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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暗战
作者：查尔斯·狄更斯
内容简介
 《幽灵暗战》选自狄更斯的恐怖小说，包括《幽灵暗战》和《幽灵审判》等两篇小说，这些故事都是狄更斯最受赞扬的作品，读者可以从中一窥狄更斯恐怖小说的天份。尽管有些故事读来让人不寒而栗，但也有些故事带有喜剧色彩。狄更斯在故事中插入代表性的诡异喜剧情节，安排最难忘的角色登场，包括人和鬼，让这些故事跃然纸上，成为一幅幅独具诙谐风格的浮世绘。 狄更斯笔下的恐怖故事有趣而又震撼人心，讽刺入骨而又有人文关怀，给读者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共鸣。而他在《幽灵暗战》和《幽灵审判》这两篇短篇小说中展现出的超常的想象力、对语言的热爱，冒险精神与讲故事的天赋，也受到了众多作家和读者的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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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暗战
<h3>
	天才的苦恼</h3>
	所有人都是这样讲的。
	至于每个人的话是否都是真的，我无法断言。人经常会说错话。从经验中可以知道，人很多时候的举动都是不合适的，在很多例子中，我们为了试着找出错误在哪里，已经花费了太多的时间。所以，我们也无法相信所谓的权威。然而人有时也是对的，就好像民谣里史克若根斯所吟唱的那样：“没有任何可以遵循的常例、规则。”
	有一个死亡的字眼叫做“鬼”，我的某些记忆就是被它召回的。
	所有人都会讲自己似乎是被鬼上身了，对此我要坚定地说，他说得太对了，他确实是被鬼上身了。
	虽然穿着合身乃至完美的衣服，可是他那空洞的眼眸、深陷的脸颊，以及那身深黑色的装扮，都在诉说着某种诡秘和阴森。长发灰白，垂挂而下，如同海藻般紊乱纠缠在一起。而他的脸呢，看起来让你感觉好像美好的人性都已发炎、溃烂，化成尘埃，那张脸好像在告诉你他的人生就是没有生命的孤独人型立牌，你能说这样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吗？
	他的态度你也许曾观察过，他心思缜密、深沉阴郁、沉默寡言。他总是离群索居，从来没有过快乐的感受，他的态度上烙印着冷淡的标签。他总是发疯一样地想回到从前，念念不忘往日的时光；或者总是追寻内心深处那隐秘的回音，你能说这样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吗？
	他那慢条斯理、严肃深沉的声音你大概听到过，他声音的音质饱满而自然，可是却又有着某种自相矛盾的旋律，你能说这样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吗？
	他待在自己的半实验室、半图书馆的寝室里的样子你大概也见过，他有着渊博的化学知识，在这方面声名远播，他的耳朵、双手和嘴唇都写满了远大的理想，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或许，在某个冬夜，你会看到他孤身一人，被他的药品、书籍和实验器材包围着，火焰摇曳闪烁，把他身旁那些古怪诡异的东西投射到墙上，在这群魔乱舞般的景象中，他那昏沉沉的灯光的影子将甲虫似的怪物影像刻画在墙上，岿然凝立于一群鬼魅似的幽灵暗影之中。装有液体的玻璃杯的投影等幻像，好像感觉他的力量能使它们分崩离析，会被扔到火炉中蒸发掉，因而忍不住战栗发抖。或许你也曾见过，在所有的工作都完成后，他在椅子上默坐沉思，面对炽热的火焰和生锈的壁炉，双唇一开一合，然而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周围是死一般的宁静，你能说这样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吗？
	只要放飞想象的翅膀，关于他的传言都是着魔人心的语调的说法就没有人会相信，关于他住在被鬼魂附着的阴地的说法就会被一致认同。
	他住在如墓穴一般的偏僻荒凉之所，似乎是从前学生租借住宿的古旧幽闭屋舍。这栋建筑物曾经也是这空旷之所的璀璨明珠，然而现在却古怪得如同蹩脚建筑师做出来的失败试验品，被灰蒙蒙的阴沉天气所笼罩着。快速膨胀的大城市挤压着房子的四周，它就如同是由砖块和石头搭建而成的古旧水井一样，在阴暗的角落里沉陷着。建筑物和街道形成凹处，铺散其中的是房子周边的物体，长久以来，盖立其上的是古老时代的烟囱柄，烟雾经常无礼地侵犯周围的老树，当天气阴晴不定或老树已经虚弱无力之时，老树就屈尊俯就弯下腰来，而卑微的小草要想铺满大地、争取妥协后的胜利，还要努力跟土地搏斗。寂静的街道很不习惯听到脚步声，更不习惯被人们的眼神关注，唯一的例外就在于，当上天用迷惑的眼神鸟瞰此地之时，会猜想这个鬼地方到底是什么来头。在砖块堆积的角落里，遗落着房子的日晷仪，好几百年来，这儿从未出现过阳光，如同补偿一般——倒是经常有雪片的光顾，而且通常这儿的雪会积得很厚很厚。其他地方通常都等不到阴森的东风的光临，因为它总爱到这儿疯狂地吹转，嗡嗡的声音常年不息。
	关上门后，他走向老旧低矮的住处里面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个火炉，里面的天花板的横梁虽然已经被蛀掉了，看上去就像个地地道道的疯狂建筑，可它还是很坚固的，一直到大橡木支撑的壁炉架下，都延伸着耐用的木头地板。这个房子承受着整个城镇的压力，使它马上就要被排挤到边缘了，它完全不合乎约定的成俗，完全从时代潮流中脱离了出来；它是那么安静，以至于远处的关门声或某种声响，传到这里都如雷鸣般响亮。发出这种声音的不只是那些空洞的房间和低矮的走廊，咕噜咕噜的隆隆声随处可闻，直到声音死于被遗忘的、沉重的地窖气氛之中，半埋在这儿的，正是诺曼底的牌楼。
	在某个死一般寂静的冬日，在黄昏之时，你大概能看到他待在屋中。
	大风呼啦啦地刺激着耳膜，听上去非常狡猾的样子，逐渐幽暗的光影显示着太阳正在睡去。当昏暗的天色笼罩大地，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影子虚浮肿大，然而无法辨识，却又始终停在那儿。在火炉旁坐着人，开始能从煤炭燃烧的熊熊烈火中看到粗犷的身形和脸庞、深渊和高山、军队和伏兵，行走于街上的人头颅低垂，想在日落之前赶到家中，而那些只能在外头留着的人则在愤怒的角落里驻足。行人的睫毛被四散飘落的雪片刺得生疼，雪花零落而下，可是很快又被大风吹散，躺到冰冻的土地上。所有的人家都将门窗关紧，让温暖不至外溢，在忙碌又安静的街道，明亮的煤灯忽闪忽灭。零星的行人孤独地颤抖于街上，看着那些人家厨房中温暖的火光，家中晚餐的香味在几十里外都能闻到，让人不由得把裤带紧一紧，空空的胃袋此时最为敏感。
	冬日的刺骨严寒显然也刺激着这块土地上的旅人，他们疲惫地看着这块阴郁的大地，狂风呼啸，旅人浑身为之战栗。海上的水手在上下摇动，他们在暴怒的海面上，惊惧地面对摇摆起伏的波浪，看着在陆岬岩石上孤立的灯塔，让人感觉更为孤独，水手们也更加警觉于危险的到来。飞行于黑暗中的海鸟，孤独地跟庞大的灯塔战斗，最后血染白羽，坠落海面。因为猜测到底是谁把卡森大卸八块然后吊到罗伯斯洞穴之中，灯火旁专注的阅读者因而显得焦躁不安，他或者是在担心那位经常在阿布达商人卧室中开启盒子的凶猛女人的出现，担心她会拄着拐杖出现于这样一个夜晚的楼梯上，在黑暗中迈着漫长阴森的步伐嘟囔着“晚安”。
	这是个朴素的乡村，林荫大道中逐渐消散了隐隐微光，树木排列成拱形，看起来深沉而阴暗。在森林和公园之中，潮湿而高大的苔藓和蕨类，外加成群的树木与满地的落叶构成了一片严密的黑网，阵阵薄雾从沼泽、河床和沟堤中冒出。从古老的走廊、房舍和窗户中射出昏黄的光线，那幅景象温暖人心。这时，车匠和铁匠已准备收工，公路闸门已经拉下，田野上遗落着孤独的犁和耙子，磨坊停止了运转，工人们在家中歇息，教堂的时钟在沉重地敲打着。这是一个非常寂静的夜晚，教堂院落的小门，被关得严丝合缝。
	被禁锢了一天的幻影在薄暮微光之中悄悄展现，他们一点点靠拢，如鬼魅、如蜂群般相互聚拢，在房间低矮的角落中呆立，他们皱眉不满的表情，从半开的门缝中清晰可见。这间空屋是他们的地盘，别人家的地板是他们狂欢的场所，墙上、天花板上，都是幻影的舞台。炉火如退潮的海水一般，一点点熄灭，临近消亡时又跳出一团团火焰，那是回光返照。家中人形幻化成的幽灵被他们用恶作剧的形式荒唐地嘲弄，比如把蹦跳的马儿变成怪兽，把护士幻化成食人女妖，把半是害怕、半是兴奋的懵懂孩童变成谁也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们站在炉边，如同巨人，双手叉腰，两腿分开，如同要参加火并的街头混混，嚣张地嗅着人类的鲜血，磨着牙齿，渴望如吃面包一样咬碎人们的骨头。
	这些幻影展示了古人不同的影像，引起了我们关于古人的联想，于是他思考生命。从闭关休息的房间中，幻影悄悄地投射出来，把自己打扮成古人的身形和面庞，这是一些来自古代、墓地和某个不为人知的深渊的影像，那里的一切事物都飘来荡去，永远没有止息。
	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坐在那儿，凝视火焰，火光忽闪，幻影们也在生成变化。他的眼睛虽然睁得很大，却忽略了这些幻影的存在，他们放肆地进进出出，然而这位男子却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火光。
	那声音似乎是从深渊中产生的，那声音来自这些幻影，这些喧闹声被薄暮微光所召引，使男子看上去愈加深沉。烟囱里的风不断地发出各种声音，时而如咆哮啼哭，时而如呻吟低唱，大风摇撼着外面的老树，爱说闲话的白嘴鸦用它那困顿的声音不断发出“呱呱”的抗议声。窗户应和着风声不断晃动，塔楼顶上的破旧藤条也发出嘎嘎的抱怨声，塔楼下面的时钟则清晰地记得，又是十五分钟过去了。然后，火焰消散，在钟表的咯咯声中，火种寿终正寝。
	忽然，原本呆坐的他被一阵敲门声所惊醒。
	“谁？”他说道，“进来！”
	站在他椅子的后面从上面往下看着他的事谁也没有做过，当他抬头说话的时候，我可以确定地说，这块地板上没有传来任何的脚步声。没有镜子存在于房间中，所以他的身躯所投射的幻影也无法从镜子中窥见，然而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惊鸿一现，随之消失。
	“我真是害怕极了，先生。”走过来的是一个手拿托盘、身穿鲜艳颜色衣服的忙碌男子，他为了方便自己通行，用脚把大门卡住。他在拿着托盘走进来的时候，还用谨慎优雅的姿态关上门，关门声音很小，显示出他的训练有素。他说道：“本来今天晚上应该是非常美好的，然而威廉太太有好几次都被吹倒了。”
	“风很大吗？嗯，刚才确实有起风的声音。”
	“不错，亲爱的雷德罗先生，她就是被风吹倒的，所幸上帝保佑，她总算是平安到家了。”
	这时，他放下托盘安排晚餐，忙着把油灯点亮，并把一层桌布铺到桌上，正在忙碌时他忽然停下了，先把火种投到壁炉里面，升起了火。当火焰噼啪燃烧、灯火高照的时候，房间的面貌顿时改变，就好像他那富有的生命力、红润的脸庞，特别是热情的工作态度改变了整体气氛，使得整个房间温暖明亮起来。
	“先生，无论在什么时候，威廉太太都会被任何事情轻易干扰，她是个太弱势的人，一点点压力都会让她屈服。”
	“你说的很对，确实是这样。”雷德罗先生和蔼地说道，果断中又不失礼节。
	“先生，就连泥土都很容易影响到威廉太太，比如在上个礼拜六，那天闷热潮湿，她在跟新进门的弟妹一起出去喝茶的时候，非常高兴地装扮自己，虽说是走路去喝茶，她还是不想让任何泥点子沾到自己身上，可显然这是不可能的；空气也很容易影响到威廉太太，比如在一个朋友的极力邀请之下，她去了派克汉展览会中的摇摆舞音乐会，可却导致身体浮肿，跟个蒸汽船一样。还有一次，她参加完酒会往回走，走了大概两里路的时候，母亲工具上的警报器就被她弄响了；还有呢，水也很容易影响到威廉太太，在巴特海那回就是这样，她有个名叫小查理&middot;史威哲的十二岁的的侄子，把船划进了防波堤，她就差一点跌到水里。可是实际上，小侄子哪里知道怎么划船。我说的这些都是她受自然因素影响的例子，所以呢，威廉太太一定要改变自己容易居于劣势的性格，变得坚强起来。”
	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等待着雷德罗先生的回答，而雷德罗先生还是淡淡地说：“的确如此。”态度还是那么优雅。
	“就是这样的，亲爱的先生，”史威哲先生在说话的时候，也在准备着晚餐，对每个步骤都认真检查，“她一向都是这样，我说过不止一次了，我们史威哲家族竟然还有这种人。给您胡椒，先生。我那八十七岁的老父亲史威哲先生之所以想快些领到退休金好好休息，就是因为这个，他要对史威哲家族好好管理——您的汤匙，先生。”
	“你说的很对，威廉先生。”雷德罗先生虽然很耐心地在听，却有些心不在焉，说了这句话后就又陷入了沉默。
	“先生，的确，”史威哲先生道，“我的父亲在我眼里就是这样，我总说他是树木的大动脉或者中枢神经。哦，您的面包在这儿。我们家族的继承者是鄙人以及鄙人的拙荆，哦，您的盐巴，还有刀和叉。当然还有我们的兄弟以及他的史威哲家族成员，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如此等等。此外还要加上叔伯姑婶、表兄弟姐妹等一大堆亲戚，还有那些远得要用八竿子才能打得着的亲戚，以及刚迎娶进门或刚出生的史威哲成员。给您酒杯，这儿。我觉得要是把这些人都聚集到一起，大家手牵手能把整个英格兰给围起来。”
	面对陷入了沉思的主人，威廉先生虽然始终不停地说着，却是一句回答都听不到，为了叫醒雷德罗先生，他悄悄来到他身边，装作不小心的样子把玻璃瓶重重放在桌子上。他把雷德罗成功叫醒之后，又接着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似乎觉得自己这么做已经得到了雷德罗先生的默许。
	“的确，先生，如此认为的不只是我一个人，威廉太太也这么想，我们总是说‘这世上有那么多史威哲家族的人，而我们却没作出一点贡献’。您的奶油，先生。实际上我父亲的卡斯特家族一直都是一脉单传，我太太也很想要个孩子，然而总不能如愿，我们并没有孩子。鸭肉和土豆泥您现在需要吗？威廉太太总是说，我从集会所离开之后，她准备好晚餐只需要十分钟的时间。”
	“好了，我要用餐了。”雷德罗先生好像刚刚从梦里醒过来，来回踱着步子。
	这位总管接着说道：“威廉太太一直是这么做的，先生。”他一边把盘子加热一边说。看着投射在盘子上的自己脸庞的阴影，雷德罗先生脸上现出感兴趣的表情，脚步停了下来。
	“就好像我常说的那样，先生，妈妈这个角色对威廉太太是非常合适的，母亲慈爱的感觉从她的胸脯中散发出来，她必然能做好的。”
	“她做了哪些事？”
	“我很奇怪，先生，她为什么不满足于仅仅当一位好母亲，对不同区域的年轻人给予保护，或者参加您的讲课时只穿着紧身胸衣。我很诧异，先生，现在外面的天气这么冷，而房间里却这么暖和。”威廉先生把盘子翻转过来，并冷却一下被烫热的手指。
	“哦。”雷德罗先生如此回应。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先生，”威廉先生对着雷德罗先生的肩膀，用他愉悦快捷的声调说道，“我们所讨论的正是这个，先生。我们所有的学生都这么想，无论哪一天，集会所里一个又一个地出现课堂上的学生，他们总想和她说说话，或者请教她问题。我就知道，他们一般都用‘史威姬’称呼威廉夫人，我觉得这个名字还可以，先生。要是这个称呼讨人喜欢，那听到别人这么称呼自己总是会感到心情愉悦。人要名字干什么呢？就是为了方便交流，威廉太太要是有什么特质比名字更吸引人，例如她的性格和气质，即便史威哲是她真正的姓氏，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哪！他们随便喊她什么，不管是史威姬、威姬还是布哲夫人，哪怕是伦敦布哲、布莱克菲尔、却尔喜、比特尼、威特罗、汉墨史密斯夫人等等也都很好。”
	威廉先生这一番长篇大论总算结束了，就用优雅的姿势在桌子上摆好加热过的盘子，如同在表演一般。这时，他赞美的那个人正走进房里来，手中拿着托盘、提着灯笼，一位留着灰白长发的令人肃然起敬的老人跟在她的后面。
	威廉夫妻的性格都很天真、单纯，威廉太太有着相当红润而滑嫩的脸颊，她的脸上不断重复出现这种让人觉得愉悦的肤色，跟威廉先生穿在身上的那件马甲非常相似。威廉先生的头盖上铺着淡白色的头发，看上去似乎是很多条线努力拉开眼睛，以便于应对这个扰攘烦乱的世界。而威廉太太却有着深咖啡色的头发，柔顺地垂挂下来，形成波浪的形状，姿态素净，她戴着帽子，就更显得端庄整齐。威廉先生的裤子一直盖到脚踝，要是不认真看，这件不起眼的铁灰色长裤很容易被忽略，完全迥异于威廉太太那件红白杂色的花裙子，这裙子跟她脸上红润白嫩的肤色很像，裙子的褶层处理得层次分明，好像不管外面的风多大，褶层的排序也不会被吹乱。威廉先生总穿着一件宽松的外套，胸膛边的衣服和领子总有种皱皱的感觉，可是，紧身小马甲在威廉太太身上显得非常合适，整齐而平和，好像是一层保护膜裹在她身上，即便碰到粗鲁之人也伤害不了她——实际上，要是谁用忧伤的眼神看着这平静隆起的胸膛，或因此感觉害怕或心跳加速，他肯定会产生一种由羞耻感而带来的颤动，她安详的气质没有带来纷扰的可能，就如同孩子那纯洁天真的脸庞一样。
	“你真是准时，梅莉，太难得了！”威廉先生一边帮她把餐盘放下，一边说道，“这位就是威廉太太，先生。今晚我们的雷德罗先生似乎尤其孤独，就跟幽灵一样心不在焉。”威廉先生把托盘拿在手中跟太太低语着。
	威廉太太祥和安静地在桌子上放好杯盘，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也丝毫没有手忙脚乱的感觉，甚至你连她的存在都难以察觉。她的丈夫就差远了，他鼓捣出稀里哗啦的一阵阵声响之后，才把一道油碟酱汁准备好，正要将之摆到桌子上。
	“那位白发老人有什么东西拿在手上？”雷德罗坐下来享用餐点的时候问道。
	“是冬青树，先生。”梅莉回应道，声音平和。
	“我记得这个季节应该是盛产莓果的，”威廉先生一边摆上油碟，一边插话道，“您的酱汁在这儿，先生。”
	“一旦圣诞节到来，就意味着这一年又过去了，”化学家雷德罗先生喃喃自语着，声音沉郁，“无数的回忆在脑子里浮现，来来去去有太多的人，我们因此而痛苦心酸，直到死亡突然而优雅地来临，把所有的痛苦和快乐一并抹杀，把一切秩序打乱。人生就是这样啊，菲利浦！”他忽然再次沉默并站起身来，最后那句声调高扬的话就是对着老人说的。老人把叶子油亮的植物抱在怀中，威廉太太则安静地对之进行修剪，那些剪下的树枝就用以装饰房间，对于这个节日，她那年纪已经很大了的公公显然兴趣盎然。
	“我对你有这样的责任，先生，”老人回应道，“我之前就应该祝贺您，雷德罗先生，可是我明白您个性低调，因此直到现在才说！我深感荣幸地向您致以圣诞及新年的祝福，当然希望这份快乐也降临到我身上！哈哈，我毕竟已经八十七岁了，真想能愉快地享受节日。”
	“你曾经有过很多美好快乐的节日吗？”另外一人问道。
	“有啊，很多次都特别快乐。”老人答道。
	“随着年纪渐大，他的记忆力会不会也随之衰退？人老了不都会这样吗？”雷德罗先生低声询问老先生的儿子。
	“绝对没有！”威廉先生说，“我常跟人说我父亲的记忆力比任何人都要好，他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为奇妙的人了，‘遗忘’是什么感觉他从来都没体会过。这一点我经常跟威廉太太念叨，我所说的你一定要相信，先生。”
	威廉先生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观点时，好像没有任何一点自相矛盾的内容，这时，对于这些描述，史威哲先生用优雅的态度予以默认。
	化学家把盘子推开，从桌子旁边站起身来，向房间的对角走去。老人就独自站在那里，对手上的冬青小树枝把玩不已。
	“看到它，我们就会想到即将到来的新时代和已经过去的那段旧时光，”雷德罗先生聚精会神地看着老人，拍拍他的肩膀，“你觉得呢？”
	“是的，很多关于往事的回忆都被它勾起了。”似乎在做白日梦又似乎是清醒着的菲利浦说道，“我毕竟已经有八十七岁了。”
	“你感到快乐幸福吗？”化学家问道，他的声音很是低沉，“老人家，真正的快乐幸福你真的体会过吗？”
	“虽说并非特别完美，可幸福快乐绝对是有过，”老人维持着手在膝盖以上的姿势，回头看了一眼雷德罗先生说，“有一回圣诞节的天气很冷，不过日头很好，我朝外面走，就在你现在站的位置上，我的母亲那时就在这儿，只是她喜悦的神情看起来怎么样我不清楚，因为那时她在生病，后来在圣诞节期间去世了。母亲跟我说莓果是鸟儿的最爱，那时我是她最爱的小宝贝，我觉得冬天的时候鸟儿的眼睛之所以特别明亮，大概是因为这时它们吃的莓果极为明亮清澈。现在我已经八十七岁了，可是这件事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圣诞快乐！”雷德蒙先生用他的黑色眼珠怜悯地看了一眼腰已经直不起来的老人，若有所思地说，“圣诞快乐，你还记得不？”
	“啊，啊，啊，”这个话题还在继续，老人继续道，“我学生时代的那些圣诞节我都还记得，一次都没忘，那节日带来的喜悦感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我那时真是个身强体壮的棒小伙，雷德罗先生，我敢说十英里内的足球赛我从来就没输过，我的儿子威廉呢？我足球上的功夫他可清楚，对不对，威廉？”
	“我一向都知道您的厉害，父亲，”他的儿子用恭敬的态度很快回答说，“史威哲家族永远的强者就是父亲您。”
	老人又看了一眼冬青树，摇了摇头道：“亲爱的，曾经在莓果还没熟透的时候，我跟我这个小儿子威廉的母亲欢聚一堂，男孩、女孩们在我们身边围绕着，这种聚会每年都要来那么几次，莓果也比不上他们明亮动人的脸颊。可是我太太去世了，我最为骄傲的大儿子乔治堕落到了黑暗的深渊——乔治曾经是我最大的骄傲，可他们现在都离我而去了。然而在我的记忆中，还是能看到他们愉快地活着，他们活力十足一如往昔，感激上苍，在我的心中，乔治永远是那么纯真无邪，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所能得到的最大的幸福，也就是这个了。”
	一种认真、诚挚而热切的表情从他脸上闪过，然后逐渐恢复平静。
	“曾经美好的往昔一去不返之后，回到这儿当管理人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了，”老人接着说，“这事儿都已经发生五十多年了，我的儿子威廉呢？半个世纪都过去喽，威廉在哪儿呢？”
	“就是这样的。”儿子快速而尽职地回应父亲，就跟之前一样，“五年的两倍再加十年的十倍，一共有百多年的时间呢！”
	“很荣幸，我们曾认识创世者的其中一员，也许更确切地讲，我们之所以能有目睹伊丽莎白时代的能力，就得益于这位有学问的绅士，那个时代还晚于我们这个团体呢，创世者遗留给我们的伟大遗产就是这个。他把一些钱留给了我们，我们因而有了可以装饰墙壁和窗户的冬青树，来迎接圣诞，于是整个氛围都好了，家的味道也出来了，总之节日之美好简直超乎想象。他一直悬挂的古老画架是我们所喜欢的，我们十个臭皮匠聚集在这画架前面，每年一回的津贴就在这儿募集，我们最美好的晚餐地点也是这儿。画像画的是一位绅士，他有着又尖又翘的山羊胡子，环状毛围着他的脖子，整体看来安静而沉着。一幅古书画卷轴放在他下面，上面用古英语写道：‘至高无上的主，请让我永葆记忆的鲜活！’你认识他的，雷德罗先生，对吗？”
	“菲利浦，悬挂在那里的画像我是认得的。”
	“我清晰地记得，嵌板上面左数第二幅的就是它。我是想说，他让我拥有鲜活的记忆，我为此无限感激，我每年绕着这栋建筑散步，空洞的房间都会因为这儿的莓果和树枝而变得有趣新鲜，我的榆木脑袋也因此运转起来。如此一年又一年，之后又是好几年，好像主之诞生即我之诞生，它将生命赋予了我，让我的情感有了归宿，我为它哀哭，也为它快乐。我现在已经八十七岁了，我真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说了。”
	“行乐须及春，有酒即当饮啊！”雷德罗自言自语道。
	这时房间暗了下来，显得无比诡异。
	“你看看，先生！”饱受疾病折磨的菲利浦原本冷淡苍白的脸颊突然温暖起来，显出红润的色泽，他说话的时候，蓝眼睛就愈加明亮，他说道，“对这个季节加以庆贺时，我的回忆就无穷无尽。等一下，我怎么又成了话痨？我一生中的罪过就是总在喋喋不休，若不是冰冷的天气冻僵了我们，不是大风吹散了我们，或黑暗吞噬了我们，我大概永远也停不下来。”
	他们就这么又都陷入了沉默，一脸平静，他的话尚未说完，沉默已经笼罩了他。
	“来吧，亲爱的！”老人说道，“只要不是天冷得跟冬天一样，雷德罗先生就无法平静地用餐。请原谅我的胡扯，先生，愿您夜晚快乐，也愿您能每一刻都快乐。”
	“别走，先待在这儿，”雷德罗返回到桌子边说道，看他那个样子，似乎在坚决地告诉老人吃饭远没有说话重要，“请留下来陪陪我，菲利浦。威廉，你不是还要把你太太了不起的事都跟我说说吗？你说她的好话她是不会反对的，那就说吧！”
	“大概我没有反对的理由，先生。”威廉&middot;史威哲很是难为情地看了一眼妻子，然后说道，“您瞧，威廉太太在盯着我呢！”
	“威廉太太的眼神难道让你很害怕？”
