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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票
作者：铁翎
内容简介
李明桥前往蓟原出任代县长。上任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当地四大局长开刀让他们让出霸占许久的位子。一场险象环生的博弈开始上演最终，李明桥非但没有扳倒四大局长，自己还在人代会换届中落选。就在山穷水尽之时，八年前的一桩命案逐渐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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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代县长震怒传蓟原 煤矿惊现无名尸体
	干部是需要流动的，这就跟水一样，一直流动的水，叫“活水”；静止的水，叫“死水”。所谓“流水不腐”，可指干部的调配使用。代县长李明桥试图盘活蓟原这潭“死水”，所以，不管这几位局长的身后有没有“大手”，也不管这只“大手”是从哪个方向伸过来的，他都打算摸一摸，哪怕一直摸到老虎屁股。
	1
	李明桥刚来蓟原那阵，就听人说过，在蓟原地面上有“四大牛人”，任谁来当书记县长，这“四大牛人”是万万开罪不得的，否则，你就甭想在蓟原的地面上混。老百姓中间有一个非常流行的顺口溜，就是专门说这四个人的：
	国土局长的胃，煤炭局长的汤；
	财政局长的钱袋子，公安局长的枪！
	老百姓说，县里四个要害部门的宝座就是专门为这四个人定制的，只能他们坐，别人想坐门都没有。据说，国土局长已经把自己的年龄改小过三次，财政局长档案上显示的年龄只比自己的儿子大十二岁……由此，老百姓把国土资源局、煤炭工业监督管理局、财政局、公安局四个局长的位子，称为四大“铁板凳”。
	李明桥不信这个邪。他认为，不就是几个小小的局长吗？有什么动不了的？八大军区的司令员都换防呢，他们还能把局长当到老死不成？没人敢动他们，说明有人的屁股不干净。
	李明桥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准备拿这几位局长开刀——他们当局长的时间太久了，这就跟食物一样，在一个袋子里储存的时间过长会发霉的。李明桥当然不希望这几位局长跟时间放长了的食物一般发霉，甚至变质变味，他只希望他们顺顺当当地让出局长的位子来，让年轻有为的人上，扎扎实实地干点工作，别死占着茅坑不拉屎。干部是需要流动的，只有流动了，排在后面的干部才会看到被提拔的希望，才会更有干劲。这就跟水一样，流动的水，叫“活水”；静止的水，叫“死水”。所谓“流水不腐”，可指干部的调配使用。
	李明桥想让蓟原县这潭“死水”变成“活水”。
	来蓟原赴任之前，市委翟副书记告诉李明桥，说蓟原是矿区，情况复杂，凡事要讲究策略。翟副书记的话说得很诚恳，完全是父辈嘱咐晚辈的口吻。李明桥给翟副书记当了五年秘书，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以铁腕著称的领导的真情流露，这让他感动不已。翟副书记大名翟子翊，是市委常务副书记，分管党群组织工作，一度被誉为衢阳市除书记市长以外的“第三号人物”。由于工作作风强硬，敢跟市委书记拍桌子，所以在衢阳的干部们口中，翟副书记素有“铁腕老三”之谓。
	翟副书记说：“明桥啊，万清同志是老资格的县委书记，遇到化解不开的矛盾，多跟万清同志沟通沟通。”李明桥连连点头，倍感自己任重道远，同时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跟随了五年的市委副书记，而是父亲，一位慈祥的父亲。这种感觉很奇怪，一度让李明桥产生错觉，好像自己的父亲还活在世上一般。
	李明桥的父亲跟翟副书记是同学，当过副县长，曾经在衢阳的政界风云过一段时间。还是在任上的时候，所在县的一处大楼发生坍塌事故，李明桥的父亲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毅然冲进坍塌的楼内救人，结果被流石击中，当场殒命。当时李明桥还小，只记得父亲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正是这个原因，翟副书记当上常务副书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李明桥担任自己的秘书，并且把李明桥提拔为市委办公室副主任。在李明桥看来，翟副书记是那种平时不苟言笑的领导，很严肃，轻易不会表露出什么。在官场待得久了，李明桥已经习惯了听假话、空话、套话，翟副书记的一番肺腑之言，反倒让他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翟副书记还说，凡事要讲究策略——所谓策略，说白了，就是处事技巧，无非“圆滑”二字而已。李明桥暂时还不想“圆滑”，他不想让自己刚来，就给蓟原的老百姓和干部一种错觉，让他们以为自己工于心计，只是一心奔仕途的官场“老油条”。李明桥的父亲当副县长的时候，在老百姓当中口碑不错，李明桥也想当一个口碑好的县长。他的观点是：为政一方，就一定要造福一方；否则，就不要死占着县长的位子。如果只是单纯地为了加官进爵，那还真不如像谣谚里说的，回家卖红薯去。
	但蓟原县的干部结构让他寒心。据李明桥私下里了解，国土局长张得贵的真实年龄已经六十有五，为了赖在局长的位子上不下来，先后把自己的年龄改小过三次。据说这个国土局长的胃不同于普通人，酒量惊人，属于千杯不醉那种，而且是非15年窖藏的茅台不喝。他手里掌握着审批土地的大权，围着他转的尽是房地产公司的老总。一次，在饭局上，张得贵扬言：“喝一杯酒，批一亩土地。”一位开发商连喝180杯，当场就喝趴在地板上了，后来进医院躺了半年，出来之后就变成了植物人，整天坐在轮椅上被保姆推来推去。好在国土局长讲信用，如数给了该开发商180亩土地的批文，只是批文交给了继任公司老总的儿子手上。
	更有意思的是财政局长周伯明，把年龄一次改小了11岁，结果，档案上显示的年龄只比自己的儿子大12岁。在蓟原，当官的修改自己的实际年龄几乎成了公开的做法。被老百姓戏称为“四大牛人”的另两位局长，一位是煤炭工业管理局局长郝国光；一位是公安局长黎长钧。郝国光在煤炭局长的位子上已经干了十年，还没有歇的意思；黎长钧的公安局长也干了八年了。据说郝国光有一个嗜好，就是不论在什么季节，每天清晨必喝一碗“王八汤”，而且必须是当地土生土长的野生鳖配以专门从国外进口的名贵药材，用文火慢慢炖成的汤——背地里，老百姓都把郝国光称为“王八局长”。黎长钧更绝，每逢饭局，先解下腰带上的手枪，往饭桌上一放，谁要敢不喝酒，对不起，看看枪口再说。
	李明桥知道，这几位局长能够如此跋扈，如此无法无天，肯定不是吃干饭的。有人告诉他，最好别碰那几位局长。提醒他的人是出于好意，不想他得罪人进而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但有些人，是必须得得罪的；有些麻烦，也是根本无法避开的。李明桥心里清楚，自己的这个县长并不好当，弄不好连这几个局长都领导不了——他的前任就是被这几位局长排挤走的。但李明桥既然认定了要拿这几位局长开刀，就不管他们是吃干饭的还是喝稀饭的，吃干喝稀都一样，先拿下来再说。让李明桥作难的是，牵扯到干部的任免事项，决定权在于县委常委会议。尽管各大局是县政府下辖的职能部门，但局长的任免，他这个县长只有提名权和建议权，最后决策拍板的，还是人家书记杜万清。在李明桥来之前，杜万清就已经在蓟原当了一届县长、一届县委书记，算是蓟原的老干部了。李明桥听人说过，杜万清作风严谨，逢年过节，家里的门一关，任何人不准进；调整干部的时候就住办公室，跟干部谈话时一般都有两名以上的干部在场。李明桥奇怪的是，县委书记杜万清素以清廉著称，却任由这几名局长在蓟原的地面上跋扈，岂不怪哉？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几位局长的背后有一只“大手”，这只“大手”伸得比较长，其力度足以令县委书记杜万清保持缄默。李明桥给翟副书记当了几年秘书，学到不少东西。他知道，即使在官场这个深不可测的泥潭里面，也完全可以做到洁身自好，因为无欲则刚。翟副书记向来以强硬在衢阳的干部百姓当中颇有口碑，原因非常简单：他说的每一句话、干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是出于个人目的，而是出以公心——正因为这一点，有时候就连市委书记和市长都怵他三分。李明桥时不时地以翟副书记为自己的学习榜样，认为官当到一身正气的份上，就可以 “无所畏惧、不怒而威”。
	代县长李明桥试图盘活蓟原这潭“死水”，所以，不管这几位局长的身后有没有“大手”，也不管这只“大手”是从哪个方向伸过来的，他都打算摸一摸，哪怕一直摸到老虎屁股。
	蓟原县政府的办公大楼在东关大道北端，临街六层，大门面南背北；县委办公大楼却刚好在东关大道南端，也是六层临街，大门面北背南，刚好正对着县政府大楼。
	李明桥刚来的时候，看到蓟原县委、县政府两栋办公大楼的建设格局很不习惯。古人迷信，讲究风水。自古以来，官衙大门100%都是面南背北。蓟原县政府的办公大楼倒符合古人的风水之说。让李明桥不习惯的是，县委、县政府的两栋办公大楼矗在东关大道的两边，隔街相望，猛一看去好像是对峙着的两座山峰，尤其是从李明桥的办公室窗户望出去，远远地可以看到县委书记杜万清的办公室窗户——距离太远，也仅仅是能看到窗户而已。他的办公室在四楼，居中，杜万清的办公室也在四楼，也是居中。这让李明桥格外的不舒服。他认为，县委、县政府两栋大楼这样一矗，两个主官的办公室这样一放，给人的感觉是，书记县长从地理位置上就对立了起来。李明桥当然不希望自己跟书记杜万清对立起来，一个小小的县份，巴掌大点地方，书记县长掐起来，很难看不说，还干不干事了？还让手底下的干部干不干事了？
	李明桥掐指算了算，他来蓟原满打满算一个月零十天。
	这天早上他刚到办公室，政府办主任卫振华进来说，郝局长来了，想向他汇报工作。
	李明桥哦了一声。卫振华口中的郝局长，就是煤炭工业监督管理局局长郝国光。李明桥上任一个多月来，各大局局长走马灯似的陆陆续续都来给他汇报过工作，唯独煤炭局长不见影，说是身体不好，有病，去北戴河疗养了。李明桥觉得有意思，一个小小的县局局长有病动不动去北戴河疗养，那他这个县长有病呢？县委书记杜万清有病呢？该去什么地方疗养，中南海？
	见李明桥没吭声，卫振华就又问了一句：“是不是让郝局长进来？”
	李明桥点了点头。在还没有把他的计划付诸实施之前，对这个煤炭局长，他李明桥还必须保持足够的客气。蓟原县是衢阳市下辖的煤炭大县，根据官方公布的数字，蓟原县年产煤量大约在3000万吨以上。蓟原县的煤，煤质好，在市场上颇受欢迎，远销省内外各县市。煤炭产业是蓟原县的经济支柱，几乎60%的财税收入是煤炭企业完成的。这样的经济格局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在所有的县局局长里面，煤炭局长无疑是最牛的一个。你想啊，管着煤炭企业，煤老板都怕着他；煤炭产业的纳税收入，占全县财政总收入的60%，书记县长还不也得让他三分？
	郝国光走到李明桥办公室门口，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并叫了声：“李县长……”
	李明桥说：“进来吧，进来。”他扬扬下巴，示意郝国光在沙发上坐。
	郝国光微倾着身子，半个屁股虚挨在沙发沿上。据心理学家分析，在社交场合，这样的坐姿是一种恭敬和拘谨的表现。但李明桥一看就知道，郝国光的拘谨和恭敬都是故意装出来的，骨子里实则倨傲得很。郝国光属于保养得比较好的那种人，面庞白皙，头发是刚染过的，乌黑透亮，看起来只有40岁出头的样子——但实际年龄究竟有多大，大概只有郝国光本人才知道。
	李明桥手里拿着环保局送来的一份报告，边看报告边问郝国光：“国光同志，你在煤炭工业管理局工作有些年头了吧？”
	郝国光说：“是有些年头了，十年有了吧。”
	李明桥说：“之前呢，还当过副局长？”
	郝国光在煤炭工业管理局工作的年限算起来很长了，当局长之前还当过煤炭局的安监科科长、副局长等职务。
	郝国光说：“是，当过几年副局长。”
	李明桥问：“没想过换个单位干干？”
	李明桥看到郝国光明显地愣了愣，不待郝国光回答，就又说：“一个单位待久了会腻味的。”
	郝国光这次很直接地回答说：“李县长真会开玩笑， 我怎么会腻味呢？不腻味，一点也不腻味，我熟悉煤炭行业，我对这个行业有感情。”
	李明桥心说，你当然熟悉煤炭行业了，你当然有感情了，不熟悉、没有感情才是怪事呢。有人揣测，这个郝国光至少在三家煤炭企业里面拥有股份，当然，只是揣测而已，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这个茬，李明桥暂时还不能提，蓟原县是煤炭大县，在煤炭企业里面，明里暗里有股份的干部多了去了，这里面不排除一些县处级领导——这是一根导火索，后面连着的是一颗又一颗手雷，李明桥暂时还不想碰它。
	李明桥说：“那说说吧，说说详细情况。”
	实际上，对蓟原县煤炭产业的具体情况李明桥已经有了个初步的了解。他刚一上任，就让政府办主任卫振华整理了一份足够详细的材料，材料里面对蓟原整个县域内的人口、资源、产业布局、城市规划等等，都做了详细的描述。其中最重要的一块，就是煤炭产业，县域内所有煤炭企业每年的产值是多少，对财税的贡献有多大，对全市、全省GDP的贡献度能达到多少，都一一罗列了较为详备的数据。
	郝国光的口头汇报足足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但所汇报的内容不出卫振华的材料所述。唯一不同的是，卫振华的材料侧重客观数据；郝国光的汇报则着重强调他在煤炭工业管理局局长任上的成绩和贡献。
	李明桥心里清楚，自己手底下的这个局长已经在向他示威了，别看他表面上恭敬有加，假的。但你再有贡献，再有成绩，也不能老霸着局长的位子不让啊，哪有十几年老在一个局当局长不挪窝的，又不是封建社会里的皇帝，把皇位一直坐到老坐到死？
	郝国光汇报完毕，李明桥没有明确表态，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让他回去准备准备，过段时间要召开一次经济工作会议，让他在会上做一个详尽的报告。
	郝国光说：“李县长来我们蓟原当父母官，我们煤炭局还没来得及给李县长接风呢，这样吧，晚上把杜书记约出来，一块坐坐，吃吃饭、喝喝酒、唱唱歌，放松放松。”
	李明桥摆摆手，说：“别，我来蓟原一个月零十天，除了必要的接待任务，每顿饭都下食堂——我来蓟原，是干工作，不是吃饭喝酒唱歌来的，再者说了，我五音不全，也不会唱歌。”
	李明桥的这番话让郝国光挺尴尬，他没想到李明桥会这么直接，更没想到，他这个历来在县上领导眼中分量挺重的煤炭局长，在李明桥眼中却没有丝毫分量。
	一抹怒色倏地从郝国光的眼中掠过，李明桥看到了，却装作没看见。他就是想杀杀政府部门的吃喝风——矿区老板多，大小官员有钱的多，吃喝玩好讲排场，一顿饭动辄几千块上万块，却没有哪个官员是掏自己腰包的。老百姓怎么说的：“科级干部，一年吃掉一头牛；处级干部，一年吃掉一栋楼。”在蓟原，像郝国光这样科级局长，一年吃掉一头牛的还算是节俭型干部。说得好听点，是为他这个新来的县长接风洗尘；说得难听点，无非是拿着公家的钱款肆意挥霍而已。听说有的局长连找小姐打炮的钱都让公家报销。李明桥自打来蓟原的第一天起，任谁要请他吃饭一概拒绝，包括县委书记杜万清要安排几桌饭，把县上四大家领导聚齐给他接接风，他都回绝了。他给万清同志的也是那句话：他来蓟原不是为了吃饭来的。
	郝国光走了以后，李明桥给杜万清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想找他聊聊。杜万清刚好在下乡，说下午赶回来以后再联系。李明桥放下电话，心说得尽快跟书记杜万清沟通沟通，干部问题不能再拖了，几个在局长位子上干得时间太久的干部必须得动动；不然，其他干部的积极性调动不起来，蓟原的干部队伍就仍将是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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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国光从李明桥办公室出来，一肚子的不痛快。他明白，县长李明桥让他这个煤炭局长吃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听口气，好像还准备让他挪窝子。郝国光当了十年的煤炭局长，还没有哪个书记县长敢给他这样的脸色看，想让他郝国光挪地，门都没有——前任县长怎么着，不是一心想撂翻他这个局长吗？他自己倒先滚蛋了。
	在甯江省的行政区划里，蓟原县隶属于衢阳市，面积不大，统共不过2700平方公里，下辖23个乡镇，人口50来万。这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蓟原县的山旮旯里，储藏着丰富的煤矿资源。据地矿部门的专家估计，蓟原县的煤炭储量足可以供应全省用煤230余年——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蓟原县的煤炭供应占全省煤炭供销市场份额的1/4 ，想想看，他这个煤炭局长的位子要紧不要紧？在官场上，看一个职务的含金量，不在职级的大小，而在权力的大小：职级即使小到如股级，如果你手中的权力足够大，照样能够呼风唤雨；职级即便高到厅局级，如果是闲职一个，还不是屁事不顶？他郝国光当年担任煤炭局的安监科长，够小的了吧，那些个煤老板还不是像绿头苍蝇似的跟在他郝国光的屁股后面打转？当官，不论大小，在于怎么样把手中的权力用得恰到好处，在于怎么样把手中的权力发挥到极致，这是为官的不二法门。
	郝国光以为，在蓟原县的地面上，他才是真正的老大——蓟原的座山雕是谁呢，是县委书记杜万清？不是；是县长李明桥？也不是。是他，是他郝国光。他这个煤炭局长才是蓟原地面上真正的座山雕。你书记怎么啦？县长怎么啦？尿你的时候，你是书记，是县长；不尿你的时候，你屁都不是。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明桥一个毛头小伙子，刚来蓟原没多久就敢给他郝国光脸子看。这让郝国光的心里很不舒服。他觉得，这个新来的县长还没有意识到蓟原的水究竟有多深——如果他出了蓟原的水深水浅，也许就不会用那样的态度来对待他郝国光了。
	郝国光给黄小娜打电话，问她在什么地方。
	黄小娜懒洋洋地说：“大清早的，还能在什么地方？被窝里呗。”
	顺着黄小娜嗲声嗲气的说话声，郝国光似乎闻到了来自被窝的温暖气息，这气息，有些暧昧，有些诱人，让郝国光不住地浮想联翩。每当郝国光心气不顺的时候，他第一个想起的人不是自己的家人，不是自己的朋友，而是黄小娜，一个年龄和身体都很青春的女人。
	郝国光说：“那好，你等我，我就过来。”
	郝国光临时决定不去上班了，去找黄小娜，黄小娜发嗲的声音弄得他心里毛里毛躁的。
	黄小娜在电话里说：“别介呀，不看几点了，要去公司的。”
	郝国光说：“早上算了，下午再去公司，反正公司是你的，你说了算。”
	黄小娜咯咯咯地笑。
	郝国光在黄小娜的笑声中赶到河东小区。黄小娜在那里有一套房子，复式结构，260平米。郝国光摁了摁门铃，门先是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睡意朦胧的眼睛，待确认是他郝国光以后才迅速地拉开门让他进去。黄小娜整得跟做贼似的，只有一个解释：她光着身子。郝国光进屋后一打眼，果不其然，黄小娜没戴乳罩，连短裤都没穿，整个一光溜溜的瓷人，白得耀眼，白得惊心动魄。
	在郝国光看来，这个早晨原本是晦气的，却因了黄小娜的缘故充满暧昧和色情的味道。
	对着黄小娜雪白的裸体，恍惚之间，郝国光以为自己是在看一场黄色电影，一部A级片。郝国光不得不感叹，黄小娜实在是人间少有的尤物，身体曼妙绝伦，凹凸有致。这多少让郝国光有些自卑，他老了，肌肉松弛不说，肚子上还长满了难看的赘肉。但这种自卑的情绪一晃就过去了，丝毫不影响郝国光拥有面前这个美丽的女人。他好像又回到了20郎当岁的年龄，好像不再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半大老头，他感到自己血液在加速流动——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每天坚持喝的王八汤明显起了作用。
	但郝国光还是不无悲哀地发现，自己身体的反应已经远远滞后于心理的反应。
	黄小娜扭着小圆屁股朝楼上的卧室走去。郝国光脱掉外套，撤掉领带，换上拖鞋，然后跟在黄小娜后面上了楼。上楼梯的过程，就是郝国光积聚力量的过程。他老了，反应慢了，爆发力小了，但他有的是耐性和持久力——他知道，征服一个女人有很多种方式：有的时候，要用金钱；有的时候，要用权力；有的时候，要用身体……就凭每天一小碗的王八汤，郝国光足可以让自己的小心肝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在蓟原这块，王八又叫鳖，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又叫土鳖。早些年，河里面随便甩一钩子下去，过得一晚上就能钓一两只上来。这两年少了，一钩子下去，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钓一只半只上来。但郝国光永远不缺这东西，只要他在煤炭局局长的位子上一天不下来，身后就永远有排着队给他送野生土鳖的人。这就是权力的妙处，你只要大权在握，你就是这个世界的轴心，其他人只有围着你转的份。
	他们互相跟着进了卧室，没有前戏。在上楼之前，郝国光就已经酝酿了足够的情绪。他喜欢直接，他相信自己身下的这个女人也喜欢——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暴力，郝国光甚至很龌龊地认为，大凡被强奸的女人才有可能体会到真正的快感。
	黄小娜的声音让郝国光兴奋。他挤压着身底下的这个女人，他用力地碰撞着……
	李明桥跟书记杜万清的谈话闹得很不愉快。
	李明桥甫一提出调整干部的话，杜万清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等到李明桥表达完自己的意思，杜万清很果断地否定了李明桥的意见。他说：“干部的问题交给组织部门去打理，你只管当好你的县长、干好你县长分内的事情。”
	李明桥一时就噎在了那个地方。他看着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杜万清，很难相信这就是蓟原县的县委书记。什么是分内事情？什么又是分外的事情？按照程序，尽管干部的任免权在县委，但作为政府下辖的各大局局长的任免，他这个县长是有建议权和提名权的，更何况，他提出调整干部是基于工作的考虑，又不是搞一朝天子一朝臣，哦，把那几位局长撤了，是为了换上他李明桥的人？不要说他李明桥在蓟原县还没有属于“自己”的人，即使有，他李明桥也不可能那么干。老让那几位局长在那儿霸着，不但影响全县干部的作风，不利于年轻干部的培养，而且在工作开展上也存在上令不达、推诿扯皮、摆老资格的现象。在老百姓的眼中，蓟原县委和县政府几乎就成了摆设。远的不说，就自己手底下的那个卫振华，政府办的主任，在县长副县长面前不卑不亢的，见了下面的那几位局长竟然也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李明桥说：“杜书记，你是蓟原的老干部了，对蓟原的情况比我熟悉，但是，蓟原的这种干部结构等于把政府的各个机构逼进了死胡同，更别说干部队伍的培养了，从中央到地方都提倡干部的年轻化，我们倒好，让一些半大老头长年霸占在一个位子上，该退休的不退休，想干事的上不去……”
	杜万清说：“谁说他们不干事了？各县有各县的具体情况，半大老头怎么啦？我也是半大老头，你能说我不干事了？”
	李明桥一愣，他倒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会冲击到杜万清身上。
	杜万清接着说：“干部队伍稳定了，有他的弊端，但也有他的好处。干部队伍稳定了，工作就稳定，就不容易出乱子——这没有什么不好的。”
	李明桥心底升起一股怒气：这是什么逻辑？为了不出乱子，就让那几位局长都到退休年龄了还霸在位子上不下来？李明桥很想学学翟副书记的样子也拍一把桌子。但他强压住内心的不满。翟副书记跟市委书记拍桌子，是因为市委书记要把一名干部放到一个重要岗位上去，这名干部的一个亲戚在北京工作，当时刚刚提拔为某部的重要领导。而翟副书记却接到举报，说该名干部有经济问题。翟副书记指示市纪委严查。市委书记不同意，不但不让查，反倒要提拔到一个更好的职位上去。翟副书记就拍了桌子……李明桥知道，自己绝对不是翟副书记，也学不来翟副书记，杜万清在蓟原当县长当书记，时间很长了，树大根深，一个不小心他这个县长就很难当。
	但他又不打算放弃努力，竭力想说服杜万清：“杜书记，我们应该从长远来看，蓟原是煤炭大县、经济大县，只要是经济发达的地方大凡都容易滋生腐败，煤炭局、国土资源局、财政局、公安局等都是实权部门，在这样的实权部门待得久了，很难保证我们的干部不被外界的利益所诱惑……”
	杜万清根本不听他的，说：“明桥同志，不是我不支持你的工作，而是干部调整在蓟原历来是非常敏感的事情，弄不好会出乱子的……将来，你的工作还要这些人配合，最好不要跟他们把关系整僵了。”
	李明桥很不服气地说：“杜书记，你是蓟原县的县委书记，蓟原的干部队伍僵化，缺乏流动性，而且不排除一些违规违纪的行为，身为班长，你是有责任的！”
	最后一句话，李明桥几乎是喊着说出来的，他看到杜万清的神情一愣，半天没吭声。李明桥也不再言语，点上一支烟，很用力地吸了两口，又使劲摁灭在烟灰缸里。
	李明桥提到的违规违纪行为，指的就是有的干部私下里动用关系改小年龄这件事情。
	杜万清足足沉默了有十分钟之久。他不说话，李明桥也不说话，场面一时就僵了下来，在他们俩人不到两米的距离之间似乎只有空气在地流动。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杜万清才语重心长地说：“明桥同志，我实话告诉你，在蓟原，你动谁都可以，郝国光他们，尽管在局长的位子上有些年头了，但你最好别招惹他们……你还年轻，还有大好前程，别为了一些小事情把自己栽进去，别忘了，你头上还有个‘代’字呢……”
	杜万清把“代”字说得很轻，却不亚于一阵闷雷从李明桥的耳际滑过。杜万清说得没错，他李明桥现在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县长，还只是组织上提出的县长候选人，他在蓟原目前的身份只是 “代县长”。李明桥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县人代会的选举。只有在县人代会上赞成票超过半数，他才能正式当选为蓟原县县长。书记杜万清的提醒不无道理，各大局局长几乎都是各个系统代表团的团长，你即使现在把人家从局长的位子上拿下来，人家人大代表的资格一时半会儿还在，在人代会上还拥有投票权——以李明桥在蓟原的根基，只要有人捣乱，他这个“代县长”非给整黄了不可。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根本就是两码事。下半年即将召开的人代会不管出现什么异常情况，他李明桥能否顺利当选，该调整的干部还是得调整啊，不能因为怕生口疮就不吃饭，该生的口疮就得让它生。话说白了，这不是他李明桥个人的事情，而是蓟原县县委县政府的事情；这也不是李明桥自己有什么私人目的，而是站在工作立场上，出于工作角度的考虑。干部队伍流动了，盘活了，有干劲了，才更有利于政府各部门开展工作嘛。事情就是这么简单，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如此简单的道理，如此简单的事情，放在县委书记杜万清和县长李明桥面前，竟然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坎。一道屏障，生生把杜万清和李明桥隔成了对立的两端。
	站在李明桥的立场上，他很难理解书记杜万清的态度和做法：杜万清在怕什么？怕郝国光他们身后的那只“大手”？杜万清再懦弱，但也不至于懦弱到让手底下的干部放任自流、飞扬跋扈的地步吧。那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致使杜万清拒绝调整这几位局长，而且态度异乎寻常地坚决呢？
	李明桥百思不得其解。
	郝国光他们身后有靠山，这是毫无疑问的。山旮旯的那些黑石头是什么？是钱，是硬嘎嘎的钞票。煤炭、国土、公安、财政，这几个部门，哪个不是卡着煤炭企业的命脉？哪个不是管钱生钱的单位？身在这样一些要害的科部局，郝国光他们不巴结几个大领导才怪呢，弄不好，有些上级领导还追着求着巴结郝国光他们呢。老百姓把山旮旯里储藏的煤炭叫什么，叫“黑金”，黑色的金子。依李明桥的意思，这些煤炭资源远远比黄金来得厉害，你想啊，金子再值钱，金矿有煤炭这样庞大的储量吗？
	当然没有，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杜万清说：“明桥同志，人代会马上就要召开了，我的意思，你还是全力以赴准备人代会的事情吧。你还年轻，要珍惜自己的前途——调整各大局局长的事情，等人代会结束以后我们俩再沟通。”
	杜万清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明桥只有保持沉默。他不想和书记杜万清起冲突，临了却不得不起冲突。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从他步入仕途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如此强烈的挫败感觉：你明明知道有些地方不合理，但你就是改变不了；你明明知道有些人有问题，但你就是把人家从局长的位子上拿不下来——李明桥觉得特讽刺：他来蓟原当县长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谋划着准备拿这几位局长开刀，以期打破蓟原县干部队伍僵化、不流动的“死局”，但实际情形却是，没有书记杜万清的支持，他这个“代县长”就只能干瞪眼看着。郝国光他们不在人代会上拿他李明桥开刀就已经是万幸了。
	从杜万清办公室出来，李明桥往政府这边走。横穿过街道的时候，李明桥站在街道的正中间，手搭凉棚，望望位于东关大道南边的县委大楼，又望望位于东关大道北边的政府大楼，两栋大楼矗立在东关大道的两边，很像对峙着的两座山峰……时间是下午，太阳不是很刺眼，但李明桥还是习惯性地眯了眯眼睛。他不知道，在对峙着的两栋大楼之间有没有一个可供交汇的点？
	有没有呢？李明桥暂时还不知道答案。
	3
	郝国光从黄小娜的身上滚下来，瘫成了一堆软泥。每次都是这样，郝国光一定要尽兴，不尽兴的话，他压根就不会从黄小娜的身体上下来。
	黄小娜是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总经理，年龄30岁刚出头，独身主义者。在蓟原县，像黄小娜这样既有钱、又有貌的年轻女性多了去了，大街上整天开着红色宝马车遛圈的女士不下二三十个。
	这些女人里面，一小部分是煤老板的妻子，大部分则是煤老板的小蜜。老百姓平时闲得无聊，饭后讨论这辆是某某老板“小蜜”的，那辆是某某老板“二奶”的，哪辆是某某老板“干女儿”的。后来，老百姓干脆戏称红色宝马为“二奶车”。但像黄小娜这样拥有自己的公司，而且公司的煤炭外销额度占了蓟原煤炭外销份额的50%以上的好像还没有，没有哪个女的能有这样的实力。
	除此而外，黄小娜的漂亮在蓟原也是出了名的。打个简单的比方：黄小娜只要在大街上走，凡是看见她的男人，没有对她不心动的。当然，黄小娜很少在街上步行，她原先也有一辆红颜色的宝马，后来嫌“二奶车”难听，就处理了，换了一辆白颜色的奔驰。
	郝国光有个特点，就是在有的时候可以做到一心二用，就像刚才，他在黄小娜身上大肆动作的时候，在他大脑里面盘旋不去的，却是刚来蓟原就任代县长不久的李明桥。郝国光本能地意识到，这个新来的代县长李明桥，对他这个煤炭局长不怎么感冒，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李明桥的不友好。在郝国光看来，这是一个不大好的苗头！一个“代”字头的县长，刚刚上任就对手底下的某个局长不怎么感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十有八九得“下课”。如果换了是别个局长，这个局长非被pass掉不可。好在李明桥不感冒的局长是他郝国光——他郝国光是谁？只要他郝国光愿意，稍微动一下手指头就够他李明桥好好喝一壶的。
	黄小娜去卫生间冲了凉，穿了一套粉红的睡衣出来。她打开冰箱，问郝国光：“喝什么？啤酒还是饮料？”
	郝国光的心思还在李明桥身上，就顺口说：“随便，都行。”
	黄小娜拿出两罐红牛饮料，递给郝国光一罐，顺势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
	“听说红牛富含维生素，强身健体不说，还美容。”
	郝国光哈哈大笑，说：“宝贝，你也太天真了。这年头，谁还相信电视上乱七八糟的广告，净是骗人的玩意——只要生产厂家给钱，他们什么不敢说？”
	黄小娜娇嗔地说：“看你，又武断了。”
	郝国光说：“我怎么武断了？我要是红牛的老总，我就让电视台大肆宣传：喝红牛能够长生不老……专门骗你这种小女孩。”
	黄小娜说：“谁是小女孩了？我就图个爽口而已——你还别说，这玩意挺提神的。”
	郝国光没心思跟她讨论红牛饮料的提神问题。他问黄小娜，时间马上就进入夏天了，公司的运营情况怎么样？
	黄小娜说：“一切正常，销售额度比去年同季度提高了3个百分点。”
	郝国光在大脑里面过了一遍，换算了一下，看3个百分点能换算成多少钱。
	黄小娜笑他敛财奴：“别算了，去年一季度的销售总额是4.5万吨，销售码洋2000万搭个零头；今年一季度的销售总额，接近4.8万吨，销售码洋将近2300多万……多了100来万。”
	郝国光说：“还是我的甜心聪明，3个点就是100来万啊，行。财奴怎么啦？谁不爱钱啊？千万别告诉我，说你不喜欢钱。”
	黄小娜说：“我当然爱钱啦，我呀，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走过来，都不是人的样子，全是大钞的形状。”
	郝国光就挠黄小娜，黄小娜咯咯咯地笑着求饶。
	当年，郝国光还是煤炭局安监科科长的时候，管着矿山上的安全生产这一块，那时候官小，大钱小钱都看上，属雁过拔毛那种。有煤老板背地里溜怪话，说：“郝科长那人啊，天上飞过一只蚊子都要刮下二两油来；前面走过来一人，搭眼瞅过去，压根不是人形，都是铜钱的形状……”这话传到郝国光的耳朵里，他当时没吭声，时间不长，该煤老板的洞子就以不符合安全生产为由给封掉了。这次，该老板身上刮下来的可不止二两油，二斤膘都不止。
	黄小娜常常拿这个来取笑郝国光，郝国光也不以为忤，权当闹着玩，喜欢钱又不是罪过，没什么丢人的。
	郝国光的逻辑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使磨推鬼，总之，只要有钱，鬼推磨也罢，磨推鬼也罢，主动权就在你手里。他认为，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千万不能没有钱。有钱多好，有钱就什么都有了，权力、地位、美女……如果自己是穷光蛋，黄小娜会跟自己吗？大概连正眼瞧自己的心劲都没有；如果自己是穷光蛋，能稳稳当当地从最小的股级干部做起，一步一步爬上局长的宝座，而且让比自己官大的领导都围着自己的屁股转圈吗？刚开始，是权力带来了金钱，后来，就是金钱带来了更大的权力，紧接着，更大的权力则产生了更为可观的效益……说白了，官场也是一种投资，稳赚不赔的商业投资。当然，这样的投资不是人人都可以玩的，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大的。这就跟玩魔方一样，会玩的人，能玩出千百种花样来；不会玩的人，把自己转晕了，也不见得能转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郝国光说：“小娜我告诉你，这个新来的县长，你得想办法接触接触，摸摸底……这个人给翟子翊当过几年秘书，跟县上其他领导不太一样，弄不好是个威胁。”
	黄小娜说：“能有什么威胁？杜万清不也让着你三分，他一个县长，头上的‘代’字都没去掉呢，能把你怎么着？”
	郝国光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谨慎点好。如果他跟杜万清一个脾性，我就有把握对付他。问题是，我怀疑这个李明桥点子比较硬，别扎了我们自己的手。”
	黄小娜说：“行，我试试看。”
	郝国光说：“把握分寸，千万别搞砸了，让李明桥抓住什么把柄。”
	黄小娜说：“放心吧，前面灰溜溜走了的那个县长，还不是说整翻就整翻了？李明桥怎么啦，不行就让他挪地。”
	郝国光拉过黄小娜绵软的小手，轻轻地拍了拍，说：“小甜心，官场上的事情你不懂，复杂着呢。换个县长容易，但换个一两次可以；再换，会出乱子的。何况姓李的才来一个多月，头上的‘代’都没有去掉呢。”
	停了停，郝国光又说：“九月份县上要召开人代会，在会上选举李明桥的县长，如果姓李的真打算挡我们的财路，那就想办法在人代会上把他选下去。”
	郝国光考虑要不要给省城打个电话，真跟李明桥掰脸较上劲，从上到下会卷进去一大批人的——官场如战场，但绝不是某一两个人的战场，而是一群人的战场，一群，一大群……
	沈小初赶到报案现场，看到刑警队和派出所的人已经先到了，现场用红白相间的警戒绳拉了一个圆圈，周围站着一些围观的闲散群众。
	刑警队副队长韩大伟迎上来，汇报说：“沈局，是附近一个村民报的案，尸体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估计是山上煤窑的煤工，死了以后埋在山坡上，被山洪冲了出来。”
	沈小初问：“找人认尸没有？”
	韩大伟说：“还没来得及安排。”
	沈小初又问：“有没有让人去附近问问情况？”
	韩大伟说：“刚走，一拨去了附近的村子，一拨去了附近的小煤窑。”
	沈小初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两边是大山，中间加逼成了一溜狭长的峡谷地带，有一条小河，水流不大，河水是黑颜色的。
	沈小初跨过警戒绳，走到尸体旁边。一名干警掀开盖着的白布。摆在沈小初面前的是一具黑不溜秋的尸体，毫无疑问，是长年累月在煤矿上干活的工人。尸体腐烂得厉害，四肢已经露出白森森的骨茬，根本看不出本来的五官面目。
	凭直觉，沈小初估计死亡时间应该在三个月以上，尸体烂到这个程度，认尸也就是走个过场，没有确切的身份证明一般很难认定死者的身份。身份确定不了，案子根本就不会查出个什么眉目来，除非找到其他确凿的证据。根据沈小初多年的刑侦经验，这件案子十有八九又是一个悬案！类似于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山上千疮百孔的，全是大大小小的煤窑，有合法的、有不合法的，死个把人几乎成了家常便饭。煤窑雇佣的工人，来自全国各地的都有，人杂，身份就杂，有的煤窑工人把命丢在这块，家里人连知道都不知道。
	沈小初曾经给领导提过几次，建议县上加大对矿山的整顿力度，最好把非法的小煤窑全部关掉，不然，矿山的治安问题就是一大隐患。但人微言轻，沈小初提的建议等于根本没提，因为压根就没人搭理他。
	韩大伟说：“我已经安排人去调查最近半年来的报失人口了……但如果是外来的黑劳工，认定身份估计难度很大。”
	沈小初点点头，没言语。公安局三令五申，要求各煤炭企业和煤窑主，对自己雇佣的煤窑工人一定要到当地派出所等相关部门登记。但在实际操作的过程中很少有煤窑主在意这个，尤其是那些证照不齐的非法小煤窑就更不敢让工人去登记了。现实情况是，光滞留在矿山上的外来黑户劳工就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这部分人口，根本不在公安部门的掌握之内，也就是说，大部分外来的黑劳工，蓟原公安部门压根就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事情很棘手。死的是什么人？怎么死的？什么原因让他死的，事故？他杀？自杀？病死？猝死？你一概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作为蓟原县公安局副局长兼刑警队队长，沈小初唯一知道的是，这个人死了，尸体腐烂得一无是处，被山洪冲了出来，摊在河岸上，如同一堆黑乎乎的垃圾……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周围的群众指指点点，发出唧唧嗡嗡的声音。这些人，大部分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民，多为留守在家的老叟妇孺之类。沈小初想听听百姓们都在议论些什么，就朝围观群众最多的一边走去，韩大伟跟在他的身后。沈小初还没有走近人群，人群就已经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沈小初一愣，这才意识到老百姓把自己当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老百姓对所有当官的都存了一份敬畏心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老百姓跟干部之间有了如此之大的心理上的隔阂？这让沈小初的内心多少有些不舒服，他也是农民的儿子，在他的血管里流的也是属于农民的血液，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他这个副局长兼刑警队长根本算不上多大的官。
	沈小初只好停下脚步，朝离他最近的一个小伙子招招手，意思是让他近前来。
	小伙子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沈小初问：“小伙子，哪个村的？”
	小伙子回答：“就前面，半山村的。”
	沈小初知道半山村。该村隶属于黄杨镇。黄杨镇有山，叫牛头岭，是全县最大的煤炭产地，半山村就坐落在牛头岭的半山腰上，因此而得名。
	“村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不多了，都去山上挖矿了，也有些去外地打工了。早些年人多，早些年百十口子呢。”
	“你怎么没去挖矿？”
	小伙子腼腆地笑笑，回答说：“俺娘不让俺去，让俺在门上娶媳妇。”
	沈小初呵呵一笑：“娶了吗？”
	“没……没呢……”
	“相得有吗？”
	“嘿嘿……”小伙子光笑，不回答。
	“还没相得有，是吧？”
	小伙子这次挠挠后脑勺，腼腆地说：“相了几个，俺看上的，人家看不上俺；看上俺的，俺看不上人家……”
	沈小初和韩大伟都笑起来，小伙子也跟着傻乎乎地笑。
	沈小初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子说：“俺名字不好听，不好听……黑蛋，俺叫黑蛋。”
	沈小初说：“黑蛋？好听，这名字好听，怪亲切的。”
	小伙子就又笑。
	“听说附近死什么人没有？”
	小伙子谨慎地看看四周，说：“没听说死人，没听说，但山上天天响炮，轰隆轰隆的……”
	韩大伟去旁边接了个电话，又踅回来，说：“虞书记打来电话，他在镇上安排了饭局，请您中午一起吃饭。”
	沈小初哼了一声，很不客气地说：“告诉虞大麻子，让他把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整安生了比请我吃饭的强。”
	黄杨镇镇党委书记虞守义，长了一脸的大麻子，几年前在市委党校进修时跟沈小初是对铺，沈小初一直叫他虞大麻子。虞大麻子还有一个外号，叫“挥霍光”——虞守义先后在四个乡镇当过党政一把手。最初，虞守义只是某个乡的乡长，离任时，乡财政账户上给后任留下了二十九块八毛钱；接着，虞守义又调去另一个乡当书记，算是上了个台阶，一届期满，平调到另一个镇子继续当书记，这次，他留给后任的财政账户上只有五毛钱。虞守义在第三个镇子上干的时间久一些，等他离开的时候，他统辖的镇财政账户上不但一分钱都没有，还给继任者留下了三十来万的欠账单——这下，后任不干了，去县上闹腾过一回，不得已，县财政只好替虞守义擦了屁股，把该镇外欠的三十来万一次性由县财政核付，这才让继任者心里面总算平衡了一些。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人们给虞守义起了个绰号，管他叫“挥霍光”。有好事者振振有词地认为，像虞守义这种做法，放在战争年代是要立大功的，坚壁清野，不给敌人留一针一线嘛。
	沈小初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收获，就给韩大伟他们安排了一下，自己掉头回县城。临走的时候，沈小初特意跟黑蛋告了个别，他觉得小伙子挺憨厚，怪有意思的。
	4
	财政局长周伯明来找县委书记杜万清告状。
	周伯明说，这李明桥也太霸道了，他来蓟原才几天，就想把财政大权全部揽过去，说什么要一支笔批钱。
	杜万清没吭声。他知道周伯明是什么意思，周伯明想让他表个态。如果换作是以前，杜万清也许就顺着财政局长的话头拿个意见出来了。但今天，杜万清的情绪不怎么好，就不想表这个态。
	见杜万清没有说话的意思，周伯明又说：“杜书记，你说这还让不让我们开展工作了？他一支笔批钱，连黄副县长批钱的权力都给收了回去，这会给我们的工作造成很多障碍。”
	话说到这个份上，杜万清再没个态度显然说不过去。但他没有站在财政局长周伯明的立场上，而是站在了代县长李明桥的立场上。他告诉财政局长，身为一县之长，李明桥提出一支笔批钱，试图规范财政收支制度，这没有什么不稳妥的地方……更何况，李明桥之前跟他通过气，他是点头同意了的。
	周伯明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事实上，书记杜万清说了假话。
	蓟原县的财政情况，怎么说呢，在衢阳市下辖的十七个区县里是最好的，主要是沾了煤炭资源的光。财政上有钱，管钱袋子的财政局长周伯明平时就牛皮烘烘的，除了县上的主要领导，其他副职，除了跟他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常务副县长黄志安，他一概不放在眼里。
	杜万清心里非常清楚，这些局长手里面的权力太大了，分管的常委和副县长根本就指挥不动他们。李明桥一心要调整这些局长，原因就在这里。但杜万清还是否决了李明桥的意见，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干部。他今年58岁了，老了，头发都白了，他这个县委书记也当到头了，再坚持个一年半载他就该解甲归田，彻底退休了——一个快要退休的县委书记，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树一大堆敌人呢？李明桥不一样，人家年轻，三十五六岁，正是干事业的时候，加上又有翟副书记在背后力挺，是很容易干上去的。年轻人有闯劲和开拓精神这没什么不好的，他杜万清当年也年轻过——但蓟原的情况特殊，一些不该招惹的人，最好不要招惹。杜万清很想告诉李明桥一句话，要爱护自己的政治羽毛，不能轻易让自己折了翅膀。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杜万清看得出，在自己否决了李明桥的意见之后，李明桥的面部表情中流露出了相当程度的疑惑和不快。但杜万清不想解释什么。有些事情是没法子解释的。当李明桥失望地离开他的办公室的时候，杜万清也曾产生过一瞬间的犹豫，怀疑自己的决绝态度会不会挫伤年轻县长的积极性，但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一晃就过去了。
	就在上一周，李明桥主持召开了一次县长办公会议。会上，他明确提出今后所有的财务行政性支出，无论多少都要由他这个县长一支笔签批。李明桥这样做，等于把其他副县长手上的财权一股脑收了回去。这件事情，杜万清也是事后才知道的，李明桥不但没有跟他通气，而且压根就没打算征求他这个县委书记的意见。这让杜万清的心里多少有点堵，不大痛快。他之所以告诉财政局长，李明桥这样做是经他同意了的，原因是他不想再助长财政局长周伯明的嚣张气焰——都把财政局开成自家的银行了，他这个财政局长眼里面还有没有县委、县政府，还有没有党纪国法？黄志安一个小小的常务副县长，仗着分管财政城建交通口，动不动给这个工程追加预算，给那个工程追加预算，天知道追加的钱都干了什么。杜万清知道，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和财政局长周伯明关系密切，属于那种能够随时随地尿在同一个壶里的人，李明桥收回黄志安的财权就等于削弱了财政局长周伯明的财权，周伯明当然不痛快。在内心深处，杜万清并不反感李明桥的这种做法，他只是隐隐地有些担心：李明桥这么干无形中又给他自己树了一批敌人，而且这批敌人就盘踞在李明桥的身边，是他手底下那些副县长们，尤其是黄志安，这个人很不简单，富有心机不说，在蓟原干部当中的根基也比较深，如果不是李明桥从市上空降下来，蓟原的县长有可能就是黄志安。杜万清曾经很直接地提醒过李明桥，说他头上的“代”字还没有去掉，行事应该低调些。但李明桥显然没有听进去，依然我行我素。
	到杜万清跟前来告状的人，财政局长不是第一个。之前，水电局长、城建局长都来找过他，很委屈地对杜万清诉苦，说李明桥官僚主义，把他们叫去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就差让他们停职写检查了。李明桥没有停水电局长和城建局长的职，但却勒令自来水公司的头和城建局负责市政工程建设的一位副局长向县委县政府写出辞呈。李明桥当时的原话是：“撤职太难听，给你们留点面子，自己提出辞职好了。”这位年轻县长的火气很足。
	李明桥之所以大发雷霆，是因为有段时间，他每天上下班的时候，发现有一条街道老是被挖开，街道堵塞了半边，成了单行道。李明桥让办公室主任卫振华去问了问，回答说是在埋下水管道。哐当哐当地折腾了大半个月，下水管道埋完了，路面修补一新。过了没几天，那段街道的另一边又被挖开了，又堵住了半边街道。这次李明桥火了，让司机把车停到工地边上，亲自去问正在施工的民工。民工告诉他，这次是要埋自来水管道。李明桥不去办公室了，他让卫振华通知分管交通城建口的副县长，还有自来水公司的经理，以及水电、城建、交通等部门的头头，让他们统统赶到工地来，他这个代县长临时决定现场办公。
	李明桥的现场办公只用了15分钟时间，他向与会的各部门领导提出了一个非常技术性的问题：埋下水管道挖开的壕沟，能不能同时把自来水管道也埋进去？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李明桥说：“既然从技术上来说不存在什么难度，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不希望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你挖你的我挖我的，你埋你的我埋我的，各部门要有互助协作精神。如果自来水公司和城建局沟通一下，在埋下水管道的同时埋自来水公司的管道，这样两个项目的施工周期将大大缩短，提高工作效率不说，还可以节省至少50%以上的施工经费。”
	接下来，李明桥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他说，他以县委副书记、代县长的名义，建议自来水公司经理和城建局负责市政建设的一位副局长向县委县政府提出辞呈。
	自来水公司隶属于县水电局，水电局长试图解释一下，他告诉李明桥，各个项目，负责的部门不同，专项经费不同，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基本上也是迫不得已，很正常。
	李明桥不听。李明桥说，不管哪个部门负责，都是共产党的部门；不管哪个项目的专款，都是政府的钱、纳税人的钱……能节省的时候为什么不节省？
	杜万清明白，李明桥是那种比较强势的领导，年轻、有想法、工作上有闯劲，这多少有点像他服侍过的主子翟子翊，翟子翊在市委常务副书记的位子上，作风泼辣，以敢谏直言著称。有时候，连市委书记和市长都惧他三分。但是，大凡比较刚硬的物件，更容易折断受伤——杜万清觉得李明桥太过理想主义，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在下面的部门里，各守各的山头、各打各的主意，指望他们为了节省经费、提高工作效率，相互协作、相互配合，门都没有——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管得了蓟原县，管不了别处啊。
	年轻人啊……杜万清挠挠花白的头颅。他比李明桥大出二十多岁，十年一茬人，二十多年，隔着两代人呢。看来，他这个临近退休的县委书记跟这个年轻县长之间，还是有着年龄悬殊造成的隔阂和代沟。
	杜万清今天的心情比较郁闷，应该说，非常郁闷。这与他之前接到的一个电话有关。电话是从省城打来的，打电话的人是他高中时的一位同学。杜万清的这位同学在省人民医院供职，内科主任医师，心脑血管类专家，他是杜万清多年来的专职保健医师，大凡杜万清有个头疼脑热的，别的医院不去，别的大夫不找，只找他这位同学。两个月前，杜万清感到胸口某个部位隐隐作疼，刚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疼的频率越来越快，疼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就去了省人民医院。同学建议他做个全面检查，他同意了。于是，化验血、尿、大便，检查心、脑、肝、肾等等，凡是需要检查的部位，统统检查了个遍。今天早上，同学打来电话说是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发现肝部有一块不太明显的阴影，究竟是什么东西，暂时还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老同学说，让他哪天有空闲时间了上省城一趟，再检查检查。
	挂断电话，杜万清的心里面突然就咯噔一下。他承认，跟自己的老同学在电话中闲聊的过程中他都没有多想，甚至当对方要求他去省城复查的时候，他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一切都是在放下电话以后发生的：阴影？杜万清突然意识到，老同学用的这个词对他这个年龄段的人而言，感觉特别不好。阴影，一块尚没有得出确切结论的阴影，而且在肝部——一个很容易坏死的部位——想想看会是什么后果？尽管同学一再声明，这样的阴影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太大问题，放在普通人身上根本不会有大夫在意。同学开玩笑说，杜万清是一县的父母官，身份特殊、责任重大，所以他这个内科专家格外认真，需要重新复查，确诊阴影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看有没有其他病变的可能。
	但杜万清的心里还是不怎么踏实，他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他感到自己老同学用的“阴影”这个词，对他这个在官场上浸淫了一辈子，而且仕途之路即将走到尽头的县委书记来说带有某种宿命的味道。
	骆晓戈在电话中嚷嚷：“李明桥，你在蓟原折腾什么呢？家里都成集贸市场了。”
	李明桥说，请骆晓戈护士长说话放尊重点，他现在是蓟原县的县委副书记、代县长，几十万百姓的父母官，身份放在那儿，应该得到骆护士长的尊重。
	骆晓戈“扑哧”一声，笑了。
	她说：“得得得，就一七品芝麻官，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显摆起来了？”
	李明桥说：“七品芝麻，它也是芝麻啊，又不是霉烂的豆子什么的。”
	骆晓戈说：“不跟你贫嘴，正上着班呢。说正经事，你们蓟原的干部最近老往家里跑，大包小包的，尤其是有一位什么公司的经理，用报纸包了十万块钱的现金……”
	“哪个公司的经理？你收了？”李明桥警觉地问。
	“收了，当然收了，送上门的钱凭什么不要？”骆晓戈咯咯咯地笑。
	骆晓戈一笑，李明桥就放心了。他知道骆晓戈的脾气，除非对方放下钱转身就跑，否则，借她仨胆她也不敢收别人的钱。这女人胆小，只希望守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他问：“哪个公司的经理？留得有名字吗？”
	李明桥对这些往他家里跑的干部和老板是有戒心的，蓟原的煤老板多得跟牛毛一样，各人有各人的门道，背景复杂——这些人，工作上可以打交道，平时的私人关系，还是不要有什么牵扯的好。李明桥不期望谁给他送钱送东西，他只想当好这个县长，干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名字忘了，好像是什么自来水公司的经理，说你准备撤了他。”
	李明桥明白了。他告诉骆晓戈说：“不是准备撤了他，而是已经撤了。”
	“李明桥，我知道你的臭脾气，认准的事情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但是，你得策略一点，别老是直愣愣地得罪人——有些人得罪不得。”
	李明桥问：“还有哪些人往家里跑？”
	“记不清了，反正都是蓟原的干部，这个局长那个局长的，我是门让进，水让喝，东西怎么拿进来的，让他怎么拿回去。”
	李明桥说：“这样吧，以后呢，只要是蓟原的干部，你就连门都不要开。”
	骆晓戈说：“我是不想开来着，可是你手底下的那些干部，摁门铃特执著，你说，我要是不开门还不得让门铃声聒噪死？”
	“放心，我老婆命大着呢，死不了。”
	“死了就遂了你的心了，正好换老婆——老百姓怎么说的，当今社会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你不就能沾上两样了？至于发财嘛，李明桥，我看你还是别指望了，你这辈子发不了财。”
	骆晓戈说得对，他李明桥这辈子发不了财，他也不准备发财。母亲临去世的时候告诉李明桥，他父亲在世的时候是一位很有政声的领导，虽然只当了个副县长，但在当地老百姓当中的口碑是非常好的。李明桥有意无意地把自己英年早逝的父亲当做自己的楷模。他不是不想发财，而是认为，有些个物件是具有杀伤力的：比方说，金钱、欲望、女人……
	自来水公司的经理，算是撞到了他李明桥的枪口上，别说十万块钱，送一百万都保不住他的帽子。那段时间李明桥本来就窝火，结果，他上下班经常路过的一段街道动不动被挖开，今儿个埋下水管道，明儿个埋自来水管道，弄得一片狼藉。两家部门完全可以相互配合，既节省经费又能缩短工期，但他们偏偏各干各的，你埋了我再挖开，我埋了你再挖开……问题还不仅限于此。李明桥知道，除了下水管道和自来水管道，说不定哪天通信部门又会给街道动手术，埋什么光纤光缆之类的。李明桥狠狠地把城建部门和水电部门的领导批了一通，他觉得，街道是用来通行的，是给这个城市服务的，又不是伤病员的肚皮，说开刀就开刀了，说破膛就破膛了，即使是伤病员，肚子上划开上一两次还可以，哪经得起你三天两头折腾？各管各的山头，还不是为工程上的那点破利益？把各自的利益放在了第一位，却把原本应该放在第一位的工作，放在了次要的位置上，李明桥最反感这个。有些时候，你占点公家的便宜，李明桥也许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前提是，你得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干扎实干漂亮了，否则，你就最好别伸手。李明桥当场拍板，让自来水公司的经理和市政工程公司的经理停职检查，捎带把城建局负责市政工程的一位副局长也给撸了下来——该副局长从李明桥来蓟原赴任的第一天起，告状信就不断线。据说，城建局局长只是个傀儡，真正当家的就是这位副局长，市政工程上的事90%以上由这个副局长说了算。这次撤干部，李明桥有点杀鸡骇猴的意思，他没有跟县委书记杜万清通气，只是按法定程序，该政府内部处理的，县长办公会就决定了；该组织部管的干部，备好材料报县委常委会过会。书记杜万清也没有表示反对，默认了李明桥的决定。
	李明桥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他知道，自己头上的这个“代”字还要戴一段时间，但形势不等人，他不能为了自己能顺利地当选县长而昧着良知听任个别局长占着茅坑不拉屎，在蓟原的地面上招摇。过几天要召开一次县委常委会议，重点研究个别领导职务空缺单位的人事任命，不管郝国光他们有什么背景，有多大的官给他们撑腰，李明桥都决定在这次会上碰碰这些主。

第二章 官舅爷嫖出强奸案 罢贪官逼宫常委会
县委书记杜万清万万没有想到，李明桥竟然公开跟他叫上了板，这让杜万清非常恼火。县委书记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牵着鼻子走的吗？想他李明桥，一个在从政经验和政治敏感性上都很稚嫩的毛头小伙子，头上还顶着一个“代”字，凭什么跟自己较劲？
1
刁富贵惹上了一点糗事。本来，刁富贵没有在意，他以为，在蓟原的地面上，没有谁敢不给他刁富贵脸子。但事实是，这次的事情有点麻烦，还真有人不怕马王爷的三只眼。
刁富贵是华光煤业公司的法人代表，职衔是总经理。他的公司光在黄杨镇的矿山上，就拥有三处年产煤量在30万吨以上的矿点。一周前，刁富贵和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去夜总会唱歌，他看上一位小姐，该小姐的眉眼有点像日本的影视明星酒井法子，文静、优雅、美艳惊人。有意思的是，该小姐的发型也是模仿酒井法子的发型。刁富贵特兴奋，有点傍上大明星的感觉。刁富贵做得特痛快，事毕，他扔给哭哭啼啼的小姐两千元钱，扬长而去。谁知，过了没几天，派出所的人找上门来，说有人告他强奸。派出所办案的民警知道刁富贵的身家，加上又是大名鼎鼎的煤炭局长郝国光的小舅子，就对刁富贵比较客气。但客气归客气，有人告状，而且证据确凿，他们就得接案处理。刁富贵再牛人，也已经成了准强奸犯。对待犯罪嫌疑人，办案民警的客气中，就多少带点咄咄逼人的意思。民警还算给他面子，没有当场拘走他，只是让他在限定的期限内来派出所自首，并告诉他，如果自首的话，将来量刑的时候会轻一些。
刁富贵当然不打算去自首，他也没打算减轻自己的量刑——他压根就没有让自己获刑坐牢的概念。他对郝国光说：“姐夫，这次得你出面了，这个派出所的头头一根筋，水泼不进油泼不进，好像不食人间烟火，我还真没辙了。”
郝国光那个气啊，恨不能扇自己小舅子俩大耳刮子，瞅瞅，干的是不是人事？一个卖淫小姐，多给点钱，愿咋折腾就咋折腾，为什么非要强迫人家，还让对方告他强奸？但郝国光不能扇自己小舅子耳刮子，不但不能扇，还得帮刁富贵把屁股擦干净了，不然，刁月华会跟他拼命。刁月华允许郝国光在外面养个把女人，沾点花惹点草什么的，但刁月华家里人的事情，基本上就是郝国光的事情，他不管不成，管不好也不成。
郝国光还没有言语，刁月华就已经搭上腔了：“富贵啊，看你那点出息，连个卖淫小姐都收拾不了，真是！”
刁富贵平时惧怕刁月华，就红了脸，讪讪地说：“姐，看你说的，不是让人家逮着证据了吗？”
刁月华嘴巴朝郝国光一努，说：“咄，让你姐夫给你想办法。”
郝国光这才接过话头，问刁富贵：“派出所逮着什么证据了？”
刁富贵脸色一红，呐呐地说道：“……让人家录了音……”
这次，不止是想扇俩大耳刮子的问题，郝国光真想一把掐死自己的小舅子。什么是糊不到墙上的泥巴？什么是上不了台盘的狗肉？自己的小舅子就是。郝国光心里暗骂：没出息的东西！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先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才又问道：“怎么会被人录了音？你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刁富贵说：“姐夫，不是被人算计了，不是的姐夫……那个妞原先是学新闻的，在一家报社见习过，见习期间买了一支采访笔随身带着，后来没当成记者当了小姐……不是那个，那个，这个……”
郝国光问：“什么‘那个、这个’的？”
刁富贵说：“谁想那个妞接客人的时候，也揣着采访笔……”说到这里，刁富贵偷眼看了看自己的姐姐。
郝国光明白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小舅子强奸对方的时候，人家摁了录音笔，把整个过程给录了下来。郝国光知道刁富贵的毛病，好显摆，好招摇，他教训过多少次了，让他低调点，他们这样的人家这样的身份，容易招人嫉妒，所谓树大招风，说不定哪天祸患就找上门来了。但他这个当姐夫的，说了等于白说，刁富贵当面答应得好好的，但只要离开他目光所及的范围，照样花天酒地，一身的痞子习性，哪有个总经理的样？为此，他曾经对刁月华念叨过，让她管管她的弟弟，但刁月华护短，说自己这个弟弟匪是匪了点，但对她这个当姐的，倒是言听计从，从来不打弯。郝国光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你确定不是被人设计陷害的？”郝国光谨慎地问。他不能不谨慎，如果真有人设计陷害刁富贵，那么，事情就变得复杂了：对方的目标有可能不是刁富贵，而是他，他这个在蓟原的地面上能够呼风唤雨的煤炭局长。
“应该不会吧……”刁富贵估摸着说，“我跟公安上的哥们打听过，那个妞名牌大学出身，脾气古怪着呢，明明是卖淫小姐，还讲究什么情调讲究什么前戏……”
刁月华正在对着镜子描自己的眉毛，这时回过头来，打断刁富贵的话：“咄，别提你那些恶心事，龌龊！”她拿腔拿调地说：“我说，你也给你姐夫给你姐争点面子，至少也给刁家争口气啊，怎么尽让姐夫给你擦屁股？”
刁月华一说话，刁富贵就不敢再开口，只是一个劲点头，嘴巴里边“唔唔”两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郝国光说：“新来的这个县长，跟其他领导有些不大一样，我们行事，还是小心谨慎点为上，别撞到李明桥的枪口上，连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咄，说什么呢，乌鸦嘴！”刁月华撇了撇嘴巴，“我看啦，你还是趁早给黎局打个招呼，把案底抽掉算了，别真给整到局子里去，关个三年五载的。”
刁富贵连忙接过话头，一迭声地说：“就是啊姐夫，我姐说得对，让黎局把我的案底抽掉，一了百了，省得那个妞今儿个要告，明儿个也要告……”
郝国光心说，要真是把自己的小舅子抓进去关个三五年，他倒还省心了——刁富贵这个折腾法，说不定哪天就出事了，刁富贵出事是小，华光煤业出事是大。华光煤业公司，明面上的法人是刁富贵，实际上，真正的幕后老板，是他郝国光和刁月华，公司的名称，都是取他们夫妻俩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组成的。当初，如果不是刁月华撒泼，郝国光说什么也不会让刁富贵来打理这个公司。凡事都有个度，在刁月华面前，他郝国光还是得让着点，不然，女人家行事，容易失去理智，真闹起来，后果还真不堪设想。正因为刁富贵是刁月华一手扶起来的，刁富贵就对自己的姐姐言听计从，刁月华说东，刁富贵就不敢往西，倒是在他这个姐夫面前，刁富贵一贯大大咧咧的，让郝国光的心里很不舒服。
再怎么不舒服，该找的人还得找，该擦的屁股还得擦。
郝国光拿出手机，给公安局长黎长钧打电话。
郝国光在电话中说：“黎局啊，好长日子没见了，得空了，啥时候好好聚聚……”
郝国光是煤炭局长，黎长钧是公安局长，俩人在蓟原的地面上动不动就碰面。郝国光之所以说好长时间没见了，指的是公务场合以外的聚面。
常务副县长黄志安跟财政局长周伯明一样，心里面堵得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县长李明桥会给他这样一个下马威。他这个常务是分管财政口的，临了却没有了财权，彻彻底底成了县政府的一个摆设，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黄志安心里明白，他这个副县长之所以一直当得比较风光，那些厂矿建筑企业的老板，之所以整天围着他的屁股转圈，还不是因为自己手握蓟原县的财政大权，有批钱批条子的权力？几乎县政府所有看得过眼的建设项目，项目经费都得从他黄志安的手心里过。拥有权力，才会拥有地位；拥有权力，才会拥有威严；同样，拥有权力了，才会产生足够大的效益……现在，手中的权力没有了，在那些厂矿建筑企业老板的眼中，他黄志安就屁都不是。
李明桥的县长办公会一结束，周伯明就守在了黄志安的办公室里。这位财政局长尚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气呼呼地说，这新来的县长也太不把他这个局长放在眼里了。黄志安心里正窝着火，连脸上的肌肉都在不住地颤动：李明桥岂止是没有把财政局长周伯明放在眼里，他这个常务副县长，人家也没有正眼瞧瞧的意思。黄志安甚至怀疑，李明桥这样做，有故意打压他的嫌疑，毕竟，李明桥还只是个代县长，“代”字一天没去掉，李明桥的县长帽子就还不算戴稳当了。在蓟原县的官场上，唯一能对李明桥构成威胁的，就只有他黄志安，如果他黄志安动点歪脑筋，李明桥想去掉头顶上的“代”字，恐怕不会那么容易。
周伯明问他，咱们就这么忍气吞声算了？
黄志安当时就火了，说：“看你那点出息，什么叫忍气吞声？工作上的事情，怎么安排怎么干，哪来那么多废话？县长们的分工，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财政局长来操心了？”
财政局长脸色一暗，没敢再吭声。黄志安窝火，没地撒，先冲财政局长发了一通，看到财政局长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他的语气缓了缓，说：“天一时半会儿还塌不下来，该干啥就去干啥，别尽瞎琢磨。”
黄志安训财政局长训得斩钉截铁，但他的内心深处，同样惴惴不安。等财政局长悻悻地走了，他一屁股窝进圈椅里面，一脸的疲惫和沮丧。
黄志安有些后悔，当初如果再拼点血本，也许蓟原的县长就不可能是李明桥，而是他黄志安。如果他黄志安是县长，那么，事情的发展有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他黄志安的脸上是什么颜色，蓟原的天空就得是什么颜色！
对黄志安来说，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代县长李明桥，至于书记杜万清，他并不太放在心上。杜万清老了，一位快要退休的县委书记，凡事都讲究平稳过渡，只要能够顺利地退下来，平安着陆，对杜万清而言就是莫大的幸事，至于其他方面的事情，什么利益啦、权力啦、政绩啦，杜万清既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关心。黄志安则不一样，他不但在年龄上占有优势，而且上下周边的人事关系，也打理得井井有条。所谓官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人情场，大官也罢小官也罢，很难摆脱人情关系。
黄志安的人情场，营造得比较成功，这么说吧，市委常委会一开，一溜儿常委里面，至少有一半人会替黄志安说好话。在蓟原，有能力有条件竞争县长的，本来就没有几个：常务副书记年长富资历够老，但这人好色，看见女的，就像狗看见了肥肉，猴急猴急的，硬是把县委办的一位女秘书勾上了手，后来打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离婚官司，弃了原配，跟女秘书成了一家子。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上上下下惊动了很多人，同时也葬送了年长富的政治前途，好在有人出面说话，年长富总算没被从常务的位子上拿下来。其他常委和政府这边的几位副县长，按照惯例，没做到常务的份上，通常情况下不会提正职。
黄志安平时也没闲着，上蹿下跳好长时间。本来，蓟原县县长的这顶帽子，铁定是黄志安的了，谁知，常务副书记翟子翊横着来了一杠子，非要把自己的秘书李明桥安排到基层来。翟子翊背地里被干部们称为“铁腕老三”，发起横来，市委书记和市长也只能干瞪眼。黄志安的县长就这样被李明桥顶了。
顶了也就顶了，好歹还有一顶常务副县长的帽子，只要常务副县长的帽子还在，在蓟原地面上，他黄志安就还算得上一号人物。让黄志安没有想到的是，李明桥偏偏釜底抽薪，一股脑收走了他的财权——没有了财权，他头上这顶常务副县长的帽子，就只是一个虚衔，啥实际意义都没有。没有了权力的“官”，还算得上是“官”吗？当然算不上，只不过成了人家书记和县长的工作机器罢了。
黄志安的心里不妥帖，刚开始嫉恨翟子翊，现在是嫉恨李明桥。他不习惯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他习惯于玩弄别人；他呼喝别人呼喝惯了，不习惯被别人呼喝来呼喝去的……李明桥不是一个和善的主，跟他的前任不一样，黄志安的前任脓包得多，三两个回合下来，就被他们赶出了蓟原的地界，而李明桥，有翟子翊做靠山，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在黄志安的从政履历里，他总结出了一条简单的为官之道，那就是：凡是挡自己道的，都得想办法搬开。现在，李明桥挡了他的道，不仅仅是挡道的问题，压根是断了他的后路。既然后路都没有了，他黄志安还怕什么？
