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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
作者：鬼马星
内容简介
她到底爱不爱我？林致远一直在想这个问题。17岁的高二学生林致远被27岁的英语女教师郦雯指控强奸，虽然他和她都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但她提供的证据似乎无可辩驳。眼看他即将被定罪，事情却突然发生巨变，先是母亲自杀，接着郦雯改变了证词，而林致远刚刚获释，他就被父亲告知，郦雯将成为他的后母他越来越觉得一切都是场阴谋，忍无可忍终于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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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林致远 1.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叫什么名字？”妈又在问了，这是她今天问的第四遍。就因为那个女孩今天放学后曾来过我家，并在我的房间里跟我说了十分钟的话，我妈就从晚饭起一直追问到现在。
“她是你的同班同学吗？她来找你干什么？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妈，我刚才跟你已经说过了。她叫莫兰，比我小两级，现在念初三。她来找我，是跟我商量英语社团圣诞节活动的事。我是学校英语社团的团长，你不会忘记吧？”我耐着性子提醒道，同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7点50分，我期待的篮球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可我妈跟着我进了房间。
“这些事为什么不能在学校谈？非要跑到家里来？她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她的成绩怎么样？排第几名？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必须尽快把她打发走，我可不希望在看篮球赛的时候，有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个不停。
“她在学校里没找到我，所以只能到家里来找我。她参加了英语社团，当然认识我。”我一板一眼地答道。她提的问题太多，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我只须回答她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问题就行了。
老妈站在日光灯下满怀狐疑地看着我，又问：“她父母是干什么的？她的成绩怎么样？在年级里排第几名？”
“不知道，没问过。”我冷冰冰地答道。
我想，这些问题，她自己应该可以回答我。因为就在莫兰离开我们家的时候，我听见她问了莫兰一大堆的问题。
不出所料，她马上说道：“她爸是个中医，她妈是大学的英文老师，听起来家庭条件不错，我看她也很懂礼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停地眨，似乎在窥探我的反应，每当这时，我总有种将她推出门去的冲动。可是我怕，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她就会认为我真的很在乎那个名叫莫兰的女生——因为我居然为了她对自己的老妈动粗！
因而没办法，我只好冷若冰霜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我妈意识到她踩到了我的禁区，便捋了一下额前的卷发，讪讪地笑起来，嗔怪道：“致远，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你妈只不过是关心你哎！”
“妈，她只是我同学。”我说道。
老妈却笑得有些暧昧。
“可是她说她很喜欢你。”
我真想反问，如果你问她，她是否喜欢我，她当然只能说是的。难道她会说不？
我的脸色一定不好看，我妈畏惧地瞥了我一眼，双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擦了擦。她是从洗碗池前直接来到我房间的，现在，她准备离开。这时，走廊里传来关门声。我知道那是老爸出去了。每个礼拜总有三个晚上他不在家过夜，最近的两周，他连周末也都不在家，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从没说过，也没觉得应该作出解释。他总是前一天晚上七点左右出门，次日下午六点半左右回到家，很明显，他是在某个地方过夜之后，第二天早上直接赶到他所在的文化宫去上班的。我真想知道，那些日子，他都到哪里去了，跟谁在一起，在干什么，为什么整夜不归？可奇怪的是，我从来没听老妈质问过他。她不仅对此不闻不问，相反还常常替他向我解释。
“老爸又出去了。”我提醒她。
老妈好像没听见我说的话，朝我微微一笑。
“今天下班的时候，我路过‘小乐惠’，那里正好没人排队，我就买了几个鲜肉馅饼回来，等会儿先给你热一个，回家的路上，我吃过一个，里面的肉又多又新鲜，好吃极了，你一定喜欢。”她说完喜滋滋地走出了我的房间。
好奇心战胜了我对篮球的渴望，我跟上了她。
“老爸上哪儿去了？”我问道。
她没回答，脚步匆忙地赶到洗水池，哗哗打开了水龙头。
“妈，他到底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他每个礼拜都有三个晚上不在家？”我走到她身后。
老妈低头冲洗碗筷，对我的话充耳不闻。
“妈！”我嚷道。
“致远——”老妈低头摆弄着碗碟，洗洁精的泡沫弹到了她的衣服上，她也全然不顾，“你把书念好就行了。你爸的事不用你管。”她心平气和地说。
我对她的回答一点都不满意。为什么大人在要求孩子诚实的时候，自己却不能以诚相待？
“妈，如果他是别人的老爸，当然不关我的事，可他是我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老妈便骤然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回过身来看着我，令我惊讶的是，她脸上的神情非常平静，不生气不伤心，也不烦躁。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但我肯定他不会做什么违法的事。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他有他自己的爱好。”老妈有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把书念好就行了，其他什么都不用你管。别忘了，明年你就念高三了，我听人家说，高二如果不打好基础，高三就很难翻身。”她在暗示，我现在的提问是在占用我宝贵的学习时间。可我认为她这时候搬出这套陈词滥调，无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逃避我的问题。可其实，那只能让我更好奇。
有一句话在我脑海里已经盘旋了好久，我觉得我现在必须说出来。
“妈，难道你就不担心我爸跟别的女……”
“不！”她突兀地打断了我。
我们对视着。
她知道我在问什么。她不想听，也不希望我问。
“妈，你对老爸可真好。”隔了会儿，我说，我想我要是用“宽容”这个词可能更贴切，但不要紧，意思差不多，“你让他尽情去做他喜欢的事，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对我？”我问她。其实，我很想去参加一个空手道培训班。
老妈轻叹一声，又转过身，重新面对洗碗池。
“致远，你当然不同，你还是孩子呢。用人家的话说，你的人生观还没形成，你不知道自己的爱好会对你今后的人生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所以，我当然要替你把好关。”她回答得可真是冠冕堂皇。
“那老爸的爱好是什么？”我追问了一句。我实在非常好奇。
老妈又笑了。她虽然背对着我，但我怀疑她可能在皱眉头。
“他跟你不一样。他是大人，成年人了，他喜欢什么是他的自由，只要没干什么违法的事就行了，还有——”她停顿了很长时间才说下去，“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你父母能够和睦相处就行了。我跟你爸的感情很好，这你应该能看出来。”
这倒是真的。在我同学的父母中，他们恐怕是少见的模范夫妻。他们从不吵架，从来没有冷战过，当然，更没有打过架，其实，他们连对方的坏话都不曾说过，每当我跟他们其中的一位在一起时，听到的总是关怀、维护和辩解。
“你妈是啰嗦了一点，可你要知道，那全是为了你好。”
“是，她是管得太多，可如果你是别人家的孩子，她才不会管这种闲事。”
“她只是个初中毕业生，你不能指望她像大学教授那样懂得民主。在给你买吃的之前问下你的意见就不错了，要求可别太高了。”每次我向老爸抱怨老妈时，他总是翻来覆去这些说辞，他从来没背着老妈说过她一句坏话，甚至于每当提起她时，他脸上还总是充满了感激。“你妈真的是个好人，我娶到她真是太运气了。”他每每还会有这样的感叹。
可是，我从来不觉得我妈是个出众的女人，她长相一般，中等个子，发型老式，穿着也非常土气。我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那时的她只能算长得清秀，实在谈不上漂亮。而且她也并不能干，她不怎么会做菜，家务也做得不怎么样，打碎碗碟是常有的事，有时候，还会把容易褪色的衣服随手丢进洗衣机，等她发现时，常常为时已晚。有一次，她将一条红色短裤跟老爸的白衬衫混在一起，结果当她将那件衬衣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粉红色。我想，如果换作别人的老爸，一定会为此大发雷霆，即便没有这样，也至少会抱怨一下，然而，在我们家，老爸只是拎着那件衣服朝我妈笑。
“我穿粉色衬衫会不会太花哨了？”他问她。
“没关系，那就是你的风格。”她答道，说话的时候，还颇有些轻浮地捶了一下老爸的胸膛。后来，老爸还真的就穿着那件衬衫去上班了。我把这事告诉我的哥们叶余青后，他嬉皮笑脸地用胳膊肘顶我，“你爸妈感情不错，他们一定经常干那个。”哈，其实，我也这么觉得。要不然，似乎就没法解释我爸对我妈的这种“纵容”了。
可我实在觉得他俩不怎么般配。我爸在区文化宫的群工部工作。过去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经常组织一些类似“歌唱比赛”、“舞蹈比赛”这样的活动，而参加者多半是文化宫里各个文艺小组的成员。他们大多年过四十，对文艺活动充满了热情，然而他们似乎永远不知道该怎么打扮自己——我真讨厌那些把嘴巴擦得鲜红的老太婆在那里大言不惭地唱什么“阿哥阿妹情义长”。
我还知道我爸经常去参加电影拍摄，当然，他只不过是个群众演员。到目前为止，他演过的最重要的角色是在一部叫《怒海狂潮》的电影里，扮演男主角的老师。电影拍的是五四时期的事，他穿着青布长衫，严肃地望着教室里的学生，然后在黑板上一笔挥就写下了四个大字——“还我河山”。当时我坐在电视机前，看着那一幕时，心中不禁思绪万千。我首先想到的是，假如在那个年代，我一定也会奔上街头去游行，去游行肯定比上课有趣得多；接着我开始暗暗佩服老爸，真没想到他的字那么漂亮；最后又觉得奇怪，为何老爸如此玉树临风，却只能当个小配角？我把这个疑问丢给老妈，她告诉我，就是因为老爸鼻梁正中的那个疤，即使化了妆也很难遮掩，所以他从来没轮上过什么好的角色。这时我才知道，老爸居然还是戏剧学院毕业的正牌大学生，并且出生于一个戏剧世家，原来我奶奶曾是一个话剧演员。
我对我奶奶的过去一无所知，印象中，她只是个喜欢搓麻将的老太太，手腕上总套着一个翠玉镯子，说话时还带着纯正的京腔。我也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的确非常漂亮，五官的轮廓无可挑剔，穿旗袍的样子，可以跟任何一个旧时代的大明星相媲美。然而非常可惜，她跟我爸的命运相同，从未演过主角。大概是因为她个子娇小的原因，在舞台上她演过《日出》里一个名叫“小东西”的雏妓，也演过《家》里的梅表姐——我没看过书，据说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子。我奶奶是在五年前去世的，她死的时候，跟别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同样是干瘪的身体和僵硬的脸。我们在她的枕头下面找到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丝帕，它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玫瑰香，帕子的角落里有人用银色丝线隐约绣着两个字：君寿。
我那时才知道，我爷爷的名字原来叫林君寿。据说他也是个演员，同时更是个风流浪子，在跟我奶奶在一起之前，他已经有过无数女友。后来，他抛弃了前妻跟我奶奶结婚，但结婚没几年，他又丢下奶奶跟一个女医结成了夫妻。再后来，他跟那个女医生离婚，又跟另一个工会女干部结了婚。
我听我妈说，他比我奶奶大18岁，已经作古。谁也搞不清，他临死之前，是哪个女人陪伴在他床边，可是，我奶奶自35岁那年与他离婚后，就再也没结过婚，也没有结交过别的男人。每年爷爷的忌日，她还会让我爸送她去墓地祭拜。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情吧，虽然奶奶跟我谈的更多的是麻将经和餐桌上的饭菜——“我一看见他什么都打，就知道他是要作风向，我手里有个白皮，就是不打，闷死也不让他碰……”——可我想，平时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想的更多的可能还是我那风流的爷爷。
我爸在长相和生活态度上都跟我奶奶很像。他也喜欢搓麻将，颇注重仪表，在饮食方面也颇为讲究。他几乎每天早上都吃面包黄油加咖啡，而且，咖啡还必须是现煮的。我每天早上都是在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味中醒来的，等我睡眼惺忪地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时，总是看见他坐在我们家客厅里那张老旧的木头桌子前，一边往面包上优雅地抹黄油，一边跟我妈聊天。他看见我时，还总会像外国人那样笑着跟我打招呼：“Hi！”
“Hi！”我回应他。
当我看见他时，他总是已经打扮停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即使有时候颇为凌乱，那也是他故意在营造什么“沧桑”的效果。他总是穿着亮得发白的衬衫，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皮鞋擦得锃亮，奶奶留给他的欧米伽表在袖口底下闪过一道银光。毫无疑问，我42岁的老爸一定是整个文化宫最帅的员工，也是我们那条街最潇洒的男人。
可是，我妈与他正好相反。
我从没见她好好打扮过自己。别说化妆和护肤，她甚至没好好梳理过她的头发。她也从未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100块的衣服，包括大衣在内。
我想这可能跟她的出身有关。我妈出生于一个赤贫家庭。
我的外婆和外公都是拾荒者，长年奔波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以捡垃圾为生。在十年时间里，他们在垃圾桶里共捡了四个孩子，他们便是我妈和我的三个舅舅。除了我妈，三个舅舅都有不同程度的残废，据我所知，我外公外婆的后半生一直在拼死拼活地赚钱，想治好三个养子的病，然而，我的舅舅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没有一个活过三十岁。
我只见过他们中的一个，就是我的三舅。他有一双非常清澈的蓝眼睛，只可惜它们永远无法让他看见周围的世界。他总是拿着一只半导体收音机，躲在屋子的角落里一个人听，随后偷偷地笑。有一天，当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听收音机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你妈来给我送饭，她每天都这时候来。我知道她来了，可是那天，我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我知道有另一个人在，因为两个人跟一个人是不一样的，连呼吸都不一样。我问你妈，是不是有人来了。她不说话，可我知道他在那里。我还，还闻到一股烟味……味道很浓……我问你妈，谁来了，是谁……你妈就是不回答……我想她一定在哭……但她一直忍着……后来这个人走了……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你妈才跟我说话……她说，她马上就要有工作了，那样她就能挣很多钱……她还说，她永远都不会结婚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不过五六岁，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在这之前，我从没看到过一个男人哭，更别说瞎子了。我觉得从他那双湛蓝的眼睛流下的泪水几乎可以汇成小河把我淹没。我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什么，但我能约略感受到他当时受到的心灵冲击，无异于亲眼看见一座大厦在他面前倒塌。而每当我想到他睁着一双瞎眼，在黑暗中挣扎着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时的那种心情时，总会觉得无比心酸。
他是在我八岁那年自杀的。那一年，他被查出患上了无法治愈的肝炎。本来我妈已经替他报名参加了一个盲人按摩员的培训班，可因为体检不合格，他被取消了资格。在得到这个坏消息后的第二天，他便在公园投河自尽了。有人告诉我妈，他在自尽前，曾向公园里的游客打听河在哪里，有个好心人亲自将他带到了河边。我三舅笑着跟人家聊了会儿天，然而那人走后，他便跳了河。警察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两个称砣，那是我外公用来称垃圾的。我想他那时是下了决心要去死的。他没有留下遗书，只是把外公外婆给他的零花钱——大概是三块钱吧——和他的半导体一起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枕头上。他死后没多久，外公外婆也因为太伤心相继得病去世。那一年，我一下子失去了三个亲人。
后来我知道，其实舅舅说的那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那时我妈大概还不满二十岁，正待业在家。据说，她那段时间非常彷徨，总想快点找份像样的工作，好早点摆脱“吃闲饭”的尴尬状态。可惜她资质不高，成绩一向不好，又不认识熟人，所以找来找去也只是找了些零活，我知道她拆过线头也糊过纸盒。
不过，从舅舅的叙述中，我知道，我妈在那件事发生后不久便真的找到了工作，她成了一家国营商店的店员。而现在，她是一家国营大商场的楼面经理。对于像她这样的初中毕业生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成功了。
可是，照我奶奶的说法，无论我妈现在是什么职位，她永远摆脱不了出身在她身上打下的烙印。奶奶曾经偷偷在我耳边说我妈的坏话，说她最大的缺点不是不擅长家务，而是喜欢打小报告。
“你妈最喜欢偷偷记录别人的言行，然后报告领导了。这当然能帮她在单位里获得领导的赏识，可她的同事都讨厌她。”奶奶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是她的同事，我不会跟她说一句话。”我想，我跟奶奶的想法相同。
奶奶告诉我，我妈过去因为这个坏习惯，还曾经闯过祸。
“那个女人平时总受老公的虐待，一次大概是忍无可忍吧，她用菜刀砍死了那个男人。砍完后，她就逃走了。有天晚上，逃在外面的她偷偷跑回来看女儿，也是她倒霉，偏偏在进弄堂的时候碰见了你妈。你妈他们家就住在弄堂口的一个棚屋里，她认识那个女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换作我，我一定就当没看见，可你妈却偷偷跟着那个女人回了家，等她确定就是那个杀夫犯后，就打电话报了警。警察很快就到了，那女人想跳楼逃跑，可慌乱之中踩了个空，结果，她就这么摔死在底楼那户人家的院子里——我觉得那户人家也很倒霉，没来由院子里多了个死人！——这事对你妈来说，当然没什么影响，有没有钞票奖励我不知道，但听说后来居委的人在弄堂口贴了一张大字报表扬她举报有功。那个年代反正什么怪事都有。对，站在法律的角度，她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假如我们国家真的有所谓的法律的话——但是站在人的角度，我觉得这件事只能说明她是个垃圾。”奶奶每每提到这件事，语气中总是充满了轻蔑，并且措辞激烈，好像随时会将老妈逐出家门。
“那你为什么让他们结婚？”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
奶奶听到这个问题笑了起来，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的米色网眼毛衣，说道：“你爸告诉我这件事后，我本来是想反对的，但是后来考虑到他们各人的情况，我觉得，我也许不该这么挑剔。你妈虽然有不少缺点，但还算贤惠。再说，从小她爸妈忙于捡垃圾，恐怕连跟她说话的工夫都没有，于是，她只能听老师的，可那时候老师在课堂上讲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些……呵呵，怎么说呢，如果信以为真的话，百分百会变成个混蛋……呵呵，当然你妈还不至于那样。谁知道呢……”奶奶说到最后，总是含含糊糊的，但我大致能了解她的意思，她是想说，我妈虽然有不少缺点，但还不失为一个好媳妇好妻子，所以对过去的事，她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事实上，奶奶从来没当面责备过我妈，相反还常常赞扬她。
“加英，你做得很好！”
每当我妈做了什么还算过得去的菜肴时，我奶奶总是说这句话。有时候，她还会拉着我妈的手，和蔼可亲地说：“加英，你辛苦了。你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媳妇。”这些话每每把我妈夸得心花怒放。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奶奶真不愧是个好演员。
总而言之，她们的关系非常融洽。我从来没在她们身上看见过报纸上所说的那些婆媳矛盾。哥们余青还常常羡慕我，“你们家多好！瞧我们家，我妈和我奶奶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最难过的就是我和我爸了，也不知道帮谁好。”
当然，我也喜欢我们家融洽气氛，然而有时候，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我就说不上来了。

第一幕 林致远 2.情人
老爸是凌晨五点左右回来的，我听到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近乎嘶哑的叫声，接着是我妈惊慌失措的问话。最初她的声音很轻，后来突然响了起来。
“真的？！”我听到她在嚷，“什么时候？”声音里的惊恐和慌乱一览无余。
出什么事了？我睁开了眼睛。
老爸似乎轻声回答了她。可他说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
接着，外面的客厅里骤然安静了下了。我起初以为他们已经离开了，可过了会儿，水龙头又哗哗响起，他们的说话声在水声里若隐若现。我隐约听他们提到，“箱子”、“铁锹”、“烂泥”、“呼吸”、“注射”、“换衣服”之类的词，可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它们似乎跟我父母的生活完全联系不到一起。我猜不出来他们在说些什么。我很想走出去关上水龙头，问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就在这时，他们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知道他们已经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犹豫了半天，才从热乎乎的被窝里钻出来，从床上爬起。我打开房门，刚准备偷偷溜到他们的房门口，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可就在这时，他们的门又哗的一声打开了。令我非常吃惊的是，我妈居然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她身后还拉着一个行李箱。她把箱子拖出房间的时候，它很不听话地倒在了地上。她用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拉了起来，看这情形，我就知道那箱子是空的。
“你们要出门？”我问道。
我妈看见我，显得有些慌乱，但她的目光马上在我身上扫了起来，接着，用平时的口吻数落道：“哎呀，你怎么就穿着短裤？连拖鞋也不穿，脚底最容易受凉了！你想感冒是不是？快，回去穿衣服！”就跟以往一样，每当我问她东的时候，她就回答西。
“妈！我在问你们，你们是不是要出门？为什么带着箱子？”我大声道。这时，我看见爸在房间里低头收拾行李，他似乎完全没有搭理我的意思，只顾自己低着头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中号的行李袋。“爸，你们要去哪儿？”我又轻声问了一遍。我看得出来，他情绪很低落。
“我们要去乡下看你的一个表叔。他生病了，病得很重。”我妈代替他作了回答。她又轻声问我爸，“你好了吗？”
我爸默默点头，随后拉上行李袋的拉链，提着它走出了房间。
“表叔？哪里的表叔？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追在父亲身后问。
可他假装没听见。他提着箱子径直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的时候，他回身对妈说了一句“我在下面等你”，就走了出去。
我想追上去，我妈在身后拉住了我的衣服。
“别去烦他，你爸心情不好。”她道。
“我哪来的表叔？”我又问。
“你是没见过，他从没到我们家来过……他小时候跟你爸感情很好，现在得了重病，身边又没人，所以，我们要去照顾他几天……”我妈看着我身上的背心皱了皱眉，似乎又想再次数落我穿得少，但她马上又改变了主意，“致远，这几天妈妈不在家，你自己照顾自己，这里有些钱，你拿着去买吃的，我们顶多两三天就回来。”她掏出100元钱塞给我，又道，“不要老是买汉堡炸鸡，那些都是垃圾食品，要买就到隔壁饭店找周阿姨给你打饭，她认识妈妈，会多给你菜的。不过，你最好下午一放学就把饭盒放在她那里，到五点后再去拿，到时候，她会把饭盒装满拿给你的。记得去的时候，不要走前面，在后面厨房外面的弄堂里等她，知道吗？爸妈不在的时候，要小心门户，半年前有人撬门进了，偷走了我两条项链，其中一条还是你奶奶送给我的，现在想想我都肉痛。对了，假如你忘了带钥匙，记得啊，外面的篮子里我藏了一把，千万别跟你爸说，那是我偷偷放的，要是让他知道，他拿了之后一定不会还回去。还有，不要随便叫同学到家里来玩，也不要总是看闲书，虽然你成绩不错，可是学习还是要抓紧，周五要测验了吧？我看你……”老妈还想唠叨下去，我不得不打断了她。
“妈，表叔在哪里？他住在哪里？”
“他……”我妈的眼珠在眼眶里卡了一下，接着，她笑起来，“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在乡下，乡下，别问了，你又不认识他。”
我从来不知道我爸在乡下还有亲戚。我怀疑她在说谎，可是想想她又好像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我。然而，等我想再问时，她已经匆匆拉开了房门。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致远，你自己当心点。”她边说边走出了门。
我手里捏着钱，走到客厅的窗前，朝楼下望去，我看见我爸在花坛旁边等着；不一会儿我妈出现了，他们肩并肩朝小区外走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我自由了。
我有两到三天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念头让我兴奋不已。虽然现在只是早上五点半，但我已经决定了，今天晚上我要去一次工程路的铅笔厂。那里早就停产了，现在只剩下一个旧厂房，听说晚上九点以后，常有黑社会的人在那里集会。
余青去过一次，他告诉我，那次他正好碰上三个新成员加入，于是他有幸亲眼看见了歃血为盟的场面，当时还有酒吧的女招待登台献歌。
这辈子，我只在电视里见过黑社会，所以早就想去看看了，可是有我妈在，我永远无法在晚餐后溜出去。今天正好是个机会。
我就是在那天晚上认识郦雯的。
说是认识，其实早就见过，她是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只不过，她教的是初三，而我读高二。当时，我对她的所有认识只有三点，第一，她刚离婚不久，前夫就是教我们数学的李老师；第二，她大概比我大十岁；第三，她是全校公认的最靓女教师。
印象中，她的皮肤微微有些黑，脸长得很标致，身材婀娜，头发总是松松散散地披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给人一种风情万种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慢悠悠地做完作业，吃完一份炸鸡汉堡和一大杯可乐后，便骑着我那辆“永久”向铅笔厂飞驰而去。本来我也叫了余青，可恰好他家来了客人，他实在走不开。没办法，最后我只能独自前往。
铅笔厂在工程路上，那里共有三家废弃的工厂。偌大的厂房并排而列，每个号码都几乎占用了几十米乃至几百米的围墙，而高高的围墙外却一家店铺也没有，大概就因为这个，这里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十分冷寂。
相对而言，对马路就要好一些，因为在拐角处的地方有一所补习学校，只是我去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通常所有的课在晚上八点半之前就都已经结束了。
按照余青告诉我的路线，我直接将车骑到铅笔厂旁边的一条小弄堂里，那里有个垃圾桶，他通常都是踩着垃圾桶翻进厂区的，到时候再原路返回。然而很不巧，我去的时候，居然没在余青说的地方找到垃圾桶。我在某个角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还看见有人将塑料袋装的垃圾丢在角落里，然而就是没找到余青说过的那两个铁皮的大垃圾桶。我觉得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将它们挪了位置。这时，一墙之隔传来懒洋洋的打招呼声。
“喂，黑皮呢？”有人问。听起来像个年轻人。
“马上就到。”另一个粗声粗气地答道。
两人似乎又低声说了些什么，接着，隔壁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
听起来，两人离墙还有一段距离，但显然，今晚那里果然有集会。而且，我似乎还听到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怎么办？我问自己，我怎么才能翻过去？这时，我看见了自行车。我突发奇想，站在车座上，也许就能顺利攀上墙。我知道站在那上面不稳，但还是想试试。于是，我先四下张望了一番，等我确定没有人后，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墙，慢慢跨上了自行车的后车座。我的动作很轻，但自行车跟我的体重比还是显得脆弱了一些，而且它本身就无法放平。它一边的支架是斜的，所以，我的两只脚刚在后车座上放好，它就猛烈地摇晃了起来，接着，它朝一边摔去。我看情形不对，立刻提前跳开，可是很不巧，这时正好有人经过，黑灯瞎火的，等我看清对方是个女人时，我已经将她撞在了地上。
我连忙将她扶了起来，当她仰头朝我看过来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她竟是郦雯。她穿了件灰色的西装，里面是件Ｖ字领的红毛衣，看上去既有成熟女人的风范，又有年轻女孩的娇柔。
她拍拍衣服上的灰，我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想称她为“老师”。我只是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问道：“要不要去医院？”我口袋里还有九十元，这点钱大概可以应付简单的包扎。不过，其实我是看她身上没有伤才这么说的，我想跟她说说话，在学校里我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以往我在学校碰到她，都是在食堂。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大部分人都已经吃过午饭了，所以通常那时间食堂里人很少，可我偏偏喜欢在那时候去吃午饭。大概是受我爸的影响，我总觉得吃饭的环境比吃什么饭更重要。我讨厌闹哄哄的环境。
我大概在食堂里见过她四五次。每一次，她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一个人在用扑克牌算命。有时候，她的前夫，我们的李老师会坐在对面跟她说话。大部分时候，她都对他置之不理，唯有一次，不知李老师说了什么，她拿起他放在桌边的茶杯，毫不犹豫地朝里面吐了口唾沫，随后又低下头继续玩牌。当李老师脸色铁青地拿着他的茶杯离开食堂时，她又抬起头，朝窗外望去，过了会儿，食堂外面传来白瓷茶杯摔在墙上的破碎声，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随后，她把头转过来，冰冷的目光正好扫过我的脸。虽然我完全不认识她，但那一刻，还是觉得心里头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了一下，有点疼。
“不，不用了，没什么。”她回答我。
“那……要不要送送你？”我又问，我想她可能并不认识我。
可这时，她抬起头，一只手撩开了额前的头发。
“哦，你！我认识你，你是不是庆北中学的？”她盯着我的脸，似乎唤起了某种回忆。是的，我跟她是少数几个会在十二点半以后去学校食堂的人。我很高兴她能认出我，但同时又不免有些失落。在这种场合，自己被确认是她学校的学生，似乎已经预示了自己会被小瞧。在她眼里，我一定只是个孩子，我想。
“对。”我说。
她似乎没注意听我说话，自顾自在整理衣衫。过了会儿，她终于让自己又恢复了原状，“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我做了回答。
“你在干什么？”她又问。
我大约不自觉皱了下眉头，她却立刻笑了。
“你是想偷看吗？”她指指旁边的那堵墙，轻声问。
她怎么知道？
我想一定是我脸上的神情暴露了我的想法，她再度微笑起来，她朝弄堂的两边望了一下，说道：“这里不是最佳位置，而且翻墙进去太危险，很可能会被发现。如果你想看得仔细些，就跟我来。”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还是跟上了她。
她带我走进弄堂的深处，又拐了两个弯，才在一栋老房子前停了下来。等我跟着她上楼，我才知道，那是她的家。
确切地说，她家是在一幢老房子的二楼，踩着木地板吱吱哑哑地走上去，最里面的一间就是。20平方左右的一间屋子。有深褐色的木地板，也许还有些别的家具，但我只看见两件东西，床和留声机。床很大，被子平铺着，上面罩了层薄薄的纱幔，一看就让人浮想联翩。而那个留声机，令我想到了我的奶奶，虽然它好像已经是古董，但模样却一点都不死板，即使沉默着，也像有低低的音乐流出，我想，这大概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吧，就像这套房子一样。
她关上灯，迅速拉开窗帘，随后站在窗口朝我招手。
我身不由己地走了过去。这时，我惊讶地发现，从她家的这扇窗，正好可以俯视铅笔厂的旧厂房。那个旧厂房上有一大半玻璃已经不见了踪影，所以里面发生的一切，几乎可以尽收眼底。
厂房里晃动着几个亮着的灯泡，大约有几十个男人分立在厂房的两边，中间的一块空地上，跪着一个人，而他的前面，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穿皮夹克，戴墨镜，手指上还套着一个金灿灿的戒指。这个男人在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话没说完，突然一脚踢向地上的男子，接着又是第二脚，第三脚……那个男人倒在地上呻吟起来，而之前的男人并不罢休，他一脚踩在了那人的手背上……
“他们在干吗？”我忍不住轻声问。
她就站在我身边，已经脱去了外套。
“惩罚，”她嘴里吐出两个字。
“那个人是不是做了什么背叛组织的事？”我尽量注视着她的眼睛，以免不小心看到她的身体，现在的她，就像是裹着一团火，在我身边燃烧。
“也许吧。”她答道，“要不要喝杯水？”她问我。
我连忙摇头。
她朝我笑了笑。
“你好好看吧，我都看腻了。他们总在那里集会。”
“那……警察不会抓他们吗？”我知道自己问得有点天真，但我总得想办法找点话说。
她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大概有人去报过警吧。可你看到了，还不是一切照旧？再说他们也没闹出什么事来，又没出人命，谁也不想管这闲事。”
我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大厂房，我看见有几个人在踢打那个跪在中间的男人，没多久，那人就昏倒了，有人把他拖了出去。接着，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又开始讲话。他手舞足蹈，声音好像还挺大，如果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的话，估计能听到一些。但是，不知怎么的，我的脑袋乱哄哄的，注意力怎么都无法集中到他的身上。我想，那是因为我已经意识到，最大的危险就在我身边。因而，我看了大约三四分钟便打算告别了。
她送我到门口，在楼梯口替我开了灯，看我走到底楼，才微笑着朝我挥挥手，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着她跟我并排站在窗边的情景：我记得有风吹过的时候，她的几根发丝曾经飘在我脸上。
再次见到她，还是在学校的食堂里。
第二天中午，我照例在十二点半左右跨进食堂去吃午餐。她跟过去一样，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玩牌。今天看到她，我有种很特别的感觉。我犹豫了很久才走过去，本想跟她打个招呼，感谢她前一天为我做的一切。可是，我刚走到她桌边，她就沉下脸，还没等我开口，她就立刻收拾起桌上的牌走了。可能是因为她起身的时候，弄出了很大的声响，因而食堂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老师和学生都回过头朝我们这个方向看来，我尴尬极了，连忙逃出了食堂。当我来到食堂外面的走廊上时，我才蓦然想到，我连饭都忘记打了。
这种时候，我可不想回食堂去面对别人的眼光，我选择了学校旁边的麦当劳。当时离上课还有半小时，我想我还有时间消灭一个汉堡包和一杯可乐。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我竟在那里再次看到了她。她坐在面对窗外的圆凳子上，正在优雅地享用一份薯条。
我假装没看见她，仰头看墙上的价目表。就在一分钟前，我还打算就地解决我的午餐，可现在，我改变了主意，决定买了汉堡和可乐拿回教室去。刚才的冷遇令我倍受打击，我不想跟她同一个空间用餐。
可是，当我付钱给收银员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问道：“哪里有吸管？”那是她在问收银员。
收银员拿了一根给她。
“谢谢。”她道。
但她并没有立刻走，她挨近我，轻声道：“晚上八点，铅笔弄。”她是在约我见面吗？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是我无从确认，因为她说完便走出了麦当劳。
下午的课，我心猿意马，因为不时看表，余青还问我：“你是不是要去赶火车？”
“差不多吧。”
“你要去旅游？”余青的眼睛瞪大了，神情中充满了羡慕。
余青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想把我遇到的事通通告诉他，但话到嘴边，我又把它们咽了下去。我意识到现在还不是分享的时候，因为其实，她只是给了我个时间和地点，并没有说她一定会去，我并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耍我。
但是，我是不会放弃这次机会的。首先，爸妈不在，我有难得的自由；其次，如果她来，那就是我跟她的单独约会，我相信全校至少有一半的男生都会妒忌我。
那天晚上八点，我如约来到前一晚我撞倒她的铅笔弄。
起初，我还有些忐忑不安，担心她会不来。可是，等了不到五分钟她便出现了。
“嗨，林致远，你没等多久吧？”她随意跟我打了个招呼，长长的丝质白围巾迎风飘起了，令我不由自主想到一种花，风信子。虽然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花，但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它应该是一种在风里飘散着香气的清丽小花，乍看并不算最美，但当你转身离去后，它的香气和美会一直跟着你，让你久久无法忘掉。她就像风信子。
“没有。”我答道，突然意识到她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大名鼎鼎的英语社团团长，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她语调轻松地说，“我还有个学生在你那个社团呢，你一定认识。”
“是莫兰？”
“对，是她。”她点点头，“她说你们圣诞节想排一个英语话剧，她正在为写剧本的事烦心。”她扬起下巴，微笑地问我，“你们这些师兄为什么自己不写剧本，倒让念初三的学妹干这种苦差事？”
我很高兴她能提到莫兰，这样至少我不用费心思想话题了。
“因为莫兰的妈妈是大学外语老师，听说她英语也很好。我们其实是打算让她妈妈帮忙修改的。再说，莎翁的《驯悍记》本来就有原版的剧本在那里，只要复印后，稍微改一下就行了。”我说。
“《驯悍记》？你们要排《驯悍记》？”她似乎很吃惊，“我以为你们要排《罗密欧与朱丽叶》呢！”
“本来是想排那个，可谁都不愿意演男女主角，所以后来只好改了。”我解释道。
她笑起来。
“是怕被人议论吗？莫兰也不愿意演吗？我记得她家里很开明啊。”她问道。
“她说台词太肉麻，就算是英文她也说不出来。她情愿当悍妇，所以最后选了《驯悍记》。”
“可谁驯她这个悍妇呢？”
“我啊。”
她仰头笑起来。笑完后，她看着我，突然牵住了我的手，“致远，我一定会来看的。我要看看你怎么驯她。”她的眼睛里闪着奇怪的光，我似乎觉得有股热流从她的手一直传到我的手心里。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到时候，到时候，可能是晚上演出，12月24日晚上。你有空吗？”我傻傻地问道，我很希望她能来，但我担心她有别的约会。她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一个人过圣诞前夜。
她没有说话，却怔怔地看着我。
“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帅？”隔了很久，她问。
“有吧。”我有些发窘地耸耸肩。
“你长得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她像在研究我的脸。
“哦，是谁？”
“你不认识的。”她说。
我不答话。
“以后会有女孩子排丰队等你来亲她们。”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那也好。”我也笑笑。
她伸出手，像要给我理头发，但指尖还没碰到我，就移开了。我有点失望。
“你亲过女孩吗？”她又问。
我摇摇头，心里有些发慌，但又有点莫名的兴奋。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她今天约我出来有什么事？
她把头歪在一边，仍旧在看我，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专注。
“几岁啦？”她问。
我把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假装很镇定地说：“17。”
“我以为你18呢。莫兰说你比他大两岁。”
“她算的是虚岁，她一定说自己16岁。”我低头踢掉脚下的一颗石头，转过头，有些蛮横地问她，“你几岁？别光问我啊。”
“想知道我几岁？”她笑着问。
我站直身子，回头迎视着她。
“也不一定。”
她慢慢走近我，眼睛比先前更亮，亮得像白花花的月光洒在我身上，我忽然无缘无故地觉得周身发冷，可脑袋却热得滚烫。那是高烧的前兆，但我不觉得这是一种病，我只是觉得有件事可能要发生了。
不出所料，她忽然伸出手臂勾住我的脖子吻住了我，她的舌头飞快地钻进了我的嘴。我心里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我的妈呀，真的发生了！其实我本不该吃惊，我知道这种事或迟或早总会发生，看她眼神我就猜到了，可是，真的发生了，我还是非常意外，或者说是……不习惯，所以最初，我曾想躲开，但又怕推开她会让她生气，所以只是勉强迎合着她，但渐渐地，就有占不一样了。我觉得她像个熨斗，而我就像个最不服帖的领子折角，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烫平我。我们就这样纠结着在冷风中吻了很久，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才彼此放开。
接着发生的事，我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在放开我的时候，忽然又倒在我怀里。她的脸对着我的脸，一只手搂着我的脖子，另一手却滑了下去，按在我明显穿越的裤裆上。
“致远，你是个大人了。”她微微一笑手又迅速离开了那地方。
因为太震惊，我愣在那里，脸烫得快烧起来了。
“送我回家吧。”她若无其事地说。
她突然关了灯。
屋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香气，雨声渐渐轻了，风叩动着窗棂。我听到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忽然莫名地惊慌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脯，直到确实自己够结实才抬起头来，但还是有点不敢看她，因为我发现，在黑漆漆地屋子里，她亮得怕人。
我故作镇静地抓着自己的帽子，那是顶蓝色网球帽，是我爸今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他一直告诉我，懂得打扮的人，都知道帽子的重要性，可现在，我却觉得它像是我身体的纽扣，一旦放开它，我就毫无保留。
“你，嗯……是不是……”我结结巴巴，想开口说点什么。
“致远。”她说，声音好像是从牙缝里飘出来的。
我身不由己地答应：“我在。”
“致远。”
“嗯。”
“致远。”
“……”
她连着叫了我三声名字，一声比一声轻，我以为她有话要说，一开始还答应她，后来随着她渐渐走近，我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我发现，她也许并不知道自己在叫我，她的模样就像是进入了幻觉。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致远……”她又叫了一声。
我忽然很想推开她，或给她一个耳光。走开，走开！我想朝她大叫！但我刚刚伸出手，帽子就掉在了地上，而她已经靠在了我身上。
“抱着我。”她说。
我无言地抱住了她，她只穿了件薄薄地衬衫，而且没扣扣子，我的手一滑就滑到了她的皮肤上，于是，刚刚的紧张，刹那之间烟消云散。
“你的皮肤好滑。”我赞叹道。
她格格笑起来。
“死小孩。”她骂了一句，猛地吻住了我，同时双手麻利地扯开我的衣服，探了进去。她的手在我背上飞快地摸索着，轻轻地，像只虫子在蠕动，我觉得好痒，忍不住扭动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啸。
“你想干什么？”我有些粗暴地用脑袋顶了她一下。
她默不做声，手却没有停。我的外衣和衬衫就像被理性师剪下的头发那样纷纷散落在地上。
我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但又无法避开，想推开她，却又不知不觉地跟着她走。她喘息着，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又温柔地碰了碰我的脸。她的手纤长而富于弹性，所有的动作都那么轻巧，好像在弹拨琴弦。我仿佛还听见了隐隐的乐声，我握住她的一只手放在我的后腰，然后不慌不忙地解开了她的衣服，把手伸了进去，我抬起头来时，看见她笑了。她真美！
当我们滚到床上的时候，我只看见她的眼睛，那对跳动着两团火焰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我。离婚后，她一定非常寂寞，也非常孤单……我怜惜地亲吻着她的脸，然后移下来长久地粘贴在她的嘴唇上。可就在这时，我脑子里忽然闪过老老师的脸。她跟他一定也做过同样的事吧，想到这里，我忽然再次产生想推开她的冲动。直到她的舌头探进我的嘴里。
她抚摸着我，手指划过我的皮肤，一直划到我最敏感的地方。很快，一种战栗的快感传遍了我的全身，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不仅在燃烧，而且在长大，仿佛从17岁瞬间变成了37岁，变成了个经验丰富的成熟男人。
“哦，郦雯……”我听见自己叫了一声。
“别怕。”她轻轻在我耳边说。
我好想对她大叫，我当然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可是一开口，我却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再郦雯，郦雯，我又叫了一声，接着就再也没空说话了。我用胳膊箍住她，猛地一翻身，把她压在了下面，她的手抓着我的手臂，身子迎合着我。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很大，但是我耳边只听到一声声叹息和绵延不断地呻吟。我早已分辨不清是谁的声音了。其实到最后，我只记得那阵狂乱的战栗，无法形容那是种什么感觉，但我想，即使前面有堆火，也挡不住我再去尝试。
她的肌肤带着温暖的香气，让我想起了遥远的童年时光。
女人，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天凌晨，我到家时撞坏了自行车。
她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她说，我的皮肤里有股辣椒的味道。我知道她在胡说，可我还是想到她的厨房里去找找辣椒，想闻闻它，是不是跟自己身上的味道一个样。
做完第二次后，她告诉我，她爱过一个人，那个人对她很好很好，从小说保护她，把什么都给了她，为了她，那个人吃了很多苦，甚至被人打断过鼻梁，后来那个人死了，她说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做什么都好，哪怕是最卑鄙的事，她都愿意。
说起这个人的时候，她哭了，接着她就要求我咬她。我咬了一口，她竟嫌太轻。我已经蓄足了能量，可是她一再推开我，好像突然变了心。她还是让我咬她，她说她需要刺激，只有疼痛才能激发她体内的另一她，而只有当另一个她醒来，她才会对我有兴趣。
“你是她的……她爱你，她要你，你是她的。”
她一再把身体向我，又挪开，反反复复地说着同样的话，最后，直到我在她的脖子上咬出血来，她才皱着眉头，抱紧了我。我闻到一股血腥味，我不喜欢这味道，她看出来了，便吻了过来。等她湿润的嘴唇离开我时，她说：“留在以上的东西，是查不出来的。”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想她可能又想起了多年前死去的那个人。我相信她一定跟那个人做过爱，不然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总想着他。我有点妒忌这个人，又忍不住怀疑她是想通过我的身体跟想象中的他会合。
于是，那天晚上，我整夜都被一个问题所困扰。
她，爱不爱我？
我爸妈是决日晚上回来的。那天七点刚过，我正打算去刚郦雯，这是我们前一晚临别时约好的。她说她还想再见我，我当然再想见她，就在我打算去拉门的时候，我妈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来，老爸就跟在她身后。他们两个看上去都精疲力竭，神情沮丧。
我妈一看见我，照例问我有没有吃过饭，她见我已经穿好鞋，便问我要去哪儿。我说我会去余青家，我本来已经准备好一整套说辞来糊弄她接下去的提问。可没想到，她只是心不在焉地提醒我要早点回来，便没有再说别的了。我爸更是跟前几天离开时一模一样，脸色阴沉，一句话都没说。我猜想我的表叔情况不妙。可那是个我从没见过的人，我对他没兴趣。
我没再把他们两个放在心上，搭上公共汽车直奔郦雯家。
她像我的情妇一般，已经早早在那里等候。门一开，她就抱住我，给了我一个深吻，然后轻声问：“没被人瞧见吧？”
“当然没有。”
前一天晚上我离开时，她对我说过，假如让邻居看见我，我就再也不能来找她了。所以我来的时候问题特别小心。我确信没有任何看到我。
“好聪明的弟弟。”她摸摸我的脸，手又钻进了我的衣服。我想笑，觉得幸福，又觉得浑身痒，忍不住扭动肩膀，甩开了她。
“别这样啊，先让我喝口水。”我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般嚷嚷。
她放开了我，转身给我倒来杯水。我仰头把水喝完，对她说：“我今天不能待太久，我爸妈回来了。”
“他们之前到哪儿去了？”她问道，神情有些捉摸不定，像是随便打听，又像是颇感兴趣。
“他们去看我表叔了，那人病了。”我不想在她的家里谈那个我从没见过的亲戚，于是问她，“我的点心呢？你不是说，今天我来，你会给我准备点心的吗？”
她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走进厨房。那里果真有个盘子，里面放着几个洒着葱花和芝麻的硕大生煎包，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甜豆浆。
“哈！”我笑道，“我终于可以不用吃面包黄油或是白米粥了。”
她很惊讶。“致远，这可是最普通的点心，你平时从来不吃吗？”
“我妈爱吃粥，我爸爱吃面包，所以我们家平时不是吃面包就是吃粥，我早腻了。”我喝了一口豆浆，又吩咐她，“拿点醋来吧，姐姐。”
“死小子。还摆少爷架子。”她笑着用手指戳了我一下，转身给我倒来一碟醋，“来吧，我们一起，我还没吃晚饭呢。”
我很高兴能跟她共进晚餐。我脱下帽子丢在桌上，这时，我看见餐桌上放着一把钥匙，钥匙圈下面吊着个小相框，相框里面是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
“这是谁？”我问她。正好，她倒了醋端上来。
“你猜啊。”
我一手拿着钥匙，一手托着相框仔细端详。那女孩不过十岁左右，但我还是认出来，这就是郦雯。
“这是你小时候照的吧？”“眼光不错哦！”她似乎很高兴我能认出她。
“那时你几岁？”我把钥匙还给了她。
“大概9岁吧。”她捏住相框，把它丢到了一边，“好了，快坐下吃吧，我都饿了。”她催促道。
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我们转眼就将12个生煎包吃得一干二净，我吃了八个，她吃了四个。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好奇地问：“你也喜欢吃生煎包？”
她耸肩，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吃什么都可以，关键是跟谁在一起吃。”她看着我，停顿了一下才说，“致远，跟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喜欢。”
她的话甜得就像芝麻汤团里的馅，我得把它完全吃完，消化了，才舍得分心予以回应。
“我也是。”我说。
她笑笑，又露出考验我的神情问：“你爱我吗？”
“嗯。”我点头。
她用一个小汤匙在我的豆浆杯里舀了一口，慢慢送进嘴里，然后用食指优雅地抹去嘴角的豆浆沫。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始终看着我的眼睛，像在勾引我，又像是在等待我更强烈的反应。
我爱她吗？我在心里问了一遍自己。答案是确定的。
“我爱你。”我说道。
她眼睛里露出笑意。
“你会娶我吗？”
她也许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想听我许诺。可是，我却真的想说。
“我会的。你爱我吗？”我反问她。
她凑近我的脸，“我当然爱你，致远，哪怕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你也会是我一生最难忘的男人。”她说道，我觉得这句话发自她的内心，因为她脸上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但是，她突然又改变了口吻。
“你说你会娶我？那要是我跟你妈，同时跳进河里，你会先救谁？”她好像是故意要戏弄我，“怎么啦？答不上来了？”她见我看着她不说话，又问道。
“这问题好俗气。”我也换了口气，这个问题令我对她的印象减了十分。我想我也许太拿她当回事了，其实，她就跟一般的女人没任何区别，或迟或早，她总会陷入婆媳矛盾之类的蠢事。
“俗气？”她扬了扬眉毛，“那就换个问题，假如我杀了你妈，你会不会把我交给警察？”她眼睑低垂，纤细的手指交叠在一起，骨节在厨房幽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森然的气息，这令我想到前一晚，她要我咬她时的情景。当我咬住她的脖子时，她的指尖深深插入了我的胳膊，我几乎痛得叫起来，但是身体另一个部分的膨胀，让我完全忘记了疼痛……“笃笃笃”，她敲了敲桌面，“听到我说什么了吗？小子，快回答！”她现在又像个中学女教师了，而我就像她班上的一个学生。
她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当然不会，我会掩护你逃走。”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脸上慢慢浮起笑容。
“乖宝贝！”她道。