	“当然不是害怕，您说到哪里去了？”史威哲先生说道，“我总告诉自己什么都不用害怕，她要是有什么不良的企图，眼神就不可能还这么温柔可爱，哦，我一点也不怕她呢，梅莉！我们下楼吧！”
	在桌子后边站着的威廉先生慌里慌张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劝诱似的看了威廉太太一眼，好像要把她的眼神吸引过去似的。这时，威廉先生的拇指和头向着雷德罗先生的方向神秘地抽搐了一下。
	“哦，亲爱的，你明白的，”威廉先生说道，“我们下楼去吧！跟他们说，我的爱，你在我的心中就是莎士比亚最完美的作品。亲爱的，你都明白的，我们下楼吧，就算是为了那个学生也好。”
	“什么学生？”雷德罗先生问道，并抬头看着威廉先生。
	“就是这样，先生，”威廉先生哭着说，语调激动而高昂，“要是楼下那个可怜的学生不在，威廉太太什么话都不会说的。我们下楼吧，我最爱的威廉太太！”
	“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威廉已经跟您说过了，否则，我是不会过来的。先生，我曾让他别说此事！那是个非常可怜的年轻男子，正在生病，而且病得很重，回家过节是没有希望了。他在耶路撒冷大楼里最普通的房间中住着，几乎无人知道他在那儿，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况就是这些。”梅莉没有任何困惑和迟疑，坦白而平静地说出了一切。
	“这号人物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化学家突然抬头问道，“他为什么不把他的事告诉我们呢？可怜的病人，真是有病啊！把斗篷和帽子给我，是哪栋房子，号码是什么？告诉我。”
	“您千万别去，先生！”梅莉从她公公身边走开，表情镇定，双手紧握，一脸平静地看着化学家。
	“别去？你说别去？”
	“不能去，亲爱的！”梅莉坚定地摇了摇头，她那否定的意思清晰地写在了脸上，“去那儿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不行？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先生？”威廉&middot;史威哲自信地开口解释道，“事实上我始终都觉得，比如说这件事，年轻男子没有把自己的处境跟同性朋友透露的可能，而他现在显然很信任威廉太太，这个情况就不一样了，毕竟每个人都很信任‘她’，都会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威廉太太。这位年轻男子不会轻易把心事说给男性朋友听的，然而威廉太太不同，她是个女人嘛。”
	“你的分析很缜密，威廉，的确是这个理儿。”雷德罗先生答道，一颗观察力敏锐、表情镇定的头顶在他的肩上，他将手指放到嘴唇上，悄悄地把一些钱塞给了梅莉。
	“不能这样，亲爱的先生，绝对不能如此！”梅莉大叫着将钱还给了他，“太糟糕了！简直就是极为糟糕，我想象不出更糟糕的情况了！”
	威廉太太真是个讲究实际的、稳重的家庭主妇，即便是仓促间拒绝别人，依旧不改她极为冷静的态度。她把冬青树修剪完后，又把散落在围裙和剪刀之间的落叶收拾一清。
	当她抬起弯下的身躯时，发现雷德罗先生还在一脸惊讶而迟疑地盯着自己，威廉太太默默地环顾四周，她在检查有没有落叶被她遗漏。
	“不能这样，亲爱的先生！他曾跟我说你对他肯定没有印象，虽说他曾上过你的课，然而你不可能给予他一点帮助。我完全信任您，所以把所有的话都和盘托出。”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实际上，我也不明就里，”想了一会儿之后，梅莉说道，“你知道我这个人挺笨的，我想帮助他，就是让他能好过些，我也在努力这样做。他非常孤单可怜，常常被冷落，这我是知道的。当人生的真实面展现在我们面前时，竟然是这么黑暗！”
	屋里越来越暗，昏暗的气氛更为浓烈，而化学家椅子后面的阴影也愈加清晰。
	“他还有什么情况是你知道的？”化学家问道。
	“以前他有能力时，曾经订过一桩婚事，”梅莉接着说，“现在他为了能够自己谋生，在非常刻苦地学习。很久以前我就注意到，他一面读书非常勤奋，一面却又经常否定自己，可以说他整个人都很阴郁！”
	“天气越来越冷了！”老人边说边搓着双手。
	有种忧郁冷冽的气氛弥漫在房间中，“我的儿子威廉呢？请点灯生火吧，威廉！”
	梅莉的声音此时又再次响起，就好像柔和的音乐在平静地播放。
	“总的说来，威廉太太不会主动说到这些事的。雷德罗先生，他要是一直到后年都在这儿，那么这个年轻人会非常高兴的！”威廉先生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跟他说，“感谢上帝，对他而言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如此一来，家中就会恢复往日的舒适，我父亲会井井有条地管理这个家，一点面包屑都不会在地上出现。您要是想达到这种效果，只需要付出五十英镑的代价，威廉太太从来没有失礼过，她总是来回奔波，就像个母亲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屋里越来越暗，越来越冷，椅子后面昏暗的阴影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不仅如此，先生，在那样一个寒冷的夜里，威廉太太回到家中，看到门口瑟缩着一个年轻的、像野兽一样的男子，那时威廉太太就埋怨自己，两个小时之前就应该回来了。威廉太太做了什么事您知道吗？她带年轻男子回到家中，帮他洗净，给他吃饭，还在圣诞节的早晨把衣服和食物送给他。他在烟囱旁边坐着，用饿极了的眼神就这么盯着我们看，这么温暖的火焰他此前从未体验过。他现在已经在这儿了，感谢上帝……”威廉先生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把他的说法更正了一下，“他要是不跑的话，肯定就会在这儿待着的。”
	“威廉太太很为这样的天堂而开心！”化学家高声道，“你很快乐，菲利浦！你也很快乐啊，威廉！具体怎么做我还要想想，我想看看这个学生：我不会打扰你很久的，晚安。”
	“我为我自己以及威廉感谢您，真是太感激您了，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就跟前几年一样，威廉你老是手拿灯笼在前面走，从黑暗漫长的走廊穿过。哈哈，我虽说已经八十七岁了，什么事都没忘啊，‘我请求仁慈的主，让我永葆记忆的鲜活。’雷德罗先生，画像中的那位聪明的绅士是位非常好的祷告者，他的脖子上围着一圈环状毛，胡子又尖又翘，嵌板上左数第二幅就是那张画像，就在我们伟大的交谊厅中。就在画像前面，我们十个绅士交换意见，‘主啊！请求您让我记起所有的东西吧！’先生，我有一颗诚实而虔诚的心，阿门！阿门！”
	他们就这样走了，而且关上了厚重的门，他们努力保持安静，然而雷鸣般的声响还是通过大门发出，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不到震动的声音。门被完全关上之后，房间的昏暗愈加浓重。
	他坐在椅子上沉思起来，这时，挂在墙上的那个从来都很健康的冬青树枯萎了，连树枝都枯死了，散落在地上。
	他背后那昏暗的阴影越来越沉重，渐渐地集中到一起，看上去更加阴郁。整个过程似乎一点都不真实，极为虚幻，用人类的感官没法臆测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看到他自己那可怕的投影出现在了眼前。
	这个鬼影的双手和阴郁脸庞都是铅灰色的，苍白、冷酷而毫无血色，跟死人一样。他头上夹杂着白发，衣服暗淡无色，而眼睛异常明亮。他出现时毫无声息，脸上带着能够吓死人的表情。当男子在炉火前反复思考、将手臂靠到椅子扶手上沉思的时候，鬼影也靠到了椅背上，并一点点向他的上头靠拢，恐怖的脸庞看着男子所看之处，鬼影的表情跟男子一模一样。
	这个徘徊不定的鬼影，正是被鬼上身的男子的伙伴啊！
	有时候，鬼影看男子的时间显然要多于男子注意鬼影的时间。圣诞节欢乐的歌声从远处传来，他好像在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思考，不但是他，鬼影同样也在听音乐呢。
	他的头始终没有抬起来，然而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又过来了。”男子说道。
	“又过来了。”鬼影道。
	“在火焰里我能看到你，”被附身的男子说，“在风中我能看到你，在死寂宁静的夜里你出现在我心里，就是在音乐中，也能听到你。”
	鬼影的头动了一下表示赞同。
	“你怎么又来了？是给我添堵是吗？”
	“是你召唤我来的。”鬼影答道。
	“不！没有人邀请你，你不被任何人欢迎！”化学家喊道。
	“你们不欢迎我又能怎样，重要的是我已经在这儿了，这才是重点。”
	到目前为止，如果说能用“脸”这个字来形容椅子后面那恐怖的面部轮廓的话，那么在鬼影和男子一起看着火炉的时候，有两面影像出现在明亮的火焰中，可是他们都刻意避开直视对方。忽然间，被鬼附身的男子把脸转向鬼影，死死地盯着他，在那瞬间，鬼影也迅速闪动，从面前的椅子穿过，直勾勾地看着男子。
	人世间的男子在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死亡影像互相凝视着。在这样一个冬天的夜里，在这么一座孤独、空洞而遥远的古旧建筑之中，可怕的影像凝视着年轻男子。外面狂风呼啸，似乎正在向一个神秘的终点驶去。起点是未知，终点是未知，自从世界诞生时起，这个谜底就无人知晓。在亘古的世界中，难以计数的星星在闪闪发光，在那儿，世界那巨大的身躯却渺小如蜉蝣，已经存活了几亿年的宇宙，还处在婴儿期呢。
	“看着我！我似乎就是他，”鬼影说道，“因为我们的童年都可怜悲惨，我们都饱尝过白眼的滋味，我们始终在努力，苦难却没有尽头，直到在崩塌的矿坑之中，人生的智慧被我领悟到，才结束了那种痛苦。那时我就是凭借这双筋疲力尽的脚，艰难地从矿坑中爬出升天。”
	“我也是如此。”化学家答道。
	“对于爱的存在，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否定，”鬼影停了片刻继续说道，“可是我却从没有体验过父母之爱。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回我来到父亲的住处，彼此就像陌生人；而母亲对我似乎也没什么感情。父母对我的责任和关爱来得很迟去得很快，好听点说，他们把充分的自由给了我，难听点说，他们如放羊一样养着我。他们要是充分尽责，那就是我的福分；他们若是偷懒，我也无可奈何。”
	“不完全是这样！”雷德罗先生的声音有些嘶哑。
	“不！还有下文呢，”鬼影说，“我还有个妹妹。”
	“曾经我也有个妹妹。”被鬼上身的男子喃喃说着，把头靠到手上。这时带着一脸邪恶笑容的鬼影一点点向椅子靠近，把双手交叠放到椅背上支撑自己的下巴，鬼影看着男子的脸庞，眼神中带着疑问，也有激动的火焰，他接着说：
	“我对妹妹的感情，是我唯一能体会到的对家的感觉，她是那么可爱，那么善良，又那么年轻！那时我独自支撑着贫穷的家，她来到我那窘迫的屋子，陋室也变得可爱起来。在我灰暗的人生之中，她就像一盏明灯高悬，她指引着我前进的步伐。”
	“现在，在音乐中我能听到她，在风中能看到她，在死寂宁静的夜里她盘旋于我的脑海，在火焰中也有她的存在。”被鬼上身的男子回应道。
	“他对她是否曾有过真挚的爱？”对于男子沉思中似梦似幻的语调，鬼影如此回应道，“我觉得他曾经爱过她，或者说我确定他必然爱过她。在她那充满浅薄悲伤的被割裂的内心之中，她好像只有比较少的爱，让人不觉得神秘，更不觉得阴郁！”
	“我要牢牢关紧那段回忆！”化学家挥舞着拳头说，“让这件事从我脑海中消失吧！”
	鬼影没有眨动一下他那冷酷的眼睛，依旧盯着男子继续说道：
	“我的人生中偷偷溜进了一个梦，就跟她一样。”
	“我的人生中也有她的幻影。”雷德罗先生说。
	“关爱在我的心中燃起，就好像她的爱一样，这种感情哪怕性格低劣如我，我也会珍惜。我不知道应该怎样用乞求或承诺的方式把她留在我的命运之中，我怎么这么可怜！她是我的挚爱，现在依旧如此。我这一辈子都在不懈地拼搏、奋斗，努力向上攀爬，只差那么一点点，天堂顶端就在眼前了，这是个多么艰辛的过程啊！在我无法工作的那段最后的时光中，可爱的妹妹始终伴随着我，直到生命之火再也无法燃起，当时炉子里的火焰也已经冷却了，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未来一片灰暗！”鬼影又说道。
	“直到如今，这么多年来，在音乐中我能听到他们，在风中能看到他们，在死寂宁静的夜里他们会闯入我的脑海，”他喃喃自语道，“在火焰里也有他们的存在。”
	“在未来的人生里她或许是我唯一的光芒，我能够想象。我还能想象好友妻子的那种困苦日子也要纠缠我的妹妹，可是那个男子还能继承家产，而我却一无所有。然而那朴实的年代、辉煌的人生际遇以及纯真的幸福我依旧能够想象，它们会如丝线般把我和孩子们紧紧联系到一起，似乎，有闪闪发光的皇冠戴在了我们的头上。”鬼影说。
	“为什么这些事我注定了要回想呢，想象不过是迷幻罢了！”被鬼上身的男子说。
	“什么不是迷幻呢？”鬼影用平板呆滞的语调附和道，注视着男子的眼神空洞苍茫，“在我那跟朋友一样的妻子面前，我毫无自信，我对人生的奋斗和希望，以及我的全部都被她影响，可是最后她却走向他，完全拆毁了我那脆弱世界的根基。而我那愉悦、无私而可爱的妹妹看着我一点点站起来，当我耗干自己的活力时，我曾经的欲望也有了回报，之后……”
	“她去世了，”男子突然说道，“死时快乐平和，一切都很安详，哥哥是她唯一的牵挂。”
	鬼影看着男子，沉默不语。
	“这些栩栩如生的回忆啊！”被鬼上身的男子停顿片刻后说，“的确，都已经过去了好几年，这些回忆还如此清晰。孩子气的感情比任何回忆都来得流于幻想而又漫无目的，那是种长久不息的情感，使怜惜之情充溢我心，如同父亲对待儿子或哥哥看待弟弟那样的疼惜。我有时也在想，她在爱上他的时候，对我的感情还是一样的吗？虽然我觉得严重的改变是不可避免的，然而现在都没有意义了！挚爱之人用背叛和伤害留给自己的伤口，是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这种失落感和烦闷的滋味会如影随形，伤痛之感较之想象更为真实。”
	“所以，一份懊悔和悲伤总潜伏在我的内心，我总是在折磨自己。对我而言，回忆就是诅咒。要是能将悔恨和伤痛一并忘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你这个家伙总是喜欢嘲弄别人！”化学家突然跳起，愤怒地向另一个自己攻击，“我的耳边为什么总有谁在辱骂我的声音！”
	“你给我冷静些！”鬼影恐怖地大叫道，“将你的手搁在我身上，之后去死啊！”
	化学家在中间停滞不动了，好像鬼影的话麻痹了他一样，就盯着他看，鬼影从他身上一点点地滑出，他高高地举起自己的手，似乎在警告，一抹诡异的微笑从那张可怕的脸上飘过，一种黑暗势力的胜利表情不经意间溢出。
	“要是能将悔恨和伤痛一并忘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鬼影始终重复这句话，“要是能将悔恨和伤痛一并忘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的灵魂是邪恶的，”被鬼上身的雷德罗说道，声音颤抖而低沉，“我的心情阴郁烦闷，因为总有低语声在我耳边响起。”
	“那声音来自你的内心。”鬼影说道。
	“那声音要是来自我的内心，我为什么会这么苦恼？实际上我的确清楚，那声音就是来自我的内心。”被鬼上身的男子说，“这种想法说不上自私，可是我却遭遇了我无法想象的痛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悔恨和悲伤，忘恩负义，或可怜地嫉妒他人，或跟别人发生利益冲突，试问谁没有过？人生充满了此类的苦恼，那些悔恨和悲伤他们为什么就无法忘却？”
	“如果能如此，每个人都会过得很愉快，都会有幸福的日子。”鬼影说道。
	“他们在对那些革命岁月加以庆祝之时，究竟会回忆起什么啊！”雷德罗先生接着说，“有没有哪一颗心灵能摆脱悔恨和悲伤的缠绕？在这里的老人，今晚又会回忆些什么？伤痛和纷扰，是那么无穷无尽啊！”
	“人性终究都是如此啊！”鬼影那毫无神采的呆滞脸庞上突然掠过一抹微笑，他说，“毕竟这些伤痛只有那些有着高深智慧和良好教养的人才会有，庸碌的灵魂和愚昧的心灵无法感受到这些。”
	“它是诱惑者！”雷德罗先生答道，“我无比地恐惧着它那空洞的声音和神情，在我说话之时，我的心灵就被它那阴晦的虚浮影像所窃据，因此充满恐惧，内心激动的回音再次响起来了。”
	“这个事实你就接受吧，如此我的强大才能得到证明，”鬼影说，“我赐予你的就是这些，将你所熟知并憎恶的烦恼、悔恨、悲伤一并忘却。”
	“那就忘了吧！”鬼影重复道。
	“我有把那些记忆全部抹掉的力量，只会有混乱模糊的痕迹留下，最后也全部消失，”鬼影说，“你说，你想全部忘记它吗？”
	“请等一等！”瞪着鬼影双手高举的可怕姿势，被鬼上身的男子哭喊道，“因为对你的怀疑，我感觉全身战栗发抖，你带给我的恐惧和悲观已形成深沉的阴影留驻我的心中，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惊恐。对于那些美好的回忆我不忍剥夺，对于别人的同情我也不愿失去。我要是赞同你的想法，哪些东西我必须失去？哪些记忆将如烟雾飘散？”
	“这样的结果没有任何学习或知识能够带来，它是一切感觉和关联性相缠结的产物，被放逐的记忆支撑着我们每次命运的轮转，我们的生命就由它浇灌。你将会失去所有这些回忆。”
	“回忆有很多吗？”被鬼上身的男子警觉地问道。
	“若干年来，在音乐中、风中，在死寂的夜里、在火焰中，他们无时不在显现自己。”鬼影的话语中含着轻蔑。
	“将变成一片空白？”
	鬼影依旧一动不动。
	鬼影在他面前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向火焰，之后停了下来。
	“你要赶紧作决定，趁着机会尚未消失。”鬼影说。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男子的声音异常激动，“我请求天堂作证，证明我从未用仇恨、冷漠或阴郁的情绪对待周遭的任何事物。要是这种独居生活将持续不变，那只能说我关注现在太少，沉溺于往昔太深。我的情绪被邪恶所渗透，其他人幸免于难。我的身上要是有任何毒药，我若是知道怎样用毒或解毒，我能否用它呢？若毒液已经浸入我的内心，并且我能够利用可怕的幻影将中毒的心灵丢弃，那么我能否如此做呢？”
	“你说，你愿意选择遗忘？”鬼影再次问道。
	“那需要的时间会长一些，”他有些慌张地说，“若是能够，我会选择彻底遗忘。这么想的究竟是只有我一人，还是其他无数人也有这个想法？悲伤和烦恼渗透在人类的所有记忆之中，我的回忆和别人没有区别，只是我有选择遗忘的权利，他们却没有。不错，这场交易应该结束了，不错，一切烦闷、错误和悲伤都会被我忘却。”
	“你说，你要选择遗忘？”鬼影重复道。
	“不错，我选择遗忘。”
	“忘掉吧！将之作为一种恩赐，在此我跟你断绝一切关系，你可将我赐予你的天赋赐给他人，放飞你自由的心吧！若你所放弃的力量你已无法恢复，当你不得不依赖别人，就将这种力量摧毁吧。人类的回忆中都有着悲伤、忧愁和悔恨，这一点已被你洞察，人们若是没有这些情绪，快乐就会在心里漫延，去吧！挣脱出无尽的烦恼吧！忘了那些忧伤的过往，带着自由的福音离开吧！去吧，去当你的施惠者！这种自由将和你不离不弃，它无法赠与，去吧！你所拥有的，你要珍惜；你所做的事，你要珍惜。”
	说这些话时，鬼影将那双苍白的双手举起，好像在念着邪恶的咒语，举行着一场邪恶的仪式，鬼影的眼睛向男子的双眼一点点靠近，他清晰地看见，有可怕的笑容在鬼影脸上浮现，而他的眼神却冰冷漠然，可是这种没有变化的凝固了一样的冷酷神情慢慢软化，最后消失。
	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恐惧和疑惑充满内心，忧郁的回声总在他耳边响起：“把你所接近的一切事物，都悉数破坏吧！”这个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成为寂静。然后突然一阵刺耳的哭喊声鼓荡他的耳膜，声音好像并非来自门外走廊，而是从另一间旧大楼传来，听上去如同迷失于黑暗中的人的凄厉的长嚎。
	男子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和手臂，表情困惑，好像要对自己的身份加以确认。忽然间他发疯般地狂叫一声，恐怖而陌生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似乎他也在黑暗中迷失了。
	哭声一直在回响着，并且越来越近。他把油灯拿起来，卷起墙上厚重的窗帘，通常进出他的演讲剧场前他都习惯这么做。剧场就在他房间的边上，圆形露天剧场的门面挑高，看上去给人一种活泼愉悦的感觉，使他一出场就能成为全场的焦点。然而这里毕竟是个鬼魅幽灵的聚集之地，在此一切生命都无法长久，大家都看着他，似乎他就是死亡的象征。
	“哈喽！”他大声叫喊，“哈喽！这个地方，请走向亮光处！”他一手抬高油灯，一手拉着窗帘，努力将布满房间的阴影看透。这时房间中有个东西从他身边匆忙跑过，在角落里蜷缩下来，似乎是只野猫。
	“什么东西？”他有些慌张地说。
	“什么东西”这句话或许他已经问过了，也或许并未真正说出来，因为确实有个如野猫般的小孩在墙角瑟缩着，他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大捆破布条握在他手中，从样式和尺寸来看，似乎是婴儿用品，然而从他那渴望而贪婪的抓取姿势来看，那东西好像又属于邪恶老人。经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霜磨砺，他的脸看起来还是平滑椭圆的，脸颊被时间摧残得有些消瘦，他苍老，却有双明亮的眼睛，裸露的脚细嫩犹如婴孩，可是丑陋的尘土和血渍却沾满了他的头顶。他就是一个小家伙，似乎是孩子却又并非真正的孩子，倒如同一只渴望成为人类的小动物，只是非常不幸，在他的人生旅途中，只能用野兽的形体出现。
	因为早就跟野兽一样习惯于躲避猎捕，在别人看他的时候，他总是在地上蜷缩着，警惕地回望对方，并且将手臂伸出，随时准备应付别人的攻击。
	“你要是敢打我，我就敢咬你。”他说道。
	几分钟过后，化学家依旧为这个景象而觉得痛苦，他看着这个画面，表情冷漠，力图回想某些事情，虽然到底要想些什么他也不是很清楚。他就问小男孩到这儿来干什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个女人呢？”他答道，“我想找那个女人。”
	“你说的是哪位？”
	“我要找到那个女人，我就是被她带来的，她还让我待在温暖的炉火边。有一阵子她离开了，我就出来找她，我没找到她，还迷路了，我就要找她，我不找你。”
	他忽然跳了起来，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他在接近窗帘的地方光脚而立，雷德罗先生用一条破布把他裹了起来。
	“放我走吧！求你了！”小家伙奋力挣扎，还咬着牙嘟囔着说，“我又没做什么对你不好的事，你让我找那个女人去，放我走。”
	“从这边走不行，另一条路更近一些。”雷德罗先生想要拖延一下，弄清楚这个小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问道，“你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你生活在哪儿？”
	“什么意思？什么叫生活？”
	小家伙甩开挡着眼睛的头发，凝视了他好一会儿，不停地扭动着，努力挣脱，最后又破口叫道：“我要去找那个女人，你放开我。”
	化学家把他引导至门口说：“从这里出去吧。”化学家一脸疑惑地看着小家伙，冷漠中夹杂着反感、逃避和厌恶的情绪，“我会把你带到她那里去。”
	小家伙有一双犀利的眼睛，在房间里四处张望，最后盯着杯盘狼藉的桌子不动了。
	“我想要吃东西。”他说。
	“她没给你东西吃吗？”
	“今天吃了，明天还是要饿，不对吗？每天都不能不吃东西吧！”
	当他发现自己能够挣脱时，马上就跳到了桌子上，紧紧地把自己的那条破布和面包、肉抱在怀里，跟一只可怜的小动物一样，然后又说：“嗨！带我到那个女人那儿去吧。”
	当化学家用严厉的眼神示意小家伙跟着自己往外面走的时候，一种新的负面情绪忽然从他心底涌出，使他浑身颤抖，只好停下脚步。
	“你可将我赐予你的天赋赐给他人，放飞你自由的心吧！”
	风中飘荡着鬼影的话，他感到了刺骨的冷风袭来。
	“今晚我不到那里去了，”他含糊地低声说，“今天晚上我哪儿都不去了，小东西！你顺着这条长廊往前走，从黑暗大门出去后就到了院子里，从那儿就能看到有亮光的窗户了。”
	“那个女人就在那个房间里吗？”小东西问道。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小东西点点头就跳开去。然后化学家拿着灯笼一个人回来，急忙锁上门，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似乎无比惊恐地用双手蒙住了脸。
	这个房间里现在真正只剩他一个人了，啊，那么孤单，那么孤独。
<h3>
	驱散天赋</h3>