按照惯例，县人大会在九月份召开一次代表大会，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选举县长，那时候，李明桥的代县长将接受全体人大代表们的检验，只有过半数的代表给他投赞成票，他李明桥才能顺利地去掉头上的“代”字，成为真正的县长，否则，就只能卷铺盖走人。黄志安认为，既然李明桥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那么，他黄志安也没必要顾忌什么，距离人代会的召开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足够他黄志安运筹帷幄，他相信，凭自己在蓟原的班底，把李明桥赶出蓟原的地面，应该不成问题——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呢，网破了还可以补上嘛，而鱼死了，就只能永远死翘翘了……
黄志安准备打一场战争，一场恶战。在这场战争里面，黄志安想做的，是网，而不是鱼！
2
从黄杨镇回来，沈小初眼前就老是有个影子晃来晃去。刚开始，沈小初以为是自己太累，眼花，后来发现不是，老在眼前晃动的，竟然是那具黑不溜秋的、腐烂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尸体的影子。沈小初在心底喟叹一声，他明白，那具尸体已经成为他内心深处的一道坎，一道无法逾越的坎。
作为蓟原县公安局副局长兼刑警队长，案子摆在他的面前，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有比这更窝囊的吗？窝囊加窝火，可是，他沈小初能有什么办法？副队长韩大伟还在为这个案子四处忙乎，但收效甚微，几乎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沈小初已经做好了放弃的打算。蓟原县每年都会有几条人命悬在那儿，除了矿工就是矿工，矿山上乱得啊，那些个煤老板，只要有俩臭钱，连自己是哪个爹妈生的，基本上都搞不清楚了。曾经有煤老板找过沈小初，送给沈小初一摞现金，试图让沈小初在背后给他撑腰。煤老板给出的价码很具诱惑力，至少在沈小初看来，那是一笔非常庞大的数字，他辛辛苦苦工作一辈子，也未必能挣来其中的一个零头。但他拒绝了。不是沈小初不爱钱，而是那样的钱，拿了烫手。沈小初可不想让自己的后半辈子，让一笔不义之财压死。钱嘛，多了多花，少了少花，日子能过就成。
为此，沈小初得罪过不少人，包括个别上级领导，尽管他获得过三次“全国优秀警察”的荣誉称号，但也只能窝在县局副局长的位子上，好多年都挪不了窝。以至于很多时候，沈小初都很怀疑，究竟能不能从更高的、精神的层面上，来理解自己所从事的警察行业？能不能呢？他不知道。
沈小初的神思有些恍惚，所以，当局长黎长钧踱进他的办公室，跟他谈刁富贵案子的时候，他的大脑还是一片惘然。
黎长钧说：“小初，那个啥，刁富贵的案子，还是内部处理一下……”
沈小初看着黎长钧，发愣似的问：“刁富贵，什么刁富贵？”
沈小初的反应让黎长钧有些不快。黎长钧以为，沈小初是在跟他打马虎眼，装愣充傻——沈小初没有理由不知道刁富贵是谁，就像没有人不知道他沈小初是谁一样，在蓟原，刁富贵的知名度几乎和沈小初一样高，一个是出了名的暴发户和二愣子，一个是在全国范围内都有着相当知名度的优秀警察，何况，刁富贵的案子已经转到了刑警队，沈小初不可能不知道。
黎长钧用喉咙眼“吭、吭”了两声，提高音量说：“还有哪个刁富贵？就是华光公司的刁富贵呗。”
顿了顿，又补充说：“强奸小姐那个……为这事，人家郝局长刚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小初这才冷丁清醒过来：黎长钧说的，是华光煤业公司的二愣子总经理。刁富贵的案子，沈小初当然是知道的。在他看来，那位卖淫小姐算不得什么好鸟，刁富贵却更加不是东西：一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主，就差吸白粉了。案子是城关派出所办的，具体细节沈小初刚开始并不是特别清楚。但他奇怪的是，一个嫖娼，一个卖淫，一家愿打一家愿挨的事，怎么折腾到最后变成强奸了？真有些匪夷所思。后来案子转到了刑警队，到了沈小初手里，他才搞明白：感情刁富贵来硬的，让小姐给录了音。也是该刁富贵倒霉，这位卖淫小姐居然是大学毕业生，在报社当过实习记者，嫌收入低，干脆一猛子扎进了烟花场所，毕竟当过半年多记者，家当一直随身携带，就连接客，录音笔都别在领口。当时，韩大伟跑来请示他，看怎么处理，他只是随口说：“该抓的抓，该罚的罚。”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表态有些轻率。沈小初明白，像刁富贵这样的主，一个小小的刑警队根本不能把人家怎么样，肯定会有人站出来说话，阻挠办案，弄不好，又是不了了之。这样的事情，沈小初碰到得太多了，能有什么办法呢？中国的法律是有一定弹性的，同样一个案子，可大可小，可轻可重。只是让沈小初感到意外的是，刁富贵的案子还没有进入司法程序，局长黎长钧就亲自跑过来了。
黎长钧说：“刁富贵这个人吧，匪是匪了点，但本质不坏，加上案子本身有些不靠谱，还是罚上点钱，把人放了算了。”
沈小初说：“是不大靠谱，嫖娼嫖出强奸案来了，听起来都邪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个作家瞎编的呢。”
黎长钧说：“也是，那些个作家，说是文化人，屁本事没有，只会可着劲胡编乱造，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前几天，放的那啥电视剧，《封神榜》，对，就是《封神榜》，里面商纣王跟儿子一起吃饭，儿子想吃一样菜，你猜，纣王怎么说，他说：‘爸爸给你夹。’——哪儿跟哪儿呀？那个年代，有叫爸爸的吗？”
黎长钧说的这段，沈小初刚好也看过，陪妻子一起看的。商周时期有没有称呼“爸爸”的，沈小初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纣王作为一国之主，绝对不会自称为“爸爸”，自称为“本王”、“为父”、“爹爹”都成，唯独“爸爸”一词，听起来不但刺耳，还很别扭。但他不打算跟自己的顶头上司探讨这个问题，那不属于他的职责范畴，他不是历史学家，也不是语言学家，他现在关心的是刁富贵的案子，怎么个内部处理法，这倒是一个很伤脑筋的问题：如果按卖淫嫖娼论处，无非罚点钱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按强奸论处，事情的发展就会是另外一种情形，轻则三年，重则六七年，反正，刁富贵的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
听黎长钧的口气，似乎要按一般的治安案件处理。这也在意料之中。单单一个刁富贵，倒没什么难收拾的，他再有钱，再二愣子，面对的毕竟是警察，想牛也牛不成。问题是，这个刁富贵，不仅仅只是一家大型煤企的总经理，他还是煤炭局长郝国光的小舅子。这就比较复杂了。刁富贵他们惹得起，但郝国光，他们得罪不起，至少，他们的顶头上司黎长钧就不敢招惹郝国光。郝国光和黎长钧虽然都是局长，但局长跟局长不一样，像郝国光，完全可以左右一部分人的官场命运。黎长钧的公安局长，如果郝国光不打算让他当，他就肯定得把局长的帽子摘掉。外人看起来，郝国光没什么了不起的，也就一普通人，长着一只鼻子两只眼睛，而不是三只眼睛六只胳膊什么的。但蓟原官场上混久了的人都知道，郝国光实际上手眼通天，否则，煤炭局那样一个肥缺，怎么可能老让他霸占着？别说他黎长钧，就连县委书记杜万清，都一直对郝国光礼让三分。在李明桥之前，至少有两任县长，都试图把煤炭局长的帽子从郝国光的头顶上摘下来，结果不但没摘成，反倒把他们自己县长的帽子折腾丢了。那两位县长，一个调去市残联当了个狗屁不顶的主席，一个调到市教育局，当了个同样屁事不顶的虚衔书记。从那以后，蓟原官场上混的人，大都在看郝国光的脸色行事，至于县委书记和县长，其重要性反倒排在后面了。
有这样一层关系放在那里，即便那位小姐有录音笔，强奸的证据确凿，但又能怎么样呢？按强奸论处，判刁富贵个十年八年？
事实是，那位卖淫小姐的所谓证据，远没有人家郝国光的一个电话来得重要。这不，局长黎长钧刚接完郝国光的电话，就前脚紧后脚地跑到沈小初的办公室，替刁富贵求情来了。黎长钧的求情当然不可能是低声下气的那种，而是带有命令性质的，听口气好像是在跟你商量，但这种商量等于没商量，人家是局长，一把手，跟自己的副手有什么可商量的？黎长钧的“商量”口气，只是一种姿态，甭管沈小初愿意不愿意，有没有反对意见，你都得听他的，按人家的意思办。
沈小初觉得真是没劲，活着没劲不说，这个警察也当得窝囊。有人说，当官要当副，操的心少，得的实惠多。但沈小初当了好几年副局长，没见捞多少实惠，窝囊气倒是受了不少。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得看一把手的脸色：局长黎长钧的脸上是晴，你的工作就好干；黎长钧的脸色阴云密布，那么，对不起，你就准备随时随地挨吧。
沈小初明白，自己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都得按照黎长钧的意思处理。但他今天的情绪不好，不但不好，而且很恶劣，所以，沈小初的语气就不怎么友好。
他说：“黎局，你又不是不知道，全国上下都在严打，眼下的形势，纵容刁富贵这样的人，老百姓不但会骂我们，而且，不出事则已，一旦出事，恐怕……”
沈小初打住了，再没往下说。
黎长钧面色沉了沉，但旋即又挤出一丝笑意，说：“沈局啊，能出什么事？不就一卖淫小姐吗？不狠狠地处罚她，就够给她面子的了。”
沈小初对那位卖淫小姐，本来也没有什么好感：堂堂一个大学毕业生，不找一份正经工作，却下贱到去操皮肉生意，这样的大学生，不仅没出息，更没皮没脸。但黎长钧的话不大入耳，沈小初就顶了一句：“卖淫小姐怎么啦，卖淫小姐也是人啊，法律条文上可没有规定，强奸卖淫小姐，就不算是强奸……”
黎长钧说：“强奸不强奸的，咱先不下定论，对方无非是想要俩钱而已，让刁富贵出点血，给对方补偿一下。”
黎长钧干笑了两声，又说：“刁富贵最不缺的，就是钱……”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小初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好也干笑两声，顺着黎长钧的话头，说：“刁富贵是不缺钱，但他缺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缺什么重要的东西？”黎长钧问。
沈小初说：“缺‘德’！”
黎长钧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顿时哈哈大笑。沈小初也一仰头，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李明桥这段时间住在县政府招待所。
县政府招待所是原来的老名称，现在改名了，叫蓟原宾馆。蓟原宾馆比原来的名字气派得多，但老百姓叫顺口了，还是习惯于把蓟原宾馆叫做政府招待所。
本来，政府家属院留得有几套房子，产权属于政府办，专供一些非本地住家的县上领导居住。但李明桥调来蓟原的时候，前任县长走得憋气，连家都懒得回来搬，占用的房子就没有腾出来。没办法，政府办只好在蓟原宾馆给李明桥租了一间房子，标间。按卫振华的意思，要租个稍微像样点的套房。但李明桥拒绝了，他说，整那么大干什么？我就一米七二的个头，不胖不瘦，占不了多大地，标间就合适。卫振华解释说，套房的好处是不但宽敞，而且小范围的会议，可以直接在房间里开。李明桥说，睡觉的地方是睡觉的地方，办公的地方是办公的地方，开会怎么能在自己睡觉的房间里呢？我没有那么官僚。
这天晚上，李明桥在卫振华的陪同下回到宾馆。在乡下跑了一圈，先后走了五六个乡镇，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李明桥有些累，就打发卫振华早些回家，然后进了洗手间，准备洗漱一下休息。
卫振华刚走没几分钟，有人敲门。李明桥正在洗脸，没有在意，以为是卫振华忘记了什么事情又折转了回来，就随口说：“门没锁，进来。”
门锁咔哒一响，房间门被轻轻地推开。
李明桥对着镜子，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珠，问：“振华，还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拜访拜访李县长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有些轻佻。李明桥一惊，扔下毛巾从洗手间出来，就看见一位个头高挑的年轻女人站在房间中央。
李明桥有些迟疑，他的大脑飞速转了一圈，确信不认识面前这个女人。
他问：“你是……”
年轻女人“扑哧”笑了一声。女人穿着一套墨绿色的裙子，一头披肩长发，脸如一轮圆月，饱满而光洁；窄肩、细腰、宽臀，曲线流畅；一对乳房，如同挺拔的两处高地。
李明桥承认，这个女人很漂亮，不只漂亮，还是很惊艳的那种，随随便便往那里一站，就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换作一般男人，不心旌摇荡才怪。李明桥也是男人，但他是一县之长，脑子里暂时还没有那么多花花草草，他首先考虑的是：夜深了，一个年轻女人跑到自己房间里来，估计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踱到门边，打开门，说：“对不起，有什么事情，明天到我办公室谈。”
这是下逐客令了，但对方没离开的意思，站在那里不动，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明桥。李明桥心里着恼，就拿了腔调，问她：“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叫黄小娜，华源公司总经理。”黄小娜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优雅地向李明桥伸出手去。
李明桥唔了一声，但没有握黄小娜的手。他说：“夜深了，黄总还是先回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到我办公室谈。”
黄小娜说：“没什么事情，就不能跟李县长坐一会儿，聊聊天？”
黄小娜不光人长得漂亮，声音也是很娇，有一种软绵绵的力量。这种力量，看似无力，却往往有着足够的杀伤力，这么说吧，如果你是男人，恰好你的生理正常，那么，黄小娜的声音就可以透入你的骨髓。
李明桥没见过黄小娜的人，但听过黄小娜和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大名。华源公司自身没有煤矿，但蓟原县产的煤，百分之六七十却都是由华源公司卖出去的，也就是说，都是经由黄小娜的手卖出去的。李明桥听人说起过黄小娜，说是如何如何美艳惊人，没想到一见，传言果然不虚，还真是人间少有的尤物。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年轻，原以为企业规模做得如此之大，当总经理的，怎么着也是半老徐娘了，谁想还是一姑娘家。
李明桥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跟煤老板们打交道，更何况，今晚来的不速之客还是一位女老板，听听：聊聊？孤男寡女，又是深更半夜的，有什么可聊的？传出去，还不成了老百姓街头巷尾闲谈的话把子？
但这个黄小娜，显然是有备而来的，而且不是特别好对付。想想看，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能够在蓟原县站稳脚跟，而且几乎垄断了蓟原县煤炭经销的大部分渠道，没点特殊本事，是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这样的女人，往往都是危险品，别说碰了，她只要在你周围不停地晃悠，哪天要是爆炸了，说不定都会波及到你身上，即使不炸死你，也会弄你一身硫磺味。据说，这个黄小娜跟煤炭局长郝国光关系密切，有些不清不楚，但都是传言，没人说得清楚，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
李明桥有些为难，总不能把人家硬推出去吧？如果那样做，不但有失他县长的身份，而且，人家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加上又是蓟原有名的企业老总，县上的利税大户，心里再怎么不乐意，也得让人家脸面上过得去啊。他只好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给卫振华打电话，说是有人汇报工作，让他马上折回宾馆来，做好记录。
李明桥没打算让这个漂亮女人难堪，但他又不得不让她难堪。他是一县之长，是公众人物，全县老百姓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呢，他必须在生活小节上保持足够的清白，否则，这个深夜闯进自己房间的女人，就会成为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射向自己的子弹，如果自己不想成为别人的炮灰，那么，像黄小娜这样的女人，就最好离远点。
卫振华事实上没有走多远，他刚刚走出电梯，还没有迈出宾馆的大门，就接到了李明桥的电话，只好又折身返了回来。卫振华有些犯嘀咕，心想啥人这么不识趣，大晚上的，跑到宾馆来汇报工作？该不是上访的吧？卫振华知道李明桥的习惯，这个新来的县长，通常情况下不会在自己住的房子里谈公事。李明桥的脾气很倔，他固执地认为，工作上的事情，就应该在办公的地方解决，自己住的房间是私人场所，不适合办公。作为办公室主任，卫振华的职责就是给县长们搞好服务，李明桥让他返回宾馆，他就得无条件地返回去。
等卫振华回到李明桥的房间，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黄小娜，先是一愣，接着就明白了李明桥的用意。古语有云：“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说的就是避嫌疑的事。很显然，黄小娜——这位在蓟原商界叱咤风云的美艳女人，难住了一向果敢的李明桥。这个时候，卫振华的工作，不是单单做好记录这么简单——能做好什么记录呢，地点不合适，时间不合适，估计黄小娜也不是单纯地来汇报什么工作。身为企业老总，即使要汇报工作，也得先找分管工业口的副县长，这样一竿子插到县长跟前来，显然有悖常规。卫振华心里明镜似的，他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份就是挡箭牌，替李明桥救火来的。黄小娜不是火，但比真正的火更具烧伤力。卫振华跟这个女人不止一次打过交道，他知道，在蓟原，敢招惹这个女老总的人，大概还没有生出来呢。
卫振华说：“原来是黄总啊……”他想上前跟黄小娜握握手，但看黄小娜不但没有握手的意思，甚至连回头来看他卫振华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就只好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卫振华知道，他这个政府办的主任，在人家黄小娜眼中，根本算不得一盘像样的菜：人家抬举你了，你是主任，一个科级干部；不抬举你了，你屁都不是。谁让人家有钱呢，人家坐的车，卫振华工作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挣来其中的三两个轮子——现实就是这样：你的骨头再硬，你的腰杆再直，也会被轻飘飘的钞票压垮。
李明桥指指卫振华，说：“这是我们政府办的主任，卫振华同志。我本来不习惯在自己休息的房间里谈工作，但黄总经理身份特殊，华源公司又是蓟原的利税大户，我这个县长，不敢怠慢啊。”
李明桥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是给黄小娜找台阶下：“黄总要汇报工作，那就开始吧，卫主任做好记录。”
黄小娜轻轻一笑，说：“李县长客气了，大晚上的，汇报什么工作？我只是来看望看望您，认认门……至于工作上的事情，改天，我去您办公室……”
黄小娜没有顺着台阶下来，而是不轻不重地回了这么一句。但李明桥显然没有兴趣再跟她纠缠，一挥手，说：“既然这样，那就让卫主任送黄总回家。”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黄小娜边说边站起来，款款地向外走去。走到门口，黄小娜忽然回过头来，对着李明桥微微一笑。那笑，有一丝高傲，有一丝妩媚，还有一丝……诡秘！
3
杜万清万万没有想到，李明桥竟然公开跟他叫上了板。
这让杜万清非常恼火，县委书记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牵着的鼻子走的吗？想他李明桥，一个在从政经验和政治敏感性上都很稚嫩的毛头小伙子，头上还顶着一个“代”字，凭什么跟自己较劲？杜万清觉得，自己作为一把手的权威和尊严受到了挑战，这显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局面。
这次临时动议的县委常委会议，并没有打算研究干部的任免问题。原本有个别部门的领导职务空缺，但都不是什么要紧单位，十天半个月的没有头头，一时半会儿碍不了什么事。按书记杜万清的意思，这几个部门先放放，过段时间再说。这次常委会的中心议题，有两个：一个是讨论县政府拿出的《关于蓟原县跨越式发展的第二个五年规划》方案（草案）；还有一个，就是研究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改制的有关问题。
只不过，会议甫一开始，就没能按照正常的惯例开下去。
杜万清简单地讲了两句，因为两个议题牵涉的都是政府那边主抓的工作，杜万清就让李明桥做主要发言。谁知，李明桥一张嘴，话头子一转，议题就绕到干部问题上去了。
李明桥说：“这个蓟原县跨越式发展的第二个五年规划方案，是在我的主持下搞出来的，说实话，我自己本人，都对这个方案持一定的怀疑态度……”
杜万清一愣，其他常委也都有些犯迷糊：你当县长的都怀疑这个方案，还提到常委会上来干吗？
“为什么呢？——不是这个方案本身有什么不科学的地方，或者缺乏可操作性，不是。而是我对我们这届政府，我们县委政府下辖的各级部门，究竟能不能落实这个规划，究竟能落实到什么程度，持怀疑态度。”
李明桥用手中的钢笔，轻轻地点着面前的文件，继续说道：“蓟原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如何发展、怎么样跨越式发展的问题，我们现在遇到的最大的难题、最大的障碍，就是干部队伍僵化、人才不流动所造成的困境。这才是我们应该提到议事日程上来的首要难题……”
说到这里，李明桥有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他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其他常委，无疑，众人的目光是惊讶的，也是不解的：县委副书记年长富本来在抽烟，李明桥的一席话让他愣在了那儿，烟燃到烟屁股了都忘了摁灭，就那么怔怔地看着李明桥；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和宣传部长，目光在杜万清和李明桥身上绕来绕去，似乎想找出某些明确的信息；只有常务副县长黄志安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安，见李明桥的目光望向他，就稍稍欠了欠身子，嗓子眼里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李明桥没有看坐在一旁的杜万清，他这个代县长没打算跟县委书记对着干，但是，他的一席话明确地暴露出了他的意图：他准备自行其是，而且，没打算跟谁妥协。
在大多数常委发愣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李明桥接着说：“大家都是蓟原的老干部了，你们比我清楚，为什么蓟原的干部队伍会如此僵化？为什么？因为有个别干部赖在领导的位子上不下来，有的领导干部，甚至把年龄一次又一次地往小了改……”
话说到这份上，杜万清终于明白了李明桥要干啥，同时也明白了另一件事情：那就是上次自己的苦口婆心，并没有打动这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不，人家根本就没把自己的话灌到耳朵里去。关于干部的问题，李明桥曾经专门找过杜万清，明确表示要换掉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周伯明等几位局长，杜万清没有答应，只是劝李明桥干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别碰这几位局长，否则，得不偿失。李明桥显然没有听进去，不但没有听进去，而且准备“逼宫”，逼他杜万清在常委会上点头——问题是，你逼得了吗？
杜万清轻轻地摇了摇头：还是年轻啊……官场如战场，古人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既然不明敌情，这仗怎么个打法？只要一开火，处于劣势的肯定是你。李明桥既然敢“逼宫”，凭借的是什么？无非是一腔热血、一腔正义感而已。但是，这个社会已经不是草莽英雄的年代了，你的热血啊、正义感啊，算得了什么呢？这个社会是有规则的：好的规则、坏的规则、正面的规则、反面的规则、明的规则、潜在的规则……不管是哪一种规则，你都得小心翼翼地对付，尤其是在政界上，按规则出牌，才是一名官员长久的护身符，否则，第一个翻船的就是你。
很明显，李明桥没打算按规则出牌。他说：“煤炭工业管理局的局长郝国光，年龄多大了？公安局长黎长钧年龄多大了？更不用说财政局长周伯明和国土局长张得贵了。即使他们档案上的年龄是真的，那我们再算算，这几位干部，在各自局长的位子上待了多少年？国务院总理，大概也只能干两届吧，这几个局长恐怕两届都不止了……
“干部队伍僵化、人才缺乏流动性，导致各项工作迟缓、停滞不前，各单位相互推诿、扯皮的现象屡屡发生，年龄过大的干部霸着领导的位子不下来，年轻的干部看不到被提拔的希望，工作上缺乏动力和信心……这些问题，难道不是我们目前刻不容缓、亟待解决的问题吗？
“奇怪的是，几年来，没有谁来捅破这层窗户纸。既然没有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那么，今天我就来做这个捅破窗户纸的人：我以县委副书记、代县长的名义，建议万清同志、建议县委常委会议，对煤炭工业管理局、公安局、财政局、国土资源局等四家单位的领导班子，予以认真研究，对现任局长，该退休的退休、该撤职的撤职、该换掉的坚决换掉！”
李明桥的发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如果是在演讲台上发表的演说，杜万清肯定会鼓掌叫好。
但这不是在演讲台上，而是在县委的会议室里，李明桥面对的也不是看热闹的观众，而是县委的各个常委。
会议室里出现了嗡嗡的说话声，有些常委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书记杜万清尽管心里恼火，但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常委会上的议题，一般在开会之前就确定了，尤其干部任免事项，谁上谁下，谁挪窝，也是提前沟通好的，而且，主要决定权在县委书记手里，县委书记不拍板，常委会上就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来，更不会得出实质性的结论。杜万清心里，更多的是惋惜，觉得年轻人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前程——在蓟原，动干部是有前车之鉴的，李明桥之前的两任县长，都打算动动郝国光几个，但郝国光他们还没有挪窝，他们自己反倒灰溜溜地离开了蓟原。李明桥执意要这样做，那他李明桥的下场，跟他的前任不会有太大的区别，有翟副书记给他撑腰也不成。官场就是这样，你只要进了雷区，就别妄想全身而退。
多年来，杜万清一直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个雷区，他知道自己的分量，说是县委书记，蓟原的干部任免由他说了算，但是，只要动错一个人，你的下场就会很狼狈，甚至不单单是狼狈那么简单。很显然，这个新来的代县长，还不知道蓟原的水深水浅，而且试图绕开他这个县委书记，摆明了要在这次常委会上，背水一战。
杜万清用右手的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子，会议室立马安静下来。他扫视了一下会场，用缓慢而沉着的语调说：“这次常委会的议题，本来没有干部任免这一项内容。之前，明桥同志曾经找我谈过这方面的问题，我没有同意。目前，调整干部太过敏感，不利于蓟原干部队伍的稳定。但是，今天的会上，明桥同志又提了出来，建议调整财政、公安等几个部门的领导班子。明桥同志作为政府那边的负责同志，既然提出来了，肯定就有他提出来的道理。那么，大家就议议，把各自的看法和观点，都摆到桌面上来……”
既然李明桥没打算按规则出牌，那他杜万清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是怎么被“规则”打败的，同时也让他尝尝，蓟原的水究竟是苦的，还是咸的。
对于一个漂亮女人来说，她自身的美丽，就是最为有效的武器，而且这种武器，在面对男人的时候，命中率和杀伤力，几乎是100%的。
黄小娜对自己所拥有的魅力，向来都比较自信。有时候，她甚至孩子气地想：如果把自己放在古代，不说当皇后了，在皇帝身边混个宠妃什么的，应该不是多难的事情。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自认为最为有效的武器，竟然在李明桥面前失灵了：这个男人，自打她走进那间房子，一直到离开，就没有正经瞅过自己一眼。这让黄小娜气馁不说，甚至还有些恼羞成怒：这个男人，太不识好歹，不就是一个代县长吗，有什么牛的？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煤炭局长郝国光。按郝国光的意思，让黄小娜接近接近李明桥，摸摸这个代县长的底细。结果怎么着，人家根本不接招，连丁点机会都不给你。郝国光奇怪的，不是代县长李明桥对黄小娜的漂亮熟视无睹，李明桥属于那种比较正统的领导，不沾花惹草再正常不过。但他大惑不解的是，凭黄小娜的心机和手腕，竟然也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黄小娜是那种富于城府和心计的女人，她对付人的手腕，别人不清楚，他郝国光还能不清楚？
当初，在省城的一家夜总会里，乍一看到黄小娜的时候，郝国光的双腿就不住地打哆嗦，甚至有点自惭形秽的感觉。如果不是腰包里硬嘎嘎的人民币让他的脊梁骨挺了挺，郝国光没准就给黄小娜下跪了。那个美啊，那个性感啊，那个高雅啊，几乎都无法用语言形容出来。怎么说呢，黄小娜的美丽，有一股子逼人的力量，是男人愿意为她去死的那种。事实上，身在烟花场所，哪里谈得上清纯和高雅？无非就是一个卖笑的风尘女子而已。但黄小娜就是给人一种高雅脱俗、不容侵犯、不容染指的感觉。
郝国光当然不会为黄小娜去死，他只是把黄小娜从省城带回了蓟原，并为她注册了华源煤炭经销公司。就这样，黄小娜摇身一变，由一个出入烟花之地的卖笑小姐，成为一家年利税两千多万的煤炭经销公司的老总。为了这件事情，刁月华曾经跟郝国光闹过好多回。有一次，甚至把郝国光的脸和脖子都抓破了。这让郝国光大为伤脑筋。他郝国光是谁？蓟原县的煤炭局长，只要他跺跺脚，蓟原的整个地面都会晃悠几下。唯独在刁月华面前，郝国光的底气就会变得非常虚弱，这时候，官帽子赋予他的权力和地位，一般是起不了太大作用的；更为要命的是，郝国光作为刁月华丈夫的权力和一贯的颐指气使，也由于黄小娜的出现，而变得可有可无。毫无疑问，刁月华捏住了郝国光的软肋。一个男人被自己的老婆捏住了软肋，那么，在老婆面前，除了俯首帖耳以外似乎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但是，对于郝国光来说，他的俯首帖耳是要付出代价的。那段时间，刁月华每撒一次泼，郝国光就得往后让一步，他一再让步的结果，就是不得不把华光煤业公司和自己夫妻名下的所有矿洞子，全部交给小舅子刁富贵去经营。本来，郝国光是不大待见自己这个小舅子的，一脸痞相一身匪气，大多数时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刁月华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向来宠着惯着刁富贵，好在刁月华还算有点脑筋，并没有打算真把公司交给刁富贵打理，只是让她弟弟做了一个傀儡总经理，举凡公司的大事小事，真正说了算的，还是他们夫妻俩。
尽管刁月华在某种程度上，默认了郝国光在外面养着黄小娜，但郝国光心里就是痛快不起来。你想想，堂堂煤炭局局长，隔三岔五的，让自己老婆闹腾一回，多伤面子？还干不干正经事情了？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女人啊，一天闲得没事干，尽琢磨什么感情不感情的，男人哪管得了那么多？对一个男人来说——尤其是像郝国光这样的男人——女人就是用来睡觉的，就是用来伺候自己的，说穿了，就是一件工具。人生短短几十年，哪有那么多的闲时间谈情说爱？更不会有太多的工夫跟你整天闹腾。黄小娜漂亮吧？在蓟原，黄小娜那是数一数二的大美女。但是，尽管郝国光对黄小娜的美色和肉体都很着迷，他却从没有打算跟黄小娜成就一段什么美好姻缘，他没打算抛弃自己的发妻，不，他压根就没有这样想过。自打他把黄小娜带回蓟原来，他的如意算盘就是：让黄小娜帮自己赚钱。
有时候，女人能赚来的钱，男人是赚不来的！有时候，女人能办成的事情，也是男人办不成的！
只是，让郝国光没有想到的是，黄小娜竟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么单纯。
一个女人，如果不想让自己的男人安生，那么，她所能够使出来的手段，几乎是千奇百怪、应有尽有的。刁月华没打算让郝国光安生，至少，她不认为这个男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既拥有她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又拥有黄小娜这样非法律意义上的情人。她可以容忍郝国光偶尔出出格，在烟花场所时不时找个把小姐，打打野食，但她绝对无法容忍郝国光长期把黄小娜包养下来，并且给她买房子、买轿车、注册公司——这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属于他们夫妻俩人的，凭什么要花在她这个小狐狸精身上？
有时候，睡到半夜三更，刁月华会突然惊醒——天知道她究竟睡着没有——反正她会尖叫一声，那声音，尖利而人，然后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刁月华的尖叫声，吓人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不管郝国光睡得有多死、有多沉，只要刁月华的一声“啊”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郝国光一准会打一激灵，再打一冷颤，非醒来不可。从梦中惊醒的郝国光，等七魂六魄归位以后，就会看到，自己的妻子正用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神盯着自己。接下来的情节，跟劣质影视剧里面演的差不多：无非是刁月华缠着郝国光，非要他老老实实交代：除了黄小娜，是不是还养得有别的女人？是不是还背着她，招惹了别的骚货？
这还不算狠劲的。有时候，夫妻俩偶尔尽释前嫌，暂时忘记黄小娜，乐和着做做功课，正在紧要的关头，刁月华突然会把郝国光从自己身上掀下来，掐住丈夫的命根子，尖着嗓子问他：黄小娜在床上是不是很风骚，是不是很会勾引男人？那口气，完全是一种审问犯人的架势。
郝国光哪受得了这个？怎么着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刁月华这样可着劲折腾他，不是要他的老命吗？郝国光曾经试图好好跟自己的妻子解释解释，说黄小娜只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实际上，黄小娜就是他们夫妻俩的赚钱机器……但刁月华不依。女人的泼辣劲上来了，是没有理智可言的。刁月华说，既然是“机器”，那就另换一台用呗，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天底下多的是，又不是只有黄小娜会经营公司？还真不是靠解释能说得清的事情，郝国光越解释，刁月华的理由就越长。郝国光就特烦，大男人家的，整天陷在女人的口水堆里，唧唧歪歪的，算是嘛事？夫妻间的事，那是怎么扯，也扯不清楚的，何况中间还夹着一个黄小娜，就更扯不清楚了。郝国光真是拿刁月华没法子：哄又哄不住，下狠手收拾收拾这个泼辣女人吧，又怕女人家一时性急，坏了自己的大事……郝国光心里明白，女人家是最容易失去理智的，尤其是在情感方面，跟人争风吃醋的事，十有八九会让女人昏了头。
惹不起，还躲不起？郝国光就尽量不回家，白天猫在办公室里，晚上不是在K厅，就是在洗浴中心和牌桌上，要不，就躲在黄小娜的温柔窝里。
这样的日子过得有气无力，不光原来每天定时定量的甲鱼汤没得喝，还得跟妻子怄气死磕，郝国光就有些蔫，一天到晚无精打采的。好在黄小娜是个极端乖巧的人，看在眼里，却不闻不问，只是尽可能地给予他作为一个女人最大的温存。
郝国光和刁月华的冷战持续了两个多月，就在郝国光有些撑不下去的时候，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一天下午，三点多钟，郝国光正跟几个煤矿上的老板在茶楼上打牌。也是手气好啊，小半天的工夫，就赢了好十来万。郝国光琢磨着，照这个手气，等到吃晚饭的时候，非赢他妈个二十来万不可。手机响了老半天，他顾不上接。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掏出手机，本想摁掉，一看，是黄小娜打来的，就接了。黄小娜在电话中说，下午难得有闲时间，让郝国光陪她去一趟时装商城，想买几件衣服，顺便散散心。郝国光刚抓得一手好牌，一心想胡个杠上开花，舍不得，就不想去。
黄小娜说：“不去也行，以后，别再来烦我就成。”
黄小娜的话中三分威胁，七分娇嗔，郝国光的心里就有些痒痒的，女人嘛，好穿好打扮，反正也赢了小十来万了，给黄小娜买几件时装，借机献献殷勤，也没什么坏处不是？
他把牌一推，说：“不玩了，不玩了，出去一趟，有事。”
那天下午，郝国光陪黄小娜把时装商城楼上楼下逛了个遍，也没见黄小娜看上哪件衣服。四点半的时候，黄小娜接了个电话，是公司那边打过来的。公司的人汇报说，邻省一家钢铁冶炼企业的老总路过蓟原，问黄小娜是否陪人家吃个饭？黄小娜说，晚上的饭局她和煤炭局郝局长都参加。她嘱咐公司的工作人员，接待规格要高，登记宾馆的时候一定要总统套房，还有，晚饭后的娱乐活动，安排扎实点。郝国光认识那个老总，该企业一直是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大客户之一，他们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黄小娜接完电话，笑眯眯地说：“怎么样，郝局，把您珍藏的五十年窖藏贡献一箱？”
蓟原酒业有限公司规模不大，出产的“蓟原老白干”系列酒，却是名扬省内外、百年老字号的上等佳酿。蓟原酒业专门生产中高档白酒，尤以“五十年窖藏”最为著名，一瓶好几百块呢。价钱高低倒不说，关键是，“五十年窖藏”在市场上根本没有销售的，你拿再多的钱也买不到。郝国光倒是不缺这个酒，整箱整件的多得是。但郝国光不想回家去拿酒，他怕刁月华刚好在家里，又跟他叽歪，自己找麻烦找气受不是？再者说了，平常接待的要紧客人多了去了，也没见黄小娜哪次找他要酒啊——别人弄不到五十年窖藏，堂堂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总经理，也会弄不到这种酒？但黄小娜不依不饶，非要郝国光回家取一箱来不可。实在拗不过，郝国光只好硬着头皮回家去取酒。
郝国光回到家里，惊讶地看到：一个赤条条的男人，跟同样赤条条的刁月华，正躺在他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红木大床上——
他们，甚至连卧室的门都没有关！
4
沈小初的情绪很糟糕，糟糕得不是一般。应该说，从发现黄杨镇那具尸体开始，沈小初的心情压根就没有好过，加上又因为刁富贵的案子，窝了一肚子阴火，他感觉自己的骨髓好像被人抽空了一般，整个人蔫耷耷的，提不起一点精气神来。
刁富贵是什么东西，一个没文化的街头混混，无非有俩臭钱罢了。可是，当今这个社会，香钱也罢，臭钱也好，只要腰包里鼓突着，就是嘎嘣嘣的硬通货，是个人都得向它低头是不？真是邪性了，嫖娼都能嫖出强奸案来，这刁富贵也真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问题是，是强奸案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照样得把人给放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煤炭局长的小舅子呢？谁让人家的身家，富得流油呢？
沈小初本来卯足了劲，想狠狠地收拾收拾这个刁富贵——蓟原地面上的乱啊，百分之七八十跟刁富贵这样的暴发户有关——但是，局长出面了，黎长钧怎么说的，他说，案子本身不靠谱，罚上点钱，把人放了算了。案子本身靠谱与不靠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黎长钧的态度：作为沈小初的顶头上司，局长黎长钧的态度是至关重要的，他说案子不靠谱，实际上就是一种姿态，肯定有人出面说话了，要把案子压下来，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且，出面说话的人，足以左右黎长钧的态度。不用闭眼睛都能想得出来，对煤炭局长郝国光来说，在蓟原地面上，几乎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所以，压下刁富贵的案子，还真不是多大的事情。
局长黎长钧态度明确，表明了姿态要放人，沈小初只有乖乖照办的份。他打电话叫来韩大伟，吩咐他抽掉刁富贵一案的案底，按一般的治安案子处理，罚点钱，然后把人放了。韩大伟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沈小初摆摆手，示意他别废话：案子办到这步田地，有天大的意见，还不是白搭？当韩大伟转身要走的时候，沈小初又叫住了他，沉吟半晌，告诉他别毁掉证据，一应资料，先留着。至于留着有什么用，沈小初没说，韩大伟也没问。
既然收拾不了刁富贵，就让他放放血也好。按照沈小初的指示，韩大伟连唬带吓，说受害者不肯接受调解，不愿意撤诉……刁富贵哪还敢再讨价还价，乖乖地掏了20万。那个卖淫小姐，一见到钱，二话没说，连夜就不见了人影。夜总会的那位老板，沈小初也没轻饶了他，大额罚款不说，停业整顿半年——他就背着人，找地哭吧。
沈小初的心里，终归不怎么好受：这叫什么事，不但惩治不了犯罪嫌疑人，还得帮人家把屁股擦干净，这是什么世道啊，没准过几年，当警察的，不但逮不着贼，反过来，还得替贼把风？沈小初有些恹恹的，干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
蓟原县公安局的办公大楼临着一条小街道。最近，大门旁边新开张了一家包子店，专做酸菜包子，贼好吃。沈小初有时实在烦得受不了，就去包子店里转悠转悠：饿了，吃一笼包子；不饿的话，就讨杯茶喝。
店主人叫黑蛋，黄杨镇半山村人。半个月前，黑蛋摸进了公安局，说是找沈局长。工作人员把黑蛋带到沈小初的办公室。刚开始，沈小初一愣，硬是没认出来，待到对方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沈局长”，沈小初才反应过来：感情是他在黄杨镇查案时碰到的那个小伙子，憨厚、一心讨媳妇的那位。
黑蛋支吾了半天，沈小初才搞明白：这小子山里待腻了，庄稼也没什么看得过眼的收成，想来城里做生意。
沈小初问他：“会什么手艺吗？”
黑蛋说：“不，不会，没什么手艺，我……啥都不会……”
“啥都不会？”沈小初奇怪地看了黑蛋一眼，“啥都不会，能做什么生意？”
“我，我，我就会蒸包子，酸菜包子，好吃着呢……”
沈小初一琢磨，也成啊，就开一包子店，没准还真赚钱了呢。沈小初帮着给找了房子，就在公安局大门口，旁边，十平米。把房子简单地装修了一下，一周后，包子店就开张了。店名是沈小初给琢磨的，就叫“半山人包子店”。还别说，黑蛋的手艺真是不赖，做的酸菜包子，闻着就喷喷香，一口咬下去，香得过瘾，酸得爽口，开张没几天，来的客人就络绎不绝。
沈小初挺喜欢这个小伙子的。他见惯了城里人的势利和狡诈，见惯了官场上的相互倾轧和算计，黑蛋的憨厚，让沈小初有一种很放松的感觉。乡里人好啊，憨厚、朴实、对人对事不设防，跟这样的人待在一起，你不用提防什么，踏实！
看沈小初闷闷不乐的，黑蛋就问他：“沈局长，啥事不高兴啊？”
沈小初摇摇头，说：“没事，没事，能有啥事？”
黑蛋说：“你们吃公家饭的人，不愁吃不愁喝的，还有人给发工资，也有烦恼啊？”
黑蛋说得挺诚恳，但在沈小初听来，这话特逗。
他难得地挤出一丝笑容，说：“我说小子哎，这吃公家饭的人，跟不吃公家饭的人有什么两样吗？咋着就不能有烦恼？”
黑蛋摸摸后脑勺，说：“俺是不懂，这没病没灾、不愁吃不愁穿的，还有啥想不开的？有啥可烦恼的？”
得，黑蛋这句话，反倒把沈小初给问住了。略一寻思，沈小初忍不住感叹起来：还是当老百姓好哇，他们对生活的要求，仅仅停留在“没病没灾、有吃有穿”上，在他们看来，只要达到这两条，就可以知足常乐了。
有一次，扯起家常，黑蛋说，他们家在十来年前啊，还过得去，在村里也算得上是富家户了，后来出了点事情，家事就败落了。
问他出了什么事情，黑蛋有些犹豫，支吾了半天，才说自己的父亲跟支书的儿子起了争端，失手打了对方。
见他不愿意细说，沈小初就不再问，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回办公室转转。
黑蛋把他送到门口，神秘兮兮地说：“山上死过人，死过好多人。”
沈小初没了说话的心情，慢吞吞地拐进公安局的大门。死人有什么奇怪的，矿区嘛，哪天不在死人？非法小煤窑左开一个，右开一个，满山遍野都是；本地的煤工，外来的打工者，甚至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盲流……连一个有效的管理机制都没有，不死人才怪？
不过，黑蛋的话倒提醒了沈小初：矿山上存在的种种问题，是得想想法子，不然，一旦碰上大的事故，后果不堪设想。沈小初听说，新来的这个代县长李明桥，跟以往的领导有点不大一样，竟然敢在常委会上直接“尥蹶子”，试图强行撤换几个一级局的局长，包括煤炭局长郝国光和他的顶头上司黎长钧……个性够强，但就是不知道，这样的人能不能在蓟原立得住脚跟。沈小初打算，哪天得空了，不妨去找找李明桥——瞎猫逮死耗子，碰运气呗。
李明桥的第一感觉是，有一张密集的大网向他罩来。在这次常委会上直接发难，是李明桥蓄谋已久的事情，至于蓟原第二个五年规划的方案和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改制的相关问题，原本就是个幌子。那两个议题，早一天过会，与迟一天过会，干系不是太大，不会影响到蓟原县本质性的工作——干部队伍的老龄化与不作为等问题，才是制约蓟原发展的根本弊端所在。
事前，李明桥认真分析过自己可能遇到的阻碍，最大的阻力，肯定来自县委书记杜万清。李明桥当然不会忘记，他第一次跟杜万清提出要撤换郝国光等几名局长的时候，就遭到了杜万清的断然拒绝。正因为无法做通书记杜万清的工作，李明桥才决定铤而走险，舌头打了个弯，把话题绕到干部问题上去了。他的目的很明确：逼宫！只要迫使杜万清在常委会上同意自己的提议，那么，把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周伯明等长期盘踞在实权位子上的局长，免掉或者挪到二线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情。
让李明桥非常意外的是，最大的阻碍，竟然不是来自书记杜万清。
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竟然是政府这边的常委——李明桥的副手、常务副县长黄志安。
黄志安说：“明桥同志的提议，我不同意。我们在座的，心里都清楚，一个干部的任免，必须经过严格的组织程序。明桥同志说，有人改小了自己档案上的年龄，证据呢？凡事要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情，怎么能拿到常委会上来胡乱说呢？”
黄志安的话里面带着明显的火药味，看来，当初一股脑收了人家的财权，人家的气还没消呢。
李明桥接过话头，毫不客气地说：“证据不证据的，我们先不讨论这个，大家都长眼睛看着，一个人的实际年龄，完全从外貌上可以估摸出来。别的人不说，周伯明多大年龄了？档案上是53岁，他儿子呢，儿子都41岁了，父子俩的年龄，才差了12岁，难道周伯明12岁上就结婚生子了？老子当局长，儿子都当到乡镇书记这一级了——社会上这几年流行‘富二代’，我们蓟原倒好，都流行‘官二代’了……郝国光在煤炭局干了多长时间了？38年：9年普通干部，8年安监科长，10年副局长，11年局长，他现在档案上的年龄是54，他参加工作的时候年龄多大？难道参加工作的时候只有16岁？”
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吭吭”了两声，慢悠悠地说：“明桥同志的意见，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一个地方的干部队伍，还是稳定点好，中央不都提倡‘稳定压倒一切’吗？这几个局的头头，干的时间是长了点，但是，不能把干的时间长短，作为任免干部的标准吧？这不符合组织原则啊。至于年龄，没见有关部门出具什么证明，又能说明什么呢？档案上是多大，就是多大呗。能者多劳，我看啊，这几位局长，都挺能干的。”
其他几位常委都附和着说：“是啊是啊，是挺能干的。”
李明桥成了孤家寡人。他想象中最强悍的阻挠者杜万清，除了刚开始说的几句冠冕堂皇的开场白以外，压根就没有表态。杜万清半闭着眼睛，一副神定气闲的架势。反倒是李明桥忽略了的其他常委，竟然一窝蜂似的跳出来反对。李明桥原本以为，杜万清和自己，作为县委、政府两边的主要领导，通常情况下，在一些重大问题的决策上是具有导向作用的。按照中国的国情，主要领导表明了态度要办的事情，其他副手，一般不会拧着对着干，也拧不过去，胳膊拗不过大腿啊。没想到，他这个代县长的根基竟然如此薄弱，偌大一个会议室，一众常委，没有一个帮李明桥说话的。李明桥的一颗心直往下沉：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蓟原的干部队伍，不光这几位局长有问题，这一众反对他的常委，没准就跟这些局长穿同一条开裆裤，他们即使不是沆瀣一气，至少，也没有站在公道的立场上说话，年长富、黄志安，包括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等等，他们哪个是替蓟原着想了？他们哪个是本着自己的职责和党性原则说话了？他们在包庇，包庇郝国光、黎长钧他们。
这就是李明桥面临的现实：如果他是一杆已经发起进攻的长矛的话，他面对的这一溜儿常委，就是一堵墙，一堵厚实的墙。
李明桥明显低估了自己的对手。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官本位”思想占据了主导作用。他以为，在中国这样一个典型的以政治为主体的国家，官员们手中的权力，是比较大的，尤其像杜万清和他这样的地方主官，基本上可以左右一个地方上的政治、经济，甚至文化的发展等等。他完全忽略了蓟原的特殊性，那就是：煤炭。蓟原的煤炭，不仅仅是衢阳市的经济命脉，甚至在整个甯江省的经济格局中，蓟原的地位都是不可或缺的。煤炭是什么？就是金钱，就是利益。他李明桥可以不为利益所诱，可以不为金钱低头，可是，县上的其他领导呢？难保他们为了某些潜在的利益和人情，而做出违背党性原则的事情。李明桥认为自己太天真，太不成熟：他把人的本性想得太善良了，他把自己的这些同僚，都看成跟自己一样的人了——他忘记了：有时候，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职责算个屁！良心算个屁！党性原则算个屁！他这个代县长，本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走得端，廉洁自律，就大可“有理走遍天下”，狗屁！在人家群起而攻的情况下，自己的“理”在什么地方呢？
李明桥很明了自己的处境，他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李明桥想不明白的是，书记杜万清为什么不表态？按道理，杜万清应该是第一个表示反对的人，因为他们第一次沟通的时候，杜万清就否决了李明桥的意见，李明桥把书记明确反对的提议摆到常委会上来，本来就是对书记杜万清的大不敬，不管李明桥有没有这方面的意思，杜万清都会认为，这是对他权威的漠视和挑战——杜万清还不怒火中烧？难道，杜万清知道自己的提议会遭到其他常委的一致反对？还是杜万清的一言不发，原本就是对其他常委的默许与纵容？奇怪的是，这些人，在平时的工作中就像一盘散沙，各自呵弄各自的小山头，没想到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的意见竟然空前的一致。
答案只有一个：郝国光、黎长钧他们，有矿山的有矿山，有钱的有钱，有权的有权，自己的这些同僚，十有八九跟这几名局长组成了利益共同体！
这就比较麻烦：你捣进了人家的心窝子，人家还不跟你拼命？
但李明桥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他也没打算妥协。他从一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信，抖了抖，说：“你们不是要证据吗？那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我手头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在我还没有来蓟原上任的时候，就已经有写给我的告状信了。我来蓟原，短短的三个月时间，收到了多少告状信？278份，平均一天3份，都是告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周伯明几个人的，老百姓都把这几位局长编成顺口溜了，老百姓怎么说的，说这几个局长的位子，就是郝国光他们的铁板凳！”
黄志安说：“他们都在实权部门，得罪人在所难免，有人积怨在心，搞小动作报复，也是常有的事情。我的办公桌上，也是成堆成堆的告状信——如果仅仅凭借几封告状信，就把干部撤掉，哪还让不让人干工作了？谁还干工作了？”
政法委书记说：“是啊，黄副县长说的有道理，我在政法口工作多年了，凭空诬陷、诬告的事，多了去了。一个我们政法委，一个纪检委，告状信都是用麻袋装呢。”
李明桥的火气倏地冒了上来：听听，什么话？凭空诬陷、诬告？说得多轻松：用麻袋装告状信？就压根没考虑一下，这么多告状的，我们自己的工作是不是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我们的干部，是不是真出了什么问题？
他忽地站起来，用力一拍桌子，厉声说道：“既然大家都认为是凭空诬告，那么，我以县委副书记、代县长的名义，建议纪委等相关部门成立调查组，把这些告状信上列举的事情，一项一项地查，查个明白，查个清楚。如果情况属实，这些干部真存在违法违纪的情况，该撤的撤，该换的换，该法办的法办；如果属于凭空诬告，就算还我们这些干部一个清白！”
李明桥的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其他常委都愣了，连半闭着眼睛的杜万清，都猛地睁大了眼睛。会议室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安静得掉下一根针去，似乎都可以听见声响。
静默了好半天，黄志安才小声嘟嚷道：“这是干什么？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年长富也说：“明桥同志消消气嘛，这是开常委会，又不是在骂街……”看李明桥铁青着脸，年长富的后半句话又咽了回去。
最为难的是纪委书记，他不知道该怎么表态。他看看县长李明桥，又看看书记杜万清，再看看其他常委，似乎想看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来。但杜万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李明桥则铁青着脸，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至于其他常委，却是各怀心事，各具表情。他不敢说查，也不敢说不查，查与不查，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会议室的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县委办主任快步走到李明桥身边，轻声地说：“李县长，有你的电话。”
电话？谁的电话？这时候，谁会给他打电话，还打到县委这边来了？李明桥在开会之前，就把手机关了，他怕有人电话上说情，但是，谁会把电话打到县委楼上来呢？
这时，杜万清发话了，他说：“明桥同志，你先去接电话，接完电话咱们再议。”
书记杜万清让他去接电话，当着这么多常委的面，他想不去接都不成。也好，借机离开一下，缓和一下会议室的气氛，真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
李明桥出了会议室，来到相隔不远的县委办公室。他拿起搁在电话机旁的听筒，犹豫着“喂”了一声，话筒中立刻传来洪亮而熟悉的声音：“明桥吗？我是翟子翊。”

第三章 喜甲鱼的果真“王八” 副省长考察为提携
因为爱喝“王八汤”，煤炭局长郝国光知道背地里有人戏谑性地称自己为“王八局长”，没有想到的是，好这一口竟让他真的当了“王八”——被妻子刁月华戴了绿帽子。这还不算，他尤其愤恨的是，跟自己老婆偷情的，竟然是同僚——财政局长周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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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接到市委翟副书记的电话，李明桥立马就明白了：事情正在朝着无法让他掌控的方向发展。
但他还是心存一丝侥幸，翟副书记毕竟是他的老领导，他了解翟副书记的为人，这是一个党性原则极强的干部，如果说，在衢阳市，还有哪个领导能够做到“心底无私、一心为公”这八个字的话，那肯定就是翟子翊。
但是，翟副书记在电话中明确地告诉李明桥：别碰那几位局长，那不是你碰的。
李明桥试图解释一下，他说：“可是，翟书记，你不知道那几位局长……”
翟副书记打断了李明桥的话：“没有可是。明桥啊，我告诉你，干部的任免问题，你让书记万清同志去打理，你只管干好政府这边的工作就成了。我提醒过你，任何事情，要注意方法，要讲究策略！你头上的‘代’字还没有去掉呢。”
李明桥不服气地说：“不把这几名局长的‘铁板凳’撸掉，蓟原的工作就没法干了。”
翟副书记说：“明桥，你还年轻，要珍惜自己的前途。人家万清同志，在蓟原当县长，当得稳稳当当的，当书记，照样当得稳稳当当的，你要向人家学习——我不妨给你透个底：你手底下那几个局长，上头有人说话了，别说你，就是我，也只能在一边干看着……”
停顿了一下，翟副书记继续说：“市上的班子最近要变动，市委书记调回省上，市长何培基同志有可能接任书记……”
翟副书记的话说了半截，再没有往下说。
李明桥立马就反应过来了。他跟随翟副书记多年，不敢说100%地了解这个人，但对这个人的行事风格、言行举止等习惯，还是比较熟悉的。现在，事情非常明朗了：省上要动衢阳的班子，市委书记调离，市长何培基转任市委书记，市长的位子就空出来了。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如果要在衢阳市的干部当中产生一位市长的话，那么，这个人肯定非翟子翊莫属。
听话听音，李明桥不笨，他从翟副书记的话中听出了一丝玄机。翟副书记所说的“上头”，肯定是来自省上的某位重要领导，而且，这个“上头”，完全可以左右翟子翊的仕途命运——也就是说，在调整衢阳市班子的时候，可以让他当这个市长，也可以不让他当这个市长。
对于年届52岁的翟副书记来说，这次调整班子的机会千载难逢。谁都清楚，他这个年龄，说提，就提起来了，多年的常务副书记嘛，当一任市长无可厚非；不提你，改去人大政协当个一把手，或者直接退居二线，也属正常。因为现在的干部多得跟牛毛一样，年轻的、高学历的、有背景的地厅级干部多了去了，你翟子翊一个老三届毕业生，有什么优势可言？
滑稽的是，关乎翟副书记仕途升迁的筹码，竟然握在了李明桥的手中：完全取决于李明桥“动不动”郝国光他们。如果李明桥执意要“动”郝国光几个，那么，这个“上头”，不但不会把翟子翊扶到市长的位子上去，弄不好，连常务副书记的帽子都得整丢了；如果李明桥听劝，不“动”郝国光他们，说不定，翟副书记的市长，就当定了。看来，来自省上的这位要员，不但对衢阳市的情况非常了解，对蓟原县的情况，也非常熟悉，而且不是一般的熟悉，否则，要市上领导出面办事情，书记市长都在前面横着呢，哪轮得到翟子翊说话？对方肯定清楚，以自己和翟副书记的渊源，他李明桥有可能买翟副书记的账，但未必会买书记市长的面子。
李明桥似乎听到内心深处“嘣”的一声，有某一根弦，突然间断了。他能够感觉得到，他心脏的某一个角落，已经深深地陷了下去，是陷，塌陷……像是一座大厦在一瞬间倾塌，又像是一块完整的玻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打碎：尖利、刺耳、破碎、疼痛，一片狼藉！
在李明桥的心目中，翟副书记一直是他的榜样，是他的坐向标，是他内心光明的灯塔。现在，这个坐向标的引导作用，似乎偏离了自己的运行轨迹；这座灯塔的光芒，似乎暗了一暗。这让李明桥很失望，甚至很痛心，他有意无意视为学习榜样的翟副书记，并不是他印象中一贯的刚正不阿和大公无私，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无欲无求。在李明桥的印象中，翟副书记似乎从来没有屈从于某一种权力意志的习惯，也从来不为个人的前途刻意呵弄，他确实是一名一心为民、一心为公的好领导、好干部。但是，一顶市长的帽子，就毁了一位优秀干部的政治良心和操守，以至于竟然为了郝国光这样一些常年舞权弄私的人出面说话？
李明桥想不通，他呆立在办公桌前，电话听筒还搭在耳朵旁边，但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跟自己一直敬重的翟副书记，怎么样表明态度？翟副书记在电话那头也不说话，沉默着，似乎能够感受到李明桥内心的波澜起伏和煎熬……
过了良久，李明桥缓缓地搁下听筒，转身走出县委办公室。他没有再回会议室。已经没有必要回去了，甚至这次的常委会，也没有必要继续往下开了。他也没有返回县政府这边，他觉得自己无颜回到县政府的办公大楼上去。他走出县委大院，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动作呆滞、迟缓，像一位年老的瞎子，摸索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躲过一辆紧跟一辆的车流……他不知道在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个方向……他只是默默地往前走着，一味地往前走……
李明桥承认，他处心积虑发起的这场进攻，以他的彻底失败而告终。
但是，击败他的，不是县委书记杜万清，也不是常务副书记年长富，更不是黄志安等其他常委们，而是翟子翊，他一直视若父辈的翟副书记：是翟副书记彻底把他的这场行动推向了绝境，让他失去了任何还手之力。
翟副书记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但他向市长的位子妥协了，向那个发话的“上头”妥协了；李明桥也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但他又不得不向翟副书记妥协。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书记杜万清宁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愿意去“碰”郝国光他们，原来，这些人的能耐如此之大，竟然轻易之间就可以动用省上的领导。他们背后的这只“大手”，远远超出了李明桥的想象，也远远脱出了李明桥的掌控范围。有什么办法呢？即使他不听从翟副书记的劝阻，继续一意孤行，又能怎么样呢？在常委会上，他明显处于劣势，就连自己的副手都在拼命反对自己的提议，何况其他常委们？这还不包括书记杜万清，杜万清压根就没有表态，也没有打算表明自己的态度。看来，姜还是老的辣，身为县委书记的杜万清，早就预料到事情的结果会是这样子的，根本不屑于在常委会上跟自己交锋。
真是好笑，就好像是李明桥自个跟自个玩了一场闹剧，不但没有奏效，反而让他这个代县长在其他常委们面前威严扫地。这还不算，他提议撤换的几位局长，从现在开始，就由潜在的敌人变成了公开的敌人……想想看，今后的工作中，将会遇到多大的障碍？九月份的人代会选举，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局面？
李明桥默立在高耸的纪念碑前，一动不动。他无意之中走到了这里。这是一座解放军纪念碑，刚解放那会儿修的，花岗岩底座，钢筋水泥浇铸，高达37米。半个世纪以前，这座不大不小的县城，曾经遭受过一场战争的洗礼，在这场除了蓟原县志、在任何史书中都没有记载的战斗中，有117名解放军战士，把他们的热血，挥洒在了这片苍黄的土壤之中；把他们的生命，永远熔铸在了蓟原的地面上。在纪念碑的后面，是117座坟茔，有的墓碑上刻有名字，有的墓碑上，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周围簇拥着的，是高大的松树和柏树；再过去，就是麦田，绿莹莹的麦子正在吐穗……
死人和活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但却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李明桥在常委会上的举动，不但彻底惹恼了煤炭局长郝国光和公安局长黎长钧他们，也让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嗅出了一丝危机。
他们一致认为，这个新来的代县长，似乎不是易与之辈。他们都清楚，大凡这样的人，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要么就是宁折不弯的英雄——李明桥显然不是蠢材，不但不蠢，而且，聪明着呢。对黄志安和郝国光这样的人来说，他们在官场上面对的人，只有两种：朋友和敌人。既然李明桥没打算做他们的“朋友”，那肯定就会成为他们的“敌人”，而且，这个“敌人”的出手很快、很辣，不符合常规。
对待“朋友”，有对待“朋友”的办法；对付“敌人”，有对付“敌人”的招数。按郝国光的意思，自己既然能让李明桥处心积虑的常委会中途夭折，也就能把李明桥撵出蓟原县。黄志安认为应该改变策略，他说：“郝局啊，我知道你手眼通天，能耐大，但是，光把李明桥撵出蓟原县，又能怎么样？你都撵走两任县长了，怎么着？还不是每来一位新的，都打算拿我们这帮老哥们开刀？”
黎长钧说：“是啊，老黄说得有道理，光把这个县长赶出蓟原县，还不成，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周伯明说：“我这个财政局长，都成了摆设了，空架子一个，这个姓李的一天不离开蓟原，我就一天没有好日子过……”
郝国光打断周伯明，说：“周局啊，不是我说你，你就那点出息。你是财政局长，钱袋子在你手里面攥着，他李明桥一支笔批钱怎么啦？还不是得从你手里面过？”
周伯明嘴唇蠕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国土局长张得贵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黎局说得有道理，是该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不然，大家都不得安生。我们啊，不光要想办法把这位新县长赶走，还得想办法把我们信得过的人扶到县长的位子上去。”
黄志安一拍面前的茶几，抢过话头说：“对对对，得贵说得对，这才说到了点子上嘛……不能光是动脑筋撵人，还得把我们自己扶起来。”
郝国光说：“不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嘛，不然，老黄早都扶正了，还用得着我们在这儿瞎磨叽？”
提起这件事情，黄志安就有情绪，他不高兴地说：“郝局，如果你当时给把力，有他李明桥什么事？有仨李明桥，蓟原的县长都挨不到他当。老弟当了县长，还用得着老哥你费尽心思跟人较劲？”
当初，黄志安暗示郝国光动用一下自己的关系，替自己说点好话，但郝国光光是嘴巴上答应，实际上没动弹——否则，一个能把县长撵走的人，把他这个常务副县长扶起来，又能有多大的困难？
郝国光笑着说：“老黄啊，千万别生气，当时的情形，不是太过于复杂吗？你知道，有些关系是不能接二连三动用的，不然，关键时刻连救火的人都没有。”
黄志安说：“我当了县长，我就是在座各位的救火队长，还用得着你们去市上搬人、去省上搬人？”
周伯明跟黄志安的私交最好，一迭声地说：“对呀，对呀，黄县长扶正了，我们头上的这顶帽子，才不担心被人摘走。”
郝国光微微一笑，嘴里不说，心里却不住犯嘀咕：真出了事，一个小小的县长能救什么火？更何况，局长这顶帽子迟早得摘下来，只不过是迟摘与早摘的问题。
黎长钧说：“看目前的情形，把李明桥赶走，也不是太现实。我们可是连着赶走了两任县长，那两位，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呢，就卷铺盖走人了——这次，恐怕不那么容易……”
张得贵说：“是啊，如果短时间内再把李明桥赶走，让外人看起来，还以为咱们蓟原是独立王国，铁板一块……这可不好，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郝国光细一琢磨：可不是？赶走的第一任县长干了两年，第二任只干了八个月，李明桥时间最短，才来不到三个月。
黄志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你们担心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我们要把李明桥赶走，但是，不能动用上面的人，得想别的办法。”
郝国光问：“别卖关子了，老黄你有什么好办法，直接说出来。”
黄志安略一沉吟，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黎长钧有些不耐烦，说：“黄县长真是，我黎长钧是握枪把子的，粗人一个，不懂掉书袋这一套。”
“我们不撵他，让李明桥自己走人。”停了停，黄志安接着说，“九月份的人代会，我们只要把李明桥选下去，他就只能灰溜溜地拍屁股走人。”
黎长钧拍拍腰间的“五四”手枪，大笑着说：“就是啊，我怎么忘了这茬呢？姓李的，还只是个‘代县长’，我们不选他，他当个屁的县长。”
郝国光说：“我也琢磨这事呢，在人代会上把姓李的顺顺当当地选下去，再把老黄顺顺当当地选上来，是再好不过了。”
周伯明说：“这倒好办，只要有两个或者两个以上代表团提名，就可以把黄副县长列为县长候选人，然后，咱们再分头做些工作，成功的把握还是比较大的。”
