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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悬疑录：最后的狄仁杰5
作者：唐隐
内容简介
 战事之后袁从英尚且生死未卜，劫后余生的庭州城内又接连发生以孩童献祭的血案。一时间，庭州城内满城风雨，流言直指萨满祭司裴素云。 远在洛阳的狄仁杰，又一次遭遇生死簿谜案，制科考试中考生离奇猝死；鸿胪寺卿周梁昆在赛宝大会上烧毁国之瑰宝，暴死现场侍卫长沈槐的行为也愈发古怪，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切祸事的源头在抽丝剥茧之下逐渐成形，令狄仁杰始料未及的是，真相直指二十五年前他不曾解脱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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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狄仁杰 字怀英，唐代武周时期宰相。因政绩卓越，武则天称其为国老；因无案不破，百姓视其为神探。
袁从英 狄仁杰的卫队长，心思细腻，对狄仁杰忠心耿耿。后因故前往边关庭州，与朝中的狄仁杰一内一外，共同化解一场场牵连甚广的阴谋诡局。
狄景晖 狄仁杰的第三子，自大自负，后因故流放庭州，有所改变，与袁从英一同协助狄仁杰。
韩　斌 袁从英救下的男童，对其极为依赖。曾经和哑哥哥相依为命多年，因此非常善于照顾人。
武则天 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正统的女皇帝，唐朝第六位皇帝，称帝期间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
沈　槐 在袁从英前往庭州后成为狄仁杰的卫队长，表面可靠忠诚，实则野心勃勃。
周梁昆 鸿胪寺正卿，因为“生死簿”的秘密走向万劫不复之地。
裴素云 河东闻喜裴氏后人，名相裴矩的重孙女儿，庭州萨满女巫。与袁从英有着非比寻常的情谊。
梅迎春 西突厥突骑施部的王子，性格豪爽，精通汉学，来到大周希望获取武皇的支持。
杨　霖 性格软弱，随波逐流，在一个神秘人的胁迫下来到长安，执行某个任务。
郁　蓉 狄仁杰年轻时相识的女子，二十五年前意外离世，蕙质兰心，却一生坎坷。
沈　珺 沈槐的堂妹，纯真简单，对沈槐有很强的依赖，几乎言听计从。

第一章 妖祸
盛夏中的庭州，日落得特别晚，戌时已过了很久，火红的艳阳还高悬在博格多山顶，将远方的片片山脊和近处的层层屋顶染成一片金黄。刚刚摆脱了从春末到盛夏的桩桩危机和变故，仿佛是为了弥补所有的恐惧和伤害，庭州的各族百姓以愈加巨大的激情，投入日常生活的欢愉之中。日日弥久不落的太阳也来助兴，更为这场劫后余生的狂欢推波助澜。庭州城内外的欢歌笑语、曼舞饮宴，从晨至昏，几乎通宵达旦。
庭州虽然早有朝廷建制，刺史府衙门代表大周天朝的皇权对此地实施管理，然而毕竟是塞外边城，总和中原大城镇的严格管制有天壤之别，世代杂居庭州的各族各邦人士更不习惯受太多的拘束，因此汉人在此的统治只以羁縻的方式施行。庭州尽管也有城墙城防，但通常只在特殊情况下才于夜间关闭城门，中原城市的宵禁制度更是无从谈起。这些天来，西域战事已定，疫害又除，官府体谅民众舒散心情、及时行乐的愿望，干脆日夜城门大敞，任人出入，且由着大家趁这大好的夏季快活个够。
白天的温度实在太高，干燥的热风时时裹挟着沙陀碛上呛人的沙尘，孩子们都躲在家里不肯出门，反倒是吃过晚饭以后，离天黑还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才是他们玩耍的最佳时机。此刻，正有几个胡汉混杂的儿童，在庭州西南的小片荒地上欢叫奔跑。
这片荒地位于庭州城的城墙之外，向南逐渐延伸入高耸雄浑的博格多山脉，周遭十分冷僻，看不到人迹，只有一座破败佛寺的黄色院墙，在不远处的树林背后露出几许断壁残垣。在附近百姓的眼中，这座门上挂着“大运寺”牌匾的佛寺十分神秘，因为白天几乎看不到有人出入，晚上又常有古怪的诵咏之声隐约传来。偶尔有些夜行经过的路人还曾经看到过，佛寺后院直通博格多山的山路上，有鬼火般的灯笼微光闪烁。这一切构成了关于大运寺是座凶寺的可怕传说。要是在平常，孩子们才没有胆量来这附近玩，他们的父母也不会允许。但是最近这些日子以来，整个庭州都洋溢着天下太平的喜悦，人们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还凭空多出了些无畏的胆气，也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危险悄悄迫近了。
这是一群五六个十岁不到的孩子，今晚特别约好来大运寺探险，就是要在其他小伙伴面前充大胆、逞英雄。他们一路大声说笑打闹着往大运寺走来，虽说时间已晚，日头却还好好地高挂着，周围和白天一样亮堂，实在没什么可怕。为了找点儿来过此地的证据，孩子们踏上遍地杂草和沙石夹杂的荒地时，还捡了些奇形怪状的小石子、几块黑黢黢的瓦罐碎片，可惜没找到什么特别的。就这样，他们走走停停，穿过寺院前稀疏的枯树林，终于来到了大运寺前。