	一位个头矮小的男子坐在起居室中，隔在客厅和一间小商店之间的只有一个小隔板，很多小报的剪报贴满了墙壁。起居室中和他作伴的小孩有很多，叫出这些小孩的名字就会让你觉得愉快，他们的肢体动作虽然有限，然而表达出的效果却让人印象深刻。
	在这群孩子里面，用哄骗和威压的方式，角落里已经睡着了两个小孩，他们睡得舒适温暖，正在纯真香甜的梦境中畅游。然而更多时候他们喜欢清醒的状态，在床上胡闹乱斗。
	一个生蚝堆成的食物塔放在角落里，这些美味佳肴正在被两个孩子享用着。在这跟堡垒一样的房间中，他们总是相互打闹袭扰，就如同史考特人和皮克特人对年轻英国人的历史建筑加以围攻，攻击结束后再回到自己的领地。
	他们的角色除了侵略行动中愤怒的反击者和疯狂的队员之外，还总是扑向床单，因为在床单里躲着那些扮演掠夺者的小孩。一个小男孩在另一张小床里，有他在，这个家族就永远不愁没事，他不但往水里面扔短筒靴，还在水里丢很多其他小物品，似乎一切硬东西都成了飞弹，在屋子里乱飞。小孩们这么做已经对他的睡眠构成了干扰，即便如此，他依旧表示了对他们的赞美，毕竟这些小孩们不会有人真正讨厌。
	除了这个有丢东西癖好的男孩之外，还有一个名叫强尼&middot;泰特比的年纪稍大的小大人，他把一个婴儿背在背上踉踉跄跄到处乱走，因为膝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所以身体总是东倒西歪。他努力念一篇从家中学来的小故事哄婴儿入眠，可是太累人了！虽然因为宝宝的重量，他的肩膀已经没有知觉，虽然他总是凝视着宝宝的眼睛，想要让他快些入睡，然而宝宝依旧睁大着自己好奇的眼睛，所幸的是宝宝总算是不闹了。
	这是摩洛克火神的婴儿，在那总也不能满足的祭坛之上，每天都要祭品，而这个小宝宝就是备用的祭品。摩洛克宝宝有着难以安静下来的性格，无论在什么地方，要想让他们五分钟之内不吵不闹都是很难的，而要想哄他们睡觉，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但在附近一带，“泰特比男孩”如同酒馆服务生或邮差一样尽人皆知。他把小婴儿抱在手上，总是徘徊于门阶之上，从周一清晨直至周六夜晚，他在小孩队伍后面缓步而行，跟着杂耍和翻筋斗的队伍，从来只走一边，然而因为动作缓慢了些，所以很多有趣的事都错过了。在小孩们一起玩耍的时候，强尼因为这个摩洛克火神宝宝的存在而无比苦恼疲倦，无论强尼待在哪儿，摩洛克宝宝永远是那么易怒，一刻也无法安静。然而当强尼外出的时候，摩洛克宝宝就会安静地睡着，只要强尼一回来，摩洛克宝宝就自然醒来，强尼就要去带他。大家都安慰强尼，这个宝宝完美无缺，可是在英格兰却一个同伴都没有。强尼喜欢从松垮垮的帽子下面或裙子后面满足而温驯地打量外面的世界，他歪歪扭扭地走路，看上去如同拿着大包裹的搬运工，当然他要想把手上的东西寄出去是不可能的，至于要送到哪儿就更是无法知道了。
	一位矮小的男子坐在小起居室中，这个大家庭的家长就是他——阿达夫&middot;泰特比爸爸，也是前面那家小商店的老板，“泰特比报社公司”的招牌挂在商店墙上。在小孩子们的吵闹中，这位父亲试图安静地读报，可是显然无法做到。认真地说来，唯一对这家公司有贡献的就是这位父亲，毕竟“公司”既没有具体的基础，也不是个人财产，仅仅是个诗意的抽象概念。
	“泰特比”公司位于耶路撒冷大楼的转角处，很多文学作品展示在它的橱窗上，比如未经许可的广播节目和过期报纸的照片，而包括手杖和大理石雕刻品等在内的商品堆积在公司仓库里。一家轻松愉快的蛋糕烘焙坊曾是这家商店的前身，然而耶路撒冷大楼似乎容纳不了这种精致优雅的气氛。现在关于烘焙业的商业气息在橱窗中一点点都找不到，我们只看到如公牛眼睛一般的亮光从小小的玻璃灯笼里透出，现在烛火慢慢减弱，一点点在夏日里熔化，在寒冬中凝结，直至一切希望都已消失，只遗留下了灯笼的残骸。
	“泰特比公司”曾经做过的生意有很多，它曾经在玩具业上冲动地投了一小笔钱，因为透过橱窗你能看到很多精致的石蜡娃娃，它们被混乱地堆到了一起，最混乱的情况在于它们的脚和脸摆在一起，而最底下则横躺着很多掉下的破长腿和手臂。女帽生意也曾是“泰特比公司”的业务，因为还能看到一些金属线制无边呢帽堆在橱窗角落里。对于烟草事业“泰特比公司”也曾有过幻想，并且为了便于在烟草产地驻扎，还在大英帝国三个地方找了原住民代表，可最后仅仅是做了市场调查。还有某种诗意的传奇掺杂在这桩生意中，并且在进口烟草的时候还流传下一个笑话，即你会看到嚼烟草的有一人，嗅烟草的有一人，抽烟草的还有一人，然而这个事业没有带来任何商机，唯一的收获就是一堆苍蝇。几年后，绝望中的“泰特比公司”在模仿珠宝的生意上进行投资，橱窗长格的玻璃中，有一张盖有廉价图章的卡片，一堆铅笔盒，还有个神秘的黑色护身符，一些无法理解的符号刻在上面，并有九便士一个的标签。然而不管他做什么，“泰特比公司”的生意从未从耶路撒冷大楼中获得支持，“泰特比公司”努力在这栋大楼之外找到出路，然而结果很不好。所以“公司”这个头衔就成了这家公司最好的资本，这是个无形资本，世俗的柴米油盐无法影响它，穷人汇率或财产征税额也不用支付，当然也不用承担什么家累。
	就像我们此前所说，待在小起居室里的泰特比，对有关家庭的某事进行思考，想得越多心中越乱，还无法忘掉它，所以他就读报。然后他放下报纸，在起居室中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如同一只失去了未来方向的传信鸽，徒劳无功地试图捕捉一两只落在它身后的小飞虫。家族中唯一不惹人生气的成员忽然引起了他的怒火，并一拳打到了摩洛克保姆身上。
	“你这个小子坏透了！”泰特比先生骂道，“在艰难的严冬之中，你可怜的父亲打拼得这么辛苦、焦虑，难道你对此毫无感觉？每天早上五点开始他就要工作，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用荒唐的把戏打扰他休息，从而使他心情焦躁，失去判断事物的能力？你们闹够了没有？在充满寒冷雾气的天气中，你哥哥阿达夫在辛勤工作，你却跟别的孩子一样悠悠然地玩耍，享用这一切东西。”泰特比先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对他的近况尤其加以强调，“可是你却非要让父母变成疯子，让家里变得荒芜杂乱吗？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强尼？”每一回问话的时候，泰特比先生都假装狠狠掴他一巴掌，然而想想已经有所改善的状况，就又收回了手掌。
	“啊！父亲！”强尼哽咽着说，“我确实没帮上什么忙，然而照料莎莉、哄她睡觉也算是为您分忧了吧，父亲大人？”
	“我真想在家里看到我的小女人！”泰特比先生温和然而又有些懊丧地说，“我真想在家里看到我的小女人啊！跟他们打交道的事我真不擅长，我被他们耍得团团转，我的潜能被激发了，嗯！你的母亲帮你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妹妹，难道这还不够，强尼？”泰特比先生对着摩洛克宝宝指了一下，“在这个妹妹没出生的时候，家中只有七个男孩，为了让你们有个妹妹，你母亲所经历的痛苦，你可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这么顽皮，非要让我头疼呢？”
	看着儿子伤心的样子，泰比特先生的声音柔和下来，态度也软化了，最后他拥抱了儿子，然后马上又把另一个有过失的孩子抱在怀里，如此理性的沟通方式是个好的开始，过了一会儿，泰比特先生就在床架上跟孩子们一起玩越野游戏，在让人眼花缭乱的一大堆椅子中间逮住被他惩罚的孩子，让他赶快去睡觉。对穿着短靴的男孩子来说，这个玩法的催眠魔力很是显著，所以他很快就睡得死死的，以前他曾经有一会儿睡着了，然而很快就恢复了精神。此外还有两个年轻的建筑学生，很快独自地入睡于邻近的房间，而巢穴中已经躺倒了“拦截一号”的小组成员。做了一次深呼吸后，泰特比先生突然发现，世界恢复了平和与安宁。
	“我妻子什么事都做得非常完美，”泰特比先生把他那兴奋的脸庞擦了擦，“要是她能一直都这么做就太好了。”
	泰特比先生为了让孩子们体会这种感觉，寻找着合适的方式，所以他接着说：
	“我们要承认，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站着一位伟大的母亲，并且他们都很孝顺，在自己的下半生中把母亲看成最好的朋友。小伙子们！想一想你们那卓越的母亲吧！”泰特比先生激动地说道，“趁着她还能陪伴你们的时候，要对她的价值有充分的意识！”
	再次回到火炉边，泰特比先生双腿交叉着坐下，把一份报纸放在腿上，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起床吧，小伙子们！无论是哪个，反正必须要有人起来，”泰特比先生温柔地对孩子们提出要求，“而对于你成熟的表现，你那些受尊重的同伴将会感到讶异。”
	泰特比先生把合适的句子从本子中选出来对孩子们进行教导：“我的儿子强尼，对于唯一的妹妹莎莉你要悉心照料，她就如同你脸上最耀眼的那颗宝石。”
	强尼坐到一张小凳子上，摩洛克宝宝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身上。
	“这个宝宝是最棒的礼物，强尼！”父亲道，“你应该怀着万分感激之情才对！很多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强尼，然而上天赐给我们的最好礼物，就是我们的摩洛克宝宝，因为通过缜密的计算，我们明白很多摩洛克宝宝寿命都不到两岁，也就是讲……”泰特比先生对儿子谆谆教诲。
	“啊！不要再说了，父亲，请别再讲了！”强尼哭着叫道，“一想到莎莉，对这件事我就觉得无法承受。”
	泰特比先生没有再接着说下去，而强尼则擦了擦眼泪，试着安抚小妹妹，此时他感到一种深沉的使命感激荡心头。
	“今天你哥哥阿达夫也迟到了，强尼，”父亲一边拨弄炉子里的火堆一边说，“他要是回来得晚了，会冻成冰块的。你那可爱的母亲到哪里去了？”
	“我觉得母亲跟阿达夫都在这儿，父亲！”强尼喊道。
	“你说得不错！”泰特比先生一边竖起耳朵倾听一边说道，“不错，那脚步声属于我可爱的小女人。”
	而泰特比先生为何会有妻子是个小女人的推论，是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关于泰特比先生的故事有两种版本，他妻子能轻易地跟别人说，泰特比的妻子作为一位个体户，有着广为人知的强悍个性和强壮身体，可在泰特比先生看来，那体形却是最优美的。拥有娇小的体格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希望，然而他们的七个儿子没有一个称得上高大，可是泰特比夫人说莎莉妹妹绝不是这样的。就这件事来说，最有发言权的要数强尼这个最大的受害者，因为这个小宠儿他每天都要抱着，她的成长是他每一小时都能感受到的。
	泰特比夫人刚刚购物回来，她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篮子，把帽子和围巾扔到一边，就疲惫地坐下了，她命令强尼把可爱的莎莉带过来，她要好好亲亲。强尼把这项工作完成后，就坐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歇息。阿达夫&middot;泰特比把身上的长版七彩毛织围巾脱下，围巾真的太长了，为了脱下它花了不少时间。阿达夫也对强尼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强尼又把工作顺利完成后，坐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歇息。这时，一道灵光从泰特比先生脑海中闪过，他以父亲的名义对强尼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让第三个人的愿望得到满足之后，强尼太累了，简直连呼吸都没有力气了，差一点无法坐回凳子上。
	“强尼，无论你干什么，必须要把莎莉照料妥当，不然你见到母亲大人也会感觉羞愧。”泰特比先生摇摇头说。
	“你见到哥哥也会感觉愧疚。”阿达夫说。
	“当然你也会不好意思见到你的父亲。”泰特比先生又附和了一句。
	对于这种要么做好工作否则脱离关系的话，强尼有着强烈的感受，他低头凝视摩洛克宝宝的眼睛，观察她睡得好不好，他努力温柔地拍打她的背部，还轻轻摇晃着。
	“我的好儿子，阿达夫！你浑身都湿透了啊！”泰特比先生说，“赶紧到我的椅子上坐好，把身子擦干。”
	“没有，父亲，我的身子没有湿透，”阿达夫简单地用手整理了一下仪容，之后坐了下来，“我身上还是挺干爽的呢，父亲！你有没有觉得我的脸有些油亮？”
	“哦，还真是有上了一层蜡的感觉。”泰特比先生答道。
	“都要怪这鬼天气，父亲，”阿达夫用自己已经磨坏的夹克袖子把脸颊擦亮，“我的脸上长了讨厌的疹子，看起来还有些油亮，都要怪那可恶的风雨雪雾，要是能舒缓一些就好了。”
	阿达夫工作于一家报社，报社的生意比他父亲的公司好多了，他在火车站贩卖报纸，属于普通职员。他那肥胖矮小的身躯来回穿梭于火车站，看上去像个衣衫破烂的丘比特天使。阿达夫还不到十岁，整个火车站都能听到他尖锐的叫卖报纸的童声，其知名度跟喷气行进的嘶鸣的火车头的声音有得一拼。
	对于商业活动来说，尤其是对于他所在的这种交通单位，阿达夫的童稚应该说是一项不小的缺陷，可是我们高兴地看到，他有着玩乐跟工作并行的好方法，在做好工作的基础上，漫长的一天被他分为很多不同时间段内的玩乐活动。他自己发明了设计巧妙的活动，其简单而有趣一如很多伟大的发明，在一天的不同时间里，他会把“报纸”这两个字的发音不断变化，用四声的变化来替代原本的发音。所以，阿达夫会在冬天太阳未出之时，戴着自己的大围巾、防水斗篷和防水帽，在浓雾中穿行，扯着嗓子叫卖：“早……报……”；在离中午还有一点钟的时候，他就会喊“凿……报……”；下午两点左右，声音又变成“造……报……”；两小时之后，他的叫卖就成了“早……包……”；而叫卖声在太阳下山之后会变成“晚……报……”，而这时，阿达夫也会有轻松而舒坦的心情。
	阿达夫的母亲在椅子上坐着，围巾和帽子就搁在她身后，她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上的结婚戒指，似乎在想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把外出服脱下，把准备晚饭的服装换上。
	“啊，亲爱的！亲爱的！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正是如此！亲爱的！”泰特比夫人说道。
	“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什么啊，我亲爱的夫人？”泰特比先生朝四周看了看。
	“哦，没什么。”泰特比夫人挥了挥手不在意地说。
	泰特比先生眉毛挑起，把报纸翻到另一面，他的眼睛在报纸上到处奔走，这儿看一下那儿看一下，然而总是不仔细阅读。
	泰特比夫人这时正在做晚饭，可是她的动作幅度实在太大，感觉不像是在做晚饭，而是在跟桌子打架。她用刀叉猛力敲打桌子，之后敲打工具换成了盐瓶和盘子，然后又在桌子上重重地放了一叠面包。
	“啊，亲爱的！亲爱的！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正是如此！亲爱的！”泰特比夫人道。
	“刚才你也这么说过，宝贝，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是什么请你告诉我吧。”泰特比先生东张西望地说道。
	“哦，没什么。”泰特比夫人心不在焉的样子跟刚才一样。
	“刚才你就是这么敷衍我的，苏菲雅！”泰特比先生不干了。
	“你要是非问不可，我也只能有这个答案，”泰特比夫人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你要是还继续问我，我还是只能这么回答，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真不知道要说什么。”
	泰特比先生看着自己最爱的妻子，用有些惊讶但却依旧温和的语气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我亲爱的小女人？”
	“你的问题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泰特比夫人说，“请不要再问了。你说我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可从没有这样做。”
	泰特比先生把读报这事儿放弃了，好像这件事让他觉得痛苦，他双手放到背后，肩膀一耸一耸，在房间里缓慢地踱着步子。他顺从的态度完全可以从他温和的步伐中看出来，他跟两个年龄最大的儿子说：
	“阿达夫，再有一分钟你的晚饭就好了。你们的母亲顶着风雨从店里买来了这些东西，她真是太关心你们了。强尼！你要赶紧过来吃晚饭，你对宝贝妹妹这么体贴，你母亲为此非常高兴。”
	泰特比夫人默默地做着晚饭，然而你能看到，在工作时她带有一种冷静的、敌意的态度。她把一块油纸包装的、黏稠结实的豌豆布丁和一碗装着酱汁的碟子从大篮子中拿了出来，一掀开酱汁的盖子，就闻到了阵阵香味，两张床上那三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盛宴。泰特比先生对于夫人眼里所暗示的晚餐邀请视而不见，站起来缓慢地重复道：“再有一分钟你们的晚饭就好了。你们的母亲顶着风雨从店里买来了这些东西，她真是太关心你们了。”
	这时，泰特比夫人忽然心情激荡，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滚，她抱着丈夫的脖子哭了起来。“啊！阿达夫！”泰特比夫人哭着说道，“我怎么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看着泰特比夫人这么温柔，阿达夫和小强尼都感觉无比震撼，使得他们都不禁忧郁地哭了出来。而他们的哭声也产生了连锁的反应，使得其他床上的小泰特比们立刻安静了，似乎打了败仗般惶恐无助，他们蹑手蹑脚地从旁边的房间溜到餐厅，都搞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了。
	“阿达夫，我现在在家里比任何一个小孩都要无知，我很确定这一点。”泰特比夫人哽咽着说。
	这些话显然是泰特比先生不愿意听的，他看了一会儿道：“别这么说，亲爱的。”
	“我的无知确实比一个婴儿还甚，”泰特比夫人道，“别光顾着看我，强尼！要小心你妹妹，她万一要是从你膝盖上摔下来，那可就危险了，然后剧烈的痛苦会折磨你的心，让你连活下去的力量都没有。亲爱的，一回家我就害怕这件事，可是阿达夫，很多时候就是……”忽然泰特比夫人又沉默了，无意识地转动手上的结婚戒指，似乎在想着什么。
	“我知道！”泰特比先生道，“我知道艰苦的生活、恶劣的天气和辛苦的工作都折磨着我的小女人，她被人冷眼相待，这些我都明白，所以请上帝庇佑阿达夫，一定不能这么做！”
	泰特比先生说话的时候，用叉子把碟子里的酱汁搅来拌去：“你的母亲在厨师的店里不仅买了豌豆，还买了这么多酱汁，以及整只鲜美的烤猪脚蹄膀，还有脆皮猪油渣覆盖在上面，这儿还有吃不完的芥末酱和作料酱汁，趁着猪脚还没冷，我的好儿子，赶紧过来吃吧！”
	无需父亲第二次呼唤，阿达夫立刻就端着盘子过来了，他早就已经饿得眼泪汪汪的了，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坐好，马上大口吃了起来。小强尼当然也没被父亲忘记，泰特比先生把一些淋上了酱汁的面包给了他，小女孩身上还不小心被滴了些酱汁。而出于某些因素，强尼必须把布丁先放到口袋里面。
	躺在床上的小泰特比们显然无法抗拒晚餐的香味，他们虽然已经答应要好好睡觉，可是在爸妈没注意时还是爬了出来，试图用手足之情打动哥哥们，能让他们也尝尝这些美食。哥哥们心里一软，就把少量食物给了他们，所以晚餐的时候总能看到小泰特比们穿着睡帽在客厅里乱跑、上演食物争夺大战的戏码，泰特比先生为此非常困扰。有几回，他必须站起来斥责孩子们，让这些跟猴子一样不安分的小泰特比们回到床上，把这场混乱的胡闹给结束掉。
	而显得心事重重的泰特比夫人，则根本无心吃饭，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然而下一刻突然又同时又哭又笑，根本搞不清是怎么了。泰特比先生面对这种情况，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如果你的世界是这样运行的，我亲爱的小女人，那么我不得不说，这种方式定然就是错误的，因为你被它压得连喘气都困难了。”泰特比先生说道。
	“请给我倒杯水，然后让我自己待会儿，别理我说什么、做什么，总之就当我不存在好了。”泰特比夫人说。
	泰特比先生递给妻子一杯水，忽然转身看着倒霉的强尼，同情之心充溢着他的眼睛，之后就质问他怎么还在玩乐中沉迷，这么闲散安逸、好吃懒做。泰特比夫人看到莎莉的眼睛，又督促强尼悉心照料好她。强尼马上走到宝宝身边，然而她的重量几乎是他无法承受的，这时泰特比夫人马上帮了他一把，她说莎莉可不能有一星半点的闪失。她命令强尼不得再靠近莎莉，他只能再度坐回自己的小凳子上休息，因为亲人怨恨他的那种痛苦他可不想承受。
	过了一段时间，泰特比夫人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就愉快地笑了。
	“你确定已经没事了，我的小女人？”泰特比先生有些不相信地问道，“或者你要不要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苏菲雅？”
	“不用，阿达夫，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还好。”泰特比夫人一边梳理头发一边说道，而且还用手掌在眼睛上按压了一下，抿嘴一笑。
	“我刚才竟然往坏处想，真是良心不安哪，”泰特比夫人道，“阿达夫，你过来，让我的心情放松一下！我会把我的想法跟你说的，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告诉你。”
	泰特比先生把椅子挪近了一些。泰特比夫人笑着跟丈夫拥抱了一下，然后把眼泪擦干。
	“我还没嫁给你的时候，亲爱的阿达夫，有着爱交朋友的性格，那时我还自由，你知不知道？有那么一回，同时追求我的有四个人，其中包括马尔斯家族的两个儿子。”
	“我们都是马尔斯的儿子，亲爱的，”泰特比先生说道，“跟父系家族关系甚深。”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泰特比夫人说，“他有陆军中士的官衔，我是想说这个。”
	“哦！”想了一会儿，泰特比先生回应了这么一句。
	“嗯，阿达夫，对于他们追求我的事，我现在的确是毫无心思挂念，当初拒绝他们，我也毫不后悔，现在我有个好丈夫，我也会尽力证明我对他的爱，就好像……”
	“就好像世界上别的那些小女人一样，”泰特比先生说道，“很好，很好。”
	泰特比先生之所以能接受泰特比夫人精灵般的身材，就是因为他的身高不足十英尺；同样他的妻子之所以觉得他配得上自己，也是因为泰特比先生那特别矮的身材。
	“现在是圣诞节，阿达夫，每个人都在休息，许多人都很富有，想要花钱购物，我也同样如此。所以我在街上买回了一些东西，街上有各种各样的商品售卖，有无数赏心悦目的物品、美味可口的食物以及值得购买的礼品，所以在决定把这六便士花掉之前，我就要不断地计算数字。我有个很大的篮子，能盛下很多东西，然而我没有太多存款，不敢花太多钱。你很不喜欢我乱花钱，是吗，阿达夫？”
	“到现在为止，我没有表现过这种心思。”泰特比先生说道。
	“嗯，所有的情况我都跟你说，”泰特比夫人忏悔道，“当我在凄风冷雨中跋涉时，我心中有所触动，而那么多提着篮子辛苦叫卖的商贩的脸孔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想：从前我要是从未享受过人生的乐趣，现在能否让自己放肆一回呢？我必须要善待自己才对。”泰特比夫人转动着手上的戒指，摇了摇头，看上去很沮丧的样子。
	“我明白了，”泰特比先生平和地说，“你是不是希望自己能嫁给其他人，或者还没有结婚！”
	“不错，”泰特比夫人哭着说，“这些想法的确在我心中盘旋，阿达夫，那么，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没有！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讨厌你。”泰特比先生说道。
	泰特比夫人体贴地吻了丈夫一下，接着说道：“虽然最糟糕的事我还没有告诉你，但是，阿达夫，我真的希望你不要讨厌我，那会让我无法承受的。我是不是病了、发疯了？我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我一点都想不出有什么能让我们连结在一起的东西，或是能让我甘于命运的安排，曾经我拥有很多幸福和快乐，如今只有贫瘠与困苦，于是我心中就感到伤痛。这种负面情绪我无法克服，心中就想着那几个月哪儿都不去，就待在这里，所以我现在心里只有可怜，此外的感觉一无所有。”
	“啊，亲爱的，这些都是现实情况啊！我们确实很穷，有好几个月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待在家里。”泰特比先生摇摇手说道。
