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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说他喜欢你
作者：子罗衣
内容简介
 吕淮第一次把谢安领回家，吕尧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安静翻阅着手上的书。 谢安心里暗道这是个好看的男人，面上平静地打着招呼：叔叔好。 吕尧侧眼看他，神情淡漠：嗯。 后来 吕淮推门进屋，看见他的好兄弟被一道修长的身影抵在墙上狠命吻着。 接着那人慢慢抬起头来，深邃的双眸看向他，眼尾晕着未褪散的媚红，嗓音低沉沙哑：过来，叫妈。 *重校园，超少量都市。 *年龄差十二。 *追文请看第一章作话，不喜人设剧情节奏逃坑就好！不用告诉我该咋写！！！ 一句话简介：于是我成了朋友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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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咖啡屋里坐着个模样清俊的黑发青年。
淡眉透眸，翘鼻薄唇，皮肤嫩白得胜似早冬初凝的雪。
青年半垂着眼，细羽般的睫毛在眼底扫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从远处看，像是幅精心勾勒的画，过分使人惊艳，又让人不敢靠近一分。
他似乎在等人，白皙细长的手指在透明玻璃桌面上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手边摆着的手机，亮着的屏幕界面上显示着一张放大的女人照片。
照片中的人粉黛未施，眉清目秀的，很是好看。
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带进的风吹动屋里挂着的简制风铃。
来人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人。
她不着痕迹地拢了拢自己有些纷乱的刘海，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踩着细高跟朝着那人走去。
“嗒嗒。”
女人伸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青年回应般地抬头，漂亮精致的五官让她不由一怔，但很快回过神来，颇为羞涩地朝他软声道：“抱歉，我来晚了。”
青年薄唇轻勾，眼里潋滟的眸光，一时间柔如流水。
她本就不停狂跳的小心脏因他温柔的笑而越发摇晃，刚拉开椅子要坐下，对方开口道。
“是来得挺晚的。”
许沁嘴角的笑一僵，对方已经收回笑，周身柔和的气息，几乎同时冷了几分。
她一时不知该不该拉开椅子坐下去，对方没有开口请她坐下，而是伸手，将手机往她面前一推——
“请看一下时间。”
她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空白锁屏上显示着现在的时间。
16:06。
“我没记错的话，许小姐，我们约好的是四点钟吧？你迟到了六分钟。”
说着，青年拿回手机，站起身。
声音清透如凉泉，流入耳中时，却明显夹杂着几分客套的疏离。
“不好意思许小姐，我这个人在时间上有强迫症，我想我们应该不太合适。还要麻烦你和林姨说一声，至于具体怎么说，看你，我都行。”
许沁见他作势就要走，一时不知是羞恼还是其他，猛地伸手拦住他的路，她抬头，眼中有着一丝恼怒：“路上堵车，我也才迟了几分钟，身为男人，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吗？”
谢安弯眉一笑，笑意却未到达眼底，他是标准的桃花眼，笑起来眼中泛着的淡光，含着诱人犯罪的味道。
饶是怒目而视的许沁，心脏也在这一刻也不自觉慢了几秒。
“既然约好是四点，为什么不可以提前一点出发，以备突发状况呢？如果这就是许小姐的行事作风，那么我想我们是真的不适合。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这里的咖啡还不错，许小姐若是喜欢，倒可以试一试。至于你和我嘛，就希望后会无期了。”
……
谢安离开咖啡屋，第一件事就是给吕淮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奶茶店的收银员正把扫码机器朝他伸过来，他冲着里头的人喊了声“等下”，顺手将页面换至付款页面。
付完钱，他才把手机贴回耳侧：“搞定了。”
说出这句，谢安转过身，颀长的身子抵在台边，他窄腰长腿，只单单在那一站，就吸引了不少路过人的目光。
吕淮说话一如既往的软声软调：“嗯，那你回来的时候顺便去楼下超市带点菜吧，我今晚想吃火锅。”
现在才八月份，对一般的南方人来说，吃火锅有些早了。
“今天有好事？”
吕淮很少弄火锅，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他虽有一手好厨艺，却并不像别人一样，喜欢在这方面折腾。
“请问要帮你打开吗？”
谢安点头：“好的，麻烦了。”
接过奶茶抿了一口，伴着温热液体的浑圆珍珠滑进口腔，他忘了嚼，不小心生咽下去。
吕淮的声音继续传过来。
“我爸没有告诉你吗？他今天下午的飞机。你开车去的吧？他应该快到了，这么久没见，你要不顺便去接一下吧？”
谢安早在他说出下午二字时就僵硬住了，吕尧回来了？
“那先不说了，我把屋子收拾一下，你直接联系他好啦。”
吕淮挂了电话，谢安捏着电话呆愣两秒，反应过来，刚要重新回拨过去告诉他自己不过去了，一只手横空从前方伸来，轻而紧地按在他捏着奶茶的手上。
他下意识抬头，撞进那双深邃的眼中。
“尧、尧叔。”
谢安颤抖着念出对方的名字，因后背靠着收银台，无处可躲，只能以这姿势，怔怔地看着对方一点点朝自己凑过头来。
极具男性荷尔蒙的气息充斥在他的周围，谢安脑子里同时闪过各种画面，无一例外，都是打着马赛克的。
随着喉结一动，对方就着他刚才碰过的位置，含着吸管吸了一口。
谢安白皙的耳根因他的动作很快染上一点红，男人直起身，目光在他伴着紧张忐忑的脸上一扫，最后停在他红润紧抿的唇上。
吕尧伸手，在他来不及躲闪间，指腹搭上那沾了水意而略显晶莹的薄唇，轻轻一拭，唇上的一抹茶色液体被带走。
“多大的人了，喝东西还这么着急呢？”
男人开口，这声音他听了多年，但每一次听，心弦都还是会忍不住轻轻一颤。
谢安这次不止耳根，连两边的脸颊，都烧上了肉眼可见的红。
他可以感觉到身后几个服务员炽热的眼神，一贯的云淡风轻早在吕尧出现的第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吕尧再度伸手，准确地从他裤子口袋中摸出车钥匙：“先回家。”
谢安等他离开自己身边有一段距离了，僵硬的身体才放松下来，手中的奶茶被他捏紧，他呼出一口气，跟着走到车边。
他趁男人在系安全带，调整了下面目表情，想让自己看起来并不慌张。
“尧叔，今晚我还有事，就不去你们家了。”
吕尧闻言偏头，简单一眼，谢安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如坍塌的沙塔一般，刹那间荡然无存。
“上车。”
……
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库，刚停稳，谢安动作利索地把安全扣解开。
安全带缩回去的同时，他一把将门推开，身侧突然靠近一具躯体，对方不慌不忙地把门关上，接着伸手，轻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
车厢狭小，光容纳一个人就用去大半空间，更何况现在还面对面挤了两个成年男性。
谢安不敢有丝毫挣扎的动作，他敢肯定，只要自己一动，此刻面前近在咫尺的另一张唇，一定会同他贴上。
但他不动，不代表另一人也会乖乖保持原状。
等他被亲得头皮发麻、眼神迷离、四肢无力地贴在车座靠背上时，吕尧终于舍得放开他。
他坐回身，把谢安被自己撩到一半的上衣重新拉下，又简单理了把他被弄乱的细软黑发，最后，在他恢复意识时，哑声投下一记重击——
“现在，我们该谈一谈，那一晚的事了吧？”
……
谢安认识吕淮的时候，刚上初三。
今天会有新同学转来班上的消息，半天时间不到，就已经在班里传了个遍。
一个胖胖的男生从门外冲进教室，朝着众人兴奋地高吼：“快快快！人到了，刚从他爸车上下来，现在两人正往教务处赶！”
班里人纷纷丢下手中的笔，须臾之间，靠着综合楼那边的窗，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闪着好奇激动的狼光。
“哪儿呢？我他妈啥也没看到啊！”
“眼睛长头上去了？就底下，刚从树下走过去的那两人，看见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卧槽，帅成这样不太现实吧？”
“帅？人刘海都她妈要盖住鼻子了，您还有这透视功能？”
“我他妈说他爸！谁说转学生了。”
罗星希这么一说，周围人一个个又瞪大眼去看新同学身边那个身形修长气质不凡的男人。
讨论的风向立刻转变——
“我听说转学生就一个爸，或许，他现在可以有一个新妈？”
“我觉得你这想法很大胆——”
“但是很可行！哈哈哈哈哈哈！”
“爱情面前，年龄不是问题，哈哈哈哈哈！”
“啪——”
三角板重重敲击木质桌面的声音让吵闹的众人瞬间噤声。
“吵什么吵！全走廊就听见你们班在讲话！铃声都响半天了还给我吵！都给我回座位！现在是自习还是下课？”
上课铃刚响过，大伙儿忙着关注新同学，愣是一个人都没注意到。
现在年级主任冷声一喝，一个个便跟脚底抹油一般，三两下就溜回了各自位置。
李怜颖敲敲桌子，见人还趴着，只好又在他肩上拍了下：“谢安，上课了。”
数秒后，谢安才抬起头。
他眼睛还半阂着，明显还没真正清醒。
“这节课自习？”
“嗯。”
得到回答，脖子一软，人又睡过去了。
李怜颖往讲台上一瞥，年级主任已经换成了班长，这才松口气，也不再管他，从抽屉里摸出作业，埋身写起来。
……
谢安再次醒来时半节课已经过去了。
他伸了个懒腰，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半眯着眼刚打完哈欠，门外响起一阵频率熟悉的叩门声。
会这样敲门的只有老胡了。
听见声响，不少人都好奇地扭过头去看。
“谢安，出来一下。”

第2章
刚睡醒的人反应总会迟钝一些，谢安一开始没意识到有人在叫自己，抓抓脑袋就要掏出本书来看时，身边的李怜颖实在看不下去，在桌底下轻踹了椅子腿一脚。
“老胡叫你出去。”
他这才反应过来，转头一看，小老头笑得慈祥，眼角两边的褶子，皱得足够挤死一只苍蝇。
谢安的身高在同龄人中算是拔尖，不过初三的年纪，已经窜到了175。
灰色校裤包裹着的两条腿，细挺拔长，没走几步，人已移至胡志斌身边。
小老头未说话，而是先把门带上。
谢安不由往后倒退一步：“君子动口不动手，您老为人师长，可不能体罚学生。”
胡志斌两道稀松的眉毛往上一挑：“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打你了。”
“那你关门干什么？”
“关你屁事，别叨叨了，现在给我去教务处，把新转来的同学给我带过来。”
胡志斌虽是个教龄几十年的老教师，但为人并不迂腐刻板，平日里也爱和学生打闹，有时被学生作弄得急了，恼羞成怒爆出几句不合身份的话也是常有的事。
“就这事儿？多大的人了，让他自己走过来不行？”
小老头气急，垫脚在谢安脑袋上轻拍一下：“你是老师我是老师？快给我去，晚了让你写八百字检查。”
他无奈，小老头总爱拿这套威胁他：“好好好，教务处是吧？我现在就去把人给您接回来。”
“回来的时候顺便去置物室搬套桌椅过来，别忘了，不然你自己再给我跑一趟。”
“是是是，还有别的事没？”
“没了，快去快回，班里人都等着呢。”
谢安耸耸肩，抬脚往下走去。
教务处在综合楼，跟他们所在的教学楼正好两对面，走过去的话，三分钟就到。
到的时候，门还是关着的，屋里传出两种不同的说话声，应该就是校长和转学生的家长了。
谢安走到自动贩卖机前，口袋里正好有几个上午打赌赢来的硬币，他掏出来塞进投币孔里，挑了罐橙汁，哐当一声，罐子落下。
弯腰伸手，刚取出饮料，身后响起开门声，看来是谈好了。
谢安转身一看，屋里走出来三人，最前方的男人，身高目测185，棱角分明的脸上，含着一抹淡淡的笑。
模样出众的男人穿着套白色休闲装，搭在少年肩上的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骨节根根分明，精致得跟玉雕琢而成似的。
谢安觉得那人模样俊得晃眼，整张脸仿佛能直直扎进人心里。
他不爱八卦，班里讨论得热烈时，他正埋在桌上酣然大睡，因而关于转学生的事，他一概不知。
现在，他倒是知道了一些。
——转学生是个身高连一米六都不到的小矮子。
——以及，他爸不仅长得高，还比一般人好看。
上课期间偷买饮料是会被校长骂的，好在秋装校服口袋够大，谢安两手安安分分地搭在口袋前，将藏着罐子的部位挡了个严严实实，一切准备就绪，方才朝着三人走去。
见到谢安，校长很快反应过来：“是胡老师让你过来的吧？那就麻烦你把吕淮同学带回去了。”
吕、淮。
谢安将这两字含在嘴里咀嚼一番，是个不错的名字。
刚才他的注意力被男人吸引去一大半，现在靠近三人，才仔细打量了下身边的少年。
少年一直低着头，细瘦的两只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额头上长得过分的刘海挡住他大半张脸，唯一露出来的下半张脸，皮肤白得近似病态，像是长期未接触阳光而形成的不健康的白。
“那我就把他带回去了。”
谢安说完，手往少年肩上一搭，领着人离开。
身后，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
“你叫什么？”
出了楼，谢安松开他，从兜里拿出饮料，吧嗒一声打开，喝下一口后顺便问了一句。
他腿长，走路时步伐不免快了些，吕淮低着头，脚步有些慌乱地想要跟着他。
听见对方不回答，谢安转头一看，瞧见对方有些窘迫的样子，稍稍放慢脚步，等他再次跟上，才又问他。
“以后都是同学，现在先认识认识，毕竟我也是你来这学校认识的第一个同学，你叫什么？”
“……”
吕淮还是不说话。
“我叫谢安，不用谢的谢，貌比潘安的安，我自我介绍完了，到你了，你叫什么？”
“……”
谢安一向脸皮厚，被连着无视了三次也丝毫不觉尴尬，手里的饮料还有一大半，两人已经走上楼梯，胡志斌的声音穿透而来，他看一眼手中的罐子，也没思考，直接将东西塞进身边人的手中。
“帮我拿一下，老胡如果问起，就说你买的。”
说完，他转身重新往下走去。
“我忘了件事，教室就在第一间，你自己先进去吧。”
谢安脚步匆忙，数秒之后，楼道里就只剩下了吕淮一人。
他一直埋着的头终于抬起一些，看了眼手中多出的饮料罐，迟疑一会儿，再度低下头。
……
谢安人看着瘦，其实力气很大。
他挑好桌椅，大气不喘一口，直接一起扛着上了楼。
刚到楼梯口，看见了后背紧靠着白墙，手里捏着饮料罐依然低着头的吕淮。
听见响声，他小幅度地把头抬起一些，顺着刘海的缝隙看见来人，便又埋下头。
谢安没多想，只以为他怕生，拍拍他的肩，安慰般说了句：“走吧，新同学都和我一样是好人，你不用怕。”
吕淮依然没有说话，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就要进门前，谢安突然回头，低声问他一句。
“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吕淮一怔，身子猛地颤抖了下，抓着书包带子的手瞬间攥紧，他僵直在原地，低头咬住下嘴唇，准备接受对方的嘲讽。
但谢安说完这句，就扛着桌椅进屋了。
吕淮没有松口气的感觉，谢安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询问，似是触动了心中的某根弦，他不敢再往前走，犹豫着倒退了一步。
原本安静的教室因谢安的出现变得闹腾——新同学来了。
听见鼎沸的声音，刘海下藏着的双眼中透出一丝惶恐，有人伸手搭上他的肩，他受惊一般抬手挥开，喉间发出一阵被掐住脖子的小动物般的哀鸣，只有半个音节，分辨不出说了什么。
谢安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被拍开的手没再有下一步动作，说话的声音一时间只能用温柔来形容：“别怕，以后我就是你兄弟了，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从现在起，我都会护着你的。”
两人接触时间不长，谢安却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表现出来的恐惧和不安，他不知道吕淮曾经遭遇过什么，而他不能说话这一点，很可能就是一切伤害的源头。
他自诩不是个善心泛滥的人，对于才刚认识的吕淮，突然会说这话，纯粹只是因为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谢安没再说话，等人冷静下来，才领着对方进门。
“大家掌声欢迎我们的新同学。”
班里的人都激动地鼓起掌，谢安见胡志斌看过来，一脸淡定地从吕淮手中拿过罐子：“你的东西我就先帮你带过去。”
胡志斌狐疑地看他一眼，谢安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迎上去，收到他示意自己坐回去的眼神，才松口气。
“这是未来要和我们相处一年的吕淮同学……”
胡志斌估计也已经收到了消息，简单说了几句，也不让人自我介绍，就叫人下去了。
吕淮的桌椅放在谢安后面，他将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进抽屉里时，李怜颖回头看了一眼，接着瞥一眼谢安狗窝一样的抽屉，啧啧两声：“我说，同样是人，差别为什么可以这么大呢？”
“大丈夫不拘小节，懂吗？”
李怜颖翻了个白眼，恰好下课铃响，她身后没人，直接站起来从两人椅子间的缝隙中走出去。
班里好几个人暗搓搓想过来跟吕淮打个招呼，但铃声一响，吕淮就趴在了桌上，将几人想来关爱一下新同学的念头生生掐断。
“星希，还不去和你未来儿子打个招呼？”
罗星希一把捂住对方的嘴，瞪圆双眼在她耳边低声骂：“你他妈疯了！会被听到的。”
刘安冉眼里满是笑意，掰开她的手揶揄：“刚才可是你说要做人家后妈的，怎么，现在本人一来，怂了？”
她这么一说，边上几个玩得好的也都凑过来，一个个跟着瞎起哄。
罗星希又羞又恼，生怕被吕淮本人听见，但一双手堵不住几张嘴，最后实在说不过，一把站起挤开几人跑出了门。
其余几人顿时不客气地笑起来。
谢安被宋柯拉着去了趟超市，他没什么想吃的，见宋柯啃鸡腿啃得满嘴是油，脑子里晃过吕淮那张惨白的脸，犹豫几秒，摸出饭卡重新走进小卖部。
宋柯看见他拿着东西出来，一脸惊讶：“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谢安你吃错药了吧？六块钱的鸡腿，你居然面不改色地就买了！今天才周一，你不是一个星期就十块零花钱吗？一下子花了一半，剩下几天你打算怎么活？”
宋柯是谢安室友，也是班里和谢安关系最铁的人。
宋柯家境还不错，可以算是班里最有钱的几人之一，一个星期爸妈给一百块——这只是买零食的钱。
谢安都是自己吃的饭，宋柯在餐厅里碰见，总能看见他打的是一成不变的一荤一素，两年下来，没有一次例外。
他和谢安生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家庭，但并不影响两人成为关系亲近的好兄弟。
关系熟了自然愿意掏心窝子说话，但宋柯从没见谢安抱怨过什么，他也没再提起有关这方面的事，只是自那之后，明里暗里给的帮助，倒也不少。
少年善良的给予，谢安没法拒绝，但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道理，他都明白，也都记在了心里。
……
谢安没有正面回答宋柯的话：“就五分钟了，跑吧。”
“欸，等下！我把剩下的塞进去，卧槽，你他妈要去投胎呢！慢点！操！”
谢安赶到教室的时候，铃声还没响，大家坐在位置上，安静等着今天的最后一节课。
他从后门进去，路过吕淮身边，把口袋里的包装鸡腿拿出来，啪一声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

第3章
吕淮低眼一看，桌上多了个包装鸡腿。
鸡腿就手掌大小，被塞在劣质包装袋里，袋里空气被抽光，黏腻密集的油脂紧贴在包装袋里，是最近超市畅销的课间小食。
吕淮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鸡腿，只一眼，就被恶心地别开了视线。
谢安已经坐在位置上，吕淮盯着他挺直的后背看了几秒，又低眼看看桌上的鸡腿，皱着眉犹豫好一会儿，才伸手把东西放进包里。
李怜颖突然转头看他一眼，接着又转回去，将自己的英语书放到他桌上。
她一句话没说，给完书后回身坐正，将谢安刚摊开的书往两人中间扯了一些，一边往后翻一边嫌弃道：“你怎么一点笔记都没有？”
谢安知道她把书给吕淮了，任她吐槽，只随口说了句：“爱看不看，不看拉倒。”
吕淮盯着英语书封面看了几秒，接着伸手，悄悄把遮挡了一大半视线的刘海往上撩起一些，将面前两人的背影真正在脑中印过一遍，才将刘海放下。
……
谢安到班里时，七点都还没到。
看见吕淮已经坐在位置上记英语单词，走过去，刚想伸手在他肩上一拍，想到昨天吕淮抗拒的表现，又收回手，问：“你不是走读的吗？怎么来这么早？”
校内的学生分两种，走读和住宿。
走读的那类，几乎是都踩着早自习响铃的点来的，像吕淮这么早就到的走读生，着实少见。
谢安问完，转手将椅子一拉，坐了下去。
没两秒，又马上转过身，冲吕淮道：“你刘海这么长，没被教导主任抓到吗？”
学校在学生形象这一块，抓得不比学习松。
虽没强制要求男生剃寸头，但有刘海的，刘海一概不准超过额头的三分之一。
吕淮这头发，谢安敢肯定要是被教导主任抓到，绝对黑着脸直接一把砍了。
昨天吕淮来的时候临近放学，没跟教导主任撞上也不是没可能，至于今天么，教导主任天天在校园里晃，碰不上的几率，几乎为零。
谢安的话，吕淮从没给过回应，他知道吕淮不会说话，也没想着他会回答。
但这一次，吕淮破天荒摇了摇头。
意识到这是对方把自己往新的领域拉近一步，谢安体内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满脸写着高兴，但语气又显得认真：“要不我先帮你把刘海剪了吧？你留这么长肯定不行的，要是被教导主任抓到，后果不是一般人能承受住的。”
他说这话是有理由的。
教导主任那把使了多年的剪刀早就钝了，一旦被抓到要剪头发，发型毁了是一回事，剪发过程让你要死要活才是致命的事。
谢安有幸体验过一回，从此安安分分理发，再也不敢把脑袋不知死活地往教导主任面前凑。
吕淮瞧着细皮嫩肉的，估计教导主任还没下重手就能被吓哭，更别说真正动手了。
吕淮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闻言有些惊慌地把脖子缩了缩，像是很抵触他说的话，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刘海。
那手白的，比谢安今早在食堂吃过的热乎乎的馒头还要诱人几分。
谢安在心里感叹一声，也不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行吧，反正也没被碰到，也就一年了，万一你运气好，真没被抓到，那也没事，你继续记单词吧。”
他转回身子，习惯性地伸手往抽屉里一摸，碰到一个陌生的方形盒子。
掏出来一看，是盒包装精致的糖。
对于自己抽屉里隔三差五地就能翻出各种小零食这件事，谢安早已习以为常。
第一次发现有人往自己抽屉里偷偷塞零食，是初一下的事。
他第一反应是有人塞错了，将装着零食的购物袋往外一扯，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条也被一并带出来。
纸条打开，上头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谢安同学，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我随便买了一些。如果你不喜欢，分给别人也没有关系，今天是我喜欢上你的第十天，因为不敢当面告诉你，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向你表达。”
谢安大概可以猜出对方在塞进这些东西时，心情应该是紧张又有点期待的。
——紧张会被人发现，又期待暗恋的人看见这些小东西时会露出什么神情。
他可以理解，但不会因此而坦然接受。
没怎么犹豫，谢安顺手把东西送给边上的人。
——既然给不了对方所期待的，不如一开始就把希望亲手打破。
后来对方总会隔三差五就送来东西，每次都夹着纸条，纸条上写着不同的话。
谢安一次都没收过，也没法还回去———他并不清楚对方是谁。
更没法扔掉——那样似乎很容易对那个人造成无形的伤害。
喜欢上一个人是没错的，而默默地为喜欢的人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大概也是青春里最美好的回忆。
谢安没法给她回应，只能用这种间接拒绝的方式告诉她：我不喜欢你，所以我不会收你的东西，也因为你说了可以给别人，所以我照你的话做。你的行为没有影响到我，我才没有阻止你继续这么做，但这并不代表我对你有其他任何的一丝想法。
本以为对方最多坚持一个月，却没料到，一直到现在，对方的东西也没落过。
这种坚持，换作其他任何一种场合，谢安绝对会感到钦佩，正因为自己是另一个当事人，他才觉得很是无奈。
这次对方拿来的糖明显不是一般货，甚至可以说，是少见的“零食中的奢侈品”。
李怜颖还没来，谢安之前都是直接把东西给她，一想到身后多了一人，他没迟疑，转身把糖放到吕淮桌上。
“你吃糖吗？别人给我的。”
吕淮摇摇头，垂在一侧的手却因他的话紧了紧。
“应该挺好吃的，你真不吃吗？”
吕淮这回连头干脆也不摇了，他埋着头，抬手在草稿本上写下一个新单词。
谢安便不再问，刚转回身，李怜颖恰好从上方走下来，她一手拿着瓶没喝光的早餐奶，靠在他桌子旁边拍了下他的肩：“把我水杯拿一下，我去接水。”
李怜颖的保温杯就放在桌角，谢安身高手长，简单一伸手，就能轻松够到。
少女啧啧称羡：“我要是有这么长的手就好了。”
“下辈子吧，这辈子你最多找个手长的男朋友了。”
李怜颖笑着推搡他一下，谢安把糖盒递给她：“吃糖吗？”
她第一眼就被画着粉色海洋的包装惊艳到了：“哇，这糖也太高档了吧！吃吃吃！等我接完水！”
李怜颖回来得很快，谢安已经把糖盒放在了她桌上，她小心翼翼拆开，嘴巴也没停：“这应该又是那个不知名小姐姐给你送的吧？我长的也不难看啊，怎么就没能碰上这种不求回报的追求者呢？都多久了？这一天天的，送你的东西都能装一卡车了吧？你说她做这种幕后雷锋，到底图啥？图你好看吗？图你身高175吗？你是好看，但好看能当饭吃吗？既然不能当饭吃，还需要自己把零花钱省下来给你买吃的，重点是！这些东西你还一点都没吃，她到底图啥？”
谢安自然无法回答。
李怜颖也不是真要问他，她取了其中一颗，三两下拆开包装，一把塞进嘴里。
“卧槽！这糖也太好吃了！”
谢安看她那副就要升仙的模样，有些好笑：“不过是糖，能有多好吃？”
李怜颖伸出食指摇了摇：“我跟你保证，这糖，绝对不是一颗简单的糖。”
见她这般着迷，谢安也不由被勾起了兴趣，他掀开盖上的盒子，取出一颗，盯着看了几秒，重新塞回去：“真这么好吃？”
李怜颖拼命点头，糖是夹心硬糖，她一口咬破外面的硬壳，里面甜而不腻的夹心流出来，甜蜜的滋味瞬间充斥着整个口腔。
是一种能让人全身都被软化的味道。
“你真不吃吗？”
谢安摇摇头，盯着盒子上的商标仔细看了一会儿，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李怜颖咽下一颗就不再吃了，东西这么好吃，当然得攒着慢慢吃。
她伸手将糖盒往抽屉里塞，盒子只塞了一半就被抽屉里的另一样东西抵住了，她疑惑地弯身，把挡路的东西拿出来。
李怜颖惊讶：“我这儿怎么也有？”
谢安偏头一看，两盒一模一样的糖盒，正躺在李怜颖手里。
两人对视一眼，李怜颖先开口：“难不成是你抽屉放不下，所以借用了我的位置？”
谢安直觉不是这样，他蹙眉，没两秒，眉头微松，遗漏的小细节如根细针般扎入他的大脑：“这不是她送的。”
“嗯？”
他把已经拆了的那盒糖打开，盒里除了糖果外，什么也没有。
“今天的东西，没有纸条。”
那个女孩送的东西，永远都会塞一张白色纸条，就像是一种独有的印记一样。
他看到糖盒的第一秒，就下意识地以为是对方送的，倒是一时忘了还有纸条这件关键东西。
“会不会是忘塞了？”
“不会。”
他虽不认识那人，却是可以肯定。
“那不会是有人送错了吧？妈呀，我刚才还吃了一颗，这糖一看就死贵，咋办啊！我得赔多少钱啊？”
谢安一时也说不出话，但很快，便想到了一种低概率的可能。
他拿着糖，再一次转身。
“这糖是你送的吗？”
吕淮还在埋头记英语单词，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他的刘海，似乎对上了。
等了一会儿，看见他小幅度地点了下头，谢安正想开口，铃声骤响，早自习开始了。
教室里响起没有组织的早读声，声音嘈杂又响亮，他就算说些什么，估计吕淮也听不清。
谢安只能先坐好，身边的李怜颖靠过来：“吕淮给的？”
“嗯。”
“这是见面礼吗？”
谢安没法回答，这份见面礼，着实显得贵重了。
……
英语课代表刚拿着英语书上台准备领读，门外进来一人，众人抬头一看，是教导主任。
寸头男人一手拿着剪刀，一手背着，从第一组开始，一个个人头盯过去。
剪刀老钝的刃上闪着寒光，正如他眼中不明晦涩的暗光，被盯过的人瞬间个个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崽一般，一点声音也不敢再发出来。
等谢安意识到班里安静得有些不寻常时，教导主任已经走到了第四组。
他右眼皮猛地一跳，一阵低缓沙哑的声音在后侧方响起：“出来。”
班里响起轻轻的唏嘘声，谢安一回头，同正好起身的吕淮对视上。
这一刻，他仿佛透过那片刘海，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安和慌乱。
谢安救不了他，或者说，班里任何一个人，就算是老胡来了，也救不了他。
教导主任很看重学生的个人形象，甚至比学习抓得还紧。
曾有个初一刚入学的毛头小子胆子大，染了一头黄毛，无所畏惧地在校园里晃悠了几天，终于在某天被教导主任当场捕获。
谢安后来再没见过黄毛，听人说他当场被教导主任抓到办公室剃了个光头，黄毛张狂桀骜地进门，鬼哭狼嚎地跑出门，一个早上都没待住，直接办了退学。
打那以后，教导主任的名声大振。
再也没人敢惹他——毕竟那黄毛，在身手方面，的确是有两把刷子的。
很快，吕淮就被放回来了。
班里人已经在英语课代表的带领下整齐地读起单词，吕淮的回来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谢安是不早读的，他只是拿书装装样子，听见身后的响动，他连忙转过身准备安慰一番。
结果一看见吕淮的模样，愣住了。

第4章
吕淮头上的刘海被裁去一大半，原本藏在刘海下的半张脸，此刻完全显露出来。
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漂亮。
漂亮这个词，形容男生明显不太恰当，但看见吕淮的第一眼，谢安脑子里闪过的，只有这两个字。
比女生还要白净的脸蛋，两道细长淡巧的眉，眉下藏着双如琉璃般透亮的茶棕色杏眼，高翘的秀鼻下，一张水色嫩唇正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如此容貌，单单一眼，就足够让人沦陷。
吕淮在看见谢安脸上的神情时就慌忙低了头，眼中登时迸出的惊恐和绝望，除了自己，无人得知。
谢安很快收回神，除了一开始的确被惊艳到外，再无其他想法。
他转回身，从草稿纸上撕下一页，笔走龙蛇般地写下几字，揉完往后一丢，纸团稳稳停在吕淮桌上。
吕淮打开，里面就几个字。
“中午你不回家吃吧？哥请你吃饭。”
吕淮送他的那盒糖，已经被拆了，他自然不能重新装好再还回去，新买一盒是更不实际的——他拿不出这么多钱去买这一盒糖。
都说礼轻情意重，他没法以等价之物作为回礼，在其他方面给点关怀，应该也可以吧？
吕淮没有回答，送出去的纸条，一直到下课铃响起都还没被传回来，谢安干脆转身一瞧，桌上摆着一本书，一只笔，哪还有纸条的痕迹？
而吕淮，整张脸埋着正在休息。
谢安猜不透他的想法，他对自己的投技很有信心，吕淮肯定有收到纸条，现在他不回应的态度，唯一的解释就是——吕淮拒绝了他的用餐邀请。
他耸肩，打算再想其他办法回报那盒昂贵的糖。
谢安离开位置去解决生理需求。
回来的时候，吕淮位置边上围着一大堆人。
谢安走过去，听见大家热情的问话。
“吕淮！你喜欢吃蛋糕吗？我们家开蛋糕店的，明天我给你带点蛋糕好不好呀？”
“那我明天给你带奶茶，你喜欢奶盖吗？我给你带两杯，一杯有奶盖的，一杯没有奶盖的，好不好？”
“你如果遇到不会的题目可以来问我！我是数学课代表，上学期期末考我差点就拿了满分，所以你有什么不会的，就来问我好了！”
围着的大部分是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实在吵得人耳朵疼。
谢安拉开椅子坐下，回头看一眼，发现吕淮的头，因为众人的打扰，压得更低了。
一截雪白的玉颈，顺着他低头的动作从校服后领口露出来，细嫩得让人想摸上一摸。
眼见吕淮的脑袋快落入桌底，周边的人还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抵触，谢安叹口气，随意从抽屉中摸了本书，卷成筒状，“啪”一声敲在桌上。
成功震住四周一干人。
他板下脸，与平日容易亲近的模样大相径庭：“都给我回座位，你们这么吵我怎么睡觉？”
谢安脾气一贯是好的，但真把他惹毛了，那后果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班里人跟他共处两年，只见他初一时发过唯一一次火，虽然火是冲着外班的人，但那天的场景，完全可以用火山爆发来形容。
打那以后，班里再也没人敢真正惹怒谢安。
他一说，众人顿时作鸟兽散，一个个麻溜地跑回自己位置坐好。
吕淮还低着头，谢安脸色恢复，他挠挠头，温声解释：“他们没有恶意的，大家都很喜欢你，班里第一次有转学生，所以难免太热情。我替他们跟你道个歉，是不是把你吓到了？但是，你不用害怕，我们都不会伤害你的。”
吕淮垂着头，既没摇头，也没点头。
谢安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铃声响起，他不放心地最后看了一眼，转回身。
……
初中生吃饭大多是成群结队去的。
谢安例外，他一向一人独行，不是因为被孤立，纯粹只是单纯喜欢一个人。
他要出门时班里还剩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自己身后的吕淮。
虽然对方拒绝了自己，但作为兄弟，他也该提醒一下对方。
吕淮依旧趴着，谢安伸手在他桌上弯指轻叩：“可以吃饭了，等下吃完还得回来午休，再不去食堂没好菜了。”
刚把手收回，对方突然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无声的动作让两人均是一愣，吕淮先缩回手，但他立刻站起来，小步挪到谢安身边，低着头不再动作。
谢安垂眸看见他细白的双手，因为紧张而揪紧自己的校服衣角。
他虽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能从他的动作中想象得出，他此刻内心会有多忐忑。
这样的吕淮着实乖巧，像只刚来到这世上的奶猫，对身边的一切感到害怕，只能依赖着身边最让它感觉安心的母猫。
——自己无疑就是那只母猫。
谢安问：“要跟我去吃饭？”
吕淮轻轻点一下头。
他难以拒绝这样的吕淮，伸手搭上他的肩，也不问他为何不回纸条：“走吧，哥请你吃饭去。”
吕淮没有挣扎。
……
食堂里各个窗口前都还排着长队，谢安环顾一圈，拍拍吕淮的肩，指向靠窗的空位。
“你去那把位置占着，我去买饭，可以吧？”
吕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一眼，先点了下头，马上又连着摇头。
他不说话，只往谢安身边又凑近一些。
谢安无奈，他没想到吕淮会对新环境怕成这样，但又不能强逼他，只好领着他去打菜。
轮到他，他先照例给自己打了盘香肠炒蛋和水煮白菜，扭头问吕淮：“你想吃什么？还是有什么是不爱吃的？”
吕淮指指他的盘子。
谢安无师自通地看懂他的意思，朝着阿姨道：“麻烦再打一盘一样的。”
等阿姨打菜时，他有些犹豫地看着盘子里放着的鸡腿，最后一咬牙：“请再加个鸡腿。”
一顿饭，刷了他平日三倍的钱。
谢安端着两个盘子往前走：“跟上，别走丢了。”
吕淮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饭卡重新落回口袋里，他盯着前方身形高大的谢安，嘴角勾起一道笑。
笑起来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模样煞是可爱。
……
吕淮吃饭一小口一小口的，谢安和他一对比，活跟半个月没吃过饭一样。
谢安往他碗里夹鸡蛋，鸡蛋炒得鲜嫩金黄，视觉和味觉上都是一种享受。
“你太瘦了，回去让你爸给你补补，多喝牛奶，可以长得高。”
样子语重心长的，仿若对面坐着的是他亲儿子一般。
窗外就是水槽，吃完饭的人都会来这里漱口和洗手。
吕淮那边的窗户是敞着的，来来去去的人很多，不少人看见他，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艳。
谢安端起汤碗，汤的温度还有点烫，他轻吹两口，接着小小抿上一口。
刚把碗放下，窗外突然响起几阵哂笑声。
笑声一停，难听的话直接窜入两人耳中。
“快看这个男的，长得跟个娘们似的。”
“哈哈哈，该不会就是个娘们吧，长这么漂亮，皮肤还这么白，不知道那下面是空的还是实的。”
“不如叫他脱了给我们看看，我赌他没那玩意儿，你们赌什么？输了的跪着叫两声爸爸怎么样？”
三人嘻嘻笑笑地放了几句嘴炮，最后一人漱完口，刚要往后退开，一只手突然从窗里伸出来，猛地一把攥紧他的衣领，接着将手里的碗往他脑袋上奋力一扣，冒着热气的番茄蛋汤全数淋在他稀疏发黄的毛发上。
男生被烫的发出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挣扎，谢安已经一拳朝着他的鼻子挥了过去。
他眼里一贯的笑意全数消失，黑色的瞳孔深沉得像抹不开的浓雾，雾里藏着骤风，仿佛下一秒，就会冲出阴暗可怕的东西一般。
“这么爱赌，那干脆我们来赌一赌，我一脚能不能把你那几把玩意儿踩烂怎么样？”

第5章
所有人都被这突生的变故吓住。
四周的人闻声停下手中动作，朝着这边看来。
明显变形的鼻子从鼻孔里喷出鲜红的血，谢安那一拳没控制住力度，鼻子又是人体较为脆弱的地方，他一打，血就止不住了。
男生的眼里充斥着惶恐，他一时惊慌得说不出话，身子想往后退，结果被抓着动不了，反而是头顶盖着的碗往边上一溜，落到地上，发出一阵清响。
响声惊醒边上两人，他们犹豫一秒，毫不迟疑地扔下对方跑了，脚步迅速如风，生怕走晚一步，被攥着衣领揍的人就是自己了。
谢安一手死死揪着对方衣领，他未松开，反而身子又往前凑一些，整个上半身从敞开的窗户中探出去，脸离对方近得几乎只有一拳距离。
“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下次就真的该和你赌一赌了。”
男生面色一菜，似乎已经有不可言说的痛从底下传来。
谢安手一松，男生腿部发软，地上还淌着从脑门上滑下来的汤水，脚底一滑，整个人啪一声直直跌坐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没抑制住的嘲笑，笑声一出，立刻有人跟着不客气地笑起来。
男生脸上顿生尴尬，又臊又恼，但他干不过对方，只能三两下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形象，挤开人群落荒而逃。
一方当事人离开，这场戏剧性的闹剧也算拉下帷幕，大家纷纷继续自己刚才的动作，仿若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般——这种单方面的正义斗殴，明事理的人都不会向上面举报。
谢安把窗紧紧锁上，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他看了眼对面的人，吕淮的动作似乎一直没变过，还在埋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饭。
他松了口气，说不出话的人，听力应该也会比一般的人差一些吧？那些人刚才的话，吕淮应该是没听到的。
谢安起身去重新打了碗汤，未发现对面的吕淮，身子一侧的手正紧攥成拳，而他看不到的脸上，眼尾明显泛着红意。
……
学生不举报，不代表老师不知道中午食堂里发生的事。
谢安刚趴下没休息多久，胡志斌就把他叫了出去。
“有老师说你中午在食堂打人，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谢安困意正浓，半阂着眼打了个哈欠，言简意赅地把事情重述一遍，而对方所说的侮辱性言语，简单用“难听的话”概括了。
说完，他微抬眼皮看着面前仰着头的胡志斌：“事情经过我也说了，可以回去睡了？”
胡志斌点点头：“把吕淮叫出来。”
谢安走回去在吕淮桌上轻叩两声：“老胡让你出去。”
也不管他听见没有，身子一散，趴在桌上没两秒，又睡熟了。
……
老胡是数学老师。
今天下午有两节课。
第二节 课临近下课还剩五分钟时，他正好将试卷上的最后一题讲完，放完试卷走回讲台上，双手往后一搭，撑着后腰盯着底下的学生道：“中午食堂里发生了什么事，想必在座各位，已经或多或少都知道了吧？”
食堂引起这么大的轰动，围观人数如此多，几乎一个午休时间，这件事就传遍了全校。
班里人自然都已掌握第一手消息。
没料到老胡会在课堂上提起这事，众人下意识转头，看一眼座位上半眯着眼一副神游模样的人，回过头又把目光停在老胡身上。
谢安是块不可雕的朽木，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胡志斌的神情依然如往日般慈祥，光看表情，没人猜得到他现在提起这事，是不是要责备一番。
尽管挑起事端的是对方，但毕竟动手的是谢安，对老师们来说，不管怎么样，主动打人还是不对的。
胡志斌的小眼睛瞥了下谢安：“谢安同学今天做的——”
班里响起紧张的吞咽声，都在等老胡的判决。
“非常好！”
“不管今天是吕淮同学还是班里其他任何一个同学被欺负，你们都要记住，被欺负的是自己人，所以，直接跟他们干回去！你们自己在班里小打小闹怎么样我不管，但是，一旦出了这个门，你们就得给我团结一心，一致向外！记住，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有我帮你们担着，当然前提是，你们不是主动挑起事端的那一方，听懂了吗？”
班里有片刻的沉默，一男生一脸激动地带头鼓掌，其余的人也纷纷打了亢奋剂一样地疯狂拍起手。
“老胡牛逼！”
“老胡你今天真他妈帅！”
“老胡果然不愧是老胡！”
“所以，以后自己人如果被别人欺负去，都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嘞！”
谢安浑然不知班里讨论着什么，他的神志越飘越远，最后哐一声，下巴砸在桌上，沉睡过去。
……
自那以后，谢安身后多了条尾巴。
小尾巴很乖，也很安静。
小尾巴除了学习，什么也不会。
谢安和别的男生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时，他一人坐在旁边的看台上，乖乖看着。
等谢安打够，退到一旁稍作休息时，小尾巴会小跑到他身边，将手里准备好的瓶子递给他，谢安喝下几口，刚盖上，小尾巴又会麻溜地从他手中夺过水瓶，拿着跑回去，重新坐下继续看他打球。
时间一久，跟谢安打过球的都认识吕淮了。
宋柯有次趁着谢安喝水时，凑过来搭着他的肩调侃：“谢安，你这儿子挺乖啊。”
男生之间互称儿子是常有的事，这话一放在吕淮身上，就少了那么点平时的味道。
谢安吞下水，看着吕淮安分乖巧的模样，倒真从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自豪：“也不看是谁儿子。”
吕淮因他的话仰头看他，谢安穿鞋178，吕淮撑死155，加上他模样还有些稚嫩，远远一看，倒还真有些父子同框的诡异感。
谢安回望过去，想了想问他：“吕淮，我对你好吧？”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谢安继续诱哄：“除了你爸，还有没有哪个男的像我这样对你好的？”
吕淮摇头。
谢安收网：“所以，我是不是就和你爸一样对你好？那么是不是也就相当于，我就像你另一个爸爸？”
这逻辑纯属流氓逻辑，宋柯在一旁翻着白眼，偏谢安一脸坦然，脸上还挂着亲切的笑，吕淮轻蹙眉，开始思考他的话是否正确。
谢安伸手在他软绵绵的脑袋上温柔一摸：“我继续打球了，晚上爸带你去吃顿好的。”
不给人思考时间，直接敲定了未来两人之间的身份关系。
宋柯走远了才拍他一巴掌：“拐骗未成年呢你！”
他随意将球往前一扔，三分入篮：“这怎么能叫拐骗未成年，我叫这一声儿子可不是白叫的，你见过我对你这么好？你叫声爸，我也可以勉强对你好点。”
“滚！臭他妈不要脸的！”
球场上两人笑闹，吕淮独自在这头暗自纠结好久，最后才终于下了决定般地吐出一口气，展开皱着的眉。
……
吕淮在学校里是不喝水的。
谢安没见他喝过一口。
单方面认下儿子的第二天，第三节 下课，吕淮突然从位置上站起来，小步走到谢安身边，伸手拉拉他垂在身侧的袖子。
谢安大多数时间都是一副睡不饱的模样，吕淮一拉，他抬起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困意：“怎么了？”
吕淮往外指指，意思是让他跟自己一起出去。
谢安软绵绵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被他带到厕所门前。
吕淮往前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谢安一手半撑在正好到自己后腰处的靠墙上，朝他摆摆手。
吕淮放下心，这才肯走进去。
等回到教室，谢安才猛地回过神来，他这儿子，胆子也太小了！
打那以后，吕淮开始带水瓶，每次想上洗手间，都要叫谢安陪着去。
谢安觉得身为一个有责任心的老父亲，应该教育孩子不能太依赖大人。
在又一次被吕淮拉着去完厕所，他一脸严肃地把人带去了小阳台。
有好事者笑着凑上来：“呦！还教育起儿子咯！”
“谢安越来越有做爹的样子咯！”
他笑着把人赶走，啪一声关上阳台门。
回到吕淮面前，脸上的笑瞬间一收。
这样严肃的谢安让吕淮有点害怕，他不安地眨着眼，眼里盈着的莹莹流光，像是下一刻就能化成滴状掉出来。
谢安对他的模样早已免疫，他轻咳一声，学着家长教育孩子的模样认真道：“你现在是个初三生，明年就要变成高中生了，所以上洗手间这种事，你从现在开始，都自己去，不准再叫我了。”
吕淮没说话，牙齿咬住下嘴唇，怔怔地盯着谢安片刻，一眨眼，透明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泪痕划过脸颊，一汪水盈盈的茶眼此刻早已因水光的氤氲更显透亮，这副受了万般委屈的模样，让看了的人比自己受了委屈还觉得难受。
谢安心里大声说：我要让这瓜皮娃子知道男人流血流汗不流泪！
现实却是——
他顿时失了刚才的淡定，慌里慌张地直接伸手往他脸上粗鲁地抹，声音软的跟块夹心糖一样：“陪陪陪，去哪儿都陪，乖，爸的错，别哭了，爸的错！”
吕淮抽抽噎噎地不吱声，冒着雾气的双眼有些求证似地紧盯着他，谢安铁做的心早在他落泪时就被溶成了铁水，恨不得狠狠煽自己一巴掌：他刚才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他好声好气哄了大半天，再三保证不会扔下吕淮一人，这才终于把人哄好。
谢安心里骂了句娘：瓜皮娃子没事长这么水灵作甚！要是宋柯那张脸，早在哭的第一秒他就一巴掌拍过去了！
……
这周谢安把零花钱都拿来给新儿子买零食了，因此周五那天，他难得没拉上宋柯去小卖部。
最后一节课还剩十分钟，谢安早就提前理完了书包。
包里没放书，往常会被塞进超市买来的零食，现在里面只有一盒糖——正是吕淮送的那盒。
李怜颖拿手肘推推他，趁着科学老师转身写周末作业，脑袋挪到他身边，问：“这周日张容恒生日，你去吗？”
张容恒？
谢安下意识往第一组最前排的方向望过去，带着眼镜身形瘦小的男生正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周末作业。
他摇摇头：“不去。”
“也是，除了初一那次，你们后来好像也没怎么说过话。不过他这次邀请了全班，听说要在喜乐办一场，光吃的我觉得就得花上几万，啧啧啧，万恶的资本主义，吃的好像还是自助餐，你真不去？”
“不去。”
“好吧，但班里挺多人都去了，宋柯他们也都会去，今年是最后一年，以后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上，你真不去吗？”
谢安一句话直接堵住她的嘴：“买个生日礼物就能花我一个星期生活费，你觉得我会去？”
李怜颖不劝了，谢安生活条件不好，在金钱这方面，她就没见谢安对谁大方过。
如果知道谢安给吕淮买了两次鸡腿，估计眼珠子立刻就能飞出来。
……
铃声一响，谢安背上书包就要出门，经过吕淮身边时被拉住，他偏头，吕淮指指自己的书包，又指指他的位置。
谢安已经神奇地可以跟他无障碍沟通，他拿开他的手，没有坐下：“一起走一起走，送你到门口可以了吧？”
吕淮乖巧地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谢安好笑，越发觉得自己这便宜儿子可爱讨喜得紧，没忍住，伸手在他脑袋上轻摸一把。
……
站在办公室门边有一会儿的胡志斌，看见姗姗来迟的谢安，开口叫住他。
“谢安，进来一下。”
谢安松开搭在吕淮肩上的手：“你在这里等我。”
他走后没两秒，吕淮身边靠近一人，他转头一看，往来人身边贴近一分，伸手十分熟练地拉住他的衣角，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第6章
“明天什么日子你没忘吧？”
“那怎么能忘，放心，我记得牢牢的。”
“那就行，她这几天总跟我念叨，说我怎么一直不把你带回去，你明天可得好好帮我解释解释，不然我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
“是是是，没别的事了吧？没有我就先走了。”
“等下，这么猴急干什么？赶着投胎呢！”胡志斌小眼一瞪，两撮细眉往上一勾，神态一时有趣的很。
他拉开抽屉，把里面放着的一袋自制手工饼干取出来：“上次带走的那些应该已经吃光了吧？跟你说过几遍了，没了就跟我说，她多爱捣鼓这些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我再最后告诉你一次，可给我记住了，要是还不听话，就让你写2000字检讨书了！”
“2000？你这是动用私刑你知道吗！”
胡志斌哼哼：“我是老师我说了算，好了好了，东西拿好就回去吧，晚了章遇该等急了。”
“好，那我走了。”
谢安推开门时，两人正在门外等着。
吕尧一手搭着吕淮，垂眸看着他，表情算不上难看，但也不像是在笑。
他没来由有些紧张，下意识先把身后的门带上，才调整神情，看似从容地走到吕尧面前，对他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叔叔好。”
谢安在学校里一低头就能看见别人脑袋上的头皮屑，此刻站在吕尧面前，他不得不微仰头，这种感觉，实在让人觉得憋屈。
身高的差距会让人产生第一道压迫感，而第二道，则来自于对方本身的气场。
吕尧眼里明明什么情绪也没有，谢安却觉得自己从中看出了一丝深意，他体内的不安感更甚，还未细究这股不安来源于何处，就见对方轻启薄唇开了口。
音色偏低，极富成熟男人独有的磁性，让人听了，脑中神经狠狠一颤。
“听说，你多了个儿子？”
谢安什么想法都没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完了！
他把吕淮当儿子这事被正主抓包了！
周围的气压似乎因吕尧这轻飘飘的一声而骤然压低几分，谢安顾不上其他，第一时间朝着他郑重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接着抬起头来，十分真诚地看着他道歉：“我们闹着玩的，叔叔您放心，我只是把吕淮当兄弟，我对他绝对没有其他想法！”
态度诚恳而尊重，连“您”字都冒出来了。
谢安的眼睛接近桃花型，说出这话时，双眸因不受控制的紧张而缩紧几分，眼里漾着的水光，澄亮得扎眼。
吕尧脸上表情依旧淡淡，吕淮精致的模样似乎是继承了他的，就算他什么表情也没有，这一刻也叫人觉得好看至极。
谢安可以感觉自己的呼吸在这一刻有些不正常，不由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两人近至咫尺的距离。
“既然是闹着玩，那让你叫我一声爸，对谢同学来说，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吕尧眼尾往上轻挑一分，声音听不出情绪变化，唯有眼里的那分嘲弄，表明了他此刻的不满。
只要是个正常父母，遇到这种情况，不管是否只是孩子与朋友之间的玩闹，肯定都是不喜的。
谢安没做过父母，这一刻却觉得自己有如醍醐灌顶般可以理解对方的感受，他丝毫不觉难堪，甚至是反应极为迅速地接上他的话：“爸！”
吕尧：“……”
拽拽吕尧衣角想让他不要这样对待谢安的吕淮：“……”
谢安生怕一声不够，腆着脸又认真叫了一声：“爸爸！您说的一点也不过分，让我叫几声都行！”
周围的气压因谢安这两句话像是破了个口，里面异样的情绪刹那间溜光了。
谢安觉得自己叫得如此乖巧，对方应该不会再跟他计较，算起来还是他亏了，毕竟吕淮还没真正叫过他爸呢。
但他自然不敢多说些什么，眼神一闪，没皮没脸的模样让人好气又好笑：“那我就先走了，吕淮，下周见！”
说完，他又礼貌一弯腰：“爸再见，回去开车小心些。”
不等两人反应，谢安脚底生风，直接绕开两人溜了。
吕尧在原地安静片刻，淡然的表情里夹了一丝兴味：“你新交的朋友还挺有趣。”
不会说话的吕淮点头，下一秒，他张嘴，却是清晰吐出了字。
“是好朋友。”
声音似绵绵春雨，又细又软，有种吴侬软语的腔调在。
光闻声，倒是容易被误认为是个女孩子。
……
谢安刚从铁门走进去，就看见章遇正蹲在地上等着。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底下搭着的牛仔裤，深蓝色褪得几乎已成浅色，头发没人打理，乱糟糟得杂成一团。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来，看见是谢安，脸上立刻扬起笑，站起身兴奋地朝他跑来。
刚把他抱住，就埋头在他胸前有些委屈地说道：“安哥，你今天好慢呀，遇遇都等你好久了。”
明明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说起来话，却仿佛只有五六岁大。
谢安脸上只有温和，伸手在他脑袋上摸摸：“遇遇乖，安哥今天走得慢了，下次安哥一定早点回来，好不好？”
章遇一下就被哄好，松手从他怀中退出，可怜兮兮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安哥，我肚子饿了。”
谢安伸手拉住他，章遇发育的比其他人晚一些，就算已经十三了，却依然瘦小得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大。
“下次肚子饿的话，遇遇先去吃，填饱肚子了再来等安哥，知道了吗？”
章遇摇摇头：“不要不要，就等安哥。”
谢安叹口气，牵着他进屋：“安哥的错，以后安哥早点回来。”
“那遇遇今天可以玩秋千吗？”
“不行，安哥说了，那个秋千快坏了，遇遇不准碰。等安哥放假，安哥带遇遇去游乐园，那里有更好玩的，知道了吗？”
章遇有些不舍地看了眼院里唯一的秋千，点点头：“好，遇遇听安哥的话，遇遇不碰它。”
……
孤儿院里小孩不多，只有十一个。
大人只有两个，院长刘玲和煮饭的郑芹。
往日饭菜都是郑芹一份份分好的，但今天郑芹有事，刘玲又是个不会管这些杂事的人，两人到厨房时，锅里的肉已经被捞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星点肉沫，在清淡得几乎看不见油水的汤里浮着。
谢安把章遇领到桌边，动作熟练地去拿盘子、盛饭、打菜、舀汤。
其他小孩大多已经吃完饭回自己屋里了，还留下几个饭量大的，还在其他小桌子上埋头吃着。
谢安端着盘子朝其中一个孩子走去，那小孩是院里最会闹腾的，平日里最嚣张跋扈，除了刘玲，谁也降不住。
他盘里装着满满两盘肉，这会儿吃得只剩下最后一半，察觉到面前有人时，谢安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李楠一只耳朵天生失聪，抬头看见来人，眼皮一跳，下意识伸手将盘子往自己这边护：“干什么？”
谢安放下其中一盘菜，推到他盘子边上，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把你盘里剩下的肉，都放进我盘里。”
其他人停下动作看过来，李楠顶着众人的视线，挣扎数秒，最后拿起筷子，一脸不甘地将盘里的肉慢慢放进他盘里。
谢安满意地端着盘子坐到章遇对面，温柔地将装着肉的那一盘放到章遇面前。
察觉到远处有一道狠辣的视线，他偏头，同敢怒不敢言的李楠对视上，不说话，只是勾唇指向自己的脑门。
李楠身体一僵，仿若在这一刻又想起当初被人掐着脖子倒摁在地上直接拿着板砖一巴掌朝着脑门拍下的恐惧，他匆忙收回视线，三两下扒完剩下的饭，起身快速走出去。
在院里，李楠若是王，那谢安就是刘玲外唯一克他的人。
一个狠，但要命。
另一个更狠，还不要命。
……
“上次周阿姨给遇遇的小饼干，遇遇吃完了吗？”
谢安一边给椅子上坐着的人擦着刚洗完的头发，一边柔声问他。
章遇点点头：“嗯！不过我还留了两块给安哥，安哥，遇遇是不是很乖！”
“是，遇遇最乖了，遇遇这么乖，安哥可要给你点奖励才行。”
听见夸奖，他开心地咧嘴：“要奖励，遇遇要奖励！”
发上的水渍被擦得差不多快干了，谢安收好毛巾，起身去包里翻出糖盒和胡志斌给他的东西，拿来放进章遇怀中。
“都是给你的奖励，遇遇高兴吗？”
他眼睛泛光，盯着怀里的东西，拼命点头，拆了东西的第一个动作，却是懂事地拿着要塞进谢安嘴中：“安哥也吃。”
谢安笑，一手接过，另一手在他脑袋上抚抚。
“安哥在学校，碰见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一样单纯，一样干净，让人看了，不由得就从心底涌起一丝保护的欲望。
章遇没听懂，他两个腮帮子都被东西塞得鼓鼓的，像只土拨鼠一样，双眼懵懂地盯着他：“嗯？”
他没有解释，换了个话题：“明天安哥带你去周阿姨家，你这么久没见到她，有没有想她？”
章遇立刻点头，迅速将嘴里的东西咽下：“想！遇遇可想周阿姨了。安哥，明天我们可不可以一整天都在周阿姨家？我不想回来，我喜欢周阿姨家。”
谢安一怔，看见他眼中毫不掩藏的情绪，一股莫大的无力感袭上心间。
“好，明天我们待一整天，晚上再回来。”
“安哥最好了！那遇遇现在去睡觉，这样一睁眼，就能去周阿姨家了！”
章遇小心地将谢安给的东西收好，脱下拖鞋，三两下爬上床。
谢安走过去替他理好被子，章遇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乖巧地同他道：“晚安，安哥。”
他摸摸他的鼻尖：“晚安。”
屋外传来其他孩子玩闹的声音，谢安起身关窗，挡住往屋里侵袭而来的夜风。
天上明月皎洁无瑕，他看着已经安然入睡不谙世事的章遇，心道：安哥一定会带你离开，我们会有一个自己的房子，房子不用很大，里面有你和我就够了。

第7章
门铃作响。
胡志斌被周兰芳赶去开门。
这个时间点会来的，只有谢安。
门一打开，出现的先是章遇的脸。
他笑得灿烂：“胡叔叔，我们来啦！”
谢安紧随其后：“应该没有来太早吧？”
胡志斌让两人进门，还没说话，闻声已经从厨房走出来的周兰芳先一把将章遇抱住。
“遇遇啊，你们怎么才来，可想死阿姨啦！”
章遇在她怀里乐呵呵直笑，开心地用力回抱住她：“我也可想阿姨啦！”
谢安等两人分开，才把手中提着的东西递给她：“周姨，我实在想不出该送您点什么，后来一想，女人都应该好好保养，所以就去买了套护肤品，生日快乐，周姨。”
章遇在一旁插嘴：“这是我和安哥一起去挑的！周阿姨！生日快乐！”
周兰芳的眼眶瞬间红了，又感动又生气：“来就来，送什么东西？这一套东西可得不少钱吧？下次过来再带东西，我就让老胡直接一扫把把你们赶出去，听懂了没！这个没拆应该可以退吧？你等下走的时候记得带走，直接退了，我都多大的人了，哪儿还需要涂这些东西？”
她是真心疼谢安，说出这番话，也并不只是客套一番。
谢安心里明白，面上淡定地解释：“这个真没法退，我小票都撕了，人家怎么可能让我退？今天日子不一样，这也是我和遇遇跑了好几家店才选下的，其他的不说，光看遇遇这一份心，您说什么可都得收下。”
说着，他偷偷拽了拽一旁的章遇。
章遇这会儿机灵得不行：“周阿姨如果不收，遇遇可要不开心了。是不是遇遇和安哥买的周姨不喜欢，所以才不收？”
最后一句话肯定是谢安教他说的，周兰芳无奈，但也知道这是两人的心意，饶是她再心疼，最后还是只能收下。
“周姨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不喜欢？遇遇送的东西，阿姨最喜欢了。小安，你可得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可不准再送，不然真把你赶出门了。”
“好～今天您最大，都听您的！”
……
吃过午饭，章遇躺在床上午休。
胡志斌去小区茶馆里找人下棋去了，谢安跟周兰芳坐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闲聊。
“我听你叔说，你这学期功课还是不怎么用心，小安啊，已经初三了，你都玩了两年了，最后一年可不能再玩了。要是考不上高中，你难道想现在就去给别人打工吗？”
除了胡志斌二人，谢安真的已经被所有人都放弃了。
二人在这件事上唠叨了近两年，谢安也乖巧应和了两年，却从未如自己应下的那般，真的改头换面。
这一次也不例外，他照旧打太极：“我会的，还有一年时间，我跟您保证，最后关头，我一定会提着脑袋往前冲的。”
周兰芳叹气：“你每次都这么回我，哪次是真听进去了。要不这样，你最后一年就和遇遇搬到我们家来吧，我亲自监督你。反正材应还在国外，今年也不回来，他那房间空着也是浪费，还不如让你们住下。遇遇不也喜欢这里吗？正好，一起搬进来就好了。”
“您觉得，刘玲会同意？”
谢安一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把刘玲搬出来。
刘玲虽是院长，年龄却不大，今年也才二十五。
她办孤儿院，一开始也是因善心而产生的想法，只是人心是经不起金钱的诱惑的。
因为有了各方面的资助，流进院里的资金逐渐变多，自然的，流进私人钱包里的钱也如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而这些所谓的慈善家们肯资助的理由之一，则是因为院里这些在一些方面有缺陷的孩童，模样比一般的小孩，要好看一些。
——是人都喜欢美丽的事物。
慈善家最初就是看中了这点，因为拉着这些模样水灵的孩童拍拍照，不管是版面还是其他，明显更容易让人心生恻隐之心。
如此一来，不管是公益还是其他，捐钱的人自然就会变多。
暗处流通的资金明显不可能只是刘玲一个人操纵，正因为多方狼狈为奸，“爱心孤儿院”每年的获捐资金总数，都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目。
院里其他小孩不懂，谢安因为被双双出轨的父母抛弃，心性比同龄人要成熟很多，他看透了这些肮脏的本质，虽然无法真正明白那些勾当，但也知悉一二。
正因为有所了解，所以才一直在心里有个念想，他总有一天，要带着章遇离开这里。
胡志斌和周兰芳搬家前恰好就住在孤儿院旁，每次章遇没吃饱，谢安都会领着章遇去胡志斌家蹭饭。
饭蹭得多了，关系自然就更亲近了。
后来胡志斌在的学校和现在的学校合并，为了工作方便，周兰芳二人选择跟着搬家。
她本想带着两人一起走，可惜教师户口底下，只能有一个小孩。
胡材应打小就待在国外的祖母身边接受外国教育，周兰芳一时忘了，所以领养两人的事，最终也因此而搁浅。
那之后谢安和两人没再见过面，直到他上了初中，缘分才得以延续。
谢安搬出刘玲是有理由的，院里几个小孩，章遇和谢安长得最水灵。
但两人又在本质上有着差别——谢安智商正常，章遇的智力却跟五岁小孩差不多。
章遇并不是天生智力有问题，他八岁那年被拐卖，人贩子找到了下家，拽着人准备交货。
结果收钱的时候人没看牢，章遇看准时机就往外跑，谁知一辆卸货的卡车正在倒车，他没注意，哐一声直直同卡车撞上。
命虽然捡回来一条，脑子却是碰坏了。
一个智力不正常的孩子，是不会有人肯要的，人贩子辗转数次，终于放弃，路过孤儿院时，随手就把人扔下了。
那时刘玲已经尝到私吞善款的甜头，捡回章遇，不用说，看上的自然是他那张脸。
后来章遇果然成了刘玲向各界人士伸手“要钱”的摇钱树，想让刘玲松开，自然不可能。
周兰芳也明显想到这一点，她恨恨咬牙：“那个人，一定会有报应的。”
谢安反倒成了安慰的一方：“周姨，我跟您保证，我一定会考上高中的，我还想着带遇遇离开，所以我不可能现在就辍学。”
他是院里最大的小孩，智力正常，也无其他生理上的缺陷，那些所谓的爱心人士对他丝毫兴趣也没有，换句话说，他一分钱也没法帮刘玲捞到。
他虽不知道刘玲还留着自己的目的是为何，但跟章遇应该是有一丝联系的——章遇只黏他，想要抱紧这棵摇钱树，多养一个闲人也损失不了什么。
谢安脑子聪明，平日里看着不学无术，其实他自己很清楚，只要想学，他倒真能拿个不错的成绩。
正如小升初时，他只花了两个月时间复习就能考上一中，他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只是没打算一开始就施展。
而不肯学习的原因很简单——拿了好成绩于他而言，没有丝毫用处。
章遇不懂这些，就算他拿着一百分的成绩回去，他估计也只会指着卷面上的数字天真地说：“安哥，这个东西好像我早上吃的油条和鸡蛋啊！”
因为没有需要努力的理由，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任由自己如此放纵下去。
他这辈子没有什么大梦想，只要安安稳稳地长大，顺利毕业再找个普通的工作，挣来的工资足够养活一套贷款房和他们两个人就够了。
重新遇到胡志斌时，他已经沉溺于这种生活中，脱不开身了。
他对胡志斌两人是心怀愧疚的，他可以感觉到两人真正的关心，但他没法打破现状，不只是因为习惯已经养成，还因为他心里并没有真正想去改。
胡志斌也不止一次找他聊过，最后都是无疾而终。
现在周兰芳又一次提起这个老话题，他唯一能给的承诺，只有这一句。
“我会考上高中。”
周兰芳叹气，人生就是如此戏剧性，力所不能及的事，总是会有。
她也明白两年时间都没能把谢安拉到正途上来，光凭这几句话，起不到什么效果。
“那你应该已经把网吧的兼职辞了吧？其他的兼职也都没去了吧？”
刘玲每周会统一给院里小孩发生活费，费用计算得刚刚好，正好是大家每顿饭打一荤一素所需的钱。
每个星期额外的零用，都是他自己周末时抽空去各个地方兼职赚来的。
周兰芳说的网吧，是谢安初一开始就待着的地方，虽说不能雇佣童工，但城市这么大，总能找到一两个偷偷收人的地方。
网吧就是一个，谢安跟老板商量好，一旦有人查，就统一口供说是亲戚家的小孩，他待这儿两年，倒是一次都没被抓过。
谢安选择撒谎：“嗯，辞了。”
他不想让周兰芳担心，他目前存款不多，都是业余兼职一笔笔攒起来的，在正式有工作之前，他只能靠这种方式存钱。
一旦放弃兼职，存款很快就会亏空，一旦如此，很多事情将会变得难办。
——比如，他答应章遇的很多事，都需要有钱才能办到。
而这些，他对谁都没有提起过。
周兰芳知道刘玲背地里在吞钱，但并不知道她对孤儿院的小孩们抠到了何种地步，她单纯以为谢安选择打工，只是想要有点额外的钱。
她劝过，没有用，后来发现谢安找的兼职都比较轻松，方才作罢。
“辞了就好，你现在的身份是学生，还在长身体，应该多补补，而不是把这些累的活一个个往自己身上接。”
“周姨，我知道的。”
……
胡志斌没有驾照，开着小电瓶把两人送到门口，接着把挂钩上放着的一袋水果放进谢安怀里：“藏着点，别被别人看见，我走了。”
“好，你开车小心。”
谢安提好水果拉着章遇进屋，他倒是不怕被别人看见，就算真被看见，也没人敢拿。
胡志斌买了好几样，都是当下的时令水果，谢安任章遇扒拉袋子，自己去庭院里收衣服。
抱着衣服进门时，章遇拿着个信封朝他摇：“安哥！胡叔叔写的信！”
他走过去拆开一看，里面放着数张红色纸币，纸币最上方，塞了张白纸条。
“给自己和遇遇买两件新衣服吧，周姨不懂你们年轻人品味，想了想，还是让你们自己买好了。下次要穿上新衣服来看周姨，不然，我直接拿扫把把你赶出门，记住了没有！也不准再给周姨买东西，等你以后工作有钱了，大把大把给我买，我通通都会收下，现在，这些都不是你应该做的，记住了！”
“安哥，你怎么了？”
他哑声，攥紧手上的信封：“没事，遇遇洗澡吧，该睡觉了。”
——众生皆苦，唯情一字，酸中含甜。

第8章
有人在门外喊了谢安一声。
谢安走去开门，外面站着的光头男生，是李楠的一个跟班。
他似乎有点怕他，匆匆扔下一句“刘姨找你”，就一溜烟地没了影。
谢安回头告诉章遇一声，动身去找刘玲。
刘玲是个颇有韵味的美丽女人，谢安推门而入时，她正穿着一套素色旗袍，坐在茶桌前安静泡着茶。
女人身上有着淡淡脂粉香，缭绕鼻间，容易令人着迷。
这是个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成熟女性魅力的人。
看见谢安来，女人斜睨他一眼，瞄过艳色眼影的眼尾，勾出一道似有若无的诱惑味道来。
她伸手把茶桌上摆着的手机递给他。
“你朋友找你一天了，怎么才回来？”
声音中带着小女人的独特韵味，介于成熟与稚嫩之间，是男人夜半情迷之时，最喜在耳畔听到的那种娇喃。
谢安浑然不知，他没理会她的微微埋怨，看见屏幕页面上的最近联系人，想了想，给第一个打过去。
谢安没有手机，在学校里留的联系方式，都是刘玲的电话。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打电话，估计是谁和老胡要的号码。
等待电话接通时，他突然想到，不会是吕淮吧？
不对，吕淮不会讲话，给自己打电话也没用。
“是谢安吗？”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阵声调偏细的男音，声音带着点颤抖，听起来似乎有点紧张。
这声音有点耳熟，谢安第一秒没有想起来，脑子里闪过一道瘦小的人影，他试探性地报出对方的名字：“张容恒？”
对方“嗯”了一声，道：“是我。”
轮到谢安开始不知所措，张容恒怎么突然给自己打电话？难不成是英语老师让课代表打电话过来督促他完成周末作业的？
想也知道不可能。
“明天是我生日，你能来参加吗？”
谢安想起李怜颖放假前跟他说的话，下意识拒绝了：“不好意思，我明天没空。”
“很快的，就在晚上，两个小时……一个小时左右就结束了。”
他微皱眉：“我真的没有空，你问别人吧。”
张容恒在那边无措解释：“这是我在初中的最后一个生日，以后毕业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和大家见到，我想给自己留个回忆，所以谢安，你也来参加可以吗？”
谢安伸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没钱给你买礼物，空手去我也不好意思，那就在这祝你和大家玩得开心，生日快乐。”
“没有礼物没关系的！”
张容恒慌张喊出一声，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又急忙将语调放缓：“我只是希望大家能来参加，礼物什么的，我不在意的。”
没有听到谢安的回答，他趁热打铁：“你能、你们能来我就很高兴了，那明天七点，地点就在喜乐酒店，可以吗？”
“抱歉，我去不了，我还有事，就先不说了，祝你们玩的愉快。”
谢安直接挂了电话。
他不是个喜欢跟不熟的人打交道的人，张容恒和他明显不是一个圈子的，就算全班都去，他既然一开始没打算去，就不会改主意。
“如果你想去，我屋里的东西，你可以挑一样送他。”
谢安把手机还给她：“不用了，本来就没打算去。”
刘玲挑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还有一年就要中考了。”
她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说这话时，女人微抬起眼，茶杯中清淡的茶水冒着热气，氤氲在她眼前，遮住她眼中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谢安没接她的茶：“嗯。”
刘玲勾起一抹笑，她身上有一种古典美，就像一幅仕女画。
“我记得刚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好像才到我大腿过，这么多年，你倒也长大了。”
谢安并不打算跟她寒暄些什么，他往后退开一步，脸上表情如常：“也不早了，那我先去睡了，刘姨晚安。”
刘玲细指轻捏茶杯，抬起微呷一口，等人走了，才似有若无地发出一阵叹息：“长大了啊……”
……
时间过得很快，寒假到了。
考完试的第三天，是所有人返校拿成绩单和老师布置寒假作业的日子。
谢安跟章遇约好，等他拿完试卷一回来，就带他去吃自助餐。
考试的时候，谢安写完选择题就直接趴下睡觉了，所以成绩和他预料的差不多，一贯的惨不忍睹。
但如果有人看一眼他的答卷，就会发现他虽然只写了选择题，正确率却高达百分百。
谢安等几张试卷都发完，将它们全部叠在一起揉成一个圆球，直接扔进了抽屉里。
各科课代表正把作业写在黑板上，除了语文还要再写四篇作文外，其他的无外乎是一本《快乐寒假》。
寒假作业从前方传下来，谢安往抽屉里一塞，听到老胡说了声：“接下来也没什么事了，提前祝各位新年快乐，明年过来，可别一个个胖得让我都认不出你们啊！”
众人笑，谢安在笑声中背上书包，扭头朝着吕淮说：“我今天有事，就不送你到路口了，我先走了，明年见。”
等不及吕淮回应，他的身影就已消失于视线中。
自助餐不同时段价位不一样，现在回去把章遇带上，正好在打八折的时间段里。
吕淮有点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自己被谢安丢下了，一股失落感从心底冒上来。
这还是谢安第一次扔下他呢。
……
谢安进屋的时候，章遇正乖巧坐在桌前画画。
门一开，他立刻放下笔，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进他怀里：“安哥！你回来了！”
谢安应他一声，把人带到衣柜前，掏出里面唯一的一双手套和一条围巾，弯腰帮他戴上，确保他不会受冻了，才拉着他出门。
“另一只手插口袋里，不然手要冻到的。”
“好！”
……
自助店是新开的，虽然是在学校那边，但选址并不是很好，如果谢安没有顺手接过传单，也找不到这家店。
正因为地理位置算偏僻，所以在价位上也明显比街道上开着的店要便宜很多。
从小巷里走进去，到分叉口时向右拐个弯，往前走一段，再往左边拐一下，就能看见自助店。
到分叉口时，谢安清楚听见了左边那条巷子里传出来的异样声音。
这条巷子荒废许久，附近的住户差不多快搬空，平时也只被附近的人做近道用。
谢安本不想理会，结果那声音越来越响，似乎是因为知道不会有人经过，讲话的人才更加肆无忌惮地加大音量。
这下子，他倒是清楚地听见了那些人在说什么。
“这么久不见，这小子的皮肤，是不是又变嫩了？嘿，还挺光滑，跟果冻似的。”
“呦，瞧这小子又哭上了，啧啧啧，你说你长这么好看做什么呢？你要长得丑一些，哥儿几个还没打算动你，所以说来说去，还是要怪你自己，长这么好看，可不天生就是被人用来上的吗？”
“好了好了，都别他妈再光说不做了，万一又有人来搅事，可白瞎这好运气。都给我闭嘴，老子第一，玩够了你们再上。”
“老大，你动作可得轻点，这细皮嫩肉的，万一出了点血，多糟蹋啊。”
“傻逼，没血怎么玩？有血才刺激，脱脱脱，麻溜把他衣服扒了，真他妈冷这破天。”
“这次是你运气好，哥几个刚从网吧通完宵出来呢，正好就碰上你了。你是处吧？舒服的话，下次打个电话，哥几个马上就来。”
“你也没忘记我们上次说的话吧？这种事儿传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骂的是你，别人只会说你犯贱，不要脸，才会被我们搞上。所以啊，乖乖的，别给我们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我们舒服了自然就会放过你，不然的话，可别怪我们做出什么其他事情来。”
侮辱性的话语不堪入耳，加上被欺辱的人隐忍可怜的低泣，谢安在这方面虽还未开过窍，但如此粗鄙且直白的浑话，任谁一听，都会知道那边正在发生什么。
他松开章遇的手，在他好奇看来时，朝他温柔一笑：“遇遇在这里等安哥一会儿，安哥朋友在边上，安哥去打个招呼就回来，好吗？”
章遇乖巧点头，把两手都插进口袋里：“好，安哥要快点回来。”
谢安往左拐进巷里，几人就在前方不远处，他看清几人的动作，脚步加快。
染着白毛的人上身整齐，下身只穿着条棕色底裤，他正伸手，打算把身上最后一件脱下来。
地上散落着黑色书包和一件件衣服，被两人压着的少年已经被扒得只剩下贴身的毛衣和白色秋裤，他没有挣扎，任由身上的人动作，精致的脸上一副心如死灰的神情，眼里绚烂的光，早已失去最后一点光亮。
灰发男生吸了口烟，低头朝着少年的脸上吐去，接着伸手拍拍他的脸：“给点反应，你想让我们玩一具死尸吗？”
“啊——”
一声惨叫划破长空。
谢安重重的一脚，朝着弯下身就要摸上少年的白发男生踹去。
他用了七成力，男生直接被踹翻，往后一倒，后脑哐一声撞上坚硬的水泥地面。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此刻的神情，恐怖的像个随时可以主宰他人生死的地狱使者。
男生顾不上后脑的疼痛，心知两人力量悬殊，撑起身子就想跑，谢安伸脚，在他左肩上重力一踩，男生顿时失掉力气，嘭一声整个人又摔回地上。
谢安的脚抬起，照着对方的脖子踩去，他加了一分力，对方的喉咙被大山似的重量压着，窒息感从喉间上涌，很快就翻起白眼，感觉自己急速缺氧要晕过去时，谢安终于松了力气。
他劫后余生一般大喘着气，咳得像是要把血都呕出来，刚咳出几声，谢安抬脚往下一压，脚底触上那块软塌塌的恶心物体。
男生神色一僵，顾不上胸腔的疼痛，拼着命地伸手想要去抓谢安的脚，好不容易抓住，却怎么也掰不开。
他急了，眼泪鼻涕泉涌一般往外冲，奋力仰头看着他拼命摇头，整个人害怕得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可怜求饶的模样跟刚才嚣张的样子天壤地别。
身边二人早被这场景吓得跌坐在了地上，见谢安转过头来，惊叫着就要往后爬，却脚软得连一步也挪不动。
谢安松开对方，转身缓步朝着下一人走去。
在场三人，他一个都没打算放过。
“谢安——”
谢安下意识回头，那人砸来的砖头偏了角度，却也直直砸在了他的侧脑上。
血瞬间流下来。
落到地上，晕开一道血花。
本在求饶的男生不知何时起了身，状似可惜地啧啧一声：“差点就砸到了。”
谢安稳住身子，他的身子也是骨头做的，对方下了死手的用力一击，虽然没让他当场昏过去，但也好受不到哪儿去。
他朝下啐了一口，伸手往脸边一擦，沾上满手的血。
下一秒，他抓住扑过来的男生，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脑袋狠狠往一旁的废旧灰墙上撞过去。
身后本要偷袭的两人因他发狠的动作一下怔住，谢安回头，脸颊滑下的血水，和他眼中的赤红映衬，一时间，模样恐怖如斯。
他弯唇——
“别急，这个死了，就轮到你们了。”

第9章
手下的人身子一抖，瞬间像块残毁的破布，浑身软得没了力气。
谢安的模样镇住两人，脚底一软，面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再也不敢有多余动作。
他一把扔了手里的人，男生被甩到墙边，整个人狼狈地躺着，沉重的呼吸声一阵比一阵费力，像是病床上苟延残喘的年迈老人，翻着白眼只能等着死神降临。
谢安朝他靠近，男生看见他眼中的神情，内心开始产生真正的恐惧。
“怎么，不笑了？继续笑啊，再不笑，就没机会笑了。”
谢安突然微笑，他缓缓低下/身，额头流的血落到身上，将他的白色外套染上一层刺目通红的色彩。
一脸惊恐的人此刻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死亡的威胁远比一切都让人害怕，他红着眼，哑声歇斯底里地叫：“你，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你，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你也别想活，不只是你，你家里所有的人都别想活！我爸不会放过你的，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谢安伸手，将自己手上已经快凝固的血水一点点擦在他的衣服上，动作轻缓，带着一点血腥的优雅。
“我这人嘛，什么都没有，就贱命一条，至于你——我想你这条命，应该挺宝贵的吧？一命换一命，我应该不亏。不对，是一命换三命，怎么想，我好像都赚了，稳赚不赔的买卖，是个正常人，都会知道该怎么选吧？你说，对不对？”
见他神情不是在开玩笑，男生急了，不敢再说狠话，费力挣扎地朝他跪下，可恨又可怜地哀求：“哥，我错了，哥，我再也不敢了。哥，我给您磕头，我再也不敢了。您绕了我这一回吧，哥，不，爸，爷，祖宗，我知道错了。我以后真的不这样了，哥，您大人有大量，就饶我这一回，就饶我这一回！”
他一边说，一边将脑门往地上撞，四周一时没有多余声音，只有哐哐哐脑门砸地的声音在响。
谢安眸中的墨色浓得怎么也化不开，他抬手往上，抓住男生后脑上的细短灰发，微笑加深：“我耳朵好像也变差了。”
——咚。
男生的额头被小沙粒划破，整片额头变得血色模糊，他白眼一翻，终于晕死过去。
谢安似乎没有感觉到，抓着他的脑袋重新提起来，一边笑着一边又猛地往下撞。
“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既然没人教你，我做个好人，勉强来教教你，至于学费，下辈子再找你收吧。”
他每笑着说出一句，地面上的血就深一分。
两个男生早吓破了胆，身子抖成筛子一样地愣愣看着谢安的动作。
眼见再来几下男生真的就要身体一凉撒手而去，一具柔软的身躯猛地从身侧抱住他。
“谢安，别打了。”
少年一句话，就让他松开了手。
谢安转头，脸上的神情又恢复成那副温柔的模样，他抬起另一只干净的手，在他布满泪痕的脸颊上小心地轻擦一下，少年的泪水瞬间又翻涌出来。
他抬手按上他的脑袋，声音淡然得像是在问等下要去吃什么：“就这一个好不好？”
吕淮红着眼摇头：“不好，我们走吧，我们走好不好？”
他没回答，松开手站起身，走到一边将吕淮的衣服和书包拿起，接着走回来，脱下自己的外套，动作温柔地披在吕淮身上。
谢安把他拉起来，仔细地帮他把拉链拉上，动作熟练而利落。
外套下摆正好到吕淮的膝盖处，他半蹲下/身，温声唤他：“上来。”
吕淮这时候特别听话，他小心地趴在谢安背上，躺平了，谢安托着他站起身。
他紧紧揪着他肩上的衣服，背着他的人，给了他无尽的安全感。
路过两人身边，谢安停下步子：“以后再碰他一下，我这条命丢了都会先拉上你们，懂了吗？”
两人忙不迭点头，等人终于消失，才连忙爬过去把人抬起。
“报/警吗？”
“报你妈警，刚才那人多狠你没看出来？就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过，快打120，再不救人老大指不定就嗝屁了。”
“噢噢噢，好。”
……
章遇等得脚都发麻了，谢安都还没见完朋友出来。
他有些委屈，双手从口袋中伸出来，紧紧地勾在一起，伸长脖子想看人来了没有，可眼前除了空晃晃的巷子，什么也没有。
往前走了一步，想到谢安的话，又委屈巴巴地退回来，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终于听见脚步声，他立马抬起头，看见巷口出来的谢安，几秒不到便冲到了他面前。
章遇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是浓浓的不安和委屈：“安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把我扔下了！”
谢安松开托着吕淮的一只手，一边轻轻摸他的脑袋，一边跟他道歉，这才把人哄好。
章遇看见他额头一片血红，小脸皱成一堆：“安哥！你怎么把番茄酱洒得满头都是，你刚才是不是偷偷吃薯条了！”
谢安捏捏他的脸：“安哥哪里敢偷吃呢，刚才有人不小心撞了下安哥，安哥就都沾上了，你看，安哥衣服上也有呢。所以遇遇乖，安哥先回家换身衣服，再带遇遇去吃自助餐好不好？”
章遇嘟嘴：“那我们快点回去，我肚子都饿扁了。”
“好，现在就回去。”
章遇突然发现谢安的模样有些怪，绕到一边一看，正好同吕淮对视上，他眼睛一亮：“安哥，这个好看的姐姐就是你的朋友吗？”
吕淮：“……”
谢安纠正他：“这是哥哥，不是姐姐。”
他似懂非懂地蹙眉：“这么好看，为什么不是姐姐呢？”
……
谢安一路上吸引了不少视线，他没理会，一路背着把人带回孤儿院。
进到屋里，他把吕淮放下：“你在这里坐会儿，我去换身衣服。”
吕淮拽拽他的衣角，嗫嚅着问：“我可以在这里洗个澡吗？”
“嗯。”
吕淮会说话，谢安并没有问他为何要隐瞒，顺其自然的，就像一认识就听过他说话一样。
……
谢安的额角被板砖划破一道口，他翻开公共柜子，找到创可贴，照着那道口贴了几个，就算包扎完成。
回屋的时候吕淮还没洗完澡，他跟章遇坐着等了会儿，吕淮才穿着他的衣服推开卫生间的门。
“你还没吃吧？”
吕淮点点头。
“那你和我弟在这等会儿，我洗个衣服，带你们出去吃。”
“好。”
谢安晒完衣服回来，吕淮和章遇一人坐在桌子一角，正在合作拼图。
见两人相处融洽，他微微一笑，开口：“我好了，走吧。”
章遇先跑过来拉住他的手，然后转头朝吕淮招招手：“淮哥哥，快来！”
吕淮走到他边上，被他一并拉住。
他低头一看，两颊的小酒窝，露了出来。
……
谢安照顾人是有一套的。
就算是自助，他也只是让两人坐在位置上，需要什么都是亲手去帮两人拿。
忙活大半天，终于将两人喂饱，他这才开始专注吃饭。
吕淮一直看着他额头上的创可贴，软声道：“你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脑袋，就去拍个片，看看里面伤到没。”
谢安毫不在意：“没事，我皮厚，有没有伤到我自己心里有数。”
谢安决定的事，没人拉得动。
吕淮劝了几声，也只能作罢。
……
出了门，三人往孤儿院的方向走。
“你带手机了吗？要不要打电话让你爸过来接你？我们可以陪你在这里等他。”
吕淮祈求地看着他：“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那得给你爸打电话报个平安，”他没有追问理由，“你手机呢？”
“在书包里。”
——书包在屋里。
“那回去要先跟你爸说一声。”
“好。”
……
章遇吃过午饭就会睡觉是他的日常，谢安将他的被角掖好，听见吕淮已经通好电话，指指章遇上铺的床：“困的话你就上去睡会。”
每个屋子有张上下床，平时一人睡一张正好。
现在屋里多了一人，床本身就不大，但好在吕淮和章遇都比较瘦小，晚上挤一挤的话，应该也能睡下。
吕淮没拒绝，脱完鞋爬上去躺好。
“我去给我弟买本绘画本，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吕淮摇摇头。
“那我出去一下，他如果先醒了，帮我照顾一下。”
“好。”
谢安拉开门，出门前听见屋里人出声：“谢安，谢谢你。”
他笑，随着门合上，声音也飘进来：“忘记第一天见面时我怎么跟你自我介绍的了？”
——我叫谢安，不用谢的谢，貌比潘安的安。
——所以，不用谢。
……
五点半是院里准时的晚饭时间，晚饭时间只有半小时，迟到的话就没有吃的了。
郑芹在的时候，饭菜的份量都是均匀分配好的，她会在锅边坐着，有人过来，就打好饭菜，递给对方。
六点钟一到，她就把锅一盖，起身收餐盘。
干了几十年体力活的女人的力气，自然不是一般小孩可以比得过的，所以就算有人还没吃完，也会强制性地被夺走餐盘。
于是最后，每个人都会在六点钟前将东西吃完。
谢安接过她递过来的盘子：“郑姨，还有章遇的一份。”
郑芹知道谢安和章遇一向是一起的，也不开口，又打完一盘后递给他。
谢安取好筷勺，端着两盘菜走回房。
章遇早就端正坐在桌前等着了，闻见味道，期待地拍拍桌子：“安哥！饭！”
他一边把盘子放下，一边叫坐在床边的吕淮：“你想坐在床上吃吗？”
吕淮不知道孤儿院里的饭菜是如何分配的，但单看谢安手上的东西，就能猜出应该是算好份量一人一份的。
他本以为自己要饿一晚，谢安一说，他当即有些没反应过来，有些懵懂地睁大眼：“啊？”
谢安拉开椅子：“过来吃饭吧，饿一晚你受得了？”
吕淮听话地坐过来，他拿着筷子，没有动。
“那你呢？”
谢安坐到章遇身边，一边喂他吃饭，一边笑着回他：“我中午吃得多，现在肚子还撑着，你快吃吧，东西的味道本来就一般，放凉的话就更不能吃了。”
吕淮盯着面前简单的饭菜，嗓子泛哑，他有些难受地干咳两声。
咳完了，那阵难受的滋味没有消除，反而愈加浓烈，又酸又涩，连带着他的眼框都开始出现异样。
吕淮伸手迅速在眼睛上抹一把，他不敢再发出声音，生怕被谢安一问，自己的情绪便会如被推倒堤坝的洪库里的水一般，全数奔涌而出。
他拿起筷子，安静地开始吃饭。
章遇吃了几口，终于发现谢安好像没有饭，他咽下嘴巴里的饭，伸手抓住谢安又凑过来的手，将他手中拿着的勺子转一个方向，凑到他嘴前，懂事地说：“安哥也吃。”
谢安下意识就把勺子又递回去，章遇却不肯再张嘴，他鼓着脸，指指勺子上满满的白米饭，又指指谢安的嘴，最后再用力地摇了下头。
谢安看懂他的意思，两人安静对视数秒，他妥协，象征性地张嘴尝了一口，又拿着勺子挖了点饭，伸到章遇面前，温声哄道：“安哥很饱，再吃肚子要痛了，遇遇乖，自己把饭都吃了好不好？”
章遇是最怕肚子痛的，谢安这么一说，连忙张开嘴：“遇遇吃，遇遇吃，安哥不能肚子痛，啊——”
等他将章遇喂完，身边的吕淮早已放下筷子等着了。
章遇拿着绘画本去庭院里画草地了，吕淮把还剩着一大半饭菜的盘子递到他面前，软软地说：“我的肚子也饱了，所以剩下的，你都帮我吃了，可以吗？”
……
夜深。
谢安躺在上铺，底下章遇的小呼噜声悠悠地响着。
他翻了个身，刚闭上眼，屋里突然响起一声。
“谢安，你睡了吗？”

