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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屋
作者：鬼马星
内容简介
鬼马星所著的《虫屋（酷法医）》讲述山区小旅馆发生灭门惨案，13个人被残忍地夺去了生命，嫌疑人是突然失踪、旅馆老板13岁的女儿。15年后，谷平接受犯罪心理学家李殊杨的嘱托，为其在身故后验尸，发现她并非自然死亡。《虫屋（酷法医）》中李殊杨的女儿沈异书，谷平的好朋友，漂亮的女刑警，成为第一嫌疑人。与此同时，她的身份被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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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周同走下舞台时，忍不住掏出纸巾擦汗，一边不断安慰自己：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个贱人罢了！你早该知道她没死！你早该知道，你们总有一天会相遇的！这就是所谓的不是冤家不碰头！
他的心因过度激动仍狂跳不止。他不得不用手掌捂住胸口，等他稍稍平静下来后，他朝酒吧的右侧角落望去。她仍在那里。
她正在喝酒，她比15年前漂亮，但就是她。
就是那张脸。那个角度，那个距离！他绝对没有认错。
他相信就算再过一百年，他也能认出她来。虽然那时她只有13岁，虽然过去了15年，她已经长大成人……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而她毫无知觉。
她大概早就把他忘了吧。她正在跟同伴说话，她的同伴是个男人，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喝酒。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他觉得他的腿在发抖。
“周同，你脸色不好。”有人在跟他打招呼。
那是酒吧的女招待，也算是他的女朋友。他们每个周末几乎都混在一起。但现在，他没心思搭理她。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勉强笑了笑，从她身边挤过。
他在这里演出纯粹是为了挣钱。他从没指望这里的某个人会认真听他弹琴。虽然这曾让他倍感屈辱，他觉得自己廉价得就像个酒吧歌女。可今天，这反倒帮了他的忙。
那首《致爱丽丝》他至少弹了上万遍，可就在10分钟之前，他居然大脑一片空白，把曲谱忘得一干二净。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事。心慌意乱中，他不得不临时更换曲子，可是他还是弹错了好几个音。他暗自庆幸，幸好从未有人注意过他的弹奏。
弹完一曲后，他忍不住朝之前的方向张望。她还在。没错，就是她，她用左手拿杯子，左手！妈妈为此曾经揍过她无数次，可她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左手！而且，他永远忘不了她的眼睛。
“别出声。如果让他听见你在这儿，你就没命了！”她曾经轻轻在他耳边警告。那也是她最后对他说的话。在那之后，他的父母，他的家，他家赖以生存的小旅馆，他所熟悉的那些人，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化成了泡影……
他没法再耽搁了……
有人走上了舞台。
“我是丽丽，今天为大家演唱一首大家都很熟悉的歌——《甜蜜蜜》……”
跟他一样，没人听她说话，也没人在意她唱什么。
夜里十一点是酒吧生意最好的时候，不管是座位后方的角落，走道，还是盥洗室，几乎每个空间都挤满了人。他匆匆走到酒吧的后门，从狭窄的门口挤了出去。
那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常有出租车停在巷口。
他走出巷子，扑向最近的一个电话亭。一进门，他就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他熟悉无比的电话。
“周叔叔，周叔叔，我看见她了，就是我姐姐，岑琳。我不会看错，就是她，她还是那个样子……”
忽然，他感觉背后吹来一阵凉风。门没关吗？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多想，他想继续说下去。蓦然，他感觉背上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身体，又迅速离开了。他伸手去摸，手臂却碰到一个巨大的物体。应该不是电话亭里的设施，等他意识到那可能是个人时，他背后又被撞了一下，这一次，剧痛几乎立刻让他失去了知觉。
“你是谁？”他惊恐地回过身来，嘶哑着喊道，但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他又喊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前胸迎来一阵撞击，紧接着，那个人推开他，冲出了电话亭。他伸手想去抓对方的衣服，可他的身体就像正在熔化的冰，他刚迈开步子，就软绵绵地倒了下来。随后，越来越剧烈的疼痛朝他袭来……
“啊——”几秒钟后，他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他试图看清楚女人的脸，却无法睁开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我死了吗？一个念头闪过，他的眼前又出现姐姐的脸。那是15年前的事了。
“别出声。如果让他听见你在这儿，你就没命了……”
“他，他是谁？”
“我们旅馆下面的通缉令，你没看见吗？那个通缉犯叫刘峰，就住在我们这里，我认出他了！我刚刚还偷听到他跟他朋友说的话，他说今天晚上要杀光这里所有的人，然后抢走我们的钱！你想活命就得躲起来。”
“那，那爸爸妈妈呢？”
“我现在就去通知他们！你等着。我马上就来，千万别出声！”
她再也没回来。
他至今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这么恨他？这么恨爸爸妈妈？又为什么要把他锁进地窖。是为了救他吗？还是不想让他看到她恶魔的那一面？
过去的15年，他一直渴望有机会当面问她。可今天，当他真的看见她时，他却只想躲开，躲得远远的。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得到了解脱。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不管是姐姐的脸，还是父母的尸骨，或是弥漫着血腥味的房子，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就连疼痛，也在不知不觉中停止了……

1.奇怪的嘱托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她醒来时，听见有人在敲门。
她在几乎塌陷的沙发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子。现在几点了？是白天还是晚上？谁会来找我？她刚刚坐直身子，一连串的问题就涌向她的脑边。但此刻她没法思考，她的头痛得快裂开了，鬼才知道她之前到底喝了多少。
那个人还在不断敲门。
她赤着脚，顶着一头乱发，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这时，她突然清醒过来，她意识到此刻她是一个人。她下意识地摸向门背后，那里挂着她的挎包，她的枪就在包里。
当她的手触碰到枪把时，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要不然她根本找不到门把手。
她打开门。
一个男人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动——她想可能是她自己没站稳，前一晚的那几瓶酒现在还在她的胃里翻腾。
“沈异书……”他刚喊出她的名字，就立刻闭上了嘴，因为她的枪口正顶着他的喉咙。她很了解自己，当状态不佳时，她就会非常具有攻击性，“……喂，是我。是我。谷平。”他大声道。
她听出了他的声音，也看清了他的脸，但她并没有把枪移开。
“你在干吗？练习瞄准射击？”他说话的声音倒是很平静，好像压根儿不信她会开枪。
她瞪着他，他们在黑暗中僵持了几秒钟，她才缓慢收起了枪。
“你怎么会来？”她问道。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墙边打开了灯。
“这几天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打了你无数电话……”接着，他的手在鼻子前挥了挥，“一股酒味。”
她注意到他正盯着茶几上的一堆酒瓶。
“我的部门被撤销了。”
“我听说了。”
“然后是我妈……”
“我已经知道李老师的事了。——要拥抱一下吗？”他作势要抱她。
“去你的！”她朝他挥挥手，“昨天下午，她去上厕所时，倒在了地上，后来昏迷了一阵……不管怎样，她现在解脱了。”她有点想哭，但是忍住了，“你怎么会来？”她又问。
“她去看过我。”他道。
她没听明白。
“两周前，她去过我的办公室。”
他捡起地上的一件衣服丢在沙发上。
她吃惊地看着他。
“你说她去看过你？！”她问道。
“是的。她去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气色不好。她告诉我，她得了胰腺癌。”
“那是去年12月底查出来的，她发现体重莫名其妙地在减轻……我真没想到，她会去找你。你们多久没见面了？”
“大概三年吧。但每年圣诞节，我都会给她寄贺卡。有时候，她也会打电话给我。”
“呵呵，我知道。她去找你有什么事？要留遗产给你？”
“她要我答应她，她一旦去世，就由我来解剖她的尸体。”
这句话让她酒醒了一大半。
“解剖——尸体？！”
“她说她会确保自己被土葬。”
“对，这是她要求的，她说她要叶落归根。”她楞了一会儿神才开口：“……她还把这条写进了遗嘱。她说如果我把她火葬，她就取消我的继承权。其实，她已经给自己选好了土葬的墓地。可我实在不明白，她真的让你……？”
他朝她点点头。
“尸体现在在哪里？”他问道。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清楚。她还交代我一件事。她让我在她死后，到一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蚯蚓酒吧。你知道吗？”
“蚯蚓酒吧？”她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对，你听说过吗？”
“我去过几次……她怎么会提起那里？”
“不知道，她说那里会提供我喜欢的中式点心。”
“她就是让你去品尝中式点心？”她笑道。
“她还让我去找那里的一个钢琴师。她有件东西要交给他。”
她禁不住皱眉，“是什么东西？”
“这我不能说。你跟我一起去怎么样？”
她朝他笑。
“这也是她的指令？”
“那倒不是。只不过，既然这事跟你妈有关，我觉得你最好一起去。”
她像泄气的皮球那样倒在沙发上，“还是你自己去吧。我没力气，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去。反正你会告诉我的，是吧？”
谷平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我知道你跟言博正在办理离婚。”
“哈！她倒是什么都跟你说。对。就像你看到的，”她环顾四周，“我现在就剩下这间房子了。我的工作完了，我妈走了，言博也走了。说实话，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她指指门，“如果你走出这间门，就算是帮我忙了——”
他瞥了一眼茶几上的那几个酒瓶，“她说，她在调查你丈夫的情人。”
她又是一惊，禁不住坐直了身子。
“她查到些什么？”
“她没说。那个女人是不是叫舒巧？”
“对。没错。”
“她还说了什么？”
“滴滴，滴滴。”一阵短信发送的声音。她东张西望找她的手机。
“掉在你的拖鞋里了。”谷平把手机扔给她，她没接住，掉在了地上。
她打开手机，果然是一大堆短信和未接电话。最新的一条短信就是她的情敌舒巧发来的：“今晚十一点，我在百花路22号蚯蚓酒吧等你。有东西要给你。”她居然也约我去蚯蚓酒吧！还真是巧！
“谁来的短信？”谷平问她。
她不作声。
谷平抢了她的手机，翻开看了一眼，马上又还给了她。
“你还是去换件衣服吧。”他上下打量她后，说道。
半小时后，他们一起来到蚯蚓酒吧。
“她到底要你带给他什么？”进门的时候，她小声问。
他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舞台上，有个打扮妖艳的女人正扭动着身体用低沉的嗓音唱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
“好像没看到什么钢琴师……今天不知道有没有钢琴表演……”他道。
他们两人挤到吧台前。他敲敲桌面，酒保凑了过来。“我要一杯矿泉水，另外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中式点心供应，都有什么？”
酒保朝后一指，那里有块黑板，上面写了一些热卖点心的价目。
“春卷？你们有春卷？”谷平兴奋地问。
酒保不太热情地嗯了一声。
“我要吃，你要吗？”他回头问她。
她连忙摇头，“谁会在酒吧吃春卷？”
“春卷是我最喜欢的中国小吃。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春卷，我都要吃。给我两份吧。”他兴高采烈地说。
“谷平，快告诉我，我妈到底让你找那个钢琴师有什么事？她不会无缘无故……”
他作了手势，意思是让她先等一等。
“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钢琴师叫周同？”他问酒保。
“你找他？”酒保的眉毛滑稽地向上挑了挑。
“是。他今天休息？”
酒保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不是今天休息，而是永远休息了。”
“你是说……他被解雇了？”
“他死了。”
“死了？”她插了一句。
“几周前，他干完活，在门口的电话亭打电话，结果被人刺了几刀。据说是流窜犯干的。”酒保的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和遗憾，“说实话，我不喜欢这小子。他阴沉沉的，从来没笑过。”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谷平喃喃道，“能告诉我具体时间吗？他是哪天出的事？”
“好像是……”酒保仰头朝天花板翻了一会儿白眼，“好像是2月13号。你是他朋友？”
“也算不上，不过，有人让我给他带件东西……他有亲戚吗？或者朋友？”
“你可以去问一下艾琳。——艾琳！”他向酒吧角落喊了一声。
一个身材丰满的女招待抬起了头。酒保朝她招了招手。
“我妈到底在搞什么鬼？”她低声问谷平。
“等那个艾琳来了再说吧。”他看看她，将一杯矿泉水推到她面前，“你的小组被撤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没跟你说？”
“到底怎么了？你不是干得挺好吗？年年破案率都是第一……”
“我的下属抓错了人，他们还把人打伤了。最重要的是，真凶让黎江抓到了。你也知道，他在跟我竞争同一个职位。我的凶杀一组和他的凶杀二组，要合并成一个重案组，只能有一个组长。黎江的破案率比我低，但他资历比我深，年龄比我大，这次又让他抓到了我的把柄。所以，上头一生气就把我这里撤了。我不愿意给他当副手，就申请了休假——好了，再给我一杯。”她把空杯子往前面一推。
“看来你是诸事不顺啊。”谷平道。
“是啊。你呢？”
“李老师没告诉你？”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你。”
他正想回答。女招待艾琳神情疲惫地挤到了吧台前。
“什么事？我正忙着呢。”她不耐烦对酒保说。
“他们想找周同。”酒保朝谷平努努嘴。
艾琳疑惑地朝他们看过来。
“周同的朋友想让我带件东西给他。可我听说他前些天……”
艾琳神情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有什么亲戚或者……？”
她摇摇头。
“他就一个人，父母死了，也没什么朋友。”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等。那你是他的……？”
她瞥了谷平一眼。
“我是他女朋友，或者朋友……”她又看看酒保，等她确认自己说的话没有被人耻笑，才接着往下说，“我本来打算房租到期后，就搬到他那里去住的。那是他父母的房子，但是……”她咬咬嘴唇，黯然地望着前方。
“警察怎么说？”谷平问道。
“说抢劫杀人。可我不明白为什么选上他，酒吧那么多有钱人，那么多开豪车的人。”
“他被抢走什么？钱包？”
“不，他从来不带钱包。他要用钱就往口袋里塞几张。”艾琳玩弄着手里的圆珠笔，“那天警察在他口袋里找到了钱。他们说可能是劫匪没找到钱包，一怒之下才杀了他。”
“他为什么去电话亭？”沈异书插了一句，“是他的手机没电了？”
艾琳回头看看说话的人，“他的手机几天前就掉了。本来打算去买一个新的，但一直没时间。他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在这里演出。白天，他在一家钢琴学校当老师。”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么，除了他的父母，他还有什么别的亲戚吗？”谷平问道。
“他姨妈现在住在他父母的房子里。我就知道这些。”
“他家离这里近吗？”沈异书又问。
“步行的话也就十来分钟。他来这里工作，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离家近。”
“那他家里有固定电话吗？”
艾琳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当然。”她点头。
“不过是十来分钟的路程，他为什么急着在电话亭打电话？他完全可以回家打电话。你知道他打给谁吗？”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问这么多？你们是谁？”这次轮到艾琳发问了。
“她是警察。”谷平拍拍沈异书的肩。
“我们只是随便问问。”她接口道，“你有没有听周同提起过一个叫李殊杨的人？”
艾琳摇头。
“从来没有吗？”
“没有。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拿出钱包，翻开她跟母亲的合影，“你有没有见过她？”她指指母亲的照片。
“我没见过她。她跟周同有什么关系？”艾琳问道。
是啊。她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喂，小姐！我的黑啤在哪里？”酒吧里有人在朝她嚷。
“我得马上过去了。”艾琳道。酒保端出一个盘子，上面放了6小瓶啤酒。
“能给我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吗？”沈异书忙道。
“你问Jack吧，他知道。”她急匆匆地回答了一句，端着盘子走了。
“她本名叫宋琳。”酒保替谷平端来一碟醋。
“有她的电话号码吗？”
酒保在纸条上写下一串数字。
“她白天在一家鞋店当售货员，晚上在这里打工。她跟周同是去年好上的。那小子没来多久，她就开始对他献殷勤了。”
酒保端来了油香扑鼻的春卷。
“啊，谢谢。”谷平喜滋滋地拿起筷子，开始自言自语，“太好了，我已经好久没吃中国点心了。我喜欢中国点心。还记得小时候，照顾我的保姆是个上海人，她会做八宝甜饭和芝麻汤团。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她做的春卷和熬的田鸡粥……”
“周同在这里干了多久？”沈异书问酒保。
“一年多吧。”
“他是自己应聘来的？”
“对，老板在外面贴了张招聘启事。——是不是他的案子有什么问题？”
“哦，不。我们只是随便问问。”她忙道。
“你真是三句不离本行。”谷平在她耳边小声道。
她看着他。
“我妈让你来这里，那女人也约我来这里，这也太巧了吧！我只想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鬼。”就在这时，她看见舒巧正急匆匆地挤进酒吧。她一进门便开始东张西望，像在找人。
“她来了。”她朝对方招手。
“你们关系不错啊。”谷平诧异地看着她，又问道：“要我回避吗？”
“不用不用，你正好可以看看她，看看言博的新口味……”
舒巧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这位是……”她忽然看见了谷平。
“他是我朋友。他正好在这里。”
“你好。”舒巧敷衍地朝谷平点点头，接着回头吩咐酒保，“快给我一杯可乐，要多点冰块。——不好意思，外面在下雨。”她道。
“是吗？”
“所以我迟到了。临出门的时候，突然想到我穿的鞋是言博送的一千多块的小牛皮，我可不想让它被雨淋，就只好回去拿伞。”
“哦，是吗？我还以为你会换双鞋呢。”她假惺惺地朝她的情敌微微一笑，接着，她转头向谷平介绍，“她是言博的未婚妻，也是律师。他们在同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谷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继续吃他的春卷。
“好吧。你约我来有什么事？”她问舒巧。
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被推到舒巧的面前。
她猛喝了一口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黄色纸袋，啪的一声放在吧台上。
“这是给你的。我打算放弃了。”说完，舒巧拿起可乐猛喝了一口。
“放弃？”她没听懂。
“是的。我放弃了。我不打算……”舒巧仰起头，好像怕眼泪掉下来，“我不打算再见言博了……这是他那里的房门钥匙，麻烦你交还给他。”
沈异书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串钥匙。
这是怎么回事？
舒巧看出了她的疑惑，“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她惨笑。
“你最好解释一下。”
“我……非常失望，非常害怕……”舒巧的话说得很慢，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怎么啦？”
舒巧抹去眼角的泪水，将杯子里的可乐一饮而尽。
“我不想解释，总之，我要离开言博了……”
“我妈是不是对你说过什么？”
舒巧没有否认。
“她让我明白了许多事……”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玻璃杯的杯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我想我这么做是对的……对不起……”她声音颤抖地说完，蓦然站起身，抓起包奔出了酒吧。
她望着舒巧的背影。
这是怎么回事？
“我很多年前就认识他了。我比你了解他，比你爱他，也比你更懂他。你不知道我们一起经历过什么。这些年来，他在每一个像你这样平庸的女人身上寻找我。而我一旦出现在他面前，他知道，他根本逃不了。我说得更明白点。对他来说，我是他唯一的女人，而你，只不过是个替代品。”
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舒巧对她说过的话还言犹在耳。
当时在超市，舒巧显然是有备而来。她穿着红色职业套装，腋下夹着公文包，身上搽着香水，脚踩着高跟鞋，气势逼人地在冷冻肉柜台前截住了她。而当时，她面前是一部推车，里面堆放着卷筒纸、牙刷牙膏、拖鞋、几包垃圾袋、保鲜膜，还有两包冷冻匹萨饼——正如舒巧所说，她看起来的确够平庸的。
“我会跟他永远在一起。而你，不管是否同意离婚，你的婚姻已经完蛋了。如果你够聪明，还希望有自己的生活，有新的未来，就必须跟他离婚。作为补偿，他会给你20万。”说这话的时候，舒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身体前倾，就像只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母鸡。
“我要他所有财产的70％。”
“你疯了！”
“你们不是有真爱吗？应该不在乎损失点钱吧。”
“我跟他不是傻瓜。”
“我也不是。如果得不到人，我就要钱。你尽快给我回复。”她拿起冰箱里的一块冷冻肉，查看上面的保质期。而舒巧则颇有些尴尬地站在她旁边，当她想看冰箱另一头的冷冻虾时，她甚至还轻轻推开了她的情敌。
“只能给你20万！”舒巧走到她跟前恶狠狠地说。
“80％。如果你再啰嗦，我就要100％。否则我是不会签字离婚的。”
“你觉得这有意思吗？言博现在已经跟我住在一起了。你们的婚姻已经完了。你再死撑有什么意思？”舒巧已经气急败坏了。
她朝舒巧微笑。
“70%，不能再低了。”
舒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跟他商量一下。”过了好久，她的牙缝里才蹦出几个字来。
“行。对了，你刚刚说，我不知道你们在一起经历过什么。那么，你们到底经历过什么？能不能说来听听？”
这个简单的问题不知道怎么就冒犯了她。刹那间，她脸胀得通红，接着，她充满恨意地瞪着面前的情敌，骤然转身，快步离去。
第二天，她接到了舒巧的电话。
“30万。只有30万。那是我全部的积蓄。”舒巧在电话里的声音显得非常压抑而痛苦，跟前一天简直判若两人。
“你根本没对他说是不是？你是担心那70％会让他打退堂鼓吧？”
“你要明白无论怎么样，你的婚姻都完蛋了。他会跟我在一起。所以你干吗不拿了钱走人？”
她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舒巧又打了过来。
“我为他生过一个孩子！”舒巧在电话里嚷道，“那孩子已经14岁了。我可以给你看她的照片。她现在被我寄养在乡下我的表姐家。你看到她就知道了。她跟言博长得非常像。”她仿佛在电话里擦眼泪，过了好久，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对不起，破坏你的生活并非我的本意，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言博是我女儿的父亲，现在他愿意负责，所以，你能不能……”
她当时有点被吓住了，忘记舒巧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那天下午，她的手机里不断传来各种照片，那女孩的单人照，女孩和言博的合影，女孩和舒巧的合影，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还有舒巧的短信轰炸，“求你求你求你求你求你，求你想想我的女儿，求你考虑一下言博的幸福，求你考虑一下自己的幸福，求你求你……”
“好啦，你把垃圾打包带走吧！”三天后，终于再也受不了，她给舒巧回复了一条短信。
而三秒钟后，舒巧回复了她一个美丽花篮。
贱货！bitch！
她咬牙切齿，但也只能愿赌服输。最后，她连言博的20万都没有要。
不管从哪方面看，舒巧都是真的爱言博。她真的想跟他结婚，为了女儿，她也得跟言博结婚。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临阵脱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我妈对她说过什么？
“喂，看起来，你好像不用离婚了。”谷平在她耳边轻声说。
“可惜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她道。
“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很想跟言博重归于好的吗？”发现她在朝他瞪眼睛，“这是李老师说的。再说，我今天也看见了你的状态……”
“你知道吗？他跟那女人有个14岁的女儿！
“15年前，言博18岁，当时他的生理机能都已经成熟了，他当然可能有这么大的女儿。我第一次恋爱的时候，也只有16岁，我女朋友大我三岁。”
“谷平！他在骗我！——给我一杯威斯忌加冰！”她重重捶了一下桌子，“他从来没跟我说起过这个女人。而且，我们结婚三个月，我就发现舒巧在给他发肉麻短信！”
“不可思议。”
“我们好好谈过。他说他没办法。”
他再度摇头，“不可思议。”
这下她反倒笑了。
“喂，谷平，现在不是过去，婚外情和离婚不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他发了一会儿呆，才开口。“你知道吗？三年前，他曾经闯进我的办公室求我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他。那时，他才刚刚认识你两天。”
“是吗？”
“他一路跟我跟到了解剖室。我们说话时，中间的解剖床上还放着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那具尸体被切成了三块。如果他不是真的爱你，他怎么能做到无视他面前的那摊东西，而一心拜托我？”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她道。
“我答应他不说的。”
“为什么？你是我的朋友！你当然应该什么都告诉我。”她恍然大悟地点头，“现在我想起来了，自从我跟他在一起后，你就开始疏远我了。差不多我们刚刚开始约会，你就搬走了。是因为他吗？”
“我不希望他怀疑我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我当时也告诉他，我只是李殊杨老师的房客。李殊杨老师是我的医生和朋友。当时我答应他，如果找到房子就尽快搬走。但他好像不是很相信我的话，所以最后，我只能请他帮我找房子，实际上我怀疑……”他停顿了片刻，“在冲进我的解剖室之前，他就已经替我找好了房子。他还准备了两万块钱，作为给我的补偿。”
“你收下了？”
“我没法不收。”
“谷平！你是亿万富翁！你怎么能……”
“他都向我下跪了。”
“下跪！？”她无法想象当时的情景。
“他说他真的爱你。如果我收下他的钱离开你的生活，那就代表我之前所说的都是真的。我反问他，如果不收下，并且继续跟沈异书住在同一套公寓里，你能拿我怎么办？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会每天来找我。异书，我可不希望每天有人来办公室骚扰我。再说，他看起来条件也不差。他是个律师，英俊潇洒，聪明能干，除了有点疯狂……但怎么说呢？这种疯狂，也可以解释为，他太爱你了。说真的——我被他感动了。所以我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转变喜欢另一个‘那样’的女人。”
“‘那样’的女人？”她疑惑地看着谷平。
“她整过容。”
她吓了一跳。
谷平接着道：“她垫过鼻子，做过下巴，削过颧骨，开过双眼皮，另外，她的嘴唇和额头也有点怪……我觉得她像个假人，你没这感觉吗？”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奇怪的是，”谷平继续道，“……她居然没隆胸，她穿了低胸的衬衣，可我没看见应该看到的东西……你没发现她平胸？”
“我发现了。”她沮丧地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可思议，言博怎么会喜欢一个平胸的女人。但后来我想，这可能就是爱情！妈的！”她朝喉咙里猛灌了一口烈酒。
谷平吃了一会儿春卷，说道：“对于女人的胸，不同的男人有不同的爱好。只不过在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更多的男人喜欢胸部丰满的女人。但是异书，这不是我想说的意思。”
“你想说什么？”
“她整容时可能年纪还小，所以那时候，她的整容项目还没考虑到胸部。也或者，她整容不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美，而是为了改变。顺便说一下，她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她的腰部应该也动过手术。”
她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谷平，你甚至都没仔细看她……”
“是没仔细看。如果她允许我检查她的牙齿、指甲和头发，我会看出更多的东西。——我不明白言博到底为什么喜欢她，不健康不漂亮不年轻，更谈不上多有个性……”
“她替他生了一个女儿！”
“那时候，他们两个一定都很丑。你见过言博过去的照片吗？我是说15年前。”他道。
这把她问住了。
“这……倒没有。我没见过他过去的照片。他说他不太上相。”她道。
“你知道吗？青春期男孩会比较喜欢热情性感的女孩。那些女孩也许长得一般，但通常比较丰满……”
“你刚刚还说她平胸。”
“你没瞧见她的臀部吗？她的骨盆很大。她过去也许是个小肥妞，虽然那时她也许还不太懂得收拾自己，但只要热情，长着满脸青春痘的言博还是会不知不觉被她吸引！他们很可能在学校的操场，或者公园，或者公共汽车站的某个地方……总之，那是荷尔蒙在作怪。”
“我情愿听你讲碎尸案，谷平。”
“好吧，算我多嘴。”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我妈到底让你送什么给那个钢琴师了吧？”
“大概是支票什么的。她让我见到那人后打开看。”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打开之后，顿时傻了眼，“哦，你看看吧。”
他把信封里的那张纸递给她，那上面写着一行字：
谷平，给钢琴师买份礼物，顺便搞到他的DNA，跟异书的作一下对比。我怀疑他们有血缘关系。
当我对谷平说，我死后想让他来验尸时，他好像并不十分吃惊。他只是慢慢把目光从他的茶杯移到我脸上，足足看了我五秒钟才说了一句，好的。
如果是普通人，通常，他们会紧接着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他却告诫我，“你得保证自己不会马上被火葬。”我喜欢他若无其事的态度，这省了我不少力气。对我来说，那些所谓的安慰关切或者同情都是无聊的废话。
谷平从12岁开始跟我通信，漫长的交流使我们彼此了解。只要看着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他正在恋爱。真希望他能跟异书在一起，过去，我一直以为他们会成为一对，但可惜，他们两个好像彼此都没什么感觉。我没想到异书会喜欢一个像言博那样的男人，太肤浅了。不过，这大概也说明，她已经厌倦做“另一种女孩”了，她想变成一个普通人。
只有普通女孩才会看上言博这样的人，好职业，好长相，父母是政府官员，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是不可多得的结婚对象。可我从来不觉得他们在一起会长久。
其实本来，我只要静静地等就可以了。但最近，我感到体力越来越差，我知道该死的胰腺癌是什么东西。我想，我得做点什么了。

2.三天后
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窗，沈异书看见谷平正笑着在向一辆银色跑车挥手告别。而当那辆车像风一般开过的瞬间，一个苗条女孩的身影在车窗里一晃而过。
“谷平。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谷平进门后，她马上跟他打趣。
他朝她微笑。“还记得我那时看的漫画吗？”
她瞪大了眼睛。
“是她？”
他笑着点头。
“那就是她？”
他再度确认。
“她现在是你的女朋友？”她道。
“我上次就想告诉你的，但那时候气氛不对。”一个侍者走上前来，他吩咐道，“给我一杯黑咖啡。”
“你已经吃过早餐了？”她看了下桌上的手机，“现在才七点半。”
“我们刚刚随便在家吃了点。”
她笑着看着他，一直看到他不好意思，她才开口：“这么说，你们已经……”
“上个星期她的房子租约到了，我就提出让她搬到我家来，反正我妈和我弟弟最近都不在。他们去英国了。”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露出笑容，“是的，我们算是同居了，不过才刚开始，几天而已。得了！我跟我女朋友同居有什么大不了的？”
“看起来她挺有钱。那辆车好像是……”
“玛莎拉蒂。她搬过来后，我买给她的。她还不会开车，所以就给她请了个司机。”
“啊，你真好——”她大声感叹，“不过，我记得你以前说，你要找个会开摩托车的女孩。这样你们可以在乡间小路上并肩飞驰。”
“人都是会改变的嘛。我记得你那时候还是很短的头发，你说你一辈子都留那发型，可你现在……”他以挑剔的目光打量她的一头长卷发。
她脸一沉，“不好看吗？男人不都喜欢长发的女人吗？”
“很漂亮，不过，这让你变得……普通了。”
“你的口气就跟我妈一样。”
彬彬有礼的侍者将他们点的咖啡和三明治端了上来。
“想不到，警察局附近还有这么一家店。”她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我们上次在一起吃饭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三年前吧。自从我搬走后，我们就没在一起吃过饭。”谷平喝了一口咖啡，说道，“我还记得李老师很喜欢辣椒，但她只吃绿辣椒和黄辣椒，她把它们切碎跟牛肉丁拌在一起塞在白馒头里。”
“再配上双豆薏苡仁汤，这是她的招牌吃法。”她轻轻叹气，“我有点想她。”
“我也想她。”
“那么，有结果了吗？”她问道。
“你想先听哪个？”
“当然是我妈。前天我就把尸体给你了。你都看过了吗？”她不想提“解剖”这两个字。
“她的腹部有个针眼。”他简短地说。
她一惊，“这么说……”
“吗啡血浓度是0.12毫克，尸表有多处皮下出血，肺灶性出血，肝细胞小灶性坏死，脑水肿。总而言之是吗啡急性中毒致死。可能是自杀，也有可能是他杀。”
她怔怔地望着谷平。
“针眼？”
“有人在她的腹部打了一针。”
她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扔在盘子里。
谷平看着她，“这就是我不想一开始告诉你的原因。”
“你说自杀？她怎么可能会自杀？！”她忽然反应过来，“谷平，你知道她为什么从来不做针线活吗？她怕针！她说她看见那些尖尖的东西，就会大脑充血！心跳加速！像她这种人根本不可能自己给自己打针。她还超级怕痛，她的手里只要稍微划破一条口子，就会大惊小怪地去吃止痛片！还有，像她这种退休之后，整天想着出门跳舞找男朋友，到处找地方下馆子的人，怎么可能会自杀？即便是得了癌症，她也跟我说，熬一天是熬一天，好死不如赖活着。”
“她在找男朋友？”谷平很诧异。
“是的。她有过几个，但很快都分手了，也没什么瓜葛。其实，她只不过是需要一个陪她出门逛街买东西下馆子的伙伴。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这你知道。”
谷平笑笑，“我知道。”
“她退休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到处吃饭。但是，她去饭店，一个人不可能点很多菜，而且到处下馆子，也得花不少钱，所以她需要时不时地有人请她吃饭，有人替她买单——她热爱生活，像她这种人不会自杀。”
“也许因为癌症，她有点……”
“她没有想不开。她还计划着去庙里清肠，用自然疗法治疗。她一直在想办法延长自己的寿命，她喜欢活着的感觉，总之无论怎样她都不会自杀。”
谷平似乎被她说服了。
“如果她那么怕痛，凶手就得保证在给她打针的时候，她正处于昏睡状态。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体内有那么多的止痛剂成分。所以，我想这个人应该了解她的生活起居，还有机会接触她吃过的东西和使用过的器皿。”
“我会去查的。可是，”她忽然想到，“她为什么要让你验尸？难道她已经料到自己会被人谋杀？”
“这好像是最合理的解释。”
“而你说，她在调查舒巧？”
“她是这么对我说的。不过你现在还是先听听我说说另一个人吧，那个钢琴师，还记得吗？”
她对这个人的感觉很矛盾，好像内心在抗拒知道这个人的一切。
“那是几周前的案子了。”
“具体时间是今年的2月13日。”
“那又怎样？你不是说尸体已经被火化了吗。”
“虽然没找到尸体，不过，我在他出事的电话亭发现了两滴血。”
他从随身携带的双肩包里，取出两张图片摊在茶几上。她发现那是两张化学图表。上面次序井然地罗列着几排数字和大写的英文字母。
“什么东西？”她问道。
“这是你们的遗传图表。——需要我进一步解释吗？”谷平问她。
“你以为我能看懂吗？”
“好吧。结论是，你们有血缘关系。他是你弟弟，异书。看来李老师又猜对了。”
她的身体霎时僵住。
她是有个弟弟。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那是被她远远抛在脑后一直努力遗忘的历史。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它会以如此突兀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
“你会不会弄错？”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异书，你不觉得该跟我说些什么吗？”他道。
她避开他的逼视，低头望着盘子里剩下的那一半三明治。
“你是说……那个男人跟我……”她道。
“有血缘关系。”
小峰吗？真的是小峰吗？
他又从那张图表下面抽出一张彩色照片，那里面有个年轻人正站在钢琴边微笑。
“我想你也许想看看他。”
印象中的小峰是个清秀开朗的孩子，而这个男人，骨瘦如柴，苍白，甚至还有点驼背。不过，从五官轮廓中，依稀能看见他当年的影子。
“我……我实在不明白……”如果说当年的小峰最终长成了现在的这样，那也说得通。只不过，她无法接受，弟弟以这样的方式跟她重逢。
“我让人找了一下他的档案，那里面有他的收养证明，他是在8岁那年被周岗夫妇收养的。他的亲生父母叫岑海和李丽红，他们是在那一年去世的。”发现她正盯着他发愣，他加重语气道，“是的，他们去世了。”
他们去世了？她耳朵是听见了，但脑子还没跟上节拍。
“收养证明里没有写明他们的死因。所以我就让实习生去档案室认真查了一下。岑海夫妇在J省A市鹿林镇开了一家小旅馆，16年8月3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有人闯进旅馆，杀死了13人，其中包括岑海夫妇和11个旅馆客人。警方在旅馆的地窖里发现了岑海夫妇的儿子岑峰。岑峰后来被周岗夫妇收养，他也就是之前被杀的钢琴师周同。”他点了点桌上的照片。