第一幕 林致远 3.风云突变
我回到家的时候，差不多是晚上九点半，晚间新闻才开始。
他们大概是刚刚吃过一顿简单的晚餐，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爸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虽说电视的声音不小，但大概是因为没人说话的缘故，我还是觉得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爸。”我叫了他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时，我发现他手里夹了根烟。他已经很多年没抽烟了。
“是不是表叔出了什么事？”我问道。他那颓废的模样让我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他死了。”他优雅地在烟缸里磕了下烟灰，望着前方道，“我们是办完他的后事才回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得了什么病？我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他？他长什么样？有照片吗？”我一迭连声地问道。我突然对这个素昧平生的表叔产生了兴趣，因为我发现，老爸对这个死去的人似乎有着很深的感情。这几天，他瘦了很多。
“你小时候见过他，只是你不记得了。”老爸说，“那时候，你大概五六岁，他请你吃过冰淇淋。他那阵子刚刚得了笔大收入，春风得意，所以到处请客。他从英国回来的时候，还给你妈买过裙子，很贵的裙子。可惜被你妈用熨斗烫出了一个洞，你妈真是太不小心了。”老爸慢悠悠地说着，但我却越听越困惑。乡下的表叔还去过英国？我隐约记得当年是有人请我吃过冰淇淋，但记忆中，那个人好像很时髦，身上还擦着香水。他根本不像我妈嘴里的“乡下人”。
“爸，表叔是不是爱擦香水？”我问道。
“原来你记得他。”老爸似乎很高兴，“他是有个时期很喜欢擦香水，但后来就再也不喜欢了。你还记得他什么？”他问我。
我摇摇头。别的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老爸似乎觉得有些遗憾，叹了口气道：“是啊，你那时那么小，不可能记得那么多。”
“他住在哪里？”我朝厨房瞥了一眼，轻声道，“我妈说他住乡下，她是不是在乱说？”
老爸笑着吸了口烟道：“她说得对。他是住在乡下。”
“在哪儿？”
“就在郊区。以后有机会可以带你去看看他的园子。”老爸说起表叔的事，就侃侃而谈，“一年前，他说他厌倦了城市，想试着过过田园生活，于是他就跟郊区的农民买了栋带园子的小房子。他的园子里原来还种有柿子树和桃树，可惜，他没精力去伺候那些东西，现在除了杂草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妈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带他去？瞎说什么呢！谁知道那里还有没有病菌！”她满脸不高兴地对老爸说。
老爸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我跟你说过，他那个病不是通过空气传染的。”他低声道。
“什么空气不空气的！你说的这些我不懂！我就告诉你，我不许你把致远带到那个脏地方去！”老妈口气坚决。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对老爸态度那么强硬。
“脏地方？！”老爸似乎受了伤害。
“对，脏地方！说它脏已经够客气的了！我看就算一把火烧了，也杀不死那些病菌！”老妈怒气冲冲地说，“林云之！我也就算了，我老了，谁知道还能活几天！可致远只有17岁，我不许你把他带到那种脏地方去！如果你敢，我跟你没完！”
老爸凝视着她，目光又变得温柔起来，“加英，我知道你很怕，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不会被传染。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医生！”老妈的质问中带着哭腔。
“我们明天去验血，有没有问题，马上就能知道。”
可这个主意并没有让我妈的情绪好转。
“我不去。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就希望你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了！把它卖了烧了送人了，都随便你，我就希望你不要再去了。你假如还想跟我们继续生活在一起的话，你就……”
老妈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她抬头看着我爸，他也看着她，那一刻，他们好像在无声地进行某种秘密交流，“假如你还想跟我们住在一起，你就应该把他的东西全部处理掉，他是病菌。我早就跟你说过！”她说完，焦躁地扯下围裙，擦了下脸上的汗珠。
老爸关上了电视。
“王加英，你没资格这么要求我。”他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老爸用这种冷酷无情的语调对我妈直呼其名。
果然，听见这一声，老妈如同遭遇电击一般浑身一颤。
“难道我说错了吗？你别忘记我们之间当初的承诺。”老爸又道。
“我知道，我是没资格要求你什么，”老妈的口气软了下来，轻声道，“可是，可是你既然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你就得明白，你是个有家庭的人，你得对我们……负责。如果我们家着火，邻居也会遭殃，不是吗？云之，求你把那些东西都处理掉吧！”
老爸将烟掐灭在烟缸里。
“加英，你的要求我没法答应。如果你对我不满意。我们可以离婚。”他平静地说。
这句话让老妈闭上了嘴。
“爸，妈，你们在说什么！表叔到底得了什么病？”我终于有机会插嘴了，老爸刚才的话把我吓得不轻。离婚！他居然要跟老妈离婚！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没人回答我。老爸扭身进了卧室。
“妈！”我又转向另一个。
她神情沮丧地看着我，说：“别问了，你妈就是命不好！命不好就什么都不顺！”
我不想听她这些胡扯，问道：“表叔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传染病！”老妈定定地望着卧室房门，轻声道，“你爸是想害死我，也想害死你。他不是人。无论他要带你去哪里，你都不许跟他去，明白吗？他在发疯。他从小就是个疯子！”
我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现在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你会跟爸离婚吗？”
她把目光移向我。
“离婚？别担心，乖儿子，那只是说说的。我跟你爸是最亲密的朋友，这辈子谁都离不开谁。”她笑着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她脸上的神情有点邪恶。
那一夜，我梦见了我的表叔。那是个陌生男人，模样有点像舞台上的小丑，穿着条纹西装和宽松长裤，戴着顶贝雷帽，头发乱蓬蓬的，鼻子和眼圈都画成了鲜红色，身上还飘散着一股浓郁的古龙香水的味道。
在梦里，他跟我并排前行，不断在跟我说话。他问我几岁了，叫什么名字，读几年级，又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跟他说起了郦雯。梦中的我，就像是有根管道从大脑直通我的嘴，滔滔不绝，肆无忌惮地说着我的感受。
“她好美。”“她的腿很长，夹着我好舒服。”“昨天她还吃我了，两次，我都快疯了。”“她就是有个坏习惯，总让我咬她。她昨天还让我咬她的大腿内侧，呵呵，我不想让她失望。她觉得那样最刺激。”“她说她喜欢我的味道。我问她是什么味道，她说跟辣椒很像。”“我答应给她买戒指，不过要等我上班之后，她说她会等我。”“我觉得她真的是个女人。别人只能称为女性，女的，女孩，异性，八婆，等等，但她就是个女人……”
我们聊得非常愉快，无论我说什么，表叔都开心地回应，一点没有责怪的意思。我觉得他更像是我的某个朋友，而且他还是个过来人。我问他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他说：“每个人一生中总会至少遇到一个爱人。”
“至少？”我反问他。
“嫌少吗？”他道。
“不，当然不是。一个人一生有一个爱人就够了。”我说，我想到的是郦雯。
表叔很同意我的说法，掰着手指跟我细数他的爱人，最后，他给了我一个数字，“29个。”他说。
“29个？好多啊，表叔！”我惊叹。
“但我最喜欢的只有一个。”表叔说。
“那是谁？”
表叔说了一个名字，我没听清。我正想再问时，他忽然提议请我吃冰淇淋。
我告诉他，那是我小时候喜欢的，现在我已经不喜欢吃这种又甜又腻的东西了。大概只有在梦里才会有这么巧的事，这时，我看见郦雯从街对面走了过来。
“这就是你的佳人吗？”表叔问我。
我点点头。
“那就再见吧！”他立刻要走，“我先去云之家，放心，我会替你保密。”他道。我刚想道别，发现他已经没了踪影。而这时，郦雯已经来到了我身边。
“你在干吗？”她问我，说话的神气跟要求我咬她时一模一样。有时候，我觉得她更像个被放逐在孤岛上的年轻女孩。她的刚强都是表象，其实比谁都脆弱。因而她像刀子一样锋利，又比谁都贪婪，简直什么都想要，但我想，那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没什么。”我笑着回答她。我俯视她，在梦里，我觉得自己好像比她大十岁。
她以贪玩的神情朝马路的两边望了一眼，随后便靠过来搂住了我的脖子。
她很快用湿润的嘴唇吻住了我。我有点害怕，因为那是白天，我怕被人看见。但是很奇怪，四周没有人，于是慢慢地，我又上来了，像个魔鬼一般，眼睛里只看见她皮肤上的小斑点。她微微翕开的嘴唇里雪白的小牙齿，还有梧桐树叶子洒在她身上的影子。在街上，她的脸紧贴着我的胸膛，沉重的呼吸声传入我的耳朵，长长的头发垂落在我的身上，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菊花香，像是从黝黑的森林里飘出来的。我幻想在很黑很黑的夜里，我独自走进森林，穿过一片又一片又高又密的树丛，终于来到一片起雾的河边，湿乎乎的雾气笼罩着我……
远处响起警笛的声音，刺耳极了。
我在梦中挣扎了很久，才慢慢清醒过来。
“滴铃铃……”原来是门铃在响。
我听见我妈匆忙的脚步声和开门的声音。谁会这么早来我家？一个疑问闪过我的脑际。会不会是老爸出门忘记带钥匙了？
自从半年前我家遭遇撬窃换门锁之后，我爸经常会带错钥匙。
不过，其实他带不带钥匙都一样，他回来的时候，家里总有人在。可是，老爸不是个喜欢早锻炼的人啊，他不喜欢去公园散步，也从不买菜，更不会在脏兮兮的饮食店门口排队等新出炉的油条——那会是谁？
“你们找谁？”那是我妈的问话声。
一个男人用含混的声音回答了她。他好像是说了一大通话，中间夹杂着我妈的提问，“你们找他干什么？”
他的回答显然让我妈愣住了。过了会儿，我听到她吼了起来：
“不可能！没这回事！肯定是搞错了！搞错了！”她情绪激动，即使隔着门，我也能听出她的声音在发抖。
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安起来。
“他在哪儿？”那个男人漠然地问道。他的声音现在清晰了起来，显然，他已经跨进了房门。一个不请自来的人。他凭什么可以在我家自由进出？我妈为什么没拦他？
“他，他还在睡觉！”我妈的声音更响了，就像只被追逐的母鸡，“……这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我正在纳闷，我妈嘴里的“他”是谁，这时我爸的声音插了进来。
“什么事？”他问道，他显得冷静多了。
那个男人不知说了什么。
“有这种事？”我爸也相当惊讶，隔了会儿，他道，“好吧，我去叫醒他。”
这时我才知道，他们说的“他”指的是我。真奇怪，谁会一大早来找我？
我爸直接打开我的房门，走了进来。我已经从床上坐起。
“谁来了？”我问道。
“是警察。”我爸说道。
“警察？他们找谁？——找我？”其实我爸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没错，警察就是因为我才来的。
“你快点起来。他们会把你带回局里问话。”老爸镇定地说。
我已经在穿牛仔裤了。
“爸，你知道是什么事吗？”我问道。
老爸迟疑了一下，才答：“有人控告你强奸。”
我穿好衣服走出自己房间的时候，正好那两个警察在盘问我妈：“他昨晚是几点回来的？”
“不知道！他没出去过！他一直待在家里！”我妈心慌意乱地回答。
“我们刚才问过你们的邻居，他们说，他大约是晚上七点离开的家，而那时候，你们刚刚从外地回来。”那个警察四平八稳地说道。
我妈咬牙切齿地问道：“是谁说的？这是我们家的事！他凭什么乱说？你叫他来跟我对质！”
警察对我妈的态度采取了“冷处理”，一声不吭地注视着我妈的脸。没过两秒钟，我妈就屈服了。
“好吧，他是出去过。他去同学家做功课了。”
“谁？”
“什么？”
“他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让我心里一阵慌乱。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现在，如果警察找到余青，立刻就知道我当时说谎了。不过当然，就算我跟他事先串通好了，也难保他不出卖我。因为问话的不是我妈或他妈，而是警察。
“他叫余青，是他的好朋友。我认识那孩子，他很老实，就是读书笨了点。”我妈说到这句话时，正好回头看见了我，她立刻朝我冲了过来，“快！致远！快给余青打电话，叫他来给你作证！你叫他立刻过来！”
我爸拉住了她，以免她撞到我身上，“加英，让致远先去洗个脸。”
我乘机摆脱我妈，躲进了盥洗室。当我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人好像仍在梦里，完全不相信我刚才听到的一切。
“你们学校的一个英语女教师报警，说你昨晚八点左右在她家强奸了她。”这是我爸刚才告诉我的。我当然知道他所说的这个女教师是谁，可是，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强奸？”我惊讶地几乎没法合拢我的嘴。
我爸看着我穿好衣服，才问：“你昨晚在哪里？”他的声音异常冷静，就像厨房的刀那般还闪着寒光。
我该如何开口？我呆立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而，我的反应显然已经回答了他，他的眼神变得严峻了。
“这么说，你是在她那儿？”他道。
“可我没有强奸她。”我说道。
“那你有没有跟她发生关系？”他直截了当的口吻，让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其实我现在更愿意问我的是警察，因为我觉得向自己的父母承认自己跟某个女人有染，比向警察坦白更难堪。
“这么说是有了？”老爸问我。
我无言以对。
老爸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才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那么，有没有强奸？”他问完之后，好像是担心我不懂这个词的含义，又轻声道，“我的意思是，她愿意跟你发生关系吗？
你有没有强迫她？”
我连忙摇头。
“那她为什么要报警？”老爸问道。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前一晚临别时，她还情意绵绵地在门口拥吻我，并跟我定好了下一次约会的时间，可是仅仅过了几个小时，她就哭哭啼啼地跑到警察局，说我强奸她，这变化也太大了吧！我离开她家后，发生了什么？
“她有丈夫或男朋友吗？”老爸试图启发我，“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被什么人看见了？”
“她没有丈夫，她离婚了。她有没有男朋友，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没有。”我不能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现在我越来越觉得那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像她这样的人，不会没有男朋友。
会不会有人看见我离开，出于妒忌，事后威胁她这么做的呢？
可是我在记忆里搜索了半天，最终还是得出了一个确切的结论，“我去她家的时候，没人看到我。我走的时候，也没人看见。她提醒过我。所以，我特别小心。”
“她提醒你要小心？”老爸眼里闪过一道光。
我忍不住为她辩解。“我想，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跟一个学生在一起。她不喜欢被人议论。”
“如果她真的不喜欢被人议论，就不会去报警！”老爸的声音变得暴躁起来，他的目光如剑一般向我刺来，“是学校的副校长陪她去报的警！你们的事马上就会传遍整个学校！”
不！
我心里大叫了一声。随即有种被人从悬崖扔下去的感觉。
传遍学校？这是不是意味着，即使我最后洗脱罪名，我也已经身败名裂？！我想我肯定已经没法再去上学了。
可这是为什么？她到底为什么要报警？为什么要把我推出去送死？
老爸大约看出了我受的打击，他拍了拍我的肩。
“好了，先别想太多，跟他们去局里把事情说清楚。只要你真的没干，相信他们不会冤枉你。”他试图安慰我。
可是，我却想到了另一件事。我咬过她。
昨晚，她要求我咬她的大腿内侧，我照办了。我在她细嫩的皮肤上留下了我的牙印。
“致远，你在干什么？”外面是老妈在拍门。她总是在我最需要安静的时候打扰我。“致远，你快点告诉妈妈余青家的电话，妈妈打电话过去帮你核实。”她在门口心急火燎地说道。
“加英，你等致远出来再说嘛。”知道内情的老爸在劝她。
“你别管！儿子是我的，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会让他跟警察走！谁知道他们把他带走后会怎么对他！他才17岁！17岁！他们只要吓唬他，打他，就可以把罪名随便安在他头上！他们是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我以前见得多了！”老妈像母狼一般号叫着，我觉得她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了，接着，我听到“咚”的一声闷响，那好像是门被撞开的声音。我猜想她一定是一头撞进了我的房间，开始在我的包里和抽屉里乱翻。她想尽快找到余青家的电话号码，好立刻打过去核实。
虽然我的心情糟到了极点，但我还是不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受到侵犯。我走出了盥洗室，客厅里果然只有那两个警察在。他们对我妈的态度似乎一点都不生气，其中一个还在懒洋洋地打哈欠。
“你就是林致远？”其中一个问道。
“我是。”我说。
我想显得镇定一些，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脸上还显出了怯意。
这时我妈像狂风一般从我房间里冲了出来，手里拿了本通讯录，我看出那是放在我书桌最上格抽屉里的。她把通讯录塞在我手里，“快，快给余青打电话！快！”
我真恨她！难道非要我当面承认，我昨晚没到任何地方做功课，而是跟一个女人去约会了吗？我本来指望老爸可以拦住她，可是，他显然对她已经无能为力，他只能无奈地看着我摇摇头。
“快啊！让余青给你作证！告诉他们，你昨晚跟他在一起！你们一直在一起！”老妈的眼睛像狼一般盯着我，好像我一旦违抗她的命令，她就会随时咬死我，“快！电话就在那里！”她推了我一把。
她真笨！难道她就没发现我的反应慢了一些吗？那两个警察如同看电影一般看着我妈和我的一举一动，我相信，他们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正因为余青无法给我作证，我才迟迟不敢去拿那电话。
最后，大概是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一个警察终于走了过来。
“你把你同学的电话说一下。”他掏出笔记本。
我只能说出了那个号码。
警察拿起我家的电话，我听到他在说：“我是D区工程路派出所的，余青在吗？”过了会儿，大约余青来接电话了，我几乎能听到他懒洋洋充满不耐烦的嘟哝声，我的额头开始冒汗，嘴唇不自觉地发起抖来，“你是余青吗？……我是Ｄ区工程路派出所的……对，可以这么说……你最后一次看见林致远是在什么时候？……好。我再问一遍。昨晚有没有看见他？……谢谢你。今天下午，我会来学校找你……你到时候就知道了。”警察跟余青卖了个关子，随后挂了电话。
我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他说他最后一次看见你儿子，是昨晚下午四点半，他们放学的时候。”警察平静地说。
我妈张开嘴，像要开口为我争辩，但思索片刻后，改变了主意。她蓦然回过头来，问我：“你昨晚真的没去余青家？”她口吻凶悍，令我害怕。
“没有。”
“那你上哪儿去了！”她叫了起来。
我无法回答她。我真怕她知道真相后会冲上来扇我的耳光。虽然在平时，她一向比我爸更关心我，疼爱我，但是，一旦我犯了错，动手的从来都是她。我小时候，被她打过很多次。初二的时候，因为我跟同学打架，她还用衣架追打我。后来，是老爸警告她，假如她再打我，我可能会一辈子记恨她，她才从此罢手。然而今天，她又变成了一只暴怒的狮子，我真担心她会冲上来把我撕成碎片。
但我想，假如她真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耳光，也许我就解脱了，因为那样，我就有理由可以跟她断绝关系了。即使洗清冤屈，从警察局出来，我也不会再跟她说一句话。我会离开这个家，永远不再见她。我恨她，并且看不起她。
“说啊！你上哪儿去了？”她又问了一遍。
我不想回答她的问题，我问警察：“不是要带我走吗？”
两个警察中的一个笑了笑。走过来，他朝门外努了努嘴：“那就走吧。我们有的是时间把事情弄清楚。”
我跟着他们出了门。这时，我妈突然冲过来，拉住了我的袖子，尖着嗓子问道：“是那个婊子勾引你的！是不是？是不是？”
房门开着，有几个邻居站在楼梯上，正好奇地在朝我们家张望，我仿佛看见他们在相互使眼色。我相信他们已经听见了我妈嚷的话。不过，我还是回答了我妈。
“郦雯不是婊子。”我说。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被带进一个阴暗的审讯室，但现在看起来，这里仅仅是个普通的办公室。屋子宽敞明亮，没有可怕的铁笼子，也没有凶狠的斥骂声，一切都显得很平常。这似乎在告诉我，我们即将进行的只是一次普通的谈话。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那两个警察各拖了把椅子靠近我坐下。
我现在知道，他们一个姓黄，一个姓李。
“林致远，你今年多大了？上几年级？”黄警官语气温和地问我。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警察，身材微胖，脸上布满了皱纹。他似乎是我的主审官。
“17岁。上高二。”我如实作了回答。
“认识郦雯吗？”
虽然早知道会问到她，但突然从警察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我还是禁不住一阵心悸。
“认识。”我轻声道。
“你怎么认识她的？”黄警官又问。
“她是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
“她教你吗？”
“不，她教初三。”
“你们在学校里常有接触吗？”
我摇摇头。
“在你印象中，她是个怎样的人？”黄警官用聊家常的口吻问我。
“印象？”我想了想道，“她很漂亮。其实，她是学校公认的美女老师。”我又补充了一句。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明智，但我认为照实说可能更好。
“就这些？”
我不太明白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于是抬起了头。他似乎也不想为难我，立刻换了一个问题。“昨天晚上七点，你离开家后，去了哪里？”他问道。
“我……”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我去找她了。但这是我们前一天约好的。我根本没有强迫她做什么……”
“前一天？这是怎么回事？”黄警官对我的话很感兴趣。
我咽了下口水，答道：“前一天晚上我在她家。那是她约我去的。我们在麦当劳里面约定了时间。她先约我到铅笔弄，后来，就把我带到她家里去了。”
“有人看见你们吗？比如邻居。”
“没有。我没看见任何人。”我道。我记得进大门的时候，她曾提醒我脚步要轻点，还警告我不许在楼道里跟她说话。我曾以为，她这么做只是不希望邻居看见她带男人回来，她怕他们会在背后议论她，可现在看起来，她是不希望邻居看见我跟她曾一起回家。
“麦当劳的服务员有没有可能看见你们在一起？”黄警官又问。
“在麦当劳，我们没有坐在一起。”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轻了，仿佛正看见自己走向河里，却无能无力，“我在看价目表，她跑到我身边，对我说了晚上碰头的时间和地点。”
“她是怎么说的？”
“晚上八点，铅笔弄。”
“就这样？”
“就这样。”她是站在我旁边说的这几个字。我想没人会注意到。
“你刚才说，你们没在学校里说过话？”
“是的。”
“那她怎么会约你？”
我把那天晚上我在铅笔弄跟她的巧遇说了一遍。
“你撞倒她时，大约几点？”
“已经过了九点。那里没别人。”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找到证人，但是我确实一个人也没看见，除了她。
“照你的说法，那是你第一次去她家。那一次你并没有跟她发生关系，是不是？”
“是的。”我已经顾不上脸红了，我知道只要被带到这个地方，你就不再拥有自尊和感情，你也没资格猜测任何事情，只能回答问你的问题，不管你想不想回答。
“你一共去过她家三次。第一次没有发生关系，后来的两次都有，是不是？”
“是的。”
“第一次去她家也没有碰到她的邻居或者别的什么人吗？”黄警官很耐心地问。我再度摇头。他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希望我曾经碰到过，但是真的没有。该死的！
黄警官与旁边做记录的李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他说：“林致远，我们还是回到事发的那天晚上吧。我希望你能说实话。”
“好。”我说。
“12月15日晚上，你去她家之后，发生了什么？”
事实摆在面前，我无法否认，即使否认也没用。我只是在考虑如何措辞。我还没脸皮厚到可以跟陌生人谈论这些的地步，我也不是演员，不懂得装假。
“我跟她好了。”最后，我简短地答道。
“就是说，你跟她发生了两性关系。是不是？”黄警官问道。
“是的。”
“你向她提出要求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他又问。
“她很高兴。”我觉得不对头，又连忙改口，“不，我没提出过要求。”
“那么是她提出来的？”
“不，她也没有。”我对她来说，不是陌生人，我们已经有过一个晚上了，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不管在这些警察眼里，我们的关系有多肮脏，但我仍然认为那就是爱情，只不过，我们舍弃了最初的试探，我们之间是最直接的爱情。
黄警官不慌不忙地给自己点起一支烟，“说说当时的情形。”
他道。
这问题让我再度陷入难堪。但是，我没法不回答。我知道，如果我拒绝，可能会被视为一种对抗，他们也许会因此将我罪加一等。我可不想这样，我还想回家，即使我明白，经历过这件事后，我已经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了，但我仍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是七点半左右到她家的。她给我开了门。然后，我就进去了，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她给我买了生煎包和甜豆浆。我们吃完之后，就一起在浴室里洗了澡，然后，就跟她好了。”我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详细了。
“你到她家门口后，有没有敲过门？”
“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你来了？”
“她故意给我留着门。她在等我。我跟她说，从我家到她家大约需要30分钟。她估算过时间。我也知道她没锁门。这都是我们之前说好的。”
黄警官吸了口烟，慢悠悠地问道：“你有没有她家的钥匙？”
我慌忙摇头。“当然没有，我怎么会有她家的钥匙？”
黄警官起身，从他身后那张凌乱的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个装着东西的小塑料袋走了过来。“你看看这是什么？”
“是什么？”我问道。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他递给我的是把钥匙。我只是不太明白他给我看这把钥匙是什么意思。
“这是郦雯家的钥匙。”他解释道。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让我看它，而且，它还被正儿八经地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好像是什么重要的物证。
“我们是在门口的花盆下面找到它的。”他道。
她家门口有花盆吗？我完全没注意过。可黄警官脸上的神情让我感觉钥匙和花盆似乎都跟我的案子有着密切的联系。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说她从来没给过你钥匙。她有吗？”黄警官问。
“没有。”我茫然地答道。
黄警官点了点头。“这跟她说的一致，她说从来没给过你钥匙。但是她也说她那天晚上没给任何人开过门，她确定自己锁好了门……”
她撒谎！我心里喊道，因为愤怒，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脸则涨得通红。
“她说你是突然闯进去的。她之所以没听见你进来的声音，是因为你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洗澡。她说，你直接闯进浴室，将她从淋浴房里拉出来，在浴室的地板上对她实施了强暴。她说她曾企图反抗，但你的力气远远大过她。而她认为，你之所以能轻而易举地走进她的房间，是因为你跟踪过她，你知道她的房门钥匙平时就放在门口花盆的下面。”
“她胡说！”我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忍无可忍地大声道，“她在撒谎！我从来没见过什么房门钥匙！我都不知道她门口放着花盆！她在胡说！完全是胡说！一句真的都没有！”
“坐下！”黄警官喝道。
我勉强让自己坐下，但嘴里仍在为自己申辩：“我们是约好的！她给我留着门！她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到！我从来没用过什么钥匙！”
“这么说，你是从来没碰过这把钥匙？”黄警官又问。他的语调自始至终都是四平八稳的，似乎隐隐还带着些不耐烦，好像无论什么，他都已经看腻了。
“当然！”我大声回答。
等等！
蓦然，我想到，那天在厨房里，我曾经在桌上拿起过一把钥匙。我之所以会对它产生兴趣，是因为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放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她让我猜猜那女孩是谁。
我为了看清那张照片，便拿起了那把钥匙……
这是圈套！当时，她就是设计好了，骗我去拿那把钥匙，然后将它作为我破门而入的证据。她想害我。为什么？
我的心不住往下沉。
“你有信心就好。”我听到黄警官在说话，“等会儿我们的人会给你录指纹和牙印，希望你好好配合，这对你的案子有重要的影响。”
如果那钥匙上真的有我的指纹怎么办？我问自己。假如他们查出，我的确咬过她，怎么办？假如我说，那是她让我咬的，他们会相信我吗？假如我说，她还曾许诺，假如我咬她，她就吻我身上的所有地方，他们会相信吗？
这时，我忽然又想起了一句她说过的话。
“留在心上的东西，是查不出来的。”
那是在她吻过我之后说的。

第一幕 林致远 4.自由的代价
事情正如我想象的，越来越糟。
我接受完询问后，就被留在了看守所。没人告诉我，我究竟得在里面待多久。我想，假如我能出去，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郦雯。
我要把她顶在墙上，用一把刀抵住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如果她不肯好好回答，我就给她一刀，我不会杀了她，但我会用刀划伤她的脖子，让她痛一阵子，并给她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疤，就像我的犯罪记录一样，它将永远留在那里。
我猜想，警方今天一定会到学校去调查我跟她的关系。他们一定会去找我的班主任，郦雯的学生，英语社团的团员，篮球队的队员，余青、莫兰以及郦雯的前夫，我们的数学老师……
总而言之，就像我爸说的，不出一个上午，我强暴郦雯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学校。
不知道这事会不会惊动新闻媒体，如果他们也跟着出动，那事情就更热闹了，也许没过多久，全市的人都会知道我。这样的话，我就别想再翻身了。即使以后能出去，我也会一辈子戴着强奸犯的帽子，所有的人都会歧视我，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这样的话，我可能还没考大学，就会自杀。
这就是郦雯想要的吗？
她希望我死吗？她跟我做爱就是为了诬陷我，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吗？她说了那么多甜言蜜语，难道一句真的都没有吗？如果她那么讨厌我，恨我恨到要置我于死地的程度，她为什么还肯跟我好？即使只是以肉体为诱饵，当我第一次跟她有关系后，她就该下手了。第一次在她家过夜，我就已经咬过她了，我在她脖子上留过齿印，她还奖励了我。她为什么还要拖一天？
是没想好吗？还是觉得准备还不够充分？
对了，也许那天她还没弄好那把钥匙。
还有，那天我在学校食堂企图跟她打招呼的事。当时我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她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个场面。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在发小脾气，可现在看来，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她希望给旁人造成一个假象，我在纠缠她，而她非常讨厌我。这么一想，她早在我跟她发生关系之前，就已经把什么都设计好了。她早就挖好了一个坑，等着我掉下去。
可是，为什么？
下午两点左右，黄警官再次来找我。他的态度与上次相比，显得严肃了许多。我知道，那只有一个原因，之前，我还只是个嫌疑人，可现在他已经找到了我的犯罪证据。
“我们在钥匙上找到了你的指纹。”果然，一见面，他就告诉了我这个坏消息，“经过检验，她脖子上的齿印和大腿内侧的齿印也是你咬的。”他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做出解释。
“是她让我咬的。”我说。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假的。
黄警官用一种看说谎者的眼神盯着我。
“她为什么要让你咬她？”
“她故意的。”我说。
“故意？”黄警官露出一副“我看你还能怎么编”的神情。
我不喜欢他的眼光。如果换作平时，我可能会掉头就走，可是现在，我不得不为自己争辩，“她就是为了诬陷我强奸她，才这么做的！这是圈套。她什么都设计好了。”
黄警官微微一笑。
“为什么?你跟她有仇吗？”
“没有。——我不知道！查出她的犯罪动机，不是你们警察的责任吗？”我的口气很不友好。
“可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她犯了罪，相反，却能证明你有罪。”黄警官不慌不忙地说，“销匙上有你的指纹，她身上留下了齿印，没有人在案发前曾经看见你们在一起，我们已经找过她的邻居，没人看到她跟你一起上楼或一起进过那栋楼。那是一桩老式房子，楼梯都是木板做的，按理说，你们进去，一定有人会听见你们的脚步声……”
“可她让我别发出声音！她说如果让别人看见，她以后就不见我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我想我的声音连二楼的人都能听见。
黄警官看着我，“这只是你的说法。”他平静地说。
我泄气地倒在木头椅子上。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说谎！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黄警官一定听见了我的话，可也许他是听惯了嫌疑人的抵赖，所以没有丝毫反应。
“刚才我们去了一次你的学校。我们还听说了一件亊，你跟郦雯曾经在食堂里发生过不愉快。根据当时在场的人的记忆，郦雯对你表现出明显的反感。我们还从你的同学那里听到了你对郦老师的评价，你曾经对别人说过，她很美，是不是？”
“对，我是说过。我可能还对很多人说过，可说这话的人不止我一个。全校的男生都在背后议论她，因为她很引人注目，是最漂亮的女教师……”我还想说下去，黄警官立刻截住了我 的话头。
“好了，别再作这些亳无意义的辩解了。林致远，我现在告诉你，所有的证据都对你不利。如果你不能提供新的证据或者证人的话，你很可能会因为强奸罪被定罪。”
强奸罪！这三个字像有人用铁锤朝我前胸打了三锤。我觉得我随时可能吐出血来。
我盯着黄警官的脸，“被定罪是什么意思？我会坐牢吗？”
“可能会被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可我真的没有强迫她！她是自愿的！而且，当时，只有我跟她两个人在一起，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没有第三个人看见，为什么你们只相信她，不相信我？”我大声质问道。
“因为她提供的证据比你多。”
“那只能说明，她做的准备比我充分。她是计划好的。我再说一遍，我从来没有强迫过她，她——是——自——愿的。”我一字一句地说。
黄警官凝视着我，过了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给自己点上了。
“你问得不错。其实，强奸这种亊是最难说的，因为没有旁证，只有被害人和嫌疑人两个人的证词。但是，以我的经验，以及过去我们办案的惯例，这种事一般都会倾向于女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是说，假如她一口咬定是我强奸了她，我就一定会坐牢吗？”
“也求必。我不是法官。我只能告诉你哪个可能性更大。”黄警官深吸了口烟道，“当然，我们会调查她跟异性之间的关系。假如她没什么事的话，你被定罪的可能性就很大。”
“可是我……”
“可是我的依据只是过去的案例。过去我们也处理过类似的案件，也是女的咬定男的强奸。其实等男的进了监狱，我们仍然不能肯定，強奸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所以，这种事是说不清的，全看女方的态度了。”
“女方的态度？你是说……和解？”我试探地问道，“可她既然已经下了决心要置我于死地，怎么可能改变她的说法？而且，如果她现在改变证词，她就不怕被说成是诬告吗？”
黄警官没有直接回答我，“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如果她咬定你干过，你很可能被判刑，各方面都对你不利。”他笑了笑说。
我望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感觉他的态度有点微妙。虽然他很严厉，但似乎在告诉我，虽然情况对我很不利，但事情并非完全没有转机。
“黄，黄警官，你见过郦雯吗？”我突然问道，问完之后， 我才发现自己问的很多余，他当然见过她。
黄警官没有否认，“她是由你们的副校长陪着来报警的，当时她好像受了不小的剌激，一边哭，一边发抖，”他耸耸肩膀，学着她当时的模样，“我们问了她一些情况，本来以为，她受了那么多打击，应该说不清楚很多细节，可是正好相反，她叙述得很有条理，逻辑性很强，每句话都有因有果，比如我们问她为什么当天晚上没来报警，而要等到早上，她说你威胁她，如果她敢报警，就杀了她。她还描述说，你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了她家的水果刀，我们也确实在水果刀上找到了你的指纹。”
“她让我帮她削个苹果，她说她喜欢在那个之后吃点水果。”我插嘴道。
“她还说你跟她共发生过两次关系，第一次在浴室，第二次在床上。她说你当时怕她会叫救命，曾打开过电视，我们也确实在电视机的遥控器上找到你的指纹。总而言之，她很很有条理，第一次问活，就说出了每个细节。而且……我们一共问过她三次，她每一次都说得分毫不差。”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似乎在用眼神问我，你明不明由我在说什么。我还真的不明内，她说得分毫不差，那按理说是无懈可击喽？有什么不对吗？他的口气分明带着怀疑，他是嫌她的证据太完美了吗？
“她这跟你完全不同。”他继续说，“你一会儿说你跟她在恋爱，一会儿又说她在设计陷寄你。其实，你说的每件事，都在把你自己往对你不利的地方推。你至今也没拿出一件有说服力的证据来证明你自己，你说她是在故意陷害你，可你又说不出，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他是在启发我吗？
“我真的不知道我哪里得罪她了。”我茫然地说。
黄警官叹了一声。
“那就看你的运气了，我会再找你的父母谈谈。”他说道。
我在不安中度过了一个晚上。
次日上午，大约十点，黄警官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发现他神色有些异样。之前见到他，他脸上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什么都看腻了的表情，而今天，他神情凝重，脸色灰暗，我暗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林致远。”他坐在我对面的一张木头椅子上叫我的名字。一道阳光洒在我们中间的那张椅子上，把我们隔开了。
我直起身子，看着他，但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我。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说道：“林致远，我昨晚去找你父母谈过了。”
他脸上那僵硬严肃的神情让我预感到这次谈话情况不妙，我父母一定没告诉他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更有甚者，我妈很可能因为情绪激动，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在他脸上寻找起抓痕来，我妈如果发起火来，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可是，我没在黄警官的脸上发现任何类似的痕迹。
“我昨晚去你家，只有你父亲在，”他漠然地看着我，我等待他说下去，因为我不知道只有我父亲在家能说明什么。虽然，他提到的是我爸，但我感觉他说活的重点好像在我妈身上。他是不是想说我妈出去了？故意对他避而不见？仔细想想，我妈很有可能会做这样的事。就像我奶奶说的，我妈总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然而，我妈即便出去了，可我爸在啊，他们两个中，我爸更聪明也更理智。对于警察来说，跟我爸谈，应该更容易。这有什么问题？
“你父亲说，你妈去见她公司的经理了，”黄警官道，他又停顿了近两秒钟才说下去，“我在你家等了4小时，大约在八点半接到报警。他们说，在公共汽车上发现了你妈的尸体。”
尸体！
我完全蒙了。
“尸，尸体……”
我说不出话来。我想问，尸体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妈已经死了？但那个词就像地雷一般，我不敢碰它。
“似的。”黄警官似乎已经知道我想问什么了，平静地看着我说，“发现尸体的人是20路公共汽车的售票员，车到终点时，她发现有个乘客没有下车，好像是靠在车窗上睡着了，于是就想上前提醒，就这样，她发现了你妈的尸体。”
我的脑子还处于停滞阶段，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是不是在做梦？我妈昨天还好好的，可现在，只隔了一天，她竟然会变成了尸体？这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
“她的尸检报吿已经出来了，简单地说，她死于中毒。我们在她身边找到一瓶橙汁，在里面发现了杀虫剂的成分。这是随处可得的毒药。”黄警官说道，“现在初步判断，你母亲是自杀。”
“自杀……”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我知道我在说话，“她是因为我的事自杀的吗？她，她是因为我吗？……可是，可是我根本没强奸任何何人！我没干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傻！她为什么……”
黄警官没理会我的话，继续说道：“今天上午，我又把被害人郦雯找到局里，让她再录一次口供。她承认昨天下午，她跟你妈通过一个电话，当时她们两人的情绪都很激动，你妈大概 在电话里对她破口大骂，所以郦雯当时表示，她不会改变证词，也不会接受调解，她会很高兴看见你坐牢。”
这就是我妈选择自杀的原因吗？我问自己。因为郦雯说，她想看见我坐牢，而我妈觉得事情已经没有转机了，就走了绝路？ “致远，你是妈妈所有的希望，如果你不争气，妈妈就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我妈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在我一次考试不及格后，而且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当时，我爸还曾说她那是在故意吓我，我妈那时也承认她说得过头了……难道，她那时说的不是假话，而是千真万确她心里的想法？
“……但是，”黄警官的话再次传入我的耳中，“今天上午当她听说你母亲的事后，她问我们，她是不是可以撤销她的指控。
她承认，当时你对她实施奸淫的时候，她并没有用力反抗，后来是处于一种半推半就的状态，而在你们第二次发生关系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反抗。她说她当时是因为受了太大的打击，一时没想清楚才过来报警的，现在她也很后悔。她请求我们对你从轻发落。”
半推半就，我听到了这个词。不晓得为什么，这个词让我想到了古装片中的妓女。然而现在，不管她是妓女还是情人，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妈死了，就在昨晚，她是为了我的事去死的。毫无疑问，假如我被认定犯了强奸罪的话，我一定会身败名裂——恐怕现在已经是这样了，同学和邻居一定都在议论这件事——可想而知，昨天跟郦雯通过电话后，她是什么心情。
她一定万念俱灰，觉得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所以才会选择杀虫剂。
她是被我害死的！
“我们已经商量过了。”我听到黄警官在远处对我说话，“鉴于此案没有旁证，被害人又对自己的证词作了修改，你跟被害人的说辞又完全不相符，再调查下去恐怕是浪费警力……所以，我们打算撤销此案。林致远，你可以回家了。”他说到这里时，站了起来。
可我却仍然瘫坐在座位上。
他等了我一会儿，我仍没站起来。
“林致远，你想继续待在这里吗？”他和气地问道。
我这时才仰头看着他。
“我妈真的死了？”我问他。
他充满同情地看着我，许久才说：“你爸在外面等你。快起来吧！”