郝国光说：“对，周局的儿子是乡镇书记，一把手，理所当然的代表团团长，算一个；工业口，我算一个；公检法口，黎局算一个……不敢说100%，胜算还是有的。”
黄志安说：“胜算肯定有，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怎么样做到万无一失。”
凭郝国光的人生经验，他压根就不认为有万无一失的事情，而且，他个人对黄志安当县长，多少有些顾虑。他觉得，这个黄志安，偶尔用一下，可以，但扶到重要岗位上去，天知道会出什么事情？这个人的手伸得太长、太贪，当副手，捞点油水捞点好处，倒没什么；当一把手，就得奔前途去，不能老朝钱看，不能老朝女人看，不然，全县上上下下的人都盯着你呢，容易翻船不说，真翻了船，能不能挺得住，更不好说。
郝国光多精明的人，他要想当官，县委书记都当上了，上面说话的人有的是，顺当点，说不定还能弄一顶副厅级的帽子……但是，既然钻进了生意行道，就不能再琢磨政界的事，只要稳住局长的位子，往自己腰包里装钱要紧，其他的，最好甭想。弄翻李明桥容易，把黄志安扶起来也容易；担保黄志安不出事，却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肯让李明桥这样的人当县长，只要自己上头照应得好，他李明桥也不敢把自己怎么着；但黄志安不一样，这位黄副县长，跟自己这几位哥们的关系千丝万缕，万一哪天，伸出去的手被人逮着了，他嘴边上可没站着警察，缺个把门的。
担心归担心，留着李明桥，肯定是祸害；但把李明桥赶走，看来还必须得把黄志安挺起来，也只有黄志安，有资格名正言顺地竞选县长。
黎长钧说：“公检法这块，有我扛着，问题应该不是太大。”
郝国光说：“黎局最好不要太乐观，凡事朝最坏处打算。我小舅子那件事，可是让你们那个韩什么，狠宰了一刀……”
黎长钧说：“韩大伟嘛，那是沈小初的人。沈小初你知道，他是副局长，仗着当过全国优秀警察，又兼着刑警队长，凡事爱较真，总得给他个面子吧。再说了，你们家富贵干的那事，也真是不够体面。”
郝国光说：“要是体面事，还用得着劳黎局大驾？我这小舅子，是该好好教训教训，多关他几天也行啊，别老是罚钱罚钱的……”
黎长钧心里明白，郝国光这是心疼自己的钱了——刁富贵实际上是空架子，罚的钱还不都得郝国光出？他就打哈哈，不愿意再谈这件事情。
张得贵说：“老哥们了，别斤斤计较的，相互照应着，有肉大家吃，有酒大家喝。”
黄志安心说，光是说得好听，有肉的时候，还不是都琢磨着吃独食？自己说是常务副县长，可这几位局长，哪个比自己差了？在某种程度上，自己还不如人家呢，拿点不大不小的好处都战战兢兢的；郝国光几个，局长当着，矿山开着，美女搂着，舒服着呢。
几个人就人代会选举过程中的相关细节，详细筹划了一番。最后，黄志安一激动，端起面前的茶杯，慷慨激昂地说：“只要兄弟我能当上县长，甭说别的，蓟原地面上，你们哥几个，就是我黄志安的左膀右臂；我黄志安，就是你们的大后腰……来，我以茶代酒，敬各位老哥一杯！”
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黎长钧几个，各自端起面前的茶杯，“咣”地跟常务副县长黄志安碰了一下，喝下一大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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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万清准备上一趟省城。在省人民医院当主任医师的同学打过好几次电话，说是馋酒了，让他捎两箱蓟原老白干上来。杜万清的这位老同学，身为医生，却嗜酒如命，每天早晨，就着二两烧酒啃一颗苹果，权作早餐。老同学的话只能听一半，馋酒是假，让自己上去复查身体是真。杜万清原本不想去，他心里面有顾虑，怕查出什么不好的结果来，自己和家里人一时承受不住。但老同学一再强调，只是例行复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杜万清放心了些，加上不愿拂了老同学的好意，就决定上去一趟。
走之前，杜万清决定开一个小型会议，他让办公室主任通知李明桥等所有在家的常委，来自己办公室。
上次的常委会，代县长李明桥中途离开，会议不了了之。杜万清清楚是怎么回事，他知道，结果肯定会是这样子的，在蓟原县，谁都可以碰，唯独煤炭局长郝国光不能碰；郝国光碰不得，那么，公安局长黎长钧、财政局长周伯明、国土局长张得贵就一概碰不得——他们都是可以穿同一条裤子的人。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李明桥的前任，就是因为不听劝，结果，灰溜溜地走人了。让杜万清感到忧虑的是，常务副县长黄志安跳腾得比较厉害。他固然不希望李明桥在他退休之前给自己招惹来什么麻烦，但也不希望黄志安和郝国光他们骑到李明桥的头上。
黄志安不是个安分的人，杜万清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九月份的人代会，黄志安联合郝国光他们动什么歪脑筋——在人代会上能够威胁到李明桥的，也就只有黄志安了。如果人代会选举出了问题，那他这个当班长的，既无法给上级领导交代，也无法给全县人民交代。李明桥虽然跟他的主子翟子翊一样，都是“犟板筋”脾性，但这个人身上有正气，不玩歪的邪的；至于黄志安，就不好说，这个人平时爱揽权，还喜欢往有钱的老板跟前凑，以他平时对黄志安的了解，这个常务副县长，十有八九屁股不大干净。
杜万清知道，上次的常委会对李明桥是一次重大的打击，小伙子能不能扛过去，还在于自己的一碗水如何端。自己这碗水如果倾向李明桥这边，那么，李明桥绝对可以重拾勇气和信心；如果自己这碗水倾向黄志安他们，那么，李明桥的日子肯定不怎么好过。所以，杜万清决定利用这次去省城，把自己这碗水向李明桥倾斜一下。
杜万清的办公室比较大，将近40平米，一套阔大的办公桌椅，背西面东，居中摆着；办公桌后面，靠墙站着一排栗色的书柜，书柜里面除了文件，还象征性地放了些零散的书籍；东、南两面，顺墙摆着一圈单人沙发，每两张沙发之间摆一张小茶几，形成一个半圆的弧度，刚好延伸到杜万清的办公桌前；从南面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政府那边的办公大楼。
平时，一些临时动议的小型会议，就在杜万清的办公室里面召开。
过了十来分钟，常委们陆陆续续到来。先是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再是组织部长、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然后是政府那边的黄志安。李明桥最后一个进来，但面容平静，并没有杜万清想象的那样颓丧和气馁。
等人到齐了，杜万清才不紧不慢地说，自己要去一趟省城，少则一周，多则十天半个月。他强调，自己离开蓟原的这段时间，县委和政府两边的工作，由明桥同志主持……
杜万清发现，自己的话一落音，年长富的脸色就是一暗，黄志安的脸上也不大自然。倒是李明桥有些不解，往常杜万清去外地出差，只是跟李明桥通个气，县委这边，一般让年长富临时主持一下。李明桥疑惑地问：“不就去一趟省城嘛，又不是去出国，工作上的事情，需要你做主的，电话上请示不就成了？”
年长富接过话头，说：“就是嘛，蓟原虽然离省城远一些，但去省城出差，一年下来少说也得一二十趟，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有事情电话上联系呗。”
黄志安也说，就是，就是，何必搞那么严肃。
在甯江省，衢阳市处于全省行政区划的最南端，离省城最远；而在衢阳市的行政区划里，蓟原县又是最偏远的一个县份，不光离衢阳市远，离省城更远，八百多公里，即使是越野车，也要加大油门跑一天。
远也罢，近也罢，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书记杜万清这次的做法有些奇怪，不就上一趟省城嘛，非要郑重其事地让代县长李明桥临时主持县委的工作？
杜万清这样安排，无异于把其他常委往远里推了一步。他不在蓟原的这段时间里，其他常委工作上有什么事情，肯定不能直接电话里找他，而是必须先给李明桥汇报，再由李明桥向杜万清转达。
也就是说，杜万清去省城的这段日子里，代县长李明桥才是蓟原事实上的一把手，不光政府那边由他说了算，县委这边，也得由他说了算。
年长富心里不痛快，脸色就有些灰，张口还想再说什么，杜万清却摆了摆手，不让他说话。
杜万清转过头，面向李明桥，神情严肃地说：“我这次上省城，是个人的私事，耽搁的时间可能要长一些。大凡县上的一应工作，请明桥同志多担待；其他同志，工作上有什么事情，先跟明桥同志沟通；需要向我汇报的，由明桥同志向我转达。”
李明桥明白了：书记杜万清试图挽回李明桥在常委会上失去的“面子”。
所谓“面子”，说穿了，就是个人的尊严。这个东西，很微妙。作为代县长，李明桥在常委会上不仅仅是丢“面子”那么简单，丢“面子”事小，有损李明桥在其他常委和其他副县长面前的威严事大。当一把手的，如果在自己的副职面前失去了应有的威信，很难想象他的工作将如何开展。
书记杜万清显然煞费苦心。李明桥在心里暗暗感激的同时，愈发捉摸不透这位年龄远长于己的县委书记，他不知道对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李明桥自问，打他来到蓟原的第一天起，一言一行都是出于公心，都是为蓟原的发展着想，从来没有出于个人的什么目的和想法。如果书记杜万清支持他，事情也不至于糟糕到这般田地，问题是，当头第一棒是书记杜万清砸过来的，第二棒是翟副书记砸下来的，当头棒挨了，杜万清又反过来安抚自己，什么意思？怕自己想不开，消沉下去？不至于吧，李明桥相信自己不会脆弱到如此轻易地就被人打倒，他自信还是有一些抗击打能力的。不管怎么说，书记杜万清的态度，无疑是向自己伸出了一支橄榄枝。既然是橄榄枝，就接过来吧，作为蓟原县的两位主官，在他们之间，和平总比战争要来得好一些。李明桥说：“既然这样，那就请杜书记放心，我一定看好‘家里’，不会给您添乱的。”
其他常委也跟着点头，连说让杜万清放心地去，不会有事的。
时令进入夏季，天气一天天变得热起来。黄小娜向来对气候的变化比较敏感，对她来说，根本不需要看台历之类，只需要关注一下煤炭市场的价格波动，就知道是什么季节了。
一到夏天，用煤量减小，煤炭滞销，价格就会相应地大幅度回落；而一进入秋季，随着用煤量的增加，煤炭价格会逐步回升；到了冬天，越是寒冷，煤炭价格涨得越凶。这几乎成了每年的规律。但今年有些奇怪，销售量明显地下降了，价格却没有落下来多少。她有些犹豫，考虑是否像往年一样，压些货，等冬季来临涨价时再行出手。
黄小娜把自己的忧虑跟郝国光说了一下，她担心煤炭价格回落的幅度太小，冬天时价格涨不上去，差价就没有多少，赚头小，那么，压货除了押进去大笔真金白银以外，就没有任何切实的意义。
郝国光琢磨了一下，分析道：“价格降不下来，有可能不是市场需求量的问题。我听刁富贵说，最近山上闹腾得厉害，工人们吆喝着要涨工资。刚开始，我还以为这小子又动什么歪脑筋，去山上看了看，工价真涨得厉害，原先150就下井了，现在要180、200块呢；别的煤窑涨，你不涨，工人们都不下井，跟你耗着……我看啊，工价上涨，导致开采成本增加是首要的因素。”
“那倒也是，”黄小娜审慎地说，“如果是开采成本增加造成的，煤炭价格就不会稳在那儿，到了冬季，还是会有一波大的上涨。”
郝国光说：“肯定会上涨，不管涨幅大小，都有赚头。按老规矩，你联系老周，让他弄些资金过来。”
郝国光说的老周，就是财政局长周伯明。
黄小娜给周伯明打电话，说想从他那里拆借点资金。
周伯明最近上火，腮帮子疼，说话漏气。他哼哼着说：“今年不同往年，不好整，新来的这个县长下了硬茬，财权一股脑收上去了。”
黄小娜轻轻一笑，说：“蓟原县的财神爷是你，又不是他李明桥，再说了，李明桥收上去的是权，又不是钱，钱还不是在你腰包里揣着吗？”
周伯明地吸气，说：“别胡说！政府的钱，在公家的账上放着……”
黄小娜说：“你是财神爷，政府的钱该怎么花，也得你经手是不？”
周伯明不松口，说今年真的不成，风声太紧，局长的帽子都要保不住了。
黄小娜穿着一条米黄色的裙子，打电话的时候，郝国光就在她旁边坐着，一只手撩起裙边，顺着大腿摸进去，隔着真丝内裤抚弄她。
离得近，电话里周伯明的声音，郝国光听得一清二楚。他有些生气，觉得这个周伯明真是没有出息，堂堂财政局长，一个代县长就把他吓成这样！李明桥不就是想撤了他们几个吗？只要他郝国光不答应，李明桥的阴谋就不能得逞，有什么好怕的？转念又一想，这个周伯明向来老奸巨猾，别是借机跟自己打哈哈吧？
想了想，郝国光用自己的手机打通周伯明的电话。他说：“老周，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蹦一起蹦，要歇菜一起歇菜，别玩那些虚的。你的路数，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变通变通，不就是半年时间吗？”
电话那边，周伯明地吸着气，半天没吭声。
中国有句俗语，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句俗语放在夫妻情事上，最是恰当不过。男人家，无论在外面怎么花哨，沾个花惹个草，偷个嘴什么的，很正常；但是，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女人给自己戴绿帽子。
那天，郝国光一进家门，看到赤条条的刁月华，和一个同样赤条条的男人在自己的床上纠缠，大白天的，连卧室门都没有关，他脑袋里嗡的一下，当时就懵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这女人疯了，竟敢把野男人往家里带？竟敢给自己戴绿帽子？
郝国光的第二个反应，就是想自己应该冲上去，掐死那个丑陋的男人。
但郝国光没有冲上去。因为他看清楚了，这个肚腹上满是赘肉、皮肤松弛、双腿细得跟蚂蚱一样的丑陋男人，不是别个，正是自己的同僚，多年的老哥们，财政局长周伯明。
郝国光气得手指头都在不住地哆嗦，“你……你……你……”，你了半天，郝国光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因为爱喝“王八汤”，他知道背地里有人戏谑地称自己为“王八局长”，没有想到的是，好这一口竟让他真的当了“王八”——被妻子刁月华戴了绿帽子。
事情就是这么滑稽，老天给郝国光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两个多月前，刁月华还在为黄小娜的事情拼命跟郝国光闹腾，而现在，刁月华自己反被郝国光抓了个现行，赤条条地和另一个男人一起，被堵在了床上。
刁月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嗷”地嚎叫一声，触电一般弹坐起来；财政局长周伯明看看刁月华，又看看站在客厅里的郝国光，再看看自己赤裸的身体，满脸惊恐，他抖抖索索地伸出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衣服。
郝国光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冷静、冷静……但他实在冷静不下来。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妻子背叛自己，尽管他在外面有很多女人。他尤其愤恨的是，跟自己老婆偷情的，竟然是同僚——财政局长周伯明。
这个女人疯了！
这个女人真是疯了！
一头蠢猪！蠢驴！蠢猪！蠢驴！
郝国光在心里面诅咒着。老天把玩笑开大了，他实在不知道，事情该如何收场。他想掐死周伯明，他还想掐死刁月华，但是，理智告诉他，这都无法解决问题。女人如衣服，如果刁月华仅仅是作为自己的女人，那么，郝国光完全可以把刁月华当做一件穿旧了的衣服，顺手扔掉。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女人，她的身份不仅仅是妻子，还是自己生意上的合伙人，还是自己仕途生涯的知情者和见证者。这就比较麻烦。她知道得太多！一个女人知道得太多，往往容易坏事，尤其是一个比较愚蠢的女人。她怎么就不明白：男人在外面再花哨，只要回到家里，就还是她的丈夫，就还是她的精神支柱，就还是她的一片天空，她始终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她怎么就不明白：她自己一出轨，就会改变整个事件的性质和走向！
郝国光那个气啊，这个蠢女人！
郝国光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点上一支烟，他的手哆嗦着，打火机打了几次，才把烟点着。他心里最清楚不过，自己还不能跟刁月华撕破脸皮，不仅仅是现在，这辈子都不能跟刁月华翻脸。他们必须是夫妻。假如，他们不再是夫妻了，会是什么后果？他郝国光会是什么下场？郝国光想都不敢想。所以，不是他愿意不愿意离婚的问题，而是他能不能离婚的问题。郝国光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一旦和刁月华离婚，不用过脑子想，刁月华100%地会失去理智——一个韶华已逝的半老太婆，一旦失去理智，可是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郝国光很情愿自己没有看到刚才的那一幕。但是，很遗憾，他看到了，不但看到了，而且，究竟怎么样收场，成了摆在郝国光面前的一道大难题。
刁月华已经穿上了衣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仔细瞧过去，似乎还有一丝隐隐的红晕。刁月华显然知道自己的筹码在什么地方。她慢吞吞地走进客厅，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拿出一面小镜子，给自己补妆。
周伯明脸上的惊惧始终没有褪去。他走到郝国光面前，哭丧着脸，嘴唇抽了抽，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上身穿一件白颜色带格子的衬衣，扣子扣错了顺序，两边的衣领，一边高，一边低；下身裤子的拉链还只拉了半截，漏出底裤的灰白色来。
周伯明的形象，让郝国光更加憎恶。他真想冲上去，朝那张哭丧着的脸狠狠地扇几个耳刮子。他觉得，这个周伯明真不是东西，什么玩意，竟敢骑到他郝国光的头上？在蓟原，敢给他郝国光打主意的，还真没有几个人，周伯明算老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怂样？
但是，郝国光还顾不上理会周伯明，他只希望他赶快离开，尽快地离开自己的家。他真正要对付的，是妻子刁月华。他们之间的冷战持续了好几个月，如果战争继续升级的话，那么，有可能就是血肉横飞的场面！郝国光当然不希望这样，所以，尽管他咽不下这口恶气，但还是不得不把发起战争的冲动掐灭在萌芽状态。他不希望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大厦，被这个短见识的女人毁掉。
他和刁月华，必须继续做夫妻，现在是，将来也是，永不分离。
现实就是这样。
3
时间不久，衢阳市的领导班子果然有了变动，市委书记原是省城下来的，在衢阳当了三年市长、四年市委书记，这次调回省城，担任甯江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市长何培基同志转任市委书记，但市长的职务还兼着，究竟谁接任市长，尚没有定论。
一时间，小道消息满天飞。有人说，省上本来要让常务副书记翟子翊当市长，但翟子翊有时候不听招呼，怕当了市长以后尾巴翘得更高，比书记还书记；有人说，省上准备空降一位市长下来，是省委副书记的秘书，该副书记分管党群组织，实权派，快退了，准备安排“后事”；也有人说，另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将平调到衢阳来当市长，该市长在当地的政声不好，但有个亲戚在中央某部门工作，发话了，准备换个地方重新发展等等。
李明桥心里不免隐隐着急。如果预想中的翟副书记未能当上市长，那么，他上次的让步和妥协，就不具备任何意义。在内心深处，李明桥还是希望翟副书记能够出任衢阳的市长，尽管翟副书记的形象，在他心里已经打了一定的折扣，但不管怎么说，翟副书记毕竟是一位比较务实的领导，他当市长，对衢阳的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对他李明桥的工作和个人前途来说，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李明桥琢磨过，如果翟副书记这次当不了市长，肯定就得去二线，好一点，当人大主任；次一点，就是市政协主席。新班子上任，省上肯定会考虑给新班子扫清障碍，以翟副书记的“犟板筋”脾气，省上要扫的第一个障碍，就会是他翟子翊。翟副书记退居二线，不管是去人大，还是去政协，都是有职无权、说话不顶事的位子。这对李明桥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那就意味着，他李明桥在市上的靠山没了。李明桥即使再不考虑自己的前程，但市上如果没有了替自己说话的领导，那他这个七品芝麻官，日子肯定不好过。李明桥在市委办当过多年的秘书，还当过秘书科长，后来又当市委办副主任，他陪过见过的大大小小的领导，多了去了，所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官场的游戏规则：在大多数时候，官场实际上就是人情场。如果你一旦失去了可资利用的人脉关系，别说上台阶了，能不能保住现有的位子，都是未知数。李明桥只有35岁，在他这个年龄，能够出任县区一把手的，有，但不多，至少在衢阳市下辖的17个区县里，李明桥是唯一一个30岁出头就当政府一把手的年轻领导。来蓟原前，妻子骆晓戈劝他，别惹事，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推，凭你这个年龄，安安稳稳等着，过不了几年，等也等一顶市厅级的帽子。妻子的话是一番好意，她劝李明桥的根本目的，不是期望自己的老公提拔得有多快——她还没有那么虚荣——而是希望李明桥不要招惹过大的是非，因为她知道官场的险恶，尤其当县区一把手的，表面上风光，实际上身处沼泽险地，一个不小心，说陷就陷下去了。
李明桥各方面的优势在那里放着，说不想上台阶，肯定是假的，就像翟副书记，再大公无私，那个“上头”把市长的帽子在他面前一晃，他就不得不做出妥协和让步来。李明桥明白，由于自己跟翟副书记的渊源比较深，大多数人都会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归入翟副书记的“派系”。既然是翟副书记的“派系”，那么，翟副书记当市长，他李明桥肯定跟着沾光；翟副书记退居二线，对不起，你就去喝西北风吧。
事实上，翟副书记没有“派系”，更不会刻意地培养自己的“派系”，但周围复杂的人事环境，把翟副书记逼迫成了除书记市长以外的第三方力量。李明桥对官场上的派系之争向来比较厌恶，历史上，从汉朝时的“党锢之祸”，再到唐朝时的“朋党之争”，哪一次派系之间的争斗，不是以祸国殃民为代价的？既然祸的是国、殃的是民，那争权夺利的意义在什么地方呢？从步入仕途的第一天起，李明桥就下定决心，当官一定要当有作为的官，他坚信，父亲一定在九泉之下看着自己。尽管如此，李明桥也不得不承认，不论是从感情上、还是从理智上，他都比较靠近翟副书记。但翟副书记究竟能否出任市长一职，一时间变得非常微妙。凭李明桥多年的从政经验，一般这样悬而不决的干部任免事项，通常是决策层存在较大的分歧，毫无疑问，甯江省的高层领导里，对由谁来出任衢阳市的市长，尚未达成共识。
李明桥面临的困难和压力，将会越来越大，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李明桥是一只股票的话，那么，万一翟副书记退居二线，他这只股票就有可能面临崩盘的风险。他已经感觉到了来自周边的各种各样的压力。几天前，办公室主任卫振华有意无意地提醒他，说是黄副县长最近行动诡秘，跟煤炭局长郝国光、公安局长黎长钧等几个大局局长来往密切。事情明摆着，自己一股脑收了黄志安的财政大权，还试图撤换掉那几位局长，这几个人，还不坚决地站到自己的对立面上？
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李明桥也能看出来，黄志安不是那种能够安于现状的人，这个人，不但在蓟原的根基比较深厚，跟上头领导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而且鬼点子比较多。作为常务副县长，黄志安肯定会给自己制造些麻烦出来——至于是什么样的麻烦，李明桥一时还琢磨不透。书记杜万清临走前，曾经特意嘱咐李明桥，九月份的人代会选举，必须高度重视。杜万清话中的意思，好像是要李明桥在人代会召开之前，干出几件漂亮工作来，而且得是能够让代表们心悦诚服的工作。
李明桥不知道什么样的工作可以让人大代表们心悦诚服，但他知道，什么样的工作能够让蓟原县的老百姓们称心满意。老百姓要的是什么？要的是安居乐业，要的是安全感。
自古以来，改善老百姓生存生活环境的最根本措施，就是修桥铺路。这段时间，李明桥跑遍了蓟原县的23个乡镇，发现蓟原虽然拥有储量丰富的煤矿资源，但富裕起来的却是个别人，是那些煤老板，大部分老百姓还挣扎在贫困线上，看病难，供孩子上学难；各乡镇的交通状况普遍比较差，有个别乡镇的主干道，到现在还是简易的乡村公路，大坑小窖、坑洼不平，逢上雨雪天气，车辆根本无法通行。这样的交通条件，老百姓怎么样发展？发展不起来，老百姓又如何能够安居乐业？
老百姓要的安全感是什么？老百姓要的安全感，不光是衣食住行要有保障，还要有一个良好的、秩序井然的生存生活环境。蓟原的治安状况历来比较差，光每年各类治安和刑事案件的发生率，不但名列衢阳市的首位，在全省也都是挂了号的。公安局副局长沈小初递上来一份报告，对矿山上滥挖滥采、非法小煤窑屡禁不止，以及对外来煤工的管理混乱无序等等，提出了个人的担忧。沈小初在报告中直接指出，对矿山的管理力度不够，滥挖滥采、非法开采等因素，不仅仅使矿山上存在诸多安全隐患，而且也是导致蓟原治安环境比较差的根本根源。就这样的治安环境，老百姓哪来的安全感？
沈小初的报告，不是以公安局的名义，而是以个人的名义打上来的，因为报告中涉及到的诸多问题，有相当一部分不归公安口管。一般情况下，不归你这个口的工作，你提意见，有狗拿耗子之嫌。但李明桥清楚，沈小初的这个报告，点到了根子上。他跟沈小初，只是在公务场合有过不多的几次接触，印象中，这个面如重枣的公安局副局长，言语不多，表情淡漠，从不主动往领导身边靠。这样性格的人，要么是对人、对事、对工作都不怎么上心，缺乏进取心，整天瞎混日子；要么是满腔热血和抱负，却郁郁不得志，缺乏施展才能的空间和平台。
从这份报告来看，沈小初显然属于后者。很明显，有黎长钧那样的局长在他头顶上压着，沈小初即使想有所作为，也只能是心虽有余而力有不逮啊。沈小初在报告中提到的问题，李明桥早就注意到了，但是，牵扯面太宽，对矿山上的管理，煤炭、公安、国土、环保、林业、水保、电力等各个部门，均有不同程度的介入，他本来打算把几个相关局的头头一并换掉，再着手整顿，现在看来，这步棋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必须另想法子了。
李明桥打算近期带人再跑一趟矿区，做一番实地勘察和调研，力争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矿山整顿方案来。他准备把整顿矿山和改善全县的交通条件，作为自己在人代会之前交给全县老百姓的一份答卷——只要这两件工作拉开序幕，不管黄志安和郝国光他们在背后捣什么鬼，李明桥都不怕，因为他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财政局长周伯明对郝国光的威逼很不痛快，他认为，自己无意中掉进了郝国光设下的圈套。
周伯明不记得具体的情节是怎么样的。中午有人请吃饭，人很多，陆陆续续有人来，陆陆续续有人走。后来，郝国光的老婆刁月华来了。刁月华情绪不好，喝酒很猛。他喝得也有些多，毕竟上年龄了。不知是谁提出来的，让他送刁月华回家。他就送了。奇怪的是，他把刁月华送回家里，事情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他先是头晕，有些迷糊；刁月华也嚷嚷着热，一把揪破了上衣的扣子，露出一堆白花花的乳房。他的身体就起了一些变化，不，很强烈的变化。他和刁月华不知怎么的就滚到了床上。时间不久，郝国光就开门进来了。
事后，周伯明回想了不止一次。他很不理解的是，自己竟然会对刁月华产生那么强烈的反应？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那把老枪，已经废了，不中用了，但那天，竟然跟刁月华乒乒乓乓地干了起来。
他认为，自己掉进了郝国光精心设计的陷阱。作为蓟原县的财神爷，周伯明虽然不及煤炭局长郝国光那么风光，但也是一呼百应的人物，想要女人，年轻美貌的多得是，犯得着在刁月华身上动脑筋吗？刁月华年轻时漂亮是漂亮，但那是以前，她现在毕竟老了，额头上的皱纹如同皱裂的陈年老树皮，脸上的粉搽得足有一尺厚，这样的女人，对周伯明来说，不具备任何吸引力——他图刁月华什么？何况，郝国光在蓟原地面上是出了名的狠角，他周伯明哪里招惹得起？
唯一的解释是，郝国光算计了他。
周伯明琢磨来琢磨去，认为只有一种可能：自己和刁月华喝的酒有问题，十有八九被人下了药，春药。但事发当时，周伯明没来得及细想，他光顾害怕了，只想着怎么样尽快脱身。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周伯明就变成了郝国光手中的一张牌，一张随意指使的牌，或者说，成了一头被人任意牵着鼻子走的牲口！黄小娜的公司缺周转资金了，就找他；黄小娜张口，一般不是小数目，通常就是好几千万。周伯明必须想尽一切办法给人家筹集。在蓟原县，谁不知道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后台老板，实际上就是煤炭局长郝国光，黄小娜只是他的姘妇而已，天下人都知道。但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自己被人家堵在了床上呢？谁让自己被对方捏住了七寸呢？
通过这件事情，周伯明对自己的这位同僚有了一个崭新的认识，他觉得，郝国光纯粹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计手段和后果的那种人——你想想，他甚至连自己的老婆都舍得做赌注，仅仅是为了让自己这个财政局长就范，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和做不出来的？
够冷酷，够可怕！冷酷之极，可怕之极！
从周伯明手里拆借资金，原本不是多难的事情。每次交易完毕，周伯明都会收到黄小娜的一个红包，红包里面的数目不菲。但这次，周伯明觉得很为难，不是不愿意办，而是不好办，他实在没有办法满足黄小娜的要求。他只能回绝她。可是，周伯明刚挂断黄小娜的电话，郝国光的电话就追了过来。郝国光在电话中的语气，带有兴师问罪的成分，好像他郝国光才是蓟原的县长和书记，好像他郝国光才是周伯明的顶头上司一般。周伯明气不打一处来，却不敢和郝国光硬顶。他知道，得罪了书记和县长有可能没事，得罪了郝国光，却一定有事——这个人的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的，手是可以伸到半天空去的，天知道他拥有多少金钱和产业？天知道他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反正，从上到下的领导，都要给郝国光让几分颜色。
县长李明桥明确提出一支笔批钱，把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和其他副县长的财权，一股脑收了回去，周伯明这个财政局长，手里的主动权基本上就没有了。在这个节骨茬上，周伯明即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把财政上的钱，私下里拆借给黄小娜去做生意啊——这不是以前，以前来的县长都比较脓包，这个李明桥不一样。李明桥动真格，上任才几天，就准备换手底下的局长了，包括他郝国光在内。虽然没有换成，但至少说明了一点：这个新来的代县长比较强势，而且打算碰碰没人敢碰的蓟原县“四大牛人”。周伯明不认为自己像老百姓顺口溜中所描述的那样牛，不，牛的是人家郝国光，他这个财政局长，充其量是懂得一点处世哲学。在周伯明的处世哲学中，他认为，一个人要在当今社会上很好地生存，就要学会随波逐流，这是一种境界。很多人在现实的浊浪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不懂得随波逐流，也就是说，他们不会顺势而为，而是逆势行事。你逆势而行，淹死的第一个人，肯定就是你。周伯明没打算让现实把自己淹死，所以，无论是在官场上，还是人情场上，他都讲究顺势而为。他能够分得清哪个浪头高、哪个浪头低，也分得清谁是“大王”，谁是“小王”。多年来，他一直认定郝国光才是蓟原的“大王”，所以，每逢波折，自有郝国光出来摆平；他同时认定黄志安是“小王”，所以，有肉大家吃、有汤大家喝，滋润着呢。
但现在，形势有所改变：在代县长李明桥和煤炭局长郝国光之间，究竟谁是“大王”，谁是“小王”，一时还没准。周伯明当然知道，官场历来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自己这个局长的位子迟早得让出来，郝国光也是，总有退出官场的那一天。问题是，他周伯明退出官场了，儿子还在官场上摔打呢——周伯明的儿子叫周怀良，在一个较为偏远的乡镇担任党委书记——所以，他不能像郝国光那样肆无忌惮，尤其是在风向尚不明朗的情况下。周伯明不愿意做睁眼瞎，他知道，李明桥既然敢在县委常委会上发威，自然是有所恃的，不可能是愚夫莽汉一时冲动所为——这个人，得提防点，凡事谨慎小心为上，否则，李明桥一旦在蓟原县，甚至在衢阳市坐大，自己把路走绝了，也就等于把儿子的仕途之路给断掉了。
周伯明左右为难，既不敢在代县长李明桥的眼皮底下大胆妄为，又不敢公然拒绝黄小娜，驳了煤炭局长郝国光的面子——他很愿意随波逐流、顺势而为，但这次，水流是朝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流去的，他该随哪个“波”、逐哪个“流”？周伯明想得头都大了，实在无法可想，只好屁颠颠地来找常务副县长黄志安。
黄志安正生李明桥的气，一听周伯明心里怕了李明桥，就很不高兴。 他说：“老周啊，你这人，怎么说呢，这姓李的一来蓟原，就只知道有‘李县长’，而不知道有我这个‘黄县长’了？”
周伯明本来就愁得脑袋都大了一圈，一听黄副县长跟他“掐”这个，得，又大了一圈。他连忙说：“不不不，黄县长，你说哪里话？我老周为人怎么样，别人不清楚，你黄县长还不清楚吗？立场坚定着呢，这不是没办法吗？我总不能掂拎着脑袋，帮他郝国光的小情人赚钱吧？”
黄志安一想也是，在这个风气头上，私下挪用财政上的钱，风险太大，别说周伯明一个小小的财政局长，就是放到县委书记杜万清和代县长李明桥的头上，他们也不敢轻易担这个责任——轻则撤职查办，重则锒铛入狱，后果的严重性不言自明。
摆在财政局长周伯明面前的“两难”问题，又成了摆在常务副县长黄志安面前的难题。原因很简单：周伯明惹不起郝国光，黄志安也不敢得罪郝国光。不但不能得罪，还得反过来去巴结人家。为什么呢？九月份的人代会，黄志安还指望郝国光在背后力挺自己竞选县长呢。
官场上的事情，自有官场上的规则。黄志安浸淫官场多年，自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一般情况下，上头指定的县长候选人，在人代会的选举过程中，是不会轻易落选的。落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蓟原县党委领导下的人代会，违背了党的意志。因为县长候选人，是市委组织部门经过一定的组织程序选拔出来，报请市委常委会过会以后，才确定下来的，不是随随便便拉一个站街的出来，就去当县长候选人。如果衢阳市委指定的候选人李明桥没能选上，首先说明，蓟原县委的领导不力、工作力度不够，具体一点，就是书记杜万清的驾驭能力和工作力度，都存在相应的问题；其次，选举没能体现出衢阳市委的领导意图，问题出在哪儿？是不是有人背后捣鬼？市委肯定会派工作组下来，调查选举过程中是否存在暗箱操作、恶意拉选票等违法违纪的情况。
鉴于这些潜在的原因，黄志安不光要想尽一切办法竞选县长，把李明桥给挤下去；还得考虑竞选成功以后，怎么样打扫战场，怎么样规避市委的调查——规避调查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有足够分量的领导站出来说话就成，有领导站出来说话了，调查一般就成了走过场。不管是竞选，还是竞选之后打扫战场的细节工作，都必须郝国光出面来完成。郝国光不在背后力挺他黄志安，黄志安仅凭一己之力想变天，恐怕没有一丁点胜算。
黄志安权衡良久，觉得这个钱还是得按照郝国光的意思，借给黄小娜的华源煤炭经销公司。不借不成，不然郝国光一翻脸，就会坏了自己的大事。他字斟句酌地对周伯明说：
“这钱，还是得借——你是多年的老财政局长了，肯定有变通的法子，琢磨琢磨，咱不一条道走到黑，直着走不通的，咱就绕着走、迂回走，达到目的就成。”
周伯明眉头紧锁，苦着脸说：“哪有什么变通的办法？有的话，我还用得着来找你吗？”
黄志安说：“不急不急，这两天你动点脑筋，总会想出办法来的。”
4
骆晓戈有几天休假，把女儿李可欣寄托在她外婆家，专门来蓟原小住几天。
骆晓戈说，自己的假期是翟副书记特批的，来蓟原查查岗，看李明桥有没有背后偷嘴吃；没有就好，有的话，米西米西地。
说着做了一个手势。
翟副书记的原话是，这小子如果不老实，他来收拾他。
李明桥和骆晓戈刚结婚那阵，比较馋，每天晚上可着劲折腾。一次，两人欢好过后，骆晓戈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她抚弄着丈夫半是娇嗔半是威胁地说，这个东西今后的所有权只属于她，若是胆敢对别个女人耍流氓，米西米西地……骆晓戈边说边用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割”的动作。李明桥当时回答说：“我个人没有意见，以后的所有权属于你，管理权也属于你，它如果犯了错误，第一责任人嘛，当然也是你。”骆晓戈就狠了劲掐他。
骆晓戈说得轻松，但李明桥明白，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女儿李可欣刚七岁，还在上小学一年级，每天都要人接送，骆晓戈特疼女儿，才舍不得扔下女儿，一个人跑来蓟原呢。何况翟副书记闲得没事干，去管一个护士长的休假，还特批？无非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怕李明桥犯倔，一时想不开，特意让骆晓戈来陪陪自己，开导开导，多少带点安抚的意思。
李明桥明白翟副书记的苦心，更明白骆晓戈巴巴地跑来，也是心疼自己的丈夫。但骆晓戈来了，李明桥却没有时间陪她——李明桥还没有翟副书记和骆晓戈想象的那么脆弱。书记杜万清不在，县委那边和政府这边的工作，千头万绪，忙得李明桥焦头烂额；加上最近省上分管工业的副省长要来蓟原，他又马不停蹄地忙碌接待事宜。没办法，李明桥只好让卫振华安排政府办的一位女同志，陪骆晓戈逛逛蓟原的景点。
官场上迎来送往的事情，李明桥经见得多了，知道这些事情太认真了不成。太认真，则容易本末倒置，该干的工作干不了几样，整天迷迷瞪瞪地尽陪领导喝酒了；不认真也不成，说不定哪个细节没注意到，惹领导生气了，影响个人前途事小，影响全县的工作事大。这些个省上大员，一般手里都有一些扎扎实实的项目款，你接待好了，人家一高兴，大笔一挥，给你的就是大笔大笔的真金白银。
要下来的这位副省长，姓石，两年前从南方某发达省份调来甯江，分管工业口。对这位石副省长，李明桥丝毫不敢马虎。食宿上他倒不怎么在意，无非是宾馆高档点，吃饭有特色点就行；关键是预备参观的几个点，李明桥带着几位副县长跑了好几个来回，力争把工作做细做实，确保石副省长参观时万无一失。
蓟原县是甯江省有名的煤炭大县，光大大小小的煤矿企业就有百十来家，还不算那些没有证照、非法开采的小煤窑。这些企业里面，年产煤量在100万吨以上的，有两家：一家是黄杨煤矿，在黄杨镇等三个乡镇的矿山上，拥有十七个矿点，隶属于省煤炭工业厅的甯江煤业集团公司；还有一家是市属企业，衢阳市煤业有限责任公司，隶属于市国资委。这两家企业，均属于国营企业，实力比较强，都是利税大户，石副省长参观的第一站，肯定是这两家企业。
另外，年产煤量在50万吨以上的企业，有七家；年产煤量在30万吨以上的企业，有23家；其他年产煤量在30万吨以下的煤窑和企业，大大小小，有七八十家。这些企业里面，只能选择规模较大、在利税和公益事业方面都有突出贡献的四五家企业，列为参观点。
此外，还有专以煤炭运输和销售为主的企业，达数十家之多。其中，尤以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规模最大。光凭它一年的产值，就可以跻身蓟原的前十强企业。显然，黄小娜的华源煤炭经销公司是绕不过去的，必须列为参观的一个点。
敲定石副省长待参观企业的名单之后，为了保险起见，李明桥给手底下的副县长分了工，每名副县长负责一家企业。李明桥的要求很简单，副省长要去的几个点，不管是矿山还是近郊的企业，都要体现出煤炭大县的特点，用蓟原的方言说，就是：看要有看头，说要有说头。他吩咐这些企业的老总，汇报材料准备扎实点，别到时唧唧歪歪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本以为万事俱备，单待石副省长的大驾光临蓟原，结果这天下午，李明桥刚进办公室，副县长谢慕华就歪鼻子歪脸地闯了进来。
谢慕华是政府班子里面唯一的女性成员，40来岁，中等个头。
她一进来就气哼哼地说：“这个刘东福，给脖子上脸，真不是个东西！”
李明桥一愣。
刘东福是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的法人代表，总经理，同时兼着县政协副主席。蓟原酒业也是石副省长这次要参观的点之一。这个刘东福，50岁出头，头发谢顶，只有后脑勺上硕果仅存的几缕头发，所以背地里有人给起了个外号：刘几根。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是县属国有企业，归口县商业局管。但企业自有企业的运营模式，总经理刘东福又有一顶县政协副主席的头衔，商业局却不大管得了。
蓟原老白干是百年老字号，但蓟原酒业的发展壮大，却是近二三十年来的事情。从最初的作坊经营，到现在的产销一条龙企业，年利税上千万，可以说，这里面不无刘东福的功劳。刘东福在蓟原酒业工作30多年，光大大小小的勋章不知挣了多少，全国劳模、省级先进、市级先进，县级的表彰就更不用说了。在甯江省，蓟原老白干和蓟原煤炭一样赫赫有名，老百姓怎么说的，“北有煤炭，南有蓟原老白干”——说的就是蓟原县的两大产业，当然，跟煤炭产业比起来，蓟原酒业的产值就小得可怜了。
刘东福自恃功高，平时就有些牛皮烘烘的，加上蓟原酒业要改为私企——这是国家的大政方针所致，上面的文件要求，非资源型国有企业，一律要与政府机构或者政府相关部门脱钩，在同等条件下，购买对象优先法人。也就是说，刘东福作为蓟原酒业的法人代表，是理所当然的第一购买对象，蓟原酒业一旦变成刘东福的私人企业，刘东福的尾巴还不翘上天了？
谢慕华说：“我去蓟原酒业蹲点，刘东福爱理不理的，还尽说风凉话，说什么领导视察，影响酒厂的生产不说，还劳民伤财，还说，还说，谢绝参观……你说气人不气人？”
不用闭眼睛，李明桥都能够想象出谢慕华所受的冷遇。刘东福平时就对县上领导不怎么感冒，加上谢慕华又是女同志，不起摩擦才怪。刘东福有一点说对了，上级领导下来视察，原本就是“劳民伤财”的事情。但这些事情，从古至今就是这样，不是一时一地、一两个人能够改变得了的。
但刘东福对石副省长来酒厂参观一事不配合，却令李明桥大为恼火：怎么着，蓟原县政府还管不了下属企业的一位老总？
应该说，李明桥对这个刘东福早有成见。刘东福这个人，怎么说呢，抓管理抓生产，很有一套，就是有一个毛病，特抠门。怎么个抠法？县财政有时候困难了，向企业拆借点资金应急，一般情况下，这些钱县政府就不还了，借钱的企业也不当回事，权当捐给县政府了。但刘东福不。凡是县上借去的钱款，一分一厘都记着，每年缴纳税金的时候，都要用这些借款冲减一部分。县上向企业借钱，借得多了去了，有的还是半官方半私营企业，这些企业都表现得很是慷慨大方，唯独蓟原酒业抠抠索索。蓟原酒业本就是县属国有企业，给县财政借点钱怎么啦，肉烂了还不都在锅里？但刘东福却不这么想。更气人的是，大凡遇上公益事业捐款，其他厂矿企业都比较积极，刘东福硬是一毛不拔，说是企业要扩张经营啦、要进行产业改造啦、要上新的生产线啦，不但不掏腰包，反过来，还伸手向县上要资金，要求注资，扩大酒厂的生产规模——不管谁来蓟原当县长，对刘东福这样的企业老总，不一肚子气才怪呢。
李明桥吩咐卫振华，让他联系刘东福，限他在10分钟之内，赶到自己办公室。
这次，刘东福没敢怠慢，10分钟之内准时赶到——李明桥虽然只是代县长，但怎么着也是县政府这边的主官，更何况，代县长铁定会成为县长，只是迟早的事情。惹恼谢慕华，刘东福没怎么在意，一个女流之辈，又是副职，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关键是不能惹恼李明桥，惹恼了这个主，不怎么好玩，他知道新来的这个代县长，霸气着呢。不过，刘东福还是比较乐观，自己好歹也是省内著名企业的老总，县政协的副主席，李明桥就是想替谢慕华出头，也不会把自己怎么着吧。
没想到，等待刘东福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当着谢慕华的面，李明桥狠狠地训斥了刘东福一通。
他是真火了，甚至还拍了桌子。
李明桥说：“你刘东福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干部？蓟原酒业什么时候成了你刘东福的‘家天下’了？怎么着，县政府就管不着你了？慕华同志就管不着你了？”
一看李明桥的架势，刘东福就知道坏了，事情闹腾大了，不是自己给副县长谢慕华脸子那么简单，自己有可能撞疼这位代县长的某根神经了。他没敢说话，只是在李明桥喘气的间隙，嘴巴里唔唔两声，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唔唔些什么。
临了，李明桥问了刘东福两个问题：
第一， 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还是不是蓟原县政府所属的国有企业？
第二， 国家明令在年底前必须完成的国企改制事项，文件上虽然规定，购买对象在同等条件下优先法人代表，但是，以蓟原酒业的实际情况，是不是非得卖给他刘东福本人？
刘东福这下傻眼了。
国企改制，为了企业的平稳过渡和稳定发展，通常情况下，完全国有企业和股份制国有企业，大多卖给了企业的法人代表，很少有卖给其他对象的。不光整个甯江省的情况是这样，全国的国企改制，情况也是这样。刘东福以为，蓟原酒业马上就会成为他自己的私人企业了，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蓟原县政府有可能不把酒厂卖给他。
文件规定是文件规定，何况，文件上说的明白，是同等条件下优先法人——如果不是同等条件呢？如果有人出的价钱，比他刘东福出的价钱更高呢？蓟原是矿区，有钱的煤老板多了去了，不排除县政府为了谋求利益，以更高的溢价，把蓟原酒业公司卖给出得起价钱的其他煤企老总。
想通这一点，刘东福悔得肠子都青了。如果世上可以买到后悔药的话，他刘东福情愿管谢慕华叫姑奶奶，用八抬大轿把谢副县长抬回公司去。他压根不敢想象：假如县政府不让他刘东福参与竞拍蓟原酒业的话，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专职当一个赋闲养老的政协副主席？
这显然不是刘东福愿意看到的结果。他在蓟原酒业干了整整32年，从最初的调酒师干起，后来当生产科科长，再后来当副厂长、厂长，成立公司的时候，又当总经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几乎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到了酒厂的生产经营上。正是他刘东福的苦心经营，才让蓟原老白干系列白酒，稳居甯江省中高档白酒市场的龙头老大——相邻省份生产的白酒，根本就进入不了甯江的市场。他不敢说自己有多大的功劳，但在酒厂干的这几十年里，用“兢兢业业”来形容自己，丝毫不为过。
现在，事情很明了：如果李明桥不同意刘东福竞拍蓟原酒业公司，那刘东福肯定就没有参与竞拍的资格，拒绝他参与竞拍的理由，蓟原县政府可以找出一千条、一万条，甚而至于，在酒厂改制之前，把他调离目前的工作岗位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现在确切的身份，还是国家干部。
同样的道理，即使县政府同意他刘东福参与竞拍，如果没有政策性的倾向和照顾的话，那他刘东福也竞拍不下来。首先，刘东福没有那么多的钱，他充其量只能筹一小部分，大部分资金，还得指望县政府依据政策，支持他从银行贷款。想想看，如果县政府开列的条件不向他倾斜，能够拿出大笔真金白银的煤企老总多得是，他刘东福又算得上老几？
当然，县政府向他刘东福政策性倾斜的理由，同样可以找出一千条、一万条。
这一切，无疑都取决于县政府的态度。
县政府的态度，毫无疑问，完全取决于代县长李明桥的态度。
刘东福那个后悔啊，别说叫谢慕华姑奶奶，叫祖奶奶的心情都有了。
“李县长，哎，那个，那个……”他唯唯诺诺地说，“谢，谢，谢县长，这个，这个，那个，哎，不都是……误……会吗？”
谢慕华心里头的气还没有过去，她连讽刺带挖苦地说：“误会？什么误会？在你们公司的时候，刘总经理可没说是什么误会啊？那个，哼，刘总经理可是牛皮烘烘地说，谢绝任何领导参观，管他省上的，还是市上的——这话我没有记错吧，啊？”
谢慕华的这声“啊”拖得比较长，灌进刘东福的两只耳朵里，就像蜜蜂蛰人的尾针，扎得他的耳膜生疼。刘东福原本不大看得起谢慕华这个女副县长，认为女人家家的，有啥球本事，也动不动以领导自居？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女人家，尤其是一个被惹翻了脸的女人家，比男人家更难对付。
刘东福没敢接谢慕华的话头，偷眼瞧了瞧李明桥。李明桥板着脸，是那种一丝不苟的严峻和冷肃。瞧那架势，李明桥没打算给自己什么台阶下。刘东福额头上的汗立马就下来了。他用袖子抹了抹，嘎着嗓子说：“李，李县长，我现在就回公司准备……现在就回公司准备……”
李明桥敲敲面前的办公桌，说：“准备什么？准备给省上领导吃闭门羹？准备给我这个代县长制造点难堪？”
“不，不是，不是，坚决不是……”刘东福非常尴尬地说，“欢迎省上领导参观，欢迎，欢迎还来不及呢，哪敢……闭门羹？”
李明桥不睬他，转过脸，对着谢慕华说：“慕华同志，我看有必要召集班子成员，召开一次县政府常务会议，专门针对那些平素不大听招呼的干部，拿个对策出来，不然，关键时刻推三阻四的，摆老资格，这工作还怎么开展？”
顿了顿，李明桥接着说：“县委常委会议我左右不了，这县政府的常务会议，我还左右不了吗？”
刘东福的县政协副主席，是副县级，但那只是一种待遇；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隶属于县商业局，虽然企业做得挺大，但充其量也就是个科级建制。企业上的人事任免，一般是不通过县委常委会议的，政府这边说了就算。李明桥要说一声换，对不起，他刘东福就得乖乖地交出蓟原酒业总经理的位子。
谢慕华说：“就是，尤其像刘总这样财大气粗的主，一身兼两职，忒辛苦了点。我建议呀，还是让刘总回政协当领导，别总是像民工似的，在酒厂里折腾。”
谢慕华的话里是有所指的：刘东福原本是调酒师出身，后来虽然贵为公司总经理，但也动不动一挽袖口，亲自下车间督工干活。
李明桥这才回过头来，对着刘东福，用半是征询半是商量的口吻问他：“刘总，你看呢？是回政协当副主席，还是继续当你的酒厂总经理？”

第四章 县委书记患疾患穷 牛头岭械斗出命案
牛头岭大规模的械斗事件，给李明桥提供了一线机会。他仔细琢磨了一下：石副省长来蓟原，是一个由头；矿山发生大规模群殴事件，打死了一名煤老板，这又是一个由头，两个由头加起来，李明桥想就此对这一带的矿山进行一次强制性的整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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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万清来到省城，先是到相关部门走动了一圈，又拜访了几位老领导，然后才到省人民医院见自己的老同学。他给老同学带了两箱50年窖藏的蓟原老白干。老同学见了酒，哈哈大笑，连说：“老杜啊，咱们同学里面，级别比你高，厅级副厅级的多得是，但要论权力的大小，还就数你大。”
杜万清说：“两箱酒就让你拍上马屁了？”
“不是，不是，”老同学说，“我说的是真话。你想想看，在中国现有的体制里面，哪个级别的官员手中权力最大？”
见杜万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又接着说：“县委书记，权力最大的肯定是县委书记。”
杜万清说：“这酒还没喝呢，怎么就先醉上了？尽说胡话。”
老同学很认真地说：“怎么是说胡话呢？你想呀，这县委书记，自己的县份，要怎么样发展，县委书记说了算吧？县财政的钱，打算怎么花，县委书记说了算吧？下面的干部怎么样任用，该提拔还是该免职，县委书记说了算吧？要搞什么样的工程，要打造什么样的产业……凡是该县域里的事情，事无大小巨细，都得县委书记拍板是吧？吃饭有人请，喝酒有人送，连找情人，都有人‘拉皮条’……说的就是你们这些县级领导。”
杜万清打了一个呵欠，无可无不可地说：“听起来一套一套的，全都是歪理邪说……你呀，只管治病救人，别尽瞎琢磨官场上的是是非非。”
老同学长叹一声，惋惜地说：“要说呀，这个社会，还尽让你们这些官场中人给折腾坏了，我们当医生的，上手术台前，还得用准备拿手术刀的手，掂量掂量病人家属送来的红包，是厚还是薄——你说，哪朝哪代，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杜万清一想，也是，自己作为病人，不是也不敢胡乱找医生吗？他不大相信自己不太熟悉的大夫，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有诚心给自己瞧病。他甚至一度产生过疑惑：做手术的医生，如果没有收到病人家属送来的红包，还真敢开膛以后不给病人缝上？
官场中人追名逐利，自古亦然，就像绿头苍蝇看见长了蛆虫的腐肉一般。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风气，竟然影响到了以治病救人为天职的医生身上。不只是医疗卫生行业，就连被誉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教育行当里，也是充满了铜臭味：逢年过节，学生要是不把自己的班主任和代课老师走动走动，他就敢在讲课的时候给你打埋伏、打折扣……杜万清已经不止一次听人反映过，说是蓟原一中的老师，平时在课堂上从来不讲重点内容，马马虎虎混过去就成，而把重点内容放在课后自己办的补习班上讲，逼迫学生非参加他的补习班不可。他甚至听过一个笑话：
某中学有一位老师，40来岁，当班主任。放寒假的时候，这位班主任给班上学生开最后一次班会，一再强调：不准学生给他拜年。班主任很严肃地告诫自己的学生：“要过年了，不许大家来给我拜年——虽然我的家，不是太难找，XX街XX号，左拐弯就到——但是，不许来拜年，否则，我会很生气！”他一连把“不许来拜年”强调了很多遍。现在的学生多聪明啊，结果，春节的时候，学生挨个去给这位班主任送了礼……
一个不是特别搞笑的段子，一度在蓟原县传得沸沸扬扬。传到杜万清的耳朵里，他琢磨着，怕不是单纯的笑话那么简单，十有八九是真有其人其事。
毫无疑问，这种风气已经成为当今社会的一大弊端。当了多年的县长和县委书记，杜万清太了解中国的这种基本国情了，而且比一般人的理解要更为透彻一些。他明白，这已经不单单是社会上“拜金主义”盛行的问题，而是“拜金主义”引发了一系列更为可怕的恶性循环：现实状况是，医生和病人之间，已经缺乏足够的信任感；学生和老师之间，也缺乏足够的信任感；依次类推，在领导干部和普通老百姓之间，信任感又在什么地方呢？
很难想象，在信任感普遍匮乏的今天，究竟还有没有一块属于心灵的净土？
杜万清摇摇头，这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所能左右的事情了。
按照老同学的安排，杜万清要在省人民医院待将近一个月时间，以便让医院里的专家们，对他的肝部做更为全面和详尽的检查，期间还要进行一些必要的常规治疗，目的是保护肝脏，并防止肝脏阴影部位可能产生的病变。
老同学兴师动众，整得有些玄乎，弄得杜万清原本淡定的心里又七上八下的。
他疑疑惑惑地问自己的老同学：“你是不是没有告诉我实情？什么阴影不阴影的，该不是‘癌’……什么的吧？”
说到“癌”字，杜万清的大脑里面，就有些发懵。
老同学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杜万清的肩膀：“瞎说啥呢，什么癌不癌的，你这个县太爷的命，金贵着呢，我们必须详细了再详细，认真了再认真。你呀，也借机休养休养，都这个年龄了，别老是惦记县上的工作，没有你，地球照转不误。”
杜万清心说，没有自己，地球是照转不误，但蓟原县肯定会乱成一锅粥。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嘱咐老同学道：“既然没啥大问题，就不要整这么大的动静，做好保密工作，别弄到最后，又成了菜市场，人来人往的。”
老同学说：“那是当然，你老兄的习惯，我还不清楚？”
杜万清以往生病住院，来来往往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弄得他很烦。再后来，有个头痛脑热的，只好严密封锁消息，偷偷地往医院里跑，整得跟做贼似的。
县委书记住院，首先闻风而动的，肯定是县上大大小小的官员们。这些人，干工作不见得有多积极，但到医院这些地方向领导表忠心，则一概是前仆后继，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别看杜万清快退休了，而且在外人的印象中，好像他这个县委书记当得忒窝囊，但是，只要他往医院里一躺，那些个科部局的头头，乡镇上的书记镇长们，甚至班子里的其他成员，100%都得一窝蜂往医院里跑。
老虎就是老虎，不要以为老虎老了，病恹恹的，好像被人缚住了手脚，就失去了扑人的利爪和尖利的牙齿，不是，这样的老虎，照样拥有巨大的杀伤力——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主观上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杜万清知道，自己这个县委书记当得比较保守，尤其是近一两年来，凡事讲究平稳过渡，能推就推，在外人看来，有点畏首畏尾的意思。但是，自从李明桥来到蓟原，他一贯的行事方式被打破了，立场就变得有些摇摆不定：一会儿，是对代县长李明桥不满；一会儿，是对黄志安和郝国光他们的横行跋扈不满……
他承认，李明桥身上有他久违了的东西。是什么呢？是无所畏惧、不顾一切往前冲的闯劲，还是年轻人身上固有的活力和事业心？总之，这个年轻的代县长身上，有一种热腾腾的东西。
老同学这次要他住院，他也有借机休息休息，理理自己思路的打算。他的脑子里有些乱，乱的人、乱的事。他想躲一阵日子，一是清静清静，二是看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在权力真空的条件下，蓟原的这些人，又能折腾出什么事来。
杜万清并不怀疑李明桥的驾驭能力，但是，李明桥身边的掣肘太多，面对的牵制力量太过强大，如果李明桥一味地“以强制强”，那么，最终吃亏的肯定是李明桥自己。这个人，跟翟子翊一样，都是“一根筋”脾气。他难道就不晓得，在多数情况下，“柔”也能“克刚”、“曲径”也能“通幽”吗？
衢阳市领导班子变动的消息，杜万清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对于常务副书记翟子翊没能出任市长一职，早在杜万清的意料之中。
按说，常务副书记翟子翊的口碑颇佳，在衢阳市的干部和老百姓当中，政声挺好。但是，这些都不作数，作数的是甯江省委领导层的意见。翟子翊的缺点，同时也是他的优点，就是太过刚硬，太过耿直。市长一职，是个很重要的角色，甯江省委当然不敢马虎，按照常规，在人选方面肯定会征求原市委书记和现任市委书记的意见。试想，一个动不动跟市委书记、跟市长拍桌子的人，不管是原市委书记，还是市长转任市委书记的何培基，哪个会替他说好话呢？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够仁慈的了。
但市长一职暂时空缺，却也充满了玄机：这意味着，衢阳市市长的人选还存在很大的变数，翟副书记仍然有机会问鼎这一职位。
根据杜万清掌握的消息，在有实力问鼎这一职位的人选当中，翟子翊的希望只占到30%，另外70%的希望，分属于另外两个重量级的人选：一个是省委副秘书长，海归派，博士，在省委党校当过副校长；另一个人，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主任，人年轻不说，而且背景深厚，准备到基层去镀金，衢阳市是首选。这两个人选当中，海归派博士背靠的大树，是省委分管党群组织的副书记，据说，该副书记发表在《求是》等中央党政报刊上的大块头理论文章，都出自该博士之手，有爆料称，该副书记准备在退休之前，把那些文章整理成一本书，作序的人都请好了，是某位退居二线的中央领导。而省政府办公厅的主任，据说是有亲戚在中央某部委工作，甯江省现任省长曾经给其当过副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亲疏，自不待言。
相较之下，背景关系最弱的，就是翟子翊。当然，翟子翊还有一个处于劣势的条件，那就是海归博士和省政府办公厅主任，都早已经是正厅级，去衢阳当市长只是平级调动，充其量只是从“条条上”走到“块块上”而已；翟子翊呢，还只是个副厅级的副书记，要出任市长，必须再上半个台阶——提拔和平级调动比起来，提拔的难度自然要大一些。
翟子翊的优势，就是在当地的政声好，地方上的干部和老百姓都挺拥戴他，呼声很高。但他那个年龄，52岁了，属于可提拔可不提拔那种，一般情况下，去人大或者政协当一把手的可能更大一些。据说，省委常委会议议过几次，但都不了了之，主要是省委副书记和省长各自提出的人选处于胶着状态，谁也不让着谁。
让杜万清奇怪的是，自始至终，没听说省委书记有什么明确的态度。按照常理，一个经济大市的市长人选，作为甯江省委最大的老板，省委书记一般不会轻易放任其他领导安排自己的亲信。但奇怪的是，在众说纷纭的小道消息里面，压根就没听说省委书记提出过什么人选，给人的感觉是，好像这次的人事之争，甯江省就不存在一个省委书记，从头到尾都是省长和省委副书记在相互掐巴。但细细一琢磨，也很正常：因为省委副书记提出的人选，未必就不是省委书记默许的人选，所以，表面上看起来是副书记和省长在争，实际上，有可能就是省委的大老板和省政府的大老板在掐巴。
最悲哀的无疑是翟子翊，没听说哪个领导在常委会上力挺他，有个别常委提过，但人微言轻，被别人的话头一岔，就带过去了。
杜万清住的是特护病室，也就是民间版本里面传说的高干病房。条件自然很好，在杜万清的感觉里，跟住宾馆差不了多少，唯独让他不舒服的，就是医院里到处充斥着消毒液的味道，很浓烈，呕得慌。
负责他这个病室的，是一位20郎当岁的年轻姑娘，走起路来一弹一跳的，很轻快。她经常戴着大大的口罩，看不清她的面目，但身材很好，体型苗条，上下都很匀称。她每天要给杜万清测两次体温，量两次血压，早晚各一次。每次量体温前，她都会很细心地把体温计放入他的腋下，然后拉好他的衣服，再顺手掖掖被子，动作很温柔。量血压的时候也是这样，轻轻挽起他的袖口，放好测量仪，细心缠好输送带，然后开始测量，边记录边轻声报个数据……杜万清感到很温馨，有种又回到小时候的感觉，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而是温柔体贴的母亲一般。杜万清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难道是平时的工作负荷太大、压力太大所导致的？未必吧，自己一个农家子弟，从最基层的普通干部一步步干起，一直做到县委书记，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甭敢说别的，最起码的承负能力还是有的。
难道是自己老了？想到这一点，杜万清的内心遽然一惊。他隐隐约约记得，好像什么资料上刊载过一项心理学方面的研究成果：说是一个人，如果动不动产生回到幼年去的想法，或者有类似的幻觉，说明这个人的身心正在急遽地变老和衰退……自己现在的心理状态，不正是如此吗？难道衰老正在肆意地蚕食着自己？
他有些后怕。他知道人人都要老去，人人都要把自己的这副臭皮囊，最终交还给泥土，他58岁了，以届知天命之年，但是，他仍然无法面对自己日渐衰老这一可怕的事实。尤其是两年后，他就要彻底退休，他的头顶上再没有了权力所带来的荣耀和光环，那时候，他又如何面对一个失去权力，赋闲在家，而又风烛残年的衰败老人？他实在不敢再往下想。
期间，李明桥打过几次电话，就几项具体工作征求过他的意见。李明桥重点提到石副省长要去蓟原视察，问他是不是提前返回县里。杜万清没有说死，只说到时候看吧，但强调接待工作一定要做好，不可有任何疏漏和马虎。临挂电话的时候，杜万清犹豫片刻，对李明桥说：“明桥同志，石副省长来蓟原视察的相关工作，你可以跟市委翟副书记通个气，看他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边，李明桥明显地沉默了一下，显然是在琢磨杜万清这句话的用意，然后李明桥才回答说：“好的，好的，我会请示翟副书记的。”
放下电话，杜万清默默地望着病房里雪白的墙壁。
医院里就是这样，什么都是白颜色，墙壁是白颜色的，病床是白颜色的，床单是白颜色的，被子是白颜色的，医生和护士穿的衣服，也是白颜色的……白得耀眼，白得单调，白得刺目。
杜万清的大脑并没有闲着，有个疑问老是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石副省长这个时候去蓟原，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位石副省长，分管工业口，衢阳市是甯江省的经济重镇，而蓟原县又是衢阳市的经济命脉，他这个时候去蓟原，有什么玄机呢，未必就是单纯地去视察蓟原的煤炭产业吧？他估摸着，不光是去蓟原视察这么简单。
石副省长不是省委常委，左右不了干部的命运，他去蓟原，市委书记何培基同志未必就肯陪他；而其他市上的领导，单由对口的副市长一个人陪同，分量又稍嫌轻些；唯一的办法，就是常务副书记翟子翊出面，和分管工业口的副市长两个人陪同下去，最是合适不过。杜万清提醒李明桥征询翟副书记的意见，就是估计到翟副书记有可能是陪同人员之一。
当然，杜万清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他无意中得知，这位石副省长尚在南方某省工作时，曾经跟省委组织部长在中央党校有过一段时间的同窗之谊，不管当时关系处得如何，现在毕竟都是甯江省的大员，彼此之间的走动，自然要比其他人来得亲密一些。
有时候，你要把地球撬起来，不一定非得拥有包罗天地、颠倒乾坤的本领，或许，只需要一根小小的杠杆、一个合适的支撑点，就成！
2
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总经理黄小娜，如愿拿到了财政局长周伯明拆借的一部分资金，3000万元，一笔不大不小的数目，但拿到钱的过程却有些曲折。郝国光不怎么满意，原因不仅仅是拿到钱的方式比较麻烦，而且，周伯明这次张的口有些大——光送给周伯明的银行卡上，就比往年多打了50万元，还不包括中间环节付给其他人的好处。
周伯明先是以财政局的名义，给县政府打了个报告，报告中称：为了积极响应国家提出的“三农”政策，建议由财政局牵头，成立“蓟原县涉农企业担保基金”， 向政策性农业担保机构增资4000万元，以用于解决蓟原县农机公司等若干涉农中小企业融资难的问题。报告送上去后，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在背后积极运作，仅用了不到一周时间，这个报告就经由县政府常务会议审议通过并批复了。
经过一番紧密的筹备，斥资4000万元的“蓟原县涉农企业担保基金”顺利成立。这个担保基金，只是用来做抵押的，真正掏钱的主，是银行。也就是说，受扶持的涉农企业拿到的钱，是由担保基金抵押的银行贷款，只不过不用企业自己付利息，政府贴息而已。
蓟原县的涉农企业有六家，除了不死不活的县农机公司，另外还有一家种子公司、一家饲料厂、三家规模不太大的养殖企业。在黄志安和周伯明的共同运作下，这六家涉农企业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从银行贷出了4000万元。然后，其中3000万元从这六家企业的账上走了个过场，一转眼的工夫，又转到了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账户上。
黄小娜用这3000万元，顺利地签下了十来份订单。她粗略地算了一笔账：到了冬季，假如煤价果如郝国光所估计的，不跌反涨，继续往高里走，那么，这十来份订单，可以给华源公司带来一笔不薄的利润。
黄小娜比较高兴，就有意跟郝国光温存一番。但郝国光没有反应，他还在生周伯明的气：周伯明睡了自己的老婆不说，现在也学会狮子大张口，从他郝国光身上揩油了。
黄小娜拍拍他的脸蛋，说：“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嘛，不就50万吗？对咱们来说，只是牛身上的一根汗毛而已。”
50万确实不是多大的数目，但郝国光的心里头，就是不舒服。他知道，这不舒服，一小半是因为周伯明多要了50万元造成的；一大半，是他对周伯明给自己戴绿帽子一事，至今耿耿于怀。
在这方面，男人通常表现得非常自私。他可以拥有黄小娜，可以在风月场所和那些卖淫小姐左拥右抱，但他就是不能容忍刁月华背叛自己。
黄小娜明白郝国光的心思，不说话，只是用细葱样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胸膛。过了小半天，才像忽然记起似的，说：“国土局的张局长，昨天找过我……”
郝国光哦了一声，问黄小娜：“张得贵找你干什么？”
“他说，要我们帮他在省城置办一套房子。”
“省城？”郝国光沉吟着说，“张得贵这个人一贯谨慎，怎么会想着去省城弄房子？”
黄小娜说：“就是啊，他好像从来没提过类似的要求。”
郝国光问：“他要多大的？”
黄小娜说：“180平米，复式的。”
郝国光在大脑里面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连装修带家具，得200多万。”
黄小娜说：“就是，少说也得200来万。我没有明确表态，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说忙过这两天，再跟他联系。”
郝国光琢磨了一下，说：“张得贵既然开口了，就把咱们手里的房子挪出一套来，给他。”
黄小娜很不情愿地说：“就这么给他？西城口那块地，我可是跟他提过好几回了，硬是不松口。”
郝国光半搂着黄小娜，捏捏她的一只耳垂，说：“我早就劝过你，你不听。趁早撒手，别打那块地的主意，我们即使送给他一套房子，张得贵也不见得会把地给我们。”
“为什么？”黄小娜不解地问。
“张得贵这个人，有江湖气，仗义不说，而且行事稳健。他轻易不会给别人答应什么，以免留下把柄。这次跑来找你，肯定是遇上麻烦事情了，否则，他不会随便张口。”
黄小娜用鼻子眼哼了一声，说：“能有什么为难事情？无非是招惹上比较难缠的女人了，你们这些臭男人啊，没有一个好东西！”
郝国光哈哈大笑，他说：“你们女人还不是一样？喜欢的就是臭男人呗。”
顿了顿，郝国光又说：“忘记是什么书了，里面有句话，说什么女人的阴道，人人都说脏，人人都想进——你说精辟不精辟？”
“流氓。”黄小娜轻声骂了一句。
“是流氓。女人爱的，不都是流氓吗？正经男人谁爱啊。”
郝国光来了情绪，一只手伸进黄小娜白皙的乳沟，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黄小娜痒痒，边骂边咯咯咯地笑着。
两人嬉闹了一会儿，直接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做起来。良久，两个人才都疲乏地瘫软在沙发上。
郝国光抚摸着黄小娜，说：“张得贵当了多年的国土局长，从来没有在蓟原的土地征用上动过脑筋。”
黄小娜有些疑惑地说：“不会吧？我怎么听说，张得贵的身家，不比你这个煤炭局长差呢？”