他们居然是被人杀死的。而且就是那天晚上！这么说那天晚上真的有人闯进了旅馆？是因为她没关好门吗？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她觉得喉咙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抢劫吗？”她低声问。
“被害人的钱物都在。”
“那为什么……”
“你知道这起凶案的嫌疑人是谁吗？”谷平道。
她盯着他的脸不说话。
“是岑海13岁的女儿岑琳。”
“什么？！”她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岑峰事后回忆。他姐姐把他锁进地窖的时候，曾经对他说，有个通缉犯住在旅馆里，他和同伙商量当晚要来抢劫这家旅馆，并杀光那里所有的人。但警方调查后发现，那个通缉犯在案发前一天就离开了，并且巧的是，在案发的当天下午，他在另一个县城被抓了。所以，他不可能那天晚上跑到旅馆去杀人。你弟弟还说，他曾经看见你把一个黄色提包塞在厨房后的某个角落里，后来有目击者称在火车站附近看见过一个背着类似提包的小丫头。因此警方认为岑琳早有离家的打算——顺便说一下，当时你的身高是150公分，重约75斤。撇开年龄看，这样的体格跟体型娇小的成年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居然认为？！真是白痴！白痴！白痴！”她猛捶了两下桌子，这时，她发现谷平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知道DNA不会说谎。”她道。
“是的。”
“可是，这也太可笑了。我当时才13岁。我只是想离开那个家。”
“这么说，你承认你就是岑琳。”
“是的。”她泄气地说。
“那你就是在逃嫌疑人。”
“你也认为是我杀了人？”她嚷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看到的资料还不齐全。所以……”他满含歉意地看着她，“对不起，异书。我只能这么做。”
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因为她看见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开门进来。
“我没有杀人。谷平。”她道。
他招招手，找来侍者。
“打包。”他指指她盘子里的三明治。
“谷平！我再说一遍，我没杀人！”
“你父母当时是被土葬的。我会尽快联系当地警方，准备开棺验尸。”
“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想离开家，仅此而已。”她大声道。
那两个警察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异书，我保证会好好研究那件案子。”他道。
他把那半个被打包的三明治放进了她的口袋。
我最初遇见异书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小女孩。
她在车站跟人打架，对方是个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的男孩。我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只不过看不惯男孩欺负女孩，便上前阻止，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原来那个男孩在欺负一条瘸腿的流浪狗。“他用筷子扎它的眼睛，一只眼睛都被他弄瞎了！”她的眼睛里满是愤怒。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而那条狗就躺在不远处的地上，看起来它已经快不行了。那个男孩仍在嘲笑她，她抓起一块转头朝他砸去，把他打得头破血流。她后来说，如果不是我的出现分散了对方的注意力，恐怕她没办法得手。
我喜欢这女孩。我当即决定收养她。
然而，当我问起她的志向时，她说她的梦想是当银行劫匪。她说的是真的。她向我展示了她的收藏，那是一本剪贴簿，里面贴满了各种抢劫银行的报道。

3.失踪的情人
她在黑暗中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黑漆漆的楼道里东张西望，先是驻足聆听。楼道里有一扇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那里面有人在说话。她知道那是她父母，虽然她看不见人，但她知道是他们。她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声音低得就像有人在树林里叹气。她觉得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出汗。接着，她看见自己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她的弟弟就站在门口。在那个时候，他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也是她最恨的人。
“小峰，快跟我来，有人要来杀我们。”她说完就朝地窖里跑。
小峰跟在她身后。他一向就很听她的话。
她把他带进地窖，锁上了门。她只是希望他不要跟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小就喜欢跟着她。就像她的一条小尾巴。
“姐姐，为什么要锁门呐？”
“别出声。如果让他听见你在这儿，你就没命了！……”
“他，他是谁？”
“我们旅馆下面的通缉令，你没看见吗？有个通缉犯叫刘峰，他就在我们这里，我认出他了！我刚刚还偷听到他跟他朋友说的话，他说今天晚上要杀光这里所有的人，然后抢走我们的钱！你想活命就得躲起来。”
“那，那爸爸妈妈呢？”
“我现在就去通知他们！你等着。我马上就来，千万别出声！”
她一路小跑，奔出了门。
她记得自己跑进一片黑漆漆的林子。林子里有各种各样的声音，鸟鸣声，虫子的咕咕声。猎人之屋的灯亮了，响起一阵犬吠。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来，手电光扫过她的头顶，接着，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身边是个水潭，那里面散发出阵阵腐臭。动物尸体的残骸被扔在水潭边。她不敢呼吸，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她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和腿上的血腥味。她跑得太急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她的腿上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那年她多大？好像13岁。
她就是在那天晚上把小峰关进地窖的。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待了多久。她也曾经为他担心过，但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慢慢冷静了下来。接着，所有的担忧和内疚都变成了幸灾乐祸，她不会忘记她曾经为他付出过什么。她庆幸自己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事实上，后来她回想，她也只能这么做。
前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开铁门的声音。她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守所的地板擦得很亮，所以，即便她躺在硬木板床上，也能通过地板的反光看到来访者的模样。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前面那个，她认出那是凶杀科的黎江。该死的！他来干什么？！要不是这混蛋，她的小组就不会被解散。这个小人！
紧跟着黎江的是谷平。
她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她劈头就问黎江。
黎江的神情有些尴尬。
“是我叫他来的。”谷平立刻道，“黎江是你妈那件案子的主办警察。”看见她在瞪他，他接着道，“因为你不能参与这个案子，你得避嫌。而且你还是嫌疑人。”
“我是嫌疑人？你还是认为我杀了我妈？哈！谷平，恋爱果真让人变傻！”
谷平没理会她的嘲讽。
“你了解你妈的生活起居，你接触过她的所有器皿，你是最大的受益人。她去世那天，你去过医院病房。所以，对你的怀疑是合理的——再说，她也不是你妈。”
“谷平！你疯了吗？我干吗要杀她？她得的是胰腺癌，我只要耐心等几个月，我就能得到一切，我干吗急着自己动手？而且那天，你怎么知道只有我去过病房？你们查过吗？？”
谷平转而对黎江道：“其实我也认为不可能是她。”
“谷平，我们现在只是在合理推测。”黎江面无表情地答道，“到目前为止，她是被害人死后最大的收益人。她可以继承死者的遗产，虽然存款不多，但房产也是财产，而且她名下还有一辆车。”
“那辆破车？她早就不开了。现在就是一堆废铁！”
“沈异书，我是就事论事。你跟李殊杨并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你又有前科……”
“前——科？！”
“你是16年双凤旅馆灭门案的嫌疑人。虽然你当时是未成年人，但当地警方认为你参与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你不过是想利用这个案子，彻底铲除你的竞争对手罢了。卑鄙小人！”她骂道。
黎江气得脸色铁青。
“沈异书！是你的下属抓错了人！我只不过不想让一个无辜的人冤死在牢里。再说对方家属找到我，提供线索给我，难道我能置之不理？”
“说得真好听！”为什么你不把那条有用的线索给我？难道我不会处理案子，非要你来插手？ 她真想朝这个混蛋吐唾沫！
“异书。确实是你的下属抓错了人。”谷平插了进来。
“谷平！”
“这是事实。”
“你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我自己这边。不管你跟黎江之间有什么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弄出来，还你清白，找到杀死李老师的凶手。你同意吗？”
“你认为我是清白的吗？”她斜睨谷平。
“那边发了图片过来。根据伤口的形态，凶手应该习惯用右手。而你是左撇子。”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手，“你弟弟当年也告诉过警察，你是一个左撇子，为此你父母没少教训你。
“如果你再用那只手，我给你好看！”“你听见没有！不许用左手吃饭！不许用左手写字！这里哪个人像你这样！”——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见过母亲的吼叫声了。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常常纠正她的各种行为，而她总是反着干，母亲让她做什么，她就偏做别的。所以，她从来不是父母喜欢的孩子。她也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好，父母才会更爱她的弟弟。虽然，她每天都为弟弟跟自己的不同待遇而愤怒，但她多半时间都在怪自己。
可后来她发现，这是父母的一种策略。他们不过是在她身上找错处，然后想让她在别的地方作出让步。当姐姐犯错时，她应得的糖果零花钱吃剩的蛋糕漂亮的圆珠笔新年的新衣服，还包括他们的关爱，当然都应该留给那个更乖更听话的儿子了。
那是成长之后才想明白的道理。如果她的养母不是一个犯罪心理学家，如果她没在养母的书架上找到那么多心理学书籍，她可能不会用心去想那些不堪的过往。
“这么说，你们已经排除了我的杀人嫌疑？”她冷淡地问。
“也许不是你亲手杀的，但你可能协同作案。”黎江看见她一脸敌意，忙道，“我只是在合理推测。根据岑峰的口供，旅馆在每天晚上九点关门。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进房休息了。而凶案发生在当晚十点至十一点之间。岑峰亲眼看见你母亲在九点锁上了门，而案发后，门锁是好的。所以，当地警方认为，凶手并非破门而入，而是有人替凶手开了门。所以，很可能是里应外合。”黎江看着她的眼神好像认定了她就是那个内奸。
妈的！
“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明白，”她恼火地摊摊手，“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回去过。我根本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谷平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那里死了人。”
“你为什么要走？”
“我只是想离家出走，离开那个家而已。”
“为什么？”
“我干吗要告诉你？”
黎江盯了她一眼，接着问道：“我们查了李殊杨和你的户籍资料，那里面填写的是收养，情况说明里说你是李殊杨妹妹的女儿。”
“她负责办理手续。我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写的，也没人问过我。”
“她是在什么情况下收养你的？”
“偶然相遇而已。”
“你有没有告诉过她你的真实身份？”
她朝黎江冷笑。“如果我说有，你就会认为我是为了杀人灭口才给她打了那一针。”
“异书，她是犯罪心理学家，她有很强的防范意识，而且，她跟警方的人很熟，调查你的过去对她来说很容易，所以按常理，她不可能不调查你的过去就收养你。除非，她早就认识你。”
“好吧。我给她写过信。”她道，“她接受记者的采访，就银行抢劫犯作了心理分析，我写信指出她的错误。因为她说得不全面，不准确。她所说的那起银行抢劫案，发生在A市，我恰好看见了劫匪。她说，银行抢劫犯多半都是青壮年男性，可是，我可以肯定那天我看见的是女性，因为她穿着丝袜，我正好看见她的裤腿，她没注意我……”
“后来呢？”
“她收到信后，马上就作了回复，她说想见见我。我告诉她，我在J省的鹿林镇。她问我，我们这里有没有火车站，我说有。于是，她就约我在火车站碰头。那时，我已经决定要离开家了。我想我也许能让这人帮我买张火车票。”
“后来呢？”
“我在火车站遇到了她。我对她说，我在这里打工，我的父母都死了，我是孤儿。”
“她相信了你？”黎江怀疑地看着她。
“可不是？”
“说说你们相遇时的情形。”
“我刚刚说了，我们约好在火车站碰头。我正在跟人打架，她看见了，就走过来帮我解围。然后她马上就认出了我，因为我曾经给她寄过一张我的照片，她知道我长什么样。我当时想把一条狗埋了，我问她有没有办法。她说，她认识一个朋友可以给狗安排后事。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过去也养过狗，一条金毛巡回猎犬。那天我们没上火车，她替我把狗火葬了。其实那条狗只不过是条流浪狗。那天我看见有人在欺负它，就想救它。”
“她是什么时候提出收养你的？”
“把狗处理完毕。在狗的墓地上，她问我愿不愿意当她的女儿，她说当她的女儿，她会让我去念书，让我成为我想成为的人。她还说她没孩子，她一直想要个孩子。我被她吓了一跳。她说我可以慢慢考虑，但最后我还是跟着她走了。”
黎江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就这样？”
“就这样。”
“按理说，她应该会调查过你的过去。”
“如果她调查过，她就应该知道我不是凶手。——她比某些人可是聪明多了。”她鄙夷地扫了黎江一眼，“我相信，她不会让一个凶手陪伴在她身边那么多年。”
“好了，别问了。黎江，让她走吧。”谷平道。
黎江苦笑。
“李老师也不一定会调查过她，”谷平道，“因为她就是这么一个任性的人。如果她喜欢谁，她才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而李老师喜欢她，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也许在收到异书的信时，她就打算收养她了。”
“她是个犯罪心理学家，她怎么会……”
“当然，也有可能她真的调查过。那就像异书说的，她不会让一个凶手陪伴在她身边那么多年。她一定知道异书不是凶手，才会真的把她当女儿养大。另外，”谷平侧过身子，面向黎江，“我们都知道，案发当天清晨，她有其他访客。所以，沈异书不是唯一的嫌疑人。再说，沈异书的杀人动机也不明确……”
“也许，李殊杨最近发现了沈异书当年的同伙，她要报警抓这个同伙，而沈异书为了保护她的这个同伙……”
真是越说越离谱！
“黎江，异书当年有没有参与此案还是个谜。现在就认定她有一个‘同伙’，未免太武断了。”谷平道。
黎江没话说，“如果她逃走怎么办？”
“我会看着她。我会住在她那儿。——上次李老师说，我的房间还是老样子。”谷平向她投以询问的目光。
“是的，在你之后，再没有收过别的房客。”她道。
黎江没说话。
“我可以走了吗？”过了会儿，她问道。
一个小时后，她终于在谷平的护送下回到了自己的家。
她先花了半小时泡了个热水澡，然后，她逼迫自己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了三小时。等她醒来时，她发现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忽然记起，谷平跟他约好，下午四点要提着行李过来。该死的，他很可能不是一个人来！一想到她不得不跟她最讨厌的人一起办案，她就心情烦躁，气不打一处来。
她急匆匆从床上起来，奔进盥洗室随便洗了个脸。随后换上了牛仔裤和T恤。
咚咚，咚咚，有人在敲门。
她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果然是谷平和黎江。
“休息过了吗？”谷平拎着旅行包径直走进了客厅。
“那是什么？”她看见他怀里还抱着一包沉甸甸的东西。
“16年那件案子的资料。”他把那包文件放在茶几上，“够你看几个晚上的了。”
“啊，那么多！”她正想打开文件袋，黎江问道：
“有没有你丈夫的电话号码？他最近好像换了手机。”
“言博？你找他？”
“异书，”谷平的声音插了进来，“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件案子有两个幸存者。”
“对，我记得。”
“其中一个就是舒巧。”
她一愣，马上打开文件袋，翻找了起来，不一会儿她从一堆字迹潦草的口供笔录里找到了舒巧的名字。资料里还有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看起来跟舒巧有几分相似。
“她果然整过容了，而且至少瘦了三分之一。”她低声道，“看起来，你们应该找她来问问才对。”
“不错。所以我们要联系言博，因为舒巧好像失踪了。”黎江道。
“失踪？”
“她从事务所辞职了，手机关了。我们去她的住处找过，她的车不见了，邻居说她几天前离开后就没回来。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就是我跟谷平在蚯蚓酒吧见面的那天晚上。”她走到墙边，查询日历，“是3月5日晚上。”
“我们知道她跟你丈夫的关系。”
“这不是秘密。”
“你跟言博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1月2日。后来，我再也没接过他的电话。我不知道他是否换了手机。所以我帮不了你。也许你可以去找他的父母。”
“好吧。”黎江朝她笑笑，一副不相信她的神情。
她不理黎江，问谷平：“你说，旅馆里死了13个人？而小峰和舒巧是两个幸存者？”
“是的。”
“这13个人中，除了我父母之外，有11个是客人，再加上舒巧，客人是12个。可是，我记得我走的那天晚上，旅馆一共有11个客人。”
“多了1个人？你会不会记错？”谷平道。
“当然不会。”
“可惜当年的旅馆登记簿不见了。”黎江皱眉，“不管怎么样，我再打电话让他们去找。你想知道那地方现在是干什么用的吗？”
“是什么？”
“仍然是一家旅馆。现在由岑洋经营。他是你的叔叔。”
“他应该才是首要嫌疑人。他是最大的受益人，不是吗？”谷平看着黎江。
“是啊，可惜案发时，他在监狱里服刑。他因为盗窃，被判入狱5年，案发后第二年才出狱。好了，我先走了。”黎江走到门边，拉门的时候，他对她说，“打电话给言博的时候告诉他，我会去找他。——拜拜谷平。”
“拜拜。”
她寒着脸目送他离开。
谷平则自说自话地走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她跟在他身后。
“你真的要住过来？”她问道。
“当然。我得看住你，得防止你逃跑。另一方面，假如你真有一个同伙，假如他要对你不利，我也算是个帮手。”
“谢谢你了。如果你女朋友知道你跟我——‘同居’，她会怎么想？”
“我不会告诉她。何况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J省了，所以，我其实只在这里住一个晚上。”他在床沿上坐下，东张西望，“这里果真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每天都会打扫这里，我觉得她希望你再住回来。当然这已经不太可能了。你后来自己买了房子。”
“是啊。”他点点头。
“柜子里有干净的床单和被套，你自己换一下。”
“啊，没关系，我就随便对付一夜吧。——对了，我的茶杯在哪里？李老师说，她帮我留着的。”
“在厨房，你自己去找吧。放心，你的茶杯没人用过。”
他快步走出了房间。她也回到了客厅。没多久，她听到他在厨房翻箱倒柜的声音。
“你对15年前旅馆里的客人还有印象吗？”他在厨房大声问她。
她走到厨房门口。
“真的没印象了。而且我对舒巧完全没有印象。我不记得她住过那里。她那时是……”她翻开资料查了一下，“17岁，怎么会一个人到鹿林镇的小旅馆？”
“她是跟她母亲一起的，她母亲在那次事件中被杀了。”
“啊，是吗？”
她回到客厅，决定仔细看一遍舒巧的口供笔录和验伤报告。
几分钟后，谷平小心翼翼地端着他的青花瓷盖碗茶杯喜滋滋地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母亲是唯一死在走廊里的人，而她则被人打过。”她对他说。
“是吗？——我要烧点开水，有绿茶吗？”
她从食品柜里拿出绿茶罐递给了他。
“你听着，”她眼睛盯着手里的资料，“这里写着法医鉴定，下巴骨折，门牙断裂，鼻梁骨粉碎性骨折，腿部有大面积擦伤，背部衣服撕裂，后脑有轻微碰伤，右手臂骨折——看起来，她好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接着那人继续攻击，于是她用右手臂拼命抵挡……”她从资料里抬起头，“当年为什么没作妇科检查？”
“你怀疑她被强奸了？”谷平开始煮开水。
“你不觉得像吗？”
“我不知道。”他心不在焉地说。“你是什么时候搬回来的？”他问道。
“去年11月。我答应离婚后，就搬回来了。——别问我，我不想说这些。”
她手里捧着资料，慢慢踱到客厅的另一头。
“听听这个……”她念道，“‘我听见身后有声音，回头看的时候，有人朝我的脸打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感觉像是根木棍。我被打得头昏脑胀，我在走廊里昏倒了。等我醒来时，发现有东西压在我的右手臂上，是个床头柜’——床头柜？！她是以这种方式解释她的右手骨折吗？——”她接着往下念，“‘我觉得右手痛得很，一点都不能动。于是，我用左手拼命推开床头柜，这时我发现我倒在房间的地板上。我妈则躺在走廊上，我叫了她几声，她没反应，我觉得不对劲，于是慢慢爬了过去，我发现她背上有血……我叫起来，我想叫人来帮忙，但没人答应，我害怕起来，勉强支撑着走到前台，拨通了110……’——电话线居然没被割断？”她道。
“怎么说？”他丢下这句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房间。她则跟在他身后。
“要杀那么多人，而且是分散在旅馆各个地方，各个角落，他应该首先想到的是割断旅馆跟外界的联系。我们的旅馆靠近山区。最近的邻居是附近的一个加油站，但它离我们那儿也有两公里远。所以，如果想要求救的话，唯一的途径就是前台的电话。但是凶手却没有割断电话线。我猜想他不知道电话机在哪里。旅馆的电话是锁在抽屉里的。每打一个电话，我妈都会向他们收钱。所以，他要不是从来没在旅馆打过电话，就是从外面来的，他不知道旅馆的电话放在哪里。——谷平，如果我是同伙，我会告诉那个人电话机在哪里，或者我自己会亲自割断电话线。但是现在……这也说明，在案发之前，有人打过电话，所以电话没有被锁进抽屉，抽屉是开着的……”
谷平靠在房间门口，望着屋里的一切。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她还留着这个。”他指指墙角的一把伞，“我最初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在用。”
“是啊，有时候，她就跟普通的老年人差不多，喜欢收藏一些旧东西。”她的目光温柔地掠过书桌上的东西，法律字典，砚台，毛笔，圆珠笔，玻璃杯，剪刀，电话机，梳妆镜，件件都是旧东西，“她喜欢跟这些旧东西为伍，她说只要在这里，就感觉自己像上帝。”
“她写毛笔字吗？”
“那就是她写的。”她指指墙上，那里确实有一幅字，上面写着：好罪犯，好警察，“一般人都会挂些有禅意或者意境的书法作品……”
“她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是啊。”她发现谷平盯着那个砚台看，禁不住笑了，“那东西只是摆摆样子，她都是买现成的墨汁。有一阵子，她迷上了毛笔字，整天乱涂乱写，她还为每个房间都取了名字，写完了贴在门上。”
“取名？”谷平的眼睛发出亮光，“她为我的房间也取名了？叫什么？”
“好像是……”她仰头想了一会儿，“一下子记不起来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她写了没几天就都撕了，后来再也没写过……”
水开了，谷平快步过去关了煤气。
“嘿，我刚才说的话，你在听吗？”她在他身后问道。
“我听到了。”他往自己的茶杯里注满了水，“……我记得过去李老师总是跟我一起喝茶，早上六点。那时候，你还在睡觉。她说那个时间，一边默默冥想，一边喝绿茶，对身体很好。”他专注地望着茶杯里的绿茶。
“是啊，她喜欢给你做中式汉堡。两片馒头中间夹根油条，是不是？”
“其实我还是喜欢分开吃。异书……”
“什么？”
“真不敢相信她已经走了……”
她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我12岁就跟她通信了。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到现在。与其说她是我的心理医生，倒不如说她更像个好朋友，像个长者。”他眼圈发红，低头沉默了良久，“异书，我一定要找出杀她的凶手。”
“我真的没有杀她。”
“我知道。但是我得证明这一点。”
“那你就得好好听我说。”
他抬起了头。
“你刚刚在说什么？”
她又小睡了一会儿。等她醒来时，她看了下桌上的小闹钟，十点了，这时候言博应该已经到家了。她拨通了言博的手机。
电话铃响了一阵才有人接。
“异书。没想到是你！”听起来，他十分惊喜。
“我有事找你。”她直截了当地说。
“你说。”
“你能找到舒巧吗？”她问道。
“舒巧？你找她？”他显然非常意外，随即就笑了出来，“你找她有事吗？”
“她没在你这里？”
“是的，她去接女儿了，她把女儿寄养在她农村的表姐家。她说她想接女儿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对不起，异书，我不是故意要提起这件事。”
“没关系。”
难道这女人没跟言博说过自己的想法？她那天明明说她已经放弃了。为什么言博好像完全不知情？
“言博，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那天，那天她跟我见面的事？就是3月5日晚上。”
“那天她跟你见面了吗？什么时候？”
“晚上十一点左右，是她约的我。她对我说……”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舒巧说的话说出来。如果言博完全不知情，那舒巧那天说的话会不会只是她耍的“花招”？
“她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要辞职。”
“这我知道。不过，我没想到她会告诉你。有另一家事务所请她过去，收入和工作前景都比现在好。再说，婚后我们也不方便在同一个地方上班。”
“我给她打手机，她一直关着。”
“你给她打手机？为什么？你找她有什么事？”言博很好奇。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她决定先问点别的。
“你问吧。”言博笑道。
“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她说你是他的初恋情人。你们过去是同学吗？”
“中学同学。”
“你们从那时候起就……”
“是啊，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她说你们的孩子今年14岁。”
“虚岁15。我见过她，跟我长得很像，我们也做过亲子鉴定。没办法，是男人就该负起责任。其实我很后悔，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唉！”言博在电话那头重重叹气，“我妈一直不同意我跟舒巧结婚，但看见我女儿，她也只能认了。”
“也就是说，她怀孕的时候是17岁，应该读高中。”
“应该是吧。”
“她那时候怀孕，学校有没有处罚她？”她又问。
“我不知道，我后来转学了。她也没来找我。”
16年8月3日，那时候正好是暑假。
“你知道那年暑假她去了哪里吗？”她接着问。
“她没说，我也没问过。异书，你为什么突然对她那么感兴趣？”
“警方在找舒巧。”她不想再绕弯子了，“他们没联系上她。所以让我先找到你。你换了手机号？”
“是的。你说警察在找她？”言博非常惊讶。
“我妈死了。”
“这我知道。”
“她是被谋杀的。而我妈生前在调查舒巧。”
“有这种事？！”言博大惊。
“你知道舒巧为什么要见我吗？她让我把你家的房门钥匙还给你。”
“为什么？”
她不说话。
“她要跟我分手？”言博的声音有些紧张。
“她没跟你提起过吗？”
“她离开的那天上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要去表姐家接女儿。她说那边信号差，让我别给她打电话。”
“你有她表姐家的电话号码吗？”
“我有。我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一会儿再聊。”言博在放下电话的时候，忽然又问，“那天她还说过什么？”
“她只是说她要放弃。她很失望很害怕。”
“真是莫名其妙。”他好像在责怪她，“我现在就过来拿钥匙。”他突然道。
虽然她知道自己再也不必费心为言博梳妆打扮了，但听说他要来，她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立刻冲进盥洗室。她认真用洗面奶洗了个脸，然后按照过去习惯的程序，依次在脸上拍上爽肤水，涂上润肤露，搽了粉底，最后，她还搽了点蜜粉。
这款香奈尔的蜜粉，是言博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已经大半年没打开过了。舒巧出现后，她曾经把它丢进垃圾桶，但后来又捡了回来。她喜欢这款蜜粉的颜色和粉质。而且看见它，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他对她的好。
谷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谷平。”换上干净衣服后，她脚步轻快地走到客厅，“一会儿言博要来。你最好离开一会儿。”
“他要来？他来干吗？”
“他说他要来拿钥匙。就是舒巧要还给他的那把。”她忽然想起，那把钥匙不知让她放到哪儿了。
“你在找钥匙？”谷平见她东张西望。
“当然，他马上要来了！”其实她知道，拿钥匙只是借口，言博只不过是想来探探她的口风。他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他的未婚妻会成为一桩杀人案的嫌疑人。
“啊！在这儿！”电视机柜里有个黄色的纸袋，她拿出来一看，果然是舒巧之前给她的那个袋子，“好了，现在你最好出去散散步，我不希望他看见你在这儿。”她把纸袋扔到沙发上。她现在又打算去涂点唇彩了，唇膏太隆重了，唇彩就低调多了。想想看，已经多久没见他了？
涂完唇彩，她走回到客厅，发现谷平正在打量她。
“你今天会跟他滚床单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当然不会！”她嚷道，“我只是不希望他看见我很颓废的样子。我要让他知道，没有他，我过得很好。你该走了吧？”
“你让我上哪儿去？”
“随便什么地方。”她瞄了一眼墙上的钟，言博家离这里只有两三公里。他开车过来的话，最多不会超过10分钟，“楼下有家便利店，你可以在那里吃碗方便面。”
谷平朝她做了个鬼脸。“你想过没有。我这时候下去，很可能会在附近跟他巧遇。也许还没走到便利店，在小区里就碰到了他。”
“那……”
“这样吧。我就在自己的房间，保证不出声。——不过，你到底准备留他多久？”
“我不知道。他应该说完话就会走。”
“他来干吗？”
“他知道舒巧是嫌疑人。他有可能过来跟我吵架，因为他很可能认为，我是为了拆散他们，才故意把舒巧定为嫌疑人的。他不知道我的小组已经解散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我不想让他有生气的借口，而且，我们毕竟还是夫妻。”
“那好吧。如果他对你动粗，我就在房间。”
“谢谢，你别忘了，我是个带枪的女人，而且曾经是拳击手……”她把他往房间里推，“快进去！”
“嘿，等等，”他看着她的脸，“你这儿有块白的……你擦粉了？他来找你麻烦，你还梳妆打扮？”
“跟你没关系！”
她丢下他，冲进了盥洗室。
言博站在门口。
“你好。”他朝她微笑。但她看得出来，他有些忧心忡忡，“能让我进来吗？”他问道。
“请进吧。”她大方地说。
他走了进来。
“给你。”她拿了茶几上的纸袋交给他。
他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的钥匙，“我刚刚给她表姐打过电话，她说舒巧没去过。”他道。
“她没去过？”
“是的。我也打过她电话，但她的手机关了。我可以坐一会儿吗？”他问道。
“哦，可以。请坐。”
“谢谢。”他坐下后，重新打量了她一下，“你还是那样……漂亮。”他赞许地说。
她朝他笑笑，不说话。
他神情有些尴尬，“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道。
“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妈？”她给他倒来一杯水。
他摇头。
“她从没提过。”
“那么……”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有没有跟你说起过她的母亲？”
“她只是说她母亲去世很多年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异书，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妈找过我。”他道。
她大吃一惊。
“她找过你？什么时候？”
“就在她去世的前两天，大概3月2日。”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会帮我搞定舒巧。”
“她这么说？”
“这当然不是她的原话，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她问我爱不爱你，我说当然爱，但舒巧有我的孩子，我得负责，于是她就说她来帮我找舒巧谈……其实，异书，我跟舒巧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对不起她，而且好像也只有这样才能安抚她。如果我不跟她结婚，她会闹得天翻地覆……”他看着她的目光像要把她熔化，她急忙避开。
“真没想到，她会去见你。她是去事务所找你的吗？”她故意用冷冰冰的语调问道。
“不，她打电话让我过去。她说她走不动。我本来就想去看她，但你也知道，我们的事搞成这样，我没法面对她。她看见我挺高兴，她说她只想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娶你。我说当然是因为我爱你，我对你一见钟情。你知道，这是事实。”
“对，你说过我似曾相识。不过，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说过。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有女朋友。”
“对，但我见到你的当天就跟她分手了。因为我看见了我的真命天女。”
她斜睨他。现在说这些屁话还有什么用！
“我妈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从来就不喜欢我，但她相信我是真爱你。”
“得了吧！言博！”她大声道，“她根本不可能对你说这样的话。”
他看着她，情绪有些低落，“我知道你不信，所以之前没告诉你。但这是她的原话。”
她的确不信。
“异书，我承认我确实表现得不够好。但我发誓，我当初娶你，就是因为爱你，没有别的原因。”
要命啊，她居然发现他还挺真诚。
“异书，其实我现在仍然爱着你，所以……”他凝视着她，“假如，我是说假如舒巧跟我分手，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说得极慢，像是为了确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能无一遗漏输送进她的大脑。而且，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是，这实在太突然了。
“言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而且，现在舒巧还没找到。”
“但是她自己跟你说，她要放弃，不是吗？”
“是的。”
“而且，她还把房门钥匙还给我了。”
“是……的。”
“这相当于把结婚戒指还给我。”
“你说什么？”
“我觉得她是真的想跟我分手。再说，你说她是杀人嫌疑犯。”
她不知道他接下去会讲什么。
“她脾气不好，曾经接受过很多年的心理治疗。这是她自己说的。”他语气中的焦虑慢慢消散了，现在，她发现他好像心情不错。
“那开销很大。她负担得起吗？”
“她说她的心理医生是她的朋友。也许是我害了她，也许是那个孩子把她害惨了，但是异书……真不敢相信，你妈真的帮我搞定了舒巧！”他几乎喊了起来。
她真的有点搞不懂他。
“我还以为你很爱她，言博。”
“我只是想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我做了我该做的，我答应跟她结婚，是她自己要离开我的。”他突然两眼放光，神情兴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她开恩，但其实我从未想要离开你。我可以继续负担那个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如果你愿意收养她，我可以把她接过来。但我觉得，她最好还是跟着母亲……”
“言博。你现在应该尽快联系舒巧，警方在找她。”她提醒道。
“那就让他们去找吧。”他语调轻松地说，“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她不在她表姐家，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既然她要跟我分手，她当然也不会告诉我她去哪里。”他朝她眨眨眼睛，“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本来想先跟她结婚稳住她，一年后再跟她离婚的，其实只要找个借口就行了。但我不能跟你明说，因为你不会同意……”
第一次看到言博，我就看透了他。虽然他外表光鲜，长相也不错，但这些都掩盖不了他的浅薄和自私。他以为父母在政府部门工作，就拥有了某种特权，别人都得对他另眼相看，女人们都该排着队等着他的眷顾，可其实呢？他只不过是个有律师执照的废物，他从没打赢过一场官司。
可异书看起来非常爱他。我曾经答应她，绝不干涉她的选择，所以，即便我再讨厌这个男人，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异书跟他结婚。结果呢？如我所料，他们的婚姻根本经不起考验。
今天我把他叫来，我对他说，如果他一旦跟异书离婚，他就别想再回到她身边，因为她正在找下一任丈夫。看得出来，他很紧张。这也证实了我的猜想，虽然他不是个什么感情专一的好男人，但他对异书的感情也许还有几分是真的。
他向我叹苦经，他说如果不是为了那个孩子，他不会选择离开异书。
我对他说，我也许能帮他，我会找舒巧谈谈，让她退出这场竞争。我还会给她一定的补偿，我会让她去某个地方拿一件礼物。
他表示怀疑。“她会听你的吗？”他一直问我。接着，他就兴奋起来，开始计划他的新蜜月，跟异书。
我知道，如果我不出马，他永远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问题。这种在父母庇萌下长大的孩子，不是低能儿就是暴徒。而他百分百属于前者。我看透他了。他永远不知道我有多了解他。

4.言博的坦白
“我好像该恭喜你。”谷平道。
“恭喜什么？”
“他想回头，不是吗？”
她白了他一眼，指指桌子另一头的果酱瓶。
“他变得也太快了，我本来以为他会生气，会愤怒，或者不知所措，可现在他看起来……
“他看起来一直在期待这一刻。”
“是啊，真没想到……”她接过他递来的果酱瓶，拧开盖子，将餐刀伸了进去，“说实话，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但我又觉得不太可能，我了解言博……”
谷平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一边笑。
“你笑什么？”她道。
“原来他打算跟舒巧结婚一年后就找借口离婚。他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这不是有意思！这是卑鄙！”
他咬了一口香喷喷的黄油面包，“至少他不能算是坏人。他有什么说什么。换作狠心的男人，你根本不会知道有舒巧这个人，因为他早就在她出现在你面前之前把她解决掉了。这种事你我都见多了，不是吗？”
“言博不会那么狠。不过，我觉得应该劝他重新跟那孩子作一次亲子鉴定。”
“你怀疑那孩子不是他的？”谷平有些意外。