第一幕 林致远 5.回家
我爸果然在警察局门口等我。他看上去跟以往没什么两样，仍然打扮得很得体，即使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他仍然穿着白底条纹衬衫，时髦的褐色猎装和烫得笔挺的淡色西裤。他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时，只是沉默地朝我点了点头。随后，他越过我，走到黄警官跟前，跟他握手。
“我都说了。”黄警官的口吻像我爸的老朋友。
我爸“嗯”了一声，问道：“你有没有调查过那个人？”
“我派去的人刚才来电话说，你老婆是傍晚6点左右到李建立家的，因为李建立不在，她只坐了两分钟就走了。李建立的老婆说她没给你老婆喝过任何饮料，也没有看见她拿着饮料进门。”
“那饮料是哪儿来的？”
“可能是买的吧。”
“她不会在路上买饮料喝。那不是她的习惯。”我爸说。
黄警官没有搭腔。
“李建立到哪里去了？他老婆怎么说？”我爸又问。
“他度假去了。前一天走的。”
“前一天？”我爸冷哼了一声。
听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他们正在讨论昨天晚上发生在我妈身上的事。听黄警官的意思，我妈曾经在自杀前去过一个人的家，可那人不在，是他太太接待了我妈。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听起来，我爸似乎对此人没有好感。
“有没有问过那个女人？”我爸又问。
“你是说郦雯吗？她说因为下午跟你老婆通过电话后，她心情很不好，所以，五点之后，她就一个人在街上闲逛，五点三刻，她走进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八点不到一点回的家。七点四十分左右，的确有人在她家附近看见她在街上散步，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证人了。”黄警官说。
“看电影这种事能作数吗？难道她提供了票根？”我爸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听上去很是刻薄。我还是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他是不是在怀疑什么？我抬头朝他望去，蓦然发现，跟过去相比，他还是有了一些变化。
他显得老了几岁，脸色憔悴，眼睛里充满了焦虑和彷徨。
听了我爸的话，黄警官笑了笑。
“她没有提供票根。那也未免太明显了。她说，她只知道那部电影叫《情定一生》，因为大部分时候，她都在考虑她跟你儿子的事，所以，她没留意电影的内容。”
“这么说根本无法确认她是否真的看过这部电影喽？”老爸怒气冲冲地问。
“是这样。当然，我还会去找她的，但情况不会有什么改变。”
黄警官平静地答道。
我爸看着他，冷笑道：“是啊，她现在已经有了对付你们的经验。你们从头到尾问过她几次？”
“四次。”
“四次询问，她居然什么破绽都没有？”我爸在质问黄警官。
我很惊讶，他竟会用这样的口气对警察说话。
黄警官对我爸的态度却一点都不介意。
“如果有的话，我早看出来了。好了！林云之，我答应你，我会再去调查她，也会再去调查那个李建立。但我得提醒你，结果不会有太大的改变。我奉劝你，别再纠缠在这些事上了，如果再闹下去，对你和你的儿子都不会有什么好处。因为这事不光彩！”他注视着我爸，仿佛在无声地向我爸说明他心里的想法，而我爸，虽然没说话，却已经全听明白了。
“好吧。谢谢你。”我爸终于移开了目光。
黄警官点了点头。
“别客气，有了消息，我会跟你联系。”他说。
我们一路上都没说话，直到离家不远时，我发现我爸径直越过我家的那条弄堂朝前走去，才开口问道：“爸，我们去哪儿？”
“我们去公园，那里有人等我们。”他说。
“是谁？”
“在我去警察局接你之前，我到20路车队去了一次。我说我想谢谢那个女售票员，他们车队就给了我她的电话，我约她11 点在附近的公园见面。”我爸声音低沉地说。我知道他口中提到的那个公共汽车售票员就是发现我妈尸体的人。我也知道，我爸现在找她，决不单是要感谢她，他一定是想从她嘴里获得一些蛛丝马迹。从刚才我爸跟黄警官的谈话中，我已经听出了一个事实，我爸怀疑我妈不是自杀。
“爸。你是不是怀疑……是郦雯杀了我妈？”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这句话问出口。因为我爸今天的神情态度跟以往不太一样，所以我真担心，当我提到郦雯的名字时，他会像我妈一样，突然陷入狂怒，然后在大街上对我大打出手。而假如他真的那么做，我想我很可能会当场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从黄警官告诉我那个消息之后，我就一直觉得像是有块什么东西压在我的心头，让我透不出气来。我急需一个出口，可是我找不到。
我爸仿佛没听见我的提问，脚步飞快地朝前移动。我不敢再问，只得悄悄地跟上了他。
十分钟后，我们来到离家不远的中山公园。我们在公园门口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女售票员才出现。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工作服。
“你是赵兰吧？我是王加英的丈夫。”我爸首先跟她打了招呼。
那女人连忙朝他点头示意。
“啊。你早到了。”她道，目光转向了我。
“这是我儿子，现在读高二，他妈还指望他以后能考上名牌大学。”我爸苦笑着说。
那女人看着我的目光变得柔和了，“是吗，读高二啊，那跟我儿子差不多大，我儿子今年上高三，最近学习很紧张，每天都念到半夜，害得我跟他爸只能轮流天天陪他。”
“那你们也够辛苦的。”
“可不是，但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不管吧。不过，我跟他爸已经商量好了，等他考上大学，我们就撒手不管了。”赵兰爽朗地笑了。
“跟我想的差不多。”我爸附和道。
我真佩服他们现在还有心情说这些。我有些不耐烦地轻咳了一下，我想提醒我爸，他把这个女人找来可不是跟她聊家常的。
我爸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赵兰。
“今天让你跑到这里来，真是麻烦你了，但我想，有的事在你们车队也是不方便。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谢谢你，替我们家找到了她。”
赵兰现出惊慌失措的神色，几乎是生气地推开信封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又没做什么！要是让别人知道，我成什么人了？
快收回去！”
我爸毫不犹豫地将信封塞进了她的口袋，“不会有人知道的。
我还有事要请你帮忙呢。如果你不收，我就开不了口了！”
那女人把手伸进口袋像要把信封拿出来，我爸又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想请你回忆一下，我老婆上车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她是从哪一站上来的。”
那一刻，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口袋里的信封，认真地回忆起来。
“我对她有点印象，因为她上车的时候在大声说话。后来说得太多，连车票都忘记买了，还是我提醒她，她才掏钱买了票。”
我妈在车上跟人说话？
“她在跟谁说话？”我连忙插了一句。
“我不记得了。”赵兰说，“当时一起上车的有好几个，因为她说话声音大，我才记住她的。她旁边是些什么人，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她的手又伸进了口袋，我想她大概正在掂量那信封的厚度。
“她说了些什么？”我爸问道。
“我只听到两句，一句好像是‘你别以为自己很聪明’，还有一句是‘你有本事就来找我’，因为她是突然叫出来的，所以，我听得很清楚。”
“她说话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她周围的人？”我爸又问。
赵兰歪头想了想道：“我在她周围找过，但没看出她是在跟谁说话。老实讲，我当时认为她的精神有问题，我们车上常会上来一些精神病人。再说，她也只买了一张票，这说明她是一个人上车的，不是吗？”
“也可能对方跟她不是朋友，所以她不想给对方买票。”我爸说。
“这倒也是。”
“还有一种情况，会不会那个人跟别的乘客一样，是背对着她站着的，所以你分不清她在跟谁说话。”我爸说。
赵兰听到这句，连忙点头。
“对对对，我们一般讲话都是面对面的，可我没看见她跟谁这么站，所以，我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说到这里，她好像忽然想到什么，瞪大眼睛轻声问我爸，“这么说，你老婆身体没问题喽？”
我和我爸都听懂了她的意思，她其实是想问，我妈是不是精神正常。我突然很想冲那个女人大吼，我妈很正常！她什么病也没有，你才是神经病！
我爸却很冷静地回答了她，“她没病。”
赵兰尴尬地“哦”了一声。
“你记得她是在哪一站上车的吗？”我爸又问。
“她好像是在整条线路的中间上来的，不是西门路，就是南昌路，因为那两站上来的人比较多。她是挤在人群里买票的，我有这个印象。”
“你有没有看见她手里拿了一瓶饮料？”
“有啊。”赵兰点头，“她当时好像是嫌重，还把那瓶饮料放在我的工作台上，后来，大概是她找到座位了，我又把它还给了她。”
这句话似乎让我爸陷入了沉思，过了会儿，他又问：“她放在你台子上的饮料是不是一瓶橙汁？”
“大概是吧。我记不清了。”
“那么……你有没有看见她跟坐在旁边的人说话？”
“这个我也没注意。”赵兰露出为难的神情，“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离我的工作台很远。”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老婆……好像，好像睡着了？”我爸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当我听到“睡着了”这三个字时，觉得好像被烧过的锥子狠狠扎了一下。那不是睡。我妈再也回不来了。这一点我知道，我爸也知道。
“我想大概是倒数第二站的时候吧，我看见她靠在车窗上……我以为那时候……”赵兰似乎注意到了我爸的情绪变化，她的声音更轻了，“那时候车里的乘客已经很少了，我每次回头看见她，她都是那个姿势，当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
“如果她就是在那时候死了，她身边的乘客不会毫无察觉。
你说呢？”我爸茫然地望着前方说道，“你能不能再回想一下，最后是谁坐在她身边？”
也许是已经听出了我爸的弦外之音，赵兰惊愕地看着我爸，随即猛烈地摇头：“我没注意。”
“我可以提示你一下，那是个女人，穿得很时髦，长头发，大概二十七八岁。”
老爸的目的已经很明显。
赵兰再度摇头。
“乘客太多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如果你再看见她，你能认出她吗？”我爸又问，他的语气中已经含有明显的恳求。
但赵兰再度摇头。
“我认不出来。”她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接着，她又换了一副尴尬的笑脸，“我很想帮你，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看到什么就只能说什么。我不能乱说话，你说是不是？”
我们离开公园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我爸提议去附近的小饭店随便吃点东西。我同意了，虽然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路过车站的时候，我爸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抄下了20路公共汽车整条线路的站名。然后，我们一起去了车站旁边一家名叫“心海”的小饭店。那家饭店已经开了大约10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进去，我们家的人过去很少上饭店，我妈不喜欢。
我爸点了几个简单的小菜，还给自己点了一小瓶啤酒。菜没上桌之前，他一直低头在研究他刚刚抄下来的公交线路，直到服务员端上第一道菜，他的目光才从那张纸上移开。接着，他对我说，吃完午饭他打算做两件事：一，他要去刚才赵兰提到的西门路站和南昌路站看看，他想知道我妈为什么会从那两个站上车；二，他想去见一次郦雯。
“你有没有她的地址和电话？我向警察要过，他们不肯给我。”他说道。
我犹豫了一下，说了出来。我看着他很认真地把她的地址抄在公交线路的下方，然后快速将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片塞进了口袋。
“爸，你真的打算去找她？”我轻声问道。
“她在一夜之间害了我们家两个人，而我竟然还没见过她。
这不是太遗憾了吗？”我爸语带讥讽地说，又问，“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我觉得好像被人打了个耳光。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吧。算了。就当我没说过。”我爸收回锐利的目光，向别处望去，“我现在只想把事情弄清楚。”
我很想为郦雯辩解一句，但是我不敢，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她。床上的她，并不能代表她的全部。而且，我想到最后一次我去她家时，她曾经问过我的问题，“假如我杀了你妈。你会不会把我交给警察？”当时以为这是一句玩笑，但现在却觉得那根本是一种试探。她跟我妈过去一定有什么过节。
她其实是借着诬陷我来报复我妈。
“我想送你去广州念书。”我爸说。
“广州？”
我爸兀自喝了一口啤酒，说道：“我有朋友在那里，我今天早上已经跟对方联系过了，他会为你在那里找一所好学校。”
“可是……”
“你以为出了这样的事，你还能像过去一样在原来的学校无忧无虑地继续念书吗？”他再次用尖利的目光刺了我一眼，随即又马上移开，“我已经联系好了，你妈的追悼会一完就送你去。
我会给你办理退学手续。这些天，你就待在家里，自己整理一下行李。”
他是要把我赶走吗？我看着他，发现他今天没有正眼看过我，他根本不愿意看我。
“余青来找过你。”过了会儿，他又说。
“他来找过我？”
“昨晚，他来打听你的情况，正好警察也在，于是他们就聊了两句。余青说，英语社团的人告诉他，郦雯曾经跟她的学生提到过你。”
“哦，是吗？”我想，那个学生八成是莫兰了。
“昨晚黄警官走了之后，我给那女孩打过个电话，可惜她在发烧，喉咙也哑了，完全不能开口说话，所以，我只能通过她老爸简单问了几句。那个女孩说，郦雯第一次向她打听你，是在10月初，第二次是在一个星期前。”
“是三个月前吗？”我问道。没想到那么久之前，她就已经注意我了。
“是的。”老爸慢悠悠地说道，“10月初，你们学校开过一次家长会，是你妈去的。其实你的家长会都是你妈去的，因而你的同学都只认识你妈，不认识我。”
我明白了老爸的意思。
“你是说，在那次家长会上，她碰见了我妈？”
老爸没有回答，他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优雅地咀嚼起来。
“可她不教我。”我道。
“我问过了，你们学校的家长会都放在同一天，所以郦雯很可能那天在校园里碰到了你妈。她们之间也许发生过什么，于是从此以后，她就盯上了你。”他冷冷地注视着我，“她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她早就安排好了，她就是要毁了你。而毁了你的目的就是为了毁了你妈！昨天下午她们两人通过电话，你妈都没跟我说过她们电话的内容，但我想最大的可能是，她们约好了在什么地方见面！那个女人在跟你妈见面的时候，给了你妈一瓶有毒的饮料！你妈不会在街上买饮料，她不会花那种钱！那饮料是她给你妈的！你妈就是这么被毒死的！她最后之所以会放过你，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她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你！”他大概发现我想说话，狠狠锤了一拳桌子，高声道，“致远！如果你再敢为这个女人说一句好话，我就把你揍成烂泥！”
我闭上了嘴。
他盯着我的脸，声音放低了八度。“如果你还是人，今天下午，你就把我说的这些好好想一想！”
“对不起。”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青菜和鸡肉，低声道。
我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更没想到，我爱我妈会超过我爱郦雯，尽管每隔十分钟，我仍会想起我跟郦雯在一起的情景，然后一想到我妈，我就心如刀割，尤其是现在，当我爸用这种看仇人般的目光看着我的时候，我真想念她。
我想，她永远不会这么对我，因为她对我说过，无论我做了什么，我永远都是她的儿子，她会永远爱我，保护我，站在我这边，“假如有人敢欺负你，你要告诉妈妈，妈妈去找他算帐！”“你爸没尝过十月怀胎的滋味，所以他没办法体会当妈的心情。其实我们两个才是真正的亲人，他是外人。”“妈妈可以没有你爸爸，没有你外公外婆，没有一切人，就是不能没有你！ 因为你是妈的亲生宝贝。”……过去她说的话，做的事，就像涨潮的海水一般朝我冲来，我泪如雨下。
“对不起。爸。”我说道。
爸一声不坑，低头兀自吃着自己的午餐。
如果我妈在，我想，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不理我。她会听我解释，会为我开脱，也会照顾我，说到底，我怎么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其实我仍然认为我妈是自杀的。可我不敢开口，连一个字都不敢说。
“你回去后，给那个女孩打个电话，问她有没有好一点。我想见她一面。”他说。
“你说的是莫兰吗？”我问。
“对。”
“你要见她？”
“你不希望我去打扰你的朋友或同学。是不是？”他再度抬起头，眼光尖利得几乎刺穿我的皮肤，“哪怕是你妈死于非命， 也不希望我这么做，对不对？”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照我说的做！”他怒道。
我屈服了。
“好吧。”我答道。
他把目光移开了，再也没说一句话。
我一回到家，马上就给莫兰家打了个电话。是莫兰的母亲接的，她告诉我，莫兰得了严重的感冒，因为高烧不退，目前正在医院挂水。我不知道，她是否已经知道我是谁，但从她的口气中，我听出，她不希望我去打扰她的女儿，于是，我也没好意思提到我爸要见莫兰的事，只能匆匆挂了电话。
我爸是晚饭前回来的。他回来之前，我已经在家里忐忑不安地独自待了四个半小时。我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要去一次郦雯家，我想知道老爸是不是去找过她，我想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是我几次走到门口都停住了。我有太多的话要问她，但我不希望当着我爸的面。
家里空荡荡的，我在自己的房间坐了两个小时。
后来有那么一刻，我突然有种错觉，我感觉到我妈在厨房里给我做点心，于是我打开门，奔到了厨房，但那么却空无一人。
她的围裙扔在案板桑，水池边还放着洗好的碗，她的茶杯里还有尚未冲洗掉的茶叶，还有她的脱鞋横七竖八地被丢在厨房的门口，她总在那里换鞋；她的皮包就挂在门背后，一个褐色的牛皮包，那是我爸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据说是名牌，价格昂贵，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她很少用它；在它的旁边挂着她的另一个包，那是她最常用的小拎包，她上班或出门时，总带着它，我想，她最后一次出门时，一定也带着它。
我取下包，拉开拉链，几件我熟悉的东西呈现在我眼前，朴素的红色钱包，一块丝质手绢，一个金属材质的口红，一副太阳墨镜和两块小小的巧克力。这些全是我妈平时的常用之物， 除了那两块小巧克力。大概是遗传的缘故，她的血糖指数一直不好，所以，她平时几乎从不吃糖。我猜想，那两块巧克力是她同事分给她的小零食——在他们公司，几乎每天都有人带零食来给别人分享——她分到这两块巧克力之后，就打算带回来给我吃。其实只要有好吃的，她都会带回来给我，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两块巧克力，几乎挪不动步子。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生最爱我的人已经不在了。从今以后，她再也不可能给我买糖，给我叠被子，喊我起床，给我做夜宵了。我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蓦然，我觉得被什么东西击倒了。
我从来没像今天那么想听到她的声音，我想，假如她现在将同样的问题问我100遍，我也会耐心回答她100遍，只要她能回来！
只要她能回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然而我明白，她再也回不来了。从今以后，我能看到的只有她的照片。
“嘀铃铃——”
有电话在响。我耽搁了很久才迈开步子。
“喂。”我说。
“呀！你回来啦！”那是一个沙哑的声音，我听不出是谁，但我知道那是个女的。对方好像意识到这点，连忙自报家门，“林致远，我是莫兰呀。我喉咙哑了，刚刚去挂水了才回来。”
“你好点了吗？”我低声问。
“烧还没退。昨晚你爸给我家打来过电话，可惜我发不出声音，只能让我爸代听了。”她咳嗽了两声才说，“你和你妈的事，谢小波都告诉我了。”
谢小波是莫兰的同班同学，他们两个都是英语社团的骨干。
“哦，是吗？”我敷衍道。我在考虑要不要跟莫兰提起我爸想见她的事，其实，我真不希望我爸去打扰我认识的人。
“林致远，我觉得你爸昨天的问话有点怪。”我听到她说，“我有种感觉。你爸好像在怀疑你妈的事有别的原因……我是说……也许没那么简单。”
他的意图一定很明显，不然莫兰不会有这种感觉。
“他问了你些什么？”
“他让我爸转告我，他想知道郦老师跟我提到你的时候，说过的每一句话。”
“每一句？”
“每一句。他说他希望我能写下来给他。”
老爸一定是疯了。他怎么能这么要求莫兰？即使莫兰写下来又能怎么样？能证明什么？这些能作为证词吗？莫兰才15岁，假如她记错了呢？
“你不要理他。可能是我妈的事让他太伤心了。”我低声说。
“他说他想见我一面，你今天打电话来，是不是想跟我说这件事？”莫兰又问。
想不到我爸已经跟她提过这个要求了。“是的，他让我约你。”我只能承认。
“我知道就是这件事。可我病了，爸妈不让我出门。医生说，我得每天去医院挂水，还得卧床休息。我妈还给我请了五天假，所以……”她咳嗽了好一阵才说下去，“我肯定没办法见你爸了，可我答应你，我会在家里好好回想郦老师当时说过的话，等我病好了，我就把我写下来的东西拿来交给你爸，你看好吗？”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说好。
“那我就不跟你说了。我妈在叫我了。”她说到这里，像是要放下电话，但突然，她的声音又在电话里响了起来，“对了， 我给你个电话，那是我的朋友，他叫高竞，是警校的学生，虽然他现在还没毕业，但他有哥们在警察局干。高竞很能干，人也很好，如果你说是我的同学，他一定会帮你的。”她又咳嗽了一阵才说了一个电话号码，“你记下来了吗？”最后她问道。
“记下了。”其实我根本没记，我觉得不需要。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需要找警察帮忙！
“好吧，那就这样。我先挂了。”莫兰听了我的回答后，高兴地挂上了电话。
她没有想尽办法安慰并向我打听我跟郦雯的关系，这真是让我大大松了口气。在人被打垮的时候，其实最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安静。
莫兰的电话刚挂上，我爸就回来了，他是自己用钥匙开的门。
“谁来的电话。”他问我。
“是莫兰。”
我以为他听到这个名字会停下来认真地问一问，莫兰都跟我都说了些什么，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直接走进了自已的房间，我不得不跟上了他。
“爸，莫兰说她不能见你，因为她病得很重，她爸妈不让她出门。但她说，她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写下来，等她病好之后，再交给你。”
我说话的时候，他正弯下身子费力地在脱他脚上的皮鞋。他似乎是好不容易才脱下一只，接着是另一只，那两只鞋子掉在地上时，分别发出“砰”的两声巨响，然后，我看见他和衣躺到了床上。他的一只手盖在额头上，看上去好像精疲力竭。
“爸……”我说。
“我听见了。没关系。”他轻声道。
我看着他，心里在想，不知道今天下午他见过后郦雯后发生了什么。他会不会对她出言不逊？她又是怎么回敬他的？以她的脾气，她一定不会给他看好脸色。也许他们一言不合，曾 发生过争执，搞不好，他还拉扯过她，而她或许会给他一个耳光。总之，一旦两个人都丧失理智，什么亊都可能发生。
“爸。”我又叫了一声。
没人问答我。
“你妈的案子结了。他们认定她进自杀。”过了好一阵，他才说话。
“你又见过黄警官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我想，我最好现在就回自己房里去。于是我朝门边走去，这时，我听见我爸在跟我说话。
“我见过那个女人了。”
我停在了门口，等他说下去。
“她的确很美。”他道。
如果我的感觉没错，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我转过脸朝他望去，可惜他的手掌盖在额头上，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第一幕 林致远 6.可怕的变故
四天后，是我妈的追悼会。
我爸在火葬场定了一个最小的厅，请了我妈生前的几个同事和我家的几个亲戚。整个仪式场面很小，没有人嘤嘤哭泣，花圈数量更少，我爸也只是简短地念了几句悼词，追悼会就结束了，接着就是跟遗体告别。
这是我在得到我妈的死讯后第一次看见她。她闭着眼睛，身体僵硬地躺在那里，脸色惨白，两颊的肌肉都缩了进去，显得古怪而陌生。我知道那是她，但还是觉得她跟我认识的妈不是同一个人，所以忍不住睁大眼睛瞪着她，甚至去摸她冰冷的手，直到我爸上前来拉我，我才被迫离开那张尸床。
“爸，那是我妈吗？”我问他，我知道我的问题很傻。
我爸点了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一点都不像她？”
“因为她死了。”我爸低声回答我。当他抬起头朝我看过来的时候，我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溜出我的嘴的，但我知道，我妈是因为我而死的。而在这之前我还曾经讨厌她，在心里骂过。我没办法告诉别人，每当我想到这些，我有多后悔。我真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真希望看到自己头破血流的惨状！
我爸看着我。
“对不起，我知道这么说没用，但我还是要说，不管你想不想听。”我对我爸说。
我爸伸手过来，揽住我的脖子，将我抱了过去。
“好了。孩子，都过去了。”我听到他在我耳边喘息，“把什么都忘了吧。你妈不会怪你的。她是个好妈妈，她不会怪你的。
没事了。”
这些话就像催泪剂一般让我的眼泪喷涌而出。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我爸一再说，等他放开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里也满是泪水，他用手掌替我擦干脸上的泪水，轻声说，“你可以重新开始，什么都会过去的。
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你就走。”
“明天？”
“我已经替你联系好了，那边有人接你。你需要换个环境。”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睛，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你先安顿下来，过一阵，我会来看你。”
“好吧。”我说。
其实，我现在也盼望能换个环境。
“你会很快习惯那里的。”我爸说，这时候，我注意到他在朝我身后看，我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男人从厅外走了进来。
“他是谁？”我问道。
“李建立。你妈在出事前曾去过他家。他是你妈那家公司的副总经理。”我爸心不在焉地拍了我一下道，“好了，我去接待他一下。”他撇下我，朝那个男人走去。
我看见那个男人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跟我爸握了握手，随后，他们两人便在角落里小声说起话来。没人听见他们说什么，不过我觉得他们似乎谈得颇为投机。我爸说了很多，那个人只是偶尔答两句，但从他的神情看，我爸说的每句话，他都听得很认真。他们说话的时候，那人的眼光还不时朝我这边瞟过来。
后来，我爸把我叫了过去。
“叫李叔叔。”我爸说。
我叫了他一声。
李建立，这个我妈单位的经理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却并没有说话。
“他17了。”我爸说。
李建立好像听见了我爸的话，又好像没听见。
“你们单位总该有点表示吧？”我爸又说。
听起来，我爸像是在向他要抚恤金，那个人微微皱眉。
“好吧，我会考虑。”他道，“现在还是让我先去跟加英告下别吧。”
我爸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姿势。他们两人一起走进了后堂。隔着那层厚厚的帘子，我听到他们两人在尸床边小声低语。偶尔，李建立的一句话钻进了我的耳朵。
“加英的确给我打过电话，但我跟她说过，这种事我帮不了她。再说，当时我很忙。”
追悼会后的第二天，老爸便替我收拾好行装，将我送到了火车站。我们在候车室挥手告别，随后，我便登上了南下的火车。虽然，我很高兴能离开这块伤心地，我也很想重新开始，但坐上火车后，我仍然感觉忐忑不安。我总觉得有些事还没有完成。我知道那是什么事，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郦雯。我总觉得她欠我一个答案。
我爸告诉我，来火车站接我的人姓刘，在广州做食品贸易，是他的朋友。
可有意思的是，这位刘叔在把我带回租住地的路上却告诉我，他其实是我表叔的同班同学，但他跟我爸更熟。原来他跟我表叔过去在广州的一所中学念书，而那时，我爸也曾在那所中学借读，所以彼此都认识。
在这之前，我从不知道，我爸还曾经在广州念过书。
“他只在我们学校待了一年。那时，他家里坚持让他回S 市，他挡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他妈特意来广州把他接走的。他走的时候，大家都很伤感。”刘叔烟瘾很大，说话时不停地吞云吐雾。
经过四十多分钟的颠簸，他将他的日产汽车开进一个依山傍水的住宅小区。他替我准备的公寓就在这里。那是一套布置得很整洁的小公寓。
“你就暂时住在这里，我这几天在给你联系学校，马上就会有结果的。你先住几天，熟悉一下环境再说。”刘叔打开门后，一边说话，一边拉开了窗帘，我看见窗外是一片绿油油的麦田，“你爸希望我在郊区替他找间出租屋，我看这里不错，设施齐全，该有的都有，虽然离市区是有点远，但很安静，离你表叔家也挺近。”他解释道。
“我表叔家离这里很近吗？”我问道。
“是啊。”刘叔指指窗外，“那时他家就在这附近，现在就不知道了，但既然这是你爸指定的租房区域，我想多半也有这因素在里面。”
“这是我爸指定的租房区域吗？”
“没错。你爸是个怀旧的人，我们过去念过的中学也在附近，可惜现在已经拆了——嚯，你行李可真不少。”他将我的行李一一搬进了屋，“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跟你爸是哪门子的亲戚，听是听说过，但绕来绕去很复杂，我从来没搞清过。我就知道，你爸当年就住在他家里。”
“刘叔，你既然是我表叔的同学，怎么会反而跟我爸更熟？”
我问道，我在犹豫是不是要告诉他表叔的死讯，看起来，他好像对此还一无所知。
“因为我跟你爸更谈得来。至于你表叔么，”刘叔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说道，“老实说，我不太喜欢他这个人。”
“为什么？”
“怎么说呢？总觉得他这个人不太安分，很会装蒜，有时候看上去还疯疯癫癫的，很多人都吃过他的亏。”
“那我爸跟他关系怎么样？”
“你爸总跟他在一起，他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哦，是吗？” 我随口道。其实，我对这个表叔也没多大兴趣，只不过，如果不聊他，我跟刘叔又能聊什么呢？
刘叔把烟头在烟缸里掐灭后，又马上点起了另一支。
“其实你爸跟他好也是有原因的，他救过你爸的命。”他道。
这话倒让我吃了一惊。
“他救过我爸？”
刘叔吸了口烟，眯着眼睛望向别处，隔了会儿才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跟你爸说是我说的。”
“当然，我绝对不会说。”我连忙保证。
刘叔又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爸当年自杀过，是你表叔把他救回来的。”
“我爸为什么……”
刘叔耸耸肩，笑道：“谁都有青春期嘛。年轻的时候，常常会为些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小事想不开，你爸就是这样。他告诉我，当年他之所以会来广州，是因为他在马路上用刀扎了他的亲生父亲，也就是你爷爷。据说你爷爷那时刚刚娶了个新的老婆，他跟新夫人两人手拉手在街上走，看上去别提有多亲热了，你爸说他当时看了实在气不过，就去买了把水果刀，跟在他后面，等到了小路上，他就捅了你爷爷。当然，人是没死，老头子只受了点轻伤，可他不知道，还以为那老头被他捅死了，所以扎完这刀，连家都不敢回，直接就跳上了开往广州的火车。你表叔家就在广州。听说过年的时候，他们一家去了S市串过门，还曾经在你爸家里住过两个星期。既然有这层关系，你爸觉得他们应该会收留他。再说，他也没得选择，他那是逃命，他只能去广州。”
没想到老爸还有这样的经历。
“他是以为自己杀了人才想要自杀吗？”我问道。我想这种话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问我爸，即使问，以他的脾气也一定不肯说。我怀疑他鼻梁上的伤疤也是那时留下的。
“就是因为这个。”刘叔道，“其实你爷爷根本没追究这件事。可你爸不知道。他没敢跟你奶奶联系，还骗你表叔的妈，说你奶奶去外地出差，让他自己来广州玩。那时正好是暑假，所以人家也没起疑心。总之，那时没人知道他在广州。可你爸还是觉得自己像只丧家犬，他说他走到哪里都觉得人家在用奇怪的眼光看他。最后，他实在是受不了了，就决定去跳崖。他不知道，你那个表叔一直在背地里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那天晚上，他前脚刚出门，你表叔就跟了出去。你爸回来跟我说，那天在山里，你表叔折断一根树枝模拟他那根水果刀，借着月光，让你爸逐一回忆当日他的所作所为，他们分析来分析去，各种角度都试过了，最后认定你爸那一刀不可能要了你爷爷的命。于是，那天晚上，他们从山里回来之后，你表叔就偷了家里的钱跑到市区去打了个长途回S市，你爸这才知道，老头子根本没事……呵呵，老实说，当时我听了这个故事还挺佩服你那表叔的，那时他不过16岁。16岁有那么冷静的头脑可不容易。”刘叔笑道。
“可是你并不喜欢他。”我道。
“没错。他是很聪明，但肯定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刘叔又深吸了口烟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这个人不太真诚。他不像你爸，你爸是个讲义气的人，可是他呢？我总觉得他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总而言之，跟这种人是交不上朋友的。”
我想到我爸谈起表叔时脸上的神情。
“可是我爸跟他好像是很好的朋友。”我说。
“呵呵，你爸就像他的保护人，但你爸也未必管得住他。这些年，我也听说了他的一些事，都不是什么好事——好了，不说了，我还有约，马上就要走。”刘叔突兀地结束了关于表叔的话题，他把香烟咬在嘴里，从钱包里掏出三百元给我，“来，这些钱，你先留着，可能用得着。厨房里有方便面，冰箱里有烤鸡和两盘素菜，你如果饿了，自己用微波炉热一下。我再给你个电话号码，万一有什么事，就直接打给我。”
我记下了刘叔的电话号码。
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我问他：“刘叔。你知不知道我表叔的事？”
“他能有什么事？”
“他死了。”我说。
刘叔愕然地抬起头看着我。
“死了？”他仿佛没听明白。
“我爸说，他是病死的，好像得的还是传染病……”我含糊地回答，又问道，“你没听说吗？”
刘叔摇头，随即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这不可能吧，我前些天还看见他。你确定死的那个是你表叔吗？”他道。
我还真的不太能确定。
“那是我爸说的。”我只能这么说，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别的表叔。
“这不可能。”刘叔很肯定地摇头，“一个多星期前，我还看见他好好的。那天我去S市出差，他就在我面前，当然我没跟他打招呼，我跟他关系一般，也想省了这些麻烦，但我肯定是他。他就跟过去一样，把头发染得蜡黄，穿着邋里邋遢的西装，蓄着小胡子，自以为像个男模，还在车站上一边听随身听，一边扭屁股，他就是这样子。我倒想知道，谁会雇他这样的人当律师。”刘叔的口气里充满了不齿。
“他是个律师？”我很吃惊。
“对。我说过，他很聪明。据说，在专业方面他很有一套。”刘叔再度摇头，“不，不可能！他看上去好得很，一点也不像是个有病的人。你爸说的一定是别人。”
我觉得不可思议。我爸妈有什么必要在这种事上骗我？
“刘叔，你说一个多星期前还在S市看见他，那是几号？”我追问道。
“大概13、14号吧。”
那好像正是我父母突然接到噩耗离家的日子。如果那时我表叔还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我爸妈要骗我说表叔得了重病？而且，根据他们的说法，他们还是办完表叔的后事才回来的。如此看来，他们是说谎了。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两天，他们去了哪里？到底有没有人死？如果有的话，那人又是谁？
“致远。”我听到刘叔叫我，连忙回过神来。
“别多想了，”他对我说，“等碰到你爸，你再问他。因为各种不得以的原因，父母常会对孩子说谎，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刘叔语调轻松地安慰我。
表叔的事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我实在是想不通，我爸妈为什么要为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的死活对我说谎。如果表叔没死，他们连提都没有必要跟我提。
可是，我又觉得他们当时的焦虑、伤心和失落都不像是假的。
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我爸提议以后带我去表叔的园子看看时我妈的表现。她气急败坏地从厨房冲出来，要我爸打消这个念头，还恶声恶气地要求我爸从此再也别去那个园子了，而我爸却好声好气地安慰她，说她不会被传染……所有的一切都不像是在演戏。所以我想，唯一的答案是，的确是有人死了。这个人是我爸的朋友，他去过英国，给我爸留下一个园子。他真的得了传染病，并且死了，只不过，他不是我的表叔，是另一个人。
他是谁？
这事也只能问我爸了。
我忽然想起我到了之后还没给我爸报平安，于是，拿起了电话。
可是，电话铃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半小时后，我又打了过去，仍没人接。
他上哪儿去了？又去调查我妈的死因了吗？
可是，我记得在送我到火车站的路上，他跟我说过，他已经放弃了。
“有些事，只能接受现实。”他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望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风景，若有所思。我当时很想问他，会不会再去找郦雯，但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决定给郦雯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下，她才过来接。
当她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那头的时候，因为紧张，我的手心不由自主地出汗了。
“喂。”她说。
我愣了半天才开口。
“是我。”
这下换做她沉默了。
“我……我以为……”她有些慌乱，这是她把我毁了之后第一次跟我说话，我想她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吧，“你在哪里？”她问道。
“我在广州。”
“是吗？”她轻声道。
我们同时陷入了沉默。
“我……嗯，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我想，还是……”她似乎想快点结束这个让她不安的电话。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她身边说话，我听不见那人在说什么，但很明显是个男人。“开瓶器在抽屉里，你自己拿。”我听见她对那人说了一句。“哪个抽屉？”那人走近她，问了一句。怎么会！那个声音！不！
就像是有人朝我的太阳穴开了一枪。我想我没听错，那是我爸的声音！不！我在心里喊了一声。他怎么可能在那里？他为什么要问她拿开瓶器？“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挂了。”郦雯换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好像我只是她某个不受欢迎的追求者。
“郦雯！我爸在你那儿？”我脱口问道。
她愣了一下才开口，“没有的事。”
“不，我听到他的声音了。他一定在你那儿！他为什么会在你那里？”我想我的声音一定够响，我觉得电话在我耳边嗡嗡作响，“你们在喝酒？！郦雯！为什么？”
这次，她没否认。
“郦雯！”我几乎把电话喊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跟你没关系！你多保重。”说完，她吧哒一声挂了电话。
她的话就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身上。我知道今夜我是没办法在广州郊区这套公寓里挨到天亮了。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
我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七点，最后一班开往S市的火车早就开走了。于是，我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的火车票。我在火车站那臭气冲天、又闷又热的候车室里过了一夜，终于在第二天早上八点零八分踏上了开往S市的火车。经过二十个小时的颠簸，我在次日凌晨四点左右到达S市。
下车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郦雯家。我知道这么做并不明智，因为这时候她一定还在梦乡里，如果被我吵醒，她很可能会再度报警说我骚扰她，而且从她在电话里对我的态度，我可以肯定，她一点都不想再见到我。然而，也许正因为是这样，我才非要去找她。她欠我一个解释。我要她给我说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不相信她会谋杀我妈，但她诬陷我强奸她，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更何况，我还在她家听到了我爸的声音。我无法形容当时的感觉，就好像刚刚我还在跟我爸谈笑风生，可猛一回头却看见他用枪指着我。我吓坏了。我倒不是怕自己会被枪打倒，而是突然意识到，我有可能被我最亲的人彻底出卖了。我要她告诉我，为什么我爸会在她家向她要开瓶器。毫无疑问，他们是准备喝酒。他们为什么要喝酒？是要庆祝什么吗？我想过很多解释，但其中没有一个说得通，我想这个答案，只有他们两个自己知道。
清晨的S市阴冷潮湿，正下着绵绵细雨。
跟前几次一样，我快步穿过铅笔弄，来到郦雯家的那栋老房子楼下。那扇木门照例虚掩着，我推开它直接上了楼。我踩在木制地板上的脚步声很响，我想可能很多人会被我吵醒，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才不管有没有人看到我。
“咚咚咚——”我敲响了郦雯家的木门。
她隔了好久才走到门边，眼睛在猫儿眼里一闪而过。我知道她就在门后面站着，看见我了，但是她没开门。
“咚咚咚——”我又敲门。
“郦雯！”
“致远！”大概是怕我再叫她的名字会惊动邻居，她终于出了声。
“开门！”我说。
“致远……”这一次，她好像在恳求我离开，但我没走，我不再是那个被她骗得团团转的高中男孩了。
“如果你不开门，我就踢开它！”我恶狠狠地威胁道。
“好吧。”她说，“你等一下。我马上来。我要换件衣服。”
我听到身后有邻居打开房门的声音，我没有理会。
我在门口又等了大约两分钟，她终于打开了房门。我推开她，直接冲了进去。我首先望向那张角落里的床，那里空无一人，我又跑到窗口，朝下望去，我并没有看见谁狼狈地从窗口爬下去。
“你在找什么？”郦雯在我身后问道。
“你知道我在找什么！”我回头朝她看去，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睡袍，长长的头发垂在肩上，看上去美极了。
她笑了起来。
“你是说你父亲吗？他怎么可能在这里？你想到哪里去了？”她慢悠悠走到屋子的另一头，在长沙发上坐下，“成年人之间的正常关系，可不是这样的。”她翘起二郎腿，半仰起脸，以眼梢看着我说道。
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很是惊讶，她竟能如此镇定地面对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不要脸”吗？还有，什么叫做“成年人之间的正常关系”？她跟我爸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要报警？”我决定把我爸的事先放一放，先问个一直压在我心底的问题。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哪里得罪了你？”我再次提问。
“别问了，致远！”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因为觉得自己像傻瓜，我羞耻得差点说不下去，“难道，你前些天跟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吗？你真的是在设计害我吗？为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想找到答案，但那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也不想那么做，可是，我不得不这样。”
我简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可当我还想再问的时候，她突然又开口了。
“对不起。”她说。
这不是我想要的，但是有总比没有强。
“你能告诉我原因吗？”我几乎在恳求她。
她扭头看着别处，没有回答。
“郦雯！我妈死了！你知道吗！她死了！她死了！她是因为我这件事死的！是你害死她的！”我朝她吼道，我觉得自己的身子像风中的树叶一般在簌簌发抖，我希望她能良心发现告诉我真实的原因。
可是，她只是笑了笑。
“人都会死的。致远。你妈的事，我觉得很抱歉，所以我后来到警察局去改了我的口供。”她又把头转了过来，“你应该感激我，我并没有把你置于死地。”
我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我爸为什么会在你房间里找开瓶器？”我问道。
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含着，眼睛斜睨着我，好像在琢磨该如何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过了会儿，她道：“我马上要嫁给你爸了。”
“你说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我知道如果不告诉你真实的原因，你可能会一辈子纠缠不清。”她慢慢站起身，一边说，一边走进了厨房，我跟在她身后，我听见她在说话，“……我早就爱上你父亲了。三个月前，我在文化宫的舞蹈比赛上认识他的时候，就爱上他了。可是无论我怎么暗示，他都不予理睬。我写信约他出来见面，他没理我，我打电话给他，一开始他还勉强听一下，后来，他就拒绝再接，他甚至不记得我的名字。他完完全全把我挡在他的生活之外，只因为，他家里有一个像你妈这样的黄脸婆！其实我就是为了他才离婚的！我根本没办法一边想他，一边再跟别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我受够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突然愤怒地嚷起来，转过身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我，我发现她手里拿了一把菜刀，她大概是怕我知道这个事实后会控制不住自己攻击她。是，我的确有这种想法，但是我突然觉得好累，我根本迈不动步子。
“所以你就要以这种方法毁了我和我妈，是不是？”我觉得整个屋顶都压在了我身上。我垮了。
“听说你妈一向以你为荣。哼！”她恶狠狠地冷笑一声，眼圈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了下来，“我也不想害你！但是我没其他办法！我要他认识我！注意我！主动来找我！我放你一条生路是因为我知道你也是他的儿子！对！我是为了他才放了你的！你身上流着他的血！我根本不是为了你妈！你妈的死活关我什么事？我恨她！”
我真想上去掐住她的脖子，但是有个问题阻止了我。
“那他为什么现在要你？他不是一直在拒绝你吗？”
郦雯倔强地抿了下嘴唇，这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小女孩。
“因为他终于发现了我！他没想到有人会爱他爱到这种程度，他觉得他欠我的，他必须还我！对，他现在还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我，但他说他会娶我！我们会结婚！”
这就是老爸急于要送我去广州的原因吗？
他想避开我，跟郦雯双宿双飞？
我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现在已经搞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了，是一把刀还是一把椅子。我觉得就好像一不留神掉进了一个粪坑，我拼命想抓住什么好脱离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但还是身不由己地陷了下去，瞬间，我的鼻子、眼睛、耳朵里塞满了屎和尿，我觉得透不过气来……
“致远……”我听到她在呼唤我。
换作以前，我可能会扑倒在她身边，但是现在，我想到的是我妈。我希望她突然降临到我身边，把我当个三岁小孩般从这里领走，然后告诉我，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一切都很好。
“其实，致远，我也爱你……”她在说话，“可是，那是不同的……尽管，尽管我们可以做爱，可以接吻，可以做一切男女之间的事，但那是不同的……我跟你爸至今只拉过一次手，但是，我爱他超过一切。对不起……”她泣不成声。
不用说，她跟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想的一定是我爸——我那潇洒的老爸，整条街最帅的谦谦君子。我的脑袋嗡嗡响，像有一百只苍蝇围着我转。
我想我的神情一定很惨，以至于她放下菜刀，朝我走过来，想要扶我。可是我退后了两步，避开了她，我再也不需要她了。我退后的动作太过笨拙，撞到了身后的花架，架子上的一盆吊兰“哐”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敲门。
郦雯好似得救一般冲向门口。她打开门，一个我最不想看见的人走了进来，那是我爸。我猜郦雯在开门让我进屋前给他打了电话。

