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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黄
作者：王跃文
内容简介
 乌柚县有两个刘星明：一个是人称刘半间的县委书记，一个是李济运的同学刘差配。李济运身为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也是县委书记刘星明的得力助手，却因政府选举风波两人貌合神离。乌柚县把选举中的差额配角叫做差配，差配干部的角色很有些暖昧。原定的差配干部舒泽光不肯合作，李济运推荐的同学刘星明却在会场突然发疯。 舒泽光先后因经济问题和嫖娼被调查，却清白脱身。舒泽光的老婆宋香云是幼儿园的饮事员，她不满男人被陷害而投毒，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成鄂渝是某中央媒体的记者，每遇地方出事便前往敲诈。李济运同宣传部长朱芝巧为周旋，不使事态弄得沸沸扬扬。李济运做的事同朱芝异曲同工，他主管信访。原物价局长舒泽光、原财政局副局长刘大亮因上访被送进精神病医院。李济运十分苦闷，找老同学熊雄诉苦。 民营企业家贺飞龙红黑两道，却很得刘星明赏识，先被推为县政协委员，又被任命为县长助理。而乌柚很多群众上访，都同贺飞龙的生意有关。李济运老家房子被炸，作案者竟是贺飞龙的手下。公安局长周应龙出面说情，李济运只好给个面子。 市里的领导班子突然有了变动：李济运的老领导田副书记调任省交通厅副厅长，成鄂渝调任市委宣传部长！ 李济发因为自家煤矿出事而被玩弄，联合人大主任李非凡、县长明阳、政协主席吴德满、李济运一齐倒刘，最终，刘星明被市纪委带走了。 熊雄被派到乌柚当县委书记，李济运同朱芝大喜过望。然而，熊雄却完全变了个人：乌柚县的班子格局很快发生变化，李济运被调到省交通厅挂职，明阳被调走，李非凡就地免职，吴德满提前退居二线。朱芝被免去宣传部长职务，神秘失踪的李济发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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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天刘星明下乡，到了偏远山区，见白云出岫，风过袖底，颇为快意。只苦于不会写诗，倒是想起了前人的句子。他也记不清那是谁的，脱口吟哦起来：“一间茅屋在深山，白云半间僧半间。白云有时行雨去，回头却羡老僧闲。”
身边围着好几个人，纷纷鼓掌喝彩，只道刘书记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刘星明也含糊着，不说自己拾了古人牙慧。他双手叉腰，远眺满目青山，发起了感慨：“真想学那老和尚，远离万丈红尘，到这深山里结茅屋一间，还让去白云半间。人的贪心不可太重，日食不过三餐，夜宿不过五尺。”
李济运正好在场，也是无尽感慨：“是啊！钱财如粪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那么多干什么？有些人手伸得那么长，到头来人财两空！”
刘星明又道：“济运哪，我退下来之后，就到这里来，建个小茅屋，过过清闲日子。你们要是还记得我，一年半载上来看看，我陪你喝杯好茶。”
李济运笑道：“刘书记年富力强，前程似锦，结茅屋的日子还远着哪！”
刘星明写得出这么好的诗，李济运不太相信。他有回偶然想起，才知道那是郑板桥的诗。李济运文才虽是不错，但肚子里古典文学，也不过几首唐诗宋词。刘星明是学机电的，文墨功夫不会太好。郑板桥毕竟不像李杜，他的诗平常人知道的少。刘星明记住了这首诗，也许是碰巧读到过。他刚到乌柚县的头几个月，不论走到哪里都喜欢吟诵“白云半间僧半间”，都说要建个小茅屋。李济运若是在场，就只是微笑着鼓鼓掌，不再生发感慨了。他怕自己再说话，刘星明就会尴尬。那等于提醒人家老说几句现话。别人夸刘书记好诗，李济运只作没听见。他是县委办主任，时常陪同刘星明下乡。照说县委书记出门，犯不着老带上县委办主任，人家大小也是个常委。可李济运年纪很轻，刘星明有事就喜欢叫上他。
没想到有人却把刘星明这些话记落肚子里去了，背地里说：“刘书记要那么多小茅屋干什么？”于是，刘星明就有了个外号，叫刘半间。刘星明到乌柚县转眼就快一年，该调整的干部也都重新安排了。有得意走运的，也有背后骂娘的。县里的干部，敢直呼国家领导人名字，却不敢把县委书记名字挂在嘴上。哪怕背地里说起，也多会叫刘书记。口口声声刘半间的，都是些无所谓的老油条。用乌柚话讲，他们是烂船当作烂船扒了。
乌柚县还有个刘星明，他是黄土坳乡党委书记。他也有个外号，叫做刘差配。县政府换届，副县长差额选举，得找个差配。差配是官场的非正式说法，指的是差额选举的配角。这种障眼法原本就摆不上桌面，自然也不可能有个正式说法。莫说文件上找不到，字典里都找不到。李济运觉得好玩，去网上搜索，得到的解释是：差配，指古代官府向百姓摊派劳役、赋税。看来“差配”二字，放在古代也不是个好事。
刘星明最先想到的差配人选是舒泽光，县物价局局长，一个公认的老实人。差配必须找老实人，这都是心照不宣的。选差配不能太早，须得在人大会前不久。选得太早，怕差配人员搞活动，反倒把组织上考察的人差掉了。差掉了组织上的意中人，选举就是失败的。眼看着人大会议渐近，刘星明找舒泽光谈话。没想到舒泽光一听，脸就紫红如秋茄子，骂道：“莫把我当哈卵！看哪个让我做差配！”哈卵是乌柚土话，说的是傻卵，也就是傻瓜。
刘星明被呛得说不出话，眼睁睁望着舒泽光拂袖而去。他生了半日的气，还是得赶紧另找差配。选举不能出任何纰漏，不然就是班子的驾驭能力太差。这时候班子并不是众人，就是县委书记。县里的干部，像床底下的咸鸭蛋，刘星明心里都有数。摸来摸去，却不知拉谁出来凑数。他本应该同县长和组织部长商量，却叫了李济运过来。原来刘星明和组织部长都是外地调来的，干部们的人脉关系和个性，他俩都不如李济运清楚。县长明阳还是代理的，他来乌柚的时间也不长，自己还得过选举大关。代县长只是个说法，行使的就是县长权力，没有意外肯定当选。但时代毕竟有些变了，意外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代县长要是落选，就看他上面的人硬不硬了。如果有过硬的后台，终有办法再次选上；后台要是不太牢实，可能从此就栽了。
刘星明请李济运坐下，没有说舒泽光骂了娘，他不想让自己太没有面子，只道：“舒泽光不愿意做差配，也不能勉强人家。济运，你对县里干部可能比我还了解，你谈谈看法？”
李济运不好怎么说，先是应付：“选差配得慎重，应该考虑得周全些。”
刘星明心里着急，加上又受了气，听李济运只是支吾，便很有些不快，道：“真想不出人选？难道让我自己出来做差配？”
刘星明几句气话，反让李济运眼睛一亮，笑道：“刘书记，您倒提醒我了。我看黄土坳乡党委书记刘星明同志比较合适。”
刘星明略作沉吟，道：“星明同志不错。济运，你们是老同学，你不妨先找他谈谈？他若愿意，我们再做方案。”
李济运听了暗自欢喜，心想他替老同学做了件好事。差配干部虽说只是摆样儿，但事后依例都会适当提拔。比不上正经当选来得正路，却到底也是晋升捷径。升官有些像排队买火车票，前面插队的不是同窗口相熟，就是惹不起的票贩子。做个差配干部，说不定就插了队，好丑算捡了便宜。
这时，县委办副主任于先奉的脑袋在门口探了一下。刘星明瞟了门口一眼，并不说话。于先奉笑笑，说：“没事没事。”人就缩回去了。李济运隐隐有些不快，心想你于先奉没事老往书记这里跑什么？有事也先得问问我，怎么直接往书记这里跑？于先奉年纪比李济运大，当个副主任总觉得很亏似的。李济运也听见有人议论，说于先奉总埋怨自己屈居人下。于先奉越是背后讲怪话，李济运就对他越客气。外人初看好像李济运不善识人，日久方知这正是做领导的高招。人们慢慢地就讨厌于先奉，不再以为是李济运的傻。于先奉为人如何，李济运其实朗朗明白。此人满脑子鬼名堂，平日却最喜欢说：“我们于家自古多忠臣！于谦知道吗？要留清白在人间！于右任知道吗？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李济运领了刘星明的意思，马上驱车去了黄土坳乡。司机朱师傅等在外头，两个老同学关起门来说话。李济运把来意说完，道：“星明，这事你自己想好，组织上没有勉强的意思。有一点请你相信，这是县委对你的信任。”
“早信任我，我就不只是乡党委书记了。”刘星明这么说话，自是官场大忌。可同学间私下说说，倒也无所谓。
刘星明好像并不领情，李济运也不生气，捺着性子好言相劝：“老同学，你论能力、论实绩、论资历，该进班子。道理说多了，老同学会讲我打官腔。一句话，你若能从大局考虑，从县委的难处考虑，说不定这对你个人也是个机遇。”
刘星明就像外行人见了古董，信了怕吃亏上当，不信怕错失良机。他望着老同学半日，说：“济运，我听不懂你的话。”
李济运笑笑，说：“我是说这事对你有好处，但我不能明确对你许什么愿。我这个老同学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处处都在帮你。官场上的事，时时都有变数。”
刘星明摇头笑道：“县委真是慷慨大方！差配出问题了，让我出来救场，却闭口不谈出场费。”
刘星明把话说得太直了，听起来有些刺耳。李济运却只好当他是玩笑，道：“星明越来越幽默了！刘书记看我俩是老同学，让我出面看看你的想法。我相信他会有考虑。”
刘星明不答腔，只是嘿嘿地笑。他给李济运换了茶叶，慢慢地重新泡茶。桌上晃出一点茶水，他取来抹布小心地擦着。李济运点上烟，缓缓地吞吐。他知道刘星明慢条斯理，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李济运等刘星明落座，便道：“星明，组织上选差配是件严肃的事情。刘书记是个大好人，不然舒泽光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刘星明脸上像掠过一道闪电，先白了一阵，马上就红了。李济运顿时尴尬万分，感觉自己有些威胁人的意思。他奇怪自己的脸没有红，倒是刘星明的脸红了。李济运琢磨自己处于心理优势，不免暗自快意。
刘星明脸色慢慢平和了，说：“济运，我话说在明处。我不怕有人给我穿小鞋，也不想抓住什么机遇。既然要我出来演戏，我就演吧。”
刘星明说这话，只是要面子，且由他说吧。只要他肯做差配，难题就算结了。李济运非常高兴，却又道：“星明，既然你同意，我就向刘书记正式汇报。你呢就不要再说怪话，别做好不得好。老同学说话就不绕弯子了。”
“好吧，怪话我不说了。你是老同学，我当然口无遮拦！”刘星明笑笑，接下去说的净是同学之谊。他叙旧的话说得越多，越流露出奉迎之意。李济运也就越是放心，不怕刘星明再反悔。
正是周末，刘星明随车回县城。他老婆陈美是县妇联副主席，家也住在机关大院里头。李济运在路上给刘星明发了短信：事妥，回来详细汇报。刘星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望着手机上简单两个谢字，李济运隐隐有些不快。他自信不是个计较小节的人，可刘星明似乎也太拿架子了。他难免猜测刘星明回信息时的表情，必定是居高临下的一张冷脸。刘星明的络腮胡子很重，每日刮得青青的像块生铁。这种生铁脸色，要么显得很凶，要么就是很冷。
车外是冬日的田野，黄草在风中抖索。偶尔见到油菜地，绿绿的格外抢眼。李济运回想起小时候，冬日田野并不像现在这般萧索，不是种着草籽，就是种着油菜。乌柚人说的草籽，就是紫云英。这个季节草籽正好开花，漫无边际的紫色花海。草籽花开得正盛的时候，油菜花也开了，一片片金黄。
一时没人说话，难免有些尴尬。刘星明忍不住了，便说：“济运，你当了常委，我俩私人往来倒少了。今天你要是没安排，不如到我家吃晚饭去。”
李济运知道这是客套话，就说：“太麻烦了吧？”
刘星明道：“济运你要是讲客气就算了，不然就去我家。”
李济运也想同刘星明多聊聊，管他是不是客套，就答应了。刘星明马上打老婆电话，说：“美美，我同济运在回来的车上。济运一家来吃晚饭，你准备一下吧。”
李济运突然又觉得不妥，给自己找了台阶，说：“如今不是至交，哪个请你去家里吃饭？太麻烦美美了！还是算了吧。”
刘星明说：“美美别的不说，好客倒是真的。你能去家里吃饭，是你赏脸。”
李济运拍拍刘星明的手，只说老同学说话怎么越来越生分。他私下却想城里早已风俗大变，不怎么有人在家里请客了。刘星明给老婆打电话，先说自己正同李济运一道回家，怕老婆在那边说不客气的话。手机有些漏音，免得不好意思。
李济运也打了老婆舒瑾的电话，说：“我下乡回来了，正同老同学星明在一起。他邀请我们吃晚饭，你就……”
舒瑾没等他话说完，就说道：“自己还自在些！”
李济运知道老婆说话有时缺胳膊少腿，意思是说自己在家随便吃点还好些。他怕刘星明听见，忙抢着说：“我们老同学随便，你下班领了儿子来吧，就这样啊！”他挂了电话，又说：“舒瑾怕你们麻烦，她是最怕麻烦别人的。”
刘星明只道别讲客气，话说得含含糊糊。看来他是听见舒瑾的话了。李济运也并不在意，舒瑾是个不太好接近的人，熟悉她的人都知道。他本来是说直接去刘星明家的，进了院子却说回去洗个脸。
车子停了，刘星明突然拉拉李济运的袖子，悄悄儿说：“不会让我当哈卵吧？”
李济运摇摇头，轻声道：“相信老同学吧。”
怕朱师傅听见了出去传话，他俩的交谈就像地下党员。刘星明又把手放在老同学腿上，李济运就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几下。刘星明回握一下，力气用得很大。两人相视而笑，像谈妥了一桩大生意。
车正停在银杏树下，李济运感觉脚底软软的，就像踩在海绵上。银杏树从深秋开始落叶，每天清早扫干净了，一到下午又是满地金黄。李济运是学林业出身的，却颇有些浪漫情调，很喜欢黄叶满地的样子。他想要是自己有个私人院子，也长着这么大棵银杏，一定不让人扫掉落叶。秋冬黄昏，残阳如血，踩在黄叶上散步，该是多么美的事！可他是县委办主任，必须规定每天清早打扫机关大院，地上得干干净净。
这棵大银杏树没人知道它到底长多少年了。脚下这地方原来就是千年县衙，秦砖汉瓦找不到半片，只有这棵古银杏树高高地盖过所有房子。据说自有县衙，就有这棵银杏树。大家都把这棵树喊做大树，大树底下也就成了县机关大院的代称。有人指点人家走门子，会隐晦地说：你该到大树底下去走走！银杏树的南面是两栋办公楼，北面是几栋住宅。两栋办公楼东西相对，东边是县委办公楼，西边是政府办公楼。大院正南方是大门，院子正中有个大坪，干部们要上领导家里去，必须经过大树下面。有人晚上去领导家，看见了不想碰面的人，就围着大树走一圈，始终让树干挡着，就能躲过去。
李济运回到家里，再次打了舒瑾电话。舒瑾免不了在电话里嚷几句，说自己在家随便弄些吃的自在多了。舒瑾是县领导夫人里长得最好的，却又是背后最招人笑话的。她原是县剧团的演员，后来去了幼儿园当老师。县剧团撑不下去，有门路的都飞了。舒瑾能够飞出来，就因嫁了李济运。他官越当越大，老婆在幼儿园的位置越来越高。他成了县委常委，老婆就当上了幼儿园园长。舒瑾身份越来越高，围着她转的人也越来越多。都是些喜欢在场面上混的女人，多是部门领导的夫人和机关女干部。舒瑾成天听到的都是些好话，慢慢地就觉得自己真了不起似的。也有些女人，她们巴结人的法子，就是打小报告。谁说了舒瑾的坏话，就悄悄儿告诉她。漂亮女人本来就容易神化自己，同权力挨边的漂亮女人更不消说。只要听谁说了她的坏话，她就要逼着李济运去问罪。李济运倒是个男子汉，他绝不会搅和女人间的事，还要劝老婆少听闲言碎语。每回遇上这事，舒瑾就火冒三丈，两人就要吵上几天。李济运心里是护着老婆的，只是觉得为女人的事出头，太损自己形象了。
李济运原是让舒瑾领了儿子径直去刘星明家，这会儿他又说在家里等她娘儿俩一起去。他洗了脸，看时间还早，就打了刘书记电话：“刘书记，我回来了。星明同志也回来了，您要不要约他谈谈？”
刘星明说：“暂时不谈。你只说是组织上有这个意图，我在会前再找他正式谈谈。”
“好吧。星明请我吃晚饭，我再同他说说吧。”李济运放下电话，坐下来等妻儿回家。他猜刘书记可能改变策略了，不想过早面对差配对象。李济运隐隐有些担忧，怕刘星明始终躲在后面，差配等于就是他李某人找的了。他一个人找的差配，人情就得他一个人还。刘星明不给礼物，李济运还不起人情。
舒瑾领着儿子回来了，进屋就说：“你真有意思啊，什么年代了！请客的也真是的！春节才过！”她这话也得再添点东西进去才明白。李济运熟悉她说话的习惯，她意思是说如今没谁在家里请吃饭，真讲客气就到馆子里去。何况春节才过，天天吃喝，哪有胃口。
李济运怕歌儿听了不好，朝舒瑾做了做样子。歌儿进门就组装他的恐龙，并没有在意大人说什么。儿子单名李歌，舒瑾起的。她说自己喜欢唱歌，儿子就叫李歌。
舒瑾换了一身衣服，喊道：“歌儿，做客去！”
舒瑾领着歌儿走在前面，李济运跟在后面。歌儿捡起一片银杏叶，透过黄昏的天光照一照，说：“爸爸，好像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李济运看看，果然像芭蕉扇。
舒瑾却骂道：“丢掉！地上的脏东西乱捡！”
刘星明家只隔着两栋楼，几分钟就到了。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东东，刘星明的儿子。东东和歌儿是同班同学。星明和美美迎到门口，说道欢迎欢迎。舒瑾闻得满屋菜香，笑道：“美美好手艺，就是太麻烦你了。”
美美说：“你们一家肯来，就是给面子了。快请坐。”
歌儿同东东进屋就玩到一块去了，美美还在忙厨房，刘星明陪李济运夫妇说话。
“济运，我进屋就把差配的事说了，让美美说了我一通。”刘星明就像小孩做了坏事，不停地抓脑袋。
李济运就朝厨房喊道：“美美，你得支持才对啊！这事对星明，是个机遇。”
美美正端了菜出来，放在桌上，说：“你们是老同学，我说话就直了。你们这是盘宝。”盘宝是乌柚土话，捉弄人的意思。乌柚赌博叫赌宝，老的玩法是把铜钱弹得飞转，拿碗盖下去，赌铜钱正反。那用来赌宝的铜钱，叫做宝钱。宝钱叫人玩于掌指间，捉弄人就叫盘宝，又叫把人当宝钱。说一个人傻，也说他是个宝钱。
刘星明笑笑，自嘲起来：“济运，回来听老婆一说，我也觉得自己成宝钱了。”
李济运生怕他反悔，心里实在着急，嘴上却是平和，道：“星明，你不能这么看。组织上请你出来，实在是对你的信任。刘书记深思熟虑，才让我找你的。”
美美快嘴快舌：“你不知道，舒泽光是在刘书记那里骂了娘出来的。老舒这个人，平时没几句话说，关键时候硬得起。”
李济运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很是吃惊，说：“不可能吧？老舒是个老实人。”
“外头都讲抬起了！”美美说的又是乌柚土话，外地人难识其生动有趣。说的人多，势可抬物，便是讲抬起了。
李济运道：“哪怕是骂了，这么快外头都知道了？”
美美说：“你们领导肯定听不到，人家不会同你们说。刘书记上午找老舒谈的话，下午机关里的人都知道了。信息社会嘛！大家都说老舒有性格，很佩服他。”
“饭菜好了吗？吃饭吧，不谈这个了。”刘星明很惭愧似的，人家老舒不肯做差配，还敢骂县委书记的娘。
屋子里有些冷，电烤炉不太管用。南方的冬天不好过，不如北方有暖气。县城人口并不太多，冬日大清早却天天都有送葬的。天气太冷，老人家经不住的，就去见阎王了。李济运二十几岁住的单身房正临着大街，十冬腊月差不多每天都被爆竹和哭号吵醒。撩开窗户看看，白衣白幡络绎不绝。那会儿他很敏感，看见葬礼便会想得很多，免不了叹息几声。
李济运发现自己有些走神了，便去逗东东玩，说：“东东比我屋歌儿懂事多了。”歌儿有些不高兴，拿眼睛白了爸爸。刘星明就说东东不听话，也招来东东的白眼。
美美就笑了，说：“现在的孩子啊，都是豆腐掉到灰里面，吹也吹不得，拍也拍不得。”
热饭热菜的，身上慢慢暖和了。主客之间客气地让着菜，免不了又说到了差配。美美说：“谁都知道，差配就是白鼻孔陪考，叫你去做差配就有些可笑。”
乌柚人说白鼻孔陪考，不知道典自何处，意思等于外地人说的陪太子读书。李济运知道这是事实，他却只能说：“差额选举，毕竟是在进步。充分尊重人民代表意愿，始终是政府换届选举的重要原则。”
刘星明笑了起来，说：“喝酒喝酒，我不想引诱老同学讲假话。你不讲不行，讲又只能违心讲话。”
李济运在老同学家的酒桌上讲官话，真有些不好意思。他只得把话挑明了：“退一万步讲，差配干部只要配合得好，事后都会有适当安排。”
美美听了却说：“就算安排，也有打发叫花子的味道。算了，我们好好吃饭，再不提这个事了。”
两个孩子边吃饭边打闹，大人的事他们不明白，也不感兴趣。歌儿最近迷上了恐龙，东东在玩高达机器人。他们说的东西，大人们也莫名其妙。李济运突然有了灵感似的，心想要让后辈人听不懂上辈人的话，也许社会才算进步了。真不希望到了儿子他们，还要为差配的事劳神费力。留给时间吧，时间会改变生活的。
吃完饭，闲聊几句，李济运一家就告辞。歌儿和东东都有作业，大人们也不方便久坐。出门后，李济运望见刘书记办公室的灯亮着，便对舒瑾说：“你带着儿子先回去，我去去办公室。”
舒瑾在饭桌上不怎么说话，这会儿问：“什么意思？”
李济运知道她问的是差配，就说：“一句话同你讲不清，回来我再同你说。”
李济运根本不打算再同舒瑾说，他不喜欢把工作上的事带到家里去，何况事关政府换届选举。他上了办公楼，径直敲了刘书记办公室的门。刘星明在里头应了，他就推门进去。刘星明在看文件，满屋子烟味。他示意李济运坐下，道：“舒泽光充英雄。”
李济运便猜到有人打了小报告，说舒泽光在外头如何乱说。有些人真是多事，这种小报告打上去，有什么意思呢？无非是惹得刘星明白白地生气，未必能够处理舒泽光？骂娘又不犯法！骂娘要是犯法了，全国人民都该法办。中国人的毛病，就是有事没事，拿人家的娘出气。李济运不想惹麻烦，只说：“我同星明同志谈得很好，他表示愿意配合组织。”
刘星明就像没听见李济运说话，火气冲天的样子：“舒泽光想充英雄，当斗士！他在外头吹牛，说把我刘星明骂得狗血淋头。我明天把他找来，看他敢放半句屁不！”
李济运不能再装蒜了，劝道：“刘书记，您犯不着生气。群众眼睛是雪亮的，哪会相信他的牛皮？”
刘星明眼睛红得像出了血，说：“社会上有股不良风气，喜欢看我们领导干部的笑话。舒泽光的牛皮在外头会越传越神，我刘星明在民间传说中就会越来越像小丑，他舒泽光会是个怒斥昏官的铁汉子！”
李济运说了些宽慰的话，无非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流言止于智者。这些话很空洞，却只能这么说。刘星明清早刮过的络腮胡子，十几个小时之后就冒出来了。李济运凑上去点烟，反倒看不清刘星明的胡子。他退回到沙发上坐下，却见刘星明的脸色，由白天的青，变成了晚上的黑。真是“草色遥看近却无”啊！气氛有些压抑，李济运便暗自幽默。两人坐到深夜，说的话多是些感叹。刘星明没有问另外那个刘星明，李济运也懒得提及了。他心里却有些摸不准，刘星明难道不中意新的差配？
李济运回家悄悄开了门，怕吵了老婆孩子。开门一看，老婆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洗了澡出来，却见老婆在扶墙上的画。那画是几年前他的一个朋友送的，据说出自一位高僧之手。不知道值不值钱，他却很珍爱。那是一幅油画，深蓝色的花瓶，插着一束粉红玫瑰。玫瑰正在怒放，像罩着一层薄雾。构图有些像凡·高的名画《向日葵》，只是格调不是那种明快的太阳色，而是安静祥和的蓝色。插瓶却是歪斜着，将倾欲倾的样子，叫人颇为费解。李济运经常注视这幅画，那花瓶好像马上就要碎落一地，忍不住要伸手去扶一把。可是，扶正了花瓶，画框歪了；扶正了画框，花瓶又歪了。舒瑾很不喜欢这幅画，只因李济运说这是高僧加持过的，她才有所顾忌。不然，早被她取下了。
“不用扶，扶不正的。”李济运说。
舒瑾说：“这不正了吗？”
李济运笑笑，说：“你是扶正了，可看上去仍是歪的。不信你来看看，你瞪着它望，望久了你会觉得画框也歪了。”
“可它就是正的，画框是正的。”舒瑾说。
“可能是错觉吧，因为瓶子是歪的。”李济运叫老婆别空费心思了。
他总觉得这幅画里藏着某种玄机。它画的是一个瞬间吗？瓶子倒下去马上就碎了。或者，它画的正如古人所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睡吧，别发呆了！”舒瑾站起来往卧室里去。
李济运没有说出自己的胡思乱想，说了舒瑾会当他是神经病。他望着舒瑾消失在门里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也许真是个怪人。凡事喜欢琢磨，尽是些刁钻古怪的心思。他对刘星明络腮胡子和脸色的观察，要是细细说给别人听，他就很叫人可怕了。
李济运上床躺下，舒瑾把手放在他小腹处。他明白她的意思，侧了身子搂着她。她的手又往下挪，慢慢地就握住了。他俩夫妻这么多年了，做这事仍是很含蓄。谁有了那意思，嘴上不说，只做动作。
舒瑾轻轻地说：“床讨厌，太响了，太响了。”
李济运本来全神贯注，脑子里云蒸霞蔚。可听老婆说到床响，那响声就有些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舒瑾就松弛下来，说：“你笑我吧？”
李济运说：“我笑床哩！”
“床好笑？”
“这么响，吱咿吱咿像老猫叫。”李济运说。
舒瑾突然没了兴致，任李济运潦草完事。李济运说：“这床质量太差了。”
“买的床不都这样？”舒瑾说。
李济运说：“我看到过一个报道，《胖妻撒娇，压死丈夫》，说德国有个女的很胖，撒娇往她男人身上一坐，卡在沙发里起不来了，结果把丈夫活活压死了。”
舒瑾笑道：“我不相信有这种事。”
李济运说：“我是相信。你知道为什么会压死人吗？人家沙发质量太好了。要是中国的沙发，最多坐得沙发散架，也不会把人压死。”
舒瑾说：“那技术做架床，肯定不响。”
李济运说：“我们今后自己做架床，不让它响。”
舒瑾呵呵地笑，说：“叫它哑床。”
“什么床？”李济运问。
舒瑾说：“没声音的床，哑巴床。”
“哑床？”李济运大笑，“老婆，做爱可以开发智力啊！这是你说的最聪明的话。”
舒瑾却不高兴了，说：“你反正就是嫌我蠢！”
半夜，舒瑾听得地响，问道：“歌儿吗？”
歌儿答道：“尿尿！”
舒瑾睡下时总喜欢趴在男人怀里，睡着就翻身过去了。她重新趴在男人怀里，一手勾男人的腰。李济运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儿子怎么这么多尿？”
舒瑾说：“屙尿你也要管？”
李济运说：“歌儿这个年龄，应该是一觉睡到大天亮的。”
舒瑾说：“没事的，睡吧。”
舒瑾慢慢睡去了，身子松软下来，头便滚了过去。李济运却半天睡不着。他又听得响动，就悄悄爬起来。他掩了卧室的门，打开客厅灯。见有个影子闪进了厨房，不由得惊得寒毛发直。
他操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摸亮厨房的灯。进去一看，竟然是歌儿，神色怔怔站着。“儿子，你没事吧？”歌儿不说话，低头出来，进屋睡下了。
舒瑾听到动静，出来了。她刚要开口问话，李济运眨眨眼睛，拉她进屋去。李济运轻声说：“我听到外头响，起来去看。一个影子闪了一下，进了厨房。我以为是贼哩，是歌儿。他样子傻傻的，没声没响又进去睡了。”
舒瑾说：“儿子是在梦游吧？”
李济运说：“不管怎样，带他去看看医生。”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六，舒瑾要带歌儿去医院。歌儿死也不肯去，说他没哪里不舒服。又说闻不得医院那股气味，闻着就想呕吐。哄也不行，吓也不行，反正不去医院。好在医生很多都熟，就请医生晚上到家里来。医生看了看，歌儿真没什么毛病。医生等歌儿进自己屋子去了，交代李济运夫妇再作些观察。
过了几天，老同学刘星明有些耐不住，打电话给李济运：“怎么没人找我正式谈？”
李济运支吾着，说：“这个这个，星明呀，我既是你的老同学，也是县委常委。我找你谈了，也算谈了吧。”
刘星明说：“你不是说刘星明要找我谈吗？”
刘星明直呼同名书记的名字，看来是有情绪了。李济运说：“筹备换届选举，事事都很具体。选举无小事，刘书记非常忙。找不找你，都一样的。请你相信，刘书记心里有本账。”
李济运心里其实没有半点儿底，他看不清刘星明肚子里装着什么。常委们每天开会，事无巨细地研究。宣传部门要把好关，不允许出现任何负面报道。公安部门要严防死守，不允许发生任何刑事案件。信访部门要未雨绸缪，不允许任何上访者扰乱会议。总之，一切都要平安、祥和。只是没人提到差配干部刘星明，就像重要的配角演员叫人忘记在后台了。

二
梅园宾馆外头扯起了横幅，满街都是“学习、致敬”之类的标语。人大、政协两会终于召开了。漓州市下面的十三个县市，各县市的政府宾馆好像叫做某园。但乌和柚两个字，都不好放在园字前头。叫乌园嘛，怕落得百姓望文生义去笑话；叫柚园呢，文理上似又不通。二十年前新修宾馆，有人想出个梅园，虽说无凭无考，倒也有几分雅趣。既然叫了梅园，就得栽几株梅树。花大价钱买了十几棵老梅树，在宾馆前厅正面弄了个梅圃。大堂挂着巨幅梅花，寓含“喜上眉梢”。味道虽说俗了些，却也合了梅园的意思。再过些年月，为那十几株老梅编些故事，都是后人们的事了。
李济运脱掉冬天的棉衣，穿上了西装。领带是大红色的，很有些喜庆气氛。一件藏青色风衣搭在手腕上，万一觉得冷就穿上。他不太懂得衣服品牌，这件风衣是去省城买的，不是太贵，款式好看。他喜欢在西装外头套上风衣，走起路来暗自琢磨自己的风度，脑子里满是电影明星的派头。
李济运刚进梅园，就碰见老同学刘星明。他是人大代表，当然又是黄土坳乡代表团的团长。李济运马上伸手过去，心里却有些虚。刘星明把李济运拉到一边，悄悄儿说：“老同学，别把我当宝钱啊！”
李济运说：“请你一定相信老同学。”
刘星明说：“我屋美美坚决不支持我做差配。”
“美美是个开通人，又是中层干部，你多说说。”李济运说。
刘星明夹着公文包走了，李济运突然有些歉疚。虽然再没有人同他说差配干部的事，可刘半间未见得就会随便耍弄人。李济运尽管叫自己不要想得太多，但好像总觉得对不起老同学。他正望着刘星明的背影，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县人大主任李非凡。
“哟，李主任，您最近可忙了啊！”两人握了手。
李非凡一笑，说：“济运老弟，感谢您替我们解了难啊！”
李济运说：“哪里啊，替您李主任打工，我非常荣幸！”
李非凡使劲捏了李济运的手，样子格外亲热，说：“李主任把话说反了，您是常委，我替您打工啊！”
两人云山雾罩，说的是差配干部。选差配干部，县委有责任，人大也有责任。李济运把这事摆平了，也算是帮了人大的忙。选举这场大戏，县委书记是总导演，人大主任是执行导演。演员没选好，戏就导不下去。
李非凡本是县委副书记，雄心勃勃要当县长的。他自己也放出话来，说乌柚县不能总让外地人当家。他敢这么说话，必定心里有底。场面上的人都清楚，李非凡心里这个底，就是市委副书记田家永。没想到市委突然派了明阳当县长，李非凡就做人大主任了。李非凡没有做成县长，人们就有两种猜测，要么是田家永越来越说不起话了，要么是李非凡在田家永那里失宠了。
公安局长周应龙走过来，老远就笑道：“两位领导，多好的太阳！”
周应龙伸出两只手，一只朝着李非凡，一只朝着李济运。握手之后，李济运拍了周应龙的腰板，说：“周局长厉害，连握手都是两个两个地握！”因拍着了周应龙腰间的枪，马上又笑道：“嗬，真家伙呀！”
周应龙笑道：“遵照你们领导的安排，两会的安全保卫工作马虎不得啊！”
李非凡望望周应龙腰间鼓出的东西，呵呵一笑：“安保重要，但也用不上你这四两铁啊！”
周应龙说：“这叫哑巴说话，做样子！”
玩笑开完了，正经话仍要说几句。李非凡说：“重点是堵死上访的。每到两会，上访的就趁机到城里来找领导。”
“上访的是蚂蟥听水响，县里一有大活动，他们就出动了。”李济运说。
周应龙说的是狠话，脸上却仍是笑着：“我是下了死命令，不能让上访者踏进宾馆半步。重点上访钉子户，已派人配合信访局控制起来，不让他们离开家门。”
李济运听这话有些刺耳，笑道：“周局长措施得力，话可要说得艺术一点。你这话要是让敌对势力媒体听了，又是没有民主的证据了。”
周应龙在李济运肩上狠狠拍了一板，说：“李主任你是玩笔杆子的，我是玩枪杆子的！”
“你两位扯吧，我得去去。”李非凡说着就扬手走了。他说去去，也没说去哪里。也不用说清楚，无非是不想再扯谈了。
李济运同周应龙仍站着说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却绝不涉及是非长短。公安局长也许是案子审得多了，脸色通常不怎么好看。周应龙却总是笑哈哈的，见了熟人就伸出手来握握。他人长得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李济运平时想起周应龙，就是他那白亮亮的牙齿。人在公安里面当头，非有几分威风不可。起码样子要做得凶悍，见人就龙睛虎眼的。周应龙看起来没煞气，却也压得住他那帮武艺弟兄。他也许另有过人之处，不然在公安是待不下去的。
两人握手别过，各自都有事去。李济运转过身来，迎面又碰上毛云生。他是信访局长，老远就苦笑着摇头。李济运明白他的意思，握了他的手说：“毛局长，我知道你这几天很辛苦。”
毛云生却说：“哪天不辛苦！李主任，我再次向您汇报，一定要想办法，弄几间办公室给我们。实在没有，给我几间柴棚子都要得。李主任，您可是分管信访工作的县领导，您真得关心我们信访局啊！”
原来，大院本是砌着围墙的，早几年机关做生意，围墙都改作了门面。后来不让机关经商了，门面都租了出去。信访局办公室不够用，大院里头也空不出房子。有人出了一个好主意，收回四个门面给信访局作办公室。信访局死也不要那几间门面，可县里领导做了决定，不搬不行。信访局原先在机关里面，上访的来了传达室和门卫先挡挡，挡不住的才会进信访局。如今搬到了大院外面，老百姓有事没事就上信访局去。毛云生后来做了信访局长，一直骂那个搬出大院的前任，说房子小未必就挤死人了？搬到外面说不定哪天真会被人打死！他只要见着李济运，就问他要办公室。
李济运说：“云生兄，你自己去院子里看看，哪间办公室是空的，你搬进去就是。你明知道没有，我是孙悟空也变不出啊！”
毛云生摇头叹息的，说：“我们信访局这几天倾巢出动。我在这里坐镇，其他同志跟公安局一起守钉子户，信访局关门。我巴不得天天开‘两会’，我们信访局天天关门，省得跟上访人员磨嘴皮子。”
毛云生说话没轻没重的，谁都知道他这个性格。李济运想要走掉，毛云生却拉着他，说：“我就怕药材公司老职工上街。三阎王安排做政协常委，不知道县委领导怎么想的！我们信访局人手有限，公安局派人日夜守着几个骨干分子。”
毛云生说的三阎王，就是民营企业老板贺飞龙。他公司的名字冠以“飞龙”二字，就叫飞龙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乌柚人说起飞龙公司，人们想到的就是三阎王。此人十几岁开始就在街上混，打架的名气很大，得了个外号三阎王。二十几岁时，三阎王成了道上老大，自己不再出面打架，慢慢开始做生意。先是承包建筑工程，再是自己开发房产。生意越做越兴旺，凡在乌柚赚钱的门路，他都是里头的老大。他是县里最大的煤炭老板、最大的房地产老板、最大的酒店老板。他的紫罗兰酒店三星级，县里没有第二家。见过世面的人都说，紫罗兰的设施和环境，并不逊于大城市的四星级。前几年，贺飞龙开始做善事，资助失学儿童，给孤寡老人拜年。他便成了民营企业家的表率，很快就被推作县政协委员。本届政协，又被安排做常委。有人教育孩子不听话，就拿贺飞龙打比方，叫浪子回头金不换。三阎王这个外号，似乎不再是恶名，只是他的小名了。谁小时候没淘过气呢？
前年，贺飞龙把县药材公司买下了，官方说法叫企业改制。听说在招标会上，飞龙公司抢先举了牌子，谁也不敢再举了。飞龙公司出的报价，只比标的高出一万块钱。有人还说就连这个标的，都是贺飞龙他们事先串通好了的。种种说法传来传去，弄得群情激愤。加上原先的职工没有安置好，一直都有人在告状。再怎么告状也没有办法，贺飞龙中标完全合法。没有人再举牌子，又怪不得贺飞龙。这回听说贺飞龙又要做政协常委，老职工们早就暗中串联。
这事说不得的，李济运只是笑笑。正好刘星明的车来了，李济运赶快迎了过去，也就势甩掉了毛云生。毛云生不便凑上来，只喊了声刘书记，笑了笑走开了。刘星明随口问李济运：“都好吧？”李济运也随口答道：“都好。”刘星明嘴里好好着，往贵宾楼去了。
刘星明是去看望市委副书记田家永。田副书记是个有名的硬派人物，这回是专门到乌柚坐镇来的。乌柚县本是田家永的老家，他曾是这里的县委书记。县里中层以上的头头多是他的老部下，市委让他来乌柚把关自是用心良苦。田家永到县里之后，不太同人打交道，整天坐在房间里。自然也有老部下要去看他，都被他的秘书挡了驾。他的房间只有刘星明、明阳、李非凡和李济运出入，别的县领导他都不单独见面。吃饭也只让他们四位陪同，简简单单吃完就回房间去。依照常理本来轮不上李济运陪同，但田家永同李济运的关系乌柚人都是知道的。李济运曾是田家永的秘书，算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田家永平日并不是个神秘兮兮的人，虽然说话做事硬邦邦的，却也很愿意同部下混在一起。他这次回到县里像个影子似的，叫人暗自看在眼里，生发出许多离奇的说法。
选举是绝对不允许出麻烦的，县级领导都负责联系三四个代表团。只有政协主席吴德满没有承担谈话任务，他说政协会议上的事情也多。刘星明也没有勉强他，只道老吴您就负责把政协会开好吧。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明白，刘星明原本就不打算让吴德满联系代表团。政协主席权威不够，吴德满的性格又太温和，他未必就负得了责任。吴德满在县里资格老，已当过一届政协主席。他这次再任政协主席，选举不会有任何悬念。
看来刘星明把握十足，有人说居然听见他哼歌了。他那张生铁般青硬的脸，平日不怎么有喜色。细节都叫人描述了，说是在梅园宾馆，刘半间从车里下来，嘴里哼着太阳出来喜洋洋，只有点儿走调。原来天气一直冷飕飕的，“两会”刚刚报到，天气就放晴了。刘半间说，好兆头。背后叫他刘半间的，多是些官场失意的人。他们巴不得选举出乱子，要是像台湾选举时打起架来那才好玩哩！
李济运是专门来看望代表的，他在宾馆楼道里碰上宣传部长朱芝。朱芝喊了声李老兄，两人招呼几句，各自找人去。朱芝只负责一个代表团，她的主要任务是防范媒体找事。刘星明在常委会上说到媒体，用的是“防范”二字，而不是说应对，更不是讲接待。他过去可能尝过媒体的苦头。朱芝比李济运还小两岁，同事们都叫她美女常委。朱芝的眉毛又黑又长，眼睛又大又亮。但时兴的美女眉毛不可太重，朱芝的眉形是修饰过的。她得意自己仍是天眉，不是纹出来的假眉毛。美女通常更加爱美，朱芝却不敢穿得出格。她只穿职业女性的西服或套裙，靠各式各色的丝巾小心做些点缀。她的包也很中性，通常只是提着。朱芝的面色总是沉静的，眉头有时会微微皱起。李济运同她私下开玩笑，说美女你不要皱眉头，会生川字纹的。威严没有漂亮重要，不信过几年你会后悔的。李济运的玩笑话，朱芝肯定是听进去了。她从此多了个习惯动作，喜欢拿手顺着眉毛往眼角抹。毕竟也过了三十岁，两眉间的细纹若隐若现了。
才同朱芝打过招呼，又碰上肖可兴。他是副县长候选人，这回新提拔的。肖可兴握着李济运的手，暗中用了好几回力，嘴上说着多多关照。李济运拍拍他的肩膀，脸上只是笑。话说透了，并不太好。肖可兴这几天最客气，见人就握手言笑。他也是从乡党委书记中提的名，却不像刘星明那样是个差配。无论提拔谁，好丑都有人说。代表中间就有人讲，要是刘星明暗中活动，差掉肖可兴都说不定。县里领导注意到了，关照各位联系代表团的负责人，务必把工作做细。
吃晚饭的时候，刘星明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说：“济运，差配干部，你看看让谁提出来。”明阳正给田家永敬酒，大家的眼睛都在两个酒杯上，谁也没在意刘星明说了什么。只有李济运听清了，点头说了声好。李非凡望望李济运，不知道他说什么东西好。
晚饭吃完了，李济运去找代表团谈话。他包了乌金乡、黄土坳乡和白马乡。他不是人大代表，以列席身份参加活动。
有人问他：“李主任，副县长到底是等额选举，还是差额选举？”
李济运说：“差额选举，早就定了的。”
“听说差配人选都还没有？”
“有人说，原来定的是舒泽光，舒局长骂娘了。”
李济运笑道：“谣言！老舒是个老实人，脾气最好的，他哪会骂娘呢？”
“想想也是，舒局长人好，要他红个脸都不容易。”
李济运说：“按组织法，差额人选得人民代表提名，又不能组织上指定。”
“哈哈哈，李主任也越来越会说官话了。”
代表们多是基层干部和企业老板之类，很多同李济运是老熟人，说话也就随便。李济运只好笑笑，含糊着握握手，再去别的房间。又碰到别的人，问他：“李主任，听说这次组织上定的差配是刘星明？”
李济运说：“我不知道呀？组织上怎么会指定差配人选呢？不合组织法嘛！那得人民代表提名。”
问话的人就笑，摇摇头不说了。李济运也笑笑，话全在眼睛里。大家都心知肚明，彼此望望眼神就行了。
李济运曾在乌金乡当过书记，现任书记叫朱达云，自然就是代表团团长。李济运刚进朱达云的房间，就跟进了几个人，有村支部书记，有村委会主任，有企业老板。他们都是人大代表，也都认得李济运。大家围着扯谈，慢慢有人看出，李济运同朱达云似乎有话要说，就告辞了。只要有人说走，众人都走了。李济运过去关了门，说：“达云，组织上决定请刘星明同志做差配，到时候请你联合十位以上代表提提名。”
朱达云说：“好，这个好说。济运兄，怎么让您出面说这事？”
李济运不想解释，故意开玩笑：“达云兄，你是嫌我的官小吧？”
朱达云笑了起来，说：“哪里！你们领导各有分工，按职责这就不是您管的事。”
李济运说：“星明同志让我做工作，受命而已。”
朱达云说：“听人说，这回先找的是舒泽光，星明同志亲自找的，被臭骂一回。舒泽光，看不出啊！”
李济运忙说：“那都是外头乱传的，老舒不是这种人。他是个老实人。”
他俩说的有两个刘星明，外人听着必定糊涂。李济运猜想，舒泽光肯定发了火，说不定也真骂了娘。不然刘星明那天不会那么大的火气，说舒泽光想充英雄，当斗士。李济运得维护刘星明的威信，只好替他打圆场。
朱达云说：“济运兄您是领导，我说句没原则的话。基层选举要民主就真民主，内定差配不是个办法。活活地拉个人出来做差配，这人没心理承受能力还真不行。人家说老舒骂了娘，真有人相信。”
李济运摇头一笑，说：“达云，你说是游戏规则也好，说是演戏也好，说是糊弄也好，我们先这么办吧。今后社会进步了，再当笑话讲去。我们国家几十年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吗？过去说水稻亩产几十万斤，有谁敢说是假的？还都相信是真的哩！”
朱达云点头道：“我小时候天天听人喊万岁万岁万万岁，真相信伟人是不会死的哩！”
李济运忍不住爆笑，说：“我小时候写文章，开笔就是春雷一声震天响，东方出了红太阳。告诉你，我真以为1949年以前天上是没有太阳的。”
两人就开始怀旧，说起过去好玩的事情。朱达云说：“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毛主席像贴得越多，说明政治觉悟越高。生产队还搞过竞赛评比，看谁家的毛主席像贴得多。我家除了厕所里，所有屋子都贴着毛主席像。每个屋子还不止贴一张两张，而是墙壁上贴上一圈。我不懂事，就问妈妈，到底谁的觉悟最高呢？”
李济运笑了，自己又想起一件旧事：“我俩年纪差不多，有很多相同的记忆。我小时候听说地主暗地里会记变天账。账上记些什么，我总一个人傻傻地猜，打死也猜不出来。但什么是变天，我是知道的，就是回到万恶的旧社会，红旗变色，人头落地，血流成河。可我又常常听奶奶望望天色说，要变天了！我听着心里怦怦跳，怕有人说我奶奶讲反动话。”
朱达云哈哈大笑，眼泪水都出来了。李济运颇为高兴，以为他的故事讲得幽默。朱达云其实是想起了一个更好笑的故事：“李主任，我们村里有个哈卵，没人把他当回事。偏偏他的老婆长得好。毛主席逝世的时候，每个大队都设了灵堂，晚上都安排社员守灵。大队支部书记每天晚上都叫哈卵守灵，哈卵觉得脸上很有光。有天晚上，别人同哈卵说，你夜夜守灵，回去看看老婆在干什么。他回去一看，支部书记正同他老婆睡觉。哈卵指着支部书记大声哭喊，狗日的，毛主席都死了，你还有心思搞男女关系！中央禁止一切娱乐活动！”
李济运早听过这个故事，仍笑得腰背生生地痛。他俩谈兴很浓，听得有人敲门，就不说了。李济运起身告辞，见进来的居然是老同学刘星明。
李济运说：“星明，我正要去你房间坐坐哩！”
朱达云招呼道：“星明兄，请坐。”
刘星明站在门口不进来，笑道：“李大主任一定是有指示，达云兄我就改时间再来拜访您。”
“我们扯完了，去你房间坐坐吧。”李济运去了刘星明房间，坐下来同他扯谈。刘星明也是他们代表团的团长。李济运说：“老同学，会有代表提名让你做候选人。你在选举之前不方便到处走，免得有人说你拉票。”
刘星明嘿嘿一笑，说：“老同学，说句真心话，我也后悔答应你做差配了。”
李济运听着就急了，忙说：“星明兄，这可开不得玩笑啊！你如果临时不干了，县委会很被动！”
刘星明叹息一声，苦笑道：“放心，我也只是说说。肖可兴可以四处窜，没人说他不方便。我要是走动走动，就怀疑是拉票。老同学，要是拉票成了合法行为，就是真民主了。”
李济运说：“你我都别乱说！什么是真民主，我们并不懂。有人羡慕西方民主，但人家是怎么运行的，我们知道吗？别跟着瞎嚷嚷！”
刘星明点头道：“说得也是。我其实不是去找朱达云，听说明县长在那里，我想找找他。”
“有事？”李济运问。
刘星明鬼里鬼气一笑，说：“要钱！”
李济运笑道：“你真会找时间，知道选举之前找县长要钱是最好要的。”
刘星明问：“济运，听说明县长不太好打交道？”
李济运笑笑，说：“星明，你说这话，可就不成熟了。再说了，明县长都来半年了，你又不是没见过！”
刘星明说：“见是见过，又没有正面打过交道。他去过我们乡，听听汇报，吃顿饭就走了。我又不会看相，哪里见个面就了解？”
李济运倒是熟悉明阳的脾气，说话像嘴里吐钢珠，梆硬地砸在你脸上。他同意的事情，不用你多说，拍起板来啪啪响。他要是不同意的，由不得你多说半句。摸准了他的性子，都说他是个实在人。初次打照面的，都说他架子太大了。明阳这种性格的人，要么是后台硬得如磐石，要么就是自己真有本事。代理县长本不该这么硬的，毕竟还得让人大选一选。县里这些干部，谁是什么人脉关系，大家心里都清楚。明阳的后台就是田家永，他自己的本事也是有的。但县长的后台再硬也硬不过县委书记，不然县长同县委书记就该换换凳子了。
“星明，我建议你莫在这个时候找他。选举过后，该给的钱，明县长照样会给。”李济运说。他知道明阳的性子，却不方便把话讲穿。明阳是个不怕人家不投票的人，你现在找他签字要钱，很可能空手而归。
刘星明听了李济运的话，不打算在会上找明县长。他闲扯几句，却又忍不住问道：“济运，我的事应该是他刘星明自己找我谈，还是李非凡找我谈？我就这么不尴不尬的。”
这话问得李济运不好怎么回答。那个刘星明似乎不打算讲游戏规则，他在饭桌上交代李济运，示意下面提出差配，竟然那么轻描淡写。也许是自己误会了吧，相信刘星明会有考虑的。李济运只得安慰道：“老同学，我同你谈话，就是代表刘书记。他这几天才忙，你别太在意。”
刘星明仍是不快，道：“济运，我不要他许什么愿，至少得尊重人嘛。我报到之后，同他碰了几回面了，他哪怕暗示一下，说声谢谢，我也好过些。他居然就当没这回事似的。”
李济运索性幽默一下，说：“星明，刘书记装着不知道这事，也是有道理的。按组织法和程序，你这个差配应该是十人以上人大代表自发提名产生。”
刘星明苦笑道：“哈哈，还要当真的演啊！”
李济运说：“星明，这个话题我们暂时放下。你得替老同学打包票，你们团不能在选举上出问题啊！我可是在常委会上领了军令状的。”
“老同学，我别的不说，本代表团里几个人脑壳我还是管得住的。你尽管放心吧。”刘星明表明了态度，又说，“济运，我听到有人说，肖可兴有点玄。还说我若是努点力，说不定正式当选。我知道人家是好意，但我明确拒绝了。”
“老同学你做得对。共产党员，就得服从组织安排。”李济运把声音再放低些，“星明，这个话，你听都不要听。再听到这种议论，你的态度要更严肃些。不然，真会有人说你在活动。”
“唉，都是我自讨的麻烦！”刘星明万分后悔的样子。
李济运也不便在这里久坐，闲话几句就告辞了。两人握手都暗自用力捏捏，似乎彼此心里明白。但到底明白了什么，谁的脑子里都是糊涂的。刘星明送李济运到门口，招招手就进去了。他好像不敢走出自己的房间，得在里头坐禁闭似的。
李济运想要不要把老同学说的情况告诉刘星明呢？反复琢磨，还是不说算了。某些迹象，几个头头都已知道。再去多嘴，倒让人怀疑他老同学在做手脚。李济运正要下楼，突然听得有人喊：“李主任！”
李济运回头看看，原来是明县长。“哦，明县长，还没休息？”李济运问。
明阳说：“看看代表，就回去。”
明阳和肖可兴他们看望代表，都是名正言顺。刘星明是暗定的差配，就不能随便走动。老同学事后要是没得到安排，李济运会很对不住人。
“我也是看看代表。”李济运主动把手伸了过去。
明阳就不再说话，同李济运一道下楼。他俩是从二楼下来，总共十八级台阶。李济运有个怪毛病，喜欢数数字。他爬楼喜欢数楼梯级数，站在马路上喜欢数楼房层数，坐在洗漱间喜欢数地板砖。每次在家里蹲马桶，他就先数地上的瓷砖，又去数墙上的，横是多少竖是多少，半块的折合成整的又是多少。自家的厕所，他不知数过多少回的，可每回又重新数，重新算账。有回算得头都大了，就掏出手机找计算器。不料一失手，手机跌进马桶里。他没法把这事告诉舒瑾，她会说他是神经病。他今天数着十八级楼梯，感觉格外的漫长。明阳不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下楼望见明阳的秘书和司机，李济运就松了一口气，心想可以脱身了。没想到明阳却对秘书和司机说：“你们回去吧，我同李主任走走。”
小车慢慢开过他俩身边，再稍稍加速出了宾馆。李济运同明阳并肩走着，仍不知道要说什么话。他想说说刘星明做差配的事，话到嘴边却忍住了。同选举有关的事，还是不说为妙。李济运突然发觉自己修炼没有到家，不然就不会老想着找话说了。明阳也没有讲话，他却不会尴尬。李济运想到这点，越发不好意思。他找了些不着边际的话说，明阳嘴里只是唔唔的。好在宾馆离县委机关并不太远，两人很快就进了大院。
李济运说：“明县长，您早点休息吧，我去去办公室。”
明阳说声好好，自己朝前面走了。李济运去办公室没事，只是不想再陪明阳走。县领导都住在一幢宿舍里，从办公楼前走进去还得五六分钟。没有什么话说，五六分钟简直太漫长了。李济运私下还有个更深的隐衷，就是不想让人看见他同明阳并肩回来。照说他同明阳都是田家永的门生，平时应该多有往来。明阳刚到县里的时候，李济运故意提起田家永，有攀攀同门之谊的意思，明阳却顾左右而言他。李济运摸不透明阳，从此就同他公事公办了。再说了，县委书记同县长的关系通常是很微妙的，县委办主任夹在中间最需讲究艺术。
李济运在办公室消磨了二十几分钟，拿上几份报纸回家去。脚下沙沙地响，地上又满是银杏叶子。银杏树从深秋开始落叶，整整三四个月都是黄叶纷纷。这棵千年银杏像个魔法师，它的黄叶好像永远落不完。此去千百年，数不清的县令、县丞、衙役、更夫，都踩着这些黄叶走过去了。李济运突然想到那些黑衣黑裤的先人，某种说不明白的感触顷刻间涌上心头。
突然有人拍了他肩头，李济运吓得浑身发抖。原来是朱芝，哈哈一笑，说：“李老兄这么脆弱，就吓着你了？”
李济运正在想象魑魅魍魉，自然不好意思说，只笑道：“你倒快活！”
朱芝说：“我只负责一个代表团，两会又不会有什么负面报道。我没压力，乐得轻松！”
他俩住同一个单元，李济运住三楼，朱芝住四楼。上了三楼，李济运说声再见，朱芝习惯地伸出手来。两人握了手，朱芝忍不住又笑了。
李济运又说：“只有你快活！”
朱芝笑道：“我突然想起，官场握手是个陋习，成条件反射了。”
有些晚了，舒瑾已经上床。她并没有睡下，坐在床头做脸。她每夜睡前必须在脸上拉拉扯扯几十分钟，这套梳妆镜前的功课她却喜欢坐在床头来做。李济运洗漱好了进来，听得她问：“刘星明要当副县长了？”
他明知舒瑾问的是老同学，却故意装蒜，说：“县委书记怎么会当副县长呢？”
舒瑾说：“你老同学。”
“当不当，要代表选。”李济运暗自又好气，又好笑。老婆对官场的悟性也太低了，那天他们去刘星明家吃饭，一个多小时都在说这事儿，她却还是云里雾里。
舒瑾说：“你老同学倒跑到你前面去了啊！”
李济运说：“谁说的？我是常委，他当了副县长也不是常委。”
舒瑾仍是糊涂，说：“光是个常委，虚的。副县长正经是个官儿。”
李济运笑笑，也不多说了。他想舒瑾枉然做了几年官太太，官大官小都还弄不明白。不过细细一想，舒瑾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常委也只有中国人自己懂，弄个外国人来你得跟人家解释半天。中国很多事情外国人是不懂的。李济运有个同学在美国教书，他说有回给学生讲中国的户口，讲了整整两天还没有讲明白。李济运听了不相信，说怎么可能呢？同学说绝对不是开玩笑！他说从中国户籍制度起源讲起，一直讲到了现在的户口管理，满以为讲清楚了。哪知道美国学生提了大堆问题，什么是黑户口？什么是农村户口？什么是城镇户口？什么是半边户？为什么中国有粮票、肉票、布票、糖票？美国人弄不清中国的历史，他们脑子里中国几百年、几十年的事情都是搅在一起的。
“儿子这几天你注意了吗？”李济运问。
舒瑾说：“你这话问得有意思啊！你不天天在家？”
李济运说：“我这几天累，晚上睡得死。”
“你累，上床就是死猪。”舒瑾说。
李济运知道她在抱怨，嘿嘿一笑：“你摇醒我嘛。”
“谁稀罕！”舒瑾又说到儿子，“我夜里都听了，歌儿照样起来尿尿。听他过会又睡下了，我才放心。”
“总是有问题，小孩子不该半夜起来尿尿的。”李济运说着就去扳老婆的肩膀。身子一动，床就吱呀一响。“真要架哑床，趁早做一张。”李济运又说。
舒瑾说：“你这么忙，等你做了哑床，我们都老了。”

三
有人私下里说，舒泽光迟早要倒霉的，他的物价局长只怕保不住。只要等人大会结束，且看看刘星明的手段。此话也传到李济运耳里，他只道刘书记是有雅量的。他也不把这话说给刘星明听，那样就太愚蠢了。人大会上非选举议程，各部门领导都列席参加，舒泽光也在台下坐着。认识的人同他见面，都会拍着他的肩膀笑笑，嘴里什么都不说。舒泽光起先还很从容，慢慢就觉得不太对劲了。似乎每个同他拍肩膀的人，都向他暗递某种信息。这些信息暧昧难辨，渐渐叫他惶恐起来。
舒泽光同李济运还算随便，有次会间休息，他居然私下问道：“李主任，我真的闯祸了吗？”
李济运握住他的手说：“别想多了。”
舒泽光道：“老子大不了回家种地去。”
李济运玩笑道：“你在乡里没有地了吧？早收回村集体了。”
李济运的调侃竟引得舒泽光万分感叹：“不配合组织上演戏，归田都没处归！”
李济运又握握他的手，说：“泽光兄，别胡思乱想了。”
忽然瞥见刘星明正朝这边张望，李济运就故意装作坦然的样子，朝舒泽光哈哈大笑，道：“泽光兄越来越深刻了！好，哪天找时间我俩好好聊聊！”说罢也拍拍舒泽光的肩膀，大大方方地上了主席台。
李济运目光茫然地望着台下，无意间发现有个影子颇为抢眼。他的眼神不由得聚焦了，发现那是老同学刘星明，正低头做着笔记。台上讲话的是县委书记刘星明，台下的代表们都抬头倾听，只有老同学刘星明低头写字。
台下的黄色面孔模糊一片，李济运想到一句俗话：蛤蟆张露水。据说蛤蟆到了夜里就会张开大嘴，享受自天而降的甘露。小时候，老师骂学生听讲时脑子开小差，会说你们就像蛤蟆张露水。蛤蟆张露水，模样是呆滞的，看上去非常认真，实际上心不在焉。
李济运注视片刻，就把目光移开了。他怀疑老同学有些装样子。没有学过速记的人，不可能记全别人讲话，通常只记个大意。老同学不是记记停停，而是像个速记员奋笔疾书。李济运就想起一个真实的笑话。原先田家永在乌柚当县委书记，他每次讲话都看见有个乡党委书记认真做笔记。田家永便格外器重这个年轻人，竟然把他提到副县长位置。此人便飞黄腾达，做到县委副书记。这个年轻人，就是李非凡。去年曾传闻李非凡会当县长，也是田家永在给他使劲。关于李非凡做笔记，有人却泄露了天机，说他从没记过一个字，只在本子上画王八。乌柚县的干部都知道这个笑话，只有田家永蒙在鼓里。领导干部背后通常会有很多故事在民间流传，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李济运是田家永很亲近的人，也不会把这个故事说给他听。
电话突然振动，看看是舒瑾打的。他便掐断了，发了短信：开会，坐在主席台上。舒瑾回道：老师讲儿子越来越没有精神，上课不是走神，就是打瞌睡。老是低头回短信也不好，李济运就把电话揣进口袋。心里却想儿子只怕哪里有毛病。
老同学刘星明每次碰见李济运，目光都怪怪的。看样子他想说什么，却又不便出口。刘书记肯定还没有找过他，可能根本就不打算找他。酝酿候选人的程序到了，刘星明自然被推出来做差配。代表们不感到意外，也没有太多议论，最多有人开开玩笑。有人在背后议论差额候选人，开始叫他的外号，刘差配。外号刘差配和刘半间，多被人同时提起。这几天两个刘星明，常被人挂在嘴边。为了区别，干脆就叫外号。自然都是私下里说起，说的时候带着诡谲的笑。
刘星明正式成了刘差配，说话走路都不太自然了。他主持代表团讨论的时候，有位不太晓事的基层代表说，既然组织上确定刘书记是候选人，我们就要认真行使代表权利。刘差配听了，就像自己做错了事似的，忙打断代表的话：“我说几句。首先，你对候选人的产生办法，认识是模糊的。我是人民代表按照组织法推举的，不是组织上内定的。其次，没有谁妨碍大家行使代表权利。我个人觉得自己各方面都不够，不论是工作能力，还是工作实绩，都远在其他几位候选人之下。我非常感谢代表们的信任，但也请代表们真正抱着对人民负责的态度投好自己的票。我更适合现在的岗位。”
刘差配做梦也没想到，他这番用心良苦的谦虚话，传出去味道就完全变了。他说自己是人民代表推举的候选人，就是说他是最符合民意的人选。没有谁妨碍大家行使民主权利，就是说代表们可以按自己意图投票。
话很快传到刘星明耳朵里，他马上找到李济运：“济运，这事还得你出面谈谈。他得明白，自己首先是个党员，就要服从组织意图。”
李济运火急火燎去找刘星明，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刘星明大呼冤枉：“济运，你是相信谣言，还是相信我？我说那番话，就是请大家服从组织意图！”
“也许话传到外面，味道就变了。”李济运是相信老同学的。
刘星明摇头叹息，道：“我到底是太单纯了！话肯定是从我们代表团出去的。我知道，原因我知道。”
李济运问：“什么原因？”
刘星明说：“情况你是知道的，这几年人大会上刮起一股歪风，代表团集体向候选人和政府组成单位的负责人要好处，意图很明白，不给好处不投票。我不赞成这种做法，讨论时谈了自己的观点。”
此风由来已久，李济运自然知道。无奈陋习已成，谁也没有办法。每次换届选举，候选人都会接到电话，政府组成单位负责人也会接到电话。电话通常是代表团团长打的，他们都是乡党委书记。团长会把话说得入情入理，说是代表们有这个意思，还是给点小钱打发打发吧。语气完全是替候选人考虑，似乎他是在好心帮你，不然代表就不投你的票。正副县长候选人肚子里骂娘，多少却会打发些小钱。政府组成单位负责人不需选举，却仍要打发打发。犯不着为这小钱得罪人。谁都没有捅破这层纸，反正钱也不是自己掏腰包。刘星明却把它捅破了，坏了多年来的规矩。
李济运不好意思说老同学迂腐，只道：“星明，我相信你，我会向刘书记解释。你要做的工作，就是保证代表们按组织意图投票。”
刘星明肚子里有气，说话就不怎么顾忌了：“刘星明和李非凡在大会上讲得冠冕堂皇的，说要充分尊重人民代表的民主权利，我们在下面就得要求代表们服从组织意图。我只说了一句原则话，就成了违背组织意图。同样的话，领导在台上可以讲，我在讨论会上就不能讲！”
李济运听着，并不觉得尴尬，只是笑道：“我们都相互理解吧。放心，星明兄，县委是信任你的！”
刘星明仍是牢骚，说：“什么县委？县委是谁？县委就是刘星明！他信任我，还让你找我谈话？”
“话不能这么说。选举无小事，刘书记谨慎些，也是应该的。”李济运安慰道。
李济运话没谈完，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电话是于先奉打来的，说召开紧急常委会议。心想坏了，肯定事关选举。李济运握紧老同学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拜托，拜托！”刘星明点点头，说：“放心，放心！”看上去不像谈公事，倒像私事托人帮忙。
李济运下楼来，听得有人喊他。他回头看看，原来是三阎王贺飞龙朝他走来，说：“李主任，按您的指示，给每位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发一件衬衣。金利来的，都是正牌货。”
李济运望望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正在卸货。前几日，贺飞龙专门找到刘星明汇报，说人要懂得感恩，想给每个委员发一件衬衣。刘星明说你要发就给人大代表也发，不然关系摆不平。贺飞龙很爽快，说就按刘书记的指示办。李济运知道来龙去脉，便拍拍贺飞龙的肩膀，笑道：“贺总，谢谢你！可这不是我的指示，是刘书记的指示啊！”
贺飞龙笑着说：“县委的指示，就是您的指示。”
李济运急着去开会，匆匆说了几句就走了。李济运赶到宾馆小会议室，只见田家永板着脸孔。常委们差不多都到了，李非凡也列席会议。李济运朝田家永点点头，却碰了个冷脸。他知道田家永的脾气，也不觉得尴尬。刘星明和明阳也都没有说话，好像刚才谁同谁吵过架。田家永看看手表，很不耐烦的样子，冷冷地说：“开始吧。”
刘星明道：“田书记，那我们开始？明阳同志先说说情况吧。”
“我向同志们通报一下情况。”明阳虎着眼睛，像要找人比武。他说从昨天晚上开始，陆续有代表团的团长打电话，说希望他去慰问一下代表。他听了不明白。他挨个代表团看望过了，还要慰问什么？今天就有人直接说了，代表们要抽烟，要喝酒，说白了就是要钱。他问了几位副县长候选人，有的说没接到电话，有的说接到了。他估计大家都接到电话了，只是有的人向歪风邪气妥协，送了钱就说没接到电话。
明阳越说越激愤：“政府各组成单位的负责人也都接到了电话。农机局不是政府组成单位，有人也给他们局长打电话说，你们多少也要搞一点啊！太不像话了！我的意见是这股歪风一定要煞！我哪怕没人投票，也不会迁就这种可耻的要求！”
明阳讲完，一时无人说话。好比一个气球，刘差配扎了个小沙眼，明阳却一脚把它踩爆了。这事摆到了桌面上，谁都得有个态度。没有谁会争着发言，但都是要说几句的。这时候，组织部任命干部的排名，就成了发言的顺序。说的话当然都是义正词严，无非是抨击这股歪风。李济运内心是平静的，却也非常愤慨的样子。
都在批评人民代表的素质，李非凡越来越坐不住。他分明也是知道真相的，仍把话说得底气十足。他说人民代表都是严格按程序选出来的，我们没有理由从整体上怀疑他们的素质。他们对选举也许会有自己的想法，但这是政治素质提高的表现，不能看作问题。也许有个别代表伸手要钱要物，但不能因此就把人民代表的形象完全歪曲了。他建议是把工作再做细一点，多加宣传和引导。总而言之，人民代表政治上是可靠的，不会在选举上出什么事。
刘星明似乎不在意李非凡的意见，仍不紧不慢地说：“我先讲几句，最后请田书记作指示。我们县选举存在一些不好的风气，县委是有责任的。我来县里工作一年了，明阳同志来了半年。按时间算，我的责任比明阳同志大。”
田家永打断刘星明的话，说：“星明同志，时间紧迫，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直接说对策吧。选举不能出问题。出了问题，我没法向市委龙书记和王市长交代，你们在座的都要挨板子！龙书记和王市长对乌柚县选举非常重视，刚才打电话作了指示。”
一般说到市委领导，通常只说市委书记。可田家永说起市委，总是龙书记和王市长并提，官场中人一听就知道非同寻常。早听说市委龙书记和王市长不太和，王市长是个很有手腕的领导。王市长是漓州本地人，根基非常深厚。龙书记是上面调来的，平时只得让着三分。
刘星明说：“各位都是明确了代表团的，有负责三个团的，有负责四个团的。据明阳同志讲，只有刘星明同志没有给他打电话。”
田家永听得有些糊涂，奇怪地望着刘星明。他突然又想了起来，说：“哦哦，是的是的，你说的是那位差配干部，他也叫刘星明。谁负责这个代表团？”
刘星明望望李济运，说：“济运同志负责这个代表团。”
李济运借势给老同学做人情，说：“星明同志很讲党性，他在讨论的时候公开反对这股歪风，结果就有人造谣，说他散布非组织言论。他本来有事要找明县长批钱的，考虑到选举期间不太好找，就没有找了。可见星明同志是个光明正大的人。”
明阳接过话头说：“我就欣赏这样的干部！各地都有这种怪现象，选举期间向领导递报告要钱，这分明是要挟嘛！我这几天也接到过不少要钱的报告，通通压着！”
“刘星明这个差配干部，县委是选准了的。政治上可靠的同志，组织上绝对不能亏待他。”田家永望着李济运，目光十分亲切，似乎他就是刘差配。
刘星明喊应了纪委书记艾建德，说：“老艾，你们纪委也要行动起来。田书记，我谈个意见看对不对。纪委不光只是查处干部贪污腐败，其他纪律问题也要管起来。比方说选举中，不听从组织意见的，特别是制造谣言扰乱人心的，搞非组织活动的，纪委有权出面说服、制止，直至采取组织措施！”
田家永说：“我同意星明同志意见。”
艾建德立即表态：“我们纪委遵照田书记和刘书记意见。纪委是县委的纪委，一定服从县委意图！”
明阳的意见本来发表完了，可他情绪有些控制不住，又说了起来：“我知道这种情况各地都有，程度不同而已。没想到乌柚县到了这种地步！此风不煞，党的威信会荡然无存，干部作风会彻底败坏，人民代表的神圣地位会受到严重亵渎！”
常委们都望着地板、墙壁或天花板，没有任何人同别人对视。他们不想因交换眼神而尴尬。李济运也只望着地板砖，他却想象李非凡可能冷冷地瞪着明阳，心里恨恨的：你怎么可以把人大代表说得如此不堪。李非凡不喜欢明阳顺理成章，他自己原本可能当县长的。李济运觉得奇怪，明阳是怎么做到县长的？他这性子太不合时宜了。官场早就是个大江湖，清清浊浊，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一塌糊涂。
讨论得差不多了，田家永说：“我觉得首先对这件事要有个正确把握。第一，只可能是少数代表习气不好，而不是大多数或全体代表如此。第二，不能认定为人民代表索贿，只是个别代表的坏毛病。也可以叫它不良习气。怎么办呢？开两个会。一是代表团团长会，严肃地提出这个问题，坚决制止这种不良习气。二是候选人会，不允许任何候选人给人民代表送钱送物。”
听听田家永的指示，明阳就太不成熟了。田家永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这只是少数人的不良习气。说成人民代表集体索贿，那将是天大的丑闻。网络的传播能力简直恐怖，此事一旦上网就会天下沸腾。哪个地方都不想出这种丑闻。田家永坐镇在此，他怕这事被捅出去。李济运实在有些忍不住了，装着不经意地暗自望望各位，果然见李非凡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刘星明似乎惭愧，不停地点头表示赞同。明阳则黑着脸，很不服气的样子。李非凡故意挨个儿递眼神，似乎想让大家看看明阳。李济运忙把目光收回，恭敬地望着田家永。这时候望着田家永，算是最安全、最得体的。倾听田家永指示，自然得望着他。
时间已是深夜了，两个会却得马上召开。先开代表团团长会，再开候选人会。这两个会都是开宗明义，没绕任何弯子。各位候选人话都说得硬邦，只有肖可兴小心翼翼。他毕竟是新提拔的，左右都不敢得罪。开完了两个会，常委们还得找代表团团长个别谈话。田家永和刘星明在会上说的都是硬话，会后其他的常委还得说软话。软话也有技巧，得软中带刚。
李济运刚要去找老同学刘星明，却想起手机忘在田家永房间了。敲门进去，听得田家永正在骂明阳。他刚要退出来，田家永说：“进来吧。”李济运进去，田家永并不招呼他，仍在训着明阳：“你的正派我是赏识的，但你政治上太不成熟了。风气已经如此，不是一时可以改过来的。你不送就不送，干吗还要把这事提出来？你提出来了，我能不闻不问？你不提，你是县长唯一人选，没有人敢不投你的票。你提了，就犯了众怒！你要整风，当上县长再去整也不迟。告诉你，你这回有点玄！”
李济运听这些话觉得不太好，就说：“田书记，我先告辞，我得抓紧做工作去。”
田家永说：“济运，你对县里的干部熟悉，你要多做工作。你们两个，任何人出问题，我的脸面都没地方放！你去吧。”
李济运说：“田书记放心，我负责的三个代表团，保证不会出问题。我很敬重明县长，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明阳朝李济运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李济运告辞出来，急匆匆的样子。田家永把他同明阳放在一起说，就想把他俩拉近乎些。
李济运下了楼，突然听得有人喊道：“济运！”
抬眼一看，见灯影下走来堂兄李济发。济发比济运大十岁，干过乡党委书记，去年由煤炭局长改任交通局长。李济运刚参加工作时，搭帮这位堂兄多方关照。可是过了没几年，李济运做官做到前头去了。李济发总在背后说，不是他当时帮忙，运坨还不知道在哪里哩！李济运在乡下的小名叫运坨。话传到李济运耳朵里，他总是笑而不语。
“发哥，你还没休息？”李济运过去打招呼。
“看看朋友。”李济发说，“济运，有人把代表要钱的事捅出来了，哪个这么傻？”
“你也知道了？”李济运问。
李济发并不答话，只道：“济运你要学会息事，不让这事传来传去。谁这么傻？”
李济运也不细说，只含糊道：“我们在做工作。”
毕竟是两兄弟，用不着太客气。他俩没有握手，点点头就各自走了。李济发虽官居李济运之下，平时说话口气却有些大。李济运并不往心里去，但多少有些不舒服。李济发做了几年煤炭局长，他家兄弟就开了煤矿。发哥的弟弟叫李济旺，村里人叫他旺坨。旺坨是煤矿老总，事情却都是发哥背后指点。他家的桃花溪煤矿，如今在县里名头很响。事做得太显眼了，难免有人告状。但谁也抓不到他的把柄，县委就把他换到交通局长位置上。他家兄弟的煤矿照开，倒是他妹妹新搞了一个厂子，生产些简单的交通设施。李济运的老弟李济林，如今仍在家里盘泥巴。济林只恨哥哥没本事，说起来当了大官，家里没得他半点好处。他老弟的牢骚，都是同这位堂兄比出来的。
李济运往对面楼房走去，不经意间回头望望。恰好李济发也回过头来。李济运明知黑夜里什么也没看清，可他总觉得济发的眼睛黑幽幽的。电话响了，看看是舒瑾打来的：“什么事？还没睡？”
舒瑾轻声说道：“睡了。儿子刚才又起来了，我看他往厨房里去，不是上厕所。他也没开灯，不知道弄什么，过会又进房里去了。”
李济运说：“你不知道问问他？”
舒瑾说：“听人讲，梦游是不能受惊的，我不敢叫他。”
李济运说：“知道是梦游就没事，不算什么大毛病。你放心睡吧。还是要看医生。”
李济运先找了老同学，说：“星明，你坚决反对这种不良习气，市委田书记、刘书记都很赞赏。你不但要制止这种不良习气，而且要保证各位代表按组织意图投票。”
刘星明有些为难的样子，说：“我该说的话都说了，不但在会上说，会后个别谈话也说。效果如何，我真不敢保证了。有人造我的谣，说明如今人心太可怕了。天知道他们答应得好好的，背后如何？我总不能捉住人家的手投票啊！”
李济运听着很不高兴，却不能发作出来，只道：“星明，你把握局面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你把工作再做细一点。党员代表要带头，这是纪律。”
刘星明说：“我猜这次明县长很难说。”
李济运本来心里有数，却故作惊讶，说：“谁出问题也不能让明县长出问题！”
刘星明说：“济运兄，今年的情况有些不同。一来我是候选人，大家看我的眼光有些不同；二来我提出来反对向候选人要好处，损害了代表们的利益。常委会的内容有人知道了，说明县长在会上大发脾气。我估计代表们现在最有意见的是两个人，一是明阳同志，二是我刘星明。”
没想到常委会的细节这么快就传到外面了。刚才开候选人会时，几个准副县长都很气愤，差不多要骂娘了。有人还说我反正没有钱，剥皮也没有几尺。但这些人私下里都会给代表团送钱去。谁也不想选举出差错，误了自己的前程。只要能够当选，自己掏钱也都合算。李济运这么想想，几个副县长候选人，谁都可能泄密。如此说来，明阳真是胜算难料。
李济运见老同学没精打采，便说：“星明，田书记刚才对你作了高度评价，他说像你这样政治上可靠的同志，组织上绝对不能亏待！”
刘星明扬起了眉毛，眼睛亮亮的，问：“市委田书记？”
李济运说：“不是市委田书记，哪里还有田书记？”
刘星明脸不禁红了起来，说：“哦，田书记是管干部的。”
李济运又说：“星明，田书记是很关心干部成长的。”
刘星明似乎感觉自己的表现有些过分，马上又故作平淡，说：“济运，田书记再管干部也管不到乡干部。我是不作非分之想的。你放心吧，我们代表团的工作，我会尽全力去做。”
有了刘星明这句话，李济运就放心了。他拱手抱拳谢过，又去找朱达云。朱达云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济运兄，您请放心，乌金乡绝对不会给您丢脸！您是这里的老书记，大家看您的面子也会服从组织意图的！”
李济运心里却是有数：朱达云肯定收过候选人的好处了，只有明阳没有给他面子。看样子朱达云不想细谈，他说起了段子：“李主任，那天同你说了小时候的故事，我这几天就总是想起过去。记得小学作文，有三篇作文不知写过多少次，就是《新学期的打算》、《我的家史》、《记一次有意义的劳动》。《新学期的打算》第一句话总是：新的学期开始了！《我的家史》第一句话总是：在那万恶的旧社会。《记一次有意义的劳动》第一句话总是：天刚蒙蒙亮。只说《我的家史》，全班同学除去几个地主成分的学生，爷爷和父亲都在地主家做长工、打短工。我们村里总共只有三四户地主，哪用得着这么多长工和短工？有个同学最是好玩，他为了显得自己家苦大仇深，写自己妈妈从小就在地主家做童养媳，受尽地主少爷的欺负。同学们就问他：那你的爸爸到底是地主少爷，还是贫农呢？”
李济运碍于面子，应付着笑了几声，告辞出来了。他还急着找人谈话，没有心思听朱达云讲段子。心想这朱达云可是个大滑头。
谈完话回到房间，见桌上放着一个礼品袋。打开一看，原来是金利来衬衣。李济运想起贺飞龙特意说到正牌货，似乎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济运把衬衣拿出来看看，虽怀疑是冒牌货，却也分辨不出来。如今的人作假功夫非常了得，赝品文物连现代仪器都测不出真假。李济运突然觉得很可笑。他想贺飞龙这个政协常委，就像他赠送的金利来衬衣，叫人不好怎么说。前不久，吴德满在常委会上汇报政协会议筹备工作，包括人事安排。吴德满汇报完了，刘星明请大家发表意见。居然没有人说话，也不说没意见，也不说有意见。刘星明猜到其中原由，就把话挑明了，说：“同志们是不是对贺飞龙当政协常委有看法？有看法就提出来讨论。我个人的意见，贺飞龙是民营企业家的优秀代表，他有回报社会、服务社会的情怀。他这几年不论从纳税上，还是从公益事业上，都体现了一个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感。所以，我个人是同意安排他做政协常委的。退一万步讲，一个企业家，做了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真发现有问题，照样可以处理。从各地情况看，出问题的各级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并不少见。我们提拔干部，能保证他不犯错误吗？”刘星明把话说到这个分上，大家就真没有话说了。

四
政协会提前两天召开，也提前两天散会。人大会议进入选举程序，政协委员们就回家去了。吴德满坐在主席台上，神情有些事不关己。主席台上原本摆放了各色花草，今天又加了十几盆火焰似的一串红。台上就坐的胸口还别了鲜花，就像谁家娶亲似的。乌柚的官方场面毕竟还没那么庄严，领导们佩戴鲜花只是近两年的事。有的人便不太自在，不时瞟瞟胸前的鲜花，似乎那是个快要爆炸的雷管。
李济运也有些别扭，双手相扣抵着下巴，便把鲜花挡住了。县里人大会的规矩多少有些随意，本来应该只是大会主席团坐台上的，却每次都把所有常委放在台上坐着。吴德满不是常委，可他是县级领导，也是怠慢不得的。主席台就显得格外拥挤。有人在底下开玩笑，说今后设计会场，干脆把主席台弄得比台下大些，免得领导们那么艰苦。有人却说，拥挤一点好啊，这就叫紧密地团结在刘星明同志周围。
今天是县政府换届选举，代表们到会稍早些。程序都是固定的，正式选举之前，得通过有关决议。代表们举手放下，再举手再放下，鼓掌再鼓掌。没有掌声的时候，会场里只有翻动文件的沙沙声，气氛就很有些肃穆了。
代表们开始填写选票，李济运无意间望见了老同学刘星明。他坐得腰板笔直，脸上带着微笑。那感觉就像知道摄像机正从他头顶摇过，他得注意仪态和表情。投票时摄像机其实只拍全景，不太会拍代表们的特写，填写选票的特写更不会拍的。
运动员进行曲响了起来，代表们纷纷起立走向投票箱。听着这烂熟的曲子，李济运心想这各种会议仪礼的曲子，是否也应该规范规范？运动会是这个曲子，党代会是这个曲子，人大选举也是这个曲子，总觉得不伦不类。
统票还要花些时间，县里没有电子计票设备。用这段时间看场电影，已是多年的惯例。会场黑了下来，电影很快放映。居然是美国片子《真实的谎言》。银幕上刚刚映出“真实的谎言”几个字，代表们哄地就笑了。这是一部老电影，李济运是看过的。很多代表笑了，可能他们没看过。电影倒是精彩，只是这片名同选举摆在一块儿，有种怪怪的感觉。电影放了几十分钟，李济运忽然发现，很多代表都在低头收发短信。是否同选举有关？他早把手机调到振动了，忙看看自己的手机，正好有于先奉的短信。打开一看，不由得一惊。信息写道：李主任，请马上到休息室开紧急会议。
李济运弓着腰走了出来。他进入休息室，见会议已经开始。参加会议的是全体县委常委、县人大正副主任。田家永在讲话，脸色白得透着青。李济运听了几句，就知道明阳落选了。李济运隐约有些预感，没想到真的应验了。政府换届选举不关他的事，却也不愿意看到这种结局。明阳在他眼里，毕竟是条汉子。
“我紧急请示了市委龙书记和王市长。龙书记和王市长的意见，一定要保证组织意图不折不扣地实现。怎么落实市委指示？刚才的选举显然是存在问题的。选举中的问题，只能用选举来纠正。我的意见是先宣布刚才的选举结果，县长再选一次。这个意见，市委同意了。”田家永话讲得硬邦邦的。
李非凡说：“我拥护田书记传达的市委意见。但个人认为，再选一次是否符合组织法，是否会引起舆论震动，都是需要考虑的。明阳同志来乌柚县工作半年了，他作为代理县长是称职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但选举有个程序问题，程序是合法的和正常的，我们就要慎之又慎了。我们一定要把问题想复杂些，把法律问题想得更清楚些，把应对措施想周全些，这样才能确保不折不扣地落实组织意图。”
李非凡说得冠冕堂皇，真实意图却是不想再选。他也许还有幻想，希望市委会突然让他改任县长。田家永好像非常赞许，慢镜头似的点着头，说：“非凡讲得很有道理，这些情况我们要充分考虑。时间不等人，星明同志，你谈点看法，目的是确保再次选举成功。”
刘星明的络腮胡子，好像一急就长得快些，长长短短地竖着。他的右掌本来撑在脸上，突然用力一抹，就像匕首擦过磨刀石，说：“我坚决拥护田书记传达的龙书记和王市长的意见。县长再选一次，这是总的原则。法律问题请县人大负责研究。这种情况至少在全市是第一次出现，我们在处置方式上不妨有所突破，翻不了天！”
所有人都点着头，李非凡的头点得最用力，就像跟人家比赛似的。可他说出的话却是软拖硬顶，说：“刘书记的意见我们人大会认真考虑，但法律问题必须研究清楚。时代不同了，人民群众的觉悟高了，弄不好会出乱子。”
明阳表面上平和，内心却是激愤，道：“我虽然预料过这种结局，但主观上仍不相信会落选。我不是说自己如何的了不起，而是没有想到少数人的能量会这么大。为了不给组织添麻烦，我可以不当这个县长。”
田家永瞟了一眼明阳，说：“明阳同志，现在容不得你讲个人意气！这是考验我们执政能力的时候，这是同少数人的不良习气交锋的时候。乌柚县不能开这个坏头，我坐镇的地方不能开这个坏头！星明同志和非凡同志讲得有道理，我们现在要紧的是研究对策。小范围说吧，非凡同志，少数人向候选人索要好处，这是违纪问题，还是违法问题？我们再去研究。但只要存在这个问题，选举就不正常，我们就有理由再进行一次正常的选举。”
田家永这话好像自相矛盾。如果选举不正常，整个选举结果就得作废。而田家永说的显然只是县长选举不正常，副县长选举仍是有效的。李济运听出了田家永说话的毛病，他相信所有人都会感觉到。但没有人说出来，都点头表示赞同。田家永说到代表索要好处，有意点了点李非凡的名字，也是用心良苦。李非凡果然不再说话，这毕竟是摆不上桌面的事。
田家永见大家只是附和，并没有实际意见，就语重心长起来：“同志们，不要把问题看得太严重，明阳同志只差十五票就过半数，说明存在不良习气的代表只是极少数。我们可以通过教育，给他们转变态度的机会。你说呢，非凡同志？”
李非凡被顶到墙上了，头点得更加费劲，说：“我坚决执行田书记的指示。”
刘星明看看手表，道：“田书记，电影马上就结束了。我建议，马上宣布选举结果。会议结束之后，马上做代表工作。”
刘星明一连说了三个“马上”，然后望着田家永说：“田书记还是不要亲自出面，我分别找四十六个代表团的团长谈一次，几位常委再有针对性地找一些代表谈。明阳同志回避。”
“不！”田家永摇摇手，“我跟全体常委、人大正副主任一起，一个一个找代表团团长谈。”
刘星明望望田家永，说：“田书记，您还是得有个退路吧？”
田家永笑笑，说：“你是怕我丢脸吧？我们要相信人民代表的觉悟！出了问题，只说明我们工作没有做到家。”
刘星明忙作检讨，道：“田书记，责任主要在我身上。选举结束之后，我会请求市委处分。”
田家永说：“这话就不说了。快去宣布结果吧。我还说一句，请宣传部密切关注网络，乌柚县选举的情况，网上不得有一个字的负面消息！”
李济运听了这话，就望了望朱芝。朱芝来不及说什么，田家永已经站起来了。朱芝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似乎觉得很为难，刘星明又回头交代说，首先要管好你自己的网站。刘星明说的是乌柚在线，乌柚县的官办网站。可听上去好像那是朱芝的网站。李济运猜她肯定有话说不出。网络是谁也拿它没办法的。县委宣传部管得住乌柚在线，管不住别的网站。朱芝一年到头四处灭火，压住各种媒体的负面报道。她在常委会上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我是个消防队长。”李济运暗自想，网上要起火，谁也防不住。他估计网上很快就会有乌柚选举的帖子。一个县长，一次没选上，再次选举，这可是闻所未闻。
田家永走在最前头，刘星明紧随其后。田家永临出门时，回头见明阳落在最后面，严肃地说：“明阳同志，你到前面来！”
明阳便抢了几步，走到了刘星明后面。运动员进行曲再次响起，田家永带领刘星明、李非凡、明阳等走向主席台。李济运同朱芝走在最后，趁着音乐声掩护说话。朱芝说：“真没想到！”李济运轻轻握了她的手，说：“不着急，急也没用。”掌声突然响了起来，主席台上的人马上拍手回应。李非凡吹吹话筒，说：“继续开会！”掌声渐渐停了下来。李非凡紧闭双唇，等会场完全安静了，才宣布随后的程序。李非凡颇有煞气，乌柚县的干部都知道。
没有按程序先宣布县长选举结果，而是先宣布副县长候选人得票数。代表们还没察觉到异样，都屏息静气听着。副县长选举没有任何悬念，落选的自然是差配刘星明，也就是有人私下给他起的外号刘差配。不管投没投明阳票的，都不会想到明阳会落选。毕竟不投他票的人不敢串联，他们并不知道有多少人没投明阳的票。突然听说明阳没有选上，台下顿时闹哄哄的。掌声也稀落下来。谁都意识到出大事了。可掌声马上又响了起来，毕竟副县长们还是当选了。掌声听上去似乎有些尴尬，不知是为副县长们欢呼，还是为明阳幸灾乐祸。掌声伴随着哄闹，情形有些怪诞。李济运坐在主席台第二排，他看见明阳也在拍手。台下掌声先是礼仪性的，慢慢地越来越热烈，居然经久不息。台下的人没有停止鼓掌，台上的人也不便放下手来。必定是没有给明阳投票的人奋力鼓掌，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他们裹胁了。台上的人互递眼色，谁都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田家永觉得不太对头，板起脸孔放下了双手。主席台上的人马上停止鼓掌，通通威严地注视着台下。鼓掌的声音逐渐变小，却并没有完全停下来。这时，莫明其妙地，掌声突然停了。原来，差配刘星明站了起来，朝代表们频频鞠躬，高声喊道：“感谢代表们的信任！感谢代表们的信任！我一定尽职尽责，不辜负人民的重托！”
刘星明坐在台下最前排，他的话台上台下都听见了。掌声再次狂暴而起，并伴以满堂笑闹。
田家永又惊又恼，问刘星明：“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是谁？”
刘星明一时不知所以，说：“田书记，他就是那个差配干部刘星明。”
田家永说：“他不会是开玩笑吧？这个玩笑可太大了。”
刘星明回头望望李济运，求救似的，说：“他不是疯了吧？”
李济运脸早吓得铁青，马上站了起来，说：“他可能真的疯了！”
李济运从座位里挤了出来，飞快地跑下台去。他走到老同学身边，说：“星明，你去休息一下。”
刘星明仍是站着，笑道：“没事的，我马上要做就职演说。”
李济运确认老同学的确是疯了，忙招呼会场工作人员：“快带刘书记去休息一下。”
工作人员伸手要来拉人，刘星明挥挥手，横了眼睛骂道：“你们怎么回事？”大家都是熟人，一时都不好意思太伤面子。
李济运只好自己把手搭在老同学肩上，说：“星明，我俩出去说句话。”一边就使了眼色，叫人帮忙。刘星明便挥着手，叫人半拉半推地弄出去了。
送了刘星明去房间，李济运却脱不得身。刘星明笑容满面，场面上的话说得有板有眼：“济运兄，今后我的工作还要靠你多支持。看新一届政府如何分工，我自己的想法还是分管农业。我们是农业大县，乡党委书记都是农业书记。管农业，我是驾轻就熟。”不知道的，根本看不出他精神失常了。
“星明，我上个厕所。”李济运暗自叫人看紧点，自己躲到厕所打电话，“刘书记，他真是疯了。”
刘星明说：“你想办法叫他安静，你自己快到会场来。”
李济运说：“他也没有不安静，只是真以为当选副县长了，正同我谈以后分管什么工作。他不出来见人，不会有事。要是出来，就会闹笑话。”
刘星明说：“总不能限制他的自由吧。这样，叫医生给他打一针镇静剂，让他睡觉，再安排人守着。”
李济运拿不定主意，问：“这样行吗？”
刘星明说：“选举是大事，不能再出笑话。你按这个办，出了问题我负责！”
李济运不想自己做这事，叫来于先奉，小声交代了。于先奉也有顾虑，说：“李主任，只怕要同他家属说吧？”
李济运说：“这事暂时还不能让陈美知道，事后再作解释吧。老于，这是刘书记的意见，你照着办就是了。我得马上去会场。”
“好吧，我马上同医院联系。”于先奉只好遵命，却又莫名其妙地搓搓手，“太冷了！南方的冬天比北方都难过。我于娟说在家里只穿一件薄毛衣。”
于先奉总觉怀才不遇，就总拿他女儿于娟出来献宝。李济运只图脱干系，便夸了几句于先奉的女儿，匆匆奔会场去。于娟读完硕士留在北京了，于先奉平时说话转弯抹角都要说到他这宝贝女儿。
刘星明正在讲话，台下意外地安静。时间也快十二点了，刘星明的讲话也到了尾声：“请各代表团团长午饭后不要外出，中午有重要会议。具体时间，电话通知。”
李济运没来得及上主席台会就散了，他不想站在门口同代表们打招呼，转身想回房间去。明阳落选了，刘星明发疯了，马上会成热门话题。大家见了他，必定就会说到这事。他能说什么呢？上策就是躲着。
没想到电话响了起来，刘星明打来的：“济运，怎么样了？”
李济运说：“先奉同志在处理，医生快到了。”
刘星明似乎有些不高兴，顿了会儿才说：“那你快到会场来吧，开个紧急会。”
李济运转身回会场，逆着人流往主席台走。有人同他打招呼，他匆匆地答应。果然听得代表们都在议论刘差配和明阳，似乎大家对刘差配发疯更感兴趣。李济运隐约觉得，老同学发疯无意间帮了明阳。西方国家的政治公关有个惯用手法，就是危机时刻想办法转移注意力。老同学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也许对明阳再次选举有好处。有些残酷，却是事实。
李济运觉得非常对不住老同学，马上打了于先奉电话：“于主任，怎么样了？”
于先奉说：“针才打下去，刘书记在骂娘，质问我们这是为什么。”
李济运说：“事后再向他解释吧，一定要稳住他。”
于先奉说：“放心吧。好了好了，刘书记躺下去了。李主任，我看着真有些过意不去。”
李济运手忍不住颤抖，说：“老于，我们都是奉命行事。”
李济运去了主席台东侧的休息室，县委常委同人大正副主任们都在座。田家永朝李济运招手，他身边正好有个空位。李济运犹豫不前，他显然不便坐到那里去。他若坐下去，右边是田家永，左边是刘星明。这个座位至少是市委书记坐的。这时，刘星明说话了：“济运过来，田书记问你话。”
李济运只得过去，脸朝田家永，侧了身半坐着。
田家永问：“怎么样了？”
李济运回道：“打了镇静剂，刚睡着。”
田家永抬眼望望刘星明，说：“星明，又一个麻烦来了。”
刘星明只是望着田家永，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田家永说：“情况特殊，我们苦无良策，给他打了镇静剂。这事他的家属如果追究，也是要闹事的。”
李济运听着就暗自紧张，这件事他毕竟参与了。陈美是个有性格的人，天知道她会闹出什么花样。刘星明的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动着，既像从容地敲打，又像机械地抖动，话却说得轻松：“星明同志的确是精神失常了，三百多代表可以作证。我想这事不会闹出麻烦来。”
田家永吐出浓浓一团烟雾，再慢慢喝了一口茶，说：“好吧，事后一定要做好疏通工作。星明同志既然病了，趁他睡着的时候，送到医院去。我们现在开始开会。我宣布几点：一、我们在场的所有同志，集体找各代表团团长谈话；二、找代表团团长单个地谈，每人只谈三五分钟，争取两个小时谈完；三、为了保证会议质量，我建议同志们都关了手机；四、李济运同志负责安排谈话对象，并负责同他们联系。济运一个人年轻些，你就辛苦吧；五、谈完之后，下午马上举行县长再次选举。下午三点钟谈完，给半个小时代表团开会，三点半开始选举。各代表团下午三点钟准时开会，不能提前。我们也不去吃饭了，让工作人员送盒饭来。”
刘星明把关了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大家也都关了手机放在显眼处。李非凡一边关着手机，一边笑道：“田书记，饭还要去餐厅吃吧。”
田家永瞟了一眼李非凡，并不掩饰脸上的不快，说：“非凡，这话最不应该是你说。选举如果出问题，星明是第一责任人，你是第二责任人。我们都在替你做事，你还说这话！”
李非凡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感谢田书记！我工作没做好。”
田家永说：“饭一时来不了，谈话先开始。济运，你安排人吧。”
李济运刚才趁田家永说话的时候，已叫于先奉把刘星明送到医院去了，安排人二十四小时陪着。这会儿听了田家永的吩咐，便说：“我马上通知。请示一下，黄土坳乡代表团团长刘星明同志病了，是否可请副团长替代？”
刘星明说：“非凡，你说说意见吧。”
李非凡说：“同意副团长负总责，这事不要研究了。”
李济运马上打电话，先叫朱达云过来。朱达云还在吃饭，说马上就来。田家永拍拍李济运坐的座位，说：“济运，这个位置留给谈话对象。”
李济运屁股像被火烫了似的，一弹就站了起来，笑道：“我哪敢坐这个位置？借个胆子都不敢。坐这个位置至少得市委书记。”
田家永也笑了，说：“你好好干，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你坐了。”
田家永今天都是绷着脸的，大家见他笑了，也都笑了起来。大家笑了笑，都望着李济运。不知道是感谢他，还是羡慕他。说感谢也有道理，全搭帮他一句玩笑，田家永笑了，气氛轻松了片刻。说羡慕更有道理，大家都知道田家永很赏识李济运，他人又年轻。李济运找了空位坐下，再望望田家永身边的座位，心想那里果然不是自己该坐的。可是，今天进来谈话的人，都得坐到那个座位上。
没多时，朱达云敲门进来。李济运说：“达云，您坐到田书记和刘书记身边去。”
朱达云红着脸，站着不动，说：“我哪敢坐那里？”
田家永笑容可掬，拍拍身边的沙发，说：“来，请坐。刚才同志们还在开玩笑，说这个位置至少是市委书记才可以坐。”
朱达云腼腆得有些忸怩，很不自然地走过去，抓耳挠腮地坐下。李济运工作做得细，事先已写了一张条子：朱达云，乌金乡代表团团长，该乡党委书记。田家永早看过条子了，说起话来非常亲切：“达云同志，我们长话短说。组织上的选举意图要不折不扣实现，这条原则是不能变的。县长不搞差额选举，候选人只能是明阳同志，这条原则也是不能变的。上午选举出了点小问题，情况我们早就掌握了。有个别人向候选人索要好处，明阳同志公开反对，有人就不投票。这是违纪问题，还是违法问题，我们暂时不过问。我专门请示过市委龙书记和王市长，市委同意下午举行县长第二次选举。达云同志，现在既是一个市委副书记找你谈话，也是星明同志、非凡同志等县委、人大全体领导集体找你谈话。目的就是一条，拜托你做好工作，务必保证下午选举成功。如果个别人仍然坚持错误，组织上不排除进行调查。我这话是说得严肃的。”
田家永说话最初十分亲切，说着说着脸色就黑了起来，到最后又随和起来，道：“达云同志，我说完了，看看其他领导还有什么意见。”
刘星明说：“我完全同意田书记的意见。达云同志，一定要把工作做细。”
李非凡说：“我没有别的意见了。”
田家永站了起来，紧紧地握着朱达云的手，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很年轻嘛！”
朱达云双手握着田家永的手，使劲摇晃着，说：“请田书记一定放心，我一定做好工作！”
田家永笑道：“不光是让我一个人放心，你还要让星明同志、非凡同志和全体领导放心！”
朱达云朝领导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请各位领导放心！我提议，万一选举再出问题，全县的乡党委书记全体免职！”
田家永马上板了脸，说：“达云，这不是玩笑话！这不成了连坐吗？”
刘星明马上替朱达云打圆场，说：“达云同志这话，就是表个决心。达云，我们相信你的决心，但这个玩笑只到这里为止，说不得的。”
田家永又道：“达云同志，下午三点钟你们召开代表团会，不得提前。三点钟之前，不得透露谈话内容。下午三点半开选举大会。请准时到会，不另行通知。我这个市委副书记把会务工作都做了。”
田家永拍了朱达云的肩膀，又称他年轻小伙子，还同他开玩笑说自己搞会务。朱达云感动得差不多鼻子发酸，拱手告辞而去。第二个代表团团长马上被请了进来。李济运早做了安排，时刻有三五个人在外头候着。田家永说的还是那些话，就像播放录音。做领导的都有一种特异功能，同样的话重复说来，让人听起来都像头一次。很有些像职业歌唱家的表演，一首歌唱一万次都能声情并茂。又有些像情场老手，一天会三个情人，说的话都是“我只爱你”。
谈完了四个人，盒饭送来了。大家十分钟吃完饭，马上又开始谈话。进来谈话的人一个个也都像朱达云，都被田家永感动得热血沸腾了才出去。每进来一个人，田家永都站起来握手，请他坐在自己身边。谈完之后又站起来握手送别，老朋友似的夸上几句。田家永都能叫他们的名字，都只叫名而省去了姓，相当于外国人喊昵称。唯一遗憾的是有个乡的书记叫陈波，总不能叫他“波同志”。一个乡党委书记，这么近挨着市委副书记，平时是没有机会的。县委、人大班子也环列而坐，暗生一种震慑人的气场。
快三点的时候，李济运听得外头动静，马上跑了出去。见来的是陈美，心想坏事了。周应龙正好在会场里头，听得动静也赶了出来。他马上掏出对讲机：“快来几个人！”
李济运忙碰了碰周应龙，轻轻地说：“周局长，千万不要叫公安！”
周应龙就站着不动了，犹豫几秒钟仍进了会场。
陈美看见了李济运，点着手指骂道：“你说，你们对我屋星明做了什么？”
“美美你别激动，我们过去说话。”李济运说话间拉住陈美，不让她往休息室里去。
陈美甩开他的手，嚷道：“你别碰我！”
李济运怎么也不能让陈美进去，拉住她说：“里面在开会，有话同我说。”
陈美说：“同你有什么好说的？我屋星明就是你害的！”
李济运力气大，拉着陈美往外走，说：“美美，星明突然犯了病，送到医院去了。”
陈美哪里听得进去，道：“我屋星明好好的，哪有什么病？我才从医院回来，他睡得像死人一样。医生说，县里领导叫人给他打了镇静剂。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他是恐怖分子，还是疯子？”
李济运真不好开口，摇头半天才说：“美美，你得挺得住。我相信星明只是一时的，他会好的。”
陈美说：“他本来就好好的，哪有什么病？”
李济运只得说：“星明突然精神失常了，三百多人大代表可以证明。”
陈美身子一软，双脚打跪，瘫倒在地。李济运忙叫过几个女服务员，说：“你们把陈主席送到医院去。”
几个女服务员不知所措，迟疑半天才上前搀扶陈美。陈美被扶出去好远，才又哇哇地哭了起来。
这时，几个警察赶了过来，想帮忙搀扶陈美。李济运忙朝他们摇摇手。警察忙闪开，站立两边。陈美果然高声叫喊：“好啊，警察都来了啊，我们全家都是坏人啊！”
李济运回到休息室，一位谈过话的人才出来。田家永说：“刘星明的老婆吧？我料想到了的。暂时安排人稳住，我们继续吧。”
李济运突然收到济发的短信：只看到你跑上跑下，不好！
李济运身上突然发热，额上渗出汗来。自己的堂兄提醒，肯定是好心好意。可济发总是指指点点，他想着就不舒服。心想你懂你还是个科级干部，我不懂我是县委常委了！过了好几分钟，李济运才回道：我会注意，谢谢发哥！
明阳终于顺利当选县长，只差一票就是满票。肖可兴也顺利当选，他将分管文化、教育和卫生。会议热热闹闹地结束了。田家永笑容满面，坐在主席台上讲了话，说市委龙书记、王市长对乌柚的选举非常满意，说明乌柚广大干部是靠得住的，广大人民代表是能够真正代表人民群众利益的。普通代表并不知道田副书记早就到了县里，他们见了这么大的领导，情绪有些激动，台下非常安静。
散会那天的晚宴，田家永领着刘星明、李非凡、明阳和副县长们挨桌敬酒。凡事总有人讲怪话。望着新领导们喜气洋洋的样子，有人就在席间开玩笑说：几年之内，他们将是乌柚新闻的专业演员。这话原来是有典故的，说的是有位老人指着电视上的领导问四岁的小孙子：宝贝知道这位爷爷是谁吗？孙子想都没想，随口回道：知道，演新闻的。小孩子懵懂无知，以为电视都是演的。今后乌柚新闻正式演出，李非凡的名字会排在明阳前面，可这会儿敬酒他却走在明阳后面。事后有人议论，明阳差的那票就是李非凡。说是乌柚六十多万人，最不愿意明阳当县长的，就是人大主任李非凡。明阳和李非凡，还有李济运，他们三人本有同门之谊，都是田家永用起来的。

