…只不过看她舍不舍得消磨那些情分而已。只是一场对峙之后的场面会非常不好看，如果可以的话，陈嫣肯定是不愿意如此的。
旁人设身处地地去想，会后怕、会庆幸，会有各种各样的情绪，总之不会像她现在这样立刻就和没事人吧！
陈娇看着拣了一块光滑扁平石头，似乎打算打水漂的陈嫣，眨了眨眼，无声笑了。
该说什么？要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吗？这样的话她其实很早就想说了，而现在也只是加深她的判断而已。
很早很早的时候，从她知道刘彻居然可以付诸真心，并且付诸真心的那个人是陈嫣…她多少就有了这种感觉。
刘彻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至少对于他身边的女人来说是这样。
身为天子的他握有巨大的权势、财富，拥有改变他人命运的能力——瞧，如今的皇后卫子夫不就是这样么。原本她的身份就是歌女而已，如果不是天子青睐，她的命运也就是如同春花一样凋零！
就算是有贵人看中，她也只能是贵人的玩物！贵人们本身也是受礼法限制的，不可能让一个歌女上台面。只有皇帝，他们的权势最大，任何限制都不再管用。
这样的男子，还正当好年华，有一幅好皮相，聪明又英武…不得不说，对于很多女人来说他是劫数！
当他真的向某个女人伸出手之后，对方是很难不被打动的。而这被打动，就是劫数的开始。
刘彻身上具备皇帝的资质，而皇帝这种存在简直就是一种‘怪物’。虽然皇帝也是‘人’，但从客观的角度来说，剥开人的身份，无论从哪一点上看都是非人的——人有好坏，皇帝没有，也不需要有，讨论一个皇帝善良或者邪恶是毫无意义的事。
人有限制，而皇帝也没有…皇帝这种生物理论上是无限制的，只要他们不把自己毁灭，他们永远能玩儿下去。
人有感情，皇帝也没有，至少没有正常人的感情。正常人没有感情的话其实是很难生活的，毕竟人不是机器，为什么情感需求一直是人类的一个大课题不是没有原因的。
…太多太多的方面都足以说明皇帝的‘非人性’。
而刘彻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展现出了很好的素质——针对皇帝这个身份。
他天生就精力充沛、野心勃勃，对于情感之类的东西，多情而又薄情…除了不道德，简直完美。而在公元前的封建社会讨论一个皇帝道德不道德，那就是玩笑了。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本身就是完美，不需要加设条件。
刘彻这样的男人，因为完美且昂贵，足够拉女人下水。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个‘管杀不管埋’的主。遭他这一劫的女子痴情一生又如何？刘彻这样的男人，她们是留不住的，至于她们的心碎，刘彻肯定是不在乎的。
刘彻很可怕的一点，就是他的多情常常会被伪装成‘深情’。他表现出对女人的兴趣的时候是很容易让人以为那就是‘爱’的，其实不是，不过是他在游戏而已。想要知道他是不是真爱，不止要看他是不是牵起了女人的手，还要看他是不是能够毫不留恋地放开。
一旦无法识别他的‘深情’，那就是更深重的泥足深陷。
有的时候陈娇也挺可怜如今椒房殿的主人的，因为那就是最泥足深陷的一个，她相信卫子夫能为了刘彻去死——也能为了刘彻活！
不过这种可怜往往只能持续一瞬间且很少出现，因为陈娇本质上就不是一个很有同情心的人。对卫子夫这样她一直都不喜欢，甚至内心不太看的起的人，就更不会释放这种情绪了。
很多时候她都当看不到卫子夫这个人的。
而就是这样的刘彻，遇到了妹妹陈嫣…只能说有生之年、狭路相逢了。
陈娇也很清楚陈嫣是什么样的人，她和刘彻其实有些地方很相像…emmmm，她某种意义上也是不少男人的劫数。
陈嫣就像璀璨的灯火，对于飞蛾来说，纵使知道扑火的结果也难免受到本能地驱使，毫不犹豫地接近。
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很容易死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面。
陈嫣和刘彻，本身都像是太阳，有他们在的天空就看不到其他了，他们的光芒吞噬了其他人。
本来刘彻可以一生没心没肺，做个名为‘皇帝’的怪物，然而谁让他遇到陈嫣了呢——他遇到她，并且爱她…这就没办法了，这是最意料之中、同时也是最糟糕的结果！至少对刘彻来说是这样的。
所以之前他身边的女人遇到的劫，他也终于避无可避。只能说一切都像是命运的安排，‘杀人者人恒杀之’，就连抱怨命运的余地都没给人留下。当然，如果是刘彻的话，他也不会抱怨命运。
他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陈娇觉得很有意思——陈嫣和刘彻的反应都很有意思，陈嫣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避免掉了怎样的麻烦，她甚至没有因此生出庆幸之类的情绪，然后情绪大起大落。对于她来说，这一切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因为她性格就是这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不不，她只是被刘彻以及身边许许多多的人宠坏了而已。
就像刘彻身为天子也被身边的人宠坏了，很多时候不会去考虑自己的某个想法无法实施、有问题，反正他只管下达命令，至于最后成功了…这也无需太过惊讶，本来就应该是这种发展的，不是吗？
陈嫣也是这样，她身边的人都太纵着她了，她很多时候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有可能遭遇到很大打击的。而她身边的人对她，也不可能永远都是满足。
不说其他人，只说刘彻一个的话，那就是刘彻给陈嫣的正反馈太多了！陈嫣和刘彻确实有过几次冲突，但那些冲突最终基本上是以刘彻的妥协结局的。刘彻确实爱着陈嫣，甚至因为太过喜爱，投鼠忌器之下没有强制陈嫣入宫。
这可真是太难得了。
陈嫣面对刘彻的时候也很有压力，几次和他的冲突她都是防守，有的时候还需要冒很大的风险。事情是这样没错，但不可否认的是，陈嫣都赢了，而且她内心深处也没有真的觉得自己到了绝境！
即使是她最没底的第一次奔出长安，那都不是没选择之下的选择！只能说是几个选择里她选择了遵从本心。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只能说她并没有生存压力，她只是想要自己喜欢的‘生活’而已。
刘彻的反应也很有意思，说实在的，陈娇以为事情不会这样发展的。以刘彻的性格来说，难道他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吗？百分百不是！但是他最终却选择了什么都没做，几乎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了。
只能说，‘妥协’做这种事也是有惯性的，一旦有了第一次，后面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也只是时间问题。当刘彻对陈嫣的事有过第一次妥协，再有妥协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人都是没有原则的，陈娇忽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她想到了曾经的她，那个时候她多喜欢刘彻啊！为了刘彻，她丢失过自己的骄傲和自尊。现在的她觉得难以相信那是她会做的事，但当时的她却是一点儿没察觉哪里有问题。
喜欢一个人开始，原则这种东西就随时可以被打破了。她是这样，刘彻也是这样。
陈娇在稍后的宴会中见到了刘彻，而宴会中他的目光也完全放在陈嫣身上，只是偶尔显得心不在焉。
相比之下，陈嫣要自如的多，她根本没察觉到什么。
“世事难料…”陈娇远远站着，喃喃自语。
真是世事难料，谁能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呢。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意外的，现在发生在刘彻身上的事，过去已经在刘彻和别的女人身上发生过许多次了，甚至她自己也能算许多女人之一。
“陛下？”陈嫣总算注意到今天刘彻看她的次数有点儿多了，抽空问了一句。
在陈娇眼里，刘彻迅速回过神来，仿佛若无其事：“无事…无事…阿嫣今日很好…”
陈娇原本的微妙笑意还停留在脸上，这个时候也没有收敛干净，但已经看不太出来了。直到看到刘彻这个反应，她才又重新放声大笑起来！之前为了控制表情做的管理变得毫无意义。
面对身边几个人的错愕表情，她当然没有任何解释。
“陈夫人为何发笑呐…”
陈娇挥挥手，转身离去…她该说什么？说她看了一场很好的笑话，还是关于当今天子的？
这个时候的刘彻无限接近于曾经的他…变得都不像他了——郁结于心的怨气多少散了一些去。
她曾经一腔真心托付，换来的却是满不在乎…受宠更甚公主的‘娇翁主’怎么可能毫无怨恨！只是对着刘彻，这种怨恨根本不能爆发而已！
直到这个时候，她的怨恨终于有了可以消解的方向——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都是无道理可讲的，不是你爱他，他就爱你，不是你一心一意，别人就该对你实心实意，落得一个十全十美。
她是这样，刘彻贵为天子，如今也是这样。

第430章 北山（7）
“嗯？这是今朝的？”陈嫣摆弄了几下放置在长案上的书信，随口询问了一句专管文书的婢女。
一婢女低声应喏：“禀翁主，就是这些了。”
陈嫣点了点头，坐下来解决今天的‘工作’。她的工作量并不算大，不过总有一些事情必须要有她的参与…没有她点头的话，很多事情在程序上就存在隐患。一旦有了程序上的隐患，就算一时之间看不出什么问题，后面也会后患无穷。
书信很多都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来自国外。一些例行事务很简单，陈嫣只需要盖章认可就够了。但有些事不同，陈嫣必须要好好思考——绝大多数事务都由秘书们给出了处理意见，陈嫣只需要批注可以还是重做就行，只是总有一些意外…
今天的‘意外’不算多，到了快要午餐的时候，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此事一般人一天只吃两餐，即九点钟左右的饔食和下午三四点钟左右的飨食。只不过有钱人会在其他时间吃各种‘零食’，所以不能单纯地觉得就是‘两餐’。当然，真正意义上固定下来的餐点确实就是这两餐了，就连贵族也不例外。
陈嫣过去也差不多遵从这一点，反正她有各种‘点心’，也不存在吃两餐就会饿到这种情况。后来她越来越‘独立’，越来越不用遵从现有的规则，情况就有一些不同了。反正到了现在，她是固定一天三餐的。
除非她不在自家，只能‘客随主便’。
至于她一天三餐什么的，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或许有人觉得‘祖宗之法不可变’，觉得这样‘失礼’吧（虽然只是一天吃几餐饭的问题，但无论哪个国家民族都经常纠结于这种‘小事’呢，这和规则、制度相关。华夏大地这方面就更严格了，食物摆放都有自己的规则，一旦不正确就是失礼，就是大事，改变用餐次数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
只不过这些心里犯嘀咕的人也不至于到陈嫣面前多嘴，所以对于陈嫣来说当他们不存在就可以了。
这方面可以说陈嫣是挺占便宜的…一方面，她享有了权势带来的自由，在这个封建社会中，地位低下的人遭遇的困境她都不会有。另一方面，她身为一个女子，嗯，应该说是‘独特的女子’，又不必去承担某些地位高的男子本应由的束缚。
就以‘礼’这个问题来说，刘彻都没办法像陈嫣这样轻松…很多时候贵为天子可以‘越权’、可以专断，然而现实却不是那么简单的。要么只是是有限度的，要么就是暗中标注了代价，总有一天要还回去的。
陈嫣却没有这种隐忧…毕竟对于主流的、维护着‘礼’的那些人来说，她就是一个女子而已，就算她能力出众、身份贵重，对于很多事情有独特的影响力，那也是一个女子。
虽然这本质上是女子在这个时代的束缚和不公，是一种‘忽视’，却也确实造成了陈嫣格外自由的结果。
午餐很是丰盛，吃了陈嫣昨天提起的火锅。看着窗外渐渐凋零的园景，感慨今天又是悠闲的一天：“前几日北边是不是送来了一些毛皮和绒布？”
婢女低声道：“禀翁主，是交通号送来的，已收入泰和的仓库了…管事说，北边儿挑了最好的一批，送来与翁主。”
陈嫣这一次回归长安，顺便也开启了毛纺这一产业。不同于之前的棉布生意，毛纺弄起来技术难点还是颇多的。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个时代还是太早了，毛纺想要像棉布那样找个参考都难。
这也是陈嫣之前没有上马这个产业的原因之一。
不过说是困难，也只是对于普通人来说。陈嫣对于毛纺织的古代手工阶段工艺多少知道一点儿，虽然她曾经也没有真的自己动手做过，但看相关视频了解过啊。事实上，有这点儿了解也够了。
她有钱有人手的，指出一个方向自然有人帮她探索。这就像是玩地图游戏，人手足够多的话，一条一条试错都能够打通关，只不过就是费事儿一点而已。
这次她回到长安很快开启了毛纺织产业，之所以这么快是多方面原因的结果。首先，是研究所那边的技术成熟了，可以投入使用了。这个时候再不行动，这项工艺难道要放着生灰？
然后，大汉对匈奴的战争节节胜利，这也是很重要的原因——对北方战争的情况越来越好，北方土地现在很多都处于大汉实际控制了。这种情况下，北方畜牧业就有了空间。
毛纺织业建立的基础也在这里了。
最后，也是因为‘协助官方’吧…北方那么多土地，嗯，还有不少游牧民族人口充实进了大汉。很多人觉得这些价值不大，打匈奴的主要目的在于防范北方，使得匈奴没有一个广阔、稳定的根基，从而保证大汉本土的安全。
然而对于对匈作战的其他获利，大家是没有这个想法的。这些年在陈嫣的‘启发’，以及前线将领的‘自发自觉’之下，大家开发了一些赚钱的门道。但是这些门道，怎么说呢，要么不太好拿上台面，要么就是体量上不值一提，只能算是战争这种‘烧钱游戏’上的一点儿小收入，聊胜于无。
陈嫣之前在北方也发展过产业，甚至涉足过比较原始的毛纺织，但当时的情况始终不能和如今相比。这也是因为当时的北方局势摆在那里，不够陈嫣辗转腾挪的。现在情况不一样，自然是另一种发展方式。
毛纺织的技术高度成熟，对于怎么经营北方牧场陈嫣也心有成算。在这样的基础上铺开纺织业，这意味着会有很多人跟随陈嫣的脚步去北方发财！
就像是男方的甘蔗种植园、遍布青州徐州的棉花种植园一样，大家看陈嫣的行动，很快意识到在北方圈地搞牧场是很有搞头的。不知道这个事情是怎么个章程不要紧，反正紧跟不夜翁主的脚步就可以了。
这也算是陈嫣这么些年来积累下来的‘信誉’，不然换做另外一个人是没办法掀起这样的动静的。毕竟谁的家财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在做决定的时候不可能这样随意，至少要知道更多的信息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决策吧。
只能说这些年来陈嫣不断地成功，再加上从不坑人的优良记录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
而有这样一批人跟风去北方投资，北方很快就会纳入大汉的管辖。这种管辖可不仅仅是名义上的，或者仅限于军事重镇，而是和内地一样的管辖！