第一幕 林致远 7.我的决定
20分钟后，我跟我爸两人在郦雯家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的豆浆店内吃早餐。老爸的态度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当我说，我想吃油条的时候，他还装模作样地提醒我，我妈过去常说，油条是有毒食品。我侧过头去看他，突然发现，他跟郦雯的确颇有共同之处，他们都把“厚颜无耻”演绎到了极致。
“吃完饭，你就回广州。那边的老刘昨晚给我打过电话，他已经替你联系好了一所学校，你到那里就可以直接去上学。”我爸若无其事地说。
我不说话，对于是不是回广州，我自有打算。
“你真的要跟郦雯结婚？”这是现在我唯一想知道的事。
他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我还在考虑。”他说。
“考虑？”这两个字听上去还真他妈的冠冕堂皇！
他抬起头直视着我。
“致远，有些事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他神情严肃，“但你要相信，我做的每件事都是有理由的，我对得起任何人。”
“也包括我妈吗？”
“是的。”他说着随手丢了包烟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支，歪头就着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每个动作都潇洒极了，不经意间显露出的熟男气质简直可以说是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郦雯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爱上他的吧！
“致远。”他吸了一口烟，停顿了很久才开口，“你要明白，你跟郦雯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你现在该做的是，回到广州去上学，然后重新开始。在你以后的人生中，会有别的女人出现，但绝不是她——她不适合你。”
难道她就适合你吗？我真想反唇相讥，但还是忍住了。
这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脑袋里长出了另一对眼睛，它大概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过去从没注意过它。它看见我爸和郦雯在那间有着木质地板和老式留声机的小屋里相拥起舞，他们紧紧搂在一起，他们在说话，在笑，我隐隐听见他们提到我和我妈的名字，我爸还用一种跟我妈在一起绝不会有的语调说话，我在他眼里看见了快乐、得意和陶醉……
“我现在能跟你说的就是这些，以后有机会，我会慢慢跟你解释……”我听到他在跟我说话，可就在他刚刚告诉我，他在考虑是否要跟郦雯结婚的时候，我已经做了一个决定。我今生都不会再把他当做我的父亲。他再也不是我的老爸了！他只是一个跟他的女人一起害死我和我妈的丑恶的老男人！老色鬼！
“……你在听我说话吗？”他问我。
我“嗯”了一声，当我抬起头的时候，我的另一只眼睛看见自己举着斧子冲进那间他们翩翩起舞的小屋，一下子就砸烂了那个咿咿呀呀鬼叫的留声机。郦雯惊慌失措，想阻止我；而我爸却站到我面前，露出他一贯的威严，让我放下斧子。我大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挥动斧子朝他的头上砍去，刹那间血肉横飞。我听见惊叫声，他的血溅到地板上、墙上、郦雯的身上，还有我的脸上……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致远，你要明白，我永远是你的父亲，我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你好，我这么说也许你不相信，但你以后总会明白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而我脑子里却不断闪现斧子朝他脑袋劈过去的情景，我还能感觉到我手上那双筷子的重量，我不知道，假如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我将筷子突然插进他张开的嘴里，会有什么后果？我确信自己非常想那么做。
“……等一会儿，我就去给你买火车票，我知道9点40分有一班车，但愿能买到当天票。”他还在说话，忽然，我觉得手上一热，低头一看，是他的手盖在了我的手上，“儿子，我知道你对现在发生的事很不高兴，我现在又没办法把事情跟你解释清楚，我只希望你能记住一点，我根本不喜欢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喜欢过！”
“那你为什么要娶她？”我立即问道。
他抿紧嘴唇，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
“我以后跟你解释吧。”他说。
你根本无法解释。我心道。
“你爱我妈吗？”我问道。虽然在过去的很多年，我觉得我妈不是一个值得我爸去爱的女人，她根本配不上他，但现在，我很想听听他的回答。
他苦笑。
“儿子，夫妻之间的感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有时候真正能维系一个家庭的不是爱情，而是亲情和友情。”
“说白了，就是你不爱她。你跟她在一起，只是因为你们之间有个我，你觉得离婚很麻烦，是不是？”我觉得我对他的话诠释得相当准确。
他望着指间袅袅升起的烟雾，口气平淡地说：“你错了，致远！我很爱你妈，但我承认那不是你所说的那种爱，我们之间更多的是亲情和友情。我们彼此尊重，彼此爱护，彼此包容，这种感情早就超越了爱情，不然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如果她没发生这样的事，我会跟她白头到老，并跟她葬在一起。”
是啊，你一边说要跟她白头到老，一边却要跟一个害死她的女人结婚！我记得前些天他还口口声声说是郦雯谋杀了我妈！可是自从跟她见了面，就什么都变了！她很美！我记得她回来后说过！她的确很美！妈的！
忽然，我脑中又闪过一个念头，他不会是早就盼着我妈死了吧？郦雯做出这些傻事来，该不会是他的主意吧？他会不会假装拒绝她，然后给她某种暗示？女人疯狂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假如他再给她一些希望的话，那会不会……
“致远，别再管这些闲事了。”他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我跟你妈的事，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
“反正她已经死了，你怎么说都可以！”我迎视他的目光，冷冷地说，“其实你才是害死我妈的罪魁祸首！如果你还是我爸，还是我妈的老公，就把郦雯放开，跟我一起去广州！”我的口气虽然怒气冲冲，但我的头脑却异常冷静。我在试探他，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如果他同意跟我去广州，那我就原谅他，反之，我就打算让他付出代价。
我的话似乎让他颇为吃惊，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对他如此无礼。这确实是我第一次以这种态度跟他说话。
然而，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的要求。
“现在还不是我去广州的时候。有些事，我必须做。”
“你说的事是跟郦雯结婚？”我语带讥讽。
他将抽了几口的香烟放在烟缸的边沿轻轻磕了两下，再度抬头看着我，“别以为跟某个女人发生过关系，就以为自己懂得了感情。结婚，并不代表什么……”
也就是说，他铁了心要跟她结婚了。
“好吧。我懂了。”我说。
“致远，你还太年轻，还不具备理解我的能力。我向你保证，事后我会给你个合理的解释……”他还在说话，但我已经下了决心。
一个小时后，我爸送我到火车站。跟上次不同，这次他特意买了站台票，一直送我到火车下面，直到看着我登上火车才走。我们分别时，我向他要了500块钱。大概是为了补偿我，他马上翻开钱包，把里面的现金全给了我。我想大概有800元，我没数过。我注意的是，当我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在火车上跟他挥手道别时，我看见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把一切都忘记，下周我就到广州来看你。”他说。
我只是点点头，没有答话，心想，下周还不知道你的灵魂在哪儿游荡呢！老色鬼！
火车开动之后，我按心里设想的计划，从第一个停靠站嘉兴站下车后，又乘下一班车回到了S市。
下车之后，我决定找个地方先坐一会儿。我需要冷静地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爸不会想到我会那么恨他，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展开行动，成功率一定很高。可是，到时候警察一定会展开调查，那么用什么方法才能让自己全身而退呢？这是一个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为了打发时间，我在火车站买了几份周刊和报纸，又在离火车站最近的街心公园找了一张长凳。我记得这些周刊里常会登一些离奇的案子，我想它们也许会给我一些启发。
很快，一起纵火杀人案引起了我的注意。
案件发生在河南商丘市，被害人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由于凶手在行凶后点火烧了犯罪现场，致使房内的证据被焚烧殆尽，最后，警方花了七年时间才破获此案。办案警察说，若不是后来他们在排查中无意中得知被害人曾经与邻居发生过口角，从而改变了侦查方向，这个案子恐怕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解决。
这篇报道让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酒精可以助燃。
夜里十一点左右，我确信我爸的卧室已经熄灯，便沿着楼下的水管一直爬到他的窗口，然后推开窗跳了进去。我的牛仔裤裤兜里装着一小瓶酒精，那是今天下午我在火车站附近的药店买的。我买它的时候，没有任何人问我买它的用途，也没有任何人做过相应的登记。我想，应该没人会记得我。
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我爸的卧室。
屋子里一片漆黑，我借着窗外的月光，朝床上望去，我爸正在熟睡。这符合他平时的作息习惯，他一般睡得都很早。然而，我总有些不放心，想走近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而且，我得承认，我有些犹豫。我想任何人在这种时候，都会跟我差不多。之前无论有多冷静，有多恨，真的到了该行动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手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真的要这么做吗？我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我想到他过去带我去附近公园踢球的事，还有我被我妈打了之后，他带我去麦当劳吃汉堡包的事。我十岁生日的时候，他给我买了一个袖珍的电子英语辞典，我记得那东西贵得吓人，大概要五百块，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买了，事后我妈还笑眯眯地抱怨他是“大少爷作风，不知道当家的难处”，他还对我说，他想把我送到国外去念书，他说为了这个梦想，他每天都存三块钱，说这话的时候，我才不过八九岁，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在存钱，但我知道，他确实关心我的未来。他总跟我聊在美国上大学的事，他还不顾我妈的反对，给我请过家庭教师，专门教我英语口语，其实他的收入并不多，他自己也很少添置东西……
如果没有眼下的事，他是个最好的父亲。
我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走到床边，想看看他的脸。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然而，他的脸深埋在枕头里，我只看见那件睡衣的商标。
“云之……”
忽然，我听到外面客厅有人发出一声轻喊。
言辞无法形容我的震惊，虽然我应该早就猜到，虽然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但我还是惊得连天灵盖都差点飞出去。我听见的竟然是郦雯的声音。
她在我家里，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还在叫他的名字，云之——我妈从来没这么叫过我爸，她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他林云之，或是叫他“喂”。
她的呼唤，让我重新审视这个躺在床上的男人。刚刚他还是我慈爱的老爸，现在他又变成了我的仇人，害死我妈的凶手，抢了我女人的伪君子。
透过地板上的门缝，我发现厅里亮着灯，我还看见有个影子一闪而过。也许她刚才在洗澡，而他在房间里等她。有那么一刻，我很想打开门，让她看见我，然而，我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难道我想再看一次她脸上那错愕又厌烦的表情吗？难道我想再听她说一遍她有多爱我爸吗？不必了！
她手握菜刀在厨房向我倾诉的情景又出现在我眼里，她说她爱他，她说她就是为了他才做了那么多事，换句话说，她是为了得到他，才跟我上床的；她勾引我，跟我说好话，让我咬她，后来又诬陷我强奸她，在电话里侮辱我妈，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他，她可以牺牲所有人！除了他，她什么都不在乎――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跟他在一起了，她一定很开心吧！她终于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是，她真的以为所有的一切就可以这么算了吗？她对别人的伤害，就可以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忘记吗？
不，我忘不了。
“啊……”她好像轻轻叫了一声。
我想我现在唯一应该做的就是快点行动，早点结束这一切。
我想她可能会进来，假如她进来的话，我就从身后袭击她。然而，我等了好久，她却一直没进来，也没说话，我只听到厅里传来一点点说不清的声音。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也来不及细想。因为我突然想到，假如我先袭击她的话，恐怕那响动会惊醒我爸，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完了。我会被当场抓住。所以，我应该先对付男人。
我在门口又站了三秒钟，确定没再听到别的声音后，便慢慢靠近老爸的床。他仍在熟睡，真不可思议，有个女人洗完澡在门外叫他，他居然能睡得那么熟，成年人就是不一样，床边有个闹钟，它是铁质的，我在公园的时候，就想到了它。我抓起它朝它的后脑砸去。
我觉得我下手的时候，还是突然手软了。
可是他哼都没哼一声，就昏过去了。
我拿起闹钟想再砸一下，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拉住了我的手。我砸不下去。我痛恨自己的软弱，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床单和被子，又将我准备好的那一小瓶酒精通通倒在了燃起的火焰上，火苗蹿了起来。
我得承认，当我看见火的时候，我的心慌了起来。我仿佛听见自己在惊叫，而这时，厅里又传来脚步声，我转过头，看着门缝，果然看见一个黑影在朝门边移动。我想也许我应该打开门将她一把揪进来，把她也干掉。但我没有，因为我突然害怕了，怕得无以复加。一个声音在我脑袋里说话，“现在你应该做的是赶快逃跑！快跑！快跑！”奇怪，说话的竟然是我爸，而其实他已经……我朝床上看去，被子上的火苗虽然很小，但正在蔓延。
我没有犹豫，立即跳上窗台爬了出去。
我用最快的速度从墙外的水管沿原路返回。

第二幕 莫兰 1.朋友有难
星期天的早晨，莫兰正在客厅里边吃早餐边看电视，电话铃突然响了。
“喂，是，是莫兰吗？”电话那头传来结结巴巴的问话声。莫兰一听就知道是好朋友谢小波。
“当然是我啦！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莫兰道。
“因，因为，你，你的嗓子还没完全好，我怕，怕是你妈接的电话。废，废话少说！你能出，出来吗？”谢小波虽然是个结巴，却是个急性子。
“我不能出来。”莫兰想到了老爸的叮咛，“我今天还有低热，我爸说，如果我出门再受风寒的话，我的咳嗽起码要三个月才能好，我可不想咳个不停。你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我，我也不回来找你。那我来，来你家吧，你爸妈在吗？”
莫兰每次听谢小波那么费劲地说话，就想笑。
“他们出去买东西了。喂，你干嘛这么鬼鬼祟祟的？你又不是不认识我爸妈。他们在的时候，你不也每天来吗？”
两个月前，谢小波搬到了她家对面的一栋大楼里，自从她生病后，他就每天替她抄写课堂笔记，放学后送来，并且每次来，都会把上课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一遍，所以莫兰的父母对这个身材矮小，脸上长满雀斑，说话有点结巴的男孩印象很好。
“今，今天不一样，我，我要带，带个人来。”
莫兰听出他有些紧张，不由好奇起来，“你要带谁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林，林致远……”
“他怎么啦？我听说他去广州了。怎么啦？”
“他，他昨天被抓了，他，他……”
“他被抓了！”莫兰惊呼道，“为什么？还是因为郦老师那件事吗？”
“你，你能不能，不，不要打，打断我？”谢小波生气地嚷道，“你，你这样，我，怎么，怎么把话说完？好啦！我，简单地说，他，他杀了他老爸！警，警察在广州火车站把他抓住的！我要带，带余青来！余青！你，你总记得吧！”
“林致远杀了他老爸？”莫兰惊骇地喊了起来，“小波，你的消息可靠吗？”
“千，千真万确。就，就是余，余青报的案。等我，我来了，再说吧。我们马上到。”谢小波挂了电话。
莫兰还站在电话机前发呆。
林致远杀了人？天哪――
在莫兰的眼中，林致远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偶像级优秀生。
在没认识他之前，几乎每隔几个星期，莫兰就能在学校的布告栏里看见他的名字，他不是在这个比赛中获奖，就是在那个比赛中得了名次，所以是布告栏的常客。听说他各门功课都好得没话说，且对余学科知识的掌握还不仅仅局限于课本，所以老师都很乐意推荐他去参加各种比赛。
在所有的学科中，林致远的英语成绩似乎最突出。参加英语社团后，莫兰得以近距离接触这位非凡的学长，她发现他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能在一个月内看完一本厚厚的原版英语小说，还会唱好听的英文歌。去年，他跟余青和谢小波三人组建了一个名为“sunshine”的合唱组，以演唱经典的英文老歌为专长。后来只要学校有大型活动，他们都会登台表演，每次都大受欢迎。渐渐地，他们的演出成了学校文艺晚会上万众期待的压轴戏。
莫兰相信，很多人之所以会苦苦等待他们出场，其实就是为了看他。他是三个人中最醒目的，英俊帅气，身材挺拔，17岁的他已经有了183公分的个头了。当然，这样的身高，在校篮球队不是最高的，但他是篮球队的队长，技术也被公认是最好的。
除此之外，他心地善良，经常发起对某个平困生的救助；成绩虽好，却从不自傲，总是很热心地帮助那写功课不如他的同学；当然，他也很懂得照顾女生，尤其是那些长相平凡，成绩又不怎么样的女生。莫兰从没听见他嘲笑过任何一个女生的身材或长相。据说一年前，他班上有两个家境富裕的漂亮女生在女厕所欺负一个丑女生，这件事连老师都装聋作哑，可他听说之后，却替那个可怜的女生出了头。后来，那两个女生还在班上公开朝那名女生鞠躬道歉。就是这件事让莫兰对他彻底刮目相看的。过去她一直觉得，他那个年纪的男生，但凡是长得稍微清秀一些，就特别肤浅，自认是一流大帅哥，就有资格鄙视任何一个长相平凡的女生。可他却与众不同。
另外，作为一个优秀生，莫兰觉得他还有一个特点非常难能可贵，那就是他一点都不假。他不像某些优秀生，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喜欢察言观色，年纪轻轻，就一脸奸诈；他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切全凭天性和心情。因此，虽然他大部分时候都面带微笑，彬彬有礼，但也有爆粗口的时候，有时候说话还挺尖刻，甚至有几次，他一言不合，还跟人打了起来，所以，他总是当不上班长。不过，莫兰觉得，这样的他才最可爱，最讨人喜欢。她不知道老师怎么看，但她知道很多像她这样的普通学生都跟她有相同的想法。
而且，她还相信，学校里不管哪个年级，都有暗恋他的女生。
别的不说，自从她进了英语社团之后，她班里就有好几个女生向她偷偷打听过他——“林致远喜欢短头发的女生还是长头发的女生？”“他最喜欢看哪部电影？”“我有本新买的原版书，可不可以托你带给他？”“如果英文不好，又不喜欢英文可不可以加入英文社团？”“我们要成立一个网球社团，可不可以请他来当团长？”——因而，把他成为庆北中学的风云人物，一点都不为过。
正因为如此，当莫兰第一次听说郦雯和他的那件事时，她在吃惊之余，第一反应竟然是——会不会是郦老师追求不成，反咬了他一口？——虽然她觉得这么想有点对不起郦老师，但是，以来，林致远跟她一样是学生，他们的立场相同；二来，他曾经辅导过她英语口语，而假如她请郦老师给她上课的话，父母就要支付补习费。两相对比，她的天平自然就朝林致远那边倾斜了。再说，郦老师都已经28岁了，就算再美丽，在她眼里，怎么都已经是个站在青春尾巴上、半截入土的老女人了，她怎么都不相信，年轻英俊的林致远会喜欢上她。
再想想当初郦老师是怎么跟她打听林致远的。
“莫兰，有空吗？”三个月前的一天中午，她正跟同学一起走出校门去吃午餐，郦老师袅袅婷婷地朝她走了过来——她后来查过日期，那天是10月8日，家长会后的第二天。
她还记得郦老师穿了一件藕色带小花的连衣裙，外面随意搭了一件黑色披肩，看上去确实风姿绰约，充满韵味。别的老师只能让她联想到枯燥的教科书和繁重的作业，可郦老师却能令她想到美丽校园里自由的阳光，杂志上电影明星的照片，还有老爸柜子里的法国红酒。
“有空啊。”当时她答道，心里却不免打鼓，不知道郦老师有何贵干。一般老师找上门，总没什么好事。
美丽的郦老师走到她面前，笑着替她拿掉一根掉在肩上的头发，和蔼可亲地问道：“老师请你吃午饭好不好？”
她当然不可能说不好，于是那天中午，她只能放弃跟同学一起去吃小笼包的计划，转而跟郦老师回到教师办公室。在那里，有一份半冷不热的盒饭在等着她。盒饭的内容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她有个印象，那里面没一样她爱吃的。
“莫兰，听说你参加英语社团了？”等她坐下之后，郦老师问她。
“是的。”她说。
当时，这位老师正在忙里忙外地给自己冲速溶咖啡，似乎压根儿没注意到她对面的学生正看着饭盒发呆。她已经打开了盒饭的盖子，却发现没有筷子。
“可是，你的英语成绩并不是班级里最好的。不是吗？”郦老师笑着在她旁边坐下。
莫兰觉得这句话有些刺耳，但她还是很平静地答道：“因为加入英语社团的人，都是对英语有兴趣的人。”
郦老师细细品味了一番她的话，随后笑了，“说得对，那些学习成绩好的人，未必对英语有兴趣，就像我。很多事，一旦变成工作后，就不再那么有乐趣了。可是，就算只是因为兴趣，加入英语社团，总该有些什么条件吧？”她道。
难道她想加入英语社团？
莫兰当时被这个猜想吓住了。她从来没听说过，老师要加入学生社团的，除非是来当辅导老师。可社团一旦多了这号人物，原先自由活泼的气氛就会被破坏，那还有什么意思？
“莫兰，都有些什么条件？”郦老师又把问题丢给了她。
“第一个条件，必须是——学生。”她放慢语速，谨慎地试探道，但她没在对方脸上看见任何反应，“第二个条件，要对英语非常感兴趣。”
“还有呢？”
“嗯……入社团的时候，需要考试。”
“考试？什么样的考试？”郦老师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就是测试英语水平和兴趣的考试。”
“你也考过吗?”
“是的，考过。”
“都考些什么？”
“背一首英语诗歌，再念一段英语电影的台词。我背的是艾米莉?狄金森的I Died for Beauty，还有一段电影《简爱》的台词。”
郦老师赞许地点点头。
“艾米莉?狄金森，《为美而死》，嗯，很有品位。谁是你的考官？”她又问，她的语调显示，她觉得这件事挺滑稽。
“是团长。”莫兰答道，她心里很不安。她想，如果郦老师真的想加入社团的话，恐怕社团是无法拒绝的，那个是太、太、太、太糟糕了！
郦老师捧着咖啡仰头望向天花板，“团长？是不是那个矮个子，头发短短的女生？我去年好像教过她，她叫什么来着？”
“团长不是女的。”莫兰纠正道，“社团一共只有三个女生，除了我，另外两个是高一的，她们都是长头发。”
“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郦老师马上说，“那你们现在的团长是谁？我教过吗？如果我教过，那一定会有印象。”
莫兰好想假装肚子疼，立刻离开这间办公室，可她知道即便她真的这么做了，也逃不过，只要你在学校里，老师总有办法找到你，强迫你回答她提出的任何问题。在重点中学，老师对学生具有奴隶主一般至高无上的特权，所以她只能回答：“我们团长就是高二（3）班的林致远。郦老师，你一定知道他，他跟谢小波他们组建的合唱组曾经在校庆晚会上表演过。”
“原来是他啊！”郦老师恍然大悟，“我是看见过他，但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叫林致远吗？那三个字怎么写？”
莫兰写下了林致远的名字。
“名字很好听。他的英语真的很好吗？”
她还是觉得郦老师想加入英语社团，她的心情真是糟透了！连话都懒得说了。
“嗯。”她只是点了点头。
“一般来说，英语能力跟家庭环境很有关系。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他父母一定也是从事英语教学工作的吧？要不就是有一方有在国外工作的背景。”郦老师注视着白纸上的名字，突然抬起眉毛朝她看过来，“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可能已经表现出明确的否定，于是答道：“他妈妈在百货公司当楼面经理，他爸爸是区文化宫的一个干部。”
“哦，原来是这样。”对于自己猜错林致远的家庭背景，郦老师一点都没显出吃惊或尴尬的神情，相反，她的口气很冷淡，而且，她突然直起身子，一改之前悠闲随意的神情，正色道，“莫兰，我今天叫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你们英语社团的情况，因为我有一些外语资料片想给你们社团，不知道你们是否需要？”
原来她不是想要参加社团的，而是要提供资料片给社团！莫兰立刻心情大好，赶紧说：“需要需要。是什么资料片？”
“我朋友在区图书馆的资料室工作，他们那里有些美国老电影的录像带要处理，就是《乱世佳人》《魂断蓝桥》之类的……”
“哦，那很棒啊！我最喜欢《乱世佳人》了！”她兴奋地叫了起来。
“是，我也喜欢。”郦老师咧嘴朝她假笑了一下，又道，“不过，我到现在还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会处理那批带子，我到时候让他们直接发通知给你们团长。你看好吗？”
莫兰当即表示同意。
“可是……”郦老师又皱起了眉头，“如果让学校知道这件事，有些老古板可能会说，你们社团的活动在影响你们的学习，毕竟，原版电影，跟课本没什么联系……”
“那怎么办？”莫兰也觉得很难办。
郦老师低头沉吟片刻，随后说道：“我看，还是直接让图书馆的人发信到你们团长家里去吧。你有他家的地址和电话吗？”说罢，她又把那张写有林致远名字的白纸推了过来。
莫兰后来回想，那天她陆续将林致远的电话、地址、父母的工作，以及他的下课时间、社团的活动时间，通通告诉了郦雯。然而，关于资料片的事，从那以后，她却再也没提起过。莫兰也曾问起过一次，她说图书馆那边还没开始处理带子。因为这件事看起来遥遥无期，后来莫兰也没告诉林致远，再说时间久了，她自己也忘了。
直到那天接到林致远父亲的电话，她才猛然想起。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当时郦老师就是在借机向她打听林致远的底细，而所谓的图书馆的资料片，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当然，她没把她的想法告诉过任何人。因为她心里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想，更不愿意去证实。在她眼里，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那是泾渭分明的两个群落。假如老师，特别是一个女老师跟一个英俊的男学生搅在一起，她能想到的绝不是什么美好的爱情。
况且，那天还有一件事令她耿耿于怀。
她从头到尾都没动过那个盒饭，因为她根本没找到筷子，可直到她离开那间办公室，郦老师都没有发现。因而，她有种感觉，那天这位美丽的老师根本不是想请她吃午饭，只不过是想套她的话罢了。
此起彼伏的门铃声打断了莫兰的思绪，她知道一定是谢小波和余青来了，于是赶紧跑过去开门。
谢小波第一个冲了进来，余青尾随在他身后。他们两个看上去都神情沮丧，面容憔悴，眼睛里充满了焦虑。
“嘿，你好点了吗？”余青看见她，先装模作样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好多了。”莫兰也随口答道，“你们坐吧。”她快步走到厨房，给两人各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因为家里有两大罐鸳鸯奶茶一直无人问津，所以，现在无论谁来家里做客，她都会给对方泡杯奶茶。
“嚯，好香啊。”余青接过奶茶时，赞叹了一句。
谢小波却皱起眉头。
“我，我都喝腻了。每天，来，来，她就给我冲一，一杯。”他将他那杯奶茶推得远远的，又不耐烦地催促余青，“你，你快点说那，那件事。”
“对啊。林致远到底是怎么了？”莫兰也问，其实她还想知道，他们怎么会想到来找她。她只不过是社团的一个成员罢了，跟林致远都不能算是好朋友。
余青马上回答了她心里的疑问。
“你是不是跟林致远说过，你有朋友在警察局工作？”他问道。
“对，我说过。”莫兰记起了自己打给林致远的那个电话，“但我的朋友还在警校念书，是他的朋友在警察局工作。怎么啦？”
“你能让他帮我个忙吗？我想跟林致远见上一面。我，我得向他道歉。”余青神情黯然地说，“如果不是我，他不会被抓。”
莫兰很意外。
“你报案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他干的吧？既然是无心之过，干嘛要跟他道歉？”
“他在广州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警察在怀疑他了，我把这个电话的内容告诉了警察。”余青的声音更轻了，“如果不是我，警察不会那么快抓到他。是我出卖了他。”
莫兰真想拿报纸打他的头。
“抓人的事让警察去干不就好了？你凑什么热闹！亏他平时还总是帮你补习英文，请你吃雪糕和汽水，你可真是他的好朋友，好哥们！”莫兰讥讽道，又问，“他是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就是前天早上七点左右，我正要去上学，他的电话就来了。其实他也没说什么，就是问我好不好，学校里有什么新鲜事，诸如此类的。那时我已经知道警方把他当成嫌疑人，我也知道，他其实是想打听他爸那边的情况，于是我就告诉他，他家出事了，他爸被人杀了，他家的房子也被烧了。”
林致远不但杀了他老爸，还烧了房子？可其实，烧房子是假，烧人才是真的吧？林致远真的如此心狠手辣吗？莫兰觉得难以置信。
“那他怎么说？”她才问。
“也没什么，他说以后再跟我联系，就挂了，后来警察告诉我，他当时是在他老爸的朋友给他租的房子里。给我打完电话后，他就到火车站，准条离开广州，但是……”余青叹了口气 道，“我把这件事告诉警察了。我报案后，他们给过我一个电话号码，我也不知道我那时是怎么了，我觉得我好像应该这么做，可是等听到说他真的披抓了，我还是……反正，你能不能找你的朋友帮帮忙？我想见见林致远，我得跟他说声对不起。”余青满怀祈求地看着莫兰。
“我帮你问问吧。可你要明白，如果他真的是杀人嫌犯的话，有可能他们什么人都不让他见。”这事莫兰一点把握都没有，她决定晚些时候给高竞打个电话，先试探一下再说。
“照，照我看，也没啥见头，他这次肯，肯定是没救了。他，他唯一的指，指望就是，他还没满18岁。我听说，没，没满18岁，可以不被枪，抢，枪——毙。”谢小波憋了好久才把“枪毙”两字说全。
莫兰听得得心惊肉跳。
“他会被枪毙吗？”她道。
“如果他杀了人，那肯定会的。”
“那到底是不是他杀的人？”莫兰又问。
“肯定是他。”余青这次回答得很快。
“你，你为，为什么……”谢小波说了—半就被莫兰打断了。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你只是报了案！难道你亲眼看见他杀人放火了吗？”她问道。
“我也希望不是他！”余青道，“可是，肯定是他！你没看警察提起他时的表情，他们认为就是他！他跟那女人的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听说，他老爸把他送到广州去后，就开始追求那个女人，两个人好像还有结婚的意思！这都是警察跟我爸说的，凑巧让我听见了。你们说，天下哪有这种父亲！他妈自杀才几天啊！而且，那女人跟林致远还有那种关系！这种事换了谁，谁都受不了！”
“郦老师要跟他老爸结婚？”莫兰惊叫起来。
谢小波冷哼了一声。
“对！就是这样！林致远和郦雯都这么说！”余青大声回答，莫兰注意到，他之前称郦老师为“那个女人”，现在则已经直呼其名了，看来，这事八九不离十。
“这可真是没想到。可是，郦老师……郦雯怎么能这样？她到底喜欢谁？”莫兰的噪门也禁不住提高了。
“谁知道！反正警察把林致远抓回来后的当天就把她找去问过话了，他们是为了核实林致远的供词才去找她的，林致远说他之所以要杀他老爸，就是因为他老爸跟郦雯的亊，他实在气 不过。郦雯也对警察说，他们快结婚了。妈的！连我听了，都想杀人了！”
“这么说，林致远承认他杀人了？”莫兰倒抽了一口冷气。
“对，他承认了。”
“真的是他？”莫兰还是不敢相信，“他，他可是一点都不像杀人凶手啊……他对人都那么好，重阳节的时候，他带我们英语社团的人去访问过养老院，你们班的李冒不是老爸得了癌症吗，还还发起过募捐……而且，他对小猫小狗也很好，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杀人呢？”
余青耸了耸肩，又叹了口气。
“他有动机。”
“动机！昨天报纸上还登了，有人为了两块钱都能杀人！谁知道他老爸有没有得最过其他人！”
余青看她的眼光，好像在说，你的脑子是不是烧坏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还有什么可争的？“莫兰，警察也认定是他，肯定就是他！”他耐着性子说道。
“喂！你有没有看过推理片？”她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但她就是想这么做，“在推理片里警察往往是最笨的人，而且想杀人跟真的杀人是两回事！在真相没揭开之前，请你不要随便把杀人的罪名安在你好朋友的头上好不好？！”她又用警察的口气问道，“对了，你怎么会变成报案人的？你是凑巧去了案发现场吗？案发现场在哪里？你看见尸体了吗？”
“他……”谢小波想代替余青回答，莫兰连忙阻拦。
“让他说！我想快点听到答案！”
谢小波横了她一眼，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余青才开了个头，就被莫兰打断。
“等等！”
她以最快的速度冲进自己的房间，拿来了圆珠笔和便笺簿。
“你，你想干，干吗？”谢小波问她。
“自然是作笔记。在警察局，那叫录口供！”莫兰端端正正地在余青和谢小波面前坐下，“说吧！”她命令道，“不过你要讲清楚，是哪一天，什么时间，不要那天那天的！谁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时候！”
余青显出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神情，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说：“好吧。我说得简单些，26号晚上11点一刻左右，我到林致远家，看见他们家着火了，就报了警。”
“就这样？”这好像也太简单了。
“就这样。”
“你那么晚到他家去干吗？”
“是他老爸约我去的。”
“林致远的老爸怎么会约你那么晚见面？”
“那天上午，他到学校来找我，我在上课，他就留了张条子在学校的门卫室。条子上说，林致远去广州了，留下一包东西要送给我，他让我晚上去拿。他说因为第二天他要乘早班车出 门去旅行，晚上又要跟朋友去吃饭，所以只有夜里11点才有空。 他还说东西挺沉，让我跟我爸一起去拿。”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我爸一起去了呗。我们刚到楼下，就看见他们家的窗户在冒烟，我爸马上去拍门，可一直没人来开。我爸觉得不对劲，就去敲邻居的门，可隔壁没人。后来是202室的 邻居替我爸报的警，那时候已经惊动了不少邻居。后来，其中两个就去大门口找来了小区的保安。”
“你看到的哪扇窗户在冒烟？”莫兰又问。
“就是他爸的卧室。”
“后来呢？”
“哪有那么多后来？后来警察来了呗，马上封锁现场，救火，又问了我们一大堆问题，好像就是那间卧室烧得最厉害，他爸都被烧成了焦炭，其他房间倒没什么影响——我知道的就这些。”余青看着她面前密密麻麻的笔记，问道，“你哪来那么多东西可记的？”
“我不仅在作笔记，还在记录我觉得可疑的地方！”莫兰没好气地回答。
“可疑的地方？你觉得哪里可疑？”余青疑惑地看着她。
“比如，他爸叫你半夜三更去他家拿东西，这就很奇怪。请问警察有没有在客厅或林致远的房间找到林致远要送给你的东西？那应该是个很沉的箱子，不然他不会让你爸跟你一起去。 有没有找到箱子？”
“没有。”余青摇头，“其实我也没问，都什么时候了，我怎么还好意思问这个？”
“你不问，可警察会査。他们一定没发现它，所以也没跟你说。”
“那，那会，会不会是被烧了？”谢小波插嘴道。
“有可能哦。问题就是，它被放在哪里？一般来说，儿子送给同学的东西，当老爸的不会把它放在自己的卧室，除非是要打包，封箱带正好在卧室。可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也不大，我们 家就从来不会把这种东西放在卧室。你们呢？”
余青和谢小波都摇头。
“我家放在阳台上。”
“我家，放，放在厨房抽，抽屉里。”
“所以，他不是为了打包才把箱子拉进卧室的。”莫兰想了想又道，“你们看，会不会他是想把卧室里的某个东西塞进箱子？”
余靑一惊。“你是说，他要把放在他卧室里的某件东西塞进致远给我的箱子？为什么？他要塞什么东西进去？”
“我不知道，这只是我的猜想啦。但假如那箱子被烧得没了影，那它肯定是被放在卧室的，其他的房间不是说没烧掉什么吗？我就是想不出那箱子为什么会在卧室。即使他要把什么东 西塞进箱子，也可以从卧室里拿出来啊，要不然，就是那东西很重。到底是什么呢……”莫兰百思不得其解，突然，她心头一亮，“可是，不管他做什么，他打完包，放完东西，还是会把箱子拉到客厅去的吧？”
余青和谢小波面面相觑。
“应该是吧。”余青道。
“可是箱子却烧得无影无踪。”
“你，是，是不是想，想说——讨厌！让，让我说！”谢小波看出余青想打断自己，暴躁地吼了一句，紧接着说道，“你，你是不是，想，想说，火，火灾就发生在，他，打，打包的时候？他，他就，就是那个时候，被，被杀的？这样的话，他被杀的时间，应，应该在十，十一点前。”他越急，就说得越磕巴，等他终于把话说完时，余青和莫兰都禁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小波！我就是这个意思！”莫兰道，“他一定是在捣弄箱子的时候被杀的。你到他家的时候，他家的卧室有没有开着灯？”她又问余青。
“没有，灯是关着的。”余青道。
“他翻箱子怎么可能不开灯？所以，灯一定不是他关的，是凶手关的。他在清醒的状态下也不可能被人烧着，凶手一定是趁他不注意打昏了他，才点火烧了房子。所以，只要我们弄清楚，那个灯是什么时候关的，就能知道案子到底是什么时间发生的。假如，我们能证明林致远那时候没在现场，他就不是凶手。”莫兰说。
“可是，谁会知道他家的灯是什么时候关的？我看连邻居都未必能搞清楚。”余青提出异议，“而且，我听说他老爸是死在床上的。你说是有人先打昏他老爸，才点的火，我同意，可你想想，他老爸那时候还很清醒，如果闯进来一个降价，他一定会跟对方搏斗吧，所以袭击他的人，一定是他没有防备的人……我觉得……”余青又叹了口气，“林致远的可能性最大。他老爸一定没想到儿子会杀他。”
“袭击他的人，一定是他没防备的人。可是也不能说，那个人就是林致远啊，比如你，你突然打他老爸一拳，他一定也没料到，还有我们的郦老师，假如她悄悄躲在他身后，给他那么一棍，他会防备吗？等等！他老爸要跟郦老师结婚是林致远告诉警察的？”莫兰大声问。
“是啊，我是听警察跟我爸说的。他们还说，林致远那天早上去过那女人的家，后来大概是那个女人打电话给他爸，他爸才跑来把他领走的。”
“这样的话，他爸应该知道林致远心里怎么想吧！他怎么会不防备林致远？难道林致远自始至终没流露出生气的样子吗？”莫兰根本不相信林致远能有这样的忍耐功夫。
余青低头沉思了片刻。
“他肯定发过为。”他道，“但发火归发火，他老爸一定没想到他会想杀人。”
“同，同感。”谢小波道。
“而且，你刚刚提到那个箱子，我还想到一种可能，假如警察没发现它，那它也许是被人抢走了，而拿走箱子的人，最可能就是林致远。因为那是他要给我的东西，他知道那里面放了些什么……”余青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也许他突然又觉得他需要箱子里的东西了，在他把东西交给他爸之前，他可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逃命，我也希望不是他。但是，我觉得就是他。”
莫兰哑口无言。
余青的假设是成立的，最可能把箱子拿走的就是林致远，最可能趁其不备袭击他老爸的人也是他。看来他真的是凶手。
“虽然他的嫌疑最大，但是……”她低声道，他阳光灿烂的笑容浮现在她眼前，她忽然觉得好难过，“但是我真的不敢相信他会做这样的事！即使他做了，我觉得也是一时冲动。再说，郦老师和他老爸也太不要脸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做？林致远也太可怜了！我觉得他这么做完全是情有可原！”
“话，话是这么说，可，可毕竟杀了人……”
“我不管！我要帮他！”莫兰在半秒钟之内，下了决心，“他是我们的朋友！总不能眼看着他被枪毙吧！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把他从牢里救出来！”
“难道他真的杀了人，你也帮他？”余青道。
“你刚刚还说，你听了那事自己都想杀人了呢！”
“可是……”
“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反正是原谅了他。这全是他爸和郦雯的错！”莫兰也决定从此对郦老师直呼其名了，“说得难听点，他们就是活该！再说，现在他爸妈都死了，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亲人，就算有，哪个亲戚会比我们更了解他？他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帮他，谁帮他？”
“你别忘了，他都已经承认了。”余青提醒道。
“承认了，也可以翻供啊！”
谢小波和余青都看着她。
“莫兰，你到底想怎么做？”余青道。
莫兰用圆珠笔敲敲便笺簿。“先要给他请个律师。警察既然认定他是杀人犯。我估计，我们是见不到他的，能直接跟他见面的人，只能是律师。所以，我们得给他请个律师，而这个律师一定得是自己人。”
“自己人？”余青一脸疑惑。
“如果是法院委派的律师，他肯定只是随便应付一下，因为林致远都已经认罪了嘛，他一定觉得再怎么辩护都是白搭。可是，如果是我们自己找的律师，他既然拿了钱，一定会好好夫我们打官司的。至少，他会研究一下现场，也会听听我们的证词。”
“我们的证词？”余青觉得荒谬极了，“莫兰即使他曾经帮助100个贫困生，也不可能改变他杀人这个事实！而且，哪来的钱，我听说请律师可不是一般的贵。”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莫兰想到了自己的压岁钱存折，“我也不知道请律师打官司要多少钱，但我认识一个律师，他就曾经接过律师费只有20元的案子。我找他试试。”
“那我们的证词呢？”
“我们得帮林致远做不在场证明！”莫兰抢在余青之前把话说了下去，“假如火灾发生时，他不在现场，那就能证明他没杀过人。对，他是承认了，但那是他在觉得自己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对警察说的。假如现在给他一线希望，假如有人告诉他，曾经有人在案件发生时看见他在另一个地方，那么，他如果想活下去的话，就一定会改变自己之前的说法。”
“哪来的不在场证明？”余青又问。
谢小波推了他一下。
“够，够笨的。”他道，“当，当然是假的。”
余青瞪大眼睛。
“你是想用假证明让他翻供。”
莫兰郑重地点头。
“所以我说，我们夫他找的律师一定得是自己人！他至少得愿意听我们说！他还会把我们的话告诉林致远。”
“莫兰，这不大妥当吧，要是让学校知道，会不会……”
“所以事先得策划好啦！”莫兰打断了他的话，骂道，“胆小鬼！你不愿意就退出好了！只是你不许把我们的话再告诉警察！如果你这么做，我一辈子不理你！”
余青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我又没说不参加。林致远是我哥们，我怎么说都该帮他。只不过这事……小波，你怎么看？”他问谢小波。
“我干。”谢小波答道，这次出奇的干脆。
余青分别看看两人，又道：“假如林致远对我们的假证词置之不理，仍然坚持原来的说法，那怎么办？”
这的确是个问题。但莫兰还是马上作出了回答。“所以，我们得让他知道，我们是想救他！所以，要找个信得过的律师嘛！”
“你是要律师跟我们一起说谎吗？他会肯吗？”余青道。
莫兰白了他一眼。
“怎么能让律师知道我们在说谎？当然是要让他相信我们说的是真的！”
余青不说话了。
莫兰自顾自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等她重新回到客厅，余青问她，“你们觉得这事有把握吗？”
“没，没有，但只要有，一，一线希望，我们就要帮他。”谢小波回答了他。Feifan!論8壇#小白￥手·打
莫兰却抱起胳膊，冷冷地说：“我看，你还是退出吧！”