“她的口供漏洞百出，她15年前在旅馆的伤情又充满了疑点。好吧，我直说吧，她那天很可能被人强奸了，而强奸她的人很可能就是那晚真正的凶手。孩子也是那个人的。至于言博，他可能只是在高中时期跟舒巧发生过关系，仅此而已。我猜想亲子鉴定也可能是假的。”
“你真的以为言博是傻瓜？如果那孩子不是他的，他怎么会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况且，听他说的话，他好像对舒巧本人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你别忘了，舒巧也是律师，如果她碰巧在司法鉴定部门有个熟人，搞一张假的亲子鉴定并不难。”
谷平十分惊奇，“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平时面对的都是不说话的尸体，而我遇到的都是会说谎的活人。我会让言博再作一次亲子鉴定。我还会调查舒巧的就医记录，她从鹿林镇回来后一定看过病。”
“但她可能用的是假名。”
“对，是有这可能。所以只能碰碰运气了。”她抓起手机开始发短信。
“发给谁？”
“辛达，就是这个混蛋抓错了人，害得我们小组被解散！现在该是他补偿我的时候了！我让他去查舒巧。我要知道这女人的一切！她的医疗记录，家庭背景，工作经历，跟同事邻居同学之间的关系，所有的一切——好了！”发完短信，她发现谷平正看着她，便道，“昨天你也听见了，我妈答应言博搞定舒巧，所以我妈很可能查出了她的秘密，威胁过她，于是，她就想办法对我妈下了手。至于她的秘密是什么，那就是她被人强奸过，”
“如果她当年被强奸，她为什么要包庇对方？”
“比如凶手拿了她的身份证，威胁她，如果她说出去，他就会找到她。”她扯了一块面包丢进嘴里，“或者……你我都见过她当年的照片。你觉得她长得怎么样？”
“一般般吧。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她很丑。她身高160公分，体重却至少有150斤，不管从哪方面看，她都是个丑陋笨拙的矮胖子！”
谷平皱起眉头，向她投以质疑的目光。
“我不是在贬低她。”她连忙解释，“我是想说，因为她是个丑陋笨拙的女孩，所以，她在她所处的环境中，很可能是不受欢迎的。她从小就受到各种鄙视和排斥，因此心中充满了怨恨。她并不爱她身边的人，相反，她很可能还非常恨他们，急于摆脱他们。所以，当这个男人出现时，她有可能把他当成一个能够救她脱离苦海的英雄。他们之间有承诺，那个男人可能答应她以后会去接她，因为当时就把她带走，她就会成为嫌疑人。”
“你是说，因为她被强奸之后爱上了这个男人，所以，就连她母亲的死，她都置若罔闻？”谷平显然不太赞同她的推论。
“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成为好母亲的。你以为她为什么会那么胖？”
“爱吃呗。”
“因为她不幸福，只能靠吃东西来安慰自己，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她越胖，人就越丑，别人就越嫌弃她，她因而吃得也越多，这就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深夜在厨房偷吃生辣椒的事，谢天谢地，那时候厨房里真的没什么可吃的，要不然，她很可能跟当时的舒巧差不多。“我妈说过，在青春期，相貌决定女孩的心态，而心态决定女孩的行为模式。”
“李老师的分析没错，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谷平往他的黄油面包上加了一片熏肉。
“哪种可能？”
“舒巧本人就是凶手。她跟母亲在鹿林镇的旅馆房间因为某件事吵了起来，舒巧一怒之下杀了母亲，她的举动被旅馆里的另一个人看到了，于是，她便杀了这个目击者。因为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见她杀人，她最后狂性大发，索性杀光了那里所有的人。”
她愣愣地看着谷平。
“你认为她才是灭门案的元凶？”
“150斤的年轻女人，体能不会输给男人多少的。再说我仔细看过被害人的位置，没有两具尸体在同一个空间出现。这说明，她是分别将他们一个一个隔开后，才动的手。她是小心设计过的，而且，”他喝了一口咖啡，接着道，“那个孩子可能就是杀人动机，母亲让她去堕胎，她不愿意，于是两人就吵了起来，结果，舒巧一怒之下动了手。”
她眼前闪过一幅景象，旅馆走廊里，昏黄的吊灯，两个女人在走廊推推搡搡，大吵大闹。
“如果她是在跟她母亲争吵的过程中杀了人，那么被惊醒的不会是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她是不可能有机会一个一个将他们隔开的。”
谷平把她的话想了一遍。
“你说得有道理。看来又得重新推想了，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舒巧跟她母亲会跑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鹿林镇。我都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我们那儿有个神医。”
“神医？”谷平很感兴趣地看着她。
“其实是江湖郎中！你刚刚说到堕胎，我就想起了他。”她随便吃了几口果酱面包，就把它扔在了盘子里。“他对外宣称自己能治各类怪病，所以全国各地都有找过去看病的人。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那里。”她拍拍手上的面包屑。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对方是个陌生电话。她接通了电话。
一个女人略带不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请问，是沈警官吗？”
“我是。”
“你好。前几天你在蚯蚓酒吧跟我说过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你昨天晚上好像发短信给我，我现在才看到。”
对方一提起蚯蚓酒吧，她立刻直起了身子。她知道对方是谁了。一定是钢琴师的女朋友。自从知道那位死去的钢琴师就是她弟弟小峰后，她就一直寝食难安，心神不宁。虽然她相信DNA的检验结果，可她仍然没法对一个陌生的钢琴师产生亲情，况且那是被她唾弃的亲情。然而，真的把他当陌生人看待，对他的死活置之不理，她又无法原谅自己。她总觉得不好好查清楚他的死因，她便没法安心，所以，昨天从看守所回来后，她就给宋琳去了一条短信，她希望对方能尽快跟她联系。
“我记得你是谁，宋小姐。”她说道。
“你好。你说你有事要问我。”
“是的，关于周同的案子。”她看见谷平在朝她看，“有些问题，需要再核实一下。首先，尸体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吗？”
“啊，不是。”宋琳马上说，“那天他演出的时候，我看他神色不对，我想可能是他的胃病又犯了，本来想给他送点药，可演出结束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我追出去没找到他……回来的时候，电话亭有几个人围着，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他……”
“你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活着吗？”
“是的。”
“那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他在不断喘气。好像在说些什么，我没听清……”
“那天周同有什么异样的表现吗？”
“只是有点不高兴，平时他弹完琴，我们都会聊几句，可那天他弹完之后就急匆匆走了，我问他是不是胃不舒服，他也没回答。他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我想可能真的是胃疼……”她停了停，接着道，“还有就是，他那天晚上本来应该演奏《致爱丽丝》，我一直很喜欢这支曲子。我觉得他弹得很好，至少比过去的钢琴师弹得好太多了，他的演奏充满了感情。可是那天，他突然换了别的曲子。我本来想问他的，但他急着走——沈警官，是不是他的案子有线索了？上次的那个警察说，可能是流窜犯作的案。”
“他的案子跟另一件案子有关联，所以要重新合并调查。”
“哦，是这样……”宋琳似乎颇为高兴，“我希望能快点抓住凶手。”
“放心吧，一定会的。”
“谢谢！”
“不客气，我可能还会来找你。”
“哦，没关系。你问什么都行。”
她挂上了电话。
“你终于开始调查你弟弟的案子了。”谷平道。
“别再提什么弟弟了……”她望向窗外，“他在口供里说了一大堆我的坏话，他认为我是凶手，他还说，他看见我拿了某个男人的钱。他那是什么意思？”
“他才8岁。他看见什么就说什么。——那你是不是拿了某个男人的钱？”
“对！是拿了！那人是在出事的前一天来的，他来的时候，我父母正好不在，我在帐台上，他要住旅馆，我告诉他，我们那里刚刚有人得了传染病，我让他去别的地方住。他挺感激我的，问我想不想挣钱。我说想啊，他就给我照了张相。”
“照相？他是摄影师？”
“不知道。是个戴眼镜的大胖子，人挺年轻的，大概不到20岁。照相后，他给了我一百块钱。”
“呵呵，还挺大方。”
“他是来治肥胖症的。我就对他说，那家医院是骗人的，以前也有人来治肥胖症，结果神医给开的药是拉肚子的药，后来拉得人都脱水了，最后被送去了县医院，差点送命。”
“你们聊得不错啊。”
“我后来还送他去了最近的车站，他不认识路。原来，他本来就有点犹豫。他是听别人说这里不错，才过来的。他还告诉我，他是小时候生病吃激素才发胖的。临走时，我还送了他一根黄瓜，我对他说，你以后每天晚饭就吃这个，保准你瘦。——既然他给了我一百块钱，我当然得对他好点。”
“你对这个人是不错。不过，你为什么要赶他走？你们旅馆那时真的有人得了传染病？我也看过当年的案卷，好像没提到什么细菌感染，传染病之类的事。”谷平充满疑问地看着她。
有些事，她觉得难以启齿，但想了一想后，又觉得那些事已经离她很远，说出来也无妨。
“他是单身男客。”
“你是说……”谷平盯着她看。
“双凤旅馆，你说是什么意思？”她避开了他的目光，“住在店里底楼的两个女人，是我父母找来的，她们每干一次都会分成给他们。凡是单身男客，他们都会向他推销特别服务。”
“原来如此。”谷平恍然大悟地点头，“这是不是你离家出走的原因？”
她的目光扫过盘子里的面包。
“有个男人愿意花大钱买小女孩的第一次。我父母商量的时候被我听见了，他们找不到其他小女孩，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因为我弟弟要交学费。后来我妈就来跟我说了，他们说给我100块。我答应了。我如果不答应，我今后的日子会更难过。我那时候就下决心要离开家。”她很意外自己能毫不费力地说出这件藏在她心里多年的往事，她一直担心重提往事会难以控制情绪，可现在，她觉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对不起，我不知道……”谷平充满歉意地看着她。
她兀自苦笑。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能去哪里。约定的时间是两天后，我就利用这段时间作了点准备。我弄了一个黄色的提包放在厨房的角落里——没想到被我弟弟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李老师？”
“我答应我妈的当天晚上，其实是半夜，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到我的电话非常惊讶。我跟她说，我干活的旅馆把我辞了，我这两天就要走，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我都忘了，反正最后，我们约好8月4日早上七点在鹿林镇的火车站碰头。”
“是案发后的第二天早上七点？”
“因为我知道火车站早上八点半左右有一班火车开往X市，我希望她能把我带走。”
“那你整个晚上都在哪里？”
“我藏在树林里，猎人小屋的后面……”她不知该怎么形容，“那里有一小块空间，正好可以让我藏身。我直到天亮才离开。我步行到较远的一个汽车站，我不知道我是几点上车的，反正到火车站时，七点刚过几分钟。我本想立刻去找她的，但那时候，我看见一个混蛋在虐待一条狗，我实在忍无可忍，就上去揍他了。那是个高个男孩，大概20岁左右吧……”她朝谷平咧嘴一笑，“我怀里揣了把水果刀，如果不是你的李老师及时赶到，我会在他身上扎几个窟窿。那时候，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谷平像好哥们那样拍拍她的肩，“你有种！”
“都是被逼出来的。——你那还要不要？”她指指谷平面前的熏肉。
谷平摆摆手。她抓起两片熏肉就咬了起来。突然之间，她胃口大开，心情也好了起来。
“我给你的李老师寄过照片，所以她一眼就认出了我。她一过来帮忙，那小子就跑了，他的脸被我抓了两道口子，都流血了。当然我脸上也被他打了两拳，都发青了。后来我都已经说过了。我们去火化那条狗。最后直到8月5日上午才离开。”
“想不到李老师在那种地方也有熟人。”
“她认识的熟人不在鹿林镇，而是在离我们那儿大约20公里左右的另一个县，那地方叫林坪县。她说她以前在那里协助警方办过两个大案子。她在火车站打电话给那里的警署，那里专门派车来接我们，送我们到火葬场。等办完事，又请她吃饭，请她帮忙办案子，这么一折腾就已经晚上七点多了。那边警署的人就在县宾馆给我们订了一间客房，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住像样的宾馆，跟我们那儿就是不一样。”她把另外两块熏肉也一股脑儿都吃了，“最后，第二天早上，他们又派车送我们去了省会，在那里，我们乘火车去的X市。”
谷平笑道：“原来你是这么逃离现场的，怪不得当地警方怎么也找不到你。那个黄色的手提包现在还在吗？”
“早就扔了。那天跟人打架把包拉坏了，里面的东西都掉了出来，又下雨，包里的衣服都掉在了泥浆里，我自己也成了落汤鸡。你没看到我那时有多狼狈，幸亏你的李老师后来给我买了新衣服，新书包——还有一个新身份。从踏出旅馆的那一刻起，我就下决心，永远将我在那里的生活抹去。所以，我再也没回去过，也没打听过那里的情况。要不然，我早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谷平又拍了拍她的肩。
“我觉得你当初的决定是对的。而且你很幸运，碰到了愿意收留你的人。”
“是收养，不是收留。”
谷平的目光又落在那堆资料上，“你说的那个想要买你的男人，在这名单里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少了一个男人。旅馆应该有四个男客，现在名单里只有三个。但是总数却多了一个人。”
“很奇怪。你见过那个人吗？”
“没有。他是8月1日住进来的，来的时候是早上。早上我去上学了，是我父母接待他的，他住进房间后很少出来。我给他送过一次开水，但他递纸条给我，让我放在门口。我想他应该在名单里，但我不能确认是哪个。”
黎江脸色凝重地站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等着他们，当他们走近时，他把抽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踩灭了。
“昨天晚上十点，在双凤旅馆发现一具女尸，从体貌特征判断，很像是舒巧。”他道。
她顿时愣住，随即跟谷平面面相觑。
“这可真没想到。”她道。
“是她吗？”谷平问。
“还不确定。”黎江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朝沈异书看。
“嘿，我有不在场证明！”她马上嚷起来，“昨晚我一直跟首席法医阁下在一起。”
黎江举起双手作了一个休战的动作。
“我没怀疑你。”他道，“一个小时前，我已经联系上言博了，我们顺道去接他，必须有个人认尸。”
“我也认识舒巧。为什么要把言博叫来？”她表示不解。
黎江不理会她，面向谷平，“你得把你的工作箱都带上，那边的设备恐怕没法完成全套的检验。”
“都在这里。”谷平将右手拎着的箱子递给他，“不过，如果太复杂的话，还需要把数据传回来作进一步分析。那边有没有网线？”
黎江一脸不好说的表情。“你知道，那边是山区。”他道，“不过，你可以带一个实习生去帮忙。”
20分钟后，他们的车在路口接到了提着简单行李的言博。他显然还没睡醒，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上了车后，就不断地打哈欠。
“天哪，一大早把我叫来，这是要去哪儿？”他嘟嘟囔囔地问。
“J省的鹿林镇。”
言博揉揉眼睛，好像清醒了些。“鹿林镇？”他不自觉地看了沈异书一眼，“他们说发现了舒巧的尸体？”
“现在还不能肯定就是她。因为对方的设备落后，传送过来的照片很不清楚。所以，最好是她熟悉或者亲近的人去认尸。”
“我跟她还没结婚！”言博立刻嚷了起来，“为什么不找她父亲？”
“她父亲已经75岁了，行动不便，前阵子还中过风。”
“她姐姐，我记得她还有个姐姐！”
“她姐姐是孕妇！”
“那……”
“除了她的亲属之外，你是她最亲近的人。”黎江冷冷地看着他，“我们去律师事务所调查过，你正在办理离婚。”他瞄了一眼坐在言博旁边的沈异书。
“是的，我们正在办离婚。”她朝黎江龇了龇牙。
言博却温情脉脉地朝她看过来。
“异书，对我来说，这次行程唯一的吸引力就是能跟你同行。”
她白了他一眼。要不是车子太小，她真不想靠他那么近。
“言博先生，关于你的未婚妻，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黎江从车前座走过来，坐到言博的对面。
言博扫兴地耸耸肩。
“有什么就问吧。”
“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这个我上次已经说过了，是3月5日的白天。第二天，也就是3月6日的早晨，她给我打电话，说她要去接女儿，从那以后，我就没跟她联系过。”
“3月6日早上和下午，你都在干什么？”
“我？”言博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身体，“我差不多九点离开家，到事务所是九点半，十点半左右，我离开事务所去见客户。”
“客户？什么客户？”黎将掏出了一本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一个新客户……怎么了？你现在是在调查我吗？”
“你是她最亲近的人。照例也是最值得怀疑的人。这是例行公事。——能告诉我新客户的名字吗？”
“郁真，她开了一家连锁美容院。”
“你跟她几点见的面？”
“早上十点半。”
“几点分手的？”
“大概下午三点到四点左右，她对法律一窍不通，我得从头帮她整理。”
黎江把他的话都一一记录了下来，“好，谢谢。”
“不客气。”言博刻意整了整外套，重新坐好。
车厢里安静了几分钟。
沈异书忽然意识到，谷平上车后就没说过话，于是，她朝后排望去，发现他正在兀自低头发短信。
“你在给谁发短信？”她小声问。
“我女朋友，她已经回家了，她现在正在吃早饭，是用农家大灶烧出来的稀饭外加玉米饼，她让我过几天也去……”谷平满脸微笑。
“她让你见家长？”
“应该就这意思，她让我穿整齐点。”谷平发完短信，把手机迅速塞进了口袋，“等这个案子结束，我就申请休假，到时候，安妮——”
他的实习生从前排回过头来。
“你负责协助新人，我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他知识渊博，技术精湛，他完全可以代替我干上一年。一年之后，他正好退休。”
“一年？！”黎江和沈异书同时叫了起来。
“哈，真不错，可以休息一年！”言博充满嫉妒地小声嘀咕。
“谷平，你要休一年的假？”黎江大声问。
“是啊，我想陪她去一次巴黎，她很想去看卢浮宫。”谷平乐滋滋地说，“还有意大利和维也纳，我倒是比较想去西班牙。”
“一年也太长了吧。不过我也很想去巴黎。”她有些羡慕。
“巴黎和维也纳，得在那里实实在在地住上一阵子，才能真正体会到那里的人文气氛，我在那里有朋友，可以找到一套像样的公寓——你干吗这副表情？”谷平发现黎江的脸色不太好看，“我有权利决定我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休假。这是我跟上司协商过的，再说，这里面还包含我的婚假，我很快就会跟她结婚。”
“好吧，祝你幸福。”黎江酸溜溜地说。
这时，言博凑到沈异书的身边低声道：“等这件案子结束，我们也可以去一次巴黎。”
“言博，你还是等认完尸再说吧。”她道。
他没看出她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
“如果尸体是她，那就不用我多说了。可如果不是她，我就会跟她说清楚，我愿意承担孩子的养育义务，但我不可能为了这个孩子赔上我一生的幸福。”
“你怎么能肯定那孩子是你的？”她反问。话音刚落，她注意到车里的人都在朝她看。
言博叹了口气。
“亲子鉴定。”他道，“当舒巧跟我说，她跟我有个14岁的孩子，我简直都要疯了，但当我看到那个孩子的照片，我知道这个事情是真的。其实那时我跟她，只有那么一次。我对她并没多大的兴趣，是她自己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们是天生一对。我那时太年轻，没抵挡住诱惑，再说，我想不承认这孩子也没用，亲子鉴定说明了一切。”
“那有没有可能她伪造了结果？”谷平插嘴问道。
“我也希望这样，但不可能，那家鉴定部门是我找的。我认识那里的人。不可能有假。”言博摇头叹息，“我本来想给她钱，但她不要，她说只希望一家三口能够快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如果当年我知道她有这个孩子，我一定会逼着她打掉！”言博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可惜……”他直摇头。
“你后来没找过她？”她问道。
“说实在的，她不来找我，我已经是求之不得了。再说，后来我转学了。我不想跟她有什么瓜葛。”
“那你知不知道，她当年去鹿林镇干什么？”她接着问。
他皱眉。
“她去过吗？”他反问。
“她当然去过。”她看看黎江，发现对方似乎并不反对她揭示部分真相，便道，“她在那里遭受了严重的伤害，她的母亲，就是在那里被杀的。”
“被杀？！”言博吓了一大跳。
“她母亲那天晚上背后被人扎了两刀。……说是刀，但其实，还不清楚究竟是哪种凶器。——关于她母亲的死，她有没有跟你特别提起过什么？”
“她跟我说，她妈是被她气死的，因为她怀了那个孩子。”
“你跟她重逢是什么时候？”
“去年8月。在你妈的办公室。”
“我妈的办公室？！你从来没跟我说起过！”难道养母早就认识舒巧？
“你从来没问过。——你妈从来没告诉过你，她认识舒巧？”
“她从来没说过。只有一次，她问我，你跟我到底为什么要离婚。我说有个女人插了进来，我说她跟言博的孩子，都已经14岁了。”她觉得头好痛，“言博！快说说那天在我妈办公室的情形！”
“没什么特别的。那天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跟你妈说话……”
“你为什么去我妈的办公室？”
“那天下雨。你让我去接她。我到了之后，你妈让我在外面等一会儿，那时候我根本没认出舒巧。但她出来后，叫出了我的名字。等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后，我才认出她。天哪，她的变化真是太大了……”
是够大的，她几乎换了一张脸，再加上她又减肥成功。
“你就没怀疑她不是舒巧？”
“这倒不会，她说了不少我们过去的事。再说，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她本来的样子。还有她说话的方式，还是老样子。她说想请我喝杯咖啡，我哪好意思让她请客。于是，我就请她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她说她正负责一桩刑事案件的辩护，需要一份心理学家的评估报告，所以才找到了李博士，就是你妈。后来她告诉我，她的心理医生是你妈的学生。”
“哦，这有可能。我妈一直在大学授课。”
这么说，养母认识舒巧，是因为她认识舒巧的心理医生？
“你进去的时候，她在跟我妈说什么？她们看起来……怎么样？熟悉吗？”
言博想了一会儿。
“她们在说什么我不知道。要说是不是熟悉，舒巧说，她曾经跟着心理医生来见过你妈好几次，所以，她们看起来还蛮熟悉的。”
如果是这样，养母一定知道舒巧就是15年前那桩案子的“幸存者”。也许，那件案子还是她跟舒巧见面时的主要话题。既然如此，她是否知道，她的养女跟那件案子之间的关系？她们见面的时间点跟那件案子正好吻合，按养母的脾气，她不可能没有怀疑，假如她看了案件的卷宗，她也不可能置之不理。所以，如此说来，养母应该早就开始调查那件案子了。
她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养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企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来确定养母是否曾经旁敲侧击或者试探过她，可是，一无所获。养母甚至从未在她面前提过J省。她如此守口如瓶是因为她相信养女的清白，还是因为，十几年的母女之情，让她决定把这件事压住，一直装聋作哑？
“……她问我在哪里工作。我就告诉她了。”言博还在说，“想不到几个星期后，她突然出现在我们的事务所，变成了我的同事。然后有一天，她又突然告诉我，她有一个我们的孩子，并且那孩子已经14岁了。”言博一脸上当受骗的表情。
“舒巧的心理医生，你知道他叫什么吗？”黎江问道。
“好像姓陈，名字我不知道。也是个女的。她说她过去有一段时间，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因为她觉得自己间接害死了母亲，心里一直很内疚，一直走不出来——”他再度停住，深深叹了口气，“所以，她说她觉得，如果能找到我，我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也许能够告慰她母亲的阴灵。——这是她的原话。现在听起来，很像是个幌子。”
“真好笑，你现在把她当成骗子了。可当初我问你的时候，你却说，她是你初恋情人。”她的语气里不无嘲讽。
他朝她苦笑，“她的确算是我的初恋情人。”
“她那时候可不是什么美女。你看上她什么了？她心灵美？”
他没立刻回答。
“异书，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过了会儿，他望着窗外说道。
“难道你不止她一个初恋情人？”
他别过头来看着她，目光温柔而锐利。
“我知道你是谁。”他道。
她心头一惊，但是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就是那个旅馆里的小丫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她注意到正在低头发短信的黎江抬起头朝他们望过来。
“我不明白，你说清楚点……”她不明白言博怎么会知道她是谁，难道是养母告诉他的？可她觉得不可能。养母即便知道她是谁，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她更不会跟任何人谈论养女的过去。那言博怎么会知道她是谁？
言博伸手探入怀中，从里面取出钱包，翻开夹层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中的清秀女孩站在旅馆的门口正咧开嘴对着镜头笑。天哪，她心里尖叫了一声，随即抬头盯住了言博。她得好好打量一下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那个当年给她拍照的年轻人吗？他是那个戴眼镜的大胖子吗？天哪，她根本不记得他的长相了。
可是，言博在朝她微笑。
“没错。就是我。你恐怕已经不记得我了……”他有点羞涩地收起了钱包，“但是我记得你，那时候，从来没有一个漂亮女孩愿意跟我说那么多话……”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敢相信眼前英俊潇洒的他，就是当年的大胖子。他之所以会跟舒巧在一起，就是因为他自己当年的长相吧。也许他从未爱过她，但她却觉得两人很相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你知道吗？”他兴高采烈地说，“我后来按照你说的，每天晚上只吃一根黄瓜，午饭和晚餐减半，一年瘦了50斤。第二年我去找你，想让你看看现在的我，可是，他们却告诉了我那家旅馆发生的事。他们说你跑了，他们还说……”他顿了顿，“你是嫌疑犯。”
最后的三个字再次像针一般刺痛了她。他为什么要在现在，此时此刻，说这些？这些话为什么不是他们单独见面的时候说？他为什么要当着其他警察的面跟她提这些不堪？他当然不知道，她的身份早就被揭穿了。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是单纯的怀旧，诉说往事，还是想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她？他是不是想假装不经意地告诉别人，她才是真正的嫌疑人？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是在为舒巧开脱？可是舒巧很可能已经死了，那他又是为了谁？
等等，他出现在旅馆是在出事的前一天。虽然她当时送他去了最近的车站，可其实，她并没有看见他上车。而她也并不总在帐台上。他会不会乘她不注意又回来了？也或者，他其实本来就住在店里？她还记得，他进来的时候，只背了一个双肩包。如果是出远门的人，会不会行李太少了？如果，他本来就住在店里，那么他跟她搭讪，也许纯粹是另一种意思……她想到了那个失踪的房客，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寒噤。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她半是狐疑半是敌意地盯着他的脸，现在，她真该重新审视这张脸了。
如果他就是“那个人”，那他之前说的所有的一切都该打上一个问号，包括他在养母的办公室门口遇到舒巧这件事。因为养母已经死了，这就是所谓的死无对证。
“我第一次遇见你，是在警署办公室，你简直就是那里的一道风景。”言博侃侃而谈，全然不把她的敌意当一回事，“我最初是被你的容貌吸引，紧接着，我就觉得你跟我过去认识的那个女孩很像，但我不敢肯定。有一次我送你回家，看见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那是你跟你母亲的合影。我发现你跟宾馆里那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我还拿了你的头发，我将它跟15年前你留给我的那根头发作了对比，证实是一个人的——你的一根长发粘在我包上，我就收起来了——所以……”他看着她，没有说下去。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是嫌疑犯了？”
“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因为我爱你，我想保护你。而且我从来不相信你跟那起可怕的杀人案有什么关联。”他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我认为你只是想离家出走……”
“你还真了解我！”
她禁不住再次打量他。她惊讶于自己过去从未好好了解他。为什么？是他殷勤的态度吗？还是他肤浅的谈吐？这些不知不觉迷惑了她，让她以为像他这样拥有好长相好家境好工作的男人，是不可能有什么阴暗的过去。她甚至从未跟他母亲好好聊过天。他也从未展示他过去的照片，而她，也忽略了这一点。
“你有没有把我的事告诉过舒巧？”
“当然没有。”言博回答得很干脆，“她一点都不知道你的事，对她来说，你就只是她的情敌，仅此而已。但是，我把这件事告诉过你妈。因为我知道她只是你的养母。”
“她怎么说？”
“她说你是她亲戚的女儿。还让我别跟你提起这件事。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
“也就是结婚以前。后来，舒巧的事发生了，她来找我。问我那个第三者是谁。我就告诉她了。我还跟她说了那孩子的事。她很生气。但她接着说，如果我真的爱你，我完全没必要非跟舒巧在一起。”
“是的。她说的没错。”谷平插了一句。
“她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原因。她问我，异书到底哪点不好。”言博说到这里，别过头去，看向别处，“我，我说异书什么都好，就是，过去有件事，我没法释怀……于是，我就跟她说了你过去的那件事。”
原来这件事是言博告诉养母的？他倒是为离婚找到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借口。会不会是这件事迫使养母去调查舒巧的？
“其实，我那时候没想清楚。过去，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但是自从舒巧出现后，你知道，女人的妒忌有时候非常非常可怕，她说了很多关于你的……坏话。”
“你这么揭你未婚妻的底好像不太道德啊。”谷平又插了一句。
言博横了谷平一眼，“我承认我是混蛋，但她那时候的确说了异书很多坏话，她说异书拿枪的样子很酷，很有杀气，她说异书为人精明，报复心重，总之还有很多，这些都让我不得不想到15年前的那件事，所以，我承认，异书，当时我想跟你离婚，这也是一个原因，我也如实跟你妈说了……”
“她什么反应？”
“她勃然大怒。那时候，我们是在马路上。她让我马上从她面前消失，她还用她的伞指着我说，如果我不快点滚，她就用她的伞戳烂我的肠子。呵呵，”他笑起来，“我一点都不生气，我理解她。不过，这还没完。”
“什么意思？”
“我走出一段路后，她又追上了我。她真厉害，60多岁的人，还跑得那么快。平时锻炼身体确实有好处。”
“她经常登山——得了，她追上你干吗？！”
“她很粗暴地把我推进了一家麦当劳。”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推的动作，“然后，她就在那里盘问我跟你最初在旅馆碰到的具体情况，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我们都做了什么，说了些什么话，旁边有谁，她问得那叫一个仔细。然后，她还问了很多我跟舒巧的事。后来，”言博摇头笑起来，“她居然还约我妈出去吃饭。我妈根本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所以就有问必答，于是，她就把我中学那天出门的时间核对了一遍。”
“那是什么时候？”
“去年11月的事。”
会不会，老人家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调查舒巧的？
“好吧。”她略微放松了一下姿势，靠向椅背，“你说你怀疑我是凶手才跟我离婚的……”
“这是一部分原因，还有那个孩子……”
“拜托你别扮演慈父了。”她讥讽道。
“异书。我得说明，那是我之前的想法。现在我的想法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言博急切地说。
“说说，有什么改变？”她缓和了一下口气问道。
“自从那天你妈找过我后，我的想法就变了。我说的是跟她最后一次见面。”
这时，黎江插了一句。“可是，言博先生，在医院的监控录像里，我们没发现你。”
“我们是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的面。我没去医院。她说她想吃起司蛋糕。地方是她定的。”
“她跟你说了什么？”黎江问道。
“她说，她会跟舒巧谈谈，让她离开我的生活，为了补偿她，她会让舒巧去某个地方拿一件礼物。这是她的原话，”
“她有没有说去什么地方，礼物是什么？”黎江问。
“她没说。”
“这事你昨天为什么没说？！”她怒道。
“亲爱的，我是昨天才知道你妈是被谋杀的。我以为她是自然死亡。其实当时我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是昨天从你那儿回去后，我才突然想起来。一个女人为了些钱，就答应离开我，这样的女人真的不值得我为她放弃婚姻。她既然放弃我，那我也没理由继续。”
“这么说，当年你也去过双凤旅馆。”没过两分钟，黎江突然开了腔。
“对，但我是前一天去的，我在那旅馆待了几分钟就走了，这个异书可以证明……”他微笑地看着她。
黎江把目光转向她。
“他确实来了一会儿就走了。但我并没有看见他上长途汽车。而且，我可以肯定，”她冷冷地扫了丈夫一眼，“那天消失的旅客是一个单身男人。所以，他也有嫌疑。”
言博傻了眼。
“你在说什么？异书。我只是路过那里，你说那里爆发了传染病……”
“他们不让我看电视，非让我做家务，我就想坏他们的生意。但我在帐台的时间不多，很多时候，我都在厨房和自己的房间，谁知道你后来有没有回来，谁知道你是不是本来就住在那里……”
言博看着她，笑了出来。
“舒巧说得不错，你的报复心是很强。但我不介意，”他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但马上又睁开，“我突然想起来，你妈去世后，你是最大的受益人吧？”
“你也是受益人。因为我们还没离婚。”她也朝他微笑，随即，她就站起身，摸索着走到谷平的旁边坐下，她再也不想跟这个人坐在一起了。
舒巧，我没想到搅乱异书婚姻的女人居然是她。我还记得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的模样。大概100多斤，又瘦又苍白，但说话声音却异常高亢。没说几句话，她就痛哭流涕，说自己是罪人，又说自己无论如何无法原谅自己，然而究竟是什么事，她却闭口不言。小陈把她转给我的时候，也曾经跟我说过她的情况：自卑，自闭，冲动，厌世，对社会充满敌意，无法正常与人沟通。
我明白但凡这种情况，就像审讯犯人一样，一半得靠猜。我怀疑她早年曾经遭受过性侵犯。并且，我认为，她跟父母，尤其是母亲的关系很紧张，她的母亲很可能对她管束过严，过度干涉她的生活，这导致她在青春期无法用正常的视角看待自己和这个世界。她很可能被教育要忽略自己的性别，因此她不会打扮，而当她发现一个衣着寒酸、长相普通的女孩无法在社会群体中得到认同时，她的自卑，她的愤怒，她的古怪言行便应运而生。她身上有着犯罪人格的部分特征。
这让我想起了异书，当我遇见她的时候，她一心想成为一个罪犯，她的手提包里有本剪贴簿，里面贴满了银行劫犯的案例，她还条理清晰地给我分析，银行劫匪逃脱警察追捕的每个步骤。她的计划并不严密，想法也非常幼稚，但我却看出了她的潜质。该怎么说呢？也许没人相信，那些立志想当罪犯的孩子，其实只是需要爱而已。
这就跟舒巧一样，同样渴望得到爱的孩子，为了寻找出口，却选择了另一条路。她从没说过那天晚上在那家小旅馆，她究竟经历过什么，然而，我却猜到了。因为对于女性来说，所有说不出口的事，都跟性有关。她被强暴了，这一点毫无疑问。

5.回到过去
他们到达J省的鹿林镇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县警署的陆署长带着几个警员在离双凤旅馆最近的一家饭店等着他们。令沈异书非常惊讶的是，饭店的老板她也认识，他就是15年前的警署署长。
那时他经常去旅馆跟父亲喝酒，现在想想，如果不是他处处包庇，父母的皮肉买卖也不会做得那么顺利。而他当年，也没少跟“双凤”厮混。直到现在，她还记得，他笑嘻嘻在走廊上跟双凤打打闹闹的情景。她很高兴地发现，当年那个爱抽洋烟、衣着体面、人高马大的署长，现在成了一个秃顶、驼背、牙齿掉光的糟老头。
看见他们一行人进来，老署长忙不迭地招呼着，当他走过陆署长身边的时候，后者拍了他一下，“老王，认得这是谁吗？”陆署长指指沈异书。
对了，他好像是姓王。
王署长困惑地看了她两眼，摇摇头。
“不认得啊？告诉你，她就是岑琳。你当年找她，几乎翻遍了周围的几个县。”陆署长大声道。
王署长听了这番话，吓了一大跳，他后退两步仔细打量她，随即，他瞪大眼睛，“老陆，她怎么会在这里？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她铐起来？！”说话间，就要来抓她，她心想，你要敢碰我一下，可别怪我打散你这把老骨头！
不用她动手，陆署长已经拉住了他。
“别激动，别激动，老王，我现在就告诉你，这案子有新突破了。现在，X市的专家……”他指指谷平和安妮，“他们已经检验过当年的照片了，现在肯定凶手是用右手的，而岑琳是左撇子，所以她不可能是凶手。”
“那……这……能说明什么……”王署长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得相信科学，别这啊那的。我当年就跟你说，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不可能干出这种惊天大案，你还不信。”陆署长回头向他们解释，“当年我是个小警察，这老王，死活不听我的话，就是一路查那岑琳，可结果呢？！”陆署长得意地呵呵笑着，又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坐坐，都坐，别客气，今天请你们吃点农家菜。老王，有什么好东西都端出来。”
王署长仍站在原地，充满怀疑地盯着她的脸。
“那她为什么要走？而且走得无影无踪。怎么找都找不到，而且，后来她也没再回来。”他嘴里嘀嘀咕咕，脸对着陆署长，眼角却不时瞄她。
“我跟他们吵架了，我离家出走，就这么回事。”她说道。
“她被一个老师收养了，”陆署长笑嘻嘻地朝她看，“现在人家也是警察了。这次，她是来查她父母这案子的。”
“她只是协助办案。”黎江说道。
陆署长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来，老王，拿两瓶好酒来，再去炒两个好菜。对了，你也一起坐下，他们八成还有话要问你。是不是？”他转头问黎江。
黎江点点头，“是啊，当年的事，得好好请教老署长。”
“请教不敢当。”王署长又不甘心地瞄了她一眼，这才说，“得了，你们稍等，我去安排酒菜。”
大家纷纷落座。
沈异书看见谷平一直在朝桌子底下看。
“你在看什么？”
“有只猫。”他轻声道。
“饭店里怎么能没猫？——要不然会有老鼠。”后半句话，她没发出声音。
他点头，随即朝下指了指，用嘴型告诉她：“它正在吃老鼠。”
言博一直在注意两人的一举一动，看了谷平的嘴型后，他顿时吓得脸色苍白。他战战兢兢地撩开桌布，看了一眼，随即就跳起来奔了出去。
“他有点不舒服。”她连忙向旁人解释，她根本不想看桌子下面的东西。从小的成长经验告诉她，这世界处处都是污秽，想要获得好心情，最好懂得适时闭上眼睛。
“我也想出去。”谷平轻声道，“我已经不想吃他们的农家菜了。”
“这里的鸡不错。”她笑道。
陆署长听见了她的这句话，马上露出笑容，“好好，你还没忘本。”他又转头向黎江介绍，“我们这里的土鸡都是散养在树林里的，十几年前就出名了，很多城里人开车到这里来，特地来买鸡。当年那个旅馆老板，就是岑琳的老爸岑海，他就常给客人代购鸡，那时他开了个小货车，后面总是装着好多鸡。哦，对了，”陆署长忽然眼睛一亮，“有一个细节，是后来发现的，但没记录在档案里。”