第10章
谢安回了句没有。
吕淮便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好一会儿，谢安眼皮打颤就要胶着在一起时，室内又响起吕淮的声音。
“今天那几个人，是我之前学校的同学。那时候我刚从国外回来，转到新的学校，对一切都还没开始适应。国外的朋友都很热情，我本来以为，回国之后，可能会不太一样。但我转过去的第一天，他们就跟我以前的朋友一样，很热情地跟我交流。我很开心，以为我交到了好朋友，却没有想到，他们其实只是想做那种事。
“他们把我叫进洗手间，等我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时，洗手间的门已经被堵住了，我打不过他们，怎么挣扎也没用，最后关头的时候，负责清扫厕所的阿姨推门进来看见，把他们赶跑了。阿姨想帮我，我央求她不要告诉别人，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就好了。
“他们说的话，我一直记得，所以这件事，我没和任何人说过，包括我爸。我害怕像他们说的那样，如果这件事被别人知道，被骂的是我，我怕看见他们厌恶的眼神，我怕他们唾弃我。明明做错事的是他们，为什么要骂我呢？我不懂，可他们说的，又好像真的会变成事实一样。我不敢去尝试，所以我想，反正我也没受到实质性伤害，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但我不敢再待在那里了，那时候离放假还有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请假，我就跟我爸说，我不想去上学了，我什么理由都没有想出来，就这么跟他说了。他没有问我为什么，第二天就帮我办了退学。
“我在家里待了很久，不敢再去交朋友，也不敢再跟别人讲话。我爸虽然没问过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但我想，他应该猜到了我是在原来的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是告诉我，他会等我主动开口。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他，但是，我又没法告诉他。
“后来，他认为我不能再这样躲在家里一辈子都不去接触别人，所以他跟我商量，去新的学校适应一段时间，如果可以的话，就留下，不行的话，就离开。我答应了，所以我就来了你们学校。
“第一次看见你，我其实就觉得很安心，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但我还是怕，怕有一天，你也会像那些人一样，撕破一直带着的面具，露出底下真实可怕的面孔。
“其实那天坐在窗边，他们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没想过你会站出来，还帮我教训了他们，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的第一感一定没有错。
“我本来以为，过了这么久，只要换个环境，就不会再碰到那些人了，但是……其实他把手放上来的时候我就想，忍一忍，等到结束，趁他们放松了，就拿起板砖打死他们。
“林东家里有钱，所以他才可以这么肆无忌惮。既然法律制裁不了他们，那我就自己动手，我真的都想好了，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会出现。在这种几率几乎为零的情况下，你出现了。
“谢安，谢谢你啊，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爸？我不想他担心我，而且我相信那些人以后也不会再来找我了，所以我的这些事，就只有你和我知道，好吗？
“从今天开始，我想试着去改变，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为一个可以保护别人的人。”
……
吕淮第二天离开得很早，谢安的衣服被他整齐地叠在了床头。
章遇起床发现他不在，有些不开心地问他：“淮哥哥呢”
“他回家了，遇遇是不是很喜欢淮哥哥？那等遇遇想他了，安哥再把他带回来和遇遇玩，好不好？”
章遇点点头：“遇遇现在就想淮哥哥了。”
“……淮哥哥一晚没回去，他家里人肯定着急了，遇遇乖，等过几天，安哥再带遇遇和淮哥哥一起玩，好不好？”
“嗯！”
……
“谢安，等下在肯德基门口碰面好吗？我找你有点事。”
孤儿院附近就一家肯德基，三人昨天回来时有经过，谢安没想到吕淮的记忆力这么厉害。
“好，几点？”
“就现在，我已经在路上了，你现在出来好吗？”
章遇还在午睡，一时半会儿不会醒，往常他也会留章遇在院里自己去兼职，倒也不会担心。
留下一张便利条贴在桌上，他起身出门。
走到肯德基门口，谢安扫视一圈，都没看见吕淮的身影。
没有手机就没法联系吕淮，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一辆私家车在他面前停下，谢安右眼皮猝不及防地一跳，车子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吕尧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上车，这里不能停车。”
谢安下意识往副驾驶座的位置看了眼，吕淮没坐在那。
刚要往后看，吕尧脸上已经带上一丝不耐：“脚麻了”
听出他的画外音和看出他神情中的不耐烦，谢安顿时不敢再停留，走去拉开后座的门，一下子坐进去。
“关门。”
“噢，好。”
谢安小心关上门，这才意识到吕淮根本不在车里，似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吕尧伸手，将通话中的手机从前面递过来：“吕淮电话。”
可能是吕尧此时的气场太强，谢安难得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对方伸过手来，他赶紧去接，结果不小心碰到吕尧的手，下意识把手一松，已经被放到自己手中的手机，啪一声砸到了地上。
吕尧：“……”
谢安赶紧把手机捡起来，检查一番发现没有破损，才暗自松口气。
“谢安？你听到了吗？”
他轻轻应一声，说话间，往前瞥了一眼。
吕尧专注地在开车，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
僵直的身子这才放松一些，不知为何，在吕尧面前时，他没来由有一点局促和拘束。
“我跟我爸说昨天路上遇到抢劫的人，你路过帮我挡了一下对方的刀，所以让他带你去医院看一看，拍个片什么的。你到时候哪里有不舒服别瞒着，医生都会给你看好的。”
“……”
“我知道我劝不动你，就把我爸拉来了，你不要生气，我是怕你真有事，以防万一，还是去医院看一看比较保险。那我就先写作业了，有什么问题我爸都会处理好的，我先挂了，再见。”
一通电话，将谢安的下午时光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咽咽口水，小心地把手机朝前递：“叔，手机还您。”
不自觉地，他又用了敬称。
吕尧空出一只手接过，随意将手机往操作台上一放，看着前方揶揄道：“怎么，不叫爸了？”
谢安欲哭无泪，他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吕尧面前，会怕的跟只老虎面前的兔子一样了。
瞧对方这神情与语气，肯定还计较着他认吕淮做儿子的事。
虽然他依然是这么定义自己和吕淮关系的，但在吕尧面前，哪敢如实回答。
“吕淮在你那儿待了一晚，可是把你夸了个遍，要不是知道他是我吕家人，我还真怀疑，当初在医院的时候，是不是真给抱错了。”
谢安觉得自己从中听出了醋意，他连忙解释：“叔您放心，吕淮绝对不是我生的！”
话音一落，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说的都是什么狗屁话。
前方的吕尧果真轻呵一声：“我自然知道他是谁生的，你今年初三，连毛都没长齐吧？想生也得先有那能力。”
“毛都没长齐”这话，听在任何一个男性的耳朵里，都会觉得是句杀伤力不亚于“你丫硬不起来”的话，但谢安没法反驳，在吕尧面前，他的确就是小屁孩一个。
所以他应得又快又乖：“是，叔您说的对，我的确毛都还没长齐。”
吕尧：“……”
“但我现在，应该已经具备了生孩子的能力。”
“……”
“嘴巴还挺利索，叫谢安是吧？”
“是。”
“到了，下车吧。”
话题突然一转，饶是注意力全在听他说话的谢安，也难免愣了下。
吕尧已经站在车外，他敲敲窗，示意谢安下车。
谢安被他领着挂了号，安安分分跟在吕尧身边，像个不敢有任何主见的童养媳。
吕尧带着他进电梯，按下一个“4”。
“先去拍个CT，看你人也不大聪明，脑子可别再被砸坏了。”
“……”谢安终于被堵了一回嘴。
……
一整套看病流程下来，花费谢安不少时间。
但好在结果不坏，除去一点皮外伤，脑子内部倒是没有出问题。
吕尧将车开出停车位：“看来脑子不够聪明的人，抗击能力也比较强。”
“是，叔您说得对。”
吕尧顺着后视镜看他一眼，见他低眉顺眼一副小媳妇模样，不觉想笑：“这么怕我？怕我把你吃了”
谢安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吕尧没继续揪着这个问题，而是问:“想吃什么”
他现在只想回家：“叔我不饿，您把我放到刚才碰面的地方就可以了。”
要不是走回去至少半小时，他现在就能让吕尧把他放下车。
吕尧哦一声，开车绕了几个弯，停在一家寿司店前。
“叔？”
他熄了火，将车钥匙塞进口袋：“我饿了，你要么在车上等我，要么跟我一起下去，二选一，随你。”
谢安：“……”
如果自己留了，倒真成吕尧口中的傻子了。
……
吕尧挑了个双人座，选好套餐后，问了下对面人：“真不吃？”
谢安摇摇头。
他的确还不饿。
这想法很快就在寿司上来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看着对面的吕尧旁若无人地用餐，喉结不自觉跟着他的动作滚了滚。
但他很快偏过头，心想着眼不见心为净。
吕尧把他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轻笑一声，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没几分钟，又重新回来。
他继续伸筷子喂饱自己，片刻后，服务员端着新点的寿司套餐上来。
“吃吧，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谢安胃里酸水直冒，也顾不上他的调侃，取了筷子，夹起一个寿司就往嘴里塞。
吕尧笑：“小孩子就是要坦率点才可爱，你和吕淮同样大，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屁孩，在我面前逞什么强？”

第11章
差不多才吃了三分之一，谢安就放下了筷子：“叔，这些可以打包吗？”
吕尧已经吃饱，正支着下巴在玩开心消消乐，听见他的话，掀起眼皮扫他一眼，清楚看见他眼底强压的欲望，便又垂下眼。
随着一声“bonus time”，他的声音才响起：“这里不让带走，吃饱了？”
他犹豫着摇摇头。
“那就快点吃。”
谢安看了眼剩余的模样精美的各种寿司，眼里闪过挣扎，纠结数秒，才重新动筷。
……
吕尧付钱的时候，谢安仔细看了眼菜单屏幕上的各个价位，在心里计算一番，有了想法。
“这是您另叫的家庭套餐，已经给您装好了，欢迎下次光临。”
吕尧叫了下还盯着屏幕看的谢安：“走了。”
“噢，好。”
一起吃饭可以增进感情，这话说的挺对，再次坐回车里时，一开始的拘谨感倒是消失了。
吕尧开到肯德基门口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谢安认真道谢：“今天麻烦叔了。”
刚下车把门关上，吕尧坐在驾驶座里叫他：“过来。”
他走过去，对方将打包好的其中一袋寿司递给他：“拿去吧，照顾弟弟是应该的，但也不能让自己空着肚子，人啊，要适当学会自私一点。下次碰上抢劫的，别傻愣愣地往前冲了，也有人担心你不是？吕淮那孩子也傻，直接钱给人家就完事，你们这些孩子啊，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行了，我走了，你回去吧。”
谢安愣住，反应过来时吕尧已经开出一小段距离，他有些急切地大喊：“叔，你是好人！”
车子突然刹车，吕尧从窗里探出头来看他一眼，谢安还没看清他的表情，车子已经重新开了出去。
吕尧的话顺着夜风，卷进他的耳膜中。
“小屁孩，现在好人的门槛这么低了？我啊，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
过年前一天，胡志斌骑着他那辆小破驴，载着谢安章遇两人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周兰芳正在厨房里包饺子。
闻声，她不客气地招呼刚换好鞋的三人：“人都齐了吧？赶紧过来帮忙包饺子。”
这是谢安在胡家过的第三个年，也是胡材应没有回来的第三年。
谢安是天生的厨房杀手，周兰芳手把手教了他好久，结果包出的饺子，还没有章遇包的好。
所以最后，他被派去负责调馅料，不被允许碰饺子皮了。
“应哥今年也不回来吗？”
这是往年都会被提起的话题，往常谢安这么问，周兰芳脸上总会有一丝想念和惆怅，但今天不一样，他一问，女人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花。
“我跟他通过电话，他交了个女朋友，今年要去女朋友家过年。”
胡材应年近三十，对象这事却一直没有着落，周兰芳明里暗里催促好几回，今年终于见人改口，心里的欢喜，自然不是用言语就能形容的。
“那周姨过不久可不就要抱孙子了？”
她笑，手里捏饺子皮的动作麻溜而利索：“八字才写了一撇，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呢！不急不急。”
说是这么说，但谢安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好事将近。
胡志斌和章遇安安分分坐在一旁干着被分配的活，小小的厨房里，响起的只有谢安和周兰芳两人的闲谈声，倒也让人觉得温馨。
……
“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老胡去买鞭炮了，等他回来，一起下楼放炮去。”
谢安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已经睡过去的章遇，没有拒绝：“好。”
谢安没跟人打过新年电话，但吕淮特地叮嘱他，跨年那一刻一定要祝他新年快乐。
他撑着眼皮，看着春晚里的主持人开始跨年倒数，拍拍身边歪躺着的胡志斌：“老胡，手机借我打个电话。”
胡志斌的精神力明显因年龄增长而受到摧残，他几乎困得睁不开眼，此时也只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在等跨年，听见谢安说话，掏了几下口袋才把手机摸出来。
倒计时只剩下五秒，谢安三两下输入吕淮的号码，电话接通的同一刻，屏幕里的几个人正一起笑着说出“新年快乐”四个字。
他连忙也跟着祝福：“吕淮，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谢谢，也祝你新年快乐。”
是吕尧的声音。
谢安的困意顿时消失，他不自觉挺直身板，迟疑着问：“叔，吕淮呢？”
“睡着了，找他有事吗？”
谢安连忙说：“没事没事，让他睡吧，那我挂了。”
“晚了。”
谢安：“啊？”
“谢安，哈，你打给我干什么？”
明白吕尧已经直接把人叫醒，谢安很是无奈：“不是你让我等到最后一刻给你打电话的吗？”
“对不起啊，我忘了，哈，谢安，我好困啊，新年快乐，我挂了，晚安。”
话筒里传来忙音，谢安一颗心碎成了渣渣。
他觉得自己养了个白眼狼儿子！
……
“安哥，今年又有人给你写信！”
章遇看见桌上每年都会出现的信封，冲过去拿过来，递到谢安手中。
谢安没有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打开上锁的抽屉，将信封放入其中。
抽屉里，摆着数个一模一样的纸信封。
这是不知名人士每年会送来的“压岁钱”，从不署名，谢安第一年收到的时候好奇地拆开看过一回，被里面的数目吓到，连忙又重新封上。
那一年他还不认识周兰芳，所以这份钱，不会是周兰芳他们给的。
猜不出这笔钱是谁给的，谢安只好把它们放好。
这么多年，这些钱他一分未动，不该是自己的东西，不该贪。
“安哥，这个怎么拼啊？”
章遇拆开谢安给他买的组合模型，疑惑地折腾半天也没弄明白，只好叫他。
谢安锁上柜子，走到他边上：“我看看。”
……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谢安到教室的时候，班里没几个人。
他前方几排的位置都还空着，却在李怜颖位置上，看见了本该坐在自己身后的吕淮。
而原本属于吕淮的桌椅，已经不在了。
谢安靠近，吕淮闻声转头，看见是他，小鹿一般的透亮眼眸中迸出欣喜的光，他的声音也软甜软甜的：“谢安，新年快乐！”
说着，他将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这是我给你和遇遇的新年礼物。”
谢安两手空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做得十分不称职，有些无措地挠挠头：“抱歉，我什么都没准备。”
吕淮摇摇头，眼里的光，越发明亮。
“那我可以和你要吗？”
谢安想起因为给章遇买了汽车组合而空缺出一道口的存款，咬咬牙：“可以，你要什么都给你买。”
吕淮看着他软软地笑，细声说：“那你跟我一起上一高好不好？”
一高，指的是A市排名第一的公立高中。
谢安所在的初中，每个年段差不多有六百人，而每年可以考进一高的人，最多只有前一百名。
换言之，谢安想进一高，考试排名必须稳定保持在年段前一百名，还得保证最后一次考试不失误。
而他上学期期末的排名，正好也是100，只不过是倒数一百名。
“我考不上一高。”
吕淮有些焦急地把手下压着的试卷拿起，皱巴巴的试卷被他平展开来，他指着答题卷第一面上的选择题：“我的选择题错了两个，你能做全对，说明你其实很聪明的，谢安，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考上一高的！”
他眼里希冀的光明亮得让人不敢去直视，谢安心里突生一股烦躁，他一把收回试卷，啪一声塞进抽屉里，坐到椅子上，淡声道：“换个礼物。”
吕淮一时没从谢安几秒钟就完成的一连串动作中回过神，他脸上的笑还印着，下一秒，神情转黯，慢慢趴下脑袋，盯着谢安的侧脸小声说：“可是我就想要这个礼物。”
没人回答，谢安从抽屉中抽出草稿本，翻阅的声音盖过少年的低低抽泣声。
……
谢安几节课下来就忘了一大早的不愉快，上完第三节 课，他打算去趟卫生间，走之前问了下吕淮，吕淮当时正在写老师布置的作业，听见他问，鼓着脸把头往里一扭，一句话也不打算跟他说。
幼稚的动作让谢安觉得想笑，他伸手，就要摸他的脑袋：“真不去——”
吕淮连头也不让摸，抓住他的手往边上轻轻一甩，很有脾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谢安也没再哄他，他膀胱涨得要炸，就先管自己去了。
吕淮回头，看他走掉，满是委屈地埋头趴到桌子上。
等谢安释放完回来要哄人，发现这回是真哄不好了。
中午吃饭，谢安还是问了边上人一句，毫不例外，吕淮这次气的连饭也不一起吃了。
谢安一开始就只打算考个三高，想考一高也不难，但会比考三高要多花一些精力。
他得过且过这么久，就连胡志斌都没能改变他的习性，吕淮虽然是他“儿子”，但显然也影响不到他。
所以他最后又问一声，发现吕淮还是不肯理他，索性直接出了教室。
……
谢安今天吃的时候没找到位置，端着盘子转了一圈，身后有人叫住他：“谢安，是不是没找到位置？我们这儿还有个空位，要不要一起吃？”
他往发声处看过去，是李怜颖。
三个女生坐的是四人桌，正好还空一个。
他也不在意别人的视线，端着盘子坐到李怜颖旁边。
“吕淮呢？平时你们不是好得跟连体婴一样吗？”
谢安没回答，反而问她：“吕淮怎么坐到我边上了？”

第12章
李怜颖从小姐妹那儿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咀嚼几下，咽下去后才回答他：“吕淮写小纸条让我跟他换的，你们关系本来就好嘛，而且正好莉莉走了，我就坐阿欣边上了。”
她口中的莉莉，是班里唯一一个直接被一高实验班提前招收的学生。
一高每年会有一些提前招的名额分往各个初中，只有三年里每个学期成绩都很优秀的学生才有可能被提前招收。
而一旦得到这个名额，就不需要再参加中考。
“小纸条？”
李怜颖奇怪地看他一眼：“对啊，吕淮不是不会说话吗？你过个新年，怎么变得比去年更傻了？我们跟他交流，不一直都是写小纸条吗？”
吕淮不会说话的事，转来后没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
但大家丝毫没因为这个歧视或者嫌弃他，该怎么同他相处，还是怎么同他相处。
谢安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遗漏掉，他顿时没了胃口，站起身：“行，我知道了。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你才吃一口就饱了？喂！就这么走了？”
……
教室里趴着一人，像是睡着了。
谢安在他桌上轻敲一下，等待两秒，吕淮抬起头来，眼里还晃着朦胧的水光。
看见是他，眼神一闪，又把脑袋往里侧转回去。
谢安温声问他：“不吃饭不会饿？”
吕淮还是不说话，不咬人的小兔子生闷气的模样倒是看起来可爱又有趣。
“李怜颖说你是写纸条跟她换的位置，你不是会说话吗？为什么不和她说话。”
谢安慢慢坐下来，看着他的后脑勺继续说：“我就去三中，这个真的改不了。一中和三中也近，走路就十分钟，以后去找你也方便的，所以别趴着了，还有半小时午休，再不去食堂也没菜了，下午还有这么多节课，你确定你受得了？”
吕淮还是不吭声。
谢安真的被气笑了：“你这小孩，是不是哄不好了？我告诉你，我脾气也不好的，再不起来我不管你了。”
趴着的人身子一颤，就在谢安以为他要一直沉默到放学时，他回过头，拿眼睛委屈地瞪着他。
“谢安，我就和你说话。”
他一怔，还没摸清吕淮话中的深意，他已经从椅子上抬起了脑袋，接着伸手在眼睛上轻轻一擦，撒娇一般地嘟囔：“谢安，我饿了。”
……
谢安端着菜盘从远处走来，看见吕淮身边的人，差点冲过去一脚踹翻桌子。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正紧贴着吕淮说着什么，她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欢，说话的时候，嘴巴近得几乎要凑到吕淮嘴边。
吕淮又回到最开始那副模样，他垂着头，双手不断在校服外套上揉着，似乎是女生说了什么，他一瞬间僵硬住，接着开始摇头。
凳子是一张长凳，女生此时明显超过中界线，还在不停往吕淮身边靠，吕淮的半个身子已经停在半空，再往外挪动一分，就能直接摔下去。
他不敢动，心里的紧张和恐惧越来越浓，就在即将冲顶前，“啪——”，有人将菜盘重重放在桌上。
盘里的肉汤因惯性往外飞溅，好巧不巧落到女生胸前，那块白净的衣料，立刻染上一道深色的印迹。
女生转头怒目而视，却在看见谢安的脸时又像变脸一般转变神色，她伸手从口袋中掏出纸巾，轻轻擦试几下胸前的汤汁，刚要开口，就被对面的谢安先插了话：“同学，你坐了我的位置。”
女生站起来，从谢安不郁的神色中也能看出点什么，边上路过的人好奇地朝他们看过来，饶是她脸皮再厚，也不好继续待下去。
她有意识地抬手抚了下耳旁的黑发，声音娇滴滴的：“那我先走了，如果你考虑好，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就在三班，名字你应该也记住了。”
说完，她站起来又看一眼谢安，眼里划过一丝可惜，这小哥哥是好看，但不是她爱的款。
谢安在吕淮对面坐下去。
吕淮已经往回坐一些，他小心抬眼看了下对面的谢安。
谢安平时不说话的时候，眼里总会带着淡淡的温暖的笑，现在却暗沉得仿若被阴霾笼罩住似的。
他低低唤一句：“谢安。”
谢安把筷子递给他，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生气了？”
早上他闹了一上午的脾气，谢安到最后都还能好脾气地哄着让他来吃饭，现在不过因为一个陌生女孩子，怎么就朝他生起气来了？
这是谢安第一次把气朝着他，他越想越害怕，生怕谢安再也不理他，这么一想，他一口饭也吃不下：“谢安，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你在生什么气？你别这样不理我。”
谢安脸上的神情终于变化：“你还能问我在生什么气？你喜欢那女的？”
吕淮咬着嘴唇摇摇头。
“不喜欢不懂得拒绝？不喜欢不知道让她别贴着你？不喜欢不会告诉她？吕淮，你是个男的，你看你现在这样，有一点像男人的样子吗？你那天说得很好，要变得和我一样，我他妈在你眼里就是你现在这样的？
“有些事是发生了，我也希望我可以早一点碰见你，让你不要遭遇这种事，但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现在，那些事已经是过去式了，那些欺负你的人，也不会再出现了，就算有一天他们还不要命地来找你，我拼了命也会保护好你！
“你呢，你要就一直这样把自己困住，让自己永远畏畏缩缩地跟只王八一样吗？我知道要让你一下子改变不容易，但你既然自己都下了决心要改变，那请你从自己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点点地去改变！
“你现在这样，他妈不就是那些人最想看到的啊！你难道就甘心，这辈子就这样被他们毁掉？”
谢安气急了，说话的声音渐响，但好在现在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四周的桌子都是空着的，只有远处的几张桌子上还坐着人。
别人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从他的神情中也能猜出估计是在教训对面的人，一个吃完饭的女生端着盘子，生生从另一个门绕出去，宁愿多走一大段的路。
谢安端起给吕淮打的汤，仰头灌下一大口，重新放下后，看着面前低着头的人，叹口气，伸手在他脑袋上温柔地轻抚一把，声音放缓。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以后不管谁欺负你，都会有人帮你还回去了。我不想看你再这样下去，刚才我说的话有点重，我跟你道歉，对不起。现在我还在你身边，但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我没有办法及时保护你，到那时，你该怎么办？
“你自己改变了，才不会被人欺负，明白吗？你不是还要去保护别人吗？你现在这样，拿什么去保护别人！碰见同样的事了，你就在一旁跟着哭，什么也干不了地任人欺负吗？
“所以，我们一点点慢慢改变，先学会对自己不喜欢的，勇敢去说不，可不可以？”
吕淮抬手擦了把泪，白皙的手背上沾湿一大片，他没有抬头，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点了下头。
“有事我给你担着，什么事都没有关系，不管大小，都不要自己压着，就算我这个爸担不住，不还有你亲爸呢。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所以以后不管碰见什么事，都一定要和我们说，什么事都没有关系。
“你也别再害怕，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事物还是多过黑暗的，知道了吗？好了，菜都凉了，汤也被我喝了，我再去给你打一碗，你吃饭吧。”
教育完孩子，谢安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自打遇见吕淮，他头疼的次数明显增加。
果然，养孩子比他想象的难得多，光保护着还不行，还得教会生存之道，他明明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这实在是太难了！
……
吕淮回教室的时候，忐忑着叫了一声前方人的名字。
一开口，又胆怯地低下了头。
对方听见他说话的第一秒无疑是奇怪的，但看他这样，又把疑惑压回心底。
对他来说，会说话与不会说话，好像并不影响什么，而且，可以正常交流，明显比需要用纸条沟通来得强。
一个会说话的人，忍了这么久不让自己说话，应该是有什么不好说的苦衷。
所以吕淮试着改变的第一步，在犹豫不安中踩下，触到了善良铺就的柔软地面上。
……
吕淮从椅子上站起来，谢安下意识问他一声：“去哪儿？”
“上厕所。”
“不用陪了？”
吕淮脸蛋一红，却坚定地点点头：“我自己去。”
他笑着拍拍他的肩：“长大了长大了。”
吕淮羞红着脸挥开他的手，迅速跑走。
谢安无疑是真开心的，甚至有一种“吾家有儿终长成”的老父亲一般的欣慰。
吕淮很快回来，他坐回谢安身边，写一会儿作业，转头看他，盯两秒，又转回去写作业。
来回几次，谢安被他的动作弄得不自在：“什么事？”
“谢安，你真不跟我去一高？”
“不去。”
吕淮皱眉，他拿着笔在本子上画下几个圈，最后终于决定，一把松开笔，认真地看着他说：“那我跟你去三高。”

第13章
“说什么傻话！被你爸知道我绝对没法活着走出这学校。别给我想这些，好好备考，你上一高是稳的。”
吕淮看着他，依旧固执地重复一遍：“我就和你上三高，我爸那边我会跟他说的，他一定也会同意的。”
谢安敢确定，吕淮只要跟吕尧提起，吕尧的第一怀疑目标，肯定就是自己。
“同意个屁，这事没得商量，你要么乖乖给我上一高，要么就跟我绝交。”
谢安觉得那些一谈恋爱就要为了对方放弃好学校的人脑子有问题，爱情固然重要，但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断掉，与其到时候后悔当初因为对方放弃一切，还不如在一开始做选择时就理智一些。
更何况，他和吕淮之间，除去父子情，也没有其他感情。
“谢安！”吕淮有些焦急地直唤他的名字，“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去一高。”
所有人都恨不得可以往高处走，为什么你明明有能力，却反而要限制住自己的脚步！
“因为麻烦。”
“那就当是为了我，你为了我努力一下可以吗？我会想改变自己是因为你，是你给了我信心，那你能不能，也因为我，陪我去一高呢？”
谢安看向他：“这两者没有任何联系。我不会去的，你也别给我做傻事，要是我在三高看见你，吕淮，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是朋友。”
他的人生已经规划好，虽然平淡简单，却也是他一笔一画亲手写下的，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就好。
吕淮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也只是个意外，他可以护着他，但也仅仅只是，会护着他。
吕淮的人生，一定会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彩，所以，自己绝不能让他因为一些个人的情绪，而走向不可知的领域。
……
吕淮没再和谢安讨论去读三高的事，谢安也没有再提，当他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初三下的第一次月考，谢安的成绩出乎所有人意料。
就连胡志斌，看见文档里按序排好的年段排名时，也不敢置信地揉了好几次眼，发现自己真没看错后，一边止不住地笑，一边连忙给周兰芳打去电话。
谢安浑然不知自己的成绩给两位年过半百的人带去多大惊喜，他从语文课代表手中接过答题卷，只看了眼分数，就直接塞进抽屉里。
上课铃响起，这节是班会课，老胡已经提前通知这节课自己会拿来分析成绩。
门外响起脚步声，老胡笑呵呵地拿着一叠成绩单走进来。
看他笑成这样，有学生揶揄：“老胡，捡到多少钱啊，乐成这样。”
“这可是比捡钱还让人开心的事。”
说着，他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开始报名字。
“报到名字的人上来拿成绩单，李怜颖。”
“到！”
坐着的人一个个轮流上去，报到谢安时，已经是倒数几个。
他对这次的考试结果心里自然有数的，看见纸条上那通红的199时，脸上神色一丝变化也没有。
胡志斌没控制住力道，用力在他肩上拍了拍，凑到他耳边说：“你周姨让你这周带着遇遇过来，她给咱整顿丰盛的。”
胡志斌的兴奋从他的声音里就能听得出，谢安知道他因何高兴，也弯眉笑道：“好。”
吕淮凑过来，看见他纸上的数字，惊叹出声：“哇，谢安你好厉害！”
胡志斌叫了他名字，他顾不上再说别的，先上去取成绩单。
吕淮成绩一向好，这次也不例外，年段十二，妥妥进一高的料。
胡志斌打开电脑，开始分析这次的月考成绩。
等谢安的成绩出现在放映屏幕里时，教室里顿时响起夸张的抽气声。
“卧槽，我没看错吧，谢安？199？”
“这小子藏了这么久，也太深藏不露了吧！”
“张良，还有心情吃呢，人谢安都前进三百多名了，你上次考试时还跟谢安是前后桌吧？”
老胡难得没有打断众人的阵阵喧哗，他任由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一阵，才状似回过神来一般点开下一张PPT：“好了，年段前200的人大家都知道了，下面来看一下班级各科前三名……”
而众人激动讨论的中心人物，早就脑袋一趴，睡过去了。
……
“小安啊，对上一高有没有信心啊？”
周兰芳不断往谢安碗里夹菜，一边关切地问。
谢安选择第一时间坦白：“周姨，我的目标是三高。”
女人一愣，她有些犹豫：“可是，按你这样的进步速度，上一高是可能的呀，而且姨知道你聪明，努力一把，肯定可以去一高的，小安啊，自信一点，把目标改一改怎么样？”
她以为谢安是怕希望落空，才不敢把目标定那么高。
“不是的，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去一高，一高竞争压力大，我觉得三高比较适合我，所以我打算考三高。”
周兰芳肚子里有一堆话，像是咕嘟咕嘟即将沸腾的水，最后却只吐出几个小泡。
“那好吧，你既然这么打算，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周姨也不再多说什么，你自己打算好，不要让自己后悔就好。”
“我知道的，周姨您放心。”
……
前方停着一辆车，谢安看车的模样有些眼熟，刚一靠近，车窗就降了下来。
是好久都没见到的吕尧。
“不忙吧？上车。”
谢安怕章遇等急，每次周五一下课就会直接回去，有时候因为红灯延迟，还会索性跑一段路。
听到吕尧这么问，他下意识回答：“忙，我弟还在等我。”
吕尧：“……”和他想的回答不太一样。
“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我走路回去就几分钟，就不麻烦叔了。”
吕尧脸色暗沉一分，声音也压低一些：“真以为我是特地来接你的？上车。”
这种强买强卖仿佛要打劫的神情，登时让谢安不敢再说拒绝的话，一把拉开车门，刚要坐进去——
“坐我边上来。”
谢安收回伸出一半的脚，绕过车头，坐到副驾驶上。
“安全带扣上。”
他又乖乖地把带子扣上，从接受坐车到真正上车的整个过程，安静如鸡。
车子往前开，谢安心底又升起一股不自在感，屁股像坐在刺垫子上，怎么坐都不舒服。
“长痔疮了？”
他顿时不敢再乱动，两手平搭在腿上，坐姿比第一天入学的小学生还要端正几分。
吕尧觉得有趣：“我怎么觉得你又开始怕我了？我会吃了你吗？”
谢安摇摇头。
“既然不会，就放松点，肚子饿没，车里有吕淮装的饼干，在储物箱里，饿的话就拿出来吃点。”
他这话倒像是个关心后辈的长辈，谢安仔细一想，吕尧好像的确没什么可以让人觉得害怕的，便又微微放松身子，没有伸手去拿饼干，而是主动问：“叔，你今天来找我干嘛？对了，你不把吕淮接回去吗？”
谢安这才想起来，因为今天轮到他扫地，所以没让吕淮等，现在吕尧开车来接他，那吕淮怎么办？
“他已经在家写作业了，你以为你是我私生子呢？放着自家儿子不接，特地来接你？”
“噢。”
谢安觉得吕尧这人还挺奇怪的，明明应该是个三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就跟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似的，当然，外表这东西是天生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跟他本身没有关系。
最让他摸不透的，是吕尧这个人的真实秉性。
现在是两人第三次见面，谢安还是没法用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形容他，真要跟人介绍的话，大概只能用“这是吕淮他爸”来介绍，简单又直观。
“叔，右边。”
吕尧打方向盘的动作显然不是听了他的提醒匆忙作出的反应，他按了下喇叭：“托我儿子的福，你锁骨上有颗黑痣的事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谢安下意识伸手往锁骨上一挡，挡完又觉得自己的动作太过诡异，他干咳一声：“吕淮都跟你讲了什么？”
吕尧把车停在路旁，他没打算下车：“十分钟内把你弟安顿好，我在车上等你。”
谢安迷迷糊糊地被赶下车，章遇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雀跃着扑进他怀里：“安哥，你今天回来得好早啊！”
他回搂住他，转头一看，吕尧正在掉头，停好车，他降下车窗，偏头看着他，伸手指了下自己腕上的手表，无声地说了个九。
还剩九分钟。
他突然有一种，要被人强制拉着去约会的错觉。

第14章
谢安立刻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一下，他乱七八糟地在想些什么。
先不说两人都是男的，他今年十六，吕尧生吕淮时至少得二十了吧，和一个差了二十岁左右的人约会，怎么想都觉得渗人。
他不知道吕尧突然来找他是做什么，应该是真有什么事，不然，吕尧没理由来找他。
而所谓的事，应该和吕淮有关，除了这个，他想不到其他。
他虽暗地里还是把吕淮当成儿子，但自第一次被吕尧堵着被迫叫了几声爸后，次周回校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那些吃瓜群众不要再这样明目张胆地称呼他和吕淮。
所以今天，吕尧应该不是因为这件事来的。
那么剩下唯一有点可能的，就是关于高中的事了。
吕尧刚才也说，他的事已经被吕淮说得差不多了，那么，关于一高与三高的事，吕淮那傻小子可能也全抖出来了。
谢安没再想下去，如果真是这个原因，吕尧人都来了，不当面解决，肯定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把章遇带进屋，温声用他能听懂的语言跟他解释一番，在跟他保证回来时会带好吃的给他后，终于将人安顿好。
谢安没有手表，也不知道现在几点，回到车里时，吕尧朝他挑了下眉：“小孩时间观念还挺强，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叔，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是跟吕淮有关的吧。”
他决定主动出击。
“我已经劝他不要跟我去三高了，他最近也没跟我提，你放心，我就算绑着，也会把他绑去一高的，你担心的那些，一定都不会发生的。”
车里的气压因他的话变低几分，吕尧的声音里带着点危险的味道。
“我说呢，吕淮最近怎么突然开始跟我聊三高的事，我还以为他怎么了，原来只是因为想跟你去三高啊。”
谢安：“……”敢情吕淮压根没和吕尧提过这事儿？
“你挺牛啊，自打转过来，吕淮张口闭口就是谢安谢安的，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都想好瞒着我跟你去三高了？”
谢安现在恨不得直接跳窗逃跑，吕尧讲话的声音听起来平平常常，但他仔细一听，就知道他的话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叔，吕淮没和你提啊？”
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谢安余光往四周扫去，荒郊野岭的，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吕尧解了安全扣，从门边的夹缝里取出一包还未拆封的香烟和一个打火机，他推门：“下来。”
谢安喉结不安地滚动，忐忑地挪步下车。
吕尧倚靠着车前盖，这儿是条荒废的田路，四周的田地里，一点庄稼都没有。
他拆开烟盒，取出一根，张嘴含住，接着凑到打火机前点燃，细指捏着滤嘴，轻吐了口气，一股苍色白烟缭绕于脸前。
谢安靠近他，偷着瞥他一眼，心里感叹，能把烟抽得这么干净又这么性感的，估计就这人了。
“谢安。”
吕尧将烟头在烟盒上轻捻了捻，烟盒被印出一道烧痕，烟也灭了。
他重新把烟塞回去，抬眼望向前方：“吕淮不喜欢我抽烟，托你的福，这是今年我抽的第一根。”
谢安清楚，他并没有在夸自己。
“吕淮是个听话的孩子，他小的时候，我在国外工作忙，没有管过他多少，但他懂事，从没怨过我什么。我这个父亲做得不够称职，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法陪着，后来我带他回国，自己开了诊所，工作总算稳定下来，他也长大了。
“他那天突然告诉我他不想去学校，说来也好笑，从小到大，他还真没求过我什么，唯一一次，我自然不可能不答应。我不知道他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可能是和同学有了矛盾，可能是别的，他一向做事让人放心，既然他不想说，我想，应该有他自己的理由。我身为父亲，再怎么想关心他，也得先尊重他的自我隐私权。
“后来他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我这才意识到情况比我想的要严重，我跟他商量，换一个学校，如果能适应，就读下去，不能的话，我再想办法。他很乖，乖得让人心疼。所以他最后会同意，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是他爸，更希望成为他的朋友，他有事藏着不跟我说，我只能从我自己身上找理由，可能是我给他的安全感不够，可能是有些事不适合我知道，但无论是因为什么，我都想着有天，他遇到事了，不管是什么事，都能和我说。
“其实呢，我本来没打算和你说这些，但你对吕淮来说，并不只是个简单的朋友。他很信赖你，甚至可以说，比信任我还信任你。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说不吃醋，想想也不可能。但是呢，我也算是松了口气。
“吕淮在那之后，变得更黏我，却也更抗拒外人。他开始不爱跟人打交道，刘海长了，也难得态度强硬地不肯剪掉。我带他找过心理医生，但很多心病，找再多医生都没用，吕淮自己走不出来，谁也救不了。
“碰见你是我们都没预料到的事，但我想还挺幸运，当初带着他转学时，选的是现在这个学校，才让他遇到了你。他的变化我都看得到，也知道这些变化是因为谁，说起来，你帮了吕淮这么多，我还没对你说过一声谢，现在我认真跟你说声谢谢。其实我今天一开始来找你，还真不是因为高中的事。”
吕尧轻笑一声：“以后别这么傻了，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就先傻乎乎地自乱阵脚。但既然你先提了，我也不绕弯子，干脆直接跟你明说，我希望你也能去一高。”
“叔——”
“我说这话，不是因为吕淮跟我说了什么，吕淮什么都跟我说了，他所知道的关于你的任何事，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唯独这件事，他只字未提。从你刚才的反应和他这几天跟我聊天的内容，我能猜出大概是怎么回事。我坦白，想让你去一高，的确有我的私心在。
“我已经让吕淮受过一次未知的伤害，就算创伤正在慢慢愈合，但我还是不放心，在他还没真正将那些伤害抛开成为可以保护自己的人之前，我不放心让他独自去成长。我不知道他需要多久才能成为我希望的那种样子，可能要很久，所以我想，在那一刻真正到来之前，能有一人代替我陪着他，支撑着他，而陪着他的那个人，只能是你。
“希望你去一高的另一个原因，是作为一个长辈给你的劝告。一高和三高，一个排名第一，一个排名第三，听起来似乎差不了多少，但我告诉你，差的不止一星半点。一高和三高每年收的人数量差不多，但一高本科率每年约占百分之九十，一本率达百分之三十，只要能保持年段前一百，你的一只脚就已经踩进了重点大学的门槛。
“至于三高？你没有去了解过吧，同样的人数，本科率只有百分之六十，考上重点的人，寥寥无几。这就是第一和第三的差距，三高排名第三听着厉害，仔细去了解，就会发现两者差太多。好的环境会影响一个人，我不知道你是抱着什么心态坚持要去三高，你这次的成绩吕淮也跟我说了，不管你之前考年段倒数还是考试交白卷，我也不问你选择这样做的理由，我相信的是，你有进入一高的能力。
“你说你可以绑着吕淮让他不要陪你去三高，这表明你知道他不该往这个方向走，他可以往更好的地方去，所以你不会让他犯傻。但在我看来，你坚持要去三高的想法，一样也是犯傻。你有这个能力，你选择隐藏，你选择甘于现状，不管是因为什么，总结起来就一句，你这样做就是傻。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成为让你堕落的原因，不管是因为什么，只有你变得强大，所有的一切，才无法成为将你压倒的威胁。就连我，都没法保证一定能完好地保护好我最亲近的人，更何况是现在的你呢？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需要你去保护自己最亲近的人，可你什么力量都没有，你怎么去保护好对方？靠蛮力吗？以命换命吗？你痛快地走了，你想保护的人呢？不会再有人欺负他了吗？知识向来和力量两个字挂钩，不是因为你靠着脑子里的知识就可以做些什么，而是因为你有了知识，它会给你带来什么。
“这个世界是公平也是不公平的，泥潭里出生的人，天生没有可以同其他人拼搏的东西，他能靠的，就是脑子里所能容纳的知识，知识可以改变一个人，也是下位者可以成为上位者的最能依赖的东西。你现在就拥有比一般人更能接受和运用知识的能力，是要继续浪费它，还是选择利用它，都取决你。现在先去吃饭，我说了这么多，想必让你一下子全部听进去，也有一些困难。走吧，要去吃什么？”
谢安一动未动，他挺着身子，垂着脑袋，脸上的表情，全数因他的动作被遮得一点也看不见。
吕尧没有催他，有风从耳侧吹来，他不由得伸手，将烟盒里吸了几口的剩烟拿出来，想到什么，又重新放了回去。
他看向谢安，整个人被一股低气压紧紧包裹着，那气压由内而外，自他身上传出，不触及他人，仅仅影响到他自己。
他也没多大把握能劝到他，救人的实质是自救，自己这些话，说过一次就不会再说，不管谢安如何选择，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毕竟他不是吕淮，他只是吕淮的朋友，就算他为吕淮做了很多，在他看来，也只不过是个外人。
他只会劝这一次。
蔚蓝的天空已经同映出的霞辉交融一体，吕尧没打算再等下去，他站直身：“走了，不然我直接把你丢这儿了。”
他坐回车里，发动引擎。
副驾驶的门被打开，谢安跟着坐进来。
他沉默地给自己扣好安全带，车子冲出去时，他降下车窗。
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将他细碎的黑发，吹得纷乱。
谢安闭了下眼，重新睁开时，眼里的光芒，多了一种叫坚定的东西。
“尧叔，帮我告诉吕淮，我在一高没有看见他，他就不是我兄弟。”

第15章
“谢安，是真的吗！”
周一见到吕淮，他满脸激动地把手搭在谢安桌上，看着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得到肉骨头时摇尾狂欢的小奶狗。
谢安知道他在说什么，应了一声：“嗯。”
吕淮开心地原地蹦跶好几下，背着包从他椅子后面绕到里侧，拉开椅子坐下后，探过脑袋来问他：“是不是我爸和你说什么了？你怎么就答应了？我求了你那么久你都不肯答应，我爸到底说什么了？”
他连着抛出好几个问题，突然想到什么，连忙解释：“我没有跟我爸说我要跟你去三高的事，我什么都没和他说。”
“我知道，不过你爸说，你把我锁骨上有颗黑痣的事跟他讲了？”
吕淮兴奋的神情一滞，见谢安黑下脸，脑袋往边上缩了缩：“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跟我爸提起你的时候，顺嘴就讲出来了。你是我的好兄弟，我爸是我最亲的人，所以我想让我爸可以多了解你一些。”
谢安的几个字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我不是你兄弟。”
“谢安…”
“我是你第二个爸！”
“……”
谢安打算把英语书抽出来，结果书页被其他的书压到，往外一扯，清晰响起一阵“撕拉”声。
谢安的心情越发糟糕。
他拍拍吕淮：“换个位置。”
吕淮不明所以，但看他神情凝重，不敢迟疑，急忙站起来：“谢安，怎么了？”
谢安一屁股坐到吕淮椅子上，双腿往桌底下靠脚的横杆上一搭：“把我抽屉理一理，理得跟你的一样干净就行。”
“……好。”
“除了这个，你还跟你爸说我什么了？”
吕淮将抽屉里的书一本本往外放，闻言立马摇头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因为很少有人锁骨上有痣，所以我就不小心跟他提了下，我没想到我爸会记这么清楚，可能他也觉得稀奇。你别不高兴，我也可以跟你说点我爸的事，隐私一点的也可以，这样下次你们再碰到，你也可以跟他说这个，这样一人一次，就扯平了。”
谢安：“……不需要，谢谢。”神他妈就扯平了！知道是隐私还给我往外说！
“谢安，你还没跟我说，我爸是怎么说服你考一高的？嗯……他就周五找了你，那他才花几个小时就让你改变主意，好厉害啊！果然不愧是我爸！”
“……”
谢安当时放完话没多久，终于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刚才肯定是被鬼附身了，类似的话他也从周兰芳那儿听过不知多少次，却从没改口过。
结果吕尧不过抽了几口烟，拉着他吹了会儿风，就让他屈服了。
承诺的话已出口，正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再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大人之间聊了什么，小孩子别多管。”
“……”
“吕淮，答应我一件事吧。”
“嗯？”
“我第一次见你爸时，被你爸逼着叫了他好几声爸，事实上你一次也没叫过我，算来算去我怎么都挺亏的，不过现在补上也不晚，你叫我一声爸听听。”
“……”
“谢安，其实我觉得你当时，叫我爸叫得挺开心的……”
“……”有这样一个儿子，实乃他谢家家门不幸！
……
谢安准备以一高为中考目标的事，除了吕淮，最开心的当属周兰芳二人。
周末他带着章遇去串门，周兰芳正拿着三支香，对着家里供奉着的唯一一尊菩萨像虔诚叩拜。
她忙把谢安也拉过去：“小安，快过来跟我一起拜拜菩萨。多亏了菩萨啊，今年家里才能有这么多喜事。”
谢安不信这些，但也不好拂周兰芳的兴致，拉着章遇过去，学着周兰芳那样，像模像样地叩拜三下，才算完成。
“老胡说你最近学习可认真了，这次期末考，说你都进年段前一百了，你这进步的速度，可真跟骑着火箭一样快啊。周姨这颗心，总算放下了，好孩子好孩子，可把周姨高兴坏了。”
女人说这话时，脸上又喜又想哭的神情，让谢安觉得心里跟有只手在揪着一样，怎么难受那只手就怎么扯。
他唯一怀有愧疚的，就是这两个真心待他却从未求过回报的人。
他不由自主地抱住她，温声道：“周姨，之前是我不懂事，我太过任性，伤了您这么多次，很谢谢您一直陪着我，我以后不会再这么任性了，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会好好报答您和胡叔的。”
周兰芳想笑，眼泪却一下子流出来，她拍着谢安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温柔：“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过得好，就是我和你胡叔最希望看见的了。想通了好，想通了就好，周姨知道你是个乖孩子，以后啊，就继续这样下去，不要再变回之前那样了。”
“我不会了，我向您保证。”
……
真正开始学习的谢安，学习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天生就比别人聪明的人，就是老天爷特意赏了一口饭。
谢安之前把这碗饭扔在角落积灰，现在重新拾回来，味道还是同以前一样，丝毫未变。
他的成绩是直线往上升的，中考前的那次模拟考，甚至冲进了年级前三十。
谢安二十九，吕淮第九，排名的差距，正好是两人的身高差。
当时他从五百多名直接窜到两百多名，难免会有人在暗地里散播作弊藏小抄之类的流言。
他一概未理会，直接用每一次刷新的成绩排名干脆利落地打那些人的脸。
最后当看到谢安的照片贴在公告栏的光荣榜上时，围观的人，除了感叹这人深藏不露外，再也没有其他想法。
……
很快，中考如约而至。
考前一晚，谢安破天荒地失眠了。
他倒是不紧张，但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就是睡不着。
最后索性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时往章遇床上看了眼。
被子被他踢到一边，短袖下摆被往上掀起一半，露出他那比雪还要白的纤细侧腰。
谢安走过去帮他把衣服拽好，又把他脚边的被子拿来，盖在他的肚子上，做好这些，终于听见窗外响了一阵的细细敲击声。
他走去开窗，是吕淮。
吕淮穿着校服，指指谢安身上的短袖，小声说：“谢安！去把校服换了，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他轻声朝外先跑了。
谢安奇怪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特意来找自己，但还是先去换好校服，关上铁门时发现，院口停着辆车。
吕淮见他出来，打开车门坐进去，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来，朝他招了招。
谢安坐进车里，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吕尧。
吕淮一脸兴奋：“爸！出发！”
谢安问：“去哪儿？”
“去海边看日出！”
这是个新奇的体验，但——很棒。
吕淮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拆开递给他：“我翻来翻去睡不着，就去敲我爸门，让他带我出去逛逛，然后想到现在去海边的话，应该还可以看见日出，就来找你了。”
“如果我没醒呢？”
“那我只能和我爸两个人去了，不过，还好你醒着，看来你也跟我一样，睡不着。”
“你好像对两个人去看挺遗憾？”
吕尧幽幽冒出一声，谢安顿时脊背一凉。
吕淮倒是不害怕，他轻轻笑：“三个人去总比两个人去好玩，爸你别多想。”
说完，他脑袋一歪，整个人靠在谢安肩上：“不过我现在突然有点困，谢安，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可以吗？”
“嗯，你睡吧。”
车厢里安静下来，谢安往前看了一眼，吕尧的脸映在后视镜中，他似乎没睡饱，眼睛底下有两道淡淡的浅痕。
“你也睡一会儿，到了会叫醒你们的。”
醒着的就两人，吕尧显然是在和他说话，他点点头，小声应一声好。
闭上眼前，脑子里无端闪过一句话。
吕尧，是个很好的父亲。
……
三人计划得非常完美，等太阳真正从水平线上升起的那一刻，车里的三人，全都仰着脑袋睡得入迷。
低低的闹钟声响起，吕尧皱着眉将手机拿来看一眼，顺手关掉闹钟。
车子正对着海，刺目的太阳光直直扎过来，他仅余的困意，也被这强光腐蚀得一干二净。
“吕淮，谢安，起来了。”
吕尧连叫两三声，谢安才睁开眼。
亮光从挡风玻璃外射进来，被前方驾驶座的椅子挡去一大半，他没被波及到，打着哈欠问：“尧叔，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吕尧也不觉得惭愧：“嗯，今天升得太早了，比我预想的快一些，差一点，你们就能看见了。”
“……”
吕淮才醒来，听见两人的对话，嘴巴一瘪：“爸，你怎么不把闹钟定早点。”
“太阳没跟我打招呼，今天提前上班了，没事，日出天天有，等考完试，爸再带你看一回。”
吕淮委屈：“那不一样。”
“都是太阳，今天升的和过几天升的，哪儿不一样？你爸我懂你是想做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中考前特地来见一次日出，既有意义还能带给你无形的信心，但事实呢？你考的好不好，跟你今天有没有看日出没有一点关系，至于你要的特殊意义，你现在才几岁？
“你的人生中将会出现各种更有意义的事，若干年后，你如果再想起这天，可能连当时是谁和你一起过来看的日出都忘了，你只会模糊地记着，你那天来看了日出，日出很美，至于怎么美，你形容不出来，那么，它的意义，其实也就没有了。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等你几十年后再次想起这一天，一定会记起，是你和谢安还有你爸我，一起来看的日出，可惜因为你爸闹钟定的不对，最终错过了日出。所以，这不就把我也记住了吗？为什么会记得谢安呢？因为你睡得太舒服，口水流了一大堆在谢安校服上，你们都没发现吧？”
吕淮：“……”
谢安：“……”

第16章
车开到校门口时刚过六点，第一门考试的开考时间是九点。
吕尧停好车，领着两人先去附近早餐店吃了点东西。
“现在还不能进考场，时间还有挺多，要跟我回家吗？”
吕淮连忙摇头：“我怕你这次闹钟又定错，这样我考试就迟到了。”
他笑着在吕淮脑袋上轻摸一把：“这是你应该质疑你爸的态度吗？那你和谢安找个地方先待着吧，我回去补个觉，中午来接你。”
“好。”
吕尧一走，谢安作势也要离开：“我得回院里一趟。”
吕淮以为他是因为没带钱，拍拍自己的校裤口袋，里面装着的硬币哐当响：“我有带钱，你想吃啥我都给你买。”
“遇遇起床没看见我会闹，我得回去一趟，你要在这里等我，还是跟我一起走？”
吕淮拽住他的衣角：“那我跟你回去。”
……
两天时间，眨眼就过。
吕淮在隔壁考场，老师收完卷子宣布考试结束，谢安拿着笔袋起身，发现吕淮早就在门边等着了。
“谢安，把遇遇拉上，来我家吃饭吧？我爸为了庆祝我考试结束，今天准备做一顿大餐！”
“我跟老胡说好，考完试就去他们家。”
他小脸一黯：“这样啊，早知道我早点问你了。啊！那你中午在胡老师家吃饭，晚上来我们家吃吧？我让我爸晚上做，这样可以的吧！”
谢安下意识要拒绝：“那多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那就这么说好了，下午我去找你，你要等着啊。”
吕淮眼里的光灿如明星，谢安再多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他点点头：“行。”
……
谢安鼓着肚子从胡志斌家出来时，差不多才十二点，他拉着章遇往回走，刚到马路口，对面突然响起一阵脆生生的叫声：“谢安！”
他转头一看，交通灯正好转绿，吕淮朝他小步跑过来：“我正想去找你呢。”
“怎么这么快就来找我？不是吃晚饭吗？”
吕淮精致的脸蛋上晕起一点红，是突然剧烈运动而引起的生理自然反应，他喘出两口气，才说：“我爸在午睡，我自己在家没事做，干脆来找你，你在胡老师家吃过饭了吧？如果不需要回去拿东西的话，直接去我家玩吧？”
谢安扭头询问地看向章遇，他很喜欢吕淮，拽拽谢安的手：“安哥，跟淮哥哥走，不要回去。”
谢安一向顺着他，想来回去也没事，便应下：“那就走吧。”
从这走到吕淮家几乎要半个小时，才走十分钟，章遇就受不住了。
他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盐水，伸手揉揉眼睛，停住不动，看起来委屈巴巴的：“安哥，我想睡觉。”
章遇吃完饭就睡觉是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谢安之前也碰到过这种情况，十分熟练地蹲下/身：“上来吧。”
他呼噜一下就趴到谢安背上，谢安的后背很宽厚，章遇脑袋歪了歪，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便安心地闭上眼睡过去。
吕淮跟谢安继续走，走了两步，他突然说：“谢安，我爸都没背过我呢。”
声音低低的，仔细一听，里面藏了不少的羡慕。
谢安抬手将落下的章遇往上揽了揽，笑道：“没事，你不还有个爸吗，改天我也背你。”
吕淮不说话，却一下子加快脚步，谢安跟上一看，他白皙的脸颊，变红了。
……
吕淮开门：“我爸应该还在房间里睡觉，我们去我的房间吧，你困的话也可以睡一觉。”
谢安脱下鞋，章遇还在他背上，他小心地将背上的人换了个姿势，章遇发出一声浅喃，脑袋不安分地扭了扭，谢安怕弄醒他，动作越发小心。
吕淮等在一旁，见他将两人的鞋子都换好，才带着他往里走。
结果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神情一愣：“爸？”
谢安跟着看过去，神色一滞。
他知道吕尧是好看的，却是又一次意识到，好看的人，无论做什么，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是能成为一帧极美的画面的。
吕尧侧眼往两人的方向扫了一眼，明明是如此简单又短暂的动作，却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似乎有什么东西，因这再简单不过的一瞥，钻入心底，潜藏在了无名角落中。
“来了？”
刚睡醒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慵懒，尾音微微往上勾，勾得人耳朵根处，不自觉有些发痒。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打颤，面上却又表现得平静无比：“尧叔好。”
细长的指尖捏着书页往左边一翻，谢安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又被那根白玉似的修长手指吸引过去。
吕尧淡声应：“嗯。”
他不敢再看，总觉得再看下去，发颤的就不只是声音了。
“那我们先进去了，爸你等下烧好菜了叫我们。”
吕淮丝毫不知身边人的内心受到了多大的冲击，他拽着谢安进屋，让他将章遇放下。
叫了两声，谢安还一副神游的模样，他只能拍了下他：“谢安，你怎么了？”
谢安抽回神来，他摇头：“没事。”
他肯定是吃太撑了，才会觉得吕尧刚才的模样，跟电视里放过的，盘丝洞中的女妖精打算勾引唐僧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前者动作再正常不过，后者露骨的各种动作，无一不是藏了心思的。
他多半是疯了，才会把二者联系在一起。
“那你要睡一会儿吗？我床大，三个人都可以挤下。”
“行。”
睡吧，睡醒了，脑子就清醒了。
……
吕尧做的菜，味道和谢安想象的，差得有些大。
吕淮看他这副被味道惊艳到的模样，笑得自豪：“我爸做菜好吃吧？”
他顾不上开口，只拼命点头，手里的筷子一刻也不停，一边给章遇夹菜，一边往自己嘴里塞饭。
吕尧没说话，谢安他们是客人，他也没有细心照顾的想法，手中筷子夹起的肉，除了自己碗里，就只分到了吕淮碗中。
亲近的界限，清晰分明。
吃到一半，看着手机的吕尧起身：“诊所临时有点事，我过去一趟。如果你们回去得晚，就等我回来，我开车送你们。”
“好。”
碗是吕淮洗的，章遇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谢安站他边上，看他洗碗的动作很是熟练：“你妈呢？”
家里没有女人生活过的痕迹，就连客厅墙壁正中央挂着的全家福，也只有吕尧吕淮两人。
谢安本以为吕淮从没提他妈，是因为他妈工作忙，不在家。
但现在一看，明显不是这样。
一问完，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问话有些冒失，吕淮知道他没爹没娘，却从没在言语上询问过。
他这样问，无疑是在对方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谢安有些懊恼，刚想说点其他的话把这个话题转过去，吕淮先回答了：“我从来都没见过我妈，小的时候问过我爸，他说我妈是个很好的人，因为太好了，天上的人不舍得把她留在这下面，所以我刚生出来没多久，他们就把我妈带回去了。
“我之前不懂，后来渐渐长大，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我爸这人从没给我讲过睡前故事，唯一给我说过的一篇，还是他自己编的。你别看我爸这人外表看着稳重，跟他熟了就知道，他其实也有幼稚的一面，不然的话，他应该也编不出这么美丽的故事。
“我没见过我妈的照片，相册里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我一开始很疑惑，后来大概能明白是为什么。都说睹物思人，我爸应该很爱我妈，所以才不敢让自己想起她。我后来没再提过，怕会不小心让他感到难过。所以我们家里，才会一点她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有。”
吕淮说话时，脸上没有任何伤感的神情，反而带着一丝幸福的笑：“我并不觉得我是个不幸的人，因为我还有个爸，这样就足够了。我妈一定在天上看着我，她不想我这么孤单，所以现在又让我碰见你。谢安啊，你也不是孤单的人，你有遇遇，现在还有我，我们都不是孤单的人，对吗？”
谢安哑声：“嗯。”
……
毕业聚会定的是学校边上的一家酒店。
酒店规模不算大，当天被一中直接承包。
谢安他们班的位置，安排在三楼宁悦厅，和相邻两个班一起。
位置是随便坐的，谢安挑了张最靠角落的圆桌，吕淮还没来，他扫视一圈场内，几乎都是另两个班的人。
靠着椅子后背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快入睡前，察觉到眼前的光被一片阴影盖住，他以为是吕淮，睁眼一看，没想到是张容恒。
谢安去年拒绝了他的生日宴会邀请，周一去学校，张容恒碰见他还是会打招呼，并没有因为他的不给面子而生气。
但谢安和他的确是两个圈子里的人，平日里也尚少交流，见他醒来，张容恒往边上退开一步：“谢安，你边上有人吗？”
他摇头，察觉出他问话的意图：“你坐吧。”
“谢谢。”
张容恒客客气气，语气算不上熟稔。
谢安歪歪头，再度闭上眼。
……
这次聚会，不止寓意着初三八班从今天开始要各奔东西，也表示着胡志斌退休之前带的最后一个班的结束。
各种情绪交杂，不知是谁起的头，直到后来，一罐罐啤酒被安排上桌。
大多数人只是觉得新鲜，尝完第一口，就苦着脸放开了。
谢安也一样，他刚把罐子放下，余光看见身边的吕淮也打算伸手，连忙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的动作：“未成年人不准喝酒。”
吕淮委屈：“大家都喝了，你也喝了，为什么我不能喝？”
“我是你爸，当然能喝。反正你不准喝，我去趟卫生间，被我发现你偷偷喝酒你就完蛋了！”
等谢安走掉，吕淮拿着筷子，在他的酒罐子里沾了一些，伸进嘴里一含，脸顿时皱巴成一团。
酒好难喝呀！
……
谢安放完水，去盥洗池前洗手，一个人虚着脚步身形不稳地走进来，听见水声，扭头看过去。
他朝着谢安靠近，在他洗完手转身时，熏红着脸一把抱住了他。

第17章
谢安因对方的动作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张容恒。
和吕淮差不多高的男生满身酒气，两只细瘦的手，紧紧地从侧面环抱着他。
谢安刚才在桌上见他连着咽下好几罐酒，还以为是个能喝的，结果这醉气熏天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几杯就倒的。
他伸手把他拉开：“地方不在这里，你走错地儿了。”
张容恒没了倚靠，整个人瞬间跟滩烂泥一样要往后倒，谢安眼疾手快地抓住，刚把人扶稳，对方又傻笑着环抱住他。
他皱了下眉，这身酒气实在是有些难闻。
但跟一个酒鬼没什么好计较的，张容恒明显站不直，他只能依着这姿势，把人往隔间里带。
成功把人带到，谢安松开他，这回倒是好一些，张容恒靠在隔板上，没再往后倒了。
谢安呼出口气：“应该还没醉到不能自行解决的地步吧？这个我可没法帮你，那我先出去了。”
他刚往外走一步，身后的人突然唤他一声：“谢安。”
谢安脚步一顿，对方又环抱上来，谢安再迟钝，也能察觉出明显的不对劲。
“张——”
“我喜欢你。”
说出这四个字似乎用尽了他全身所有力气，抓着谢安衣服的手，在话音刚落那一刻，因为捏得太紧，青筋根根爆出。
“对不起，我真的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谢安嘴巴张合数次，最后叹了口气：“我们都是男的，而且，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我就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就算你是个男的，我也控制不住，我也忍不住让自己不喜欢你。谢安，如果初一那时候你没有帮我就好了，你如果像他们一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直接走掉就好了。那样，我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上你了…”
“张容恒——”
他缓缓松开手，扬起头看着他，红着脸傻傻地笑：“我应该是第一个跟你表白的男孩子吧，不管你觉得我变态还是嫌我恶心都好，你应该会记住我了吧。谢安，我不是变态，我就是不小心喜欢上了跟我一样的人，我真的不是变态……”
他喃喃几声，最后嗓子干哑得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也不肯闭上嘴。
眼里的光，像是天边划过的流星，转瞬就消失于无尽的黑暗中。
谢安不由伸手，快搭上他时想起他说的话，生生又收回来。
——既然没法给他希望，那就别做容易让他误会的事。
“我没有说你是变态，我只是没有想过，你对我会有这心思。”
撞见那些人想对吕淮做那事时，他只觉得厌恶和恶心，那些人的动作是下流的，心思更是肮脏的，他从未将那般行为，同另一种隐秘的喜欢扯上联系。
但是现在，因为张容恒的话，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只要是喜欢，性别一样也没关系。
谢安没法真正感同身受，却又可以体会到他的绝望——那大概是一种，就算撞了南墙，也不愿回头的冲动。
“谢谢你的喜欢，我没法给你任何回应，但是张容恒，你不是变态。知道吗，你不是变态。”
“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但我祝愿你，一定能遇见更好的人。”
……
谢安一个人回到桌上。
吕淮把脑袋凑过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什么也没说，忘了自己的酒罐里还留着一半酒，抬手往前一伸，重新拿过一罐未拆的酒。
“我测测我的酒量，没挺过去的话，把我送回去。”
吕淮觉得他去了趟洗手间，整个人好像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但还是乖巧地应：“好。”
……
吕尧脚上还踩着拖鞋，他黑下脸看着站在谢安边上一脸无辜的吕淮：“胆子大了？初中生就敢喝酒？”
吕淮糯声解释：“大家都喝了，但我没有喝。”
——只是沾了一小口。
吕尧抬手照着谢安脑袋就是一巴掌，动作一点也不温柔：“醒着没？”
“爸你别打他，他醉晕过去了，我背不动，只能把你叫来了。”
吕尧瞪他一眼：“知道自己背不动，他喝的时候怎么不劝着点？我今天也不闲，刚躺床上，就被你一通电话叫过来，你当你爸的身体是铁做的？我看你干脆改姓谢好了。”
吕淮缩缩脑袋，不敢多说什么：“爸，把他送回去吧。”
吕尧没好气地又拍了谢安一下，把气全撒在不省人事的酒鬼身上：“钥匙拿去，把车门给我开了。”
“好。”
……
“爸，你方向错了。”
“他现在这样，怎么把他放回去？你记得他家电话吧，打电话去报个平安，就说晚上在我们家待一晚，明天把他送回去。”
“噢，好。”
吕淮没忘记谢安最放心不下的章遇，拜托刘玲把电话给章遇后，温声跟他说了下情况。
章遇虽然有点不开心，但还是很懂事地说自己会乖乖睡觉，等谢安回去。
……
谢安迟钝的酒疯是在凌晨一点多时发作的。
他睁开眼，看似醒了，其实一点自我意识也没有。
梦游一般地翻身下床，解决完生理问题后，直接按下门把进了右边的房间。
吕尧难得浅眠，门被推开时恍惚睁开眼，屋里没有光，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能看见门外扭进来一个人，对方还顺手把门关上了。
“吕淮？”
他一时忘记家里多了个不速之客。
谢安没说话，靠近床，掀开被子躺进去。
吕尧这才意识到是谢安，伸手推他：“小屁孩，你跑错房了。”
谢安歪着脑袋嘟囔一声，没被他推开，反而因他的动作，往他身边又靠近一分。
吕尧本是一手半撑着上身，谢安一动，整个人就缩进了他怀里，男人眉头一跳，毫不迟疑地抬脚，一把将身边人踹下床。
屋里没开冷气，夏季气温不算低，谢安就这样躺地上睡一晚也不会感冒，吕尧绝对没有那个耐心再把他搬回吕淮屋，任他就这么倒着，重新躺下去。
刚闭上眼，身边响起一阵窸窣声，他身子一僵，地上倒着的人已经再次爬上来，像刚才一样，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侧。
吕尧没意识到这是个终于撒了酒疯的醉鬼，只以为对方是在梦游，丝毫不担心会把人吵醒，又是一脚，将人狠狠踹下去。
梦游的人和醉酒的人，在做出无意识的动作时，其实是有区别的。
前者疼了会躲，后者则只会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直至达到自己的目的才会安静。
吕尧也不知道自己踹了多少次，最后实在拿这样的谢安没办法，在他又一次翻上床来时，呼出一口浊气，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他长腿一伸，死死压在谢安身上，才大仇得报似的闭上眼。
这该死的熊孩子就是来折磨他的吧？
……
谢安觉得自己活了十几年加起来所受到的痛，都不及第一次宿醉后难受的十分之一。
不光脑子痛，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不疼的。
他睁开眼，发现并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和章遇房间的天花板是掉了一块的，颜色也没眼前看见的这么白。
身下躺着的床，更是柔软得不像话。
谢安起身看了眼四周，脑中闪过一个画面——失去意识前，他好像听见吕淮在给吕尧打电话。
所以，这里应该就是吕淮家了。
但房间的摆设，和上次看见的不太一样。
“谢安，你醒了啊？”
吕淮出现在门口，谢安迟疑地问：“你家重新装修了？”
“这是我爸房间，你昨天梦游，好像跑到我爸房间来了。”
他走进来，坐到床边：“听说喝酒了第二天会头痛，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现在全身都疼，总感觉被人偷偷打了一顿，你看我后背，有没有哪里乌青了？”
吕淮掀起他的短袖，白皙的后背上的确有几处淤痕，他小心翼翼地碰了下：“疼吗？”
谢安忍耐力挺强，他把衣服拉下：“还行，你以前看你爸喝酒，他喝醉的话也全身都疼吗？”
吕淮认真回想，然后摇摇头：“我爸虽然喝酒次数不多，但他酒量很好，我没见他喝醉过，所以也不知道喝醉的话会怎么样。那你身上这些青痕，都是因为喝太多了吗？”
谢安也是第一次喝醉，除去这个理由，他想不出其他：“应该是，所以我昨天让你别喝酒是正确的，你以后可千万别喝酒。”
谢安身上的多处伤痕着实让吕淮感到害怕，他听话地点点头：“我以后一定不喝酒，你以后也别喝了，才第一次喝就这么痛，以后肯定会更痛。”
“嗯，我饿了，有吃的没，吃完我回去了。”
“我去给你煮面，等下我拿点药给你擦一下，对了，我爸说你如果醒了就给他打个电话，应该是有事和你说。”
谢安从他手上接过手机，按下最近联系人里备注为“爸”的号码。
铃声刚响两秒就被对方接起来。
“尧叔，吕淮说你找我？”
吕尧咬着牙道：“下次再喝酒，我会替你爸把你两条腿都敲断的。”
谢安：“……”

第18章
谢安隔了近两个月再次见到吕淮，是在新宿舍里。
宿舍的舍友分配图已经被贴在了门上，谢安推着行李箱站在门外，看了眼纸上打印着的简易床位图，吕淮二字，让他眼神一亮。
他一把推开门，看见的就是侧对着自己，因为学校还没发校服，所以只穿着一件干净白衬衫的吕淮。
白衬衫的袖子被挽到手腕处，露出他大半截嫩白的手臂来。
暑假两个月高温的炙烤，谢安的皮肤像是被刷子刷过，而上了一层焦糖色。
唯独吕淮，整个人依旧白得胜雪，但比起最开始时见到的那种病怏怏的白，明显健康许多。
屋里就吕淮一个人，床边地上放着个银色行李箱，里面整齐地堆着衣服等物。
吕淮在塞被子，神情专注，并未听见声响。
谢安站在门外稍微打量了下屋子，接着将行李箱推进屋里，叫了他一声。
“吕淮。”
吕淮猛地转过头来，下一刻立马放下手中的被子，朝着谢安奔过来。
他情不自禁地抱住他，声音软得一塌糊涂：“谢安！我可想你啦！你想不想我啊！”
谢安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远归的孩子终于回家的强烈心酸，他任吕淮抱着，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你是不是长高了？”
他昨天特地去超市里投币量了下，自己已经窜到了一米八，吕淮现在埋在他胸前，位置跟两个月前的差不多，肯定也长高了。
吕淮放开他，自豪地拼命点头：“我有长高！我现在超过一米六了！”
长高对他来说，无疑是件开心的事，只不过在谢安眼里，一米六出头的吕淮，还是跟个小不点一样，又软又萌。
“这两个月在你奶奶那里过得不错吧？”
谢安轻轻掐了下他的脸颊，感觉比之前多了一点肉感。
吕淮乖乖任他在自己脸上揉捏，模样温顺乖巧：“嗯，奶奶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我奶奶做饭也超好吃！谢安，下个暑假，你把遇遇拉上，我们一起去吧？”
吕淮走之前有问过谢安，谢安觉得自己没有理由需要去，委婉拒绝了，现在吕淮再次提起，他温和一笑，再次打太极道：“那到时候再看，尧叔呢？把你送过来就走了？”
吕淮透过他望向门口，伸手一指他的身后：“我爸来了。”
谢安下意识转头，还没看见人，一只有些冰凉的手已经在自己脑袋上摸了一把，伴着那人带笑的声音：“两个月不见，长高不少啊。”
他对吕淮做的和说的，对方全都在他身上再现了一遍。
谢安不由挺直身：“尧叔好。”
吕尧将购物袋里的两瓶饮用水掏出来，递过一瓶给吕淮，又将另一瓶放到谢安面前：“你和吕淮还真有缘，初中同学里同时考到一高还在一个班的，就你和吕淮了吧？班里男生也不算少，你们能凑一寝室，这概率也是厉害。”
谢安接过他的水，水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很凉，和吕尧刚才摸他脑袋时手上的温度一样凉。
他道一声谢，跟着应和道：“我也觉得我们挺有缘分。”
吕淮打开喝了一口，见吕尧只买了两瓶，下意识就把自己的水瓶凑到吕尧面前：“爸，你要喝一口吗？”
吕尧已经提着袋子走去柜子前，他将东西一样样摆进去，回道：“吕淮，你现在是高中生，以后除了你女朋友，跟别人共喝一瓶水这事儿，还是别做了。”
他疑惑：“可你不是我爸吗？”
“这种事情，跟是否有血缘关系并没有联系。”
吕淮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谢安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他是不明白吕尧在纠结什么，毕竟章遇有时东西吃不下，咬了一半就拿给他是常有的事。
吕尧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头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谢安自然不敢反驳他，他连忙摇头：“尧叔说得很对，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马屁还挺会拍。”
“……”
谢安的床在吕淮对面，也在下铺。
他铺好床单，刚把被子套上一个角，想了想又起身：“吕淮，我去一趟超市，你先收拾好的话，就在这里等我，我回来弄好再一起去吃饭。”
吕淮床上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还差最后一个枕头没套：“好，要我陪你去吗？”
谢安从书包里摸出纸币塞进口袋中，校园卡还没发，消费的话只能用现金：“不用。”
刚经过卫生间，里面的吕尧走出来，叫住他：“一起走吧。”
他不由顿住脚，吕尧并未马上就走，他回身走去吕淮身边，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现金放进他校服口袋里，紧接着叮嘱：“刚才忘记买牛奶了，现在去给你买一箱，男孩子不能长太矮，牛奶每天都要喝，现在高一学业还不忙，谢安会打篮球吧，你可以让他带着你去篮球场学学。宿舍里有电话，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等下就不上来了，去跟你们班主任碰一面，还得赶去诊所。爸走了，你们现在高一，每个星期都是放假周，周末想吃什么，周五就打电话给我，我到时候给你做。”
谢安从未觉得父亲这两字，念的时候需要带上任何的感情色彩。
这一刻，看见吕尧神情如此温柔，声线如此温和，突然从心底升起一股浓浓的艳羡。
但这情绪转瞬即逝，有些东西他要不了，干脆就别让自己去想。
……
谢安暑假兼职了两个月，手里余钱还有一些，走之前刘玲塞给他几百块，他本以为是接下来数个星期的伙食费，却被告知只是这个星期的钱。
“刚入学，要买的东西应该挺多，钱拿着，需要什么就买一些，现在也是长身体的关键时刻，在学校里想吃什么就去买，别把身体饿坏了。”
说这话时，她的神色中带着点隐隐的温柔，甚至还如一个母亲般，仔细地替他整理了下未来得及收拾的衬衫领。
手下滑时不小心碰到他的前胸，谢安身子一僵，猛然回过神，往后退开一步：“谢谢。”
刘玲看他这副模样，莞尔一笑，她本身样貌气质俱佳，只不过平日里都淡着脸，突然一笑，却又与她的模样大相径庭，她笑得像只妖媚的狐狸精，勾人魂魄摄人精气，倒有种让人把持不住的滋味。
谢安因她的笑怔住，但很快就收回思绪，淡声道：“那我就先走了，再晚会赶不上公交。”
“嗯，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接二连三的关怀，让谢安心里突生一股隐隐的不安，但他摸不清这不安的来源，只能任着它，暂时匿迹于心里的某个角落里。
身后一直看着他颔眉浅笑的女人，缓缓伸手，将那触碰过他的指腹，凑到艳色薄唇前，轻轻伸舌舔了一口。
有人推门进来，她瞥过一眼，不冷不淡地道：“今天不行，他要过来。”
那人眼中掀起巨浪，翻滚着各种愤恨不甘：“你就不能和他断了？有我一个还不够吗？”
她嗤嗤一笑：“所以呢，你能给我什么？要是没有我养你，你现在怕是还在垃圾桶里翻着找东西吃。怎么？尝到甜头开始不满足了？记住，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你没有权力去干涉我的任何事情，懂了吗？”
他垂于身侧的手攥紧，紧盯着屋中那个给了他欢愉又让他感受了无尽痛苦的妖姬般的女人，哑声道：“我懂的。”
“既然懂了，就回去。”
“是。”
……
谢安将自己要买的东西全都放在脸盆中，转身去找吕尧时，发现他已经站在收银台前等着了。
他走过去将脸盆放下，趁着收银员刷条形码时，将杂成一堆的钱掏出，刚抽出一张红色纸币，手被另一只细长的手压住。
微抬头，看见吕尧眼里带笑：“跟我出来，还得你自己付钱么？”
知道他说这话只是因为他身为长辈的身份，谢安却不知为何心神一动，对方的声音凝聚成一滴水珠，从高端落下，坠入自己那片透明的心湖中，水珠与湖水融为一体，湖水的颜色，似乎深了那么一点点。
“走了，愣着做什么？”
他出神间，吕尧已经付好钱，他自己买了两箱奶，一起提着，另一只手上则拿着装谢安东西的购物袋。
谢安赶紧从他手上拿过自己的东西：“尧叔，谢谢。”
空出一只手，吕尧顺势将其中一箱奶换了只手，谢安回想起他说的话，停下脚：“尧叔，你不是要赶回诊所吗？东西我帮你提上去吧。”
吕尧打量一眼他的身板和手里提着的东西，抬脚继续往前：“算了，不虐待未成年，就几步路，来得及。”
一阵猫叫从谢安脚边响起，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发现是只有些脏的花猫。
不知从哪儿跑过来的，正贴着他的裤脚死命在蹭，小嘴巴喵呜喵呜地叫着。
谢安想起袋子里给吕淮买的零食，拆开包装掏出一点来，蹲下/身给它投食。
吕尧的脸色在看见猫时微有变化，他站在一旁，见谢安有撸猫上瘾的趋势，沉声催促：“不走？”
他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在，抬头一看，吕尧的神色有些难看，似乎并不是很喜欢猫。
看了看正吃得开心的小猫，心里惋惜一声，站起身：“走的走的。”
安静一会儿，谢安没忍住，问了一句：“尧叔，你不喜欢猫？”
“是讨厌。”
他便不敢再讨论有关猫的问题了。
吕尧的神色在进了宿舍楼后稍稍转晴：“吕淮接下来的这三年，还要请你帮我多照顾一下。谢谢这两个字，多说也无益，你帮过我什么，我都记得，等以后吕淮有出息了，他会替我报答你的。”
谢安不自觉问：“不应该你报答我吗？”
话一出口，他就闪了舌头，自己又在说些什么不着调的话！
吕尧偏头看他一眼，谢安觉得自己从他眼中看出了赤/裸/裸的嘲意。
“你傻还是我傻？父债子偿，不懂吗？”
“……”

第19章
“尧叔你放心，我对吕淮好，并没有要他报答我什么，我就是单纯把他当兄弟，所以才对他好的。”
谢安说话时，特意加重兄弟两字，说完，他看向吕尧，等他的反应。
吕尧又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眼皮抬也没抬，道：“嗯，我知道，刚才那么说，也只是说说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
宿舍门虚掩着，里头没有说话的声音，看来另外两个室友还没来。
吕尧将两箱奶放下：“我就不进去了，这两箱奶，麻烦你帮忙搬一下，一箱给吕淮，另一箱给你的，我走了。”
谢安一怔，等回过神来，走廊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看了眼地下放着的两箱奶，眼神一闪，推门进屋。
“谢安，你回来了？”
“嗯，这是你爸给你买的奶，帮你放床底下？”
“好。”
谢安的床已经被吕淮收拾完，他便把买来的东西往柜子里摆。
没忍住，他冒出一声：“你爸讨厌猫？”
“猫？”
吕淮摇摇头：“他只是不喜欢被这些小动物咬到。”
“咬到？”谢安手中动作稍有停顿，“你爸被猫咬过？”
“嗯……我爸可能因为职业的关系，很重视自己的手，平时不会让手受到一点伤。之前他朋友把猫寄养在我们家，那猫对新环境不是很适应，我爸要去抱它，结果它跳到我爸手臂上咬了他一口。我爸倒是不怕痛，但因为猫咬了他的手，他直接就拎起猫后颈把它扔到地上了。还好那时候地上有铺毛毯，不然那猫被他这样一丢，估计会受不小的伤。所以我想，他应该不是不喜欢猫，只是觉得猫会咬人，所以比较抗拒吧。怎么了？你突然问我这个。”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
教室里空位置还有很多，谢安挑的位置和在一中时一样，都是第四组靠窗最后一排。
吕淮背着包在他旁边坐下，刚打开书包要收拾，谢安开口阻止：“别收拾了，班主任一来肯定要换位置。”
“那我跟你一起坐就好了呀。”
他摇头：“应该是按身高来的，不出意外的话，你最多能坐到第二排。”
吕淮垂下脑袋，怏怏开口：“可我想和你坐，我就认识你一个人。”
谢安摸摸他的脑袋，安抚道：“接触了就会认识了，你也不能只跟着我，已经到了新环境，就要去多交些朋友，知道吗？”
他不是很开心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谢安长叹一口气，要把儿子培养成真正独立的人，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
谢安猜的没错，班主任简单进行过自我介绍后，第一件事就是排座位。
的确是按身高顺序来排。
吕淮没能坐到第二排，他是班里第二矮的，位置被安排在讲台桌前。
新同桌就是排他前面的小男生，谢安瞥了一眼，对方身高顶多155。
而谢安的位置则没变，正好是他进教室时坐的地方。
他的新同桌样貌不错，但人看起来有点愣头愣脑的。
谢安跟他自我介绍：“你好，我叫谢安，不用谢的谢，貌比潘安的安。”
对方也学着他：“你好，我叫赵至，赵至的赵，赵至的至。”
“……”
……
晚自习结束铃响起，吕淮背着书包走过来。
他兴奋地把手里的饼干放到谢安面前，开心道：“谢安！这是我同桌送给我的，我们去超市吧？我觉得我也应该买点什么给他做回礼。”
谢安闻言，下意识往吕淮的位置处望去。
小个子男生正把银色细边眼镜摘下来，拿清洁水将镜片喷满两面后，开始用眼镜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湿润的镜片。
似乎是个认真仔细的人。
他刚要应下，身边的人率先开口问：“那个，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两人同时转头，赵至单纯无辜的脸上挂着讨喜的笑，他眨眨眼，将饭卡从口袋里掏出来：“我请你们吃东西，想吃什么都可以。”
……
“不好意思啊，可能我爸还没把钱给我充上，等他明天充了，我会还你的。”
赵至左手拿着根冒热气的烤肠，右手提着一大袋零食，他一脸抱歉，看着谢安肉痛万分地把余额为2的饭卡塞进口袋里。
他今天刚充的一百啊！
“明晚我们再来，说好要请你们吃东西，结果光顾着买我自己的了。谢安，你帮我开一下可乐呗。”
谢安从袋子里摸出可乐，轻松一扭，盖子就开了。
赵至一直盯着他，见盖子被打开，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探探下巴：“我两只手上都有东西，没法喝，要不，你再顺便喂我一下？”
谢安右手捏着他的可乐，闻言眼尾往上一勾，笑意似冷刃，直直刺破赵至脸上的笑。
“滚！”
……
谢安最后还是接过了赵至手上提着的袋子，厚脸皮的新同学并没有因他刚才想杀人的模样而表现出丝毫害怕，他怡然自得地啃一口烤肠配一口可乐，吃得那叫一个香。
谢安摸了把身边一句话都没说的吕淮，果然还是自家小孩最省心。
三人绕去洗衣房，登记好名字，领完校服，终于回了宿舍。
谢安在赵至跟着自己进宿舍门时眼皮就开始不住狂跳：“你也是我们宿舍的？”
宿舍床位图他没仔细看，发现有吕淮后，另外两个人是谁当时就没去管了。
现在，他有点懊恼。
赵至和他的神情倒是有着鲜明对比，他脸上每一片肌肤都写着欣喜：“原来你们是我室友啊。对了，我还没问过你，你叫什么啊？”
吕淮看他是在问自己，软声回了一句：“我叫吕淮。”
赵至点点头，伸手想像谢安那样在吕淮脑袋上摸一把，结果狼爪才伸一半，就被人在半路眼疾手快地截住。
谢安瞪他一眼：“他的脑袋是你能摸的？把爪子给我收回去。”
他算是看清了，这个看起来脑子缺了根筋的，实际上小心机深得很。
赵至也不生气，他收回手，再次学谢安自我介绍：“那就不摸了，我叫赵至，赵至的赵，赵至的至，你记一下。”
谢安：“……”
……
最后一个室友正是吕淮同桌，名叫柳霖，回来时跟室友们简单打过招呼，就主动走去阳台拿扫把扫起了地。
正如谢安所猜测的，是个认真仔细的人。
吕淮凑过去想帮他，被他一句话赶回了床上。
“你扫不干净，坐着不要乱动就行。”
吕淮乖乖不再动，等柳霖仔细将寝室清扫一遍，才将自己买来的零食拿给他：“谢谢你给我的饼干，这是我送你的，希望你会喜欢。”
柳霖看也没看，伸手接过：“谢谢。”
他的态度算不上热情，甚至可以说有一丝冷淡。
柳霖坐在教室里时几乎没怎么说话，让人觉得不像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但吕淮还记得他主动递给自己的那包饼干，心里认为这一定是个不爱说话却很善良的人，他有些开心，正好谢安洗完澡出来，他便凑过去，垫脚小声在他耳边说：“谢安，我觉得我交到朋友了！”
谢安擦头发的手一顿，他看了眼屋里另外两人，一个正把校服从塑料包装袋里拿出来，一个正拆了薯片在咔呲咔呲地嚼。
“那个矮的？”
柳霖回来的时候他在卫生间里，因此错过了他的简短自我介绍。
吕淮认真纠正他：“他有名字，他叫柳霖，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谢安觉得还是吕淮两字好听，但他万不可能打击自家儿子此刻的好心情，便简单附和：“嗯，好听，你去洗澡吧，等下要给尧叔打电话吧？”
“嗯！”
赵至的床在谢安上面，他懒得爬，干脆直接坐在了谢安床上。
谢安一靠近，他伸过来一只油乎乎的手，上面捏着一片完整的薯片：“吃一块？”
谢安嘴角一阵抽搐：“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挺好吃的，你试试——欸，人呢？那个谁，柳霖，你吃薯片吗？”
柳霖回头看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头，眼镜片太厚，让人看不清他眼里有什么。
但听声音，就能猜出里面应该没有什么好情绪。
“地上只要掉下一片，我就会让你知道今晚的月亮为什么会这么圆。”
从来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赵至，生平第一次因为别人一句话，而紧张得整个身子开始颤抖。
……
校服每个人有两套，明天开始就要正式穿校服上课，谢安留下一套，洗了一套。
吕淮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正把最后一条校裤往上挂，吕淮提着水桶在自己床上找校服，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套，刚要去翻柜子，谢安拿着脸盆走进来，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找什么：“你的另一套我一起洗了，明天应该就能干。”
一只爪子搭上他的肩，赵至笑得无比谄媚：“安哥哥，要不您也帮我洗一下？”
谢安看了眼自己肩上的手，还好是干净的，不然他估计会直接扛着就把人往一楼丢下去。
“再不把手拿开，我会让你从现在开始再也用不到这只手。”
赵至默默收回手：“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喜欢威胁人？”
谢安没理他，拿着校园卡走去话机边，他跟章遇说好，今晚忙完会给他打电话的。
柳霖理好衣服，走到赵至身边问他：“你洗不洗？”
赵至胃口刚开，吃完薯片又紧跟着拆了包奥利奥，他摆摆手：“你洗你洗。”
吕淮凑到谢安身边，仰着脑袋问他：“是不是给遇遇打电话？”
电话还没接通，谢安抽空回他一声，吕淮央求道：“那等下让我也跟他讲两句好不好？”
“好。”
“谢安？”
是刘玲的声音。
“我找我弟。”
谢安的声音瞬间冷淡下来。
“章遇已经睡下去了，要我去把他叫醒吗？”
谢安没了继续通话的念想，淡声同刘玲道了句谢：“不用，既然他已经睡了，那我明天再给他打吧。”
“谢安，以后还是别叫我姨了，把我都叫老了，你——”
刘玲未说完的话直接被他挂断，整个孤儿院，除了章遇，谢安从未对谁有过足够的耐心。
他有些抱歉地看向一旁翘首以盼的吕淮：“他已经睡着了，我明天再打给他，到时候让你和他讲好不好？”
吕淮点点头：“好，那我给我爸打一个。”
……
正常的晚自习下课时间是九点半，给学生留的时间就半个小时，十点一到，准时灭灯。
今天是入学第一天，晚自习只上了一节，特意留了些时间给大家收拾。
宿舍熄灯后会有值班老师拿着手电筒在走廊上检查。
今晚也不例外。
对方绕着走廊来回晃了两遍，脚步声终于减轻，直至完全消失。
一阵小小的声音响起：“谢安，你睡了吗？”
“没有。”
吕淮拉开被子，抱着自己的枕头走到他床边，低头看他，谢安看不清他的表情，光从声音来听，也能想到他现在的神情应该是可怜兮兮的。
“我晚上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第20章
身为父亲，自然不能让已经上高中的儿子还如此依赖自己，所以谢安毫不犹豫地掀开被子，将身子往里挪出大半空位：“上来吧。”
吕淮小声爬上他的床，先是将枕头摆好，才在他身边躺下。
他侧侧身子，伸手习惯性地拉住谢安衬衫校服的衣角，声音里已经染上一层水意：“我想我爸了，我跟他打完电话就想他了。”
谢安叹气，把他揽进怀中，感受到对方的轻微颤抖，伸手在他背上轻而缓地温柔拍着。
直到吕淮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身子也不再颤抖，才收回手。
床本身就不大，容纳一个谢安已经足够困难，现在再加上一个吕淮，更是让谢安的手脚都施展不开。
他不敢动，生怕动作过大，会吵醒身边的人。
发现自己此刻在做什么，他无奈一笑，大概做父亲的，都会这样的小心翼翼吧。
……
吕淮这一晚睡得很舒坦，一睁开眼，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谢安洗完脸从卫生间里出来，见他已经清醒，让他起床：“醒了就去刷牙。”
他的模样明眼可见的憔悴，昨晚肯定没睡好。
吕淮有些懊悔；“谢安，你是不是一晚没睡啊？”
他走过来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并不痛：“别多想，我睡得很好，起床去刷牙，晚了的话食堂排队的人就多了。”
吕淮还有些不相信，谢安一把掀起他身上的被子，他只好听话起床。
谢安叠完自己的被子，顺手走去吕淮床边将他的也叠好，起身的时候，赵至正好从床梯上爬下来。
他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的兄弟，谢安回头，同他对视上，还没问他这么看着自己做什么，赵至已经赤着脚到了他身边。
他伸手，一把环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朵边，小心翼翼地用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他：“都是兄弟，我肯定是向着你的。你老实跟我说，你和淮妹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比如‘隔江犹唱后庭花’里最后三个字的那种关系？”
谢安抬脚毫不客气地踹过去。
“你他妈口吐什么芬芳呢，那是我儿子！”
他气得来不及压低声音，音量响得足够吵醒一个熟睡的人。
卫生间里洗漱的两人被吓到，赶紧走出来看发生了什么。
赵至结结实实地受了谢安一脚，表情夸张地发出一阵嚎叫。
不明真相的两人见谢安脸色完全变黑，以为两人要打起来，相互对视一眼，刚要走过来一人拉住一个，赵至已经拍拍膝盖重新抬手搭上了谢安。
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哎呀，别生气，我这不是不知者无罪吗？我给你道歉，别生气啦，安哥哥～”
谢安沉着脸警告他：“以后这种话，可别再让我听到。”
赵至笑嘻嘻地举起双手：“我保证，绝对不再乱说。”
虽然他表现得如此轻松，心里却是给自己提了个醒。
谢安这人，没触到底线之前的确是个好相处的人，一旦靠近底线，就真的不能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进一步触碰了。
赵至看了眼停在原地有些担忧地看着谢安的吕淮，对其在谢安心中的地位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他朝着吕淮笑笑：“淮妹，我和谢安打闹呢，我们没打架，你别担心，回去继续洗脸吧。”
吕淮没有动，不放心地在两人身上来回看，直到谢安柔下脸：“去洗脸吧，我有点饿了。”
谢安开口，他才肯听话地重新走回去。
赵至羡慕地啧啧两声：“你这儿子国家送的吗？我长到你这么高的时候也能有个这样听话的儿子吗？”
谢安啪一声拍开他的手：“你也该去洗把脸了，不然你眼缝里夹的那颗精华，真的会让我吃不下早饭。”
“……”
……
赵至顺手要搭上谢安，谢安往边上退开一步，躲开他的触碰。
他瞬间变脸，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安哥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现在连碰一下哥哥都不被允许了吗？”
谢安毫不意外又黑下脸：“等你比我高的时候再做这个动作，一个一米八都不到的人，搭着一个一米八多的人，不觉得膈应吗？”
赵至：“……”他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
柳霖提着垃圾出来，走到吕淮边上。
四人并排下楼，进到食堂，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在排队的人。
谢安眼尖地看见一个四人空位，让两个小不点先去占位，自己则叫上赵至一起去排队。
赵至吐槽：“为什么我不能跟淮妹他们一样去占位置？我也想坐着等你。”
谢安的态度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那我把你腿打断，让你一辈子都坐着等好不好？”
赵至：“……”他觉得自己遭到了身高歧视。
……
谢安知道吕淮的口味，先让阿姨拿了吕淮喜欢的，才接着选自己要吃的。
赵至胃口大，一个人拿的就比他们两人拿的还多。
“柳霖要吃什么？”
赵至：“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和他昨天才认识啊。”
“……”谁不是啊？
“那麻烦再给我一个菜包和一个肉包，再加一碗豆浆。”
短发阿姨动作利落地将东西装进盘里，递出来时懒洋洋地扫他一眼：“一起付吗？”
谢安伸手摸卡：“一起付吧。”
赵至感动欲落泪：“谢谢安哥哥。”
“他的那份自己另算。”
“……”
谢安明显是在开玩笑，阿姨也看得出来，快速算好价钱，在谢安放下卡时，按下数字。
一条乱码。
“同学，你卡里没钱了。”
谢安这才想起自己卡里的钱被赵至刷地只剩两块了，还不等他想到办法，赵至已经迅速把卡放上了刷卡机。
“我卡里肯定有钱——嗯，这么早，银行应该还没开门。”
后面有人开始催促，阿姨的神情里也带上一股不耐，赵至拿回自己的卡转身就跑：“我去找他们要卡！”
谢安脸皮也不薄，他从容不迫地端着盘子让到一边：“那先让后面的人买吧，我等他把卡拿回来再付钱。”
赵至很快跑回来，一边刷卡一边说：“这卡是柳霖的，那算起来，咱这是欠了他一顿？”
谢安端着自己和吕淮的盘子转身：“是我和吕淮欠了他一顿，你也欠了他一顿。”
“……”明明是三个人的故事，为什么不能有我的名字！
……
枯燥乏味的英语课让班里大多数人都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赵至凑过脑袋来：“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中考考了几分，你哪科比较好啊？语文？数学？你应该是数学好一点吧？你猜我哪科好？”
“……”
谢安不理他，他也能自问自答地十分快乐：“我体育好！满分呐！是不是很牛逼，以后一起打篮球不？我三分上篮绝的一逼，保证亮瞎你的眼。”
他叽叽喳喳的实在聒噪，谢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温声问：“我叫老师给我换个同桌怎么样？”
一句话成功堵住赵话痨的嘴。
……
谢安碰上吕淮以后，就没再独自去过食堂。
但他愿意多个人一起吃饭，纯粹因为对方是自己儿子。
早上会四个人一起吃是因为刚开学，大家起床时间都比较规律，再加上赵至缠着不放，正好柳霖也开口问要不要一起吃饭，便一起去食堂了。
到了中午，他暗自把另两人从搭伙吃饭的行列里剔除，铃声一响，就连忙起身去了吕淮身边。
身后赵至阴魂不散地叫他：“欸！咋不等我！”
他直接忽视，到了吕淮身边，发现他已经收拾好，便叫他：“去吃饭吧。”
吕淮指指身边正把最后两本书塞进抽屉里的柳霖：“阿霖还没好，我们再等他一下。”
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吕淮和柳霖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步。
谢安心里多了一点隐秘的不舒服，让吕淮去交新朋友是他要求的，现在儿子真这么做了，自己又有一种自家养的小白菜突然被外来的野猪拱了的感觉。
柳霖站起身：“我好了。”
吕淮扯扯谢安：“那我们走吧？”
他压下心里的情绪，赵至跟过来，咧嘴笑：“走吧走吧，我也饿了。”
谢安把脾气直接发在他身上：“你怎么还没走。”
感觉自己无形中背了锅的赵至：“……”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在遇见谢安的这一秒开始，就变得很是艰难。
……
谢安这一顿饭吃得不怎么开心，身边的另外两人，在这一刻都成了想要拱他家白菜的恶臭野猪。
心情不好归心情不好，盘里的肉他还是挑了最大的一块放入吕淮碗中。
“多吃点蛋白质，长高点。”
吕淮软声回应：“好。”
一双筷子主动凑过来，筷子主人看准谢安盘里另一块肉，刚要碰上，被谢安一筷子直接打掉。
赵至眨眨眼装可怜：“安哥哥，我也在长身体。”
谢安冷呵一声，淡淡扫他一眼：“所以呢？”
他不死心地继续伸筷子：“所以安哥哥也应该把肉给我，让我长高点，谢谢安哥哥。”
筷子又被打掉，谢安夹起筷子直接将肉塞进嘴里，咀嚼几口咽下去，方才不冷不淡地回他：“你长这么高够了，再高就成竹竿了，会很难看。”
“……”说真的，他想换室友了。