第二幕 莫兰 2.怪律师
谢小波和余青走后，莫兰从自己的写字台里翻出梁永胜律师事务所的电话。梁律师是她之前在经历百合花房命案时认识的一个刚出道的年轻律师。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你好。”梁永胜律师彬彬有礼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你好，梁律师，我是莫兰，我们在百合花房见过的……”她不太确定对方是否还记得她，那件案子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是莫兰啊。”听到她的名字，梁律师马上一改公事公办的口吻，亲切地说，“我当然记得。有事吗？”
不知为何，她有些紧张，心脏在怦怦直跳。
“请问，如果我想请你打官司的话，大概要多少钱？”她问道。梁律师笑了出来。
“寻到是什么事？可不可以先跟我说说？”他的口气像在哄小孩。
假如他知道林致远已经认罪了，会不会拒绝，假如他的费用很高，我付不起怎么办？假如我写欠条，他能接受吗？
“莫兰，你在听吗……”他的声音又从话筒里飘来。
“我，我在。”不管了，还是说吧。她鼓起勇气开了口，“我朋友认为自己杀了人，所以我想请你当他的辩护律师。”
梁律师愣了一下，“是杀人案？”
“是的。”她哪门，这有什么区别吗？
“莫兰，我从来不接刑事案。”
她的心往下一沉。
“为什么？这不也是案子吗？”她很不甘心，心想，要不是我只认识你这一个律师，我也不会来求你。对了，你是不是怕我付不起律师费？那到底要多少钱？“梁律师，我有一个宝蓝石戒指，那是我妈给我的生日礼物，她说那是真正的宝石，很值钱，我还有一个压岁钱存折，里面有2000块，这些加在一起，付律师费够吗？”她问道。
梁律师又笑了起来。
“这不是律师费的问题。莫兰，我不接刑事案，是因为这类官司很难打，牵涉的层面太广，而且一般这类案子，公安部门如果没把证据准备充分，是不会送交检察机关的……”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是该说服他，还是该请他帮忙推荐别的律师呢？这时，她听见他说：“……你可不可以把事情简单跟我说一下，让我先听一听？”
咦？他是不是改变主意了？莫兰连忙用最简短的方式将林致远的事陈述了一遍。
“这么说，他已经认罪了？”梁律师道。
“是的。可即便认罪了，也可以翻供吧！我在报纸上，常看见人在法庭上翻供，再说他……”莫兰急急地想说下去，却被他温柔地打断了。
“莫兰。除非刑讯逼供，否则他的翻供并不能改变他的判决结果。而且，我们国家的刑事案跟你在美国电影里看见的案件是不同的，一个案件的背后往往牵扯很多别的东西。我这么跟 你说，你可能未必能理解……”他考虑了一会儿，“好把，我只想告诉你，我可以接这个案子，但胜算是零。”
莫兰懵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警察抓他，总有他们的理由。如果铁证如山，他又供认不讳的话，那上法庭只是听一个判决而已。其实，在很多刑事案中，律师的职责只是，法庭程序需要有那么一个人存在，仅此而已。”梁律师说。
“可是，假如他之前说的话有漏洞呢？假如他以为自己杀了人，可其实没有呢？假如他有不在场证明呢？”她急道。
梁律师轻轻笑起来。
“那个男孩是你的朋友吗？”他的语气有些暖昧。
莫兰的脸红了。她明白他的意思，但他完全误会了。
“我们只是同学，他过去帮我补习过英语口语。”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的背景里就传来别人的声音，她听到梁律师跟那人小声说了几句，随后，他的声音才重新回到电话里。
“这样吧，莫兰。我先去打听一下你说的这个案子，晚点再跟你联系。到时候就打这个电话吗？”
莫兰知道他一定有别的事要忙了，连忙说：“对，这是我家的电话。”
“好，我们到时候再联系。”
他挂了电话。
莫兰看看钟，已经快中午12点了，爸妈还没回来，她决定再给高竞打个电话，高竞是她在一年前认识的一个警校学生，她不知道他算不算她的男朋友，他们在一起时也常常吵架，但没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又总会想到他。
“喂，小姑娘。”电话一通，莫兰就听到一个嘟嘟囔囔的声音。
“你在干吗呢？”
“还用问？这时候不在吃饭，在干什么？”高竞接到她的电话很高兴，“想听听我中午的菜单吗？狮子头一个，青椒土豆丝，黄瓜炒蛋，土豆小排汤，怎么样，还不错吧？”他兴髙采烈地问。
“嚯，伙食不错啊。”莫兰知道，身为警校毕业班的他最近正在那个分局实习，便问道，“你现在在哪儿啊？我看你给我的电活号码是C区的。”
“我就在C区分局啊。我给你的是办公室的电话。我们在这里的实习已经结束了，明天就得回学校，所以今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写小结，要不然你也打不到我。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懒洋洋地问。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们英语社团的团长吗？他披抓了！他们说他杀了他老爸，还烧了房子呢。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下？”
“那人是不是姓林？”高竞问。
“是啊！他叫林致远。你知道他？”莫兰大声道，“他是不是被关在C区分局？可我记得他家住D区啊。”
“他那案子就归D区管。这两天开会，他们都在议论这案子，听说父子俩是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醣才闹出人命的。真没想到，他还是你同学。”高竞忽然压低嗓门问道，“喂，你们学校那个女教师是不是真的很漂亮？”
讨厌！莫兰心里骂道。
“对，她长得是不赖！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学校，我把她介绍给你！”她没好气地说。
“只是随便问问嘛，干吗那么认真。”他笑道。
“他的案子，你都听到些什么？”
高竞吧唧吧唧咀嚼了一会儿才说，“我只知道，他是第一嫌疑人，一到案就认了罪，虽然尸体被烧焦了，但还是做了DNA对比，证实死者就是林致远的父亲林云之。我听到的就这些。”
一点新鲜的都没有。
“一到案就认罪！”莫兰小声嘀咕，“怎么会这么快？大概是被严刑逼供了吧？”
“别乱说！”高竞斥道，“负责他那个案子的老警官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我们去年到他们分局去做过模拟案件演习，他协助教官，给我们做过示范。”
“哈！这么说，你认识负责他那案子的警官？”莫兰叫道。
高竞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嗯。”他不太情愿地承认，随即马上说，“我认识他，可他不一定认识我。我们当时有十多个人呢，他可能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
“别赖了，你不是优秀生吗？他怎么会不记得你？”莫兰笑道。
“就算我认识他，又怎么样？”
“至少，你可以帮我打听一下内情吧。”她小声道。
高竞一点都不喜欢她的主意。
“为什么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当你的中学生？那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上次数学测验几分？你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的事？”他在电话那头嚷道，“再说，你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他的事百分百翻不了案，因为他是唯一的嫌疑人，他有动机，又认了罪，他死定了……”
可恶！莫兰听不下去了，啪一下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电话摔坏没有？”是高竞。
“你管得着吗？这是我家的电话。”
高竞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刚才打电话去过D区了，我跟黄警官说了你是林致远的同学，黄警官说，他想跟你见一面，关于案子的事，他別的没说，就说林致远是 从案发现场的窗口爬进去，又爬出来的，有人看见了他，当时是夜里11点左右，看见他的人是对面楼里的一个女大学生。好啦，我就打听到这些……”
莫兰忍不住微笑。
“他想什么时候见我？”她问道。
“他说看你的方便，越快越好。”
莫兰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那后天吧。”她道。
“后天？为什么不是今天？”高竞问道。
“不是说看我的方便吗？后天我回学校上课了，我们就放学后见吧。”
“好。我跟他说。”高竞仿佛在电话那头顺从地点头，“你身体都好了吗？”他又问。
“喉咙的炎症已经好了，就是还有些咳嗽，不过，我爸已经给我开过药了。他说彻底痊愈大概还要两个星期。”
“那我后天来看你的时候，给你买巧克力，你能不能吃？”他轻声问。
莫兰觉得心里甜丝丝的，虽然她明知道吃中药得忌口，巧克力也属于禁忌之列，但还是笑着说：“当然能吃。”
可高竞却说：“算了，吃巧克力容易发胖，我还是不买了。”
莫兰气坏了，心想，你不想买，说什么说呀！就因为这句话，她差点又挂电话，但正当她想这么做的时候，听到他在电话里大叫：“不许挂电话！”
“干吗？你还有什么事？”她蛮横地问道。
“没有。轮到我先挂了。”他说完，吧嗒一声挂了电话。
莫兰拿着电话机愣在那里，本来她该生气的，但不知为何，她嘴角还是禁不住向上弯，最后变成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午餐过后，莫兰得到父母的允许，出门遛狗。她便拿着自己的小钱包，带着她家的拉布拉多犬警长，径直来到谢小波家的楼下。
这是他们之前约好的，两分钟后，谢小波下楼来了。
“他来过电话了吗？”莫兰劈头就问。
谢小波点头。
“他已，已经去，去过了。”谢小波道，“他，他说，两，两点，他在小，小区对面的街心花园等我们。现在，差，差不多了。”他看了下腕上的手表。
“那我们就赶快去吧。要是时间太久，我怕我爸妈会找我。”
谢小波看看她身边的狗。
“你，你带它去？”
“没有它，我怎么出来啊。到时候让它在外面等我，它可聪明了，绝对不会自己乱跑的。是吧，警长？”莫兰低头问它，它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露出懂事的神情，“咍哈，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明白，走吧！”她拍拍警长结实的后背说道。
他们一起来到小区对面的街心花园，等了大约五分钟，余青出现了。
“怎么样？顺利吗？”莫兰立刻问道。
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万事大吉，我已经作了登记，果然就像说的那样，那家旅馆没有监控设备，作登记的还是个近视眼，我可以肯定，她再见我十次，也未必能认出我。”余青好像快累趴下了，他找了张石凳急不可待地坐了下来。
“关，关键是笔，笔迹。”谢小波道。
“你登记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吧？”莫兰问道。
“当然，我可没那么傻。”
莫兰和谢小波对视了一眼。
“你看过那本登记簿了吗？”
“看过了看过了，就照你说的，我先问她，有没有空置两个星期的房间，我说朋友的老爸要来住，但他特别挑剔，不喜欢别人刚走自己就搬进去。客服服务员说是只是302号房空置了这么久，我登记的时候，特别留意了一下，12月26日那天，302号房是没人登记入住。”
302，莫兰记住了这个房间号码。
“进房间的时候，你没忘记戴手套吧。”她又问。
“没忘，进了房间后，我一直戴着手套。”余青很肯定地说，我离开旅馆的时候，还照你说的，撑了把伞。虽然有些怪，但至少不会让对面的监控录像拍到我。”
当天晚上九点左右，莫兰接到梁永胜的电话。
“莫兰，你睡了吗？”他问道。
莫兰偷偷打了个哈欠，说道：“没有。哪有那么早睡啊。”其实，若不是为了等他的电话，她早就上床了，今天下午的那件事已经耗光了她的精力。“梁律师，你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她问道。
“是的，我也是刚得到消息。不然早打给你了。”梁律师略带歉意地说，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阅文件的哗哗声，“我托朋友去打听过了，他们说，林致远的案子已经有了一个律师。但他不是法院指定的，他是自己找去的，听说是林致远祖母的老熟人，已经好几年没跟林家联系了。”
“那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林致远的事好像晚报已经登了，虽然没写他的真实姓名，但他们家的熟人应该一看就知道是说他们。因为地址能对得上。”
“我家不订晚报，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莫兰问。
“他叫赵晓天，隶属于本市的蓝天律师事务所，不过那个事务所前年前已经关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这里有一个他留给警方和司法部门的电话，你要不要记一下，假如你想找他的话。”
“哦，好。”莫兰连忙拿来了纸和笔。
梁律师报了一个电话号码给她。“403是房间号，不是分机号。”他特别提醒。
“他给的是办公室的电话吗？”
“不，是宾馆。我刚打过，是他本人接的电话。”
“你跟他说过话了？”
“是，但我们没有具体谈到什么，我只是跟他说，林致远的朋友本来想请我当他的辩护律师，听说他已经接了这个案子，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有这件事。他承认有这件事，然后问我，谁是我的雇主，我说是他的同学——我这么说没什么问题吧？”梁律师问道。
“哦，没什么……其实我还不是你的雇主呢。”莫兰马上说。
梁律师笑了笑道：“他没我你的名字，我没告诉他。我想还是由你自己决定是不是需要跟他联系吧。”
莫兰已经作了决定。
“我等会儿就给他打电话。”她道。
“那好，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梁律师似乎卸下了重担，但随即，他又以兄长的口气说道，“莫兰，虽然这事跟我没多大关系，但有些话，我还是得告诉你，这个赵晓天，在律师界的名声不是很好，听说他去年连续打输了20场官司，那家事务所好像也是因此关门的……”梁律师没再说下去，但他的意思莫兰已经听得明明白白，接手林致远案件的是个烂律师。
“好吧，我想，好的律师都不会来接这种烫手的山芋。”她沮丧地说。
“你明白说好。我只是想说，你可以去做，但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梁律师诚恳的语调差点让莫兰失掉信心。难道林致远真的没救了吗？
莫兰心里叹了口气，“谢谢你，梁律师。”她老气横秋地说。
接完这个电话，她拨通了那家宾馆的电话。
她真相知道，一年中连续打输20场官司的烂律师到底是个什么样。
电话铃响了五下，才有人来接。
“喂。”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赵晓天先生？”她小声问道。
“对。”
莫兰期待他能多说一些，但他既没开口，也没挂电话。
“听说你接了林致远的案子。是吗？”她又问。
“你是谁？”对方的声音冷漠而尖锐。
“我是林致远的同学，我叫莫兰。”
“呵呵，”莫兰听到两声干笑，“就是你想给他请律师的吗？”怎么觉得对方突然又变得流里流气的？
“是的，刚才梁律师给你打过电话了吧？”莫兰道，但他没说话，好像在等莫兰说下去，“嗯，我是想问，现在我们能为他做些什么吗？比如作证什么的。”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其实她只想知道这个律师的水平如何，他能救林致远的命吗？
赵晓天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兀自说道：“我明天去看守所见林致远。那个……你叫什么？”
“莫兰。”
“莫兰，我劝你少管这件事。中学生就该好好在学校读书。他的事，你不用操心。”赵晓天的口气冷漠而生硬。
莫兰对他的态度倒并不介意。她知道任何一个律师都可能会这么对她。因为他们认为在这种时候，像她这样的女中学生，只会误他们的事，其实，假如对方是个优秀的律师，她很可能真的会放弃，但她知道他不是，所以，她觉得她必须插手。
“哦，我只是想问问，他的案子还有希望吗？我听他们说，他已经认罪了。”
“当然有希望。”赵晓天大声答道，莫兰听了先是心里一喜，但继而觉得这是在信口开河，哪有律师说话这么随便的。想想梁律师，他可曾说过一句满话？
“他都认罪了，怎么可能有希望？”她反问。
“因为我是他的律师。”他又说了一句让莫兰无语的话。
这算什么理由啊。莫兰真想提一提他那一年输了20场官司的光辉纪录，但又怕他翻脸不肯给林致远好好辩护，所以只能忍气道：“赵律师，假如在案发时，他不在现场，是不是就可以证明，他不是罪犯？”
她的问题似乎让赵晓天颇为意外。
“当然。”他愣了一下，才道。
莫兰决定将那个“不在场证明”和盘托出。
“我听说案子是发生在那天晚上11点左右。可其实那天那个时候，林致远在C区双河路的河东宾馆。”
“河东宾馆？”赵晓天似乎很吃惊。
“是的。我也是听朋友说的，他说看见林致远那天晚上11点左右在宾馆门口转悠。双河路虽然离他家不远，但在几分钟之内，他是不可能赶回自己家的。”
莫兰想到今天下午，她跟谢小波和余青在那家旅馆里合演的双簧，至今都有些后怕，幸亏那个旅馆管理员是个睁眼瞎，完全认不出他们，幸亏那家旅馆的服务台只有她这一个人，所以，当她走开时，那本旅馆登记簿可以被顺利偷出来，也幸亏，那本记录簿的记录之间有很大的间距，因而就算插一个记录进去，也不会被人发现。
电话里竟然一片死寂。
莫兰又道，“我说的是真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真的有人看见他那个时候在那里……”说到最后，因为心虚，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莫兰。”赵晓天终于开口了。
“哦。”
“是谁告诉你，他看见林致远在河东旅馆门口的？”
“是谢小波，我听余青说从那个旅馆的窗口可以看见附近铅笔厂里的黑帮领会，林致远一直很想去看。我想，或许这就是他借宿在那里的原因。而且，那里离，嗯，郦雯家也很近。”她相信赵晓天已经对郦雯和林致远的事了如指掌。
“好吧。我明白了。”赵晓天的口吻里没有一丝快乐或兴奋，她从他的尾音里甚至还隐约听到轻轻的叹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高兴？
“莫兰。”他又叫她。
“哎。”她答应了一声。
“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刚才跟我说的事。你还没有告诉警察吧？”
“还没有。”
“好，暂时对什么人都不要说。”他停顿了三秒钟，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下去，“我想，我们得见个面，明天怎么样？”
“我铁面无私好，最近在休息，后天才去学校。要不……”
“还是明天吧。在你家附近，我们找个地方。告诉我你家的地址。”他的语气有种不容抗拒的威严，莫兰只好说了自己家的地址。
“明天等我的电话。”他道。
“好。”
赵晓天又沉默了两秒钟。
“谢谢。”他道。
莫兰听到这两个字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可等她想说一句“不客气”的时候，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莫兰在忐忑不安中熬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下午四点左右，赵晓天的电话才打进来。
“喂。”又是他简短的开场白。
“是我，莫兰。”莫兰紧张地握着话筒。
“现在方便吗？”
“你在哪里？”莫兰问道。
“我在你家楼下的绿化地带，方便下来吗？”
“好，好的。”她回头朝厨房瞄了一眼，母亲正在那里跟钟点工阿姨闲聊，“我马上下来。”她看见警长在厨房门口东张西望，连忙朝它招招手，它快步跑了过来。
“我刚才你你们学校找你说的谢小波，他们说，他已经回家了，我知道他就住在你家对面，方便的话，把他也一起叫下来吧。”
“好的。”莫兰答道。
虽然她没从赵晓天的话里听出任何异样的东西，但还是觉得非常不安。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到底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五分钟后，她带着警长下了楼。
根据他说的方位，她绕过花坛，穿过大路，来到报栏对面的一处绿化地带。那里有成排的冬青树，绿油油的草坪和一个小池塘，池塘旁边是几张被漆成绿色的长椅。
她看见一个黄头发的男人坐在其中的一张长椅上，正低头看什么东西。是他吗？他周围的长椅都是空的，看来不会有错。可是，律师也能染发吗？她想到了梁律师笔挺的西装，闪亮的领带夹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会不会弄错了？
她带着疑惑的心情走上前去。当她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更是吃了一惊，她发现他另一侧的长椅上居然放着一包拆开的薯片，而他的手正不断伸进去，又掏出来……他竟然在吃薯片！再看他的打扮，虽然也穿着西装，但西装是旧的，没打领带，裤子也皱巴巴的，脚上还套着一双运动鞋，头发虽然是染过的，但乱糟糟的，一看便知，他从来没有打理头发的习惯。
“是莫兰吗？”他头也不抬地问道。莫兰现在发现他正在看的东西是一张复印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小字，她觉得有些眼熟。
“嗯，是。”她道。
他抬起了头。
“你好。”
这是以一个蓄着邋遢小胡子，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大概四十岁。
“你好。”她道。
“我是刚才给你打电话的赵晓天。”他迅速瞥了她一眼，又继续低头看他手里的复印件，“你给谢小波打过电话了吗？”他问道，右手则抓起薯片袋子递到她的面前。
莫兰连忙白手。“不，谢谢。我打过电话，他马上就到。”她话音刚落，就看见谢小波脚步匆忙地朝他们走过来。“嘿，谢小波。”她招呼道。
谢小波朝她挥挥手，这是他一贯的招呼方式。随后，就跟她一样，他用一种难以相信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律师。当他抬起头朝她看过来时，她仿佛听到他在说：“他就是那个律师吗？”莫兰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晓天再度抬起头。
“你就是谢小波？”
“对。”谢小波满脸疑惑地注视着他。
“就是你说，在12月26日夜里11点左右看见林致远在双河路的河东宾馆门口闲逛的？”他面带微笑地问道。
“是，是的，我，我看见，他在，在宾馆门口。”
“你，你是在什么地方看见他的？我，我的意思是，你，你当时站在哪个位置？”他显然在学谢小波的结巴。
“我，我，我，我……”因为太急于想把话说的顺溜一些，谢小波反而更结巴了，竟然说了十几个我，脸憋得通红，后面的话硬生生就是说不出来。
“小波，慢慢来，没关系的。”莫兰一边安慰他，一边狠狠瞪了赵晓天一眼，心里骂道，这人素质真差！居然故意嘲笑别人的缺陷！
谢小波气呼呼地蹲下身子，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写了四个大字——马路对面。
赵晓天从身边的一个塑料袋里拿出纸和笔交给他。“写下来。你当时的位置。”
谢小波很快就写了一行字——马路对面的网吧。
“你是什么时候去的网吧，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要知道时间。”赵晓天道。
谢小波写了下来——10点到网吧，11点半回家。
这个问题之前他们早就预想到了，所以他对答如流。
“好。”赵晓天接过谢小波递还给他的纸和笔，“河东宾馆对面是有一家网吧。我去过，那里没有登记制度，所以到底有谁去过那里，没人说得清。这大概就是你们选择那家网吧的原因吧？以为这样，警察就查不出来了？”
莫兰的心咯噔一下。
“赵律师……”她才想开口争辩，赵晓天的声音就盖住了她。
“河东旅馆的旁边有家百货公司，他们的门口有探头。我早上去看过他们的监控录像，那天晚上10点至12点之间，你，谢小波根本就没在网吧门口或者网吧旁边的小饮食店门口出现过，说得跟明白点，你那天晚上根本没去过那条街。”
谢小波脸色发白，不知不觉朝莫兰看过来。
莫兰也是心里一阵慌乱，那家土里土气的百货公司门口也有探头吗？她完全没想到。
“这是我从河东宾馆复印来的住客登记表。”赵晓天晃了晃他手里的那张复印纸，“那上面有林致远的登记，我―看就知道是伪造的，这是你们利用登记中的空档自己写上去的。当然， 还可能是用左手写的，因为右手不可能会写得这么难看……你们可能以为假如警察来查这间旅馆，到时候，他们会以为那是旅馆服务人员作的登记，但是别忘记，林致远犯的是杀人罪， 警方不会这么草草了事，他们会把旅馆服务人员的笔迹与你们伪造的笔迹作比对，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们登记的那个房间在12月26日有别人住在那里。”
“这不可能。那是空房间！”莫兰嚷道，她记得这是之前余青打听到的空房间房号，她自己也在住客登记簿上确认过。难道会有错？
“那的确是空房间，但没人住，不代表没人定。那房间早就被人预定了，从11月27日到12月27日，为期一个月。关于这个房间的登记在登记簿的第一页。因为长包房和短期租借的价格是不一样的。当时，你们急于在偷来的登记簿上伪造林致远的登记，所以根本没仔细翻看那本登记簿。”赵晓天注视着他们，露出嘲讽的微笑，“我问过旅馆的服务人员，她说.昨天下午有两个年轻人分别来租借过旅馆的钟点房，其中一个是女孩。下午两点半左右，那个男孩说他房间的马桶坏了，她曾经叫人去修过。就是那段时间，她离开过服务台。莫兰，你就是乘这个机会从服务台上偷走了住客登记簿，伪造了林致远的住宿等级。而要让马桶堵塞那可真是太容易了，只要把一个饮料瓶子塞进去就行了——我说得对吗？”
莫兰和谢小波无言以对。
“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不在场证明，那恕我直言，真的是太烂了！”赵晓天目光犀利地盯着他们两个，“幸亏你们还没把这些告诉警察，不然，不仅救不了林致远，还会害了你们自己。我劝你们还是乖乖回去念你们的书，别再管这件事了。”他一边说，一边将那张复印件以及谢小波刚才写給他的“证词”撕成了碎片。
“我们只是想帮他。”莫兰看着那些碎片小声说道。
自己精心策划的不在场证明被当场戮穿，让她觉得好丢脸，但赵晓天的态度还是让她很不服气。是，我们的计划是不够周全，那你呢？除了欺负我们小孩，你有什么办法帮他？
赵晓天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两位同学，回家吧！”他冷冰冰地说，那口气就好像是在驱散屋子里的苍蝇。
莫兰可不想就此退出。
“我们只是想帮他！他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想看到他被枪毙！”她大声道，“也许，我们是做得不够好，可现在除了给他制造不在场证明，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教他？”
赵晓天之前一直望着别的地方，听到她的后半句话，他回过头来正视她。
“这么说，你是肯定他杀过人喽？”他反问她。
莫兰一愣，不由自主地跟谢小波对视了一眼，他跟她一样意外。
“难道不是他吗？”她轻声道。
“我今天去见过林致远，他说，他离开现场的时候，曾经听到郦雯在客厅里说话。”
“她在那里？”
“警方问过她，她说她去过，但没上楼。”赵晓天停顿了一下道，“这是第一个疑点。第二个疑点，林致远是用闹钟打了他老爸的后脑，然后才点火烧了被子。可是，根据他的说法，林 云之当时睡得很香，他用闹钟打下去时，林云之当场就昏过去了，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在暗示什么？莫兰蓦然瞪大了眼睛。
“那会不会是林致远在用闹钟打他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赵晓天兀自笑了笑。
“难道没有这个可能吗？他进入现场的时候，屋子里没开灯，林云之躺在床上，他没有确认林云之是死是活，就拿起闹钟打了过去，他走的时候，也没有确认。他以为林云之一定会死。 而且，他说他当时很害怕，不敢看，其实，他只看见林云之身上的被子着了火。听起来，就像是他干的——但有一点是很明确的，他离开现场的时候，火并不大。他也没有从里面锁上卧窗的门。”
他的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了。
“你是在怀疑郦老师！”
赵晓天没有否认。
“至少这是一个疑点。”
“可是……听说郦老师很快就要跟林致远的爸爸结婚啦，假如是这样，她怎么会在林致远之后，去杀死他爸爸呢？她应该很喜欢他才对啊。”莫兰说道。
“她跟林致远的事，你们应该听说了吧？”
莫兰和谢小波一起点头。
“你们想念林致远会强奸她吗？”
两人又一起摇头。
“可，可是，如果没，没有这，这事，郦雯干，干吗要诬陷她？”谢小波道。
赵晓天朝他们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
“我对此也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你们可以想想这件事的后果。王加英死了。”莫兰刚想问王加英是谁，她马上就想起，那应该是林致远的妈妈。“……王加英临死之前跟郦雯通过电话。而郦雯在三个月前的家长会后就曾向你打听过林致远的事——这不是太巧了吗？”
莫兰木然地点头，忽然，一个念头在脑中飞过，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为什么？但是很快，有另一个声音盖住了这个困惑，赵晓天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认为，林致远老爸的死跟林致远妈妈的自杀以及郦雯跟林致远的那宗强奸案都有关系？他是不是认为，郦雯诬陷林致远强奸她，跟林致远的妈妈有关系？难道他是想说，林致远的妈妈不是自杀？！
她被这个想法吓住了，立刻道：“林致远的妈妈跟郦雯认识吗？郦雯如果是因为林致远的妈妈才做这样的事，那她们过去一定结过仇！”
“谁知道呢！我只看结果。结果就是，王加英死了，林云之也死了，而他们的儿子林致远离鬼门关也不远了。”赵晓天似乎已经没兴趣再跟她继续聊下去了，他拎起刚刚放在长椅上的那个塑料袋，将吃了一半的薯片丢了进去，当他直起腰来的时候，他的神色显得异常严峻，“两位同学。很感激你们为林致远做的一切，但是，我警告你们离这个案子远一点，因为你们做的任何事都是在帮倒忙。我不想浪费时间到你们学校去告状，所以，你们最好放聪明点，少管闲事！”接着，他说了声“再见”，便拎起塑料袋，头也不回地朝大路走去。
“我们在帮倒忙？”莫兰望着他的背景说道。
“看，看起来是的。”谢小波道。
哼！难道他靠转移警方的视线，把郦雯说成是凶手，就一定能把林致远救出来吗？莫兰心里不服气地回敬道。是，他刚才说的那几点是有可疑！可单凭那些，就能证明林致远没杀人吗？郦雯如果真的去过现场，她既然可以否认得一干二净，那就说明，她能确定，没人看见她的行踪！这样的话，怎么证明她去过？即使她去过，又怎么证明人是她杀的？
“你知道吗？这个赵律师曾经有连续打输20场官司的纪录。”莫兰道。
谢小波惊讶极了。
“是，是吗？可看，看起来，他，他挺厉害的。”
“哼！有什么了不起！我就不信，我们没他聪明！”莫兰一想到刚才赵晓天戳穿“河东宾馆布局”时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就有气。
“你，你又想干吗？”
“我要比他先找到林致远的证据。”莫兰回头看见谢小波一脸不情愿，提醒道，“你别忘了，他刚才还学你说话呢！你不想报仇吗？”
被她这一说，谢小波立刻显出怒容，“我，我当时真，真想揍他！”他恨恨地说。
“哈，不必揍他，只要我们比他先一步找到证据，他一定哑口无言！”
“行！算，算我一个！谁，谁叫他看不起我，我们中学生的！”谢小波道，两人象征性地重重握了下手。

第二幕 莫兰 3.放学后
黄警官是个年约五十的胖子，长得有点像弥勒佛，当莫兰蹦蹦跳跳地奔到他面前时，他笑着跟身边的高竞开玩笑：“高竞，《刑法》里说的，拐骗幼女要判几年？”
高竞在那里红着脸傻笑。“她年纪小，脑子可不小。跟她说过话，你就知道了。”
“是吗？”黄警官目光温和地朝莫兰看过来，“你叫莫兰是不是？”
莫兰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嘀咕，“脑子不小”这四个字怎么听起来那么别扭啊，感觉就好像在说我的头很大似的。可我的头其实一点都不大！
“莫兰，你跟林致远不是一个年纪的吧？”黄警官问她。
“不是。”她答道，“我们是同一个社团的。”
“社团？”
“就是兴趣小组，他们是英语兴趣小组。”高竞解释道。
“原来如此。”黄警官点了点头，“看起来，你对他很熟悉。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莫兰有些困惑。难道林致远平时在学校的表现真的能影响判决吗？
“他很聪明，经常帮助别人，学习成绩也总是排在前几名，他还经常在各种比赛里获奖，去年，他组建了一个合唱组，叫Ｓｕｎｓｈｉｎｅ，我们都很喜欢听他们唱歌……”
“他的脾气怎么样？容易冲动吗？”
莫兰没马上回答，她很怕自己说的话会害了林致远。黄警官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温和地说：“他的案子没什么疑问，所以，现在你说的只是在例行补充一些资料罢了。”
“林致远是不是没救了？”她轻声问道。
黄警官回头看了高竞一眼。
“小姑娘还挺关心他的嘛。”他打了个哈哈。
高竞在旁边插嘴道：“他当然没救了！用闹钟砸了老爸的后脑，又放火烧房子，你说他还能活吗？”
“可郦雯不是也去过现场吗？为什么凶手就不是她？”
她此话一出，黄警官和高竞相互看了一眼，接着，黄警官神情严肃地问道：“你这些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见过他的律师，他叫赵晓天。”
这个名字让黄警官笑了出来，看起来，他也知道赵晓天那连败20场官司的纪录。
“我就知道是他说的。他从接手这案子开始，就把焦点对准了郦雯。当然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林致远跟郦雯的供词是有出入的，但这并不能证明林致远说的是实话，而郦雯就在说谎。其实这个案子是很清楚的，林致远有谋杀林云之的动机，有目击证人看见他在作案后离开，他自己也承认杀人了，他的供词跟现场的情况……基本相符，所以，他就是凶手。”黄警官和颜悦色地看着莫兰，“赵晓天以为瞄准郦雯，就可以改变整个案子的结果，那是不可能的，他的官司必输无疑。他马上就要创造连败21场官司的纪录了。”
一番话说得莫兰好泄气。
“还有。你最好不要跟他走得太近。”黄警官道。
“为什么？”莫兰诧异地看着他。
“他接手这案子后，我也云打听过他的背景。他的花边新闻不少，知道他过去所在的蓝天事务所为什么会关门吗？”后半句话，他是对着高竞问的，好像他即将要说的话，只有高竞这样满18岁的人才能听懂，高竞摇摇头，“他同时跟事务所的两个实习律师有暧昧关系，都比他小近20岁，事务所的合伙人知道这件事后，把那两个女孩一起开除了，他为此大光其火，于是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乱打官司，他们的事务所因此名誉扫地，最后就散了伙。”
“这么说，那些官司是他故意打输的！”莫兰眼睛一亮，心想，这至少说明他不是烂律师！如果是这样，那林致远没准真的有救！
高竞看出她很高兴，横了她一眼道，“你听什么呢，黄队是说他这个人道德败坏，你少跟他搭在一起。”
黄警官却朝莫兰笑了笑。“你说得不错，他原本还算是个不错的律师，而且精于打刑事案，以前也赢过不少官司，按理说，林致远有他这么个律师是他的福气，可他的案子实在是证据太充分了，我看很难再翻过来了，除非……”黄警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莫兰，我儿子跟林致远差不多大，我每次看到他，就好像看到自己孩子一样，所以，我跟你们一样，也希望不是他干的，但是……”
黄警官的话让莫兰沉默了下来。其实，她也认为凶手八成就是林致远。她并不想为此做无谓的争辩，她现在只想知道，该怎么救他，该怎么才能说服别人相信他不是凶手。她感觉黄警官刚才说话时的转折很耐人寻味。
除非……除非什么？
而之前，他说“林致远的供词与现场的情况……基本相符”，这里面有个小小的停顿，那是他说话的习惯，还是有什么东西他不确定？或者，是有什么东西，他不方便说出来？难道，林致远的供词与现场情况有不相符的地方？
看来得让高竞去偷偷看一次案件报告。
一定有什么很关键的地方，他们还不知道。
这时，她听见高竞在提问：“黄队，这个赵晓天怎么会接受这个案子？我以为法庭会指派一位律师给他呢。”
“我也不知道，他是自己跑来的。他说是他们家的远亲，过去好像林致远的接济过他们家，所以他这次算是来报恩的。可惜……”黄警官忽然想起了之前的提问，“莫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林致远是不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不是！他会跟人吵架，有时也会打架，但一般男生都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莫兰确实不觉得林致远是个暴躁的人。
“他有没有在你们面前提起过郦雯？”
“没有。”
“他有没有女朋友？或者跟他走得比较近的女生？”
“喜欢他的女生挺多的，但我没看见他跟谁特别要好。”莫兰看着黄警官把她的话都记了下来，忽然想到一个之前一直盘旋在她脑海里的问题，“请问，林致远送给余青的东西，后来有没有找到？就是那天晚上他爸爸让余青去拿的那个。”
“没找到。我们问过林致远，他说他离开Ｓ市的时候，留下一包衣服委托他爸交给余青，可是我们没发现那些衣服。他的柜子是空的。一件衣服也没有。”
“一件衣服都没有吗？”莫兰觉得好奇怪，即使要到广州去念书，也不会一下子把所有的衣服都带走吧。
“我们估计那些衣服都烧了。”黄警官道，“林云之在自己的房间打包，后来累了，打算睡一会儿，于是就关了灯，躺上床打瞌睡，林致远就是在这时候爬进屋的。”
“如果是林致远的衣服，为什么他爸要拿到他的卧室去打包？难道林致远的衣服都放在他爸的房间吗？”她问道。
黄警官笑了笑，没说话。莫兰不知道他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还是不想回答，便又问道：“郦雯跟林致远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林致远后来被放出来，是不是就说明他什么都没干过？那郦雯随便诬陷别人，就可以什么事都没有？”这也是一个困扰了她很久的问题。
“林致远并不是什么都没干过。实际上，他干了。”黄警官看着莫兰的眼神，让她有些脸红，“但光有那事不能定他的罪的。他被放出来，是因为证据不足。”
这么说，他真的跟她有过那种事了！莫兰承认自己对林致远有些失望。
“那他有没有强迫她？”她知道那是关键。
黄警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他们两个的事，只有他们两个自己知道。”
“那么……王加英是自杀的吗？”莫兰又试探地问道。她知道高竞在朝自己瞪眼睛，她假装没看见。
黄警官审视了她一眼。
“就目前看起来，没有他杀的迹象。”他谨慎地说。
“她是怎么死的？”
“莫兰！”高竞想阻止她，可是黄警官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她在公共汽车上服毒自尽。汽车到站时，售票员发现她没下车，就报了案。警察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后来在她身边发现了一瓶带有杀虫剂残留物的橙汁。”
“是几路公共汽车？”莫兰又问。
黄警官抬起头看着她，仿佛想弄明白她究竟是不是仅仅出于好奇才问那么多。
“20路。”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那个发现尸体的售票员叫什么名字？”
“莫兰！”高竞已经来拉她的胳膊了，但她马上躲开了。
“你有一个跟林致远一样的孩子，对不对？”她注视着黄警官，她相信这位好脾气的警察能听懂她的意思，她不过是想为一个他儿子的同龄人尽一点力，哪怕最后失败，至少她也试过了，“林致远是我们庆北中学所有女生的偶像，不知有多少女生喜欢他。我相信他不会喜欢郦雯，她都已经快30了，皮肤还那么黑！想想都不可能！所以，他一定是被冤枉的！可郦雯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他，如果林致远没得罪过她，那这事就一定跟他父母有关。我不知道她跟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但现在的情况就是，他妈妈死了，他爸也死了，林致远也快死了！如果她真的想报仇，那可真是大获全胜！”
这番话似乎把这个老警察震住了，足有三秒钟，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专注的看着她。
“高竞，我有点后悔来见你的小女朋友了。”他目光移开的时候说道，接着，莫兰看见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在那本破旧的小本子里翻了一会儿，最后找到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他把它们抄下来，递给莫兰，“就说你是林家的亲戚。”他提供了一个免费的建议。
林致远的家在三楼，从楼下只要一仰头就能看见那个烧得焦黑的窗口。
“你想干吗？警察一定早就勘察过现场了。”高竞道。
“我知道，就因为他们来过了，我才要来。如果我在他们之前到现场，搞不好我也成了嫌疑人了。”莫兰自顾自向前走去，绕到房子的后面，很快找到了这栋六层建筑的大门。
高竞跟上了她。
“可这是现场！小姐，你不怕吗？”
“只要没尸体，我就不怕。”她走进了楼道。
“可你怎么进去？这次你别想让我替你撬锁！上次这么干，我们就被抓了，记得吗？”高竞紧张地提醒她。
“哈，不用你出马。我知道钥匙在哪儿。”
“你知道？”高竞愕然。
莫兰没解释，其实，她心里也没一定的把握。她记得上次来找林致远，他送她出门的时候，曾经从门口窗台上一个类似垃圾桶般的杂物罐里拿出过一把钥匙。但那是几个星期之前了，现在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不知道那钥匙还在不在。
他们一起走到301室的门口。莫兰一眼便瞥见那个杂物罐，它还是原封不动地被放在老地方。她伸手进去一掏，果然，那把钥匙还在。
“瞧，这是什么？”她轻声对高竞说。
“别废话了，乘现在没人，快开门吧。”高竞紧张地朝楼道两边张望了一番，接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一把抢过钥匙，插进了锁孔。门开了。
莫兰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她首先来到那个烧焦的房间。那里果然被烧得很彻底，几乎没剩下一件完整的家具，墙和地板都是焦黑一片，木床只剩下一个黑黑的铁架，窗开着，窗边可能原来放的是一个梳妆台，现在那里只剩下四只可怜巴巴的木头桌脚和一些碎裂的镜片，窗帘早就没了影，地上有不少黑灰和碎屑。
真的全部都被烧没了。
她走到窗边，朝外望去，窗外是几十株高大的杉树，挡住了她的视线。忽然，她想到了什么。
“高竞，快来！”
高竞走到了她的身边。
“什么事？”
“你说有人看见林致远从这儿爬进来，又爬出去。那个目击者是不是就住在那栋楼里？”她指着前方七十米之遥的那栋楼问道。
“应该是吧。”
“她住几楼？”
高竞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回答的时候，稍稍犹豫了一下。
“她住三楼。”
“从我们这个方向能看见对面的三楼吗？外面有那么多树。还有，”莫兰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把房门钥匙是林致远放在门口的桶里的，他知道那里有钥匙，为什么不用钥匙打开门，却要从后面爬窗进去？跟爬窗相比，从门进入不是更安全吗？他家可是在三楼。”
“我想原因只有一个。他认为爬窗进入更安全更隐蔽。”高竞道，“我刚刚留意过，楼下的门口有监控探头，可这里没有，又有那么多树挡着，他认为没人会看见他。不过，你别忘了，他认为人家看不见他，并不代表人家就真的看不见他。树与树之间是有缝隙的，目击者可能就是通过缝隙看见他的。”
“好吧，那我们等会儿就到对面楼里去做个试验。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高竞笑道：“如果我输了，我就牺牲一下，背你下楼好了。”
“我才不要，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高竞又紧张起来。
真滑稽，每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的表情，莫兰总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家里那条黑色的拉布拉多犬——警长。
“放心啦，不是违法的事。”她笑着宽慰他，有点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可这时，她的眼光不知不觉朝楼下瞥去，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她的眼帘，“啊！是他！”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你看见什么了？”高竞顺着她的目光朝楼下望去。
“那个黄头发的人，你瞧见了吗？他就是林致远的律师。”莫兰看见赵晓天正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子站在水杉树下说话，“那个人是谁？会不会是那个目击者？”
“很有可能。”
他的动作好快啊。莫兰笑道。
他的动作好快啊。莫兰心道。
“你知道她住对面三楼的哪个房间吗？”她问高竞。
“我只瞄过一眼案件报告，她住哪个房间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姓单，孤单的单。”
这个姓不太多，找起来应该挺容易。
因为怕被发现，莫兰朝赵晓天的头顶又瞥了一眼后，马上就收回目光，闪回到了屋里。她心想，赵晓天一定也发现目击者说的话有些不对头。
他们走进另一间卧室。这里并没有被烧掉多少，大部分家具仍然保持完好。
两个星期前，莫兰来过这里，跟上次相比，她觉得这里的变化并不大。书桌仍然整理得干干净净，玻璃台板下仍然压着课程表和学习计划，墙上仍然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书架上的教辅书虽然少了一大半，但莫兰稍一想就明白了它们的去向：它们一定是被林致远带到广州去了。跟那些书在一起的，应该还有他的随身衣物和一些他用惯的小东西，比如随声听、英语电子辞典、好玩的游戏机，以及他喜欢的包、运动鞋，当然，还有帽子……
咦？帽子！
书架底层放着一个面盆，里面有一顶网球帽，莫兰认识那上面的标志，她记得社团活动的时候，总看见他戴着这顶帽子，有时候在操场或者在放学路上偶尔碰到他，他也戴着它。奇怪，按理说，这应该是他最喜欢的随身物，怎么没戴去广州？难道是他作案之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这顶帽子丢进了面盆？这好像不太可能。放火后，他一定很慌张，急着想要逃离现场，怎么还会有闲心去做这种鸡零狗碎的小事？恐怕连想都没想到过。那这顶帽子怎么会被留下来？是因为喜新厌旧，有了一顶新帽子吗？还是……对了，这个面盆为什么会被塞在书架下面？——难道这是脏衣盆？
莫兰捡起了那顶帽子，立刻发现帽子的边沿果然有两处油渍。这应该就是林致远将它弃在脏衣盆的原因吧？
“喂，你闻闻，这是什么味道。”她把帽子递给高竞。
他闻了闻。
“是肉味。”他皱皱鼻子说，“我看不是生煎包，就是小笼包的汁水，他吃的时候无意中溅上去的。怎么啦？”
“没什么。”莫兰把脏帽子丢回到面盆。
面盆旁边是一个废纸篓，里面是空的。她伸手进去掏了掏，的确没有任何东西。
她弯下身子，想爬进书桌，高竞拉住了她。
“你在干什么？”
“当然是找线索啰。”
“得了，我来吧，万一弄脏衣服，到时候你爸妈又要问东问西了。你想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随便看看。”
他看了她一眼，卷起袖子钻到了书桌底下。不一会儿，他又钻了出来，手里拿了一个黑色的小东西。莫兰看出那是一个瓶盖。
“这是什么？”她道。
“瓶盖呗。”
“是什么瓶盖？”莫兰看着盖子内侧螺旋纹路上的红色液体，又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像是红墨水。”
“那就是个红墨水的盖子。这算线索吗？”高竞问她。
“不知道。不管了，先放起来再说。”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预先准备好的小袋子将红墨水瓶盖装进去，放回了书包。
这时，她忽然又注意到书架上的一件东西。那是一面圆圆的镜子，她可以肯定，之前她来的时候，没看见过它。难道林致远喜欢站在书架前照镜子？镜子旁边还有一块正方形的小绒布和一些透明的薄膜——看起来像是干了之后的胶水。她把镜子拿起来，仔细端详。
“这是一面镜子。警察已经采集过上面的指纹，有什么不对吗？”
“它不是折叠的。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没有它。”
“那又怎么啦？”
“如果是折叠的，那就是上次林致远把它折起来放在了某个地方，比如抽屉里，但它不是折叠的，它就一定是从别的地方拿过来的。”
“你想说什么？”
莫兰耸耸肩，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
高竞笑着说道：“我来告诉你原因吧。这说明你们庆北中学的大帅哥近期正在恋爱。一般恋爱中的人呢，都会格外注重自己的仪表。”
“恋爱？”莫兰朝他看过去。
“当然是恋爱。”他瞄了一眼她的头顶，笑道，“你还小，说给你听，你也不懂。但我告诉你，那就是恋爱。这方面，我是很理解他的。”
“可她都已经快30啦！”
“我听说是28。”
“那又怎么样？我们学校那么多女生喜欢他，他都不动心，他怎么会喜欢郦雯？”莫兰就是觉得不可能。
“假如，一边放着一盘做好的炸鸡，另一边放着一盘鸡翅，你会选择吃哪个？”他耐心地引导她。
“我当然会……”莫兰刚想说炸鸡，马上就觉得不对头，“你会选择哪个？”她反问。
“干吗问我呀，现在说的是林致远，他喜欢什么？”
莫兰想反驳，忽然，她耳边听到一个声音，那是开门的声音。不好！有人来了！她紧张地朝高竞望去，看得出来，他跟她一样紧张，但还是做出了一个叫她别怕的手势，“我去看看。”他轻声道，说着走了出去。
莫兰屏住气息，蓦然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你是谁？”那人问道。
“我是林致远的朋友，你是谁？”高竞反问。莫兰从他理直气壮的口吻里判断，来人一定不是警察。
她快步走了出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黄毛。
“莫兰。”赵晓天板着脸叫出了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跟之前质问高竞的声音大不相同。
“哈，赵律师，你也来了。”她故作轻松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是谁？”他又把目光转向高竞。
“他是我朋友。我们跟黄警官说过我们要来这里，不信你可以去问他。反正警察都已经查过这里了，我们来看看有什么关系？”
“你哪来的钥匙？”赵晓天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她。
“我曾经看见林致远从门口的杂物桶里拿钥匙。——你呢？”她反问道。
赵晓天似乎没听懂她的话。
“她是问你，你的钥匙是哪儿来的？”高竞代替她说道。
“我从来就有这里的钥匙。我是他家的亲戚，从辈分上说，我还是林致远的表叔。”他冷冰冰地答道，又皱着眉头问，“你们在这里找什么？”
莫兰自己也不知道她在找什么。
“哦，没什么，随便看看。”她道。
“现在看好了吗？”
这是在赶他们走，她听得懂。她觉得与其是在这里跟这个讨厌的人纠缠不清，倒不如去做些别的更有意义的事，比如去找找对面楼里的单小姐。
“好吧。我们这就走。”
莫兰拉着高竞的胳膊，两人一起离开了林致远的家。
“这家伙看上去真欠揍！”在楼梯上，高竞气啾啾地说。
“别理他！我们干我们的。现在几点了？”
高竞看了下手表。
“四点。你该回家了吧？”
“是啊，得抓紧时间了，我五点前一定要回家，可是我还想去见一个人。”莫兰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奔下了楼。
单小姐就是刚才跟赵晓天在一起的女孩。她20岁左右，眉清目秀，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脸上架着一副细腿的玳瑁眼镜。
“你是那个人的表妹？”她在门口吃惊地看着莫兰。
莫兰沉痛地点头。
“哦，真没想到。其实，我也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警察既然这么问，我当然也只能照实说……”她似乎为自己无意中卷入这起案件感到心烦意乱，“你们是不是想让我改变证词？这不可能，我真的看见他从那扇窗里爬进去，又爬出来。我看得很清楚。”
莫兰注意着她的玳瑁眼镜。她马上意识到了。
“这只是为了美观。”她摘下了眼镜，“看见吗？我要用眼镜挡住这个疤。”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莫兰看见一个清晰的凹疤，“好了，我都说完了，我还有事……”她准备关门了。
“等等。单姐姐，你看见他的时候，你是站在什么位置？”
“这个我已经跟警察和律师都说过了……”她不想回答莫兰的问题，急于关门。
“我刚刚在你门外的窗子试着朝那里看过，什么都看不见，那些树挡住了视线。所以单姐姐，如果你真的看见了他，一定是站在别的地方，对不对？”跟她聊过之后，莫兰觉得她不像是会撒谎的人。她也许真的看见了，只是，不是在她自己家里。
听了她的话，单小姐显出几分迟疑，她的手放在门上，好一会儿才拿开。
“好吧，我的确不是在自己家里看见他的，我是在树下看见的。我不认识他，但我看出他很年轻，穿了一件运动衣。这些我都告诉警察了。”
当时是夜里11点，她在密密的衫树林里干什么？
“好了吗？”她又打算关门了。
“那么，有谁能证明你当时在那里？”莫兰知道自己的话有冒犯的意思，但她还是要问。
单小姐的脸拉长了。
“所有的事，我都已经告诉警方了，他们也核实过了，他们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她说。
“这么说，他们已经找到人证实了你的目击证词，是不是？”高竞插了一句。
单小姐紧闭双唇，没有回答。
“那个人是谁？”高竞追问道。
单小姐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们的问题。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已经告诉警察了。”她口气生硬地说着，再次准备关门。
“我知道是警察找到你，你才说出你的证词的。在你看见林致远从窗户里爬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报警？”高竞抵住门问道。
“我没报警，可我告诉保安了！等我送完朋友回来的时候，我在5号楼外面碰到一个保安，我跟他说了这件事，可他说，他们已经报警了！”单小姐怒气冲冲地说，“再说，我怎么知道他那时在干什么？我只看到他从窗子里爬下来，当时，我可没看到着为！——你想干什么！快放开！”
高竞放开了手。
门“呯”的一声关上了。
“5号楼是哪栋楼？”高竞问她。
“就是林致远家的那栋楼。”莫兰道，“从她看到林致远到她送完朋友回来，当中肯定至少过去了十多分钟，那时余青他们差不多也到了，所以，保安他们报了警也很正常哦。只是，要是我看见有人从窗子里爬出来，我一定会马上报警，可她……”
“她当时一定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高竞打断了她的话，“两个人在杉树林能干什么？肯定在约会！她哪有工夫管林致远的破事！”
晚饭过后，莫兰乘父母出门散步的空当给谢小波打了个电话。因为谢小波的母亲是公交售票员，所以莫兰委托谢小波去找找那位发现王加英尸体的20路售票员赵兰。
“嗯，莫，莫兰。”谢小波接了电话，“我，我打听到了。”
“哦，她怎么说？”
“巧了，我，我妈原来还认识她，我们一起去，去见的她。她，她说，王加英是，是从南昌路站或，或是西门路站上，上的车，她上车的时候，说过两，两句话——等等，我，我都记下来了，”谢小波在电话那头，哗哗地翻着笔记，“一，一句是，‘你别以，以为自己很聪明’，还，还有一句是，‘你，你有本事 ，就，就找我’，赵，赵兰没看见她在跟谁说话，那里车上人很多，另，另外，她，她只给自己买了票。”
“干得好，小波。”莫兰赞道，一边记下了他说的话，“还有吗？”她又问。
“她上车后，把，把一瓶饮料放在赵兰的工作台上，后，后来，她有了座位后，赵兰就，就把饮料又还给她了。”
“是橙汁吗？”
“赵，赵兰说她记不清了。她说，王加英坐，坐在最后一排，车到，到站时，她没下车才被发现的。还有，林，林致远的老爸找，找过她。”
“是吗？那她是不是把跟你说的东西都告诉了林致远的爸爸？”
“她说是的。”谢小波道，“她，她就知道这些。”
“好的。我明白了。”
“你，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明天放学后先去南昌路和西门路看一下。”莫兰看着自己的笔记，“小波，她当时一定不是一个人，她是跟另一个人一起上的车，而那个人肯定不是她的朋友。你听她说的话，‘你别以为自己很聪明’，‘你有本事就来找我’。听起来，那个人对林致远妈妈周围的某个人做了一件自以为很聪明的事，而且还得逞了……”
她的话让谢小波倒抽了一口冷气。
“林，林致远！你，你说的是林致远！那另，另一个人难道是，是……那个女人？”他惊道。
“我不知道。这只是我的猜想。”莫兰平静地说，“我现在只打听到，林致远的妈妈在去世之前曾经跟郦雯通过一个电话。你想想，小波，当时林致远的妈妈在单位里，说话一定不方便，林致远的事可不光彩，所以我猜她们有可能约好了在外面什么地方见面。”
“她，她那天下午没课。”谢小波道。
“哈，我倒忘了，好像她是没课哦。”
“她，她就教我们班和三，三班的英语，课都，都在上午。”谢小波说到这里时，电话里传来他妈妈叫他吃饭的声音。
“小波，你还没吃饭吗？那我就先挂了。”莫兰道。
“等等。”谢小波道，“还，还有件事，本，本来不想说的，我妈在回，回来的路上告诉我，原来她，她认识林致远的妈。她们在家长会上碰到过好几次，我妈说，林，林致远的妈很，很节省，学，学校送的矿泉水，她，她都带回家。还，还有，她走，走的时候，因为同路，我妈问，问她要不要一，一起乘公交车回，回去，她说不用，有车来接她，后来，那辆车来了，她说，那是他们经理，我妈看见过再次。”
“再次都是他们经理来接她吗？”莫兰问道。
“是，是的，我，我不说了，叫我吃饭了……想到什么，我，我明天再告诉你。”
“好的，拜拜。”
莫兰挂了电话。
一分钟后，电话铃又响了起来。莫兰以为是谢小波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接了电话，谁知电话里传来的却是高竞烦躁的声音。
“喂，电话为什么一直忙音？我打了十几个了！”
“我刚才在打电话，什么事啊？”
“什么事？还不是你交待我办的事！”他嚷了一句，声音随便又低了下来，变得鬼鬼祟祟的，莫兰几乎能看见他拿着电话在东张西望，“喂！我偷看到案件档案了！”他道。
“你看到什么了？”她也忍不住压低了嗓门。
“原来，林致远的老爸是被毒死的！”
莫兰大吃一惊。
“啊！怪不得黄警官说起林致远供词的时候，咯噔了一下呢！”
“可不是，还是你耳朵尖。我当时压根儿没听出来，现在看来林致远的供词跟现场情况是有出入。”高竞显得颇为兴奋，“林致远说自己用闹钟砸昏了他老爸后，就点了为，那按理说，他老爸不是被砸死的，就是被烧死的，可法医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死因是中毒，毒药的名字是沙蚕毒素类杀虫剂。”
“那不就说明林致远不是杀人凶手吗？”莫兰几乎叫起来。
“不，现在还不能肯定。因为也可能是他干了，可故意没说。再说，除了这一点，别的方面都符合。他仍旧是第一嫌疑人……等等，好像有人……”电话安静了两秒，高竞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我想黄队他们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有疑点，但所有证据仍然都指向他，他们现在一定在等他交代出更多的事。”
“你现在在哪儿啊？”莫兰问道。
“我在黄队的办公室，他出门了，我在等他，正好他们办公室没别人，我就……”他的声音又低了八度，后面的话莫兰几乎听不清。
“那你快抓紧吧，要是让他们发现那可不得了。”她连忙说。
“好，你听着。在案发当晚，林云之曾经在晚上七点半左右给郦雯打过一个电话，郦雯说，那是林云之约她去家里见面的电话，林云之让她10点半左右到她家……”
“她去了吗？”
“她去了，但是她晚到了，而且没进屋，因为她说她快到林云之家时，看见林致远穿过马路离开那条弄堂，然后她发现林家的卧室着火了，就报了警。她没有上楼。警方有她的报警记录。”
她连楼都没上？莫兰很吃惊。假如她真的喜欢林云之，发现他有危险，怎么会连楼都没上？
“还有，在现场还发现几条碎布。”高竞继续道，“他们分析这是林致远的衣服，你那里不是问黄队，林致远想送余青什么东西吗？看起来，就是那些衣服。林云之在打瞌睡之前大概就是在房间里打包。”
“真的吗？”虽然觉得很怪，但既然事实如此，她也只能接受，“还有别的吗？你别忙着说你的想法，先去你看到的跟我说！”她紧张地催促道，心想，要是被警察局的人发现他在偷看资料，告到他学校里去，那可就麻烦了。
“我知道我知道，”高竞加快了语速，“林致远的案子，我就看到这些。王加英自杀的资料在旁边。我也顺便看了一下。她在自杀前，曾经去建立的家。李建立是她的上司，新星百货公司的副总经理。当时他不在，是他老婆接待的王加英。他老婆对警察说，王加英在李家只坐了两分钟就走了。还有，那天傍晚，她是五点半离开百货公司的，出门前，曾经接到过郦雯的电话，她们在电话里吵过——哎呀，不好，有人来了！”高竞的声音一阵慌乱，电话里随即传来一阵“嘟嘟”的忙音。
莫兰心神不宁地放下电话，心里默默祈祷，愿上帝保佑他不要被发现，阿门！