	“啊！阿达夫，我亲爱的、耐心的、温柔的丈夫，我的阿达夫，我在家待了一段时间后，就发现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了。阿达夫啊，真是不一样了！我发现心中突然涌出无数关于过去的记忆，我的心被软化了，只能看着心里再也容不下这些记忆，然后崩溃。所有为了生存而打拼的磨难，所有婚姻的关怀和希望，所有的病痛和折磨，我们都共同经历过。我们每时每秒都关注着彼此和孩子们，好像有个声音在跟我说，我们俩心连心，而且我大概、可能、绝对绝对不会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像个妻子和母亲。我残忍地糟蹋了以前轻易就能拥有的幸福。亲爱的，现在我就分外珍惜无价的快乐，我对待他们的方式让我无法承受，对自己的行为，我无数次地忏悔，而且告诉自己：‘我以前为什么那么狠心地待你啊，我的阿达夫？’”
	很显然，这位好女人柔软而真诚的心此时非常激动，又羞又悔地坦白自己的心情，整颗心都在哀悼悲叹。她放声痛哭起来，然后把泰特比先生紧紧抱住，她那凄厉的哭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孩子们，他们都在母亲身旁依偎着。这时，她指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刚刚进门的苍白男子，再也无法强装镇定，惊恐地叫了起来。
	“你看那儿！看那个男人！他究竟要干什么？”
	“亲爱的，你要是能放开你的手，我就去问问他来我们这里干什么，”泰特比先生答道，“你为什么会发抖？你怎么了？”
	“我刚刚出去的时候，就在街上看到了他，他一点点靠近我，我感觉无比恐惧。”
	“害怕他？为什么要怕他？”
	“我也搞不清楚。停下来，不要过去！”泰特比夫人忽然尖叫起来，因为这时候他丈夫正在走向陌生男子。
	泰特比夫人一手握着胸口，一手摸着额头，浑身战栗，眼神一片涣散，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丢失了。
	“你病了吗，亲爱的？”
	“他想拿走我身上的什么东西？”泰特比夫人喃喃自语道，“他现在究竟想拿走我的什么东西？”
	“生病？没有！我身体健康！”泰特比夫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就一脸茫然地看着地板。
	起初，泰特比夫人的恐惧没有干扰到泰特比先生，因此看着妻子现在强自镇定的怪异态度，他并没有就此放下心来。他向那个脸色苍白、身穿黑色斗篷的访客走去，陌生男子就僵直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一点，一动不动。
	“请问您光临敝处有何贵干？”泰特比先生问道。
	“似乎我的到来有些冒昧，出乎你们的意料之外，使得你们都被吓坏了。因为你们刚才一直在聊天，所以没看到我已经进来了。”拜访者答道。
	“我那可爱的女人说的话大概你刚才也听到了，今天晚上她不仅仅是被你吓了一下。”泰特比先生道。
	“对此我深感歉意，我记得曾经在街上对你的妻子看过几眼，然而绝无恶意，只是想不到吓到了她。”
	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恰好跟泰特比夫人看过来的眼神相遇。泰特比先生现在可以确定，对这位陌生男子，自己的夫人打心眼里感到害怕。
	“我名叫雷德罗，”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说道，“我是从附近的古老学院过来的，我有一个学生是位年轻男子，现在他临时住宿于你们这里。”
	“你说的是丹翰先生吗？”泰特比先生问道。
	“不错。”
	准备说话的时候，这位身穿黑色斗篷的矮小男子把手压到额头上，快速将房间看了一遍，他好像已经察觉到了气氛的改变，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举动很是自然，很难被发现。这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化学家把那张恐怖的脸转向泰特比先生，那神情跟他此前看着泰特比夫人的样子一模一样，之后这位化学家退后了几步，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楼上的那个房间就住着那位年轻人，那个入口虽然便利却很不好找，你既然已经到了这儿，若是不介意多走几步阶梯，就不用在外面吹冷风了。你要是想看他，请到上面去吧。”泰特比先生指着一个跟起居室连在一起的通道入口，跟陌生男子说。
	“不错，我想见见他，”化学家说道，“不知能否借用一盏烛火？”
	黑斗篷男子的脸憔悴枯槁，带着某种难以理解的不信任感，因而看起来警惕性十足，也显得他阴郁沉闷。泰特比先生因此非常疑惑，他盯着雷德罗先生，大约有一分钟之久，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似乎被施了魔法般昏昏沉沉。
	“请您跟我来，我帮您拿着蜡烛。”泰特比先生终于回过了神。
	“不！我想你还是不要跟我上去，也不要跟他说我要上去，他并不知道我会过来。我想单独上去，若是方便，请借一盏烛火给我用，我自己能找到上去的路。”
	黑斗篷男子把自己的要求快速地说完，然后把蜡烛从泰特比先生手中拿过来，不知是否有意，他的手在泰特比先生的胸口碰了一下，之后马上就收了回来，好像绝对不想对他造成伤害似的，因为对于自己的新力量属于身体的哪个部分、力量如何传送，他都还没搞清楚，而这种力量会对不同的人造成什么影响，他也不是很清楚。总而言之，雷德罗先生上楼去了。
	他爬到楼顶时停了下来，向楼下看了看。泰特比夫人依旧站在原地把手指上的戒指转来转去；泰特比先生似乎在阴郁地思考着什么，低垂着脑袋；泰特比的孩子们则在母亲身边聚集着，对陌生的拜访者投以羞怯胆小的眼神，男子朝下看时，孩子们马上挤得更紧了。
	“都回去！”父亲粗鲁地喊道，“看够了没有，都给我回去睡觉！”
	“这儿太狭窄了，待这么多人不方便，”母亲也说，“赶紧睡觉去吧，别在这里待着了！”
	孩子们蹑手蹑脚地走着，看上去又伤心又害怕，如同一窝刚孵出的雏鸡，小强尼带着莎莉宝宝走在最后。泰特比夫人对这间暗淡悲惨的房间投以轻蔑的一瞥，扔掉剩下的晚餐，开始对桌面进行清理。可是忽然，她停了下来，漫无目的地想着什么，看上去灰心又沮丧。泰特比先生向烟囱转角处走了过去，烦躁地将里面的火种耙松，把火堆堆叠到自己这边，好像这样就能让温暖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一样。他们都沉默着。
	黑斗篷化学家如小偷般悄悄走到楼上，脸色较之平时更为苍白，他看着下面因自己而变化的气氛，心里在想着是返回楼下还是接着上楼。
	“他们怎么这么害怕？我做了什么事了吗？”他不解地道，“我又干吗要上楼来呢？”
	“去当个帮助他人的善心人吧！”有一个声音在他的内心这样回答。
	他环顾四周，什么东西都没看到，眼前似乎只有一个通道，它隔开了起居室。他看着眼前的这条路，接着往前走。
	“自打昨天晚上开始，原有的世界就把我抛弃了，一切事物都无比陌生，甚至我自己是谁都搞不清了，好像一场梦。我在这里出现了，我为什么会对这个地方感兴趣呢？谁能给我答案？我茫然无措啊。”黑斗篷男子阴郁地低声嘟囔道。
	一扇门出现在他面前，他敲门，里头有人请他进去，男子就打开门进去了。
	“是那位好心的护士吗？”里面有个声音说道，“呵呵，这儿不可能有其他人会过来的，肯定就是你了。”
	他的声音虽然软弱无力，然而听上去还是愉快的。黑斗篷男子在这个声音的吸引下，向沙发看去，一个年轻男子躺在上面，旁边就是壁炉架，门在其背面。火炉粗糙简陋，看上去跟生病男子凹陷消瘦的脸颊很像，砖块塞满了火炉中央，暖炉没有加入过多的火种，显得愈加寒冷。男子看着炉火，这个火炉因为离出风口太近，所以不能散发一点温暖，火焰吱吱地叫着，地面上不时散落燃烧的灰烬。
	“在很多灰烬突然冒出来的时候，火炉的裂缝就会被塞满，”年轻的学生笑着说道，“要是那些传言是真的，灰烬象征着财富的话，那么我如今应该是家财万贯了，并且能多活一阵子，以便怀念那颗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的心，并好好去爱梅莉。”
	他试着把手伸出来，希望护士能够将它握住，然而由于太过虚弱，他还是躺在那儿无法动弹，他并没有转过头来，而是将脸埋向了另一个手掌。
	化学家打量了一下房间，看着角落里的书桌上堆着一叠报告，以及很多书籍，上面还放着一盏阅读灯，他现在的世界里没有它们驻足的余地，只能被储藏着。他生病之前认真研究的岁月，从灯具和这些书籍中就能窥见，或许他的疾病，就是因为太过刻苦。墙上挂着他的外出服，好像在诉说他现在残破的身体，使他对曾经自由的生活更加怀念。接着，能够证明年轻男子并不是那么孤独的东西被化学家看到，那是些挂在炉架上的微型画、描绘家中摆设的画像以及一些纪念品，还有一些年轻人参加竞赛的象征物，一幅装帧起来的个人版画，画中的影像看上去如局外人一般，另外还有些他个人的纪念品。已经很多年了，然而似乎又是昨天刚发生一样，这些跟年轻人相关联的事物已经渐渐被雷德罗遗忘了，当然很多远亲的样子他也无法记起了。如今对他而言，这些事都是缥缈的回忆，他的脑中要是曾经有灵光乍现的一点点记忆，想来也很是模糊，不能将他对过去的想象完全照亮。他看着这个房间，神情中有着某种模糊不清的困惑。
	这个学生想到自己的手已经伸出很久，却迟迟未收到回应，所以从沙发起身，将头转了过来。
	雷德罗先生将手伸了出去。
	“别过来！我就在这儿坐着，你也就在原来的地方待着吧！”
	雷德罗坐到了门边的椅子上，看了看在沙发上斜靠着的年轻男子，然后低下头说：
	“我在无意中听说班上有位学生生病了，寂寞而孤独，当然我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不需追究。我只知道他在这条街上住着，此外我一无所知，然而我在询问了这条街的第一间屋子的时候，就把他找到了。”
	“我生病已经很久了，”学生小心犹豫并且带着敬畏地回答说，“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原来发烧烧得我都想死了，现在没那么难过了。生病的时候我没有感到孤独，在我难过的时候，有一双手给予了我宝贵的援助，我永远都会记得。”
	“是管理员的太太照料你的吗？”雷德罗先生问道。
	“不错。”学生低着头回答道，好像在用这种沉默表达对恩人的敬意。
	在昨天晚饭时知道了这位学生的情况后，化学家就有了前来表示慰问的决定，然而他的脸庞冷淡单调，毫无感情的波动，其冰冷让人想到墓碑上的大理石雕刻，从他身上甚至找不出半点血肉丰满的正常人的迹象。看了一眼在沙发上躺着的年轻人，化学家的眼神又飘到了地板上，最后在空气中停留，好像在试图为自己迷茫的心找一个驻足点。
	“你的名字我还记得，”化学家道，“他们在楼下说到的时候，你的名字我就想起来了，还能想起你的样貌，不过我们俩平时没什么交流。”
	“确实没有一点交流。”
	“较之于其他学生，你好像不愿意跟我亲近，故意疏远我。”
	对于他的说法，年轻人深表赞同。
	“为什么这样呢？”化学家问道，语气中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好奇和抑郁不乐的调子，“你为什么拒绝靠近我？并且在这个寒冷的日子，别的学生都回家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待着呢？所以听到你生病的事我很惊讶，我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雷德蒙的询问，年轻人显得情绪激动，他将原本低垂的头抬起看着化学家，十指扣着掌心，颤动的嘴唇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喊：“你终究是找到我了！雷德罗先生！我的秘密你还是知道了！”
	“你说秘密？”化学家的声音严厉刺耳，同时也带着困惑，“我知道了？”
	“不错！因为你不再有以前那种受人喜爱的态度，你的同情和关心都没有了，并且你说话的方式很不自然，语调也迥然不同，还有你的表情也不对劲，”年轻人接着说，“这些不同寻常的迹象都在告诉我——我的秘密你已经掌握了。哪怕是现在，你极力隐瞒的态度让我更加坚信，我的秘密确实被你知道了。老天作证，你的善意我懂，可是那无法消除的隔阂隔开了我们两人。”
	化学家的回答是一阵藐视一切的空虚的笑声。
	“不过，雷德罗先生，”学生接着说，“作为一位公正善良的男子，请您想一想，虽然我有着看似复杂的家族血统和名字，然而我是那么单纯天真，竟然在你强加给我的冤屈和悲伤之中深陷而无法超拔。”
	“冤屈？悲伤？对我而言，这些又有什么意义？”雷德罗先生冷笑道。
	“求求你了！”学生畏怯地乞求道，“先生，让我从你对我之前的印象中消失吧，别让我们之间短暂的交谈改变你的初衷！请让我回到曾经那偏僻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是您指导我去的。请不要叫我隆弗得先生，请按照我所说的那个名字来了解我。”
	“隆弗得先生！”雷德罗先生叫道。
	雷德罗先生双手将头紧紧抱住，他把那张聪明严肃的脸转向学生，一丝亮光突然从那张原本如乌云遮蔽的脸上闪过，如同日光在刹那间乍现。
	“雷德罗先生，这个姓氏是我母亲的，”年轻男子颤抖着说道，“她或许为自己的姓氏感觉无比光荣。”
	年轻人停顿了一下说：“那些家族历史，只要我曾经了解过，我就相信我的判断，若是详细情形我无法完全了解，大致的来龙去脉我也能猜到，而且不会跟事实出入太多。我的出生来自于一桩不幸的婚姻，那是桩彻底失败的婚姻。从小就经常有人在我耳边用荣耀、敬畏、尊敬的语气说起您，语气里充满了温和、坚韧而忠诚的感情，所有对您不利的传言，他们都不相信。因为您的故事我母亲经常说给我听，在我幼年的想象中，就有神圣的光辉笼罩着您的名字。然而谁曾料最后我却成了您可怜的学生，似乎我唯一的依靠就是你了？”
	雷德罗面看着他，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一点表情，很难猜测他现在怎么想，只见他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着不悦。
	“从哪儿开始说起呢，”年轻人接着说道，“关于他对我影响之深远，我不想再过多强调。因为他，我曾努力寻找以前的美好时光，为了赢得跟雷德罗这个大名相联系的信赖感和感激之情，每个谦卑的学生都为之努力。先生啊！我们习惯了在远处望着您，我们之间的地位和辈分相差太大，每当我对此事稍有触及，傲慢的心态就会让我迷失其中。然而每个跟我母亲没有利害关系的人，对这些流言飞语当然都津津乐道。虽然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我对他的那种隐晦情感，然而诸如此类都已经成为过往了，即便从他的一句话中我就能得到力量，我还是不愿痛苦地对他的鼓励表示冷漠的忽视。我应该接着去上课，积极地跟他相处，这一点我深有察觉，然而我自身的神秘感我又不能放弃。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雷德罗先生，我身体的力量对我来说诡异极了，对于我在这场骗局中所做的那些卑鄙拙劣之事，我请求您的原谅，请您原谅我把，即便是为了他人！”
	雷德罗还是面无表情地皱着眉头，显示着他的不满，直到学生走到他的身边，好像要碰到他的手的时候，雷德罗先生突然往后退，跟学生喊道：“不要靠近我！”
	雷德罗先生的举动及其严厉的态度吓到了年轻人，他把手放到额头上，好像想到了什么。
	“记忆如同动物一样慢慢死亡，它留下什么痕迹又有谁会在意？”化学家道，“过去的就让它成为过去吧！记忆一直在咆哮呼喊，试图给我们以误导，你那不安躁动的梦境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若是要钱，我可以给你，我之所以来到这儿，就是为了要给你钱。”
	这时，雷德罗先生双手抱头低声嘟囔道：“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
	雷德罗先生把钱包扔到桌子上，感觉脑袋一片混乱。学生站起来，把钱包还给了他。
	“请拿回您的钱，”学生的语气很骄傲，但是没有发火，“请拿回您的钱，对于您刚才那番话以及您慷慨的援助，我表示感谢。”
	“果然如此？”一丝亮光从雷德罗先生的眼睛中闪过，他问道，“你真的表示感谢？”
	“不错，请您接受我的感激。”
	自从进到房间以后，化学家首次向年轻人走去，他把钱包拿起来，扳过年轻人的身子，目光落在他的脸庞上。
	“悲伤和忧虑总是会侵扰生病中的人，是吗？”雷德罗先生面带微笑地问道。
	“不错。”学生答道，可他的表情却显得很困惑。
	“很多心理和生理的不安会随着疾病而来，因此很容易在悲惨痛苦中深陷，总是在担心忧惧，”雷德罗先生忽然诡异地大笑起来，“最好能把这些不幸统统忘掉，是吗？”
	学生只是伸出手困惑地支着额头，却没有回答。雷德罗还是把学生的袖子抓在手中，这时，他听到外面响起了梅莉的声音。
	“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梅莉道，“谢谢你，阿达夫。别哭，亲爱的。明天我们家就会非常舒服，爸爸妈妈也会很舒服的，你瞧，在那里陪他的是一位绅士呢。”
	雷德罗听见这声音的时候，将原本握着年轻人的手松开了。
	“跟她见面让我很害怕，一开始就是这样，她总是那么善良，我却很容易就把人们心中纯洁善良的感情给扼杀掉，所以我不想让她受到连累。”
	梅莉在敲门。
	“我要不要打发掉心里面那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他不安地看着地板，小声嘟囔着。
	梅莉又敲了敲门。
	“我必须要马上躲起来，我绝对不能跟她照面。”雷德罗看着年轻人说道，声音粗重嘶哑。
	学生把墙上一扇看上去很脆弱的门打开，那儿有一个向地板方向倾斜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间小房间。雷德罗赶紧闪进那个房间，关上了门。
	学生又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就好像没人来过一般，然后请梅莉进门。
	“他们告诉我有位绅士前来拜访你，亲爱的艾德蒙先生。”梅莉环顾四周。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什么绅士。”
	“那是否有人刚才来过呢？”
	“不错，刚才确实有人来过。”
	梅莉把篮子在桌子上放好，在沙发后面站定，好像是想要把学生伸出的手握住。然而学生却躲开了，一丝惊讶的神色从梅莉脸上掠过，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学生的消瘦的面庞，温柔地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的头没有下午那么冰冷了。今晚你感觉好些了没？”
	“嗯！嗯！”学生有些烦躁地说，“我感觉很好。”
	梅莉回到桌子的另一边，从篮子里拿出一小包缝纫工具，她感觉非常惊讶，以至于连斥责和生气都忘记了。然而她想了下，又放下了工具，一边整理房间一边嚷嚷，她以最有条理的方式放好每样东西，沙发上的靠垫也被她整理地妥妥当当，她拍打靠垫的动作很轻，因此对于梅莉的动作，一直在凝视着火炉的年轻人一点都没察觉。她在把炉床打扫好之后，才又重新坐好，戴着漂亮的小帽子做自己的针线活。
	“这块棉布窗帘是全新的，艾德蒙先生，”梅莉在做针线活的时候说道，“虽说这布料很便宜，但是它的细致和干净却没话说，在灯光下看效果非常好。威廉先生跟我说，你的身体快要恢复的时候，房间里最好不要有太强的灯光，因为光线太强的话会对你的神经有不好的影响。”
	他一言不发，然而他烦恼焦躁的心情从其改变姿势的动作上就清晰地显露了出来。梅莉停下了娴熟的编织动作，忧虑地望着年轻人。
	“好像这枕头不舒服吧，”梅莉把手头的工作放下，站起身来说道，“我马上就把你的枕头放好。”
	“枕头一点问题都没有，躺着很舒服，”年轻人说，“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我请求你就不要再管枕头什么的了。”
	男子抬起了头，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却是冷漠的，然后他又在沙发里躺好。梅莉怯怯地把这场谈话中断了，也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针线活，很快就跟以前一样忙活起来，脸上看不到一丝针对这个年轻人的抱怨之色。
	“我总是觉得，艾德蒙先生，我要是总这么坐在你身边的话，好像你的脑筋都不如以前灵活了，我记得好像有这么一句成语来着：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因为有了这场大病，你就会越发感觉到健康的珍贵。几年以后，那时你已经恢复了健康，自己孤独一人承受疾病折磨的日子就会被你回想起来，于是你就会加倍地珍惜你的家庭和生活，这么说来，我们也能从不幸中获得好的东西呢，不是吗？”
	梅莉跟年轻男子说话时态度认真，在做针线活时也非常专注，她心绪平稳，不放过年轻男子可能作出的任何回应。实际上，年轻人冷漠的眼神毫无杀伤力，梅莉并未因此感觉有丝毫的难过。
	“哦，我跟你可就大不相同了，艾德蒙先生，书我没有念过多少，也不晓得怎样才能正确地想问题。你生了这么一场大病，应该更深切地体验到了一切有关病痛的事。我明白，对于楼下这些关心照顾你的人，你非常感动，你的脸上时时表露这种情绪。即便是病痛也能换来一些好东西，然而生命中的某些困境和悲伤，所能带来的就只有痛苦。”梅莉在说话时，眼睛盯着忙碌的手指头，看着自己漂亮的手怎样上下翻飞。
	若非从沙发上起身的年轻男子把梅莉的话打断了，她大概会滔滔不绝地一直说下去。
	“对于生病的好处，威廉太太，我们没有夸大的必要吧！”男子轻轻地说道，“他们在将一些额外服务提供给我之后，我肯定他们会有更大的收获和回报，大概他们也是这么想着的。对于你，威廉太太，我无比感激。”
	梅莉抬头看着男子，手上的活计自然停了下来。
	“你对我的健康这么关心，我无比感激，”男子说道，“你对我很是感兴趣，我察觉到了，我得到了你很多的关爱，我还是只能说非常感激。”
	梅莉把缝纫的家伙什放到膝盖上，眼神跟着那个来回走动、偶尔站立不动的男子，某种难以忍受的气氛充斥着房间。
	“我不得不再次表示对你的感激，你理应接受我的感激，完全不必这么低调！我明白，灾难、折磨、悲伤和困苦充斥着我病痛的身躯！肯定有人觉得我已经死了。”
	“你相不相信，艾德蒙先生，在我说到房子中的那些可怜人的时候，我自己也在其中？你觉得是这样的吗？”梅莉一边走向男子一边说道。她的手放在胸口上，脸上带着纯洁而天真的笑容，同时还有一丝惊讶。
	“哦，我一点都不觉得，我亲爱的梅莉，”男子说道，“我虽然总是身体抱病，然而你的孤独我还是有所察觉的。在我看来，孤独给你带来了更多的悲伤而不是快乐，可是现在都不一样了，毕竟我们不会永远沉浸在痛苦之中。”
	男子神情淡然地把一本书拿在手里，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梅莉好一阵子凝视着男子，笑容逐渐从脸上消失，她再次在餐桌上的篮子旁边坐下，温柔地说道：
	“你是不是更想一个人独处，艾德蒙先生？”
	“我现在还想不到继续让你留在这儿的理由。”男子答道。
	“要不然……”梅莉拿着她的缝纫作品，吞吞吐吐地说。
	“哦！这是窗帘，”男子轻蔑而高傲地笑道，“窗帘大概构不成留下来的理由。”
	梅莉把小包裹整理好，将之放到篮子里。她在男子面前站着，好像是想恳求他。男子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跟她对视，梅莉继续道：
	“你若是想再次看到我，我会感觉无比高兴，虽然没有一点附加价值在其中，我依旧会乐意这么做。我想你大概感觉有些害怕，因为你的身体既然快要恢复了，我的频繁出现就成了你的负担，可是请你放心，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你在这间幽暗的房间中独自忍受病痛的时候，频繁打扰你确实不应该。你不欠我丝毫的恩情，可是你必须要给我以尊重，必须要对待我如同对待淑女一样。你要是觉得我在你生病时所付出的关爱被我夸大了，那你就错得离谱了，我之所以感到非常抱歉，就是因为这个，我只能说非常抱歉！”
	梅莉沉着而不愤慨，淡然而不热情，脸上带着毫无怨尤的温和表情，语调清澈低沉，一点也不高亢，所以当她从孤独的年轻人身边离开时，他也许就会感觉无限怅然。
	梅莉离开了，年轻人还是沉闷地看着她最后站立的地方。这时，雷德罗先生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往门口走去。
	“在你忍受疾病的折磨时，要是希望尽快结束这苦难，那就选择死亡吧！那就马上腐烂吧！”雷德罗突然回头看着他，恶狠狠地说。
	“你到底干了什么？”年轻学生想要把雷德蒙的斗篷抓在手里，大声质问，“你到底把什么痛苦加在了我身上？你对我下了什么咒术？我要做回从前的自己！”
	“‘我要做回从前的自己！’这简直就是胡扯！”雷德罗如疯子一般喊叫道，“我被感染了，我的心灵和身体都染上了疾病，毒药在腐蚀我的心，毒药在腐蚀所有人的心！我有一颗石头一样的心，一切同情、怜悯和爱好我都无法感知，我的生命在一点点枯萎，我的心灵一点点被忘恩负义的自私的情感盘踞，只有在那些我所制造出来的可怜人面前，卑微的我才能感觉一点点高尚，所以他们在变身的时候，我就有痛恨他们的权利。”