这就像是南方地区一样，在没有甘蔗种植园之前这里的开发也很浅，朝廷官府的力量也很少深入。对于很多中原人来说，南方甚至不属于大汉，那里充满了瘴气，是他们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地方！
可是后来甘蔗种植园来了…之前刘彻还对南方用兵，使得一些属于夷族的小国臣服。说实在的，就算刘彻不用兵，按照甘蔗种植园对南方的‘侵蚀’，再过一些年南方夷族也会成为实际上的‘汉人’。
‘经济长城’有的时候比‘战争长城’确实要好用一些。
北方这样处理也不错，一旦在那里有经济利益可以攫取，大汉的贵族、商人，平民（平民也要依靠那片土地吃饭）都不会轻易放手。不敢说这样北方就是铁桶江山了，只是确实能很大程度上提供稳定。
只要有足够多的汉人在那里经营，就算日后北方草原上依旧会孕育出新的游牧民族，也多了一个屏障，减少了威胁程度——有些高地就是这样，你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去占领！而一旦占领成功，总是有好处的。
纵观华夏历史，北方游牧民族常常南下，而且是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可不是巧合，而是华夏北方和西方本身就有孕育这样游牧民的土壤。
这听起来很无奈，简直就像是无法避免的‘永恒之劫’了。
但也不能说真的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陈嫣现在有了一点儿思路，大概就是不让异族抢占北方这块土地，而是自己经营起来吧——只是这样的事不能只是说说，而是真的要让这块土地有利可图！不然谁去经营？靠陈嫣硬推吗？
这无法解决全部问题，因为在这个时代北方的开发潜力是有限度的，就算有一些新的产业可以促进开发也得考虑时代。北方、西方那么广大的土地总能够诞生出强悍的游牧民族！不过，撑开一片屏障总是有用的。
至少陈嫣暂时是这么想的。
陈嫣看了看这些新送来的毛皮和毛织品，主要是毛织品…如果是毛皮的话，北方送来的也不见得比别的地方送来的更好。现如今多的是大森林，在中原地区收获好毛皮是很简单的事。
“绒布比想象中的要好不少。”陈嫣点点头，摸了摸今天送来的新品，这也是改变工艺后送来的第一批毛织品。
之前的毛织品只能用来做地毯，考虑到这个时候大家的日常起居都是在地板上进行（除了睡觉有床），地毯的市场相当大。只是因为毛纺织品的粗糙，以及除味不彻底，只局限于低端市场。
那些货物送到各处销售的时候甚至不会专门给陈嫣送一份…这不是不恭敬，而是自觉东西太粗糙，没那个必要！
现在会往陈嫣这里送一份‘贡品’，本身就代表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如今也算不错了，日后可以试着将毛绒与丝绸混纺…”陈嫣想到了日后会出现的一种织物。用非常上等的毛绒和丝绸混纺，是可以得到集中两种织物优点的织物的。
这不仅是一个收益点，也是一个提升毛纺织‘格调’的招牌…当然，前提是解决技术上的难题。
混纺什么的，可不是说说就行的。特别是想要达到理想的效果，更是有难度。
正说着这件事呢，有一女婢走了进来。躬身在陈嫣身边道：“翁主，奴有事禀报。”
陈嫣放下了手中的绒布，点头道：“说吧。”
“翁主，方才冠军侯府中来人了…说是请府中医者相助。”女婢说的很官方，但微微急促的语气说明了这件事并不一般。
长安的贵人们喜欢找陈嫣借医生，请不夜翁主府的医生出诊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是也是因为确实看到了陈嫣身边大夫的非同一般！
这种非同一般其实并不在于大夫的医术，更多是在药物上。
陈嫣自己并不懂医术，曾经抄过的几本中医书籍在这个时候并没有什么用处。这可不比她弄那些小发明小创造…治病救人的事，一旦记忆出现什么偏差，记错了药方什么的，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她支持医学，采用的方法是资助。一方面资助医者编纂医典、药典这一类书籍，用来指导医生治病用药。另一方面则是投资开办学校，专门培养更多的医生。
这种办法时间久了必然会提高医疗水平，但是几年、十几年是很难看到明显变化的！至少没办法突破现有医生的上限。
简单来说，陈嫣府里的医生在这个时候绝对是顶尖的，可也不会比其他大贵族、大富豪找到的医生好，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水平只在伯仲之间。
非要说陈嫣身边的医生有出众之处，大概就是规范，以及有一些特效药了。
因为是按照‘标准’教材教导，所以表现的很规范，也注意到了过去医者没注意到的小细节。另外，陈嫣确实尝试着弄了一些特效药…都是西医的思路弄出来的，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青霉素。
当然，她是按照日剧《仁医》里面的方法弄的，青霉素到底多少个单位是说不准的。不过想也知道，应该远远达不到现代的水平…好在这个时候的人没有接触过青霉素，就算是这样的青霉素也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问题是，直到现在包括青霉素在内的几种特效药生产效率都很低下…等于说就是有钱人的救命药，很难推广到普罗大众中间。
对于这个，陈嫣也只能继续投钱——一般来说，解决了有和无的问题之后，降低成本就只存在两个障碍了，金钱和时间。钱陈嫣是不缺的，剩下的就是等待了，等待技术突破。
因为有限的新药，以及一些由陈嫣身边医者开始的操作（比如说消毒），陈嫣身边的医生显得比同一水平的医生厉害。特别是上次连刘彻的病都治好了，陈嫣身边的医生就更受推崇了。
陈嫣在长安是开有医馆的，重点并不在赚钱。真要赚钱，她有多得多的方式。开医馆更多是为了提高医疗水平，让培养出来的医生有个好去处…当然，这些医者学出来之后如果不想进医馆，陈嫣也不会强求。
陈嫣名下的医馆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各种特效药的供应充足…至少相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充足的。事实上，这些特效药就没有充足的时候！谁不想多一份救命神药呢？然而生产效率的低下造成了需求无限与资源有限这种矛盾。
一般来说，长安稍有些排面的人物如果生病，最开始都是熟悉的医者来看。只有医治效果不好，或者病情确实严重，才会找到陈嫣名下的医馆。
当然了，真正有排面的人物不会这样做…他们一旦判断自己身边的医者不能解决，或者不如陈嫣身边的医者来的保险，就会来陈嫣这里求助。
这种情况下，冠军侯府中来人请陈嫣身边的医者相助，这并不是一件多古怪的事情。
唯一古怪的是冠军侯霍去病年轻力壮，府里又没有容易生病的老人孩子…甚至连体弱的正经女眷都没有——霍去病身边或许有婢妾，但大家都承认的女眷就没有了，别说正头夫人，就连体面一些的姬妾都没有！
他用得着求助陈嫣身边的医者？
难道是替别人请的医生？这种情况不是没有，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排面麻烦陈嫣的。总有一些人自己不好找陈嫣，只能通过这种间接的方法求助。
陈嫣嚯地一下站起身，神色不定：“冠军侯出了什么事？”
她想起了一件事…历史上的冠军侯分明是英年早逝啊！
婢女似乎很惊讶于陈嫣做这种联想，毕竟冠军侯是武将，人又年轻，谁能想到会生重病呢！更何况之前还一点儿风声都没有！正常的联想应该是他替别人找医生，陈嫣只需卖个面子即可。
“是…冠军侯昨夜生了急病…”婢女定了定神，开始说明情况。
这件事并不在陈嫣的预料之内。
不是说陈嫣才想起霍去病英年早逝，毕竟霍去病也算是一个相当出名的历史人物了，他的英年早逝也很出名，颇有一种天妒英才的感觉。只是陈嫣生活在这个时代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了，越来越多的事和历史上发展不同。
蝴蝶效应之下，很难说霍去病的英年早逝是不是已经被弄没了。
另外，在陈嫣看来死之前总该有点儿预兆吧…她只知道霍去病并不是战死沙场，如果不是战死沙场的，很难想象一个这样年轻力壮的人会突然死亡。而在此之前她从没有收到过霍去病可能死掉的消息，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
现在不得不考虑了。
“…是急病啊…”陈嫣眉头紧皱，嘴唇也抿的紧紧的。
急病这种事虽然很少发生在年轻人中间，但也不是没可能…
“让几位先生都过去。”陈嫣闭了闭眼，又揉了揉额头：“不要吝惜用药！”
说实在的，如果剔除掉‘霍去病’这个历史人物给她造成的无形影响，她和霍去病其实没有太多干系。早先霍去病是卫氏外戚，而她是陈氏外戚，两方说是敌对也不为过。现如今不能说敌对了，站在都是‘帝党’的角度来说也算是盟友…可也仅限于此了，对方于他而言并不特殊。
她可以中规中矩地帮助对方，却没有必要这么积极…真要是如历史上一样英年早逝，她最好早早打算，别牵扯到自己身上才好！
不过——想了想和那个沉默少年有限的几次接触，并没有真的冷漠以待。、
只能说，任何一个人都没办法做到完全客观理智，是会受到身边人和事影响的。对于她而言，‘霍去病’已经不只是历史书上的一个名字。
当然了，非要她说个理由的话，她却只能完全相反…到底是曾经的自己那么熟悉的名字，能救还是救吧。

第431章 北山（8）
冬雪下的很大，长安的大街小巷中行人寥寥。
即使是再穷苦的人也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讨生活，表面上看是赚钱，实则只会失去更多——这样寒冷的天气出门，一不小心就要感染风寒。穷苦人可没钱去医馆，就算是自己弄一些土方草药也很难。不是因为土方草药也要钱，而是那意味着更多时候只能歇工。
长安，这个时代规模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之一，难得安静。
也不能说真的安静了，因为市坊之中已经没了宵禁，只要不出市坊，大家可以随意热闹。所以即使是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这些地方依旧人来人往。毕竟能在这种地方享乐的人，都不会缺御寒的衣物、取暖的炭火和热水，真要不小心病了，也有最好的照顾。
至于这些地方的小商小贩，赚的比一般的也多…赚头足够的话，也不是不能在这样的日子里做生意。
陈嫣站在酒舍的二楼窗旁，瞧着临街的景。等到有人和她说话她才回过头道：“陛下，下回出门可别拉上我了…不知道的以为是我拉着陛下出宫不回，还宿在宫外了…”
朝堂之上对陈嫣不满的人还是挺多的，现实一点儿说，皇帝身边的位置就那么多，有一个占据了心腹的位置就意味着另一个人要去坐冷板凳。又不是人人都能做心腹——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皇帝的心腹，谁不想做？即使是那些对权力、名利没有什么心思的人，他们也想呢！因为这样的人往往有着更多的理想，他们想要改变这个世界。而改变世界可不是那么简单的，第一就是要取得天子的信任，这才能够放手施为。
而无私一些说，很多人觉得陈嫣就是‘红颜祸水’和‘奸臣’的综合版！她对刘彻的影响太大了。虽然现阶段陈嫣并没有干坏事，并没有引导这个国家走向不好的方向，那些看着的人也很有话说。
这就像现代国家，大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攫取众多权力而无法进行约束，即使这个人没做过坏事，从现阶段来看都是做着有利于这个国家的事——很多事情是原则问题！
陈嫣没有小辫子给人抓的时候他们尚且要在刘彻耳边旁敲侧击地‘劝谏’，若是陈嫣真的有让他们攻讦的地方，那恐怕又是一地鸡毛。
倒不是陈嫣怕了这些人了，事实上她知道刘彻是怎样的皇帝…他可一点儿也不耳根子软！若是真得他信任，旁人再说也没用。要是没有他的信任，满天下的人说这个人好也没用！说不定还有反作用，让刘彻觉得这是一个大忠似奸的！
真要说起来，以陈嫣如今的位置，掌握的资源，再有其他人都说她好…那样刘彻反而会觉得不好吧。真要做到那个份上，即使陈嫣是个女人，刘彻也有很大的可能防备她！
说到底，他是皇帝！而皇帝这种生物，很多时候是能够摒弃阻碍到自己的‘私情’的。
陈嫣不怕那些人，但每次要应付也挺心烦的呢。
刘彻斜倚在案旁，有漂亮的舞伎为他斟酒…刚刚知道这位贵客的身份，手还是抖的。
这间酒舍是聚宝阁的产业，在这个市坊也是出名的豪华！这儿的歌姬舞伎常常能接触到所谓‘大人物’，实在是见过世面的。但今天居然被安排来服侍‘天子！一个个的，首先不是觉得幸运，而是一种慌张。
这很正常，即使是在主张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很多人第一次见到大人物的时候也是慌的，而不是想到这是自己的机会。更别提古代了，这个时候地位低的人命是不值钱的，一个不小心惹恼了贵人，结果就是下场凄惨！
“若是不说是你，那些人还得多啰嗦一些…”刘彻笑的浑不在意…他说的也是真的，对于陈嫣有些人是很防备。但不可否认，因为刘彻长期以来的态度，这些人已经习惯了一些事了。
比如，面对陈嫣的时候刘彻的主意格外正，无论怎么劝说都是不管用的…所以索性就随他去了。原本嘴上的啰嗦换成了心里的嘀咕，而这种心里的嘀咕对于刘彻来说等于不存在，反正又烦不到他。
陈嫣懒得理他！本质上刘彻就是极端的享乐主义加自我主义！到现在为止，她承认刘彻待她不同，但也看的很清楚，这种‘不同’只是限度范围内的。说到爱，他最最喜爱的还是自己，别人的悲喜还比不上他自身的零星一点儿。
窗边还是有些冷的，就算整间屋子里燃了很多烧的正旺的炭火也一样。陈嫣离开窗边之后便自斟了一杯温酒，缓缓饮尽，感觉身子暖了一点儿。
‘铛’地一声，陈嫣看过去，原来是为刘彻斟酒的美貌舞伎手抖了一下，洒了酒。这一下就更慌了，手上的酒壶当地跌落下来。
不想刘彻发火，陈嫣招了招手：“笨手笨脚的，下去吧…让管事再安排聪明伶俐的来。”
后面半句是对身边人说的。
说着自己就走了过去，看了看：“陛下身上未沾湿？”
“否…”刘彻这个时候也让开了一些，让陈嫣能看的更仔细。至于说追究刚刚那个舞伎，那倒是不必了。有陈嫣在的场合他本来就少发脾气，更何况只是这样的小事，真为了这样的事发脾气，今天就别想安生了——他会发火，陈嫣比他更会发火！
到时候真要他来哄陈嫣吗？他倒是想哄，可惜陈嫣不要这样！她生气了都是直接拂袖而去的！
天子的权威让刘彻可以禁止别人这样做，却没办法将这一权威施加到陈嫣身上。
当天子的特殊性失去作用之后，刘彻面对陈嫣很多时候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见刘彻身上无事，陈嫣这才让人收拾长案。后又转身取来自己喝的温酒，示意道：“陛下尝尝我最常喝的。”
陈嫣没有侍奉别人的经验，倒酒的时候一点儿规矩都不懂，更别提表现出那种谦卑了。不过这种事她不在意，刘彻更不在意，他只是静静地看陈嫣倒酒，烛光恍恍惚惚，酒舍外有来去的人声，仔细听还有悉悉索索的雪落声。
天地之间，他好像更喜欢她了——这是没由来的，没有一点点预兆，也没有一点点防备。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也没什么道理可讲。
“陛下请用。”
陈嫣将温酒端给他…刘彻忽然有了一种假设——如果，是说如果，如果这杯酒里有毒，他会不会喝？
理智告诉他，他绝对不会喝！但心底里知道不会有那种情况的，因为那种境况下他根本想不起来酒可能有毒！那种时候他什么什么都想不了，只会饮下这杯酒！
事实上他正是这样做的，没反应过来前就端起了耳杯，饮下了酒。