第21章
“谢安！我卡里有钱了！”
赵至这一趟洗手间去得有点久，他回来时突然蹦出这一句，谢安才明白他还绕路去了趟超市。
赵至说着，把卡啪一声往谢安桌上一拍：“这个星期，哥哥包养你，哥哥卡里有钱，想刷多少都没关系。”
谢安点头：“那先刷间超市给我吧，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
“对了，咱中午不是又——你和吕淮还有我中午不是又刷了柳霖的卡吗？晚上刷我的，嗯……明天一天也刷我的好了，毕竟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嘛。”
被谢安凉凉一扫，赵至十分上道地改口。
“不用，我充了卡。”
他吃完饭的时候拿现金去充了卡，想着吃晚饭时就能把欠柳霖的还回去。
“那可不行，就这么说好了，下午我来付。”
谢安没再回话，因为语文老师进来了。
……
次日早上，谢安跟吕淮走出门，发现柳霖正在门外等着。
谢安的心情瞬间变差，他还以为柳霖早就先走了。
吕淮问：“阿至呢？”
柳霖手上依然提着袋垃圾：“先走了。”
谢安看向他，眼里直直发射出一道名为“你怎么不和他一起走”的光线。
柳霖没有读心能力，他一点也没在意谢安的视线，走到吕淮身边：“走吧。”
“好。”
……
刚进食堂门，一阵响亮的叫声惊到不少人。
“谢安！这里！”
谢安闻言往发声处看去，赵至一人占着四个位，桌上一共摆着四个餐盘。
他朝三人招手：“早饭我都买好了！你们快来。”
如此土豪的做法，引来一干不明真相观众的羡慕眼神。
等三人靠近，赵至主动解释：“柳霖请我吃了两顿饭，我还欠谢安一笔钱没还，中午和晚上我抢不到时机，只能用早饭来还你们。所以接下来一个月，我会先来帮你们买早饭的！”
吕淮的关注点有点不一样：“可是我没有请你吃过饭，为什么要把我的份也买了。”
赵至弯眉：“因为你可爱。”
吕淮脸蛋红了一些，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声谢。
……
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
因为是第一个星期，校门外的马路两旁停满了车，都是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开来的。
吕淮眼尖地在一排车中看见了吕尧的车。
他拉拉谢安，指向车子的位置：“我爸来接我们了。”
男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两人身后，一手搭住一人的肩，道：“我这么大个人就站你们边上，没看到？眼里只有车了？”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恰好喷在谢安脑袋上，有点痒，也有点麻。
他不自觉往边上退开一些：“尧叔好。”
吕尧将吕淮的书包从他背上取下，另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向前走，越过谢安身边时，叫他：“你也跟上。”
谢安对上吕尧，总是战败的一方，他没有拒绝，听话地跟上。
这个时间点放学的只有高一年段，一路上并不拥挤。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吕尧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拿起一旁的手机看了眼：“下回可不来接了，都上高中了，你该学会独立了。”
他这话是对吕淮说的。
“好，我以后和谢安一起坐公交就好了，谢安，可以吗？”
“嗯。”
“这个星期感觉怎么样？”
吕淮开始跟他讲在学校里遇见的人和事，一件件，认认真真地讲一遍。
谢安静坐一边，眼睛看着窗外，耳朵听两人聊着天，心情却是这个星期以来，从未有过的宁静。
……
吕尧把车开到院门口，谢安道了声谢，刚站到地上，吕淮趴在车窗上叫住他。
“谢安，我们晚上要在家里烧烤，你和遇遇别吃晚饭，等下来我们家一起吃吧？我和我爸现在去买东西，等烧烤的东西都弄好了我们就来接你，好不好？”
“可能不行，他前几天吃坏了肚子，最近这段时间得让他少吃点刺激性的食物，你们弄吧，我和他就不过去了。”
吕淮一脸担忧：“那他现在好点了吗？”
“嗯，身体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但饮食方面还是得先控制一下，没别的事了吧？那我先走了。”
吕淮等人进了屋，才怏怏不乐地瘫回靠背上：“爸，我们还吃吗？”
吕尧丝毫不受影响：“吃啊，先回家，好久没吃烧烤了吧？今晚多吃点，万一你也伤了肠胃，我叫你晨叔给你打病条，放你几天假。”
“……”
……
今天章遇没有在门口等，想到昨天跟章遇通过的电话，谢安不由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章遇果真盖着被子躺在床上，谢安以为他睡着了，放轻脚步，结果刚把门关上，转回身一看，章遇醒了。
谢安一坐到床边，章遇就靠了过来。
他眨着亮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神情中满是依赖。
“安哥，你回来了。”
谢安问：“肚子还不舒服吗？”
章遇摇摇头：“肚子不难受了，我只是不小心就睡太久了，安哥，对不起，我今天没有在外面等你，我下次一定会在门口等你的！”
他摸摸他的脑袋：“遇遇不用和安哥道歉，困的话遇遇就继续睡，安哥在屋里能看见遇遇就行了。肚子饿不饿？安哥去给遇遇打饭好不好？”
“好！”
……
“安哥，我们等你放假，就去国外找周阿姨玩好不好？”
谢安温柔道：“好啊，等安哥一放假，安哥就带你去，这么久没有见，周阿姨一定也想你了。你还记得材应哥哥吗？他要有小宝宝了，到时候，你还能看见小宝宝，高兴吗？”
章遇点点头：“嗯嗯！”
但他马上又蹙眉：“但是，去国外是不是要好多钱？安哥，如果带遇遇去国外的话，你是不是要很辛苦地工作？那遇遇不去了，遇遇不想安哥那么辛苦。”
谢安不免感动，轻捏一把他的鼻尖：“遇遇别想这么多，安哥有钱，只要是遇遇想要的，安哥都能办到。遇遇忘记了吗，安哥以后还要买栋房子，就住我们两个呢。所以安哥有钱，遇遇不用担心，知道了吗？”
章遇有些困惑：“周阿姨不是把房子给安哥了吗？为什么我们不能住进去呢？”
胡材应的女朋友未婚先孕，两人匆匆在国外办了婚礼，胡志斌也正好退休，胡材应跟他们商量，让他们干脆直接搬去国外一起住。一是为了方便帮忙照顾还未降临的孙子或孙女，二是因为累了这么多年，现在年纪也大，是时候该享清福了。
两人想了想，同意了。
走之前，周兰芳把谢安叫去家里，递给他屋子钥匙：“我和老胡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在这边，最放心不下的也就只有你和遇遇了，我们嘛，也不知道能给你留下什么，想了想，也就剩这套房子对你们来说还有点用。这房子放着也是浪费，钥匙交给你，你什么时候要跟遇遇搬过来，都行。我和老胡到那边就给你写信，告诉你我们在哪儿，这样以后你们想来看看我们，也方便一些。”
谢安没能推脱掉那串钥匙，但他也没打算动，拿回来之后直接锁进了小盒子里。
那不只是个房子，更是一段珍贵的回忆。
让它保持最原始的模样，才是回忆最真实的样子。
他摸摸他的脑袋：“因为啊，那是周阿姨和胡叔叔的，就算把钥匙给了安哥，那东西还是他们的。”
章遇并不懂，但他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那安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有自己的房子呀？”
“再等安哥三年，等安哥上了大学，安哥一定就会带你走。”
……
章遇吃完饭，谢安先让他去洗澡，洗完澡，又哄着他上床睡觉。
等人终于睡着，其实也才六点多。
有人敲门。
谢安开门一看，是李楠。
他的眼里有着谢安看不懂的嫉恨，却又迫于什么，只能不甘不愿地撇下一句：“刘姨让你过去。”
谢安正要去洗澡，闻言也只得先把衣服放下，他小声关上门，走去刘玲房间。
房门没锁，开着一小道缝，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熏香从屋里飘出来。
谢安在门上轻叩两下，里头传出女人细柔的声音。
“进来。”
刘玲还是在泡茶，今晚的茶，和之前的闻起来都不太一样，气味似乎浓了些。
她应该是刚洗过澡，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如轻纱的白色睡裙。
屋里密不透风，倒是不会太冷。
谢安走近时无意往她身上扫过一眼，瞥见两道若隐若现的圆弧，慌忙别开眼。
刘玲像是未注意到他的惊乱，清清嗓子，唤他：“坐吧。”
谢安没来由地从心底产生一股立刻离开的冲动，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刘姨是有什么事吗？如果只是叫我来喝口茶，不好意思，我并不是很喜欢喝茶，我弟还在等我，那我就先走了。”
刚走两步，身后刘玲的声音中泛起一丝冷意：“既然知道我是来叫你喝茶的，难道连喝杯茶的面子也不肯给我？谢安，我好歹养你这么久，这难道是你对我应该有的态度吗？”
谢安脚步一顿，刘玲的话是有道理，就算隐隐知道她收养自己的心思不纯，但如果没有她，自己估计在被那对不负责任的夫妻丢下后，早就先被饿死了。
所以不管从何种角度来说，刘玲于他，确实是有恩情在。
他回身，靠近桌边，端起对方从进门前就已经替自己斟好的茶，一饮而尽，粗鲁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是在品茶。
“茶也喝了，我可以走了吧？”
刘玲又带上笑：“你走吧。”
他才走出两步，就敏锐地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快要走到门边时，浑身一软，整个人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一具柔软的身子从身后贴上他，香气撩鼻，他本就开始发热的身子，更是像浸入了烈泉，通身变得滚烫。
女人呵气如兰，潜藏多年的心思，终于暴露得一干二净。
“谢安，你以为我把你养这么大，是为了什么？”

第22章
谢安的脑子还很清醒，偏偏身子软得一丝力气都无法使出。
药性本身不强，但对还未曾登上过巫山的人来说，无疑是极具倾略性的。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座火山，不断有沸腾压抑着的热流在身体里翻涌。
一只纤细含香的手，轻轻触上他的鼻端，指尖顺着弧线往下，停在他微微发抖的唇上。
少年浑身冒汗，眼中赤红一片，里面盖着阵阵压抑着的冲动，和隐含不住的愤意。
“躺床上，可比在地上舒服些吧？”
刘玲说着，素手往下，点在他锁骨的那颗黑痣上，轻轻摩挲两下。
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被解开。
谢安本就起伏不定的胸膛，因她的动作更是抖动得剧烈。
他此时一丝力气都使不出，若在平时，面对这种境况，早就一拳直接挥过去，哪里还会像现在一样，像只涸沟中挣扎待宰的鱼，只能干瞪着眼表示愤恨，一点逃脱的办法都没有。
刘玲看出他眼中的恨意，勾唇一笑，手下的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凌迟一般，不肯给人一个痛快。
“你可知，这么一点药，花了我多少精力？”
“谢安呐，乖一点，这种事儿，再正常不过。我供你吃供你穿，每次过年给你偷塞压岁钱，还帮你照顾那个傻子，向你要过回报了吗？做人啊，可不能这么不厚道，你欠我的债，总有需要偿还的一天。”
洗得发白的衬衫散开一大半，女人丝毫不着急，一边欣赏他此刻的模样，一边探进了手。
谢安两侧的手被她用腿压着，拼了命地想攥成拳头，但药果真是好药，他再怎么做，一双手也只是像被挑断了手筋般，软软地瘫在身体两侧。
见他额头两侧因为愤怒已经爆出青筋，刘玲低下头，凑到他的鼻端上，落下湿柔一吻。
“自打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想，这人是我的了。你这人啊，怎么说呢，一点也不乖。本该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可是啊，你的好脾气，怎么都给了那个傻子呢？我啊，虽然爱钱，留那傻子在，也的确是为了靠他拿点钱，但要是早知道你会对那傻子这么好，我当初啊，就应该当作什么也没看见，任那傻子自生自灭。所以说，人活这一生啊，很多事都是注定的。就比如你，注定该是我的人。”
“我本来想，你还小，不急，等你成人了，我再告诉你我的心意。但你猜你那天跟傻子打完电话，我听见了什么？那傻子说，你很快会带他走，带他离开这里。谢安，你想去哪儿啊，这里都待了这么多年，就没有什么可以留住你的？”
女人慢慢抬起禁锢着谢安的一只脚，放开底下那只自己压着的手，一脸虔诚地捧住，凑唇在手背上印下一枚带着艳/情/色彩的轻吻。
“滚！”
从被拖到床上再没开过一句口的谢安，终于因她的动作发出了第一阵怒吼。
他好看的眼睛里像有火焰在腾腾燃烧，亮得耀眼。
刘玲认真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的眼睛了，就连生气的时候，也这么好看。”
“你再碰我一下！我绝对弄死你！”
她不在意地摇摇头，神情如痴似狂：“反正已经得到了我要的，死不死的，又有什么关系？”
说着，她抬手往下，缓声道：“你还没尝试过这种事吧？很舒服的，有了这一次，你会求着我要下一次的。所以，乖乖听话，好不好？”
生理和心理上剧烈的反胃让他胃里直泛酸水，他生平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让另一个人死，也第一次痛恨自己只能像只蝼蚁一般任人宰割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开始发出像是困兽般沙哑而激烈的嘶吼，绝望又凄厉，软如烂泥的身子费力而拼命地想要逃离她的禁锢，刘玲就这么跪在一边，神情含笑地看着他因挣扎不得而恶狠狠怒瞪着自己。
她半弯下腰，乌黑的散发盘落在他锁骨上，刘玲开始将手往他脸上贴去：“应该还有几十分钟，你这软身的药效就要过去，希望那时候的你，能够好好发挥你应该具备的主动权。”
说着，她直起身，伸手——
刘玲保养得好，二十多岁的肌肤，嫩的跟十八岁小姑娘的似的。
她抓起谢安的手，眼看就要往自己身上凑。
“砰—”
谢安进门前只虚掩了门，外面的人只是一敲，就把门推开了。
刘玲第一个动作就是将自己敞开的衣服拉上，她声色泛冷：“李楠，不是说了，今晚别让任何人来找我吗？”
边说着，她边回头。
进来的却不是李楠。
吕尧只看一眼，就能明白刘玲是在做什么。
这种勾当在当今纸醉金迷的社会里，倒也算是常见。
他也曾从泥潭中涉足而过，虽未亲历，却也难免耳闻。
但双方大多你情我愿，一个为财一个好色，就算再不堪，好歹也是两个成年人。
可现在，躺在这女人底下的，还是个未成年！
胸口骤然窜起一把火，那是每个正常人在看见这副场景时都会产生的冲动。
他向来不打女人，此刻却在看清谢安那张遍布着绝望与恐慌的脸时，没能忍住，直接一脚将还坐在他身上的女人狠狠往一旁踹去。
女人发出一阵伴着疼痛的□□，她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一边撑起身子，一边瞪向他：“你是谁！”
吕尧不知何时掏出了手机，冷着脸朝着她此刻有些狼狈的模样拍了几张照。
接着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颤抖着身子不敢看他的谢安身上，他小心将底下的人抱起，一米八的人，此刻脆弱得像是块软瓷，一碰就能碎掉。
刘玲看见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这副模样可不能被别人看见，尤其是那个人。
恐慌占据大脑，她顾不上将垂到腰侧的睡衣拉好，吕尧那一脚踹得她身体现在还隐隐作痛，她咬着牙匍匐向前：“你想做什么？！你要是敢把照片发给别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女人龇牙咧嘴地朝他吼，精致的脸一时间恐怖而狰狞。
吕尧已经抱着人走到了门口，他回头看，神情淡漠得一点情绪也没有。
“我替他爸妈感谢你照顾他这么大，但这不该成为你对他做这种肮脏事情的理由，谁做错事都该得到惩罚，我不会动你，但我身为长辈，自然该帮他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祝你好运。”
“你要做什么！你他妈要做什么！”
李楠听见凄厉的声音跑进来，看见地上狼狈的女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女人见到他，声嘶力竭地怒骂：“你过来干什么！滚！他妈给我滚！”
他一句话也没说，任着她各种难听的话往自己身上砸，走到她边上，安静帮她把睡衣重新拉好。
刘玲被他揽入怀中，丝毫没有安分下来，一边挣扎一边往他身上挥拳：“滚！我他妈叫你滚你听到没有！你就是我捡回来的一条狗，我现在让你让滚！滚！”
他固执地抱着她，突然一笑：“我帮你把他杀了好不好？他这样对你，我帮你杀了他，你是不是就高兴了？”
怀中濒近癫狂的女人突然安静，下一秒，她抬起头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盯着他的眼神，冷得令人骤生寒意：“你敢碰他一下，我会先把你弄死。”
……
吕尧拆开包装，取出一根新烟，贴着打火机点燃，他只吸了一口，就照例将烟摁灭，放回盒中。
仔细一算，他遇见谢安后，只吸过两次烟，每次还都是因为这小孩。
他叹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一把将烟盒塞进裤子口袋里，站直身子越过车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少年皱眉蜷缩在后座上，平日里白皙的两颊正泛着深色的坨红。
这副模样，一定是没法领回家的。
那药还没除掉，也不知道药效怎么样。
最后他开着车，停在了一家宾馆前。
老板娘给他办理入住手续时，一脸狐疑地不停往他身上瞅。
男人看着不像是坏人，但这大晚上的，扛着一个未成年来宾馆，怎么想都觉得不正常。
他解释：“这我儿子，和朋友出去玩，跟他说了不能喝酒，但小孩子叛逆期，管不住，就被灌成这样了。家里那个也凶，如果带回去，肯定要闹，没办法，今晚只能先在你们这住一晚，等明天他好点了，再把他带回去。”
几句话，老板娘的戒心一下子便放下来：“原来是你儿子啊，我说呢，长这么俊，果然基因很重要啊。小孩子叛逆期正常，我家那个小的，跟你家的也差不多大，现在也在叛逆期，说什么都不听，偏偏要跟你对着做……”
吕尧没打断她，等女人办理完也吐完苦水，淡笑着从她手中接过房卡。
“麻烦了。”
“他要是半夜不舒服，你就下来叫我，到时候我给你煮点解酒的。”
“好。”
……
吕尧只开了一盏灯，他把谢安放到床上，给他脱完鞋，想了想，又把被子给他盖上。
谢安的神志一直是清醒着的，从吕尧出现到他将自己带进房间，虽闭着眼，却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吕尧盯着他异常泛红的脸看了看，刘玲下的药，不可能只是让他无法使力这么简单，不出意外的话，还会有催/情的成分在。
这样一想，他没犹豫，重新把盖好的被子掀开。
谢安仰躺着，所以吕尧可以很明显地看见他身体某处的变化。
似乎是他盯着自己的眼神太过直接，本想装死的谢安终于没忍住，掀开眼皮看他一眼，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一样：“尧叔，能不能帮我把被子盖上。”
“肯说话了？”
男人揶揄的神情让他觉得身上的热意更浓烈了些，他没敢再看他，也不吭声，默默侧过脸，再度把眼睛闭上。
“身子不难受？”
怎么可能不难受，刚才身边只有刘玲在时，恐惧和厌恶占据了大脑，身体的反应被压在角落里，蓄势待发。
现在跟他共处一室的人成了吕尧，害怕不见了，惊慌不见了，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只有两个字，欲/望。
他不知道这种事该怎么做，没人教过他，初中科学书上的那一章，老师也只是一笔带过，这才造成了他生理知识的匮乏。
此时身体的想法是最真实的，他觉得自己需要释放，但要释放什么，他不知道。
他知道一定不是要被刘玲强迫着做他厌恶的未知之事，但应该也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单纯被吕尧直直看着。
一种类似于羞涩和害臊的情绪从心底冒出来，潜意识里有道声音告诉他，他现在所受着的煎熬，是不该被吕尧知道的。
“不难受。”
吕尧轻笑：“我是不是说过，在我面前，不要逞强。”
他嘴硬地为自己解释：“我没有逞强。”
“你应该，还没做过这种事吧？”
吕尧的问话，和刘玲当时的话，表达的意义都一样。
只不过，后者只会让他产生生理心理双层面的抗拒，而前者，却让他感到了一点无措的窘迫。
吕尧安静等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从口袋中摸出手机，他快速在搜索框中打入几个数字，接着像是找到了什么，伸指点开，又将视频里的进度条拖了一些，一切准备妥当，才把手机放到谢安眼前。
“睁眼。”
谢安下意识睁开，看见屏幕里的画面，惊得慌忙又闭上眼。
“尧叔，你……”
吕尧被他的反应逗到，他轻笑一声，道：“吓到了？他有的你也有，你怕什么？”
“现在睁开眼看他怎么做，你身体难受，就是因为没有把东西弄出来，这种事我也不可能亲手指导你怎么做，索性让你看着视频自学。动作就那几个，你脑子再笨也能懂。”
谢安抗拒：“我不想学。”
“你想憋坏吗？你们院长弄来的药，可不是你躺这床上熬一晚就能挺过去的，你要是不希望我明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你收尸，现在就乖乖把眼睛给我睁开。”
吕尧自己也是医生，虽然不是负责这方面，但也知道这类药一般情况下吃不死人，只不过大多数人会熬不过那一阵，才会选择向下药的那个人屈服。
不同药的药效如何，他不知道，谢安憋这一晚会不会对身体有伤害，他也不知道，选择现在这么做，一是为了以防万一，二则是从长远考虑。
基本的性/教育科普，应该成为每个人成长的必经之路。
谢安一看就是没落实好相关的教育，当然，他家吕淮也一样。
身为长辈，给晚辈普及相关知识，也是应该的。
换言之，谢安就是个试验品，这样等将来吕淮到了这一天，他也有经验去处理这种情况。
吕尧的小心思被他掩藏地很好，谢安如果知道自己只是个试验品，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
而现在，他在吕尧半带威胁半是诱哄的声音中，视死如归般地睁开眼，有些不安地问他：“尧叔，我如果不做，真的会死吗？”
他不怕死，但也该是英勇地死，因为这种理由失了性命，怎么想怎么不值。
吕尧一脸严肃：“嗯，不严重的话，最多是个半身不遂，严重一点的话，就直接一命呜呼了。”
谢安不敢再逃避，他支吾着：“那，那我学。”
吕尧动作也快，谢安话音一落，他便将暂停的视频继续播放。
屋里安静得一点声音也听不到，手机是静音的，谢安看着眼前令人面红耳赤的哑剧，原本如瓷玉一般白净的脸，不知是因为还未发泄的药效，还是因为看见视频而感到羞赧，红得胜火。
他小声出口：“尧叔，我懂了。”
吕尧关了屏幕，站起身：“要去浴室还是在床上？”
语气自然的，像是问他明天早餐要喝牛奶还是豆浆。
谢安回想起画面中喷射到手中的白灼，和陌生男人那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似是极致快感般的低吼，几乎没有犹豫：“浴室。”
——浴室隔音效果应该会好一些。
“尧叔，你先出去，过一会儿再回来行不行？”
吕尧点头：“成，我肚子也饿了，顺便去买点夜宵，你不挑食吧？”
谢安摇摇头。
吕尧刚抬脚走出两步，身后响起谢安闷闷的偏似求助的声音：“尧叔，我没有力气。”
他脚步一顿，停在原地没有再动：“药效多久？”
“我不知道……”
刘玲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屋子里一时陷入让人很是尴尬的沉寂。
谢安本已冒出头的欲/望，因刚才的那段视频，早已到达顶峰，此刻要它放弃，无异于断人性命的残忍之举。
恰如从出生那刻起就在黑夜中独行的人，宁可一生都不曾见过光明，也好过得到后再失去。
自己的体内像是被强硬塞入了一颗炸/弹，环扣已被扯掉，不出片刻，整具身体肯定都会因此而毁伤。
“尧叔……”
谢安咬牙，说出最难以启齿的那三个字。
“我难受。”

第23章
他从未将自己身为弱者的那一面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过，章遇面前，他是安哥，吕淮面前，他是自封的另一个爸，唯独在吕尧面前，他成了被要求不需要逞强的小孩。
今天以前，他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过，在刘玲对他做出那事，在他整个人都处于即将陷入毁灭的绝望中时，吕尧就像一道突然闯入的光，将他眼前的灰暗划破，令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忘记心里的恐惧。
以逞强为元素化成的躯壳被他亲手敲碎，他说出那句，颤抖着嘴唇又加上一句：“尧叔，我难受，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终于褪下所有伪装，将里面易碎的躯壳完全展露在吕尧面前。
谢安说完就闭上了眼，不敢去看吕尧此刻脸上的神情。
自己的要求，实在有些过分。
就算亲如父子，应该也不会要求对方做这种事。
他开始懊恼自己因一时冲动而脱口而出的话，紧接着后悔，屋子里的气氛，似乎因他这句话，陷入了更让人感到尴尬的境地。
恍若已经过去一个世纪，他听见对方开始朝着床边走来，心头有小人乒乒乓乓地打着鼓，他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啪。”
头顶唯一亮着的一盏灯被按灭。
谢安心底无端滑上一丝失落，连带着身体最难受的部位，似乎也因吕尧的动作而冷静了几分。
但他没有听见吕尧摔门而出的声音，柔软的床因重物的压迫而塌陷了些，有人帮他把被子重新盖上，紧接着，一只手从被子外探了进来。
“我最多帮你自己动，再过分的没有了。”
月光下，男人的耳根，红得比火还艳丽。
……
房间的门被人推开，打完电话的男人缓步进屋，室内漆黑一片，他没有开灯，安静走到床边，刚掀开被子躺下，另一侧的少年发出轻轻的一声问。
“尧叔，你刚才怎么会过来？”
“我们不止弄了烧烤，还买了点别的东西，刺激不到肠胃，吕淮就想叫你们过来。”
吕尧一解释，谢安就懂了。
他感觉无比庆幸，如果不是吕淮，那么今晚——
那样的后果，他不敢再想。
沉默一会儿，吕尧道。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你都不用放在心上。”
药效已经褪去，谢安的身体也已冷静下来，却因吕尧这淡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又僵住了。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于是最后，只能羞红着脸蚊子一般地应了一声。
“嗯。”
“明天开始，就跟以前一样，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至于那个女人做的，我会适当给点警告的，其他的我也不多说，你自己可以处理好的，对吧？”
吕尧好听的声音，像是晨间倾泻在竹林间的露，淌过心间，引起一阵细细的涟漪。
“不用。”
谢安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过坚决，忙降低声调：“我可以自己处理。”
“怎么？打算打她一顿？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有时候蛮力不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方法？打了她，倒还脏了你自己的手。好了，不早了，小孩子别熬夜，你睡吧，我会解决的。”
“尧叔……”
“谢安。”
谢安身子一僵，每次吕尧用这种声音叫他的名字，总会让他有种背后猛地发凉的感觉。
“你想一想，这是我第几次告诉你，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逞强？”
他感觉到对方往自己这边靠了一些过来，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轻柔地搭在自己的额头上，他听见他的叹息，和声音里的那一点无奈。
“你这小孩，怎么就不能像吕淮一样，乖乖地认识到，你也只是个小孩呢？”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闯进了他的心里。
如时节好雨，润物无声。
……
“还有件事忘了提醒你。”
谢安刚把车门打开，吕尧突然蹦出一句。
他停住要下车的动作，转头疑惑地看向他。
吕尧轻咳一声，偏过脑袋，只对他露出自己的后脑勺。
声音也较平日的，多出一丝不易捕捉的尴尬：“如果吕淮哪天也碰到这种事，当然，我不是说下药，咳，我如果不在他边上，还得让你帮我教教他。给他描述描述就行，不需要像昨天那样，懂了吗？”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
谢安猛地翻身下车，匆匆留下一句“我知道了”，连声招呼也忘了打，落荒而逃。
身后的车子也不停留，迅速调个头，几秒钟就没了影。
谢安深深吐出口气，他好不容易将昨晚那事儿给忘了，吕尧现在一提，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现在时间还早，章遇一定还在睡觉，谢安刚推开门，恰好同李楠撞上。
谢安打量了他一眼，若是昨天以前，他肯定猜不出李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但现在——
身后被关上的刘玲房间门、李楠脸颊上诡异的巴掌印、肩上的几处带血牙印，以及他那明显是被人啃肿的半边嘴唇。
看来是跟刘玲彻夜实践生理知识了。
李楠也看见了他，他恨恨地瞪他一眼，越过他走开。
鼻子里涌进一股偏腥的浓烈气味，这气味，他昨天刚闻到过，现在再次闻到，胃里直泛恶心。
但他没打算去管，刘玲和李楠是什么时候牵扯到一起的，都和他没有关系。
至于刘玲，诚如吕尧所说，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可以不顾后果地揍她一顿，但事后呢，他不在的时候，刘玲会不会把气撒在章遇身上？
谢安不敢赌。
他回到屋里，章遇果真还在睡觉，他走过去，替他理了一下被角。
接着坐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最里面的一个上锁的小方盒。
方盒里本来只有一张银行卡，后来多了一串钥匙。
他盯着钥匙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重新将盒子锁上。
这是周姨的房子，他还没有走投无路。
所以，不能用。
……
“遇遇还记得今天要干什么吗？”
章遇两腮鼓鼓的，里面塞满了食物，他点点头，咀嚼完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大声告诉他：“安哥今天要带我去游乐园！”
“遇遇开不开心？你的肚子也好了，等下安哥再带遇遇去吃汉堡，好不好？”
“开心！好！”
拉着章遇出门的时候，一辆宾利在院口停下，谢安看一眼车身，认出了车主人的身份。
这人每个月都会来，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待上两三天，那几天刘玲和他的饭，都是郑芹亲自端进屋里的，之前他不懂，现在，他倒是明白了。
谢安收回视线，领着章遇过马路。
而在他身后，西装革履的男人停在门口，刘玲似是收到了消息，散着头发有些慌张地跑出来。
男人模样有些阴鸷，一双吊三角眼，明显不是个善茬。
女人停在他面前，颤抖着身子就要开口解释，突然觉得胸前一凉，她猛地意识到什么，忐忑地往下一看，未掩盖好的地方，留下了被人抓挠过的痕迹。
——那是情迷之时被挠的。
——而面前这个男人，最讨厌背叛。
刘玲眼中露出一丝惶恐，男人狠戾的目光中渗出一丝猩红，她察觉到什么，刚要往后退，一只粗壮的手猛地拽住她散落着的长发。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头皮也一起扯掉。
“臭女表子，供你吃供你穿，他妈绿到老子头上来了？”
男人面目狰狞，像一匹狼，凶残可怖。
她还未开口求饶，已经被男人拖进门，砰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女人的挣扎求饶声，渐渐低了下来。
……
“安哥，我们今天要玩什么呀？”
谢安买好票，拉着他走到卖棉花糖的小车前：“这里面的今天都可以玩，遇遇不是想吃棉花糖吗？要不要先买一个？”
“要！我想要蓝色的。”
周末的游乐园里，人来人往。
大多是年轻小情侣来约会，也有一家三口一起来的。
谢安很少带章遇来，每次来，都会让他玩尽兴。
今天也不例外。
等太阳快下山，章遇也流了满头的大汗。
谢安抽出纸巾，擦了擦他嘴角沾上的巧克力渍，宠溺地问：“今天是不是玩开心了？那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乖乖点头：“嗯！安哥，我们回去吧。”
走到肯德基门前，谢安停下来。
章遇好奇地看他：“安哥，你掉东西了吗？”
他拉着人推开门：“你忘了吗？安哥不是答应你，从游乐园出来还要带你吃汉堡吗？”
听见汉堡二字，章遇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他又摇摇头：“遇遇不想吃了，安哥我们走吧，遇遇不想吃汉堡了。”
章遇最高兴的就是谢安每次带他来肯德基吃汉堡的日子，今天突然这么反常，谢安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他心疼他的懂事，摸摸他的脑袋：“安哥还有很多钱，遇遇今天吃得不多，所以还可以吃汉堡的，知道吗？”
章遇开始迟疑，谢安露出不开心的神色：“遇遇不相信安哥吗？”
他顿时摇头：“遇遇相信安哥，遇遇相信安哥的，那遇遇吃，安哥别不开心，遇遇吃好不好？”
“好，今天想吃什么都可以噢。”
“好！”
……
回到孤儿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铁门大敞着，往常那些会在庭院中打闹的小孩子，他一个也没看见。
宾利车也没停在门口，想到吕尧昨天说的警告，谢安心里有了种隐秘的不安。
庭院里昏暗一片，平时孤儿院的照明灯，都会一直亮到十一点的。
今天这副景象，着实有些不寻常。
章遇不喜欢黑暗，一路走来四周都是黑着的，他有点害怕，往谢安身边凑近一些，几乎要黏在他身上：“安哥，为什么不开灯啊。”
“没事，安哥在，我们回房把灯开了就好。”
从走廊穿进去，快到他们房前时，谢安终于捕捉到了一点其他人的声音。
是斜对面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那个房间住着的是一对双胞胎，两人都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给她们看病，再加上又都是女娃，所以最后被抛弃的命运，不说也罢。
谢安平日里和院中其他孩子都没怎么交流，只有在吃饭碰上时会打个照面。
“小涵乖，不管我们要去哪里，姐姐都会陪着小涵的。”
简短一句话，听不出其他更深的含义。
章遇显然也听见了，他扯扯谢安，仰头看着他好奇地问：“安哥，小涵她们要去哪儿？是不是和我们一样，也要买一间房子，然后搬走啊？”
谢安先把他拉进屋，整理好换洗衣服后领他进卫生间，一边帮他脱掉外套，一边叮嘱道：“安哥也不知道，遇遇乖，安哥现在去问问，遇遇先去洗澡，洗完澡安哥还没回来的话，就先在床上等安哥好不好？”
章遇点点头，谢安帮他把水温调到适宜温度，转身见他已经准备就绪，便将沐浴头递给他，这才关门往江涵两人的屋子走去。
门是关着的，他便叩指敲了敲。
屋里小女孩压抑的低低哭声一下子止住，隔了两秒，里头传来一阵强装镇定的稚□□声：“是刘阿姨吗？”
“是我。”
谢安说完，那阵哭声没再隐忍，又断断续续响起来，较之刚才，似乎更响了些。
江汀来开的门，先是叫了声他的名字，就算是打过招呼。
见谢安的神情明显是有事要问，便让开身子，等他进到屋里，又迅速将门锁上。
“你要问什么？”
她淡声询问一句，人已经坐回江涵边，将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娃轻柔揽进怀中，细声哄着。
“我刚才在门外听见你说，你们要离开？是有人来领养你们了吗？”
江汀抬眼看他，只不过是个刚过完十岁生日的孩子，此刻的模样却沉稳得跟个成年人一样。
“你今天不在院里吧？下午警/察来过院里，把刘玲带走了。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刘玲如果真被关进去，没有新的院长来的话，我们这些小孩，估计得被送到其他地方去。”
江汀说话时，神色淡淡，仿佛要离开的，并不是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一样。
谢安又跟她聊了几句，看江涵哭着哭着开始犯困，也不再多打扰。
章遇已经洗好身体，正湿着头发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盯着窗外。
谢安拿着毛巾走到他身后，一边帮他擦拭，一边问他：“遇遇，安哥明天就带你走好不好？”
他本来没有打算这么快就带章遇离开，但最近接二连三的意外，让他知道，离开这里，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
章遇猛地回头，眼睛比头顶的电灯泡还要亮：“好！安哥，我们要去哪里呢？”
谢安还没想好，听见他自己先开心地补充完后话：“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有安哥在，遇遇都开心。”
他笑着捏捏章遇的脸蛋：“那等下安哥给你擦完头你就去睡觉，明天一醒，安哥就带你走。”
章遇点点头，转回身又看向窗外，他犹豫的神情被谢安看在眼里：“遇遇，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安哥说？”
章遇指着院里那个老旧的秋千说：“安哥，我们明天就走的话，今天再带遇遇玩一次秋千好不好？遇遇想再最后玩一次，好不好？”
秋千承载着很多回忆，里面装着的，都是章遇和谢安。
后来秋千老化，他怕自己不在时章遇玩的话会摔到，便禁止他再去碰。
章遇也听话，知道他不喜欢自己靠近，总是离得远远的。
今晚突然又提出这要求，估计是想在离开之前，最后再感受一下。
“好。但是今晚遇遇已经洗过澡了，明天走之前，安哥再带遇遇去玩一次好不好？”
“好！”
……
谢安终于把人哄睡，起身走去桌前，把准备好的银行卡放进口袋里。
他轻声关上门，迎着夜色离开。
他走后没一会儿，一道已经躲在暗处等待许久的身影，终于找到了机会。
三两步跑到他们屋前，用力敲了敲。
里头刚入睡的人终于被不停歇的敲门声吵醒，一边揉着眼睛拉开被子下床，一边喃喃：“安哥，是门被风关上了吗？”
他将门打开，看见外头站着的人，睡意完全清醒。
……
这个时间点，对方应该已经睡了，他贸然前来，估计会打扰到他。
但一时之间除了他，他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以帮忙的人。
保安已经打电话确认过，此刻站在门前，他体内的忐忑与不安还是没有消失。
谢安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脚步声很快响起，门紧跟着被人打开。
正是吕尧。
他似乎刚洗完澡，身上只披着一件黑色睡袍。
睡袍简单披着，结也没打好，松松垮垮地，露出男人胸前的大片春/光。
谢安不小心看到，连忙慌张地别开眼。
“尧叔。”
吕尧没有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招呼他坐到沙发上，走去厨房里倒了杯水，回来放在他面前。
他弯腰的时候，手从谢安侧脸旁擦过，好闻的沐浴露香侵入鼻间，让他不由得捏紧了身下的沙发。
“吕淮已经睡了。”
“我是来找你的。”
“哦？这可难得，说吧，有什么事？”
谢安重重呼出一口气，看着他问：“刘玲被带走了，是因为你吗？”
吕尧闻言神色不变，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是因为我，但也不完全因为我。”
谢安没有说话，等他解释。
吕尧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淡淡一笑：“你来找我，就是为问这事？”
“尧叔，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来这儿还有什么事？”
他想要知道真相，吕尧却难得态度强硬地要将这件事翻篇。
谢安也固执，看着吕尧不说话，一副不得到答案就不肯开口的模样。
吕尧这才看向他，沉默数秒，脸上的神色有了微小的变化。
他还是笑着，眼神中又比刚才多了点深意，他开口，再次道：“你来这里，还有什么事？”
这场无声的战役，已经在简短的一个眼神中，划下了句点。
谢安明白自己是问不出答案了，他有些挫败，但还是将东西从口袋中取出来。
——一张银行卡。
——被推到了吕尧面前。
“尧叔，我想拜托你帮我租个房子，不用太好，我和我弟可以住下就行。我的卡里还攒着一点钱，密码是六个零，如果可以的话，明天午饭前可以就让我们住进去吗？”
吕尧没有接。
“这种事情，你自己不能做？”
谢安听不出他的情绪，他自动理解为是麻烦到他了，但一想到别的，只能厚着脸皮继续请求：“明天院里的人应该就会被接去另一个地方了，我不想带他去未知的地方，而且我一开始就打算，总有一天会带他离开的。
“现在离开是早了些，但我也只能这么做。我本来也不希望如此麻烦你，但是时间太赶，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房子，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把房子租给我们，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办到。所以，尧叔，你可以帮我吗？”
这是谢安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向吕尧主动寻求帮助。
他紧张得要命。
吕尧的手伸出来按在银行卡上，谢安余光瞥见，还没松口气，又见卡被他推了回来。
那口半松的气顿时哽在喉咙尽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先不说是否答应帮你，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谢安的心凉了一大半，吕尧的动作已经差不多表明了拒绝的意思，他觉得有些难堪，想抽身就走，但又什么也不敢做，一时间坐如针毡，从嘴里蹦出一个“嗯”字。
“首先，你和章遇的身份证和户口，应该都是刘玲管着的吧？你们没跟监护人商量一声就走，以后打算怎么办？”
谢安一愣，他的确是没考虑到这类问题的。
本以为只要找到房子，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带着章遇离开，现在看来，实际该处理的问题比他想到的还要麻烦很多。
“其次，你还在读书，我们这边房子的租金也不低，你卡里钱再多，最多能让你们撑几个月，那几个月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拉着你弟一起去喝西北风吗？抛开这一点，你弟没有上学，你离开家去上学，就留他一个人在家里吗？让他出门你也不放心，这样让他成天一个人闷在屋里，时间久了，你觉得会怎么样？”
谢安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甚至有种羞愧感从心底冒上来。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安排好他和章遇的余生，吕尧几句话，就将他的自信打击得支离破碎。
他所考虑到的，都是在抛离现实之后所规划出来的理想世界。
却忘了，一旦离开那个让他想逃离却也庇护了他多年的地方，他其实什么也不是。
“现在，你觉得，我该收下你这张卡吗？”
谢安缓慢地摇摇头，他的脑袋不知何时已经垂了下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枯败萎靡的状态来。
这些话的确狠狠地打击到了他，吕尧自己也明白，所以他喂完砒/霜后，递给他一颗糖。
“但你是个好哥哥，如果没有你，章遇的人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相信，不管会怎么样，一定不会像现在一样幸福。”
谢安却没法再尝到那颗糖的甜味，喉中只有干涩和苦意。
他抬起头，眼前像是被一道阴霾盖住了，眼睛里面的光，压抑得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尧叔，所以我现在只能跟着别人一起，继续走向下一个未知的地方，对吗？”
吕尧拿起银行卡，轻轻将他握成拳的手掌打开，接着把卡放入他的手中。
“我让你在我面前，不要做什么？”
他身子一僵，迟疑地开口：“逞强？”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没有逞强！”他都主动来寻求帮助了，哪里还算得上是逞强。
若是曾经的他，就算今晚一整夜不睡，也会先把房子找好，但在打算这么做时，脑子里突然想起吕尧说过的话，最后，他脑子一热，徒步来了这里。
“没有逞强的话，那你从一开始来找我时，就应该是让我来帮你，而不是自己规划好一切，最后来让我做帮你执行最后一步的人。你现在的行为，只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继续逞强。”
“所以，你现在该怎么做，懂了吗？”
谢安沉默，久久未开口。
吕尧也不急，要这小孩一下就转变，的确有点难。
让一个独立多年并要求自己不向别人低头的人，突然把身上的重担卸下，去依靠另一个人，很少人可以立刻就做到。
“尧叔，请你帮我。”
谢安开口。
他问：“帮你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希望你能帮我。”
“好。”
……
“尧叔，你为什么这么做。”
谢安看着因为门将关上，而被门缝逐渐挡住的人，终究没有忍住，问出了声。
门里的人，表情一时让人看不清。
“你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门被关上，谢安心里还留着听见吕尧说那话时的一丝悸动。
抬脚往下走，突然觉得命运是种很奇妙的东西。
他看见吕淮而想起章遇，所以想尽可能地保护好他。
吕尧看见他想起了曾经的故人，所以才一次次地让他不要再逞强着把自己当成大人。
他突然没了一开始的那点开心。
没来由的低落像是虫子一般爬上心间。
那个跟自己很像的人，应该是吕尧很重要的人吧。
不然，谁会对一个仅仅是有些像的陌生人，给予如此多的关怀和保护呢。
……
许是夜色渐深，走在马路边上时，身侧刮过的风，比来时还要冷上一些。
现在才九月，往年A市这个时节，只需要穿一件薄衬衫就行，今年气温急转直下，因此谢安出门前还特地在衬衫外披了件薄外套。
路上没有多少人，只有路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发出的光昏黄偏暗。
尧叔说，一切他都会处理好，户口问题，居住问题，他没有想到的，都会帮他处理好。
吕尧的话，毫不意外地，给了他满满的安全感。
谢安想到这，加快了脚步。
他迫不及待地想带着这个好消息入眠，这样明天一醒来，也算是开启了新的人生。
孤儿院就在前方，谢安并没有因为太过激动而分神，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他刚踏出去的脚，默默地收了回来。
马路两边都没人，静得连一辆车都没有。
通常这种时候，一般人直接迎着红灯就过去了，谢安却没这么做，他安静等着，一边在心里倒数，三、二、一，走。
院子的铁门并没有锁，谢安推开，刚抬脚要往前，一阵几不可闻的呻/吟传入耳中。
那声音，像是一根有着又尖又长的指甲的利爪，在他脑中狠狠地挠下。
转头的动作像是电影里经常会放的那样，缓慢得像是需要耗费一辈子的时间。
终于看清前方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心头有什么东西，哗一声，轰然倒塌了。
那根利爪，毫不留情地抓破他的脑子，在那脑浆迸发的缺口处，残忍地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他发出一阵疯魔似的惨叫，趔趄着那人冲过去，到了对方身边，慌张心乱地想要伸手去碰，又怕一不小心碰坏了，眼里流出的东西似乎具有腐蚀性，引得他满是痛苦地在原地无措打转。
地上腥味的血迹像是掺了火，烧得他视线之间只余一片通红。
一瞬之间，嗓子就已经沙哑得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又干又涩：“遇遇，遇遇，安哥来了。”
地上的人似乎累极了，细小的呻/吟声渐渐消失不见，谢安这一声唤醒了他，他挣扎着要抬起头，可脑袋上那个止不住血的窟窿，里面流出的液体将他浑身的力气都抽干了。
他怎么也动不了，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模糊之间，一个画面突然冲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还记得，那天安哥从学校里回来，给他带了包气球。
安哥拉着他去了水龙头前，将干瘪的气球拿出来，用气球口包住水龙头的出水口，安哥蹲着，一手压着气球口，另一手接着气球的下半端。
“遇遇，把水龙头打开。”
他喜欢安哥做事情的时候，都会叫上他一起。
水呼哧呼哧地冒出来，将干瘪的气球慢慢充满，气球变得有他半个脑袋那么大了，安哥就叫他：“遇遇，把水关了。”
他应一声，连忙把水关上。
安哥手指灵活地将气球打了个结，捧着气球递给他：“要不要试试扔水球？”
那个下午，他和安哥将气球装满水，又拿到草坪前啪一声扔掉，水花乱溅，把他们的衣服弄得又湿又重。
简单的游戏，两人却玩得不亦乐乎。
安哥拿起最后一个气球，像之前一样，他负责开水龙头，安哥护着气球。
可最后一个气球是坏的，破了很小很小一道口，水哗啦啦灌进去，又顺着那个小破口流出来。
他想，他大概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了。
就像那个破了口的气球，里面的东西在一点点地流出来。
只不过，气球里的水是可以一直往外漏的，他身体里的东西，却是会流干净的。
等东西流干净了，他应该就不再是他了。
他好像看见前方出现了一条隧道，很黑，完全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但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吸引着他，里头似乎也有个声音在叫他，那个声音让他过去，他像是被一根绳子拽着，不得已地往那边，一点点、一点点地靠近。
突然，一阵他熟悉而又有些不太一样的声音在他身后叫他，他下意识往回看，是安哥。
“遇遇，别睡，安哥现在就带你去看医生。”
“遇遇乖，遇遇不闭上眼睛好不好？医院很快就到了，遇遇听话，遇遇乖，等看完医生，安哥什么都给遇遇买，遇遇想要什么，安哥都给你买。”
“遇遇不是还要和安哥去看雪吗？安哥带你去看雪好不好？去看真的雪，不是电视里的那一种，我们可以堆雪人，我们还可以打雪仗，看完雪，安哥再带遇遇去看海好不好？”
“我们可以捡贝壳，可以在沙滩上跑，遇遇想要什么，安哥都带遇遇做好不好？遇遇，你别闭眼好不好？遇遇，你看看安哥，看看安哥好不好？”
他的安哥，很帅，很高，还很好。
安哥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了。
安哥从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他以为安哥是不会哭的，但是，安哥现在怎么哭的跟个小花猫一样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被安哥抱起来了，他感觉安哥在抱着他跑，他看到远处的红灯，还亮着。
安哥明明告诉他，好孩子要遵守交通规则，红灯停绿灯行，但是现在，安哥自己怎么闯红灯了呢。
他想告诉安哥，安哥你别哭了，你哭起来一点也不好看，你的眼睛为什么红了，是不是眼睛里掉进沙子了，遇遇给你吹吹好不好？
还有，安哥身上怎么又沾上番茄酱了呢？安哥你刚才是不是跑出门去背着遇遇偷吃薯条了啊？
但是，他为什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啊。
而且，他为什么越来越困了啊。
“遇遇！遇遇我们到了，遇遇别睡！遇遇看看安哥！”
“医生！”
谢安顾不上此刻自己身上的狼狈，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对方的手。
“我弟弟…我弟弟…”
他话还没说完，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已经迅速从他怀中抱过呼吸逐渐变弱的少年，放在担架上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亮起，谢安脚底一软，直直撞到了地上。
膝盖着地，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赤红着眼，执拗地注视着前方的简陋手术室。
两分钟后，手术室的门猛地被拉开。
他看见章遇被推了出来，还没开口问，最前方的医生已经在叫外面的人。
“快准备一辆去安民的救护车。”
救护车停在不远处，很快就鸣着声过来。
医生和护士匆忙将人运上车，谢安猛地回过神，跟在护士身后上了车。
见是他，护士没有开口呵斥他下车，而是将门啪一声用力关上，紧接着，救护车急驰往前。
“病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良好，求生意识也在逐渐削弱，你多跟他说说话。”
“遇遇，你能听见安哥讲话的对不对？遇遇看看安哥好不好？遇遇乖，睁开眼，看看安哥好不好？”
一声连着一声，像在唤着不肯归家的人，听得人心头又酸又涩。
坐在另一边的小护士早就红着眼捂住了嘴，谢安每喊一句，她的身子就忍不住颤抖一次，到后来实在没有忍住，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
医生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但此时也偏过了头，仔细一看，眼角好像也红了些。
谢安不知唤了他多久，底下躺着的人都没有回应，他没有放弃，两只手紧紧包着对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畔低喃。
章遇一向透着自然粉的脸蛋，早已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无光，他叫到后来，有些急了，声音也从缓缓的温柔，变得急促慌乱。
“章遇！把眼睛睁开！听到没有，你再不把眼睛睁开，安哥再也不理你了！我会把你的画本撕掉！把你抽屉里的零食全都扔了！以后你要什么，安哥都不会再答应你了！”
他说得急了，一个字紧连着一个字，间隔太短，不自觉开始咳嗽。
像是要把肺里的东西都咳出来，他越想忍住，越是往外咳。
每咳一声，手中的力道就紧一分，他哑着声，央求他：“遇遇，安哥求你，看看安哥好不好？安哥是骗你的，安哥不撕你画本，也不丢你零食，安哥还是会带你去看雪，所以遇遇不要和安哥生气了，看安哥一眼好不好？”
躺着的人，眼皮突然动了一下。
谢安捕捉到，连忙继续哄着道：“安哥什么都给遇遇买，遇遇不是还要去看周阿姨吗？不等放假了，明天安哥就带遇遇去看周阿姨好不好？安哥带遇遇坐飞机，我们咻一下，就飞到国外好不好？”
“好。”
一阵轻得几不可闻的，像是费了好大劲的声音，穿透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谢安泪眼模糊，他抬手用力擦了一把，重新睁眼一看，章遇已经睁开了眼。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想说的话被死死堵在另一端，怎么也挤不过来。
“安哥，遇遇想跟你去看雪。”
他拼命点头，这一刻嗓子像是通了，但那一堆未说的话，又落回了原地。
谢安张嘴，出口的只有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好”。
章遇的眼睛只睁开一道缝，他紧紧地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缓慢：“我还想去见周阿姨。”
谢安还是点头，又是一个“好”字。
“我也想去看海。”
“好。”
“我还有好多事好多事想和安哥一起做。”
“好。”
眼眶中毫无预兆地落下两颗泪，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满是委屈：“安哥，我以后不要坐秋千了，李楠他骗我，他告诉我他会拉着我的，可是，他没有拉住我，要是他拉住我了，我是不是就不会掉到地上了。安哥，遇遇好疼啊，很疼很疼，遇遇是不是要死了啊？”
谢安擦去他脸颊上的泪：“以后不玩秋千了，我们再也不玩秋千了，遇遇不会死的，大医院就要到了，等到了大医院，医生会给遇遇看好的，遇遇乖，明天就可以跟安哥回家了。安哥已经找好了房子，明天我们就有新家了，等到了新家，安哥再带遇遇去吃汉堡，可乐也可以喝，好不好？”
他想点头，但是动不了，最后看着他小声说：“那安哥跟我拉钩，骗人是小狗。”
谢安颤抖着将小拇指钩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拉住了，章遇才有些满足：“安哥从来都没有骗过我，所以明天，我一定就能和安哥一起去新家了。”
他点点头，哑声回应：“嗯，明天我们就能去新家了。”
“安哥答应遇遇一件事好不好？”
“好。”
“如果遇遇不在了，安哥也要好好活下去。遇遇希望安哥可以成为一个像吕叔叔那样的，能够帮助别人的人好不好？遇遇不想安哥过得不好，以后遇遇如果不在了，安哥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好不好？”
他摇头：“遇遇会在的，安哥不会骗遇遇，遇遇会一直陪着安哥的。”
章遇艰难地鼓起脸：“安哥骗人，安哥刚才还说要答应遇遇，安哥骗人。”
“安哥不骗人，安哥永远不会骗遇遇。”
他固执地重复刚才的话：“那安哥答应遇遇刚才说的，遇遇就相信安哥永远不会骗我。”
他没有开口，仿佛一旦答应，就会真的失去什么一样。
“安哥，你答应遇遇，你不答应遇遇，以后遇遇就再也不跟安哥好了。”
“安哥，遇遇生气了，遇遇再也不理你了。”
他说着，一下子闭上眼。
“好，安哥答应遇遇，安哥答应遇遇。”
“到了！下车！”
他还没听到章遇的下一句话，车子便先停了下来。
顾不上再想别的，谢安迅速跟着一起下了车。
医院里有人出来帮忙，谢安紧紧靠在章遇脑边的位置，推着担架跟着其他人匆匆将人往急救室的方向送。
见章遇又要闭上眼，他急切地叫唤：“遇遇别睡！很快就到了！遇遇别睡！”
“安哥。”
“安哥在！安哥一直在！”
章遇每说一个字，胸腔就剧烈地颤动一下，似乎说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命换来的。
“遇遇不想死，遇遇还有好多事没有和安哥一起做，遇遇不想死。”
“遇遇不会死，遇遇相信安哥，遇遇会好好活着。”
离急救室就差一个走廊的距离，他的眼神中呈现出一丝狂乱和慌张：“遇遇，把眼睛睁开！别睡！不要睡！”
他稳稳躺着，一动也没有动。
谢安咳出一口血：“章遇！把眼睛睁开！”
急救室门开启的前一秒，章遇突然睁开了眼。
完完全全地张开。
眼睛里，倒映出谢安几近崩溃的模样。
他勾起唇角，笑得有些陌生。
神情不再憨傻，更像是一个正常的十四岁的人。
“我这辈子可以遇见安哥，真的太好了。安哥，你刚才答应我的，一定不能忘记了，你要好好活着，把我的份也一起活下去。不然下次见面的话，我一定不会再理你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来当哥哥，安哥做我的弟弟好不好？我会对安哥很好很好的，所以下辈子，我们还会见面的，对不对？”

第24章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掉。
谢安浑身麻木，手脚冰凉地瘫坐在地上。
听见门开的声音，他猛地抬头。
想起身，一丝力气也使不上来。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遗憾。
“抱歉，我们尽力了，你现在可以进去看他。”
死亡这种事，在医院里是最常见的。
医生叹了口气，离开前在他肩上轻拍两下，以示安慰。
谢安听完他说的那句话，耳朵里突然就听不见周围其他的声音了。
整个世界像是横空被割开成两个空间，他所在之处，余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他怔怔地呆滞了好一会儿，趔趄着站起来，直直往里冲。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刚凑到章遇边上，就啪一声无力地跪在了地上。
屋子里响起笼中受尽折磨的野兽一般的低吼声，听得人耳膜一震，再也不敢去听第二声。
……
谢安抬起头，神色温柔地在闭着眼的少年脑袋上轻轻抚摸了下。
“安哥知道，遇遇最怕孤单了，现在让遇遇一个人走，安哥不太放心，所以啊，安哥现在帮遇遇找个朋友，一起走好不好？”
“遇遇不说话，安哥就当遇遇是同意了，遇遇乖乖在这里等安哥，安哥现在就去帮你找他。”
谢安扶着手术床，慢慢地站起来，灰败的脸上，扬起一丝诡异的笑。
他往外走，脚步缓慢，出了门时，脸上的神情已恢复得与平日无异。
但又少了生气，像是戴上了一副没有灵魂的□□。
路过前台，值班的护士还认得他，心里有些唏嘘，但还是尽职地叫住他：“不好意思，手术的费用，还要麻烦你去缴纳一下。”
虽然人没能救回来，但为此所耗费的人力和物力，也无法因此而免去。
谢安转头，声音异常冷静：“我忘了带钱包，现在回家取，可以吗？”
他脸上空洞得没有任何表情，护士被他淡眼一扫，从心底无端生出一股寒意，她不自觉偏开视线，不敢被他这样看着。
“不好意思，院里有规定，我们没办法——”
“谢安？”
医院离家比诊所近，吕尧这两天睡眠质量不太好，躺家里半天没睡着，索性出门打算买点安眠药。
他没料到会在这儿碰到谢安，叫了他一声。
谢安下意识扭过了头，吕尧一手提着药，朝沉默的少年靠近，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的大半个后脑勺。
小孩今晚似乎有点不对劲，他没有细想，伸手拍了下谢安的肩膀：“怎么这么晚还来医院？是不是感冒了？”
谢安没有叫他尧叔，也没有回头，他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先生。”
小护士从他靠近开始就红起了脸，她温柔地叫他一声，等他看向自己，才尽力保持镇定，主动替谢安回答：“他好像没有带钱包，刚才想问我能不能先让他回去拿钱，但是医院有这方面的规定，所以……”
没说出来的话，吕尧明白。
他掏出钱包：“那我帮他付了，一共多少？”
小护士的嗓音更加轻柔：“钱在挂号窗口那里交，我这里查不到。”
“也对，麻烦你了。”
吕尧转身要去交钱，却发现身边的人，早在他和小护士聊天时就走了。
这样的谢安实在不正常，他顺口问了小护士一声：“对了，他是来检查什么？”
这个时间点入院的病人没几个，更何况还是这种大型紧急突发事件。
小护士自然还记得刚才引起的骚动，吕尧一边听她讲，一边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出事的好像是他弟弟，刚才动过手术，可惜人还是没能救回来——”
吕尧手上的动作顿住，他抬头，眼睛直直看向对方：“你说，他弟弟怎么了？”
小护士以为他是没听清，又温声重复了一遍，末了想到两人是认识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关心和不安：“他刚才来的时候状态不太好，现在突然这么冷静，不会是要去做什么傻事吧？”
吕尧已经转身冲了出去，走之前留下一句——
“钱我放这里，得麻烦你帮我交一下了，谢谢。”
小护士低头一看，桌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张红色大钞。
……
吕尧连安全带都来不及系，踩下油门时直接把速度往上提，他第一次把车开得这么快，路上无人，他连闯数个红灯，赶到最后一条十字路口时，正好同一辆出租擦肩而过。
他不敢迟疑，匆匆停好车，推开铁门走进院里。
四周很安静，他一进去，就清楚地闻到一股血腥味，夹在泥土的气息中，突兀得很。
视线往那边一扫，月光下，一块不规则的锋利石头上，沾染着暗黑色的血迹。
石头四周，血色恍如泼墨画，晕成不规则的一圈。
心底的那股猜测因此被肯定，他不敢再多停留，走廊里没有灯，黑暗将周围的一切笼罩得更加森郁。
他停下脚步，仔细一听，终于听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异样声音。
是个陌生的少年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讲话的声音一顿一顿的。
还活着。
吕尧提着的心微微放下一些，他走过去，伸手推开虚掩着的门。
屋里只有两个人，被压在底下的男生，额头被人用东西敲出了血，虽不致命，但随着血液的流失，那人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点点失去。
听见响动，掐着下方人脖子的谢安回头看了一眼，明明看见了他，眼神却丝毫没有变化，他再度转回头，神情冷漠得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般。
吕尧被他瞥过来的那一眼惊到，那几乎算不上是一双眼，更像是两颗透明的玻璃球，里面空得什么也没有。
李楠上一次被谢安这么对待，是他领着几个人欺负那个刚来的傻子时。
谢安那时看着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下手的动作干脆利落，他被那样的谢安吓到，从此再也不敢招惹。
可是现在——
就算是被扼住喉咙，身上的人也一副真的要将他弄死的模样，李楠却丝毫不害怕，反而笑得异样开心。
他没有挣扎，看着上方的谢安低声诱惑道：“谢安，动手啊，来，再用点力，把我杀了吧，把我杀了，你的气就能消了。你不是章遇的狗腿子吗？现在他死了，你不想替他报仇吗？你不杀了我，怎么给章遇报仇啊。
“你知道的，法律会保护我的，我会没事的，就算杀了人，我也什么事都不会有的。所以，你想报仇的话，就把我杀了，我不反抗，来，你再用点力。啊，对了，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把他骗到院子里去的吗？你再用点力，你再用点力我就告诉你。”
感觉对方真的因他的话而加大力气，他脸上反常的笑却是越发灿烂。
“对，就是这样。谢安啊，你知道吗？其实我真他妈讨厌你，不，应该是恨你才对。你明明是个正常人，不像章遇一样是个傻子，也不像我，从小能听到的东西就比别人少一半。你说，你这样的人，留在我们这里干什么呢？她那样一个爱钱的人，怎么就瞎了眼把你当成宝了呢？
“你只不过是有一张她喜欢的脸，就能让她心甘情愿照顾这么多年。你为她做了什么啊？你他妈什么也没为她做过！我呢！我这么喜欢她，什么事我没给她做过啊！结果呢，我像条狗一样地跟了她这么多年，得到什么了？我他妈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我真他妈希望死的是你啊，但是不行，我答应过她，我答应她我不会碰你的，不然的话，她那天怎么还愿意继续抱我啊。她犯贱，你这么对她了，还舍不得让我碰你一下！我呢？我更他妈犯贱，不就是随口答应的一句话吗，明明她什么都不会知道，但是我他妈为什么就是不敢动你了啊！
“可是啊，没关系，我不能动你，我也不能让你好过啊。她的下半辈子被你毁了，我见不到她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既然什么都没有了，那杀个人，也没有关系的，对吧？
“啊，我还没告诉你，我是怎么弄死那傻子的吧？”李楠重重吐出一口气，“那傻子，脾气随你，倔。我好话坏话说尽，他都死活不肯跟我出来。他不出来怎么行啊？不出来的话，我准备的一切，不是都白费心思了吗？所以呢，我就拿刀威胁他，我跟他说，你要是不跟我出来，等下谢安一回来，我这把刀就会直接往他身上捅，傻子就是傻子，记性也差，他估计早就忘了，当初被我压着打的时候，是谁救的他吧？
“果然啊，他怕了，他真以为我能动得了你，乖乖地就跟我出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直接在屋里动他吗？多没意思啊，就这样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几分钟的事情，太无聊了。你知道折磨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吗？就是把他最看重的东西毁了，这样，才会快乐啊。
“你最心疼的人死在他最心心念念的秋千上，怎么样，这么一想，是不是浑身都疼啊？以后做梦，是不是都会梦到那一幕啊？现在，你总该想杀了我吧？别这样，别光想不做啊，来，现在就把我杀了，我不反抗，你再用点力！
“相信我，只要我死了，你就可以替章遇报仇了。你今天放过我，以后可就没有机会再动我了。这么好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吧？杀了我！谢安，把我杀了！章遇他在天上，就会感谢你的！”
谢安突然魔怔地红了眼，像是受到了他的蛊惑，另一只手也搭上他的喉咙，两只手按住他细瘦的长脖，渐渐加大了力气。
李楠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谢安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手腕处的青筋却根根暴起。
一只手从身旁伸过来，用力将他环住对方的两只手掰开。
“谢安，你知道你现在是在杀人吗？”

第25章
谢安反而因“杀人”二字变得越发激动，被掰开的手重新伸过去，再度掐住李楠的脖子。
若说刚才是无意识的做法，那现在，他是真的起了杀心。
李楠不挣不扎，偏黄的脸蛋因为气闷而更加透红。
眼看手里的人就要白眼一翻昏迷过去，身后有人靠近，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还有我。”
谢安一怔，掐着李楠脖子的手，一下没了力气。
他茫然地抬头，吕尧看他这样，心里阵阵发酸，他等人冷静下来，松手走到他面前，以一种心与心最为相贴的姿势，将他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
这个怀抱太过温暖，容易让人沉溺其中，不再舍得挣脱。
他原本还想挣扎，突然的，没了动作。
轻柔的声音，在他脑袋上方缓缓响起。
“你还有吕淮，还有我，如果杀了他，那我们该怎么办？”
怀中的人，因他的话开始颤抖，两行滚烫的热泪，在同一刻浸湿了他的前胸。
一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角。
“尧叔。”
“我在。”
“遇遇没有了。”
每说一个字，他都能感觉对方手中的力道更紧一分。
“我知道，还有我们。”
谢安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听不见对方的话，像陷入了一个被封闭的自我空间，不断在他怀里喃喃低语。
“遇遇被他害死了。”
“遇遇被他害死了。”
“我们今天就可以去新的房子了，但是，遇遇被他害死了。”
吕尧一声又一声，极尽温柔地想要唤醒他，他却像丢了自主意识，只懂得一遍遍地重复那句话。
他察觉到不对劲，将人从怀里拉开，少年原本好看的眼睛一时间像蒙上了一层浑浊不堪的秽雾，整个人因刺激太大而开始有些神智不清。
吕尧不敢再让他继续在这待下去，将人侧抱起，转身离开。
“死亡对你来说是解脱，那么，想死却不能死，会是什么滋味？”
李楠猛地睁开眼：“你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屋子空空荡荡，一股莫名的逼仄感，紧压而来。
……
吕尧刚把人放到副驾驶座上，一直喃喃低语的人突然发疯，拼了命地想从位置上挣脱。
他伸手去拦，被一把抓住，谢安嘴巴一张，恶狠狠地一口咬住男人白皙的手腕。
血丝很快就渗出来，吕尧的另一只手瞬间握紧了拳，胸口起伏好几阵，但最终，什么也没做，垂下眼看他，安静地任他咬着。
尝到口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谢安的意识猛然清醒。
他呆呆地张着嘴，一眨眼，眼眶又落下两串泪，掉到男人手上，融进了血丝中。
吕尧伸手抽过一张纸，先在他脸上胡乱地擦拭两下，扔掉后又拿过一张，才压在自己被咬出一道深深牙印的手腕上。
等血被擦干，他才探过身，将安全带替他扣上，刚要从车里退开，原本安静坐着的人，突然伸手，面对面地抱住他。
压抑的哭声在车厢里低低响着，这样半弯着身的姿势并不好受，他没有再动，静静站着，像一尊雕塑，守着怀里哭得心碎的人。
……
“尧叔，送我去医院吧。”
谢安从他怀中退出，哑声说了一句。
吕尧没有说话，他将这边的车门关上，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座。
车子在黑暗的道路上缓缓开着，未关上的车窗吹进来些许夜风，很凉，谢安一整晚都没有平静过的心情，因这丝丝缕缕的微风，冷静了一些。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直到车子停在安民医院门口，谢安才看着前方，对着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尧叔，谢谢。”
吕尧未作声，看着他孤寂的背影，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咬伤的手，眼中迅速闪过了什么。
……
谢安坐在走廊里唯一的一张长木椅上，半垂着脑袋，后背紧贴在冰凉的白墙上。
吕尧在他身边坐下，轻轻伸手，将人的脑袋往自己的肩上压下来。
少年乖巧得像是个空有皮囊的木偶娃娃。
吕尧什么也没说，以这种姿势安静地陪着。
隔了很久，少年开口说话，一个个字，机械地从嘴里蹦出来。
“我想最后再陪陪他。他怕冷，冬天给他带上手套了，他的手也还是冷的。每到那时候，我都得拉着他，把他的手往我口袋里塞，这样才能好一些。
“也不知道他到那边了没有，这一路上会不会冷，有人陪着他吗？到了那边，他能照顾好自己吗？如果还有人欺负他，会不会有另一个人，也可以像我一样保护他？”
他肚子里还有很多想要和人倾吐的话，却一下子住了嘴。
“我在，你想说什么都没有关系。”
谢安缓缓地摇摇头，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已经干涸的血迹，眼眶一热，泪水又一颗颗落下来：“如果他没有碰见我就好了，那样，他一定会活得好好的，一定会比现在更快乐。我为什么不早点带他走啊，我如果带着他一起去找你多好啊，都怪我，李楠说的对，我才是最该死的！如果死的是我多好啊，如果是我多好啊，不，应该是我，应该是我躺在里面才对，应该是我，应该是我……”
“谢安！”
吕尧连声的叫唤，终于把又陷入魔怔状态的人唤醒。
他抬头，朦胧的泪眼里，男人眼中的温柔展露得一干二净。
谢安想告诉他自己没事，自己能挺过去，可是心脏那里真的很疼，就好像被人硬抠去了一块，鲜血不断流着，不管用什么去补，都补不上了。
吕尧已经抱住了他，少年脆弱得像尊陶瓷做的娃娃，一声不吭，模样让人心疼得要命。
“他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谢安身子一抖，干涸的眼泪如泉水般倾泻而出，瞬间浸湿男人的衣服。
吕尧抱着他，看着前方昏暗的走廊，偏黯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神情映照得模糊不清。
“他比谁，都希望你能好好地继续走下去。已经离开的人，真的就这么走了吗？不是的，他没有走，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地陪在你身边。
“你看不到他，但是，不论你去哪儿，他都在那。他看着你，跟着你，陪着你，你所接触的任何一切，都会有他。因为心里有他，那么不论他身在何处，都一定能被你感知到。
“我知道，这将会是一段艰难的日子，但是没有关系，他在，我们在。我想告诉你，从今天起，洒在你身上的阳光，就多了一些，因为啊，每一束的亮光，都是他。”
……
谢安抱着炭灰色的骨灰盒，面前的海风飘过来，吹乱他松松垮垮的头发。
他开始朝前走，一脚又一脚，重重地踩在柔软的沙滩上。
海水冲刷上来，浸湿他的鞋，接着往上爬，将他的裤脚也一点点印上深色的痕迹。
一个瘦小的身影跟在他身后拼命跑来。
他踏着海水继续往深处走去，停下时，海水正在他的膝盖处不断起伏。
吕淮喘着气，终于赶到了他身边。
他的眼睛红肿着，跟两颗核桃一样大。
“你怎么来了？”
“我也想送送他。”
谢安看了看正要从海平面上升起的太阳，温柔笑道：“他一定很高兴。”
身后，吕尧倚在车边，看着两个人将骨灰盒打开，捧起一把，轻轻洒向闪着银光的大海。
他静静地看着，看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动作。
最后，谢安停下动作，将手中的一串钥匙，跟着一起送给了大海。
做完这一切，谢安认真地将盒子关好，递给身旁的吕淮。
吕尧眼皮猛然一跳，视线中的人，终究还是没撑住，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连一旁的吕淮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谢安！”
他慌张地叫了一声，单手紧紧抱住骨灰盒，伸出另一只手就想去拉他，有人比他动作更快，一把抱起昏迷的人，叫他：“回家。”
吕淮不由得看了眼男人，清晰地捕捉到他脸上未曾来得及掩藏的一分失措。
“怎么了？”
吕尧已经上岸，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又叫了他一声。
他摇摇头，赶紧跟上。
……
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场，吕淮刚打开自己那边的门，歪倒在另一侧的谢安已经被吕尧弯腰抱了起来。
少年的衣服被海水浸湿，吕尧这样抱他，衣服很快也湿透了。
他蹙了下眉，吕淮有点担心他会不高兴，便道：“爸，要不我来吧？”
吕尧看他一眼：“你抱得动？”
吕淮犹豫，还没回答，吕尧已经往前走出一段路：“跟上，还有事要你做。”
“噢，好。”
……
吕尧把谢安放到床上，冲着一旁的吕淮道：“去拿套我的衣服来，毛巾和内衣有新的，在角落里，你找一下，也拿过来。”
吕淮后知后觉这就是吕尧说的需要自己做的事，他看了眼陷入昏迷的人，软声问：“爸，要不要给谢安洗澡？”
吕尧已经动手把少年的外套脱了下来，闻言瞥他一眼：“你觉得，他这样子能洗澡？先去把东西拿来。”
吕淮匆匆跑出房间，拿完东西后很快又冲回来。
吕尧正将谢安身上的最后一件薄物脱下，未着一物的少年此刻像个刚煮好的被剥了壳的鸡蛋，浑身透着粉意。
吕淮下意识朝他看过去，什么都还没见到，吕尧已经一掀被子，将人盖了个严严实实。
“你出去吧，我给他换下衣服。”
吕淮向来不会质疑吕尧的决定，他一说，也没多想，放下衣服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吕尧关上门出来。
吕淮终于能问他：“爸，你也挺担心谢安的吧？”
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声音也比平时的沙哑几分：“怎么了？”
单纯的少年摇摇头，看着他微微勾起嘴角，挤出两颗小酒窝：“我很高兴你也这么在乎谢安。”
……
谢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看见头顶的天花板，知道自己是被带回吕淮家了。
身上的衣服质感有些不一样，低头一看，马上就猜到是谁的。
谢安支起身，看见吕淮书桌上多出来的炭灰色方盒，神情一愣。
门外正要走进来的人脚步顿住，他没有出声，安静地停在原地，等屋里人缓好情绪将东西重新放下时，才出声。
“饭做好了，来吃饭。”
……
“吕淮呢？”
“上学了。”
谢安伸筷子的手一顿，想起来今天不是周末。
吕尧往他碗里夹了块肉：“我帮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好。”
他太累了，所以没有逞强。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墙上挂着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用餐过半，吕尧开口打破沉默。
“你和他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放在阳台边上的那间房里了。先在这里住一阵，吕淮知道你要过来，他很高兴。”
他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从喉咙尽头挤出一个干哑的好字。
隔了好久，他问。
“李楠呢。”
吕尧知道他想问什么，神情冷淡，话中透着生冷的森气。
“他没死，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比死还可怕的事。”
“那是什么？”
他又往他碗里夹了块肉，没有回答他：“吃饭吧。”
谢安看他一眼，最终没有再问。

第26章
吃完饭，谢安端着饭碗打算去洗，还没把水打开，就被走过来的吕尧赶回了屋。
“你的东西只是搬了过来，先去把房间收拾了，这里不需要你。”
他看吕尧已经占据了自己原本的位置，静默两秒，转身走向对方特地收拾出来的房间。
东西被打包收拾在一个搬家纸箱里，里面的物件也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看见衣服堆中属于章遇的那些，他手一颤，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完全冷静下来。
……
章遇的东西他都没有动，把自己的一点点收拾出来，看见了最底下放着的一个相框。
里面是他和章遇唯一一张在照相馆里拍过的合照。
他取出来，摆在桌子上。
东西都已整理完，还剩下最后一样。
谢安刚推开门，就与正要敲门的吕尧迎面碰上。
他抬起的手停顿一秒，收回身侧：“我现在去诊所，五点左右回来，你在家里等我，钥匙我放在玄关上了，如果要出门，记得带上。”
“好。”
谢安走进吕淮的屋子，把书桌上的骨灰盒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身体的大部分已经入了海，剩下的，谢安只有放在自己身边，才会觉得安心。
把骨灰盒放好，他打量了下屋子，身子往后一倒，将自己摔在了床上。
不想醒着，总感觉没有章遇的世界，周围的颜色都变了。
——一片灰白，再无半点亮彩。
他闭上眼，似乎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喃一声：“安哥。”
音色稚嫩，带着孩童般的天真活泼。
……
吕尧开门进屋时，屋里一片死寂。
玄关上的钥匙还在原来的地方。
——谢安没出门。
他换好鞋，肚子已经发出了警告声。
本想进厨房先把饭菜做了，走到一半，低叹一声，还是转身绕去了谢安的房间。
门关着。
他轻敲两声：“谢安？”
里面毫无声响。
等待三秒，他直接按下门把。
房间里没开灯，窗外一片夜色，屋里却暗得可怕。
床上缩在被中的人，气息微渺，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吕尧刚靠近，谢安就醒了。
梦里的世界，美好得让他不舍得离开，他还没尽兴，但不知哪里冒出的一阵轻响，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玻璃外壳上。
玻璃一点点破碎，四周的场景开始变化，原本同他嬉笑打闹的人，模样也逐渐变得透明。
他伸手想去触碰他，指尖抵住他的前额，不受控制地穿透而过。
同一时刻，现实的意识回笼，周围的一切消失不再，眼前一片黑，耳边传来的脚步声，让他明白，自己回到这个世界了。
谢安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看向黑暗中朦胧靠近的身影。
他开口，将脆弱藏于声底：“尧叔，你回来了？”
“啪嗒。”
吕尧按下床头边上的室内灯开关，左侧的暖黄色灯光亮起，照出谢安额头密布的细汗。
只一眼，就能看出他此刻眼底蕴藏的情绪。
他半弯下腰，有些微凉的指腹触上他黏在额头上的湿发，还未开口，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像是触动了少年身上的某个开关，他身子一僵，下一秒，脑袋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靠去。
谢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缺乏安全感一般地贴在他怀里，安分乖巧得让人心疼。
吕尧任他靠着，眸底的神色，缓缓加深。
隔了好久，他听见谢安轻声道：“尧叔，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
帮他处理后事，带他回家，给他一处可以安身之地。
作为一个长辈，自己帮他做的，已经足够。
那天在医院里抱住他说的话，理当是他作为长辈的最后一次安慰。
至于他现在的心理状态恢复与否，若真细论，他不需要再来帮助安抚。
但自己突然像是着了魔，说出的话有些不受控制：“我说过，在那天到来之前，我都在。”
他不是第一次向他表达“你还有我”的意思，有些话，像是由心而发，缘由为何，无从得知。
小孩再一次跟他道谢，声音里有着从未有过的软意与信赖：“尧叔，谢谢你。”
他垂眸，墨眼如一片暗不可测的深海，眼中情绪复杂多变，似海上掀起的飓风，顷刻过后，风平浪静，眼中的情绪，化作虚无。
罢了。
是他让小孩在他面前要学会卸下伪装。
——现在，小孩听话了。
——他该高兴才是。
……
床上躺着的人，柔和的脸突然变得狰狞，仿佛是遭遇了梦魇，呼吸开始急促，原本平放于双侧的手，一时间紧紧揪住了被子，像是溺水的人，挣扎着想要逃离。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了眼。
无声黑暗的屋子里，只有他劫后余生般的沉重呼吸声在响。
血色染成的画面，还印在脑中无法剥离。
谢安喘息着伸手，按下灯。
屋里亮堂起来，却丝毫让人察觉不到温暖，看着除了自己外再无他人的屋子，越发觉得孤寂和无助。
他缓缓坐起来，后背紧靠着床头，浑浊的视线开始聚焦，看见前方桌子上摆着的相框，里面男孩的脸与刚才梦中被血染红的脸开始重合，他猛地跑下床，赤着脚走去拿起相框，一边往怀里按，一边坐回床上。
少年抱着相框，靠坐在床上，头顶斜方处的晕黄灯光，静静打在他身上，在床边的地板上落下一片黑影。
一整晚，灯没再灭过。
……
谢安像是一个被禁锢于黑夜中的俘虏，天未亮，他便不敢动弹一分。
天际破晓，晨曦的一丝光线透过没拉紧的窗帘钻进屋里，他捕捉到屋里多出的属于光明的气息，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发麻，他坐着休息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抱着相框走下床，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到书桌上。
目光温柔地看着相框中的人，跟他道了句早上好。
又走去窗边，将窗帘猛地一拉，更多的光，拥挤着往屋里跑。
他的呼吸开始顺畅，麻木了一晚的神情，也微微放松一些。
谢安关灯走出门，屋子里很安静，看来吕尧还没起床。
他先去洗漱了一把，看着镜子中面容有些憔悴的人，没有强迫自己扯起嘴角。
……
厨房很干净，男人将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谢安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最后取出一包已经拆开的面条。
他虽然没有煮过东西，但煮面这种事，就算是个厨房小白，也应该是会的。
等水咕咕冒泡，他先放了点调味品下去，量不敢放太多，怕会过于重口，调完味，趁着沸水还在翻滚，迅速将面倒进去。
把煮好的面分装到两个碗里，倒上汤，一起端到餐桌上。
他不知道吕尧什么时候会醒，但面条放太久就会坨掉，想了想，准备去叫人起床。
刚转身，跟正好出现在厨房门口的吕尧对视上。
他怔愣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跟男人打了声招呼：“尧叔，你醒了啊？”
吕尧看见了碗里的面，走到桌前坐下：“煮面了？”
谢安点点头，拿着筷子和勺子走过来，递给他一副。
他在男人对面坐下，并未先伸筷子，而是拿着筷子有些紧张地盯着他。
男人也没有动作，他垂眸看着碗中清淡的面条。
这是一碗清汤面，真正意义上的清汤，干净得连一点油沫都看不到。
连面的颜色都是最纯粹的白色，让人实在无法勾起半点食欲。
注意到吕尧目光停留的时间有些长，谢安捏着筷子的手有些发紧：“尧叔，面是不是看起来没有味道？这是我第一次煮。”
吕尧没说话，拿勺子舀了口汤，味道很淡，根本尝不出是否有放调味料。
谢安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见他神色未变，提着的心才落下一分，但还未完全落到底，直到对方夹起面条，面不改色地吞咽下去，忐忑的心才终于稳稳落下。
吕尧不动声色地扫他一眼，看见他与昨日相比，已经有了一丝生气的脸，和那垂着的眼帘底下，晕出的一道淡淡青色痕迹。
“昨晚没睡好？”
谢安不敢隐瞒，但也没有完全坦白：“有点认床，再适应两天就好了。”
“嗯。”
隔了一会儿，谢安迟疑地说：“尧叔，以后我来做饭吧？”
吕尧帮了他这么多，仔细一想，他什么都没替他做过。
以他目前的能力，唯一能帮上忙的，也就只有家务活这方面了。
吕尧咽下最后一口面，碗里的清汤，碰了第一口后，再没动过。
“不需要，我工作还没忙到做不了家务的地步。”
“但是——”
吕尧直接打断他的话：“如果你有这种心思，还不如早点回去上学，期末拿张分数高点的成绩单回来给我，远比我看见你把家里收拾干净来得欣慰。”
谢安沉默。
吕尧起身将碗放入洗碗池中，回来时看见谢安正直直盯着他，眼中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重新点燃的亮光。
“尧叔，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并不知道谢安从他的话中理解到了什么，但能打消掉他不再动厨房的念头，算是松了口气。
毕竟，谢安煮的这碗面，真的很难吃。

第27章
谢安开门让吕尧进屋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书桌上摊开的物理书。
一支掀了笔盖的红笔被放在书页缝中，左边的那一页，勾勾画画地写着不少笔记。
见吕尧的视线落在自己书上，他主动解释：“我把这些天落下的课先自习了一遍，有不会的到时候去学校问吕淮。”
吕尧点头，有些欣慰：“嗯，那你继续学吧，早点睡。”
谢安叫住他：“尧叔。”
“从今天开始，我会像我答应他的那样，好好活下去的。我会把他的那一份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
吕尧从梦中醒来，摸过一旁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12：56。
他吐出一口浊气，梦是好梦，就是目的地过于偏近海言言。
再加上今晚喝多了水，所以这时候会醒来，他倒是不太意外。
推门去解决完需求，刚要回房，眼尖地看见了谢安房间的门缝底透出的细碎光。
他一下就明白那束光意味着什么，抬脚大步往那边靠近，这回没有敲门，直接一把将门打开。
少年的模样刺痛了他的眼，那里坐着的像是一尊冰凉的雕像，浑身散发着死气，让人根本无法将他同自己白天见到的样子想成是同一人。
谢安歪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让人感到心疼，反而将嘴角勾起一小道弧度：“尧叔，你怎么醒了？”
吕尧已经关上门，走进来靠到了床边，他问：“昨晚也没睡？”
他点点头：“一到点，就会梦见那天的事，醒过来以后，就睡不着了。”
吕尧看见灯光下他眼底越发变深的青色，伸手拉开被子：“躺进去些。”
谢安察觉到他的意图，伸手想要阻止他的动作：“尧叔，你回去睡吧，我坐到早上就好了。”
吕尧躲开他的手，态度强硬地挤到他身边，凑近的身子让谢安不得不往边上挪动一些，刚坐稳，男人伸手关了灯。
“躺下睡觉。”
“尧叔，我真睡不着，我试过了，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只有那个画面，一想起来，就睡不着了。”
“躺着。”
两人在黑暗里僵持，末了，谢安挺直的身子稍稍放松一些，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吕尧伸过手，放在他背后，缓缓地，像是在哄小婴儿入睡，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
这只手，不止拍在了背上，还隔着肌肤，一阵阵敲在了他心上。
吕尧没有说话，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很温柔，带着他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谢安抱紧怀中的相框，两人之间还隔着两三拳的距离，他看着眼前靠得如此近却分辨不出模样的人，突然开口。
“尧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拍背的动作并未停顿，听见他的问题，吕尧似是思考了下，才淡声回答：“对一个人好，还需要理由吗？”
他刚想回答需要，吕尧补上一句：“你对吕淮好，是因为什么理由，或许，我就是因为什么理由。”
谢安默然，他想起了吕尧说过的话。
也记起自己当时突然冷了几分的心。
他不再开口，眼睛却睁着，盯着黑暗中的人，一眨也不眨地看着。
像是要将这个人的模样，深深刻入骨子里。
等谢安察觉到自己的想法超出了自己原有的认知时，人已经迷迷糊糊地没有了意识。
记忆最后，是那人边拍着他的背，边低声问他：“睡着了吗？”
他没有回答，意识在半睡半醒间挣扎。
隔了一会儿，困意如山倒，他沉睡过去。
身边的人停下动作，拉开被子走出了屋。
……
谢安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雪白的天花板。
视线往下，桌子上摆着的相框，里面的两个少年正笑得灿烂。
下意识往怀里一摸，什么也没有。
他坐起身，想起昨晚睡着后做的梦。
自己踏入一处温暖之地，四周什么也没有，白茫茫一片，像是陷入了绵云中，他却不觉孤单或害怕，因为他能感觉到，有一个无形的人，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陪着他。
那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做过的最简单、却也是最心安的梦。
谢安下床，走去桌前，伸手覆在照片中的少年身上。
“早上好，新的一天，开始了。”
……
谢安拿起桌上贴着的便利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吕尧的字。
本以为医生的字都会如蚯蚓乱爬，但纸上的文字，却是足够用好看来形容的。
“蒸了饺子，冷掉的话放微波炉里加热一下再吃，醋和辣椒在橱柜里，需要的话自己拿。我中午大概十二点回来，饿了就先去吕淮房里拿点零食垫肚子。”
饺子这种食物，院里隔几年才会在过年那天弄一次。
院里人多，去市场买现成的不划算，要弄的话，都是郑芹去买来白菜和猪肉，一个个亲手包的。
谢安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在院里吃到饺子的时候，小孩子并不多。
那次他们每个人都分到了满满一大碗，他边吃边数，惊讶地发现，自己吃到了十五个。
尽管是过年，但院里除了饺子，别的东西倒是一点也没弄。
但他还是很开心，因为那是他吃得最饱的一次，后来再次等到饺子，院里的小孩，人数已经翻了一倍。
那时他身边多了个人，两人排着队去领饺子时，碗里的饺子一眼就能数出来有多少个，在大小上，显然也萎缩了一大截。
章遇根本吃不饱，三两下吃完时，谢安才咬下第三个，他丝毫没犹豫，将碗里剩下的饺子全部扒拉到他碗里。
章遇吃饱了，笑得很满足，谢安肚子空得很，但看着边上的人，也很满足。
谢安回过神，拿起盘里模样精巧、足足有半个手心大的饺子，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他端着两个碗回了房，将大份的饺子摆在相框前，一边拿起筷子，一边温柔看着少年道：“今天吃饺子，遇遇不是很喜欢吗，安哥给你装了一大碗，遇遇开心吗？”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他耳侧的碎发，发丝上下摇动，仿若真有人在他耳边，乖巧地点头回应。
……
“尧叔，我打算回学校。”
吕尧垂眸看他，这几天隐隐萦绕于他周身的低气压，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少年眼中的光，像是洗尽铅华一般，较之以前，有了些许的变化。
“好，什么时候走？”
“东西我早上已经收拾好了，现在出发的话，应该能在第一节 课之前赶到。”
“嗯。”
谢安走回房将书包背上，出门前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相框，脸上绽开一抹释然的笑。
他拉开门，一道光从门缝中窜进来，门越敞越开，那道光也慢慢渗透进来，直到他整个人都沐浴其中，看起来周身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心里有光，无论到哪都不会孤单。
——现在，章遇就是他心里的那道光。
……
谢安看见吕尧在楼下等他，有些意外。
他人坐在车里，见他下来，叫住他：“上车。”
“尧叔，我可以自己——”
“上车。”
谢安放弃挣扎，背着包乖乖拉开后车座的门。
……
“有事就打电话，号码吕淮那里有。”
“好。”
直到车屁股也消失在视线中了，谢安才转身走进校门。
他本打算直接上楼，路过办公室，却同正好准备上楼的语文老师撞上。
女人叫住他：“谢安。”
他礼貌地回应了一声老师好。
老师先是关心了一番他的身体，接着才进入正题。
她抽出压在语文书下的作文本，打开。
是谢安的作文本。
“你中考语文成绩不错，但是这第一篇作文，写得实在让我没法批改。我给你们的题目并不难，之前你们初中的老师，肯定也都让你们写过。是因为刚到新环境，所以还不适应吗？不管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老师说，这次就算了，老师不希望下次看见你的作文，还是跟这次一样，连一百字都没写到。”
他看着纸张上自己曾拿笔随意写下的数个文字。
“我的梦想。”
再简单不过的题目，到了他这儿，却连一百字也编不到。
他是没有梦想的，最后索性放弃思考，直接写下一串字。
“我的梦想很简单，有一间房，里面有我和我弟，这样就够了。”
现在——
“老师，我重新写。”
“嗯？”
少年眼里的光明亮如烈阳，引得人移不开眼。
“我有梦想了。”
——他要去当个医生，去帮助那些也正感受着彷徨的人，他想尽他所能，去守护好那些可以被延续的感情。