	雷德罗在疯子般地胡言乱语时，学生还是死死抓着他的斗篷，雷德罗慌乱地推开学生，匆忙地跑到了外面。这时，夜晚的风在号叫，天上降下纷纷的大雪，高塔一样的云朵在天幕之上赛跑，月影朦胧。随着风的呼号、雪的飘落、云朵的流浪和月影的朦胧，黑暗中又传来那幻影的话语：“你要把我赋予你的天才给予他人，到你应去之处吧！”
	自己要到哪里去？雷德罗现在是毫不在意也毫不知晓，因此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因为他的身心的变化，整条街道都成了荒芜的所在，如同一片堆叠着沙粒的废墟。他如同木乃伊般枯竭了，有一大群人在他身边围绕，他们忍受着无尽的苦难，风从街道上穿过，从一大片颓败的沙堆上穿过，从一片荒野般的混乱中穿过。他的心中还遗留着幻影说的那些话，或许它“很快就会消失”，然而直至现在，它却还“没有消失”。他总算是明白了自己是谁，明白了自己是怎样受到别人的影响，明白了他对于独处的渴望是多么强烈。
	他行走于街道上的时候，这些事就在他心中翻腾着，忽然他想到之前跑到房间里来的那个小家伙，自从幻影消失后他所遇到的所有人都在他回忆中一一浮现，而那尚未被同化的纯真，还残留在小家伙的身上。
	因为所有的一切是那么令人作呕、心生恐惧，他决定要尽快查明真相，证明所有的一切都已成定数。他决定要这么干。
	此时所遭遇的困境被他反复思量着，之后他转身回到了古老学院，孤身一人走到了大厅门廊那儿，因为太多的学生来来去去，门廊的地面已经有了磨损残破的痕迹。
	铁栏杆里头就是管理员的房间，那个建筑物呈四边形，一家小修道院就在外面。在这个隐蔽的院落中，透过窗户我们能看到里面的房间，也能看到里面的人。铁栏杆上了锁，然而对于这紧闭的栏杆他早就非常熟悉了，他将栏杆握住，用力将之拉开，就轻松地穿了过去，再回身把栅栏关上。他踮着脚尖向窗户走去，薄薄的雪壳上留下了他的脚印。
	玻璃被烛火照得闪闪发光，那是昨晚他看见的小家伙点着的蜡烛，他的双眼本能地从烛火上避开，绕着火花向窗户里面窥探。起初他以为里头没有一个人，想象着天花板和灰暗的墙面在火焰的闪烁中变得暗红。可是当他更仔细地观察一番，发现地面上就躺着自己寻找的对象，小家伙在温暖的火光前面睡着了。他马上绕到门口，打开门走了进去。
	火堆前面正躺着这个让人怜爱的家伙，他的头顶被火焰烤干了。化学家这时蹲了下来，想要唤醒他。化学家刚一碰到他的身体，还在迷糊着的小家伙马上把破烂衣衫抓在手里，条件反射般闪开，半跑半滚地向房间中遥远的角落奔去，在地上跟刺猬一样缩成一团，双脚还保持着随时攻击的姿态，以便保护自己。
	“起来吧！你应该还记得我的！”化学家说道。
	“这是那个女人的房间，不是你的！”小家伙答道，“请你离开这儿！”
	化学家沉着脸把小家伙控制住了，小家伙不得不屈从着把脚抬起来，警惕地看着化学家。
	“谁帮你洗澡了，还给你的伤口绑上了绷带？”指着他的伤口，化学家问道。
	“就是那个女人啊。”
	借由询问这些问题，雷德罗把小家伙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他虽然不想碰到他，还是把他的下巴抓住，把他的头发甩到了后面。小家伙跟雷德罗对视着，眼神锐利，似乎唯有如此才能保护自己，他好像不清楚接下来自己需要做什么，可是雷德罗很明白，小家伙连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
	“他们现在去哪儿了？”雷德罗问道。
	“那个女人出去了。”
	“这个我清楚，我是问那个白头发的老人和他的儿子呢。”
	“你说的是那个女人的丈夫？”
	“不错，他们去哪儿了？”
	“都出去了，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都急匆匆地走了，只跟我说先在这里待着。”
	“跟我走，我会拿些钱给你。”化学家说道。
	“到哪里去？要给我多少钱？”
	“我给你的钱绝对会超出你的想象，之后我会尽快把你带回来，你知道怎么回到这儿吗？”
	“你放开我！”小家伙猛烈地挣扎着，想要从雷德罗手中脱身，一边说道，“我干吗要带你到那里去，放开我，要不然我就烧你了。”
	小家伙跑到火堆前面，把一个燃烧的火球拿在他的小手中。
	化学家对自己魔力所发挥的影响仔细观察着，通过咒语，他经常能把接触者的心偷偷地夺过来。然而此时，当他看到小家伙对自己的法力进行轻蔑的对抗时，不由感到毛骨悚然，血液刹那间凝固，惶恐地看着那个虽然已经不动但却不可征服的小东西，他就如同小孩一般，虽然多了那邪恶锐利的眼神，他那婴儿一样的手已经准备好了把栏杆握在手中。
	“小家伙，听好了！你应该给我带路，把我带到人们过着悲惨生活的邪恶之地，我不会伤害他们，我会把他们拯救出来。我会给你一笔钱，说到做到，然后把你带回来。站起来！立即就过来！”雷德罗害怕梅莉突然回来，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向门口走去。
	“你能不能做到别扶我、也别碰我，让我独自行走？”小家伙慢慢收回原本准备随时战斗的姿势，站起身来询问道。
	“可以！”
	“那不管我怎么走路，你都不能管我！”
	“没问题。”
	“那在我带你去之前，请先给我一部分钱。”
	化学家在小家伙的手里放了一个又一个先令，然而怎样数这些钱小家伙却不知道，他只是嘴里不停地说着“一个”“一个”，看着雷德罗和手里的钱币，两眼放光。他只知道用手来拿钱，此外不知道应该把钱搁在哪儿，所以只能放到嘴巴里。
	之后雷德罗在一个笔记本上写东西，小家伙就在他身边站着，写好之后他签上名字，把纸放到了桌子上。小家伙还是把他的破布紧紧抓着，如以前一样，只是看上去温驯了许多，他没戴帽子，赤着脚就走向冬夜的街道。
	对于任何跟梅莉碰到的可能，雷德罗都极力避免，因而不想从进来的那道铁栏杆出去。雷德罗在前面走着，小家伙跟在他后面，从他曾经迷失的走道穿过，到了自己居住的大楼，然后打开一扇门，走到了街道上。这时小家伙马上从他身旁跳开，雷德罗就停了下来，问小家伙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
	小家伙用警惕的眼神四下张望一番，最后冲着一个方向点了点头，雷德罗立马向那儿走了过去，小家伙紧随其后。小家伙将钱从嘴巴里吐出来放到手上，随后又放到嘴巴里，他在走路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用身上的破布猛擦那些先令。
	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三次是并肩而行的，他们连续三次停下脚步的时候，同样是并排而立。化学家有三次低头看小家伙，小家伙在他的目光之中每次都瑟瑟发抖。
	首次停下来的时候，他们正从一个旧教堂穿过，在坟墓堆里雷德罗停下了脚步，对于彼此之间应该怎样温和地进行沟通，他们都全然不知。
	第二次停下来的时候，半空中正悬挂着一弯月亮，他顺着皎洁的月光凝视明晃晃的月亮，看到有很多小星星围绕在月亮周围。对于这些星星，他可谓如数家珍，他就好像是本活生生的星相学宝典，然而在这个晚上，月光明亮，天空却好像有些诡异，平常所见到的形象在他的视觉中全都不见了。
	第三次停下来的时候，他想要对一阵突然传来的哀愁的乐音仔细加以聆听，然而最后只有单调乐器弹奏的音符在他耳边回响，他内心的神秘感得不到呼应，也不能引起未来或过去的某种共鸣，似乎就和昨日已然消散的劲风和流水一般无力。
	他们接着往前走，尽量从拥挤的人群旁边避开，不过雷德罗还是不怎么放心，总担心小家伙会迷路，时不时地回头张望。当然，他总能看到小家伙就在自己的后面紧紧地跟着。此时万籁俱寂，空洞的夜里只有小家伙赤脚踩在路上的快速而短促的脚步声。最后小家伙碰了碰雷德罗，示意他停下来，此时，雷德罗看到了一间破败颓旧的房子。
	“就在这儿！”小家伙指了一下这所房子。一丝微弱的光线从窗户中透出，一盏灯笼挂在门口，照亮了“旅馆”这两个大字。
	雷德罗先是打量了一下房子，之后又看到这儿是一大片荒地。房子里面没有供水、灯源，外面看不到篱笆，排水不良的沟渠围绕在四周，有一座高架桥架在倾斜的拱门和沟渠之间，桥面向着他们越来越窄，最后只有一个仅容小狗通行的狗舍，还有一堆由朽坏的砖块堆起来的小山丘。小家伙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浑身发抖，这使雷德罗无比惊讶又好奇。
	“就在那儿！”指着这所房子，小家伙说道，“我在这里等你好了。”
	“他们会不会不让我进去呢？”雷德罗道。
	“他们有很多人都生了病，”小家伙点头说道，“你说自己是个医生就行了。”
	雷德罗在看着房子大门的时候，小家伙一步步挪动着从满是灰尘的地面走过，如同一只在最小拱门的屋檐下蠕动的老鼠。对这个小家伙，他感觉不到丝毫同情，却有一丝恐惧，小家伙缩着身子在那儿看他的时候，他赶紧快步走到了房子里。
	“别让这个地方被错误、困境和悲伤的氛围所笼罩，”痛苦的回忆从化学家脑海中一一闪过，他说道，“他会将救赎带给我，我能从他那里得到抚慰。”
	在说话的时候，雷德罗把似乎马上就要垮掉的房门推开。他走进了房间。
	一个看上去麻木、凄凉而毫无精神的女人在房间的阶梯上坐着，她抱膝屈身，整个头都埋在了手里。雷德罗要想不踩到她就走过去几乎不可能，而她好像对什么事物都毫无感觉，雷德罗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女人把头抬了起来，这张脸庞看起来很年轻，然而在她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光明和希望的表情，就好像春天的生命力在寂寥的冬日已经损耗一空。
	对于雷德罗的动作，女人没有一点表示，仅仅是往墙边挪了一下，把一条较宽的通道让了出来。
	“你是哪位？”雷德罗扶着破损的阶梯扶手，突然停下来问道。
	“你认为我是哪位？”女人再次抬头看着他说道。
	一尊损坏的神像吸引了雷德罗的目光，这尊神像并不古旧，然而损毁严重。一种跟同情很是相似然而又不是同情的感情从他心中涌起——好像他已经能够麻木地对待人世间的各种悲惨不幸——在那时，一种温柔的触动从他那逐渐黑暗阴郁的心中升起，他就说道：“我是为了减轻别人的痛苦才到这里来的，但愿我能做到，你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吗？”
	女人先是眉头皱了一下，之后突然笑了起来，最后那笑声又成了一种颤抖着的奇怪音调。她再次把头低下来，用手指焦躁不安地挠着头皮。
	“你觉得有哪里不对？”雷德罗又问道。
	“我在对自己的人生进行沉思。”女人呆滞地看着雷德罗说。
	他意识到这个女人也是个病人，当雷德罗看到她疲软地倒在他脚边的时候，他明白了，她跟他此前见到过的数千个例子没有两样。
	“你的父母在哪儿？”雷德罗问道。
	“曾经我有过幸福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父亲是个园丁。”
	“他过世了？”
	“在我心里他是死了，实际上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是活着的，作为命运和教养都非常好的绅士，你无法体会这种感觉！”她抬了抬头，给了他一个笑容。
	“你这个女孩！”雷德罗庄重地说道，“一个人在其生命之中，总是要经历某种遗憾，不是吗？难道你的记忆之中没有一点邪恶，无论怎样也无法将之清除？在人生的某些阶段，总是不得不遭遇某种悲惨和不幸，不是吗？”
	仅仅看她的外表，一点女人的气息都看不出来，因此看到她突然哭泣，雷德罗非常吃惊，不过更让他觉得惊讶并焦躁的在于，当生命中的不完美在这个女人的头脑中闪现，人性化的表情终于在她脸上浮现，绷紧的脸庞逐渐软化。
	雷德罗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这时他看到，女人的脸上有刀伤，胸部有大片伤痕，而手臂整个都是黑色的。
	“是谁这么冷酷而残忍地殴打了你？”雷德罗问道。
	“是我自己，这些都是我自残弄的！”女人马上就说道。
	“不可能吧？”
	“我发誓他没有碰过我，这都是我自己弄的，我疯狂地自残，之后跑来了这里。他从来都不会用手碰我，甚至从来都不靠近我。”
	苍白的坚定表情浮现在她脸上，然而其中虚假的意味却被雷德罗所瞥见，他看到她曾经那善良的心灵已经扭曲堕落，在她不幸的心中苟延残喘地勉强存在着。雷德罗向这个女人走近了几步，明白她正在痛苦的自责中不能自拔。
	“错误、困境和悲伤啊！”雷德罗把他担惊受怕的眼神挪开，低声说道，“她如今在人生的纷扰中受苦，人类的错误、困境和悲伤就是这些苦痛的来源啊！上帝啊，请发发慈悲，放我进去吧！”
	雷德罗害怕自己将她与慈悲的上帝之间的联结割断，恐惧触碰她，恐惧注视她。他将身上的斗篷整理了一下，快速地默默地走上阶梯。
	上楼以后，一个平台展现在雷德罗眼前，有一扇半开的门在他的对面。他在向上走的时候，看到一个男子拿着蜡烛从里面走出来并顺手关上了门，然而这个男子看到雷德罗的时候，脸上透露出复杂的情绪，往后退了几步，之后忽然大声喊道：“雷德罗！雷德罗！”
	对于能在这儿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雷德罗非常惊讶，因此他停了下来，努力回想这张受到惊吓的病态脸孔到底属于谁。在无比的惊讶之中，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房间里就已经走出了老菲利浦，他把雷德罗的手紧紧抓住。
	“果然是您，雷德罗先生！”老人说道，“先生，果然是您！这件事被你听说了，您就赶紧过来帮助我们，只是……已经晚了！什么都完了！”
	雷德罗跟着他走进房间，脸上的表情显示着他内心的困惑，他看到一个男人躺在装有脚轮的矮床上，床的旁边站着威廉&middot;史威哲先生。
	“已经晚了！”男子忧郁地看着化学家，泪水爬满了脸颊，低声说道。
	“我也这么想，父亲，”他的儿子低声说，“就是这样，他在打盹儿时，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保持安静，你说的不错，父亲。”
	雷德罗看着这张床以及在床垫上横躺着的人影，那人本来应该精力充沛，然而如今看来，却似乎他此生此世再也看不到太阳的升起，他的脸上刻画着四五十年的职业生涯留下的痕迹，看上去无比苍老。相比而言，时间之手却没有如此残忍而冷酷地对待他自己。
	“他是哪位？”化学家环顾四周后说道。
	“他是我的儿子乔治，雷德罗先生，”老人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说道，“这就是我的长子乔治，我的妻子从来都把他看成是最大的骄傲。”
	老人躺到床上的时候，雷德罗没有再看这位头发灰白的老人，转而凝视那个认出他来的男子，他此时在房间遥远的角落里站着，冷眼看着周围的一切。他的相貌跟他的年龄是相符的，虽然他看上去似乎对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并不熟悉，然而他在背对着他走向门外时，却又似乎有某种含义隐藏在他的背影之中。雷德罗因此困惑地摸了摸额头。
	“那个男子是哪位，威廉？”他语调低沉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先生？我是想说，一个男子为什么会在赌博中这么沉溺，把自己一点点拖进堕落的深渊。”威廉先生答道。
	“他果真是如此做的？”雷德罗在说话时还跟以前一样，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对方。
	“就是这样，一点都没错！我听人说，他对药学好像有些了解，曾跟我那位不快乐的兄长一起到伦敦旅行，躺在床上的那位就是我可怜的哥哥，”用外套擦了擦眼睛，威廉先生说道，“以前他还在晚上住过这里，我是想说，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些奇怪的同伴，他会进去照看病人，之后把他的需求告诉我们。这幅景象真是凄惨啊，先生，不过事情就是如此，我父亲为此都快要死了。”
	听着这些话，雷德罗将头抬起，试图回想自己现在身处何地，是谁跟自己在一起，当然身上那一阵阵的疾病他并未忘记。这种痛苦后来马上又消失了，雷德罗逐渐收起了惊吓的表情，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不知道现在是该留下来还是要离开。
	经过一番顽强而乖戾的挣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决定现在不走。
	“是不是只有昨天是这样？这个老人的回忆充满了困境和悲伤，让人忍不住潸然泪下，我们难道就不能把这些记忆全部清除掉？老人难道这么珍视这些回忆，使得我不得不带着敬畏感来面对他？不！我要待在这里，我不能恐惧。”
	刚刚那些话让他浑身颤抖，他还是处于恐惧之中，黑色的斗篷遮盖着他的脸，他一个人在那儿喃喃自语。他在远离床边的地方站着，默默地听别人谈话，似乎他自己就是个魔鬼。
	“父亲！”病中的男子试图从昏睡之中振作起来。
	“乔治啊，我的儿子，我的孩子啊！”老菲利浦喊道。
	“你说在很久之前母亲就最疼爱我，如今想来，简直太可怕了！”
	“不要这么想！不！”老人说道，“我的孩子，这件事一点都不可怕！在我看来，那丝毫没有可怕之处。”
	“父亲，我说到了你的痛处。”他的儿子看着老泪纵横的父亲说道。
	“你说的不错，确实如此！然而现在在我看来，那件事很好，”菲利浦道，“以前回想起往事，的确觉得悲惨，然而现在，我的乔治，在我看来却成了好事。你要是仔细回想，就会发现自己的心越来越柔软，我的儿子威廉呢？我儿威廉啊！他母亲对他的爱可真是无比深情啊，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还在说：‘我原谅他了，跟他说！我为他祈祷，我祝福他。’如今我已经有八十七岁了，然而你母亲对我说的这些话我未曾或忘。”
	“我明白我快死了，父亲，我很快就要离开人世，我心中即便有再多感触，也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我还有哪怕一点点的人生希望存在于这张病床之外吗？”男子躺在床上说。
	“一个人只要还能虔诚地忏悔，就还存有希望，你不能绝望，”老人双手紧握，抬起头惊恐地喊道，“就是在昨天，我心中还满怀感激，因为我那位不快乐的儿子小时候纯真的模样还存在于我的记忆中，这件事真是让我无比欣慰，我知道，他没有被上帝遗忘。”
	雷德罗就跟谋杀犯一样，用手挡着脸庞，畏缩地站在一边。
	“啊，”男子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喊着，“很久以来，我的生命就已经荒芜，完全荒芜了！”
	“以前他还是个孩童，”老人说道，“他和别的孩子一起嬉戏，天黑了就回到家里，在舒畅纯洁的酣眠中做着美妙的梦。我经常能够看到，在那可怜的母亲的膝盖旁，他跪着祈祷，我看到，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儿子，温柔地亲吻他。当他开始堕落时，我跟他母亲当真是万分悲痛，我们对他的一切计划和期待都成了幻梦，不过他依旧依赖着我们，谁也无法夺走他。上帝啊，你是人类之父，有那么多孩子被错误和诱惑所困扰，请把正确的方向指给他们吧！请让他向您忏悔，请让他如我们一样哭泣，请让他跟原来一模一样。”
	老人在将他颤抖的双手举起时，还在不停地祈祷着儿子能够康复。乔治把头向老人靠近，如孩子一般寻求慰藉和支持。
	当一位男子浑身颤抖一如雷德罗时，接下来的就是诡异的沉默，他明白事情已经无法避免了，而且事情马上就要发生。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我就要死了，”病中的男子一边说着，同时一只手在半空中挥舞，“对于现在出现在此处的男子，我有一些疑问，我一定要问一问。威廉，还有父亲，你们的确见过黑色人影吗？”
	“不错，的确如此。”他的老父亲说道。
	“是不是一个男子？”
	“据我所知，乔治，那便是雷德罗先生。”他的兄弟温和地倾着身子对他说道。
	“看到他站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
	看上去苍白更甚于濒死男子的化学家在他眼前出现了，化学家恭顺地坐在病中男子的旁边，听从了他双手的召唤。
	“今晚真是痛苦而忙碌的一夜啊，先生，”病中的男子用手捂着胸口，眼神中透露着某种恳求，似乎在倾诉死前的苦痛，他说道，“当可怜的老父亲出现在我面前，想到自己周围萦绕的错误和悲伤，想到我曾经的种种不端行为……”
	他马上就要死了，这究竟是一种彻底的毁灭，还是一次新生的开始？
	“很多记忆在我脑海中闪过，很多心事被我埋在心底，所以，任何正确的事我都乐意去做。在这儿还有另一位男子，你们有没有看到他？”
	雷德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他看到行将死去的手从额头上拂过时，他明白那意味着死亡已经不可避免，所以只能试图用眼神告诉对方自己确实见过那个男子，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被饥饿摧残着，他连一点生命的动力都没了，已经彻底垮掉了，你看他，他确实是没有浪费一点点时间，我明白，他被内心的那道难关绊住了。”
	这番话好像起了作用，他脸上的表情有了些变化，虽然依旧那么阴郁而僵硬，可是悲伤的感觉却逐渐退去。
	“你不认识他吗？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他皱起了眉头。
	有好一会儿他都把脸别过去，他的手又从额头拂过，随后失礼地在雷德罗身上停了下来，有些冷酷无情，又有些流氓一样的无赖感。
	“你简直太可恶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他的脸色更加阴沉，“看看你做的那些好事吧！活着的时候我就什么也不怕，死了之后还会这样，尤其是在你这种恶魔面前，我就更加英勇。”
	然后他又在床上躺好，把手放到耳朵和头上，好像下了拒绝一切援助、冷漠地死去的决定。
	雷德罗就在床边站着，感到好像被雷电击中一般，全身一阵痉挛。那位老人刚才从床边走开，一直在倾听他们之间的对话，此时又在椅子上坐好，他避免跟人影有任何交集，嫌恶感充斥在他的内心。
	“我的儿子威廉呢？”老人焦躁地问道，“我们离开这儿吧，威廉，咱们回家！”
	“父亲你说什么？回家？”威廉惊讶地说道，“你难道想把另一个儿子撇开不管？”
	“哪里有我的儿子？”老人反问道。
	“哪里？哦！就在那里啊！”
	“那不是我儿子，”菲利浦的话中带着火气，“我的儿子看上去都无比愉悦，他们都把酒肉准备好了等我享用，我已经有八十七岁了，我值得他们如此善待。可是，可是他却这么威胁我！”
	“你已经是那么大年纪了，”威廉双手插在口袋里，不想看见老人，低声嘟囔道，“要是没有你，我们大概会过得更快乐，你好像从来没对我们做过好事。”
	“你看看我的这个儿子，雷德罗先生！”老人愤怒地说道，“跟我说话的这个人就是我的儿子啊，我的儿子！我真想问问他，他曾经做过哪怕一件让我感到骄傲的事吗？”
	“你曾经做过什么让我感到荣耀的事吗？我也一件都不记得！”威廉也生气了。
	“你让我想想！”老人说道，“这么多年来的每一个圣诞节，我都在自己那温暖的地方待着，从不会走到外面的寒夜之中，从不被任何悲惨、不安的景象干扰，总是尽情地享用丰盛的菜肴。”
	“威廉，这样足足有二十年了吧！”
	“好像差不多有四十年了，”他低声嘟囔道，“先生，当我看着父亲的时候，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呢？我就是想报复他，因为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来只看到他老是在吃喝玩乐，放荡地享受自己的生活，从来都是如此。”他对雷德罗说道，语气中带着不耐烦和恼怒的感觉。
	“我都八十七岁了，”老人用那虚弱的声音絮叨着，语气就跟一个孩子一样，“我这辈子就没感觉有什么事物困扰着我，哪怕现在我有这么个儿子，也没有感觉什么困扰，他根本就不是我儿子。曾经有太多快乐的时光在我的生命中流过，一度它们都在我的记忆中复活，然而如今也都消失了。以前我有自己的好朋友，我喜欢斗蛐蛐儿，可是现在都没有了，甚至连朋友长什么样子我都忘了。大概我还是喜欢他的吧。他现在到底成了什么样子呢？或者他已经死了？这事儿真没法搞清，实际上也没什么大不了，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人疲惫地摇了摇头，把手插在背心的口袋里，咯咯笑了起来。有一些冬青植物还放在他的其中一个口袋里，那也许是昨天晚上留下来的，他将之拿出来看了一番。
	“咿，莓果？”老人说道，“唉，可惜的就是它们没法吃。我想起大概这么高的时候，那时还是个孩子嘛，经常跟着别人到外面散步，那人是谁啊？究竟是和谁一起散步呢？我真是记不清跟谁一起散步了，什么印象都没有了，不过没关系。嗯，这的确是莓果！要是菜肴中有莓果出现，那顿饭就绝对好吃，我真想痛快地吃一顿哪，那该有多舒适、多温暖！八十七岁了，唉，我八十七岁了，我已经是个可怜的老男人了，因为我已经八十七岁了。”