“是什么？”黎江问。
“那是我发现的。因为当时的案发时间是晚上十点之后，这附近又没公共汽车，离火车站又有几十公里，所以我说，这罪犯要离开双凤旅馆，怎么也得有个交通工具吧。结果发现岑海的小货车不见了。后来这小货车在离火车站大约1公里的地方被找到了。那时候，什么监控设备，什么探头，通通都没有，所以，也不知道是谁把那车停在那里的，也没找到目击者。我说是凶手，可老王非说不是，他说是岑海自己把车停那里的，所以这事后来也没被记录进去。”
黎江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这车现在在哪里？”
“早几年就还给岑海的弟弟岑洋了，案子没破也不能总扣着人家的车吧，咱们也得有点人情味吧！那车还在他那儿，他现在出门就靠这车了。一会儿你们去那里就能看见。”
时过境迁，她怀疑还能不能在车里找到有用的线索。
“……我说，八成就是凶手把车开到那里的。”陆署长声音响亮，中气实足，“他作案之后，把车开到那地方，停下车，然后步行去火车站，接着呢就远走高飞。呵呵，当初就只有我盯着这辆车，我让他们别找那小丫头了，可老王还嫌我多事，说我不了解内情，少放屁。你们瞧，现成的线索，就这么……”他摊摊手。
说到这里，王署长板着脸从厨房走了出来。他显然已经听见了陆署长说的话。
“你又在瞎说什么！”王署长气哼哼地说，“我告诉你！那车就是岑海停在那里的！我看见他停的。”
“这老王！”陆署长笑，又回头问，“你说你看见的，你怎么看见的？那地方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你怎么会看见他把车停在那里？你当时在哪里？难道你也在车上？”
王署长不吭声。
“你真的在车上？你们怎么会把车停在那种地方？”陆署长接着问。
“那天下午，”王署长憋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开口，“我去火车站办事，让岑海送我，可车到那里突然坏了！没办法，四下没人，他得去火车站附近打电话让人来拖车，顺道也送我去火车站。——怎么样？不行啊？”最后那句他是对着陆署长说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黎江问道。
既然黎江开了口，王署长自然就没理由不回答了。
“就是出事前一天的事。我们把车留在那里就走了。岑海说，他找到人修车就尽快开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车仍在那里。估计是他自己忘了。咱们这地方，没人偷东西。人家都知道那是他的车。”
“车被找到的时候，是好的吗？”黎江问陆署长。
“已经修好了。”
“车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8月4日下午，我说就是凶手开过去的。”
“我跟你说了，是岑海开过去的！你怎么到现在还在胡搅蛮缠？！”王署长气急败坏地说。
陆署长耸肩笑，“得了得了，不说这车了，一说你就急。你还是赶紧把酒菜拿来吧。要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酒就不必了。”黎江忙道，“这儿离双凤旅馆还有多远？”
他显然也不想继续纠缠在这辆车上，不过，沈异书知道，黎江是不会放弃这条线索的。她看见他在跟他的下属使眼色。
“没多远，开车过去最多十分钟。”陆署长道，他看着王署长走进厨房，便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猜这家伙为什么在这里开店？”
“为什么？”黎江道。
“还不是为了等岑琳回来！除了山路之外，这里是去双凤旅馆的必经之路，他总觉得这小丫头会回去。这案子当年搞得他心力交瘁，差点没把命搭上，还得了场大病。今天总算等到人了，他也算了了一个心愿。”
服务员送来了干净的碗筷。
“请问尸体在哪里？”谷平问道。
陆署长笑道：“还在那里，我让人看着，放心，跑不了。咱们吃完就过去。呵呵，你瞧，这专家还挺急……”他笑着用筷子指指谷平。
“那我们今天住在哪里？”他又问。
陆署长又笑了出来。
“你以为让你们住双凤旅馆？呵呵，哪能啊，早给你们订好了县宾馆，那地方可比这儿条件好太多了……”
“请问这旅馆自从当年的那件事后，有没有重新翻修过？”
“哎呀，这我就说不准了。”
“没翻修过。”王署长不怎么热情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他手里端了两盘冷菜，“岑洋倒是想，可据说得好几万呢，他付不起。他那旅馆啊，挣不了几个钱，糊口罢了。”他边说边摇头，像是在概叹当年的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
“那就好。请问旅馆里现在有客人吗？”
“只有三个客人。发现死人后，就把他们关在那里了，你们不到，就不放他们。”陆署长声音响亮地说。与此同时，他接过了王署长递过来的盘子，“来，别客气，都是农家土菜，别看样子不怎样，可你们来这儿图的不就是个新鲜吗？”
“这是什么？”谷平用筷子指指盘子里的东西。
“那是猪肉皮冻。”沈异书解释道，“你没吃过？”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咬了起来，“这可是非常养颜的。”
“算了。我还是吃小萝卜吧。”他夹了一个小红萝卜放在自己的碗里。
黎江开口问道：“陆署长，趁这个机会，能不能说说发现尸体的具体情况。”
“行啊。我这儿都有记录。”陆署长翻出一个小本子，念了起来，“据岑洋说，死者是3月6日晚上到旅馆的，预付了5天的房钱。按理说，她应该是3月11日退房，但是3月10日晚上十点，服务员查房的时候，发现她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就看见她倒在地上，再走近一看，人已经死了。——情况就是这样。”
“她预订了5天？”黎江道。
“对。服务员说，她每天早出晚归的。”
“她都去哪里了？”
“呵呵，还没来得及问。这不，在等你们来嘛。”陆署长笑着说，
这时，王署长又出现了，有两个服务员跟在他身后，各自手里都端了两盘菜。沈异书一看，送上来的分别最常见的农家宴客菜，酱牛肉，酱肘子，蒜泥黄瓜，还有——皮蛋。
“嘿，这好像是为你准备的。”她对谷平指指皮蛋。
“皮蛋，你当初还骗我说，它有一百年的历史。”谷平斜睨她。
当年谷平来X市的时候，还是个从没见过皮蛋的洋鬼子。有很多年，他一直对她的解释深信不疑，而且，他至今都没能接受皮蛋的特殊味道。
“其实味道还是不错的。”她笑道。
“不要。我查过了，那里面含铅。”
王署长又送来两盘菜，一盘是红烧大肉丸，一盘是炒卷心菜。
他刚要走，陆署长就叫住了他，“喂，老王，我说你坐会儿行不行？端菜什么的，让服务员干不就行了？”
王署长这才不怎么情愿地地坐了下来。
“唉，都是15年前的事了。”他一坐下就叹气，“还有什么可说的，那案子可把我搞惨了。我们到处搜索……”他的目光扫向沈异书，“可没想到，唉！”
“难道当年除了我，就没有别的嫌疑人了？”沈异书禁不住反问。
“你弟弟说你拿了一个男人的钱。你也知道当年你父母都在干些什么！我们以为你找了个情人。”王署长说完这句，马上露出心虚的神情，“当然，当然，现在看来，这都是胡扯，既然你现在已经是警察了……”
从他的口气，她能听出，他内心并不服气，他仍把她当成嫌疑犯，只不过碍于她的警察身份，他不便公开提出质疑罢了。
“我当年是拿过一个人的钱，就是刚刚出去的那个人，”她指指外面，“他给我钱，是因为他给我照了张相。”
王署长狐疑地望向窗外。
“照张相，就给钱？他给你多少？”
“这你不用管。反正他后来也没住店。我根本不认识他，他就是个过路人。再说，也不能因为我拿了某人的钱，就认定那是我的情人吧！是吧，老王？”她故意没叫他署长，为的就是让他明白，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他颇受打击地微微点了点头，“是，是，看来是这样，”他一迭连声地说。
“我倒有个问题，”她接着道，“当年旅馆的登记簿在哪里？”
“这个当年就没找到。”这一次，王署长回答得挺快。
“我看过案件报告了，我发现总数多了一个人。”
王署长大惊。
“多了一个人？”
“是的。但男客人却少了一个。对了，那个神医现在还在吗？”
“他在啊。”说话的是陆署长，“我前天还上他那儿看过病。这儿的旅馆饭店都指望他了。你别说，我脚上发的这疣都两三年了，涂了他的药，还挺灵，大概七天就好了大半。这样吧——”他看看黎江，“黎队长，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看他。他那私人医院离旅馆不远。”
“那就谢谢你了。”黎江道，但他的神情告诉沈异书，他觉得这神医多半帮不上什么忙。
“那舒巧呢。当年为什么没给她检查妇科？”她又问。
王署长不太满意她的质问口气，但还是忍着气回答了她。
“她不肯检查，整天哭哭啼啼的。这也难怪，她妈死了。据她说，她们来这里，是来给她妈看病的，可问起她妈得了什么病，她又说不清，她说她妈老是咳嗽，脾气也不好。后来，她就跟着她爸回去了。”
“我记得，”陆署长接过了话头，“那时候那女的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就在那里一直哭一直哭，要不就是尖叫，说自己命苦，说自己想死……要给她做检查，她就乱打人，哎呀，可把人烦死了，后来没办法，只好请上边帮忙，他们派了个心理医生过来……”
“心理医生？”黎江忙问。
“是啊，年纪很轻，大概也就二十多岁，女的。我开始还担心她不行呢，他们说，特意找个年龄相仿的，说那样更容易说上话。后来，这医生还真不错，问出不少东西。那档案里写的，都是那心理医生问出来的。”
沈异书心想，没错，心理医生年轻虽然容易沟通，可也更容易上当受骗。她肯定不知道，自己问出来的口供有多不合理。
“那我弟弟呢？”她又问，“我父母死后，他让谁收养了？”
“周法医的哥哥。”王署长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眼神迷离地望着前方，“周法医本来就是我们这儿的辅导法医，有大案子，都是他来。他人不错，他觉得你弟弟挺可怜，他有个哥哥正好没孩子，一直想要个孩子。虽然你弟弟年龄大了点，可也只有8岁，他就跟我们商量，能不能让他哥哥收养。我们这儿的民政部觉得他哥哥条件不错，就答应了，后来他就搬到X市去了，这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
“周法医叫什么名字？”
“周正林。现在他大概也要60多了。我好多年没见他了。他当时对这案子有不少自己的想法，可惜没法证明，他也觉得挺没劲的……”王署长叹气道。
“他有什么想法？”
“我们当时认为那凶手是从外面来的，是岑琳——”王署长看看她，“你别多心，我就说说我们的推论。”
“没关系，请说。”
“我们认为是岑琳跟那人里应外合做了这个大案子。是岑琳等所有人都熄灯后，偷偷打开门，把凶手放了进来。岑海当时在厨房，听到响动就走出来，结果碰上了那个凶手。岑海就死在厨房门口。岑海被杀时，可能喊了出来，这响动肯定吵醒了别人，于是凶手为了灭口，就一个个杀了过去……可周法医有别的想法。他说，凶手可能在附近藏了一具尸体，杀了他后，冒充客人住在里面。他还说，那凶手不是乱杀人，他是有计划地一个个杀人。他还认为，舒巧的母亲是最后一个被杀，可能是凶手准备逃走的时候遇上了她，所以只有她死在走廊上，还有圆珠笔油墨什么的，”王署长的目光飘忽不定地在屋子里转悠，最后落在桌上的一盒烟上，“当时周法医说了不少，我大致就记得这些……”
“那为什么这些都没有被写到档案里？”
王署长有点不高兴了，“这些可都是他的猜想。连他自己都拿不准的事，我们怎么能乱写。”
“那他后来还来找过你吗？”
“来过。视察现场，开会，可惜案子一直没啥进展……”王署长嘿嘿笑道。
晚餐后已经是七点半了，他们继续驱车前行。在高低不平的小路上颠簸了十多分钟，终于来到了双凤旅馆。
透过车窗，一看见那再熟悉不过的玫红色鲜亮招牌，沈异书就止不住地恶心，往事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
母亲从卧室走出来，一边吃着瓜子，一边哼着小曲，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却总是跑调。父亲在水池边洗脸，一个腰肢纤细的女人从他身后走过时，他不自觉地捏了一把她肥硕的屁股，后者尖声骂了两句，笑着跑开了。她的弟弟走到她身边，“姐姐，早饭吃什么？”“稀饭窝窝头啊。”她回答他，从厨房的柜子里取出一根香蕉递给他，“这是客人房间里剩下的。”弟弟拿了香蕉走了，他在楼梯上撞上一个男人，“阿云呢？”男人声音低沉地问，隔得很远，她也能听见这人的说话声，也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阿云就是她母亲。不久之后，楼上的房门被轻轻关上，她隐隐听见拉窗帘的声音。
水在哗哗地流。她忘了关水龙头，有时候，她觉得她是故意不关的，除了水声，她不想听到任何声音。有时，她把收音机开得很响。
她的弟弟则无时无刻不在她身边。
“姐姐，你在想什么？”
他总是在提问。她懒得回答时，就用一块点心或者一块糖塞住他的嘴，心情好时，会带他走出院子，奔进树林，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她有时会抓一条蛇回来，放在某个男客人的房间，当他悻悻离去时，她便躲在暗处偷笑。而几分钟后，母亲就举着木棍，朝她追来，她有时逃进树林，有时则无动于衷。
她只想要点清净，她不在乎为此会受到什么惩罚。
后来她发现，世界的规则差不多都是对等的，如果她父母没有那样任意妄为，她也不会那么无法无天。如果她父母没有那么忽略她，她也不会对他们如此冷漠。那些年，她从来没想过要回去。养母总是教她要懂得感激，而她想唯一能感激父母的就是，他们没有把她找回去。
车在旅馆门口停下时，她跳下车跑到路边去狂吐了一番。
“你没事吧？”她回来后，谷平问她。
“没什么。只是不喜欢这里。”她朝他笑笑。
言博也走到了她身边。还没等他开口，她就说：“言博，你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你未婚妻的尸体很可能就在那里面。”
“她已经不是我的未婚妻了。”他似乎完全无所谓。
旅馆的老板脸色阴沉地打开了门，她认出那是她叔叔岑洋，她没跟他打招呼，也没人给他们作介绍，似乎没这个必要。
旅馆内的警察把他们引到一楼角落的某个房间。
她发现这里的一切真的跟15年前一模一样。走在吱嘎作响的木头地板上，她好像一脚踩进了时光隧道。一个女人的影子在她前方一晃，她差点以为那是母亲，但很快，她就发现那是一个正在走廊看热闹的女服务员。
房间里亮着日光灯，一个裸体女人的尸体就躺在屋子的中间。她身上盖着暗红色长风衣，长头发稀稀落落地披在肩上，脸压在地板上。可是，当她绕到女尸的面前，却惊讶地发现，那竟然不是舒巧的尸体。
“怎么回事？”她道。
“她是谁？”言博紧接着问。
黎江也皱起了眉头。
“她不是舒巧？”他像是在自己问自己。
两人同时摇头。
“谁说她是舒巧？”她反问。
当地警察递给黎江一本旅馆住客登记簿，他指指住客栏里登记的名字。
“可这是，杨琳。”黎江道。
“她的身份证是假的。你们在找的女人跟她的体貌特征很像。我们没说她叫什么名字。”
黎江一时说不出话来。
“把旅馆服务员叫来。”过了会儿，他命令道。
不一会儿，警察带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小个子女服务员进来。女服务员瞥见尸体，习惯性地侧过身子，眯上了眼睛。
“你看一下，这是不是3月6日来住店的女人？”黎江说道。
女服务员勉强睁开眼睛又马上闭上，并且敷衍地点点头。
“就是她，就是她。她就穿着这身衣服！就是她。”
“你看清楚没有？”
她眯着眼睛点头，“我能走了吗？”她问道。
黎江看看沈异书，他们两人都明白。如果这个女服务员连多看一眼尸体的胆子都没有，那她根本就不能确认尸体是不是住店的女人。
“你先出去。在走廊里等着。”黎江道。
女服务员如蒙大赦般飞快地跑出门去。一到走廊上，她就跟另一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太吓人了！”“最好他们快点把人弄走！”“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没看见啊，什么都没看见！……”——她耳边捕捉到几句话。
黎江的下属则拿出相机开始在尸体的各个方位拍照。
拍完照，谷平和安妮便蹲到了尸体边。
“老师，你觉不觉得这尸体有点怪？”安妮检查了尸体的瞳孔和脸部说道。
谷平笑了笑。
“再仔细检查一下。”谷平一边说，一边仔细查看女尸的脸颊、颈部和手臂。随后，他解开了女尸的风衣口子。
“我猜想她遭受过性侵犯。”黎江道。
“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会儿我会给你结果的。”谷平道。
“按理说，你能马上给我一个简单的结论，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和她是怎么死的。”黎江很烦躁。
“我只能告诉你一点，她大概死了15年。”谷平道。
“15年？”黎江大惊。
沈异书也被吓了一跳。
“尸体被冷冻过，最近才被拿出来。所以，现在还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他指指地上的一滩水，“至少她不是勒死的，具体死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和化验。但是，至少最近，她没遭受过性侵犯。我的话说完了。现在请你们……”谷平的目光在屋里所有人的身上扫了一遍。
黎江立刻心领神会。
“所有人都出去。也包括你。”他指指那个之前看守尸体的警察。
他们一起来到走廊上。不一会儿，旅馆老板就诚惶诚恐地从某间屋子里走了出来。沈异书认出，他现在住的房间正是父母过去住过的房间。根据案卷记录，母亲就是死在那个房间的。她仰面倒在床上，胸口被扎了两“刀”。
“又怎么啦？”岑洋半是无奈半是不耐烦地问道。
“见过这个女人吗？”黎江亮出了舒巧的照片。沈异书知道，现在他最想确认的就是舒巧跟这个女人的关系。如果没关系，那他们大老远地过来认尸，就等于闹了个大笑话。
旅馆老板戴着老花镜，认真看了一遍照片。
“她就是来定房间的女人。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他的目光溜过出事的房间。
“是吗，你能确认吗？”黎江的心情好了起来。
“就是她。我认得出来。”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这女人，活着，是什么时候？”黎江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是昨天上午，她把车停在大门口，我还说她，我说你这样不是挡住我的门了吗？她说就一会儿。接着，她就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个大箱子，我还帮了她一把。我还问她那里面是什么，她说是给公司采购的仪器设备。”
“然后呢？”
“我拿来了拉货的四轮车，帮着她把箱子搬进了房间。就这样。后来，我就没再看见过她。”
“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
“昨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大概房门没关紧，服务员从门缝里看见灯还亮着，就想进去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这一推门，可不得了……”岑洋摇头，“这地方不吉利，我要是有地方去，也不至于在这里窝着。”
“她有访客吗？”
“没有。她每天早出晚归的，好像一直都挺忙。”
“那她的心情看起来怎么样？”
岑洋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回头问服务员，“她心情怎么样？”
“不开心。有天晚上，我还听见她在屋子里哭。我们还议论过她呢。”女服务员朝她的同伴看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我们怀疑她想自杀。”另一个女服务员说。
“自杀？！你们怎么不跟我说？”岑海恼火地吼道。
两个女服务员都低头看脚尖，假装没听见他说的话。
“那你们跟她说过话吗？”沈异书问道，她知道住客们的秘密是这些服务员们平时最津津乐道的话题，所以如果她们发现一个有自杀倾向的客人，她们一定会想办法套出对方的故事，而按照她们以往的经验，多半心情恶劣的女人都乐于向陌生人倾诉。
两个服务员果然同时点了点头。
“有一天晚上，”其中一个说，“她从外面进来，看起来好像累垮了，我就给她倒了杯茶。这时候，我女儿也在，她正在帐台旁边做作业。我女儿是个中学生，今年15岁了。她看见我女儿，好像很有感触的样子，她说她也有个女儿，然后我就问她，她女儿多大了，她不说话，接着就哭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劝她，什么事都得想开些，很多事都是命里注定的。我还问她怎么会到这里来？这里的客人多半都是要去那个神医那里看病的。我猜不是她，就是她女儿得了什么病。可她说她没病，她是来这里办事的。她说她是想为孩子的爸做点事。”
“她这么说？！”言博惊怒万分。
“她就是这么说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还劝她了，我说，既然是孩子的爸，那就没办法，你摊上了，这就是你的命。她还点点头，谢谢我呢。”
言博气得脸都歪了。
沈异书赶紧把他拉到一边。
“你说这女人，她是什么意思？她这不是要害我吗？”
“别说话！你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这不是在你家！”她低声斥道。
他忍着气，点了点头。
女服务员还在叙述中。
“……她还向我打听呢，她问我知不知道15年前这里发生的事。我说我当然知道，”她瞥见老板在向他瞪眼睛，忙道，“我没多说，我嘴紧着呢。我说那都是谣传，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呵呵，你们不知道，有的客人因为过去那件事，曾经提出要退给他部分房钱。没错，有的人就是这么垃圾！”
“她听了你的回答后，有什么反应？”
“她笑笑，她说她也希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问我在这里干了几年。我说10年了，她说那你可能是不知道那件事。后来，她还问我，这附近有没有坟场。我说有啊。离这里大概一里地。后来她就问我，要买个坟地该找谁，我说那容易，鹿林镇的镇中心有条路叫城市路，那条路上有家店就是专门卖坟地的，具体门牌我不知道，我让她自己去找。”
“这是几号的事？”
“就是前天。”
“后来她去了没有？”
“这我就不知道了。本来想问问她的，可她每次一回来就直接回房间，然后把门关上。”
“那她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打过电话？”黎江问。
两个服务员对望了一眼。
“她打过一个。”其中一个道。
“是什么时候打的？”
女服务员挠挠头发，“就是她来的第二天白天。”
黎江立刻吩咐手下，“尽快弄到这个电话记录。”随后，他又朝言博望去，后者一直站在沈异书的身边。
“你说李教授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对你说，她让舒巧去某个地方拿一件礼物？”
言博很肯定地点头，“她就是这么说的。”
黎江朝舒巧的房间看了一眼。
“这会不会是她送给舒巧的‘礼物’？”他问。
“你说我妈让她去取一具尸体？”她忍不住插嘴。
“还能有别的解释吗？”黎江道。
她无言以对，只好暂时保持沉默。
她的小房间靠近厨房，只有6平方大。如今再回到这里，更感觉到它的窄小局促，就连转个身都担心会碰到家具。
她相信父母之所以让她住在厨房旁边，是为了方便她每天早起做家务。
过去，她总是每天天没亮就起来了。要不然，她就没法赶在上学前干完所有的事。父母给她定下规矩，如果不能完成他们规定的各种家务和杂事，她就别想继续上学。理由是，为了支付她的学费，旅馆里不得不少请一个工人。“家里没那么多钱供你们两个人读书。”母亲过去常在她耳边唠叨。
“这就是你的房间？”言博走进房间时，用手帕捂住鼻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的房间还保留原样。房间里还是那几样简陋破旧的家具，它们的位置好像从未被移动过，一张硬板床（床上的被褥不见了，大概是怕生虫子吧），一个大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木头椅子，其中一把上面还有一个搪瓷脸盆。
“这个是古董，千万别忘了带回去。”言博指指那个脸盆，脸盆底下印的是毛主席微笑挥手的照片。言博拿出手机对着脸盆拍了张照。
她的书桌还在老地方。当时因为那个手提包太小，她为了多塞几件衣服，并把剪贴本带上，不得不放弃很多她喜欢的东西。比如珍藏的礼物。
她上学的时候，没有多少朋友，因为家里的特殊状况，她不方便跟任何人深交。而且，她一放学就急着赶回家做家务，没时间跟任何一个同学玩游戏或一起做作业。更重要的是，她岁才上一年级，年纪比同班同学都大，因而她也觉得自己跟别人格格不入。
她打开抽屉，那里面毫无疑问是被翻过了，她猜想一定还被翻过无数遍。她记得走的时候，里面很整齐，但现在却乱作一堆。她翻了一会儿，才找到她要找的东西。一张贺卡。
“愿我们的友情像松树一样长青。我会想你的。给我写信吧。”署名是钟琳。
钟琳，她短暂的小学生涯里唯一的朋友。钟琳原是X市人，因为父母离婚，被送到鹿林镇的外婆家暂住。可她在那所小学只上了一个学期。那时候，钟琳总是把城里的杂志和报纸带给她看。她后来想，如果不是钟琳，她可能还不会那么强烈地想要离开这里。那时，她也曾经想过离开家后去找钟琳，然而，真的走出家门后，她意识到，她不可能去找她的朋友，因为钟琳的家人一定会通知她的父母。那样，她的出走计划就会前功尽弃。
“你在看什么？”言博走到了她身边。
“朋友寄给我的贺卡。那时我12岁，她10岁。我们会写的字都不多。”
“带走。”言博干脆地说。
“我记得她曾经带鲜奶蛋糕给我吃。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吃蛋糕。啊，真好吃啊，现在还能记得那个味道……”她把贺卡塞进抽屉，继续翻抽屉，“我猜想警察也找过她。还好我没去投奔她。”
她顺手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报纸，那是16年前的报纸，她都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把报纸塞进抽屉。
“呵呵，这也是古董，你拿的时候小心点，别撕破了。”言博提醒道，接着又好奇地凑了过来，“16年前的《今日晚报》，看看上面有些什么？”
“《今日晚报》？”她一愣，但随即就想起来了，“那一年，我们一家去A市参加我母亲一个亲戚的婚礼。A市是离鹿林镇最近的一个城市，这是我在那个亲戚家里拿的，那时候我没怎么看过大城市的报纸。”报纸上端有日期，“15年3月6日，15年3月7日，15年3月8日。对，就是那几天。我很少出远门，所以印象深刻。”她找到3月8日的报纸，指着其中的一篇报道，“看到这个五角星了吗？”
“看到了。是谁画的，你吗？”
“是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李教授的文章。她是专家，在A市接受采访，她就一起银行抢劫案发表意见……”她仿佛看见自己伏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铅笔一笔一画、专心致志写信的情景——“敬爱的李教授，我看了你的采访，我不同意你说的话……”养母苍白僵硬的脸又在她眼前闪过，她禁不住一阵心酸。
“怎么啦？异书？”言博关切地看着她。
“没什么。”她竭力把自己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但眼睛仍盯着手里的报纸，“原先这些报纸都放在床头柜里。我偶尔会拿出来看看，幻想一下大城市的生活。这抽屉应该被人翻过了。”
“除了警察没人碰过你的抽屉。”一个苍老沙哑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一抬头，发现她叔叔岑洋就站在门口。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自从我来了之后，就没人碰过这抽屉。”岑洋看着她说道。
“你是什么时候……”她望着岑洋，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在旅馆后门，偷偷塞给她压岁钱的场景，虽然钱不多，但对那时的她来说，却是一份难得的温暖。
“小琳……”岑洋慢慢露出微笑，“你回来了……”
她点点头。
“总算不是被押回来的。”他道。
“是啊。”她微笑。
“你比我强。”他道，“我来的时候，有两个警察跟着我，我的手还铐在后面，他们让我认尸，我认出那是你父母。那是我被关进去后，第一次出来，外面的空气真新鲜……”他眼神柔和地注视着她，“他们说是你，我不信，可他们不听我的……”
“我现在也是警察。”
“那你不一样。你一定是好警察。”他指指那张书桌，“我来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
“这是我离家前一年的报纸。”
岑洋笑了笑，露出一排黄牙。
“出事后，这里被封了三个月。我听说在这段时间那个姓王的署长，他常来。总是这里翻翻，那里弄弄。搞得他自己像个大侦探，可结果他什么都没查出来。他就是个废物！听说他为了查案，还生了场大病……”说到这里，岑洋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他得了什么病？”
“谁知道……”
“除了王署长，还有别人来过这里吗？”
岑洋想了想。
“我找个人来回答你。”他说完，扯着喉咙往走廊里喊，“王新梅！王新梅！”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女人急急地从走廊另一头奔了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那么急？”她一边跑一边嚷。
岑洋向他们解释道：“她是老王的妹妹。现在在我这里帮忙干点活。出事后，老王让她打扫过这房子。要说老王有什么事，她准知道。”
王新梅听他这么说，忙摆手道：“哎呀，你可别乱说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哥就是让我来打扫打扫，我可是什么都没拿。”
“没人说你拿东西。人家警察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老实点。”岑洋的口气中带着几分亲昵，看起来，他跟这女人的关系很不一般。
“想问什么啊。”她好奇地看着沈异书。
“你是什么时候打扫这旅馆的？”
“就是出事后一个多月。他们都检查完了，说是缺个人打扫。那时哪找得到人，大家都怕得要死。我也怕，而且这里挺臭的。可我急着用钱，我男人那时候得了重病，让我干什么我都干。那是政府出钱的，10块钱一天，干一个月，本来不用那么久，可就我一个人干，别人都不愿意来。我干了一个月，10月中旬就回家了。到12月的时候，我哥又让我来打扫，这回是他出钱……”
“他出钱？他自己出钱？”岑洋也很吃惊。
“因为政府不给钱了。”王新梅白了他一眼，“那次是他自己想要我去打扫。”
“为什么啊？他哪那么好心？”
王新梅忸怩了一会儿才道：“我说了，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他在这儿沾上鬼了。”
“沾上鬼？”
“出事后没几天，有一次，他进来的时候，说看到很多虫子。他吓得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差点吓死掉。因为这件事，他在家养了一个多月才好。所以11月的时候，他请人来作了法事，烧纸什么的，说是怕鬼跟上他，他弄完了，才叫我来打扫。”
岑洋很生气，“这事你好像没跟我说过！”
“那都是之前的事了，等你来的时候，这里早弄干净了。还不得感谢我呀。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虫，又不怕鬼，这才把这里打扫干净。你也才能继续做生意。”
“他有没有报警？”
王新梅使劲摇头。
“他自己就是警察！还报什么警啊。他告诉人家，人家都不信，后来他也就不说了。可是这里的确闹过鬼。”
“怎么说？”
“我也是听说的。有人看见一天晚上，这里有火光，等有人赶过来的时候，火都灭了。旅馆的大门开着……没人敢进去。”
如果没人敢进去，那也就没人知道这“鬼”长什么样了。
“能帮我找找，看到这里闹鬼的人吗？我是说亲眼看见的人。”她道。
王新梅有点为难。“我也是听说的。这旅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都不挨着，来往的都是过路人。我是在加油站听说的，听一个开车的过路人说的。——我能走了吗？我还在熬药呢。”
“好吧，谢谢你了。”
王新梅要出门的时候，她又问：“你打扫的时候，见过那虫子吗？”
“见过几个，红色的，黑色的都有，我扔到火里去了。”
她走后，沈异书问她叔叔：“她是你女朋友？”
这么一问，岑洋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头顶的白发。
“我们没登记，就这么混着吧。她也没家没口的。老公早就死了，她又没孩子。所以我就让她住我这儿，这样她也算有个依靠。她本想去她哥那里的，可她跟她嫂子合不来。她跟我认识很多年了，我们两人知根知底，她也不嫌弃我。”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转身出门。
“等等，那辆车还在吗？”她追着他到走廊上。
“你爸的车？”
她看见岑洋的脸色，知道他是误会了。
“我不是想拿回去。我只是想看看它。寻找点线索。”
岑洋明显松了口气。“我听说是在距离火车站一公里的地方找到的。我拿到车的时候，它已经在警署存了大半年了，又旧又破，幸亏还能开。”
“那辆车到你手里后，你清洗过吗？我是说内部清洗。”
岑洋摇头，“能开就行，我还去洗它干吗？”说着，他消失在走廊里。
她走回到房间。
“他是我叔叔。”她对言博说。
言博笑了笑。
“我听出来了。我知道你们过去关系应该还不错。”
“我小时候，他对我不错，经常会给我点零花钱。我知道他的钱来路不正，但我不在乎。”
言博笑眯眯地走到她跟前，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轻声道，“亲爱的，你真可爱。”
她推开他。
“不知道我妈让舒巧去拿的礼物，到底是什么。”她换了个话题。
“那东西就在那儿，你也看见了。”言博道。
“假如是这样，假如这个人的死跟舒巧有关，那我妈是怎么弄到尸体的呢？尸体之前在哪里？”
“这个，只有舒巧才知道。你妈是犯罪心学家，她有办法让舒巧开口。”
“如果舒巧变相承认了自己当年杀人的事实，那么，我妈应该会报警。”
言博对此不以为然。
“异书。我得跟你说件事。”
“什么？”
“有一次，我去你妈的办公室，你妈跟她的病人说，让他把偷来的钱还回去，你妈还教他怎么还回去才不会被人发现。对方是个贼，大概18岁，你妈提醒他，18岁有可能要坐牢的。”
“你为什么总去我妈的办公室？而且，我妈办公室的隔音设备也太差了，为什么你什么都能听见。”
“那次我就在办公室里。她让我进去的。她还让我给那人搬椅子，倒水，那人一直在咳嗽，她是故意的。对方是个艾滋病人，如果我知道对方是这种人，我不会进去，后来我至少洗了30遍手。——你妈是在作弄我。”
没错，养母喜欢捉弄胆小的言博。她禁不住笑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道。
“你妈不是那么拘泥于法律条文的人。所以，如果她知道舒巧隐瞒了案情，杀了人，如果她觉得舒巧的杀人案对她有用，她不会将真相白白交给法庭。她没那么老实。”
“听起来，你还蛮崇拜她的。”
“崇拜谈不上。但我欣赏她。她比我父母有趣多了。她不会唠叨。”言博深深叹口气，“异书，不管你信不信，我也希望能尽快找到她。”
一个小时后，他们所有人被召集到底楼的某个空房间内。
谷平一走进门，就对黎江说：“你得想办法把尸体弄走。它正在迅速腐烂。”
“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他们一会儿就来。好吧。说说结果。”
谷平想要开口，忽然看见了言博。
“我不想离开异书。”言博忙道，“我可以把耳朵塞住。”
“算了。这也不是秘密。”谷平转向黎江和沈异书，“死者是被毒死的，她的胃黏膜有片状出血，肝脏和肾脏都有淤血，气管和支气管内有白色泡沫状液体，这是典型的矮壮素中毒症状。矮壮素又名氯化氯代胆碱，是一种植物生长调节剂。一般口服10毫升以上会致命。她的年龄应该在25岁到30岁之间，死时怀有三个月身孕。她是在死后大约五小时之内被冷冻的。”
“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冷冻起来？”沈异书感到这一点非常不能理解。
“我听说过，有人把尸体冷冻起来是为了做人体标本。”谷平口气平淡地说。
言博在一边发出一声低呼。
另外几个人一起回过头朝他看去。
“对不起，我只是被吓到了。”他忙解释，“我是个普通人，并不是经常遇到……”
没人想听他的辩解。有些人还认为他在演戏，比如黎江。他目光锐利地审视了言博几秒钟后，说道：“那你出去。”
“我才不出去。好吧好吧，我保证不作声。你们说你们的。”言博像小孩子在耍无赖。
“这么说，她跟15年前，这家旅馆的其他被害人的死法不一样？她不是被锐器扎伤，出血过多而死？”黎江问谷平。
“不是。她的肝脏呈现酒精性损伤。”
“死者爱喝酒？”
“她的指甲里有一些泥土和植物颗粒，可能她先被土埋过，另外，女尸被尸检过。”
“被尸检过？”黎江大惊。
“手法很专业。是内行。你联系过周法医了吗？”谷平问。
“正在联系。”黎江看着谷平，“你认为是周法医……”
谷平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刚刚打了个电话，有人告诉我，周法医是这一区域的责任法医，也就是说，一旦这里发生恶性死亡事件，他就会来帮忙。”
“明白了。我会继续找他。——你说这女的怀孕了？”
“大概三个月左右。所以也可能是自杀。”
“如果她是自杀，她怎么又会跟舒巧扯上关系？而且，她还说，她是为了孩子的爸爸来的……”黎江突然转头再次盯住言博。
“看着我干什么？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女人。”言博恼火地嚷起来，“嘿，你们不能因为一个女人随口说的话就把我当成嫌疑人！我从来没见过这女人！而且，她死的时候怀孕三个月，如果她是16年的8月死的，那她就是5月怀上的，那时我正在上学！除了我的女同学，我不认识别的女人！你们可以去查查那女人当时在什么地方！”
“我们会查的！你别忘了，那个随口说话的女人是你的未婚妻。”黎江说完，又问他的下属，“我让你去查她打的那个电话，你查了吗？”
“查过了，她打的是附近的王汉华私人医院。”
“神医？”沈异书大吃一惊。
“这个王汉华就是你们所谓的神医？”
“就是他。舒巧打电话过去找谁？”沈异书问。
“目前还没找到接电话的人。”
“你继续查这条线索。”黎江道，“不管她为什么打这个电话，她找的是谁，现在她丢下一具尸体不知所踪，这种行为，我只能暂时把她当成重大嫌疑人。”
沈异书正想接口，感觉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便来到了走廊上。
短信是她的下属辛达发来的。
“头儿，已查明，舒巧确为言博中学同学。舒巧高二年级下学期辍学，直到16年11月，才由其父办理退学。辍学原因是，母亲意外身亡，精神崩溃，无法继续就学，辍学申请中有一份心理医生的评估报告。心理医生名叫陈一明，女性，目前在X市第一医院担任心理科副主任。案发后，她曾就此案写过博士论文。她的博士论文导师是李殊杨教授。”
如果我妈是陈医生的导师。那舒巧这个病人，有可能是陈一明转给我妈的。只能这么解释了。
第二条短信的内容是，“舒巧于16年10月在X市妇幼保健医院就诊，并作产检。胎儿情况良好。她于17年5月生下一个女孩。取名舒婷，后改名张婷，目前该女孩寄养在她表姐家，落户农村。舒巧并无任何家族病史。律师事务所最近一次体检显示她身体健康，一切正常。”
如果女孩是足月出生，那她就是16年7月至8月怀上的。
第三条短信的内容是，“周同被杀前在电话亭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X市某个家庭电话，机主是周正林，原在X市下属A区法医办公室工作，目前已经退休，现年64岁。”
周正林？周同最后那个电话是打给他的。周同这么急打电话，是想告诉他什么吗？
“立即查明周法医的地址，尽快拿到蚯蚓酒吧的监控录像，盘查周同被杀当日案发时段周围的所有可疑人物。”她发短信回复辛达。
接着，她回到了房间。
“你刚刚说，舒巧是首要嫌疑人。”她对黎江说。
“你还能找到同等级别的嫌疑人吗？”
“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个人。”她道。
黎江和谷平同时看住了她。
“谁？”
“这个人跟那案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可以主导审讯，让每个人按照他的想法交代所见所闻。如果没有这个人的误导，我弟弟不会到死都认为我是凶手。这个人对双凤旅馆非常了解，他跟老板和老板娘关系匪浅。这个人对重要线索置若罔闻。我说的是那辆被丢弃的车。并且他可以在案发之后，随意进出案发现场，却不被人注意……你们应该知道我在说谁，你们可以去问一问，这个人在案发的时候，在哪里。”
“你是说王署长？！”黎江道。
她朝他笑笑。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
黎江想了想，问道，“他之前说，你父母在旅馆里干着什么勾当，他是指什么？”
“我们这儿叫双凤旅馆。——你说呢？”
她假装没看见言博脸上的惊异。
“他那时候经常来。他跟这里的女人都很熟。你们应该让他认一认这女人到底是谁。如果这个女人死在这里，或许他能认得她。”
“是啊，如果是这样，王署长、女尸、舒巧三者也能联系起来了，”黎江点头承认，“但这也只能证明他跟女尸有关，不能证明他跟双凤旅馆灭门案有关。再说，如果他是凶手，他应该不会在旅馆附近开饭店吧？”
“也许他一直在等的不是我，而是这具尸体。那辆车为什么会被丢在那里，他跟我父亲去那块荒郊野岭干什么？有谁能证明，那天他去火车站办事？谁能证明那辆车真的坏了？有修车记录吗？好了，我就说这些，不能排除所有的可能……”
当我听了言博的叙述后，我打算听听舒巧的说法。