第28章
上课铃声刚响完，广播里正放着眼保健操的音乐。
检查眼保健操的女生后背抵着门框，不是很认真地扫视班里一圈，见大部分人都只是闭上眼随意比划着动作划水，也没出口阻止。
谢安跟在老师身后进门，拿着作文本回到自己的位置。
同桌赵至就是闭眼划水的人之一，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连忙挺直身，手上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认真。
但没装两秒，明显感觉到身边人做了不该是检查人员会做的事——她拉开椅子坐下了。
赵至心底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也不管自己这样会不会被扣分，直接睁开了眼。
谢安已经把书包放好，正闭上眼准备跟着音乐一起往下做。
“啪。”
一只手用力拍在他肩上，下一秒，赵至激动地一把抱住了他。
“卧槽，谢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这一喊，把班里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尤其是吕淮，猛地扭过头，看见位置上安安稳稳坐着的人，眼中带上一丝压抑不住的想念。
谢安似与他心有灵犀，顾不上推开激动的赵至，他对上吕淮的视线，朝着他温和一笑。
笑里带着抚慰，像是要告诉他：我没事了，不用担心。
“啪。”
记录板敲击在门框上的声音骤然一响。
“还有两分钟，再不闭眼我扣分了。”
威胁的话一出，众人纷纷回头，继续刚才的表演。
赵至收回手，闭完眼后伸手在脸上胡乱比划，压在书桌上的手臂却一点点往谢安这边靠，最后快贴到他身上了，才小声问出一句：“你咋今天就回来了，病好了？”
语气里有着遮掩不住的关心。
谢安心底一暖：“嗯。”
赵至没再说话，把身子收了回去。
谢安听见身边传来掩盖在广播声中的窸窣声，听起来是正在翻桌子。
赵至在他桌上放了本东西，正好眼保健操结束，他睁开眼，对方的声音也再度响起。
“这是这几天你落下的几门课的笔记，原价998，打个折8块8，别人争着抢着和我要，哥现在不要钱免费送给你，是不是感动得快哭了？”
赵至满脸写着神气，仔细看，眼中还闪着求夸奖的光。
谢安在他期待的眼神中翻了翻本子，赵至自己是不记笔记的，两人相处虽然才一个星期，关于对方的秉性，谢安觉得自己已经摸得差不多透了。
现在他破天荒地记了笔记，还是特意给自己记的，谢安心里破开一道口，里面噗嗤噗嗤地冒着热气。
他合上本子，转过头，用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向他道谢：“谢谢。”
赵至脸上的神情一滞，他有些无措地抓抓脑袋，有点害羞地伸手，啪一声再次按在谢安肩上：“害，突然整这么认真都把我吓到了，都是兄弟，说谢多见外。”
下一秒，他又开始嬉皮笑脸：“不过，真要谢我的话，倒真有个法子。”
“嗯？”
赵至咧嘴一笑：“让我摸下咱们淮妹的脸，看着就跟果冻一样软，摸起来肯定更舒服。”
谢安脸色一黑：“滚。”
至此，温情的气氛算是消失殆尽。
……
一下课，吕淮就跑过来了。
他把本子轻放到谢安桌上，软声说：“谢安！我把笔记都给你做好啦，我是不是很棒！”
谢安摸摸他的脑袋：“很棒。”
“我知道你英语不太好，所以英语的笔记我记得最细，重点内容我都用红笔画出来了，你哪里有看不懂的来问我就好啦。”
“好。”
正好前面的人被同桌拉着去超市了，吕淮一屁股坐到对方椅子上，他把下巴抵在手臂上，直直看着谢安没有再说话。
望眼欲穿的模样让谢安不禁觉得好笑，伸手在他额头上轻点了下：“怎么了？才几天没见，这么想我？”
吕淮点点头：“谢安。”
“嗯。”
他澄清的眸中点上毫不遮掩的担忧：“你真的好了吗？”
谢安一愣，听见他软声却坚定地又说道：“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不要自己憋在心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笑，有种孩子一夜之间长大的欣慰。
“我很好，我真的很好。”
吕淮紧紧盯着他，见他神情不似作假，终于松了一口气，圆眼弯成一道小月牙：“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啦。”
……
和谢安有过交流的同学，纷纷过来表示了关切之意。
围着的一群人走开，一个瘦小的身影才离开位置，慢慢朝他这边走过来。
等人靠到桌边，谢安才察觉到，抬头一看，是柳霖。
谢安只见柳霖脱过一次眼镜。
就是开学第一天柳霖在位置上擦眼镜的那次。
后来就再也没见他擦过眼镜，就连在宿舍里，他的眼镜也是从未脱过的。
柳霖往上推了把银色细边眼镜框，将手里抱着的纯白色封皮笔记本放到谢安桌上。
他的镜片很厚，再加上角度的原因，谢安一时看不出他此刻眼中的情绪。
但他说话的声音，音色虽淡，里面却又多了点温情。
“这是这几天的笔记。”
不等谢安回话，他给完笔记转身要走，一道身影悄悄跑到他身后，不给人反应时间，用力往他身上一扑，以环抱的姿势死死黏在他身上。
赵至两只脚都搭在柳霖腰间，明明人瘦小得看起来风一吹就能倒，被他这么一扑一抱，下盘愣是丝毫未乱，看起来像是整个人胶在了地上。
赵至笑呵呵地抬手在他脑袋上一薅：“早上才刚分开就想哥了？走这么快干什么，哥才刚上完厕所回来，不打算跟哥说说话？”
柳霖一贯的冷淡面孔早在他扑上来的第一秒时就裂开了一道口，赵至这么一摸他的脑袋，那道口直接将他脸上的淡定撕成两半，他的脑袋精准地垂下十五度，镜片后的透亮眼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赵至察觉到危险，刚想放手，对方已经先一步用手肘狠狠顶了下他，他吃痛，凄厉出声。
叫声盖过班里嘈杂的打闹声，众人纷纷扭头，看见出声的人是赵至时，又都像什么也没看一般地回头继续自己刚才的事。
赵至面目表情夸张得很，一手撑在谢安桌上，一手颤抖着安抚自己受伤的前胸。
谢安看了眼已经恢复淡然从容坐回位置上的柳霖，又看向在自己身边坐下让人觉得好笑又可怜的赵至，问了一句：“你和柳霖？”
赵至胸口还在隐隐发痛，他委屈巴巴地把脑袋偎到谢安肩上：“安哥哥，人家胸口好痛，帮人家揉揉嘛。”
说着就要伸手去抓谢安，谢安眉毛一蹙，起身往边上一躲，没有防备的赵至哐一声，脑袋直直砸在了他的椅子上。
赵至瞪大眼睛愣了两秒，哭丧着脸又摸上自己撞到的脑袋，这群家伙怎么都这么没有人性！
谢安嫌弃万分地拍了拍自己被他碰过的肩膀：“我大概知道柳霖为什么要打你了。”
因为他现在就想一脚踹过去。
赵至：“……”
上周短短几天的相处，谢安对两个室友的性格已经有了初步了解。
赵至就是个脑袋一根筋的傻缺，性子直，脸皮也厚，经常犯二，但人很大方，从后来几天一直坚持早起给他们三个提前买早饭的行为中就能看出来。
柳霖与他恰恰相反，赵至的衣柜和床总是乱得跟刚打过仗一样，柳霖的柜子则从来没有乱过。
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宿舍的大小卫生向来亲力亲为，不肯让人插手。
偏偏赵至又是个不拘小节的吃货，每晚回到宿舍后，总要拆点薯片饼干啃上一会儿。
一开始，柳霖还会开口劝，赵至也不恼，总是咔呲咔呲嚼着东西，脑袋也在表示知道了地点着。
几天下来，柳霖明白过来，赵至纯粹是把自己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所以周末放假前一晚，他拿着扫把倚在床杆子边，也不说话，就这么冷冷地看着躺在谢安床上一边翻漫画一边吃薯片的赵至。
赵至的注意力都被漫画吸引走，丝毫不察身侧那道骇人的视线，等一包薯片吃完，地上肉眼几不可察的碎屑也多了不少。
他满意地伸舌舔舔自己的指腹，舔完才把漫画书放下，爬下床就要去洗把手，突然身子一僵，那道冰凉的视线就像是毒蛇的蛇信子，在他的肌肤上舔舐过一遍，使得一股寒意从他的内心深处升起。
少年拿着扫把缓步靠近，赵至一扭头，他已经站在了床边。
明明他的身高连一米六都不到，这一刻，周身释放的气势和给人带来的震慑力，却让他看起来有一米八那么高。
柳霖伸手扶了把眼镜，明明是再简单的动作，被他做起来，却又多了股禁/欲的味道。
他一贯凝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勾起一道浅显的痕迹，伴着他清淡的声音，让面前的赵至硬生生吞着口水往后挪了一步。
“我跟你说过几次了？我扫完地之后不要在寝室里吃东西，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让你知道月亮为什么这么圆’这句话，只是在开玩笑？”
咔嚓。
柳霖手里的扫把，被他握着往膝盖上一顶，赵至惊恐地看着它——
直接断成了两半。

第29章 （至霖）
柳霖那晚没有亲自动手，用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方法，总算让赵至把话听到耳朵里了。
他的目的达到，转身拿着饭卡和扫把残骸走下楼，回来的时候，手里的扫把已经换成了新的。
少年没再说话，拿着新扫把重新扫地。
谢安之前以为柳霖顶多就是嘴上威胁一番，不会真的动手。
按刚才的情况看来，赵至要是真把柳霖惹毛了，柳霖估计也不会手软。
他有种赵至以后会不好过的预感，心里暗自替一旁又恢复生龙活虎的赵至默哀三秒钟。
……
高一的学习压力没有高三那么大，体育课、音乐课这类主要是让学生放松的课程，目前还没有被主科任老师以“体育老师生病”的理由给拿走。
很少会有体育老师天天拉着学生上课，谢安他们的体育老师也不例外，吹着哨子让大家排好队，通知完期末考核要求后，就放任大家自由活动了。
高中恰是少年们青春勃发的年纪，男生大多爱打篮球，往往会叫上伙伴一起围在篮球框边酣畅淋漓地打球，只有少部分对篮球实在没兴趣的男生，会扎到女生堆中，分占场地练排球或者打羽毛球。
吕淮不好动，柳霖倒是挺感兴趣，只不过太矮，要是扎到一堆高个子男生中，怎么想都觉得不自在。
两人并排坐在篮球框边的台阶上，支着下巴看谢安和赵至他们几个男生打球。
谢安还记得吕尧当时说的话，正好篮球落到吕淮脚边，他走过来从他手中接过，单手转着，看着他温声问：“要不要教你打篮球？多跳跳才能长高哦。”
吕淮仰起脑袋，天边白亮的光衬得他乖巧无比，他纠结地皱皱眉，还是摇了摇脑袋：“不要了，我不喜欢打篮球。”
他也没强求，伸手在他头上一摸，突然叫了一声：“赵至。”
身后正倚着球架喘气休息的人闻言，条件反射性地回了一声：“哈？”
一颗旋转着的球猛地从前方呈抛物线状飞来，稳稳落进球框里，坠地时反弹，啪一声毫不客气地打在他的下巴上。
“卧槽！谢安你他妈脑子有病？！！”
谢安一脸无辜地转过身：“我以为你会躲开的。”
“滚！”
看着赵至已经冲过来箍着谢安的脖子和他打闹起来，柳霖收回视线，淡声问：“你和谢安，关系很好？”
这还是柳霖第一次主动问他问题，这个问题太简单，他根本不需要思考，嘴巴就已经给出了回答。
“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说这话时，他眼中熠熠闪着的光，比夜晚的启明星还要亮上几分。
他又补上一句：“以后你也是我的好朋友！”
柳霖已经偏过头，听见吕淮的话，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
谢安跟赵至又单挑了数个来回，打出一身汗后，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下动作，抬脚往吕淮那边走去。
见两人过来，吕淮将放在脚边的两瓶水一一递给两人，谢安习惯性伸手，在他柔软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赵至斜睨他一眼，见他仰着头在喝水，贼胆横生，手才刚伸到一半，就被用力拍开了。
他在心里咒骂一声，余光一扫微埋着头的另一颗脑袋，心念一动，手就放了上去。
底下人的身子顿时僵硬，他没察觉，正感叹于手中柔软舒服的触感，眨眼之间，视线感觉到天旋地转的变化，紧随着，后背传来一阵刺痛，他愣愣地眨了下眼，这才明白自己是被人直接踹翻到地上了。
谢安适时把吕淮拉走：“跟我去买点东西。”
吕淮被他拉着手腕，不住回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两人：“他们两个没关系吧？我看阿霖好像一副要杀人的样子，谢安，我们回去劝一下吧？”
“没事，他们也不是第一回 这么闹了，柳霖知道轻重的，你跟他做了这么久朋友，还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话是这么说，但柳霖刚才猛地起身将毫无防备的赵至踹开时，周身气压瞬息的变化，让他也跟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吕淮还是有些不放心，生怕柳霖这次是真的气过头了，就算被谢安一点点带远，视线也一直不敢从两人身上挪开，想着一旦真出什么事，也好第一时间跑回去拉架。
远方的柳霖正跨坐在赵至腰腹上，低着头，一手揪着赵至的衣领，一手捏成拳就要朝他脸上揍过去。
吕淮心脏猛地一停，一下子顿下步子。
谢安察觉到他的停顿，顺着他的视线往回看，见到柳霖挥了一半的手僵硬地顿在空中，而原本底下狼狈万分的赵至，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抬起身来，求生欲极强地面对面死死抱住了对方。
也正因为这个动作，柳霖才没有继续挥拳。
谢安松开吕淮的手，转而环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脑袋扭回来：“这回放心了？”
吕淮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嗯。”
“不过，阿至为什么老是要去惹阿霖啊？”
谢安笑：“就当他脑子有病。”
“……”
“看他们这样相爱相杀，不也挺有趣吗？”
远处被认为是相爱相杀的两人——
“松开。”
赵至脑袋死死贴在他胸前：“那你不能打我了。”
“松、开。”
怀里的人察觉到他声音的变化，不甘不愿地松开他，柳霖垂眸看了眼面前一脸后怕的人，冷着脸松开他的衣领，从他身上退开。
“以后再摸我头，我直接把你的头拧下来。”
赵至拼命点头：“我不摸了，我跟你保证，不摸了不摸了。”
他现在全身都软得要命，刚才柳霖的模样跟撒旦别无二致，要不是他心理承受力强，估计当场就吓尿了。
等柳霖重新坐回台阶上，赵至才撑着地面从地上爬起来，三两下拍了拍后背沾上的灰尘，跟着坐回他边上。
“你是不是学过功夫？”
柳霖冷冷看他：“与你何干？”
赵至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柳霖给的威胁一消失，他又开始没皮没脸起来，手痒似地搭上柳霖的后脖：“你能不能教我几招？”
柳霖没说话，抬手扶了下眼镜：“三。”
“哈？你说啥？”
“二。”
赵至又往他身边凑近一些，因为身高的差距，他还特意善解人意地弯了弯腰：“啥？”
“一。”
“啪。”
柳霖抬手拍拍自己的肩膀，起身顺着谢安两人刚才离开的方向缓步走去。
而他坐过的台阶前方——
满地灰尘飞扬，赵至仰倒在掺着细碎杂石的水泥地上，龇牙咧嘴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
三人买完东西，才刚跨过铁门栏，就听见不远处的排球场里传出来女生惊恐的叫声。
“打架了！快去叫老师啊！”

第30章
班里其它男生都在室内篮球场里，整个露天操场，零零散散就几个人。
谢安他们赶到排球场时，看见了两伙怒目而视气势汹汹的人。
其中一堆，是十一班的。
十一班是全校唯一一个半个男丁都没有的女子班。
地上淌着一摊血水，颜色不是很暗，应该是刚滴上的。
正被赵至抓着衣领的女生一脸粉白，脸上的神情似是想将他拆吃入腹。
赵至没了平日的吊儿郎当，他板着脸，此刻周身的气息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怕。
“别以为你是女生我就不打你。”
女生嗤笑一声，头往他面前又凑近一分：“你他妈有本事就打啊，光说不练，孬/种！”
她吃准了赵至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自己，猖狂的模样让亲历事情过程的人都不由咬紧了牙。
谢安看着两方沉声对峙的仗势，和地上那一堆不知道是谁流的血，猜出两班人刚才肯定发生了不小的摩擦。
“啪。”
赵至冷着脸直接在她仰着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响声惊住在场其他人。
十一班原本还在一旁观望的人，登时愤怒地就要围上来，赵至沉着脸目光一扫，震得那些人一时都不敢再往前一分。
他重新看回女生，她仍一脸震惊，显然还没从那道耳光中回过神。
赵至一把甩开她：“现在满意了吗？”
女生重重摔到地上，沉默两秒，突然发狂地窜起身，直直扑到赵至身前就想将他推倒。
但两人本身在体型与力量上就有差距，赵至的动作丝毫不客气，轻松一回击，就将她又推到了地上。
他俯视着面前发型散乱，面目狰狞的女生，目光森冷：“一巴掌还不够让你安静的？”
女生咬着牙瞪他。
“你欺负她一个女生算什么男人！”
赵至偏头看向人群中说话的女生，面色颇沉：“那你们刚才想把人打死的打法，就算正义了？”
女生梗着的脖子骤然一缩，不敢再回话。
刚才的事的确是她们的错，所以才会在赵至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扯住陈青衣领，把她往前拖了一段距离时不敢出口阻止。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陈青刚才扔球的样子，是真的起了想将宋谣打残的心思，要不是宋谣及时躲避，估计就不是只流了几滴鼻血这么简单的事。
“这次只是给你的警告，再有下次，我们班的男生，就算是女的也照打。想欺负我们班的女孩子，先问过我们班的男生再说。”
赵至甩下这句话，转过身。
脸上的神情，在看见三人时，瞬间变化。
他走过去搭上谢安，难得没有被甩开，他心里一乐，嬉笑着问：“哥今天帅不？”
谢安看着已经被其他女生驾着往另一条路散开的陈青，伸手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赵至被夸得有些膨胀，不由伸手，在旁边柳霖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柳霖扶了下眼镜。
下一秒，刚才还神气万分的赵至，像只落水狗般被毫不留情地踹到了地上。
柳霖抬脚的动作干脆利落，他的柔韧性很好，弥补了身高的不足，才能如此准确地一脚踹向赵至胸前。
赵至张着的嘴吃了一口灰尘，他呸呸两声，控诉一般朝着柳霖嚷：“我才刚把我们男生的形象在女生中提高一个档次！你这是忘恩负义！”
柳霖面露不屑：“你做了什么，与我无关，但你再乱动一下手，我不介意亲自告诉你，在女生面前颜面扫地是什么感觉。”
“……”
柳霖理了下被赵至碰过的头，转身就走。
吕淮弯腰想把赵至扶起，谢安适时抓住他露在校服外的卫衣帽子，像拉着兔耳朵一样地把人拉走。
“放心，会有人拉他起来的。”
吕淮疑惑转头，看见赵至身边终于围上来的女生们，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此，赵至在班里一掌成名。
……
操场发生的事，没有人上报。
意外事件的另一当事人，从医务室回来，特意买了一袋零食，跑到赵至身边来表示感谢。
宋谣是典型南方姑娘的长相，眉眼弯弯，两汪秋水般的清澈双眸，再加上不点朱唇却自染淡色的薄嫩双唇，让人看一眼，就会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股想要霸占的痒意。
所以也难怪陈青看上的男生会对她一见钟情，真正算起来，宋谣是最无辜的，什么也没做，只是因为天生自带的好样貌，就招来这一次的无妄之灾。
但小姑娘心眼单纯，并不懂这其中的爱恨情仇和勾勾绕绕。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自己离开后的事情，又拉着伙伴特意绕回超市去买了东西，拿过来算是给赵至的谢礼。
赵至对吃的一向没有抵抗力，再加上这也算对方表达谢意最简单的方式，他怕自己不收，小姑娘会以其他方式表示回报，便没拒绝，非常干脆地就收下了。
小姑娘又柔着嗓子同他聊了几句，讲话软声软调却不让人觉得黏腻，赵至最喜欢的就是这款女生，摆出一副极尽温柔的神色认真倾听，还没听够，铃声响了。
宋谣回了座位，他还盯着人家的背影没回过神，谢安一巴掌在他脑袋上一拍：“回神了，赵英雄。”
赵至摸摸下巴，自顾自郑重点了下头，扭头看着谢安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说：“谢安，我准备脱单了。”
他这副模样，跟打了多年光棍的宅男在公交车上因为突然刹车而不小心碰了边上女生手于是一分钟内连两人未来孩子名字都已经想好时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谢安不理他，拿出英语书准备收心上课。
赵至却因为自己的话想到了其他问题，他趴下脑袋，凑到谢安手臂边上，一脸八卦地问。
“我还没有问过你，你喜欢哪款类型的女孩子？”
谢安保持沉默。
他不依不挠，甚至开始动起脚，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伸脚在他小腿上轻轻上下勾动，嘴里还扭捏造作地撒着娇：“安哥哥，跟人家说说嘛，安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人家好想知道噢～”
这才是赵至，陈青面前骇人的恐怖、宋谣面前做作的温柔，远没室友面前不要脸的模样真实。
也更让人想朝他脖子抹上一刀。
谢安眉毛狂跳，咬牙告诉他：“没有。”
得了答案的赵至稍微安分下来，但他明显不相信，满是怀疑地盯着他：“怎么可能会没有，你随便拉个高中生出来，能有哪个会说自己没有喜欢的女生类型的？你不够兄弟啊，这种小事都要藏着掖着的！”
谢安继续沉默。
赵至直直看着他好一会儿，在谢安想一巴掌将他的脑袋拍开时，他终于恍然大悟。
“我咋给忘了，你没有喜欢的女生类型，是不是因为你喜欢男的？”
见谢安一下子愣住，赵至自以为猜中了他的心思，安抚似的拍拍他的肩：“兄弟我虽然是直的，但也不是对这方面一无所知，你放心，不管你喜欢男的女的，兄弟都不会嫌弃你。现在，可以跟兄弟说说，你喜欢哪款类型的了吧？你跟哥说，哥改天给你找几个，随便你挑。”
谢安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但仔细看，还能瞧出他眼中的一丁点不自然。
他拍开赵至的手：“闭嘴吧，英语老师开始点名叫人读单词了。”
赵至最怕的就是这个环节，闻言瞬间坐直身子，还有些惊慌地瞥了眼讲台上的人。
熟料正好与对方对视上，女人浅淡一笑：“赵至，你来。”
赵至：我透！
赵至的塑料英语引得班里笑声不断，平日里也会跟着笑上几声的谢安难得安静。
他现在有点慌，刚才赵至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时，他倒是在脑海里构思了一番，结果连道模糊的影子都找不出来。
后来赵至换了问法，他还没有思考，一张脸倏地就从脑中闪过了。
就算速度很快，但他还是清楚地看见了那人的模样，正因为看清了，才会如此惊慌。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这不代表什么，他看着对方脸不红心不跳，连喜欢的最基本条件都没有达到，怎么可能有这心思。
他成功说服自己，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觉得赵至那句话倒是点醒了他。
他或许，是该找找喜欢的女孩子类型了。

第31章 （至霖）
想是一回事，真正去落实，倒又是另一回事了。
谢安初中三年，见过各种相处模式的男女恋爱，他样貌好，性格也讨喜，三年下来，也有不少女生明里暗里地表达过好感。
但他一次恋爱也没谈过，倒不是因为不敢早恋，只是实在没有碰上让自己心动的人。
一高并不是填鸭式教育的学校，不会像一些夸张的高中那样，在生活的各方各面都定下条条框框。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升学率与个性发展并重的学校。
有不少女生，会暗戳戳地在各方面收拾打扮。
他们班里的女生，就有不少是化着极淡妆容的。
谢安和班里女生的接触不算多，就算当时想好要去找个心动女生，等一下课，这事儿就被甩在脑后了。
……
“从明天开始，兄弟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赵至一脚踹开门，手里提着的东西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吕淮看见他脸上灿烂的笑，好奇地问了声：“为什么呀？”
赵至将手中的东西放一袋到他手中：“我从明天开始，就要正式追求宋谣了！”
谢安正从阳台进来，听见他大言不惭的话，又看了眼他手上满满当当的油炸食品：“八字都还没一撇，怎么就先提前庆祝了？小心乐极生悲。”
他立刻瞪向他：“你就不会说点好话？兄弟我活这么大，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动心，是你这么埋汰的！”
说归说，赵至手上的动作也不怠慢，分了一袋给谢安，往紧闭的卫生间看了眼：“柳霖在洗澡？”
谢安拿了根薯条，沾上番茄酱后递到吕淮嘴边，等他吃完，才动手给自己拿。
“嗯，不过阿至，学校不是在抓早恋吗？你们这样会不会被抓啊？”
他已经将另外一袋放到柳霖床上，一边从油腻的纸袋里抽出烤翅，一边坐去谢安床边。
“我就跟她一起吃早饭，领导没那么闲的，除了我们这些苦逼学生，哪个老师会一大早特意起床来学校抓早恋的？”
吕淮点点头：“唔，好像也是。”
卫生间的水声停止，没一会儿，柳霖从里面走出来。
男生一般洗完澡都直接光着上半身出来，有些穿衬衫校服的，也顶多只是往身上随意一套，出来了才把纽扣扣上。
柳霖却不一样，谢安每回看他，他都是整整齐齐把衣服穿好，衬衫上的扣子，也总是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正如现在，浑身上下唯一有些不符合他平日形象的，大概就是镜片上那一层厚厚的水蒸气。
赵至见他出来，一根鸡翅正好啃完，他随手将塑料袋套着的纸袋往谢安床上一放，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谢安怕油会滴到床上，拿起塑料袋，用衣架吊着在赵至床边挂好。
柳霖走去柜前拿出眼镜盒，破天荒地取出眼镜布脱下眼镜仔细擦拭，赵至拿着衣服从他身后经过：“我买了炸鸡腿，给你放床上了，你擦完眼镜记得趁热吃。”
“嗯。”
柳霖一时没多想，直到赵至啪一声将洗手间的门锁上，脑中的某根弦才猛地连上。
他手上动作一顿，顾不上还有一半镜片未擦完，迅速将眼镜往耳朵上一架，走到床架边踩上脚梯一看，果然，袋子里的油从打结处渗漏出来，已经在床单上画出了一团油腻恶心的图形。
哼着歌的赵至身子陡然一颤，一股没来由的心慌从脚底爬上来，堵住了全身的每个毛孔。
有人敲了下卫生间的门。
“赵至，我和吕淮去趟超市。”
他奇怪，谢安今天怎么这么客气，去超市还要特意和他说一声？
水声盖住两人的脚步声，隔了数秒，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
“你们回来了？”
响起的却是柳霖的声音。
低沉得可怕。
“把门打开。”
“你不是洗过澡了吗？”
赵至关了水，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一脸茫然地拉开门。
数秒过后，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震惊整层楼。
“谢安，为什么突然要去超市啊？”
吕淮跟着谢安走到楼下，不解地问。
谢安笑笑：“因为我饿了。”
“噢，但你不是才刚吃完阿至带回来的东西吗？”
“但是我现在又饿了，你不想陪我去吗？”
吕淮赶紧摇头。
“那我们就走吧。”
“好。”
……
谢安回到宿舍时，柳霖的床已经空了。
刚才的纸袋倒在被子上，底下的床单、被子和床垫，没有一处幸免。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两人估计正在公共卫生间里洗被子。
“他们两个人呢？”
说曹操曹操到，赵至哭丧着脸从门外走进来，手上还抱着一床已经洗干净并且拧掉了不少水的床单。
看见谢安，他悲戚地埋怨：“谢安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了！你肯定知道柳霖要打我，所以拉着淮妹走了！”
谢安也不反驳：“看来你脑子没被打坏。”
“卧槽！你真他妈狠！”
一旁的吕淮一头雾水：“谢安，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打坏啊？”
谢安搭着他的肩膀把他带进卫生间：“没啥，要熄灯了，快去洗脸。”
“噢，好。”
吕淮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
……
赵至来回好几趟，总算把柳霖洗完的被子都挂好，灯也早就熄了。
谢安和吕淮已经躺在床上，闭上眼准备入睡。
他顾不上洗漱，拖鞋随意一甩，就忙里忙慌地翻身爬上床。
结果一掀开被子触到被窝里另一具瘦弱的身躯时，虎躯一震，险些没把握好平衡，直接往后倒下去。
他刚要叫，门外传来脚步声，顿时没再敢有其他心思，哗一声重新拉开被子，直直钻进去。
柳霖习惯侧睡，赵至一躺进来，两人的脑袋一时近得连一个拳头的距离都不到。
他虽然视力不好，夜视能力却不错，所以就算屋里暗得只有门外透进来的走廊灯光，他也还是能够看清对方的脸。
如此近的距离，再加上紧紧相贴的身体，他有些恍惚地眨了下眼，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眨眼的动作，溜进了身体里。
赵至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他沉沉呼吸着，眼睛虽看着前方的人，注意力却是放在了门外那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上。
直到脚步声变轻，最后终于消失。
他松了口气，紧贴着床栏的身子微微一动，却忘记两人之间几乎一触可及，感觉到嘴唇上触及一片温软，赵至一怔。
是柳霖的脸。
惊吓过后，他又感到庆幸：“还好角度不对，不然老子初吻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赵至要往后退，心思刚起，唇上突然凑上一阵清凉。
只不过是蜻蜓点水，刚好触到，就分开了。
少年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暗沉，比他今天在洗手间里听见的，还要哑上两分。
“脚麻了，不好意思。”
赵至：“……”不好意思他妈个鬼！
老子他妈初吻啊卧槽槽槽槽！
虽然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但他妈好歹也是亲到了啊草草草草草！
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此刻不亚于处在风中凌乱般的心情，柳霖转过身子，把后背朝向他。
“睡了。”
赵至咬牙，他打不过人家，而且自己还在外面，不小心把柳霖惹怒的话，他一脚过来，自己肯定就会被踹下去。
“你不是洁癖吗！”
“嗯。”
“那你还他妈睡我床？”
放在平时，赵至绝不敢这样跟柳霖说话，今晚受了多重刺激，讲话已经有些不过脑子了。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里肯定淬了火，一眼就能把人吓坏的那种。
柳霖歪过头来，赵至看不见他的眼神，却能听见他冷淡的声音：“一、安静躺下，二、我送你下去。”
“……”
赵至在心里咒骂一声，不甘不愿地在他边上躺下，接着一拽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了，才一扭屁股，背对着柳霖闭上眼。
屋子陷入沉寂。
柳霖盯着面前的白墙，隐于黑暗的眼神里藏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
谢安是活生生被坐醒的。
赵至收拾完，去衣柜里扒拉出袜子，一边往他床上坐，一边伸手要将袜子摊开朝着脚丫子怼上。
结果没料到谢安藏在被子底下的手就搭在床沿边，屁股一压，谢安登时从梦中惊醒，茫然眨了下眼，下一秒直接一巴掌朝着赵至身上招呼过去。
“你瞎了？坐到什么没有感觉？”
赵至两眼底下一阵黑青，显然昨晚没睡好，他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挪动了下屁股，才有气没力地跟他道歉：“我没看到。中午哥哥请你吃饭可以吧，时间还早，你再睡会。”
谢安看了眼他左手上的数字手表，睡意褪了个干干净净。
“六点都没到？你转性了？”

第32章
赵至套完鞋站起身：“我这不是要去女生宿舍底下等人嘛，现在顺便去超市买杯热牛奶，到时候捧着站在女生宿舍楼门口，多感人。”
谢安无奈又好笑：“这些都是从哪里学的？”
赵至摆摆手：“哥哥自学成才，先不说了，我走了。”
他就在衬衫外穿了件秋装外套，谢安记得昨天班里有人提过今天会有冷空气，提醒了一句：“你再加件衣服吧，别等下宋谣还没被你感动到，冷空气就先被你感动地送你一场病毒性感冒了。”
“不用，我皮厚，脂肪一层一层的。穿多了会像个球，容易在形象这一块上扣分。”
说完，他把门一拉，谢安看着他决然而去的身影，突然有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气势。
被赵至这么一折腾，谢安倒是睡不下去了。
还有十分钟不到就六点，他们平时的起床时间也差不多是六点，干脆掀开被子起床。
结果刚进到卫生间里把牙膏挤上，就有人在外头敲门了。
把牙刷往嘴里一塞，刚把门拉开，一个裹着寒气的身影迅速溜进来，话也说不出一句，直奔他的床。
谢安回头一看，刚叠好的被子，已经被重新扯开，明显冻成狗样的赵至哆嗦着身子在被子里卷成一团，模样好笑又可怜。
“怎么回来了？”
赵至打了个喷嚏，床上还有谢安躺过一晚的余温，他身上的冷意倒是被驱散不少。
“太冷了，我才踏出宿舍楼半步，那风吹得我顿时就怀疑人生了，果然，我还是适合一个人，谈恋爱什么的，太麻烦了。”
“……”
赵至本该开始的甜美初恋，毫无预兆地败给了突袭的冷空气。
……
谢安准备重新找兼职。
之前兼职的网吧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了，他周五中午的时候用宿舍话机给老板打过电话，老板的语气很委婉，告诉他既然已经上高中了，这三年很关键，让他将兼职的事情放一放，先把心思放到学习上。
谢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自己缺勤这么久，店里生意也不算差，估计早就招了新的人。
他简单和老板又寒暄几句，挂了电话。
下午放学，也是几个人一起出的门。
柳霖和赵至家在一个方向，上次放学时就是一起走的，这次也不例外。
赵至心大，那晚在床上发生的事早已被他翻了篇，柳霖估计也不是故意的，两人难得默契地对那时的事没有再提一个字。
谢安同两人道别，拉着吕淮挤在学生堆中走上公交。
这个时间点，要抢到一个位置是极其难的。
但今天两人人品还算好，挤上车时发现还有一处位置是空的，谢安让吕淮坐过去，他不肯，直接被谢安一把按下：“再不坐下，要被人抢了。”
他争不过他，只好朝他伸手：“那你的书包给我。”
谢安靠在他位置边上，盯着窗外一点点闪过的市景。
“谢安，我眯一会儿，等下到了你叫我喔。”
“嗯。”
车子停在红绿灯路口，谢安扭头望了眼前方，又接着转回头，他视力好，一眼就看见了窗外这条小吃街最边上新装修好的烧烤店。
烧烤店还没开张，铺子外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简洁干净地写着一行字。
——招人，女性优先，男的也勉强可以收。
看起来更像是个虚假广告。
谢安却记下，把吕淮送到家，放好书包拿上吕尧留在玄关上的钥匙打算出门。
吕淮正拿着作业过来要跟他一起写，看见他的样子，站在门外一时忘了动：“谢安，你要去哪儿啊？”
谢安在撒谎和坦白中纠结数秒，低头对视上吕淮单纯的目光，选择后者：“我看上一个兼职，打算去问问。”
“兼职？为什么要去兼职？”
“我需要钱。”
这是最直白的理由，也是他未来能够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的能依赖的最真实的东西。
吕淮皱眉：“我爸有钱呀，你要钱他会给你的。”
谢安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是把自己真正当成了家庭中的一份子，所以才能毫无戒备心地告诉他这句话。
谁不希望自己背后能有一座靠山，可以让自己全然不在意地放心去倚靠？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他温柔而认真地解释：“吕淮，他是你爸，我很感谢你们帮了我这么多，你们能给我一个新的生存之所，对我来说，已经是足够让我铭记一辈子的恩情了。我不希望因此而任由自己一直坦然接受你们的帮助，那样只会让我感到不安，也不是我应得的。我有手有脚，所以我想要的东西，应该是靠自己的力量去挣，而不是等着别人的给予。我这么说，你应该能明白的，对吗？”
吕淮不懂，他蹙着的眉头更紧了一分，细软的声音里，还夹杂着明显的伤心：“可是，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好朋友就是要共患难的啊，而且我爸也很喜欢你，你需要什么，跟我一样，直接跟他说就好了呀。你现在这样，不就是把我和我爸，跟你分隔开了吗？我已经把你当成我的家人了，一家人的话，不就是要互相给予对方自己能给的东西吗？”
谢安叹口气，他实在不舍得将更深层次的东西摆在吕淮面前，但如果不说，吕淮估计就要陷进牛角尖里。
“亲兄弟还要明算帐呢，更何况我们现在只是非血缘的关系。我当然也把你当成了我的家人，正因为这样，我才没法这么坦然地去接受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这些都不提，我问你，你爸的钱，是你的还是你爸的？”
“他的。”
“那给不给我，是你说了算，还是他说了算？”
“嗯……”吕淮这回整张小脸都皱到一起了，“他会给的！我爸有钱！所以没有关系的！”
他无奈而又想笑，伸手在他蔫巴巴的小脸蛋上轻轻掐了掐：“你爸给你钱，无论是从哪个层面考虑，对他来说都是应该的。因为你以后会把他现在给你的爱，用更丰富的爱去回报他。
“但我不是，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因为你的存在才有了关系的陌生人，他没有义务负责我的吃穿住行。我以后会回报他，但他现在给我的帮助，已经足够让我凭此报答他一生，所以我不能再接受更深层次的帮助了，那样的话，我这辈子，恐怕都无法真正回报他。
“如果你还不理解，那你想想，假设你救了一只无家可归的猫，你供它住，喂它吃，把本该被遗弃的它好好地保护了起来，对你而言，是不是已经做得很好很多了？”
“嗯。”
“但有一天，它开始不满足了，它觉得它的小窝不够大，它觉得你给它的猫罐头太少了，它开始反抗，开始讨厌你，想要你付出更多去解决它的各种问题。从你的角度想，它是不是有点无理取闹，甚至是让人觉得厌烦了？当初把它带回来的是你，辛辛苦苦把它从无家可归照顾得像现在一样衣食无忧的也是你，你明明做了好事，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是不是就像古人说的，好心没好报？”
吕淮似乎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问题，他很仔细很认真地把谢安假设的画面在脑子里设想了一遍，发现谢安说的好像没有错时，点了点头。
“那这又和我们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啊，因为在猫看来，你既然已经把它带了回来，你就应该负责好它所有的需求，对后来的它来说，照顾好它，已经从感激涕零演变成了欲求不满。猫性都已经这样了，更何况是人性呢？
“我让你思考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人性里往往都包含着贪得无厌这一点。我没法确保自己这一生都能是个纯良的人，我想只要是人，他的天性里就是有黑暗的一面的，但他如果能够压抑这些黑暗面，那他才算是个‘好人’。
“所以，我如果真的开始收下这一份不属于我的东西了，那么谁也不知道，接受并习惯了闲逸的我，到底会不会变成那只猫。我不想让自己最后变成那只猫，所以我凭自己的能力可以得到的东西，就该靠自己，好让自己的心里能有一柄标杆在，从而不会失掉本心。这样说，你可以理解的，对吗？”

第33章
吕淮沉默了好久，一时没法将他的话接收干净。
谢安想着再过不久吕尧就要回来了，便松开自己还放在他脸上的手：“那你在家里先想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都可以来告诉我。我先过去看看，你想吃烧烤吗？我等会儿带点回来给你。”
吕淮埋着头没说话。
他摸摸他的脑袋：“那我先走了，等会儿我借个电话打给你，如果你不想吃烧烤，我就给你带别的。”
结果刚越过他，就被吕淮猛地抓住了敞着的校服衣摆。
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带我去。我不拦着你了，但是你要带我去。”
谢安哑然半响，终是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拉下，在他抬头面露失落时，转而拉住他的手腕。
“好。”
曾经，他家遇遇也像这样，拉住他的手想要陪着他一起，他没有同意。
现在，他想学会珍惜可以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
……
烧烤店老板长得浓眉大眼凶神恶煞的，但一开口，就知道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谢安和他谈妥当了，最后两人说好，周五周六上两班，晚上十点到次日早上两点。
“那我先把我弟送回去，大约九点半的时候再过来。”
“成，你也可以早点过来，我到时候烤点东西给咱做夜宵。”
“好。”
在门外等着的吕淮看见他出来，凑过来拉住他的手腕，比起谢安进门前，他此时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变化。
他盯着他认真地说：“谢安，我想好了，是我不对，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想问题，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突然收到小孩的道歉，他怔在原地，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你以后也不能因为这个理由，而拒绝我和我爸想给你的东西，行吗？”
想给的东西，简单几个字，囊括的却是有很多。
谢安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给两人都留了余地，一个他不会伤到他们，也不会太纵容自己的余地：“我可以无愧接受的，我拿，超过了我该拥有的，我不拿，这样子可以吗？”
“好。”
虽然吕淮说他什么都不要，谢安还是坚持带他去甜品店，买了三个小蛋糕回家。
厨房里传出来炒菜的声音，吕尧已经回来了。
两人的动作不算轻，吕尧听见，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去洗个手，过来吃饭。”
“好。”
……
吃完饭，吕淮来找谢安一起写作业。
大概过了十分钟，吕尧敲开门，他的手上还有洗过碗未擦干的水渍。
“我去诊所了，十点之前回不来，你们别熬太晚，困了就去睡。”
“好。”
作业并不多，两人写到八点多，这周留下的作业就都写完了。
家里只有一个浴室，轮着洗完澡，吕淮拉着谢安去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他挑了部一直想看的电影，等着片头放映的同时，跑去屋里拿来一些零食，和谢安买回来的还没有吃的小蛋糕。
谢安瞧见他脸上不曾落下的兴奋神情，失笑道：“今天怎么开心成这样？”
吕淮把东西拆开，兴奋得不行：“这样我以后就不用一个人看电影了，我爸一般都会在诊所里，他不在家，我一个人没有事做，很无聊，但是现在，谢安你来啦！”
“谢安，我很开心你能住进来，谢谢你。”
……
吕淮的生活作息很规律，周末在家，九点左右就会上床睡觉。
今天也不例外，电影才放过一半，他的眼皮就耷拉着了。
谢安从洗手间里出来时，人已经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吕淮很是瘦小，谢安把他扛到肩上时，几乎感觉不到他的重量。
将人放下，仔细盖好被子，他才按灭灯出门。
谢安到店里时，陈升正在准备烤串。
店外摆着数张桌椅，是给一些喜欢露天撸/串的客人准备的。
店里人不多，现在只有四五个客人。
烤架前浓烟滚滚，陈升的大半张脸都被白烟掩盖住，谢安从烤架前绕过去，走到他身边，他才发现谢安来了。
“我刚才烤了点五花肉，你喝啤酒吗？”
他开始往烤串上撒孜然，说话时一阵风恰好吹来，将烤烟直直送进他嘴里，他重声咳嗽两下，复道：“已经在里面桌上放着了，等我手上这些烤好，我们先来喝一杯。”
“我不会喝酒。”
一提到酒，谢安脑中又闪过唯一喝过的那次，浑身上下的惨痛。
那之后，他是滴酒都不敢再沾了。
陈升浓眉一挑，揶揄笑：“呦，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娃娃，不都藏着躲着自己偷偷喝吗？放心，叔是过来人，不会跟你家长告状的。”
他无奈：“我真不会喝。”
男人耸肩：“吃烤肉不喝酒可还真糟蹋了，我跟你说，男人啊，还是该学会喝点酒，行吧，我也不逼你，你先去帮我把啤酒给开了，要喝什么饮料，自己去取。”
“好。”
陈升也是个善谈的，三十多岁，还未成家。
谢安跟他聊多了，倒是觉得，活得像他这么潇洒恣意也不错。
结果他这么一提，男人当即放下了啤酒，他酒量好，连喝三四罐也不见脸变红一分。
“你可别学我，做人啊，还是得有个家庭来得可靠。我虽然跟你说我这样一个人过，很是潇洒自在，但那只是因为没得选择。你看我，每天忙活完回到家，屋里空落落的，连个为自己留灯煮碗面的人都没有，多寒碜。你长得好看，不像我，大老粗一个，你啊，肯定能碰上个好女娃，到时候生他个大胖小子小胖闺女，一家子窝在一起和乐融融，多好！”
他半似惆怅半似惋惜地说完，又将手中的啤酒罐朝他伸出。
谢安拿着手中的橙汁跟他碰了下杯，听见外面有人叫：“老板，可以点烧烤吗？”
男人应了一声，将手中的东西放下：“那你把这里收拾一下，我去干活了，你收拾完，就拿着本子出来吧。”
“好。”
店里暂时没有其他人手，就陈升和谢安两个人。
谢安负责点单和清理，陈升则负责烧烤，没人来的时候，也会帮着收拾一下桌子。
谢安收拾完最新一桌时，抽空看了一眼白墙上挂着的闹钟，正好十一点半。
吕尧估计也已经睡下了。
马路对面停着辆车，半个小时前就放着了。
车主没从车里出来过，停下后就熄了火，无声无息的，像是一辆空车。
谢安并未察觉，他忙着点单收拾，没有注意到，有个人在漆黑的深夜中，直直盯着他忙碌的身影望了许久。
……
末秋凌晨的微风，是冷中渗寒的。
谢安来之前没料过温差会如此大，忙活的时候还不觉得冷，现在人走光，烤架也停止工作了，他才觉得有寒意不断往身体里钻。
他刚要拿抹布去收拾下一桌，整理完烤架的陈升走过来，拿过他手中的抹布：“行了，也不早了，你就回去吧。”
“陈叔，还有三桌呢。”
“没事，剩下的我来，你今天做得够多了。”
谢安也没再推辞，感谢一番，打算走人。
陈升叫住他：“等下。”
“嗯？”
男人快速跑进屋里，出来时手上拿着杯热好的温牛奶：“天还挺冷，带着路上喝吧。”
谢安冷得打颤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暖流洗涤过：“谢谢。”
“回去吧回去吧，不然你爸也该等急了。”
“啊？”
“对面那车里的人，应该就是你爸吧？”
谢安疑惑地转头，看见那辆夜色中混杂着寒意的车子，熟悉的模样，一下子就认出来是谁的车。
有种复杂的情绪化成根根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藤蔓不断收缩，像是要将心脏里不知名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挤压出来。
驾驶座的门被打开，穿着灰棕色长款风衣的男人从车里下来，同他无声对视上。
谢安看不清男人脸上的神情，他有些慌张地留下一声：“陈叔，那我先走了。”
不待回应，急忙越过马路朝着对方疾步走去。
陈升有些艳羡地看着他走到男人身边，收回视线，继续收拾。
“尧、尧叔，你怎么在这儿？”
谢安有点小喘，吐出的热息，遇上冰冷的空气，一下子凝成轻而薄的雾气。
吕尧微微低头，与他不自觉仰头的动作形成对比。
他仔仔细细看了他一小会儿，在少年因为他的注视而无措地眨了下眼时，突然伸手，在他泛着寒意而略显苍白的嘴唇上，轻点了下。
“果然很冷啊。”
谢安怔在原地，男人的动作似是无心，因为他只碰了一下，就一脸自然地收回了手。
像是真的只是要确认他身上的温度有多低。
他有些失神，不自觉抿了下似乎还留着温热触感的嘴唇，双唇合上的同一秒，一件裹着男人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的风衣被披在了自己身上。
他听见男人好听的声音，像是一柄锐利而又柔软的羽箭，直直地、用力地插进他的胸口。
“你是傻子吗？”
胸腔被扎出一道口，流出的东西，却是比血液还要炽热浓烈。

第34章
车里开着暖气，谢安浑身的寒意，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吕尧也不客气，从呆呆坐在副驾驶上的谢安怀中拿过陈升给他的牛奶，掀开瓶盖，一下子喝掉大半瓶。
他拿着剩下的牛奶玻璃瓶凑到谢安面前，问：“你喝吗？”
谢安还在呆滞状态，听见问话，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无意识地回了声好。
吕尧又把牛奶拿回来，咕噜几下，剩下的也都咽进了胃里。
“这瓶我喝过了，自己再去买一瓶吧。”
“好。”
他觉得好笑，转头盯着他：“傻了？怎么只会说好？”
“好。”
“……”
吕尧放弃跟他说话，重新拉开车门，啪一声关上。
响声震醒谢安。
他看着前方，男人迎着夜色往前走。
走进一家便利店，过了一会儿，推门出来，手上多出一袋东西。
心里涌现的复杂情绪被他压下，在吕尧重新坐上车时，他已经可以坦然地发问：“尧叔，你怎么会在这儿？”
吕尧从袋里取出一袋加热过的三明治，拆开包装先咬下一口，把剩下的丢给他：“正好路过，看见你在这儿，顺便看看。”
谢安垂眸看了眼袋里的东西，一袋热牛奶，和一个吕尧同款三明治。
“那你什么时候来的？”
“忘了，反正在车里睡了一觉，算下来的话，也没等你多长时间。”吕尧睨他一眼，“怎么想到要来这里？还做到这么晚。你之前攒的钱，都是这么来的？把东西拆了吃，看你忙活半天也没吃东西，能吃得消？”
谢安乖乖拆了三明治和牛奶，喝了一小口，回答：“之前没有这么晚。”
“那也是靠自己兼职赚的了？”
他听不出吕尧说这话时声音里的情绪，点点头：“嗯。”
“那你还挺牛，学习加兼职，不累吗？”
“还好，老板人很好，没让我干太累的。”
吕尧不再说话，谢安有些担忧是不是自己的话说错了，看他一眼，他正虚着眼望着前方马路，从谢安这个角度看，摸不透他此时在想什么。
沉默半响，谢安主动开口：“尧叔？”
吕尧似乎是决定好了，将手中的三明治包装袋随手一揉，探过身来将垃圾放进他腿上摆着的袋子里。
他问：“所以兼职，非做不可？”
他没有问其他更涉及隐私的东西，像是在保留少年那一份几乎无法触碰到的自尊。
“嗯。”
吕尧靠回座椅，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既然这样，那就帮我做事吧。”
“啊？”
“家里的卫生交给你，每周扫一次，工资的话，他给你多少？”
谢安下意识回答：“一百一天。”
“我给你两百，算是私自雇用童工的额外补偿，没有问题吧？”
谢安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失掉理智，赶紧回答：“有！”
吕尧侧过眼神来，谢安心脏一缩，却还是坚持着把自己的话补充完：“这些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给我钱。”
“谢安。”
“我领你回家，是我自愿的，并不掺杂任何需要你以此而回报的私人感情。所以你不需要，也不要认为，亏欠了我什么。就当是来我们家做了次客，只不过停留的时间久了一些。我说过，你能来，吕淮很高兴，我也没有任何损失，换句话说，你可以将这当成是一场双方都获利的交易，既然是已经达成的交易，就不存在哪方有亏欠一说。
“让你收拾家里，跟你在烧烤店帮忙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是换了个场地，换了个时间而已。既然你付出了劳动，那我也该给你应得的报酬。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我不会阻止你通过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但我可以换个方式让你换取报酬，所以，给你的钱是你应得的，也是你通过自己的劳动换来的，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懂了吗？”
谢安细细品着他的话，吕尧给足他思考时间，也相信他能懂。
末了，谢安认真说：“尧叔，谢谢你。”
……
“和你爸和好了吧？你下午过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一家人嘛，天天一起生活，难免会闹矛盾，但这世界上，哪里会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呢。你还小，现在就该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要钱的话，现在就先去和你爸妈要。等以后他们老了，不还是要靠你嘛。得嘞，你也做了一天，这两百块是你今天的工资，收好了。”
谢安看着手里的两张红色纸币，取了一张想还给他：“我们说好一天一百啊，我只做了一天。”
男人笑得憨厚，不由分说地推开他的手：“我知道，今晚卖得多，你也辛苦，就当是额外给你的辛苦费。你爸等了你这么久，你们既然也和好了，不如就拿这些钱，去给你爸买个小礼物，他收到自家儿子第一份工资送的东西，肯定要高兴坏，所以啊，收着收着。”
谢安也不特意纠正他的称呼，推托多次都争不过，最后只能收下：“陈叔，那我先走了，真的很谢谢你。”
“没事没事，以后多带点朋友帮我照顾照顾生意就行。”
“好，我会带朋友来的。”
谢安捏着尚有温度的两张纸币，看见前方车子降下的车窗中，露出的男人被晕黄暖光映衬的侧脸。
他原本平静的心，变软几分。
……
“尧叔，你不是刚吃过东西吗？”
吕尧打下一个鸡蛋，掉进油里发出一阵呲呲响。
他没有看他：“去洗个澡，身上味道除干净后过来。”
谢安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去洗了澡。
洗完回到厨房，吕尧正把围裙脱了，见他过来，扭头示意了下餐桌上摆着的面条。
“忙活这么久，就吃个面包不能饱吧？吃完就回去睡觉，碗放着我明天洗。”
他没有动。
男人从他身后越过：“傻站着干嘛，面会坨掉，难道还要我喂你？”
谢安呆呆地坐下，看向那碗加了煎蛋的冒着热气的面。
陈升说过的话，历历在耳。
——家里能有个留灯煮碗面的人就好了。
——有人留灯等他。
——还给他煮面了。

第35章
陈升给的两百，谢安最后揣着去给吕尧和吕淮分别买了一条领带。
领带的质量自然无法同吕尧衣柜里的那些相比较，但他欣然接受，并将领带收入衣柜中，和他那堆昂贵的领带们摆放在了一起。
吕淮倒是拿着领带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下，看着镜子里的人，总有种是小孩子在偷穿爸爸衣服的错觉，但他很高兴，小心翼翼地把领带叠好，藏入自己衣柜的最里端，很是兴奋地告诉他：“谢安，这是我第一次收到朋友送的礼物呢！”
谢安摸摸他的脑袋：“以后等我有钱了，我天天给你买礼物都行。”
“好！”
……
住校生每周日下午都要提前返校。
谢安和吕淮到得很早，先去教室放好书本，吕淮肚子有点饿，便又去了趟超市。
刚回宿舍没几分钟，合着的门被猛地推开，谢安扭头一看，惊讶出声：“你们被抢劫了？”
门外的赵至左脸肿起一些，明显是被人横向揍了一拳，柳霖倒是浑身整齐，只不过一贯戴着的眼镜破了一块，露出他偏暗的琥珀色眼眸来。
听见谢安问，赵至脸上忿忿：“一群不要脸的，刚才在校外堵我，这不，我这半张帅脸就是被他们打的。”
吕淮已经去洗了毛巾，凑到赵至边上要给他擦，他脸色由阴转晴，下意识伸手想摸他的脑袋，手伸到半空，两道寒光如利箭般朝他射来。
他当即背后一寒，巴巴收回手，但下一秒，又瞪向沉下眼神盯着自己的柳霖：“你看什么？又不是摸你脑袋。”
柳霖虽比他矮上一截，但这样看着他的时候，赵至还是感到了一股惧意，又想起对方刚才利落干脆的动作，一时心里倒有些复杂。
赵至被揍了那一拳时，背着书包路过的柳霖正好看见，他一下子顿脚，四周的气压也在一瞬间变低。
少年转身朝几人靠近，来到攥着赵至衣领的不良少年身后，一边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放进校服口袋里，一边挑好角度快狠准地直击出拳。
赵至第一次见到有人可以将架打得如此优雅，像是以水墨为背景，轻描淡写地在上面留下一道道印迹一般。
将那些人揍趴下，柳霖走到赵至面前，他没带眼镜的模样跟带着眼镜的模样天差地别，赵至从未想过斯雅与冷淡两个词，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现在看着面前的柳霖，这两个词突然就冒了出来。
还未多想，脖子一紧，身高只到他胸前的柳霖，往下拉住他被扯开了最上方一颗纽扣的衣领，他似乎视力很差，拽着他的脑袋凑到自己前方大约只有一拳的距离了，才停下动作。
对方带着清香的气息喷在自己面前，赵至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停在他那片粉色偏白的薄唇上。
脑中有东西如烟花般绚烂绽开，是那天黑夜里柳霖不小心碰上他嘴唇的画面。
心脏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晃荡得让脑袋也开始有些昏沉。
柳霖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危险地半眯着眼，仔细看了下他受伤的半张脸，声音里带上寒意：“肿了，疼？”
赵至下意识点头，倒不是被对方打疼的，而是柳霖这样拉着他，脊椎弯曲得有点难受。
柳霖却不知道，他松开赵至，走到揍了赵至一拳的黄毛面前。
赵至还未开口解释，柳霖的拳头已经重重砸了下去。
“打他一次，我还十次。”
“嘶——”
左脸被对方用力地擦了一下，赵至瞬间回过神，发现给自己擦脸的，已经换成了柳霖。
他没有拉他的衣领，这次是自己垫的脚。
看见赵至吃痛，手里动作停住，拿着吕淮洗好的毛巾皱眉问：“疼？”
赵至龇牙咧嘴：“能不疼吗？你也太用力了。”
“抱——”歉字还未出口。
“还是让淮妹给我擦吧，他肯定温柔很多。”
咔嗒。
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柳霖垫着的脚放下来，他伸手，重新扯住赵至的衣领，一边往自己面前拽，一边淡声问：“要我给你右脸也揍上一拳吗？”
赵至惊恐摇头。
他伸手，把毛巾再次贴上他的脸：“那就闭嘴。”
“……好。”
话虽说得狠，真正碰到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倒是比刚才轻了几分。
谢安抽空问了一句：“知道是谁打的你吗？”
“那黄毛说我让他妹在一堆人面前丢了脸，所以要揍我一顿报复回来。我本来想问他是不是认错人了，还没讲话，他一拳就招呼过来了。后来柳霖把他们打跑，我就什么消息都没得到了。欸，你说，我不会是帮人背锅了吧？”
谢安看他一副真的无辜的神情，有些无奈：“你忘记你那天扇十一班那女生的那一巴掌了？”
“啊！是那个女的啊，那就难怪了，还好还好，不是帮人背锅就好。”
赵至的关注点还是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谢安又问：“你那天不是挺威风吗？今天人一多，你就怂了？”
赵至巴巴嘴：“我本来也不会打架啊，那天不是女生都看着嘛，我就算是为了我的面子，也得硬着头皮上嘛。”
“那以后呢？这次他们来找你，下次又来怎么办？”
赵至闻言思考一会儿，接着眼神一亮：“以后柳霖送我回去就好了，柳霖，可以吧？”
柳霖没同意也没拒绝，反而问了个不像是他会问的问题：“我送你回去，你能给我什么？”
“害，都是兄弟，谈钱什么的，多伤感情。”
赵至笑着搭上他的肩膀，顺势拍两下。
“那就这么说好了，以后你先送我到家，然后再回去。”
柳霖拿开他的手，淡声定下一个不容拒绝的约定：“那你就欠着，我会找你讨回来。”
“行，等哥哥有钱了，五星级酒店都带你去！”
赵至大方应下，完全没有意识到，在湖面上露出一角的冰山，底下会蕴含着多少不可为人所道的东西。
……
高中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虽然才高一，但已经有不少人，把目标放在了三年后的那场被称为可以改变人生的最公平的一次考试上。
能进一高的人，自律方面倒也比一般人高出许多，老师们就算不管着，教室里也极少会出现早晚自习喧闹的场面。
期末考安排在一月份。
这时候的A市，寒意已降，校园里放眼望去，学生们都已裹上了厚实的冬季外套。
谢安手上套着的手套，是章遇戴过的，好多年前给他买的，质量很好，表面看着已经起球，套在手上，还是可以挡住侵袭的凉意。
入冬的时候，吕尧给他也买了手套和围巾，他没有拆掉包装，小心地把两样东西都收好。
并没有打算用。
谢安把围巾的最后一圈给人裹好，将拉链往下拉一些，仔细将围巾尾端塞进外套里，又再把拉链拉上，才拍拍吕淮的脑袋：“拉链别再动了，不然风会跑进来。”
一旁等得开始打哈欠的赵至揶揄：“谢安，你以后铁定会是个好爸爸。”
他疑惑地看过去：“好什么？”
赵至以为他没听清，响亮地重复一声：“爸爸！”
“儿子乖。”
“滚！”
……
这是谢安在吕淮家过的第一个年。
家里就三个人，弄的东西也不需要太丰盛，但也还是比往常的要丰富一些。
吕尧不像周兰芳一样，凡事喜欢亲力亲为。
他直接下楼买了几包饺子回来，省时又省力。
菜都上齐，吕尧边解围裙边叫客厅里看电视的两人：“可以吃饭了。”
“好！”
谢安看了眼桌子上的菜，正中央摆着的，正是那盘速冻大饺子。
“今晚多吃点，桌上这些就是你们未来几天的伙食，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候开始吃别的。”
“……”
“……”
谢安装了大半碗的蒸饺，夹完放下筷子，作势想要起身，吕淮问他：“谢安，你要去哪儿？”
他解释：“我想给遇遇也装一碗。”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
章遇于他的意义，只有他自己懂，正因如此，在他眼里看来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可能在吕淮他们眼中，是一种精神失常的表现。
他脊背泛僵，不自觉抬眼看了下斜对面坐着的吕尧。
他的神情果然有些变化，谢安觉得自己该开口解释，但仔细一想，好像又不需要解释什么。
周围的气氛因为他无心的一句话，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无形中有人拉开一张网，要将人困入其中没法挣脱直到窒息而亡。
沉默间，吕尧有了动作。
他伸出筷子，往谢安的碗里夹了块肉。
“大过年的，就让他吃饺子，你这个做哥哥的，也太小气了。”
他的声音与平日无异，仿佛谢安刚才的话，再正常不过。
但是谢安知道，如果自己脱离了“谢安”这个身份，以任何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他此刻的行为，恐怕都没法坦然自如地接受。
吕尧把视线投向他，那双好看的墨色眼睛里，除了有缩小好多倍的自己外，还萦绕着一种可以温暖人心的无名情绪。
“让他过来一起吃吧，不然等下吃完了，你还得自己陪着他再吃一遍，不是吗？”
那眼神，穿透肌肤，直击他的心脏，将他内心中隐藏最深的东西，毫无保留地看穿。
仿佛此刻看着他的，并不是“吕尧”，而是一个“长大了的谢安”。

第36章
三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离零点还剩几分钟的时候，吕淮没撑住，脑袋一歪，倒在谢安身上睡了过去。
浅浅的呼吸声仿佛有催眠功能，谢安本来并不犯困，吕淮的呼吸声在耳边一响，他也不由得跟着打了个呵欠。
他甩甩脑子，想把吕淮抱回他的房间，另一张沙发上坐着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提前完成了他的动作。
“我送回去就行，现在不早了，你也回屋睡觉去。”
吕尧从吕淮屋里出来，发现谢安还坐在沙发上。
他从茶几上拿过遥控，催了声：“别熬夜，赶紧去睡。”
谢安仰起头来，眼睛里星辰似的光，好看得让他脚步一顿。
他认真地轻声叫他。
“尧叔。”
吕尧突然不敢直视这双眼，他仿佛从里面看见了什么，于是不着痕迹地别开眼：“嗯。”
“新年快乐。”
少年眼中干净的什么也没有，脸上的神情也再单纯不过，他刚才所望见的一切，仿佛只是自己内心不堪的臆想所幻化而成的。
他微眯了下眼，撇去心头的那丝烦躁，淡声回应：“嗯，新年快乐。”
谢安从沙发上站起来：“那我先去睡觉了，尧叔你也别熬夜，晚安。”
少年回屋之后，室内一片沉静。
吕尧盯着他坐过的地方，柔软的沙发垫子上，那一片被挤压过的地方，正一点点复原。
沙发恢复原状，他的眼神一闪，刚才眼中的所有晦暗情绪，全数消失不见。
接着，他按灭灯，却没回房，而是坐回沙发上，身体所接触到的地方，不偏不倚，正是谢安所碰过的地方。
他解开条纹睡衣最上端的一颗纽扣，心里头被束缚着的野兽终于被释放出来，脸上的神情在夜色中晦暗不清，唯有那双眼眸，在暗色中闪着深沉的光。
数秒过后，他起身，回屋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里面的香烟。
阳台外是璀璨的夜景，一缕白烟在男人指尖缭绕，仔细算一算的话，这是遇上那人之后，他抽过的，第三次烟。
……
谢安伸手，砰，有东西被扫到了地上。
他一下子睁开眼，往右边看去。
那里放着一张便利贴，原本被压在盒子底下，现在盒子掉到地上，便利贴便露了出来。
上面写着简单的四个字。
“新年礼物。”
字是吕尧的。
他探过头，往床底下一看，落在地上的，是个手机盒。
如此昂贵的新年礼物，谢安自然不可能收下。
他拿上东西，踩着拖鞋出门，一直走到厨房外，都没看见屋里第二个人的身影。
厨房里有小声吞咽的声音，吕淮正独自坐在餐桌前喝着粥。
“谢安，你醒啦？我爸煮了小米粥，我给你盛一点。”
吕淮起身去盛粥，还贴心地加了点白糖。
谢安问：“尧叔呢？”
“我爸被朋友叫走了，晚上才能回来，你洗过脸了吗？没洗的话先去洗脸，洗完过来和我一起吃。”
说完，他看见谢安手上拿着的手机盒，开心地问他：“这是我爸给你买的吗？”
谢安点头：“我准备还给他，既然他不在，那就等他晚上回来再找他好了。”
吕淮已经拆了包装，里面不止有手机，还有一张特意新买的手机卡。
他一边把手机卡往手机里塞，一边道：“还什么呀，既然给你了，你就收着嘛。你也有手机了，真好！”
手机开好机，吕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应用商店下载“微信”。
“你会玩微信吗，不会的话我教你，这样以后有什么事，你如果不在我边上，我就能直接微信跟你聊了。晚上在房间里，也可以用微信和我聊天啦！”
谢安任他捣鼓，等他将手机还回来时，重述一遍：“我会自己买的，这个手机，你帮我还给你爸吧。”
吕淮脸上兴奋的神色开始转黯，盯着谢安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很快再次笑开：“好，我帮你还给他。”
谢安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改了态度，但这结果正是他想要的，所以也没多想，转身往卫生间走去：“那我去洗把脸。”
“好。”
谢安一走，吕淮立马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置顶的人发去消息。
【爸，谢安不收手机，我劝不动他，等你晚上回来，你来跟他说吧？】
吕尧的消息回得很快，就一个简单的嗯。
吕淮看见他的回复，顿时放下心。
他有种直觉，自己劝不动的谢安，一碰上他爸，肯定能被劝服。
……
“谢安！我爸买了奶茶，快出来！”
谢安放下手中的书，吕淮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好几样不同的食物。
“你想看什么？要看搞笑综艺吗？”
吕淮拍拍自己边上的位置，等谢安坐下，主动把遥控递给他：“你选吧，我看什么都行。”
谢安点开历史记录里看到一半的搞笑综艺。
吕尧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盘切好块的果盘，上面还放了三只小叉子。
休闲的时光过得很快，吕淮今晚睡得比昨天早，吕尧正好下楼去扔垃圾，因此把人送回房间的任务，谢安主动揽了过来。
将人在床上小心放下，将被子替他盖好，谢安才直起身，抬手关掉床头的灯。
一转身，看见倚在门边，似乎已经无声看了他很久的男人，神情一怔。
走廊外的暖灯打在他身上，他的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眼里似有光，仔细看，又暗得像是蒙上了一层晕不开的迷雾。
男人直起身，身后的光照亮他的面孔，映出的神情与往日别无二致，他沉声开口：“出来谈谈。”
谢安身子一僵，突然感到一阵做错事即将被老师叫去教训的心虚。
……
吕尧坐在沙发上，谢安则直挺挺地站在沙发后面，这种角度，难得可以让他俯视面前的人。
男人把茶几上放着的东西递给他。
谢安垂眸，是他早上托吕淮还给吕尧的手机。
“尧叔，我不能收。”
“怎么？觉得太贵重所以不敢收？”
“嗯。”
吕尧抬眼看他：“这是我抽奖得来的，不要钱。”
说着，像是怕谢安不相信，他拿过一旁的手机，轻点两下，将屏幕朝向他。
谢安下意识看过去。
一个抽奖页面，看背景图，是吕尧他们诊所的内部活动。
“本来是打算给你买一个的，手气比我想象的好，中了台手机，也算是给我省钱了。”
谢安听着他的解释，不自觉伸手想去点一下屏幕，吕尧却把手机收了回去，转而将新手机塞进他手中：“现在的小孩，哪个是没有手机的，你应该不会变成网瘾少年吧？”
他下意识摇头。
“那不就得了，以后有事就可以手机直接联系我，更方便。微信吕淮已经帮你下载好了，联系人我也都帮你添上了，你自己拿去捣鼓捣鼓吧。”
谢安还是想拒绝：“尧叔，我觉得——”
“收下。”
吕尧不怒自威，简单两字，让谢安剩下的话，又咽回了嘴里。
无声僵持数秒，谢安从他手中接过手机：“尧叔，谢谢。”
吕尧抬手，似是想摸摸他的脑袋，伸到半空又顿住，他一时忘了两人此刻的姿势。
正要把手收回，少年突然一弯腰，将脑袋主动凑到他手上，手与脑袋一接触，少年怔然回过神，脸上划过一丝懊恼，像是在讶异自己不自觉的动作。
吕尧轻笑，感受着手下的柔软，轻轻抚摸了下。
谢安第一次见他这样笑，形容不出来这是怎么样的笑，却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内心变化干干净净写在脸上，吕尧刹那收住笑，拼命克制着，把手收回来：“不早了，去睡觉吧。”
“好。”
吕尧去给自己泡了杯热牛奶，回到屋里的时候，床头摆着的手机正好响起。
他轻抿一口奶，端着玻璃杯凑近，拿起手机一看，是诊所新来的毕业生。
他按下接听，又点开免提。
对方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异常响。
“吕医生，我发给你的图片收到了吗？我看你一直没有回复我，才决定打电话给你。这样子的页面可以吗？不行的话我可以把咱们诊所的logo再放大一些，把特等奖的字体换一下。”
“这样就可以，麻烦你了。”
又聊了几句，吕尧挂断电话。
他喝下最后一口奶，发出一声浅笑。
果然，小孩就是单纯呐。

第37章 （至霖）
冬天一过，大地回暖。
谁都没想到，一个寒假过去，变化最大的竟是柳霖。
他本来比吕淮还要矮上一些，近一个月没见到，重新出现在大家眼前时，人已经窜高了十厘米。
赵至看见柳霖的第一眼，难以置信地擦了好久的眼睛。
“你寒假背着我们去做增高手术了？”
据说医学界有一种增高手术，可以让矮子也能如愿拥有大长腿，但为此所要花费的代价，自然也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一个寒假的时间就长高近十厘米，这货不会是竹子成精了吧？
柳霖没打算理他，任他在那鬼吼鬼叫，自己则拿着湿毛巾爬上床继续擦床板。
谢安从赵至身边经过，颇为感叹地拍拍他的肩：“照这速度下去，柳霖都要比你高了。”
“不可能！”一想到柳霖会比自己还高，赵至脊背一阵发凉，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柳霖的身高一直在长，几个月之后，终于稳定。
赵至不死心地等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机器上的数字停在182时，哀嚎一声，他和淮妹变成宿舍里唯二身高不过一米八的帅哥了。
量完身高体重，柳霖穿好鞋，三两步就跟上了不肯接受现实兀自先行离开的赵至。
柳霖的变化，不止体现在身高上。
他那双藏于厚镜片下叫人看不清情绪的琥珀色眼眸，就像是在浓墨中滚了一圈，裹上了一层幽暗的光。
跟上赵至，他刚要开口，面前突然冲来一个女生。
娃娃脸，大眼睛似鹿眸似的水汪汪的，是一般的男孩子看见，就会心生好感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宠爱着的邻家妹妹型。
女生手里抱着个手工爱心抱枕，抱枕的最中间，还心灵手巧地绣着柳霖两个字。
她抬头，看着他大大方方地说：“这是我花了几节选修课才学出来的，送给你。”
赵至早在女生跑来时就停下了脚，他往后退开一小段距离，确保自己不会变成电灯泡后，才继续用吃瓜的神情看着他们。
并在心里默念一句。
——这周第三个了。
长高后的柳霖，身边的桃花也是一朵朵地开。
柳霖拒绝得很是干脆，女生也不惊讶，毕竟他的追求者这么多，要真的答应自己了，她反而会不敢相信。
她此行的目的也不是希望柳霖今天就答应：“我知道了。”
说完，把手里的东西强硬往柳霖怀里一塞：“那这个抱枕你留着吧，我本来就是给你做的，你就当是朋友送的礼物可以吧？”
女生送完东西，故作潇洒地转身，刚走出两步，被柳霖叫住。
“同学。”
她感到失落，心里又有点小期待，回身强装自然地告诉他：“我刚才跟你说过了，我叫赵莹然，十八班的。”
柳霖单手捏住爱心抱枕的一角，感觉边上人的视线还在直勾勾盯着手中的东西时，指尖又陷进柔软中一分。
“同学，这东西我不需要，麻烦你拿回去，不然的话，我只能扔掉了。”
女生眼中划过一点愠意，她都第二次告诉他自己名字了，怎么还用同学称呼自己？
但柳霖开口，又将她的小情绪吹散，果然，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的人，是可以被无条件原谅的。
“我既然已经给你，那它就是你的东西了，你要留着还是扔掉，都随便你。”
女生一脸无所谓地说出这句，满心等待柳霖碍于情面而将它收下，却见对方马上抬脚，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边，啪一声直接将抱枕扔了进去。
少年走回来，这回停在了她面前。
声音比刚才的冷上一些。
“虽然抱歉扔了你的东西，但是，利用人性的弱点来不着痕迹地强迫别人做不愿意的事，也挺让人头疼的，对吧？”
女生的脸色因他直截了当的揭穿变得青一阵白一阵，他说完，声音放缓：“喜欢这东西，就跟白纸一样，不管往上面加什么，都会改变它原来的模样。所以，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就别弄脏那张纸，不然拿到纸的人，也不会觉得高兴，对吗？”
他转头，看见赵至还出神地盯着那个被他扔进垃圾桶里的东西，眸底颜色渐深。
女生在他身后低声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没有回答。
她揪紧手：“你喜欢的人，一定是被你很单纯地喜欢着吧？她真幸运。”
柳霖没有再看她，他转身，抬脚靠近那个人。
——恰恰相反，我想给的那张纸，已经被染成了浓郁的黑色。
——他啊，很不幸。
赵至心疼得要命，那抱枕一看就很软，柳霖不要他要啊！他正缺一个抱枕！软绵绵的那种！
怕自己会睹物伤情，赵至收回视线不想再看那个可怜的抱枕，一扭头，被身边突然靠近的人吓了一跳。
他猛地往边上一跳，一惊一乍的样子让柳霖有些想笑。
赵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凑这么近干嘛！”
“走了，谢安他们已经等很久了。”
赵至回头看了眼，那个女生还停在原地，脑袋垂着，看起来有些可怜。
“你喜欢这种类型？”
路上堵他并表白的女生，类型大同小异，赵至每次都正好碰上，但这还是第一次，他对一个女生的兴趣如此浓烈。
这么一想，柳霖的手搭上他的脑袋，自从他变得比赵至还高后，赵至再也不能肆意揉他脑袋了。
他顺着发丝生长的方向，缓缓往后摸去，手掌停在他浑圆的后脑勺上，沉声道：“你现在要以学业为主，别想着谈恋爱。”
赵至的后颈因他的动作冒起一层鸡皮疙瘩，他上学期的时候就打不过柳霖，现在嘛，就更别提了。
柳霖没少摸他的脑袋，他反抗不了，只能不甘不愿地任他摸。
但还是第一次，柳霖摸他脑袋时，会给他这种阴森可怕的感觉。
就好像，他不照着他说的做，柳霖就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一样。
他一把拍开柳霖的手，自己虽打不过，但还真没怕过他，柳霖给他的感觉再恐怖，充其量也只是他的自我想象罢了。
之前赵至惹毛柳霖，对方简单两下，赵至屁股就砸地上了，但这学期柳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赵至再怎么惹他，他也不动手了。
除了有一次，柳霖刚打扫完屋子，结果五分钟都不到，就又被赵至折腾得狼藉不堪。
谢安隔着镜片都看见柳霖眼中窜起的怒火了，最后他还是什么招也没往赵至身上使。
而是任命一般地再次拿起扫把，一点一点地重新打扫。
赵至是个典型的给点阳光就能灿烂的人，发现柳霖今天脾气似乎特别好，没想着就此收手，反而是不知收敛地顺竿子继续往上爬。
短短几分钟，他又吃了一堆东西，柳霖正将新的垃圾袋换上，赵至捏着香蕉皮，冲着谢安大叫一声：“谢安，看哥哥在线给你表演一个三分球。”
“啪。”
香蕉皮砸在了柳霖脚边。
做了错事的人小心地瞥他一眼，发现他似乎并没有生气，而是默默弯腰将香蕉皮捡起扔进垃圾桶后，才松了一口气。
吃饱喝足，赵至伸了个懒腰，窝进被子里闭上眼。
没过几秒，眼前盖下一片黑影。
冰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他闭着的眼皮上方，就像是毒蛇寒骨瘆人的蛇信子在上面舔了一遍。
赵至一下子睁开眼，柳霖不知何时爬上了他的床，他缩回手，看着身下面露紧张的人，突然勾唇一笑。
“赵至，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但是没关系，总会要你还回来的。”
赵至那晚难得失眠，柳霖不明不白的一句话，让他后来惊心胆战了好几天，结果发现他只是“光说不练”后，神经一松，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
“赵至，回答我。”
思绪抽离的人被叫回神，赵至也很干脆地跟他坦白：“我就是觉得那个抱枕挺可爱的，你干嘛扔了？不要给我也好啊，我最近正好缺个靠垫。下次有人送你东西的话，你别扔那么快，先问问我要不要，知道吗？”
听完他的话，柳霖神色一松，声音也柔和了些：“你喜欢？”
赵至没察觉到这其中微妙的变化，他点头：“是挺喜欢，不过既然都被你扔了，那就算了，走了走了，再不过去，谢安肯定要骂我了。”
他嘟嘟囔囔地往前走，柳霖盯着垃圾桶里的东西，有了想法。
……
“这丑不拉几的抱枕谁丢我床上的？把我床当垃圾回收站了？谢安，是你的吗？”
赵至捏起看不出形状的黑色抱枕，原本嫌弃的神情消失，他又凑上另一只手，在异常柔软的抱枕上摸了摸。
“这东西丑是丑了点，但别说，还挺舒服。谢安！你他妈聋了？这东西是不是你的？”
谢安从卫生间中探出头，看着他手中的抱枕，回答他：“柳霖的，你放他床上吧。”
赵至没有还回去，而是把抱枕往后背一放，悠然自得地开始看漫画。
不一会儿，柳霖洗完衣服回来，赵至放下漫画书，拿起抱枕一副小人模样：“你这抱枕虽然丑了点，但靠着还不错。我就先拿来用了，等我腻了再还你。”
柳霖哦了一声，走去阳台挂衣服。
赵至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他不敢置信地喊：“这是你的东西！就这么给我用了？”
柳霖的声音飘进来，引得人心弦一颤。
“你不是要抱枕吗？本来就是给你的。”
赵至觉得手中的抱枕有点烫：“你哪里买的，这么丑，就你会买了吧？”
他走进屋，关好阳台门，接着抬头，盯着他的眼睛里，有着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赵至，这是我第一次给人做东西。”

第38章
高二的时候正式进行文理分班。
四个人被分到三个班。
吕淮在四班，柳霖和赵至一起去了一班，只有谢安，一个人被分到了三楼的五班。
班级变了，但宿舍没换，四个人还是住一起。
只不过四个人不再是一起上下学，而是分成了两伙。
“欸，谢安，听我们班里人说，高一段有个学弟贼牛逼，你知道不？”
两人正在刷牙，赵至说话的时候，嘴巴张得老大，几点白色星沫全数喷到了谢安胸前。
谢安黑下脸，用水把白沫擦掉，一把拍开他搭上自己的手：“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
赵至吐掉唾沫，三两下漱完口，迅速跟在谢安身后继续给他八卦：“不知道没关系，听哥哥给你讲讲啊！我们班女生说，那学弟长得老帅了，就那种光靠脸就能一辈子吃喝不愁的那种帅。而且他不光人好看，听说家里还贼有钱，这些就算了，这货还是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考进来的，你听听，这她妈是老天爷赏了多少碗饭啊。但既然是八卦嘛，如果单纯只是这样一个好学生，那咱也没啥好八卦的。所以啊，反差来了，据说这学弟，实际上是个很难管教的问题学生噢。”
此处的问题学生，显然不只是寻常意义上的“问题学生。”
谢安看出赵至故意停顿的意图，他的兴趣也的确被提起一些：“继续讲吧。”
赵至傲娇地扭头：“刚才不是没有兴趣吗？怎么现在又让我继续讲？”
他不吃他这套：“爱说说，不说就算了，我去看书。”
赵至瞬间怂了：“我说我说！你丫把书给我放下，我刚说到哪儿了？噢，对，学弟他爸是二高校长，他妈是开公司的，听说——”
谢安眯眼打断他：“这些背景我没兴趣，就给我讲讲他问题在哪儿？”
一说到这个，赵至开始兴奋：“听说他初中的时候，女朋友一天就换好几个，比咱们换衣服换得还勤。这其实也还好，但是呢，可怕的来了。”
他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像是说出接下来的话，就要被人灭口一样。
“听人说他初三那年杀过人。”
谢安一愣：“杀人？”
“对啊！”赵至顺势坐到他床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杀人。是他把一个女生搞怀孕了，结果穿上裤子就不认人，那女生没办法，最后只能去堕/胎，这不就等于是变相杀人嘛。啧啧啧，现在的初中生，也太早熟了。那玩意儿还没发育成熟吧，居然就敢把女生肚子搞大，也是牛逼。唉，家里有钱就是好，听说这件事被他爸妈压下来了，现在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我就偷偷告诉你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谢安的兴致消退，抬脚踹他屁股上：“我看书了，闭嘴。”
赵至揉着屁股瞪他：“你他妈，过河拆桥也没拆这么快的吧！不过，你丫真的一点都不好奇？说实话，我还挺想见一见这传奇人物的。”
“吕淮杀过人。”
谢安淡然吐出一句。
赵至脸色一僵，小心翼翼扫他一眼，探究着问：“你骗我的吧？”
“嗯。”
他松口气，抬手在他肩上一拍：“害，突然这么严肃，我还以为淮妹真杀过人呢。”
“我随便一句话你就信，读了这么多年书，老师教你的，都还回去了？”
“流言这种东西，稍有不慎就能变成杀死人的一把刀，你刚才所跟着流传的，就是一把无形的刀，知道吗，蠢货。”
赵至虽然被骂，但看他脸上难得的严肃，也不由收了笑，表情无辜的像站在老师面前犯错道歉的学生：“这不大家都这么说嘛，我也就跟你说了，你又不是多嘴的人。”
“跟谁说都一样，祸从口出这句话，永远都是真理。”
赵至挠头：“我哪会像你一样想这么多，大不了以后不说了。”
谢安神色变缓：“这才对啊——”
“嗯？”
“儿子。”
“滚！去你丫的。”
柳霖拿着两袋东西从门外进来，同卫生间出来的吕淮碰上，顺手递给他一瓶奶。
吕淮摆摆手：“我刷过牙了。”
柳霖直接把牛奶塞进他手里，提着购物袋往里走。
吕淮看着手中的牛奶，叹了口气。
现在就他最矮了，他也想和柳霖一样，一个寒假就能长到一米八呢！
……
“你是不是长高了一些？”
谢安突然冒出一句。
吕淮咬着包子猛地抬头，眼神一下变亮：“真的吗！”
谢安知道身高一直是吕淮的硬伤，身边关系亲近的朋友都已经超过170了，只有吕淮，还停滞在165。
配上他那张脸，除了会让人产生想要将他捧在手心里好好呵护一番的想法外，再无其他。
毕竟对着这么一张人畜无害单纯可爱的脸蛋，不管想做什么，都会觉得是一种亵渎。
他正想改口说自己眼花，但吕淮眼中的亮光让他又生生接了话：“嗯，应该是有点。”
吕淮很高兴，一下子站起来，跑去唯一还开着的窗口前，把最后两个水煮蛋要走了。
“那我从今天开始要好好补充营养，谢安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我一定也会长到一米八的！”
谢安接过他递给自己的鸡蛋，往桌上一磕，一边剥壳一边说：“没关系，你现在这样就很可爱。”
吕淮瞪圆眼：“我不要别人说我可爱！”
他失笑：“好好好，你一点也不可爱，你最有男子气概了。”
说着，把剥完壳的鸡蛋塞进他嘴里：“多吃点，这样才能长到一米八。”
……
“你跟高一的，应该没有什么交流吧？”
上楼梯时，谢安想起赵至昨晚说的话，不由得问了下。
吕淮奇怪：“我怎么会和高一的有交流，怎么啦，你要找人吗？”
“没事，那我上去了。”
“好。”
吕淮歪着脑袋思考两秒，没再去想。
刚走进教室，就发现自己位置上挤着一堆女生。
见他过来，班里最闹腾的一个女生一边给他让位，一边激动地跳起来：“快看快看！窗户开了！卧槽，果真帅啊，我妈为什么不晚生我一年啊！不然我还可能和他同班的呢！”
“这要放娱乐圈里，铁定才出道就要被捧成顶级流量了吧！”
“那我一定会是他最忠实的女友粉！”
“就你？当他妈妈粉还差不多，还女友粉，我要笑死。”
“滚滚滚！”
吕淮不知道她们叽叽喳喳地在说什么，顺着她们的视线，好奇地转头看过去。
对面正对着他们教室的高一教室里，开着唯一一道窗，窗户里面，坐着一个好看的男生。
就算只是露了半张侧脸，也足够让人觉得惊艳。
对方似是察觉到了这边数道炽热的视线，转过头来，好看的脸上微露不耐，发现自己正像珍稀动物一样地被人看着，眼神一沉，伸手啪一声把窗关上。
“卧槽，好他妈酷。”
“这学弟我爱了，完全是我喜欢的那一款。”
“他谁啊？就没人知道点消息吗？有没有女朋友啊？没有我想去泡了。”
“你想多了吧？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搞不好，男朋友都有。”
“哈哈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毕竟好看的男孩子，都喜欢更好看的男孩子。”
“一班的八卦大王好像知道点什么，你们有谁和她熟的吗？下课之后去找她问问？”
吕淮收回视线开始写作业，周遭的议论，全被他堵在了耳朵外。
……
四人约好一起去吃烧烤。
晚上九点的时候在校门口碰头。
九点才吃东西的话，肚子肯定熬不到。
吕淮简单煮了两碗面，又跟谢安一起写了会儿作业，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关灯出门。
上公交时，谢安给吕尧发了条微信。
吕尧估计在忙，两人都到站了，也还没回复他。
谢安没再等，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拉着吕淮下车。
赵至和柳霖已经等着了，地方是谢安选的，他和吕淮走前头，赵至他们跟在后面。
“谢安，怎么还没到？”
红灯正好亮起，谢安眼疾手快地扯住没收住脚的赵至，揪着他的卫衣帽子将人往后一扯：“最后一个马路了，走路别玩手机，看点路。”
赵至脑袋一转，看见烧烤店，伸手一指：“就是那家？”
“嗯。”
烧烤店就是陈升开的那家，过去这么久，店面没有多大变化，反而多了一丝落铺已久的归属感。
“绿灯了，走吧。”
……
烧烤店已经开门，现在还没有客人，店里没有其他员工，只有陈升一个人。
他给自己开了罐啤酒，正坐在屋里桌子上津津有味地吃着。
“陈叔。”
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陈升抬头一看，神色一喜：“你咋来了？”
谢安后来有带吕淮再来过几回，但自从天气开始转暖，就没再来过。
他指指已经落座的两人：“今天带了朋友。”
被提到名字的赵至十分自觉地站起来，伸手就想握住男人粗壮有力的手表示一下亲近：“陈叔好，我是谢安兄弟，赵至。”
陈升笑着就要回握，手才刚伸到一半，赵至的手被另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紧紧抓住，并被强迫性地压回了身侧。
柳霖坐在赵至边上，虽是坐着，却足够给身边站着的人带来无形的压力。
他朝着男人礼貌地笑，面上看不出任何的异样：“你好，我是柳霖。”

第39章 （至霖）
陈升是典型的憨性子，并未发觉柳霖的动作有些刻意，他不甚在意地收回手：“你们好你们好，想吃什么自己拿，等我把这儿收拾了，就给你们烤去。”
赵至第一个站起来，他拿手肘推了把柳霖，急哄哄地催促着：“还坐着干嘛，快让开快让开，我饿死了！”
他脑子里缺的那根筋，从来没长出来过。
谢安也招呼身边小孩跟着赵至去拿东西，柳霖从他身边越过，他看他一眼，收回视线帮陈升一起收拾。
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刚才柳霖伸手时，眼中的情绪似乎有些复杂。
至于那些情绪里具体包含了什么，他又不太明白。
“这里我会收拾，你也去吧，今天不收你们钱！饮料随便喝，想喝酒也可以噢。”
陈升的声音打断谢安延伸的思绪，他赶紧阻止：“陈叔，不给钱哪能行，前几次来，你哪次没给我打折，今天怎么还不收钱了？”
“那哪能一样，今天你还带了朋友，当然得给点优惠价。不收你钱其实是因为，这阵子我有好事。”
男人笑得很是灿烂。
“我媳妇怀孕啦，上周刚检查出来的！”
“怀孕？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就暑假的时候，这两件算是天大的好事吧？所以你说今天这一顿，我是不是该请？”
谢安替他高兴：“恭喜啊，现在回家有人给你留灯，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一样好？”
“不，比我之前想象的还要好！还记得我那时候跟你说的吧？一定要有个家啊。你现在还小，倒也不急，等你到我这个年纪，肯定早就已经有人陪着了。”
谢安不知想到什么，眸色微黯，声音降低好几度：“我可能，结不了婚了。”
陈升没听清：“你说啥？”
他摇头，将垃圾袋打了个结：“没事，收拾好了，我再把桌子擦一下吧？”
“收啥收，跟你朋友坐着聊天去，这些我来弄，去去去，再不去我可生气了。”
陈升装凶时瞪起人来也还是挺可怕的，谢安没被吓到，但也没再坚持：“行，那我过去了。”
……
谢安他们边吃边聊，倒是在店里坐了快半个小时。
赵至吃得最多，一堆签子边上还摆着两个空罐子。
谢安喝的是一成不变的橙汁，柳霖和吕淮的爱好很一致，拿的不是椰汁就是牛奶。
赵至咬下一口年糕，身子往前微微一探，一脸神秘地提议道：“要不，我们也喝酒吧？”
谢安一巴掌朝他的脑门拍过去，看似凶残，力度却不大，打在赵至头上，倒跟挠痒痒差不多。
赵至像模像样地捂头惨叫一声，可怜又埋怨地瞪过去：“你丫干嘛！”
谢安也瞪回去：“你他妈又在说啥？毛都没长齐，喝个屁的酒。”
他不服：“我毛早长齐了！再说，又不是只有我们喝了！”
赵至脑袋一扭，示意他看向边上那桌坐着的几个少年：“那边的也是高中生，你看他们的桌子，酒罐子都要塞不下了。”
“他们干嘛你就要干嘛？那你怎么不去和他们坐一起？”
赵至眼睛骨碌一转，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他扯着谢安的外套袖子，掐着嗓子撒娇：“安哥哥，喝酒嘛，陪你的至至小宝贝喝酒嘛。人家还没喝过酒呢，就一罐，就一罐好不好嘛。”
谢安脸色一黑，刚想一巴掌把他拍开，柳霖已经先把赵至的手抓了回来，放回他身侧，但这回却牢牢抓着没放开，也不知道是不是忘了。
他还是淡雅从容的模样：“想喝酒还是想被我打？”
拳头的威胁明显会比言语的威胁更有效。
但放到赵至面前，一点用也没有。
赵至此刻脑子里只有喝酒二字，也没在意自己被抓着的手，柳霖这么一威胁，他便顺势把脸朝向他，转而对他软声央求：“霖霖，一起喝酒嘛，我们一起喝一罐，就一罐嘛。”
谢安将串上的烤馒头用筷子拿下一个，放进吕淮碗里，发现柳霖没有反应，抬眼一看，怔住。
本以为柳霖也会不耐烦地直接甩他一巴掌，但从他骤然一缩的瞳孔变化看来，结果和他想的，估计会有偏差。
在没人看见的桌底，柳霖抓着赵至的手，在他撒娇完时不由握紧一分，下一刻他松开，起身走去饮料柜前。
回来时，带来几罐啤酒。
“就一罐。”
一人惊讶，一人欣喜，唯一把注意力真正放在食物上的，只剩吕淮了。
赵至兴奋，赶紧打开一罐放到谢安面前，怕他不肯喝，还把柳霖搬出来：“柳霖都答应喝了，你今天说什么也得陪我们喝一罐！”
他决定了，以后想让别人一起干啥事，就去找柳霖！
“啪、啪。”
赵至又连开两罐，分别放到自己和柳霖面前。
吕淮看他仰头就灌下一口，巴巴盯着他问：“阿至，你怎么不给我开呢？”
声音软糯，还带着一点委屈，赵至登时虎躯一震，他不忍心看吕淮那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躲开视线狠下心拒绝：“淮妹乖，下次就让你喝，等你成年就能喝了！”
“可是你们也没有成年啊。”
赵至语塞，谢安适时开口：“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吕淮开始回想，沉默一会儿，乖巧拿起面前的杯子，抿一口牛奶：“好嘛，那我不喝了。”
谢安满意，摸摸他脑袋：“这才对，肚子饱了没有，没有就再吃点。”
“好。”
见他把小孩哄好，赵至红着脸催促他：“快快快，你也喝。”
谢安扫他一眼，顿时惊讶：“你一口醉？”
赵至呼出的口气全是酒味，他抬手一挥，险些拍到边上的柳霖：“放屁，老子千杯不倒。”
“……”
“你怎么也不喝，快喝快喝，说好一起的，你们可别坑我！”
赵至催完谢安，又去催柳霖。
柳霖已经把赵至给的酒罐子放到一旁，闻言，伸手夺过他手中的罐子，往嘴前靠。
酒的味道让他蹙了眉，但还是就着赵至喝过的位置轻抿了一口。
赵至不满地从他手中夺回酒罐子：“欸，你喝我的干嘛！我不是给你开了吗！喝你自己的去！”
柳霖看着他似笑非笑：“怎么？才喝一口就神智不清了？自己刚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酒精逐渐麻痹神经，他的意识里闪现出阵阵白光，但还是用坚强的意志力强撑着反驳：“我哪儿神智不清了！”
“是谁刚才说的，一起喝一罐？”
赵至觉得他在扭曲些什么，但迟钝的神经让他想不透柳霖扭曲了什么，皱眉想了两三秒，发现又好像没有什么逻辑上的错误后，伸手把柳霖碰过的罐子往谢安面前一推：“那到谢安你了，是兄弟就干了！”
谢安可不想一起喝，不等他拒绝，柳霖已经拿过罐子塞回赵至手里，诱哄般放柔声音：“谢安自己有了，不用你操心，现在到你喝了。”
赵至浑圆的眼睛蒙上一层薄雾，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酒罐子，满意地咧嘴：“那我喝啦。”
柳霖看着他将自己印过的痕迹重新覆盖上，眼底的暗色，越发深沉。
……
赵至俨然如谢安所说，是个一口倒的。
才喝三口不到，脑袋哐当一声，就砸在桌上了。
桌子硬实，他结实一撞，登时疼得直抽气，整个人还迷糊，除了委屈地低声喃喃，什么也不会做。
柳霖抬起他的脑门，在他撞到的地方轻缓揉着，赵至被安抚舒服，下意识往他那边靠。
吕淮凑到谢安边上，小声说：“谢安，我一直以为阿霖很嫌弃阿至，但我好像想错了。”
谢安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没有回话，柳霖察觉到他的视线，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撞上，谁都没有躲开，一股无形的诡秘气息在两人周围漫开。
沉默半响，柳霖道：“他醉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说着，他把赵至扶起来。
谢安抬起头，一字一句问：“你认真的？”
一句让旁人听不懂的话。
吕淮疑惑，柳霖却听懂了，他回答：“嗯。”
“你确实这是你想要的？”
“嗯。”
谢安叹口气，神情转为关切：“一路小心。”
柳霖明白他所指的，并不只是回家这条路，他莞尔展眉：“好。”
柳霖没有带赵至坐公交，他一步一步亲自扶着，带他离开这条热闹的街，进到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
赵至完全没有自我意识，软趴趴地靠在柳霖身上，时不时发出一阵哼唧声。
柳霖松开手，转而将他压在老旧斑驳的白墙上，路口昏暗的灯光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两道紧贴的身影。
他凑近他，轻声问：“知道我是谁吗？”
赵至眼神涣散，似乎摇了下头，又好像什么动作也没有。
柳霖笑，伸手在他泛着水意的唇上细细轻抚：“不知道啊，下次让你知道好不好？”
话落，他揽住对方的腰，低头一口亲了上去。
灯光下，两道交缠的身影，细长得，似乎要就这样通向没有尽头的黑暗一般。