	老人可怜地、不断地重复这些话，含着口水咬着叶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吐出这些食物。他的小儿子还是那样，看着父亲的眼神无情而冷漠，他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罪恶中沉溺，态度固执又坚决，雷德罗的言论被他刻意忽略了。雷德罗就费力挪动双脚从这间房子离开，此前他有好一阵子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那个小家伙从藏身的地方慢慢爬了出来，雷德罗还没有到拱门的时候，小家伙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们要顺原路返回吗？”小家伙问道。
	“是的！现在就走！”雷德雷答道，“我们要尽快回去。”
	他们于是就开始往回走，较之于来时的步履迟缓，他们现在则显得行色匆匆。为了赶上化学家急匆匆的步伐，赤着脚的小家伙不得不飞快地迈动他的小脚。雷德罗试图避开每一个经过的人，在黑色斗篷里躲着，他紧紧把衣服拉住，就好像衣服如果飘动就会带来什么严重灾难一般。他们就这样快速地走着，很快就回到了出发时的那扇门，化学家带着小家伙，用钥匙把门打开走了进去，疾步从走廊穿过，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雷德蒙把门紧紧关上，然后四处张望，当小家伙看到他正看着自己时，立刻缩到了桌子的后面。
	“请不要碰我，拜托了！你把我带到这儿，不会是想拿回那些钱吧！”小家伙说道。
	雷德罗把一些钱丢到地上，小家伙马上就扑了上去，为了防止雷德蒙重新收回这些钱，就试图藏起这些钱。然后雷德罗就看到，小家伙蹑手蹑脚地在油灯旁边坐下，全身缩成一团，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钱捡起来。他在做这些的时候，身体也一点点向火炉靠近，在前面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把一些零碎的食物从胸前取出，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他的眼神一开始盯望着炉里的火光，最后眼神就在手里的那把先令上挪不开了。
	“我在人世间唯一的伴侣居然就是他啊！”雷德罗凝视着这个小家伙，内心的恐惧和厌恶感越来越浓。
	雷德罗好一阵子就这么盯着小家伙，不知道过了半个小时还是半个晚上，然后才回过神来，他现在对这个小生物充满了恐惧。小家伙的耳朵时刻都在警觉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此时他突然站起来跑向门边，房间里那沉闷的宁静气氛终于被打破了。
	“那个女人回来了。”他大声喊叫道。
	女人在敲门的时候，小家伙就要去开门，刚走几步就被化学家拦了下来。
	“我现在很想去找她，可以吗？”小家伙说道。
	“当然可以，不过现在不行，”化学家答道，“现在没有人能进出这个房间，包括你在内。外面的是哪位？”
	“是我，先生，”梅莉大声说道，“求求你了先生，让我进去吧！”
	“不行，我不会让你进来。”雷德罗说道。
	“雷德罗先生！求求你让我进去吧，雷德罗先生！”
	“你过来究竟有什么事？”雷德罗把蠢蠢欲动的小家伙控制在手里。
	“你看见的那位悲惨男子，他的情况更加糟糕了，无论我怎么说，都无法改变他固执的念头；威廉的父亲就跟孩子一样耍脾气，威廉自己也有很大的变化，对他来说这个冲击真是太大了，他不再跟以前一样了，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求求你，雷德罗，教教我应该怎么办吧，我请求您帮帮我。”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雷德罗冷酷地答道。
	“乔治在半睡半醒的时候，亲爱的雷德罗先生，还在不断嘟囔着他见到的男子，他有可能会自杀，我想想就害怕啊。”
	“他要是这么做就好了，那就更亲近于我了。”
	“在他脑子不是很清醒的时候，曾经说自己认识你，说多年以前你们是朋友，他是一个堕落的父亲，他的儿子就是那个生病的学生。应该怎么办呢？我的心里又是不安又是恐惧。我们要怎样照顾他？又应该怎样拯救他呢？求求你，雷德罗先生！给我一点意见吧，求求你了！您就帮帮我吧！”
	此时小家伙为了想去开门，陷入了半疯狂的挣扎，可是他挣脱不开雷德罗的双手。
	“对那些不虔诚的亵渎思想施加惩罚吧，幽灵！”雷德罗向四周张望，痛苦地喊道，“你看看我！请把那些痛苦不堪的感情从我黑暗的内心中释放出来，请把我的悔恨和苦难彰显出来。在这个冷冰冰的现实世界中，没有任何生命会失去足迹，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宽恕，伟大的宇宙中连一点点空白都不会留下，我知道人类永恒的记忆就是这样，快乐和悲伤、善良和邪恶的二元对立定律就是其本质。请给我以同情！请让我得救！”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的呼喊，耳边只传来梅莉的呼喊：“救救我！让我进去！救救我！”小家伙在旁边则努力挣扎着想要去开门。
	“那是我生命中幽暗的灵魂吗？那是我自己的影子吗？”雷德罗疯子般喊叫着，“时时刻刻纠缠我吧！就在我的身边待着！可是请把这项天赋带走！不要让它还在我身上停留，让别人去拥有我这种让人敬畏的力量，把我曾经的所作所为全部抹杀，让我在黑暗中安息，让那些被诅咒的日子在我身上永恒吧！就如同一开始我就原谅了这个女人，并且此后再未做过坏事，我将在这里死去，没有能扶我一把的手，听吧！请把那位反抗我的人拯救出来吧！”
	可是雷德罗还是没有获到一点回应，那个挣扎着想要去开门的小家伙还被他牢牢抓着，梅莉越来越大声地呼喊：“让我进去吧，求求你了！以前你们是朋友，如今应该怎样照顾他？怎样把他拯救出来？每个人都变了，谁也无法来帮助我，求求你，让我进去吧，求求你了！”
<h3>
	天赋反转</h3>
	夜晚沉重的气氛依旧笼罩着天空，一条遥远而明显的低落线条出现在幽暗的地平线上，它的颜色随着光线而变化，它在宽阔的平原、高耸的山顶以及孤独的船只甲板上出现。远处的景色处在模糊之中，月光努力突破晚间的云层，释放自己的光亮。
	那道阴影一直都停留在雷德罗的内心，并且更加灰暗。当月球和地球之间徘徊着夜晚的云层，甚至将地球的光线全都遮掩住的时候，雷德罗的生命力好像也都消失了。残缺的阴影在他身上时隐时现，就好像夜晚云层所投射的暗光，可是即便有一道清晰的光线突然出现在黑暗之中，也仅仅是一闪而逝，天空的阴沉显得愈加阴郁。
	严肃的寂静笼罩着外面古老的建筑，神秘的阴影铺陈在建筑物的突出物和拱壁之下，月影朦胧，洁白的雪地上会偶然闪现某种亮光。化学家雷德罗处在的阴郁黑暗的房间中，微弱的光线从中透出，外面的敲击声和鬼魂幽灵的寂静应和着，空气中一片死寂，唯一的声响来自残余火焰的燃烧。小家伙在火炉前的地上躺着，此时已经睡着，自从梅莉不再敲门之后，化学家就这么在椅子上坐着，如石头般一动不动。
	这时，化学家再次听到了此前听过的圣诞音乐。起初他仔细聆听，就好像以前住在教堂院落中那样，音乐平稳地流淌，震颤着夜晚凄冷的空气，带着低沉、甜蜜而忧郁的旋律。雷德罗站起来，双手伸出，好像他面前站着一个朋友，把他那双孤寂的手紧紧握住，带着善意和温暖。他这么做时，身体微微颤抖，脸上茫然和僵硬的表情也消失了，泪水充溢着他的眼眶，随后他捂住眼睛，垂下头颅。
	他记忆中的那些困境、错误和悲伤都没有了，他明白那些事他将不会再记起，一直以来，他都渴望着能将这些完全遗忘。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激动出现在他的心中，使得潜藏在音乐中的感情再次打动了他，如果不是别的原因引起了他内心的激动，仅仅是因为他明了那些失去的价值，他就要虔诚地感激上帝。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于他的耳边，他忍不住抬起头想要挽留那动人的旋律。此时房间中除了熟睡的小家伙，只有安静地站在那里的幽灵，幽灵在凝视着他。
	幽灵那双苍白可怕的眼神一如既往，却不再有无情残酷的感觉，或者这仅仅是雷德罗的错觉？他看着幽灵，浑身震颤，他发现自己并不孤独，因为他的手还握着幽灵那双虚无的手。
	那双手属于谁呢？那在幽灵旁边站着的形体就是梅莉，抑或仅仅是她的画像或阴影？她安静地低着头，那双充满怜悯同情的眼睛正看着沉睡中的孩子。她的脸上带着某种光彩，然而幽灵的脸庞却没有被这明亮的光芒所照亮，即便二人靠得很近，幽灵还是毫无血色、苍白阴暗。
	“幽灵！”又一次被打扰的化学家道，“请别带她到这里来，我无法忤逆她，也不会再对她放肆无礼，请不要让我再遭受这种困扰了！”
	“这不过是个影子而已，”幽灵道，“清晨的阳光把现实中的人影投射在了你的面前。”
	“我那毫不留情的厄运所做的事就是这个吗？”化学家道。
	“是的。”幽灵回答他说。
	“是为了将她的宁静和善良毁坏，让她成为我现在的样子，被别人的影子缠绕着。”
	“我始终都在说‘找出她’，别的什么也没说。”幽灵说。
	“曾经做过的事我能否挽回？请告诉我。”雷德罗幻想着能从字句中找到一点希望，大声地喊道。
	“不可能。”幽灵答道。
	“完全做回自己我是不奢望了，在我选择将自由意志放弃的时候，我就有了失去某些东西的准备。然而对那些接收我的致命魔法的人来说，他们毕竟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接受了这份诅咒的，他们根本没有招架这份魔力的能力，也不知该怎么回避。我难道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做不了。”幽灵道。
	“如果我什么都做不了，那谁能够做到？”
	幽灵凝视雷德罗好一会儿，如雕像般站着不动，随后慢慢把头转过来，眼神停留在他身边的阴影上面。
	“她能够做到？”一直在盯着阴影看的雷德罗大声喊道。
	幽灵把他原本紧紧握着的手放开，将自己的手柔和地举起，做出一副解散的姿态。可是梅莉的影子还是原来的样子，然后就变得透明、消失不见。
	“不要走！”雷德罗用自己也感觉奇怪的激动声音大喊道，“曾经有一次，作为一种慈悲的预兆，当这样的曲子出现在空气中时，我明白我改变了。请跟我说，我以后是否无法再害她了？我能够坦然地靠近她吗？请她把一些希望的象征给我吧！”
	幽灵跟雷德罗一样盯着梅莉的影子，没有任何回应，好像根本没听到雷德罗的话。
	“最起码要告诉我，她以后是不是就是力量的化身，会对我曾经的错误进行矫正？”
	“不是。”幽灵答道。
	“抑或是她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接收了这种力量？”
	“找出她吧。”幽灵答道，随后他的影子慢慢消失了。
	他们再一次彼此盯着对方。通过在幽灵的脚边躺着的小家伙，他们专心而又可怕地进行魔力的传授。
	“这个引导者真是糟糕啊！”化学家疲惫地在幽灵面前跪倒，用一种悲哀的语气说道，“拒绝我的是你，重新找到我的也是你，我不得不谦卑地说人生中还有希望，我以后会竭尽全力，祈求那些曾经因为我而遭受痛苦和伤害的人，能听到我不堪痛苦折磨的灵魂所发出的呻吟之声，只有一件事……”
	“你告诉我，在那里躺着的是什么东西？”幽灵指着地上的小家伙插话道。
	“我会跟你说的，”化学家答道，“我会问什么问题你应该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家伙能够抗衡我的法力，为什么有一种令人讨厌的同伴关系出现在他的思想中？”
	“人类彻底失去记忆的最好例子就是这个，你在将自己放弃之后，就是这个样子，”指着地上的小家伙，幽灵说道，“在这里不会出现任何有关困境、错误和悲伤记忆，因为从一出生起，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就被遗弃在堪比地狱的恶劣环境中，在他的世界中，关于人类社会的经验是空白，他铁石般的心肠已经断绝了一切回忆过去的欲望，没有任何温情能够唤醒。这个悲惨的生物有着荒芜的心灵，当然，每一个被剥夺一切或失去一切的男子都有着这样芜乱荒凉的心灵。人类何其可悲啊！可是比这个更为可悲的，是那些有无数这种畜生生存的国度啊！”
	听到这些话，雷德罗有一种魂飞魄散般的畏惧和恐慌。
	“人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事，凡有果，就必有其因，小家伙身上的邪恶之种终将会长出累累硕果，并被小心地收藏，然后在世界各地扩散，直至邪恶之事遍布世界，邪恶的洪流冲毁世界。城市街道上任何一个没有接受惩罚而祈求宽恕的谋杀犯所感受到的罪恶，都比不上这样一种景象所带来的罪恶感。”
	幽灵还是在看着熟睡中的小东西，雷德罗此时也看着他，而感受与此前大有不同。
	“这些悲哀的生物从来没有过父母相伴的日子，不曾感受过母爱的温暖，他所背负的罪恶，是全人类加起来所有的罪恶。地球上的每个角落都被他诅咒着，一切宗教信仰都被他嗤之以鼻，他觉得每个人都十恶不赦。”幽灵说道。
	化学家带着战栗的恐惧感和同情心，双手扣紧，盯着幽灵和熟睡中的小家伙，幽灵的手还是指着地上的男童。
	“我说，你最好要明白自己所能有的最好选择！”鬼影接着说，“力量你是没有啦，你没法把任何邪恶之事从小家伙身上赶走，他逐渐会有跟你一样的想法。你或许觉得这样很不幸，不过你毕竟是一点点走进了他毫无人情的世界，他就如同是人类冷漠的象征，你则代表了人们的傲慢，天堂被颠覆了。你们是现实世界的两个极端，却能凑到一起。”
	化学家走到小家伙身边，弯下腰来，他此时不但怜悯着熟睡中的小家伙，同时也在同情自己，身体没有再因为冷漠和厌恶而战栗发抖。
	这时，地平线上那道遥远的线条亮了起来。太阳射出明亮温暖的光线，把天色照得微明，城市中的烟雾和蒸汽在阳光中变成金色的云朵，古老烟囱的三角墙也闪烁着微光。阳光照射到了阴暗的角落，夜晚堆积起来的片片雪花在一点点融化，那儿没有一丝微风，白雪如小花环般围绕着他。毋庸置疑，在清晨朦胧的睡意中，人们容易走进早已遗忘的土窖，寒冷的土气沁人心脾，墙上慵懒之物的沉静汁液也被激起，沉静的世界也因此更有活力，美好生物的小小世界更加振奋，之后才缓慢地意识到，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此时泰特比家族的人都已经起床，开始新的一天，泰特比先生把商店的百叶窗一片一片拉开，看到了窗外耶路撒冷的瑰丽美景，那真是一幅令人陶醉的画面。阿达夫&middot;泰特比早就出门了，正在走向“晨报”出版社的路上。五个小泰特比则把十只圆滚滚的、生气勃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泰特比夫人的指挥下，他们正在后面的厨房中用冰凉的水冲洗身体，小泰特比们因为肥皂和它产生的摩擦而无比愤怒。摩洛克宝宝的精神状态可能不太好，所以强尼被催促着赶紧从厕所出来，这种事是太正常了。因为有着照顾的责任，强尼摇摇晃晃地从商店前面来回奔走，并且较之往常更为辛苦的在于，因为寒冷的天气，摩洛克宝宝的身体出现了并发症，使得她更重了，外加头上戴着毛帽，腿上的绑腿，以及身上穿着整套精纺毛纱的连身背心，就更是加重了其重量。
	这个宝宝最大的特点就是尖锐的牙齿，虽然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不是特别明显。不过实际上，在泰特比夫人展示一番后，牙齿的锐利已经是毋庸置疑了，简直能让人联想到公牛的尖锐牙齿，差不多每件东西上都留下了牙齿的痕迹。一串骨头环总是悬挂在宝宝身上，那串骨头环很大，从下巴底一直到腰间，跟年轻修女的玫瑰念珠有的一拼。几乎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宝宝的玩具，比如仓库中的拐杖头、雨伞顶、刀柄以及家人的手指——特别是强尼的手指，还有面包皮、门把、肉豆蔻磨碎器，乃至结冻猪肉上面的圆状冰角也不例外。因为她，他们简直不知道多用了多少电力，泰特比夫人老是讲：“她要是露出了尖牙，那绝对就是她自己；要是尖牙没有露出来，她就不是她自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每时每刻小泰特比的脾气都会不同，简直一点都不像慷慨、善良而顺从的泰特比夫妇，他们时常慷慨地把美餐食物分享给他人，稍微一点肉食就能使他们觉得满足。而小泰特比们呢，为了肥皂水争吵不休也就罢了，尚未上桌的早餐都引起了他们的战争，最小的泰特比男孩用手拍打别的小泰特比，乃至原来很有包容力和耐心的强尼也是这样，他竟然把手举起来跟小宝宝对抗。真的，就是这样！泰特比夫人凑巧从门边走过，看到强尼邪恶地在一个隐蔽的角落躲着，把防御措施做好后，就一巴掌掴在可爱的小孩身上。
	泰特比夫人马上把强尼的领子抓着拖到起居室，然后重重地惩罚了他，使他感受到了更加严重的伤害。
	“你这个混球，你这个小坏蛋啊，你怎么能下得了手啊？”泰特比夫人说道。
	“那她为什么不更好地看管自己的尖牙，别干扰我，她要这样做你自己也不高兴，不是吗？”强尼大声地抗争道。
	“我是喜欢你的，孩子。”看着强尼情绪激烈，泰特比夫人试图将之缓和下来。
	“喜欢我？不可能吧？我都想象不出来，要是你处在我的情况，也宁愿去从军，毕竟军人没有照看小孩的义务。”
	泰特比先生此时经过这里，看到他们之间的冲突，并不急着纠正这个叛逆的家伙，而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可是他说到从军还是使泰特比先生感到震惊。
	“要是在军队里小孩能做到服从纪律，那他从军我也不反对，”泰特比夫人看着丈夫说道，“因为生活中我从未享受过片刻平静，我就是个奴隶，是个维吉尼亚一样的奴隶。”
	泰特比夫人的话显然是夸张，她之所以这么说，仅仅是因为有某个远亲和烟草事业有一点点关系。“我无时无刻不在操劳，一点乐趣都没有，希望上帝能拯救并祝福孩子！”泰特比夫人摇晃着宝宝，用使人着恼的语气说着，跟她话里面的激励和虔诚毫不相称，“宝宝现在怎么样了？”
	好像不愿意做任何澄清，也不愿意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泰特比夫人在远处的摇篮里放好宝宝，双手交叉着坐了下来，生气地用脚摇着摇篮。
	“你为什么在这里站着，阿达夫？”泰特比夫人跟她丈夫说，“为什么你不去做些事？”
	“因为做不做事我觉得都没有什么关系。”泰特比先生说。
	“我想我也认为没有关系。”泰特比夫人道。
	“我起誓，我确实觉得没有关系。”泰特比先生道。
	这时强尼正在跟他的弟弟们玩耍，他们正在收拾早饭的餐桌。一些小冲突在早餐期间出现，他们玩闹着将彼此的脸颊抹上奶油，其中最小的孩子非常早熟而谨慎，他竟然知道要在那群战士的视线之外盘旋，不时地对他们的脚加以骚扰。孩子们玩闹的时候，泰特比夫妇对于彼此的摩擦，会尽快试图冷静下来，好像根本没有其他办法，然而一点点慈悲之心在他们身上都看不出来，他们不再心软，只是努力用各种方法恢复自己之前在家中的地位。
	“你要是什么事都不做，还不如看看报纸呢。”泰特比夫人道。
	“报纸有什么看头？”极度不满中的泰特比先生激烈地回应道。
	“怎么没有看头？那些关于治安的新闻不值得看吗？”泰特比夫人道。
	“在我看来，那些都是闲扯，”泰特比先生道，“无论人们做了什么，或是发生了什么，我干吗要去关心？”
	“那关于自杀的新闻呢？”泰特比夫人又说道。
	“我当然也毫不在意。”她的丈夫答道。
	“对你来说，婚姻、死亡和出生都毫无意义？”泰特比夫人道。
	“要是那些新闻都是关于发生在未来的死亡消息，或发生在今天的有关出生的消息，我自然毫不关心，除非那些事直接关涉到我。”泰特比先生怨气十足地嘟囔着。
	不满意的态度和表情在泰特比夫人脸上非常明显，事实上在这个问题上她跟丈夫的看法并无分歧，然而她依旧试图反驳他，似乎吵架能给她带来某种满足感。
	“啊，你这个人真是太固执了，啊？”泰特比夫人道，“你独自在印刷室那里待着，什么事也不干，就知道看报纸。你在那儿坐上半个小时，把新闻念给孩子们听。”
	“那个习惯已经属于过去了，”她的丈夫说道，“现在我学聪明了，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再这样。”
	“学聪明了？真的是这样？”泰特比夫人道，“难道你真的变聪明了？”
	泰特比先生在内心里对此问题有些不以为然，他一只手撑着额头，郁闷地反复思考着。
	“肯定是变聪明了！”泰特比先生低声说道，“我不晓得，我们中间有没有更为快乐或聪明的人呢？你觉得呢？”
	泰特比先生转过身，用手指头碰了一下面前印刷的网纱，他看到了一段曾经寻找的文章。
	“我想到家里人最喜欢的文章就是这一部分，”泰特比先生以愚蠢而孤独的语气说，“孩子们常常因为它而流泪，要想解决他们之间的不满足或争斗，最好的方法就是念这段文字。旁边那个故事讲的是森林中的知更鸟，它如此写道：‘贫乏凄凉的忧郁啊！昨天有一位手上抱着一位小孩的年轻男子，一打衣衫褴褛的小孩们围绕在他身边，都在两岁到十岁之间。他们饥寒交迫，走到高贵的官员面前，吟唱诗歌。’哈！我的确搞不明白这段文章，我不清楚这玩意儿跟我们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看上去真的是破烂而苍老，”看着自己的丈夫，泰特比夫人说道，“一个男子身上竟然能有这种改变，我太惊讶了！亲爱的！亲爱的！那真是种牺牲！亲爱的！”
	“有什么牺牲？”她的丈夫有些不爽地说道。
	泰特比夫人没有回应他的问话，只是摇摇头，继续激动而愤怒地晃动摇篮，使小宝宝如同在海盗船里坐着一样。
	“我的好妻子，你是不是说婚姻对你来说就是一种牺牲？”她的丈夫说。
	“不错！”泰特比夫人答道。
	“为什么这样说呢？我是想说不能光从一个角度看待问题，我虽然是牺牲品，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又不想接受这个事实。”泰特比先生看起来心情烦躁。
	“我的整个心灵和精神都希望那并非事实，泰特比，”他的妻子说，“我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它是个事实，泰特比。”
	“我不清楚她身上的什么东西被我看到了，”泰特比低声说道，“我所确定的是，以前要是看到了什么，现在都已改变。吃过晚饭后，我在寂静的炉火边坐着，始终在思考这个问题。现在的她又老又肥，跟别的女人比起来，简直就没有一点竞争力。”
	“他相貌平平，个子不高，有点秃头，有点驼背，还没有什么气质。”一旁的泰特比夫人也在低声埋怨着。
	“我怎么会处在这种婚姻里？我大概是昏了头吧。”泰特比先生嘟囔着。
	“要是说还能有什么自我解释的话语，那就是我被我的感觉所背叛了。”泰特比夫人神色严肃地低声说。
	在这种气氛之下，他们坐下来吃晚饭，可是对于小泰特比们来说，安静地坐着吃饭显然不可能，到处跑来跑去、互相丢掷面包和奶油的疯狂派对式的晚餐，才是他们喜欢的模式，他们偶尔还会发出尖利的叫声，之后以各种队形跑到街上，如此这般折腾不休，当然在门阶跳上跳下也是免不了的。在此类事件当中，小泰特比们为了水和牛奶站到桌上面互相争吵是很温和的了。然而这种行为却让人感觉可悲，并让人忍不住恼怒，这种恶劣举动不由得让人想到华兹医生，直到泰特比先生把聚拢在前门的所有小孩都赶跑之后，才可以感受到宝贵的安宁。然而这种安静没能保持多久，因为他看到强尼悄悄回来了，并且还在粗鲁地从罐子里面强取食物，被抓到时如同一个腹语者噎到了一半，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终究会被这些小孩累死的！”泰特比夫人把这些捣蛋鬼惩罚一番后说道，“有时我就在想，这么活着还不如早点死了呢！”
	“最好别要孩子，他们没有给我们带来一点乐趣。”泰特比先生说道，“可怜的人哪！”
	泰特比先生把夫人刚刚粗鲁地放在他面前的杯子拿起来，同时泰特比夫人也把自己的杯子举起，之后他们如同受到惊吓般突然停下不动了。
	“你们看这里，父亲，母亲！”跑进屋来的强尼大叫道，“威廉太太跑到街上去啦。”
	这个世界上要是有这么一个男孩，能够如同老护士一样，细心地摇晃摇篮，把一个小婴儿从摇篮里抱出来，温柔地抚慰他，那他就必然只能是强尼，而那个幸运的宝宝，无疑就是摩洛克女孩了。
	泰特比夫妇把手中的杯子放下了。
	他们同时用手摸了摸额头。泰特比先生的脸颊此时变得明亮而柔和，他的妻子同样如此。
	“为什么会这样啊，上帝！请原谅我吧，”泰特比先生自言自语道，“是什么样的邪恶之事染上了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经过昨天晚上的那番感受和交谈，我怎么能忍心那么恶劣对待他呢！”泰特比夫人用围裙擦拭眼睛，她哭了。
	“我难道不是人吗？”泰特比先生道，“我还有没有一点良知？请你告诉我，我的小妻子苏菲雅！”
	“我亲爱的阿达夫。”他的妻子答道。
	“在我的内心深处，苏菲雅，始终都处在我不愿意承认的状态。”
	“哦，阿达夫，现在的我是什么样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的妻子好像无法控制压抑已久的悲伤，突然大哭起来。
	“请不要独自承受伤痛，我的苏菲雅！否则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我明白我一定狠狠地伤了你的心。”泰特比先生道。
	“不！阿达夫，一切都是因为我不好！阿达夫，不是你的错！”泰特比夫人哭着说。
	“我的小妻子啊！”她的丈夫温柔地说，“不要这样，你越是表现出这么高贵的情操，我就越是忍不住自责自怨。亲爱的苏菲雅，你不明白我内心的想法，我肆无忌惮地发泄着自己心中的黑暗，我的小妻子啊，毋庸置疑，我就是个大混蛋啊。”
	“哦，亲爱的阿达夫，不要这样！你一定不能这样！”他的妻子喊道。