五
乌柚官场中人都熟悉田家永的风格，他的铁硬手腕这次叫人再度领教了。自然就会有各种说法，传来传去就不太好听。传这些话的都是县里领导，也就是被召集在会场休息室的那些人。他们说名义上是集体找人谈话，其实是田家永把大家软禁了。他们的手机也被勒令关闭，怕有人同外面暗通消息。刘星明和李非凡不便讲田家永坏话，他俩心里却都满是牢骚。当时只有李济运一个人开着手机，只因他需随时联系谈话对象，可给人的感觉是他成了田家永最信任的人。刘星明隐隐有些嫉妒，李非凡更是不舒服。
果然像李济运料想的，两条乌柚县选举的帖子满天飞。一条是《乌柚县两次选县长，不选明阳不让过关》；一条是《乌柚县选举副县长，差配干部当场发疯》。李济运上网一看，有嘲笑老同学刘星明的，说他是现代官场怪胎。明阳更是冤枉，他简直被人妖魔化，说成是不学无术的庸官，只会溜须拍马的贪官。他若不是贪官，谁硬要保他做县长？贪官才有钱行贿，才能做大官。
田家永已经打马而去，乌柚县的麻烦都得刘星明顶着。明阳被抛在风口浪尖，他自己说不得半句话。老百姓是宁可相信谣言，也不相信官方宣传的。也怪不得老百姓，这年头官方老喜欢辟谣，最后又总是打了自己嘴巴。你说是造谣，刘差配不是真的疯了吗？
朱芝被刘星明骂了顿死的，却只得硬着鼻子忍着。刘星明也知道自己是发虚火，网络好比正月十三夜的菜园子，谁都可以进去捞一把。刘星明调到乌柚来，知道这地方有种奇怪的风俗。每逢正月十三夜，谁都可以去别人家菜园偷菜吃。要是怕人家偷，就先给白菜、萝卜浇上大粪，断不可骂娘。菜园可以浇大粪，网上是没法浇的。
纸媒和电视比网络慢些，却也飞快地赶到了乌柚。他们都要采访刘星明、李非凡和明阳，一概被宣传部挡掉了。朱芝出来做挡箭牌，陪记者们喝酒，打发红包。县里每次出麻烦事，《中国法制时报》的记者成鄂渝总是最难缠的。乌柚的县级领导多认识此人，私下给他取了个外号鳄鱼。他每次照例都会闭嘴，可花费总是最大的。
成鄂渝这次悄然而来，不像往常那样先打电话。他也没有去梅园宾馆住宿，自己住进了紫罗兰大酒店。周应龙得到指令，注意所有可疑人员。成鄂渝进入乌柚，处处都有人掉线。当时下午，朱芝同周应龙找刘星明汇报，李济运被请去听情况。
朱芝简要报告了媒体的情况，说：“这些记者都摆平了，他们不会发报道的。只有那条鳄鱼仍不露面，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李济运说：“还有什么意思？不就是想把这一单做得更大些？这个人实在可恶，一天到晚扛着“法治”二字，满世界吓唬人！”
刘星明问周应龙：“周局长，你说说吧。”
周应龙说：“我有人暗中掉了他的线。他先去了物价局，在舒泽光办公室坐了一小时三十四分钟。后来想找星明同志，被陈美挡了，没见成。又在街上随意询问群众，围着他的人很多。我的人混在里头，说群众的话很难听。”
“他这不是调查采访，这是蛊惑人心！”刘星明骂了几句，又开始长篇大论，“我们要学会同媒体打交道，交朋友。这是门艺术。我们对待舆论监督，也要有个正确态度。总的态度是欢迎监督，但不允许他们歪曲事实，以乱视听。我觉得大多数记者素质都是很高的，对我们的工作很有促进和帮助。像成鄂渝这种记者只是极少数。应龙，你有什么建议？”
周应龙说：“我建议，干脆把他请出来！我刚才一路同朱部长商量，可以文请，也可以武请。”
“怎样文请？怎样武请？”刘星明问。
朱芝说：“文请就是我请，直接打电话给他，就说听说他到乌柚来了，怎么不见老朋友。请他住到梅园去，见面就好说了。武请就是周局长请，他有办法。”
李济运知道周应龙所谓武请，无非是给他栽个什么事儿。最好做的就是抓他的嫖，录下口供签字画押。也不必真的处置他，只需留住把柄，他不再来乌柚寻事就行。乌柚人都知道紫罗兰的小姐多，在那里设局太容易了。李济运却不赞成这么做，怕弄不好反而添乱。
“我想还是文请吧，他不就是要钱吗？”李济运说。
“我也同意文请。我向市委骆部长汇报过，他嘱咐我注意策略。但万一他的鳄鱼口张得太大怎么办？此人的确太讨厌了！”朱芝说的骆部长，就是市委宣传部长骆川，他干过两届部长了，算是市委里面的老资格。
李济运想想却也不怕，说：“成鄂渝的真实目的仍是新闻讹诈，他故作神秘先在民间调查，无非是捞些材料吓唬人。他在民间搜集的言论，远比不上网上丰富。他也不敢凭民间传闻写稿件，必须得到我们官方口径。”
朱芝笑了起来，说：“刘书记，干脆请李主任当宣传部长算了。他太懂新闻纪律了。李主任分析得有道理，成鄂渝把我们当乡巴佬耍，以为他搜集些民间言论，就可以吓住我们。我打电话请他出来！”
刘星明点头道：“同意！你打他电话，有情况我们随时联系。我是不见他的，不给他这个面子。”
朱芝和周应龙走了，刘星明问李济运：“舒泽光真想同县委对着干？”
李济运不想火上加油，只道：“不知道舒泽光说了什么。”
刘星明说：“一小时三十四分钟，不要话说？不会光是打哈哈吧？这个舒泽光，他真要做斗士啊！”
李济运附和着说了些话，慢慢就把话题转移了。他最愧疚的是老同学疯了，便说：“刘书记，我建议您去看看星明同志。”
刘星明低着眼睛，说：“济运，你代表我去看吧。”
李济运劝道：“星明同志已经那样了，建议县里舍得花钱，尽快送出去治疗。现在关键是陈美同志，她的工作不做通，也是个问题。您亲自去看看，陈美那里就好做工作些。”
刘星明仍不说去不去看，只问：“他还在医院吗？”
李济运说：“他住在人民医院没用，回家来了。”
刘星明摸了半天的脸，终于点头道：“好，我们晚上去吧。”
李济运回到自己办公室，打了陈美电话：“美美，晚上刘书记同我一起来看看星明。”
陈美没好气，说：“不稀罕，不要来。”
李济运说：“美美你别激动，我们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县委信任星明同志，才请他配合选举。”
陈美说：“你们欺负他是个老实人！你们把他当宝钱、当哈卵！”
李济运放下声气，说：“美美，我同星明是老同学，一向关系不错。我的初衷是帮他，差配干部也会安排的，这个你知道的。”
陈美说：“谢了，不用。”
李济运仍是劝她：“你就给刘书记一个面子吧。”
“他的面子？他的面子这么重要？我好好的一个男人，就叫你们害了！”陈美说着就哭了起来，电话断了。
李济运其实早把肠子都悔青了。他不推荐老同学，换了别人做差配，就不会生出这个枝节。他昨天夜里回家，舒瑾见面就说：“熊猫了你怎么啊？”他去洗漱间照照镜子，发现自己眼圈青黑，脸也瘦了下去。选举之事他并不真的着急，反正同自己没有太多关系。只是老同学疯了，他才时刻忐忑不安。
李济运正苦于无计，收到陈美短信：星明并不知道自己疯了，人看上去很正常。你们来时不准提他的病，只说他突然低血糖昏迷，送到医院抢救。看了短信，李济运稍稍安心些。不然，他没法同刘书记说去。
刚把手机放下，又来了新的短信。一看，朱芝发的：老兄，速来梅园帮我，拜托！李济运发短信过去，开玩笑：有人绑架你了？朱芝回道：不是玩笑！我不想一个人见鳄鱼！李济运回道：遵命，马上赶到！朱芝又发来信息：你若现在动身，可能比我们先到。你在大堂突然出现，我们偶然碰上。李济运回道：你做导演啊，呵呵。
李济运马上赶到梅园宾馆，刚好碰到朱芝同成鄂渝下车。李济运才要同朱芝打招呼，突然看见成鄂渝，忙伸手过去：“这不是成大记者吗？”
成鄂渝伸手过来握了，望着朱芝问道：“朱部长，不好意思，这位……”
朱芝说：“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李济运同志。”
李济运知道成鄂渝故意摆谱，笑道：“成大记者可是贵人多忘事！我俩同桌吃饭不下四五次了！朱部长您见一次就记住了。”
“惭愧，成某就这点毛病，只记得美女。”成鄂渝哈哈大笑，“开个玩笑。宣传部门是我们的领导部门，当然要记得啦！”
“李主任，正要向您汇报哩！刘书记从漓州打电话过来，要我转达他的意见，请您同我一起陪好成大记者。”朱芝笑眯眯地望着李济运。
李济运明白朱芝的意思，笑着说：“不用说刘书记指示，朱部长指示我也照办。成大记者，县里几个主要领导都在漓州，我同朱部长陪您！”
说话间，房间已经办好。李济运抢过成鄂渝的包，说：“我们送您去房间。”
成鄂渝客气几句，就双手插进口袋里，让李济运替他提包，大模大样的派头。到了门口，朱芝接过房卡，亲自替他开了门。看见是一个宽大的套间，成鄂渝禁不住站在门口往里望。
朱芝说：“县里就这个条件，成大记者就将就些吧。”
成鄂渝说：“很好很好。我们做记者的，什么艰苦的条件都见过。”
闲聊几句，李济运看看时间，说：“成大记者，您先洗漱一下，我同朱部长下去等。过十五分钟您请下来，我们吃晚饭。”
进了电梯，朱芝抿着嘴巴笑。李济运知道她笑什么，道：“妈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朱芝说：“我是笑你，虚情假意却滴水不漏。他会真以为你很殷勤哩！”
李济运笑道：“美女你没良心啊，我替你打工，你还笑话我！”
出了电梯，两人就不说了。去大堂一侧的茶吧坐下，服务员过来，问要点什么。李济运玩笑道：“朱部长请客，问她要什么。”
朱芝笑道：“谢谢你小妹，坐坐就走。”
两人闲聊，谈到媒体的无良。李济运笑道：“我俩私下说，还真不好说谁无良。”
朱芝点头道：“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利益。我想过，官场主要是叫媒体不准说，商场主要是叫媒体怎么说。最近不断披露的商界黑幕，很多黑心企业过去都被媒体吹到天上去了。只要给钱，让媒体怎么说就怎么说。”
李济运说：“官场也有叫媒体怎么说的。”
朱芝说：“各有侧重。我们基层问题多，主要是不准媒体说。上面把握方向，主要是让媒体怎么说。”
电梯门开了，看见成鄂渝出来了。李济运同朱芝忙站了起来。还隔着一段距离，李济运悄悄儿说：“今天先把他灌醉，事情明天再说。我晚上还要同刘书记去看刘星明。”
“谁陪他晚上谈工作！他没这个格！”朱芝轻声说道，人却朝成鄂渝笑眯眯走去。
去了包厢，宣传部几个能喝的干将早候着了。朱芝请成鄂渝坐主位，他却说这是主人坐的。李济运说成大记者您不知道，乌柚县如今早改规矩了，尊贵客人坐主座。他硬拉成鄂渝坐了主座，自己同朱芝左右陪着。宣传部几个副部长和新闻干事张弛，依级别次序坐下。
端了酒杯，朱芝请李济运发话。李济运说：“我同朱部长代表县委宴请成大记者，宣传部干部可是来了大半。成大记者对乌柚工作非常关心，非常支持，我们一起先敬一杯！”
成鄂渝笑道：“我知道县里领导很忙，本不想打搅。没想到朱部长太厉害了，居然知道我到乌柚来了。朱部长，你们乌柚没有东厂吧？”
朱芝笑笑，说：“还克格勃哩！您成大记者是名人，您一到乌柚，老百姓可是奔走相告！我们还没来得及组织群众夹道欢迎哩！”
朱芝虽是开玩笑，成鄂渝听着也是高兴。边聊边喝，不断有副县长敲门进来，手伸得老长：“啊呀呀，听说成大记者来了，那硬要敬杯酒。”
成鄂渝笑道：“李主任，朱部长，你们先发动干部，不会再发动群众吧？乌柚可有几十万群众啊！”
朱芝笑道：“我真没告诉他们。我早就说了，乌柚人民奔走相告，你只当玩笑！他们来敬酒，没有组织，都是自发的，自发的。”
成鄂渝哈哈大笑，道：“我搞了二十多年新闻，知道报道中说的所有群众自发行动，都是你们组织的。”
李济运半真半假道：“成大记者，您说这话，我觉得应罚酒一杯。您说什么你们官方，不太见外了吗？我们是一家人！您《中国法制时报》不也是官方的吗？中国还有民间报刊？”
成鄂渝道：“李主任厉害，说得在理。但是，你的官方同我的官方，不是一回事。”
李济运听出成鄂渝的傲慢，话说得却软中带硬：“成大记者，您是上级部门的记者，我们是基层。这一点觉悟，我们还是有的。但是，上级也得体谅下级啊！成大记者，这杯酒您得喝，就算我单独敬您！”
李济运不由分说，举杯朝成鄂渝碰了，自己一饮而尽。成鄂渝不好再说什么，也只得干了杯。李济运又说：“开句玩笑，老早就有个说法，领导就是服务，可搞服务的从来不是领导。悖论，悖论！但我看您成大记者，最关心我们乌柚，我不敢说您给我们服务了，您可要继续加强领导啊！”
成鄂渝听了这几句话，不禁有些飘飘然。又因酒性来了，说话就没了轻重：“说句实在话，我这几年写报道也少了。我们新闻界有句行话，小记者写报道，大记者写参考。”
李济运明知故问：“兄弟我没见识，什么参考？不是参考消息吧？”
成鄂渝笑道：“内参！”
李济运忙拱手：“向成大记者致敬！说句掏心窝的话，我们在基层做的，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内参》来电话。”
成鄂渝说：“《内参》来电话，什么意思？我也不懂了。”
朱芝笑道：“大记者们做事都不背地里弄人，写了《内参》都会打电话告诉我们。我们就去解释，说明情况。记者们都通情达理，说清楚了，《内参》就不上了。不然领导批示下来，麻烦就大了。轻则作检讨，重则丢官帽。”
成鄂渝说：“这倒是的。我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写《内参》的。我一旦写了，天王老子说情也不行。记者得有记者的良知。”
“成大记者刚直、实在，我很佩服。”朱芝奉承几句，“成大记者，可以跟您照个相吗？”
成鄂渝笑道：“我是记者，又不是明星，照什么相！”
朱芝很真诚的样子：“我可是从来不追星的，只敬佩有真才实学的人。您不会不给面子吧？”
成鄂渝站了起来，说：“同美女照相，我求之不得。”
朱芝便走过去，站在成鄂渝身边。张弛忙举了相机，嘴里喊着茄子。朱芝说别太远了，人要取大些。李济运看出朱芝是在灌迷魂汤，也喊道：“不能只同美女照，我也照一个。”
李济运站过去，朱芝伸手要过张弛的相机，说：“我亲自来拍，不相信你的技术。”
桌上七八个人都要拍照，都是朱芝举着相机。成鄂渝过足了明星瘾，酒性慢慢开始发作，舌头有些不听使唤了。李济运望望朱芝，两人会意，见好就收。喝过团圆杯，朱芝说：“成大记者，您也辛苦。我安排弟兄们陪您泡泡澡也好，洗洗脚也好，放松放松吧。我同李主任不太方便陪，乌柚就这么大个地方。”
成鄂渝只知道挥手傻笑，嘴里不停地叫朱芝美女，说：“漓州十三个县市，我都多次跑过，只有乌柚县干部素质最高。像朱美女这样年轻漂亮的部长，莫说是漓州，全省全国都少见。”
辞过了成鄂渝，两人步行回大院。朱芝笑道：“李主任你真以为我追星啊！”
“知道你是演戏！”李济运说。
朱芝嘿嘿一笑，轻轻地哼一句歌：“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望着朱芝调皮的样子，李济运不解何意。朱芝笑道：“你看出成鄂渝身上行头了吗？他手表是劳力士，衣服也都是名牌。我把他身上能拍到的都拍了特写。”
“我是老土，不太认得牌子。”李济运说。
朱芝说：“你还不懂我的用意。”
李济运明白过来，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朱芝说：“记得东北那位高官吗？就是被香港记者把他全身披挂曝了光，才翻的船。我想他成鄂渝一个普通记者，哪有这么多钱？他真的太不像话了，我们也用用这个法子。”
李济运笑道：“朱妹妹你好阴险，我是再也不敢同你照相了。”
朱芝语气稍稍有些撒娇：“我的同志，你是个好干部，你连衣服牌子都不认得。我认得，只因我是女人。”
李济运故作神秘，说：“我真的不懂。不过，我看到过一篇文章，说自从网上出了几次官员穿着的人肉搜索，领导们身上的行头有所收敛。听说文革时候提倡艰苦朴素，有的干部做了新衣服，还要故意打上一个补丁。”
朱芝理理脖子上的丝巾，说：“明天就把我老娘的旧衣服翻出来穿，看能否混个廉洁模范。”
李济运想起成鄂渝故意提到写《内参》，便说：“拿《内参》来吓唬人，吓三岁小孩呀？工作中真有问题，就怕他写《内参》。这回的事情没有写《内参》的价值，他是故意威胁。老百姓容易引哄的事，上头领导眼里未必就是大事。选举中的问题，哪个领导心里不清楚？所以，不要怕。”
进了机关大院，两人就不怎么说话了。刘星明办公室还亮着灯，李济运便上了办公楼。朱芝知道他俩要去看刘癫子，惟恐躲之不及，就先回家去了。李济运上楼敲门进去，刘星明正在看文件。做官就是如此，看不尽的文件，陪不完的饭局。刘星明一句话没说，自己就站起来了。李济运退到门外，让刘星明走在前面。
开门的是陈美，她男人马上迎到门口：“啊呀呀，刘书记，李主任，惊动你们了。我早没事了，还劳动你们来看。”
坐下之后，刘星明问：“星明，怎么样？感觉好些吗？”
“没事了，早没事了。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屋美美说，我开会时低血糖昏迷。”
“是的，是的。没事就好。”刘星明含糊着说。
“刘书记，我想明天就可以上班了。我先回乡里交代一下工作，几天就到县里来报到。黄土坳的书记，我建议就由乡长接任。我们共事几年，我了解他。当然这得由县委决定。我自己呢？建议还是让我管农业，当然要看县政府怎么分工。我打电话同明阳同志谈过，他说要征求县委意见。”
刘星明说：“星明，你别着急，先养几天。”
陈美不忍听男人的疯话，不声不响进里屋去了。李济运听着心里也隐隐地痛。老同学不知道自己疯了，谁也不好意思说他疯了。
刘星明朝里屋喊道：“美美，出来添茶呀！”
陈美应了一声，捱了一会儿才出来，低着头续水。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泪痕。刘星明又说：“美美，你怎么不说话呢？你又不是普通家庭妇女，你大小也是妇联副主席，县委书记来了话都没有一句。”
刘书记玩笑着圆场，说：“陈美同志回到家里就是主妇，这可是对你这个大男子的尊敬啊！”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陈美也勉强笑了。
这几天倒春寒，比冬天还难受。冬天水汽没这么重。既然已经入春，取暖器都收捡起来了，水汽寒气直往皮肉里钻。舒瑾老在家里嚷嚷，说人都快发霉了。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水，眼泪一样往下流。坐了几十分钟，刘、李二人就告辞了。刘星明平日口若悬河，遇着这事却毫无主张。李济运想起了他的外号刘半间。出门之后，刘半间说：“他脑子里全是幻觉。”
李济运说：“他除了认为自己是副县长，别的话没有半句是疯的。”
“唉，怎么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刘半间摇头叹息，也没说这事到底怎么办。
李济运回到家里，歌儿刚做完作业，准备上床睡觉。“歌儿，爸爸一天没见你哩！”李济运进了儿子房间。歌儿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很冷，歌儿牙齿梆梆地响。
李济运说：“儿子，夜里冷，叫妈妈拿个尿盆进来好吗？”
歌儿说：“不用。”
李济运摸摸儿子脑袋，说：“儿子，老师说你听讲不用心，老是发呆。告诉爸爸，你有什么心事吗？”
歌儿说：“没有呀？我哪有不用心！”
舒瑾进来，说：“歌儿，你的成绩是不如以前了。”
歌儿有些烦了，说：“好啦，我困死了！”
歌儿拿被子蒙了头，身子往里头滚了过去。两口子摇摇头，拉上门出来了。两人回到卧室，半天无语。
舒瑾说：“儿子原先好活泼的，现在听不见他说几句话。”
李济运说：“孩子太孤独了。你我都忙，顾不上他。”
舒瑾说：“现在孩子都是独生子，谁家孩子时刻有大人陪着？”
说说只归说说，也找不着办法，两口子叹息着睡下。李济运翻了一下身，床就吱咿一响。舒瑾说：“你轻些好吗？我才睡着，又吵醒了。”
李济运嘿嘿一笑，说：“又不是哑床。”
舒瑾说：“别老拿这话笑我。哑床，讲不通吗？”
“哪里，你是创造发明哩！”李济运拍拍老婆的屁股。
第二天，李济运上班没多久，机要室送来市委明传电报。他先瞟了一眼，便知大事不好。原来网上的帖子引起省委关注，市委责成乌柚县委说明情况。李济运提笔批道：呈星明、明阳同志阅示。
他笔都还没放下，刘半间打了电话来：“济运，请你过来一下。”
李济运顺手拿起电报，出门往刘半间那里去。他脑子里老闪现刘星明的外号刘半间，只怕不是个好兆头。他总迷信人与人之间互有感应，刘星明在他脑子里是刘半间，天知道刘星明是如何看他的。他推门进去，见陈美坐在里头。
“济运你坐吧。”刘半间回头对陈美说，“我的意见，还是要治病。看看济运意见。”
李济运还没开口，陈美先说话了：“我不同意！我屋星明只要不说自己是副县长，说话做事都好好的。哪个去同他说破了，说他有精神病？你们开得了口，我是开不了口！”
陈美说着就泪流满面，鼻子眼睛红成一片。刘星明望望李济运，不知如何是好。李济运劝慰道：“美美，我相信星明会好的，他平时是个很开朗的人，说不定哪一根窍一打通就好了。我想应该送医院去。”
陈美只是低头哭泣，嘴巴抿得天紧。似乎她只要张嘴，苦水就会往外冒。李济运知道陈美有些恨他，怪他把她屋星明拉出来做差配。又想他的老同学确实正派，居然推荐乡长接任书记。离任书记推荐政府搭档继任，他在官场近十年从未见过。
李济运不好意思说更多的话，反过来望着刘星明。刘星明说：“陈美同志，星明同志肯定不能再主持黄土坳乡的工作，我们会尽快配好新的党委书记。他目前的情况还是要治疗。”
陈美终于忍不住，哇地哭了起来，说：“治疗？怎么治疗？送他去精神病医院？只要进了精神病医院，他这辈子就完了！”
“你怎么这么看呢？”刘星明问。
“那不等于承认他真是精神病吗？”原来陈美仍不愿意相信她屋男人真的疯了。
刘星明叹息几声，说：“陈美同志，我们都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但终究要承认事实，要相信科学。”
陈美揩干眼泪，一扭头就走了。她不想再听这两个男人讲大道理。刘星明望着门口，老半天才站了起来。李济运见刘星明要去关门，忙抢着把门掩上了。
“刘书记，市委有个明传电报，要我们说明政府换届选举情况。”李济运把电报递了过来。
刘星明看都没看，就批道：立即召开常委会专题研究。请非凡同志列席会议。他把明传电报递还李济运，说：“我早知道了。田书记打过电话。下午开个会吧。”
李济运见刘半间皱着眉头，就猜田家永肯定发了脾气。乌柚县的选举是田家永把的关，出任何问题他脸上都没有光。
“济运，你谈谈看法？”刘星明说。
李济运没想到刘星明会问他，支吾几声，才说：“我个人的意见，只对组织说明情况，网上可不予理睬。我们在网上是开不得口的，再怎么讲得清清楚楚，都有人狂骂。好比汽油起火，越浇水火越旺。”
“但这次就因网上引起轩然大波，省里才注意到了。”
李济运说：“只要组织上知道真实情况就行了。我建议请市委宣传部支持，往省委宣传部跑一趟，封掉网上的帖子。网上你没法同他讲道理，封帖子是最好的办法。”
“向市委怎么汇报？”刘星明问。
李济运的思路早已理清楚了，便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宁肯承认组织工作做得不细，也不能把代表索要好处的事捅出去。那样不但会丢县里的脸，而且市委不会高兴，省委也不会高兴。星明同志发病的事，仅仅是特殊情况。中国这么多年的选举，也许就此一例，说明不了什么。网上有人愿意拿这个说事的，让他们说去。再说帖子一封，想说也没地方说了。
刘星明说：“我也上网看过，星明同志发病的事，网上最多只是看笑话，说这人想当官想疯了。没人理睬，时间一长大家就忘记了。”
李济运说：“网上热点是一波一波的，两次选县长也不会叫网民关注太久。只是上面过问下来，就得认真对待。”
“济运，我同意你的观点。下午开会时，你把意思说说，征求大家的看法。代表索要好处的事，千万不能传到外面去。说透了就是代表索贿，简直太丑了。”刘星明越说越生气，稍作停顿，又道，“明阳同志有些性急，他应该讲点艺术。”
李济运不方便评价明阳什么，只是含糊地笑笑。刘星明也自觉失言，马上换了话题：“星明同志是你的老同学，你还要多做工作。陈美也是副科级干部，她应该配合组织才行。”
李济运想这话欠了些人味，人家男人都疯了，还要她如何配合？他当然不能把肚子里的话倒出来，只道：“星明同志的病，看最后是个什么情况。陈美不同意送医院，我们不能勉强。千万不能激化矛盾。”
下午开会，刘星明请朱芝先说说。“好，我这个消防队长先汇报吧。”朱芝便把这几天接待过的媒体一五一十说了，大家听着简直义愤。“现在只有那个鳄鱼，还不肯松口。我的态度很硬，说你调查民间反映，我可以送你两个字，谣言。只有我介绍的情况，代表乌柚县委意见，这是唯一真实的、合法的。”
刘星明问：“舒泽光同他说了什么没有？”
朱芝略作迟疑，说：“成鄂渝没有说到。”
明阳说：“我插句话，你还可以挑明，告诉他说，他若根据民间反映写的稿子发表了，算他有本事。相信他们《中国法制时报》也不敢这么发稿子！”
“明阳同志分析得有道理。”刘星明说，“但也不必把关系弄得太僵。这些记者，你得罪他了，他今天不弄你，总有机会弄你。我们基层情况这么复杂，难免有出差错的时候。如果听凭负面报道泛滥，天下没有太平的地方。”
朱芝说：“我的汇报完了。请各位领导放心，成鄂渝我会处理好的。”
这次会议的重点，却是研究如何向上级说明选举情况。李济运依照刘星明的授意，谈了自己的建议。自然是没有异议，都说网民不必理睬。刘星明用自己的话再作重复，李济运的建议就成了县委意见。明阳说仅仅书面汇报可能不行，最好往省里跑一趟。刘星明也说有这个必要，但应该有市委领导带队才行：“我争取请田书记亲自出马，去省里跑一趟。明阳同志在家主持工作，我同非凡同志、济运同志、朱芝同志一起去。”
朱芝建议请市委宣传部骆部长也出出面，骆部长同省里宣传口的人更加熟悉。朱芝有个本事，就是很会讲话。她能把很硬的话笑眯眯地讲出来，也能把很严肃的事玩笑似的说出来。李济运很欣赏她这套功夫，却又想这是别人学不到的。她的语气、笑容和女人态，都帮了她的忙。
刚才刘星明说话时，李济运开了小差，在笔记本上乱写乱画，下意识地写了很多“哑床”。朱芝无意间瞟了一眼，轻声问：“哑床？什么意思？”
李济运不好怎么说，只道：“不响的床。”
朱芝脸就红了，轻声说：“坏人！”
李济运其实是陷入一种怪诞的联想：很多事情都不能让外界听到响动，所以需要一张大大的哑床。朱芝做的很多工作，就是为了不让外面听见响声。但与夫妻床笫之欢不同，李济运想象的这张大哑床上并不都是快乐的响动。
晚上，朱芝打电话告诉李济运，鳄鱼答应闭嘴了，只是多花了两千块钱。李济运接电话时，刚脱衣服准备洗澡。他忙拿浴巾裹了身子，像怕朱芝看见似的。舒瑾眼睛瞟着他，听他接完了电话，说：“你那个朱美女天天晚上打你电话啊！”
李济运冻得牙齿敲梆，说：“我和她还天天一起吃饭哩！”
李济运洗澡出来，又听舒瑾在讲风凉话：“做官的女人，只要两个鼻孔眼长得一样大，就算美女！”
李济运只当没听见，去书房上网。他得再看看网上情况，好让心里多些把握。网上照例是骂声不绝，几乎看不到正面的说法。他的老同学和明阳，真可谓一夜成名了。他很不明白那些明星，实在没有材料宣传自己，就制造些丑闻来炒作。也许娱乐界人士同政界人士，确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动物。
他刚想下网，突然想起儿子。他便去网上搜索梦游症。从小听到过很多梦游的稀奇故事，却并不知道梦游是怎么回事。听爸爸说，村里从前有个人，经常夜里上山砍柴，自己第二天什么都不知道。
有很多同梦游症相关的网页，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有些网络资料就是普通网友弄上去的，真真假假难以判断。李济运看到一个离奇的梦游症故事，真是匪夷所思。法国有个男子患了梦游症，他有天晚上熟睡之后突然爬起来，离家出走到了英国伦敦。他在那里找了工作，娶妻生子。二十多年后他突然醒来，又返回了法国，爬到床上睡下。第二天早晨，他的法国妻子看见身边躺着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吓得尖叫起来。仔细一看，竟然是她阔别二十年的丈夫。妻子问道：“亲爱的，这二十年你逃到哪里去了？”男子却伸了伸懒腰，若无其事地说：“别开玩笑！昨天晚上我不是睡得好好的吗？”
李济运上了床，说了这个法国男人的故事。舒瑾听了直摇头，说打死我也不相信。肯定是个花心男人，跑出去浪荡了二十年，回家骗老婆，说自己得了梦游症。李济运说你太习惯了把男人往坏处想，我宁愿相信这是个荒诞小说。两口子斗了几句嘴，自然又说到歌儿。担心儿子真的有病，看他脸上也不像原先那么有血色。听得儿子起来了，舒瑾就披了衣，开门出去看看。李济运在房里听见儿子嚷道：“我起来尿尿，也要监视？”
舒瑾进屋来，躺下哭了起来。李济运说你这做娘的，哭什么呀？舒瑾擦擦眼泪，说：“你看他多大脾气，才这么小的人！”
李济运却说：“儿子同你说话，说明他就不是梦游。”
第二天，田家永和骆川领队，火速跑到省里。各找各的关系，一天下来就把所有的事摆平了。拿田家永的话说，叫一揽子方案。省里领导表扬市、县两级处置得当，确保了选举工作顺利。帖子在网上仍可搜到，点开却是找不到服务器，或网页已被删除。
省委办公厅有个处长叫刘克强，老家是乌柚的。刘克强人好，乌柚来人办事，多会找他帮忙。这次很多关系，照样是他代为联系。李济运同刘克强交往多年，算是很知心的朋友。刘克强每次回县里，必打李济运的电话。李济运便替他开房，陪着吃几顿饭。县里调来的新领导，不出几天就会同刘克强联系上。他们跑省里办事，用得着这位刘处长。
一场风波压入海底，上上下下皆大欢喜。田家永和骆川同大家聚餐，也算是庆贺的意思。刘克强也被请来吃饭，感谢他为这事四处联络。朱芝似乎还有些孩子气，见网上没事了就开怀大笑，说：“我故意点那两个帖子，怎么也点不开，心里就特别舒服！突然间我都有灵感了！”
骆川笑着问她：“小朱你有什么灵感？”
朱芝说：“我发明了一个词，叫网尸。那些死掉的帖子，就叫网尸！”
骆川听罢哈哈大笑，说：“小朱，你可以申请专利！”
刘克强说：“朱部长适合做宣传工作，哪天我向省委宣传部推荐一下。”
朱芝忙摇手：“谢谢刘处长了，我没这个素质。”
李济运却在暗想：朱芝年纪轻轻的，但网络并不太熟。网尸通过百度快照仍可查看，只是不能添加评论。不过，只要不让评论，自是平安无事。网络上漂浮的网尸再多，人们不能发表意见也是枉然。
席间大家老开朱芝的玩笑，叫她网尸发明家。朱芝笑着自嘲：“准确地说，我这行当应该叫网尸炮制家。不好的帖子，一句话下去，它就是网尸了。”
这回上省城炮制网尸，本是李济运的建议。可他心里明白，此法摆不上桌面。李济运给田家永和骆川敬酒的时候，脑子已经又晕晕乎乎了。他便想象那些漫游在网络海洋的网尸，好比永远留在宇宙空间的太空垃圾，陪伴它们的是无边的黑暗和恐怖的沉寂。

六
老银杏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嫩嫩的芽舌慢慢伸出。不经意间就听到了知了叫，银杏树又是郁郁葱葱了。李济运有天从树下走过，突然间想到了菩提树。他曾去印度旅行，有人教他认识了菩提树。可他总莫名其妙地想，银杏树似有某种灵性，好比那神圣的菩提树。
每日清早，都有几个人守在银杏树下，他们在等候刘星明和明阳。这些人都是有关部门的头头，只要刘、明二人出来，他们就围将上去。有递书面报告的，有口头汇报的。明阳发过火，说有事不可以去办公室？可这是乌柚县官场多年的习惯，被人私下里叫做早朝。喜欢来早朝的，多是场面上混得开的。那些不显眼的单位领导，清早很少在这里露面。细心的人数得出，三天两头早朝的就那么十几个人。有事没事找领导汇报，也算是官场套路。这些人在领导面前晃得多了，叫人看着也很讨厌。广告不就叫人嫌吗？可越是业绩好的企业，越是舍得花钱做广告。有种保健品广告，两个动画老头老太太，成天在电视里又扭又唱，看了叫人想吐。可人家产品就是深入人心，据说还卖得特别的火。这也应了乌柚乡下一句俗话：讨得嫌，赚得钱。官人们在领导面前晃荡，大概同做广告有异曲同工之妙。
明阳不满意原来的政府办的主任，调了乌金乡党委书记朱达云来替代。李济运对朱达云的印象并不好，却不便在明阳面前讲直话。朱达云讲笑话有名，初相识的都说他好玩。可李济运觉得这人只会讲段子，大事小事都不会太认真。如今每天清早，银杏树下做早朝的多了个朱达云。李济运不喜欢在银杏树下逗留，有事就上办公室去。
银杏树下晃荡的，每日都少不了刘差配。人们私下里说起他，再不叫他刘星明，只叫他刘差配。大清早，刘差配梳洗好了，就夹着黑皮包出门。他总是头发锃亮，衣着讲究，步履稳健。大家当着他的面，会喊他一声刘书记。他就上去同人家握握手，说上几句话。他谈的都是公事，就像吩咐部下。听他吩咐的人都点着头，嘴里说着行行行好好好。他到了银杏树下，遇着的就是部门的头头。人家会说：“刘书记，您忙啊。”刘差配就微微一笑，握着人家的手说：“不忙，不忙。没事吧？”人家就说：“刘书记您忙吧，我找明县长哩。”或者会说：“我找星明书记，您忙吧！”刘差配也叫星明，却知道人家不是找他的。他就扬扬手走开，满面春风的样子。他会在银杏树下徘徊几分钟，然后夹着皮包往大门外面走，没人知道他走到哪里去。
县妇联在二楼，陈美坐在办公室，透过窗户就可以望见银杏树，可以望见办公楼前的大坪。只要她屋男人出现，她的视线就不会离开他。她会观察每个同他男人说话的人，在乎人家是否客气。要是有人稍不热情，那个人的手机就会响起来。陈美会说：“都是老熟人，你也别太那个了。”那接了电话的人就会连忙道歉，从此不敢再对刘差配不冷不热。
刘差配就这么亦真亦幻地过日子。他脑子里真幻之间是怎么区分的，谁也弄不清楚。刘星明和明阳经常会接到他公事公办的电话，他也会到他们办公室去谈上半个小时工作。刘星明和明阳都热情地对待他，慢慢地他们都学会了一套周旋刘差配的话。谁也不点破他是个病人，总之是一团和气。每天快到中午时分，陈美就会眼睁睁望着机关大门。她屋男人通常会很准时，十一点五十分左右走进大院，一路同熟人打招呼，不紧不慢地回家去。陈美就马上下楼，正好碰上她男人，笑着问他：“回来了？”男人也笑笑，说：“回来了。”两人就有说有笑地回家。她必须天天这么等着，她屋男人经常不带钥匙，多年的老习惯了。
刘差配成了乌柚县天天上演的小品，只是看戏的观众不敢笑出声。他们怕妇联办公楼内那双眼睛。刘星明平时做人口碑很好，场面上的人同他都是兄弟似的。如今知道他癫了，也不好意思笑话。乌柚人把疯子分作两种，一种叫文癫子，一种叫武癫子。武癫子会动手打人，蓬头垢面人见人怕；文癫子不吵不闹，有时候还看不出来。刘星明就是个文癫子。他的外号人家也只敢背地里说，见面都客气地叫他刘书记。
刘差配看样子不会生出乱子，也就没人说要送他去医院了。李济运专门找陈美谈过，老同学的工资由财政局直接划到他工资卡上。他的工作关系没有落在任何单位，他可以享受财政局干部所有的福利待遇。李济运说：“美美，我看星明会好的。只要他好起来，县委就立即给他安排工作。”陈美不说话，只是摇头。不知她是不信任李济运，还是不相信男人会好起来。
李济运在老同学的事上，心里总是不安。有回见气氛不错，他同刘星明说：“做了差配的干部，都会得到补偿性安排，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我想，星明同志的事，建议县委应有所考虑。”
刘星明说：“济运，星明是你的老同学，让他做差配也是你推荐的。你有负疚感，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星明的确是个好干部，他成了这个样子，我也痛心。但是，星明毕竟癫了，又如何补偿呢？”
李济运挑明了说：“陈美是个很有素质的干部，工作向来也很不错。”
刘星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慢慢吐了出来，说：“陈美真是个好女人！她骂过你，也骂过我。可我一点也没生她的气。她对自家男人这么好，难找得出这样的女人啊！”
李济运笑道：“我在家里说陈美好，还同老婆吵起来了哩！我那老婆，容不得我说任何女人的好。”
刘星明也笑了，说：“你老婆那也叫爱！女人吃醋确实叫人烦，可人家那是爱你呀！”
李济运怕刘星明把正事几个哈哈就打掉了，又说：“私德更显大德。陈美这样的干部，应该用起来。”
刘星明一脸笑意，说：“济运，用干部不是你我两个人说了算。你的意见很好，我会认真考虑。哪天开常委会，你可以提个建议。”
李济运听刘星明这么一说，就知道陈美的安排没戏。刘星明还暗暗刺了一下李济运，他说“用干部不是你我两个人说了算”，其实说的是用干部轮不到你李济运说话。这话摆到台面上没任何毛病，提拔干部得集体研究，不是一两个人做得了主的。可刘星明说的“你我”，并不是一回事。“你”肯定没权，“我”却是说了算。
李济运不想到常委会上丢丑，便说：“刘书记，我提出来还是不妥。”他本想再补一句“您提出来吧”，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刘星明在会上闭口不提，自己就会再次落得无趣。
这时，艾建德出现在门口，笑道：“刘书记我在外面等等？”
“进来吧，我们谈完了。”刘星明又望着李济运，含含糊糊地说，“到时候再看吧，得有机遇。”
李济运心里明白，机遇也得怎么看，给你就是机遇，不给你就是拖延。他本是藏得住话的人，只因总觉得愧对老同学，便把自己的想法同陈美说了。这事半点把握都没有，陈美并不知道内情，只说：“济运，我屋星明癫了，你们把他老婆提拔了，心就安了？”
李济运听着极难堪，硬着头皮说：“美美，这是两码事，星明是个意外，你本来就是组织上倚重的干部。”
陈美冷冷一笑，道：“感谢你的组织，我不想当官。”
李济运说：“美美，你别讲气话。当干部嘛，谁没有追求呢？”
陈美说：“我不是讲气话，气话我早讲完了。星明是这个样子，我不能再往自己肩上加担子，我得好好照顾他。”
“美美，你真是……真是太好了。我老同学他有福气。”李济运禁不住喉咙都有些发硬了。陈美不想再作官场上的打算，她只愿坐在二楼的窗后，天天望着那个癫了的男人。
陈美苦笑道：“是啊，星明他最大的福气，就是变成癫子了自己不知道。”
李济运的脸就像被烙铁烫了，半天说不出话来。陈美手里拿着几份文件，放在桌上颠来倒去，说道：“济运，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要哭眼泪也哭干了。我不会再说什么，你也不必内疚。我凭良心讲，也知道你是为我屋星明好。只怪星明他是这个命。”
陈美说到这个分上，李济运不便再多嘴，只道：“谢谢美美。今后家里有什么事，你尽管跟我讲。”
陈美说：“我不会麻烦别人的。我只有一句话，任何人都别想欺负我屋星明，不然我对他不客气！”
刘星明果然闭口不提陈美的任用，李济运心想幸好她自己也谢绝了。陈美要是指望组织上提拔，天知道又会扯出什么麻纱。李济运深悔自己太不老练，他确实不应该同陈美说那些话。他又想刘半间真不地道，心里暗暗给这个人打了折扣。
有天清早，李济运同明阳站在银杏树下说舒泽光，刘差配过来打招呼：“明县长，李主任，你们好忙吧。”
他俩都说不忙，热乎地同他握手。刘差配谈了几句公事，匆匆地走了。听他说的，好像他正管着某项工程，非常忙碌。
明阳回头望着刘星明的背影，轻轻地说：“可惜了一个好干部。”
李济运故意说道：“他爱人陈美也是个好干部。”
明阳望望李济运，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同他提过，他只哼哼哈哈。”
明阳说得隐晦，李济运心知肚明。原来他俩有同样的想法，只是刘星明那里过不了关。明、李二人都知道不宜说得太透，就转了话题说舒泽光的事去了。
明阳问：“你是听谁说的？”
李济运说：“外头议论这事的人多，说舒泽光倒霉的日子快到了。明县长，如果舒泽光就因为不肯做差配，组织上就对他进行处理，只怕又会闹出事来。”
明阳说：“老舒这人的确缺乏大局观念，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事就处理他。我是不同意的。”
李济运说：“星明同志那里，我是不便再说了。外头都说舒泽光骂了他的娘，我想越是这样他就越要有度量。但是，星明同志那里话不太好说。”
明阳笑笑，说：“济运，你可是县委办主任啊！”
李济运听了这话，心里反而暖呼呼的。明阳不是个可以套近乎的人，他这么说话已经很人情味了。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说，你李济运怎么同我县长走得还近些？李济运心里愿意同明阳近些，可话却说得很原则：“明县长，我同您说的只是我个人的担心。乌柚县再也不能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出乱子。我是县委办主任，您也是县委副书记。”
明阳把手伸了过来，说：“行，我知道了。”
两人握手就算告别了，各自掉头去了办公室。原来昨天夜里，舒泽光给李济运打了个把小时电话，说有人想要整他了。李济运反复安慰他，说别相信谣言。舒泽光担心的事，李济运真没听说过。也许他毕竟是县委领导，人家有话也不会同他说。不知道是舒泽光疑神疑鬼，还是他真听到什么话了。舒泽光的所谓有个性，李济运并不怎么看好。官场是个江湖，江湖自有规矩。舒泽光不讲规矩，确实叫组织上被动。兴许舒泽光痛痛快快做了差配，就不会有刘星明的发疯。李济运对舒泽光也有股无名火，但他仍不希望刘半间去为难人家。
没过几天，李济运突然听到传言：舒泽光被调查了！
部门的头头接受调查，李济运事先未必知道。他不想问刘星明，正好在院子里遇着明阳，悄悄儿问了一句：“有人说舒泽光出事了，真的假的？”
明阳说：“刘书记没同你通气？”
李济运只是笑笑，望着明阳不说话。明阳便明白了，说：“纪委接到举报，去年小水电调价，舒泽光收了五万块钱好处。”
“哦，这样啊！”李济运不再多问了。他知道纪委出手通常很谨慎，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找你。一旦找上你了，不死也要脱层皮。心想舒泽光自己不争气，就怪不得谁故意整他了。难怪这几天，老见艾建德到刘星明那里去。
回到家里，听舒瑾说：“舒泽光真是冤枉吗？”
“谁知道冤枉不冤枉？案子又没有结。”李济运听老婆的话好没由来。
舒瑾说：“他老婆天天在幼儿园嚷，人家说是两袖清风，我舒局长是十袖清风，百袖清风，千袖清风！”
李济运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舒泽光老婆很会说话啊，千袖清风！她男人是千手观音啊！”
舒泽光的老婆宋香云在幼儿园煮饭，她人长得粗鲁，外号叫推土机，只是从来没人敢当面这么喊她。舒瑾说：“宋香云硬相信他舒局长没有贪。她说自己男人贪不贪钱不知道？除非他在外面养了婊子！”
李济运问：“她都叫自己男人舒局长？你没有在外头叫我李主任吧？”
“我？神经啊！李主任，好大的官？常委，短委哩！”舒瑾又是风凉话，又是白眼睛。
一家人吃过晚饭，歌儿进屋做作业。舒瑾朝里屋努努嘴，叫李济运进去陪陪儿子。歌儿头都没抬，趴在桌上写字。李济运问：“作业多吗？”
歌儿说：“不多才怪。”
李济运站在歌儿身后，见儿子的字写得实在难看。儿子先做语文，正抄写词语。歌儿回头说：“爸爸您出去吧，我不习惯您看着写。”
李济运拍拍歌儿脑袋，只好出来了。他跑到厨房门口，望着舒瑾笑，说：“我在他面前，永远是自作多情。”
舒瑾也只是笑：“怎么？被赶出来了？”
李济运回到客厅坐下，拿本书随意翻着。他突然想到如今学校教育最失败的，可能就是语言教育。不管是国语教育，还是外语教育，都很失败。学生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学语文，大学毕业了很多人还写不好就业自荐书。他在办公室工作多年，每年都会接到狗屁不通的大学生自荐书。英语教育也是如此，考硕士和考博士，几乎就等于考英语。
舒瑾收拾好了厨房，出来没头没脑地说：“我也不相信舒泽光贪污。一个物价局长，哪里去贪钱？又不是过去计划经济，白菜萝卜好多钱一斤，他们又管不了！”
李济运说：“你不晓得！小电网和自来水的价格都是县物价局管的，很多部门的收费也是县物价局管的，比方国土收费、人事部门招考公务员收费、教育部门收费，多哩。权没有过去大了，小便宜还是贪得了。”
“那就难讲了。”舒瑾长舒一口气，恍然大悟的样子。
三四天后，艾建德在常委会上通报情况：舒泽光已被接受调查。有些常委就说，难怪有事找他，电话打不通！先听到外头人讲，以为是谣言哩！谁都听得出，干部接受调查不通气，大家有意见。刘星明也听出这意思来了，就说：“事情来得突然，我同明阳同志碰了头。纪委办事很严肃，不会轻易调查干部，一定是有确凿证据。我同明阳同志都签了字，如果错了我俩负责，主要是我负责。”
可是舒泽光出事了，几乎听不到议论。他老婆逢人就骂，这是政治报复！听她骂的都是熟人，也不便多嘴，含糊几句，赶快走掉。李济运暗想宋香云骂的话，猜她背后肯定有人指点。政治报复这样的话，宋香云是骂不出来的。乌柚男人最重脑壳，男儿头女儿腰，摸不得的。乌柚女人骂男人，最毒的话是剁脑壳、炮打脑壳。凭宋香云的性格骂人，她只会拿人家的脑壳出气。舒泽光家住大院里头，他老婆每天出门上班，出了宿舍楼就开始骂，一路骂将过去。“你们等着吧，等着国家赔偿吧！”李济运有天听她这么骂着，更相信她背后有人出主意。依宋香云的见识，应该不知道什么是国家赔偿。
没想到查了二十几天，案子节外生枝，又进去了三个人。一个是物价局副局长，一个是收费股股长，一个是物价检查所所长。副局长叫余尚彪，另外两个干部是无名小辈，名字李济运没记住。多几个人进去就叫窝案，人们就有了谈论的兴趣。网上飞出帖子《一窝老鼠贪污五万元，一县百姓多交五百万》。副标题是“乌柚县物价局烂透了！”网上帖子的题目总是先声夺人，内容未必就是那么回事。李济运看看帖子，无非是县电业局为了电力提价，给物价局送了五万块钱。每度电提价一分五厘，电业局每年电费收入增加了近五百万元。五百万数字说起来很大，实际上每度电也就加了一分五厘，摊到每个人头上每年多了五六块钱。电力提价未必没有道理，只是行贿受贿说不过去。电业局不给物价局送钱，电价也是要提上去的。如今办事总得打发，早已成了惯例。
有天艾建德碰到李济运，说：“老舒嘴硬，一个字都不吐。”
案子正在办理，不能在外头说的。可两人都是县里领导，就私下里说说。李济运笑道：“都说你们办案很有办法嘛。”
艾建德说：“办法都用尽了，他硬说自己清白。”
李济运也不相信舒泽光清白，物价局进去几个人，未必就他一干二净？他回到家里，再听舒瑾说宋香云骂街，就说：“她还骂什么？物价局进去四个人了，他舒泽光跑得脱？”
舒瑾说：“推土机讲，全世界人都贪，我舒局长都不会贪！”
“不贪就好嘛！马上就会移交司法，没事肯定还他清白。”他想舒泽光干净，黄河水倒流！
大清早，李济运在银杏树下碰着老同学。刘星明说：“济运，我感到很痛心。舒泽光进去之后，我一直指望他没事。看来真有事了。听说物价局还会有人进去？”
“我也不希望他们有事，但情况已经这样了。老同学，你也不必难过。我们再痛心都没用，谁叫他们自己不争气呢？”李济运握握老同学的手，想快点离开。
刘星明却抓住他的手不放，说：“我一直没有议论这件事，因为心里有疑虑。看来是我误会星明同志了。我得找时间同星明同志交交心。”
李济运把手收回来，说：“老同学，我觉得你没必要找刘书记交心。有些话，不解释没有误会，解释了反而有误会了。”
“那也是的，我听你的吧。”刘星明想了想，很久才说出这话。他同李济运再次握手，才转身而去。刘星明腋下夹着皮包，往大门外走。一路碰着熟人，都会同他握手。有人同他交臂之后，会回头去望望。
有天下午，李济运看看时间快下班了，刘星明打电话请他过去一下。晚上照例在梅园宾馆有接待，他不知道这会儿还有什么事。他敲门进去，刘星明说：“济运，艾建德刚才向我汇报，舒泽光真的没有问题，收钱的是余尚彪他们三个人。”
“老舒真的这么过得硬？”李济运听着有些吃惊。
“济运，有这样的好干部，我们应该高兴啊！”刘星明的络腮胡子，一到下午就黑而乱。他放松身子往后靠着，双手软软地搭在胸前。李济运想这人嘴上冠冕堂皇，内心肯定希望舒泽光有事。
“我们当然应该高兴。”李济运顺着刘星明的话说。
刘星明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就只剩下半截烟头了。他这么吸烟的时候，必定是心潮起伏。他让烟雾从嘴里慢慢地冒出，就像练着某种神秘的功夫。烟雾完全散尽，看得见李济运的脸了，他才说话：“余尚彪他们还交代了新的问题，违法金额超过六十多万了。你知道吗？这中间没有舒泽光半点问题。真是难得啊！”
“确实难得。”李济运说得谨慎。他后悔在家说了舒泽光的坏话，应该相信好干部还是有的。他自己就算过得去的，做人做事无亏大节。只是官场风气的确不太好，似乎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烟灰缸里有水，刘星明把烟头扔进去，听得嗞地一响：“可是，认真追究起来，舒泽光也要承担领导责任啊！”
“刘书记您说得对。他没有带好班子，肯定难辞其咎。”李济运也点上烟，小心斟酌了措词，“但是，我想这种情况下，追究舒泽光的领导责任可能不太妥。他们局里出这么大的窝案，他可以一尘不染，老百姓只会替他叫好。组织上一追究，老百姓会起拱子。”
“起拱子？”刘星明没听懂。
李济运笑笑，说：“乌柚方言，说的就是群众集体闹事。”
“你们乌柚方言可真丰富，我来这么久了都还有好多话听不懂。”刘星明不相信会有人起拱子，“济运，你说得有理，但也未必。如今群众不太相信干部，被查的干部要是过了关，只会说他们后台过硬。”
李济运没想到刘星明会这么说。不过他倒说了句大实话，只是这话他说出来不太好。他只能说群众对干部是信任的。李济运有意帮帮舒泽光，便说：“越是群众不相信干部，我们就越要理直气壮地肯定好干部。这是教育群众的好机会。舒泽光没有问题，就还他清白。”
刘星明笑笑，说：“济运说到哪里去了！没有谁说舒泽光不清白，组织上有权调查任何一个干部。没问题，他依然当他的局长。”
李济运眉头锁着，说：“刘书记，怕只怕好进不好出啊。”
刘星明使劲地摇头，说：“你没想清楚！又不是依法逮捕，更没有治他的罪，只是组织上调查。他是共产党员，是国家公务员，就有义务配合组织调查任何问题，包括他自己的问题和别人的问题。”
“我听他老婆骂过要国家赔偿。”李济运说。
刘星明冷冷一笑，说：“她是一知半解！没伤她男人一丝毫毛，赔偿什么呀？干部接受调查是按党纪行事，不存在剥夺人身自由，他法律空子都没有钻的！”
李济运想的是息事宁人，说：“刘书记，我觉得不管怎样，得让舒泽光体体面面出来。顺顺他的气，这是肯定要做的工作。他老婆和我舒瑾同事，我知道他老婆的脾气。”
“做领导干部的，教育好自己的配偶，这一点非常重要。星明同志的老婆陈美，就是个好同志。人家毕竟是副科级干部啊！”刘星明居然说到了陈美，李济运听着很不舒服。心想你既然说陈美是个好同志，又欠着人家人情，就应该提拔她呀？
“济运，市物价局长熊雄是你同学吧？”刘星明突然问道。
“是的。熊雄是市直部门最年轻的一把手。”李济运说。
刘星明说：“我想请熊局长到县里来一趟，我们一起陪舒泽光吃个饭。走，吃饭去吧。我们边走边说。”
李济运这才明白，刘星明同他闲话半天，只是想让他请熊雄。两人下了楼，同车去梅园宾馆。突然响起了爆竹声，震得车窗玻璃发颤。车往外走，才发现大门口浓烟滚滚。刘星明问：“大门口放什么鞭炮？”
“我也不知道。”李济运说着，就看见朱达云站在那里，龙睛虎眼的样子。他忙摇下车窗，向朱达云招手。朱达云瞟了眼李济运，头又偏过去了。他的头才转过去，突然又转了回来。他发现是刘星明的车，忙跑了过来。
“叫他上车。”刘星明说。
朱达云钻进车里，刘星明大声问道：“怎么回事？”爆竹飞到车玻璃上，砰砰地响。司机心痛车子，骂了粗话。车已出了大门，回头见大门上方拉着横幅：热烈欢迎舒泽光局长清清白白回家！
朱达云说：“我制止不住，差点儿打起来了。”
“谁组织的？”刘星明问。
“舒泽光老婆和物价局几个干部。”
刘星明骂道：“真是不像话了！物价局干部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这不是向我们示威吗？”
朱达云说：“我批评了物价局的干部，他们说舒局长老婆逼得不行，他们也没办法。”
不知弄了好多鞭炮，车到梅园宾馆仍听得见噼里啪啦。刘星明拳头捏得吱吱叫，可马上就得接待客人，只得深深地出了一口气。下了车，他就把那鞭炮声甩到脑后了。接待科长早在餐厅外候着，汇报今天都有哪些客人。重要客人刘星明事先都知道了，别的客人接待科也向领导汇报一下。领导觉得有必要的，抽空去敬杯酒。接待科汇报别的客人，也得讲究方法。有的客人领导本不想陪，可知道了不去打个照面又不妥。领导实在不想去打招呼的，就只作没听见。领导没听见的客人，你就不必再提了。
刘星明和李济运各自都有客人要陪，分头去了自己的包厢。他俩席间还得请请假，去别的包厢串场子。李济运到别的包厢敬酒回来，在走廊里碰上刘星明。刘星明朝他点点头，刚交臂而过，又突然叫住他：“济运，你说要不要请熊局长来？”
“这事您定，刘书记。”
刘星明说：“我是想给舒泽光一个面子，可他老婆太不像话了。拉横幅，放鞭炮，不是出我们的丑吗？”
李济运说：“真的讨厌！可她妇道人家……”
刘星明说：“那还是请吧。你晚上就联系，最好请熊局长明天来。”
李济运陪完了客人，回家打了熊雄的电话。熊雄说：“老同学，我早就听到反映，有人故意想整他。舒泽光我了解，真是个老实人。”
李济运于此事无关，听着仍是尴尬，只道：“老同学，有些话我不好说。老舒同我平时也可以，他没有事，值得庆幸。”
熊雄问：“我来有什么意义呢？没必要吧？”
李济运说：“刘书记是想给足舒泽光的面子，县里主要领导一起请他吃个饭，又有你市局领导在场，气氛更好一些。”
熊雄说：“我想老舒那个脾气，他未必肯来吃饭。”
李济运说：“请你来一下，正有这个意思。你来了，舒泽光不得不出来嘛。”
熊雄轻轻叹息一声，说：“你打电话来，我有什么办法呢？什么时候呢？”
“明天吧。明天你有空吗？”
“没空也得有空啊！我明天下午来吧，到你那儿赶晚饭！”
第二天下午，李济运着了瓦灰西装，系上蓝色领带，出城迎接老同学。看见熊雄的车子到了，他下车微笑着招手。熊雄的车停了，也下了车。他穿了件薄夹克，乳白色的，里面是细格衬衣。“老同学，没必要这么客气啊！出城郊迎，古时可是大礼，我受不起。”熊雄握过手来。
李济运上了熊雄的车，自己的车在前头开路。熊雄说：“济运，舒泽光是这么廉洁的好干部，你们可以大力宣传，树他作榜样嘛！”
“说句老实话，舒泽光叫我佩服！都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舒泽光就是不湿。同路的人都湿了鞋，就他不湿。”李济运松松领带，感觉衣服很不自在。他平日喜欢穿西装，系上领带人就精神。可这会儿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土。他说话时目视前方，脑子里却是老同学的衬衣。熊雄的细格衬衣极是淡雅，似乎散发着野菊花的清香。
“老舒这么廉洁，那你们就树他作榜样。”熊雄说。
李济运嘿嘿一笑，说：“熊雄兄，哎，你这名字真拗口，硬得叫你熊局长。我说树什么榜样都有道理，只有这廉洁榜样没道理。廉洁应是对公务员的最低要求，干部只要廉洁就应该树为榜样，那就是笑话了。好比说，普通公民不偷不抢，不杀人放火，这也是最低要求。老百姓只要符合这个最低要求就要大力表彰，国家表彰得过来吗？从逻辑上讲，凡是没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公民，国家都应该表彰他们为守法公民。我说哪，我们对待干部，已经把最低要求当成最高要求了！”
熊雄重重地拍了李济运膝头，说：“济运，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个道理！可是，我们也得承认，很多干部就是做不到最低要求！我对干部队伍的评价是，贪污腐败的是少数，不廉洁的是绝大多数，一尘不染的又是极少数。舒泽光可贵就在于，很多人没做到廉洁，他做到了。”
“事实归事实，道理归道理。所以，也经常看到有些地方表彰廉政建设单位和个人，我看着总是觉得不对头。”李济运笑道。
熊雄偏过头望望李济运，说：“老同学，我问句直话，你对舒泽光没有成见吧？”
李济运笑道：“我也同你说真话。老舒我们平时谈不上太密切，但他是个老实人，这个我心里有数。这回听说他出事，我先是将信将疑。后来又进去几个，交代的问题越来越多，我猜他老舒肯定逃不了这一劫。最后证实他真没有问题，我对他可以说是肃然起敬。”
到了梅园，时间还早，先去房间休息。李济运问服务台要房卡，服务员告诉了房号，说舒局长已在房间了。熊雄笑笑，说：“老舒肯定在房间洗澡。”
舒泽光这个毛病，很多人都知道。每次市局有人下来，舒泽光就早早地开了房间，自己先在里头洗个澡，再坐下来等候客人。县里好几位领导说过他：客人都没进门，你就把洗漱间弄得湿淋淋的！舒泽光却说，市局领导都是他老朋友，很随便的。他原先还在里头抽烟，客人一进门，烟臭味就扑面而来。他如今好歹不抽烟了，澡却照常在里头洗。
果然，李济运还没敲门，就听得里头哗哗地响。服务员认得李济运，忙过来开了门。见床上堆着舒泽光脱下来的衣服，李济运有些不好意思。熊雄却说：“没关系的，老舒我们太了解了。”
舒泽光在里头听见声响，喊道：“熊局长吗？请坐请坐，我马上出来！”
他说是马上出来，却哗啦哗啦了老半天。老同学之间本来话题很多，可听着洗漱间的流水声，李济运却得无话找话。他脖子上越来越不舒服，干脆取下领带塞进包里。熊雄就笑他又不是接待外宾，何必弄得西装革履的。李济运就自嘲，说县里的领导，老要坐主席台，人模狗样惯了。熊雄说自己在漓州没资格坐主席台，穿衣服可以随便些。好不容易等到浴室门开了，舒泽光伸出头来问：“没有女士吧？”没听到回答，舒泽光穿着三角短裤，蹑脚跑了出来。
李济运笑道：“洗这么久，你是杀猪啊！”乌柚人说人洗澡洗得太久了，就说他杀猪。杀猪要脱毛、刮皮，跟洗澡好有一比。
舒泽光笑笑，说：“我这几个星期被弄得很臭了，要好好洗洗。”
听他一语双关，李济运佯作生气，说：“老舒你莫扯淡！”说着就去了门口，喊服务员收拾洗漱间。
熊雄讲客气，只道：“没事的。”
舒泽光又借题发挥，笑道：“李主任，市局领导不怕我脏，县里领导嫌我臭狗屎。”
服务员恭恭敬敬说声打扰了，进屋打扫洗漱间。李济运说：“老舒你莫开玩笑了。熊局长很关心你，专门赶来看看。你受委屈了。”
熊雄说：“我知道之后，不便说什么，却一直关注。老舒这个人，我了解他。”
舒泽光禁不住摇头叹息，道：“您两位，年纪都比我轻，但都是我的领导，我很尊重你们。有的人，你尊重他，他不尊重你！”
李济运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怕挑破了大家面子上不好过，忙说：“老舒，有些话我们不要说。情况都清楚了，这就行了。话说回来，党员干部，尤其是担负领导职务的干部，接受组织调查，也有这个义务。我知道你听了这话不高兴。我承认这是官话，但摆到桌面上讲，还就是这个道理。”
舒泽光说：“李主任，你我了解。你随便怎么讲，我都没有意见！”
熊雄也帮着李济运做工作：“舒局长，不管怎么讲，我们还是要感谢时代的进步。放在三十年前、四十年前，关你进去，只怕就出不来了。现在还是讲实事求是，还是讲依法办事。”
舒泽光微微闭着眼睛，像是强忍心头的疼痛。听着熊雄说完了，他慢慢睁开眼睛，说：“我在里头，你说不怕吗？也怕。我怕什么？我是后怕。我有机会受贿吗？有！我缺钱用吗？缺！我想钱吗？也想！我不是说自己如何廉洁，如何高尚。我是胆小。别人贪污没有事，那是别人的运气好。我要是贪污了，肯定就出事了。你看，我没贪污都被白整了一回，说明我运气是不好嘛！”
李济运拍拍舒泽光的手，说：“泽光兄，你怕得好！世间多个怕字，会少很多罪孽。常说，凡人怕果，菩萨怕因。善因有善果，恶因有恶果。菩萨高于凡人，就是他明了因果。凡人往往自作自受，就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拿我们凡人的话讲，怕不是懦弱，它是佛门倡导的一种可贵品质。”
舒泽光笑了起来，说：“李主任这么一说，我突然就高大起来了，心里还有一种神圣感。我原以为自己没有栽下，只是侥幸哩。”
“你们李主任脑子好使，嘴皮子更好使。不然怎么叫智囊呢？”熊雄也笑了，“济运你学林出身，却是五花八门都讲得出道道。老舒，你们李主任是我们同学中间文才最好的。”
李济运道：“你的文才更好。你也是学林的，却成了物价局长。”熊雄大学毕业，分配在市物价局。他先是极不满意，埋怨专业不对口。可他干了几年，发表了不少物价方面的论文。很多专业学物价的拿不出文章，他就显得出类拔萃。八年时间，就做到了物价局长。
李济运肚子里还有些话，怕说出来人家笑他迂。他想起了自家客厅那幅画。那画并没有题目，他想若要有个题目，应该叫做《怕》。他是刚才悟到的，也许正是那幅画里的禅机？佛门正是教人怕！心头有个怕字，便会敬畏常住。
听得敲门声，猜到是刘星明来了。开门一看，果然是刘星明，还有明阳和艾建德。彼此握了手，道了客气。刘星明直话直说：“泽光同志，组织上接到举报，肯定要查查。我俩要是换个位置，你也会查我的。你没有问题，我们都很欣慰。今天，我同明阳同志、建德同志、济运同志，专门请来了熊局长，陪你吃个饭。”
“人大李主任、政协吴主席，他们俩另外有接待，就不参加了。”明阳说。
“我是自己主动要求参加的。舒局长，得罪了！”艾建德笑道。
舒泽光说：“艾书记，我当时真的很恨你。平时熟人熟面的，你干吗那么凶？你非得把我关几年，你才高兴？”
艾建德脸红了一下，马上就平复了，说：“我今天就是专门听你骂来的。”
“舒局长，你们刘书记、明县长经常同我说起你，他们对你一向很关心。”熊雄出来打圆场，他这话是现编的，却谁都愿意认账。
舒泽光也不想给脸不要脸，场面上的客气话免不了说了。李济运见他没那么犟，也就暗暗放心了。时间差不多了，下楼去吃饭。见舒泽光去洗漱间取了脏衣服出来，刘星明笑道：“老舒就是有个性！我批评过你，你还是要在客人房间洗澡。”
舒泽光也笑笑，说：“我是大事听领导的，小事听自己的。”
熊雄笑道：“各县物价局长中，我最喜欢舒局长的性格。”
进了餐厅包厢，刘星明请熊雄坐他右手边，要舒泽光坐他左手边。舒泽光死也不肯，说这个位置是明县长坐的。明阳硬拉着舒泽光，一定要他坐下。舒泽光哪里肯坐，两人僵持不下。刘星明说：“泽光，说明白了，今天就是请你吃饭。要不是熊局长来了，你得坐我右手边。你就不要讲客气了。”
熊雄说：“舒局长，你听刘书记安排。”
舒泽光这才坐下，仍是局促不安。一顿饭下来，只是找各种理由敬酒。先是大家敬舒泽光，再是舒泽光回敬各位。舒泽光酒量并不大，两轮刚完舌头就大了。他端着杯子，结结巴巴敬了刘星明，然后说：“刘……书记，我现在有个请求。”
刘星明怕他有非分之请，谨慎地说：“明县长、熊局长都在场，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舒泽光说：“请免去我的局长职务！”
刘星明听了，松了口气，说：“泽光同志，你对我仍然有意见，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拿工作出气。”
舒泽光醉醺醺地摇着脑袋，那脑袋软软的像橡皮做的。他这么摇了半天橡皮脑袋，说：“我不是出气。我在物价局不会再有威信了。我不要钱，大家都得不到钱。不知道各位记得《红楼梦》里的故事吗？贾政到外地做官，他自己两袖清风，跟在背后的喽啰都捞不着好处，全都跑……跑光了。水至清则无鱼，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道理了。”
刘星明笑笑，说：“泽光看书好记性啊。泽光，你只是担心这个的话，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把干部的总体水平看低了。干部队伍不是一团漆黑。就拿你们物价局来说，有问题也就是余尚彪他们三个人嘛！”
“冠冕堂皇！冠……冕堂皇！”舒泽光结巴着。
李济运怕他说出更难堪的话，便说：“酒我看差不多，吃点主食吧。舒局长，你先吃点水果？”
舒泽光挥手一笑，说：“放心，我醉了，心里明白。如果按立案标准，没几个干净干部，统统法办！统统法办！我心里清……楚，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几千块钱的事，我装糊涂算了。没想到他们几万几万地要钱！物价局只有我舒某一个人经得起调查。你们几位怎么样我不敢保证。”
舒泽光果然越说越难听了。他说到你们几个人，抬手满桌画了个圈。他这么一比划，感觉在座几个人，就像一把稻草，紧紧捆在一起了。只需划一根火柴，这捆稻草立马就成灰烬。熊雄想打破尴尬，开起了玩笑：“我建议干脆请老舒当纪委书记！”
“纪委书记？”舒泽光哈哈一笑，“没用的，没用的！县委书记有问题、县长有问题，县纪委敢查吗？艾书记，你自己说，你敢查吗？”
艾建德被问得不知如何说话，只是嘿嘿地笑。刘星明自嘲道：“我有问题，不要老艾来查，就请你老舒来查！”
熊雄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玩笑引得舒泽光更加胡说。他示意李济运，快些结束饭局。李济运喊了一声，他的司机朱师傅进来了。“朱师傅，你送舒局长回去休息。”
舒泽光果然酒醉心里明，站起来说：“我知道，我……的话说直了，你们听着不高兴。我回去了，你们继续说吧。熊局长，对不起，我喝多了，失……陪了。”
明阳不怎么说话，直到舒泽光出去了，他才说：“熊局长，真是不好意思。专门请您过来，看这种笑话。”
刘星明却说：“也没关系。老舒这个人，熊局长又不是不了解。再说了，人家也的确说的是直话。加强干部廉洁建设，形势的确严峻，任务非常艰巨。”
李济运忙起身倒茶，他忍不住想打哈欠了。服务员看见了，飞快地接过茶壶。李济运并不是真要倒茶，他只想转身掩饰哈欠。他在这种场合，听见官腔就犯困。
刘星明举了茶杯敬熊雄，说：“熊局长，您要多来县里指导。我交代过，凡是上级部门的领导来了，必须向县委、县政府报告。如果县委、县政府事后知道，算是部门领导失职。”
熊雄说：“我到县里来，都只是业务工作。我同各县物价局长都说过，一般不要惊动县里领导。县里工作很忙，我很清楚。”
刘星明说：“熊局长，您到别的县去我不管，到我乌柚来，我一定要出来陪您！”
明阳又不说话了，独自埋头抽烟。李济运熟知游戏规则，场面话的真真假假了如指掌。刘星明平日出面陪同的，都是上面要害部门的领导，市物价局长他是不会陪的。市物价局长来了，明阳有空明阳陪。明阳要是不在家，管物价的副县长陪。熊雄是个聪明人，他说不惊动县里领导，也是给自己留面子。种种规则很微妙，彼此都心照不宣，小心遵循。也有那懵懂鲁莽的，到了下面就四处打电话，别人不是说在省里，就是说去北京了。他可能就在你隔壁包厢，冷不防就撞见了。
喝了一会儿茶，轮到李济运讲规则了。他说：“刘书记、明县长，你们二位休息去，我陪陪熊局长。”
刘星明说：“不不，我要陪熊局长喝喝茶，去房间还是找个地方？”
李济运说：“刘书记你放心，我一定陪好熊局长。不瞒两位领导，我俩老同学还有私房话说。”
明阳就打圆场：“刘书记，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妨碍他们老同学了。”
大家都轻松了，握手言笑，欢然而散。去了房间，李济运问：“要不要去洗个脚？”
“扯扯谈吧。我不喜欢洗脚，多半也是讲客气。老同学，没必要。”熊雄倒是个实在人。
李济运说：“专门请你过来看舒泽光发宝气，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的。”熊雄说，“可是我觉得，没必要请这顿饭啊。他没有问题，人出来不就行了？哪天你们某位领导做报告时，临时脱稿发挥，表扬他几句。”
李济运解释说：“老舒的老婆性格不好，不就是怕她闹事嘛！”
熊雄笑笑，欲言又止，却终于讲了：“我说呀老同学，你们有人心虚。听说是让舒泽光做差配他不愿意，还骂了娘。有这事吗？”
“我俩私下里说吧，真有这么回事。但我不相信因这件事就要整他。”李济运其实就相信刘星明故意整人，只是不便说出来。成鄂渝来县里找事，刘星明总怀疑舒泽光说了坏话。舒泽光没有说选举上的任何事，只是抱怨社会风气不好，也没有点到任何人和事。朱芝事后同李济运闲扯，把成鄂渝在乌柚找了什么人，听见了什么话，细细说给他听了。朱芝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在会上讲过多细节。她只需把记者摆平，尽到责任就行了。
熊雄欲言又止，喝了几口茶，到底还是说了：“济运，你是局中人，不便直说吧。我两个人的话，绝不过耳。我看人十有八九不会错。我看你们刘书记为人不太好，明阳县长可能实在些。”
李济运人在乌柚，老同学面前也得谨慎，只是含糊地说：“他俩自有个性，人都不错吧。”
熊雄就笑了起来，摇头不语了。李济运不想陷入是非，索性编了假话：“老同学，星明同志老同我讲，你们同学净出人才哩！他每次都会提到你，说你是漓州市最年轻的部门一把手，前程无量。”刘星明有回倒是谈到过熊雄，说他是个不错的业务型干部。此话自是不错，可当时的语境，李济运听出了不屑。刘星明真实的意思是说，熊雄不过是个业务型干部而已，政治上不会有太大前途。
熊雄说：“济运，我们是老同学，不同你说场面上的漂亮话。我的确年轻，按说也是春风得意。可我自己知道，我这样的干部不叫从政。我冷眼观看别人，比方你们刘星明，真有些忘乎所以的味道。官做得顺，最容易自我膨胀。”
熊雄这话叫李济运颇有感触，却不便评说哪个人，便说：“我家里有幅油画，哪天请你去看看。”
他突然说到油画，熊雄听了文不对题，便问：“什么讲究？”
“一个朋友送的，据说是一位高僧手笔。朋友说是在海外慈善义卖时竞买下来的，专门送给我。”
“那倒是珍贵。”熊雄说。
“我看得很珍贵，倒不是说它值多少钱。”李济运细细说了那幅画，“我很喜欢一个人欣赏那幅画。今天听舒泽光说自己怕，我突然悟到这幅画的禅机，就是一个怕字。佛家说电光石火也好，镜花水月也好，梦幻泡影也好，都是说的怕。你刚才说有的人忘乎所以，就是缺个怕字。”
熊雄点头半晌，若有所悟，却又说：“济运你说得有理，但未必消极了些。”
李济运笑道：“我并不觉得佛家的这些道理是消极的，相反它是积极的。要紧是看自己怎么去悟。我悟到一个怕字，就会多些抑让，多些收敛，多些宽厚。”
“你这么说，我就理解了。济运，这是我俩共通之处。”熊雄说。
李济运说：“老同学，你得争取下来干干。”
熊雄摇头道：“我干个业务干部也好，难得劳神。”
老同学讲的未必就是真心话，李济运也不去点破。人在仕途，谁不想往上走？但升官的路径很有讲究。熊雄年纪很轻已是正处级了，就不宜在物价局干得太久。他必须到县里干干一把手，才有机会更上层楼。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李济运就告辞：“老同学，你就早点休息。”
熊雄把李济运送到电梯口，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说：“我刚才有些恍惚，不知道今天是干什么来的。”
李济运没来得及答话，电梯门关上了。下楼时，朱师傅忙从车里出来。
朱师傅问：“李主任是回去吗？”
“回去。”李济运上了车问，“老舒在路上还发酒疯吗？”
“一路上骂，说有人想整他，谅他整不倒！人正不怕影子歪！”朱师傅说。
李济运怕舒泽光指名道姓说到谁，就故意把话题扯开了。他在办公楼前下了车，想起还要到办公室去取个东西。听得明阳喊道：“济运回来了？”
明阳下楼来，正好碰上。李济运说：“明县长，还在忙啊。”
明阳不太说客套话，只说：“济运，老舒总算没事，我替他高兴。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李济运点点头，明阳就转身走了。

七
李济运老家离县城很近，白天驱车四十分钟，晚上二十几分钟就到了。村里姓李的人最多，村子就叫李家坪。李济运很久没回家看望父母了，这天周末没什么要紧事，就叫了车回李家坪去。
县城是在河边，往北有片开阔的河谷平地。越过平地，山地兀然而起。放眼望去十几座山尾，就像突然拿刀斩断了。李济运自小听老人们讲，从前有个皇帝想在乌柚建京城，得了神仙相助，打算把河谷弄得更开阔些。神仙挥着鞭子，山全都变成了羊，飞快地往北跑。神仙碰见一个放牛佬，问他我赶的是什么。放牛佬说赶的是石头。神仙连问了三次，放牛佬都说赶的是石头。神仙就生气了，扔下鞭子走了，山就不动了。不然啊，这里不知道是多大的平原！
李济运讲了这个故事，歌儿问他：“神仙为什么生气呢？”
李济运说：“那个放牛佬看破了天机。”
“为什么看破天机，神仙就要生气呢？”歌儿缠着不放。
李济运就答不出来了，只道天机是不可泄露的。歌儿说他等于没有回答，说：“我说呀，神仙就是不讲道理的！看《西游记》里面，妖魔鬼怪都是神仙家养的！”
李济运笑笑，夸歌儿聪明。沿路的山上栽满了乌柚树，这里的柚子表皮也是橙黄的，肉籽儿却是紫色。乡人把紫喊作乌，就喊本地柚子为乌柚。史载乌柚为历代贡品，县名也缘此而来。此风沿袭至今，只是需进贡的地方比古时更多，市里、省里和北京都得送去。乌柚也成了县里主导产业，能栽柚树的地方都栽上了。李济运却喜欢小时候看到的山，长满松树、杉树和各色野树，山上藏着各色鸟，时节到了还能采蘑菇。全都栽了乌柚树，山就没有姿态了。
李济运的老家是个山间盆地，几条小溪流向外面的河谷。车子下到盆地，但见田野开满了白色小花。田野的风很清和，李济运摇下车窗。舒瑾只道那些白花好漂亮，要歌儿形容一下。歌儿不听，说：“妈妈讨厌，看见什么就要我写作文！”
舒瑾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歌儿就是不听话。要我说呀，这就像天上的星星全都掉到地上了。”
李济运哼着鼻子笑笑，说：“很美吗？告诉你，这是灾害！”
“这么漂亮的花，怎么是灾害？”舒瑾问。
李济运说：“一个无知的农技干部，不知道从哪里引进了这种草。原来是作绿肥引进的，哪知道它繁衍能力惊人，长这种草的地方别的作物没法生长。”
歌儿听着好奇，问：“它叫什么草？”
李济运说：“乡下人叫它强盗花。”
“有这么吓人吗？”舒瑾不以为然。
李济运告诉她：“有人说是从加拿大引进的，有人说是从澳大利亚引进的。反正搞不清楚。它开花之后，结一种类似蒲公英的籽，满天满天地飞，飞到哪里发到哪里。才几年工夫，你看这地里哪里没有？”
“我怎么才看见？”舒瑾说。
李济运有些不耐烦，过了几分钟才说：“不是开花的时候，你也没注意。撂荒的田土多，强盗花发起来更快。你看那些成片成片的白花，都是强盗花。”
李济运不说话了，望着窗外恐怖的风景。他这些年回到乡下，总想起鲁迅先生《故乡》的开头：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多年的故乡去。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色又阴晦了。他总觉得自己的乡村在凋敝，可是这话他不能说给别人听。他大小也是县里的领导，乡村的衰败他有责任，却又是他无能为力的。
父亲正在屋檐下编竹筲箕，听见汽车响声就抬头张望。老人知道是儿孙们回来了，回头叫唤老太太。老太太出门来，双手在围裙上拍着。李济运家辈分高，他爸很多人都叫四爷，妈妈被人叫做四奶奶。
歌儿下车就飞跑，扑过去抱着爷爷的脖子摇。四爷手里拿着篾刀，四奶奶忙喊：“歌儿别疯！爷爷你快把刀放下。”
四爷放下篾刀，把歌儿反抱过来，使劲地哈痒痒。歌儿笑得鲤鱼似的乱跳，奶奶又骂人了：“爷爷你没名堂，会把歌儿哈傻的！”
“怕痒的人怕老婆，歌儿长大了肯定怕死了老婆！”四爷放了手说。
歌儿说：“我爸爸最怕痒了！”
舒瑾笑着白了儿子一眼，说：“你爸爸才不怕我哩！”
歌儿又给爷爷哈痒痒，爷爷一动不动，说：“歌儿要是把爷爷哈笑了，爷爷给你十块钱！”
歌儿就使劲地哈痒痒，爷爷挺直腰板绷着脸。四奶奶笑道：“歌儿你别哈了，你爷爷一辈子都没怕过奶奶！”
祖孙两人闹着的时候，舒瑾早已搬出凳子。四奶奶倒了茶出来，请司机朱师傅喝茶。朱师傅说不喝茶，他要先回城里去。李济运客套几句，就说：“那你就走吧，我到时候打你电话。”
时辰是上半日，做午饭的时间还早，一家人坐在屋檐下说话。歌儿自己玩去了，他拿了铁铲子刨蚯蚓。舒瑾朝李济运使使眼色，又望望歌儿。李济运明白她的意思，是说歌儿到乡下就活泼多了。
场院边的土沟旁也长着那种开白花的草，李济运说：“爸，强盗花真没办法对付吗？”
四爷说：“如今最害人的是强盗宝！”
四爷说的强盗宝是乡下流行的一种赌博，叫做滚坨坨。三个木头做成的骰子，沿着一个有斜坡的轨道往前滚，众人围着押大小。这种赌法李济运是听爸爸说的，他自己不可能去场子里看。村里没有几个人没赌过，很多人家输得精光，四爷顺口就叫它强盗宝。
四奶奶拿了糖果给歌儿吃。歌儿手上很脏，张嘴让奶奶喂了一颗。他试了试，味道不好，就吐掉了。舒瑾怪歌儿不爱惜东西，骂了几句。四奶奶却笑自家代代农民，到孙子这代就贵气了，吃糖都嫌好丑了。嘴上说的是骂人，心里实在是欢喜。她听得四爷在讲强盗宝，又回头说：“自己家的人不争气，你还有面子讲！”
“济林还在做这事？”李济运问的是他弟弟。
四奶奶说：“济林做庄，春桃在场子里放贷！我们老了，管也管不住，看你这个做哥哥的管得住不！”
春桃是济林的老婆，李济运曾经开玩笑，说她是小旋风。她走路一阵风，人过之后桌子、凳子、门都被碰得嘭嘭响。
舒瑾听着急了：“爸爸，妈妈，这不是好事！他哥哥是县里领导，弟弟在乡里聚众赌博。人家会说哥哥是他后台。”
四爷说：“这个倒都不怕，一人做事一人当。怕只怕他三十多岁的人了，正事没做一样，鬼事做尽了。赌博是当得正业的？”
“明儿呢？”李济运突然想起了三岁的小侄子。
四爷说：“明儿他妈妈带着，一天到晚在赌场里。两三岁的人，怎么得了！”
“明儿两三岁的人，你看他聪明不？麻将、扑克他都认得！赌场里出大他就喊大，出小他就喊小。”四奶奶说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笑着笑着又唉声叹气，“两三岁的人，怎么得了？回家嘴里净是赌场上的话，大！小！豹子！”
“什么豹子？”李济运问。
四爷说：“三个骰子同一色花，就是豹子。赌大小时庄家有输有赢，出豹子庄家通吃。庄家赚就赚在出豹子。”
“庄家保证有赢吗？”李济运又问。
舒瑾听得不耐烦了，说：“你是要开场子吗？”
李济运白了一眼老婆，仍望着老爹。四爷说：“庄家运气不好也有亏的，要是一天没出豹子，难说有赚的。只有派出所稳坐是赚。”
四奶奶忙喊住老头子：“你莫乱讲！派出所收钱未必你看见了？济运，你爸这张嘴巴就是管不住！自己儿子开场子，他还到处说社会不像样子了，赌场开到家里来了。他这嘴巴，迟早要出事的！”
四爷就闭口不说了，仍操起篾刀干活。四爷的篾匠货远近闻名，但乡下早就用不着他的手艺。筲箕、篮子、筛子、簸箕、篓子，要么就是没人用了，要么就改用塑料货了。四爷挑土仍喜欢用筲箕，就自己织了自己用。
乡下滚坨坨成风，李济运早就知道。他怕惹事上身，平时不太过问。听说派出所的保护费，一个场子每日交八百，一年差不多就是二十八九万。黑钱不入账的，全入私人腰包。李济运小学同学二牛，少有的不赌博的人，有回在城里碰见他了，告诉他说：“济运，村里赌博赌疯了！派出所还收保护费。你是常委，要管管啊！”李济运只作糊涂：“不可能吧？”二牛笑笑，说：“不信你回去问你弟弟！”李济运说：“赌博可能，派出所保护没那个胆子。”二牛听他是这个腔调，摇摇头不多说了。
李济运正想着二牛，妈妈就说到二牛了：“村里老老实实做事的，只有个二牛。可他穷得叮当响。越是扎扎实实做几亩地的，就越是穷！”
“村里也没有人管事。”四爷说，“你说这强盗花，没等它结籽，全村男女老少一声喊，扯得它寸根不留，我就不相信明年还会长！”
突然听得几声公鸡叫，更觉四处静无声息。两千多人的村子，看不到几个人走动。田垄里也很少有人影，只有漫无边际的强盗花。依照农事季节，正是薅田的时候。李济运高中时薅过田，炎炎烈日之下，白鹭总是不远不近。
“济林在哪里开场子？”李济运问。
四爷说：“三猫子家。济林同三猫子合伙做庄。我不准，要不就开在家里了。”
四奶奶说：“几个村的人都在这里赌，都是车接车送，中午还供餐盒饭。”
“好久散场？”李济运又问。
舒瑾喊了一声男人，说：“你今天好怪啊！你要开赌场？”
李济运望望老婆，说：“吃过中饭，你同歌儿先回去。”
“你要留在家里赌博？”
李济运不理舒瑾，望望屋角的老柚树。柚子还只有拳头大，几只麻雀在树上跳。一只猫拖着尾巴，喵地叫了几声，从场院前面低腰走过。村里以前很多野猫，夜里总能听到猫叫。木房子地板底下、楼板顶上，都是藏猫的好地方。如今村里多半是砖房子，没有猫躲的地方，就见不到野猫了。没了野猫，老鼠就多了。歌儿看见了猫，放下铁铲悄悄靠近。那猫回头望着歌儿，好像并不怕人。可等歌儿快到跟前，猫风一样地窜开了。
四爷听媳妇好像在生气，就不急着回答儿子的话。歌儿过来玩篾丝，奶奶喊道：“会割手的。”
李济运说：“哪那么娇贵！只是莫挡爷爷的路。”
“哪像你那时候，小猫小狗一样养！”舒瑾说。
四奶奶习惯了舒瑾，也并不生气，只说：“我们那时候养儿女，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不饿着不冻着就是他们的福分了！”
“每天晚上不到两三点，不得散场。”四爷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太阳开始老了，四奶奶喊儿子屋里坐。堂屋门敞开着，李济运把凳子往屋里移了几尺。四奶奶去厨房做饭，舒瑾进去帮忙。四爷这才说：“济林你管得了就管管。我们家祖宗八代都是老实人，莫做这种亏心事。哪像三猫子家，他家祖公老儿手上就是赌棍！”
李济运听爹这么说，猜想赌场是三猫子邀济林开的。三猫子比济林小几岁，却是偷扒抢都干过。不知三猫子是手法高，还是运气好，他竟从没进过笼子。村里也有人私下里说，三猫子是派出所的线人，他做什么事警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四爷有一句没一句的，又说：“前几年家家户户买码，村里钱都买空了。没有钱买码了，我想该息事了吧？好，又滚坨坨了！农村人得几个钱不容易。做事做得变猪叫，不够赌场放一炮！”
“买码的还有吗？”李济运问。
四爷说：“有是有，少了。”
吃过午饭，李济运叫了车子，先送舒瑾和歌儿回去。舒瑾知道男人有事，仍故意气他：“你真留下来取经啊！”李济运懒得同她多说，只嘱咐朱师傅：“我晚上打你电话！”
李济运等到深夜十点多，实在有些着急了。四爷对老伴说：“你叫济林先回来。”正说着，听得春桃回来了。明儿睡得口水直流，叫他妈妈像麻袋似的扛着。春桃见了李济运，点头喊了一声运哥。四奶奶过去接了明儿，说：“春桃，你去叫济林先回来。”
春桃说：“他哪有空！”
四奶奶说：“你去替替不就是了？”
春桃进了睡房，只听得稀里哗啦，不知她在屋里弄什么。一会儿又嘭嘭嘭地出门去了，也不说是不是去喊人。李济运不便说弟媳，要说得让爸妈去说。爹娘也懒得说，望着电视装糊涂。春桃出门好一会儿，妈才说：“粗手粗脚，走到哪里就像打雷！”说得也是轻言细语，不像要说给谁听的。
过了会儿，突然听见脚步声，知道是济林回来了。济林进来同哥哥招呼一声，就坐下来看电视。李济运不知怎么开口，半天才说：“济林，这不是个名堂。”
“我还有什么名堂呢？”济林说。
李济运说：“不开赌场就没事做了？”
“你有本事让我也当个官呀！”
济林的话来得很陡，逼得李济运气都出不匀。四爷开腔了：“济林，你哥哥走在外头哪个都敬他三分，你这做老弟的哪是这样说话的？他说你，是为你好……”
四爷话没说完，济林抢了过去：“那我该怎样说话？我要向他请示汇报？他当他的官，我搬我的砖！”
李济运说：“你要是老老实实搬砖就好了，你搬的是骰子砖，要搬出麻烦来的！”
济林虎着眼睛喊道：“你不管就没有麻烦！你去叫派出所抓我呀！谅你喊不动！”
李济运再也忍不住，高声吼道：“你出事不要找我！”
济林冷冷一笑，说：“找你？我坐班房都不得找你！真有事找你也没用！村里流行一句歇后语你听说过吗？运坨当官——卵用！”
济林的脑袋狠狠地点了两下，好像在“卵用”下面打了黑点。李济运呼地站起来要打人，济林早已摔门出去了。四爷拉着李济运，不让他追出去。
“济林他怪你。”四爷说。
四奶奶叹了几口气，说：“我做妈妈的也不是要你贪，老弟帮得上的就帮帮。你就这一个弟弟。他是说济发有本事，人家开了煤矿，亲戚六眷都在煤矿做事。人家调到交通局，他妹妹又开了一个新店子，净卖交通的。你弟弟老说，人家官比你还小，祖宗十八代跟着沾光。”
四奶奶说“净卖交通的”，话听着不通，李济运却听得明白。济发妹妹开的其实是厂子，公路上需要的交通设施，尽由她那里生产出来。一夜之间喊办厂就办厂，能生产的也就是水泥墩子之类。中间赚得多大，外人不会知道。
“济发的官真比你小吗？”四奶奶问。
李济运说：“妈妈，官场上的事，同您讲不清楚。”
四奶奶说：“运坨，你自己在官场上，万事小心。莫争强，莫贪心，莫偷懒。妈妈不图你做好大的官，你只要对得起良心就是。我们家代代老实人，济林他是脱种了。”
李济运抱着头抽烟，心想济林他是管不了的。他猜妈妈嘴上不说，心里只怕也想他帮帮济林。他自己理上也亏，官做到常委，弟弟沾不到半点好处。他这常委实在是张空头支票，到哪家银行都兑不了现。他又不能同弟弟说，你先老老实实种地，等我有了实权再说。
夜已很深了，狗不时地叫。四奶奶说：“都是从宝场上出来的。”滚坨坨的人隔会儿出来几个，狗就隔会儿叫上几声。听到几声鸡叫，娘说：“鸡都叫头道了，你回去吧。”
李济运回到家里，吵醒了舒瑾。舒瑾没有理他，翻了个身又睡去了。他去洗澡，看见一只壁虎，趴在窗玻璃外面。墙外栽了爬墙虎，开春以后就是满墙的绿。绿藤挂在窗口，摇晃着极有风姿。小时候的屋子是土墙的，东墙上也爬着密密的青藤。他喜欢在东墙下玩泥巴，时常看见青藤里钻出壁虎。妈妈总说别坐在那里玩，怕藤里有蛇。他从来没见藤里爬出过蛇，只看见过壁虎。壁虎最爱晚上出来，贴在窗户上。屋里热热闹闹的，壁虎像看戏似的静静趴着。又想儿子今天在乡下多快乐，玩得一身泥巴。
旧城改造喊了多年，就是拿不下来。今年县里拍了板，一定要做成这件大事。县里拿整体改造方案，旧城地块打包出让，商家自筹资金开发。刘星明在会上反复强调，一定要公开招标选择开发商，并要求县纪委全程监督招标过程。“招投标过程中的腐败问题，已被人们说成是不可治愈的中国病。我就不相信！只要同志们心中无私，真正做到公开、公平、公正，就制止不了腐败？”刘星明说这话时，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下，茶水溅了出来。
旧城改造工程由李非凡牵头负责。这是刘星明提议的，他说得很实在：“我作为县委书记，给自己定一条死原则，就是决不直接负责任何重大建设项目。非凡同志情况熟悉，作风扎实，他负责我看很合适。”
李非凡略略推让，表示服从组织分配。却又颇感无奈似的，说：“我也知道，这个工作难度很大。牵涉到千家万户的拆迁和补偿，招标工作又非常复杂。弄得不好，我会成千古罪人。因此，恳请同志们支持我！我需要表态的是，一定把这项工作做得干干净净。”
李非凡讲完了，刘星明又作发挥，说：“县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套班子在重要工作上打破职能设置界限，统一分工，齐心协力，共谋发展。我看这是一条重要经验！济运同志，你们办公室可以考虑整理一篇文章，宣传我们这个经验。”
李济运领命，不久这篇文章就在省报上发表了。四套班子分工，原先也有过争议。有人说人大、政协不宜管实际工作，应该体现各自职能。人大在于监督政府，政协在于参政议政。刘星明却说，充分调动大家积极性，才是最重要的。四套班子各演各的角色。我演县委书记，明阳同志演县长，非凡同志演人大主任，德满同志演政协主席。四兄弟换换角色，也是一个意思。这个比喻很形象，却不能写进文章里去。
转眼就是秋尾，大院里的银杏叶开始飘落。新落的银杏叶黄得发亮。中午下班时，正碰上歌儿放学。歌儿捡起一片银杏叶，抬头对着太阳照：“好漂亮的，爸爸！”李济运笑笑，搭着儿子肩膀回家。
歌儿说：“有的银杏结果子，这棵树怎么不结？”
李济运说：“银杏树分雌雄，雌树结果，雄树不结。”
“这棵是雄树吗？”歌儿问。
李济运说：“我也不知道。”
“可它不结果子呀！”
李济运告诉儿子：“雌树跟雄树得长在一起，才结果子。爸爸不是植物学家，认不出来。”
歌儿又问：“城南周家村有棵银杏就结果子，它身边又没有雄树。我去年跟同学去捡过银杏果。”
“鬼东西，你可跑得远啊！”李济运说，“雌雄同株的树也有，很稀少。雌雄同株，就结果子。”
父子俩进屋没多久，舒瑾回来了。中午时间短，做饭就像打仗。匆匆吃过饭，舒瑾就得赶到幼儿园去。幼儿园教师都在园里吃午饭，只有舒瑾中午回家打个转。李济运吃完饭稍事休息，下午得去高速公路施工现场，处理农民阻工的事。过境的高速公路原计划三年通车，如今四年多了都还没有完成。上头批评过多次，说乌柚境内拖了后腿。农民总是借故阻止施工，其实就是地方上的混混想捞好处。县里把情况掌握得很清楚，但牵涉到群众太多，难免要注意方法。
下午，刘星明、明阳、李济运及交通、公安、检察、法院，该到场的都到场了。官方说法，就是现场办公。刘星明正在讲话，周应龙悄悄走到他身边耳语几句。刘星明马上黑了脸，说：“太不像话，严肃处理！”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刘星明不说，大家也就不问。
会议结束了，各自上车回城。下班时间还没到，李济运去了办公室。“济运你来一下。”刘星明也来了办公室，他开门的钥匙还在稀里哗啦响，就骂起了粗口，“舒泽光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
李济运很是吃惊：“他怎么了？”
刘星明说：“刚才周应龙接到派出所电话，说舒泽光在梅园宾馆叫小姐，被派出所抓了！”
李济运听得半天一雷，说：“梅园可是县委招待所呀！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刘星明进屋坐下，说：“老子气就气在他居然在县委宾馆里嫖娼！我以为他真是个堂堂汉子哩，一个道德败坏的流氓！这样的害群之马，一定要严惩！”
李济运觉得蹊跷，起码是太凑巧了。他不便过问详情，只道：“我个人的意见，先让公安处理，组织上再作处理。党员干部嫖娼，有很明确的处理办法，也不会弄出冤假错案。”
刘星明望着李济运，目光阴冷得像深山古潭，说：“济运，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怕冤枉了他？”
李济运说：“哪里，我没有这个意思。”
刘星明说：“我知道，公安既然介入，当然得公安先依法处理。这也是组织上再作处理的依据。县委肯定会依法办事。我的意见是，这不是个普通的治安案件，牵涉到对干部的教育问题，务必引起高度重视。今天熊局长本来说到县里来的，刚才我在路上接到他电话，他说不来了。出这种丑事，我这个书记真没面子！”
李济运明白刘星明意思了，自己主动说：“我打电话解释一下吧。”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见于先奉笑嘻嘻地进来了，便问：“于主任有事吗？”
于先奉说：“没事，没事。”
李济运猜到于先奉肯定是聊天来了。果然，于先奉说：“舒泽光也太那个了。”
李济运没说话，只是摇头而叹。他没想到事情传得这么快，从出事到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
于先奉又说：“议论很多，有人讲是对头设有圈套。”
李济运不想说这事，敷衍道：“他舒泽光有什么对头？”
“是的，老舒人老实，哪有对头。”于先奉见李济运没有兴趣，就不痛不痒说几句，整理整理衣服出去了。老于肚子有些大，扎进裤腰里的衬衣老往外跑。他偏又是个讲究风度的人，一天到晚老往裤腰里塞衬衣。有回，他在值班室边说话边塞衬衣，塞了好久都塞不熨帖，就率性解开皮带叉开双腿。有个上访的女人正好在反映情况，见他这样子就借故发疯，说他当众耍流氓。李济运事后说了于先奉，大庭广众之下宽衣解带确实不雅。于先奉嘿地笑笑，又说到了他的女儿：“我原来是不太讲究的，可是在女儿那里过不了关。我去年到北京去，走在长安街上，女儿老围着我扯衬衣。”
于先奉走了，李济运打了熊雄电话。他没开口，熊雄说话了：“济运，你们乌柚有的人太狠了！”
“我觉得奇怪，你是怎么知道的？说你今天本来要来乌柚，我都不知道。”李济运说。
熊雄很生气，说：“刘星明不是说我来了要报告他吗？舒泽光报告他了。我人还没到，派出所就到我房间捉奸了！他们是想抓舒泽光，还是想抓我？我要是上午到了，派出所不检查我来了？”
李济运不好说什么，只道：“老同学，你别生气。事情到底如何，还不知道哩。”
“还能怎样？舒泽光当时就打电话给我，说熊局长你不要来了，我在你房间里被抓了，说我嫖娼。他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抢了。我再打过去，电话关了。济运，上回你说的怕字，我后来想了很多，很受教益。可是你看，有些人却是什么都不怕啊！”熊雄的火气虽不是冲李济运来的，他听着也很尴尬。听熊雄口气，他相信舒泽光被陷害了。李济运不便评说是非，只道公安会调查清楚。
晚上，李济运在家看乌柚新闻，头条是刘星明在高速公路现场办公，下面飞出即将播报的新闻，居然有这么一条：县物价局局长舒泽光因嫖娼被公安当场抓获。
他马上打了朱芝电话：“朱部长，电视里播报舒泽光嫖娼的新闻，你知道吗？”
朱芝说：“我知道。李主任，有问题吗？”
李济运说：“案子还在办理之中，公安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组织上该怎么处理也怎么处理。如果放在电视里播，影响可能不好吧？”
朱芝笑道：“李主任您可是最开明的呀！香港警察性骚扰都公开报道哩，他舒泽光算什么？香港警察也是人民警察啊，人家就不怕影响形象。”
李济运说：“内地同香港毕竟不一样，不然怎么叫一国两制呢？”
朱芝笑了起来，说：“李主任，我同您开玩笑的，我个人哪敢乱来啊！”
李济运听明白了，就说：“哦哦，这样。部长妹妹，这个电话就当我没有打。”
朱芝说：“谢谢老兄体谅。我知道，这样的新闻按常规是不该播报的。老兄，我难办啊。”
放下电话没多久，舒泽光嫖娼的新闻就出来了。公安干警突然进入宾馆房间，舒泽光拿被子裹住身子，惊慌失措的样子。一个裸体女子，打了马赛克，捂着脸奔向洗手间。舒瑾在旁边说：“舒泽光真是这种人？”
李济运说：“鬼知道。”
舒瑾说：“电视不都拍了吗？”
李济运冷冷笑道：“电视剧也是拍的啊！”
“你未必怀疑？”舒瑾奇怪地望着李济运，“你是在替你们男人那个吧？”
“我哪个了？”他知道舒瑾是说他替男人辩护。
舒瑾说：“你们男人只有两种。”
李济运问：“哪两种呢？”
舒瑾说：“一种是好色的，还有一种你自己猜。”
舒瑾从来不说幽默话的，李济运觉得奇怪，问：“听到新段子了？我猜不出。”
舒瑾说：“我听同事说的，说男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好色的，一种是非常好色的。”
李济运笑道：“我老婆可是从来不说段子的啊。”
舒瑾道：“我才不说哩，低级趣味！有个同事跟宋香云有意见，故意当着她的面讲这个段子。”
“他下午才被抓，你们同事就知道了？”李济运问。
舒瑾说：“未必还等政府下文件？手机短信，马上全城都知道了。”
李济运说：“你们女人也真是的。宋香云家出事了，还硬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舒瑾说：“推土机也不是好惹的，她说有的女人，再好色的男人都不会要，脱光了送去都不会要！同她有意见的那个同事长得不好看。”
“不说了，没意思！”李济运听着恶心。他心里却想，舒泽光嫖娼，其中必有文章。未必公安要去抓嫖，先得通知电视台？此话他只能放在肚子里。他很想打电话同明阳说说话，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这几天，李济运不论走到哪里，大家都在嘻嘻哈哈，说着舒泽光嫖娼的事，像天上正在掉钞票。大家议论干部贪污多少会摇摇头，说到干部嫖娼却是乐不可支。有人说老舒天天守着个推土机也没味道了，早该换换车型了。早些年，当官的干了丑事，老百姓还有些愤慨。这几年，大家不再愤慨，只把官场当戏看。舒泽光的丑闻没有重播，没看到的人居然非常遗憾。
舒瑾看到了都不满意，几天之后她还在问：“那个女的我没有看清，不知道她长得怎么样。”
李济运问：“你是希望她长得好呢？还是希望她长得丑呢？”
舒瑾说：“好丑关我屁事！我只是没看清楚，她脸上打了马赛克！”
李济运摇头不语。他想那小姐的肖像权都要保护，舒泽光却让他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李济运突然想起舒泽光的老婆，问：“宋香云情绪怎样？”
舒瑾说：“她天天来上班，天天在幼儿园骂。她说看他们怎么处理，她告状告到中南海去，都要给我舒局长讨个清白。”
清早，李济运在银杏树下碰到刘差配。虽是深秋，今天却热得逼人。刘差配的短袖衫扎进裤腰里，腋下夹着公文包，人格外的精神。
李济运先打了招呼：“星明你好！一大早就这么热！”
刘星明胸前渗出点点汗星，可他谈的却不是天气：“济运，舒泽光的事我看有问题。”
李济运不方便多嘴，只道：“公安在处理，我没有问过这事。”
刘星明说：“社会上反映很大，都说他是不肯做差配，被组织上报复。查他贪污没查出问题，又用流氓问题来整他。俗话说的，犁不倒耙倒！”
“不会吧？”李济运想含糊过去。
老同学却很严肃，说：“我是差配干部，顺利当选了。说明选举并不是社会上说的什么假民主。但是如果真的报复舒泽光，倒给人留下话柄了。这事我得找星明同志谈谈。”
李济运劝道：“星明，刘书记很忙，你不要去找他。公安会依法办事，怎敢乱来？法制社会嘛！”
刘星明忧心忡忡的，说：“外头说法很多，我想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李济运脑子不时地恍惚，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癫子？他说话条理分明，只有一句疯话，说自己当选了。李济运不敢同他多说，只道：“星明兄，你我都不管这事，让公安去处理吧。我们要相信组织。”他说着就掏出手机，装着接电话的样子，说：“好的好的，我马上就来。”匆匆挂了电话，同刘星明握手道别。
李济运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去，朝刘星明挥挥手，样子十分客气。他突然想到了陈美，她很可能正在二楼的窗后望着。机关大院里的人都知道，只要刘差配在办公楼前的坪里走动，陈美都会守在窗口张望。