果然，每个故事都有不同的版本。舒巧毫不讳言，自己有个14岁的女儿，而这个孩子的父亲就是言博。按照她的叙述，当年她在念高中的时候，本是个安分守己、不声不响的女孩，而言博，活泼开朗，跟她的性格正好形成鲜明的反差。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质吸引了这个男孩，他有一段时间一直跟在她身后，嘘寒问暖，殷勤地照顾她，跟她聊天，送她回家。有一次，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们在她的小屋发生了关系。说到这里，她开始抹眼泪。她说自己是被迫的，但她不想去报警，因为她爱他。她说自己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爱上他的。
她的话前后矛盾，不过，我还是尽量克制自己不揭穿她。
她接着说，当她意识到自己爱上言博后，她已经回绝了他，而他似乎也并不想挽回。“他好像觉得这样也挺好……”她呜咽着说。她说她在那之后懊悔万分，一心只想着他能回到自己身边。于是有一次，她把他骗到家里，本来说是把他送给她的东西还回去，但他们还是发生了关系。我知道在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青少年时期，不设防的性行为很容易造成后果，况且，舒巧承认自己特别选在了排卵期。她希望用一个孩子把男人拉回来，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承认直到现在，她仍在做同样的事。并且，她也知道这很低贱，然而，她说她现在不得不这样，因为那个孩子。
实际上，相比他们性交的次数，我更感兴趣的是他们性交的地点。
是在舒巧那暗无天日的小屋，还是在两百多公里远的鹿林镇？如果，舒巧从未在那里遭遇性侵犯，那她身上的那些奇怪的擦伤，又如何解释？案发后，她的供词漏洞百出，完全不符合逻辑，只有那些缺乏经验的心理医生和不负责任的警察才会深信不疑。
我很想知道，她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我决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6.两个嫌疑人
清晨八点，她刚刚睁开眼睛，就听见有人在敲她的房门。
“异书，异书……”那是言博的声音。昨晚他们深夜回到县宾馆后，她拒绝跟他同处一室，所以，他被迫跟谷平同住一个房间。真不知道昨晚两人都说了些什么。
她披上衣服打开了门。言博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了。
“亲爱的，想不想知道今天的头条新闻？”言博兴高采烈地问她。
“什么新闻？”她用发绳随便把头发扎了起来。
“那个王署长现在成了第一嫌疑人。”
她一愣。
“真的吗？”
“今天一大早，那个姓黎的警察就给谷平打了个电话，说是在失踪人口档案里找到了那个女人，就是旅馆里的那具女尸。你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吗？”
“你这么问，就等于告诉了我答案。她是妓女？”她转身走进盥洗室，打开了水龙头。
言博站在盥洗室门口看着她。
“还不止，她还是个小偷。”
“她真的那么缺钱吗？”
“她生前跟那个王署长有来往。那女的不是怀孕了吗？这八成就是王署长的动机。”言博说到这里，拍拍胸脯，长舒了一口气，“如果确认他是凶手，那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我想好好洗个澡……”
“嘿，没有什么‘我们’，我们正在离婚，记得吗？”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我只记得你说你要做个负责任的父亲。再说，舒巧未必是凶手，也许，她会安然无恙地回到你身边，到时候，你怎么办？”
言博神情无奈地望着前方，“我会付孩子的抚养费。当年是她主动，要不然我不会跟她发生关系，”他的目光又落在她脸上，“是的，是她勾引我的。”
“她当时可不是什么美女。你也不是帅哥。至少她认为，当时你们还是很相配的。”
言博没有搭腔。
她一边洗脸，一边问他：“你当时爱她吗？”
“当然不爱。就像你说的，她不是什么美女。而且，我跟她都没说过几句话。当然，我比别的男生可能对她要好一点。别的男生给她取外号，我从来没有。我对她还是很尊重的。”
“虽然你不爱她，可你还是跟她谈恋爱，对不对？”
言博笑了起来，“根本没有恋爱这回事。不是说，你跟某人发生了关系，就表明你在跟某人恋爱。”
“可对大部分女人来说，爱和性是一体的。有爱才会有性。”
“是啊，我就是忽略了这一点。”
“如果你的脑子里只有性，你一定记得你们发生过几次关系。”
“就一次。”言博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像她只是个吃醋的前妻。
“在哪里？”
“在她家……”他含糊其辞。
“什么时候？”
“亲爱的，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啊……”
“本来我才没兴趣打听这些。”她道，“可是，你知道吗？她是17年5月生的孩子，那就意味着，她很可能是16年8月怀上的孩子。也就是说，那个孩子的父亲很可能是凶手。”
她走出盥洗室开始穿鞋。
言博则怔怔地看着她。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道。
“谷平在哪里？”她问道。
言博朝后面指了指，“去饭厅吃饭了。”
说话间，她看见谷平已经朝她走来。
“嘿，我听说了王署长的事。”她道。
“是啊，黎江的效率真高。他已经带人去了。听说那个女人过去被王署长抓过，后来又把她放了，他们就是这么扯上关系的。不过，这个女人的死跟旅馆灭门案也许没有关系。——你今天有什么打算？”谷平问她。
“我到处转转。你呢？”
谷平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这是黎江给我的日程表。今天上午去双凤旅馆继续勘察现场，下午按约定去岑海的坟上。”接着他低头发短信。
紧接着，她的手机响起接收短信的声音。
“谷平，你给我发了短信？！”她打开手机，那是一个地址。
“县警署的地址。门口有两部小巴，你让他们送你过去。你可以亲自去看看审讯的过程。也许他会说出不少好东西。”
“你觉得，会不会是王署长冷冻了尸体？”她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
“很难说。但我觉得他没有必要留着她。他比较像那个最初把她埋在泥里的人。而且我说了，这女人的死可能跟旅馆灭门案没什么关系。他好像也没杀人动机。钱物都在。”
“当然有。”她本来不想说的，但事已至此，她觉得还是说出来的好。“他亲昵地叫我妈阿云。我认为他们有关系。虽然我没亲眼看到过。但他经常趁我父亲不在的时候过来。我出走的那天晚上，我父亲出门了，他去县城看朋友，他们有时候会打牌，所以，他每次出门，回来都很晚。我不知道王署长那天有没有光临旅馆，但如果他来的话，他会在十点半左右到。我妈会给她开门，然后他在十二点左右离开。而我父亲会在凌晨三四点回到家。——我之所以选在那个时间离家出走，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我父亲那天不在。可是他却死在厨房里，他一定是提早回来了。”
“你是说，他也许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东西。”谷平道。
言博抱起胳臂，嘲讽道：“真没想到，这么个又脏又穷的糟老头，居然还这么……风流。为什么他这么吃香？”
“15年前，他可没现在那么丑。而且，他算是这里的一霸，什么都能搞定。”
谷平说得不错。县宾馆门口果然停了两部小巴。宾馆离县警署不过5分钟的车程。等她和言博一起赶到县警署的时候，王署长的审讯才刚刚开始几分钟。
透过玻璃幕墙，她看见黎江和陆署长正襟危坐，而他们对面的王署长则像一摊烂泥般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这让她由不得想起当年他意气风发的模样，“老岑，有什么事包在我身上！”“老岑，你今天不喝完这杯别想走！”“喂，小丫头，今年几岁了？！”他说话时，嘴角总是叼根烟，不知道多少次，她有种想用小扫把打掉那根烟头的冲动。
“你认识死者吗？”黎江把照片推到王署长的面前。
王署长看也不看那张照片，垂着眼睛不说话。
“是你说，还是要我说？”黎江漠然地注视着他。
王署长仍不开口。
“好吧，我来说，死者王飞燕生前是个惯偷，曾经被你抓过，后来又被你放了。从那以后，你们开始交往。你还承诺死者要跟她结婚，这是16年6月，她失踪前两个月拍的照。”黎江又拿出另一张照片放在桌上，“你不说话不代表这不是实情。你也曾是警务人员，你应该知道，如果铁证如山的话，不需要你的口供也能起诉你。”
王署长不自在地把身子转向另一边。
“老王，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非说那车不是线索，原来你自己……哼！”陆署长冷笑着，打开了一包烟。
王署长斜睨了他一眼，“这车跟那晚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不是线索！你这是胡搅蛮缠！”他低声喝道。
“妈的，你到现在还在忽悠我！”陆署长猛捶了一下桌子，随后用手指着王署长的脸，“你隐瞒重大线索，就是为了给自己开脱！你故意把嫌疑引向那小丫头，也是为了给自己开脱！老王啊老王，我没想到你是这么阴险的人！”
“妈的！”王署长猛地直起身子，“我跟那女人的关系，跟那天旅馆的灭门案一点关系都没有！再说，她是自杀的！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非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就因为那个丫头是警察！她自己想撇清关系！阴险？谁更阴险？！”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尖得像个女人。
陆署长冷笑一声，不说话。
“老王，你说王飞燕是自杀的？”黎江道。
王署长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具体时间。”
“8月1日。对，就是8月1日，她喝的农药。原因很简单，我要跟她分手，她不愿意，她说她怀孕了！这是她的问题！我们一开始说好，大家只是玩玩的！谁知道她来这么一手！这不是讹我吗？她突然要跟我结婚！我当然不答应！我老婆也不能答应！”
陆署长耸肩笑道，“呵呵，现在想到你老婆啦！你脱裤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她？”
“你少废话！我告诉你，她是自愿的，后来她死，也是她自杀！这是她自作自受！她自己去外面买了农药，一股脑倒进喉咙！我跟她在双凤旅馆的客房见面，我就出去那么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喝完农药，正在那儿抽抽，没多久就死了。我没办法，只好找岑海帮忙！那天我也是焦头烂额！你们以为我希望她死？”
“你找岑海帮什么忙？”黎江问。
“得找人帮我把她埋了。”
“也就是让他帮忙处理尸体？”
王署长点了点头。
“我们开车把她送到……”他痛苦地拍着脑袋，低头想了一阵，“就是你们发现车的地方，距离火车站一公里的地方，那地方荒郊野岭的，什么都没有，平时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我们就把她埋在那里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现在岑海和王飞燕都死了，死无对证！你说什么都行！”陆署长道。
“你们可以去查啊。她是在加油站附近的农科站买的农药！是她自己去买的！我本来是想让她把孩子打了，拿钱走人的！我愿意出钱！”
“可要是她不愿意呢？”
王署长被问住了，低头不说话。
“先别管这个王飞燕，我问你，8月4日，为什么那车会在那个地方？就是你们埋尸体的地方？”陆署长加重语气问道。
王署长低头看着地板，“说了你们也不信！”
“你说说看。”陆署长道。
“8月2日晚上，岑海叫我去了一次，说是有要紧事找我。我去了之后，他告诉我，那天他开车路过那地方，发现那地方不对劲，土被人刨过了。于是，第二天下午，我就跟他一起去看了一次，结果，那地方果然被人刨过了，尸体也不见了。”
“你们埋尸体的时候有人看见你们吗？”黎江问。
“我是没看见谁。就是在旅馆，有个女人看见我们扶着她出去。你可别问我是什么人，我早忘了，就是一个人影闪过……”
“你们埋尸体的时候，有车子或者人经过吗？”
“有啊，可我们用车挡着……应该没人看见。”他说得很不确定。
陆署长呵呵笑起来。
王署长气愤地瞪着他，“我就知道你不信。我不管了，事实就是这样，随你信不信！”
她给黎江发了条短信，黎江看了她的短信后，问道：“说说你跟岑海妻子的关系。”
听见这个问题，陆署长发了一会儿呆，接着，他忽然爆发出一阵疯笑。
“有你的，老王，真有你的，”他向老王竖起大拇指，“什么都有你的份哈。我真佩服你，不过，我告诉你，你偷了多少，到时候你就得还出来多少，这叫因果报应！懂吗？你也配当警察！你个王八蛋！”陆署长忽然将烟头朝王署长的脸上弹去，后者头一偏，侥幸逃了，不过看得出来，他受惊不小。
黎江拍拍陆署长的肩，意思是让他控制自己的情绪。后者点点头，长舒了一口气后，又给自己点起一支烟。
“那也是她自己愿意的！她那是在贿赂我！”王署长大声为自己争辩。
陆署长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指他，不说话。
“她就是在贿赂我。我们只是逢场作戏！”
“案发那天，你去过旅馆吗？”
“白天没去过。那天下午岑海开车到我那儿去接我，然后，我们一起去了那地方。”
“晚上呢？”
“有人报警后我才去。”
“你是第一个到现场的警察？”
王署长紧张地点头，“是，我是第一个，但别的人很快就到了。”
“你当时都看见什么？说说那时候的情形。”
“我都写在那里了……”他指指黎江桌前的档案。
“我现在想听你说。你写东西，你也知道，有很多水分。”黎江道。等王署长要开口时，他又提醒道，“老王，你最好认真回忆当时的情形，老老实实都说出来，你也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妙。”
这几句话说得王署长面如土色，“可……可我没什么好说的啊。”他喃喃道。
“你好好想想。”
“我，我到的时候，大概是……”
“几点？”
“十一点左右。报警电话大概是十点四十分打的，值班的小王打电话给我，我就从家赶到了旅馆，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那天我骑了摩托车。”
“接着说。”
“我到的时候，旅馆外面的院门开着，旅馆的门也大开着，一个女孩，就是那个老妈被杀的女孩，她姓……”
“舒巧。”
“对对，就叫这名字。她就坐在旅馆门外的台阶上，她说是她报的警，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跟她多说，就进门了。一开门就看见一个女人就躺在走廊上，已经死了。”
“然后呢？”
“我马上就去了岑海的房间。阿云，就是岑海的妻子，在她自己的房间……她也死了。”
“你动过尸体吗？”
“我，我把她翻过来，她的前胸有两个血窟窿。”
“好，往下说。”
“我到一楼去查了一下，一楼共有5具尸体。我就没敢再上二楼了，因为二楼有响动……”他发现面前的两人都鄙夷地看着他，立刻大声道，“我怎么知道凶手是不是还在上面？我才一个人！谁知道对方有几个人？”
“但也可能有人还活着。”黎江冷冰冰地说。
王署长撇撇嘴。“后来，我就退了出去。我在院子里等着其他人，我跟那个女孩，舒巧，也聊了两句。可她说不清楚，一直在哭，整个人看起来像要昏倒一样，有点神志不清。她说她妈死了。她被人打昏了，醒来才发现人都死了。”
沈异书又给黎江发了一条短信。黎江看了她的短信后，问道：“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住在几号房？”
“我没问。当时那种情况怎么还能想到问这个？我也吓傻了。”
“那后来有没有问过？”
“她说她不记得了。她好像忘记了很多事，后来找了心理医生来，才问出了一些。”
她连自己住哪间房都忘了？还是她故意隐瞒？这跟那本失踪的旅客登记簿有关系吗？
“好，现在来说说那辆车。”黎江接着问。
“我说了，出事那天下午，我跟岑海开车去那里后，我就丢下车子去了火车站。岑海留在那里负责看车。我在火车站找了个修车铺，然后，我就跟着修车铺的老板一起开车到那里。”说到这里，他弯下身子，拍着桌子道，“——车，真，的，坏，了！”
“那车修好了没有？”
“修好了。可他没直接回家。那天他约了朋友在外面打牌，他就开车去县里了。”
“那你呢？”
“我自己回家了。”
“既然如此，那车怎么会在那个地方？”
王署长抓抓脑袋，“我真的不知道。”
“是你把车开过去的吗？”
“我没有！我干吗要把车开到那里？”
“那你为什么要压下这条线索？说！”陆署长拍了一下桌子。
“我觉得那辆车跟旅馆的案子没关系。”
“妈的，你还敢说这句话！”眼看着陆署长又要发怒，黎江忙按住他。
“他一定是不想让人注意那个地点。”
王署长不吭声。
“是这样吗？”黎江神情严肃地问。
王署长这才不怎么情愿地点了点头，“如果有人注意这条线索，一定会问，那车为什么会停在那里。接着就有人会把那件案子跟那个地方扯上关系，然后他们会彻底查那个地方。那女人曾经被埋在那里，难免会留下些什么，我怕最后查来查去会查到她。她家里人来问，我说她偷了东西后逃到南方去了，因为那一阵，这附近正好发生了几起盗窃案……”
“你们发现尸体不见后，打算怎么做？”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跟岑海本来约定第二天找个时间好好商量一下。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不出来谁会去偷尸体。”
“死者有要好的朋友吗？”
王署长摇摇头，“她向来独来独往。其实她家里条件不错，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偷东西，她说这是她小时候落下的毛病。不偷点什么，她就不舒服。”
黎江站起身。
“好了。老王，你得在这里待上几天。”他道。
“喂，难道你们真的怀疑我跟这灭门案有关？我跟这个案子可什么关系都没有啊！”他心急火燎地大声辩驳，“是，岑海不在的时候，我承认我去过几次，但那天岑海是下午去打牌的，我担心他会很早回来，所以就没去。至于那女人，她千真万确是自杀的。她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连跟手指头都没碰过她。我也是有法律意识的。我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
陆署长和黎江陆续走到门口，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审讯室，都没回头再看他。
沈异书在走廊遇到黎江。
“有什么看法？”他问她。
“也许凶手是趁岑海在县城打牌的时候，偷偷钻上了他的车，然后跟着他的车来到旅馆，等杀完了人，他又开车离开。”
“那你认为凶手为什么要把车停在那里？”
“可能是准备步行去火车站。火车站人太多了。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而且火车站可能有探头。他得以防万一。怎么，你不这么认为吗？”她发现黎江在挠面颊，这是一个典型的不以为然的小动作。
“我认为他是希望警方注意到两个地点之间的关联。他可能在表明他的杀人动机。所以凶手很可能是王飞燕的亲属或者朋友。”
“你认为他的动机是报复？”
黎江点头。
“如果心爱的女人或者亲人死了，这绝对可以成为旅馆灭门案的动机。所以我得排查王飞燕的人际关系，所有跟她有关的人，朋友、亲戚、同学。如果凶手对王飞燕感情很深，他多少会露出马脚。”
“也许舒巧是她的朋友。”
“有可能。我们已经查到了她打给医院的那个电话。她是去认尸的。”
“认尸？”她大吃一惊，“她是死者的亲属？”
黎江摇头，“现在看来，她是冒领。她告诉那里的工作人员，她是死者失踪多年的姐姐。她提供的姓名是，杨琳。”
“难道这具尸体一直就在神医的医院？”她大声问。
黎江笑着点头。
“医院冷冻了这具尸体，达15年之久？”她再问。
“是的。”
“为什么？”
“这还不清楚。”黎江好像突然才注意到她身边的言博，“其实，你们可以回去了。不是说你们的嫌疑就此解除了。只不过，我也不能强迫你们留在这里。”
“呵呵，我们终于可以回X市了？”言博很开心。
“是的。”
“你有没有听说旅馆里发生的怪事？”她问道。
“你说闹鬼？”黎江笑着摇头，“现在我可没工夫管这些不着边际的谣言。”
“那他呢？”她指的是看守所里的王署长。
“先关他两天。兴许他还能想起些什么。他现在还存有侥幸心理，认为自己只要嘴风紧，就能蒙混过关。”
“你真的认为他是凶手？”
“我记得是你让我们把他列为凶嫌之一的。”
“我只是让你们注意他。但现在我认为，他可能跟旅馆的杀人案真的没关系，因为如果他是凶手，就不会把车停在他埋葬王飞燕的地方。”
黎江朝她点头微笑，好像在说，你脑子还算清楚。
用得着你表扬吗？她心道。
“我去查查那些谣言，你没意见吧？”她用抬杠的口气问。
“随便你。但如果有什么线索……”
“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那就好。我先谢谢你了。”听起来，黎江似乎并不相信她的承诺。
离开县警署后，沈异书和言博再次登上在县城和山区之间运行的长途小巴。
“我们这是去哪儿？”言博问她。
“你可以回X市。这辆车的终点站就是火车站。”
言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如果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他说得很坚决。
“那好吧。”她早知道她甩不掉这个尾巴。
20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双凤旅馆。
岑洋看见她很是高兴。这一次，他不仅让他的女友王新梅蒸了香喷喷的糖糕，还给他们两个各拿了一瓶矿泉水。
“拿着，这是上次的一个客人留下的。我还舍不得吃呢。”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她在这个家里很少有过的感受。
“我们的法医来了吗？就是那个头发卷卷的男人。”她比划着描述谷平的长相，“一个小时前，他就该到了。”
“他到了，他还跟王新梅说了会儿话。他人倒是挺和气的。”岑洋向上指了指，“现在他在楼上，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让他来找虫子。”她笑着解释。
“哦。”岑洋恍然大悟地点头。
她跟言博快步上楼，只看见谷平蹲在地板上，额头上绑着头灯，两眼直直则盯着地板的缝隙。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来得正好。帮个忙。”他道。
沈异书连忙走上去接过他递来的放大镜。她发现他另一只手里拿着镊子，脚边则放着一个玻璃罐。
“你在干什么？”她问道。
“搜集尸骸。虫子跟人一样，死后会有尸骸，组织器官都不见了，但有些东西还是会留下来。”他把镊子伸进地板缝，小心翼翼地将几颗微小得几乎看不清楚的黑色物体夹出来，放进玻璃罐。
“这是什么东西？”
“甲壳的一部分。”他仔细观察着玻璃罐里的东西，“……应该是埋葬虫，鞘翅目的一种，它们的主要食物是腐尸。有人也把它称为大自然的清洁工。”他站起身，走到楼梯口，他的工作包就挂在木头护栏上。她看见他把那个玻璃罐塞进了工作包，而他的工作包里有好几个类似的小玻璃罐，每个罐里都装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这些都是你找到的？”她问道。
“是啊，但现在只能找到一些碎壳，在那些无法清扫到的墙角，或者地板缝里。”
“可这是一块木板。”沈异书发现其中一个玻璃罐里装的东西跟别的不一样。
“虫患不会自动消失。一定是有人清理了它们。但是这里很大，而且杂物太多，”他站在楼梯上向下眺望，“所以想把每个角落都无一遗漏地清理干净是很难的。这块木板是我在厨房水池下面阴暗的角落里找到的，好像已经放在那里很久了。没准是建造这个旅馆时，做地板剩下的材料。我刚刚初步化验了一下，那上面有少量的杀虫剂成分。”
“你是说有人先放虫子，接着又洒了杀虫剂？”言博在一边问。
谷平点头。
“凶手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他道，“但这也说明，旅馆里有腐尸。在警方搬走所有被害人的尸体后，哪个地方一定还藏着一具腐尸。——只是奇怪，他们之前怎么会没发现？”
“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如果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旅馆内部，那么，旅馆周围的地方也许是不错的藏尸地。前面有院子，后面距离树林不过几十米远，但这样的话……”她忽然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那旅馆的受害人数又不一样了。”
“会不会那是他从别的地方运来的尸体？”谷平兀自猜测，“一座闹鬼的房子，是毁尸灭迹非常好的场所。因为没人敢来看个究竟。”
“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的话。那就真的不知道了。如果有虫子的数量，和它们活动的天数，那么，我也许可以大致算出它们消耗了多少能量，也就能算出，它们吃了多少东西，可现在……”他摇摇头，背起工作包，向楼下走去。
“从什么地方能弄到这些虫子？”她跟在他身后问道。
“我不知道。也许有人专门繁殖这些虫……”谷平突然在楼梯口站住，“正规的法医实验室一般会养一些。因为有时候需要虫子去清理骨头上的剩肉。”
言博露出恶心的神情。
“看来凶手不仅有法医常识，还得有门路能弄到大量的虫子。”她脑子里闪过王署长的脸，她越来越觉得这么一个见识浅薄的乡下警署的署长不可能具备这样的能力，也不会有这样的意识。如果他杀了人，他首先想到的应该就是找个地方埋了。
“我也觉得那个什么王署长不可能做这么复杂的事。”谷平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
“那舒巧呢？她有办法弄到那么多虫子吗？她有能力操作那次大屠杀吗？”
她跟谷平一起朝身后的言博望去。
“15年前，她只是个学生。不，我认为她做不到。”言博说得很肯定。
“你到底有多了解她？”她盯着他的脸。
“好，让我也来分析分析。”言博抱起了胳臂，“杀那么多人，并能全身而退，不仅需要一股疯劲，更需要冷静的大脑。而舒巧肯定不是这两种特质并存的人。她只有疯劲。你说她因为冲动杀了某人，我可以相信，可你说她杀了那么多人，杀人之后，先把尸体藏起来，后来又回到这里放虫子吃了尸体，我怎么都不相信。她没那种本事，她怕虫，而且杀完一个人，她肯定就已经精神崩溃，痛不欲生，疯疯癫癫了。”
沈异书不知道谷平怎么想，但她至少是被暂时说服了。
“其实，她只是个为情所困的女人。”言博道。
那辆饱经风霜的小货车就停在旅馆的后院。她一看见那辆车就想起父亲当年的模样。他总是坐在车里抽烟，要不就是站在车门口抽烟，或者是嘴里叼着香烟在卸货。她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她那么讨厌别人吸烟的缘故。她厌恶鄙视所有喜欢抽烟的人。言博不抽烟，当年也是吸引她的一个优点。而谷平也不吸烟，他们才能成为朋友。养母也讨厌吸烟者，为此，她做过一个总结，“所有烟民都是笨蛋，因为他们要借着烟雾掩盖自己拼命动脑筋的傻样。”她一直很喜欢养母的犀利。
岑洋跟着他们来到后院。
“这车我也难得开，一般一个星期就开一次。出门买点东西用用。”岑洋掏出钥匙，打开车门，车门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你们到底想看什么？”他问道。
“只是检查一下车的内部。”她答道，“我们可能得忙一阵儿。”
“行，你们忙。”岑洋看着谷平钻进车厢，朝她笑笑，边朝后走边道，“有什么事叫我，我就在那里。”
她朝他笑着点头。
“你叔叔人不错。”言博望着他的背影道。
“是啊。他一直是个好人，只是沾染了一些恶习罢了。这是他父母的责任，也就是我的爷爷奶奶。据说他小时候每次偷东西回来，我奶奶都会夸他顾家。”
她一边说，一边跳进狭小的货车车厢。
那里几乎没什么东西，只有两个蛇皮袋和一个旧轮胎。车厢的地板很脏，沾满了零星的油污，还有很多诸如纸屑、空食品袋、瓜子壳、旧橡皮筋之类的杂物被丢弃在那里。她蹲下身子，举起手电筒在角落里搜索，不一会儿，她发现一根长头发，连忙将它装进早就预备好的小塑料袋。
“你找到什么？”言博在车下关切地问。
“一根头发。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继续搜索，过了一会儿，又在另一个角落发现几根长头发。
“当时女尸可能被放在这里，他们用草席卷着她。”车厢的地板上有几根看上去像从草席上掉落下来的草秆。
砰砰！谷平在车前座敲敲他们中间的那扇玻璃窗。
“你发现了什么？”她忙问。
“他们当时真的没好好查这辆车，”谷平在玻璃窗另一头大声对她说，“有可能连查都没查过。”
接着，他跳下车，没多久，他出现在她面前。
“看看这个。”他的镊子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当她看清楚照片上的人时，她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言博！”她嚷道。
言博早已看见谷平的发现，躲到了一边。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上过这辆车，我从来没有……”他话还没说完，她就跳下车，冲到了他面前。
“这是你！你的照片！你当年的照片！你的照片怎么会掉在这辆车里？”
“在驾驶座下面的夹缝里。”谷平补充道。
她盯住言博的脸，她在等着他的答案。
“这显然是张证件照片，上面还有半个钢印……”谷平举起放大镜对准那张照片，“……信义中学……”
“这是学生证？！你的学生证怎么会在这里？”因为愤怒和紧张，她的脸涨得通红。他到底还瞒了她些什么？他在这个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一直都在说谎吗？他，言博，难道一直在她面前演戏？
言博的脸则青一阵白一阵的。
“你现在不说，将来也得说！黎江可不像我对你那么客气！言博！”她冲上前，狠狠推了他一把，“你当年到底干了什么！”
“我没干什么！我只是跟舒巧睡了一觉！就这样！”言博大声回答了她，随后懊恼地走到院子的另一边。
“在车里？”她跟在他身后。
言博不说话。
“言博！”
“对！就在车里！”他烦躁地回答。
“什么时候？——等等，你那天真的没上车？”她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真想一拳朝他的脸打去。
“不，我上车了。”他回过身来看着她，“但是，我没有马上回家，我在县宾馆住了一个晚上。”
“为什么？”
“因为我想再见你一面。我想问你有没有空，我想让你当我的向导，陪我在这附近玩一圈。当然这只是借口，我只是想接近你罢了……”他发现她正充满怀疑地看着他，立刻提高了嗓门，“我说了那时我就喜欢上你了！那时候从来没一个漂亮女孩对我这么好。我想再跟你说说话，我想再看见你……”
原来他去而复返！现在，他的表白听在她耳朵里，只能让她觉得恶心和恐怖。他会不会真的一直在骗他？他会不会就是那个杀人犯？
“那你有没有回过双凤旅馆？”她寒着脸问道。
“你别这么看着我好不好？”他倒退了两步。
“回答我的问题！混蛋！回答我！”现在，她连叫他的名字的热情都没有了。她只想听他的答案。
“你还是让他从头说起吧。”她身后传来谷平四平八稳的说话声。
听到这句，言博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发泄怒气的对象。
“喂！别以为找到一张旧照片，就能将杀人犯的罪名扣到我头上！我什么都没干！你别以为你可以乘虚而入……”他指着谷平的脸。
谷平漠然地看着他。“从头说。”
言博瞪视着谷平，瞬间又泄气地低下了头。
“好吧。本来我不想说。我没想到照片会掉在这车里。”
“这说明你是初犯，也说明你当时很慌张。你开过这辆车，是不是？”谷平口气平淡地问。
言博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好吧，请你，从头说。”她缓和了一下口气，说道。
“ok。我说。但我得先声明一点。我没杀人。异书，你应该了解我，我怎么可能……”
“快说！”她嚷道。
“好好好，我说。”他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没回家，没上火车站赶火车，我在县宾馆那一站下了车，在那里住了一晚上。我本来打算第二天早上再去双凤旅馆找你的，但那天早上起得太晚，再说，我还没想好说辞来说服你当我的向导，所以那天早上我一直待在宾馆房间里。下午大概两三点钟的时候，我终于想好该怎么说了。我打算出门，可没想到，竟然在宾馆的走廊里碰到了舒巧的妈妈。她一看见我，就抓住我，说了一大堆舒巧的事。”
“舒巧跟她妈住在县宾馆？”这让她一惊。
“她们是一起来的。据她说，舒巧是来找我的。那时候，我大概跟她说起过我要来这里治疗肥胖症。她出门的时候，被她母亲发现了，她又不肯回去，所以她母亲就陪她一起来了。但那天早上，舒巧跟她妈吵了一架，之后她就跑出去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妈说她要去神医那里找找，我答应她，留在宾馆等舒巧，一旦舒巧出现就留住她。”
“后来你等到她了？”她问。
“我等了她一下午。晚上七点多，她才回来。她说她在神医附近闲逛。”言博一脸厌恶，“别人都在拼命找她，可她居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在那玩！她纯粹在浪费我的时间！”
“然后呢？”
“我告诉她，她妈在县宾馆都快急疯了。现在已经去神医那里了，我让她在宾馆里等她妈回来。她不肯，一直缠着我，问我，到底爱不爱她。我就明确告诉她，我不爱她。然后，她就骂我无情无义抛弃了她，等等等等。”
“那你们怎么会到车里？”
“我跟她吵完。我以为我已经把事情都说清楚了。我就走了。我喊了辆摩托车，可没想到，她也叫了辆摩托车跟上了我。”
“你们两个一起到了双凤旅馆？”
“差不多。”
“那时候是几点？”
“大概是晚上十点一刻。”
“十点一刻？”她跟谷平禁不住面面相觑。
“差不多就是这时候。我没进旅馆。我们在旅馆外面遇上了，又吵了起来。她一路跟着我，就像只苍蝇！我烦透了！我急于摆脱她，就跑到旅馆后面，正好那里停了辆车。我那时候刚学会开车不久，我打算开车离开。我知道那不是我的车，但那时我真的是快被她逼疯了。她一直跟着我。”
“车门开着吗？”谷平问。
“我父亲在后面停车从来不锁门。”她回答了他。
言博继续说道：“她跟着我到那辆车下面，拉着我的衣服不让我走。我打了她一个耳光，然后跳上了车，她又冲上来，开始脱衣服……”言博耸耸肩，“在那种情况下，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就像个疯子！我很恼火，我一边跟她干，一边骂她贱，完事后我大概打了她一拳，她就昏过去了，我把她扔下车。接着，我开着车走了。”
“你没进旅馆？”谷平加重语气问道。
“没——有。”言博夸张地摇头，大声回答，“我没进旅馆，我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在这辆破车上跟她发生了关系！就在驾驶座上。我的那张照片可能是从我的口袋里掉下去的，”他又想了一想，“好像，它从学生证上掉了下来，我把它随手放进了上衣口袋——仅此而已。”他又朝后退了两步，目光坦诚地看着他面前的两人。
她实在看不惯他这副“我已经都说了，没我什么事了吧”这副表情。而更可恶的是，她竟然相信他说的话。
“车呢？你把车开到哪儿了？”她没好气地问。
“我又没打算偷车，何况还是这么破的车。开出去都嫌丢人。”他踢了一脚轮胎，“我把车开到县宾馆附近，就走了。”
“到底停在哪儿？”她又问。
“距离县宾馆后门口大约几十米的地方。我怕被人看见，就把车停在那里，马上就走了。”
“没人看见你吗？”
他歪头想了想，“当然有几个过路人。但我没注意。我很快就跑回宾馆了。回宾馆后，我立刻就结账走了，我怕舒巧再跟来。我回去后，一个多月没睡着觉。我们之前可是什么都没有。可那次不一样，我跟她做了那种事。我不知道她会怎么缠我。”他看看她，“——干吗，不信？”
“什么都没有，她能这么盯着你？”她讥讽道。
他笑起来，“到底是警察。好吧。我跟她接过两次吻，就两次。最初是她给我写了情书，我那时正好很郁闷。我喜欢班里的校花，但她却当面嘲笑我，给我取外号——对了，如果我是杀人犯，我应该会杀了她。我现在都想杀她。可是我没有，这说明什么？”
她冷眼看着他。
“说明我是正常人。我不会因为心里恨谁，就去杀谁！”他大声道，“当年我是个正常的男孩，所以，我选择另外交个女朋友来疗伤。而这个女朋友就是舒巧。当时她的情书很感人，我没想到有人这么喜欢我，而且她最初丝毫没给我压力。她说，我们可以先在一起试试，如果合不来，我可以随时离开她，她不会怪我。这几句话，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也知道。试试，就像你吃大闸蟹，试着试着，不就多吃了一口嘛！”
“所以那时候，你们是正经交往过的，对不对？”这次提问的是谷平。
“对。但除了接吻之外，没有什么出格的事。当然……”他撇撇嘴，“我可能也碰过她一次，我是说敏感部位……但仅此而已。”
谷平笑起来，“重要的不是你做过什么，而是你做的每件事都是在朝前发展，不是吗？”
言博对此表示同意。
“那你为什么突然不想要她了？”他问道。
“自从接吻后，她就以我的女朋友自居，对我管头管脚的。居然还不让我跟别的女生说话。她是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就算是我的女朋友，也不能这么管我吧？所以，我很快就向她提出了分手。那时候，我很庆幸没跟她发生关系。”
“但后来你还不是干了？”她讥讽道，“而且还是在案发现场附近！”
“你回县宾馆的时候是几点？”谷平问道。
“大概超过十一点半了吧。我不记得了。”
“你说，你打昏她，把她扔下了车？你难道就不担心她受伤？”她问道。
言博微微摇头。
“我真的不在乎。这是她自找的。但是……”他又话锋一转，“我后来也想过，如果她找上门，该负责的事我还是会负责。就像现在，她找到我，有个女儿，我还是接受了现实。”
“你问过她当年的事吗？她后来怎么样，她跟你提起过吗？”
“我问过，但她总是说，过去的事她不想再提了。如果她不想提，我当然更不想翻旧账。”
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记得自己当时骂过她些什么吗？”
“不记得了。我当时气疯了，什么都骂，也可能说了，我要杀了你之类的话。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我想谁遇到当时的情况，都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照你的意思，舒巧和她母亲根本不是旅馆的客人。”谷平朝她看过来，但很快，目光又转向言博，“那舒巧的母亲怎么会死在宾馆？”
言博笑笑，“我不知道，也没看见，但我可以猜猜。”
“你说。”她道。
“我在宾馆等到舒巧后不久，她妈就回来了。她也知道我们在吵架，其实她也混进来吵了一会儿。她主要是骂她女儿，然后又骂我，说我骗她女儿……我猜想，我们出门后，她跟上了我们。看见舒巧跟着我，她不可能坐视不理，都那么晚了，那时候都九点了。她可能在宾馆门口叫了辆出租车。因为那里只停着两辆摩托车，被我跟舒巧叫走了。至于她怎么进的旅馆我不知道，也猜不出来她为什么会死在里面。”
“也许她到的时候，你们在旅馆后面的车上，她没看见你们，她以为你们进了旅馆，于是就直接走了进去，凶手正好还在。于是，她就……”她想象着当时的情景。这个心急火燎的母亲是一个突然出现的目击者，急于逃离现场的凶手会放过她吗？当然不会。“但有一个问题。你们在旅馆后面吵架，为什么她听不见？”
“因为，停车的地方跟旅馆之间还相差一段路。我可以告诉你们，它停在哪里。”言博边说话，边朝前走，一直走了一百多米，才在一栋小屋前停下，“当时车就停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他指指小屋。
“一个杂物间。”她道，她回头朝旅馆望去，她所在的位置的确跟旅馆之间错开了一段距离，“可是你要把车开到大路上必然要经过旅馆门口，你没听见什么声音吗？”她又问。
“声音？”
“比如尖叫声？家具倒地的声音？”
“好像隐约听见一声尖叫，但没仔细听，当时我的脑子乱哄哄的，什么都听不进。你说家具倒地的声音，也许有，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只想快点走，快点离开那里。到路上后，我把车开得飞快。我不知道舒巧什么时候会醒来。”
“可是，你只要跟舒巧在同一个地方上学，你还是得碰见她的。你再逃也没用。”她道。
“所以我后来改了名，转了学。”他看看他面前的两个人，语调轻松地说，“我当时威胁我妈，如果不给我改名，不给我转学，我就再也不上学了。所以我妈就想办法搞定了这件事。我是故意要躲她，但没想到还是躲不过。她真是阴魂不散。”
“你爱她吗？”她问道。
“当然不爱。我之前就跟你说了，我跟她结婚是因为那个孩子……”他发现她正充满不信任地盯着他，“好吧，她也用这件事威胁了我，她说，那天是我强奸她的。她留下了一些证据，可能是内裤之类的东西。我那天也的确打过她，她事后好像也验伤了，我承认我不想惹麻烦……”
“你已经惹上了！谁能证明你的话？谁知道你有没有进过旅馆？”
“舒巧能证明！”
“那她在哪儿？”她朝他摊摊手。
谷平接着道：“你从摩托车上下来之后，那个摩托车司机去了哪里？”
“他在路口抽烟。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那时很慌，我急于要摆脱舒巧。”
她知道谷平为什么这么问。凶手要离开杀人现场，必须得有交通工具。
“他身边有人吗？”
言博摇头，“我只看见他在路边抽烟。后来我开车离开时，他已经不在了。”
“你把车开回去的路上，有没中途停过？”
“停过大概几分钟。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贼。也许是紧张，我尿急，非得解决一下。”
他们三个同时沉默了几秒钟。
“你当初说，旅馆的客人总数多了一个人，但实际上却少了一个男客人，现在，舒巧和她母亲如果不是旅馆的客人。那就等于……”
“客人的数目就对了，只少了一个男客人。也许他就是，被虫子吃掉的倒霉蛋。”
谷平表示同意。“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不把尸体丢给警察？却不嫌麻烦地用埋葬虫来处理尸体？”
“这不难解释。尸体身上一定留有凶手的痕迹。比如被害人抓伤了凶手，或者咬伤了凶手。或者，他跟被害人之间有密切的关系，也许尸体一被发现，他就会被列入主要嫌疑人，比如两人是仇人，如果是这样，凶手当然不希望尸体被警方发现……”她说话间，发现谷平走向前方，“嘿，你去哪儿？”
她跟了过去，发现谷平所站立的地方有个土坑，土坑里还有一顶帽子。
“这是你父亲的吗？”他问道。
“他不戴帽子。”
谷平弯下腰把帽子捡起来，放进了塑料证物袋。