“咳咳咳、咳咳。”大概是为了掩饰刚刚的古怪，刘彻咳嗽了几声，放下了耳杯。东拉西扯一样道：“阿嫣…对了，听说这几日你去过去病那儿？”
虽然不知道怎么突然说到这儿了，陈嫣还是轻轻颔首：“前日去的，听说冠军侯病情好了许多…如意非说要去看看，我又不能放如意一个人去。”
陈嫣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历史上霍去病的‘死劫’，如果是的话，大概是闯过了。
诊病的医者至今还没有离开霍去病的侯府，陈嫣也没有打听他生病的细节…有些事情谁知道有没有内情，谁知道犯不犯忌讳？总之小心无大错，还是谨慎一些的好。所以在霍去病这件事过去之前，她最多就是问问他是不是好了，这样大而化之的问题。
之前刘彻也因为霍去病的病情心情不好了一段时间，现阶段大汉对匈奴已经转守为攻并且优势在握了。但所谓局势这种东西，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不能随便下结论。就像十年前，谁能知道汉匈局势会是现在这样？
所以说，像是卫青、霍去病这种‘对匈宝具’还是非常重要的！这样的将星也不存在没了一个就能立刻找补上…更何况霍去病是刘彻看着长大的，不说当自己孩子，也是有感情的。
刘彻还一直觉得霍去病像自己呢！可想而知寄托了诸多期待。
现在霍去病的情况稳定下来，刘彻才算是安心。听陈嫣这样说，笑着摇摇头：“为什么如意就不能自己去去病那儿？”
陈如意小朋友还是个小孩子呢，如果是普通人家，那确实不好自己去正式拜访亲朋。这是担心失礼，也是担心孩子应对不来！
可是陈如意小朋友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吗？类似这样的事，她身边跟着一堆人辅助呢！就算是她什么都不懂，都有的是人将事情办的圆圆满满。更何况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相比起一般孩子，陈如意小朋友在某些方面是成熟很早。
陈嫣哼哼了一声：“外面传的什么，难道陛下没听过？都说我有意联姻卫氏外戚，让冠军侯做女婿呢…卫氏外戚手上捏着不小的兵权，我真和他们联姻了，恐怕更多人要坐卧不安了！”
这是很直接的说法了。
之前陈嫣也开玩笑一样说要霍去病给她做女婿，但那真的只是玩笑话——话又说回来了，谁又不想要一个骠骑将军霍去病做女婿呢？当然，前提是这厮不要英年早逝，不然的话再英雄了得也没用，没谁想要自己孩子做寡妇。
对于陈嫣来说，她其实并没有真心考虑给陈如意小朋友安排婚姻。
她想要和什么人在一起，这由她自己决定！
再者说了，就算有规划地给孩子介绍对象，陈嫣也不会优先考虑霍去病！
“去病难道不好？”刘彻倒是觉得这件事不错，随口道：“别人有那样的疑心，朕却不会有…难道你是真的忧心那些？”
“当然不是！”陈嫣斩钉截铁！她有些不喜欢那些，觉得麻烦没错，却没有当那是决定因素。对刘彻的话，她想了想，认真道：“去病不行的…他真的是很特别的那种…他是天下的大英雄，天下女子多的是想嫁他的，却不能说嫁他就真正幸福了。”
像这种能够名留青史的大将军，特别是在了解对方的性格后，陈嫣是真的觉得对方并不适合做丈夫。
别人陈嫣管不着，但自己家的小朋友，陈嫣是绝对舍不得她去受这个苦的…再者说了，孩子还小呢，说这些太早了！
对于陈嫣的说法刘彻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道：“过几日去瞧瞧去病。”
其实前些天刘彻亲自去探望过霍去病了…只能说冠军侯确实是‘圣眷正隆’，有天子一再看望。
等到刘彻再去探望霍去病的时候，大夫们也确定了霍去病的情况。
“禀皇上，冠军侯病情已然好转，只不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还得好生养上一段时日。”说到这里，医者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冠军侯这一年半载的，最好不要领兵…这次急病来势汹汹，虽然人救回来了，却有些伤了根本…”
要让这些大夫说，幸亏霍去病人年轻，又底子厚！不然的话，换个差一些的人来，就算救回来了，后面也十分危险！
医者的这个嘱托刘彻算是记下了，也不怎么觉得为难。反正如今还有卫青坐镇，至于其他可堪用处的武将，虽不如霍去病耀眼，却也不会真耽误事儿…没必要因此去压榨霍去病。
说实在的，这还让刘彻松了口气。
没办法，霍去病升的太早太快！这一点上就连起势很猛的卫青都比不上这个外甥。
其实在之前刘彻就打算让霍去病稳一稳的，这既是为了不让霍去病过早陷入升无可升的境地，也是为了让卫青的处境显得没那么尴尬——作为大将军，处处被自己外甥的背景板，总是有点不好听的。
只是奈何天命难违…明明出击的时候卫青领的是主力，预备对阵的也是主力。谁知道战场上情势瞬息万变，最后还是霍去病抢到了人头，卫青作为不大…只能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时势’。
时势在卫青那阵，他也是‘天选之子’，想什么来什么。现在只是命运换了一个垂青而已，这种事不可解，却是一直存在的。
现在霍去病因为‘不可抗力’而放长假，反而让有些事情变得好处理一些了。
陈嫣和刘彻一起来的，陈如意小朋友也来了…这是她自己申请的。
冠军侯府除了霍去病这个主人，只有霍光算是个主人了，不过现如今卫少儿也在。她对儿子其实谈不上多少关爱，毕竟霍去病很小的时候她就借着卫子夫在宫中地位越来越高嫁进侯府了，霍去病在侯府地位尴尬，渐渐也就不去侯府了。母子二人没多少亲近的时候，疏远是正常的。
后来卫少儿也有其他的子女，为什么霍去病只特别培养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表面上是因为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有人筹谋前程，只有霍光生在小吏之家，需要他特别照顾，实际上也说明了霍去病和卫少儿那边确实不亲。
对于这个说不上多亲的儿子，卫少儿还是在意的。在意的原因很现实，因为这个儿子足够优秀，成为了卫氏外戚的顶梁柱！
卫少儿并不是一个多有政治头脑的女人，但她就算不懂也有人告诉她相关的东西。所以她不会不明白卫氏外戚的身份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也不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如今又等同于什么。
这种情况下，她当然非常在意霍去病的身体情况。
霍去病得急病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冠军侯府，从没离开过，人看着都憔悴了不少——照顾病人的事用不着她亲历亲为（事实上她是做母亲的，贵族家庭的话，按照礼法也不能亲历亲为），可是总有一些事需要费心。
卫少儿看着站在榻边与霍去病说话的陈如意，有些惊讶。
霍去病这个孩子的性格很古怪…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这确实是卫少儿的直观感受。霍去病的性格像火，很强烈的那种，但又没有外放的意思，很多时候他是沉默中燃烧。
像陈如意这样的小孩子，别人或许会因为她所代表的权势富贵好声好气地哄着，绝不会有怠慢的意思，霍去病却不会。他不可能刻意去迁就一个小孩子，或者说，就算是一个可以交流的大人，他也是常常不想理会得到。
看到这一幕，她心中一动，笑着与陈嫣道：“嫣翁主…无忧翁主倒是与去病投缘…像无忧翁主这么大的孩子，不怕去病的很少呢…”
她有了撮合儿子和陈如意的心思…陈如意的出身有些不完美，是个私生女。不过话说回来，陈如意有那样地母亲，也就不在意私生不私生的了。再者，霍去病也算是私生子，虽说英雄不问出身，现如今也不会有人不开眼的提他的出身，就像没人说陈如意父不明一样。
就算是卫少儿再不知道外面的事，也知道陈嫣处在什么位置，而身为陈嫣唯一女儿的陈如意又意味着什么。这样的女郎成为冠军侯夫人，这是很有利的事！
“是吗？”陈嫣不见得看不出卫少儿的意思，但她就是只做不懂。
等到回家，陈嫣身边的婢女才来到陈嫣身边小声道：“翁主…冠军侯府的婢妾小产了…”
陈嫣身边的医者这次也回来了，这件事也是从他们那儿知道的。他们当然没做什么，只是人家在冠军侯府呆着，冠军侯府又没有一个女主人镇着，很多事情很容易打听到。
他们也没有刻意打听，只是传出来听到了而已。
好像是因为担心霍去病的病情（应该担心的，毕竟真的人没了，她们的境况就完全不同了），也是因为这阵子担心又劳累，这才小产的。小产之后要调理身体，冠军侯府原本的医者给人开了药，随口说起了这件事。
而婢女之所以会把这件事上报，也算是某种程度上错误理解了陈嫣的意思——就算是陈嫣身边，也有人和外面的人一样以为她想和卫氏外戚联姻，看中的就是前途正好的霍去病！
年龄上或许差了一点儿，但男子那边比女子这边大了这些，在这个时候并不算离谱就是了。
既然觉得陈嫣有这方面的意思，下面的人自然就会留心相关消息了。在他们看来，这也算是个好消息了。
陈嫣满脸古怪，摇摇头：“你们就是想的太多了，如意才多大，你们就这么猜了？这种事管我们什么事…罢了，只记得日后别多事就是了——记住，别再过多关注冠军侯了。”
正说话呢，陈如意小朋友就跑进来了：“阿母！”
陈嫣看着稚嫩的孩子，手抬了抬，让刚才说话的婢女安静退下，道：“有什么事…再想做什么事得先做功课，这几日功课落下不少了…”

第432章 殷武（1）
有的时候陈嫣觉得时间过的好慢，好像怎么也过不完。但有的时候她又觉得时间过的飞快，什么都还来不及去想、去计划，就已经倏忽而过。再回头的时候才会恍然去想，原来时间已经过去那么远了。
“小妹？”眼前的男人两鬓斑白…虽然贵族人家都善于保养，即使是男子也老的相对慢，也不代表时光在他们身上不会留下痕迹。
陈须的语气有些讨好的意思，面对陈嫣这个妹妹，他很多时候并不像普通兄长。两个人有限的相处中更像是身份互换了一样，陈嫣是兄长，陈须是小妹妹——不过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别说当事人习惯了，就算是旁观者也早见怪不怪。
世俗意义上说，陈须对陈嫣占据了绝对优势，这是没错的。但很多时候所谓的‘习以为常’是要屈服于现实的，陈须是堂邑侯，是陈氏如今的‘族长’，可那又怎样呢？众所周知的，现在最有权势的人是陈嫣！
大长公主在的时候是如此，大长公主不在了，更是如此…连最表面的面子都不用做了。
是的，刘嫖在几年前已经去世…都是元鼎元年的事了。
时间过去了好久好久，从陈嫣再次返回长安到现在，很多事情再次发生了变化——陈嫣做的那些事情先不说，只说她身边的人，确实是有些人来了，又有些人去了。母亲刘嫖只是其中之一…而陈嫣如今也快要四十岁了。
而比她年长的多的兄长自然更加衰老，按照时下的划分，确实是个‘老人’。
时光总是很优待陈嫣，岁月留下的痕迹到来的很迟缓，却也不能真的不留痕迹。现在的陈嫣再也不可能依旧做年轻态，失去了年轻时候的轻盈，有的是一种花开到荼蘼的妍丽。
依旧是美的，但不可否认，这是花期将尽了。
陈嫣和陈须站在一起就如同两代人，她回视着自己的兄长，轻轻摇头：“无事…”
陈须却不信陈嫣真的没事，开口劝说道：“小妹，且将心放宽些，生老病死之事本就不可强求…”
陈嫣今天又来参加了一场葬礼，这一次送走的人是她的姐姐，曾经骄纵到不可一世的‘娇翁主’——大概是年纪越来越大，陈嫣很容易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年幼时候跑过未央宫长长的宫道，忽然看到姐姐。
那个时候她是大汉宫廷之中最鲜艳的花儿，虽然只是一位翁主，却因为母系的高贵，以及外祖母的偏爱，得以在宫廷之中享受特殊的地位。别说汉宫之中的公主了，就连皇子都要讨好她。
她曾一度决定了这个国家的继承人是谁！
如果母亲没有将陈娇许配给刘彻，最后由谁来当皇帝还真不好说！
这样光华灿烂，从一开始就注定耀眼的女子，离开这世界的时候却很安静。大概母亲去世的那一年起，她的身体就开始不好了。这种不好只是一种‘虚弱’，没有人太放在心上，因为贵族女子常有这种弱症。
甚至有人觉得病歪歪的才活得长久！
也就是因为陈娇是从小健康到大，这才引人注意了一些。
年前陈娇又生了一场病，当时看不出来是什么重症，大夫看过也只说好好将养，开个补药方子吃着也就是了…谁也没想到，就是这场病一点一点吞噬了陈娇的生机，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
后来的大夫也想了很多办法，换了不少药方，但就是没用——陈嫣身边的大夫，还有那些特效药，这次也没有发挥作用。
这并不能责怪什么，就算是科技昌明的两千年以后依旧有医学无能为力的地方。放在当下，陈嫣救不了的人就更多了，哪怕这是她在意的人也是一样。
“生老病死不可强求…”陈嫣声音空洞，并不去看自己的哥哥，只是看着远处陵寝——这是刘彻的陵寝，因为他还活在世上，所以一直没有停止兴建，逐渐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奢华。陈娇作为刘彻曾经的皇后，即使被废了，她最终也要被葬在这里。
陈嫣知道生老病死不可强求，只是觉得太突然了…真要说年纪，陈娇还不上五十岁，远不到说生老病死的时候。相比之下，这比几年前母亲的葬礼更让陈嫣不知所措。
她没有一刻比这时明白岁月无情变迁…就好像忽然之间她就意识到了，时间过的飞快，她比别人多出来的一生也走过了大半，而剩下来的时间已经不多。
考虑到这个时候的条件，即使她拥有无数的财富和权力，她也很难对自己剩下的时间抱有乐观的期待。
身边那些熟悉的、亲爱的人一个个离开，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警钟长鸣。
“罢了，不说这些了。”陈嫣与自己的兄长接触并不多，很多时候是无话可说的。交代了一些‘安分守己’之类的话，陈嫣便转身离开了。
不是她非得多事交代这些，而是陈家有的时候真有些不像话。大错不至于犯，但时不时弄出点儿夺爵的事却是有的。当初刘嫖刚过世，陈须就和陈蟜争财，并且在守丧期间闹出了乱伦的丑事。
也是因为这个，陈嫣真的对这两个兄长有些失望了。只是因为到底是兄长，母亲临终之前有所嘱托——不管刘嫖有多重女轻男，终究还是爱自己的孩子的。临到最后，想到两个儿子的高不成低不就，总是托付了陈娇和陈嫣一回。
主要是托付陈嫣。
当时这事儿闹出来，可大可小！大汉以孝治国，这种事肯定是要严惩的。但话又说回来，这到底只是私德有亏，只要没有人举报，又或者举报之后轻轻放过，也不见得又会有人揪着不放。
重点还是看天子怎么想！
如果是天子看不顺眼的贵族，夺爵治罪是常事。如果是天子身边正当红的心腹，这就是小事了…想当年霍去病惹了多少事儿？不该做的事他做的多了，还不是一点儿事没有！
当时刘彻是想按下这件事的，不是因为他看重两个表兄，纯粹是给陈嫣面子！真要是治罪了陈嫣兄长，外面不知道要传什么流言蜚语——众人总是格外关注天子，天子随便做什么也会被认为是重要表态。
他为陈嫣的脸面着想，不愿意陈嫣受这样的委屈。
反而是陈嫣，劝说刘彻把两人的爵位给削了。
“做了这样的事不惩罚，反而劳陛下收拾首尾…回头他们真该胆子大起来了！趁着如今的事罪不至死，该如何就如何。免得不知道天高地厚，回头真弄出不可收拾的事来！”陈嫣这话也是真心话。
现在的事不太体面，是会让人戳脊梁骨的！但真论起来，就算没有陈嫣这层关系，那也是罪不至死的。所以要她来说干脆趁这个机会让陈须和陈蟜知道厉害！知道厉害也就晓得畏惧了，而有了畏惧才不至于无法无天，最后真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陈嫣又不在意陈家的爵位，反正陈氏就算夺爵受罚也不可能真的吃苦——就像这些年不少夺爵的人家一样，只是被赶回老家了而已，依旧过着富贵日字呢！