说来也怪，一到大运寺近旁，温度似乎瞬时降低了不少，炎炎夏日的热风到这里骤然转凉，吹在身上阴森森的，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抬头看看天上，晚霞灿烂，漫天艳红中，一轮银白的新月与夕阳辉映，在博格多山的山巅构成一幅既绚丽又诡异的图景。大运寺的院墙上长满了杂草，在晚风中瑟瑟摇动，院墙里面鸦雀无声，却又隐隐有些微难以描述的动静。孩子们停下脚步，其中胆小的已经吓得变了脸色，舔着嘴唇无论如何不肯再向前了。
可现在离开就意味着前功尽弃，肯定要被小伙伴们嘲笑，领头的那个男孩胆子更大些，想了想，招呼大家说：“天还亮着呢，咱们就翻进院子里找两样庙里的东西带上，只要能证明咱们来过就行！”其他孩子稍做犹豫，还是跟了上来。因院墙太高，难以翻越，他们便绕着院墙转起来，想找个缺口爬进去。这大运寺煞是古怪，粗粗看来其貌不扬，贴着院墙一走才发现，还真是阔大无比，院墙连绵不断，一时都走不到尽头，而且越往后绕越是荒凉，好像直接潜入了黑暗的深山之中。天色开始转成晦暗，孩子们再不敢前行了，丝丝凉意从墙内逼出，一瞬间就让人从头寒到脚，最胆大的孩子这时也止不住哆嗦起来。突然，他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撒腿就跑。
刚跑到寺院前部的院门前，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咣当”一声敞开了。孩子们吓得一愣神，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傻傻地往那开启的门里看去。与此同时，好像有一幅巨大的黑幕猛然被掷上暮色昏沉的天空，暝暗的天色顷刻变得漆黑，最后一抹晚霞的红光仿佛天际撕扯出的血痕，只闪了闪，便彻底隐匿在暗夜中。日月星辰，所有的光明一齐消失了。
最初的沉寂过后，淡淡的白雾从大运寺的院门中飘出，在黝深的黑夜中不断伸展，很快便将门边呆立着的孩子们围绕其中，白雾中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孩子们却似浑然无觉，既不吵闹也不逃跑，一个个呆若木鸡，瞪得滚圆的眼睛全无光彩，竟都已魂飞魄散！
“真神降临，果然有送上门来的牺牲。”门内，响起半男不女的悚人嗓音，伴着几声似哭又似笑的怪响，紧接着便是声声不绝的呼唤：“来啊，来啊……”就在这毫无起伏、阴森恐怖的诵读中，孩子们如陷梦境，乖乖地朝门内鱼贯而入。
“献祭的时间快到了，出发吧！”
山路间，一小队人悄无声息地潜行而上，乌云遮月，山道四周漆黑如墨，他们却熟门熟路，方向丝毫不乱。很快，这队人来到一个小小的山坳处，山坳的中间燃着个巨大的火堆，已经有人在那里添柴拢火。火堆烧得很旺，亮白色的火焰蹿得老高，但因为此地陷于崇山峻岭的包围之中，从山下根本发现不了。
山下刚上来的队伍汇集到火堆前，在原先的那些人身后一字排开，齐齐跪倒在地。枯枝干柴在火堆中燃出噼啪的声响，众人匍匐在地，念念有词地诵读了一番。队列最前方站起一人，暗黄色的神袍从头罩到脚。他双手合十，对着火堆又祈祷了几句，猛地转过身面向天空，伸出双手，高呼着：“神的使者！请你来指引我们崇拜天神吧！”
随着他的呼喊，所有的人都面向博格多山上的方向睁大眼睛，拼命嚅动着嘴唇，原先压抑的祈祷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高亢。就在这一片疾疾如入癫狂的诵咏中，前方山路地狱般的黑沉中，慢慢闪现出一个人影。
这人头顶上覆着一顶由动物骸骨雕成骷髅的法冠，四周同样垂落刻满骷髅的小圆骨串，全身披挂着黄色神袍，所不同的是，神袍上粘满五彩斑斓的孔雀翎。当这人从漆黑的夜幕中走出，一步三晃到火堆前时，遍体的孔雀翎在火焰的映衬下，放出璀璨夺目的光华，看得人眼花缭乱。
“献给天神的牺牲在哪里？”她开口了，却是个女声。
领头那人倒头便拜：“都准备好了，请使者主持祭祀吧！”
她点了点头，隐在骷髅骨串后的面庞上，只有一对眼睛放出凄厉的锐光。她的视线缓缓扫过伏倒在脚下的众人，微微扬了扬手。
有几个人立即站了起来，每人手中都拖个大大的黑色布袋，目不斜视地走到火堆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盯着他们手上的动作。布袋敞开，露出孩子们呆滞的脸蛋。被塞在布袋里闷了这么久，他们的小脸上都挂满汗珠，却没有丝毫表情。布袋褪到地上，只见这些孩子呈盘膝的坐姿，两手还交叉在胸前，身上原先的衣服也被换掉，变成了五颜六色的华丽神袍，脖子上绕满骸骨连成的串珠，头上戴着鸟羽和禾穗混编的花冠。
女祭司冰冷的目光停驻在孩子们的身上，一声几不可闻的悠悠叹息从重重骷髅的掩映之后飘出，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接着，她稍稍抬高声音：“开始吧。”