第40章 （淮远）
“谢安，你刚才在和阿霖说什么啊？”
“没事，你吃饱没？”
谢安觉得自己也挺牛逼，知道柳霖对赵至抱着啥心思，竟然丝毫不觉惊讶。
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他也成了这种人吧。
柳霖坦然而坚定的话，跟枚针一样，狠狠扎进他脑子里，不断提醒他，自己有多可悲。
柳霖想要什么，敢争取，敢光明正大地告诉别人，他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也没法告诉任何人他的想法。
“谢安，你怎么也喝了？”
吕淮伸手就要阻止他，谢安虚搭住他的手：“我不会喝醉的，别担心。”
他担忧地说：“但是你忘了吗，你第一次喝酒的时候，第二天全身上下都痛了啊。”
谢安温柔笑，却是又灌下一口：“没事，男子汉大丈夫，受点皮外伤不算什么，但你不许喝，听到没有？”
吕淮争不过他：“我不喝，那你只能再喝一罐，就不能再喝了。”
“好。”
……
“我已经叫好人了，等下他从那里经过，你们就跟我围住他。我就不信了，那小子再有能耐，还能干得过我们这么多人？”
“二哥，这样使诈会不会不太好？”
眉峰有道疤痕的少年转头就是一巴掌：“他妈我被那小子用刻刀划伤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他不好？”
男生摸头，嘟囔一声：“那还不是你先使诈，不然他怎么会发狠。”
少年狠狠将手中的牙签往桌上一摁，牙签断成两截，他眼中泛着狠光：“你他妈说什么？”
男生身子一抖，不敢再说话：“没，二哥我没说话。”
吕淮看向边上那几个穿着职高校服的少年，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爱好，很快便收回视线。
……
男人的话最不可信。
吕淮看着已经安静趴在桌上的谢安，欲哭无泪地拨通吕尧的电话。
吕尧果不其然地骂他几声，但听声音，应该是换衣服准备出门了。
吕淮挂完电话，发现除了自己这一桌，屋里其他桌上的人，早就换了一批。
他戳戳谢安的后脑勺：“谢安，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谢安自然没有反应。
吕淮叹口气，任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们要回去了？”
他被浓烟呛到，咳嗽几下，摇头指着屋里趴着的人说：“陈叔，我去买点东西，等下我爸如果来了，可以让他在这等我一下吗？”
“行，你自己小心点。”
“好。”
吕淮要去的是一家甜品店。
之前谢安带他来过，位置远离商业街，处于相对偏僻的位置。
店里的东西很好吃，吕淮吃过一次，就喜欢上了。
出门时谢安跟店主联系过，今晚会来取预定的甜品，现在谢安醉倒，吕淮只好自己去。
刚要往左转，一阵纷杂的打闹声，从街角过去一些的破旧巷子里传出来。
那条巷子很短，里面放着几个大垃圾桶，很多野猫野狗会在垃圾桶里觅食，也算是流浪动物的私有领地。
吕淮抬起的脚重新放下，在去与不去之间纠结了会儿，最后还是转身，朝着巷子走去。
他就看一眼，如果不是有人在欺负人，他就走。
巷子里挤着两伙人，或者说，挤着一伙人加一个人。
吕淮偷偷躲在巷口往里看，那伙靠在墙上抽烟的少年，统一穿着套红色校服。
这套校服他刚看过，就是烧烤店里坐他们边上那桌的人所穿的。
在这些人中间，有个没穿校服的少年，正单膝跪着。
少年脸上有着蓄势待发的怒意，他被打了一拳，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也破开一道口，裂缝处渗出几道血迹。
吕淮看过去的时候，少年正拿手往自己嘴边一抹，看见手背上的血迹，眼中染上一丝暴戾，整个人的模样，一时就像只被压制住的即将狂乱的雄狮。
他沉声：“刘宇，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瞧这小子说什么？给一次机会？什么机会？让他跪在地上像只可怜虫一样求我们饶过他的机会吗？”
“哈哈哈哈，他妈笑死我。你们看见没，这小子还这么狂呢，老大，让我来，我今天直接废了这小子。”
吕淮认出最前面的那个人，正是刚才吩咐同伴要搞偷袭的“二哥”。
他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少年开了口，那些围着的人便开始嘲笑起来。
胸腔中升起一股怒火，透过这些人的面孔，他仿佛看见了当初的那些人。
如果没有谢安——
吕淮眼中闪过坚定，他握紧拳头，低头找寻一番，终于在垃圾桶边找到一根已经生锈的废弃钢管。
他弯腰，把钢管拿起，手中粗糙的质感让他紧张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吕淮长呼出一口气，咬牙，用最大的力气，将手中的钢管朝着白墙上用力一敲。
发出的刺耳声让在场的人均是一愣，众人不由回头，看见了巷子口站着的那个，身型瘦小却无比勇敢的少年。
吕淮见自己唬住了这些人，心头的坚定更甚，他挺直身子朝那些人走去，像是想知道他要干什么，其他人都默契地为他让开一条道。
他终于站到少年面前，毫不犹豫地转身，挡住刀疤男生原本盯着黑发少年的视线。
——他想做别人的谢安。
所以——
“你们不准动他！不然，我会打你们！”
众人一怔，随即一个个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他们中的人，身高最低的也有170，165的吕淮在他们中间，跟个奶娃娃一样，一点震慑力也没有。
再加上吕淮的声线天生就软，饶是威胁的话，从他嘴里喊出来，跟撒娇没两样。
有人抬手抓住他的衣角，吕淮以为他在害怕，伸手附在那只手上，没有回头，依然瞪着那个凶巴巴的男生，开口软声安慰身后的人：“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少年脸色一黑，猛地抽回被碰到的手，正想站起来，但对方刚才耍诈使的那一脚的确致命，他稍微一动，就不受控制地又蹲了回去。
吕淮并不知道身后人此刻心里的想法，他看见前方的人朝自己逼近一分，喉结滚了滚，给自己打气一般地扬起头：“你不准过来！不然我真的打你了！”
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不假，吕淮朝着他挥了挥手中的钢管。
一阵微风从男生脸侧拂过，吹起他的碎发。
他一直没开口，看着吕淮的模样就跟逗猫一样，但吕淮的动作却是让他眼神一凛，一伸手，就抓住了他手中的钢管。
吕淮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握着一端猛地将钢管往地上一砸，咔擦，钢管直直裂成两段。
他咧嘴，笑得有些可怕：“这东西是这么玩的。”
吕淮一咬牙，朝着对方挥拳过去。
谢安教过他一些防身术，就是希望他如果遇到意外情况，可以凭此脱身。
但吕淮不像谢安那般有力气，使出的拳打在毫无防备的人身上，只有一点痛意，影响不到什么。
再加上反应并不快，使出一拳后不会继续使出下一拳，所以等吕淮从那阵钝痛中收回思绪来，便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提着衣领狠狠抵在了白墙上。
他的动作完全激怒了对方，男生一拳就要打过去，伸出的手在半路被人截住，少年的声音跟着响起：“看来我们是没谈拢了。”
他状似可惜地叹了口气，迅雷不及掩耳间，一手肘狠狠顶在男生胸前。
男生吃痛，抓着吕淮的手不由松开，少年拉住他的手臂，也不再恋战，直接扯着人转身撒腿就跑。
四周的人一愣，接着一个个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
“艹，别让他跑了。”
“你们傻逼吗？眼皮底下的人都能给放跑了？”
少年轻车熟路地带着吕淮绕了好几条巷子，等终于将那批人甩开，才一把放开吕淮，背贴着墙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受着伤的膝盖更痛了。
感觉到边上还有另一道沉重的呼吸，抬头一看，吕淮正直直看着他。
他一脸不耐：“你怎么还没走，赶紧走。”
吕淮犹豫着说：“你下次别再跟这些人玩了，如果他们还来欺负你，你跟我说，我会保护你的。”
神他妈保护我！
这他妈从哪儿出来的自带英雄主义的二货。
林远气急想笑：“刚才站我面前身子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一样，还保护我？是想黄泉路上保护我？”
吕淮解释：“我没有帕金森，我就是有点害怕，但我会尽我最大能力保护你的。嗯…如果我们一起死的话，我黄泉路上也会保护你的。”
“……”
“那说好了，以后我保护你啊。”
林远看傻逼一样地看着他：“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吕淮这一刻笑得像是个刚被戴上红领巾的小学生，他拍拍自己的胸膛，铿锵有力地自我介绍：“学弟你好，我是你的学长，高二四班的吕淮。你呢，你叫什么？”
林远翻了个白眼：“我姓林，单名一个霸，你可以叫我霸霸。”
吕淮：“你好，霸霸。”
“……”傻逼。

第41章
“不过霸霸不好听，我以后叫你阿霸好了，可以吗？”
“你可以管自己离开了吗？”
吕淮不放心地盯着他：“不行，那些人可能还会找过来，我得保护你。”
林远有些抓狂：“谁要你保护我？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他的开心同林远的崩溃形成鲜明对比：“我想保护你呀。以前都是别人保护我，现在我终于可以靠自己的力量保护别人了，如果谢安知道，他一定会高兴的。”
说完，吕淮弯腰，在他脑袋上轻轻摸了一把：“你放心，以后我会保护你的，虽然我不会打人，但是你别怕，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会不让他们欺负你的。”
摸头动作很快，不等林远反抗手就已经收了回去，林远脸色变差，嗤笑一声：“保护这两字，你以为这么简单？”
吕淮没听出他的嘲讽，他认真表明自己的态度：“你是我第一个碰到的真正可以被我保护的人，我知道我现在做得还不够好，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好给你看的。”
林霸是他碰到的人中，唯一一个是被他需要的，他会永远记住自己刚才那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举动，这是他将会成为像谢安那样的人的第一步，而林霸，正是可以证明这一刻的人。
只有继续保护好他，自己才可以继续坚定地走这条路，因为对他来说，林霸既是他勇敢过的证明，也将成为他迈向成功的第一个起步点。
人总是对第一次有着复杂的感情，吕淮也不例外，林霸正是他的“第一次”。所以，保护好他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重要。
林远明白自己和他是说不清了，干脆顺着他的话说：“行行行，你爱咋地咋地，再不回去，你那个什么谢安是不是该着急了？所以，你可以麻溜地从我视线里离开了吗？”
“我送你回家。”
“……”
吕淮最后没能送成，因为吕尧的电话正好打过来，问他怎么还没买好东西，他还不想把自己成了英雄的事告诉吕尧，最后只能把林远扔在这里。
尽管林远表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吕淮还是觉得很愧疚，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别着的校牌，连忙取下来塞到林远怀中：“你一个人如果坚持不下去了，就看着这个校牌，你不是孤独的，还有我陪着你，所以你千万别做什么想不开的事情。”
林远等人消失不见，终于吐出一口浊气，他碰到的是什么深井冰，还他妈是一个学校的？希望这傻逼过了今晚就能把这件事忘了，他可不想到时候在学校里当众行凶。
接着，他从口袋中摸出手机，铃声才响一声就被接通了。
他直截了当道：“带点人过来，刘宇那小子死定了。”
迟松很快就带着人来了，看见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远哥，你没事吧？”
林远脸上挂起残忍的笑，他扶着墙站起身，冷声道：“今晚把腿给他废了。”
怀里的校牌掉到地上，林远低头看了眼，抬脚踩上去，校牌上笑着的人，从中间被踩裂开。
……
吕淮摸了摸隐隐发痛的后脑，若是以前，他估计已经叫了出来。
但是现在，他成了别人的保护使者，所以他一声未吭，就算遭了吕尧的又一顿骂，好心情也没消失过。
一直到家，上扬的嘴角都没放下。
吕尧把人抱进房，顺便催他：“傻站着笑什么，去把澡给我洗了，下次你们再随便喝酒，我直接把你们赶马路上睡去！”
吕淮很厚道，没有出卖兄弟：“爸，是我的错，我下次不会让谢安喝酒了。”
“快去洗澡，一身酒气！”
吕尧一将人放下，原本安分窝在他怀中的人，顺势往边上一卷，堆在一旁的被子被他卷成了团。
谢安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吕尧不耐烦地把人往吕淮床上一扔，就直接撇下走了。
这次他却没走，而是单膝跪到床上，将人从被子里释放出来，刚把外套的拉链拉下，床上红着脸的人不满地嘤喃：“冷。”
他重新帮人把拉链拉上，起身去把门关了，又将屋里的暖气打开，等室内温度稳定下来，才走回床边。
谢安重新将自己裹回了被子里，吕尧显得格外有耐心，将他再次和被子分开后，仔细小心地将衣服给他脱下。
沾着酒气和烧烤味的衣服，男人替他里里外外换了个遍。
吕尧凑下脑袋，在他身上闻了闻，是干净的味道。
刚要起身，谢安突然张嘴，一阵覆着酒气的呼吸，钻进头还埋在他胸前的吕尧鼻腔里。
吕尧蹙眉，望向来源地，随后，头靠了过去。
他喜欢干净的味道，现在，还有一个地方，味道还没散去。
一根细指按上少年毫无防备的唇瓣，细细碾压一阵，才舍得松开。
屋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男人终是什么也没做，帮人将被子盖好，关灯合上门离开。
……
吕尧睡得并不安稳，等一具身体已经颇为熟练地翻身爬上来躺到他身边时，他道：“谢安？”
自然没人回答。
来人安分没多久，开始不满足现状。
一边往他身边凑，一边将自己那边的被子压在自己屁股下，像个抢占领地的小野猫。
吕尧感受到他紧贴的身子传来的温度，他缓缓侧身，盯着黑暗中闭目的少年。
少年翻过身，一侧的手，顺势缠上他的腰侧。
紧绷的神经再也支撑不住，啪一声在脑中断开。
他伸手，探到少年柔软的脑后，按住了，自己往前凑，直到两人的鼻端毫无间隙地抵在一起。
他还在靠近，伴着一声似无奈似放纵的轻喃：“本想放过你的。”
音落，他轻柔地吻了上去。
那阵缥缈虚无的酒气，终于被他用该有的方式，吞咽得干干净净。
……
谢安醒来的时候只有脑子痛，上次全身阵痛的感觉，这一次倒是完全没体会到。
清醒的地点与上次无差，都是吕尧的房间。
他没像第一次那样惊慌失措，揉着太阳穴走下床，先是到洗手间洗漱一番，才转去厨房。
吕淮在吃包子，听见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关心地看过去，开口就问：“谢安，你这次身子痛吗？”
谢安摇头，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就头疼，这次身子倒是不痛。”
他松了口气：“是不是因为酒的牌子不一样，所以带来的后遗症也不一样啊？”
“嗯……可能？”
吕淮起身把锅里热着的醒酒茶端过来：“我爸叫你起床后就把这个喝了，喝了再吃早饭。”
谢安乖乖喝下。
“我爸还说，以后你不能再喝酒了，不然被他知道，我们都要被扫地出门。”
他一脸委屈，谢安顿感一阵愧疚：“那我以后不喝了，这样可以吧？”
吕淮点点头，突然想到昨晚的事，激动道：“谢安！我要跟你说件事！”
谢安开始吃包子，点头示意他管自己说，一边拿过豆浆喝了一口。
“我也有可以保护的人啦！我以后，也可以像你一样，去保护别人啦！”
“嗯？”
吕淮没有先提昨晚的事，而是高兴地跟他说了自己未来的畅想——一个如何落实保护别人的自我改变计划。
谢安很是欣慰，虽然不明白吕淮到底发生了啥，也不知道是谁需要吕淮保护，但看他这样，的确是为他开心的。
“那以后，就要拜托你好好保护人家了。”
“嗯嗯！我会的！他好像挺可怜的，一堆人想要打他，但是没有关系，以后有我在，就不会让人打他！”
谢安神色一顿：“打他？”
吕淮直觉说出昨晚的事情会有不好的后果，所以他躲闪着眼神，撒了在谢安面前的第一个谎：“就是一些小孩子，我用你教我的方法，把他们都赶跑了！不信你看，我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我没有受伤，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小孩子这三个字从吕淮口中说出来，着实有些好笑，谢安缓了神色：“我知道你没有受伤，吕淮，你想保护别人这件事，我很替你开心。但是你要记住，去保护别人的前提是，你自己不能受伤，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就不准去保护别人，听懂了吗？”
吕淮偷偷松了口气，他赶紧点头：“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要是我没法做到，肯定会找你的。”
谢安这才放心：“嗯，这样才乖。”
……
周日提前返校时见到赵至，吕淮吓了一跳。
“赵至，你的嘴唇怎么了，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赵至的下嘴唇肿了一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肿的，但好在没有破口，只是看着可怕了些，其实也不痛。
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妈帮我擦过药了，我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咬了，也可能是我酒精过敏，那天跟你们吃完烧烤，第二天醒来就这样了。”
吕淮看着他，再一次觉得，酒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唯独谢安，心知肚明地看了眼一旁神色自若的柳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替赵至默哀的悲壮感情。
这家伙好像无意中惹到了一匹，披着温雅外衣的野蛮的狼。

第42章 （淮远）
吕淮再次见到林远，是在篮球场外。
自打柳霖长高，蹲在一旁看人打球的只剩下了吕淮。
因为柳霖也去打球了，他一个人守着着实有些无聊，刚开始也凑过去想跟他们一起打，但他天生不适合这类运动，再加上身高远不及他人，最后连十分钟都没坚持到，又默默回了自己的位置。
那天天气很好，冬阳也是暖意融融的。
吕淮怀里抱着四瓶水，一瓶已经喝了一点，是他自己的。
他支着脑袋盯着他们打篮球，没看多久，便有些乏味地开始往四周望。
看见不远处的人，目光一顿，一下站起身，把水放到一旁，就激动地朝那人跑过去。
林远拒绝了迟松几人打室内篮球的邀请，一个人去了趟超市。
身侧有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学生走过，一个人提着一大袋零食孤单走着的林远，看在吕淮眼里，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原来这个学弟连可以一起去超市的朋友都没有。
再加上林远那天被人围起来打，更是加深了吕淮心里他被班里同学孤立的印象。
他停在林远面前，软声跟他打招呼：“阿霸，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林远听见声音，右眼皮猛地一跳，低头一看，那天的傻逼正用一种看可怜虫的智障眼神看着自己。
“这是学校，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林远说话的声音并不温柔，甚至还带着不耐烦。
吕淮没有察觉，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你同学呢？”
林远皱眉：“关你屁事。”
“你想去哪儿啊？我陪你去吧。”
吕淮丝毫不因他糟糕的脾气而改变自己的态度，他说着，伸手就要拉他的袖子，手才伸到一半，被林远狠狠拍开。
“别随便碰我。”
吕淮的手因他粗暴的动作瞬间变红，林远挺用力，所以的确有些疼，但他一点委屈的样子也没冒出来，在要保护的人面前，他不能太过软弱。
察觉到自己该保护的人似乎不太喜欢他，而且恶劣的态度和那晚可以谈笑的样子有点差别，吕淮虽然有些难过，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他到目前为止，也只是空谈要保护他而已，什么都没有做，怎么让人信服。
所以他笑着退到林远身边，不再伸手拉他，而是安静跟着他。
林远心里升起一股烦躁，这傻逼怎么跟块牛皮糖一样，粘人又麻烦得要命。
他改变了去体育馆的想法，转而往教学楼走去。
吕淮步步紧跟着，同他一起来到教学楼的楼梯口。
见吕淮还打算继续往上跟，林远转头一瞪：“这是高一，不是高二。”
“我知道。”
“那你还跟着干什么？”
吕淮抿抿唇，把踩上台阶的脚收回地面：“那我看着你上去。”
老父亲一般关切的眼神，让林远没忍住攥起了拳，险些就想一拳揍过去，但他还是压抑住那股暴躁的冲动，一步一步重重往上走。
吕淮等他完全离开自己的视线，才一个人走回篮球场。
谢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等他，看他垂着头一脸丧气地走回来，把刚才去超市买的关东煮递给他：“怎么了？”
吕淮坐到他边上，苦恼地皱着脸：“谢安，我不知道该怎么去保护别人。我刚才看见他一个人从超市里出来，就跑去找他了。但他好像很不喜欢我跟着他，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谢安：“那你换个角度想，如果你是他，突然有个人冒出来跟你说他要保护你，然后天天跟着你，你觉得这个人是更像英雄一些，还是更像变态一些？”
“啊！”吕淮一下子被点醒，他脑袋又低了一些，“那我不能保护他了吗？”
“保护一个人，不是像保镖一样，时时刻刻都要陪着的。如果你想保护他，只要在他需要你的时候出现就好了，不然的话，他不但不会领你的情，还会觉得厌烦，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忘了从被保护的人的角度考虑，所以总结起来，你现在的做法，其实是错的，你明白吗？”
吕淮点点头，一下子抬起头来，眼中闪着纯粹的亮光：“嗯！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谢安温柔笑，这小孩真乖。
但下一秒，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他一把抓住吕淮的手，指着上面的红印问：“你被人打了？”
吕淮赶紧摇头：“我，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去了趟洗手间，甩手的时候没看清，不小心碰到墙了。”
谢安叹气：“下次别再低着头走路了，疼不疼？”
谢安一说，他觉得本来没怎么样的手背突生一阵痛，在想要保护的人面前强撑着的委屈，因为此刻面对的是可以全心依赖的人，所以完全释放了出来，他点点头：“疼。”
……
三个年段吃饭的地方是分开的，高一高二在二楼，高三在一楼。
吕淮跟着谢安去放餐盘时，一眼就瞥见了，属于高一学生的那块用餐区里，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着的林远。
四周都是和朋友笑着互相夹菜的学生，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像是被遗弃了。
“谢安，我看见他一个人在那里吃饭，我可以去陪陪他吗？”
谢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只将人看了个大概，收回视线：“你想去的话就去吧，那我先回去了。”
“好。”
吕淮朝着林远靠近，才走到他边上，林远就已察觉到，抬头一看，眼中升起一股烦躁：“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吕淮默默坐到他边上，本着多说多错的念头，没有开口，只是温和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好看，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盯着你的时候，会让人不由得生出一股想要就这样一直被他看着的念头。
再加上他长相乖巧，人畜无害，几乎没人会对这样单纯可爱的少年产生抗拒心理。
偏偏林远不是一般人，他啪一声站起来，端着吃了一半的餐盘直接离开。
吕淮连忙跟上，看他神色不恙，明白是自己又让他不高兴了，谢安说过的话在耳中重现，他小心地问：“你不希望我保护你吗？”
林远扭头，俯视着只到他胸前的温软少年：“你觉得呢？”
吕淮目光一黯，忍着心里不断往上涌的难过，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林远倒是挑起眉，像是想确认他说这话是赌气还是真打算如此时，吕淮已经迅速跟他道了声别，从台阶上跑了下去。
谢安正好从超市走过来，看见他，开口把他叫住：“吕淮。”
吕淮听见声音，扭头一看，谢安已经靠近，他在他身边委屈地说：“谢安，我做不了你了。”
小孩难得如此受挫，谢安有些心疼，也不知道他这么费劲地想要去保护一个陌生人是为何，但他什么也没问，安抚一般摸摸他的脑袋：“没有关系，做你自己就好了。”
他摇摇头：“可是我也想保护别人。”
“那就再等等，等那个真正需要你保护的人出现好不好？”
吕淮：“嗯……好！”
谢安终于把人哄好，拆开糖纸把糖塞进他的嘴里，吕淮惊叹：“好甜啊！”
两人慢慢离开，身后，迟松站到林远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好奇地望过去，但什么也没捕捉到。
“远哥，你在看什么？”
林远收回视线：“没事。”
“远哥，你真不和我们一起吃啊？”
“不了，你们太吵了。”
迟松委屈：“嗷。”
……
高一的军训定在十一月。
高二每个班要分别派出一男一女作为志愿者，主要任务就是给军训的学弟学妹们提供基础需求。
这算是苦差，没人主动愿意干，最后只能采取抽签的形式。
吕淮很不幸，成了宿舍四个人中，唯一一个抽到要去给高一做志愿者的人。
赵至在正式军训前一天，拍拍自己的胸膛，告诉吕淮：“淮妹，要是那帮小子指使你干各种乱七八糟的活，你别怕，回来跟我讲，我马上就帮你揍他们一顿。”
“阿至你别担心，没有关系的，我听他们说就是帮忙送送水，递一下毛巾什么的。如果我做得好，被评为先进志愿者，学校还会送我火锅券，我会努力的！阿至，我会拿到火锅券，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吃火锅！”
“好嘞，那我等着，淮妹你可以的！不过如果真有人不长眼，你可一定得跟我们说，知道吗？”
“好！”
……
卢楠楠已经在志愿者队列里等了一会儿，看见吕淮，赶紧朝他招手：“吕淮，这里这里！”
吕淮走到她边上，没往她让出的位置里钻：“楠楠你站这里吧，我不插队。”
卢楠楠险些把控不住，拼命忍着才没把狼爪往他脸上放，她把人拉到自己前面，放柔声音解释：“不是插队，本来就是按班级排的，等下老师就要给我们分配班级了，快排进来。”
“噢，好。”
吕淮这才放心地站到她前面。
高一的新生们，穿着军绿色迷彩服，整齐地在操场上排成方队。
校领导讲完话，让各班班长出列，排队前往主席台前去把他们的志愿者带回自己班级队列里。
吕淮抽空问了下卢楠楠：“楠楠，我们负责哪个班啊？”
卢楠楠想了下：“我忘了，就是有段草的那个班。”
“段草？”
卢楠楠伸手一指：“喏，他来了。”
吕淮下意识看过去，高一班长们组成的队列里，一个男生尤为突出。
拔长的身高是一部分原因，出众的气质与极佳的样貌才是引得女生们连连侧目的主要原因。
吕淮还没反应过来，林远已经站在了两人面前。
“学长学姐，你们好。”

第43章 （淮远）
吕淮有些迷糊地排在队列最后面，他前面就是林远。
队伍行驶去训练场地时，他回过神来，小声在林远身后为自己解释：“我没有要缠着你，因为我抽签抽中，所以才来的。”
林远简单回了个“嗯”，声音不高不低，吕淮听不出情绪，但应该不是生气的。
来到训练场地，志愿者们走去树荫底下，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可以坐着休息。
其实真要算起来的话，也不是很累。
吕淮看着看着，不由有些犯困，背靠着树干，半梦半醒地睡了过去。
而队伍里，女生们正小声偷偷讨论着。
“注意注意，一级警报！一级警报！吕学长睡着了。”
“我好想去掐一把吕学长的脸，肯定很舒服。”
“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啊，我死了！”
“有没有人知道吕学长有没有女朋友？没有我的话我可以！”
“你在想啥？吕学长这样的人，肯定有女朋友了。不过，倒还真想看看学长女朋友长什么样，学长这么优秀，女朋友肯定也是个肤白貌美的大美女。”
林远看了眼不远处闭目休息的吕淮，之前吕淮缠着他的时候，他没有认真看过，现在静下心来仔细一看，发现这人其实长得还真挺不错。
至少比他身边的人，都要好看得多。
但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
吕淮醒来的时候，周围全是大家没有遮掩的讲话声。
他抬手揉眼，咔擦一声，一阵快门声在他前方响起。
他好奇看过去，是班里负责拍照的同学，见偷拍被抓，她有些尴尬地朝他招了下手，接着把手往身后一背，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吕淮没有生气，朝她暖暖一笑。
女生红着脸跑回伙伴身边，手中的手机瞬间成为一堆女生哄抢的东西。
吕淮起身寻找卢楠楠的身影，扫了一圈，终于在另一棵树下看见了被学弟学妹们围起来的卢楠楠。
卢楠楠一向是善谈的，新学期开学没几天，就已经和班里一半多的人打成了一片。
现在她能这么快就跟学弟学妹们聊成一片，吕淮倒是不意外。
其中一个女生问：“卢学姐，你有没有见过吕学长的女朋友啊？是不是很好看。”
卢楠楠噗嗤一笑：“吕淮？女朋友？他怎么可能会交女朋友。”
大家讶异：“吕学长没有女朋友啊？是没人追吗？”
“不可能啊，吕学长这么好看，性格还这么好，不可能没人追啊。”
卢楠楠打断众人的猜测：“吕淮是我们公认的吉祥物，没人会追他的。”
“为什么吕学长会是吉祥物啊？”
卢楠楠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他那张脸，还不足以匹配‘吉祥物’这个称号吗？”
众人沉默，然后纷纷表示赞同。
的确，这样一张脸，肯定没有比这更适合当“吉祥物”的吉祥物了？
“那吕学长他自己知道吗？”
“他？他当然不知道啊，这种事情，我们自个儿默认就好，不需要摆到明面上讲的。”
大家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叽叽喳喳地开始问其他问题。
吕淮本来想过去，余光瞥见最角落的那棵树下单独靠着的人，心念一动，还是决定朝他走过去。
林远正闭目假寐，他喜静，一般都是一个人活动。
一片阴影挡住他面前的光，他睁开眼，看见是吕淮，薄唇抿成一道直线：“你不跟着在那边聊天，过来干什么？”
吕淮忐忑皱脸，声音轻如羽毛，落于心上，泛起微微痒意：“现在我是志愿者，是不是就有足够的理由可以保护你了？”
他也不想打脸打得这般快，但一看见林远一个人躲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他的视线就挪不开了，也不由的就走了过来。
这是他第一个真正保护过的人，无论从何种意义上来说，他都不想轻易放弃。
假如自己真的放弃，他也不知道，下一次再碰见同样的事，还有没有勇气重新站出来。
林远总算因他的执拗而感到了惊讶，他知道面前的人，不图什么，别人从他身上所求的，他在少年单纯的眸中探究不到一二。
一个连自己真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究竟因何理由一直坚持要保护他？
不可否认，林远开始产生兴趣，正是这一点兴趣，让他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朝前一步，一米八多的身型，给人一种无端的压迫感。
林远挑眉，一脸玩味：“好啊。”
吕淮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眸底是浓浓的嘲讽，面上却不露声色：“我说，从今天开始，你保护我啊。”
……
赵至指指屋里不太一样的吕淮，问谢安：“淮妹怎么了？中□□了？第一次看他开心成这样。”
谢安也很无奈，但什么也没解释：“你就当是小孩子心性，随他去就行。”
赵至似懂非懂地点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吕淮告诉谢安，自己以后没办法和他一起吃饭了。
谢安猜到是为什么，说心情没有变化是骗人的，但小孩是真的有了改变，这样子为了保护一个人而产生的变化，不只是他，也是吕尧一直心心念念想看见的，所以他没有不满，而是反问：“那你要保护他多久？”
吕淮思考一阵，接着给谢安，也是给自己定下了日期：“等他可以融入他的班集体，我觉得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保护他？”
“因为啊，我觉得如果我那时候没有碰见你，我会变成第二个他。所以我希望能有人，也可以带他离开现在这种困境。”
“那对你来说，保护，指的是什么？”
吕淮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陪伴一个被抛弃的人，对他来说，应该就是最好的保护了吧？”
谢安欣慰：“我很高兴。”
吕淮眨眨眼：“嗯？你高兴什么？”
他没有细说，伸手将盘里最后一块肉放进吕淮碗里：“没什么，菜还有很多，你吃多点。”
“谢安。”
“嗯？”
“谢谢你，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像你一样的人，我想让你知道，我说过的话，不只是说说就好的！”
“好，我相信。”
……
“怎么这么久？”
吕淮把餐盘放下，看见桌上没有饭和汤，连忙解释：“不好意思啊，我排的队伍有点慢。”
说完，又跑回去打饭。
等他弄好一切坐下，林远动作熟练地把他碗里的肉都夹进自己碗里：“我长身体，吃一点你的肉你不介意的吧？”
吕淮摇头：“没事，你吃吧，你人高，吃得肯定要比我多。”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两人相处的常态，吕淮无怨无悔地做好力所能及的事，林远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吕淮细心的照顾。
吕淮会不开心吗？
答案是没有。
他从来只是被照顾的一方，此刻成了主动照顾人的一方，才突觉身边人的关心是如此温暖。
角色的转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让人更真切地感受到一些本来无法被感知到的东西。
“我得赶回去给我爸打个电话，今天就不能陪你到宿舍门口了。”
“嗯。”
林远并不在意，吕淮坐在他对面乖巧吃完，端着盘子先离开。
过一会儿他吃完，也站起来打算离开。
迟松早就在一旁暗自等了许久，见状赶紧跟上去：“远哥，你打算就这么一直折腾吕学长吗？”
迟松从不会质疑林远的决定，但这么多天过来，他实在没憋住。
吕淮是个很好的人，作为志愿者，比起其他敷衍了事的学长学姐，他认真尽心得多。
以心换心是最真诚的交友方式，不过短短几天，大家都喜欢上这个模样可爱、性格还很好的小学长。
迟松的心自然也不是石头变的。
唯独林远，就跟没心一样，不露痕迹地让吕淮做这做那，偏偏吕淮不懂这些都是套路，事无巨细地都帮他做了。
甚至到现在，连打饭这种事都要吕淮帮忙。
他不知道吕淮和林远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但按吕淮的性子来说，他应该不会主动惹怒林远，既然如此，吕淮何必要做到如此呢？
林远冷声道：“做你自己该做的事，其他不该问的，嘴巴闭紧一些。”
迟松心里再不舒坦，也没法再说什么。
他只能暗自祈祷吕淮可以早日醒悟，好自我解脱。
……
“淮妹，那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我看见好几回你帮他打饭了，被谢安知道，肯定要直接揍那小子一顿。”
赵至趁着谢安还没回来，赶紧扯着吕淮问。
吕淮摇摇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因为被强迫而隐忍的神情：“没有呀，是我主动要帮他打饭的，他没有欺负我，你不用担心。阿至！”
被突然叫到名字，赵至下意识站直身：“是！”
吕淮抱住他：“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如果我没有学会去保护别人，一定还会因为习惯而把你们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所以很对不起，我现在才和你说这一声谢谢。”
毫无预兆收到好人卡，赵至脑子一空，刚才想说的话全部被清空。
柳霖从门外进来，看见屋里抱在一起的两人，忍住心里的躁动，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忘了分开，终于抬脚走过去。
刚靠近，吕淮一下子松开赵至，转而抱住他。
“阿霖，也谢谢你！”
柳霖无奈地摸摸他的脑袋，他没法忍受别人与赵至太过亲近，当然，一切都有例外。
就比如他现在怀里这个，乖巧得让人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的少年。
一个寝室四个人，谢安永远也不会知道，吕淮其实有三个爹。

第44章 （淮远）
“我有种家里养的白菜被黑心野猪拱了的心痛感，更可气的是，居然还是自家白菜主动凑上去让人家野猪拱的。”
赵至一脸愤愤，张嘴用力咬在热狗上。
柳霖知道他说的是谁，他没对他的话发表看法，而是问了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一个是不求回报主动付出的人，另一个是来者不拒习惯接受的人，你觉得，谁会是处于劣势的人？”
“你这是啥破问题，答案显而易见，肯定是那个主动付出的人啊。”
柳霖笑，话中颇有深意：“如果有一天，后者习惯了前者的付出，前者却突然将本该对他的好，收回了呢？”
赵至哑然，柳霖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因为，习惯后失去，的确是比从未得到更可怕的事情。
“那如果淮妹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下去了呢？”
“那我们有办法阻止吗？没有。所以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等。”
……
军训结束当天，正好是周五。
班里人早就组织好，今晚要聚一起吃顿饭，吃完顺便去唱个K。
问到吕淮和卢楠楠，卢楠楠直接帮吕淮一起应下：“把我们也加上吧，最后一天了，学长和学姐肯定要捧场的。”
吕淮本想拒绝，但见大家已经开始兴奋地欢呼，只好默认表示同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问林远：“晚上的聚餐，你会去的吧？”
“嗯。”
吕淮放下心，习惯性地把盘子里的肉夹给他：“以后这些班级聚会，你可以多去参加一下，和班里的同学多接触接触，总能找到一两个朋友的。”
“不需要。”
林远一句话堵住他的嘴。
吕淮习以为常，不再劝，低头开始吃饭。
……
谢安把吕淮送到门口：“等下快结束了就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你。”
“好，这里如果好吃的话，我们下次也来吃好不好？”
“好。进去吧，应该都在等你了。”
聚餐定在自助餐厅，吕淮进屋的时候，其他人的确都已经坐下了。
见他过来，大家纷纷跟他打招呼，并招呼他过去。
他一一笑着回应，目光下意识往角落看过去，果真，林远正独自坐在最角落的四人座上。
他指指林远，抱歉地朝他们笑：“我坐那里。”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顿时了然。
吕淮没坐他旁边，而是坐到了他对面。
林远正在低头玩手机，发现对面有人坐下，也不抬头，理所当然地指使他：“饮料喝雪碧，不挑食，都能吃。”
“好，我去拿。”
吕淮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桌子上逐渐摆上各种食物，林远已经放下手机，安静在吃吕淮拿过来的东西。
吕淮刚要动筷，那边有人叫了他一声：“学长，过来一下！”
他便放下筷子，朝着说话的人走过去。
林远看他走到女生面前，女生笑着说了什么，吕淮纠结两秒，有些不好意思地张开嘴，一块点心被塞进他的嘴中，林远微眯了眯眼，突然有种想将那只不小心碰到吕淮嘴唇的手指剁掉的冲动。
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林远神色一滞，他不露声色地平复好心情，看见人过来，不等人坐下，伸手将人一把扯住，朝着自己的方向一拉。
吕淮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林远在他唇上用力一抹，接着面不改色地松开他：“刚才你吃的东西，也给我拿点。”
他点点头，转身去取东西的时候，不由得按了按自己的嘴唇，林远的力气有点大，弄得他有点痛。
不过他没把这个动作放在心上，端着盛满绿色点心的盘子走回来，放到各种盘子中间。
“拿回来了，吃吧，还挺好吃的。”
林远没动手，盯着他，沉声开口：“喂我。”
吕淮埋着头在吃面，闻言抬眼看他：“什么？”
林远：“喂我。”
一贯会依着林远的吕淮第一次摇了摇头：“你自己吃。”
林远眼里有了火光。
吕淮已经习惯他时不时要爆炸的情绪，依然不改口：“我不会喂你的，有些事你必须要自己做。就跟我保护你一样，我是会保护你，但肯定没法时刻保护你，我不在的时候，你得学会独立，所以我不能让你养成事事都依赖我的性子。”
他没将这些日子林远的行为当作是虐待，反而看成了是对自己的依赖。
只有全身心地信赖一个人，才敢什么事都叫对方帮忙做而不怕拒绝吧。
恰如他于吕尧，后来又多了个谢安。
谢安曾经为他做过的事和对他说过的话，给了他很大的借鉴意义。
林远的行为明显超出自己该做的范围，所以他现在才决定这么做。
林远啪一声拍在桌上，压抑着怒火问：“你真不喂？”
周遭太过嘈杂，大家都在专注地吃东西，并没人关注这边。
吕淮也没因此妥协，他摇头：“我不会喂你的。”
林远冷呵一声：“那你别坐这了，我不需要没法替我做事的人。”
吕淮的胆子倒是在与林远的相处中无形变大，他吃下最后一口面，软声问：“这个面挺好吃的，你要吃吗？要吃我也给你拿一盘。”
林远觉得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一点事没有，自己反倒被气了个半死。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气什么，吕淮不是第一个违抗他的人，那些人最后都直接被他用拳脚收服了。
但如果是吕淮，他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手，吕淮这些日子所做的，实在让他没法动手。
以怨报德，不是他会做的事。
这样一想，林远顿时感到泄气，这种有气没法撒有力又不能使的感觉，着实憋屈。
他瞪圆眼，火气满满地喷出两字：“不吃。”
吕淮伸舌舔舔嘴角沾着的酱料：“那我就拿我的了。”
林远无意间瞥见他的小动作，喉间陡然有点干涩，视线一垂，随意抓住桌上的杯子，没看里面是什么，直接往嘴里灌。
“噗——”
“操。”这傻逼怎么把辣椒油放进饮料杯里了！
……
有人拿来酒，卢楠楠没拦住，再加上只是水果酒，度数几乎没有，最后也就随大家去了。
人嘛，闲话聊着聊着，各种东西都能扯上。
聊到后面，话题转到了吕淮和林远身上。
“现在军训也结束了，你们说吕学长还会不会来和班长一起吃饭？”
“会吧，我前几次还看到学长帮班长打饭呢。说到这个，我还真羡慕班长，我不贪心，不需要学长帮我打饭，能陪我吃饭我就满足了。”
“你要是有班长那样的脸，学长肯定也能陪你吃饭。”
“切，那学长怎么不请宣宣吃？”
女生口中的萱萱，是班里最好看的女生，也被评为年段最好看的三个女生之一。
两人低声吵起来，突然有人问了一句。
“欸，迟松，班长初中谈的女朋友替他打胎那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四周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一个个好奇又紧张地看向迟松。
这个问题放在平日，可不敢有人问。
林远脾气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事。
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只要惹到他，都会一视同仁地被臭骂一顿。
但他除了脾气差，倒还真没有其他缺点。
林远家境优渥，也是老师眼中的宝，所以没人敢跟他对着干。
一开始还会有女生给他递情书，均是毫不例外地被扔进了垃圾桶。
那些面对面告白的，他一个也没看上。
长得一般的，他直言了当：“太丑，配不上我”。
长得好看的，他嫌弃万分：“胸小，没有手感”。
身材有料长得还好看的，他也不客气：“脾气太差，我女朋友脾气不能比我还差”。
所以到后面，就没人来和他表白了。
久而久之，除了迟松这个初中开始就跟着他的朋友，没人敢靠他太近——脾气真的差，爆发时间也不一定，就跟个外表华丽的定时炸/弹一样，不会有人敢轻易尝试触碰。
一开始看见吕淮接近他，还有学妹会好心地偷偷劝吕淮离他远一些，殊不知这种话听在吕淮耳朵里，更是加深林远已经被全班孤立的认知，反而对林远越发温柔。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吕淮是不是装睡没人知道，但众人也没再劝，并在心里暗自猜测吕淮究竟会坚持多久。
观望着观望着，吕淮陪着林远陪到了今天。
迟松被多双眼睛盯得脊背发麻，但对这种不知从何处流传出来的流言，还是一脸严肃地澄清：“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怎么可能是真的？”
有人点头：“我也觉得这事挺假，说实话，一开始我看见班长那张脸，倒真觉得有可能，但现在，我敢肯定，绝对是假的！”
“就是，就咱班长那烂脾气，连初中时有没有女朋友都难说，还能一个星期换好几个吗？我要笑死，是哪个傻逼流传这种事的？”
林远听不见，众人便开始毫无顾忌地吐槽林远的臭脾气，迟松没有再开口，因为林远的脾气臭，是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
KTV里各种鬼哭狼嚎。
吕淮从洗手间里回来，包厢里没有开灯，只有屏幕上闪过的光让屋里看起来没有太暗。
吕淮刚坐回角落，察觉到不对劲，林远不在这里。
他看向四周找了找，原本离他有点距离的一个学弟坐过来：“学长，你在找班长吗？”
“嗯。”
“他刚才出门了，你如果找他的话，可以出门看看。”
吕淮出了门，他有点担心林远是不是受不了这样的气氛而独自离开了。
在二楼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刚要下楼，他听见掩着门的小阳台里传来一阵声音。
“今晚通宵去。”
是林远的声音。
吕淮走过去，推开门。
推门的声音引起阳台里两个少年的注意，林远单手撑着阳台墙，另一只手里夹着根冒着苍烟的细烟。
他转过头，同站在门边的吕淮毫无预兆地对上视线。
吕淮的眼神有些复杂，林远突然有一种，出轨被抓包的错觉。

第45章 （淮远）
迟松是三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战战兢兢地开口：“吕、吕学长。”
他一叫，林远顿时回过神来，视线不自觉在吕淮的注视下偏开，掐着细烟的指尖下意识将烟头往墙上一摁，火灭了，连忙像被火烫了一样地一把松开。
才吸几口的烟掉到地上，林远才恍悟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傻逼事。
还没懊恼完，吕淮的开口，让他再顾不及地上的香烟，而是朝他又看过去。
吕淮看着的人是迟松，他神情温和，声音绵软，让人不由产生一种别样的心动。
“你和他，是朋友吗？”
迟松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一张口，就不由说了实话：“嗯。”
吕淮像是猜到了，眼中的光更亮一些，他把视线移向林远，林远眼神一紧，这样的吕淮，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要耀眼。
仿佛周身的轮廓，都因明亮的眼眸，而染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直觉，吕淮接下来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或者说，他说的话，对他来说，不能叫好话。
“你交到朋友啦？”
他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开心，真实可触地替林远开心。
迟松疑惑地跟着看向林远，林远看着吕淮，身侧的手往门的方向一指，多年的默契早已养成，迟松毫不迟疑地抽身，将这里留给两人。
林远没回答。
吕淮却把他的表现当作是不好意思，神色更柔：“交朋友是好事，我一直担心你交不到朋友，现在你交到了，我是真的替你开心的。”
林远在心里应，老子知道，他妈笑得跟中了五百万一样。
“既然你交到朋友啦，那以后我就不用保护你了，你以后要和他好好相处，有了第一个，以后肯定还会有其他朋友的。不过，烟还是别抽了，对身体不好，嗯，其他好像也没有需要说的啦，那你以后有事也可以来找我，我在哪个班级你知道的吧？”
林远冷冷看着他絮絮叨叨地念，有种将他的嘴堵住的冲动。
吕淮说完，最后朝他灿烂一笑：“谢谢你愿意让我保护你，这段时间，我懂了很多东西，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吃饭啊。那我先进去啦，以后要和你的朋友好好相处噢。”
吕淮走得干脆，林远盯着他刚才待过的地方看了许久，猛地身上在靠着的墙上狠狠砸下一拳。
操，他妈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是因为什么。
……
吕淮进包厢前没忘记给谢安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好了后，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推开门。
“不好意思啊，我得先走了，你们继续玩。”
众人一愣，纷纷要劝他再留会儿，但吕淮离意已决，大家见他是真的要走，也不再挽留，纷纷向他表达不舍之意后，吕淮关上门，隔绝掉屋里的嘈杂。
电梯停在一楼，他按下按钮，站在门外等。
“叮。”
电梯到了。
门缓缓打开，吕淮刚要抬脚进去，右手骤然被人往后一拽，等他能看清面前的事物时，自己已经被压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吕淮一脸困惑地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人，他不知道两人的姿势在外人看来会有多暧昧，只是不解林远干嘛这样压着他。
“怎么了？”
他眼中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干净得比清澈见底的清泉还要透澈几分。
林远压着怒气，一字一句咬牙问：“不是说要保护我？怎么，觉得保护不了我了，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了？”
吕淮奇怪地皱起眉：“我已经保护好你了呀，你不是没有朋友被人孤立吗，现在你交到朋友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啊。”
“所以你做这一切，就是因为你以为我没有朋友，我被人孤立，所以同情我，把我当成你那什么狗屁任务的目标，现在目标完成了，就打算把一切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直接拍手走人？”
林远每说一句，声音就压低一分，说到最后，已经沉得听不出话中的情绪。
“唔，你这么说也不能说不对，但我不是把你当什么目标啊，我是真的想保护你，所以想让你可以交上朋友啊。现在你交到朋友了，我当然就要走了，你说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可能呀，我都记着呢，而且，我一定会永远都记住的。”
林远的脸色因他最后几句话稍缓，他轻咳一声，声音变缓：“既然这样，那就别走了，以后还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
吕淮摇头：“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天跟你说的，我可以保护你，但不能让你养成只会依赖我的性格，你现在身边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已经有朋友了，所以你不要害怕接触别人，你要试着去跟其他人接触，这样你就会知道，交朋友其实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他们之前孤立你，一定是因为不了解你，等他们了解你了，你一定能交到更多朋友的。”
胸腔里有什么在震荡，叫嚣着、咆哮着想要冲出来撕裂掉些什么。
林远的呼吸开始变沉，整个眼眶红得可怕，他攥紧拳头，低下头往后退开，声音哑得几乎失了声：“现在就给我滚。”
禁锢被解开，吕淮不放心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了？”
林远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尽头挤出来的：“滚。”
吕淮还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吕尧。
“爸？”
“谢安不是说你好了吗？人呢，我都在门口等了快五分钟了，还没好呢？不会是背着我喝酒了吧。”
“没！爸我没喝酒，我现在就下去！”
吕淮不再多待，最后看了一眼垂着头的林远，留下一句“那我走了，你休息好了就进去和他们一起玩吧”，匆匆走进重新打开的电梯。
林远发出一阵刺耳的低声嗤笑，还以为是自己捉弄了人，结果，心还真他妈狠啊。
……
谢安把肉放进吕淮碗里：“确定以后不用保护他了？”
吕淮点点头：“嗯！他交到朋友了，我亲眼看见的。他们那时候在阳台抽烟，虽然抽烟不是好行为，但既然他难得交到朋友，估计也是一时高兴。所以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谢安，我现在好开心呀，我觉得我现在，已经足够有力气可以像你一样，保护其他我可以保护的人了。”
谢安可不敢让他有这种想法：“你要保护人我没有意见，但还是那句话，量力而行，尤其是会伤害到你的情况下，你千万不能贸然去保护别人。”
“好，我知道的。”
吕淮咬下谢安给他递过来的肉丸子，咀嚼好几下，吞进肚子里。
“谢安，我现在大概可以知道，你保护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嗯？什么心情。”
吕淮想了想：“是一种看见对方过得好，心里就会有成就感的心情。”
谢安倒没他想的这么复杂，对吕淮好，就像他曾经对待章遇一样，已经变成了习惯。
……
吕淮那之后有好一阵时间没碰到林远，之前是他有意识地主动去找人，所以觉得能碰到人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现在双方没了必要见面的联系，吕淮倒是一次都没碰到林远了。
他和班里其他人倒是碰见过不少次，大家还会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也都一一回应。
生活重新步入正轨。
赵至问过一次火锅券的事，但那时候评比结果还没下来，最后这件事倒是不了了之了。
等大家已经忘了这件事时，吕淮收到通知，结果出来了。
吕淮毫不意外地被评为了先进志愿者，领奖品的地方就在林远他们班。
他过去的时候，班里的人都已经去吃饭了。
这个时间点正是吃饭高峰期，吕淮没让谢安陪着，而是跟他兵分两路，一个人去买饭，另一个人来拿奖品。
讲台上坐着一人，吕淮很有礼貌地敲了敲开着的门，对方转过头来，正是林远。
看见吕淮，他的神情略显冷淡，看着他的眼神，就跟在看一个陌生人。
吕淮没有感觉到他的变化，笑着跟他打招呼：“你是在这里等我吗？吃过饭了吗？”
林远没有回答他，例行公事一样地将东西放进他手里，吝啬得一个字也不肯给他。
吕淮四周看了看：“你朋友呢？先去打饭了吗？”
林远还是没有应。
吕淮这才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怎么了？和你朋友吵架了吗？”
林远无声盯着他。
他下意识问：“那要一起吃饭吗？”
刚开口，想起要让他独立的念头，马上先自我驳回了：“啊，谢安还在等我，我得去找他了。那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吧，你也别一个人待在这里了，如果和你朋友吵架了，那就把原因摊开了说，不然冷战的话问题永远不会解决的。我先走了啊，再见。”
吕淮摆摆手，拿着奖状和火锅券就要走，刚迈出一步，被人紧紧地从身后环住，那人的下颌恰好抵在他的头顶上，像是终于假装不下去一般低声问：“我没有朋友了，所以你回来继续保护我好不好？”

第46章 （淮远）
“吃慢点，没有人和你抢。”
吕淮今天吃得有些匆忙，谢安看他一直不间断地往嘴里扒饭，两腮鼓鼓的，跟只藏食的仓鼠一样，很是无奈，只能开口提醒了他一声。
吕淮点点头，手里的动作却未慢下，依然把碗里的饭菜快速往嘴里塞。
谢安看了眼自己碗里的饭，他才吃了一半，而吕淮碗里的，已经就剩下两口了。
这般焦急，想必是有什么事。
“你有事？”
吕淮还是没说话，像刚才一样点头作答，好不容易把碗里的饭都塞到嘴里了，连忙端起一旁的汤碗，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
吃得太急的结果就是终于被呛到，谢安忙伸手帮他拍背，他缓了缓，一下子站起来。
“我吃好了，谢安，那我先走了啊？”
“去吧去吧，下次别吃这么快了，对肠胃也不好。”
“好。”
吕淮放好餐盘，从这边楼梯下去，接着往左边一拐弯，又匆匆往教学楼走回去。
安静的走廊响起吕淮有些焦急的脚步声，他走到门口，林远正好起身。
“我已经吃得很快了。”
他主动解释了一句。
林远走出来，看着他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吕淮眨眨眼，看他似乎并没有打算发火，有点奇怪。
但他也不会讨骂地主动去问，林远没生气，再好不过。
吕淮像往常那样走在他边上大概两三个拳头左右的位置，结果刚走两步，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
谢安一向只拉他的手腕，对方却是把他整只手都握住了。
他觉得有点怪怪的，但也没松开。
“怎么了？”
林远面不改色：“万一路不平我摔了，你就算是保护不到位，以防万一，你最好还是一开始就护着我。”
“可你不是让我别随便碰你吗？”
吕淮还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想碰他时，被他严厉拍开手的画面，那时的痛意，整整到第二天才消去。
林远：“嗯，我主动拉的你，不算随便。”
“……”这逻辑，他不懂。
……
到了食堂，高峰期已经过去，吕淮抽出自己的手，照例要去帮他打饭。
林远一把将他拉回，指着角落的位置：“现在开始，我自己打饭，包括你的，你什么都不用做，坐在位置上等我就好。”
吕淮坐到位置乖巧等人时，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林远一系列的举动，让他也有了一种“吾家有儿终长成”的欣慰感。
他一定要告诉谢安，自己成功了！
林远端着餐盘过来，刚放下，又自己过去盛饭。
等一切准备完坐下，对面坐着的吕淮看着他，脸上挂着慈爱的笑。
“……”他有一种，自己即将通往火葬场的错觉。
“阿霸，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很高兴。”
林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吕淮是在叫他，在心里咒骂自己一句，主动拆穿谎言：“我其实叫林远，不是林霸。”
吕淮当志愿者的时候，听见班里同学叫林远都是叫班长，所以也一直没发现林远的真实身份。
现在林远主动坦白，他微微一愣，联想到什么，很快又释然：“所以，你现在是愿意相信我了？”
少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单纯，他本以为少年会埋怨甚至不理他，却未曾想，自始至终，他都在以一颗包容的心，拥抱着浑身长满刺的自己。
他在心里道，林远，你还真他妈是个混蛋。
“嗯，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信仰。”
这句话从林远口中说出，多了点难以形容的味道。
他认真地说，看着吕淮的眼神里，有着最虔诚的返璞归真的诚意。
……
吕淮支着脑袋，看着他吃了一小会儿，觉得没意思，脑袋转转，望向四周。
林远觉得人的本质就是犯贱。
之前被不停盯着的时候，他嫌烦，恨不得能把对方眼睛挖下来，扔得远远的。
结果吕淮看腻了，他却有了另一种冲动，想拿个胶带，把人缠住，让他的眼睛只能盯在自己身上。
“啊，对了，那个火锅券，是有使用时间的吗？”
吕淮刚才急着回去找林远，火锅券和奖状都让谢安带回去了，一时没来得及瞅上一眼。
现在刚好想起来，反正自己也没有事情做，不如思考一下什么时候和谢安他们一起去。
林远心念一动，面上装得毫不在意，心里却是兴奋地想要尖叫。
“有使用时间，最迟下个周末就得去用掉。咳，我这周末没有事，哪一天都行，今年我还没吃过火锅，是时候去吃一次了。”
吕淮点点头：“对，现在天气冷了，吃火锅是冬天最开心的事情了。唔，下个星期就过期的话，那我还是这周末就用掉吧，也不知道下周末阿霖有没有事，我记得他好像说过他下周末要去参加一个比赛，算啦，我等下回去直接问他，嗯，你要吃完了吗？”
林远的筷子早在吕淮提到阿霖两字时就放下了，他此刻的模样，浑似一个在醋缸里浸泡多年刚被捞出来的醋鬼，眼里淬着妒忌的火光，咬牙问：“阿霖又是谁！”
“我室友啊，不算谢安的话，还有一个是阿至。我好像一直都忘了跟你提，这样好啦，改天我们一起吃个饭，让你们认识一下，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你不用怕。”
他从鼻子里喷气：“不需要，我们去吃火锅，关那什么霖什么事！”
吕淮奇怪：“我没有说要和你去吃火锅啊，我答应阿至了，如果我能拿到券，就和他们一起去吃火锅。而且吃火锅这种事，人多才热闹，你不是这周末没有事情吗，你可以叫你爸妈带你一起去，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火锅聊聊天，最棒啦。”
林远本想让他撇下那几个狗屁家伙和自己去，但又想到这段日子的相处，在某些原则性的问题上，吕淮倒是会表现的难得强硬。
本着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念头，他极度委屈地开口：“我也可以和你们一起去！”
吕淮思考了下，还是摇头：“这次不行，当时我答应他们的时候没说过会有你，如果突然把你带上，他们可能会不太自在。等下次我把你正式介绍给他们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吃火锅了。”
“……”他林远长这么大，还他妈的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老子不去了，爱吃啥吃啥，随便你们！”
吕淮看出他在闹脾气，但没哄他，毕竟有些承诺，是不该随便改变的。
他希望，自己这种不轻易改变承诺的做法，可以带给他好的影响。
所以他点点头：“嗯，没有关系，那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吃。”
林远：……操，怎么结果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最后半碗饭，林远完全是顶着火气吃完的。
放在以前，肚子里冒的火，他铁定已经朝着吕淮喷过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火不敢喷，气不敢撒，一股闷气在胸口间憋得生疼，连带着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极度扭曲。
吕淮拽拽他的袖子：“你怎么了？表情这么难看，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林远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没事，我很好。”
好个屁！老子要炸了！
……
男生宿舍有三栋，吕淮在A栋，林远在C栋，以前吕淮总会绕远把林远送到C栋门口，今天林远制止了他。
“以后换我送你回宿舍，你不用再特意到C栋等我。”
吕淮觉得，林远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就好像一株脱离母体的蒲公英幼苗，摇摇晃晃顺着风落在地上，终于长成一株独立的蒲公英一样。
他仰头，笑着跟他说：“我现在觉得，你不需要我保护了。你看，你现在什么都可以自己做了，也不用依赖我，虽然你和你的朋友分开了，但是，相信我，你如果一直这么自信下去，一定很快就可以交到新朋友了。”
林远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将吕淮后面没说完的话，堵得干干净净。
他神情一变，一股若有似无的软弱与可怜萦绕在他的身侧，低下头，声音里多了一丝对周围环境感到的不安与慌乱：“其实我都是装的，我怕我如果不表现的坚强一些，你会因为迟迟看不见我的改变而失望，我不想让你失望，但我又没有办法让自己这么快就变成你说的那样的人。所以，你一定要继续保护我，只有你陪着我了，我才敢继续像今天一样自信。”
他弯腰抱住他，脑袋贴在他的肩上，闷声央求着：“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都请你继续保护我，好不好？”
吕淮看不见他的神情，从他颤抖的声音中，感觉到他的不安，他伸手，轻轻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声音温柔而迷人：“好，我会保护你。”
吕淮一走，林远周身的低压瞬间消失。
他极度嫌弃自己刚才的样子，他发誓，他这辈子！绝对不会在第二个人面前装出这种恶心吧啦的柔弱样！
在所谓的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可不能再露出破绽。
至于所谓的那一天，自然就是吕淮和他的关系，开始转变的那一天。

第47章 （淮远）
火锅券相当于200元代金券，点的东西超出这个价，就要自己再补钱进去。
这个时间点，正是店里的用餐高峰期。
谢安四个人到的时候，店里的位置差不多已经被占满了，谢安视线一扫，发现还剩下最角落和最靠近大门的两张桌子。
正对着大门吃东西着实有些怪，几人也不需要商量，直接一起走向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赵至离她最近，道谢着伸手接过，拿到菜单的下一秒，就将东西十分自然地递给对面的吕淮：“淮妹，看看要吃什么。”
吕淮拿过，没像以前一样直接埋头选东西，而是转头问柳霖：“阿霖你要吃什么，我帮你勾。”
柳霖一愣，吕淮安静地看着他，乖巧等他的回答。
他眼神一闪，随意报了两样，赵至在一旁插嘴：“欸，你口味居然和我一样，我正想点这些呢。”
柳霖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吕淮勾选好他报的，又扭头问向赵至：“阿至，那你呢？”
赵至思考几秒，又加了几样，最后，轮到谢安。
等三个人都选完想吃的，吕淮才开始点自己有兴趣的。
赵至像模像样地抽抽鼻子，一副感动得哭唧唧的样子：“淮妹，你长大了，呜呜，我太高兴了。”
吕淮把菜单递给等在一旁的服务员，对上他灼灼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是我太理所当然地接受你们的照顾了，真的很谢谢你们！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学着照顾好自己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也能尽我所能地照顾好你们。”
作为吕淮名义上真正的第二个父亲，谢安一直没说话，他现在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吕淮近日的变化，虽然微小，但也真实存在，而他所呈现出的改变，已经足以证明他正在逐渐变成一个真正能够独立的人。
儿子长大了，自然是让人高兴的一件事，但这种终于养大了儿子的感觉，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惆怅。
吕淮转而看向他，他像是可以透过他复杂的神情看清他此刻心里的纠结，笑着说：“谢安，一直都是你在给我讲道理，今天我也给你说一句我认为的大道理好不好？”
他温声回应：“嗯。”
“一个人长大，并不是意味着他从此就会与陪伴他的人划开界限，他只是在自己可以承受的领域里学会了如何依靠自己。倘若遇上了他没法解决的事，他第一个想法，还是会选择回身去寻求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的帮助，你说对吗？”
谢安愣，沉默片刻，他释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嗯。”
——他家儿子，真的长大了。
……
门口进来一个少年，停在收银台前，服务员走过来问他是否现在要用餐，正好有一桌客人离开，收拾完就可以入座。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角落桌子上的那个人，神情微微放松下来。
接着转头问收银员：“那桌的人结过账没有？”
收银的是个来兼职的女生，看见他的第一秒就险些站不住脚，现在人还如此近地同她说话，整个人顿时结巴得说不利索话。
“还、还、还没有。”
“多少钱，账我结了。”
女生颤抖着打开收银程序看了眼，报出数字，林远利索地掏出手机，打开支付界面：“等下有人过来结账，你就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懂了没有？”
“嗯、嗯。”
林远付完钱，干脆利落地离开。
没过一会儿，吕淮找了个要上洗手间的理由，溜到收银台边。
他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钱包，一边把夹缝里塞着的火锅券拿出来放到收银台上，看着女生软声问：“小姐姐，我是12桌的，麻烦帮我结一下账，请问，这张券是不是可以抵两百元啊？”
女生还没从林远的冲击中回过神，软萌发问的吕淮又给她带来一记重击，她敢肯定，要是自己像游戏里的人一样有血条的话，现在一定已经空了。
“是这样的。”
女生手撑着收银台，稳住身子后，极度艰难地扯出一抹平静的笑：“我们店里今天有活动，你们正好是我们店的第九十九桌客人，所以你们刚才消费的，都是免费的。”
吕淮一脸惊讶：“真的吗？”
她很想在那嫩的跟白豆腐一样的脸蛋上掐上一把，面上还要保持服务者该有的素养，露出八齿甜美微笑，不让自己的谎言可以被眼前人看出破绽：“对的，恭喜你啦。”
吕淮两只大眼睛开心地弯成月牙：“那谢谢小姐姐啦。”
“没事没事。”
……
“火锅好吃吗？”
林远状似不经意地问。
吕淮点点头：“很好吃！而且我们好幸运，那天店里做活动，我们正好被抽到免单，所以我的券没有用掉，你看，还在这里！这样我还能去吃一次，太好了！”
他下意识要掏钱包，摸遍两边口袋，都没摸到东西：“我钱包在寝室里，没有带出来。”
林远又问：“那下次和谁去？”
吕淮还没想好，林远这么一说，他倒是认真想了想，然后眼神一亮：“那我就和我爸去吧，我好像很少和我爸去外面吃过火锅，以前都是在家里弄的。嗯，那就和我爸去好了，我等下回去就问问他。”
林远嘴角的笑僵住，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啪一声把筷子直接摔了：“你他妈就没想过和我一起去吃吗！”
刚说完，他就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他疯了！怎么能把火朝着吕淮发！
林远一下子收了怒火中烧的神色，有些不安地抬眼去看对面的吕淮，只要吕淮露出一点被他吓到的神情，他铁定就能立刻跪下给他道歉。
吕淮蹲下/身，去捡被他摔到自己这边的筷子，两只筷子都捡起后，起身离开位置。
林远第一次有手足无措的感觉，忐忑地坐在位置上，屁股像扎了根针，怎么坐怎么不安稳。
吕淮回来得很快，重新拿了双筷子，放到林远的饭碗上。
林远眼睛水汪汪的，像惹祸的小狗一样讨好地看着他。
吕淮终于看他，林远盯着他打量，发现他脸上并无不对劲的神色，吊着的心才落下一些。
“你想和我去吃火锅啊？”
软绵绵的问话。
林远不敢再装逼了，诚实点点头：“嗯。”
吕淮勾起嘴角：“那我就和你去吧，我下次再和我爸去吃好啦。”
林远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到地上。
他拿着筷子，将盘子里的肉夹到吕淮碗里，用生平第一次如此诚恳的姿态说：“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凶你了。”
他爸带着小三进门，他一巴掌扇到那女人脸上后，被他爸摁着头要给对方道歉的时候，他一声不吭。
刘宇使阴招带着一堆人把他堵在巷子里，踹他一脚要他跪下来求饶的时候，他没服过一声软。
他这辈子，估计也只会再心甘情愿地对面前人，说出这比打碎他的脊梁骨还要困难的三个字。
吕淮并不知道在他看来简单的对不起，对林远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高兴。
当初林远当着他的面骂哭一个无辜的女生时，他让他道歉，林远没有低头，就算错在他自己，他也只是不屑地哼一声，甩手离开。
结果自然是吕淮替人道的歉，把女生哄好后跑去追林远，刚开口说林远以后不该这样做时，林远的火连带着窜到他身上来了。
那时候吕淮的心性已经在磨练中有所变强，林远的火气并没有伤到他什么，但他却是明白了，要林远给人道歉，估计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一个字都不会说。
现在，林远道歉了。
他像是个养花人，在荒废的土壤里撒下种子，结果满心盼望渐渐变为了失望，当他终于不再期待时，种子却突然开花了。
……
宋洁是个退休教师，丈夫去世后，一个人住回了老房子。
每隔一年，吕尧就会带着吕淮回去陪她过年。
今年不一样，多了个人。
谢安紧张得不行，再一次开口：“尧叔，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我在家里等你们好了。”
吕尧：“我妈早就知道你了，一直说要见你一面，知道你今年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压岁钱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现在突然说不去，是觉得老人家这个年过得太开心，想给她来点刺激？”
谢安闭嘴，乖乖打包自己的行李。
三人的东西都收拾好，吕尧把行李搬下楼：“我在楼下等你们，早饭等下路上随便买点，你们也别太磨蹭，趁现在时间还早，路还能空点，不然等下赶上高峰，堵到明天都还不一定能到。”
“我们会快的，爸你去吧。”
谢安把章遇的照片塞进包里，环顾一圈，确保东西没有落下，才把门关上。
……
谢安和吕淮坐在车后座里等，两分钟后，吕尧坐回车上，将冒着热气的早饭扔到谢安怀里。
“忘了说，我的房间被你奶奶拿来堆杂物了，所以接下来几天，我们三个得睡一间，你们两个没有意见吧？”

第48章
谢安本来以为自己会紧张得一路都没法放下心，结果坐上车没多久，就往吕淮身边一倒，睡了过去。
等他睁眼醒来，车子已经进了村。
他还没看一眼四周的景象，车子停了下来，到了。
这里坐落着一排落地房，房子不高，就三层。
大门前有片空地，邻居们都在地上晒了东西，一个慈眉善目的女人，正弯着腰，将切成厚片的番薯，一片片整齐摆在晒网上。
空地前的马路很宽阔，吕尧轻车熟路地停好车，把两人赶下去。
谢安又开始紧张，站在车子旁边，挪不开脚。
吕淮已经跑到了女人身后，她刚转身，就被孙子开心地迎面抱住：“奶奶！我们来了！”
宋洁笑得温柔，一边揽着他，一边看向过于拘束的谢安。
谢安无意同她对视上，身子一僵，不知道如何开口时，女人亲切地朝他眨眨眼：“是谢安吧？你和淮淮一样，叫我奶奶就好。”
他停在原地还没动，有人搭上他的肩，带着他走到宋洁面前，不客气地朝着她伸手：“给你带了个孙子回来，红包也该给我一个吧？”
宋洁脸上温和的笑瞬间收掉，黑着脸啪唧一下拍上他的脑袋：“多大的人了，还和你妈我要钱，你要脸不？”
她转身拉着吕淮进屋：“安安也进来，奶奶给你们做了吃的，你们上楼边看电视边吃吧。”
谢安听到男人道：“以后这也是你的家，哪有人回自己家还紧张的，放松些，有我在，没人会吃了你。去吧，不用跟她客气，老人家喜欢热闹，你多跟她说说话，她反而高兴。”
吕尧的话，让他突然有种自己是被带来见未来婆婆的错觉。
但他这么一说，再加上宋洁的态度，自己倒真的是不紧张了。
……
年夜饭是宋洁和吕尧一起准备的。
吕淮和谢安想帮忙，被女人温声赶了出去，一转头，毫不客气地吩咐厨房里唯一的男人继续下一项苦力活。
吕尧挽着袖子在择菜：“吕淮已经长大了，可以把他叫进来一起帮忙了。”
说着，他就要起身。
宋洁将手中砍骨头的菜刀往砧板上轻轻一砸，刀刃上反射出她眼中骇人的光。
“坐下。”
吕尧听话地坐下，嘴里念出一句：“你不能这么宠着他，万一宠过头把人教坏了怎么办？”
她不屑地翻过一个白眼：“你可闭嘴吧你，我现在看到你就来气，就那张强，你强叔，还记得吧？他小孙子明年要上小学了，听见了吗，人家的小孙子明年要上小学了！”
“哦，所以呢？”
“所以我的小孙子呢？”
吕尧跟着焦急：“对啊，我妈的小孙子呢？去哪儿了？怎么找不到啊。”
她好气又好笑，把切好的肉放进碗里：“你说你妈我，死之前能看到我的小孙子进小学吗？”
吕尧收了漫不经心的笑，抬头看着她，缓声道：“小孙子应该是没有了，等我几年，给你带个儿媳妇回来。”
哐当一声，碗里的肉砸到地上，她难掩惊讶：“你愿意结婚了？”
他把肉重新装回碗里，认真道：“嗯，遇见想结婚的人了。”
……
东西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谢安估计，接下来几天会吃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吕尧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倒酒的时候，两小孩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他觉得好笑，捏着筷子往两人脑袋上分别轻敲了下：“看什么，小孩子不准喝酒，都给我管自己吃饭。”
“噢。”
两人乖乖应下，谢安伸手将中间的椰汁打开，给吕淮倒了一杯，接着转头问宋洁：“奶奶你要喝椰汁还是橙汁？”
“奶奶不喝饮料，安安你们自己喝就好。”
谢安也没坚持，给自己倒了杯橙汁，拿上筷子从盘里夹了只大虾，剥完壳，把饱满的虾肉放进吕淮碗里，紧接着又夹起一只，这一次，放到了宋洁碗中。
他的动作熟练得太过自然，一看就是已经做惯了这种事。
宋洁不禁感叹：“安安啊，平时在家里，他们两个没让你少费心吧？”
谢安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一直在受照顾，都是尧叔和吕淮在照顾我。”
得体懂礼的话，让宋洁对他的喜爱又加深一层。
她看着细心替吕淮剥壳倒牛奶的谢安，无比惋惜地叹了口气：“安安啊，你如果是个女娃该多好啊，这样等年龄一到，奶奶就让小淮把你娶进门，多好。”
“噗——”
一席话，震惊三人。
吕淮被呛到，谢安小心拍着他的后背，无奈地回话：“奶奶，您说的这话，也太吓人了。”
宋洁笑得满不在乎，听见谢安这么说，倒是顺着继续问下去：“奶奶还没问，我们安安谈恋爱了吗？”
吕尧本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吃饭，听见这句话，手上动作放慢，余光也不着痕迹地停在谢安脸上。
谢安失笑：“奶奶，我才高中呢，您是老师，不是应该教育我不要早恋吗？”
“早恋是不可取，但我也是过来人，懂的。你们这些娃娃啊，就算学校明面上禁止，私底下偷偷拉手逛操场的，还不是一大堆？既然安安你还没谈，那你告诉奶奶，喜欢什么样的啊？我教过的学生多，每年都会有学生回来看我，他们的小孩也跟你差不多大，你跟我说了，到时候，奶奶帮你留意留意。”
万没想到一顿年夜饭，还能吃成被迫相亲的饭。
谢安不知道怎么回答，捏着筷子下意识去瞥对面的人，吕尧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瞧见谢安的神情，不但没帮忙解围，反而也跟着道：“我倒是忘了，你现在也是个正处于青春期的人，是我不对，忘了关心一下你的感情状况，正好你奶奶现在提出来了，那你不妨就说说。”
谢安见唯一的救兵跟着落井下石，心一横，把最无辜的正在乖巧吃饭的吕淮搬出来：“尧叔，吕淮现在也正是青春期，你应该先关心一下吕淮，毕竟他这么单纯，万一哪天被人骗了也不好，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吕尧眯起眼：“我儿子的心思我自然知道，这个就不需要你这个同龄人这么操心了，我们现在，还是继续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吧？”
谢安觉得，他平静的话里，藏着一丝形容不出的危险。
宋洁反倒成了替他解围的人：“安安不想说就算了，吕尧你这么逼他做什么，小孩子嘛，想有点自我隐私空间很正常。你小的时候，你妈我也没逼着你把啥事都跟我说啊，怎么现在自己做大人了，就变成这种不讨喜的人了？”
吕尧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这不还是你先提的吗？”
“我问归我问，我是你妈还是你是我妈？”
见话题转移，谢安松了口气。
但见宋洁对着吕尧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又觉得好笑。
没想到吕尧在家里的地位，这么低。
……言言
三人准备去镇上买点东西，但吕尧喝过酒，只能徒步过去。
还没走到村口，吕淮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是林远。
吕淮没有躲着两人，谢安旁听他打电话，猜出了电话那头是谁。
肯定是吕淮那个心心念念要保护的林霸。
吕淮忘了把林远的真实名字告诉谢安，所以现在他还以为吕淮要保护的人，名叫林霸。
当听到吕淮连声说好之后，谢安有种预感，今年跨年，他没法和吕淮一起了。
果然，吕淮把电话一挂，扭头看向吕尧，紧张地请求：“爸，我想回A市。”
吕尧看起来丝毫不像刚喝过酒的样子，脸不红气不喘，他没有答应也没说拒绝，而是揶揄地问了句：“怎么，回去陪女朋友？”
吕淮登时涨红脸，又急又羞地解释：“不是我女朋友，我没有谈恋爱，就是我一个朋友。”
“噢～只是朋友啊，但只是朋友的话，还需要你大过年的，扔下家里人特意跑去陪她过年啊。看来你这朋友，关系和你还挺亲密的哈。”
吕淮说话的声音变得不利索：“他、他家里就他一个人，还发烧了，他就我一个朋友，所、所以我就想着，过去陪陪他，如果不行，那、那我就再给他打个电话，拒绝掉他。”
“我也没说不让你去啊，只是啊，你爸我喝了酒，送你回去肯定是不可能的，这个时间，多半没有车，你准备怎么回去？”
吕淮沉默，吕尧说的，很有道理。
吕尧看他变得低落，无奈地摇摇头，掏出手机摁下最近通话最上方的号码。
“你不是要回A市吗？出发了没……没啊，行，那你在村口等下，顺道把我儿子给载回去，行，到了给我发条信息。”
吕淮眼睛亮晶晶的：“爸？”
吕尧叹气，摸摸他的脑袋：“我这么聪明，怎么你这么傻呢，感情这种事啊，可不能一直做主动的那一方。你是男孩子，多付出点是应该的，但是啊，也不能傻傻地光会付出却不知道收点回报，一旦这样，人家会把这当成是你理所当然的付出，你很容易会变成‘老实人’的。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爸就教教你，她家里没人是吧？没人的话，等会儿到了她家，你就主动找她拉个小手，甚至是亲个小嘴啥的，只要她没拒绝，你就都使上。”
一旁的谢安一脸震惊，根本说不出话。
吕淮没明白，怎么自己去陪一下林远，就跟回报什么的扯上关系了？
吕尧看他这呆呆的模样，更是觉得自家儿子太单纯了，他拍拍吕淮的肩：“按爸说的去做就行了，相信爸，爸让你做的，肯定都是好事。”
他还有些挣扎：“可是，可是他是——”
“好了，别可是可是的了，车来了，我们送你到村口，你就跟你晨叔一起回去吧。嗯，你是男孩子，应该也不会吃什么亏，行吧，我允许你在她家里多待几天，要是待烦了，就回家，钱还有的吧？”
吕淮只得把问题先放下，乖巧点点头：“有的。”
将人送上车，直到车子在视线中消失，吕尧才转身，把手搭在谢安肩上：“那我们自己去一趟？”
“好。”
“对了，吕淮未来女朋友，你应该也认识吧？是什么样的人，有照片吗？”
谢安神情复杂地盯着他，吕尧皱眉：“你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谢安：“吕淮要去找的人，是个男的。”
吕尧：“……”
他这傻儿子，应该不会真的照他说的做吧！
真要这样，是他吕家家门不幸，才出了个这么傻的！

第49章
吕尧还是不太放心，最后掏出手机给吕淮发了微信。
【爸刚才说的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去朋友家好好玩，也不要留那么久了，明天就回家。】
而另一头——
吕淮上车没多久，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他手里捏着的手机，因为新传来的微信通知而亮了一下，马上又因为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
……
尚昭晨把吕淮送到了小区门口。
一下车，刚想打个电话问一下林远住在哪栋楼，结果手机点了好几下都没有反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手机没电了。
吕淮顿时没了主意，夜风吹来，冷得他直哆嗦。
四周望了眼，他决定去保安亭里问一下。
刚抬起脚，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被对方先紧紧抱住了。
“我想你了。”
……
林远等人的时候顺便去买了点夜宵，这会儿回到家，先是去给人倒了杯热开水。
水是刚烧的，还冒着滚烫的热气。
吕淮道了声谢，伸手就想捧起，手心触到不隔热的杯壁，被烫地反射性叫了一声。
林远一下子捉住他的手，握到自己手心里，凑到嘴前，小心翼翼地吹着凉气。
吕淮看见他微垂着眼，细长的睫毛在头顶白光的轻照下，映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林远是很好看的，尤其是这样安静不说话的时候。
吕淮想起吕尧叮嘱的话，不自觉把视线往下挪了挪，停在那微微张开正送着一道道凉风的双唇上。
他的心里其实在打鼓，但那句话是吕尧说的，所以，他会去做。
吕淮抽回手，林远姿势没变，抬眸看向他，声音一时温柔无比：“不疼了？”
吕淮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了下他的心脏，引起清脆的回声，又仿佛单纯只是心脏跳动的声音，一阵一阵，古怪地响着。
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他把手往前伸，主动拉住林远。
林远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吕淮从沙发上站起来，在林远疑惑间，快速低下头，在他的唇上蜻蜓点水地浅碰一下。
轰——
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吕淮抽回手坐下，他的心情没有丝毫波动，眨着眼睛表情无辜地解释自己刚才的动作：“我爸说，这是我特地跑来见你，应该从你身上得到的回报。”
林远好看的双眼被吹不开的乌云覆盖，他慢慢站起身，朝着吕淮靠近，嗓音低哑：“那叔叔有没有说，具体应该怎么做？”
吕淮因他的逼近想往后退，还没挪动一分，已经被对方一手贴在背后控制着，再也移动不得。
他看着面前越逼越近的人，觉得有种危险的气息在他周身发酵，咽了口口水，有些结巴地应他：“他、他说我应该拉拉你的手，然后再、再和你亲亲嘴。”
话落到一半，就被人一把压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林远原本压着他后背的手伸到他脸侧，拂开挡住他额头的刘海，另一只手准确抓住他的手，轻轻一按，就以十指相扣的姿势，同他牢牢贴在了一起。
“这才是，拉拉手。”
他道出一声，低下头，霸道又不失温柔地开始品尝他粉嫩的双唇。
等他像只素食多年终于尝到肉味的野兽一般餍足时，才松开他被啃得红肿的唇，道：“这才是，亲亲嘴。”
……
谢安有点紧张。
吕淮不在，他需要单独和吕尧睡一张床了。
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和吕尧一起睡，但之前都是有特殊情况在，这一次，两个人却是都完全清醒着的。
说清醒也不对，吕尧有喝酒，但凭他的酒量，这么一点酒，喝了跟没喝简直没两样。
吕尧从卫生间里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叫他：“我洗好了，到你了。”
谢安赶紧应一声，拿起早准备好的换洗衣服，啪一声迅速关上了门。
洗完澡，走回屋里，谢安看了眼躺在一侧的吕尧，默默绕过床，从床的另一侧躺进被子里。
吕尧正低头在跟人聊天，余光扫他一眼，伸手在两人之间拍了拍，示意他过来：“吕淮今天不在，你不用睡那么边上，中间还空着这么多，躺过来点。”
谢安没动：“没事，我比较习惯睡边上点。”
吕尧放下手机，扭头似笑非笑地望向他：“是想让我抱你过来？”
他不敢再拒绝，慢吞吞地挪过去一些，直到两人中间大概只剩半臂的距离，才停下动作。
“把灯关了，我困了，睡觉吧。”
灯的开关在谢安那头，他伸手关掉灯，拉开被子平躺进去。
吕尧放下手机，一起躺了进来。
只不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缩短了。
感受到贴着自己的手臂传来的热量，谢安开始庆幸现在屋里是不透光的，不然他此刻发烫的脸，肯定会被察觉出异样。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吕尧无端冒出一句，话毕，他侧起身。
谢安感觉有一道目光停在自己脸上，偏头一看，与黑暗中的吕尧对视上。
他看不见吕尧此刻的模样，却有种直觉，吕尧是可以看清他的。
这个想法一落实，他原本快要放松的身体，又变得僵硬起来。
他略显不自在地转回头，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强装镇定地说：“尧叔，你、你不是困了吗？”
“嗯，跟你聊完就困了，难道你也困了？”
谢安一听，连忙顺着他的话说：“嗯，我困了。”
说完，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哈欠。
吕尧却没打算放过他：“是吗？我不信。”
“……”那你问个屁！
“聊完就让你睡，说吧，刚才吃饭时被打断的话题，你的回答是什么？”
谢安脑子有点昏沉，一时没想起来刚才桌上讨论了什么：“什么话题？”
他低低地笑：“你还没说，喜欢的女生，是什么样的。”
吕尧说完这话，又躺过来一些。
他的呼吸，一点不漏地喷在谢安耳朵上。
好像有蚂蚁爬过，又麻又痒。
“尧叔，我这边要没位置了。”
他委婉地想让他离自己远一些。
吕尧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你躺过来些，我这边还有位置。”
谢安：“……”他再过去一些就能直接塞人怀里了。
“你今晚要是不说，我就这么睡了。”
他觉得自己从吕尧平静的话中听出了隐藏的威胁，权衡之下，他只好坦白。
“尧叔，我真说不出来。”
“嗯？”
“我没打算谈恋爱，在学校也很少和女生交流，你要我说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真的不知道。”
喷在耳朵上的呼吸变得缓慢了些，黑暗中伸来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搭上他的额头，又顺着额头往下，附在他的眼睛上。
他原本就看不见，就算眼前多了只手，也影响不了什么。
但他不太适应，伸手想把吕尧的手拿开：“尧叔？”
男人抓住他的手，在夜色中探过头，借着刚才的动作，在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他的动作太过认真，似乎已经隔着那只手，吻在了对方眼睛上一样。
谢安感觉边上人做了什么，但他不知道到底做了什么，这种迫于黑暗而无法掌握周边一切变化的感觉很不好受，他忍不住开始挣扎，尽管自己只是被控制住了手，此刻却好像整个人都被无形的束缚捆住了一样。
男人终于松开他的手，也不再挡着他的眼，他躺了回去，一切安静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就继续做个乖孩子，好好学习，别谈恋爱，知道了吗？”
……
吕淮最近遇到了点问题。
让他这么烦恼的人，就是林远。
那天被他压在沙发上做了吕尧叮嘱的事后，林远好像就上了瘾，第二天醒来，刚洗漱完走去厨房，还没跟他打招呼，就又被压在餐桌上做了那种事。
“我觉得叔叔说的很对，你对我这么好，我的确该回报你什么。既然叔叔这么要求，我当然不能拒绝，我欠了你很多，不过没关系，我以后会一点点还回来的。”
林远说到做到，一直到离开林远的家，吕淮也没数清自己被迫收了他几次回报。
他到家的时候，谢安已经回来了。
情急之下，他一把将收拾东西的谢安推进屋里，结果刚想问他，话到嗓子眼，又都咽了回去。
他有种直觉，这件事，是连谢安也不能讲的。
男生和女生亲亲小嘴是谈恋爱，那男生和男生亲亲小嘴，是什么呢？
没人能回答他。
“怎么了？”
谢安看他不说话，主动问。
他摇摇头：“没事。”
……
寒假一过，吕淮已经忘了这件事。
结果第一天，林远直接就来找他了。
他把手中的两大袋零食往吕淮桌上放，一边告诉他：“我现在去报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来找你，等下带你去看电影。”
今天学校管得不严，学生可以自由进出校门，只要晚自习之前回来就行。
吕淮还没说话，林远摸了下他的脑袋，就匆匆转身离开。
吕淮看了看桌上的零食，伸手碰了下脑袋上林远摸过的位置，不知怎么的，有点小高兴。
……
林远回来得很快。
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带走，引起不小的轰动。
谢安下楼来找人，没在班里看见，以为吕淮去上卫生间了，就坐在人位置上等他。
因为他经常来找吕淮，班里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他，看他坐下来，明白他还不知道儿子被人带走了，赶紧催促他：“你咋还坐着呢，你儿子被人拐跑了！”
谢安脸色一黑：“啥？”
“吕淮被林远拉出门了，听说被拉去电影院了，你现在去追的话，估计还能赶上。”
林远二字，三个年级段的人，无人不知。
谢安操了一句，拔腿就追。
他妈的王八羔子，毛都没长齐就敢来欺负他家吕淮！老子今天就要把你拉他的那只手打断！

第50章 （淮远）
谢安知道吕淮要保护的人名为“林霸”，在吕淮的形容中，是一个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的人。
而林远这个名字，他想不知道都难。
高一和高二的吃饭时间差了十分钟，除非特殊情况，一般碰不到一起。
所以谢安只曾经远远看过“林霸”一回，因为不感兴趣，所以很快就把这人的模样抛在了脑后。
至于林远，仅是耳闻，并未见过。
正所谓心急则乱，现在一听到八杆子跟他们打不着的林远把人拐出了门，谢安虽然不知道吕淮是什么时候惹的这种人物，也不知道因何招惹的，但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去追，好阻止即将发生的惨案。
他家吕淮，怎么可能打得过对方？更何况还是不知道一对几的情况下。
虽然奇怪为什么要在电影院里动手，但这不该是他现在要思考的。
学校附近的电影院就一家，谢安赶到的时候，最近的一场电影还有二十分钟检票。
他找了一圈，没看见人。
不怎么抱希望地又跑去柜台问了一句，结果反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是不是两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矮的那个大概只到你胸前过？”
谢安连忙点头：“对，请问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对方指指洗手间的方向：“刚才我好像瞥见他们上洗手间去了，但是也不确定，要不你先去里面找找？”
谢安道完谢，黑着脸朝着男士洗手间走进去。
里面并没有打架的声音，人应该不在这里，他失望地要离开，突然，一阵很轻的，几乎听不清的吞咽声传入耳中。
谢安顿时感觉情况好像更糟糕，顺着声音传出来的方向走过去，站到了唯一锁着的隔间外。
他屏住呼吸，生怕是自己听错了，安静了一会儿，一道细软的男声在里头响起：“电影——”
才刚说两字，嘴又被人堵上。
谢安瞬间爆/炸。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人的潜能是不可测的，尤其是在面对具有极大冲击力的场面的时候。
嘭——
隔间的门，硬生生被谢安一脚从外踹进去，本来已经老旧得濒临损坏的门锁，直接报废。
察觉到危险，林远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将靠近门边的吕淮往怀里一护，替他挡下隔间门带来的冲击力。
谢安看见他怀中的人，眼眶刹那赤红，他一把推开林远，将还处于惊魂未定状态的吕淮往自己这边拉过，以保护者的姿态，将他护在身后。
林远刚要看一眼来人，谢安满是火药味的一拳已经迎面挥了过去。
林远毕竟也是练过的，下意识拿手一挡，反手抓住他的拳头往自己这边一拉，空着的手正好握拳回击过去。
吕淮回过神来，惊慌地叫了一声：“谢安！”
林远一愣，拳头慢了一些，重新挥拳的谢安，一拳毫不客气地捶在了他的脸上。
“他妈我家的人也敢动，看我他妈打不死你个傻逼！”
谢安一想起刚才的画面就忍不住想落泪，那可是吕淮，什么都没见过跟张白纸一样的吕淮啊！结果呢，他一个没注意，就被头猪给啃了！
还他妈是在洗手间这种地方啃的！
谢安越想越气，抬起一脚就想了却他下半辈子的幸福人生。
吕淮像是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怒意，一下子从身后紧紧抱住他：“谢安！你不能打他！”
“他都他妈对你做这种事了，我还不能打他！我他妈都想杀了他！”
吕淮脑袋压在他背后拼命摇头：“谢安，这是我爸让我做的，所以你不能打他。”
“尧叔？”
谢安收回脚，绷直的身体放松下来，他很快想起吕尧那天说过的话，同吕淮说的一联系，明白过来：“所以，他就是你一直想要保护的人？你要保护的不是林霸吗？怎么变成他了？”
吕淮点点头：“林霸就是林远。”
谢安知道现在不是纠结对方到底是林霸还是林远的问题，他安抚性地拍拍吕淮脑袋：“行，我不打他。”
林远已经站了起来，他揉了下自己的脸，就算看不到，也能明显感觉到已经肿了。
——谢安是真的想杀人。
谢安这两字，他不止一次从吕淮口中听到，而今天是第一次真正见到。
本以为是个和吕淮差不多瘦小的人，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
林远打量着谢安的同时，谢安也在观察着他，两个身高差不多的人，这副对峙的场景，着实有些诡异。
林远感到了一丝威胁，谢安目光不善，而吕淮——
看见吕淮全然依赖地站在谢安身后，林远的瞳孔骤然紧缩，吕淮如此亲近他人的模样，他很不喜欢。
“你是他什么人？”
林远先开口打破沉默。
谢安冷冷一笑：“论年龄，我比你大，连句学长都不会叫？”
林远向来软硬不吃，他有资本横，像谢安这样出言不逊的，他没少见，但他不能像对别人那样动谢安，只因为，吕淮在意谢安。
或者说，比起他，吕淮更在意谢安。
两人刚才对峙时，吕淮脱口而出的是谢安的名字，就能清楚说明这一点。
他没法动他，但也不可能顺谢安的意，尤其是意识到对方还是个潜在情敌的前提下。
“你们认识多久了？”
林远换了个问法。
谢安嗤笑一声：“关你屁事，比你认识他的时间更久就对了。”
林远的脸色开始变差，他偏开视线，看向谢安身后露出一半脑袋的吕淮，声音变柔：“电影就要检票了，我们现在去看电影好不好？”
吕淮探出整个脑袋，还没回答，谢安伸手将他的脑袋按回去，像座山一样，隔绝开两人的对视。
他冷笑，兀自替吕淮做了决定：“别想了，从这一刻开始，你不会再有机会靠近他一步。”
林远的脾气终于上来，顾不上谢安对吕淮来说是多重要的朋友，他草了一句，走上前一步，整张脸几乎就要贴到谢安脸前，眼中喷出的火气若是有温度，估计当场就能把眼前的人直接烧成灰烬。
“吕淮他妈是你儿子啊？你丫有什么资格替他做决定？”
谢安气急反笑，他重声宣布吕淮的所有权：“不好意思，吕淮还真他妈就是我、儿、子！你脑子里那些肮脏的想法，我劝你放一放，不然就算他拦着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林远一怔：“啥？吕淮是你儿子？你不是姓谢吗？”
是他初中科学没学好？还是谢安长得太年轻？
谢安知道他想歪，伸手把吕淮拉到身边，指着林远问他：“吕淮，告诉他，我是不是你认的第二个爸。”
吕淮整张小脸皱在一起，他苦恼地纠结了一会儿，在两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谢安很满意，母鸡护犊一样地又把他拉回自己身后。
接着嘲讽地看向林远，用只有彼此能听懂的话警告了句：“所以，别以为我儿子是个不懂的就欺负他，管你是觉得好玩还是真动了心思，有我看着，别想再碰他一根头发。”
在老父亲眼里，不管对方是青年才俊还是不俗少年，只要是对自家白菜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的人，通通都只能跟丑陋的野猪挂上等号。
吕淮还不成熟，谢安万不会让他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就让渣男给骗去。
所幸现在发现得早，还可以把一切及时掐断。
谢安决定，等下回去后，马上就要给吕淮上一堂“如何正确拒绝野猪骚扰”的必修课。
他没再理会林远，拉起吕淮，态度一下子缓和：“你本来要和他看什么电影？”
吕淮被谢安拉着往外走，他回头看了眼还停在原地的林远，又仰头看了眼谢安，样子和强行被家长拖走不让买玩具的小孩差不多。
但他并没有挣脱，谢安和林远，他选的一定是谢安。
就算心里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也还是乖巧地回答：“一部动画电影。”
“我带你看，看完带你去吃东西，想吃什么？”
“都可以。”
两人就要走出洗手间，吕淮的另一只手，被身后追上来的人猛地拉住。
谢安感觉到拉扯，生怕吕淮被拉疼，马上就松开了手。
他转过头，林远的猪蹄正紧紧拽着吕淮的手不肯放。
他脸上的敌意已经消失，此刻拉着吕淮，一脸虔诚地看着谢安，目光真诚地叫了谢安一句。
“爸！”
谢安：？？？
林远看他没反驳，得寸进尺地继续说：“既然吕淮认了你做爸，那从今天开始，你也是我爸。爸，让我和吕淮看场电影吧，我不动他，看完电影就把他送回去，可以不？”
他脸上有些讨好的神情，让谢安眼前一阵恍惚，他突然想到自己也曾这么不要脸地叫过吕尧爸，那时候他的神情，估计和林远现在的如出一辙。
他和林远某种意义上算是同类人，自然知道他现在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完全没有重合性。
所以他丝毫没因他的态度转变而心软，冷声拒绝：“把手松开。”
林远下意识就把手松开了。
谢安重新把人拉住，看也不看他一眼：“你丫自己看去吧。”
“对了，记得把门修一下。”
谢安说完，抬脚就走。
林远心里操了一声，现在这情况，他倒宁愿谢安是来和他抢吕淮的了！
……
当天回来，谢安就跟吕淮解释，吕尧那天说的话，和他所理解的不是一个概念。
趁热打铁，他还给他上了必修课，得到吕淮以后不会再和林远靠近的保证后，提着的心才放松下来。
他并不是对林远有偏见，只是一想到自家儿子曾经被林远那么欺负，心里的那股气，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也不是想阻止你谈恋爱，要是碰上你喜欢的，我肯定支持你去追。但林远不行，都还没开始追呢，就先对你动手动脚了，他心机这么深，不是个好人。你还记得一开始他是怎么凶你的吧？现在想追你，所以开始采用怀柔政策，等把你追到手，到时候他的本性肯定又会暴露了。所以啊，谁都可以，林远不行！”
吕淮听得模模糊糊，谢安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他一时没法全部接收，但还是听到了自认关键的，开口想替他解释：“可是，是我先亲他的，真要算的话，其实是我的错。”
谢安脸色一僵，很快反应过来圆上话：“那后面的，是不是都是他亲你的？”
吕淮点点头。
“所以，还是他的错，你没有错，懂了吗？”