	“我必须把事情说出来，苏菲雅，我必须要说出来，不然我就要疯了，我的小妻子啊！”泰特比先生道。
	“威廉太太马上就要到这儿了！”站在门口的强尼喊道。
	“我真的很奇怪，我的小妻子，以前我为什么会那么崇拜你，我真是想不通啊！你给我生了那些宝贝孩子，我却全都忘了，我总是责怪你没能保持苗条的身材，以前的事我从没有好好想过，”泰特比先生扶着椅子支撑自己的身体，深呼吸一口气，之后用严肃的语气自我批判道，“作为我的妻子，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你从不曾如此关心过别的男子。要是你能这么关心其他男子，那他肯定比我幸运也比我好，我想这个世界上比我好的男人太多了，可是对于你这些年来为我做出的牺牲，我却毫无感激之情，我只想着你的容颜不再而跟你争吵。你能相信吗，我的小妻子？我自己都没法相信啊。”
	泰特比夫人用手捧着丈夫的脸庞，又是哭又是笑，就这样维持了好一阵子。
	“哦，阿达夫！”她哭着说，“你这么想我真的很高兴，你竟然能这么说，我太欣慰了，阿达夫！因为我总是觉得你相貌平平，实际上你就是这样，除非你用手把脸遮住，不然你就是我遇见过的最平凡的人。我总是觉得你个头太矮，实际上就是这样，不过你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接受，乃至会喜欢上它们，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啊！我认为你开始沉沦、堕落，可是你能够依靠我，我会搀扶着你重新振作。我觉得你身上缺乏特殊的气质，然而实际上居家的纯净气质就在你的身上，愿我们的家能得到上帝的庇佑，阿达夫！这是我们唯一的东西啊！”
	“啊！威廉太太来了！”强尼大声喊道。
	果然，威廉太太已经到了，每个小孩都在她身边围绕，她一进门，就收到了孩子们的亲吻，她也亲吻了他们。然后，小宝宝和宝宝的父母也和威廉太太亲吻。孩子们跑到一起，快乐地在她面前跳着舞，然后用一种胜利的姿态在威廉太太身边簇拥着。
	对于威廉太太的到来，泰特比夫人丝毫不敢怠慢，马上温柔地迎接她。他们就跟孩子们一样，不知不觉就围着威廉太太转，孩子们跑到她跟前，热情地欢迎她，亲吻她的手。威廉太太就是善良精神的代表，充满爱心地对待所有人。
	“在这样一个圣诞节的早晨看到我，你感到开心吗？”梅莉高兴地拍手问道，“哦，亲爱的，这简直是太美好了！”
	更多的叫喊声和亲吻在孩子们之间传递着，孩子们在威廉太太身边围绕，快乐、荣耀、喜悦的气氛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中，简直都让她难以负荷了。
	“啊，亲爱的，因为你，我流下了这么珍贵的眼泪，我感觉无比荣耀！我究竟做了什么，能得到大家这样的关爱？”梅莉说道。
	“谁能帮把手！”泰特比先生叫道。
	“有谁能帮把手，拜托了！”泰特比夫人跟着喊道。
	“帮把手吧，拜托啦！”孩子们用愉快的合声跟着附和道，他们簇拥在梅莉身边跳舞，不愿意离开她，在她的裙子上摩挲自己玫瑰般的红润脸庞，抚摸并且亲吻着裙摆，那样子好像一刻也不愿梅莉离开。
	“我真的是太感动了，”梅莉一边把眼泪擦干一边说道，“只要今天早上我还能开口，我就肯定会跟你说。在黎明时分，雷德罗先生找到了我，他的态度温柔极了，就好像我是他最亲爱的女儿一般，他请求我陪他一道去威廉的兄弟乔治生病的地方，之后我们就去了。在路上的时候他好像很是信任我，对我抱有很大希望，对我的态度也非常顺从和善，让我都禁不住哭了出来。我们到了那间房子之后，看到有一个女人在门口，她把我的手抓住为我祝福，可是她伤痕累累，我觉得她被人打了。”
	“她说得很对！”泰特比先生道，泰特比夫人对这句话也表示了赞同，之后所有的孩子一起喊道：“她说得很对！”
	“哦，但是否仅此而已？”梅莉接着说，“我们沿着阶梯向上走，走到房间里面。病中的男子已经有好几个小时都躺在那里，始终在昏睡中，然而那时他却突然坐了起来，双手伸向我，泪流满面，表示对自己过去虚掷的时光的深深忏悔，如今他是真心悔改了。在他看来，以前的经历没有了浓密黑云的遮蔽，显得那么清楚。他恳求我代他询问，能否得到他可怜的老父亲的原谅，是否愿意接受他的祝福，他还希望我可以在他床边祈祷。我在做这些的时候，雷德罗也饱含激情地参与了进来，他总是在感谢我，感激上帝。感恩之情充溢我的内心，我只能呜咽着哭泣，什么事都做不了，只希望那个病中的男子从来没提出让我坐在他身边的要求，这使我得到了片刻的宁静。当我坐在他的身边，他把我的手握住，直到又昏迷过去。雷德罗热切地希望我可以到这里来，就在我准备出发的时候，他感觉到我就要离开，就显得很不安，所以我的位子还必须要有另一个人替代，让他觉得他依然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哦！亲爱的，亲爱的！对于这所有的一切，我感到了无比的快乐和感激！”
	梅莉在哀伤地说着这些的时候，雷德罗进来了，他默默地走到了阶梯上，四下打量，看到屋子里面的中心人物就是梅莉。正在他感慨着自己又来到了这个楼梯的时候，年轻学生从他身边经过并且鲁莽地撞在了他身上。
	“我亲爱的护士啊！你是最善良、最温柔的人！”学生在梅莉面前跪下，把她的手紧紧握住说，“对于我的不知感恩图报，我请求您的原谅，那真是禽兽不如啊。”
	“亲爱的！哦！亲爱的！”梅莉流下了纯洁的眼泪，“这里还有这么多人。亲爱的，哦，我也非常喜欢他们，我何德何能得到你们的厚爱啊！”
	梅莉说话的时候把手放在眼睛前面，擦拭幸福的泪水，她的态度看上去简朴而诚恳，大家听到她的话，无不觉得感动而快乐。
	“我已不是我，”学生说道，“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因为我内心的混乱，也许我疯了，这种感觉前不久才有。然而在我说话的时候，似乎又一切都好了，我听到孩子们喊着你的名字，听到这些声音的时候，我在隐约中好像看到身边有鬼影闪烁。哦，我的梅莉，请不要哭泣，你要是能把我的心看透，而且明白我对你的崇敬和关爱，你就不会在我面前哭泣，对我来说，世界上最严厉的谴责就是你的眼泪。”
	“别！别！”梅莉说道，“并非如此，你一定不能这样讲。这是高兴的眼泪，你祈求我的原谅让我很是惊讶，可同时又感觉无比高兴。”
	“你还会来这里吗？这件小窗帘你会把它完成吗？”
	“不！”梅莉摇着头把眼泪擦干，“我的编织工作你不用在乎。”
	“如此说来，我已经得到了你的原谅？”
	梅莉把他叫到身边，跟他悄悄耳语。
	“你的家乡传来了一些信息，艾德蒙先生。”
	“信息？什么信息？”
	“不管是你在病中没办法写字的时候，还是在你病情好转、字迹有所改变的时候，人们都会感觉怀疑。要是在你看来这个消息不算糟糕的话，你肯定可以接受任何信息吗？”
	“我肯定。”
	“那我要告诉你，有人过来了！”梅莉说道。
	“你说的是我的母亲？”学生问道，眼神不自禁看向雷德罗，他从阶梯上刚走下来。
	“嘘……不是她。”梅莉答道。
	“那就不可能有人了。”
	“果真是这样？你敢肯定？”梅莉问道。
	“或者你是在说……”她忽然把手放在学生的嘴巴上，把他后面的话堵住了。
	“不错，就是这样，”梅莉说道，“有一位娇小而美丽的年轻女士心情很糟，艾德蒙先生。在尚未解开所有谜团之前，她不能好好地休息，所以昨天她就跟一位女仆一起过来了，因为你曾经把学校的地址标注在信件上，所以她就去了那里。我在今天早上看到雷德罗先生之前，就已经看到她了，她同样对我也很有好感。亲爱的，哦，这个人也同样敬爱我。”
	“今天早上！现在她在什么地方？”
	“嗯，现在她就在这儿，”梅莉附在艾德蒙的耳边低声说，“她正在集会所的小客厅中等着你呢。”
	艾德蒙把她的手压住，赶紧向外冲去，然而梅莉把他拦下来了。
	“雷德罗先生有了很大的变化，今天早晨他跟我说他的记忆已经失去了很多。为了表示我们对他的体贴，艾德蒙先生，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是他所需要的。”
	艾德蒙给了梅莉一个眼神，示意她的窗帘非常棒。他出去时从雷德蒙身边经过，此时他恭敬地给他鞠了一躬，显得对他非常关注。
	雷德罗亲切而谦和地回了一礼，看着经过自己身边的艾德蒙，他双手抱头，试图把失去的记忆唤回来，然而没有用。
	重新出现的幻影和音乐持续性地改变了雷德罗先生，如今他深切感觉到很多东西自己都已经失去了。对这种处境他非常怜悯，自然地就跟旁边的正常人进行比较，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不禁对这件事也产生了关心，从对他苦难的注视中产生了一种顺从温和的情感，如同对一位老者的同情，对于他力量消逝后的脆弱，他们没有视而不见，也没有显露出什么不悦之情。雷德罗有一种深刻的感受，即通过梅莉，他曾经做过的很多邪恶之事都得到了弥补。雷德罗越是经常跟她在一起，他的改变就越是显著。因为他潜藏已久的情感被梅莉所唤醒，因此他没有任何别的希望，他觉得自己对梅莉非常依赖，她可以帮助他。
	他们一起向屋外走去时，雷德罗看到孩子们一窝蜂地围住了她，亲吻她、拥抱她。孩子们悦耳、快乐的欢声笑语传进他的耳朵，他们明亮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他们如花儿一样簇拥在雷德罗周围，他看到轻松愉悦的满足感重新出现在那对夫妇的脸上，他呼吸着屋子里俭朴、贫穷的空气，内心极度安静。他想起这里曾经遭到自己恶劣行为的毁坏，内心羞惭，于是他顺从地来到梅莉的身边，把孩子们稚嫩的胸膛靠到了自己身上。
	在他们抵达集会所的时候，老人就在烟囱旁的椅子上坐着，低着头看着地面，他的儿子则在对面的火炉旁靠着，在凝视老人。梅莉走进来的时候，两人同时把头抬起，眼神变得闪闪发光、富有朝气。
	“亲爱的，哦，亲爱的，他们跟那些人一样，看到我也感觉欢喜，”梅莉喊道，她热切地拍着手，突然又停了下来，“这样的人这儿还有两个。”
	看到梅莉时威廉和老人特别高兴，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这种欢乐。威廉张开双手，梅莉就奔到了他的怀抱，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能把她拥入怀中，他感觉非常高兴。老人同样想念着梅莉，他也紧紧地拥抱了她。
	“嗯，最近我那可爱安静的小宠物鼠都跑哪儿去了？”老人说道，“有好长时间没看到它了，小鼠儿不见了，使我每天起床都非常痛苦，我的儿子威廉呢？我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呢，威廉啊！”
	“我也总这么觉得，父亲，我也觉得自己在做恶梦呢。你感觉怎样，父亲？身体好些没有？”威廉说道。
	“我可是勇敢又健壮啊，我的乖孩子。”老人答道。
	父亲和威廉握手的场面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威廉用手轻轻按摩父亲的背部，好像他努力表示的对于父亲的关爱是源源不绝的。
	“你是个很棒的人，父亲，我晓得你身体健壮，不过现在你感觉如何？”威廉再次把父亲的手握住，并且轻轻按摩父亲的背部。
	“我的乖男孩，现在这种健康而又神清气爽的感觉，在我一生中都没有过。”
	“你是个很棒的人，父亲，你说得太对了，”威廉热切地说，“想到父亲那遭遇坎坷的一生，他遇到的困境和悲伤、改变和机遇，他日渐灰白的头发，记录着无数的年月，这位老者赢得了我内心的高度敬重，想让他能拥有舒适的晚年。你感觉怎么样，父亲？身体可好些了？”
	威廉先生对父亲的嘘寒问暖从未停止，他还是将父亲的手紧紧握住，按摩父亲的背部。老人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化学家也进来了，现在终于发现了。
	“请原谅我没有看到您也在这儿，雷德罗先生。这真是太失礼了，先生，我想到你还是学生那会儿，在那个圣诞节的早晨也是在这儿看到过你。就是圣诞节的时候，你也总是泡在图书馆里。哈哈！我年纪已经很大了，这些事都还记得，虽说我已经有八十七岁了，可记忆还清楚得很呢。你从这儿离开之后，我的妻子就去世了，你应该还记得我的夫人吧，雷德罗先生？”
	化学家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还记得。
	“不错，那个女人真可爱啊。我还记得，在某个圣诞节的早晨，你曾经跟一位女士到这里来，请原谅我这么说，雷德罗先生，不过我觉得她是你非常依赖的妹妹。”
	化学家看了老人一眼，之后茫然地摇头说道：“我确实有个妹妹。”然后就没再说什么了，老人也就无从知晓。
	“在那个圣诞节的早上，你曾经和她一起来到这儿，”老人接着说，“那时天空正下着大雪，我的妻子把她邀请到晚宴厅，一起在温暖的火炉前坐着。一般来说，在圣诞节的时候，壁炉总是烧得很旺，我们十个可怜的绅士那时还没有一点改变。我记得我生起了炉火，女士漂亮的双脚在火光的照耀下，她则把墙上画作下面的字大声念了出来：‘上帝啊，请让我拥有鲜活的记忆。’我可怜的妻子跟她就画作进行讨论，觉得那句话是很棒的祈祷文，如今回想他们那时谈话的场景，感觉好诡异啊，毕竟他们都已不在人世。要是能从头再来一次，他们会把这句祈祷词热切地告诉自己的爱人。女士那时就说：‘请让我拥有鲜活的回忆，我的哥哥，一定不能把我忘却。’我那可怜的妻子则跟我说：‘请让我拥有鲜活的回忆，我的丈夫，一定不能把我忘却。’”
	雷德罗的脸上爬满了痛苦的泪水，或许他此生最酸楚的时刻就是现在，菲利浦则在自己的回忆中沉溺着，后来才看到梅莉焦虑的眼神和雷德罗涕泗横流的脸庞。
	“我是个染病受挫的人，”雷德罗抓着老人的手臂说，“菲利浦，即便理当如此，我依旧被命运的舵手压得无法喘息。请告诉我那些我无法追忆的往事，我已经丢失了自己的记忆啊，我的老友！”
	“宽容而仁慈的上帝啊！”老人大声叫道。
	“困境、错误和悲伤的记忆我都已经失去了啊！”化学家说道，“属于人类的回忆的能力，我已经没有了。”
	雷德罗看到菲利浦同情而怜悯地看着自己，看到他把自己的大椅子让给自己休息，并且对他的痛苦表示出庄严的态度。雷德罗在一定程度上知道，对于老者而言这些回忆弥足珍贵。
	这时小家伙跑进来了，一下子扑进梅莉的怀里。
	“在另一个房间里有个男人，”小家伙说道，“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他说的那个男人是谁？”威廉先生疑惑地问道。
	“嘘……”梅莉示意他不要说话。
	老人和威廉对梅莉的暗示表示顺从，都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们后来悄悄地出去了，这时雷德罗把小家伙叫到了自己身边。
	“这个女人是我最喜欢的了。”小家伙把梅莉的裙摆抓在手里不肯放。
	“你说得很对，”雷德罗微笑着说，“到我这儿来你也不用害怕，我不会再那么粗暴地对待你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了，我也温和了许多。”
	起初小家伙还很是畏惧，可是经过梅莉的鼓舞，也开始顺从了，他同意到雷德罗身边去，并且在他的脚边坐下。雷德罗轻轻地按着小家伙的肩膀，向他传递着“我理解你”的感情，同时用另一只手握着梅莉。她的身子向雷德罗侧着，好一阵子盯着他的脸庞看，沉默一会儿之后，她说：
	“我能跟你说说话吗，雷德罗先生？”
	“当然没问题，”雷德罗看着梅莉说，“对我而言，你的声音与音乐无异。”
	“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
	“你尽管问。”
	“我昨晚敲你的房门所说的话，你还记得吗？这件事跟你的一个朋友有关，他马上就要彻底崩溃了。”
	“嗯，我还记得。”雷德罗说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雷德罗盯着梅莉看，捋了捋小家伙的头发，思考了好一会儿之后摇了摇头。
	“这个人我是在后来才发现的，”梅莉看着雷德罗的眼神极度温柔剔透，同时用柔和而清澈的语气说道，“我又到了那个房子里，上帝保佑，我竟然追踪到了他，我的动作可以说是比较慢的，要是再晚一点就什么都完了。”
	他把原本拥着小家伙的手缩了回来，转而把梅莉的手背紧紧握住。对于这种触碰，她感到既羞怯又满怀激情，跟她热切的眼神和声音所散发的情感同样专注。
	“他就是艾德蒙的父亲，你刚才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就是艾德蒙，他的真名叫做隆弗得，这个名字你没有忘记吧？”
	“没有。”
	“那个男人呢？”
	“他难道曾经欺骗过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那真是让人寒心、让人绝望啊！”
	雷德罗摇了摇头，之后把头轻轻地低下，好像在无声地请求梅莉的同情。
	“昨天晚上我并未去找艾德蒙先生，”梅莉说道，“可是你要是听我讲述，就好像会把所有的事都记起。”
	“你的每句话我都会仔细聆听。”
	“那时我还不晓得那位就是他的父亲，并且我还在害怕，在大病一场过后，他是否还拥有往常的理解力和智慧。因为某种原因，我知道了他的身份，可是并未去见他。很长时间以来，他跟自己的妻儿就分开了，在他的儿子还小的时候，他就离开了家人，他们之间就跟陌生人一样。他从最亲爱的人身边走开，以前的绅士逐渐堕落，一直到……”梅莉忽然站起来，匆忙地走到外面。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搀扶着一个身体虚弱的人进来，昨天晚上，雷德罗曾看到过他。
	“你是否认识我？”化学家问道。
	“我应该很荣幸地认识你，”对方说道，“可是虽然很不情愿，我必须要说‘不认识’。”
	化学家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虚弱男子，身材因孱弱而显得修长，表情堕落又自卑，他试图想让自己表现得更有精神，然而总是没有效果。梅莉又站在他的身边，把他的眼神重新吸引到她的脸上。
	“看看他是何等沉沦、何等堕落啊！”梅莉向雷德罗伸出双手，却又不愿直视他的脸庞，低声说道，“要是跟他相关的事你都能记得，你难道不觉得会同情他，一如同情你所爱的人吗？请告诉我们他为什么会被世界所遗弃，或者告诉我们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那会使我感同身受，我希望并且相信这一点。”他答道。
	雷德罗不停地转动他的眼睛，看着那个在门边站着的人形，然而很快又把目光放到梅莉身上。化学家好像努力从她的每个眼神、每句话中读出训诫，看着她的眼神无比热切。
	“我不过是个白丁，可你却学识渊博，”梅莉说道，“思考是我所不擅长的，不过你却有着细腻的心思，请允许我告诉你，为什么对那些欺骗我们的人进行回忆是一件好事。”
	“可以。”
	“我们的心要能够包容。”
	“上帝啊！原谅我吧！”雷德罗惊恐地说，“我已经忽视了您高标准的道德观，请原谅我吧！”
	“如果……”梅莉说道，“我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你恢复了记忆，现在我们在不断为此事祷告并期待，你要是能记起那些痛苦的往事并宽恕它，这件事本身不就是值得赞美的吗？”
	他又看向那个在门边站着的人，然后又热切地盯着她，这时，一道清晰的光芒从她明亮的脸庞投射而出，他的心变得敞亮。
	“那个被遗弃的家他没法再回去了，他也不想回去，他明白对于那些惨遭抛弃的亲人而言，他只能带来麻烦和羞耻。如今，他不再跟他们会面，就是他能做的最大补偿，只需花一点钱，就能把他迁移到遥远的地方，他在那儿能不受欺辱和打扰，好好地生活，静静地忏悔自己以往的过失。对他那可怜的妻儿来讲，或许他们最好的朋友所能给予的最大恩赐就是这个。当然，是谁在背后默默帮忙的，他们无须知道，实际上，他的身体、心灵和名誉都已经饱受摧残，因此对他而言，这种做法也可以说是种救赎。”
	梅莉的双手抱头，雷德罗给她一个真挚的拥抱和亲吻，随后说道：“所有的事都做好了，我默默地信任你帮我做了这些，请跟他说我原谅了他，我很高兴可以这么做。”
	她站了起来，明亮的眼睛看着那个堕落的男子，暗示她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效。堕落男子向前走了一步，虽然他的头依旧低着，不过显然他是在对雷德罗说话：
	“你的慷慨无人能及。以前你也非常慷慨，不过你却不想别人报答你，虽然那种报答就在你的面前。如果可以的话，雷德罗先生，请相信我不会把这些善良的事抹杀。”
	化学家看着梅莉，似乎是在乞求她，请她到自己身边来。他在听着这些话的时候，始终盯着梅莉，好像要在她的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我是一个沉沦的苦命人，我的这些话或许不是很专业，我清晰地记得以前的经历，但没法跟你们说清楚。我在跨出堕落的第一步时，是在交易中欺骗你们，我的那一步走得快速而稳定，可是不久报应就来了，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会这么坦承。”
	雷德罗把她拉到自己的旁边，看着那个堕落的男子，脸上满是既哀悼又悲伤的感觉。
	“要是那致命的一步我能够避免，我大概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的生活也会截然不同。当然我也不清楚是否如此，如今我是什么也不奢求了，你的姐妹还在休息，这总比跟我在一起要好，而你想象中我的模样还在你的脑海中，那个样子也正是我所希望的。”
	雷德罗快速地挥动了一下手臂，好像要把这个话题中断。
	“我感觉那个男人就好像是来自地狱，”堕落男子接着说，“你若不是有这双祝福愉悦的手，我可能在昨晚就自掘坟墓了。”
	“哦，亲爱的，他对我也充满了好感！”剧烈喘息的梅莉呜咽着说，“他同样给予了我无上的恩情啊。”
	“昨晚我一定不会过来求你的，可是现在，有什么东西强烈地刺激着我的记忆，过去的很多事情都在我的脑海中清晰浮现。所以我听从了梅莉的建议，来到这里请求你慷慨的施舍，我感谢你，也祈求你，雷德罗先生，在你所剩无多的生命中，希望你能用真正的行动把仁慈之光播撒给我，就好像你想象中的那样。”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门，然而脚步又停了下来。
	“看在他母亲的分上，我请求你能关爱、照顾我的儿子，我也希望你这么做是值得的。除非我知道我没有辜负你的善意，并且我的生活不再遭受苦难，我才会再见我的儿子。”
	堕落男子走了过来，首次抬起头正视雷德罗，雷德罗看着他的眼神也很坚定，他不甚清醒地举起了手，堕落男子也伸出手握住了雷德罗的手，最后，他低着头慢慢走了出去。
	几个月之后，梅莉悄悄地把他带到了大门口。这时化学家正在椅子上坐着，手掌覆盖着自己的脸，刚一进门，梅莉就看到雷德罗在那里呆坐着，自己的丈夫和公公在旁边陪着他，他们对雷德罗极为关心。梅莉努力不干扰他，也希望他别太见外，她在椅子附近跪下，把温暖的衣服盖在小家伙身上。
	“一切就是这样，父亲，跟我说的一样，”她那令人尊敬的丈夫喊道，“母爱充溢着威廉夫人的内心，必须要找一个能够发泄的缺口。”
	“哦……”老人说道，“你说得很对，我的儿子威廉说得很对。”
	“毫无疑问，我的梅莉，这种情况是这件事所能有的最好结果，”威廉先生温和地说，“我们自己没有孩子，有时我也想，你要有一个可以疼惜、可以照料的孩子。我的梅莉，你曾经把那么多的希望投注到我们那早夭的孩子身上，最后却使你变得寂静沉默。”
	“你还能记得这些事，我非常高兴，亲爱的威廉，”梅莉答道，“我时刻都在回想这些。”
	“我担心你会在悲伤的回忆中不能自拔。”
	“不要说你会担心，对我而言，可以回忆是种莫大的安慰，他用各种方法跟我交流。虽然他这个纯洁的生命并没有一天活在这个世上，可是威廉，我的天使就是他啊！”
	“我和父亲的天使就是你，梅莉，”威廉温柔地说，“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
	“那些建筑在他身上的希望我都经常会想起，有很多次我一个人坐着，反复品咂那个幻想中的微笑面庞。虽然他从来没有在我怀里躺过，他那双甜美的眼睛我还是能想象出来，虽然它们连睁开来看看这个世界都来不及，每次想到他的时候，就有无限柔情充满我的心中。虽然我永远无法实现那些针对他的希望，可是这么幻想也没有什么不好，见到任何一个母亲抱在怀里的可爱宝宝，都能引起我强烈的想念，想象着我也能这样抱着自己的孩子，也能使我心里充满快乐和骄傲。”
	雷德罗抬头凝视着梅莉。
	“他似乎在默默地陪伴着我的生命，”梅莉接着说，“他把很多道理教给了我，对那些无人照料的可怜的孩子，他请求我加以帮助，用我仿佛能听到的声音祈求我。每当有任何年轻人受到侮辱或正在受苦的事被我知道，我就好像感觉到他在为他们祷告，上帝仁慈地从我手里带走了他，即便面对满头白发的老父亲，他也会告诉我，在很久很久之后，所有人都会老去，得到年轻人的关爱和尊重是我们每个人都需要的。”
	梅莉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她不得不把头靠到丈夫的手臂上。
	“孩子们都很喜欢我，因此有的时候，我会在幻想中陶醉，可是威廉，也许这种想象有些愚蠢——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和孩子的情谊他们好像能够感受到，所以对我来说，他们的关爱是那么珍贵。亲爱的威廉，要是从那时开始我能够不再烦躁，那我就能更加快乐。如今我也是快乐的，然而我还是要说，当我那可怜的孩子过早夭折的时候，我感到无比悲伤和虚弱，心中的伤痛简直难以忍受。那时我就想，要是想要让心情平复，唯一的办法就是到天堂去寻找我那美丽的孩子，因为在那儿，我能听到他叫我‘母亲’。”