八
李济运找朱达云商量事儿，两人碰完了头，朱达云发了讲笑话的瘾，说：“有个领导在台上讲科学养猪，说要推广生猪人工授精。一个老汉举手说，给母猪授精，我想是想搞，就是怕猪咬！”
李济运早听过这个段子，礼貌地大笑几声，说：“你就是那个书记吧？你要给老汉示范示范嘛！”
朱达云笑着回道：“我听说是您在乌金乡当书记时候的事。”
李济运笑笑，也想起一个笑话，说：“我有个笑话，不是编的。小时候生产队分谷子，有个单身汉很懒，工分少谷子也当然分得少。这个懒汉就同生产队长吵了起来。生产队长说，毛主席讲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谁叫你四体不勤？你四体不勤，我就五谷不给你分！”
朱达云高兴得直拍大腿，他脑子里又多了个好段子。他连夸这个段子有水平，肯定直接来自生活，又说：“李主任，说明几十年过去了，农民素质没有提高嘛！”
“这是个别例子，个别例子！”李济运心想说段子就说段子，还发挥什么呢？
突然听得窗外有个女人大喊大叫，一听就是宋香云：“我屋舒局长不是那种人！我一分钱没有出的！我要到北京去喊冤！我屋舒局长早就说过，他不肯当哈卵，可能要挨整，就挨整了！你查他贪污查不到，就说他嫖娼！”原来她刚刚得到消息，舒泽光被处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块。
李济运站起来看看窗外，见宋香云堵住了县长明阳。明阳高声说道：“公安依法处理的，你有意见可以上诉，找政府有什么用？政府也无权干涉公安执法！”
“你快叫人把宋香云拉走。”因为是在政府办门口，李济运便对朱达云说道。
朱达云自己不想出面，叫了几个干部。那几个干部应声而上，拉着宋香云走了。
明阳见李济运从政府办出来，便朝他发火：“济运，你是管信访的。你们两办应好好研究一下门卫和信访工作。什么人都放进来，我们还要工作吗？”
李济运说：“明县长，舒泽光家就住在院子里面，他屋老婆用不着从大门进来。”
明阳沉着脸走了，李济运知道他发的是无名火。老百姓遇事就找政府的麻烦，很多事其实同政府是没关系的。老百姓踩着香蕉皮摔一跤，也会骂县长没把卫生管好。宋香云怀疑男人受了冤枉，她不找别人只找县长。县长县长，一县之长，不找县长找谁呀？
明阳发的是虚火，李济运也得认真对待。他回去叫了于先奉，说：“于主任，刚才明县长说，要两办研究一下信访和门卫工作。你找朱达云，还有毛云生，开个会吧。”
于先奉觉得有些为难，说：“信访局虽说是县委、县政府共管的，但体制上是政府机构，我们对政府办也不好直接发号施令。”
李济运说：“老于，不是你发号施令，县长有指示。”
于先奉说：“真要说起来，老百姓找政府，太正常了。我女婿说，他在美国留学，随便去州政府撒尿，州长都出来接待。”
“你说相声吧？”
“是真的！”
于先奉是想借机说说他的女婿，据说是个海归博士。李济运明白他的意思，便夸了几句：“你女婿真优秀！养女儿就要养你家这样的。”
于先奉笑笑说：“我女儿也是博士，配他也不差。”
李济运点头道：“那倒是。你女婿是海归博士，女儿是国产博士。”
“李主任你知道吗？他们叫洋博士海龟，叫土博士土鳖！”
“是吗？这话听着就怪怪的了！”李济运说，“我们不能看不起国家自己培养的土博士。”
于先奉很快就回来了，实际上只等于传旨，把明县长的意思说了。领导有吩咐，就得有回复。李济运觉得这么快就去回话，显得太不认真了。捱到十一点半，他去了明阳那里。却碰见肖可兴，只见他脑袋不停地摇。李济运说过会儿再来，明阳说肖副县长快完了。这话听上去有毛病，却也没谁挑剔。
今年乌柚要创省级卫生县城，肖可兴具体负责这项工作。这事儿简称“创卫工程”，意义被说得非常重大。老百姓看到的却是掀摊子，拆房子，砸牌子，弄得有些怨声载道。掀摊子就是规范沿街摊点，拆房子就是清除违章建筑，砸牌子就是统一商店招牌。哪项工作都得同老百姓面对面，肖可兴差不多天天在街上吵架。他便落下个毛病，见人就摇脑袋。
肖可兴汇报完了，摇头晃脑出了门。李济运把于先奉回的话，加进自己的想法，向明阳汇报了。明阳听了未置可否，只道：“不能再无事找事了。”李济运听懂了明阳的意思，就是怪刘星明惹出没必要的麻烦事。他却不加水也不添盐，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中午，李济运在梅园宾馆陪客，市委办来了彭科长几个人。酒杯才端起来，李济运就接到电话，说是舒泽光在拘留所自杀了。
“人死了吗？啊！死了？”李济运吓得眼睛都圆了。他说话的声音并不低，满桌的人都只当没听见，仍是碰杯喝酒。也不是谁漠不关心，只是李济运不说，彭科长他们不好相问。县里陪同的人要护着家丑，也不好当着客人打听。
桌上气氛还须弄得热闹，李济运说：“刘书记本来要亲自作陪的，他在乡下赶不回来，我就全权代表了。”这是谁都明白的谎话，只是彼此心照不宣。彭科长的级别够不上县委书记出面，县委办主任陪陪就行了。
彭科长笑道：“不用惊动刘书记，谢谢李主任！”
李济运吆喝着干杯，心里想的却是舒泽光自杀的事。舒泽光实在是个好人，怎么会是这个下场呢？又一个大麻烦来了。他想起刚才明阳说的，不能再无事找事了。这事就是有人找出来的，他只是嘴上不好说。
酒喝到半路，听得外头大吵大闹。李济运有些难堪，只道：“喝酒喝酒。”
彭科长再也不好装聋作哑，说：“县里工作真不容易，矛盾太集中了。”
李济运听清了，外头叫骂的正是舒泽光的老婆：“刘星明你出来，明阳你出来！你们逼死人命！你们狼心狗肺！你们还有心思躲在宾馆喝酒！我要炸了你们宾馆！”
李济运知道刘星明正在别的包厢陪客人，生怕他出来接招。听宋香云骂得越来越凶，李济运有些坐不住了，说：“彭科长，不好意思，我出去看看。”
李济运出去一看，见几个人拉着宋香云，却怎么也拉不住。她一次一次挣脱出来，直往餐厅里扑。她外号推土机，真是不虚。李济运上前劝解：“宋大姐，你有话好好说……”
宋香云眼泪汪汪看不清人，她挣脱一只手撩了一把泪水，指着李济运大骂：“是你啊！你是什么好东西？刘星明癫了搭帮你！你们要当官你们当啊，你们要演戏你们演啊！害得死一个，癫一个！陈美是个善人哩，我要是陈美啊，剥你的皮！”
李济运两耳发热，仍是好声好气：“宋大姐，出了天大的事，吵闹解决不了问题。你要相信政策，相信法律！”
宋香云哇哇大哭：“我屋人都死了，你还同我讲狗屁法律、狗屁政策！法律能起死还阳吗？政策阎王老儿认账吗？”
“宋大姐，我同舒局长是老朋友，哪想到他这么想不开呢？”李济运招呼宾馆保安，“你们找个地方安排宋大姐休息。”
宋香云被架走了，一路叫骂着。李济运没有马上回包厢，先去了洗漱间。他并没有多少尿意，只是心里想静静。他从洗漱间出来，碰到明阳进去。明阳皱着眉头，一句话都没说。李济运也没讲话，怕洗漱间有人蹲着。
回到包厢，彭科长问：“出什么事了？”
“一个干部嫖娼被抓，自己在拘留所里自杀了。”李济运说道。他这么说内心很有愧，可又不能再作解释。
彭科长嘿嘿一笑，说：“有胆做鬼，无脸见人。”
饭局快完时，李济运又接到电话，说舒泽光救过来了。他松了口气，说：“还好，刚才说的那个干部没死，抢救过来了。”
彭科长却说：“唉，再活着也没有意思。”
送彭科长进房休息，出来碰到于先奉。李济运问：“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于先奉说：“怎么不知道？我在现场，才回来。舒泽光扯碎衬衣上吊，发现时人已经不行了，马上送到医院。他老婆跑到医院，抢救室不准她进去。她听旁边人说不行了不行了，她人就像疯子，跑到宾馆里来了。刚才告诉她男人没死，把她送到医院去了。算他命大！”
李济运反复思量，下午找了刘星明，说：“刘书记，舒泽光的事，我谈点个人看法。他不自爱，的确可恨。但毕竟也是多年科局级干部，组织上该怎么处理县委再研究。至于治安处罚，我看就免了。如果坚持要拘留、罚款，说不定真要出人命。”
“还说乌柚干部就他一个人干净，我说就他一个人肮脏！自杀，自杀吓得了谁？”刘星明骂了半天舒泽光，然后说，“济运，你的担心有道理。我不希望看到死人，目的在于教育干部。可是，不作治安处理，组织上怎么处理？那不等于说他没问题吗？他又有那样一个老婆，告状不要告到联合国去？”
李济运说：“媒体已经曝光，他在乌柚早已抬不起头了。你就是再让他当局长，他自己也不会干了。他上次就提出过辞职嘛。”
“辞职？便宜他了！按党的纪律，他至少要开除党籍、撤销行政职务，严重的还要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刘星明说话间拍了桌子。
李济运等刘星明发够了脾气，仍然说：“刘书记，此事宁软不宁硬。至少先拖拖。”
第二天，刘星明对李济运说：“济运，我接受你的建议。你同周应龙去说吧。”
李济运听着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总算帮了舒泽光。他不想在电话里说这事，自己跑到公安局。周应龙听了，笑眯眯地说：“李主任，县委这个指示，我们落实起来有难度啊！”
“为什么呢？”李济运问道。
周应龙仍是笑着，露一口雪白的牙齿，说：“公安轻易不抓人，抓人就得处理。要是不处理，就会反咬一口。我在公安二十多年，教训太多了。”
李济运想了想，说：“周局长，我有个折衷建议。治安处罚决定你们不妨照做，只是不要执行。他人都这样了，还弄他进去干吗？”
周应龙想想也有道理，说：“好，遵照李主任指示。”
李济运握了周应龙的手，笑道：“什么指示，周局长老朋友了，还这么客气！”
周应龙哈哈大笑，说：“酒桌上是朋友，工作上您还是领导嘛！”
半个月之后，舒泽光被开除党籍，撤销了局长职务。舒泽光没说半句话，天天关在家里睡觉。他老婆也不再骂街，只是埋头上班不理人。刘星明毕竟有些担心，问李济运听到什么说法。舒瑾同宋香云同事，刘星明是知道的。李济运说还算平静，刘星明就放心了。
有天，舒瑾回来说：“推土机今天告诉我，她老舒很感谢你，说你是个好人。”
李济运听了感觉不妙，问：“你是不是同宋香云说什么了？”
舒瑾说：“我告诉她，说你保过他舒局长。”
李济运非常恼火：“你多什么嘴！”
舒瑾听着委屈，说：“不是给你做个人情嘛！你是替他说了话呀！”
李济运气得直想打人，心想女人的嘴巴真是靠不住。他确实想帮帮舒泽光，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九
有人在乌柚在线的论坛里发了一条帖子，很快就被删掉了：
<blockquote>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blockquote><blockquote>孔子说，我欲仁，斯仁至矣！</blockquote><blockquote>阿Q说，要什么有什么，喜欢谁就是谁。</blockquote><blockquote>刘半间说，要有好的典型，就有好的典型。</blockquote>
原来，财政局长吴建军出车祸死了。同时遇难的还有预算股股长宋采薇、办公室主任侯远、司机张克佳。他们下乡时遇上泥石流，连人带车翻进了河里。但是噩耗同绯闻同时流传，因为死后的吴建军同宋采薇紧紧抱着，打捞上来时几乎没法分开。他们的家属都找到刘星明，要求还遇难者以清白。同时溺水的人都会抱在一起，他们的家属举了很多身边的例子。刘星明安慰说，他们是因公殉职，要好好宣传他们。刘星明同明阳事先通了气，就在常委会上郑重建议，树立好财政局这个英雄群像。
刘星明讲得很动情：“建军同志是个工作狂。他们这次下去是专题调研财源建设问题，连续跑了几个乡，吃住都在乡下。遇难那天，离开白马乡时已是四点多。他们本来可以在白马乡吃晚饭，住上一宿第二天再走。但是，建军同志为了赶时间，一定要赶到黄麻乡吃晚饭，说第二天一早就可以开展工作。万万没有料到，那几天连续暴雨，建军同志、采薇同志、侯远同志，还有张克佳同志，遇上了泥石流。他们哪怕早走几分钟，或者晚走几分钟，都不会遇难！”
网上说刘半间的帖子，并没有多少人看到，乌柚在线时刻有人监视。但总有人多嘴，这个帖子被说来说去，不知怎么就到了刘星明耳朵里。刘星明在会上沉痛地谈到了吴建军，话锋突然转到帖子上。他说这帖子绝对是干部发的，普通老百姓没有这个文字水平。从上帝、孔子、阿Q，到什么刘半间，等而下之。“我非圣贤，不过是尽职尽责，问心无愧。值得有人这么刻毒吗？这股风气要刹！”刘星明自此知道自己有个外号，叫刘半间。
宣传部受命组织材料，并制订宣传方案。可是，民间的版本却有出入。说那段时间他们确实天天下乡，但侯远和张师傅晚上都回城里，第二天一早再赶到乡下去。吴建军同宋采薇没有回来过，他俩在下面怎么回事谁说得清。又说他们急急地要赶到黄麻乡去，只因那边准备好了全狗宴。乌柚人好吃狗肉，全狗宴最是诱人。朱芝听到这些话很生气，说人都死了还嚼什么舌头！
朱芝牵头写好了材料，刘星明签了很长一段话：
<blockquote>宣传先进典型，既要理直气壮，又要以理服人，更要生动有力。吴建军同志为代表的英雄群像，是我县广大干部整体风貌的集中体现，是我县狠抓干部作风建设的必然结果。请济运同志、朱芝同志组织写作班子，把这个英雄群像的光辉事迹挖掘得更深入一些。</blockquote>
李济运看到这个批示，心里难免有些尴尬。虽然是签给他同朱芝两个人的，事实上是对朱芝弄的材料不满意。好在他是县里公认的大笔杆子，朱芝也并不觉得丢面子。再说他俩私交不错，也就不太分彼此。李济运却到底要顾及她的感受，私下对她说：“材料已经很扎实了，但刘书记要求精益求精，那就再研究一下。写好这个材料确实有难度，难就难在是写群像，材料难免分散。建议以吴建军同志为主，兼顾其他几位同志。”
朱芝听了很服气，说：“老兄你一句就说到点子上了。依我说，其实可以只树吴建军一个形象。当然，刘书记的考虑有他的道理，不好做其他三位家属的工作。”
李济运再仔细琢磨刘星明的批示，觉得中间另有曲直。吴建军同宋采薇的关系，他是听到过一些议论的。刘星明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说宣传典型要理直气壮。但不可能有人敢在刘星明面前议论，他肯定是接到举报信之类。多半也只会是匿名信。越是人们对干部作风不满意，就越要树立这个好典型。
两人商量好了材料，便闲聊了几句。朱芝问道：“李老兄，旧城改造招标尘埃落定，你听说了吗？”
李济运说：“听说了，我早料到是这个结果。”
朱芝道：“我不是无端地怀疑，未必什么好事都让贺飞龙沾着？”
李济运说：“你的怀疑不是没道理，我想很多人都会有看法。但是，人家场面功夫做得漂亮，看上去就是公开招标，你有什么办法？”
“算了算了，我俩不说这些了。”朱芝摇手道。
李济运牵头召集写作班子，扎扎实实地开了半天会。素材并没有新鲜的，只把条理重新安排，改了几个标题，文章就面目一新了。朱芝甘拜下风，拍了拍李济运的肩膀。李济运却是谦虚，只道没有动什么，都是现成的东西。刘星明再看时，点头不止。
乌柚县迅速掀起学习吴建军为代表的英雄群像活动。县委、县政府下发了文件，各单位组织学习讨论，电视轮番播放专题宣传片。好在如今干部的影像资料多，吴建军的电视形象真实动人。吴建军同志是个工作狂人、学习狂人，他办公室的灯时常亮到深夜。他生活上却是个苦行僧，一双解放鞋穿了十多年，鞋底磨得光溜溜的。这个铁打的汉子，却患有多种疾病，经常累倒在工作岗位上。好干部等于坏身体，这似乎是一条定理。
好典型只在县里宣传太可惜了，一定要推荐到上面去。县里推到市里，市里推到省里。半年下来，吴建军成了全省的典型。果然应了李济运和朱芝当初的设想，群像不如个体形象那么好宣传。英雄群像的材料到了漓州，就开始慢慢成为吴建军个人形象。省里最后定下的典型，就只有吴建军了。另外三位英雄的家属有意见，县里便尽量安抚。
果然如李济运所料，旧城改造招标，有意见的人多。外面还没听到响动，乌柚在线先吵起来了。朱芝心里有牢骚，看不惯贺飞龙的做派。可她职守所在，只得命人删帖子。李济运同她说了哑床的比方，道：“你以为我讲痞话？你做的这些事，就是不让外界听到响声。拿这个比方说，你追求的就是哑床效应！”
朱芝哭笑不得，说：“亏你想得出。但仔细想想，又不太贴切。我们很多事情，都要大造声势，巴不得响动大些。”
李济运说：“夫妻之间，也只是晚上不想让人家听见啊，不雅！家里有了喜事，比方孩子考上清华，巴不得上中央台打广告哩！”
朱芝叹道：“我们想按住不出声音的，岂止是不雅？”
告状信到了省市有关部门，照例是打回县里处理。刘星明严厉批示：建德同志，此工作纪委全程监督，仍有群众告状。工作中是否仍有问题？请县纪委认真调查！此件转全体常委及非凡同志、德满同志阅。
李济运看到这道批示，上面已画满了押。一般都是把自己名字圈出，写了一个“阅”字。只有李非凡写了一行字：建议县纪委成立专案组，不光查事，还要查人，从我查起！李非凡的话显然是带有情绪的，因为这项工作是他负责的。
告状只管告状，调查只管调查，旧城改造早已启动。贺飞龙的公司天天在拆房子，政府门口天天少不了告状的老居民。毛云生天天骂娘，有天碰见李济运，又苦中作乐开玩笑：“李主任，要么你提议把我换个位置，要么你叫贺飞龙给我另外开份工资。”
李济运笑道：“我建议你去找两个人。”
毛云生听了当真，问：“哪两个人？”
李济运说：“刘星明和贺飞龙。”
半年过去了，县财政局长的宝座仍然空着。传闻三天两头在变，一会儿说这个人有希望，一会说那个人有把握。明知无缘的人就说风凉话，只道财政局长位置是故意久久地空着。个中缘由，不言自明。
有回李济运到漓州开会，抽空找老同学熊雄聚了一下。熊雄也没请人作陪，两个人找了家干净些的小店，选了一个僻静的小包厢。几杯酒下去，熊雄说他有个朋友的亲戚想谋财政局长的位置：“我本来不打算麻烦你的，你既然来了，就同你说说。”
李济运算准熊雄说的那个人没希望，便自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同我说了也是白说，所以就不打算说。”
熊雄也不讲漂亮话，说：“我知道，财政局长这个位置，肯定是刘星明说了算，明阳都是说不上话的。这个人让我找你说，肯定他是找不着别的关系了。但官场上的人，遇着机会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会作些努力。你也没必要感到为难，就当我没说。”
“空了半年多了，干部中间议论很多，都说有人故意在钓鱼。”李济运说。
熊雄说：“都是这个套路，见得多了。只是做得太明显了，真的不怕出事？”
李济运笑笑，说：“怕？我们乌柚有句俗话，这边河里淹死人，那边河里在洗澡。”
“好在我们物价局也没什么权，我也省得过什么权力关。定价标准，要么是省里的，要么是县里的。我们市里在物价和收费管理方面，权限非常有限。还好些，落得自在！”熊雄说着，长舒一口气。
李济运便开老同学玩笑：“你出这么大一口气，是感叹自己无权呢，还是真的感到欣慰？”
熊雄忙说：“没有权好，真的好，安全！”
李济运又想到县里那个财政局长位置，说：“我有时也替人家着急。那么多人争，怎么办呀？现在有两种说法，一是财政局内部提拔，一是外头调进去。”
熊雄笑了笑，露出孩子般的调皮，说：“老同学，我俩打个赌。我对你们县里干部情况不了解，你说最后财政局长会是内部提拔，还是外面调进去？”
李济运想了想，说：“我个人看法，如果从实际出发，不如内部提拔。财政工作业务性强，副局长里面倒是有很懂行的。但是，用干部未必就是这个标准。”
熊雄摇摇头，说：“我不清楚你们县里干部的具体情况，但我打赌肯定会从外面调进去。”
李济运心领神会，道：“我想也会这样。从内部提拔，最多只盘活了两个干部。从外面调进去，说不定就盘活几十个干部了。”
熊雄哈哈大笑，说：“济运真会用词，盘活！”
李济运不再往深处说，嘿嘿一笑把话题岔开了。他想要是从财政局内部提拔，一个副局长当局长，要么再从里面提拔一个副局长，要么从外面安排一个副局长进去。最多盘活两个干部。从外面提拔就不一样了。局级干部虽说级别相同，事实上却是三等九级。能够安排到财政局去当局长的，必定早就是某个重要部门的头头。动一个要紧部门的头头，其他岗位都会依次挪动。话说白了，就是再次洗牌。吴建军同志的牺牲，给很多人带来了希望。
闲谈间，熊雄又问起舒泽光。李济运说：“开除党籍，撤销局长职务。”
熊雄说：“这个我知道。我想问他状况怎样？”
李济运语气有些黯然，说：“天天关在家里，还能怎样？”
“我总是不明白，刘星明他为什么要这样？”熊雄说话半点弯子都没绕。
李济运不太方便这么直说，只道：“真相到底如何，谁也说不清。他在公安局自己认了，白纸黑字签了名的。要说是刘星明设圈套，我想还不至于吧。”
熊雄冷冷一笑，说：“公安叫人招供，太有办法了。济运，我也明白这事你不好直说。”
李济运叹息几声，只得实言相告：“选差配的事上，舒泽光确实是骂了娘。查他的经济问题，明摆着就是要整他。刘星明后来又怀疑舒泽光在记者面前多嘴。选举的事，网上起了风波，《中国法制时报》的记者专门找过他。”
熊雄很义愤，说：“我相信很多人都知道刘星明故意陷害，怎么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李济运脸上发烧，说：“老同学你是在骂我啊！我也猜测这中间有文章，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无法证明他是被冤枉的。对了，那个录像的余尚飞，他的哥哥就是物价局副局长余尚彪，贪污受贿被抓的那个。”
熊雄疑惑道：“未必余家怀疑是舒泽光检举揭发的？”
李济运望着熊雄，目光有些倦怠。“余尚飞，可能只是被人利用。背后没有人，他不敢这么做。”李济运拍拍脑门子，“我很后悔一件事。”
“什么事？”熊雄问道。
李济运说：“你当时建议，树立舒泽光为廉政建设先进典型，我同你说了一通道理，现在想来很迂腐。”
熊雄说：“不是你迂腐。这个问题我原来没有想过，你点破之后，我反复一想，就是你讲的那个道理。干部只有廉洁和不廉洁两种，廉洁是理应如此的，廉洁算不上先进。”
李济运摇摇头，说道：“当时我如果信了你的，建议刘星明把舒泽光树为廉政建设先进典型，他说不定也会同意。培养先进典型，也是升官之道。真的这样做了，舒泽光可能就不会这么倒霉。”
两人分手时，熊雄托付说：“济运，舒泽光是个老实人，是个正派人。你要是有机会，尽量帮帮他吧。”
李济运虽是满口应承，却并不说他早帮过舒泽光了。叫人看出他护着舒泽光，绝对不是个好事。他上次建议公安不要再处罚舒泽光，说不定刘星明已记他一笔账了。
不久，民间又有新的传闻：吴建军办公室里搜出现金一千三百多万！
舒瑾也听说了，回来问她男人。李济运叫她不要信谣，也不要传谣。民间传闻自有道理，原来是省电视台每日新闻有个板块叫“时代先锋”，片头都会飞出几个先进人物的头像。原先都有吴建军，最近却没有看见了。中国的老百姓都是时政观察家，只要隔几天没见哪位领导露面，就会生发很多猜测。不是猜人家生病了，就是猜人家出事了。

十
李济运乘车出去，大门口围着一堆人。朱师傅下去看看，回来说：“有个上访的老头，躺在地上不肯起来。”李济运怕迟到，打算步行算了。这时，老同学刘星明夹着包从外面回来。李济运想尽量回避同他碰面，推开车门又关上了。却见刘星明走向人群，大声说着什么。李济运坐在车里听不清楚。人群却闪开了，老头爬了起来。刘星明对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就跟他进了传达室。不知道老同学使了什么法子，居然就叫上访的人听他的了。门口围观的人散去。李济运要去赶会，也就没往心里去。
李济运在会上突然接到电话，幼儿园发生食物中毒事件。他吓得双手打颤，马上告假出来了。他打了卫生局长电话，嘱咐他立即收治所有中毒师生。卫生局长说他已经在医院，中毒的幼儿和老师正陆续往医院送。又打了教育局长电话，他也在医院了。才要打舒瑾电话，她的电话进来了。老婆只是哽咽，说不出半句话。他在医院门口刚下车，看见刘星明也来了。两人都青着脸，没说一句话。电视台的记者刘艳也到了，摄像的小伙子叫余尚飞。只要有刘星明的地方，刘艳和余尚飞都会在场。刘艳和余尚飞在县里也是名人，上至县里领导，下到平民百姓，都知道他们。
急诊室一片哭闹声。小孩在哭，家长在骂。中毒学生三百多，赶来的家长就有上千。孩子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三舅四姑，都赶到了医院。里里外外，水泄不通。
舒瑾哭得眼睛红肿，人都吓傻了。周应龙早就到了，看见了刘星明和李济运，忙跑过来说：“全都中毒了，只有舒园长幸免，她中午没在园里吃饭。”
说话间，明阳同朱达云也赶到了。明阳皱着眉头，谁说话他都不望，只是侧耳听着。刘星明说：“赶快开个会。”
进了会议室，周院长招呼倒茶。明阳这时开了腔：“喝什么茶！快坐下来研究！”
肖可兴匆匆进来，说才在街上扯皮。听他这话谁都明白，他刚在街上掀摊子，拆房子，砸牌子。拆违章建筑好像还讲得出道理，禁止乱摆摊点也说得过去，砸牌子就有些蛮横了。商家挂招牌是自己的事，政府却要统一制作新的。肖可兴想必是跑上楼的，大口大口地出气，掏出纸巾擦汗。开会的规矩，总是底下人先说，最高领导最后说。周院长介绍了情况，说可以确定是食物中毒。中的什么毒，正在作化验，很快就有结果。周院长说完，轮到了朱达云。他却讲客气似的，说：“先听李主任意见吧。”
李济运心想这人真是没用，便道：“长话短说。一是全力抢救，确保不能死人；二是马上请市医院和省医院专家来，防止万一有技术难题；三是做好学生家长工作，不能在这个时候闹事，有意见和要求事后再说；四是公安介入调查，必须尽快破案；五是马上向上面报告情况，不能有所隐瞒。纸是包不住火的。”
明阳没多话可说，只道济运的意见很好，建议分工落实。刘星明说起来就长篇大论了，阐述了做好抢救工作的重要性，说事关社会稳定和政府形象。他最后拍板的几条，都是李济运的建议，却刻意变化了措词。李济运听着暗自好笑，心想不变几个字词就丢你脸了？
“还要汇报一个情况。”周院长说，“我怕影响同中医院的关系，但想一想还是要提。我们现在最着急的是洗胃人手不够，我们人民医院能调动的医务人员都调动了。我们向中医院求过援，请他们支持人手。他们只同意接收病人，不同意派人过来。”
明阳听着发火了：“什么时候了，还在抢生意？”
周院长说：“不是我们抢生意，我们愿意转些病人过去。但是转谁不转谁，不好办。我们做过工作，学生家长都不愿意转。”
原来老百姓总觉得人民医院好些，何况中毒急救更不相信中医院。刘星明点了肖可兴的名，说：“肖副县长，你马上同卫生局协调，中医院务必派人过来，不然院长就地免职！人命关天，谁误事追究谁！”
肖可兴马上起身，拉着卫生局长去了走廊，严厉地训斥了一顿。卫生局长打了电话，先是骂了人，再说：“你马上把全院一半护士派过来，不管上班的还是休息的。你别啰嗦，只要护士，不要医生。三十分钟之内！”那边挨骂的人，肯定就是中医院王院长。
余尚飞扛着摄像机，谁说话就对着谁照。说话的人就很有镜头感，语气和措词也讲究多了。这都是条件反射，其实没有必要。新闻播出来，多是刘星明的镜头，明阳的头像会略略定格，其他的人只是闪闪影子。刚要散会，周院长接了个电话。他放下电话，说：“报告各位领导，结果出来了。从食品中的毒素成分看，疑似一种叫毒鼠强的老鼠药。”
刘星明听着不满意，问：“到底是疑似还是确认？”
周院长脸一红，支吾一下，说：“刘书记，从专业上，严谨地说，只能讲疑似。如果要我主观判断，我想就是毒鼠强。患者抽搐、吐白沫、昏迷，很典型的毒鼠强中毒症状。”
刘星明马上喊周应龙：“你们公安立即着手破案！”
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周院长说：“学生家长太多了，医院里挤都挤不动了，政府能不能做做工作？”
刘星明说：“济运、达云，你们两办出面劝说吧。”
李济运却说：“我倒是建议医院出面，你们可以从方便治疗和医院规定这个角度去讲。可以考虑每个孩子只留一个大人陪着。我们出面讲，容易激发群众对立情绪。”
明阳说：“我看济运说得在理。群众遇事就迁怒政府，我们出面做工作怕适得其反。”
周院长听着有理，马上吩咐医生去劝说。
刘星明领着各位去病房巡视，再三嘱咐医生全力救人。他伏在一个孩子床头，慈祥地说：“小朋友，肚子痛吗？放心，医生叔叔、医生阿姨他们都在全力抢救！”摄像机过来了，明阳退了几步。他退到摄像机的后面，同李济运站在一起。李济运说：“真没想到！”他这是无话找话。明阳没有搭腔，掏出烟和打火机。马上想到病房不能吸烟，就把烟送到鼻孔下闻闻。李济运看出他的焦虑，轻声说：“明县长您到外面去抽支烟吧。”明阳把手中的烟捏碎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病房里光线有些暗，刘艳突然举起了碘钨灯，小朋友吓得哇地大哭起来。刘星明拍拍小朋友的脸，就去看别的病床。肖可兴在旁轻声提醒，老师也要看看。刘星明就走到一位老师病床边，大声说道：“我心里很难过！请您放心，我们会全力救治。我们开会认真分析了情况，大家都不会有生命危险的！”有学生家长在旁边议论，说：“怎么像演戏？看病人那么大声说话，担心录音效果不好吧。”李济运听见这些话了，没有回头去看。
刘星明从病房出来，紧紧握着周院长的手，说：“周院长，孩子们的生命安全，都托付给你们了！有什么困难，你尽管提出来！”他作了些交代，同医生们握握手，走了。没有刘星明在场，记者们就是多余，也统统地走掉了。肖可兴留下来值班，李济运自愿留下。卫生局长没有走，教育局长也留下了。明阳同刘星明一起走的，低着头没有说话。
肖可兴烟瘾发了，说出去抽支烟。李济运四处看看，没见到舒瑾。不知道她躲到哪里哭去了。听着病房里的吵闹，李济运非常着急。他去了医生办公室，问医生：“告诉我，情况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说不上，正在采取措施。目前看来最严重的是……”医生看了看病历，“宋香云，是个老师，她人已昏迷了。”
李济运没有说她就是厨师。他突然觉得口干，看见有饮水机，自己倒了水喝。周院长进来，陪李济运坐着，也是满脸凝重。
“我的孙子也在里头。”周院长说。
李济运问：“您孙子情况怎样？”
周院长说：“洗过胃了，没有危险。”
“周院长，凭您的经验，会出大事吗？”李济运问。
周院长苦笑道：“已经是大事了，这么多人中毒。”
李济运见自己问了傻话，改口道：“我是想知道会不会死人。”
周院长说：“只能说尽最大努力。现在只看那个昏迷的老师是否有危险。”
这时，周应龙进来，说：“李主任，汇报个事。”
“说吧。”李济运请周应龙坐下。
周应龙仍是站着，道：“李主任您出来一下吧。”
李济运出了医生办公室，正好碰着肖可兴回来。周应龙朝肖可兴点点头，就往走廊僻静处走。两人站在角落里，周应龙说：“李主任，请您一定理解，我们得请舒园长去谈谈情况。”
李济运一听，脑子轰地发响。周应龙又说：“办案的逻辑就是这样，一来她是园长，幼儿园的情况她最熟悉；二来……这个这个我都不好怎么说。”
李济运听明白了，说：“就她一个人没中毒，是吧？”
“正是的。”周应龙有些不好意思。
李济运说：“应龙兄，您按规矩办吧，我没有意见。”
周应龙走了几分钟，舒瑾突然打了电话来，又哭又骂：“他们怎么回事？要把我带到公安局去！我犯了什么法？未必是我下的老鼠药？”
李济运听着很丢丑，大声说道：“你吵什么？只是让你去说说情况！你至少要负领导责任你知道吗？你不要哭哭啼啼，你要配合公安调查。你是园长，不首先找你了解情况找谁？”
肖可兴听出是怎么回事了，便说：“公安办事就是这样，有时叫人接受不了。”
李济运知道他是宽慰自己，便说：“公事公办，没什么可说的。”
李济运突然想起，毒鼠强早就禁止生产，外头怎么还会有买的呢？他马上打了周应龙电话。周应龙没等他开口，就说：“李主任您放心，我们只是了解情况。”
李济运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毒鼠强早就禁止生产了。那么，肯定就是非法生产，非法销售。这是否有利于破案？查查鼠药源头，也许是个思路。”
周应龙笑笑，说：“谢谢李主任。我们刚才初步研究了一下，觉得难度很大。正因为是非法销售，老鼠药贩子走村串户叫卖，不会摆摊，更不会开门面。不过请您放心，我感觉这个案子最终破得了。”
听得外头有响动，李济运抬头看看，见来了许多白大褂。中医院的护士们到了。周院长忙出去招呼，见中医院王院长也来了。王院长半开玩笑地骂道：“周院长你告我的状啊！”
周院长毕竟有些不好意思，只道：“我哪敢告你的状？我是请求你们支援！”
眼看着快下班了，李济运请朱司机帮忙，把歌儿接到他家去吃饭。他自己只怕要通宵守在医院，舒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周院长叫了盒饭，李济运没有胃口，吃了几口就倒掉了。肖可兴急起来就犯烟瘾，李济运急起来只想喝水。他不停地去饮水机接水，一喝就是两三杯。周院长见肖可兴老是出去抽烟，便说：“肖县长，您就在这里抽吧。我不准医生在办公室抽烟，他们背着我也照样抽。”肖可兴嘿嘿一笑，就掏出烟来，给李济运也递了一支。
李济运突然想到了媒体，记者们又会蜂拥而来的。这不是他管的事，但毕竟关系到幼儿园，他自然就多了份心思。事情炒得越大，越是对舒瑾不利。他打了朱芝电话，说：“朱部长，你又要救火了。”
朱芝听了满腹牢骚，说：“李主任，我这部长真不想干了。不是这里起火，就是那里起火！扑火是要开支的，我哪天要提出来，给我部里一笔灭火基金！”
听朱芝这么心直口快，李济运知道她是信任自己，便笑道：“你提出来吧，我投赞成票。”
朱芝叹道：“话是这么说，这事是摆不上桌面的！外头要是知道我们设立专项费用，专门用来堵媒体的嘴巴，那不是天下奇闻？”
宣传部其实是有这笔开支的，当然只叫做媒体接待费用。幼儿园中毒这事，李济运想好了主意，说：“朱部长，我有个建议。这件事，媒体上见不到一个字，肯定是做不到的。我们不妨主动，自己写个新闻稿发出去。新闻讲究时效，我们自己先发了，他们再来就没有意义了。假如他们要做什么跟踪报道、深度报道之类，再去对付也好办些。老妹，你的责任就是把乌柚整成一架大哑床，再怎么闹腾，外面绝听不到响动。”
朱芝在电话里大笑，说：“老兄，我早就同刘书记讲过，你来做宣传部长更好，只是你的主任我干不了，不然我俩换个岗位。”
李济运笑道：“部长妹妹您太谦虚了。如果我的建议有用，您就向刘书记汇报，我们自己先走一步。”
朱芝说：“我尽快向刘书记汇报。非常感谢老兄！今后有什么事，我多向你请教，你也要多指点。真的，我不是说客气话。”
李济运合上电话，满脑子是朱芝的笑容。做个宣传部长，得花那么多精力同记者们周旋。朱芝有回在省里开会，小组讨论时她发言说，那些记者都是上级宣传部门管的，却专门跑下去对付基层宣传部门。就像《西游记》里的妖精，不是太上老君的青牛精，就是观音菩萨的金毛犼。宣传部的马副部长听着只是打哈哈，说小朱部长真是太可爱了。她回来在常委会上汇报，也只把自己的发言当花絮讲。常委们听了，也只有苦笑。
李济运不时到病房里转转，小孩的哭闹声没有停息过。病床是不锈钢架做的，吱吱地响着格外刺耳。这回的事牵涉到这么多家庭，中毒又都是家里的心肝宝贝，把这么多架钢架床整成哑床，恐怕不太容易。
晚上七点多，周院长回到医生办公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除了那个老师，应该都没有危险了。”
原来宋香云还没有醒，身子不停地抽搐。李济运想知道她的凶吉，医生也说不准。有位女医生长得胖，却是开朗性子。她回到办公室洗手，笑着说：“二十五床那身肉呀！怎么那么胖呢？我看到她就想到自己，我也是那个身材吧？”
她的同事说：“不是啊，你是沈殿霞，胖得好看。”
胖医生说：“没办法，我是喝水都胖。都说胖子贪吃，真是冤枉我们了！”
李济运问：“你们说的是二十五床是宋香云吧？她是幼儿园厨师。”
胖医生又说了：“说厨师胖是炒菜时偷吃，也是冤枉。我看电视里说，厨师天天在厨房，熏都熏得胖！”
李济运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却一时理不清头绪。这时，周院长望了眼门口，突然站了起来。李济运回头一看，原来是刘星明和明阳来了。刘艳和余尚飞也跟着，没精打采地站在一边。李济运把情况大致说说，又道：“只有舒泽光的老婆情况严重些，人至今还没有醒来。”
刘星明没答腔，只说：“省、市领导的批示都到了，要求我们全力抢救中毒师生，并尽快破案，严惩罪犯。省里派了专家，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十点多就会到达。”
难怪刘星明同明阳又来了，只因省、市领导有了批示，马上还有专家到来。凡有领导批示，下级就得有点响动。落实领导批示也有文章讲究，总之是不妨做得夸张些。可以打电话落实的，亲自到场效果更好；不用亲自动手的，身体力行效果更好。
十点刚过，果然专家就到了。一位五十多岁的马教授，带着两名助手。余尚飞马上把摄像机扛到肩上，刘艳高高地举着碘钨灯。马教授稍作寒暄，就去翻阅病历，再巡视病房。摄像机始终随着，刘星明同马教授时刻并肩而行。马教授看望病人，刘星明就在旁边点头。
回到医生办公室，再听周院长介绍情况。马教授一开口，却是个极好玩的人：“刘书记，我们医生也要讲政治。毒鼠强中毒治疗是很常见的，周院长他们完全能够胜任。我看了，他们处置非常得当。可欧省长有指示，我不来就不讲政治啊！刘书记您放心，一个都死不了！”
听马教授这么一说，大家禁不住鼓起掌来。李济运拍着手，眼泪却夺眶而出，连说谢谢马教授！马教授看了非常感慨：“这位领导真是爱民如子啊！”
周院长说：“刚才介绍过的，他是我们县委常委、县委办李主任。他夫人就是幼儿园园长。”
“哦，哦。”马教授点点头，“不出人命就好，万幸万幸。”
周院长说：“马教授，我就担心二十五床。”
马教授说：“我看也不会有事。她长得胖，可能食量大，吃得多些。”
刘星明看看时间，说：“马教授，既然没事，您就早点休息。太辛苦您了。”
马教授又笑道：“我其实可以赶回去，时间不算太晚。但是，我必须住上一晚，不然就是态度问题啊！”
刘星明也笑了，说：“我们要向马教授学习！”
明阳悄悄对李济运说：“没事了，你也不必在这里守着。回去吧，手机开着就是。”
“我还是守着吧。”李济运说。
朱达云说：“我替替李主任吧。”
刘星明听见了，说：“听周院长的，要不要他们在这里？”
周院长说：“大家都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有事我们随时打电话汇报。”
安顿好了马教授他们，大家都回家休息。李济运没有另外叫车，坐了刘星明的车。刘星明在路上说：“现在中心任务要转移，全力以赴破案。谁这么大的胆子？要严判重判！”
李济运回到家里，看见舒瑾趴在沙发上。“你回来多久了？”李济运问。
舒瑾坐了起来，眼睛肿成一条缝，说：“你还管我死活？我去公安局几个小时，你电话都没有一个！”
“我在干什么你不知道？人命关天！”
两人吵了几句，舒瑾问：“怎么样？”
李济运听了很生气，说：“你还知道问问怎么样？既然从公安局出来了，你就应该到医院去！”
舒瑾又哭了起来，说：“我怕学生家长围攻，哪里敢去？”
李济运说：“你该负什么责就负什么责，躲是躲得了的？”
李济运去洗了澡，出来说：“我刚才突然想起，你不能躲在家里。你想想，全园师生躺在医生里抢救，你在家里睡大觉，像话吗？你快洗个澡，我陪你到医院去。你今夜要守在那里，死也要死在那里。”
舒瑾说：“我不是不愿意去，我真的怕。”
“怕什么？我陪着你，谁敢吃了你不成？”
舒瑾洗澡去了，李济运去看看儿子。歌儿已经睡得很熟，发出匀和的呼吸声。自从听说出事，李济运就浑身肌肉发紧，喉咙干得像撒了生石灰。他在床头坐下，听听儿子的气息，浑身才舒缓开来。他写了一张纸条放在床头，嘱咐儿子自己出去买早点吃。听得舒瑾收拾好了，两人悄悄地出门。也不叫车，想走着去医院。李济运走到银杏树下，突然摸摸口袋，手机忘在茶几上了，又跑了回去。开门却见歌儿从厨房里出来，跑进厕所。
李济运问：“歌儿你干什么？”
歌儿说：“尿尿。”
李济运说：“尿尿跑厨房去了？”
歌儿说：“尿尿就是尿尿。”
这孩子脾气越来越犟，总不同大人好好说话。李济运没时间多说，只告诉他：“爸爸妈妈还要到医院去，你一个人怕吗？”
歌儿从厕所出来，说：“不怕。”
李济运回到银杏树下，告诉舒瑾歌儿刚才起床了，说：“说不定我们出门时，他就在装睡。这孩子越来越怪了。”
舒瑾说：“我最近夜里只要醒来，都会仔细听听。有时见他起床，有时也没听见。”
“歌儿未必这么早就到叛逆期了？”李济运不等舒瑾答话，又说到了医院的事，“只有宋香云情况严重些，我回来时她还没有醒。”
舒瑾说：“真可怜。她舒局长双开了，自己又这样。不会有事吗？”
“省里来的马教授说不会有生命危险。”李济运纠正说，“党籍和公职都开除才叫双开。他还保留公职，只是职务没了。”
舒瑾说：“宋香云身体最好，壮得像牛，怎么会最严重呢？”
李济运说：“马教授分析，说她人胖，可能饭量大，吃得最多。”
“啊？吃得最多？”舒瑾觉得奇怪，“她一年四季喊减肥，平时中午不吃饭的啊！今天她是该背时！”
“是吗？她平时都不吃中饭吗？”李济运突然站住了，意识到了什么。
舒瑾说：“她中午都不吃饭，老师们都知道。”
李济运隐约觉得，只怕是宋香云投的毒！是的，肯定是的！她平日就是火爆性子，家里又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不成了人肉炸弹吗？他只闷在心里思量，没有说出来。他怕舒瑾乱说，万一说错就麻烦了。好在舒瑾没往这里想，她仍在叹息宋香云太可怜了。
周院长还在办公室，马上站了起来，说：“李主任怎么又来了？不用啊，您回去休息吧。”
李济运指指老婆，说：“她一定要来，我只能陪着。”
舒瑾说：“我应该守在这里，刚才一直在公安局说情况。”
周院长说：“二十五床醒了，她醒来就要跳楼，幸好被护士发现，制止了。”
“啊？她要跳楼？”李济运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周院长却说：“毒鼠强中毒患者可能有狂躁等精神症状。”
李济运同舒瑾去了病房，劈面就碰见舒泽光。李济运马上伸手过去，道：“老舒你来了。”
“幸好没出人命！”舒泽光说。他从拘留所出来以后，李济运还没有见过他。
舒瑾挨个儿去看望幼儿和老师，告诉他们医生说了，不会有危险，很快就会好的。怕老师怪她这么晚才来，就向每个老师重复同样的话：她到公安局说情况去了。
李济运搬了一张凳子，叫舒瑾就坐在病房里。舒泽光打过招呼，就坐在老婆床头，不再说话。李济运朝他招招手，请他出来一下。两人走到楼道口，李济运轻声问道：“周院长讲宋大姐刚才发狂，你在场吗？”
舒泽光说：“我才到，听说了，没看见。我是才接到电话，不知道出这么大的事了。”
“周院长说，这种病人有的会伴有狂躁症状，你就辛苦一点时刻守着。”李济运怕宋香云再去自杀。
舒泽光说：“她这会儿睡着了。”
两人说了几句，舒泽光又进病房去。李济运去了医生办公室，周院长说：“李主任，我那里有张床，你去休息一下？要不你就回去。”
李济运说：“周院长我没事的，你去睡睡。你要保持体力，这都全靠你了。”
客气几句，周院长说：“那我去稍微休息一下。”
周院长去了，李济运也开始发困。他靠着沙发，合眼养神。蒙眬间有些睡意了，突然有人拍了他肩膀。睁眼一看，原来是周应龙。同来的还有几个警察，朝李济运打招呼。
“应龙兄，还没休息？”李济运问。
周应龙说：“我们再来看看。李主任，我俩出去说几句话。”
到了楼下，周应龙打开车门。“没地方，我俩就在车里说吧。”周应龙说。
李济运问：“是否有线索了？”
周应龙说：“我们分析，宋香云有重大嫌疑！”
李济运早就想到了，但他不能说，只道：“刚才听周院长说，她醒来之后有狂躁症状。”
“周院长给我打过电话。她到底是想自杀，还是精神狂躁症状，我们要分析。为防止万一，我派两个警察守在这里。”
“好！你向刘书记和明县长汇报了没有？”李济运问。
周应龙说：“太晚了，我明天再向他们汇报。李主任，我这里已安排人了，您回去休息吗？我送送您。”
李济运说：“你回去吧，我守在这里。舒瑾应该守着，我陪陪她。”
“唉，我看舒园长吓得人都木了。碰上这种事，她这当园长的不好过。”周应龙又道，“李主任替我解释一下，我们找舒园长问情况是例行公事，她当时很不理解。”
“没事的，你放心吧。”李济运笑道，“她是没见过事，以为你们把她逮捕了。”
周应龙回去了，李济运上楼去。他想找舒泽光聊聊天，却不便到病房里去。如今乌柚有两个特殊干部，刘星明和舒泽光。舒泽光天天不上班，工资照领也没人说他。老同学刘星明天天夹着包晃荡，财政局把薪水直接打到他工资卡上。有人编出话来更有意思，说是财政直接发工资的，一个人，一棵树。原来大院里那棵老银杏树，已被视为县里的宝贝，每年财政拨八百块钱养护。一个人，就是李济运的老同学刘星明，有人背后叫他刘差配。
李济运迷迷糊糊醒来，已是清早六点半。他歪在沙发上睡的，脖子痛得发酸。舒泽光探头进来，李济运问：“老舒进来坐坐吧。”
舒泽光有些迟疑，终于没有进来。过了会儿，舒泽光又来了，说：“李主任，我想同你说个事。”
“什么事？进来吧。”
舒泽光进来，却不说话。等到医生出去了，他才说：“李主任，求你救救我老婆！”
李济运揉揉眼睛，看清舒泽光两眼红红的，含着泪水。李济运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却故意装糊涂：“医生说，她已没有危险了。”
舒泽光说：“我想了一个晚上，还是只能求你。我知道是她放的毒！”
“怎么可能呢？”李济运仍这么说。
舒泽光说：“我问她了，她不肯承认。但我相信就是她。我心里有数。迟早会破案的，我想劝她自首。她不肯，只想死。”
李济运说：“老舒，这可是重罪，你得让她自己承认，怕万一冤枉了她。”
舒泽光说：“她最近有些反常，成天不说话。依她过去的脾气，肯定天天去政府闹。可她没有闹。她平时不怎么爱收拾家里的，最近她把家里弄得整整齐齐，把衣服、被子都翻出来晒了。家里钱都是她管的，存折的密码我都不知道。她前天把密码告诉我了，说自己记性越来越不好，怕哪天忘记了。她这不是交代后事吗？”
李济运听着心里发慌，喉咙又开始发干。老舒真是个善良的人，他怎么去承受这个事实！可他却得检举自己的老婆！“老舒，她得自己承认，才算自首啊！”李济运说。
“怎么办呢？李主任你替我想个办法。”舒泽光非常焦急。
天色越来越亮了，照得舒泽光额上的皱纹深如刀刻。李济运说：“你去找那两个警察，就说是你老婆让你替她自首。”
舒泽光疑惑道：“这样在法律上算数吗？”
李济运想了想，说：“老舒，我陪你到你老婆病床前去待几分钟，你再去找警察。”
舒泽光没有明白他的用意。李济运也不解释，起身就往病房去，舒泽光跟在后面。两个警察坐在病房里，见李济运去了，站起来打招呼。李济运朝宋香云病床努努嘴，轻轻对警察说：“你俩回避一下，我同她说几句话。”
舒泽光把老婆叫醒了，同她说了几句话。她看见了李济运，就把脸背了过去。过了大约五六分钟，舒泽光出来，走到警察面前，说：“我老婆她承认了，愿意自首。毒是她放的。”
两个警察并不吃惊，看来他们早就心里有数了。一位警察马上打电话给周应龙：“周局长，犯罪嫌疑人自首了，就是宋香云。”
听到犯罪嫌疑人几个字，舒泽光脸色顿时发白。李济运忙扶住他，说：“你坐坐，你坐下来。”
舒泽光泪水直流，进了病房。李济运进去看看，见他趴在老婆床头，双肩微微耸动。舒瑾隐约听见了，出来问男人：“真是她？不太可能啊！她平时脾气坏，人很好啊！”
周应龙很快就赶到了。他同医生商量一下，宋香云被转到单人间，由警察时刻监视。舒泽光站在病房外面，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李济运看见他那样子，过去说：“老舒，你守在这里也没用，回去休息吧。”
舒泽光摇摇头，说：“李主任，谢谢您，谢谢您！您的意思，我懂了。”
李济运看看两边没人，便说：“老舒，都放在心里，不要说出来。我只交代你，你一定保证自己不再做傻事。”
舒泽光点点头，牙齿咬得紧紧的。
李济运还要上班，跑到洗漱间冲了个冷水脸，就回办公室去了。他先去了刘星明那里，说：“刘书记，周应龙向您报告了吧？”
“一家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刘星明骂了几句，吩咐道，“济运，马上向省委、市委起草汇报材料。如实汇报，就事论事，不要扯宽了。”
李济运听出了刘星明的心虚，他怕投毒事件同选举扯上关系。中午又有饭局，李济运实在太累，编个理由推掉了。他回到家里，躺在沙发上，已是精疲力竭。舒瑾仍在医院守着。他给歌儿几块钱，叫他自己买吃的。李济运久久望着墙上的油画，心里把它叫做《怕》。他觉得刘星明太不可理喻，难道就因蔑视了他的权威，就要把舒泽光往死里整？舒泽光是个老实人，实在犯不着对他大动干戈。想查人家的经济问题，倒查出个廉洁干部。事情本可就此了结，却又节外生枝抓嫖。那天熊雄电话里的意思，就是怀疑有人设局陷害。如果说是刘星明玩这种下作手段，李济运也不太相信。但他实在又想不清楚。明阳也说，乌柚县再不能出事了。
李济运把《怕》取下来，想擦擦上面的灰尘。才要动手，发现擦不得。画上的色块高高低低，灰尘都积在沟沟壑壑里。他拿来电吹风，去阳台上用冷风吹。又想那刘星明，也许太没有怕惧了。

十一
李济运的点子果然见效，幼儿园中毒事件没有引起媒体太大兴趣。见报的新闻很简单，只是普通的社会新闻。电视上只有一条口播消息，几秒钟一晃而过。没有记者到乌柚来，倒是有电话采访的，都一一对付过去了。只有成鄂渝打了朱芝电话，一定要到乌柚看看现场。朱芝软磨硬劝都拦不住，只好说我们欢迎您来。
朱芝专门到李济运办公室讨主意，说：“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耻！喝了酒塞了红包说是好朋友，第二天就可以翻脸！”
李济运说：“朱妹妹你别慌，这回的事情不同上回，不怕他。你们可以不予理睬，他自己爱找谁采访就找谁去。”
“这样行吗？”朱芝拿不定主意。
李济运说：“他可以去采访学生家长，无非是听一肚子牢骚话。他敢把老百姓骂街的话原原本本写进去？不敢！犯罪嫌疑人他无权采访，案件还在办理之中。公安方面我们打个招呼，他们会不方便透露任何情况。只有一个舒泽光他可以找，我同老舒打个招呼就行了。”
朱芝笑笑，说：“李老兄手段厉害！我说，要得罪他，就干脆得罪个彻底！我同县里领导都打个招呼，谁也不理睬他。没有人陪同，没有人接待。”
第二天下午，成鄂渝到了。他到了梅园宾馆，打朱芝电话。朱芝说在开会，就把电话挂了。他打张弛电话，张弛说在乡下。成鄂渝同李济运没有交往，这回只好打了他的电话。李济运打了几个哈哈，说宣传部的事他不便管，也挂了电话。成鄂渝很是无趣，把记者证一甩，叫总台开个房间。服务员很客气，递过客人登记表。平日都是下面早开好了房间，哪有他自己填表的道理。成鄂渝脸色一沉，龙飞凤舞地填了表。服务员接过表去，说字迹太潦草，请问您尊姓大名。成鄂渝便骂骂咧咧，大声叫嚷自己的名字。服务员仍是微笑，说您没有填身份证。成鄂渝说你不认字吗？服务员说对不起，记者也要填身份证，我替您填写吧。记者证上有身份证号码。服务员填好了表，请问他住几天。成鄂渝没好气，说想住几天就住几天。服务员笑眯眯地说，您得讲个确切时间，不然不好收您的押金。成鄂渝声音越来越大，说我是你们宣传部接待的！服务员满面春风，说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接到通知。成鄂渝气鼓鼓的，甩出一把票子。服务员没有一点脾气，说要不先给您开一个晚上？您只要交一千块钱押金就行了。服务员数了一千块钱，剩余的往成鄂渝面前一推。
服务员都是朱芝关照过的，这些细节事后被当成相声似的说。成鄂渝自己住下来，没有任何领导有空见面。他去医院亮明记者身份，立即就被学生家长们围住。七嘴八舌没几句有用的话，弄得他只想早早地脱身。周院长不管他是哪里的记者，请他别在这里影响医院秩序。成鄂渝觉得受辱，却不敢在医院发威。他正好想脱身，就借机走掉了。他到了医院才听说，投毒者不是别人，就是舒泽光的老婆。他以为有好戏看了，却怎么也找不到舒泽光。
成鄂渝住了一个晚上，自己结账走了。他临行发短信给朱芝：您真是厉害，我领教了！
朱芝看出这话似在威胁，却故意装糊涂：抱歉，因更换手机，部分号码丢失。请问您哪位？
成鄂渝回道：《内参》见！
有李济运的话做底，朱芝真的不怕，又回道：不知道您是哪位大记者？幼儿园中毒事件只是普通的社会新闻，并无《内参》价值。您写吧，我等着拜读！
成鄂渝再没有回复，朱芝倒有些担心了。小人是得罪不起的。李济运安慰她，说这种人得罪跟不得罪，没多大区别。不管是否得罪他，有事拿钱照样摆平。
事后偶然听说，成鄂渝结账出来，恰恰碰见了朱达云。成鄂渝脸色不好，只作不认识他。朱达云不知道个中究竟，迎上去打招呼。成鄂渝也拉不下面子，同朱达云寒暄了几句。朱达云见成鄂渝没有车，就说派个车送送他。成鄂渝说只送到汽车站就行了，朱达云却说送到省城吧，反正就两个多小时。朱达云本是嘴上客气，并没有想真送这么远。成鄂渝正好想争点面子，就说谢谢朱主任了。朱达云不好退步，就让司机送他回了省城。朱芝就开朱达云玩笑，说他同县委离心离德。朱达云忙赔不是，只道哪知道成鄂渝这么混蛋呢。
李济运忙得不亦乐乎，舒瑾突然打他电话，叫他快到歌儿学校去，说是歌儿闯祸了，她在医院走不开。李济运问：“歌儿到底闯什么祸？”
舒瑾说：“歌儿班主任向老师说，歌儿拿蜈蚣咬了同学。”
李济运听了不敢相信：“他哪里来的蜈蚣？”
舒瑾说：“我也不相信，怕是同学栽赃。我们儿子就是太老实了。”
李济运赶到学校，听有个女人在叫骂：“当官的儿子怎么了？哪怕他是省长儿子呢！”李济运猜到这叫骂同自己有关，朝这声音走去就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是位姓张的女老师，李济运认得。张校长见了李济运，站起来同他握手。果然见儿子站在里头，低着头踢地板。原来歌儿真带了蜈蚣到学校，咬了同桌的女同学。那骂着嚷着的就是女同学的妈妈。李济运忙赔小心，问孩子怎么样了。那女人说：“不到医院打针去了？还在这里等死？”
“蜈蚣在这里，我拿开水烫死了。”张校长指着一个铁茶叶罐子。
李济运伸过头去看，罐子里浮着十几条蜈蚣，心里不由得麻腻。他回头对那女人说：“真对不住！我也不知道这孩子哪里弄来这东西。孩子我会批评教育，您家孩子医疗费我们承担，看您还有什么想法尽管提。”
“我提什么？我还靠女儿性命赚钱？弄不好要死人的！”
张校长出来解围，说：“学生我们会教育的，再说哪家孩子不有调皮的时候呢？您呢请消消气。我们学校也有责任，向您道歉！”
“我半天生意都没做了！我女儿中了毒，肯定是要补营养的。”那女的说。
李济运说：“您说得在理！我俩打个商量吧！”
女人横了一眼，说：“你怕我没见过钱？”
张校长说：“大姐，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您得说呀？莫怪我说得直，您的意思就是要钱，嘴上又不准人家说钱！”
“说钱就说钱，你怕我不敢说？拿一千块钱吧。”女人说。
张校长很吃惊：“你太离谱了吧？你摆半天摊子能赚多少钱？你孩子去打一针也就几十块！”
女人说：“那我不要钱，明天捉条蜈蚣来，咬他一口算了！”
李济运知道是碰了个泼妇，就拉开包点了一千块钱，说：“您数数吧！”
女人啪地扯过钱去，丢下一句话：“要包我女儿没事！”
张校长望着这女人走了，却不便当着歌儿说她，就望着李济运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我没起到调解作用。”
李济运笑笑，说：“孩子被咬了嘛，可以理解。”
张校长严肃地望着歌儿，说：“李歌同学，你现在当着校长和你爸爸的面说说，蜈蚣是哪里来的？”
歌儿仍是踢着地板，头也不抬，话也不说。李济运说：“歌儿，张校长问你，没听见？”
张校长说：“他们班主任有课，交给了我。我问过很多遍了，这孩子就是不说话。”
“张校长，还有几节课？”李济运说，“不如我先带他回去，明天让他交检讨过来。”
李济运已打发车子走了，不能让儿子同他坐车回家。父子俩一路也说不上话，歌儿只是低着脑袋跟在后面。李济运让儿子先回家，他还得去去办公室。正忙得一团乱麻，他不敢早早地就回去了。
李济运晚上还得去医院，歌儿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李济运进去说：“歌儿，爸爸不骂你，想同你好好谈谈。你哪来的蜈蚣？”
“自己养的。”歌儿说。
“你养蜈蚣干什么？”
“喜欢。”
李济运说：“蜈蚣有毒，很危险你不知道？”
歌儿说：“你又不懂。”
李济运说：“没听谁说养蜈蚣当宠物啊，你也太出格了。”
“养狗你未必同意？”
“大院里不准养狗。”
“又没有说不准养蜈蚣！”
“歌儿你别同我讲歪道理！”
“我哪讲歪道理？不要再说了，反正蜈蚣被张校长全部烫死了。”
歌儿最后答应写检讨，李济运就去医院了。他没有告诉舒瑾赔了那么多钱，怕她去找那女人吵架。那女人也真是讨厌。
第二天晚饭时，李济运仍是在梅园宾馆陪客人。舒瑾还在医院，歌儿独自在家。李济运给儿子留了条子，告诉他会带盒饭回去。没想到他正给客人敬酒，歌儿哭着打了电话来，说家里来了坏人。李济运问儿子是什么人。儿子说是同学的爸爸妈妈，同学的爸爸还带着刀。李济运听得脑袋发蒙，问同学的爸妈怎么是坏人呢？歌儿只知道哭，喊爸爸你快回来。席上的人听出李济运家里有事，叫他快回去看看。李济运只得道了歉，叫上车飞快地赶回去。
人还在一楼，就听得楼上吵闹。往楼上跑时，听得朱芝的声音：“有话好好说，你先把刀放下！”
果然有人带着刀上门来了！李济运尽量让自己镇静，想着遇事应如何处置。没来得及想清楚，人已到家门口了。门是敞开着的，他一眼就认出那个女人。她就是歌儿同学的妈妈，昨天让他赔了一千块钱的那个人。有个男人手里提着杀猪刀，肯定就是这女人的丈夫。
女人见了李济运，拍手跺脚的：“好啊，你回来得正好！你砸了我的摊子，我家没有饭吃了，问你家讨口饭吃。你家老婆倒好啊，进屋就吓人，说我犯法！抓我去坐牢呀！”
李济运听着莫名其妙，他不解释朱芝不是他老婆，只问：“都是几个熟人，有话好好说。我什么时候砸你家摊子了？”
女人仍是拍手打掌，说：“别做了事不承认！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儿子昨天咬了我女儿，你赔了钱就记仇，今天我的摊子就被人砸了。不是你派的人是谁？你有本事不赔钱呀？背后捅刀子算什么角色？”
李济运瞟了那男人手里的杀猪刀，实在有些胆寒。男人好丑不说话，只把刀捏得紧紧的。朱芝对那男人说：“有话好好说，你先把刀放下。”
那女人说：“我男人天天拿杀猪刀的！你报警呀？知道你男人官大，你一个电话警察就来了。我坐班房喜欢，全家人进去，反正没饭吃了！”
李济运朝朱芝摇摇头，又回头问歌儿在哪里。歌儿从屋里出来，他身后有个女孩。两个孩子都在哭。女孩必定就是歌儿的同学。李济运做了笑脸，说：“你们进了我家屋，就算是我家客人。你们请坐下。吃饭好说，只是今天我老婆不在家，我们到外面找家店子好吗？”
那女人望望朱芝，回头对李济运说：“你的话我是不信的！当面撒谎！骗我们出去，好叫警察抓人？”
“不想出去吃也行，我打电话叫外面送。”李济运说完就打了朱师傅电话，请他买几个盒饭进来，“不好意思，只好请你们吃盒饭了。”
李济运这么说了，那女人也软下来，望望她的男人。她男人仍立在屋中央，杀猪刀不离手。李济运猜想，肯定是搞“创卫工程”，掀了这家的摊子。肖可兴成天焦头烂额的样子，只说哪天老百姓会把他煮了吃掉。
朱芝对那男人说：“你这样也吓了自家孩子！看看两个孩子多可怜，都在哭！”
那女人说：“我家孩子才不怕刀哩！她爸爸天天刀不离手。”
李济运对朱芝说：“朱部长，您回去吧。没事的，不就是来了客人吗？”
朱芝喊了歌儿，说：“到朱姨家去好吗？”
李济运说：“歌儿，你去吗？带同学一起去。”
歌儿摇摇头，那女孩也摇头。朱芝过去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说：“别哭了，你俩进屋去玩吧。大人间有些误会，没问题的。”
朱芝回头望望李济运，说：“那我回去了？有事打电话吧。”
李济运送走朱芝，关了门。他自己口干唇燥，便去倒了两杯水，递给女人和她丈夫。那男人把杀猪刀换到左手，右手接了水杯。李济运喝了几口水，说：“两位贵姓？”
那两口子都没答话，只是喝水。李济运笑笑，说：“你两位姓什么我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你家摊子在哪里，我怎么叫人去砸你家摊子？”
女人便说：“那就这么巧？昨天你赔了钱，今天我摊子就叫人砸了？”
李济运笑笑，说：“你是想当然。看见我屋里有个女人，就说人家是我老婆。她是我楼上的邻居。你说我派人砸你摊子，不是想当然吗？”
“我不信，这么巧！”女人说。
李济运见这女人容易上火，便说：“好好，你先冷静，我们吃了饭，再慢慢说。”
李济运试着同他们聊天，却是热脸贴冷屁股。那男人不再站在屋中央，斜靠在厨房门口，手里仍提着杀猪刀。李济运问：“师傅是杀猪的吧？”
男人不答话，女人说：“他半天生意都没做！”
李济运听明白了，这男人真是个屠夫。杀猪惯了的人，心都有些狠。他半天生意没做，未必又要给他补误工费？李济运想再也不会那么傻了。听了敲门声，知道是盒饭来了。李济运开了门，却是几个警察拥了进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男人已被警察制服。女人高声叫喊：“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犯了什么法？”
警察又过去扭住那女人。这时，才看见肖可兴进门来。李济运问：“肖副县长，你这是干什么？”
肖可兴说：“我接到朱部长电话，说有个拆迁户拿着杀猪刀跑到你家来了，就赶快叫了警察。太嚣张了，简直太嚣张了！”
李济运让警察带走他们，却说：“不要为难人家，问清楚情况，教育一下。”
那男人一直没说话，这时回头大声吼道：“李济运，你等着！”
女孩正在歌儿房间里玩，听得吵闹声跑了出来。见警察抓走了爸爸妈妈，大声哭喊。李济运拉住女孩，只说没事的。朱芝听得响动，也跑下来了。朱师傅送了盒饭来，谁也没有心思吃。
李济运说：“我们做得太过分了！”
朱芝说：“不叫警察，天知道会出什么事！”
李济运摇摇头，说：“我不是说这事。我是说，创建卫生县城，手段过了头，方法太简单。拆违章建筑，道理上说得过去。老百姓摆一个摊子，何必管得那么死？一个摊子就是一家人的生计，何必逼得人家没活路？”
李济运叹息几声，打了肖可兴电话：“肖副县长，你嘱咐公安的同志，千万不要粗暴。人家上门来说理，没有错。那个男人是个屠夫，他手里拿着杀猪刀，就像农民扛着锄头。锄头也可打死人，你不能见了一个扛锄头的人，就把他抓起来吧？”
肖可兴笑道：“李主任，您真是太体恤老百姓了。”
李济运又把这对夫妇如何误会，赖他派人砸摊子的事说了，道：“你们撤人家摊子的事，你负责处理好。人是不能关的，关人会出大麻烦。”
听李济运打完电话，朱芝说：“我正要问你，歌儿怎么咬了人家呢？原来是蜈蚣咬的！”朱芝觉得太有意思了，回头逗歌儿，说：“歌儿你长大了，肯定是科学家！”李济运心里却是急，笑道：“若是你的孩子，看你还科学家不！”
舒瑾还在医院守着，李济运也得去看看。家里又出了这事，他苦无分身之术。朱芝见他为难，就说她来照顾两个孩子。
李济运匆匆吃了盒饭，去了医院。家里有人提刀上门，李济运没有同舒瑾说。她也够烦心的了。晚上十点多，肖可兴也到了医院。他见了李济运就说：“李主任，处理好了，人都放了。”
李济运怕舒瑾听见，拉了肖可兴到外面，细细问了详情。肖可兴笑道：“李主任，你体恤老百姓，我完全赞同。我们自己都出身老百姓，家里还有一大堆老百姓。可是，工作摆在我面前，我有什么办法？创卫不成功，我是第一责任人。”
为了戴上卫生县城的帽子，弄得很多老百姓生计都没了，又有什么意义？街边多几个摊点，无非是显得零乱，于卫生县城何干？那些摊点买家需要，卖家也需要。取消那些摊点，生活倒不方便了。李济运满腹牢骚，却不能说出来。
李济运说：“肖副县长，医院应该没什么事了。你看看就回去吧，我在这里。”
肖可兴不好意思马上就走，他同几位熟识的学生家长说说话，又找李济运闲聊：“他们硬说是你报复，真的是凑巧！这两口子太不讲理了。人不抓进去吓唬一下，他还会找我们麻烦，说不定明天又上你家去了。我告诉那个男的，你持刀入室，不管你承认不承认，都有行凶嫌疑。要不是李主任保你，就可判你的刑！吓唬一下，叫他们写了检讨，立下保证，就放了。”
“人家孩子看着爸爸妈妈被抓走，太可怜了。”李济运说。
肖可兴笑道：“李主任适合当大领导，直接面对老百姓您会心软。您不想想，当时如果放了人，事情就没完没了。”
说笑一会儿，肖可兴就走了。李济运想陪陪舒瑾，仍留在医院。深夜时，李济运说：“我俩下去走走吧。”
舒瑾说：“什么时候，还有心情情调！”
李济运轻声道：“我有话同你说。”
舒瑾望望男人的眼神，就跟他下去了。医院的路灯很昏暗，两口子很久没有说话。走了好一会儿，李济运说：“老婆，我慎重考虑，建议你主动辞去园长职务。”
舒瑾一听就火爆起来：“我家里养着一个常委，就是专门处分老婆的？到底是你的建议，还是常委开会研究了？”
“你这个级别，还轮不到常委会研究！”李济运说了句气话，马上平和下来，“你先耐心听我说。出这么大的事，牵涉到三百多个家庭，谁敢保证没有人提出要追究你的责任？与其到时候让人家逼着下来，不如自己先下来。”
舒瑾哪里听得进去，几乎喊了起来：“你们讲不讲政策？讲不讲法律？讲不讲良心？案子不是破了吗？我喊宋香云放的毒不成？她是报复！她屋舒局长要是真的冤枉了，她报复还有几分理哩！”
“你闭嘴！”李济运压着嗓子喊道，抓着老婆的手臂使劲摇。他知道舒瑾话说得很难听，可她那意思大家都明白。但这些话由别人说去，他两口子是不能说的。
舒瑾声音小了，却哭诉起来：“人家男人，老婆出了事，肯定是帮着的。哪像你，先来整老婆！人家还没说哩，自己就先动手了。”
李济运没能说通她，只好暂时不说了。过后几天，他有空就劝劝。舒瑾硬是不愿意，说撤职就撤职，开除就开除，法办就法办，坚决不辞职。李济运拿她没办法，总是唉声叹气。他知道舒瑾这个园长职务肯定保不住的。
想着歌儿的同学，李济运心里有些难过。那么小的年纪，就看见爸爸妈妈被警察抓走。他回家问歌儿：“你同学叫什么名字？”
歌儿说：“你问哪个同学？我班上有五十多个同学。”
李济运说：“你蜈蚣咬了人家的那个。”
歌儿说：“她叫胡玉英。”
李济运听了就笑笑，心想这个名字真像古董。他买了个书包，叫歌儿带给胡玉英。
宋香云从医院出来，径直去了看守所。舒泽光找周应龙说，他老婆罪该万死，但她有自首情节，希望能够从轻量刑。周应龙说老舒你糊涂了，如何量刑这是法院的事，公安只负责案情调查。只因都是熟人，周应龙讲了真话：“老舒，事实上是你向警察说的，你老婆开始并不承认。她后来承认了，不久又翻供。所以，这是否算她自首，得要法院最后裁定。”
舒泽光说：“她自己没勇气说，叫我去向警察说。这个李主任可以作证。”
周应龙说：“我们向李主任取过证，他的说法同你一致。我会把情况向法院说明。老舒，事情到这个地步了，你着急也没用。”
原来那天清早，李济运同舒泽光到宋香云病床前面去，都是故意做给警察看的。宋香云眼睛闭得天紧，一句话都没有说。李济运暗示舒泽光做做样子，然后出来找警察自首。家属替代自首是否有用，李济运并不清楚。自己有做伪证之嫌，他倒是心中有数。他良心过不去，没有想得太多。舒泽光当时不懂李济运的苦心，直到他老婆被单独隔离，才突然明白过来。他感激李济运，话说得很隐晦。他俩都知道，这事不能说透。
孩子们陆续出院，事态总算平稳了。舒瑾中午再不敢回家，一天到晚守在幼儿园。她忙起来脾气就大，回家很容易发火。李济运说你还发什么脾气？出这么大的事没死人，你要烧高香哩！他不再劝她辞职，劝也没用。李济运中饭和晚饭都是说不准的，歌儿每天中午就去幼儿园吃饭。有天晚上，歌儿告诉爸爸，胡玉英老从家里带东西给他吃。舒瑾不知道中间的故事，望望李济运抿着嘴巴笑。她过后同李济运说，歌儿不会早恋吧？李济运笑她太神经兮兮了，才几岁的孩子！
刘星明就像沉睡了一百年，突然苏醒过来了。他的苏醒并不是清白了，却是越发糊涂。他天天找刘书记和明县长，为什么不给他分配工作。刘书记把这事推给李济运，说你们老同学好说话，你看怎么做做工作吧。李济运也没有法子做工作，他只好去找陈美。陈美却说，你们怕什么呀？他既不打人，又不骂人。你们无非是用些耐心，听他说几句话就行了。你们谁告诉他是癫子，我就找谁的麻烦！
有天一大早，大院门口又响起了鞭炮声。门卫想要上前制止，却见来的是个老头，手里高举锦旗。锦旗上写着：感谢刘星明书记为百姓申冤。见是给刘书记送锦旗的，门卫忙打了县委办电话。于先奉接了电话，马上出来迎接。正好凑巧，县电视台记者刘艳的采访车从这里经过。刘艳是个机灵人，忙下车看看。见是给刘书记送锦旗的，这种新闻找都找不来的，马上采访了那位老人。
于先奉等刘艳采访完了，就把老人家请进了传达室。原来这老人姓周，他家承包村里水库养鱼，合同期是三十年。前几年鱼的价钱好，他家发了一点小财。村里有个烂仔看着眼红，想要强占他的水库。村干部怕烂仔逞强生事，又收了烂仔的好处，就把水库收回，包给那个烂仔。周老头一家人老实，自认吃了哑巴亏。可那烂仔不会养鱼，水库里的鱼老是翻白死掉。烂仔诬赖周老家的放毒，跑到他家打人。周老头告了几年的状，都没有人理睬。上回他又到县里告状，正巧碰到刘书记。刘书记看了他的状子，马上签了字。乡里见了刘书记的字，就像接到圣旨，马上到村里处理。派出所把那个烂仔抓去关了几天，水库仍然按原来合同包给周家。
于先奉握着周老头的手，很是亲切，说：“老人家，刘书记到省里开会去了，您的锦旗我一定转给刘书记。我也替刘书记感谢您！刘书记是个好领导，群众的冷暖他时刻放在心头。为群众排忧解难，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送走了周老头，于先奉回到办公室，把锦旗锁进自己抽屉。他没有去报告李济运，想自己把锦旗交给刘星明。李济运手头正忙着，外头鞭炮响了又停了，他也没有在意。
晚饭时，李济运在梅园宾馆陪客，电视里正播着乌柚新闻。只因刘星明和明阳都去省里开会了，头条新闻便是周老头送锦旗。李济运仔细一听，觉得此事来得蹊跷。刘星明很讲办事程序，凡有批示必经县委办备案，事后查有实据。刘星明这个习惯，李济运很佩服。刘星明来乌柚两年多，威信非其他领导可比。他是强硬的，也是扎实的。很多过去久拖未决的事，刘星明三板斧就砍定了。这个人的能力，你不服不行。
可李济运搜肠刮肚，想不起有新闻里报道的这回事。镜头里隐约看见于先奉的影子，未必老于知道这事？于先奉正在别的包厢陪客。李济运依礼要过去敬酒，就暂且告假，说那边还有客人，得去打个招呼。
李济运过去敬过了酒，请于先奉借一步说话，问那锦旗是怎么回事。于先奉很不好意思，手不停地往裤腰里塞衬衣，说：“我接到门卫电话，来不及向您报告就去了。一问是那个情况，就把锦旗收下，替刘书记谢了那个老头。”
李济运说：“老于你别讲客气，我不是要你向我报告。我是说那锦旗的事，应该先向刘书记报告。刘书记自己都还不知道，新闻就播了，我看不妥。”
于先奉说：“关于领导的新闻，宣传部把关。”
李济运听着不高兴，说：“宣传部把关，这个没错。你当时在场，知道情况，就应该同宣传部打个招呼。”
于先奉笑笑，说：“李主任，反正又不是负面新闻，应该没事吧。”
李济运不再多说，回到自己的包厢。刘星明的批示是否都备案了，谁也说不准。他心里正想着这事，朱芝打了电话来：“李主任，群众给刘书记送锦旗的新闻，是不是有问题？”
“于先奉给你打电话了是吗？”李济运心想老于真是多事，话传来传去会生误会的。
朱芝好像有些情绪，说：“你们于主任问我审过这条新闻没有，我怕有问题哩！”
李济运碍着客人在场，不便多说，只道：“没事，没事，朱部长你放心吧。”
第二天，刘星明就回来了。李济运正同他说事儿，于先奉拿着锦旗，喜滋滋地进来，好像等着领赏。刘星明看看锦旗上的字，问：“哪来这东西？”于先奉就从头到尾说了来由。刘星明问李济运：“济运你知道这事吗？”他不明白刘星明是问送锦旗的事，还是问谁帮周老头解决问题的事，反正是都不知道。
刘星明说：“我正要问这事。我老婆说，她昨天看到新闻里都播了？”
于先奉知道不妙，忙说：“新闻是记者碰巧，正好遇着了。”
“有这么巧的事？老于你遇事要动动脑筋！幸好不是件坏事，不然也让播了？”刘星明很有些生气。
于先奉满心委屈，说：“我真的没有联系电视台，刘艳正好碰上。她还想采访我哩，我回避了。我当时只是觉得这是给刘书记送锦旗，我出镜不太好。”
李济运不是个火上加油的人，不说昨天看了新闻他就过问了。于先奉很是难堪，手不停地往裤腰里塞衬衣。
刘星明说：“我在市委机关干了快二十年，习惯凡事都讲程序。我哪件事批了不在办公室备案？我这个习惯你们不是不知道！你们查查，就知道了。县里这么多领导，假如是别人办的事，功劳算在我头上，我这个县委书记算什么？”
于先奉红着脸说：“对不起刘书记，我没想到这一点。我只看上面写着您的名字，您又是位作风过硬的领导……”
刘星明打断于先奉的话，说：“好了，我也不要你戴高帽子了。事情出在你身上，你负责处理。你问问几大家领导，看看有谁处理过这件事。”
李济运说：“刘书记，我看不必惊动这么多人，老于你知道周老头是哪个乡的吗？问问他们乡里，看是哪位领导签的意见就行了。”
于先奉“这个这个”了半天，终于说道：“昨天李主任说了我，我怕真有问题，就打电话去问了。乡里书记说，真是刘书记签的字。我这才放心了。”
“啊？”刘星明望望李济运，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济运也猜到了，却不想说出来。刘星明说：“老于你先忙去，你把锦旗也拿走。”
于先奉出了门，刘星明说：“济运，未必是你老同学签的字？”
李济运这才说：“可能吧。”
刘星明苦笑道：“竟有这样的乡党委书记，我的字都认不得！”
“哈哈哈！”李济运忍不住笑了起来，“刘书记您要表扬人家，执行您的指示不折不扣啊！”
刘星明也笑了，却道：“济运，你那老同学，还真是个事儿。他现在三天两头找我安排工作。陈美那里能做通工作吗？有病就得送去治啊！”
李济运说：“陈美就是不忍心刺激他。她说看着她男人无忧无虑的，又不惹谁犯谁，很好。还说你们看他是癫子，她觉得他清白得很。”
刘星明眉头锁了起来：“我怕哪天他又批个什么条子，办不得的事办了，那不出乱子了？”
“我再找陈美做做工作吧。”李济运只是嘴上应付，他不想管这事儿。他很不满眼前这位刘星明的处事态度。李济运虽是满肚子意见，却仍建议刘星明批条子的事，不要说出去，怕影响不好。李济运说到老同学刘星明，突然觉得有些拗口。毕竟，眼前这位书记也叫刘星明。直呼县委书记名字，到底是不太妥的。
“那怎么办呢？听之任之也不是办法啊！”刘星明说。
李济运想想，说：“刘书记，暂时您这样，刘字写成繁体字。我们私下同有关单位和部门领导打个招呼，只认繁体字的刘书记。”
刘星明突然笑了起来，说：“济运，听说乌柚干部喜欢给领导起外号，我今后会被人叫做刘繁体吧？”
难道刘星明知道有人背后叫他刘半间了？李济运也笑笑，说：“不至于吧？我知道有人叫我老同学刘差配。我想这都是为了同您刘书记相区别。”
“刘差配？哈哈哈，有些人真是损！”刘星明打了几个哈哈，说起这回到省里开会的事，“济运，省里领导专门找我过问了幼儿园中毒事件。省里领导表扬我们处置得当，没有造成群死群伤，没有酿成群众集体上访。特别是破案神速，领导高度赞赏。实践证明，只要我们本着为人民群众负责的态度，敢于面对复杂局面，措施得力，再难的工作都能做好。”
“刘书记您总在一线，有您把关坐镇，事情就好办。”这话李济运不说不行，说多了就有故意讽刺之嫌。那几天倒是李济运在医院守得最多，只不过刘星明来的时候都有刘艳和余尚飞跟着。那几天，乌柚新闻天天都有刘星明往医院跑的镜头。事关领导的新闻，都有潜规则，可以叫老大优先制。同条新闻里出场的领导，谁的官最大，谁就是一号演员。刘星明每次都是同明阳一道去医院的，可明阳跟在后面似乎像个秘书。第二条新闻可能明阳就是男一号，他似乎立即就从秘书提拔成领导了。
李济运回到自己办公室，于先奉又跑过来说：“李主任，您一定替我解释一下，我真没有同电视台联系，真的是碰巧。”
“老于你真是的，这点小事解释来解释去干什么？刘书记难道是个给人穿小鞋的？”李济运说。
“是的是的，刘书记大人有大量！”于先奉仍是摇头叹气，只道自己太倒霉了。他还没想到条子是谁批的，只道事情简直太奇怪了。李济运不会同他说，免得传了出去，外头看笑话。他刚才向刘星明进言，锦旗新闻的报道，也不要再追究，含糊过去算了。

十二
清早上班没多久，门卫打电话来，说大院门前站了很多人。电话是于先奉接的，他马上报告李济运。李济运叫他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于先奉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满腹牢骚地去了。他的牢骚并没有讲出来，李济运却从他背影里看得出。背过身去就变脸的人，李济运见得太多，慢慢就学会了透过背影看脸色。
过了二十几分钟，于先奉回来说：“李主任，都是幼儿园学生的家长，只怕有上千人。”
听说是幼儿园学生家长，李济运吓了一大跳，问：“你了解了一下情况吗？”
“看起来又不像要闹事的样子。他们都站在大院门口对面街上，并没有堵大门。还拉着大红横幅，上面写着：感谢县委、县政府挽救了孩子们的生命！看热闹的人也多，街上黑压压的。”于先奉说。
李济运听着觉得不对头，他打了朱达云电话：“朱主任，大院门口有很多群众，你知道吗？”
朱达云说：“我已同毛云生说了，他们正在了解情况。”
“那好，看是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李济运知道刘星明要到乡下去，忙过去报告了情况，然后说：“刘书记，您今天最好不要出门，老百姓认得您的车。”
“未必敢炸了我的车不成？”刘星明话是这么说，却把包放下了。他刚准备出门，车已在下面等着。
刘星明坐了下来，骂起了粗口：“他妈的怎么就没几天清静的？”
天天有人上访，只是人多人少。人少的信访局处理了，惊动不了刘星明。凡是要上访的，多半是麻烦事。信访局也没办法，无非是和稀泥。有回市信访局戚局长到县里来，毛云生多喝了几杯酒，就口无遮拦了，说：“我总结信访工作方法，就是四个字，一是拖，二是推，三是骗，四是吓。”刘星明听着很没面子，臭骂了毛云生。戚局长却笑着解围，说：“这四个字上不得书，却是信访工作的宝典秘笈。”这一套其实谁都知道，只是明说出来不太好。老百姓到上级机关上访，上面通通都推到下面。下面没能阻止老百姓上访，还得挨上级批评。
毛云生到外头问了问情况，同朱达云一道找李济运碰头。毛云生说：“李主任，大院外面全是幼儿园的学生家长，他们没有吵也没有闹，还打着横幅歌颂县委、县政府。我们了解了一下，学生家长们提出三条要求，一是严惩投毒凶手宋香云，二是要求给中毒学生经济赔偿，三是……”
毛云生话语支吾，李济运就猜到怎么回事了，问：“三是要舒瑾负领导责任吧？”
朱达云接了腔，说：“倒没有点舒瑾的名，只是说要追究相关责任人。”
“一回事。我早就劝她辞职，她也正准备辞职哩。”李济运笑笑，替舒瑾护着面子。
朱达云说起漂亮话：“我看也没必要。该负责才负责嘛，得看看情况。”
李济运说：“我们先不说这个吧。我看这事肯定是有预谋的，而且有聪明人指点。他们没有围堵党政机关，只是在对面街上站着，我们在法律上还抓不到人家把柄。”
这事来得太突然了。成千人聚集到大院外面，事先没有闻到一丝风声。也没听舒瑾在家里说过半句。李济运请示刘星明，应召集有关部门紧急开会。教育局和公安局是必须到场的。舒瑾是幼儿园园长，肯定也要来开会。李济运说他自己应该回避，因为舒瑾是他的老婆。他建议肖副县长牵头。刘星明想想也有道理，却又说：“济运，会议你还是参加，事情由可兴同志为主处理。我同明阳同志也参加会议。”
李济运马上吩咐办公室发通知，县领导由于先奉打电话。没过几分钟，于先奉跑到李济运办公室来回话：“李主任，明县长不肯来开会。”
“明县长怎么说？”李济运问。
于先奉说：“明县长说他正在忙。”
李济运说：“好的。明县长确实很忙。”
于先奉出去了，李济运自己打了明阳电话。明阳在电话里发火：“无事找事！这都是自找的！谁找的事，谁去处理！”
李济运等明阳骂完了，才说：“明县长，您要是有空，还是争取参加一下吧。”
明阳也不说是否参加，只把电话挂了。李济运知道明阳发谁的火。明阳在他面前口无遮拦，只因信得过他。面对这种信任，李济运似有温暖，更觉害怕。
肖可兴进会场就摇脑袋，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刘星明说：“可兴同志你不要摇脑袋，这事还得由你出面处理。”
肖可兴苦笑道：“我分内的事，责无旁贷。但意见靠大家拿，我做挡车炮吧。我搞创卫天天起早贪黑，老百姓讲我搞打砸抢，他妈的！”
刘星明看看时间，说：“人差不多都到了，明阳同志呢？”
“明县长正在处理事情，说争取参加，叫我们不要等。”
李济运正这么说着，明阳沉着脸进来了。他谁也不打招呼，掏出烟来啪地点上。于先奉望望刘星明，又望望明阳，再望望别人。李济运见老于的目光飞来飞去，心里就暗自着急，这会把情况弄复杂的。他马上建议：“刘书记，明县长，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刘星明便说了几句，算是主持会议的意思。毛云生先只把情况汇报了，却没有谈自己的意见。刘星明很不高兴，说：“云生同志，你不谈解决问题的办法，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毛云生是机关老油子，只是笑了笑，脸都没红一下。刘星明拿他没办法，便说：“我谈几条基本原则，大家再发表意见吧。第一，宋香云投毒案还在处理中，有个法律程序，不存在故意拖延，更不存在谁包庇的问题。这一点，向学生家长解释清楚。第二，这是个恶性刑事案件，全部责任都在犯罪嫌疑人。从这个道理上讲，学生家长提出政府赔偿是说不过去的。法院如果对宋香云处以经济罚款，可以考虑赔偿给受害人。罚多少，赔多少，二一添作五，分到每个中毒学生头上。同样道理，要让舒瑾同志负责，也是说不过去的。第三，这是个偶然事件，不能放大了认识，更不得借此攻击县委和县政府。”
刘星明定了这个调子，别人发言就没有什么余地了。大家都说政府不能赔钱。这个钱要是赔了，今后政府赔不尽的钱。杀了人，受害人家属也可要政府赔钱！被偷了，被抢了，被强奸了，都可以问政府要赔偿。“美国都没有这种好事！”这句话是舒瑾说的，李济运听着耳朵根都红了。早几十年说了这话，那可是歌颂资本主义。
李济运知道刘星明是在给他面子，人家说的却未必就是真心话。他谈了几点意见，最后说：“舒瑾在家同我说过多次，自己应该引咎辞职。我支持她这个想法。”
舒瑾脸马上通红起来，瞪着自己男人说：“你什么意思？你比刘书记还那个啊！”
舒瑾这话大家都只当没听见。李济运面子上挂不住，却不便在这里发作。他也红着脸。十几秒钟，没有人说话。这十几秒钟格外漫长，李济运的耳朵越来越热。他的脸在会上已发过两次烧，心想再烧几次就可当红烧肉吃了。
明阳虽说肚子里有火，到了会上还是着眼大局。他吸了几支烟，脸色平和些了，说：“我赞成刘书记的意见。关键是如何把工作做通。我提几点建议，最后请刘书记定。一是请学生家长们推举几个代表，由可兴同志出面，县委办、政府办、教育局、信访局参加，面对面谈一谈，进一步了解他们的具体要求。二是请舒园长尽快提供幼儿园学生家庭情况。凡是国家公务员、事业单位干部子女在幼儿园的，要做好这些同志的工作，不允许他们参加闹事。同时，还应请他们协助县委、县政府做好工作。三是公安要密切关注动向，防止事态扩大和恶化。应龙，公安一定要注意方法，不要同群众搞成对抗状态。一旦对抗，就很可能出事。”
刘星明照例还要谈几点意见，不然就显得明阳坐头把交椅了。坐头把交椅的领导，职责有些像语文老师。当然是那种老派的语文老师，每课必须归纳中心思想和写作特点。刘星明做完语文老师，招呼周应龙留一下，又请明阳和李济运再坐几分钟。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了，刘星明说：“应龙，我看这事是经过周密策划和精心组织的，肯定有几个人成头。你们马上暗中调查，掌握情况。我不希望出事，一旦出事，你们就抓人！我们不妨把脑子里的弦绷紧一点。是不是有别有用心的人借机闹事？是不是有敌对势力浑水摸鱼？我们得提高警惕！”
“报告刘书记、明县长，还有李主任，我们公安第一时间就做了布置。”刚才会上有其他同志，周应龙几乎没有说话。这会儿只有三位县领导在场，他才大致汇报了公安局的部署。他也没有说得很细，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肖可兴领着朱达云、毛云生和教育局长上街做工作。可谁也不愿意当家长代表，都说我们是自发来的，没什么代表不代表的。肖可兴他们在街上劝说了几十分钟，无功而返。李济运越发相信成头的人不简单，谁都怕充当代表最后没好果子吃。他们怕枪打出头鸟。李济运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他相信大家都明白这个原因。
舒瑾很快把幼儿园学生的家庭情况送来了，有一百多学生是干部的小孩。知道有这么多干部的孩子，李济运暗自高兴。普通老百姓不好对付，对待干部就好办多了。李济运马上建议，召集这些干部开会。刘星明表示同意，请肖可兴出面做工作。肖可兴非得拉上李济运，说这么大的事得有个常委坐镇。李济运一心只想回避，可刘星明叫他参加，他只得答应了。
时间快到中午，那些接到电话的干部，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得跑到县政府会议室去。他们看见舒瑾在场，才猜到是什么事了。
李济运主持，肖可兴讲话。见人到得差不多了，李济运说：“大家应该知道，今天来的都是幼儿园学生中的干部家长。先清点一下人数。”毕竟都是干部，只要领导讲话，下面就安静下来。但李济运讲完这一句，干部们就开始说话。底下一片哄闹声。李济运有些生气，却不便发作。这时候可不能得罪这些人。舒瑾点名的时候，大家一直在说话。有的是爸爸来，有的是妈妈来，她只好点谁谁的家长。
点完了名，李济运说：“大家知道，大院外面有很多幼儿园学生的家长，大家感谢县委、县政府为抢救孩子们的生命做了最大的努力，没有导致一例死亡事故的发生。大家对县委、县政府的工作给予了肯定。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对所有幼儿园家长表示感谢。但同时，大家也提出了一些要求。下面，请肖副县长谈一谈，同大家交换一下意见。”
肖可兴按照刘星明的口径，先谈了对幼儿园中毒事件的看法，再做干部们的工作。他的语气很柔和，却是软中带刚。这些人听惯了领导讲话，软的硬的都听得多，一听就明白了。有位干部举手道：“肖副县长，您要我们不参与这件事，我们做到了。我们都在上班，没有在外面站着。我们是接到电话才到这里来的，不然正在家里吃中饭哩！”
底下哄堂大笑，有人还鼓了掌。只要有人带头，全场都是掌声。肖可兴听出这是气话，等掌声停了下来，才笑道：“县委、县政府的要求是，不光在座各位自己不参与，还要说服家庭其他成员不参与。孩子们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三姑四叔，都不要参与。拜托大家做工作。”肖可兴清清嗓子，突然挺了一下腰板，“我在这里还要严肃地说一句，一定要警惕有人借机攻击县委、县政府，警惕坏人甚至是敌对势力借机故意把事态扩大和恶化。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将依法查处，严厉打击！希望同志们不要趟这趟浑水！不是我危言耸听，普通群众事件因坏人操纵，导致恶性案件的情况，在别的地方屡有发生。我们不希望乌柚县出现这种情况，我们要坚决维护乌柚县社会稳定的良好局面！”
散会了，听着座椅啪啦啪啦地响，李济运心里没有底。有人回头同他打招呼，还有人过来同他握手。肖可兴也在那里同人拍肩说笑。看了这种场景，李济运突然又有了信心。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会议可能会有效果。干部们头上都有道紧箍咒，他们不敢太不听话。
李济运回到家里，用微波炉热了剩饭吃。舒瑾又去幼儿园了，她中午再不敢回家。她晚上回来，肯定会同他吵的。李济运很累，可他不敢脱衣上床，只在沙发上躺着。果然，他刚有些睡意，毛云生打电话来，说外头的人少了很多。李济运心想刚才的会议还是有效果的。他顿时睡意全消，想报告刘星明。电话拨到一半，又忍住了。刘星明也是要午睡的，上班时再说吧。
下午，李济运刚到办公室，就碰到了周应龙。“李主任，我有事向您汇报。”周应龙把手伸了过来。
李济运同他握了手，笑道：“您向我汇什么报！”他知道周应龙是来找刘星明的，只是先碰到他了，才说说客气话。周应龙也是副县级干部，见了李济运开口闭口就说汇报。
“刘书记在吗？外面这个事，我有个建议。”周应龙说。
李济运说：“刘书记在，您去吧。”
周应龙说：“李主任有空吗？我向你们两位领导一起汇报。”
李济运明知这是客气话，但他也想听听，便说：“我同您一起去刘书记那里吧。”
李济运敲了门，说：“刘书记，周局长找您汇报。”
刘星明正在接电话，示意他俩进去坐下。李济运听了几句，就知道上面过问下来了。刘星明接完电话，果然说：“市委田副书记来的电话，要求我们尽快把事情处理好。龙书记和王市长对这件事很关注。”又忍不住埋怨消息传得太快，下面稍有风吹草动，上面马上就知道了。
“县委办、政府办都有信息上报机制，不能隐瞒的。”李济运明白自己在说废话，刘星明自然知道这些。但如何上报信息，却是一门学问。遇事既不能瞒报，又要显得处置得当。万一发生意外情况，还得巧妙推掉责任。
公安系统也有信息上报渠道，周应龙却没有说。他等刘星明埋怨完了，说：“刘书记，我们掌握了几个人，他们极有可能就是成头的。肖副县长说家长们不肯推举代表，我建议指定这几个人作代表。他们自己心里有数，只要请他们作代表，他们心里就会怕，事情就好办了。”
“都是些什么人？”刘星明问。
周应龙说：“干部有两个，还有几个是普通居民。”
刘星明问李济运：“你的意见呢？”
李济运说：“周局长的建议很好。我的意见，尽量平和地处理，千万不能形成对抗。这几个人哪怕是成头的，只要他们肯配合工作，也不必点破了。点破了反而怕出乱子。”
“济运说得有理。”刘星明说，“应龙，麻烦你把这几个人告诉可兴同志。我会给他打个电话。”
周应龙刚走，刘差配突然敲门进来：“刘书记，我有事汇报。”
李济运想挡驾也来不及了，干脆就想溜掉，说：“我要回避吗？”
刘星明生怕他走掉，忙说：“济运你一起听听吧。”
刘差配说：“李主任你一起听听吧。我了解了一下，幼儿园家长闹事，情况很复杂。他们要求追究责任人，并不是要追究幼儿园的领导，而是县里领导。有人议论说，宋香云确实下手太毒，但她这么做的根子在县领导那里。”
李济运忙打断老同学的话：“星明，你不要听信谣言。我们开了会，成立了专门班子在处理。他们要追究舒瑾的责任，她早就打算辞职了。”
老同学哪里肯听，又说：“我听到很多议论，我也找过舒泽光。舒泽光不愿意同我讲真话，但我相信他是冤枉的。舒泽光喜欢在客人房间里洗澡，很多人都知道他这个习惯。外头都说这是个圈套，有人设了圈套害他！”
刘星明终于忍不住了，拍了桌子：“刘星明你还有没有一点纪律性？你不仅信谣，而且传谣，还帮助制造谣言！你这样做，县委可以处分你！”
对面这位刘星明也拍了桌子，说：“刘星明，我是一个共产党员，一个领导干部，向你书记报告情况，犯着哪一条纪律？你长期不给我分配工作，我也要上访去。我还要把我掌握的舒泽光受陷害的情况一起向上面汇报！”
李济运一把拉起老同学，使劲往外拖，道：“星明你越说越不像话了！不要在这里吵，有话到我那里去说！”
李济运把老同学强行拉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刘星明很激动，胸脯急剧地起伏。李济运替他倒了茶，说：“星明，你再怎么生气，再怎么有意见，也不能这样同刘书记讲话嘛！”
“济运你不要劝我，我反正是要向上面反映情况的。”刘星明说。
“反映情况，这是你的权利，老同学不阻拦你。”李济运坐下来，手放在刘星明肩上，“但情况应是真实的。公安调查、侦查都可能出错，你随便问问就保证是对的？”
刘星明说：“济运，你这还是劝我不要上访。我做了多年干部，想不通一个问题。既然国家存在信访制度，有信访机构，还颁布了信访法规，为什么老百姓上访都像犯法似的？我经常在媒体上看到有些地方，专门派人常驻省里和北京抓上访人员。”
李济运说：“老同学，你就别钻牛角尖了！我没道理同你讲。道理你清楚，我也清楚。反正一条，你要听老同学一句劝。外面学生家长上访的事你不要管，舒泽光的事你不要管。你自己的事，我会同刘书记说，相信县委会认真研究！”
刘星明不说话了，茶喝得嗬嗬响。喝完了茶，李济运又替他满上。刘星明连喝了三大杯茶，没说一句话。李济运也找不出话来说，他真的无从说起。可是突然，刘星明眼泪出来了，说：“济运，我在外面了解情况，听见有人轻轻议论，说我是个癫子。你说，我真的癫了吗？难怪这么久不给我安排工作！这是政治迫害！”
李济运慌了神，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道：“星明，你别激动。”
“济运我拿一套高考卷子来，我俩比比，看谁的分数高！”刘星明说。
李济运扯了纸巾，递给刘星明，笑道：“你的成绩比我好，我知道的。”
“不信我马上给你背书，相信高中课文你肯定忘记了。”刘星明擦擦眼泪，便开始背《岳阳楼记》，“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
李济运不忍心打断他的背诵，听他背得差不多了，就笑道：“好了老同学，知道你厉害！我真的忘记得干干净净了。”心里却想，你这不是癫子是什么呢？
刘星明不再背书，就谈对工作的看法，不乏真知灼见。真不敢相信这是个癫子。聊了几十分钟，他说没事了，夹着包出门。他下了楼，又高声叫喊“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李济运送走了老同学，刘星明又过来说：“听见了，刚才还在喊阴风怒号，浊浪排空。乌柚县真是他说的这样吗？济运，不把他送到精神病医院去，迟早会出事。”
这时，肖可兴跑来汇报，说开了个家长代表会，名单是周局长建议的。这几位家长愿意帮着做工作，但效果如何不敢保证。刘星明问他是否向明县长报告了。肖可兴说报告过了，明县长没有具体意见。
下午五点多钟，大院外的人群渐渐散去。肖可兴赶紧报告刘星明和明阳，说总算松一口气了。李济运却不乐观，说还要看明天的情况。他打电话嘱咐朱芝，请她对媒体要有防备。李济运同朱芝很随便，不然他就是管闲事了。朱芝说宣传部严阵以待，多谢李老兄提醒。
晚上，李济运跟刘星明、明阳都在梅园陪客人吃饭。才酒过三巡，李济运电话响了。一看是市委办的电话，马上出门接听。原来，老同学刘星明把他参加选举的事，还有舒泽光嫖娼的事，都贴在自己的博客上，已经引发网络风暴。李济运进来同刘星明耳语几句，两人出门说话。
刘星明问：“博客是什么意思？”
李济运不好怎么同他解释，说：“相当于个人自己开的网站吧。”
“个人开网站，难道国家没有规定吗？开网站不就同办报纸一样吗？个人可以随便办报纸，天下不乱套了？”刘星明问。
李济运知道自己解释错了，改口道：“也不是个人网站。相当于个人在报纸上开专栏写文章吧。”
刘星明一脸的不屑，说：“就他刘星明那个水平，还开专栏写文章？”
听着刘星明蔑视刘星明，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李济运说：“网上开博客很自由，可以真名，可以假名。刘星明开的是真名博客。”
“晚饭后，开个紧急会议。”刘星明点了几个开会的人，又道，“关于干部开什么博客这个事，我看县委应该研究一下，应该有个规定。”
刘星明先进去了，李济运打了朱芝电话，先把情况大致说了，又道：“朱部长，你是一定要参加会议的，刘书记点了你的名。再请你们部里同志把刘星明博客内容，包括下面所有评论，都下载下来复印，与会同志人手一份。”
陪完客人出来，刘星明就骂道：“早就应该把他关到精神病医院去！你们就是心慈手软！”李济运听得明白，刘星明是怪他顾及同学情面。明阳当时在场，一句话都没有说。
朱芝最早赶到会议室，进来一位她就递上一份资料。刘星明、李非凡、明阳、吴德满都到了。朱达云不管场合，开起了玩笑：“刘星明哪天脱光了出门，他会以为只有他一个人穿衣服了！”
大家都不好意思笑，毕竟这里还有一位刘星明。会议室里只听得纸哗哗地响，各位都在看材料。朱芝早看过了，说：“我们七点多下载文章时，点击量已达到了二十万人，评论五千多条。评论太多了，这里只打印了小部分。”
刘星明说：“看完了吧？我看了，刘星明说的两件事，一是自己因为是差配干部，当选了副县长而得不了组织认可；二是舒泽光嫖娼是个别人设圈套陷害。下面那些话叫什么？”
朱芝说：“网友评论。”
“对，网友评论。也就是说那些话不是刘星明写的，是别人写的。”刘星明原来从来不上网的，“别人说的那些话，两个字可以概括：骂娘。大家讨论一下吧。”
半天没有人说话，明阳开腔了：“很明显，星明同志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好好同陈美同志做做工作，送他去治疗。至于网上引起的不良影响，我们可能通过适当渠道解释和澄清。”
李非凡有些漠不关心的样子，只说了一句话：“我赞成明县长意见。”
“我也赞成明县长意见。”吴德满说完，又觉得说得不够似的，“星明同志过去我们很了解，很不错的。为什么会这样？生病了。尽快给他治病，再也拖不得了。”
刘星明没有听出各位的义愤，似乎大家都在同情那个癫子。他就透过现象看本质，滔滔不绝起来。他说这件事情不是同志们说的这么轻描淡写。风暴刚刚开始，海啸还在后头。网民反映如此强烈，上级领导肯定会批示下来。各种媒体又会扑向乌柚。我们要提前做好应对准备。为什么网民的声音一边倒？值得我们每个同志深思。我们务必教育干部，自觉维护党和政府的形象。我们自己从细处做起，从自己的形象做起，才能改变群众对我们的看法。当然，我们坐在这间小会议室里，可以埋怨网民素质不高。可是，这话能到外头去说吗？说不得！不光会引起公愤，而且也违背基本事实。网民是谁？就是人民。我们有权说人民素质不高吗？我们谁也没有这个权力！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真正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刘星明最后郑重建议：“干部开博客，我看要研究。可以考虑下个文，禁止干部开博客！”
各位都只低着头，谁也没说话。刘星明便点了李济运的名：“你们办公室先起草个文件，我们慎重研究一下。”
明阳把烟屁股往烟灰缸里按下，说话了：“刘书记，禁止干部开博客，现在就要研究。不然，县委办文件初稿一出来，你也签个拟同意，我也签个拟同意，怕最后出乱子。朱芝同志不是发明过一个名字，叫网尸吗？你先谈谈看法吧。”
朱芝红了脸，说：“我也不太上网的。”
李非凡笑笑，说：“上网多才有发言权。好像济运上网最多。”
李济运听出了明阳的意思，这个文件下不得。禁止干部开博客是荒唐的。可他又得维护刘星明的权威，便说：“我觉得这个文件，正像刘书记讲的，一定要慎重。禁止干部开博客，我们有没有这个权力？只怕要考虑法律或政策依据。不然，人家一顶干涉言论自由的帽子下来，我们会不好办。”
李济运把话点破了，大家都附和他，说这个文件发不得。刘星明有些难堪，说：“大家说得有道理，但我总觉得给你一个自由空间，你就无法无天，肯定是有问题的。”
明阳接过刘星明话头：“真无法无天了，有法律制裁。就说星明同志这个事，如果医学上鉴定他没有精神病，他就极有可能涉嫌违法，就用法律措施制裁他。”明阳有个习惯，只要刘星明在场，他尽量不多说话。他的本意也许是不想喧宾夺主，可外人看来似乎他俩不和。最近发生的事情，明阳确实不想多说。
“下文这个事，暂时放着吧。”刘星明说暂时放着，只是给自己下台阶，“我建议请李济运同朱芝出面，找陈美好好谈谈。”
朱芝想推托，却不敢明说，只道：“我去谈合适吗？”
刘星明说：“应该找陈美同志单独谈。就是考虑到陈美是个女同志，有你在场气氛好些。”
朱达云又开玩笑了，说：“刘书记这是爱护干部，怕济运同志犯错误！”
“你这张嘴，什么事都拿来开玩笑！”刘星明骂了朱达云。