而她，则低头看着面前的这个土坑。
“你记得这个坑吗？”谷平问道。
“出走前，我没来过这里。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厨房和自己的房间。”
“你父亲挖过这个坑吗？”
“我不知道。”她又回头朝那辆车望去，“我猜他可能本来想用车把尸体运走，可是，车让言博开走了，于是，他只能把尸体藏在这里埋起来。几天之后，他再带着埋葬虫来消灭它。”
“听起来挺合理，可他为什么非要把尸体搬进房子去呢？虫子可是在那里被发现的。再说从这里把尸体搬过去，可不轻松。”
“他可能是个彪形大汉。”她道。
“而且难道它真的能逃过警察的搜索吗？”谷平指指那个坑。
“得了，你也看见那个王署长是怎么办案的了。”
“那倒是。”谷平道，低头开始发短信。
“你在给谁发短信？”言博惊慌地看着他。
“言博，你可能得接受黎江的盘问，也可能需要在看守所待上一天。”她道。
言博好像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了。
“好吧。随便。反正我能说的，我知道的，我全都说了。我没进过那间该死的旅馆！”他愤恨地说。
中午时分，有消息传来，有人看见舒巧曾经开车去过离双凤旅馆最近的坟地，同时，她的银行卡近期有巨额变动。她打了10万块钱到神医的医院账户。
“她为什么要打那么多钱给医院？是看病吗？”
“拿钱给医院可不一定是看病。”谷平道。
“那她想干什么？”舒巧的所作所为越来越让她看不懂。她为什么来鹿林镇，为什么不辞辛苦地把尸体搬进旅馆自己的房间，又为什么弃尸逃走。“她该不会是从医院买了尸体后，准备让尸体入土为安吧？”话音刚落，她就觉得自己的猜想听起来很合理。
谷平坐在靠窗的座位，慢慢用小茶匙搅拌着咖啡杯里的咖啡。
“我也这么想。”他道。
“可是为什么？人应该不是她杀的。”
“她说她是为了言博而来。”
她明白他的弦外之音。
“人也不是言博杀的。王署长已经说了，她是自杀的。不管她是自杀还是他杀，总之她的死跟言博没有关系。再说，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故意那么说呢？她意识到言博并不爱他，跟她结婚只是为了敷衍她。于是，为了报复他的无情，她就把他扯进来。”
谷平笑而不言。
“觉得我太主观了？”她道。
“异书，我现在只想吃饭。从昨晚到现在，我终于吃到一点像样的东西。”他朝她晃晃手里的面包。
“喂，你忘了人家请我们吃土鸡了吗？土鸡不好吃吗？”
“那个还可以——但我还是喜欢吃简单一点的东西，至于那炖了几个小时的东西，我总觉得……”他摇头表示无法接受。
“你可真是个洋鬼子！知道吗？中国人炖汤都得炖那么久！这样汤才有味道，才有质量，才有营养。那才能叫——汤。”她想起过去谷平跟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时，最喜欢的汤竟然是榨菜蛋汤，禁不住想笑，“你不会认为榨菜蛋汤就是正宗的中国汤吧？你父母都是华裔，难道就不炖汤？”
“我父亲不喜欢喝汤。所以我们家很少喝汤。”
“那你外婆家呢？你父亲去世后，你不是从哥伦比亚到了英国吗？”
“在那里，我们多半跟随外公的饮食习惯，英国人吃什么，我们也吃什么。当然，偶尔也会来点中餐，但他们做得不好吃。中国人不会在每个菜里都放黄油吧？”
“当然不会。”她边说话，边用餐刀切了一片黄油放在面包片上。这是鹿林镇唯一一家西餐馆所能提供的最好的黄油了。不过，她还是觉得这跟她在X市吃过的有很大的差别。
“你说，如果她不是为言博来，那她为什么来？”他吃了几口面包后，又把之前的话题重新提了出来。
“我想不出来。也可能她这么说，是为了故意转移别人的注意力。也许她在双凤旅馆出事之前就来过这里，也许她认识死者，也许……”
“可更合理的解释是，”谷平截住了她的话头，“那天晚上，等她醒来时，她发现言博已经走了。为了找言博，她来到旅馆，却发现了尸体，其中还包括她母亲的。这时她突然想起之前言博对她说的那堆话，人在暴怒的时候，什么都会说，什么都可能做。所以，他说他要杀人，她就以为他真的会去杀人。”
她不得不承认这说得通。
“你有没有想过，她怀疑的事，也许真的发生过。”谷平道
“你真的认为？”她可是一分钟都没有怀疑过言博。她觉得言博当时就是一个被逼急的胆小鬼，他真的很愤怒，但最多只会跟人打一架。他不会去杀人，更不可能狂性大发到杀死旅馆里所有的人。干任何一件大事都是需要魄力的，大屠杀也不例外。言博有这样的魄力吗？答案是否定的。
谷平很清楚她想说什么。
“异书。他曾经在我面前下跪。屋子里当时有残缺不全的尸块，这说明，他为了达到某个目的会不惜一切，而且，他也许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胆小。”他在最后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你说他在演戏？”她笑，“不，谷平，你不了解他，我没法跟你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会在你那里做出这样的行为。但是我告诉你，他真的就是那么很胆小。一个人可以演十分钟戏，演一个小时，演两个小时，但不可能演几年。在我的印象中，他就是个胆小鬼。——再说，你怎么知道，他从你那儿出去后没狂吐呢？”
“那天，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深夜独自出门，强奸，殴打女朋友，偷车，而且，”他停顿了半秒钟，才道，“次年他又回到了旅馆。”
“他是去找我。这也说明，他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谷平朝她笑。
“很多凶手都乐于回到现场回味案发过程。这你最清楚。李老师应该跟你讨论过。”
她没话说了。她心里实在不认同谷平的推论，但她也想不出还能怎样为言博辩解。她只是确信他不是凶手。他只是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到了一个不合适的地方，还做了不合适的事。他确实强奸了舒巧，还打了她，也许还有更多的伤害，这都是因为他当时气疯了。
“你下午去我父母的坟地？”她换了一个话题，心里却想着言博，此刻他正在斜对面的县警署接受黎江的盘问。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回答各种充满敌意的问题，对他来说，一定是一种煎熬。
“是啊。”谷平道，“我只是想亲眼看看凶器的形状。”
“你给我的那一大堆资料，我还没来得及看。太多了。”
“我也只是看了一部分，根据当时的法医报告，并没有事先下毒的迹象。所以，凶手是实打实地杀人。凶手是在被害人都有反抗能力的情况下动手的。”
“是啊，是啊，一个大块头男人。孔武有力。青壮年。你是想说这些吗？”她承认自己的语气不怎么友好。
谷平看着她笑起来。
“异书，我并没有认定言博就是凶手，只不过相比之下，他比那个什么王署长更像凶手。而且，我们怎么知道，那一次，是他第一次来？也许他之前来过呢？他说，‘那时候从来没有漂亮女孩愿意跟他说话，这意味着，任何女人，只要漂亮一点，对他笑一笑，他就会被融化。王飞燕生前也是个漂亮女人，我们怎么知道她没有对他笑过？而且，开走那辆车的是他。”
“他把车开到了县宾馆后门口。”
“现在都过去那么久了，没人能证实他的话。而最简单的推论是，他把车开到了王飞燕的埋尸地。也许正像黎江说的，他在提醒警方，旅馆灭门案与王飞燕的死之间存在着某种因果关系。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他让舒巧过来认尸的？”
她不想再听了。这时，她的手机接收到一条短信。她打开一看，是黎江发来的。
“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见神医。”她把纸巾扔在桌上，站了起来，“他这么大方，大概是为了奖励我把丈夫送到他手里吧。”
“你不吃了吗？”谷平看看她盘子里的面包。
她摇摇头。
“见过神医之后，我就回X市了。”
“你回去？”
“这儿有黎江就行了，我有我的事要干。”
谷平朝她微笑。
“希望你能尽快找到李老师被害的线索。”他的语气像在安慰她。
她朝他挤挤眼。
神医王汉华是个身材瘦削，年约60，满头白发，精神矍铄的男人。对于警方的到来，他表现得极为冷淡。他们进门时，正在写病历的他甚至都不愿意抬头看他们一眼。
“这事我知道。”他边写字边说，“那个女人是前天下午来的。她说自己是死者的亲戚。是我点头让她取走尸体的。”
“她有什么凭证吗？”黎江问。
“她提供了自己的身份证。”王汉华抬起了头，沈异书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这位神人。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比如用中医手法奇迹般治好白血病人，比如让瘫痪几十年的老人重新站立起来，比如用气功消除肝癌晚期患者身上的癌细胞等等。但沈异书从未相信过他是什么神医，因为她有个小学同学就曾死在他手里。那女孩因为腿痛，到他那里医治，吃了他的药后，病情不断加重，到最后才发现，她得了骨癌，那女孩没能撑过一年。这事就发生在双凤旅馆出事的前一年，她至今都记得那女孩痛苦的叫喊声。她后来偶尔听到父母的议论，那孩子的父亲狠狠地敲了神医一笔，这事才算和解。
“是她自己的身份证吗？”黎江又问。
“照片是她本人，至于是不是她的身份证，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这里没有检查身份证的设备。——请坐。”神医的语气有点勉强，但他可能明白还是对警察客气一点更妥当。
沈异书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们为什么把王飞燕的尸体冷冻了15年？”她问道。
“因为没找到她的家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神医抬起下巴，说话时，眼睛从上往下看，好像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趴在他门口等待残羹剩饭的叫花子，“死人这种事，对于任何医院来说都不是什么新鲜事。虽然我们只是个小地方，但病人的数量，你们也看到了……”他道。
走廊上的确挤满了候诊的病人。
“我们这里什么病人都有，有的得小病，皮肤病，有的则是大病，绝症。那些得绝症的人，因为没钱治病，因为与家人关系疏远，因为恋爱失败，或者因为别的各种各样的原因都可能自杀。过去就发生过好几起。这具女尸，她是喝农药死的，这是周法医说的。”
“周法医？”她和黎江同时吃了一惊。
“那年8月份他来这里办案的时候，我请他来看过这具女尸。”神医道。
“你认识周法医？”黎江接过了话头。
“他常来这里帮忙验尸。有时候他会来我这儿开点降压药。那次，我让他看了尸体，他给她验了尸，说她是农药中毒。服农药自杀是农村妇女很常见的自杀方式。农村妇女的自杀率很高。”
“不管自杀还是他杀，按理说，你都应该通知警方的吧？”她朝他笑笑。
神医这次也屈尊朝她笑了笑。
“我请周法医跟警署的人说明情况，不知道他有没有说。不过后来警察也没来问过，我猜想那时候他们顾不上。16年8月对这儿的警察来说，可以算是他们的奥运会了。”他自以为幽默地低声笑起来。
“你是说双凤旅馆的灭门案。”她道。
他没有接口。
“这应该是你们这儿的大案。王医生。你是什么时候接收这具尸体的？”她又问。
“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我没有时间过问死人的事，他们什么时候来的，过去是干什么，为什么会自杀，这些我都没兴趣。我得省下时间来救人，你也看见我们外面的人了，那时候比现在人更多。医院外面的招待所，连走廊上都搭满了床。那家出事的旅馆，”他又冷笑，“如果没有我，他们的客源至少减一半。其实，我只要知道那些人不是被杀的就行了。其他的，关我什么事？”
“王医生，”黎江开口了，他说话的口气让人想到审讯室里的他，“我得告诉你，这具尸体是自杀还是他杀目前还是个谜，而且死者跟双凤旅馆的灭门案可能有联系，所以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要不然，我只能请你跟我回去协助调查了。我也不在乎外面多少病人在等你。也许这还是在帮他们的忙。”
这下神医的脸色可没那么好看了，也许他终于发现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仰慕他的“神奇医术”。
“我不是医科大学毕业的，可我治好的病人比那些所谓的教授博士多得多！再说，你们干吗不去问问周法医？是他让我冷冻尸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恼怒地大声道。
“又是周法医！他为什么要让你这么做？”她也不客气地提高了嗓门。
“法医实验基地，这是他的计划，他想建立一个什么法医实验基地。所以他需要各种各样的尸体，让他解剖，做实验，诸如此类的。他有个规划，因为他经常来这儿，所以他想在这附近选一块地方。他看中的是鹿林镇以西的某个区域。当时他信誓旦旦说这个计划一定能审批成功，他让我先帮他预备材料。”
“他说的材料就是……？”
“尸体。还是我刚刚的那句话，死人对医院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们这里常有人病死，也有人服毒，有人跳楼。人多的地方，就是这样，充满了矛盾，什么事都会发生。有些人病死后，他的家属没法把他带回去，就想就地处理。那样的话，我们就会向他提供一份法医实验基地的倡议书，简单地说，如果病人家属愿意把尸体捐献给法医实验基地，那么法医实验基地就会付他一笔钱。”
“那些家属什么态度？”她又问。
“各种都有，有的乐意，有的不乐意。这很自然。”
“你们到目前为止谈妥过几笔这样的买卖？”
神医的目光落到桌面上，“那是15年的事了，老周跟我谈过这个项目后，就送来几个冰柜，他让我把暂时无法处理的尸体先存在这里。他说等他办完相应的手续，他会正式接收那些尸体。”
“一共是多少？”黎江加重语气问道。
“16具。”
她跟黎江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神医立刻开始解释：“其中4具是病死，2具是自杀。自杀中的一个就是你们说的那具女尸。另外一个也是女人，得了肾癌。这人我记得，她跟老公一起来看病，可那个男人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就走了，还卷走了她所有的钱。她连吃饭的钱都没了，更别提回家了。她老公走的当天晚上，她就在病房卫生间割脉自尽了。我们后来多次联系家属，都没联系上。所以也只能把她暂时冷冻起来。”神医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夹，丢在桌上。“那4个病死的，都是我们跟家属谈妥后，让他们签了捐助协议后才进行冷冻的。所有这些尸体都被老周验过，都没有他杀嫌疑。其实他更欢迎那些谋杀案的尸体，但我搞不到。另外10具尸体是因为其它原因死亡的。”
“其他原因，是什么原因？”
“吸毒致死，打架斗殴致死，还有莫名其妙在路上猝死的，车祸死亡的，饿死的，意外触电身亡的等等。”
“打架斗殴？那好像属于刑事犯罪。”
“打人的是个精神病。他父亲带他来的，被打死的是母亲。那个父亲后来也报警了，事情弄清楚后，警察让他们自己处理。因为是精神病人，他们也没办法，而且这属于家庭矛盾。我把那个精神病人关了起来，后来他打算逃走，结果触电身亡。对此，我也报警了。”神医的语调颇为尖刻，“可是那位王署长，他让我别打扰他，他有大案子要破。就是双凤旅馆的那件事。最后，那位母亲的尸体在当地殡仪馆火化了，而那个儿子，他父亲不愿意接收他的尸体，随便我们处理。所以我们就把他储存了起来。我再说一遍，他们每个人，都是在周法医验尸之后才存储起来的。他们每个人在这里都有自己的档案袋。”神医的语气很自豪。
“你这么做，如果万一家属想找回尸体……”她说到一半就被神医打断了。
“那些无名尸，我们会在当地报纸登载认尸启事。连登5年，尸体的照片还会放在医院的网站上。——我们医院最近有了自己的网站。”
既然如此，为什么王署长不知道他“情人”的尸体就近在眼前？当然，他不会上网，可最初的5年，他竟然都没在本地报纸上看到过这女人的“认尸”启事吗？
“你觉得过去的王署长为人怎么样？”她问道。
神医对她突然改变话题有些意外。但他马上就皱起了眉头。
“烂人一个！医院刚开时，他经常来找茬。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捞点钱。我不给他，他就去举报我，说我无证行医。”
“王署长来认过尸吗？”
神医很吃惊。
“原来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沈异书和黎江相视一笑，王署长果然对此有所隐瞒。
“你说说他认尸的情况。”
“那一年，大概是16年的年底，他来找我，他说他在报纸上看见死者的照片，想来看看那是不是他的一个亲戚。我让他看了尸体，他说那就是他亲戚。”
“你把尸体给他了？”
“不，他签了一张尸体捐献协议，我给了他一万块钱。那是老周提供的补偿金。”
难道就是为了这一万块钱，他甘愿让尸体留在医院？他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除非……
“他知道你们会把尸体冷冻起来吗？”
神医摇头。“这种事我们是不会跟家属说的。我们只是说用于法医实验，然后火化。”
“但很多人并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于法医实验，什么时候火化，对不对？”
“因为怕多生枝节，所以没写明时间。但我们会在一个月内向家属提供骨灰。”
“这些骨灰是……”
“是我们从殡葬部门弄来的。”说到这里，神医有点心虚，但马上，他又提高嗓门为自己辩解，“那些死者家属得到了安慰，除此以外，他们还得到了补偿，他们都觉得很值得。”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拿到的骨灰是别人的，或者什么动物的，他们就不会那么高兴了。”
她真佩服神医，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欺骗死者家属，居然还毫无愧疚，“这么说，你给了他一份假骨灰和一万元钱。他就认为尸体已经化成了灰？”
神医没有否认，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都是这么操作的。”他道。
“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让那个女人领走那具女尸？”
“我以为她真是那女人的亲戚。”
“可她只提供了自己的身份证。”
“我不知道那是假身份证，”神医显得有些无辜，“她拿了一份15年的报纸过来，说这是她在她母亲的抽屉里找到的。她说她母亲的临终遗言是，找回她姐姐的尸体，让她入土为安。她还说她姐姐是从小被领养的，她并不知道她姐姐的姓名，但是她母亲认定报纸上的女人就是她姐姐。”神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她说的很像那么回事。她一看到尸体就痛哭流涕。而且，她愿意付10万元给医院，作为尸体的寄存费。如果她不是亲戚，她怎么会那么大方？”
10万元，舒巧还真大方！
“后来呢？”
“她付账之后，我们就把尸体交给了她，我们没理由扣留。我猜老周也不会介意少一具尸体。”
“可是王署长也来认领过。你就不觉得奇怪？”
“我觉得只有真的亲戚才会愿意付出10万元领回尸体。至于那个王某人，他眼里除了钱，什么都没有。我猜他可能是听到了关于这个法医实验基地的什么风声，过来找借口诈钱的。他找我的时候，就跟你们一样，像在审问我。我也不想得罪他，心想干脆给他点钱，把他打发了算了。可他认尸的时候，我是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关系。他还装模作样地问我怎么处理尸体，能不能尽快火化。他还让我别对别人说，呵呵……”神医又低声笑起来，“不过，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刁难过我。”
“这次你有没有跟这位认尸人谈到你们的那个法医实验基地的计划？”她又问。
“没有。其实如果那些亲属个个愿意拿10万块买回尸体，我真是求之不得。”
“为什么？”
“当年老周说那个计划就快开动了，所以我当然得尽量留着尸体，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周今年年初来的时候，提都不提了，我知道这事肯定是没戏了。”
“他今年年初来过？”
“可不是？他还带着个朋友。说实话，我也不想留着那些尸体，其他那些，如果没人认领，我会尽快火化。”
“你们把尸体交给认尸者时，用的是什么器具？”
“一个箱子。她要求我们帮她把尸体处理一下，以便她好搬运，但其实，尸体是蜷缩起来的。再说死者身材娇小，所以只要把她放入箱子就行。那个女人自己开了辆车来。”
王署长和她的父亲是在王飞燕的尸体还柔软的时候把她装进箱子的。可是，他们明明是把尸体埋在火车站附近的荒地里啊。怎么会跑到医院来的？
“那具尸体，你们最初是怎么发现的？在哪里发现的？”黎江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神医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把李红叫来。她在干吗？！叫她来，叫她来！”神医不耐烦地对着电话咆哮，“李红是发现那具尸体的人。”放下电话后，他解释道，“她人很可靠，记性也不错，是我的表妹，在护士学校毕业后就来我这里干了。”
过了几分钟，一个长相酷似神医的中年女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说说，你是怎么发现那具尸体的？就是前几天被领走的那具。”神医居高临下地问。
“是那个女人的朋友把她带来的，”李红答道，又小声嘀咕，“我之前跟你说过啊……”
“哪个女人？”神医皱眉。
“就是周法医说她吸毒成瘾，导致可卡因中毒的那个。就是那个女人带过来的……”李红惴惴不安地看着众人，“当时我挺忙的，那女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撂下一个包裹，那其实是条大被单。打开之后，里面是个人，一看就知道已经死了。她说她朋友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她还说……”她有点支支吾吾的。
“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快说！”神医不耐烦地催促道。
李红红着脸点头道：“她说，她缺钱，听说这里，捐献死尸能得到一笔钱，她问我们能给她多少。我让她先提供自己的身份证，她突然说自己不舒服，想去上厕所。然后……然后，等我再见到她时，她倒在厕所的马桶旁边，已经死了，腿上还扎着根针。周法医后来验尸说她是瘾君子。”
“那你们找到她的身份证没有？”
“没有。她的口袋里只有一些零钱，也没带包。”
“等会儿你把她的资料夹找出来。”黎江道。
“好。”
“被领走的女尸，她有什么随身物吗？”
“我们都给了认尸的女人。”
“她的随身物都有些什么？”
“没什么值钱的，一个空的手提包，里面有个空的钱包，我猜早就被那个吸毒的女人掏空了，一支圆珠笔，一支口红，一包纸巾，一本那年的电影杂志……还有一份验孕报告，都揉成一团了……”
“你记得还挺清楚啊。”
李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那个女人来认尸的时候，我把东西当着她的面清点了一遍。因为我们保留的那些随身携带物，通常都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再一次把舒巧叫来。我猜想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我拿出王飞燕的照片，我告诉她，这是双凤旅馆中的一个被害人，我问她是否认识。舒巧看着照片，思考了大约五分钟（对，我认为她是在思考，而不是在“辨认”），然后，她突然声音颤抖地指着照片说，她认识这个女人，她说这女人是跟她同一天入住双凤旅馆的，接着她大哭起来，一边哀叹死者的悲惨遭遇，一边痛斥凶手的残忍，同时又懊悔自己没有伸出援手。哈！我相信，如果不是在医院病房，她一定会表演得更加充分。
我认为她甚至都不认识这个女人。至于她为什么要撒谎，我也大致猜出了原因。但是我不会让她知道我怎么想。
我告诉她，关于这起案件，就犯罪心理来说，有一个明确的评估。凶手应该是男性，年龄可能在18~30岁之间，性格暴躁，孤僻，有交流障碍，对性方面非常沉迷，但外形可能不尽如人意。同时，凶手懂得开车，因为他离开现场时，需要交通工具，而旅馆主人的车后来被发现遗弃在火车站附近。那也说明，这个人后来是乘火车走的，他不是本地人。
我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等我说完，她仍然盯着我。接着，她忽然问了我一句话，“你是有所指吗？”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她说话的口气，就像是从峡谷深处吹出来的冷风，让人浑身直打哆嗦。我知道她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我告诉她，我知道言博在案发前后，曾经去过双凤旅馆。我点了点照片上的女人。她就开始发抖了，一副受惊的模样。随后，她开始摇头，不不不，不可能。然后，她反问我，她凭什么相信我？这具尸体在哪里？我一直都在等她这么问。我告诉了她。
她又问我，她该怎么办？我让她自己决定。
她低着头想了好久，最后，她说，她要离开言博，但她又担心他会找她，而且她又不知道能上哪儿去。这正中我的下怀。我对她说，我可以给她一个暂时的住处，房子的主人已经去世，那个地方连异书都不知道。她哭着谢了我。她对我说，她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出现，如果言博来找她，就对他说，她去外地工作了。我一一答应了她。最后，她出门的时候又问我，有没有把照片给异书看过。真是不出所料。可我没有回答她。
我大致已经猜到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人性永远是那么可悲。我真是一点都不吃惊。
这个计划我已经想了很久，我认为一切非常完美。我不怕她会反悔。她也根本没机会反悔。因为她一旦接受了我的“帮助”，就已经进入了警方的视线。

7.多案并查
回到X市后，沈异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她的小组开会。她手下原来共有六个人，现在除了辛达之外，其余五人都被暂时归入黎江的小组。由于原本两个小组之间存在着竞争，所以她很清楚，她的那些组员在新集体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果然，几个人一见到她就纷纷抱怨。
“我已经整理了三天资料了。他们就让我干这个！还让一个初级警员当我的领导！妈的！”赵滨是她小组里年纪最大的组员，已经50岁了，当了一辈子警察，经验丰富的他，现在却在黎江的凶杀组当起了资料员。
“头儿，他们让我去监视一个公司老板，我已经在那里蹲了两天了，可后来却发现，他们那边已经把案子破了，凶手也抓到了。但他们没有通知我，如果不是我今天打电话过去，我还傻呵呵地守在那人门口等着呢！你说他们是不是太过分了？”另一个说话的是李义，他是沈异书最年轻的属下，今年25岁，工作才两年。
她拍拍李义的肩，以示安慰。
“是不是有任务？”李义问。
“是的，我需要你们的帮忙。”她环顾房间里的每个人，“我知道你们手头都有工作，所以我让你们做的事也许得用到你们的业余时间。你们可以自己决定是否参加。”
“头儿，有什么你就尽管说！我们都等着打翻身仗呢！”赵滨道，他边说边回头看了一眼马原。马原也是她的得力干将，只不过向来沉默寡言，他给赵滨的回应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要调查两件案子。不过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两件案子之间是否有关联。第一件案子是发生在今年2月13日深夜十一点左右在蚯蚓酒吧门口电话亭的劫杀案。死者叫周同，他是被刀捅死的。我看过法医报告，说他的死因是出血过多。凶手至今没有找到。我已经让辛达去调查了，但他需要帮手。李义，你帮帮他，我需要那个时段，那附近的所有监控录像。”
李义拿出小本子记录了下来。
“另一件案子是关于我妈。其实她是被毒死的。”
屋里的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
“首席法医谷平已经验过尸了。她的腹部有一个针眼，吗啡过量致死。我需要她这几天的行踪。赵滨，如果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我会去查的。”赵滨记录完，仰头长叹了一口气，“你妈上次来警署还带生煎包给我们吃。非常好的老太太。她……多大了？”
“65岁——”她迟疑了片刻才道，“我得告诉你们一件事，”她觉得有些事还是开诚布公说出来更好，“我不是我妈的亲生女儿，我是养女。她在我13岁的时候收养了我。她的遗产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就是这里，还有大约12万的存款，这些全部由我继承，所以我就是你们说的，死者的最大受益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头儿，你不用告诉我们这些。”另一个下属宋宇军打破了沉默。
“我还是都告诉你们更好。”她朝他笑笑，接着道，“她很怕痛，也不喜欢任何尖的东西，所以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我需要知道，我妈去世前一周内都跟谁联系过，去过哪里。我还需要检查她的通讯记录，我要知道她最后都跟谁通过电话。我知道，在这段时间，她并没有一直在医院待着，她曾经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见过言博。”
他们知道言博是谁，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写着疑惑。
“对，我们正在办理离婚，但还没正式签字，因为最近，他未婚妻跑了。好像所有的事都凑到了一块儿。”接着，她把舒巧的古怪行径和15年前的双凤旅馆灭门案简短地说了一遍，“现在还不知道，她跟当年的案子有什么关联。但她现在失踪了，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在她门口蹲守。方木，你来做。”
“没问题。”方木大声回答。
上次的案子之所以会搞砸，原因在于辛达的判断错误，而方木是当时组里最支持辛达的人，这大概也是让事情往坏的方向发展的重要原因。她知道方木的头脑比较简单，他大概是整个组里最笨的一个，但他很忠心，所以，她仍然愿意用他。
“这很辛苦，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你得在那里驻守至少一天一夜。到时候，我会找人来换你。”
“没关系。我扛得住。”能吃苦是方木的另一大优点。
“马原，到时候你跟方木换班。”
马原点了点头。马原目前正在休假期间。因为在上次的行动中，他受了伤。
“你行吗？”她又问。
马原又点了点头。
她的下属们走后，她便给周法医打了个电话。现在，她越来越觉得，要找到当年的凶手，这位老法医的见解非常重要。何况，最近被舒巧从神医那里领出来的尸体，居然是“法医实验基地”的备用材料。她很想知道这个计划从何而来，是有官方背景？还是仅仅他自己的计划？如果不是官方背景，他哪来的钱支付这些尸体的存储费？他不会白白让神医冷冻那些“法医材料”。
可是，周法医的所有电话都无法接通。固定电话没人接，手机则处于关机状态。
于是，她决定去一次周法医的家。
从辛达给她的地址看，周法医的住处并不远。
她开车不出十来分钟，就到了周法医所住的小公寓楼。
找到门牌号后，她在干净明亮的楼道里转了几圈，很快就找到了周法医的室号。但是，她按了很久门铃，却没人来应答。无奈，她只能敲响了邻居的大门。
女邻居是个60开外的肥胖老太。她显然跟周法医非常熟悉。
“老周啊。我好久没看到他了。”看了她的警察证后，女邻居道。
“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啊哟，那可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那天我妹妹跟我一起出门，在楼道里碰到他的。他还跟我们打招呼了。”
“他看上去怎么样？”
“没怎样，挺正常的。不过，他也没跟我说什么，他不喜欢聊天。”说到这里，女邻居露出忧虑的神情，“……这个老周，我真的很久没看见他了，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你敲过他的门吗？”沈异书看了一眼周法医紧闭的房门。
“敲过。上星期我做了点红烧肉，烧得太多了吃不了。想到他是一个人，平时也没人给他煮饭烧菜，我就多盛了一碗，想给他尝尝。可我按了半天铃，也没人来开门。”
“他会不会去看亲戚了？”她又问。
女邻居显出不确定的表情。
“他好像没什么亲戚。他哥哥嫂嫂前几年就去世了，他也没结过婚，他就一个人。”
“那有没有朋友来看他？”
“他也没什么朋友。”
“那你有没有去过他家？”
女邻居温和地笑了，“去是去过，不过我是再也不想去了。老周这人，人是挺和气的，就是太邋遢，可单身男人不都这样吗？再说，我们都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法医不就是专门解剖死人的吗？一想到他的职业，我也不敢进他的家了。”
“好，谢谢。”
她决定去周法医的房间探险。
等女邻居关上房门后，她掏出万能钥匙，伸进锁扣，转了几下，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她进门的时候，感觉女邻居在身后又打开了门，她连忙回头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后者知道她是在“工作”，于是识趣地又关上了门。
如女邻居所说，周法医的屋子就是典型的单身男人住所。凌乱、拥挤，每个空间都堆满了杂物，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酒味和脚臭味的怪味。不过，她可以肯定这里没有尸体腐败的气味。然而，她里里外外搜索了一遍，始终没能找到周法医的踪迹。
他到哪儿去了？
她走到书桌前，在一堆杂志后面，找到了一本台历，最上面的日期翻在2月8日。
这会不会是他离家的时间？她戴上手套，往前翻了十几页，只在1月1日的那一页，发现一行字：下午一点，博大书城。
博大书城？他是要跟谁见面吗？
她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她在书桌的第一格抽屉里，发现一本新书：《我跟昆虫交朋友》，看版权页，这本书就是今年年初出版的，而书的扉页上还有作者的签名，签名下面的日期正是今年的1月1日。看起来周法医去参加了签售会。他对昆虫很感兴趣吗？
紧接着，她就发现书桌上有一本《昆虫的繁殖和培养》，而在一沓杂志的最上面，则是一本《法医昆虫学》，书中的某一页有折痕，她很容易就翻到了那一页。令她意外的是，这一页是埋葬虫科。周法医在研究埋葬虫？
她又随意翻了翻那本新书，发现书里还夹着一张名片，名片上的名字就是书的作者。看起来，作者是昆虫协会的理事。
她立刻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请问是王万中先生吗？”
“是啊，我是。请问你是……”对方是个男人，她听不出对方年龄有多大。
“我是周法医的助手。请问你认识周正林法医吗？”
“周法医？”对方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对方不太确定。
她连忙道：“他的抽屉里有你的名片。他还有一本你的签名书。”
“哦——”对方终于想起来了，“你说的是老周啊。他来参加过我的新书签售会，后来又去我的昆虫馆参观过。是个好读者。”
“王先生，他最近跟你联系过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对方对她这个问题十分戒备。
“是这样的，其实我是警察，正在找他，有一个案子需要他的协助。但是我找不到他，他的手机关了，又也不在家……请问……”
“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跟老周的交情也不是很深。”
“你说他去你的昆虫馆参观过。他对此很感兴趣吗？”
“是的。他那次来，问了不少问题。”
“他都问过些什么？”
“主要是关于埋葬虫的。他问如果繁殖的话需要什么样的环境，到什么地方能买到虫卵，他好像准备自己孵化。我就给他介绍了一个专门培养繁殖昆虫的行家，那人也出售幼虫和成虫。”
凶手在15年前就使用埋葬虫来消灭尸体，如果是这样，他应该在15年前就掌握了这门技术。所以，如果周法医是凶手，那他应该不必去打听什么繁殖技术、购买渠道。那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他是在寻找凶手。
“喂，警官，你还在吗……”
她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道：“不好意思，刚刚有个电话。你能给我那个专家的联系方式吗？”
“可以。他叫赖文元。他不在X市，他住在J省苍南镇木桥路，也没门牌号，但到了那里一问就知道。干他这行的人，还是住在农村比较方便。”接着，他报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你是什么时候把周法医引荐给他的？”她在记录的时候，问道。
“大概是一月底二月初吧。我们有一次去苍南镇搞实地探索，老周也参加了。就是在那时候，我引荐他们认识的。后来老周有没有联系他，我就不清楚了。”
她听到有人在旁边跟对方说话，连忙道谢，挂上了电话。
紧接着，她拨通了那位昆虫专家的电话。
“你找谁？”对方不太高兴，听声音像是个老人。她看看手表，她知道对农村人来说，晚上九点已经是深夜了。
“你好。我是周法医的助手。请问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周正林法医？”
出乎意料，对方忽然朝旁边喊了一声。“老周——你助手的电话！”
原来周法医并不是失踪，而是离开家，去了苍南镇。她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之前的担心和忧虑顿时烟消云散。
“我的助手？我哪来的助手？”周法医小声嘀咕着接起了电话，“喂，是哪位？”
“周法医。我是X市警署凶杀组的沈异书。”她觉得还是如实自报家门为好。
对方极为意外。“异书？没想到是你，是你妈让你给我打电话的吗？她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你认识我妈？”她吃惊不小。
“当然认识。我们是老朋友了。你妈好吗？我来的时候本来叫上她的，可她说她身体不好，得住院治疗。”
“她……3月4日去世了。”她轻声道。
周法医大惊。
“去世？！怎么可能？她得了什么病？她从来没告诉过我！”周法医用嘶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低声吼道。
“去年12月她查出得了胰腺癌。”她决定暂时不把母亲被注射过量吗啡的事告诉周法医，毕竟，她还没看见他本人。
“胰腺癌？！”周法医大声道，“这都是因为她平时太爱吃肉了！我早就警告过她！少吃肉，多吃素！她就是不听！她还特别喜欢吃海鲜！她什么都吃！而且乱吃！一点没节制！唉！”他重重叹息，接着就沉默了下来。
有那么几秒钟，他们谁都没说话。
“周叔叔……”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你跟我妈很熟吗？可我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起过你？”这是她最疑惑的地方。
“我跟她不常见面，但我们几乎每隔几天就会通一次电话。她倒是常跟我说起你。”
“你说你本来约她一起去你那边——看昆虫？”
周法医好像不知从何说起，“……那个那个，有件案子，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心里一直有些疑惑，所以有时候，会找你妈帮忙想想。她想东西，跟我的角度不同，经常会想到一些我想不到的地方——真没想到，你妈她……追悼会开过了吗？”
“还没有。可能得……延迟。”
“延迟？为什么？”
她希望对方能忽略这个问题，所以沉默了片刻才说下去，“周叔叔，你说的是不是16年双凤旅馆的灭门案？”
“你知道这件案子？”
“是的。现在可能得重新调查。”
“是吗？！”周法医有些意外。
“周叔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我妈提起这个案子的？”
“刚接手这案子，我就跟她说了。当时，那边需要推荐一个心理医生，我让她帮忙找，那时候，她还有另一个案子在手上，忙得分不开身，她就推荐了一个学生过去。不过那时候没跟她具体谈，也不知道她的学生跟她说了多少。”他叹了口气，停顿了好久才往下说，“这案子的凶手一直都没抓到。这也是我的一个心结。退休闲下来后，我打算再研究研究。出事后不久，我重新检查过旅馆，发现过两三颗虫，是埋葬虫，专门吃死尸的。我猜想那里一定还有尸体没被发现，所以凶手用埋葬虫来毁尸灭迹。因为我也是退休后才有点空，我就跟你妈说了我的想法。我对埋葬虫也不是很了解，那时候她给我一份报纸，幸亏有她！我从来不看报纸的副刊，她就像是我的另一只眼睛，总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那报纸上有篇报道说有昆虫协会理事的新书签售会。我跟她都去了。——嘿，你妈也买了那本书，你可以回去找找。”
“好，我去找找。——那后来呢？”
“参加签售后，我就认识了那个理事，然后，我就参加他们的活动。后来，我向他打听购买昆虫的信息，结果，他就给我介绍了老赖。老赖所在的地方离我们X市有两百多公里，我的心脏不好，当时也很犹豫要不要来，可你妈强烈建议我亲自走一趟。她是对的，这案子不破，我的心也一直无法安宁。可惜，都是15年前的事了。老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也没留账簿。而且，那时候是他女儿管这事，可惜他女儿几年前生病死了。”
“他们请过帮工吗？”
“我问过了。没有。所以，这条线索现在也断了。”
“周叔叔，你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2月日上的火车。本来办完事就想回来，可这边山清水秀，空气又好，人家又不收我房钱，我回去也是一个人，所以，我就当在这里散心了。”
“周叔叔，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认识鹿林镇的神医王汉华吗？听他说，你曾经想在鹿林镇附近建立一个法医实验基地？”