	雷德罗跪到地上放声大哭。
	“哦，上帝啊！”雷德罗说道，“感谢您纯洁的爱的教诲，您的仁慈使我的记忆得以恢复，就如同基督想到十字架的记忆，并且想到那一切已经消失的美好事物。我无限地感激您，我祈求您祝福她！”
	然后雷德罗紧紧地把梅莉紧紧拥到怀里，梅莉先是一阵呜咽，随后笑着说道：“他终于又变回他自己了，他是那么地爱我。亲爱的，亲爱的，这是最大的恩典啊，亲爱的！”
	这时，年轻学生挽着一位年轻的女士走了进来，她看上去有些胆怯。此时的雷德罗看着学生以及他身边的女士，在他们的身上，他看到了人生中的一段圣洁之旅，就如同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让在孤独的巢穴中被囚禁的鸽子在上面休息，找寻伙伴。雷德罗低下头，请求他们能成为他的孩子。
	似乎一年中我们回忆困境、错误和悲伤的最好时候就是圣诞节，期待在这一天可以获得救赎，过去的快乐和悲伤被我们深深地忆起，如同又经历了一番。雷德罗把手放到小家伙的身上，默默地祈祷自己过去照看过的孩子都能得到上帝的垂怜，他还发誓着要教诲他和保护他。
	随后他高兴地跟菲利浦握手，跟他讲按照惯例，晚上会有个圣诞晚餐，在晚宴厅里跟十位已经改变的绅士共进晚餐。雷德罗也会通知每个史威哲家族的成员，他的儿子跟雷德罗说，史威哲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所有人的手牵起来能把英格兰绕一圈。虽然如此，他们依旧会得到列席晚宴的通知。
	事情真的就在那天发生了，出现了那么多的史威哲家族的成员，有大人也有小孩。我们在试图猜测人数大概有多少时，大概会自然地怀疑历史的真实性，对历史会产生一种不信任的感觉，所以我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史威哲家族当时来了有十几二十个人，一些关于乔治的好消息当场就公布了，希望可以带来些希望。乔治的父亲和兄弟刚刚探望了他，梅莉也对他表达了关切，他们跟大家说乔治现在正安静地睡着呢。泰特比家族的成员也出现在了晚餐上，其中就有年轻的阿达夫，他把印有菱形图案的围巾围在脖子上，看着眼前的牛肉。我们当然也能想到，强尼跟小宝宝来得比较晚，他们在同一边走着，其中一个看上去很劳累，另一个则看起来胃口相当好，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都合乎习俗。
	有一些孩子没有名字也没有家庭，只能在边上看着别的孩子玩耍，却不知道怎样跟他们一起交流或嬉戏，他们似乎更熟稔于一只粗野的狗，这种情况也让我们很难过。我们还看到，最小的孩子似乎有一种本能般的直觉，知道自己跟他人的差异，别的孩子也总不敢靠近他，只会用柔软的手势和语调触碰他，为了避免惹得他不开心，这种触碰也不常见，对此我们更为难过。最小的孩子由梅莉照顾，孩子就开始喜欢她了，就好像梅莉说的那样，每个人都喜欢她。当每个孩子都满怀深情地爱着她的时候，所有人都非常高兴，他们愉快地看着最小的孩子从梅莉坐着的椅子后面偷偷看着他们。
	化学家雷德罗把着一切都看在眼里，跟他一起看着这些场面的，还有年轻的学生、学生的未婚妻、菲利浦和别的很多人。
	到这里，有的人也许会说，当场列席的人是他唯一想到的，至于别人的事，他在某个接近黎明时分的冬夜，在火炉里获得消息，知道鬼影意味着他黑暗的思维逻辑，而他的良心和智慧的具体体现者则是梅莉，我对此没有什么要说的。
	另外，他们在古老的大厅上齐聚，当场的亮光只有之前用餐点燃的炉火。他们的周围再次偷偷地溜进无数的阴影，在房间中疯狂舞动，孩子们令人赞叹的身形和脸庞在墙上显露，那些熟悉而真实的影像就成了疯狂魔幻的影子。然而鬼影无法遮盖和改变大厅上的那些形体，雷德罗、梅莉、威廉、年轻学生及其未婚妻、菲利浦等人全都回头看着大厅，在炉火的映照下，画像里严肃的脸庞看上去更为庄重，就在镶有饰条的墙上凝视着他们，如同具有生命一般，他的脸上留着胡子，身上有环状羽毛，从嫩绿的冬青花圈向下看着，跟这些人向上看的眼神交汇。在这种清净而又质朴的氛围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空气中弥漫：
	上帝啊，请让我拥有鲜活的记忆吧！

幽灵审判
	一个人无论拥有多高的智慧和文化素养，都需要鼓足勇气，才能将自己精神上的独特经验跟别人进行分享。当他们把这些诡异的经验理性地告诉人们的时候，差不多所有的倾听者都会觉得恐惧，倾听者很难给出他们期望中的回应，反而会对他们说这些话的动机产生怀疑乃至对之进行嘲讽。按理说，一个真正的旅行家应该勇于说出自己看到过的如海蛇这般的奇怪生物，然而一个容易冲动、易于幻想、沉浸在自己的梦想和心理层面、拥有敏锐的第六感的旅行者，则需要克服心理障碍才能将自己的遭遇坦诚地叙述出来。我想，很多旅行者都不愿说出自己经历的那些特殊体验，因为他们害怕那仅仅是自己的幻想，因而这些特殊体验就难以为人所知。我们通常只会畅谈自我的主观经验，而对客观事物的讨论反而谨小慎微，于是那些也许很奇特的事情就显得平淡了，而人们的见闻就可悲地被局限一隅，似乎这个世界藏匿着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并非是为了建立、支持或反对某个理论才进行这样的陈述，柏林书商的发展过程我一清二楚，一个后期皇室天文学家的夫人跟大卫&middot;布威斯特爵士有关的故事我也曾读过，对于流传在私人朋友圈子里的幽灵鬼魂的故事，我更是点点滴滴地收集了起来。我必须先做如下声明：这位女性受害者，虽说追究起来也跟我有一丁点儿的关系，然而严格而论，我们的关系确实是八竿子也打不着。要是错误的假设埋伏在我叙述的起点，那我就必须要对其中一部分原因进行解释，我不想做这种无意义的无用功。这无关于我继承自祖先的怪异性格，类似的幽灵经验我过去以及将来都没有经历。
	或者是很多年前，或者是最近几年前，我们已经记不清了，一件众人瞩目的谋杀案出现在英国，当各地流传开这件恐怖的事件时，关于谋杀者的新闻也开始不断出现，然而若是可以，我宁可将这个坏蛋的所作所为全部忘掉。既然新门监狱中已经埋下了他的身体，我也应该埋葬起对他的记忆，在此，我故意把有关这个罪犯的性格线索隐匿不说。
	在人们发现这桩谋杀事件伊始，一般说来，第一时间里被怀疑和注意的人都不是那个最后被抓住并审判的男子，或者说，通常起初的时候一点线索也找不到，对于事实我当然没法加以精确掌握，也就没法进行推论。关于他的报道也很少见诸当时的报纸，我们很容易地注意到，目前为止，人们对他的所知还非常有限，报纸还是没有对他作什么报道。
	吃早饭的时候，我打开晨报，一桩谋杀案被报纸报道，它很是有趣，所以我认真读了三遍。那桩谋杀案发生的地点是卧房，当我把报纸放下时，突然有一丝画面从脑中闪过，这种经历难以用言语形容，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说了。在氤氲的画面之中，那个卧室的样子好像就浮现在我眼前，我对自己房间的记忆一一闪过，就如同一幅无法着墨的画显现于流动的河水上面。虽说画面出现的时间只有一瞬间，然而内容却清晰无比，其中的细节我都能记住，我确信自己曾看到尸体消失于床上，顿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是什么浪漫之地让我产生了这个古怪的念头，那是个对我来说还很新奇的地方，位于圣雅各街附近转角处的皮卡迪利大道上的房间中。那时我正在安乐椅上坐着，从椅子上发射出的一道古怪银光伴随着这个回忆，不过请注意，椅子能来回行动，因为下面装着脚轮。房间在二楼，窗户有两扇，我走到一扇前，看着无数的物体在皮卡迪利大道上移动，试图振作起精神。那个秋天的早晨天空明亮，风有点大，阳光跳跃于街道上，是个令人愉悦的天气。当时一阵螺旋柱状的旋风把公园满地的落叶吹起，大风嘶啸之时，落叶四散飞舞，此时我看到对面走过来两个男子。他们自西向东而行，两人前后相随，前面那个不时回头看看走在后面的那个，他们中间隔了大约三十步，后面的男子右手威胁似的高高举着，紧紧跟在后面。一开始，这个奇异稳定的姿势就吸引了我，好奇这种恐吓般的姿态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然后更加诡异的在于，在这条热闹的大道上，这个举动竟然无人注意，这两个人在人行道上走着，顺利地从路人身边走过，然而一路上没有一个人刻意给他们让路，碰到他们，乃至都没看他们一眼。他们从我家窗户经过时，同时凝视着我。对他们的脸我仔细加以观察，发觉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能轻易地把他们认出来。在前面走的男子额头非常之高，在后面跟着的男子则有着混杂的石蜡色的肌肤，另外，他们五官的显著之处我也能够认出。
	我单身一人，家中只有一个男仆和他的太太。我供职于一家银行的分行，我的希望是可以做到部门主管，真的跟别人想象的那样，我的工作非常轻松。然而就在我准备改变之时，在那个秋天却被留在了镇上。我并未生病，然而身体也不是很好，我身体的疲惫不堪，对单调生活的心灰意冷，诸位应该能够感受到，甚至我还有些轻微的消化不良。我那位杰出的家庭医生对我保证，世界上最适合描述我当下的健康状况的字眼就是“轻微的消化不良”了，我在向他询问健康状况时，他就把这几个字写到了病历上。
	当谋杀案的细节被一点点披露，人们对之逐渐明了之时，为了避免自己的心思被谋杀案所占据，我努力忽视它，不让那种破案的兴奋感影响我的感受。不过这件难解的谋杀案的最终裁定结果我还是知道的，那个嫌疑人在新门监狱中羁押着，正在接受审判，我也晓得中央犯罪法庭把这次审判延迟了一个会期，理由是需要有更多时间对这件侵害罪的辩护工作加以准备。如此说来，我应该也会晓得什么时候重新审理这件被延迟的案件，然而实际上，案情的进展我一无所知。
	我的更衣室、卧房和起居室都处于同一层楼，而起居室和更衣室中间则隔着卧房。卧室里面有一扇门通到楼梯间，有很长一段时间，它连接着我的一部分盥洗设备。因为这种特殊的布局，为了便于监督管理，我只好钉紧这扇门。
	某个深夜，我在卧房里站着，把一些家务上的事跟准备睡觉的仆人交代清楚。当时，我面对着通到起居室的那扇门，我的仆人则背对着门，当时门被关得很严实。当我说话时，我看到门突然开了，一个男子往里面窥探，他神秘而热诚地对我示意召唤，他就是在皮卡迪利大道上走在后面的那个家伙，他的肤色是混杂的石蜡色。
	这个人影向后缩着关上了门，然后我赶紧从卧室穿过，把起居室的门打开，朝里面看。我把点燃的烛火拿在手上，心中祈祷那个人影千万别在我的起居室里，所幸我真的没看到他。
	我注意到了惊讶得呆立不动的仆人，就立即转过身看着他，我跟他说：“德瑞克！你知不知道，我感觉心里发毛，因为刚才好像有一个……”
	突然之间他开始猛烈地颤抖，我就把战栗的手放到他的胸口试图安抚他，他说：“哦，是的，主人，我看到有个死人正在向我们发出召唤。”
	就在我试图安抚德瑞克之前，我简直难以想象，这个二十年来跟随着我并被我信任有加的仆人，竟然会说出他看到一个死人的鬼魂这种话。我无比惊讶于他的这种改变，我在摸到他的时候，我相信是因为我诡异的态度导致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某个影像。
	我让约翰&middot;德瑞克拿些白兰地过来，我们每人都喝了一杯。当时的气氛非常诡异，我们俩都沉默无语，那个恐怖的景象在我们脑海中回放，我敢断定，我唯一一次见到那张脸孔，就是在皮卡迪利大道的那一回。我比较了一下之前我站在床边看到的那种表情和他在门边召唤我的那种表情，就有了一个结论，我注意到首次碰面时，他力图使我对他印象深刻，这一次碰面的时候，他已经确定他的长相被我完全记住了。
	事实上，当晚我的心情非常不好，虽说不好解释，然而凭借直觉我知道，鬼影再也不会来了。天色放亮时我才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约翰&middot;德瑞克拿着一张文件走到我的床边，把我叫醒。
	显然我的仆人跟送信人争吵的原因，就在于这张文件，这是张法院的传票，传唤我出席不久后举行于旧巴里的中央犯罪法庭的会议。在约翰&middot;德瑞克看来，以前我从来没有被法院传唤过，他觉得凭我的阶级地位不应该接触那些低阶层的法院陪审员，他的这种印象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只确定他立即就对法院传票予以了拒绝，然而送信者的回应非常冷淡，他说不管我是否出席，都跟他无关。反正传票已经送来了，忙着拒绝接受没有意义，我要思考一下怎样出庭才对。
	起初的一两天中，我不知道是应该干脆置之不理，还是要对法院做出什么回应，这件事所蕴藏的神秘意蕴或者某种极具吸引力的影响力，是我从来没有意识到的。那时我对自己的想法信心十足，可是最后一颗炸弹出现在了我单调的生命中，那便是我决定接受法庭的传唤。
	在十一月某个阴冷的上午，浓浓的棕色大雾笼罩着皮卡迪利大道，天色越来越暗，最后沉重的浓雾甚至完全遮盖了巴尔寺庙的东方。这一天就是出庭的日子。煤油灯照亮了法院的走道和阶梯，整个法院都让人感觉温暖明亮，直到执法人员把我传唤到旧法庭，拥挤的人群出现在我眼前，我才意识到对谋杀犯的审判也在这天举行。而且直到他们费尽心力把我请到旧法庭里面，我才晓得将会质询我的是哪个法官。我内心的想法就是这些，这些想法是对是错我无法断定，所以也没法将之看成正确的陈述。
	我在法官旁边的位置上坐着等待，看着法院，我注意到外面浓雾弥漫，狂风嘶吼，黑色的烟雾堵在窗外如垂挂着的阴郁窗帘。我也发现了轮子踩踏稻草所发出的沉闷声响，鞋子走过的单调的声音，人群聚集产生的哼哼呼吸声，以及偶尔穿插的尖锐的汽笛声、洪亮的歌声和招呼声纷纷从街上传来。随后两个法官进来，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下，这时，原本嘈杂混乱的法院突然可怕地静了下来，大家都看往同一个方向，那个栏杆里面就关着谋杀犯。一看到他，我马上就认出，那个在皮卡迪利大道上走在前面的男子就是他。
	当时要是有人叫我，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听到，实际上我的名字被陪审团叫了六或八次的时候，我才回应一句：“我就是！”现在，我要对当时法院的情况好好描述一番。当我在陪审席上坐着时，那个原本有点冷漠却又聚精会神地看着周围情形的羁押犯突然非常激动，频频示意他的律师。很显然，那个羁押犯要下挑战书给我，所以他要求审问暂停，休庭期间，双手在被告席上放着的律师始终在跟他的客户秘密地交流，时不时地摇头，从一个绅士那里，我知道了羁押犯跟他的律师说出了这样让人感觉恐怖的话：“我要挑战那个男人，不管冒多大风险！”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羁押犯始终没有说出，他只是承认在听见我的名字被别人喊出来之前，他确实跟我一点都不认识。
	之前我就已经说过，关于那个谋杀犯的所有事情我都不想回忆，而且我的陈述重点不是关于谋杀犯的冗长审判的过程。在那十几个日日夜夜中，我让自己和法官跟这件事紧密地联系到一起，就好像一个古怪的生命经验绑到了我的背上，我是想把这种奇特的生命体验告诉读者，而不是要说那个谋杀犯，当然重点也不可能是新门监狱议案的那些沉闷的记录。
	最后陪审团推举我为主席，在审判的次日清晨，因为时钟滴答的声响我时刻在注意着，因此知道在两小时前证据就已呈上。我看着别的陪审员，意识到一个个把陪审团成员的名字点遍无法做到，我艰难地尝试了几次，始终没有搞清，总的来说，我的确没法算清楚。
	我碰了在旁边坐着的陪审员，低声对他说：“能否帮忙数一下我们的人数？”
	他非常惊讶于我的这个要求，不过还是认真地数了起来，然后突然问道：“为什么要数呢？我们一共是十三人，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应该是十二个人才对。”
	依据那天我的计算，我们很精准地计算了细节部分，然而就总量而言，显然我们这个群体太过庞大。多出来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我们不清楚，不过我心中预感确实曾有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伦敦酒馆是陪审团的讨论地点，在同一间大房子里住着所有人，在不同的床上睡着。我们得到了周到的服务，法院人员发誓对我们的安全负责。隐瞒那个法院人员的真实姓名当然没有必要，因为他是那么有礼貌、聪明而热心，同时城里面的人也给予了他很高的评价，他长得很英俊，有一把令人羡慕的黑胡须和一对迷人的眼睛，他说话时的语调总是那么铿锵有力，他就是海克先生。
	晚上我们分别在十二张大床上躺下休息的时候，我注意到海克先生恪尽职守地守在门口对面。次日晚上，我睡意全无，刚好看到海克先生在床上坐着，就拿着闪烁的烛火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当他把烛火从我这儿接过去的时候，我们俩的手稍稍碰了一下，他忽然战栗了一下，说：“那是什么人？”
	顺着海克先生的目光我看了过去，此时，预期中的人影出现在我眼前，那便是我曾在皮卡迪利大道上看到过的走在后面的男子。我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看了看海克先生，他好像对那个模糊的人影没什么兴趣，笑着用愉悦的口气说：“有一瞬间，我觉得陪审员多了一个，有十三个，然而床位却只有这么多，不过我想应该是我的眼睛被月光弄花了。”
	我没把事情跟海克先生说，只是请他随我在房间的走廊上走走，因为我想搞清楚那个人影在干什么。最后我看到，人影在其他十二个陪审员的床边轮流坐下，紧靠着他们的枕头，他总是在床的右边坐着，离开时就跨过床，看他的表情，好像不过是若有所思地观察躺在床上的陪审员。然而对于我靠近海克先生床板的动作，人影却好像没看到一般，他在月光照耀之处离开，从高大的窗户上穿过，似乎在一段高耸的阶梯上行走一样。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得知，不只是我和海克先生，好像昨晚大家都梦到了那个受害者。
	现在我可以确信，皮卡迪利大道上的跟在后面的男子就是案件中的受害者，似乎他的认罪证词就使我自然得这么想，然而即使这是事实，我依旧没有做好接受此事的心理准备。
	审判到第五天，本案已经接近尾声，对于男子怎样被谋杀，我们有了些概念。卧室里面的受害者画像失踪了，后来在谋杀犯挖掘的地洞里又发现了它，犯罪现场的目击证人被召唤来约谈，因此嫌疑犯被传唤到法庭接受陪审员的审判。当身穿黑色长袍的法庭人员成功地把我叫到法院的时候，皮卡迪利大道上跟在后面的男子马上就在人群里出现，从法庭人员那儿，他拿到了受害者的画像，将之亲手交给了我，并用空洞而低沉的语气说：“那时我还年轻，那时血迹还没有涂满我的脸。”然后，在纪念品小盒中我看到了这张画像，这张画像曾经被我和他给陪审团员参考，团员们一个又一个地看了画像，最后画像又到了我手中，可是事情的真相居然没有一个人能看透。
	在房间中，海克先生监督着我们所有的团员，起初我们很自然地对整个诉讼程序进行大量讨论。然而到了第五天，本案即将结束时，案情的完整轮廓已经展现出来时，我们对此事的讨论却更加严肃生动了。有一个教区委员也在陪审团中，我遇到的最蠢的笨蛋就是他，面对最清晰的证据，他却做着最荒谬的解释，还有两个软弱的教区跟班在他的身边。自从陪审团中有了这三个人，他们就异常兴奋，觉得有五百个谋杀犯要由他们审判。当这些笨蛋在大家准备睡觉时小丑般地大声吵闹，那个被谋杀的男子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他在这些笨蛋后面冷酷地站着，在召唤我。然而当我走近他们，准备和他们交谈时，被谋杀的男子又突然失踪了，起初他也用这种方式出现，然而不过是局限在我们被监控的房间中。每当全体陪审员一起出现时，我就会看到被谋杀男子的人头出现其中，当他们交换的审判内容对他不利的时候，他就用让人无法抗拒的严肃表情向我求助。
	还没看到被谋杀男子的画像时，我就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也就在第五天的审判之前，我从未在法庭中看到过他的人影。然而后来有三件事的发生，导致情势发生改变，我成了案件辩护阵容的一员。首先我会把两种改变一起阐述。之前在法庭中被谋杀男子的人影一直都在，然而从不让我看到，只有说话的人才能看到他。我可以举个例子：被谋杀男子是被笔直地切断了喉咙，然而在起初的辩论中，居然有人说死者是自己割断了喉咙，在那时，被谋杀男子的鬼影就马上出现，把之前被隐藏着的可怕的喉咙惨状显露出来，就在说话者前面站着，不断演示着横切喉咙的动作，强烈地告诉说话者，这么悲惨的伤口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还有一个例子，一个女性证人曾在法庭上说，谋杀犯的和善举世无双，这时被谋杀男子的鬼影就立即在女人面前出现，盯着她，伸直手臂指着一脸邪恶表情的谋杀犯。
	而对我影响最为剧烈的是第三种改变，我只想精确地陈述它，然后忘掉它，不想为之建立什么理论。虽然人们不易察觉鬼影的现身，然而看到他的人总会有慌张惊恐的反应，并且表现得慌乱而不安。在我看来，另一个世界的法律支配着鬼影，使他不能在别人面前现形，鬼影只是沉默地、独自地、无形地对他人心灵进行遮蔽。当辩护律师假设自杀的可能时，鬼影马上就会现身，在那个学问渊博的绅士旁边站着，露出被锯成两半的可怕的喉咙，毋庸置疑，这时我们注意到律师答辩时声音颤抖，有那么几秒钟，缜密的论述失去了条理，律师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不停地用手帕擦额头。鬼影出现在目击者面前时，她的眼睛肯定就会顺着鬼影指引的方向去看，最后她就会盯着受刑犯那张犹豫不安的脸。
	能够佐证此事的还有两个例子：首先，在审判会议到第八天时，按照惯例，中午过后，会暂停一下审判，那天我在休息之后精力得到恢复时，在法官没回来之前我就跟别的陪审员一起回到了审判会场。当鬼影在受审台上站着凝视我时，我一度觉得他没在那儿，直到我偶然抬头看着走廊，才看到他屈身向前，向一个有教养的女士的方向倾斜，似乎想要确定陪审团员是不是都回来了。然而忽然间，女人尖叫一声后就昏倒过去，被人抬走了。最后，让人尊敬的聪明法官细致地继续审判，在审判结束的时候，法官安静地对文件加以整理，被谋杀的男子从法官身旁的门里走进来，在审判台上焦急地看着法官手里的报告，很多审判记录上面都有注记。这时法官大人的表情有了变化，他翻文件的手停了下来，我注意到，他忽然浑身战栗，有些结巴地说：“很抱歉诸位，刚刚有股压力使我无法喘气。”直到他歇息一下、喝了口水，才慢慢恢复过来。
	在这十天漫长的审判中，有六天都是刻板无聊的，法庭上坐着同一个的法官，审判台上坐着那个谋杀犯，辩护席上坐着同一个的律师，整个法庭充斥着同样的审判语调，一成不变的法官认真记录着，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着相同的庭吏。在阳光晦暗的阴天，法庭被煤油灯照亮，同样阴沉的灰雾笼罩着大窗户外面的世界，窗外下着噼里啪啦的雨，每天在铺满锯木屑的地面上都有狱吏和犯人留下的同样的脚印，同样沉重的大门被同样的钥匙打开又关上。在这种枯燥而刻板的日子中，我感觉自己似乎当上这个陪审团主席已经很久了。邪恶的势力充斥着皮卡迪利大道，在我看来，到处都能看到被谋杀男子的足迹，比所有人的足迹都更为明显。实际上，那个被谋杀的男子好像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谋杀犯，我不禁一次次地问自己：“他为什么不看他？”然而事实就是这样。
	当画像出现之后，他就没有再看过我，他再一次看过时还是在审判的最终时刻。在晚上接近十点钟的时候，所有的陪审员都结束讨论，笨蛋教区代表和他的两个随从鼠目寸光，给我们造成了不少麻烦，我们为了重新阅读报告，只好回到法院要求把其他相关文件拿来。对于报告内容，我们九个人都没有什么怀疑，法庭上的旁观者好像也是这样，这三个蠢材组成的同盟一点法子都没有，只会添乱，他们对动机争论不休，却没有作出过一点贡献。我们最终还是胜利了，在十二点多的时候，我们让陪审团再次回到法院对案件进行审理。
	当时陪审员席的正对面，法庭的另一边，就站着被谋杀的男子，我在发言时，他就专注地凝视着我，看上去志得意满，还把手上的那条大面纱晃了一下，之后戴到了头上。他在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身上就带着面纱，在我给出“有罪”的定案的时候，面纱掉在了地上，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
	按照惯例，法官会问谋杀犯，在执行死刑之前，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说，他嘟嘟囔囔地说了一通，第二天，各大报纸都用“不连续的、杂乱的、含糊不清的声音”描述他的临终话语，听上去似乎在抱怨这个审判不公平，因为他觉得陪审团主席在审判时对他有偏见，他的话主要是这些：“上帝啊！在陪审团主席走到审判席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们肯定会定我的罪。上帝啊！我明白他肯定不会放过我，因为从我被抓起来的那天开始，每天晚上他都会到我床边，把我摇醒，然后把绳索套到我的脖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