第51章 （淮远）
自那以后，谢安把吕淮看得紧紧的。
林远似乎真被他唬住，好几天都没有再来找过吕淮。
谢安却不敢放松，他有种直觉，林远是个一根筋走到底的人。
现在估计只是蛰伏着，一旦自己放松，野猪便又会冲过来了。
没有事先通知，A市流感突发。
吕淮很不幸地，成为宿舍里第一个感冒的人。
谢安特意跑了趟医务室，一边把袋子放进他的抽屉，一边叮嘱：“等下下课之后，记得去倒热水把感冒药泡了喝掉，我们上午连着考试，我下不来，你自己注意点，这两天窗户就先别开了。”
吕淮哈欠一声，揉揉鼻子点点头。
一节课下来，他抽屉里的纸已经抽光了，鼻子里又有东西要流下来，他只好转身，红着鼻子跟后桌女生要了张纸。
刚擤完鼻涕，铃声响了。
下节是体育课，下课还没三分钟，班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吕淮把装满纸巾的垃圾袋拿去后头扔了，没忘记谢安的叮嘱，拿着保温水壶去水房打开水。
打完水回来，发现座位上站着个背对他的人。
他一眼就认出来对方是谁，这么久不见，他有点激动，但想到谢安说的，又收住了笑。
林远察觉到，转过身，大步走到他面前。
吕淮看着他靠近，还没开口，情不自禁地又是一个喷嚏，他伸手摸口袋，一张纸也没有。
一只手拿着纸巾盖到他的鼻子上，林远仔细给他擦干净鼻子，方才放下手，他垂眸盯着吕淮，突然说：“我家里有点事，临时请假回家了，刚刚才回来。”
吕淮眨了下眼，有点明白过来，他是在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天没来找他。
心里的苦涩变得有点甜，他揉揉鼻子，闷闷地说：“谢安说你骗了我，你不需要我保护，他还说，我以后不能再靠近你，他说你——”
余下的话，被林远紧紧的拥抱，堵住了。
林远埋下头，温热的鼻息打在他裸/露在毛衣领口外的肌肤上。
“对不起。”
这是承认在骗他了。
吕淮觉得心脏很难受，刚才的甜意长出刺，扎得他又疼又痛。
他想起自己那时在谢安面前为了他而拼命解释，他焦急地告诉谢安，林远不是外人口中那样的人，他一点也不坏，最主要的，他需要他。
他没有告诉谢安，虽然他答应了，但他其实偷偷想过，如果林远还来找他，他可能会偷偷和他玩的。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另一个人想要瞒着谢安，但现在一想，有点可笑。
他真心诚意地想要保护他，但在对方眼里看来，好像只是戏谑好玩罢了。
当初被那些人压在地上的时候，他害怕、恐惧、想去死，甚至在那一刻，他觉得就连死亡都成了一种解脱。
现在却不一样，心脏外像是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虫子，一口又一口地咬下，这种痛，好像比死亡还让人难受。
吕淮伸手要将他推开，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可能就要哭出来了：“我要去上课了。”
林远将他往怀里按紧一分，认真地在他耳边说：“吕淮，我喜欢你。”
怀里挣扎的人一怔，上课铃骤响，吕淮吓了一跳，手中的力气超出往常，结结实实把人推了开。
他连药也没顾得上喝，因为林远毫无预兆的表白，选择落荒而逃。
吕淮喘着气赶到操场，老师正带着大家做拉伸运动，看见他红着脸，只说了句下次别再迟到，就让他进了队列。
他的脑子还是空的，迷迷糊糊地跟着老师做完动作，听见哨子声响起，又模模糊糊走去篮球架边，坐到冰凉的台阶上。
其他人都往体育馆走，他的同桌叫了他几声，见他傻呆呆看着前面没说话，只好放弃。
一阵冷风从裤脚里窜进来，他没有穿秋裤，被冻得一哆嗦，神志又抽回来。
他刚才听到的，应该只是幻觉吧？
那声音太轻，轻得他只能把这当成是幻听。
谢安给他上的那堂课，提到了没有亲缘关系的男生之间，其实也可以有非友情的感情在。
他并不明白，因为在这之前，从没有人告诉他，男生也是可以喜欢男生的。
谢安当时的神情很温柔，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这种感情，也是曾经有个人告诉我的。你还没有碰上喜欢的人，我只希望，如果有一天你碰上了，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和你一样，你都不要自我怀疑。我想让你知道，这种感情是没有错的。如果有人以这样的方式喜欢你，你也不要太惊讶，他敢说出来，那就说明他肯定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他一定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人。我不知道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对还是错，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宁愿你可以一直在我们的保护下，安稳过完这一生就好。
“但是尧叔说的对，你越长大，所会接触的人就会越多，所遇见的事情也会越复杂。我不可能永远把你像个孩子一样保护着，之前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现在想来，倒也要感谢林远，如果他没出现，我可能要很晚才会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我希望你可以保持干净的本心，但你也应该要有能辨别是非的能力。只有这样，当有人对你做不正确的事情时，你才会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亲嘴这种事，并不像尧叔说的那样简单，它应该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想要更亲近对方而同彼此所做的事。所以就算对方是个女孩，如果没有她同意，你也不能因为想要回报，就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动手。相应的，如果有人要亲你，你要先问问自己，你喜欢吗？如果不喜欢，那么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该让对方以这种方式强行触碰你。”
谢安讲话的时候，他也在思考，林远当时亲他时，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是，他想不起来。
后来他没再碰见林远，便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可今天，林远又突然出现了。
吕淮的脑子再次变得混乱，他一下子站起来，准备去买瓶水冷静一下。
刚一转身，就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中，对方把他套进自己的冬外套中，在冷风灌进来前，一把将外套合上。
吕淮的视线顿时变暗，鼻间是好闻的淡淡清香，他抬头，看见林远精致好看的下颌线。
林远低头，墨色的瞳孔里装着满满的他。
“我去穿了外套，所以现在才追过来。”
吕淮脑中窜过他在教室里的那句话，本来就红的脸，变得更红。
林远没忍住，低头在他通红的鼻子上亲了一口：“我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
吕淮这下，连脖子都被染红了。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几乎都能感受到对方的胸口中有东西在不断地剧烈震动。
林远的鼻子贴着他的鼻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很温柔很温柔地告诉他：“那我现在再和你说一遍，吕淮，我喜欢你。是想和你拉拉手，亲亲嘴的喜欢。很抱歉，我一开始的确是骗了你，我那时候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傻。”
他把怀中的人抱紧一分：“其实，是我傻。我很后悔，如果我一开始没有骗你就好了，但是我又庆幸，我骗了你。如果我没有骗你，可能我永远也没有机会，让我自己喜欢上你。我跟你道歉，不管你想怎么对我，我都接受。但是，就是别不让我靠近你，好不好？”
“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谈恋爱，你喜欢我吗？你愿意和我谈恋爱吗？”
吕淮第一次收到男生的表白。
他不知道喜欢会是什么感觉，林远正看着他，他便摇了摇头。
林远眼中的光因他的动作黯淡了些，但他很快又笑起来，松开一只手，在他黑软的头发上揉了揉：“没有关系，我会等你喜欢上我。”
……
“你不是应该有课吗？”
吕淮坐在体育馆最角落放着的椅子上，四周各种碰撞的球声作响。
他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是用超市里的热水泡的。
林远满不在意：“嗯，逃了。”
吕淮扭头，眼里有着不赞同：“那你现在回去继续上课。”
林远坐着没动：“英语课没意思，讲来讲去就那些知识点，我都会了。”
“那也不能逃课。”
林远伸手戳戳他圆鼓鼓的脸，眼中微光闪动：“那你亲我一口，我就回去。”
吕淮很有原则地拍开他的手：“那你别回去上课了。”
“……”
隔了一会儿，吕淮糯糯开口：“你不能让谢安知道你来找我了。”
“嗯？”
“谢安如果知道我跟你玩，他会生气的。”
“我直接告诉他不就行了吗？最多跟他打一架，打一架他气肯定就消了。他不是以为我只是玩玩嘛，我认真做给他看，他会同意的。”
吕淮摇头：“你不能找谢安打架。”
林远感动：“我练过，别担心，我不会受伤的。”
“不是，我是怕你伤到谢安，所以你不能找他打架。我爸如果知道谢安跟人打架，肯定也会生气的。”
“……”
林远咬牙：“那我怎么追你？又不让我找谢安坦白，又不能光明正大靠近你，你要我怎么办！”
吕淮软声：“那你别追我了。”
“别想，不可能。”
“那你只能偷偷追我了。”
林远想打人，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一次又一次地受到过这种委屈！
偏偏吕淮还要这样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谁他妈能挡得住！
吕淮扯扯他的袖子，一双鹿眼湿汪汪的，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可以吗？”
林远操了一句，谁他妈舍得说不，太他妈犯规了！

第52章 （淮远）
林远开始了偷情一样的追求。
他没追过人，就算被别人各种追过，也早忘了对方用的是什么办法。
所以特地去迟松那取了经，迟松也是个母胎单身至今的，面对林远如此真诚的发问，头脑风暴了好一会儿，忐忑着说出六字箴言：买买买！送送送！
林远在心里记下，听见他没忍住地主动问了一句。
“远哥，你终于开窍啦？几班的啊？不会是九班的段宁宁吧 ？”
要放在以前，迟松绝不敢这样跟林远八卦。
自打林远有了喜欢的人，脾气变好了，平日里也笑嘻嘻的，看起来要多好相处，就有多好相处。
迟松说话的时候，林远正在拆快递，吕淮喜甜，他特意从网上淘了个甜食大礼盒，打算下节课送过去给他。
听见他说，林远随口问了句：“段宁宁是谁？”
“咱们段的段花啊，等明年赵学姐毕业，如果新生里没有更好看的人，她肯定就是下一任校花了，远哥你居然不知道她是谁？她之前不是还追过你吗？”
“不认识不认识，管她段花还是校花，不关我事。”
迟松惊讶：“校花都看不上，那是谁？”
“你最近好像老往高二段跑，高二…不会是卢学姐吧？”
林远把东西放到一旁：“别猜了，等我把人追到手，到时候多的是你叫人的时候。你有这心思，还不如想想，到时候见了人要送点什么。”
一句话，成功赶跑迟松的好奇心。
……
吕淮班里的人，对林远经常来找吕淮这事儿已经习惯了。
大家也没往深处想，毕竟认识吕淮的人，几乎都是把人当孩子一样宠着的。
看见林远抱着盒子出现在门口，已经有人先帮他叫了人：“淮淮，林远又来找你了。”
林远把礼盒送到人手上就走了，从楼梯走下去的时候，跟手里抱着个篮球的谢安当面碰上。
这还是电影院洗手间见过面后，两人的第二次会面。
谢安狐疑地看着他：“你来高二做什么？”
林远脸不红心不跳，谎扯得又快又真：“班主任让我找张老师借一下这次月考的优秀作文。”
张老师是高二语文组的组长，三个年段之间经常会互相借阅语文的优秀作文。
谢安也知道这事，并没有怀疑：“嗯，没有借到？”
林远两手空空，他耸肩：“没找到人，下节课再过来看看，我先走了，学长。”
谢安挑眉：“不叫爸了？”
话毕，他自己先是一愣，这画面咋这么熟悉呢。
林远：“可以叫啊，只要你同意，我随时都愿意这么叫你。”
谢安脸一黑，哐一声直接把篮球朝着墙角砸过去：“滚。”
林远悠悠地捡起弹到脚边的篮球，递给谢安：“那我先走了，学长。”
谢安上楼的脚步一转，走到四班门口，叩响门：“吕淮，出来。”
吕淮正在吃林远送来的东西，突然听到谢安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啪一声掉到地上。
生怕被谢安发现，他顾不上捡东西，赶紧先去门口看谢安有什么事。
谢安把口袋里的糖拿出来，拆开一颗塞进他口中，看见小孩乖巧温顺的模样，被林远气到的心情瞬间被治愈。
“刚才没碰见林远吧？”
吕淮一惊，有些心虚地躲开视线：“什么？”
谢安没发现他的异样，把剩下的糖放进他手中：“没事，没碰见就行，还记得我说的吧，林远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可不能让他靠近你。”
吕淮越发心虚，还冒出了愧疚，两种情绪交织成一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谢安看他神情不对，有些心慌：“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吕淮摇头，他捏紧手中的糖，透过没有生命的东西，仿佛感受到了谢安对他付出过的从未寻求过回报的好，越想越觉得自己背叛了谢安，他咬紧下嘴唇，想要坦白：“谢安——”
“铃——”
谢安把他推进门：“好了，上课了，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下节课就吃饭了，等下再跟我说吧。我走了，你好好上课。”
吕淮第一次在上课的时候出神，脚边放着林远送的礼盒，抽屉里是谢安给他的糖，他一时像是站在了天平两端，无论走向哪一边，被放弃的那一端，似乎都会受伤。
……
“说吧，看你一路都没什么精神，真没被人欺负吗？”
吕淮拿着筷子没有动作，谢安吃了几口，见他还没有动，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吕淮人缘好他是知道的，高二年段的人，不会有人欺负他。
他想起今天意外碰见的人，目光一凛：“是不是见到林远了。”
见吕淮的神情因他口中的名字有了变化，谢安沉下脸：“他威胁你了？没关系，跟我说，他不敢动你。”
一想到林远可能趁自己不注意又对吕淮做了什么，谢安顿时有种现在就要冲去把人叫出来揍一顿的冲动。
他想起这些日子吕淮的微妙变化，心下更是确定，林远一定对吕淮做了什么，还威胁他不准告诉别人。
求而不得反而做出违背人伦的事，他不是没见过。
谢安哗一下起身：“你在这等我，我十分钟内回来。”
“谢安！”
吕淮有些焦急地拉住他。
他只能先安抚好小孩：“我在呢，别怕。”
吕淮摇摇头：“他没有威胁我。”
谢安明显不会信，心里对林远的痛恨又加深一层，他到底威胁了什么，导致他家小孩现在连他都不敢相信了。
“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吕淮说完，害怕地低下头。
他不敢看谢安，他怕谢安从此就不想管他了。
一想到这，吕淮的声音里带上一点湿意：“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
话音一落，眼泪啪嗒一下就掉到餐盘里了。
他感觉到谢安拉开了他的手，心里一阵惶恐，但他更怕看见谢安失望的眼神，一时怔在原地，难受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谢安理好餐盘，把两个叠在一起单手端着，接着伸出另一只手，用袖子在他低着的脸上擦了一把。
吕淮刚要抬头，他无奈出声：“这么大了还哭，是要让别人笑话你吗？”
他又不敢动了。
谢安拉着他往外走，吕淮盯着地面，听话地没有再抬头。
路上碰见熟人，对方关心地问了句。
谢安随便扯了个理由，总算安全把人领回了宿舍。
赵至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谢安，你把我家淮妹弄哭了？”
谢安抬脚直接往他屁股上一踹：“出去，响铃了再回来。”
赵至灵活躲过，明白过来：“噢，打算教育孩子呢？得嘞，这就给您腾位，不急不急，您慢慢来。”
他一把勾住刚从阳台外打扫完卫生的柳霖的脖子，抱怨一句：“柳霖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接着强行将人拉出去：“陪我去趟超市。”
砰一声，顺道好心地帮忙带上门。
谢安在床上坐下，后背靠着床杆，双手环插在胸前，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做了错事的小孩安安分分地在他面前站好，红着眼抬起头来。
谢安递过去一张纸巾：“擦干净了就自己说。”
吕淮把自己收拾干净，抽抽噎噎地开始说：“我、我这几天，都在偷偷和林远玩。”
谢安一路上也没想出来小孩能骗自己什么，但看小孩的模样，估计是件挺严重的事。
现在一听，当场就炸了，还真他妈的是件严重的事。
他尽力忍着不发火，好声好气地说：“具体说说。”
吕淮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双手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衣摆，把自己和林远之间的事，一一说了个遍。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谢安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这情况，有点超纲啊。
吕淮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见谢安一直皱眉不说话，着急了：“谢安，我以后不和他玩了，你别不理我。”
吕淮是喜欢和林远玩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就是喜欢林远了，所以一开始，他才会说再让他考虑考虑。
但如果真的要在林远和谢安之间做个选择，他毫无疑问是会选谢安的。
谢安看小孩急得整个眼眶都红了，赶紧先把人给哄好：“我没生你气，我没有要扔下你。”
吕淮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是原谅我了吗？”
“我本来就没生气，不需要原谅你。”
他犹豫着又问：“那我以后还能和林远玩吗？”
“……”那头该死的野猪还是把他家白菜给拱了！
“你认真告诉我，你喜欢林远吗？”
吕淮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和他相处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吕淮点点头，说出来的话，好像自己已经在心里念过了好多遍一样：“那时候，他们也想亲我，我觉得很恶心，很难受。但是，如果是林远的话，我好像，并不觉得不舒服。”
“这两种情况不一样，不能成为你做对比的条件。”
“可是。”
吕淮耳根一红，头几乎垂到了胸前，声音轻得跟蚊子嗡嗡叫一样。
“我也想亲亲他。”

第53章
“砰—”
有人敲了下门，力气很大，跟砸门一样响。
袁铭刚爬到床上，听见声音嘟囔了句：“谁啊，都快睡觉了还来敲门”，一边走去开门。
“同学，你是？”
来人黑着脸：“叫一下林远。”
他被对方那有些可怕的眼神一震，困意被吓了个一干二净，抖着身子回头颤声叫了句：“远、远哥，有人找。”
林远半睡半醒，被他一叫，清醒了一大半，这种临近入睡又硬生生被扯回现实的感觉是最让人不爽的，他一拉被子，当即厉声骂过去：“滚，管他是谁，再他妈乱叫我直接把你剁了。”
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人影来到林远床边，哗一声一把掀开他的被子。
林远立刻草了一句，暴躁地睁开眼：“你他妈——谢安？”
谢安冷冷地俯视着他：“这回连学长也不叫了？”
林远变脸一样地换了副神情，讨巧卖乖地朝他弯起嘴角：“学长怎么有空过来。”
谢安松开捏着的被子：“到阳台来，有点事找你。”
谢安找他，肯定和吕淮有关。
林远在心里打着算盘，难不成他偷偷跟吕淮见面被抓包，于是谢安来兴师问罪了？
这样就可以解释谢安一开始瞪着他时想杀人的目光是为何了。
林远倒是不怕，他反倒希望能被抓到，这样才有理由光明正大地去追人。
“你知道我现在想干嘛吗？”
两人分别站在小阳台一角，谈判一般对立着。
林远从善如流地回答：“嗯，你想打我。”
谢安右手握拳，又松开：“既然知道，那理由应该也猜到了吧？”
“我找吕淮的事你知道了。”
他用的是肯定句。
谢安垂眼，看着自己的右手，仿佛是在思考，他这一拳，能带给林远多少伤害。
“还有呢。”
林远：“还有？”
他有些不解的反应取悦了谢安，不郁的心情倒是好了一些：“原来你还不知道啊。”
林远直觉谢安口中未提的事对他来说会很重要，他轻咳一声：“学长，是什么事啊。”
谢安朝他走去，阳台不大，他长腿一迈，一步的距离，就站到了林远面前。
“你让我揍一顿，我就告诉你。”
“……”
林远脸色板下来：“谢安，我忍你是因为吕淮，你别太过分了。”
谢安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谁不是呢？”
他捕捉到其中的一点深意，微眯了眯眼：“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条件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让我揍一顿，我就告诉你。”
林远眼里迸出危险的光：“如果你骗我，我会弄死你。”
谢安反而惊讶：“你答应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沉声说了句：“不准打脸。”
接着身子一松，一副任命并认人宰割的模样。
谢安也不客气，丝毫不按套路地直接一拳揍了过去。
林远吃痛地弓起身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卧槽，你他妈还真打啊？”
谢安食髓知味，抓住他的衣领又要揍过去，林远这回挡住了，谢安抬膝一顶，他顿时松开手捂住被顶疼的下腹。
“你他妈玩真的？”
谢安长呼出一口气，收了自己有些暴戾的情绪，他后退一步，身子抵在围墙上，看着林远休息片刻慢慢抬头，朝着他骂：“他妈养了这么久的白菜被你这头野猪拱了，你他妈没被我打死就已经算你走运了，还有脸问我是不是真的打？”
林远捂住小腹瞪回去，声音里有点委屈：“我他妈还没拱到手呢，等我拱到手了，你打我我也不说什么，现在算什么，心情不好来找我发泄私仇吗！”
谢安冷呵：“那我是不是该恭喜你，终于把白菜拱到手了？”
“我他妈不是——欸，你啥意思？”
谢安越过他打开阳台门，没有解释刚才那句话，而是留下威胁的一句。
“要是被我知道你欺负他了，我一定会弄死你。”
“爸！”
谢安身子一僵。
林远甜甜地叫：“是我想的那意思吗？”
他抬脚一踹，阳台门砰一声将跟着要出来的林远挡了回去。
“自己问去！”
……
“谢安，我等下要和林远一起回去。”
自打林远和吕淮捅破了窗户纸，林远的占有欲就一点点表现了出来。
谢安既然决定把吕淮交给林远，就在一些事上开始有了自知之明。
比如，吕淮不会再和他一起吃饭，林远会陪吕淮上下课、回宿舍，两人还会在晚上的时候去操场上拉拉小手散散步。
吕淮不在身边的生活，谢安适应得很快，遇见吕淮以前，他本身就是自己吃饭自己上课的，现在只不过是变回原来的生活方式而已。
但他的淡定，在林远得寸进尺地又想将吕淮拐回家里后，消失了。
“不行，最多让他送你到校门口。”
他摆出老父亲一样的严肃态度。
吕淮：“可我已经答应他了，你放心，我去他家写完作业就回去，不会在他家里过夜的。”
谢安心里在滴血，脸上还要保持镇定，他把吕尧搬出来：“那要是尧叔问起来呢。”
“我跟我爸说了，他同意了。”
“……”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要去朋友家写作业，他说多和朋友交流交流是应该的，还说男孩子就应该多交点朋友，如果林远要留我住一晚，也是可以的。”
吕淮把吕尧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乖巧地仰头看着他：“那我就和他走了。”
谢安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以为养儿子的路上碰见林远已经够让人崩溃了，却没想到吕尧这个猪队友会再一次把白菜往野猪怀里推。
“吕淮，收拾好了吗？”
林远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他眉眼带笑，看见谢安，好心情地跟他打招呼：“学长好。”
谢安现在很后悔当时没直接打死他，他无视他的问好，郑重地提醒吕淮：“只能写作业，他如果要强迫你做什么你不懂的东西，你可千万别傻傻地就同意。还有，不准留夜！”
托林远的福，谢安在吕尧教过的生理基础课上，拓展性地自学了另一种双人摩擦方式。
吕淮不明所以，神情茫然。
林远插嘴：“学长，我们还是未成年呢，你现在教他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我也不是禽兽啊。”
“你的确不是禽兽，但你比禽兽还不如。”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在他面前争锋相对，吕淮一开始分别劝过，希望两人可以好好相处，但两人天生气场不合，只要碰到，总能擦出矛盾的火花。
他实在管不住，便不再管，反正两人也就嘴上斗斗，实质性的伤害倒是不会有。
……
谢安一个人回到家，进屋写完作业，下意识出门叫人：“吕淮，看电视吗？”
屋里空无一人，他这才想起来，吕淮被林远带走了。
谢安顿时觉得索然无味，重新走回屋，干脆掀开被子爬上床。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刚要伸手按下室内灯的开关，身边响起的一阵呼吸声吓了他一跳。
他扭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看清来人的样子。
“尧叔？”
吕尧直勾勾盯着他，谢安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
“你回来多久了，是不是有事，怎么不叫醒我？”
谢安坐起身，被吕尧吓得，一时忘了重新去开灯。
他刚要掀开被子走下床，边上一直没说话的人突然欺身过来，将他压在了床头。
男人抬起手，指腹在解锁键上一按，骤亮的屏幕光有些刺眼，谢安闭了下眼，听见吕尧暗沉的声音，在黑暗中更显压抑。
“谢安，这是什么？”
他眯眼看去，瞥见手机页面里的内容，登时就想把手机夺回来。
吕尧没有阻止他的动作，而是头又低下一些，和他近得只剩一拳左右的距离。
“没有喜欢的女生，原来是因为喜欢男的啊，你还是未成年吧，怎么，这么喜欢人家，都做好准备要把自己献给他了？”
谢安关掉了手机里足以让人脸红心跳的成年人专属页面，他上周走得急，居然忘了把搜索页面先退掉，回来也没碰手机，所以现在才会被吕尧看见。
这样的吕尧让他感到害怕，但还是忍着紧张为自己解释：“我没有，我没有喜欢的人。”
他试探性地伸手，想将面前人推开一些，太近的距离，既让他害怕，又带来心慌，他担心对方会看见自己眼里没法掩藏的东西。
“尧叔，你靠太近了。”
吕尧一把将他抵着自己的手往上一折，谢安便以一种被迫的姿势被他圈在了怀里。
“谢安。”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你不是想做点什么来感谢我领你回家吗，现在，我的确需要你为我做点什么。”
他疑惑：“什么？”
吕尧另一只手，轻轻按上他的下巴，看着那张因他的动作而微启的唇，和白齿下藏着的粉嫩小舌，他的眼睛被乌云笼罩住，黑压压得透不出一点光。
“不准谈恋爱，喜欢的人，也不准有。”

第54章
“为什么？”
“大人做事，需要理由吗？”
吕尧说完松开他，从床上站起，抬手按下了灯。
谢安的眼睛又被刺激到，急忙抬手捂住眼。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既然是你主动提出的，那么现在我需要了，就请你记住当初自己说过的话。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点什么。”
当初的话？
谢安回想了下，当时他好像信誓旦旦地说，不管吕尧需要他做什么，他都一定会答应。
他可以如吕尧所说，不谈恋爱，但他要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呢？
谢安适应完光，放下手，屋里已经没了吕尧的身影，他百思不得其解，想到一旁的手机，便又伸手摸过来。
像他之前自学生理知识一样，他思考了下，敲下几个字。
【家长不允许高中生谈恋爱的原因。】
相关词条有很多，谢安浏览了几个与自己的情况最相符的，明白了。
——吕尧怕他早恋影响成绩。
谢安得到答案，就把心里的别扭抛开了。
他接受得很快，却忘了深思，如果只是怕他早恋，为何要对他做出刚才那般亲密的动作？为何在以为吕淮大过年的要去陪女同学时，会教他要学会索取回报，却反而让自己连喜欢的人也不准有？
谢安教吕淮不要被骗，却没人教他，有些动作，已经超出了他和吕尧身为长辈和晚辈所该保持的距离。
恰恰就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
“饭做好了，出来吃。”
吕尧在门外叫了一声，转身走回厨房。
谢安很快跟上，先去洗手，再坐到吕尧对面。
吕尧已经给他打好了饭，他恢复了往常的漫不经心，伸筷子往他碗里放进一块肉。
谢安往嘴里塞了口饭，问他：“尧叔，你碰我手机干什么？”
吕尧不像大部分家长一样喜欢探究孩子隐私，自己的手机吕尧从没碰过，现在一想，才发现异常。
他嗯了一声：“吕淮让我叫你给他发一下文件，看你还睡着，我就直接拿你手机给他发了。这事我跟你道歉，没有经过你允许就擅自动了你的手机。”
谢安想起这回事，理解了吕尧这么做的意图：“没事，那给他发了吗？”
“嗯。”
“我查那东西，只是好奇，不是因为我有这个想法。”
谢安纠结了下，还是决定解释一下。
吕尧：“所以，看了之后有什么想法？”
“啊？”
谢安有些不好意思：“应、应该挺疼吧。”
男人笑，似是有些无奈：“我是问你，对同性相恋，有什么想法。”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也不会太疼，别多想。”
“啊？我没有多想，这、这东西跟我也没关系啊。”
吕尧不置可否：“另一个问题呢？”
谢安脑子一时转不过弯，茫然地看着他。
他提醒：“同性相恋，你怎么看？会抵触吗？”
谢安摇摇头，坦诚道：“我不抵触。尧叔，你无法接受吗？”
他心一紧，想到吕淮，如果吕尧不赞同，吕淮该怎么办？
吕尧话中似乎透着一股深意：“不抵触啊……那最好不过。”
谢安没听清：“什么？”
“没事，吃饭吧，都快凉了。”
“噢，好。”
……
吕淮和林远谈恋爱的事情，除了谢安几个关系亲近的，谁都不知道。
小俩口蜜里调油，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除了谈恋爱要偷偷地谈以外，一切倒是和以前的步调没什么区别。
本以为两人就要这么偷摸着一直谈到毕业，结果，在高二即将结束的时候，毫无预兆地被抓了包。
抓到人的是高二段年级主任。
操场上每天都有不少学生夜跑或散步，他那天正好夜跑，跑过两人身边，无意间瞥见两人拉着的手，操场没有夜灯，只有远处道路上的灯照过来映下一点光，他下意识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跑过一圈，快要经过两人身边时，慢下步子。
揉眼一看，果真拉着手。
学校不崇尚早恋，抓得虽然不严，但真被发现，也不会轻饶。
因此会在操场上这样亲密拉手的，也只会是女孩子。
现在看见两个男生拉手散步，着实不太寻常。
张签暗自留了个心眼，夜跑变成有意识的跟踪。
后来操场人渐渐少掉，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多年来的抓人经验告诉他，今晚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他佯装离开，实则藏到了主席台后面。
高个子的男生往四周看了看，发现人都走光，十分熟练地拉着人到了主席台下的通道里。
他掏出别在腰间的手电筒，轻手轻脚地靠近，在两人投入接吻时，猝不及防地摁下开关。
“哪个班的！”
光亮照过来的第一秒，林远率先察觉，迅速扯住吕淮，依仗身高的优势，将人牢牢地藏在身后。
他迎向手电筒的光，眯着眼毫不畏惧地朝着突然出现的男人看过去。
张签认识林远，上学期获得校一等奖奖学金的学生上台领奖时，还是他给林远颁发的证书。
所以看见是他，张签明显一愣：“林远？”
林远不卑不亢，发现吕淮想从他身后出来，第一次态度很是强硬地阻止他的动作。
“张老师好。”
虽然抓到的是个好学生，但校规已定，尽管有些痛心，他还是板下了脸：“你身后的人是谁，再不出来我要处分了。”
察觉到身后人的害怕与恐慌，他往后伸手，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看着张签道：“张老师，我想这处分应该是已经罚定了吧？”
言外之意，吕淮出不出来，这个处分都躲不掉。
早恋是大忌，他倒是不怕，唯一懊恼的就是把吕淮也扯了进来。
“是我强迫他的，所以要处分的话，罚我就好，留校察看或者更严重的惩罚，我都接受。”
林远不甚在意地说完，后背像是长了眼睛，在吕淮张嘴想说话时，伸手捂住了他。
“林远，现在可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老师好歹也是过来人，强迫还是自愿，我自己自然可以分得清。现在，赶紧给我让开。”
林远纹丝不动：“张老师，我也跟您说了，这人是被我强迫的，您又何必在一个受害者身上再撒一把盐呢？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管什么惩罚，我绝对毫无怨言，时间也不早了，师母应该在家里等着您了，不如您早点把我给罚了，也好早点回家休息啊。”
张签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林远的举动，更像是在挑战他身为老师的权威，原本惜才的心思消失殆尽，他最后说了一次：“让开。”
林远没有动。
他一时气急，抬手直接扇过去。
林远没有躲，响亮的巴掌声，在夜色中重重响起。
吕淮在他背后挣扎，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淡笑着问：“老师，打也打了，想骂的话我也愿意听着，现在，是不是可以给我处分了？”
张签的右手还有些生疼，可见这一巴掌是用了多大的力。
他被那双黝黑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好手电筒，说了一声：“现在来我办公室，我会把你的家长也叫过来，你要是不想被他们知道你是和男生在谈恋爱，就在他们到之前，把你身后那人的班级名字，一五一十地到我面前告诉我！”
留下这句半带威胁的话，他转身离开。
等他消失，林远才松开身后的人，吕淮一下子跑到他面前，伸手颤抖着在他被扇过的地方一碰，感觉到轻微的浮肿，眼泪登时就掉下来了。
林远弯腰抱住泣不成声的人，温柔地哄着：“别哭，我不疼，乖，没事的。”
吕淮抽噎着想说话，一张嘴，冒出的只有哭声。
抱了一会儿，感觉怀里人的情绪平稳下来，他才把他放开，接着低头，吻走他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唇瓣移到他的唇角边，丝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
……
“记住我说的了吗，今晚你没去过操场，不管谁问，你都否认掉。我不会有事的，就我一个人，最多给个处分，学校抓不到第二个人，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所以，你千万不能自己跳出来，知道了没有？”
林远送他进楼前，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次。
吕淮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捧住他的脸蛋：“对不起啊，让你遭遇了这种事，不过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你要做的，就是相信我就好了。等这件事处理完，我就带你去看日出，好不好？”
“好。”
林远没忍住，低头快速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那你上去吧，明早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嗯。”
……
林远推开门，屋里的两人都望了过来。
张签对面的人，他再熟悉不过。
看他来了，张签恨铁不成钢地开始说教：“林远妈妈，林远同学的情况，我刚才在电话里也已经跟你说的差不多……”
“过来。”
女人打断他的话。
屋里就三人，这一声显然是在叫林远。
林远朝她走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室内毫无预兆地重重响起。

第55章
林远没有带吕淮去看日出。
第二天凌晨最早的一班飞机，将人直接押送到了国外。
吕淮在宿舍楼下等了很久，一直到早自修铃声都响完了，林远也还没有出现。
他往教学楼走的时候，感觉到心中一阵阵的不安，却不敢多想，只将林远失约的行为，当成是他昨晚可能处理事情处理得太累，所以不小心忘了。
一节英语早自习，他一个单词也没记住，眼睛直直看着对面，而那扇窗，一刻也没被人打开过。
下课铃声一响，他就冲出了门。
喘着气爬到二楼，刚走到教室门口，还没叫人，先有学弟跟他打了招呼。
“吕学长，你怎么来啦？”
后来一直是林远去找的他，现在他来找林远，反倒成了件新鲜事。
他觉得自己有点奇怪，明明心慌，却能像往常一样扯起嘴角，笑得自然，让人看不出他此刻内心的混乱。
说的话也不像是他一贯会说的：“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们。”
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有什么东西拉着他，一下子长大了一样。
班里的人都围上来，他一边笑着回答，一边不着痕迹地往角落里的那张桌子看过去。
那里没有人，桌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没被人动过。
他适时地问：“你们班长呢？”
“班长？噢，学长你不知道吧，他退学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昨晚连夜就把退学手续办了。”
“东西都还在这儿呢，人就已经走了。听说他出国了，也不知道他的家里人怎么想的，明明成绩这么好，干嘛偏要往国外送呢。”
“学长你说是吧？”
他笑，就算自己看不到，也知道此刻自己的笑，一定很假。
成长仿佛就在一瞬间，谢安拉着他走了那么久，都还没有这一刻来得快。
他回了教室，安安静静地听完上午的课，铃声一响，他出门下楼，再次走去高一教学楼。
林远的抽屉里，装的只有书。
他想找到点什么，把书抽出来，带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背靠着树，正迷迷糊糊地在揉眼，偷拍的人拍照技术很好，这张照片抓拍得恰到好处，将他的无辜与可爱表现得完美。
他嘴唇一阵颤抖，捡起掉到地上的照片，接着又在抽屉里翻了翻，终于，从最底下的间隙里，找到了一袋崭新的校牌。
吕淮勾起唇无声一笑，一颗眼泪落在校牌的袋子上，模糊了那张脸。
……
谢安吃午饭的时候，听到周围有人在八卦。
“高一那个林远，退学了，你们知道不？”
“林远？不可能吧，他成绩这么好，怎么可能退学啊。”
“真的！高一段已经传开了，说是他家里人觉得国外的教学条件好，连夜把他弄国外去了。”
“他爸妈疯了吧？连夜？这么着急的吗？”
谢安没有再听下去，他收了餐盘，走下台阶时，正好看见从超市那边走过来的吕淮。
谢安叫他：“吕淮。”
他神情有些恍惚地朝他看过来，见是他，弯了弯眉：“谢安。”
谢安心里一揪，这样的吕淮，太陌生。
像是失了灵魂的一具躯体，连最简单的笑，都只不过是画上去的一样。
“林远出国了？”
吕淮点点头，依然像刚才那样笑：“谢安你也知道了吗？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谢安并不知道昨晚发生过什么，在心里把林远砍了几百遍，他不放心地盯着吕淮：“既然他要走，那就不想他了。”
吕淮像是要让他放心，露出的酒窝更深：“我没事，你别担心。”
他越是这样，谢安心越紧。
……
那天之后，吕淮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还是会笑，以前别人看见他笑，会不由自主也跟着笑，现在看见他笑，却只觉得心里阵阵发酸。
他好像什么也没变，又好像骨子里换了个人。
赵至当天就知道了林远出国的事，他趁着吕淮不在，在谢安和柳霖面前把林远他家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遍。
好好的一个人，被弄得变成现在这样，谁看见都要心疼死。
很快，又到周五。
吕尧并不在家，谢安问他一声：“现在要写作业吗？”
吕淮点点头：“好啊，在我房间吗？”
“嗯。”
谢安没回房，直接背着书包进了吕淮房间，两人无声坐下，写了会儿作业，摆在桌上没被动过的手机响了起来。
吕尧知道现在的孩子都爱玩手机，家里两个小孩虽然没有手机依赖症，但每周五出门前，他还是会帮两人把手机的电先充好。
是吕尧的电话。
吕淮应了几声，等着他挂完电话，正要把手机放回去，看见微信右上角的红色小圆点，下意识点开。
信息栏的最上方，是林远的微信头像。
头像框里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周二晚上11:38。
他只发了简单的一句话。
“等我，还有，相信我。”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他捏着手机，终于呜呜地哭出来。
谢安什么也没问，把他抱进怀里，温柔地一下又一下轻抚着他的背。
……
“谢安，我会等他。”
“我相信他，所以，我要等他。”
……
“谢安，今晚去我家看电影不？柳霖已经同意了，你和淮妹也来吧！我让我爸买了投影仪，到时候咱把灯一关，再把窗帘一拉，妥妥就是一个私人电影院啊！”
“你想去吗？”
谢安问的是吕淮。
吕淮的心里也有了光，那天哭过之后，又变回和以前一样。
他点点头：“好呀！那我们看电影的时候可以吃东西吗？”
赵至：“当然！想吃啥都行，反正是我们自己看，不像是在电影院，怕吃东西会打扰到别人，那就这么说好了！都不许放我鸽子！”
谢安看三人都同意，也只好点头。
“不过，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你心还挺大。”
赵至嘿嘿一笑：“正因为就要高考了，才更需要考前放松放松。好啦好啦，别提高考这种让人扫兴的话了，既然决定了，那就顺便想一想，晚上吃点啥吧！淮妹，你想吃啥！”
谢安任他们讨论，他可没忘记家里还有个大人在，拿着饭卡走到话机前，给吕尧拨过去。
吕尧接得很快：“吕淮？”
“尧叔，是我。”
“嗯，晚上我五点多就到家，你们想吃什么？今天不做饭了，到时候直接在外面打包带回去。”
谢安突然有点心虚：“尧叔，我们今晚可能要晚点回去。”
“学校有事？”
“不是，我和吕淮打算去同学家看电影，可能要□□点才回去。”
□□点还算他报早了，他有预感，等真的看上电影了，按赵至的秉性，不通宵是不可能的。
怕吕尧不同意，谢安脱口而出：“尧叔你不是之前说过，男孩子应该多和别人接触吗，所以我们可以去的吧？”
吕尧在那头轻笑一声：“现在厉害了，还学会先发制人了，我没说不让你们去，考试前放松放松是可以的。行吧，结束的时候给我发条微信，我去接你们。”
“好！”
吕尧挂掉电话，脸上哪有半点笑意。
“吕尧，还要帮你叫吗？老板回我了。”
边上的尚昭晨扬声问他。
“不用叫了。”
“怎么了？你不是说家里小孩想吃吗？欸，你去哪儿？”
张沁从洗手间出来，随口问了声：“你们打算叫外卖吗？帮我也叫一份。”
“本来打算和吕尧一起点寿司，但他家小孩好像临时改主意，他就没点了，你要点吗？点的话我现在一起下单。”
“寿司？好啊。”
……
“谢安，就差你了，你想吃啥？”
赵至拿着笔，手里的便利贴上写了不少要去采购的东西：“先把要买的列出来，到时候买的话就不会乱走了。你要吃啥？快。”
谢安其实对吃什么没有什么太大欲望，但还是说了一样：“寿司吧。”
“就寿司？”
“嗯。”
“也行，反正东西买来都一起吃，好了好了，写完了，该去上课了。等下放学在校门口碰面，别忘了！”
“行。”
……
“让让让！”
赵至端着一大盆凉拌柠檬凤爪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谢安刚让开，盆子就砰一下被放在了懒人桌上。
“好啦，吃的都齐了，一次性手套都拿了吧，柳霖你开一下电视，你们想看啥？”
张莉推开门：“你们好好玩，我和叔叔走啦。”
“好的，阿姨慢走。”
大人一走，再无顾忌。
一部电影结束，赵至又催着柳霖放下一部。
屋里的声音就没低过。
……
谢安起身去卫生间，抽空看了下手机，居然已经十一点多了。
因为手机静音，所以吕尧的数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到。
屏幕上一片红，尤其最近一个还是三分钟前刚来的电话，谢安不敢再迟疑，连忙回拨过去。
拨过去的第一秒，电话就通了。
“怎么，谢大忙人终于想起来看一眼手机了？电影挺好看哈。”
有股挺酸的味道，直冲手机而来。
吕尧冷冷说完，补上一句：“地址给我，我现在过去。”
谢安纠结万分，心一横，咬牙说：“尧叔，其实我们还没结束。”
“嘟——”
“……”

第56章
谢安拿着手机呆住，吕尧生气了？
铃声重新响起，吕尧的电话回拨过来。
谢安一接通，电话里传出来一声：“微信把地址发过来，十二点还没结束的话，我不介意对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小孩使用一点暴力手段。”
不等人回答，又把电话挂了。
这回，倒是没再打过来了。
谢安回屋的时候，拿起遥控看了下电影进度条，算一算时间，十二点可以结束。
他一边在柳霖身边坐下，一边不放心地问赵至：“最后一部了吧？”
赵至敷衍地摆摆手：“嗯嗯。”
他又看了眼边上的吕淮，他看得很投入，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谢安便也不再想其他的，放松身子往软枕上一靠，跟着一起看起来。
“再看一部搞笑的吧，刚才那部有点恐怖了，我找找，嗯，就这个，怎么样？”
吕淮看了看电影名字：“好。”
谢安一下子站起来：“不是说好最后一部吗，你他妈又想看？都快十二点了，还睡不睡了？”
“哎呀，难得来我家玩一次，反正都这个点了，多看一部也没事嘛。你是不是困了？那今晚别回去了，我床大，横着躺四个人没问题，你要不想洗澡也没事，都是兄弟，不嫌弃你，你睡吧，我们三个再看一部。”
“不行，我们得回去了，吕淮，走吧。”
吕淮拉住他，可怜巴巴地央求：“谢安，最后再看一部好不好？我第一次这样看电影，就再看一部，可以吗？”
赵至见状，明白有戏，便也学吕淮那样，拉住谢安另一边，东施效颦般撒娇：“安哥哥，再看一部嘛，人家想你再陪人家看一部嘛。”
谢安一巴掌朝着他脑门拍过去：“再他妈这样讲话把你舌头拔了。”
接着转头，无奈地放柔声音：“那就最后再看一部，不然我就丢下你自己走了。”
吕淮开心：“好！”
谢安再次拿着手机进洗手间，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六。
也不知道吕尧到了没有。
他想到自家儿子难得如此开心的模样，勇气迸发，视死如归般按下电话。
吕尧接通，安静等他开口。
“尧叔……”
“我、我们还打算再看一部……”
那头的呼吸声变沉，一股凉意钻进耳朵里，谢安抖了抖身子。
他捏紧手机，试探地问：“尧叔，要不我和吕淮今晚就不回去了，赵至的床很大，我们四个挤一挤也可以睡下的。你应该还没过来吧，这么晚开车不安全，要不我们就不回去了，可以吗？”
“你觉得，可以吗？”
谢安听不出他话中的情绪。
“应该，不可以吧？”
“那你还问什么？”
谢安没法接话，他安静一会儿，只得先开口：“那我结束了再给你打，可以吗？”
“嗯。”
挂电话的同时，谢安松了口气。
电影看到一半，吕淮就靠着他睡过去了。
赵至指指床，用唇语告诉他：“别把他叫醒了，放我床上让他睡吧。”
谢安也只能这么做，刚将人放下，柳霖也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顿时黑暗一片。
他小声问：“不看了吗？”
赵至打了个哈欠：“困了，明天早上醒来再看吧，你也别走了，直接躺下睡吧。”
说着，他自己躺到吕淮边上拉开被子，钻了进去。
柳霖这一次倒是挺利索，赵至刚躺下，他就跟着钻进去，最后，屋里站着的人，只剩下了一开始最想结束的谢安。
赵至迷迷糊糊地催他一声，脑袋一歪，立刻睡了过去。
谢安只好也爬上床，但没睡，给吕尧发了条微信。
【尧叔，吕淮看到一半睡过去了，我把他叫醒不太好，就也在这睡好了，你就不用过来了，晚安。】
发完消息，他等了几秒，屏幕自动黑屏，刚把手机放到一旁，新消息来了。
【我在楼下，吕淮留着，你跟我回去。】
谢安瞬间清醒。
……
跑到楼下，果真看见吕尧的车正亮着大灯停在一旁。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吕尧没有跟他讲话，等他将车门一关，安全带都还没系上，就已经先踩下了油门。
谢安觉得车里的气压低得可怕，也知道今晚的事是自己的错，毕竟是他一开始夸下海口，说自己□□点就能回去的。
“尧叔，你几点来的？”
他一问，感觉气压又低了几度。
“看见你面前的奶茶了吗？”
谢安赶紧点头：“嗯。”
“有没有温度？”
他摸了摸，一点温度也没有：“凉的。”
“我买的时候，特意要了加热的。”
“……”
“尧叔，对不起。”
“你是对不起我，但我没打算接受。”
谢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
车子开进停车场，吕尧停好车，拔下钥匙：“奶茶带上，下车。”
“噢，好。”
谢安显得格外温顺。
他跟在吕尧身后进屋，灯被打开，换鞋的男人问他一声：“饿了没有？”
他点点头，的确是有点饿了。
“餐桌上有吃的，吃完洗好澡直接来我房间。”
留下一句，吕尧去拿衣服准备洗澡。
谢安进厨房一看，餐桌上放了寿司，是他不久之前无意间跟吕尧提过一次的那家店。
有颗酸酸涩涩的果实在胸口成熟绽开，露出的汁水，是甜的。
……
“躺床上去。”
吕尧直截了当。
谢安心里满是愧疚，闻言乖巧躺上去，转头疑惑地问：“尧叔，有什么事吗？”
吕尧站在床边，黑漆漆的瞳孔里包裹着多种情绪：“我在楼下吹了这么久的冷风，让你帮忙暖个床，不过分吧？”
“是不过分，但现在……”是夏天啊。
“嗯？”
他轻飘飘地投来一眼，谢安不敢再吱声。
过了一会儿，谢安的声音里带上一点困意：“尧叔，什么时候才算暖好啊？被窝已经很热了。”
“我会叫你的，安静管自己躺着。”
“噢，好。”
不知过了多久，吕尧关灯，掀开被子爬上床。
他伸手，把已经熟睡的人揽入怀中，看了他几秒，自言自语地说：“既然你乖乖回来了，听话的孩子，总是要给点奖励的，你说是吧？”
下一秒，他低下头。
梦里，谢安被人强硬地掰开了嘴，对方一边将他的舌头往外揪，一边用一样看不清模样的柔软东西，在他的口腔内壁上肆意乱撞。
这是个奇怪的梦。
他想醒来，眼皮上却像挂着铅球，怎么也睁不开。
这个梦太过真实，仿佛现实中真的有人在对他这么做，但又像是假的，仅仅只是一个梦罢了。
迷迷糊糊间，他最终失去意识。
……
毕业酒会上，酒精成了必要的刺激。
赵至嘴馋，但也知道自己一口倒，眼巴巴坐在位置上，看着其他人纷纷端着酒杯互相敬酒。
有人端着酒杯过来：“赵至，杯子满上，喝一杯！”
他只纠结几秒，欲望很快打败理智，随手拿起边上不知谁打开的酒，呼哧呼哧地把酒杯灌满。
接着一下站起来，豪情壮志地朝他举起酒杯：“干！”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一响，赵至麻痒的心，更是兴奋地不住狂跳。
他拿着酒杯抵在嘴前，还没仰头一次性吹掉，一只手横空伸来，夺过杯子，眨眼之间，酒就空了。
赵至气急：“柳霖你他妈抢我酒干嘛！”
敬酒的人端着酒杯，面露尴尬。
柳霖面不改色，润声对那人解释：“他之前酒精中毒，刚进医院洗过胃，所以我代他喝了，不好意思。”
“噢，这样啊，没事没事。”
赵至梗着脖子低头瞪他，咬牙切齿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吼：“谁他妈酒精中毒！谁他妈去洗胃了！”
柳霖淡声，简单粗暴地威胁：“你要是敢在这里喝醉，我直接把你扒光扔大门口去。”
“操。”
赵至忿忿坐下，丫的只会拿武力威胁他。
谢安象征性地拍拍他的肩：“酒有啥好喝的，来，哥陪你喝橙汁。”
“小学生才喝橙汁。”
谢安脸色一黑，一巴掌直接甩过去：“他妈再说一遍。”
赵至顿时噤声，乖顺地把杯子递给谢安：“谢谢安哥哥。”
“……”
……
柳霖喝了差不多三罐的酒，赵至借着路灯光，眯眼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你咋一点事儿也没有啊？你真喝酒了？”
柳霖没理他，他环视着周围，似乎在找什么。
赵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脸好奇：“你找啥？不早了，这儿走回去还得半个多小时呢，也不知道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别人都打车，就你，死活要走路。自己走不行吗，我还想早点回去睡觉呢！”
柳霖目光一顿，找到了。
“欸，拉我去哪儿啊？松手松手，我自己会走，你他妈！耳朵聋了啊！松手！”
柳霖把人拉到巷子里，松开手。
赵至揉揉自己被他箍疼的手，埋怨地嘟囔：“长得瘦不拉几的，力气咋就这么大呢。”
抱怨完，他扫了眼四周，是条偏僻的巷子，巷子深处没有东西照明，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样。
两人现在站在巷口边，路灯恰好能照到，四周没有声音，只有风声从耳侧呼啸而过。
他想到什么，手臂顿生一层鸡皮疙瘩：“你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柳霖拽住想从一旁逃脱的人，结结实实地给钉在了墙上。
他微垂着头，单手插在口袋里，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喝酒吗？”
提到酒，赵至就不跑了。
“啊？喝！但超市走过了，哪儿有卖酒啊。”
柳霖伸手，手里多出一罐未开封的酒。
赵至伸手要去拿：“你小子厉害啊，什么时候藏的酒？欸，给我啊。”
柳霖抬高了手，身高的优势，赵至垫着脚也够不到。
“我来。”
他开始不耐烦：“那快点，我今晚一口都没喝，可把我憋死了。”
柳霖突然取下了他的眼镜，仔细折好，塞进自己的裤子口袋中。
“等下让你喝个够。”
赵至一喜：“不准反悔！好端端的，你摘眼镜干嘛？”
柳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常规的墨色，茶中带棕，像是沉淀千年的琥珀，显露出来时，只让人感觉有种震慑心魂的美。
他没有回答，指尖在环上一勾，啪嗒一声，环被打开，扔在了地上。
赵至又伸手，才到半空，被人单手一截，连同身侧的另一只手，一起被反向一压，紧紧扣在了脑袋上方。
他察觉到不对劲，开始挣扎：“柳霖你丫要干什么！”
他吐出一声：“喝酒。”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含了口酒，朝着挣扎不得急红了眼的人凑过去。
清色液体在舌间流转，暧昧的低吟声与细喘声在耳间萦绕，伴着酒香的细流顺着唇角滑下，落在地上，绽开一朵花。
地上的两条黑影，紧贴交缠，似是要彻底融为一体。
许久，少年松开他：“还喝吗？”
酒精度数几乎为零，被压着的人眼尾泛起生理性晕红，他喘着气：“柳霖你他妈——”
“既然答应你了，那就让你喝个够。”
他瞳孔骤然变大，少年的动作干脆利落，再次含着酒，向他渡过来。
……
赵至发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喝酒了。
他整个身子都软了，尤其是两只腿，直都直不起来。
柳霖神色如常，只不过脸上多出一抹红，他双手搭在他腰间，紧而用力地环住他。
赵至红着眼骂：“你他妈是变态吗！”
柳霖任着他骂，等他骂累了停下来准备休息一会儿时，暗声问：“高一那年你说过什么，忘了？”
赵至顿时忘了接下来该骂什么，一脸茫然：“啥？”
“你说，我送你回家，你就会报答我。”
他迟钝的脑子模糊浮现出当时的场景，整个人气得发抖：“那他妈都几年前的事了，你咋这么斤斤计较！”
柳霖眸色沉了沉：“现在，是你该报答我的时候了。”
赵至再有不甘，也只能憋着气，一想到刚才的事，眼神不自觉地躲开柳霖的注视：“那，刚才的，够、够了吧？”
柳霖：“赵至，看着我。”
赵至下意识抬眼，柳霖温柔地亲了下来。
他清楚地看见那双眼中蕴藏的多种情绪，交织着，结成一道网，网朝他撒下来，将他牢牢缚住，再也挣脱不得。
“赵至，把你给我。”

第57章
高考结果很顺利。
吕淮被至庆录取，谢安也上了同业。
两个学校都在B市，虽然一南一北，但坐公交的话，也就一个小时的路程。
一切尘埃落定，高中的生活也算是真正拉下帷幕。
吕尧带着两人去古镇玩了一趟，回来之后，谢安决定了一件事。
他准备搬出去。
自己已经成年，有足够的能力和时间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吕尧所谓的报酬，每个星期也都未曾落下地会给他，几年下来，他倒是已经攒了一笔对他来说，还挺可观的存款。
第一年的学费是有着落的，就算再去租个房子，也还是可以留下一些。
暑假还剩一个多月，他可以去找份暑假工，等正式上了大学，还可以利用课余时间兼职赚钱。
人活在这世上，只要有手有脚，总有办法可以养活自己的。
谢安花了足足一天的时间来规划未来的生活，一切都计划好了，他准备明天先去找兼职，再去找个附近的房子。
这样吕淮要找他玩的话，也方便。
但他没打算在事情落实之前告诉吕尧他们，准备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再将一切都坦白。
……
“谢安，我们明天要不要把阿至他们叫出来，一起去玩一天？”
赵至毫无预兆地宣布脱单，谢安问他是谁，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嘴上说着你们都认识，但就是不肯直接将人的名字说出来。
谢安心里隐隐有个猜想，直到看见柳霖发的朋友圈，那双被他拉着的手，明显就是赵至那家伙的。
别人认不出来，谢安好歹和他同屋相处三年，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他当即就发了消息过去，回话的是柳霖，两人似乎正待在一起，他坦然承认，并把他和吕淮约了出来。
“重新介绍一下，我的伴侣，赵至。”
赵至耳根一红，别扭地瞪了柳霖一眼，恼羞成怒地留下一句“我去选吃的”，匆匆溜走。
谢安牙根发酸，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对象直接就用伴侣给代替了。
吕淮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笑着祝福两人：“你们在一起真的是太好啦！”
赵至想起林远，有些担忧地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掩过话题一般把菜使劲往他碗里夹。
“听说这家店味道很不错，淮妹你多吃点。”
回到家，谢安先去洗澡，洗完要来叫吕淮，发现门没锁，轻轻推开，他正坐在床边，垂头盯着手中的一袋校牌，出神地看。
校牌里还放着一张照片，是林远抽屉里掉出来的那一张。
吕淮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甜甜地笑：“谢安，今天这家店真的很好吃，等林远回来了，你跟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他的笑发自内心，看不出有半点勉强的成分在。
谢安很久没听他提到林远，突然又听到，一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吕淮像是看出他心里的纠结，伸手指向自己的胸前，认真说：“你别担心，我没有难过。”
“这里有光，所以，我很快乐。”
……
谢安没有答应，用了一个在自己看来都很烂的借口拒绝他：“这几天气温最高，我们出门带伞又不太好看，我看天气预报说过几天会降点温，到时候再把他们叫出来，好吗？”
吕淮没多想，欣然同意。
到了暑假，家里做饭的人就换成了吕淮。
他准备去做晚饭的时候，谢安拦住：“今晚我来做吧。”
谢安在家里唯一用过厨房的一次，就是煮了那碗给吕尧的清汤面，父子两人默契地达成不成文的协议，一次都没让谢安下过厨。
吕淮：“嗯？你想煮饭吗？”
他点点头：“今天我来做吧，虽然我不会，但你可以教我的，对吧？”
见他如此热衷，吕淮没再拒绝，他解下围裙，帮谢安穿上：“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想煮饭？”
“以后如果要找个对象，会点厨艺总是好的。”
吕淮表示赞同：“好像是挺对。”
谢安折腾这顿晚饭，比吕淮自己动手的时间，多花了整整一倍。
全部弄完，吕淮去拿筷子，先尝了第一口。
谢安盯着他，目露紧张：“怎么样？”
味道确实是不怎么样，一块肉，三分之一焦了，三分之一是没熟的，但吕淮还是表示肯定地点点头：“你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很棒啦，我第一次做的时候，整个锅都被我弄黑了。”
这话显然是为了安慰谢安夸大了事实说的，但谢安明显被安慰到，他把饭菜盖好，跟着吕淮去客厅。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做饭的？”
吕淮想了想：“好像是六岁的时候。”
他惊讶：“这么早吗？”
“嗯，我爸说，男孩子应该要掌握各种基础生活技能，这样才能在以后的各类竞争中拿到加分项。”
谢安直觉吕尧的目的没这么简单：“那你学会之后，家里的厨房，是你用还是你爸用？”
吕淮：“我呀，我爸说既然我都学会了，就该熟能生巧，不然会忘掉的。”
“……”果然是亲爹，坑娃的技术这么早就会了。
……
吕尧晚上有个朋友聚会，回来打算换身衣服就走，吕淮提了句今晚的饭菜是谢安做的，他稍一迟疑，就跟着坐下。
才动几口，朋友打电话来催，他只能放了筷子。
“如果我回来得早，给你们带点夜宵，有什么想吃的等下微信发给我。超过十一点的话，就别等我了。”
两人乖乖应好。
……
吕尧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
谢安起夜，刚从卫生间出来，门正好被打开。
灯啪一声被按亮，谢安走过去看了眼：“尧叔，你回来了？”
吕尧正在换鞋，听见声音没抬头，继续自己的动作，把脱下的鞋放好，朝他走来。
等他靠近，谢安才发现他的反常。
他的脸红得可怕，尤其是两腮，驼红一片。
周身弥漫着酒气，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味道有点刺鼻，谢安闻到，因浓烈的味道皱起眉。
“尧叔，你喝了多少？”
吕尧突然朝他张开手，软声撒娇般命令他：“抱我。”
吕尧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这副模样，整个人像是收了利爪的猫，慵懒可爱。
谢安心砰砰直跳，因他这一声软糯的叫唤，理智融化成一滩水。
见他没有动作，吕尧皱眉，又软声重复一遍：“抱！我！”
谢安回过神来，不由得上前抱住他。
吕尧乖巧地埋下头，在他耳朵旁吹了口气，引来对方的颤栗后，像是找到好玩的玩具一般开心地趴在他肩上笑，然后说：“帮我洗澡。”
谢安：？？？
吕尧撒娇：“帮！我！洗！澡！”
……
酒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谢安想知道，吕尧第二天醒来，如果知道醉了的自己与平时的反差这么大，会不会有种想自刎的冲动。
他最后还是帮吕尧洗了澡，只不过就拿毛巾简单给他擦了下。
擦到关键部位时，他别开眼神，直接跳过，粗略地把两条长腿擦了一遍，就一把拉上了被子。
“好了，澡洗完了，睡觉。”
他转身去把毛巾洗了，出来的时候，吕尧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
“陪我睡。”
他再次命令，说完，一把掀开被子示意他上来。
谢安知道如果不顺这个醉鬼的意，最后受折磨的肯定还是自己，没有拒绝，动作利索地爬上床。
他也不打算让吕尧关灯，自己伸手把灯一按，躺了下去：“现在，睡觉。”
吕尧这回倒听话了，感觉对方紧贴着自己躺下，谢安往边上挪开一些：“别贴着我，热。”
“不热。”
说完，他又凑过来。
谢安又往边上挪，吕尧不甘示弱，他一动，也跟着动。
最后，谢安感觉自己快掉下去了，才放弃挣扎，抬脚把醉鬼往另一边踹了踹：“那你躺过去些，我要掉下去了。”
“好。”
屋里终于恢复安静，谢安呼出一口气，累死他丫的了，醉酒的吕尧，还真他妈能折腾。
吕尧侧过身，委屈巴巴：“抱抱我。”
谢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我说了！热！让你贴着我睡已经是我让步了，现在你给我闭嘴，安静睡觉。”
不过，醉酒也有好处，至少正常的吕尧，他是万不敢这样冲他说话的。
吕尧嘤嘤两声：“你凶我。”
他凑过脑袋，在谢安颈间蹭一蹭：“抱抱我。”
草草草草草。
“抱抱我，嗯？”
嘣——
有东西在脑中断裂。
谢安猛地侧身，把人抱进怀里，吕尧满意，头埋进他的肩窝，不动了。
他盯着上方天花板，觉得自己，这一晚估计都不用睡了。
怀里的人只安分了一小会儿，又开始闹腾。
他抬起头，视线似乎在黑暗中聚焦了一会儿，才看向他。
谢安崩溃：“你还想做什么？我们睡觉好不好？”
吕尧伸出手，食指随意放在他的锁骨上，指尖顺着锁骨的曲线滑动，一只手猛地抓住他乱动的手，声音里带上慌乱：“你找什么？”
他很是单纯地回答：“我刚才看见了一颗黑色的东西。”
——黑色的、东西？
谢安一个不察，吕尧已经挣脱掉他的手，继续顺着刚才的轨迹滑动，终于，触到了谢安锁骨间的那颗黑痣。
他满足地摸了摸，察觉到身下人因他的动作而僵住了身子，毫无预兆地低下头，亲在了那颗黑痣上。
谢安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但很快，就有人生生将他的幻想撕扯开，被他抱在怀里的人，贴着他锁骨的薄唇往上，顺着脖颈，亲到他的下颌。
浓烈刺激的酒气随着他沉重的吐息声飘出来，被谢安全部纳入鼻中。
他觉得自己也有点醉了，甚至已经感觉不到面前人的存在了。
猛地一阵刺痛惊醒了他，明明是黑夜，他却觉得，自己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人此刻眼中的神情。
他想拂开挡住那双眼的迷雾，想看看被遮挡的眼眸深处，里面究竟是什么。
但对方不给他任何思索的时间，咬住他的下嘴唇后，伸舌往里钻，从一开始的试探，逐渐变成想要将他完全占为己有的野蛮。
谢安无力挣扎，醉酒的人，力气大到他完全抵抗不了的地步。
酒气往喉咙里钻，好像还有什么比酒更浓烈的东西，想要穿透他的喉咙，塞进他的心脏里一样。
他缓缓闭上眼，心里有道声音告诉他，你躲不过了。
谢安也不知道自己被亲了多久，应该是很快的，但仿佛又像过去一个世纪一样长。
吕尧终于舍得松开他，舌头退出之前，还不满足地舔了舔他最开始被一口咬上的下嘴唇。
他一点也不懂，所以问他：“你的嘴巴里是不是偷偷藏了东西，为什么这么甜？”
谢安没有回答他，虚脱一般哑声问：“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还好，今晚脱轨的这一切，只有他知情。
吕尧摇摇头，又凑过来：“再让我吃一次好不好？吃完我就乖乖睡觉。”
谢安沉默，食髓知味的人，不知满足地又咬了下来。
夜色渐深，谢安还是安稳地睡了过去。
他呼吸平缓，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嘴角都是弯着的。
一只手抚上他的唇，揉了揉被自己咬过的地方，那儿破了点皮，他有点后悔，太过心急，一时没忍住，才会失口将他咬伤。
男人安抚似地亲亲他的额头，把他搭在自己后背上的手拿开，无声走下床。
卫生间里响起哗哗的水声，一会儿，声息皆止。
已经换上干净衣服的男人，转身走回自己的房。
旧的一天，终于结束。
……
昨天的酒，没对身体产生多大影响，但还是有点后遗症，吕尧这一觉，难得地睡到了八点。
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谢安房间看看。
他敲了敲门：“谢安，醒了吗？”
没人应。
估计是睡得太晚，还没起来。
吕尧没打算进去，转身去给小孩弄早饭。
刚退开一步，心头突突跳得异常，他蹙眉，一下子转身，按下门把。
门打开，屋里的摆设没有变化。
——谢安搬进来之前什么样，现在，也是什么样。
桌上压着张纸条，突然被风吹到地上，落在了他的脚边。
“吕淮，尧叔，很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但现在高考也结束了，我也没有理由再厚着脸皮留下来。其实我早就想好要离开了，不想面对面告别，只是怕我会舍不得，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和你们道别。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会自己照顾好我自己的，我现在还没有能力，等我有能力报答你们了，到时候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吕淮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看见屋里的变化，险些没反应过来。
吕尧默声把纸递给他，他怔怔地看完，还是感觉难以接受。
“爸！谢安怎么突然走了？”
他拿回纸，用力揉成一团。
“他会回来的，只不过等他回来，你也就不能再叫他谢安了。”

第58章
谢安最终在B市落的脚。
他运气好，找到了一间正在出租的单层单身公寓。
公寓两室一厅，日常所需的配套设施一应俱全，对谢安来说，很方便，但也显得有些空旷。
房东是个不差钱的富二代，名字底下十多套房子等着收租，人和女朋友暂居在国外，知道房子租出去了，直接一条短信发过来。
【我那房子你随便折腾，哪儿折腾烂了自个儿给我补好就行。房租的话，每个月五号把钱转我银行卡上来，你还是个学生吧，房租就顺便给你打个折好了。加个微信吧，有事好联系，微信号就是这个手机号。】
谢安跟他道了谢，又跟他聊了几句，才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屋子。
新的生活，在他将一切都收拾完的那一刻起，正式展开。
章遇的照片被摆在书桌上，谢安已经养成习惯，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同他道一句早安。
离开学还有一个来月，卡里的钱不是固定不变的，现在住的地方有着落了，下一件事自然就是要去找兼职。
谢安去楼下超市买了面包和酸奶做午饭，准备先去小区附近看看有没有店在招人。
运气很好，小区附近新开了家奶茶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招店员。
店主是个年轻小哥，看起来像是大学刚毕业的样子。
谢安不抱期待地问了下，你这里收只能干一个月的暑假工吗？
——收。
自此，工作也有了着落。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
刚到B市的时候，吕淮给他打过电话，他声音里有着失落，但还是表示会尊重他的选择。
谢安松下心，从吕尧家搬出来，他最担心的，就是吕淮会不同意。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吕淮突然想到：“那等以后上学了，我去找你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住你那里啊？”
谢安后知后觉：“好像是。”
吕淮低落的情绪瞬间没了：“谢安，我真想快点上学！”
他好笑，却觉得这件事也开始让他感到期待，屋子里一下子只有自己一个人，他的确还没适应。
“谢安，我爸说你以后还会回来的，对吗？”
他没有多想，以为他是问自己会不会去看他，点点头，又想到那头的人看不见，便开口：“嗯。”
等过一阵子，他迷路的平常心回家了，就回去看他。
“爸！你说的是真的，谢安说他会回来的！”
谢安一愣，意识到电话那头的人换了一个，右手一紧，几乎忍不住想直接挂断电话，男人在那边开口：“走这么急？连面对面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他呼吸一滞，一只手捏住他的心脏，挤压得快让人透不过气来。
已经被他强制清除的画面，又像是梦魇一般撕开脑子的隔膜，硬生生钻进他的脑中，让他感觉浑身难受。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随心地挂断了电话，黑着的屏幕，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有点陌生，又让人绝望。
他将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的聊天框，面无表情地敲下一串字。
【尧叔，手机刚才没电自动关机了，等下次有空我再回给你。】
吕尧回了个嗯。
隔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
【等我空一些了，就带吕淮去你那里看看。】
他逼着自己拒绝，屏幕里的字，带着一股生硬的冷气。
【我找了份兼职，还比较忙，应该没法抽出时间。】
许久，对方回来一个嗯，没有了下文。
谢安扔了手机，无力地往后一倒，后背碰到床，他蜷缩成一团，闭上眼，遮住里面痛苦的情绪。
——他该怎么办。
……
开学前一天，谢安辞去了奶茶店的工作。
老板很喜欢他，给他留了句话：“你要是放假了还要兼职，就来我这里继续帮忙吧，到时候给你涨工资。”
谢安这一个月下来，喝了店里不少的奶茶，他虽然是吃不胖的体质，但原本清瘦的脸，看上去还是比原来有肉感了些。
走的时候，老板特意做了杯加大量的奶茶：“带着喝吧，正好帮我试试新口味，还不错的话记得微信告诉我。”
他也已经习惯老板日常性的投食，道了声谢，提上袋子离开。
公寓配备厨房，谢安去超市买了几样菜，打算给自己做顿简单的午饭。
独居一个月，丢了些东西，也捡了些东西。
公寓在五楼，电梯停在四楼，谢安摁下开关，电梯没下反上，升到五楼，才开始往下。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十点零八。
还早。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头的男人看见他，勾唇：“回来了？”
谢安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变化不过几秒，就展笑自若地走了进去。
“尧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他把不该有的想法甩掉。
现在毫无预兆地再次碰上，他已心如止水，仿佛面对的真的只是个普通长辈罢了。
谢安的笑越发真诚，带着一种濒临解脱的畅意。
……
谢安给他倒了杯水，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
吕尧收回观察的视线：“这屋子不错，自己找的？”
“嗯，运气好，正好被我碰上了。尧叔，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吕淮呢？”
吕尧打量他一眼，调侃道：“才多久没见，怎么脸圆了一圈？”
谢安：“……”这是人话吗？
他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还挺软，这样也不错。”
吕尧捏完收手，把带过来的东西放到桌上：“通知书到了，一直没时间拿过来给你，正好今天有空，就顺便过来看看。”
少年面目呆滞，忘了回应。
他叫：“谢安？”
谢安猛地回过神来，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因刚才那简单的触碰，又砸进一大块巨石，哗一下掀起巨大的水花。
视线开始聚焦，看清眼前凑近的人，他一时惊慌，一下子朝后仰去，贴在了沙发后背上。
“怎么了？怕我？”
吕尧盯着他，眼中流转着微光。
他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咚咚咚地敲着心门，但理智在这一刻回笼，像是攀着悬崖边缘的岌岌可危的手，扯住他的身体让他清楚知道自己不可在此时失态。
谢安重重吐出口气，眼中混乱的情绪被清空，佯装轻松地说：“没有，我怎么会怕你。其实通知书让吕淮送过来就行了，尧叔你工作也忙，不用特地跑一趟。”
“不是特地。”
谢安被那双眼睛盯得喉间发紧，放在腿边的手突地抓紧底下的沙发，男人的眼中似乎藏着什么，他看去，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来见你，是我本来就该做的事，怎么能叫特地？”
吕尧起身：“还没吃饭吧？都买了什么，中午我来做吧。”
等他的气息完全消散，谢安才终于失控一般地瘫倒在沙发上。
……
于情于理，谢安都该问一句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但几个小时的单独相处，尽管只是坐在一起看看电视，也足够让他感觉自己随时会崩溃。
晚饭时间将近，他连客套话都不想再说，直截了当地说：“尧叔，也不早了，吕淮应该还在家里等你。”
话里的赶人意味，太过明显。
谢安面上透着关心，心里却是不住打鼓，要是吕尧拒绝，他还能用什么理由把人赶走。
吕尧淡淡扫他一眼，似是看出他匿于眼底的忐忑，没有为难，而是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嗯，那你送我下去吧。”
瞥见谢安暗自纠结没有动，状似不经意地叹息一声：“叫了这么久的叔，只不过分开一个月，就连送我下去都这么不情愿了？真让人伤心啊。”
谢安：我送还不行吗！
……
谢安把人送到公交站，道了句别就打算走。
“谢安。”
他停住脚。
“吕淮让我带个东西给你。”
谢安转身，有些疑惑：“刚才在家里——”
他再也说不出话。
吕尧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微垂的下巴抵在他的脑袋上，眼中复杂的情绪，无人可知。
大概三四秒，吕尧便松开了他。
他揉揉他的脑袋，神情一时间很是温柔：“他让我送一个拥抱给你。刚才忘了，现在正好想起来，还好不算晚。”
谢安怔怔地停在原地没有动。
“车来了，我先走了，你回去吧。”
公交驶出视线，谢安才慢慢回过神。
脑袋上还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他原本慌乱无靠的心，突然因这个动作，安定下来。
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好像也没错。
人一辈子，能碰上一个如此喜欢的人，多好啊。
……
“爸，你今天去见谁了？”
“见一个重要的人。”
“是你的病人吗？”
“不，我是他的病人。”
“啊？爸你生什么病了？怎么没有告诉我？”
他看着小孩一脸焦急，温声道。
“不是很严重的病，但是，就他能医。”
“那是不是得吃药？要不要定期去他那里检查啊？”
“不用吃药，我去看他一眼，病就好了。”
小孩一脸迷茫：“还有这种治病的方法吗？”
他笑：“是啊，等以后你遇上这样一个人，你就知道了。”

第59章
谢安的第一个新室友，是在学校新开的水果超市里碰见的。
他来得早，一路从宿舍走到超市，路上也没碰见多少人。
去超市里逛了一圈，最后只拿了瓶水。
超市对面新开了一家水果超市，店牌底下还挂着一条红色横幅——“新店开业！通通打折！买得越多，优惠更多！”
白色的瘦金体字底下，还显眼地标注着一行黑色四号字。
“全店满二十即可参与一次抽奖噢～”
他没受这些花里胡哨的营销手段影响，只是单纯看上店外宽长的桌子上摆着的一排西瓜。
——明码标价，十元半个。
那堆绿皮红瓤的小半圆球在眼皮底下这么一晃，谢安不由想起刚放暑假那会儿，自己和吕淮天天各捧着半个西瓜用勺挖的画面。
顿时就有些馋了。
他走近挑了个看起来最红的，推门进店。
店里除了老板，还有一个黑发少年。
谢安排到少年身后，等着老板将收银台上的几个袋子称好重。
“一共三十二块四，算你三十二就好，收款码在这里。这两天我们店里有活动，满二十可以抽奖一次，你等一下，我去把箱子拿过来。”
老板称好最后一样，弯腰去拿自己放在收银台底下的红纸盒。
少年的注意力都在手游上，听见他的话，瞅一眼他的动作，出声制止：“不用了，三十二是吧？我付完钱就好，抽奖就不用了。”
老板已经把箱子拿了出来，伸手把几个袋子扫到一边，将箱子放下：“既然满二十了，那这奖都是要抽的。这两天有不少学生都抽中了三等奖，虽然只有一个梨，但也不错嘛。你也别嫌弃，来来来，随便抓一张。是新生吧？就当刚开学，讨个彩头，要是中了奖，就当是为你接下来圆满的大学生活开开路。”
谢安在一旁听得想笑，这老板，嘴皮子还挺溜。
黑发少年已经付完了钱，他叹口气，见大叔一脸和善地看着他，口中还在催促：“随便抽一张就行，你后面还有个同学等着呢，来来来。”
他犹豫着伸手，边将手往箱子里放，边问他：“一等奖是什么？”
大叔回答：“一等奖就厉害了，三箱苹果两箱梨，只要中了，直接让你搬回去。不过一等奖中奖概率低，实话不瞒你们说，这箱子里的纸条，至少一百来张，这一等奖，也就这一张，别说一等奖了，就连这二等奖，我开业三天了，学生们过来抽奖，也就碰上过两个这么幸运的。怎么样，挑好了吗？挑好就看看。”
少年拿着手工揉成的小圆球出来，当着两人的面慢悠悠地打开。
谢安看见纸条上露出的一个“一”字，下意识先去看了眼老板的脸色。
——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我一开始就说了，不用抽的。”
……
“就给你送到这了，楼上你自己搬上去啊。”
脸色惨淡的老板将最后一箱梨子放到地上，推着运货板车孤零零地往回走。
谢安单手拎着半个西瓜：“要帮你搬一点吗？”
少年回头朝他露出八齿标准笑：“好呀！”
欧皇姓孙，单名一个添字。
很巧，正是谢安未来五年的同窗室友之一。
孙添抽完奖就想走人，老板虽心痛，还是强硬地给了他应得的，五箱东西徒手搬不动，还用上了店里的运货板车。
谢安将两箱梨子放下，活动了下有些酸的手。
孙添拆开其中一箱苹果，随意拿出一个，撩起衣服下摆在表皮上简单一擦，直接放进嘴里咔擦咬了一口。
察觉到谢安的打量，他微微弯腰又拿了一颗，朝着谢安扔过来：“还挺甜，你尝尝。”
谢安没他那么不拘小节，去卫生间里洗了一遍，才敢张口咬。
出来的时候，孙添已经站在他桌边等候多时了。
他指指谢安的西瓜，脸上露出期盼的笑容，眼睛又大又圆，还闪着亮晶晶的光，恍若一只幼型犬。
“我也想吃西瓜了，可以让我吃一口吗？”
谢安没有办法拒绝。
……
抱着西瓜吃了一会儿，谢安拿手机给吕淮打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咀嚼声，清亮的声音含糊道：“谢安，你到学校了吗？”
“到了，你在干嘛？”
“我在吃西瓜，可甜了。我爸拿了好几个回来，谢安，我让我爸寄两个给你吧，今天寄的话，明天应该就能到。”
他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现在也吃着呢，学校里就有卖，你是后天上学吧？”
怕吕淮还要起这念头，他硬生生转了话题。
吕淮没察觉，顺着他的话回答：“嗯，我后天早上十点半的车。”
“尧叔不能送你吗？”
吕淮在那头轻轻一笑：“不是呀，我已经长大啦，有些东西，我可以自己做了。”
他欣慰一笑：“嗯。”
……
第二个室友叫朝待晞，人如其名，是个温柔的男生。
跟人讲话的时候，会认真地看着你，说话声音柔如潺潺流水，淌过心间，余留一阵安宁。
聊了短短几句话，谢安对他的好感已经到达了顶峰。
“我要去趟超市，需要帮你带点什么吗？”
“不用，我东西都买好了，你要买的多吗，搬不上来发条消息给我，我下去帮你。”
朝待晞温声回应，拿好三人收拾完留下的垃圾，独自出门。
孙添在睡觉，谢安一时无事可做，困意骤然袭来，便爬上床也打算睡一会。
结果刚躺下，合着的门响起沉重连贯的敲门声。
“宿舍里有人吗？我东西多，拿不了钥匙，可以帮忙开个门吗？”
是最后一个室友。
谢安眉头微皱，总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他又爬下床，踩着拖鞋去帮忙开门。
新室友拉着两个大箱子，箱子上叠着两座高高的行李山，将他的身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听见门开了，他一边往里推其中一个箱子，一边道谢：“谢谢你了啊，兄弟。”
谢安随手帮他把另一个箱子也拉进来，随口问道：“你这些东西，是你自己一次性搬上来的？”
话音刚落，对方猛地将挡住视线的行李箱拉开，震惊又激动：“卧槽，谢安？你他妈怎么也学医了？”
谢安一愣，转身一看，一脸纠结：“你？”
身形壮硕的少年松了箱子杆，抬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拍：“他妈才三年没见，就把我忘了？我宋柯啊！”
宋柯。
谢安自然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但要将曾经瘦如竹竿的少年同眼前快要有两个自己重的人联系在一起，一时半会实在没法做到。
但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他扯扯嘴角，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三年前。
记起那段最无忧无拘束的时光，情不自禁地吐槽出声：“几年不见，你咋就把自己整成这副模样了？”
宋柯傻乐，嘴巴一咧，憨傻中带着点可爱：“这不是这几年吃太好了吗？高二就开始胖了，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就成现在这样了。”
他拍拍自己圆鼓鼓的肚皮，满是自豪：“不过我这叫能吃是福，只不过是提早变成有钱人的富态模样而已。”
简单两句，三年未见的些许尴尬与陌生，一下消失。
“还以为这辈子都碰不上你了，没想到咱俩的缘分还挺深。初中的那些同学，到现在还有联系的，也没几个。唉，想交时间久一点的朋友，太难咯。”
谢安好笑：“怎么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看开点，有缘分自然就能碰上的。”
“是啊，不过这样也挺好，这么久没见，我感觉你好像没怎么变，不像我，唉。”
宋柯惆怅地叹了口气。
谢安脸上轻松的神色收了一些：“你怎么了？”
他拍拍自己的肚腩：“我现在整的跟怀孕了一样，你说我变没变！”
“……”
谢安一巴掌拍在他肚子上：“滚！”
心里的不安却是放下了。
——遇见久别重逢的友人，最怕的，就是双方都已改变。
——而他们现在这样，刚刚好。
……
宋柯的交涉能力还是很强，新生入学班会结束，走回宿舍时，他已经能跟着隔壁要进门的人打招呼了。
谢安送了他一个称号——“交际花。”
宋柯不客气地收下，顺带威胁一声：“你现在可就埋汰我吧，等哪天你看上哪个小姐姐了，千万别死乞白赖地求着我去帮你要微信。”
孙添在一旁插了句嘴：“连人家的联系方式都不敢要，那谢安还谈什么恋爱？”
宋柯一怔，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很对。”
两人说话间，谢安已经收拾完衣服：“你们没人洗澡吧？那我先去了。”
宋柯凑过来贼兮兮地问：“一起吗？我可以帮你搓背噢～”
“滚。”
……
等他洗完澡出来，桌上的手机已经响过好几回。
他开的静音，屋里也没人听见。
路过桌边时，屏幕正好又亮起来，他余光瞥见亮光，扫了一眼，看见是谁的电话，有点讶异。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夜色中沉蕴着不明意味的声音。
“我在楼下，下来。”

第60章
男人是常见的。
脚边放着两个西瓜的男人也是常见的。
长得又高又帅还是等在男生宿舍楼下的来送西瓜的男人，却是罕见的。
谢安匆忙跑到楼下，手机的通话界面忘记挂断，急促的喘息声听在男人耳朵里，恰如天籁。
他看着少年慌乱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缓缓勾唇，这才主动挂断。
谢安看见宿舍楼门口安静看着自己的精致男人，脚步变缓，停在他面前时，先开口叫了一声。
“尧叔。”
吕尧未说话，他伸手，将少年因沾了细汗而黏在额头的碎发轻轻拂开：“不用跑这么快，我又不是打了电话就走了。”
被碰到的地方，热意以火烧燎原之势往四肢百骸蔓延，他闪了闪眼神，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开一步：“尧叔，你怎么来了？”
吕尧神色自若地收回手，微弯腰，一左一右提起地上两只瓜：“朋友送了点西瓜过来，之前在家里看你和吕淮喜欢一人各抱一半，就给你送过来了。能提上去吗？”
谢安下意识想拒绝，转念一想，吕尧折腾半天特地送来俩瓜，拒绝的话好像有些伤人。
他沉默几秒，点了点头：“嗯。”
“那你提上去吧，我在这等着。”
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吕尧笑着反问一声：“我大老远给你整这两瓜过来，不请我吃点东西，你良心上过得去？”
谢安脸上一臊，他的确是没这个想法，吕尧一提，顿觉自己太不礼貌，匆匆留下一句，提瓜上楼。
“那尧叔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下来。”
谢安很快就下来。
“尧叔，我刚来，也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要不，我们先逛逛？”
吕尧挑眉：“好啊。”
谢安本意是直接带人去校外小吃街走一遭，看吕尧想吃什么，吃完就直接把人送走。
不知是吕尧误会了还是怎么，等谢安跟着人把校园绕了一圈，才后知后觉两人的行动轨迹好像和计划的有些偏差。
“尧叔，不是去吃饭吗？”
吕尧偏过眼神，似是疑惑：“不是问你吗？”
“……”
总感觉被忽悠的谢安指指刚才路过的东门：“这边外面有条小吃街。”
“嗯？”
“所以我们应该走回去，然后出门。”
他笑：“这样啊，那我们走就是了，你解释这么多干嘛呢。”
谢安抬起自己被对方不知何时拉上的手：“所以，尧叔你可以把手松开了吗？”
吕尧从善如流地松开，转而搭上他的肩，从背后看，倒像是两个关系亲密的朋友。
“不是你拉着我的吗？我还以为，你是这么久不见，想和我亲近一些。”
他一脸无辜，谢安暗自咬牙，要不是这手是我的，我他妈还真能被你糊弄过去。
他没多想，吕尧拉他，无异于他会下意识拉住吕淮一般。
虽然后者是拉手腕，前者已经直接碰到了手。
饶是如此，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始于亲近之意，却也终于此。
……
“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有什么需要的，微信上和我说就行，也不早了，我回去了。”
谢安犹豫一会儿，还是决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尧叔，吕淮今天跟我说，他以后不需要你送他上学，他可以自己去。”
“嗯？他是这样跟我说了，怎么了？”
“他说他长大了，所以我们以后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再把他当小孩看了。”
吕尧察觉出他神情的一丝不自然，脸上的笑收敛一些：“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尧叔，我知道你关心我，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没法变成现在这样。我很感谢你为我做过的一切，这些我都记着，我也一定会报答你。但是，就像吕淮说他已经长大了一样，尧叔，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了。尧叔你也很忙，所以我想，你以后就别再把精力放这么多在我身上了。如果我遇到了困难，我会去向你寻求帮助的。”
谢安一口气说完，紧张地垂下头，不敢去看吕尧的表情。
面前人的呼吸渐沉，他觉得对方肯定生气了，若他是吕尧，估计也会觉得自己的这番话，太过不识好歹了。
但是他没办法，再这样下去，他本就坠入泥潭中的心，一定会沦陷得更深。
仅是接受自己的喜欢并让自己可以如常面对对方，都需要耗费他这么多的时间，再沉沦下去，他不知道要花多久才会重新变得自然。
他希望一切到此就好，怀揣一颗刻上某个名字的心，安稳度过余生就好。
他没想过拥有其他什么，自己现在得到的，比起他所该得到的，早就超出太多。
所以，他不想继续往这条没有尽头的道路走下去。
吕尧未置一词，他盯着前方只留着脑袋给自己的人，眼底翻涌着飓风般的狂浪。
他伸手往口袋中摸去，那里一根烟也没有，喉咙有点痒，想要依赖些什么，才能安抚好此刻心脏里那只被关押着的疯狂猛兽。
他从喉间挤出一阵气声，低着头的少年听见，下意识想要抬头，他一把按在他的脑袋上，动作有些急促，在触碰到时，身体已经先收敛住力度。
“别看。”
声音低沉，沉得可怕。
谢安不敢再动作，头上放着的手，让他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他甚至有种错觉，吕尧气得想直接把他的脑袋拧断。
——但是，为什么要生气？
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麻烦自己主动走了，不是应该开心吗？
不等他想明白，原本搭着脑袋的手，突然往下一垂，刚落到他的后背，骤然一紧，谢安被他面对面揽入了怀中。
男人的声音随即在耳畔低响，似来自地狱修罗的私吟。
“别急，我给过你的一切，总有一天我会要你还回来的。现在，别给我说什么你已经长大了，你什么时候长大，相信我，我会比你更加清楚。所以，以后别再对我说这种话，谢安，你也不想我生气的，对吧？”
他的鼻端因吕尧的动作被撞得生疼，整张脸被他压在怀中，他看不见吕尧的神情，正因为看不见，心头的紧张才消散一些。
所以他才敢继续挣扎：“尧叔，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你为我做过的已经够多了，再多的话，我真的要下辈子才能还得起了。”
“那就下辈子继续还，从你决定搬进我家开始，你就已经是我家的人了，明白吗？所以，做个乖孩子，别想跑。”
……
“谢安，这么早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新环境不适应，没有睡好？”
谢安带了耳机，整个人窝在被窝里，确保自己说话的声音足够低了，他才纠结开口：“尧叔昨天来给我送了两个西瓜。”
他昨晚一夜没睡，一堆话憋在喉咙里，实在没忍住，一大早就给吕淮打了电话。
“嗯，我知道，怎么了？西瓜不好吃吗？”
“不是不是。就，尧叔他昨天说了句话，我觉得怪怪的，就想来问问你。”
“好，你说。”
谢安搓了搓自己的手，一想起昨晚吕尧的那句话，鸡皮疙瘩又冒起来，他咬咬牙，忍着怪异感把那句话复述了遍，末了，想要寻找同盟一般，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尧叔说这话不太对？”
“不会呀！难道谢安你没有把我们当成一家人吗？我早就把你当成一家人了，啊，还有遇遇，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当然有，但，尧叔说的就是这意思吗？”
“肯定啊，不然还会有什么意思？你又不像我奶奶说的那样是个女孩，否则我爸可能也会把你当未来儿媳妇看。哈哈哈，奶奶那时候怎么会说这种话，好啦，你别多想了，不过我很开心，我一直以为我爸和你之间有隔阂，原来他早就也把你当一家人了，真的太好啦。”
谢安被他的话抚平情绪，他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扫开心底的隐秘不安。
他也真是，吕尧向来把他当小孩，是他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才会把对方的行为认为是不寻常，归根结底，还是他的错。
“嗯，是我想太多了，那就先这样，我这周末应该没什么事，到时候去你学校看看你。”
“好。”
谢安正要挂断，听见吕淮突然叫了他一声：“爸。”
他一愣，但很快就应了：“欸！怎么了，突然这么叫我？之前让你叫你可都不叫的，是不是太想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呵，谢安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还让吕淮叫你爸了啊？”
他急忙解释：“我乱说的，尧叔，我没让吕淮叫我爸，我把他当兄弟呢！”
“呵。”
谢安欲哭无泪，就算看不见吕尧的表情，单听见他这么笑，就足够让他觉得脊背发寒了。
“行了，不逗你了，下个星期我去B市有点事，要给你带点什么？”
吕尧轻易放过他，谢安不太敢相信，冒死地问：“尧叔，你不生气？”
“别慌，都在脑子里记着呢。”
“……”怪他嘴贱。
“说吧，要什么？”
“不用给我带东西，我没什么缺的，尧叔你如果忙，真的不用再过来看我。”
吕尧声音一低：“昨天答应我的，现在就忘了？”
昨晚的画面在眼前闪过，谢安悻悻开口：“我是怕你累。”
“累不累我自己知道，要是没什么想要的，我就随便拿点了。”
谢安放弃抵抗：“好。”
挂完电话，吕淮好奇地问：“爸，你现在怎么对谢安这么关心？”