“是！”众人齐声应和，双双眼睛中跳跃着疯狂的火焰。仍然是那个带头的黄袍人，率先来到一个孩子的面前，两手一提，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到了火堆近前。那孩子毫无动静，若不是鼻翼轻轻翕动，真和死了差不多。女祭司在孩子跟前站定，左手按在孩子的头顶默祷。少顷，她撤回左手，黄袍人心领神会地抢步上前，手中白光一凛，孩子纤细的脖颈间顿现细细的血线，那孩子还是不动不闹，只在圆睁的呆滞双目最底处，晶莹的泪水无声溢出。
然而脖颈上的血溢得更快，还突突地带着生命的热气，旁边已有人双手捧上瓦罐，接住孩子纯净殷红的鲜血，幼嫩的血气并不腥臭，竟然有种清新的甜香……罐子渐渐盛满，孩子的双眼随之熄灭了最后一缕华彩，软软瘫倒在地上。那女祭司又发出一声轻悠的叹息，抬抬手，幼小的尸体如草叶般轻弱，被抱起来放到一边。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最残酷凶恶的杀戮在一片死寂中进行着。终于，一共七个瓦罐整齐排列在女祭司的跟前。
女祭司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条柏枝，她依次将柏枝浸入满盛的鲜血之中，一边念着咒语，一边将血水洒向熊熊燃烧的火堆，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咒语越念越响。身后诸人跟着她的节奏不停地跪拜磕头。猛然间，那女祭司捧起瓦罐向火堆砸去，一个、两个……只见血花飞溅、血雨倾盆，随着一声凄厉的哀鸣，女祭司五体投地，全身浸泡在遍地的血水之中，仰起脸来，染得一片狼藉的法冠上，红色的水珠纷纷落下，分不出是泪还是血。女祭司声嘶力竭地呼喊：“至高无上的天神！我们虔诚地信仰您，求您收下我们的献祭，赐给我们力量！求您助我们镇服敌人，我们必将为您献上他们的血肉！求您让我们的战士勇力非凡，虽死亦能复生……最伟大的天神，求您赐福我们！我们愿做您最忠实的奴仆，求您用他们的死换我们的生！”
与其说她是在狂烈的祈祷，倒不如说更像是绝望的呼号。一瞬间，天空中黑云翻滚、闷雷阵阵，伴着一声闪电劈开霄汉，博格多山上山风呼啸、草木喧哗，似乎所有的鬼神、山精、恶灵、罗刹、夜叉、魍魉都听到了她的召唤，蜂拥而至……
旭日东升，鬼魅潜行的夜晚消失无踪，沉入梦境的最深处。
庭州城内外，仍是一片熙熙攘攘、欢歌笑语的尘世俗景。庭州城的中央大街上，狄景晖顶着烈日阔步如飞，他是到刺史府去接圣旨的。自从离开草原上的营地，狄景晖便搬入乾门邸店，与乌质勒兄妹共同居住。狄仁杰走后，朝廷尚未任命新的庭州刺史，官府只勉强维持日常运作，狄景晖这个身份特殊的流放犯更无人搭理，全然随他自己行事了。
狄景晖倒不浪费时间，每天忙里忙外主要有两件事情。一是狄仁杰离开庭州时，嘱咐他要继续将庭州剩余的零散瘟疫全部控制住，因此狄景晖这些天在官府的配合下，始终在查找漏网的病例，并对症派药。有些疫病患者由于救治不及时，引发了别的病症，一时难以痊愈，狄景晖也去向裴素云请教，还找来庭州城的其他医师，共同诊治。到了这两天，基本已将疫病的影响完全消除了。这算是公事。与此同时，狄景晖也没忘记忙自己的私事。借着此次救治瘟疫，他恰好将庭州城大大小小的各族药商一网打尽，全都认识了个遍。并凭借药商经验和宰相公子的背景，很快获得了这些商贩的信任，并借机仔细考察了以庭州为中心的西域药物贩卖的情况，做到了心中有数。对于自己的将来，狄景晖从来没有停止过筹划，经历了这么多的艰险和曲折，他比过去更加重视根植于内心的愿望，因为他现在深知，这样的愿望也属于他日渐衰老的父亲和生死未卜的朋友。
这个愿望就是：坚定地活下去，以自己的方式追求一个有价值的人生。最近这些日子，狄景晖发现，过去他不理解的，现在都了然于心；过去他习惯轻视的，现在都学会了珍重。虽然面对人生的种种抉择，狄景晖知道各自仍会有着天壤之别，但同情之心常在，亦令他会有切肤的痛惜，只因他还有机会重新来过，可是别人呢？
一路上边走边想，思虑万千，狄景晖猛然抬头时，发现已站在了庭州刺史府高大的府门前。人来人往的通衢大街上，市声沸腾，热闹非凡。狄景晖不觉怔了怔，几个多月前他与袁从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物是人非的感触猛烈冲击着他的心胸。狄景晖深深吸了口气，抬腿迈入大门。
失去了刺史的庭州官府群龙无首，临时主事的只是一名录事参军，自谓位低人微，不肯承担任何责任，以“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态度来对待所有公务。见到狄景晖进来，赶紧点头哈腰地迎到正堂之外，让不知就里的外人看到，恐怕要误会狄景晖才是上官。狄景晖也不管他，只对着正堂案上高高摆放的圣旨磕头下跪，双手举过头顶，郑重接过。
这边狄景晖还在细细阅读圣旨，那边录事参军已急不可待地向他恭喜了。狄景晖充耳不闻，虽然多少有些思想准备，圣旨上的内容仍然令他百感交集。真没想到，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他就这样结束了流放生涯，也结束了豪迈与悲壮交织、神秘与激情共舞的西域生活，从此命运又要将他引入一个全新的未来，那里既有看似熟悉的荣耀和富足，却又包含着陌生的危险和考验。当然这一次，他还是别无选择，只有前行。