第二幕 莫兰 4.一个大发现
次日放学后，莫兰和谢小波一起乘公共汽车来到位于英华路的新星百货公司。
这是一家老牌的国有百货公司，莫兰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曾经跟父母来这里买过东西。当时这里只是一个仅有一个楼面的小型商场，提供的商品也很有限，但现在，它已经成了一个五层楼的时尚购物中心。走进宽敞明亮，满是化妆品柜台的底楼，莫兰觉得自己俨然进入了一个充满诱惑的成人世界。
她和谢小波一起来到电梯口，他们在墙上的告示牌上找到了办公区域所在的楼层。正好电梯到达底楼，他们便跟着人群一起涌进了电梯。
电梯将他们送到了顶楼。
走出电梯的时候，谢小波问她，“他要，要是不见我们，怎么办？”其实这个问题，今天他已经至少问过三次了。就跟前几次一样，莫兰很耐心地回答了他。
“不会的，只要说是王加英的亲戚，他一定会见我们的。他有什么理由躲着我们？”
“可见了他，我，我们说，说什么呀？”
“当然是问他，王加英有没有跟他提起过郦雯。家长会后，他用车去接她，林致远出事后，她还去找过他，说明他们关系很好。我想，没准王加英跟他提起过郦雯。”莫兰现在就想知道，郦雯跟林致远的妈妈有什么过节。
“就，就算他知道那些，他会，会告诉我，我们吗？”谢小波却仍然很踌躇。
“不管啦，试试再说嘛。”
她在走廊尽头找到一间挂着经理室牌子的房间，便上前敲了敲门。
一个穿职业套装的中年女人打开了门。
“你们找谁？”
“请问，李叔叔在吗？”莫兰问道。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朝那女人的身后望去，可是，除了几排灰不溜秋的文件柜，她什么都没看见。
“李叔叔？”那女人疑惑地看着他们。
“就是李建立。我表姨让我叫李叔叔。他在吗？”莫兰答道。
“你表姨是谁？”
“她叫王加英。”
“王加英？”那个女人讶异地打量着莫兰，“你是她什么人？”
“我妈妈跟她是表姐妹，她是我表姨，我是她表外甥女。我表姨在这公司工作好多年了，阿姨，你也认识她吧？”
“王加英我当然认识。”她显然客气了许多，眼光里还掺杂了些许同情，“你们先进来吧。”她把门开大了。
莫兰和谢小波一起走进了办公室。莫兰发现这里原来是个套间，里面那间更大更气派，她判断那应该是经理室，而那个女人既然在外面办公，她的身份很可能是秘书。经理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莫兰有些失望，看来李建立不在。
“你们坐一下，我打个电话。”秘书随意指了一下外间的一张长沙发，随后兀自走到办公桌边，拿起了电话。
莫兰听到她对着话筒，熟稔地打着招呼 ：“喂，是我……当然是我啦……好的，知道了知道了，这事以后再说，现在有件事要问你……我们的李副总在你们这里吗？叫他快点过来，王加英家里人来找他……他不在？……他不是今天要到你们那里去开会的吗？没去？……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领导的事，我们也管不着……到时候等他回来再说吧……呵呵……”她笑着挂了电话。接着，她朝他们看过来，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李经理不在。你们过几天再来吧。”
“阿姨，他今天会回来吗？我明天来能找到他吗？”莫兰问道。
秘书皱了下眉。
“你们找他到底有什么事？”她问道。
“我就是想问问我表姨的事。”莫兰注意到秘书听到这句话后突然咧开嘴笑了笑，不知为何，这个笑容令她有种异样的感觉，就好像被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也不舒服，“我想，我表姨可能跟李叔叔提起过一个人，她出事前，曾经跟这个人通过电话。”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对方的反应，秘书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来，她是知道这件事的，不晓得她还知道些什么，“我表姨好像就是在单位里接到那个电话的，听说还在电话里跟那个人吵了一架呢，我就想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她试探地说。
“你找李经理就是想问这件事？”
“这是其中一件。阿姨，这件事您知不知道？”
“我也是听他们说的，”秘书随手整理起面前的文件来，“他们说，那天她走之前，接到过一个女人的电话，两人在电话里争了两句，后来，你表姨就跟人事部请假走了。那天她本来是中班，要到晚上10点才能下班。”
“哦，原来真的有人给她打过电话啊。”莫兰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阿姨，那你知不知道，当时是谁接的电话？是我表姨自己吗？”
秘书抬起头看着她，有那么几秒钟，她好像准备提一连串的问题，但想了想后，又改变了主意。
“是谁接的电话，我不清楚，但你表姨在三楼当楼面经理，你可以去那里问一下。”她说完就站了起来，莫兰知道她那是准备下逐客令了。
“阿姨，那李叔叔大概什么时候能来上班？要不我明天再来吧？”莫兰道。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来。他请了假，说是27日要跟老同学去泰山旅游，四天后就回来。按理说，今天应该会去集团公司开会，可我刚才问过了，他没去，我估计他还在家里休息吧。”
“可不可以告诉我，他家的地址？”莫兰道。
秘书显然觉得这事挺为难。
莫兰连忙说：“哦，没关系，如果阿姨不方便告诉我们，那我们明天再来，如果他明天不在，那我们就后天来。”她又回头问谢小波，“反正我们放学后有很多时间，是吧？”
谢小波重重点头。
“星，星期天，我们早，早上也能来。”他道。
秘书看看莫兰，又看看谢小波，踌躇了一番后，她撕下一张便笺纸，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我只能给你他家的电话号码。你先打过去问一下再说吧。”
“谢谢阿姨。”莫兰接过了便笺纸。
下一站是百货公司的三楼，王加英工作的楼面。
他们先找到楼面经理的办公室，敲了半天门，没人来开，他们只好来到收银台。幸亏这时候结账的客人不多，胖胖的收银员小姐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而令莫兰很是惊喜的是，那天的电话，原来就是她接的。
“那个电话是傍晚五点左右打过来的，”收银小姐一边整理桌上的硬币，一边说，“她问我，王加英在吗？正好王经理就在我身边跟别人说话，所以马上就接了电话。”
“她们说了什么？有没有吵架？”莫兰问道。
“没吵架，不过，态度也不好。我还记得，我们王经理问了一句你是谁之后，马上脸色就变了。她问那个人，你这么做有意思吗？你到底想干吗？我听口气是不太好。后来，我们经理大概也是怕被我们听见什么，声音轻了下来，后来就挂了电话。”
“就这些吗？她有没有提到南昌路，或者西门路？”
收银员露出微笑。
“这个问题警察也问过。我最后只听到一句，我们经理说：‘那你说！’”
“‘那你说’？”
“对。就这句。说的时候还气冲冲的，后来她马上挂了电话，去楼上人事部请假了。当时我们还问她什么事呢，可她不肯说……谁知道第二天就听说她出事了，唉！”收银员叹了口气，忽而，她又神秘兮兮地问道，“我听警察的口气，好像那个打电话的女人跟王经理的事有点关系。她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只听说她过去跟我表姨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弄得很不开心。我表姨没跟你们提到过她吗？”
“不开心？”收银员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地想了想，“我倒没听说过。你表姨人很好，我从来没听说她跟谁弄得不开心。”
“那么，她那天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要去哪儿？”莫兰又想到了那瓶橙汁，“她有没有带走一瓶橙汁？”
“橙汁？警察也问过这个，我可是没看见。”收银员说得很肯定。这时，有顾客来结账了，莫兰见她忙碌起来，也不好意思打扰，便与她告了别。
“现，现在，我，我们去哪儿？”他们一起走出百货公司的时候，谢小波问她。
“去给李经理家打个电话。”
前面不远处就有个电话亭，莫兰快步走了过去。
她拨号之后，电话铃响了十几下，才有人来接，出乎莫兰的意料，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听声音跟她的年纪似乎差不多。
“谁？”说话的人很不客气。
“我找李经理，他在吗？”
“我爸不在，你是谁？”
“我是——我听说，他去旅游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他没回来吗？”
“没有。你是谁？”对方似乎很不耐烦。
“我是王加英的外甥女，王加英是李经理单位的一个楼面经理……”
“我知道这个人！”对方蛮横地打断了她的话，问道，“你有什么事？”
这人是不是吃了炸药了？
“上星期，她在公共汽车上……”
“我知道，她死了！那又怎么样？”对方再次打断了她。
这是什么态度！他是不是跟王加英有仇啊？
“她死之前来过你家。我想知道，她临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她要去哪里？”莫兰的口气也不知不觉生硬起来。
“不知道。那天我不在！”
莫兰知道那时是李经理的夫人接待的王加英。
“那请问你妈……”
“我妈也不知道！她只坐了两分钟就走了！”他恶狠狠地说，“她来的时候，没带什么饮料，我们也没给她泡茶！好啦！我们就知道这些！王加英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再打来了！”
说罢，他啪的一下挂了电话。
莫兰握着电话机兀自发呆，随即，她再次拨通了对方的电话号码。
“怎么又是你！”李建立的儿子听到她的声音怒不可遏。
“你家在什么路？”
啪，电话挂了。
莫兰气呼呼地回头问谢小波：“有硬币吗？”
他摸了两个一元的硬币给她。
莫兰将硬币塞入投币口，重重地按着数字键。电话通了。那人一句话也没说，就想挂电话，莫兰嚷道：“如果不是你们害死了王加英，干吗怕回答问题？！”
“谁害死她了！她死不死关我们什么事？”
“那你家在什么路？”莫兰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泰河路，怎么样？”
莫兰一句话都没回答，重重挂了电话。
“他，他说什么？”谢小波问她。
“他家住在泰河路。走，我们去买份地图。”
“地图？”
“我们得找找泰河路那边有哪些公交线路。”
电话亭的后面就是一个小书报亭，莫兰在那里买了一张本市的交通地图。她很快就查到泰河路附近的交通线路有15路和33路两条，其中15路的停靠沿线中有南昌路，而20路在同一个位置也有停靠点。、、
“小波，我们马上去南昌路。”她将地图折好放进了书包，正好有辆出租车开来，她连忙挥手叫它停下。
“打，打出租？太，太奢侈了吧！”谢小波道。
“时间来不及了，我五点前得回家，现在已经快四点了，所以我们得快快快！”莫兰对出租车司机说道，“师傅，麻烦你，南昌路。”
出租车将他们送到南昌路的15路车站上。莫兰一下车便看见那两个醒目的站牌。
“看见没有？这里也有20路车。她一定是在这里上的车。”莫兰道。
“你，你怎么知道？”谢小波仰头看着站牌。
“因为她离开李建立家后，只能乘15路到南昌路才能换上20路。她最后就是死在20路上的，她一定是在这附近跟某个人见了面，随后乘20路回家……20路应该到林致远家的吧？”莫兰问谢小波，她对那条线路不熟。
“是，是的，车站就，就停在他家的弄堂口。”谢小波道。
“那就对了。”莫兰道，那开始向路的两边张望。南昌路是一条颇为热闹的大街，对面是一家大型的购物中心，在它旁边则是一家书店和几家饭店。
“小波，你说，如果你要跟某个人见面，你会选择什么地方？”
“那，那要看了，如，如果有事谈，最，最好是有，有坐在地方，比如那儿。”他指了指饭店，“那，那里有椅子。”
莫兰摇头。
“她们一定不会上饭店。吃东西，谁请客啊。我看谁都不愿意。”
“那，那倒是。他，他妈很节省。那，那就，就只能是商场里了。”谢小波又指指对面的大型商场。
说得对，商场里一定有免费休息的地方。
“走，我们去看看。”莫兰道。
奇光百货的底楼跟一般的大型购物中心差不多，四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中间很大的一块区域是广告活动区，商家通常在那里举办一些推销产品的活动。莫兰和谢小波才刚跨进商场大门，就有一个穿白色短裙，头上扎着白色蝴蝶结的女孩蹦蹦跳跳的奔了过来。
“小姐，有时间吗？”她化着浓妆，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
“有什么事？”莫兰几乎不看她，平时在任何地方碰到推销员之类的人，她都避免跟对方目光接触，以免多说一句会被对方缠住。
短裙女孩并不介意她的冷漠，用职业化的语调娴熟地介绍起来，“我们是新乐广告策划公司，现在正在做一次市场调查，可否耽误您几分钟做一份问卷？”
“对不起，我还有事。”莫兰急急甩开对方朝前走去，她现在急着想去看看底楼的休息区。她已经看见了皮包店外面的长凳，可短裙女孩却不死心，又追了上来。
“很快的，只要几分钟而己。你答完，我们还有礼物送。”她热情洋溢地说。
“对不起，我真的不空。”
“好吧。”
短裙女孩见她真的没兴趣，便识趣地退到一边。莫兰马上听见她在大声跟另一个路过的女孩说同样的话：“您好，我们是新乐广告策划公司的，正在做一份调查。可不可以耽误您几分钟，回答我们几个问题。答完后，我们还有橙汁送，只要凭我们开出的单子，就可以到二楼去拿饮料……”
橙汁？莫兰在她的那堆话里抓到一个词。她顿时止住了脚步。
那个访问员看见她折返回来，既惊讶又高兴。
“我保证很快的，只有十几个问题而己。”她真诚地说。
“我想问一下，回答你们的问题，就可以领到橙汁吗？”
“除了橙汁，还有苹果汁。你喜欢哪个就挑哪个。”访问员翻开了她的文件夹，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里已经多出了一支笔，“请问，你平时喜欢喝哪种饮料，A，碳酸饮料，B，茶类饮料，C，橙汁，D，矿泉水，从中选一个……”
莫兰一连回答了她20个问题，访问员终于给她开了一张领取免费饮料的单子。
“饮料在二楼的服务台领取。”
“谢谢。”莫兰手里捏着那张单子，问道，“你们的调查是每天都有的吗？”
“对，每天都有。”
“那礼物是不是都是橙汁？”
“不，一、三、五是橙汁和苹果汁，二、四、六和星期天是茶饮料，比如乌龙茶和茉莉花茶。反正我们的赠品都是饮料，因为是做饮料方面的调查嘛。”访问员看着她的眼神好像在说，你这人好罗唆，问那么多干吗？
可是，莫兰还没问完。
“请问，你每天都在这里做调查吗？”
“是啊。”现在，她急于去做下一份问卷，已经不想再跟莫兰聊了。她收起文件夹又开始东张西望，寻找她的下一个猎物。莫兰知道，这时候只有耸人听闻的事才能吸引她的注意，于是说道：“你知道吗？16号那天我家有个亲戚从这个商场回去后，在公共汽车上自杀了。”
她的话果然奏效。那个访问员立刻回转头来。
“自杀？”她吃惊不小。
“对啊。她最近心情不好。我们在她包里发现一瓶橙汁。”
访问员立即猜出了她的意思。“你怀疑那瓶饮料是从我们这里拿的？”
“因为她这个人很节省，她不可能会在街上给自己买饮料，所以，我想她会不会……”莫兰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夹，“如果她领过饮料能不能查到她的名字？”
“当然能啊。每送出一份礼物，都必须登记被访者的名字，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定。”访问员看着她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时候？16号？她叫什么名字？”现在，她似乎比莫兰更急于想知道，死者有没有接受过她的访问。
“她叫王加英。”
“我找一下。”她说着奔到不远处的一个服务台，莫兰看见她跟一个工作人员说了几句，对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叠问卷模样的东西。那个访问员将问卷搁在服务台上，哗哗地翻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朝莫兰招招手。
“有，有门。”谢小波道。
他们两个人一起朝访问员走去。
“看来你亲戚是来领过饮料。”她翻开一张问卷让莫兰看，那上面果然写着王加英的名字，问卷旁边还有访问的时间，18点25分。
如果她是来见郦雯的，她怎么会有闲心做这份问卷？
对了，也许她是早到了，因为她去找李建立，他不在，这为她节省了时间。
“她也是去二楼领的饮料吗？”莫兰又问。
“对。我们的饮料都在二楼领。”
“好的，谢谢。”
莫兰告别了访问员，跟谢小波一起登上了自动扶梯。
“大，大发现啊。”谢小波兴奋地叫道。
“是啊，没想到，她的橙汁是这么来的。”
他们来到访问员所说的服务台，将那张领取赠品的单子递给了工作人员。
“在这儿签名。”工作人员将一张表格递到她面前。莫兰看见那是一张领取赠品的登记表，除了姓名、日期，其中一栏的标题是饮料，下面却写着不同的英文大写字母。她签了名后，将表格交还给工作人员。
“橙汁和苹果汁，要哪个？”工作人员问她。
“橙汁吧。”
工作人员从身后的一箱橙汁中拿出一瓶放在服务台上，然后他快速地在表格的饮料一栏填了一个大写字母，C。
“叔叔，这个字母是不是代表我拿的是橙汁？”
“对。”那人拿走了表格。
看来在这里领取何种饮料都会作细致的登记。
“叔叔，我可不可以看看前些天的登记？我阿姨来领过一瓶饮料，我想看看她领的是什么饮料，可以吗？”莫兰半带着恳求的问道。
那个工作人员一脸嫌麻烦的表情，但他还是问道：“是什么时候？”
“16号。她叫王加英。”
工作人员在一叠表格中找了一会儿，说道：“王加英是不是？她领的是苹果汁。”
“什么？苹果汁？”莫兰大吃一惊。
“你自己看吧。”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将那叠表格丢在服务台上，莫兰找到他说的地方，那里果然有一个大写的A字。
怎么是苹果汁？
谢小波也困惑地看着她。
“看好了没有？”工作人员问她。
“会，会不会登，登记错了？”谢小波道。
工作人员横了他一眼，没说话。莫兰知道这话冒犯了他，连忙转换话题。“叔叔，能不能把苹果汁也拿给我看看？”她道。
“怎么？又想要苹果汁啦？我告诉你，还是橙汁好。”工作人员命了瓶苹果汁给她。她瞧了一眼苹果汁，又看看自己手边的橙汁，问道，“小波，你觉得它们像吗？”
谢小波仔细端详了一番那两瓶饮料。
“还，还真的很像。”他道。
这两瓶饮料的外观，除了文字标识，其他的诸如包装纸颜色，瓶盖的颜色及大小，都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是有人利用了这个特征？
想到这里，莫兰又低头查看那张登记表。
“你可真麻烦，你又在查什么？”工作人员一脸困惑和不满地看着她。
“我要查我的另一个亲戚，她也来领过饮料，我想她领的应该是橙汁。”莫兰答道。
听她这么说，工作人员笑了起来。
“呵呵，你家的亲戚怎么都跑到我们这儿了？”
“凑巧吧。”
可惜，她没在那份表格里找到她想找的名字。她一想，也对，那个人是晚到的，她未必知道那瓶饮料的来历。
“叔叔，在这个商场里，哪有卖饮料？”她问。
怎么？这瓶橙汁还不够你喝？工作人员的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写着这句话，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她的问题：“地下一层的超市。”
五分钟后，他们来到超市。如莫兰所料，他们很快在货架上找到一大堆跟赠品一模一样的橙汁，但是，没发现相同品牌的苹果汁。超市服务员告诉他们，苹果汁缺货已经快一个月了，估计三天以后才能到货。
莫兰还发现在超市的外面，有一排靠背椅。她站在超市门口，仰头搜寻起来。
“你，你在找什么？”谢小波走到了她身边问道。
“探头。”
“她，她会在探头下，下面跟王，王加英见面吗？”
莫兰觉得谢小波说得有道理，但直觉告诉她，假如王加英曾经在这个商场跟郦雯见过面，那她们当时应该就在地下一层。因为郦雯肯定是看到王加英手里的饮料之后，才去的超市，她一定是找到了什么借口离开了一会儿，那时间不会很长。所以，她们的碰头地点应该不会离超市太远。那么，她们会在哪儿呢？
她跟谢小波绕着地下一层走了一个大圈，最后在超市的背面，一个非常僻静的角落里找到一张靠边放着的长椅。他们仔仔细细找了一遍，没在附近发现探头。
“可，可能就是这儿了。”
莫兰看着那张长椅，却叹了口气。
如果超市的监控录像只拍到她在里面买橙汁，能证明她杀了王加英吗？
当天晚上，思考良久，她还是决定给赵晓天打个电话。
虽然，她很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虽然对于自己的推理，她并没有实足的把握，但她还是觉得应该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这个黄毛鬼，因为他毕竟是个有经验的专业人士，也许他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做。再说，她也想通了，归根结底，她的目的不是为了跟他一争高下，她只想救她的朋友。
她拨通了之前打过的那个宾馆房间号。
赵晓天很快接了电话。
“是你？什么事？”他的态度依旧居高临下。
莫兰忍着气，将自己今天下午的调查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赵晓天一直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他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赵律师，这是林致远妈妈的案子，我也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最后她说。
“很有用。”赵晓天声音低沉。
“那就好。”她准备挂电话了，这时，她听到赵晓天又冒出一句话来。
“你不用担心，这官司应该能打赢。林云之的死因跟林致远的供词不符。”他道。
莫兰想，他上次没跟我说这些，大概是不想让我卷进来吧，那现在肯说出来，是不是表明他已经对我产生了几分信任？
“那太好了！”她道。
“我今天已经见过郦雯了。”赵晓天又道。
“哦？她怎么说？”莫兰忙问。
“她说的那些，跟警察给我看的供词差不多。”赵晓天顿了一顿，又恢得了以往那目空一切的口吻，“我们只聊了几句，她就匆匆走了。她不想跟我说话，可能是怕自己一不留心说漏嘴吧……但这没用，我知道怎么对付她……呵呵呵，她别想逃……”他尖声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给一个女中学生打电话，换了种温柔的语调说，“好了，小姑娘，放心吧，你的好朋友会平安无事地出来的，我保证。”
如果他不是在吹牛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找到了证明凶手不是林致远而是郦雯的证据？难道真的是她吗？
“赵律师，听说郦雯要嫁给林致远的爸爸，那样的话， 她怎么会杀他？”这一点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世界上恐怕没有什么比钱更能改变一个人的了。”
“钱？”
赵晓天无意解释，他在电话那头又洋洋得意地说：“那天晚上，她离开林家的时候，露出一个很大的破绽，让我逮到了。”
“真的！什么破绽？”
“呵呵，这个现在还不能说。总之，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莫兰，我可是很用心在做这件事。我确信就是她杀了林云之，她的动机再明白不过了！钱，对，就是钱！告诉你，我绝对能戳穿她的谎话，把她送进监狱！绝对！”他似乎去喝了一口茶，才回到电话边，“好啦，我还是那句话，案子的事，你就别管了。放心交给我，你只要到时候来看庭审就行了。”
莫兰却依旧半信半疑。
他真的找到可以指证郦雯的证据了吗？他会不会在吹牛？听他的口气好像今天喝过酒了。一个喜欢吃薯片，连续输过20场官司的律师能信得过吗？
她决定拭目以待。