十三
李济运看出刘星明不高兴，却不便同他再作解释。谁敢禁止干部开博客，谁就会成为网民公敌。这个话题放到网上去，谈论起来便会无限延伸。非常可怕。刘星明的担心实在也是多余，领导干部没几个敢开真名博客。老同学刘星明是癫子，才开了真名博客。治好了他的病，再给他戴上官帽子，他必定不敢开真名博客了。敢明明昭昭开博客，自己至少得是干净的。手握实权的，哪怕自己没毛病，敢开真名博客的也不多。博客没有围墙，谁都可以进去，说什么的都有。哪怕不进来捣蛋，天天向你反映情况，天天要你解决问题，你也是受不了的。莫说坏人，好人也不敢随便开真名博客。做官堂堂正正，必然得罪坏人。坏人会披着马甲，天天到你博客里拉屎拉尿。
散了会，李济运同朱芝站在楼前路灯下说话。朱芝说今天电话采访的很多，只因是上次中毒事件的延续，倒也容易应付。如今又冒出刘星明博客事件，只怕又会有新的震动。成鄂渝没有打电话，只给朱芝发了短信，暗含威胁的意思。朱芝想把成鄂渝的照片放到网上去，曝曝他的豪华披挂。李济运觉得不妥，怕没事惹出事来。朱芝直骂成鄂渝真是可恶，媒体怎么净养些不要脸的东西。李济运劝她该忍当忍，一旦因那些照片惹出事来，就不是单纯的个人行为了。
李济运回到家里，洗漱完了刚要睡觉，爸爸打电话来，说出大事了。李济运听着头皮底下都空了，忙问是什么事。爸爸说济林的赌场出了人命案。原来有个外村的妇女，在赌场输红了眼，就借高利贷。越借越多，借到十几万，仍旧是输，就喝农药自杀了。她是跑到赌场喝的药，死在赌场里。外村来了几十人，打了一场大架。
李济运胸口突突地跳，问：“春桃哪有这么多钱放高利贷？”
爸爸说：“万幸，她不是借的春桃的钱，借的是烂仔的。”
赌场放贷的多是烂仔，哪里有场子就往哪里去。春桃没有多少钱，只借给知根知底的人。烂仔放贷不管三七二十一，你敢借他就敢放，还不出就放脚筋。那女的就是烂仔逼她还钱，才喝了农药。
出了人命案，赌场必定要封掉，必定还要抓人。开场子的人肯定跑不脱。李济运早就猜到要出事，没想到出这么大的事。他跟爸爸说：“要济林马上停手。他还要搞，到时候不要找我！”
爸爸说：“我打电话给你，就是要你劝他。我劝不住。”
李济运说：“我怎么回来呢？我不能回来。出这么大的事，我回来不过问不行，过问起来又自找麻烦。我不管这项工作。再加上，自己弟弟也在里头搞！”
舒瑾在旁边听着，猜到是出大事了。她本来要同李济运吵架，只得暂时把自己的事放下。听男人说了村里的人命案，就说：“你不管不行，你至少打个电话，叫济林赶快收手。”
“他听我的吗？他不到黄河心不甘！”李济运虽说生气，仍是打了济林电话。济林果然不听，只说人命案关他屁事！派出所调查了，农药是她自己喝的，又不是哪个灌的！
“公安就这么轻松放过你们？”李济运骂道。
济林在电话那头冷笑几声，说：“你怪公安不管啊，你下指示嘛！告诉你，他们管了！来了几个马仔，把桌椅板凳一顿乱打就走了。我告诉你这是做样子的，他们收了钱，敢怎么样？他们砍烂了三猫子家一张桌子，三猫子老娘骂他们砍脑壳死的，他们屁都不敢放，灰灰溜溜地走了。”
济林还在得意地讲着，李济运把电话挂了。舒瑾见男人挂完了电话，就开始说自己的事：“我干吗要辞职？负领导责任？教育局长是我的领导，要辞职吗？县委书记和县长是教育局长的领导，要辞职吗？”
李济运心里气得要命，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依你这么辞职下去，一直要辞到联合国！”
“谁跟你笑！联合国同幼儿园中毒屁关系，我同这事屁关系！我辞什么职？”
李济运摇摇手，不想说了。他实在太累，今天的事太多了。舒瑾先进卧室了，李济运独自坐在客厅。脑袋都快炸开了，他想安静一下。墙上的《怕》，安详地望着他。那个花瓶，真像佛的眼睛。凡人造孽或是受苦，佛只能慈悲地望着。自己不救赎，便是苦海无边。李济运这么胡乱想着，突然发现自己只是个看热闹的人。他身处这个位置，说起来是个常委，却事事都是做不得主的。
第二天一早，老百姓抬了一具尸体，黑压压一片堵在大院门口。李济运暗暗担心：未必是村里赌场死的那个？他听到有人议论，却只作没有在意。上访的事谁都不会争着去揽，除非牵涉到自己分管的工作。李济运除了当县委办的家，只分管信访工作。这可是伤透脑筋的事。好在政府办和信访局还在前头挡着，不然他得天天守在大门口。这事迟早要到他这里来的，只是不想这么快就去管。真是自己村里的事，他反倒不好管。
李济运约了朱芝，两人去妇联找陈美。妇联只有两间办公室，主席单独一间小的，副主席和另外几位干部共一间大的。见来了两位常委，大家都站了起来。妇联干部都是女的，就嘻嘻哈哈的，叫李济运帅哥常委，叫朱芝美女常委。陈美勉强笑笑，不喊帅哥，也不喊美女。玩笑间，有人倒上了茶水。李济运接过茶，笑道：“美女们，我同朱部长找陈主席说几句话。”
听出是要回避，几个女干部就笑着出去了。陈美猜到是什么事，便说：“劳动两位常委，不好意思。说吧。”
李济运问：“美美，星明博客上的文章你看了吗？”
陈美双眼红着，流泪不语。朱芝拉开手袋找纸巾，陈美自己先掏了纸巾出来。朱芝仍把纸巾递了过去。陈美揩揩眼泪，头偏向窗外。李济运见陈美在哭，心里反倒轻松些了。陈美可能不会再那么强硬，她肯定知道事态严重。
李济运说：“美美，我们还是让星明去治疗一下吧。”
“他没病！”陈美哽咽着吐出三个字，眼泪又哗哗地流。朱芝站起来，抓住陈美的肩膀，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睛。李济运把朱芝的凳子移过去，让两个女人挨紧坐着。
“他真是个癫子，后半辈子怎么过呀！”陈美哭诉着。
朱芝说：“美美姐，不治疗更不行啊！”
“不去医院，坚决不去！我什么职务都不要，守传达都行。我专门跟着他，不让他再说疯话，不让他再做疯事。”陈美说。
李济运很不忍心，却不得不说硬话了：“美美，网上骂什么的都有，你未必没看过？上面已经过问了。网上情况瞬息万变，不知道还会出什么情况。美美，请你一定要支持县委。”
朱芝说起来却柔和多了：“美美姐，我做这个宣传部长，最头痛的就是网络。屁大的事，只要到网上，有人就会兴风作浪。刘书记说自己被选上了，只因为是差配干部，人大会不予承认，这是多严重的事呀？这事一被坏人利用，影响不堪设想。他还说舒泽光嫖娼被抓是政治迫害，也是同人大会议有关。刘书记原来是多好的人，我们都是知道的。不是生病，他怎么会这样说话？”
见朱芝边说边揩眼泪，陈美轻轻拍着她的手，反过来安慰她似的。李济运任两个女人哭去，自己掏出烟来抽。点上了烟，却找不到烟灰缸。妇联办公室是没有烟灰缸的。他找了个纸杯子，往里头倒些茶水，把烟灰往里面弹。李济运脸朝窗外坐着，正好可以望见大院门口。他看见许多警察跑了过来，同老百姓推来推去。昨天幼儿园家长闹事，不敢派警察出来。今天上访的是农民，又只是为赌博的事，警察就出动了。城里人毕竟没有乡下人那么好惹。突然看见门口打了起来，吼闹声传进院子里，震得窗户玻璃发颤。朱芝抬头看看窗外，却是见怪不怪，仍回头劝慰陈美。陈美只管低头哭泣，天塌下来都不关她的事。李济运不时瞟瞟窗外，见院内大坪里空无一人。他猜每个窗口必定都挤着看热闹的人，但谁都不会跑到大门口去。
两人女人哭得差不多了，李济运暂时不看窗外，回头说：“美美，只有送星明去医院，事情才好处理。我说的都是真话，你听了别有想法。他要是不去医院治病，他就得对自己的言行负责。说得再明白些，星明如果不是精神病人，他就要负刑事责任。”
“送他去坐牢吧，枪毙他吧，他反正叫你害惨了！”陈美浑身发抖，嘴唇白得像纸。朱芝抱着她，替她揩着眼泪。李济运知道她难受，只好陪着叹息。
朱芝说：“美美姐，李主任都是替你刘书记着想。”
“他早不是刘书记了。”陈美自己擦擦泪水，“我心里像刀子在割。济运，我不怪你，只是心里苦。怪得了谁呢？天底下做差配的何止他？只有他癫了。”
李济运暗自松了一口气，陈美终于亲口承认男人癫了。她原先嘴上一直犟着，死也不说男人是癫子。陈美红肿着眼睛，说：“济运，朱部长，我同意送星明去医院治疗。医药费请县里全额负担。人都这样了，我还说钱有什么意思？只不知道治这病要多少钱，我们家没能力负担。”
李济运先望望朱芝，算是征求她的意见，然后才说：“我想医药费不是问题。美美，我说代表县委感谢你，就是官话了。我个人感谢你，朱部长也感谢你！”
李济运站起来告辞，不经意看看窗外，见大门口居然平息了。只要没事就好，他不想过问细节。下了楼，李济运说：“朱部长，我俩去刘书记那里吧。”
刘星明听了汇报，点了老半天的头，好像终于办了件大事，说：“那就好，那就好。朱部长，还得利用你的关系，把他的博客变成网尸。”
朱芝不好意思，笑了起来，说：“我那是随口说的，传来传去，我会落下恶名的。网民知道我发明了网尸这个词，不要骂死我？”
刘星明笑道：“管他什么网民！我还知道田部长表扬过你！”
李济运听刘星明这么一说，猜想田家永对朱芝颇为赏识，便说：“上回去省里拜访，田书记就同朱部长说过，让她巩固同网站的关系。刘书记，我倒是有个建议，暂时不要把星明的博客打成网尸。”
“你有什么高见？”刘星明问。
李济运说：“他的博客访问量大，那些不实之词都是从他博客里出去的。我们不妨利用这个阵地。可以做做陈美的工作，请她以妻子的身份，在博客上澄清真相。”
刘星明觉得他讲得在理，却又怪他太顾及同学情面：“还说什么不实之词，你就不忍心用谣言二字？要是回去二三十年，马上把他关起来！”
李济运嘿嘿地笑，心里却想刘星明这种人，只要遇着麻烦事，就怀念过去的日子，想关谁就关谁，想毙谁就毙谁。按说依刘星明的年龄，不应该有这种情结。可现在怀着这种情结的人还真的不少。
朱芝等刘星明发完了牢骚，便说：“李主任讲得有道理，我们就请陈美自己出面。”
李济运顺水推舟，玩笑道：“谢谢朱部长表扬！朱部长，陈美的工作，还是请你亲自去做吧。”
刘星明望着朱芝，问：“你看呢？”
朱芝看出刘星明的意思，不便推托，自嘲道：“我做的工作，不是叫人封口，就是叫人改口。”
李济运笑了起来，刘星明却没有笑。他轻轻敲着桌子，话却说得很重：“朱芝同志，你不要学朱达云，什么事都拿来开玩笑！”
女干部的好处便是遇事可以撒娇，朱芝憨憨地笑了几声，说：“我从来都是书记怎么讲，我就怎么讲。今天开了一句玩笑，就挨骂了！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我真那么可怕吗？”刘星明话虽这么说，却很享受威严给他的快感，“不说这些没意思的话了。朱部长你负责做好陈美的工作吧。向你两位通报一件事。刚才，我同明阳同志、可兴同志等几位研究了一下，同意给幼儿园中毒学生适当补贴，每个学生三百块钱。可兴同志代表县委和县政府，同学生家长代表反复对话，得出这么一个结果。”
李济运因舒瑾之故，不便说太多话，只好点头不语。朱芝随口编了几条不着边际的理由，证明刘书记的决策是英明的。刘星明听着受用，越发阐述起理论来。大抵是说花钱买稳定，最合算也最有效。政府拿十万块钱，换得社会和谐，何乐而不为呢？但花钱也要讲策略。发给幼儿园学生的钱，不是国家赔偿，而是营养补贴。孩子们是国家的未来，他们不幸遭遇中毒事件，政府施以援助之手，放到哪里去都是讲得通的。
下午四点多钟，李济运接到朱芝电话，她把陈美说通了。李济运道：“朱部长，我还有个建议。你不妨发动部里年轻人上网灌水，帮着政府说话。网上的人多不明真相，需要我们引导。”
朱芝听了连连叫好，笑道：“李主任，您的脑子就是管用！”
晚上，李济运在办公室上网，看了刘星明的博客。陈美果然发表了声明，文字很简短：
<blockquote>我是刘星明的妻子，下面的话请你们相信。</blockquote><blockquote>我丈夫刘星明因突发精神病，不能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他上文所说选举之事，纯属一个精神病人的虚妄想象，不是事实真相。他作为法定候选人之一，未能当选乌柚县人民政府副县长。这是事实。文章中说到的某干部嫖娼一事，也因刘星明特殊病症之故，不能代表他的正常判断。公安部门对此案件有法定结论，本人不发表评论。</blockquote><blockquote>鉴于我丈夫病情越来越重，我决定马上送他到专科医院治疗。</blockquote><blockquote>谢谢网上朋友们的关心！</blockquote>
没想到谁也不相信陈美的话，网友们不是说她受到了威胁，就是说这些文字出自别人之手。精神病医院到了网民嘴里，就成了疯人院。他们说刘星明破坏了潜规则，就被关进疯人院了。正面评论的声音很微弱，一看就知道是朱芝部下的手笔。宣传部几个干部，哪怕每人配上十副马甲，也敌不过成千上万的网民。李济运浏览评论，很多人都管陈美叫嫂子。我们支持你，嫂子！陈美并没有暴露自己的姓名，却有人说出了她的单位和姓名。此人肯定是乌柚人。很快陈美就有了一个网名，叫美嫂子。有个人更搞笑，贴出歌曲《嫂子颂》歌词，说是对美嫂子的声援。歌词下面有个网络链接，李济运好奇，点了进去。原来是李娜唱的《嫂子颂》，吓得他连忙点了叉叉。
听得敲门声，回头就见刘星明进来了。“刘书记您还没休息？”李济运站起来。
刘星明说：“你也在上网吧？你看你看，网上怎么会这样？刘星明自己老婆出来说话，网民还是不相信！说什么有人迫害陈美，恫吓陈美！”
“刘书记，事实终归是事实，真相终归是真相。您也别太急。”李济运说。
“急也没用，明天再说吧。唉，原先不上网，我还清寂些。现在学会上网了，忍不住要上去看看，一看心里就有火！”刘星明也不坐下来，李济运也只好站着。
“还要防止舒泽光同刘星明合流。舒泽光的老婆杀与不杀，全在两可之间。”刘星明说完就走了。
李济运把门虚掩了，仍去网上瞎逛。他把电脑喇叭打到静音，怕万一哪个网页又冒出声音。刚才必定是《嫂子颂》惊动了刘星明。李济运看着网上言论，预感到某种不祥。网上再群情激愤下去，上头又会严厉责备。哪怕明知事出有因，也是要处理人的。
偶然看到一条评论：《中国法制时报》记者的天价披挂，质问中国媒体的良知！李济运暗自一惊，赶快点了后面的链接。慢慢打开一个网页，却是一个马甲博客，贴的正是成鄂渝的照片，配了一篇千字文章。文章结尾写道：
<blockquote>一个普通记者能有多少工资收入？浑身披挂几十万，难道是工资收入可以承受的吗？当这些记者口口声声为正义和公平呐喊的时候，他们自己又做了些什么？</blockquote>
李济运马上打朱芝电话，问她是否知道这事。朱芝说：“老兄，不好意思，我没听你的意见，叫张弛把这条鳄鱼的照片曝光了。他一直在威胁我。”
李济运说：“朱妹妹，我担心出事。”
“真要出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朱芝说。
挂了电话，李济运继续看下面的评论。同样是骂声震天，都说媒体早已泯灭良知，不是只会学舌的鹦鹉，就是争食腐尸的秃鹫。也有替记者说话的，却只占少数。
<blockquote>笑看风云：发生矿难之类的重大事件，记者们的表现更像秃鹫。他们从四面八方飞扑而来，只为从遇难者身上争一块肉吃。好好招待，塞上红包，他们就闭口不言。</blockquote><blockquote>哈哈镜：有的记者长年在官员身边溜须拍马，专门替人摆平关系，从中渔利。他们凭借职务之便，干的是权力掮客勾当。</blockquote><blockquote>行内老人：我是老媒体，如今退休在家。看到现在这帮王八羔子记者，急得要犯心脏病。他们发正面报道收钱，扣住负面报道不发要收更多的钱。反正是钱，他们只认钱，早把职业道德抛到九霄云外去了！</blockquote><blockquote>也是行内人：上面老糊涂了吧？你看不出这是贪官们在报复吗？只因网上有人给贪官搞了人肉搜索，曝出他们的天价手表，天价皮带，他们就拿记者出气。</blockquote><blockquote>乌柚人：成大记者被曝光，肯定跟他的乌柚之行有关。网友们都知道，最近乌柚发生了很多事件，成大记者专门去采访了。有人别有用心贴出他的照片（还不知道是否PS了哩），不就是想堵他的嘴吗？</blockquote><blockquote>同饮一江水：我也是乌柚人，想驳斥上面的鬼话。成鄂渝人称成鳄鱼，长年干的就是拿负面新闻敲诈钱财的事。为什么叫他鳄鱼？只因他贪得无厌，嘴张得比任何人都大。他确实来过乌柚，可是他的文章发在哪里？没有看见！不正好说明他受人钱财，替人消灾了吗？</blockquote>
李济运隐约感觉到，朱芝可能做蠢事了。他关了电脑，静坐片刻，下楼回家。走在路上，突然想起刘星明的话。他说舒泽光的老婆，杀与不杀，全在两可之间。这是什么意思？李济运想都没想清楚，就转身往舒泽光家里去。
他不知道舒泽光是否在家，却不便打电话去。反正就在大院里头，几分钟就到了。他慢悠悠地走着，像散步的样子。到了舒泽光家那个门洞，他突然想到电影里的镜头。电影里表现这种情节，他就得警觉地回头四顾，然后飞快地闪进去。
李济运敲了门，半天没有回应。他想可能家里没人，正想往回走，门轻轻地开了。舒泽光脑袋探出来，问：“李主任，有事吗？”舒泽光的声音很轻，听得出不是故作低语，而是有气无力。李济运没有答话，示意进屋再说。舒泽光把李济运迎了进来，自己却拘束地站着。李济运坐下来，说：“老舒你坐吧。”舒泽光坐下，似乎他不是这屋子主人。
“老舒，你孩子呢？”李济运话刚出口，才想起舒泽光的女儿早上大学了。
舒泽光泪水流了出来，说：“孩子回来过，说再不认我了。”
“孩子毕竟还小，她长大之后会明白的。”李济运宽慰道。
舒泽光话语更加悲切：“叫她明白什么？明白爸爸是个嫖客，妈妈是个杀人犯？”
李济运心头一沉，身子微微哆嗦了一下。舒泽光不洗清不白之冤，他在女儿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他如果鸣冤叫屈，就会把老婆送上死路。刘星明那话的意思，就是想叫舒泽光闭嘴。杀不杀宋香云，就看舒泽光是否沉默。
舒泽光不停地揩眼泪，可那泪水就像割破了的大动脉，怎么也止不住。李济运默然地吸着烟。厕所里的滴水声叫人听着发慌。屋子里有股重重的霉味，刺得他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
“记得你女儿叫舒芳芳吧？”李济运问。
“芳芳，是叫芳芳。她明年大学毕业了。她想出国留学，我供不起她。我这个没用的爹，还要让她蒙羞！”舒泽光的哭声像闷在被子里发出来的。
李济运故意说到芳芳，想缓和舒泽光的情绪。可越说他的女儿，他越是哀伤。李济运只好直话直说：“老舒，你现在最当紧的，就是保宋大姐的命。”
舒泽光惊骇地抬起头来：“她真会判死刑吗？”
李济运说：“她犯的是故意杀人罪，尽管没有造成死人恶果，但情节太严重，影响太坏，民愤太大。最终看法院怎么判，我这里只是分析。”
“都是我害的！她是受不了我遭冤枉，才做这蠢事！”舒泽光呜呜地哭着。
李济运不抽烟心里就慌得紧，又点上了烟。他说：“老舒，你是否受冤枉，都不能影响对她的判决。但是，你的所作所为，说不定会影响她的生死。”
“为什么？”舒泽光突然收住了眼泪，就像尖着耳朵听他老婆的判决书。
李济运沉默片刻，说：“老舒，请你相信我。没有人让我来同你说这番话，我是自己来的。我想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再说自己被冤枉了。你说了，对宋大姐的判决有影响。事关宋大姐的性命，你自己考虑。”
“我信你的，我信你的！”舒泽光使劲地点头。
李济运便告辞，握了舒泽光的手，说：“老舒，我今天纯属老朋友私人走动，你不要同任何人讲。”

十四
李济运村里的赌场查封了，济林被抓了进去。赌场出了人命案，派出所到那里吆喝几句，两个多月再无消息。都以为万事大吉了，赌场天天照开。没想到夜里突然来了几十个警察，赌场被围得就像铁桶。
他娘四奶奶打电话来，说是死人那方守着告，状子都递到北京了。有大官签了字，警察不敢不管了。“济林进去了，你要想办法。春桃身上一万多块钱也搜走了。”四奶奶最后说。李济运很生气，只说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凡事到了民间，都会另有说法。但多少有些影子，不会空穴来风。肯定是有人告状，不然公安不会从天而降。他事先真的不知道，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深更半夜，不便打电话找人。此事电话里又不方便说。天快亮时，四奶奶电话又来了。李济运没好气，说：“妈妈你急什么？让他关几天，不会枪毙的！”
四奶奶就嚷了起来：“你管也好，不管也好。说出去不好听，那是你的面子。人家要关你家人，就关你家人，你脸上有光？”
李济运不想让妈妈难过，劝道：“妈妈，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做的是争光的事？我要找人也得天亮了。死不了人的，也丢不了我的脸。”
想着父母必定通宵未眠，李济运心里不好受。只恨那济林不争气，怎么就不正经做事。
第二天上班，李济运去办公室打了个转，就去公安局找周应龙。他说了声不好意思，就把弟弟被抓、弟媳钱被搜等事说了。免不了骂几句弟弟不听话，快把老爹老娘气死了。周应龙笑眯眯的，说马上打个电话。李济运怕他为难，说该怎么处理，你们还是处理吧。他说的自然是场面上的客套话。周应龙说这只是治安案子，他吩咐下去就行了。又说李济运来得及时，昨天夜里抓的人，没来得及问话。要是问了话，案子立了，又多些麻烦。周应龙问了他弟弟的名字，马上就打了电话。几句话就把放人的事交代妥了，但被没收的钱不好退。周应龙反复解释，说场子里所有的人，现金和手机全部收缴，也没有逐人登记。只有一个总数，分不清谁是多少钱。李济运知道家里心痛的就是钱，人多关几天都没太大的事。可他不便勉强，只好道了感谢。
周应龙摇摇头，露着一口白牙，笑道：“昨天的行动，只有刘书记、明县长、政法委书记和我四个人知道。我租了三辆封闭式货车，弟兄们都不知道拉他们到哪里去。手机也集中保管。”
“这么神秘？”李济运明知自有原由，却故意问道。
周应龙叹息道：“公安部直接批下来的。出了人命案，上了《内参》，领导有批示。公安队伍复杂，每次行动都有人通风报信。”他唉声叹气也不会皱眉头，就像说着一件愉快的事。
李济运好像替他担心似的，说：“应龙兄，你未免太硬了吧。”
周应龙说：“李主任是替我着想，我知道。但是不硬行吗？老百姓有意见。吃公安这碗饭就得硬！越是软，越不行。”
李济运想到民间传闻，果然是有根由的。只是赌场岂止自己村里有？上级领导有批示，才出动警察端掉，到底不是根治之法。可没有人说要根治，李济运也不便多嘴。他感叹周应龙局长难当，自是赞赏和体贴的意思。周应龙却说：“公安有一点好，就像部队，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事后听说这是公安部领导有批示，同志们都很理解。”
李济运谢过周应龙，回到办公室。他打了家里电话，告诉母亲人马上就放了。四奶奶听说钱没有退，就说：“那要你找什么人呢？人关在里头还省几顿饭！”
李济运没法同母亲解释，故意把话说得重些：“人出来就行了，还说什么钱？济林他是聚众赌博，我不找人会判他几年刑！家里是要人还是要钱？”
四奶奶就在电话里骂强盗，说是钱也抢了，手机也抢了。不管你是赌博的，还是看热闹的，统统地都搜了身。李济运不说话，听母亲骂完了，才放了电话。四奶奶骂的这些话，倒是有些道理。乡下人爱看热闹，去赌场里玩的，未必都是去赌博的。可公安来端场子，哪管你是赌博的，还是看热闹的？脸上又没写了字。
下午，周应龙打李济运电话，说他有事，马上过来一下。他也没说有什么事，就挂了电话。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说。李济运不免有些担心，难道济林还有更大的麻烦？济林上午就放掉了。
不到二十分钟，周应龙来了，还带着一个人。周应龙介绍道：“这是我们治安股股长刘卫。”
李济运同刘卫握手，说：“刘股长面熟，没打过交道。”
刘卫笑道：“股长也算官？叫我小刘吧。”
周应龙过去关了门，说：“李主任，我想办法做了个主，把你弟媳那一万块钱退了。”
李济运没想到会是这事，问：“方便吗？”
刘卫说：“我们调查过，李主任您弟媳的确不是赌博的，只是看热闹。我们都处理好了，您放心吧。”
刘卫说完，从包里掏出信封。李济运接过，连道了好几声感谢。周应龙笑道：“李主任，多话不再说了。我让刘卫一起来，就是三头对六面。您忙，我们走了。”
送走周应龙和刘卫，李济运打了家里电话，叫济林到城里来。母亲接的电话，说济林在睡觉，不肯接电话。娘问：“有事吗，我同他说吧。”
李济运说：“我有事，要当面同他讲。他不接，算了吧。”
李济运放下电话，很生气。想到周应龙的义气，心情略略舒畅些。电话响了，一听是朱芝。她问有没有空，想过来说个事。李济运玩笑道：“部长妹妹有什么指示？”朱芝只道有事请教，就放了电话。
宣传部就在楼上，朱芝没多时就下来了。李济运给她倒了茶，笑着说：“有事吩咐一声就行了，还亲自跑下来？”
朱芝笑了笑，端起茶吹了几口，顾不上喝，就说：“老兄，那条鳄鱼真的太讨厌了！”
原来成鄂渝的天价披挂曝了光，殃及《中国法制时报》的声誉。毕竟是全国发行的报纸，各省的网友都纷纷发帖，列举了他们记者的劣迹。成鄂渝就疯了似的给朱芝发短信，说的尽是下三烂的话。朱芝起初还很硬气地回复，慢慢地就有些害怕了。
“当初听你的，忍一忍就好了。”朱芝抿了几口茶，放下杯子。
李济运问：“他的短信说了什么？”
“我给你念吧。”朱芝便调出短信，一条一条地念。
听朱芝念完了短信，李济运说：“朱妹妹你别怕。我告诉你写一条短信，保证成鳄鱼马上闭嘴！你这么写：成鄂渝先生，您涉嫌敲诈勒索和人身攻击，您发给我的所有信息，我都依法公证，做了证据保全。请您自珍自重！”
朱芝依言而行，编好短信给李济运看看。李济运看了，点点头说：“你发去之后，再不理他。我相信他会后悔发那些短信，你完全可以凭这些短信告他。他不光是敲诈你个人，他是敲诈我们县委、县政府，告的话他会有大麻烦！”
“成鄂渝给张弛也发了很多威胁短信。”朱芝说。
李济运嘱咐说：“你叫张弛也发这么一条短信去，不怕吓死他！”
朱芝道了谢，仍上楼去了。快下班时，她打电话过来说，成鄂渝没有回话，果然真的害怕了。李济运却嘱咐她，成鄂渝毕竟是小人，还需小心防着。晚上，仍旧要在梅园陪客人。餐厅外面，几个头头站着说话。朱芝便把成鄂渝如何敲诈，她如何处理的事向刘星明汇报了。她说话时望望李济运，却没有说是他出的主意。李济运会意，点了点头。刘星明望着眼前的樟树，没有在意他俩眼色的来去。听朱芝说完，刘星明仍望着樟树，说：“朱芝同志处理得妥当。媒体记者我们要尊重，支持他们的工作，也希望他们理解我们的工作。个别特别操蛋的，我们也不要怕。”
“终于哑床了。”李济运嘿嘿一笑。
刘星明没听明白，问：“什么？”
这话解释起来太费周折，又有些不雅，李济运搪塞：“我说终于没事了。”
朱芝就望着李济运笑，轻轻地咬着嘴唇。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各自去陪客人。李济运去了包厢，握了一圈的手。手机响了两声，知道来了短信。因仍在同客人寒暄，顾不上看。客套尽完了，才掏了手机看看，原来是朱芝发的：老兄，小妹掠美了，请你理解。李济运刚才就隐隐明白，她没说为成鄂渝的事找过他，怕的是别人想得太多。他想到这层意思，心脏竟突突地跳。他回了八个字：哑床就好，心有灵犀。
席间，李济运接到舒瑾电话，说是老爹老娘来了。他说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一定是爹娘怕他有要紧事说，济林又赌气不肯动，两老就自己来了。李济运陪完客人，该尽的礼数都尽了，急忙回家。
四奶奶见了儿子，头一句话就说：“比旧社会都还过余，强盗到街上来了。”
李济运见娘很生气，忙问：“怎么回事？”
舒瑾说：“爹在街上叫吃粉的拍了肩膀！”
乌柚人叫吸毒的瘾君为吃粉的，拍肩膀的意思有些像普通话说的敲竹杠。街上常有吃粉的站在你面前，拍拍你的肩膀：“老大，给几块钱买个包子吃！”吃包子也是黑话，说的就是吃粉。李济运倒是经常听说，自己从没碰上过。拍肩膀也是看人的，专找乡下人和老年人。
四奶奶说：“你爹怕事，赶紧给钱。”
李济运问：“好多钱？”
四爹说：“我身上没带钱，三十块。”
舒瑾劝道：“算了算了，破财免灾。”
四奶奶见李济运脸红红的，又说：“你要少喝酒。”
舒瑾说：“娘你说了也是空的，他天天喝酒。”
四爷像做错了事，望着电视不说话。李济运知道，劝他少喝酒，娘是必说的，他是必听的。说也只归说，听也只归听。左耳进，右耳出。
李济运问：“济林他不肯来就不来，还劳您两老跑来。幸好只是碰上小混混。”
四爷说：“娘听你讲得很急，怕有事。”
李济运就把退钱的事说了。四奶奶听了长舒一口气，说：“那好那好。去了一万块钱，割了春桃的肉。”
李济运说：“爸爸，妈妈，我想让济林自己来，就是想告诉他，退钱的事，外头千万说不得。您二老回去，要掐着耳朵交代。万一说出去，怕是要出大事的。”
“道理娘知道，我会跟他两口子讲清楚。”四奶奶又把前日夜里捉宝，细细地说了。村里都在说这事，娘又听得很多话，都说给李济运听了。放贷的三个烂仔也被抓了，光他们身上就没收了五十多万。
“听说总共没收了八十多万！”四爷说。
四奶奶说：“哪止！说有一百多万！”
四爷说：“我想只怕是本糊涂账。公安一声喊把场子围了，一个一个地搜身。哪个动一下，就是一警棍。搜了多少钱，还不是公安说了算。济林这里不是退了一万吗？”
李济运听出爹的意思：公安既然可以退钱，自然也可以私下分钱。果然，四爷摇了几下脑袋，说：“上交多少，还不是公安分剩了，凭良心！”
四奶奶就骂人：“你怕是老糊涂了！你硬是管不住嘴巴！你看见公安分钱了不成？迟早要惹祸的，你！”
李济运劝道：“关您两老什么事呢？还要你们在这里吵！春桃的钱退了就行了。”
四奶奶又骂了几句四爷，回头对儿子说：“运坨，你不打电话，娘也要来的。三猫子娘到我屋哭，想求你找找人，把三猫子放了。”
李济运说：“妈妈，我请人帮忙放了济林，又退了春桃的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再去求人，我开得了口？三猫子放了，抓进去的人不都要放？没收的钱不都要退？”
四爷说：“听说，那三个烂仔，都是三阎王的人。三阎王的人，公安抓进去就会放的。三阎王下面有个马三，鬼见了都怕。”
“你又乱说！”四奶奶骂道。
四爷回了嘴：“我乱说？公安局、派出所、强盗拐子是一伙！你没听说过？”
“要是回去几十年，你要牢底坐穿！”四奶奶骂了几句老头子，又说，“人家三阎王，早就是副县长了！”
李济运告诉娘：“妈妈，您老说的三阎王，叫贺飞龙。他现在是大老板，不是副县长。他当政协常委了，倒是真的。”
“常委，还不是一回事？你是常委，村里不都说你跟副县长平级？”四奶奶觉得自己很懂。
李济运就不说了，望着舒瑾笑笑。爹娘这么争吵，他早就习惯了，多半只是听着。舒瑾也不在意，坐在旁边就像没听见。老娘不理老爹，又跟李济运说：“乡里乡亲的，能帮的就帮帮。实在没有办法，娘也不为难你。我是怕人家说，家里有人当官，派出所就不敢抓人。”
“妈妈，人家要说，只有让人家说。我不能再出面。除非再把济林送进去！”李济运没小心就说了重话。
舒瑾在男人面前总是没好话，却看不得他在爹娘面前这种口气，说：“你做不到就好好告诉娘，说这话有什么用？未必真把济林送进去？”
李济运缓和了语气，说：“我不是讲气话，是跟娘讲道理。说得再清楚些，我把济林弄出来，本来是没有道理的。”
第二天一早，爹娘就要回乡下去。舒瑾留二老住几天，老人家说在城里搞不惯。也不要儿子派车送，说坐班车很方便。李济运又再三嘱咐，退钱的事千万说不得。爹娘叫他放心，会掐着耳朵交代的。四奶奶出门前，再次跟儿子说，要是有办法，还是帮帮三猫子。李济运只得嘴上应付，心里并不想去找人。乡下人有乡下人的道理，娘的那套说法李济运明白，却不可能去做。
李济运去办公室没多时，刘星明请他去商量个事情。他跑了过去，见朱芝坐在里头。原来谁也没想到，《中国法制时报》副总编陈一迪会亲赴乌柚。他打了朱芝电话，只说想到乌柚来看看，言辞非常客气。
朱芝说：“我也很客气，问他有什么具体指示，我们好做做准备。他说只想来看看，从来没有到过乌柚，听说你们那里很漂亮。不知道他此行目的何在？”
“济运你谈谈看法？”刘星明说。
李济运说：“我想他绝对不是来找麻烦的。报社副总亲自来找麻烦，未必层次太低了。他很可能是来改善关系。如果他不提成鄂渝，我们也不说。要是说起，我们只讲成鄂渝的好话。他们肯定知道是我们给成鄂渝曝的光，估计都心照不宣。”
刘星明问朱芝：“他们的报纸在我们县有多少订户，你们掌握吗？”
朱芝说：“不是确保的报刊，我们没有过问。估计不会太多。”
刘星明说：“你们到邮局查查。”
朱芝说：“我有个建议，如果他是友善之行，我们可以送份礼物。县领导和公检法副科以上干部，每人订一份《中国法制时报》。他们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发行量。”
李济运有些担心，说：“下面订阅报刊压力很大，怕弄得大家有意见吧？”
朱芝说：“我们只要求大家订一年，今后谁还管他？”
刘星明道：“同意你们两位的意见。陈总编来了，我和明阳同志请他吃个饭，你们二位全程陪同。看他时间安排，可以带他四处走走。乌柚这个时节很美，到处都是红叶秋果，比他们北京香山强百倍！”
陈一迪来乌柚那天，李济运同朱芝在梅园宾馆迎候。他俩坐在大堂角落茶吧聊天，透过落地窗的竹帘，可以望见外面车来人往。一辆省城牌照的车停下，车里低头钻出一个高大的男人。李济运瞟见似有“采访车”字样，估计这位就是陈一迪。朱芝先迎了出去，一问正是陈一迪。李济运过来见面，握手道好。陈一迪没有带人，只有司机跟着。房间早安排好了，就是上回成鄂渝住的地方。那是梅园宾馆最好的房子。
晚饭时间没到，朱芝问道：“陈总您要不先休息？”
陈一迪毫无倦意，说：“去我房间聊天吧。”
进了房间，陈一迪去洗漱间擦了把脸，很快就出来了。他一坐下，便说：“乌柚真是个好地方，空气都是甜的。”
朱芝道：“陈总真是神速啊，上午在北京机场打了电话，这会儿就到乌柚了。”
陈一迪说：“北京飞过来很快，省城到乌柚也快。”
朱芝感慨道：“我有时傻想，人类文明进步真是了不得。刚参加工作时，听老同志讲，古时从京城派个县官来，路上要走半年。清朝有个知县来乌柚履新，走到半路上就病死了。”
陈一迪便夸朱芝真像个宣传部长，脑子里很有想法。朱芝就不好意思，说自己胡思乱想，张嘴就闹笑话了。又说您陈总是大文化人，见多识广，可要多多点拨。反正都知道是客套话，免不了往夸张处说。
李济运想试探一下，看陈一迪是否为成鄂渝而来，便笑道：“陈总秘书都不带，作风值得我们学习。”
陈一迪果然不提成鄂渝，只说：“我是从基层记者做起的，一个人走南闯北惯了。身边跟着个人，还不自在。”
朱芝同李济运彼此无意间看看，意思都明白了。朱芝说：“陈总这个季节来乌柚，真是来对了。乌柚秋山红叶，至少在我们省是有名的。其他季节也各有好处，随时欢迎陈总来。”
“非常感谢！”陈一迪道，“不过，全国这么大，能来乌柚算是我的福气。”
李济运递上烟，说：“应该说是我们乌柚县的荣幸！陈总您在天子脚下，跑到我们这小地方来，对我们是个鼓舞！”
聊了会儿，刘星明和明阳来了。陈一迪说：“把书记和县长也惊动了，那就不好了。”
刘星明说：“哪里的话！陈总来了，我们应跑到省城去迎接才是！我俩刚才处理个事情，迟到了一步。”
陈一迪很有感慨的样子，说：“我过去经常往基层跑，知道你们工作最辛苦。基层情况，太复杂了！”
明阳接过话头，说：“要是上级领导都像陈总这么体恤基层，我们的工作就好做了。”
陈一迪笑道：“我们只是媒体，哪是什么领导！”
朱芝开玩笑说：“北京来的，我们都看作领导。我到北京去，看见戴红袖章的大妈都像大领导。”
李济运正想着朱芝这话似不得体，陈一迪却哈哈大笑，说：“我刚到北京上学，有回在长安街上不小心丢了纸屑。一位老大妈过来了，戴着红袖章，撕了一张票要罚款。我自知错了，马上掏钱。记得那时是罚五毛钱。老大妈半天不给票，也不收钱，足足教育了我几十分钟！我不停地点头认错，头都点晕了。我是内蒙人，自小在草原上长大，嘴皮子从来就拙，哪见过这么能说的？真是服了！”
满堂欢笑，都说陈总太有意思了。朱芝问道：“陈总是蒙古族吧？难怪这么豪爽！”
陈总说：“我不是蒙古族，姓陈嘛。但已是五代在内蒙古生活，早就像蒙古人了。”
朱芝看看时间，说：“请陈总下去用餐吧。”
陈一迪走在前头，刘星明并肩陪着。明阳、李济运、朱芝依次跟在后面。到了电梯口，朱芝上前一步按住按钮。请陈一迪先进去，各位再依次而入。
进了包厢，刘星明拉着陈一迪，请他坐主位。陈一迪摇手说：“这是刘书记您坐的，您是主人。”
“不不，陈总您听我解释。我们这小地方，规矩跟外地不同。您得坐这里，我同明县长左右陪着。”刘星明临时编了规矩，为的是让陈一迪感觉舒服。
陈一迪只好说，恭敬不如从命，欣然坐下。主位套了红色椅罩，其他椅子套的是米色罩子。陈一迪坐的是中心主位，就有些众星拱月的感觉。他回头望望身后，一幅漂亮的摄影。刘星明说这就是乌柚秋景，城外随处可见。陈一迪说进入乌柚时沿路也欣赏了，真是处处可以入画。可惜北方人认得的树木太少，看到漂亮的树多叫不上名字。刘星明马上吩咐：“济运，你跟林业局说说，明天陪陈总下去时，派个林业专家解说。”
陈一迪连连道谢，又说于小处见魄力，夸刘星明雷厉风行。明阳却说，济运就是林业专家，不用再派人了。李济运谦虚，说只是略知皮毛。刘星明便叫李济运当好解说，得让陈总对乌柚留下深刻印象。陈一迪说，劳烦县委常委做解说，真是折煞自己了。李济运私下却想，陈一迪入县所经之地，都是植被保护很好的地方。乌柚北部山青水透，省城在乌柚的北方。南部多是煤矿，处处都不入眼。乌柚素有北林南煤之说，自然资源分布有差别。
谈笑之际，酒已倒上。刘星明举了杯，说了欢迎的话。陈一迪难免客气几句，一一碰杯，干了。彼此敬过一轮酒，陈一迪说：“刘书记，明县长，我有个提议。规定动作都完了，下面就把酒倒匀，这样才显公平。”
朱芝忙说：“我除外吧，我喝这几杯就已经到量了。”
刘星明满桌子望了一圈子，说：“陈总一看就是个实在人。我同意陈总提议，平均分了。今天是两瓶，总量控制。朱部长你酒还是倒上，最后谁替你喝，只看你同谁关系最密切。”
朱芝满脸无奈的笑，却不好再推让。服务员拿来几个大杯，余下的酒全部倒匀。李济运暗自看看，猜陈一迪必是海量，就说：“我想陈总的量，至少一公斤。”陈一迪自是谦虚，说酒量全在兴致，无趣喝酒如同毒药。听听这话，无疑是位酒仙。
不停地碰杯，再不添酒。陈一迪喜欢说话，谈资多是天下见闻。他嘴里说出的东西，都是亲历亲见的。说得太多了，便有吹牛之嫌。只怕诸多道听途说之事，他都说成了自己的经历。李济运隐隐有了这种感觉，反而故作艳羡，说做媒体真好。饭局耗了近两个小时，没说半句要紧话。各人杯中的酒都快见底了，朱芝的酒却还有大半。刘星明笑道：“朱部长，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只看你同谁关系最密切。”
“我说同陈总最密切，肯定就是虚伪，我们才认识。我说同您书记和县长最密切，你们要注意影响。”朱芝望着李济运，一脸的娇憨，“济运兄最年轻，请您替我一些。”
李济运假装生气，说：“我想听你说，我俩最密切，你偏不说，却要我喝酒。哪有这个道理？”
刘星明说：“我们都吃醋哩，你还得了便宜说便宜！人家是嫌我跟明县长老了！”
明阳不习惯开玩笑，勉强笑笑，说：“济运，少废话，就是半杯酒嘛。”
李济运就把朱芝的酒全倒了过来。刘星明又笑话，说他表现太过头了，也应给人家留点，还要喝团圆杯哩。朱芝说再不能喝了，拿茶代替算了。她望望陈一迪，问：“陈总，我酒喝多了，说话您就别计较。内蒙的人是不是都长您这样儿？”
陈一迪笑道：“看样子，美女部长受不了我这长相。”
“不是不是，”朱芝连连摇手，“我越看越觉得您就是典型的蒙古族长相。”
“什么特征？”陈一迪很有兴趣似的。
明阳插话说：“陈总说了，他是汉族。”
朱芝说：“明县长，水土能改变人的长相的。我有个熟人，到新疆去了二十几年，就有些新疆人的味道了。眼窝子变深了，头发都卷了。”
陈一迪问：“那您说说，我什么地方像蒙古族？”
朱芝说：“我也说不上。总感觉您的眼神，就像我在画上看到的成吉思汗。成吉思汗的眼睛炯炯有神，又很有穿透力，总叫我联想起蒙古族崇拜的鹰。”
刘星明大笑起来，说：“朱部长转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是夸陈总您有帝王之相！”
陈一迪笑道：“谢谢朱部长！不过，正像朱部长所讲，水土和饮食习惯，真能影响人的外相和体格。我要是不长在草原，肯定不会是个彪形大汉。”
刘星明看看酒没了，说陈总肯定不尽兴。“团圆杯吧，酒到尽兴止。我已很尽兴了。”陈一迪举了酒杯。
“我们陈总喝酒不讲客气的，他说不喝就是喝好了。”陈一迪的司机在饭局上只讲了这一句话。
刘星明道：“我们都听陈总的。”
“哪里哪里！到了乌柚，我都听刘书记和明县长的！”陈一迪笑道。
干了杯，刘星明说：“陈总，看您时间怎么安排。乌柚可看的地方多，我建议您明天先看看白象谷，原始次森林，风景绝佳！”
陈一迪不解，问道：“乌柚有象吗？纬度不对啊！”
明阳笑笑，说：“山谷里有块白色巨石，极像大象。白象谷里尽是千年以上的古树，成片银杏林就有上千亩，举世罕见。”
“上千亩银杏林，那是何等壮观啊！”陈一迪点头道，“全听刘书记和明县长安排！”
刘星明说：“那地方陈总您去了绝对有收获。记得我第一次去时，感觉那里就像仙境。当时我记起古人一首诗：一间茅屋在深山，白云半间僧半间。白云有时行雨去，回头却羡老僧闲。今天的人哪能过那种日子！”
陈一迪笑道：“我记得这好像是郑板桥的诗，头两句很平淡，就像大白话。后面两句意思一下子就出来了。”
刘星明便道陈总学问好，不愧是大报老总。陈一迪只道腹中无书，装了些一鳞半爪而已。送陈一迪回了房间，刘星明和明阳各自坐车回去。李济运同朱芝走路，商量明天怎么安排。朱芝说：“李主任，您觉得今天刘书记有些不一样吗？他平日没这么多话。”
“可能是最近被媒体弄怕了。”李济运笑笑。
朱芝说：“他平日也不开那种玩笑的。”
李济运明白她说的意思，刘星明笑他俩关系密切。他不想把这话挑破了，男女同事暧昧起来会很麻烦。他心里喜欢朱芝这种女人，要是她不在官场会更加纯粹。他望着朱芝笑笑，像理会她的意思，又像只是傻笑，然后说：“明天去两台车吧。县委办去一辆，你们部里去一辆。我俩陪陈一迪坐一辆车，你们部里再去个人陪他的司机。就叫张弛去吧，人家司机到县里来，就不要他开车了。”
朱芝说：“行，您考虑得周到。对他司机都这么礼遇，看他还有什么说的。”
走过银杏树下，脚底软绵绵的，又是黄叶满地。李济运一时没有说话，脑子里满是黄灿灿的小芭蕉扇。朱芝问他是不是有心事了。他轻轻叹道：“踩着这黄叶，就想时间过得真快。”
朱芝却笑嘻嘻地拍他一掌，说：“怕什么？你年轻着哪！”
两人同时上楼，李济运先到家门口。他掏钥匙的时候，朱芝已走到拐弯处，突然回头说：“难道他到这里来，真的只是游山玩水？”
李济运说：“明天再看吧，相机行事。”
进屋之后，李济运又打朱芝电话：“看是不是派个摄像去？”
朱芝说：“我们俩出去，派个摄像不太好吧？”
李济运笑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想让陈一迪感觉更好些。还轮不到我俩搞个人崇拜啊！”
朱芝也笑了起来，说：“是的是的，您考虑得周到。”
舒瑾等他放了电话，说：“真是难舍难分啊！要进屋了还在外面说个不停，回到屋里还要打电话。”
李济运只是笑笑。舒瑾就是这张嘴厉害，心里未必真在吃醋。他去洗澡，望见窗口爬墙虎叶子快掉光了。突然想起那只壁虎，躲到哪里去了？又想那白象谷，满山红红黄黄的叶子。陈一迪是来干什么的？

十五
第二天一早，李济运和朱芝在银杏树下会面，同车去梅园宾馆陪陈一迪用早餐。下车之后，李济运笑道：“接待排场不怕大，只要他高兴。我们接待上级领导不就这样？够不上警车开道的，你也给他弄个警车在前头，他看着警灯闪闪的，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朱芝笑得捂了肚子，说：“李主任，我们没必要也弄个警车吧？”
“那倒没必要。他见有摄像记者跟着，必定兴高采烈。”李济运也呵呵地笑。
张弛同刘艳、余尚飞已先到了，正站在坪里聊天。朱芝吩咐张弛：“你去请请陈总。”
张弛飞跑而去，刘艳就开玩笑，说：“朱部长，张弛这样的干部，肯定提拔得快。您一声令下，他就像射箭一样。”
朱芝佯作生气，道：“我部里干部都是雷厉风行的。你们电视台记者，我这个部长有时未必喊得动！”
刘艳连喊冤枉，说：“朱部长您这批评可要扁死我了！您昨夜一个电话，我今天六点钟就起床了。”
朱芝说得也是半真半假，电视台虽然是她管的，可新闻惯例是一把手优先，有时宣传部需要电视台出面，可就是派不出摄像的记者。她当然理解电视台的苦处，但也难免不太舒服。开过几句玩笑，朱芝说：“这回来的是《中国法制时报》陈总，你们两位随时跟拍，一定要突出陈总的中心位置。”
余尚飞问：“只作纪录，还是要做新闻？”
朱芝说：“两手准备吧。”
说话间，看见张弛陪着陈一迪来了，身后跟着他的司机。李济运同朱芝迎上去，道了早安。进了包厢，朱芝介绍了张弛、刘艳和余尚飞。陈一迪见派了电视台记者，只道李主任和朱部长太客气了。朱芝见陈一迪果然高兴，忍不住望望李济运。
用过早餐，出来上车。朱芝问道：“陈总您习惯坐前面，还是喜欢坐后面？”
陈一迪玩笑道：“昨天就知道你俩关系密切，两位金童玉女坐后面吧。”
朱芝装着不经意地望望四周，好在刘艳他们已上了那辆车。陈一迪这些玩笑话，万万不能让其他干部听见。
李济运说：“陈总您不知道，我们接待上级领导，免不了为这些小节费神。我们基层把前面的位置看成领导专座，上面大领导其实是坐后面的。可是大领导也都是从基层做上去的，我们就拿不准他到底是喜欢坐前面，还是喜欢坐后面。”
两辆车出城而去，正是稻熟季节，满目金黄。田野里随处可见稻草人，居然蓑衣斗笠，竹竿横肩。陈一迪说：“这么多稻草人，很有风情。”
朱芝笑道：“农民的创举，吓唬麻雀的。南方农村都这样。”
“北方农村也有，但内蒙不太多见。稻草人早进入童话世界，成文学形象了。”陈一迪望望窗外，成群的麻雀掠过稻田，像调皮的顽童，“好像不起作用啊！”
“聊胜于无吧。”李济运说。
陈一迪回头望望后面那辆车，笑道：“我们司机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他回去不知道怎么跟同事们讲哩！”
朱芝玩笑说：“应该的。上级部门来的人，见官大三级。”
陈一迪乐呵呵地说：“我们报社是副部级，我是正局级，大三级就应该是省部级干部了。朱部长您就是中央领导，一句话就任命了一个省部级干部。”
一路谈笑，越过河谷平地，慢慢进入山区。看见一条岔路，朱芝说：“陈总，从这条路进去，有个山间平地，美如桃源仙境。那里有个胜迹，有空也可去看看。”
“什么好地方？”陈一迪问道。
朱芝笑笑，说：“李济运同志故居。”
陈一迪稍稍一愣，爆笑起来，直道朱部长太幽默了。
李济运拍了朱芝的手，骂道：“我还活着，怎么就故居了？”
朱芝忙改口：“旧居，旧居！”
陈一迪笑道：“其实这里故和旧一个意思，别那么想就行了。韶山冲在六十年代就写的是毛泽东同志故居，后来改成旧居，现在又称故居。”
“就是嘛，还是陈总有学问。常听人讲，疑是故人来，未必是说死人来？”朱芝说着又笑了起来。
陈一迪侧身望望朱芝，笑道：“朱部长真是童言无忌啊！”
李济运说：“她是我们常委班子里最小的，大家都把她当小妹妹，被惯坏了。”他等陈一迪回过头去，便用力捏了捏朱芝的手。她被捏痛了，却不敢叫喊，牙齿暗自咬咬。他慢慢地松了劲，朱芝却没有缩回手去。李济运觉得不好意思，抬起手来抹抹头发。朱芝便收回手，放在膝头轻轻揉着。
“陈总您看看前面！”朱师傅突然说道。
原来前面就是白象谷了。一头巨大的白象，似在临溪吸水。陈一迪觉得奇怪，道：“周围的山都是郁郁葱葱，唯独那头大象身上没长树。”
李济运说：“乌柚的山虽然高挺，但都有厚厚的土层，树木茂盛。只有这头白象，光溜溜的。我曾爬上去看过，好像石质同这里也不太一样。”
陈一迪笑道：“你们要是搞旅游，就可以编故事，说这是飞来神象。天下景点都是这么胡诌的。”
朱芝说：“陈总，我们可不是胡诌啊！曾有专家看过，猜测它极有可能是块巨大的陨石。这不就是飞来神象了吗？”
陈一迪说：“我这就完全是外行了。我印象中，这么大的陨石，整整一座山头，从未见过。”
朱芝听了却击节叫好：“陈总正好提醒我们了。我们就炒作它是世界上最大的陨石。”
不觉间下到谷底，再抬头看看白象，就只是悬崖峭壁，什么都不像了。白色的山石如刀劈斧削，猿猴都爬不上去。低头看时，有溪水流出。沿溪小径崎岖，手足并用方可前行。李济运担心陈一迪走不惯山路，嘱咐他小心脚下。又说入口处难走些，里头会好走些。陈一迪说看景就得看原生态的，如今天下好景都经人工开发了，很败兴致。陈一迪的司机怕他老总摔着，上前想要搀扶。陈一迪甩开他，笑道：“别把我当老头啊！”他回头看看，问：“你们那两位司机呢？”
朱芝说：“他们开车到前面谷口去了，不用走回头路的。”
余尚飞和张弛在山石间跳跃而行，早就远远地守在前头。余尚飞扛着机子，时刻扫着陈一迪。陈一迪驻足抬头，余尚飞的镜头就随着他的目光，慢慢地扫向山头。“两位小伙子的名字都名副其实”，陈一迪笑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张弛是新闻干事，算个文秀才。你看他爬山这么厉害，可谓文武双全。尚飞，步履如飞。”
张弛和余尚飞在前面听了，直道感谢首长表扬。却听见刘艳在后面喊道：“那我呢？”回头看看，刘艳已坐在石头上了。她的鞋穿错了，居然是高跟鞋。朱芝笑道：“刘艳，你要亭亭玉立的感觉，就只有受苦了。”
刘艳苦着脸说：“朱部长呀，您只说让我执行任务，没说到白象谷来啊！”
李济运说：“刘艳，我建议你干脆打赤脚算了，不然很危险。”
刘艳只好脱了鞋，走一步耸一下肩膀。余尚飞幸灾乐祸的样子，说：“我们做一副担架，抬着刘小姐走算了。”
刘艳扑哧一笑，弯下腰去半天起不来。张弛见刘艳笑成那个样子，便道：“她肯定想到别的什么了。刘美女，我还不知道？”
刘艳笑道：“我想起一个笑话。先是把十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放在荒岛上，三个月之后再去看时，只见十个男人做了一顶轿子，抬着女人在岛上玩耍，那女人面如桃花，幸福极了。又把十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放在荒岛上，三个月之后再去看，只见十个女人围着一棵高高的椰子树，有拿棍子往上面戳的，有往上面丢石头的，有拿果子逗的。那个男人瘦得像猴子，抱住椰子树死也不肯下来。”
朱芝听了哈哈大笑。见陈一迪望着她，也在大笑，她才抿了嘴，却仍是笑个不止。李济运笑道：“刘艳，你真看不出啊！”
张弛说：“你们才知道呀？刘艳是段子高手！”
刘艳忙说：“张弛你别害我！我哪会讲段子！朱部长会骂死我的！”
陈一迪见着树都有兴趣，便请教李济运。李济运说：“我也不是所有树都认得。这是樟树，我们这里最为常见。那是楠木，很名贵的。”
“楠木就是这种样子啊！只在书上读到，听说已经很稀少了。”陈一迪去摸摸树干。
李济运说：“我们这里还很多。您摸的这棵树，树龄应在五百年以上。”
陈一迪感叹道：“随意一棵树就是几百岁，我们人太渺小了。”
朱芝说：“陈总，这不算什么，前头有棵银杏树，我们叫它树王，树龄三千多年了。”
“怎么还不见银杏树？”陈一迪问道。
李济运笑道：“游白象谷，好就好在渐入佳境。”
听得前头有人声，原来那里有片野生栗林，几个妇人背了竹篓，正在地上捡板栗。朱芝说：“我们这里的野生板栗很好吃。”张弛跑上前去捡了一把板栗，分给众人品尝，果然清香甘甜。李济运说：“板栗风干之后，味道更好。”
也有游人过往，点头打个招呼。陈一迪说这么好的山水，若放在北京近郊，那可不得了！李济运说乌柚人不稀罕这些地方，平日也不怎么有人进来。只在周末会从省城过来些人，也都是看看就走了。离省城太近，留不住过夜客。
朱芝拍拍路边一棵大树，问：“这树上怎么一颗板栗都没有呢？”
李济运笑了起来，说：“你是洋人啊！那不是板栗树！”
朱芝仔细看看，说：“它太像板栗树了！”
李济运抬头望着树，说：“你们哪位若能叫出这棵树名，我请客吃饭！”
陈一迪肯定说不出的，只望着大家笑。众人都是摇头，叫不上树名。刘艳开玩笑：“我知道，它是公板栗树。”
“刘艳你的思维总是在公母上！”李济运笑笑，“它是栲树的一种，叫构栲。构造的构，考试的考加个木旁。”
“难怪明县长说你是林业专家！”朱芝说。
李济运做了个怪脸，笑道：“我也考过明县长，他也不认识。”
“那就叫考树算了，不要木旁。”朱芝笑道，“李主任只要拿这树考倒一个人，你就是林业专家了！”
陈一迪直夸朱芝有急智，话里尽是机锋。李济运笑笑，说朱芝伶牙俐齿，开口总要损人。朱芝却得意地笑，飞了李济运一眼。余尚飞总不说话，只在前头专心摄像。朱芝问道：“尚飞，你没有把我们讲的话都录上吧？”
余尚飞知道朱芝只是随便问问，也就笑而不答。刘艳突然哇了一声，问道：“尚飞你没有把我的段子录下吧？”
余尚飞这才开了腔，说：“对不住了，记录在案！我会制个碟，公开发售！”
山谷往前一拐，中间突然横出一山，壁如斧劈。陈一迪疑心问道：“山谷都到头了，怎么还没见着银杏林呢？”
正说话间，见前头几个脑袋慢慢从树丛中露出来。李济运说：“陈总，这又是白象谷一景。山谷到前面好像突然间断了，山脚却有小洞，仅容一人过身。过这个山洞，那边别有天地。有人想把桃花源的故事编到这里来，我想太勉强了。”
几个年轻人迎面而来，同李济运他们擦肩而过。他们是山谷那边过来的，白象谷两头可互为出入，只看游者乐意。张弛跑到前面去，伏在洞口喊道：“那边有人吗？”
朱芝笑道：“陈总，这也是一趣。两边的人进洞之前，先要相互喊话，不然在洞里没法让路。”
陈一迪听得极是好玩，问：“这洞有名字吗？”
李济运说：“没有名字，请陈总起个名？”
陈一迪摇手道：“岂敢岂敢！”
“别客气，陈总！您起了名，我们就把它刻在上面。”朱芝说。
到了洞口，陈一迪笑道：“依我说呀，就叫喊洞。各地景点都喜欢编神话故事，听着就腻烦。”
“喊洞，很好！”朱芝说着就鼓了掌，大家都跟着鼓掌。
余尚飞头一个进洞，边退边摄像。往里十几米，洞子拐了弯，四壁暗了下来。余尚飞的摄像机是不带灯的。再走不远，渐见明亮。临近洞口，便已瞥见一片金黄。洞子虽窄顶却很高，但陈一迪个子高大，习惯了低着头。他一出洞口，立马直了身子。举头四顾，惊叹不绝。满山满谷都是几人合抱的银杏树，望不到尽头。地上的黄叶铺得厚厚的，细碎的日影映在上面，很像起着淡花的锦缎。路旁有个小木屋，门上着锁。陈一迪说：“这地方景色虽好，住在里头还是不方便吧。”李济运告诉他，这房子是看林人住的。银杏果产量很高，就是太难采摘了。林子是国营林场的，一直保护得很好。林场后来改制了，林子就包了出去。再细看地下，四处散落着银杏果。
朱芝说：“我们包出这片林子，目的只在保护。承包人上交承包金很少，但不准他们野蛮采收果子，只准自然收摘。也就是等果子自己落了，从地上捡。”
“朱部长讲的野蛮采收，就是拿竹竿打，很伤树。”李济运说。
陈一迪说：“你们县里领导很有远见，这可是真正替后人着想啊！”
李济运说：“我们不急于搞白象谷旅游开发，也是这个考虑。乌柚县还没有穷到卖祖宗、卖子孙的地步。”
朱芝抬手指了指，说：“陈总，前面就是树王。”
余尚飞拍拍朱芝，又拍拍陈一迪，镜头再慢慢扫到远处。树王正好长在路边，陈一迪绕树走了一周，说：“只怕四五个人才能合抱吧。”
李济运说：“来，我们来抱一抱。”
陈一迪、李济运、朱芝、刘艳、张弛、陈一迪司机六个人牵了手，贴着树王围了一圈，刚刚围上。张弛喊道：“尚飞你别拍了，也来抱抱。”余尚飞已围树转了一圈，便放下摄像机，身子扑在树上，双手使劲拍了拍。
松开手，陈一迪笑道：“要是旅游搞起来，导游小姐肯定会说，抱一抱，十年少。抱抱树王，黄金万两。”
刘艳说：“陈总一定是旅游景点跑遍了，很烦各地千篇一律的导游腔。”
陈一迪笑笑，说：“小刘你们往前面走吧，我同李主任、朱部长稍稍休息就来。”
余尚飞见陈一迪在树跟坐下，扛着机子扫了扫，就往前去了。刘艳和张弛彼此望望，也往前继续走。山风吹过，林间沙沙地响，黄叶纷纷飘落。偶有银杏果落地，微微噗的一声。又闻有鸟鸣，此呼彼应，似在问答。太安静了，虫鸣都听得见，吱地拖着长声，渐衰而无。虫子们鼓噪了整个夏季，正在秋风中老去。
见他们几个人走远了，陈一迪说：“我们报社的成鄂渝是不是老在下面惹事？”
朱芝望望李济运，才说：“没有啊，你们成记者我们很熟的。”
“贵报很理解我们基层工作。”李济运含混地附和着。
陈一迪说：“您二位这么说是给我面子。最近网上因为成鄂渝，弄得我们报社很难堪。我们已经做出决定，调成鄂渝到社里去，不让他再在下面做记者了。”
李济运掏出烟来，说：“里头是禁烟的，我们小心些吧。”
陈一迪摇摇手，说：“还是不抽吧。”
李济运就不好意思，仍把烟塞进烟盒。他捡了几粒银杏果，递给陈一迪说：“尝尝吧。这东西每天只能吃几粒，多吃有毒。”他如此环顾左右，只因一时不知怎么说。嚼了一粒银杏果，他说：“陈总，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如果你们真以为成这个人有问题，干吗还要把他往社里调？听上去像高升啊！”
陈一迪摇头苦笑，说：“他是你们成副省长成家骏的远房侄子！”
“啊？成副省长？”朱芝惊道。
李济运却说：“不就是远房侄子吗？”
“他是亲侄子，就做官去了。他是亲儿子，就做房地产去了。”陈一迪捡起一粒银杏，向前面的一棵树砸去，“网上舆论不等于法律，但要真的立案查处又不太容易。成鄂渝是驻贵省记者站站长，副厅级干部，调到社里还得安排职务，做采编部主任。可他人不肯去北京，好在现在可以网上办公，就随他了。”
李济运问：“干吗这么由着他呢？”
陈一迪沉默一会儿，只道：“山不转水转。”
朱芝始终不吭声，李济运想她肯定是吓着了。得罪了成鄂渝，等于得罪了成副省长。李济运想安慰她，却不方便在这里说话。又想那成鄂渝，大小也是个副厅级干部，怎么像个无赖似的！
“他待在省里不动，不照样可以四处瞎搞？”李济运说。
陈一迪说：“我们把他叫到北京，认真地谈过。我们内部批评还是很严厉的，但不方便处理他。他在省城是买了别墅的，到北京去哪有这么好的条件？看重自己优越感的人，是不会去北京的。他到北京去算什么？一只小蚂蚁！”
陈一迪沉默片刻，又说：“我说他若是成副省长亲儿子，就做房地产去了，说的是一般规律。成鄂渝这个人有政治抱负，一直想到地方工作，没有弄成。几次他在酒桌上说，自己这个级别到地方上，就是市委副书记，哪用四处屁颠写报道！”
李济运和朱芝不便说长道短，只听陈一迪一个人说。陈一迪说得这么直，他俩原先打算说成鄂渝好话的，也就不再说了。陈一迪又道：“直说了吧，我就是为这事来乌柚的。看看网上IP，知道帖子是乌柚发出去的，网上炮轰成鄂渝和我们报社的，也多是乌柚网民。全国各地都有网民参与，也是乌柚人带动的。”
李济运见朱芝红了脸，自己就出来解围，说：“可能是个别知情的干部看不过去，才发的帖子。我想陈总您是可以理解的。贵报在我们这里很有声誉，却让成鄂渝一个人弄得不堪。陈总您是个爽快人，我表个态吧。我们自己调查一下，叫人把帖子下了。”
朱芝的脸色很快回复正常，说：“陈总，您来之前，我同李主任商量过，也向刘书记汇报了，发动干部踊跃订阅《中国法制时报》。至少，我们要求政法系统副科以上干部人手一份，县级领导每人一份，估计有两百多份。”
“非常感谢！”陈一迪说，“全国各县都像贵县，我们的发行量抵得上《人民日报》了！”
成鄂渝同成副省长的关系，要是让刘星明知道了，必定会恨死朱芝。要是谁对朱芝有意见，也会拿这事做做文章。李济运想到这些，便说：“陈总，我有个建议。成鄂渝的事，我同朱部长负责处理好。不必让县里其他领导知道细枝末节，不然对成副省长不太好。领导同志的威信，我们得维护。”
陈一迪笑道：“自然自然！这正是我想说的。我没说到乌柚来干什么，就是想到了贵县之后，看看同谁说合适。同您二位打过交道，知道是可以说直话的人，我才说了。”
“感谢陈总信任我们！”朱芝说过这话，望着李济运笑。
“不客气。走吧，不说这事了。莫辜负了这么好的美景。”陈一迪走了几步，回头轻声说，“成鄂渝其实很想从政的，一直想把工作关系弄到地方来。”
李济运摇头道：“我说句直话，这种人弄到哪里做官，只怕会危害一方。”
“我们也有难处。”陈一迪这话意思有些含糊。
刘艳他们在不远处等着，没几分钟就赶上了。刚才谈的毕竟不是愉快的事，李济运便用乌柚话嘱咐刘艳，叫她好好想几个问题，选个好地方采访陈一迪。
李济运嘱咐完，忙道歉说：“不好意思陈总，没注意就讲乌柚话了。”
陈一迪笑道：“乌柚话还真是难懂，听发音和节奏，有些像日语。”
没过多久，刘艳跑到陈一迪跟前：“陈总，我想给您作个专访，您介意吗？”
陈一迪推辞几句，就答应了。余尚飞扛着机子扫了扫，说陈总您坐在那块石头上。陈一迪坐上去，背后是深谷、银杏林和山峰。
李济运同朱芝走远些，坐下来轻声说话。
朱芝说的是乌柚话：“老兄，非常感谢你！”
李济运也说土话：“感谢什么？”
朱芝说：“我知道自己闯祸了。”
李济运笑道：“你不用怕什么成副省长，他同你八竿子打不着。但刘星明会怕成副省长，所以就不能让他知道。”
朱芝眼眶突然红了，说：“我知道你是替我打算，才同陈总那么说。”
李济运也有些感慨，却故意笑着，说：“你别这样，让人看了不好。你刚才脸红，我就想朱妹妹在官场多年，还知道红脸，真是难得。你现在倒好，眼睛也红了。”
说得朱芝也笑了，说：“难道人在官场，非得弄得不像人吗？”
张弛回头望望，他俩就不说话了。陈一迪谈兴很浓，不停地做着手势。
朱芝轻声说道：“陈总好像人还不错。”
“看样子正直，但也说不定。他们那样维护成鄂渝，或许真有难处，或许也有别的原因。”李济运点着头，却突然又摇头笑了，“我这个人也变了，不太容易相信别人的好。明末有个名士叫陈眉公，他说当时很多人闻人善则疑之，闻人恶则信之。我读到这话印象很深刻。”
“他专门跑来乌柚，就为这事？”朱芝问。
李济运说：“你问到点子上了。他知道是我们乌柚人发的帖子，就是想叫我们收手。放成鄂渝一马，也就是放他们报社一马。你回去叫张弛马上删了帖子。”
“这么说，成鄂渝真是个人物！”朱芝说。
“成鄂渝不是人物，他背后有人物。”怕不远处的人看出异样，李济运低头掩饰着说话，“这件事给我新的启示，就是不能忽视网络的力量。《中国法制时报》这么大的报社都害怕网络舆论，我们就更不能小看。今后你们宣传部门要多动脑筋，对付网络不能只靠制造网尸。”
朱芝轻声一笑，似有撒娇的意思：“你又在骂我了。”
陈一迪突然回过头来，笑道：“不好意思，我是话痨，谈起来就没完没了。只因你们乌柚太美了。”
原来专访做完了。刘艳只道陈总谈得太好了，节目做出来必定非常好。余尚飞说陈总很有镜头感，就像电影明星。陈一迪摇头而笑，说两位记者真不错。李济运却说余尚飞你也太不会拍马屁了，电影明星算什么？陈总可是高级官员，学者型官员！
慢慢地出了山谷，车在谷口候着。已经中午时分，去了谷口外面农家小店。朱芝说：“这是乌柚最好的农家乐，一定要让陈总尝尝我们县最地道的土菜。”
刚才在白象谷走着，反倒不觉得太饿。往餐桌一坐，都说肠子在里头叫了。张弛过去张罗，吆喝店家快快上菜。老板认得李济运和朱芝，样子极是恭敬。李济运说今天来的可是北京贵客，一定要把好菜好手艺都拿出来。
没多时，菜就上来了，一份爆炒石板蛙。李济运笑道：“陈总，不管您是不是环保主义者，这道菜您得尝尝。小孩子都知道蛙是人类的朋友，但我们这山里石板蛙太多，快成敌人了。”
陈一迪先尝了一口，只道天下至味，从未吃过。李济运招呼着上酒，陈一迪说：“李主任，这么好的菜，不忍喝酒。酒把嘴喝麻了，吃不出美味了。”
李济运只道陈总真雅人，也就不勉强了。菜上得很快，陈一迪连连叫好。有溶洞里的盲鱼，有山里的野鸡、麂子、蜂蛹，有各色蘑菇和野菜。
望着那盘蜂蛹，朱芝直摇头，说：“我是不敢吃，你就说吃了长生不老我也不吃！”
陈一迪说：“蜂蛹我倒是在很多地方吃过。朱部长你克服心理障碍，很有营养的。”
朱芝仍是摇头，只吃眼前的野菜。李济运说采蜂蛹极是危险，野蜂的毒刺又长又利，能刺破厚厚的防护衣，每年都有人采蜂蛹丧命。朱芝听着打了个寒战，说想起了《捕蛇者说》，越发不吃了。
“依我说，应该禁止食用蜂蛹，免得有人丧命！”朱芝说。
李济运笑道：“朱部长菩萨心肠，就是太迂了。你就像有些好心人，不忍心让擦鞋女擦皮鞋，觉得那样太不人道了，一定要回家自己擦。”
朱芝也笑了起来，说：“是啊，李主任最体恤民情，我是断人家活路的！”
席间笑语不断，碗碟都吃得光光的。李济运说今天菜是环保的，消费观念也是环保的，没有一道菜浪费了。陈一迪说他吃了四碗饭，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饭量。
回途时，李济运说：“陈总，您下午好好休息，不要太劳累了。明天我们再找个地方看看，乌柚好看之处多哩！”
陈一迪说：“好地方留着下次看吧。我明天早饭后往回赶，下午的机票。我有个建议，贵县可以组织几篇文章，我们报纸上发发。可以是以你们领导名义的关于法制建设的经验文章，也可以是其他角度的，总之同法制建设有关就行。我看能不能自己写篇乌柚印象之类，也算宣传一下贵县吧。”
李济运和朱芝争相说着感谢，又说等着拜读陈总的锦绣文章。朱芝打了刘艳电话，说：“你们回去辛苦一下，马上把节目做出来，今天乌柚新闻要播。要马上让全县人民看到陈总的光辉形象！”
陈一迪大笑，知道这是玩笑话，听着仍是高兴。回到梅园宾馆，送陈一迪去房间休息，约好晚饭时再见。李济运同朱芝告辞，马上去刘星明那里复命。刘星明听了非常高兴，说：“这是个经验！今后我们要把各个媒体的老总搞定，就不怕下面那个小鬼小神作怪了！”
李济运说：“刘书记，事情我们都谈妥了。您晚上还陪个饭，成鄂渝的事，陈总不提及，我们都不提。”
“我们自然不提，毕竟尴尬嘛。”刘星明满面笑容，“朱部长你看，该硬就硬，怕什么？到头来还不是他们主动出面调和？”
李济运和朱芝告辞出来，各自回办公室去。
朱芝发来短信：“仍是不安。”
李济运回道：“大可不必。”
他虽是这么安慰朱芝，却很理解她的不安。刘星明这会儿越是高兴，他知晓详情就越会震怒。真到那时，他同朱芝都别想过好日子。