向录事参军道了谢，狄景晖便要告辞。录事参军殷勤相送，二人刚走到刺史府门前，“咚、咚、咚”的鸣冤鼓声震耳欲聋，将二人都吓了一跳。再听府门外，哭号叫闹已经乱作一团。狄景晖正大感诧异，差役狂奔入内，向录事参军报告说，刺史府门外有百姓闹事。那录事参军就怕出事，顿时急得变了脸色，再一细问方知，原来是最近城中多户百姓走失了家中小儿，一连数日遍寻不着，家里人都着了慌，结伴到刺史府报官来了。
录事参军一听，脑袋大了好几圈，真真是越怕麻烦越麻烦。抬起头来，看到狄景晖正盯着自己，录事参军咧嘴苦笑：“狄公子，您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了？咱庭州怎么就没个消停？”
狄景晖耸了耸肩，调侃道：“流年不利吧，恐怕录事大人要去求个神拜个佛。”
见录事参军仍在原地百般踌躇，狄景晖拱手道：“录事大人公务要紧，狄某就不多叨扰了。”
“咳！”录事参军连连摇头，也作揖道，“要是狄大人在就好喽，小官也不用如此作难。狄公子请便，小官就不送了，不送了。”
狄景晖打个哈哈：“这种案子恐怕还是本地人断起来更顺手，录事大人不过稍微辛苦些，替百姓找回走失的孩子也是积德的好事情嘛。”
录事参军脸色阴沉下来，看看四下无人，方才凑到狄景晖面前道：“狄公子，跟你说句实话，这案子可不简单，蹊跷大着呢。”
“哦？有何蹊跷？”
录事参军摇头道：“不瞒狄公子，差不多十天前就有第一起小儿走失的案子报上来了……”
“十天前？”狄景晖思忖道，“难道我爹走了没多久就出事了？”
“谁说不是呢！”
狄景晖问：“那案子破了吗？孩子们找到了吗？”
录事参军又是一通唉声叹气：“刺史府派了人出去，城里城外都找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找到。最可恼的是，此后又陆续有别的小儿走失案报过来。这十来天算起来，大概有几十个孩子没了踪影！”
“几十个？”狄景晖也不觉倒吸口凉气，“难怪百姓到刺史府门口闹事。录事大人，这可是桩大案子啊……你打算怎么办？”
录事参军苦着脸道：“查案本非小官所长，再说庭州刺史缺失，这样的大案没有第一长官属领查察，极难有所突破啊。”
“录事大人的意思是，不想管？”
录事参军沉默了。
狄景晖挑起眉毛道：“狄某对官家的事情一向没什么兴趣，录事大人如何处理案子也轮不到狄某说三道四，不过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这么多孩子丢失，官府却无所作为，恐怕百姓不会让录事大人轻易蒙混过关了。”
狄景晖话音刚落，刺史府门口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二人一齐朝门口望去，录事参军的脸都白了，喃喃道：“不是我想蒙混，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小官福薄命浅，管多了只怕招致无妄之灾啊。”
狄景晖皱起眉头：“无妄之灾？这又是从何说起？”
录事参军凑近狄景晖，转动着眼珠道：“狄公子不是外人，小官就再多说一句。我派人查访了这么些天，虽说没找到孩子们，却也查到些蛛丝马迹，只不过……”他舔了舔嘴唇，脸上突现恐惧之色，“小官目下觉得，这件案子非常人所作，却与鬼神巫术有关！”
狄景晖不可思议地瞧着录事参军：“录事大人，您没事吧？”
跨出刺史府正门时，闹事的百姓们正在差役的推搡驱赶中挣扎呼号。狄景晖冷眼旁观，只见好几个妇人已哭得昏厥在地，不用猜就知道是走失了孩子的母亲，她们身边的男人中有胡人也有汉人，俱是面容憔悴，神色既焦虑又愤怒。狄景晖默默从他们身旁走过，回想着方才录事参军的一番说辞，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录事参军说话间闪闪烁烁，语焉不详地透露给狄景晖，庭州新起的这一系列儿童走失案似乎牵扯着某种隐秘的力量，具体情形他也不清楚，但那些丢失的孩子必然凶多吉少。因为害怕邪灵的威力，更害怕给自己招致祸患，录事大人已拿定了主意不去追查。接着，他又神秘兮兮地告诉狄景晖，此次朝廷和赦免狄景晖的圣旨一起下发到庭州的，还有任命新刺史的公文。原凉州刺史，本次在陇右战事中立下赫赫战功，并得到狄仁杰大为赞赏的崔兴大人，将接任庭州刺史一职，不日就要到任。录事大人的如意算盘就是拖一天算一天，只要拖到崔大人来庭州赴职，把这一大团乱麻扔过去，他自己也就解脱了。
狄景晖无言以对，既然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庭州了，他也不想多管闲事，只是给录事大人提议说，即使不卖力追查案件，至少也该在全城张贴公告，让百姓在最近这段时间里管好自己的孩子，尽量避免类似事件愈演愈烈，等到时候崔刺史来了，录事大人也好有个交代。
顺着通衢大道走了很远，刺史府门口的吵闹声仍然不断涌入狄景晖的耳朵。狄景晖停下脚步，仰望晴空，庭州盛夏火辣辣的艳阳仍然那么灼人。他眯起眼睛，一时间无法说清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究竟是喜还是忧？真的要回去了吗？