但陈嫣不在意不代表陈氏的人不在意，夺爵之后陈氏的人多次登门求陈嫣说情。直到最后事情尘埃落定，他们才真正知道陈嫣是不可能为他们说话了。
就算陈嫣没有为陈氏说话，陈氏也不敢事后说什么。或者说，正是因为如此，陈氏上下对陈嫣更加恭敬了。
直到夺爵三年后，有一个恢复爵位的机会，陈家这才和另外几家因为犯事夺爵的人家一起恢复爵位…因为有了之前的教训，倒是低调安分了不少。
陈娇去世的事也让刘彻有些感慨伤怀…别看他当年和陈娇闹到不可开交，仿佛是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一样，但那都是当年的事了。时间是个很强大的工具，能够让人忘掉很多曾经的不愉快，最后只剩下一下值得惦念的。
刘彻这个时候对陈娇也没多少厌恶了，陡然之间人去了反而令他想起许多当年的事。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年少，或许有很多东西都还来不及拥有，但也有很多东西尚未失去。
那都是些很美好的东西。
临到最后，就算是曾经厌恶的陈娇的脾气也觉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真说起来，这也是陈娇对他的‘真’。到他如今的地位，世上能待他如此‘真’的又有几个呢？有的时候‘真’是让人讨厌的，但人都已经没了，自然就只剩下好的一面了。
感慨伤怀之中刘彻又去见了陈嫣，见陈嫣在庭中奏瑟，瑟声幽幽然，便等到一曲终了才道：“阿嫣…少伤怀一些罢…朕听韩让说，前几日你才受了风寒不见好，昨日又强撑着去送阿娇…”
刘彻一直很清楚陈嫣是很爱护自己姐姐的，如今陈娇人不在了，陈嫣又少了一个在意的人。不同于别人早早历练地冷心冷情，陈嫣一直以来都是很重感情的…这有的时候让她更容易受到伤害。
陈嫣站起身行礼，后道：“臣妹无事…只是…”
只是什么呢？她最终也说不出什么来。
刘彻待陈嫣站起来了才注意到她最近清瘦了不少，本来陈嫣就挺苗条的，但她的苗条是属于骨肉匀婷的那种。现在不同，会让人觉得过瘦了…倒不会难看，应该说好看的人怎么都好看，这反而有一种弱不禁风的美。
但刘彻见不得这个——其实他的后宫之中收藏着各种各样的美人，弱不禁风病西施那一种自然也不缺。刘彻本身是一个很喜欢美人的人，对于这类没人也能欣赏，看到她们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现在换成陈嫣就不一样了，他就是见不得陈嫣这样…身为皇帝，刘彻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同理心，事实上他最好也没有这些，成功的皇帝很多都是这样。但面对陈嫣的时候，刘彻的同理心就苏醒了。
只是看着这样的陈嫣，他就觉得心中酸涩。
这个时候已经是初夏了，应该是生机勃勃的季节，但看着陈嫣，却更像是留在了去岁的冬日里。刘彻碰了碰陈嫣的手，陈嫣很快躲开了，而在她躲开之前，刘彻已经感觉到冰冰凉凉的。
“怎么这么凉？”刘彻眉头皱着。
陈嫣低着头：“无事，从小就有的毛病了…陛下不记得了吗？”
陈嫣的身体从小不好，即使是夏天，也常常是手脚冰凉的——刘彻是知道这件事的。
叹了口气，刘彻不再说这个，只能想办法多和她说一些愉快的事…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别人迎合刘彻，他少有哄别人的时候，不怎么熟练——陈嫣显然没有因为是他的原因，故意表现地开心。
很用心地安慰人却没有一点儿效果，这肯定是让人心烦意乱的，特别是刘彻还不是一个多有耐心的人。但刘彻没有将这种不耐烦表现出来，直到离开不夜翁主府都是面色温和的。
回到宫中他先是让人送了些东西给陈嫣，不见得是什么贵重的，就是陈娇留在宫中的东西。不多，当年陈娇出宫的时候大多都带走了，只是总有一些留了下来，基本都是陈娇放在刘彻那里的。
这个时候也不流行分手了之后还要把送的东西都要回来。
“怎么瞧着今日宫中有些吵闹？”卫子夫人在椒房殿都能听到一些声音了。
宫人连忙上报：“禀皇后娘娘，是皇上命人去库房里寻些东西。”
刘彻要给陈嫣的东西只有两个地方找，一个是他自己的私库，另一个就是皇后的库房…当年有些陈娇的东西是留在了皇后的库房里的。
“寻陈皇后的旧物？”虽然陈娇是被废了，但卫子夫私下称呼都是‘陈皇后’，这就是卫子夫了，为人上是挑不出错处来的：“寻这些出来做什么？陛下是有些思念陈皇后么？”
心腹的宫人低声道：“娘娘，陛下是有些思念陈皇后，却也不至于如此，陈皇后都下葬了，也就差不多了…之所以寻这些东西来，是、是为了安慰不夜翁主…”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卫子夫愣了愣，过会儿才叹了口气：“这倒是不出奇了…”
看着卫子夫如此，身边几个心腹宫人也是心酸。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忍不住道：“陛下怎么就看不到娘娘的心呢！这天底下待陛下最真心的就是娘娘了。不夜翁主又有什么，过去好歹青春年少，如今青春都不再了——”
“住口！”卫子夫厉声喝止，这也是她少有的严厉：“这也是你能议论的吗？”
这个年轻宫人并没有受到打骂，可依旧免不了惩罚，回头就关屋子里，闭门思过了。
卫子夫其实知道这是身边人在为自己鸣不平，这也是她没有严惩宫人的原因。但这惩罚是必须的，这也是为这宫人好…在这个宫廷之中，是不能随便说话的！别说一个小小宫人了，就算是她，大汉皇后也一样不能随便说话。
“皇后娘娘…”身边的另一宫人柔声道：“芸娘年纪小不懂事，还不知道厉害呢…”
芸娘就是刚刚受到惩罚的宫人。
卫子夫抬了抬眼皮，看向殿外，声音有些飘忽：“…那孩子不是不知道厉害，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清。她说的不只是不该说的，也是错的…”
这倒是让身边的宫人有些古怪了，因为在她看来芸娘虽然冲动了一些，说的话却是没错的。
卫子夫没有解释…她就算是贵为皇后，也没有学会在宫廷之中随便说话。
但她心里知道——真心什么的，重要吗？真要说真心，这后宫中的女子太多都是一颗真心托付皇上了。但这没什么用，皇上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他得到什么都很容易，所以别人双手奉上的真心他是不会珍惜的。
对于天子来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真心！当他将真心给了陈嫣的时候，陈嫣就是最重要的，即使陈嫣从来不爱他。
至于陈嫣青春年华不再，这更是笑话了——皇上从来没有得到过陈嫣，也就从来如少年时那样惦念她。对于皇上而言，陈嫣永远都是少年时爱慕的样子，青春正好，鲜妍明媚。
再者说了，说陈嫣青春不再，那她又算什么呢？年近五十，容颜彻底衰老，只靠着太子和天子的一点儿尊重才依旧坐在皇后位上的她岂不更是笑话…说起来，皇上有多久没来她这里了？
天子尚是春秋正盛，而她已经入老妪一样，看着宫廷之中十几岁的少女花枝招展，卫子夫分明感受到了某种残忍。
她终究要承认，她爱的人从未爱过她，最多就是爱过她的青春和温顺。一旦容色衰减，他就走的毫不迟疑。
每每想起这个，卫子夫就忍不住想…对于刘彻来说，陈嫣也是这样吗？现在还心心念念，只是因为对方还是美丽的。等到陈嫣都抵挡不住时光的侵蚀，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是哪种答案…是希望陈嫣和她、和后宫中的女子没什么两样，都是色衰而爱弛。还是和她们不一样，真真正正地获得了刘彻的爱情，一切和容貌无关呢？
她应该希望前者的，不管对外表现地多么大度温顺，那也只是某种程度的伪装——她爱着她的丈夫，而爱是排他的，她怎么可能看着别人爱她的爱人、她的爱人爱着别人又无动于衷呢。
心中既然有愤懑，自然就会生出私心！希望对方和自身落入一样悲哀的境地，这是很合情理的。
可是，临到最后，她又有些偏向后者——她又想起了最初见到陈嫣的光景。那个出身高贵的女郎踢着彩毬跑过那一段复道，鲜妍明媚，仿佛能点亮黑夜。天子也因为她驻足，关心她、爱护她。
她身上有着卫子夫那个时候所有求而不得的一切。
卫子夫甚至从未真正恨过陈嫣，她得不到的，陈嫣通通得到了。而这只是陈嫣身上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已，她身上发生的精彩远不止这些…她有的时候会忍不住在陈嫣身上寄托些什么。
如果说，连陈嫣都无法成为例外的那个，很难说这是否是她受到的另一重打击。

第433章 殷武（2）
“备好了？”
“备好了！”
不夜翁主府的婢女们七月初七这一日，从早上起就颇为兴奋。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今天是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是七夕节…不同于很多人的想象，觉得七夕节是一个相对年轻的节日，至少不会比中秋这类节日更早。然而事实不是这样的，七夕节的历史起源是很早的，而且节日习俗成型也很早。
很多节日起源也很早，但变得和现代人所知的一样却是很晚的。
以端午节为例，这可能是最原始的节日之一了，但最开始并不是所谓的‘端午节’，而是五月初五祭祀——有一部分和天文有关，也有一部分和数字相关，一月一、三月三、五月五、七月七、九月九，再加上成双成对的二月二，以及作为三月三倍数出现的六月六，华夏是真的很喜欢玩这种数字游戏。
天文崇拜和数字崇拜都是原始节日的象征，其中又以天文崇拜更古老一些。毕竟数字崇拜起源于历法，而历法也是基于天文。
端午节之所以变成后来的样子，是在不断地‘牵强附会’后的结果。比如屈原投江，人们就是把屈原的故事融合进了端午节而已。而类似屈原的例子不是一个两个，这才有了后世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多样（各地都有细节不同）的端午节形式。
七夕节到了汉代基本上已经接近现代人所知了，比如需要晚上拜月，融合了‘牛郎织女’的故事，变得针对女性——有女性乞巧的功能，特别重视这个节日的也是女性。
到此为止，非要说七夕节和两千年后的七夕节有什么不同，也就是一些具体的仪式了。很多过节的具体习俗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不过这个时候的七夕节已经是现代人完全理解的样子了，这是没错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些婢女这样兴奋，毕竟这是女儿家们重要的节日。
特别是，在陈嫣的推动下，身边的人越来越有‘过节意识’，现在大家都是非常在意这种节日的…如果不是陈嫣的话，七夕节在长安应该是不流行的，这个节日此时最流行的地区是南阳及其周边…
婢女翻开了一本《岁时记》，按照书中所说的清点祭台上拜访的贡品，确定一点儿不差，这才安排其他过节必备。
《岁时记》是陈嫣自己写的一本小册子，这是‘过节专用指导’。
主要是日子过的无聊了，陈嫣给自己找点儿事做来着——《岁时记》这部书将一年之中所有的节日都记载了下来，并且写明了这些日子最好吃什么、玩什么、做什么！
这里所谓的所有节日，不只是指汉代已有的，也包括这个时候还没有成型，但陈嫣自己知道的节日。
已有的节日不用陈嫣操心，至于那些没有的节日，那也不难。还没有诞生的节日基本上都有一个历史悠久的原型，陈嫣只要附会一番就行了。有些附会不上的，她还可以编造传说故事。
就像《牛郎织女》的故事编进七夕节一样。
很多时候人记不住乱七八糟的天文历法，对民俗故事却很有传播力，只要听过一遍就能有很深刻的印象。
在陈嫣极尽所能地添加节日之后，一年的时间被分割成了很小的单位…平均两三天就能有一个节日。这还是陈嫣‘手下留情’的结果，毕竟现代人只要有心过节，哪一天又不是节日呢？那些犄角旮旯里小民族的不知名节日不要太多了！
《岁时记》的贡献不只是确定了节日日期，更重要的是安排了各种各样的活动和仪式在不同的节日里！
普通人不见得会在意这些，贵族和富豪们对此却是很喜欢的。特别是困在后宅的贵妇们，故事里精彩的宅斗通常都不真实，绝大多数时候正室们都稳当的很！所以，后宅女子们的日字其实是很无聊的。
而这种两三天就要过个节的搞法就很适合给她们打发时间了。
就算是不重要的节日，往往也需要提前一天准备，若是重要的节日，更是不知道得提前多久准备！这样一来，平均两三天一个节日的话，足够她们把每一天的日常都填满了。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岁时记》只是陈嫣自用的一本过节指南，局限在‘不夜翁主府’，全当是她这个‘女儿王国’里的自娱自乐。而后来，和她有接触的贵族女性们知道了，就特别喜欢让人从她这里抄录《岁时记》。
大家都由此安排节日活动。
后来宫廷之中也引进了…后宫的娘娘们日子夜相当无聊，而后宫宫女的规模又比陈嫣身边的婢女多得多。过节嘛，人多就更有感觉了。
宫内流行的东西是很容易成为宫外的风尚的，由此，《岁时记》是真的出名了。
陈嫣觉得有意思，干脆让人刊印了《岁时记》，不指望出书赚钱，只是想看看能影响现实世界到什么地步。
很多节日提前成熟了，会不会导致日后有更多的节日…说不定华夏在两千年后会成为全世界节日最多的民族。
不同于别的节日，七夕节的重头戏大多在晚上。
白天的时候当然也有诸如‘晒水投针’之类的活动，但大家期待的、流传很广的一些互动都在是晚上没错。
祭台上摆放着各种水果和糕点，这都是用来祭祀牛郎织女的…七月七原本祭祀的是牛郎星和织女星，因为有了《牛郎织女》的故事，这才变成祭祀‘牛郎’‘织女’这一人一仙。
祭祀完毕之后有婢女递上一排固定好的针，以及一根丝线。按照节日传统，要是能一次穿过这排针，就是获得了织女的祝福和认可，是心灵手巧的女郎。
陈嫣已经做的很小心了，还是只穿过了三根针，穿到第四根的时候线头一折，失败了。至于一边的陈如意则成绩更差，毕竟陈嫣因为喜好问题平常偶尔还会摆弄针线，而她呢，真正从小没怎么动过这个。
穿过第一个针孔，到第二个就失败了。
陈嫣一边给一次穿过一排针的婢女们奖励，一边笑着道：“平日就说你笨手笨脚的，你还不服气…”
说到这里，陈嫣顿了顿：“这倒是有些像你姨母。”
陈娇就是这样，从小做不好手艺活。这既是因为她用不上这些，身边没人强求她一定要学，也是因为她天生手不太巧。那个时候她想给刘彻送个自己做得荷囊，陈嫣一步一步地指导，做出来的成品也很不尽如人意。
旁边的婢女凑趣道：“无忧翁主是贵人呢！原不用自个儿动手做这些，织女娘娘也是知道这些的！”
“你们不过是说好话罢了。”虽然是这样说，陈嫣的表情却没有不满意的意思。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女性，当然也不会觉得女孩子一定要会纺织刺绣这类活计。
女儿成长的很好，性格讨人喜欢，会自己独立思考，学习了很多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样就行了，没必要处处高要求。
今天过节，大家都挺高兴的，气氛正好。就在这时，有宫中的使者来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送一些适合七夕节的东西而已——别的府上得了皇帝的赏赐，那往往是毕恭毕敬地收好，只有陈嫣这里态度寻常。主要是陈嫣这里一年到头收礼物的次数太多了，就算是一开始也很重视，后面也渐渐视若寻常了。
不过出乎陈嫣意料的是，赐物的使者竟然是韩让。
韩让早就是宦官里头的第一人了，日常在刘彻身边贴身侍奉。不过是送个七夕节节礼而已，用得着他亲自来？