第三幕 林致远 1.庭审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被带上法庭时的情景。我想那一定是阴沉沉的早晨，当我一睁开惺忪的眼睛，就会有两个神情冷漠的警察给我戴上手铐，将我带离看守所，送上一辆四周装了铁栏杆的警车。接着，我会被带到法院，法院门口有很多记者举着照相机，他们嘴里喊着我的名字——林致远，能谈谈你现在的感受吗？林致远，你谋杀你父亲，是为了庆北中学的女教师吗？——我没回答他们的问题，跟着警察来到法庭。
那里已经挤满了人，我不敢看那些人的脸，但我知道其中有一半人我都认识。他们中有我爸的同事、我妈的同事、我们的邻居，以及我的同学和老师。我看见自己形如枯槁般站在一个木头笼子里，听着律师和公诉人一来一往的对话，最后是法官判决，“判处林致远死刑，立即执行”。他话音刚落，仿佛就有一颗子弹朝我胸口射来，我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但后面的木头笼子挡住了我，于是，我昏了过去……
几乎每次想象，最后都是以死刑和我昏过去为结局。
我想这也是我应得的结局。自从我杀了我爸之后，几乎每一分钟，我都在想，我应该被枪毙，因为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然而，事实跟想象还是有点出入。
庭审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被带出看守所的时候，甚至还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那时我想，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呼吸地球上的空气了。有两名警察跟在我身后，他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温和。当我坐进那辆四边有铁栏杆的警车后，他们问我要不要喝水或者吃点东西。可惜我的肠胃和味觉自被抓之后，就好像完全麻木了，我对任何食物都提不起兴趣。
我被带到法院时，法院门口并没有举着照相机的记者，只有我的律师，那个黄头发，嘴里喜欢嚼东西的男人。眼下，他正站在路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包薯片。他没有走近我，只是远远看着我，朝我点了下头。我一直怀疑他不是个正牌的律师，因为他跟我以往在电视里看见的律师大相径庭。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嘴里在嚼口香糖，声音之大，几乎让我听不清他问我的问题。而当他走后，我竟然回想不起，他到底问过我什么，好像还是那些警察已经问了一百遍的问题。
我对他印象最深的是，他在结束会面的时候对我说，他是我的表叔。
“表叔？你真的没死？”我当时看着他，脱口而出。
他没回答我，一边低头收拾文件，一边继续嚼口香糖。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我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等他终于将所有文件丢进他的破塑料袋后——真没想到，他连一个像样的公文包都没有——他说：“亲爱的侄子，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会比我活得长。”
我一丁点都不信他的许诺。我认为他是在糊弄我，我想他一定会觉得让我在临死之前抱着些希望，会觉得好过点。而且他的语调又尖又细，听上去很怪。
“无所谓，死就死吧。”我说，“只是不知道他们枪毙我的时候，可不可以给我打针麻药。我怕疼，可以向法官申请吗？”我问他。
他对我的幽默反应冷淡，我看见他在门口向外面的警察做了一个手势，那个警察打开了门，他正准备跨步出去，却又收住脚步，回过头来。
“你后悔吗？”他问我。
我很讨厌这种直指人心的问题。他应该问得更多的是案子，不是吗？不过当然，案子也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
“对，有一点。”我承认。
“后悔什么？”
我很想反问他，你是神父还是律师？请你问点你该问的好不好？但最后，我还是回答了他：“我不该杀我爸。”我内心好像有另一个自己在说话，“我妈死了，他有权力跟任何女人在一起。这不关我的事，我妈不会原谅我。”我没有提到郦雯，当我提到我妈的时候，我就不愿意提到她名字，因为我觉得那是一种亵渎。
他听完我的表白，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好好休息。”他说，随后便走了出去。从那以后，他再没来过。
我一共只见过他一次，他给我的整体印象是，他当我的表叔更合适。他不是个称职的律师。
我被带进法庭时，里面一阵骚乱，我发现听众席里果然已经坐满了人。我的哥们余青和谢小波坐在第二排，莫兰坐在谢小波的旁边，她的另一边是一个长得颇为英武的年轻男子。之前，我曾经看见他跟黄警官在一起，也曾经看见莫兰和他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里一起吃盒饭，我想他大概就是她在电话里跟我提到过的那个警校学生。
莫兰正在跟那个人窃窃私语，发现我在看她后，立刻直起身子微笑着向我挥挥手。随后她挤挤身边的谢小波，后者立刻去推余青，再过去是篮球队的那帮人，他们所有人一起朝我看过来，接着不约而同一起伸出手，向我做了个：“Victory”的手势。得了吧！开什么玩笑！我真想说，但脸上还是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这可能是我被抓以来第一次绽露真正会心的笑。它让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温暖。突然之间，我好怀念学校，好希望什么都没发生，我还像过去一样，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我相信，现在哪怕是最枯燥的物理课，我也会上得有滋有味。可是我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了。
我很快被带到那个跟想象中一模一样的木笼子前面，接着是例行的法庭程序。
警方的第一位证人是个长头发的年轻女子。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神情紧张而严肃。当她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我仿佛看见她的腿还在打颤。
公诉人问了她不少问题，她都一一回答。应该说，我的确没想到，我从窗户爬下去的时候，有人会看见，原来她当时就在杉树林里。
轮到我的表叔上阵了，我真担心他会在辩护的时候，突然拿出一包薯片来。幸好他没有。他今天穿得还算整齐，还打了领带，虽然领带的颜色有些花哨，但这至少说明，他知道法庭是个必须给予尊重的地方。
“单小姐，能否请你再叙述一遍，你在案发当晚看见的情景？”他用软绵绵，异常温柔的声音说道。
女证人表情刻板地作了回答。
“那天晚上11点左右，我看见他，”她朝我的方向指了指，眼睛却看着我的表叔，“他爬进5号三楼的房间，又从里面爬了出来。”
“你能告诉我，从他进去到出来，一共花了多长时间吗？”
“我不知道，大概几分钟吧。”
“好的。”表叔朝她点了点头，又问道，“他从窗口爬出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那间屋子的情况？”
“没看见？”表叔故意露出惊讶的神情，“可是我记得，那时候林致远，也就是我的当事人，已经点了火。你没看到火光吗？”
“好像有一点，我没特别注意。”
“他爬进屋子的时候，那里面有没有开灯？”
“没有，是暗的。”
“你能肯定？”
“我能肯定。如果房间里开灯的话，我不可能没看见灯光。”
“那他爬出窗口的时候，屋子里有没有亮光，比如火光？”
“我真的没看见。”
“单小姐，你的视力怎么样？”
表叔盯着她脸上的眼镜。
单小姐摘下眼镜，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我没有近视眼，这是一副平光镜。而且，那天晚上，我没有戴眼镜，因为……”她迟疑了一下，“因为那天晚上我在杉树林见一个朋友，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戴眼镜的样子。”
表叔显然对她的私生活没兴趣，继续问道：“请仔细回想一下，林致远从窗口爬下来的时候，当时窗是开着的吗？”
“他正从那里面爬下来，窗子当然是开着的。”单小姐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么我再问一遍。当时林致远从窗口爬下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亮光？是完全没看见，还是看不清？”
这次单小姐略微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一点亮光，但是不明显。”她道。
“好的，谢谢。”表叔说道。
单小姐如释重负地离开了证人席。
接着是余青。他胆怯又愧疚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为什么是这副表情。如果不是他的话， 我不会那么快被警方抓到。不过，我们从小在学校接受的教育就是，“遵纪守法，遇到坏人坏事，要报告老师和警察”，所以我想，他当时这么做也算合乎情理，如果换作是我，也可能会做同样的事。再说，万事都有一个过程，他没有经历背叛就不会知道友情的可贵，就好像我，假如没有经历这场谋杀，就不会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最重要。其实我早就原谅他了，我朝他笑了笑。
“余青，你是林致远的什么人？”公诉人问他。
“同学，同班同学。”
“案发当晚，你为什么会到林致远家？”
“林致远的爸爸让我去拿一些林致远送给我的东西，他说东西很重，让我跟我爸一起去。他还说他第二天要去旅游，之前又要跟朋友吃饭，所以，他只有那时候才有空。”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11点10分。”
“好，请你说说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他家着火了，浓烟从窗户缝里往外冒。”
“然后呢，你做了什么？”
“我爸跑到林致远的家门口去敲门，没人开，又去敲邻居家的门，隔壁也没人，最后是楼下202室的邻居替我爸打了报警电话。”
“你再说说，后来林致远给你打电话的事。”公诉人道。
余青朝我所在的方向迅速扫了一眼。
“他，他是28日早上给我打的电话。他问我S市的情况，我就把他爸的事都说了。”他的声音很低。
“听了你的叙述之后，林致远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有点紧张。”
公诉人朝他点了点头，对法官道：“我问完了。”
又轮到我表叔了。他坐在座位上，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望著余青。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发现林致远家着火的时候，窗是开着还是关着？”
“关着。”
“谢谢。”
法庭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我是隔了一分钟后才反应过来的。这里面的确有问题。单小姐刚才说，她看见我从窗户爬出来的时候，窗是开着的——我当然得打开窗才能爬出去，当时我那么紧张，也根本没想过关不关窗的事——但余青却说，他发现着火时，窗户却是关着的。这是怎么回事？
在我之后，有人来过这个房间？
没错，是有一个人！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红色的身影——郦雯。
法官把我的表叔和公诉人一起叫了过去。他们把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几句话，随后，才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是警方找到的另一个目击证人，他是火车站小卖部的老板。那天半夜，我在等第二天凌晨开往广州的火车时曾经多次到他店里买过东西，公诉人对他的提问简短，表叔也没有问题要问他，他很快就离开了证人席。
接着，就轮到我了。
公诉人照常问了一遍常规问题。
“林致远，你说一下，那天晚上的犯罪过程。”
“我从窗口爬进去，看见他睡在床上，就用闹钟砸了他的后脑，然后，我点火烧了被子。”我机械地答道。
“你当时为什么要点火烧被子？”
“是为了……掩盖罪行。”我知道我的回答一定会引起在场所有人的愤怒，他们一定会觉得我既残忍又狡诈，我也知道我的回答也许会影响判决，但我不得不回答。我话音刚落，法庭 里果然响起一阵唏嘘声。
“你是想烧焦你父亲的尸体，毁尸灭迹，以此逃脱法律的制裁，是不是？”公诉人用厌恶的眼神盯着我，厉声问道。
“是的。”我低声道。
公诉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的表叔上场了。
“林致远，请问你为什么要谋杀你的父亲？”表叔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用鸭子一般扁扁的声音问我。
“因为他要跟郦雯结婚。”我道。
“郦雯是谁？请说一下她的身份。”
“她是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
“她多大？”
“二十多岁。”
“据我所知，她28岁。林致远，你今年几岁？”
“17。”
法庭上再度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她跟父亲结婚，有什么不对吗？你跟郦雯是什么关系？”
“我们，我们曾经在一起过。”
大概是因为说了太多次吧，如此难堪的问题，我竟然回答得很流利。
“在一起的意思，是不是指你们之间发生过性关系？”
“是的。”我轻声道。
“我这里有一份资科。在今年的12月16日早上六点半，郦雯，就是你刚才说的英语老师，她到D区警察局报案说你强奸了她。”
不管什么时候，我听见这句―会暴跳如雷。
“没有！我没强奸她！”我抬起头，大声道。
表叔漠然地看着我，问道：“这么说，你并没有强迫她跟你发生过性关系，是不是？”
“是。”
公诉人高亢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抗议！这与本案无关。”
法官接受了公诉人的抗议，他提醒表叔要注意提问的范围。
“我马上就会证明，这事跟本案有关。”表叔说。
“好吧，请抓紧时间。”法官道。
表叔再次朝我看过来，这时我发现他手里多了一顶帽子。
“你认识它吗？”他把帽子递给我。
“认识。这是我的帽子。”我困惑地看着表叔。
“你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是在……在去广州之前。因为它脏了，我把它丢在脏农盆里，后来就忘记了。”
“很好。怎么弄脏的？”
“我到郦雯家去，她请我吃生煎包，吃的时候，生煎包的汤汁溅了上去。这是我回家之后才发现的，于是……”
“你还记得吃生煎包的具体日期吗？”
“15号的晚上。”
“就是在她报警说你强奸她的前―天晚上，是不是？”
“是。”
“15日晚上，你回到家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9点半。”
“你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我爸妈那天刚回来，所以我得早点回去。我到家的时候，电视里正好开始播新闻。晚间新闻是9点半开始的。”
表叔突然站起身，朝法官鞠了一躬道：“请允许我请一个证人到庭。”
法官考虑了一下之后，表示同意。
令我吃惊的是，表叔找来的证人，是一个操安徽口音、满脸油污的小个子男人。他局促不安地走上了证人席。
“证人，先说一下你的职业。”法官道。
“职业？”他困惑地看看法官，又看看表叔，双手慌张地抓着衣襟，“我，我就在栗子弄开家饮食店。”
“请告诉我们，你卖什么？”表叔和蔼可亲地问道。
“生煎包。”
“在今年12月15日的晚上，你有没有卖生煎包给住在对面铅笔弄的郦雯小蛆？”表叔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张照片，我猜那是郦雯的照片。
“有，有！”小贩一迭连声地答道，“她买了三两。”
“说说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第二天我就关门装修了。她是装修的前一天晚上来买的，她一共只来过一次。”
“在这之前，你见过她吗？”
“见过，她经常路过我们店，但从来没进来过。”
“可那天她进来买了三两生煎。你有没有问她是买给谁？”
“呵呵，我问了，她没回答。我看八成是请朋友吃的。”
“你还记得当时是几点吗？”
“大概七点吧，反正肯定不到八点。”
“好的，谢谢。”
小老板被带了下去。
“请大家听一听郦雯小姐报警时提供的证词。”表叔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公诉人似乎又想提出抗议了，但表叔截住了他的话头，“如果没有那宗强奸案，林云之就不会被谋杀，两者之间有着必然的关系！”
“好吧，我们就听听，不过请注意把握时间。”法官发了话。
表叔恭敬地欠身表示谢意，随后，他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念了起来：“晚上八点左右，我正在洗澡，忽然有个男人闯了进来。他戴着帽子，可我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他是我们学校
的学生林致远，在这之前，他在学校就曾经骚扰过我。我看见他，当时就惊叫起来。他将我从浴池中拉出来，在浴室地板上强奸了我；然后.他又把我拉到卧室的地板上，再次强奸了我，这一次，他还咬了我的大腿和脖子，我疼得大呼救命，但他就是不松口，后来他大概是看我快昏过去了，就马上逃走了……”
我听出来了。她的证词里没有提到生煎包。她说我戴着帽子强奸了她，然后就逃走了，在她的描述中，我的帽子始终戴在头上，这跟帽子内侧的生焦包汤汁对不上。作为郦雯来说，假如，我这个“强奸犯”真的在她家曾经吃过生煎包的话，按理说，她不会不说。但旁人也可以认为，我是在强奸之后，在别的地方美美地享用了—顿生煎大餐。其实，我发现这是一个 很难说得清的问题，律师在这里的责任大概也就是把事实摊在那里，让大家自己选择采信哪一方吧。
表叔念完了郦雯的证词，再次转向我：“林致远，请再说一下，你今年几岁？”
“17。”
“你在班级担任什么职务？”
“学习委员。”
“请说一下你去年期末考试成绩在年级中的排名。”
“第一名。”
“今年10月你是不是被评为学校的三个优等生之一？”
“是的。”
“我问完了。”表叔坐了下来。
这时法官开口了。
“被告的辩护人，我希望你稍后会说明，强奸案跟本案的关系。”他对我表叔说，“不然，你就是在浪费法庭的时间。”
“是，我明白。我稍后就证明两者之间的必然联系。”
法官以警告的眼神看了表叔一眼，随后命令道：“传下一位证人。”
这次走上证人席的是一个让我爱恨交织的人。对，就是郦雯！我相信父亲的死对她的打击很大，她显得非常憔悴。她穿着一件黑色带网格的套头毛衣，头发胡乱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脸上一点妆都没化，眼神呆滞，精神恍惚，看山去就像个刚刚被抢救过来的自杀者，虽然命是捡回来了，但还没走出死亡的阴影。
她的出现让我既意外，又欢喜。我没想到在临死之前还能再看她一眼。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当证人。
“郦小姐，请说说你与被害人的关系。”公诉人道。
“我跟他准备结婚。我是他的……女朋友。”她轻声回答。我发现她坐上证人席之后，就一直不敢看我。
“请说说12月26日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林致远穿过马路离开小区，然后，我看见他家卧室的窗口里有火光。”
原来她是来证明我杀了我爸的。可她又撒谎了。我明明听见她在客厅说话的声音。我木然地看着她，心冷得像一块冰。
“接着你做了什么？”公诉人又问。
“我报了警。”
“然后呢？”
“我回家了。”
公诉人对法官说：“我们已经在110报警台找到了郦雯小姐的报警记录。她报警的时间是11点18分，报警地点是林致远所在小区附近的一个电话亭。在她之后大约两分钟，林致远的邻居报了警。所有证据都在提交法庭的证据当中。请法庭核对。”
法官随手翻了一下面前的资料，“嗯”了一声，“被告的辩护人，是否有问题要问？”他问我表叔。
“有。”
“好，请抓紧时间，针对本案提问。”法官提醒道。
“是。”表叔恭敬地答应。随后，他坐在原地看着郦雯问道：“郦小姐，请告诉我，你那天是几点到林家的？”
“我……”郦雯刚想回答，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里有陷阱，“我没到过他家。”
“那你怎么会那么晚在林家所在的弄堂附近？”
“云之约我10点半去他家。他要我晚点去，他说他太太刚死不久，不希望别人看到我，他说那样不好。”
“你好像晚了。”
“对，我向来没时间概念。”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林致远穿过马路的？”
“11点15分左右。”
“林云之是什么时候邀请你去的？”
“那天晚上七点半左右。他给我打了电话。”
“那么，你是从家里出发去他家的吗？”
“不，我在之前先去看了一场电影。”
“看完电影是几点？”
“十点左右。”
“接着你去了哪里？”
“我在街上逛了逛。”
“走的是哪条街？”
“沿着和田路一直朝东，因为他家的方向在东面。那里有不少小店铺。”
“好。”表叔点了点头，“你能告诉我，你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吗？”
“衣服？”郦雯一怔。
“对，你穿的衣服。那天晚上你是穿什么衣服去赴约的？你看完电影之后，没有回家换过衣服，对不对？”
郦雯朝公诉人看了过去，我觉得她好像在向他求救，但是，后者却没什么反应。他大概也弄不清，我表叔为什么要提这样的问题。
“我记不清了。那天发生了很多事。”她道。
“好，我这里有些东西也许可以唤起你的记忆。”表叔从文件夹里掏出一叠照片来，走到郦雯的面前，一一展示给她看。他又抽出两张递给公诉人，最后，他将照片都给了法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见郦雯的脸变成了土黄色。
“这是从哪儿来的？”法官问道。
“根据她的供词，我去了一次和田路。这是我从和田路沿街商家的监控录像中截下来的图，时间是9点半左右。”
“如果有新的证据，应该提前给法庭。”法官威严地注视着我表叔，后者再次道歉。
“对不起，这份证据我也刚拿到不久。”
“那么，这又是什么？是弄错了吗？”法官抽出其中的一张拿给我表叔看。
“不，没弄错，请注意她的鞋和裤子，一模一样。”表叔接过这张照片，递到我面前，又一晃而过，但我还是捕捉到了照片中的郦雯，因为她实在太显眼了。她穿的是一件球衣，衣服上大大的数字令我过目不忘，23，那是乔丹的球衣号。对了，我好像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乔丹是我的偶像。
“这是我根据她的证词，沿着那天晚上她从林致远家回到自己家的路线找到的监控录像。录像截图来自一家24小时营业的豆浆店，时间是11点45分，她在那家店里买过一杯豆浆。”
法官把目光转向郦雯。
“看来你换过衣服。郦小姐，请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换衣服。”
“是，是的。”她显得有些慌乱，“我看完电影又回过家，我想穿得宽松一点。”
法官显然对她的解释并不满意。我也听出了一些不对头，她刚才还说电影散场的时候是10点，那为什么9点半的时候，她还在和田路闲逛？
“辩护人请继续提问。”法官道。
表叔又将脸转向郦雯，“能告诉我，你这件球衣现在在哪里吗？”
郦雯抿住嘴唇不说话。
“郦小姐，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扔了。”
“为什么要扔掉？”
“我不喜欢，因为它不吉利，它让我看到了死亡。”
照我看，郦雯算是对答如流，可我知道她又说谎了。现在我能肯定那件球衣就是我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穿我的衣服离开我家，她自己的衣服到哪里去了？
“可以再说说你跟林云之的关系吗？”表叔道。
郦雯注视着他，“我说了，我跟他快结婚了。我们是恋人，男女朋友。”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戒备。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的？”
“他妻子死后，他来找过我一次。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说起他妻子的死，据我所知，在她自杀之前，你曾经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是不是？”
“这跟本案没关系！”她昂起头顶了一句。
但法官却道：“证人请回答问题。”
法庭上一片寂静，大家都在等着郦雯说话。
“是。”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郦雯换了个坐姿，“因为，我有点后悔报警。所以我想，如果她愿意道歉，并且给我一些赔偿的话，我愿意跟他们和解……”
赔偿！这句话差点让我晕倒！难道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区区几个钱？
“啊哈，原来如此！”表叔尖声道，“这么说，你从来没见过王加英，也就是被告的母亲喽？”
“没见过。”她眼睑低垂，声音镇定。
“抱歉，我又要提供跟你的证词完全相反的证据给法庭了。”表叔将一叠资料交给了法官，“可以放映幻灯吗？我想这样比较清楚。”他恳求法官。
“这与本案有关吗？”法官问道。
“我可以证明这与之有关。”
法官招手把公诉人叫了过去，他们两人耳语了几句，最后法官朝我表叔点头表示同意。
不一会儿，就有工作人员装好了幻灯机，表叔将一张幻灯片放在了上面。那是一张清晰的图片，地点很像是超级市场，郦雯正在结账，她手里拿着一瓶饮料。
“请注意她手里的这瓶饮料。”表叔换了一张幻灯，那是一瓶橙汁的特写，“再请看下一张。”下一张是商场的门口，那里有很多人，表叔用记号笔在其中一个人的头上画了圈，“请注意这个人，她就是现在我们面前的郦小姐。请看她的衣服，她的头发。”那的确是郦雯，虽然只拍到她的侧面，但我还是肯定就是她。她那天的发型和衣着跟今天一模一样，随意扎起来的马尾巴，一件朴实无华的黑色套头毛衣。
“郦小姐一定是觉得这身衣服最不容易引人注意。她这么想很对，为了在人群中找到她，我确实花了不少时间。”表叔讥讽道，又用记号笔在幻灯片上另一个人的身上画了一个圈，“请注意这个人。”那个人在郦雯的前方，虽然也只有侧面，但我认出那是我妈，我认得她的发型和那件红色的格子外衣。
我的心骤然缩紧了。我妈和郦雯在同一个商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是我妈去世那天吗？表叔想证明什么？我不敢往下想。
表叔又放了一张新的幻灯片。那确实是我妈，她好像在填写表格，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饮料。下一张是这瓶饮料的特写，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一瓶苹果汁，它跟橙汁的外观很像。再下一张幻灯也是我妈，她手里拿着饮料在看橱窗里的衣服，接着是她手部的特写，我看清她手里拿的正是一瓶苹果汁。
“请看下一张。”表叔道。下一张是车站的场景，郦雯和我妈并没有站在一起，她们之间还隔着几个人。我看见郦雯手里拿了一瓶饮料，下一张又是郦雯手部的特写，虽然没看清饮料瓶的全貌，但我看到一个字的一半，那是“橙”字。
“还有多少？”法官问道。
“还有最后一张。”表叔道，他迅速更换了幻灯片，这次仍然是郦雯，她在马路上，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我听到内心有个声音在喊：橙汁，橙汁哪里去了？
我想我知道答案。
我忍不住朝她望去，她呆坐在那里，全身僵硬，像木偶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幻灯片。
“好了，都放完了。”表叔关了幻灯片，以娘娘腔的声调说道，“我必须做个注解。刚才镜头里的场景发生在南昌路的奇光百货，另一位女士，就是我当事人的母亲王加英。我截取的镜头发生在12月16日晚上5点半至7点半之间。王加英女生当晚被发现在20路公交车上服毒身亡，而在她的身边，警方发现一瓶有毒的橙汁。”表叔顿了顿，再次强调，“是橙汁，不是苹果汁。”
他慢慢踱到郦雯的面前。
“你把早就准备好的杀虫剂装进了你在超市买来的那瓶橙汁里，上车之后，因为车厢拥挤，王加英将那瓶饮料在售票员的工作台上放了一放，你就利用这个机会调换了饮料。因为两瓶饮料的外形很相似，所以王加英丝毫没有发现。所以，王加英不是自杀！是你杀了她！这是谋杀！”表叔高声道。
法庭上一阵骚动。
“肃静！肃静！”法官嚷道。
我以为他会阻止我表叔继续盘问郦雯，但没想到，他居然只是象征性地对表叔说了句：“请抓紧时间。”
“是。”
表叔走回到桌前，掏出几份文件，交给法官。
“这些又是什么，请你解释一下。”法官翻着文件，说道。
“这是郦雯小姐被收养的证明文件。我们现在看见的这位郦雯小姐，她本名王琪，原来住在和平路712弄5号，她在9岁那年被住在同一弄堂的郦胜国收养。1976年8月4日，她母亲刘云丽因为不堪长期受虐用菜刀砍死她的丈夫王海刚。王海刚因为失血过多，在被送去医院的途中死亡。我提供的证据中有王海刚的死亡报告……”
“够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听这些废话！”郦雯站起来企图离开，却被法官喝住。
“郦小姐！没有允许，你不能离开证人席。”
“可是我的过去与云之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她大声嚷道，我听出她的声音在发抖。她害怕了吗？我真希望她能看我一眼，如果她朝我看，我想我会用眼神告诉她，我已经不喜欢她了，就是从我在我父亲的卧室点火之后。
“好吧好吧，我尽快。我知道你很急。”表叔阴阳怪气地说，“刘云丽在杀人之后就逃走了，没人知道她在哪里。本来什么事都没有，可有一天，她可能是因为思女心切，又偷偷回来了。那时候，你已经被郦家收养。那对夫妻大概一直很喜欢你，你家一出事，就把你带回了自己家。那天，他们都不在，你妈来了。很不巧，她在进弄堂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后来打了报警电话。警察很快就来了，你妈在被追捕的过程中坠楼身亡。而那个举报你妈的人，就是王加英。这，就是你诬陷林致远强奸你，以及谋杀王加英的动机。你是在三个月前的家长会上碰到王加英的。你认出了她，你知道她的儿子在庆北中学念书，于是，你便开始策划报复。”
郦雯像受伤的母狼一样恶狠狠地盯着我表叔。
“这张跳交谊舞的照片是怎么回事？”法官问道。
“这是我从文化宫找来的，自三个月前，她从林致远的同学那里知道他父母的状况后，就开始逐步接近目标。十月底，她曾经去文化宫参加过一次舞蹈比赛，她就是从那时起认识林云之的。当时她用的是假名。电话记录表明，她曾经给林云之打过不止一次电话，她用的是庆北中学外的公用电话。”
“我给他打电话是因为我喜欢他！”郦雯嚷道。
“啊，也许吧！”表叔冷笑一声，对法官说，“请注意最下面的那份资料。”
法官从那叠文件中抽出最底下的那一份。
“保单？”他似乎很意外。
“保单……”郦雯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我还听出她语调中的恐惧、担忧、心虚和绝望。
“是的。”表叔道，“这是我前天从保险公司调来的资料。请允许一位重要证人到法庭。”
法官同意了。
郦雯被带了下去。我看见她走下证人席的时候，法官对身后的两位法警小声说了几句，那两位法警便跟上她，站在了她的身后。郦雯假装没看见那两个人，兀自找了个座位坐下。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在故作镇定。
没过多久，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走上了证人席。
“请告诉大家你的姓名和职业。”法官道。
“我叫李峰，ABC保险公司的保险经纪人。”那个人口齿伶俐地回答。
“你认识被害人林云之吗？”表叔问。
“是，认识。”李峰很感慨地点头，“他在我这里买过保险。”
“他是什么时候买的保险？”
“26号晚上。七点左右。”
“他买的是什么险种？”
“意外伤害险。”
“受益人是谁？”
“是他的未婚妻。”
“她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郦雯。保单里有她的名字。”
“不！他撒谎！”郦雯失声叫道。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她，我看见她的脸像茄子一样又长又紫，眼睛几乎掉出眼眶，她的一只手还抓着胸前的衣襟，“假的，假的，这不可能，我不知道！……他没有，他没有……”
“请保持安静！”法官打断了她的语无伦次，又命令我表叔，“请继续。”
“李先生，林云之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要买这份保险？”表叔问。
“他说，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他希望能给他女朋友留下一笔钱，让她过得无忧无虑。他还说他很爱他的未婚妻，想给她一份保障。”
“你们是在什么地方签的保单？”
“在他家里。”
“当时是他一个人吗？”
“是的。”
“他付款了没有？”
“他说三天后会付款给我，当时支付了我2000块预付金。”
“你们签完保单后大约是几点？”
“大概七点半吧，我们谈得很顺利。”
“他有没有说，他要把买保险的事告诉他的女朋友？”
“他说了。我出门的时候，他说他会打电话告诉他的女朋友。我当时还说，谁有你这样的男朋友真是她的幸运。”
“他没有！他说谎！他没有说！他什么都没说！”郦雯尖声叫起来。这一次，我没有回头看她。我已经不想看她了，而且我觉得她的尖叫中有部分演戏的成分。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明明到过现场，却还在那里没有报警的原因了。她没有救我爸。大概是怕我爸会活过来吧。如果那样，她怎么能得到那笔保险金？
“安静！”法官吼了一句。
她闭上了嘴。
表叔继续问道：“这份保单算是完成了吗？”
“不，没有，因为他没有把款项付齐。要等一切手续和款项都付好，才算完成。几天后，我给他打过电话，可他家里一直没人接。”
“类似这种没有完成的合同，公司会备案吗？”
“还不会。因为还没完成。”
“但你们收取预付金的时候，应该会开具收据的吧？”
“是的。”
“是不是曾经写错过一张？”
“是的。他最初用的是一只红笔，而且写错了字，我说那就换一张吧。”
表叔面对法官道：“我在林云之家客厅的角落里找到一张写错的收据，上面有林云之的名字和保险公司的名称。”
法官从那叠文件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
“嗯，看来就是这张了。”他瞄了一眼之后，问李峰，“假如林云之被谋杀的话，受益人能获得多少赔偿金？”
“一百万。”
法官点了点头。“你还有什么要拿出来的？”他问表叔。
“还有这个。那是我在她家附近的垃圾桶里找到的。她作案之后把它扔了，上面有她的指纹。我已经找人化验过，里面有沙蚕毒素类杀虫剂的残余物。根据法医鉴定，林云之的死因是沙蚕类杀虫剂中毒。这与王加英的死因相同。”表叔这次呈现的是一个小香水瓶。
郦雯惊叫了一声。听众们开始议论纷纷。
我也大吃一惊。我没想到，我爸的真正死因居然是中毒。不过，我立刻回想起，当时他躺在床上的模样的确有些古怪。
法官小心翼翼地拧开了瓶子闻了闻，又连忙盖上盖子，将它跟其他证物放在一起。
“好了。还有什么？”
“这就是所有的证物。”
法官似乎被今天法庭上不断出现的意外搞得疲惫不堪，他用手撑着下巴，轻轻叹了口气，“辩护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有。”表叔站得毕恭毕敬，郑重其事地说，“我的看法是，12月26日晚上七点半，被害人在给郦雯小姐的电话中，迫不及待地向其透露了他购买意外伤害保险的事。他的话引发了郦雯小姐的杀心。于是，在她离开家时，她携带了致命的沙蚕类毒素杀虫剂。她在林致远之前来到林家，在跟被害人亲热的时候，她诱骗其喝下了致命的毒液。可能是因为被害人中毒之后嘴里的呕吐物弄脏了她的衣服，于是，她不得不去盥洗室去清洗。她之所以后来更换衣服，就是因为衣服无法洗干净。就在她去盥洗室的时候，我的当事人林致远正好赶到。他发现了趴在床上的被害人，以为他是睡着了，因为当时屋里暗着灯，他未经查验，便举起闹钟向被害人的后脑砸去，其实那时候被害人已经死亡。我的当事人在慌乱中，曾经听见郦雯小姐在客厅里说话，还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生怕她会闯进卧室，于是点火之后立刻翻窗逃走了。刚才有证人已经证实，我的当事人离开的时候，窗是关着的，而当林致远的同学余青赶到现场时，窗是开着的。这足以证明，有人在林致远之后到过现场。因而，我认为本案的凶手不是林致远，而是郦雯。请法庭判决我的当事人无罪。我说完了。”
我呆若木鸡地注视着我的表叔。
我真没想到，这个黄头发，看上去吊儿郎当的邋遢律师，居然能说把一团乱麻的案情说得如此有理有据，而让我更没想到的是，我爸居然不是我杀的！
天哪！是不是我听错了？
一时间，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而当我把目光投向表叔的时候，我感觉他就是我的父亲。他该不会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吧？是不是上帝知道我后悔了，想要帮我一下？这是真的吗？我的天！
法官跟他两边的审判员商量了一番。过了大约两分钟，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鉴于本案有太多新的证据，本庭宣布，该案押后再审，日期另行通知。”
法官刚说完，我耳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我回过头去，看见郦雯摔倒在法庭的地板上。

第三幕 林致远 2.自由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黄警官来到看守所。
他看上去跟之前差不多，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态度、好脾气，不过，今天他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同，之前是同情和怜悯，今天是如释重负。
“好了。林致远，我得恭喜你。”他道，“你说不定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尽管我几乎已经猜到了这个结局，但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我可以回去了？”我茫然地望着他。
“当然，现在还不行。你得听完判决之后，才能离开这里，因为你毕竟是点了火，虽然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失，但纵火也是犯罪。”
“那我会被判几年？”其实我这么问，只是出于好奇。我才不在乎会判几年，至少我现在不必被枪毙了。这已经够好的了！
“你的案子最后到底会怎么判，我也不清楚。但我听说，你的律师正在替你求情，因为你还没满18岁，因为你纵火的动机也有值得同情的部分，所以我猜，你可能不会在牢里待多久……”
黄警官拉了张凳子在我对面坐下，然后悠然地点上一根烟，“如果你运气好的话，可能还会得个缓刑什么的。”
缓刑？那意思是不是，离开法庭后，我就能回家了？
可我真的必须回到那个犯罪现场去吗？
“郦雯……”——当我正在考虑，该不该问问表叔我今后的去处时，耳边突然听到一个令我心跳的名字——“她承认是她下毒害死了你妈。同时，她也承认，你没有强奸过她，她这么做只是想报复你妈。”黄警官深吸了一口烟说道。
我定定地注视着他，等着他说下去，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谋杀你妈的动机，就是你那律师找到的原因，你妈当年举报过她的亲生母亲。但是，她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上你爸……她说这是个意外……”
“喜欢我爸？那她为什么要杀了他？”我问道。
“她说她没杀你父亲。她还说她曾经在客厅里遭遇过袭击，她被人从后面打过一拳。她没看清是谁，但说很像你。”
“胡扯！我根本没见过她！我只听到她的声音！”
“她说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倒在卧室的地板上，身上都是血，那时，床上已经起火了，她看见你爸躺在那里，他的脑后有血，衣服也烧着了，于是，她思前想后，决定再加一把火，她在厨房找到一瓶汽油……”
“再加一把火！她还说她喜欢我爸！她……”我说不下去了，眼前再次浮现她家里的情景，当时她手里握着菜刀，声泪俱下地向我诉说她对我爸的感情——我也不想害你！但是我没其他办法！我要他认识我！注意我！主动来找我！我放你一条生路是因为我知道你也是他的儿子！对！我是为了他才放了你的！你身上流着他的血！——难道这全都是假的吗？如果是这样，她的演技简直可以去竞争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她为什么要加那把火？为了那笔保险金？这么说她知道有这回事？”我声音沙哑地问道。
“是。她在法庭说不知道这件事，完全是谎话。她现在承认你爸在电话里跟她说过这件事。你爸好像是担心你会做出什么事才去买的保险，他在电话里说，他想给她一个保障。”
真好笑。我怎么觉得我爸比我更傻。
“她说她之所以会加那把火，因为她看见了很多血。她觉得既然出了那么多血，你爸肯定已经死了，再说她看见火已经烧到了你爸的耳朵，”黄警官指指自己的耳朵，语带讥讽地说，“她说她见过烧伤的人是什么样，她知道即使你爸能活下来，也不会再好看了，而她不想跟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生活一辈子。所以，她在没有查验你父亲是否死亡的情况下，又加了把火。”
其实她是怕惊醒我爸吧！天哪，那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她愿意牺牲一切追求的爱情吗？即使他活过来也不会再好看了！她不愿跟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生活一辈子！妈的！现在我后悔得想撞墙。难以想象，我竟然爱过她！
“那杀虫剂呢？”我冷哼一声问道。
“她说她那天晚上就是去约会的，所以并没有带什么杀虫剂。根据她的口供，案发当晚，她是在10点半左右到你家的。她跟你爸在客厅里亲热了一番之后，你爸就让她去洗澡，而他则在卧室里等她。但当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后脑遭到重击，当即昏倒了。等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躺在卧室的地板上。她的衣服被丢在床上，上面都是血，有一部分还被烧着了。因而她说，当时她也不得不点火，因为她得把那些带血的衣服烧了。你爸那时看上去好像已经死了，她知道那份保单，她不想被怀疑。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穿着你的衣服离开你家的原因。我说的是那件印有23号的球衣。你不觉得这件衣服很显眼吗？”
“是，的确很显眼。”
“她说，她别无选择，当时时间紧迫，这件衣服就被丢在卧室。”黄警官以推心置腹的语气问道，“这是不是你准备给余青的球衣？”
“对。可那件衣服怎么会在我爸的房间里？”对此，我颇为困惑。
“应该是你爸拿过去的，我们没在你的房间找到你的衣服，我们怀疑是你爸将这些衣服一起拿到了他的卧室，他可能准备打包之后交给你的同学余青。可是……”黄警官停顿了片刻，“这里有个问题。按理说，你爸让余青11点来拿东西，应该在这之前就已经打好了包，这件球衣应该早就被打进包里了。可郦雯却说，它就在卧室，而且，它是她唯一的选择——是，我也相信，像她这么精明的女人，如果有别的选择，决不可能挑选这么显眼的衣服——所以，我们认为，你爸很可能是在打包还没完成的情况下就已经死了。你爸的呕吐物和毒发时吐出来的血可能污染了打包箱里的衣服，以及她身上原来的衣服，因而，她不得不选择那件红色的23号球衣。”
对，它是红色的，我这时才意识到。就颜色来说，它的确可以遮掩掉很多别的痕迹，比如血迹。
“当然喽，她一开始肯定也尝试清洗她身上的衣服。其实，我们认为，就是在她去盥洗室的时候，你正好来到现场。她无法清洗掉衣服上的污痕，所以，对她来说，烧掉它们是毁灭证据最好的办法。你其实是为她点了火。对了，”黄警官笑了笑道，“她承认，她曾经在你家找过那份保单，但没找到。”
“是因为那份保单还没完成吗？”
“对。林云之告诉她，他买了一份保险，可他并没有告诉她，这份合同要等保险金全部缴齐，才会生效。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没有在保险公司查到他这份保单的原因。”
黄警官像在为警方的疏忽辩解，但我对此不感兴趣。
“假如她不承认怎么办？”我问道。
“没用。”黄警官神情冷漠地说，“她到过案发现场，她有下毒的前科，有动机，又点了火。我们虽然没找到那个汽油瓶，但她承认，她把汽油瓶带出你家后，扔进了小区弄堂里的垃圾桶。我们会继续寻找。另外，那个盛放杀虫剂的瓶子的确是她的，那原来是个香水瓶——听说，你的律师为了找到这个瓶子，给了垃圾工人五百元，让她从早到晚，翻遍了郦雯家附近所有的垃圾桶。真有他的——我们在那个瓶子上找到了她的指纹。”
“他怎么知道那个香水瓶是她的？”
“跟香水瓶在一起的还有她撕掉的广告信，那上面有她的名字。总而言之，我们已经核实过了，那确实是她的香水瓶。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但假如她就是不承认怎么办？”我问道。我领教过她的演技，有点担心警方不是她的对手。
黄警官干笑了两声。
“有的时候，即便是铁证如山，他们也会抵赖。放心吧，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付她。我们不是第一次碰见咬死不承认的嫌犯。她之前已经撒了太多的谎了，别想让我们再相信她。而且——”他在我面前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不管她是否承认杀过你爸，她都会被判有罪，因为她谋杀了你妈。”
我明白黄警官的意思。郦雯死定了。
也许听到这个消息，我应该露出欣慰的笑容，然而我却神情僵硬地望着黄警官，无言以对。因为刹那间，我羞愧地发现，我又同情起她来了。我觉得不该由她一个人去赴死。我不会忘记，那天晚上，我也是去谋杀我爸的，只不过，因为巧合，我晚了一步，因而以我当时的行为，我也该被判死刑。
父亲的案子在一周后开庭。出乎我的意料，这一次，场面异常冷清。这似乎是一个专门为我开设的小法庭，我没看见郦雯，听众席里也没几个人，而且还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整个审讯过程也只进行了一个小时。
在我表叔和公诉人各自念完一篇貌似针锋相对的诉讼词之后，法官神情严肃地站了起来。“林致远，纵火罪罪名成立，因情节较轻，且被告人有悔罪表现，判处林致远有期徒刑三年，缓期两年执行。”法官威严的声音在法庭上空回荡。
我的耳朵却在嗡嗡响个不停。
我能回家了吗？我真的自由了吗？当我意识到我真的可以走出牢笼继续呼吸的时候，我的腿竟然一时迈不开步子，直到有人在我身后猛拍了一下，我才霎时间活过来。
“林致远。恭喜你。”那是黄警官的声音。
“哦，是……谢谢……”我有点不知所措。这样的恭喜，真让我觉得有点受之有愧。
黄警官朝表叔的方向瞧了一眼，后者正在跟法官窃窃私语。
“你回去后，有什么打算？”黄警官问我。
“我不知道。”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上次听你表叔说，他打算带你去深圳。”黄警官道。
“深圳？”我吃了一惊。
“他没跟你提过吗？”
我摇头。其实，庭审之后，我还没见过他。
黄警官笑了笑。
“他大概想让你换个环境吧。这样也好。你好自为之吧！”黄警官又拍了下我的肩，似乎准备离开了，我连忙问道：“黄警官，郦雯，她，她怎么样？她承认了吗？”提到她的名字，我的脸仍会发烫。
“她……”黄警官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我猜她一定仍没承认。可黄警官说的话，却让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
“她畏罪自杀了。”他道。
我惊愕地望着他。
黄警官眼神冷漠地望着前方，口气平淡地说道：“昨天半夜，她在看守所用头撞墙，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头破血流，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她就死了。”他说完，目光落在我脸上，“即使这样也没用，她仍然是凶手。我们在她家发现两瓶没有拆封的沙蚕毒素类杀虫剂。邻居说，曾经看见她丢出的女鞋鞋盒里，有两只死兔子。她说那是她照顾不周饿死的，但我们怀疑她在使用杀虫剂毒死被害人之前，做过相应的实验。我们还发现一封林云之写给她的信。可能是写错了地址吧，所以被延误了，最后又退回了你家。”
“我爸给她写过信？”
黄警官点了点头。
“大概是案发当天的下午寄出的，大体是一封情书，写得很感人，意思是，无论郦雯过去做过什么，他都会守护她一辈子。他还让她不要有顾虑，说是他相信他能说服他儿子——也就是你，最终接受他们的结合……差不多就这意思吧。我们把这封信给她看了。原来是希望她能良心发现说出真相，可谁知……”黄警官无奈地摇头。
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自杀的吗？
我眼前发黑。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脑海里喊了出来——这个恶毒的贱女人！她杀了你父母，杀了这一生最爱你的两个人！她还差点毁了你的前程！这是她应得的报应！她该死！她该死一百遍都不嫌多！
然而，不知不觉我又看见她穿着薄薄的长裙，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朝我招手的情景，“致远，过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却亮得像倒映在湖里的星光。我真怀念那时的她。虽然谁也不知道她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但她仍然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我曾经以为她爱我。
“好啦，林致远，这案子再经过一些必要的程序，就能结案了。”黄警官又换成了长者的口吻，“从此以后，你就把这里的事都忘了吧，重新开始吧！”
我没答话，也没有特别的反应。现在，我想到的只是郦雯。
我突然忘记了她做过的事。此时此刻，她不是个杀人犯，也不曾欺骗过我，她只是一个在黑暗中朝我招手的女人。
她真的很美。她曾经把一切都给了我，我还记得她发丝的味道，那是一股淡淡的菊花香，还有她腿上的皮肤，光滑得像我妈藏在大衣柜里的真丝布料。当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曾经幻想我们对面有一面镜子，月光照在我们的身上……
黄警官似乎能理解我的木然。他看着我，朝我笑了笑，随后朝法官走去。我看见表叔已经跟法官谈完了，正向我走来。
而我想的仍然是郦雯。
我想，假如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会为她哭泣的。我才不管她做过什么。

第三幕 林致远 3.最后的聚会
我脱离警方的管束之后，表叔将我安排在一家宾馆里。我发现他将我留在原来家里的东西都已经打包送到了宾馆的客房，这也就意味着，我不必再回到那个可怕的地方去了。我真没想到他会想得如此周到。
“谢谢。”当我看见宾馆房间里的行李后，由衷地对他说。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你先在这里住几天，等你离开居住地的相关申请批下来后，我们就离开这里。我估计大概也就是几天之后吧。”他嘴里在嚼口香糖。
“我们去哪儿？”我想到黄警官告诉过我的信息，“是要去深圳吗？”我问他。
“对。先到广州把你在那里的行李带回深圳。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你在那里可以先念一年补习班，然后考大学。”他一边说话，一边晃着膀子在屋里转来转去，“这里不是什么高级宾馆，不过总好过你自己家。”他又用下巴指了一下放在地板上的箱子，“你看看这些东西是否都需要。如果不要就扔了，免得带在路上麻烦。”
“好的。”我说，“有些书，我可以送给我的同学。”
“余青？”他看着我。
我想他可能认为这种事很多余，便解释道：“余青的爸妈下岗了，他妈还有病，他家庭困难，所以，如果我又不需要的习题集什么的，我都给他。可以吗？”
他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随你的便。”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给我，“这是给你零用的，假如你饿了，可以用它去附近买点吃的。”
他不跟我一起吃饭吗？我纳闷。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我中午就不陪你了。”他道，“不过晚上我会回来。我就住你隔壁，有事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猜最近为了我，他一定耽误了很多自己的事，连忙道：“表叔，你不用管我，忙你的事去吧！”
他点头微笑。
“不要乱跑，尽量待在房里。”他交代了一句才离开。我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是警告。
中午，我一个人在宾馆对面的小饭店随便吃了点东西，等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两点半，学校下课的时间是三点半，我估摸着四点左右，余青应该能到家。于是，我就在宾馆的床上打了个瞌睡，等我醒来时，正好是四点十分。
我打了个电话给余青。
“嘿，哥们！是你啊！我们还在商量着，怎么跟你碰头呢！”听到我的声音，余青显得异常兴奋。他告诉我，谢小波和莫兰正好在他家，“他们都想来看你，行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电话就被谢小波抢去了。
“林，林致远！听，听到你的声音，真，真，真，是，太，太好了！”
每次听到谢小波结结巴巴的说话声，我都会情不自禁笑出声来，这次也不例外。
“哈哈，小波，你好吗？”我说道。
“我，我有什么，不，不好的。废话少说，你，你在哪儿？”谢小波问我。
我把宾馆的名字和地址报给了他。突然之间，我极度渴望见到他们，我想见他，见余青，还有我们英语社团可爱的小公主莫兰，我想念在学校里我曾经拥有的一切。
“你们什么时候来？”我急切地问。
“等等！”谢小波说道。我听到他激动地在跟身边的某个人说话，过了会儿，他情绪高涨地回答我，“我，我们马上来。”我几乎能看见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好，我等你们。”我热切地说。
电话挂了。
我在宾馆的客房里，焦急地等了大约20分钟，有人按响了我客房的门铃。
我打开房门，谢小波第一个冲进来，朝我胸口捶了一拳，他想说话，但嘴张了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来。我注意到他看着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欣喜、快乐和好奇，好像我不是个在看守所待了两个星期的犯罪嫌疑人，而是一个刚刚登月成功凯旋而归的宇航员。他的热切让我既惭愧又开心。我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在他之后是余青。看见我时，他有点激动，又有点羞愧。
“哥们……”他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他想道歉，又说不出口，于是，我拍了下他的肩膀，笑着说：“嘿，你看起来还不错。最近数学测试，你考得怎么样？”我故意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78分。自从你不在后，我从没超过80分。”余青也笑了，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两个都心照不宣，有些事，还是不提为妙。
最后一个进门的是莫兰。她是最活泼的一个。
“林致远，看我们给你带来了什么？”她笑着举起手中的彩色纸盒，“这可是最后四块起司蛋糕，都让我买来了。”
“还有这个！”余青道。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手里原来提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从超级市场里买来的饮料，“我们记得你喜欢喝可乐。”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了几听可乐。
啊，可乐。我真的是好久没喝了。我随手拿起一听，打开了，朝喉咙灌一口，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还，还是那个味道吧！”谢小波看着傻笑。
“切，别乱说好不好，他只是在里面待了两个星期，还不至于连可乐是什么味道都不记得了吧！是不是，林致远？”余青已经摆脱了之前的尴尬，“对了，你要送我什么东西？”他问我。
“喏，都在这儿。”我指指床上的书，那是七本英语参考书，三本数理化习题集，还有一双球鞋，“你看看是否需要。”
“需要需要！”余青随手从床上拾起一本物理习题集看起来。
“咦，怎么是高三的？”他问道。
“我早就开始做高三的习题了。”我说。我很高兴他又变回了我认识的那个没心没肺的余青。
“呵呵，怪不得是优等生呢。我连高一的物理都不会。”余青摇头叹息。
“你，你平时，上，上课时都在干吗呢！睡，睡觉吗？”谢小波问他。
“关你什么事！你这结巴！管好你自己的事吧。”余青反唇相讥。
谢小波最讨厌人家叫他结巴，当下一拳就打了过去，余青也不甘示弱，揪住了他的衣领。
他们这样一言不合打起来，我早已经见怪不怪。我知道没过几分钟，他们又会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我把注意力转向莫兰，发现她正在看我丢在床边的照相簿。
“这就是你爸吗？”她见我向她走去，便问道。
“是啊！”
“你爸蛮帅的呀！”
“可不是。”我轻轻叹了口气。我爸如果不帅，郦雯也不会对他动心。
“我觉得你爸好像有点脸熟哦。”她将照片簿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我爸妈的结婚照。虽然当时的照相技术很差，但还是能看出我爸和我妈之间的差异。我妈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气的小丫头，而我爸却是个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我爸过去演过电影，你可能在电影里看见过他。”我说。
莫兰很吃惊，“真的？他演过电影？是哪一部？没准真的看过呢！”
我报了两部电影的片名，她都没听说过。
“那是好久之前的电影了，你一定没看过。再说，他演的都是配角，有的连台词都没有。”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爸一生的遗憾。
“是吗？怎么会这样？我觉得你爸完全可以演主角的。”莫兰一副替我爸不值的表情，“不信，你问小波。”她叫来了余青和谢小波。
他们看了我爸的照片，也都认同莫兰的看法。
“你们也没见过他爸吗？”莫兰问他们。
余青和谢小波都摇头。
“从没见过。我只见过他妈。林致远，原来你爸长这样啊……好帅啊，看上去就像个电影明星。”余青道。
“嗯嗯嗯。”谢小波也一个劲地点头。
我不知道，一起吹捧我爸是不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但我听了还是很开心。我知道我爸的外形完全配得上这样的赞誉。
“可惜林致远说的电影，我都没看过，改天我去图书馆查下资料片、”莫兰道。她又将照片簿翻到了下面一页，“咦，这是什么？”她忽然问。
“剧，剧照，这还看，看不出来？”谢小波道。
“这是我爸在文化宫排演的话剧。剧本是我爸写的，他在这里只是客串一个小角色。”我指了指剧照正中扮成保安的老爸，“他在这里也一共只有五到十句台词。”我爸的演艺生涯实在称不上光辉，我不想回忆这些，这让我心里难受，“你看好了没有？”我问道。我想收回照相簿，可莫兰却抱着它躲到了一边。
“让我再看看嘛。”她笑着说。
“有什么好看的？”
“让，让她看看吧，也，也不会看坏。”谢小波是我们当中跟莫兰最要好的一个，无论莫兰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这边。我一直怀疑他暗恋她，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
“就是，又不会看坏。”莫兰朝我调皮地眨眨眼睛，快速翻起照相簿，不一会儿，她盯着其中的一张照片又发出“咦”的一声。
“又看见什么了？”我走了过去。
她把照相簿推到我面前，我看见的是一张更古老的电影剧照，照片的角落里有人用钢笔写了个日期，1976年12月1日。在那部不知名的电影里，我爸扮演的是一个少数民族青年。他赤着膀子站在一群跟他差不多打扮的人当中，几乎认不出来。
“那么久之前的剧照，你爸还留着呢。”莫兰道。
“我爸是个念旧的人。别说剧照，连他拍戏的服装他都大部分保留着。”我说，忽然又想起了那把火，如果没有那场火灾，我想我至少可以留下老爸的几件演出服吧。
“这照片好旧哦，这是你爸的第一部电影吗？”
“不，这是他的第二部电影。他们是在山里拍的。”
“那可是12月，一定很冷吧？”
“是啊，我听我妈说，拍这部电影的时候，他们还正好遇上大雪封山，他跟剧组的人在山里一住就是七个月。”
“七个月？从12月一直住到第二年的六月？”莫兰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对，差不多吧。他一下山就跟我妈结婚了。”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发现莫兰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异样，“怎么啦？”我问道。
她没回答我，重新将照相簿翻到了前面那页的结婚照。
“这是什么？”她指指我爸眉心的一个疤。
“这是他年轻的时候弄伤的。我妈说，就因为这个疤，他们才不要他扮主角的，因为那个上镜会很明显。”
莫兰圆溜溜的眼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林致远，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抱着胳膊一本正经地说。
“你想问什么？”我收起那本照相簿，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皮包的最下一层。现在，它是我的宝贝。如果我只能选择一件东西带走的话，我想我会选择它。
“你家有红墨水吗？”莫兰问我。
这是什么怪问题？
“没有。”我答。
“你好好想想。”
“当然没有！我从来没买过红墨水，我在我家也从来没有见过红墨水。”
“恐，恐怕只有老师才会，会用红的墨水吧？”谢小波插嘴道，又嚷了起来，“蛋，蛋糕，可，可以吃吗？”
“吃吧吃吧，我早饿了。”余青已经拆开了蛋糕盒子。
莫兰又问我：“你平时在家里是怎么照镜子的？”
我真不明白，莫兰今天哪来那么多怪问题。
“盥洗室啊。还能在哪里？”
“你没有把镜子拿到房间里来吗？”她追问道，眼睛牢牢地盯着我的脸，那神情就好像在问我，林致远，这次考试你作弊了吗？
我笑了出来。
“当然没有啦。我还没那么骚包。”
她没有笑，继续问道：“你跟我说过，你家半年前遭遇过撬窃，那时候是不是换过锁？”
“是啊。怎么啦？”我真不明白，她到底想问什么。
她又回头面对谢小波，“小波，两个月前，你搬过家。你有没有跟学校说过你的新地址？”
谢小波嘴里塞满了蛋糕，朝她摇了摇手。
莫兰若有所思，过了会儿，她又朝我看了过来，“林致远……那天晚上……”
她才开了个头，余青就打断了她。
“莫兰！我们说过，不提那件事的！”
“对不起，我就问一句。”她抱歉地伸出食指，做了一个“1”的手势。
她的态度让我有点不自在。
“没关系，你问吧！”我看着她道。
“那天你到你爸卧室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你爸打的包？我说的就是你要送给余青的那包衣服。”她问完，走到余青身边，用手指戳了一块起司蛋糕上的起司，放在嘴里吃了起来，“林致远，我只是随便问问哦。”她道。
“没有。”我回答了她。
实际上，这一直也是我倍感困惑的问题。虽然警察已经认定我爸在被害时正在卧室打包，但我的确没看见这个包。当然，也可能是我进入卧室的时候，郦雯已经将那包衣服拖到了客厅，她是在清洗吗？可即使是我爸的呕吐物和血污染了包里的衣服，那应该也只是最上面的几件吧，有必要把整包都拉出去吗？
莫兰在吃蛋糕，但我看出她心不在焉。她是不是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林致远，我记得你的生日是在1977年12月2日吧。”她忽然说。
“是啊。”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她拿起了我房间的电话，“我可以打个电话吗？”她这么问其实是多余的，我怎么可能不让她打电话？而且，她已经在拨了。
“打，打给谁？”谢小波问她。
她没回答，电话很快就通了，我听到她在问，“喂，是我！你爸在吗？……你别管……对！上次也是我……怎么样，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怎么？还没回来？……我才不信！……报警？……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打来了……再打来，我就是猪！行了吧？”
她挂了电话。说实话，我从来没听过她用这么粗鲁的口气跟人说过话。我有点想笑，但又有点不安，因为我听到了“报警”两个字，现在我对这类字眼非常敏感。
“怎么啦？什么事？”我问她。
她的神情好像是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告诉我。她看着我，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我有个朋友的家里人失踪了。”
“失踪？”余青从蛋糕里抬起了头。
“没什么啦。跟我也不熟，不关我事。”莫兰道。她心事重重地咬着蛋糕，过了一会儿又问，“林致远，你妈不是一直管你管得很严的吗？我就是想不通，你怎么可能有机会跑到郦老师那里去？”她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我知道她在问哪件事，我有点尴尬。
“真受不了你的好奇心。”我说。
“不能说吗？现在都这样了，说说有什么啊。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她拉了拉我的衣服，半哀求地说，“你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说说嘛……”
得了，与其让她疑神疑鬼问个不停，不如就告诉她算了。再说，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因为那两天我爸妈不在。”我说。
“他们上哪儿去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问完这句，她立刻双手合十地道歉，“对不起，林致远，我知道你不想提那些事，可我就是忍不住想知道，你可千万别生气啊！大不了，我请你喝可乐。……他们上哪儿去了？”
“他们说，我表叔得了重病，他们得赶去照顾。他们是某天早上，匆匆忙忙走的。后来他们说，他们是办了表叔的后事才回来的。可是……你们看，我表叔还活着。”我说。
“是啊。那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啊。”
余青的话插了进来。“不稀奇，我妈上次也说我姨妈死了，害我以为是我乡下的姨妈，后来才知道，那人是我妈的中学同学，我压根没见过。你说受得了我妈吗？害我还伤心了好几天呢！”
我想我爸妈一定也是为了省去解释的麻烦，才简化其中的复杂关系的。反正那也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无所谓。
莫兰在东张西望。
“对了，你表叔呢？他去哪里了？他跟你不住一个房间吗？”
“他住隔壁。你找他吗？”
莫兰好像没拿定主意。
“你真的从没见过他吗？”
“没有。他说他已经有很多年没跟我们家联系了。你找他有事吗？”
“就是，就是我那朋友家里人失踪的事……我想咨询他一下。”她说，但过了半秒钟，她又朝我频频摇手，“算了算了，你别跟你表叔说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反正那个人，我也不认识。”说完，她又思虑重重地拿起了吃剩下的蛋糕。