想到洛阳，狄景晖的眼前又浮现出狄仁杰苍老的脸庞。狄景晖早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认真端详过父亲了，但就在不久前的重逢中，他才震惊地发现，原以为永远睿智强大、不可战胜的父亲，竟已衰老到令自己心颤的地步。狄景晖想，让自己回洛阳，一定是皇帝体察父亲的心意所作的决定，说不定父亲还为此恳求了皇帝。只可叹，还有一个人，像自己一样令老父亲牵肠挂肚的人，却是求也求不回去了。
“庭州，庭州。”狄景晖的眼睛湿润了，“当初是我信誓旦旦要在此地生根，可是今天，从英，倒是你，要永远留下来了……”
洛阳附近的石淙山山峦秀美，云蒸霞蔚。山间遍布清泉小溪，淙淙流淌于嶙峋碎石之上，如琴韵悠扬，日夜不绝，从而得名“石淙”。高宗时期，此山便以其清幽隽雅的环境而深得二圣的喜爱。每当洛阳盛夏时节，高宗武后常常临幸石淙山，避暑消夏，石淙山遂成洛阳郊外皇室的消暑胜地。
七月初一，武皇在洛阳城头迎得自陇右大胜还朝的十万大军，欣喜之余大赦天下，并改元“久视”。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位年近八旬的老妇仿佛焕发了青春，除了临朝听政之外，更是兴致百倍地寻欢作乐，精力旺盛得让正当壮年的朝臣们都感到既欢喜又压迫。
今天是七月初十，武则天率领她最亲近的皇戚和最宠信的朝臣们，到石淙山游玩。一路之上，女皇的心情出奇好，随行诸位自然也忙着凑趣，好像真的放下了所有的纷争和罅隙，投入风雅清新的山野美景之中，尽享这份难得的轻松与和睦。
日上三竿之时，这支仪仗飘扬、富丽雍长的队伍终于来到了半山的玉泉亭外。此处是石淙山风景最胜之处，往上看，一挂碎玉缤纷的瀑布从山巅坠落，将阳光反射成点点金辉；朝下望，一脉蜿蜒流淌的清泉奏鸣叮咚，在翠竹野花间旖旎穿行；正前方半山坳的峭壁外，满眼郁郁葱葱，漫山遍野的绿意，令人望之流连、心旷神怡。
玉泉亭内外早就铺好凤尾竹编的凉席，一张张矮几整整齐齐地置于席上。武则天面南背北，笑容满面地坐于主位上。山间凉风带来草木沁人的香甜，武则天连吸几口，只觉得神清气爽，环视众人时，她的目光不由得洗脱几分怀疑和尖锐，多了些许和蔼与慈祥。李显、李旦、太平、武三思，都是她的骨肉至亲；张易之、张昌宗，这两个宝贝，有了他们自己的生活添了多少乐趣；还有狄仁杰、姚崇、周梁昆、宋乾、张柬之……他们都是自己倚赖的左膀右臂，大周天下不可或缺的栋梁。又一阵清风吹过，树叶的飒飒与泉水的淙淙应合，仿佛一曲天籁，奏响的是和谐共生、自得天然的仙乐。恍惚间，女皇的神思有些缥缈，几乎填满了她整个人生的争斗在这一刻显得是那样丑恶和疏离，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也许她还是可以试一试做一个母亲、祖母、姑妈、爱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女皇。
“陛下，笔墨都准备好了。”武则天抽回思绪，眯起眼睛看了看身旁垂眸低语的女官，笑了：“婉儿，今天这样难得的盛会，你得给朕想个新鲜有趣的玩法，光作几首奉和圣制的诗可不行。”上官婉儿仍然半躬着身子，莞尔道：“陛下真是好兴致。奉和诗都已经作了，要不……今天咱们再联个句吧？”
“好啊，好啊。”武则天开心得竟有些眉飞色舞，“婉儿，还是你来主持，人人都要参加，一个都别饶过了。”
“是。”上官婉儿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道，“不过……今天大家都作过诗了，这联句就算是余兴，还是容易些，用柏梁体吧。”
“好，就听你的。”
圣谕下达，席间各人无论如何，都要打点起百倍的精神来应付。狄仁杰自早一路登山，到此时已十分疲惫。从陇右道返京之后，他明显地感到自己身心俱疲，体力一天比一天衰落下去，他深切地预感到，自己恐怕真的要面对人生的终点了。对于死亡，他并不惧怕，生死有命，任何人都无法逃脱，狄仁杰是能够坦然应对的。让他百转心结无法释怀的，只是遗落在七十载生命长河中的点滴遗憾，并不多，却桩桩件件锥心刺骨。这些天来，每一个难眠的漫漫长夜里，他的心都在焦虑和思念中辗转。有些事，还没有安排妥当；有些人，还让他牵挂怀念——怕只怕，自己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狄、狄国老。”
“哦，周大人？”狄仁杰看了看坐在自己下手桌上的周梁昆，那副衰败枯槁的面貌，竟比年前鸿胪寺案发时更甚。陇右战事以来，自己的整个身心都被西北边陲的动荡所占据，倒把这位周大人的案子搁到一边了。今天还是回到洛阳后，狄仁杰第一次见到周梁昆，乍一看还真被对方行将就木的鬼样子吓了一跳。狄仁杰隐约感到，刘奕飞被杀案背后的隐情比想象的还要凶险。今天这石淙山一游，周梁昆始终在狄仁杰的左右徘徊，欲言又止。狄仁杰则若即若离，他没什么可着急的，就等对方先开口。