第61章
吕尧面色不变，回答得滴水不漏：“还不是为了你？你不是想让谢安回来吗？你和他现在不在一起，我不去他面前拉点存在感，他一个人呆久了，回不来了怎么办？”
吕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思考半天憋出一个词：“那是不是和，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思差不多？”
他含笑不语。
……
“谢安，刚才那是你哥啊？和你长得不大像啊。”
谢安送完吕尧回来，刚坐下，躺床上的孙添探出头来问了一句。
“我哥？”
谢安反应过来：“那是我朋友他爸。”
“爸？！”孙添一惊，“这么年轻？你朋友几岁啊？”
“和我一样大。”
他表示难以置信：“这长得也太年轻了吧？照你这么说，他至少也该三十八了吧？看起来咋感觉最多二十五六岁？”
谢安对这个问题很是无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但这种东西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咱就算羡慕，也没用。”
孙添点点头，躺回去：“也是，不过你朋友的爸爸为什么来看你啊？”
“我之前在他家里住过一阵，和他们家的关系有点复杂。”
谢安简单解释，见孙添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笑笑。
吕尧给他拿了不少东西，全是吃的。
他分掉一些，将剩下的放进柜子里。
……
大一下的时候，宋柯从外面抱回来一只幼橘。
小黄猫刚出生没多久，小小一团乖乖巧巧地趴在宋柯怀中，见到宿舍里三人，懒洋洋地发出一阵轻轻的奶叫声。
“这我儿子，以后就跟我们一起生活了。”
宿舍楼没有禁止养猫，所以宋柯才敢大摇大摆地抱着新儿子进楼。
“哪里抱来的？”
谢安无法抗拒这种软萌的带毛生物，问他一声，就把猫从它怀里抱了过来。
小奶猫还有些认生，被陌生人抱住，小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张牙舞爪地想要伸爪子挠他，可惜爪子太软，一点伤害力也没有。
他摸摸小奶猫的脑袋，温热宽厚的大掌带着一点安抚猫心的魔力，小奶猫喵呜一声，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渐渐软下身子，乖乖缩进他的臂弯里。
亲爸宋柯看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当时可被它挠了好几下！咋你就摸了几下这家伙就这么乖了！”
“可能你长太凶了。”
孙添吐槽完，也凑过来摸了把奶猫，小奶猫似乎是困了，安安分分趴着，一动不动。
“你丫才长太凶！你全家都长太凶！”
孙添咧嘴笑：“你可不就是我家的吗？傻儿子，怎么还把自己骂进去了。”
“滚！”
……
宋柯睡觉不老实，但让儿子窝地上睡又觉得心疼，当天就从淘宝下单了个小窝。
小窝得过两天才能到，他又不想把儿子放地上，所以万般纠结下，还是把儿子塞到了自己被窝里。
谢安知道他睡姿有多差，一点也不放心：“你晚上睡觉又不老实，明早起来屋里多了具尸体怎么办？”
宋柯也没办法：“那总不能把它就这么扔在地上吧？夜里凉，我儿子感冒了怎么办？”
谢安也不敢将猫塞进自己窝里，他怕有个万一，那宋柯估计要杀了他。
沉默一会儿，只塞了一只耳机的孙添出声提议：“要不，塞待晞窝里？”
两人对视一眼，宋柯三两下爬上床，一把拉开被子，将窝在最中央的小奶猫揽进怀里，抱着走去朝待晞的床。
朝待晞是几人中唯一一个会把被子叠整齐的，宋柯毫不客气地一把抖开，铺整齐了，才把小奶猫放进去。
小奶猫接连被换位置，刚暖和一会儿，又被送入冒着冷意的被子底下，当即哼唧一声，扭头一口咬在宋柯手上。
但对宋柯来说也只是挠痒痒，他安抚一般摸摸小奶猫的脑袋，仔仔细细把被子在它身子周围叠好，才如释重负地爬下床。
半个小时后，朝待晞回来了。
放完书，收拾完一身的寒意，他关灯上床。
月光顺着窗户爬进来，他看见自己被弄乱的被子，神情一怔，仔细一看，床的中央，正躺着一只安静睡着的小奶猫。
他很快明白过来，有些无奈，但还是小心地把被子拉开，躺进去后，轻轻将小奶猫揽入怀中。
一室月华，安静无声。
小奶猫跟着朝待晞睡了两天，朝待晞的日常就是泡图书馆，他出门早，回来得晚，所以一人一猫，倒是还没清醒着交流过。
儿子的窝终于到货，宋柯拉着谢安去取了快递，兴致勃勃地拆了，在窝里搭好附赠小摆件后，终于放下心。
当晚，小奶猫被安排睡在了新的小窝里。
第二天起来，宋柯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儿子昨天一只猫睡得怎么样。
结果，窝里什么也没有。
“卧槽！我儿子丢了！”
惊恐的一阵叫，把屋里睡着的两人都给吵醒。
孙添骂骂咧咧地砸了本书过去，扔完一掀被子，把自己重新盖严实后，合眼继续睡。
谢安揉揉眼，看见底下的宋柯神色惊慌：“谢安！我儿子丢了！”
他冷静地问：“待晞床上看过了？”
“床那么高，我儿子怎么可能爬的上去！陪我去找找！该不会被什么东西给叼走了吧！”
一阵轻轻的喵呜声在屋里响起，宋柯一愣，顺着声音抬头，看见了正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着自己的小奶猫，小奶猫打了个小哈欠，朝着他又喵呜了一声。
朝待晞提着早餐开门进来，看见屋里一人一猫静止对视的画面，莫名觉得有趣，温声问：“怎么了？”
谢安被宋柯一闹，困意也没了，爬下床走去卫生间，进门前顺便替他回答了句：“他以为他儿子丢了。”
朝待晞了然，将早餐拿出来放到其他三人桌上，解释道：“昨天我洗完澡，要上床的时候发现它正扒着我裤腿，我把它送回窝里，它又跑出来，最后没有办法，我就把它带上去了。”
宋柯明显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我儿子成精了。”
但下一秒，他就想到了更可怕的事实：“卧槽，那我这钱不是白花了？我可真他妈是个傻逼。”
……
谢安觉得孙添不该姓孙，更应该姓欧。
早在第一天认识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孙添的欧皇体质有了初步认识，接触的时间越久，越是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可以有人是一直好运伴身的。
“我转发微博中了两箱车厘子，快递站刚发了短信过来，你们谁陪我一起去拿一下？”
谢安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听到这种话，也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他正好没事，便开口：“我跟你去吧。”
宋柯摘下耳机：“我想喝奶茶，哥哥们愿意帮我带一杯吗？”
“叫哥没用。”
他很迅速地改口：“爸！”
孙添欣然收下：“我可没说你叫爸就帮你带，要么跟我们一起去，要么就别喝了，看你都肿成什么样了，还天天喝奶茶，胖不死你。”
宋柯操了一句，却是利落地从床上爬了下来，他眯着小眼威胁一声：“你他妈给我记着，下次求我的时候，老子让你跪着叫我十声爸！”
他耸肩：“我才不求你。”
谢安适时出口：“走吗？”
“走！”
“我可以帮你带，你要喝什么？”
孙添插嘴：“你别老这么顺着他，他再不多动动，割两块肉就能直接上标签摆超市里出售了。”
听出他在拐着弯说自己是猪，宋柯忿忿瞪他一眼，朝着谢安道：“不用，我自己去，不然可不就真成某个傻逼口中的东西了？”
谢安对两人日常性的明争暗斗早已免疫，也不再多说：“行吧，那走吧。”
……
“我说，你就没有什么事情，不是靠人品完成的吗？”
宋柯吃着洗好的车厘子，问出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
孙添吐掉核：“有啊，你想听什么？”
“随便说说。”
他摆上一副看可怜虫的表情：“我女朋友就不是我靠人品追来的。”
“咳。”宋柯受到刺激，不小心吞了核，红着脸开始咳嗽，谢安拍了拍他的背，他舒缓过来，大叫出声：“你他妈居然有女朋友？”
卧槽，他还以为寝室一窝单身狗，结果，居然还藏着叛徒？！！
孙添抬起手机，朝着两人的屏幕自动亮起，锁屏上是一张合照，合照中的女生，好看得不得了。
“我还没跟你们说过？那就顺便介绍一下吧，这是我女朋友，嗯，谈了快六年了。”
这下连谢安都被吓到：“六年？初一就在一起了？”
孙添点头：“我早恋我自豪。”
“……”
“……”
“想听不？今天我有空，就来给你们分享一下，如何正确早恋并保持感情稳定至今的经验吧。”
……
宋柯被孙添刺激到，以要瘦下来也找个女朋友为目标，打算开始跑步减肥。
意志力不强的人，减肥最好找个朋友一起。
宋柯把这个重任交到了谢安身上。
减肥第一天，宋柯的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两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宋柯信誓旦旦：“你放心，哥一定不会忘记你的付出，等我瘦下去，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吃一顿大餐！”
谢安笑笑不说话，他有预感，这顿大餐估计很难吃到。
他料想的不错，第二天，一个多月没落过雨的B市，难得迎来一场雨。
宋柯跟他都没带雨伞，两人一路狂奔回宿舍，屋里多出两只落汤鸡。
洗完澡，宋柯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一脸可惜地摇摇头：“看来今天我们得暂停一天了。”
孙添推开门，看见屋里的两人，奇怪地问：“你们怎么在这儿？不是要去跑步吗？”
“雨下这么大，怎么跑？”
“跑步机啊，体育馆跑步机不是免费用的吗？”
“……”宋柯语塞。
谢安笑着问：“跑吗？我不介意陪你去一趟。”
从宿舍走到体育馆，要绕大半个学校，宋柯眨眨眼，笑得一脸无辜：“这么晚了，还下着这么大的雨，就不麻烦我的好兄弟了，我们明天再继续吧。”
“嘁——”孙添嗤笑一声。
宋柯脸一红，难得没跟他吵架。
雨越下越大，阳台的门开了一半，现在雨一颗颗砸进来，谢安起身去关门。
刚回到桌前，一只小胖猫爬上他的大腿，尾巴弯了弯，埋在它的腿上，不动了。
谢安撸了把宋柯发福的儿子，准备拿本书学习一会儿，刚把书打开，一旁摆着的手机响了。
他盯着书本看，伸手准确地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
接着拿起手机，贴到耳侧主动问候一声：“你好？”
凌乱的雨声中，男人好听的声音清晰传进耳中。
“下来，我在宿舍楼下。”

第62章
吕尧每个月都会来找他，少则一次，最多的一个月，每个星期都有来。
谢安问过他，吕尧回答得也干脆：“你以为我是特意来看你的啊？只是顺便。”
顺便的意思，就是主要目的是看吕淮，因为他恰好也在B市，所以顺道来看看他。
谢安心里的那股不对劲因此打消：“尧叔，吕淮是不是很高兴啊？你每个月都来看他。”
吕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地反问他：“你呢？我这样顺便来看你，开心吗？”
谢安自然是高兴的，能被人这样记挂，不管对方于他的意义是什么，都是令人开心的。
他很坦诚：“嗯，挺高兴的。”
“那就行了。”
“啊？”
“走吧，今天要请我吃什么？”
吕尧撇开话题，谢安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今天去吃麻辣烫吧？就上次那家锡纸花甲边上的那家。”
“我都行。”
学校周边的小吃种类繁多，谢安吃饭大多是在食堂里解决的，只有吕尧来了，才会跟他去外面。
“尧叔，今天你别付钱了，你每次都说让我请你吃，但哪一次是让我付的钱？”
马路对面的红灯转亮，谢安停下脚。
吕尧手搭在他肩上：“你请我吃，我来出钱，不对吗？”
“哪儿对？谁请客谁出钱啊。”
吕尧揽着他走过斑马线：“我说对就是对，只不过两个星期没见，就不肯听我话了？”
谢安：“这不是听不听话的问题——”
“那你听话吗？”
谢安有些窘迫地轻点了下头。
“那就闭嘴。”
“……”
坐到桌上，谢安也不再纠结该谁付钱。
只是在看见吕尧眼睛底下的一道青黑色淡痕时，终于没忍住，再次劝说道：“尧叔，你以后真的不用顺便来找我。你看完吕淮就回去吧，我感觉你都没怎么睡好。”
吕尧往他碗里夹了块牛肉，不甚在意地说：“睡不好跟来不来看你没有必要联系，我的身体如何，没人比我自己更清楚。”
“尧叔，你这样顺便来看我，不会就是为这一顿饭吧？”
谢安想不出吕尧每个月顺便来看自己的理由，从A市到B市来看吕淮，可以说是因为想儿子了，而又从吕淮学校赶到他这边来看他，谢安实在不清楚是为什么。
“差不多吧，听你这么问，难道让你请我吃顿饭，委屈你了？”
谢安赶紧摇头：“不会不会。”
“那以后就别再说这种话，懂了？”
“唔…嗯。”
所以最后，谢安还是忘了问清楚，吕尧每个月顺便来看他的原因是什么。
……
吕尧每次来找他，都是先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来了，就挂掉电话等着谢安下去。
习惯这东西着实可怕，谢安一开始还会因吕尧来找他感到不适应，等见面次数多了，又不自觉开始期待。
不知何时起，他会暗自在心里数着日子，等吕尧来找他，那个数字就会被清零，并在次日重新开始往上加。
而这一次，他的数字已经加到四十了，吕尧的电话却一直没来过。
这是吕尧头一次隔这么久没找他，意识到这一点，失落的感觉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这让他起了想要主动询问的念头。
他决定打电话给他，却在要拨通之前，一下子又把手机锁上。
心里有只看不清模样的怪物，被扼住喉咙一般地苟延残喘着，面目狰狞地威胁着想让他继续刚才的动作。
但它最终还是被理智压了回去。
他有预感，这通电话打下去，一定会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可怕。
谢安不敢再轻易碰手机，只要一碰到，缠着怪物的锁链就会开始晃动，被束缚的野兽就会诱惑着让他去给那个人打电话，就这么过了一星期，那只怪物终于安静下来。
还没等他适应吕尧不来找他的日子，此刻这通毫无预兆的电话，又使他体内压抑着的澎湃情绪，如沸腾的水一般，咕噜咕噜冒起了小水泡。
“谢安？”
吕尧没听见回应，叫了他的名字一声。
谢安一下子清醒，他忘了腿上还趴着一只肥猫，猛地站起身。
“喵！”
突然摔到地上的肥橘委屈又惊慌地尖叫一声，干爸这次没有安抚他，一下子就跑出了门。
橘猫不敢置信地眨眨眼，利爪在椅子腿上用力一划，发出令人脊背发麻的一阵撕拉声。
饶是带着耳机的孙添，也被这声音骇得身子一僵，他一把摘掉耳机，跑过来把发火的橘猫揣进怀里，撸毛一般摸摸它的脑袋。
胖橘觉得自己再次受到了重视，懒洋洋地喵呜一声，赖在孙添怀里不动了。
……
谢安一眼就看见了瓢泼大雨中站着的，撑着一把黑伞，面若神祇的精致男人。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他静静立在雨中，身上的白衬衫被雨打湿，袖子湿答答黏在手臂上，他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捏着黑屏的手机。
谢安到了他面前，刚开口：“尧叔，你怎么不进——”
男人却是弯腰，用力将他揽入怀中。
谢安的衣服被打湿，身体沾上凉意，但胸腔中的那颗东西，却是滚烫发热的。
他惊醒过来，下意识想推开，男人收紧一分，低哑的声音，在他耳侧呢喃响起。
“别动，一会儿就好了。”
谢安听出他声音中的疲惫，想起刚才面对面看见吕尧时，他脸上遮盖不住的乏意，原本已经抵在他胸前的手，又缓缓放下了。
今天雨大，连宿舍阿姨都放弃管楼窝进了值班室里刷剧，四周根本不会有别的人。
想着也没人看见，他放弃抵抗。
虽然奇怪吕尧为什么不进来等，但也识趣地没有开口。
雨势小了一些，但对两人来说，已经丝毫不影响了——拜吕尧所赐，两人全身都湿透了。
谢安在心里默数好久，觉得应该差不多了，才又抬起手，把吕尧轻轻推开。
这一次，吕尧倒是顺从了他。
谢安觉得两人现在的样子很傻，他扶起因为吕尧没有使力撑着而倾斜一大半的伞，确保它能把吕尧遮住：“尧叔，雨这么大，你晚上还是先找个酒店住着吧。”
吕尧抹了把飘进眼中的雨水，湿润的眼眸深邃不可测，他低头看了眼谢安因自己的缘故而湿透的身体：“我不傻。”
“……”不傻大雨天站雨里不知道进屋等？
谢安眼中的质疑似乎取悦了他，他弯唇一笑：“刚才没注意，你也被我弄湿了，我该为此负责，走吧，带你去洗澡。”
谢安：“啥？”
吕尧没再解释，他直接伸手，拉住傻站着的谢安往自己这侧一拽，小孩便直直扑进了他怀里。
“带你去我的新家。”
……
谢安坐在浴室里，整个人都还是迷迷糊糊的。
似乎是因为一直没听到水声，吕尧敲了敲浴室门：“还不开始洗吗？我也湿着呢，再不洗的话，等下两个人都要感冒。”
谢安呆呆地应一声，机械性地开始脱黏在身上的湿衣服。
温水淋到身上，他总算回过神。
然后，整个人就斯巴达了。
吕尧什么时候在他学校边上买了房子？
这个问题，显然只有吕尧本人能回答。
谢安匆忙洗完澡，关水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好像没有换洗衣服。
敲门声适时响起，吕尧站在门外：“洗好了是吧？开门拿衣服。”
谢安下意识去开门，衣服拿到手，才发现连内裤都替他准备好了。
吕尧在外头解释：“衣服是我的，其他东西是新买的，已经洗过了，不脏。”
谢安支吾应了一声，他怎么觉得，今晚的一切，好像是早就被人安排好的？
吕尧看见人把门打开，洗过澡的青年，身上晕着一道暖光，他拿着衣服经过他身边，可以闻见青年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
一股最原始的冲动蔓延至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番，突然有些后悔。
但人已经带回来了，除了不能做的，他不介意，先索要点别的。
……
谢安觉得吕尧洗澡的时间慢了很多，之前自己还跟他一起住的时候，吕尧洗澡好像只需要今天一半不到的时间吧？
他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主角进了密室，一行人怕被发现，纷纷屏住了呼吸，室内一时安静得很。
谢安有些口渴，正起身准备去厨房里倒杯水，一阵从喉咙尽头发出的性感低吼声在室内响起，这阵声音太过突然，但代表了什么，对任何一个成年男性来说，恐怕都不陌生。
谢安原本就干涩的喉咙，更是觉得有些痒，他下意识看了眼电视，结果里头的画面没变，声音不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
浴室里微弱的水声变大了些，谢安恍然明白过来，一时愣在原地，忘了挪开。
没一会儿，浴室门被推开，吕尧看着站在沙发前出神的人，问了一声：“站着干嘛？”
谢安脸蛋倏地一红，他慌张躲开吕尧的视线，跑进厨房：“我，我打算喝水。”
水壶里放着一壶烧开的水，应该是吕尧在他洗澡时烧的。
谢安找了一圈都没看见水杯，正打算走去客厅问一下，身后贴近一具温热的身体，吕尧长手一伸，打开上方的柜子，水杯就放在里面。
他取出两个，依着这姿势，手拿着杯子从谢安身侧伸过去，从后面看，俨然一副环抱着他的模样。

第63章
吕尧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似乎并未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何不对。
谢安僵硬地站着，对方炽热的气息，清晰地吹在他的耳侧，他感觉有杯偏烫的水被放入自己手中：“有点烫，等吹凉了再喝。”
男人的声音与耳畔魔怔般的低喘声交织，像是魔笛演奏出的魔曲，一时混乱了他的心神与视线，他一阵恍惚，手中的杯子，啪一声被碰倒在地上。
发烫的水没有伤到人，但杯子却是咔嚓一声摔成了好几块。
吕尧还没反应过来，谢安已经下意识蹲下/身，徒手抓住了其中一块碎片。
精神恍惚的人，在察觉到指尖的刺痛时，神志恢复清醒，视线中也多出一抹红。
谢安第一反应就是将手指往嘴里塞，但有人的动作比他还快，他怔怔抬眼，视线撞进面前含着他手指的男人的眼中。
那是一片墨海，海底蕴藏着什么，幽深得令人无法探寻。
指尖被温热柔软的口腔包裹着，谢安脑中细弦刹那崩断，他一下子抬手，将半弯着腰的吕尧狠狠推开。
男人的唇缝渗透出一点嫣红，染得本就精致的唇，平添一分血腥的艳丽。
他喉间一紧，急忙转开视线，半撑着操作台站起来，匆匆留下一句“我没事”，逃离了厨房。
谢安像只没头苍蝇，冲出厨房，越过客厅，随意进了间房。
下一秒，他站起来，刚走两步，没被关紧的门，重新被人推开。
吕尧手里拿着医药箱，看见他的动作，淡声说：“坐下。”
谢安的脚，便不受控制了。
……
这种角度看吕尧，是种新的体验。
他甚至有种错觉，仿佛在那半垂着的眼底，探寻到了最深沉的温柔。
“好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去刷牙洗脸，准备睡觉。”
谢安连忙问：“尧叔，我今晚在这里睡吗？”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学校，周五不查晚归的吧？”
“是没有查，但……”
谢安发现自己但不出来，他好像没有非要走的理由。
“雨这么大，你也洗过澡了，还想淋雨回去？这么晚，你舍友都睡了吧，你现在回去，是想把他们吵醒吗？”
连着的两句发问，让谢安无法反驳：“那我睡哪儿？应该有客房吧。”
让他和吕尧睡一起，他今晚一定会失眠，虽然照目前的情形来看，自己已经注定是要失眠了。
“怎么，和我一起睡还委屈你了？”
吕尧脸上笑意不达眼底，眸光暗暗，夹着点让人心慌的光。
“……”他不敢说有。
……
谢安平整躺在床的一侧，吕尧从另一侧上床，顺手关了室内的灯。
“不早了，睡吧。”
感觉到两人之间隔着点距离，谢安暗自松口气，如果两人就保持这种姿势，他应该还能维持冷静。
窗外淅沥地下着雨，雨声滴答，带着点催人入睡的味道。
谢安慢慢闭上眼，柔软的床铺，没来由地给他带来一点安心的味道。
“晚安，尧叔。”
“嗯，晚安。”
得到回应，他的身体开始放松，原本交叉在身前的手，渐渐落到身体两侧。
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谢安一怔，下一秒，男人炽热的身体贴了过来，伴着一声浅喃：“刚才好像淋太久的雨了，你身上热，让我抱着暖一暖，没有关系吧？”
声音和以往的都不太一样。
也比平时的更能直击人心。
谢安睁眼，视线所及之处，一片黑。
他不敢扭头，像被施了定身术，四肢僵硬，手脚发麻，甚至连话也说不出。
见他没有反对，吕尧凑得更近，伸手侧抱住他。
柔软的头发触到他的下颌，痒痒的，谢安一下惊醒，就连呼吸都开始觉得困难。
他艰难开口：“尧叔，如果冷的话，可以把空调打开。”
“夏天开暖气，你觉得正常吗？”
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在脖间，谢安感觉到一股冲动，往下奔去。
这感觉是什么，再熟悉不过。
仔细想来，第一次有这股冲动时，身边陪着的，也正是同一个人。
谢安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合理地浪费卫生纸，是每个男人与生俱来的一项本领。
但他欲望不强，相较于同龄人，已经算得上是禁/欲。
高中时住宿舍，因为吕淮在，所以赵至有什么浑话，都是躲着吕淮的。
上了大学，再讨论这种事也就变得正常，更甚至，寝室里最闹腾的两个，还会光明正大地在宿舍里一起分享、共同进步。
此刻蛰伏的念想刚冒出头，谢安顾不上其他，立刻坐起身。
他有些慌张地挪下床，庆幸屋里没开灯，所以也不会被看出此刻身体的异样。
“我，我去趟卫生间。”
落下匆匆一声，谢安一把拉开门，冲进卫生间。
身后，男人的眼神隐于暗色中，整个人好比一匹凶残的恶狼，只不过现在披上了一层白色的羊皮罢了。
……
谢安没敢在卫生间里待太久，怕吕尧来敲门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匆匆解决完，洗干净了，半撑着盥洗池的台壁，清晰可见镜子里的青年，眼尾和耳根因欲望褪尽而余留下一点红。
他又打开水，洗了把脸，等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才如奔赴刑场一般，推开门。
走回床边，他下意识看了眼吕尧，吕尧侧过了身，脸朝着窗边，淡黄色的月光洒进来，照出他安静闭着眼的模样。
睡了吗？
谢安心里嘀咕一声，却是松了口气，拉开被子躺进去，刻意和对方留出一点距离。
……
才刚躺好，对方又转过身子来，紧紧侧环住他。
他已经睡着了，贴在他颈间轻咛一声，没有多余动作。
谢安盯着夜色中的天花板，不知看了多久，终于放弃抵抗，顺从心底那一丝深藏的期待，缓缓侧过身，同对方面对面相抵，闭上了眼。
过了很久。
屋外的雨，终于停歇。
吕尧睁开眼，长时间保持这种微蜷曲的姿势，着实有点难受，他小心从谢安怀中退出，却以另一种更具占有性的姿势，重新将人揽入怀中。
他凑过唇，在少年饱满光洁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唇瓣停了有一会儿，才松开。
没有再做其他动作，抱着他也终于睡去。
——小孩，我快等不及了。
……
谢安刚清醒，就明显感觉到了抵在身上的不寻常物体。
他第一次醒来时还能看见吕尧，也正因此，才会如此直观地意识到，吕尧也是个正常男性。
他一动，吕尧也跟着醒了，原本就不小的东西，瞬间长大。
谢安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无措，反而是吕尧，神情自然地拉开被子走下床。
他收拾完，重新回来打算换衣服，发现谢安还保持原样地躺在床上，调侃一句：“害羞了？你可别忘了，你的第一堂生理课是谁教的？”
谢安脸上红炸，他猛地跳下床，连拖鞋都顾不上踩，冲出了屋。
身后响起男人的笑，听起来心情很不错。
……
“你把钥匙给我，我去把你的东西搬点过来，这样以后住这里也方便。”
吃早饭的时候，吕尧提了一句。
谢安一怔：“啊？住这里？”
“宿舍住腻的话，可以住我这里，吕淮找你的时候，也不用去你租的那里，直接一起睡这里就行，房间都有，和A市那套的构造也差不多。”
构造和A市差不多，谢安昨天进来时就发现了。
他喝了口皮蛋粥：“我住宿舍挺好的，和室友们的关系也都不错。我租的房子离吕淮的学校也不算远，如果吕淮想住这里的话我也会把他送过来，我自己就不住这里好了。”
吕尧：“给我个理由。”
谢安手指一颤，手中捏的勺子一抖，瘦肉粥洒了一些出来。
男人盯着他，沉声继续道：“一起住了这么久，你当初直接离开，我没有阻止，因为你的理由足够充分。现在，如果你的理由没法说服我，谢安，我不会同意你的拒绝。”
“尧叔——”
“你以为，这房子是为了谁买的？”
谢安满腔的话被他简单一句反问堵回喉咙里，他有点不敢相信，瞳孔扩大一分：“不是为了吕淮吗？”
吕尧神情淡淡，说出的话和他心里冒出的答案有些不一样：“嗯。”
“吕淮一直希望你能继续和我们一起住，我还没告诉他我在这里新买了套房，从大到大，我送给他的东西，也没什么是能让他觉得记忆深刻的。仔细一想，我这个父亲当得也不算称职。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年他的生日，我们可以一起送他一份不一样的礼物。”
不一样的礼物。
谢安马上就理解了其中的深意。
他感到纠结，如果他心胸坦荡，何必不敢和吕淮他们一起住。
但他自知，脑子里装的东西，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吕尧看出他神情里的纠结，面不改色地以退为进道：“难不成是谈了对象？之所以不愿意和我们一起住，是因为这样不好约会吧？”
“没！”
谢安下意识喊出声，说完才发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缩缩脖子，张嘴小声说：“我没有谈恋爱。”
“那就搬过来，周末两天住这里，平时住宿舍。”
谢安还想拒绝：“尧叔，我觉得——”
“我说了，如果你给不出能说服我的理由，那就什么都别说。”
“……”他哪里找的到理由，平时还能高速转动的脑子，每次一碰上吕尧，就跟死机一样，又钝又笨。
“既然你找不到理由，那现在把粥喝了，东西现在也不急着搬，先去超市里买点吧，下次去接你的时候再顺便拿过来。”
事已至此，谢安只能在心里发挥阿Q精神：以后吕淮也会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第64章
宋柯来开门，闻见谢安手里炸鸡的味道，神色一喜，喜意还未上眉梢，似乎想到什么，又沮丧地垂下脸，怏怏地打招呼：“谢安，你回来了啊。”
他把炸鸡盒子打开：“我带了炸鸡，你们过来吃了吧。”
孙添不客气地凑过来，抓起一根就开始啃。
宋柯眼巴巴看着，离得远远的，生怕会一不小心就受到蛊惑。
谢安看不下去他这可怜样，想了想，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就把这顿当成是欺骗餐，明天开始，继续清淡饮食就好了。”
宋柯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最主要的，他是真的忍不住了。
他冲过来挤到孙添边上，徒手抓起一只鸡腿就往嘴里塞：“太他妈好吃了，我哭了，卧槽，此生无悔，这辈子值了，这玩意儿怎么可以这么好吃！呜呜呜，减肥好苦啊，鸡腿好好吃啊！”
孙添满脸嫌弃地丢给他一双一次性手套：“我还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豪猪拱食，长见识长见识。”
宋柯脸色一黑，将剩着一点肉的鸡骨头塞进嘴里，伸手就往他的衣服上一按：“那你见过豪猪拱人吗！”
“我草泥马！”
谢安没有理会准备干架的两人，将另一盒炸鸡拿到朝待晞桌上，顺便给对方发了条消息告诉他。
橘猫扭着屁股过来，在他小腿上蹭了蹭。
炸鸡很香，但是对猫的肠胃不好。
谢安便去倒了点猫粮，放到它面前，暖黄色小猫委屈地喵一声，谢安摸摸它，它挣扎一会儿，还是埋头吃了起来。
孙添拿着宋柯的十八禁漫画作撕扯状：“你他妈再不把我的手机放下，我他妈把这些珍藏版全都撕了当废品卖！”
徒手就想将孙添手机掰断的宋柯：“你他妈敢动它一下，我现在就把你的手机掰断，这手机你刚买的吧，心疼的话，我命令你立刻把人质给我放下！”
孙添脸上的笑意更甚：“不好意思啊，这手机是我微信抽奖抽中的，不要钱，你随便掰，但我手里这套东西，对你来说意义可就不一般了吧？”
“草。”
宋柯顿时想起来孙添那开了挂一样的欧神体质，他一下子冷静下来，哐一声放下手机，双手高举：“我投降！把人质还我，我投降！”
“把我衣服洗了。”
“应该的应该的。”
“下星期的饭你带。”
“草。”
“我手咋突然有点不受控制了？害，有点痒哈，总觉得想撕点东西什么的。”
“我带！”
孙添满意，将手中书丢给他，宋柯叫骂一句：“你他妈不能递给我！我操！”
至此，战争方歇。
占了便宜的孙添咬了一口酥脆的鸡腿，怡然自得地朝着正将自己的珍藏品锁进柜子里的宋柯道：“别整那些没用的了，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动它，不然你一拿出来，肯定又瞎放，真是个渣男，非要等它要离开你了才知道珍惜。”
宋柯扭头瞪他一眼，啪一声把珍藏品随意往柜子里一扔，做实渣男称号后，走回来一屁股坐回他边上，重新拿起一根炸鸡，这才想起来被遗忘的谢安：“谢安，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你们吃吧。”
“对了，你这炸鸡哪儿买的？感觉味道和以前吃过的不太一样啊。”
孙添闻言翻了翻盒子：“怎么连logo都没有，包装盒也光秃秃的，是新开的店吗？”
“不是，自己做的。”
两人一愣，对视一眼，似是一下子想起什么，发出一阵贼笑。
宋柯把鸡腿往盒里一放，脱下手套后起身走到谢安身边，关怀地问：“哥哥们差点忘了问你，这两天怎么样，一晚几次啊？是不是像艺术文学里形容的一样，‘初极狭，才通一指，来去数下，豁然开朗’啊？快快快，给哥哥们说说！”
孙添手里的鸡腿也不香了，他拉着椅子过去，跟着起哄：“没想到你平日里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实践能力比我还强，是哪家姑娘啊？谈多久了，咋什么都没和我们说过，口风挺紧哈。现在说也不晚，随便说说，多么限制级都没关系，都是自己人，别害羞。”
“果然是年轻人，身体好啊，那天下那么大雨呢，是不是骤雨做了媒，帮你们成功负距离接触，因此度过了一场难忘的雨夜啊？啧啧啧，这两天挺累的吧，一看你这样子，明显就是没休息好，晚上哥哥们带你去补补，把送出去的，都重新再吃回来。这才刚开始呢，后面可还有你好受的，别一开始就太猛，咱要细水流长，慢慢来～”
宋柯说到“慢慢来”，和孙添贱笑两声，接着回身去拿手机，口中念念有词：“哥找找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吃的可以养肾补阳，等我啊。”
谢安一开始还没明白，眼见两人的眼神越来越炽热，说出的话也越来越露骨，登时明白过来，好笑又无奈，开口阻止这种事情上十分行动派的宋柯：“别找了，我不需要。”
孙添倒是难得和宋柯意见一致：“这你可不能逞强，现在嘴硬，以后受苦的可是你对象。让他找去，今儿不用你花钱，我们请你吃，就当是庆祝我们宿舍，第一个真正的男人的诞生！”
“我没有对象。”
两人脸上的笑容一僵，接着异口同声地骂：“渣男！”
宋柯气得一下子又跑回来：“谢安你胆子肥了哈，一声不吭背着我们去约P？是五指姑娘不好玩，还是苍老师不够好看？有这钱，有这功夫，是医学知识它不香吗！书都看不过来，还有精力去约，你丫可厉害啊！”
孙添和他想岔，但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谁教你做个拔D无情的渣男的！人女孩子都跟你为爱鼓掌了，你他妈居然连个名分都不给！难怪一直藏着掖着不肯告诉我们，是不是做了亏心事不敢坦白！说，戴T没有！你如果又没戴T又拔D无情，我现在就把你那混帐东西给剁了！咱宿舍，绝不能有这种混蛋存在！”
两人如此正直的三观让谢安心神一震，他此刻的沉默像极了做错事而不敢坦白的窘迫，孙添气急，一向白皙的脸染上一层愠怒的红：“你他妈还真玩弄人女孩了？谁他妈教你这么做的，我一个从初中早恋到现在的，都不敢随随便便就把人给要了，你和她总不能认识的时间比我和我女朋友认识的还长吧！说话！真做错了就去想办法弥补，别像个王八一样窝囊地不出声，你这样连渣男都算不上！”
“……你们两人嘴巴跟机关枪一样叭叭的，我能有机会说话吗？我谁也没碰，一没谈恋爱，二没约P，更没骗无知少女，我啥也没做！”
谢安无奈，但心知两人是真心诚意不想他走上歧途，所以就算被冠上“渣男”“窝囊王八”的称号，也不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解释：“放心，我里里外外，除了我家五指姑娘，谁都没碰过。”
脑中窜入一人名字，谢安耳根倏地一红，在心里偷偷补上一句，那个人不算。
宋柯一脸狐疑，小眼睛眯缝着在他脸上打量，谢安面色坦然地任他看。
“那你这两天去哪儿了，整整两天，一条消息也没发给我们，不是身陷美人怀无法自拔，还能是为什么？”
说到这个，谢安也无奈，他这两天整个人都乱乱的，哪有心情玩手机。
但这么说肯定不行，所以他随便扯了个理由：“我这两天在我叔家，吕淮也来了，我就忘了看手机。”
宋柯是知道谢安和吕淮关系好的，而且吕尧也不是第一次来找他，谢安这么一解释，他就收了脸上甭张的震怒：“害，你不早说，我们又担心又激动，被整的都快跟神经病一样了。不过这事说到底还是你的错，你以后有啥事，记得先在群里报个平安。”
“好，这下没问题了吧？两位可以把手收回去了吧？”
像关押犯人一样被两人围在椅子里，谢安并不是很舒服。
宋柯一下子收手，顺便拿手肘撞了下一旁似乎正在沉思什么的孙添：“没事了，继续吃炸□□。”
孙添突然问：“所以这两天，你和你叔两个人，在宾馆里住了两天？”
“他在校外新买了套房，这两天住他那里，也就待了一天，昨天一大早就跟他出门去买东西了。”
谢安自己租了个房子的事是三人都知道的，之前放假的时候，还组团去他屋里住过。
宋柯没有孙添那样被女朋友训练出来的敏锐洞察力，在身后催促一般道：“他又不是第一次跟他叔出去，谢安跟吕淮他们认识的时间可比认识你多了好几年，既然都知道是跟他叔出去了，你还纠结啥？再不吃鸡腿凉了就不好吃了。”
孙添没理会他，而是皱眉继续问：“他干嘛把房子买在这边？”
谢安把吕尧的话转换了叙述手法：“吕淮其实一直希望我能搬回去和他们一起住，但因为一些原因，我搬了出来。我叔想给他过个不一样的生日，所以希望我能继续住回去，等吕淮生日的时候告诉他，也算是给他的生日礼物了。”
一向是谢安去找的吕淮，所以除了宋柯，另外两人都只在视频通话里见过吕淮，但吕淮长得乖巧，奶萌奶萌的，就算没亲自接触过，也马上就勾起了宿舍另外两个想当人爸的心。
“既然是给吕淮的生日礼物，那为什么不把房子买在吕淮学校附近？吕淮是他亲儿子，他宁愿让自己儿子每周末坐这么久的车，也不让你多坐一会儿？”
谢安：“……”
他一直觉得隐隐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但吕尧在的时候，他思索不到，现在孙添作为旁观者把这个问题抛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遗漏的是什么。
“谢安，你叔对你，好像好得有些过了吧。宋柯，你堂哥如果在至庆上学，你叔每个月来看他的话，会不会也顺便来看你？”
宋柯根本没听两人在聊什么，一手炸鸡一手手机忙得不亦乐乎，突然被点名，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地乖巧回答：“咋可能啊，虽然我叔对我也挺好，但他那么忙，来看我哥已经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了，咱这离至庆也不近，他干嘛来？再说了，我哥又不是小学生，都成年人了，我叔哪有那闲工夫每个月来看他一次，你问我这干啥？你还吃不？不吃我吃光了。”
孙添随意摆摆手：“都给你都给你。”
他重新坐回位置上，一脸认真地继续把谢安身边缠绕的茧丝一般的东西解开：“谢安，这才是正常情况下的亲戚关系，你已经是个有独立能力的成年人，如果你叔真的把你当成和吕淮一样的第二个儿子，那也应该像宋柯说的那样，不是什么大事不会特意来找你。你知道，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会每个月固定去另一个城市跟某个人见面吗？”
谢安有点心慌，有种挡住了什么的乌云终于要被拨开的慌乱感，他咽咽口水，不安地问：“什么情况？”
孙添闷声甩下一记重弹：“如果我女朋友和我异地，我会隔一段时间就去看她。”
他没有正面回答，谢安却一下子就能领会。
他扯扯嘴角想摆出轻松的笑，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声音也一时有些干涩：“这怎么能对比，我叔是来看吕淮的，吕淮第一次离他这么远，我不也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他吗？”
“我没有说来看吕淮不正常，我说的是，每次都顺便来看你，会不会太顺便了？”
顺便两字，孙添着重强调。
谢安哑然。
孙添不明意味地看着他，叹口气：“我只是把我想到的不正常告诉你一下，至于怎么接收，都是你的事。其他的我也不多说，如果还有什么不对劲的，你自己应该也能察觉。你自己想想吧，想怎么做，都看你自己。”
孙添接通刚打来的电话，声音柔了几分，一边起身，安抚似地拍拍谢安的肩，走出了门。
屋里一时只剩下了宋柯手机里电视综艺的声音，和他乐不可支的大笑声。
孙添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直直扣在了他头上。
他不由得开始回想，以往很多没有去深究的东西，抽丝剥茧般，都被重新扒了开。
——尧叔并没有单纯把他当成晚辈？
——怎么可能。
谢安突然想到一个关键人物，他急忙拿出手机，找到里头再熟悉不过的联系人，打了过去。
电话没有马上被接通，最简单的嘟嘟声，此刻在谢安耳朵里，都像是一阵阵沉闷的敲打声。
“谢安？不是昨天才给我打电话吗？怎么啦？”
谢安觉得说话有点困难，他站起身，走去阳台。
傍晚的微风从耳侧刮过，把他此刻混乱不堪的脑子和心脏，抚净了一些。
他清清嗓子：“有点事想问你。”
“好，什么事啊？”
“我们上大学之后，尧叔的工作是不是就不太忙了？”
吕淮奇怪地嗯一声：“我爸工作本来就不太忙啊，这么说也不对，他回国开了诊所后工作一直就不怎么忙啊，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谢安自然知道，他都在吕淮家住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吕尧的日常工作时间。
他有些烦躁，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犹犹豫豫的，一点也不像是自己该有的样子。
但是，他要问什么？
贸然打给吕淮是未经思考就做出的决定，真正打给他了，又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一切好像都很合理，但正像孙添说的，对吕淮来说合理，放在他身上，似乎就不太正常了。
谢安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突然要打这通电话，吕淮比他还不懂，就算问了，估计吕淮反而还会很高兴——他总是单纯地希望自己爸爸可以和自己最好的朋友相处融洽。
“谢安，你怎么不说话了？不是有问题要问我吗？”
谢安长呼出一口气：“没事，我现在没有问题了。”
他又撇开话题地跟吕淮扯了几句。
“行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挂了，这周末我去找你。”
“嗯，对了谢安，你突然打给我，是不是想问我关于我爸的事？”
谢安要挂电话的动作一下顿住，手机里传来吕淮伴着笑的声音：“你和我爸应该也有好几个月没见了，会想他是正常的嘛，要是像我们这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见一面，肯定就不会想他。你不用不好意思，我爸他不忙的，你想他了，给他打个电话就好啦，如果正好有病人过来，等他给人看完病肯定就会回拨给你的。我有几次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接到，不过很快就回我了。说到这个，谢安，今年暑假回我们家住好不好啊？我还想和你一起抱着西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呢。”
谢安觉得吕淮话里的信息量着实有些大，他脑子嗡嗡嗡地响了好久，最后发出一句几乎听不出是自己声音的问话：“尧叔不是每个月都会来B市找你吗，你还需要经常给他打电话吗？”
“啊？我爸没来找我啊，他觉得A市B市来回跑太麻烦，而且我又是个成年人了，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所以我上大学这么久，只有你来找过我啊。”
——砰。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第65章
谢安也不知道自己后来跟吕淮说了什么，原本混乱的脑子，因为他所说的话，顿时空得什么都没有了。
挂完电话回到屋里，餍足的宋柯已经爬上了床，看见他一脸失魂落魄，关心了一句：“咋了，咋打了个电话就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谢安摇摇头，软趴趴地走到桌前，把趴在自己桌上的大橘撸到大腿上，埋下了头。
“想睡觉上床睡吧，不过，你叔手艺真好，你什么时候再去找他？下次再整点炸鸡带回来呗？”
谢安没有回话。
宋柯说完，苦巴巴地摸了摸肚子上的肉：“算了，我也不能再吃了，你还是别带了。”
摸完肥肉一脸生无可恋的宋柯身子一扭，插上耳机看起了综艺。
谢安无法形容此刻心里膨胀的情绪是什么。
那不是一种单纯的喜悦或是其他，更像是一团由各种色彩涂抹在一起，最终交合成一片黑色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把这件事想透，但骤响的铃声，把他的思绪生生打断。
谢安抬起头，看向摆在手边的手机，入目的两个字，如烈火般烧痛了眼。
他忘了伸手去接，等铃声停止了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拿起手机要回拨，想到刚才明白的那些，又迟疑地不敢按下。
他现在，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一个本以为只是把自己当成晚辈的人。
铃声又响起，还是同样的人。
谢安咬牙，按下了接通。
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如果一些东西已经存在，那也不是他不接电话就能逃避的。
没人教他面对这种情况时该如何处理，但他知道，不会有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希望他会是个逃兵。
“今天请我吃晚饭吧，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你五分钟够了吧？”
谢安眼中划过一道决心，有种想要戳破一切的冲动，他捏紧垂在一侧的手：“尧叔，我有点事想问你。”
“嗯？那见了面再问吧，我饿了。”
谢安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在真正面对对方时，轰然倒塌。
吕尧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见他靠近，习惯性地伸手要搭上他的肩，谢安却像是被火烫着了一般，猛地往一旁一偏，躲开了他迎来的手。
动作太过明显，谢安冷静下来转头一看，吕尧果真不太开心地收了笑。
“怎么了？不想见到我？”
谢安不由摇摇头。
躲开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不随心。
吕尧重新搭了上来：“你有点不太对劲，说吧，有什么事？”
谢安只能任他搭着，想问的话，却在关键时刻，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问的话，我就当你没事了。”
谢安沉默半响，终是点了头。
吕尧奇怪地看他一眼，但没有多问。
谢安吃饭吃得心不在焉，吕尧都喝完半碗牛肉面的汤了，谢安碗里的面都还只吃了三分之一不到。
他伸手，在人脑门上轻弹了下：“面要坨了，你老实跟我说，出什么事了？”
谢安吃痛，思绪一下子回过来，拿着筷子往嘴里塞了口面，呼哧两下咽进喉咙里，才视死如归一般盯着碗里吕尧夹过来的牛肉问出口：“尧叔，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问出这句话已经用了谢安全部的力气，要将喜欢的人换成喜欢我，估计整个人埋进面里都没法消除浑身的怪异感。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停在自己脸上没移开过，越是沉默，他越是感觉紧张。
这种感觉，和凌迟差不了多少。
“谢安。”
吕尧叫了他一声。
“抬头，看着我。”
声音像是被施了咒，音落的同时，谢安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视线撞入对方暗深的眸，那双好看的眼睛就如埋尘之珠，一直都被一片乌云般的东西所覆盖，这一刻，却觉得像是有什么要冲云而出。
吕尧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他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温声落下一字：“有。”
说完，他突然一笑，刚才认真的样子像是从未存在过，又恢复成一贯漫不经心的模样：“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感情生活来了？”
谢安不受控制地又问了一句：“那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
吕尧脸上笑意更浓，眼中的星河破开一道口，里头藏着的，似乎是个深不可测的黑洞，谢安只看一眼，就险些被收去灵魂。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这么多，至于是什么样的人，你以后会知道的。”
“既然你这么关心我，做长辈的，自然也不能什么表示也没有，你呢，遇上什么感兴趣的人没有？”
他没有像谢安一样问是否有喜欢的人，感兴趣三个字，听起来好像和喜欢的意思差不多，但若细想，好像又少了点什么。
不等谢安回答，他自问自答般继续道：“你们这个年纪，有感兴趣的人是正常的，我也不是什么迂腐的家长，再说你也大学生了，适当接触一些适应朋友圈以外的人也挺好。但是啊，接触和深入接触，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你说对吧？我没有立场让你不对人动心思，但毕竟我也养了你一段时间，应该也算能让你足够信任的长辈吧。所以啊，如果真有什么人，带过来让我看看，我还能帮你参谋参谋，没有错吧？”
句句以关怀他为意，谢安却无端脊背一凉，有种自己真把人带过来了，对面笑着的人就能把他生吞活剥掉的错觉。
“面不好吃？看你今天吃这么久也没吃多少，那就别吃了，去逛逛别的吧。”
吕尧付钱时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有时候，很多东西就像这面一样，放久了就不能吃了，吃不下就别硬撑，该扔就得扔。”
谢安有种自己的头被摁在了断头台上的感觉。
刽子手搭上他的肩，云淡风轻地带着他往前走去：“渴了吗，去买杯奶茶吧。”
……
吕尧把手中的吸管往下一插，放进谢安手中：“看看想吃什么，先喝口奶茶垫垫肚子吧，时间还早，不急。”
奶茶是冰的，谢安碰到，终于回过神来。
他觉得喉咙有点干，干脆低头喝了一口。
余光瞥见吕尧两手空空，问了句：“尧叔，你没买吗？”
吕尧：“买了。”
谢安下意识转头去看奶茶店：“那怎么没拿就走——”
吕尧保持着手搭在他肩膀上的姿势，低头在他喝过的吸管上跟着喝了一口，谢安回过神来，瞳孔瞬间放大，手里顿时没了力气，从掌心滑落的奶茶被吕尧稳稳接住。
他仿佛没意识到身边人一下子变得短促的呼吸，重新将奶茶塞入对方手中，挑眉笑着问：“不是让你拿着了吗？”
谢安感觉周遭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了他身上，一时脸色又红又白，尤其在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跟着身边人说了一句什么“磕到现实的了”的话时，顿时无措地整个头低埋在了胸前。
小吃街人来人往，两人的举动引来一阵小小的轰动，但这种行为明显十分常见，所以一个个只是感叹了句这对的颜值有些高外，就又各管各地继续越过两人走了。
吕尧微微凑头到他耳边：“怎么了？”
在旁人看来，无异于正在说悄悄话。
柠檬的酸味在四周蔓延开来。
生活已经足够难上加难了，为什么现在还要看到如此男上加男的画面！
谢安脸皮此刻薄得跟被片出来的一样，他恨不得能有个洞让自己钻进去，大庭广众之下，用同一根吸管喝同一杯奶茶的行为，也太引人注意了！
“你，你喝我的奶茶干嘛。”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一句话说完，耳朵的一半已经红了。
吕尧克制住想捏捏它的冲动：“我是你叔，喝你一口奶茶怎么了？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连面都不能见一面。”
“你不是还教育吕淮，就算是父子，也不能用同一根吸管的！”
只能跟女朋友喝同一根吸管的话，谢安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的。
“嗯？我说过吗，你记错了。”
吕尧说得一脸坦然，眼里的真诚，简直煞有其事一般。
“走了，带你去吃点东西，当作赔偿你这口奶茶，可以了吧？好歹我还是你叔，连口奶茶也不让喝，白疼你这么久。”
谢安被迫又往前走去，他心里忿忿，谁他妈心疼奶茶了！
……
“刚才忘了跟你说，今年暑假，你回A市陪着吕淮吧，我过阵子得出国一趟，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如果暑假回不来，你陪着他，他也不会不开心。”
谢安一愣：“出国？”
“嗯，国外有个朋友出了点事，得过去一趟。帮我去陪陪他，可以吧？”
谢安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只好应下。
挂完电话，他虚脱一样地往后一仰，贴在了床上。
吕尧喜欢他这件事，应该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情了。
在见面之前还能自欺欺人是孙添想太多，但见了面，一点点的不寻常都像被放大了，他虽没谈过恋爱，但也不是一窍不通。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第66章
吕尧没有坦白，可能也正和他一样，觉得这是种只能掩藏于底的心情。
不然，像他那样的人，一旦有什么事，应该是会不顾一切马上就行动的吧。
谢安心里突生一股悲凉。
如果说，在这一刻之前，自己心里装着一颗糖，糖的外表是苦涩的，他时不时会忍不住去舔上两口，舔得多了，又从那股涩意中尝出了一点甜。
但是现在，那颗糖变了，不再是一颗苦里裹甜的糖，而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甜甜圈。
——只有充实的悲哀和空洞的喜悦。
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是件开心的事，但如果都不能为此做出回应，那还不如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大概猜到了那片乌云后掩藏的是什么，应该和他一样，是煎熬的隐忍吧。
喜欢的人近在咫尺，却又只能用另一种身份去靠近对方，对谁来说，大概都是痛苦的。
谢安看着天花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可以？
是什么让他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吕尧的时候，阻止他想继续往这个方向探寻的？
好像什么都没有，不可以这三个字，无端地就出现了。
他现在重新想到，却又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被那个无形的东西说服的了。
“嘟——”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来。
他侧目看了一眼，是吕淮。
“谢安！我爸说你暑假要回来住，是真的吧！”
他嗯了一声。
处在兴奋状态的吕淮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太好了！你真的要回来啦！谢安，我很高兴！我爸说的没错，他说你到时候会回来的！嗯……不过为什么说你回来我就不能再叫你谢安了？算啦，不管这些啦，你可以回来就好了！谢安，我真的很高兴！”
他无声笑笑，没有仔细去捕捉吕淮话中的信息，有些无神地看着上方，喃喃一句：“吕淮，如果你爸想重新组建一个家庭，你希望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啊？怎么突然问我这个？嗯……我想想啊，第一点，她一定要对我爸好，唔，我好像想不出来了，好像只要能对我爸好就行了。当然，我现在这么大了，就算他们两要再生一个，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嗯，我好像想的有点偏了，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爸带回来的，我都会同意的。”
谢安松了手，手机滑落在床上，他大概知道，是什么在一再告诫他不可以了。
——是吕淮。
不是吕淮这个人，而是因吕淮这个人，而联生出的一大串东西。
他如果随心，对吕淮来说，应该是一种背叛吧。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问我这个，但我爸应该不会找吧，我都这么大了，他如果要找的话，应该在之前就找了。其实说实话，我觉得如果你能和我们一起生活，就够了，相比于家里多一个我不认识的后妈，我更愿意是你一起陪着我。”
吕淮的话，谢安没有听见，等他重新拿起手机时，发现通话已经在三分钟前结束了。
通知框里还有一条吕淮刚发过来的消息。
“我手机没电了，就先挂啦。”
谢安坐起身，下床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孙添嘟囔一声：“顺便把灯关了吧。”
屋里两盏灯，谢安关了一盏，习惯性地给朝待晞留了一盏。
入睡前的那一刻，他终于静下心。
本来就不属于他的东西，只不过因为一点意外，就开始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不正是验证了他那时跟吕淮说过的话？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他不会做那只猫。
……
吕淮放假那天就是吕尧要走的那天。
谢安比吕淮早放了三天，男生东西少，不像女生那样，学期结束要大箱小箱拉回去，重新开学又要累死累活地搬回来。
他就一个行李箱，跟着宋柯推到楼下。
宋柯他爸特意来接他，据说有个亲戚聚会，正好在B市。
“我爸还没来，我在这里玩会手机，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行。”
谢安拉着箱子出了校门口，公交站就在出门右拐五百米左右的地方。
因为不差这三天，所以谢安便答应了，一放假就回去。
动车票已经买好，现在坐公交过去，不是太堵的话，应该还能提前半个多小时。
公交还没来，谢安看了眼电子站牌，下一班还有三站，他低头拿着手机给吕淮回了条消息，耳边响起一阵喇叭声。
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车里坐着的，正是此刻应该在A市家里等他的吕尧。
“上车。”
谢安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后问他：“尧叔，你怎么在这？”
吕尧掉了头，操控车子平稳驶在马路上了，才开口：“把票退了。”
“啊？”
“动车票退了，我直接开回去。”
“……”
“手机给我。”
吕尧等了一会儿，干脆自己上手，从他手里拿过手机，摁指解开。
谢安手机里有三个解锁指纹，其中一个，就是吕尧的。
他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退票。
动作很快，一分钟不到，票就退好了。
将手机扔回他怀里：“饿了没有，先去吃点东西？”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谢安继续揪着刚才那个问题：“尧叔，你怎么来了？”
吕尧看着前方，淡声回答：“过来接你。”
谢安没料到吕尧会如此直言，本以为他会随便扯个足够令人信服的理由，现在吕尧如此坦诚，他反而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也可以理解为，特意过来接你，所以，还有问题？”
谢安用沉默代替回答。
“有什么想吃的？”
“我不饿。”
“我饿了，那就陪我去吃点。”
“……”那问我的意义是什么。
最后两人一人叫了一碗面，谢安半推半就，拿着筷子往嘴里塞了一会儿，一碗面就没了。
吕尧又拉着他去超市买了些吃的：“虽然有服务站，但中间也隔着点距离，嘴巴痒了就吃一些。”
东西准备齐全，正式踏上回家的路。
谢安坐上车没一会儿，抱着零食袋子歪躺着睡过去。
吕尧等红灯时扭头看他，眼里的温柔，他很可惜地从未亲眼捕捉到过。
……
谢安大概睡了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服务站里了。
吕尧不在，车里就他一个人。
他揉揉眼睛，车门恰好被人打开，吕尧见他醒了，提醒一声：“醒了？那去上个卫生间吧，下个点还要挺久。”
谢安没拒绝，刚下车走出两步，吕尧也关上车门跟了上来。
“尧叔，你不是解决过了吗？”
“嗯，我去买点吃的，等下在门口碰面吧。”
吕尧买了点热食，拉着谢安当场解决掉大部分，剩下一点关东煮，让谢安拿着带上车。
谢安吃饱眠足，坐上车时掏出手机打算看一眼，结果发现手机没电了。
车子已经开了，他的充电器放在了行李箱里，现在一时拿不到，在位置附近翻了一圈，也没找到吕尧的。
“找什么？”
“我手机没电了。”
“车上没有充电器，你的呢？”
谢安指指后备箱。
“那到下个服务点再拿吧，这里也不能停车，你要不再睡会儿？”
谢安把手机往操作台上一放：“没事，我就这么待着吧。”
他没有手机依赖症，不会离开手机就对任何事提不起兴趣。
说完，他扭头看向窗外，高速路上没有什么风景，只有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一弯连着一弯。
风从敞着的车窗里吹进来，谢安感到一点安心的舒适感。
这样看了十来分钟，脖子受不太住，谢安收回脑袋，余光一直看着他的吕尧却以为他是耐不住无聊，松开一手，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放到他腿上。
“没有你们爱玩的游戏，就一个开心消消乐，要是想玩别的，你自己下载吧。”
对现代人来说，手机无异于跟旧年代的日记本一样，是个极其隐私的存在。
吕尧给得自然，仿佛把这个东西交给他，再正常不过。
谢安本该拒绝，因为他并不需要玩手机，但鬼使神差的，他用大拇指，摁了下锁屏键。
又想起来手机不是自己的，刚把手拿开，手机的锁开了。
吕尧没有注意到，又报了解锁密码：“密码也是六个0。”
三个人的手机密码如出一辙，都是最简单的0字组合。
谢安却是因指纹就能解锁而愣在原地，他不由捏紧手机，抬眼看向专心开车的人。
吕淮玩过吕尧的手机，试过指纹解锁，毫不意外打不开。
但是现在——
把一个人的指纹设为自己的解锁密码，谁都知道，那个人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有些想逃离，一旦了解得越多，他可以猜到，自己将会陷得越深。
谢安收回视线，他打算把手机还给吕尧，低头无意识瞥了一眼屏幕，身子一颤，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几乎就能穿透屏幕一般。
吕尧刚用微信回过消息，锁屏时界面没有退出，所以谢安看见的，是他微信的联系人列表。
列表最上端，有着一个单独置顶，置顶联系人的名字，是字母与中文的结合。
“A我家小孩”

第67章
——男人比他想的还要喜欢他。
猛地意识到这点，谢安突然很想哭。
他也的确没忍住，身子往后一靠，歪过了头，脸朝着窗外，眼泪无声落下。
吕尧好笑：“真的又睡了？睡吧睡吧，等到了我叫你。”
他把车里的音乐声放低了些，确保不会吵到边上人了，才重新把注意力转回路况上。
谢安隔了好久才冷静下来，他抬手，在脸颊上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加上吕尧以为他睡过去了，倒是没被发现他早已哭了一会儿。
他又保持着这姿势安静许久，才终于直起身。
哭得不激烈，脸上水痕也被抹掉了，倒不会被看出异样。
“醒了？已经下高速了，还有半个多小时到家，晚上想在家里吃还是去外面？”
谢安怕自己说话会漏出破绽，便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先回家吧，等你饿了再看。”
他点点头。
吕尧轻笑：“怎么睡了一觉连话都不说了，这么累？”
回应他的，是谢安的又一次摇头。
他只觉有趣，不疑有他。
……
车子驶进停车场，谢安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后备箱已经开了，他搬出行李箱，吕尧锁好车，随手把钥匙放进他手中，先他一步拉上箱子。
“直接坐地下室这边的电梯上去吧。”
谢安握好钥匙，就要跟在他身后往前走，吕尧却一下子转过头来，谢安一怔，男人脸上探究的神情让他下意识低了头。
一根细嫩白皙的食指勾住他的下巴，微微往上一抬，谢安的模样又一下子被对方盯住。
男人好看的眉毛皱起，虽是问句，却是用着肯定的语气。
“你哭了？”
谢安不由摇头，贴着他下颌的食指却不给他逃离的机会，强硬再次勾起他的下巴，脸朝着他凑近。
呼吸交缠，谢安一下忘了挣扎，怔怔盯着面前咫尺之隔的人，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吕尧很少见谢安哭，他哭的次数，一根手就能数得过来。
此刻看见他这模样，心也跟着开始绞痛。
他伸手，用指腹温柔擦去他已经不自觉溢出眼眶的泪珠，叹息着问：“怎么了？”
谢安的心弦突然就断了，眼泪喷涌而出，他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滚烫泪珠落在吕尧手背上，隐忍又难受的模样，颇让人心疼。
吕尧没有再问，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抚着他的背，给以无比温暖的包容和安慰。
……
谢安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吕尧敲过一次门，没有得到回应后，善解人意地离开。
房间里，谢安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眼神毫不聚焦，像是一樽空有躯壳的失魂者。
不知道坐了多久，月华洒满一地，魂魄终于回体，他站起了身。
吕尧在煮饺子，听见动静，神色自然道：“再等一会儿饺子就熟了，去洗把手，在桌子上等着吧。”
谢安去洗手，洗完坐回桌上，吕尧关掉火，盛了一碗先端过来给他，再回去盛自己的。
“煮得不多，就当先垫垫肚子，等下什么时候饿了，再叫外卖吧。”
“好。”
随后两人便再无交流。
……
谢安洗完澡回房，吕尧已经坐在桌前等着了。
“想吃什么，肚子现在应该也饿了吧？”
“尧叔，我今天有点累，想睡了。”
明晃晃的逐客令。
吕尧：“想吃饭还是别的？都想吃的话我都点。”
谢安加重语气：“尧叔，我想睡了。”
吕尧察觉出他刻意表现出的疏离，慢慢从桌前站起来，踱步到他面前，眼神有些危险：“想吃饭还是吃什么？”
谢安败下阵来：“饭。”
“那我点焗饭了，要橙汁对吧？”
“嗯。”
点好外卖，吕尧随手将手机一丢，又去柜子里抽出一条摆放整齐的毛巾：“坐过来。”
谢安第一次享受到这种服务，吕尧的动作并不熟练，但可以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
心头的酸意更甚。
他本来已经打算好，从今天开始，要一点点逼自己远离他，既然做不到心如止水，不如强行割舍，这样对谁都好。
但他做不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要靠近他，更加地靠近他，就算是飞蛾扑火，也想去靠近一回。
……
吕淮明天回来，一想到吕尧明天就要走，谢安连续两天的低情绪恢复了些。
他难得起了个早，吕尧比他还早，他收拾完时，吕尧已经煮好了面。
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所以下午去趟B市，你要一起去吗？”
“B市？去看吕淮吗？”
“嗯，走之前碰一面。”
他摇摇头：“我就不去了，明天吕淮就回来，也不需要特意去看一眼。”
吕尧也没强迫：“嗯，那你留在家里，晚上我如果回来得晚，就自己弄点东西吃，饿的话发条消息给我，我再带点回来。”
“好。”
……
谢安在屋里看了一会儿书，突然收到一通很久没有联系的电话。
上了大学后，他和高中同学都没怎么联系。
就连赵至和柳霖，也只是实在闲得不行了，突然想起朋友圈里还有这个人，才会发条消息问候一句。
但真正的朋友本就不需要经常联系，只要想对方了，一通电话拨过去，自然就能聊个通宵。
“谢安！你是不是放假了！今天我不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都给我出来陪我！”
赵至的声音很冲，估计是和柳霖在闹矛盾。
谢安没直接应下：“柳霖又怎么你了？”
赵至给他打电话的频率并不多，两人一般只会在微信上聊，一旦给他打电话，肯定就是闹矛盾了。
谢安一直以为作这个词是形容女孩子的，结果发现，一旦谈了恋爱，那么谁都会作，或男或女。
尤其是赵至这种被宠坏的，贼能折腾。
“别给我提他！今晚就分手！是兄弟就出来陪我！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十点老地方碰面！我不希望有人放我鸽子，听懂了没有！”
往常的话，谢安是不会答应喝酒的。
但这几天他的心情也实在郁闷，赵至提起来，脑中窜过酒精入脑时那种可以忘却一切的快感，便应下了：“好。”
……
谢安跟赵至约的地方就是陈升的烧烤店，他出门的时候，吕尧还没回来，他便问了吕淮一句。
得到两人还在一起的消息后，觉得吕尧今晚肯定不会回来，便没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出门了。
到店里的时候，赵至还没来。
他闲着也没事，便主动跟着收拾了一番。
陈升女儿到他膝盖过，喜欢黏着他，谢安帮忙记账的时候，她就抱着他的小腿，奶声奶气地唤他：“安哥哥，抱！”
他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最后一手抱着小娃娃，一手继续记账。
赵至姗姗来迟，看见谢安，拍拍胸膛：“果然是好兄弟，哥就喜欢你这不爽约的样。”
“陈叔！今天我和谢安打算通宵！就算醉倒了，也不用帮我们叫人！就直接在这睡了！”
陈升无奈说好。
赵至的酒量比以前好了一些，至少不是一口倒了。
最后十二罐啤酒，赵至硬撑着喝了一罐，剩下十一罐，全进了谢安肚子。
两人纷纷红着脸瘫倒在桌上，两只手机并排摆在一起，同频率震动着。
陈升有点忙，抽空回头看一眼，无奈叹口气，叫小奶娃从里屋拿毯子出来，一人一条盖上。
十分钟后，戴着银边镜框的青年走进门。
刚到桌边，其中一只手机停止了震动，他看了一眼，显示有三十多条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人。
柳霖没有马上就把人带走，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在对方又一次把电话拨过来时，拿起接通。
简单交流过后，他放下手机，又将赵至的手机放进兜里，才把人扛在肩上带了出去。
赵至被这样的姿势弄得不舒服，皱着眉不安分地在他身上乱动，柳霖脸色一黑，身体明显有了变化。
赵至的下一句话，硬生生让他灭了火。
“柳霖！老子要跟你分手！”
他一巴掌拍在对方屁股上，将车门拉开，直接将人摔进去。
赵至虽醉，但身体还是诚实的，头被撞到，立刻委屈地缩成一团。
柳霖把人扶正，揉揉他碰到的脑袋，接着给人系上安全带，绕过车子坐到驾驶座上时，冷声道：“再给我喝这么多酒，下次直接在车上办了你。”
赵至身子一抖，没来由地有些冷。

第68章
吕尧到的时候，谢安的半个身子已经往一旁偏移，只差一点，就能直接摔下去。
小心把人搀扶起，谢安软着身子欺进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之间全是酒精的味道。
他皱皱眉，弯腰将人扛起。
谢安乖乖巧巧被绑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紧闭着，根本看不出是醉了。
吕尧最放心这点，喝醉的谢安，也是最让人省心的。
打车回到家里时快十二点，本以为谢安已经在家里睡下，结果一打开灯，就看见鞋子明显少了一双。
他一边给人打电话，一边去敲了房间的门。
门根本就没关，他推开一看，哪里有人。
虽然东西都还在，但还是不由得让人想起谢安第一次逃走时的画面，他已经让人跑了一次，既然这次骗回来了，必不可能再让他跑第二次。
连续打的几十个电话，有如石沉大海，再次拨通时，脑子里的阴暗想法，再也压抑不住。
如果真的跑了，再等他找回来，不会再忍了。
正如他所说，从他进他家的第一天开始，他整个人，包括他的心，都该是他的。
还没等他的理智绷断，电话终于被回应。
对方开口，是个陌生的男声。
半夜。
年轻的男性。
这几天的微妙异常。
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很容易让一个理智处于崩溃边缘的人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吕尧看着地上的影子，里头有只野兽，快要冲出来了。
但对方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把野兽关了回去。
还好，你没有再次逃离我。
……
吕尧照例把人的身体洗了一遍，这次不是简单擦一遍，而是把人拉到浴室里，放进浴缸中，结结实实地帮忙清洗了一遍。
他在家里恼神这么久，对方却开开心心跟朋友两个人吃烧烤喝得酩酊大醉，不讨点福利，不是他会做的事。
吕尧知道自己不是好人，趁人之危这种事，他干得理直气壮。
虽然最后更受折磨的是自己，但好歹也要回了一点东西。
把自己也收拾干净，吕尧关灯回房。
床上躺着人，按照谢安醉酒的尿性，反正半夜都要过来，还不如现在就直接放在这里。
吕尧把人抱好，打了个哈欠。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赶飞机，也该睡觉了。
他毫不客气地在人嘴上碰了好几下，才感到满足地放松下身子。
刚闭眼没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被人弄醒了。
谢安半撑在他身上，眼睛又大又亮，饶是屋里一片黑暗，也藏不住他眼中的光。
他像是醒着，但清醒的谢安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在吕尧唇上又亲又啃，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东西，极尽欢喜地去品尝。
吕尧的睡意早在他亲上来时便一扫而空，没一会儿，封印在体内的长剑，也被唤醒。
谢安开始不满足，松开他的唇，顺着弧线，湿润的舌尖往下划去，触到喉结时，重重咬了一口。
“嘶。”
喉咙尽头挤出一阵似欢似痛的低喃，他伸手阻止对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再这样下去，他没法保证自己什么也不做。
被阻止的人不满地细哼一声，推开他挡在两人中间的手，趁他没有防备，一把掀开他贴身的短袖。
平地上嵌着的弹珠被毫无预兆地覆盖住。
“操。”
吕尧脊背一阵发麻，额头瞬间冒出细汗，他猛地将对方掀翻于身下，突然变换的位置，让原本主动的人一下子松开了嘴，刚咬住的东西，便从齿缝间溜了出去。
像是丢了奶嘴的婴儿，他开始闹腾，用手去寻找，刚碰上对方灼人的肌肤，就被一把扣住，直直压了下来。
主动变成被动，醉着的人终于感到不安，扭动着身子想将控制着自己的手甩开。
吕尧感觉到长剑发出了嘶鸣，剑身也在不断颤动，咬着牙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在说什么：“你别以为你喝醉了我就不敢动你，我要真的趁人之危，神仙也救不了你。”
对方似乎听懂，一下子就安静了。
吕尧见他安分下来，松了口气，早知道谢安这次醉酒会变成这样，他绝对会事先把门锁好不让人进来。
他松开对方的手，感觉到对方趋于平稳的呼吸，准备去自行挥舞一番可怜的长剑。
一双手臂突然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借着醉酒的力气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压，等两人近得鼻子都抵在一起了，他才满足一般在他鼻尖上蹭蹭，然后告诉他：“尧叔，我喜欢你。”
吕尧脑子炸了。
似乎是打开了复读机，他说完一句又不断低声重复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声音弱下来，直至噤声。
他接着开始哭，小声地啜泣：“可是，我不能喜欢你，对不起，我喜欢你，但是我不能喜欢你。”
吕尧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强忍着满心复杂的情绪，颤抖地问：“为什么不能？”
醉酒的人是听不到别人讲话的，所以谢安没理他，表白完又道完歉，不说话了，而是直接又亲上他：“我想亲亲你。”
如果说在刚才之前，他还有着绝不动底下人的心思，那么，在听到毫无预兆的表白之后，体内的天平已经明显倾斜向其中一端。
他并没有就此任由自己沉沦，很有耐心地问他：“谢安，我是谁？”
谢安又开始小声地哭：“尧叔，我难受，我难受。”
吕尧自然知道他因为什么难受，他诱哄一般问：“那我帮你好不好？”
他固执地一遍遍重复：“尧叔，我难受，我难受，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吕尧的手，被他主动拉过去，凑上让他难受的根源。
很烫，但很稚嫩，一碰上，才一会儿，就没了叫嚣的气势。
谢安把他的手无情甩开，渣男身份落实：“我不难受了，你别压着我，你走开。”
进入贤者模式的男人，理性得很。
吕尧却不可能如此简单就放过他，他拉过对方的手，不容拒绝地一起握上开始流泪的长剑，对方想躲，他没给他这机会，带着他一起，完完全全地试了套新的剑法。
嗓音又低又沉，沙哑而性感：“现在，到我难受了。”
……
谢安醒来的时候，脑袋生疼，这是他已经预料到的结果，但未料到的，是那一帧帧强硬塞进记忆断层里的画面。
强硬的亲吻、告白的呢喃、以及最后的满屏马赛克画面。
尽管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对此刻的他来说，已经没差了。
他头疼地捂住脑门，操，自己昨晚都做了啥。
屋里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他在无尽懊恼中挖出一点庆幸，还好男人走了，不然的话，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此刻的境况。
一阵铃声骤然响起，把他吓了一跳，他有些慌张地探眼去看，是吕淮。
谢安松口气，他现在，不敢接触任何与吕尧两个字有关的东西。
——当然，吕淮不算。
“谢安，我进动车站了。”
他是打来报平安的。
谢安叮嘱几句，挂完电话，整个人又像滩烂泥一样慢慢软回床上。
昨晚发生的一切，尽管不是很清晰，但足够让他明白，自己真实地做了什么。
最后谢安骂了一句，假酒害人！
……
吕淮出站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气质出众身形挺拔的英俊青年。
他还没开口叫他，谢安已经挤开人群到了他身边。
“谢安，我们坐公交吗？”
“我开车了。”
考驾照是大一上的事。
那时候校外新开的驾校有特别优惠，和朋友一起去报名的话，最多能打到六折。
本身大学生学驾照的报名费就只需要三千多，打个六折的话，折算下来两千都不到。
一般人都难免会补考，但人品不错的话，五千以内拿一本证是可行的。
谢安在之前从没想过还要去考驾照，这个消息是孙添带来的，一提起，得到一致赞同。
再过两天价钱就会回升，驾照这东西，对现代人来说太重要了，所以他们又叫足十个人，兴冲冲地去报了名。
孙添的欧皇体质影响了整个宿舍，四人愣是一次性就把四个科目都过了。
得到驾驶证的那天，教练还在那开玩笑：“如果来报名的学员都跟你们一样，我们这驾校，不出多久就得倒闭。”
拿到证，自然需要有车来练。
学校附近有出租私家车的，几人合伙出了钱，一有空就开车去练，没多久下来，各个便都是老司机了。
谢安跟吕淮提过驾照的事，第二天，吕尧就给他打了电话。
“放假回来，带你练车。”
但谢安一直没回去，吕尧陪他练车的事，没人再提起。
本以为吕尧早就忘了这事，结果早上出门接人时，在鞋柜上看见了吕尧的车钥匙，和一张熟悉的便利贴。
“车给你开，接吕淮的话，开车去吧。”
他没有提昨晚发生的事，谢安从醒来到出门，也没收到过一条消息。
心里松口气，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苦笑，觉得自己真他妈变态。
又想靠近，又想逃离，最后做了那事，心里想的却还是，两人这样子做了，是不是就没法回到现在这种表面平静的状态了。

第69章
“饿了吗？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吕淮乖乖点头：“嗯，我想吃馄饨。”
“好，我找个可以停车的地方。”
两人吃完回到车上，谢安手机响了。
他忙着把车开出停车位，便叫吕淮帮他接一下。
刚说完，一下子惊慌转过头，吕淮已经摁下接通键打开免提，里头传来刺耳响亮的哀嚎声。
“谢安！救救我！”
僵硬的身子放松下来，还好是宋柯。
“怎么了？”
“我前两天不是跟我爸去那几百年没见过的亲戚家里吃饭吗？一开始还吃得好好的，半路不知道这群人发的什么疯，我他妈才大一啊，就着急给我找相亲对象了！我爸也是，他居然同意了！你知道吗！他同意了！这他妈还是我亲爸吗！他们一定是看我太胖，以为我娶不到老婆，所以现在就恨不得把我收拾收拾了给踹出门去！”
谢安嗯嗯回应两声：“这不挺好吗？你不是天天羡慕人孙添跟他女朋友感情和睦、生活美满吗，现在让你也过上这样的日子的机会来了，多好。”
“我没说相亲不好啊！我可乐意了！”
“……”谢安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没扶稳，黑着脸骂了句，“那你现在说这些是干什么？”
“呜呜呜，可是，可是他们给我安排的人，体型跟我差不多，或者说，比我还要胖一点。我真不是嫌弃人家，但是，但是，比我还胖啊，还只有一米六，你用你聪明的脑袋瓜子想一想，人型坦克啊，我哪下的了手啊！所以啊，你帮帮兄弟，帮兄弟这一次，行不行！”
宋柯净身高178，体重180，对方比他还胖，谢安想到那个画面，身子也不由抖了抖。
他想了想，安慰般开口：“咱不能以貌取人嘛，人家虽然体重是夸张了些，但可能有一个优渥的内在呢，像你，虽然长得跟黑猩猩似的，彪悍的外表下，不也有颗粉嫩的少女心吗？”
“滚！你他妈才少女心，你他妈才黑猩猩！我这叫健康的黝黑色皮肤！呜呜呜，哥哥，帮帮我，我本来就是外协，再加上我自己长得不行，所以才一直到今天都没对象嘛。我自己对我的臭毛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单身这么久，也没怨过别人以貌取人嘛。看在咱俩好兄弟的份上，你就帮帮我，好不好！”
外协是大多数人与生俱来就会的一项技术，谢安也不例外。
而像宋柯这样，自己不太行，还眼光挑剔的，也着实不少见。
他叹口气，设想了一下如果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估计自己现在也会像宋柯一样，所以他也没资格去埋汰他。
但是——
“你既然不想去，干嘛还要答应下来？照你这性格，真不想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动吧？你可别给我说会伤面子，这种事你平时也没少干。”
宋柯嘤嘤嘤的样子跟赵至撒娇的模样如出一辙，谢安甚至怀疑，这些妖精是上天诚心派来考验自己的。
“我一听到有人给我介绍对象，马上就答应了，照片是刚刚才发给我的，男人嘛，说话自然得算话，所以……”
谢安咒骂一声：“让你见色起意，现在火烧到自己身上了吧，要我怎么帮你？”
骂虽骂，但还是没忘记宋柯打过来的目的。
一阵响亮的啵啵声在车厢内响起，宋柯开心得不得了：“太爱你了呢，好哥哥！你就帮我去见一面，然后随便用个理由把人拒绝了就行，我们约在八月份，还来得及，你可以用这一个月的时间，思考一下到时候要用什么借口。”
“这么简单的事，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宋柯嘻嘻一笑：“我怕她透过我放肆的外表看透我不羁的有趣灵魂从而爱上我，而你就不一样了，你太好看，女孩子看到一般不敢对你有心思，会觉得自己配不上。而且最主要的，我加了人之后，已经直接把你照片发过去了。”
“你他妈一开始就算计好的？”
谢安觉得自己一开始的同情心简直被喂了狗，宋柯就是那条摇着尾巴狼心狗肺的犬科生物。
“哎呀，都是兄弟，怎么能用算计这个词嘛，那就这么说好了，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具体时间和地点的，别忘了哦～你忙吧，爱你呦。”
“滚！”
“虽然对她很抱歉，但是也很感谢她，我从这次事情中真正领悟了一个道理！”
原本没皮没脸笑嘻嘻的宋柯，突然这么严肃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谢安被勾起兴趣：“嗯？难得啊，说说。”
“我嫌弃人家胖不对，但我也被人这么嫌弃过，我这不是说我就把我在别人那受过的气撒她身上了，你想想，我之前连着跟女神表白那么多回，次次被发好人卡，那时候别人都笑我自不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虽然没说过这种话，但心里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其实我心里的确是有过阴暗想法的，我那段时间一直在偷偷埋怨，我不怨别人，偏偏怨她，怨她为什么不懂‘灵魂才是一个人最核心的东西’，怨她为什么要像别人那样，如此在意外表，却不肯看其他的东西，我对她掏心掏肺地这么好，她却连个机会都不肯给我。这种想法，我那时候觉得正常，现在一想，还真他妈恶心啊。
“吃成这样是我自己没克制住，肥成猪样也是我自己的错，是人都喜欢优秀的人，要去感受一个人的灵魂，谁都会先去看对方的皮囊，这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交友方式，我自己也是，却在自己变成被拒绝的那一方的时候，没办法及时想到这一点。现在我是真的里里外外都想明白了，我变成现在这样是我自作自受，怨不了任何人。所以谢安，我现在真的要开始减肥了！女神还单身，就算是为了她，为了以后我们真在一起了，别人看见我们不是说一句‘这女的是看上这男的钱了吧？’，而是感叹一声郎才女貌，我也得变得优秀！”
谢安能感觉到他内心真正的变化，他真的替他高兴，作为兄弟，自然希望对方好。
他亲历宋柯颜值巅峰的时期，还没真正长开时就已经碾压了一大片同龄人，现在已经长开了，只不过脸上的肉把五官都挤压在了一起，看不出最真实的模样。
他不在意宋柯是胖是瘦，因为他现在看见的只是他的外表下，那一颗赤子之心。
但这只是他，还会有很多不了解宋柯的人，他们带着有色眼镜，只会用第一眼，来评判这个人如何。
而往往胖这个字，就已经跟“这个人不太行”扯上了关系。
这是一种畸形的评判价值观，但很可惜，“以貌取人”，依然在大多数人心中存在着。
若是不想被世俗放弃，既然改变不了别人，那就去改变自己。
瘦过的人，更能懂得瘦下来的世界有多美好，宋柯经历过，只不过在习惯了现在的状态后，突然没了想要回到那个世界的心思。
现在，他想回去。
谢安这一次相信他可以，所以他扬扬眉：“我等着你重回颜值巅峰的那一天。”
……
八月的A市不像七月时那样天天高温，走在街上的话，阳光也不会将地面晒得烫脚。
吕尧已经出国一个月，这一个月间，一条消息都没给谢安发过。
他从一开始的不知道如何处理，也变成了现在的淡然。
估计，两个人都是想将那件事抹去的。
他是喝了酒，所以当时做出的举动，起于心却未止于行。
至于吕尧，应当是受他身上的酒精影响，再加上那种事对男人来说确实难以压抑，才会一时情迷拉着他继续。
想通了，谢安开始释然。
又觉得有些好笑。
一向都是他想躲着吕尧，出了这种意外，反倒是对方成了那个逃避的人。
这样也好，等吕尧回来，那件事的痕迹也该消失得差不多了。
他和吕尧是不可能回到曾经的状态了，事情真实发生过，他既然能想起来，那么想让自己忘记，除非是失忆了。
这一个月来，他连着做了好几晚的梦，梦里的画面，都是细汗润背、酥声麻骨的，潘多拉魔盒被打开，里面之前从不敢想象的东西，倾泻而出，再也难收回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意识到这一点，他奋力想要解脱。
所以这一次，他连吕淮也不得不扔下了。
等吕尧回来，他就会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
“下午四点在古悦咖啡屋，我跟她说好了，会在最角落的位置等她，这是那女生的照片，还有一张朋友圈高P的图片，我顺便发给你看看。你拒绝掉直接走就行了，也不用跟我说过程，因为从下一秒开始，我就已经把这件事忘了！”
谢安表示自己没法理解宋柯的脑回路。
对方的两张照片很快就被传过来。
谢安看了看两张缩小的图，第一次体会到传说中的四大邪术之修图术的可怕。
这是活生生把一个人p成了另一个人啊。
谢安去得早，大概才三点半。
屋里此刻人不多，他也不饿，环顾一圈，低下视线掏出手机。
宋柯不放心地又发了微信过来。
“你已经到了吧！理由想好了没有，能早点结束就早点结束啊，今儿这事成了，俺这辈子可都是你的人了！”
谢安笑骂着敲下滚蛋两个字。
跟宋柯聊了一会儿，他又往上滑，滑到宋柯当时发来的两张图片上。
一时无事，便对这P图技术有了兴趣。
他放大图片，左右不停滑动，两张图片虽然模样天差地别，但也可以看出是有一点相同神韵在的。
P过的图片背景是美术馆，女人头发松散垂下，看着镜头甜甜地笑。
谢安丝毫看不出来这是被P过的，实在是因为对方的技术太过高超，挂着画册的背景，一点也没有歪斜的痕迹。
浑然天成的，就跟一点手脚也没动过一般。
一条备忘录通知从屏幕上方滑下来，四点了。
谢安其实并没有想好理由，毕竟很多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是现在，有理由了。

第70章
“现在，该和我谈一谈，那一晚的事了吧？”
谢安游离的思绪，因吕尧这一声，被震得又往外抽离。
吕尧却不肯给他逃跑的机会，见他又虚了眼神，灵魂俨然再次游离天外，食髓知味一般，再次咬上他的唇。
细细地在唇瓣上描绘一圈，倏地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直接咬了一口。
疼痛让谢安瞬间清醒，男人周身散发的低压，让他起了逃走的心思。
“清醒了？”
谢安没有回应，似是以为只要装沉默，吕尧就会放过他。
本以为那件事要就此掩埋，熟料吕尧回国的第一刻，就是来找他摊牌。
“你要是不想说话，我不介意在车上继续那晚没做完的事，这样，你总该会讲话了吧。”
谢安一惊，两个字蹦出口：“不要。”
“原来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一个月没见，变哑巴了呢。”
谢安说完就又闭嘴了，两人现在的姿势，近得就快要贴在一起。
“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呵。”
他轻笑一声，看着眼中的紧张几乎快要蔓延整颗眼球的人，伸手捉住他因不安而缩在一旁的手，紧紧往自己胸前一压：“知道里面是什么？”
谢安一句话也不敢说。
“告诉我。”
他犹豫着回答：“心、心脏。”
男人勾唇，拉住他的手往上，伸到唇边，在掌心中印下一吻：“是你。”
谢安脑袋空白一片，他，他刚才说了什么。
暗自知道吕尧喜欢自己是一回事，真正被告知又是另一回事，而显然，后者给人的冲击力，更大。
他看着他，眼里洒满细碎温柔的光，似乎还有其他，更为浓烈的东西。
“我本来想等你再长大些，我以为你不懂，我也想好了，如果你只是把我当成是长辈，不管需要多久才能让你把这种感觉转化成另一种想法，我都可以等，因为是你，所以愿意。但我没料到，我也有看错的一天，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感觉，但是不确定，我怕贸然出手，如果是我想错了，那么结果，一定不会是我想要的。
“我心里有很多糟糕的想法，它们有各种办法，让我能够占有你，但是我忍住了。我想让你只是因为喜欢我而喜欢我，而不是因为其他任何条件而喜欢我，而喜欢这两个字，谁也没有办法教会谁，所以，我急不了。我跟你说过，我不是个好人，从我发现自己想法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我不会放过你。如果你喜欢上了别人，我不确定，会不会用最极端的办法把你捆住，让你一辈子也逃不掉。这是最真实的我，骨子里流着的，一直是黑色的血。但是现在，因为有了你，红色的血，开始灌进去了。
“从你说出你喜欢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想过再忍了。其实那时候我是骗你的，不需要一个暑假，我知道我第二天就能回来，但是谁也没想过，会有那一晚。所以，我想了想，最后多停留了一个月。我这些日子不打扰你，是想让你做好接受的觉悟，而不是让你像现在这样，只想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你知道的，这不可能，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这辈子，都是要报答我的，现在，是你该报答我的时候了。我什么都不需要，只要一个你，如果一辈子还不够，没有关系，因为下辈子，我还会再找到你。
“最后，我还欠了你一句。你那时候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现在，你可以把最后几个字换了，你应该问我，‘你是不是有喜欢我？’，而我——”
他温柔吻上他的眼眸：“谢安，我有喜欢你，很久了。”
……
吕淮过来开门。
“回来了？”
谢安应了一声“嗯”，越过他直接冲回房。
吕淮有些奇怪，探出身子看了一眼，没看见吕尧，便又关上门朝着房间的位置喊了一声：“你没碰见我爸吗？”
谢安没有回答，房门紧闭，似乎是没有听见。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谢安的脸，好像异常得红。
吕淮心一下子提起，走去房前敲了敲门：“谢安，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没事。”
情况明显不太对劲。
吕淮着急了：“是不是相亲时碰上什么事了？你把门打开，有事你可以跟我说呀。谢安？”
房间的备用钥匙只有吕尧有，谢安又反常地把门锁了，吕淮敲了好一会儿的门，谢安都只是固执地说着没事，不用管他，吕淮想进去，他难得拒绝了。
僵持间，门铃又响了。
吕淮猜到应该是吕尧回来了，就像吃了颗定心丸，他连忙奔去给外面的人开门。
门才打开，他就急哄哄地先把情况三两句说明了，吕尧提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外，看见面前人如此着急，突然一笑：“你很担心他？”
吕淮焦急的神情因他的话变得疑惑：“啊？”
接着点点头：“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啊，谢安他第一次这么不对劲，也不对，之前遇遇走的时候谢安也有不对劲过，但是——”
吕尧打断他：“我会解决，没事的，别担心。”
吕淮这才放下心：“嗯，爸你不是有备用钥匙吗，你赶紧去看看他。”
吕尧进门把东西放到鞋柜上，一边慢条斯理地换鞋，一边问了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对你来说，谢安是什么？”
从容不迫的样子，和一旁干着急却什么也没法做的吕淮形成鲜明对比。
“当然是最好的兄弟啊，爸你快点。”
“如果以后这个家里要多一个谢安，你愿意吗？”
“爸你说服谢安回来住了？”
吕淮面色一喜，登时忘了着急：“那他怎么没把东西搬回来？”
“谢安回来以后，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多上一层，你也同意吗？”
吕尧站起身，盯着他认真问。
“虽然我知道你和谢安关系好，但是如果你们的关系会因此改变，你会介意吗？”
吕淮眨眨眼，蹦出一句：“你要收养谢安吗？”
他失声一笑，果然，一般人都不会往别的方面想。
“我怎么可能介意啊，谢安早就跟我亲哥一样了，就算现在多一道证明，对我来说也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且，如果这么做谢安就能毫无顾忌地回来，我肯定第一个赞同。”
吕淮恍然大悟：“所以，爸你是跟谢安说了这件事，他才会这么反常吗？”
“但是，谢安是不是不愿意啊？”他皱了皱眉，“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起来，连我也不肯说啊。”
“我只能先这么告诉你，我没有要收养他，至于其他的，等一切都定了，我再和你说。你不是打算今天吃火锅吗？东西我买了，你来弄吧，我去看看他。”
吕淮帮他提了一袋进厨房，顺便问了句：“爸你怎么知道我打算煮火锅，我只和谢安说了啊。啊，所以是他去接你回来的吗？”
吕尧以笑作答，把袋子里的冷藏食品放进冰箱：“那我出去了，你能弄吧？”
“嗯，放心，这里交给我就好，你去看看谢安吧，能说服他最好了，但是如果谢安不愿意的话，爸你也不要强迫他。”
吕淮没想出来除了收养关系，还能是什么，便将吕尧的否认当成是未有结果前的不敢直言，又担心吕尧会以长辈身份压人，不太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吕尧好笑：“在你眼里你爸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报复性地捏了把吕淮的脸颊，才离开厨房走去谢安房间。
伸手在紧闭的门上轻叩两声。
里头传来谢安音调不变的声音：“我没事，吕淮你真的不用管我，让我自己待着就好了。”
他想起吕淮刚才的话，突然觉得自己儿子还挺了解他。
——他是不会强迫谢安，但那仅限于，接受他以外的事。
“是我。”
“你也不想我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的，对吧？”
“所以，现在把门打开。”