“我没说他清廉，”郝国光说，“他只是没有在蓟原的地面上动脑筋，但并不意味着他不动脑筋。”
黄小娜糊涂了，奇怪地问：“他是蓟原的国土局长，不在蓟原的地皮上动脑筋，难不成把脑筋动到外地去？”
“对，张得贵高明就高明在这儿，”郝国光挪了挪身子，以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我没有跟你说过他的事情。张得贵要拿地，不是在蓟原，而是在邻省的一个县级市里。”
“你是说，张得贵动的脑筋，都在临省？那蓟原的地皮呢，白白地便宜了那些开发商？”
“不，张得贵没有那么傻，”郝国光舒了口气，接着说，“蓟原的地皮，都是留给那个县级市的国土局长的。”
黄小娜这下明白了：对方在张得贵的地盘上拿地，反过来，对方的地盘，又成了张得贵的天下。
郝国光说：“张得贵这个人极端聪明，你想啊，纪检委的人再聪明，又怎么会怀疑到邻省的县份去呢？他跟那个县级市的国土局长勾上了手，生意照做，钱照拿，却来得很安全。”
“也就是说，我们想要拿地的话，必须去邻省的那个县级市？”黄小娜字斟句酌地问。
“对头！”郝国光拍拍她的肩膀，“在蓟原，你是不可能从张得贵手里拿到地的。”
不待黄小娜说什么，郝国光又说：“在那个县级市里，张得贵给过我两块地皮，都在刁富贵名下，还没有来得及开发呢。”
黄小娜说：“怪不得张得贵对西城口那块地既不松口，还敢跑来张口要房子。”
“你放心，张得贵既然敢跟你张口，那说明，他手里又有了一块好地皮，只不过，不是在蓟原县而已。”郝国光十分有把握地说。
黄小娜轻描淡写地说：“既然不在蓟原，就还是让你的小舅子出面得了，省得你家那个母老虎，又大发雷霆，反正手心手背，还不都是你身上的肉呗。”
“不行，”郝国光果断地说，“这次你亲自出面，而且不能让那姐弟俩知道。”
黄小娜有些奇怪，没有言语，只是用征询的眼光看着郝国光。郝国光让自己亲自出面去拿地，还必须背着刁月华和刁富贵——她一时拿不准郝国光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郝国光怀疑自己有什么野心？
作为女人，从她当年进入风月场所的那刻起，黄小娜就知道金钱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了。有时候，一个女人家，不一定非得要有美丽的容貌，但一定得有金钱。现实就是这样，美貌不能当饭吃，金钱却可以买来美味佳肴。她知道，郝国光就是可供她这辈子依附的一座高大的靠山。这么说吧，如果郝国光是一棵大树的话，那么她黄小娜就是缠绕在树身上的菟丝花。如果树倒了，菟丝花也就肯定不存在了。
所以，多年来，黄小娜一直在努力赚钱，尽管她那个总经理只是名义上的，事实上的大老板还是郝国光和刁月华，但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心一意地帮助郝国光，郝国光就绝不会少了自己的那份。
她从来没有起过二心。她太知道女人在男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里，女人就是男人的依附品，看似刀俎，实则鱼肉。
作为“鱼肉”的女人，为什么非要跟男人们一比高低呢？这是黄小娜的聪明之处，也是多年来她跟郝国光配合默契的根本所在。她从来不要求郝国光给予她什么，名分、地位，统统都不需要。她要的，郝国光自然会给她，那就是钱，足够多的金钱。在这一点上，她和郝国光的目标是高度一致的。
黄小娜自认从没有起过二心，她也不希望郝国光怀疑自己。她试图从郝国光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郝国光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她问：“为什么不让你老婆知道？”
郝国光说：“女人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知道得越少越好。”
黄小娜说：“我也是女人哎，过分！”
郝国光一把揽过她，说：“你不一样，在生意场上，你比很多男人都聪明。”
……
郝国光没有对黄小娜说实话。刁月华是见识短，这话不假；但郝国光担心的不是这个。该刁月华知道的，刁月华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即使现在想撇开她，未必是件容易的事情——不，压根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否则，郝国光绝对不会容忍刁月华给自己戴一顶绿帽子。
郝国光真正担心的，是怕刁月华和刁富贵合起伙来，在背后捣鬼。他无意中发现，刁月华和刁富贵最近有些鬼鬼祟祟的，好像在谋划什么事情。凭直觉，这姐弟俩十有八九在动歪脑筋——郝国光在官场和生意场上，摔打滚爬了大半辈子，他的直觉，向来比较准确。
自从刁月华和周伯明被自己捉奸在床之后，夫妻两个基本上就形同陌路了，只是表面上，还维系着夫妻的名分。儿子和女儿有时候打电话回来，他俩还得装作很高兴的样子，这个说了那个说，换着跟孩子们聊。女儿在省城，打来电话的频率多一些；儿子在加拿大，电话就相对少一些。十年前，郝国光不顾刁月华的一再反对，把儿子送去了加拿大。刁月华哭过、闹过，说把儿子送那么远，十年八年的都见不上。郝国光就骂她头发长、见识短。郝国光比谁都清楚，别看自己现在挺风光，官场上得意，生意场上更得意，但共产党的事情谁说得清楚，说不定哪天翻船了，总不能把儿子也牵扯进来吧？他不像周伯明那么傻，自己当官，也拼命把儿子往这条道上拽。周伯明的做法，是很危险的。在中国当官，不是什么好职业，只不过，奔仕途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条捷径——有什么行业，能比当官更快、更好地得到回报呢？没有，至少目前还没有。儿子的外语差，加拿大华人多，不至于像盲流一样。他给儿子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买了别墅和车，还给相中了一位加拿大籍的华人姑娘。但这小子，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以后，就一脚把对方踹了；公司也不知道怎么经营的，反正年年亏钱。但这些，郝国光都不在乎，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经商的料，之所以给他注册公司，只是让他有个事干，别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他知道，官有当到头的一天，煤有挖完的一天，必要的时刻，儿子和加拿大的公司，就是他们夫妻俩最后的退守之地。
但让郝国光生气的是，刁富贵明摆着是混蛋，刁月华还偏偏护着他、宠着他，不光这样，有时候还跟刁富贵一起瞎折腾。他劝过刁月华，让她趁早去加拿大陪儿子，省得这小子在外面天大地大的不学好。刁月华不听，说什么是自己嫌她碍眼，碍着他找狐狸精了。看看，就这见识？自己再怎么花哨，刁月华始终是儿子的母亲、闺女的娘，这一点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他们夫妻，已经有血缘关系把他们紧紧地捆在一起了，还闹腾个什么劲？这傻女人，死脑筋不说，还敢犯浑，把野男人带到家里来？
生气归生气，这层窗户纸还不能完全捅破，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们俩的夫妻关系，还必须小心维持着。
刁月华动不动犯浑，郝国光就提高了十二分小心。他安排人私下里了解了一下，才知道刁富贵极力撺掇自己的姐姐，拿出钱来竞购蓟原酒业公司。
蓟原酒业公司的改制，郝国光曾经动过心，毕竟白酒属于可再生产业，而煤炭，不可再生资源，总有没得挖的一天。但他有些犹豫。他担心两个方面：一是蓟原的天空，究竟还能属于他郝国光多长时间；二呢，古人说得好，隔行不取利，自己只会喝酒，不会造酒，一旦把酒厂买到手，能不能经营得住，还很难说——刘东福那个人，别看头发掉得没几根了，做酒厂做得贼好，精明着呢。
没想到，刁富贵竟然打起蓟原酒业的主意了。刁富贵游说自己姐姐的理由竟然是：煤矿上挣得钱再多，都是老郝家的；只要刁月华拿出私房钱来，把蓟原酒业买到手，就是老刁家世世代代的产业。更让郝国光没想到的是，刁月华竟然动心了，背着他积极为竞购酒厂做准备。
郝国光哭笑不得。他想，刁月华要是有黄小娜一半的聪明就好了，不，有黄小娜1/3的聪明就成。可惜，刁月华简直笨到了家。她也不想想，作为郝国光的妻子，她自己是郝家人还是刁家人，难道都分不清楚？再说了，即使她想为娘家的这个弟弟置办一份产业，那也得看他是不是那块料啊。当初，刁月华一哭二闹，郝国光不胜其烦，才把牛头岭的煤矿交给刁富贵经营，给了他一个总经理的头衔，但要不是他郝国光罩着，刁富贵早都把天戳了几个窟窿了。话又说回来，如果刁月华铁了心要扶持弟弟刁富贵，那也没有必要背着自己吧，私房钱，刁月华哪来的私房钱，还都不是他郝国光挣的？
这娘们，没得救了。
郝国光寻思，与其让刁富贵折腾，还不如让黄小娜出面竞购，一来，黄小娜的身份没有自己妻舅的身份来得显眼，可以适当地避避嫌疑；二来，黄小娜毕竟是做生意的好料子，不像刁富贵，猪头一个，嫖小姐都能嫖出强奸案来，什么出息？
但是，如果让黄小娜出面竞购蓟原酒业，很容易引起刁月华的猜忌。事情明摆着，刁月华现在最忌讳的事情，就是担心自己伙同别的女人撇开她。她早就怀疑，黄小娜有取她而代之的野心。她不知道的是，黄小娜只不过是一位风尘出身的女子，自古以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跟这样的女人，又怎么谈得上感情呢？郝国光是迷恋黄小娜的肉体，迷恋她的年轻美貌，但这并不等于就必须把黄小娜娶回家啊。更何况，黄小娜之所以多年来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还不是冲着自己手中的权力来的？权力是什么？权力就是效益，权力就是金钱，权力就是身份和地位……郝国光心里明白得很，黄小娜才30岁出头，自己已经是半大老头了，即使自己有心让黄小娜成为自己的正宫娘娘，黄小娜也未必看得上眼，因为权力总有从自己手中溜走的一天。刁月华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担心，咸吃萝卜淡操心，很是莫名其妙。
有些道理，郝国光是没有办法跟自己女人解释清楚的。这就像一团乱麻，你越是急于把它理顺，它就越是乱得紧。
但郝国光明白，如果他不出面，仅凭刁月华和刁富贵姐弟俩，即使参与竞购蓟原酒业，成功的概率也是小得可怜。他打定主意，不打算让刁富贵在背后跳神弄鬼；如果非要参与竞购，就得让华源公司和黄小娜出面，否则免谈——他的这个妻舅，怎么说呢，后脑勺上长得有反骨，说不定哪天，就把他这个姐夫给卖了，弄不好，连他老姐都卖！
3
“胡说八道！问问省厅的那帮子狗屁专家，还有没有最起码的验尸常识？别他妈司马懿破八卦阵——不懂装懂。”
沈小初眉头紧蹙，一边把验尸报告“哗”地扔在办公桌上，一边对站在一旁的韩大伟说。
“就是，我也觉得很奇怪，结果怎么会是这样子的呢？”韩大伟谨慎地说。
本来，黄杨镇发现的那具尸体，县局做过一次详细的检验，临了却没能得出确切的结论，连死亡的具体时间都无法搞清楚。沈小初窝火，把检验科的一干技术人员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亲自给市公安局打电话，让市局派两个得力的技术人员下来。市局的人前前后后来了七八趟，最后一次，取了相关的检验样本，直接奔了省厅。
结论是省厅的人下的，验尸报告上说：死者系死于八年前，或者更早；致死原因，疑为溺水窒息而亡。
“八年前？八年前的尸体，还能保存到现在？早都只剩骨架子了……这还用检验？猪脑子都想得出来。”沈小初用右手的指关节敲敲桌面，接着说，“发现尸体的位置虽然是河床，但明摆着是山洪从山上冲下来的，100%是煤矿上的工人——溺水窒息死亡？山上又没有河流，怎么个溺法？难不成是谋杀，用脸盆盛水淹死的？简直是开国际玩笑嘛。”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黄杨镇派出所所长在电话里面几乎带了哭腔，他说：“沈局，不好了，出大事了！山上打群架，好几百人，动了家伙，还死了人……”
沈小初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立马扔掉电话，抓过搭在扶手上的警服，边往外跑边命令韩大伟：“牛头岭出事了，械斗。紧急集合，马上出发；还有，通知医院，让派几辆救护车，顺便给黎局说一声，让他给县上相关领导汇报一下。”
话未说完，沈小初的人已经到了院子里，上了他那辆越野吉普车。
身为公安局副局长兼刑警队队长，沈小初不能不急。牛头岭是蓟原县最大的煤炭产地，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能把天戳个窟窿的大事情——沈小初太知道蓟原的这一亩三分地上，都潜藏着哪些不稳定分子。别的地不说，单说牛头岭：大大小小的煤老板、街头混混、外来工、逃犯、打手等等，不一而足。这样庞杂的人员结构，平时的磕磕碰碰，打个架、争口闲气什么的，多得跟牛毛一样，当地的派出所，虽然隔几天就派民警去山上溜达一圈，却也顶不了多大事。
沈小初和韩大伟带着一干刑警赶到牛头岭的时候，局面已经得到了初步的控制：群殴的人群被派出所民警和镇上的干部分割几处，分别看管起来。
出事地点是一处煤井。不用说，场面一片狼藉：塔吊被推倒在一边，有几个运送煤矿的车兜子，被砸扁了，掀翻在地；煤井前的场地上，乱扔着砖头、棍棒、钢管、钢钎、大锤、斧头、铁锨、头、砍刀等等，有的棍棒上面沾满了血迹；另外，还有一杆双管猎枪、一杆小口径步枪、一把五四手枪，醒目地夹杂在棍棒和钢管中间；一具尸体横卧在地上，看不清面目，血糊糊一片，大腿上有一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尸体旁边，躺着一二十个衣衫不整的煤工，大多数人满脸血污，不间断地呻吟着；其他人则一律抱着脑袋，分几堆就地蹲着。
派出所所长和镇上的领导迎了上来。
情况基本上摸清楚了：参与械斗的人共有237人，都是煤窑上的工人，分属3家公司：一家是华光煤业公司，总经理刁富贵；还有两家，公司规模小一些，一家的老板姓马，回民，本地人；一家的老板姓高，河南人。群殴原因是，华光煤业公司所属的3号煤井，在进尺打到1300米的时候，又分出两条岔道，以“人”字形向两旁掘进，结果，开采到了高姓老板和马姓老板两家公司的地盘上。对方不服，来找刁富贵说理，被刁富贵的爪牙打了个鼻青脸肿。姓马的回民和姓高的河南人都咽不下这口气，组织自己矿上的民工和喽，有铁锨的拿铁锨，有大锤的扛大锤，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然后就是一场混战，高姓老板大腿上挨了一枪，混乱中被乱棒打死了，马姓老板已经躲了，据说也受了伤，左边的耳朵只剩下了半拉子；另外，重伤7人，轻伤23人……
黄杨镇党委书记虞守义不住地搓着一双大手，略显尴尬地说：“老，老，老同学，你看这事闹的？又麻烦你跑一趟……”
沈小初用鼻子眼哼了一声，心说，我来如果能让这个地方安生的话，就天天往这疙瘩跑。他说：“虞大麻子，你这一亩三分地，真他妈够乱的，上次的案子还没有眉目呢，看看，又整出这么大的事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拍土匪混战的电影呢？”
虞守义苦着脸说：“这不是没有办法吗？矿山上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
沈小初不再跟他嗦，吩咐干警把受伤的人抬到救护车上去，先往医院送；然后就地审问几个小头目，重点是打死人的凶手和枪的主人。但问了半天，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比较一致的口供是：当时场面太乱，没看清姓高的老板是哪个打死的，也不知道哪个是枪的主人……
等于没问。
半个小时后，局长黎长钧陪着一干县上领导赶了来，代县长李明桥、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常务副县长黄志安，人大主任、政协主席，还有政法委书记，以及国土、煤炭、安监等几家相关局委的一把手。
李明桥的脸色很难看，其他县上领导，也都黑着脸，一脸肃穆。
蓟原县的煤老板们有句非常流行的口头禅，就是“摆平”。
煤窑上出事了，死了矿工，家属找来了，怎么办？摆平；手底下的喽打了人，被派出所扣了，咋办？摆平；证照不齐了、违规使用爆炸物品了、不符合安全施工标准了，相关部门找了来，要关闭洞子，要罚款……咋办？摆平。是的，“摆平”，看似简简单单的两个汉字，却是用成摞成摞的人民币堆砌出来的——这是蓟原的煤老板们惯用的伎俩。
但这次，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煤老板们自己的想象：200多人的一场混战，砖头、棍棒、钢管、斧头、铁锨、头、砍刀，还有国家明令禁止私藏的枪支，死了人，伤的就更不用说了，几十个呢……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规模如此庞大的械斗场面？他们自己都有些怀疑和纳闷：好像是又回到了土匪横行、军阀乱世的旧社会，又好像是在某部影视剧里面充当了一回群众演员。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次，绝对不可能像往常那样，轻轻松松地“摆平”！
李明桥的恼火是显而易见的。他刚刚给各部门下达了死任务，要求各部委局和相关企业，切实做好石副省长来蓟原视察的一应准备工作。没想到，在不到几天的工夫里，矿山上竟然出现如此大规模的械斗场面，甚至打死了人。
这还了得？
看来，沈小初在报告里说得没错，蓟原县治安环境比较差的根子，就是在矿山上——煤炭产业在给人们带来高额利润的同时，也滋生了腐败和罪恶，就像这次上百人的械斗事件，还不是利益之争？马姓老板扔下煤窑跑了，县公安局已经发了追捕令；最倒霉的是那位姓高的河南人，虽有上亿家财，却已经无福消受，为争地盘把小命都搭进去了；唯独华光煤业公司的刁富贵，出具了飞机票、外地宾馆的住宿发票、以及随从人员的证供等等，有不在场的证据。调查显示，华光煤业公司的3号煤井开采到别家公司的地盘上，是刁富贵的手下、3号煤井的矿长自作主张干的，跟刁富贵没有直接关系，群殴事件也是该矿长带人参与的，跟刁富贵一点边都沾不上。
但李明桥有些怀疑。
刁富贵是煤炭局长郝国光的小舅子，不排除有人为了包庇刁富贵而出具假证据、假口供的可能。对刁富贵这样的人而言，别说弄几张外地的住宿发票、找几个狗腿子做不在场证明，就是把蓟原县的天和地打个颠倒，都完全是有可能的事情。另外，这里面有没有煤炭局长郝国光什么事，也很难说——弄不好，牛头岭的煤井，就是他和刁富贵两个人的。
但怀疑归怀疑，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刁富贵这样的人，暂时是不能碰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谁知道刁富贵的背后，除了他姐夫郝国光以外，还靠着些什么人。他只是私下里嘱咐沈小初，继续搜寻证据，密切注视刁富贵的动向，以这次群殴事件为由头，一查到底……李明桥压根就不相信：朗朗乾坤之下，在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还收拾不了刁富贵这样的混球？
前些个日子，就是骆晓戈休假来蓟原的那几天，李明桥抽空带她去一家小饭馆吃饭。饭馆不大，没有雅座，大通间，但川菜做得贼好吃。李明桥和骆晓戈要了几个菜、两碗米饭。正吃着，旁边一张桌子上，一帮人在拼酒，一位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的主，脸都喝红了，舌头打着卷说：“在蓟原，就没有老子、老子办不成的事。”
旁边的人附和着说：“是啊，是啊，罗总黑道白道通吃，厉害着呢。”
那位叫罗总的，经人一夸，更得意了，说：“知道，知道李明桥不？新来的县长，他，他是，是我本家侄子，亲的……我让他往，往，往东，他他他，不敢往西……我让他掂，掂，掂皮鞋来，他不敢，不敢，掂拖鞋来……”
骆晓戈用胳膊肘捣捣李明桥，朝旁边的桌子努了努嘴，说：“你大伯在那儿呢，不上去敬个酒？”
李明桥白了骆晓戈一眼，没理她，仍旧埋头吃饭。
骆晓戈自顾自话，又来了一句：“奇了怪了，既然是本家，又是亲的，怎么一个姓罗，一个姓李？该不是你打小就过继给别的人家了吧？”
……
想想看，连他这个当县长的，都成了人家老板们茶余饭后揶揄的对象——也就是说，人家腰包里有钱，根本没把他这个代县长放在眼里——更遑论老百姓在这些人眼中的地位了，治安环境不差才怪呢。
李明桥臊得慌，更加坚定了他整顿矿山的决心。
牛头岭大规模的械斗事件，给李明桥提供了一线机会。他仔细琢磨了一下：石副省长来蓟原，是一个由头；矿山发生大规模群殴事件，打死了一名煤老板，这又是一个由头，两个由头加起来，李明桥想就此对这一带的矿山进行一次强制性的整顿。
要是放在平时，李明桥一旦提出整顿矿山，班子里肯定会有人跳出来反对，甚至惊动上面的个别领导也不一定。但这次，估计再没有谁敢跳出来提反对意见，因为，血淋淋的教训就在那儿摆着，借他仨胆他都不敢说个“不”字。
李明桥把自己的意见跟书记杜万清沟通了一下。杜万清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没有表示反对，但他强调：一方面，一定要就事论事，尽量不要扩大化；另一方面呢，矿山整顿明着要触动一部分人的切身利益，一旦发生冲突，或者出现僵持局面，要以说服教育为主，宜软不宜硬，万万不可激化矛盾。
李明桥表示同意。书记杜万清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很明显，一些非法小煤窑，窑主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钱，你把人家的矿井给封了，对方不跟你拼命才怪？这些窑主里面，可是不乏亡命之徒。
但李明桥打定了主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难度再大，困难再多，也要拼一把。这就跟割毒疮一样，你越怕疼，越不敢割，它就越能化脓，甚至会衍生出更多的脓疮；如果你咬着牙，狠着心一刀下去，把腐烂部位全给割掉了，说不定啊，这毒疮早都治愈了。
李明桥主持召开了一次“四大班子”联席会议，县委、人大、政府、政协等四套班子在家的领导统统出席。
在会上，李明桥明确提出，要把整顿矿山作为全县工作的重中之重来抓。他指出，矿山上的滥挖滥采、非法开采、监管力度不够，已经成为制约和影响全县经济、环境保护、治安环境等健康发展的重要因素，是大脓疮，必须把它一刀割掉。李明桥甚至打了一个官腔，他说，石副省长来蓟原视察，是一项艰巨的政治任务，我们必须给石副省长的视察，创造一个规范而有序的矿山环境。
会议决定：由煤炭管理局、国土资源局、安监局、公安局、工商局、电力公司等各部门，抽调具有实践经验、且熟悉煤矿安全生产法律法规的采掘、机电、通风、地质、防治水、安全等专业人员，组成蓟原县煤矿整顿（监管）检查小组。李明桥亲自挂帅，担任组长，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和常务副县长黄志安担任副组长，其他相关部委局的头头担任组员，针对矿山上存在的一系列问题，做一次大彻查：凡是存在安全隐患的矿井，责成有关部门吊销其相关证照，坚决停业整顿；凡是无证照、非法开采的小煤窑，一经查实，必须在限定的时间段内，拆除其主副井提升运煤系统的动力设备，遣退从业人员，公安部门停供并清缴火工品，供电部门停止动力供电，监管单位派专人24小时逐矿盯守，确保不再具备生产条件，直至最后完成关闭矿井工作。
在会议进行的过程中，李明桥发现，与会人员的表情各异，有的人满脸惊惧，有的人眉头紧蹙，有的人低头窃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李明桥知道，在四大班子的成员里面，有相当一部分领导干部，在一些煤炭企业里面明里暗里地拥有股份，甚至有个别领导，自家就开得有煤窑。
这是一张网，一张密而结实的网，用于连接这张网的，就是煤炭产业，能够攫取高额利润的矿山资源，以及个别官员们手中的权力——一些老板，借助官员们手中的权力，谋求利益的最大化和最快化；而这些官员们，则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换取物质利益。归根到底，这都是煤炭惹的祸，由煤炭产业形成的利益链条上，个别政府官员充当了这个链条中的一环。
李明桥现在准备做的，就是要把这张密实的网撕开一道明显的口子，把这道环环相扣的利益链条，拦腰砍断！
4
煤矿上出事情，最恼火的自然是郝国光。身为煤炭局长，矿山上一有风吹草动，第一责任人肯定是他。更要命的是，这次上百人的械斗事件，肇事一方，竟然是自己的公司——华光煤业公司名义上的总经理虽然是刁富贵，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公司背后真正的大老板，实际上是他郝国光夫妻俩。
出事以后，刁富贵最先蹿到了自己家里，找他姐刁月华。刁月华毕竟是女人家，一听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还打死了人，吓得双腿直打嗦，说话上下嘴唇都碰不到一起，连连说：“老郝，你说咋办……老郝，你说咋办？”
这个时候，不管是郝国光，还是刁月华，都顾不上夫妻之间的冷战了，他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共同面对这场“飞来的横祸”——对他们夫妻而言，刁富贵招惹的这场“祸事”，无疑是凭空飞来的。郝国光虽然是煤炭局长，但在牛头岭开矿的老板，哪个是省油的灯？各有各的门道，各有各的路数，高姓老板和马姓老板虽然公司规模小，又哪里是好招惹的了？公司是他们夫妻俩人的公司，总经理刁富贵出事情，就意味着公司出事情；公司出事情，想想看，他们夫妻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郝国光很生气。 他真是急了，张口就骂刁富贵狗肉不上台盘，没出息。
刁富贵不敢顶嘴，只是嘴里嘟囔着说：“我怎么知道那姓高的这么不经打……”
刁月华这次没敢给弟弟护短，用手指头戳着刁富贵的脑门，拖着哭腔说：“你呀，你呀，你个浑小子，闯这么大的祸？挖煤就挖煤，赚钱就赚钱，怎么挖到人家的坑道里面去了？还打死了人？”
刁富贵低了声音，无力地辩解道：“我哪有打死他？只是朝他大腿上开了一枪……后来，后来，不知道谁给补了两砖头……”
郝国光一愣，刁月华也顿时张大了嘴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来。
待换过气来，刁月华扯直嗓子啊了一声：“你个混球啊，你怎么不直接朝对方心窝子上开一枪，然后去给人家偿命，让老刁家断子绝孙得了……你个挨千刀的，你哪来的枪啊？”
事情有些棘手。如此大规模的械斗事件，不但会惊动市上，而且有可能惊动省上的相关部门，更何况，事情发生的时间段也比较敏感，就发生在工业口的石副省长即将带队下来视察的档口。郝国光没有想到刁富贵竟然私藏有枪支，而且高姓老板大腿上挨的一枪，就是刁富贵亲自开的枪。郝国光又气又急，他甚至不无恶毒地想：这刁家姐弟俩，简直就是自己命里的克星！但有一点郝国光非常明白：在这档口，刁富贵是不能出任何事情的，千万不能出事情，否则，他们夫妻俩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大厦”，将会毁于一旦。
郝国光在客厅的地板上走来走去，不住用拳头敲击着脑袋，焦躁、不安。必须想一个万全的法子，不然，一损俱损。他知道，不光是代县长李明桥对他郝国光虎视眈眈，有很多人都在打他郝国光的主意，都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喝了他的血；甚至有的人，现在见了他，跟孙子见了爷的差不多，但自己一旦出事，这些人立马会变一副嘴脸，像对付落水狗一样对待他……琢磨来琢磨去，郝国光认为李明桥肯定会借助这次事件有所动作，弄不好，刁富贵早已经成了李明桥的首要目标。看来，只有找公安局长黎长钧想办法了，郝国光摸出手机，拨了黎长钧的号码。黎长钧在电话那头说：“老郝啊，不是我不帮你，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你和我都脱不了干系……再者说了，你这个小舅子，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上次的事情好不容易给他抹平了，这次又惹事……他是肇事方的总经理，肯定跑不掉的，肯定要追究他的责任。”
“不过，”犹豫了一下，黎长钧又接着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就一个晚上，该做的准备抓紧时间做——拘留的命令明天再发。”
无疑，这是黎长钧所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帮助。
郝国光松了一口气，用右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轻声地说了一声“谢谢”。一个晚上的时间，虽然短暂，但对郝国光来说，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一个晚上，可以改变很多事情，郝国光要的就是这一段的时间差。
这时，刚好黄小娜也赶了过来。郝国光让黄小娜马上安排人连夜把刁富贵送往邻省机场，搭最快一班飞机直飞北京。紧接着，他又跟北京的朋友联系了一下，让对方想尽一切办法，弄一张刁富贵由甯江飞北京的直达机票，但时间必须是三天前的，同时，以刁富贵的名义在北京登记了一家宾馆，登记簿和住宿发票上出具的时间，也必须是三天前的。
一个晚上的时间，确实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比方说，从现在起，华光煤业公司的总经理刁富贵，他的行踪已经与矿山发生的械斗没有了任何关系——因为在三天前，他就已经由甯江机场直飞北京，并住进了北京的一家高档宾馆——矿山上发生的一应事情，都是3号煤井的矿长自作主张干的，与公司、与总经理刁富贵关系不大……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做完这一切，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三点钟。黄小娜陪刁月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轻声说话。她挽着刁月华的一只胳膊，目光柔顺地望着刁月华干枯而苍白的面颊。这两个女人曾经是情敌，你死我活的那种，尤其是刁月华，恨死了黄小娜。以往，郝国光都跟刁月华在一起避黄小娜，跟黄小娜在一起避刁月华。现在，因了刁富贵的事情，两个女人竟然不计前嫌地关系亲密起来。
黄小娜说：“嫂子，您放宽心，没事的，都安排妥当了。”
刁月华六神无主地点了点头，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刁总不会有事的，”黄小娜继续说，“有郝哥在那儿撑着，天大的事情，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郝国光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没有说话，默默地抽烟。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结发妻子，几十年来同床共枕；一个是他近年来最为贴心的红粉知己，生意上和身体上的双重亲密伙伴。她们依偎在一起的样子，让郝国光一度产生怀疑，好像这两个人从来就没有相互仇视过，打一开始就是好姐妹似的——“姐妹”这个词，不是太恰当，黄小娜叫刁月华嫂子，但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光鲜、青春、靓丽，一个苍白、干枯，额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咋看咋不像姐妹，倒像是母女一般。
天亮以后，郝国光和黄小娜分别去上班，刁月华在家里睡觉。但刁月华哪里睡得着，郝国光就让黄小娜安排一位公司的女同志来家里，陪陪刁月华——儿子在加拿大，女儿在省城，家里就他们夫妻俩。刁月华原先雇过一位保姆，十七八岁的一个小姑娘，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做些简单的家务。干了一段时间，刁月华嫌不安全，郝国光也觉得不安全，就辞了。
黄小娜去公司，郝国光去局里绕了一圈，叮嘱两位副局长随时在局里待命，他则又往县政府赶去。
郝国光进了县政府大院，上了四楼，在县长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敢进去，又折过身，踅进了常务副县长黄志安的办公室。
黄志安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一沓文件，看见郝国光进来，脸上的颜色就不怎么好看。他不高兴地说：“老郝，看你们家富贵干的糗事情？明知道石副省长要来，添乱不是？”
郝国光干笑两声，说：“都是他手下那个矿长干的，跟富贵没有关系。”
黄志安用鼻子眼“哼”了一声：“狗能改了吃屎，谁信呀？”
黄志安的话说得有点刺耳，郝国光就闭了嘴，不再言语。他知道，黄志安真正担心的，不是矿山上出了乱子影响石副省长来蓟原视察，而是心疼他自己的钱。黄副县长常年分管矿山和城建交通，没准高姓老板和马姓老板的公司里，就有他的股份在里面。马姓老板跑了，高姓老板死了，这两家公司究竟怎么处理，尚是未知数，如果黄志安真有股份在里面，明摆着，只能是白白扔进水里打了水漂。
黄志安意识到自己的话重了些，放缓了语气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就尽量想办法补救——姓李的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你看那架势，估计一些无证照和安全设施跟不上的煤窑得关掉。”
“看来，是有点麻烦。但未必能执行下去，今天关，明天人家又开了，还不是穷折腾？”郝国光说。
黄志安接过话头：“咱不管明天，先把今天应付过去再说。”
杜万清提前从省城返回了蓟原。不回来不成，矿山上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他这个当县委书记的，再躲在医院里不出来，就有些不太像话。
早上六点钟从省城出发，杜万清心里着急，就让司机把车开快些，结果，下午三点过十分，杜万清的专车就开进了蓟原县城。他顾不上回家，吩咐司机直接去县委。车子驶进东关大道，左拐，到了县委大楼，大门前却围得有人，司机猛丁一踩刹车，吱——车轮跟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坐在后排的杜万清正在闭目养神，巨大的前冲力让他的额头撞到了车座背上。司机摇下车窗，往外看了看，回头说：
“大门被堵上了。”
杜万清推开车门，下了车，搭眼一望，县委大门前堵得水泄不通。县委办主任和几名干部迎上来，办公室主任期期艾艾地对杜万清说：“死者家属来闹事，堵了两天了，班都没办法上……”
杜万清没有搭腔。这是意料中的事情，哪有无缘无故把人打死的？不给人家一个过得去的说法，事情就永远没有了销的一天。他大步朝人群走去，县委办主任和司机等人赶紧跟上去，把围观的人群挤出一条通道来。人群起了一阵骚乱，有人小声嘀咕：
“书记来了！”
“县委书记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首先映入杜万清眼帘的，是一具黑漆漆的棺材，乍一望去，怪吓人的；县委大楼前的铁栅栏大门紧紧闭着，还挂了一把大锁；大门前站了一排警察，全副武装，手里掂着警棍；县上一些在家的领导，以代县长李明桥为首，年长富、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还有黄志安、谢慕华等几位副县长，分站在大门的两侧；棺材近前，跪着一堆穿白戴孝的男男女女，有的呼天抢地，有的低声啜泣，跪在最中间的一位女人哭得尤其厉害，不住地用脑袋撞地，嘶声哭喊着：
“老天爷啊，你还让不让我们这些老百姓活啊？
“老天爷啊，这世道上，还有没有法理啊？
“娃他爸呀，你个挨千刀的，死得冤枉啊……”
另外，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是跑来看热闹的群众。
看到杜万清，李明桥和年长富几位县上领导围过来，旁边的群众主动让出了一条路。杜万清在行政机关干了一辈子，见过的大阵仗多了去了，但像今天这样抬着棺材来闹事的，还是第一次遇到。李明桥脸上的神色很凝重，一双眼中布满了血丝；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常务副县长黄志安等人，脸上的颜色也不怎么好看。
李明桥说：“杜书记，你看，给你添麻烦了，我没有守好这个‘家’呀。”
杜万清摆摆手，低沉着声音说：“明桥同志，你不用自责，这跟你没有关系，突发事件，谁碰上都是一样。”
李明桥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死者姓高，是河南人，前十来年，来蓟原开煤窑赚了点钱，就在蓟原安了家。出事以后，河南老家那边的亲属也赶了来……我试着跟家属沟通了一下，但没有任何收效……”
杜万清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事实上，从车上一下来，看到县委门前这阵势，杜万清立马就反应过来：死者家属十有八九不买代县长李明桥的账。事情明摆着，蓟原县委和县政府的办公大楼，分别矗立在东关大道的南北两侧，隔街正对，县委书记杜万清又不在家，这么近的距离，死者家属不去堵县政府的大门，偏来堵县委的大门，可见对方认定李明桥这个代县长说的话不顶事——上次常委会上的事情，多多少少还是留下了一些后遗症，肯定会让个别人极端地认为，李明桥连自己手底下的局长都没有办法收拾，肯定只是个空架子。
杜万清说：“先把围观的群众弄走吧！”
公安局长黎长钧和副局长沈小初赶紧安排民警去做围观群众的疏散工作。
这年头，能让老百姓上心的事情少而又少，倒是看热闹的劲头日益见长，尤其是让公家丢脸面的热闹，卖瓜子的不卖了，摆面皮摊的不摆了，该下地的，也不去下地了，一股脑涌到了县委门口，像早些年看大戏一般稀奇。没有谁把这当做一件悲剧。没办法，生在一个物化的时代，人们心底与生俱来的那份同情心，早就让各种各样的欲望蚕食得一干二净。
李明桥承认，自己的工作做得很不到位，因为死者家属根本不认他说的话，非要找书记杜万清讨个说法。开头两天，李明桥和其他一干县上领导还耐心解释，说书记杜万清在省城，不在蓟原，但对方就是不信，高姓老板的老婆甚至说，你们这些当官的，啥时候说过真话？啥时候干过人事？天底下最黑的，就是你们这些当干部的心肠，比黑心棉都黑！
李明桥没辙，只能干瞪眼，非得等书记杜万清回来找解决问题的方法。他让政府办主任卫振华安排好死者亲属的食宿问题，不要怕花钱，好吃好住，千万不能再饿晕上一个两个。死者家属在县委大门口跪了两天一夜，李明桥就陪着这些家属在县委门口站了两天一夜。他是县长，是父母官，他治下的百姓出事情了，他脱不了干系。他必须对得起自己头上的这顶帽子。
死者家属闹事，原因不外乎有三：一是出气，他们的悲痛，他们的冤屈，他们的怨气，都必须通过一定的渠道一股脑发泄出来——县委和县政府无疑是他们最好的撒气筒；二是要求严惩凶手，所谓血债血偿，谁打死的人，谁就得偿命，古来的戏文里面就是这么唱的；三呢，就是赔偿事宜，看这条人命值多少钱，肯定是狮子大张口——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更得把该要的利益要到手。
杜万清和李明桥都明白这一点，但他们都知道，真正处理起来，这些事情就是一团乱麻，理不清不说，弄不好，还会整一裤子屎。别的不说，就严惩凶手这一条，对家属来说，这个要求不过分吧，但是具体操作起来，问题就多了去了：首先，死者家属认定的罪魁祸首是华光煤业公司的老总刁富贵，但证据呢？法律重的是证据。所有的证据显示，事发之前三天，刁富贵就已经搭乘飞机去北京公干，听说矿山出事情以后，才匆匆忙忙地从北京赶了回来，刁富贵回到蓟原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公安局投案，因为肇事一方是他的公司；其次，对方要求的命价赔付是300万，这一条又是无法完成的。如果走法律程序，最后的赔付，少则十几万，多则二三十万，由肇事一方承担；但300万，张口张得忒大了些，让哪个掏这笔钱？刁富贵的华光煤业公司，还是蓟原县委县政府？刁富贵指定得破财，但命价赔付不会掏这么多，法律上也不支持啊；蓟原县委县政府掏这个钱，就更没有法律依据了。
这让杜万清和李明桥头疼不已。
黎长钧和沈小初指挥着干警，试图把看热闹的百姓弄走，结果越是赶他们走，围观的人就越多。下午三点多钟，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刺目、炎热，加上死者家属的哭闹声、围观群众的聒噪声，场面真是一片混乱。

第五章 觊觎暴利预购酒业 代理县长背水一战
黄志安在背后上蹿下跳，李明桥心知肚明，面上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是代县长，一个是常务副县长，一旦弄得关系太僵，两个人起了内讧，那县政府的工作还干不干？李明桥能做的，就是在县人代会召开之前，埋头把“村村通”工程搞好，这是利县利民的大事情，不管自己到时候能否顺利当选，他觉得都得把这件工作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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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副省长带着省煤炭局、发改委、商业厅、国资委等相关厅局的负责人，先是在市上盘旋了两天，接着浩浩荡荡地来了蓟原。
杜万清和李明桥带领“四大班子”成员和对口科部局的头头，专门去县界处等候。
十点半钟，石副省长的车队来了。让杜万清意外的是，市委书记何培基同志竟然亲自陪同下来了，相跟着的还有常务副书记翟子翊、工业口的林副市长，以及市局的有关负责人。
石副省长年龄不大，大概50出头的样子。他先是跟书记杜万清握了握手，再跟李明桥握手。但李明桥发现，石副省长跟自己握手的时候，眼睛却是朝向别处的。这让他的心里很不舒服。他顺着石副省长的目光扫了一眼，发现石副省长目光所向的地方，站的竟然是煤炭局长郝国光。
难道他们认识？李明桥心里不禁打了一个问号。
果然，石副省长跟“四大班子”成员一一见面之后，朝站得稍远些的郝国光招了招手。郝国光小跑着上前来。石副省长抓住郝国光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哈哈笑着说：“国光啊，你可是好长时间没有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喽。”
李明桥暗暗心惊：郝国光不但跟石副省长认识，而且熟络得不是一般。看来自己手底下的这个煤炭局长，还真是一位手眼通天的人物。让李明桥更为吃惊的是，石副省长根本没打算掩饰自己跟郝国光的私交，好像还有意无意地在众人面前显露这一点。
这就奇怪了，大凡当官的，当到石副省长这个级别，说话的时候一般只说半截，表态的时候喜欢藏着掖着，在私交方面更是谨慎，轻易不会透露自己的社交圈子——这叫什么来着？含蓄，对，就叫含蓄，大领导的含蓄。
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玄机不成？在任何事件的背后，肯定存在相应的因果关系，只不过，李明桥暂时还猜不透石副省长此举的真正含义。他注意观察了一下，市委书记何培基、副书记翟子翊、林副市长、包括县委书记杜万清，脸上都挂着一成不变的笑意，好像那笑容是从同一个模子里面雕刻出来的，一直就挂在这些人的脸上。
相互寒暄了几句，又都上了各自的车，唯独郝国光被石副省长叫了去，上了石副省长的专车。警车在前面开道，车队疾速朝县城驶去，直接开往蓟原宾馆。
用警车开道是年长富和黄志安的主意，李明桥原本不同意，认为这样做扰民不说，还显得太官僚。杜万清未置可否，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二比一，李明桥处下风，事情就这样定了。按年长富和黄志安他们的意思，本来还要把石副省长一行的接待，放到一位煤老板投资的四星级酒店里去，李明桥坚决反对，太奢华是一个方面，县政府下辖的蓟原宾馆主要用于接待上级领导，环境和档次也还说得过去，没必要住什么星级酒店。
中午的接待宴会规格比较高，专门安排了一个小宴会厅，摆四桌，上的酒是蓟原老白干系列里面最好的50年窖藏。最中间的一桌，石副省长居上位，市委书记何培基紧挨着他坐在右首，常务副书记翟子翊、林副市长紧挨着何培基坐在次席；省发改委主任、商业厅厅长等相跟着坐在石副省长的左首；县委书记杜万清和代县长李明桥在末席陪坐。年长富、黄志安、谢慕华等“四大班子”其他成员和市局的头头脑脑掺杂坐了两桌，郝国光、黎长钧、卫振华等人和秘书、司机坐了一桌。
石副省长是毫无疑问的中心，但李明桥还是发现，市局头头和县“四大班子”成员在敬酒的时候，似乎对市委书记何培基更恭敬些——他们对石副省长的热情是表面上的，心底下未必在乎石副省长的高位；但对市委书记何培基则不一样，他们对市委书记的热情和恭谨，是从骨子里面溢出来的，有股谄媚劲。很显然，在这些人的眼里，石副省长尽管身处高位，却离得远了些，对他们的仕途升迁不起直接作用；而市委书记何培基，手心里却攥着他们的官帽子，打个比方说吧：如果他们是蛇的话，何培基手心里攥的，就是他们的七寸！权力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它就像一个磁力四射的磁场，那么多的人，甭管自愿不自愿、喜欢不喜欢，都被它强大的力量吸引了过去；又像是小孩子们玩的魔方，再怎么拧，再怎么旋转，轴心是永远不变的，你只能始终围着这个轴心转圈——这个轴心，就是权力！
李明桥在心里算了算，这四桌饭，花去了县财政的三万多元，主要是酒喝得多，整整三大箱。李明桥一直试图杀杀蓟原县的吃喝风，临了却身不由己，没办法，来个副省长，外加衢阳的市委书记何培基等一干大员，你说，在接待上还敢马虎不成？现实就是这样，有些事情，明明不该干，明明不愿意干，但还得抢着干，起劲干，迟了慢了都不成。
接待宴会结束以后，在宾馆稍事休息，三点半钟，在县委礼堂召开了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会议。石副省长在会上做了长达40分钟的讲话，接下来，市委书记何培基也做了长达40分钟的讲话。按照官方的说法，石副省长和何培基的讲话都是“重要指示”，当然，最重要的不是他们的讲话，而是他们的身份和手中的权力。县委书记杜万清和代县长李明桥的汇报讲话简短些，各用了半个小时。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但蓟原县城各条街道的霓虹彩灯都亮了起来，有点万家灯火的景象。
蓟原县城的各条街道都安装有霓虹彩灯，但除了节庆假日偶尔闪耀一下之外，平常时间都黑着，只亮着主干街道的行道灯。如果哪天晚上，街道两边的霓虹彩灯破例齐嚓嚓地亮了起来，老百姓们往往都会仰起头，望一会儿霓虹灯，然后撇撇嘴，说：“又来大官了。”
石副省长的官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副省级；何培基的官，比石副省长小着半级，正厅级。但他们俩人，一个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一个是堂堂衢阳市的市委书记，对蓟原这个煤炭大县来说，意义就非同一般。所以，石副省长和市委书记何培基往蓟原宾馆里一住，天还没黑呢，霓虹彩灯就齐嚓嚓亮了起来。
第二天，市委书记何培基先行离开，返回市上，留下常务副书记翟子翊和林副市长继续陪石副省长。
按照既定的参观路线，石副省长一行先是去了牛头岭矿山，参观了几处年产煤量在50万吨以上的大型煤井，又看了几家冶选企业；然后折返回来，去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等几家近郊的企业里面打了个转身。石副省长一行最后参观的企业，是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
蓟原酒业公司的老总刘东福，自从上次被李明桥狠狠地了一顿之后，一下子老实了许多，对石副省长一行极尽热情之能事，没要县上领导安排，自己就主动给石副省长一行准备了成箱成件的蓟原老白干酒。刘东福一边介绍酒厂的具体生产情况，一边带领大家参观了两条新上的生产线，以及封装和窖藏车间，末了，又向石副省长大吹特吹他主持下的三期、四期扩建工程。
石副省长一边听，一边微微笑着，不时对着车间的工人们挥挥手。
参观完蓟原酒业，临离开前，石副省长做了几点指示，他说：“蓟原酒业是我们甯江省的名牌企业，百年老牌子，一定要让它健健康康地发展壮大……你们都想啊，矿山上的煤，总有没得挖的一天，但酒不一样，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愁没人买酒是不？国家要求所有的非资源型国有企业必须在年底前完成改制，与政府部门彻底脱钩，把企业完全推向市场，让市场来检验企业的生命力。我看啦，蓟原酒业是全省企业里面的排头兵，在企业改制上，也就当一个排头兵，率先垂范……我限定一个时间，现在七月份，八月底吧，蓟原酒业的改制必须完成！”
说到这里，石副省长停了停，用手指头点着杜万清和李明桥两个人道：“到时候，如果完不成改制任务，唯你们二人是问！”
后一句话，石副省长用的是开玩笑的口吻，却自有一股不容反驳的意味在里面。
石副省长在蓟原的视察进行了三天。期间，李明桥一直试图跟翟副书记单独见个面，但未能如愿，周围的人实在太多，市委书记何培基一离开，翟副书记理所当然地成了蓟原县的官员们包围的对象。
临离开的先一天晚上，都凌晨两点了，翟副书记给李明桥打来电话，让他到自己房间去。李明桥就在蓟原宾馆住着，他住北楼，石副省长和翟副书记一行住南楼，离得不远，但到了翟副书记门口，李明桥还是故意磨蹭了几分钟，才举手敲门。
咔哒，门开了，翟副书记把李明桥让进房间里。
翟副书记说：“明桥啊，在蓟原受委屈了吧？”
李明桥说：“委屈倒没什么，就是憋屈得慌。”
翟副书记用拳头捶捶后腰，说：“这我理解，你跟你老子一样，一根筋，容易较真。”
提到父亲，李明桥一时沉默下来。
翟副书记说：“蓟原是矿区，情况复杂着呢，但万清同志在蓟原干了这么多年，愣是没出啥事，明桥啊，你应该多学学人家万清同志。我知道，你肯定心里不舒坦，因为郝国光的事情——是我把你拦下来的嘛。”
李明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翟副书记摆摆手，继续说：“知道石副省长为什么非要来蓟原一趟吗？”
李明桥摇摇头，他还真不知道原因。他只知道，为了迎接石副省长一行，蓟原县委、县政府可是花了大工夫的。石副省长一行在市上的行程刚一结束，市委办公厅通知蓟原这边做准备的时候，适逢矿山上出事情，县委门口摆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死者家属正闹着事呢。杜万清急了，李明桥也急了。但死者家属任凭他们如何做工作，都死活不松口。后来，还是李明桥责成煤炭局长郝国光出面，让自己的小舅子刁富贵掏了60万元的命价款，另外又付给对方120万元，用于赔付3号煤井跨界开采给对方造成的损失；同时，逮捕了三好煤井的矿长，进入司法程序……这才算让死者家属一时安然下来，否则，石副省长一来，参观个头，肯定得让闹事的人给整个灰头土脸。
“我不妨实话告诉你，”翟副书记说，“上次，你在常委会上准备撤郝国光的职，我和何培基同志同时接到省上打来的电话，是省委组织部长潘国剑同志亲自打来的。”
李明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在市委办公厅干了那么多年，然后又来蓟原县当了近半年的代县长，大大小小的官员见得多了去了，稀奇古怪的事情也听得多了去了，但还没有听说哪个县份科部局长的任免，足以劳驾省委组织部长亲自打电话的。
翟副书记没有绕弯子，直接告诉他：“潘国剑同志的儿媳妇，是你们县煤炭局长郝国光的女儿——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为什么来蓟原当书记县长的，只要是打算给煤炭局长郝国光动脑筋的，滚蛋的不是郝国光，而是他们自己。”
“儿媳？”
李明桥原本就圆睁的眼睛，似乎又瞪大了一圈。他以为，这样富有悬念的故事情节，一般只会出现在拙劣的影视剧里面，没想到现实生活中也有，而且就发生在他李明桥的身边——怪不得书记杜万清一再阻止自己动郝国光他们，怪不得自己在县委常委会上，甫一提出撤换煤炭局长的建议，几乎遭到了所有常委们的反对，怪不得，耿直、清廉如翟副书记者，也会弯了腰替郝国光说情……原因就是郝国光和甯江省委的组织部长潘国剑是儿女亲家！
有人偏激，说组织部就是专门批发官帽子的地方。这话有些扎耳，却道出了相当一部分事实，组织部门有些人在利用手中的权力搞不正之风。
李明桥很吃惊。他曾经揣度过煤炭局长郝国光身后的“大手”，但绝没有想到这只“大手”竟然是甯江省委的组织部长。在省委常委的排序里面，组织部长潘国剑有可能不会太靠前，因为他的前面还有省委常务副书记、常务副省长，甚至省纪委书记和省委宣传部长的排名，100%都在他之前。但若论权力的大小，组织部长潘国剑手中的权力，怕只怕仅次于省委书记和省长，因为他管的，就是市厅级领导干部的官帽子，各地市州的书记市（州）长、副书记副市（州）长啦，省属各厅局的厅（局）长、副厅（局）长啦，这些人的提拔任免，都得从他的手里面过不是？想想都气馁，李明桥头上这顶七品乌纱帽，在人家潘国剑眼中，屁都不是。
翟副书记接着告诉他：“石副省长跟潘国剑同志是中央党校的同学，私下里的来往比较密切……石副省长原本只准备到衢阳出席全市国营企业改制方面的一个会议，专门带队来蓟原是后来的临时动议。”
事情已经很明了：石副省长此行，是替省委组织部长潘国剑来的，明面上的任务是视察蓟原这个煤炭大县的各个企业和生产状况；暗地里的目的，却是给市、县的头头脑脑们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个信号就是：轻易不要动郝国光，他的背景不一般。难怪石副省长一到蓟原，就对煤炭局长郝国光表现得异常亲密。
翟副书记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继续说：“如果没有这一层原因，何培基同志也不会在百忙之中扔下手头的工作，专门陪石副省长下来一趟。”
李明桥不会掩饰自己，也没打算在翟副书记面前掩饰，内心的气馁和灰心立马显现在了脸上。
翟副书记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明桥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做区县的政府主官，面对的情况非常复杂，对上、对下、对左右的同志，尤其在人事问题上，就更得特别小心。我的意思啊，不是要你产生什么顾虑，而是你必须得把一件事情的方方面面，都考虑透彻，都考虑成熟，得讲究策略。”
翟副书记右手握成拳，轻而有力地在沙发扶手上一擂：“策略是什么？策略就是自己分内的工作，该干还得干，更得干好干漂亮了，但同时，又要保护好自己，不能轻易让自己受到不必要的伤害……明桥啊，要爱惜自己的政治羽毛，别看只是个县长，你掐指头数数，举国上下，能有多少个县长？全国十几亿人口，又有多少人能干到县长这个份上？我们得保护好自己，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尽可能多地为国家、为老百姓多干实事！”
翟副书记说得很动情。李明桥默默地听着，他承认，自己当初错怪了翟副书记，这个慈父般的、以“铁腕老三”在衢阳市颇有政声的市委副书记，他内心所承受的压力，远比自己这个七品芝麻官所承受的压力大得多；他自身所具有的政治智慧，也远比他这个毛头小伙子丰富得多。
李明桥轻声说：“翟书记，我现在明白了……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
“你父亲跟我是一同光屁股长大的，他当年，就跟你一样，直筒子脾气。虽然他只是个副县长，但敢说敢干，全县上上下下的干部和百姓都服他。他在的那个县缺水，是全国挂了号的干旱县。可他不畏难，一心要搞一个引水工程，解决全县的用水问题。因为预算很大，书记和县长都不答应。你父亲就跑到市上和省上去争取……后来，有领导出面说话，有意把原县长调离，让你父亲出任县长，把引水工程先干起来。本来都定了，但就在这个关口，你父亲指示纪委部门严肃查处了一位乡长，这位乡长没有啥，但他的舅舅当过市人大副主任，为这件事，你父亲的任命就搁下了，时间不久就出了意外。你父亲英年早逝……那个县，一直到前些年才搞了个引水工程，比你父亲操心这项工程整整迟了20年……”
李明桥强忍住涌到眼眶的泪水！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学生娃娃，尚不更事。翟副书记现在提起他来，面现悲戚之色，李明桥心里也是一阵阵泛酸……李明桥知道，翟副书记专门提起父亲，一方面是想借自己父亲的经历，告诫自己要有前车之鉴；另一方面，也是想让自己明白一个道理：翟副书记很在乎自己头上的那顶官帽子，也很想出任衢阳市的市长，因为他还想干更多的事情！
2
县政府成立的煤矿整顿（监管）检查小组，先后从煤炭、国土、公安、电力等各个部门抽调了将近100来人，全部集中到牛头岭的矿山上，个挨个地查，任何一家煤井都不放过，只要发现存在安全隐患、不符合安全生产标准的煤井，先停业、后整顿；而那些无证照非法乱采的小煤矿，得先将煤井填上，然后合计着开罚单，看交多少钱了事。
公安这块，代县长李明桥点名让副局长沈小初上，沈小初和韩大伟带着十几名干警，在牛头岭驻扎了月余天气，专门配合检查组的工作。应该说，这次整顿工作是很有成效的，先后关闭了非法煤井37个；经检查存在安全隐患，吊销证照、勒令停业整顿的矿井17处。按沈小初的意思，还要把各家煤矿雇用的工人摸个底，明确一下工人们的身份，这样便于管理，但限于人力物力，最后不了了之。矿山上一下整肃了许多。也是多亏了上次的械斗事件，一位老板死了，一位老板在逃，抓了一名矿长、两名副矿长和四名小喽，而刁富贵的华光煤业公司，更是没讨到任何便宜，硬生生掏了将近300万元，才算把事情“摆平”……
有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大部分煤井的老板在检查组来了以后，表现得比较乖巧，敢于耍横的没有几个。但是，沈小初心里明白，这样的整顿，不过是暂时性的，治标不治本，如果不建立有效的长效管理机制，等风头过去了，一些有背景的非法煤井，铁定会卷土重来，照开不误，毕竟，巨大的利润在那儿放着，说谁个不眼馋，肯定是假话。
这段时间，公安局大门旁边的“半山人”包子店，生意却是出奇得好，也不知是黑蛋做的包子打响了名气，还是受了副局长沈小初的影响，反正，公安局的大部分干警，早点都是去黑蛋的包子店对付，局长黎长钧也时不时踱进去，叫一盘酸菜包子吃吃。沈小初自己反倒去得少了些，一则是因为工作太忙；二呢，这酸菜包子吃得久了，胃里老泛酸味，时间长了，整个人变得酸菜似的。
一天，韩大伟跑来告诉沈小初，说他带人在半山村排查的时候，了解到一个情况，是关于黑蛋父亲的。
黑蛋姓刘，他的父亲叫刘大彪。黑蛋家里原先条件一般，后来满山遍野都是挖煤的人，有一个老板看上了一处地方，刚好是黑蛋家的承包地，就给了黑蛋的父亲刘大彪一笔钱，把地租过来开矿。刘大彪手里有了一笔钱，日子倒也过得滋润。黑蛋家的邻居，就是半山村的村支书，在山上开得有煤窑，家里挺富裕。支书家新修房子，刚好占了黑蛋家巴掌大一个地角。刘大彪不愿意，跟对方起了争执。支书的儿子历来在村里比较霸道，见刘大彪竟然敢跟自己的父亲较劲，上去就是一顿拳脚，刘大彪名字虽然威风，但人老实，被打了个鼻青脸肿。这还不算，支书的儿子非要刘大彪给自己的父亲跪下来磕头赔罪。刘大彪哪儿丢得起这个人，爬起来就跑。支书的儿子不依，扛着一把铁锨在后面追。刘大彪逼急了，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顺手朝支书的儿子扔了去……
沈小初哦了一声，问：“后来呢？”
韩大伟说：“也是巧了，砖头刚好砸到对方的太阳穴上，支书那个儿子当场就死了。刘大彪被抓了起来，第一次判了12年，死者家属不愿意，打了个二审，判了死缓……”
“死缓？”沈小初疑惑地问。
韩大伟回答说：“是的，死缓。村里人说，刘大彪被判刑以后，家里的钱也全部赔给了支书家……家道就败落了，黑蛋老大不小了，也娶不上媳妇，没人愿意嫁给死刑犯的儿子。”
死缓？量刑也未免忒重了些。凭直觉，沈小初觉得背后肯定有问题。这几年，仗势欺人、恃强凌弱引发的案件多了去了。就说前年吧，有一户人家，儿子在部队上当了大官，平常就跋扈些，看邻居不顺眼，每天都把洗锅的馊水端过去泼人家大门口，弄得邻居家大门口又酸又臭，还净是烂泥。邻居家的男人老实，不敢吱声，妻子就骂他窝囊。骂急了，这男人抄起一把斧子，冲进这户人家，连老带少七口人，全劈翻在了地上，没留一个活口……老祖先说得多好：“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很多人就是不晓得“忍”、不懂得“退”，尤其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不但不“忍”不“退”，还一个劲往前“冲”。他们难道就不知道，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哪一年的案子？”沈小初问。
“案子是九年前的。奇怪的是，刘大彪在看守所里关了不到一年时间，判决书刚下来就得病死了，说是心肌梗塞……村里有人告诉我们，说刘大彪死了以后，黑蛋家里突然富了，变得很有钱。”
沈小初很惊讶，问道：“死了？你是说，刘大彪死在了监狱里？”
“是的。”
“九年前的案子？也就是说，黑蛋的父亲是八年前死的？”
“是，那时候您不在蓟原，在北京学习呢。”韩大伟说。
沈小初记起来了：八年前，沈小初第一次获得全国优秀警察的荣誉称号，被选去参加公安部一个为期一年的培训班，说是培训结束以后，给他个县局局长干干，但沈小初培训回来以后，八年过去了，还是副局长。
沈小初最近对“八”这个数字比较敏感，还不是省公安厅那份验尸报告惹的？提起“八”来就头晕。偏偏这段时间，“八”出现的概率还比较高，你看啊：黄杨镇发现的那具尸体，省厅出具的报告里称是死于八年前；黑蛋的父亲刘大彪，也是八年前死在了监狱里；进而让沈小初回忆起自己在北京参加培训那次，也是八年前……怎么就都不离“八”呢？
沈小初隐隐约约记得，黑蛋曾经神秘兮兮地给他提过一句，说山上死过人，死过好多人。但沈小初当时没有在意，黑蛋所说的山上，肯定是牛头岭矿山，煤矿上死人跟家常便饭似的，没嘛好奇怪的。问题是：黑蛋的话是不是另有所指，跟他父亲刘大彪的死有没有什么联系？跟黄杨镇发现的那具尸体有没有联系？跟黑蛋自己有没有联系？因为黑蛋开包子店，是投了一些本钱进去的，根据韩大伟掌握的情况，黑蛋家所有的积蓄都给支书的儿子赔了命价，黑蛋哪来的本钱开包子店？靠种庄稼攒钱？笑话，20年前也许行，搁现在，种庄稼不赔钱，老天爷就已经够开恩了。
当了几十年的刑事警察，沈小初凡事都会在脑子里打个问号，就像现在，“八”，这个与发财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简单数字，以及与“八”相关的一系列事件，在沈小初的大脑里面构成一个大大的“？”号。佛家有语云：“凡事皆有因果关联在里面。”沈小初不信佛，但他却相信：任何事情，都包含有必然性和偶然性，而且必然性和偶然性是相互交叉、不可分割的两个方面。
沈小初琢磨，这一连串“八”，看似偶然，是不是也包含着某些必然性呢？
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的老总刘东福哭丧着脸来找李明桥。自打送走石副省长一行之后，刘东福已经是第三次来找李明桥了。前两次，李明桥忙，让刘东福有什么事情去找分管的副县长。分管乡镇企业的副县长就是谢慕华，县政府班子里面唯一的一位女同志。刘东福哪敢去找她？女人家心眼小，上次招惹了这位女副县长之后，刘东福可是挨了李明桥好一顿臭骂，现在眼巴巴地凑上前去，铁定是热脸贴冷屁股，人家100%不会搭理你。
刘东福越是怕见谢慕华，李明桥就越把他往谢慕华跟前推。
李明桥说：“刘总啊，酒厂改制的事情呢，由谢慕华同志具体负责，我呢，顾不上，也不好具体过问，你还是找谢副县长汇报情况吧。”
刘东福的脸都扭成了一张苦瓜：“李县长，您是知道的，上次……上次，谢副县长不是生气了吗？我去找她汇报，肯定挨。”
“哦，有这事？谢慕华同志为什么生气啊？”李明桥慢悠悠地问。
刘东福一看，明白了：别说副县长谢慕华的气没有消，代县长李明桥的气也给他记着呢。但现在的情形是，李明桥和谢慕华铁定是刀俎，自己才是鱼肉，人家愿咋刮就咋刮，愿咋剁就咋剁，主动权已经不在他刘东福的手里了。
刘东福低了声音，哀求似的说：“李县长，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让我去找谢副县长，她又不做主，我怎么找她？”
李明桥说：“慕华同志怎么就不做主了？刘总啊，你别整天瞎猜疑，企业改制的事情，慕华同志负责，她说了就算。”
刘东福说：“石副省长不是说，不是说八月底，让咱酒厂改制完成吗？”
“对呀，石副省长是这么说的，”李明桥抖抖办公桌上的文件，轻描淡写地说，“不就是在八月底前让酒厂跟政府脱钩，把蓟原酒业卖出去吗？卖掉就是了。”
刘东福咧了咧嘴，像哭一般：“李县长，您可别介啊……”
“嗯，有问题吗？按你刘总的意思，咋办，不卖？”
李明桥左一个刘总，右一个刘总，叫得刘东福背心直发凉：
“李县长，我……不是……不是卖不卖的问题，改制这个，国家有政策，优先法人……”
李明桥说：“这个也应该不存在争端啊，你是蓟原酒业的法人代表，到时候你直接参与竞拍就成了。”
刘东福心里叫苦连天，面上还得赔着笑容：“我是可以直接参与竞拍，可是，您要不点头，我就竞拍不下来……”
李明桥奇怪地看了看他：“怎么，刘总心里犯虚？蓟原酒业的品牌在那里放着，即使要卖，也得卖个好价钱，政策是政策，在符合政策的前提下，也得看谁出的价钱高，是不？”
刘东福一屁股坐到一旁的沙发上，不说话了，呼呼地直喘粗气。
刘东福估计得没错，李明桥心里的火是还没有消下去。别看刘东福在接待石副省长一行的事情上很卖力，但李明桥给刘东福记下的账不是一笔两笔，多着呢。最让李明桥生气的一件事是，有一所村学的校舍年久失修，刚好碰上一场暴雨，几间教室全塌了。村学校长找教育局长，教育局长又跑来找李明桥。当时财政资金紧张，一些大项目的资金报告，都还在手里面压着呢，李明桥就想揩揩企业的油。他把刘东福找了来，让酒厂出点血，给这家村学赞助十几万经费，重新修修校舍。刘东福勉强答应了。但后来，刘东福没掏这个钱，只是雇了一帮民工，拉了砖头石棉瓦上去，简单地维修了一下，屋顶用石棉瓦遮了遮。就这，村学校长还自掏腰包，花了百十块钱送给刘东福一面锦旗。李明桥那个气啊，你糊弄他这个县长，没啥；你糊弄学校和老师，就是天大的罪过。李明桥终究从财政上挤了二十万资金，给这家村学修了一座小两层的教学楼。
见刘东福满脸的沮丧，面上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李明桥才气顺了些，说：“这样吧，让慕华同志过来，我和她一起听听具体情况。”
李明桥边说边用座机拨了办公室主任卫振华的电话，让卫振华通知谢副县长到自己办公室来一下，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让黄副县长也过来。”
刘东福的眼睛亮了亮，但旋即又暗了下去。
不一会儿，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女副县长谢慕华一前一后进来了。
谢慕华看见刘东福，很夸张地“哟”了一声，说：“哪阵风，把刘总给吹来了？”
黄志安开玩笑说：“那还用问？肯定是谢县长的香风呗。”
谢慕华说：“我哪有那么大的魅力？去一趟酒厂，都让刘总给赶了出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刘东福苦着脸，诺诺地说：“哪有的事？哪有的事？”
李明桥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说：“关于蓟原酒业的改制，咱们小范围碰个头，让刘总谈谈他的具体想法。”
刘东福看了看李明桥，又看了看黄志安和谢慕华，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三番五次来找李明桥的目的，非常明确：一是自己要以蓟原酒业法人的身份，参与竞拍蓟原酒业；二呢，是寻求政府的支持，刘东福知道蓟原酒业不会太便宜，他拿不出太多的资金，不足部分必须依赖于县政府出面，跟银行协调贷款；第三呢，就是希望县政府向他政策性地倾斜一下，不然，他刘东福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拍不到蓟原酒业——天知道蓟原县身家过亿的煤老板到底有多少。
但李明桥一直不理他的茬，刘东福就比较着急。在这个节骨眼上，华光煤业公司的总经理刁富贵又放出话来，说是华光煤业公司将逐步涉足非资源型企业，竞拍蓟原酒业是其中之一。刁富贵是什么人？煤炭局长郝国光的小舅子。蓟原的普通老百姓都知道，郝国光是蓟原县的座山雕，是老大，任谁都不敢招惹的主，省上来个副省长都得对他点头哈腰。同样是企业老总，刘东福打心眼里瞧不起刁富贵，觉得刁富贵充其量就是一流氓，吃喝嫖赌的主，就差抽了，钱再多也是白搭。但刘东福又不得不承认，在竞拍蓟原酒业这件事上，自己和刁富贵压根就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刁富贵有煤炭局长郝国光在背后撑腰，自己哪是人家的对手？否则，刁富贵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放话出来——刁富贵明摆着是要告诉其他对蓟原酒业有想法的人：离远点，酒厂已经有主了。很显然，只要刁富贵出面竞拍，其他煤老板即使有想法，通常情况下也会敬而远之。跟刁富贵的官方背景比起来，刘东福法人代表的那点优势，根本就谈不上是优势。
刘东福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危机感，觉得自己几十年如一日，辛辛苦苦替蓟原酒业打下的这片江山，有可能就拱手送给别人了。但刘东福毕竟是刘东福，在他的人生字典里面，压根就没有“放弃”这个词，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对酒厂撒手的。
听完刘东福介绍的这些情况，李明桥有些意外，黄志安和谢慕华也感到意外。
李明桥意外的是，郝国光的小舅子刁富贵竟然卯足劲想要竞拍蓟原酒业。他跟刁富贵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刁富贵的大名却是听过的。如果说，李明桥对刘东福的印象不怎么好的话，那他对刁富贵的印象就更不好了。李明桥听人说过，刁富贵这个人，好事跟他没关系，坏事离不开他。上次牛头岭矿山发生的大规模械斗事件，肇事方就是刁富贵的公司，虽然调查显示肇事起因是下面一位矿长的自作主张，跟刁富贵没有什么牵扯，但李明桥对这件事情一直心存怀疑。别的不说，单就刁富贵在社会上的不良声誉，他造的酒，谁敢喝？酒厂在他手里能办好才怪。
副县长谢慕华跟李明桥一个心思。她认为，刁富贵本质上就不是经营企业的料。华光煤业公司之所以经营状况比较好，全赖背后有个郝国光，不然，早垮杆了。而且，造酒跟挖煤可不一样，不是什么人都能造出好酒来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把酒卖出去。
常务副县长黄志安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为他觉得郝国光有些贪得无厌——刁富贵有狗屁的实力，还都不是郝国光的产业——当局长就当局长，挖煤就挖煤，买什么酒厂啊，难道就不知道贪多了嚼不烂吗？他对郝国光的跋扈早就看不顺眼，但没有办法，他黄志安在某种程度上还得依靠这位煤炭局长。
李明桥对着黄志安和谢慕华说：“你们二位是什么看法？”
谢慕华说：“与其卖给刁富贵，还不如让刘总以法人的身份直接接手。刘总平时虽然抠门点，但在酒业这个行当里面，却是有名的专家，从业时间长不说，管理经验和营销经验都很丰富。”
刘东福赶紧接过话头，说：“就是嘛，就是嘛，谢县长是个明白人哩。”
谢慕华用鼻子眼“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正因为我太明白了，才被刘总从酒厂赶了出来。”
刘东福只好讪讪地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在郝国光的真实意图没有明确之前，黄志安只能替刁富贵说话，他清了清嗓子，说：“这个呢，蓟原酒业的改制，我认为还是从长计议的好。也不能说刁富贵参与竞拍就不好，市场经济嘛，一切都交给市场去自行消化。政府这块，也不宜介入太深。”