周梁昆张了张嘴，眼中突现一抹深重的恐惧，随即脸色煞白，低头不语。狄仁杰略感诧异，也不多问，只默默地用余光扫过周围，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异样。在上官婉儿的主持下，联句已经热火朝天地开始了。武则天刚刚吟出起头的一句“均露播恩天下公”，婉儿便提笔落在纸上。今天随侍的内给事段沧海公公亲自按次序送上御用的琉璃杯，轮到的就要接着往下联。
接第一联的自然是太子李显。李显举杯饮了一口，微酡着脸吟道：“膝下欢情亦属同。”众人叫好，段公公将琉璃杯送到相王李旦面前。李旦浅笑低吟：“永欣丹扆三正通。”
狄仁杰仔细观察武则天的神色，见她温和地微笑着，慈爱的目光轮流停驻在两个儿子身上，狄仁杰不觉如释重负地长吁口气。
紧接着，琉璃杯送到了武三思的面前，他轻捋一把胡须，摇头晃脑地道：“野趣清吹忘登峰。”上官婉儿强忍着笑落笔，已经接到琉璃杯的太平公主微露不屑之色，望一望两位兄长，面对母亲吟道：“此景辄忆曾幼冲。”武则天冲这个最钟爱的女儿含笑点头。
“狄大人请。”狄仁杰定睛，原来段沧海已捧着琉璃杯来到自己面前，正笑容可掬地瞧着自己，狄仁杰略一拱手，便饮酒唱和：“余年方共游赤松。”放下酒杯，他似乎听到御座上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狄仁杰并没有抬头，凝神将骤然翻涌的惆怅默默咽下。
琉璃杯顺序又来到了张易之和张昌宗那里，这两位一个语带空灵：“愿作昆仑一野翁。”一个媚态十足：“阆苑陪欢谢崆峒。”狄仁杰连瞥都没有朝他们瞥一眼，他可不愿意被憎恶彻底败坏了游兴。
排在张氏兄弟之后的是兵部尚书姚崇，他的诗句气宇轩昂：“九垓浊气一逐空。”在扭捏作态、虚情假意的二张之后，姚崇的诗句仿佛涤清污浊的清风，让狄仁杰听了都赞赏地鼓起掌来。陇右大捷令这位新晋的年轻宰相在朝野中声望日隆，但他并未居功自傲、飘飘欲仙，对狄仁杰所表示出的尊重比此前更甚。狄仁杰能看得出来，姚崇的谦逊和严谨绝非伪装，而是发乎品性的正直。对此，他深感欣慰。姚崇在兵部嘉奖本次陇右功臣和任免事项上，都一一征询了狄仁杰的意见，甚至，还小心翼翼地提到了袁从英。狄仁杰对于其他人选和任命均开诚布公、侃侃而谈，唯有谈到袁从英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沉默得让姚崇都有点儿心惊了。最后，老宰相长叹一声，喃喃地道：“袁从英，他已经死了。老夫深知，‘达士徇名，生荣死哀’都不是他追求的，故而，不提也罢。”于是，姚崇懂得，袁从英是不能提的。
姚崇之后，便轮到了鸿胪寺卿周梁昆。狄仁杰冷眼旁观，却见周梁昆接过段公公捧上的琉璃杯时，双手紧张得不停颤抖，好不容易才哑着嗓子吟出一句：“四宇皆朝大明宫。”
狄仁杰皱起眉头，果然上官婉儿也搁了笔，似笑非笑地道：“周大人这句欠妥，还请再做斟酌。”再看周梁昆，面如死灰、汗出如浆。
狄仁杰也有些纳闷，鸿胪寺案件都过去了那么久，按理他不该突然恐惧成这个样子啊，不对，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狄仁杰轻咳一声，故意惊道：“咦，周大人，你是不是身体不适啊？怎么脸色这样差？”
段公公还捧着盛琉璃杯的盘子站在周梁昆桌前，此时也附和道：“哎哟，周大人好像是不太好？”
上官婉儿探询地望了望武则天，武则天阴沉着脸摆了摆手，婉儿会意，便温言道：“既然周大人偶感不适，那就先继续吧。”
再后便是宋乾和张柬之等一干朝中重臣，因为这二人均算是狄仁杰的亲近门生，狄仁杰仔细听了听他们的联句。宋乾的是“贯索盈虚仰圣聪”，张柬之则是“欣承顾问愧才庸”都是四平八稳的唱和之句，狄仁杰知道他们谨慎，这也是应该的。
联完了句，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上官婉儿把今天所做的奉和诗与联句一并誊写清楚，交给武皇御览。午后慵懒的阳光柔柔铺上树梢，武则天游兴已尽，终于感觉有些累了。于是大家登辇上马，悠悠荡荡地踏上归程。
狄仁杰和周梁昆的马车停在一处，两人并肩走去，狄仁杰看着周梁昆依旧灰白的面孔，关切询问：“周大人，感觉可好些了？”
“啊，多谢狄国老关怀，梁昆、梁昆……”周梁昆哆嗦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狄仁杰淡淡一笑，转身欲行。周梁昆突然一把揪住他的袍袖，嘶声道：“狄国老，您、您救救我。”
狄仁杰皱眉：“周大人，你到底是怎么了？如此鬼祟。”
周梁昆急切地道：“生死簿、生死簿，狄大人可还记得年前的案子？”
“当然记得。”狄仁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不动声色地道，“关于这件案子，本官曾与周大人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莫非今天周大人还有其他想告诉本官的？”
周梁昆两眼通红，咽了口唾沫，刚想说话，突然见了鬼似的傻了。
狄仁杰扭回头，原来张氏兄弟本已跟随武则天登上銮驾，那张易之不知怎么又转回来，突然出现在二人跟前，轻飘飘地道：“周大人！圣上让我来看看，周大人无恙否？”周梁昆不答话，只是圆睁双目呆站着。张易之也不在意，露出鄙夷的微笑，扭头就走，好像压根没看见一旁的狄仁杰。