十六
不久，《中国法制时报》做了个乌柚专版，刘星明和明阳都有署名文章。陈一迪写了篇《乌柚散记》，真的好文笔。细看版面责任编辑，居然是成鄂渝！简直是黑色幽默。朱芝拿了报纸跟李济运说：“真是不可思议！他也太没有性格了吧？要是换了我，打死也不署这个责任编辑名啊！不是自己屙屎自己吃吗？”李济运笑道：“不叫没性格，这叫没操守！”
县财政局长位置悬放已久，近日终于有人坐上去了，他就是原交通局长李济发。交通局长本来也是一把金交椅，几十个局级干部就推磨似的，咔吱咔吱地转了一个大圈。果然应了熊雄同李济运打的赌，盘活了几十个干部。官场手法玩得再高明，民间都会另有说法。有人就私下算账，说这回调整干部，哪些领导发了财。听说也有人写信检举，说得都有鼻子有眼的，最终都只是传闻。
有回在梅园宾馆，李济运碰见李济发，两兄弟也不握手，站着说了几句话。李济发说：“运坨，外面有人说，我当这个财政局长，全靠有个老弟是常委。”
李济运听出这话里的轻狂，笑了笑说：“发哥你可以告诉别人，李济运在常委中间是最不中用的，哪里帮得上你！”
李济发却很正经的样子，说：“老弟，外人这么说，就让人这么说！越叫人看得没本事，就越没有人睬你！”
李济运说：“谢谢发哥指点，老弟没本事就是没本事。”
李济运的话不太客气，李济发也并不生气，倒是说起了别的事：“刘大亮在外头造谣，你听说了吗？”
“我不知道。”李济运早有耳闻，却故意装糊涂。
“财政局长真是送钱就能买到的吗？刘大亮是在诬蔑县委领导！”李济发气狠狠地说了起来，不管李济运爱不爱听。刘大亮是财政局常务副局长，曾经传说中的财政局长。听说他给刘星明送了十万块钱，财政局长却成了李济发。常委会刚刚研究过，外头就知道消息了。当天晚上，刘大亮就去了刘星明家。他也没说有什么事，只坐在他家里聊天。刘星明有事先出门了，刘大亮仍坐着不动。刘星明的老婆只好陪着说话，不停地给他添茶。过了好久，刘星明的老婆突然想起来，说：“不好意思差点忘了。你的事没有办成，老刘让我退给你。”她说完就进屋拿了纸袋出来。刘大亮回家点了点，发现纸袋里装的竟然是十五万。他就在外头说，这个生意做得，轻轻松松赚了五万！
李济运捺着性子听完，笑道：“老刘不会这么傻吧？真有这事也不敢出去说啊！”
这个故事在乌柚官场流传，很快就尽人皆知了。故事每流传一次，都会有新的评点。收钱就得办事，没有办事就退钱。盗亦有道，何况官乎？诚信当如刘星明，硬气当如刘大亮。有人模仿娱乐圈，叫他俩为明亮组合。明亮组合的叫法出笼了，很快又衍生出顺口溜：乌柚官场，一派明亮！
哪怕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也明知刘星明的老婆把钱退错了，却偏说刘书记真够意思，事没办成承担高额赔偿。有人竟然说刘大亮不太厚道，多退了钱就该还回去，更不应该在外头乱说。
李济运半信半疑，故事也可能是别人编的。他听李济发那意思，只想把刘大亮弄出去。刘大亮做财政局二把手多年，李济发可能担心压不住他。不知道这个故事，刘星明是否听说了。故事的主人公，往往是最后听故事的人。
一天清早，李济运去办公室才坐下，刘星明提着两瓶茅台酒进来了。李济运连忙站了起来，奇怪刘星明怎么送酒给我呢？他来不及讲客气，刘星明把酒往桌上一放，递过一个信封，说：“济运，这事你处理一下。”
刘星明刚刚刮过胡子，腮帮子青得发亮。李济运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刘星明已经出去了。他打开信封，见里头是刘星明致全县党员干部的公开信，号召继续掀起学习吴建军为代表的英雄群像活动，牢固树立清正廉洁，求真务实的良好作风。信中点了刘大亮的名，说他为了跑官送了两瓶茅台酒。刘星明在公开信上批示：请迅速将此信刊发《县委工作通报》。
李济运把信看了三遍，心想这封信不能发表。他想去说服刘星明，又担心刘星明会发火。他思前想后半日，仍去了刘星明办公室，说：“刘书记，我建议把酒退给刘大亮，或者由纪委转交。但公开信发出去，怕有不良影响。”
不料刘星明没有发火，居然笑了起来，问道：“济运你说说，怕有什么不良影响？”
李济运话不能说得太透，只含糊着说：“我想这信发出去，会引起社会上各种议论，总是不好。”
刘星明递给李济运一支烟，自己也点上烟，深深地吸上一口，说：“济运同志，你的担心代表了一种倾向，就是对干部队伍的基本评价过于消极。这种倾向认为，干部队伍中贪污腐败和不廉洁的占多数；这种倾向还认为，凡是干部提拔和任用必然存在金钱交易；这种倾向尤其认为，干部作风的败坏已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所以，你怕我这封信发出去，引发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议论。”
李济运很佩服刘星明的语言才能，却又觉得这种伟人的语言风格过时了。李济运仍想阐明自己的观点，又说：“刘书记，请您听我解释。”
“你听我把话说完。”刘星明大手一挥，站起来踱着步，一手夹着烟，一手叉在腰间，“我发现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那就是我们有些同志，面对不良之风不敢大义凛然，提倡良好风尚不敢理直气壮。我总相信一条，不管社会怎么发展和变化，一些基本价值和观念是不会变的。所以，我们认为是正确的东西，务必坚持！”
李济运听了这番高论，见他又叉腰踱步作伟人状，就不想多说了，只道：“好，我们按刘书记意见办理。”
刘星明看看时间，又说：“请通知一下，九点半钟开个常委会。”
李济运问：“什么议题呢？”
刘星明说：“就说临时动议，会上再说。”
李济运过去同于先奉商量，安排好了编简报和发通知的事。于先奉也问常委会研究什么，李济运说：“我也不知道。明县长的电话我自己打吧。于主任，你告诉有关人员，这期《县委工作通报》发出之前，内容请对外保密。”
于先奉有些奇怪李济运的脸色，他还没有细看刘星明的公开信。李济运回到自己办公室，打了明阳的电话。明阳果然有牢骚，说：“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不可以同我先通通气？”李济运只能原话相告，说几句熄火的话。他猜想议题必定同刘大亮的事有关，却不能说出来。他刚打完明阳电话，朱芝来电话问：“李主任，你们县委办通知开常委会，却不告诉研究什么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李济运说：“我们是按照刘书记意思，原话通知。”
朱芝说：“是吗？我觉得越来越不正常了。”
“你别多嘴！”李济运轻声道，“你到会上，不管研究什么，你不发表意见就是了。”
朱芝便不再多话，却免不了叹息几声。李济运电话没接完，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刘大亮的号码，他就像自己做了亏心事，胸口怦怦地跳。他稍稍迟疑，还是接了电话。刘大亮的声音很高：“李主任，听说你刚签发了一期《县委工作通报》？”
李济运故意装糊涂：“刘局长怎么关心起《县委工作通报》了？”
刘大亮说：“李主任你别打哈哈，我不是同你开玩笑。你老兄来当局长，我当副局长也不碍着他呀？”
李济运听着也火了，说：“刘局长，你为什么这么大的火气？李济发当财政局长，这是县委研究决定的，并不因为他是我的堂兄！”
刘大亮语气缓和下来，话却说得更难听了：“李济运，你当刘星明的走狗，不会有好下场！”
李济运挂了电话，气得想砸桌子。他叫过于先奉，厉声道：“你让电信部门查查电话，谁给刘大亮通风报信！”
于先奉说：“李主任，我们县委办有这个权力吗？查电话记录，好像应该有法律手续，得通过公安部门啊！”
“你别在这个时候同我讲法律！”李济运叫了起来。
刘星明的办公室隔着几间房子，听得吵闹便出来问怎么回事。李济运没有马上答话，只对于先奉说：“你先问问电信部门，要什么手续，办什么手续！反正给我查个清楚！”
李济运看着于先奉走了，才说：“真不像话，我交代过先要保密，就有人给刘大亮通风报信了。”
李济运只草草说了个大概，并不细道刘大亮的原话。他虽然恼怒刘大亮的混账，但也不想落井下石。刘星明却不关心这事，反正泄密又不令他难堪。他看看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会议室吧。”
没多时，常委们都到齐了。刘星明说：“开个常委紧急会议，只研究一个事。前不久调整了干部，每个干部的任用，都是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可是，有人在外面造谣，说各部、委、办、局领导职位，都是真金白银卖出去的。会上我只有一票，同志们各有一票。我是否清白，组织上可以调查。我想问问同志们，你们收了多少钱？说什么刘大亮送了我十万想当财政局长，他没有当成局长又跑到我家里要退钱。我老婆糊里糊涂退错了，退了他十五万。多么精彩的小说情节！我今天向同志们说句实话，平时有人送烟、送酒，我实在拒绝不了也收了。同志们都明白这是陋习，但这种现状谁也改变不了。今天，我想出个小小风头，一改这种陋习。我把刘大亮送我的两瓶茅台酒退了。他送我两瓶茅台酒，提出来想要当财政局长，其目的就是想买官。我写了一封致全县党员干部的公开信，点了刘大亮的名。今天召集同志们开个短会，就是想形成一个处理意见。我提议，给予刘大亮同志就地免职处分！”
李济运早就心中有数，并没有半点吃惊。他也不想认真听，发了个短信给于先奉：不必再追查电话，但下次要在会上严肃批评这种做法，重申保密纪律。
于先奉回信：按李主任意见办。
李济运不想知道谁泄了密。也不是什么重大机密，不能拿这个处分谁。最多只能看穿谁在讨好卖乖，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刘星明谈完，没有人说话。依照常规，明阳发表意见，别人才好说话。可明阳半天不说，只是慢慢地喝茶。刘星明便说：“各位发表意见吧。明阳同志，您先谈谈？”
阳明只说一句话：“同意刘书记意见。”
别的常委也没有异议，都说同意刘书记意见。会议只开了短短三十分钟就散了。彼此都不多话，像开完追悼会似的。这时，刘大亮突然赶来了，高声喊道：“刘书记我要找您汇报。”
刘星明正朝办公室走去，回头道：“没空听你汇报！”
“我要你给我一个说法！”刘大亮喊道。
明阳本已下楼，听得上面闹哄哄的，忍不住上来喝道：“刘大亮，你像不像话？”
明阳声音粗重，震得走廊里嗡嗡地响。刘大亮被镇住了，望了一眼明阳，低头下楼去了。刘大亮对明阳如此驯服，刘星明见了脸色极其难看。李济运瞟见了刘星明的脸色，只作没事似的进了自己办公室。
朱芝说得不错，太不正常了。明阳是个直性子，照理应该说话的。他都开始沉默了，刘星明就成了孤家寡人。明阳多次说过，他的工作很忙，没时间扯皮。今天李济运本想劝劝刘星明，不用把这件事弄大。可他见刘星明一手夹烟，一手叉腰踱着步，侃侃如也的样子，就不想多说了。刘星明那会儿的语言风格，太像三十多年前的社论。他的气度和举止，也在作伟人状。
今天县委办事效率极高，处分刘大亮的文件和《县委工作通报》，很快就印制出来了。李济运估计刘大亮还会闹的，却再也没有动静。他心想刘大亮真是不识好歹，没头没脑冲着我来干吗？我起初还想着帮他哩！李济运只是这么想想，也不打算同刘大亮去解释。这几年官场风气有些变了，有些干部不怕同领导关系搞僵。他们料你书记也好，县长也好，都干不了几年。他们同你关系搞得好就彼此方便，实在搞不好也不怕。过几年来了新领导，再去搞好关系也能得势。
深夜，李济运被电话惊醒了。他眼睛痛得像进了沙子，轻声骂道：“这个时候谁打电话？”眯着眼睛看看来电显示，竟是乡下爸妈打来的。他吓了一跳，父母年纪大了，夜里最怕听乡下来电话。他抓起电话，听到四奶奶在电话里叫喊：“不得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么？”李济运坐了起来，摸出床头的手表看看，凌晨三点二十，“妈妈您慢慢说，什么事？”
四奶奶说：“房子被人炸了！”
李济运脑袋蒙了：“房子？谁家的房子？”
四奶奶说：“你快回来！”
李济运问：“妈妈，您慢慢说，谁家房子？”
四奶奶说：“我们家房子，有人放了炸药。”
李济运浑身哆嗦：“妈妈，人没事吗？”
四奶奶说：“人没事，你快回来！”
舒瑾也醒了，问：“房子炸了？谁家的？”
李济运半天不说话，只是摇手。舒瑾急得坐了起来，望着男人。李济运抓起电话，打了周应龙家里：“应龙吗？我是李济运！麻烦你立即叫上刑侦队的人，赶到县委来。我在县委门口等你。快，见面再说！”
李济运边穿衣服边说：“家里的房子被人炸了！”
舒瑾吓得张嘴瞪眼，拿被子裹着身子。
李济运出门时，舒瑾问：“我要去吗？”
李济运说：“你去也没用。”
舒瑾交代：“到家打个电话回来！”
李济运走到县委门口喊门，传达室老头嚷着出来了。见是李济运，很不好意思，忙说：“不知道是李主任。”
李济运并不见怪，只说：“你睡吧，我把门带上。”
没多时，来了两辆警车。周应龙下车，问：“李主任，出什么事了？”
“应龙兄你不用亲自来嘛。”李济运说了句客气话，“我不叫车了，就坐你的车。上车再说吧。”
周应龙听说李济运老家房子被炸了，吃惊更甚于愤怒，道：“反了，简直反了！这不是一般的刑事案件，这是政治案件！”
李济运说：“看看情况再说吧。”
周应龙说：“向县委领导家房子下手，这是公然同党和政府叫板！”
周应龙是几十年的职业警察，照理不会如此武断说话。他无非是要渲染李济运的身份，这比说几句安慰话更为管用。李济运一路上不说话，脑子里在过电影，想想自己这些年都得罪了什么人。他实在想不出，谁对他有这么大的仇恨。
车走了十几分钟，李济运才看清开车的是刘卫，便道：“哦，是刘卫，辛苦了。”
周应龙说：“李主任没说详情，我就把刑侦股、治案股都叫上了。”
屋子已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是被爆炸声惊醒的村民。四奶奶见了李济运，哭喊着上来：“哪个这么毒啊，要取我和你老爸性命！我床是挨墙放的！我是平时烧香烧得好，今天晚上同你爸睡到楼上去了，不然就炸死了！”
警察吆喝着让村民闪开，叫他们别破坏了现场。村民们像受惊的鸭子，哄地往后退去。有人被踩了脚，大声笑骂，像过节似的。人闪开了，就见墙上炸开一个洞。两层楼的房子，炸坏的只是一楼东头一堵墙。李济运随警察进去看看，见床已炸得断裂，满屋子的碎砖头、木板和碎玻璃。心脏不由得嘭嘭地跳，心想爸妈要是睡在床上，肯定断气炸死了。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有些呛人。阳台和屋内的灯都亮着，各种飞虫在光亮中飞舞。周应龙听了听刑警队长意见，再同李济运说：“李主任，我们先把现场保护起来，天亮之后再作勘查，晚上看不出名堂。老人家没事就好，我们先问问情况。”
李济运点点头，耳朵却在听村民议论。
“肯定是外面人干的，村里熟人熟事的谁会干？”
“谁知道？人心隔肚皮！”
“在外面做官，讲不清！”
“抓到肯定判无期，人家是县里大官！”
“吓死我了，我以为是打雷哩！”
“你神经啊，这季节哪有雷！”
“我听见有人哭才起来的，以为死人了！”
李济运领着周应龙和几位警察上了二楼，见老爸坐在房里抽烟。屋外吵吵嚷嚷，就像不关老头儿的事。李济运给舒瑾打了电话，告诉她没多大事，放心睡觉。周应龙先问了两位老人好，再说：“老人家，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四爷只点点头，四奶奶开腔了：“我同他爹都是睡在一楼的，这几天纱窗叫老鼠咬了个洞，屋里蚊子多，就睡到楼上来了。今年天气怪，都快到冬天了，蚊子还咬人。硬是我香烧得好，菩萨保佑，要不还有人？床都成那个样子，人比床还经事？”
周应龙问：“阿姨，听到一点动静吗？”
四奶奶说：“下半夜了，人都睡死了，哪听见？”
周应龙又问：“您老人家猜得出有谁吗？”
四奶奶说：“我们家世世代代是善人，平日同人家脸都没红过，不会得罪哪个。我想不到哪个这么毒！”
周应龙问：“你们两位老人家平日同谁吵过架吗？”
四奶奶说：“哪有？我是从来不同人家论长论短的！”
周应龙说：“您二老是有福气的人，儿女争气有出息。您二老平日在家怎么过？”
李济运让周应龙问去，自己出去看看房子。他去了二楼东头，仔细查看墙面，没有发现裂纹。房子建得结实，只是炸坏了楼下那堵墙。他突然感觉脚下喳喳地响，低头看看，满地碎玻璃。原来二楼窗户的玻璃也震碎了。他在阳台上假装东看西看，用心却全在楼下。留在楼下的警察想驱散看热闹的村民，他却想再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仔细听听说不定会有蛛丝马迹。李济运隐约听得有人说：“爱揽闲事，得罪人都不知道！”他想再听听，却是一片嘈杂。
李济运看看时间，快五点钟了。他去叫了周应龙，说：“应龙，你在这里安排一下，我得赶到县里去，上午有个会。”
周应龙说：“李主任您忙去，我留在这里。”
李济运说：“应龙你也不用守在这里，回去休息一下吧。”
周应龙摇头道：“李主任您莫管，我安排好了再说。”
这时，听得喇叭声，李济运望望楼下，又一辆小车开来了。看见从车上下来的人扛着摄像机，原来是刘艳和余尚飞。李济运火气直往喉咙口蹿。可他不想显得没涵养，强忍火气轻声对周应龙说：“别让他们拍！”
周应龙飞快冲到楼下，大声吼道：“艳子，谁叫你们来的？不准拍！”
刘艳说：“我们接到新闻线索，马上就赶来了。”
周应龙虎着眼睛：“你们不要学外国的狗仔队，你们要讲新闻纪律！回去吧，不准拍！回去也不准说！有谣言出去，我找你麻烦，我下你的岗！”
刘艳笑嘻嘻地给自己下台阶，说：“报告周局长，您老人家不让拍，我们就不拍！”
周应龙脸色仍是严肃，说出的话却是玩笑了：“小刘你拍马屁都不会拍，还拍新闻！我就是老人家了？”
刘艳笑道：“报告最最年轻的周局长，艳子闪了！”
李济运安慰了两位老人，说：“我上午要开会。周局长他们都是专家，爸爸妈妈放心！只要人没事就好！”
周应龙送李济运到楼下，说：“李主任您放心吧，跟我来的几位都是局里最厉害的角色。”
李济运道了感谢，又道：“应龙，到底如何，当然看最后侦破。但暂时得有个说法，别让外头谣言纷纷。”
周应龙想想，说：“随便编个理由，就说您老爸准备过七十大寿，买了一大筐焰火和鞭炮，不小心遇火爆炸了。”
李济运点头道：“好，就这么说吧。”
周应龙同李济运握了手，又说：“我给刘艳打个电话！”他拨通了电话，说：“艳子吗？我是周应龙。不是不是，你听我说，不是又来封你的口。告诉你，我们调查清楚了，这家老人准备过七十大寿，买了一大箩筐焰火，不慎爆炸了。不是不是，不是要你报道，只是顺便告诉你。你不要报道，最近国家有大事，气氛要祥和！”
李济运等周应龙打完电话，朝他点头笑笑。周应龙得了表扬似的，又同李济运握了回手。这明摆着是刑侦方面的事，周应龙就叫刘卫送李济运回去。
上了车，刘卫说：“李主任，你们当领导真不容易。”
李济运听刘卫的意思，好像是他惹了是非似的。他不便明着解释，只道：“村里离县城太近，比其他农村就复杂些。”他这么说算是巧妙的辩解，说明这事同他没关系，可能是家里人同村里人的纠纷。
刘卫道：“是的是的，城乡结合部总是治安情况最复杂的，外国也是这样。”
到了宋家坳，离城还有两公里，两辆货车撞上了。公路本来就不宽，两辆大货车横撞着，路就封死了。司机在路上对骂，一个穿着拖鞋，一个光着脑袋。
刘卫下车说：“你们不要吵，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两人见是警察，就不吵了。光脑壳司机说：“那你来判一下责任。”
刘卫说：“我又不是交警！”
光脑壳说：“那你不等于放屁！”
刘卫听着火了：“你嘴巴放干净点！”
光脑壳说：“我嘴巴不干净又怎么了？又不犯法，又不要你评我道德模范！”
刘卫说：“你们先把路让开，不然马上就会堵得水泄不通！”
光脑壳说：“你是假警察吧？保护现场，你懂吗？”
穿拖鞋的司机说：“堵车关我卵事！我在车上睡一个月都没事！他妈的，反正跑得要死也赚不了钱！不超载就亏本，超载抓住了就被你们大盖帽罚死！”
刘卫说：“那是交警，关我卵事！”
光脑壳说：“你是警察，老百姓讲关我卵事不要紧，你讲就是不文明！怕我举报吗？”
刘卫气得手打颤，说：“真是两个混蛋！”
光脑壳看出刘卫的愤怒，故意找事：“怎么？你敢骂人？想打架？你动手试试？”
堵的车越来越多，喇叭声和骂娘声混成一片。
刘卫指着光脑壳，说：“他妈的……”
话未说完，光脑壳就挥拳上来。刘卫闪身躲过，光脑壳自己差点跌倒。看热闹的哄地笑了。光脑壳失了面子，骂得更难听。
刘卫用手指点着光脑壳，吼道：“你再骂，老子揍死你！”
光脑壳挥着拳头又冲上来骂道：“妈妈的逼，老子就是看不得你指指点点！”
刘卫身子一偏，顺手一带，光脑壳就趴在地上。光脑壳大喊警察打人，爬起来又往前扑。李济运忙下车劝解，那个穿拖鞋的司机也拉住光脑壳。
光脑壳把那人推了一掌，骂道：“你妈妈的，你敢拦老子！”
李济运把刘卫拉了回来，看热闹的也说算了算了。光脑壳看出自己不是警察对手，骂骂咧咧地给自己下台阶。他怪到那个穿拖鞋的司机，说：“你妈妈的，不是你拉着老子，老子打死这个警察！”
李济运把刘卫拉回车上，说：“小刘，你回去算了。我叫车到那边接。”
刘卫把车子倒了出去，气哼哼地骂道：“他妈的，法律越健全，越绑住我们警察的手脚！回去十年，老子当场铐了他们！老子揍死他们！”
车窗没有关上，听得外头有人骂道：“警察有卵用，卵大的事都摆不平！大盖帽拿回去盖马桶算了！”
骂的人故意高声大气，就是要让车上人听见。李济运打了朱师傅电话，叫了车。他让刘卫先回村里去，刘卫说陪陪李主任，等车来了再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吵闹声越来越大。刘卫说：“估计那两个司机打起来了。那个光脑壳不是好鸟，肯定怪人家不该拉他。”
李济运说：“货车司机脾气都不太好，怕出人命吧。”
刘卫还在生气，说：“打死就打死，他妈的这种人，死了算是减轻公安工作压力！”
知道刘卫在说气话，李济运也不说他，只道：“小刘你走吧，我到那边等车去！”他想那两个司机在打架，刘卫不管又不好，管又管不住。
货车前面围了很多人，李济运懒得管闲事，要吵要闹随他们去。天慢慢有些亮了，路两边的人家却都没有开门。乡下人起得晚，日子过得悠闲。他走了二十几分钟，手机响了起来。朱师傅打来的电话：“李主任，您在哪个位置？”
李济运说：“我从宋家坳往城里走，你来时注意看看路上。”
朱师傅说：“不好意思，我接了电话还要跑到机关取车，就迟了。我马上就到！”
李济运说：“没事没事，你注意路边就行了。”
朱师傅开车来了，闪了闪灯，停了下来，道：“李主任，害得您走这么远。”
李济运上了车，说：“前面出了交通事故，堵死了。”
朱师傅问：“没多大事吧？”
李济运说：“没事，两辆货车，撞得也不重。就是两个司机都不让，硬要等交警去处理。”
朱师傅道：“货车司机素质都不高！”
回到家里，李济运冲了个澡，好让人清醒些。冲完澡出来，舒瑾问起乡下的房子，他没心思细说，只道：“有人要是问起，你就说家里一箩筐焰火爆炸了，原是准备老爸过七十大寿用的。”
舒瑾听了奇怪：“那就不要查了？”
李济运道：“谁说不查了？没破案之前先这么说，免得外头乱猜！我们家里有不得事，卵大个事会说得骆驼大！”
他出门的时候，舒瑾问：“你得罪过什么人吗？”
“我就得罪了你！”李济运没好气。
李济运本是气鼓鼓的，出了门面色就和悦了。今天格外的闷热，他的衬衣上沁出点点汗星。李济运出汗就想冲澡，浑身不自在。他暗自留心别人，好像没谁像他这么热。兴许是他通宵未眠，身上火气旺。
今天是开报刊发行会，他替朱芝撑门面，陪着坐主席台。报刊发行会往年都是宣传部长召集，今天朱芝把刘星明和李济运都请来了。刘星明要求除了必保的党报党刊外，今年还要重点抓好《中国法制时报》的发行。他大谈了依法治国的重大意义，《中国法制时报》的发行听上去就顺理成章了。主席台下面的人并不知道发行这份报纸的背景。李济运昨晚没睡，坐在主席台上却没有瞌睡。家里的事情刺激太大了。朱芝见他脸色发白，轻声问他是否不舒服。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朱芝不知所以，可毕竟是在台上，就不再问了。下面的人看着，他俩似乎在商量工作。
李济运感觉裤兜里震动，知道来了短信。打开手机一看，周应龙发的：李主任，临时出了凶杀案，我先回局里了。现场勘查已经做完，留了人在村里走访。暂时还没有线索。您先开会，有情况随时报告。
李济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立即想到那两个打架的司机。未必真是那两个司机打出人命案了？不会这么凑巧的。九十多万人的大县，哪里都可能发生凶案。刘星明的声音听上去忽远忽近，李济运知道自己的耳朵在发响。他背上不觉间汗湿了，便趁服务员倒茶之机，轻声招呼：“空调温度再弄低些。”服务员悄悄儿说：“已调到最低了，李主任。”
下午李济运哪里也没去，坐在办公室听老家的消息。他回去也没有用，那里有公安局的人。他怎么也想不通，谁会下如此毒手？自己在外肯定没有结仇，他在官场没有明显的对头。他常回乡下去，乡亲们都会同他说长说短。他是村里在外最大的官，乡亲们说他替李家祠堂争了光。村里不会有人想取父母性命。案子真不知道从哪里破起，说不定会是个无头案。记得昨夜隐约听见，有人说谁喜欢揽闲事，可能说的是他爸爸四爷。爸爸是个直性子，好恶都挂在嘴上。也就是那张嘴，说了就说了，也碍不着谁。妈妈在村里说话算数，威望胜过村干部。兄弟打架的，婆媳不和的，邻居相争的，只要四奶奶到场，三言两语，谁是谁非，都心服口服。
四点多的时候，刘卫突然来了。李济运没见周应龙来，暗自有些奇怪。刘卫也没寒暄，开口就说：“李主任，我不是汇报您老家的事。”
李济运见刘卫神色异样，问：“哦，什么事？你说吧。”
刘卫说：“那个光脑壳司机您有印象吗？他被打死了。”
李济运惊道：“啊？”
刘卫说：“我们初步了解了案子。光脑壳姓陈，叫陈福。打死人那个司机姓邢，叫邢达贵。我俩离开以后，光脑壳怪邢某不该拉他，两人越吵越凶，就打起来了。本来两人就撞了车，都是在气头上。光脑壳下手很毒，打得邢某爬回车上。陈某还要追上去打，邢某抓起扳手还手，把陈某脑袋打破了。有人打了120，陈某死在医院里。”
两人半日无语。窗外樟树叶子被晒得发亮。几只鸟呱呱地叫。李济运刚要说话，听得外头急促的高跟鞋响。
舒瑾噔噔地进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李济运问：“怎么回事？”
舒瑾也不管有外人在，没好气地说：“只有你不知道！”
“什么事嘛！”
舒瑾说：“满街都在说，李济运家房子被炸了！”
李济运说：“房子是被炸了，没什么呀？只是传得太快了！”
舒瑾声音有些高：“很难听！”
李济运有些难为情，说：“你声音小点行吗？”
舒瑾仍大着嗓子说：“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是你收了钱，没办事，又不退钱。有人说你同哪个女的好，人家男人去报复。”
李济运笑笑，问：“还有说什么？”
舒瑾哭了起来，说：“你自己出去听听！”
李济运说：“我没时间听！你也没时间，幼儿园还没放学，你快回去！”
舒瑾揩揩眼泪，说：“你自己想想！”
李济运问：“你要我想什么呀？”
舒瑾说：“有人高兴啊！听说李济运房子被炸了，以为是我们县委机关的房子，好多人去我们家楼下看哩！”
李济运说：“愿意看让他们看去！”
舒瑾骂道：“你就是油盐不进！”说完就呼地一阵风出去了。
李济运朝刘卫笑笑，说：“我这老婆，就是这张嘴！”
刘卫说：“家里出了这事，也难怪她。”
李济运问：“小刘，你是不是有什么担心？”
刘卫说：“李主任，110先到的，我们后来也到了。邢某认出我了，我怕自己牵进去。”
李济运说：“我可以作证，法律上你没有责任。”
刘卫说：“法律是法律，死了人就难说了，老百姓胡搅蛮缠的事常有。我在公安这么多年，见得太多了。”
刘卫正说着话，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说了几声好，合上手机说：“周局长电话。李主任，我走了。我猜有麻烦。我也不是同李主任串供，情况您也知道。我送您回去，遇上两辆货车相撞，把路堵死了。我下车做工作，请他们先把路让开，他们不干，要等待交警处理。做不通工作，我只好驾车返回，您另外叫车回县里。后来发生的情况，我们就不知道了。”
李济运说：“是的，是这么个情况。”
刘卫小跑着走了，肯定是周应龙急着找他。李济运越想越觉得真可能惹麻烦。刘卫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短信，人直接就跑来了。他故意把过程说了一遍，其实就是对口供，只是没有造假而已。刘卫如此谨慎，必定是有缘由的。
李济运也想知道这事儿到底如何了，就打了周应龙的电话。他也不明着问，只是讲客气话，道：“应龙，今天你可是忙坏了。”
周应龙说：“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刘卫说打死人之前，你们正好在那里。”
李济运装作才听说这事：“你是说交通事故？”
周应龙说：“两个司机打架，一个打死了。李主任，当时情况是怎么回事？”
李济运笑道：“应龙你这不是录口供吧？”
周应龙也笑了，说：“哪里，我是向李主任请示啊！”
李济运开几句玩笑，就把过程说了：“两个司机火气大，吵得厉害。刘卫下去劝架，差点叫他们打了。他们说不用你管，要等交警来处理。两辆货车横在路中间，小刘只好回村，我就另外叫了车。没想到他们后来打起来了，还出了人命。”
周应龙说：“他们打出人命案，麻烦弄到公安局来了。”
李济运问：“这是为什么呀？你们不就是查清案子就行了吗？”
周应龙说：“老百姓要是横起来，河里的水都会横断！他们怪刘卫不该管闲事。死者姓陈，犯罪嫌疑人姓邢。陈某家里怪刘卫不该管闲事，他不管闲事，邢某就不会拦架，陈某同邢某就不会打起来，陈某就不会怪邢某，邢某就不会打死陈某。”
李济运听得云里雾里的，说：“又是陈某，又是邢某，我脑袋都大了！”
周应龙还在说话，李济运的手机响了。周应龙便说：“李主任，您那边有电话，我就不说了。您老家的事，放心。只是突然又出了命案，力量上会受到牵扯。”
电话是朱芝打来的：“老兄，听说家里出了点事？”
李济运只道没多大事，案子正在破。朱芝却很关切，细细地问了。李济运就一五一十地说，两人打了十几分钟电话。朱芝百思不解，只说怎么可能呢。李济运叫她放心，只是墙上炸了个洞。
电话刚放下，又响起来了。刘星明说：“济运你一直忙音。”
李济运问：“刘书记有事吗？”
“你来一下吧。”
刘星明见李济运进了门，便问：“济运，听说你家里出了点事？”
李济运心想事情传得太快了，就说：“我才准备向您汇报哩。昨天深夜，大概是三点十分左右，我老家的房子被人炸了。”
刘星明吃惊起来眼睛就成了三角形，问：“炸掉了！”
李济运笑笑，说：“没多大事，只是墙上炸了一个洞。”
“没伤人吧？”
李济运说：“人没事。只是想起来后怕，我爸妈的床正挨着那堵墙，碰巧我老爸老妈昨夜没睡在那里。不然啊，就要请您去送花圈了。”
“哦哦，那就好，只要人没事。”刘星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点了半天脑袋，“你拨一下周应龙电话。”
李济运拨通电话只喂了一句，刘星明的手伸了过来。他拿起李济运的电话，喊道：“喂，周应龙吗？我是刘星明。济运同志老家的事，你们局里要全力以赴！我限你三天之内破案！”
李济运听着脸上发烧，心想这事哪用你打电话呢，不知道周应龙会怎么想。他等刘星明打完电话，只好说：“感谢刘书记关心。周局长昨天第一时间就同我去看了。我相信公安局的侦破能力。”
刘星明叹道：“复杂啊！我们做领导的，真不容易！这事情哪，我看不简单！”
李济运就怕把这事想得太复杂，说：“看看侦破情况吧。”
“济运，你也别太着急，会很快破案的！干这种蠢事的人，智商都不会太高，总会留下什么的。”刘星明安慰几句，又道，“今天的日子怕是百事不顺吧？一早出了杀人案，周应龙上午打电话报告了。”
李济运说：“我差点碰上这事了。”
“是吗？”刘星明听李济运前前后后讲了，又说：“周应龙后来又打电话报告，陈某家属到公安局闹事，说警察见死不救。”
“什么？下午周应龙电话里告诉我，是说死者家属怪警察不该劝架。才几个小时，怎么又成警察见死不救了？”李济运说。
“现在有几种说法，一是说警察刘卫同陈某打架，邢某劝解；二是说陈某同邢某吵架，刘卫劝架；三是说刘卫看见他俩打起来了，不予制止。”刘星明说着话就躺了下来，脚高高地搭在办公桌上，“真是累死了，恨不得倒挂起来。”
望着刘星明舒舒服服地躺下，李济运人就像快散架了。他也想那样躺着，却只得硬挺着。他昨天晚上没有合眼，今天中午也睡不着。刘星明很快发出轻微的鼾声，好像睡着了。李济运想悄然离开，却见刘星明突然使劲地抓了几下头皮，脚又从桌子上下来了。
李济运见没有别的事，就再次道谢告辞。他回到办公室，马上打了周应龙电话：“应龙兄，真不好意思，刘书记知道了，一定要给你打电话。”
周应龙笑道：“领导关心嘛。”
快到下班时间，梅园宾馆还有应酬，李济运就出门了。下了车，见明阳同周应龙站着说话。明阳朝李济运招招手，叫他过去，说：“我才知道。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谢明县长。”李济运。
周应龙道：“突然出了凶杀案，人手抽回来了。不过我有预感，这个案子好破。”
明阳听了，说：“应龙，情况不妨想复杂些。案子未破之前，你要安排警力在济运爸妈家值班。”
李济运忙摇手：“那倒不必，不会再有事的。”
周应龙却说：“明县长想得周到，我也觉得有必要。我马上派人过去。”
明阳见刘星明下了车，正朝他走来，就迎了过去。他俩像是有话要说，李济运同周应龙就走开几步。周应龙又说起清早的凶案：“李主任，被害人陈某家越来越蛮不讲理了，现在又说警察见死不救！警车在那种场合太显眼了！”
李济运听着气愤，道：“真是瞎胡闹！谁闹谁有理，我们千万不能开这个头！整个过程我都是见证人！”
周应龙说：“李主任，我现在担心的就是会把您这个见证人牵进来！”
李济运便问：“应龙，是不是已经有人说什么了？”
周应龙略略支吾，说：“警车很显眼，您当时坐在车上，有人认出来了。”
李济运说：“应龙兄，我不能预料事态会怎么发展，但事实就是事实，不容有丝毫歪曲。仗着人多势众，向政府施压，这种不法行为，一定要严肃处理！”
周应龙说：“李主任，我们会依法处理！下午陈某家属到公安局闹，我们给予了严肃批评。”
闲聊几句，各自陪客人去了。周应龙要陪市局的领导，请李济运等会儿去敬杯酒。刘星明和明阳都有客人要陪，李济运到时也要去串串场子。进包厢之前，李济运去厕所小解。他在小便池边站了几秒钟，突然感到不太舒服。他便掉转枪口，钻进大便间，关上门屏息闭目。头皮里就像有无数蚂蚁在钻，人想瘫下去。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十七
李济运进屋就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天旋地转。一个坚硬的东西顶着背，他懒得伸手拿开。人太困了，只想睡去。听得舒瑾在说：“喝多了马尿吧？”李济运不去理她，眼皮子已睁不开了。“我下午去你办公室，本来是要说别的。”舒瑾又说。李济运感觉像睡在烂泥里，身子正慢慢沉下去。
他鼻尖痒痒的，猛地睁开眼睛。见舒瑾手里拿着餐巾纸，低头望着他，眼神有些怪。“你干什么？”李济运想坐起来。
舒瑾说：“你纹丝不动，我怕你……”
李济运没有坐起来，仰面望着天花板，说：“你以为我死了吧？”
舒瑾说：“人家怕你出事，拿纸试试你的呼吸。”
天花板上有些陈年印迹，就像云朵似的流过头顶。李济运仍闭上眼睛，脑袋还在发晕。“我没喝几杯酒。昨夜没有睡，今天又没有休息，你不是不知道！”李济运说。
舒瑾就不说话了，进去收拾厨房。过了会儿，李济运感觉手心暖暖的，软软的。知道那是歌儿的手，就紧紧地握着。他好像很久没见着儿子了。大清早儿子就起床，七点四十学校开始早读。李济运每天都是听到儿子出门的声音，才爬起来洗漱。他晚上回家，儿子多半都已睡下。他抓着儿子的手，慢慢睁开眼睛。刚要对儿子说话，却发现仍是舒瑾。他掩饰着心里的窘迫，坐起来说：“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家里尽是事儿。”
舒瑾拿毛巾给他擦擦脸，问：“好些吗？好些就去洗澡。”
李济运顺手摸摸沙发，原来是儿子的恐龙腿，刚才正是这东西顶在他背上。歌儿早没了玩恐龙的兴趣，居然是养蜈蚣去了。他说：“我去看看儿子。”
歌儿晚上仍是起来晃荡，不知道是不是梦游。儿子也不肯去医院，说他晚上只是尿尿，何必大惊小怪。李济运同舒瑾都忙，也就不太在意了。李济运去歌儿房间，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免得影响他做作业。
舒瑾说：“我下午见你那里有人，就没同你说了。”
“你要说什么？”李济运问。
舒瑾说：“局里领导今天找我谈，还是要我辞职。”
李济运说：“你是应该辞职。宋香云最近就会判，到时候看不到对你的处理，只怕又会有人闹事。”
舒瑾听着很气：“我就这么大的民愤吗？中毒事件我根本谈不上责任！”
李济运劝她：“你莫高声大气，冷静想想吧。”
电话突然响起，铃声有些吓人。李济运越来越怕听到电话声，时间又是这么晚了。看看电话号码，是朱芝家的。李济运忙接了，问：“朱部长，你好！”
朱芝说：“李主任，你快上网看看。网上有个帖子，说公安干警挑起事端，县委常委见死不救。是说你的。”
李济运如闻天雷，忙问是什么网站。他放下电话，跑去开电脑。舒瑾见他这么着急，就坐到他身边来，也不多问。帖子居然在首页，标红题目格外刺眼。他手有些哆嗦，心脏跳到了耳朵里。舒瑾先看到的是他的照片，说：“这不是你吗？”李济运记不得这是他在哪个场合的照片，下面注有一行字：见死不救的就是这位气宇轩昂的县委常委。刘卫也有一张照片在网上，歪歪地戴着警帽，脸上油光光的。下面也有一行字：就是这位匪气十足的公安干警挑起司机斗殴致死！
帖子不到两千字，李济运反复几次才看完。不知是他的眼珠子在跳，还是屏幕上的文字和照片在跳。终于看明白了，他气得拍桌大怒：“他妈的胡编乱造，颠倒黑白！我要查出这个发帖的人，告他诽谤！我还要告这个网站！”
舒瑾被弄糊涂了，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济运已没有力气多说了，只道：“你慢慢把文章看完，最后只相信一句话，他们是在放狗屁！”
舒瑾看完帖子，仍问道：“他们打架你在那里吗？”
李济运白了一眼老婆，说：“你都怀疑？”
舒瑾往下翻着网页，说：“你看，下面还有哩！”
她看到的是下面的跟帖：
<blockquote>这位常委自家的房子被愤怒的群众炸了，官逼民反，古今如此！</blockquote><blockquote>他住在县委大院吗？那不干脆把大院炸了算了？痛快！</blockquote><blockquote>我们这里也是这样啊，呵呵，老百姓恨死他们了。天下乌鸦一般黑！</blockquote><blockquote>惩治贪官！</blockquote><blockquote>谁炸的？什么深仇大恨？河蟹啊！</blockquote><blockquote>楼上的是猪啊！肯定是觉悟了的群众炸的，炸得有理！全部炸死肯定有冤枉的，炸一个留一下肯定有漏网的！</blockquote><blockquote>案子破不了？笨蛋！他家房子肯定就是被打死的司机家炸的！</blockquote><blockquote>楼上的是人渣！你什么立场？炸得好！夷为平地才好！</blockquote><blockquote>夷为平地！没有文化真可怕！</blockquote><blockquote>你有文化，你有文化去当文化部长呀！</blockquote><blockquote>文化部长就最有文化？银行行长就最有钱？</blockquote><blockquote>想知道这位常委的秘密吗？我们发起人肉搜索，让这人渣的嘴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blockquote>
李济运看不下去了，暗自骂道：“网络暴力！网络流氓！”
夜已很深了，他顾不得太多，又打了朱芝电话：“朱部长，这么晚太打搅你了，但这件事天亮之后地球人都知道了。拜托你请宣传部的同志出面协调，务必叫网站把帖子撤下来！”
朱芝说：“李主任，不用你下指示，我们已经在同网站联系。你也知道最不好控制的就是网络，难度肯定是有的。网友转帖，防不胜防。乌柚在线我们控制死了，外面的大网站不好办。我会尽最大努力把这事哑床掉的。”
李济运道了感谢，又想朱芝说话也有网络风格了，很有意思。哑床是他俩私下说的暗语，而朱芝说成“哑床掉”就最像网上年轻人说话。他想这话如果流行开来，网上肯定经常会有人说：被哑床了。
李济运洗澡上床休息，两耳吧嗒吧嗒地响，像定时炸弹走着秒针，没有半丝睡意。窗口已经泛白，才迷迷糊糊睡着。听得门哐地带上，知道歌儿出门了。李济运不敢再睡，起床洗漱。舒瑾还想睡一会儿，只道嫁给芝麻大个官，日子就过得不安宁。李济运说：“你别抬举我了！我芝麻官都算不上！刘星明和明阳才是芝麻官！”
刚走到银杏树下，朱达云过来说：“李主任，大院门口放了一口棺材，堵了几百群众。”
李济运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摇着头说：“大院门口不是尸体，就是棺材！同公安局联系了吗？”
朱达云说：“联系了。明县长提议开个会，我已通知了。请李主任您也参加。”
李济运直接去了会议室，只有周应龙先到了。“又是陈某家的人？”李济运问道。
周应龙说：“不光是陈某家的，邢某家的人也来了！”
“邢某家的？杀人未必有理了？”
周应龙说：“邢某家说，邢某是自卫，是过失杀人，要求放人！”
李济运说：“应龙兄，你知道吗？网上有人发了帖子，说公安干警挑起事端，县委常委见死不救！我和刘卫的照片都在网上！哼，我一夜之间成明星了！”
周应龙苦笑一下，说：“听说了。我是老土，不会上网。”
没多时，刘星明、明阳、朱芝和有关部门的头头都到了。刘星明问周应龙：“你们公安都到位了吗？”
周应龙说：“我们能上的力量都上去了。我作了部署，原则上只是维持秩序，不能有正面冲突。这种时候，老百姓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燃。”
刘星明高声道：“叫他们眼睛记事，闹得凶的，心里要有数！大门口的监控要保持工作状态，别到有事的时候就是个瞎子！”
朱芝同李济运挨着，她轻声说道：“李主任，我们昨夜同网站联系了，但我们这级宣传部门的话他们不听。晚上不方便惊动上面领导，我准备通过市委宣传部，请省委宣传部出面。”
李济运轻声骂道：“他妈的，这就是新闻自由！”
刘星明正发着脾气，有人却不合时宜地开玩笑，说大院里应该有防空洞通往外面，不然大门被老百姓堵上就进出不得。刘星明听了，狠狠地瞟了那人。他平常说话总要起承转合，今天却非常干脆，只道：“应龙你说说情况！”
“凶案发生在9月27日清晨6点45分钟左右，我们内部叫它9·27案件。9·27案件引发的群体事件，四个字可以概括，叫做无理取闹！”周应龙大致介绍了前因后果，最后说，“我的分析是，陈某家把矛头对着政府，目的是想尽快拿到赔偿。他们知道找政府赔偿，比找邢某家赔偿容易。邢某家也来闹事，一想替邢某开脱罪责，二想赖掉经济赔偿。他们无中生有，给李主任和刘卫造谣，目的是把对政府的压力具体化。”
“说说你的意见，简短些。”刘星明眼睛没有望人，只是低头吸烟。
“老办法，一是稳住，二是瓦解。群众刚上来，情绪激动，拖拖就疲了。再就是分化他们，不让陈某、刑某两家在闹事时合流。”周应龙很有套路，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着说着就在炫耀他们的办案法宝，那些手段多少让人觉得阴暗和卑鄙。也许公安办案需要这样做，但摆在桌面上滔滔不绝地说出来，听着就不是个味道。各位装着没事似的彼此望望，却又故作自然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周应龙见刘星明看了看手表，他的话就戛然而止：“我汇报完了，请各位领导看看如何？”
刘星明道：“时间不早了，要抓紧时间处理事件，就不请大家再发表意见了。成立个领导班子，总之要果断处理，防止让少数坏人钻了空子。”
刘星明说了许多话，点了几个人的名来负责此事。他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一手叉在腰间，一手夹着烟，在会议室里兜圈子，一副大气磅礴的样子。他谈的不过都是平常的工作套路，事情其实都在周应龙头上。会议结束时，周应龙露着一口白牙笑笑，说请各位领导放心，他有情况会随时汇报。人们渐渐散去，只有周应龙没有走。他不可能回到局里去，就坐在会议室里遥控。他的干将们都在大门口，同他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李济运想陪他说说话，周应龙请他忙去。李济运就去了，坐在办公室上网。他打了朱芝电话，请她下来商量商量。朱芝很快下来了，说几个大网站不听招呼，真是讨厌。李济运问道：“网上不明真相的人乱说，别有用心的人也乱说，我们真没有招架之功吗？”
朱芝说：“李老兄，你倒是提醒了我。我们可以自己组织人手上网还击。”
李济运说：“只怕不太现实。干部们心里怎么想的，我们并不清楚。我怕有的人阳奉阴违，穿了马甲上去胡闹都说不准。”
朱芝说：“我有个设想，可以在干部中建立一支基本队伍，再从社会上招募些志愿者，专门对付网络发帖。纯粹作志愿者，只怕也靠不住。可以考虑付费，比方每发一条正面帖子，给三五毛钱。”
李济运说：“我们不妨先试试。你让部里的干部发动靠得住的好朋友，我也让县委办干部发动人。看看效果如何。”
朱芝说马上去布置，就上楼去了。李济运叫来县委办几个年轻人，吩咐他们发动同学、亲戚、朋友上网发帖。“发帖要讲究艺术，可以是只讲事实，不表明态度；可以是似是而非，不得要领；也可以小骂大帮忙，暗地里是公正立场。总之是既要起到导向作用，又不要暴露你们是雇佣军。”
中午快下班时，大院门口终于清空了。周应龙从会议室出来，先向刘星明作了汇报，再来同李济运打招呼。李济运这才想起，周应龙一直待在会议室，便说：“应龙兄，你辛苦了！”周应龙笑道：“哪里，也习惯了。陈家和刑家，各自抓了他们两三个成头的，人就散了。来的多是村里旁人，又不是实亲，哪会那么死心塌地！”
李济运说：“抓人也不好抓啊！”
“李主任您放心，我们只是吓唬吓唬，他们保证不再闹事就放人。叫他们写个检讨，白纸黑字就行了。案子本身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周应龙说罢，就准备告辞。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李主任您老家房子的事，不用担心，我相信容易破。”
果然过了没几天，李济运老家房子爆炸案水落石出。房子是三个放高利贷的烂仔炸的，他们在赌场被收走四十多万，人还被抓进去关了十几天。他们放出来的当天，就跑到李家坪找三猫子，说钱是在场子里没收的，你庄家就要赔。三猫子也不是好惹的，拍着桌子喊了几声，院子里人就满了。烂仔见场合不对，就同三猫子称兄道弟打拱不迭。三猫子讲江湖义气，又留他们吃饭喝酒。酒席上说到这回场子被端，肯定有人背后搞名堂。外头都说只因赌场里出了人命案，三个烂仔硬是不相信。死人那家告状不是一日两日，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来呢？上回派出所倒来过一回，几个大盖帽不是灰溜溜走了吗？三猫子不知听谁说的，公安退了济林老婆的钱。烂仔听了一拍桌子，说肯定是济林搞名堂！三猫子说济林不会搞名堂，他爹四爷看不惯赌博的，老说现在风气比旧社会还过余！烂仔回去三天后，就来炸了房子。
四奶奶知道三猫子又被抓进去了，忙打电话给李济运：“村里的人得罪不起，你要把三猫子放了。世世代代结仇的事，万万做不得。”
“我听公安局说，炸房子三猫子是同伙。”李济运说。
四奶奶劝道：“运坨你要晓事，老辈人讲得好，宁在千里结仇，莫同隔壁红脸。”
李济运听妈妈喊他小名，自己仿佛立刻回到了乡间。乡间自各一套生存法则，什么政策、法律之类，在它面前都显得有些迂腐。四奶奶见李济运没吭声，又说道：“你爸他是不想事的，嘴巴子管不住。全村人都得罪了，死了抬丧都没有人！”
李济运老听妈这么骂他爸，也知道妈的话不是没道理。他说：“妈，三猫子都狂到要炸我家屋子了，您就一口气忍了，不怕他更加欺负人？”
四奶奶说：“我比你多吃几包盐，乡下的事情你听我的。你要想办法，放了三猫子。”
李济运没想好怎么做这事，只道：“妈，您先去三猫子家劝劝他妈妈，说我在想办法。他这是犯罪，不是说放人就放人的。”
李济运打算找找周应龙，先让三猫子吃点苦头再放人。三猫子会知道是李济运发了话，不然就得判他几年徒刑。他刚准备打电话，又忍住了。干脆等两天。他不用发话下去，三猫子也会吃苦的。等他吃过苦了，再打电话说情。
周应龙却打了电话过来，有心灵感应似的：“李主任，晚上有安排吗？”
“怎么？应龙兄要请客？”李济运笑道。
周应龙说：“贺总贺飞龙想约您吃个饭，托我好久了。”
李济运说：“贺飞龙？他不认识我？贺总真是见外！”
周应龙打了哈哈，道：“李主任，他托你请我，托我请你，都是一回事。无非是几个朋友一起坐坐。”
李济运说：“那倒是的。行吧。七点行不行？我这个常委就是县委接待员，天天都要去梅园张罗一下的。”
周应龙笑道：“李主任是大内总管，位高权重！”
李济运自嘲道：“应龙兄，你说的大内总管，可是宦官头子啊！我还没被阉掉吧？”
周应龙忙赔了罪，说七点在紫罗兰见。紫罗兰是贺飞龙开的酒店，设施和服务都胜过梅园。传说紫罗兰有色情服务，李济运只偶尔去吃吃饭，从来不在那里接待客人住宿。
下班之后，李济运去梅园招呼一圈，就叫朱师傅送他去紫罗兰。他在路上就交代朱师傅，他吃过饭自己回去。不能让车子停在紫罗兰门口，谁都知道李济运常用这辆车。到了紫罗兰，李济运下了车，飞快地往门里走。像生怕有人跟踪似的。服务员认得李济运，径直领着他进了包厢。
贺飞龙忙站起来，双手伸了过来：“李主任，谢谢您赏脸！”
李济运擂了贺飞龙的肩，说：“你这是什么话？经常见面的朋友，搞得这么客气。”
周应龙说：“贺总的意思是，平时虽然常常见面，从未单独请李主任吃过饭，说一定要请请。”
“什么叫单独请？我们俩？情侣餐？我不是同志！”李济运笑笑，见还有一位面生，“这位兄弟没见过。”
贺飞龙说：“我正要向您介绍。我的一个小兄弟，您叫他马三就是了。”
马三站起来，样子有些拘谨，说：“李主任您好！”
李济运望望马三，原来就是这个人！看上去也斯斯文文，并不凶神恶煞。可江湖说起这个马三，似乎震一脚山动地摇。
周应龙说：“没别的人，就我们四个人。”
菜很快就上来了，贺飞龙说：“今天我们四个兄弟，就两瓶酒，分了！”
李济运说：“不行不行，我是不行的。”
周应龙要过酒瓶，说：“酒我来倒！李主任的酒量我是知道的，贺总您这酒只有我来才倒得下去！”
李济运就有些为难了。他让周应龙倒酒吗？贺飞龙就没有面子似的；他不让周应龙倒酒吗？又显得周应龙吹牛似的。但他俩的分量，自然是周应龙重得多。李济运只好笑道：“贺总，我就怕应龙兄来蛮办法！”
果然贺飞龙就说了：“李主任这里，还是周局长面子大！”
李济运便说：“飞龙你别扯蛋！几个兄弟，分什么彼此？”
酒都倒上了，贺飞龙举杯开腔，无非是酒桌上的套话。李济运干了杯，却还不明白这个饭局的由来。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饭局。虽然贺飞龙说只是几个朋友聚聚，但这绝对不是设饭局的理由。
酒喝到八成份上，贺飞龙端了杯子，说：“李主任，兄弟我有一事相求！”
李济运问：“飞龙你别弄得跟演电影似的。只要不是让我犯法，我办得到的都会办！”
“我先自罚一杯！”贺飞龙干了杯说，“李主任，不是让您犯法，我兄弟犯了法。”
李济运听着蒙了，说：“你兄弟犯法，也不该找我呀？你找周局长不得了？”
周应龙笑笑，说：“李主任您听飞龙说完吧。”
贺飞龙说：“李主任您也知道，我过去是在道上混的，如今早已是浪子回头，不说金不换吧。可我还有帮旧兄弟在外头，他们也要吃饭。我同他们打过招呼，不准他们乱来。可他们真有了事，打上门来我也不忍心不管。”
李济运问：“飞龙你说吧，什么事？”
贺飞龙说：“您乡下的房子，我的几个不懂事的兄弟炸的。”
马三忙站起来，说：“李主任，这事同我大哥他没任何关系，那三个人是跟着我混的。真不好意思，大水冲了龙王庙……”
贺飞龙忙打断马三的话：“你千万别说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你同我是兄弟，你同李主任还说不上话。李主任同你是什么自家人？”
李运济倒不好意思了，说：“别这么说，都是兄弟！”这话才出口，突然觉得不自在。他想起被炸的那堵墙，还有那张稀巴烂的床。他脸色沉了下来，望着马三：“没有把我老爸老妈炸死，你们运气好！”
周应龙说：“只能说伯父伯母有福气，他两老天天都睡在那张床上，独独那天晚上睡到楼上去了。”
贺飞龙训斥马三：“我最恨不孝的人！害人父母，当千刀万剐！伯父伯母的福气救了你们！不是你们自己的运气好！”
马三连干三杯酒，求李主任大人大量。李济运说：“你们是江湖中人，我不干涉你们的生活方式。但是，真正跑江湖的，都是好汉。像你们老大贺总，就是跑江湖出身了。所以说，你要让兄弟们玩得高级些，别只知道打打杀杀的。”
周应龙出来圆场，说：“济运兄，马三答应好好管教兄弟们，我们也就不再追究他们刑事责任。您老家房子的损失，马三负责赔偿。”
贺飞龙说：“我搞多年建筑，知道行情。李主任老家墙上的洞，一万块钱保证修得好。我做主，让他们出两万，多出的一万，算是给老人家赔个不是。”
李济运说：“不是钱的事。这样吧，我同老人家说说，尽量劝劝他们。”
话只能说到这地步，再说一句都是多余。几个人只是相互敬酒，说的话都是侠肝义胆。似乎造成错觉，饭局真没有别的意思。两瓶酒都喝完了，贺飞龙说还加一瓶，李济运说不行了，周应龙也说恰到好处。贺飞龙不再勉强，只道谢谢两位领导给面子。
李济运步行回家，周应龙说送送，他拱手谢绝了。走到大院门口，明亮的路灯下，望见地上飞着银杏叶。一辆车开来，地上的黄叶掀起来，飘在他的裤脚上。他无意间看了车牌，原来是明阳刚回来。
进了大院，却见明阳站在坪里。李济运上去打招呼，明阳请他上楼去坐坐。原来明阳刚才看见他了，专门在这里等他。李济运跟着明阳上楼，问明县长有什么指示。他回头望望对面的办公楼，刘星明的办公室正亮着灯光。前段时间，刘星明从下面回来，着手安排一个扶贫项目，天天晚上都在办公室忙着，李济运深夜从外面回来，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他心里难得的生出一丝敬意：刘星明做事还是很有魄力的，说干就干。
进办公室坐下，明阳也不讲客气，只道：“济运，刘大亮告状告到中纪委，告状信被层层批了回来。怕扩散影响，县里只有星明同志和我看了。”
“刘大亮告状，意料之中的。”李济运心里隐隐有些不快。他是分管信访的，此事却不让他知道。他不是对明阳有意见，而是觉得刘星明处事不周。不过，此事不理为妙，免得惹麻烦。
明阳长叹一声，说：“济运，你是县委高参，可以给星明多些提醒。我们要一心一意干事，不能再节外生枝了。刘大亮的事，值得那么小题大做吗？”
李济运笑道：“明县长，您是县委二把手，您觉得星明同志会听我的吗？今天我多喝了几杯酒，明县长您话也说得直，我就有胆子说实话了。我觉得星明同志性格需要调整，他这么处理事情，麻烦会越来越多。”
明阳说：“不是性格问题。他原来在零县当县长，我是副书记。当时他跟县委书记配合得非常好。怎么他自己坐到书记位置上，就变了个人呢？”
李济运说：“你们原先共过事，我今天才知道。”
明阳道：“我俩共事不到半年，我就调到市农办去了。半年间我俩相处愉快，所以他调乌柚当书记，就提议我当县长。很多人不知道我俩有过共事经历。”
“不是他性格问题，那是什么问题呢？”李济运话到嘴边，又忍回去了。
李济运想说而没有出口的话，明阳说出来了：“他当了书记，就老子天下第一了。他的权威不容挑战，哪怕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我们的政治生活存在严重问题，摆在桌面上说是民主集中制，实际上是一把手的一言堂。说白了，就是专制，一层是一层的专制，一个单位是一个单位的专制！”
明阳今天会这么说话，李济运万万没想到，估计他也喝多了。只是李济运自己酒醉醺醺，闻不到明阳的酒气。
“我一直很维护他的权威，也找他个别交过心。可是，他一意孤行。”明阳点上烟抽了几口，才想起递给李济运一支，看样子真是醉了，“刘大亮是个聪明人，他不直接告刘星明如何，只说吴建军是个假典型。他检举从吴建军办公室搜出巨额现金，财政没有入库。”
李济运听着两耳嗡嗡叫，说：“有点天方夜谭！”
明阳却说：“我不敢妄下断语。上面批下来，要我们县委说明情况。”
李济运不明白明阳的意图，就只管抽着烟，看他如何说。既然刘大亮告状信被批回的事只有刘星明同明阳两人知道，李济运就应该当聋作哑。明阳说：“济运，你是个正派人，我看准了。我同你说的，只到这里止。刘星明批示四天之后，信才到我手里。我不知道中间有什么名堂。”
李济运暗自寻思着：上面要县里说明情况，谁起草这个材料？艾建德至少应该要知道，这事不能瞒着县纪委。李济运只是闷在心里想，并不打算弄清细节。明阳也再不说别的话，只是喝茶抽烟，然后说：“济运你有事先走吧，我看看东西。”
李济运下楼来，脚底软软的，就像踩在棉花上。望望地上，确实尽是银杏叶。可树叶也没这么软，必定是喝多了。照说今天他喝的酒也不多，自己分内的喝完了，也只是半斤。他的酒量不止半斤。
回到家里，先洗了澡，想让自己清醒些。李济运闭着眼睛冲水，太阳穴阵阵发胀。明阳今天太出乎意料，他那些话都是不该说的。他虽然性子不拐弯，也不至于如此直露。他不会平白无故找人说话，也绝不会只是喝多了酒。酒醉心里明，喝酒的人都知道。
李济运突然想起那只壁虎，睁开眼睛望望窗户。说来有些奇怪，他洗澡时总会想起那只壁虎，却再也没看见过它。白象谷的黄叶更厚了吧？李济运又闭上眼睛冲水，耳旁似乎响起落木声。正是万木凋零时节，经霜之后虫鸣早已不复，山涧流泉却愈发清冽了。
李济运突然睁开眼睛，胸口嘭嘭地跳。他想起今天的饭局，发现自己竟然红黑两道了。自己收了周应龙退回的钱，就已经不清不白。他早知道贺飞龙是什么人，可县里把此人当个人物。他自认为于己无干，且让贺飞龙风光去。可自己同贺飞龙沾上了，他就很不自在。他又闭上眼睛冲水，想自己也许有些迂腐吧。
舒瑾在外面嚷，说他在里头杀猪。他就关了水，穿好衣服出来。他打了家里电话，说烂仔包赔损失，还多出一万块钱。四奶奶说：“我不要赚这个钱，他们只负责把墙修好，赔一架新床，把震坏的玻璃补上。”
李济运说：“那倒好说，他们少出钱肯定愿意。”
四奶奶又说：“他们负责请工，哪个炸的房子，哪个来我家里监工。”
李济运不明白妈妈意思，说：“您只管他们弄好就行了，哪管谁来监工？”
四奶奶说：“运坨你不晓得，你按我讲的说就是了。三猫子也放吗？”
“肯定放，你先告诉他们家里吧。不是我出面说情，肯定判他几年刑！他说自己没有参加，只是告诉我家是哪栋房子。法律上没有这么简单，他这就是同伙。”李济运知道自己是信口解释法律，却仍说得振振有词。
李济运刚有些睡着，舒瑾说：“你儿子老说他的同学胡玉英，怪不怪？”
“今天他又说什么了？”李济运问。
舒瑾说：“歌儿说，胡玉英带了卤猪耳给他吃。”
李济运笑笑，说：“那孩子爸爸是杀猪的，家里有嘛！”
舒瑾有些不喜欢，说：“我还怕她妈搞得不卫生哩！”
李济运就怪舒瑾：“你别讲得这么难听！小孩子嘛。歌儿的话不是越来越少了吗？他跟同学关系好，只有益处。”
几天之后，四奶奶打电话来，说三个青年人请了泥工，运了砖来补墙。村里人认得那三个青年，说就是赌场里放贷的烂仔。乡亲们都说四奶奶真是厉害，城里烂仔都听她的。四奶奶电话里很高兴，李济运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卫生县城检查验收的日子近了，满街都是同这事相关的标语口号。乌柚县城差不多进入战时状态，人们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每个县级领导都包了片，片内卫生须一寸一寸管住。从刘星明到每个副县长、每个政协副主席，清早上班第一件事不是去办公室，而是去负责的片上巡查。每一寸地面都有责任人，不是就近的住户，就是那里的商家。主街道到两旁的人行道则是环卫所负责，二十四小时有环卫工人巡逻。
终于等到了考核验收专家组驾到，领队的是省爱卫会副主任、卫生厅马副厅长。刘星明亲自陪同验收，县里所有工作都停了摆。马副厅长在酒桌上表示很满意，说专家组将建议省爱卫会授予乌柚卫生县城称号。
可是一个月之后，乌柚等到的却是泡影。刘星明把肖可兴骂得抬不起头，叫他马上去省里检讨，看看哪些地方没做好，以便明年再做工作。肖可兴领着人去了趟省城，找到马副厅长汇报。马副厅长很热情，请肖可兴吃了中饭。马副厅长说他们回来研究，全省平衡之后发现乌柚在爱国卫生组织管理、健康教育等方面有差距。
刘星明听肖可兴回来汇报，立马就下了结论：“一句话，就是材料没写好！”他说着就望望李济运，似乎凡材料出了问题，都同县委办主任有关。李济运却想未必就是材料出了问题，也许还有别的摆不上桌面的原因。

十八
陈美从医院回来了，人瘦得像剪纸，走路感觉在飘。精神病医院在漓州，老百姓习惯叫它疯人院。就像精神病人，人们总叫神经病。李济运看见她领着儿子，走过银杏树下，腰微微弓着。他坐在车里，想摇下窗户打招呼，问问星明在医院如何。可他终于没有叫朱师傅停车，怕自己下车去的样子显得居高临下。陈美低着头，也没有在意身边的车。
今年冬天风格外大，院子里的银杏叶比往年都厚。街上也是樟树叶、梧桐叶，满地随风翻卷。李济运晚上睡在床上，听窗外寒风呼啸，总想起小时候的印象。刮这么大的风，山上必会铺上厚厚的松茅，黄黄的像金丝。乡下人一早就会去耙松茅，那是上好的柴火。如今山上都栽了乌柚，早没有松树了。往远些山里去，倒是有板栗叶和银杏叶，当柴却不太好烧。不过现在乡下人也不再烧柴，早改烧蜂窝煤了。
李运济那件风衣不抵用，穿上了封存多年的羽绒衣。衣是黑色的，瞥上一眼，有些像警服。他不爱穿，就因太像警服。这几天，他两口子正生着闷气。舒瑾的园长职务到底还是免去了。文件是说同意舒瑾同志辞去园长职务，只是为顾及她的面子。她没有当初那么大的火气，但仍是责怪李济运没本事，自己老婆都保护不了。
宋香云也判了，没获死罪，无期徒刑。舒泽光保住了老婆的命，马上就上省里告状去了。他不是为老婆鸣冤叫屈，只想替自己讨个清白。老婆的罪是明摆着的，他告到哪里也没有用。他关了手机，谁也联系不上。刘星明大骂舒泽光不是东西，早知道他会胡搅蛮缠，就该杀了他老婆！
马上就要召开全省经济工作会议，对所有上访者务必严防死守。可是又传出消息，贺飞龙要当副县长了。朱芝问李济运，真会这么荒唐吗？李济运说不知道，按说贺飞龙公务员都不是，怎么可能当副县长呢？但老百姓中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真的官匪不分了。李济运不想打听这事，只隐约感觉会出麻烦。药材公司职工告状从没断过，贺飞龙的任何好消息都会激起怨恨。
刘星明在常委会上的一番讲话，证明外界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他说贺飞龙为代表的一批民营企业家，实实在在就是乌柚县先进生产力的代表，他们对县里经济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乌柚县的贺飞龙，不是多了，而是少了，越多越好。原来倒不是要选举贺飞龙当副县长，而是任命几个贡献突出的民营企业家为县长助理。传到老百姓耳朵里，贺飞龙就成副县长了。
听着刘星明的高论，李济运发了短信给朱芝：会出大事！
朱芝回道：袖手旁观吧。
李济运却想自己不可能袖手旁观，很多矛盾不是暴露在大院门口，就是通过信访件回到县里，他都得过问。跑到省里和北京去上访的，他还得负责派人劝回来。他想朱芝也不可能袖手旁观，有些事情会成为网络事件和新闻线索，她这个宣传部长得做消防员，她这么说话只是情绪而已。李济运知道明阳也有情绪，怪刘星明不知息事。
派人把上访人员从省里和北京弄回来，这事儿叫截访。截访离不了软硬兼施。舒泽光在省里被人劝回来了，到了县里就被全天候监控。刘大亮没有出门，只是写告状信。他的信被打回到县里，人也就被监控了。药材公司几个成头的人，也被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刘星明叮嘱李济运，省里经济工作会议期间，不准有一个乌柚人上访。
李济运立下军令状，便敲破脑袋想主意。他找朱达云和毛云生商量，召集信访办和公安局开会，把全县的上访人员摸了底。信访本不关公安局的事，但要紧关头得动用他们，李济运只得请了周应龙来。周应龙照例是露着白白的牙齿笑，说你李主任有命令谁敢不来呢。
李济运分析了信访工作形势，拿出了基本方案。成立截访班子，三五个人一组，每组负责盯死一人。这都是老套路，并非李济运的发明。他也不敢发明新招，怕招来民怨。被选来截访的干部，都有满腹牢骚。可他们端着政府的饭碗，骂着娘也得干事。
全省经济工作会议结束后，紧接着要开半天信访工作会议。信访会议从来没有这么高规格过，要求县委书记和县长都参加。乌柚县将被评为信访工作先进单位，刘星明要在会议上作个发言。起草发言稿的任务，自然就落在李济运身上。原来，春节之后省里先开“两会”，紧接着就是全国“两会”，信访工作被高度重视起来。
李济运找朱达云和毛云生谈了初步意见，告诉他们发言稿应该怎么写。他们拿出了初稿，李济运再来把关。送刘星明改了三次，终于定了稿。单看这个发言稿，似乎信访就是乌柚县的中心工作。当然不是事实，县里工作千头万绪。但人们平常感受最深的，真的就是信访工作。毛云生他们不是在大院门口同人吵架，就是派人上省里和北京截访。
临去省里开会，突然发现舒泽光和刘大亮不见了。他俩照例是关了手机，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李济运把负责盯他们的人骂了顿死的，忙去找刘星明汇报。刘星明自然又是发火，吩咐火速派人上省里和北京。北京派去十个人，省里也派了十个人去。他们得盯住上级重要办公地点，只要他们露面就强行带回。那些上级重要办公地点，乌柚领导叫它们敏感地带。省里还去了辆警车待命，随时准备运人回来。北京实在太远了，不然也要派警车去。
李济运担心药材公司那边再出麻烦，找来贺飞龙商量，说：“飞龙，药材公司那几个成头告状的，你得破费些。”
“我宁肯助学，宁肯打发叫花子，也不愿把钱花在这些刁民身上。他们老是盯着老子不放。”贺飞龙气呼呼的。
李济运劝道：“飞龙兄，你目前太打眼了，也是关键时刻，得忍且忍。政府讲究花钱买稳定，你也得做做姿态。你把他们几个人请到紫罗兰去，好好招待一顿，道理说清楚，再打个红包。人心都是肉长的，工作做得通的。”
贺飞龙说：“他们要是给脸不要脸怎么办？”
李济运说：“你先做工作，个别做不动的，组织上可以出面。”
贺飞龙只得答应了。当天晚上，他就请了客。贺飞龙打李济运电话，想请他也去吃饭，李济运推说有重要接待，用得着他的时候再说。他不想随便就把自己推到前台去，不然上访人员有事就会找上门来。晚饭后，贺飞龙就打电话报告，直道感谢李主任的金点子，不到两万块钱就把五个人摆平了。李济运也松了一口气。药材公司的人会不会再上访，谁也保证不了，但至少他们最近不会上省里和北京去。能拖则拖，能压则压，很多事情都是如此。
李济运先期到达省城，拜访了省委、省政府的保卫处和信访局。省里这些单位的领导很满意，说只要发现乌柚上访人员，马上同李济运他们联系。李济运此行的目的，就是不能把事情捅到省里领导那里去。他在省政府迎宾馆房间里坐镇，被派来截访的同志就像地下工作者，潜伏在敏感地带隐藏处，密切注视机关大门口。舒泽光和刘大亮，还有别的乌柚老上访人员，截访人员通通认得。他们向李济运诉苦，说吃饭屙屎都没时间。李济运安慰他们，不吃不喝也就是几天，没出问题给他们发奖金。
省里经济工作会议开幕那天，仍没有舒泽光和刘大亮的消息。李济运的心脏紧巴巴地悬着，生怕突然冒出大事来。他给朱芝打电话，请她把网上看紧些。网上网下会像病毒似的交互感染。朱芝没好气，只说尽力吧。她的气不是冲着李济运发的，他俩算是心有灵犀。舒泽光和刘大亮的事，乌柚在线时有帖子，都飞快地成了网尸。近段网上说得最多的是贺飞龙，帖子也是随上随删。朱芝说过几天开宣传部长会，她也会到省里来。
刘星明找李济运分析，猜测舒泽光和刘大亮可能进京了。“这个时候倒是宁愿他们进京，也不能让他们在省里闹。”刘星明说。李济运却想他们到哪里闹都不好，反正最后得他去擦屁股。李济运给舒、刘二人都发了短信，请他们见信回音。知道他们不会回音的，李济运只是抱着幻想而已。
经济工作会议眼看着结束了，仍没有舒、刘二人的动静。李济运心存侥幸，也许不会有事了吧？只要不在会议期间上访，就算是菩萨保佑了。马上开信访工作会，刘星明、明阳和毛云生参加。李济运算是没事了，准备回乌柚去。刘星明不让他走，说再忙不在这二十四小时。
李济运自己不走，他也不让盯梢的人走。他吩咐他们不得松懈，照例二十四小时把守敏感地带。李济运弄得有些累，开信访会这天他想睡个懒觉。没想到九点多钟，手机铃铃地响了。原来，舒泽光同刘大亮进入了信访会议会场，此刻已被武警战士控制着。李济运飞快地穿好衣服，匆匆擦了把脸就出门了。他在车上打电话召集各路人马，叫他们飞快赶到会场碰面，又命警车火速赶到准备运人。正是行车高峰期，路被堵得死死的。李济运急得不行，却接到刘星明的电话：“他妈的，老子刚在台上介绍完了信访工作经验，他俩就在会场大吵大闹！”
李济运说：“刘书记您别着急，您安心开会，我马上就到。”
“务必劝回，绑也要绑回去！”刘星明说。
李济运说：“行行，刘书记您放心吧。”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刘星明发来短信：我建议送他们去漓州做精神病鉴定！
李济运吓了一跳，他琢磨刘星明的意思，就是要把舒、刘二人送到精神病医院去。他不能做这事，太昧良心了。刘星明干几年就拍屁股走人，自己的根底却都在乌柚，万万结不得这个仇。李济运想了想，谨慎地回了信息：我会酌情处理。
李济运赶到会场，同武警方面联系了。一位战士领他去了值班室，见毛云生已在里头做工作。刘大亮高声喊道：“我要告，他们动手打人！”李济运这才看见刘大亮左眼角红肿了。舒泽光拉扯着衣服，脸色铁青。李济运见他的纽扣掉了几粒，细看衣服也破了。舒泽光望望李济运，又低下头去叹息。武警战士的手是没有轻重的，人到他们手里必定吃亏。
李济运说：“不管有什么问题，你们冲击会场，这是极其错误的。往严处讲，这是违法犯罪。都是多年的领导同志，道理不用我多讲。”
刘大亮说：“李主任，我正好有个机会向您道歉。您替我说过好话我不知道，还打电话对你发脾气。老舒也说您是个好人，我俩都感谢您。但今天我们只是想找个说理的地方，犯了哪门子法？他们这些当兵的，比我儿子都还小，他妈的像恶狼一样！未必他们不是人养的？”
听刘大亮说这些话，李济运有些害怕。他不需要刘大亮记他的情，更怕人知道他替刘大亮说过话。毛云生在场听着，天知道话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可李济运还来不及说什么，一个战士骂了起来：“少啰嗦！我们只知道执行命令！再嚷嚷老子揍死你！”
刘大亮指着战士叫骂道：“你开口老子，闭口老子，你生得出我这么老的儿子吗？回去问问你家老子！”
战士扬手就要打人，李济运上前拦住了。李济运用乌柚话说：“两位，秀才碰到兵，有理讲不清。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还是跟我回去。”
舒泽光说话声音很轻，语气却是硬硬的：“我们不走，死也死在这里。”
毛云生说：“两位老兄，别说小孩子话了。这里绝对不是你们说话的地方，没有人出来同你们说话的。我是讲真话，听不听由你们。不如跟我们回去，有话我们慢慢说。”
这时，毛云生接了电话，说：“左边，你们进来吧。”
听得敲门响，战士开了门。门口黑压压站了几个人，战士警觉地喝道：“干什么的？”
李济运说：“我们的干部，截访的。”
毛云生望望李济运，再回头对门口的人说：“我们请舒局长和刘局长回去吧。”
战士听着蒙了，说：“他们还是局长？”
没人回答武警战士，他们只忙着把舒、刘二人往外拉。他俩不肯走，喊道你们不要乱来。都是几个熟人，难免就犹豫了。李济运说：“二位，只好得罪你们了。”
大家听了这话，便把两位抬起来往警车拖。舒泽光两手捏得紧紧的，却左右出不得拳。刘大亮高声叫骂，粗话极是难听。李济运不忍看，背过身来。
警车走了，毛云生问：“怎么办李主任？”
李济运不敢说出刘星明的意思，嘴里只是支吾着。毛云生电话又响了，他接了电话说：“你们先往回走，我马上打电话过来。”
毛云生合上电话，说：“他们问送到哪里去。”
李济运宁愿那句话毛云生讲，便问：“刘书记有意见吗？”
毛云生说：“刘书记说送到精神病医院去。李主任，你做主，我可不敢啊！”
李济运不说刘星明给他发过短信，只道：“那怎么处理呢？送回去他们又会出来的。”
毛云生松松棉衣，大冷的天他已出汗了。李济运心里甚是焦急，毛云生却说起刚才会场上的事。原来舒泽光和刘大亮早早地就混进去了，坐在会场二楼的椅子上。二楼都是记者，谁也不在意谁。只等刘星明发言完毕，他俩就站起来大喊大叫。他俩居然每人带了个电喇叭，叫喊起来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济运问：“他们喊了什么？”
毛云生说：“两个人都在喊，不知道哪句话是哪个喊的。只听说诬陷、贪污、报复，没喊几句就被人带走了。”
李济运掏出烟来，躲在衣襟里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逆风眯着眼睛，说：“他俩怎么这么傻呢？这样闹未必有好处？”
毛云生说：“刘大亮说他是烂船当作烂船扒，只想通天。省委吴书记和欧省长都在，如果他们不引起重视，那就认命死心了。”
“天真！真是太天真了！”李济运把吸了两口的烟丢在树跟，拿鞋底碾得粉碎。
寒风飕飕，毛云生把松开的棉衣又扣上，问：“李主任，你拿个主意吧。”
李济运说：“刘书记有具体意见，那不按他的意见办？”
毛云生直摇头，说：“李主任，这明摆着是不妥的。”
李济运又点了支烟，吸了两口又丢掉，说：“我也知道不妥。这样吧，先带到漓州去，开个酒店住下来。不得离人，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毛云生仍有些为难，说：“我还在开会。”
李济运笑笑，说：“总不至于要我亲自去吧？”
毛云生就不好意思了，说：“哪能让李主任自己去！我马上打电话，叫家里去个副局长，让他们在漓州会合！”
毛云生交代好了仍进去开会，李济运打算回迎宾馆休息。朱师傅刚才没有下车，他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听得李济运叹息，朱师傅才忍不住说：“这也算是一世人啊！”
李济运不搭话，鼻腔里酸酸的。舒泽光和刘大亮，都算是乌柚的体面人。他俩跑到会场鸣冤叫屈，实在是被逼无奈。李济运回到迎宾馆，倒在床上睡觉。中午不想吃饭，只开着手机等电话。既然惊动了省委吴书记和欧省长，他们必定会过问下来。不管上级领导意见如何，李济运知道刘星明都会怪罪他的。
李济运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他看看手机，没有未接电话。心想会议早就结束了，忙打了刘星明电话。刘星明说：“我以为你走了。你到我房间来吧。”
李济运在刘星明房外，正好碰见明阳也来了。明阳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李济运敲敲门，听得里面应道请进，门就开了。两人进去坐下，刘星明说：“朱芝马上就到，她来开宣传部长会议。我们四个常委在，可以开个常委会。”
李济运知道朱芝要来，就发短信：我们在刘书记房间，你呢？
朱芝回道：就到。什么事，我刚到就找我去？
李济运回信：到了就知道了。
听到敲门声，李济运去开了，门口站着朱芝。她穿了件黑色裙式羊绒外套，系着桃红色长围巾。她朝李济运苦笑，又悄悄儿做了个眼色，且怨且恼的样子。李济运心领神会，却故意玩笑道：“热烈欢迎朱部长驾到！”
“我们四个常委在，可以开个常委会了。”刘星明重复了这句话，便说到省委吴书记的意见。吴书记本来说要亲自接访，但听说是两个精神病患者，就放弃这个打算了。不然，乌柚县信访工作先进单位的牌子，当场就会摘掉。吴书记指示，县里要本着人道主义原则，帮助这两个精神病人治疗。“济运，你是分管信访的，你谈谈意见。”刘星明说。
李济运的话不便说得太直，绕来绕去说了些原则性意见。刘星明听着急了，问：“济运，你直接表个态吧，同不同意送他们去做精神病鉴定。”
李济运被逼得墙上转不得弯，只好说：“我不同意！”
刘星明把烟蒂往烟缸里一顿，砰砰地响：“济运同志，信访工作弄成这个局面，你是有责任的！”
李济运也来了火，顶了上去，说：“刘书记，我们县的信访工作刚刚评上全省先进！”
明阳出来打圆场，说：“不要扯远了，就事论事吧。刘书记，我想如果只是精神病鉴定，送去做做也无妨。但要考虑后果，怕激化矛盾。”
刘星明更加不高兴了，说：“明阳同志，你这指的意思，是说我会白栽他俩是精神病？这么严肃的会场，不是精神有问题，谁会冲进来大喊大叫？”
明阳也没好气了，说：“你的意思，他俩就是精神病了？那还要鉴定什么呢？你就把意见明说了嘛！”
朱芝不说话，轻轻咬着嘴唇。刘星明问她：“请你参加，不是要你看戏的！”
朱芝的脸刷地红了，说：“我不愿意看到任何矛盾发生，希望能够冷静处理，把工作做细一点……”
刘星明不等朱芝把话说完，就很不耐烦了：“你们三个人意见是统一的，我成了孤家寡人了！”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有烟雾在房间盘旋着。三个男人都在抽烟，烟雾叫空调吹起来，便如乱云飞渡。朱芝笑笑说：“我快被你们熏成腊肉了！”她故意说说调皮话，却没能让气氛好起来。她忍不住捂嘴咳了咳，李济运就把烟灭了。明阳嘴上的烟正好抽完，也把烟屁股按进烟灰缸。刘星明的烟才抽到半截，重重地掐灭了，却又点上一支。李济运闭上眼睛养神，不管刘星明如何生气。他想这哪像常委开会？简直就是吵架！一个县委书记，怎么是这个涵养！
听得明阳又说话了，李济运才睁开眼睛。明阳说：“星明同志，我们都心平气和地讲话吧。今天在场的人不多，我要提您意见。您应该调整工作方法，不能激化矛盾。我同济运同志、朱芝同志，都是维护您的威信的。但是，明摆着考虑欠周的事，我们就有责任提出不同意见。不然，既不是对您负责，也不是对乌柚人民负责。”
刘星明吸着烟，说：“明阳同志，济运同志，朱芝同志，你们对我的工作很支持，我非常感谢。但是，什么叫对我和乌柚负责？乌柚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必须要有良好的发展环境。谁影响乌柚的发展一阵子，我就要影响他一辈子！”
刘星明的话简直杀气腾腾，而语气却变得相当柔和了。声调也放得很低，几乎像自言自语。他又说舒泽光和刘大亮冲击会场，吴书记虽然没有批评乌柚县，但省委办公厅保卫处和武警都会受过，说不定还要处分几个干部。他建议适当时候请保卫处和武警那边吃个饭，也算赔个不是。
会议最终不欢而散，事情却仍要李济运去办。毛云生散会后立即赶往漓州去了，刘星明要他先去处理舒、刘二人的事。现在开会研究，只是走走过场。刘星明拍板让李济运去漓州，为的是不把实际责任揽在自己肩上。
明阳、李济运和朱芝出了刘星明的房间，走在走廊里没谁说话。到了明阳房间门口，李济运诉苦道：“偏要我去做恶人！”
明阳说：“他执意如此，你就照办吧！出事责任也不在你。”
“谁担责任事小，逼人做疯子事大！”李济运说。
明阳摇头不语，进房间去了。朱芝进了李济运房间，发起牢骚：“同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要我参加研究什么！”
李济运说：“他不就是想多一个人担担子吗？”
朱芝说：“不也多一个人见证他的霸道吗？”
“算了算了，我们都不说了。”李济运开始收拾行李。
朱芝刚坐下，又站起来，说：“好吧，我报到去了。你一路顺风！”
李济运把茶杯哐地丢进行李箱里，说：“顺风个屁！我伤天害理去！”
朱芝刚要拉开门，又回头说道：“老兄，从来没见你发这么大的脾气。我有时真想赌气，不管那些鬼事！乌柚这张床，要响就让它响！”
李济运只是摇头，望着朱芝出门去。他俩已很习惯说哑床云云，这是他俩明白的专有名词，早没有任何暧昧颜色了。李济运独自关在房间连抽了几支烟，才叫朱师傅开车在大堂前面等着。他估计毛云生早已到漓州了，却不想打电话去过问。毛云生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此事能躲就躲。不是刘星明紧紧逼迫，毛云生也不会去的。
李济运慢吞吞下楼去，天色昏暗得像快黑了。看看时间，四点刚过。朱师傅问是不是回县里，他说到漓州去。正是堵车高峰期，朱师傅有些急躁，嘴里骂骂咧咧。李济运只说别急，又不是去救火。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堵车竟是件好事，他不想急匆匆赶到漓州去。刘星明吩咐毛云生先去，肯定把意图都说确切了。就让毛云生去做吧。他巴不得地塌下去，汽车再也不走了。朱师傅车技好，有空子就想钻。李济运不许超车，慢慢移动就是了。他闭上眼睛养神，耳边的喇叭声嘈杂一片。他平时很讨厌汽车打喇叭，今天却是心不烦气不躁。
电话响了，他猜肯定是毛云生。掏出手机看看，果然是的。他不想接，任手机唱着歌。毛云生却是不停地打，他只好接了：“哦，毛局长，我刚才开会把手机调振动了。”
毛云生问：“李主任，您到哪里了？”
李济运说：“我才散会，还没出城，堵得厉害。有事吗？”
毛云生说：“还不是那个事！您不来，我不好做主啊！”
李济运说：“刘书记不是同你说了吗？你按照刘书记意见办就是了。”
毛云生却仍是问那句话：“您什么时候能够到？”
李济运见毛云生一心要等着他去，便说：“毛局长，刘书记的意见很明确，你遵照执行就是了。你等着我来亲自鉴定，还是等我来帮你扯手扯脚呢？你先处理吧，我手机快没电了。”
李济运挂断电话，就把手机关了。他想先让毛云生办着，看看结果如何。明天实在没有办成，再想办法也不迟。汽车好不容易出了城，也叫朱师傅别开快了。平时两个半小时的路程，今天跑了三个多小时。到了漓州，也不忙着住宿，找家馆子吃了晚饭。李济运要了一瓶酒，叫朱师傅陪着喝。朱师傅推让几句，也就喝上了。朱师傅喝了几杯酒，就说到舒、刘二人。他说送他俩去精神病医院，真是要遭雷打的。李济运说你只管开车，当聋子作哑巴吧。
吃过饭，李济运让朱师傅去宾馆开房，他还要出去有事。朱师傅问他去哪里，要送他去。他说你只管去开房子，我回来找你就是了。朱师傅不便多问，就开车去宾馆了。李济运打了的士，去市物价局找熊雄聊天。他不敢开手机，怕毛云生打电话进来。他进了物价局大院，径直跑到熊雄家敲门。熊夫人开了门，只道来了稀客。熊雄闻声迎到门口，说老同学这么神秘，怎么不打个电话呢？李济运说碰碰运气，访而不遇回去就是了。
李济运进屋落座，熊夫人沏茶端上。熊雄见李济运似有心事，便请他到书屋说话。熊夫人就说你们老同学聊天，她就不管了。关了门，李济运叹息再三，说了舒、刘二人的事。熊雄拍案而起，直道暗无天日了。
“我同明县长、朱部长都反对，刘星明却一意孤行。我反对不成，还要来执行他的指示。我会成罪人啊！”李济运微有醉意，使劲地拍着脑袋。
熊雄说：“他说鉴定是假，真实目的就是要把人关进精神病医院。”
李济运点头道：“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我不想自己办这事，只好躲起来。我真恨自己，没本事反抗。”
“你们明县长都无力反抗，你奈他何？你也不必自责。”熊雄气得不停地捏着手，“我实在是在市委领导面前说不起话，不然非告刘星明不可！”
李济运说：“田副书记是信任我的，但我怎么敢同他说？说不定他更信任刘星明哩！人家能做到县委书记，上面肯定还有更高的人。”
“没有几个领导干部不被告状，但有几个人会被查处？靠山！”熊雄说。
李济运说：“老同学，刘星明为什么非把这两个人送进精神病医院不可？我一路上都在想，也许不光是他心胸狭窄。”
“你是说他怕人家真抓了什么把柄？”熊雄问。
“我猜可能如此。”李济运说，“他嘴上说得堂皇，说是怕影响乌柚的发展，他是怕影响自己的发展。”
熊雄说：“他那是慈禧太后的口气！慈禧太后说，谁让我一时不舒坦，我就让谁一辈子不舒坦。”
两个老同学激愤到底，无非是意气之辞，于事毫无补益。李济运说：“老同学，我是有些灰心了。你年纪轻轻级别就上来了，日后万一有机会往高处走，可一定要尽可能做点好事！”
李济运这么一说，谈话气氛就变了。熊雄只当是玩笑，说：“老同学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个业务型干部，运气好的话，临退休前解决个副市级空头级别。”
“说不准说不准！人的运气，真说不准！”李济运说。
熊雄说：“不是我吹嘘自己如何正派，我真有可能说得起话，马上还舒泽光清白，刘大亮的举报坚决立案调查。”
李济运又是感叹，说：“我相信老同学的人品。我想自己也会这样，哪怕我是明阳这个位置，我也会据理力争。”
雄熊问：“舒泽光嫖娼案，一看就知道有人设了圈套，很容易查呀？难道刘星明这么下作？”
李济运说：“乌柚那边说法很多，有说是刘星明干的，也有人说是他别的对手干的。物价局副局长余尚彪你知道的，他是真有经济问题。有人说，他们家怀疑是舒泽光检举的，就陷害他。余尚彪的弟弟是电视台的摄像，那带子就是他摄的！舒泽光已是死老虎，谁替他去查呀！反正是桩疑案。”
熊雄摇头道：“济运兄，想想世上这么多不平事，我们却无能为力，真是悲哀！有时候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啊！”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李济运告辞出来。他回到宾馆，向前台打听了，就去找朱师傅。朱师傅说毛云生已在他房间坐着，要等着向他汇报。李济运醉意未消，气得火冒三丈，骂了几句粗话。心想毛云生真不是东西，非得逼着他亲自做这恶人。可这又是自己职守所在，生气又能如何呢？李济运决定不给毛云生好脸色，不管他如何汇报情况，不管这事如何处理。
毛云生开了门，迎着李济运喊道：“李主任您回来了。”
李济运只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坐下。毛云生说：“李主任，人都送进去了。”
李济运后脑勺上一凉，顿时酒意全醒，问：“他俩真有精神病？”
毛云生说：“没有精神病又能如何？”
李济运刚才黑着的脸气是生气，现在同样颜色的脸是震惊了。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结果，甚至是他必须做到的结果。真的做到了，他不敢面对。他没有脸面再恨毛云生滑头，也没有胆量感谢他做好了工作。他只说：“辛苦你了，毛局长。”
没想到毛云生突然哭了起来，李济运吓得不知所措。他想给毛云生倒茶，却发现没有开水。他打了水烧上，坐下劝慰毛云生。他不知毛云生到底哭什么，劝慰起来就不着边际。
毛云生欷歔良久，说：“李主任，我实在忍不住了。眼看着过去的老朋友、老熟人，明知道他没有精神病，我要昧着良心把他送进去！他俩都骂我断子绝孙，我不敢回骂他俩半句。”
水烧开了，李济运倒了茶，说：“云生兄，你受委屈了。”
毛云生喝了几口茶，说：“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是良心上过不去。想想怎么对他们家里人交代？老舒老婆在牢里倒好说，他女儿怎么受得了？还有老刘家里的人。”
这些后遗症，李济运早想到了。已经容不得再哭哭啼啼，必须考虑怎么应付新的麻烦。“手续都齐全吗？”李济运问。
毛云生冷冷一笑，说：“手续？什么假不可以造！”
“医院可以这么不严肃？”李济运说。
毛云生抬眼望着李济运，就像突然遇见了生人。他望得李济运脸上的皮都发硬了，才说：“生意！医院只要生意！只要医院忙得过来，你把整个乌柚县划为疯人院他们都愿意。可是我们还有脸指责人家医院吗？”
李济运满心羞愧，却无从辩白。他不能说自己同刘星明争吵过，更不能说明阳和朱芝都反对这么做。他要维护班子的团结，这是他必须坚持的。何况这些话传到刘星明耳朵里去，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毛云生说：“李主任，我打您电话不通，只好把处理情况直接向刘书记汇报了。刘书记说，明天上午在家的常委开个会，由您通报情况。他们几个人都回去了，我是专门留下来等您的。”
朱师傅今晚喝了酒，李济运有些担心。他自己的酒早就醒了，便想路上两人换着开。他叫朱师傅退了房，说自己来开车。朱师傅只道没事，一定保证领导安全。上了车，李济运见朱师傅真的醒了酒，才放心让他开车，只是嘱咐他慢些。
一路上没人说话。李济运闭着眼睛假装养神，内心却充满悲凉和愤怒。他明天摆在桌面上汇报，必须假话真讲，振振有词。他得出示舒泽光和刘大亮病历复印件，常委会将有详细纪录。经过这套程序，舒、刘二人入院，就被集体认可了。今后查阅白纸黑字，舒、刘二人就是李济运送进精神病医院的。李济运看穿了这个圈套，也只得往里面钻。

十九
刘星明在常委会上专门说过，舒泽光和刘大亮的家属不得去医院探望。他俩的病情很特殊，容易鼓动家属闹事。等他俩的病好了，自会让他俩出院。
毛云生背后为舒、刘二人哭泣过，明里却要同他们家人吵架。舒泽光的女儿舒芳芳回到县里，说要把毛云生告到法庭上去。刘大亮家的人跑到信访局，差点儿把毛云生打了。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两家人闹事都平息下去了。舒泽光和刘大亮便在精神病医院住着，尽管外头的说法沸沸扬扬。
乌柚在线又很热闹了，不断有人发帖子，说舒、刘二人进疯人院，纯属政治迫害。李济运在网上挨骂，他几乎成了刽子手。贺飞龙真成了县长助理，市委文件已经下来了。贺飞龙的运气真是好，他升官居然没有引起人们太大关注。街谈巷议的是舒、刘二人成了精神病，网上说这事儿的帖子屡删屡贴。李济运怕这些事闹大，跑去同朱芝商量。朱芝刚从省里开会回来，脸上总不太高兴。
李济运问她：“干吗老绷着脸？”
朱芝摇头叹息，然后就苦笑，说：“出了洋相！”
“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出洋相呢？”李济运问。
朱芝说：“分组讨论时，我把请人在网上作托的事说了，到会上来听意见的马副部长笑笑，说小朱部长好可爱。马副部长好几次说我好可爱，我真那么傻吗？我看他语气怪怪的，就不多说了。会后他把我叫到一边，批评了我。他说这种事情只能做，不能说的，你还当经验介绍！事后听大家议论，各地都是这么做的，却没有任何人说出来。你知道吗？网上的托，有个专门名号！”
李济运好奇，问：“叫什么？”
朱芝说：“三毛党！”
“什么意思？”
朱芝说：“请来做托的这些人，每人每月底薪六百元，每发一帖三毛钱，被人们讥为三毛党。我们落伍了，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发明。我上网看了，三毛党早就臭名昭著。”
李济运听了哭笑不得，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他私下却想这种不谋而合，都因社会环境大同小异。
朱芝提起这事仍觉羞愧，说：“真是太丢脸了！不知道别人背后怎么笑话我哩！老兄你知道吗？三毛党收入还很高，勤快的每月有几千块钱收入。”
李济运笑道：“今后付费标准高了，会不会叫做五毛党、八毛党、一块党呢？他们工资高，我加入他们的党算了！”
朱芝生气道：“你别笑话了，人家心里不舒服哩！有人开玩笑，叫我朱总书记，气人不气人！”
“什么朱总书记？”
“三毛党总书记！”朱芝说着又笑了起来，“我同那人急了，他才不再说。不然，我这个总书记的外号，会传遍全省！”
“你也别心思太重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谁也不好取笑谁。马副部长批评你，也有他的道理。这种做法的确见不得光，哪能公开说出来。”李济运安慰了几句，又说，“不过，我们还是要发挥三毛党的作用。网络一方面是严格管理，一方面是正面引导。最近网上又有些乱，又得辛苦你们部里同志。”
朱芝笑道：“李老兄放心，我会安排下去的。谁攻击你，我挺身而出挡子弹。”
李济运谢了朱芝，又说：“三毛党，我们做得还是不太过分的。人家有六百块底薪，我们就没有嘛。”李济运只说到这里，就把话题岔开了。要是没发生这么多无聊的事，他也许会建议朱芝向刘星明汇报，也像外地那样重视三毛党建设。他不会再出这种馊点子，真是没有意思。
逼近深冬，越来越冷。很快就要过春节了。李济运突然听到消息，市委领导有了重大变化。市委龙书记上调了，王市长继任书记。田副书记调省交通厅当副厅长。李济运隐约觉得不祥，他知道田副书记同王市长关系微妙。田副书记平时总是把龙书记同王市长并提，可谓用心良苦。曾听说田副书记的副字将去掉，王市长仍原位不动。可现在王市长成了王书记，田副书记就走人了。看来，平时民间的传闻，并非全无道理。
李济运觉得应该去看看田副书记，却不能让县里其他领导知道。谁都知道他是田家永的得意门生，这种印象今后要慢慢淡化。没想到朱芝打电话给他，也说到田副书记上调的事。他略略犹豫，告诉她想去看看老领导。朱芝也说想去看看，不如一同去。李济运不便劝她不去，说那就一同去走走吧。
李济运编了个理由，拿了朱师傅汽车钥匙。吃过晚饭，他约朱芝出门。他自己开车，带着朱芝赴漓州去。李济运平时不太开车，但车技还过得去。今天却格外小心，几乎有些紧张。他心里隐隐地有种不好的想象，假如汽车在路上出了事故，传出的肯定是桃色新闻。他便开得很慢，朱芝说他是开老爷车。
敲开田副书记家门，热情地握手一番。坐了下来，田家永便说：“济运你不听话，电话里我说得好好的，叫你不要来。你自己来了还不说，还连累人家小朱！”
朱芝忙说：“田书记，我当然要来看您！我同济运一样，对您非常敬重！”
气氛自是乐融融的，但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看望只是个意思，不过带了些烟酒之类。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就起身告辞。田家永一手拉着李济运，一手拉着朱芝，笑道：“你俩好好干。我调走了，又不是犯错误。我关照得了的地方，自会说话的。局面可能会有些变化。小朱，市委宣传部长会从上面派来，骆部长接我任副书记。”
朱芝问：“知道部长是哪里来的吗？”
田家永说：“你们应该认识，原来在《中国法制时报》，叫成鄂渝。”
“他？”朱芝惊得脸色发白。她望望李济运，嘴都合不拢了。李济运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说什么。
田家永似乎看出什么意思，说：“此人来历蹊跷，背景神秘。他原来是《中国法制时报》驻省记者站站长，也是个副厅级干部。副厅级干部任市委宣传部长，也只是平调。但他到底是跨行业安排，非特别能量做不到。”
朱芝出了楼道，走到黑暗的树阴下，忙抓住李济运的肩，说：“老兄，我支持不住了，脚有些发软。”
李济运扶了她，说：“不要怕老妹，天塌不下来的。”
车在路上默默开着，朱芝突然说：“哥，停下来吧，我不敢往前走了。”
听朱芝喊声哥，李济运心头一热，慢慢把车靠了边。朱芝扑进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李济运撩着她的头发，轻轻吻了吻她的头，说：“老妹，不要怕，真的不要怕。他敢怎样？”
朱芝摇摇头，说：“不，不！我确实是怕，我是个强撑着的小女人。我感觉更深的是痛苦、愤怒！他是什么人呀？居然就市委常委了！别人来演戏我不管，我不了解他们。他成鄂渝，一个流氓无赖啊！”
李济运搂着朱芝，任她哭泣和诉说。他自己何尝不愤慨？人在官场再怎么也得演演戏，那成鄂渝却是连戏都懒得演的人。李济运自己也得罪了成鄂渝，但朱芝是直接同他对着干的。天知道姓成的会怎么对付朱芝？如果有机会下手，成鄂渝对他也不会客气。
朱芝瘫软在李济运怀里，说：“我不敢往前走了，我怕。”
李济运听她话的意思是多重的，却只愿意理解她的字面，说：“不怕，我把你座位调好，你安心躺着，一会儿就到家了。”
“不，今晚我不想回去了。”朱芝把他的手紧紧地捏了捏，又软了下去。
李济运犹豫片刻，说：“好，住一晚再走吧。”
掉转车头，李济运没去市委宾馆，怕在那里碰着熟人。他另外找了家酒店，却仍是谨慎，说：“你先在车上等着，我去开房。车钥匙你拿着。”
李济运开了两间房，上楼一看正是门对门。他先打了家里电话，说田副书记留他说话，太晚了就不回来了。他再打朱芝电话，却是忙音。估计她也在同家里打电话。过会儿，李济运再打过去，告诉朱芝房间号。
他把门敞敞地打开，坐在沙发上。朱芝进来了，顺手关了门。他让朱芝坐下来，自己去烧水。他从卫生间出来，见朱芝半躺在沙发上，眼睛紧紧地闭着。他不去惊动她，想让她安静安静。水很快开了，他倒了杯茶，说：“老妹，我就在对面，你好好休息吧。”
朱芝睁开眼睛，望着他摇头。李济运坐下，她就靠了过来，轻声说：“哥，给我力量吧，我要垮下去了。”
李济运问：“骆部长对你还行吗？”
“他是骆副书记了。”朱芝说，“骆副书记对我很不错的。他是个很正派的领导，能力也强。”
李济运想了想，说：“我明天一早赶回去，你不要回去。你去拜访一下骆副书记。”
“平白无故，拜访什么？”朱芝说。
李济运说：“这个还用我说？你只有同骆副书记走得更近些，才能保护自己。成鄂渝新来乍到，不敢同骆副书记作对的。”
“骆副书记对我的工作一向满意，真有什么事我敢找他当面汇报。”朱芝身子靠得更紧了，“好冷。”
李济运说：“我看看空调。”他起身调高了空调温度，抬手试试风量。回头看时，朱芝目光里似有几丝幽怨。他坐下来，拉着她的手说：“你要讲策略。从今天开始，没人提起成鄂渝，你半字不提。只要有人提起，你就说同他很熟，就说成部长很有能力，人很讲感情。你要把他的好话说尽。你明天去见骆副书记，如果他提到成鄂渝，你也要说他的好。”
“我还没说要去见骆副书记哩。”
李济运盯着朱芝，说：“别傻了，你要去！你是去汇报工作也好，随便去看看也好，反正要去。你要装着不知道他要当副书记了，毕竟还没有正式下文。”
朱芝说：“哥，抱我，我有些六神无主。”
李济运抱抱她，又松了手。朱芝说：“抱紧，别松开。”李济运抱紧了朱芝，心里隐隐作痛。他想这样的女人，应该让男人好好疼着，出来混什么官场啊！
朱芝轻声说：“哥，让你抱着，我好安心的。”
“好，那我就抱着你。”李济运像哄小孩瞌睡，轻轻拍打她的肩膀。
凌晨，李济运伏在床头深深地吻了朱芝，说：“我走了。你按我们说好的去做，骆部长是个好人。”
朱芝伸出双臂，缠着他的脖子。李济运也有些不想走了，真恨不能失踪几天。他的身子想慢慢离开，嘴却像粘住了似的拉不开。朱芝终于放开他，说：“路上小心，慢慢地开。”
李济运拿被子捂紧朱芝双肩，说：“昨晚你没怎么睡，好好睡个觉，九、十点出门都不迟。”
“你也没睡，开车一定小心。”朱芝又伸出手来，摸摸李济运的脸。
李济运把她的手塞进被窝，说：“我真走了。”
他不敢再回头，叹息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厅拐角，他还是忍不住回了头。朱芝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他看不见她的脸。他稍稍迟疑，终于出门走了。
李济运一路上想着朱芝，眼眶里总是发酸。车里倒是暖暖的，外头却是寒风呼啸。他很想有个荒原可以呐喊，任寒风吹得浑身麻木。
回到乌柚，刚是上班时间。没人知道他去了漓州，他把车钥匙给了朱师傅。中午回家里，舒瑾免不了说几句。她不再是园长，上班想去就去。也没有新任命园长，副园长主持工作。幼儿园就传出说法，说是只等风声过去，舒瑾仍要官复原职。
第二日，李济运到办公室没多久，朱芝敲门进来了。她笑了笑，脸突然红了，不敢望人。李济运也觉得脸上发烧，却只作没事似的，问她：“见到了吗？”
朱芝说：“见到了。我说有亲戚看病，要我帮着找专家。我说来看看骆部长，又把部里工作简单汇报了。骆部长请我吃午饭，部里还有几位作陪。”
李济运笑道：“那好啊，你在骆部长面前很有面子嘛。”
“哪里，县里部长去了，骆部长有空都请吃饭的。”朱芝说，“部里有人给骆部长敬酒，说了祝贺的话，事情就说开了。我只当才知道这事，忙敬他的酒。”
李济运问：“说到那个人吗？”
朱芝说：“自然就说到了。骆部长就说，新来的成部长是个大才子。”
李济运冷冷一笑，说：“不知道骆部长真了解他，还是说的场面上的话？”
朱芝摇头道：“骆部长是个厚道人，他只会说好话。”
办公室没有空调，取暖用的是电暖炉。李济运把电暖炉从办公桌下移出来，放在朱芝的脚边。朱芝说：“你烟要少抽。”
李济运把烟灭了，坐回到办公桌前，说：“下面看得严肃的干部人事安排，不过是上面某某领导一个招呼。算了，不说了。我俩从现在起，都要把心理调整过来。他是位德才兼备的领导，我们要尊重他。”
朱芝苦笑道：“我想的却是，官也得有官态官样儿，他那副德行，怎么看也不像领导啊！”
李济运也笑了起来，说：“我们就不必操心他像不像领导了。是猴子你给他根棍子，就像齐天大圣！”
于先奉伸了个脑袋进来，说：“哦，朱部长在这里，我等会儿再来。”
朱芝站起来，说：“我们说完了，于主任你来吧。”
朱芝上楼去了，李济运问：“老于，有事吗？”
于先奉说：“没事。知道吗？听说市委领导有变动。”
李济运装糊涂：“我没听说。”
于先奉就愈加兴奋，就像他自己升了官，说：“田副书记调省交通厅，骆部长接任副书记。谁来当宣传部长您知道吗？”
李济运说：“别卖关子，你说吧。”
于先奉说：“打死你都不相信。”
李济运笑笑，说：“是你吗？”
于先奉摇头而笑：“李主任开我玩笑！告诉你，就是《中国法制时报》那个成记者！”
李济运笑道：“没什么奇怪呀？成记者是多年的副厅级干部，又长期在新闻战线工作，有名的大才子，算是内行领导。”
于先奉的脸立即红得像猴子屁股，差不多要结巴了：“那当然，那当然。”
几天之后，局势完全明朗了。成鄂渝正式到任，朱芝接到通知去漓州开会。她跟李济运说，心里有障碍，想请假算了。李济运说万万请不得假，必须装作什么事也没有，高高兴兴去开会。“你见了他，就像见了老领导似的，主动伸手过去同他握手。”李济运说。
朱芝说：“我怎么做得到！我是打心眼里厌恶他！”
李济运一听急了，说：“克服，你一定要克服！”
会议只有半天，朱芝第二天就回来了。她先天晚上就发了短信给李济运：一切正常，出乎意料。第二天中午，李济运同朱芝在梅园宾馆都有饭局。等客人的时候，两人站在大堂角落里说话。看上去像商量工作，也没人近前去听。朱芝说：“他先伸过手来，热情得不得了，说小朱部长可是漓州宣传战线的形象代言人啊！他拉着我的手，回头对骆书记说，我到漓州来工作，有个很好的基础，就是同朱部长这批县市宣传部长都熟悉！”
“你脸没有红吧？”李济运微笑着望着朱芝。
朱芝说：“胸口不争气地跳，脸好像没有红。我还算做得大方，没有失措表现。会议很简单，一是细化和落实全省宣传工作会议精神，二是骆书记同成鄂渝交接工作，三是成鄂渝同宣传口见面。”
李济运说：“我就说嘛，怕什么？反正要过这关的。”
朱芝说：“我就不明白，他身上那股流氓气、无赖气，居然看不见了。说起话来有板有眼，坐在主席台上也人模人样。我发现他还很适合演个宣传部长。”
“演个宣传部长！哈哈哈！”李济运忍不住笑了起来。
朱芝又说：“我给他敬酒，他居然跟骆书记说，小朱部长同媒体处理关系很有经验，可谓有礼有节，不失原则。我做记者时，就碰过她的钉子！他说到这话，我脸上直发烧，幸好喝了酒看不出来。他说屁股决定脑袋，这是中国国情。他说我做记者是舆论监督的立场，现在是宣传部长的立场。小朱部长，我应该敬您！”
“你还说他没有流氓气和无赖气了，这不就是吗？”李济运说。
朱芝摇头道：“不不，人家可是落落大方！”
“他不落落大方，几十年白活了。”李济运说。
朱芝说：“骆书记真好，他后来专门把成鄂渝拉到一边，让我过去敬酒，净说我的好话。”
李济运笑道：“你要改口了，别老直呼他的名字！你无论哪个场合提到他，都得说成部长！”
朱芝回头望望总台，说：“几个月前，他在这里对着总台服务员发威，大失体面。今天他要是再出现在这里，我们就得恭恭敬敬。”
“真像演戏！”李济运说，“同一个演员，只是换了套行头，就重新粉墨登场。”
朱达云进来了，远远地朝这边点头。朱芝说：“成鄂渝，不不，成部长让我带了两条烟，送给朱达云的。”
“他怎么平白无故给朱达云送烟？”李济运望着朱达云笑，轻声说，“对，想起来了。上回他在乌柚碰钉子，朱达云派车送他回省城。老妹，说明你们成部长对那事耿耿于怀。”
朱芝朝朱达云招手，等他走近了，就说：“朱主任，市委宣传部成部长带了两条中华烟给你，在我车里。”
朱达云的脸突然涨得通红，语无伦次起来：“啊，啊，成成部长，他太太太客气了。”
李济运就开他玩笑：“不是成部长太太送的，成部长送的！”
朱达云自嘲道：“领导送东西我都会激动，李主任不信你送我两条烟试试，我也会结巴的。”
李济运和朱芝要陪不同的客人，各自进包厢去。李济运同她刚刚分手，就收到她的短信：少喝酒！李济运心里暖暖的，回道：听你的。