李明桥点了点头。黄志安说得有些道理，现在啥年代？市场经济都多少年了，让市场自行消化各个层面的矛盾，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情。
李明桥权衡了一下利弊，知道现在还不能给刘东福一个明确的说法，尤其不能许愿，否则后患无穷。李明桥就委婉地对刘东福说：“这样吧，过段时间，县政府专门去你们公司搞一个听证会，听听公司的其他中层领导都是什么意见，工人们又是什么意见，把方方面面的意见综合起来，我们再研究具体的改制方案；刘总呢，也不要有太多的顾虑，在政策允许的范围之内，该向你倾斜的，我们肯定会向你倾斜，这点你大可放心。”
李明桥说让自己放心，刘东福就越不放心。但事已至此，刘东福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有气无力地给三位领导打了个招呼，起身离开了李明桥的办公室。当他郁郁地走出县政府大门时，又突然回过头来，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
3
郝国光最近上火，牙床疼，腮帮子肿得老高，每说一句话，都疼得“、”地吸气。刁月华也是，牙龈发炎了，嘴有些歪，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妆还化，擦很厚的粉，却没了往日的细心。
啥人说的：冲动是魔鬼——冲动确实是魔鬼，这不，刁富贵为了贪图一点小便宜，指使手底下的矿长，把3号煤井开采到了别人家的地盘上，以致引发了大规模的械斗事件，还打死了一个老板……便宜没占到多少，亏却吃大了。这就像偷嘴的猫，腥没偷到，反惹了一身骚。偷嘴的猫，惹的“骚”是惹到了自己身上，刁富贵惹的“骚”，却是惹到了郝国光夫妇的身上。刁富贵闯的祸，大也罢，小也罢，都得郝国光来擦屁股，因为华光煤业公司的后台老板，实际上是他们夫妻俩。唯独这次，擦屁股的代价忒大了些。给死去的那位高姓老板赔付命价，以及跨界开采给对方造成的损失，一次性付给高姓老板的妻子280万元；给黎长钧的一个私密账户上打了100万元，用于公检法口的上下打点；3号煤井的矿长、两名副矿长、还有四名打手，先后以故意伤害等罪名被拘捕了，这些人是替刁富贵去坐牢的，矿长家里，给了100万；两名副矿长家里，各给了50万元；四名小喽家里，各给了20万元，安抚这七个人的家属，又花去了280万元。
算下来，这次“擦屁股”的代价，总共花去了郝国光夫妇的660万元，数字很吉祥，却让郝国光和刁月华俩人疼得揪心，这就是刁富贵“冲动”的代价。
黄小娜劝他，说虽然损失了几百万，但只要人没事就好，再说了，前段时间签的十来份订单，完全可以把这次的损失补回来。
郝国光用手护着腮帮子，“”地吸着气说：“那不一样，是两码事，那是咱该赚的钱！”
刁富贵之所以冲动，受贪小便宜的心理驱使是一个方面，还有一个潜在的原因，那就是：仗势欺人！
刁富贵仗谁的势？还不是郝国光的，仗着自己的姐夫是煤炭局长，以为只要是想在牛头岭混饭吃的，都得让他刁富贵三分不是！只不过，欺过了头，高姓老板和马姓老板奋起反抗，这才惹出祸事罢了。
郝国光在官场和生意场上混迹了大半辈子，知道刁富贵的一些想法很危险。大部分人的想法，只要自己的亲属在重要岗位上或者显赫位置上，就越是谨慎小心，越是夹紧尾巴做人，怕被人盯着，怕被人揪了短。刁富贵却不这么想。他跟这些人截然相反，仗着姐夫郝国光大权在握，在蓟原城里横着来竖着去，张扬跋扈不说，还一身痞子的做派，吃喝嫖赌，啥事都干。
这次损失惨重，突然给郝国光提了个醒。原先，碍着老婆刁月华的面子，一味地纵容刁富贵的胡作非为，现在想来，是大错特错了。刁富贵这样的人，你就得给他安上辔头、绑上缰绳，否则，不定哪天又尥蹶子，惹出天大的祸事来……他考虑，要不要把刁富贵的总经理头衔给拿下来。他跟刁月华提了提，刁月华没敢吭声，她知道郝国光这次真生了气。
事实上，刁月华自己也非常生气，白白扔了几百万，就为了替自己的弟弟擦屁股。但要把刁富贵的总经理去掉，刁月华又一百个不情愿。事情明摆着，刁富贵占着华光煤业公司总经理的位子，这个公司就永远是郝国光和刁月华俩人的；刁富贵不当这个总经理了，公司算谁的？这可就很难说了，黄小娜可是上辈子狐狸精超生的，不但会勾男人，在生意场上也精明得不是一般。刁富贵怎么着也是自己一奶同胞的亲弟弟，有他在那儿撑着，自己就占据了一定的主动权；刁富贵被赶走了，自己的主动权就没了，弄不好，连郝国光的妻子都没得当——不就跟财政局长周伯明上了一次床吗？他郝国光在外面花天酒地还少了？弄得自己一天到晚跟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似的，左右不受待见。
郝国光再提换刁富贵的事情，刁月华就拉了脸，虽不反驳，却一把抓过电话，给在省城的女儿打电话，母女俩絮絮叨叨半天，说着说着，刁月华就抹了眼泪。这是刁月华最后的杀手锏。郝国光一看刁月华那架势，就知道做不通她的工作，只得作罢。
但那损失了的660万元，却一直是郝国光的一块心病，他一直琢磨着用什么办法再补回来。国土局长张得贵从黄小娜手里拿走了一套房子，位于省城的黄金地段，是华源煤炭经销公司在省城置办的。时间不久，张得贵很偶然地对郝国光提到，说西平市有一块地皮，地段还不错，西平市政府准备挂牌出让——西平市就是邻省的那个县级市。
前段时间忙，一直没顾上，这段日子，用660万元替刁富贵擦了屁股，郝国光就又记起这块地来。他催促黄小娜赶紧去找找张得贵，以她的名义先把西平市那块地拿下来，即便将来不开发，转手卖掉也肯定会大赚一笔——对国土局长张得贵，郝国光向来比较放心。张得贵虽然好喝酒，而且非15年窖藏的茅台不喝，但人却挺仗义，他一般不会向别人伸手，但伸了手，就一定会在合适的时机给你相应的回报。郝国光没有让黄小娜当正宫娘娘的打算，但他现在必须对刁月华和刁富贵姐弟俩提防着点，所以，让黄小娜背地里出面拿地，最是合适不过了。刁富贵显然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主，矿山械斗事件刚一摆平，就又满城嚷嚷着要竞拍蓟原酒业。郝国光对刁富贵一肚子气，心里就很不痛快。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在后面撑着，刁富贵拿什么来竞拍？他有那么多钱吗？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不过，刁富贵的大肆宣扬，反倒提起了郝国光对蓟原酒业的兴趣。他记得石副省长在视察蓟原酒业公司的时候，也对这家县属国营企业很是重视，认为牛头岭所有的煤矿企业加起来，都比不上蓟原酒业重要。石副省长的原话是：“过100年，过200年，甚至过300年，牛头岭还有煤矿吗？肯定没了。但蓟原酒业不会没，只会越来越好……年代越久，酒就越香越值钱，茅台和五粮液就是典型的例子。”石副省长的话一点也不夸张，本来就是这么个理。别看大部分煤矿企业每年的利税，都比蓟原酒业高得多，但在可持续发展和扩张性上，却没有一家煤矿企业能够比得上蓟原酒业。比较大的煤企，主营业务增长率和净利润增长率，每年能够达到10%，就已经很不错了；而蓟原酒业近十年来，每年的主营业务增长率和净利润增长率，都保持了30%以上的稳步递增，去年更是分别高达43%和49%——刘东福虽然气量窄，抠门点，做酒厂倒是一把好手。
郝国光寻思，把蓟原酒业买过来，倒也不失为一件比较划算的事情。但他不准备让刁富贵出面，自己的小舅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光惹祸，他造酒，不定哪天喝出人命来。郝国光还是倾向于让黄小娜出面。经历过这几拨事情，郝国光有些离不开黄小娜了：这个女人，年龄不大，却能时时处处替人着想，也够精明。但是，刁月华和刁富贵姐弟俩是最大的障碍。首先是刁月华，她绝对不会同意黄小娜出面收购蓟原酒业，因为华源煤炭经销公司名义上黄小娜是总经理，实质上仍然是他们夫妻俩的公司，公司赚来的钱仍然是他们夫妻俩的共同财产，刁月华不同意，黄小娜也没办法出面竞拍蓟原酒业。其次，刁富贵肯定也不会答应。刁富贵处心积虑，谋划了好长时间，为的就是一举拿下蓟原酒业。刁富贵给他姐说得好听，蓟原酒业由他们姐弟俩买下来，就是老刁家世世代代的产业。刁富贵果真是这么想的吗？只怕未必。他心里面盘算的小九九，别人不清楚，郝国光还能看不出来？刁富贵无非是想置办一份属于自己的产业，把蓟原酒业买下来以后，作为自个发展的一个大平台，借机摆脱郝国光夫妻俩的控制而已。
刁富贵的如意算盘打得好，郝国光却不打算让自己的小舅子称心如意。必须让黄小娜出面竞拍蓟原酒业，否则，郝国光一百个不放心。当然，让黄小娜出面的前提条件是，必须让刁富贵走人。让刁富贵卷铺盖走人的方法有很多种，却唯独没有一种既能让刁富贵走人，又能哄刁月华高兴，让她不怪怨自己的两全其美的法子。私藏枪支、开枪伤人致令对方身死、找人顶罪等等，任何一项罪名都足以让刁富贵的后半辈子在监狱里面度过。但这不是上上之策。刁富贵进了监狱，就等于把一把刀横到了他们夫妻俩的颈项上，这样的蠢事情坚决不能干。最好的办法就是，既能把刁富贵赶出蓟原地面，又能让他们夫妇俩身处安全地带，不然，折腾到最后，弄个鱼死网破，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书记杜万清自打回到蓟原以后，就老感到胸闷，肝部隐隐有些疼。原以为是陪石副省长一行劳累所致，疼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结果，半个月过去了，不但痛感不见消失，而且明显地感觉到疼的频率越来越快。他给省人民医院的同学打电话。老同学在电话中沉默半晌，才呐呐地说：“老同学，我必须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杜万清的心脏忽然就“突”地一跳，他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问：“不好的消息？什么不好的消息？”
老同学说：“专家会诊的结果出来了，刚出来，你肝部那块不太明显的阴影，是一个肿瘤，恶性的，而且已经扩散了……”
这几句话传进杜万清的耳朵里，就像一阵惊雷从他的脑门上滚过，他的大脑“轰”的一声，就懵了。杜万清再不懂医学，但基本的一些常识还是有的。所谓“肿瘤”的意思，就是癌，癌症；而“扩散”的意思，无非是说已经到了中晚期。杜万清怎么也不会想到，年仅58岁的自己，竟然跟癌症联系在了一起。癌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已经站在了生命的悬崖边上，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可能；意味着自己剩下的岁月，将用分和秒来计算，扳着手指头就能数清；意味着自己这偌大的一副皮囊，就交给了肝部豌豆粒般大小的一处暗影……
老同学还说了些什么，杜万清没有听清楚。他慌乱地合上电话，一屁股瘫坐在身后的大转椅上。杜万清一直以为，自己是最能沉得住气的，不管是在蓟原当县长，还是当县委书记，天大的事情搁他手里，他都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该干啥干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身体内部的矛盾，不但跟自己的身体密切相关，还危及到自己的生命。他感到两条腿发软，心脏“嘭、嘭、嘭”地跳动着，一声紧似一声，如同擂鼓一般。
肝癌？这两个字眼，此刻是如此刺眼和醒目。58岁并不是一个太老的年龄，却因了“肝癌”这两个字眼的突然闪现，这个年龄有可能就成为一个人生命的终点站。死亡的威胁突然就逼到了自己眼前，离自己是如此之近，以至于让杜万清产生了某种错觉，以为属于自己的时间，只剩下面前这一小忽儿。
一种巨大的恐慌感，牢牢地攫住了杜万清的身心，他有种被捆绑的感觉。他想喊，但喊不出来，喉咙好像被人卡住了；他想跑，却抬不起腿，两只脚好像被强力胶牢牢地粘在了地面上；他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但那根救命的稻草虽然近在眼前，却总是差着一指头的距离，够不着……
没有谁不怕死！真的，任何人在死亡的威胁面前都是脆弱和不堪一击的，他杜万清也一样。癌症、死亡、肝癌、癌症、死亡、肝癌……这些字眼交替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就像演一场蒙太奇的电影。完了，彻底完了！责任、权力、金钱、欲望、信仰、亲情等等，这些现在还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在死亡的阴影面前，一切都变成了浮云，一切都是浮云！现在这个时候，权力是不起任何作用的，许多人虎视眈眈的县委书记这顶官帽子，也失去了任何实际的意义。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杜万清情愿从头再活过一次，他宁愿不要头上这顶官帽子，只希望自己和家人身体康健、平平安安……但是，迟了，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他知道在自己的身体内部，癌细胞已经像无孔不入的细菌，蔓延开去。
杜万清不知道属于自己的岁月究竟还有多长……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还是，一年？两年？三年？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这具稍嫌肥胖的具体，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杜万清在转椅上呆呆地坐了大半个时辰。他试图想清楚一些问题，试图想清楚一些人和事，试图回忆起一些属于他的、曾经美好的岁月……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清楚，越想越混乱，越混乱就越想不起来。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作为一名大权在握的县委书记，杜万清从来没有迷信过什么。但现在，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他迷信了，他甚至不无悲哀地想：难道这就是报应？难道这就是老天爷对他应有的惩罚？
手机铃声一直在丁零零地响着，杜万清没有去接，他甚至看都没有看手机一眼。他觉得，自己浑身已经没有了一点点力气，连把手机举到耳朵边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有一瞬间，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死了，僵硬的尸体摆在灵堂里，尸体上盖着白布，两边一溜儿摆开去的，是红红黄黄的花圈，一些面目模糊的人前来上香、鞠躬，然后离开……这个可怕的想象几乎彻底击垮了他，他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跟任何一个身患绝症的老人一样，他的呻吟声中充满了恐惧、绝望，是那么的落寞，又是那么的无助和忧伤！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县委书记杜万清才从懵懵懂懂的状态中猛丁清醒过来。不管怎么说，该来的终究来了！作为一名久经风浪的领导干部，杜万清知道恐惧和忧伤不解决任何问题。他感到自己虚弱到了极点，也脆弱到了极点。他很想找个人来倾诉倾诉，哪怕就是陪着自己安静地坐一会儿也好啊。但是，他在自己大脑里面起劲搜索了半天，没有找到那个可供他倾诉的人——妻子是不能告诉她的，儿子和女儿，也不能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只会引来他们无尽的担忧和伤心！自己已经这样了，他不想让身边的亲人再替自己担心。但是，除了自己的亲人，杜万清又能跟谁说说自己的心里话呢，又敢跟谁说呢？
这就是杜万清面对的现实，身在官场，活了大半辈子竟然连一位可供说真话的朋友都没有。但紧接着，杜万清就反应过来，意识到现在千万不能泄露自己身患绝症的消息！多年丰富的从政经验告诉他，自己身患癌症的消息一旦泄露出去，从衢阳市到蓟原县，上上下下将会惊动很多人，弄不好，又是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他杜万清能不能全身而退，都尚是未知数——这是杜万清绝对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也有另一种可能，鉴于他的身体状况，上面直接拿掉他的县委书记，让他提前退休，但这样的结果，同样是杜万清不愿意看到的。一个在官场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无法想象自己从权力的核心位置退下来之后，又会是怎么样的一种状况？
手机铃声还在不停地响着，杜万清艰难地抬起手，慢慢拿过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看都没看，就摁了。过了几分钟，电话又不依不饶地响起来，这次，杜万清看了一眼，是老同学的电话，就摁了接通键，老同学焦急的声音从话筒中清晰地传了过来：“老同学，万清啊，你怎么不接电话呀？你要急死我啊？”
杜万清心底滑过一股暖流，温温的，有种湿润的感觉：“没事！没事的，我挺得住！”
老同学说：“万清，我的话没有说完，你就挂了电话……”
杜万清说：“你说，我听着呢。”
老同学说：“老同学啊，病情已经很明朗了，你没有必要过分担心。”
杜万清苦笑了一下，肝癌晚期，担心与不担心，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病，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可怕，还是有法可治的，”老同学字斟句酌地说，“我已经跟北京一家医院联系过了，可以做手术的，完全可以做手术，而且成功率高达73%。”
杜万清突然就精神一振，坐直腰身问：“你是说，可以治好？”
“是，完全有治愈的可能。”
老同学详细地告诉他，肝癌听起来可怕，但现在的医疗条件先进得很，只需做一个肝脏移植手术，就完全可以治愈肝癌，美国和德国早在十年前就有成功移植的例子，国内是近一两年才有，只有北京这家医院能做，当然，费用很大，一般人根本承担不起。
老同学说，一个肝脏移植手术做下来，最保守的估计，也得一二百万元。
杜万清沉默了：一二百万元，放在普通老百姓头上，就是一个天文般的庞大数字，放在一个县委书记面前，只不过是冰山下的小小一角。一个县域的一把手，动辄成千上万的资金从他手里面过，一二百万元，实在算不得是多大的一笔钱。但是，这不大的一笔钱， 却让他感到非常作难。他的内心很矛盾。这笔不大不小的费用，搁在别的县委书记头上，也许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目；但搁在他杜万清头上，却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和困窘。他承认，自己的工资账户上没有攒下那么一大笔钱——尽管他非常想去北京做这个肝脏移植手术。
这无疑意味着，他杜万清又要做一次非常艰难的抉择！
4
衢阳市市长一职，在空缺了两个月零十三天之后，终于有了下文：常务副书记翟子翊被任命为衢阳市代市长。又过了两周，恰逢市人大召开一次全委会议，在会上补选了一下，翟子翊就成了名正言顺的衢阳市市长。
这个结果，既在大部分人的意料之中，同时又在大部分人的意料之外。一方面，常务副书记翟子翊在衢阳盘踞多年，在干部和老百姓当中很有口碑，由他来出任衢阳市的市长，无疑是众望所归，没什么好稀奇的；另一方面，相较于其他竞争对手，翟子翊的背景又是最弱的，可以说，翟子翊压根就没有背景——翟子翊能够以弱势背景胜出，自然出乎相当一部分人的意料。
据说，为衢阳市市长的人选问题，甯江省委高层有过几次激烈的争论。在组织部门提交的可供候选的人员名单里面，除了衢阳市常务副书记翟子翊以外，还有两位人选：一位是省委副秘书长，海归博士，正厅级，省委常务副书记多年来的高级幕僚；一位是省政府办公厅主任，也是正厅级，其舅舅是省长赴任甯江之前、在北京某部委工作时的老上级。唯独翟子翊，上溯八辈子，也找不出一个能跟中央领导或者哪个省上领导扯上关系的亲戚来，还是个副厅级，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省委常委会议议过好几次了，都是因为省长和省委常务副书记两人争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让着谁，最后的结果是，谁的提议都没能通过，只有不了了之。
在衢阳市的官场上，任何一次比较敏感的人事变动，都会引起人们无尽的猜测和议论，这次也不例外。有爆料称，说是省长和省委副书记争着抢着安排自己的亲信，原本没有翟子翊什么事，只是后来，市委书记何培基同志去了一趟省城，跟省委书记认真汇报了一番……说这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对方还说，何培基同志站在衢阳市发展的立场上，正正反反替翟子翊说了一箩筐好话，这才好不容易打动了省委书记，点了头，同意让翟子翊上。
这些小道消息，仅仅停留在人们的口头传说阶段，无法证实。有的人听了，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认为尽是不实之词。原因非常简单，何培基在当市长的时候，常务副书记翟子翊为某一件事情，曾经跟他拍过桌子，闹得很不愉快，有一段时期，俩人的关系一度还比较僵。试想，何培基的肚量再大，即使大到能撑船的程度，也未见得会专门跑到省上去替翟子翊要官——不在背后使坏，不给他翟子翊落井下石，何培基就已经够仁义的了。
当然，这些满天乱飞的消息，对李明桥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衢阳市市长人选尘埃落定，翟副书记终于得偿所愿。
翟副书记出任衢阳市市长，李明桥打心眼里比较高兴，不论是从自己对翟副书记的私人感情上，还是翟副书记的德能勤绩和个人政治智慧方面，李明桥都认为翟副书记是衢阳市市长的最佳人选。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李明桥准备给翟副书记打个电话，一是问候，二是祝贺。但想想又作罢了，人家当了市长，自己猴急猴急的，未免显得过于俗气。但不吭不哈，也有些不大好——这个时候，翟副书记的电话肯定都要打爆了，祝贺他荣升的电话自然非常多，甚至一些比较精明的人，会专门跑到翟副书记的家里去祝贺。李明桥平时不大注重这些，觉得工作是工作，人情是人情，一旦混为一谈，难免会滋生一些不必要的掣肘——但自从上次跟翟副书记彻夜深谈之后，尤其是翟副书记告诉了他一些鲜为人知的官场内幕，他忽然通透了许多，明白自己平时忽略了的个别细节，弄不好恰恰就是决定成败的关键环节。
想了想，李明桥还是拿出手机，给翟副书记发了一条短消息，只有四个字：“任重道远”。过了几分钟，手机嘟嘟地响了几声，是短消息。李明桥拿过手机一看，翟副书记回过来的，也只有四个字：“静水流深”。
李明桥会心一笑。
时间进入了八月份，天气就贼热。李明桥的县长办公室和住的蓟原宾馆里，都安装有空调，还没有感受到啥，一出门就不成了，要不了几分钟，全身就会被汗水湿透，空气粘滞，好像停止了流动，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回事，蓟原的蚊子也特别大，长腿的那种，咬人忒凶了些。有天晚上，大概是窗户没有关严实，溜进来几只，折腾得李明桥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起来一看，胳膊和大腿上全是玉米粒大小的红疙瘩。
但李明桥暂时还顾不上关心蓟原的天气和蚊子，距离九月份的县人代会，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说实话，自己究竟能不能顺利当选，他心里也没有底。政府办主任卫振华时不时告诉他一些小道消息。就在昨天，卫振华还告诉他，常务副县长黄志安跟张得贵、黎长钧几个拼酒，把自己灌醉了，嘴里嚷嚷着说，市委常委已经让他搞定了多一半，翟子翊当了市长他也不怕……黄志安的话只有半截，李明桥不知道他搞定一半的市委常委准备干什么，把自己调离？还是有什么其他阴谋？想得头疼，李明桥就不想了。小道消息听多了，也烦。他知道卫振华是好意，担心别有用心的人在九月份的人代会上做手脚，但李明桥宁愿卫振华把他的好意和心思用在工作上面，也不愿再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了。
矿山检查整顿工作暂时告一段落，该停业整顿的、该关的、该罚的，都借石副省长蓟原之行的前前后后，做了相应的处理和处罚。不过，李明桥心里也明白，这些举措，都只能临时应应急，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矿山的混乱问题。他也知道，这段时间，风头过去了，有些小煤窑又偷偷地开了起来……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煤老板们跟上上下下领导的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真要跟他们较上劲，试图捋个一清二楚，李明桥的县长估计也就当到头了。翟副书记说的，工作要干，但还要学会保护自己。吃一堑长一智，李明桥也准备学乖些，这条道直着走无法通过，那就绕着走呗，只要能到达目的地就成。
“村村通”工程，是李明桥来蓟原以后亲自抓的一项重头戏。往年，县上领导是光吆喝得紧，不见实际行动，大部分乡镇公路，烂得跟啥似的；有的村落，至今还是牛车走的便道。李明桥在这些村落视察的时候，心里那个疼啊，都啥年代了，乡亲们生活的条件还如此艰苦，还是人背驴驮的生存方式，更别说享受一些现代化的生活内容了。李明桥给23个乡镇的头头们下了死命令，必须改善各乡镇、各村落的交通条件，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不得以任何理由推托。李明桥还强调，只要有人家的地方，你就得把路给俺修通了，哪怕只有一户人家住在那里，也得修，不能落下。
有乡镇书记提了个意见，建议把“村村通”工程放到冬季，非农忙时节，老百姓闲暇时间多，可以动员当地的老百姓们投工，这样不但可以调动老百姓的积极性，同时还可以节省一大笔资金。
李明桥没有同意，不但没有同意，还专门强调了一下，要求各乡镇、各村社在实施“村村通”工程的时候，不能向当地的老百姓们搞摊派，更不能用“以工代赈”的名义，变着法让乡亲们投工，就由政府掏钱投资修，县乡两级财政共同承担——蓟原县的各级党委、各级政府机构，一年下来光接待费、光吃喝玩乐花的钱，少说也得几百万吧，修几条破路就没钱了，还得向当地的农民兄弟们伸手，忒可恶了些不是？
截至目前，全县23个乡镇里，拟改造拓宽乡镇公路8条，拟新修村级公路37条，拟铺设涵管、桥梁29处……让李明桥比较满意的是，这些工程中，有一多半已经上马了。在建设经费问题上，由县财政担负的那部分，财政局长周伯明没敢马虎，该拨付的，都及时拨付了下去。
黄志安在背后上蹿下跳，李明桥心知肚明，面上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是代县长，一个是常务副县长，一旦弄得关系太僵，两个人起了内讧，那县政府的工作还干不干？李明桥能做的，就是在县人代会召开之前，埋头把“村村通”工程搞好，这是利县利民的大事情，不管自己到时候能否顺利当选，他觉得都得把这件工作做好了。
黄小娜带人去了一趟邻省的西平市，拿到地的过程几乎毫无悬念。走之前，她先去见了国土局长张得贵，张得贵没有明确说什么，只是让她带两箱50年窖藏的蓟原老白干，替他送给西平市的国土局长。到了西平市，见了该市的国土局长，对方对黄小娜一行很是客气。说是挂牌拍卖，但最后操作下来，那块地等于白送给黄小娜一般。那位国土局长说了，西平市欢迎外省的投资者，对于愿意到西平市开发投资的外省企业，他们有足够的优惠条件和相关的优惠政策。除了国土局长看黄小娜的眼神有些色迷迷以外，这趟邻省之行，还算令人满意。
对于男人们的眼睛，黄小娜向来不以为意，除了蓟原县的代县长李明桥，几乎任何一个男人看到她，都要眼睛不由得一亮，眼珠子瞪得贼圆，自然不自然地流露出来的，是他们内心深处的贪婪和欲念……男人嘛，都是这副德性，只要见了漂亮女人，就像苍蝇见了腐肉、粪蛆见了大粪一般，恨不得立马一口叮上去。
这天下午，黄小娜约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在一家茶楼见面。这家茶楼叫“水之韵”，名字优雅，环境也比较清幽。蓟原的茶楼和酒吧多得是，但大部分都变相地成了赌场，大大小小的老板、有权没权的领导，还有一些上班没球事干的干部职工，都成天钻在茶楼里打麻将。谣谚里说：“十亿人民九亿赌，还有一亿在炒股。”这话一点也不夸张，怪不得人家外国人笑话中国是“全民皆赌”。麻将、牌九、拐三之类，黄小娜也会玩，但不精。也用不着精，黄小娜轻易不玩，要玩也是陪一些比较要紧的大客户，要不就是陪一些重要领导，陪这些人的时候，她的任务就是输钱，所以，学精了也没用。
黄志安磨磨蹭蹭，过了好半天才来，比约定的时间迟了整整半个小时。黄小娜不急，也不恼怒，面上仍然保持着吟吟的笑意——她本来就是风尘女子出身，这点功夫还是很到家的。黄志安的脸上有些灰败，精神不大好。黄小娜就笑着问他：“咱500年前可是一家子啊，咋啦？谁个招惹你黄大县长了？”
黄志安无精打采地摇摇头，说：“没，昨晚没休息好。”
黄小娜是那种心细如发的女人，也是那种眼睛很毒的女人，黄志安的心思完全让他的表情出卖了，还能逃过黄小娜的法眼？黄小娜知道，黄志安肯定在为一件事情忧心，这件事情肯定让他最近食不安味、有寝难眠——那就是，常务副书记翟子翊当了衢阳市的市长。翟子翊当市长，对黄志安而言，是最要命的坏消息。天下人都知道，翟子翊是代县长李明桥原来的主子，俩人关系热乎着呢，黄志安一直跟李明桥对着干，还能落下好去？黄志安、郝国光他们背地里鼓捣九月份人代会的事情，黄小娜是知道的，她觉得事情有点悬。关键是她看不上黄志安的人，黄志安人聪明，能力也强，但都是小聪明，能力也全用到了巴结上级领导和搂钱财这方面了——这样的人，能有啥出息？
事实上，翟子翊当了市长，黄小娜也有些隐隐的担心。李明桥一直不待见郝国光和黎长钧等几个局长，总想找机会把郝国光他们的局长帽子给撸掉，翟子翊起来了，如果非要给李明桥撑腰的话，蓟原的地面上，可就不太平喽。有人说，翟子翊的市长一职，是市委书记何培基同志专门去省城，从省委书记手里给要来的；也有人说，翟子翊之所以能从众多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是因为买过省委组织部长一个天大的面子，省委组织部长潘国剑才动了恻隐之心，出面扶了翟子翊一把——至于是什么天大的面子，传话的人语焉不详。
这些都是坊间传言，不可不信，不可全信。黄小娜担心的是，郝国光的摊子铺得太大，所谓树大招风，会招人嫉恨的，何况向来以清廉和刚硬著称的翟子翊当了市长，加上李明桥又在蓟原县虎视眈眈，事情就有些麻烦。这次她去西平市拿的地，已经是郝国光在西平拿到的第三块地皮，都处在该市的黄金地段。前两块地是刁富贵出面去办的，一块转手卖了，一块开发成商住楼，卖了楼花。黄小娜知道，郝国光绝不是等闲之辈，精明着呢，不然也不会成为蓟原官场上的“不倒翁”，用“老奸巨猾”四个字来形容郝国光，一点也不过分。早在十来年前，郝国光就开始有意识地把从煤炭上赚来的钱，偷偷往房市上转，据她所知，郝国光夫妇光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地，就拥有不下30套房产；而且，郝国光还把儿子送去了加拿大，给儿子在加拿大注册了公司，每年都要通过一定的渠道，把资金往儿子在加拿大的公司转一部分过去。当然，这些事情都做得非常隐秘。
很显然，郝国光在为自己铺设后路，不出事则已，一旦出事，郝国光夫妇有可能就变成加拿大籍的华裔了。黄小娜明白，郝国光倒了，她也就不存在了。所以，她必须继续帮助郝国光拼天下。郝国光已经决定了，不打算让刁富贵出面竞拍蓟原酒业，他认为刁富贵靠不住，让她出面找黄志安，为的就是竞拍蓟原酒业的事情。当初，矿山上发生械斗，郝国光拼了命保刁富贵，花了好几百万元，当时的情况是，不保不成；过了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了，郝国光又让她背地里想办法把刁富贵挤走，直接把华光煤业公司也接过来。
怎么样把刁富贵挤走，又不戳破他姐刁月华的脸面，黄小娜是颇费了一番脑筋的。她先是买通了一位副矿长的妻子，那位副矿长被抓了。黄小娜让她拿着刁富贵给的20万封口费去公安局闹事，就说自己丈夫是冤枉的，是替刁富贵顶的罪；又找了一直跟刁富贵的一位小喽，让他出面指证高姓老板挨的一枪是刁富贵打的，那把“五四”手枪也是刁富贵专门从广州买来的。在公安局长黎长钧的配合下，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黄小娜当着泪眼婆娑的刁月华的面，连夜安排人把刁富贵送去了广东，准备择日让他出境。前后脚的，公安局发了追捕令，但那只是做个样子，并不真的抓捕——要把刁富贵逼走，但又不能让他落到公安家手里，真抓回来了，郝国光还不又得破费大笔银子，把人给捞出来？
黄小娜说：“好我的黄大县长，别老是苦着个脸，好像我这个小女子欺负了你似的……”
黄志安说：“你要真欺负了我，说明我的艳福来了，我还不乐和死？”
黄小娜就抿了嘴，边笑边说：“千万别，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小女子的罪过可就大了。”
黄小娜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黄志安就咽了口唾沫，但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不能碰的，郝国光的女人，还轮不到他来动心思——男人们之间就是这样，钱财可以共花，衣服可以共穿，但女人，有的可以共享，有的却是碰都碰不得。他说：“黄总啊，你别拐弯抹角的，有什么事情你就说，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谁让咱是一家子呢。”
黄小娜说：“那我可就不绕弯子了，刁富贵犯了事，跑了，华光煤业公司我也接了过来，下一步，我准备把蓟原酒业也兼并了。”
黄志安连连摆手，说：“我看你呀，别费这个劲，那么大的生意做着，钱赚着，还嫌不够啊？刁富贵当初嚷嚷着要竞拍蓟原酒业，我就觉得不怎么靠谱，现在刁富贵跑了，你又起劲了……你还是劝劝老郝，贪多了嚼不烂，刘东福那人，也是个难缠的主，他都找李明桥好几回了。”
黄小娜说：“钱又不烧手，多多益善呗，难道我们的黄大县长对钱不感兴趣？”
说着，黄小娜从坤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搁在茶几上，缓缓地推到黄志安的面前，接着说道：“这是100万，只要你帮着把蓟原酒业搞定，我再往这张卡上打200万。”
黄志安没有伸手，他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件事情，恐怕比较难办，政府班子里，主抓这块的是谢慕华，最后拍板的，肯定还是李明桥，以我对李明桥的了解，此人只怕油盐不进，钱再多，也不见得起作用。”
“正因为他油盐不进，咱们才有空子可钻，”黄小娜端起茶几上咖啡，吹吹气，轻轻啜了一口，“你毕竟是常务副县长，李明桥在蓟原孤家寡人一个，哪是你黄大县长的对手？”
黄志安问：“你准备拿多少钱来买蓟原酒业？”
“3000万，这是我的底价，不能超出这个数去。”黄小娜说。
黄志安摇摇头，说：“只怕难，蓟原酒业的情况你知道，光蓟原老白干的品牌，就值不少钱呢，别说3000万，估计三个3000万，也未必都能拿得下来。”
黄小娜说：“要不，我怎么会来找您呢？黄大县长肯定会有办法的，我如果在3000万内拿不到蓟原酒业，您黄县长又哪来300万硬嘎嘎的人民币呢，咱们就都看在钱的面子上，合作愉快！”
黄志安嘟囔着说：“你和老郝，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黄小娜说：“鸭子只有上了架，才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黄志安知道，自己今天赴的是一个鸿门宴，这100万不管他黄志安拿不拿，该帮郝国光的地方，他都得照帮不误——他还指望着郝国光替他说话，在背后力挺他竞选县长呢。既然拿与不拿，结果都一样，那就拿呗，黄小娜这个妖女人说得一点也没错：钱多了，确实不烧手！

第六章 杜万清重获新生命 郝国光决意除心患
杜万清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老伴：“到任何时候，不管遇上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能动那笔钱一分一厘……” 只要那笔钱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杜万清自己就永远是一泓不染尘埃的清水；一旦动了一分一厘，性质就变了，清水就变成了浑水，一泓被染黑的水，就像一团墨迹，擦是擦不干净的，只会越抹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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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初冷静下来以后，把省公安厅出具的那份验尸报告，又仔细研究了一番。报告上说，尸体之所以八年没有腐化，有可能埋藏尸体的地方比较寒冷，比较阴湿，空气不流通，而且富含某种特殊的化学物质。这个理由有点耸人听闻，在一般人看来，也根本站不住脚，因为自古到今，压根就没听说过蓟原县的哪个地方，还有能够让死人尸体保存久远的特殊化学物质。
难道真是省厅那帮子专家弄错了？
刚开始，沈小初也是这么以为的，但后来细一想，省厅那帮子专家未必都是吃干饭的，他们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弄不好真有一定的原因。
沈小初把验尸报告拿给局长黎长钧，看他有什么意见。
黎长钧随手翻了翻，说道：“黄杨镇那个案子，你是刑侦专家，破案子是行家里手，你就看着处理吧……死者身份查清楚了吗？”
沈小初说：“没有，没人来认尸，周边村落和比较近的煤矿上，都排查了，愣是没人知道死者是谁，也真是邪了。”
黎长钧说：“很正常，那么大一座矿山，在山上当煤工的，少说也有万把人，死个把人，还不跟死一只苍蝇似的，能查就查，不能查，就先放放呗。”
黎长钧一边说话，一边用右手的几根手指头，轻拍着放在桌子上的配枪。
按规定，机关上的工作人员，一般是不配枪的，局长也不例外。但黎长钧不依，非要在腰间别一支手枪不可。沈小初也知道黎长钧的脾性，喝酒来劲了，把配枪拿出来，“啪”往酒桌上一摔，耍威风。
但这都不是沈小初应该过问的事情，人家是公安局一把手，自己只是二把手而已，下级琢磨上级的毛病，无疑是自寻烦恼。他怀疑黎长钧刚才只是象征性地扫了一眼，根本没有看清验尸报告上写了什么，就有意提醒道：“省厅那帮专家也真会胡说八道，竟然给出结论说，尸体是死于八年前的……”
黎长钧明显一愣，问他：“你说什么，八年前？不可能吧，现场你不是亲自去了吗？死者尸体不是刚开始腐烂吗？最多也就是死了有半个月时间，怎么会是死于八年前呢？”
沈小初说：“省厅得出的结论，说埋藏尸体的地方，有可能含有某种特殊的化学物质，对尸体有一定的防腐作用。”
“嗯？”黎长钧奇怪地说：“奇怪，蓟原县有这样的化学物质，我怎么没听说过？”
“是啊，是很奇怪。”沈小初说：“而且，省厅认为，死者系死于溺毙，也就是说，是淹死的……”
黎长钧脸上的颜色变了变，一时很凝重。他重新拿起验尸报告，认真看了起来。随着报告一页页向后翻去，黎长钧脸上的颜色也是变幻不定，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眼珠子瞪得老大，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堆麻绳。
黎长钧这样的神色，平常倒很少见，沈小初感到奇怪，就问他：“怎么啦，黎局？有什么发现吗？”
黎长钧把验尸报告从头看到尾，然后把报告往桌上一丢，说：“小初啊，你认为呢，你觉得省厅这帮人得出的结论可靠吗？”
沈小初说：“我心里也是没谱啊，按说，省厅不可能给我们出具一份有错误结论的报告，或者有明显漏洞的报告，省厅毕竟是省厅，人才济济不说，检验科有几位老头子，听说还是挺厉害的。”
黎长钧说：“那可不一定！我看这个验尸报告，就有些不靠谱，八年前的尸体，保存到现在还不腐烂，这种情况有，但不在我们蓟原县。我怎么听说，有些领导人的尸体，用专门的冰棺和特殊药物保存，才能保存年代久远一些，没听说这荒郊野岭的，也有常年保存尸体不腐不烂的物质？”
沈小初点点头，局长黎长钧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斟酌了一下，他说：“要不，我去一趟省城吧，跟省厅专家面对面谈一谈，看是不是啥地方弄错了。”
黎长钧一摆手，说：“不，我看没必要，明摆着报告得出的结论是错误的，没必要浪费时间……你想啊，这个‘溺毙’，也根本不可能是吧？尸体是从山上冲下来的，山上又没有河流，除非死者是被人摁在水缸里淹死的。”
黎长钧的后半截话跟沈小初当初给韩大伟说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说的是用脸盆淹死，黎长钧说的是用水缸淹死。他想笑，强忍住没有笑出来。
黎长钧说：“我看啊，这个案子可以暂放一放，别让弟兄们到处乱跑了，没头没尾的，估计也查不出个名堂来。”
沈小初苦笑着说：“这话，可不应该出自公安局长的口，即使查不出名堂，也得查啊，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
黎长钧说：“那倒也是，这样吧，这份报告暂放我这儿，过两天我再看看。”
沈小初说：“也行，黎局好好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说完，沈小初就告辞出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有些困，就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想迷糊一会儿。过了一阵，感觉有人进了他的办公室，沈小初睁开眼睛，抬头一看，竟然是局长黎长钧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黎长钧说：“小初啊，我考虑了一下，黄杨镇那个案子，交给别人去办吧，你抓些有眉目的大案，年终时咱们也跟市局和省厅好交代些。”
沈小初本能地想问一句“为什么”，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通常情况下，副手是不能问一把手“为什么”的，问也是白问。沈小初官当得不大，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黎长钧说完，转身又踱了出去，只留下沈小初愣愣地坐在办公桌前。他意识到局长黎长钧今天的举止有些奇怪，尤其是看了那份验尸报告以后，黎长钧的反应过于明显，现在又要他放下这个案子，交给别人去负责，理由呢？他分管的是刑侦，兼的是刑警队长，哪个案子不该他过问？没有理由嘛。
本来，这段时间让一连串的“八”，搅得沈小初很是不安生，黎长钧又斜着来了这么一杠子，沈小初的大脑，就有些断弦，总觉得啥地方不对劲，就像电路短路了一般。
愣怔了好半天，沈小初才回过神来。他打电话叫来韩大伟，吩咐韩大伟私下里把蓟原县八年前所有的案子，不管是结了案的，还是没有结案的，都挨个排查一遍，摸个底，包括黑蛋父亲刘大彪那件案子，都查查；黄杨镇的尸案，局长黎长钧虽然让交给别人，但也别落下，别人查别人的，咱们查咱们的，只是策略些，暗地里查……黎长钧不让自己插手了，沈小初反倒来了劲，很想查个水落石出。
另外，凭直觉，沈小初觉得刘大彪的案子判得重了些，而且刘大彪的死，也很是蹊跷……什么心肌梗塞啦、猝死啦，又没有原发病史，一个大活人，哪那么容易死？肯定有猫腻。他记得黑蛋提到过他父亲，脸上好像没有多少悲戚之色，不，沈小初记得清清楚楚，黑蛋提起他父亲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非常轻松的那种——这可不像是一个儿子对待已故父亲应有的表情，除非黑蛋对自己的父亲已经没有了一丁点感情。黑蛋是那种比较憨厚的人，他对待自己家的亲人，不可能表现得那么冷淡。
黑蛋不对劲，刘大彪的死也不对劲，还有，局长黎长钧也有些不对劲……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沈小初一时还想不清楚，他只是嘱咐韩大伟，排查时注意保密，不要惊动过多的人，尤其是不能让局长黎长钧知道。
刁月华原本以为，弟弟刁富贵闯的天大的祸事，在自己丈夫的斡旋下，上下左右打点又花了五六百万元，刁富贵就应该没事了，谁知过了没几天，案子又翻了过来。一位被抓副矿长的妻子改了口，把刁富贵送去的20万元封口费，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公安局，说丈夫是冤枉的，是替刁富贵坐牢，她不要钱，只要自己的丈夫。这下麻烦大了，紧接着，刁富贵的一个马仔也站出来指证他，说枪是刁富贵从外地买的，死去的高姓老板大腿上挨的一枪，也是刁富贵打的。公安局发了通缉令，没办法，郝国光只好又让黄小娜把刁富贵连夜送出了蓟原。
这下，刁月华真正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儿子和女儿都不在身边，弟弟刁富贵又远走他乡，说是有丈夫，但丈夫跟别的女人整天出双入对，基本上没她什么事，家里面连个保姆都没有，刁月华的日子就过得有些凄惶。
她给财政局长周伯明打过两次电话，想跟他见个面，聊聊，毕竟上过床，做过一次露水夫妻，说说话总可以吧。但周伯明不理她，总是借口说忙。刁月华嘴里不说，心里一个劲骂周伯明不是好东西，占了她的便宜，就再也不露面了。
刁月华心里也明白，男人当中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自己人老珠黄了，就没人待见了。想当年，刁月华也是蓟原城里有名的美人，往街边上一站，可是100%的回头率！哪想得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落到这般田地，眼巴巴地给周伯明献殷勤，人家都不搭理——他那杆老枪有什么稀奇的，老男人一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而已。
想想都可恨，男人家老了，还可以啃嫩草，怀里面搂的，差不多都是“下一代”；女人家老了，就只能独守空房了？连自己的老公，也撇下自己不管了？
刁富贵流落在外，华光煤业公司让黄小娜接了手，这下倒好，天下全成了郝国光和黄小娜两个人的了。刁月华跟郝国光发过一次脾气，把茶几上摆的一套紫砂茶具都摔了，没起作用。郝国光跟她解释，现在是特殊时期，有人盯着他呢，他不得不小心点，至于刁富贵，他也是尽了力了，刁富贵自个不长进，闯的祸天大，别人想保也保不住啊。她不听，让郝国光想办法把刁富贵弄回来。
郝国光被搅得没办法，急了，发狠地说：“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弄回来，弄回来坐牢？几百人的械斗事件，别说放在蓟原县，就是放在衢阳市，放在整个甯江省，上溯几百年都没有发生过这么大规模的群殴事件，搁严打期间，你弟都够枪毙三回了。”
刁月华就哭。哭是女人惯用的武器，但刁月华的这种武器，已经没有任何杀伤力了。她也知道郝国光说得没错，弟弟刁富贵闯的祸是够大的，这挨千刀的，就从来没长过记性，强奸卖淫小姐那次，差点就给关进号子里去了，还不是郝国光出面找了黎长钧，又给了那女的20万元，才算摆平。这次，看来是真摆不平了。她哭哭啼啼地问：“那你说咋办？老刁家可就这一根独苗。”
郝国光说：“还能咋办，躲起来呗，等过了风头，送他出境，给他一笔钱，下半辈子够花就成。”
刁月华说：“那就让他去加拿大，陪咱儿子，也好帮儿子打理打理公司。”
郝国光断然拒绝：“那不行！”
刁月华不解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郝国光说：“你傻呀，咱儿子在加拿大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哪天混不下去了，咱俩还指望着去儿子那边养老呢……你弟那脾性，好招摇好显摆不说，指着他帮咱儿子打理公司，哼，甥舅俩一起折腾，公司垮得更快！”
刁月华见说一起去加拿大养老，心情好了一些，她疑疑惑惑地问：“富贵在华光当了那么多年总经理，当得也挺好的呀，要不是爱惹事的话……”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郝国光说：“哼，那是老子罩着他！我如果不是煤炭局长，公司早都成烂摊子了。”
刁月华不再言语，但心里终归不舒服，尤其是想到他们夫妇俩的所有产业在由黄小娜打理，她的心里就更是七上八落的。
郝国光说：“蓟原近来不太平，咱们都紧着点神，盯咱们的人太多了，单就这姓李的，当屁大一个县长，三天两头给我找事……你要是闷得慌呢，干脆就上省城去，陪陪咱姑娘。”
刁月华翻了翻白眼，用鼻子眼“哼”了一声，说：“把我赶走，你和那个小狐蹄子，就更加逍遥了是不？”
“看看，又来了，”郝国光说，“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吗？怕你急出病来，闷出病来……”
刁月华说：“你还是操心你自个吧，老牛啃嫩草，别吃坏了身子，吃什么都补不回来……这辈子，你就甭指望我给你熬‘王八汤’了，你就好好当你的‘王八’吧。”
“你……”
刁月华的话说得尖酸刻薄，郝国光气得鼻子都歪了：还熬“王八汤”呢，刁月华只要不闹事、不撒泼，他郝国光就已经烧高香了！知道跟刁月华再没办法交流，只好一摔门，走了。
郝国光真走了，刁月华就又伤心起来，孤孤单单一个人，守着偌大一套空荡荡的房子，冷清、凄切，还有些无助。刁月华甚至悲哀地想，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家不像家的，男人的心思又一直拴在别的女人身上，身边连个说热乎话的人都没有，空有那么多钱，钱能当男人使？
刁月华是那样一种女人，伤心时一阵一阵的，这会儿恨钱多了害人，真要没钱了，折了财，她又不定多难过呢。她给女儿打电话，悲悲切切地诉了一番苦。女儿在电话中安慰她，让她放宽心些，不要想太多的事情。
女儿说：“妈，要不你来省城吧，有我陪在您身边，你就没有那么多愁事了。”
女儿又说：“爹也真是的，多大岁数的人了，不就一个破局长嘛，歇了别干了，折腾啥呢，你也不好好劝劝他。”
刁月华说：“我要能劝动，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女儿说：“妈，你要提醒提醒爹，生意上见好就收，别贪心……老爷子可是有意见了，抱怨俺爹事多……他要撒手不管了，还不定出啥事呢。”
刁月华说：“宝贝啊，这你可要当心，亲家公那边，你可得多做做工作，不能撒手不管的，你舅已经出事了，你爹可别再出什么事——他怎么着也是你爹呀！”
女儿说：“妈，你也不想想，我还怎么做工作？哪一次捅了娄子，不是老爷子出面摆平的？我只是人家的儿媳妇，我又不是组织部长……”
女儿口中的“老爷子”，就是省委组织部部长潘国剑。女儿和潘国剑的儿子是大学同学，后来处了对象。结婚的时候，按郝国光夫妇的意思，要大操大办一下，一呢，是图个喜庆；二呢，也有意在蓟原和衢阳市的商界政界显摆一下。但潘国剑不同意，说两家都是领导，他在省上的身份也比较特殊，太招摇了影响不好，还是低调点，两家人在一起吃个饭，悄悄庆祝一下，然后让小两口去国外旅游一圈，就成了。郝国光夫妇没再坚持，在省城的一家酒楼里两家人吃了顿饭，女婿是属虎的，女儿是属兔的，郝国光夫妇就送给女婿一只金虎，送给女儿一只金兔，都是纯金打造的。
刁月华一想，女儿说得也有道理，毕竟只是把闺女嫁给了人家，算起来和人家只是亲家，按农村的说法，就是亲戚，亲戚间的事情，有个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啊。
女儿说：“妈，你还是劝劝爹，趁早退休了，你们俩去加拿大和我哥一道生活，安全些；也省得哥成天花天酒地的，没个正经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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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东福这次是真急了，嘴上都起了燎泡。他不再找代县长李明桥，在李明桥面前，他只是酒厂老板，县领导看不顺眼的时候，说撸的一声就撸掉了，他根本说不起话，讨不了便宜不说，也不解决任何实质性的问题。他找书记杜万清，在书记杜万清面前，他至少还有个政协副主席的头衔，至少还属于县“四大班子”里面的一员。
最初，刘东福一趟趟找李明桥，是因为华光煤业公司的总经理刁富贵扬言要竞拍蓟原酒业，而且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他知道自己争不过刁富贵，只好从政府这边寻求支援。不几天，刁富贵的案子犯了，被公安局通缉，人跑得不见影了，他还心里暗暗高兴，以为去掉了一个最大的竞争对手。但紧接着，就跟走马灯似的，事情又起了新的变化：刁富贵跑了，华光煤业公司被华源煤炭经销公司兼并，由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总经理黄小娜接管。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黄小娜在接管了华光煤业公司以后，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扬言，将继续参与竞拍蓟原酒业。
这个消息，等于要刘东福的老命。他怕刁富贵，不是怕刁富贵本人，而是怕刁富贵身后的煤炭局长郝国光。现在，刁富贵的威胁不存在了，黄小娜又冒了出来……站在黄小娜身后的，仍然是煤炭局长郝国光。
刘东福总算想明白了：就是说，一心想拿下蓟原酒业的，既不是刁富贵，也不是黄小娜，归根到底，是郝国光，是煤炭局长郝国光想要蓟原酒业。郝国光想要的东西，还没有人不敢给，至少在蓟原是这样。前段时间，石副省长带队来蓟原，听说下车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书记县长撇在一边，拉住郝国光的手摇个不停……石副省长的官够大了吧，连石副省长都对煤炭局长郝国光表现得那么亲密，何况市县一级的领导了。
情形很明朗，找代县长李明桥已经不起作用了。刘东福知道李明桥对煤炭局长郝国光有看法，一直想找个机会把郝国光拿下来，但是，凭李明桥的力量，又拿不下来，他的主子翟子翊当了市长也不成——有人背地里说，常务副书记翟子翊的市长一职，还是郝国光托人给省上某个领导说了情，不然，哪儿轮得到他来当衢阳市的市长？
所以，刘东福只能找县委书记杜万清。
他把书记杜万清堵在办公室里，说：“杜书记，您一定要说句话！您知道的，我可是在酒厂干了一辈子，硬是把一个小作坊，发展成了省内外闻名的酒业公司，我可是立了汗马功劳的啊。”
杜万清心情不好，又不好驳刘东福的面子，就说：“东福同志，你不要激动，酒厂改制的事情，不是还在论证阶段嘛，你急什么呢？”
刘东福说：“我不能不急啊，马上就八月底了，离石副省长给的最后期限，可是很近了啊。”
杜万清说：“东福同志，你别听风就是雨的，石副省长也就那么随口一说，国有企业改制，是大事情，复杂着呢，哪有那么快？我看啊，月底指定完不成。”
刘东福见杜万清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就更急了：“我说杜书记，你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这跟打仗一样，一不小心，这阵地可就没了。”
杜万清打了个呵欠，说：“你把自己的想法跟明桥同志谈一谈，我呢，再跟他说说，国家的政策放在那儿，你是法人代表，该向你倾斜的，肯定会向你倾斜。”
刘东福说：“杜书记，我都找李县长好几次，他的话更难说……”
杜万清“哦”了一声，异样地看着刘东福，问他：“你的意思，明桥同志的话不好说，我这个县委书记，话就好说了？”
“不，不，不……”刘东福赶紧表白，“我说错话了，我不是这意思，不是……”
杜万清又“哦”了一声，问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
刘东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窘在了那儿。
杜万清捋捋额角的白发，对他说：“东福同志，酒厂改制的事情，是政府那边的工作，明桥同志原则性强，这我知道，原则性强是好事情嘛，我们的党和政府，就缺这样的干部。”
刘东福说：“杜书记，您知道，这不是原则不原则的事情，不是。你看吧，最初是刁富贵嚷嚷着要买蓟原酒业，刁富贵犯事跑了，黄小娜又跳出来了，这不明摆着，不是刁富贵和黄小娜要怎么地，而是郝国光要插手蓟原酒业……”
听完刘东福这句话，杜万清猛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说，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黄小娜要竞拍蓟原酒业？”
刘东福说：“是啊，要不，我怎么找到您头上来呢？都知道她是郝局长的人，黄小娜要买蓟原酒业，还不是他郝国光自己要买？”
杜万清明白了，刘东福是怕煤炭局长郝国光，怕自己不是郝国光的对手。
见杜万清不说话，刘东福就又说：“郝局长这人，您知道，手眼通天的，李县长，他，他根本镇不住他……”
杜万清打断刘东福的话：“别胡说，没根没据的，别乱说话！”
“是是是，我又说错话了，我又说错话了，”刘东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可是，可是，黄小娜和郝局长他们……”
书记杜万清有些烦，他自己的事情都没有捋个眉目出来呢，哪顾得上刘东福的蓟原酒业？更何况，郝国光如果真插手，别说代县长李明桥镇不住，自己这个县委书记，照样镇人家不住。就应付他道：“蓟原酒业的改制，我会亲自过问的，同等条件下，肯定优先考虑你的法人身份，国家的政策是这么规定的，我们也肯定会遵照上面的文件认真执行。就这样吧，我还要去一趟乡下，马上就出发。”
刘东福一听，这是下逐客令了。但书记杜万清的这态度，压根等于没态度，弄半天，他一箩筐的话都等于白说了。“同等条件下”，自己和煤炭局长郝国光比起来，有“同等的条件”吗？即使郝国光不出面，单黄小娜在那儿蹿腾，他刘东福也未必是人家的对手，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家业，可大着呢，不动产没多少，可人家能拿出的真金白银，有他十个刘东福，也指定拿不出来。
人代会召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李明桥的内心隐隐有些担忧。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书记杜万清一直强调他头上的“代”字，原先他还以为，是杜万清对他这个代县长有看法，提醒他摆正自己的位置——现在看来是错怪万清同志了。杜万清在蓟原县干了那么多年，肯定了解各个方面的情况，他是担心李明桥在人代会的选举上吃亏，所以一再提醒他低调行事，不要招惹太多的人。
现在想起来，不光杜万清提醒过他，翟副书记也多次点拨过他，要他策略些，凡事多听听老同志的意见。李明桥感叹，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容易意气行事，不但没能达到目的，还无形中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翟副书记说过，要爱惜自己的政治羽毛，要学会保护自己，李明桥把这些话都当成了耳旁风，人代会的选举真要出了问题，他不但愧对翟副书记的提携，也愧对蓟原县的父老乡亲……他来蓟原才几个月时间，还没有替老百姓干出多少成绩来呢。
李明桥突然就感觉到自己没了头绪，原先的平和心态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明白，翟副书记的话起了一定的作用，他现在满脑子里盘旋的，就是父亲的英年早逝，和那项迟修了20来年的引水工程……“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李明桥没有打算做个英雄，他只想做个称职的县长，扎扎实实地替国家、替老百姓干些实事，但是，他承认，这次选举，弄不好就真出了问题。有好多人对他李明桥有敌意，煤炭局长郝国光就不用说了，财政局长周伯明、公安局长黎长钧、国土局长张得贵，这些人，都是在蓟原的官场上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被老百姓们戏谑为“四大牛人”的官场“不倒翁”，他们在心里肯定恨死了自己；此外，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常务副县长黄志安，还有个别常委，明里暗里地都对李明桥有成见。
这段时间，不知是有什么不好的风声还是咋的，平常时间，他的县长办公室里人满为患，来找他的人排着长队，乡镇上的头头、各大局、各科部委的头头，挤着抢着找他，可最近找他的人明显地少了，而且，有些工作的进度，也明显地慢了下来。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李明桥思虑良久，决定回一趟市上，刚好市上通知了个会议，他一是去开会；二呢，顺便回家看看。来蓟原这么长时间，李明桥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回过家，除了骆晓戈来过蓟原一趟外，他几乎都把妻子和女儿忘到爪哇国去了。
李明桥给书记杜万清说了一声，又跟黄志安、谢慕华等班子成员碰了个头，安排了几件工作，然后吩咐办公室主任卫振华准备准备，随自己去市上开会。
他们是下午出发的。一路上，卫振华见李明桥忧心忡忡，就没敢说话；李明桥自己心思重，也懒得说话。这次去市上，李明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去见见原来的翟副书记、现在的翟市长，他已经跟翟副书记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不去外面，就在家里吃，骆晓戈已经在家里开始准备了。
五点四十分，李明桥的专车开进了衢阳市区，他让司机直接把自己送回家，然后再送卫振华去会议所在的宾馆报到，按照李明桥的安排，卫振华晚上还要去拜会市交通局、市发改委、市财政局等几家单位的头头，为蓟原县几个在建项目争取资金。
进了家门，女儿李可欣欢叫着扑了上来。李明桥拦腰把女儿举起来，转了几个圈，逗得女儿哈哈大笑。骆晓戈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乎。她在做酸菜截截——这种酸菜截截，是以2/3的玉米面，再加1/3的精细面和在一起，用擀杖擀好以后，切成二寸来长的细条，再用野生的小蒜拌炒酸菜……做法简单，配料也普通，吃起来却贼香。这是农村很常见的一种吃法，还是骆晓戈去一个边远山村参加当地的卫生医疗支援活动，闲暇时跟当地一位老婆婆学来的。李明桥一家三口都爱吃这种截截，翟副书记曾经来家里吃过一次，也是赞不绝口，一直念叨着啥时候再吃一顿。但一直没有机会。今晚上的饭局，翟副书记就让李明桥在家里安排，别的啥都不要，就吃酸菜截截。
六点过十分，李明桥估摸着翟副书记已经下班了，就拨了翟副书记的电话，但翟副书记没有接，直接摁了。六点半，李明桥再打，翟副书记还是没有接。快七点钟的时候，翟副书记把电话打了过来。翟副书记告诉李明桥，自己刚才在开市委常委会，晚上的酸菜截截没时间吃了，要赶往省城，有个紧急会议，已经在路上了。翟副书记还开玩笑说，这顿饭先记下，下次再吃。
挂了电话，李明桥就有些失落，翟副书记爽约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他想跟翟副书记谈谈人代会的事情，还有他自己的一些担心。但事情就是这么不巧，本来都约好了，翟副书记却又连夜赶去省城开会，饭都顾不上吃。
骆晓戈知道他的心思，开玩笑说：“成半年不回家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苦着个脸，俺娘俩碍着你了？”
女儿李可欣在一旁帮腔，嘴一撅，说：“就是，爸的脸拉得好长，有这么这么长。”
说着，七岁的女儿还做了一个表示很长的手势。
李明桥在女儿的鼻子上拧了一把，说：“就你嘴贫！”
跟女儿逗嘴，李明桥的心情好了一些，不管怎么说，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就好好陪妻子女儿吃一顿饭，算是补偿。
饭早就做好了，翟副书记来不了，李明桥一家就坐到饭桌前，开始吃饭。一边吃饭，骆晓戈还一边问他：“都说翟书记的市长，是你们县的煤炭局长花钱给买来的，是真的吗？”
李明桥刚好吞了一口饭，含混着说：“别整天瞎胡说，什么煤炭局长买来的，你以为是旧社会啊，卖官鬻爵？”
骆晓戈说：“是啊，我也不相信，可市上都传疯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李明桥说：“别人你不了解，翟书记这人你还不了解？打死他也不会干这种事情。”
骆晓戈说：“那倒也是，翟书记这人啊，刚硬着呢。”
翟子翊早已经是衢阳市的市长了，但李明桥和骆晓戈都改不过口来，还是左一个翟书记，右一个翟书记。
骆晓戈告诉李明桥，家里时不时来一些人，都是蓟原那边的，她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开门，有些人硬挤进门来，她也是好言好语把对方劝走，来的时候手里掂什么东西，离开的时候仍然掂走。骆晓戈感叹说：“你当这么一个破官，害得我们母女俩受折腾，不划算啊，还不如辞了回家，每天接送咱女儿得了。”
女儿习惯性地嘴一撅，说：“就是，老爸，你不做官了，回来每天接送俺，省得妈跑得辛苦……电视剧里都说，好人不当官，当官没好人，你又不是坏人，当什么官？”
女儿的话逗得李明桥两口子哈哈大笑。
骆晓戈对李明桥说：“咱们家可欣啊，都成理论家了。”
李明桥说：“你们母女俩，就别绕弯子了，你们的意思，我算听明白了：是想让我回来给你们当家庭妇男，当保姆，是这个意思吧？”
李可欣来了劲，用一副小大人的口气说：“老爸，您真是太聪明了，实在太聪明了！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骆晓戈抿了嘴笑，李明桥也是张大嘴巴，敞开了哈哈大笑。
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李明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坦。
家是什么？家是宁静的港湾，是烦嚣芜杂的尘世当中，一个人心灵的最后归宿地！在家这个港湾里，你不需要提防谁，也不需要算计谁，更无须谨言慎行，为一些繁杂而无意义的事情伤筋动脑……
3
杜万清还是听从老同学的建议，秘密地去了一趟北京。他承认，自己很怕死，在肝癌的阴影之下，怯懦心理最终占了上风。杜万清的大脑里面，有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也曾一度产生过比较壮烈的想法，但是，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一个人的意志和精神，又显得是何其的脆弱和渺小！没办法，他真的不想死，真的，他连退休年龄都还没有到呢！
上北京之前，杜万清专门去了一趟市上，向市委书记何培基同志请假。在培基书记面前，杜万清再没办法隐瞒病情，只好如实汇报。何培基是老资格的县委书记，他听后很动情地说：“万清同志啊，你就安心地去北京做手术吧，保密工作我会做好的，费用方面，如果县财政解决有困难的话，市财政给你解决……”杜万清拒绝了培基书记的好意，这个手术，他不打算动用公家的钱。他跟培基书记商定，就以去中央党校学习兼跑项目的名义上北京。从市上回来，杜万清主持召开了一次县委常委会议，商议了几项常规工作，然后就他走后的相关工作做了具体安排。鉴于李明桥的代县长身份，杜万清决定让常务副书记年长富临时主持县委这边的工作，并且明确了一条纪律：他不在蓟原期间，大凡干部任免方面的事项，一律暂停。
杜万清在北京的手术做得很成功，肝脏坏死的那个部位，被一把轻而薄的手术刀割掉，从他的身体里面取了出来，重新移植进去一部分新的、健康的肝脏。健康肝脏的来源，杜万清没有过问。他不好意思过问。把别人身上的零部件移植到自己身上，虽说是掏钱买来的，愿卖愿买，但心理上总是有点那个，有种说不清楚的罪恶感。
不管怎么说，移植进自己身体的这部分健康肝脏，从被放进他胸腔的那刻起，就永远属于他了，将成为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为他提供足够的生命和力量。按照医生的说法，移植手术成功之后，至少在十年之内，病人的肝脏部位不会产生任何病变或者排异反应。这个说法的意思，就是告诉杜万清，他至少还有不少于十年的阳世寿命。
这次手术，前前后后总共花了270多万元——这个天文般的数字，对杜万清来说，意义重大。毫无疑问，他又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新的、沉重的桎梏。杜万清当了多年的县级领导，单在蓟原县，他就当了五年的县长，四年的县委书记。这要是换做别人，在县长书记的位子上干了近十年，早就发大财了，古人都说，“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呢，何况蓟原县还是甯江省闻名的经济大县。但在杜万清夫妇的银行账户上，没有存下几个大子，他们夫妻俩的积蓄，总共不过几十万元——除了那个秘密账户上的300万元。
那300万元，存在那个隐秘账户上已经好些年头了，杜万清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老伴：“到任何时候，不管遇上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能动那笔钱一分一厘……只要那笔钱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杜万清自己就永远是一泓不染尘埃的清水；一旦动了一分一厘，性质就变了，清水就变成了浑水，一泓被染黑的水，就像一团墨迹，擦是擦不干净的，只会越抹越黑……
没想到，最终改变心思、打那笔钱主意的却是杜万清自己。他在思想上煎熬焦虑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还是侥幸心理占了上风。他决定铤而走险，毕竟，健康地活着是一件那么具有诱惑力的事情啊！他吩咐老伴取出那300万元来，然后把县上的工作给代县长李明桥、副书记年长富他们简单交代了一下，就找了个借口，在老同学和老伴的陪同下秘密地上了北京。老同学在北京这家医院人头挺熟，上下奔走，悉心关照，移植手术前所未有的顺利。杜万清就比较高兴，尤其是在恢复静养的那段日子里，杜万清的心情和胃口都出奇得好。
“万清，我看咱还是别干了，提早退休，都干了半辈子了，身体要紧……”老伴一边给杜万清喂稀饭，一边随口劝他。
老同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说：“老杜，咱们是老同学，几十年的交情，说实话，我早就想劝劝你了，官嘛，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杜万清刚咽了一口稀饭，嘴里嚼巴嚼巴，说：“人在仕途，身不由己啊。”
老伴说：“啥身不由己的，你不想当这个县委书记了，人家还能绑着你去干？”
杜万清轻斥道：“净胡说！”
老伴道：“我咋胡说了？你这样黑天黑地地拼命干工作，到头来身体也累垮了，还不落个好，背后净是骂你的人，咱图个啥？”
杜万清就单喝稀饭，不再言语。
老伴继续说：“咱不当这个官了，图个省心，现在的工作又特难干，你又跟其他当官的不一样，送上门来的钱，你都不敢收……”
杜万清瞪她一眼，说：“又来了？这些事情，是女人家掺和的？”
老同学在旁边打圆场，说：“老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认为呀，嫂子说得有道理，身体是最大的本钱，咱都这个岁数了，别拿自己的本钱开玩笑……这次幸亏发现得早，不然扩散面过大，即使想做手术，也来不及了。”
杜万清讨饶说：“你们左一句、右一句的，讨伐敌对分子呢？我呢，考虑考虑，等出院以后再说。”