狄仁杰只觉怒火上涌，竭力压了压，感觉身旁有动静。那周梁昆竟连招呼也不打，就自顾自走向自己的车驾。狄仁杰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周梁昆的背影，直到他登上马车前再度回头，狄仁杰才发现自己所见到的，已是一张死到临头的绝望的脸。
“来，来，好兄弟！为兄再敬你一杯！”乌质勒大着舌头向狄景晖劝酒，黝黑的脸膛已呈赤红，汗珠顺着鼻尖不停地往下淌，他已经喝得半醉了。乾门邸店三楼这间最大的客房里，今夜烛火辉煌，再加满桌热气腾腾的菜肴和香味扑鼻的美酒，更令这屋里的气氛浓烈非常。
桌边团团围坐四人，正是乌质勒和缪夫人，还有狄景晖与蒙丹。夏夜闷热，每人又都喝了不少酒，张张脸上都泛着红光，额头汗珠闪闪。临街的窗户大敞着，火红的烛光笼进乳白的月色，雾华悠浮，烘托着朦胧的醉意。乌质勒半撩起衣襟，岔开双腿坐在最靠近窗户的位置上，一仰脖子，又倒了一大杯酒下去。狄景晖也举起酒杯啜了一口，乌质勒乜斜着眼睛便叫：“哎，这样可不行，不行！你得干了！”
狄景晖涨红着脸，连连摇头：“兄长，不，不，小弟真的过量了！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乌质勒哪肯罢休，还要把满斟的酒杯往狄景晖鼻子底下送。
蒙丹不乐意了，噘起嘴向缪夫人抱怨道：“嫂子，你也不管管哥哥！景晖明天一大早还要上路呢。”
缪夫人微微一笑：“果真是女心外向，这话一点儿都没说错。你看看，现在就光知道景晖、景晖……”
“嫂子！”蒙丹的脸更红了，索性站起身，干脆利落地从乌质勒的手中夺下酒杯，“哥，你也少喝点儿吧！”
乌质勒竖起眉毛：“蒙丹，你胡闹什么！”
缪年连忙站到乌质勒的身后，两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柔声道：“乌质勒，明天一早景晖和蒙丹就要出发，今夜就喝到这里吧。”
乌质勒脸色转阴，慢慢放下酒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刹那间，屋子里热闹欢快的景象为之一变，众人竭力压抑的复杂心曲再也无法遮掩，淡淡的离愁显露端倪。
乌质勒将温和亲切的目光投向蒙丹，一边上下打量着妹妹，一边感叹：“蒙丹，我唯一的亲妹妹，漠北草原上最明媚的月光！明日一别，你我兄妹可就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哥哥！”蒙丹嘤咛一声，投入兄长那威武宽阔的怀抱，拼命眨动双眼，努力不让泪流下来。
乌质勒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注视着狄景晖，语重心长道：“景晖，我可是把蒙丹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如果让她受了委屈，我乌质勒绝不会饶你！”
狄景晖亦微笑点头：“请兄长尽管放心。”
“嗯，对景晖老弟，我乌质勒还是有把握的。”乌质勒紧紧搂住蒙丹，在她乌黑的秀发间印上重重的一吻，“不过蒙丹从小生长在塞外，去了洛阳那种中原腹地，恐怕一时难以适应。到时候你可要多多体谅她，照顾她，也要教导好她，尤其是在狄大人面前，千万不可让她失了分寸。”
狄景晖充满爱意地看了蒙丹一眼，道：“蒙丹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善良的姑娘，怎么会失了分寸？兄长你是过虑了。”顿了顿，他又正色道，“我爹也会非常非常喜欢蒙丹的，我一定会让他喜欢！”
乌质勒和缪夫人深深地交换了下眼神：“好！景晖，果然是坦坦荡荡的真君子，你这么说我再不放心就反而矫情了！能够和狄大人、和景晖你们一家结下不解之缘，乌质勒兄妹何其幸哉！”
他的话音甫落，缪夫人接口：“乌质勒，我想你应该说的是，突骑施何其幸哉！”
随着缪年的话，乌质勒脸上再度浮现寓意复杂的浅笑。狄景晖心领神会，立即追问：“乌质勒兄长，你我已是一家人，这次景晖带着蒙丹回洛阳，兄长有什么话要带给我爹，乃至大周朝廷的，还请兄长但讲无妨。”
缪夫人在旁亦道：“机会难得啊，乌质勒，你就……”
乌质勒摆了摆手，示意缪年住口，他自己则意味深长地道：“景晖，这些天来我的心绪很不平啊。”
蒙丹从他怀里站起，坐回狄景晖的身边，与他一起定定地望着自己的哥哥。
乌质勒慢慢说道：“沙陀碛一役，乌质勒本着对从英、对狄大人，以及对大周朝廷的信赖，可谓是倾其所有，拼上全部的身家性命和功名荣辱，所为的无非是突骑施的前途！如今东突厥大败于大周，庭州得以保全，乌质勒不敢居功，却也想凭此千载难逢之良机，统一突骑施，并率合部归附大周，从此让突骑施走上繁荣昌盛的正道！可惜，可惜，天不遂人愿啊，乌质勒所等到的竟然是连番挫折！”说到这里，乌质勒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跳动的烛火映在他坚硬的下颌上，令他的面容看上去既深沉又冷峻，他继续道，“首先是从英在伊柏泰生死未卜，然后是我夺取碎叶的计划受挫……最后，就是昨天，昨天早上我在刺史府接到了大周皇帝下发给我的圣旨！”