七夕节送的一大堆吃的喝的玩的先不说，刘彻就连蒲桃酒都送了一些，说是做祭祀之用（蒲桃酒如今在大汉也不算难得了，难得的是高品质的蒲桃酒）。
各种各样或珍惜或寻常的东西由宫人们抬进来，唯独有一份礼物由韩让亲自交给陈嫣——也是因为这个，刘彻才特别让韩让出宫跑了这一趟。
韩让待其他人也是有威严的，但遇到陈嫣他从来都是恭恭敬敬，就像他还是一个小宦官一样。
“翁主，这是陛下特意为您寻的。”总共有四五个小盒子，盒子很是精致，材质有金银玉石多种。
陈嫣拿了一个盒子打开，见到里面是什么之后，手上一抖，立刻就把盒子关上了。
“陛下怎么送了这个！”陈嫣惊魂未定，几乎是脱口而出。
盒子里面不是什么精致的小玩意儿，而是一直体型颇大的蜘蛛！陈嫣自己是怕各种小虫子的，蜘蛛更是让她下意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太过恐惧，她甚至想不起来别的，大脑只是一片空白。等到稍微定了定神，这才明白刘彻为什么送这个。
虽然她害怕蜘蛛，但在编《岁时记》的时候还是把关于蜘蛛的一些节日活动写了进去，也算是尊重民俗吧——古代七夕节流行捉蜘蛛放进小盒子里，然后将小盒子供在贡桌上，第二天再打开盒子去看。
如果蜘蛛在盒子里织网，这就是好兆头。和穿针一样，成功了都意味着会成为心灵手巧的女郎。而且比起穿针，蜘蛛的这个更可能成功…反正多捉几只蜘蛛就是了，只要样本足够多，总有会成功的。
因为知道盒子里装的什么，陈嫣就连盒子都不愿意拿了，而是让婢女将这些盒子供在了贡桌上——虽然她知道，这些蜘蛛都应该是没毒的，况且隔着盒子什么事都不会有，但就是害怕。
和陈嫣不同，陈如意从小就不怕这些，出于好奇她还自己养过蚕…陈嫣光是看到那些白白胖胖的小东西就觉得要疯了。
这个时候陈如意就带着婢女自己去捉蜘蛛了…让陈嫣眼皮一跳。
“多看着如意一些，千万别碰有毒的！”其实平常接触的多的蜘蛛大多无毒或毒性不强，就算是有毒的，只要掌握方法，不要惊吓到对方，也不太会被咬到。但陈嫣害怕蜘蛛，这种事后总是忍不住反复叮嘱。
等到韩让回去复命，说到陈嫣被蜘蛛吓了一跳，刘彻显得特别高兴。
韩让算是少数几个知道这件事首尾的人…那几只蜘蛛是刘彻亲自捉的，说实在的，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些蜘蛛是无毒的，还是心里七上八下了一回！这可是天子，真出什么事，他们这些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要死！
而之所以这样干，就是刘彻为了吓一吓陈嫣而已。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陈嫣的胆子相比起其他女郎算是很大的了，但这种小虫子真的是一点儿抵抗力都没有！
她就连桑蚕都害怕的不行！
刘彻知道之后还笑过她：“阿嫣还好是生在了咱们家，若是生于贫苦之家，须得终日养蚕持家，那该怎么办啊！”
因为知道了陈嫣这个弱点，他几次三番利用这个捉弄陈嫣。
最严重的一次，他记得是陈嫣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春天惊蛰前后土里面的小虫都钻出来了，就算是宫人们勤恳清扫的宫中也不少见那些小东西。刘彻捉了一只虫儿放在陈嫣的脖子上…等到陈嫣感觉到的，她整个人都炸了！
刘彻也尝到了恶果，陈嫣应激反应之下掉到了一旁的湖中，顺便把刘彻也给拽下去了。
湖不深，陈嫣也会游泳，危险倒是不危险，但刺激也是真刺激。
因为被紧张中的陈嫣抓的很紧，刘彻有一会儿根本挣脱不开，甚至没法儿上浮。这事儿发生的太突然了，他在水里甚至喝了好几口水！直到陈嫣稍微恢复了理智，钻出了水面，这才救了他。
当时是很狼狈的，他和陈嫣都是…而且说的严重一些，那甚至是刘彻最接近危险的一次——换做是别人，这伤害君上该怎么治罪？但当时的刘彻一点儿也不生气，看着刚刚泡过水的陈嫣，连眼睛都挪不开，能想到的就是好看，真是好看。
如果不是隆重的典礼，陈嫣向来怎么舒服怎么来，发髻不会用假发，妆容往往接近于无（主要是陈嫣对那些化妆品不满意，再加上年纪小，本身就有天然好皮肤，实在没必要用那些在她看来并不能提升颜值的化妆品）。
所以当她泡过水之后，狼狈是真的狼狈，好看也是真的好看。就像是一株花，被露水洗涤之后只会更好看。
刘彻正是陈嫣十二三的时候不知不觉将目光投注到她身上的，那也是他唯一一次春心萌动。那种酸、涩、痒…微妙汇聚的心情，也只有那么一次而已。很难说那是正面的心情，但确实很美好，现在想起依旧会不自觉微笑。
“阿嫣依旧怕这些，只是可惜，朕再不敢当面吓她了。”刘彻说着自己就笑了起来。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刘彻见到带着陈如意进宫的陈嫣，还饶有兴致地问她：“昨日的送去的蛛儿可结网了？”
陈嫣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刘彻：“陛下所赐，织女娘娘也要给面子，自然是都结网了。”
这倒不是陈嫣糊弄陈嫣，说来也是巧，刘彻送来的几个盒子，今早打开的时候都结了许多网。
“这样倒好，不枉朕费了半日功夫！”刘彻很是高兴的样子。
宫中宫人都是认真负责的，特别是在天子身边侍奉的更是如此。所以刘彻在自己活动的区域内捉蜘蛛还是挺难的，就算有宫人帮着一起到处寻摸，找到就俩禀报，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弄到那些蜘蛛。
陈嫣听明白刘彻的意思，怔了怔，这才真心微笑：“陛下怎么这样，还像少时一样自己弄这些…清凉殿的这些宫人恐怕都跟着提心吊胆了一回！”
刘彻看着陈嫣，忽然就觉得二十几年的时光什么都没有改变…至少陈嫣和那个时候没什么两样。而只要看着这样的陈嫣，他就永远都是少年。
陈嫣感受到刘彻的目光，感觉像是被烫了一下，转开视线，看到了正在前方水榭中玩耍的陈如意。
时间真的过的很快，生下这个孩子好像还是昨天的事，那个时候她只有一点点大。当时陈嫣跑到蓬莱岛上生下了她，当时还有些早产，可把裴英吓得够呛！而现在，陈如意小朋友已经算是个大姑娘了（至少按照时下的观点是这样）。
十四岁的女郎，仿佛是枝头含苞欲放的花骨朵，颤颤巍巍，青涩可爱，分明是她曾经的样子。
看着这样的女儿，又转身看着这座恢弘壮丽的宫殿——这座宫殿对陈嫣有着很深的意义，她在这里长大，后来又离开了这里。但临到如今，她又回到了这里，帮助这里的主人改变这个国家。
在这个过程中陈嫣当然得到了很多，财富、权势，甚至是无边的财富和权势。因为有刘彻的分享与信任，她几乎站在了权势的巅峰…在此时，除了造反，她几乎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然后呢？陈嫣忽然觉得她能做的几乎已经做，如果再继续下去，说不定反而会‘过犹不及’。
更重要的是，她在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也理所当然地付出了一些东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美好年华。
她的人生好像都被这个国家彻彻底底捆绑了…虽然这是她心甘情愿的。
陈如意小朋友的成长更像是一个提示，提示她时光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她剩下的时间也不见得多。
那么，接下来要不要趁着还没有老去，开始一段新的冒险——完全为了自己而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虽然是疑问，其实她心里立刻就有了答案。

第434章 殷武（3）
她要离开长安了。
好像这是突然而至的想法，但这个想法一旦诞生，就像是在陈嫣心底扎根了很多很多年一样…根深蒂固。
虽然有了这个方法，陈嫣却没有立刻对人言。她的日常活动一如平常，没有任何不同，私下里她只对女儿说了这件事。这里面也有询问的意思，陈如意在长安生活了这么多年，不见得愿意和她一起离开。
如果女儿不愿意，她就要考虑该怎么安排这件事了。
说真的，陈如意有点儿意外…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初到长安的小女孩了，这些年她在有意无意的保护中保持了某种程度上的单纯，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她知道母亲如今站在什么位置，也知道母亲离开不只是简简单单的离开。
这是能够影响到方方面面的‘大事’。
叹了口气，虽然知道是这样，陈如意却没有劝陈嫣。对于母亲，陈如意常常会觉得不知道怎么办。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母亲说什么都好，不会有任何疑虑的孩子了。现在的她想的更多，而想的越多，就越容易得出一个结论。
母亲的心思十年如一日地单纯，世间万物几乎不能改变她…这近乎于顽固！
她好像生下来就这样，所以之后就一直这样了——换在别人身上，这应该是一种很令人厌恶的特质，但放在母亲身上，不知为什么，就变得容易接受起来，甚至成为一个优点。
很多时候陈如意也和陈嫣身边其他人一样，有意无意保护了这种‘顽固’。虽然常有抱怨，觉得真是‘难搞’啊，但真的有朝一日陈嫣肯变通了，他们这些人又是第一个难以接受的。
母亲身上有一种天然的‘专断独行’，这也算是这种‘顽固’的衍生品。没什么人去提醒她应该改掉这一点，因为这种专断独行某种程度上就是那种顽固的必然结果！如果不要这个，就两者都不能要。
所以虽然常觉为难，也没有人尝试去改变陈嫣——这也是陈嫣自己都没有觉察到自己这毛病的原因。
陈如意现在叹气归叹气，却没有想去改变陈嫣已经下定的决心…就像她当初决定回长安的时候没有人阻止一样，现在她打算离开，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陈如意真正棘手的是，陈嫣下定这个决心之后的事。
比如她走了，长安这边怎么办…表舅什么意思？就算表舅大局为重，一时忍了，那其他该怎么办？陈嫣在长安这些年倒是没有结党，因为她自觉自己权势太大，这样还结党的话，恐怕要大事不好。
反正她也确信刘彻当皇帝的时间很长，而且位置很稳，在这时间范围内做个纯粹‘帝党’本就最稳妥。
可话又说回来了，她在长安做了这么多事，真正一点儿牵绊都没有，那也是胡扯。
真要她陡然离开长安，其实是有些对不住人的。而这还只是官场上，真要说到商场，事情只会更复杂，毕竟她在商界一向纠缠的很深。
至于陈嫣忧虑的，她要不要跟着离开，会不会更想留在长安，这陈如意倒是没怎么想。
陈如意很喜欢长安，她在这里度过了有限人生的大部分，这里就是她的故乡——之所以有这个认知，也是因为陈嫣一直认为长安是故乡。所以她在儿时漂泊在外的时候，那时她甚至从未踏足过长安，也同样认同长安就是自己的故乡。
对这座城市怀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但也就是这样了，和这个时候的人故土难离不同，陈如意属于很有冒险精神的那类人。这可能和她小时候的经历有关，在别的孩子懵懵懂懂的时候，她已经随着母亲走过很远的路了。
从东方到西方，她见过多少形形色色的奇崛？那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她天然就对‘陌生’没什么畏惧心，对‘未知’更是好奇心十足。
离开故乡，去到蓬莱岛，今后可能乘船走遍全球（陈嫣早告诉过她，脚下的大地是个圆球），听起来也很有趣——长安好是好，但不得不说有的时候是挺无聊的。那些日常碰面的贵族女郎说的、做的，对于她来说就像是池塘里游泳。
对于一个在广阔海洋里漂泊过的女孩来说，真的是太平静了。
她乐于挑战未知。
“母亲打算怎样同表舅说呢？”陈如意支着下巴，一下直指核心：“表舅定然不乐意母亲离开的…要不然，只说海上有事处理，短则一年，多则三五年…真等三五年过去，说不定许多事已经迎刃而解。”
三五年时间可以改变的事情太多了，这么长的时间，长安这边应该能适应陈嫣不再回来。甚至，甚至刘彻也可能适应陈嫣不在，不太可能因为她不在就做出影响稳定的事情来，三五年，足够磨平冲动了。
这个时候的交通速度摆在这里，出去一趟跑那么远，还要处理事情，短则一年，多则三五年是一种很正常的估计。说实在的，这年头路上意外很多，人没了，再不回来了也实属寻常。
陈如意本以为陈嫣是会这样做的，最多就是具体细节上有些不同。却没有想到陈嫣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摇头道：“不…如意，这件事我不会对陛下撒谎。”
“那接下来…”陈如意本想着要讨论一下细节安排的事，回过神来才意识到陈嫣并不是在肯定，而是在否定。一下眼睛越睁越大，充满了惊讶：“怎么…”
陈嫣没有对陈如意详细解释，只是言简意赅：“这一次、这一次不想骗他。”
这个‘他’代指的自然就是刘彻，当今天子，那位真正的九五至尊。
陈嫣和陈如意说过此事之后就开始为了离开而忙碌，一方面她要处理好事！她不在长安了，很多之前的事就得安排一下，不然后患无穷，这对她，对其他人都不好。她知道这次因为她的‘任性’，注定是无法安排的尽善尽美了，总会导致一些问题，她也只能尽力弥补。
另一方面，她要处理好‘人’。
她这次离开又不是探亲访友，说实在的，如今的长安也没有真正能牵绊住她的人和事了。如果真的离开，追求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她都不知道下一次自己回来是什么时候。
一次郑重的告别，这是非常有必要的。
处理‘事’还比较好，虽然繁琐，虽然充满了种种忧虑（这也是之前陈如意觉得麻烦的地方），但终究只要不太在意利益上的事，愿意做出让步和牺牲，这也就是个纯粹的工作量而已。处理‘人’则不同，人情、人心…太多太多让人不知所措了。
“过一段时间我可能要离开长安，特来与你辞别。”陈嫣上门拜访王温舒，与他说起这件事。
‘当啷’一声，原本端着的就被砸在长案上，然后‘滴溜溜’了两下，滑落在长案后的衣摆上，污了好端端的一件衣袍。
曾经的陈嫣是经常离开长安的，几乎每年都在长安和不夜之间跑。近些年虽没有那样频繁，可离开长安，去到临淄、、邯郸、南阳、蜀中这些地方走走i，也不少见。按理来说王温舒不该为这件事这样失态的，但他就是下意识地觉得这次和那些不一样。
这是一种隐秘的直觉，说不出什么缘由。但就是走在理智之前，准确又笃定。
两人无言，气氛一时之间沉寂。
王温舒并不是陈嫣上门拜访的第一个人，也不是最后一个。陈嫣有时候觉得这件事真的挺难做的，即使已经应对好几次这样的场面了，她依旧会觉得心不断往下坠，沉沉的…说她是坐立不安那都是轻的。
这类感觉在王温舒这里达到了巅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嫣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有了窒息情况下才有的那种恶心反胃，这是心理情况影响到了生理——而明明王温舒什么都没说。
或者说，什么都还没说，这才是更让人无措的。
“…翁主…”王温舒的声音有些寡淡，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平静之后有着说不出的疲惫：“翁主，叔夜常想，翁主是没有心的吗？”
说出这话，不等陈嫣说什么，王温舒自己先笑了，笑得有些低，直至低不可闻。他才抬头道：“看我这话说的，翁主自然有心，只不过心从不在我这儿——在下从未当着翁主的面剖明心意，也是因为自己清楚这一点。如今说这些，倒是自讨没趣了。”