“是啊！可这事一直没批下来！”提起这件事，周法医显得十分郁闷，“这件事最初是14年我提出来的。我也问过我的上司，他说他向上申请了，上边都同意了。他还说他们会搞定资金，可是到了15年初，他们又说，资金没法到位，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本来我也是不想干的，但那时候我都已经把牛吹出去了……人家都以为我马上要当那个什么基地的头头了，所以呢，没办法，我就只有找几个朋友想办法，那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周叔叔，你说。”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没关系，你说。”
“你妈当时借给过我一笔钱，大概40万，都我给花在这上面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为什么给你那么多钱？”
“就是为了建立那个法医实验基地。我答应你妈，等基地建成后，国家给的专项资金批下来，我就都还给她。可是……”周法医重重叹息，“现在这事……”
资助周法医搞法医基地的竟然是养母？
“可她不是法医啊。”她道。
“她不是，不过她一直很支持我，她也觉得建立一个法医实验基地非常有必要。我们现在的新法医，实地操作的经验太少……异书，这笔钱……我……”
“不，周叔叔，你不用还我。”她连忙道，“这是她的钱，她愿意给你，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不用还我了……”
“谢谢你。太谢谢了。”周法医很是愧疚，“你让我还，我现在也……唉，我这辈子都对不起老李了，也对不起你……”
“周叔叔，你是否曾经让神医王汉华代为冷冻尸体？”
“对，我买了几个大冰柜放在他那里，每年都要付不少电费和储存费。我也带你妈去看过，她是出资人嘛，总得了解下情况。本来我也想到了，这计划不会太顺利，可能会拖上几年，可想不到一拖就拖了15年。现在这事基本上是黄了……”
“那些尸体你都验过吗？”
“都验过。”他连忙声明，“他们都有完整的尸检报告。大部分都是病死和意外死亡，也有自杀的。”
“所有这些尸检报告你这里都有备份吗？”
“有啊。我也给你妈做了一份。不知道她看了没有。我估计她没看，肯定随便丢在柜子里了，她就是这样的人。”
“好的，我去找找。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周同吗？”
“我当然知道。异书，你现在正在负责这个案子吗？”
“我只是协助办案。周同在2月13日……”
“是的，是的。我知道，给他验尸的法医给我打电话了，他认识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周法医低声道，“他在酒吧弹钢琴，你知道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我也劝过他。”
“可他是在酒吧外的电话亭里出的事。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
“是吗？啊，那时候我已经到这儿来了。”
“可他为什么不打你的手机？”
“我的手机常常不带，就是带了也会经常没电。我不太留意手机。他也知道这个。”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机，那上面显示有一条留言。会是周同的留言吗？
“异书，你妈不告诉你有我这个人，大概就是怕我会把这笔钱的事告诉你。”周法医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说道，“异书，我不是想坑她的钱，我向你发誓……”
“周叔叔，”她打断了他，“如果这是她给你的，就当这是一份礼物吧。以后别忘了到她坟上说一声谢谢。”
40万是笔巨款，尤其是对于像她这样的工薪阶层来说，更是如此。但那毕竟是养母的钱，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对这笔钱说三道四，而且她相信养母把钱给周法医的时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养母并不是傻瓜。
周法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
“谢谢你，异书。”他道。
“那我们再联系？”她得赶快结束对话。
“好的，再联系。”
放下电话后，她立即按下了留言播放键，一个年轻人急切恐惧的声音从电话机里传来：
“周叔叔！周叔叔！我看见她了，就是我姐姐，岑琳。我不会看错，就是她，她还是那个样子……”
离开周法医的家后，她直接驱车开往养母的办公室。
她刚打开门，手机就响了。她看到来电显示是谷平，便立即接了电话。
“嘿，有什么消息吗？”她问道。
“在那顶帽子里找到几根属于男人的毛发。”
“这算是有进展吗？”
“不知道。我打过来，是黎江有事要让你办。他们在失踪人口里找到了吸毒女的身份，她是X市人，名叫朱艺，170年出生，高中二年级辍学，有精神病史，她母亲在18年报过失踪案。黎江想请你帮忙通知死者家属，我稍后会把她家人的联系方式发给你。”
“这种事他为什么不叫他自己的人去做？”
“因为他的人都在忙案子的事，而这个朱艺，很可能就是个过路人，跟案子毫无关系。”接着，他又压低了嗓门，“现在言博在他手里，你就对他好点吧。”
“好吧！朱艺！”她把手提包和钥匙扔在沙发上，随后一屁股坐了下来，“言博怎么样？”她问道。
“他没说出什么新东西来。他们说他情绪还算稳定。”
“那就好。还有什么事？”
“今天下午已经把你父母的尸骨运到了县警署法医办公室。首先要肯定墓穴中的尸骸的确是你父母的。虽然骨质已经开始风化，不过，我还是亲眼看见了尸骸上的致命点。总而言之，凶器是一种前端尖、直径80毫米左右的、长圆形的物体。”
“这句话我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当年周法医的在尸检报告里就是这么写的……”
“你找到凶器了？”
“我刚刚又把当年的尸检报告看了一遍，舒巧母亲的伤口附近，有少量的圆珠笔油墨……”
“凶器是圆珠笔？”
养母的桌上就有一支圆珠笔，如果按出笔芯的话，其外形特征跟谷平描述的特征还真的有点像。
“可是，用一支圆珠笔杀死那么多人，你不觉得有点太夸张了吗？当然除非他有一堆笔，”她眼前闪过凶手不断从包里抽出圆珠笔刺向对方的情景，“不知道你怎么想，我觉得很滑稽。”
“我也觉得。不过，你记不记得王飞燕的随身物品中就有一支圆珠笔？”
她心头一惊。
“我当然记得。她的随身物品都被舒巧拿走了。你的意思是她拿走的那支笔……”
“也可能是巧合。”
“所以说，她用十万块买回去的不是王飞燕的尸体，而是她杀人的凶器？”她仍然不相信是舒巧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双凤旅馆灭门案。
有人在电话那头跟谷平说话。
“你稍等。”谷平消失了几秒钟，等他回来时，他显得有些兴奋，“嘿，黎江找到舒巧的车了。”
“哦？在哪里？”她马上问。
“停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吃店门口。车是空的。黎江已经开始搜索她的行踪了。”
“她越来越像‘末路狂花’了。”
“同感。”
“那两个摩托车司机查得怎么样了？”
“其中一个前两年车祸死了。另一个摩托车司机有点印象，他说的时间跟言博相符合，他还提到，案发当晚，他把言博送到旅馆后，就停车在路口抽烟。这时候，他看见一辆出租车向双凤旅馆开去。黎江他们已经找到那位出租车司机了。效率高吧，可惜啊……”谷平叹息。
“他死了？”她问道。
“那天晚上他的车撞上了卡车，地点就在县宾馆后门附近。法医检验结果，他的脑袋后方被人打了一下，凶器没找到。但我看了法医报告，凶器之一可能是一本书。”
“一本书？”
“我想，一本字典，可能更合适。”
“凶手还带着字典？呵呵，这下范围可缩小了。”她禁不住揶揄谷平。
“舒巧是个学生，她需要字典。”
“可她不会随身带着吧？”
“谁知道呢？你没听见我刚才说的吗？那辆车是在县宾馆后门出事的。”谷平提醒她。
“我当然听见了。如果杀死司机的凶手跟灭门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那这个凶手肯定不会是舒巧。因为差不多同一时间，舒巧在旅馆报了案，十一点王署长赶到旅馆，十分钟后，大部队也赶到了。那段时间，她不可能离开旅馆。”
“是啊，也不可能是言博。言博应该没乘那辆出租车。”
那又会是谁？
“异书。”他忽然叫她。
“怎么？”
“我有种被人骗得团团转的感觉。”
养母的办公室非常干净，所有的物品都放得整整齐齐。她找了没多久，就在某个文件柜发现一个大文件夹，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周正林。她打开文件夹，那里面果然是一大堆尸检报告和一套完整的法医实验基地规划书。
但当她仔细翻阅时，却觉得少了些什么。王飞燕的尸检报告为什么没在里面？
她又花了两个小时，把办公室里所有的文件柜都找了一遍，但还是没找到。
于是，她打开了抽屉。可那里，只有一些小玩意儿，冰淇淋模样的卷笔刀，带彩色羽毛的圆珠笔，吊着卡通小乌龟的的钥匙圈，还有两本金庸的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第一册和第二册。养母向来就是武侠小说迷，过去，她有事没事就会概叹一下自己年轻时太怕吃苦，以至于荒废了本该学武的好时机。可其实，沈异书看过养母的大学成绩单，她的体育成绩几乎年年都是接近及格线。
抽屉里还有两份电影杂志，几份报纸，还有一些会议通知，某研究生的心理学研究报告。在抽屉的角落里则有一张红色的单据。她打开一看，是一张快递单，日期是3月5日，快递的寄件人名叫王晓，而收件人，竟然是舒巧。
快递单上有王晓的手机号码，她拨通了这个电话。
接电话的正是王晓本人。
“你好。”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孩。
“你好。我是李殊杨的女儿，你是……”
“啊！你是姐姐啊。”王晓好像很兴奋，但她的声音很快就低了下来，“真没想到，李教授去世得那么突然，她经常提起你的……”
“是这样的，我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一张快递单。那上面有你的名字。是你放在抽屉里的？”
“是啊。是李教授让我寄的。3月2日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给了我这个任务。她让我有空发出去。因为后来她又让我查一些学术资料，所以耽搁了几天。”
“对方的地址和电话都是她给你的吗？”
“是啊。”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她说这件事很重要。”王晓似乎觉得能完成这个任务无限光荣。
她相信养母也不会把其中的内情告诉一个二十几岁的小研究生。
“那么，这个舒巧有没有打过电话给你？”
“她打过。”提起舒巧，王晓就没那么高兴了，“收到快递后，她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是谁，还问李教授有没有说过什么，她好像脾气很急，说话的口气很冲……然后，我告诉她，李教授什么也没说。她就把电话挂了。”
“你给她快递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李教授给我的信封是封好的。她真的什么都没对我说。”
“那……你能感觉到里面是什么东西吗？文件？”
“嗯，好像有文件，还有一个像是钥匙的东西。不过，这只是我瞎猜的。”
“多大的信封？”
“大信封，大概杂志封面的大小。”
老周是个有趣的人。我年轻的时候认识他时，他就是个法医，但是他对自己的职业丝毫没有热情。他告诉我，他之所以当法医是因为他想过得容易一些。他不想承担救活别人性命的责任。那对他来说是个莫大的负担。也就是因为讨厌负责，他这辈子都不曾交过女朋友，也不曾谈过恋爱。
我得病之后，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我曾经有多么喜欢他。有人说，男女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友谊，我相信这句话。在我年轻的时候，我还曾经幻想过能嫁给他，我想，我们的孩子一定非常聪明。但后来，过了40岁后，我就发现，很多事都已经注定了。而且，我越来越明白，我跟他，谁都不会为了对方改变自己。
他来告诉我，他要建立一个法医实验基地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看到他终于为某些事情有了热情，对我来说，是一件新鲜事。有些男人，好像永远都长不大，而且一旦他发现你愿意听他说话，分享他的喜怒哀乐，让他明白，无论什么时候，你都站在他那边，而且，你还愿意给他最大的经济支持的时候，他就会在你面前永远是个小孩，他愿意为你做一切事。当他知道，我愿意给他40万时，他激动地掉下眼泪，还抱着我跳舞。
他最近突然对虫子产生了兴趣。说来说去，还是为了15年前的那桩案子。我没对他说，相比虫子，我更喜欢杀虫剂。我讨厌那些丑陋肮脏卑微却时时影响你生活的生物。我能陪他去参加那个签售会已经很不错了，他还希望我陪去见那个什么养虫专家。难道他真的以为时隔15年还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吗？就凭那几个虫子的尸体？不过，我认为他去山清水秀的地方待两天也不是坏事。
我对他说，老周，如果那是你的心结，你就放手去干吧。其实，除了这句话，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辈子鼓励他支持他都成了习惯。
真奇怪，他年轻的时候，我就叫他老周，现在觉得，竟然像个昵称。

8.凶手现形
“你是谁？！”一个身上系着围裙、身材粗壮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扯着嗓门问她。
她拿出证件递到对方面前。
“我找朱艺的家人。”她道。
中年女人转过身，对身后嚷道：“是警察局的，找你的——”
里屋好像有谁答应了她一声，她顺手拉开了门，“进来吧，她在最里面的那间。”
她顺着狭长阴暗的走廊朝里走，一直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开着，等她推开门后，发现有个坐轮椅的老妇人正在等她。
“你是警察局的？”老妇人问她。
“是的。我来找朱艺的家人。她的户籍登记是这里。请问你是她的什么人？”
屋子里有股轻微的焚香的味道，她很快就发现，屋子的某个墙角，有个佛龛，地板上则散落着香灰。
老妇人摸索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递给她。相框里是有个中年女人和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相互依偎着。女孩看上去不过10岁左右，扎着两条麻花辫，一手拿着小提琴。
“朱艺是我的女儿。”老妇人道，“但她已经离家出走很多年了。”
她这时才发现，照片里的中年女人跟眼前的老妇有几分相似。
“抱歉……”她真的讨厌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我可能有坏消息要告诉你……”她只想尽快完成任务然后就走人。
老妇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没关系，你说。”
“我们找到一具女尸，核查失踪人口后，发现她就是朱艺。”
她在等老妇人号啕大哭，可老妇人却好像早有思想准备。
“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她离家后，我就料到了。可是，我没想到，会等这么久……”老妇人轻声道，“这样也好，总算是有个……结果了。谁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她猜想，老妇人一定以为她的女儿朱艺是最近才死的。她决定将错就错。
“她的尸体目前在这个地方，”她递给老妇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鹿林镇警署的地址和电话，“当地警方希望你过去认尸……”但她马上发现这句话有些不合适，“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是否能找人代替？”
老妇人摇头，“她父亲去世很多年了。我只有她一个女儿。我倒是有两个哥哥，不过，我跟他们早就不来往了。他们也不会为了小艺出远门。亲戚，其实没什么用……”
这事倒难办了。
“真的没有人吗？”她又问道。
老妇人呆滞地望着前方，没说话。
“她有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她本想建议老妇人委托警方代为处理尸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朋友？她没什么朋友。”老妇人的头颤抖起来，“她从小就是念书、拉小提琴，两件事。她连公园都没去过几次，她没朋友。小艺非常可怜，是我害了她……”老妇人干涸的眼圈泛出泪光，“她小时候，我对她管得太严了……”老妇人转动轮椅，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出一本通讯录，“我找找我的朋友，也许有人愿意帮忙……”
她戴起老花镜，哆哆嗦嗦地翻着通讯录，不一会儿，她找到了一个电话号码，便把电话机拉到面前，拨起号来。
趁老妇人打电话的功夫，沈异书环顾四周，她发现这其实是一间书房，四壁放着几个旧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泛黄的书籍。一面墙上挂着山水画，与它相对的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一幅毛笔字，上面写着“随遇而安”四个字。
老妇人正在书桌前打电话，那张书桌虽然破旧，上面却没有堆放多余的物品。书桌的玻璃台板下面压着一些家庭照片，那里面大部分是朱艺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朱艺母亲跟一群学生的合影，在这张合影的旁边，还有一张老妇人年轻时领奖的照片，她隐约看见领奖台上的横幅“年度优秀教师颁奖大会”。
“我过去是中学教师。”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完了电话，“我让一个朋友去你说的那个地方，他比我年轻，还走得动路。再说，他也是看着小艺长大的，他认识小艺，如果方便……我请他就在当地把小艺火化了。”老妇人说完这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他就住在隔壁那栋楼，他马上就过来。”
其实不必了，她本想说。他只要直接联系鹿林镇警署就行了。
“他马上就过来。”老妇人道，“他是小艺父亲的同事，他本想让小艺做她的儿媳妇。但是小艺没福气。”
“他们合不来？”她耐着性子问。
“小艺不喜欢那男孩。她说他……窝囊。”
“她有自己喜欢的人？”
“也许吧。她从没告诉过我。”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打开另一个抽屉，“对她来说，我跟魔鬼差不多……”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我总是逼她去做她不喜欢的事，她说她讨厌小提琴……”她拍拍盒子，“这些都是我当时从她那里没收来的，我后来一直很想还给她，但再也没机会了。我让我的朋友带过去，跟她一起火化。”
接着，她又转动轮椅，来到某个书橱前。她打开柜子，指指里面的一个大纸箱，“这是她的书和信，我一直留着，我也想让我朋友带过去，一起火化。也许小艺会需要。”
那个箱子可不轻。沈异书很怀疑那位朋友是否愿意带着它出远门。
“人死了，一切都结束了。”老妇人像在自言自语，忙碌过这一番后，她已经体力透支，开始喘粗气了，“我也快活到头了。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什么吗？就是送她去精神病院。她为此一直怨恨我。而且从那之后，她就真的疯了。”
“你为什么送她去精神病院？”
“她打老师。她说那个老师总是找她麻烦。有一次，班级里的一个同学丢了东西认定是她偷的，那个老师就信了。她很生气，就打了老师。我去学校领她时，那个老师说，她用刀片划破了好几个同学的手臂和脸，他们让我带她去精神科看病。我本来骗她说是检查身体，她发现是精神科后，就在医院大发雷霆，还把我打伤了……”老妇人定定地注视着前方，“后来，我没多考虑，就把她送了进去。其实当初帮她转学也许才是明智的做法，可她那所中学是本市最好的中学，我不想让她读垃圾学校……”
难道精神病院比垃圾中学更好？
“那她有没有偷东西？”她问道。
老妇人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个同学后来有没有找到他丢的东西？”
老妇人再次摇头。
看来你也从没问过。沈异书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父母宁愿出大价钱给孩子上各种各样的补习班，让他学各种技术才能，却不肯屈尊听孩子说几句话？为什么明明那么爱自己的孩子，却总是把自己的孩子往坏处想？为什么跟孩子朝夕相处，一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本应该最了解孩子的父母，却根本不相信孩子说的任何一句话？为什么旁人的任何一句评论，就能把你苦心养育的孩子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或者精神病人？
“她确诊是精神分裂症吗？”她又问。
“医生一开始不肯确诊。但后来……我也没想到她真的是这个病。我只是觉得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那时候她怎么都不肯接受这个结果。她从医院逃出来三次。”
这么说，她逃出来，你又送她进去？连续三次？虽然她不知道朱艺是否真的是精神病，但多次入住精神病院的经历很可能真的能把她毁了。如果所有人都把她当成精神病，那她自己如何看待自己？养母曾经说过，当你被贴上某种标签时，你看待事物包括认识自己的方式也会改变。
“所以，当你认为自己是美女的时候，你就会成为美女，而当你认为自己的丑八怪的时候，你就会成为丑八怪。”以此类推，当你认为自己是疯子的时候，你就会成为一个疯子。这就是朱艺的经历吗？被人贴上标签，然后扔进了粪坑，即便有人把你拉出来，别人也永远能闻到你身上的臭味。
她看看手表，站了起来。
“他马上到。请你再等一等。”老妇人看出她急于离开。
现在她觉得这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好像在嘲笑这位失败的母亲。尤其是那张优秀教师的颁奖照片，更像是一种讽刺。
“你最后一次看见朱艺是什么时候？”她随后问道。
“是15年8月，那次，她看上去气色不错。”老妇人的脸亮堂了起来，“她说她挣钱了，还在外地买了一套房子。她说等她安顿好了，就接我过去住。她不想再住在X市了，这一点我理解，因为这里的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她。”
“如果她买了房子，那可得挣不少钱。她干什么工作？”
“她没说，但是她给了我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我放在那里面了……”老妇人指指柜子里的纸箱，“很漂亮的公寓房，不过只照了房子外面。——其实，我怀疑她是租来的。”
“你认为她骗你？”
老妇人凄惨地笑了笑，“就像你说的，买房子需要很多钱。她连高中都没毕业。如果她真能找到工作，也不会是什么好工作。哪有本事挣到什么大钱。”
“你问过她吗？”
“最后那次，我问过她。可她没说。”
“她后来又见过你吗？”
“没有。不过不久后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向我借钱。我问她，你不是有房子吗？她说房子已经卖了……”老妇人低声笑了，“我问她要钱干什么，她不肯说，然后就开始骂我，说我害了她，说我不该把她送到那所学校去，又说我不该让她学小提琴，我们吵了起来，后来她就挂了电话……我后来常常想，如果那时候，我对她好一点，她也许就不会……”说到这里，老妇人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朱艺母亲的朋友果然不愿意带着一个装满书信的纸箱上路。他在楼上就面露难色，可朱艺的母亲全然不理会他，一定要他带上。
“别看我身体好，我也快70了。我实在懒得带着它跑200多公里。”下楼的时候，他抱着纸箱对沈异书说。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个箱子？”
“带回家就烧掉。不过，警察小姐，你可不能告诉她，要不然，我就没脸见她了。”
“你要烧掉？”
“不然怎么办？”
她的车就停在不远处。
“要不……你把它放在我车上，我来处理吧。”她想她这么做纯粹是出于对朱艺的同情。她能体会当朱艺被送进精神病院时那种众叛亲离的感受。
那位朋友听她这么说，很是高兴。
“你愿意帮忙处理这些东西，那就太好了。”他立即把纸箱递给了她。
“听说朱艺跟你儿子……”她道。
男人连忙摇摇手。
“没那回事。那是我们几个大人在瞎起哄，其实那两个孩子对彼此都没什么兴趣。我儿子觉得朱艺脾气太坏，有一次，他们吵架，朱艺还把我儿子的眼睛打青了。”
“看来她的脾气是够坏的。他们为什么吵架？”她打开了后备箱。把纸箱放了进去。
“朱艺想让我儿子作证说她没偷东西，我儿子不肯。”
“他不肯？是他知道什么不肯说，还是朱艺让他帮忙说谎？”
“我事后问过他，他说偷窃事件发生的时候，他跟朱艺在一起，他陪她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文具了。”
“那他为什么不肯作证？”
“被偷的那个学生是故意要整朱艺，因为朱艺打过他，两人吵过架……”那个男人露出尴尬的神情，“我儿子那时候可能也不想得罪人吧……呵呵，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知道得也不清楚，现在更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她开车回到自己家时已经接近中午。今天她给自己的任务是把她从养母办公室带回来的文件通通看一遍。可等她吃完午餐，把所有的文件摊在面前，正打算好好研究时，下属赵滨的电话打了进来。
“头儿。现在有空吗？”
“你说。”
“我查过李教授去世前的行踪。她是2月15号入院的。她大约每天都会离开医院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护士说，她有时递请假条，有时没有。我特别查了她去世前一周的外出情况。2月27日上午她去过一次附近的银行，3月1日下午她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见了你丈夫言博，3月2日，她在病房里见过一个女人，据查，这女人就是你说的舒巧，她们谈了将近一个小时。3月3日整天她没出门，但有两个访客，签字的叫王晓。根据护士回忆，她给她们两个一人一个信封。除此以外，那天她在医院病房接收过一份快递。目前还不清楚里面是什么。”
“是什么快递公司？”
“这也不清楚，她在病房门口签收的时候，有护士看见了。3月4日，她没有出过门，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访客，就是舒巧，她大约早上七点左右到的，在病房逗留了5分钟就走了。她跟你母亲只说过几句话。”赵滨的报告完毕。
养母被害那天，舒巧果然去见过养母。黎江应该早就知道这点了。
“有人听见她们说话吗？”
“没有。据护士回忆，两人的谈话并不愉快。”
“谢谢你，赵滨。麻烦你调查一下我妈收到的那份快递是谁寄给她的。”
“我已经在查了。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谢谢。”
挂上电话后，她决定找找王晓，她需要知道另一个接受信封的是谁，王晓非常爽快地给了她这位研究生的联系方式。
“林媛，你好。我是李殊杨教授的女儿。”
“啊！真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这个名叫林媛的研究生听说是她，很是惊喜。
“我想问一下，你上次去医院，我妈曾经交给你一个信封，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啊，那个啊。是李教授让我发的快递，她让我在3月11日发出，今天早上我已经发了。”
“快递是发给谁的？快递单你还留着吗？”
“我留着呢。快递是发给你的。”林媛笑着说，“大概你明天能够收到。”
发给我的？这可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姐姐，你明天收到后，不就知道了？”
“是文件吗？”
林媛笑道：“不是文件，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没办法，看来只能等了。
这时候，李义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头儿。”
“什么情况？”
“我查了那天酒吧附近所有的监控录像，发现三个可疑人物。因为电话亭是个死角，探头拍不到，所以没法找到直接靠近电话亭的人。但我们发现那个时间，有三个人从那个区域通过，其中两个离开酒吧区域走了，另外一个回到酒吧。我们分别查了这三个人的去向。那两个人一个打的走的，另一个是骑摩托车走的。我们准备排查这两人。”
“那另外一个呢？”
“那个人进入酒吧后就消失了，头儿，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他离开电话亭区域时，走得很急，我估计他在酒吧厕所换了衣服。可惜当时没人检查过酒吧的垃圾桶。厕所的门口和厕所里面又没有监控探头。但我们认为，他们三人是在差不多同一时间离开电话亭区域的，所以，另外两人可能看见过这个凶手。”
她又想起她在周法医家听见的电话留言。
“李义，我忘了跟你说。那天我可能也在酒吧。”
“是的，我正想说这件事。那天你好像喝醉了。”
“我对那天的事没什么印象，我记得是言博想见我。我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喝酒……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
“监控录像显示，是你丈夫送你出门的。但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人，就是你说的舒巧。”
舒巧？那天她也去了？
“你跟你丈夫说了几句后，他就离开到你另一桌去了，那张桌上坐着舒巧。后来是他们两个送你出门的。你当时好像已经不省人事。”
她觉得好丢脸。
“那个……他们两个有没有离开过座位？”
“你丈夫没有，但是舒巧离开过大约十来分钟。她离开的时候，你跟你丈夫正在说话。当时钢琴师也正好下场。”
她犹豫要不要告诉李义关于电话留言的事，她不知道那个电话留言跟周同的被杀是不是有直接联系。假如凶手杀死周同的动机是因为周同认出了她这个姐姐，那是不是意味着，凶手在保护她？言博会为了保护她而杀人吗？应该不会，而且，他并没有离开过，那么会不会有别的原因？
蓦然，她浑身如触电一般，一阵战栗。
会不会凶手并没有听见周同在电话里说什么，但她却误会了？
舒巧认识周同，是因为他们同是被警方救下的幸存者。可是舒巧从来没在旅馆住过，唯一能戳穿她谎言的就是当时在旅馆里的人，周同。当年的周同也许曾经对她的身份产生过怀疑，但当时他只有8岁，况且受过刺激，也许没人在意他说过些什么，何况他的表达还可能含糊不清。当年的舒巧侥幸逃过一劫，但她一直惴惴不安，于是，她改头换面，希望整容能给她带来安全。但是，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她还是认出了长大后的周同，她一定以为周同也认出了她，因为，周同一直在朝他们的方向看。
是舒巧干的吗？是她吗？她觉得她的脑袋都快爆炸了。
如果不是电话铃突然响起，她都忘了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挂断了李义的电话。
“喂，是李义吗？对不起，我刚刚……”
“是我，头儿。”是方木的声音。
“怎么样？有情况吗？”她立即问。
“你不是让我监视舒巧的住处吗？刚刚她家的灯亮了。”
她一惊。
“你看见有谁进去吗？”
“5分钟前，有个女人进去，但不能肯定就是舒巧本人。”
“好，你继续监视，如果她离开，你马上跟上。我现在就过来。”说话间，她已经抓起了她的车钥匙。
20多分钟后，她驱车来到舒巧的住处，方木的车就停在公寓楼对面的马路上。
“她还在楼上。”方木下车后，朝斜上方指了指。
三楼的某个窗户果然亮着灯。
“走，我们上去看看。”
她快步朝公寓楼走去。方木跟在她身后。
舒巧居住在303室，她本想让方木踢门进去，但犹豫一下之后，还是决定先按门铃看看对方的反应。
门开了，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出现在门口。
“你们是……”
“警察！”方木亮出证件，“开门！”
女人立刻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门。
她跟方木一起冲了进去，但屋里除了这个陌生女人之外，并没有其他人。
“你们找谁？你们……”女人退到角落里，惊慌失措看着他们。
“你是谁？你跟舒巧是什么关系？”她走向那个女人。
“我，我是她姐姐。”
“身份证！”
舒巧的姐姐哆嗦着从手提包里拿出身份证，递了过来。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舒芸”，看起来是真的。
“你知道你妹妹在哪里吗？”她问道。
舒芸摇摇头。
“那你今天来这里干什么？”
“她，她昨天打电话给我，让我来拿些东西……”舒芸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往下说，“她在这里还有一些现金，她说她暂时不会回来了，让我寄给她女儿，还有冰箱里的食物，她让我带回去……如果不吃会坏的……”餐桌上果然放着一些鸡蛋牛奶之类的食品。
“她昨天是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下午两三点钟。”舒芸不太情愿地答道。
她拿出手机，立即发短信给赵滨，让他调查昨天下午打给舒芸的这通来电来自哪里。与此同时，方木把整套公寓检查了一遍。
“头儿，她好像带走了一些东西。”方木道。
她跟着方木来到卧室，果然发现卧室的衣柜很多抽屉都开着。她又走出来，发现舒芸正拿出手机在打电话，她一个箭步上去抢过她的电话。
“喂？”她道。
对方立刻挂断了电话。她查看来电显示，对方已经屏蔽了。
“刚刚你给谁打电话？”她问舒芸。
“是她打电话给我，舒巧。可是我还没说话，你们就抢过去了……”
她走过去，拉了张椅子在舒芸面前坐下。
“你听着。前几天，你妹妹舒巧留了一具尸体在鹿林镇的双凤旅馆客房。目前她是杀人嫌犯，警方正在找她。”
舒芸露出惊恐的神色。
“你是说舒巧她杀人？不会吧，你们一定弄错了……”
“她昨天在电话里还说什么？”
“她，她……”舒芸低头焦虑地搓着双手，“她说，她要离开一阵子，让我照顾她的女儿，她没说去哪儿，她说等她安定下来会跟我联系，她说她跟言博的婚事黄了，她想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住一阵……”
看起来舒巧是准备逃亡了。如果她什么都没做，她需要这样吗？
“关于她跟言博的婚事……她还说过些什么？”
舒芸再次茫然地摇头。
“她没说什么，只是说，她发现了那个男人的真面目，她很失望，就这些……我其实早就劝过她，我觉得她早就应该重新开始了，其实她根本不应该生下那个孩子，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她为什么要生下那个孩子？”
“那时候我妈去世不久，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别人一说堕胎，她就大吵大闹。她不愿意动手术，别人也拿她没办法。等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不该留着那个孩子时，已经过了堕胎的时间。她只能生下来。不过，她很爱那个孩子，跟孩子的感情越深，她就越想跟那个男人复合……”舒芸悲伤地低下了头，“我妈去世后，她一直很自责，所以我也希望她能有一份稳定的感情。可是，我说的不是孩子的父亲。”
“你好像不太喜欢孩子的父亲。”
舒芸点了点头，“那个男孩我见过，干部家的败家子。他看不起我妹妹。他一点都不喜欢她。那时候是我妹妹在追她。”
“那舒巧跟你母亲的关系怎么样？”
“不太好。其实我妈跟谁的关系都处得不怎么样，她太固执。她跟舒巧经常吵架，跟我爸也经常吵……”舒芸轻轻叹息，“我们那时候还说会不会是她说了什么激怒了凶手……”她说完可能觉得不合适，马上又挥挥手，“你们别听我的，这都是我们瞎猜的。”
“她跟舒巧都吵什么？”
“一般都是日常小事，我妈喜欢管头管脚。其实，她的话不一定很尖刻，可样子特别让人讨厌，她喜欢用笔指着对方的鼻子教训对方。”
又是笔！那天晚上在双凤旅馆，她也用笔指过舒巧的鼻子吗？
“你知不知道，舒巧和你母亲为什么会去鹿林镇？”她又问。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舒巧喜欢的那个男孩去了那里，舒巧也想跟去。我妈本来想拉她回来的，但拧不过她，于是就跟她一起去了。谁知道后来会发生这种事……”舒芸望看着前方发起呆来，“我妹妹一直都很自责。”
很难说对于舒芸的盘问是否有收获。
当天晚上，赵滨的调查有了一点线索。原来舒巧前一天下午是在鹿林镇的火车站给她姐姐打的电话。但她究竟是上了火车，还是坐上了火车站附近的小巴去了别的地方，还是仍然留在鹿林镇，这依然是个谜。
第二天早上，沈异书寸步都不敢离开家。
她在焦虑中一直捱到了中午十一点，快递才送到她手里。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发现养母发给她的快递，竟然是一支用塑料袋套着的圆珠笔。这支圆珠笔比普通的圆珠笔大，笔尖有些歪斜，上面还隐隐附着着一些黑色的东西。是血迹吗？
除此以外，还有一份16年月12日的《鹿林晚报》，上面有人用红笔在某篇文章的中心画了一个圈。毫无疑问，这是养母画的，目的是为了让她注意她画出的地方。
那是一篇关于镇警署开会的新闻，文章提到“X市的周正林法医，A大学的李殊杨教授莅临指导，交流意见……”
那年的月12日，养母和周法医都在鹿林镇？养母就是要告诉她这件事吗？所以她才在这行字上画了个圈。那他们是否去过双凤旅馆？
她的想法马上得到了证实，文章中的一段提到，“县警署的负责人带领X市的专家参观犯罪现场，共同讨论研究，”养母是想告诉她这支笔的来历吗？她是在现场拿到这支笔的吗？可是，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而是让林媛在之后的几天寄快递给她？
她拨通了谷平的电话。
“嘿，你一定想不到，我妈寄给我一支圆珠笔。”她道。
“我正想告诉你呢，我检查过你父母的创伤点，没发现油墨。”谷平道。
“那你是说，我妈寄给我一支用塑料袋包着的笔，是为了让我写字？”
谷平笑起来，“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说，凶手可能不止一个人，要不就是，凶手更换过凶器。所以现在，事情变得很复杂。”
“其实并不复杂。至少你们已经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嫌疑人。知道吗？我让人查过周同被杀当晚蚯蚓酒吧的监控录像，那天我也在，言博也在，舒巧也在。”她把之前她听到的电话留言说了一遍。
“听你意思，你认为是舒巧杀了你弟弟？”谷平听完之后，说道。
“是的。”
“说说你的理由。”
“她当年并不是旅馆的客人，周同可能提到过。她认为周同那天认出了她。因为周同一直在朝我们这个方向望，她认为是在看她。而且，那天她离开过座位大概十几分钟。”
谷平沉默片刻，问道：“如果是她杀了你弟弟，他为什么仍会约你在蚯蚓酒吧见面？如果是她是凶手，她应该避之不及对吗？”
听到这里她禁不住笑了，“你的李老师曾经教导我，大部分凶手都有返回现场的冲动，有的是出于好奇心，有的是想得到变态满足，有的是想试探自己是否安全。我猜舒巧属于最后那种。现在，我只是有些疑问，圆珠笔真的能杀人吗？”
“我见过用铅笔杀人的。”谷平道，“如果圆珠笔的笔尖正朝向被害人相对较弱的部分，如果当时，疑犯的情绪正处于愤怒的顶点，那杀人是完全有可能的。情绪才是最主要的助燃器，普普通通的件东西，因为一个人的情绪，很可能就会变成杀人凶器。喉头、眼睛、耳朵都是属于圆珠笔、铅笔甚至筷子可以攻击的地方。刺一次当然不会死，但我说了，凶手当时正处于愤怒的巅峰，所以，她很可能会反复将凶器刺入这些部位，那情况就可想而知了。”
听谷平这么说，她就放心了。
“那本子我会找鉴定人员分析当天的嫌疑人图像，让他们拿来跟舒巧的身高体型作对比。我还会把那支笔送去化验，看上面是不是有被害人的血迹，有舒巧的指纹，如果能找到什么的话，就可以发通缉令了。”
听她这么说，谷平似乎长舒了一口气，“这可是重大突破。我会马上告诉黎江，现在让他去查，可能更快一些。只不过，她为什么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把这东西交给你？”
“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吗？”
“请说。”
“她给舒巧下了一个套。她威胁舒巧，舒巧接受了条件，这就等于变相承认她自己跟杀人案有关，我妈就此锁定她是杀人犯。接着，舒巧自以为拿着证据远走高飞了，她不知道杀人凶器却通过别的途径送到了我手里。”
“呵呵，果然是犯罪心理学家。”谷平笑道，“不过，她把舒巧玩弄于鼓掌之间，怎么就没想到自己会被杀？”
“她当然想到自己会被杀，要不然怎么会亲自找你来验尸？”
“那倒是。”
“她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可能遭遇不测，生怕证据遭窃，才会把证据放在她学生那里，让她寄快递给我。——我知道我妈被害的那天早上，舒巧去过医院。”
“可是，她为什么非要让研究生在3月12日寄出快递？”
“谷平。”
“怎么？”
“今天，3月13日，是我的生日。这是她给我的生日礼物。她的意思也许是，她把杀死我亲生父母和弟弟的凶手交给了我。”
“啊！我……”谷平非常窘。
“你忘了没关系。我们已经好几年没做朋友了。”
“真不好意思。我会补偿的。等我回来之后。”谷平突然加快了语速，“所以现在请你尽快把东西送去化验。如果找到物证，我就能快点回来了。”
“OK！”
“生日快乐！”
“谢谢！”