老伴说：“有啥考虑的，出院以后就打辞职报告，省得走趟医院都得偷偷摸摸的。”
老同学也说：“是啊，你这个县委书记当的，上医院都跟做贼差不多了。不过，我也知道，这中国人啦，自上而下，都热衷官场：身在官场的，都想往更高的位置上爬；远离官场的，都想往当官的跟前凑；凑不到跟前去的呢，也都喜欢看官场上的热闹，就跟看猴戏似的……这我知道，当官有瘾，跟抽大烟差不多……”
老同学这番话，把杜万清逗笑了，他说：“你们都没有过官场经历，哪里懂得其中的门道？我即使想提前退休，也得有个过程不是？哪能说撒手就撒手呢？蓟原县的情况又比较特殊。”
老同学说：“哎，我咋听说，给你新派来的拍档，叫李什么的，是头犟驴？”
杜万清说：“瞎说，谁告诉你的？”
老同学说：“说的人多了，你可不要忘了，甯江省人民医院不只有你这个县委书记能进，你们蓟原那边看病的人多了去了，当领导的，当老板的，我听他们背后议论，说新来的县长一根筋，犟驴一头，任谁的意见都听不进去。”
杜万清说：“别跟着瞎传，明桥同志人年轻，工作过程当中难免激进些，肯定得罪了人，不是你说的那样。”
“对对对，就叫李明桥，”老同学说，“打官腔了不是？有人说，你们蓟原新来的这个县长，头上的‘代’字还没有去掉，就敢跟你拍桌子，还说，为了安排自己的亲信，非要撤掉几个局长，只是没有得逞罢了……你的涵养也真是好，竟然还替他说好话，虚伪不是？”
杜万清只有苦笑，他说：“你这是哪儿跟哪儿？明桥同志跟我拍桌子，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他又不是蓟原本地人，来蓟原也还不到半年，哪儿来的亲信？”
老同学说：“反正他们都这样说。”
老伴说：“我也听人断断续续说过这档子事，说这个李什么县长敢跟你拍桌子，我原先想问你来着，你那驴脾气也不好，没敢问。”
杜万清就不再解释，知道解释也没有用。官场上历来就不缺乏这样一些人，没影的事情，他也能给你传个一二三四五出来，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由你不相信。哪天，如果有人说，李明桥长仨脑袋出来，说不定也有人信。就前段时间，他在省城医院待了半个来月，还有人传说他被省纪委双规了呢。官场上就是这样，啥时候都是谣言满天飞，跟绿头苍蝇似的，撵都撵不走。
自从被这个癌吓了一通，杜万清也萌生了歇手不干的念头，他在县委书记的位子上多待一天，就有多待一天的风险。自己在那个位子上，无疑就是蓟原县权力的核心，同时也是矛盾的核心，这就像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的漩涡，是可以随时随地把人陷下去的。50多岁了，杜万清不想再出什么事情。但他歇不下来。蓟原县目前的现状，代县长李明桥的根基未稳，他再一撒手，蓟原的干部队伍肯定就乱了；即使市上再派个县委书记下去，也一时半会儿对蓟原的情况摸不透彻，但就地提拔，又没有合适人选，年长富肯定不成，李明桥资历又太浅，县长都还没当妥帖呢。
杜万清的想法是，自己再坚持一段时间，怎么着也得让李明桥在九月份的人代会上，顺利地当选县长后，他再打辞职报告，那时也不算迟。
李明桥在市上开了三天会，也没有等到翟市长从省城回来，只好打道回蓟原。车到半途，卫振华接到一个电话，是公安局副局长沈小初打来的，说是想见见李明桥。在李明桥的印象中，沈小初这个公安局副局长从不主动往领导跟前凑，一准是有啥事情要汇报，就要卫振华转告沈小初，让他等等，自己马上就回蓟原了。
李明桥猜得没错，沈小初是有重要情况要向他汇报，而且是非常重要的情况。
刑警队副队长韩大伟摸底摸来的情况，让沈小初大吃一惊。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要不就是韩大伟在自己面前信口胡诌，不然，他当了20来年警察，还是第一次听见如此令人震惊的事实！
按照沈小初的安排，韩大伟带着两个弟兄，把蓟原县八年前所有刑事案件的档案，都捋了捋，杀人的、纵火的、偷盗的、强奸的、斗殴的，包括黑蛋父亲刘大彪那件争地界的案子……各种类型的案子都有，判的刑罚也是有轻有重，但各个案件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
接着，韩大伟又带人去了看守所，因为刘大彪就是关在县看守所里的，二审判了死缓，还没来得及转往省上的监狱，就得心肌梗塞死了。韩大伟专门查了刘大彪的档案，奇怪的是，刘大彪的档案里面竟然没有医生出具的病历证明，只是在给家属的死亡通知书上，死亡原因一栏，填的是“心肌梗塞”。这有些不符合常规。韩大伟他们就把八年前关在看守所里的重刑犯人的档案，都过了一遍，结果发现：当年关押在看守所里的重刑犯人，共有57人，都先后判了死刑或者死缓……也没啥特殊的。唯独比较奇怪的是，当年一次性执行枪决的死刑犯人就有27名，创历年之最；无任何原因猝死7人，病死5人。这个数字有些大，而且在韩大伟的印象中，没听说哪一年执行过这么多的死刑——死刑犯的枪决，必须等最高人民法院批复文件下达以后，才由市中级人民法院具体执行，县上没有这个权力，但犯人羁押在蓟原的看守所，执行枪决前必须从看守所里提人，一次提走执行27名死刑犯，动静通常比较大，韩大伟的大脑中怎么没有多少印象，比较模糊？
从看守所出来，韩大伟想了想，给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位朋友打了个电话，让他捎带着了解了解八年前全市执行死刑的情况，他说得比较含糊，只说蓟原这边的汇报材料上需要个数据。朋友是位中层领导，去档案室翻了翻，告诉韩大伟，八年前全市执行死刑11人，蓟原县3人。事情很明了：有人弄虚作假。但是，弄虚作假的目的又何在呢？还有，另外那24名死刑犯人，又到什么地方去了？越狱？私放？这些可能性都不太大。
疑点越来越多。韩大伟又去直接找了黑蛋，因为刘大彪也是在八年前死的，而且就死在看守所里，之间肯定有什么关联。黑蛋人憨厚，经不住韩大伟三敲两诈，就说了，他父亲刘大彪不是死在看守所里的，而是死在山上，黑蛋还说，山上死过很多人。再问详细情况，黑蛋却又语焉不详，不肯多说。韩大伟又问他，开包子店的本钱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他父亲死了以后，家里突然有钱了？黑蛋说，是他父亲的命价。问是谁掏的命价钱，黑蛋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难道跟矿山上有什么关联？问题是，犯人们怎么会跟矿山有关系呢？韩大伟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黄杨镇，但在牛头岭的山上转悠了好几天，却没有任何收获。从山上下来，黄杨镇的书记虞守义接待他们，在饭桌子上，韩大伟随口问虞守义，牛头岭几年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事情，比方说，集体枪毙犯人什么的。虞守义就笑，说：“枪毙人不是你们公检法口的事情吗？怎么问起我一个小乡镇书记了？”还说：“枪毙人怎么会拉到牛头岭来？不可能。”不过，在韩大伟他们离开黄杨镇的时候，送行的镇书记虞守义忽然念叨了一句，说：“人的命，天注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句话说得突兀，韩大伟就很奇怪，问他什么意思。虞守义说：“没意思啊，就是感叹一下命运多舛，白云苍狗。”虞守义的话中有话，但韩大伟却又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带着疑虑回了县城。
因为害怕引起局长黎长钧不必要的猜疑，韩大伟他们也不好大张旗鼓地调查。他把相关情况汇报给沈小初，沈小初也是大吃一惊。沈小初非常肯定地对韩大伟说：“这里面有阴谋，一定有阴谋，天大的阴谋。”
沈小初现在可以拿准的是，省公安厅出具的验尸报告是准确的，没有出错，那具尸体肯定是死于八年前。从韩大伟调查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案情虽然显得有些扑朔迷离，但脉络却是很清楚的，各个看似不相关的“点”，似乎都有一根隐秘的线，把这些“点”串到了一起……肯定有阴谋，而且是大阴谋。既然市中级人民法院没有执行枪决，那么，另外24名死刑犯人，又弄到什么地方去了？这24名死刑犯人的去向，就成了一个大谜团，而且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领导过问这件事情，这又是第二个大谜团。
沈小初估计，黄杨镇发现的那具尸体，十有八九就是失踪的24名死刑犯当中的一位。他记得局长黎长钧看省厅那份验尸报告时惊疑不定的神情，怀疑这个“大阴谋”背后，有局长黎长钧的影子。
沈小初的大脑里面，冒出来的第一个难题是：自己该怎么办？
冒出来的第二个难题是：他该找谁？
冒出来的第三个难题是：他这个公安局副局长，还能够相信谁？
在这三个难题里面，最关键的也是最重要的，无疑是第三个难题。因为第三个难题解决不了的话，前面两个难题，也就没有任何解决的途径和办法。沈小初扳着指头数了数，从县委书记杜万清开始，一直数到政法委书记，再到各科部局长，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够信任谁？他心里再明白不过，如果追着24名失踪的死刑犯继续查下去，弄不好，就会查出一个足以戳破天的大案要案来……多年丰富的刑侦经验告诉沈小初，这个案子一旦深究下去，捂了多年的盖子被揭开，肯定会炸飞一些人，凭直觉，他们的局长黎长钧也未必能够幸免，否则，黎长钧怎么会在看到省厅的验尸报告之后，临时动议，让沈小初把黄杨镇的案子移交给别人呢？黎长钧的举动，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沈小初又不笨，怎么会看不出自己的顶头上司不愿意再追查黄杨镇的案子呢？
蓟原县是个经济大县，煤炭产业带来的高额利润，让蓟原的一部分官员，深深地陷了进去，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手里只要有点实权的，哪个没有在煤炭企业里面拿干股？正因为如此，蓟原县的干部结构也是最复杂的，大大小小的官员们，相互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鉴于这种情况，沈小初真的不知道，谁是他可以信任的人，他可以找谁反映自己手头掌握的重要情况？去市上？去省上？好像都不太现实，因为截止到目前，韩大伟的调查，只是得到了一部分线索，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24名死刑犯为何无缘无故地失踪，都尚是未知之谜，没有证据，也几乎没有查明任何真相，去市上和省上反映什么呢？但是，目前的情况是，继续查下去，肯定就会惊动一些人，一旦有人为了“捂盖子”，进而对付自己，那么，他和韩大伟等人的处境，就比较危险了。
思来想去，县上领导里面，唯有代县长李明桥来蓟原的时间不长，可以肯定，李明桥100%置身于蓟原县的利益链条之外。只有找李明桥了。但沈小初还是比较担心，李明桥在蓟原的根基太浅，这位代县长不止一次打过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周伯明等四位局长的主意，试图撤换掉他们，但每一次都是功亏一篑，均以失败而告终。不过话说回来，李明桥的骨头够硬，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能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东西。如果沈小初试图把手头掌握的线索查个水落石出的话，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有可能就是代县长李明桥了。他知道李明桥带着政府办主任卫振华去市上开会了，就给卫振华打了个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卫振华在电话中告诉他，请示过李明桥了，让他等着，他们马上就到。
沈小初把自己的警车停靠在县政府的大门右侧。他没有下车，侧身半靠在车座上，默默地抽烟。他暂时不想走进县政府大院，在未见到代县长李明桥之前，在未来的一切事情都没有明朗之前，他暂时还不想见任何人。他的脑子里很乱，乱成了一锅粥，乱成了一团麻。他不停地抽烟，一颗接一颗……也不知道抽了多少支烟，反正，当沈小初最后一次把手伸进衣兜的时候，只摸出来两个空瘪着的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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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华光煤业公司的总经理刁富贵，住在一家又黑又脏的小旅馆里。这是一家黑店，店主只是利用20来间地下室开了这家旅馆，地处郊区，连营业执照都没有。刁富贵住的这间，只放了一张床，一套被褥；屋角摆了一张划痕斑驳的小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台14的小电视机。那被褥黑得，好像染了一层油光油亮的墨汁，刁富贵看看都恶心、想吐。他估摸着，这套被褥至少有半年没有洗过了。
刁富贵不敢住大的酒店，正规酒店都要查身份证，他是被通缉的在逃犯，一旦被揪出来，麻烦就大了——他虽然一贯无法无天，但也知道这次闯的祸闯大了。广州这边的天气比蓟原那边热得多，加上住的又是地下室，不透风，啥时候都有一股浊热的恶臭气直往鼻孔里钻，别说空调了，连电风扇都没得一台。刁富贵转悠着看了看别的房间，情况都差不多，没有一间像样的房子。他跑去找旅馆主人，想要台电风扇。旅馆主人甩脸子，说爱住不住，不住拉倒。说完一扭头，不再理他。刁富贵作威作福惯了，哪儿受过这个？正想发作，想了想，又忍了，今朝不比往昔啊，旅馆虽然脏点，虽然臭点，但还算安全。后来实在热得受不住，偷偷跑街上溜达一圈，自己花200块钱扛了一台电风扇回来。虽然电风扇吹的还是一层层的热风，但好歹缓解了些，不那么憋气了，总比没有的时候强。
天热，地下室里又黑又臭，电视机还动不动没了色，刁富贵就非常窝火。这跟他在蓟原县的生活比起来，无疑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在蓟原县，他刁富贵可是出了名的土皇帝，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左拥右抱，依红偎翠，到啥时候，都有一大堆小喽在屁股后头跟屁虫一般跟着，前呼后拥的，要多威风有多威风，要多惬意有多惬意。他本来以为，矿山上群殴械斗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该背的罪名，找人背了；该赔的款，足额赔了；该打点的，都打点了；钱也花得够数，600多万呢。虽说挨了姐夫郝国光和姐姐刁月华的好几顿臭骂，但好歹，自己总算化险为夷，安全了。
自以为安全了的刁富贵，又打起蓟原酒业的主意来，这次他铁了心要拿下蓟原酒业，一是打算在姐夫和姐姐那儿挽回点颜面；二呢，有蓟原酒业捏在手心里，姐夫郝国光再敢给他脸色看，他就甩手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姐夫郝国光不是一直信任情妇黄小娜吗，就让黄小娜替他去山上挖煤吧。他有意无意地放出风去，一副蓟原酒业非他莫属的架势。实际上，那是做给其他煤老板看的，让别的有想法的人趁早收了心，别打蓟原酒业的主意。
谁知，事情突然就发生了逆转。
公安局长黎长钧给姐夫郝国光打电话的时候，刁富贵就坐在旁边。由于距离近，黎长钧在电话中的原话，刁富贵听得一清二楚。
黎长钧在电话中说：“老郝，让你们家富贵赶紧跑吧，案子翻过来了，有位副矿长的家属不愿意，都闹到县上去了，拿着你们家富贵给的钱，说是什么封口费，非要给自己丈夫讨个公道，让放了她老公；还有，刑警队找到证人了，指证高姓老板挨的一枪就是你们家富贵开的枪……”黎长钧还说，“这次，我是真帮不了你们家富贵了，赶紧跑吧，连夜跑，跑得越远越好！”
刁月华当时就吓傻了，一张脸本来就白，一下子变得更白了，白得人；刁富贵也是大脑一片空白，整个脑袋里面突然就变得空荡荡的了。他一个劲地问郝国光：“姐夫，这咋回事？姐夫，你说，这咋回事？他们怎么能这样呢？都拿了钱啊……”
郝国光冲他吼了一嗓子：“你问我，我问谁去？我怎么知道是咋回事？”
刁富贵懵了。他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过，有朝一日，他犯的事，竟然会摆不平，连他姐夫出面都无法摆平。黎长钧在电话中说，跟前次一样，只能给他们一个晚上的时间，没办法，局里其他人盯得紧。但这次，跟上次远远不一样。上次跑，是因为善后事宜没有安排好，等善后事宜安排好以后，他照样可以大摇大摆地回蓟原来，继续当他的总经理。但这次，跑是能跑掉，想回来，下辈子吧。
刁富贵突然就发现，自己陷入了绝境。
送他走的人，还是黄小娜。黄小娜告诉他，有人在背后捣鬼。她说，你知道的，一直有人想找你姐夫的麻烦，你姐夫的煤炭局长，都差点让人家撤了。
刁富贵明白了，是李明桥，新来的代县长。代县长李明桥一直找郝国光的麻烦，刁富贵是知道的。他曾经动过收拾李明桥的念头，准备找人把李明桥的胳膊腿弄残废了，看他还敢不敢嚣张。但姐夫郝国光挡了他，让他别拿黑社会上的那一套折腾，说自己会对付的。姐姐刁月华也不许，说他放着正事不干，成天就知道打呀杀呀的。
黄小娜说，矿山上的械斗事件，让李明桥很恼火，他一直盯着呢，让人彻查。我看，姓李的要对付的人，还是你姐夫郝局，你只不过是撞他枪口上了。
刁富贵恨得牙齿嘎嘣嘣响。他真后悔当初没有废了李明桥。要是当时废了李明桥的话，自己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跟乞丐差不多了。
黄小娜安排人连夜把他送到了广州，没去市上，在郊区找了这家黑旅馆，让他住下等消息。离开蓟原前，姐夫郝国光扔给他一张卡，说上面有20万元，让他先花着，等风声过去了安排他去香港，然后转道去国外——具体去哪个国家，郝国光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掐着指头数了数，刁富贵住在这家旅馆里已经十来天了，还没有等到蓟原那边的任何消息。他心里憋得慌，试探着给姐姐刁月华打了个电话，一听到他的声音，刁月华吓得连忙掐断了电话。再打过去，刁月华在电话中只是一个劲地哭，边哭边骂他。这次是刁富贵先掐了电话。
不光旅馆的环境不好，刁富贵的身体也憋屈得慌。有天，实在憋不住了，跑到一家发廊里，把一个洗脚妹领到旅馆里。洗脚妹年龄不大，二十郎当岁，面相长得一般，身材却不错，该鼓的地方鼓着，该凹的地方凹着。
刁富贵憋坏了，把洗脚妹带进房间，一把扳倒，就脱对方的衣服。脱了洗脚妹的，又脱自己的，等俩人都脱得精光，刁富贵正准备入港的时候，房间门却咣咣咣地响了起来，有人砸门。刁富贵那个晦气啊。他没好气地说：“谁呀？人不在。”洗脚妹慌里慌张地往身上套衣服，说：“坏了，大概是查房的公安。”洗脚妹这句话把刁富贵也吓了，心说，这还什么都没干呢，别又给公安逮了去。
刁富贵套上裤子和短袖，战战兢兢地拉开门，静神一看：原来是旅馆的主人。
旅馆老板趿拉着拖鞋，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怪腔怪调地说：“我看好像有女人进来着……我看好像有女人进来着……可别丢了啥东西……”
旅馆老板一边说着，一边贼眉鼠眼地朝房间里乱瞅。
刁富贵把旅馆老板堵在门口，说：“干吗干吗，不就来个朋友吗？有啥好看的？”
旅馆老板说：“啥朋友？我看不像正经人来着……”
刁富贵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百元大钞，塞给他：“快走快走，正经不正经的，不关你事，烦不烦啦你？”
旅馆老板看了看手里的两百块钱，悻悻地走了。
旅馆老板被打发走了，洗脚妹却又不干了，嫌这家旅馆不安全，还嫌脏，说被褥黑得跟啥似的。
这哪儿由得了她？刁富贵恶声恶气地说：“脏，哪儿脏？你一个卖货，你那东西绝对比这褥子还脏，你信不？”
见刁富贵凶神恶煞似的，洗脚妹就先怕了，不肯到床上去，刁富贵折腾了没几下就泄了，他心里窝火，怪怨旅馆老板搅了兴头，遂即掏出钱数了几张，递给洗脚妹。洗脚妹拿了钱，拉开门，鬼鬼祟祟地往外面看了看，闪了出去。
刁富贵认为自己触了霉头，就心里直骂旅馆老板是扫帚星，不得好死。骂得来了劲，刁富贵就又骂李明桥是瘟神，害得自己有家不能回，跟流浪狗似的。后来，又骂姐夫郝国光和姐姐刁月华，不管怎么着，自己也为他们卖了这么多年的命，临了扔来一张20万元的卡了事，再没人过问了，还说送自己去国外呢，纯粹是哄小孩的话，胡诌八扯。
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叫来秘书，让他分别给煤炭工业管理局和公安局打电话，通知他们的局长到自己办公室里来一趟。过了小半个小时，郝国光和黎长钧一前一后进来了。郝国光还好些，只是微微喘着气。黎长钧却是满天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的，屁股上挂着他那把经常在酒桌子上摔得啪啪响的手枪。
黎长钧一进门，就大着嗓门说：“年书记，您找我？这大热天的，日怪了，能热死个人。”
年长富示意他把门关上，又朝一旁的沙发努了努嘴，示意黎长钧和郝国光俩人坐。
年长富的面色比较凝重，他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很严肃地问黎长钧道：“我怎么听说，有人在查八年前的案子？”
黎长钧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很随意地说：“没有啊，八年前能有什么案子，查个屁，我这个当局长的怎么不知道？”
年长富不紧不慢地说：“我就是担心你这个公安局长，整天除了喝烂酒，动不动拿把破枪出来耍威风以外，正经事不干，大意失了荆州！”
黎长钧赶紧打哈哈，说：“年书记，那哪能呢？工作我也没有落下啊。”
年长富的话中明显带了讥讽的口气，说：“工作是没有落下，很敬业不是？人家在你眼皮子底下查案，你这个当局长的，愣是不知道？”
郝国光听出了点眉目，问年长富：“年书记，你是说，有人……在、找、麻、烦？”
年长富说：“是啊，不然，我叫你们俩来干什么？”
黎长钧正对着空调吹了半天，一下子凉爽了许多。他接过话头说：“没人查什么啊，就是黄杨镇发现了一具尸体，县局和市局验尸，都没有验个结果出来，最后还是省厅出的面，出具的验尸报告上说，死亡的具体时间可能是八年前。本来是沈副局长负责的案子，我给抽了，让他转给了别人。”
年长富“哼”了一声，说：“未必吧，你手底下那个副局长，真就那么听话？你说不让他查，他就真不查了？”
黎长钧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看看一脸严肃的年长富，又看看坐在自己身旁的煤炭局长郝国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年长富说：“据我所知，有人去过看守所了。”
郝国光和黎长钧同时“啊”了一声，他们俩人面面相觑，满脸不相信的神色。
年长富说：“我早就告诫过你们，小心使得万年船，凡事谨慎些，谨慎些……就是不听！这下好了，要是真出了事，阎王老子都救不了你们！”
年副书记的话钻进耳朵，郝国光觉得扎耳，他没吭声，却不由得想起年副书记早些年那场轰轰烈烈的离婚官司来。当年的年长富，正当年富力强，如果知道“谨慎”这两个字的话，也不至于把女秘书的肚子搞大；不把女秘书的肚子搞大，他早都当上县长了，何至于多年来一直屈居人下，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副书记？好笑的是，现在年长富反倒拿“谨慎”这话来教训他和黎长钧。
黎长钧有些不相信地问年长富：“真有这事？谁去的看守所？”
年长富说：“就你们那个谁，刑警队副队长，叫韩什么来着……”
“是韩大伟，”黎长钧接过话头说，“韩大伟是副局长沈小初一手带出来的人，哼，还真让年书记给说准了，这沈小初硬是没听我的，竟然私下里安排韩大伟暗地里调查？”
郝国光的脑子里面冒出来一个疑团，一时转不过弯，他问黎长钧：“我说黎局，你不是说，查的是黄杨镇那具尸体的案子吗？怎么跟看守所扯上关系了？”
黎长钧想了想，也疑惑不解地说：“我也不知道啊，就是，韩大伟去看守所干什么？”
年长富说：“我得到确切的消息，刑警队的人去看守所，把八年前所有的档案都翻了一遍，说是调查一个叫刘大彪的犯人。”
“刘大彪？刘大彪是谁啊？”郝国光转过头，对着黎长钧不无担心地说，“会不会是你手底下的人，嗅到味，掌握了什么线索？”
黎长钧摇了摇头，说：“不可能！不可能！都过去八年了，还能有什么线索？”
年长富说：“我也觉得不可能，但问题是，人家已经开始着手查了，他们重点调查的档案，都是判了死刑或者死缓的犯人……对了，那个刘大彪，好像是病死在看守所里的，去的人说，刘大彪的案子判得重了，有冤情，死得蹊跷，要翻案。”
郝国光觉得黎长钧太过轻慢大意，出现这么重要的情况，他这个公安局长竟然毫不知情，最近正是多事之秋，到处都不安生，他的公安口又来捣乱，万一让人在背后查个好歹出来，咋办？
郝国光有些生气，很不高兴地对黎长钧说：“黎局，你是怎么搞的，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不就一个副队长吗，整天胡乱查个啥？”
年长富也拉了脸，说：“我看呀，是他这个局长当得太安逸了，没人给你上上紧箍咒，你连自己姓啥、是哪个爹妈生的，都统统不知道了！”
黎长钧的公安局长，还是年长富当政法委书记的时候一手提起来的，算是有知遇之恩；后来几任县长都想撸了他局长的帽子，却又是煤炭局长郝国光力保的他。所以，年长富和郝国光说话的语气虽然重了些，不怎么客气，黎长钧却也不好翻脸，面上讪讪的，一个劲地解释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中间肯定有误会，我下去严查，一定严查，查出来严肃处理……狗日的，敢不听老子的话？”
年长富打断他，说：“你最好别大张旗鼓的，还嫌事不多？还嫌引起别人的注意不够？咱们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郝国光附和着说：“是啊，是得有个万全的法子才成，把那个韩大伟调走吧。”
年长富沉吟了一下，说：“调哪儿去？一个副科级的队长，能调到哪儿去？”
黎长钧说：“这小子一直想当刑警队队长，但副局长沈小初兼着，一直没空出位子来；后勤这些部门曾经考虑过他，想让他上个台阶，但这小子又不去。”
年长富说：“这样吧，市委党校最近有个青年干部学习班，专门针对副科级干部开设的，文件刚下来，为期半年，就派韩大伟去，谈话的时候策略些，告诉他，等他青干班学习回来，就安排他当刑警队队长。”
郝国光点点头，说道：“年书记提出的这个办法，我看行。不管他们调查什么，跟八年前的那件事情有没有关系，咱都先把他调开，冷却上一段时间，该过去的，就都过去了。人代会马上就要召开了，大家伙都还得忙乎一阵子呢。”
黎长钧也表示同意，痛快地说：“行，就这么办，权当扔给韩大伟一根骨头，不管有没有肉，都让他先啃着。”
年长富嘱咐说：“别耽搁，跟韩大伟谈完话以后，抓紧时间往组织部报，我这边呢，再给组织部打个招呼。”

第七章 理案件触碰“高压线” 人代会积聚引爆点
摆在李明桥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装糊涂，自己啥都不知道，权当没有听到刑警队队长沈小初汇报的这些情况，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继续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还有一条路，就是充当一回英雄，支持沈小初继续往下查，把该揭的盖子揭开，该见天日的就让它暴露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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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桥的吃惊完全在沈小初的意料之中。沈小初相信，只要是还没有完全丧失作为一个人的良知，任谁听到他汇报的这些情况，都会大吃一惊的，何况李明桥还属于那种颇有正义感的领导干部！
李明桥从阔大的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抬起右手，用手指头远远地戳点着沈小初的脑门，上下嘴唇急遽地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他转过身，顺手拿起放在桌角上的茶杯，端到嘴边，但只是做了个喝茶的样子，又把茶杯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他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两手卡在腰间，在地板上急促地来回走动，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沈小初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县长，在竭力压抑自己内心的震惊。
过了好半天，李明桥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他问沈小初：“你是说，八年前，有24名犯人在看守所里无缘无故失踪了？”
这已经是李明桥第N遍问这个问题了。
“是的，都是死刑犯，”沈小初回答说，“有可能是在看守所里面失踪的，也有可能……是在看守所的外面失踪的。”
他继续汇报说：“不光这样，档案上显示，有7名重刑犯人猝死，5名犯人病死，这12名犯人的死，也很蹊跷，除了其中3名犯人有原发病史以外，其他犯人都没有任何原发病史。”
李明桥沉吟着，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让如此众多的犯人集体失踪，然后又伪造了中级人民法院执行枪决的假档案？究竟是什么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那失踪的24名犯人又去了哪里，逃了、放了、杀了？表面上看起来，这几种可能几乎都不存在，因为后果的严重性明摆在那儿，谁会冒着杀头的危险去打死刑犯人的主意呢？话又说回来，即使存在上述可能，那么，总得有个原因吧，这样做的目的，又在什么地方呢？
跟沈小初一样，李明桥脑子里面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是：他该怎么办？
是支持沈小初继续往下查，查他个水落石出，还是阻止沈小初，让这件事情到自己跟前为止？李明桥有足够的理由拒绝插手这件事情，他来蓟原还不到半年时间，八年前的事情，跟他李明桥扯不上任何关系，八竿子都打不着。但是，如果他这个代县长都不插手过问这件事的话，估计在蓟原县的领导里面，再没有人敢过问，或者说，再没有人愿意过问这件案子。
李明桥冒出来的第二个问题是：他这个代县长，应该找谁？找县委书记杜万清，还是找自己原来的领导、现任市长翟子翊？要不，就直接找市委书记何培基同志反映情况？
这些都不是上上之策。李明桥脑子里很乱，他承认，这个年方40、面容黝黑、不苟言笑的公安局副局长，带着自己触着了一根高压线。高压线是可以灼伤人的，甚至可以打死人，这一点毫无疑问。李明桥再明白不过，如此惊天的案子，稍有不慎，他和沈小初都会成为这件案子的殉葬品，甚而至于，连殉葬的机会都没有，或许在盖子尚未揭开之前，他们俩人有可能就成了牺牲品。现实就是这样，挖出萝卜带出泥的事情多了去了，所以，在蓟原的官场上，估计没有谁愿意他们挖出这根“萝卜”！
李明桥本能地就想给书记杜万清汇报一下情况。电话拨了出去，他又后悔了，溜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来。他顺嘴问了问，看书记杜万清什么时候回蓟原。
一个多月前，杜万清声称接到文件，市委安排他去中央党校学习一段时间，捎带跑一个项目。杜万清把手头的工作安排了一下，让副书记年长富临时主持县委那边的工作，就直接走了。当时，李明桥还有些奇怪，县委书记上北京学习也就罢了，去跑项目的话，至少应该带几名随从啊。但是，县委办、发改委、商业局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杜万清却一个都没有带，而且杜万清具体去跑什么项目，也没有告诉班子里任何一个人。虽然心里怀疑，但一把手的具体行踪，不是他李明桥应该详细过问的。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得装糊涂；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杜万清在电话中说，再有个把月吧，再有个把月，他就回来了。李明桥又问项目跑得怎么样。杜万清含混着说：“暂时还说不准，算是有点眉目吧。”李明桥就不好再细问，说了些悠着点、保重身体之类的话，然后把电话挂了。
摆在李明桥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装糊涂，权当没有听到刑警队队长沈小初汇报的这些情况，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继续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还有一条路，就是充当一回英雄，支持沈小初继续往下查，把该揭的盖子揭开，该见天日的就让它暴露在阳光下。
如果换做别人，可能就选第一条路了，因为人代会召开在即，李明桥头上的“代”字能不能去掉，都还尚是未知数呢，又何必为了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旧案子，惹祸上身呢？但李明桥毕竟不是旁的人，如果他装糊涂了，对如此重大的案情视而不见，那他如何对得起自己九泉之下的父亲？如何对得起一直提携自己、信任自己的翟副书记？如何对得起自己的一腔热血和良心？也许有人会说，失踪了就失踪了呗，都是死刑犯人，迟早要杀他们头的，即使查个结果出来，除了树一大堆敌人以外，又能怎么样，何苦呢？理是这个理，只不过是歪理，犯人也是人，也是活生生的生命，在正义的法律没有裁决他们之前，他们就仍然拥有活着的权利，任何一个个人，都没有权力和理由剥夺他们的生命！
李明桥认为，自己绝对不能袖手旁观。他跟沈小初没有过多的接触，相互之间的关系谈不上有多亲密，沈小初之所以找上他，无非是基于对他这个代县长的一份信任，他又怎么能辜负这份信任呢？不论是站在一县之长的立场上，还是站在他个人的立场上，李明桥都得支持沈小初继续把案子查下去，查个明明白白，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给死去的那些人，也有个交代。
“这件事情，干系实在太过重大，”李明桥对沈小初说，“在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之前，我建议，暂时做好保密工作。”
沈小初神情慎重地说：“这个我明白，调查是暗地里进行的，除了几个办案人员，暂时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
李明桥问他：“你是刑侦专家，你有没有想过，犯人为什么会失踪呢？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吧，那么，失踪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沈小初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我分析过，这些失踪的犯人，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李明桥回到办公桌后面，慢慢地坐下来，用一只手托起下巴，沉思着说：“你的意思是，他们当时被人暗害了？”
“有这个可能，”沈小初说，“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也没有找到更深层次的原因。八年前，看守所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有人要撒这样一个弥天大谎，都还是个大谜团。”
李明桥说：“是啊，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那时侯的看守所……所长是谁？现在在什么地方？”
沈小初说：“当时的看守所长姓范，早几年前办了病退，我们找过他，没找到，后来联系到他一个亲戚，说范所长退休不久就过世了，听说是多年的糖尿病。看守所里其他老人手，也都先后调离了原来的工作岗位，有的还升了官，我们找到个别人了解情况，他们只记得当时上面来人，连夜提走了那些犯人，别的就都不记得了。”
“连夜提走犯人……”李明桥问道：“上面？哪个上面？”
沈小初回答说：“他们说，是中院的法警，提人的手续齐备。”
李明桥不无自嘲意味地说道：“想不到朗朗乾坤之下，竟然会发生如此离奇的事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和你沈局长是《包公案》的电视剧看多了呢。”
沈小初咧了咧嘴，想笑，但没有笑出来；李明桥也是，嘴唇抽了抽，笑得很勉强。
沈小初说：“因为省厅出具的验尸报告，证明黄杨镇发现的尸体是死于八年前的，跟这些重刑犯人失踪的时间不谋而合，我怀疑，失踪的犯人是在黄杨镇的牛头岭附近出的事情。”
沈小初没有提自己对局长黎长钧的怀疑，因为还不到时候——黎长钧看验尸报告时的惊惧神情，只是在他的脸上一晃而过，仅凭这一点，还不能作为怀疑一个人的证据和理由，他只是藉此在自己心里存了一份小心。
书记杜万清在回蓟原县之前，先去了一趟市上。跟李明桥一样，杜万清对即将召开的县人代会，也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很要命，身为县委书记，竟然无法统辖和左右自己治下的人代会选举，说出来谁信？肯定不会有人相信。但杜万清自己却相信，凭他在蓟原县工作多年积累的经验，直觉告诉他，这次的选举肯定会出问题，弄不好，组织上指定的候选人李明桥，还真有被代表们选下去的危险。如果李明桥落选，那他这个当班长的，肯定是理所当然的第一责任人，100%难辞其咎。
杜万清先去见了市长翟子翊。翟子翊是李明桥的老领导，李明桥也是翟子翊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不会坐视李明桥落选。他把具体情况向翟子翊汇报了一番，又谈了谈自己的担心。杜万清说：“翟市长，您是知道的，蓟原县的情况太复杂，不然，组织上也不会让我这么一个58岁的老头，至今还待在县委书记的位子上。”
翟子翊笑着说：“万清同志，58岁怎么啦？58岁还可以干很多事情，老当益壮嘛。蓟原的情况是复杂一些，但不是有你这个‘老蓟原’在吗？往蓟原派过这么多任领导，就唯独你万清同志，当县长也罢，当书记也罢，都当得安安稳稳的，波澜不惊，也真是不容易啊。”
杜万清说：“翟市长这是抬举我才这么说……惭愧呀，我实在是没有当好这个班长。”
翟子翊说：“这很正常，现在毕竟是21世纪了，什么都在向前发展，经济啦、文化啦，包括人们的民主意识啦等等，都在向前发展……明桥同志人还年轻，万一真如你们担心的，选举出了问题，也未必是件坏事情，这至少说明代表们的民主意识提高了嘛；明桥同志呢，让他受点挫折也好，有利于他的成长，百炼才能成钢嘛。”
杜万清苦笑着说：“翟市长，情况不是您想象的那样，这次选举，如果真出了问题，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造成的，跟代表们的民主意识有没有提高，扯不上一点关系。”
“哦？”翟子翊问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在背后搞鬼，把明桥同志整下来？”
杜万清说：“我只是有这个怀疑。明桥同志太过刚直，得罪的人不少，肯定会有人在选举的过程中，找他的麻烦。”
翟子翊问他：“万清同志，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杜万清说：“我老喽，再有两年就退休了，明桥同志不一样，他还年轻，前途还远大着呢，不该走的弯路，就尽量不要让他走……我的意思是，人代会期间，请翟市长亲自去蓟原坐镇，有您在那里，一些个怪力乱神，就不敢乱跳腾了。”
翟子翊点点头，杜万清汇报的这些情况，不能不引起他的重视，毕竟，在衢阳市的历史上，还没有哪个组织上提出的候选人落选过，好像在整个甯江省的选举历史上，也从没有出现过落选的情况。在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之前，杜万清提出的这个建议，也不失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但不是他这个当市长的去坐镇，他去不合适。
翟子翊颇费踌躇。杜万清的话，在某种程度上，有他一定的道理：不该走的弯路，就得想办法绕开，尽量不去走它。但问题的关键是，有些情况是可以绕开的，有些情况，却是无法绕开的。如果他这个市长亲自去蓟原组织选举，势必会招来一通非议。当初，为了提拔李明桥，他可是在常委会上拍过桌子、发过火的，为这件事情，原任市委书记何培基同志都对他很有意见。有一段时间，甚至还冒出一些传言来，说自己的清廉和公正都是装出来的，清廉是假，用人唯亲，营造自己的小圈子才是真……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翟子翊只是一笑了之，并不解释。那时候，他只是副书记，肩膀上没有那么大的担当。现在不同了，现在他是一市之长，800多万人口的父母官，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成千上万的人盯着呢，所以，他不能不小心。更何况，干部任免等事宜，都归口市委和组织部管，要坐镇的话，也应该是市委副书记去，或者组织部长梁南林去，不关市政府这边的事。
杜万清说：“明桥同志真要落选了，我这个当班长的，可就成了最大的罪人，不但没法向全县的50多万人民交代，更无法向市委和市政府交代，只好等何书记和翟市长撤我的职了……”
翟子翊说：“万清同志，这点请你放心，选举一旦出了问题，责任并不完全在你，培基书记不会撤你的职，我这个当市长的，也不会撤你的职。”
话虽然这样说，翟子翊心里却明白，蓟原县的人代会选举真要出了问题，只怕非处理一两个干部不可。明摆着，市委市政府丢不起这个人不说，反过来，也会给省上领导和全市的老百姓们留下一个非常不好的印象，认为衢阳市的主要领导们驾驭能力太差，地方党委的领导职能在逐步弱化——这才是最关键的，何培基同志担任市委书记的时间不长，他也是刚刚出任衢阳市的市长，甯江省委高层的领导们一旦对衢阳市的班子形成这样一个印象，对他和何培基同志的个人前途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如果放在以前，翟子翊也许不会顾忌个人的利益和前途，他没有那么多私心眼，但现在，他却比较顾忌这个。原因非常简单，官当到这般田地，“个体的人”就已经不存在了，市长不再是单纯意义上的政府这边的主官，也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官方职位，而是全市人民的市长，组织和代表们把自己推到这个位置上，不是让自己享受特权来的，也不是让自己顶着市长的帽子率性而为来的，不是，而是要让自己扎扎实实地干工作，干党和国家满意的工作，干全市人民满意的工作……自己一屁股坐到市长这个位子上了，就必须有所担当，说是责任也好，说是使命也罢，总之，自己要对得起组织和代表们的信任，更要对得起自己的政治良知。
当然，翟子翊绝对不会坐视不管李明桥，李明桥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工作扎实，作风正派，是棵好苗子，只是在“条条上”工作的时间长了些，到“块块上”去难免力有不逮。他曾经告诫过他，要他在去掉头上的“代”字之前，低调些，韬光养晦，但李明桥跟他父亲一样，也是犟驴一头，不听。
连县委书记杜万清都如此担心，看来李明桥的处境确实不妙。除了请一位分量颇足的市委领导去蓟原坐镇以外，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是直接把李明桥调离蓟原，李明桥走了，矛盾的中心就不存在了，有些人即使想捣鬼，也没有了靶子，市委再重新委派一位新的县长候选人，这样的话，不但保护了李明桥，也能确保人代会选举的成功。
他问杜万清：“万清同志，你认为，明桥同志在人代会选举中胜出的机会有多大？”
杜万清斟酌了一下，回答说：“最多只有六成。”
翟子翊说：“你看这样好不好，在人代会召开之前，把明桥同志调离蓟原县，让组织上再派一名候选人下去……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
市长翟子翊提出的这个方案，反倒出乎杜万清的意料。说实话，李明桥刚到蓟原县的时候，对李明桥的一些做法，杜万清是颇有微词的，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李明桥在工作上有股闯劲和韧劲，这是蓟原县的其他领导干部身上所没有的优点。从始至终，杜万清都没有产生过让李明桥离开蓟原的想法，尤其是现在，他刚刚从生死的边缘捡回一条命，他的打算是，把李明桥扶上马，送一程，自己就向市委提交辞呈。
想了想，杜万清说：“翟市长，我知道，你是出于保护明桥同志的考虑，但我不认为这是上上之策。首先，工作摊子刚刚铺开，明桥同志愿意不愿意离开蓟原？把他调离蓟原，对蓟原的发展又有什么好处呢？其次，市委即使重新指派一名县长候选人，根据目前的局势来看，就未必能100%地顺利当选……”
后半截话，杜万清没有再往下说，他断定市长翟子翊一定能听明白他话里面包含的意思：有人利用人代会选举捣鬼，对李明桥有怨气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有人想当蓟原县的县长，所以，市委派谁过去都一样，稍有不慎，照样会落选。
翟子翊考虑了一下，对杜万清说：“这样吧，万清同志，你呢，把自己的意见跟培基书记再汇报一下，我抽空跟培基同志也谈谈，争取让市委那边派个人下去。”
杜万清说：“这样也行，我现在就去找何书记汇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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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去了一趟华源煤炭经销公司，把上次拿的那张100万元的银行卡又还给了黄小娜。黄志安说，恕黄某无能为力！他承认，郝国光和黄小娜的眼光不错，蓟原酒业确实是一家非常优秀的企业，也是发展前景非常乐观的一家企业。但是，有李明桥横在他的前面，他黄志安虽有心而无力。一方面，在中国现行的体制下，向来是一把手说了算，他黄志安只是个副县长，虽然前面还有“常务”两个字，但在蓟原酒业改制的事情上，他说了不算，不但说了不算，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他的话还没有女副县长谢慕华来得顶用；另一方面呢，是黄小娜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本来就是不沾腥的猫，却非要把“腥”抹到人家嘴皮子上，人家不着恼才怪？
在最初拟定的蓟原酒业改制的方案里面，原本是要面向社会竞拍的，谁出的价高，就卖给谁。蓟原酒业的总经理刘东福找过好几次李明桥，甚至还找过县委书记杜万清，认为县政府提出的改制方案对他不利，没有体现出国家政策所规定的国营转私企时对企业原法人的倾向性。刘东福要的倾向性，无非是要求县政府把蓟原酒业优先卖给他。但这一点，县政府却无法保证，因为蓟原是煤炭大县，有钱的煤老板多得是，愿意出大价钱买蓟原酒业的老板也多得是，真要竞争起来，把价格哄抬上去了，刘东福拿啥来买？刘东福除了财政上的工资，同时还拿企业上的年薪，虽然收入颇丰，但也有限得紧，多年积累下来，手里面不过几百万而已，再东挪西借一点，凑个千万的数目也就到头了，剩下的资金缺口，是要县政府出面，帮他从银行担保贷款的。相较之下，刘东福这个法人代表竞买的优势，实在乏善可陈。
本来，黄小娜还是有机会的，应该说，黄小娜拿到蓟原酒业的机会很大，毕竟有郝国光在背后撑腰。但黄小娜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李明桥去市上开会，她后脚就跟了去，但却没有露面。等到李明桥离开市上、启程返回蓟原的时候，黄小娜才摸到了李明桥的家里。她对李明桥的妻子骆晓戈说，自己是蓟原县的企业老总，这次随李县长来市上公干，李县长托她从外地捎了一套化妆品，专门来送给嫂子的。黄小娜叫骆晓戈“嫂子”，叫得很肉麻，叫得很亲切。看到骆晓戈一愣一愣的，黄小娜心里还暗暗高兴，看得出来，自己的美丽把骆晓戈震住了。不待骆晓戈有什么反应，黄小娜就告辞离开了。当然，不单是一套化妆品那么简单，她在化妆品的包装套盒里面，放了一张卡，卡上有100万元。
黄小娜的想法是，不管你上不上钩，都先把“饵”搁你嘴巴里面再说，看你怎么处理。黄小娜自信有对付李明桥的法子，所以，她不怕李明桥翻脸。
只是，黄小娜没有想到的是，她刚回到蓟原县，政府办的工作人员就通知她，邀请她去参加一个公益活动的仪式。黄小娜当然不会笨到以为是那张卡起了作用，李明桥对她高看一眼，才邀请她出席这样的活动。不过，她还是想看看李明桥的葫芦里面究竟卖的什么药。公益活动的仪式在黄杨镇。她一到镇上，镇党委书记虞守义就非常热情地迎了上来，连说欢迎欢迎。及至坐到主席台上，黄小娜才发现，自己不是以嘉宾的身份来的，而是此次活动的主角；此次公益活动不为别的，而是为黄杨镇的道路拓宽改造等项目捐款，黄小娜是捐赠企业的代表之一。之所以说是“之一”，因为还有另外一家捐赠企业的代表就坐在她旁边，是蓟原酒业的总经理刘东福。刘东福一脸谄媚的笑容，后脑勺上硕果仅存的几缕头发，随着刘东福的脑袋瓜转来转去，一翘一翘的，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思。
黄小娜承认，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跟头——李明桥竟然把自己送到他家里去的那张银行卡，原封不动地交到了黄杨镇党委书记虞守义——虞大麻子的手里。
捐赠仪式上，李明桥有一个简短的讲话，他说：“今天是一个好日子，是什么好日子呢，咱们蓟原县两家著名的企业，华源煤炭经销公司和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分别向黄杨镇捐款100万元。我们都知道，黄杨镇是矿区，由于过往的载重车辆比较多，道路状况一直很糟糕，可以说是全县最糟糕的，县上启动‘村村通’工程的时候，镇党委书记虞守义找过我好几次，说黄杨镇的道路拓宽改造工程，工程量大，资金缺口也大，但县财政拿不出更多的钱来。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黄小娜总经理和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的刘东福总经理，听说了咱们镇上的困难以后，慷慨解囊，每家企业向咱们镇上各捐赠100万元，共200万元！黄小娜总经理和刘东福总经理，都是我们蓟原县优秀的企业家，他们的社会责任感和担当精神，是值得我们大家认真学习的，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向华源煤炭经销公司和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表示感谢！向黄小娜总经理和刘东福总经理表示感谢！”
李明桥的话一落音，台上台下的人就都热烈地鼓起掌来。刘东福的鼓掌尤其来劲，啪啪啪，一双大手拍得山响，一张胖脸上堆满了傻呵呵的笑，嘴巴都歪到了一边。黄小娜的脸上也挂着微笑，也轻轻地拍了拍巴掌。
从黄杨镇回来，李明桥主持召开了一次县政府常务会议，会议的中心议题只有一个，就是蓟原酒业的改制问题。分管副县长谢慕华做了一个比较全面的报告。谢慕华在报告中指出，蓟原酒业的改制，不同于其他企业，必须考虑到蓟原酒业的稳定性和发展的可持续性。谢慕华说，为了让企业平稳过渡，也为了保持蓟原酒业的良好增长势头，建议县政府取消竞拍计划，改由蓟原酒业法人代表、总经理刘东福直接接手。黄志安一开始提了反对意见，认为这样做的后遗症太多，难免被人怀疑有暗箱操作之嫌。但班子里的大多数成员都赞同谢慕华的提议，认为蓟原酒业是蓟原企业里面，甚至是全市、全省企业里面的优质品牌，必须确保这个品牌不倒，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非刘东福莫属。
最后，李明桥拍板：决定取消竞拍计划，由刘东福直接接手蓟原酒业；相关部门最初核出的竞拍底价是3700万元，决定在此底价基础上上浮13%，最后敲定的价格是4200万元，由刘东福自筹资金1400万元，缺口的2800万元，由副县长谢慕华负责联系银行贷款。
事情就这样尘埃落定，黄志安一看李明桥那架势，就知道再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黄志安告诉黄小娜，根据他的分析，是黄小娜自作主张的“喂饵计划”，彻底惹恼了李明桥，为什么呢？李明桥不是傻瓜，他看得清清楚楚，最后有实力问鼎也敢于问鼎蓟原酒业的，除了刘东福，就剩黄小娜了，因为只要黄小娜出面，别的老板怯于郝国光的威势，绝对不会掺和这趟浑水，县政府与其给黄小娜一个人搞一次有名无实的竞拍，还不如直接卖给刘东福算了。
让黄志安意外的是，黄小娜的脸上竟然很平静，没有一丝懊丧或者羞恼的迹象，她把卡又推回到黄志安的面前，慢悠悠地说道：“黄县长，这么快就灰心了？你可别忘了，刘东福和县政府的合同还没有签呢，这贷款，几千万的数目，哪能一下子在短时间内就贷出来呢？人代会马上就要开了，到时候，李明桥的话到底还作不作数，别人不知道，您黄副县长还能不知道？”
黄小娜的声音很好听，清脆而温婉，像是一只只毛茸茸的小手，从黄志安的心坎坎上轻轻挠过，有种麻酥酥的感觉。但在黄小娜动听的声音背后，却满布着惊心动魄的杀机！
黄杨镇党委书记虞大麻子给沈小初发来一条短消息，他在短消息中文绉绉地说道：
黄杨镇有山，曰乌梢山；乌梢山有岭，曰牛头岭；牛头岭有沟，曰野人沟；野人沟有花、有草、有树，花曰野花，草曰野草，树曰野树；树上生满红彤彤圆嘟嘟的果子，曰野果；特邀沈大局长抽空前往，观野花野草，品野果，做野人游！
虞大麻子大名虞守义，又有雅称“挥霍光”，沈小初不愿意搭理他，随手回了一条短消息：
又准备怎么“挥霍”？
这次，虞守义没有再回短消息，而是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哎呀，我说沈大局长，你怎么跟那些低素质的人一样没有见识呢？他们背地里叫我‘挥霍光’，那是他们头发长见识短，你这样说，就不合适了，咱俩可是对铺啊。我拍胸口说话，天地良心，咱虞麻子可是没有往自己兜里装过一分一厘，钱可是分分厘厘都花在党和国家的工作上了……”
沈小初懒洋洋地说：“虞大麻子，你这话谁信呐？你自个相信吗？”
虞守义说：“看看，素质低了不是？咱好歹也是地方上一级党委的书记，最起码的党性原则还是有的嘛……”
沈小初懒得跟他嗦，说：“说吧，啥事？有屁就放……”
虞守义说：“也没啥事，就是想邀请沈大局长来我们黄杨镇游山玩水。”
韩大伟曾经提到过，虞大麻子似乎话里有话，想告诉他点什么。但沈小初却明白，虞大麻子这样的人，无非就是官场上常见的那种小爬爬虫而已，胆不小，却怕事，善明哲保身，只要手里稍微有点职权的领导，虞守义见了一准唯唯诺诺，唯恐稍有不慎，影响了他头上那顶比芝麻还小的破乌纱。这样的人，你别指望从他嘴里掏点什么出来。沈小初是打算去一趟黄杨镇，但不是去观野花野草，他对虞大麻子描绘的那个野人沟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坐落在牛头岭半山腰上的半山村。
副队长韩大伟被送去市委党校学习，事前沈小初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直到韩大伟都被局长黎长钧安排人送走了，底下的人才跑来告诉他。沈小初的内心感到吃惊，但惊疑的神色只是从他脸上一掠而过，旋即又恢复了平静。这是什么意思？未必就有那么巧合吧。副队长韩大伟被抽调走了，等于卸去了沈小初的一只胳膊。底下的人都议论纷纷，说韩大伟去市委党校学习，是提拔之前的镀金，半年之后回来，一准升官。有好事者猜测，副局长沈小初一身兼两职，十有八九得让出一个来，韩大伟学习归来，估计刑警队队长一职，就非韩大伟莫属了。
对这些议论，沈小初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最清楚不过，韩大伟别说升官了，能不能保住现有的职务，都很难说……明摆着，肯定是他们查案的行踪惊动了某些人，不然，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派韩大伟去市委党校学习呢？看来，代县长李明桥的担心不无道理，在一切都尚未水落石出之前，必须严密封锁消息。
不过，韩大伟去市上学习，沈小初倒觉得未必是一件坏事情。韩大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骨干，刑侦经验丰富，单单把韩大伟派去市委党校，又怎么捆得住他和韩大伟俩人的手脚呢？对一名刑警队副队长来说，偶尔玩玩“金蝉脱壳”的把戏，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韩大伟只需要稍微动动手脚，就可以完全脱离市委党校的管辖，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韩大伟或许嗅到了一丝危险，去市上以后一直没有主动跟沈小初联系，直到一天晚上，都凌晨两点多了，才给沈小初打来一个电话。韩大伟在电话中说，他已经想办法从衢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拿到了一些相关的证据，是八年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蓟原县三名死刑犯人执行枪决的批复函复印件。沈小初告诫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至于下一步怎么行动，他暂时还没有想好，让韩大伟等他的通知。
沈小初没有带任何人，独自驾车去了黄杨镇。虞守义在路口等他，看见他的车来了，老远地就挥着手，嘴里边“沈局、沈局”地叫着，不住打着哈哈。沈小初让虞守义打发他的车回去，上自己的车。虞守义转身跟司机嘀咕了两句，就哈着腰，上了沈小初的越野吉普。沈小初一踩油门，吉普车直接向牛头岭驶去。
到了半山村，沈小初把车停在村子边上，对虞守义说：“知道黑蛋家在什么地方吗？我想去看看。”
虞守义说：“沈局哎，你这可是问着了，咱老虞别的本事没有，黄杨镇有几条沟几道坎，都住着些啥人，咱不敢说100%清楚，百分之七八十有吧，你只管跟着我走就成。”
沈小初就跟在虞守义的身后，朝村子里面走去。路上碰见几拨村民，扛着锄头往地头走，看见虞守义，都毕恭毕敬地说：“虞书记来了。”
“虞书记，早啊。”
“虞书记，去家里坐啊？”
虞守义大咧咧地“嗯、嗯”两声，算是跟村民们打了招呼。
虞守义带着沈小初，一直走到村子东头，一座二层小楼显眼地矗在面前，墙面上全部贴得有瓷砖，白颜色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耀眼的亮光。二层小楼的左旁，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是一座青砖瓦房。
虞守义用手指着青砖瓦房说：“这就是黑蛋家，他那个爹呀，也真是，跟支书叫个什么劲？”
沈小初反问：“按虞书记的意思，合着小老百姓受了有权有势人家的欺负，就得干挨着是不？”
虞守义干笑了两声，说：“我哪有那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这刘大彪自己出事不打紧，还连带家里人受罪，实在不划算不是？黑蛋那小子，多好的娃啊，就因为他父亲判了刑，还死在监狱里，到现在连媳妇都说不上一个……他去城里开店，母亲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是凄惶……”
他们俩人走进院子，一位50来岁的妇女听到响动，从屋子里探头出来看了看，立即“哎呀呀”地叫道：“原来是虞书记呀，啥风把你吹到俺家来了？”
虞守义说：“啥风？东南风呗。”
虞守义指着沈小初对那位妇女说：“这是我们县公安局的沈局长，黑蛋那包子店还是他帮着开起来的呢，路过你们家，顺道来看看。”
妇女的脸上掠过一丝狐疑的神色，说：“黑蛋说起过来着，沈局长真是俺们家黑蛋的大贵人……俺们家有啥看的？来来来，屋里坐，屋里坐。”
在决定来黄杨镇之前，沈小初产生过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他怀疑，刘大彪根本就没有死。一个人的一言一行，往往会在极其细微的地方暴露一个人的内心世界。黑蛋提到父亲刘大彪之死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之情，这明显有悖人伦常理。沈小初当时就觉得奇怪，后来又多次旁敲侧击，黑蛋虽然还是不露丝毫口风，但言语之间颇多支吾之处。沈小初就怀疑，黑蛋的父亲是不是还活在世上——这个想法，刚开始把沈小初也吓了一跳，但接下来，他越琢磨越觉得很有这种可能性，及至见了黑蛋的母亲，沈小初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沈小初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黑蛋的母亲虽然上了年龄，但脸上却很红润，散射出一种庄户人家少有的健康而滋润的光泽；还有，狐疑的神色虽然只是在对方脸上一扫而过，却未能逃过沈小初的眼睛……不难看出，黑蛋的母亲在听到自己是公安局的领导之后，存有一丝戒备和警惕的心理。一个女人家，支撑她勇敢地面对生活的精神支柱，不外乎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为自己的男人活着，一方面是为自己的子女活着。从种种迹象来看，在这个女人的身背后，除了黑蛋之外，肯定还藏着一个强有力的男人，这个男人，十有八九就是她的丈夫刘大彪——如果沈小初的这个假设成立，刘大彪果真由于某种意外还活在世上，那么，只要找到刘大彪，八年前看守所24名死刑犯人失踪的谜案，就将迎刃而解。
沈小初和虞守义装模作样地屋里屋外瞅了一圈，就告辞了。沈小初本想打道回府，但虞守义不依，非要拉沈小初去野人沟不可。虞守义说：“不去的话，你这辈子后悔死吧。”经不住虞大麻子的一再撺掇，沈小初只好同意去野人沟打个转身。
吉普车顺着山道又驶出十来里地，没路了。沈小初把车停靠到路边，跟在虞守义的屁股后面步行进沟。又走出三五里地，沈小初不由感叹，野人沟真是个好地方，大片大片的野樱桃树，翠绿葱郁，清幽可人。不过，树上哪有红彤彤圆嘟嘟的果实？早都过了时令，野樱桃树上除了茂密的叶子，还是茂密的叶子。
他们爬上一座高耸的山头，站在山头上，可以一览野人沟的全貌。
虞守义说：“原来有条公路的，一直通到山背后，后来炸了。”
沈小初奇怪地问：“炸了？为什么？”
虞守义说：“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有来黄杨镇当书记呢。听人说，野人沟的最深处，原先也开得有煤窑，后来不知怎么的关掉了，煤井填了，路也炸掉了。现在，除了附近的村民，很少有人来这儿。”
“知道矿主是谁吗？”沈小初又问。
虞守义说：“具体情况不清楚，不过，听说是华光煤业公司的，刁富贵的洞子。”
3
刘东福觉得，这天底下还是有好心肠的领导的，至少代县长李明桥算一个，他一直瞧不上眼的女副县长谢慕华也算一个。李明桥在县政府常务会议上，拍板让他直接接手蓟原酒业，刘东福那个高兴啊，就差跪在地上喊李明桥爹了。接下来，副县长谢慕华带着他在各大银行之间跑来跑去，为了说服各家银行给他刘东福贷款，谢慕华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刘东福感到过意不去，话里话外就有了一些怜香惜玉的意思。但谢慕华根本不领情，语带讥讽，说刘东福是那种见着骨头就会摇尾巴的“动物”。刘东福并不生气，自顾自傻呵呵地一个劲直乐——只要县政府同意把蓟原酒业卖给他，谢慕华怎么绕弯子骂他，他都照单全收，不介意。
刘东福原本以为，蓟原酒业就像一只煮熟的鸭子，马上就要从他的手掌心里飞走了——黄小娜是什么人？郝国光又是什么人？黄小娜和郝国光都是能够在蓟原县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们看上眼的东西，有他刘东福什么事，有他仨刘东福也不是人家的对手，他除了靠边站，啥辙都没有。就在他都要绝望了的时候，竟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县政府意外地取消了公开竞卖蓟原酒业的计划，改由法人代表直接接手。法人代表是谁？是他刘东福。虽然被李明桥胁迫着给黄杨镇捐了100万元，有些心疼，但跟整个蓟原酒业比起来，那100万算什么，不过小菜一碟，毛毛雨啦。
刘东福一高兴，吹牛的毛病就又上来了。他对谢慕华说：“谢县长啊，你还别说，这经营酒厂啊，这这这，放眼咱蓟原县，不，放眼整个衢阳市，不是我吹，还没有哪个能比得过咱老刘。”
谢慕华说：“是吗？我要是你的话，早都放眼全国全世界了，还衢阳市？”
刘东福舌头不打弯，说：“看看，当领导的，话里面又带刺了不是？我是小人物，有没有风度不要紧，您是县领导，得有点风度，得讲点风格不是？放眼全国，咱不敢吹这个牛；在甯江省，咱老刘不敢说是做酒这个行当里做得最好的，但咋着也排在前三名。”
谢慕华说：“刘总，你就吹吧，反正吹牛又不纳税，吹破了天，也没事。”
刘东福急了，唾沫星子横飞，说：“这怎么是吹呢？我这人的毛病，别人不知道，您谢县长还能不知道？实诚，从来不说假话。你看看啊，这省城的甯江汾酒，其他地市的，什么浠水烧酒啦、雎州米酒啦，还有邻省的陈州玉液等等，您扳手指头数数，从衢阳周边的县市开始，所有的经销商那里，摆的是啥酒？蓟原老白干！陈州玉液做得好吧，全国闻名，但你在衢阳市能找到一瓶不？找不到。有咱老刘在，陈州玉液再牛人，我也能让它怎么拉来，又怎么拉回去……还有省城，市场大吧，除了茅台、五粮液等高档白酒，中低档白酒的市场，50%是咱蓟原酒业的，20%归甯江汾酒，陈州玉液充其量只占了10%……整个甯江省的酒类市场上，咱蓟原酒业才是真正的老大，这不是吹牛，是真的！”
谢慕华嘴上“哼哼”两声，不怎么待见刘东福，但私底下也不得不承认，刘东福还真没有吹牛，他经营蓟原酒业几十年，还真做得不错，蓟原酒业在甯江省的酒类市场上，不仅销量逐年攀升，在消费者当中的口碑也好。有些个省上领导，放着上千块钱的茅台、五粮液等高档酒不喝，非要喝蓟原老白干……蓟原酒业在省内外的声誉，由此可见一斑。
再有个把周，县上就要开人代会了，政协也开会，比人代会迟一天。不知啥人定的规矩，从中央到省市，再到县上，政协会总是比人代会迟一天召开。刘东福兼了多年的县政协副主席，硬是没有想通这个道理。受市委组织部的委托，县委书记杜万清找刘东福谈过一次话，县委组织部长也在。杜万清嗦嗦绕了半天，表述的内容无非就是：待安排的干部多，职数却有限，建议刘东福让出政协副主席的位子来。
刘东福一想，反正蓟原酒业的改制马上就要结束了，国营变私企，自己作为私营企业的老板，再占着人家公家的一个坑，不大合适。刘东福就表现得很爽快，表示没有任何异议。
前些年吧，干部队伍没有现在这样庞大，一个干部还能占一个坑；这两年不成了，人太多，光领导干部就一抓一大把，往往是几个萝卜才占一个坑，弄不好，有的萝卜还没有坑。刘东福对自己这个啥事不顶的政协副主席，早就当腻歪了，怎么说呢，说是副县级，但啥实权都没有，不但没人听他的，反过来，他还要接受县商业局的领导。有时候，刘东福觉得自己头上的这顶官方帽子，很像性用品商店里出售的可以充气的那种仿真娃娃，看起来跟真人一样，但跟真人比起来，实在差太远了。再说了，书记杜万清之所以代表市委组织部找他谈话，说明市委常委会议已经通过了，成了定局，他即使不情愿让出自己占的这个坑来，市委组织部也未必会答应。
去了顶虚衔的副主席的帽子，却把蓟原酒业牢牢地握在了手掌心里，刘东福还是很满足的。前段时间，可把他急坏了，一趟趟跑县政府，找代县长李明桥，找分管的副县长谢慕华，后来看看情况不妙，又直接跑去县委找书记杜万清，但都没有找出个结果来——不管怎么着，蓟原酒业都凝聚了他几十年的心血，真要让别人买了去，他不心疼死才怪呢。
刘东福的心情很舒坦，有点“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架势，就连他额头的皱纹里面，似乎都满溢着笑意。他在县城最豪华的酒楼里订了一个包间，最大的那个，可以坐三四十个人，把他手底下的副总、销售经理，以及其他部门的头头脑脑和公司里的技术骨干，全都请了来。本来还想请李明桥和谢慕华来，但刘东福把电话打过去，两个领导都不理他的茬。刘东福也不生气，不来就不来，不妨碍他的乐和。点的菜呢，啥贵点啥；酒呢，就是他们公司生产的，挑最好的蓟原老白干上。刘东福提前打了招呼，不花公司的一分钱，他自己掏腰包宴请大家。公司的人就都嚷嚷：“刘总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多年来，刘总还是第一次在这么高档的地方宴请我们。”
刘东福晃着光秃秃的脑门，一本正经地对自己的下属说：“你们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咱以前是抠门，我承认，但说大了去，那是为公家，是为酒厂；说小了去，也是为我们大家自己不是？公司经营好了，管它是姓‘公’还是姓‘私’，它都是我们大家的公司，我们得指着它吃饭不是？”
众人就乱纷纷地说：“是啊，是啊，刘总说得有道理。”
刘东福说：“各位兄弟呢，都是我们公司的精英，跟随我这么多年了，今天，就放开了吃，放开了喝，菜不够咱再点，酒不够咱再抱两件上来……”
众人就都放开了，猜拳的、行令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刘东福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脸色酡红，说话的时候舌头打卷，明显喝高了。他挨个给大家敬酒。每到一个人面前，他都“咣”地跟对方碰一大杯，然后乜斜着一双醉眼说：“兄弟，跟着哥好好干，有哥吃的喝的，就不会饿着兄弟，还是那句话，跟着老哥走，前途大大地！”
一边说着，一边翘起右手的大拇指，用力地晃悠着。
那天，刘东福最后醉得一塌糊涂，反正两圈酒敬下来，他还没有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就软软地瘫在了地毯上，只几秒钟，响起了风箱般的呼噜声。
最近有些不太平，郝国光的心里虚虚的，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或许是真的老了，难免患得患失起来。但经验告诉他，当一个人感觉不太好的时候，也就到了该收手的时候了。古人有两句诗，郝国光多年来一直记得，原诗是这样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两句诗，别人是怎么理解的，郝国光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理解肯定有别于其他人。郝国光认为，大凡容易“沉舟”的地方，肯定都是险地，都是容易出事的地段，后来者只有提高忧患意识和警惕性，才可以做到“千帆过”……所以，郝国光一直把忧患意识和警惕性放在首位，因为有“沉舟”和“病树”做他的前车之鉴。
种种迹象表明，有危险正在向自己逼近。郝国光觉得，该是善后的时候了，不然，一招不慎，多年来的心血就会毁于一旦。他吩咐黄小娜，马上安排刁富贵出境，先送去香港，然后让他转道去美国。郝国光寻思过，美国这个地方，或许更适合自己的这个小舅子，在美国，至少枪支是可以随身携带的，不犯法；而且，那个以霸权主义著称的国度，向来喜欢打打杀杀，刁富贵好的就是这个，正合他的脾胃。
出乎意料的是，刁富贵竟然失踪了，怎么都联系不上。后来联系了刁富贵藏身的那家旅馆，旅馆主人说，刁富贵是自行离开的，还欠着他十来天的店钱呢。黄小娜感到意外，郝国光更意外。刁富贵身上没有多少钱，当初送他走的时候，只给了他区区20万元，20万元搁在刁富贵手里，也就是半年的生活费，屁事不顶。按道理，手里没钱的刁富贵是不会乱跑的，公安局还在通缉他呢，他自行离开，能去哪儿呢？他又准备干什么？
郝国光这辈子，啥事都能算准，啥事都能把主动权紧紧地掌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唯独刁富贵，是他的一根软肋——他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的这个小舅子，下一步准备干什么，又准备闯多大的祸！