第四幕 莫兰
高竞发现莫兰胃口不佳，满满的一盒饭，她才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你怎么啦？”他问道，其实最近这几天，他一直感觉她有点小情绪，“林致远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他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
“没有啊，我哪有不高兴？”她轻声道。她用她的黑色娃娃头皮鞋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他觉得她有心事。他瞥了她一眼，将一口饭送到嘴里。
“你骗谁啊。我还能看不出你高兴不高兴？说吧，什么事？”他用胳膊肘挤了一下她的肩膀，“是不是又找了新的证据，最后发现林致远才是真凶？”
她蓦然抬起头。
“你瞎说什么呀！怎么会是他啊！”她瞪了他一眼。
“我开玩笑的，你这么认真干吗？”他笑道。
她又狠狠白了他一眼。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以后不许说了！——你看着我干吗？我脸上又没东西！”
他凝视着她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有点不对头。”
“什么不对头啊？”
“你肯定有什么心事。”他道，“昨天你是不是又去找过那个单小姐了？”她刚想说话，他就说了下去，“别赖，我看见了。昨天你放学后，我来找你，正巧看见你走出校门，我也就是觉得好玩，就跟在了你后面——别打断我！我也不是第一次跟着你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坏人！——我本来是想等你快到家时叫你的，想让你陪我去超市买双袜子，可没想到，你根本没回家，而又去找了那个单小姐，我看见你在她家门口的杉树林下面，跟她嘀嘀咕咕了好半天。莫兰，你倒说说，你现在还有什么必要去找她？”
莫兰警觉地盯着他。
“你站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你？”
他笑起来。
“放心吧，我没听见你跟她说什么，你还是可以继续隐瞒我的。”
她脸红了。
“你跟单小姐聊完之后，又去过一次林致远那个小区的保安室，我没说错吧？放心，我没有去问你都说了些什么。但是，就算不问，我也能猜出来。”他注视着她，“你一定是觉得，林致远的案子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
“莫兰！”
“干吗呀？”她烦躁地站起身。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走到一棵树下，默默站了一会儿，当她回过头来时，高竞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瓶盖。他认得它，那是她在林致远家捡到的红墨水瓶盖，想不到，她至今都保留着。
“高竞。你说，好人，会不会干坏事？”她问道。
“当然会啰。”他道。
这个问题让他再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她一定是找到了林致远杀人的新证据，不然她不会这副表情。他心里在盘算，是该劝她去向警察说明情况，还是听之任之。
“如果好人干了坏事也得受惩罚吗？”她问道。
“当然。法律不是专为坏人设立的，它适用于所有犯罪的人。”
他的话似乎让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高竞，假如有人杀了你最亲的人，而法律又无法惩罚那个人，你会怎么做？”
没错了，一定是林致远。
他知道第二天林致远就要飞离S市，前往广州。如果他们现在去警察局提供新线索，也许还来得及阻止他的逃亡。可是，她愿意吗？他觉得答案是否定的。
她走近他，再次问道：“假如有人杀了你妹妹，法律又惩罚不了那个人，你会怎么做？”
他想了想，答道：“我会自己找到凶手。”
“然后呢？”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他。
他知道，她是希望从他嘴里听到她想听的答案，但是他不准备满足她。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他问道。
“假如有人杀了我爸妈，而法律又没办法替我报仇的话，我就自己报仇！”她停顿了好久才说下去，“我会自己想办法对付那个人，然后逃走。”说完这句，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慢慢浮起微笑。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当然，如果能自己报仇，那一定很爽快。可这是法制社会，莫兰，如果每个人都凭自己的喜好乱报仇，那这个社会……莫兰，你干什么？”他看见她将手里的红墨水瓶盖扔进了前面的河里，刹那间，他明白了，她已经作了决定。
“啊，我只是随便说说，别那么认真。”她似乎一下子卸下了心中的重担，“不可能有那么多法律对付不了的坏人，也不可能有那么多人需要自己报仇解决问题的，对不对？”她又坐回到了他身边。
“莫兰，你为什么昨天去见单小姐？”他终于忍不住直接问出了口。
她回头盯着他的脸，微笑着问：“高竞，假如有人杀了我，你会为我报仇吗？”
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无疑是一语双关。
高竞才想长篇大论地给她讲解法律常识和公民的义务，她却抢在他前面补充道：“你的回答不能超过三个字。”
她已经把我逼到了墙角。妈的，想一想，我真的有必要打听她找到些什么新线索吗？林云之毕竟是林致远的老爸。他们父子的事，归根结底，跟我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再说，谁知道她究竟有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如果我拼命劝她去报警，结果搞了半天，那线索却被警方推翻了，那不是丢人丢到家了？
“喂，高竞，回答我的问题！”她在催他。
“好吧。请再说一遍你的问题。”他彬彬有礼地说。他已经想明白了。
“假如有人杀了我，你会为我报仇吗？”
“会！”
“哈哈，谢谢！”
她笑颜如花，重新捧起了自己的饭盒。
他心里想，谢天谢地，还好她什么都没告诉我，不然，如果她和盘托出，接着又求他跟她一起守口如瓶，我倒真的是难办了。想来想去，还是现在这样最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庆北中学的偶像，让他见鬼去吧！
夜里十点，莫兰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她的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信纸。她托着下巴，想了很久，才拿起圆珠笔，写了起来。
 
赵律师：
你好！我是林致远的同学莫兰，之前，我们见过面的。其实，我想我们更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了。那时，林致远的妈妈刚去世不久，我在生病，你曾经打电话到我家来。那时，你的身份不是律师，而是林致远的爸爸。
我该称呼你什么呢？我想还是林爸爸更合适些吧？因为你本来就是他的爸爸。
还记得吗？你曾经对我说，郦老师曾经在三个月前向人打听过林致远的事。也许你不知道，郦老师只向我一个人打听过他，这是我后来核实过的，而我也只有跟林致远的爸爸提到过这件事。你说，你在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已经有很久没跟林家联系了，那请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其实，如果你不问，我早把这事给忘了。我一直觉得那一次只是老师心血来潮找我聊天罢了。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怀疑你的。
第二件事是钥匙。你怎么会有林致远家的钥匙？你说你一直有他家的钥匙，可林致远跟我说过，他们家半年前因为盗窃，换过锁。你既然已经很久没跟林家联系了，你怎么会有他家的新钥匙呢？
第三件事是谢小波的地址。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说你去学校找谢小波，他不在。你说你知道谢小波住我对面，让我叫他下来。可你怎么知道小波住我对面呢？小波是两个月前才搬来的，他的新地址从来没跟学校说过，只有熟人才会知道小波的新地址。林爸爸，你一定是从林致远那里听来的吧？
还有你的眼镜。我见过你的照片，你的鼻梁正中有个疤。我记得单小姐说过，她戴眼镜是为了遮挡一个疤。我猜你戴眼镜也是相同的目的。
其实，一个人假如戴上眼镜，变个发型，再老做些怪动作，是很容易让人以为是另一个人的。美国有很多连环杀人犯，都曾这么改头换面。我看过他们化妆前后的照片，的确判若两人。唯一可能露馅的就是说话的声音，所以你老是吃薯片，老是嚼口香糖，还老是尖着嗓子说话。当然，我们都没见过你，你被我们认出的风险不高。要说谁能认出你来，那就只能是林致远了，这就是你故意疏远他的缘故吧？我听他说，你只去看守所见过他一次，你说话很少，而且，他出来后，你在宾馆还跟他瞒两个房间。
我想那天，你是没料到我们会偷偷跑去你家，所以，当你突然看见我朋友的时候，你忘记了一件事，伪装你的声音。所以那时，我在屋里听见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而当你看见我后，你才恢复“赵律师”的声音。
那一次，我在你家发现两个有趣的小东西。一个是红墨水瓶的盖子，它在林致远的书桌底下，还有一个是镜子。在林致远出事之前两个星期，我曾经到过你家，我没见过这面镜子，后来我也问过林致远，他说，假如他要照镜子的话，就会去盥洗室。那么，他房间书架上的那面镜子又是从哪儿来的呢？还有镜子旁边的那些透明薄膜又是什么呢？自从在林致远那里看了你家的照相簿后，我大致猜出了这些东西的用途。那些透明薄膜其实是干了的胶水，它和镜子都是你用来化妆成赵律师的工具，而红墨水是你用来伪装血迹的。红墨水瓶我估计你已经扔掉了，但瓶盖被你遗漏了。我想你那天晚上走的时候一定很匆忙吧！
目击林致远从楼上爬下来的单小姐说过，她在送朋友回来后，在林致远所住的那栋楼下面，曾经见过一个保安。我后来特别向她打听过这个保安的长相，她说那个人留着络腮胡子，还戴着眼镜。可是，我去问过了，保安室没有这样的人。林致远说过，你喜欢把你的舞台装都保留着。我在照相簿里见过你的剧照，你曾经在一出话剧中演过保安。所以我猜，那天晚上单小姐遇到的保安就是你。
至于红墨水，我刚才说过，是你为了制造血迹特地去买的。
可你为什么要制造那些伪装的血迹呢？不妨让我再猜猜看吧。
首先，你当然是没死，那么死的那个人是谁呢？
林致远说，他是用闹钟砸了那个人的后脑。这说明，他的脸是埋在枕头里的。当时屋里没亮灯，他想当然地以为那是你，但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就冒出一个问题：如果他都没看见那人的脸，他怎么能肯定那人是他爸爸？
我知道林致远的妈妈在被杀前，曾经去找过百货公司的经理，所以我就到那家百货公司去了一趟。我本来想问问他，林致远的妈妈是不是曾经跟他提起过郦雯，我总怀疑她们过去就有过什么事，可李经理不在。他们公司的人说，他27号便请假跟老同学一起出门旅行去了，按理说元旦前应该回来的，可他没回来，也没去开会。他们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我打到他家，他儿子也说他不在。前几天我又打过一个电话到他家，他们说，这位李经理已经失踪了，他们已经报了警。我想，这个李经理才是那天晚上被烧死在你家的人。对不对？
你不是林致远的亲生父亲。这件事本来我想都不敢想，但那天看了你那张1976年12月的旧剧照之后，我确定了，事情就是如此！那张剧照是1976年12月拍的，林致远说，你那时在山里拍戏，因为大雪封山，在山里一住就是七个月，也就是说，从12月到次年的六月你都在山上，可是林致远的生日是在1977年12月，如果倒回去7到10个月的话，那他妈妈就应该是在2月至5月之间怀孕的（这方面我已经请教过我家的钟点工阿姨了，她可是生过三个孩子的人）。我想除非那时林致远的妈妈跟你在一起，否则，你就不会是林致远的亲生爸爸。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死林致远的亲生父亲，但是，既然他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认过林致远，那想必不是一个负责的父亲。而且，林致远出事后，林致远的妈妈去找他，他也不在，我有点怀疑他当时是故意躲开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更不是人了。
那天晚上，你用了一个借口把他叫到家里来。你打昏了他，为他换上你的衣服，然后将他搬到了你卧室的床上。接着，你在家等待你的另一个目标——郦老师。你让她去你家，就是为了谋杀她。你解决了李建立之后，郦老师就来了，你在客厅里假意跟她聊天——她并不知道卧室里还有一个人——然后，她去了浴室，等她出来时，你乘机袭击了她。你把她打昏，将她拖到卧室。凑巧的是，你将她打昏时，林致远正好翻窗进入卧室。等你将郦老师拖到卧室的时候，才发现林致远已经多此一举地用闹钟砸了李建立的头，又点火烧了被子。虽然你没看见他，但你知道一定是他干的。
我猜你原来是做了两手准备，假如她当时查验过尸体，确认那不是你，你可能就会把她跟那个人一起烧死在屋里，因为厨房里的汽油本来就是你准备的；而假如她没有确认尸体的身价，把他当做了你，你就准备诬陷她杀了人。
为了诬陷她，你故意买了保险，并故意给她打了电话。你知道警方早晚会查到这个电话。那张你故意写错的收据，八成也是你离开现场的时候带走的吧，所以警方才没能找到它。还有，正因为你知道她穿什么衣服离开你家，也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所以才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找到相关的监控录像。
至于，她为什么会点火，我问过负责这个案子的黄警官。他说，郦老师当时没有选择，她的衣服上都是血和呕吐的污物，她洗不干净，所以只能将它烧了。林致远只不过用闹钟砸了李建立的头，绝对不会有那么多的血。警察认为她是在说谎，但我觉得，她说的是真话——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她是走进了你为她设的圈套。那些血就是红墨水伪装的。在那个时候，郦老师是分不出哪些是真正的血的。你是故意将林致远的衣服和她的衣服弄脏的，为的是让她穿上你为她准备的衣服离开你家。那件衣服非常显眼，你希望有目击者能看见她。另外这件衣服是红色的，即使那上面有血迹，外人也看不出。你希望警方认为，她穿上它是为了掩盖某种痕迹。你知道警方会从这方面去想。再说，她回去以后，也的确把衣服烧了。这更加显得她做贼心虚。
其实，假设郦雯没有点火，看见“林爸爸”死后，她便逃走了，你也会点火的。因为假如不把李建立烧得面目全非，就无法诬陷郦雯杀了林爸爸。为了让她变成一个罪犯，你可能在她走后，将汽油装在一个她碰过的瓶子里，以此来证明，她曾经碰过盛有汽油的瓶子。因而，假设她真的找到汽油瓶并点了火，那其实是正中你的下怀。
所有这些在林致远爬窗户之前，你都已经计划好了。唯一的意外是，林致远的突然到来。我猜你本来没用杀虫剂，跟林致远一样，你用闹钟或别的什么打了他的后脑，但当你发现林致远闯的祸后，你临时改变了计划。你乘郦雯还昏迷的时候，给李建立灌了杀虫剂。搞不好，他还醒来过，这就只有你知道了。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答案只有一个，你想救林致远。你要确保死者是被毒死的，而不是被砸昏后烧死的。郦老师曾经用相同的毒药杀死过林致远的妈妈，假如林爸爸也死于同一种毒药的话，你相信警方一定会将目标牢牢锁定在她身上。实际上，他们也就是这么认为的。她根本说不表，而且她的确点了火。
你给李建立灌完毒药后，便在林致远的房间里化妆，你必须要成为另一个人才可以离开这栋房子。你想到了柜子里的保安服。你就是穿上它离开你家的。你化完妆后，就弄醒了郦雯（比如踢了她一脚什么的），随后你就躲在暗处观察她。其实，她自始至终都在你的监控下。她无论走哪一步，你都为她设定好了结局。那就是死！
我想，假如没有林致远的话，你也会扮成林致远的表叔，以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律师面目出现在人们眼前的。你可能会成为郦雯的律师，那时候，你大概会显得格外不称职吧？你会把很多有用的信息透露给警方的，而且不会被人怀疑，因为你是一个连续打输20场官司的烂律师，不是吗？
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两个问题，第一个，李建立如果在26日晚上就被杀了，那么他所参加的旅游团怎么会没发现？我后来想到，赵律师是元旦过后接手这个案子的，假如林爸爸你是凶手的话，那么，从26日晚上一直到元旦之间，你到哪里去了呢？很简单，你是代替李建立去旅游了。假如一起去旅游的人都不认识李建立，又不用搭飞机检查身份证，那谁会知道那是不是他本人呢？或者他出去旅游会不会也是你安排的呢？——我相信，那就是你安排的。
我还有一个困惑，假如买保险是你预先设计好的，那你为什么不把那张写错的收据就留在现场让警察找到呢？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是你的演出。你希望在庭审时，演一出好戏，只有当你丢出任何人都想不到的证据时，才会有那样的效果。你期待那种万众瞩目的时刻，我相信，你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那时的法庭就是属于你的舞台，你是唯一的主角。我得说，你的目的达到了。那的确是一出好戏，你成功扮演了一个好律师。庭审非常精彩，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见可以跟电影场景相媲美的庭审。
其实，你那时说要跟郦老师结婚也是假的。你是个专业演员，郦老师即使再狡猾，她的演技也比不上你。她究竟喜欢不喜欢你，我想你是知道的。不然你不会利用这一点最后要了她的命。你最后写给她的信，不就是想让她愧疚至死吗？她在法庭上说的话，我还记得很清楚，她说她是因为喜欢你才打电话给你的。我没考证过这句话。但我相信她。
你对她如此冷酷无情，就是因为郦雯杀死了林致远的妈妈，却没得到应有的惩罚。假如你不这么做，郦老师可能一辈子逍遥法外，而林致远也可能一辈子都背着强奸犯的罪名。
你既是一个可怕的杀人犯，又是一个伟大的父亲。我佩服你，虽然，我不赞成以暴制暴，但是我想，我能理解你。
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思前想后，我决定把我在你家捡到的红墨水瓶盖还给你，究竟怎么处理它，就由你自己决定吧。马上要期末考试了，爸妈希望我集中精力，把数学考好，我自己也想把这一切都忘了，好好念书。不管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我都不管了。
最后，那个表叔。他是真的死了吧？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他被葬在哪里，我也不想去研究，但我相信，他真的是得了某种可怕的传染病而死的。你不会杀那些没有伤害过你的人。你之所以让余青和他爸那么晚来，其实就是为了让他们报警，因为你知道有火灾，你不希望灾祸蔓延到邻居家。我说得对吗？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好啦，我都说完了。
希望你看了信后，不会回 S市来杀人灭口。
希望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你了。
好好照顾林致远。
莫兰

最终幕 林云之
上飞机的时候，致远问我：“她给了你什么？”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我说。
“是，我是看见了。我就是觉得奇怪，莫兰为什么会给你一封信。”致远疑惑地看着我，“你可能不知道，表叔，莫兰是我们当中好奇心最重的，昨天她还来找我问东问西的，不知道她又在搞些什么。她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收到莫兰的信后，我就一个人坐在候机楼的一角把它看完了。可是，我怎么可能把信里的内容告诉他呢？有些事，我永远都不会让他知道。
真不敢想象，假如他知道他的父亲没死，会是什么心情；假如他知道我不仅没死，还谋杀了他的亲生父亲，又不知会作何感想。虽然，他自己也曾心存恶念，也曾想要杀我，并且已经付诸行动，但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我知道，无论他做什么，他终究是个善良的孩子。一旦做了错事，他首先过不了的还是他自己的那关，这注定他逃不了。陷入慌乱的他，根本无法周全地实施他的计划，也许连计划都没有。
在看守所里看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判了自己死刑。他害怕被惩罚，但是他认为那是他自己该受的，他已经准备受死了。那时，我很想告诉他，我早就原谅他了，我还想把他拉在怀里，用力拥抱一下，然后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他还有的是时间享受人生，他什么都没失去。可是当时，我却什么都没做。我只是隔着桌子冷冷地看着他，说了一些不相干的话，甚至，我还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嘲笑了他的犯罪技巧。
“你干吗要打电话给你同学？”我问他。
“我，我想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致远胆怯而羞愧地说，他的声音很低。那是我把他送上开往广州的火车后第一次看见他。我发现他瘦了一大圈，我想，他可能已经好久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了。他心里想的只有他干过的事。看着他消瘦灰暗的脸，我仿佛闻到了一股死亡的气息。我心如刀绞。
我和加英一直在存钱，我们原本想把他送到国外去念书，晓天早就替我联系好了一个深圳的朋友，那个人愿意替致远担保，还有能力为致远申请到美国一所大学的奖学金。所有的事，我们都计划好了，可刹那间却让一个贱女人毁得干干静静。我只要一想到，曾经是我们家的骄傲，曾经是优等生的他，现在竟沦落到要被枪毙的地步，就恨不得冲到郦雯的家里，扭断她的脖子。
但是当然，我什么都没表现出来。我还学着晓天的样子尖声笑起来。我知道要想真正完成复仇，必须得拥有魔鬼般的冷静，所以，我必须忍耐。
十七年前，当我第一次看到加英的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演员。那天晚上，我打算从中一百货的顶楼跳下去，了却我的残生，因为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成为我想成为的人了。我鼻梁中央的那个疤，使我无法上镜，而我做的整容手术又失败了，它不仅没能帮我掩盖住那个可恶的疤，反而让它更明显。就是因为这个疤，让我在一部电影的主角选角中再次落败。而因为跟导演关系不佳，最终我连一个像样的配角都没轮上，我想我可能一辈子都只能跑龙套了。我曾经梦想成为中国最出色的男演员，可现实却告诉我，我完了。
当我走上顶楼的时候，我发现有人已经先我一步走到了那里，那就是加英。她也是来自杀的，她怀上了一个有妇之夫的孩子，那个人自从知道她怀孕后就消失了踪影。他大概曾经建议她打胎，但那时候，一个未婚女子去医院打胎是一个可怕的罪过，她承受不起这个结果，于是只能选择跳楼。
那天，我们坐在一起聊了很久。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我在说，她在听。可能是因为，我们当时都抱定了去死的念头吧，我们都很坦率。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向旁人坦诚我的性倾向。是的，我是一个同性恋。
在我16岁的时候，我爱上了我的远房表弟晓天。我们曾经有过关系，而且恋爱了很久，后来是因为他父母希望他结婚，才分的手。那时，我们都觉得这是错的。我们一方面沉迷其中，一方面又想摆脱，所以，那次我们分得很彻底。遇见加英时，我们已经分开两年了，其间，我们不曾通过电话，也不曾见过面。我们完全断了联系。
那段时间，我认识了一个美丽的女演员。她看上去好像很喜欢我，我也曾想跟她结婚，但后来我发现，她跟两个导演有过关系。她觉得这没什么，我也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这算不了什么，但我还是接受不了。我想我永远都无法认同，一个人为了某种目的出卖自己的身体，这让我想到了我跟晓天。相比之下，我们之间的感情纯洁太多了，我们只是因为合得来才会在一起，除了爱，我们从来没向对方索取过任何东西。
我把我的故事全部告诉了加英。我没想到，她很同情我，一点都没把我当成一个怪物，她还说，假如有来生，她希望我能跟所爱的人永远在一起。她的话让我感动，我看得出来，她读的书不多，但很真诚。她是个好人！她说，她很希望嫁给那个有妇之夫。那个人一开始是利用她的穷困和幼稚强奸了她，后来，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渐渐爱上了他，并且不能自拔。我以为她会恨他，但是我发现，即使跳楼，她还是爱他。她不肯说他的坏话，还说死了之后就不会给他添麻烦了，她的天真和善良都令我惊讶。
那天，我们两个都没自杀成功，可能是因为我们浪费了大多时间用于交谈，后来百货公司的保安发现了我们，他将我们赶下了楼。自那天起，我便常常跟加英在一起，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们总是在一起分享心事。最后，我提出跟她结婚，因为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如果再不结婚，我怕她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她同意了。我妈因为知道我的事，所以也爽快地接受了加英。“她当然不是我理想中的儿媳，但她总比一个男人强。”这是我妈的原话。她很久之前就发现了我跟晓天的事，她也曾伤心过，我想最终是她自己的经历帮助她克服了心理障碍。她知道，每个人都可能会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我本来以为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再跟晓天相聚了，可是在我结婚后的第八年，他给我打来了个电话。
本来我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把这段感情忘了，可是听到他的声音时，我却有种崩溃的感觉。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我急急忙忙地请假去公寓看他，因为太激动，我居然还乘错了公共汽车。这一生，我从来没那么慌乱过，即使被我妈发现我的癖好后也没有。
他在公寓里等我，我进门的时候，发现他穿着他喜欢的花衬衫，站在角落里，目光呆滞地看着我，“你没变！你他妈的一点没变！”他恶狠狠地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我一句话也没说，走过去，紧紧拥抱了他。那是我们十年来第一次相聚，我们都很激动，他告诉我，他离婚了，他说，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结婚了，他想跟我在一起，永远不分开。这听上去，很像是一句承诺，但我了解他，我知道假如我真的相信了他，那我就是天下最大的傻瓜。结果，正如我所料的，第二天他就反悔了，他再次向我提出分手，他语重心长地解释说，他一直希望自己是个正常人，他希望我也是，因而他离开我，是想给彼此一个可以改变的空间，我知道这只是空话，我们根本无法改变自己。
然而，这次分手只维持了三天，他就回来了。他说他无法忍受那些俗气的女人，他又求我留在他身边。这一次，他看上去颇为认真，他甚至要求我离婚，可我太了解他了，我只把他的话当耳边风。结果，在跟我相聚一周后，他又突然失踪。他给我留了张条子，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知道，这并不是结束，没想到还真的被我猜到了。在一个月后，他又灰溜溜地站在了我工作单位的门外。这一次，我把他带回公寓后，狠狠把他揍了一顿。我把他打得脑袋开花，鼻子流血，后来还不得不去医院缝针。我告诉他，我再也不允许他来找我了。那时，我是真的想分手，我已经受够了他的反复无常。我把头上包着纱布的他独自留在公寓里就甩门走了。这一次，我们分了三个月。我想，如果不是有一天晚上，酒吧的人打电话让我去领他，我可能真的再也不会见他了。
我把喝得烂醉的他送回公寓，他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他这几个月的经历，原来他母亲上个月得病去世了。我知道他跟母亲的感情一直很深，他父亲在他五岁的时候就死了，他是由母亲单独抚养长大的。我住在广州他家的时候，他母亲对我很好。我提议第二天去寺庙为他母亲上香，他当时眼睛一亮，我看见了，不由得心里一动。
那以后，我们又很快走到了一起。这一次，他变乖了，没有再玩分手和好的游戏，也没有作任何承诺。他把他原来在广州的业务都转到了Ｓ市，并从此安定了下来。从那时起，直到他死，我们一直维持着每周约会三次的频率。虽然，在他生命最后的那几年，他又重新陷入了跟过去一样的困扰，他想结婚，他甚至频繁结识不同的女人，但我们的约会从来没变过。
又一次他问我，有没有跟加英发生过关系。我告诉他，曾经有过，但次数很少，因为我不喜欢。其实我跟加英都曾努力想过一种正常的夫妻生活，但后来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那个男人一个电话就把她叫出去了。而我呢，同样没办法摆脱过去。所以注定了，我跟加英只能是最好的朋友。
“当朋友有什么不好？难道像我们这样才好吗？”听完我的叙述，他尖声笑。
我不置可否。我知道只要我们在一起，他的心就不会安宁。
他没告诉我，当我不在他身边时，他都干了些什么，但是我能猜出来，我只是从来不说，也不问。我厌倦了争吵，人生短暂，我珍惜跟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想即使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一起在茶馆里坐一会儿，默默喝一杯茶，也是一种幸福。
然而我没料到，我终于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一切。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他在发高烧，我想带他去看病，他拒绝了，还拒绝我接近他，当我想用手去试探他的额头时，他惊慌地躲开了。我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其实之前，我就已经有所察觉，自他从泰国旅游回来后，他就以各种理由躲着我。那天，在我的一再追问下，他终于说出了实情。原来他得了艾滋病。他去泰国的时候，玩得太疯了，回来后就发现不舒服，那时他心里就有怀疑，后来他用假名去作了检查，得到了确认。那天晚上，他再次向我提出分手，我明白他是不想传染给我。然而就在我追问他之前，我就已经作了决定，我告诉他，我会留在他身边。我还记得，听了我的话后，他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我，然后走过来，“对不起。”他轻声说，接着他拉了下我的手，又马上放开了。
接下去的一段日子，我开始照料病中的他。我无数次劝他去医院接受正规的治疗，但他都拒绝了。他反复跟我说，他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丑事，他不想变成别人的谈资。我知道，他如此坚持，也是考虑到了我的因素，因为一旦我们的事败露，影响到的不仅是我，还有加英和致远。可那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我告诉他，我可以跟加英离婚，我当时想，只要能救他，怎么做都可以。但他马上就搬出一大堆他从图书馆找来的资料，他想说服我，即使他被送医，死亡的几率仍然很高。“既然都要死，何必要死得那么难看？”
但是，难道就这么等死吗？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于是，在最初的几个月，我们总在反反复复地争论这件事，有一次，我试图偷偷打电话给卫生局，想让他们强行把他送去治疗，但很不巧地被他发现了。他用刀顶着自己的脖子，威胁说假如卫生局的人敢走近他的房子，他就立刻自杀。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只能放弃。
后来，他说他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想住到郊区去，我便帮他把公寓卖了，在郊区买了一幢有院子的小房子。我那时没想到，他已经把什么都计划好了。
他的病来势汹涌，几个月的工夫就让他整个人都变了形。虽然，他几乎没断过抗菌素，我每次去也强迫他吃新鲜水果和蔬菜，有时候还榨果汁给他喝，但这些都抵抗不了病菌的攻势。今年11月的时候，他就已经病入膏肓。我替他请的护工说，他几乎每天都会呕吐和昏厥。到12月初，他已经瘦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皮肤则大面积地溃烂，无论擦什么药膏都无济于事。然而，尽管如此，他的意识却一直很清醒。
去世前，他付了双倍的工钱给护工，解雇了她。等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很理智地告诉我，他已经趁我不在的时候，从银行里陆续取出了他所有的钱，他要把这些钱都留给我。接着，他提出了最后的要求，让我将他秘密埋葬。他说，我无须搬运尸体，只要将他就地埋在院子里就行，而这就是他当初买下这房子的目的。他把这里当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三天后，他就去世了。
我永远记得，他最后一刻的神情。那天我替他洗完头后，他躺在床上，朝我招招手。我走了过来，看见他的嘴在蠕动，便俯下身去听他在说什么。“抱抱我。”他说，我听了好久才听清这句话。我张开双臂，紧紧将他抱住，这是八个月来，我们第一次如此亲近，然而，他跟八个月前已经判若两人。他轻得只有过去一般的分量。他变小了，就像孩子一般钻到了我怀里。我仿佛听到他在我耳边低语，但这次我无论如何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以为他要喝水，或是想吃一片苹果，而等我放开他，想问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虽然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我也曾一百遍一千遍想到过类似的场景，我甚至已经计划好了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做，但是，当我真的身临其境时，却还是惊慌失措，完全失去了方向。我记得我撒腿跑出门去，我知道在那种时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帮我，那就是加英。而等我奔到家门口时，我已经平静了下来。我小心地擦干眼泪，敲响了房门。我不想让致远看见我的狼狈。
加英自始至终都知道晓天的存在。他患病的事，我也不曾瞒她。所以，她跟我一样，也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天的来临。那天清晨，她听了我的叙述后，便马上跟我一起去了晓天的房子。我们并没有将他就地掩埋，因为加英告诉我，那地方可能会被动迁。我当然不希望推土机的隆隆声惊动晓天的长眠，更何况，假如他们挖到尸体，会产生很多别的问题，所以最后，我们将他的尸体装在一个箱子里，带到了更远更偏僻的山区。我们把他安葬在一片幽深的林子里，虽然没有立墓碑，但是我记得在他的墓旁有两颗枝叶茂密的山毛榉。我还在树上刻了一个大写的Ｚ作为标记。我想有一天我会回来看他。
在那之后，我将晓天给我留下的三十万元存入了致远的账户。我知道善待她的儿子，就是对加英最好的感激。
加英得知有那笔钱后，曾经感叹，她的运气没我好，因为晓天至少给了我回报，但她呢，穷其一生爱的人，不仅什么都没给她，而且，她永远摸不透对方的心。
加英跟我结婚后，仍然抱着跟那个人结婚的念头。因为她生完孩子没过两年，那个男人又来找她了。加英每次跟他幽会，回来后都会坦白地告诉我，她还求我答应，假如对方原因跟妻子离婚，跟她结婚，我得成全她。我一直希望她能幸福，所以当然毫无犹豫地答应了。我还对她说，我时刻等待着她的好消息。然而，加英到死都没有等来这个好消息。其实，在她跟这个男人纠缠的这十几年中，那个男人离过婚，但他选择的对象不是加英，而是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女人。我听加英说，那个女人的哥哥在区委当领导。
那件事让加英差点再度寻思，还好那时致远已经五岁了。她情绪最低落的时候，我总是让致远跑去叫她。致远跟在她屁股后面，妈妈妈妈的叫，终于把她的心叫软了。她最终还是放不下可爱的孩子，选择活了下来。我本来以为，加英从此会跟那个男人断了联系，可没想到，那人再婚后，没过两年，他又再度出现在加英身边。这次，他给了加英一点小恩惠，他提升加英当了楼面经理。加英是很容易满足的人，她以为那是他还爱她的表示，为此，她很轻易地说服自己理解了他之前对自己的背弃。并且，从那以后，她就决定当这个男人一辈子的地下情人，那时她知道她已经永远不可能成为他堂堂正正的妻子了。这是加英的选择，我无权过问，但我心里看得很清楚，从头到尾，那个男人就没有喜欢过她。他从来没想过要娶她，她充其量只不过是他的泄欲工具罢了。因而当我在策划报复的时候，我一开始就想到了他。
我跟加英结婚的时候，他来参加过婚礼，后来我也去他们商场接过加英下班，所以，他早就认识我。加英从来没把我的事告诉他，所以，他一直纳闷我为什么会娶加英。他曾经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我当然说了一大堆加英的好话，那时，我是希望提醒他，加英真的是他最好的选择，我希望他能娶加英为妻，了却她的心愿，然而，他显然是错会了我的意思。他以为我很傻，以为是加英欺骗了我，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当我告诉他，我有他们幽会的证据时，他才会如此惊慌失措。我约他跟我一起去外地旅游，顺便谈一谈他该付给我多少致远的抚养费，他马上就同意了，他很怕我会闹到他家里去，看得出来，他很怕他的第二任妻子。
他按照我的提议，跟家里和单位说那是他跟老同学约好的聚会。那天晚上，他说火车是半夜的，得先去朋友家集合，就离开了家。他到我家后，我便按计划用一本英语辞典打昏了他。然后，正如莫兰说的，我给他换上我的衣服，抬上了床。一切都在计划中。假如致远不出现的话，我想事情也许会更顺利一些。但是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我低估了情绪的力量。我也没意识到，致远是一个17岁，初尝爱果的男孩。那是一个容易发疯的年龄。
致远的不期而至迫使我不得不先灭了火，然后弄醒了李建立。他那时脑子还昏沉沉的，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信，当然，他更没注意我给他喝了什么。大概是浓度太高的缘故，他死得比我想象的快得多。他死后，我便到隔壁的卧室化妆，那时我已经想好怎么处理被我打昏的郦雯了。
应该说，她的确是个美丽的女人。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感觉她对大部分男人都会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她的举手抬足间总好像在说，我喜欢你，但我不需要你。我见识过这样的女人，很多女演员都非常擅长表现这种气质。可对我来说，这真是再俗气不过了。其实，这就是为什么当初我会选择加英的缘故。
要说她的表白，我一丝一毫都没感动过，那是说谎。其实，她曾经不止一次说她爱我，想跟我在一起，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也曾动摇过，但只要我一想到她谋杀了加英，并用如此卑劣的手法害过致远，我的心就立刻变得像石头一样硬。更何况，事实上，我也没看错她。当她看见床上那个着了火的男人时，就像我预见的，她根本没想过要救他，相反，她还加了把火。她发现了我放在厨房里的大瓶汽油，立刻就用上了。
莫兰又猜对了，假如那天晚上她真的去验证死者的身份，我也许会将她烧死在屋里。可是，她只是叫了两声我的名字，当“我”没有搭理她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开始惊慌失措地寻找起那份保单来。
想来真是好笑，一个多小时前，她还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向我索吻，企图向我表明，她有多爱我；可当她发现我已经不在人世后，她竟然马上就准备当保险受益人了！我觉得，让她就此死去实在是太便宜她了。
我很高兴，能在法庭上打得她抱头鼠窜。后来一想到她那天的狼狈样，我就想笑。那天真过瘾！
“表叔，莫兰的信能让我看一下吗？”致远显得忧心忡忡。
“当然不行。那是她给我的信。”我塞了一根口香糖在嘴里。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祝你一路顺风，让我好好照顾你。”
“就这些？”致远半信半疑。
“对，就这些。”我不打算再跟他啰嗦了。我决定一下飞机，就买个打火机到机场的厕所把它烧了，“她真的没说什么。好了，快回你自己的座位上去，我想睡一会儿。”我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我能跟你坐在一起吗？”致远问道。
“不行。我喜欢一个人。好了好了，快走吧！”我故意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赶他。我买了两张座位分开的机票，就是为了离他远点。怎能让他坐我旁边？
致远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终于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每次听到致远喊我表叔，总让我想起晓天。
第一次扮演晓天，是在他死的那一天。加英跟我回到那间郊区小屋，看到晓天的尸体后就提议将小天送到更远的山区去。可如果这样，我们带去的箱子就太小了，于是，我们决定一起去市区买箱子。出门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假如有人看见我跟加英提着大箱子离开，而从此之后，晓天就没了影，这难免会引人怀疑。所以，倒不如假扮晓天堂堂正正地离开这里。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加英，她非常赞同。
我想到晓天柜子里的假发。他去世前头发脱得厉害，我就替他买了一个金黄的假发，他一向都喜欢色彩鲜艳的东西，他常说，每次戴上它，就感觉又回到了过去。
我戴上假发，穿上他的西装跟加英一起来到市区。巧的是，那天我们在车站碰见了过去的老相识，老刘。他没上来跟我打招呼，但我看见了他。我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真的把我当成了晓天。
我想，假如没有这次经历，我恐怕没胆量在以后的日子里当着那么多人，甚至是致远的面扮演晓天。
莫兰说得不错，这是我一生中最困难也是最成功的演出。
有了这次经历，即使这辈子我永远无法获得最佳男主角奖，也无关紧要了。
我想，等致远进了学校，我便找个地方隐居起来，我会用我的本来面目继续生活。假如哪天，我想念这个小子的时候，就再以晓天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但愿他永远都认不出我。
“表叔。给你。”致远又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给我的？”我看着他递给我的一包薯片发愣，现在我看见这玩意儿就想吐，我再也不想吃它了。可是，面对致远真诚的目光，我只能接了过去。
“是我昨天买的，我知道你喜欢。好了，不打搅你了。”他说完笑着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我手里捏着薯片袋子，眼睛不由浮现出十年前的情景。
那天我生日，致远用他自己攒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一包烟。本来我想拒绝的，因为它明显是包假烟，而我正准备戒烟，但极爱你过却对我说：“儿子的礼物，无论是什么你都要接受。”无奈，我只能当着致远的面，硬着头皮，给自己点上了一支劣质假烟，等他一回头，我便把它掐灭了丢尽了水池……
从我的座位正好可以看见致远的后脑勺。我暗自叹了口气。
好吧，儿子的礼物。无论如何都得接受。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拆开了薯片袋子。
【少女莫兰3·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