异书一定猜不到，我会送她一份多么特殊的礼物。
那支笔是我跟老周一起去双凤旅馆的时候找到的。当时我一个人在底楼的走廊里徘徊，而男人们都挤在屋子里抽烟说话。我在走廊的角落发现了它，我记得老周说过，某位被害人的伤口里有少许圆珠笔的油墨，所以他怀疑凶器是一支圆珠笔。我本应捡到后交给他的，但是我却没有。我要惩罚他们一刻不停地污染空气。他们一直在抽烟，我觉得我快被毒死了。而且，有了这支笔就能破案吗？算了吧。
我一直把它藏在我的保险柜里，最近，我又重新把它拿了出来。因为我一直怀疑，舒巧就是它的主人。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双凤旅馆的案件，舒巧也有份。如果她安分一点，不来掺和异书的婚姻，我也许就此作罢。我并不想毁了谁，我相信即便她真的做过什么，也是逼不得已，而且她那时候还年轻，我见过很多被逼急了干出傻事的孩子。
但是，她躲了15年，以为自己已经平安无事，可以出来兴风作浪了，那她可就大错特错了。
当年捡到这支笔后，我就买过一支一模一样的圆珠笔。
我在神医的冷库里看见王飞燕的尸体后，就把这支笔藏在她的随行物品中。一支圆珠笔永远不会被贪心的护士拿走。当然，那是在言博向我坦白他跟舒巧的过去之后。真是多亏了这个笨蛋，我才有机会设计这个大圈套。我从来没玩得这么尽兴过。
我之所以选择王飞燕，是因为只有她的尸体，还算“漂亮”。一具年轻漂亮的尸体，足以让舒巧相信，我正在寻找一个年轻的男性罪犯。于是，好戏就上演了，她在我面前尽情表情她的“痴情”。她想尽办法让我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言博，过去她为言博掩盖真相，什么都没说，现在，她为了他愿意放弃她的爱情，她的未来。可其实呢？
她真的爱他吗？她真的爱。但她只是想跟他结婚，却并不想为他去死。
异书收到礼物后，她就会明白，舒巧再也不可能成为她的绊脚石了。
不过，我更希望她明白礼物背后的东西。
等她明白了，她将会面临一个选择。她会怎么做呢？

9.真相大白
早上九点，她仍躺在床上发呆。
对于她来说，双凤旅馆灭门案的调查已告一段落。前一天，鉴证科已经确定，电话亭杀人嫌犯与舒巧的体貌特征相符，而养母给她的那支笔上则留有舒巧母亲的血迹，如此一来，舒巧的凶嫌身份便确认无疑了。黎江已经在前一天下午回到了X市，他会正式接手对于舒巧的追捕和进一步的调查工作。
现在，最令她困惑的是养母在被害前收到的快递。赵滨查到的信息表明，那并非快递公司送来的，而是另有送货人。她不知道养母收到的是什么，但肯定不是食物、文件或者生活用品。因为她并没有在养母的遗物中发现类似的东西。
那又会是什么呢？她实在想不明白。
不过，困惑归困惑，还是有令她开心的事发生。昨晚，言博给她打了个电话，再次表明想跟她在一起的想法，她没有明确答复，心情却莫名地好了起来。她突然意识到，这是这半年来，她一直在盼望的事。她一直希望他回到她身边，虽然她嘴上说就此放弃，但她从来没真的放下过。
如果言博今天请她出去吃饭，她该穿什么衣服？
她猛然从床上跳起来，哗地一下拉开衣柜门。
她已经好久没买衣服了，自从舒巧在她的生活里出现后，她就心灰意冷，什么都懒得做，懒得化妆，懒得买衣服，懒得穿高跟鞋，可现在，她突然又有了兴趣。
她拿着过去买的连衣裙在镜子前左顾右盼一番后，便穿戴整齐坐到了餐厅里。今天的早餐是燕麦粥。心情一好，连饮食也健康不少。
她吃早餐的时候，言博又打来了电话。
“亲爱的，在干吗？”他口气轻松，好像已经完全从被拘押的恐怖经历中恢复了过来。
“吃早餐。你呢？”
“我刚起床，正打算去我妈那里。我得跟我父母好好谈一谈，如果他们听说我们不离婚，一定会很欣慰。”
“现在舒巧还没找到，你去说，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我觉得已经太晚了。周末有空吗？”
“有事吗？”
“我们一起去我父母家吃饭怎么样？他们好久没看见你了。”
她禁不住微笑，但没说话。
“异书。”他又叫她。
“还有事吗？”
“今晚一起吃饭吧？”
“嗯……”她真有点想拒绝，但是又觉得没必要，因为她是真的想去，“好吧。”她道。
“太好了！我先去定位。”言博兴高采烈地挂上了电话。
她突然想到，如果舒巧因为杀人被抓，言博也是受益人，他就再也不必受她的威胁而娶她了。天哪！真希望这女人快点落网，真希望这件事快点了结！
这时，她瞥见了地板上的纸箱，那是从朱艺家带回来的。现在她真有点后悔。她不知该怎么处理纸箱里的东西。
她走过去，把纸箱搬到了桌上。吃东西的时候，她总喜欢看点什么，有时是电视，有时是书，有时是报纸，现在则是朱艺的人生剪影。
纸箱里有十几本朱艺用过的教科书，都是初中课本。跟所有那些勤奋学习的学生一样，书里到处都作着标记。有一些她估计是朱艺弄不明白的地方，还打上了问号。还有几本琴谱，琴谱的封面上有朱艺稚嫩的签名，其中一本琴谱里还夹着一张电影票的存根。那是十多年前的票根了，如果言博在这里，一定又会让她藏起来，因为这是“古董”。
除了书之外，就是朱艺收到的贺卡和来信。贺卡中混杂着一张照片，好像是被人随手丢进去的，它斜插在一堆照片当中。她拿起它，发现那是一张朱艺的单人照。穿着黄色运动衣的她站在一栋公寓楼前方，向镜头作了一个“Victory”的手势。照片背面是一行字，“我家在六楼。”她忽然记起，朱艺曾跟她母亲说过，她买过房子。可她母亲根本不相信房子是她的，所以她才把照片丢进纸箱的吧。公寓后面是路牌，古木路，公寓的门牌号则是16号。不知道这地方在哪里。
出于好奇，她打开电脑上网查了一下，却不料查到的全是古木路12号一家经济型酒店的地址。而更令她惊讶的是，在网站给出的地图中，她发现鹿林镇也赫然在上面，原来古木路12号所在的苍耳镇与鹿林镇仅仅相距40公里。不管这是不是巧合，都令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她打算等看完纸箱里所有的物品后，再决定是否追查朱艺的房产。
纸箱里还有一些信和贺卡。她很意外地发现所有这些都是一个名叫冰冰的人寄来的。大部分贺卡只写了些简短的祝福语，但看得出来，两人关系不错。她猜想这个冰冰很可能是朱艺唯一的朋友。
冰冰的来信中，有一封是这么写：
“你说，你们的数学老师在设计陷害你，能告诉我具体的情况吗？如果不知道细节，我没法帮你想办法整她。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话，我也相信那次偷窃事件中你是冤枉的。你妈站在了他们那边，我不觉得惊讶。她是想让别人认为她是个大公无私的好母亲，为此，她宁愿牺牲你。别以为她生了你，就一定有义务爱你，相信你。别对她抱太大的希望，你就能过得好一点。但是最重要的是，你要冷静，冷静。”
在另一封信里，冰冰又写道：
“你妈带你去看精神科，当然是错的。但她是被旁人的说法蒙蔽了，如果你继续大吵大闹，她只会更加相信别人的说法。所以，你得安静一些，她说什么都不要跟她吵。如果你觉得太无聊，我建议你去看场电影。本来我该陪你一起去的，但最近我实在太忙了。我会把电影票寄给你，你自己一个人去看，好吗？这部电影叫作《飞越疯人院》，一部美国老电影，但我想，它对你一定很有启发。”
她又找出一封信来，这一次，她特意看了日期，是186年4月寄来的。
“上次你闹得太凶了。不过，我很高兴，你最终能听从我的建议，跟你妈去住院。这可能是你住院前，我的最后一封信。请你记住，安静，安静最重要。你安静了，别人就猜不出你在想什么。你每天都很安静，别人就会慢慢把你忘了。这时候，你就有机会了。别忘了我告诉你的方法，把药丢进马桶，然后，你得找到他们放制服的地方，你走的时候，最好选择人最多，医生最忙的时候，最好还是某个病人在大吵大闹的时候，你知道怎么刺激那些真正的疯子。”
这个冰冰到底是谁？她好像在教唆朱艺如何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
她又找到一封186年7月的信。
“很多事，我们已经讨论过很久了。你对别人的憎恨，我觉得理所当然。但是，记恨别人就能让自己过得好吗？当你说要杀这个人，杀那个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未来？如果没想过，那你就好好想想。”
信都很短，但沈异书觉得，冰冰应该比朱艺年长。因为信里的很多话，有点像成年人的思维。青少年其实是很少考虑未来的。
另一封信是10年4月寄来的。
“先祝贺你，你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以后可别在冰水里游泳了。用这种办法获得父母的关爱，只能适得其反。就像你说的，他们会越来越讨厌你的。好了，希望我带来的好消息能让你心情愉快。我的小礼物已经放在老地方了。你去拿了之后就明白了。”
冰冰在送朱艺小礼物。不知道这小礼物是什么。
接着是同一个月的另一封信。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报酬。我很高兴，你能从中领会到人生的真谛，还能为将来积聚资本。不过，你说你那天第一次‘尝鲜’，我很惊骇。你喜欢的事，我自然不会阻止，但你该明白，这对你的身体不好，我还是希望你能为自己的将来着想。而且自古以来，有这嗜好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我不希望你变成一个瘾君子。”
冰冰送给朱艺的礼物是钱吗？朱艺拿了钱去第一次尝了鲜，这里说的“尝鲜”是指毒品吗？
她接着找到一封11年5月的信。
“我知道等钱用的心情。但是你也明白，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因为不安全。如果你真的需要钱，你可以去老地方拿。不过，我希望你拿这些钱不是去买不该买的东西。那会令你的脑子退化。当然，我不会举报你，我只是为你担心。”
听起来，她们好像在搭档做什么事，而且还颇有斩获。她们在干什么呢？
然后，在12年的4月，冰冰又来了一封信。
“马到成功，万事如意，一切顺利，呵呵，这回你相信我了吗？希望那些钱能让你过几天舒坦的日子。你问我下一个目标是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先等等吧。也许半年，也许一年。没有等待，就没有收获。如果你能像我一样，耐心地慢慢等自己长大，你就会发现，你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甚至是，上帝。”
接着是14年12月的信。
“目标锁定，J省A市河畔路12号。不过，还得等几个月。”
这封信连署名都没有。不过从笔迹看，正是冰冰所写。她注意到，冰冰的笔迹有点奇怪，几乎所有的字都往一个地方倾斜，看起来像是故意这么写的。冰冰很可能在伪造笔迹。
等等！J省A市河畔路12号？
她的心蓦然狂跳起来。她知道这个地方，那应该是一家银行。她曾经在银行门口，目击过银行劫匪逃离。难道说……
她一把抓过电话，拨通了A市的114。
“河畔路12号，我要那里的电话。”
不一会儿接线员就给出一个电话号码，并特别告知，“这是德商银行的总机。”
是德商银行。果然是银行。
她又拨通了这个总机。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话那头响起礼貌的问话声。
她挂上电话，重新在网上搜索，很快她就获得了准确的信息，“位于A市湖畔路12号的德商银行于12年建立……”
天哪！她曾经目击的银行抢劫犯，难道就是朱艺和这个“冰冰”？
她不假思索地拨通了朱艺母亲的电话。
“你好。我是前几天来过的警察……”
“啊，我记得，我记得。”朱艺的母亲慢悠悠地回应。
“是这样的，我现在正在检查朱艺的纸箱。”
“你在检查？……”
她不理会朱艺母亲的困惑。
“我看过那些信和贺卡？我想知道冰冰是谁。”
“这个，我也不知道，是她的某个朋友，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你看过那些信吗？”
“是的，我看过。”朱艺母亲道。
“你不觉得冰冰的来信有点不正常吗？”
“……是的，是很不正常，我感觉这个人教她做坏事……可这些信是从她彻底离开后，我才发现的……我也找过这个人，可是找不到……她的老师同学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这人来过电话吗？她直接来找过朱艺吗？”
“不，没有，即使有，我也不一定知道。因为我得上班。我回到家都快五点多了。有时候朱艺会溜出去一会儿……而且，”朱艺的母亲呜咽起来，“现在找她也没什么意义了……”
这可不一定。
“还有谁可能了解朱艺的事？”她问道。
他朝着她笑。
“我跟朱艺什么关系都没有。真不知道，你们找我能问出什么。”这个当年拒绝为朱艺作证的男孩现在已经是个中年人了。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关系，可相比较别人，你可能是跟她最接近的人了。”
他并不否认，同时露出无奈的神情。
“是啊，那时候，她妈让我给她补习数学。她数学不好，跟老师的关系也很差。”他挡在门口，并不打算让她进屋，“你想问什么？我很想帮你，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贸然闯过来究竟能打听到什么，只不过，她感觉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她前进。
“你知不知道，她有个朋友叫冰冰？”
“我听她说起过。但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不过，自从朱艺认识了这个人，好像就变了。”
“她有什么变化？”
“是往好的方向变。她不像过去那么暴躁了，说话开始有技巧了，也没再攻击别人。以前，她总是很冲动。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药物起效果了，可是朱艺对我说，她把药都扔了。”
“有趣啊。”她看着他笑，“我以为你拒绝为她作证后，你们就断交了。可看起来，你们的关系还不错。”
他又向她作了个无奈的表情。
“她主动向我道歉。我还能怎么样？两家的父母关系那么好。而且，她还是个精神病，我可不想惹火她。”
“她跟你提起过这个冰冰吗？”
“她说她在精神病院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她还说，她们一起工作。我不知道工作指的是什么，不过好像有一段时间，她给自己买了不少东西。我看见她买的裙子了。”他朝她撇撇嘴，“朱艺她妈几乎不给她零用钱。”
也就是说，只要冰冰能够让朱艺赚到钱，她就等于控制了这个被众人唾弃的少女。可惜，看起来好像谁也没见过朱艺的这位神秘朋友。
“听说，你在处理朱艺的遗物，是不是？”男人突然问。
“对。”
“我这里有她一些东西。要不一起交给你？”
“是什么？”
“她的照片。”
“好吧。”
不一会儿，那个男人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来。
“有些是我们的合影，有些是她的单人照，现在看来也没什么保留价值。”他似乎想尽快把朱艺的这堆垃圾，从他的大门里扫出去。
她接过了照片。
打开信封后，她发现多半都是他跟朱艺正儿八经面对镜头的合影。只有一张是他们站在一个帽子摊位前，两人都侧着身子，没有面对镜头，而离朱艺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看到这个人的脸，她霎那间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被人卡住了，她没法呼吸。
啊！——
她听见脑子里响起一声尖叫。接着，她看见自己不断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她的眼睛出了毛病，一定是……
但是，在她内心，另一个理智的她，却抬起头，望着这个男人，问道：
“朱艺当时被送到哪家精神病院？”
“X市第二医院精神科。”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她把照片递了过去。
“她向我道歉，我送她下去，那个帽子摊就在我们楼下。我们说话的时候，我父亲正好路过，那天他刚买了个新相机，看见朱艺就随手按了一下。本来没必要冲印出来的，可是。”他望着照片里的朱艺，“那条裙子就是她新买的，我觉得很漂亮，所以就把这张照片留了下来。这其实是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本来想留作纪念的，但想想也没什么意义。”他又把照片递了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住那张照片的，她只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之间被一阵旋风包围，掀到了空中，又狠狠摔进了水潭。她觉得浑身又冷又湿，耳朵嗡嗡响，她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则晃来晃去都是那个人的脸。
霎那间，她记起了那张报纸上的新闻，她记起了她写过的信，说过的话，忽然之间。她发现什么都顺理成章了。
圆珠笔、银行劫匪、火车站、货车的停靠点、舒巧的逃跑路线，以及一切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是，为什么呢？
最初是为了钱，可后来呢？
晚上六点。
门铃响起时，她才骤然醒悟，发现自己正坐在地板上，而她面前则摊着冰冰的信。她快速将那些信收起丢进纸箱，然后打开了门。
她本来以为是言博，可没想到，竟然是谷平。
“嘿。你来干什么？”她说完这句开场白，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点生硬，而且她还挡着门。
“你不打算让我进来吗？”谷平道。
她不太情愿地让开一条路。
“有事吗？”她问道。
他没答话，径直走了进去，当她意识到他是要走进养母的房间时，她立刻紧跟了过去。
“你干什么？”她发现谷平在找东西。
谷平看着她，大概有一分钟，他们两个谁也没说话。
“你知道我在找什么。”最后，他终于开了口。
她耸耸肩，转身走出了房间。
“异书！”这次是他跟上了她。
“你什么时候去看你的女朋友？”她问道。
“等案子结束。”
“案子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现在就等着舒巧到案了，如果运气好的话，不出一个月就能抓到她。”她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瓶啤酒。
“你把它放到哪里去了？”他走到她跟前，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真的要我明说吗？”他仍盯着她。
她不理他，背过身去打开了啤酒瓶。
“李老师就是凶手。”他道，“我在找的是她经常用的伞，那把伞就是双凤旅馆灭门案的凶器。”
咕咚，她将啤酒倒入玻璃杯。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答案的吗？”
她转过身去，冷冷地看着他。
“我推测的。”他道。
她禁不住笑起来，“你推测的？”
“如果你认为李老师没问题，就把伞交给我，证明她的清白。”
她喝了一口啤酒，不说话。
“你没法证明她的清白是不是？”他又问。
“你为什么认为她是凶手？”
“我重新查看了她的尸体，”他打开冰箱，给自己拿了瓶啤酒，“我发现她的手指上有一些细微的化学物质，通常这样的化学物质存在于一次性手套的内部。也就是说，她去世前戴过一次性手套。”他一边打开瓶盖，一边说，“她知道只要戴过手套，手上一定会留下痕迹，所以她扔掉手套后，打算去洗手，但是因为药力发作，或者体力不支，她没走到厕所就倒了下来。吗啡不是她的强项，她不知道药力多久会起作用，这是她的失误。其余的所有一切她都设计得非常好。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她临终前为什么要戴手套？”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她不能确定我们是否能找到那个注射器，所以不会冒险在上面留下她的指纹。当然，手套和注射器现在都找不到了。”
“这些都是你的猜想。你只能证明她有可能是自杀的，并不能证明她跟双凤旅馆的杀人案有关。”
“是不能证明，所以我要那把伞。如果那上面什么都查不出来，那我就放弃。那把伞在哪里？”
“我扔了。”
“扔哪儿了？”
她不说话。
“好，你听我慢慢说。”他道。“我重新看了每个被害人被害时候的位置。只有舒巧的母亲是躺在走廊上的。如果撇开她，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每个被害人都躺在一个死角里，这表明凶手可能不是一个在体能上占绝对优势的人。所以说，”他开始扳手指，“凶手的特性是，在案发时段出现，身边带着形似凶器的物品，有能力躲过警察的搜查，曾经回到过现场，有法医常识，会开车，体能上不占优势，身边常常带着字典之类的东西。你看，你跟她见面那天下着雨，她带着伞，事发后她是乘着邻县警署的车离开的，谁会想到凶手坐着警署的车离开？她跟周法医显然是朋友，她可能听说过埋葬虫。她是女性，其实她一直想让我们认为凶手是男性，这本身就说明事实可能恰恰相反。她是知识分子，出门开会可能常常会带着字典，还有她会开车——我早就知道她会开车。至少我知道的，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人中，她是唯一符合凶手特征的人。”
“可你没证据。”
“是的。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再来说那支圆珠笔。”
“圆珠笔又怎么了？”
“你要明白，凶手是最希望我们把圆珠笔当成凶器的人。我们都知道，一支圆珠笔杀不了那么多人。她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当她把圆珠笔郑重其事地当作凶器送到你面前的时候，我就觉得非常有意思。这不符合她的聪明才智。所以说，这是一个误导。”
“不管是不是误导，你现在只能证明，她可能是凶手，并不能证明，就是她。”
“是的。她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他无奈地朝她笑笑，“我想她当时一定很惊讶为什么现场多了一具尸体，她也一定一直想弄清楚舒巧跟那支笔的关系，她一定很想知道，舒巧的母亲到底是谁杀的。舒巧是不会直接向她坦白自己的罪行的。周法医在今年年初的时候来过鹿林镇，他还带着个朋友，我找人问过神医，证实了那个朋友就是你妈。我猜她就是在那时候，把圆珠笔和王飞燕的尸体放在一起的。那么，这支笔在她抽屉里躺了那么久，她认识舒巧也那么多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把它拿出来试探舒巧呢？”
“你说为什么？”
“突然之间，你的婚姻出现了问题，突然之间，她得了胰腺癌，突然之间，你的警察职业岌岌可危——她打算最后帮你一把。”
她不吭声。
他接着道：“我猜想李老师当时只是让舒巧看了那支假圆珠笔的照片，因为如果是实物，舒巧应该一眼就能看出真假。而且，如果你妈手里拿了圆珠笔，她就不需要跑那么远的路去鹿林镇。舒巧被照片迷惑，担心自己杀死母亲的事实被揭穿——她杀了她母亲这是毫无疑问的——于是，她决定拿回证据。她向李老师询问了圆珠笔所在的地方。当时她所看的照片上肯定不单单只有圆珠笔，应该还有王飞燕的尸体，这样才合理，这样李老师的照片才能骗过舒巧。这样，舒巧才有胆量问李老师，‘它在哪里？’她假装在打听尸体的下落，实际上，她是想知道笔在哪里。她认为只要不提到那支笔，李老师就会以为，她关注的只是那具尸体。李老师很好地利用了舒巧的凶手心理。李老师又是怎么说王飞燕的，其实，非常简单，她只要假装自己在怀疑言博就行了，我看过她写的罪犯分析，她只要把它拿出来给舒巧看，就能告诉舒巧，她正在怀疑言博。她给了舒巧一个表演的空间。还想听吗？”
她向他作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李老师暗示言博就是凶手，舒巧最自然的反应是什么，假如她是无辜的话，那就应该是恐惧和震惊。她当时一定就是这么表现出来的。然后，她可能对李老师说，她再也不敢跟言博在一起了，她得躲开言博这个杀人嫌犯，但她没地方去。其实，她是想去鹿林镇找回那支圆珠笔。但她得有个理由远行。于是，李老师就顺理成章地为她提供了一个避难所。她现在应该就在那个避难所里。而那个避难所就是她的某个据点，比如存放虫子的地方，她知道舒巧过去之后一定会清理房子，那里一定好久没人住了，打扫是难免的，这等于在为她自己消除证据。”
“如果舒巧当时说要躲开言博，只是个幌子，那么为什么我妈死后，她仍然对我说，她要跟言博分手？她大可以偷偷到鹿林镇把事情办完，再溜回来继续当他的未婚妻。”
“因为她不知道你妈对你说过多少。她也不知道，除了她母亲之外，其余人是谁杀的。可能真的是言博呢？假如你们告发言博怎么办？离婚的前妻出于报复这么做很合理，所以，她想避开这个矛盾，假如她退出，言博重新回到你身边，也许这矛盾就化解了，也许你们就不告他了，对她来说，她也避开了危险。所以，她得退出，至少退出一段时间，至于她在你面前的那些表演，什么失望，什么害怕，那是以防万一，万一言博还是被抓了，她得撇清自己。这里面唯一的失误就是王飞燕的尸体。我猜想，她可能本来想找墓地安葬她的，但还没来得及，尸体就被发现了，后来她一定来过旅馆，但发现旅馆已经被警方控制，于是她只能选择逃走。”
“她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自己是为了替言博掩饰，才去认领了那具尸体？”
“要知道，她的确杀过人。所以她并不希望整个案件被拿出来重新调查。因为她不知道她站出来这么说，会有什么结果。在她还没考虑好周全的情况下，她只能选择先躲起来。”
“我觉得她当时只要找个借口拿走那些随身物品就行了，根本不必花大价钱把尸体也买走。”
“她得确保万无一失。她不知道那具女尸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我知道她花10万块买了尸体，我就知道她一定干过。想想她心里有多么害怕，多么担心留下证据。”
她看着他。
“你说来说去，还是我妈是怎么骗舒巧，并不能证明她参与了双凤旅馆的灭门案。”
“我也希望不是她。只要你给我那把伞，我也许就能证明，我是错的。”
又是那把伞！
“我说我扔了。”她道。
“好吧。我暂且相信你。听我接着说。”
“你还没说完吗？”
“没有。那天晚上，言博开车第一个离开旅馆，接着是她，舒巧母亲是乘出租车到旅馆的，她走的时候乘的是舒巧母亲来时乘坐的那辆出租车。而这时候，舒巧还在昏迷中。”
“我有个问题。舒巧的母亲比言博和舒巧晚到，她应该是直接进了旅馆，是不是？”
“应该是这样。”
“如果她直接进旅馆，她可能遇到那个凶手，可为什么凶手没杀她，杀她的反而是她的女儿？”
“我认为她进旅馆时，凶手正好从后门离开。我刚刚也说了，每具尸体都在一个死角，所以，舒巧的母亲进入旅馆时，她一具尸体都没看见，她可能还在账台等着谁来接待她。不料却等来了被强暴之后的舒巧，于是两人就吵了起来，惨案就此发生。舒巧杀了母亲后，发现竟然没人开门出来看看，她觉得很奇怪，就开始查看旅馆，结果发现人都已经死了。这时候，她就决定把母亲的死嫁祸给之前的那个凶手。于是，她做了几件事，她可能给自己随便找了一个房间，然后拿了别人的行李当作自己的行李。”
“当初警方没有详细登记每个被害人的行李，要不然应该早就知道她们不是旅馆的客人了。”
“再来说那个凶手。她为什么走后门？因为她知道后面停着一辆车。对了，顺便说一下。我认为那顶帽子和埋葬虫都是幌子，那也是在误导我们，她想让我们认为，只要我们追着那些虫子就能找到凶手，或者，他想让我们认为，凶手刻意毁灭这具尸体，是为了特别的原因，也可能凶手跟这个人认识——总之她这么做让事情变得非常复杂，这就是她的目的。但是，从旅馆扛着尸体到后院埋起来，是不现实的，并且一定会被发现，我事后问过陆署长，他说他带着警犬把整个区域搜索了好几遍。确定没有别的尸体。而且，如果她真的杀人后埋尸，时间上也不允许，舒巧的母亲一到，她就得走了，她得赶上同一辆出租车。”
所以她才会积极地支持周法医去研究那些虫子吗？虫子是来过，但是，恐怕只是丢下去后，又用杀虫剂杀死了吧。
谷平继续说道：“她乘着出租车离开，因为言博中途停过几分钟，她可能远远地看见了言博的车。只有一条路通往县城，火车站和县城是同一个方向，她只要让司机往前开就行了。她为什么要追言博的车呢？因为她怀疑言博可能看见了什么。也许她本来打算杀了司机后再杀言博。可她还是晚了一步，言博当晚就结账走了。她根本没机会，也可能是错过了。那天晚上更晚些的时候，她把车开到火车站附近，接着她步行去火车站，为什么没有直接开到火车站呢？那里人太多了。她走到火车站后，换了衣服，在候车室随便对付一夜，准备第二天清早，见她的小朋友。这就是全过程。”他的眼睛直直看着她，“如果你想证明我是错的，就把那把伞拿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更不知道再硬撑下去，还有没有必要。
“我现在唯一不明白就是，她在双凤旅馆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最奇怪的是，她后来还收养了你。”他看着她的神情像是在说，你应该知道答案吧。
“她跟朱艺在15年抢了银行。她就是我看见的劫匪之一。”一句话从她的喉咙里溜了出来，
谷平目瞪口呆。
“李老师还是银行劫匪？”
“案发的时候，她就在A市。案发第三天，她接受了记者采访，我看了她的回答给她写信，她才来找我的。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她怕我会泄露什么。”
“那她到旅馆来，难道是为了杀人灭口？可是不对啊，”谷平更糊涂了，“她收养了你，对你还不错。她没有虐待你吧？”
“当然没有。”她笑道。
她手里拿着啤酒瓶晃到养母的房间门口，
“看到那幅字了吗？”她指指墙上，“好罪犯，好警察。她认为只有好罪犯才能培养出好警察。我见到她的时候，带着一个剪贴簿，那里面贴了很多银行抢劫案的报道，那时候我的志愿是想当一个银行抢劫犯。可是，她一直对我说。猫鼠游戏中，猫才是主角，她还对我说，要想幸福，就得当个被社会承认的好人。她鼓励我当警察。她经常用各种案子来训练我。”她看着他，“谷平，她自认为是一流的罪犯，是像上帝般伟大的罪犯，她认为没人能抓住她，所以她决定培养一个对手，她想让我成为一个好警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抓住她。为了将来有一天，我能下决心抓她，她还不惜成为我的杀父仇人。她是为了得到我，才杀人的。这就是她的杀人动机。”
谷平看着那幅字。
“好罪犯，好警察。”他笑了起来，“这么一说就合理了。我一直觉得她在推着你走。如果她的死没有成为疑问，你们的领养关系就不会被人注意，而你的身份也不会被揭穿，一旦你的身份被揭穿，你就被迫得证明自己的清白。那样，你就被迫得侦破这个案子。”
“还记得那个想买我初夜的混蛋吗？”
“怎么说？”
“我猜就是她。因为他一直躲在房间，我从来没见过他本人。我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只不过习惯性地认为那是个男的。其实想想也很容易，她编个借口说是为弟弟或朋友找的性服务就行了，我妈只要有钱赚才不会管那么多。她说要等两天，是看看我的反应，也是看看我父母的反应。那时候，如果，我留在那里任人欺负，也许那里就会多一具尸体，因为对她来说，我已经被证明是个没用的废物，何况我还是她抢劫的目击证人，她有理由杀我。”
“可是你却逃走了。”
“是啊，于是她打算收留我，培养我。她提出那个买卖，也是在考验我的父母，我父母一旦同意就等于签了自己的死亡证明。”
“你怎么知道她就是那个买家？难道不会是她把那个男人杀了，顶替了他？”
“因为少了一具尸体不是吗？如果她曾经用埋葬虫处理过那个男人的尸体，那表明这个男人的确存在。但现在，我跟你一样，都认为埋尸是不可能的，所以现在就缺了一个人，一个我不知道性别的人。”
谷平皱起眉头想了一阵，问道：
“那朱艺是怎么回事？”
“朱艺实际上是被她控制的犯罪工具。朱艺的母亲带她去精神科看病，她是主治医生，就很容易获得朱艺的信任，她们一直在通信。她还给朱艺钱，教导她，跟她谈心，当然，也教唆她犯罪。我猜想，她是通过实际进行一些犯罪活动来体会罪犯的心理，她喜欢犯罪，但是她需要一个搭档，所以她选择了朱艺。朱艺什么都听她的，只除了一件事。朱艺有钱后吸上了毒。”
“那朱艺跟王飞燕的尸体有什么关系？”
“你的老师是8月1日住进来的，她很可能看见王署长和我父亲转移王飞燕尸体的过程。再说，那时候朱艺常缺钱，于是她就告诉朱艺，只要把尸体送到医院，她就会给她毒品。没错，朱艺其实也是死在她手里，因为对于她来说，朱艺继续活下去，对她来说很危险。”
“可你说朱艺跟她一起抢过银行。她怎么会缺钱？”
“是的。15年3月，她抢了银行，买了房子，但是没过多久，她就把房子卖了，到16年的时候，她已经是穷途末路。还有，你知道吗？15年，我妈给了周法医40万，用于建立他的法医实验基地。”
“也许是遗产呢？”
她白了他一眼。“现在轮到你站在她这边了？”
“你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我发现一张她跟朱艺在一起的照片，然后我查了她的工作履历，她曾经在朱艺就诊的医院工作，她是朱艺的主治医生。”
“好吧，既然你什么都知道，而且知道得比我更详细，你为什么还要藏着那把伞？”
“因为那把伞的伞头早就被她换过了。”她大声道。
“它在哪儿？”
“沙发下面。”
谷平走进房间，蹲下身子从沙发下面拉出那把年代久远的雨伞。他看了一眼伞的尖锐部分，叹了口气。
“果真是滴水不漏。好罪犯，我算是领教了。”他放下雨伞，又环顾整个房间，像在找什么。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我昨天晚上突然记起来，她把我的房间命名为猫屋。”
“那我的房间呢？”谷平立刻问。
“狼屋。”
“为什么是‘狼’？”
“我猜是因为她觉得狼聪明勇敢，不会被人驯化，”
“那她的房间呢？”谷平的目光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虫屋。被害人对她来说就是虫。雨伞、砚台、镇纸、刀片，可能都是凶器……所以说，你不一定非得找到那把雨伞。”
“我现在找的是字典。”谷平朝书柜里望去。
书柜里有好几本字典，其中一本外面包着封皮。他把那本字典拿出来，用一支特殊的笔照了一下，蓝光下显现出一片污迹。他又把字典拿到灯光下仔细瞧，
“字典上的血迹是很难除去的。” 他说道，“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就是用这个打死了出租车司机。看到没有？字典的这个角被人用什么东西磨过，它的锋利程度足以划一道大口子。”蓦然，他皱起了眉头，慢慢抬眼朝她望过来。
“对不起。”她向他展示她手上贴着创可贴的伤口，“我在手上划了道口子。又把字典的边角磨尖了。”
他把那本字典扔到了桌上。
“我一看就觉得不对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怒气冲冲地问。
“因为是她把我养大的，她已经死了，所有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还要去穷根究底呢？有这个必要吗？”
谷平指指墙上那六个字。
“好罪犯，好警察。她做到了，你做到了没有？”
“对她来说，我已经抓到她了。”
“那可不一样。对一个侦探小说迷来说，知道凶手是谁，这是结尾。可对于一个警察来说，得把罪犯缉拿归案，那才算是结束。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破了这个案子，你可能就不用在凶杀组坐冷板凳了。”
“我不想背叛她……”
“对她来说，你没把她最后交出来，就等于游戏中途结束。她是要把你培养成一个好警察，而不是另一个朱艺！”他说话的声音震得她耳朵发痛，“沈异书，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等等，你说朱艺买了房子？那套房子在哪里？”蓦然，他看住了她。
“没用的。”她道，“就像你说的，等你们找到舒巧的时候，那里面的东西早被她清理完毕，那里早就布满了舒巧的指纹。你找不到我妈的任何踪迹。”
他看着她，等着她作出抉择。
“苍耳镇古木路16号楼。我不知道是哪一家。”过了几秒钟，她开口道。
他没动弹。
她转身拿来一张照片。
“就是这儿，你自己看吧。”她道。
“你改变主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谷平。虽然她只是我的养母，虽然她是个……坏人，但我真的喜欢她。你说得对，她就是想让我这么做。不然，她不会把你找来做我的搭档，她知道，一旦我朝后退，你就会阻止我。她是故意的。她什么都设计好了。好吧，那本字典在她的枕头下面。伞头也是我换的，”她抓抓头发，眼圈红了，“原来的伞头在她的抽屉里。用报纸包着。她没有洗过。”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那个用报纸包着的伞头。
“我感觉你在用下三滥的手法侮辱一个顶级罪犯的智慧。”他鄙视地看着她。
她噗嗤笑了出来，眼泪却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
“快走吧。趁我还没后悔。”
我经常告诉学生：气疯了，这三个字里的“疯”，跟你买几瓶酒中的“几”是一样的。那只是形容程度的修饰词。所以，气疯的人，可不一定是疯子。我很惊讶朱艺的母亲把她送到精神科治疗，竟然仅仅是因为她爱发脾气，对泼向自己的脏水作出的本能反应。更令我惊奇的是，这位母亲在带她来之前，似乎已经认定了她有精神病，当我不能确诊时，她竟然还表现得非常愤怒，好像在质疑我的医疗水平。于是，我只能如她所愿，给朱艺扣上了精神病人的帽子。
另一方面，我一直在用另一种方式跟她沟通。我真的喜欢这个女孩。她聪明可爱喜欢冒险，并且从来没在意过那些贴在她身上的可恶的标签。如果不是后来，她吸上了毒，也许，我会照顾她一辈子。她被禁锢太久了，所以什么都想尝试。我并不想害她，但是当我看见她吸毒的模样，我就知道，她离死已经不远了。她把所有的钱都花在这上面了。她为了换取一点毒品，竟然愿意把房子给我，只要我能弄到毒品。
令人悲伤的是，当我最后把注射器交给她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说她多么依赖我，多么想跟我闯天下。她说她打算好好看我介绍给她看的书。她还说她想去烫头发。我拥抱了她。这辈子，这是唯一一次，我为我的“虫子”感到悲伤。我曾经希望冷冻她后，将来有机会好好安葬她，可是，鬼才知道我能活多久。
虽然很多年过去了，但有时我还是会想起她。

尾声
“嘿！” 有人在叫她。
她仰起头，发现谷平正骑着摩托车向她驶来。
“你找我？”她问道。
“是啊。你在干吗？在看什么？”他在她面前停下。
“我妈的日记。我在她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发现的。听说舒巧都招了？”
“是啊，她承认是她把母亲杀死的，因为她母亲骂她是妓女，还用笔指着她的鼻子，她一怒之下，就抢过笔插了过去。旅客登记簿也是她拿的，为的是不让人知道，她们母女不是旅馆的客人。”
“那边的房子呢？”
“果然清扫过了，所以在那里找不到什么李老师的证据，找到的，也只跟朱艺有关。”
“我还想知道我妈给她寄的快递是什么？”
谷平笑了笑，跨下车，“房门钥匙和地址。”
“有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弃尸逃走？”
“那是个失误，就像我们猜的。她心情不好，丢下尸体出门走走，门没关紧，于是尸体就被发现了。她只能逃走。她本来是想找块墓地安葬她的。”
他把车推到离她几米远的地方。
“那她为什么把衣服盖在尸体身上？”她大声问。
“她说她可怜那个女人。”
“是吗？看来她不算很坏。”
她继续低头看日记。
“她都写了些什么？”谷平问。
“没什么。她是被祖父带大的，老教师，老学者，不过也是个老混蛋！170年，坠楼身亡。应该是意外吧。”她朝他微微一笑，合上了日记本，“看完之后，我会烧了。”
一阵沉默。
“听说你后天就要上班了？”他又挑起了一个话题。
“是啊，关于我的审查都已经结束了。我的上司认为我做得很好。谢谢你，帮我隐瞒我毁灭证据的事。现在所有的事都尘埃落定，都结束了。我会把她的房子卖了，把房款平均付给每个被害人家属，她的房子现在价值400万……”
“那你住哪儿？”
“哪儿都行。我一个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她托腮看着他。
“听说最后是你的下属找到了你妈买的吗啡？”
“真的查，只要有时间，最终还是能查到。她在某个药贩子那里买的。那人亲自送来的，就是她在医院签收的那个快递。”
“那你跟言博怎么样了？”
“已经签字离婚。”
“为什么？”谷平困惑地看着她。
“很有意思，他不能接受她的岳母是杀人犯……”她苦笑，“他说要我给他一点时间。我说那我们还是签字吧。”
谷平返身走向他的摩托车，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
“这个给你。”他把购物袋扔给了她。
她打开一看，是一副拳击手套。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我说过要补偿你的。”他道。
她拎起一只，把手塞了进去，“你送我这个，是想说我没女人味吗？”
“你说呢？”他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站起身，两只手都戴上了拳套，“东西不错，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是大富豪，如果你买得太便宜，就说明你的心不够诚。”
“我不会告诉你价格的。买这个给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参加过拳击比赛。”
“不错，我拿过金奖。我是轻量级选手。”她在地上跳跃着，故意呼着粗气，并在他周围开始比划各种拳路，左勾拳，右勾拳……
“找个地方发泄一下吧。既然你心情不好的话……”他说完，走向摩托车。
“谷平。”她在他身后叫他。
他刚转身，她就朝他的下巴打了过去，他猝不及防，仰面倒了下去。
“喂，这是给你的惩罚。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现在没地方住！”她走过去，踢了他一脚。
他没反应。
“快起来！”她又踢了他一脚。
但他仍没有反应，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谷平？”她叫了一声。
他没动。
“谷平，谷平！”她摇撼着他，蓦然，她发现他的后脑在流血。
她知道情况不妙。
“该死！我承认我用力是猛了一些，可你的反应能力也太差了！你就不会避开吗？”她心急火燎地脱下拳击手套，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喂，我要一辆救护车，我在……”
<b>2016年8月3日</b>
<b>双凤旅馆</b>
我最劳累的一天。
【酷法医4·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