二十
歌儿同学胡玉英的妈妈送了个腊猪头来。乌柚过年的规矩，年三十是要炖腊猪头的。乡下人家家户户杀年猪，过年的猪头叫财头，拿柴火熏得黄亮亮的。城里人虽不家家杀猪，总也要预备一个财头。胡玉英的爸爸是个屠户，熏腊猪头很方便。胡玉英妈妈送腊猪头来，家里只有舒瑾。李济运回来，她告诉男人，说歌儿同学的妈妈，人倒是个老实人，送了腊猪头，坐都不肯坐，话也没多说几句。李济运说这个礼物很珍贵，好好享用吧。其实这些年日子过好了，城里人不太讲究炖财头。李济运想到的是那一千块钱，算起来这财头也太贵了。他只是放在心里幽默，并没有说出来。舒瑾却怕人家有事相求，担心吃人家嘴软。李济运只是笑笑，说你放心吃吧。
歌儿放寒假了，像野兽似的在院子里出没。李济运怕他太野了，老是提醒他做作业。歌儿不太理睬，要么只说知道。李济运越来越拿不住儿子了，同舒瑾说：“这孩子一天到晚干什么？像个地下工作者。”舒瑾说：“歌儿你不要操心，这孩子本质好，不会干坏事的。不就是野吗？你小时候不野？”李济运倒不怕孩子变坏，才小学四年级学生，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他只是担心孩子的性格，总没几句话同大人讲。
离过年还有几天，李济运带队往省里去拜年。今年拜年的名单上多了两个人，一个是田家永，一个是成鄂渝。田家永的家已搬到省城，成鄂渝的家不可能搬到漓州去。朱达云和有关部门领导也同去，各自对口拜年。乌柚县上去拜年，必备的礼物就是乌柚。朱芝打电话给成鄂渝，说想去成部长家拜年。成鄂渝说谢谢了，乌柚嘛下次到县里来好好吃。朱芝一听，便知道他并不欢迎。李济运说那就算了，意思到了就行了。可是，朱达云却上成家拜了年，他说成部长本来在漓州，专门赶回来请他吃了饭。
李济运和朱芝只去那些重要领导家里，有些领导多是县里各部门自己去。他俩就待在宾馆坐镇指挥，或约要好的朋友吃饭。李济运见朱达云眉飞色舞，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他私下叫朱芝小心成鄂渝，看来他心里定是记着仇的。朱芝说她也想开了，本来就是刀俎鱼肉间的事，只看到时候如何对付吧。“真的，要不是家里三亲六眷都靠着我，真不想干了！”朱芝说起这话，有些淡淡的哀伤。李济运心里却想，朱芝本不该对他这么好的。他算什么呢？他实在看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朱芝看重。他把这心思说了出来，朱芝说：“我看身边这些男人，个个都是权欲、利欲之徒，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往上爬。他们把粗鲁当豪爽，把野蛮当胆量，把私欲当理想，我看着就鄙视！”李济运听着很羞惭，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个高尚的人，他的善良只是懦弱。又想朱芝这种心境，很不利在官场走下去。他没有袒露自己，也没有点破朱芝。
不过，李济运仔细想想，似乎成鄂渝又不能奈朱芝何。成鄂渝能整朱芝，也就能整他李济运。他俩都把成鄂渝得罪了。一个市委宣传部长，决定不了县里领导的命运。可转念一想，成鄂渝到底是个无赖，背后又有那么大的后台，他会不会作怪，就很难说了。他若在常委会上说硬话，别人看到的是他背后的人。光凭他自己，只能管管分内的事。李济运把这些话同朱芝说了，她仍是那句话：管他哩，相机行事吧。
田家永家李济运和朱芝当天就去了，还把田副厅长请出来吃了饭。田副厅长带了人去，不准李济运他们买单。李济运同朱芝请客就只是名义，老领导真是太给面子了。乌柚老乡吃饭，刘克强多半会到场。他自己不太请客，毕竟只是个处长。刘克强倒是个很客气的人，每次都争着说要请客。大家都很体谅，不会要他请客。
吃过晚饭，李、朱二人要送田副厅长回去。田副厅长却余兴未了，一定要去酒店看看。他今天多喝了几杯酒，可能有话想说。反正是老乡聊天，刘克强也去了。大家一同回了酒店，进了李济运的房间。朱芝就笑着回道，她要不要回避。田家永请她坐下，说你又不是外人。话多是田家永说，刘克强、李济运、朱芝多只是点头。田家永虽有些醉意，说话仍是滴水不漏。但听他多说几句，仍可觉出某些牢骚。只是说到乌柚几个人，田家永话就直露。他说李非凡是看错了，此人野心太大，又不听招呼。明阳没有看错，但他性子太直。田家永没有提到刘星明，他似乎故意回避说到这个人。
李济运听田家永说到人是人非，忍不住望望刘克强。乌柚县的领导来省里，多会找找刘克强。田家永说到的人，刘克强都是认识的，碰面了都是好友相待。田家永似乎也看出来了，便说：“克强，县里领导你都认识，我也不怕在这里说。”刘克强就笑笑，说：“小刘心里有谱。”
田家永话说得差不多了，起身回家。司机在下面等着，田家永说：“刘处长来车了吗？坐我的车吧。”
李济运忙说：“田厅长您先回去休息，刘处长我们送。”
送走田家永，三个年轻人再坐了会儿。朱芝笑笑，说：“看来田书记对他的安排是很有意见的。”
刘克强说：“官场就是这样，再怎么风光，总有失势的时候。田厅长当年在漓州，多威风！到了省厅，有人就说他笑话。”
“不至于吧？”李济运说。
刘克强说：“过去有个段子，在省城里流行好多年了。田书记调到省里，有人就把这个段子编在他身上。”
朱芝好奇，问：“什么段子呀？”
刘克强说：“说是田副厅长要调到省里来了，手续都还没有办完，他乘车经过家乡的大桥，突然叫司机停车。司机觉得奇怪，这座大桥可是禁止停车的呀？可领导叫停，那就停吧！田副厅长披着军大衣，缓缓地下了车。夜幕刚刚降临，他一手叉在腰间，一手抚摸栏杆，远望万家灯火，饱含深情地说，家乡的变化真大呀！听这故事的人都会爆笑。说是田家永知道自己荣调省里，这可是人生重大转折，日后必定衣锦还乡。他有些情不自禁，就把多年以后的风光，偷偷儿提前预演了。一听就是有人故意臭他的。”
李济运和朱芝早大笑不止，只说编这故事的人也太损了。李济运好不容易收住了笑，说：“太搞笑了！但明显是瞎编，故意笑话我们田书记。他到省里来没有半点荣调的感觉，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刘克强也说：“当然是瞎编的。这个故事被安在省里很多干部身上，谁也不认账，都只当玩笑。听起来也确实像虚构的故事，情节和台词太像中国电影。通常那种老将军戎马倥偬大半辈子，晚年回到故里会有这般感叹。八十年代以前的中国电影里的老将军，多是这个样子。”
说完这个笑话，李济运就送刘克强回去。也没有喊朱师傅，李济运自己开车去送。朱芝也说去送送，三个人一起下楼。省委院子就在宾馆隔壁，只是院子太大了，走到家属区不太方便。送了刘克强回来，李济运开着车，又在省委大院里兜了几圈。朱芝有些感叹，说：“老兄，平常人做官做到田家永这样子，也够可以的了吧？到头来免不了失意。唉，真没意思。”李济运也是感慨，却故意宽慰朱芝：“你可不能这样想啊！你是常委里面最年轻的，你得有上进心！”
拜完了年，李济运和朱芝赶回乌柚去。半路上得知县里出了矿难，常委们要紧急开会。路上信号不好，只听说有个煤矿穿水，二十三个人淹在里头了。李济运问了问矿名，听说桃花溪煤矿，脸色顿时发白。原来出事的煤矿正是他堂兄李济发家的。桃花溪煤矿的所有证照自然都是李济发的弟弟旺坨，但谁都知道真正的老板是谁。李济运暗自担心，怕事故会扯出别的事来。
李济运同朱芝直接赶到会场，会议早已经开始了。李济运坐下来，听刘星明正在讲话，看来像是最后拍板：“一是救人，尽快组织人员和器械到位，技术上有难度的马上向上级汇报；二是控制住有关责任人，不能让他们溜之大吉；三是尽快查明事故原因；四是清查煤矿有关证照，看是否属非法开采；五是做好家属工作，防止出现群众上访闹事。”刘星明谈完这些意见，就是分工。李济运负责做遇难矿工家属工作，具体工作部门是信访局、公安局，相关部门抽调干部参加。朱芝负责把住舆论关，严防有人趁机混淆视听。
李济运发了言，他喊应了周应龙和毛云生，说：“我们这个组不能坐等遇难者家属上门来，我们要马上下去。先回去吃晚饭，晚上八点钟开个会，研究方案，明天一早下矿山去。”煤矿所在的乡也叫桃花溪乡，乡政府的宋乡长也来了。李济运请他马上回去做工作，别让老百姓明天大早就到县里来。
今天是元月二十日，这次矿难被称作“1·20矿难”。
散会时，李济运猛然看见了李济发，便过去问：“你怎么还在这里开会？”
李济发说：“我还能在哪里？”
李济运明白他的意思，他这时候不能在矿山，他又不是矿主，李济旺才是矿主。“发哥，你自己要稳住些，不能把自己扯进去。”李济运轻声说。
李济发望望这个堂弟，眼眶突然红了，说：“天意，都是天意。明天就要放假，今天就出事了！”
李济运问：“初步原因你知道吗？”
李济发说：“出事的是我们矿，责任是在贺飞龙的乌竹坳矿。两家矿紧挨着，约定好安全煤柱不能动，他们偷偷地挖，终于就穿水了。”
李济运说：“照理说他们挖穿的，应该淹他们矿呀？”
李济发摇头说：“你只是按常识推断！矿洞非常复杂，上下左右像老鼠洞似的。他们挖穿水了，人马上往上面洞子撤。我们洞子在下面，没几分钟就淹了。里面四十多个人，没跑出来一半。”
李济运说：“你要尽快把事故责任如实讲出来，不然麻烦全在你们家身上。”
李济发说：“我不能公开出面说，只能由济旺同他们说。刘书记信任我，我向他私下汇报了，他叫我沉默。我知道刘书记是为我好。但旺坨已被控制起来，我没法同他联系。”
“尽量想办法同旺坨联系上。”李济运又问，“淹在里面的人还有救吗？”
李济发说：“估计是没救了，但这话我不能说。”
兄弟俩不便多说，彼此点点头，就分开了。李济运回家去，说吃过饭马上要开会。舒瑾把饭菜端上，却不见歌儿在家。这么晚了，歌儿还在外头疯。李济运说不等了，给他留菜吧。他埋头稀里哗啦吃饭，想这个春节是过不安宁了，成天得同遇难者家属打交道。老百姓遇事，不分青红皂白，都要找政府。弄不好政府门口又是哭哭啼啼，吵吵闹闹。
晚上七点五十，李济运赶到会议室。他自己主持会议，就习惯先到会场。周应龙、毛云生和煤炭局、安监局等部门头头儿陆续到了。李济运先讲了大概意思，今晚主要是抽人成立工作组，研究初步工作方案。大家都发表了意见，会议很快就结束了。处理安全事故大家有经验的，只是过程有些难熬。前年李济运第一次处理矿难，头一句话就说自己感到很沉痛。他还来不及说表示哀悼，老百姓就打断他的话，说你沉痛是假话，又不是你家死人！你说赔多少钱吧，只有钱是真的！
散会之后，李济运想打刘星明电话汇报，却见他办公室灯亮着，就准备上楼去。心里又想，若依晚上在办公室待着的时间，刘星明应该是最勤勉的领导干部。李济运刚走到楼梯口，却见李济发从上面下来。李济发忙拉住他，走到银杏树下面说话。
“你刚才去了他那里？”李济运轻声问道。
李济发小声说道：“我去了，再三讲了事故真相。他仍是要我保持沉默，只让旺坨出面接受调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头，他的话说得太漂亮了。”
李济运说：“你先看看情况，必要时候你得站出来。”
李济发点点头，挥手走掉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地方太当路，不方便说太多。
李济运再上楼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刘星明声音：“哪位，请进！”
“我，李济运。”李济运推门进去，“刘书记，有个想法，汇报一下。”
刘星明在批阅文件，说：“请坐，说吧。”
李济运说：“快年关了，这事的处理要越快越好。不管事故原因、责任怎样，最要紧的是赔偿。我想不能像过去那样，政府大包大揽。政府直接出面同遇难者家属谈判，出钱或先垫钱，都是不妥的。我建议由煤矿派人同遇难家属谈判，我们工作组的同志只是参与协调。”
刘星明想了想，说：“济运你的建议很好，但是怕不怕矿主同遇难者家属当面冲突，把事情闹得更大？”
李济运说：“我们工作组在场，应该可以控制局面。”
“好吧，这事你负责，你就辛苦吧。我现在考虑的是全局，要紧的是救人。明阳同志正在现场，刚才我俩通了电话，救人难度很大。我得留在家里等省里和市里的领导、专家，他们过会儿就到。”刘星明突然转了话头，问道，“听说你们没上成部长家里去拜年？”
李济运暗自吃惊，却轻易地搪塞了：“去了呀！达云同志去的。”
刘星明问：“朱芝怎么没去呢？她是宣传部长呀！”
李济运说：“朱芝打了电话给成部长，成部长讲客气，又说他在漓州，就免了，谢谢了。正好那天朱芝要去省委宣传部，就让朱达云去了。”
“原来是这样啊！”刘星明不再说这事了。
李济运告辞出来，心想这些细枝末节，刘星明怎么会知道呢？他不准备把这事告诉朱芝，免得她心思更重。反复推想，只可能是朱达云说的。朱达云从成家拜年回来，说起成鄂渝如何客气，几乎是手舞足蹈。未必朱达云要走大运了？成鄂渝上次在乌柚碰壁，应该是他从未有过的屈辱。朱达云在他狼狈不堪时给他派了车，好比古戏里唱的搭救落难公子。
第二天，李济运率队往桃花溪煤矿去。车往南走，路上卷起黑色尘土，都是运煤车弄的。沿公路两旁的山千疮百孔，绝少树木。溪里的水干涸了，流着黄褐色浓汁。硫磺污染了水源，就是这种颜色。
李济运看见了刘星明的车，知道事故调查组也在路上。他又看见朱芝的车，就打电话去问：“你也去？”
朱芝说：“刘书记临时叫我也去，要我们部里掌握情况。”
李济运说：“你是随事故调查组吗？”
“是的。”朱芝说。
“有上面来的专家吗？还是只有县里的人？”李济运知道来了省里专家，只是想证实一下。
朱芝说：“省市的领导和专家都来了，他们昨天晚上就赶到了。”
李济运说想上厕所，让朱师傅停车。他跑到厕所又打朱芝电话：“老妹你听我说，事故处理情况你听着点。我听李济发说，责任应该在贺飞龙的乌竹坳煤矿，他们违规开采保安煤柱。但现在我知道的情况是贺飞龙他们那边没死人，也就没有控制他们那边的责任人。可别把责任都推给桃花溪煤矿。”
朱芝说：“好好，我明白了。”
李济运想了想，又打了李济发电话：“你在哪里？我想你不管怎样要自己到矿山去。你现在不要管避不避嫌了，这事比避嫌更严重。你旺坨是不会讲道理的。我担心贺飞龙那边早做工作了。”
李济发说：“好好，我马上赶过去。”
听李济发的语气，李济运知道他早慌神了。人亲骨头香，看到李济发这样子，李济运有些难过。他越来越有种不好的预感，怕贺飞龙把责任全部推掉。如果贺飞龙真没有责任，那倒另当别论。如果他真有责任，就看刘星明如何权衡。照理说责任在谁由事实而定，但李济运不太相信会秉公处理。
李济运带着工作组赶到矿山，早围着很多老百姓了。刘星明陪着省里的专家，也差不多同时到达。老百姓见着干部模样的人就围上去，吵吵闹闹乱作一团。李济运叫来宋乡长，请他召集一下遇难者家属。宋乡长吆喝了半天，没人听他安排。老百姓都认得刘星明和明阳，他俩是乌柚新闻的一、二号演员。有人在人群里叫喊：“谁官大就找谁！”宋乡长火了，拿起电喇叭喊道：“那边管抓人，这边管赔钱，你们想去哪边就去哪边！”
场面顿时就安静了，立即又响起嗡嗡声。人却立即分成两伙，一伙进了李济运这边会议室，一伙闹哄哄地站在坪里。看上去有些乱，其实阵营很清楚。遇难者家属不到三十人，都进了会议室。外面百多号人，都是看热闹的。事故调查组那边没人去，看热闹的人也不会去。
宋乡长请大家安静，这时候李济旺才进来。他身后跟着公安，像押进来的犯人。李济运很久没见到他了，人瘦得眼窝子陷了进去，头发很凌乱，胡子长长的。他望了一眼李济运，目光就躲到别处。李济运怕别人看出他俩的关系，目光也是冷冷的。
宋乡长说了几句开场白，李济运开始讲话：“我们谁也不愿意看到出事，但事情既然出了，大家都要心平气和。事故正在调查，该怎么处理会依法办事。我们这里只谈赔偿。赔偿是矿主同你们之间的事，政府只起协调作用。我想谈一个原则，就是赔偿是有法可依的，矿主对遇难者家属要理解，遇难者家属也要克制。”
李济旺说：“今天不能谈赔偿，责任都还没有弄清楚。穿水是由贺飞龙矿引起的，他们违章采挖保安煤柱！”
李济旺这话一说，会议室立马叫骂连天。只说人是在你矿里死的，我们只问你要钱。我们是明道理的，不然要你兑命！命是钱买得回的？你怪贺飞龙，你问贺飞龙要钱，我们只问你要钱！
李济运站起来，喊了半天才把吵闹平息下去。他骂了李济旺：“李济旺！你会不会讲话？人家都是家里死了人的，你说这话不怕打？”他先这么骂几句，等于替大家出了气。然后又说：“你讲事故责任另有说法，你就要马上向事故调查组汇报。”
李济旺说：“他们把我关着，根本不听我讲。我向谁讲去？”
李济运的手机振动了，一看是朱芝的短信：情况不妙，他偏向贺。贺在场，不见李矿的人。
李济运回道：知道了。
又马上发短信给李济发：你马上赶到矿里来。
李济发回道：马上到了。
李济运回短信的时候，遇难者家属们同李济旺又吵起来了。李济运大喊一声，说：“李济旺，你少说几句行不行？我看你是欠打！我做个主，请你们双方各让一步。先不管责任如何，由李济旺矿上给每位遇难者家属五万块抚恤金，等事故调查清楚之后，再确定最终赔偿标准，最后补齐！到时候该谁出就谁出。”
遇难者家属嫌少，李济旺却不肯给。李济运就请大家稍等，他找李济旺单独谈几句。他把李济旺拉到隔壁办公室，关了门说：“旺坨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今天不是我在这里，你真要挨打！不管怎么说人家死了人。快过年了，你给每户先付五万，把事情平息下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从这里脱身，去向事故调查组说明情况。不然你就不光是赔五万，你要赔五十万！”
李济旺听这么一说，只说依运哥的话。李济旺出来说愿意先付五万，有人就说，一条人命，五万块钱？我也把你打死了，给你老婆五万块钱。毛云生劝道：“你讲话也要凭良心，谁说只有五万块钱？明明说的是先预付！”
那人很恼火，指着毛云生骂娘。毛云生同老百姓吵架吵惯了的，软硬进退自有把握。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你嘴巴放干净点！你身上长的那家伙老子也有！你也是娘生的，你不是猪屁眼里出来的！我告诉你，煤矿死人不稀奇，出了事有话好说。你愿意吵架，你吵就是了，我封着耳朵不听见！我很同意李主任的说法，这赔偿本来只是你们同矿主之间的事，我们出面协调完全是为你们好，完全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
毛云生这么一发火，吵闹声小些了，但仍安静不下来。周应龙笑眯眯地站起来说话，他的笑容同这气氛并没有不适合，大家似乎早忘记了死那么多人，谈来谈去只是钱。周应龙说：“快过年了，先拿五万块钱，把遇难者安葬好，安安心心过年。你们真要吵架打架呢，你们马上动手，我保证只在旁边看着。等你们打死人了，我们再来抓人。你们想想，这样对谁有好处？”
周应龙说话的时候，朱芝又发了短信来：李济发到了，那个人很不高兴。
他回道：知道了。
周应龙的笑容，似乎有种说不清的效果，再也没有人说话了。李济运这才说：“周局长和毛局长讲的，话粗理不粗。我相信大家都知道，不管出什么问题，我们政府是替群众着想的。你们想想，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出任何问题，最先到场的不是我们国家干部？不是我们公安干警？处理问题，还不是我们这些人？但最终把问题处理好，还是要靠群众支持。相互体谅，什么事都能处理好。”
吵吵闹闹，两个多小时，总算说好了。李济运望望那些脸色，没有几张是悲伤的。他们只是有些愤恨或不满，嫌预付的钱太少了。既然说定了，也就不再吵了。李济旺出了门，公安又要把他带走。李济运对周应龙说：“应龙兄，你发句话吧。他跑不了的，让他先去事故调查组那边汇报情况。”
事情暂时有个了结，李济运想去矿难现场。周应龙打算先回去了，他对这边警力已作了安排。毛云生也要赶回去，说是政府门口又有上访的。李济运往事故现场去，远远地望见二十几口棺材，不由得两眼湿润。棺材都敞着盖子，随时准备放尸体进去。
明阳仍在这里指挥，李济运向他汇报几句，说是遇难者家属基本稳住了。明阳说只打捞上八具尸体，还有十五人生死不明。“水根本抽不干，一条阴河打通了。幸好是冬季，要是春夏不知要死多少人。”明阳说。
李济运望望身后的棺材，放了尸体的也是敞开着，旁边没有哭号的亲人。他们必要等到赔偿金全部到手，才会把棺材抬回去。稍微处理不当，这些棺材就会摆到县政府门口去。李济运望望那些面目冷漠的群众，说：“我们刚才处理赔偿，把所有失踪人员都考虑进去了。不然局面平息不下来。”
明阳轻声说：“我们心里清楚，失踪的都没救了。听老百姓议论，说里头的人只怕早顺着阴河到东海龙王爷那里了。”
李济运明白明阳的意思，现在尽力抢救只是做个姿态，坚持到适当时候就会放弃搜救。抢救场面看上去紧张，都是做给老百姓和媒体看的。没有办法，只能如此。可这话是万万说不得的。
李济运避着人，同明阳说：“明县长，听李济发说，事故责任并不是这个矿，而是相邻的矿。”
明阳说：“星明同志陪着事故调查组，我一直在这里。”
听明阳的意思，他不想管这事。李济运不说贺飞龙的名字，明阳也知道那个矿是谁的。宋乡长一直跟着的，明阳同李济运说话，他就自动站远些。李济运没接到电话，就不去事故调查那边。相信李济发去了，会把话说清楚的。他去了反而不好，说话会很尴尬。
中饭时，宋乡长叫了盒饭来。李济运吃过中饭，仍没接到电话，就同明阳打个招呼，自己先回去了。他临走时嘱咐宋乡长，拜托他组织干部挨户上门，务必不让遇难者家属去县里上访。钱肯定是要赔的，只是时间迟早。
晚上十点多钟，李济运在家听到敲门声。开门见是朱芝，忙让了进来。“才回来，扯不清的皮！”朱芝说。
舒瑾忙倒了茶过来，说了句客气话：“朱部长真辛苦！”
朱芝道了谢，喝了口茶，说：“李济发同贺飞龙吵了起来，刘星明发脾气把两个人都骂了。可我感觉刘星明心里是偏向贺飞龙的。”
有些话李济运不想让舒瑾听了，怕她嘴巴不紧传了出去，就说：“朱部长我俩到里面去说吧。”
他领朱芝进了书房，门却并没有关上。朱芝说：“贺飞龙断然否认他的矿昨天生产了。他说他们矿前天就放假了，昨天只有十几个技术人员在洞里做安全检查。”
“最后结果呢？”李济运问。
朱芝说：“目前只是了解情况，收集证据，责任认定要等省市研究。快过年了，估计会拖到年后。”
李济运说：“拖就会拖出猫腻。”
朱芝把会议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叹息道：“明县长最后到了会，我觉得他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李济运说：“他不表态，是吗？”
朱芝点头道：“他原来是最有个性的，今天他只讲原则话，说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相信科学，听专家的。”
李济运说：“他在刘星明手下，只能如此吧。”
朱芝走后，李济运打了李济发电话。李济发却没太多话说了，只道结果下来再说。李济运不能说得太透，只问：“结果会客观吗？”
李济发说：“济运，必要时我当面同你说。”
舒瑾有些酸溜溜的，说：“这么亲热，进屋了都要躲到里面说话！”
李济运说：“什么呀？有些话你是不方便听的！官场上的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当天晚上，朱芝命人起草了“1·20”矿难事故通稿，交刘星明和明阳首肯，发给了有关媒体。通稿内容着重放在政府全力救援上，而事故原因只说正在调查之中。不论哪里出了事故，都是这种四平八稳的新闻通稿。
离春节还有几天，李济运很担心这时候遇难者家属上访。出这么大的事，随时都会有变数。一句谣言，某个人心血来潮，都会生出事来。好不容易等到大年三十早上，大院门口冷清清的，李济运才放了心。他打电话告诉爸爸妈妈，晚上回去吃团年饭。
“我还想今年自己在家煮财头算了哩。”舒瑾说。
李济运说：“这个财头我们留着慢慢吃吧。”胡玉英妈妈送的财头，挂在阳台上风着。城里不如乡下，没地方继续熏着。这个冬天李济运总觉寒冷，只有想到朱芝他才感到温暖。今天想着阳台上的财头，他心头居然也暖暖的。那个蛮不讲理的女人，也许后悔自己太过分了。
下午，眼看着没什么事了，李济运领着老婆孩子回乡下去。街上不怎么有人，都回家忙团年饭去了。听到断断续续的焰火和鞭炮声，那是孩子们已等不到晚上了，急着享受过年的快乐。他回头望望坐在后座上的歌儿，这孩子却没有过年的兴奋。他拿MP3把耳朵塞着，眼睛微微闭上。李济运问过儿子，MP3是哪里来的，他说是借同学的。李济运不准儿子问同学借东西，歌儿总是不听。他说自己跟同学就有这么好，不可以吗？
很快就回了家，李济运客气地留留朱师傅，就请他回去好好过年。四奶奶依着旧俗，对朱师傅说了一大堆祝福的话。朱师傅作揖不迭，退身上车而去。早闻到了炖财头的浓香，还有煮熟的白萝卜甜甜的味道。济林和春桃出来打了招呼，比平日亲热多了。过年图个吉祥，一家人脸上都是笑意。
歌儿自己玩去，舒瑾帮着忙年饭。晚霞把场院映得红红的，感觉是吉光万丈。李济运陪爹在场院里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净是村里的事儿。四爷突然把声音放低了，说：“你娘成了黑老大了！”
李济运听着笑了，知道爹是开玩笑，说：“她怎么黑老大了？”
四爷说：“不是同你说笑，真的！”
“什么事呢？”李济运问。
四爷说：“上回房子被炸，烂仔自己叫人补的墙。”
李济运说：“这事我知道。”
四爷说：“有人到冬生砖厂拍肩膀，你娘知道了，就打了烂仔电话。烂仔叫了十几个人马上就到了，把那几个拍肩膀的人打跑了。”
李济运听着就怕：“娘不该管闲事，烂仔打人没有轻重，说不定就出命案。”
四爷说：“那几个拍肩膀的是吃粉的，只是要几个小钱。这伙烂仔的老大听说叫马三，人多势众。他们要冬生每块砖加价一分钱，算是保护费。济运你看，像香港电影了。”
“一分钱，一年要多少？”李济运问。
四爷说：“冬生不肯，每块砖加一分钱，一年就是十万。烂仔说，你不肯也要得，今后砖厂有事我不管。听我的保证你平平安安。不信你打电话给派出所，看看警察到得快些，还是我们快些。警察管不了的事，我们肯定管得了。”
“后来呢？”李济运问。
四爷说：“冬生只好认了，答应每年给马三的兄弟十万块，从加价里头出。冬生肚子里有气，又不敢对人说。他后来一打听，马三的兄弟把全县的砖厂都跑到了，全县的砖厂都加了一分钱。”
李济运一听心里直喊老天。乌柚县的砖厂少说也有四五十家，都按冬生家这个规模去算，马三这伙人每年收保护费就有四五百万块！李济运也怪妈妈不该充能干，嘴上却替她辩解，说：“爹，那也不是说妈妈就是黑老大了。她只是好心办了坏事。”
四爷说：“你娘是越老越糊涂了，她说社会全变了，各路人都要交，要不就受人欺负。”
李济运说：“爹，你随她吧。娘性格强，你说她，又要吵架。”
四爷说：“我不讲她，随她去。我不晓得你娘怎么回事！烂仔叫人补墙，她就像招呼贵客，递烟倒茶。她还满村去讲，说城里烂仔在她面前服服帖帖！”
李济运笑笑，叫爹别说了。妈妈有她的生存法则，老人自以为如鱼得水。他印象中妈妈过去不是这样的人，这些年老人家真的变了。这个年纪的人还能变，也真是不太容易。又想自己也在变，不想做的事都在做。
团年饭吃得热闹，四奶奶讲的话句句都吉祥。鸡脑袋叫凤头，鸡爪子是抓钱手。歌儿打碎了勺子，奶奶笑道岁岁平安。四爷吃饭掉饭粒，平日四奶奶必是在嚷的。今天她不嚷不骂，笑道常种常收。只有桌子中间那道鱼没人动筷子，那得过了正月十五才吃。这叫年年有余。
吃过团年饭，一家人坐着说话。春桃喜欢看春节联欢晚会，李济林惦记着出去打牌。妈妈发了话，今天谁也不准出去。李济运不爱看电视，只是陪着爸爸妈妈坐。李济林说：“隔壁屋里今年的年过不好。”
李济运见弟弟有些幸灾乐祸，就说：“到底是一家人，不要看人家笑话。”
李济林说：“我哪里看笑话，只是说说。”
李济运问：“知道发哥回来过年了吗？”
四奶奶说：“听到车子响过，应该是回来了。听说旺坨还关着。”
四爷说：“济运，你帮得着的，还是要帮帮。你们是不认了，我同他爹是亲兄弟。他爹去得早，他们兄弟从小我带着的。”
“我哪里不认？”李济运不便说得太细，只道发哥有难，他必定要帮的。
临睡前，李济运给朱芝发了短信：祝福你！
朱芝马上回道：需要你的祝福！
第二天，李济运睡了个大懒觉，吃点东西就领着老婆孩子回城去。他是春节总值班，有事就得处理。也会有人上门拜年，躲在乡下也不是个事。拜年的有朋友，也有下级，都是平常的人情往来。人活在世上，谁也不能免俗。他也有需要去拜的人，多在年前就拜过了。年后再去拜的，多是礼节性往来。
正月初三，李济运又回乡下看看。今天老婆孩子没来，就他一个人。他打了发哥电话，知道他还在乡下。发哥过年都在乡下，村里的小车就你来我往。他不用坐在城里等人家拜年，他人在哪里人家会追到哪里。李济运虽然是个常委，却没有人追到乡下给他拜年。
四奶奶见儿子回来了，说：“听到车子响，以为是发坨家拜年的来了。”
四爷说：“今年怪，他家拜年的人少多了。”
李济运说：“我回来就是想会会发哥。”
他打了李济发电话，说过去给他拜年。李济发说过来给四叔拜年，平辈之礼就不必客气了。李济运就听发哥的，坐在家里等着。没多时，李济发提着礼盒过来了。四奶奶笑眯眯地倒了茶，只道发坨年年都这么讲礼。李济发同叔叔婶子说了几句话，就叫李济运进里屋去了。
李济运问：“会怎么处理，你有把握吗？”
李济发说：“我那天自己赶到了，旺坨后来也来了。我们在会上同贺飞龙大吵一架，不是有人劝架会打起来。贺飞龙就是个流氓，刘星明让他做县长助理！”
“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了，你说说结果会怎样？”李济运问。
李济发摇摇头说：“我没有把握。我据理力争，调查组同意把贺飞龙矿里负责技术的副总控制起来了。他们说那天没有生产，只是安全检查。我怕就怕这只是障眼法。”
李济运忍了忍，直话直说：“你做了工作吗？”
李济发叹息道：“我说没把握，原因就在这里。过去我自己在煤炭系统干过，上面这条钱都是通的。这回发现这条线断了。刚出事的时候，我按兵不动是心里有底。我打电话给过去的老关系，他们都说得好好的。可是过了一个晚上，他们要么电话不接，要么说话含含糊糊了。春节前刚刚提前拜过年的人，这会儿都不认识了。”
李济运说：“我猜贺飞龙的力度比你大。”
所谓力度，也是官场含蓄说法，无非是说钱花得多。李济发想了想，说：“贺飞龙舍得花钱，我是知道的。可我想关键还不在这里。肯定是要打点的，我不是不知道。我暂时不出手，他们也知道我办事的规矩。未必就要马上送钱，马上办事。都是熟人，平时称兄道弟，我事后肯定会把人情做到位。”
“那猜有什么名堂？”李济运问。
李济发说：“我越来越觉得问题出在刘星明身上。”
李济运有些想不通，说：“他对你可是很不错的呀？”
李济发说：“要看什么时候。官场有不变的朋友？”
李济运说：“发哥，这事你输不得！如果责任定在你家矿上，赔钱肯定在几百万以上，还得有人坐牢。”
李济发说：“我又找刘星明谈过，只看最后怎么处理。弄急了，鱼死网破。”
李济运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说：“下策下策！发哥，你对老弟讲句实话，你自己经得起查吗？”
李济发说：“我讲鱼死网破，就是说豁出去了！”
李济运听明白了，李济发自己肯定也是不清白的。听他话的意思，刘星明也不干净。都风传刘星明在李济发矿上有干股，只怕不是谣言。那就说不定刘星明在贺飞龙矿上也是有干股的。
李济发说：“济运，真有事了，你不必替我出头。你出头也没有用。我们家今后就靠你，你自己好好干。”
李济运说：“这些话都不说了，我肯定会尽力的。只是你不能坐等，有可能做工作的，还是要行动。”
李济发说：“老弟，我该做的工作都做了。”
李济运说：“我听有人讲，刘星明的态度明显是偏向贺飞龙的，说明他俩关系更近。”
“什么关系更近！不过就是钱拿得更多吧！”李济发说。
李济运却想还没这么简单。贺飞龙是才推上去的县长助理，他如果出了问题麻烦会很大。刘星明为了推出贺飞龙，跑市委和省委做过很多工作。说得上级组织部门动了心，终于拍板说不妨作为试点。这好歹算是刘星明的政绩，轻易出不得事。两相比较，一边只有经济利益，一边却是政治和经济双受益。如此思量，李济运猜想，刘星明肯定会舍李保贺。
他把这些想法同李济发说了，道：“你自己过得硬，万不得已就同他斗；你自己要是过不硬，就争取赔些钱，让旺坨顶顶算了。旺坨在里头待几年，对他没什么影响。你自己千万不能有事。总的一句话，斗与不斗，你要想清楚。他哪怕有问题，你未必就扳得倒他，别到头来把自己弄进去了。”
李济发说：“要看，看最后结果如何。”
留李济发吃了晚饭，兄弟俩干了几杯。席间说的都是过年的好话，四爷和四奶奶看不出李济发正大难临头。吃过晚饭，李济运和李济发都要回城里去。要是平时，两兄弟可以同车回城。时下有些敏感，两人各自叫了单位的车。
李济发走了，李济运打朱师傅电话。这时，三猫子和几个年轻人来找李济林，商量舞龙灯的事。正月初三是出灯的日子，到了十三就要收灯。三猫子见了李济运，笑嘻嘻地说不是常委说话，他肯定在笼子里过年。乌柚人把看守所、监狱都喊作笼子。那回赌场出事之后，李济运回来过多次，三猫子每次碰见都会谢他。
李济运认得这些年轻人，发现都是村里的油子，有几个还是坐班房出来的。他便笑道：“你们还肯舞龙灯？很辛苦啊！”
三猫子说：“我们哪里舞，请人，一天五十块钱。我们几个人成头，凑股子。”
李济运问：“凑股子？赚得了钱吗？”
三猫子笑道：“赚什么钱？爱热闹，赚几个小钱打牌。常委给您说，你看看了知道，我们都是些烂人，乡里乡亲的多少会给点面子。”
“你叔叔都不叫，叫什么常委！”李济运假作生气，依着辈分三猫子要叫他叔叔。
三猫子是油滑惯了，又说：“常委是我们父母官，怎么敢随便叫叔呢？”
济林同三猫子他们商量去了，四爷悄悄地说：“什么都变了。过去舞龙灯只图个热闹，图个吉祥，如今就是赚钱。旧社会，舞龙灯成头的，就是村里的头人，如今是烂人成头。舞龙灯的规矩你也是晓得的，先要下帖子。过去下帖子是告诉你龙灯会来，屋里留人，放封鞭炮，打发几个年糍粑就是了。如今呢？下帖子就把价格讲好，家里有喜事的要多出钱。起新屋的一千二，娶媳妇的八百，嫁女的六百，没有喜事的一两百。我们家没有喜事，出的也要比别人多，家里有个常委。”
李济运听着只是好笑，他这个常委倒成家里负担了。他数了两千块钱交给四爷，说：“爸爸，打发龙灯吧。”
四爷说：“不要不要。”
“拿着。”
“也不要这么多。”
“拿着吧。”
四爷接过钱，就听见外头车子响了。四奶奶出来，说：“运坨就走？歇了吧。”
李济运说：“明天要上班哩。”

二十一
新年上班第一天，同事们串串门子，拱手握手算是拜年。上午十点多，拜年差不多了，朱芝到了李济运办公室。两人握握手，眼睛里尽是笑意。彼此问问过年的事，一时坐下无话。李济运说：“睁眼闭眼都是你，我算是着魔了。”
朱芝说：“也不方便同你打电话，很想听你说说话。”
“城里过年热闹些吧？”李济运问。
朱芝说：“焰火、鞭炮放得太多，街上总是烟雾冲天。”
李济运说：“乡下倒是安静。”
朱芝说：“我给他拜了年，他闭口不提成部长。他知道我是得罪了成部长的，故意不提就有些奇怪。自从知道成当了部长，他一直没有同我提到这个人。”
她说的是刘星明。当时朱芝不得已强硬对付成鄂渝，刘星明还表扬了她。李济运说：“他故意不提，说明这在他心里是个事儿。假如成部长要为难你，刘未必就会替你说话。当然，这只是我的分析，也许我是小人之心吧。”
朱芝苦笑道：“他未必就是君子。”
矿难事故的处理暂时搁下了，网上不断有质问的声音，刘星明吩咐朱芝虚与委蛇。朱芝觉得有压力，就找李济运诉苦。她说真不想当这个部长了，不如到政协去做个副主席，过过清静日子。李济运就笑她，说：“你年纪轻轻的，真让你去政协，你会觉得有人整你。”
省里领导班子突然调整，欧省长调到北京去了，成副省长代理省长。李济运探到消息，为保证省里“两会”气氛和谐，全省所有安全事故的处理都暂时压着。省里“两会”期间，李济运照例坐镇省城，率专门班子随时准备截访。不可能没有人上访，好在没有太棘手的，都是一劝二哄三吓唬，统统送回了乌柚。
有天晚上，李济运突然接到李济发电话，说他到省城来了。“你不是上访吧？”李济运问。
李济发说：“我还没到那一步。我想找人，人家都躲着。”
“你去过他们家里吗？”李济运问。
李济发说：“现在哪兴去家哩？济运，你有空吗，到我住的酒店来吧，我不方便到你那里去。”
“有事吗？”
“有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李济发说得很神秘。
李济运去了李济发住的酒店，进屋闻得很重的烟臭。不知道李济发抽了多少烟，床上被子也是乱七八糟。
“你来几天了？”李济运问。
李济发说：“来两天了。我去了煤炭厅，去了安监局，见到的熟人不是说马上要开会，就是说今天没空。”
李济运说：“他们都是拿过你钱的，就这么翻脸不认人？”
李济发说：“有个副处长，人还算仗义，向我透露了一点点消息，他说县里的态度很重要。我想这就很明确了，刘星明在搞鬼。”
李济运把话挑破，问：“早听说刘在你这里得了好处，你愿意同我说句真话吗？”
李济发掏出录音笔，说：“他来省里开会前天，我找了他。”
李济发把同刘星明的谈话，一字不漏录下来了。李济运一听傻了，果然如他所料，刘星明劝李济发家受点委屈。“这些年你们家钱也赚得差不多了，我们争取做通老百姓工作，每户只赔二十万。二十三个人，也就是四百六十万。你弟弟反正不存在政治前途，判他两三年刑也是假的，进去待几个月就让他出来。要不然，火很可能烧到你自己身上。济发同志，这个事你自己想清楚。”刘星明说。听录音李济发也不是好欺负的，他的话说得很硬：“星明同志，你是县委书记，我敬重你。你的话，我愿意听。但是，既然我们矿出这么大的事，你今年的分红我就不给了。”沉默片刻，刘星明说：“给不给你看着办。你的财政局长争的人很多，省里打招呼的都有。用你，我是力排众议，顶着压力。你看着办吧。成副省长很赏识我，他过了春节就是省长。我俩现在是私下里说话，完全不是上下级谈话，是朋友间交心。你眼光要放长远些。我肯定是要平步青云的。煤矿安全正是成副省长管的，他已接到事故调查报告，打电话问过我的意见。”
李济运听完录音，心想这位堂兄太有心机了。他故意不断地点到刘星明的名字和职务，引诱刘星明说了很多见不得光的话。一旦录音公布出去，刘星明肯定完了。
李济运问：“你打算把它曝光？”
李济发说：“只看刘星明怎么待我。”
李济运说：“他的意思不是很明确了吗？就是让旺坨坐牢，你家赔钱。”
李济发埋头半天，说：“我请你来，想讨个主意。我想如果他真逼得我没办法了，我把录音直接寄给成省长。刘星明等于出卖了成省长，成省长必定出手收拾刘星明。”
李济运说：“那你自己也完了，成省长也会迁怒你的。再说行贿受贿都是罪。”
李济发说：“人活一口气，真到那步了，我什么也不怕了。拜托兄弟一件事，我怕官官相护销毁证据，我把录音复制了很多份，每份都附了录音的文字整理。你拿一盒磁带，万一你用得着就拿出来。”
李济运没有接过磁带，只说：“发哥，这是一坨火，谁拿着都烫手。”
李济发说：“济运，你只是拿着，你可以不拿出来，你也可以销毁。”
李济运拿了磁带，告辞出来了。晚上，刘星明打了李济运电话，没头没脑地问：“怎么样？”
李济运明白他问什么事，就说：“很正常。只有几个上访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处理好了。刘书记您安心开会，不会有事的。”
刘星明说：“听说李济发到省里来了，四处活动。你看到过他吗？”
李济运心想刘星明耳朵真尖，就搪塞说：“我不知道，没看见他。”
刘星明说：“济运，你俩是堂兄弟，你要劝劝他，请他相信组织。矿是他弟弟开的，他没有必要把自己摆进去。一个财政局长，他应该有起码的纪律。”
刚刚听过刘星明的录音，再听他说到组织和纪律，居然堂而皇之，李济运心里很不是味道。他下意识摸摸口袋里的磁带，似乎那里藏着一个恐怖的幽灵。
李济运只是在省城大睡几日，他没有心思约朋友吃饭。想着乌柚那些事，他心情很差。记得春节前，他远远地看见陈美，忙躲开了。他不敢见她。他想知道老同学病情怎么样了，却没有脸面问她。不久前送舒泽光和刘大亮去漓州，他本想去看看星明，却又忍住了。他不知道见了面两人说什么话。星明肯定不会说自己疯了，他说不定会把李济运骂个狗血淋头。
省里“两会”顺利地散了，成家骏正式当选省长。李济运回到乌柚，进大院就碰到陈美。他悔不该在大院外面就下了车，只是想买份《南方周末》。他喜欢这份报纸，但因不是省内党报，办公室没有订阅。他尴尬地望着陈美笑笑，心里想着明年硬要订这份报纸。他无话找话，问：“美美，你这几天去了漓州吗？”
“才回来。”陈美说。
李济运问：“星明病好些了吗？”
陈美说：“他自己说感觉本来好些了，但看见了舒泽光和刘大亮，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
李济运窘得脸红，索性问道：“你看见舒泽光和刘大亮了吗？”
陈美冷冷一笑，说：“我看见了。刘大亮说他暂时不会出来，待上一段再说。”
“舒泽光呢？”李济运问。
陈美有些不耐烦了，说：“你是个人感兴趣，还是代表组织了解情况？”
李济运笑笑，说：“我关心星明，病好了就接他出院。”
陈美不想说了，道：“你是他的老同学，有空自己去看看吧。”
李济运幸好拿着报纸，不然手不知要往哪里放。陈美低着头走了，人像在风中飘。她已瘦得皮包骨，脸色黑中泛黄。
省政府突然下发了关于“1·20矿难”的通报。省、市文件都是李济运先过目。他把通报反复看了三遍，身上阵阵发热，背上都湿透了。事故责任全在桃花溪煤矿，而且被定性为非法无证开采。完全是睁眼说瞎话，桃花溪煤矿证照齐全，李济运清清楚楚。
李济运马上去找刘星明，说：“省政府通报违背基本事实呀！”
刘星明先不做声，说：“我看看文件吧。”
李济运怀疑他故作糊涂，却只好等着他看完。刘星明看完文件，说：“这是省里调查组得出的结论，我们下级服从上级。马上召开常委会，传达省政府通报。请人大李主任和政协吴主席列席。”
常委会由刘星明主持，文件是李济运念的。大家默哀似的低着头，只有烟雾无声地盘旋。李济运念完通报，把文件重重地甩在茶几上，说：“简直胡说八道！”
刘星明厉声喝道：“济运同志，你有没有组织纪律？”
李济运举起手，说：“好，我现在按照党的纪律发言。桃花溪煤矿证照齐全，还是乌柚县的纳税大户，省政府通报却说它是无证开采的黑煤窑。事故调查之后，调查结论应该同被调查对象见面，做出相应的处理才可通报，省政府却通报在先，这是什么办事程序？堂堂省政府就是这么依法行政的？大家知道桃花溪煤矿是我堂弟李济旺开的，我敢保证自己的发言没有半句私愤！”
李济运从来没这么冲动过，大家都吃惊地望着他。刘星明也始料未及，他望望明阳，又望望大家，然后瞪着李济运：“省、市两级党委和政府对这次矿难的处理都非常重视，第一时间派出了事故调查组。连夜赶到乌柚来的都是负责这方面工作的领导和专家，我是个外行，你济运同志也是外行。不能情绪用事，相信科学，相信法律，相信政策，这是最基本的态度！”
刘星明总是长篇大论，还要围着椭圆形的会议桌子踱步。他刚到乌柚时，他站起来兜圈子，常委们的目光就随着他打转转。今天李济运发现没有几个人的目光追踪他了，大家要么望着自己的茶杯，要么望着天花板。李济运望着桌子，桌面上有层薄薄的灰。会议室通常是晚上打扫，过了一夜桌上就会落灰。心想，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模仿伟人！
明阳等刘星明说完了，才发表意见：“省政府通报，我们按照组织原则要认真传达，认真学习。济运同志的个人意见，可以按正常渠道向上级反映。鉴于被通报的主体是桃花溪煤矿，牵涉到的责任问题，如何依法处理，有关部门同煤矿会有接触。桃花溪煤矿如有不服，有权提起行政诉讼。通报中批评了乌柚县政府监管不力等问题，我们应该做出检查。”
明阳的话虽然听上去中规中矩，却同刘星明的态度暗相牾。刘星明肯定听明白了，手不停地在下巴上摸着。这是下午，他脸上的络腮胡已硬得扎手。人人都要表态的，明阳发言之后，大家说的都是套话。朱芝没有说套话，但也只说宣传部长分内的事：“我不希望又引发舆论地震。每每工作出了问题，李主任和信访局在大门口救火，我们宣传部在媒体上救火。上级放火，下级救火，这工作干起来不起劲！”
她这话却把刘星明惹火了。明阳已经叫他不高兴，他正好抓住朱芝出气：“朱芝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发现你最近总是同李济运一唱一和，要是回到文化大革命，打你俩的反革命集团！”
李济运冷冷一笑，说：“刘书记这话是我听过的最有水平的。如果你认为我不适合目前的工作岗位，可以请组织上予以调整！”
已经不像开会了，明摆着是吵架。大家出面劝和，只说就事论事，都别扯远了。李非凡说：“我同德满同志是列席会议的，我谈几句个人看法。我觉得常委会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研究工作不能带个人意气。摆事实，讲道理，这是最起码的会风。只要同志们心底无私，没有什么事值得在会上争吵。凡带个人意气，必有个人利益。”
听着李非凡的话，李济运暗自吃惊。他说的可谓一针见血，只是不明白他真实的意图。李济运听他继续讲下去，就明白了他的态度。李非凡居然也同刘星明作对。他说：“桃花溪矿难事故的调查过于仓促，结论有些草率。当时快过春节了，大家心里着急，只想早点收场。这其实是很不负责任的。济运同志的质问很有道理，为什么事故还未处理，省政府就下发通报？下一步怎么做？依据省政府通报的定性再作处理？事故处理是依法办事，工作通报是政务程序。这里实际上是颠倒了法与权的关系。”
刘星明不敢对李非凡发火，只道：“看样子对省政府的通报，同志们形成不了统一意见。那就不必强求。我同意明阳同志的观点，如果桃花溪煤矿对省政府通报有不同意见，他们有权提起行政诉讼。下一步的工作，由有关部门依法处理，我们县委和政府的责任是做好协调工作。”
会就这么草草散了，出门时大家都不说话，像开了个追悼会。李济运回到办公室枯坐，也想自己为什么就忍不住火气。他完全可以讲点儿艺术，既把意思讲得透彻，又不失风度。也许是听了那段录音，心里早把刘星明看透了。晚上在梅园宾馆仍有饭局，李济运还是得陪着刘星明去应付场面。酒桌上，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刘星明笑容满面，明阳热情好客，李济运周旋自如。
晚上九点多钟，李济运已回家多时。他刚准备洗澡，李济发打电话来：“济运，你有空出来一下吗？我马上开车到你楼下。”
李济运问：“有急事吗？”
“见面再说。”李济发说完就挂了电话。
李济运猜到必是谈矿难的事，他有些不想管了。事情该如何将如何，他是没有办法的。但毕竟人太亲了，他只好下楼去。一辆三菱吉普停在银杏树下，他认得是财政局的车。拉开副驾驶门，却见明阳坐在里面。他上了后坐，又见李非凡在上面。车是李济发自己开的。谁也没说话，车子出了大院。没几分钟，车子就出了城。
明阳说：“非凡同志，你说吧。”
李非凡说：“济运，我就不绕弯子了。我同明阳同志达成了共识，不把刘星明请下来，乌柚不得安宁。他现在成了乌柚很多矛盾和问题的根由，不把这个人搞走，我们对不起乌柚人民。”
“搞走，还是搞垮，这很重要。”李济运说。
李非凡说：“我明白济运的意思，只有搞垮他，才能达到目的。”
明阳说：“非凡同志试探过，吴主席对刘星明也很有想法。非凡同志、德满同志、你、我，四个县级领导实名举报，组织上不会不重视。但济发同志可能自己会有麻烦，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济发说：“我不怕。”
明阳又说：“济发，你要是有顾虑，这事到此为止。”
李济发说：“主意是我出的，我早想通了。”
李非凡却显得急迫，说：“不能犹豫，不能退缩，这是对乌柚人民负责！”
李济运问：“发哥，我一直还没机会问你。桃花溪煤矿明明证照齐全，为什么成了非法开采？”
“流氓手段！”李济发很愤怒，“调查组把我矿里的所有证照全部拿走了。他们可以销毁办证文件，硬把我的矿说成非法开采。矿山出了问题，只要一纸非法开采的膏药贴上去，政府有关部门就干净了！”
明阳说：“济运，你是笔杆子，举报信你起草，我们过目后共同签名。”
李济运上了这辆车，似乎就由不得他了。李非凡又说：“济运，要是有可能，你把朱芝也拉上。我看朱部长也是个有血性的人，她今天的发言我很佩服。”
“我看人够了，不必找她。”李济运担心这事有风险，怕朱芝受连累。
明阳说：“我看也没必要人太多了。”
“好吧，我来起草。发哥你尽快提供材料，越快越好。”李济运担心发哥随时会到笼子里去，嘴上不好说出来。
李济发递过一个信封，说：“我都准备好了。”
李济运说：“我现在就可以看看。”
车子慢慢行驶在乡间公路上，外面是黑漆漆的冬夜。李济运开了车顶灯，很快就看完了材料。李济发检举刘明星近两年来，从桃花溪煤矿获取干股分红三百五十万元。省煤炭厅和煤安局从李济发手里捞钱的有十几人，金额有多有少。李济发把灯关掉，说：“我觉得应研究一下策略。材料上举报的人太多，除了刘星明，还有省煤炭厅和煤安局的人。我怕牵涉人太多了，上面领导有顾虑。”
李济发说：“不告倒煤炭厅和煤安局那些人，我的财产全部完蛋了。一纸非法开采的膏药贴上去，煤矿会被强行关闭，收入全成非法所得。”
李非凡说：“济发，不管你是否检举，煤矿这碗饭你家是吃不成了。你认了冤假错案，肯定吃不成这碗饭了；你讨回了清白，照样吃不成这碗饭。这个道理，你应该是懂的。”
“妈的，我真倒霉！”李济发骂道。
李济运说：“为尽快达到倒刘目的，我建议先只检举他一个人。”
明阳说：“我同意济运的意见。”
“我也同意。”李非凡说。
李济发说：“好吧，只检举刘半间。”
说到刘半间，没有人笑，看来刘星明的外号大家都是知道的。车子慢慢往回开，进城之后李非凡先下车。开了几百米，明阳又下了车。李济运这才说：“发哥，你还是太鲁莽了。”
已到大院门口，李济发稍作犹豫，仍把车子往前开，说：“到了这地步，我只能这样了。”
李济运说：“你不这样做只是散财，你自己可能不会有事。”
“说不定，如果刘半间要趁势把我往死里整，我仍会有事的。”李济发的语气很激愤。
李济运问：“发哥，你们三个人是怎么碰到一起的？谁先找的谁？”
李济发说：“李非凡先找的我，具体怎么做是我讲的。”
“什么时候？”
李济发说：“有几天了。”
李济运又问：“明阳是你找的吗？”
李济发说：“明阳是李非凡找的。”
“没让他们听录音吗？”李济运问。
李济发说：“我记住了你的话，没让他们听。”
李济运说：“录音的事你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道。里面提到成省长，这对你是危险的。”
李济发开着车在城里转圈子，街上早没几个人了。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街边堆着垃圾和残枝落叶。今年的卫生县城创建工作还没启动，街道又是脏兮兮的。车子开得慢，落叶不时打在车窗上。李济运望望车外，突然觉得很陌生。县城喧哗和杂乱的调子褪去，居然不太认得了。又想起家里浴室窗玻璃外的那只壁虎。他觉得自己正像那只壁虎。
李济运又说：“李非凡这么想倒掉刘半间，为什么？”
李济发沉默半天，轻轻地说：“济运，不瞒你说，县委常委和几大家主要领导里头，只有你、明县长和朱部长在我矿里没有股份。”
李济运虽早就猜到有领导在他煤矿入股，但听李济发说出来却仍是暗自吃惊。他问：“实股还是干股？”
李济发说：“还用问？肯定是干股。”
李济运摇头叹息，说：“发哥，你上了李非凡的当。”
李济发说：“我知道。李非凡找我，把话说透了。他估计我会接受调查，就叫我先下手为强。利害关系我很清楚，受我好处的只有刘半间是外地人，其他人都是乌柚人。我没必要同这么多乌柚人结仇。这会是世世代代的仇，我们家会在乌柚活不下去。”
李济运问：“李非凡叫你把刘星明检举了，就保护了他和所有乌柚本地领导，是吗？”
“是的。”李济发说。
李济运又是叹息不止，说：“发哥你有些天真。真的进去了，你顶得住吗？人家要撬开你的嘴，可是无所不用其极啊！还有旺坨已经在里头了。”
李济发说：“济运你放心，你发哥我不是小孩子。旺坨不知道任何事，都是我一手处理的。”
“李非凡这个人太阴险了！”李济运烟瘾发作了，点上了烟，“发哥，既然如此，你真不能把什么都吐了。”
李济发说：“明县长是条汉子，我给他送过钱，他不肯收。我请他入股，他回绝了。他也讲游戏规则，背后从来不整我。”
车子再转到大院门口，李济运就下去了。他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喝了一大杯温开水就上床睡觉。舒瑾醒过来奇怪地望望他，说：“你怎么像地下党员了？”李济运听了舒瑾的埋怨，心里竟是猛然一惊。舒瑾都看出他的异样，他是否真有些鬼鬼祟祟的？他闭着眼睛装睡，脑子却是乱哄哄的。检举能否成功，他没有把握。哪怕成功了，于他也未必是件好事。但他答应了明阳和李非凡，就不能再往回退了。
第二天，李济运很快就把检举信弄好了。他把检举人的职务都写在落款处，只等着他们签名。他打印了五份，马上去找明阳。明阳看了检举信，说：“很好！你把李非凡叫来，吴德满由他请来。一起来，当面签字，免得有人临时退场。”
李济运说：“明县长，我打印了五份。我想这材料不能只交给一位领导，弄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多交给几个领导，此事就捂不住。”
明阳说：“我同非凡商量了，我俩一起去市里跑一趟，市委书记、市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和纪委书记，一人一份，正好五份。”
不到二十分钟，几个人都到齐了。吴德满有些紧张，他毕竟是才加入的。明阳说：“老吴你不用怕，我们这是为民除害。”
吴德满笑笑，说：“我不是害怕，只是心理准备不足。既然各位意见统一了，我参加一个！”
四个人都签了字，明阳说：“济运，麻烦你再找济发同志，请他最后签字证实上面情况属实。我同非凡同志下午就去市里，德满同志愿意的话也一道去。”
吴德满略稍想了一下，说：“既然如此，我们三家都去！”
李济运回到办公室，再打李济发电话，却是关着机。又打了他家里电话，没有人接听。他感到有些不祥，想打嫂子电话。可他拨了几个数字，马上又停住了。他打舒瑾电话，说：“你打一下嫂子电话，问问发哥在哪里。”
过了会儿，舒瑾回电话说：“嫂子正着急找人哩！她说昨天发哥吃过晚饭出门，一个晚上没有回来。”
李济运又跑到明阳那里，告诉他李济发不见了。明阳马上打朱达云电话，说：“达云吗？你叫财政局李局长到我这里来一下。”
朱达云过几分钟亲自跑来了，说：“手机关着，财政局没人知道他哪里去了。他的司机说昨天晚上李局长自己把车开出去了，到现在都还没看见车子。”
明阳骂道：“这个李济发，纪律性到哪里去了。”
朱达云走了，李济运说：“明县长，会不会出事？”
明阳说：“不会这么凑巧的。”
李济运问：“那还要不要等他签字呢？”
明阳说：“要等，他的签字是关键。”
李济运回到办公室，胸口闷得难受。他越来越感觉不妙，怕李济发真的出事了。若不是他自己躲起来了，人只有两种可能消失：一种是红道叫纪委找去了，一种是黑道叫烂仔找去了。
李济运打明阳电话，问：“明县长，有没有可能是纪委找他去了呢？”
明阳说得很断然：“绝不可能！纪委找局级领导谈话，得先经刘星明和我两个人同意。不着急，等等吧，不会有事的。”
整整三天，都没有李济发的消息。李济运真急了，心想必定是出事了。嫂子跑到他家里哭，他躲进屋里打了明阳电话：“明县长，是不是叫他家属报案？”
明阳想了想，说：“由他家属自己作主吧。”
李济运出来同嫂子讲：“嫂子，应该没事的。为以防万一，你报案吧。”
财政局长失踪是件大事，周应龙马上跑去找刘星明。常委们紧急集中，听取周应龙汇报。刘星明听完情况，说：“应龙，公安局抽调最精干的力量，务必尽快调查清楚。人不见了还躲得几天，一辆三菱吉普，两吨多重一坨铁盒子，跑到哪里去了呢？公安有手段，先调阅这几天所有监控录像，重点是高速路口，看是不是出县了。”
散会之后，李济运悄悄儿去了明阳那里。明阳说：“济运，你这几天别老往我这里跑。”
李济运说：“我有事要说。大院门口是有监控录像的，我回来时是在大门口下的车。他还打过我的电话。我是想同明县长对对口子，到时候怎么说。”
明阳想了想，说：“我是接的李非凡电话，我刚才回忆过了，我上下车的地方都不是监控区。你看自己怎么说吧。此事本应说真话，但不是时候。”
“这个东西呢？”李济运拍拍手里的公文包。
明阳说：“我想不等了，今天下午就同非凡、德满同志到市里去。”
李济运把检举信拿出来，却说：“没有李济发的签字，检举信的威力小了大半啊！”
“不见得，组织上不会不相信三个县级领导吧？”明阳说。
正说话间，李济运收到了短信。他暂时不看，出去再说。明阳刚接过检举信，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了电话，说：“哦，朱部长，哦哦，明天吗？好好！”
明阳放下电话，说：“成部长明天到乌柚来。”
“哦！”李济运问，“那你们今天还去吗？”
明阳说：“去，当然去！晚上就可以赶回来。”
李济运告辞出来，看看是朱芝发的短信：成明天到县里来。
他暂不回复，一会儿就到办公室了。他打了电话，问：“视察工作？”
“不知道。人家是市委领导，只通知你们县委办。”朱芝说，“我是接到你们县委办电话。”
“那你管什么闲事？”李济运说。
朱芝听得没头没脑，问：“我管什么闲事了？”
李济运笑笑，说：“我刚才正在明县长那里。既然没通知你，你明天到不到会，听刘书记安排。”
朱芝也笑了，说：“我以为你吃醋哩！”
李济运笑道：“还好先收到短信，不然真吃醋。老妹，我只是开玩笑。你还是要准备好汇报，不管用不用得着。”
放下电话，李济运去找于先奉，问：“听说成部长明天到县里来？”
于先奉说：“刚接到电话通知。我去您办公室，您不在，就向刘书记报告了。刘书记在电话纪录上做了批示。”
李济运接过电话纪录，见刘星明批道：知道了。请明阳同志汇报经济工作，朱芝同志准备好宣传工作汇报。
“落实了吗？”李济运问。
于先奉说：“已报告明县长了，跟朱部长也说了。”
听于先奉说话，无意间就是春秋笔法。他向明县长是报告，同朱芝只是说了。同样都是县领导，在于先奉眼里斤两很明显。李济运很不喜欢于先奉的势利眼。
李济运回到办公室，又同李非凡通了电话，两人对好了口子。左思右想，自己先打了周应龙电话，说：“应龙，有个情况我先同您说说，看对你们破案有没有帮助。”
周应龙很警觉，说：“李主任您稍等，我在会议室，就出来。好好，您说吧。”
李济运说：“李济发失踪那天晚上，大概是九点多钟，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有事同我讲，叫我下楼去。我下去了，上了他的车。发现他自己开车，没有别人。我问他什么事，他只说想找我说说话。然后就开车出去，在外面转了大概个把小时。谈话具体内容我暂时保密，你猜猜也该知道，就是同桃花溪矿难有关。他大概是说压力很大，心里很委屈。十点多，他送我回来。我在大院门口下的车，监控应该可以看到。”
周应龙说：“李主任，我们正在看那段录像，您下车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四十八秒。”
李济运说：“时间差不多。我第二天打他电话，想再安慰安慰，发现他关着机。”
周应龙问：“李主任，他那天的情绪您可以描述一下吗？有没有轻生的念头？或者说到过被人恐吓等情况吗？”
李济运想了想，说：“他没有表现轻生的情绪，只是说事情有些冤枉。具体内容我暂时不说吧，到时候根据破案需要，有必要我再说。”
周应龙说：“好好，我明白，我理解。”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钟，县里四大家领导和全体常委都赶到梅园宾馆。成鄂渝正在路上，县里领导得先候着。这么隆重的场面，刘星明亲自安排的。他说鄂渝同志以市委领导身份到乌柚，这是第一次。李济运同朱芝来得最早，他俩得先看看细节，包括会场座签的顺序，鲜花和水果的摆放。明阳后来也来了，同李济运握握手。李济运从明阳握手的力度，猜到昨天他的漓州之行很顺利。
十点钟，李济运电话响了。他放下电话，说：“成部长马上到。”
刘星明站起来，说：“明阳同志，我俩下去接一下吧。”
又过了几分钟，成鄂渝微笑着进来了，刘星明和明阳跟在后面鼓掌。会议室的同志们纷纷鼓掌，都站了起来。成鄂渝拍拍手，又朝大家打了拱。他走到自己座位前，秘书马上跑上去拉开椅子。成鄂渝不急着坐下，先脱掉了长外套。秘书忙接过外套，等他坐稳妥了，又把他的茶杯放在桌上，才蹑着脚离开。
刘星明拍拍话筒，说：“同志们，外面是寒风呼啸，屋子里是暖意融融。今天，市委常委、市委宣传部长成鄂渝同志，来到我们乌柚视察指导工作，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表示欢迎！”
成鄂渝起身鞠躬，掌声就像夏日的雨声突然暴烈起来。他微笑着坐下，拿手扶了扶话筒，掌声慢慢就停了。成鄂渝的普通话还过得去，乡音浓重的乌柚人听来，无端地平添了几分官态，似乎也更显得有水平。他只说了几句，平和而谦恭：“同志们，我来漓州工作时间不长，到哪里都还没有发言权。最近市委调整了领导分工，指派我联系乌柚工作。我过去从事新闻工作时，多次来过乌柚，结识了很多朋友。刘书记、明县长，都是老朋友了。还有济运同志，朱芝同志，达云同志，都很熟悉。我今天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接上头，向同志们报个到。谢谢大家！”
刘星明说：“成部长，我是不是先向您介绍一下四大家班子，再请明县长汇报一下经济工作。有时间的话，再请朱部长汇报一下宣传工作。”
成鄂渝点点头，说：“很高兴！”
刘星明每介绍一位，成鄂渝便朝那人致意，遇着熟识的就说“老朋友了”，那“老朋友”就点头不止。朱达云不算班子成员，刘星明最后刚准备介绍他，成鄂渝忙说：“达云同志，我们是老朋友。”朱达云便站起来行了个大礼。
介绍完毕，明阳开始汇报。桌前摆着汇报材料，成鄂渝仍摊开本子，要紧处记上几句。没拿本子出来的人就有些坐不住，装着不经意地顾盼左右，慢慢掏出本子来。包里没有本子可掏的，就不时在材料上划线。李济运看着有些想笑，就埋头看材料。朱芝同他并排坐着，他望不见她的表情。他瞟了眼她桌上的材料，却是她自己的汇报提纲。
明阳汇报完了，刘星明征求成鄂渝意见：“成部长您看看，要不要小朱汇报一下宣传工作？”
成鄂渝望着朱芝笑笑，说：“宣传工作，我们今后专门碰头吧。小朱部长是老部长了，我要向您学习！”
朱芝红了脸，忙说：“成部长您随时指示！”
成鄂渝又扶了扶话筒，说：“刚才，听了明县长的情况介绍，我觉得乌柚县领导班子是团结的，全体干部的作风是扎实的，各方面的工作是有成就的。一句话，乌柚县前景辉煌！下面，我根据最近市委常委会议精神，结合乌柚县的实际情况，谈几点不成熟的意见，供同志们参考。”
成鄂渝讲完套话便滔滔不绝，从世界形势讲到国情省情，最后归结到乌柚怎么办。他并不谈具体思路，只谈观点和看法。过去调侃领导，开口就先国际后国内，全是不着边际的套话。现在似乎并不如此了。成鄂渝舌灿莲花，全场屏息静气。远在天边的西门子、微软、华尔街之类，听成鄂渝娓娓道来，似乎就在家门口。乌柚县的每一根经济神经，好像都穿越太平洋和大西洋，伸向了世界的每个角落。你不愿意伸出去，人家也伸进来了。他谈的还不光是经济，政治、军事、文化都涉及了。总之是放眼世界，高屋建瓴。
成鄂渝看看时间，讲话戛然而止。他的语言真是干脆利落，绝无拖沓。刘星明还有十分钟时间，用了好多成语评价成鄂渝的讲话，什么高瞻远瞩、醍醐灌顶之类，然后说：“全县干部将认真学习成部长的重要讲话，要把成部长的讲话精神贯彻到各项工作思路中去！”
散会时，李济运突然看见张弛和刘艳、余尚飞待在角落里。刘艳和余尚飞刚才在录新闻，李济运没有在意。张弛也在会议室里，却有些躲躲闪闪。他们三个人背对着众人说话，看样子要等大家走完了再离开。张驰也是得罪过成鄂渝的，李济运猜他内心必是又窘又怕。
中午，全体常委和人大李主任、政协吴主席留下陪成鄂渝吃饭。刘星明请成鄂渝坐主位，朱芝在旁插话：“成部长，乌柚礼节，主客坐主位。”
成鄂渝笑道：“想起来了，济运同朱芝请我时，也是让我坐这个位置。好，入乡随俗吧。”
中饭吃得中规中矩，成鄂渝不似做记者时那么好酒，县里领导们劝酒也不再霸蛮。倒是频频举杯，喝多喝少自是随意。成鄂渝吃罢午饭就告辞，说下午还要赶到零县去。
成鄂渝同大家一一握手，上了车又摇落车窗挥手。直到车子出了大门，刘星明他们举着的手才放下。刘星明酒意未消，又同天天见面的人握了轮手。李济运趁机同李非凡和吴德满握了手，彼此略略使劲暗递了信息。
李济运本来给成鄂渝安排了房间。既然客人走了，就不急着退房。李济运实在有些累，就去房间午睡。宾馆有中央空调，比家里还舒服些。他睡下来发了朱芝短信：不让你汇报，心里委屈吗？
朱芝回道：不汇报就不汇报，谁稀罕啊！
李济运又发道：不必往心里去。他上任后第一次来乌柚，应是市委领导的派头，不仅仅是宣传部长。他得听全面汇报，方显出身份。
朱芝回道：我不管这些。你在哪里？走时没看见你。
李济运告诉她：梅园休息，给他安排的房间里。
朱芝说：你休息吧。
李济运把身子移到床中央，感觉这双人床实在是太宽大了。

二十二
他酒喝得不是太多，正好可以催眠，很快就迷迷糊糊了。可他突然想到李济发，脑子猛地就像被凉水浇了。这几天他翻来覆去地想，李济发如果真被害了，说不定就是贺飞龙干的。贺飞龙有理由干掉李济发，也有可能受人指使。但都是没影的事，他只能闷在心里想。
这几个晚上，李济运都没有睡好。他慢慢的就有些疲了，半梦半醒地睡去。突然身子抽了一下，人完全清醒了。看看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半。他忙爬起来，匆匆忙忙往办公室去。临时叫车还费周折，他步行着往大院走。又想起中午关了手机，忙把手机打开。没有秘书台电话提醒，也没有短信进来。心想还好，没有误事。没人打电话，就是没有事。
他便把步履放从容些，一手夹着公文包，一手插进口袋里。天气比年前暖和些了，他已脱掉了黑警服似的羽绒服，穿上了他喜欢的那件藏青色风衣。平时差不多是条件反射，他穿上这风衣，就容易想起福尔摩斯或007，感觉就特别的好。但此刻他想起福尔摩斯和007，立马就想到了检举信。昨天下午五位市委领导收到了检举信，二十几个小时过去了，会出现怎样的情况？五位领导必定有刘星明的铁哥们，他们会通风报信吗？
有人说现在早没人写信了，通讯都用电话和电子邮件。谁要是写信，必是写举报信。但举报信多是匿名的，真名举报并不多见。四个人署真名，又都是县级领导，举报县委书记，应是中国首创。李济运突然意识到，他要一举成名了。如此一想，他很害怕。他不想成这个名。道理分桌面上的和桌面下的。依桌面上的道理，揭发贪污腐败是义举；依桌面下的道理，举报同事形同劣迹。
李济运本是风度翩翩地走着，突然感觉腿脚有些发软。过会儿回到办公室，刘星明如果黑着脸，他肯定就是知道了。李济运很想去问问明阳，市委书记是怎么说的，市长是怎么说的，人大主任是怎么说的，政协主席是怎么说的，纪委书记又是怎么说的。但昨天明阳说过，叫他这几天别老去找他。
他当然可以打电话，问问明阳或李非凡，要么就问问吴德满。可他就是不想打电话，好像怕听到坏消息似的。照说四个人做的事，他们三个人去了，回来就应该通个信。是不是情况不妙呢？左思右想，李济运就有些慌了。他终于打了吴德满电话：“吴主席，如何？”
“明县长没同你说？”吴德满说。
李济运说：“一早就开会，散会就分开了。我同他在一个院子，倒不方便去。”
吴德满说：“信都收了，没有表态。他们当然只能说原则话，说肯定会高度重视。”
李济运很想知道，五位市委领导原话是怎么说的。他得知道原话，心里才能判断。可他不方便在电话里太啰嗦，就不再细问了，只说：“吴主席您猜结果会怎样？”
吴德满说：“我想一时不会有消息。市委必得有领导先找刘谈话，看他是什么态度。如果他把自己说得干干净净，领导相信了，他就没事了。领导不相信，就会有外围调查。过程你也清楚，不会轻易调查一个干部，必须要有十足的把握。”
李济运说：“事情可能搞砸了。李济发不见了，怎么外围调查？”
“他就人间蒸发了？”吴德满问。
李济运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可能被害了。失踪都四天了。”
走到大院门口，李济运挂了电话。他穿过大院的宽坪，走路有些不自然。心里恨自己不中用，怎么跟做了贼似的。突然想到成鄂渝，他似乎又有了信心。原来是市委副书记田家永联系乌柚，现在竟换成了一般常委成鄂渝。似乎在市委领导眼里，刘星明不如以前了。李济运想到这点，脚已踏在楼梯上了。但愿自己的分析有道理。
下午李济运在办公室看文件，他不知道刘星明是否也在办公室。突然听到敲门声，李济运喊道：“请进！”
没想到是刘星明进来了。他忙站起来，说：“刘书记您有事吗？”
刘星明不说话，自己先坐了下来。李济运暗自有些紧张，平常刘星明有事就打电话，尽管他俩办公室只隔着十几米。刘星明点上烟，望着李济运，半天不说话。李济运问：“刘书记喝茶吗？”
刘星明不答腔，只问：“济运，我俩共事多久了？”
李济运笑笑，说：“刘书记您今天怎么了？”
刘星明说：“我俩在会上争论，很正常。不应该因工作分歧而影响团结，这是我的基本原则。我想，这也应该是做领导干部的职业性格。”
李济运说：“自然自然。刘书记不往心里去，我非常感谢。”
“济运，如果您信任我，我想请您开诚布公，向我敞开心扉。”刘星明的表情严肃起来，就有些凶神恶煞。
李济运心想坏事了，他必定是听到消息了。难怪大家都不敢实名举报，上面那些人物都是靠不住的。可他不愿意轻易服软，只道：“刘书记，我不知道您要我说什么。”
刘星明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说：“李济发失踪那天晚上，同您到底谈了什么？应龙同志向我汇报了，他说您不想透露谈话内容。”
原来是这样！李济运松了一口气，说：“刘书记，我确实不方便透露谈话内容。他谈到一些具体的人和事，我必须保密。”
“如果是破案必需的调查呢？”刘星明问。
“看情况吧。”李济运说，“假如他人真的出事了，有些话我也不能说。牵涉到有些人，死无对证，我怎么说？说了，倒成了我诬陷。”
刘星明说：“未必，调查就是了。”
李济运摇摇头，说：“不是所有事都调查得清楚的。”
刘星明叹息道：“济运，我们共事两年多了，您还是不能完全信任我啊！”
“刘书记您误会我了。”李济运说，“假如说，刘书记，我只是打个比方，假如说李济发谈到您什么问题，我能说吗？我不会说的。一来我信任您，二来他人不在了。”
刘星明却笑了起来，说：“真说到我什么，你到时候也可以说嘛。我是相信组织的。”
“放心，刘书记，我肯定不会说的。”李济运说。
刘星明点点头，说：“济运，我很欣赏你的风格。不管工作上如何分歧，同志之间应有基本的信任。我是信任你的。市委领导调整了，县委班子肯定也会有些变动。对你，我会向市委领导推荐。你年轻，前程无量！”
李济运忙点头致谢：“刘书记，我的工作还有很大差距。跟着您干，我心里有底。”
刘星明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说：“济发同志，我是很看重他的。不瞒你说，当时定他当财政局长，我是顶住压力的。上头打招呼的人多，可我得从工作出发啊！他现在凶吉未卜，我是忧心忡忡。说句不吉利的话，万一他出事了，我不希望又酿成什么新闻事件。桃花溪煤矿的处理，我们只能听省里意见。我也赞同你的意见，矿里要是对处理有看法，通过法律渠道上诉就是了。我不会带个人观点。”
李济运在玩迷魂阵，话也说得漂亮：“刘书记，事后我反省自己，情绪也太冲动了。您是县委书记，您肯定要无条件服从省政府通报。您的立场是职守所在。我今天向您表个态，一旦牵涉到李济发家属闹事等问题，我会全力做工作。”
刘星明站起来，紧紧握着李济运的手，说：“济运，谢谢你！”
李济运把他送到门口，回到桌前坐下，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他想了想，便打了周应龙电话：“应龙兄，有消息吗？”
周应龙说：“暂时没有任何线索。”
李济运试探道：“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李济发同我谈的，好像没什么对破案有帮助。”
周应龙笑道：“我尊重李主任意见，不过问你们谈话的细节。”
李济运说：“好好。知道你们辛苦，但还是拜托你们多动脑筋。案子不破，不知道会出什么麻烦。”
放下电话，李济运反复琢磨，似乎更加明白了。刘星明必定嘱咐过周应龙，不要过问他同李济发的谈话。刘星明自己来找李济运，想必是探听虚实。他确认李济运不会乱说，心里悬着的石头就落地了。李济运讲到死无对证，刘星明肯定暗自高兴。他对李济运所谓前程的暗示，无非也是灌米汤。乌柚人说迷惑人，就叫灌米汤。
李济发失踪的消息，早已经瞒不住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说法都在流传，李济运听了非常烦躁。每天吃过晚饭，舒瑾就去李济发家里，陪嫂子说说话。李济运有空也去坐坐，却只能是几句空洞的安慰。
桃花溪乡的宋乡长突然打来电话，说是赔偿再不到位，他们就稳不住了。李济运忙去报告刘星明，说：“刘书记，赔偿款再不到位，老百姓会闹到县里来。”
刘星明说：“济运，这事还是你负责。你到桃花溪去，同老百姓坐下来谈。按照这几年惯例，以每人二十万为限。煤矿的账已封了，我可以同法院说说，先动部分钱支付赔偿。”
李济运说：“刘书记，我有个请求。我同李济发的关系很多人都知道，我最好是回避这个事。”
刘星明想了想，说：“好，你讲得也有道理。我另外安排人吧。”
李济运刚要告辞，刘星明又说：“济运，不急着走，坐坐吧。”
李济运不知道他又要说什么，只好坐下来。最近这些日子，李济运每天睡前都在心里默念：但愿就在明天！他的所谓但愿，就是一觉醒来，发现刘星明被接受调查了。可是，每天都让他失望。刘星明脸上的络腮胡子照样刮得铁青，或者下基层调查研究，或者坐在主席台上讲话。开过一次常委会，刘星明照样说着说着就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比画，在会议室里踱步。常委们不再观赏话剧似的望着他，只是当他转到眼前了，不经意地瞟上一眼。
李济运问：“刘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济运你越来越客气，这可是生分了。”刘星明笑笑，“去年创建省卫生县城功亏一篑。既然搞了，不再搞上去，没法向人民群众交代。我们今年改变工作策略，想聘请省里专家作指导组。你点子多，有什么意见？”
李济运说：“刘书记，我觉得这项工作意义重大，并不是有些同志认识的那样，只是县里的面子工程。去年最后没有被授牌，只能说明我们工作的确还有差距。爱国卫生组织管理、群众健康教育、环境保护、食品卫生、传染病防治，等等，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而这些才恰恰是老百姓最受益的。群众看到的卫生县城创建，只是拆铺子和扫街道，这个印象要彻底改变，不然就得不到老百姓的理解和支持。”
“我很赞同济运的观点。”刘星明点头道，“我会把你这些观点着重提出来，不要以为除了拆铺子和扫街道，别的工作都是虚的。”
桃花溪矿难赔偿很顺利，老百姓拿到钱就没话说了。刘星明颇为得意，说这是一条重要经验：一切社会矛盾和问题，都可以用经济办法解决。李济运点头称是，心里却很不是味道。老百姓命贱如草啊！
日子过得很平静，刘星明那里看不出任何出事的迹象。李济运感觉心脏越悬越高，只是不知道明阳、李非凡和吴德满怎么想的。刘星明去过几次漓州，每次李济运都希望他不再回来。可刘星明每次都回来了，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有天在梅园宾馆，李济运碰到明阳，轻声说：“真奇怪！”
明阳微微叹息，说：“不知道他们是慎重，还是想捂住。”
李济运说：“照理说送了五位领导，他们应碰在一起议议。”
“未必！”明阳说，“田书记走了，我没人可以说真话了。说不定哪天一纸调令，会让我离开这里。”
李济运说：“我想既然做了，必须做到。不然，会一败涂地。”
“李济发失踪，谁也没想到。没有李济发，再行动就难了。”明阳说，“济运，我有些后悔把你拉进来了。李非凡提出让你参加，我没有反对。我怕害了你。”
李济运说：“明县长，您别这么说。我既然做了，就不怕了。不过这些日子，我天天都想着这事。”
明阳苦笑道：“我也是如此。就像判了死刑的人提出上诉，等待最高人民法院的消息。”
李济运事后想着这个比喻，心里说不出的悲凉。他们四人所为本来堂堂正正，却像做了坏事似的。他们居然让自己陷入深深的恐惧，像死刑犯侥幸地等待一线生机。李济运想到了那盘录音，还有李济发检举材料的原稿。他原先劝李济发不要寄出这个录音，现在局面完全变化了。李济发肯定已经出事，就不怕给他惹麻烦。他记得李济发说过，录音带复制过很多份，嫂子手里必定是有的。
李济运想好就去见嫂子，现在只能走这步棋了。他回去，却见嫂子已坐家里，舒瑾陪着她说话。见了李济运，嫂子眼泪哗哗地流着说：“济运，我是六神无主，想你发哥肯定是出大事了。你发哥说，他说不定会被抓进去，有人要整他。我现在惟愿他是被抓进去了。”
李济运叹息说：“真是抓进去就好了。”
嫂子哭道：“济运，你发哥告诉我，有事就让我找你，说你会告诉我怎么做。”
李济运还不想把自己手里的录音带拿出来，他怕别的录音带被人销毁，他手里的要留作最后的把柄，就问：“发哥给过你什么东西吗？”
嫂子想了想，说：“有个录音带，你发哥说在老家也放了。”
“是吗？一定是有用的证据。”李济运早把那个检举材料复印过了，他把原件给了嫂子，说：“你把录音带同这个一起寄给省里成省长。事到如今，就只有求清官了。”
“成省长？”嫂子听着吓了一跳。
“对，成省长。”李济运说，“我讲，你把地址记下来。”
李济运便一字一句讲了省政府的地址，说：“你去省城寄，用特快专递寄。你还要自己写一封信，说你男人已经失踪，怀疑被人害了。你把失踪前的情况写详细。”
嫂子点头不止，好像如此做了，她男人就会回来。李济运看着心痛，知道她男人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他小时候把发哥看成靠山，外面遇着有人欺负，就会说：“我告诉我发哥，打死你！”村里的小孩都知道发哥只是他的堂哥，就说：“又不是你亲哥哥！”李济运自小便想，发哥是他的亲哥哥多好。后来参加工作，李济运慢慢地就不太喜欢发哥那味道。两兄弟的往来就淡淡的。发哥如今出事了，李济运全想起他的好来。
李济运从家出来，心想信寄出去仍没有动静，那就没有任何办法了。他做这些事没有同明阳通半点消息，他越来越看出检举同事似乎违背游戏规则。万一刘星明倒台了，他也不想当反腐败英雄。他还得吃官场这碗饭，没人愿意同反腐败英雄做同事。
嫂子从省城回来，打电话来说：“济运，信已寄了。成省长能收到吗？听说都是秘书收信，秘书靠得住吗？”
李济运只说：“嫂子，寄了就行了，等待消息吧。”
李非凡给李济运打了电话：“济运，我们还有办法吗？”
李济运说：“信是您同明县长、吴主席送的，您看可不可以催问呢？”
李非凡说：“举报信写得很清楚，如果他们不予理睬，催有什么用？除非有新的证据或事实。”
李济运碰到吴德满，却见他大病一场似的，人瘦了好大一圈。李济运刚想开口说话，吴德满摇摇头走开了。看来吴德满非常后悔，不该卷进这件事。他想吴德满此时必定恨死了李非凡。不是李非凡去鼓动，吴德满不会做这傻事。
又过了几日，一个女孩跑到李济运办公室，问：“您是李叔叔吗？”
李济运看着这孩子感觉在哪里见过，问：“你是谁？”
“我是舒芳芳。”女孩说。
“你是芳芳？老舒的女儿？”李济运嘴都合不上了，不知道是惊是惧。
舒芳芳说：“舒泽光是我爸爸。”
李济运忙说：“芳芳你请坐。有事吗？”
舒芳芳说：“李叔叔，爸爸跟我说，李叔叔您是个好官。您告诉我，我爸爸真的有精神病吗？”
李济运说：“芳芳，你爸爸受了刺激。”
舒芳芳哭了起来，说：“毛局长同我说的也是这话！我告毛局长，法院不受理。告状都告不进，这是什么天下？”
李济运说：“芳芳你别哭。你家里的情况我很清楚，我也很难过。你爸爸只是受了点刺激，医院鉴定为偏执性精神病。放心，治治就好的。”
“我不相信！我去医院探望，不让我见人。就算治病，也要允许家人探病呀？难道他是政治犯吗？”舒芳芳说。
李济运好言相劝：“芳芳，听叔叔的话，你不要激动。”
舒芳芳说：“我激动也要关进精神病医院是吗？”
李济运内心非常难过，却不能有半丝流露，只道：“芳芳，李叔叔不是这个意思。中国现在没有政治犯。你爸爸同我是老朋友，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同我讲。”
舒芳芳说：“我没有困难，我只要见我爸爸！你们说是把他送去治病了，我爸爸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李济运说：“芳芳，你给李叔叔时间。”
“什么意思？”舒芳芳追问。
李济运怕自己失言，忙说：“我是说你爸爸治疗需要一个过程。适当时候，肯定让你去见见爸爸。也不是我说了算，得医院说了算。”
舒芳芳说：“你哄三岁小孩啊！你说是医院说了算，医院说要县里开证明。看个病人，怎么比探监还难？”
李济运说：“芳芳，你现在情绪有些激动。这样吧，你家里现在没人，到我家去吧。让舒姨给你做点好吃的。”
舒芳芳哭泣着磨了半天，说来说去就是那些话。她要去看望爸爸，李济运不能答应。真希望刘星明今天就出事了，他就可以准许舒芳芳去看爸爸。舒芳芳毕竟还是个孩子，磨不通李济运就只好哭着走了。
下午四点多钟，明阳突然打电话来：“济运，快到我这里来！”
李济运听明阳很急切，心想必定是坏事了！他甩上门，匆匆下楼。他第一次觉得楼前的坪太辽阔了，怎么也走不到对面去。他又不能跑步而往，从县委这边飞快地往政府跑，很容易让人胡乱猜疑。他爬上了政府办公楼，便想如果事情搞砸了，就退身官场自己混饭去。
走到明阳办公室外，他先深吸了几口气，才敲了门。明阳在里头应道：“请进！”
没想到他推门进去，明阳却是笑容满面，说：“济运，好消息！”
“他倒了？”李济运问。
明阳长舒一口气，说：“已被市纪委留在漓州了。”
“太好了！”李济运忍不住击掌，“他今天去漓州，我这个县委办主任居然不知道！”
明阳说：“济运，现在还只有我俩知道这事。骆副书记正在赶来乌柚的路上，晚上要开个紧急常委会议。你马上通知一下，请常委们晚上八点钟准时到会，传达市委重要指示。请非凡同志、德满同志列席会议。”
李济运回到办公室，兴奋得晚饭都不想吃。他先打了朱芝电话：“老妹，好消息！”
朱芝笑道：“你中彩票了？”
李济运说：“比中彩票更好的消息！”
朱芝又笑道：“我中彩票了？！”
李济运笑道：“不同你开玩笑！刘被调查了！”
“刘？哪个刘？”朱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星明！”李济运说。
朱芝说：“老兄，今天可是四月一号啊！”
李济运顿了顿，说：“哦哦，对对，今天是愚人节。老妹，这不是开玩笑。你晚上八点钟来常委会议室开会！我只告诉你，你不要说，会上由骆副书记宣布。”
“我现在就到会！”朱芝说着放了电话。
朱芝推门进来，李济运正在打电话：“对对，传达市委重要指示精神。我也不清楚，精神在市委领导脑子里。”
李济运放下电话，朱芝把门反锁了，抱着他就吻了起来。李济运缓过气来，说：“老妹，你把门打开，我电话没打完。”
朱芝笑笑，过去开了门。李济运继续打电话，都只说传达市委重要精神。李非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问：“全体常委都到会吗？”
李济运笑笑，说：“常委会，当然是全体常委都到会。”
李非凡又说：“我是列席会议，就请假吧。”
李济运说：“李主任，今天会议非常重要，不可以请假。”
李非凡故意挑刺：“济运老弟，到底是什么事你都不知道，怎么知道非常重要呢？”
李济运又只好笑笑，说：“李主任，您是老领导，我只能按领导原话通知。”
“哪位领导的原话？”李非凡抓住不放。
李济运只好虚与委蛇，说：“市委骆副书记的原话。”
李非凡一听惊了，说：“啊？我明白了！但是，真的吗？”
李济运估计李非凡猜到了，便说：“电话里不说吧，你到会就知道了。”
放下电话，李济运说：“这个李非凡，真是不平凡。”
通知完了，朱芝问：“哥，奇迹是怎么发生的？”
李济运靠在椅背上叹息：“算奇迹吗？”
朱芝笑笑，说：“也是，算什么奇迹呢？我见有个老人家看报纸，读一篇贪官下台的报道，就说，这些当官的，每人发一包老鼠药算了！我听着哭笑不得，就想真每人发一包老鼠药，哥你冤枉了，我也冤枉了。”
李济运嘿嘿一笑，说：“我俩说着说着就偷换概念了。你问的奇迹是怎么就把刘弄下来了，我说的是倒个县委书记不稀罕，倒谁都不稀罕。”
李济运不回去吃饭，朱芝也不说回去。两个人坐到快八点，一同进了会议室。明阳早就到了，一个人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望见李济运和朱芝，笑道：“你俩可是比翼双飞啊！”
明阳从来不开玩笑的，朱芝脸就红了，说：“明县长也幽默起来了。”
明阳笑笑，问李济运：“都通知到了吗？”
李济运说：“都通知了。”
明阳说：“你俩打打招呼，我去接接骆副书记。”
明阳出去了，常委们陆续进来。李非凡和吴德满也到了。李非凡过来握手，轻声问：“真的？”
李济运说：“真的。”
李非凡紧紧地握了他的手，说：“那还干吗那么神秘！”
李济运说：“这事只能由骆副书记宣布。”
李非凡拍拍他的肩膀，玩笑道：“济运倒是很讲纪律啊！”
李济运没有安排工作人员，自己亲自倒茶。朱芝就去帮忙，有人就开玩笑，说他俩是常委中的金童玉女。朱芝便自嘲说，有这么老的玉女吗？常委们好像都感觉到了异样，目光老在会议室里搜索，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听到会议室外有声响，常委们都把目光转了过去。骆副书记进来了，明阳跟在后面。明阳没有按惯例鼓掌，里面也没有掌声。骆副书记握了一圈手，明阳恭请他坐下。骆副书记握手时是微笑的，坐下之后脸色就严肃了。他示意明阳：开始吧。
明阳说：“骆书记风尘仆仆赶来，是要传达市委一个重要指示精神。下面请骆书记讲话。”
大家都像受了暗示，没有人鼓掌欢迎。骆副书记说：“同志们，明阳同志刚才说到我时，省去了一个副字。我今天要传达的是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我们就一切按规矩办吧。我是市委副书记，受市委和王书记委托，向同志们宣布，乌柚县原县委书记刘星明同志，因涉嫌严重经济问题和其他重大违纪问题，市委决定该同志停职接受调查。”
骆副书记的话，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有任何回力。所有人都木木地坐着，听骆副书记继续讲下去：“市委将尽快就乌柚班子作重新安排，在此之前由明阳同志负责全面工作。”
骆副书记传达精神很干脆，估计都是市委决议的原话。他眼看着说完了，又长叹一声，道：“同志们，刚才传达的是市委指示精神。下面还讲几句，算是我个人的感受。今天是四月一日，西方人过的愚人节。我真希望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愚人节玩笑呀！刘星明同志走到这步，我很痛心。我不愿意看到任何同志出问题。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一个人的成功，不容易！一个家庭的幸福，不容易！可是，就因为不自律，就因为贪婪之心，把一切都毁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乌柚县副科以上干部，全部集中在梅园宾馆。会议室一片哄闹声，看来消息早已传开。主席台上居然没人，就像疑有伏兵的空谷。不时有人引颈而望，似乎害怕出现某种怪物。
终于，明阳领着骆副书记上了主席台。明阳走到台前，同下面前排的人打招呼。前排的人都摇着手，谁也没有站起来。前排坐着的是其他县级领导，他们都不愿意上去。
宽大的主席台上，只坐着骆副书记和明县长，明显地有些孤独。他俩相视点头，表示可以开始了。明阳拍拍话筒，场面就静下来了。明阳的开场白很简短，只说下面请市委骆副书记传达市委重要指示。他同样也没鼓掌，下面也没有掌声。
骆副书记先讲的几句话，同昨晚在常委会上讲的只字不差。讲完那些话，骆副书记又讲了一个小时。大意是统一认识，安定人心。说绝不能因为一人一事，就全面否定乌柚县的干部队伍。他说了很多严厉的话，却不再点刘星明名字。毕竟还是正在调查中的事，他不会把话说得太过了。
散会时已是中午，中饭还是要吃的。但大家似乎都没有兴致，明阳拉住了李非凡和吴德满，请他俩留下来陪骆副书记。李济运是跑不脱的，他是必须陪的。朱芝被骆副书记自己叫住了，玩笑说：“小朱，我不当你的部长，你饭也不陪我吃了？”
朱芝笑道：“骆书记真会批评人！我想赖着吃饭，怕您不赏饭吃！”
李济运突然瞟见贺飞龙，只见他正要走不走的，想让人留他吃饭似的。李济运装着没看见，请骆副书记进餐厅。心想贺飞龙为什么在这里游荡？突然想起，他早已是县长助理，今天被通知来开会。
餐桌上，谁都不提刘星明的事。又毕竟有这事堵在心里，酒就喝得不尽兴。彼此敬酒都是只尽礼节，没有霸蛮劝酒。午饭不到一小时就用完了，骆副书记告辞回去。

二十三
没几天，乌柚人都知道是谁检举了刘星明。传言自有很多演义成分，有些细节很像小说家言。说是本来刘星明的后台很硬，但乌柚县全体班子要集体辞职，那个后台就不敢保他了。他的后台是谁又有很多个版本，市委王书记和成省长都被说到了。但检举人却是一个版本，都清楚是哪四个人。
乌柚凡有大事，民间都会流传段子。这回刘星明出事了，乌柚人就说县里四大家，原来是三吃一。三吃一是扑克牌的打法，全国都很流行，各地规则有异。乌柚有自己的打法，此处不去详述。乌柚人把刘星明时代叫做三吃一，说的是人大、政府、政协都同县委书记对着干。比喻有点意思，县委书记正好是庄家。只因刘星明不按套路出牌，打了个大倒光。
朱芝到李济运办公室，很吃惊的样子，问他：“检举刘，你是参加了吗？”
李济运说：“你知道这个没有意义。”
朱芝有些紧张的样子，说：“我听说了很后怕。假如检举没有成功怎么办？检举领导干部的天天有，有几个成功的？”
李济运笑笑，说：“幸运，成功了。”
朱芝锁着眉头，说：“唉，还算你们成功了。”
李济运又说，“李非凡提出让你参加，我不同意。不是件好事啊！”
“道理我明白。”朱芝眼睛瞪得大大的，“但我想着就是气愤。怎么像干了坏事似的？哥你替我着想，怎么不为自己着想呢？”
李济运说：“我不一样，于公于私我义不容辞。发哥是我的堂兄。”
朱芝问：“李济发就这么消失了？他开着车到哪里去呢？”
“公安说没有出县，所有出县的口子都有监控。”李济运说，“我听很多人说起李济发，都是非常关心，非常痛心的样子。我知道有些人是真心，有些人是假心。有的人巴不得他死了。他死了，得他好处的人就安心了。”
“人心真黑！”朱芝说。
李济运这几天都在想，刘星明被停职，到底是因为哪封信？是送给市里领导的，还是寄给成省长的？或者，两封信都起了作用？骆副书记没有半点暗示，更不公开表扬他们四个人。他们真像干了件见不得人的事。
“你说明县长会接书记吗？”朱芝问。
李济运说：“我估计你说话这三秒钟，乌柚县有几万人在想这个问题。想得最多的肯定是明县长自己。但谁也说不准。”
朱芝说：“真是明县长接书记，倒是件大好事。他这个人正派。”
李济运犹豫一会儿，还是说了：“发哥讲，县里领导里头，没有拿他好处的只有几个人，你一个，我一个，明县长一个。”
朱芝笑笑，说：“哥，依现在的逻辑，我们没拿好处，人家未必就说我们正派，只会说我们没本事。”
李济运说：“我倒宁愿没这个本事。”
朱芝说：“哥你误会我意思了，我不是羡慕人家，而是说如今是非、黑白都颠倒了。可是，明县长那里发哥肯定会送，除非他不肯收。”
李济运说：“你说对了，发哥送过，明县长拒收。”
朱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说：“明县长叫人敬佩！”
李济运苦笑道：“光你我敬佩是没有用的！明县长不会收别人的，肯定也不会送别人的。你想想，就明白了。”
朱芝说：“我们说着说着，好像用人之风已经坏透了。但是，你我在县里也算是领导干部，我俩都没有送礼走门子的习惯呀？”
李济运笑道：“当然不是说谁的官都是买来的。但是你得承认，没有任何根由，我俩都是做不到县委常委的。我是跟田书记跑了多年，得到了他的赏识。你呢？不是前任县委书记正好是你爸爸的老下级，你也不会这么顺！”
朱芝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想想也是的。”
“检举虽然成功了，说不定麻烦也来了。”李济运忽又叹息起来，“我们得罪的肯定不是一个刘星明，而是一个利益集团。这个集团，或许有上面的领导，还有下面的大小官员。不知道什么时候，报复就会落到头上。”
朱芝说：“我早知道他们邀你，我也会阻止你。我注意过媒体的报道，那些腐败大案的检举人，没有谁有好下场。检举不成功，日子更不好过。检举成功了，日子也不好过。”
李济运捏紧拳头，往桌上轻轻一砸，说：“既然做了，就等着吧。该来的都让它来！”
突然来了倒春寒，天气冷了好几日。夜里寒风吹得四处响，好像哪里都在出事。李济运每天都去明阳那里，他临时主持全面工作。明阳做得很明智，只把自己当维持会长。工作正常运转就行了，他不开会也不表态。明阳似乎只能如此，他如果真把自己当县委书记了，就怕为日后落下笑柄。
听说李非凡最近很忙，一直在市里和省城出差。李济运太了解这个人了，知道他必有所图。果然就有传言，李非凡正四处活动，想接任县委书记。省委书记通常都兼任省人大主任，县委书记为什么不可以是人大主任呢？但乌柚县委书记的版本，不光只是李非凡版，还有其他多种版本。
乌柚县委书记的位置空了七天，骆副书记突然把熊雄送来了。从来没有传闻熊雄会来当县委书记，真是太出人意料了。熊雄的出场相当隆重，市委副书记同组织部谢部长一起来了。通常县委书记到任，只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陪着。
这回任命熊雄，做得很保密。事先没有听到半点风声。最先知道消息的是明阳，骆副书记把他请到市里谈了话。但明阳只提前两天知道这事，他没有透露给任何人。李济运事后回忆，那天明阳从漓州回来，脸上不是很高兴。
熊雄来乌柚的前天下午，明阳请李济运过去，说：“明天开个会，四大家班子都参加。”
“什么内容？”李济运问。
明阳笑笑，说：“你急什么？听我慢慢说嘛。新书记到任，明天上午骆副书记和谢部长亲自送过来。”
李济运不免有些吃惊，问：“谁呀？”
明阳说：“你应该知道了吧？”
李济运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明阳递给李济运一支烟，说：“你的老同学熊雄。”
“熊雄？”李济运打燃了火机停住了，半天没有把烟点上。
明阳说：“昨天骆副书记找我去谈了话。”
李济运笑道：“明县长保密工作做得真好。”
明阳说：“你那位老同学保密工作比我还好。他到乌柚来当书记，首先应该告诉你，这是人之常情。”
熊雄竟然这么老成，李济运没有想到。同学间平时无话不聊，李济运得出的印象，便是熊雄心无城府。他俩的私交也很不错，一个电话就能走到一起。
李济运回到办公室，吩咐人发通知。于先奉听说熊雄会来当书记，脸上大放光芒：“李主任，熊书记是您的老同学，他来乌柚我们工作就更好做了。”
“是是，熊书记我们都熟悉。”李济运敷衍着。
他心里却不是很自在：要给熊雄打个电话吗？知道老同学要来当书记，却不打电话去祝贺，不太好似的。可熊雄自己没有做声，他不知道这电话该不该打。
李济运想了想，发了短信过去：老同学，祝贺你！
熊雄马上打电话过来：“老同学，很突然的事，还没来得及报告你哩！”
李济运笑道：“老同学，你话说反了。今后我天天要向你报告。”
熊雄说：“济运，我到乌柚来是两眼黑，拜托你多支持啊！”
李济运说：“老同学尽管吩咐，我们明天恭候你到来。”
简单说了几句，两人就放了电话。李济运觉得自己想多了，一个电话过去什么事都没有了。熊雄没有先告诉他，必是有自己的想法。官帽子也如同赚钱，钱是落袋为安，官帽子也得见了文件才算数。煮熟的鸭子，还真有飞的。
朱芝接到通知，马上就下楼来了，说：“熊雄来当书记，真没想到啊！”
李济运开她玩笑：“看样子你对市委这个安排有意见？”
朱芝笑了起来，说：“你可真会打棍子啊！他是你的老同学，听你说他人很正派，算是乌柚的福气吧。”
李济运笑笑，说：“组织上安排谁来，都不会觉得这个人不正派。”
又轮到朱芝开他的玩笑了：“那就是你对市委有意见了。”
李济运说：“我说的是真话，难道不是吗？每次上面派领导来，我们都满怀希望。可来的有好人，也有不太好的，甚至还有坏人。不过熊雄我了解他，真是个很不错的人。”
朱芝说：“我听说熊雄来当书记，真的非常高兴。常听你说，你这位老同学如何有才，如何正派。”
李济运突然大笑起来，朱芝问他什么事这么好笑。李济运摇摇头，死不肯说。朱芝佯作生气，说：“你肯定就是笑话我！”
李济运只好说：“你说到正派，我想起了一个笑话。有个朋友，他说自己最高理想，就是找一个作风正派的情人。我们都笑他，说人家都跟你当情人了，你还要求人家作风正派！”
朱芝真生气了，红了脸说：“你什么意思啊！”
李济运知道自己失言，却又不好怎么解释，只道：“我是说，有时候正派这个词，还真不好怎么说。”
“我再不理你就是了。”朱芝说。
李济运急了，说：“你想多了，我哪里有那意思！”
“那什么意思？”朱芝忍不住又笑了，“那你是说，做官就跟做情人一样，作风都不正派？”
李济运笑道：“傻呀你！你我都是官员，我才不会骂自己呢。我这笑话说得不是地方，神经错乱了好吗？”
第二天上午十点，乌柚县四大家班子，尽数集聚梅园宾馆。会议室照例是头天晚上安排的，全体常委和人大主任、政协主席都摆了座位牌。明阳去门口迎接骆副书记和熊雄，李济运在会场打招呼。有人过来同李济运说话：“熊书记同你是老同学？”李济运笑笑，点点头。他突然发现大家对他比平日更客气，似乎是他当县委书记似的。心里感觉怪怪的，有人问到熊雄，他就含含糊糊地笑。
李济运见李非凡还没有来，就问于先奉：“老于，李主任通知到了吗？”
于先奉说：“李主任说在漓州看病，尽量赶回来。”
“你再打个电话吧。”李济运说。
于先奉出去打了电话，回来说：“李主任他请假，说今天要做检查。”
李非凡说不定是闹情绪，他可能真以功臣自居，想着坐地分赃。李济运望着李非凡的座位牌有些刺眼，想去拿掉。可他走过去又忍住了，就让它空着。
大家的脑袋都转向门口，原来那里响起了掌声。明阳拍着手进来了，里面立即响起了掌声。李济运上去引导骆副书记、谢部长、熊雄就座。骆副书记就同李济运握了手，拍了他的肩膀。拍肩膀是官场一门功夫，很多领导善用此道法门。有人叫领导这么一拍，浑身经络都舒泰了。说不定台下有人看在眼里，就会生发许多猜想。他们会以为骆副书记很赏识李济运，而新来的县委书记又是他的同学。说不定市委有那个意思，让两位老同学做黄金搭档？
骆副书记瞟了眼李非凡的座位牌，问：“非凡同志呢？”
李济运说：“非凡同志身体不适，请假了。”
骆副书记眉头稍稍皱了一下，说：“那就把牌子拿掉吧。”
李济运拿掉李非凡的牌子，马上觉得自己有些卑劣。他是故意把李非凡的牌子留着，好让骆副书记看了不高兴。李非凡这个人他真的不喜欢，但也不必对他使这种小心眼。
明阳敲敲话筒，开始主持会议。程序简单：一、谢部长宣布市委决定，任命熊雄同志任乌柚县委书记，同时介绍熊雄同志基本情况；二、熊雄同志讲话；三、骆副书记讲话；最后，明阳代表乌柚县全体干部对熊雄同志表示欢迎，表示将在新的县委班子领导下，一如既往地如何如何。明阳的话经不起推敲，熊雄的到来早已不在乎你欢迎还是不欢迎。只因他主持会议，顺着意思就得说出这些话。人的嘴巴很容易不受脑袋的支配，人们也习惯了把人的脑袋同嘴巴分离开来。各位讲的话多是提头知尾，并没有多少新意。听者并不介意，知道有些套话是必须讲的。
吃过午饭，骆副书记和谢部长就回去了。熊雄留了下来，住在梅园宾馆。事后听干部们议论，市委副书记和组织部长双双护送熊雄，可见他在市委领导心目中分量多重。却又有人说，只能讲乌柚是腐败重灾区，市委来了两位领导，原是镇邪气来的。
晚上，他约李济运去坐坐。晚餐照例有接待任务，李济运陪同熊雄接待客人。熊雄私下同李济运开玩笑，说：“我到乌柚做的第一件工作，就是陪客人喝酒。唉，这种陋习，怎么得了！”李济运笑笑，说：“谁也没办法。”
明阳同李济运一起陪熊雄进房间去，闲话几句，明阳便说：“你两位老同学说说话，我先走了。”
明阳一走，熊雄笑道：“济运兄，明县长倒是个直爽人。”
“明县长就是人太直。”李济运说。
同样是说明阳直爽，熊雄和李济运的意思似有不同。熊雄是赞赏明阳，李济运却是替他叹惋。但直爽是谁都愿意标榜的缺点，背后说人家太直了并不是诋毁。顺着这个话题，很容易说到班子成员的性格。但李济运没有说下去，熊雄也没有问别的人如何。李济运要是再退回去几年，他会把自己对县里干部的了解，一五一十告诉老同学。他现在不会这样做了。自己的看法未必就对，不要误导了别人的判断。人家也未必真相信你说的，谁的肩膀上都扛着脑袋。
李济运没有对熊雄称兄，也不再叫他老同学，只叫他熊书记。熊雄也不讲客气，任老同学对他书记相称。他却仍口称济运兄，或是老同学。两人聊了半日的闲话，自然就说到了刘星明。他俩回避不了这个人，也没有必要忌讳。
熊雄问：“济运兄，刘星明到底会有多大的事？”
李济运说：“财政局长李济发检举，刘星明从他们家煤矿受贿三百五十多万元。外面传说，刘星明在乌柚受贿至少上千万。看调查结果吧。”
熊雄说：“听说李济发是你的堂兄？”
听熊雄这话，乌柚的事他知道不少。李济运便问：“熊书记，你应该知道乌柚哪几位干部检举了刘星明。”
熊雄说：“有所耳闻。”
李济运苦笑道：“我算一个。”
熊雄并不多说，只道：“听说了。”
听得有人敲门，李济运去开了，来的是李非凡同贺飞龙。熊雄同李非凡也是认得的，忙握手迎了进来。李非凡笑道：“非常抱歉，没有迎接熊书记。我今天上午在市医院做检查，临时接到通知，我已服药了。检查前吃的药。”
“检查情况如何？”熊雄问了问他的病情，又道，“李主任，你是乌柚县老领导，今后多向你请教。”
李非凡客气几句，指了指贺飞龙，说：“熊书记，这位是贺飞龙，县长助理，企业家。”
熊雄同贺飞龙握了手，说：“久闻大名！乌柚县的创举，提高民营企业家的地位。”
李济运站起来，说：“李主任，飞龙，你们同熊书记聊吧，我有点事先走了。”
李非凡便同李济运握了手，贺飞龙也来握了手。谁也不说话，只是笑笑。场面的气氛本来就暧昧，不怕再添个暧昧的表情。
李济运出来了，慢慢走回去。心想李非凡开会装病，引见贺飞龙却这么起劲。乌柚只要来了新领导，贺飞龙总会最先联络上。穿针引线的人肯定少不了，你不介绍别人也会介绍。没人介绍贺飞龙也有办法搭上来。
第二天上班，李济运叫来于先奉，商量熊雄的房子怎么安排。于先奉说：“没有空房子了，只有等刘星明房子空出来。”
李济运说：“你再想想办法吧，可以问问武装部。”
于先奉走了，李济运去梅园宾馆。办公室也没安排，熊雄只能待在宾馆里。李济运送了一叠材料去，说：“这些是乌柚基本情况，包括领导的分工，重要项目的责任领导。熊书记你先看看，需要什么告诉我。”
熊雄接过材料，笑道：“辛苦你了济运。”
李济运说了房子的事，熊雄说：“刘星明的房子就不考虑吧。一年半载结不了案的。我赶着人家搬家，也不太好。”
李济运琢磨熊雄的意思，也许是嫌那房子不吉利。那栋常委楼要说都是凶宅，不论哪套房子总有前主人出过事。李济运自己住的这套，有位副书记还在牢里没出来。有回报纸上说，有个官员倒台，从他家墙壁里挖出巨款。舒瑾就乐了，对李济运说：“你猜我们这墙里藏没藏钱啊？”李济运逗她：“明天起你不要上班，就在家里挖墙。人家牢都坐几年了，肯定没交代。你挖到了，就发财了。”
熊雄没事吩咐，李济运准备告辞。熊雄却问：“济运，朱达云怎么样？”
李济运不想评品人物，只道：“朱达云是政府办主任，做过乡长和乡党委书记。熊书记跟他很熟吗？”
“哦，我随便问问。”熊雄马上就把话岔开了，“听有人说刘星明什么刘半间，什么意思？”
李济运说了刘半间的典故，背了那首“白云半间僧半间”的诗。熊雄既不觉得幽默，也没发任何感慨。依熊雄往日的心性，他至少会哈哈大笑，也许还要说刘半间嘴上冠冕堂皇，做的却见不得人。原先听李济运说起乌柚不平事，熊雄可是拍案而起。
终于在武装部找了套房子，熊雄七天后住进去了。熊雄的办公室也调整出来了，刘星明的办公室还打着封条。李济运忍不住开了句玩笑，说：“武装部的房子好，这些年还没听说武装部干部出事。”
熊雄笑道：“李主任，你相信风水？”
第一次听熊雄叫他李主任，李济运听着有些不习惯。熊雄对他的称呼，从济运兄或老同学，到济运，到李主任，花了一个星期。叫他济运兄或老同学，两人关系是很近的；叫他济运，就开始生疏；终于叫他李主任，两人的关系就是公事公办了。李济运知道这样才是正常的关系，庆幸自己一开始就叫他熊书记。这也是多年心得。新做官的人，最初听人叫他职务，总要谦虚几句。你若依着他的谦虚，不叫他的职务，却又把他得罪了。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谦虚。
老同学刘星明从精神病院出来，李济运并不知道。他看见刘星明同陈美在大院里走过，忙下车去打招呼。他远远地伸过手去，刘星明犹豫着抬了手。
“老同学，哪天回来的？”李济运问。
“哪天？”刘星明回头问陈美。
陈美说：“回来三天了。”
李济运说：“回来也不说声！晚上请你吃饭！”
陈美忙说：“济运你忙吧，星明不想到外面去吃饭。”
刘星明说：“是的是的，你忙吧。”
李济运看出人家待他很冷，心里难免尴尬。他仍是笑眯眯的，说：“一定要请你，哪天约个时间。”
陈美拉拉刘星明，两口子就走了。今天熊雄要去看旧城改造，李济运得陪着。熊雄早上去梅园宾馆陪个客人吃早餐，李济运这会儿去同他会合。刘星明走了，李济运朝他背影招招手，上车赶到梅园宾馆去。
李济运站在梅园宾馆坪里，不断地有人过来打招呼。都是天天见面的熟人，李济运却感觉他们的笑容，握手的力度，都不太一样了。真是奇怪，熊雄的到来，似乎让他位置显赫了。李济运想着暗自好笑，他自己早就忘记他俩是老同学了。
熊雄同李济运赶到旧城改造指挥部，李非凡同贺飞龙早就候着了。刘艳和余尚飞也早到了，忙扛着机子拍摄起来。李非凡同贺飞龙迎上去，握了熊雄的手，又握了李济运的手。李非凡说：“飞龙，你把情况向书记汇报一下。”
贺飞龙就像作战参谋长，拿棍子指着沙盘。因为有电视录像，贺飞龙就操着普通话。乌柚场面上的人多爱讲普通话，怪就怪在平常听乌柚普通话不觉得太难听，放在电视里播出来就极有小品效果。贺飞龙介绍完了基本情况，说：“我们资金不是问题，技术不是问题，信心更不是问题。只有一个问题，就是投资环境问题。”贺飞龙也学会了官话，用上了投资环境这个词，事情的性质似乎就不同了。他自己首先就成了建设投资者，政府应为他排忧解难。中间遇到的所有问题，就不是单纯的纠纷，而是经济建设的环境。
熊雄果然表态：“利用民营资本搞城市开发，这条经验要充分肯定，并要继续认真探索。政府有责任为经济开发提供良好的外部环境，广大人民群众也有义务为创造好的建设环境出力。”
乌柚新闻每周两次，周三和周六。今天是周三，贺飞龙约在今天汇报旧城改造，真是讲效率。果然，晚上乌柚新闻的头条，就是熊雄同志到旧城改造工程做调研，熊雄的讲话全文播了出来。第二条新闻就是县经济环境治理办公室开展执法行动，对极少数影响经济建设环境的群众进行劝说和处理。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熊雄新政的第一着棋，就是成立经济环境治理办公室。公安、检察、法院、工商、税务等一切有执法权的单位抽人，成立综合执法机构。遇事一起上，适合哪个部门执法，哪个部门出面处理。拿熊雄的话说，既加大了执法的声势和力度，又避免在执法过程中的违法问题。新闻末尾，做了一条“外线链接”，报道外地某拆迁钉子户被法院判定有罪。李济运看了新闻，发现自己老站在熊雄身边，极是不妥。他想今后同熊雄出去，只要看见摄像机，就一定要拉开距离。
有天晚上，刘星明突然打了电话来：“济运，我想同你坐坐。”
李济运忙说：“我上你家里去。”
刘星明说：“谁的家里也别去，我去你办公室吧。”
李济运马上去了办公室，没多久刘星明就到了。两人见面，一时找不到话说。李济运问他：“回来这些天，都在干什么？”
刘星明说：“我基本上不出门，天天关在家里。”
李济运无话找话，说：“天天关在家里不行，出来走动走动。”
刘星明叹道：“走什么呢？让人家看笑话？”
“哪里的话！星明兄是个好人，大家都关心你。”李济运说。
刘星明自嘲道：“好人？好人就是没用的人。得这么个丢脸的病！”
李济运安慰他：“话不可这样说，不就是生病嘛！”
刘星明苦笑道：“人家生病是头痛脑热，我生病是说自己当副县长了。好笑，真是好笑！”
李济运笑道：“星明，你自己能这么说，说明你的病完全好了。星明，应该庆幸！”
刘星明道：“济运，我病好了又能如何？谁还会用一个有精神病史的人？不怕我工作当中发神经？”
李济运听着胸口发堵，他真的为老同学心痛。可他又说不上一句有用的话，只道：“星明，你先休息休息吧。我会同熊雄同志商量，看看怎么安排你的工作。”
刘星明摇头道：“工作？工作就免谈了。我自己很清楚，我是熊雄同志，也不会安排一个得过神经病的人。我先在家关着吧，自己把自己想通了，再考虑怎么办。”
李济运说：“真是对不起！我当初的想法，完全是替你着想。”
“不不，济运，不怪你。要发这个病，迟早要发的。”刘星明笑笑，“不狂想自己当官了，也会狂想自己发财了。”
李济运又说：“星明，我听你这么敞开谈自己的病，真的很欣慰！说明你真的彻底好了。”
刘星明却低头而叹：“只是有个人一世都不会欣慰！美美当着我的面乐呵呵的，可我知道她心里很苦！”
李济运再也不敢说提拔陈美的事，知道这是他做不了主的。熊雄会怎么用人，李济运也不想多嘴。刘星明发病是刘半间手里的事，熊雄也没有义务替他打扫战场。
李济运很想问问舒泽光和刘大亮，却又怕刘星明提及这个话题。不知道刘星明在里面看见过他们吗？刘星明也怪，他同李济运闲聊两个小时，都没有提及在里面的生活。时间差不多了，刘星明说：“休息吧。”两人下了楼，各自回家去。李济运知道老同学闷得慌，只是想找他说说话。
李济运越来越觉得，凡事都不能指望正常的思路。自从刘半间接受调查，他一直暗自关注省煤炭系统的消息。如果说成省长对此事关注了，省煤炭系统就会有人出事。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没听见半丝消息。有事总会先从地下渠道传出，李济运没听到一句流言。他抱着侥幸心理，每天留意省里的报纸，也没有他希望的报道。
他还希望贺飞龙被纪委找去问话，说明调查已经很深入了。不论是调查刘半间，还是调查省煤炭系统的人，都得找贺飞龙。可贺飞龙天天露面，风风火火的样子。他跑大院的日子更多了，人家既是县长助理，又干着重点工程。他任何时候找熊雄或明阳汇报，都名正言顺。
李济运担心李济发的案子不了了之，多次催问周应龙。周应龙都说案子还在查，只苦于没有任何线索。李济运想过从别的地方入手，比方端掉马三的黑势力，从中也许可以找到蛛丝马迹。但是，他不能把这主意出给任何人。周应龙同贺飞龙到底什么关系，他没有半点把握。他也不可能告诉熊雄，没有证据怀疑人家什么。贺飞龙同李济发失踪肯定有关，李济运料死了这点。但他只是推断，摆不上桌面。
有天中午，好不容易没有饭局，李济运回到家里。舒瑾还没有回来，他靠在沙发上休息。不多时就来了瞌睡，却瞥见自己的领带掉在茶几下面。他伸手捡起领带，人尖叫着跳了起来。他抓到的原来是条蛇！蛇被他甩掉了，逶迤着爬进卧室。他慌张地站在沙发上，心想报复这么快就来了？如此下三烂的手段！李济运又是愤恨，又是害怕，不知如何是好。他妈的谁来报复，喊应了交手嘛！又想今天放蛇，明天投毒，那该如何是好？
他终于镇静了，打了刘卫电话：“小刘，我是李济运。请你帮个忙。我知道这不是你们的事。”
刘卫听他语无伦次，忙问：“李主任，出什么事了？”
李济运说：“家里有条蛇！”
刘卫说：“好好，我叫几个兄弟过来。”
放下电话，听见开门声。舒瑾进来，见李济运站在沙发上，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李济运忙挥手，说：“不要进来！”
舒瑾退回到门口，问：“怎么了？”
李济运似乎才发现自己不在地上，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说：“屋里有蛇！”
舒瑾哇地叫了一声，退到楼道里，半天才说：“楼上啊，怎么有蛇呢？”
陆续有人回家，都问出什么事了。听说屋里有蛇，却不太相信。李济运说：“我抓到了。不不，又丢掉了。”
刘卫领着两个警察来了，手里都拿着棍子。刘卫问：“李主任，蛇呢？”
李济运说：“爬到卧室里去了。”
刘卫又问：“没看错吗？”
李济运说：“不会错。蛇在茶几下面，我以为是条领带，捡了起来。见是蛇，吓得脚都软了。我往地上一丢，它就爬到卧室里去了。”
刘卫问：“有几条蛇？”
李济运说：“只看见一条。”
刘卫领着两个警察进去，很快就提着一条死蛇出来了。门口的人见了死蛇，都惊得目瞪口呆。“怪了，真是怪了，楼上真的有蛇！楼上怎么会有呢？”
刘卫说：“李主任，你们慢点进来，我们一间间屋子排查，看是不是还有。”
李济运怕显得太窝囊，自己进屋去了。他却只敢站在客厅中央，望着刘卫他们忙着。他们排查一间屋子，就把门关上。舒瑾不敢进屋，喊男人也出来。李济运麻着胆子，说：“没事的，我这里有蛇看得见。”
歌儿回来了，舒瑾一把拉住他，说：“快别进去，有蛇。才打死一条。”
歌儿这才看见死蛇，他却并不怕，也不说话，目光漠然。
隔壁艾建德的老娘来了，不得了的样子，说：“啊呀呀，蛇是灵物，乡下屋里的蛇是打不得的，肯定是哪位先祖化生的，回来看看。”
看热闹的人就笑，老人家说：“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信，回去问问你们大人！家蛇是不能打的！”
李济运知道乡下有这个规矩，心里还真有些害怕。又想自己疑神疑鬼，完全是被蛇吓着了。人受惊吓就脆弱，容易相信神神道道。
刘卫从厨房又提出一条蛇，李济运两眼都冒金花了。“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李济运问道。
刘卫一脸疑惑，问：“李主任，蛇是你家养的吧？灶台下面暗柜里有个大纸箱，这条蛇就在里面。纸箱里有破棉絮，像有人给蛇做的窝。”
李济运完全明白了，回头瞪着歌儿，又惊又怕，问：“快说，几条？”
歌儿说：“我怎么知道！”
李济运扇了一巴掌过去，喝道：“几条？”
歌儿从地上爬起来，说：“只有两条！”
刘卫被弄糊涂了，问：“怎么回事？”
李济运怒气冲冲，指着歌儿说：“蛇是小杂种养的！”
舒瑾一把抱住歌儿，又是哭，又是打，问：“歌儿你怎么这么傻？蛇是养得的？快说，到底还有没有？”
歌儿说：“只有两条。”
门口的人惊也不是，笑也不是，仍不敢进屋去看。
朱芝回得晚，路过李济运门口，正好人在散去。她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忙探头问道：“怎么了？”
刘卫笑了起来，摸摸歌儿脑袋，说：“歌儿比爸爸厉害！看你爸爸吓成什么样子了，人家歌儿还养蛇哩！”
李济运也笑了，说：“那两条蛇刘叔叔就不该打死，拿回去养着。”
刘卫见歌儿很委屈的样子，就说：“别再吓唬孩子，人家长大以后说不定就是个动物学家哩！不就是蛇吗？人和动物和谐相处啊！歌儿你说是不是？”
李济运说：“还和动物和谐相处，他现在和爸爸妈妈都不能和谐相处了。一天到晚只记着蛇呀，蜈蚣呀。”
刘卫倒是很喜欢歌儿的野性，夸了他几句，又说：“歌儿，你听刘叔叔说，蛇很危险，你喜欢也不是可以随便养的。”
歌儿说：“无知！这是无毒蛇！”
刘卫又笑道：“你们看，人家歌儿就比我们有学问。但是歌儿，你还是要听大人话，想养小动物就先同大人讲，同意了再养嘛！”
李济运问：“告诉爸爸，你还养了什么？别哪天家里跑出一只恐龙。”
歌儿不肯说话，靠在妈妈身上白眼睛。
刘卫他们告辞了，笑呵呵地下楼，只说这孩子有意思。
下午开常委会，艾建德听他老娘说，李济运家歌儿养了蛇，就忍不住哈哈大笑。熊雄看着奇怪，问是怎么回事。李济运便把儿子养蛇的事说了，大家都笑翻了。熊雄笑道：“李主任，你儿子可成大器！”
李济运说：“大气，气人的气！那小子成绩一天不如一天，原来迷上养小动物了。每天晚上鬼鬼祟祟起床，我以为他梦游哩，原来是侍候他这些小动物。这几个月他晚上睡得正常，我以为没事了。其实是他养的动物冬眠，不用他管了。我以为是条领带，捡起来冷冰冰的是条蛇，你看吓死人不！”
朱芝却说：“你别担心，歌儿说不定真是个奇才！”
晚上，李济运审问歌儿，蛇是哪里弄来的。歌儿说，蛇是宠物市场买的。李济运又问，钱是哪里来的。歌儿支吾半日，说钱是自己的。李济运知道这是假话，再追问下去。问出了结果，却气得打人。原来，上回歌儿养的蜈蚣，咬了同学胡玉英，赔了人家一千块钱。胡玉英妈妈后来退了八百块钱，说她只要打针吃药的钱。歌儿就把这钱瞒了，专门用来买小动物。这话又惹得舒瑾生气，说赔了一千块钱，父子俩瞒得天紧！