“…只是。”又是一阵沉默之后，王温舒像是自言自语一样道：“虽然从来知道世间多的是一厢情愿，还是会忍不住不甘心——真以为一腔热血托付，能打动…临到最后两手空空。”
陈嫣知道王温舒话里的意思，但却不能说什么话宽慰对方。因为她很清楚，走到这一步，什么宽慰都是假的！她唯一能宽慰对方的方式就是给予对方爱情的回应，而这又是不可能的。
因为她又不爱他！
这是天底下最没法子的事情了，权势、财富，甚至形势逼人，都可以让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成为夫妻伴侣。但爱情本身，这真是从来无法强求的。
陈嫣离开…她又搞砸了一次告别，没有‘不告而别’与其说是对王温舒的尊重，还不如说是陈嫣为求心安。郑重告别一次并不能让王温舒感觉更好…这大概也是人世间常见的事了，很多时候人们安慰别人并不是为了让别人更好，而是求一个心安而已。
陈嫣之后又陆陆续续和一些人道别，直到最后，她才进宫去见刘彻。
“阿嫣，你来了？”刘彻似乎很高兴，手上拿着一张纸，上面墨迹淋漓：“你看看，这是司马相如新作的赋，不错！不错啊！他这人做官不过寥寥，才能都在辞赋上了！”
陈嫣没有像陈如意想的那样，用欺骗的方式离开长安，而是打算‘打开天窗说亮话’…说实在的，这反而是陈嫣这一连串告别中，为别人着想超过为自己着想的一次。
真要为自己着想，她应该像陈如意说的那样才对。不能说完全保险，至少比现在的选择要安稳。
谁也不知道皇帝会有怎样的反应，不能因为刘彻对她一向纵容就觉得这次也没有风险。要知道刘彻那样纵容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这样才能留下陈嫣陪伴的基础上的，如果陈嫣这个人都留不下了，他会不会掀桌子，这谁都不知道。
但陈嫣还是来了，她有不得不来的理由！真的不来的话，她过不了自己那道坎，今后一辈子都会不得安生。
“陛下，阿嫣有件事与你说。”陈嫣挪开视线，并不去看那篇文字。
刘彻以为是陈嫣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了，笑着道：“你说来就是！”
陈嫣的目光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刘彻知道说完之后才意识到。就在他还没有太多感觉的时候，听到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陛下，我打算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重复了这四个字，刘彻的表情变得有点儿疑惑：“那你要去哪里呢？去岁才刚刚去过南阳，难道此次要往北方去？”
陈嫣不说话，这个时候刘彻的表情也凝住了，他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这个时候理应察觉到什么了。
陈嫣没等着刘彻把本该她说的话说出口，而是自己艰难开口：“陛下，臣妹此次离开，或许有生之年很难回来了…”
刘彻的表情渐渐变化，越来越冷漠，这个时候倒真像平常那个高坐在皇位上，旒冕遮挡住视线，不可攀、不可窥得九五至尊了。只是这样的他，几乎从没出现在陈嫣面前过。
“阿嫣…有些玩笑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刘彻声音冷淡，但从他说的话可知，他是在给陈嫣一个机会收回之前的话。只要陈嫣收回之前的话，他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之前怎样，之后还怎样。
作为天子，这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那些因为不合他心意的臣民，是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的。
“朕知道你爱玩笑，以后这样的话不要说了。”说完这句话，刘彻又轻轻笑了一声：“是在长安呆烦闷？说来朕打算巡幸天下一番，到时候你也一起去，也算是看看这大好河山。”
陈嫣只是摇头，很久不说话，眼泪却扑漱漱往下落。
刘彻看了她良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拿出手巾给她擦眼泪：“你依旧是这样，像个小女郎一般，这让朕怎么想——你当年也是，也是就这样流泪，朕始终是不忍心的。”
刘彻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陈嫣第一次真正拒绝他那次。
那次是在上林苑，陈嫣也哭了…要知道陈嫣从小受尽恩宠，天下只有顺着她的，从来无人敢让她难受。流眼泪这种事，只因为父皇病重和薨逝才有，其他时候她都是不哭的。
女人的眼泪很值钱，但这有前提。第一，面前的那个人得爱惜你，不然哭的越多只会越惹人烦而已。第二，平常不能哭的太多，哭的太多了，也会变得不值钱。
陈嫣无意之中让自己的眼泪足够值钱，以至于刘彻真的没办法不去在意。
当年他也曾因为陈嫣的眼泪而方寸大乱，他曾以为岁月经年，他早就不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可是现如今再看，在她面前他始终是那个怦然心动的少年——虽然之前也多多少少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如此肯定。
她流泪的时候，他心都碎了，一切如同当年。
陈嫣的眼泪根本停不下来，到最后刘彻都没办法了。只能看着陈嫣，无可奈何：“阿嫣…你到底要朕怎样呢…朕是不可能放你离开长安的。”
刘彻始终是刘彻，他从很早开始就是一个绝对自私的人了。他确实爱着陈嫣，却只会将自己的喜怒放在第一位。
“我一定要走！”陈嫣有些哽咽，却是斩钉截铁地道！
刘彻让宫人打温水来，给陈嫣洗脸，皱了皱眉：“你非得和朕对着干？”
“不是！”陈嫣直直地回视：“我只是打算用余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至于长安这边，我的事已经做完了…至少我无愧于任何人任何事。”
她既然有了穿越时空这样的‘馈赠’，在有能力的情况下肯定是希望做一些让这个时代更好的事的。现在她已经做了很多了，至少不愧对自己这一遭奇遇！
“无愧？”刘彻像是听到什么难解的字眼一样反问，紧接着就是一声轻笑：“阿嫣，你说你无愧任何人任何事…你难道就不愧对朕？”
“二十余年了，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如今一句‘无愧任何人任何事’就想了结，未免可笑了！”
对于刘彻来说这确实是难以接受的，他明面上已经接受了‘陈嫣可能不爱他’，甚至‘陈嫣可能始终不爱他’，但心底里抱有怎样的希望，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甚至他自己都不见得知道！
他决心去爱陈嫣的时候肯定暗中期望有一天她终将被他打动，甚至，陈嫣早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他打动了也说不定——她留在长安这么多年，他们相处这么多年，从没有夫妻间的那种亲近，但心有默契，没有人比陈嫣更让他觉得合衬了。
这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之所以没有肌肤之亲，只是因为不需要！若真是看重皮肉，无论是他还是陈嫣，都是唾手可得的！
这就是爱着一个人的时候才有的‘智力’，无论再荒谬也能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而现在，陈嫣的言语就像是锐利的刀，将一切虚无的假象全都摧毁了个干净。
人有的时候真的是靠自我耽忘活着的，落入真实的世界才是难以忍受，这种例子随处可见…只不过刘彻很少成为这类事的主角而已。
陈嫣用一种很哀伤的眼神看着刘彻…她为什么非得告诉刘彻自己要离开的事实，而不是撒谎欺骗？明明前两次逃离长安她都是那样做的，从结果来看成功率也很高。
不是因为陈嫣非要对刘彻这样残忍，反而是因为陈嫣对刘彻有了不忍心的感受。
陈嫣喜欢刘彻吗？如果不是说男女之情的话，她其实是喜欢对方的。正如很早很早以前，陈嫣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感受的那样，一个长得好看、爱笑又聪明，常常是意气风发的贵族少年，谁不喜欢呢。
刘彻身上的少年气和锐气真的很好，或许对一个皇帝来说这是不成熟的标志，但对于一个‘人’来说，这是一种让人动容的特质。
陈嫣很早开始是真的挺喜欢刘彻的，觉得自己能和对方做知交…即使当时她还担心着刘彻抛弃姐姐陈娇——历史书是这样告诉她的。
坏就坏在‘历史书是这样告诉她的’，因为历史的原因，她对刘彻的种种从一开始就不能单纯。无论是喜欢是讨厌，又或是别的什么，都不能纯粹了。
她是不可能爱刘彻的，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
但不爱也没什么，这个世界上会相爱本来就是极小的概率。真正让陈嫣不得不对刘彻撒谎、伪装、不信任的是他竟然爱上她…君王的爱情不能拒绝，可她偏偏想要拒绝！
她根本不爱他，更何况她还有自己想过的人生。
她为了逃离长安，更准确的说是为了逃离他，曾经两次欺骗。到了这一次，她不想也不能了——因为她终于确定，他是真的爱她的。
即使这份爱很难说有多极致，他始终是那个专断独行的君王…话又说回来了，这世上极致的爱本来也不多见。
对于一个一直爱着自己的人，最后也用欺骗离开，陈嫣的良心过不去——刘彻很大程度上毁了她的爱情以及一部分人生，而她也回敬以欺骗和利用…不然呢，她能做成这么多事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她拥有现代人的见识？
扯平了！
而在这一点上扯平之后，在他们之间的事上。就算不说陈嫣是有错的那个（不爱就是不爱，不能说不能回应一个人的爱就是有错），也得说，确实会让人迟疑犹豫。
“我是一定要离开长安的！”陈嫣最后说的很平静，转身离开了华丽的宫殿。
这个时候外面已然夕阳西下，黄昏的光投射进大殿，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刘彻被留在原地，久久不动，始终看着陈嫣的背影…在背影消失前的一刹那，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就在刚刚，陈嫣对他坦白想要离开的同时，或许是最接近陈嫣爱他的一刻了。
而终究，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正文完

第435章 外篇（上）
1、历史课
“这节课开始讲汉代的部分,大家把教科书翻到第五十四页。”历史老师扶了扶眼镜，开始像平常一样上课。
不过学生们的表现和平常课堂不太一样...今天特别积极的样子。
想到最近热播的电视剧，历史老师大概知道一点了。清了清嗓子：“汉代中前期的历史最需要了解的人物就是陈嫣了,了解这个人物就能知道很多其他相关的事——这个过程中要注意不要太相信电视剧。”
学生们有点儿不太乐意了，因为历史老师平常很好说话，一个女学生就大着胆子举手发言：“电视剧不严谨，不过如果是陈嫣的话,再不严谨也不会比真正的历史更浮夸了叭？”
有好多学生都笑了起来,空气中瞬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对鸭！讲真，历史上虽然有好几个疑似穿越者，但陈嫣应该是最像真的的了...过于逼真，以至于反而让人怀疑。”虽然有专家学者一再宣称,那些被怀疑是穿越者的历史人物只是恰好处在风口上而已，大家不要再脑补了！但大家显然还是很喜欢拿这个玩梗。
课堂气氛的欢乐让大家胆子更大了，坐在第一排的课代表也发言：“别问,问就是玛丽苏穿越女，陈嫣拿的是女主角剧本啊！”
2、国际友人
生于十六世纪的安东尼奥是一位航海家,理想是拥有自己的船，能够远航到东方的土地。见一见传闻中‘人间的花园’、‘圣人王统治的土地’、‘处处流淌着黄金的乐园’。
嗯,就是华夏。
“嘿,安东，你买了美洲甘蔗的期货吗？大家都说今年买美洲甘蔗期货的人都要赚大钱了！”朋友家的‘草坪聚会’上,有熟人向他打招呼。
“买了。”安东尼奥闷闷地回答,他一向喜欢研究甘蔗期货。这一次更是抓住了发财的机会。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沉闷如他都显得有些夸耀。
“我很快就有钱购置自己的船了，剩下的钱可以准备一些货物、雇佣水手——或许还差一点儿，但谁在乎？可以找人合伙。”
“我就要去东方了！”
“嘿嘿嘿！你又来了！”熟人似乎对他这种狂热有点儿不以为然，耸耸肩：“虽然东方很棒，但我得提醒你，现在早就不是有船就能发财的好时候了，去东方或许不是什么好选择...是的，我知道你的姓氏很尊贵，可以追溯到罗马时期，你家曾经出过好几位执政官、保民官，你家的女孩儿在帝国时期能做皇后...甚至有‘莲华夫人’的画像留在你家，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要是我是你，早就把画卖了...贵人们肯定愿意出大价钱！”
莲华夫人是陈燕在西方世界里受认可程度比较高的一个称号，大概是因为她居住的宅邸常常种满莲花。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陈嫣的存在是最早促使西方航海家向东方去的重要因素。
她身上集中了西方人对东方最美好的想象，不见得真实，但确实像个美丽的梦。
所以陈嫣也是最为西方人所熟知的东方人，她不仅出现在历史中，也出现在各种民间故事里。很多民间故事里若有一个东方仙女的角色，必然或多或少参考了陈嫣留下来的形象。
不折不扣的‘国际友人’呢！
3、‘神女’梗
众所周知的，古代的文人墨客很喜欢写一些和仙女相关的文字，早期是真的神女，后期就多见狐仙鬼怪。当然的，无限幻想中的男主角也是从屈原、曹子建这样的贵族才子变成了穷酸秀才之流，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门当会对’了。
作为汉代著名女性，陈嫣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都是文人墨客很喜欢提及的对象。
有的人只是用典的时候顺嘴一提，有的则是笔墨用的很足，把她从头到尾细细描摹一遍，正像是见过她一样！
其实都是文人意淫而已。
一千个诗人笔下有一千个‘陈嫣’，这都快成定律了。不过这些陈嫣都有一个共同点，全都安排了一个神女的身份。
要么她原本是神女，下凡一遭而已。要么她死后成为神女，从此飘渺于海上。
陈嫣：行叭，你们高兴就好.jpg
4、蓬莱
陈嫣终究还是如愿离开了长安，去到了蓬莱岛上生活。正如她之前的人生，凡是她所愿的，极少有不能如愿的。
“又来了一批人？”陈嫣有点儿哭笑不得。
她在蓬莱岛上建立了一个‘不夜国’，也就一个小国。因为隔着海峡的缘故，估计几百年内不太可能有什么危险。
不过最近大汉对‘蓬莱岛’的兴趣好像浓厚了很多。不只是商船，非常少见的出现了不少‘游客’。他们乘船来蓬莱岛的目的就是四处走走看看，仔细打听才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蓬莱岛是仙国，不夜翁主归于蓬莱岛是成仙了！”
此时的修仙思想十分浓厚，陈嫣身上的‘奇异之处’又太多，有这种传闻真的一点儿也不奇怪。
陈嫣一开始还觉得这些游客有点儿烦，后面也就习惯了，甚至觉得可以搞旅游业，最好是可以吸引更多的人口过来。
‘地上仙国’这种宣传标语的话，感觉有点儿略羞耻，而且涉及虚假宣传啊...