刁富贵的失踪，不是个好兆头，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打乱了郝国光的计划和步骤。他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先动员刁月华去加拿大。他和刁月华的关系虽然一度很紧张，但他们之间的亲情关系，却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刁月华始终是自己的原配夫人，始终是儿子的母亲闺女的娘。刁月华不愿意去。但这次，郝国光动了真格的，不去不由她。郝国光明白地告诉刁月华，事情正在朝着他无法把握的方向发展，说出事的时候，就像万里长堤毁于小小的蚁穴，哗啦啦就倒了，脆弱得不堪一提……那个时候，人力是无法回天的。
还有一个情况，郝国光没有告诉刁月华，连黄小娜都没有告诉，那就是：他发现自己的亲家公、省委组织部部长潘国剑，近段时间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冷淡。亲家公潘国剑一直是郝国光最得力的一张“虎皮”，假如没有了亲家公潘国剑的支持，他郝国光还能继续在蓟原县的政坛商界呼风唤雨吗？答案是不言自明的，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就会成为一些人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送走刁月华以后，郝国光立马指使黄小娜，着手处理自己在北京、上海、省城等地置办的房产，包括在西平市拿的地皮，凡是能出手的，都尽快出手，套成现钱再说。他跟黄小娜是这样解释的：国内的房价已经涨到天上去了，楼市泡沫正在急剧地膨胀，所谓盛极而衰，凡事都有个到头的时候，如果现在不出手，等到楼市跟股市一样崩盘了，想再出手就迟了。黄小娜认同这个观点，除了地皮还存在升值的空间以外，她也觉得房价再往上推的可能性不大，北京四环以内的房子，已经涨到了五六万块钱一平米，吓人不？省城也涨得厉害，每平米的均价都在七八千元以上了，这样高的房价，别说普通的工薪阶层根本买不起，就是一些级别比较高的政府官员，如果没有灰色收入的话，也只能“望房兴叹”。
郝国光没有告诉黄小娜自己出售房产套现的真正原因。他不打算告诉她。即便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亲密无间、水乳交融的地步，但经验告诉他，让黄小娜知道真相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不仅仅是黄小娜，包括他在政界、商界的所有关系密切的同僚和朋友，郝国光都没有打算告诉他们——郝国光和他们可以同穿一条裤子，同吃一副碗筷，同睡一张床，但在“善后”这件事情上，他们却绝不可以知道。总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官场上就是这样，只有永远的敌人，没有永远的朋友。不是郝国光不相信谁，而是在他的人生词典上，压根就没有“相信”这两个字眼。
此外，郝国光对蓟原酒业忽然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无疑，蓟原酒业是一块肥肉，一块极有啃头的肥肉。随着黄小娜的逐步介入，郝国光的思路也日渐明晰起来。猎人就是猎人，优秀的猎人总是有着灵敏的触觉和足够的耐心，总是能够在最恰当的时候捕获到最肥的那只猎物。
原先，郝国光还担心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不懂酒类生产，真把蓟原酒业买过来，能否把蓟原酒业经营得住，很值得怀疑。有一天，他忽然就开窍了：用蓟原酒业赚钱，不一定非要采取传统的生产经营模式，什么生产啦、销售啦等等，不需要，根本不需要这样做。他跟黄小娜算过一笔账：如果在3000万元左右的价位上拿下蓟原酒业，转手间，他就可以卖出一个亿去，稳赚六七千万。作为煤炭局长，蓟原官场上的座山雕，郝国光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耐把蓟原酒业低价买进来，然后再高价卖出去。既然从左手换到右手的距离，就可以轻松地赚到几千万元，又何必辛辛苦苦地去经营它呢？
黄小娜在听了郝国光的全盘计划之后，先是惊讶，再是惊喜。她甚至不无夸张地说，这样“天才”的想法，也只有郝国光的脑袋瓜子才能想得出来。黄小娜还说，如果郝国光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把国家当做自己的私人产业来经营，没准这个国家就繁荣昌盛了；可惜，郝国光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局局长，那就没办法了，只能折了公家的，肥了郝国光自己的。
郝国光没心情跟她开玩笑，只是嘱咐她，尽量用最短的时间拿下蓟原酒业。黄小娜说，没问题，你就等着看好吧。
郝国光知道，蓟原酒业这单买卖做完，估计房市上的资金也就回笼得差不多了，那时候，自己也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离开蓟原县，离开生他养他的这个国度，去加拿大终老此生。他没打算带黄小娜一起走，虽然不忍心，但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黄小娜还年轻，他这个半大老头子是陪不住人家的，到时候，把华源煤炭经销公司和华光煤业公司都扔给她，由她在蓟原折腾吧……至于最后究竟能不能全身而退，那就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4
杜万清说：“明桥同志，你要有思想准备。”
李明桥微微一笑，平静地说：“杜书记，您就放心吧，不管出现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够坦然面对，也一定会摆正自己的位置。”
这次人代会，共有代表257人，3人病假，1人缺席，正式出席253人；列席代表28人。人代会与晚一天召开的政协会，都放在蓟原宾馆。会议召开的先一天，市委组织部长梁南林专程来了蓟原。市委组织部长来蓟原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指导蓟原县人代会的选举，以示市委对这次选举的重视；二呢，有梁南林这样一个手握实权的市委大员亲自坐镇，可以威慑一些宵小之辈，谨防个别人在背后捣鬼。杜万清当时还提过一条建议，意思让组织部长梁南林亲自出面，找个别领导谈谈话，尤其是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和常务副县长黄志安，敲打敲打，别让他们在背后捣乱，拆李明桥的台。但梁南林的态度有些含糊，他说：“没有切实的证据，没影的事情，怎么好大张旗鼓地跟人家谈话呢？都是自己的同志，不能用怀疑的眼光看待一切嘛。”
组织部长梁南林的态度含糊，话却不含糊，杜万清就不好再说什么。
但杜万清终归不放心。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作为一名老资格的县委书记，他已经从貌似平静的水面上，嗅到了一丝诡秘的危机，仿佛水面之下风起云涌的暗潮，正在偷偷地侵袭而来。他提醒李明桥，作为组织上提出的唯一一名县长候选人，如果他不想在选举中栽跟斗的话，应该多到代表们的房间里去转转，联络联络感情。李明桥不置可否。杜万清也清楚，凭李明桥的强硬个性，绝对不会为了拉几张选票而刻意地去和代表们套近乎，那不是李明桥的做派。
只好听天由命了！书记杜万清不得不接受面对的现实。李明桥也是，他非常清楚自己面临的尴尬境地。应该说，从他踏上蓟原的地面那天起，就注定要走一条布满荆棘和暗箭的坎坷之道。换做别人，30来岁下来当区县的政府一把手，等于踏上了一条升迁的快捷通道，用不了三五年，便会再上一个台阶。但李明桥不一样，他不是为自己的仕途升迁下来镀金、添砖加瓦的，而是为了干工作，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造福一方百姓来的。所以，仕途的升迁、个人的得失，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放在他心上的，是几十万蓟原县的父老乡亲，是全县上下亟待开展的各项工作……如果可以，李明桥很情愿为国家、为父老乡亲们再造一个繁荣、和谐、安康的蓟原县城。正因为这样，他才会不顾大部分人的反对，一心要撤换掉郝国光、黎长钧、周伯明、张得贵等几个局长，尽管功亏一篑，最终未能如愿，并且由此给自己的工作带来很大的掣肘，但李明桥从来没有后悔过——作为一级政府的主官，如果连这点担当精神都没有，那他一定谈不上是一名合格的县长。
现在看起来，李明桥将为自己当初的鲁莽行为付出足够的代价。近些日子，他接连接到恐吓电话，对方在电话中嘎着嗓子说，要李明桥小心自己的狗头，而且不止一次扬言，要放他李明桥的黑血……这件事情，李明桥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知道，仅关闭非法小煤窑这一项，他得罪的煤老板何止数十人，这些煤老板，哪个不是在黑白道上滚的人？哪个不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主？这些恐吓电话，李明桥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他不是被人吓大的——如果李明桥真害怕的话，就压根不会来蓟原当县长。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一个人必须为自己的失误埋单——李明桥的失误就是，在自己还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就已经跟地方上的敌对势力交上火了。
刑警队副队长韩大伟偷偷地潜回了蓟原县。之前，副局长沈小初告诉他，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让他稍做安排，立马赶回蓟原来。
韩大伟回到蓟原以后，由于不能公开身份，只能秘密地进行调查。他接到的新任务是有两个：第一个任务是，从黑蛋这条线索入手，调查刘大彪的生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刘大彪真的还活在世上，务必要找到他的下落，即使挖地三尺，也要把刘大彪给挖出来；第二个任务，就是密切监视煤炭局长郝国光和他的老婆刁月华，以及郝国光的情妇、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总经理黄小娜这三个人，循着郝国光他们这条线索，力争找到原华光煤业公司的总经理刁富贵的下落，一经发现刁富贵的行踪，立即拘捕。
很快，韩大伟就根据刁月华的通话记录，查到了刁富贵在广州郊外藏身的那家旅馆。但当韩大伟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刁富贵已经离开了。沈小初和韩大伟认真分析了一下，虽然刁月华动身去了加拿大，但带刁富贵同去的可能性比较小，刁富贵被公安局通缉，行动的目标太大，郝国光夫妇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沈小初和韩大伟一致认为，刁富贵是那种江湖习气比较重的人，他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产业和老巢，尽管华光煤业公司已经由黄小娜接手了，但只要刁富贵脱离险境，重新回到蓟原，公司肯定还是人家刁富贵的。而且，华光煤业公司和华源煤炭经销公司明着说是兼并，但谁知道他们背地里是怎么捣鼓的，弄不好，只是给外人做了个样子看而已。
刁富贵肯定不会走远，这个人，莽撞有余，心计不足，是脑袋瓜里面缺根弦的那种人。这样的人，容易冲动；一个容易冲动的人，就容易犯错误；一个容易犯错误的人，就必须为他犯的错误埋单。没有出境记录，不排除刁富贵重新杀回蓟原来的可能。
黑蛋这条线索也有了意外的收获。通过秘密调查，黑蛋的一个银行户头上，每个月都会有一笔钱汇进来，数目从七八百到一千二三不等，已经持续了好几年，汇钱的地点也很不固定，一忽儿在新疆、一忽儿在海南，一忽儿在江苏……这个发现让沈小初和韩大伟他们都兴奋不已。他们了解过黑蛋的社会关系，他们家上溯三代，在新疆、海南、江苏等地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啥人这么好心，会连续好几年，不间断地给黑蛋的银行户头上汇钱呢？给黑蛋汇钱的这个人，100%是黑蛋最亲密的人！
黑蛋的父亲刘大彪，肯定还活着。
人代会的各项议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一切都很平静，让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作为市委提出的唯一一名县长候选人，李明桥自然受到众多人大代表的瞩目，但这并不意味着代表们一定会投李明桥的票。
会议进行到第二天，情况出现了变化：先是煤炭局长郝国光担任团长的经济商业系统代表团，提名常务副县长黄志安为县长候选人，紧接着，公检法系统代表团和一个乡镇代表团也都提名黄志安为县长候选人。
这件事情，无疑是本次人代会最大的新闻，很快就在代表们中间引起了轩然大波。在蓟原县的选举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原来都是等额选举，市委提名的县长候选人，一般就都毫无悬念地当选了。但这次不同，又冒出一个常务副县长黄志安来，也就是说，县长候选人不再是一个，而是变成了两个，必须有一个人落选。代表们议论纷纷，一时说什么的都有。有的人说，咱们国家的民主进程加快了，人大代表们晓得使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了。有的人说，这是对中国选举制度的一次严峻考验。大多数代表只是轻轻地摇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
代表们中间，最活跃的人是财政局长周伯明。周伯明在小组讨论会上发言时慷慨激昂地说：“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作为新世纪的人大代表，我们应该好好想一想，自己手中的权力究竟应该怎样运用，我们手中的权力是谁给的？人民，是人民给的，所以，我们必须选出能够为蓟原县的广大人民担起责任的县长，而不是选一个到我们蓟原来镀镀金、过一两年提拔了就拍屁股走人的县长；也不能因为谁个在市上有靠山，有背景，就昧了良心、歪了自己的笔头子……为什么有好几个代表团提名黄副县长担任候选人？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黄副县长在蓟原工作多年，不但熟悉蓟原各方面的实际情况，而且在代表们中间有很好的口碑……”
周伯明的话说得很露骨，明显影射李明桥有市长翟子翊做靠山，是下来镀金的，待不长久。国土局长张得贵在小组会上的发言，没有财政局长周伯明的话那么扎耳，要含蓄得多，但他也明确表示：出现了两个县长候选人，究竟投票给谁，他必须慎重考虑，也建议其他代表慎重考虑。
对这一切，李明桥并不感到意外，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面临一场激烈的暴风雨。现在，该跳的人都跳了出来，很明显，他们在为常务副县长黄志安的竞选造势。李明桥曾经考虑过杜万清的建议，试图放下架子去代表们的房间里转转，但临了，他才发现，除了平常工作中接触比较多的代表以外，大部分代表跟他这个县长候选人的关系，基本上很生疏。李明桥一直住在蓟原宾馆，工作之余不接待任何客人的拜访，也从不接受常规接待任务之外的吃喝邀请，大部分人大代表，平时基本上没有跟李明桥接触的机会。
不管是小组讨论的时候，还是代表们会餐的时候，李明桥都发现自己是比较孤立的一个。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则跟李明桥截然相反。黄志安不管走到那里，都会有一大群代表围上来，握手的、问好的、表态的，彼此之间显得很热乎，大有影视明星被粉丝们包围的感觉。
市长翟子翊给李明桥打来电话，他已经知道了蓟原县出现的异常状况。翟子翊在电话中说：“明桥啊，你不要太担心，我已经跟培基同志汇报了，市委正在召开紧急会议，会拿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来的……也怪我疏忽了，万清同志专门找过我，就是担心选举出岔子，现在果然出了岔子……我应该把你调回来的……”
李明桥故作轻松地说：“翟书记，哦不，翟市长，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多出一个候选人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情，这样不但对我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对人大的代表们，也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翟子翊说：“这不一样，你刚去蓟原，在那边没有群众基础，大部分代表对你的了解也是一星半点……别忘了，你可是招惹了不少人呢……”
李明桥说：“这我明白，可是……”
翟子翊打断他的话，说：“现在没有‘可是’……在市委的具体意见出来之前，你最好保持低调，千万不可有过激的言语和行动。”
有代表从李明桥身边经过，李明桥说了句“知道了”，就匆忙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多钟，一直在会务组帮忙的卫振华跑来通知李明桥，让李明桥去梁南林的房间开会。市委组织部长是实权人物，所以，根据书记杜万清的吩咐，接待梁南林的规格比较高，住的是豪华套间，在八楼。李明桥没有坐电梯，顺着楼梯步行上了八楼。李明桥进去的时候，书记杜万清已经在房间里了。梁南林和杜万清的表情都很严肃，看见李明桥进来，只是几无所觉地点了点头。李明桥挨着杜万清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过了几分钟，县人大主任、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常务副县长黄志安陆陆续续敲门进来了。
梁南林扫视了一圈，严肃地说：“人到齐了，我们开个短会，首先声明一条纪律：今晚的会议内容严格保密，谁泄密，谁负责！”
大家都木然地点点头，没有人说话。
梁南林继续说：“市委很重视蓟原的这次选举工作，我受培基同志的委托，专门来蓟原指导选举，只是没有想到，先后有三个代表团提名黄志安同志为县长候选人，这是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新情况……市委召开了紧急会议，培基同志刚刚在电话上给我通知了市委的会议精神，那就是：一定要保证组织意图的实现，杜绝任何不利于选举的事件发生。我呢，想听听同志们的意见。”
书记杜万清肯定提前跟梁南林交换了意见，这时候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李明桥几个，相互看了看，也都没有说话。梁南林就点名要人大主任先表个态。人大主任作难地搔搔后脑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能有什么态度？按照县“四大班子”领导排名的次序，人大主任历来排在县委书记的后面、县长的前面，但他手中的权力还没有一个副县长大，说话屁事不顶。人大主任看得非常明白，不管李明桥和黄志安谁当选县长，他这个人大主任都得看对方的脸色行事，还得指望人家给人大批办公经费不是？人大主任看看李明桥，又扭头看看黄志安，嘴唇蠕动了好大一会儿，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梁南林就指着李明桥说：“明桥同志，你是市委提名的候选人，你是什么意见？”
李明桥暗暗换了一口气，说：“组织上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办，不管组织上怎么安排，我都没有意见。”
“长富同志有什么意见？”梁南林又问年长富。
年长富拧拧脖子，慢慢地说：“这次选举，情况是有些复杂，不过，我们都是党教育多年的干部，梁部长您就直接安排呗。”
梁南林又转向黄志安，问他：“志安同志，你是当事人，谈谈你的具体想法。”
黄志安小心地望望梁南林的脸色，谨慎地说：“梁，梁部长，我……我没有什么想法……”
这时，书记杜万清接过话去，神情严肃地说：“志安同志，你有权利参加选举，也有权利放弃被选举权，你考虑吧！”
杜万清把“放弃”两个字咬得很重。他的这句话，等于把常务副县长黄志安逼到了墙上。黄志安再不能绕着弯子，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搪塞，他必须拿个明确的态度出来。黄志安左瞧一眼，右瞧一眼，嘴里“这个、那个”地支吾了半天，没有支吾个所以然出来。

第八章 人代会代县长落选 西平市后院燃大火
古人说：“世事如棋”——每个人都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被放置进“社会”这个大盘中，每枚棋子都试图让自己占据最关键的点位，做这局棋中最重要的一着“妙手”…… 但是，李明桥已经失去了机会，至少在蓟原县，别说做一着“妙手”了，就连做一枚普通棋子的机会，都几乎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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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历来是多事之秋。天气变得非常糟糕，多长日子了，雨还一直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这样的季节，从来不缺乏爆炸性的新闻，尤其是蓟原，能够引起全城轰动的新闻一个接一个。
先是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的总经理刘东福，被警察赤条条地堵在了酒店的豪华套房里。如果单单是把刘东福堵在酒店里，那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键是，还有一个女人，年轻女人。据知情者说，啧啧，你们没见那个女的，十八九岁吧，粉嫩着呢，长得那个漂亮，脸蛋跟杨钰莹一模一样……那人不住地感叹：“有钱人就是有钱人啊，刘东福头发都快掉没了，自个的闺女都比那姑娘大，他也就好意思睡？”然后又一脸愤激，说：“世风真是日下，堂堂女大学生，为俩钱也就奋不顾身地干了卖淫的勾当？”
这都不打紧，打紧的是，刘东福刚好碰上县治安大队“扫黄打非”专项整治活动了。治安大队各个酒店宾馆突击扫荡了一圈，意思要折腾点动静出来，为即将召开的人大会和政协会创造一个“纯洁”点的环境。警察冲进去的时候，刘东福还睡得跟死猪一样，略显臃肿的躯体光溜溜地横在床上，打着响亮的呼噜，连裤衩都没穿；睡在旁边的卖淫小姐惊坐起来，一脸惊恐，悬在胸部的两只硕大的乳房，白得刺目，白得耀眼。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紧跟着就进来了，“咔嚓、咔嚓”，把刘东福和卖淫小姐的裸体都拍了下来。
老百姓原本以为，“艳照门”是离得挺远的事，只能在网上看看热闹，没想到，这次，竟然就发生在了他们自己的身边。不知怎么的，刘东福和卖淫小姐的裸照就跑到了网上，还冠了个醒目的标题：
蓟原县政协副主席和卖淫小姐的“性”福生活
拍照片的人也真够缺德，照片居中最醒目的地方，就是刘东福傲然挺立的阳具和卖淫小姐硕大的乳房。无一例外，这张照片成了各大门户网站的头题新闻，点击率高得吓人，不到半天工夫，上千万次。
这下好，蓟原县沾刘东福的光，举国闻名了。
第二个带有轰动效应的新闻，就是在刚刚闭幕的县人代会上，衢阳市委指定的县长候选人、代县长李明桥，竟然意外地落选了。之前，李明桥在蓟原县担任了七个月零十八天的代县长。比起刘东福跟卖淫小姐的艳情照来，代县长李明桥落选的消息，缺少了一些暧昧色彩，不是那么吸引人的眼球，但也足以让全县上上下下的老百姓大跌眼镜。
有人怪声怪气地说：“这年头，邪了怪了，党的政策向来铁板一块，啥朝手里出过这样的事情？党说了不作数，还代表说了作数了？”
有人就郑重其事地解释，说：“很正常，很正常，谁让这个姓李的，闲得没球事干，动不动给人家县委书记上眼药水呐？”
旁边的人听了，连忙纠正，说：“错了错了，这姓李的不是给县委书记上眼药水，是老想给‘四大牛人’上眼药水……‘四大牛人’是他惹的吗？他惹得起吗？有他仨李明桥也惹不起……”
也有人振振有辞地说：“你们都是瞎咧咧，知道个屁！人家黄志安为啥能选上县长？姓黄的是常务副县长，在蓟原干得时间长，在代表们中间威信高着呢……李明桥哪儿来的？不就仗着市上有靠山吗？选下去好，选下去好，省得祸害咱蓟原县。”
据说，人代会结束以后，来蓟原坐镇指导选举的市委组织部长梁南林回去一汇报，市长翟子翊首先就拍了桌子，听说翟子翊经常拍桌子，当副书记的时候就拍，只是这次拍得更响，更震怒。有人据此分析，李明桥十有八九是市长翟子翊的私生子，不然，非亲非故的，犯得着吗？……还有人说，拍桌子的不是翟子翊，翟子翊当了市长，有涵养了，晓得珍惜官帽子了；拍桌子的是市委书记何培基，因为衢阳市委丢不起这个人，不光衢阳市委，甯江省委都丢不起这个人——放眼全国，啥时候出过党组织委派的干部落选的现象？自打建国以来，压根就没有发生过这种“怪事”，蓟原县是首例。
代县长李明桥落选，最窝火的一个人，是县委书记杜万清。
当选票结果统计出来的时候，杜万清的脸色就很难看。253名代表，有效选票218张，7张作废票、28张弃权票，代县长李明桥只得了76票，而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则得了142票，超过半数，刚好当选。
杜万清看看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梁南林，这位前来指导选举的市委组织部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俯身过去，悄声征求梁南林的意见，是不是暂不公布选举结果，向市委汇报一下情况再说？梁南林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宣布吧，先宣布吧。在宣布两名县长候选人得票数的时候，每报一个数字，杜万清都感觉好像是在他的老脸上不停地扇巴掌，火辣辣的，又羞又臊。
杜万清承认，自己又一次犯了严重的错误。人代会前，他就有种强烈的预感，有人会在人代会上动李明桥的手脚，他也采取了相应的防范措施，但是，事实证明，他这个县委书记的号召力和约束力，正在逐渐丧失；蓟原县有一圈干部，正在逐步脱离他杜万清的领导。
让黄志安当县长？历史真会开玩笑。当初，在李明桥来蓟原之前，市委就有意提拔常务副县长黄志安，让黄志安出任县长。市委组织部长梁南林征求杜万清的意见，杜万清的态度比较含糊。但私下里，杜万清去见了市委书记。杜万清跟市委书记郑重其事地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黄志安平素不够稳重，缺乏自省和自律精神，如果市委让一个58岁的老头继续留在蓟原县委书记的任上，是出于慎重考虑的话，那么，提议黄志安担任蓟原县的县长，则不够慎重，很不慎重。这番话究竟起没起作用，杜万清不知道，反正事情后来起了变化，市委改变主意，派了时任市委办公室副主任的李明桥下来。
那天，会议的议程尚没有进行完，李明桥就默默地离开了主席台，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一个小角门出去，离开了会场。
李明桥的背影显得是那么的寂寥，那么的落寞，那么的孤单。那一刻，杜万清内心也有一种试图拂袖而去的冲动，但他强压了下去。他不能走，他是县委书记，200多名人大代表看着他呢，更何况，市委组织部长梁南林同志还坐在主席台上呢，他得作陪，否则，县委书记一甩手走了，不是把这个市委大员晾在了主席台上吗？杜万清能够想象得出李明桥内心的煎熬：在全县人大代表面前做政府工作报告的是他，但最后当选县长的却不是他——想想看，李明桥的内心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会议闭幕后的晚宴很热烈，但热烈中透出一种怪怪的味道。究竟是什么味道，杜万清的脑子里有些迷糊。总之，那天的菜怪难吃，就像在饭碗里吃出了一只苍蝇，有种恶心想吐的感觉；那天的酒也怪难喝，苦、涩、辣，跟喝毒药差不多……
黄志安喝醉了，走路都有些飘，是飘，好像刮一阵轻微的风来，黄志安就会被风吹走似的。他是新当选的县长，有理由喝醉。他挨桌敬酒，跟所有的代表碰杯，言必称“感谢”， 杯杯必干。敬完了，摇摇晃晃地折回来，又要给梁南林敬。梁南林不喝，说这桌已经敬过了，最先敬的就是这桌。
黄志安不依，硬着舌头说：“梁、梁、梁部长……今、今、今天……这酒……您、您、您得喝……您不喝……就是……就是……不认可……我这个县长……不认可……”
拗不过，梁南林只好端起面前的酒杯，很勉强地用嘴唇碰了碰杯沿，算是喝了。敬完市委组织部长，黄志安又一摇一晃地踅到书记杜万清身边，抓起杜万清面前的杯子，边往杜万清手里塞边含糊不清地说：“杜、杜、杜书记……我得、得……好好地……敬、敬您一杯……今、今、今后的……工作中……您得多照应……”
杜万清没有接酒杯，也没有看黄志安，只是冷了面孔，说：“你喝醉了！”
黄志安没有听出杜万清话中的冷淡，见书记杜万清不接酒杯，就直接把杯子凑到了杜万清的嘴边，他的一只胳膊甚至搭在了杜万清的肩膀上。
黄志安说：“杜、杜、杜……书记……老、老、老杜……咱俩搭班子……是、是、是……最好……不过……了……早、早、早……都该……这样……了……”
什么叫做“得意忘形”？看看黄志安这副嘴脸就清楚了。
杜万清有些后悔。作为县委书记，李明桥落选他是有责任的，至少他这个当班长的，没能当好李明桥强有力的后援。甚至在李明桥刚来蓟原的时候，他还对这个过于耿直的年轻人，有些小小的看法。现在想起来，自己当时的心胸是何其狭隘？他应该为李明桥撑起一面盾牌，挡住那些似有似无的暗箭，或者帮李明桥斩开荆棘，劈出一条光明大道来……但是，他没有。事到临头，当了逃兵的，是他杜万清，是他这个县委书记，一把手。
黄志安当选蓟原县人民政府的县长，很讽刺不是？杜万清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了？
李明桥又一次来到了这里。他抚摸着花岗岩雕刻的巨大的底座，仰望着高耸入空中的挺拔的纪念碑，有一忽儿，他甚至默诵着镌刻在纪念碑正面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几个大字，字面上的红漆已经剥落，显露出斑驳和沧桑的痕迹——是岁月的痕迹！在这个世界上，最具杀伤力的，不是别个，而是岁月，任你坚似铁、硬似钢，岁月都可以在你身上留下腐蚀的痕迹，直到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李明桥承认，一切都结束了。可怜的76票，这就是李明桥来蓟原大半年，以大公无私之心辛勤付出得到的回报？现实真是够讽刺的。李明桥明白，如果把官场比作一个大博弈场的话，那么，他自己就是那枚已经被淘汰出局的“棋子”。古人说：“世事如棋”——每个人都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被放置进“社会”这个大盘中，每枚棋子都试图让自己占据最关键的点位，做这局棋中最重要的一着“妙手”……但是，李明桥已经失去了机会，至少在蓟原县，别说做一着“妙手”了，就连做一枚普通棋子的机会，都几乎不存在了。
刚刚宣布完得票结果，李明桥听到那可怜的76票，他的大脑里面“轰”的一声，当下就懵了。尽管早有思想准备，但在既定的事实面前，李明桥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怀疑，是计票人员弄错了，把自己应得的票记成了别人的；或者就是，人大代表们跟自己开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但理智告诉他，这些都是真的，76票是真的，落选了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可笑得紧，自己这个一心为蓟原着想、为老百姓着想的代县长，竟然被老百姓选出来的人大代表们给否掉了……
当他灰溜溜地离开主席台、逃出会议现场的时候，沮丧、羞愧、失望、凄惶，酸的、咸的、苦的、辣的，什么感觉都有，什么味道都有……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颜面留在那个会场上了，再在主席台上坐下去，他非崩溃掉不可。
在这个回合当中，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官场中“谋生”，是需要大智慧的，翟副书记曾经很恳切地嘱咐过他，当领导的，一定要让支持自己的人最大化，让反对自己的人最小化。翟副书记还告诫他，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是要他一味地妥协，更不是放弃应有的原则，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要学会利用原则，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把坎坷变成通途。现在想起来，李明桥做的恰恰相反，没能让支持自己的人最大化，反而让反对自己的人最大化了。比起翟副书记的政治智慧来，李明桥差得真是太遥远了——翟副书记甚至可以把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都纳进自己的阵营中来，为什么？因为翟副书记根本没有“阵营”，他的“阵营”就是工作，他只是用工作本身来统辖和团结周身的干部。翟副书记的这种手段，不能不说是一着“妙棋”。有一段时间，翟副书记跟时任市长的何培基关系一度很紧张，后来，何培基当了书记，市长空缺，竞争的人选当中不乏大有背景者，但翟副书记以弱势背景最终胜出，市委书记何培基是起了关键性作用的，如果不是何培基跑去省上做了一番工作，市长这顶帽子究竟能不能戴到翟副书记的头上，尚有很大的不确定成分。
有时候，真理并不一定就是胜利者总结出来的。作为一个失败者，李明桥的大脑当中忽然前所未有地通透，一些他从前想不明白、也不屑于想的问题，现在一并有条有理地摆在他的大脑里面。他终于明白了一句话：要爱惜自己的政治羽毛！这句话，翟副书记对他说过，县委书记杜万清也对他说过。李明桥现在才彻底想明白，这句话告诉自己的，不是懦弱，不是逃避，不是妥协，而是策略，一种真正具有政治智慧的策略……策略是什么？策略就是在某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要学会曲径通幽，要学会用时间换空间。因为，你一旦打算硬碰硬，弄不好，遍体鳞伤的人不是你的对手，反而会是你自己。就像现在的李明桥，不光是遍体鳞伤那么简单，他甚至连自己的翅膀都折了，没有了县长的帽子，他又凭借什么来奢谈自己的政治抱负和理想呢？
李明桥顺势坐下来，花岗岩台阶冰冷而坚硬，他感觉到来自地底下的凉气和潮气，正顺着他的脊梁骨缓慢地往上爬……天色已经黑得很彻底了，县城里的灯火陆陆续续亮了起来，远远地，一些五彩缤纷的霓虹灯闪烁着，闪烁着，仿佛这世上的一切失意和忧伤，一切挫折和坎坷，都被这些花花绿绿的颜色完全覆盖了，不露一丝痕迹……
也不知到了啥时候，李明桥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他不想回头。一只绵软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一只属于女性的手，对方呵出的气息，有一种兰花的味道，顺着他的耳垂轻轻地飘散出去……是骆晓戈。李明桥突然想哭。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非常坚强的，但现在，在自己的亲人面前，他一直强烈压抑着的脆弱暴露无遗，眼泪突然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尚未张口，喉咙眼里就带了哽声。骆晓戈轻轻揽过他的头，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温热的胸口上，另一只手默默地抚去他脸颊上的泪珠。
过了好半晌，骆晓戈才轻声地说：“翟市长也来了，在那边等着呢……”
李明桥猛地站起来：翟副书记也来了？来了蓟原？
李明桥的内心有些慌张。他觉得，自己最无颜面对的一个人，就是市长翟子翊。他顺着骆晓戈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辆白色越野车停靠在路口，翟副书记靠在车门上抽烟，随着烟头一明一暗，翟副书记脸上的神色也显得变幻不定。李明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此刻如何面对翟副书记，他该说些什么，说自己的县长被人选掉了？说自己内心的懦弱和羞愧？
李明桥正在犹疑不定的时候，翟副书记却掐了烟头，大踏步向他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及至走到近前，李明桥才看清楚，原来是政府办主任卫振华和公安局副局长沈小初。市长翟子翊走到李明桥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李明桥一番，然后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李明桥的肩膀，说：“我已经跟培基同志沟通了，调你回市上，担任市政府办公室的主任……原来的主任挪一挪……”
2
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在人代会上被选为县长，蓟原酒业自然就成了黄小娜的盘中菜，一道丰盛的大餐。黄小娜曾经对黄志安说过，在没有板上钉钉之前，一切都尚存在变数，何况，即使板上钉了钉子，她也自信有能力把钉子重新拔下来。
刘东福由于被治安大队的警察当场抓了现行，名气一时整得很臭，不光在蓟原县臭，他跟卖淫小姐的不雅照，网络上到处都是，比起“艳照门”的那些裸照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从哪部A级片里剪裁出来的呢。不用说，刘东福试图把蓟原酒业整成自己“私人王国”的想法，已经变成了昨日黄花，不雅照一曝光，黄志安即使不当县长，蓟原县政府也不可能把蓟原酒业卖给他刘东福了。不光这样，在很短的时间里，他的县政协副主席就被撸了，不是自己辞掉的，而是直接被衢阳市委撤了职；同时被撸掉的，还有他蓟原酒业总经理的职衔……也就是说，改制尚未完成，他已经不再是蓟原酒业的法人代表了。
蓟原酒业撤了法人代表刘东福，暂时由县商业局接手监管，蓟原县政府也新换了主事的人，很明显，酒厂改制一事，面临重新洗牌的可能。当初石副省长带队来蓟原视察的时候，曾经给蓟原酒业的改制给过一个最后期限：八月底。但石副省长那个级别的干部，也就是随口表个态，给基层的干部念一下紧箍咒，并不表示改制未能如期完成就一定要追究个别负责同志的领导责任——石副省长的手不会伸那么长。
但对黄小娜和郝国光而言，蓟原酒业的改制，宜快不宜迟。黄小娜担心再发生别的变故，郝国光也有些担心。毕竟，在人代会上做手脚，动静太大，牵扯面太广，不光是把李明桥选下去那么简单，还牵扯到衢阳市委，牵扯到李明桥原来的主子、现任市长翟子翊……听说市上个别领导非常生气，不排除市委派调查组下来的可能。
现在的情况是，千万不能出现任何纰漏。这就像一座房子，尽管布置得金碧辉煌的，但不能漏水，一旦屋顶漏了水，再金碧辉煌的装饰都会变成“落汤鸡”，弄不好，最后就是坍塌和倾覆的一个局面。
对黄志安这个人，郝国光从一开始就不怎么放心，也就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助了黄志安一臂之力，否则，郝国光绝对不会把黄志安这样一个心胸和眼光都比较短浅的人扶到县长的位置上去。人代会闭幕的那天，眼见得黄志安醉得一塌糊涂，连自己的嘴巴都管不住了，一看黄志安得意忘形的那个劲，郝国光心底深处就有些后悔。
真正干大事、谋大事的人，应该是一个能够拿捏得住分寸的人，顺风顺水了，不能太得意，不能太张狂；遭遇坎坷波折了，也不能过分沮丧、一蹶不振……高兴和喜悦应该是埋在心里的，因为高兴和喜悦是属于自己的，而不是用来向别人显摆的，“每逢大事有静气”，看看黄志安，他的“静气”在哪儿？他给书记杜万清灌酒的那架势，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这样的人，当一个腐败的官员也不见得能当得出彩，即使当一名罪犯，也100%是那种软骨头的罪犯。
黄志安给书记杜万清强行灌酒的时候，郝国光随意扫了一眼，发现书记杜万清的脸都气青了，郝国光就知道，黄志安的这个县长就未必好当。杜万清58岁了，还待在县委书记的位子上，背后肯定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想想看，上级部门怎么会让一位快要退休的老头继续担任实职呢？这要换做别人，早都赋闲好几年了。再老态龙钟的老虎，他也是老虎，而不是病猫什么的，黄志安真要敢在杜万清面前尥蹶子，那么这位由人大代表强行推举上去的县长，肯定要遭罪……黄志安遭罪事小，影响到他郝国光的“全局”事大。
黄小娜和郝国光的观点基本一致，她也认为黄志安是那种不堪大任的人，靠得了一时，靠不了一世。
刘东福和卖淫小姐的不雅照一曝光，黄小娜就着手准备蓟原酒业的竞拍事宜，她知道，只要拔下刘东福这枚最顽固的钉子，蓟原酒业就铁定是她和郝国光的了。她和郝国光，怎么说呢，如果郝国光是一棵大树的话，她黄小娜就是缠绕在这棵大树上的菟丝花，大树不存在了，菟丝花将何去何存？
从郝国光送走妻子刁月华的那天起，黄小娜就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郝国光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他绝对不会是单纯地为了摆脱刁月华的纠缠，也绝对不是向自己表白的那样，嫌刁月华碍眼，送走她，创造一个和自己单独相处的相对宽松的空间……绝对不是。
黄小娜多聪明的人啊，她立马就意识到，郝国光开始“善后”了，这个城府极深、向来比较强悍的男人，准备从蓟原“撤退”。及至郝国光跟自己交换了对蓟原酒业的处理办法，黄小娜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郝国光压根就没打算经营蓟原酒业，不管蓟原酒业是多么优质的一家企业，郝国光都没有继续经营它的念头，而是要倒手卖掉，赚取其中的差价——对煤炭局长郝国光来说，找一个受过他恩惠的煤老板来做蓟原酒业的接手下家，还不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郝国光这棵大树要挪地方，种种迹象表明，这棵大树要挪出蓟原去，挪出这个国度去，一直挪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加拿大——早在十来年前，郝国光就在为自己铺设这条退路。
问题是，大树没了，黄小娜怎么办？她只是依附在大树上的菟丝花，没有了大树强硬的支撑和荫蔽，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她上过大学，但毕业即失业，美貌虽然可以当饭吃，但也只能是在风月场所里混个饥饱……是郝国光，给了她黄小娜目前拥有的一切：属于一个美貌女人的尊崇和尊严，属于一个成功女人的地位和财富。她感激他，她也崇拜他，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会心甘情愿地当这个男人的挡箭牌……挡箭牌的下场是什么？最终无非都是万箭穿心而已。黄小娜可不愿意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
郝国光并没有带黄小娜一起“撤退”的打算，郝国光甚至已经不对黄小娜说实话了，黄小娜心知肚明。但她并不揭穿。通常情况下，对一个女人而言，男人就是女人的终点站，女人一旦爱上一个男人，一般都会死心塌地的；而男人，女人永远只是他众多车站中的一个，他有可能会中途停下来稍事歇息，但绝对不会始终停留在这个站台上，不会……女人就是男人随用随丢的衣服，需要的时候，可以保温取暖，可以遮风避雨，不需要的时候，就是累赘。何况，黄小娜和郝国光之间，是谈不上感情的，郝国光绝对不会一门心思地爱一个在风月场所坐过台的女人，而黄小娜，也绝对不会死心塌地爱上一个年龄足可以当她父亲的老男人；维系在他们之间的，是利益、是互补、是相互的索取；郝国光需要的，是她的年轻和美貌，是性；黄小娜需要的，是呵护和尊崇，是虚荣，是地位和金钱……他们两人的目标是非常一致的，那就是：尽量让属于他们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郝国光开始“善后”，黄小娜也不闲着，“鳖有鳖路、蛇有蛇道”，黄小娜自有全身而退的妙招。她给黄志安打电话，在祝贺黄志安荣升县长的同时，也没忘了软中带硬地提醒对方，蓟原酒业的改制事宜，该提上他这位新县长的案头议事日程了……
这片废旧的工地真不好找。
塔吊无所事事地悬在空中，风一吹，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用红砖临时砌起来的围墙，有多处已经坍塌，坍塌的地方用铁丝网拦着；建筑只搞了个基础工程，一层都还没有建起来呢；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半拉关着，半拉斜斜地横在一边；大门口用钢丝绳拴着一只卷毛大狗，看见有生人过来，汪汪汪地叫着。
看门老头在铁皮大门的缝隙中张了张，又转身走了开去。老头大概有个60来岁的样子，弓腰塌背，花白着头发，脸上皱纹密布，下巴上胡子拉碴的。老头走到大门一侧的空地上，蹲下，专心地拔草。他在那儿开辟了一处小小的园圃，种有几行绿油油的蔬菜。
来人绕过锈迹斑驳的铁皮大门，喝住狗，向看门老头走去。
两双大脚停在看门老头的眼前。看门老头慢慢地抬起目光，惊讶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位陌生人。他不认识他们。他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们。他直起腰来，目无表情，甚至是有些冷漠地说：
“你们找谁？老板不在的……你们找谁？”
“我们就找你！”来人说。
老头说：“找俺没用，俺都两年没拿到工资了……”
来人说：“我们不是来要债的，我们只找你。”
老头说：“没用的，老板跑了，你们要不到钱的……”
老头像是在对来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来人说：“我们不找老板，就找你。”
老头说：“没用的，你们找谁都没用的，老板跑了，没人给钱了……”
来人问他：“你叫范文标？”
老头说：“对，俺叫范文标。”
来人又问他：“你是湖北人？”
老头对着来人翻了翻白眼，很生气地说：“你管俺是哪的人？俺跟你们说了，老板跑了，跑了大半年了……找俺没用，俺都两年没领到钱了……你们快离开……”
说完，老头不再搭理来人，蹲下身去，继续专注地拔草。
来人从衣兜里摸出一份证件，在老头面前晃了晃，说：“我们是从蓟原来的，警察，我叫韩大伟，这是我们蓟原公安局副局长沈小初。”
老头背对着来人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抖了抖。他继续拔草，动作很慢，很轻柔，生怕揪疼了小草似的。他说：“你们走吧，老板不在。老板跑了。啥地方来的人都一样，没用。”
韩大伟说：“我们不找老板，就找你。你不叫范文标，你的真名叫刘大彪；你也不是湖北人，而是蓟原县人，家住黄杨镇半山村；你的儿子小名叫黑蛋，你每月给他汇钱……”
老头没有转过身来的意思，他仍然蹲着，背对着沈小初和韩大伟，漠然地说：“你们的话，俺听不大懂……啥事等俺老板来了再说……俺只是个看门的……你们快点离开……”
沈小初看着面前这个化名为范文标、真名刘大彪的老年男人：他的两鬓已经斑白，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灰败和苍白；上身穿一件破破烂烂的褂子，已经看不出褂子原来的颜色；褂子的脖领处，积了一层厚厚的垢痂，油光油亮的。韩大伟带着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查到这个人的一丝丝踪迹。之前，刘大彪常年在各个偏远的省份之间游走，讨过饭，捡过破烂，在建筑工地上提过砖和水泥，也给人家当过厨子，干得最久的一件工作，就是在这个废旧工地守大门的活计——因为老板债台高筑，撒脚丫子跑了，把偌大一个工地扔给了他，快两年了，既没人给他发工钱，他也不敢离开。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看到刘大彪真的活生生地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沈小初的内心深处还是忍不住一阵激动。你很难想象，一个被判了死缓的犯人，竟然逍逍遥遥地以打工为生，活在正常人的世界里长达八年之久——他是怎么从看守所里跑出来的？作为一名死缓犯人，在连接看守所和他现在生活的这个相对自由的空间之间，有一大段长久的空白，在这大段空白里面，又蕴藏着一个巨大的谜团……好在，这个谜团马上就要揭开了。
沈小初说：“刘大彪，你回过头来……你看看那是谁？”
对方似乎犹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慢慢地回过头，顺着沈小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门口，一个20郎当岁的小伙子站在那里，小伙子身后跟着两名彪悍的警察。
老头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又蠕动了一下，想喊，却没有喊出来；他的双腿开始打哆嗦，在抖，在颤，似乎有些站不稳了。小伙子蹬蹬蹬地跑过来，边跑边喊着：
“阿爸……阿爸……阿爸……”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老头的脸颊滑下来：
“伢崽！”
“阿爸！”
“伢崽！”
“阿爸……”
“伢崽……”
黑蛋“扑通”一声，跪在了老头的面前。老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着黑蛋的头发，他的双腿在变软，慢慢地瘫坐在地上，和黑蛋搂头拥抱在一起，嘎哑的嗓子里发出牛嚎一般的哭声：
“伢崽呀……俺的儿呀……”
“阿爸……”
沈小初和韩大伟他们不忍心再看，转过头，走到一边，各自点上一支烟，吧嗒吧嗒地吸起来。
刘大彪说：“领导同志，要抓就抓俺吧，不关俺伢崽的事……”
沈小初说：“本来就不关黑蛋的事情，我们找你，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刘大彪说：“领导同志，你要问什么，你就问吧，俺一定说实话，但你得先放了俺家蛋子！”
韩大伟解释说：“你放心好了，我们没有抓黑蛋，我们只是带他来见见你，确认一下你的身份……”
刘大彪眨了眨眼睛，疑疑惑惑地问：“你们没抓俺家伢崽？……俺不信！”
韩大伟说：“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你家蛋子，黑蛋是你儿子，他总不会骗你吧？”
刘大彪看向站在一旁的儿子，黑蛋憨憨地说：“阿爸，他们没有骗你，他们没有抓俺，沈局长他们是好人！”
沈小初问道：“刘大彪，你当初犯了什么事？”
刘大彪说：“我、我、我……杀人……”
“怎么杀的人？”
“砖头，是砖头……俺也不知道咋回事……砖头扔出去，支书的儿子……就死球了……”
“判了几年？”
“第一次，律师说是俺失手打死了人，不抵命，判了12年……但俺们村支书不愿意，第二次，律师说俺是故意杀的人，判了、判了……死缓！”
“你认了？”
“不认咋地？支书家有钱，俺们穷，俺们惹不起！”
沈小初又问：“判了死缓以后，你怎么还关在看守所里，没有转去监狱？”
刘大彪说：“俺也不知道咋回事，说是要送俺去监狱劳教，但一直没去成。”
沈小初问：“你判了刑的罪案，又是怎么从看守所里面出来的？”
刘大彪连连摆手，说：“领导同志，这不关俺事，俺没有逃跑，是他们放俺出来的，真的，是他们放的俺……”
沈小初问：“他们？他们都是谁呀？他们为什么要放你出来？”
刘大彪说：“俺也不知道，他们让俺带路，去干活。”
沈小初奇怪地问道：“带路？干活？你一个死缓犯人，带的什么路，又能干什么活？”
刘大彪说：“他们……他们……让俺带人下洞子挖煤……”
沈小初一愣，和韩大伟几个面面相觑：“挖煤？在什么地方挖煤？”
“就在俺们山上，”刘大彪说，“野人沟。”
沈小初问：“你带的都是什么人？”
刘大彪突然带了哭腔，沙哑着嗓子说：“犯人，都是犯人……我们关在一起的……几十个呢……死刑犯，全是死刑犯……他们说，反正都要枪毙了，去下洞子挖煤，干得好了给减刑……”
3
李明桥拒绝了市长翟子翊的一番好意。他没有去当市政府办公室的主任。他不想去，也不能去。他不想让蓟原的老百姓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认为他是一名逃兵。李明桥对翟副书记说，自己的根已经扎在蓟原了，他必须干个名堂出来，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蓟原。这是他的心里话。他没有对翟副书记说谎。虽然没能选上县长，但李明桥还是市委任命的蓟原县县委副书记。他说，县长既然被选掉了，我就单当这个副书记好了。
李明桥的妻子骆晓戈劝他，认为自己的丈夫过于理想化。骆晓戈说，一个人过分地纠缠太过理想化的某些东西，不见得就是好事情，这样做的后果，不光会让自己变得非常固执，同时也会变得傻里吧唧的……什么逃兵不逃兵的，市府办主任怎么啦？进可攻退可守的好位子，别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骆晓戈的这套观点，李明桥比谁都明白，他怎么着也当过几年的市委办公室副主任，知道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一职的身价。这么说吧，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和市委办公室主任一样，都是含金量极高的职位，待在这两个位子上的人，如果想下到基层去，一般都会直接任命为区县的书记，一把手，最不济也都是县长；如果运气好的话呢，这两个位子是可以直接竞争副市长或者市委常委的，顺手掂一顶副厅级的帽子过来也未可知。反正，有的干部，在基层当县长当书记，最后回到市上，能够安排个市委办或者市府办的主任职务，那就肯定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但有些事情，是跟女人家扯不清楚的。李明桥是很理想化，但他为什么理想化？因为他不是那种单纯地混仕途的干部。当官并不是李明桥的根本目的，干事情、实现个人的抱负才是李明桥的目标所在——当官只不过是李明桥借以达到这种目的的手段和途径而已。这些道理，李明桥没办法跟骆晓戈解释清楚。他真不是为当官而当官的，不是。所以，他情愿放弃大好的光明前途，放着堂堂正正的市府办主任不当，而甘愿当一名在括弧里面注明正县级的县委副书记。
市长翟子翊知道劝不动他，最终认同了李明桥的选择，和市委书记何培基沟通以后，同意让他继续留在蓟原县工作，只是借机撸了人大主任的官帽子，一免到底，让他为这次的选举“事故”埋单。
根据市委的安排，由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出任新的蓟原县人大主任一职，李明桥顶替年长富，担任县委这边的常务副书记；政府那边，副县长谢慕华被任命为县委常委，进了常委班子，顶替黄志安出任常务副县长一职。
李明桥把办公地点搬到了县委这边，坐原来年长富的办公室，就在书记杜万清的办公室隔壁。县委办主任原本要给他重新收拾一处办公的地方，李明桥没有同意，他既然不是奔仕途来的，也就没有那么官僚。
蓟原县委和县政府的两个大院，隔着东关大道南北相对，李明桥搬到县委这边来以后，有时候偶尔从窗户中间望出去，能够远远地看到自己原来的县长办公室，甚至能够看到出出进进、影影绰绰的人影。往往这个时候，李明桥的心里面就不由得一紧，好像谁用力在自己的心把子上猛地揪了一下。他就强行扭过眼去，不再朝窗户外面张望。
事情真是好笑得紧。代县长的帽子没了，又给自己戴上了一顶县委副书记的帽子，你说可笑不可笑？如果说，李明桥在人代会上落选，在全国是独一份的话，那么，他由代县长转为县委副书记，在全国肯定也是独一份。在常委的分工里面，李明桥这个常务分管的是干部人事这块，也就是说，组织部归他协调，县属各科部局的头头脑脑，任职免职都得先从他的手里面过——历史转了一个圆圈，又回到了最初的出发点。
李明桥曾经一并给翟市长提过一条建议，既然郝国光、黎长钧、周伯明、张得贵等几名局长一时半会儿免不掉，能不能建议市委把他们提拔起来，给这几名局长一个副县（处）级的职阶，进而让他们腾出局长的位子来——李明桥把自己琢磨出的这种办法，戏言为“挪升”，意即用提拔的方式迫使对方腾位子。
翟市长沉默良久，才郑重其事地告诉李明桥，干部问题历来敏感而复杂，不是李明桥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即使贵为衢阳市的一市之长，但也不好太过插手干部任免方面的事情。翟市长说，这不是卖烧饼，你掏五毛钱就卖给你一个，他掏五毛钱就卖给他一个……不是。翟子翊告诫李明桥，蓟原县的干部问题，不能采取简单冒进的方式，要讲究策略。他建议李明桥不妨先征求一下书记杜万清的意思，如果杜万清同意李明桥的提议，以蓟原县委的名义给市委打个报告，把这些人推荐上来，“挪升”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明桥就找了书记杜万清，委婉地谈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议——经此一役，李明桥已经学会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了。李明桥记得，有好事者曾经总结出一条真理，说是在官场上，当副手的，永远不要和自己的一把手唱反调，因为正确的一面始终在一把手那边；如果副手坚持要跟一把手唱反调的话，其结果不外乎两种：一种是自取其辱，第二种呢，是永远被打入冷宫。李明桥无暇琢磨这句话的正确性有多少，现实逼迫得他不得不跟自己的一把手“唱反调”。
李明桥知道，杜万清并无意于动郝国光、黎长钧他们，他已经碰过好几次钉子了。这固然与杜万清即将面临退休、不想招惹人有关，也不排除还存在更深层次原因的可能。但是，有些“反调”，是必须要唱的；有些“钉子”，也是必须要碰的。
出乎李明桥意料的是，杜万清这次竟然答应得非常爽快，爽快得让李明桥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但杜万清的态度确实出现了积极的变化，这一点完全从他的表情中自然流露出来了。
杜万清恳切地说：“明桥同志，你这个建议好，非常好……这样推一圈下来，既盘活了干部队伍，又可以让彼此之间的矛盾，浓缩在最小的范围之内……我们的工作难做啊，有时候，不是不想动某些干部，也不是不敢动某些干部，而是我们必须把矛盾最小化，而不能让矛盾扩大化……你想啊，这就像一张网，从甯江省的高层数下来，一直数到衢阳市，数到蓟原县的各科部局长，哪个不是这网上的‘结’？我们看起来只是动了一个‘结’，扯动的却是整张网啊……”
李明桥不得不承认，书记杜万清说得很形象，很有道理。他们这些官场中人，确实都是活在一张相互关联、相互牵制的大网里，只要有一个“结”出了问题，就可以牵一发而动全身。
杜万清提出，由他和李明桥会同组织部长三个人，共同找煤炭局长郝国光、公安局长黎长钧、财政局长周伯明、国土局长张得贵他们谈话，只要做通这四名局长的思想工作，可以立马打报告向市委推荐。李明桥没有表示异议，但又谨慎地问杜万清，是不是跟政府那边的黄志安通个气？杜万清一摆手，说：“不用，能不能做通郝国光他们的思想工作，还不一定呢，等做通了再说。”
黄志安搬进了蓟原县政府的县长办公室，把自己那间办公室腾给了女副县长谢慕华。他从骨子里见不得李明桥，所以，凡是李明桥用过的东西，黄志安一概不用，什么桌子啦、椅子啦、书柜啦、文件柜啦，包括饮水机、烟灰缸、墙上挂的字画等等，统统搬走，全部换新的。这还不算，黄志安左瞅右瞅，对李明桥坐过的这间办公室咋看咋不顺眼，就吩咐办公室后勤上的人找来一应工匠，叮叮咣咣，重新粉刷装修了一番，把门换了，把窗户也换了，顶子上的大吊灯，也挨个换了。
彻头彻面地换了个遍，黄志安才感到顺心了些。唯一不顺心的，就是政府办主任卫振华。黄志安对卫振华原本没有什么偏见，但在李明桥担任代县长的那段日子里，卫振华跟在李明桥的屁股后面，跟得忒紧。这让黄志安的心里很不舒服。如果卫振华是一条狗的话，那么这条狗已经向前任主子示过好了，作为后来者，黄志安并不打算让这条狗继续服侍自己。一朝天子一朝臣，蓟原县政府既然新换了主事的，那这个主事的肯定也要换一批看着顺眼的奴才——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黄志安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心胸广阔的人，不，他的心眼小得很。有些跟李明桥走得比较近的干部，尤其是像卫振华这样，在李明桥屁股后面溜过圈的，黄志安就很不待见。但卫振华是政府办主任，天天在他的眼皮底下晃悠来晃悠去，就像搁进眼睛的一粒砂子，让黄志安得慌。黄志安就琢磨着，哪天趁早逮个机会，把卫振华先从政府办公室里撵出去再说。
不知啥人总结的，说是当今社会最令人欣喜若狂的三大喜事，分别是：升官、发财、死老婆。有人不明白，说升官和发财固然是喜事，但这“死老婆”，怎么也就成了一大喜事呢？有人就嗤之以鼻，笑话对方说：“看看，老土了不是？这老婆死了，不就可以娶新的了？不就可以娶年轻漂亮的了？”听的人就做恍然大悟状，连说：“对头！对头！”
黄志安虽然没有“死老婆”，但这“三大喜”中，也算占了两喜：升任县长算第一大喜；发财算第二大喜。黄志安在人代会上被选为县长的消息一传播出去，家里就变成了菜市场，热闹得紧，登门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大到各厂矿企业的老总老板，小到各科部局的局长、各乡镇的书记镇长，都纷纷跑到家里来祝贺黄志安的荣升。这些人都不是空着手来的，嘴上贺喜是虚的，只有手里掂的实物，才是表达他们真正心意的玩意：有送银行卡的，有送红包的，有送黄金饰品的，最不济也是整箱整件的名烟名酒……粗略估算了一下，竟然也收入了小百十来万，黄志安就比较高兴，认为自己在蓟原的人气指数还是很旺的。
比较高兴的黄志安，就又冒出来一个非常大胆的念头：他想跟黄小娜暧昧一下。黄小娜是蓟原县公认的第一美女，一直都让黄志安的心头肉痒痒的，欲罢不能。多年来，黄志安一直是有贼心没有贼胆，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干咽唾沫。他明白得紧，黄小娜是属于煤炭局长郝国光的，无论怎么挨，都轮不到他黄志安碰。但现在，情况有所变化，黄志安就很想碰一下黄小娜……这个女人，妖着呢，那身段，软和得好像能捏出水来。
黄志安盘算过，如果跟黄小娜暧昧成功，这人生“三大喜”，他黄志安就算全部占齐了。有时候，想搂漂亮女人，不一定非要“死老婆”的，最好的结果，莫过于老婆活着，但不影响你搂年轻漂亮的女人。黄志安知道，自己的老婆绝对不会干涉自己搂别的女人，不会，只要硬嘎嘎的票子源源不断地往自己家里流，老婆就永远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架势，自己愿搂哪个女人就搂哪个女人，她绝对不会干涉。现在的问题是，别的女人，黄志安都搂腻歪了，他想换个口味，搂搂黄小娜。
蓟原酒业的刘东福，自从被撸掉酒厂总经理的职务之后，人就没了踪影。有人说，刘东福卷了巨额资产去了国外；有人说，刘东福干了缺德事，没有脸见人，羞愧自杀了；还有一种流传比较广的说法，说是刘东福一朝顿悟，出家做了和尚……不管刘东福去了哪儿，黄志安都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蓟原酒业。
能让煤炭局长郝国光和黄小娜两个人觊觎这么长时间，蓟原酒业肯定有它独特的价值所在。黄小娜曾经解释过，说她和郝国光之所以对蓟原酒业志在必得，原因是煤炭总有没得挖的一天，而酒不一样，蓟原酒业是可持续发展性非常良好的一家优质企业……这些话，黄志安也就是当当耳旁风，顶不得真的。你想啊，黄志安有时候连自个的话都不敢相信，又怎么会轻易地去相信一个商人的话呢？
别的不说，单郝国光个人拥有的煤井，不光他郝国光这辈子挖不完，到他儿子的儿子手里，也未必能挖得完，还会担心有没得挖的一天，骗小孩不是？郝国光才不会伤筋动脑地去考虑什么可持续性发展啦、不可持续性发展啦，他没有那么伟大。骨子里，郝国光跟所有的商人一样，都是唯利是图的本性。不用过脑子就明白，郝国光和黄小娜之所以对蓟原酒业垂涎三尺，肯定是贪婪的狼嗅到了羊崽子的香味……郝国光真的会费心费力地去经营蓟原酒业？只怕未必。
黄志安小的时候看过猴戏，他记得清清楚楚：猴子大多数时候并不是特别听话，偶尔还会反抗它的主人。为了让猴子顺顺当当地表演，耍猴人一般会拿出一根香蕉，用香蕉来诱惑猴子。在香蕉的诱惑面前，猴子马上会变得非常顺从，叫它钻火圈它就钻火圈，叫它爬竹竿它就爬竹竿，叫它翻筋斗它就翻筋斗……总之，只要香蕉还没有吃进嘴里，猴子一般是不会违抗耍猴人的指令的。
这种猴戏，一度对黄志安产生过非常重要的启发。黄志安觉得，自己置身的这个官场，跟耍猴戏的把式场子毫无二致，“权力”就是耍猴人手中握的那根“香蕉”，只要把权力这根“香蕉”牢牢地抓在手中不撒手，就不愁猴子们不听话，猴子就是猴子，蹦得再高也没有用。
黄志安没想过要跟郝国光怎么地，但他知道，郝国光不光是一只不听话的猴子，而且是一只随随便便就可以跳出如来佛手掌心的猴子，有这样一只猴子在蓟原县上下跳蹿蹦，他的这个县长就绝对当不安生，他想搂搂黄小娜的梦想，就只能永远是一个梦想而已。好在，黄志安自己不是猴子，而是耍猴人；耍猴人手里都是握有筹码的，黄志安也不例外。黄志安手里握的筹码，就是蓟原酒业。
在猴戏这个行当里，猴子越是想要的，你就越不能给它，只能在它的面前晃晃；一旦你把猴子想要的东西给了它，那么，你就失去了跟猴子讨价还价的本钱，别说指挥猴子了，不被猴子反咬一口，就已经算是够幸运的了。黄小娜和郝国光不是想要蓟原酒业吗？给肯定是要给的，但绝对不能顺顺当当地给他们，得拖拖，拖得越久，就越能显出自己手中这根“香蕉”的重要性来。
黄志安打定主意，非得等到郝国光这只猴子变得妥帖了、变得听话了，才能把蓟原酒业卖给他，否则免谈。当然，还有更深层次的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带有一定程度的艳情色彩，黄志安暂时只能把它埋藏在肚子里面。
4
相邻省份的西平市出了一件天大的事情：市国土局长的妻子和情人打了起来。打起来的原因，不是为男人争风吃醋，而是因为国土局长去国外考察，带回来两条一模一样的钻石项链，送给妻子一条，送给小情人一条。妻子不愿意，认为丈夫的礼物没能体现出她这个原配夫人的价值，用她的原话说，就是一个当妖精做“二奶”的，凭什么拿跟她一样档次的礼物？该局长的妻子脾气直，心里不痛快，就理直气壮地打上门去。没想到对方不买她这个原配的账，出言讥讽她“黄脸婆”一个，戴什么样的名贵首饰都是糟蹋。这下好，一言不合，原配和“二奶”乒乒乓乓动起手来：你抓我的脸蛋，我抠你的眼睛，你拽我的头发，我扯你的烂嘴……两个人的嘴巴都不闲着，日娘掏老子地咒骂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及至国土局长赶到现场，原配和“二奶”都挂了花：一个的耳垂被揪烂了，鲜血淋漓的；一个的脸上夯了几道血槽子，也是血污满面。国土局长很生气，各打50大板，但临了，还是偏袒了“二奶”几句，原因是“二奶”有身孕在身，生不得气，不然对肚子里的婴儿不利。
原配觉得受了委屈，一赌气，直接去了市纪委。
……
西平市国土局长出事的消息传到蓟原县，煤炭局长郝国光首先是大吃一惊。该国土局长和蓟原县的国土局长张得贵，向来好得跟把兄弟一般，就差同穿一条裤子、同睡一个被窝了。正因为这个缘故，刁富贵和黄小娜才能不费什么力气，就从西平市轻轻松松地拿到黄金地段的地皮。
真是绳子最怕从细处断，却偏偏就从细处断了。说郝国光不担心，那肯定是假话。这不像在蓟原县，他郝国光可以一只手遮天；那是在邻省，在西平市，他郝国光的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到人家西平市的地盘上去啊……天知道这个国土局长，被纪委双规以后胡咧咧了些啥，反正据知情者说，光从墙壁夹层里搜出的银行卡和存折，就有上百张，金银首饰、名贵手表之类，更是多得不计其数。
也真是邪乎了，老婆和情人打架，也能打出腐败案件来？怪不得有网民爆料称，说国内目前最为有效的反腐手段，不外乎“夫妻反目”和“家中被盗”两种而已——这西平市的国土局长，也算得上“夫妻反目”引出的腐败案中的典型了。
郝国光非常担心，却没发现张得贵有多么紧张，也不知是真沉得住气还是咋地，张得贵该上班的时候上班，该喝酒的时候喝酒，该吃山珍海味的时候，照吃不误。去西平市出面拿地的，除了刁富贵就是黄小娜，刁富贵已经跑了，想查也没地查；黄小娜这边，如果张得贵不出事情，黄小娜也就不会出事。郝国光让黄小娜早做准备，他估计，西平市纪委的人迟早会找上门来。
让郝国光感到揪心的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狗日的黄志安竟然敢打黄小娜的主意！！！
黄志安给黄小娜打电话，约她商谈蓟原酒业改制的一应事宜，却把商谈地点放在了宾馆里。黄小娜去了以后，发现黄志安根本就没安好心，正事没谈几句，尽哥啊妹啊的扯了闲筋，捎带着动手动脚。黄小娜心里愠怒，面上却不表现出来，矜持地陪着黄志安演戏。她知道，黄志安就是那种小人做派的政治流氓，正经事干不了几件，歪门邪道的事情倒很在行。这样的人，你还不能把他惹急眼了，真急了眼，他敢给你下黑手；得哄着骗着，让他自以为占了便宜。
黄志安的一双眼睛都让内心的欲望烧红了，黄小娜心底冷笑，男人啊，也就是那么点出息！她提议跟黄志安拼酒，黄志安不干，缠夹不清地说：“女人一般不喝酒，喝酒的女人不一般。”他知道黄小娜的厉害，酒桌子上从来就没见她醉过。
黄小娜见这招不灵，只好打哈哈，说：“黄县长累了，早些休息，我公司还有些事情，先行告退。”
说完要走。
黄志安乜斜着眼睛，说：“黄总的意思，蓟原酒业不要了？”
黄小娜妩媚地笑了笑，说：“要啊，当然要。”
黄志安说：“黄总既然还想要蓟原酒业，那就乖乖地坐下来，咱们正事还没有谈呢。”
黄志安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架势，黄小娜就很为难。黄志安心里想的什么，黄小娜一清二楚。但她不是妓女，任谁都想上她，门都没有。当年，在风尘场所混的时候，黄小娜也是看着对方顺眼了，才接；看着不顺眼，对不起，掏一座金山放在那儿，也绝不奉陪。县长怎么啦，不就一政治流氓吗？黄小娜别的本事没有，对付流氓的本事还是有的。
黄小娜说：“这样吧，我先洗个澡，咱们再谈正事，好不好？”
黄志安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很无耻地说：“让哥陪妹妹一起洗吧……”
黄小娜朝黄志安飞了一个媚眼，浅笑着说：“不，我不习惯。”
黄小娜说着，就款款地进了洗浴间。
接下来的情节，跟演电影似的，颇富戏剧性。黄小娜先是发了一条短消息，然后就慢条斯理地洗澡。她听得出，黄志安焦躁地在洗浴间的门外走来走去。但黄小娜不急，不但不急，还很细致，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她都细细地抚摸过了，都细细地冲洗过了。过了20来分钟，黄小娜开始穿衣服，她穿衣服也很细致，就那么简单的一套裙子，黄小娜足足花了近十分钟时间来穿它。
穿戴整齐以后，黄小娜拉开洗浴间的门，时间刚好，一分一秒都不差，房间门这时也“咔嚓”一声，被撞开了，几个愣头愣脑的警察冲了进来。
黄志安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警察冲进来，一愣：“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几个警察面面相觑：“黄县长……怎么是你？”