第71章
谢安把门打开一道细微得只能透进一束光的小缝，门外的人早已蛰伏，捕捉到时机，丝毫不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就已经整个身子都挤了进来。
须臾之间，门重新被锁上。
谢安这才重新感觉到紧张和不安，如溃败的逃兵一般往后退，才刚靠到床沿，男人的身子压下来，结结实实把他困在两臂间，一点挣扎的空间都没给他。
“怎么，刚给你表白完，一句话都不说就给我跑？”
要不是谢安落下的手机正好来了吕淮的消息，他也不会在这紧要关头还抽空先去了趟超市，不然哪里能给谢安这么久的迟疑时间。
吕尧的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脸同他贴得连一拳的距离都不到，如此姿势，他想转头也难。
“嗯？说话。”
吕尧又凑近一分，这回两人的鼻子抵住了。
谢安索性一闭眼，一副你不论说什么我也不会开口的就义模样。
他好气又好笑，看他这样子，也不客气，唇往下一压，直接用动作表达了自己此刻压抑的愤意。
谢安因他的动作惊得睁开了眼，吕尧没有闭眼，看见他把眼睁开，意犹未尽地松开那片刚被他含进口中的唇瓣。
“不想说话的话，我不介意用这样的方式等到你开口。”
谢安终于放弃无声的反抗，他在吕尧面前，就是只毫无抵抗力的兔子。
“我没有打算——”
吕尧眼眸一沉，脸上的笑一收，整个人的模样一时深沉得有些可怕。
谢安有些害怕，但还是咬咬牙，把剩下的话补完。
“我没打算和你在一起。”
“再、说、一、遍。”
“我没——”
身上的人一时间变得有些暴戾，像是只被松开捆绑着身子的铁链的野狼，张嘴恶狠狠直接朝着他的嘴唇便咬了下去。
唇瓣被咬破，流出的腥味液体，却成了激化对方兽性的最好良药。
他的动作粗暴而狂躁，血腥味在两人交缠的唇舌间与透明液体紧紧交融，谢安被他此刻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气息压得丝毫不敢反抗，像只被咬断脖子无力挣扎的兔子般任他宰割。
双唇渐渐发麻，还伴着伤口处的一丝微痛，谢安突然开始挣扎，反抗的动作刺激了对方，原本压在他脑侧的右手，一把探进了单薄的短袖底下。
谢安身体一僵，吕尧的手却很安分地只是放着，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吓到了对方，就要抽出来。
一滴泪滑到他贴着对方的鼻端，谢安感觉到身体自发的反应，伸手想把那片不该存在的晶莹擦掉。
一片温热触上那点湿润，一点点吻去。
动作可以算得上温柔。
吕尧周身的暴/乱气息在他流泪的第一秒就全数收了回去，但一双眼睛阴沉一片，透不出一点光。
他看着谢安：“你觉得，我可能同意？”
将头轻抬起一些，同他分开一小段距离，留出足够让他自在呼吸的空间。
右手附上他发烫的脸颊，轻轻摁下一道指印，他挽起自己一边的袖口，露出手上那道结过痂却还是留下了一道印记的咬痕。
“我没再让任何东西碰过这里，谢安，你咬住我的那一刻起，就该做好你将属于我的觉悟。所以，乖乖的，别让我把最坏的一面暴露了。现在，我也该在你身上留一点属于我的东西了。”
对方俯下脑袋将唇凑到自己锁骨上，身子因即将到来的疼痛产生预见性的颤抖，他顾不上满心的恐慌，在他张开嘴时，哑着嗓子央求他：“别……”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传来，男人只是在那颗黑痣上吻了一下，就抬起了上半身。
他嘲弄一般问：“你也怕疼的？”
“那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疼？”
谢安终于崩溃地哭了出来。
像是要把心底所有的不安与纠结全部发泄出来，他哭到最后声音完全哑了，却依然不肯停歇地继续小声呜咽。
他上一次如此，是章遇永远离开的时候。
那一次，谢安在吕尧手上咬下一道终生留疤的伤口，也在他心上烙下一道永不会忘的痕迹。
男人看着这样的他，眼中各种情绪交织，最终，全部化为一种名为屈服的东西。
他用手指温柔拭去对方脸上潮湿的水痕，呢喃着说：“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去接受这件事，这一个月我不会做任何不该做的事，但是，就一个月，一个月后，你会变成我的。”
谢安呜咽着摇头，他说不出话，却固执地用自己最后的坚持对他的提议表示反抗。
“谢安，别惹我生气，不然我会做什么，你一定不会想知道。还有，这是你最后一次哭，再有下次，只能是被我弄哭，懂了吗？”
谢安不懂，他现在不就是被吕尧弄哭的吗？
但直觉他话间的意思不只这么简单，他也没有心思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费神思考，他现在更想做的，是打消男人的念头。
男人没想那么多，他不行，一旦被吕淮知道，他没法想象，会有怎样的后果。
自己的好兄弟和自己的爸爸在一起了，应该是任何一个人都没法接受的吧？
谢安一向灵光的脑子彻底短路，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爸，谢安，晚饭准备好了，出来吃吧。”
“嗯。”
“那我先放点东西下去煮，你们快点来啊。”
吕淮的脚步声消失。
身上压着的人也起身，吕尧恢复一贯的模样，似乎刚才在他面前因受到刺激而变得狠戾、但又容易因他落泪而恢复温柔的变化只是错觉。
谢安身子全软了，他现在的样子明显也不适合去见吕淮。
“你在这里留会儿，等下吕淮吃完了我再来叫你。”
吕尧也意识到这点，比他更快地就给出了解决办法。
谢安没支声，眼皮一耷拉，默认了。
他的样子也已恢复如常，屋子里暧昧又诡异的气息消失得一干二净。
男人走前在他被自己咬过的唇上安抚般地亲了一口：“对不起。”
等人消失在屋里了，谢安才想起来对方是为什么而道歉，他不由抚上自己的嘴唇，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一黑，随手抄起一旁的枕头就冲紧闭的门丢过去。
尼玛！说好不碰我呢！
现在的情况太过严峻，谢安的脑子无力退化成无知孩童的发育状态，但好在他还没忘掉自己身边有个类似军师一样的存在。
所以丝毫没犹豫，他给孙添打了电话。
……
“爸，怎么就你一个人，谢安呢？”
吕尧从容不迫地拉开椅子坐下：“还在闹别扭，没事，不用管他。”
吕淮失落地叹了口气：“连你也没法让谢安进我们家户口，看来我和谢安还是只能做异姓兄弟了。”
他往白瓷碗里勺了半碗汤，好笑地问：“难不成他进了我们家户口，就能改姓吕了？”
“好像也没有，啊，反正我就是那意思，但是谢安不同意的话，也没办法。不过就算他没进我们家户口，也不影响我们和他的关系，爸你说对吧？”
吕尧眼含深意：“我应该有教过你，不论做什么事，都不能轻言放弃，尤其是碰上了非要不可的人的时候。”
吕淮迟疑：“可是，让谢安进我们家户口不是非做不可的事啊。”
他没有正面回应，淡淡弯了弯唇角，往吕淮碗里捞了片刚烫好的肥牛：“吃饭吧。”
“好，欸，爸你干嘛一次性拿这么多，这样上面的都沾不到汤，味道不会很好的。”
吕尧最后往碗里夹了颗鹌鹑蛋，站起身：“你先吃，我给他送进去。”
“噢，好，爸你对谢安真好。”
“吃醋了？”
吕淮认真地摇摇头：“我也想对谢安很好很好，所以，爸，谢谢你对他这么好，这样子的话，我就不会因为我什么都没法为他做而感到惭愧了。”
……
吕尧一眼看见地上的枕头，顺手把东西捡起，又随手扔到床头边。
谢安歪躺在床上，脸朝着门这边，正有些无聊地滑着手机。
听见动静，他扫了一眼，然后坐起了身。
“你吃完了？”
询问的态度有点冲，似乎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吕尧坐到他边上，把筷子和碗递给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先把这些吃了，没吃饱我再去拿。”
他本来还不饿，食物一凑到面前，加上刚才打了数通电话都直接被人挂掉的气，全部化为了食欲。
也不顾自己刚和吕尧经历了难以启齿的各种事，一把从他手中拿过碗，先喝了口汤，才往嘴里夹了块年糕。
吕尧没有出门，保持原位安静盯着他看，眼里的目光并不具侵略性，谢安吃了好几口，肚子有点感觉了，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人形炸/弹在。
他咽下嘴里的肉，扭头赶他：“你别在这里看着我吃。”
今天以前，他是不敢用这种态度跟所谓的长辈说话的。
这种改变，连他自己本人都没发觉，吕尧却清晰捕捉到，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脸上笑意加深。
“嗯，我现在出去。”
谢安收回视线，在碗里捞了捞，捞出一个甜不辣，刚把其中一端塞进嘴里，起身的人突然说了句。
“我还没吃。”
谢安下意识抬头，对方低下头来，一口咬上食物另一端，微薄的双唇也毫无缝隙地，碰上了他。

第72章
等嘴里咬着的半截肉都凉了，谢安才炸毛一样反应过来。
“你他妈不是说这个月不动我吗？”
偷完腥的男人已经打开了门，闻言恬不知耻地留下一句：“你见过母猪上树吗？”
说完，啪一声关上门。
母猪上树？
谢安明白过来，心里咒骂了句，他之前怎么就没看出吕尧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一面。
手机因消息通知亮了起来。
他瞥过眼，顿时有种想把手机也扔了的冲动。
【还以为你没听见我说的话，既然听见了，那就做好一个月后转变身份的准备。】
……
孙添快到十一点了才回电话过来。
“咋了？下午手机被我外甥拿去玩了，估计看见有电话直接给挂了。”
谢安背靠着床头，一只脚搭在软枕上，盯着上方的天花板，纠结地开口：“有点事想问你。”
“啥事儿啊，说吧，我现在有空，可以陪你唠会儿。”
“嗯……要不还是算了——”
“你个大老爷们，别这么磨磨唧唧的，有啥事就说，害羞啥。”
孙添一催促，谢安脑子一崩，嘴里的话吐了出来。
“我叔，跟我表白了。”
“噢，然后呢？”
孙添淡定得就跟下午在房里亲眼看见了那一番场景一般，谢安顿时觉得自己预先把手机往耳朵边上拿开的动作有点傻，他干笑一声：“你怎么这么淡定？”
电话另一端的孙添翻了个白眼：“早看出他对你心思不一般，之前不是也跟你提过一次吗？你自己不敢往那方面想，我作为旁观者，说再多有什么用。而且，你叔对你还真挺好的，虽然年龄是大了点，但男人嘛，成熟点好，性别都不是问题了，年龄又算什么，对吧？”
谢安搓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你这样讲话我不太习惯，怎么说话方式跟女孩子一样。”
“滚！然后呢，表白了，你脱单了？应该不像。你不喜欢他？所以拒绝了？”
“没，我只是觉得，我没办法和他在一起。”
孙添嗤笑一声：“谢安，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我跟你认识这么久，可从没见你什么时候像现在一样娘了吧唧的，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拒绝，想那么多干嘛。说吧，理由是什么？”
“吕淮。”
谢安自己都理不清那因为吕淮而起的抗拒心思是什么，孙添这么问，也只能如实回答。
“我和吕淮初中就认识，很多事都一起经历过了，也算得上是最铁的兄弟。吕淮就这一个爸，假如现在我和他爸在一起了，换作是你，你难道不觉得，这是某一种程度上的背叛？而且，你能接受？你爸对象和你一样大，还是和你交好多年的铁兄弟？”
谢安说着，自己突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他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发泄一般一拳砸在床上：“是不是很狗血？”
“是挺狗血的。”
孙添说完，又赶忙补上一句：“不过生活不就是各种狗血交织的？咱这一不车祸二不失忆的，其实也还好了。”
他的话并没有安慰到谢安，谢安变得沮丧：“算了，就这样吧。等暑假过了，我就和他们断掉联系吧，就算吕淮因此怪我，也比他知道了自己父亲跟好兄弟有其他关系来得好。”
一向善于分析感情问题的孙添并未因此也跟着泄气，他骂道：“我突然觉得，你还真的是个傻逼。果然，当局者迷这四个字，放谁身上都适用。”
“嗯？”
“第一，你能想到的事，吕尧肯定不会想不到，既然他能走出这步，说明有些事，也许并没有你想的这么悲观。
“第二，这件事里还有个关键的尽管一直被你提起却实际上一点也没有存在感的人，按你的想法来看，你和吕尧的事如果需要吕淮同意，那你自己在这东想西想的，干嘛不直接去问一句吕淮？是你对吕淮了解不够深，还是你觉得自己对他来说并不如你所说的那么重要？
“最后，话是难听了点，但我觉得你现在就是这样的人。我一向看不起懦夫，尤其是你现在这种——感情里的逃兵，在你自己看来，为了所谓的吕淮不要感觉到背叛而狠心拒绝吕尧，是一种正确的行为，但你有没有站在吕尧的位置上替他想过，你的拒绝是不是也会给他带来伤害？
“谢安，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就当是破釜沉舟，人项羽那是命要没了才做出的选择，你呢，又不会死，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尝试一次？你自己也说了，打算暑假结束就和他们断掉关系，那干什么不直接去问一下吕淮的态度？
“最坏的结果你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只不过现在是把时间提早了而已，换句话说，这样做对现在的你来说，是不是也算是更快的解脱？如果吕淮答应了，那不是有好结果了吗？你也不用继续这么煎熬，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你不去做，你就是傻！
“而且我看啊，你俩这事，有啥错啊？你虽叫他一声叔，又没有血缘，不存在乱/伦这一说，至于吕淮，你本来不就把他当儿子一样照顾，现在只不过从名义上的儿子变成真正的儿子，难不成多了一层法律敲定的关系，你们的感情就会变化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说实话，你们本身的感情也没你想的那么好。
“好了，说了这么多，把我这么久没动过的脑子都给消耗光了。兄弟呢，最后再送你一句话，听不听，就看你自己的了。如果吕尧最后会给吕淮再找一个妈，是要放弃掏心掏肺对他这么好的谢安，还是选择这个世界上仅此一个的谢安？这个选择题，不管是你，是吕尧，还是吕淮，我想应该都只有一个答案吧。所以现在，就看你打算如何做选择了。”
孙添不喜欢跟人长篇大论，唯一能聊这么多的，除了他家小女友，目前也就谢安这货了。
“我渴了，下楼去倒杯水，要说的话也都说了，还是那句话，你自己想吧，不过谢安，我是把你当真兄弟，才耐着性子跟你说这么多，就当是为了这句兄弟，也希望你别怂得让我嫌弃。”
孙添不需要他回答，直接把电话挂了。
谢安还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安静许久，等四肢因保持同一姿势开始发麻了，他才放下手机。
稍微一动，脚就因发麻而变得酸痛，他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感觉能继续走了，才撑着床站起来，走出门。
大家都已经睡下，走廊一片黑暗。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吕淮房前，敲了两下门，推了进去。
窗帘敞开在窗户两侧，窗是关的，冷气打了26度，床上的人睡得很安稳，面朝这边侧躺着。
谢安朝他靠近，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
“对不起，今天让你担心了。”
知道没人能听到，他说的并不算大声，温和说完，刚想离开，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衣摆，醒来的吕淮软着声道：“谢安，你肯让我看你了？”
声音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谢安却倏地鼻尖一酸，他觉得，自己还真他妈是个混蛋。
吕淮松开手，往里躺了一些，接着坐直身，唤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啊？我醒了，你可以跟我说。”
谢安强忍心里翻涌的酸意坐到他边上，哑声问：“我把你吵醒了？”
吕淮笑着摇摇头：“我本来就没睡太熟，你一摸我头，我就醒了。”
“怎么了？睡不安稳吗？”
吕淮心思单纯，一贯很容易睡着。
他道：“有点担心你，你很少这样，我爸也不肯跟我说你怎么了，不过现在好了，你肯来找我，我就放心了。”
谢安胸口那只爪子越发紧，愧疚、懊恼等多种情绪，缠绕着他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
“谢安，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
他又重复了一遍。
态度却不逼迫。
谢安出门的那一刻就已经下了决心，所以他没有过多犹豫，等心口那股窒息感缓和，缓缓开口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吕淮一下子扭头，神情染上惊喜：“真的吗？你碰见喜欢的人了吗？是谁啊，我认识的吗？她也喜欢你吗？你喜欢她多久啦？”
谢安被他的连续发问逗得失笑，他伸手捏上他的脸颊：“你这么多问题，我该怎么回答？”
吕淮有点不好意思：“我是太开心了，嗯，那我不问了，你跟我讲好了，你想跟我讲什么，我就听什么。”
他收住笑：“吕淮，我喜欢上尧叔了。”

第73章
想着会坦然面对是一回事，真正坦白了等待对方的反应又是另一回事。
谢安突然有些不敢去看吕淮的神情，他收回手，偏过视线看向窗外皎洁的明月。
“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但是你放心，如果你介意的话，我明天就会离开，这件事，你可以当作从没发生过。虽然很遗憾没法再和你做朋友，但这样才算对彼此都好，对吗？”
他自顾自说着，突然弯唇一笑：“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只猫，大概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想过，最后我还真的变成那只猫了。”
身边人一点声息也没有，谢安脸上的笑越来越深，像是刻上去的，一点生气也没有。
“对不起，因为我的自私，让你知道了这件事，但我觉得不该继续瞒着你，如果你因此睡不着，也请你再忍耐一晚，等我走了，你应该就能把这件事忘了。”
他笑着起身，原本被捏着的心脏，不知何时被刮蹭得血肉模糊，现在空洞得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了。
“再见，吕淮。”
几乎在他落下尾音的那一刹那，原本垂着头的人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奋力从床上跌跑下来，太过匆忙，膝盖狠狠撞上床沿，他吃痛，轻呼一声，却丝毫顾及不上，一脚踩到地上，就紧紧从身后抱住了他。
一连串的动作快得只花了他几秒，他用力抱着他，温软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谢安，你别走。”
一开口，谢安就能感觉后背湿了一块。
吕淮很长时间没再哭过，上一次，是林远不告而别的时候。
他不肯松开，以这种不安的姿势抱着他，一句又一句，清晰却又让人觉得揪心。
“没有关系，我很喜欢这只猫，所以谢安，你告诉它，继续留下来，不要走好不好？如果家里的大主人也很喜欢他，那这只猫，从现在开始，就留在家里，再也不要走了好不好？”
吕淮吸了下鼻子：“谢安，你别走。”
他的眼眶跟着红了一片，回身将自己眼里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孩抱进怀中，安抚性地拍着他的背：“好，我不走。”
吕淮埋在他怀里：“那，如果我爸不喜欢你，你也不走好不好？”
似乎是想到自己的这个决定有些残忍，吕淮马上又改口：“你如果走，也要让我知道去了哪儿，让我可以找到你，好不好？”
谢安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事实的原貌，只好先暂时性隐瞒，把人从怀里拉出来，走去床头抽了张纸，递给他：“好，会告诉你的。以后不准哭了，都是成年人了，哪里——”
他说到一半时突然感觉脸有点疼，想起自己在吕尧面前哭得泣不成声的模样，顿时住了嘴。
吕淮没有察觉到异样，他乖乖点头：“嗯。”
“刚才是不是撞到了。”
谢安没忽视他刚才的那声低呼：“在这等着，我去拿医药箱。”
吕淮顺从地坐到床上：“好。”
……
“谢安，你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谢安这一刻教育人的模样和吕尧如出一辙：“以后和你躺一个被窝里的，只能是你对象，连我也不行，懂了吗？”
“那你刚才还抱我了呢。”
谢安弯腰在他脑门上轻弹一下：“这是嫌弃了？你怎么不说你自己还哭了呢。”
吕淮刹那红了脸，拉着被子一转身，把屁股朝向他：“我睡觉了！晚安！”
他轻笑一声：“晚安。”
谢安没回自己的房间，转身拐进另一间。
他只是试探性地按了下门把，结果还真给开了。
吕尧屋里一点光也没有。
窗帘被拉得整整齐齐，两片窗帘间严实得一点缝隙都没有，如水的月光，丝毫流不进来。
谢安把门关好，摸黑走到床边。
明知此刻只有自己是清醒的，谢安还是尽量放轻声音，把被子拉开，小心地钻了进去。
吕尧睡得很边上，他能待的空间很小，便只好侧躺在他身旁，脑袋压在左手上，无声盯着睡梦中的人。
说实话，此刻他一点也看不见吕尧的脸。
但这人的样子印在心里这么久，久到早已不需要看着，就能知道哪里是哪里。
他缓缓伸手，搭在吕尧胸前，接着撑起左手肘，慢慢朝着对方的脸靠近。
凑到离嘴唇还剩一拳左右的距离，谢安悬崖勒马，停了下来。
吕尧平稳地呼吸着，只有他自己清楚，心脏在这一刻已经快要爆炸了。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做这种事——在有意识的情况下。
这么一想，谢安又往前探去一分，这次近得只剩两指的距离，他靠近的角度歪了歪，所以鼻尖抵着的，是对方的脸颊。
他突然想到，男人在睡觉，他半夜偷袭，有什么意义？
想起这回事，谢安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绷紧的身子一松，就要往回缩去。
结果念头刚起，男人突然伸手，抵住他的后脑，往自己这边一压，两片唇就碰到了一起。
谢安一怔，反应过来时，姿势已经转换，不知安静忍了多久的男人，正压在他的身上，粗鲁得像只野兽，几百年才刚吃到肉一样。
吻毕，男人额头抵着他，鼻端相贴，是恋人间足够亲昵的姿势。
“你再这样，我连一个月都不会给你的。”
谢安看不见他眼中的情绪，但却仿佛可以猜到里面有什么，胸腔中的酸意更甚，比起吕淮，他亏欠男人的，更多。
他低低唤他：“尧叔。”
吕尧看着他。
“对不起。”
吕尧脸上的神情开始僵硬，仿佛能猜到少年接下来要说什么让人生气的话。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再抗拒又如何，是他的，注定只能是他的。
谢安感觉到他的变化，不甚在意，他闭上眼，紧张又坚定地抬起下巴，迅速在男人嘴上亲了一口。
“对不起，我现在才敢这样子告诉你，尧叔，我喜欢你。”
谢安清醒着表白完，脸烫得像被火烧过，他想推开男人逃回房，刚伸手，又被男人吻住。
来势凶猛，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还能感觉到对方内心的汹涌澎湃。
谢安第一次，伸手环住对方的后颈，给他回应。
……
回应的后果，就是脖子上多了些比被蚊子咬了还要鲜艳的东西。
谢安起床的时候，吕尧已经去上班了。
他吃完吕尧准备的早饭，顺便还在房里看了会儿书，吕淮才起床。
看来生活作息规律的人，一旦晚睡了，也可能会晚起。
昨天的火锅料还剩着一大半，午饭便还是吃火锅。
吃饭的时候，吕淮盯着谢安的脖子来回看了好几遍。
“谢安，你怎么不把领子放下来？”
谢安手一抖，筷子刚夹到的肉丸子又溜回锅里，他心里臭骂吕尧一句，面上平静地撒谎：“昨晚房里有蚊子，被咬了几个包，有点密集，怕吓到你，所以还是遮一遮好了。”
“噢，那你晚上别开窗了，你是不是没开空调啊？”
“晚上打，昨晚太晚，倒头就睡了。”
吕淮表示理解：“我室友他们今天要来A市，我不知道会不会和他们一起吃晚饭，如果不的话，我到时候提前给你发消息，可以吗？”
“好，不回来也没事，到时候我去接你。”
“嗯。对了，你跟我爸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吕淮其实有点担心，一直以来追求吕尧的人其实并不少。
之前在国外，外国人比较敢于表达感情，所以直接来家里堵人的女性也不少。
后来回国了，吕尧没跟他提过这种事，但吕淮也能猜到，肯定也是有追求者的。
这么多年，吕尧都是孑然一身，他觉得他爸不像是会和人谈恋爱的那种人。
如果把谢安换成其他任何人，他都无所谓，但现在是谢安，他就没法再如此淡然了。
谢安打算坦白：“其实——”
“滴——”
吕淮手机响了。
他给他比了个手势，当着他的面接起来。
跟里面的人聊了几句，他挂了电话，重新看向谢安：“他们已经到了，我现在就得过去，等我回来我们再继续聊，可以吗？”
“好。”
……
先回来的是吕尧。
谢安在家里没事干，便把三人的房间都打扫了一遍。
收拾完房间，接着去整理厨房，把客厅也清理一遍后，才去玄关收尾。
刚把鞋子都拿出来，门开了。
他下意识扭头：“回来了？”
吕尧挑眉：“在等我？”
谢安一时没法这么快地适应两人关系的变化，他状似平静地回了句不是，发红的耳根却暴露了此刻内心的紧张。
“在，在等吕淮。”
吕尧换好鞋，谢安正好站起身，刚要进厨房，男人一把揽住他的腰，直接把人锁在身后的白墙上。
他饶有兴致地捏住他泛红的耳根：“脸这么红？看来我做的还不够，才没法让你这么快就接受啊。既然这样，我来帮你适应适应。”
不等谢安回话，男人已经猴急地亲了下来。
吻得久了，谢安双腿开始发软，男人原本揽着腰的手，逐渐收紧，好让他不会滑下去。
亲吻的动作一刻不停，感觉对方要喘不过气了，好心地松开，等他呼吸几口，又压下去。
墨黑如漆的眼眸四周，逐渐染上绯色。
门毫无预兆地被打开，提着两袋东西的吕淮，清楚听见不寻常的水渍声和低低喘息声，他下意识扭头，看见两人的动作，手一松，袋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东西落地的声音打断两人，吕尧眼中明显升起被打扰的不悦，却也知道这种情况不好继续下去，不甘心地把人松开，慢悠悠回头，看见吕淮一脸震惊地站在门边。
男人丝毫没有被儿子看见父亲与好兄弟做了亲密之事的窘迫，他的神情与往日无差，只有眼中浓烈的欲望和眼睛尾梢还未褪去的绯红，可以证明他刚才的确做了些什么。
他拉住身边就想顺着地缝钻进去的人的手，以十指相扣的姿势，隆重向吕淮重新介绍。
“过来，叫妈。”

第74章
室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吕尧刚说完那话，谢安和吕淮都不由抬头看了眼他，两秒后，谢安红着脸一把推开他，嘴里低声咒骂了句，一下子就溜回了房间。
吕淮回过神来，震惊化作纠结，盯着谢安消失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向吕尧。
吕尧施施然：“我那天说的另一个身份，不是收养，现在知道是什么了？”
他面上淡定，心里其实也有一点打鼓，自己儿子什么性格自己虽然清楚，也忽悠了这么多年，但现在这事，能不能再忽悠过去，倒还真不好说。
但吕淮的反应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笑着问他：“爸，你那时候不是问我会不会介意吗？如果我现在说会，你会怎么做，放弃吗？”
吕尧看懂他眼中的情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笑着反问：“你觉得，我会吗？”
两人相视一笑，不需再过多言语。
吕淮捡起地上掉落的东西，好在袋子打的结够紧，里面的东西并没有掉出来。
“我买了蛋糕和寿司，你们应该还没做晚饭吧？晚上就吃这个好了。”
“厨房里应该还有几个橙子，你顺便榨成汁吧，我去把人叫出来，你收拾收拾，直接吃晚饭吧。”
“好。”
吕尧推开门，已经冷静的人正拿着手机在和人聊天。
“饿了没？吃晚饭了。”
谢安点点头，放下手机刚走到他边上，被吕尧一把捧住脸。
男人嘴角噙笑，盯着他的耳根揶揄：“不红了啊，这么快就适应了？”
他面色如常，冷静回答：“当然，你小看我的心理素质了。”
“嗯？”
吕尧把捧改为扣住他的下巴，笑着亲了上去：“那让我来检查一下，是不是心理素质真的好。”
最后，谢安自然是软着腿通红着脸被拉去厨房的。
……
“带你见个人。”
谢安怀疑地看着他，见人的话，把他带到书房来干什么？
“在这里？”
“嗯，你先坐。”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在书桌前的沙发上坐下。
吕尧翻找了会儿，终于找到，拿着相册坐到他身边。
谢安的视线落到打开的相册上，里面放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个女人，一个和吕淮有着同样茶眼的、很好看的女人。
“她生了吕淮。”
看见女人的那一刻，他已经有所预感，此刻真正听到吕尧说出女人的身份，心里的滋味十分不好受。
他想起吕淮说过的话，“我爸应该很爱我妈”。
所以吕尧现在这样做，是想借此告诉自己什么吗？
脑子突然很混乱，各种画面挤压着往里面冲。
有关于吕淮的，有关于吕尧的，甚至，有幻想出来的吕尧和女人曾经相爱过的画面。
脑袋一空，刚才的画面全部消失，反而响起一句被刻在了记忆深处的话。
——你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谢安？”
他被叫醒，男人关切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笑得很假：“没事。她很好看。”
比我还好看。
吕尧点点头，眼中流露出掩藏不住的想念：“嗯，吕淮像她，尤其是眼睛。”
谢安听他开始回忆有关她的一切，什么也听不进去，只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叫着，别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好不好。
但他什么也没做。
不知道他说了多久，像是终于意识到光顾着自己说话了，才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我很久没有想她了，现在又提到她，没有忍住，你没有听烦吧？”
谢安笑得越发懂事：“不会。”
他低头打算亲他，谢安却不自觉偏头躲过，男人的唇，落在他的脸颊上。
拒绝得太过生硬，谢安有点慌张，怕男人看出什么，刚想开口解释，男人歪了下头，唇重新落在他的唇上。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多久，察觉到对方的抵触与僵硬，吕尧松开了他。
垂眸，看见小孩眼中隐忍的情绪。
他想到小孩一连串的反应，稍一思考，明白过来。
觉得好气又心疼，抬手一掌拍在他的屁股上。
“吕尧！”
谢安渐低的情绪被他的动作打断，捂着被碰到的地方瞪向他。
似嗔似怒的一句叫，让男人再次朝着他压下来。
他伸手抵住对方的胸膛，红着眼终于委屈出声：“别亲我！”
吕尧任他抵着，额头贴住他的额头，看着他道：“觉得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安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刚要嘴硬地反驳，对方已经往前一贴，抱住了他。
“你说，我是该气你不认真听我说话，还是该气你这么不相信我？”
他惩罚一般地咬上对方的耳垂，得到对方战栗的回应后，松开继续道：“光听到我说她是吕淮妈妈了，没有听到后面的话，对吧？”
谢安在心里说，听到了，听到你说有多想她了。
“这是我姐，吕淮不是我生的。”
谢安：？？？！！！
他又是在他臀上一拍：“你脑子里除了我，还装了什么？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以后少陪吕淮看那些狗血剧，不健康。”
“现在听到了，可以安心了？”
谢安在他怀里点点头，吕尧松开他，望见他脸上的尴尬和窘迫。
“吕淮没见过她，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真相是什么，他现在还有一个爸，如果知道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今天告诉你的，一点也别告诉他，知道吗？”
谢安抬起头：“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不管吕淮是谁的孩子，自己都不会改变对他的态度，吕尧肯定也知道这一点，既然如此，何必把这个不需要他知道的秘密，告诉他呢。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在你之前，我从未喜欢过别人。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被突然的表白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视线嘴硬道：“是不是第一个，我不在意。”
吕尧好笑：“刚才是谁自己生闷气，连亲都不让亲一口的？”
谢安一时语塞，恼羞成怒地拍开他要伸过来的手：“如果你没说我像你认识的人，我哪里会这样！”
“嗯？我说的？”
吕尧看见他眼中泛着醋意的控诉，皱眉想了下，一个不是很清晰的画面终于浮现在眼前。
他叹息着吻上他的眼睛：“那个人，就是曾经的我。”
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
经历了什么，他不需要再去回忆，因为现在，他过得很好。
他后来很感谢那段并不算快乐的时光，因为相似，所以，他对那天的谢安伸出了手。
然后，得到了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
……
谢安压不下去的好奇心驱使他叫醒熟睡中的人。
吕尧被吵醒，在他脑袋上蹭了蹭，声音含糊不清：“睡不着吗？”
谢安很是无辜地问：“所以你今年不是四十岁吗？”
“……”
吕尧的困意瞬间清醒，他咬牙切齿地反问：“我看起来那么老？你跟一个比你大二十岁的人谈恋爱你不膈应？”
谢安眨眨眼：“所以你到底几岁？我一直以为你二十岁生的吕淮，这样的话，你不就比我大二十岁吗？”
他一口咬在他的锁骨上，又气又委屈：“吕淮生下来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我就比你大十二岁！”
谢安自知理亏，也不敢叫人把嘴松开，安慰地摸摸他的脑袋：“吕淮什么时候变成你儿子的？”
吕尧悄悄脱下自己的裤子：“我姐去世之后，那么多年前的事情，我早忘了。”
他没察觉，继续问：“吕淮没有怀疑过吗？他爸就大他十二岁。”
吕尧偷偷脱掉自己的睡衣：“我身份证改过，他不知道我实际几岁。”
“这个也能改吗？我怎么——等下！你想干嘛？”
吕尧拉住他的手：“把我叫醒了，我不顺便做点什么，它会不高兴。”
谢安脸一红，手中的触感再熟悉不过。
“长夜漫漫，吾剑可入君之鞘否？”
……
九月金桂盛放。
谢安重新见到宋柯的时候，由衷地感叹，果然助人还是需要自助。
一个人想要做什么事，除非他自己真的下了决心，否则，就算有再多外力推动着他，也往往难有成效。
宋柯的变化明眼可见，尽管身上还是有肉，但和之前的身材一对比，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他放假回家的这段日子，真的认真减肥了。
相亲的那个女生，宋柯后来主动提起过。
他还是感觉良心不安，所以考虑了很久，还是去和女生郑重道了歉。
女生并没有P图，胖子是她，瘦子也是她，只是这两者之间，多了一段坎坷的减肥道路而已。
她心里其实也藏着一个人，只不过自卑压抑了所有的想法，就算人已经改变，也不敢对那个人道出自己的心思。
宋柯和女生成了朋友，向她取经，学习她的减肥方法，一来二去关系熟了，就开始鼓励她，勇敢一些，去试一次。
谢安没记错的话，上个星期，宋柯发来语音，女生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他听出他声音里的艳羡，出口安慰：“下一个就是你了，加油。”
宋柯也笑：“好的，借你吉言！”
……
新学期的第一顿饭，宋柯请的。
校外目前开张的店并不多，四人逛了一圈，最后决定去吃花甲粉丝。
菜单上除了主食外，还列着一些私家小炒。
宋柯点了四碗粉丝，目光下移，又要了几道素菜。
孙添问：“你不是减肥吗？一碗粉丝还不够你吃的？”
他笑笑不说话，等东西上来，又去要了一大一小两个碗，大的那个碗里，还盛着清汤。
他喝了大半碗清汤，才端正姿势准备用餐。
拿着筷子夹起一片冒着油的包菜，在清汤里涮两下，把肉眼可见的油清洗一遍，才放进嘴里，趁着嘴巴在嚼东西的时候，把花甲粉丝里的粉丝捞了点出来，用小碗装好。
接着又夹起一片黄瓜，重复涮清汤的动作，吃菜吃得差不多了，才去把花甲的肉取出来，也在汤里涮过后，才肯放进嘴里，等蔬菜和肉都吃得满足了，最后才开始解决粉丝。
巴掌大的小碗，里面的粉丝只吃了一半。
宋柯把碗一放，一脸满足地拍拍肚子：“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谢安和他这么一对比，顿时觉得自己的饮食过分油腻了。
“你放假的这些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孙添说这话时，眼里有着浓浓的同情，在他看来，吃个饭还这么麻烦，太辛苦了。
“家里煮菜自己放油，量多少能控制，不用这么麻烦。”
宋柯似乎已经摸到了减肥门道，一脸自豪：“哥现在也算是减肥菜鸟了，假以时日，成为达人指日可待。”
回去的时候，宋柯还请三人喝了奶茶。
往常宿舍里要点奶茶，宋柯绝对是第一个报单的，这次就算站在奶茶店里，他也丝毫不受图片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各式奶茶的影响，面不改色地点好三杯，就没了下一步动作。
“你现在对这些吃的真的一点欲望都没了？”
宋柯顺路买了瓶饮用水，闻言扁扁嘴：“咋可能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又不是圣人。我现在并没有馋得非吃不可，所以一想想喝这一杯就得多跑好几圈的步，就能把欲望压下来了。再继续这样坚持的话，我肯定就能对这些高热量的食品做到心如止水了！”
谢安拍拍他的肩：“辛苦了，还有，很棒。”
他迎着阳光灿烂一笑：“我期待以最美好的姿态站在我女神面前的那一天，我也相信，那一天终究会到来。”
……
两人算是正式开始异地恋。
谢安跟吕尧打电话的时候会带耳机，次数多了，宋柯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暗自观察好几晚，宋柯终于没忍住，夜跑完跟着谢安放松肌肉围着操场散步时，打直球道：“你小子是不是背着我谈恋爱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谢安也没打算隐瞒：“谈了。”
宋柯一巴掌拍他后背上：“你丫还当没当我是兄弟，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和我说，难不成还想等到我干儿子都落地了，才肯告诉我？”
谢安被他干儿子三字逗笑：“你这想的也太超前了，先不说生不生得了，就算生了，还不一定是个男的呢。”
“干女儿也行啊，我男娃女娃都喜欢，欸，等下，啥叫生不生得了？”
宋柯脚步慢下来，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一言难尽，接着视线下滑，落在某个重点部位上：“难不成，你不行？难怪啊，我跟孙添在宿舍看妖精打架看得津津有味，你就跟个苦行僧一样，一点也没兴趣的样子。我的傻弟弟啊，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这种病，可以治的。别怕，既然兄弟知道了，我就算倾家荡产，也会带你把它治好的。”
谢安又气又好笑，一巴掌拍人脑门上：“你脑子里总是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老子正常的很！”
宋柯眨眼：“那，是咱弟妹有问题？”
他微微一笑：“忘了跟你说，你嫂子，也是个男的。”
宋柯顿时啥话也没有了。
整个人跟风干了一样，呆呆地停了下来。
身后有人迎着风戴着耳机夜跑，没注意到他一下子顿在两条跑道间的身子，因为冲击力挺大，只听见哐一声，对方直接把宋柯撞到了。
对方反而恶人先告状：“突然停下来干什么！”
宋柯被一撞，神智倒是恢复了过来，也没朝着对方已经跑远的身子破口大骂回去，而是半带纠结半带犹豫地看向谢安，问了一句：“是谁啊？”
谢安没回答，笑着反问了句：“你不害怕？”
宋柯明白他的意思：“你又不是想泡我，我怕什么？”
他被逗笑：“我对你可没有兴趣。”
宋柯跟着一笑，伸手搭上他脖子，开始八卦：“你还没说是谁呢，我认识吗？应该不是我们班的吧？”
谢安正要回答，身后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
“谢安。”
声音近在咫尺，顺着夜风吹进耳朵里，带来一股暖意。
宋柯本来没在意，但见谢安一下子转过身，也好奇地跟着看过去。
男人迎着月光站在不远处，脸上漾着淡淡的笑。
他听见身边的人温声开口：“他来了。”
下一秒，谢安朝着男人走过去，刚到他面前，就被紧紧抱住了。
他埋在他怀中，问：“不是上个星期刚见过面吗，今天怎么会过来？”
“我想你了，就来了。”

第75章
宋柯一个人孤零零地回了宿舍。
谢安今晚肯定不会回来，沉浸在酸臭爱情里的狗男人，都是喜新厌旧不愿回家的渣男。
孙添看见他一个人回来，随口问了句：“不是和谢安跑步去了吗，怎么就你一个人？”
他病怏怏地回答：“跟他男人走了。”
“噢。你知道了？”
“嗯，嗯？你他妈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柯脸上顿时有了生气，一股被兄弟背叛的悲愤在胸腔里咆哮。
“暑假。”
“草，亏我他妈还跟谢安认识这么久，谈恋爱了居然不跟我第一个说！要不是我今晚碰见，还不知道这小子要瞒我多久！干！老子要跟他绝交！”
孙添对此嗤之以鼻：“那你到时候可别屁颠屁颠地又求他陪你去跑步。”
他不屑地一扭头：“才不会。”
……
谢安周日下午回来的，不止带了炸鸡，还带了手工自制的寿司。
孙添吃得很愉快，毫不吝啬地夸：“你叔手艺真心不错，你算是真赚到了。”
知道宋柯减肥有些东西不能吃，谢安特意还装了一盒卤好的鸡腿，结果要把东西递给人的时候，宋柯一脸冷漠地装作啥也没看见，直接越过他往阳台去了。
谢安回头问孙添：“他咋了？”
“说你没有第一时间把谈恋爱这事告诉他，闹别扭了。你要么就跟以前一样哄哄他，要么就让他自生自灭，反正这货晚上肯定又会死皮赖脸求着你去跟他跑步，他这臭脾气闹不了多久的。”
宋柯的性子，孙添摸得透透的。
一个糙老爷们，一旦钻起牛角尖来，比娘们还要娘们。
同处一个屋檐下，不闹矛盾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宋柯，除了脾气顶好从不和人急眼红脸的朝待晞，跟其他两人也没少吵过。
男生嘛，往往干一架这火气就算过了。
宋柯每次和孙添吵架，两人都要把寝室掀翻一遍，才会在谢安或朝待晞的和稀泥中，握手言和。
但如果是谢安，他也不找人打架，一旦闹矛盾了，就是把脸一板，一副你不跟我道歉我也不会和你说话的模样。
这也算是初中那时被谢安惯的，谢安那时候在班里长的最高，脾气也算好，为人大度，和人闹矛盾，往往都是主动去道歉的一方。
久而久之，宋柯这臭毛病自然就被惯出来了。两人中间分开这么久，好不容易大学又碰到，宋柯各方各面都成熟了很多，唯独这事上，倒还真的一点也没变过。
与其说他不成熟，倒不如说，是谢安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和信赖感。
毕竟，能让人毫无顾忌发脾气和求安慰的，也只有面对关系足够亲密的人的时候了。
谢安端着盒子要去阳台找人，原本窝在角落午睡的胖橘闻见香味醒了，小短腿哒哒地跑到谢安脚边，咬住谢安的裤脚不肯让他动。
他只好蹲下/身，拿着一次性手套从盒子里捞了个鸡腿，抖干净汁水，才放到地上。
胖橘吃得兴奋，鸡腿上的卤汁也难免在地上凝成一滩，他等着胖橘啃完，抓着骨头扔进垃圾桶里后，回头一看，地面被胖橘弄得惨不忍睹。
他只能把盒子放下，走过去先把罪魁祸首抓进卫生间里洗了个澡。
给猫洗澡无异于给老虎拔毛，等终于将卤味橘猫收拾干净，谢安的衣服自然也湿得差不多了。
这个季节还不算冷，他犹豫了下，还是先拿拖把将地上的痕迹清理干净，才去阳台收拾衣服打算顺便洗个澡。
结果进到阳台，宋柯已经不在了。
“他人呢？”
孙添津津有味地舔舔手：“你刚才给猫洗澡的时候就出去了，估计这回是真气坏了。”
往常第一时间，谢安都能用最寻常的手段马上将人哄好，这次注意力全在猫身上，想不炸也难。
他叹口气：“谢安，你脾气真的太好了，宋柯又不是女的，这么惯着他干嘛。要不是知道你有对象了，我还真怀疑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谢安拿着衣服进洗手间，笑着留下一句：“因为他值得。”
谢安从来都是个有恩报恩的人。
那是他和宋柯从朋友真正变成兄弟的一天。
他兼职完回孤儿院，被半路抢钱的数十个混混围在巷子里打得半死，好巧不巧被人撞上，对方手里捧着杯奶茶，看见这情况，第一反应就是跑。
跑了没几步，又过不去心里那关，英勇就义地走了回来。
走回来的后果，自然就是和谢安一起被打成了鼻青脸肿的蜷虾。
那些混混最后还是把谢安死命护着的钱抢走了，他身单力薄，实在反抗不过。
等人走光，谢安才有机会看看这个陪自己挨打的傻子是谁。
宋柯两颊肿得老高，那时候刚开学没多久，尽管就在一个宿舍，也没有给彼此留下太多印象。
所以谢安只以为是个陌生人，诚挚地道完谢，两人就此别过。
周一在学校碰到，两人一眼就认出对方，也从此有了一段革命性的兄弟情。
那晚的事，宋柯没多久就忘了。
后来认识的时间久了，两人闲聊时他也问过一声。
“谢安，我脑子犯抽时你怎么不和别人一样晾着我啊？我自己的脾气我知道，气在头上时什么也听不进去，但过一阵子自己就会冷静下来了，所以其实你不需要每次都顺着我的。”
他只是笑，没有解释。
因为有些善意，对别人来说是无意间的给予，在他看来，却需要用更长的时间去回报。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无奈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
“洗完澡就去找他，你帮我问一下他现在去哪儿了吧。”
孙添耸肩，他还想看宋柯吃瘪一回呢，现在看来，又看不到了。
……
大四结束，谢安和宋柯回到A市，准备去为民医院实习。
孙添和女朋友一起留在B市，至于朝待晞，成了宿舍里唯一一个加入考研大队的人。
每个人都有了不同的奋斗目标，生活也都在一点点变好。
即将离开的前一晚，脱胎换骨的宋柯站在了他家女神的宿舍楼下。
宿舍人来人往，不少人为他侧目。
对于这个明显是等人的帅哥，显然都是抱着一丝好奇的。
宋柯没理会这些目光，他在心里不断想着等下见到人后该怎么措辞，自己胖的时候跟女神表过多次白，每次都被对方笑眼盈盈地用一张好人卡打发掉。
后来开始决定减肥，也一直没再来找过她。
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对方现在怎么样了。
等着等着，宋柯开始紧张，他该咋自我介绍呢？
——储音同学你好，我是大一那年跟你表白被你拒绝了好几次的胖子，现在我减肥成功了，你愿意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吗？
宋柯摇摇头，这也太傻了。
他在原地不安地踏步，傻愣愣的模样，倒是与优秀的五官不大相符。
终于，人来了。
晚自习结束后，储音会在图书馆里待到闭馆，这是他大一追求对方时，观察了好久才摸出的规律。
现在都大四了，她的习惯也还没变。
人慢慢走过来，宋柯的心，也跟着她靠近的动作重重地打着鼓。
终于，对方走到他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宋柯有些慌张地拉扯了下自己的衣角，摆上自己对着镜子练习了好久的微笑，朝她抬起脚——
“我到宿舍楼下啦，好，那等我洗完澡给你打电话，好，嗯，拜拜。”
少女脸上甜甜的笑，是只有同喜欢之人对话时，才会不自觉展露的笑。
她挂了电话，注意到一直看着自己的宋柯，对他精致的外表并没有过多关注，只是朝着他轻轻点了下头，便略过了他。
宋柯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在原地站了好久，然后抬脚，一步步往操场走去。
谢安找来的时候，宋柯正坐在操场看台最上方的位置上，盯着底下跑道上一个个迎着夜风奔跑的人，出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坐到他边上，什么也没问，拿出自己刚买来的酒，拉开拉环递给他。
宋柯仰头灌下一大口，拿在手上时，哑着声说：“她有对象了，我连句话都没说上。”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她。”
谢安也开始喝酒：“我知道。”
“但是现在，除了接受，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对你来说，她可能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但是对她来说，你也许只是她曾经发过好人卡的那么多人中的一个。你该感谢她，因为遇见她，因为想要靠近她，所以你努力改变自己，成为了现在的你。人生本来就有很多遗憾，可能是很喜欢的人，可能是很想做的事，有些东西，失去了很可惜，但却可以教会你，你曾经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与你将来所要经历的，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而不管会走向什么样的路，你都要知道，这是你自己选的，没有人，需要为此买单。人生还很长，不过是一个现在很喜欢的人而已。如果有缘，那么兜兜转转，她身边留下的，总会是你。所以，还是要笑着继续向前走的，对吗？”
他看着远方，慢慢站了起来，眼中有着涅槃重生般炽热的光芒：“谢安，陪我最后再跑一次吧。”
“好。”
……
“吕淮，你不喝酒吗？”
吕淮摇摇头：“我不会喝酒，你们喝吧，我喝椰汁就好。”
问他的人态度也不强硬，给自己开了一罐后，举着酒罐子伸到半空：“大家一起来碰一杯啊，我们这个班，明天就要散了，所以今晚，大家玩得尽兴一点啊！”
吕淮是男生中唯一一个端着椰汁去碰杯的，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但毕竟是最后一次班级聚会，于情于理，都该来的。
都是认识的同学，冲这一点，也不会引起他太大不适。
他不像别人一样喜欢端着酒杯去别的桌那敬酒，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自己位置上，夹着自己喜欢吃的菜。
等把自己喂饱，桌上的其他人，也都开始闲聊起来。
吕淮没有参与，坐着默默听他们聊各种八卦。
大厅的另一头突然骚动，吕淮瞥了一眼，好像是来了什么人，隔得太远，他没看清。
他收回视线，发现桌上几人突然都盯着自己看。
他有些茫然，软声问：“怎么了？”
坐他对面的女生直接问：“吕淮，大学这四年，你就没碰上过喜欢的类型吗？”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
尤其是八好看的男生的卦。
大学四年，有不少女生追过吕淮，他性子软，讲话一向给人留有余地，唯独在恋爱这个问题上，态度坚决，从不拖泥带水地像别人一样喜欢养鱼。
班里女生其实都想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人可以把他收服。
结果一直到今天，吕淮的身边也从没有室友以外的人出现过。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一直没弄明白的问题，自然是想弄清楚的。
女生一问，另外几个女生也跟着期待他的回答。
“喜欢的类型？”
吕淮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然后问：“是说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吗？”
女生嗯嗯两声，眼中泛着八卦的光：“对，换句话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没觉得这个问题冒昧，诚实地点点头：“嗯，有的啊。”
几个女生纷纷对视一眼，眼里写着满满的不可置信，吕淮居然有喜欢的人？
那他大学四年都不谈恋爱，是因为对方优秀过头了吗？
“那她是什么样的啊？”
这个问题一时难到吕淮，什么样的？
没人这样问过他，所以他该形容林远的什么？脾气、样貌、性格？
他还在纠结，对面几个女生突然目露惊艳地看向他的身后。
“我想想啊。”
他说出这句，这才发现她们的表情有些奇怪，疑惑地问了句：“嗯？你们在看什么？”
刚想转头，有人从背后抱住他。
他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下巴压在他柔软的脑袋上，看着对面几个女生，开口。
声音褪去少年的稚气，多了成年男性的成熟和性感。
“他喜欢的人，长我这样。”

第76章
四年后。
“吕淮他们今天要过来，等下下班之后，顺便去苏记买点东西吧？”
谢安用微信给吕淮回了个好，低头看向正枕着自己大腿闭眼假寐的男人，他刚要抽回手，男人一把拉住，重新盖在自己眼皮上。
“阳光烈。”
他道出一声。
谢安捏住他的脸：“刚才问你话呢？你去买还是我去买？你过去的话我就坐公交先回去。吕淮爱吃那里的蛋黄酥，多买点，其他的你看着买一些。”
吕尧拉下他的手，瞪着他鼓起脸：“就不能一起去？”
他早已习惯吕尧谈了恋爱后越发幼稚的样子，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们难得过来一趟，不多弄点吃的怎么行？还是我去买吧，你做的饭比较好吃。”
人形靠枕离开，他也不得不起身，软着身子从身后抱住他，压着他的肩头状似不满地抱怨：“吕淮都快三十了，你不用继续这么宠他。多大的人了，吃什么甜品啊，随便弄几样就行了。他们两个不是上个月刚来过吗，来得也太频繁了，果然还是养女儿好，不顾家，嫁出去就泼出去了，哪像他，糟心的玩意儿！”
“……”谢安听出了一种恨不得当初直接把人塞马桶里冲掉的意味。
“所以，一起去？”
他无奈：“你都快四十了，能不能成熟点？我怎么觉得，年纪越大，你越黏人了？”
吕尧脸一黑，依着这姿势掰住他的下巴，一下啃到人嘴上：“嫌我老了？我明年才四十！少一年都不行！”
尚昭晨上来叫人，看见门没锁，直接一把推进去。
屋里两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吕尧一脸淡定地松开已经凑进人衣服里的爪：“来人了？”
尚昭晨比他更淡定，顺手从门边桌子上摸走几块饼干：“等你这五分钟还是能等的，不急不急，你办完再下来完全来得及。”
听出人画外音，已经推开人整理好衣服的谢安噗嗤一笑，吕尧黑着脸看着尚昭晨好心帮忙把门带上，谢安那一声笑无疑挑战了自己的男性权威，他偏头用力一口咬在对方耳垂上：“晚上就让你知道，你现在的笑会是你多愚蠢的决定。”
谢安摸摸被咬的地方，无奈又好笑，拿上手机也下了楼。
这男人，幼稚还小气，哪儿还有一点当初的样子。
……
“谢安，我们来啦！”
吕淮按了门铃，忍不住又在门外喊了一声。
里头的人慢悠悠地打开门，吕淮看见他，软软地叫了声“爸”。
提着东西的林远站在他身后，也跟着叫了一声：“叔叔好。”
吕尧凉凉扫了眼一脸开心的吕淮：“哦，又来了啊？”
“……”
谢安见人杵在门口没进来，放好盘子走出来，看见俩人，脸上的笑和吕淮的如出一辙。
“才来啊？等你们好久了，饿了吗？东西快好了，再等一下就能吃了。”
说完，他把挡在门口的男人往里赶：“你去把鱼弄一下，虾我已经盛好了，就差鱼了。”
吕淮站在门口，等男人黑着脸走回厨房，才指指他消失的地方，疑惑地问：“我爸怎么了？”
“没事，经常这么抽风，不用管他。”
他又看向林远，一脸揶揄：“是不是该叫人啊？学弟。”
林远顿时黑了脸，极度难为情地小声念出一句：“爸好。”
谢安很满意：“下次可以再响点，这次勉勉强强，进来吧。”
林远：“……”
……
“最近怎么样？”
谢安夹了只虾，细心剥好壳，放进对面吕淮碗里。
吕尧直勾勾看着他的动作，见吕淮再自然不过地把虾放进口中，冷呵一声：“多大的人了？虾都不会剥？丢脸不？”
吕淮觉得他爸今天的火气着实有些冲，有些无辜地看了看谢安，无声问了句：我爸今天咋了？被病人气到了吗？
谢安给了他一个安心的心神，示意他不用管他。
接着又夹起一虾，剥完往自己嘴里塞，刚合上嘴，一道目光直刺过来，他迎上去，看见吕尧笑得森冷：“我的呢？”
他指指盘子：“碗里，自己夹。”
下一秒，男人直接站起了身，也不把碗放到洗碗池里，冷着脸当场离开。
吕淮才敢出声：“谢安，我爸真没事？”
谢安又往他碗里夹了块肉：“没事，吃吧。”
一旁自打吃饭开始就没再说过话的林远终于黑着脸出声：“谢安，这是我的人。”
吕尧是长辈，谢安现在虽然也是名义上的长辈，但两者之间本质的差别，还是很明显的。
吕尧在，有些话他不敢说，毕竟吕尧只在自个儿对象前跟个哈士奇似的，别人面前，又摇身一变成了匹藏着利齿的狼。
自己现在还是个“未过门”的，才只能叫叔而不敢直呼一声爸。
谢安则恰恰相反，恨不得林远能叫他爸，越响亮越好的那种。
谢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怎么了？”
他伸筷子制止谢安又想继续往吕淮碗里夹菜的动作：“所以这种事，我来就好。”
谢安愣了一秒，随后笑道：“噢，吃醋了啊？行，我不动了，可以安心了吧？”
林远脸上一臊，却不反驳：“老子就是吃醋了，所以你以后照顾好你自己男人就好，我自己的人，我自己照顾。”
他淡淡一笑：“好啊，那以后我家吕淮，就交给你照顾了。”
林远一怔，看见他眼中的认真。
他重新回到吕淮身边后，谢安对两人关系的态度更像是默认，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正式问起过。
总感觉什么也不少，却又隐隐觉得缺了点什么。
而现在——
他收了笑，认真回答：“我会照顾好他的。”
……
吕淮一贯会待到挺晚才回去，今天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吃完饭就跟林远回去了，谢安难得没留人，把吕尧去苏记买来的甜品让他带回去，简单收拾了下餐桌。
把碗都收到洗碗池里，用水泡着，终于回房去找人。
先是把掩着的窗帘拉开，让屋里亮了一些后，他才走到床边，看向那个闹着脾气把自己死死捂在被子里、幼稚的跟个小学生一样的人。
谢安去拉被子，底下本无声息像是已经睡着的人却一把扯住被子，谢安力气没他大，拉了半天，盖着人的被子纹丝不动。
他松开手，好笑地说：“不就是让你自己去苏记了吗，刚才回来不是已经不生气了吗，怎么，现在又不高兴了？”
被子底下的人不说话。
他又哄道：“吕淮难得来一次，平时我也没少给你剥虾啊，不过是今天没给你剥，就生气了？你还是个四十岁的人吗？”
对年龄问题一向揪得紧的男人，出奇地不反驳他擅自增加的年龄，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要不是知道刚才扯住被子的力气有多大，谢安都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睡着了。
他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是不是哄不好了？哄不好我去洗碗了。”
还是没有动。
他在心里叹口气，准备起身去厨房端点东西过来，男人刚才就吃了几口，肚子应该早就饿了。
刚走出两步，身后被子猛地被人掀开，他并不意外地回头，看见男人因为捂久了有些缺氧而泛红的脸。
男人瞪着他：“继续！”
他知道男人的意思，纵容地回身，却不像刚才那样柔声安抚，而是拉住男人的手，慢慢放到自己脸上，低头抵住他的额头，用着无比诱惑人的声音问。
“我好像有点生病了，吕医生愿意给我打一针吗？”
男人瞳孔骤然放大，下一秒，两人就换了位置。
医生教他正确地握住针筒，开口的声音性感低沉。
“是不是病糊涂了，一针怎么会有效果呢？乖，医生给你多打几针。”

第77章
宋柯规培结束后就留在了为民医院，和吕尧的诊所并不远，走路十多分钟就能到。
谢安上午刚收到宋柯要去相亲的微信消息，还没来得及细问，宋柯就先来诊所找他了。
诊所三楼有几个休息间，平时没有病人，几个医生想休息了，就会到这里来。
宋柯轻车熟路地拉了把椅子，随手从果盘里抓了把瓜子，咔擦咔擦吃了几粒后，才一脸兴奋地大叫：“老子他妈相亲成功了！”
谢安噢了一声，饶有趣味地问：“某人早上不还说，这次相亲三分钟就会给解决掉吗？”
宋柯毕业后一直没谈女朋友，他家里人着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他去相亲。
他也很乖，对父母的决定从不反抗，只不过答应是一回事，真正见到人了又是一回事。
他相过多次亲，真正谈了的，就一个。
那时候他告诉谢安自己这回成了的时候，谢安还有点惊讶，直到看见人把照片传过来，才了然。
这个人，很像储音。
他不知道该替宋柯高兴还是难过，结果第二天，宋柯就分手了。
“这样对人家不公平，所以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谢安猜想到的，宋柯自己心里清楚。
有了这段插曲，宋柯再也没谈过恋爱。
他家里有钱，人长得还帅，性格也不差，活脱脱一个黄金单身汉。
所以尽管相亲败绩累累，也还是有一大堆人赶着给他介绍对象。
宋柯知道父母的想法，也希望自己能够看尽千帆终愿留住一叶，所以直到现在，相亲也没停过。
上次听到这句话，已经是两年前，谢安有点没反应过来，迟疑地问：“所以，你真的忘记她了？”
宋柯苦笑：“没忘，都烙在心里了，哪可能忘得掉。”
感情这种事，人人得到的都不一样。
有些人聪明，这个无缘，那便坦然潇洒地去找下一个。
有的人愚笨，因为心里有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执念，所以任由时光流逝，也无法忘却。
宋柯就是后者，一根筋直到底，谁也拉不动他。
谢安沉默。
他却一下子激动笑开，用力一拳捶在他肩上：“所以，老天爷看我可怜，又把她送回来了。”
谢安茫然眨眨眼，模样着实有些呆傻。
宋柯嘿嘿一笑：“跟我相亲的，就是储音。”
老天爷性善，见不得愚笨的人一直受苦。
储音的人生在大学毕业那年摔了一跤，意外怀孕，男友人间蒸发，想去把孩子流掉，又被告知流产带来的伤害可能是再难怀上，两难挣扎间，一咬牙，成了暗地里遭人白眼的单亲妈妈。
摔的这跤有点痛，让人狠狠破了皮，但可以站得起来，咬咬牙的话，还能撑着继续往下走。
女儿的乖巧懂事成了唯一的安慰，她天性纯善，并不贪心，遇到这一遭也不过是一时被蒙住了眼，现在的生活简单平淡，已经是她曾经所希望的样子，所以就算只有两个人，但能这样过完剩下半生，于自己而言，尚好。
但是原来，名为生活的这颗药，只是一开始苦了点，尝到后来，真甜啊。
……
谢安有好几年没有回过宋洁家。
仔细一算，倒已经整整三年了。
“你今年要一起回去吗？”
他走到帮忙搬年货进后备箱的林远身边，问了一句。
林远摇头：“还不是时候。”
谢安了然，拍拍他的肩。
吕淮和林远的关系，还差一个人同意。
自然是宋洁。
谢安和吕尧都还没坦白，他俩的事，不打算这么快公开。
“所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说？”
谢安问完，到他发问。
说完，他咬咬牙：“你可以每年都以吕淮他哥的身份回去，我啥身份都没有，大过年的，我和我妈就两个人，很孤单的你懂不懂？”
林远父母的关系在他被强硬带出国之时，正式划下句点。
董兰是个女强人，她可以完美地经营好一家公司，却没法维系好自己的家庭。
儿子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依靠。
而这一切，显然都在那个夜晚有了转变。
那一巴掌，没打疼林远，却一下刺疼了女人的心。
她这从没向人低过头，一身脊梁骨比钢铁还要硬的儿子，第一次为了另一个人，态度如此卑微地恳求她，他说他不想走，他就求她这一次，以后不管她要干什么，他一定不会再拒绝。
她做了什么？
她先他一步，跪在了他面前。
她赢了这一次，却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输了余下半生。
时间并不会抹去两个相互牵挂的人之间的痕迹，只会成为两人关系更近一步的催化剂。
林远把人带回了家，她连客套都顾不上，直接把人赶了出去。
林远想跟着走，被她再一次用母亲的身份威胁住。
睁眼醒来，已经被锁在了房里。
楼下传来两阵声音，是吕淮和董兰的。
他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不会意外，是要彻底赶他走。
楼上响起重物撞击的声音，像是有人癫狂地正把家拆了一样，女人笑着看着面前的人：“我是他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他有着谁也割舍不掉的血缘关系的人，他喜欢你，但是我不喜欢，所以，你以后不要来了好吗？”
等人离开，她上楼去看那只发狂的野兽。
“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里头混乱的声音一瞬间归为平息，砰一声，像是有人用力跪在了地上。
“我求你。”
她狠下心：“你们这种感情是不会有结果的，妈是过来人，我这种失败的婚姻还不够让你清醒吗！我知道你现在喜欢他，但是以后呢，你会喜欢一辈子吗！所以，听妈的话，现在直接断了，这样对谁都好！只要你分手，以后不管你想不想结婚，妈都不会再管你。”
碰。
有人用额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我这辈子就要他！”
碰。
“你不信没有关系，我会证明给你看。”
碰。
三下。
“所以妈，算我求你。”
她喉咙里卡了东西，一时说出的话又干又哑：“林远，你是不是想看你妈我去死？”
屋里却突然没有了声音，她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出口叫他：“小远？”
没有人回应。
想到刚才里头人那三次重重的磕头声，心下一慌，哆嗦着拿钥匙打开门，屋里却什么人也没有。
被打开的窗户，窗帘被风吹起，桌上的纸，被吹落在地上，沾上一点滴落的血迹。
“但是没有他，我会死。”
她把吕淮赶了出去，连带着，林远也不再回来。
新年本该是家里最热闹的日子。
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呢？她这一生，何其可悲，人至中年，身边就已经一个愿意留下的人都没有了。
门被人打开，许久没再见过的人穿着一身寒气，提着满满当当两袋东西走了进来。
见她手上只拿着碗面，蹙了蹙眉：“今天这日子，你就吃这东西？”
接着他转身进厨房，过了两秒，走出来坐到她旁边的沙发上，顺手拿过遥控打开了电视：“你去弄吧，我不会，鱼跟以前一样，做糖醋的。”
她眼眶倏地就红了，慌忙低头应了一声，脚步慌乱地走进厨房。
袋子里的东西，一大半是她喜欢的。
再也没忍住，捂着嘴无声哭了出来。
林远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肉：“味道还跟以前那样，手艺看来没有退啊。”
女人无声吃着饭。
他看向她，突然说：“是他叫我回来的，所以吃完饭，我就走了。”
她一怔，手心发紧。
林远没有再开口，只是时不时给她夹上几口菜。
碗是林远洗的，把厨房收拾干净，提上垃圾后走去穿鞋。
女人安静坐在沙发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能清楚传进她的耳朵里。
“你会不会后悔，那一次没有答应我？”
他在怨她。
林远打开门，沙发上坐着的人转头看他。
他一怔，走过去抱住他：“不是回奶奶家了吗？”
吕淮在他怀里软声道：“我怕你会回来。”
喉间一哽，他将怀里人抱得越发紧，就想将他融进自己身体里一样。
“我怨她。”
“但是我也谢她。”
没有她，就没有林远。
他乖乖偎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吕淮推推他：“有电话。”
他抱着他没有动作：“不想管。”
吕淮只好抽出被他压着的手，替他掏出了手机。
眼睛看不到，他依着记忆划开，手指不小心一碰，开了免提。
“小远，把他带回来，妈想重新见见他，可以吗？”
……
“谢安，下雪了！”
吕淮趴在车窗边，看见漫天的白，兴奋不已。
谢安浅眠，他一叫就醒了。
偏头一看，大片大片莹白透亮的雪花，正不断往下落。
吕淮已经打开窗，伸出手，接住一片。
雪在掌心中融化，带来小小的凉意。
他问：“等下到奶奶家，我们堆雪人吧？”
“好啊。”
他看着视线随处可见的雪花，抬头望向天空。
遇遇，下雪了，你是不是也在看着啊？
……
吕尧叫住就要下车的人。
“把这个带上。”
他以为是围巾或手套，转头一看，是条银制项链。
项链款式很简单，坠饰也只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小圆珠，不像是条情侣项链。
吕尧已经帮他戴好，谢安摸不透他为什么突然要送这个，但他已经把他赶下了车。
“好了，进屋吧。”
他推开车门站到地上，挑起胸前多出的东西，疑惑地又看了看。
实在摸不出名堂，刚拿着要往衣服里塞，屋外有人叫他。
“安安，来了啊？”
他一喜，下意识转身。
宋洁温柔的神色刹那僵住，她怔怔地盯着谢安手中的那根项链，整个人一时静得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谢安把项链塞进衣服里，项链很凉，接触到肌肤，引得他不由一颤，他重新拉好衣服，朝着对方看去。
瞧见对方的异样，不觉出声：“奶奶，怎么了？”
宋洁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她很快恢复如常，笑着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没事，就是太久没见到你，突然看见，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谢安并未怀疑，跟着她往屋里去。
“你刚才手上拿着的项链很好看，是什么时候买的啊？”
“项链？噢，是尧叔给的。”
谢安解释了句，看见宋洁无声叹了口气，关心地问：“奶奶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你和淮淮上楼去看电视吧，等我和他爸做完饭，再叫你们下来。”
“奶奶你去休息吧，我和尧叔一起弄就好了。”
女人抽回手，淡笑着摇摇头：“我有点事要问他，你上去吧，需要帮忙的话，我再叫你下来。”
他只好点头。
……
“下来帮忙。”
吕尧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两人同时转头，异口同声地应一句：“好。”
“你不用。”
这对话曾经再正常不过，但谢安觉得自己坐着等也无聊，便想跟着去：“我也一起去吧。”
“就是叫你。”
两人一愣，男人补充了句：“吕淮你坐着，弄好了叫你。”
吕淮好奇：“为什么让谢安去，之前不都是让我帮忙的吗？”
吕尧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地说：“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生的，一定要你爸摊开了说？你爸要和你妈去厨房过二人世界了，所以你个电灯泡给我安静坐着，不要插进来！我这样说，你懂了吧？怎么能生出你这么蠢的儿子。”
主动要帮忙反而被骂的吕淮：“……”
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谢安：“……”
……
谢安被身后人的姿势弄得不自在，眼睛不安地往后瞥，生怕被宋洁不小心看到。
“奶奶呢？”
吕尧站他身后，双手从他身侧穿过，以一种环抱的姿势，贴在他脑袋边，手里动作利索地使着刀。
“去邻居家串门了，晚饭前回不来，别动，就这样让我抱抱。”
谢安觉得有点羞耻：“你丫不能好好做饭吗，今天发的什么疯，你这样靠着我我怎么帮忙！”
他笑着在他脸上偷亲一口：“没事，你乖乖让我抱着就是帮忙了。”
谢安挣脱不开，只好由着他。
“你这是什么时候学的？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吕尧当时信誓旦旦让他不要和吕淮看电视剧，自己成天躲书房里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就看了，看完总要拉着他实践一番。
于是最后，卫生间里、客厅沙发、厨房桌子、洗衣机上……要多羞耻有多羞耻的地方都体验了遍。
谢安一次气急直接把他赶去书房，第二天醒来，自己又被对方抱在了怀里，他一动，抱着他的人也醒了过来。
他看了看四周，突然笑：“我昨儿看的，正好是在书房里，你得扶着桌子，要我抱你过去吗？”
打那以后，谢安认命了，不管在哪儿都能成为新的战斗场地，他还是安安分分待在房间的好。
吕尧诚实地回答：“昨晚看见的。”
吕尧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拉着他学习新知识，谢安以为自己毕业了，却原来只是暂时给他放了假。
男人幽幽地继续说：“只不过人家身上只穿着条围裙，你身上的东西，多了些。等回家了，我们正式地试试？”
“……”试尼玛！
“我们的事，我妈知道了。”
谢安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跳转话题，还是这么严肃的话题。
但听吕尧的意思，似乎宋洁没有生气？
也是，要真生了气，估计现在就不是去邻居家串门，而是一扫把将两人赶出门了。
“她同意了。”
吕尧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东西，将对方转过身子，面对面抱住他。
他温柔地说：“因为是你，所以她同意了。”
“没有争吵、没有怒骂、没有失望，别怕，什么你担心的都没有，一切都很平静，但是从今天开始，你就不能再叫她奶奶了，知道吗？”
他埋在他怀里点点头，嗓子哑得什么也说不出。
“还有件事。”
他茫然地抬头，男人温柔吻上他的眼睛。
“谢安，我们该结婚了。”

第78章
“她在四楼对吧？嗯，我已经在门口了，交给她就行了是吧？行，挂了吧。”
谢安看了眼手中的饭盒，不禁感叹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不好意思啊，还要麻烦你过来一趟。”
储音柔声柔调，一边道了谢，一边递给他一袋盒装蛋黄酥。
“这是我朋友给的，拿了好几盒也吃不完，你拿一盒走吧。”
若是别的东西，谢安倒不会收下，但这是吕淮喜欢的蛋黄酥，所以犹豫两秒，他道谢着接过。
“等下下楼的话，不要在一楼过多停留，直接回去。”
送他进电梯前，储音面露严肃地提醒了句。
谢安疑惑，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他也只好咽下口中的话。
下一秒，他大概懂了储音的意思。
电梯落至四楼，进来个年轻的小姑娘，小姑娘水灵灵的，只不过右侧脸颊上贴着个创可贴，看起来有些别扭。
她正在打电话，原本粗大的嗓门，看见电梯里好看的男人，生生降低，见谢安下意识看了眼她脸上的创可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谢安礼貌回了个笑，余光瞥见小姑娘站到了他边上。
沉默两秒，小姑娘没顾上边上还有外人，继续朝着电话里的人吐槽：“就那神经病，你知道他干嘛了？我刚才让他别吃纸，他不听，我动手就要拿，结果这傻子一口就咬我手上了，要不是被人拉着，我估计我今天要被这傻子毁容。”
“别说了，要不是待遇高，谁他妈愿意来这儿找罪受，我早上刚被抓破了脸，现在倒好，手又被咬了，李姐还和我说这神经病最近脾气稳定了，放屁，跟个炮仗一样，还没点呢，就他妈先给炸了。”
“好了，我到一楼了，先不说了，晚上再给你打电话吧。我想好了，这傻子如果再动我一次，我他妈绝对辞职不干了！”
电梯门一开，已经暴躁起来的小姑娘大步走了出去。
储音刚才的话，加上小姑娘刚才的抱怨，他大概可以猜到，大致发生了什么。
这种事，在这种地方，也不算少见。
谢安感叹一句，抬脚要走，一阵尖叫声止住了他的脚步。
“李楠！你要跑哪里去！”
太过久远的名字，让他下意识转过了身。
碰——
他险些被这阵冲击力撞倒。
伴着匆促的脚步声，传来女生焦急的叫：“麻烦帮忙把他抓住！别让他跑了！”
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等手腕处一阵刺痛传来，谢安终于回过神。
低头一看，被他钳住手臂的人，正张着利牙死死咬着他。
小姑娘靠近，哆嗦着往对方身上扎下一针，原本处于狂躁状态的人，很快就软了身体。
身子往后一倒，被小姑娘接住，她朝着谢安道谢，看了眼他被咬过的手，一脸抱歉：“不好意思啊先生，你要不先去包扎一下吧，我把他放好就过去，医药费我们会报销的。”
“没事。”
谢安随意擦了下，没在意又从牙印中渗透出来的血，而是朝前一步，将对小姑娘来说有些沉重的人重新搭上自己的肩：“我来吧。”
“啊，谢谢。”
将人送回该待的地方，谢安趁着小姑娘注意力还在对方身上，无声地退出房间。
行至门口，看见病号牌上的两个字。
真的是他。
吕尧曾告诉他，世间多的是比死亡还可怕的事。
他从前不懂，现在，倒是懂了。
……
吕尧一眼就发现了他手上多出的创可贴。
脸上笑意消融，眼神一凛，一把扣住他的细腕，抬至眼前，冷厉道：“被谁弄的？”
谢安已经习惯他幼稚如童的模样，此刻他露出这副神态，心里不由一慌，下意识就想抽回手：“刚才下车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不是人弄的。”
吕尧小心撕开创可贴一边，露出底下明眼可见的创痕来，他微勾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跟我说说，什么地方能给你这手划出这样一道痕迹来。”
谢安没料到吕尧会直接把创可贴撕开，发现谎言败漏，只好悻悻地解释了下。
但他没提到李楠，只是说是有一个病患。
“已经处理过了，没事的。”
“处理过了？那这给你处理的医生，离下岗也不远了。”
谢安听出他的明嘲暗讽，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只好道：“那我现在去让赵医生看一下，行了吧？”
吕尧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盯着他未说话。
他的眼中无波无澜，一汪深潭墨如无星的夜空，谢安却被盯得有些头皮发麻。
“你别这样看我。”
眼见对方眸中神色愈沉，谢安喉结翻滚了下，迟疑着往后退开一步。
挪动的脚刚落地，面前人已经低头抵在了他颈肩一侧，朝着他的耳垂轻吹口气，似是有些遗憾地叹息：“我都还没在你身上留下点什么痕迹呢。”
谢安被那口气吹得脚根一软，双手堪堪抵住身后的桌子，还未来得及缓口气，就听到对方淡声补充上一句。
“要是这疤没法好，我不介意亲自覆盖一个上去。”
……
谢安梦到有人狞笑着拿着绳子朝他靠近，吓得一睁眼，还真有人把他绑住了。
吕尧完成最后一步，淡淡看了他一眼：“醒了？比我想象的要快一点。”
他动了动被绑住的手，偏头看了一眼，是条劣质领带。
有点眼熟。
但不容他思考，就被身上人的动作又一下子勾回了神。
“你要干嘛！”
吕尧唇抵着他腕处受伤的地方，伸手轻舔了舔，引起一阵酥麻感。
“你被人碰了，我不高兴。”
他瞪过去：“又不是我想被人咬的，你大半夜发的什么疯！把东西给我解开！”
吕尧摇摇头，在他那块有着浅浅牙印的地方，轻轻啃下一口。
“你没有保护好你自己，所以我得惩罚你。”
谢安浑身的敏感点早已被开发得透彻，手腕并不是，但此刻对方的动作，还是让他觉得身体有了变化。
他低声骂：“你变态吗！”
吕尧点点头。
“这领带，你送我的，不记得了吧？现在，我把它物归原主了。”
他伸手探进那道狭窄的门，听见门的主人发出一阵闷哼。
“今天被咬的时候，哭了没有？”
谢安浑身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听见他问，瞪了眼想骂回去。
但察觉到了对方释放出的危险气息，又只能红着眼被迫地摇了摇头。
钥匙触到了门孔，主人微微用力，钥匙便插进了门里。
“很好，那现在，我要把你弄哭了。”
……
“谢安，我们国庆去C市吧？”
国庆前一周的时候，吕淮打过电话来。
“怎么想去C市了？”
“我想去香居庙看看，顺便去给林妈妈和奶奶求个护身符。”
谢安也没事：“好，那我们到时候去，林远去吗？”
“他去不了，我爸去吗？”
“他也去不了，那就我们两个去。”
“好！”
……
“听说后山上还有个孤儿院，我们去看看？”
求完符，吕淮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收好，打开手机看了看自己记的备忘录，问道。
谢安指着自己背上厚重的登山包：“我能说不吗，你都提前把东西买好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来都来了，向佛祖要了点东西回去，总不能空着手来。”
……
两人刚从大门走进去，屋里原本围坐着玩耍的小萝卜头们看见他们，一个个激动地起身围住他们。
看见谢安从包里拿出来的各种零食，纷纷睁亮眼，一口一个叔叔叫得热烈。
谢安弯唇展笑，跟吕淮一边把东西给他们发下去，一边摸摸面前小孩的脑袋。
小孩们关系都很好，东西分到手，并不会自顾自直接拆了吃，而是先分给屋里的其他伙伴。
他发现大家都十分自觉地把手里的东西分出一份到屋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好奇地问了句：“这个是给谁的吗？”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舔了舔手里的棒棒糖，声音甜甜地回答他：“那个是给十一的。”
院里孩子都没有名字，都是用入院的顺序来称呼。
谢安明白地点点头。
……
天色渐暗，与孩子们交谈甚欢的谢安站起身。
“我们也该走了。”
大家面露不舍，但都十分懂事地没有提及挽留的话，谢安看着面前一双双懵懂单纯的眼睛，想起了很久之前，他也曾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因此最能理解，此刻他们的心情如何。
气氛一时有些低迷，一阵进门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来拿你们的衣服，我都收好了。对了十三，你的外套被风吹到沟里了，等下我帮你拿去重新洗掉，再给你晒上去。”
少年声音稚嫩，却有着不合年纪的沉稳。
谢安身形一僵，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下一秒猛地转身，看见门口背阳的少年，那张有些枯瘦的脸，与记忆中从未模糊过的另一张脸，重合在了一起。
他握紧拳头，死死盯着他，眼眶刹那染上一片红。
身旁的吕淮余光瞧见他的异样，回头一看，脱口而出一声：“遇遇？”
谢安因他下意识的叫唤冷静下来，他松开拳头，说服吕淮，也像在说服自己一样：“这不是遇遇。”
十一并未意识到两人所提的遇遇是在叫自己，看见屋里多出的两人，礼貌疏离地朝他们点了个头表示问候，抱着一堆衣服从他们身边越过。
他一靠近，原本在各角落或站着或坐着吃东西的小家伙们，一下子都围了过来。
“十一！这个仙贝是我分给你的！”
“这两颗糖是我的！我给其他人都只给了一颗！”
“还有我的饼干！还有我的饼干！”
十一换上真心的笑，捏捏他们的鼻子，温声道：“我都看到了。”
吕淮收回思绪，不太放心地看向谢安：“谢安，我们要不要再待一会儿？”
谢安眼中再无波澜，他淡声道：“走吧，再晚一些，不好下去。”
……
道路两边修建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两人一时无话，走出一段距离，谢安突然停下来。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大概猜到谢安要做什么，看着他飞奔离去的背影，弯眉一笑。
……
“你要不要跟我走？”
“我会帮助你，去获得可以改变这里所有人命运的能力。”
听见这句话，少年脸上淡漠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不是没碰到过想要收养他的人，询问他意见的时候，无一例外，都是保证不会再让他继续过这样的生活。
——只有谢安。
——说的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盯着谢安，发现他眼中的诚挚，和眼眸深处，那一丝掩藏不住的思念。
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谢安朝他伸出手：“所以，你要不要和我走？”
许久，少年那只粗糙暗黄的手，缓缓贴了上去。
“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
“好。”
“以后每个月，都要带我回来一次。”
“好，我答应你。”
……
“这就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叫的那个人吗？”
十三盯着照片上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谢安一手拉着他，少年身子骨瘦弱，虽没到营养不良的地步，但身形也比同龄人明显要瘦小几分。
他看着憨笑单纯的少年，温声道：“这是章遇，是我弟弟。”
弟弟？
“今天我带你来认识一下他，也是想告诉他，家里又多了一个人了。”
……
谢安拉着少年离开，夕阳余晖洒下，映出两人相连的黑影。
“今天开始，你就跟我姓。”
小小的少年温顺地被他拉着，低垂着的脑袋细细打量着地上石头的纹路：“那我叫什么呢？谢遇吗？”
声音里，隐含着一丝强撑的镇定。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幼稚孩童，不寻常的成长环境，注定会强迫一些人加快他成长的脚步。
几乎一样的脸、才第一次见就打算领养、带他来见章遇……
一连串的事情，不自觉会让人联想到什么。
十一眨眨眼，脸上扬起一抹自嘲的笑。
人果然是很可怜的东西，不过才几天的相处而已，自己就已经适应新的环境了啊。
他想起那天谢安跑回来难掩焦急一把摁住自己肩膀低头同自己说出那句话时，眼中一时间迸出的亮光。
是像他这样于夜色中独自漫步的人，最渴求却也最不敢接触的光。
短短几天，谢安他们给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照顾，让他逐渐变成了妄想停留于桃花源中的武陵人。
真可怜。
他所得到的这些，不过是因为与另一个人有同一张脸罢了。
有人在叫他。
他恍惚着抬头，迎着那人身后的晚霞光，看见对方眼中的认真与诚挚。
“谢晨曦，你叫晨曦，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晨曦。”
他被这辈子所见过的最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看不出里面有任何一丝是在透过自己缅怀或替代另一个人的成分在。
风突然吹起，卷着风沙溜进他的眼，他眨了下眼，视线一下子朦胧了。
有人弯腰轻轻抱起他，包裹他的气息太过温暖，他终于没忍住，埋在他的肩窝里，嚎啕大哭起来。
所有的不安与委屈，在这一刻，全数发泄了出来。
……
“晨曦已经睡了？”
少年被谢安抱在怀里，整个人以一种极没有安全感的姿势环住他的脖子。
他点点头。
“我来抱吗？”
“我来吧，怕他醒。”
男人伸手，紧紧地拉住他。
“现在，咱妈的小孙子，该去上小学了。”
夕阳渐晕，将两人牵着手的身影，拉出一道细长的线。
余晖映照，两只无名指上的同款戒指，闪着熠熠亮光。

第79章 番外
“遇遇，就在这里等妈妈，别的地方都不要去。妈妈取完钱就出来，等下带你去买你喜欢的蛋糕喔。”
章遇还有些没法从这恍似梦境的一切中回过神来。
“遇遇？”
赵音岚见小孩呆呆望着自己不说话，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样看着妈妈？”
想到什么，她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道：“妈妈很快就回来，银行里排队的人多，所以遇遇先在这里等妈妈好不好？”
他终于回过神，看清女人的模样，眼眶倏地就红了。
女人有些无奈地看着突然扑过来抱住自己的小孩，叹口气，伸手拉住他：“这么想和妈妈一起去啊？好吧，那如果等得久了，遇遇可不能不开心喔。”
她拉着小孩穿过马路，进了银行后，一直未吱声的小孩才说：“妈妈，我想你了。”
赵音岚哭笑不得：“你怎么了？不是一直在妈妈边上吗？”
章遇摇摇头，没有再说话，只不过被女人拉着的手，越发得紧了些。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四点多，章子晨正在厨房里煮饭，饭香飘得很远，赵音岚一把门打开，味道就钻进两人鼻子里了。
听见开门声，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了眼：“回来了？人很多吧？下次我去就行了。来吃饭吧，就差最后一样菜了。”
他说完，拿着锅铲又走了进去。
赵音岚拍拍小孩的脑袋：“怎么不进去？”
章遇现在还没法完全从自己重生回八岁的这件事中真正回过神来，听见赵音岚的话，他下意识摇摇头，接着乖乖换好鞋，跟着女人一起进了厨房。
“遇遇今天怎么都不说话？是下午站太久了所以没有胃口吗？”
章子晨往他碗里又夹了块去完刺的鲜嫩鱼肉，温声道。
“没有，爸爸煮的饭很好吃。妈妈，我们明天可以去一趟A市吗？”
“A市？”
赵音岚有些微讶，但看他一副恳求的表情，只好点点头：“可以啊，你想去A市做什么？”
“我想去找个朋友。”
“朋友？你有认识的朋友在A市吗？”
他很认真地嗯一声，补充一句：“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的安哥。
……
章遇心里有点紧张。
一个晚上的冷静，他已经真正接受了自己重生了的这件事。
上辈子的轨迹，他一点都不想再回忆，从被人贩子拐走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幅没有色彩灰暗无光的画，后来有了光，点缀在那幅画上，让它不至于太过黯淡。
光的名字，叫做谢安。
上辈子，他昏暗的人生被那束光所照亮，这辈子，他要做那束光。
“遇遇，到了。”
赵音岚的声音唤醒又陷入沉思的章遇，女人看见他一瞬间惊醒的模样，眉宇微拧，她怎么觉得，昨天开始，她家遇遇好像就特别容易出神？
“遇遇。”
章遇刚要推门下车，女人有点严肃地叫了他一声。
“啊？”
他扭过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赵音岚脸上是遮挡不住的担忧：“你老实和妈妈说，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情了？还是说，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不管是什么事，都要和妈妈说，妈妈是你最亲的人，所以妈妈不希望你把事情藏在心里。”
他心里一暖，侧过身子，轻轻抱住她：“妈妈，我没事，如果我有事，我一定会和你说的。”
……
章遇在院子里并没有看见谢安，院子里现在就两个小孩，正在跷跷板上欢快地玩着。
他的视线瞥向那个秋千，眼神暗了暗。
“遇遇，没有找到你的朋友吗？”
赵音岚虽好奇章遇为什么会有个A市的朋友，那个朋友还是孤儿院里的，但见他神情一下子变得失落，询问的话便都问不出来了。
“妈妈，我再去一个地方看一下好吗？”
赵音岚点点头：“好。”
章遇拉着她去了自己上辈子曾经住过的房间的窗外，透过斑驳的玻璃，他并未看见自己想找的人。
“还是没有吗？”
章遇摇摇头，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有些手足无措，安哥怎么会不在这里呢，如果不在这里，那安哥还能在哪儿？
“会不会你的朋友已经被别人领养了，要不我们去问一下院长？”
章遇听见院长两字，有些恨意地咬住了下嘴唇，但神情却未露出异样：“好。”
赵音岚拉着他进屋，每往里走一分，章遇的呼吸就紧了一些。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空气，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结果看见屋子里坐着的人，他一下子愣住。
女人一脸和善，主动开口问候两个进门来的陌生人：“你们好。”
赵音岚低头看向他：“遇遇？你想找的那个朋友叫什么？”
章遇目光直直地看着正温柔望着自己的女人，嘴巴一张，吐出一句：“你是院长？”
女人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两秒，很快又恢复了笑：“是啊，我就是院长，小朋友你是来找人吗？”
他看着面前陌生的女人，直觉这一辈子已经有什么，随着他的重生，改变了。
“遇遇？”
章遇垂在一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他直直盯着女人，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眼睛眨也不眨，生怕一不小心就会错漏了什么。
“请问，你们这里，有一个叫谢安的吗？”
“谢安？”
女人微蹙眉思考两秒，然后摇摇头：“我们这没有叫谢安的小朋友。”
他险些站不稳身子。
——没有谢安。
——那他的安哥？
——会在哪里。
……
“遇遇，你真的没事吗？”
赵音岚不放心地看着沉默着系好安全带的小孩，他浑身都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悲戚之意，仿佛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对于她的话，没有给以任何回应。
“遇遇？”
女人伸手就要触到他，他却猛地想起什么，眼中瞬间迸发出一道亮如灿阳的光。
“那里！”
——那个巷子！
——他的安哥跟他提过的，刘玲捡到他的那个巷子！
……
这里堆积着不少垃圾，加上现在正是一年四季中最热的时节，烈阳暴晒，四周弥漫着熏天的臭气。
饶是赵音岚，也有些受不住地捂起鼻子。
章遇却像什么也没闻到，在巷子里穿行了一周，发现都没有那个人后，终于崩溃，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赵音岚连忙把他拉起，还未开口，小孩就先死死地抱住了她。
声音里带着让人听了忍不住跟着心疼的颤抖：“我找不到他，我找不到他，我找不到他……”
她不知道到底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看见他这样，心疼得要命：“遇遇，跟妈妈说好不好？到底是什么事？”
章遇没有回答，小声在她怀里呜咽着，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觉得难受。
突然，脚踩到易拉罐的声音在哭声中毫无预兆地响起。
下一秒，有人用力将塑料袋子拨到了地上，那人似乎极不耐烦，扔东西的声音又重又快。
章遇整个身子开始颤抖，他不敢期待，却又忍不住期盼，朦胧着泪眼，从赵音岚怀里抬起头。
模糊之间，他看见了那道，一辈子都不会从脑中抹去的身影。
谢安根本没注意到巷子里还有两个人，他肚子饿得要命，尽管这里的环境臭得让人嫌弃，但好歹还能找点可以变卖的东西去买点吃的填一下肚子。
至于填完肚子之后做什么？
那是他明天该想的事情了。
所以当被人猛地抱住的时候，他下意识就喊了一句：“卧槽，谁啊？”
章遇紧紧抱着他，一声又一声地叫他：“安哥！安哥！我找到你了！安哥！”
谢安本以为是个和自己抢活的，还没朝人伸手，就被对方这种极尽想念的柔软声音刺激得浑身都竖起了鸡皮疙瘩。
他拧眉，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怪小孩。
安哥？
他什么时候有一个比他还大的弟弟了？
是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跟别人生的私生子？
——明显不是。
章遇很快冷静下来，他伸手快速擦了把自己淌了一脸的眼泪，松开他，朝着皱眉望着自己的干瘦少年温柔道：“安哥，跟我回家好不好？”
谢安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他没打算再理这个突然出现还一副像是见到好久没见的亲人的表情的陌生小孩，转身就要继续翻找东西，手伸到一半，被对方一把拉住。
章遇毫不嫌弃他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和垃圾桶融为一体的味道，他很认真地看着他，声音比刚才还要柔上几分，就像是罐蜂蜜，有着能活活把人溺死在甜味里的味道。
“我是认真的，你跟我回家，从今天开始，我会保护好你。”
——像你上辈子保护我一样。
——好好保护你的这一辈子。
谢安狐疑地看着面前眼神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的人，他指指自己，然后又指指他，问：“你，认识我？”
章遇点点头：“嗯！”
“我叫什么？”
“谢安！”
谢安皱眉，这人谁啊，骗子吗？
但是，他啥也没有，也没啥好骗的啊？
难不成——
他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冷下脸往后退开一步。
“我哪里都有病，不卖/器官。”
章遇有些没反应过来地眨眨眼，然后噗嗤一笑，他没想到，他家安哥，原来这么可爱。
哦，不对，他家安哥，现在好像比他还小。
他没有忍住，伸出手，在谢安柔软的脑袋上摸了摸。
——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这样碰他的安哥。
谢安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到底谁啊？”
章遇丝毫不恼，对他表现出极致的耐心，他朝着他伸出手，想了想，告诉他。
“我可以让你不挨饿，还会给你一个家，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量地帮你得到，不管你需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我都愿意给你。所以，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个条件的确诱人。
谢安瞅了他好久，小孩模样好看，并不像是那种会骗人的人/贩子。
他低头看了眼他白净如瓷的手，想到对方刚才毫不犹豫地抱住自己的样子，如果是骗子，应该不会这么不嫌弃地靠近他吧？
小孩眉目温柔地看着他，并未因他的不给回应而露出丝毫不耐的表情，他就这么一直温和地看着，自始至终，眼中的柔意未褪去一分。
谢安最后看了眼身侧的垃圾桶，里面已经有苍蝇飞了过来。
——是人，都会屈服于安稳二字。
——所以，就是是局，他也认了。
他缓缓地，拉住对方温暖的手。
“我吃很多的哦。”
章遇勾起唇：“没有关系，那从今天开始，我就叫你安安了哦。”
——安哥，这辈子，到我保护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