5、求仙
“怎么样？”
从海边瞭望塔上下来的人扇了扇风，似乎是觉得很热，摇了摇头：“不是商船，也不像客船，我都说不准了——船首悬挂着龙旗，说不定是天子派人过来了呢！”
不夜国大多是从大汉移民过来的，虽然如今已经是不夜国的国民了，依旧称呼汉天子为天子。
这样称呼其实也没错，因为名义上不夜国正是大汉的属国。一般的‘蛮夷之国’想要成为属国还挺难的，想要内附就更难了！，只是陈嫣算是关系户，不夜国很轻松就拿到属国的身份了。
虽然这个属国只有在送朝贡礼物的时候才会像个属国。
新来的船不是商船，不是客船，也不像港口这边人猜测的是天子派人来——其实这对了一半，确实是刘彻派出的船队，但目的地并不是陈嫣这里，只能说顺便送了信件和礼物给陈嫣。
“是天子海外求仙的船队？”不夜国的人很惊讶。
在陈嫣的影响下，不夜国的人大多不相信海外有神仙什么的。觉得秦始皇时已经被骗过一次了，到了当今天子时应该不会再被骗了吧？
然而世事有时是真的说不准！
“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有时信一些神巫之事也不过就是姑妄听之而已...我倒是没想过有一日他会这样大张旗鼓地寻仙。”陈嫣低低地道。
一旁的桑弘羊倒是不以为然：“这有什么的？不过是过去没有忧惧而已...年纪越来越大，自然会更加畏惧死亡——所有人都是会变的！再者说了，你又真正了解咱们这位天子多少，敢替他担保？”
6、姻缘（一）
陈如意是在十八岁的时候嫁的人，那个人名叫霍去病。
在随着母亲离开长安之后，他们先在蓬莱岛落脚。虽然陈嫣有精心经营蓬莱岛的打算，但蓬莱岛也不能永远留住她们。大约在蓬莱岛休整了一年，陈嫣和陈如意就计划着再次各处旅游。
陈嫣甚至开始派船往东方走，既然可以绕过好望角去到欧洲。理论上来说，这个时候往东去寻美洲应该也不难就是了。
本来陈嫣是想自己去‘发现新大陆’的，结果身边人都反对，希望她在航线探明之后在做打算。
不过即使是这样，陈嫣和陈如意母女二人还是玩的很愉快，在南洋一带的海面上进出频繁。她们乘坐的宝船也被称为海上仙宫，陈嫣怀疑数百年后这一地区会出现以此为原型的民间故事。
传说中装满财富、隐藏在迷雾中的巨大宝船什么的。
她们是真的玩的挺风的，以至于又过了两年才听说霍去病乘船离开了大汉，来蓬莱岛寻找陈如意。
有些爱情就是这样，非要等到不在眼前才突然发现，这真的就是爱情。
此时的北方草原已经不需要冠军侯了，正如他曾经说的‘匈奴未灭，何以为家’。而现在，正是成家的好时候...所以他来寻找她了。
7、姻缘（二）
“弗陵...弗陵...弗陵？”
正在批阅奏章的君王眉眼温和，转头看向纯真如春花的女郎。伸手将娇小的女郎放在怀里：“好了、好了...珍珍再等等，就要批完了，完了再陪你玩。”
霍珍最喜欢伸手去碰刘弗陵的眉毛，因为那和自己真的很像，这也是刘弗陵身上最像他母亲的地方。至于其他的部分，大多都随了他父亲——霍珍听自己母亲说的，她只见过非常衰老的先皇，无法想象他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霍珍是霍去病和陈如意最小的孩子，她长到三岁的时候才来长安。父亲告诉她皇帝病危，他必须要来看看，所以带着母亲和她，还有哥哥姐姐们来了。
先皇很喜欢她，明明没什么精神了，看到她却会打起精神多说话，父亲让她多陪陪先皇——后来先皇就说让她嫁刘弗陵。
先皇的遗诏是这么安排的，说她长到适当的年纪就进宫给刘弗陵做皇后！
母亲很担心她，偷偷和她说，如果她将来不愿意，就悄悄跑回不夜国就是了——反正外祖母就是这么干的。
为什么不愿意？相反，霍珍乐意的很呢！刘弗陵人那么好，对她那么温和，还是皇帝呢——她知道，皇帝有很大的权力，权力是很好很好的东西，虽然她本身对权力没什么兴趣。
后来霍珍十三岁的时候就欢欢喜喜地给刘弗陵做皇后去了，她觉得很幸福。
“弗陵！”从梦中醒来，霍珍呆呆地落泪...
过去母亲曾看着她叹息说：“这个孩子可怎么办啊，不知情爱，从未开窍...这样没心没肺，也不知是好是坏。”
现在她好像懂这个话的意思了...因为她终于不再没心没肺了。
刘弗陵命不长久，二十岁就驾崩了，又没有自己的孩子，只能由别的刘氏宗亲做下一任皇帝。而作为皇后的她就顺利升格成了太后——其实本不应该如此的，刘弗陵珍爱霍珍，想要送她回不夜国。
她还那么年轻，性格像个孩子一样，没有了自己的保护，再留在这座宫中，刘弗陵就连死去也不能闭眼。
但她最后没走成，因为新登基的皇帝强留下了她。
不是第一个新登基的皇帝，而是第二个。第一个刘贺很快被废掉了，换上的是刘病已。
霍珍想要为刘弗陵守孝，等到守孝期过去再回不夜，她已经和母亲约定了，到时候母亲会来接她。
但...
“珍珍...你得留下来。”刘病已摸了摸她的脸，脸上的温和神色和刘弗陵很像。
霍珍缩了缩手，有点儿害怕——她知道那只是相像，刘病已和弗陵完全不一样。
8、锦瑟
大概是刘嫖开的头，现在到了刘彻这一辈，他的姐姐妹妹们都很喜欢给他送美人——这当然没什么，如果美人合心意，他是很受用的。
今次又有一个姐姐送来了一位美人，据说尤善音律。
美人确实是美人，光只是看着就很出众了。但是还不够，在宫廷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美人了。刘彻百无聊赖之中想起这位美人，干脆让人召来，演奏一番。
美人擅长的是锦瑟，见她要奏瑟，刘彻也不在意。琴瑟之类算是女郎们常见学习的乐器了，不过想要学习的好很有难度。那些买来天资聪颖的女孩，教导乐器加以训练的，很难出现真正的大家很难。
演奏过程中刘彻有点儿走神——美人的演奏水准在一般以上，算是很不错的了，但也就是这样了。刘彻说不出其他的优点，大概过了今天就会忘记听了什么样的音乐。
“乐声或者娱人，或者娱己，娱人的不过千篇一律，听来美妙却不能记住。娱己就是另一回事了，以心为弦，旁人与我无关，听者入耳入心，再难忘！”声音中带着笑意，十三岁的女郎活泼又机灵。
她轻轻笑笑，刘彻就再不可能挪开眼睛了——那是陈嫣少女时。
他记得这些话到如今，真不一定是这见解有多么独到，好像只有她如此精炼一样。只是对于刘彻来说，那个时候的陈嫣别说是说这些了，就算是说太阳是方形的、冰是热的、火是冷的，他也会觉得没错，就是那样。
刘彻已经不记得陈嫣离开多久了，只是忽然之间，又想她了。
9、裴英
裴英从海上回来了，先陈嫣一步抵达了蓬莱岛——早前从总部出发的信件就已经去到各个重要人物的手里了。早前在天竺活动的裴英接到信件也不算迟，之后他就迅速回到了蓬莱岛。
他没有去深究自己的心态变化。
人的感觉就是能这样影响一个人的感官，明明之前的蓬莱岛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中转站，就和东西方航道上任何一个地区的港口没什么两样。但就在知道陈嫣将离开长安，抵达蓬莱岛，今后都会停留在蓬莱岛。
一切就不一样了。
浪迹天涯的探险家也有要停留的时候，不是因为他倦了，想要停留了。而是重要不重要都是对比出来的，他依旧想要浪迹天涯，但有些事在天平的另一边颤颤巍巍地往下压。
在内心的博弈中，他终于承认这就是结果了。
10、相依为命
陈嫣从不夜的港口乘船去蓬莱岛的时候告诉桑弘羊。
“我就要走了，等到这边的杂事处理完毕，子恒你要快些过来！”陈嫣甚至没有征求桑弘羊的意愿，就这样直接告知了。
而桑弘羊显然也不觉得哪里有不对，只是有些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此事我已知晓了——说来，这样急着让我过去，怕不是做事的人太少，想要有人与你劳碌吧？”
说到这里，桑弘羊讥诮地笑了：“我大抵是欠了你的，要一辈子劳碌来还你！”
说着就像赶讨厌鬼一样赶着陈嫣上船。
宋飞熊非常不忿：“你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呢？你不愿意去蓬莱岛助翁主，我是愿意的！想必很多人也愿意。这世上不差你桑子恒一个，少了立刻就能补上呢！”
这就是宋飞熊和桑弘羊了，无论过去多久，终究是无法共存了。陈嫣也不白费力气在这上面劝导两人，只是告别一番，登船离开。
走上未知的旅程，陈嫣并不忐忑——有什么关系了，依旧有桑弘羊和自己相依为命，就和之前走过的路没什么两样。
11、宝剑
兵器展上出现了众多国宝，比如‘越王勾践剑’这种。但要说最引人注目的，可能还是放在中央展厅的‘武帝太子剑’、‘陈嫣佩剑’和‘陈如意匕首’。
单纯从工艺来说，这三件国宝当然也很出色，属于那个时代的顶尖。但也就是这样了，无法有先秦到秦汉时众多出土物的黑科技感。之所以能有这么大的名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三件宝贝附带的故事。
很多观展的人都在这三件宝贝旁边合影。
编辑文字‘吉祥的一家’，然后配图。每天不知道多少人合影后发朋友圈，配的是差不多的文字。
如某个佩剑原主人的愿，这几件死物以及他们附带的故事流传了下来。
12、博物馆未眠
蓬莱岛上最大的博物馆是‘陈嫣博物馆’，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并不是因为这里由陈嫣出资建造，而是因为这里的展品都和陈嫣相关。
任何一个著名历史人物似乎都避免不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争家乡！
陈嫣身上这一点没有太大疑虑，毕竟她的生卒年月是记载的很清楚的。除了某些周边国家发表奇怪结论，说陈嫣是他们国家的以外，这件事基本上是无可动摇的。但关于哪个地方最能代表陈嫣，是她人生的主调，这就很有话说了。
西安和蓬莱永安快为了这个打出猪脑子了！
出生西安，那就卒在永安。西安长大？那还永安生的孩子呢！年轻时很长时间都在西安度过？那怎么不说说后来，后来绝大多数的故事都是发生在永安的！
争执不休，算是横跨史界和旅游界的一个传统艺能了。
最新的消息是‘陈嫣博物馆’落户永安，这可让永安人扬眉吐气了一番。虽然之所以这样安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西安有很多著名历史人物，要素太多了，不像永安，想到它的历史就会想到陈嫣。但不管怎么说，对永安来说这就是赢了！
13、归处
陈嫣是六十一岁那一年去世的，生了一场病，然后就离开了生者世界。
这个年纪并不算太大，但以这个年代来说也不能说活的不够。这就是这样的时代，医疗条件落后，很可能某个小病就能要人命。
陈嫣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体弱，后来长大了好像是好了，其实底子还是差了一些。等到年纪大了一些就发现她的免疫力真的不好，生病总不好。真的等到离开人世的时候她并不觉得突然，只是让身边的人都按照她事前的安排准备身后事。
“阿嫣没了？”刘彻听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
“怎么会没了？她不是比朕还小了好些？当年她是怎么说的，女人比男人能忍耐，熬得过岁月？”猛然起身的君王咳嗽了几声，怒不可遏而又绝望——这个时候就算他能轻易决定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命运，也显得虚弱又无能无力。
“我就说的，不让她去...她就不该去，海岛之上全是瘴气，夏日湿热，她本就身体不好...”刘彻几乎是一句一句地数落陈嫣，只是这个时候数落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根本的还是在懊恼...如果当时强行留下她，是不是就能留她在人间多几年？哪怕不见面也好，知道对方还活在这个世上就是某种程度上的安慰了。
刘彻安排给陈嫣下葬，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依旧坚持亲历亲为。
他想让陈嫣入自己的茂陵，但送来陈嫣棺椁的老人坚持送进阳陵。
刘彻知道对方，他是陈嫣最信任的朋友，最亲密的伙伴...是叫桑弘羊的人——他确实担得起陈嫣的信任，因为陈嫣的意志，他甚至驳了天子。
“皇上，此为嫣翁主心愿！”桑弘羊并没有丝毫退缩！
她甚至知道的更多，比如如果不是刘启很早就在自己的阳陵准备了陈嫣的墓，陈嫣是要选择火化，然后消散天地间的，不留墓地。毕竟正常地下葬，对于她来说并不会感觉更好，反而要担心会不会被盗墓贼光顾自己的墓地。
陈嫣最终葬在了阳陵，茂陵也有她的墓，只是那是衣冠冢。
正如之前很多次一样，只要陈嫣足够坚定，即便是刘彻也只能妥协...关于这一点，从来不变，无论生前身后。

第436章 外篇（下）
14、宝藏女孩
【论坛体】卧槽！本年度最佳宝藏女孩要在一月份就决定了吗？！
#1如题,真的炒鸡意外啊！本人女,考古专业在读,今年有幸参与到了大项目（主要是沾了老师的光,可以去给大佬们端茶倒数见见世面）。嗯,项目的内容就是你们想的那个！
#2膜拜楼主！读书期间就可以参与这种项目,就算是端茶倒水打下手也应该是学霸吧！
#3同膜拜！不过港真，真的是那个项目吗？在下也是历史爱好者，去年听说了阳陵附近发现盗墓痕迹，要保护性挖掘...真的不会有事吗？真的特别担心盗墓贼损害珍贵的文物啊！
#4楼上,不会有事是不可能的啦。就是因为现在的技术还不够，所以很多重要的墓葬都是不开挖的，比如秦始皇陵...不过也没办法吧，都已经被盗墓贼损坏了,开挖才能尽量挽回损失。
#5确实,盗墓贼真的好讨厌啊！
#6虽然这种事谁都不想的，但真的开始挖掘的话，一定会有很多重要的发现吧？可以想象,这几年史学界的重量级论文会多出不少了。一个陈嫣墓能养活多少研究者，能搞定多少人的职称啊...
#7楼上的侧重点歪了吧？那都是小事,关键是发现的东西可以解开多少谜团,又能够发现多少失传的好东西...好叭，其实我也有点儿歪楼了。
#8楼主？楼主呢？放话出来就匿了吗？难道有什么大新闻？你倒是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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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对不起！对不起！刚刚去和学姐讲电话去了,沟通工作上的事,才回来就发现大家回复了很多...真的好热情啊,看来大家都很关注这件事呢...让我整理一下该说啥。
#23现在挖掘工作应该只进行了部分吧，这么早就有重要发现了吗？
#24是的！所以才说是宝藏女孩嘛！虽然只是外围部分的清理，也很厉害了！
首先，真的要说是幸运，盗墓贼并没有破坏重要部分，更没有带走重要的东西。现在墓室陪葬品的清单已经找到了，是用黄金材质的，非常精美...讲真，这个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对照清单的话，外围部分并没有丢失什么，到棺椁部分就更没问题了——里面应该是没被动过的，负责项目的几个老师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大家都松了口气。
#25好激动！如果是‘陈嫣墓’的话应该会有很多珍贵的古物吧？说不定一些空白都会被填补！
#26让我康康【暗中窥察.jpg
............
#68我是楼主，我又回来了！确实，有炒鸡多的好东西！出土器精美异常，简直了！考古队里有很多大佬，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但是见到这些宝贝都觉得不可思议。几乎件件都可以当镇馆之宝的那种，之前开过的帝王陵墓在质量上也不会比这个更高了！
#69哈哈！可以想象，毕竟人家也是相当于‘女王’的女人了...说真的，真想知道永安和茂陵的衣冠冢里面又放了多少好东西。真的三个墓室加起来的话，可能帝王墓都比不上吧。
#70阳陵这边的墓室陪葬品应该是最丰富的吧？毕竟是真身墓室，汉景帝应该给陈嫣准备了不少好东西，这些都是提前预备好的。她自己不太在意墓葬的事，但也应该陪葬了许多生前用的好东西...再加上汉武帝，虽然汉武帝在茂陵修了衣冠冢，但这边是真身墓室，不可能不增加陪葬品的吧？
#71楼上这种说法要引战啦！永安er肯定不服的啊，永安那边的墓室专为女王修建...想想那个时候蓬莱多有钱就知道有多少好东西了。当时国际贸易做的那么大，说不定不止华夏的宝贝，还有西方人的宝贝。话说过了这么多年，永安‘女王墓’真的还在吗？有点怀疑是不是在历史中已经被盗墓了。
#72不要乌鸦嘴啦！
#73应该不会，之前不是有考古学者探查过吗？应该是没有动过的。
............