黄志安又羞又恼地说：“怎么就不是我了，啊？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啊？无法无天了，你们？”
一个警察嘴唇蠕动了半天，才小着声音说：“黄、黄县长，对、对不起，我们接到线报，说这家宾馆里有卖淫嫖娼活动……我们……我们就突击检查这家宾馆……”
黄志安用手指着几名警察，气急败坏地呵斥道：“卖淫嫖娼？我们这是在卖淫嫖娼吗？我和黄总在谈工作……在谈工作，懂吗？工作……让你们局长来……让黎长钧马上来见我……”
黄小娜挎上包，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还很优雅地跟黄志安打了声招呼：“黄县长，这样吧，余下的事情呢，咱们改天再谈，你先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至于黄志安最后怎么处理的，怎么跟黎长钧发的火，黄小娜就不知道了。黄小娜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把一应事情都告诉了郝国光。黄小娜直接说出来的好处是，以免郝国光对她产生什么误会。她跟郝国光不光是情人关系，还是利益同盟关系，在这两层关系之间，任何疑心和误会，都有可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刃。因为一个黄志安，让她和郝国光产生不必要的隔阂，根本不值得。
郝国光自然非常生气，很震怒的那种。
这才当上县长没几天，就敢动这个花花肠子？要是换做前些年，郝国光非得让黄志安脱三层皮不可，至少也得让他光着屁股从蓟原县滚出去。
对郝国光来说，刚当上县长没几天的黄志安敢打黄小娜的主意，不光是色胆包天那么简单。黄志安是愚蠢，但不傻，他肯定是有所恃的。他所恃的是什么？无非是蓟原酒业而已。这个人，孙猴子拣根针，当棒槌了，他郝国光想要的东西，黄志安也就真敢拿来当筹码，玩笑开大发了不是？看来，黄志安还真把他这个县长当回事了。郝国光认为，有些东西，别人是能碰的，有些东西，别人就不能碰，比方说，黄小娜。这跟爱情无关，也跟忠贞无关，只关乎尊严。黄志安动黄小娜的歪脑筋，无异于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侵犯的是郝国光的个人尊严……这是郝国光无论如何也容忍不了的。
郝国光觉得，应该给黄志安点颜色看看，否则，黄志安连他自己究竟是几条腿的蛤蟆都忘记了。
国土局长张得贵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西平市国土局长出事的消息。他有一部手机，多年来从没有响过，但那天响了，丁零零的手机铃声，响得嘹亮，响得刺耳，响得惊心动魄。张得贵就知道，该来的一切，终究还是来了。
比起郝国光他们来，张得贵平时要低调得多，因为他懂得一个道理：树大了招风，膘肥了挨宰。张得贵当了13年的国土局长，知道背后不光有人称他为“四大牛人”局长之一，还有人直接叫他“亿元局长”，意即他张得贵的身家超过亿万之巨。有人算过账，说国土局近些年权力大得很，并掐着指头数了数：单位要建办公楼，得找国土局吧；开发商要拿地皮，得找国土局吧；矿山上要办采矿证，得找国土局吧……当国土局长的，日进斗金已经算是稀松平常的了。
古人有个词，叫做“众口铄金”，大概的意思就是：一件事情说的人多了，连坚固的金属都能熔化……你说舆论的力量大不大？张得贵非常明白，谣言是可以杀人的，一件没影的事情，三传两传，硬是可以传得有鼻子有眼，就跟真有其事一般。他这个国土局长，哪里来的亿万身家？煤炭局长郝国光拥有那么多煤矿产业，还有房产地皮什么的，身家也就不过这个数罢了，他一个小小的县局局长，每天抢银行也抢不到那么多钱啊。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要这么说，张得贵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去把说话人的嘴巴给缝上吧？
亿万是个话，说日进斗金，倒也不算太夸张。蓟原县是煤炭大县，煤老板要办采矿许可证等相关证照的话，国土局自然是最重要的一道关卡，张得贵不点头，你这证就办不下来。国土资源局不光卡着煤老板的喉咙，房地产开发商的命根子，也是牢牢地掌握在国土局的手掌心里：一块地皮，可以给这个开发商，也可以给那个开发商；同样，一块地皮既可以挂牌出让，谁出的价高谁拿，还可以由政府直接划拨，开发商缴纳一定数目的拆迁安置补偿金即可……这每一项操作里面，都是有一定弹性的，就跟弹簧一样，你只要有足够的能耐，就可以把弹簧摁下去，你呢本事不强，对不起，弹簧就会弹得老高，你就等着出血本吧。张得贵就是手握这根“弹簧”的人，“弹簧”每压缩或者伸张一次，他秘密账户里面的存款，就会往上增加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
张得贵从来不认为自己就可以一直这样无法无天下去，“四大牛人”怎么啦，只不过是没人收拾他们这帮人而已，真要收拾的话，他们这几名局长，早都“粉身碎骨”了。煤炭局长郝国光在省上有靠山，他和财政局长周伯明、公安局长黎长钧，也是各有各的背景、各有各的路数，但这些，都不是长久之策。张得贵曾经动过退休的念头，只要一退休，平安着陆了，他的后半生就平平稳稳了，自己秘密账户上的钱，也就算真正属于自己了。但他的这个想法，只在大脑里面稍一闪现，就活生生地被他自己掐灭了。
武侠影视剧里面，有一句很经典的台词：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张得贵，则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他怎么能安然退休呢，谁见过密集大“网”上的一个“结”，可以自行脱离这张“网”？
张得贵记得清清楚楚，八年前，看守所长范守苍死活不想干了，说自己身体不好，天天跟犯人打交道，闹心，要提前退休。范守苍来找过张得贵，要他帮着说话。张得贵没有答应，他本能地意识到不太妥。但范守苍不听，说什么也要办病退，念叨自己50来岁的人了，不想后半辈子被犯人折磨死。张得贵和范守苍多少扯点亲戚关系，就提醒他，真不想干了，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寻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过下半辈子。范守苍就举家离开蓟原，迁去了祖籍四川。这事原本极为隐秘，整个蓟原县，知道范守苍祖籍在四川的人，除了张得贵大概再没有别个。
但是，仅仅过去了半年，张得贵就得到消息：范守苍死了，病死的，多年的糖尿病，沉疴难治，没有抢救过来。得到这个消息，张得贵的背心一阵阵发凉。只有他知道，范守苍哪里来的糖尿病，不过是范守苍为了提前办病退，故意装出来的糖尿病罢了。张得贵不想深究范守苍之死背后的原因，因为没有必要。只不过，经过范守苍一事，张得贵就彻底打消了退休的念头，并且先后把年龄改小过三次。他知道，如果自己跟范守苍一样一意孤行的话，那么，下场十有八九也会跟范守苍一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永远不倒的长城。他们这些人，只不过是在历史特定的条件下，被推到了既得利益者的阶层，也只有在体制不健全和监督机制存在漏洞的情况下，他们才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逞一时之能……政策啊，有时候就像阔人的嘴脸，说变的一声，就会变的。当有朝一日，跟他们这些人算历史总账的时候，再有天大的靠山，都未必有用。
张得贵不指望自己能够平安着陆，但他指望自己的后代不受自己的牵连。他在省城置办了一套房子，是从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黄小娜手里拿来的，这套房子，他留给了自己最小的儿子——没有人知道他还有个四五岁的儿子，张得贵甚至都没打算让这个孩子跟他姓张。他还给孩子留了些钱，不多，只够孩子和他母亲不挨饿。留多了没用，自己不出事便罢，一旦出事，留再多都会被查出来的。
前些日子，县委书记杜万清找他谈话，意思是准备向市委推荐他，让他上个副县级的台阶。张得贵不置可否，他都这个年龄了，还能再往上蹦个啥？副县级，说起来好听，顶个屁用。当时在谈话现场的，还有刚刚履任县委常务副书记的原代县长李明桥、县委组织部长两个人。对李明桥，张得贵承认他是个英雄，但当今这个时代，不是一个产生英雄的时代，也不是一个需要英雄的时代。这个社会需要的，是一些懂得“规则”的人，明面上的规则，暗地里的规则，只要你运用得当，就会成为一个官场中人的护身符。李明桥缺的，恰恰就是运用“规则”的能力和意识。
张得贵自认是一个极善于运用“规则”的人，但他也清楚，自己玩得太大，玩得太过火了，以至于，反过来让“规则”束缚住了自己的手脚。他私下里了解了一下，县委找去谈话的科部局长，除了他张得贵，还有煤炭局长郝国光、财政局长周伯明、公安局长黎长钧，也就是说，县委准备向市委推荐的副县级人选，只有他们几个被老百姓讥讽为“四大牛人”的局长。这大概不会是偶然情况，联想到一贯对自己这帮人虎视眈眈的李明桥，张得贵就不得不在自己心里打上一个问号。
该来的，终归会来的！弄不好，西平市的国土局长就是一根导火索，连在他身后的炸药包究竟有多大的杀伤力，谁也不知道。张得贵唯一比较明白的是，他必须得装作没事人一般，否则，火还在邻省的西平市烧呢，蓟原县这边就先乱了阵角。

第九章 死刑犯案件终昭雪 杜万清直面大救赎
李明桥和沈小初没有坐电梯，步行走楼梯。李明桥觉得每上一个台阶，双脚就又重了一分。到最后，他几乎都要失去继续往上爬的勇气了…… 他清楚自己怀抱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超特大的炸药包，一旦引爆，蓟原县上上下下的政府官员，不知道要炸飞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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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初和韩大伟带人远赴湖北，在一处废旧工地上找到了化名逃亡在外的刘大彪。说是逃亡，却也不够确切，因为蓟原县看守所的档案上显示，死缓犯人刘大彪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死于心肌梗塞。
这样的情节，如果放在古龙的武侠小说里面，肯定能够博得众多读者的眼球，想想看，一名被判了死缓的犯人，八年前因为心肌梗塞死在看守所里，结果，八年后，这个应该已经死去多年的死缓犯人，却还脆生生地活在世上……怎能不令人匪夷所思？如果不是黑蛋亲口承认，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位双鬓斑白的半大老头，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刘大彪的话，打死沈小初他们也不敢相信，刘大彪真的还活在世上。
沈小初和韩大伟突击提审了刘大彪，他们审问刘大彪的重点是：那24名死刑犯人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是沈小初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因为这24名死刑犯人的生死和去向，才是这件案子的关键点，只有揭开这个，才能解开整个案子的迷局。
九年前，刘大彪失手打死了村支书的儿子，这下祸闯大了，他知道支书家有钱，不是善与之辈。他想跑，但考虑到儿子黑蛋，怕牵连了儿子，就投了案，自首了。一审判决下来，判了12年，刘大彪还很高兴，算了算，自己身子骨壮实，蹲上12年的监狱，出来也才不过60出头，还有得活劲。有了心劲的刘大彪，在看守所关押期间就比较活跃，努力表现，因为他听关在同一个号子里的犯人说，表现积极的犯人都会得到减刑。他估摸着，自己如果表现好一点，减个三年两年的，不就更好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支书家不服，案子打了个二审。二审判决下来，刘大彪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被判了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刘大彪当时就吓懵了，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看守所所长范守苍对刘大彪比较同情，劝他说，反正都半辈子过去了，认了吧，你一个庄户人家，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折腾不过人家的……二审判决下来以后，本来要把刘大彪押往省城监狱，看守所长范守苍往后拖了一段时间。
之前的日子，为了努力表现，刘大彪积极要求去看守所的灶上帮忙，声称自己做的酸菜包子是蓟原一绝。范守苍答应了，等包子做出来，尝了尝，味道果然不同凡响。范守苍很喜欢吃刘大彪做的包子，就有些舍不得刘大彪走。他知道刘大彪的量刑重了些，但也没有办法，那不是他一个看守所长应该过问的事情。范守苍唯一能做的，就借口刘大彪身体不好，把刘大彪暂时留在了蓟原县的看守所里。
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情。
刘大彪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是八月份，夏天。一天晚上，夜很深了，刘大彪和同一个号子的犯人，都被押上一辆蒙着篷布的大卡车。刘大彪多了个心眼，偷着数了数，一共17名犯人，都挤在大车兜子里。卡车颠簸了半晚上，天麻麻亮时才到达目的地。刘大彪一打眼：野人沟。弄半天，回到家门口了。刘大彪心里就直打哆嗦，以为自己和其他犯人一起，都要被枪毙了。结果，吃饱喝足之后，没听说枪毙的话，却安排他们下煤井干活。等下到洞子里，刘大彪才发现，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一批犯人被押解来，都挖了好几个月的煤了。
那时候，刘大彪才明白，为什么野人沟自打开矿以后，就把山给封了，附近的老百姓都不准到跟前去。各个路口，都有护矿队的人把守着，拿枪拿棒的，还有警察……他们每天不停歇地干活，二十四小时轮班倒，中间只休息六个小时，连吃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煤井里面吃。管事的说，反正都要枪毙了，好好干活，有吃有住的，干得好了，给你们减刑！
沈小初问：“管事的是谁？”
刘大彪说：“俺不知道，旁边的人都叫他刁总……”
刘大彪是个庄户人家，自己的家就坐落在煤山上，他知道井下挖煤的活比较危险，更何况，跟他一起下井的尽是些死刑犯人，都是犯过人命官司的，不但一点井下作业的经验都没有，还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刘大彪就琢磨着，能不能也跟在看守所里面一样，谋个做饭的差事，在地面上总比在地下要安全些。但这次，刘大彪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管事的人对他的酸菜包子不感兴趣，只对地底下的煤感兴趣。
刘大彪没辙，只好老老实实地在井下挖煤。
一天晚上，轮到刘大彪这班人的夜班。刘大彪大概吃得不合适，肚子疼，往井下走了没几步，就又折了回来，去茅厕里拉屎。刘大彪边拉屎边抬头看天，天上黑咕隆咚的，凭他多年侍弄庄稼的经验，这天十有八九要变，估计要下雨，下暴雨。平常都有人监督的，但那天晚上也怪，刘大彪在茅厕里蹲了半天，硬是没人管他。刘大彪拉完屎，就跑到一个背角处，躺下来，想老伴和儿子，想自己也真够冤的，就在自个的家门口挖煤，家里人不但不知道，他想见见家里人，也都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过了一阵，突然就下起了雨，风也跟着刮了起来，一时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刘大彪通身被淋了个湿透。但他不想动弹。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动弹了，与其在矿山上活活累死，还不如早点被枪毙了的好。
就在刘大彪满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猛地听到一种类似于山洪暴发“呜呜”的啸叫声，紧接着，就有人扯着喉咙喊：“透水啦！透水啦……井下透水啦！”
刘大彪一跟斗翻起来，但紧接着又躺了下去。山上一时很乱，跑动声、哭喊声、风雨声，乱成了一锅粥。刘大彪又躺了好一会儿，见还没人寻问他，干脆趁乱蹿进一片树林，撒丫子跑球了……
根据刘大彪的叙述，其他的犯人，十有八九被淹死在了井下。当时暴风雨大作，山洪引发煤井透水，而大部分犯人都还在井下作业。刘大彪说，他在煤山上生活了大半辈子，透水事故也经见得多了，但那天晚上，凭他的经验，井下透水的面积和冲击力都很大，估计井下的犯人无一幸免。
刘大彪跑出来后，偷偷回了一趟家里，然后躲在一处山林里不敢露面。过了些日子，县上送来了刘大彪心肌梗塞猝死的通知书。刘大彪觉得里面有猫腻，就唆使儿子去看守所找所长范守苍闹腾，非要见刘大彪的尸体不可。范守苍不知使了啥手段，让人给黑蛋送来些钱，这事就算平息了。刘大彪看风声过去了，就去外地打工，儿子黑蛋还没有娶上媳妇呢，他省吃俭用，每月都给黑蛋汇钱，有多了汇多，有少了汇少。
听完刘大彪的述说，沈小初和韩大伟他们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事实是，不但有人胆大包天，把判了重刑的犯人运去矿山上挖煤，而且出了透水事故导致犯人被淹死以后，又伪造了这些犯人被枪决的假档案；个别没有判死刑的犯人，像刘大彪等，也捏造了病死或者猝死的种种理由。难怪黄杨镇党委书记虞守义一直撺掇沈小初去野人沟呢，这虞大麻子，十有八九知道一些内幕情况。
朗朗乾坤之下，竟然还有这样罪恶滔天的事情发生？
刘大彪呐呐地说：“还……还有一个情况……”
韩大伟问：“什么情况？”
刘大彪说：“上山之前，范所长交给俺一个东西，让俺找机会……找机会逃跑……说是这东西能救俺的命……”
刘大彪说着，撩起褂子，扯开衣襟边沿的线头，从衣襟的夹层里面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塑料包，一层层揭开，露出塑料包里面的东西：一段白绫子布，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右下角还摁着一个红红的手指头印。
谈话进行得不是很愉快。煤炭局长郝国光首先就明确表示，对提什么副县级不感兴趣，他说，自己年龄也差不多了，在煤炭局再干个三五年，直接退球了算了……听听，还要再干个三五年？公安局长黎长钧跟郝国光一样，也表示不愿意上副县级，只要把目前这个局长当好就成了。国土局长张得贵也是，觉得他们这个年龄，再奔副县级去，有些迟了，还不如维持现状，一动不如一静。
也是邪了，这官场就是一座倒金字塔，越往高处越挤，哪个不是挤破了头的往上爬，竟然还有不愿意提拔的主？
这里面，唯独财政局长周伯明表现出极大的积极性，说上个副县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人大副主任或者政协副主席他都不嫌弃，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希望让自己的儿子周怀良接替他当财政局长。周伯明的儿子周怀良，在下面一个乡镇当书记，也干了好几年了，按说往县城里边挪挪地方也不是不可以，但周伯明直接提出要儿子出任财政局长，就显得过分了，有些要挟的意思。周伯明大概心里明白，县委并不是诚心推荐他上副县级，根本目的还是想让他腾出局长的位子来，所以才敢大着胆子提出这个要求。
李明桥觉得新鲜，这 “商二代”、“官二代”的，当今社会上屡见不鲜，但没听说一个小小县城的财政局长，竟然搞世袭的，玩笑开大发了不是？但周伯明不是在开玩笑，他说得很认真，看那架势，如果不把他儿子周怀良放到财政局长的位子上，他铁定就不打算腾出局长的位子。
李明桥语带讥讽地说：“周局长家的祖坟里面肯定冒青烟了，这‘世袭’是封建社会帝王家才有的传统，咱这蓟原县，庙也忒小了些，恐怕……”
本来还有更难听的话，李明桥打住了，毕竟，县委书记杜万清和组织部长都在场，书记杜万清究竟什么态度，尚不明朗，他太过逞口舌之勇，最终的结果只会是给自己惹下不必要的隐患。吃一堑长一智啊，李明桥吃过的类似的亏还少吗？现在不比从前了，从前他至少还是政府那边主事的领导，而现在，他的身份只是县委副书记。一个当副职的，必须有足够的配合意识，得时时摆正自己的位置，否则，你不但实现不了自己的政治意图，连你干事的权力，都有可能被一把手剥夺掉。
一丝愠怒从书记杜万清的眉梢掠过，他一摆手，呵斥道：“伯明同志，你也是多年的老党员、老干部了，有这么说话的吗？组织上使用一名干部，是用来讨价还价的吗？如果你非要讨价还价的话，那我以县委书记的名义，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根本不可能！”
财政局长周伯明大概没有想到杜万清会发这么大的火，一时很尴尬地坐在那里，不住地看一旁的组织部长。
组织部长打圆场说：“杜书记，您也别生气，伯明同志只不过一时口误，他也就是操心儿子，谁个没有儿子、女儿啊，可怜天下父母心，是吧？”
周伯明赶紧接过话头，说：“就是，就是，杜书记您别生气，是我说错了话……怀良在乡镇上也干了有些年头了，按说，早都该进城了，他即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李明桥知道，这话是没法子谈下去了，再谈下去，也无非是扯了闲筋而已，不解决实际问题。看来，自己这个“挪升”的法子，也不是很灵光，至少对郝国光、周伯明这些人来说，丝毫不起作用。
这几名局长，要的不是职位的高低，而是职位含金量的高低：含金量低了，职衔再高也没有用；含金量高了，再低廉的官阶，也照样可以当得风生水起。所以，一个区区副县级，确实是打不动他们的，再者说了，这几名局长的年龄，再怎么往小了改，老态却是一直挂在脸上的，他们怎么会为一个虚衔的副县级，放弃手中的实权位子呢？郝国光他们没有那么傻。
不过，书记杜万清对这几名局长的态度，明显起了变化，这给了李明桥一个积极的信号。虽然不敢肯定杜万清是否由最初的反对者转变立场，进而跟自己站在了同一个战壕里，但至少说明，杜万清对这几名局长不再是一味地袒护了。只要书记杜万清不再一味地容忍和袒护郝国光他们，李明桥自信还是有收拾他们的法子的。
既然“挪升”的计划泡汤了，那就不妨换个方式。李明桥记得，早些年陪妻子看一部宫廷剧，里面有一句非常叫劲的台词：“你要想做清官，就一定要比贪官更狡猾。”李明桥突然想起了这句台词，他觉得这句话真是经典极了，就像现在的他，一心想干点实事，结果，一不小心就让代表们把自己的县长给选没了。这远远不是同僚之间的勾心斗角那么简单，李明桥所置身的，已经是一个硝烟四起的战场，在战场上，你面对的只有两种人：同志和敌人。此外无他。
李明桥不是不狡猾，而是不屑于狡猾，因为他一直认为狡猾属于小人做派。现在，李明桥的观点稍微有些改变，他觉得，必要的狡猾是可取的，只要出发点和目的是好的就成了。他琢磨过，郝国光他们，虽然背地里被老百姓称为“四大牛人”，但他们也不是真就“牛”得无懈可击，他们还是有软肋的。有时候，当你跟对手对峙的时候，你不一定非要跟他硬碰硬地干，你只需要巧妙地抓住对手的睾丸，那么，对方的心和大脑，也会不由自主地跟过来。
“四大牛人”最怕什么？最怕煤炭局长郝国光倒台。煤炭局长郝国光最怕什么？最怕小舅子刁富贵被抓住……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前华光煤业公司的总经理刁富贵，就是煤炭局长郝国光的“睾丸”，只要把刁富贵牢牢地抓在手里，就等于把煤炭局长郝国光牢牢地抓在了手里；煤炭局长郝国光哗啦啦一下倒台塌火了，所谓“四大牛人”的主心骨，也就没了，还用得着苦心孤诣地“挪升”他们吗？
刁富贵外逃有些日子了。现在想起来，好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实际上背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刁富贵怎么就能够随随便便地从公安的眼皮底下逃脱？有没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另外，蓟原酒业那件事，他在代县长任上的时候，已经拍板让刘东福直接接手蓟原酒业了，这刘东福咋可能那么愚蠢，和卖淫小姐一起被人堵在宾馆的床上？是巧合还是阴谋？刘东福怎么着也算得上蓟原县的一号人物了，怎么就连几个小小的警察都摆不平呢？
这一切，都让李明桥的内心充满了疑问。他可一直没有忘记：矿山械斗是刁富贵一手挑起来的，还打死了一名煤企老板；最先吆喝着要买蓟原酒业的也是刁富贵，刁富贵跑了以后，黄小娜才又跳出来要竞拍蓟原酒业……刁富贵和黄小娜，一个是郝国光的小舅子，一个是郝国光多年来的情妇，他们两个人都觊觎蓟原酒业，难不成是煤炭局长郝国光在背后做手脚，给蓟原酒业的老总刘东福设了圈套？
公安局副局长沈小初带人去了湖北，如果不出差错的话，看守所24名犯人失踪的那件案子，也应该有些眉目了。这个案子的背后，究竟又隐藏着什么样的惊天阴谋呢？又牵扯到哪些政府官员呢？李明桥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等沈小初回来，抓捕刁富贵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而且抓捕行动要快要准，不给刁富贵和他的同党一丝喘息的机会，他就不信了，区区一个刁富贵，还能飞上天去？
李明桥知道，自己面对的，100%又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2
事实证明，黄志安即使当了县长，情况也并没有出现本质性的变化，蓟原县的天空，还是属于人家煤炭局长郝国光的：郝国光让晴，天就晴了；郝国光让阴，天空肯定就得阴下来。
黄志安原本以为，自己是那个聪明的“耍猴人”，郝国光和黄小娜都将成为他戏耍的对象：猴子。结果折腾了半天，才发现自己错了，不但错了，而且大错特错：自己一直是“猴子”的角色，这一点从来就没有改变过；而郝国光，也一直是“耍猴人”的角色，这一点同样从来没有改变过。
这段日子，先后有七八家煤企老总找上门来。这里面，有几家企业被公安局停发了火工品；还有几家企业，干脆让煤炭工业管理局以不符合安全生产等为由，把煤井给封上了。这七八家企业，一多半企业里面有黄志安的股份，生产停了，他黄志安的收入也受损失；还有不多的几家，虽然没有他的股份在里面，但也陆陆续续拿过人家不少的好处，不好坐视不管的。
黄志安拿起电话，先给黎长钧打，意思让公安局把该提供的火工品先提供上，有啥不合适的地方罚点款就成了。结果黎长钧在电话里左支吾右支吾，硬是没个准话。这下倒好，县长给手底下的局长说事情，不但不起作用，反倒显得黄志安这个县长低声下气求着对方似的。黄志安原准备给煤炭局长郝国光也打电话的，黎长钧的态度让他打了个激灵，就没敢当着企业老总们的面打电话，而是好言先把企业老总劝了回去，说自己抓紧时间过问，一定处理好这件事情。
送走企业老总，黄志安叫了车，直奔煤炭局。
刚好局长郝国光在办公室，黄志安说话之前，先硬挤了几声干笑，说：“郝局啊，你看看，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郝国光说：“黄县长大驾光临，煤炭局可是蓬荜生辉啊。”
黄志安说：“哪敢？哪敢？我这不是给老哥赔罪来了吗？”
郝国光说：“你当县长的，给我这个局长赔的哪门子罪？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这个县长比我这个煤炭局长，可是大着两级呢，还不压死一层人？”
郝国光的话里有话，黄志安听出不对味来了。他心里寻思，别是黄小娜这小蹄子跟郝国光嘀咕啥了吧？按说不会啊，女人家家的，让个把男人调戏调戏，也不至于就跑到另一个男人跟前去告状吧？黄小娜好像也没有那么纯洁和贞洁吧？但郝国光就是在生自己的气，为啥生的气？
黄志安一时琢磨不明白，只好话里赔着小心，他知道，这个主不好惹，真得罪狠了，自己怎么当的县长，也得怎么样把县长还给人家。
黄志安说：“郝局啊，咱们之间别是有啥误会吧？有啥误会千万说出来，别憋着，大男人家的，咱都一个战壕这么多年啦，摆明面上，咱扯扯。”
郝国光说：“咱们之间能有什么误会？顶多就是你当你的县长，我当我的局长好了，哪来那么多误会？”
黄志安说：“看看，找别扭了不是？你找我的别扭，自个也别扭不是？我这个县长呢，是老哥你们几个一手扶起来的，咱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得知恩图报不是？说说，想让老弟怎么做，你直接安排，今天你是县长，我是你的马前卒。”
郝国光说：“那可不敢当。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黄志安说：“郝局啊，咱一家人也就不说两家话了，那几家企业，能放一马就放一马，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他们都找我好几回了……”
郝国光故意问：“哪几家企业啊？为的啥事啊？”
黄志安说：“哎呀郝局，你就别再跟我打马虎眼了，你都把人家的洞子给关了，还能不知道？”
郝国光说：“哦，对，我记起来了，是关过几个洞子，安全生产的设施没跟上嘛，停业整顿，整顿好了再说。”
又问：“这跟黄县长有什么关系吗？”
黄志安心里琢磨：能没有关系吗？没有关系的话，我一个当县长的，大老远眼巴巴地跑来见一个局长，大脑里面有病不是？再说了，这整顿得好与不好，还不是局长郝国光一句话的事情？郝国光要是不发一句话，到下辈子都未必能整顿好。
黄志安说：“郝局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企业嘛，是咱蓟原县的命脉，总得保护不是？还指望他们纳税呢，不是？”
郝国光哦一声，问：“黄县长既然提出批评了，我当下属的，怎么能不接受呢？不过话说回来，我哪个地方不对了？”
黄志安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让郝国光抓住了话把子，就急着解释道：“哎呀，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放那几家企业一马，就算是给我点面子，省得这些企业的老总三天两头地来聒噪我。”
郝国光说：“不是我不给你这个县长面子，政策放在那儿，任谁来说情都一样，总不能置政策于不顾吧？”
郝国光那架势，黄志安总算瞧明白了：这哪儿是找这七八家企业的晦气？纯粹是找他黄志安的晦气而已。他这个县长当得，竟然要看手底下局长的脸色？但他还不敢发火。他是来解决问题的，一发火，不但问题解决不了，弄不好还会火上浇油，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黄志安说：“郝局啊，蓟原酒业那事呢，我这几天正在研究方案，刘东福的总经理已经给撸掉了，人也跑没影了，我寻思着，哪天得空，把蓟原酒业的改制给完成了。”
郝国光说：“蓟原酒业归口商业局管，不归我管，我管的是矿山，是煤……蓟原酒业的事情呢，黄县长用不着跟我商量吧？”
黄志安有些生气，说：“老郝，你这是什么意思？明着跟我对着干嘛，你和我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彼此都清楚，用得着藏着掖着吗？你赶紧的，把这几家的洞子处理处理，关一天洞子就有一天的损失……”
郝国光慢悠悠地说：“黄县长，您弄错了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许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是一直都不清楚啊。管矿山呢，是我这个煤炭局长的职责所在，黄县长这么着急帮他们说话，难不成拿了他们的好处？”
黄志安一噎，气急地说：“你……你……你……”
黄志安终于明白过来，蓟原酒业压根就不是自己手中所握的“香蕉”，郝国光也不是那只一心奔着“香蕉”去的猴子，自己手里的筹码，还能算是筹码吗？甭管自己愿意不愿意，蓟原酒业都必须卖给黄小娜，只是迟卖与早卖的问题，这点黄志安心里透亮。但那几家企业的命根子，却牢牢地攥在郝国光的手心里，怪不得公安局长黎长钧竟敢跟他打哈哈。把自己跟郝国光放在一起，黎长钧当然会选择听郝国光的话，却未见得会听他这个县长的话。
黄志安缓和了语气，说：“老郝，你咋能这样做事情呢？咱们可都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人，啥事不能商量着办吗，非要搞这么生分干啥？”
黄志安最后是气哼哼地离开煤炭局的。他觉得，自己这个县长，归根到底就是个摆设，手底下的局长一个个的，哪个会听他的话、会服从他的调遣？这“四大牛人”，也确实够“牛”的，除了财政局长周伯明平常跟自己关系近一些，其他三个：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还不个顶个都跟土皇帝似的？
公安局长黎长钧接待了一位比较特殊的客人。
之所以说 “特殊”，是因为这名客人的身份，原本是一名通缉犯，至今还在公安局挂着号呢。但这名通缉犯，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公安局大门，上楼，左拐，然后右拐，又大摇大摆地进了公安局长黎长钧的办公室。
这位客人，就是前华光煤业公司的总经理刁富贵，煤炭局长郝国光的小舅子。
当然，刁富贵化了妆：戴了顶鸭舌帽，下巴上粘了一小撮胡子，上身穿一件鹅黄色的短袖，下身穿一条米白色的老板裤……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个来大陆旅游观光的日本客人呢。
刁富贵乍一进得门来，黎长钧一时没有认出来，他以为是哪个为案件上访的人，就很生气地挥挥手，说：“具体哪个部门负责的，就去找哪个部门，别老往局长办公室跑，跑也没用，具体问题还得由他们给你解决，我管不了那么细……”
来人嘎着嗓子笑了两声，说：“黎局很忙啊！”
黎长钧听着不对味，抬头仔细一瞧，原来是刁富贵。他吃了一惊，赶紧站起身来，先快步过去关上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反锁了，然后才语带埋怨地说：“我说刁总啊，你不是……走了吗？咋又摸到我的办公室来了？这要让别人看见了，可咋收拾？”
刁富贵装模作样地捋捋下巴上的假胡子，说：“放心呢，大局长，没人认得出来，你看，我这妆化得还成吧？你都没有认出来，别人怎么认得出来？”
黎长钧给刁富贵倒了杯水，说：“我是没仔细瞧，不然，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
刁富贵很是不屑地说：“你就吹吧，黎局。”
黎长钧“哼”了一声，说：“咋个是吹？我要是没有眼睛上的这点功夫，还能当公安局长？”
刁富贵说：“黎局可别忘了，要不是俺姐夫，你这局长，早都下课了。”
刁富贵这话说得太直，黎长钧听着扎耳。他公安局长的帽子，是郝国光保下来的不假，但也不是当着面说的呀，臊得慌不是？黎长钧有些不高兴，怎么着，他平常看郝国光的脸色，合着连他小舅子刁富贵的脸色也得一并看？就沉了脸说：“刁总啊，你可别忘了，你是通缉犯，我是公安局长，我随时可以叫人进来抓你。”
刁富贵舒服地往沙发上一靠，无所谓地说：“行啊，黎局现在就下命令吧，叫人进来抓我，反正进号子又不是头回两回了，不在乎再多一回……”
刁富贵平常就是这样一副街头混混的做派，你还不能跟他较真，真要较真的话，黎长钧可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总不能真给抓起来吧？黎长钧说：“刁总啊，你就不能长进点？哪次出事，不是我这个公安局长帮你擦的屁股？就说这次，要不是我兜着，有仨你都早抓进来了，哪还容你这样逍遥自在？”
刁富贵说：“我这是逍遥吗？过的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黎长钧说：“这不是没办法吗？这次闯的是天祸，你姐夫和我就是再能耐，也摆不平啊，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有人盯着我们呢。”
刁富贵说：“我找你，为的就是这事。我怀疑有人陷害我，你帮我查查，械斗那事，不都摆平了吗？花了好几百万呢……谁他妈这么缺德，背后给我扎黑刀子？”
黎长钧一听，得，刁富贵干的，哪件不是违法违纪的活，还有人陷害他？不用别人陷害，他自己就一屁股的臭屎。不过，刁富贵说对了一点：矿山上械斗那件案子，本来是摆平了的，让翻案的是黄小娜和郝国光，原因是郝国光不愿意让刁富贵出面竞拍蓟原酒业，嫌自己这个小舅子不安生，太爱肇事。但这些事情，是千万不敢告诉刁富贵的，要说扎黑刀子的话，郝国光是主谋，他和黄小娜都是同谋。
黎长钧说：“谁会背后陷害你呢？你又没招谁惹谁？”
刁富贵说：“我招惹的人，多了去了……妈的，要让我查出来，非废了他狗日的不可。”
黎长钧沉吟了一会儿，问他：“富贵啊，你回蓟原，你姐夫知道吗？”
刁富贵说：“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你也别告诉他，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还有那个妖精，也别让她知道。”
刁富贵嘴里的妖精，是指黄小娜。
黎长钧明白了：刁富贵是偷着跑回来的。之前，郝国光曾经提到过，说准备安排刁富贵出国，他还正奇怪呢，出了半天的国，怎么又回到蓟原来了？
琢磨了一下，黎长钧说：“富贵啊，咱都不是外人，我看啊，这件事情，不是有人给你下黑刀子，而是有人准备给你姐夫下黑刀子，没找到下刀子的地方，就拿你开刀了……”
刁富贵眼睛一瞪，说：“你是说，那个姓李的代县长？”
黎长钧摇摇头，说：“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揣测。你想啊，你无非就是个搞企业的，收拾个你有什么意思？目标肯定不是你，是你姐夫，郝局。”
刁富贵咬牙切齿地说：“我明白了……狗日的，我非废了他不可！”
黎长钧说：“富贵啊，依我的意思，惹不起还躲不起？你还是到国外去的好，重新整个公司，东山再起。”
刁富贵乜斜着一双眼睛，眼珠子鼓突着，很大声地说：“你看，我还有东山再起的架势吗？”
黎长钧打着哈哈，连说“有啊，当然有啊”之类的话。
好不容易打发走刁富贵，黎长钧才算松了一口长气。不管怎么说，公安局长和一名在逃通缉犯，躲在自己办公室里闲扯，要让人撞着，可不是闹着玩的。黎长钧最近很郁闷，他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当了多年的公安局长，竟然对自己的副局长沈小初一无所知，对方在干什么、打算干什么，他都无从把握。沈小初最近去了外地，说是有个亲戚家里出了点事，要去看看。
自打沈小初走后，黎长钧的眼皮就跳个不停，熟语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黎长钧是两个眼皮都跳，天知道是跳财还是跳灾。黎长钧有些担心，他怀疑沈小初在背着自己查什么案子，但又苦于没有真凭实据，不好直接过问。年长富那边呢，黎长钧本打算去找他商量商量，想想又算了。年长富自从当了县人大主任之后，就一肚子的怨气，一见他和郝国光的面，除了发牢骚，就是发牢骚，这个时候去找年长富商量事情，无疑是自寻晦气，不划算。
3
果然不出郝国光所料，时间不长，西平市纪委的人就找上门来，一位副书记带着两名科长，由衢阳市纪委的一名副书记陪着，来了蓟原。
西平市纪委的人先找了黄小娜，又找了国土局长张得贵，但都有惊无险，一两场酒喝下来，基本上啥事都没了。看得出来，西平市纪委也就是走个过场，没打算让该市国土局长的案子过分扩大化。送他们走的时候，黄小娜安排人送了几大箱50年窖藏的蓟原老白干。
黄志安还算识趣，在郝国光那里碰了钉子之后，回去三下五除二，就在县政府的常务会议上，把蓟原酒业改制的一应事宜安排得妥妥切切。过了没几天，蓟原酒业挂牌拍卖，但那只是做个样子，黄小娜和郝国光往第一排居中的位置一坐，再没人敢举牌。最后，黄小娜在县政府确定的3000万元底价基础上加价200万元，以3200万元的总价拍得蓟原酒业。这个价格，比起李明桥硬砸给刘东福的4200万来，便宜多了。
黄小娜接手蓟原酒业之后，先是一切维持原状，该生产的继续生产，该销售的继续销售，公司高管和中层管理人员基本上不动。稳定了一段日子，她才开始着手调整公司管理人员的薪酬标准。这是郝国光提出来的，因为迟早要倒手卖掉，他认为给公司员工们的工资有些太高，尤其是高管层，年薪大都十几二十万的，开销太大，不划算。黄小娜听从了郝国光的建议，先是在公司内部搞了一次精简裁员，让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们有了危机感；然后在员工们保饭碗心理的笼罩下，陆续调低了员工们的工资，人均降幅15%，公司高管和中层管理人员年薪的降幅最大，分别达到了30%和20%。
黄小娜经营华源煤炭经销公司多年，不论是企业管理经验，还是营销经验，都较一般的企业老总丰富得多，打理区区一个蓟原酒业，对她来说根本不在话下。薪酬调整方案一公布，公司上下一片哗然，但没有一个人敢公然站出来反对，只有销售经理和生产车间的主任提出辞职，黄小娜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对方态度坚决，她就不再勉强，批准了。
这年头，地球离了谁都照转不误，走个销售经理和生产车间的主任，实在不算个啥，黄小娜相信，只要招聘广告一打出去，自会有各路精英络绎不绝地前来应聘。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蓟原酒业接下来的关联交易——郝国光已经联系好了下手的接家，单等竞拍一事淡出公众的视野之后，就可以立马交易。郝国光报的价格是1亿3，对方嫌高，经过几次磋商，双方达成了最后的协议价：9600万元。这已经够划算了，仅仅转个手，五六千万就赚到手了，天底下这样的好生意有是有，但不多。
北京、上海等地的房产陆续出手了一些，还剩下不到1/3；西平市的那块地，由于国土局长被纪委双规，暂时搁在那里，一时出不了手。尽管如此，回笼的资金还是比较可观。
依黄小娜的意思，蓟原酒业还可以做成一道更丰盛的大餐，那就是把蓟原酒业折腾上市，到市场上去大把大把地圈钱。但郝国光对这样的资本运作模式不感兴趣，关键是时间上没有保障，想上市，没个三五年是折腾不出名堂来的；再者说了，究竟能不能操作上市，人为的努力是一个方面，好运气也是一个方面——一个人，不可能总是被好运包围着，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郝国光绝对不干。他打定主意，只要蓟原酒业顺利地一出手，立马就从蓟原撤退。
郝国光已经过了恋战的年龄，他如果不尽早脱身，也许就永远脱不了身了。
李明桥为什么不离开蓟原？市府办主任那么肥的一个位置，李明桥就硬生生地放弃了，情愿待在蓟原当一名县委副书记，屈居人下？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李明桥的做法都很不合常理。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你就不能从常理的角度去揣度。李明桥不是那种把官帽子看得很重的人，但他也犯不着赖在蓟原不走，要知道，人代会落选对他是一次非常大的打击，换做一般人，绝对不好意思再在蓟原县抛头露面。
令人费解的是，李明桥却恰恰相反，不但没有抬不起头的感觉，反倒理直气壮地到县委那边当常务副书记去了。难道蓟原县还有什么值得李明桥留恋的地方？这种概率太低，李明桥只不过当了半年多时间的代县长，能有什么是值得他留恋的呢？
郝国光不止一次和黄小娜分析过，都觉得李明桥此举大有玄机。李明桥这样的人，就是那种死脑壳的主，一旦认准了，非一条道走到黑不可。李明桥在代县长任上，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没能把他们几个局长撤下来，未能达到他盘活干部队伍的目的……难不成李明桥还不死心，非要继续留在蓟原，跟自己这帮子老家伙干个一是一、二是二出来？
真是笑话，李明桥还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这个世道，没有哪个人可以成为真正的救世主，没有，有的只是愚蠢的殉道者罢了。像李明桥那样，把党的纲领当圣旨，把国家和老百姓的利益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又能如何呢？一个小小的县级领导，能干成个啥大事情？无休无止的会议、接待，无休无止的应付上级考核和检查，这就是行政官员们的正经公干，这些公干，创造的社会效益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说白了，大部分行政官员，尤其是那些党性原则比较强的党政官员，非但没有给社会创造多少效益，反过来，还尽给创造效益的人和企业添乱……李明桥不是动不动就扬言要整顿煤矿企业吗？你整顿吧，“水至清则无鱼”，你真动了真格的，把矿山收拾了，把所有不合法的煤矿企业全部关闭了，哼，县财政就等着去喝西北风吧。
他郝国光怎么啦？官场中人叫他“座山雕”，商场中人叫他“黑老大”，但他手中掌握的企业，每年为市、县两级财政要创造多少利税？又提供了多少个就业岗位？他是爱钱，他是腐败，但他创造的社会效益，是李明桥这样的官宦子弟所能比的吗？李明桥那样，如果放在古代，就叫“愚忠”，“愚忠”懂吗？不具备任何意义的那种。
郝国光的这些理由，上不了台面，但他知道，李明桥就是那些准备“殉道”的人中的一个。李明桥能够慨然放弃市府办主任的肥缺，说明他志不在仕途，官帽子对他没有太大的吸引力。志在什么呢？毫无疑问，李明桥的目标肯定还是他和黎长钧、周伯明、张得贵等几名局长。不怕贼偷，就怕贼惦着，看来，李明桥不把他们几个老牌局长撸下来，心有不甘。
但是，郝国光已经不打算再跟李明桥较劲了，没意思。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了，离开蓟原，远远地躲开这个国家，到那时候，天高皇帝远，谁还管得着他呢？有时候，要打垮对手，不一定非要面对面地跟他过招，你只需轻轻地往旁边一躲，让对方失去攻击的目标，那么，你就是赢家。
沈小初和韩大伟他们回来了，李明桥所料不差，沈小初他们满载而归。
在沈小初汇报完具体情况之后，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李明桥的内心还是感到非常震惊：这些人，真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根据刘大彪的供述，他们被运去野人沟挖煤的犯人，总计有39名之多，这39名犯人里面，除了刘大彪侥幸逃得活命以外，其他犯人，没有一个从野人沟活着出来。看守所长范守苍大概知道事情迟早有暴露的一天，所以，老早就把一些内幕写在一块白绸布上，还摁了自己的手印。
范守苍在白绸布上写道：野人沟的煤矿，是时任政法委书记的年长富、煤炭局长郝国光、公安局长黎长钧、国土局长张得贵、财政局长周伯明合伙开的，启动资金是周伯明动用的财政资金，达1200万之多，采矿手续是郝国光和张得贵两个人办下来的，黎长钧负责提供火工品、押送犯人上山挖煤和安全警戒等事宜，具体负责企业经营生产的，是郝国光的小舅子刁富贵，范守苍自己占有5%的干股，实际上就是封口费……
事情昭然若揭：为了谋取巨额利润，所谓的蓟原县“四大牛人”局长丧尽天良，不惜动用犯人去山上挖煤，出了透水事故以后，又炸了煤井，封山封路，伪造犯人被执行枪决的假档案，企图把事情的真相永远埋藏在大山深处。
好在天可怜见，竟然阴差阳错地让山洪冲出了一具尸体，又阴差阳错地让刘大彪逃得一命……黄杨镇发现的那具尸体，肯定是当年被运去野人沟挖煤的犯人之一，年深日久，被山洪冲了出来，这跟省公安厅验尸报告上得出的结论完全吻合。至于看守所长范守苍为什么会把如此重要的证据交给刘大彪，刘大彪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范守苍已经过世多年，这个原因大概永远查不清楚了。
李明桥原先一直琢磨的，是怎么样让郝国光他们腾出局长位子来，让干部队伍稍微“流动”一下。但现在，整个情况已经出现了质的变化，郝国光他们包括年长富在内，不单是挪挪窝那么简单，得把他们绳之以法……这些人所犯的罪行，是滔天的罪行，已经丧尽天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法律再不惩罚他们的话，天理何在？
李明桥带着沈小初去见书记杜万清。
这样的案子，书记杜万清是绝对绕不过去的。李明桥只是个县委副书记，根据干部管理权限，在对郝国光他们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他都必须先向县委书记杜万清汇报。好在李明桥对杜万清已经有了进一步的了解，知道这位58岁的县委书记，在廉洁自律方面，是过得很硬扎的。逢年过节，杜万清基本上不给任何人开门，也没听说他跟哪位煤老板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只要书记杜万清是干净的，事情就好办得多，至少杜万清没有包庇郝国光他们的理由。杜万清一点头拍板，该撤职的撤职，该双规的双规，该批捕的批捕，这件惊天的案子，就可以彻底大白于天下。
李可欣问：“叔叔，你真的是爸爸的朋友吗？”
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说道：“当然是啦，不然的话，老师怎么会同意我接走你呢？你看，这是我的工作证，蓟原县政府的。”
李可欣又问：“你是爸爸的什么朋友呀？”
中年人回答道：“我呀，是你爸爸的下属，我们在一个单位上班……”
李可欣高兴地拍着双手说：“噢，我知道了，我爸爸是县长，你是他手底下的工作人员，对不对？”
中年人咧嘴笑着说：“对对对，小家伙真是聪明！”
李可欣撅起嘴巴，又问：“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呢？”
中年人耐心地解释道：“你爸爸呀，不让下属随便到你们家去，所以呢，你从来没有见过我。”
李可欣用手比划着，问：“蓟原县很远吗？有这么这么远吗？”
“不远，不远，一两个小时就到，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你爸爸了。”
李可欣用手捋了捋头上的羊角辫，用一副小大人的口气说：“我爸爸真的要带我去九寨沟玩吗？”
中年人说：“当然是真的啦，不然，怎么会急着让我赶过来接你呢？”
李可欣问：“妈妈也去吗？”
中年人说：“去，去，都去，接你妈妈的车已经到她单位了，等她下班以后，就马上往蓟原赶，咱们呢，先走一步。”
李可欣说：“为什么不等妈妈一起走呢？”
中年人说：“你爸爸不是急着见你吗？他想你了呗……”
李可欣嘴角一撇，假装生气地说：“他才不会想我呢。我爸爸呀，他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老长时间都不回来看我和妈妈！”
李明桥的心情比较沉重。有一忽儿，他甚至怀疑自己怀中所抱的这一叠证据材料，不是真的，而是有人跟自己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和沈小初没有坐电梯，步行走楼梯。李明桥每上一个台阶，感到双脚就又重了一分。到最后，他几乎失去继续往上爬的勇气了……他清楚自己怀抱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超特大的炸药包，一旦引爆，蓟原县上上下下的政府官员，不知道又要炸飞多少。
这不是李明桥愿意看到的局面。他打一到蓟原来，就对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周伯明等几位局长有看法，而且一度想撸掉他们的局长帽子，但是，那只是工作中的矛盾，不牵扯国纪国法，如果可以重新来过的话，李明桥很情愿郝国光他们没有触犯法律，真的！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金钱的魔力就真的有那么巨大吗？以至于让这么多的人前赴后继，即使甘冒杀头的风险也在所不惜？人啊人，当一个人被欲望蒙住双眼的时候，是什么也看不到的，贪婪和欲念往往就占了上风，而良知、人性，在巨大的贪欲面前，竟然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李明桥和沈小初艰难地爬上四楼，左拐，路过县委办，路过李明桥的办公室，然后停在书记杜万清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书记杜万清表情严肃地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头发是染过的，散射出不太真实的黑亮的光泽，只有鬓角位置透出无可奈何的白；他眉头紧蹙，额头上皱纹纵横……这个人，老了！
就在半个小时前，李明桥刚刚得知，书记杜万清上北京根本不是去跑什么项目，而是去做手术，做肝脏移植手术……这是一个从生死的边缘，刚刚捡回一条命的老人，李明桥都有些不忍心去打扰他。
八年前，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杜万清当时是县长，作为政府那边的一把手，矿山上发生如此重大的透水事故，还淹死了38名犯人，不管以任何理由搪塞，杜万清都要负一定的领导责任，他是县长，他不负责谁负责？毫无疑问，李明桥怀里抱的这个大“炸药包”，在炸飞年长富、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周伯明等腐败分子的同时，也会把县委书记杜万清牵扯进去……
李明桥站在杜万清的办公室门口，心情沉重，矛盾、煎熬……他实在拿不定主意，是不是非要逼着这位快要退休的老人，做一次艰难的抉择？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李明桥摸出来看了看，是骆晓戈打来的，他就没接，摁了。又响，他又摁。还响，李明桥只好接了，骆晓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话筒中清晰地传过来：“明桥，出事了，咱女儿可欣……可欣她……被人绑架了……”
4
刁富贵潜回蓟原的消息，黎长钧没敢告诉郝国光，却偷偷地给黄小娜打了个电话。黄小娜表面上平静，心里却像滚过了一阵惊雷：这混球，跑回蓟原来干啥？
凭着女人家天生的敏感，黄小娜明显地意识到，蓟原最近的风向有些不对。她原本还很乐观，郝国光再坚持个一两年不成问题，再有一两年的工夫，身前身后的事情，就都打理得差不多了，郝国光去他的加拿大，自己则去另一个足以让她颐养天年的黄金国度……但是，这一两年，恐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就连郝国光自己，都在紧赶着卖掉不动产变现，看那架势，如果不是蓟原酒业还压在手里，郝国光十有八九早都在国外了。
郝国光为什么会如此着急？他不是跟省委组织部长潘国剑是亲家公关系吗，他怕什么？黄小娜知道，郝国光就是一头狼，狼对危险有一种天然的预见意识。郝国光肯定嗅到了什么危险，否则，凭他在省、市官场中复杂的人事背景关系，他会有这么怕？
偏偏在这个关口，刁富贵又潜回了蓟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对煤炭局长郝国光的这个小舅子，黄小娜实在不敢恭维，怎么说呢，这不是一位特别安生的主，更是一位全身上下所有的零部件都比较发达，唯独大脑不够发达的主。郝国光原本打算送刁富贵去美国，临了却找不到刁富贵的人了。现在，人倒是出世了，却出现在了最不应该出现的地方：一位被蓟原公安局通缉的在逃犯，又大摇大摆地回到了蓟原，想想看，会是什么后果？更要命的是，刁富贵知道的内幕实在太多，他一旦落入某些人的口袋里，怕只怕郝国光的这个小舅子，远没有郝国光那么硬的骨头，不用上刑罚，估计就竹筒倒豆子，直接招了。
黄小娜不敢马虎，马上安排人暗中调查刁富贵落脚的地方。两个小时后，手底下的人汇报说：“刁富贵驾了一辆县政府牌照的车，正在去市上的高速公路上……”这个刁富贵，究竟想干什么？不管刁富贵想要干什么，黄小娜都必须尽快找到刁富贵，并在第一时间把他送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黄小娜没有带人，自己驾车，一出县城立马上高速，从后面追了上去。
直到进了市区，黄小娜才追上刁富贵开的那辆车。她放慢车速，慢慢地跟在后面，想看看刁富贵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十来分钟后，刁富贵把车停在了一家小学的门口。车门打开，西装革履的刁富贵下了车，直接朝学校走去。又过了十来分钟，刁富贵领着一个小女孩出来了，那女孩有个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只羊角小辫，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
黄小娜只扫了一眼，一颗心就整个沉了下去：天啦，刁富贵竟然把李明桥的女儿带了出来！
黄小娜当时就懵了，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比猪还愚蠢的男人，别看长得人高马大的，不，比猪都还要再笨十倍。
黄小娜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马上上去阻止刁富贵。但是，她黄小娜能阻止得了吗？刁富贵向来跟他姐刁月华一个鼻孔出气，很不待见黄小娜，黄小娜这个时候冲上去，恐怕只会惹来一通羞辱。只是闪念的一刹那，稍一迟疑，刁富贵的车就跑得没影了。
很明显，刁富贵骗走了李明桥的女儿李可欣。都到什么时候了，笨得跟猪一样的刁富贵，竟然还敢动这样的歪脑筋？也不晓得启动脑壳想一想，自己都落到哪般田地了，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官司呢，还敢去招惹李明桥？李明桥不是软弱的杜万清，这位落选县长没有那么好对付。如果好对付的话，郝国光早都出面摆平了，还能等到今天？
郝国光曾经不无担忧地说过，虽然把李明桥的县长给选没了，但老虎就是老虎，即使落了平阳，也会随时扑过来咬人的——连郝国光都对李明桥惧了三分，刁富贵竟然不识好歹，直接冲李明桥的女儿下了手？这倒好，李明桥正愁找不到靶子呢，刁富贵偏朝人家枪口上撞过去。
刁富贵此举，无疑打乱了郝国光既定的步骤，同时，也打乱了黄小娜的步骤。黄小娜本能地拿出手机，想给郝国光打个电话，但号码拨了一半，就又摁断了。她需要再想想。冷静、冷静，继续冷静。冷静地想。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遗漏和马虎。
劫持李明桥的女儿，肯定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想想看，李明桥刚刚在人代会上落选，时间不久，女儿又遭人绑架，这双重的打击全部搁在李明桥的头上，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有些人，是遇不得挫折的，在现实的打击面前，他很快就会一败涂地。还有一些人，就像一根弹簧，击打和压力越大，它就蹦得越高——李明桥就是这样的“弹簧”，如果指望用绑架之类的下三滥手段，来迫使李明桥折服的话，无异于痴心妄想。
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何况李明桥不是狗也不是兔子，而是老虎，一只有着尖牙利齿的老虎，一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扑过来的老虎……刁富贵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等于是把李明桥逼进了一条死胡同，不得不奋起反戈一击。
黄小娜的后背一阵阵发凉。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蓟原酒业尚没有出手，郝国光肯定不会现在就离开，而且，绑架的消息一旦扩散出去，成为既定的事实，郝国光即使想走，也未必能走得了……她该怎么办？怎么办？黄小娜坐在白色奔驰车里，望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流，在心里一遍遍地问着自己。
先回蓟原？？？
回蓟原容易，非常容易，但是，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她又能从蓟原顺利地离开吗？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刁富贵等于把郝国光和黄小娜的所有路，全部给堵死了。真是报应啊。当初，为了介入蓟原酒业的竞拍，她和郝国光处心积虑地撵走刁富贵，蓟原酒业是搞到手了，但尚未出手呢，却又被莽撞无知、胆大妄为的刁富贵搅了局，刁富贵这么一折腾，即使想出手，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黄小娜考虑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回蓟原显然不是一个特别理智的做法。女人的天性告诉她，刁富贵这次等于引爆了一颗定时炸弹，郝国光即使再有天大的能耐，也未必就能包得住火！
真是可惜了蓟原酒业，只需要再迟个把月，蓟原酒业的一应交接事宜，就都全部办妥了，到那时候，愿走愿留，还不是由着郝国光和黄小娜两个人的性子来？真是可惜了。
黄小娜决定先行离开。她本想告诉郝国光一声，想想又算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
一个人，保护自己最有效的方式，莫过于淡出公众的视野，暂时从这个世界上“蒸发”……黄小娜早有准备，她把车开进郊外的一家修理厂，半个小时后，白颜色的奔驰变成了黑颜色的奔驰，蓟原县的牌照换成了上海市的牌照，黄小娜则由一位年轻漂亮的美丽女人，猛然间变成了一位老态龙钟、步履迟缓的老年妇女。
这位老年妇女，颤巍巍地拉开车门，上了车，猛踩一脚油门，朝广州的方向疾速驶去。
书记杜万清驱车去市上。他怀里抱的，是李明桥和沈小初交给他的一大叠证据材料。他要去见市委书记何培基同志，然后再去市纪委自首。事情是该有个了断的时候了。杜万清不怕，一点也不怕。只是他的内心深处在滴血……这帮人，真是丧尽天良，竟然连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都不放过！他承认，是自己一错再错，最终酿成今天这种非常被动的局面。
书记杜万清的内心早就积聚了一股阴火，这股阴火从李明桥落选的那天起，就开始悄悄凝聚，愤怒、负疚、羞愧、悔恨，如同打翻了一只杂色纷呈的五味瓶，各种各样的感觉齐涌心头。好长时间以来，杜万清的这股阴火，都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喷发口。
那天，李明桥打来电话，说要带公安局副局长沈小初过来汇报一项极为重要的工作，杜万清就知道，纸终于到了包不住火的时候。
沈小初一直在暗中调查，查八年前看守所的犯人，查野人沟煤矿，杜万清不是不知道，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毕竟是县委书记，蓟原县的一把手，还没有迂腐无能到连手底下干部的动向都把握不清楚的地步。杜万清曾经产生过阻止的念头，甚至一度动过把沈小初调离公安局的想法，但最终，他又忍住了。
天底下没有可以永远保守的秘密，该水落石出的，终究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杜万清早就做好了准备，只不过这一天的到来，整整向后推迟了八年，推迟了两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
八年前，杜万清还是蓟原县的县长。那时候年轻，把头顶上的官帽子和前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知道惹不起煤炭局长郝国光他们，就尽量不招惹他们。后来，政法委书记年长富、煤炭局长郝国光伙同张得贵、黎长钧、周伯明几个在牛头岭的野人沟开煤矿，他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详情，却也知道个大概。杜万清想管，但管不了，只好继续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办法。他想过了，天塌了自有大个顶着呢，前面横着个县委书记，人家都不搭理，他一个县长得罪那人干啥？不管归不管，但心里终归不踏实，杜万清暗地里安排人盯着野人沟——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不出大的事故，彼此双方都会相安无事。
后来就发现，年长富、郝国光、黎长钧这帮人，竟然胆大到把看守所的犯人运去野人沟挖煤。当时得到消息，杜万清吓了一大跳：这可是杀头的罪过！杜万清旁敲侧击地提点过郝国光和黎长钧，但这两个局长都不理这个茬，在人家眼里，他这个县长，就跟摆在书房里的花瓶差不多，顶多算一个家当，不顶实事。
八月份的一天，晚上，县政府接到市防汛办的紧急通知，说24小时之内衢阳市境内将会有强降雨，让各区县政府部门扎实做好防汛工作。杜万清连夜安排人手值班，河堤、河道、泥石流多发区等等，都安排了工作人员严防死守，不敢有丝毫的马虎。杜万清最不放心的，是牛头岭一带的矿点。虽然通知黄杨镇的干部通宵值班，但他的心里还是很不踏实。杜万清想来想去，叫了车，直奔牛头岭的野人沟，走到半路，又电话通知年长富、郝国光、黎长钧等人跟上来——老天爷可不会察言观色，灾难来临的时候，不过一刹那的工夫，哪会管你这个局长牛不牛？
车刚进沟，大雨就来了，山洪爆发，路上到处都是水，四周黑乎乎的，一片茫然。司机吓懵了，不敢往里面再走。这时候，年长富、郝国光他们的车也赶了来。杜万清逼着司机继续往前开。明摆着，牛头岭的任何一个煤矿都可以出事情，唯独野人沟煤矿不能出事情。煤矿虽然不是他杜万清开的，但他是县长，矿山上一旦出事故，第一责任人肯定是他。
20分钟后，杜万清带着年长富、郝国光、黎长钧等人赶到了野人沟煤矿。他们看到的，是惊慌失措的煤工和一片狼藉。管事的告诉他，井下透水了，在井底作业的工人一个也没有上来……透水？杜万清差点没晕过去，年长富、郝国光、黎长钧也是吓得目瞪口呆。他们就地指挥，组织人清理事故现场。最后统计得出的数字显示：有39名工人在井下失踪。杜万清眼前一黑：完了，那哪是工人啊？明明就是从看守所运来的犯人！再说了，矿山透水导致39人丧生，这么大的责任事故，放眼全国都是非常少见的，别说他这个小小的县长，市长都得引咎辞职！
郝国光他们紧急商量对策，杜万清保持沉默。郝国光提出，把事情瞒个滴水不漏，炸山封路，让透水事故永远埋在地底深处——不然，在场的谁都不会有好下场。年长富和黎长钧表示同意。杜万清没有任何态度，局面已经失控了，由不得他了。他如果不同意，也许就无法活着走出野人沟。
善后事宜是年长富、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周伯明几个看着办的，基本上瞒得天紧，蓟原县上上下下，好像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身边还发生过特大透水事故，一切都风平浪静。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杜万清就成了一个傀儡，郝国光他们愿意咋干，就咋干，他当县长、当县委书记，基本上还是得看郝国光他们的脸色行事。
杜万清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以至于多年来一直让郝国光他们牵着自己的鼻子走。如果他果决一些，勇敢一些，打硬一些，蓟原县也不会是目前这样一种局面。郝国光、黎长钧、张得贵、周伯明几个，把档案上的年龄一次又一次地往小了改，但是，他杜万清又能怎么样呢？大多数时候，他还必须帮着这几名局长说话，说违心的话。
打心眼里说，杜万清比较欣赏李明桥，他觉得李明桥有大将作风，是块干事情的料子。但是，怎么说呢，自己这个县委书记，不但没能做好李明桥的强大后援，反而功亏一篑，让李明桥在人代会上丢了县长一职。他知道，目前的蓟原，最需要的，就是李明桥这样有闯劲的干部。这个煤炭大县，在创造巨大经济效益的同时，也滋生着大量的腐败和罪恶。这不怪煤炭，怪只怪人的欲念太炽。生活在当今这个过于物化的时代，一个人不可能没有欲望，但人的欲望应该是有止境的，没有止境和没有节制的贪欲，肯定是滋生腐败和罪恶的温床！
可惜，杜万清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太迟了。
该让那些埋在野人沟深处的冤魂见见天日了！杜万清没有让李明桥参与进来。他不打算让李明桥陪着自己一同冒险。李明桥还很年轻，还有更大更好的前程，更何况，李明桥的女儿还在歹徒的手里，至今了无消息。
他杜万清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他还顾虑什么呢？如果他是一名真正的男人，就应该正视八年前的那起特大透水事故，同时也矫正一下自己已经被歪曲的人性和良知！

尾声
蓟原县发生了一场特大“地震”。在这场地震中，县委、县政府两个大院里的大部分官员，都未能幸免：原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县长黄志安，还有煤炭局长郝国光、财政局长周伯明、公安局长黎长钧、国土局长张得贵等人，都先后被纪委双规，不久即移交检察机关，进入司法程序。同时被纪委双规的，还有县委书记杜万清，他不光向上级隐瞒了野人沟特大透水事故，还接受了郝国光等人送给他的300万元。这里面，唯独郝国光的情妇、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总经理黄小娜，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了无踪迹。
李明桥的女儿李可欣被救了出来。挟持李可欣做人质的前华光煤业公司总经理刁富贵，被沈小初当场击毙。李可欣受了惊吓，神智变得痴痴呆呆的，只要看见40来岁的中年男人，就恐惧地大叫：“坏蛋！坏蛋！滚开……”每当这个时候，李明桥和骆晓戈的心里，就一揪一揪得疼。骆晓戈辞去了护士长的职务，专门带女儿去南方一家疗养院接受治疗。临走前，骆晓戈含着眼泪对李明桥说：“你放心吧，我会带一个健康活泼的女儿回来的！”
半年后，李明桥被市委任命为蓟原县县委书记。市长翟子翊告诉李明桥，他的县委书记一职，是杜万清同志在接受调查期间，向组织上鼎力推荐的。宣布任命后的第三天，李明桥专门去了一趟省城监狱。
老书记杜万清就关在省城监狱里。两个人隔着铁栅栏相互望着。杜万清的头发完全变白了，脸上沟壑纵横，不再是原先那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不过，一双眼睛却很明亮，眼神中透出一派安详和平和。
沉默良久，杜万清说：“知道一代明君李世民为什么杀兄弑父吗？不是李世民想当皇帝，也不是李世民非要当一个皇帝——而是，他如果不当皇帝的话，他手底下的那批人就看不到希望，就没有出人头地、借着他指点江山的那一天……”
后面的话杜万清没有说出来，也不用说出来。李明桥多聪明的人，立马心里就透亮。李世民是迫不得已，让手底下的文臣武将推到了政治舞台的最前沿。同样的道理，杜万清也不是自己想贪污，在骨子里，他也试图当一个清廉的县委书记，但是年长富、郝国光他们不答应，都把他往这条路上逼：他不收下那300万元，郝国光他们就会睡不安寝、食不甘味。
一个人，不管他的官当得多大，都必须为自己的过错埋单。对杜万清来说，监狱或许就是他最好的归宿，因为只有在这里，他那颗备受煎熬的灵魂，才能够得以安然和平静！
从监狱里出来，李明桥又去省城的各大超市和各大商城转了转，跟其他地市的情况基本一样，蓟原酒业的蓟原老白干系列酒全部下了架，取而代之的是邻省的陈州玉液。
李明桥给常务副县长谢慕华打电话，让她带上政府办主任卫振华和商业局长，直接往邻省赶，跟自己到邻省会合。谢慕华现在主持县政府那边的工作，配备班子的时候，市委书记何培基征求李明桥的意见，李明桥推荐了谢慕华，他认为，这位女副县长，胆子小，能力却不小，而蓟原县，历来缺的就是胆子小的领导干部。
谢慕华在电话中不解地问道：“李书记，咱们去邻省干什么？”
李明桥说：“去请刘东福！这个‘刘几根’啊，在邻省的陈州玉液酒厂当副总呢……如果不把他请回来，咱俩可就都成了蓟原酒业最大的罪人，也是整个蓟原县的罪人……”
2011年4月17日凌晨3点完稿于成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