二十四
田家永到漓州调研，今天下午到了乌柚县。又一条高速公路要从乌柚过境，田家永的调研是为“工可报告”做前期。“工可研究”本是专家们的事，田家永带着几个处长走一圈，看上去多少像官样文章。这层意思谁也不敢点破，副厅长到底比任何专家都大。漓州人最关注田家永的处境，听说他在交通厅的分量已不可小视，很可能会接任厅长。原来交通厅一把手王厅长身体不好，最近两年都在医院住着。不得不佩服田家永的厉害，不到一年工夫就把对手们征服了。漓州人对田家永的所谓关注，有希望他官越做越好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田家永到漓州有关县份这么走走，多少有些炫耀权威的意思。市委和市政府领导们最高规格接待，不亚于接待一个副省长。他是带人来修高速公路的，投进来的是真金白银。市里的具体要求，尽可以提出来。田家永毕竟又是这边的人，大可以多做好事。他到乌柚来，关系就更近了。乌柚是他真正的老家，正像他经常喜欢说的，这是他丢胞衣的地方。
田副厅长赶到乌柚是下午四点多，先洗漱休息再用晚餐。汇报会定在第二天上午。熊雄请示田家永：“田副厅长，您是乌柚的老领导，班子中的人您都认识。您看需要哪些人陪？”
田家永说：“依我的话，一切从简。但多见几个人，我也高兴。全体常委，加上非凡同志、德满同志吧。”
李济运忙算了算，县里的加上省里的，总共二十位。分两桌气氛不好，就安排一个大桌。梅园宾馆最大的宴会厅叫桂花厅，够安排二十个人的座位，挤一挤最多也只能坐下二十五个人。像田副厅长这样的贵宾来了，总不能挤上二十五个人吧。
李济运早通知县里各位领导到餐厅候着，再同熊雄和明阳陪着田副厅长进去。田副厅长在门口一露脸，掌声立即响了起来。田副厅长笑道：“又不是开会，鼓什么掌呀？”
熊雄忙说：“宴会也是会，很重要的会，更重要的会。”
田副厅长绕了一圈，同大家一一握手。他握着李非凡的手，用力拉了几下，说：“非凡，你小子要听话啊！”他这话亦威亦慈，似真似假，知情人心里朗朗明白，懵懂人只看着是玩笑。
李非凡不管是否听懂了，只得笑嘻嘻地说：“田书记教训在耳，敢不听话？”
田副厅长握着吴德满的手，却在他肩上拍了一板，说：“德满，你是个好人，可不要做老好人！”
田副厅长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宴会正式开始。熊雄说：“我们很高兴迎来了田厅长及交通厅各位处长。请田厅长给我们说几句。”
田家永举了杯，说：“酒桌上不讲别的，只讲喝酒！县里的同志有十几位，你们每人敬我一杯，我就得喝十几杯。有来无往非礼也，我再每人回敬一杯，我又是十几杯。我不是当年的田副书记了。”
熊雄说：“田厅长，我们干了这杯，您再随意。我对县里同志宣布两条，一是凡敬田厅长的，自己先干；二是有幸得到田厅长回敬的，必须干杯。”
干了这杯酒，慢慢地开始互敬。场面很热闹，你来我往，干杯不止。朱芝喝不得几杯白酒，李济运小声嘱咐她把着点儿。
熊雄早敬过田副厅长了，他又端了酒杯说：“田厅长，您对家乡支持特别大，家乡父老非常感谢。”
田副厅长不忙端杯，他望望熊雄，说：“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还有话说。”
熊雄摇头而笑，极是佩服的样子：“领导真是明察秋毫啊！”
田副厅长问：“这条路县里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熊雄说：“我明天正式向厅长汇报，这会儿酒桌上我不谈路。”
田副厅长笑道：“你同交通厅长不谈路谈什么？”
熊雄说：“我想谈人。”
“谈人？你是想让我们派干部来县里挂职？”田副厅长又笑了起来，“熊雄呀，狡猾狡猾的！我们派干部到县里挂职，等于是又出力，又出钱！”
熊雄说：“报告田厅长，我是想派人到您厅里去挂职，上挂！”
田副厅长眼睛顿时放亮：“是吗？要去，就去你们班子里最年轻的！”
“谁最年轻？”熊雄望望大家，“李主任和朱部长。”
李济运说：“熊书记，你官比我大，年纪比我小。”
熊雄笑道：“我去挂职，你来当书记？”
李济运自嘲：“在座的都去挂职，也轮不到我当书记。”
熊雄望着李济运说：“李主任，你快快起来敬酒呀！”
李济运笑笑，说：“我第一轮敬过了，第二轮还没到我这儿来。我在官场没学到什么，就学会了谁大谁小。”
熊雄却使劲怂恿，说：“田厅长点名要你去厅里挂职，你还坐着不动？”
李济运忙站起来，双手举了杯子，恭敬地望着田副厅长，说：“感谢田厅长栽培！”
李济运还没弄清这事是好是坏，全桌的同事都朝他举杯，祝贺他到省里去工作。李济运面色放光，不管谁敬的酒他都干杯见底。他脸色好看只因喝了酒，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快。派一个县委常委去省里挂职，又不是上街买一把小菜，怎么事先不通气呢？他不知道这是熊雄即兴发挥，还是早就想好了的。
李济运喝完了所有人敬的酒，说：“我不是为自己挂职喝酒，我没有理由也要敬田厅长。田厅长一直在栽培我。大家同我碰杯我都喝了，也不是因为挂职这个理由，只是因为我今天特别高兴。为什么高兴？我是看到田厅长酒量不减当年，身体还很棒！”
田副厅长听了这话，自然很是受用，说：“济运是我在这里的时候提拔的乡党委书记，他是那时乡镇班子里最年轻的。当时还有人担心他太嫩了，怕他掌握不了局面。事实证明怎么样？”
熊雄说：“田厅长知人善用，济运在我们县级班子里仍然是最年轻的！”
明阳说：“还有朱芝。”
“对对，还有朱芝。”熊雄含糊着说。
李济运谢过田副厅长的知遇之恩，又道：“说到年轻，我最近看到克林顿过六十岁生日的报道，很有感慨。克林顿说，我很不喜欢六十岁！过去我总是班子里面最年轻的，今天才发现我是这个屋子里面最老的！”
熊雄笑了起来，说：“李主任志向不小啊！来，再敬你一杯！”
李济运意识到自己这番玩笑大大失言，似乎他有爬上国家领导人的野心！这事儿放在三十年前，就是阴谋篡党夺权，那可是滔天大罪！李济运听出熊雄似有讽刺的意思，也只得解释道：“酒我喝，算是罚酒也行！我李济运算什么？只是感叹韶华易逝而已。”
李济运喝得太快了，酒从嘴角两边流了下来。他揩揩嘴巴，想把刚才的话圆回来，说：“年轻？谁都年轻过。杜甫有诗说，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不料他说了这话，田副厅长却抗议了，笑道：“济运，你这就是说我们老头子了！我可是白头翁啊！”
李济运见自己越想圆场，话就越说越错，忙朝田副厅长作揖打拱，道：“哪里哪里，田厅长年轻哩，您头上哪有半根白头发？”
田副厅长撩起大背头，露出额上白色发根，道：“假的！这才叫形式主义！”
田副厅长撩了头发，满桌的人都开始撩头发，争着说自己头发也是作假，好多年的形式主义了。只有朱芝没有撩头发，她的头发也真的没有白。李济运因为说话屡次出错，就恨不能马上满头飞雪了。他不但撩起前额，还低头把后脑勺给大家看，说自己的头发也白得差不多了。坐在他旁边的李非凡敲了他的脑袋，摸了摸，说：“你这算什么，你是少白头！”
李济运突然想吐，眼睛开始发花。俗话说，男儿头，女儿腰，不能随便摸的！可李非凡却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还摸了一把。他大小也是个常委，又不是三岁小孩，怎能叫人随便摸脑袋？他知道李非凡也许是亲切或随便，可他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因为挂职的事，反正全身都不舒服。无意间瞟见朱芝正微微地笑，他像酒后突遇冷风，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他想刚才这帮中老年男人吵着比谁的白头发多，朱芝看着肯定很可笑。他自己低头让人家看后脑勺，只怕最是可笑。也许他刚才想吐，就因为头埋得太低了。反正是不应该低头让人家看后脑勺。
大家都敬过了田副厅长，各自端着杯子起身，围着桌子相互敬酒。有人便戏言，宴会到了这时候，就转入运动会了。场面看上去有些乱，却是乱而有序。谁该敬谁的酒，先敬谁后敬谁，大家心里都非常清楚。省里各位处长都介绍过了，但喝起酒来又忘了尊姓大名。又是交换名片，又是幸会幸会。
只是服务员有些忙不过来，几乎是围着桌子小跑。
熊雄便吩咐：“多来一个服务员！”
田副厅长马上说：“只要一个服务员，只允许一把酒壶！”
熊雄马上赔罪：“田厅长，您是我们老领导，我们怎么敢呢？”
田副厅长笑道：“你们的名堂，我是知道的！”
局外人听着，似乎他们在说黑话。原来，酒喝到这个时候，气氛到了高潮，服务员就开始玩手脚，只让客人喝酒，自己领导就喝矿泉水。侍候这场面的服务员，都是训练有素的，做得滴水不漏。李济运敬别人都是一干而尽，只有朱芝悄悄嘱咐他别喝完了。
该敬的酒都敬了，田副厅长开始摆龙门阵：“我在西安见过一种酒壶，叫良心壶。那酒壶上面一个孔，下面一个孔。一个孔灌酒进去，一个孔灌水进去。你封住上面那个孔，倒出的是酒，封住下面那个孔，倒出的是水。里面有两个胆心，叫两心壶，叫着叫着就叫成了良心壶。他们演示给我看，我说你这分明叫黑心壶，居然还叫良心壶！我说你们要整别人的酒，最好去西安买个良心壶来！”
熊雄笑道：“真有这样的壶？那我们改天买几把来，县里的接待水平肯定要更上层次！田厅长您放心，我真有那壶啊，只用来接待外国鬼子！”
田副厅长故意骂人，说：“真是没见识，哪见外国客人这么斗酒？我们这叫野蛮！别把野蛮当豪爽！”
熊雄知道田副厅长的性格，道：“哪天田厅长下来，我们学文明了，您肯定要批评人了！”
田副厅长又道：“那个良心壶，据说是哪个朝代的文物，现在复制出来做旅游商品出售。说明我们古人老早就开始酒桌上整人，煞费苦心啊！”
李济运两耳的声音忽近忽远，还伴有啦啦的响声，有些像在北京听到的鸽哨。秋天北京的天可真蓝啊，成群的鸽子掠空而过，啦啦啦啦地响。猛听有人说：济运不止这个量！李济运这才知道自己合上眼睛了。
他睁开眼睛，说：“我醉了，真的醉了！”
他真的喝醉了，可又不能让人小看。酒桌上越说自己醉了，人家就不相信你醉了。他想证明自己真的没醉，便举起酒杯，望着熊雄道：“田厅长是我的老书记，您是我的新书记。还要敬您一杯！”
熊雄说：“济运，要敬，在座各位你都要敬。一来你是老弟，二来你鸿运当头！”
田副厅长大手一挥，说：“酒到尽兴止！你们就不要欺负小李了！”
李济运听这话差点要哭了，自己都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心里真有委屈。无论如何，同酒是有关系的。不是喝酒，他也不容易被感动，心里有委屈也会咬牙受着。李济运拿餐巾纸把额上的汗和眼角快渗出来的泪水，稀里糊涂一把揩了，笑道：“田厅长，您关心我，在座各位领导也关心我！”
田副厅长却拿出老大架势，说：“我看他们就是有些欺负人！告诉你们，俗话说得好，欺老莫欺小！”田副厅长越是声色俱厉，满桌的头头脑脑越是哈哈大笑。他们越是哈哈大笑，就越能衬托田副厅长的风范：既幽默风趣，又体恤部下。
熊雄笑过之后，很认真地望着李济运说：“李主任，田厅长是把你相准了，你日后必成大器！”
田副厅长笑道：“我也不是神仙，别给我戴高帽子！反正年轻人前程不可限量，你要欺负就欺负我这老家伙，年轻人是欺负不得的！谁知道人家会发达到什么地步？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熊雄又道：“田厅长不光会相人，更会相己。报告厅长，我刚调来时就听说过一个故事，到您这里求证一下。”
田副厅长稍稍凝神，马上意识到了，微笑着问道：“你是说家乡的变化很大吧？这个故事在省里很多厅局流传。在我们厅里，有说是张三的，有说是李四的。”
熊雄说：“我听说的是厅长您！”
省厅办公室的吴主任马上插话：“完全是扯蛋！我十多年前就听过这个笑话。田厅长人随和，有些人开玩笑就放肆了！”
李济运酒醉心里明，记得原先刘克强同他说过这个笑话。说不定田副厅长刚去时有人欺生，故意编故事嘲笑他。现在只怕谁也不敢把这个故事安在他身上了。看看这些处长们，只顾喝酒，没人说话。他们的目光都随着田副厅长转，仿佛他身上有根无形的线，扯着处长们的眼珠子。刚才要不是熊雄说起这个笑话，吴主任也不会说话的。
田副厅长却把大背头往后一抹，很认真地说：“我离开乌柚也有七八年了，家乡的变化真的很大啊！来，敬你们一杯，这都是你们的功劳！”
熊雄忙说：“要敬，也是我们一道敬您！一来都是您打下的好基础，二来我们也都是按照您的思路办！”
田副厅长听着这话自是高兴，但也知道这都是场面上的话，便自嘲道：“喝酒喝酒，我们不搞个人崇拜好不好？”
大家又只道田厅长真是太幽默了。田副厅长放下杯子，很认真地说：“我这话不是客气，你们真是辛苦了！一个地方，工作好坏，关键是看班子如何。我同你们市委领导多次交换过意见，我觉得你们这个班子是很好的！熊雄，你是新来的，要好好珍惜这个班子的团结。”
田副厅长说这话的时候，酒桌上鸦雀无声，有些像开那种很严肃的会议。官场上聊天就像放风筝，不管怎么开玩笑，也不怕话题跑到九霄云外去，总有一根绳子暗暗拉着。关键时刻掌握风筝的人把线轻轻一拉，局面又一本正经了。这种气氛，拿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说，一会儿团结紧张，一会儿严肃活泼。
饭局热热闹闹结束了，熊雄领着县里十几个头头儿，前呼后拥送田副厅长回房休息。早有服务员站在电梯口，拿手挡着电梯门，不让它关上。那门却像小孩子顽皮，想伸出头来看稀奇，不时地往外探。李济运很想说那服务员，真有些笨，按住开关不就行了。大家停下来讲客气，握手拍肩打哈哈，电梯门往外一蹭一蹭的。田副厅长说：“大家都累了，回去休息吧。”
熊雄说：“我们不累，厅长您辛苦了。”
李济运脑子晕晕乎乎，可他仍能琢磨出熊雄的语言艺术。熊雄只讲厅长辛苦了，没有讲厅长累了。辛苦同累，这两个词是有差别的。领导同志应是精力充沛的，累字不能随便用在他们身上。虽然非常辛苦，但并不觉得累，领导同志需要这种形象。谁看见过领导同志满脸倦容出现在电视新闻里？他们时刻都是红光满脸，精神抖擞。也不是不能说领导累了，那得看是什么场合。熊雄未必就想得这么细，但毕竟是老同学，熊雄的聪明他是知道的。说不定熊雄只需本能反应，就能把话说得非常得体。
田副厅长说：“听我的，有事的就先走，没事的就去我房里聊聊天！济运你留下来。”
田副厅长说了这话，大家心里略略掂量，就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于是，熊雄、明阳、李非凡、吴德满和李济运留下了，其他的人就往后退几步，朝电梯口拱手致意。李济运早年当普通干部的时候，私下琢磨过一个小幽默：请领导同志第一个进电梯，还是请他最后一个进电梯？这是个问题。领导同志第一个进电梯，他自然就得往最里面站，出电梯时他就在最后面了。领导同志最后出电梯，这怎么行呢？至少在中国官场，这绝对是个问题。李济运醉眼蒙眬，望着田副厅长微笑。反正大家都在笑，谁也不知道谁笑什么。几位县领导自然闪开，形成夹道，恭请田副厅长先进电梯。电梯一边缓缓上升，熊雄几个人一边慢慢作壁虎状，贴紧电梯的三个墙面。田副厅长自然就站在了最中间，他的前面就空阔了。电梯门徐徐打开，田副厅长第一个出了电梯。
服务员快步上前，替田副厅长开了门。李济运吩咐道：“倒茶。”服务员没言语，脸上只是微笑。田副厅长进门就去了洗漱间，县里头头们坐下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们经常在一起坐的，可这会儿主心骨是田副厅长。主心骨不在，居然莫名的尴尬。服务员倒好了茶，田副厅长从洗漱间出来了。大家忙站了起来，等田副厅长坐下，他们才重新坐下。海阔天空地闲扯，只是再没提李济运挂职的事。不时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田副厅长就扬扬手，道：“进来吧！”那人就老早伸出双手，快步跑到田副厅长面前弓着腰握手。“老领导呀，才听说您来了，一定要来看看您！”田副厅长就拍拍他的肩，叫着他的名字。探头探脑进来的这些人，多是没有参加宴会的县级领导副职，也有县里部门的小头头儿。有几个人笑嘻嘻往里跑，田副厅长马上喊出他的名字，他们就感激得不行，道：“老领导记性真好！”
李济运暗自想这事儿：真是的，人家认不认识你都拿不准，还往这里跑什么呀！进来的人多会跑两趟，先同田副厅长握握手，说几句话就告辞。再过两三分钟就领着一个手下，送来几条烟或几瓶酒。那手下原来早就候在外头。田副厅长不会讲客气，只点点头表示谢意。也有那很干脆的，提着东西就进来了，站在门口说：“老领导，来看看您！”说罢就拐进隔壁卧房，出来再朝田副厅长拱拱手，说：“各位领导扯，我走了我走了。”田副厅长也只扬扬手，马上转过头来继续说话。
晚上说了很多人和事，却等于什么也没说。田副厅长也明白自己控制不了地方人事，他不会说任何干政的话。有人提到某些人事，只是闲扯而已。李济运越坐脑子越清醒，他隐约意识到这位对当地再无影响力的前任领导，也许会再次影响他的仕途。
李济运回到家里已是深夜，舒瑾早已睡着。他洗完澡来到卧室，舒瑾被吵醒了，瓮声瓮声地说：“天天，磨死人！”舒瑾有时说话少头缺尾，学生拿去没法划主谓宾。李济运躺下，说：“我愿意天天忙到这时候？”舒瑾又说：“马尿，哪天。”李济运明白老婆的意思，说他天天喝马尿，没有哪天停过。李济运懒得理她，睡着不动。他感觉枕头不舒服，又怕弄得老婆烦，就将就着算了。他想说说去省里挂职的事，却听得舒瑾微微打鼾了。
第二天上午，县委、县政府向田副厅长汇报。李济运昨晚没怎么睡，居然没有半丝倦意。他想起去省里挂职，这事对他有没有意义，他一直没有想清楚。仕途好比棋局，步步都当谨慎。走一步得看两三步，不然眼前似乎是一着好棋，回头再看就是臭棋。他年轻时私下设定的是一条最低纲领，一条最高纲领。最低纲领是干到县委副书记、县长、县委书记。最高纲领是从县委书记做到市级领导、省级领导。他没有梦想过做中央领导，自认为祖坟还没开坼。
这两条纲领他从没同任何人讲过，同舒瑾都没有讲过。他同舒瑾没太多话说，两人平日说的都是他懒得管的家务事。他早就知道有人背后议论，说舒瑾没太多文化，凭什么就当上幼儿园园长？不就是搭帮她是李济运的老婆吗？舒瑾现在从园长的位置下来了，有些人可能会高兴些。
老婆那点儿文化底子，李济运是知道的。有回，他听到一个黄段子，说的是刚解放时，有位部队首长给警卫员介绍对象，警卫员不满意，嫌那女的没文化，人又长得丑。首长做工作非常干脆，就两句话：第一，你是操逼，又不是操文化！第二，人丑逼不丑，逼丑毛盖着！警卫员马上立正：报告首长，俺想通了！那时候思想工作多好做啊！李济运把这段子学给舒瑾听，她不仅没有觉得好笑，反而大发脾气：“就知道你嫌我没文化！早时候呢？”李济运无意间冒犯了老婆，她后面那半句话的意思是说：你早就知道我没文化干吗找我呢？他忙解释：“老婆，你是县城一枝花，你又不是丑女人，干吗对号入座？”
李济运虽然知道老婆文化不高，却非常讨厌有人说他老婆没文化。她原本只是唱戏的，嗓子好长相好就行，哪要那么高的文化？又不是让她当大学教授！旧时候的艺人几个是有文化的？有个故事说，过去有个名角唱戏，出场道白：“打马来到潼关，不知身在何处。抬头一看，但见三个大字——潼关！”潼关到底是几个字都不知道。道白开口就有毛病，既然说打马来到潼关，却又说不知身在何处。旧艺人多不识字，都是师傅教一句学一句。师傅自己有文化的也少，也是师傅的师傅教的。李济运想自己老婆总算还认得字吧？她当幼儿园园长有什么当不了的？幼儿园不就是教孩子们唱唱跳跳吗？拿这一点说，舒瑾是专家了！她干这园长还有些屈才哩！
李济运就这么神游八极，熬过了上午的汇报会。下午，田副厅长想去当年工作过的乌金乡看看，打算在那里睡一个晚上。田副厅长年轻时在那里当过公社书记，那里可以说是他仕途的起点。熊雄开玩笑，说乌金乡是田厅长的瑞金。田副厅长不想前呼后拥地下去，就只有熊雄陪着他去了。
李济运回到办公室，突然想起昨天酒桌上朱芝的微笑，便打了电话去：“昨天吃饭时你笑什么？”
“我不笑，难道哭呀？”朱芝说。
李济运说：“我说自己头发也白了，就看见你在笑。”
“没有啊，我不知道自己笑哩。”朱芝问，“熊雄让你去挂职，同你商量过吗？”
李济运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谁知道他是开玩笑的，还是真有这个想法？明明你比我年轻，他故意说我最年轻。他自己都比我小几个月。”
朱芝冷冷一笑，说：“看来，你这个老同学来当书记，我们是白高兴了。”
他的手机响了，便放了电话。一看号码是熊雄，他接了，听熊雄说道：“李主任，你快叫办公室安排一下，田厅长马上要赶回省里去。早点吃晚饭！”
原来田副厅长突然接到通知，明天要陪成省长下去。他没有赶到乌金乡，半路上就打转了。李济运打了梅园宾馆电话，自己随后就过去了。
五点多钟，田副厅长回来了。李济运迎了上去，道：“田厅长真是太忙了！”
田副厅长笑道：“这就叫人在江湖！”
匆匆吃过晚饭，田副厅长就告辞了。乌柚到省城很快，回去其实很从容。田副厅长下来是当然的老大，可他接了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连走路的步子都快些了，不再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的这种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电影里那些国民党官员，只要听到“总统”二字，马上齐刷刷地立正，只怕不光是一种仪式。李济运最近读书看到一种理论，说的是下者对上者，弱者对强者，卑者对尊者，最易产生心理依附，影响人的正常心智和正确判断。如此看来，个人崇拜是有病理根由的。
送走田副厅长，熊雄说：“李主任，我俩坐坐吧。”
李济运猜到肯定是找他谈挂职的事。熊雄这两天陪着田副厅长，他俩一直没有机会坐下来。去了田副厅长才住过的大套间，服务员正在收拾卫生。李济运吩咐道：“你等会儿再来弄吧。”
服务员走了，把门轻轻带上。熊雄说：“李主任，派干部到省里去挂职，这不论对干部本人的成长，还是对我们县里的工作都有好处。既然田厅长点名想让你去，我个人觉得这对你是个好事。”
李济运早已不把熊雄当同学了。既然是公事公办的关系，说话自然按官场套路。李济运说：“熊书记，我自然是服从组织安排。但要我谈个人看法，这件事我还没有想得太明白。去好还是不去好，我拿不准。当然，我这只是从个人角度考虑。”
熊雄说：“李主任，我俩毕竟是老同学，你我说话不妨开诚布公。我个人意见，你到省里去挂职，对你的进步很有好处。你如果能够争取在省里留下来，起点更高，天地更宽。”
李济运笑道：“熊书记处处替我着想，非常感谢。但是，我个人想法，一是想继续在县里干，二是觉得自己可能更适合基层工作。”
熊雄点头而笑，说：“李主任，我一直很感谢你。我来乌柚时间不长，你对我的工作非常支持。但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凡事既要从工作需要考虑，也要从干部成长考虑。这事先这么说着，你自己想想。不想去，我是求之不得。反正还只是酒桌上一句话。有一条请你相信，我熊雄一切都是惟愿你好。”
两人并肩下楼，熊雄上了车。李济运习惯走走，就说：“熊书记你先走吧。”天黑下来，县城里人声叫嚷，汽车喇叭，混作一团，似乎比白天还要嘈杂。李济运想让自己脑子变得清醒些，便做游戏似的琢磨这事儿：到底是白天嘈杂些，还是晚上嘈杂些？应该是白天嘈杂些。晚上觉得街上更加吵闹，只因忙碌一天，脑子本来就乱。事情还是要想清楚，多想想结论就不同。去不去省里挂职，这事太重要了，不想清楚不行。不断有人同他打招呼，似乎眼神都有些怪怪的。李济运越来越敏感，总觉得别人都在琢磨他。自从检举了刘星明，他的神经很脆弱了。
李济运按了门铃，门很快就开了。门是舒瑾开的，她并没有望望回家的男人，仍扭头看着电视，说：“人都是命。”
李济运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倒是知道这话不是对他说的。舒瑾一边倒茶，一边仍望着电视。一位当红女歌星正在唱歌。舒瑾把茶放在茶几上，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电视机。李济运端起茶来喝，想起了刚才舒瑾说的话。原来她是感叹自己的嗓音天生的好，只是没有那个命，不然也是红歌星。红歌星谢幕而去，舒瑾又微微叹息，头轻轻摇着。
李济运拿起遥控器，调小了电视音量，说：“声音太大了，会吵着歌儿。”
歌儿关在自己房间做作业，天知道他到底在捣什么鬼。最近老见家里有蜗牛爬，不小心踩着了就咔地一响，地上便黏糊糊的一个小印子。李济运最先怀疑是污水管里爬上来的，就叫人做了个铁丝网套住洞口。可蜗牛仍不时出现在厨房和客厅，也有爬到卧室里去的。舒瑾有天打扫卫生，却在厨房角落里看见一个塑料盒子，里面装满了沙子。再仔细一看，沙子里满是蜗牛。知道又是歌儿养的，又把小东西教训了。
李济运想进去看看歌儿，却忍住了。歌儿不怎么搭理他，去了也是热脸贴冷屁股。他想起挂职的事，就对舒瑾说：“你说人都是命，我正想同你说件事。”
舒瑾问：“什么事？”
李济运说：“我有个机会到省里去工作，你说是去好，还是不去好？”
舒瑾又问：“给你个什么位置？”
李济运笑笑，说：“你倒问得直接啊。我是去省里挂职，哪有什么位置？”
舒瑾仍只是问话：“挂职，也就是说还是要回来的？”
李济运说：“照说挂职是要回来的。”
舒瑾还是问：“要挂几年？”
李济运说：“通常是三年，一年两年也是有的。”
舒瑾一直望着电视，这会儿便转过脸，瞪着李济运，说：“挂职三年，又不安排位置，去不是疯子？三年，人家早提拔了！”
李济运为这事伤了两天脑筋，舒瑾几句话就说清楚了。听了老婆这番话，李济运决定不去省里挂职。舒瑾关了电视，嘱咐歌儿早点休息，就进屋睡觉。李济运去洗漱了，也上了床。本来想好了，躺在床上，又思绪万端。
李济运其实也不是想不清楚，而是利弊难以取舍。他在县里只要走得顺，再过三到五年，也许可以干到县委书记。那时候，他年纪四十岁上下。如果再顺水顺风，就可干到市级领导。老天再开开眼，干到省级领导也说不定。如果径直去了省里，运气好的话一鼓作气干到厅级，再下来干几年市委书记，往上调回去就是省级领导。
但是，他在省里没有过硬的靠山，很难得到别人赏识。田副厅长最多只能把他送到处级干部分上。田副厅长过几年就退下来了，没有能力把他送得更高。昨天晚上，田副厅长让他去房间聊天，他就明显感觉这位领导老了。瓜老籽多，人老话多。田副厅长早几年回来，没有这么多的话。他现在扯着老部下们没完没了地聊天，这就是老了。不能把自己的前途放在老同志身上。
李济运的最低纲领和最高纲领，他暗地里论证过无数回。哪个位置上干几年，如何加快步子往上走，他都细细设想过。如果天遂人愿，他必定大有出息。李济运有个习惯，每次省里和中央换届选举，他都会细细研究当选人的履历。那种上得快的年轻干部，他会研究得更加细致，想从字缝里找出玄机。人家为什么短短十几年工夫，就从普通干部做到了省部级？人家为什么五十几岁就做到了国家领导人？看到有些高级干部，同自己的早期经历相似，他就会信心百倍。但执行这两个纲领，他设想的起点都是在基层，从没想过去省里机关。
不去了，他决定不去了。
李济运全神贯注憧憬着美好前程，突然听得舒瑾说：“摆样！”
他听得没头没脑，问：“什么摆样？”
舒瑾本来平躺着的，听男人这么一说，她身子弹了一下，就背过去侧卧了。李济运顿时明白，很久没有同老婆温存了。舒瑾意思是说这么一个漂亮老婆，他只放在家里做摆样。也真是对不住老婆，他每天都回得晚，进门就精疲力竭，哪还有那心思？
李济运去扳老婆的肩，说：“我俩不在说话吗？说说话就来了。”
舒瑾硬着身子不从，说：“见过！”
李济运知道她是说气话，听着还是不舒服，道：“知道你见过，你见得多，好吗？”
舒瑾却越发生气，又翻了一个身，趴在床上。李济运长长叹了一口气。夫妻都这么久了，儿子都九岁多了，生这种闲气太没意思。他便忍着气，抚摸老婆的背。摸着摸着，老婆身子柔软了，他心里也没气了。他趴了上去，吻着老婆的后颈。

二十五
李济运每次同老婆温存了，都会睡得格外香。他清早醒来时，见老婆睁大眼睛望着他。老婆瞌睡多，平日都是他先醒来，穿衣洗漱才会吵醒她。她今天居然先醒来，他觉得有些奇怪。舒瑾望着他，眼睛眨都没眨。
他问：“有事？”
舒瑾说：“还是去！”
他听着糊涂，问：“哪里去？”
舒瑾说：“挂职。”
李济运说：“你昨晚不是一句话说死了吗？”
舒瑾说：“你昨夜像死猪！”
李济运琢磨老婆的意思，她昨夜失眠了，问：“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舒瑾说：“看什么时候。”
他又问：“什么时候呢？”
舒瑾说：“为孩子想，去省城好。”
李济运说：“不是理由。儿子只要上到中学，就可以送到省城去读书。”
舒瑾摇摇头，不说话。没有再谈下去，他没时间了，匆匆出门。起床太晚了，早饭都顾不上吃。儿子早上是自理的，上学路上买早餐吃。
李济运晚上回家，进门就听舒瑾说：“你嘛，儿子前程要紧。”他听懂老婆前半句的意思，就是说他只能到这个样了。舒瑾平日总说他床底下放风筝，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他虽说听着不舒服，也不想同老婆争吵。自己两口子，争个什么高低呢？有本事到外头争高低去！
挂职这事李济运已想得很清楚了，不想再说，道：“说不去就不去了。”
舒瑾又说：“我一个晚上都没睡。”意思是说她通宵都在想这事儿，还是得去。
他说：“我去没有意义！”
舒瑾说：“你就算了，儿子！”
李济运有些火了，说：“别人看我是个宝，就你看我是根草！”
舒瑾瞪了他半天，说：“谁？”
李济运自己倒了茶，坐下半天才问：“什么谁？”
舒瑾只问：“你说谁！”
李济运听明白了，她是问谁看他是个宝。若是哪个女人说的，要么找她算账去，要么叫他跟她走就是了。李济运就怕老婆胡搅蛮缠，说：“谁看我都是个宝，就在你眼里是根草！”
舒瑾哼哼鼻子：“金子？玉石？皇后娘娘夜壶？还宝！”
李济运道：“全县六十九万人，县委常委只有七个人，这个账你算得清吗？”
舒瑾说：“我语文不好，算术还行。我算得清楚，七个常委，你排第七！人家六个人都提拔完了才轮到你，胡子都白了！”
李济运听这话格外来气，反唇相讥：“你以为是食堂排队打饭啊！算得很准！算这笔账用不着数学，算术就行了。”
舒瑾冷笑道：“我就小学文化，枪毙？蛮聪明啊，如今小学也叫数学，不叫算术了。”
李济运觉得很没有意思，同老婆争这些东西！他不说话了，独自喝茶。儿子从里屋出来，李济运便叫道：“歌儿，过来一下。”
歌儿没有过来，径直往厕所去，头都不回，说：“人家要解手！”
李济运不管心里有什么事，只要看见儿子就没气了。调皮归调皮，儿子还是儿子。李济运故意逗他：“人家要解手，又不是你要解手。过来！”
歌儿解手出来，一边提裤子，一边走到爸爸身边：“什么事？”
李济运摸摸儿子脑袋，说：“没事就不能叫你？告诉爸爸，最近又养什么了？”
歌儿有些不耐烦，说：“人家很多作业！”
李济运便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一板，说：“好，人家去做作业吧！”
儿子瞟着电视机，慢吞吞地进屋去了。李济运摇头而笑，想如今做父母的在孩子这都是自作多情。儿子上幼儿园时，回家就往他身上爬，缠着他讲故事。那几本故事书他不知讲过多少回，还得三番五次地讲。儿子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慢慢地就不亲他了。男孩子上初中以后更是不肯理人，一直要到上大学才同父母重修旧好。李济运这么想着，虽是无尽感叹，心里却暖洋洋的。
儿子进去没多久，舒瑾忽又柔声喊道：“歌儿，出来！”
歌儿推开门，问：“妈什么事？”
舒瑾说：“你要喝牛奶了。”
歌儿说：“不是做完作业喝吗？”
舒瑾说：“妈叫你喝你就喝吧。”
歌儿说：“好的！”便去了厨房，拉开冰箱拿牛奶。歌儿一边喝牛奶，一边往房间去。
舒瑾又说：“给妈妈也拿一瓶。”
歌儿又回厨房，取了牛奶递给妈妈。舒瑾又说：“去给爸爸也拿一瓶。”
歌儿说：“爸爸不喝的。”
李济运笑道：“爸爸今天想喝。”
歌儿瞟了他老爸一眼，说：“你自己去拿，别耽搁我写作业！”
舒瑾望着儿子，得意地笑。歌儿扮个鬼脸，做个拜拜的手势，进屋去了。老婆导演的这场戏，就是故意气他的。李济运却并不生气，反而像得了大奖似的，笑道：“鬼东西，他妈的！”
舒瑾却找他的碴子，说：“儿子不听你的，关他妈什么事？”
李济运不搭理，她又说：“这么聪明的儿子，放在小县城里，成不了才的。”
舒瑾说完就去了卧室，不知道在里面收拾什么。李济运仍坐在客厅里，说：“俗话说，山窝里飞出金凤凰！”
舒瑾在里面听见了，头从门口探出来说：“我要是生在大地方，从娘肚子出来就是凤凰，还用飞到哪里去？”
李济运就不做声了，他明白老婆的意思。他有时在歌厅里唱歌，碰见那种唱得好的，心里就感慨：中国这么大，有本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每天晚上在歌厅里自娱自乐的人，很多都有红歌星的资质，只是他们没有机会走运。看到媒体惊曝哪位娱乐明星没文化，他会非常理解。他家就放着一个没文化的娱乐人才，只是她一直埋怨自己命运不好。
最近这些日子，两口子天天为挂职的事争吵。平日李济运顺着老婆的时候多，可这事儿他不会随便听她的。事关前程，女人不懂。
有天清早，李济运刚到办公室，熊雄打电话让他去说个事儿。熊雄起身给他倒茶，他忙说：“不用不用，熊书记。”
熊雄说：“我才收到的安溪铁观音，你尝尝！”
李济运喝了一口，熊雄也端着茶杯，问他：“怎么样？”
李济运说：“茶您是内行，我只是觉得味道不错！”
熊雄半天没说正事儿，只是说茶：“我这里还有几盒，你喜欢就拿两盒去！”
李济运说：“熊书记您留着，茶您懂，我是外行。”
熊雄笑道：“我这个人的毛病，就是喜欢的东西要同朋友分享。”
李济运说：“谢谢熊书记，我只拿一盒吧。”
熊雄说：“我这里还有太平猴魁，黄山的，也很好。”
李济运说：“这茶我倒是没喝过。”
熊雄说：“那你一定要拿一盒尝尝！”
熊雄说着，就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两盒茶，一盒安溪铁观音，一盒黄山太平猴魁。李济运双手接过茶叶，坐下来细看包装和产地说明。熊雄谈茶兴致很高，说：“太平猴魁传说很多，有种说法是这茶树长在悬崖峭壁上，人力无法采摘，靠猴子去采。当然这猴子肯定是训练过的。”
李济运笑道：“我们中国人的毛病就是好东西就要把它神秘化。真是猴子采的，我还不敢喝哩！”
熊雄也笑了起来，说：“我想也是的，现在这环境，哪里还找得着几只猴子？”
李济运慢慢地品茶，等着熊雄吩咐。熊雄也在品茶，感叹着外地名茶，又说到自己县里的茶。他说我们县其实也有好茶，老县志记载明代进过贡的，只是后来被人遗忘了。
熊雄不会找我来讨论茶叶吧？李济运正纳闷着，熊雄缓缓说道：“李主任，市委组织部让我们县抽一位县级领导去省里挂职。这是全省统一部署的，上挂、下挂统筹考虑。也是巧了，前不久田厅长来的时候，我们正好说到这事。田厅长是现成的人缘，老领导对你又格外器重，我正式征求你的意见，你考虑考虑？”
熊雄面色平和，神情仍像在品茶。李济运听着就明白了，所谓征求意见只是客气话，事实上是组织上已经决定了。他早就想好不去挂职，可这会儿熊雄找他谈话，他却找不到回绝的理由。他是个没有太硬后台的人，逆着组织意图是要吃亏的。心里却非常的不爽，想这熊雄干吗硬要把他弄走？李济运知道自己讨价还价已经没用，便说：“熊书记，如果组织上定了，我就服从！不知道是几年？”
熊雄说：“这次省里部署，上挂都是两年，下挂的三年。”
李济运马上想到，两年后他三十四岁，年纪不算太大。这两年就算耽误了，一切都还来得及。他甚至还得意自己的年轻，心里便有几分藐视天下的感觉，非常干脆地说：“好吧，我去！”
李济运爽快地答应了，熊雄反过来更加体谅人，说：“李主任，你还是考虑考虑。我只是个人想法，还没有同几位副书记通气。你要是考虑好了，我就在常委会上正式建议。”
李济运笑道：“我知道这是熊书记替我着想，我没什么可考虑的。”
熊雄点点头说：“既然这样，我们下午开个常委会。”
李济运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半天回不过神。熊雄说还没有同几位副书记商量，鬼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坐下来就应该认真地谈，却天南地北说半天茶叶！倒显得挂职的事，只是顺便找他扯扯。到底是熊雄不方便见面就说，还是几盒好茶叶让他太高兴了？熊雄说话办事很有章法，不会轻重主次都不分。如果他说这事有心理障碍，那就耐人寻味了。李济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似乎这里头大有文章。
他又实在想不明白，这是一篇什么文章。摆在桌面上讲，干部挂职意义重大，他不能提任何意见。他自己是官场中人，却在感叹官场套路的虚伪：事情总是先决定好了，再在程序上从头做起。已经决定我去挂职了，还用得着在常委会上正式建议吗？不如直接宣布决定！李济运望着桌上的两盒茶叶很不顺眼，拉开抽屉哐地丢了进去。又想起熊雄讲的猴子采茶，真是荒唐！山里哪里还有几只猴子？都到城里动物园挂职去了！
常委会上，熊雄提出派李济运去省交通厅挂职，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只有明阳和朱芝不说话，别的常委都向李济运表示祝贺。会后，朱芝跑到李济运办公室，说：“你自己真愿意去？没有意义啊！”
李济运说：“你没看出来？熊雄不希望我在县里。”
“为什么？”朱芝大惑不解，“你们原来是很好的同学啊！”
李济运苦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朱芝又恼又气，说：“你怎么这么软弱？去不去由你自己啊！”
李济运说：“说句心里话，我对乌柚也有些心灰意懒了。熊雄完全变了个人，我怎么也没想到。再一起共事，终是难受。”
朱芝沉默半晌，抬头问道：“你就把我一个人放在这里？”
李济运一时无语，脸上发烧。朱芝对外人难免要摆出架势，但终究是个小女子，遇事很容易慌张。朱芝果然就说：“我也没理由要求你什么。只是你走之后，我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李济运说：“你越来越成熟了，你能力很强，要相信自己。”
“我平时想着凡事有你帮忙，心里就有底。”朱芝低着头。
李济运叹息着说：“事情已经由不得我了。他执意让我走，我赖在这里也没有意思。”
朱芝眼睛红红的，再没说什么就走了。李济运不能挽留她，也没几句有用的话说。他最近脑子里总是乱七八糟，很多事情都想不清楚。他跟熊雄的同学之谊，莫名其妙就变味了。
李济运周末回了趟乡下。他一个人去的，想自己清静清静。他告诉家里，将去省里挂职，说不定就留在省里了。家里没人听了高兴，倒像他逃跑了似的。李济林说得更直：“哥，你走了，我们想依靠你，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李济运说：“我是去省里工作，又不是判刑了。”
李济林又说：“发哥家出了那么大的事，赔了那么多钱，家里还是富裕。”
李济运听着火了，说：“不要只知道钱！发哥人都不见了，旺坨还在牢里！”
李济林向来不怕冲撞哥哥，说：“你真有本事，就应该救人家！乡里人都说，要是换你出事了，发哥肯定救你了！”
弟弟说到李济运的痛处，叫他大为光火。弟弟说得其实没错。发哥有匪气，也有霸气，很讲义气。李济运知道自己的弱点，说得好听是宽厚善良，很多时候却是懦弱可欺。
“有事打个电话，马三的人十分钟赶到，110半日到不了。”妈妈在旁没头没脑地说。李济运心想这老娘事事充能干，实在是越来越糊涂了。他想那个收保护费的马三，迟早是要出事的。
李济运回到城里，晚上约熊雄说说话。熊雄听他电话里语气很低沉，猜他必定有要紧的事，必定又是麻烦的事，就想推托：“李主任，明天上班时再说行吗？”
李济运说：“我想晚上说，最好是上你家里说。”
熊雄见推不掉，就请他到办公室去。熊雄同刘星明风格不同，晚上多待在家里看书。刘星明晚上却喜欢坐在办公室，始终是日理万机的样子。李济运并不急着上楼，独自在楼下散步。望见熊雄办公室的灯亮了，他才上去敲了门。熊雄不抽烟，总关着门，开着空调。
熊雄说：“李主任，什么重要的事，过不得夜吗？”
李济运说：“我怕过了夜，又不想同你说了。”
“那我就不明白了。”熊雄望着李济运，目光看上去很遥远，“李主任，你我之间应该无话不谈。”
李济运抽出烟来，看看门窗紧闭，又塞进去了。熊雄也不说让他抽，还只是遥远地望着他。李济运也往后面靠靠，似乎两人的距离更远了。他说：“熊书记，我想谈四件事。”
熊雄笑笑，说：“事还不少嘛。一件件谈吧。”
李济运说：“第一件事，就是李济发失踪案。他的失踪我想同桃花溪煤矿事故调查有关，可能同刘星明案子也有关。他有个材料，检举了刘星明，也申诉了煤矿事故处理的冤屈。他说这个材料复印了很多份，我估计上面很多领导和部门都收到过。我这里还有一份，可以交给你。”
熊雄忙摇手，说：“材料我先不接，你往下说吧。”
李济运说：“我相信李济发说的都是事实。可是，至今没有看到刘星明的案子深入下去。”
熊雄见李济运停顿了，便说：“继续说吧。”
李济运又说：“第二件事，刘星明回来了。”
熊雄眼睛突然鼓了出来，就像赵构听说徽钦二宗南归，忙问：“他回来了？他没有事？”
李济运知道熊雄听错人了，心里却是好笑。哪怕真是那个刘星明回来了，也不会赶走你这个县委书记。他故意捱了会儿，说：“不是刘半间刘星明，是那个刘差配刘星明。”
熊雄显然后悔自己失态，身子稳稳地躺在椅子里，安如泰山的样子，说：“哦，这个人听说过。”
李济运说：“他原来是乡党委书记，选举会场上当场发疯。他现在病好了，天天关在家里。应该考虑怎么安排，不然我担心他又会疯。”
“第三件事呢？”熊雄问。
李济运说：“有两个疯子，舒泽光和刘大亮，关在市精神病医院。这事我同你说过。”
熊雄说：“我记得。”
李济运说：“你当时很激愤。”
“第四件呢？”熊雄问。
李济运说：“第四件事，我还没想好说还是不说。”
熊雄说：“没想好，那就不说吧。”
李济运便不说了。他原本想提醒熊雄，小心贺飞龙这种人，他是乌柚的黑恶势力。但是，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刚才在楼下散步，想到了铁腕人物叶利钦。总理基里延科对叶利钦发出危机警告，叶利钦却冷冰冰地说：一个总统用不着你告诉他如何运用权力！李济运就想：不必自作聪明。可是上了楼，他想毕竟是老同学，还是提醒他吧。又见熊雄如此冷淡，他最后还是不说了。
李济运说：“熊书记，我说完了。”
熊雄说：“李主任，你说的三件事，我只有一句话，请相信组织。”
李济运简直想拍桌子，但还是忍住了。他望着遥不可及的熊雄，冷冷一笑，说：“成省长是很大的组织吧？李济发把信寄给了他。”
熊雄摇摇头，说：“李主任，我们谈论问题，最好不要提太多人的名字，尤其是上级领导。”
李济运说：“我俩过去不是这么说话的。”
熊雄点点头，说：“你说得很对。过去我们只是清谈，不需负责。现在我们必须对自己说的负责，当然不一样了。”
李济运眼睛望着别处，说：“你曾经还拔剑四顾心茫然啊！”
熊雄笑笑，说：“济运兄，你不必讽刺我。我为什么不多说，你这么聪明的人，未必想不透？”
听熊雄对他再次称兄，李济运心头居然热热的。熊雄又不再说话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李济运突然明白，熊雄真不能多说。李济发失踪案公安还在调查，熊雄说与不说有什么意义呢？桃花溪煤矿事故的处理，省市煤炭部门早就介入，县里无权横插一杠。刘星明案子要是深入下去，肯定还会有说法。何况查案子相当复杂，没有证据而只凭推断，没法反映情况。检举材料既然有关部门都有了，熊雄不必再拿一份。熊雄刚到乌柚来，也没有精力陷进具体案子。李济发的家属有权上任何地方告状，县里却没有理由平白无故替他鸣冤叫屈。刘星明的工作安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刘星明自己都觉得很难办，谁能想得出好办法？舒泽光和刘大亮，也许更是棘手。这事只要闹出来，立即就是天大的丑闻。外界不明就里，会朝乌柚官方万箭齐发。熊雄新来乍到，自然不愿替人受过。
李济运想今天约熊雄说话，真是多余。他站起来，说：“熊书记，我不再说了。你休息吧。”
熊雄说：“你先回去吧，我过会儿再走。”
几天之后，李济运在大院碰见刘星明，喊道：“星明，在外面走走？”
刘星明站住了，目光直直地望着他，说：“有空吗？说句话。”
李济运说：“有空啊，去我办公室吧。”
“不了，就在外面吧。”刘星明把李济运引到院子外面，站在树阴下，“济运，我这几天又糊涂了。”
李济运听着就害怕，说：“星明，你知道自己糊涂，肯定就不糊涂。”
“真的，我糊涂了。”刘星明头上汗珠子往下滚，“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癫子。舒泽光和刘大亮明明不是癫子，却关在疯人院里。那我是不是真癫过呢？”
李济运说：“星明，你别乱想了。你的病美美可以证明，美美你应该相信吧？”
“那舒泽光和刘大亮怎么解释？怎么解释？”刘星明偏着脑袋用力点头，好像硬要从耳朵里倒出答案。
李济运不能多说，只道：“医院诊断，他俩患有偏执性精神病。”
“我听说他们是因为上访。”刘星明瞪着李济运，“你把他们送进去的。”
李济运额上也冒汗了：“星明，你不要听别人乱说。我看你的病好了，我真的很高兴。”
刘星明抬手擦擦头上的汗，眼眶里突然红了起来，说：“济运，我是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国家干部，我有责任讲真话。明明看见真相就在那里，还要闭着眼睛装瞎子，我做不到！”
李济运慌了，说：“星明，你别多想。你只好好休息，先静养一段再说。”
刘星明大手在半空中挥舞，说：“做不到，我做不到。要么是我受到迫害，要么是老舒和老刘受到迫害。只有这两种可能。我是要上告的，我是要问个水落石出的。”
刘星明丢下这话就走了。他刚才本是进院子里去，这会儿却又往外面走了。李济运不便去追赶，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心想怎么回事呢？刘星明突然说起舒泽光和刘大亮了。必定又是癫了。刘星明清醒着，知道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不能管。他如今又癫了，就知道自己是共产党员，是国家干部，要讲真话。
李济运去找熊雄：“熊书记，刘星明果然又疯了。”
熊雄说：“精神病是反复无常的。做他家属工作，仍送去治疗吧。”
“可能没这么简单。”李济运便把刘星明那话说了。
熊雄听着不急不慌，只说：“我看了常委会议纪要，舒泽光和刘大亮是你送进去的。”
“他妈的刘半间，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李济运忍不住骂了起来。他知道这事万一出了麻烦，追究起来必有县级领导倒霉。刘星明亲自派毛云生去处理，却非得请李济运随后赶去，就是想早早地安排好替罪羊。
熊雄说：“李主任，你现在骂娘没有用。事情最好是先压着，能压多久压多久。”
李济运说：“我那天去了你家里，记得都同你讲过。我和明阳、朱芝都不同意，刘星明一定要送他俩去精神病医院。”
熊雄只说：“先压着。你去做刘星明老婆工作，送他去医院治疗，不能让他告状。”
晚上，李济运邀了朱芝，一道去了刘星明家。刘星明已经知道自己的病，用不着瞒着他，四个人坐下来谈。刘星明死不肯去医院，说：“我是癫子，舒泽光和刘大亮就不是癫子，你们就把他们先放出来。”
陈美说：“我只能保证他不乱跑。去医院吗，他自己做主。”
“我反正是不去的。我没有病，老舒和老刘就有病；我有病，他俩就没有病。我只认这个。”刘星明说。
朱芝说：“刘老兄，老舒和老刘自己家的人都不过问这事，你管什么呢？你自己身体要紧。”
刘星明说：“老舒家是没人，老刘家我去了。他家里的人讲，老刘现在是不想出来。他说你们关他关得越久，你们的麻烦越大。老刘说他自己这辈子反正完了，干脆在里面睡两年大觉。老刘他老婆说得更绝，就当老刘在外面打工，到时候拿年薪。”
难怪两个人进了精神病医院，都悄无声息了。李济运听着也不怕，心想真要三头对六面，明阳和朱芝都是证人。只是政府要赔大钱，舆论上要起风波。
李济运这回有些敷衍，说不通刘星明他就不说了。他反正快去挂职了，谁倒霉谁来管这事。
熊雄听说刘星明不肯去治疗，便说：“不必勉强，只是看住他别往上面跑。”李济运又去拜托陈美，别让老同学四处跑，他毕竟身体不好，怕在外头出事。
晚上，李济运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怕忘记这个梦，醒来仔细回忆了。先是兵荒马乱，他带着老婆孩子赶火车。站台上人挤人，上车需得熟人关照。他找到了熟人，送老婆孩子上车了。自己却又下了车，在站台上闲逛。突然想起车快开了，他跑去挤车。门前水泄不通。车门是个大圆筒，有两扇可以拉合的门。门口空了，他进去了。门里面有几个军官，身着瓦灰色军服。火车突然开动了，几个士兵跑上来爬车。一个军官嚓地把门合上，有个士兵的手夹住了。军官举起枪，喝道：你不是上过车了吗？你难道死了吗？立时就开了枪，士兵掉下车去。马上又是俄罗斯的森林，地上长着厚厚的地衣。一个俄罗斯男子，裸着粉红的上身，站在高高的土台上，奋力摇着摇井。他身后霞光万道，井里流出白色的牛奶。一个女人，手里拿着巨大的弓，弦线在地衣下面左右刮着。女人一边刮着地衣，一边跳着舞蹈。地衣翻着波浪，像底下鼓满了风。女人欢快地唱歌，喊她男人：伊万诺夫！男人摇着摇井，大笑着喊道：喀秋莎，别老逗着地衣跳舞！地衣在梦里有个名字，听上去像小孩或动物。李济运忘记了。一把黑漆镶贝弓箭同一排竹编工艺品整齐地摆放着，那工艺品有鸭嘴似的造型，嘴巴都伸向霞光的方向。有旁白说：伊万诺夫永远不会把他的武器派上用场。李济运想这梦真有意思，居然分上下两部。上部是战争，下部是和平。

二十六
李济运来到省城正是深秋，穿城而过的河流瘦去了许多。那天风大，李济运带了那件黑风衣，穿上却有些热，便搭在手上。
小车在交通厅办公楼前停下，一片黄叶飘到他手腕上。原来是一片银杏树叶。推开车门，脚下很轻软。地上铺着一层银杏树叶。他抬头望去，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正沙沙地落着叶子。满树暖暖的黄色，看着叫人舒服。心想银杏树同他真的有缘。
市委组织部和县里都派了干部送他，礼节和程序都应如此。县里来的是朱芝。别的常委今天都走不开，熊雄就派了朱芝。田副厅长在办公室热情地接待了他们，马上召集有关处室负责同志，开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从会场的布置看，厅里知道李济运今天来，早有准备了。有鲜花、有水果。
厅里设宴接风，田副厅长和有关处室领导都到场了，总共弄了三桌。好几位处长都是见过的，只是记不得大名了。李济运只记得吴主任，两人握手拍肩很亲热。吴主任大名吴茂生，李济运暗记过他的名片。田副厅长说王厅长本来要来的，今天正好要做治疗。
饭后，漓州和县里的同志要回去。临别的时候，市委组织部的人悄悄儿说：“济运兄，我送过很多干部到省里挂职，没见谁受到过这么隆重的待遇！”
李济运紧紧握了市委组织部那位干部的手，心领神会地摇了几下，意思是说：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李济运握了朱芝的手，说：“今天不回去吧。”
朱芝说：“想不回去，想偷懒休息休息。但是不行啊！”
他俩的心思彼此都明白，握手比别人多了几秒钟。
第二天，田副厅长找李济运谈话：“济运，你来了，很好！我们非常欢迎。我们接到省委组织部的通知，厅党组马上就研究了，你安排在厅办公室，任副主任。”
李济运听着有些失望，他自己的想法是去业务处室。业务处室才有实权，才可能对家乡有实际的帮助。厅办公室无非是三项任务，对上服务领导，对下服务基层，对内服务机关干部。“服务”二字还算说得好听的，换两个字就是“侍候”。他太熟悉办公室工作了，哪一头都不是好侍候的。
田副厅长好像看出他的心思，说：“济运，你也可以谈谈自己的想法嘛。”
反正是老领导，李济运就把话直说了：“田厅长，如果有可能，是否再调整一下呢？我在基层干了多年办公室工作，到省里来就想在业务处室锻炼一下。”
田副厅长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去业务处室，可以替县里打打小算盘。这一点你放心，我对自己家乡，应该照顾到的，你来不来厅里挂职，都是一样的。”
李济运忙说：“田厅长，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田副厅长说：“怎么安排你，我心里有数。你去办公室，对掌握全局情况有好处。”
看样子没有可能再调整了，李济运便说：“行，我听田厅长安排！”
田副厅长便站起来同他握手，说：“好，哪天带你去医院见见王厅长。”
李济运从田副厅长那里出来，径直去了吴茂生办公室。吴茂生非常客气，赶紧给他倒了茶。坐下来聊了几句，吴茂生又把两位副主任叫来，一位姓张，叫张家云；一位姓余，叫余伟杰。吴茂生说：“我们几个干脆开个短会，分分工。张主任仍旧管机关事务，余主任仍旧管机关经营和车队，文秘这块原来是我兼着的，现在李主任来了，就请您把这块接下来。早听田厅长说，李主任是个大笔杆子！”
李济运没想到自己跑到省里来挂职，还是逃脱不了替人写文章的命，心里极不自在。可是看办公室这个格局，他也是无话可说的，只道：“吴主任，我听您的安排。只是对省里情况我不熟悉，您就多带带吧。”
吴茂生客气几句，回头问张家云：“李主任的办公室安排好了吗？”
张家云说：“安排好了，五零八。”
吴茂生微微皱了皱眉头，问道：“五零八？”
张家云回道：“是的，我叫工务员把卫生都打扫了。”
余伟杰没有说话，望望张家云，又望望吴茂生，只是没有望李济运。余伟杰的眼神像是躲闪着什么。李济运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莫明其妙。
虽说是开个会，其实几句话就完事了。张家云便说：“李主任，我们去看看你的办公室？”
厅办公室在四楼办公，李济运跟着张家云去了五楼。沿着走廊一路走过，李济运才发现五楼全部是厅领导。到了五零八门口，张家云掏出钥匙，咔地打开了门。李济运站在门口往里望，差不多倒抽一口凉气。这间办公室有六十平米，里面放着宽大的班台、真皮沙发和实木茶几，极是考究。张家云站在门口，说：“李主任，您进去看看，缺什么就说。”
李济运忙说：“张主任，这应该是厅领导的办公室吧？我怎么敢坐！”
张家云笑道：“李主任您这就谦虚了，您迟早不要当厅领导的？”
李济运赶紧摇手，说：“张主任您这就折煞我了！这办公室我是不敢坐的，您能否给我换一间？”
张家云说：“我是开玩笑，您别当真。但虽说是玩笑，未必就不是真的。听说您要来，厅里都在议论，说您是个大才子，前程无量。办公室呢，您就将就着坐吧，暂时没有空余的。”
张家云这么一讲，李济运也就释然了。反正是暂时坐坐，也不怕别人说什么。张家云又说：“李主任，您昨晚住的宾馆是我们厅里自己的，住着本来无妨。但田厅长说怕影响不好，让我另外安排。办公楼十八楼有几间空房子，您住一间吧。田厅长可是处处替您着想哪！”
张家云想事格外周到，几乎把李济运衣食住行统统都过问了。他的这些话都是站在门口说的，怕影响其他厅领导办公，就把声音放得很低。说话声音低了，听着就特别知心似的。李济运说：“张主任，进去坐坐吧。”
张家云摇头道：“我还要去田厅长那里，不坐了。您先忙着，看还需要什么，尽管找我！”
张家云走了，李济运把门轻轻掩上。他再细细打量，原来办公室还带着洗漱间。厅里的处级干部虽说也是单间办公室，但面积不过十几平方米，也不带卫生间。他看着这宽大的办公室，心里实在喜欢。可仍是过意不去，立马跑到楼下，找到吴茂生：“吴主任，那间办公室我坐就太超标了，您去坐吧。”
吴茂生忙摇头，说：“李主任你别客气。您是半客半主，您坐没关系。我坐，别人会说闲话的。再好也就是间办公室嘛，没关系的。”
李济运便发了好多感叹，只道厅里的同志对他太关心了。吴茂生笑道：“别客气！您是大才子，我还要向您多学习。那间办公室好几年没人坐了，可能空气不太好，我让工务员摆几盆植物进去。”
李济运下午正坐在办公室看文件，就有工务员送绿色植物进来了。一盆高高的绿萝，一盆巴西木，还有几盆吊兰之类。这些摆设别的办公室也都是有的。打发走了工务员，李济运仍坐下来看文件。他要先熟悉情况，只得多看文件。
突然见门口似乎有人，他抬头一看竟是田副厅长。他忙站起来，跑到门口去迎接。不等他开口，田副厅长就问：“安排你坐在这里？谁安排的？”
李济运说：“张主任安排的。田厅长进来坐坐？”
“不了，不了。”田副厅长转身走了，好像还皱着眉头。
李济运越发觉得他坐这办公室有些不适合，却又不能再提出来更换。张家云说过了，没有空闲的办公室。张家云中午带他去了十八楼，那里倒是空着几间屋子，却不是做办公室用的。下午会有工务员去打扫，他晚上就可以睡到十八楼去。十八楼是最顶楼，他的房子在东头第一间。房间同处长们的办公室同样格局，十几平方米大小，没有卫生间。楼道中间位置有公共卫生间，也很方便。
李济运琢磨田副厅长和吴茂生的眼神，他们怎么都皱了眉头呢？我坐这么好的办公室超标了，也不能怪到我的头上呀！李济运正为办公室的事百思不解，吴茂生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他忙站起来，说：“吴主任请坐！”
吴茂生说：“我不进来坐了。您出来一下，我带您见见其他几位厅领导。”
昨天接风时，只有田副厅长到场，还有几位厅领导忙别的去了。李济运便跟在吴茂生后面，一间一间办公室去拜访。厅领导们格外热情，同他握手都很用力，有说他是栋梁之材的，有说他是新鲜血液的，有说他是政坛黑马的。李济运自是谦虚，说尽感谢的话。大家说的都是场面上的客套，李济运私下就开始幽默，发现在厅长们眼里，他不是一块木头，就是一盆子血液，要么就是一匹长着黑毛的马，反正就不是一个人。
又到了一个门口，吴茂生轻轻地说：“里面是程副厅长。”
吴茂生好像突然变得胆小，小心地敲敲门，侧耳听着动静。半天才听得里面有人回答，声音若有若无。吴茂生推了门，说：“程厅长，您好！”
程副厅长正埋头看文件，似乎要看完最后几行字，才问：“有事？”
他头并没有转过来，只是抬头望着对面的墙。吴茂生说：“向程厅长介绍一下到厅里挂职的李济运同志。”
程副厅长仍没有朝门口望，只把身子往后靠靠。吴茂生领着李济运进去，站在程副厅长面前。程厅长仿佛是一台X光机，病人得自己站到他前面去。吴茂生说：“李济运同志，昨天到的。”
程副厅长目光平视着，只望得见桌前两个人的肚子。如果他真是X光机，他只会看见他们满肚子不合时宜。
李济运脸上顿时发烧，说：“今后请程副厅长多多指导。”
程副厅长没有说话，眼里放出的光是游离而模糊的。吴茂生说：“程厅长您忙，我们走了。”程副厅长照样不说话，埋头看文件。
吴茂生送李济运回办公室，只在门口就站住了。李济运说：“吴主任，进来坐坐吧。”
吴茂生说：“不坐了，您忙吧，我下去了。”
吴茂生才转过身去，又回头轻轻说：“李主任，程厅长为人很严肃，他是这个样子。”
李济运只是笑笑，没有说话。他什么话都不好说。吴茂生也笑笑，挥挥手走了。李济运心里暗暗有些感激。吴茂生可能是个很好的人。但李济运在官场上见人见事太多，不敢轻易相信人。他刚参加工作时，碰到那种很热情的人，马上就把人家当兄弟。可到头来暗地里使绊子的，就是那些看上去热情似火的兄弟。
晚上，李济运仍在办公室看文件。他必须马上进入角色，不能让自己有见习阶段。他去洗漱间解手，忽然发现里面居然装有电热淋浴器。李济运好生奇怪，白天怎么就没有看见淋浴器呢？他在家找东西就像没长眼睛，洗澡连衣服都得老婆拿给他。舒瑾老说他是故意的，就是要给她找麻烦。实在是冤枉他了，他眼睛有时真的不管事儿。既然这办公室什么都齐，买张折叠床就可以住在这里了。
直到深夜，他舒舒服服地冲了一个澡，才离开办公室，乘电梯上十八楼。那件黑色风衣，只能挂在办公室的衣帽架上。他刚才犹豫过，想把风衣拿到卧室去。可卧室里没地方挂，他带来的箱子又有些小。从电梯间出来，却见楼道里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照明，不由得有些胆虚。他给自己壮胆，就高声唱歌。他才开腔，楼道里灯火通明。原来楼道灯装的是声控开关。他还没走到尽头，灯又熄了。他跺跺脚，灯又亮了。他便故意加重脚步，不让灯光再熄灭。突然想起曾国藩告诫子孙，男人走路必须踏得地板咚咚响，方才是有出息的富贵之相。李济运这么想着，似乎锦绣前程就在脚下，不由得赳赳然阔步向前。
房间里的卧具都是从宾馆里搬来的，床上用品也会由宾馆按时更换。官场讲究的就是所谓影响，其实他干脆住在宾馆还没这么麻烦。但真的住在宾馆，宾馆财务上至少得记一笔账。每天按标准间价格计算，两年下来也是个吓人的数目，差不多三十万块钱。一个干部到省里挂职，光住宿就花掉三十多万，说出去还真是个事儿。
今天他也没干什么，就是见见领导，看看文件，却很是犯困。上床没多久，就睡意蒙眬了。李济运平时睡眠不太好，总觉得醒、睡之间有道门坎，他总在门坎外边徘徊，老是跨不进去。今天他很顺利就跨过了这道门坎。可他刚刚跨进去，突然一惊又跳出来了。他想起了田副厅长那皱着的眉头。吴茂生似乎也皱了眉头。真是奇怪。程厅长冷冰冰的，没同他说一句话。如此不近人情的人，他从没碰到过。难道因为他办公室超标？又不关他自己的事。
李济运晚上没睡好，照样早早地就醒了。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管夜里加班还是失眠，都是早早地起床。过去当普通干部，没谁听他讲迟到的理由。后来做了领导，也由不得他睡懒觉。碰上开会，早上八点半他就得坐在主席台上。总不能说昨晚失眠了，叫会议推迟吧。又不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想白天睡觉就白天睡觉，想晚上开会就晚上开会。
李济运洗漱完了，却没胃口。早饭干脆就省了。他很多时候不吃早餐，这是个坏毛病。十八楼空空荡荡，那些空屋子不知干什么用的。李济运从步行楼梯试着往上爬，居然可以直通楼顶。楼顶视野好极了，裂城而过的河流叫楼影分割成若干段，仍隐隐可见。他视力极好，望得见河里闪耀的晨光。这楼顶倒是个独自散步的好地方，只是每隔几米就横着管道，有些像跨栏跑道。他就像运动员似的，一个个管道跨越而过。楼顶很宽阔，他跑了两个来回就气喘吁吁了。正想停下来休息，他发现这管道布设无意间形成迷宫，顺着迷宫走就用不着不停地跨栏。
他走着迷宫，步态就从容了。空中有鸟飞过，楼下市声渐浓。抬腕看看手表，也才七点多。这栋十八层的高楼坐北朝南，南面楼下有宽阔的草坪，草坪紧临城市主干道。坪与道路之间隔着葱茏的树木和欧式园林。他在楼顶南面边沿站定，伏着一米多高的围栏往下望望，只觉一股酸麻顺着两腿内侧，闪电般直冲屁股缝儿。两腿不由得夹紧了，眼睛有些发花。这应该是恐高症吧？他原来没有这毛病的，自小爬树麻利得像猴子。年纪大了？他才三十二岁。忽见东南方向那条街道金黄一片，那里栽的应该也是银杏。他往东走了几十步，再望望楼下，就是银杏树巨大的树冠。隐约望见树下有人在扫落叶。
李济运先去办公室擦擦桌子，再下楼到吴茂生那里，看有没有任务。吴茂生也正在擦桌子，请他先坐。他坐下，随手翻翻报纸。吴茂生忙完，要替他倒茶，他说：“不用客气，吴主任真的不用客气。”
吴茂生也就不客气了，坐下来问：“李主任还习惯吗？”
李济运道：“习惯习惯，谢谢吴主任。”
吴茂生说：“办公室文秘这块，说有事就很忙，有时还得加班加点，说没事也没事。办公室工作，您更内行。”
李济运说：“哪里哪里，要向您多学习。省里要求高些，县里到底随意性大些。”
聊了几句，也没什么事，李济运就去秘书科，打算再借些文件去。秘书科长姓文，看见李济运来了，笑眯眯地站起来打招呼：“李主任好！李主任您是我的顶头上司啊！今后多多指教！”
李济运笑道：“哪里哪里，别客气。厅里情况我不熟悉，都要拜托你哩。”
李济运随便扯了几句，问文科长哪里人，到厅里几年了，再新借了几本文件，说：“文科长，我等会儿把昨天借的文件送下来。”
文科长说：“不用送，我等会儿来取。”
李济运回到五楼，想把昨天看过的文件送下去，不必麻烦人家上楼来取。可反过来又想，应从细微处培养下级的服务意识，他就坐着不动了。他毕竟要在这里当两年副主任，太随便了到最后就没人听他的了。文科长说他来取，就让他来取吧。
他才看了几页文件，舒瑾发短信来，让他打电话过去。他拿桌上的座机打电话，问：“什么事？”
舒瑾没说什么事，先问：“这是哪里电话？”
他说：“我办公室电话。”
舒瑾说：“去了两天了，也不把办公室电话告诉我。”
李济运问：“你说什么事嘛。”
舒瑾说：“怕？”
李济运听得没头没脑，问：“怕什么怕？”
舒瑾说：“怕我知道你办公室电话？”
李济运终于听出意思了，说：“我怕你查什么岗？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你说，什么事吧。”
舒瑾说：“明知道你上挂，都说你调走了。”
李济运说：“调走不好吗？你不正要我调上来吗？”
舒瑾说：“不一样！”
李济运问：“什么不一样？”
舒瑾说：“你是不是真调了，同人家讲你调不调，不是一回事。”
李济运问：“你到底听到什么话了？”
舒瑾说：“你人还没走，茶就凉了。”
李济运问：“你只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舒瑾说：“不说了，我有事了。”
李济运还在喂喂，电话里已经是嘟嘟声了。他猜肯定是舒瑾自己多事，答应帮人家什么忙没有办成。他多次同老婆讲过，官场游戏规则正在慢慢变化，很多事并不是谁说句话就能办的。可她就是不听，老说别人办得成的事，你为什么办不成？他真是拿这个女人没办法。
李济运这回到省里挂职，从他的爸妈和兄弟姐妹，到岳父、岳母都不赞成，怕他往上一挂就不回来了。家族的大小事情，都要靠他罩着。只有舒瑾希望他不要再回来。舒瑾是什么话都说得出的，她挨个儿打电话训人：“是他自己的前程要紧，还是你的事情要紧？是我儿子的前程要紧，还是你的事情要紧？他只要上去了，到哪里都管得了你的事。他要是上不去，你提拔他？”
他来省里之前的十几天，不断有人请他吃饭。席间总有人举起酒杯说：“李主任，祝贺您荣调省里！”他就故意严肃起来说：“你是省委组织部长？明知道是挂职啊！”大家便笑起来，只道他反正是要上调的。他很不喜欢听这些话，总觉得谁别有用心似的。
他看完手头的文件，已是十一点半了。文科长说了来取文件的，怎么没来呢？他打开电脑上网看新闻，硬是不送文件下去。吃过中饭，回到十八楼午睡。下午三点，准时到五零八。没事可干，又上网随便浏览。
厅长们办公室的门都是关着的，他也关着门就不太好。处长们都是开门办公，他早就留意过。五楼只有李济运的五零八开着门，也就只有一道斜斜的光影，从这间屋子投射到走廊上。有人从他门口经过，都忍不住会望望里头。他能感觉到门口有人影闪过，却从不抬头去看。他现在有个小小的尴尬，厅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他是谁，他却只认得几个人。从他门口走过的人，肯定多是他不认识的。
门口老是有人经过，他觉得总挂在网上不太好。报纸上午就翻完了，又装模作样翻文件。这会儿听得有脚步声，感觉着门口有人影了。脚步声停了下来，李济运仍不抬头。听到了敲门声，他才抬头：“呵呵，文科长，请进！”
文科长进来了，眼睛四下打量。李济运说：“我文件都看完了，才要送给你。”
文科长说：“哪要李主任送去，我说过来取的。上午事多，没来得及。”
李济运要起身倒茶，文科长只道不要客气。他就坐下了，请文科长也坐下。文科长进去看看卫生间，这才出来坐下，笑道：“我还从来没有进过厅长们的办公室。”
李济运大为惊奇，说：“不可能吧？”
文科长说：“我们跑到厅长办公室干什么呢？也轮不到我们进厅长办公室。”
李济运笑笑说：“我这里可是副主任办公室。”
文科长说：“所以我就进来了嘛！李主任，我们厅还算民主的！”
李济运看出文科长还有下文要讲，便问：“怎么说？”
文科长说：“有个厅，我只不好点名，他们厅长弄得像皇帝似的。也是十八层的办公室，厅长们在十六楼上班。办公楼三个电梯，有一个电梯正副厅长几个人专用，直开十六楼。每到上下班时间，另外两个电梯挤得人死。还没有人敢提意见！”
李济运见文科长不方便说哪个厅，他也就只是微笑着摇摇头。文科长又说：“他们厅里，处长办公室里有洗漱间，厅长办公室里有卧房。”李济运心想这里要是也有卧房，他就不用上十八楼睡觉了。
文科长抱着文件走了，李济运突然觉得心里发慌。他在县里成天忙不过来，哪过得惯这种清闲日子？他掏出手机准备翻电话号码，手机却突然响了：“喂，济运兄，您到省里来了怎么不告诉一声？”原来是刘克强的电话。
李济运说：“啊啊，克强兄，我还来不及向您汇报，前天才到的。”
刘克强说：“什么话呀？您没来之前就得先告诉我，我叫上几个老乡给您接风！”
李济运笑道：“我的不是，我的不是。现在正式向刘处长报告吧。”
刘克强说：“我马上叫几位兄弟，晚上聚聚。我定好地点，打电话给您！”
李济运讲了几句客气，问：“克强，方便请请我们田厅长吗？”
刘克强说：“怎么不方便？都是老乡。这样，您同他讲讲？”
李济运说：“我说不方便，您请他吧。”
快下班时，刘克强打来电话，告诉了地点。李济运问：“田厅长去得了吗？”
刘克强说：“我报告田厅长了，他很高兴。”
李济运放下电话，马上去请田副厅长。敲了敲门，听得田副厅长说声请，他才把门推开：“田厅长，刘克强约几个老乡聚聚，请您光临！”
田副厅长说：“克强打我电话了。你们先聚，不要等，我稍后到。部里来了人，我先接待一下。”
李济运回办公室稍稍收拾，就下楼去。他在马路边打车，突然有车停在他身边，窗玻璃慢慢摇了下来，竟是办公室余伟杰：“李主任，去哪里？”
李济运说：“我几个同学聚聚。”他下意识就说是同学聚会，而不是老乡聚会。说老乡聚会有时候显得敏感，像搞小集团似的。
余伟杰说：“上车吧，我送送您。”
李济运说：“不麻烦余主任，我打车就是了。”
余伟杰说：“您别客气，上车吧！”
李济运不便再推辞，上车说：“我去满江红，不顺路吧？”
余伟杰笑道：“屁大个城市，去哪里都顺路！”
李济运来三天了，这还是第二次见到余伟杰，便说：“余主任，您好忙啊！”
余伟杰说：“我手头尽是具体的杂事，我这人也只干得了这个。”
李济运说：“哪里啊，余主任太谦虚了。懂经营的人才，正是这个时代需要的人才！”
余伟杰笑道：“李主任别客气。您以后出门，就同我说声。厅里车也方便。还让李主任自己打车，就是我工作失职了。”
李济运听罢大笑，问：“余主任是部队转业的吧？”
余伟杰道：“李主任好眼力，您应该当省委组织部长，善于识人啊！”
李济运说：“您身上有军人气质。”
余伟杰自嘲道：“野蛮！”
李济运道：“豪爽！”
两人一路聊着，就到了满江红。李济运说：“余主任，您方便一起去吧？”
余伟杰道：“你们都是同学，我就不凑热闹了。三个读书人讲书，三个阉猪匠讲猪，我是个粗人，嘿嘿！”
李济运本来就是嘴上客气，就不再勉强相留，再次道了感谢。他站在酒店门口，望着余伟杰车掉好头，再扬扬手才进去。余伟杰只怕还真是个好人。好人也罢，坏人也罢，都先存疑再说。
进了包厢，里头已坐着七八个人了。刘克强迎上来，道：“济运兄，好久不见了。”李济运再同其他老乡握手，多半是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认识的就是好久不见，不认识的就是久仰大名。
客套完了，李济运说：“田厅长让我们别等他，部里来了人，他先接待了再来。”
刘克强问：“田厅长说一定来吗？”
李济运说：“田厅长讲稍晚些到，叫我们不要等。”
刘克强说：“那还是等等吧，他是我们最高首长。”
有人就说部里来了人，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到？刘克强便打了电话去：“田厅长您好，我们等着您啊！不不，我们等等。啊啊，好好，那我们……我们先开始？”刘克强挂掉电话，说：“我们开始吧，边吃边等！”
酒过数巡之后，刘克强电话响了。他看看号码赶紧站了起来：“好好，我下来接您！”听说是田副厅长到了，都说下去迎接。刘克强笑道：“你们都坐着，我同济运去接。人都走了，小姐以为我们跑单了哩！”
李济运跟着刘克强下楼去，猜那部里来的人肯定不太重要，不然田厅长哪有半路抽身的道理。他俩到门口站了没多久，一辆黑色奥迪停了下来。李济运认出是田副厅长的车，忙跑上前去开门。田副厅长说：“部里下来了一个年轻人，我也得出面喝杯酒。俗话说，侯府奴才七品官。”
李济运暗想，果然猜准了。田副厅长拍了拍刘克强的肩膀，笑道：“克强老弟，什么时候当秘书长？”
刘克强摇头道：“我混口饭吃就行了，做梦都不敢想那个好事！”
田副厅长说：“不不，这不是你们年轻人说的话。不过，要解决路线问题。像你，应该下去。济运，应该上来。”
田副厅长说着又回头望望李济运，说：“对了，部里来的这个年轻人，济运应该认识。”
李济运问：“谁？”
田副厅长说：“你们县委办副主任于先奉的女婿，叫顾达。”
李济运说：“我没见过。没听说于先奉的女婿在部里啊！”
田副厅长说：“才去部里没多久。一个海归博士，公开招考进去的。听顾达自己介绍，他回国后就在在北京工作，今年想考公务员，就考上了。应该是个人才，部里招十二个公务员，全国一万三千人报名。”
说话间就到了包厢，大家都站了起来。见过一两面的老乡，田副厅长都能叫出名字。大家便说田厅长记性真好，这是最重要的领导素质。田副厅长听着高兴，便讲了一件自己记性好的老故事：“我在做县长的时候，有回县委决定一个事情，常委会上大家都发表了意见。后来这事出了些问题，市委过问下来，大家都推责任，好像这事情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把谁在会上怎么讲的，一一指出来。结果拿出会议记录，一字不差！”
人越是不服老，就越是老了。田副厅长听人夸他记性好，就像小孩子受了表扬似的。常言道，老小老小，老了就小了。刘克强举起酒杯敬酒，说：“田厅长，记性好不好，最能检验年龄。我说，组织部门考察干部年龄，不能光看档案，要考记性！”
田副厅长拿手点着刘克强，哈哈大笑，道：“克强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我老了！”两人谈笑着碰杯干了。
李济运接下来敬酒，说：“田厅长，我有个提议。您刚才在那边喝了，我们敬酒都干，您就表示一下算了。”
田副厅长故意作色，道：“济运你什么意思？怕老同志酒喝多了当场中风？哪天我俩对着瓶子吹，一人一瓶！”
李济运说：“田厅长海量，我哪是您的对手！”
田副厅长说：“不瞒各位老弟，医生是禁止我喝酒的。我除了职务不高，血脂、血糖、血压都高！今天同你们年轻人在一起，高兴！”
因又说到于先奉的女婿，李济运道：“老百姓都说官场暗箱操作多，我看公务员招考倒是越来越规范了。也不是说不可以搞一点名堂，但越来越难掌控了。”
田副厅长却说：“事情都要辩证地看。公开招考公务员，老百姓意见少了。但是，招考成本太高。我们厅里去年公开招考十一个公务员，花了多少钱你们知道吗？”大家都望着田副厅长，等着他说出下文。他说：“花了七十多万！招一个人合六万多！部里一万三千人报名，还不知道花多少钱，只怕要合十几万招一个人！”大家平时没这么算过账，都大吃一惊。田副厅长说：“招考进来的是不是人才，也还难说。当然，总的来说，公务员公开招考，比过去的做法好多了。”
李济运说：“你们各位都是人才，我想自己如果也靠招考进来，考得上吗？我没有信心。公务员考试比大学、博士都要难考啊！我们当年从大学直接分配到工作岗位，还算是幸运的！”大家难免又发了诸多感慨，都说一代是一代的命运。
话说得多，酒也喝得不少。田副厅长问喝到几瓶了，便道：“酒就不再开了，规模控制！”原来田副厅长脑子还是很清醒的。他转过脸，望着李济运，说：“你来了几天了，我也没有专门找你扯。机关越大，越复杂。这种业务性很强的厅局，除了厅领导流动性大些，很多都是几十年守在这里，直到退休。你想想就知道，人与人几十年在一起，关系自然就会很复杂。”
酒桌上好几位是厅局的处长，都说田厅长讲得太有道理了。田副厅长笑道：“我刚到省里工作时很不习惯。我们在基层工作，有吵架骂娘的，有拍桌打椅的，就没见藏着掖着的。省里的干部，文化高、修养好，但他们坏起来也更加阴！”
田副厅长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忘记了坐在他面前的这些人，全是大学毕业就分配在省里工作的。李济运好像看出他们脸上的尴尬，便暗自圆场，道：“我们这些乡下人，哪怕从哈佛出来，都改不了身上的纯朴气。”
刘克强是个嘴巴快的人，心性又有些幽默，故意开玩笑：“难怪田厅长一直不喜欢我，就因为我一直在省里工作！”
田副厅长在刘克强肩上重重拍了一板，说：“这小子，我若是你的领导，你早不只是个处长了。”
刘克强又笑道：“起码让我当个科长！”
老乡相聚就这么随便，不分尊卑，满堂笑语。时间差不多了，尽兴而散。大家在包厢里握了一回手，到酒店门口又握了一回手。田副厅长说：“济运你坐我车吧。”
李济运说声好，感觉有人碰了他的手。原来刘克强塞过一个公文包，他马上明白这是田副厅长的，赶紧接过来夹在腋下。李济运偷偷做了个鬼脸，意思是说克强兄毕竟灵泛多了。上车之后，司机问：“厅长是回家吗？”
田副厅长说：“去一下办公室。”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田副厅长把坐椅往后放斜，懒懒地靠着。没多时，就听见他微微的鼾声。李济运想自己少年得志，为领导提包倒茶的意识早就淡薄了。这回到省里挂职，还得把当年的童子功捡起来。幸好田副厅长是他的老上级，不然他抱着人家的包心里会怪怪的。
车到厅办公楼前停下，田副厅长就醒了。李济运飞快下车，替田副厅长开了门。司机小闵也下车了，他也是来开门的，却叫李济运抢了先。小闵冲李济运笑笑，说：“李主任您陪田厅长上去，我在下面等。”
进了电梯，田副厅长也不说话，面对电梯门站着。李济运只看得见田副厅长的后脑勺，不知道他这会儿是什么表情。领导干部在不同场合有不同的脸色，田副厅长进了办公楼脸色肯定不同了。出了电梯，田副厅长踱着方步往办公室去，李济运夹着包跟在后边。到了门口，田副厅长掏了半天钥匙，才把门打开了，说：“济运进来坐坐吧。”
李济运进门先开了饮水机，再四下里找茶杯。田副厅长说：“有些话刚才在酒桌上不好说。你坐吧。”
李济运说：“没事，我先等水开了。”
饮水机嗡嗡地响，田副厅长往高背椅上一倒，望了望敞开着的门。李济运明白田副厅长的意思，过去把门关上了。他回头看见田副厅长的茶杯原来就放在办公桌上。真是奇怪，他找东西就是眼睛不管事。水很快就烧开了，李济运替田副厅长倒了茶，自己拿纸杯子倒了一杯。
田副厅长说：“济运，我刚才在酒桌上话只说了一半。省里机关同基层不一样，这里的人难识深浅。你对每一个人都笑脸相迎，但看人看事心里要有个数。你们办公室吴茂生很不错，还算正派，也有能力。那个姓张的，你要提防。姓余的是个军人，直爽，人也聪明。我只点到为止，你是个聪明人。”
李济运问：“田厅长，我看这么大一栋办公楼，怎么会没有别的空房子呢？张主任把我安排在厅级干部办公室，弄得我很尴尬。”
田副厅长说：“张这个人很阴。他把你安排在厅级干部办公室，我猜几种考虑。第一，让你在火上烤，一个挂职的副处级干部，坐厅长办公室，厅里干部对你就会有看法。第二，还有个原因，真说起来还不好说。”
李济运不由得紧张起来，问：“怎么说？”
田副厅长吸着烟，好半天才说：“那间办公室，是个凶宅！”
李济运听了双腿发麻，不由得想望望窗外。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室内气氛似乎更加紧张。
田副厅长把茶喝得咕咕地响，说：“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唯物主义者。可有些事情，哪怕是巧合，也叫人害怕。这栋办公大楼自从建成以来，你那间五零八办公室先后坐过三个副厅长，没有一个不出事的。两个判了刑，一个自杀了。”
李济运问：“自杀的就是巫梦琴吗？我记得当时报道说她是在办公室吞服安眠药自杀的。”他没想到几年前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美女厅长自杀案，原来就发生在他天天坐着的办公室！李济运说：“难怪姓张的只把我送到门口，他自己都没有进办公室。”
田副厅长说：“那间屋子锁了几年了，没人敢去坐。说实话，我也怕进那个屋子。”
李济运说：“吴主任也没有进那间屋子，只有秘书科文科长进去了。”
田副厅长说：“小文年轻人，可能不相信。”
李济运平时并不相信世上真的有鬼，可如今碰上这事却非常害怕，他说：“我明天找吴主任说说，换一间办公室。”
田副厅长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只说：“吴主任我们正考虑提拔他，任纪检组长，解决个副厅级。张想接主任，处处给余使坏，怕余抢了位置。你来了，他也怕你留在厅里。张知道自己不如你，心里就怪怪的。”
李济运说：“我向您汇报过，我可以去业务处室嘛。”
田副厅长说：“我原来的打算也是让你去业务处室，但厅党组研究的时候意见有分歧。你是我的老乡，老部下，我不方便太坚持自己意见。又想反正挂职只是个经历，哪个岗位都无所谓。”
李济运说：“他姓张的忌着我干什么？我又没想过留下来！”
田副厅长说：“济运，各是各的晋升路线。我个人考虑，你既然到了省里，留下来对你有好处。我在任上，可以把你送到副厅级。再往上走，就靠你自己了。当然，凡事都有变数，你自己好好想想。”
听田副厅长这么一说，李济运有些动心。他说：“我听老领导安排吧。”
田副厅长说：“这事先说到这里。我尽快带你去见见王厅长。”
李济运把田副厅长送上车，径直上了十八楼。夜里大楼空荡荡的，他真不敢再进五零八了。有个女人曾在这间办公室自杀！他想着寒毛都竖了起来。自小在乡下长大，听过很多鬼故事，女鬼好像比男鬼更叫人害怕。那王厅长是个什么人物？很长时间不能正常工作了，居然可以守着厅长的位置不动！

二十七
第二天，李济运打开办公室的门，感觉有股腐臭味儿扑鼻而来。他分不清这是什么味儿，站在门口不想进去。听得电梯间那边有人声，他才硬着头皮进去了。打开窗户，拉开窗帘，有风吹进来，顿觉清爽了许多。他望望楼下那棵大银杏，树叶正纷纷飘落。他清晨在楼顶走迷宫，看见街上满是黄叶，叫清洁工人清扫了。才不到两个小时，地上又黄灿灿一片了。深秋黄叶铺地，正是城中一景，何必急着扫去呢？他想到了中午，办公楼前又会是厚厚的黄叶。他喜欢满地黄叶。
他先拖地板，再抹桌子。打开卫生间的排气扇，按亮里头所有的灯。他刚忙完这些，听得有人敲门。他从卫生间出来，见文科长站在门口，便道：“文科长，这么早？请进吧。”
文科长进来了，笑眯眯地递上文件夹：“李主任，这是您的任命文件。”
李济运问：“什么任命文件？”
他边问边打开文件夹，见里头原来有份红头文件，任命他当厅办公室副主任。“竟然这么正式？”李济运说。
文科长说：“办公室副主任，一个副处级干部，不能口头说说了事，当然要下文嘛。”
李济运心想自己本来就是副处级，又只是来这里挂职，如此正式倒显得繁琐了。李济运见文科长手里拿着两盒名片，隐约望见上头印着自己的名字，便问：“文科长这是什么？”
文科长打开名片盒，说：“事先没有向李主任报告，我把您的名片印好了。厅里副处以上干部的名片，我们秘书科统一印制。李主任您看看，不行的话我去重印。”
李济运看着名片，笑道：“我一个过路客，要什么名片！”
文科长说：“有个名片方便些，工作需要嘛。”
李济运看看名片背面，仍然印着他县里的职务，便说：“文科长想得真周到！可这么一来我就是两面派了！”
文科长乐了，说：“李主任太幽默了！”
李济运突然想起他读过的《戈尔巴乔夫回忆录》。戈尔巴乔夫进入苏共政治局那天，选举会议刚刚开过，他从会议室一出门，发现别墅、汽车、警卫等中央领导的待遇，全部到位了。戈尔巴乔夫深深感叹：效率极慢的苏联，一旦碰到关系特权和地位等事，办事速度快得惊人。李济运到省里挂职才几天，任命文件和名片也都弄好了。
文科长客气几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挥手。李济运刚拿起电话，瞥见文科长还在挥手，他又放下了电话。直等到文科长的脚后跟在门口消失，他才重新拿起电话。他拨的是刘克强电话，压着嗓子说了凶宅之事。
刘克强听着也惊了：“真的？”
他说：“真的，我昨天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刘克强说：“干脆换间办公室，免得晦气。”
李济运说：“我也想过换办公室，但这个理由摆不上桌面。”
刘克强感叹几句，反过来却安慰道：“我相信济运你火焰高，你不怕。你看你，印堂发亮，阔达之相！”
李济运说：“怎么不怕！我今天一早打开办公室，就觉得里头有股难闻的气味。”
刘克强笑道：“心理作用吧？济运，我认识一位大师，请他来解一解。”
李济运说：“照说吧，我真不相信这些东西。可是，唉，说不清楚！”
刘克强说：“信不信是另一回事，请大师解一解心里安稳些。滨江大酒店重修门厅的时候，有棵古桂树园林部门不准砍，只好把它围起来。从此酒店尽出鬼事！请这位大师一看，他说把树围起来，就是个困字。他叫酒店在门口弄了个双龙戏珠，就解掉了。你看看，滨江大酒店的生意红得起火！”
李济运笑了起来，说：“什么围住木就是困，围住人就是囚，老掉牙的段子。”
刘克强笑道：“济运，你不很矛盾吗？你不相信大师，就是唯物主义。你心里害怕，就是唯心主义。”
李济运也笑了起来，说：“克强兄，世界哪是这么简单的，唯物唯心四个字就讲清楚了？好吧，信你的，请大师解解吧。”
他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了。原来是田副厅长：“济运，你一直忙音。”
听这话就知道田副厅长有脾气了，李济运忙说：“田厅长，刚才县里打了电话来。”
田副厅长说：“你下来吧。”
李济运还没听清是怎么回事，田副厅长把电话挂了。李济运拿了公文包，匆匆出门。他脑子还没有转过来，不知道田副厅长叫他下来是下到哪里去。他路过田副厅长办公室门口，小心推推门，紧关着。他进了电梯，略略迟疑，便按了一楼。出了电梯，就见司机小闵隔着玻璃门朝他招手。李济运小跑过去，上了车。田副厅长没有回头，只道：“去看看王厅长。”
田副厅长不再说话，李济运也不多嘴。一定要习惯少说话，这可是做大领导的功课。少说话不等于没口才。需说话时口若悬河，不需说时沉默寡言。这才叫功夫！李济运望着田副厅长稀疏的头发，想起他在老家的酒席上是一副面孔，昨晚老乡聚会是一副面孔，夜里在办公室找他谈话是一副面孔，现在威严地坐在车上又是一副面孔。不论是哪副面孔，李济运都是必须仰视的。哪怕田副厅长拍着他肩膀叫道李老弟，人家也是高高在上的。李济运自卑和屈辱的感觉油然而生，真的不该到省里来挂职。刚才居然还把自己同戈尔巴乔夫类比，实在是太可笑了。戈尔巴乔夫什么人物？你李济运算哪根葱？
车到医院，径直开到高干病房楼下。李济运飞快下车开门，招呼田副厅长下车。小闵刚准备去停车，李济运拍拍车门。车停了，李济运从后座上拿起田副厅长的包。他便一手拿着田副厅长的包，一手拿着自己的包，跟在田副厅长后面。走了几步，李济运上前说：“田厅长，克强说请个大师来解解。”
田副厅长没有说话，往电梯间走去。电梯还没下来，两人相对而立。李济运有些后悔，不该同田副厅长说大师的事。田副厅长望望四周，全是陌生面孔，便道：“可以。”
电梯门开了，一窝人蜂拥而入。李济运拿手稍稍挡挡，让田副厅长先进去了，自己马上进去。他不知道多少楼，田副厅长早按了。出了电梯，田副厅长又说：“晚上。避人。”话虽说得有些隐晦，李济运却听得很明白了。
田副厅长在病房前敲了门，听得里面有人说了声“请进”。听得这声“请进”，田副厅长先伸手拿过自己的包，再轻轻地推开门。李济运马上明白了，田副厅长不敢在王厅长面前摆谱。见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头，李济运猜这位就是王厅长了。老头做了个想站起来的动作，屁股却仍粘在沙发上。田副厅长快步上前，道：“王厅长您坐着，别起来别起来！”
果然是王厅长。田副厅长同王厅长握握手，回头望了一眼，说：“王厅长，这位就是新来挂职的李济运同志。”
李济运忙上去同王厅长握手，道：“王厅长您好，我是小李。”
王厅长说：“小李很年轻嘛！我听老田说过多次，说你很有才干！我就同老田说，这样的人才，要是当地舍得，争取把他留下来！”
李济运说：“只怕自己素质不够！”
王厅长请两位坐下，然后开始谈天说地。李济运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王厅长的脸，王厅长的目光则在田副厅长和李济运脸上自由转换。老百姓常说的官相，正是王厅长这模样：方头大脸，阔鼻厚唇，两眉浓黑，双目如电。看他气色，丝毫不像病人。李济运有个怪毛病，他望着别人阔大的鼻孔，自己的鼻管就会发痒。他总感觉那种过于鼓胀的鼻孔里充溢着无穷无尽的鼻涕。有位很红的女演员，很多人都说喜欢，他偏不喜欢。他看不惯那女演员的鼻孔，胀鼓鼓的像鼻涕永远擤不完。
王厅长正说着本·拉登太厉害了，突然微笑着望望李济运道：“小李，我同老田说说事情。”
李济运马上站起来，说：“两位领导谈工作吧，我到外头去。”
他出了病房，在走廊里走了几个来回，就去了外面大厅。既然领导要谈工作，他干脆就避远些，免得有偷听的嫌疑。可又不能跑得太远了，他在大厅里晃荡的时候，眼睛始终瞟着走廊。走廊同大厅隔着门，门的上半部分是玻璃，写着大大的“静”字。他透过“静”字笔划留出的空隙，留意着王厅长病房的门。时间过得很慢，他拿起墙角的报夹看报。报纸上载有基地组织的消息，难怪王厅长说本·拉登太厉害了。李济运曾在什么书上看到一种说法，两个陌生人初次相见，彼此印象如何瞬间就有直觉。自己对别人的感觉不好，别人对你的感觉也会不好。这种直觉会影响两个人日后的关系。他突然想到这点，心里有些发虚。他不喜欢王厅长胀鼓鼓的鼻子，说不定王厅长就不喜欢他的小眼睛。
突然看见王厅长病房门口闪出一道光亮，田副厅长出门往走廊两头张望。李济运忙推开走廊的门，小跑着上前去。田副厅长说：“进去打个招呼吧。”
李济运进了病房，朝王厅长嘿嘿地笑，说：“王厅长，您好好养病！您面色红润，精神也很好。”
王厅长笑笑，说：“老田你看，小李说我装病哩！”
李济运知道王厅长在开玩笑，仍是不好意思，道：“小李不会说话。”
王厅长说：“不会说话没关系，会写文章就行了。小李，当办公室主任，关键是笔杆子过硬！我们厅里文章是个薄弱环节，小李来了就靠你了！”
李济运还在谦虚，田副厅长说：“王厅长您好好休息，我们就走了。”
出了病房，等电梯的时候，田副厅长说：“王厅长对你印象不错！”
李济运十分感激，说：“都是搭帮田厅长。”
电梯门开了，突然听有人喊道：“哟，田厅长。”原来是程副厅长从电梯里出来了。
田副厅长伸出手去，同程副厅长握了握，说：“哦，老程来了！”
程副厅长笑道：“来看看王厅长。”
田副厅长看看手表，说：“十点钟开个会，你来得及吗？”
李济运一直按着按钮，早有人烦躁了，嚷道：“下不下呀？”
田副厅长便进了电梯，门飞快地关上了。程副厅长冲着电梯门缝说：“我准时赶到！”程副厅长对田副厅长很是恭敬，可他的目光绝不瞟向另外的人。
田副厅长身边站着的那个人，故意大骂医生都是强盗，当官的都是贪污犯！要不是官商勾结，药费哪会这么贵？要不是一些当官的包庇，医生哪敢胡作非为？
电梯有些挤，田副厅长抬着头，免得让脸贴着身边那个人的脑袋。那个人的脑袋里充满着愤怒，不停地诅咒当官的。这人知道身边站着一位厅长，骂得越发起劲。李济运同田副厅长紧挨着，反而不能看清他的脸色。他猜想田副厅长的脸色肯定是祥和的，人家做了几十年的领导干部，什么难听的话没领教过？自己在县里也是个领导，县委、县政府门口不三天两头被老百姓堵了？那也是骂什么话的人都有的。出了电梯，李济运才想起去拿田副厅长的包。田副厅长说：“不客气！”包仍是自己夹在腋下。反正几步就到门口，李济运也不争着去提田副厅长的包。小闵跑进门来迎接，很自然地接过田副厅长的包。小闵替田副厅长开了门，把包顺手给了李济运。李济运是从小闵手里接过的包，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望着田副厅长毛发萧疏的后脑勺，李济运猜到这位领导在生气。想想又觉得不应该呀，如今哪里没有老百姓骂娘？“济运，你给几个领导打电话，十点钟开个会。你也参加。”田副厅长说。
李济运说：“哦哦，好好。我手里没有电话本，回办公室再打电话？”
他才说着，小闵递过了电话号码本。田副厅长说：“电话号码本要随身带。”
李济运还没有领到电话号码本，却不便多作解释，只好说着是的是的。
“程副厅长就不要打了吧？”李济运问。
田副厅长说：“打吧，开会都应办公室正式通知。”
李济运打电话去，说自己是小李。程副厅长没反应过来，问是哪位小李。李济运便说自己是办公室小李，才上来挂职的小李。程副厅长啊啊几声，说：“知道，我知道了。”
李济运听出程副厅长有些不高兴，也没往心里去。下级是不能同上级计较的，就像大人不能同小孩计较。领导有时候就像小孩，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了。
电话刚刚打完，就回到了厅里，离开会还有半小时。李济运吩咐工务员打开会议室，把桌椅重新抹了一遍。一切准备停当，李济运去田副厅长办公室，说：“田厅长，吴主任参加吗？”他想吴茂生不参加，自己参加就不太合适。
田副厅长听出他的意思了，就说：“你请他参加吧。”
李济运便去了吴茂生那里，说了田副厅长的意思。吴茂生问：“研究什么？”
李济运说：“田厅长没说。”
时间也差不多了，李济运同吴茂生去了会议室。厅领导们陆陆续续进来，相互客气地打招呼，礼让着坐下。领导们天天隔着一堵墙坐着，却每天都像头回相见似的。厅领导们对李济运格外客气，都同他紧紧地握手。李济运知道自己毕竟是个客人，人家自然要客气些。
田副厅长进来了，他没有同李济运握手，径直坐了下来。李济运稍稍琢磨，就知道厅领导的座位都是固定的。会议室摆放的是椭圆形圈桌，正对着门的是圈桌的一方宽边，后背的墙面装饰得考究些，墙脚立着国旗。这方宽边上的座位空着，显然是平时王厅长坐的。李济运没有坐到圈桌上去，靠墙坐在下面的座位上。
田副厅长说：“大家都坐上来吧，都坐得下！”
这话意思很明白，都坐得下就坐上来，坐不下就坐在下面。李济运看明白了座次，找个适当的地方坐下。有些像电影里蒋委员长的军事会议，李济运的这个座位好像是书记员的。如今会议室的圈桌通常是长方形或椭圆形，一把手总是坐在一方长边或长圆弧的中间，两边依次坐着班子其他成员，排位靠后的同志就坐到对面去了。王厅长有自己的习惯，他喜欢像蒋委员长那样独坐一方。李济运见田副厅长坐在宽边空座的右手第一个位置，就相信自己的猜想没有错。
时间到了，只有程副厅长还没有来。田副厅长看看墙上的钟，说：“济运你再打一下程副厅长电话。”
李济运说声好的，掏出电话就出了会议室。他不想马上打电话，说不定磨蹭几分钟，程副厅长就到了。他在会议室外面站着，手机装模作样地贴在耳朵上。没多时，程副厅长就来了。李济运忙推开门，礼让程副厅长进去了。程副厅长在田副厅长对面坐了下来，看看手表说：“车太多了。”他这是委婉的道歉。看看座位便明白，田副厅长是二把手，程副厅长排位第三。
田副厅长说声开始吧，就拉开架势讲开了。李济运一听，觉得这会开得有些没来由。田副厅长原来是传达王厅长的指示，就是几句原则性的工作意见。王厅长讲的原话并不多，田副厅长的即兴发挥却是长篇大论。也不是说王厅长的指示不重要，领导开口就是重要讲话，这早已是游戏规则。只是他的讲话还没到必须立即传达的地步。
李济运认真记录着，慢慢脑子里就明白了。原来，田副厅长决定马上召集厅领导开会，就是在医院看到程副厅长的那个瞬间决定的。他不愿意看见别人老往医院里跑，只能由他一个人直接同王厅长联系。如此一想，李济运就理解了。他在县里的时候，看见于先奉往县委书记那里跑，心里也犯猜疑。
差不多是心灵感应，他刚想着县里的事，熊雄就打电话来了。李济运不方便接，轻声说：“开会，我过会儿打来。”他想这会再怎么拉面条，也拉不得多长的。但各位副厅长都说了一通话，会仍然开到十一点半。
散了会，李济运马上打熊雄电话：“熊书记，刚才厅长们开会，我在会上。”
熊雄说：“李主任，几个老百姓上访，躺在省政府门口。毛云生已经赶过去了，请你也去看看。”
李济运说：“熊书记，信访局去人就行了吧，我在这里挂职，不可能天天跑县里的事。”
熊雄说：“你是双重身份，仍然是乌柚县委常委，信访工作是你分管的。”
李济运说：“我去肯定是要去的。但是，熊书记，两年时间，应该另外安排同志管这事。不然，我会成为信访局驻省办主任。交通厅这边对挂职干部很重视，安排了具体工作，不是走过场。”
熊雄说：“我知道了。”
眼看着就快十二点，李济运想故意拖拖。从乌柚赶到省政府不需太久，毛云生马上就会到了。他去自己办公室，磨蹭十几分钟，再问余伟杰要了车。叫车送他到省政府对面路上，自己再走过去。他不想马上露面，先打了毛云生电话：“毛局长，你到了吗？”
毛云生说：“我到了，看到你了。”
李济运望望马路对面，毛云生正在省政府门口。李济运等人行灯绿了，不慌不忙过了马路。走近了，又看见信访局和城关镇的干部，差不多上十人。毛云生迎了上来，李济运问：“什么事，多少人？”
毛云生说：“五个人，城关镇的居民。”
李济运猜想到是什么事了，问：“旧城改造那块的吧？”
毛云生点头说：“正是的。他妈的就不知道少来一个人？偏偏来五个！”
上访人数五人以上，算是群体性上访，简称群访。一个县的百姓每年到上级机关群访三次以上，县委书记和县长就地免职。省里这么规定，也自有道理。全省一百三十多个县，假如每个县一年有三次群访，每天省政府门口就会聚集两伙群访的百姓。加上零零星星的上访，省政府门口会天天宾客如云。
截访人员已把那五个人拉到省政府大门左侧的人行道上，围着他们讲道理。毛云生过去说：“你们哪怕告到中央去，解决问题还是靠县里。你们跑这么远上访，除了出我们县里的丑，还有什么用？”
“不往上搞，县里会重视吗？”
“越闹越有理，越闹越有利，是吗？”毛云生喝道。
“你是毛局长吗？你态度要好一点。”
毛云生说：“道理就是道理，同嗓子有屁关系！”
“你又做不得主！你信访局只要把人搞回去，就完成任务了。”
毛云生腔调仍是老高：“你做得了主，你来当信访局长算了！”
听上去毫无意义的争吵，却是截访劝说的过程。毛云生有经验，不管正理歪理，软话硬话，有什么上什么。吵到最后，毛云生的话听上去更离谱了：“今天不同你们谈解决问题，今天只让你们回去。这里不是谈解决问题的地方。县里的问题到县里解决，这里谈的不算数！你们不回去，我也不管了。你们就睡在省政府门口，地睡塌进去都不关我的事。上头怪罪下来，挨骂的是县里领导，又不是我！大不了撤我的职，我正不想搞了哩！我不当信访局长，去当财政局长，我年年给你们拜年！”
“那我们就不回去，你好当财政局长。”
毛云生说：“你们想得美！看看我们多少人！绑都要把你们绑回去！说得通，我们吃顿饭回去。喜欢喝酒的喝酒，喜欢吃肉的吃肉。菜由你们点，鱼翅、鲍鱼没有，龙虾、螃蟹由你点！”
“我们不是吃龙虾来的。”
“跟你们说了，要解决问题，回去再说。”毛云生今天半句软话都没有。
“你莫把我们当卵搞！”
毛云生嘿嘿一笑，说：“我把你们当人物好不好？告诉你们，五人以上叫群访。群访就有头子，你们哪个是头子？你们再往省政府门口去，武警再拦你们，你们就勇敢地往前冲。冲着冲着，就打起来。好，打起来就好了。你们至少是危害公共秩序，冲击国家机关。你们谁是头子？头子要判刑。”
“吓三岁小孩啊！”
“你不是三岁小孩，你是大人物。你去呀，你去冲呀！为你好，你不知好！”毛云生就像演相声。
“我们不是五个人，我们是五百多户的代表！”
毛云生又是冷笑，说：“你以为人多势众就有理？你们代表五百户，就不用查谁是头子，你们全是头子！你们干吗这么傻？你们就算等到老天开眼了，哪个领导接了你们的告状信，大笔一挥：请乌柚县委、县政府认真处理！你还不是拿着这张纸回县里去？告诉你们，这位就是县委常委李主任，他马上就可以代表县委说，我们会认真处理。”
李济运突然被毛云生顶了出来，只好说：“我是李济运，县委常委。我说的话都代表县委，都是算数的。我今天不问你们具体情况，只谈一条总原则，就是你们提出的任何要求，只要是符合法律和政策的，同时又有现实可能性，县里将不折不扣督促有关方面落实。”
“什么是现实可能性呢？你这话有圈套。”
李济运一时语塞，支吾一下，说：“现实可能性嘛，就是你们提出的要求是正当合理的，可以满足的。”
“你是说光合理合法还不行？”
李济运说：“法律、政策和现实条件都要考虑。宪法规定，公民有劳动的权利和义务。那你如果失业了，你能拿这条理由去告国家和政府违背宪法吗？”
李济运不管讲不讲得通，想到这条就理直气壮讲了。居然没人答得上来，他就趁势诱导：“所以说，我们回去讲道理。听我一句话，去找个地方吃饭。”
毛云生喊道：“先吃饭行不行？你们想在这里睡觉，吃过饭再来睡也不迟，没人占你们的地方！”
五个人你望我，我望他，果然肚子咕咕叫，就跟着走了。附近有家不上不下的餐厅，毛云生熟门熟路，领着大家去了。总共十六个人，要了两桌。菜管好的点，酒管好的要。店里端上水井坊，李济运暗暗踢了毛云生。毛云生明白意思，忙说：“酒只要中档的，你这里的高档酒，嘿嘿，不好意思，我信不过。”任店家赌咒发誓，毛云生只要了便宜的酒。
上访的人也帮腔，说越是高档酒，越是假酒多，不如喝几十块钱的。李济运听这话心里就有谱了，毕竟算是坐上同一条板凳。上了几个菜，李济运举了杯，说：“别的话不说，几个乌柚人，在省城里喝杯酒，也是难得。我敬各位一杯！”
毛云生忙插话说：“我不是开玩笑，乌柚六十多万人，有幸让常委敬酒的，我敢打包票，不超过三十个！”
城关镇有个干部笑道：“这里就有十五个了，指标有限啊！”
毛云生瞪了那个干部，说：“老子帮你做工作，你还在这里开玩笑！”
两桌的人都笑了，共同举杯，一饮而尽。四瓶酒下去，五个上访户全都醉了。毛云生笑道：“不会在省政府门口睡了，送他们回去睡吧。”
吃完了饭，五个上访户被七手八脚抬上了车。李济运站在路边，听毛云生大致汇报了。李济运说：“我会给熊书记打电话，你回去之后再详细汇报。不能全怪老百姓，贺飞龙要拿出诚意，不然还会有更多麻烦。下半年是上访高峰，再来两次群访就完了。”
李济运回到厅里，稍事休息就到下午上班时间。他打了熊雄电话，简要说了截访过程，再说：“熊书记，看来旧城改造那块，信访压力很大。除了有关单位，仅家庭上访户就牵涉到五百多户。每户只按四口人算，就是两千多人。处理不好，哪天两千多人往县委、政府门口一站，不敢想象！毛云生会向您详细汇报。我想说一点，就是县委应该提醒贺飞龙，拿出诚意和行动。他已有动用不正当手段，压制和恐吓群众的苗头。”
熊雄听完之后，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李济运听着这三个字，重重地出了一大口气。已越来越看不清熊雄的面目了，他就像电脑程序只在0和1之间选择。李济运忍不住发了短信过去：同他有关的项目是目前乌柚最大的信访源。不料熊雄回信：也许同他对乌柚经济的贡献成正比。李济运后悔自己发这条短信，幸好他没有提贺飞龙的名字。难道熊雄到乌柚才几个月，就成贺飞龙的保护神了？