#102这么快就刷到100层了吗？宝藏女孩果然是流量大户——你们知道么，教科书可能很快就要改动了！毕竟这次的发现真的很惊人。器物虽然珍贵，但也就是工艺更加出众，超前地让人惊呼‘黑科技’而已！
主要是这次发现了大量文献！
既有纸本抄录的，也有一些竹简...这些都是墓主人藏书，而大家都知道的，陈嫣很喜欢藏书，也很喜欢考据古老的书籍原作——这批古籍出来，不少流传很广的古代经典都要成为‘伪书’了。
#103我就知道该来的逃不掉，去年听说呀保护性挖掘的时候就料到了...陈嫣墓，怎么可能没有重要发现！一旦有了重要发现，修改教科书是迟早的。顺便说一声，我敢预言，很多之前争论了几百年的史界问题不少要终结了...靠研究这些问题吃饭的学者只能换一个方向搞了吧！
......
15、国家宝藏
国家宝藏这档综艺火了！精良的制作，从业者的诚意很多时候是真的有回报的！虽然从主题上来看这档综艺并没有热点，但硬是凭借质量出圈了！
这本来只是关心历史人文的人才会收看的节目，现在却是各行各业男女老少都有看——很多人平常看起来不关心这些，却不会拒绝优秀的节目。正是靠着质量才让原本对此不感兴趣的人也加入了热议。
等到第二季的时候，关注度更高了...而根据预告，第二季的开门红就是‘万国图’。
世界上第一张世界地图，虽然因为有出版过，不能算孤本（汉本全都是非常珍贵的文物，此后历朝历代的再版本、摹本则次之）。但这次拿出来的并不是那些印刷本，而是陈嫣手绘的那张。
也是严格意义上的‘第一张’。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第一张应该是绘图员得到各个探险队区域草图汇总之后弄出来的成品。不过谁让这之前的地图无人知呢，反正陈嫣手绘地图是比较认可的‘第一张’。
而且这还是传世品，传承清楚，直到三十年前拍卖会上由当时的华夏首富拍下来捐给博物馆，这才安定下来。
16、陈嫣很忙
陈嫣一直是电视剧非常喜欢的取才对象，毕竟她的人生轨迹实在是太传奇了。再加上她在东亚、东南亚一带的文化影响力，不止是华夏喜欢拍摄有关她的影视作品，周边这些国家也都有拍摄过，其中也不乏一些优秀作品。
甚至西方人也很喜欢在拍摄罗马黄金时期的影视作品里让她出场。
一个是这个人物确实有传奇性，另一个也算是讨好华夏及周边国家的观众吧...他们喜欢看这个。
只是这样一来陈嫣就不免过于忙碌了，需要全年无休地到处串场。
影视作品是一种再创作，虽然陈嫣做的那些事始终是那些事，就算改编也不能太离谱。但在另一些部分编剧们真的是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并且还玩出了花——在给陈嫣组cp的路上大家真的是发动了一切脑洞啊！
陈嫣总在不同的剧场里爱着不同的人，甚至可能是个外国人！
对的，因为陈嫣的足迹遍布当时诸多国家，不少国家也确实留下了当时的国王对这位东方女贵族有爱慕之情的传说...有这样的背景在，不怪编剧们脑洞大开了。
不只是这样...陈嫣还需要在各路历史穿越小说里担当重要角色，如果是男频文的话，她基本上避免不掉被后宫的可能。
生活...真难啊！
17、亲爹
【论坛体】这个世界太魔幻了！二代目的亲生父亲竟然是他！
#1真的太打脸了！之前史学界都基本认同汉武帝才是二代目的亲爹的，现在来这么一出，让这些人怎么办啊？
#2还能怎么办？擦擦脸，然后继续做研究喽！搞历史的，很多就是这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来一个新发现，然后全拍在自己脸上，告诉自己之前几年十几年的研究白做了...早就习惯啦【大佬点烟.jpg
#3虽然这么说，但果然还是觉得太意外了叭？这个颜异...这个颜异他有名吗？为什么会是他啊？
#4名气和陈嫣、汉武帝这些人肯定不能比啊，但也不能说完全没名气吧？他是颜家人，就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颜回的后人，当时也是大家族的子弟。后来读书入仕也是顺风顺水的那种，做到过高官，但后来自己辞职了。
之后他再次出名就是因为在蓬莱搞教育吧，蓬莱那边没盖什么孔子庙，反而有不少颜子庙，就是因为后人崇拜他来着。
#5说真的，如果不是桑弘羊的墓在这次山体滑坡的过程中露出来，不得不开挖，这种事到底还要多久才知道啊！
#6说到这个，我还是不懂桑弘羊诶...他真的好喜欢写日记，而他的日记内容除了工作就是陈嫣了，他真的不是痴汉吗？我记得有一部关于陈嫣的电影里他做的男主角吧，那么问题来了，他自己有老婆孩子的这算骗婚？
#7桑弘羊就是那样啦！应该不是骗婚——他们就是特别亲密的朋友，话说明目张胆地亲密到那地步了，反而让人觉得不太可能。
颜异这个就不一样了，之前谁会想到他呢？话说关于陈嫣的电视剧里，都没什么提到过这个人吧？就算出现，那也是后半部分里打酱油的小角色，搞教育改革的时候露脸一下，有的时候这个戏份还会被兼并到另外的角色身上。
我记得有一个挺老的版本，颜异出场的时候是一个白胡子老头的形象，大概这才符合观众对‘大儒’的认知吧。
现在想一想，真是打脸啊！
#8你们想到的就是这些吗？我想到的是马上就会有新的电视剧了，颜异做男主角的那种！现在还有什么能阻挡住编剧们的脑洞啊！
18、颜异
颜异回了临沂一趟，祭祀了先祖，然后就登上了去蓬莱岛的船。
这个时候颜异的父母也去世了数年，颜氏族长的位置由颜异的一位堂兄担任。堂兄或真或假地想要留他，他只是摇摇头，什么身外之物都没有带走，就去到了不夜县港口。
正好，处理外这边事的桑弘羊也要去蓬莱和陈嫣汇合了，看了看他，就让他上了自己的船。
“为何要去蓬莱呢？如今如意也长大了，恐怕无人再需要你做什么了。”桑弘羊永远都是这样，只要他想，他就能够嘲讽拉满。
颜异并没有因为他的话生气，只是看着碧蓝的海水、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的世界——他为什么要去蓬莱？陈嫣不需要他做什么，就连如意都已经长大，不需要他授课了。明知道当年的故事结束了就是结束了，还有必要去蓬莱吗？
“...不是为了再续前缘。”颜异说的很慢，他自己是很清楚的，人与人的缘分有的时候真的很脆弱，经不起太多蹉磨，他永永远远失去了她，这就是现实。
“这是我应得的。”
曾经只要他去追她，一切就可以挽回了，他为此曾深夜之中后悔到天明。而现在，就算再去追她也无用了，但他非得这样做！
他在这个时间点做着过去就应该做的事，这无异于刻舟求剑——这是他心甘情愿的。
19、李夫人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李延年的乐曲足够悦耳，而美人的舞蹈也足够美丽。
端坐在上位，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美人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天子心爱的不夜翁主离开了长安，这个时候后宫的美人无法安慰天子，这就需要更加出色的美人来到天子身边了！因为这样的原因她才被送到了天子身边。
这真的是很好的机会！
天子身边没有了不夜翁主，而失意之中的人总会更加脆弱，更需要抚慰一些的。
美人从来知道自己很美，关于这一点从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经历就知道了。她出身非常卑贱，却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仿佛王侯之女。就是因为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认为她‘奇货可居’！这正是她的美丽带来的。
“果然如延年所说，有这样的美人啊...”刘彻似笑非笑地让美人近前来。
这是个很美丽的女子，客观来说，其实比陈嫣更美。不过世人可能不会这样认为，毕竟美丽很多时候不只是容貌的问题，陈嫣身上的一些光环也会影响人的判断。
刘彻倒是能一定程度上对抗这种影响...但非要让他选的话，他也会说陈嫣更美丽。
因为他在她身上已经埋葬了全部的青春，人就是这样，‘依恋着所忍受的，无法放弃付出过巨大代价的’！
20、钩弋夫人
“夫人！快些准备吧！陛下要来了！”宫人们催促赵夫人梳洗打扮。
如今的赵夫人正当红呢！从当年天子狩猎，带回这位‘拳夫人’开始，就宠爱非常。
很多宫人不能理解，毕竟拳头里藏玉勾，别人都不能打开她的拳头，只有天子能打开，这种事一听就像是假的，很大程度上是当时的随行官员与赵家串通合演的一出好戏。就算天子因为心情不错，半推半就地就认下了这次‘演出’，也不至于在后来不断宠爱吧？
宠爱之盛，皇后在的时候都敢顶撞，后来天子也没有惩罚。要知道当时皇后无宠好久了，但天子依旧依照规矩行事，不会让宠妃冒犯皇后。若有宠妃如此不懂事，往往就是被换掉了！
毕竟美人么，对于天子来说是唾手可得的。
钩弋夫人，也就是赵夫人已经迅速梳妆完毕了，兴高采烈地去见天子。
刘彻看着这个青春洋溢的美人，目光一点儿也不离开。良久，才叹息道：“像...真像。”
后又道：“只是仔细看看，又不像当年那么像了。”
赵夫人心‘咯噔’了一下...不同于他人，她知道自己为何能如此盛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天子就很惊讶，之后宫中若有年老宫人也是一脸意外。
她像谁？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解，只要找那些年老的人问一问就知道了。
“绝似不夜翁主...陛下的心思...哎！”她还没打听的时候就听到有人说了这些。
刘彻看着眼前的美人，就像是在看一个永远无法圆满的美梦。有一会儿，他才挥手道：“赵夫人不恭敬，常在宫中招惹是非，送去永巷看管。”
赵夫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乱之下要磕头求情。只是她丢掉骄矜之态之后，天子并没有因此垂怜，反而更加失望。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她：“快动手！”
红了数年的钩弋夫人死在狱中，在天子打算立赵夫人所生皇子刘弗陵为太子的境况下，这显得十分荒唐。而这就是‘皇帝’的思考方式了，经过了吕后、窦太后，甚至自己母亲的事，身为汉室天子，刘彻首先想要防备的就是‘太后’。
小儿子年纪太小了，自己越来越觉得大限将至！若是留下一个年轻太后，主少母壮，这如何能够！
有不舍的情绪么？大概是有的，只是真的下决定了也不觉得伤心...这就是他了，孤家寡人，称孤道寡！天下唯一能够改变他决定的人只有陈嫣，而眼前这个，再相似，终究不是她。
21、四大美人
众所周知，四大美人有五个...关于四大美人的名单，众说纷纭。不过在这件事上，大家都赞同将陈嫣列入，于是有说法，叫做‘铁打的陈嫣，流水的四大美人’。
22、妖怪梗
日本的妖怪很多都是从华夏进口的，不少日本历史上的妖妃也会编一个来自华夏的来历，妲己、杨贵妃都免不了这一遭。
陈嫣也不例外...时至今日，依旧能在不少日本二次元作品里见到她的身影。
23、宫斗胜利者梗
新的电视剧播出了，不负众望，男主角是颜异。
之前大家都觉得陈嫣的电视剧太多了，但说归说，真等到电视剧播放又会忍不住点击播放...这大概就是‘真香’了。
这次的编剧很用功，剧情什么的很不错。再加上制作方舍得砸钱，男帅女靓，服化道也相当出彩，反正大家看的是很开心的。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少不了‘迫害’一下电视剧，新的电视剧被迫害最多的大概就是‘宫斗胜利者梗’了。
宫斗剧、历史剧里选谁做女主角呢？常见的，谁是下一任皇帝？只要他妈不是个短命鬼，那就是她了！
现在电视剧这么迫不及待地将颜异安排成真爱，和宫斗剧真的是一样一样的！
24、如果刘彻重生
衰老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刘彻以为自己将永远堕入黑暗之中，或者去到死亡国度。却没有想到忽然又有了知觉，渐渐睁开眼了。
几天之后，刘彻终于不得不承认，不是幻觉，他好像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是仙人的法术？
先不说这个，他先得应付脾气爆炸的陈娇——如果他是真的要重来一遍人生，首先要做的应该是结束这个不该存在的婚约。对他好，对陈娇也好...上辈子陈娇也没有幸福快乐。
然后？
然后等陈嫣出生、长大...这一次他一定要留下他。
...怎么还不出生？
这个世界没有陈嫣
25、如果现代社会
“到时候态度好点儿，小嫣比你小不少呢！”刘启叮嘱儿子。
刘彻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扣上了耳挂，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说真的，如果不是为了省钱，他是绝对不会住在父亲这里的。
从小爸妈就离婚了，他跟着母亲，父亲事业所在的城市远离母子所在的生活圈子，他小时候几乎没怎么见过父亲。父亲唯一值得称道的是给赡养费十分干脆，每月到款总是又快又多。
现在刘彻也大学毕业了，来到一线城市创业。
创业都挺穷的，至少不允许刘大少爷再浪费高额的房租...主要是刘大少爷也住不惯差的房子。没办法，他只好‘屈辱’地找到刘启求支援，反正刘启住的大房子空空荡荡的，不少他住的地方。
让刘彻不太高兴的是，小时候他都没见过刘启几面，刘启也没对他表现出父爱——一开始他以为父亲就是不喜欢小孩儿，这个世界上也有这种人，很多事不能强求！
谁知道，他家里多的是他和一个小姑娘的合影。
他的表妹陈嫣...他老爸眼里，那姑娘才是亲生的。
刘彻知道的，他老爸已经找律师谈过了，只要等陈嫣年满十八岁，立刻就赠予一部分股份和不动产。
这是他作为亲生儿子都没有的！
刘彻也不是多渴望父爱的小鬼头，但就是不爽——有些东西自己不见得在意，但如果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却落到了别人手里，就是会觉得不快。
最近这种情绪更是让人烦躁...从小到大没见过面的表妹要回来了。好像是高考之后刘启赞助了钱，刚刚外国旅游回来吧。这么一想，刘彻又觉得没意思了，说不定在人家小姑娘看来，他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个呢！
是的，他表妹不和亲妈，据说是小时候爹妈闹离婚很不平静，刘启特别疼爱这这个外甥女，外甥女打电话说害怕，连夜就把小姑娘抱回自己家了。这几年刘彻那位没见过两面的姑姑都在国外，好像要和一个外国人结婚了，小姑娘就更像是刘启的孩子了。
两个小时之后，门外有敲门声：“刘彻，小嫣回来了，你出来一下。”
刘彻是抱着‘烦人’的态度出来的，但没办法，他现在总归是住在这座房子里，总不好假装自己不存在。同时心里下定主意，只要经济情况稍微好转就一定搬出去！
“回来挺快的，这个就是表妹——”刘彻接下来的话没说出口，或者说说不出口了。
朋友，相信一见钟情吗？
‘今天第一次见到表妹，一见钟情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刺激！不过还是要告诉楼主，死了这条心吧！我国的法律是不允许表亲结婚的，不过有些国家好像可以...移民吧！’
‘天...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楼主，说出你的故事！’
‘楼主装死呢？快出来说说，娱乐娱乐大众啊！’
............
‘我是楼主，我回来了...怎么说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经过调查，我表妹是姑姑家收养的孩子，所以没有血缘关系。坏消息是，她好像有男朋友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刚刚结束高考吗？现在的孩子不再禁止早恋了吗？老师和家长眼瞎吗？’
‘emmmm...完全感受到楼主的无能狂怒了呢...’
‘不，才不是无能狂怒！小孩子谈恋爱算什么！迟早要散！’
‘哦...那祝楼主好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