二十八
过了十几天，刘克强才约了大师来。这些天要么是刘克强自己忙，要么是大师云游在外。李济运可是急坏了，他每天打开办公室，心脏都跳到了喉咙口。平时只要想起，就闻得屋里有股怪味儿。他只得终日敞开窗户。秋天风大，有时猛一开门，桌上的文件、稿纸就吹得满屋子飞。
晚上，李济运如约在办公楼下等候。八点半钟，一辆黑色别克停在门厅前。刘克强先下车，他刚要替后面开门，一位中年男人，身着中式布褂，肩挎白色布袋，自己推开门下来了。李济运心里微微有些不敬，想这些大师未必都要弄得像演戏似的？
刘克强介绍道：“李大师，你的本家。”
李大师轻轻地握了李济运的手，说：“李处长好！”
李济运说：“有劳大师！”
刘克强只是微微地笑，并不说话。进了电梯，三个人都不言语。五楼到了，李济运拍拍手掌，走廊立即灯火通明。他已经十几个晚上没有去办公室了。打开办公室的门，按下电灯开关，灯光闪了一下却黑了。
李济运吓得几乎尖叫。他在灯光闪了一下的时候，看见办公桌后面站着一个人！他跺跺脚，想震亮走廊的灯光。走廊里的灯没有亮，原来整栋楼都停电了。李大师掏出手机，借着荧屏的光亮往里走。李济运给自己壮胆，说：“办公楼从来不停电的，马上就会来的。”
刘克强走在后面，顺手关了门。李济运这会儿看清了，他办公桌后面原来挂着那件黑色风衣！知道并不是闹鬼，心里仍是突突地跳。黑暗中，不知李大师窸窸窣窣干了些什么。
李大师问：“有打火机吗？”
李济运虽是抽烟，打火机却只放在桌上。刘克强也是抽烟的，啪地打燃了打火机。李大师点燃地上的冥钱，双手合十，默默念诵法咒。他刚放下双手，室内灯光突然亮了。李大师望着李济运，笑容很像菩萨，重又双手合十，嘱咐说：“地上的纸钱灰不要拿扫把去扫，让风自己吹走。”
李济运也不由得双手合十，道：“十分感谢！”
李大师又从布袋里取出一块石头，说：“李处长，这是泰山石敢当，我作过法的。你把它供在书架上，百邪莫侵。”
李济运双手接过石头，恭敬地放置在书架正中央。刘克强说：“李大师法力很高，名声很大。要不是朋友，花钱都是请不来的！”
李济运听出弦外之音，便说：“请神就得心诚，消灾就得花钱。”
李大师摇摇手，说：“我的行当就是行善，你们当个好干部也是行善，客套就免了。不瞒两位领导，若是企业老板消灾，那是得请他们花些钱。”
刘克强便说了些李大师乐善好施之类的话，这事就算结了。出门时，李济运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墙角的黑色风衣。
第二天，李济运早早地去了办公室。门一打开，风吹着纸钱灰满屋子飞扬。他跑过去把窗帘尽量拉开，叫风使劲地吹。满屋子的纸钱灰翻卷着，慢慢从门口吹向走廊。心想坏了，走廊里弄得尽是纸钱灰，必定会招骂的。他跑去走廊看看，竟然看不见半点形迹！原来走廊里铺着地毯，纸钱灰已吹得很细，敷在上面并不显眼。李济运早早地赶来，就是为了吹散屋里的纸钱灰。时间还是很早，他便慢慢地抹桌子，拖地板。收拾好了，坐了下来，猛然想起：今天开门时，真没有闻见怪味儿啊！
刘克强电话来了，问：“济运，怎么样？”
李济运说：“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神。我今天打开门，再没有闻到那种气味了。”
李克强说：“只要管用就好！李大师真是有法力的！”
李济运说：“克强兄，太感谢你了。”
刘克强说：“我知道你不给钱不好意思，给钱又不知道行情，我就索性把话暗地里挑明了。真是老板请他，得花大价钱的！”
李济运笑道：“克强，你真是太聪明了！你要是不做大官，真是老天瞎眼！”
两人相互奉承，客气半日才放了电话。
今天是周末，李济运打算回去看看老婆孩子。他来这么久还没回去过。也不是工作太忙，只是应酬有些多。他给老婆打了电话，老婆却说她过来算了，好久没进省城了。
“那你自己坐班车来？”李济运说。
舒瑾说：“要是你回来呢，也坐班车？”
李济运说：“你怎么这样说？”
舒瑾说：“要怎么说？”
李济运知道舒瑾的脾气，语气缓和下来，说：“我回来肯定叫县里来车接，你让县里派车送不适合。”
舒瑾冷冷一笑，说：“两袖清风，我自己知道来！”
李济运猜到舒瑾肯定会去叫车，不如自己打电话好些。他记不住于先奉电话号码，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打了过去：“先奉吗？我李济运。”
他话还没讲完，于先奉就说：“哦哦，李主任您好！刚才舒园长给我打了电话，我已安排好了。”
李济运说：“哦，谢谢。我原打算请您派车来接接我，舒瑾说她想过来看看，我就不回来了。”他说这话是不想给人留把柄，意思是说反正要派车的，区别只在来和去。
于先奉笑道：“李主任百忙之中还是回来看看嘛！”
下午快下班时，吴茂生打来电话：“李主任，晚上有安排吗？”
李济运听出是有饭局，便道：“没什么安排，我老婆会过来。”
吴茂生说：“是吗？那我们应该好好接待啊！”
李济运客气道：“哪敢惊动吴主任。您有什么指示？”
吴茂生说：“什么指示！有个饭局，想请你参加。既然这样，我把饭局推了，办公室几个同志聚聚！”
李济运说：“吴主任，今天是周末，大家都要回去陪老婆的！”
吴茂生道：“你听我的，今天搞个家庭聚会，要求都带夫人参加！”
吴茂生不由分说，李济运便道了感谢。吴主任是个厚道人，周末都会问问李济运有没有安排。要是没有安排，就拉他出去吃饭。吴茂生只要愿意，餐餐都有饭局。
放下电话没多久，舒瑾打电话说，已经到楼下了。他让她直接上楼，到五零八办公室。没多时，舒瑾上来了，进门就问：“你一个人？”
李济运明白她说的是这层楼只有他一个人，就说：“这一层坐的都是厅级领导。厅领导都是关门办公，就我开着门。”
舒瑾笑笑，说：“办公室好气派，你也成厅级干部了。”
李济运过去关了门，说：“我关上门就是厅领导了。”
舒瑾明白他的意思，扑过来亲热。李济运亲亲老婆，问：“你让师傅走了？”
舒瑾说：“我留他吃饭，他说回去很快。”
李济运说：“周末嘛。”
舒瑾故意作了脸色，说：“那你呢？”
李济运说：“我这两个周末有事，不是同你说了嘛！”
亲热完了，李济运开了门，说毕竟不能像厅级干部那样。李济运要倒茶，舒瑾就说：“你待客啊，我不是客。我要上厕所。”
她说着就往外走，李济运说：“里面有厕所。”
舒瑾进去解手，坐在马桶上说：“办公室都有厕所，你还不肯调来？”
李济运生怕隔墙有耳，忙把厕所门拉严了。舒瑾从厕所出来，说：“渴得喉咙冒烟了。”说着就端起李济运的茶杯，喝了个底朝天。
李济运说：“倒茶你又不要。”
舒瑾笑笑，说：“女人嘛！”
听得敲门声，门是开着的，文科长站在门口，说：“李主任，我们下去吧？”
李济运道：“哦，文科长！我老婆，舒老师。”
文科长伸出手来，说：“啊呀，嫂子这么漂亮，像电影演员！”
舒瑾没有同人握手的习惯，稍稍迟疑才伸过手去，笑道：“都老太婆了，还漂亮！”
到了楼下，车早等着了。吴茂生和张家云、余伟杰都从车里出来，同舒瑾见面叙礼，都说她是大美女。余伟杰说：“济运兄小鼻子小眼的，怎么就找到这么漂亮的老婆了？肯定是以权谋私了！”几位科长没有下车，都透着车窗往外看。科长们要是也下车同舒瑾握手，就有冒充领导接见群众的意思。
礼让着上了车，刚要开车，田副厅长来了。吴茂生忙伸出脑袋，说：“报告厅长，我们办公室自娱自乐，群众活动，不敢惊动领导。”
田副厅长笑道：“你们办公室很团结，很活跃，很好很好！”
吴茂生说：“谢谢厅长表扬！这要是在“文革”啊，又可以说是搞宗派主义！”
田副厅长哈哈一笑，自己上车走了。办公室同志共坐了三辆车，等田副厅长车稍稍走远些，他们才缓缓驶出办公楼。李济运夫妇和吴茂生同车。李济运说：“老婆，吴主任是厅里最大的笔杆子。吴主任对我非常照顾，事事替我着想，吃饭都管着我。”
吴茂生说：“我们办公室的传统向来很好，同志之间关系和谐。济运来了，把县里好作风带了来。”这种客气话不说不行，也不必说得太多。
李济运问：“嫂子怎么去？有车去接吗？”
吴茂生说：“我告诉她了，她自己打车去！”
李济运很感叹，说：“吴主任对自己要求也太严格了，派个车去接接也没事嘛！”舒瑾觉得这话是说给她听的，暗自掐了李济运的大腿。
进了酒店包厢，里面已坐着一位女士，正在看菜谱。原来是吴茂生的夫人，笑眯眯地站起来，问：“这就是李主任吧？这么年轻？嗬，这么漂亮的太太！贵姓？”
李济运说：“姓舒，叫她小舒吧！”
吴茂生说：“我老婆姓王。”
舒瑾问：“那我该怎么称呼嫂子？”
吴茂生笑道：“小舒你不是已经称呼了吗？就叫她嫂子吧。”
正说着，大家都进屋了。不多时，太太们也陆续到来，彼此见过。只有舒瑾是头次相见，她们都是常聚的，却仍在争年龄，都说自己大些。
余伟杰便说：“你们都别争了！我知道的，你们嘴上争大，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大！你们都小字相称，你是小舒，你是小宋，你是小刘，你是小……”余伟杰手指着王姐，嘿嘿笑了起来。
王姐望着余伟杰，故意板着脸，说：“小余，我看你这声小王怎么叫得出口！”大家都笑了起来。王姐也笑了，说：“这里就我和老吴最大，你们都是小字辈！”
余伟杰的老婆小宋，拉着舒瑾的手不放，说：“小舒真是美人坯子，你看她要身段有身段，要脸蛋有脸蛋！”
余伟杰接过他老婆的话说：“我见面就说了，李主任长得小鼻子小眼的，怎么就找到这么漂亮的老婆呢？肯定是以权谋私了！”
舒瑾说：“哪里啊，他找我的时候，什么都不是，还在跟着书记提包哩！”
小宋说她男人：“老余你知道什么？人家小舒这叫有远见！男人早不流行大眼睛了，现在流行小眼睛！你看现在当红的男明星，哪个不是小眼睛？风水轮流转！”
李济运听着笑了起来，自嘲道：“实在是老了，不然改行演电影去！”
吴茂生说：“别光只顾着说话，我们快点菜吧！说好了，今天是家庭聚会，我们也不搞腐败。我做东，你们谁也别抢！”
李济运抢着说：“不行不行，我来了这么久，还没请大家吃过饭。今天我买单，算是入伙吧。”
大伙儿便都争着请客，只是男人们在嚷嚷，女人们都不说话。只有王姐把菜谱抓在手里，说：“你们都别争，菜谱在我手里，我说了算。我也不征求你们意见，我包揽了。我会适当控制，太贵了我也请不起。”听王姐说得实在，大家都不争了。
吴茂生说：“我这老婆，就是心直口快。小舒你是头次接触她，他们都是知道的。她说请客干脆自己点菜，让别人点嘛，别人不好意思，都点小菜。还显得主人有小心眼。自己点，把话说明了，也不怕别人说你小气。”
张家云说：“吴主任，我就喜欢王姐这个性格，实在。”
他说着便望着老婆小刘：“老婆，你可要向王姐学习啊！”
小刘说：“你也太难为我了，王姐天生大气，哪里是我学得来的？”
王姐把菜谱放在腿上，抬头笑道：“小刘，你干脆说我大块好了！在座女同胞就我胖。我也不在乎了，快五十岁的人了，还天天为减肥去劳神！”
李济运说：“我曾经讲过一句说女人的话，被老婆骂了几天！”
舒瑾红了脸，道：“哪个敢骂你啊！”
大家便催李济运快说，是句什么话。李济运说：“我说中国的女人，只关心两件事，一是身上的肉，二是身上的布。”
女人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都张嘴望着李济运。余伟杰的老婆小宋突然大笑起来，说：“李主任，你真是太绝了！”于是满堂大笑，都说精辟。
王姐菜点完了，等服务员出了门，说：“你们这些男人啊，只知道损女人。我们女人好歹还是爱美，你们男人呢？满肚子坏水！自古都说你们男人也只爱两样东西！”
有人便问哪两样。王姐笑道：“我才不说，你们自己知道！”
小刘像是突然想明白了，笑得坐都坐不稳。小宋便问：“小刘你知道呀？你快说呀！”
小刘直摇手，仍笑个不止。文科长笑道：“我知道了，王姐是说男人在世，上为什么巴，下为什么巴！”
文科长老婆使劲捶了男人的肩，骂道：“就你聪明！”
只是几位主任和他们的夫人在说笑，科长们同他们的夫人并不多嘴。文科长在科长堆里分量有些特殊，只有他说话随便些。
舒瑾平时在县里，逢着这种聚会，必定是中心人物。她今天多少有些怯场，话自然就不很多，意外地像个淑女。看着大家都在疯，王姐便笑道：“你们呀，脸皮都不知道有多厚。你看人家小舒，多文静！”
李济运说：“王姐就别夸了，我老婆是乡里人进城，见不得场面哩！”
王姐就说李济运：“李主任你别大男子主义，我看小舒要是有机会，说不定早就是大明星了，哪里还有你的戏？”
李济运知道老婆喜欢听这话，索性加把火，说：“王姐这话倒是说对了。小舒在省城是个乡巴佬，她在我们县里却是头号歌星，二十多年长盛不衰！”
吴茂生说：“那好，吃完饭我们唱歌去！”
余伟杰忙说：“吃饭我就不跟吴主任抢了，唱歌我买单！”
张家云自然也得争争，话说得很响亮，却看不出太多诚意。也许是田副厅长交过几个人的底细，李济运听张家云说话总觉得有水分。
菜上来了，王姐说：“酒是我自己带来的，五粮液。本来带了两瓶，要去唱歌，就只喝一瓶。别嫌我小气，我就不准你们多喝！”
吴茂生说：“老婆，酒还是尽兴，总量就控制两瓶！”
王姐不依，说：“老吴，我就知道你想借机会多喝，你是除了职务不高，血压、血糖、血脂哪样不高！不行，就一瓶！”
上座时，免不了又是谦让。王姐说：“今天这里没有主任、科长什么的。老吴请客，我是主妇，听我的。老吴坐主人席，李主任夫妇是客人，坐主宾席，你们各位按年龄排。这个座位是买单的，你们谁也别跟我争。”话虽说得在理，只是安顿了李济运夫妇的座位，其他人仍是按职务坐下。王姐虽说要坐买单的座位，却让司机抢先占了。
酒喝得很开心，都说办公室同事非常团结，不像有的处室很复杂。吴茂生却说：“我们能够一起共事，都是缘分，一定珍惜。我们也不去说别的处室，传出去不好。应该说我们厅的干部风气算好的，都不错。”
张家云说：“我们办公室气氛好，说到底还是吴主任这个班长当得好。我提议，大家敬吴主任。”
王姐忙摇手，道：“别别别，你们别把礼数弄倒了。今天是老吴请客，应该是老吴敬你们！”
吴茂生笑了起来，说：“老婆，你还是当会计的，算账这么糊涂？在座十六个人，除了你，我敬每人一杯是十四杯，大家每人敬我一杯也是十四杯。张主任我还不知道？不在敬不敬，他只是要我喝酒！”
张家云直喊冤枉，说：“吴主任，兄弟们是诚心要敬您！”
吴茂生说：“我有个提议，今天是小舒来了，才让我们有机会聚聚。大家主要任务是把李主任夫妇陪好。”
舒瑾忙说：“我是不会喝酒的，济运也只喝得几杯啤酒。”
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舒瑾不明白大家笑什么，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脸一下子通红。文科长说了：“嫂子您不知道，我们办公室原来叫张主任酒神，李主任来了被称作酒圣！”
舒瑾便敲了李济运脑袋，说：“你呀，真有本事！”满桌都叫哇塞，只道李主任夫妇太亲热了。
吵吵嚷嚷的没多久工夫，一瓶酒就喝完了。吴茂生说：“报告老婆，把那瓶也开了。两瓶酒没问题的。”
王姐见自己男人并没有喝多少酒，就说：“再开一瓶可以，你就别争着喝了！你就是人来疯！”
舒瑾笑道：“你看，还说我们！人家王姐说吴主任，就像大人说小孩！这才叫恩爱！”
王姐笑道：“他呀，家里什么都不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就跟带小孩一样？”
吴茂生听着，憨憨地笑。场面实在是一团和气，真看不出谁跟谁有什么过节。别人在敬酒的时候，舒瑾悄悄儿问李济运：“哪个是正主任？”
酒桌上讲悄悄话本来就不礼貌，问的竟然又是这种蠢话，李济运有些恼火。他轻轻碰了一下舒瑾，没有理她。张家云挨着舒瑾坐的，李济运生怕他听见了。这时，张家云举了杯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提议大家一起敬吴主任。来，让我们紧密地团结在吴主任周围好好工作！”
李济运猜想张家云必定听见舒瑾的话了，甚是尴尬。吴茂生笑道：“这杯酒我受了，但张主任这话我受不起。太像中央的口气，我哪有这个胆子？放在文革啊，你我都是反革命！”
酒喝完了，直赴歌厅。余伟杰先打了电话，歌厅早留好了包厢。他平时抓经营，少不了应酬，没几家歌厅不熟悉的。联系歌厅自然都是找妈咪，余伟杰出门时又打了电话，说：“亲爱的，我们今天都是自己带老婆来的，你可要讲纪律啊！害得我们都回去跪搓衣板，小心老子收拾你！”
余伟杰多喝了几杯酒，声音大得像炸雷。他老婆小宋假装生气，说：“大家都听见了吧？你看他们平时在外头都干什么！”
王姐笑道：“余主任你胆子也太大了，就不知道背着老婆打电话？”
余伟杰说：“放心，我两口子彼此太了解了。我俩在部队就是战友，如今是夫妻也是战友。什么是战友？一起打架啊！”
上了车，舒瑾说：“余主任这人真有意思，心直口快。”
吴茂生说：“他呀，就是军人性格。我开他玩笑，说你老婆这么漂亮，怎么就跟了你呢？他怎么说？他说部队女兵长得漂亮的都不太安全。我是军长的警卫，找了她做对象，她就安全了，乖乖地跟我了。”
舒瑾说：“小宋也是当过兵的？难怪两口子性格那么像！余主任叫人家讲纪律，什么意思？”
吴茂生大笑起来，说：“小舒真是纯洁！”笑罢又搪塞道，“他是军人出身，讲话脱不了部队味道。纪律嘛，就是立正稍息。”
李济运捏了捏老婆的手，暗示她别再问傻话。到了歌厅门口，舒瑾又悄悄地问男人：“告诉我嘛！”
李济运听得没头没脑，问：“告诉你什么呀？”
舒瑾说：“余主任说什么纪律呀？”
李济运拉着老婆故意走在后面，说：“余主任是在同歌厅妈咪打电话，让她别带坐台小姐过来！”
舒瑾使劲掐了男人，说：“我可没那么大方，你别在外头花花草草！”
去的是金色大歌厅，进门时小宋接了别人电话，说：“啊啊，我今晚没空，我们在外头唱歌！黄色大歌厅！”
迎宾小姐笑道：“我们这叫金色大歌厅！”
小宋笑笑说：“小妹你回去查字典吧，金色就是黄色！”
迎宾小姐礼貌地微笑，说：“大姐您真幽默！”
余伟杰对李济运说：“我家老婆业务很忙，很多人都离不开她。刚才电话，肯定又是哪里三缺一！”
小宋说：“什么三缺一，男朋友的电话，气死你！”
余伟杰笑道：“那好，叫那哥们过来，我敬他一杯酒！”
说笑着进了包厢，有人径直就往厕所跑。余伟杰大声喊道：“你们这些前列腺有毛病的家伙，都去上公厕！包厢里的厕所女士优先，她们饭后得补补妆呀，洗洗脸呀。”大家便都说余伟杰是个好男人，难怪小宋这么服他。余伟杰笑道：“哪是她服我，是我服她！我在单位听吴主任的，回家听老婆的。我苦呀！”
妈咪过来了，喊道：“哟，洪总，好久没来了！”大家听妈咪叫余伟杰洪总，都笑了起来。舒瑾觉得奇怪，望着李济运。李济运轻轻碰碰她，又怕她问傻话。
余伟杰说：“美女，你把点单的叫来，没你的事了。”
妈咪又是拱手，又是鞠躬，道：“各位大哥大姐，祝你们玩得开心！”
妈咪一出门，小宋就敲了男人脑袋：“你小子，出门花天酒地，把祖宗的姓都卖掉了！”
余伟杰哈哈大笑，说：“头一回来这里唱歌，她问我贵姓。我说姓洪，一个日本名字，叫洪福齐天！她就一直叫我洪老板。难得她好记性，真是吃哪碗饭都得有本事！”
小宋又敲了男人脑袋，余伟杰躲过老婆，说：“我家小宋真是爱学习啊，刚才看见小舒敲过她男人一回脑袋，她马上就活学活用了，都敲了我两回了！”大家都觉得余伟杰夫妇太乐了，大笑起来。
小刘从卫生间出来，笑道：“你们笑什么呀？没说我坏话吧？”
王姐道：“小刘你这么好，哪有坏话让人说？”
小宋偏要逗她，说：“正是在说你，不信问你老公。”
小刘满屋子找人，就是不见她老公。小宋就说：“张主任出去了，有美眉打电话来。电话越打越远，声音越打越小，肯定有名堂。”
正说着，张家云进来了，双手背在后面。小宋又说：“只有张主任派头最足，双手背着像个厅长。”
张家云笑道：“小宋这话就不对了，现在是小干部双手放在后面，大领导双手都抱着肚子！”大家又笑起来了，原来余伟杰正双手抱着肚子，站在推车旁边点酒菜。王姐只喊别点了，谁的肚子还装得下？余伟杰却说：“白酒是酒，啤酒漱口！”
小宋已坐在电脑面前点歌，叫大家把保留节目都报来。却都在客气，只讲自己五音不全。王姐说：“今晚要让小舒显身手，多给她点。”
舒瑾有些拘谨，只道：“你们点吧，我待会儿自己选。”
李济运说：“小宋，你点就是了，只要不点帕瓦罗蒂。”
舒瑾敲了李济运的脑袋，说：“只有你傻些，不知道保护老婆！”
李济运笑道：“又没人非礼你，保护什么？”
吴茂生靠在沙发上直摇手，道：“唱歌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只当听众。”
余伟杰在旁嘿嘿地笑，说：“你看我老婆，点歌可是业务娴熟啊，还说我花天酒地。我到现在都不会点歌！”
小宋白了男人一眼，说：“你别装纯洁了！你一是蠢，二是懒。你们平时都是小姐帮着点歌，哪要你们自己动手？”
一首《青藏高原》的旋律响起，字幕在走，却没人唱。小刘说：“这歌谁唱得上去？我是架了梯子都上不去。”
话筒在几个女人间传来递去，就像遇着烫手的年糍粑。话筒最后抛在舒瑾手里，她略作犹豫，开口唱了起来。闹哄哄的包厢安静了，却马上有人嚷嚷起来：“不行不行，太浪费了，从头放起！”小宋一直坐在电脑边，马上重放《青藏高原》。舒瑾站了起来，双手捧着话筒，暗暗提了提气。她再次开口，只唱了头一句，掌声哗地响了起来。待她唱完，小刘便笑道：“今晚谁也不敢唱了。”
舒瑾笑笑，说：“饱打饿唱，菜太好了。”她是说吃得太饱，唱得还不算好。李济运熟悉老婆说话的习惯，别的人未必就听得懂。
文科长听明白了，笑道：“舒姐说话有些蒙太奇，她说还没有完全发挥哩！”
舒瑾问李济运：“什么奇？我说话很奇怪吗？”
文科长说：“舒姐，蒙太奇是外国电影手法，很先进！”
今晚的歌半数是舒瑾唱的，不论什么年月的歌，她都唱得下来。别人唱到半路唱不下去了，她马上拿起话筒救场，边唱边示意人家一起唱。唱到半夜，突然发现舒瑾自己没点歌。王姐就说：“小舒，你点首自己最拿手的吧。”
舒瑾说：“我也不知道唱什么好。点首《玫瑰三愿》吧。”
小宋问：“哪几个字？没听说过这首歌。”
舒瑾说：“愿望的愿。”
电脑里没有这首歌，舒瑾说：“这歌太老，二三十年代的，可能找不到。”
小宋说：“那肯定好听，小舒清唱吧。”
舒瑾推托几句，唱了起来：“玫瑰花，玫瑰花！烂开在碧栏杆下，烂开在碧栏杆下！我愿那妒我的无情风雨莫吹打，我愿那爱我的多情游客莫攀摘，我愿那红颜长好不凋谢，好教我留住芳华……”
吴茂生一直坐在那里喝啤酒，等人家唱完就拍拍手。这会儿听了舒瑾的清唱，他站了起来，说：“济运，不是我说你，你把你老婆毁了！”
李济运拉吴茂生坐下，笑道：“我怎么毁她了？”
吴茂生说：“小舒这么好的料子，你应早让她出来发展！你守在县里当什么官？”
舒瑾说：“表扬我吴主任啊！老太婆，不行了，不行了！”
舒瑾想好了再唱首歌，可听王姐说：“时间也不早了，人家李主任和小舒可是小别胜新婚啊！”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舒瑾竟有些不好意思。
小宋就说：“我点了《难念今宵》，让它优先！”
大家便合着旋律击节而歌，性子急的就边唱边找提包。
回来时，李济运夫妇坐余伟杰的车顺路。两个女人坐在后面，就像多年的老姐妹，亲热得不得了。小宋说：“小舒，干脆调到省里来算了，我们在一起多好玩呀！”
舒瑾说：“我怕没人要，我就会唱几句歌，还登不得大台子。”
小宋说：“你愁什么？省里多大的天地呀？哪里没你的饭碗？李主任又能干，找单位随便！”
李济运夫妇下了车，目送余伟杰的车出了大门。两人先去了办公室，拿了舒瑾的行李，再上十八楼。打开门，舒瑾环视房间，问：“你就住这里？”
李济运笑道：“难道还住总统套房？”
舒瑾叹了口气，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省里挂职，多好的待遇哩！”
李济运说：“到省里来，就这个待遇。你还想来吗？”
舒瑾几乎是瞪着男人，说：“你别顺势就那个了，我是要到省里来的。”
李济运不说了，领着舒瑾去洗漱间。虽然夜里没人，李济运仍不方便进女厕所。他在男厕所洗漱完了，就站在门口等舒瑾。李济运原本有三快，吃饭快，拉屎快，走路快。这几年做了县里领导，走路不再急匆匆的，少了一快。他曾暗自幽默：补上一个升官快，仍是三快。
好不容易等到舒瑾出来，她说：“不如去你办公室打地铺，晚上起来上厕所。”她是说晚上去厕所麻烦，话却说得不完整。
李济运把被子卷了起来搂着，说：“你抱枕头吧。”
进了电梯，舒瑾问：“余主任管公司？官场不是不准办公司了吗？”
李济运纠正说：“党政机关不准办公司。”
舒瑾说：“不是一样！”
李济运说：“我们厅有些特殊。王厅长硬顶着，别人奈他不何。”
舒瑾笑道：“你真的想好调来了？”
电梯门开了，李济运出来说：“这事不要说，很敏感。”
舒瑾四处看看，问：“未必装了监视器？”
李济运拿旧报纸垫在地上，再在上面开铺。李济运笑道：“老婆头次来，就让你睡地铺！”
舒瑾说：“就当出国，去了日本！”
李济运见老婆少有的幽默，忍不住捏捏她的脸蛋。舒瑾就势倒过来，两人滚在了地铺上。舒瑾做爱忍不住会大叫的，平时李济运都会拿嘴去堵她。今夜他任她叫喊，说：“叫吧，老婆，叫吧，天叫塌下来都没人听见！”
舒瑾叫唤着，说：“楼也不怕塌！哑床，哑床！”
两人洗漱回来，躺在地铺上说话。李济运不想告诉老婆，这间办公室死过人，免得她害怕。舒瑾望着天花板不眨眼，说：“他们人都很好！”
李济运从来不会把外头的是非同老婆说的，只道：“是的，他们都很好。”
舒瑾说：“不像县里那些人。”
李济运心想，只要有人的地方，都有勾心斗角。他嘴上却说：“是的，省里机关，人的素质不一样。”
舒瑾说：“县里都说，你是素质最高的。”
李济运笑道：“你听全县人民齐声说的？人家当你面说的好话，别太相信。”他明白老婆的意思，是说像他这样素质的干部，就应该调到省里来。
两人睡到很晚，反正是周六。舒瑾说：“你傻，就睡办公室。”
李济运说：“影响不好。”
舒瑾说：“干部啊，影响！”
李济运笑道：“是干部，就要注意影响，有什么办法呢？”
舒瑾说：“你一个人就睡沙发，比你那床还舒服些。早上把被子往柜子里一塞，谁知道！”
朱师傅是周日上午到的，歌儿也随车来了。歌儿嚷着去儿童游乐场玩，就带他去了。他从过山车上下来，兴奋得满脸通红。
舒瑾问：“儿子，愿意到省城来上学吗？”
李济运怕朱师傅听了回去传话，便遮掩说：“歌儿等到了高中，生活能自理了，就可以到这里来上学。”
他说着就望望舒瑾，暗示她别说这话了。

二十九
渐近年底，乌柚县的班子突然调整了。明阳调到经济开发区当管委会主任，那边的主任过来当县长。当然是代县长，选举程序还是要走的。那位主任过来当县长算是重用，明阳过去当主任可想而知。李非凡就地免职。市委本要调他去市人大任职，他却死不肯离开乌柚。市委领导来火了，不作任何安排。吴德满提前一年退二线，让出了政协主席的位置。朱芝改任县政府助理调研员，朱达云接她做宣传部长。
李济运半丝风声都没有察觉，朱芝打电话过来他才知道。朱芝说：“很明显，检举刘星明的人一锅端了。我是另外一回事，还是叫成鄂渝整了。”
李济运相当震惊和惶恐，似乎报复他的人正提刀把守门外。听朱芝慢慢讲完人事变动，他也安静下来了，说：“老妹，我早就隐约感觉到会发生什么事。既然来了，也没什么可怕的。你我祸源不同，境况是一样的。这时候，你需要的是平静。你不必有情绪，更不要想着申诉。”
朱芝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人在官场，有什么办法？但想着自己只有伸出脖子挨刀的分，又格外的委屈。”
李济运说：“看远一点。你年轻，未来长着哪。到了政府这边，分配什么做什么，尽力把事情做好。既要让人看到你的能力，更要让人看到你的气量。你一个小女子，要是表现出不同凡响的气度，大家不得不敬你几分！”
“你自己呢？”朱芝说，“你们四个人，就还没有向你动手。”
李济运嘿嘿一笑，说：“你傻啊！最早朝我动的手，我不离开乌柚了吗？”
李济运犹豫再三，打了陈一迪电话，告诉他成鄂渝开始整朱芝了。陈一迪电话里大骂成鄂渝，说他是小人得志，太没气量了。李济运要的不是陈一迪的谴责，便说：“你们是老上下级关系，方便时候说说话，别做得太过分了。朱芝算是修养好的，不然把他的作为抖出来，他在漓州也不好过。大不可鱼死网破。”
陈一迪说：“济运兄你劝劝小朱，暂时忍住。官场上的事，撕破了脸到底不好。我有机会肯定做做工作。我同他关系不一样，我会有办法的。”
第二天，熊雄打了电话过来，告诉他市委对乌柚班子做了调整。李济运只当不知道，听熊雄一五一十说了。他故意问熊雄：“熊书记，我的岗位会作调整吗？”熊雄听出了他的情绪，稍作停顿，说：“李主任，你安心在上面挂职吧。”
田副厅长很快听说了乌柚的消息，找了李济运过去，说：“李非凡我就懒得说了，明阳我是骂过他的。他们不该把你扯进去。他们年纪大，想赌一把。你呢？日子长着哪！”
李济运说：“我当时也觉得参加检举不妥，但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我在那种情形下，不好不答应。他们把我拉到外面，四个人在车上商量。”
田副厅长哼哼鼻子，说：“看看你们，那么神神秘秘，多像搞阴谋诡计！”
李济运这个晚上一秒钟都没睡着。他想熊雄到乌柚来，完全是副陌生的面孔，肯定被人面授过机宜。他们四个人联名检举县委书记，有人看到的就不是什么正气，而是乌柚班子不团结。熊雄也不愿意陷身这个班子结构。也许在熊雄看来，明阳、李非凡、吴德满和李济运是铁板一块。前面竖着这么一大块硬邦邦的铁，熊雄会想到他的县委书记不好当。从市委领导到熊雄，都愿意早日把这块铁熔化掉。
李济运是块未曾熔化的三角铁，搁置在离乌柚两小时车程的地方。他摸摸自己的肚皮，实在是过早地松弛了，哪里还有铁的硬度！窗口已经大亮，时间只怕不早了。李济运收拾好了被褥，慢慢地洗漱了。出来看看时间，已是早上七点。他打了明阳电话：“明县长，没吵着您休息吧？”
明阳说：“还叫什么县长？叫老明吧。”
李济运说：“明主任，都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们可是未失足成千古恨啊！”
明阳说：“济运，这些话没有意义，不要说了。我只后悔一点，不该信李非凡，把你也拉进来。田书记批评了我，我认了错了。”
李济运说：“明主任不要这么说，我做了就做了，又不是丢人的事。”
“不丢人，丢官！”明阳说，“我反正就这样了。熊雄这个人，我不想评价他。但我离开乌柚时，找他认真谈过，包括经济发展思路，包括贺飞龙的事，包括干部队伍的事。我不管他听不听，我要对自己的身份负责，我要对乌柚老百姓负责，同时也是对他负责。”
李济运听着真有些感动，说：“明主任，我很敬佩您。我也想同他谈，但我忍住了。”
明阳说：“你不必谈，你不一样。我是没有顾虑了，反正过几年退二线，一混就退休。”
放下电话，李济运去楼顶散步。他没有胃口，早饭不吃了。远望街道上的银杏叶渐渐稀疏，心想又一年光景消逝了。他沿着管道走迷宫，一圈又一圈地走着。明阳实在称得上德才兼备，却就这么黯然退场。活在世上几十年就像一桌麻将，抓着几手臭牌天就亮了。
省里照例召开经济工作会议，县里党政一把手都来了。往年省里开重要会议，李济运必带截访队伍跟随。今年没谁安排这事，李济运就装聋作哑。可他知道熊雄来了，不打电话又讲不过去。报到那天晚上，李济运打了电话去：“熊书记，您住在哪里？来看看您！”
熊雄说：“李主任别客气，我会来看你的。这两天都有安排。”
县委书记到省里来开会，他有需要拜访的人，也有想拜访他的人。总之，吃饭、喝茶、唱歌、洗脚之类，都是需要排队的。
第三天下午，突然听得有人敲了他的门：“李主任，办公室好气派啊！”
他一抬头，见于先奉笑眯眯地站在门口。他忙站起来迎接，请于先奉坐下，边倒茶边问：“于主任，什么时候到的？”
于先奉说：“我同熊书记一起来的，还不是跟着来截访。今天熊书记叫我来衔接一下高速公路，刚到田厅长那里。我女婿跟田厅长很熟。”
李济运说：“哦，那好，那好！”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于先奉来负责截访，自己倒落得清闲。可他到厅里来跑项目，居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径直就去找田副厅长了！
于先奉喝了一口茶，草草闲扯几句，就说：“李主任，您先忙吧。晚上熊书记有应酬，我要去招呼一下。”
李济运听着两耳几乎发炸！看来于先奉要取而代之了。按照常理，熊雄的应酬都可以请李济运出席。他虽然到厅里挂职了，仍是县里的领导，为什么需要他回避？李济运肚子里的怒气没有冲到脸上，他站起来送于先奉到电梯口，说：“我就不送下去了。”
于先奉伸手过来握握，说：“李主任先忙！”
电梯门刚关上，他就轻声骂道：“妈的！”他的骂声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自己却听得很清楚。他忙望望左右，怕有人听见了。电梯口没有人，走廊里也没有人。
李济运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他本来不关门的，可他的心情太坏了。他挂职这几个月，回县里去过两次。每次想看看熊雄，他都跑到漓州去了。熊雄到省里来过几次，都是匆忙地见见，只说时间太仓促了。熊雄什么意思？未必真的要把他挤走？
晚上，熊雄打电话来：“李主任，真是抱歉。我原想明天请你一起吃个饭，只怕又不行了。你过来坐坐？”
李济运说：“熊书记别客气。我很快过来！”
挂了电话，李济运差不多要大声骂娘。他妈的哪顿饭我不可以去陪着吃？未必我就差你那顿饭吃？临时叫车，会耽搁时间，李济运下楼拦了出租车。
李济运坐在出租车里，气愤得闭上眼睛。离宾馆大堂还有三十多米，他叫出租车停了。不想让人看到他是坐出租车来的。进了大堂，他先去了洗漱间。站在小便池边屙了半天，没屙出一滴尿来。又怕别人看着不好，就像患了前列腺毛病。他等身边屙尿的人刚转身，就钻进大便间里。拉上插销，闭着眼睛运气。暗自骂道：老子生气，关你什么事？屙尿都屙不出！他骂了也没用，仍是屙不出来。只好出来，假装洗洗手。
那里面就像灌了铅，沉沉的，胀胀的。俗话说屎急尿慌，真是太对了。憋尿憋得急了，人会发慌。有尿又出不来，人照样也慌。李济运心短气促，就像全身筋脉都扭曲了，呼吸也快阻塞了。快到熊雄门口，李济运深深吸了口气，按了门铃。门开了，于先奉迎了出来：“哦，李主任，快请！”
李济运进去，见里面坐着很多人。熊雄站起来同他握手，喊着请坐。沙发上和床沿上都坐着人，大家都站起来让座。李济运坐下，就得有人站着。他感觉眼前一片茫然，没来得及看清谁是谁。他站在房子中间团团转，说：“不坐不坐，你们坐吧。”
终于有人过来拉住他，说：“李主任您坐下，我站着就是。”
李济运这才看清，原来是刘克强。李济运说：“刘处长，您坐您坐！”
刘克强硬拉着他坐下，说：“李主任就是喜欢讲客气。好，我坐床头柜上。”
李济运便坐在沙发上，同熊雄隔着茶几。他再环视屋内，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熊雄不介绍，他也不问。李济运说：“会议安排得好满啊！”意思是说熊雄没安排时间见他。
熊雄笑着，指指刘克强：“都是我们刘处长安排的！”
刘克强笑道：“熊书记骂我了！会议是省委安排的，我一个小小处长！”
熊雄望望李济运，说：“李主任红光满面，省城里的水养人啊！”
李济运笑笑，说：“熊书记气色很好，就像过去我们形容毛主席，神采奕奕！”
心里却暗自骂娘：他妈的，老子这脸色都是憋尿憋的！
熊雄说：“李主任，听于主任讲，高速公路方面，县里提出的想法，交通厅都同意。辛苦你了。”
李济运说：“都是熊书记您做的工作。”
熊雄笑道：“厅里靠你，部里靠先奉的女婿顾处长。”
熊雄的意思是说顾达在部里说了话。有人便说顾达前程无量，于先奉却是谦虚：“年轻人，还要锻炼。”
熊雄说：“顾处长年纪轻轻的，又是海归博士，又在部里工作，今后不得了。”
“在部里当个处长，算不了官。部长倒是器重他，点名要他当秘书。”于先奉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今天去了李主任办公室，他那办公室气派啊！”
李济运笑道：“那哪是我的办公室？我的办公室在县里！”他这话听上去是谦虚，实则是想告诉于先奉：你别不把我不当县里的领导！
刘克强说：“李主任坐的可是厅级领导办公室！”
熊雄伸手拍拍李济运，说：“你们田厅长很讲义气，关心部下很到位！”
李济运听着这话别扭，似乎熊雄早不把他当县里的人了。
有人掏出手机看时间，刘克强就说：“也不早了，熊书记早点休息吧。”
李济运本想单独留下来说几句话，熊雄却问：“济运来车了吗？”
李济运说：“我让司机走了，打车回去。”
熊雄忙叫于先奉：“于主任，送送李主任！厅领导不送送，今后我们县里的项目就完了。”虽然听上去是玩笑，毕竟说的是两家话。李济运也就不想留了，同熊雄握手告辞。
刘克强说：“不必喊司机了，我送吧，我顺路。”
上了车，刘克强说：“济运兄，昨天好险啊！”
李济运问：“什么事？”
“你还不知道？”刘克强说，“昨天县里来了上百人，把省政府大门都堵了。”
“啊？我没听到半点风声！”李济运问，“你知道是为什么事吗？”
刘克强说：“旧城改造拆迁纠纷造成的，死了一个人，老百姓说是开发商雇人打死的。”
李济运说：“到底出大事了！”
刘克强说：“情况你应该很清楚吧。”
李济运说：“我出来挂职，县里的事暂不管了。”
刘克强说：“上访是条高压线，群访三次以上，县委书记和县长要就地免职。我同几个老乡四处托人，把这次上访纪录销掉了。县里昨天晚上请了三桌客，今天是专门感谢几个乌柚老乡。”
李济运听得背冒冷汗，说：“那当然要好好感谢！不然，县委书记和县长要卷铺盖了。”
刘克强摇头道：“济运兄，县里工作不好干，书记、县长天天坐在火山口上。我说你呀，调上来算了。”
李济运嘴里敷衍着：“省直机关对干部素质要求高，我怕不行啊！”
李济运回到办公室，半天没有搬出被子睡觉。自从上次老婆来过，他晚上都睡在办公室了。确实比睡在十八楼方便些，洗漱和解手都不用出门。十八楼也没有热水，这里有热水器。李济运好久没抽烟了，这会儿突然像烟瘾来了似的。办公室有几条烟，都是没有开封的。他拆了一条软中华，却找不到打火机。一个一个抽屉瞎找，知道肯定没有打火机的。这张办公桌最后一位主人是女的，她哪里会用打火机？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却意外地看见一个打火机。
啪！火焰蹿得老高，吓了一大跳。李济运把火焰调小些，再点燃了烟。抽了几口，人就轻松些了。又想起刚才在熊雄房间里，自己站在那里团团转，样子应该是非常狼狈的。他叼着烟去了洗漱间，坐在马桶上舒舒服服地尿了。憋了两个多小时的尿，屙了个淋漓尽致。
他喜欢坐在马桶上看书，几个月下来就养成了坐着小解的习惯。他原先都是站着小解的，总觉得坐着屙尿像个女人。他正看的是《梦溪笔谈》，看起来很慢，却很有意思。这会儿刚读到：“学士院第三厅学士阁子当前有一巨槐，素号槐厅。旧传居此阁子者多至人相，学士争槐厅，至有抵彻前人行李而强据之者。余为学士时，目观此事。”
李济运的文言底子不算太好。反复看了两遍，才看明白意思。原来沈括说的是学士院第三厅学士阁子正前方有一株巨大的槐树，这个厅向来被叫做槐厅。听说在这间屋子居住的人做官多做到宰相，所以学士们争着住槐厅，甚至有人把别人的行李搬掉强行占据。沈括做学士的时候，亲眼看到过这种事情。
李济运看了这节，难免想到自己这间办公室。跟书上的槐厅正好相反，这间办公室被厅里当作凶宅。可他不再害怕这间屋子，那些离奇的传闻几乎叫他忘记了。
第二天，李济运在走廊碰见田副厅长。田副厅长边走边问：“同熊雄见了吗？”
李济运说：“见了。”
说话间，就到了田副厅长办公室门口。话似乎没说完，李济运就跟着进门了。田副厅长坐下来，埋头在抽屉里翻东西，说：“我看熊雄可成大器。”
李济运不便说什么，只是附和：“他这个人老成。”
“他到乌柚，三拳两脚，就把班子调整了。李非凡这个人是不好动的，他不怕。”田副厅长似乎很赞赏熊雄。
李济运说：“乌柚很复杂。”
田副厅长说：“哪里都复杂。想到个不复杂的地方做官，趁早不做官。”
李济运看不出田副厅长有什么吩咐，说了几句就告辞。出门碰见程副厅长，李济运打了招呼：“程厅长您好。”程副厅长没听见似的，挺着肚子进了办公室。李济运也不再尴尬，他还没见程副厅长搭理过谁。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他妈的又不是皇帝，龙行虎步，沉默寡言。
李济运去找吴茂生说事儿，正好碰见张家云也在那里。张家云非常热情，居然伸手过来握手，说：“吴主任，李主任是个很正派的人。”
吴主任开玩笑说：“我们谁也不觉得李主任不正派呀？”
张家云说：“他们办公室于主任昨天到厅里，同我说起李主任，真叫我敬佩！他这个人正派、刚直、有胆量！”
李济运便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忙拿话岔开：“张主任过奖了。你也是个正派的人，我们接触几个月了，我知道。张主任……”
张家云却打断他的话，说：“乌柚前县委书记刘星明，就是李主任检举下来的。官场风气这么败坏，就需要李主任这样的啄木鸟型干部！”
“哪里，我没有张主任说的那么伟大。我哥哥是财政局长，神秘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同刘星明有说不清的关系，刘星明很可能涉嫌杀害我哥哥。”李济运边说边编，把堂兄说成了亲哥，把检举理由说成家仇。堂皇的理由不能说服人，也不能叫人原谅，他只能矮化自己。
下午，李非凡来了。他进门就把手伸得老长，笑嘻嘻的，声音很大：“李主任，省里衙门就是不同啊！”
李济运在县里听大家粗着嗓说话，也没什么不习惯。来了省里几个月，听李非凡高声大气就如闻炸雷。他忙站起来，握了李非凡的手：“李主任怎么来了？”
李非凡笑道：“喊老李啊，我现在是一介平民！”
李济运也笑笑，说：“老大，声音轻点，田厅长那边听得见。”
“我怕个卵！”李非凡话是这么说，声音却低下来了。
李济运倒了茶，问：“老大，你怎么来了？”
“我现在是闲人，自由自在。”李非凡说，“我今后的主要工作，就是为邮政事业做点微薄的贡献。”
李济运没听明白，问：“老大说什么？”
李非凡嘿嘿一笑，说：“写信哪！我很多年没写过信了，现在天天写信。”
李济运听懂了，他说的是专写告状信。李济运不好说什么，只是笑笑。李非凡又说：“要我天天跑到上级机关静坐，我丢不起这个格，也吃不了这个苦。我不会像舒泽光和刘大亮，跑到省里来喊喇叭。我只写信。我不会写匿名信，我的信都是落了真姓实名的。”
“我说呀，老大，你不如安心休息。”李济运劝道。
李非凡声音突然又提高了，说：“你怎么同他们一个腔调了？我们四个人，个个都整倒了。怂着你挂职，不就是调虎离山？”
李济运过去把门虚掩了，说：“老大莫抬举了，我也算不上虎。”
李非凡问：“济运，济发那封信，你那里还有吗？”
李济运编了话说：“那封信太敏感，我烧掉了。”
李非凡重重地拍了大腿，说：“济运老弟，不是我说你，你政治上太不成熟了。那么重要的信，一定要留着才是！我今天来，就是想找那封信。”
李济运说：“那封信是检举刘星明和别的人的，现在你也用不上。”
李非凡说：“我管他那么多！我只要找事！无事都要找事，何况还真有事！”
李济运笑道：“我真佩服老大的精力。要是我啊，到你这样子，就好好休息算了。”
李非凡说：“我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是整我呢？那我也就不客气。我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真是共产党员的好品质！”李济运玩笑道。
李非凡却听不出这话的讽刺，反而发挥开去：“不是我们自己吹牛，你、我、明阳、吴德满，算是乌柚最正派的共产党员！但是，正派怎么样？正派人受迫害！我们检举了贪官，对贪官的调查这么久了不见进展，对我们几个检举人的处罚却是雷厉风行！”
李非凡说的是事实，李济运却不想多说，只道：“历史会检验一切的。”他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好笑，无非是应付罢了。历史永远只站在胜利者那边，何况自己连历史的尘埃都算不上。哪怕他现在被提出去枪毙了，历史也不知道他是谁。
“我现在出门，后面至少跟着三四个尾巴。跟吧，玩死他们！”李非凡见李济运似乎有些紧张，“济运老弟，你不用担心。这楼里有你，还有田副厅长，他们知道我找谁？”
李济运忙说：“哪里，我们又不是特务接头，怕什么？”
李非凡说：“他们喜欢跟，哪天让他们跟个饱。我好久没去北京了，过段时间想去看看。我带着老婆去，让她也开开眼界。我就放风出去，说到北京上访去。他们会派四五个人跟着。你越是跟着，我越是高兴。最后，他们会负责来回机票和全部食宿，不花他两三万块钱，老子不回来。我过去就这样对付上访的老百姓，现在自己也来享受享受上访者的福利待遇。”
“带嫂子出去走走也好。”李济运找不到别的话说。
李非凡又突然笑起来，双肩一耸一耸，非常得意的样子，说：“熊雄现在最头痛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我，过去县里的老领导；一个是你的老同学刘差配，他是个癫子！”
李济运问：“星明现在怎么样？”
李非凡说：“他到处说，要上北京告状。他说，我是癫子呢，老舒和老刘就不是癫子。老舒和老刘是癫子呢，我就不是癫子。二者必居其一，必须要个说法。”
“要出事的。”李济运叹息道。
李非凡看看时间，说：“我走了。”
李济运说：“干脆再坐坐，请你吃晚饭。”
李非凡说：“那不行，那不行。老大是快退休的人了，你还年轻，真不能让你受连累。出去吃饭，他们就会看见我俩在一起。吃饭你放心，老大饿不着。我出门只要径直往省政府走，他们就会出面请我吃晚饭。”
李非凡站起来，鬼里鬼气一笑，轻轻地说：“田厅长那里我就不去了，怕他骂人。他肯定怪我这人太不争气。”
李济运送他到电梯口，没有陪他下楼去。电梯门快关上时，李非凡又冲他嘻嘻地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几天以后，他不时会想起李非凡进电梯去的样子。真想象不出此人不久前还是乌柚县人大主任，成天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

三十
每天清早，李济运照例去楼顶走迷宫。远处，寒风吹着银杏树叶，纷纷飘落。银杏树会魔术似的，黄叶从秋落到冬，树上仍是黄灿灿的。办公楼前那棵大银杏更繁茂，树下总是铺着薄薄一层黄叶。
传闻王厅长要升任省人大副主任，继任厅长的将是田副厅长。田副厅长自己不透消息，李济运也不方便打听。回家过年之前，李济运去田副厅长办公室坐了十几分钟。他没话找话，问：“田厅长回老家过年吗？”
田副厅长说：“老人都已过去，我好几年没回乌柚过年了。”
李济运说：“我还是要回去，两边都有老人。”
他原想闲谈几句，看田副厅长是否有要紧话说。可谈的都是无关痛痒的，他便告辞了。
年过得冷清，几乎没几个人上门。李济运沉住气不说，舒瑾却早忍不住了：“怪了，今年！”偶有来拜年的，舒瑾格外客气。但只要客人一走，舒瑾就会说：“来的都是几个不中用的人。”
正月初二，毛云生打电话，说来看看李主任。李济运觉得奇怪，毛云生实在犯不着来拜年。毛云生在乌柚官场说不上得意。朱达云提拔当宣传部长了，毛云生去当政府办主任，却只因他资格太老。他给李济运打过电话，说他当政府办主任谈不上重用，但毕竟比信访局超脱些。信访局没一天好日子过，他实在是不想干了。
毛云生提着一个编织袋，进门就说：“乡里的东西，腊鱼、腊肉、腊豆腐。”
李济运笑道：“毛主任，你客气什么呀？”
舒瑾倒了茶上来，说：“毛主任太客气了。你是济运的老兄，拜什么年呀？”
李济运笑笑，给毛云生递烟，问他在哪里过的年呀，孩子回来了吗，去了乡下没有，都是些客套话。李济运不想说是非，省得惹是非。
毛云生却终于说了：“李主任，我平时不给领导拜年的，今年你这个年我一定要拜。听说今年没人给李主任拜年了，我听了气愤。”
李济运仍是不语，舒瑾却火了，问：“为什么？他们？”
毛云生说：“都说李主任马上要调走，用不上了，哪会来拜年？”
舒瑾冷笑道：“我济运调走，也是升官！去坐牢呀？还没调哩！”
李济运不想让这话题继续下去，就说：“没人拜年，说明县委的文件有人听了，这是好事！”
舒瑾不明白，问：“什么文件？”
李济运说：“每年春节之前，县委都要下个廉洁过年的文件。”
舒瑾笑道：“狗屁！提醒大家拜年吧！”
李济运严肃起来，说：“舒瑾，你怎么这样说话？”
毛云生劝劝舒瑾，又说：“李主任我最了解，他这人过得硬，我佩服！他管信访这几年，我从没挨过批评。我这人其实是老油条了，你批评几句没关系的。”
李济运有心逐客，便说：“毛主任，你留下来吃中饭吧，我俩喝几杯。”
毛云生看看时间，说：“中饭时间还早哩，我就不打扰了！”
舒瑾说：“毛主任别客气，坐坐嘛！”
毛云生不肯再留，执意要走了。李济运就提了他的编织袋，说：“毛主任，老朋友就不要客气。”
毛云生摇头道：“几样乡里的东西，我提回去就是笑话了。”
李济运说：“都有，都有。我也没什么打发你的，东西你拿回去。”
毛云生就有些生气了，说：“李主任，你这样我就不好意思了。”
李济运只好把编织袋放下，同毛云生握手。毛云生走了，舒瑾说：“提蛇皮袋拜年，还真少见！”舒瑾喜欢把编织袋叫做蛇皮袋。李济运不答腔，坐下来换台。电视里都在锣鼓喧天过春节，很没有意思。官场上早没人提蛇皮袋拜年了。会做事的都是年前去办公室汇报工作，把拜年的礼数尽了。也有上家里去的，也有年后去办公室汇报的，但都不会提蛇皮袋子。不过，毛云生同他并无利益往来，人家上门来坐坐，已经够意思了。
舒瑾问：“年前有人到你那里吗？”
李济运不想多说，只道：“没有。”
舒瑾说：“往年可是排队啊！年前排到年后！”
李济运却想老婆真不晓事。
李济运说：“我想到乡下去。”
舒瑾不想去，说：“不是才去了吗？”
李济运说：“我很多年都没好好陪父母过年了，这次也是吃顿饭就打转。我想在乡下住几天。”
舒瑾说：“歌儿不习惯，你一个人去吧。”
李济运正想一个人安静，吃过中饭，叫车去了乡下。四奶奶见他一个人，就问：“他们娘儿俩呢？”
李济运说：“歌儿寒假作业多。”
四爷坐在场院里织竹篮，晒着太阳。李济运说：“爸爸，今天才初三哩！”
四爷说：“闲着心慌。”
依乡下风俗，过了正月十五才做事。说是开工时间太早，又是一年的劳碌命。李济运搬了凳子，也坐在父亲面前晒太阳。
李济林本来在外面玩，听得大哥回家了，就赶了回来。李济林喊了声哥，也搬了凳子坐在场院里。四爷说：“济运，你就这一个弟弟。”
李济运知道爸爸的意思，就说：“有机会再说吧。”
四奶奶在旁说：“每次同你讲，你都是这句话。”
李济运说：“妈妈，话说不死的，现在同以前不一样了。”
李济林说：“我也想通了，靠不到的就不靠。今天晚上出龙灯，正月里挣几个小钱。平日呢，仍开场子。”
李济运问：“又开场子了？”
李济林笑笑，说：“怎么不开呢？你们不照样赌博？福利彩票、体育彩票，不是赌博？”
李济运说：“那不一样，你别乱说。”
四奶奶突然想起今天出龙灯，说：“济林，你不要跟人家说你哥哥回来了。”
李济林说：“我哥快去省里做官了，又不是做贼的。”
四奶奶说：“知道你哥哥回来了，舞龙灯肯定多要几个钱。”
李济运说：“多几个就多几个吧。平常你们多少？”
四奶奶说：“我多的没有，只给个七八十。”
“我要给多少呢？”李济运问。
四奶奶说：“看他们开多大的口。济林，你自己也是成头的，你不要他们整你哥哥。最多给二百八。”
刚刚黄昏，家里还在吃晚饭，就听到远远的有锣鼓声、唢呐声。李济林飞快地扒了几口饭，早就出去了。李济运说：“这么早就出灯了？”
四奶奶说：“挨家挨户，舞到我家里，只怕是九点多。”
果然九点多钟，龙灯红红火火地来了。四奶奶忙嘱咐李济运：“最多给二百八。不要一次就给了，先给八十，慢慢加上去。”
只见李济林自己先跑了回来，吱呀地拉开大门。又拿出鞭炮，噼里啪啦地点着了。有人专门喊号子，净是些吉利的话。每喊一句号子，众人就齐声应和：“好的！”
“四季发财呀！”
“好的！”
“五子登科呀！”
“好的！”
“六六大顺呀！”
“好的！”
李济运早依妈妈嘱咐的，预备了八十块零钱，再数了四张五十的钞票。统统封作红包。李济运打躬作揖，给了一个红包，应和声就改作了“高升”，意思是还要加钱。
“八面来风呀！”
“高升！”
“九龙在天呀！”
“高升！”
“十全十美呀！”
“高升！”
“百事顺意呀！”
“高升！”
四奶奶见李济运加过四回红包了，就大声喊道：“好的！好的！”众人便不再喊“高升”，都改口喊道：“好的！”龙灯算是舞过一户人家，李济林忙又点了鞭炮相送。那龙灯又红红火火，往别的人家去了。
“都变味了，都变味了。旧社会舞龙灯只是图吉利，爱热闹。成头的都是村里的乡贤。如今呢？只是赚钱，舞龙灯的是烂仔。”四爷冲着热闹的人群摇头，这话他去年说过的。
“你莫多嘴，你自己济林也在里头。”四奶奶这话也是去年说过的。
李济运在家待了三天，差不多都是赖在床上睡觉。他同朱芝打过几个长长的电话，他俩在县里倒不好怎么见面。朱芝看上去心情平稳，听不到她半句牢骚。她在乌金乡定了个联系村，李济运知道那个村，叫蛇溪村。朱芝说年后去找他帮忙，跑几十万块钱给村里修路。
他偶尔接到舒瑾电话，说是谁拜年来了。他就在电话里同人家客气几句。这些人上门拜年，不仅不会给他带来安慰，说不定还会给他带来麻烦。他们多是官场上的失意者，牢骚很多，话也很多。他们到李济运家拜了年，到外头去就会张扬，显得自己如何讲义气，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这些话在外头传多了，对他没有半点好处。他打电话告诉舒瑾，叫她不要接陌生电话，不要放人进门拜年。可是舒瑾不听，她说就是要看看谁是他真正的朋友。他不想在电话里吵架，就随她去了。
李济运成天迷迷糊糊地睡着，不时会惊醒过来。他知道自己已陷入一个僵局：没有人给他拜年，他也不给别人拜年。他不是不想给别人拜年，而是找不到可以去拜年的人！官场上的人，没有地方去拜年，肯定就没戏了。
李济运回到家里，舒瑾拿出一个本子，说：“都在这上面，不上一万。”
李济运接过本子，见上面写着拜年人的名字，不到二十个人。他记住了这些名字，就把那页纸扯下来撕碎了。傻老婆，记什么名字？有人犯事，从家里查出送礼单子，可给检察院省了好多事。
离上班还有两天，李济运打了田副厅长电话：“田厅长，新年好！我想来拜个年，晚上在家吗？”
田副厅长问：“你回来了？”
李济运说：“我还要两天回厅里。”
田副厅长说：“你别讲客气，回来时一起吃个饭吧。”
李济运说：“很近，我晚上过来！”
早早地吃过晚饭，李济运叫了朋友的车，专程去给田副厅长拜年。他不叫县委的车，免得有人闲话。田副厅长见李济运去了，骂了几句：“你小子就是不听话！专门跑来干吗？马上就上班了嘛！”
李济运也没有坐多久，喝了几口茶就告辞了。他带了两瓶水井坊、四条软中华、一盒冬虫夏草，礼盒里还放了一万块钱。东西是家里现成的，钱是李济运私下攒的。别人送给他家的不到一万，他送田副厅长也不能超过一万。只有这么多工资，给他送钱的人也并不多，赔本买卖他做不起。烟酒之类是别人送的，他转送出去也不心疼。
晚上十点钟没到，李济运就回家了。舒瑾问：“这么快？”
李济运说：“不在于坐多久，只看你去不去。”
舒瑾说：“是的，坐久了也不好，他们家拜年的肯定川流不息。”
李济运只作没听见，进房里去看儿子。他不喜欢同老婆说官场上的事，很多事情做起来就够让人烦了，哪里还想放在嘴上说！歌儿跪在地上拼机器人，这是他春节得到的礼物。他希望儿子不再养稀奇古怪的东西，宁愿他天天玩机器人。李济运望着儿子玩，脑子里又想到别的去了。自己在官场上混了这么些年，到头来居然找不到可以去拜年的人了。
他回家时同熊雄吃过一次饭，再也没有见过面。李济运打了他的电话，说：“熊书记，您这几天回漓州去了吧？”
熊雄说：“是的，回去住了几天。”
李济运说：“我也不在城里，去乡下休息了几天。”
熊雄笑道：“我要是有个乡下老家，我会三天两头跑回去躲着。”
意思不用挑明，彼此都已领会。李济运是说，你反正不在家，我也到乡下去了，想叙叙都碰不上。熊雄则是说，你躲在乡下老家很好，用不着同我讲客气。
回到厅里，突然觉得办公楼有些陌生。原来前几天下过一场雪，银杏树的叶子全部掉光了。平时见过的银杏多是通直的，树冠也不会太大。楼前这棵银杏却是三根巨杆扇形闪开，树阴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透过枝桠斜横的大树望去，天空像碎碎的破棉絮。
上班头一天，大家见面都握手拜年。李济运去了田副厅长办公室，进门就拱手：“田厅长，向您拜个晚年！”那意思，就像他没有拜过似的。田副厅长请他坐下，说了几句客气话，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说：“你小子，也不说说。我差点连礼盒送给别人了。拿回去吧，你没几个钱。”
李济运红了脸，忙说：“就是个敬意。”
“敬意我领了。快收起来，别人看见了不好。”田副厅长作了脸色。
李济运忙把红包扒过来，塞进口袋里。
田副厅长突然有些动情，说：“济运，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了，你对我应该了解。不是我倚老卖老，要是在旧社会，我儿子都有你这么大了。我把你就是当作自己儿子看的。”
李济运从未听田副厅长讲过这么亲热的话，几乎有些不知所措，赶紧说：“济运也一直视您如父！”
李济运从田副厅长那里出来，正好看见了程副厅长。李济运伸了手说：“程厅长新年好！”程副厅长点点头，没有把手伸过来。李济运手僵在半路上，缩回来的动作相当艰难。程副厅长进了自己办公室，门被北风嘭地带上。好在五楼走廊里很少有人走动，不然让别人看见就太丢脸了。
李济运回去，也关了办公室的门。冬天办公室有暖气，处以下干部也都关门办公了。李济运望望窗外，远处街道上的银杏树也是光溜溜的。他在田副厅长那里如沐春风，碰到程副厅长却霜严如剑。
刚上班，天天都是饭局。有同学饭局，有老乡饭局，也有工作关系的饭局。工作关系的饭局，都是同事们一起去。老乡饭局不止一两次，田副厅长偶尔也在场。田副厅长出不出席饭局，不光看他有没有空，还看愿不愿意去。不愿意去的，自然也是说另外有约。有回在饭局上，田副厅长说：“济运，不用等挂职期满，先调过来算了。”
李济运早就感觉到，自己回县里也没有意思了，就说：“好，我听田厅长安排！”
那天刘克强在场，说：“李主任明白吗？田厅长要重新组阁了！”
田副厅长笑道：“克强的性格，今后是个开拓型领导，但是当不得组织部长。”
刘克强不好意思，说：“田厅长对不起，我嘴巴就是太快。”
酒桌上的人都神秘地彼此望望，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李济运琢磨出来了，老乡们都知道田副厅长要做厅长。田副厅长在厅里天天看见他，却都没有同他说调动的事。老乡聚会的酒桌上，他就讲了。可见气场对田副厅长很起作用。那天他说把李济运看作亲儿子，也许并不是虚情假意。但他在厅里毕竟是领导，不是所有话都会说出来。
那次老乡聚会，田副厅长喝得尽兴，李济运送他回家，半路上他就睡着了。车在住宅楼前停下来，田副厅长仍没有醒。李济运对司机小闵轻轻说：“不急，让厅长休息一下。”
田副厅长马上就醒了，说：“唉，睡着了！”
李济运飞快下车，开门迎着田副厅长。田副厅长有些踉跄，李济运忙扶了他。田副厅长说：“今天怎么了？没喝几杯酒。”
李济运说：“您没醉，您是太累了。”
到了电梯口，田副厅长说：“济运回去吧，我也不请你上去坐了。”
李济运挥挥手，电梯里灯光惨白的，田副厅长的面容更显憔悴。李济运早年跟田副厅长当秘书，那时候的田书记四十多岁，真是意气风发啊！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精壮汉子已渐见老态。
没过多久，李济运就正式调来了。李济运自己也没回去，只是厅人事处的人跑了几天。熊雄打来电话，说：“济运呀，我先要骂你，再是恭喜你。你不够朋友，共事也有这么久，又是老同学，调走了也不回来告个别。恭喜你呢，你荣调省里必定坐直升飞机。田厅长马上就要当厅长了，他急急地调你过去，意义非同小可啊！”
听熊雄讲话的语气，他俩似乎又是老同学了。李济运说：“哪里哪里，我只是平调，又没有提拔，哪里值得恭喜？我这几天手头有些事，哪天专门回来看你！”
这时候，县里传闻于先奉要接县委办主任。毛云生打来电话说：“于先奉哪做得了县委办主任？熊书记知道他女婿在国家部委工作，就拿原则做人情！于先奉今年五十五岁，按政策不得再提拔了。”
李济运说：“云生兄，我们还是不说这个吧，你有空到省里来，我陪你喝酒。”
毛云生却仍在愤怒，说：“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于先奉的女婿不就是个处长吗？也不是什么朝中重臣啊！熊书记就是这么个人！我听人家议论，说熊书记把你挤走，就是想安排于先奉！”
毛云生说的未必没有真相，但李济运不想惹麻烦，只说：“云生兄，你不要听信这种话。我走是自己要走的，熊雄同志留过我很多次。”
毛云生平时虽说嘴巴很快，却不是个乱讲话的人。他这么大的火气，肯定是争过县委办主任。按他们两个人的能力，毛云生更适合做县委办主任。但是，李济运只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套近乎也没有必要说给毛云生听。
省里很快就开人大会，王厅长真做了省人大副主任。他留下的厅长位置却是空着，似乎有些不正常。王厅长回厅里召集处以下干部开了个会，宣布田副厅长主持厅里全面工作。但从田副厅长脸上，看不到多少喜气。这几年，本来就是他主持工作。厅里有人私下里说，到底谁当厅长，真还说不定。这个会本来就不合规矩，本应是省委组织部来人，可原任厅长越俎代庖了。
吴茂生倒是提拔了，任厅纪检组长。吴茂生留下的位置空着，但也没人顶上去。田副厅长吩咐下来，办公室工作由李济运主持。李济运明白田副厅长的意思，但没有正式任命他当主任，心里终是放心不下。
星期六，李济运起得晚，听得外头有响动。他起来看看，却见张家云领着人，把王厅长的东西往外搬，就问：“王厅长办公室要搬了？”
王厅长早就是王副主任了，但厅里的人仍习惯叫他王厅长。张家云说：“王厅长在人大安排办公室了，这里他反正不会来，程厅长想搬过来。”
李济运便把张家云拉到自己办公室，问：“向王厅长汇报了吗？”
张家云说：“没事的，我负责汇报。程厅长说他的办公室靠北边，风大。”
李济运便想起过年回来上班那天，他在走廊里向程副厅长握手拜年，手伸出去却收不回来，听到的只是北风摔门的声音。
上班时，李济运接到田副厅长电话：“济运，你主持办公室工作，你就得管事！”
李济运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说：“是老张自己领着人搬的，说他去向王厅长汇报。”
田副厅长很不高兴：“王厅长现在是人大副主任，是副省级干部！你要尊重领导！”
李济运放下电话，便去了田副厅长办公室。田副厅长脸色难看，说：“他妈的有野心！”
李济运听得没头没脑，不好说什么。他从田副厅长那里出来，又去了吴组长办公室。吴茂生当了纪检组长，但这个职务不太好称呼，大家也按习惯叫他吴厅长。吴厅长的办公室没有搬，原任纪检组长退休了，领着老婆出国看望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李济运说：“吴厅长，您的办公室安排不好，我有责任。”
吴茂生说：“你有什么责任？要说责任，责任在我自己。风气不好，我有姑息之过。”
李济运说：“吴厅长体谅我，不然我心里非常不安。”
吴茂生说：“你现在的位置很尴尬，田厅长也很尴尬。”
既然吴茂生这么说了，李济运就把声音放得更低些，说：“程厅长怎么这样？”
吴茂生也轻声地说：“老矛盾了！他一是个性强硬，二是瞄着厅长位置。那间五零二，出过两个省级领导了，风水好。”
李济运便想起《梦溪笔谈》里面的槐厅，问道：“真的这么玄呀？听说我的那间办公室是个凶宅？”
吴茂生有些难为情，说：“老张安排了，我也不好说了。唉，老张那个人！”
李济运笑道：“吴厅长，我是不信邪的。”
他心里却想：我早请大师解过了，让老张使坏去！
吴茂生说：“济运，你最近尽量低调些，有时难免受气，就忍忍！”
李济运笑笑，摇摇头。吴茂生接了电话，田副厅长打来的，忙说：“好的田厅长，我就上来！”
吴茂生站起来，轻声说：“田厅长不容易，我们都要支持他。”
李济运出门，瞥见余伟杰在办公室，便进去打招呼。余伟杰同张家云共一间办公室，但张家云多在外面跑。余伟杰笑道：“济运兄，你做主任，我双手赞成。我知道自己做个副主任还勉强，主任是做不了的。他是个有理想的人。”余伟杰说着就指指对面的空办公桌。李济运不想谈这些话，说了些感谢老兄的意思，就含糊过去了。厅里的干部原来都是很含蓄的，不知怎么最近他们说话都赤裸裸的了。吴茂生平日尤其老成，今天的话也说得很白。
于先奉果然继任了县委办主任。舒瑾电话里说：“熊雄真是瞎了眼。”
李济运说：“县里安排干部，关你什么事？”
舒瑾说：“你是猪啊！为了安排于先奉，都这么说。”
李济运说：“我是上调，又不是受处分！”
舒瑾没好气，问：“你升官了吗？你当厅长了吗？”
李济运既然调来了，舒瑾在县里又闲着，就领着儿子来了省城。儿子就近找了所学校，步行二十分钟就行了。舒瑾的工作却一时找不到。到了新地方，才知道找工作文凭多么重要。舒瑾只有个高中文凭，她过去当过园长，能歌善舞等等，都是不能说服人的。再就是房子。李济运突然发现自己是个穷人，省城里的房子他倾其所有买不起十平方。他当初在乡下工作，没有在城里买房子，舒瑾带着孩子住娘家。他成了县委常委，住的常委楼不能买。这几年很多人都买了房子，他没有钱买。他两口子每个月工资加在一起，没有超过五千块。一年下来，最多能够省下万把块。拿工资结余买房子，三十年都靠不住。
有天黄昏，李济运去楼下买报纸，听得几个民工聊天。他们望着对面的交通厅大楼，说起来像演小品。
“这栋楼有好多间房子？”
“可能三百多间。”
“不止。”
“只有三百多间。”
“这栋楼是我的多好。”
“你要这么多房子干什么？”
“我有这么多房子，我就编上号。一天一间，从一月一日，编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我每个晚上轮流着睡。”
“你按阳历编，还是按阴历编？”
“我是乡下人，按什么阳历！”
“阴历有闰月，闰月怎么办？”
“闰月没房住，住宾馆，我有钱啊！”
“哈哈哈！”
李济运回来随意翻着旧报纸。上面有篇言论文章，正是说房产的，居然很有意思。
<blockquote>有个美国人学了几句汉语，他打算借中国朋友的客厅待客，便文绉绉地写了一封信：欲邀好友三五，奈何寒舍逼仄，欲借令堂一用。这位美国人知道“令”是敬词，“堂”想当然就是客厅了。外国人闹此笑话，并不太可笑，倒是很可爱。类似的笑话，放在中国人身上，就有些啼笑皆非。我曾经看见某楼盘广告，号称“某某精舍”。也许房产商望文生义，以为精舍就是精美的屋舍，或精致的屋舍。然而“精舍”二字是早就固定了的名词，指的是佛家修行所在。寺庙可以叫精舍，僧人住所也可叫精舍，与佛门有关的书院亦曾叫过精舍。只是红尘之人的宅第，怎么也不能叫精舍的。精舍虽是佛门庄严之地，然而于凡俗之人未必就是好风水。中国民间有个讲究：生不住庙前，死不葬庙后。意思是说人活着不要住寺庙前面的房子，死后不要葬在寺庙后面。风水相冲，大为不吉。如此，商家把楼盘叫做精舍，就莫名其妙了。寺庙前面都是住不得的，未必还要买个寺庙做宅第？除非举家剃度了，那才住进精舍去。</blockquote><blockquote>又见某楼盘叫“某某观邸”，亦百思不得其解。邸是宅第，且是阔气的房子。小门小户，不能叫邸。世人多好装阔气，房子不管大小，都愿意叫做邸。这也无所谓，无非只是夸张。“邸”字前头加个“观”字，就叫人想烂脑壳了。人们见到“观”字，首先想到的是看。未必观邸就是只让看不让住的房子？观还有个意思就是景物或样子，加在“邸”字前面似又文理不通。景物的房子？样子的房子？听着都别扭。何况观未必就是美观或雅观，亦有不美观或不雅观。人的某些认识或看法也叫观，比如乐观、悲观、世界观。这个意思同房子更是风马牛不相及了。假如把“观”字读作第四声，倒是同建筑有些关系，比如道家庙宇叫做观。但普通人家的住宅，肯定不是道观，哪怕如邸之豪华道观。“观”字第四声的古义，还有台榭的意思。那么观邸就是建得像亭台楼阁的住宅，那就得去看看是不是那么回事。但房子真建得像公园，隔三岔五去玩玩还行，天天住在里头不见得就好。</blockquote><blockquote>未必是官邸之误，或故作幽默？也说不太通。不过类似的小聪明倒是常见，比方卖鸡肉的铺门上，也许会写上四个大字：“鸡不可失”。果然，就见到有个楼盘叫“某某官邸”。叫官邸何等气派！我们见得多的官邸名称，通常是总统官邸、总理官邸、首相官邸、大使官邸。然而，气派倒是不假，毛病却又来了。官邸是政府提供给官员办公或居住的地方，官员本人是没有所有权的。白宫是美国总统官邸，卸任当天就得搬走。唐宁街10号是英国首相官邸，同样是卸任就得让人。私人买几间房子，产权却是政府的，只怕没人愿意吧。与官邸对应的，其实叫做私邸。中国人再怎么官僚崇拜，明明自家买了几间房子，也没必要叫做官邸。无非是应了一句老话：打肿了脸充胖子。</blockquote><blockquote>好好的买个房子，不是佛家的，就是道家的，要么就是公家的。这几家你都不想买，你就得买外国的。看看那些楼盘名字，通通是佛罗伦萨、圣地亚哥、阿尔卑斯、得克萨斯。反正你不想出家，就得出国，要不然就充公。记得有年去外地出差，遇上一位老太太求助：我不是问你讨钱，我是找不到家了。老人家方言很重，我略略听懂了这两句，只好把她送到巡警手里。我看到有个楼盘，起的自然也是个洋名，长长的九个汉字，中间还打了个圆点。九个汉字，加上圆点，就得读十个音节。不但需要记性，还要丹田之气。记不得非洲哪个国家有条河，名称长得叫人难以置信，读出来有一百多个音节，翻译成汉语大意如下：你们在那边打鱼，我们在这边打鱼，谁也不准在河中央打鱼之河。如此看来，十个音节的洋名楼盘，起名的努力空间还很大。我却想自己买了很长名字的房子，年纪大了也像那位老太太迷了路，没法告诉警察我住在哪里。所以，我宁愿自己住的地方叫乌泥街，也不要叫亚历山大·弗兰西斯科·纽伦堡。</blockquote>
李济运看着文章，笑得眼泪水直流。舒瑾不知道他笑什么，只道他发什么神经。他没有同舒瑾细说，说起来又会不高兴。他俩尽量不去说房子，怕碰地雷似的。文章嘲笑房产商没文化，可你有文化又怎样呢？李济运心里有些凉，又想如今说自己买不起房子，没人说你是个廉洁干部，只会说你没有本事。
有天上午，舒芳芳跑到省里找李济运。舒芳芳跪在地上，哇哇大哭。李济运慌了，忙问：“芳芳，你怎么了？”
“我爸爸他死在里面了！”舒芳芳瘫软在地上。
李济运惊得耳朵都聋了，忙去关了门，怕人围观。“芳芳，告诉李叔叔，到底是怎么回事。”
舒芳芳泣不成声，说了半日他才听明白。原来她爸爸年三十那天就自杀了。医院通知了乌柚县政府，但县里没有告诉家属。芳芳的妈妈还在监狱里，县里又没人知道芳芳的电话。直到昨天，芳芳去医院看爸爸，见到的却是骨灰盒。女子监狱在省城，芳芳刚才去看了妈妈，却不敢告诉她爸爸已经不在了。
“人家都说我爸爸是你送进精神病医院的，我爸爸又说你是个好干部。我每次去看爸爸，他都说有事就找李叔叔。李叔叔，到底是为什么？我要告状，我去告谁呀！”
李济运想安慰这孩子，说了他不想说的话：“芳芳，不是我送你爸爸进去的。送你爸爸进去的人，已被我和几个叔叔检举，抓起来了。他是个贪官，法律会惩罚他的。”
舒芳芳说：“法律惩罚他，可我爸爸活得过来吗？我爸爸他真可怜！我相信他身上的污水都是别人泼上去的。上回我去看他，他要我好好读书，一定出国留学，不要再回来。他还说会给我留一笔钱，可他哪里有钱呀！我知道，爸爸是个廉洁的干部，我们家没有这笔钱！”
听舒芳芳说了这些话，李济运惊得全身发麻。记得刚出事的时候，李济运去舒泽光家里，提到了他的女儿，老舒就痛哭起来，说自己没本事，无力送女儿出国，反而让她无脸见人。
舒泽光自杀了，为的是获得国家赔偿，好让女儿有钱出国！
李济运心里又酸又痛，如果不是怕吓着芳芳，他会嚎啕大哭。他把舒芳芳拉起来坐着，说：“芳芳，爸爸已经不在了，我也很痛心。这事叔叔会管的。”舒瑾还没找到工作，白天都待在十八楼。李济运打了她电话，叫她下来有事。
没多时，舒瑾下来，看望芳芳，惊道：“芳芳，你怎么来了？”
李济运说：“芳芳她爸爸不在了。你领芳芳上去，好好劝劝孩子，我处理些事情。”
李济运进洗漱间洗了把脸，出来打了熊雄电话：“熊书记，舒泽光的事，有人向您汇报了吗？”
熊雄说：“我当天就知道了。”
李济运说：“县里打算怎么处理？”
熊雄说：“我已让公安局在调查。”
李济运说：“事实很清楚。他不是精神病人，关人家进去已经违法。如今死在里头，责任全在政府身上。”
熊雄总没多少话，只道：“我知道了，我们会处理的。”
“熊书记，你要给我个态度。告诉你，舒泽光自杀，就是想给女儿留笔钱出国读书。这笔钱你们一定要出！”
熊雄说：“这不是讹诈吗？”
李济运叫了起来：“熊雄，想不到你会说这种话！人家命都搭进去了！这个事，我会过问到底！”
熊雄也提高了嗓门：“老同学，你要是早点在刘星明面前大喊大叫，阻止他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就不会有现在的悲剧！”
李济运说：“我现在想起的确后悔，当时应该坚决抵制。但是，你换个位置想想看？你现在要是也像刘星明那样做，你的手下照样听你的！你是一把手，你有权指手画脚，你有能力一手遮天！”
“济运，你今天太激动了。”熊雄语气低下来了。
李济运也息息火气，说：“我为你考虑，也请你尽快处理。还有刘大亮，赶快做工作让他出来。我听说他不愿意出来，他要待在里面。为什么？等着同你们算总账！”
熊雄说：“好吧，我知道了。”
下午，县政府来人把舒芳芳接走了。舒瑾已劝了她几个小时，这孩子孤苦无助，临走时就像要上刑场似的，趴在舒瑾怀里不肯起来。李济运拍拍舒芳芳的肩膀，说：“孩子，你现在要坚强些，妈妈今后就靠你了。放心，你家的事李叔叔会管到底。”
送走了舒芳芳，李济运把自己关在洗漱间，忍不住失声痛哭。他拿出手机，发了短信给熊雄：乌柚县曾有人在拘留所自杀，国家赔偿三十万。熊雄没有回复信息。整个下午，李济运无数次掏出手机，都没有看到熊雄的信息。
吴茂生的爱人王姐帮忙，给舒瑾找了份工作，在爱迪生幼儿园做保育员。爱迪生幼儿园是私人办的，是那种收费很高的贵族幼儿园。舒瑾进去没资格当老师，只能做保育员。她自己当过园长的，但要问她什么是保育员，她肯定说不出概念。她只知道县幼儿园里的保育员，就是文化不高，不能当幼师的。
舒瑾看不上这份工作，却也只得去做。一则待在家里太闷，二则毕竟多份收入。省城里开支大了许多，幸好她县里的工作没有辞掉。她先是请的病假，慢慢联系工作。舒瑾上班不顺心，保育员有夜班，幼儿园是全托的。她下班回来，总是骂骂咧咧：“天天听人家孩子叫你妈妈，烦躁死了！”原来爱迪生幼儿园的幼师称老师，保育员叫妈妈。
晚上，李济运独自睡在十八楼，舒瑾同儿子睡办公室。暂时买不起房子，打算先租个房住着。手头总有很多事，还没时间去看房子。舒瑾每次回来，都会带回几个租房信息。两口子仔细商量，都不太合适，总嫌房租太高。
厅里突然传出风声，余伟杰被接受调查了。李济运同吴茂生知心，跑去打听消息：“吴厅长，应该是谣言吧？”
吴茂生说：“省纪委事先找过我，问了老余的情况。根据经验，纪委不会随便带人走的。田厅长这几天脾气不好。”
李济运说：“田厅长对您，对老余，评价都很高。他专门嘱咐我同您走近些，说您是靠得住的朋友。”
吴茂生说：“济运老弟，事事小心吧。”
李济运很担心余伟杰，又问：“老余不会有大问题吧？”
“大小哪个说得清？如今的干部，只要手中有些权，多少都有些问题，只看弄不弄你。情况可能会有些复杂。济运，我们不说了。”吴茂生的声音很轻。
李济运的睡眠越来越糟糕，通宵通宵地睡不着。稍稍睡着，又总是噩梦。有回梦见满口的牙碎了，自己包着嘴巴咔嚓咔嚓地嚼。还梦见自己把肋骨一根根抽出来，肋骨上居然没有生血，而是烤熟了的肉。每回噩梦中醒来，都心短气促，冷汗长流。
老是有同事问他：听说乌柚前县委书记是李主任您检举的？
他有时会说：县里人大、政府、政协三大家一把手联名检举的。
有时又说：县委书记杀了我哥哥。
或者说：我哪有那么勇敢！
总之，他想把事情弄得含含糊糊。
外头流传一个段子，说是省交通厅有个副处级干部，叫做李济运。李济运要调到省里来了，手续都还没有办完，他乘车经过家乡的大桥，突然叫司机停车。司机觉得奇怪，这座大桥可是禁止停车的呀？可领导叫停，那就停吧！李济运披着黑色风衣，缓缓地下了车。夜幕刚刚降临，他一手叉在腰间，一手抚摸栏杆，远望万家灯火，饱含深情地说，家乡的变化真大呀！李济运知道自己荣调省里，这可是人生重大转折，日后必定衣锦还乡。他有些情不自禁，就把多年以后的风光，偷偷儿提前预演了。好像那些老将军，戎马倥偬大半辈子，暮年还乡，百感交集。
刘克强打电话来开玩笑，他才知道这个段子又换了主人公。李济运在电话里骂道：“他妈的，仅仅把军大衣换成了我的黑风衣！交通厅这地方小人多。”
“你们那里最近有点儿那个。”刘克强含含糊糊地说。
李济运问：“刘处长，你知道情况吗？”
刘克强说：“哪天见面再聊吧。”
电话里说话不安全，李济运就不多问了。听说厅里有人开始编他的段子，他的形象也许就有些可笑。段子是不是张家云编的呢？也未必。他检举刘星明的事，应该就是张家云在四处宣扬。刘克强说得隐晦的事，到底是什么？他有种不想往下想的预感：是否田家永会出事？
李济运天天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田副厅长接受调查去了，同时进去的还有三位处长。马上又听到新的消息，高速公路管理局局长和两位处长也进去了。交通厅人心惶惶，不知道还会有谁进去。大家见面只点点头，绝不多说半句话。同事间也不串门，都关在自己办公室。
李济运想到的净是田副厅长待他的好。他老想起春节后那次同乡聚会，饭后他送田副厅长回去。电梯里，惨白的灯光下，田副厅长面色憔悴。他就像看见自己的父亲老去，心里隐有大恸。
贺飞龙寄了请柬过来，定于七月二十四日在紫罗兰大酒店为他父亲七十大寿摆宴，恭请李济运主任光临。李济运把请柬往桌上一丢，心想贺飞龙越来越把自己当人物了。又想，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同李家的过节？仔细琢磨，又发现贺飞龙很精明。他自己装得没事似的，你还不好怎么点破。李济运肯定是不会去的。可都是面子上的人，不去也得想个理由。他翻了翻日历，见这天正是星期五。他有了理由，就打周应龙电话：“应龙兄，飞龙父亲做寿，你收到请柬了吗？”
“收到了。省里领导他也惊动了？这个贺飞龙。”周应龙说。
李济运说：“我看了日期，那天正好是星期五。省里机关不同县里，不太方便请假。到时候麻烦你同飞龙说一声，我就不来了。你要是方便，代我随个礼吧。”
周应龙笑道：“我说一声吧。你人没到，礼就不必了。我说说，他就有面子了。你是省里领导啊。”
很快就是星期五，李济运隐约想起，今天好像有什么事似的。仔细一想，今天贺飞龙父亲过七十大寿。他要是还在县里，也没理由不去喝寿酒。场面上混的人就是这样，强把苦脸作笑脸也是常有的事。李济运今天起得早，先到楼顶走走，再下楼吃了早点。舒瑾老骂他不吃早饭，胃会搞坏的。八点钟没到，他就往办公室去。他不想在上班高峰出现在电梯里，懒得望那些莫名其妙的面孔。他刚到办公楼前，看见吴茂生下了车。彼此点点头，都不说话。进了电梯，吴茂生轻轻说：“你真不该调来。”李济运苦笑一下，握了握老吴的手。他心里却想：我也不能留在乌柚啊！
李济运照例关在办公室，这几天厅里几乎停摆了。省委组织部和省纪委来过人，宣布厅里工作暂由程副厅长主持。程副厅长也不怎么在办公室，老是在外头开会。有人议论，说程副厅长最近在配合调查。
中午快下班时，刘星明来了。李济运有些不耐烦，他没心思听老同学说疯话。可面子上过不去，忙请老同学坐下。刘星明人没坐下，疯话就来了：“我在电梯里同他们吵起来了！听有人说，李济运本来是那个县委书记的心腹，同人家闹翻了，就把人家检举了！”
李济运说：“你吵什么呀？人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刘星明气呼呼的，说：“我就是嫉恶如仇！我就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星明，什么要紧事你来了？”李济运想岔开他的话。
刘星明说：“我要告状，我要反映情况。我在精神病医院几个月，知道里面关的上访群众，不光是舒泽光和刘大亮，外县也有。谁的天下？这还了得？老舒都死在里面了！这不是纳粹的集中营吗？”
李济运劝了几句，就说：“你喝茶，我上个厕所。”
李济运进了厕所，悄悄给熊雄发了短信：刘星明在我这里，他要去反映精神病医院的事。火速派人把他劝回去。
熊雄立即回信：马上安排人。
李济运出来，说：“星明，下去我们找个地方喝杯酒吧。”
刘星明掏出手机看看时间，说：“简单点，我下午要去省政府。本来想马上就去的，眼看着快下班了。贺飞龙的事我也要告，他身上至少有五六条命案！你发哥就是他杀的！”
李济运不接他的腔，知道他说的是疯话。发哥的死料定同贺飞龙有关，但至今没有找到证据。周应龙总说在调查，说不定早把这案子晾着了。
下楼找了家小店，点了几个菜。刘星明死不肯喝酒，说：“我下午要见成省长，已经同成省长联系好了。酒喝得满面通红，不太好。”
李济运不好意思附和他的疯话，只当没听见。没有喝酒，饭很快就吃完了。刘星明说：“我就不上楼了，这就去省政府。”
李济运说：“时间太早了，中午休息三个小时。”
刘星明说：“成省长很忙，我要提前等着。”
李济运拉着他说：“你去我那里休息一下也不迟。去省政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我派车子送你。”
刘星明就跟着他去了交通厅。李济运带他上了十八楼，开了门说：“我在这里有个蜗居，你就在这里睡睡。时间到了，我来叫你。”
“你就住在这里？”刘星明问。
李济运说：“还没找到房子。”
刘星明很是感叹，说：“艰苦，廉洁。济运兄，像你这样的干部不多。”
李济运安顿好了刘星明，自己下楼休息。晚上都是失眠，中午不睡人受不了。他打了熊雄电话，没有人接。新任信访局长电话他没有，就打了毛云生的电话。也不见人接。不知道派来的人上路了吗？他们要是慢慢吞吞吃过中饭再来，就到下午三点了。
急也没有用，李济运就躺在沙发上睡觉。他中午睡眠也不行，浅浅地睡得不深。刚睡着没多久，舒瑾进来了。舒瑾很生气，说不想在爱迪生做了。喊得好听，妈妈妈妈，哪把你当妈妈？你是奴婢！李济运劝她，她骂男人没本事。跟你跑到省里来，天天晚上打地铺！我要是你啊，害得老婆孩子受这个苦，我去跳楼！忽听得有人大喊：跳楼啊，跳楼啊！李济运爬到桌子上，跨到窗口。舒瑾说：有本事你跳呀！李济运脑子一空，人就往楼下飘。他想很快往下跳，人却像棉花似的，飞呀飞呀。终于到了地上，就像丢了一块西瓜皮，响声不怎么大。地上的银杏叶飘起来，鸡毛似的飞。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上婴儿哈哈大笑，笑得嘴里清水直流。李济运又听得啪的一响，舒瑾把那幅叫《怕》的画丢了下来，红红的玫瑰碎了，很像血。李济运没感觉自己流血了，脸上有黏黏的东西粘在地上，他想肯定是脑浆。又听得有人喊：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李济运使劲把脑袋竖起来，猛地坐在沙发上。怎么做这么吓人的梦呢？又听得有人喊：“跳楼了。”李济运一惊，不知是真是幻。声音似乎是楼下传来的，他趴到窗台上去看。真的看见楼下聚了很多人。人群在办公楼东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李济运急忙出门，跑到电梯口。一按电梯，发现停电了。
不会吧？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想跑到十八楼去，却又太高了。他打刘星明电话，没有人接听。他脑子整个是乱的，不知怎么就往楼下跑。出了办公楼门厅，就看见有人抬着头，往楼顶指指点点。
心想坏了，难道真是的？他不敢往前走了，膝盖弯直直的。
“楼顶摔下来，应该头先着地啊！”
“二楼那里的电缆线挡了一下，人转了向，脚就先着地了。”
“难怪停电了。”
“太惨了，脚都到身子里去了，人只剩半截。”
“哪个处的？”
“不认得，不是厅里的吧。”
李济运人不敢近前，马上打了急救电话：“120吗？省交通厅这里有人跳楼，请马上派急救车过来。”
突然听得哄笑起来。“打什么120，打110吧。”
早有人打了110，警察已经来了。
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李主任。”
李济运浑身一电，看见县里信访局的来了。李济运突然流了眼泪：“从楼顶跳下来的，死了。”
李济运到派出所去说明情况。信访局四个人，两人守着遗体，两人随李济运去派出所。刚进派出所，朱芝打了电话来：“哥，有要紧事。”
李济运说：“我这里有事。”
朱芝说：“非常重要。”
“我这里更重要！”李济运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生硬。
朱芝问：“哥你怎么了？”
李济运捂了电话，问警察：“我接个电话行吗？”
警察点点头，李济运就出来了。下午三点多，外面酷热。“说吧。”李济运说。
朱芝声音很兴奋：“哥，今天贺飞龙父亲七十大寿，公安局把贺飞龙和他的兄弟们全部抓了！有个喽啰叫马三动刀，当场击毙了。见了血，再没一个敢动。”
李济运两耳嗡嗡地响，问：“老妹，你在编电视剧吧？”
朱芝急了，说：“你听我说吧，这事是开得玩笑的？”
听朱芝细细说来，知道贺飞龙真的被抓了。警察是市公安局从外地调来的，乌柚方面只有熊雄知道行动计划。突然间，四大卡车警察跳下车来，把紫罗兰酒店团团围住。李济运一听就明白，肯定是熊雄秘密向市委汇报了。难怪那会儿打熊雄电话，他不接听。警察缴获了送礼名单，很多县级领导和部门领导大名都在上面。熊雄拿过名单看都没看，马上叫周应龙把它烧了。
“周应龙也知道行动计划？”李济运问。
朱芝说：“哪里！周应龙也是去喝寿酒的，熊雄一句话他就参与了行动。”
“哦，周应龙……”李济运说。
朱芝问：“你怎么了？”
“出大事了。刘星明，陈美家的刘星明，从我们厅楼顶跳下来，死了。”
“啊？我的天哪！”
李济运挂断电话，又进了派出所。想来真是心酸，刘星明怎么今天就跳楼了呢？他真不应该死啊！贺飞龙被抓了，实在是个好消息。可李济运高兴不起来。他向警察详细讲述事情经过，却只能说今天发生的情况。过去相关的事情，他还在虚与委蛇。乌柚这架大哑床，他还得护着它不弄出响声。他觉得自己很卑劣，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流。
李济运从派出所回到厅里，刘星明的遗体已经搬走。电梯门上的指示灯亮着，断了的电缆已经接上了。他进了电梯，不知该按哪个钮。那些数字键亮晃晃的，花眼睛。交通厅沉寂了好些日子，今天仿佛四处有人在悄悄说话。
2009年7月10日子夜完稿于长沙咸嘉新村
2012年2月重新修订、润色于长沙咸嘉新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