“哦？”狄景晖忙问，“圣旨上怎么说？”
乌质勒冷笑：“大周皇帝对乌质勒在伊柏泰一役中的表现给予了嘉奖，特赏赐乌质勒及所辖突骑施兵马绢帛百匹，谷种千斛，以示天恩。”
狄景晖皱眉：“就这些？”
“就这些。”
狄景晖重重往桌上击了一掌，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景晖可以担保，我爹必已为乌质勒兄长做了最大的努力，但是朝廷中的事情太复杂，君心似海深，兄长恐怕一时难以如愿了。”说着，他向乌质勒作势一揖，“让兄长受委屈了。”
乌质勒连忙摆手：“景晖千万不要多心，狄大人的正义公心如皓月凌空，乌质勒景仰之至，怎敢质疑。至于大周朝廷和皇帝嘛，所做的决定当然是出于通盘考虑，乌质勒也没什么可委屈的。唯感遗憾的是，这一腔热血难以报效给大周，这满腹的抱负也难以为突骑施所施展。看来这次，乌质勒要令狄大人失望了。”
屋子里陷入静默，少顷，狄景晖慨然道：“兄长的心意景晖清楚了，此次回京，必会向我爹转达。另外，我们汉人有云：矢志不移，方能守得云开雾散。景晖还想劝兄长一句，兄长这么多年都坚持下来了，不怕再多等这一时！”
“说得好！”乌质勒激动地端起酒杯，“有景晖你这句话，别说再等一时，哪怕是二时、三时，乌质勒也等得起！”
缪夫人也笑着道：“就是嘛，我都劝他不要着急。不过我的话不管用，还是得听你的。”
狄景晖连连摇头：“王妃这话景晖可不敢当。哦，对了，朝廷新任命的庭州刺史崔兴崔大人没几天就要来上任了，上回就听我爹说此人很不错，待他来后，兄长可以与他多交往，应该对大业有所裨益。”
“好啊。”乌质勒的神情轻松了不少，笑道，“要说这庭州刺史还真不是个容易干的差使，不知这位崔大人是何方神圣，能否压得住阵脚。”
狄景晖也感叹：“谁说不是呢。”想了想，他突然问，“兄长说庭州刺史不好干，是有所特指吗？”
乌质勒一愣，随口应道：“庭州地处陇右要冲，作为一方官吏当然责任重大。不过……你这一问，我倒想起来昨天早上去刺史府时看到的热闹了。”
“什么热闹？”
乌质勒蹙起眉头：“许多百姓围在那里吵闹，似乎是什么走失小儿的事情？”
狄景晖喃喃道：“原来还是这事，我倒是好几天前就听说了……咳，庭州可真是不太平啊！”
缪夫人听到这里，突然插嘴道：“这事儿我倒也听说了，好像已经走失了几十个孩子，已经闹得人心惶惶了。”
蒙丹惊呼：“几十个孩子？天，那么多！”
狄景晖和乌质勒一起点头：“确有此事。”
缪夫人若有所思地道：“这几天我在市面上走动时，还听说了不少关于此事的流言蜚语，似乎都在传，孩子们是被某种巫术所掳……”
“巫术？”乌质勒阴沉着脸问，“庭州城内各派各教杂陈，我素来有些了解，从未发现过什么特别诡异的巫道妖术啊？缪年，街面上都怎么说？”
缪夫人面露疑惧之色，冷然道：“有传言说，这些丢失的孩子们之所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因为被某些妖佞惑去做了牺牲，献了祭！”
“献祭？”屋内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乌质勒紧盯着缪夫人：“如此残酷的祭祀行为，在中原附近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缪夫人坦然应对道：“乌质勒，在我们吐蕃确有以活人祭祀的风俗，但自松赞干布王时代就已严令禁止了。况且，即使有也都是用奴隶或囚犯来做牺牲，从来没听说过用孩子来献祭的。”
蒙丹脸色发白地问：“为什么要用小孩子做牺牲？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缪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冰冷的目光轮番扫过三人，一字一顿地道：“我只听说过，用幼童血肉做牺牲的祭祀，是为了能使死者复生！”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的面色顿时大变，他们不由自主地相互看看，但又赶紧各自低头，因为他们都从旁人的目光中看到了类似的怀疑和惊惧。屋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沉重。
少顷，乌质勒沉声道：“如此诡异邪祟之事，自会有大周官府替民做主，我们还是别胡乱猜疑的好。”他看了看面露不屑的缪夫人，又道，“王妃，你也不要滥传流言，这里不是碎叶，更不是你的家乡吐蕃，你我在此地尚需谨言慎行，小心为妙，千万莫牵扯到是非中去。”
缪夫人鼻子出气，随即又微笑道：“这本来就不关我的事，不过是给你提醒一句罢了。”
蒙丹突然惊叫起来：“哥哥，我记得乌克多哈的孩子还在裴素云那里呢……”
乌质勒打断蒙丹，道：“那小孩生了点儿小病，伊都干正给他诊治呢。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蒙丹还想说话，狄景晖在桌下一把攥住蒙丹的手，示意她冷静。
乌质勒看了看缪年，笑道：“缪年，我昨晚连夜起草了给大周皇帝的奏章，烦你去取来。”
缪年走出了房间，乌质勒轻吁口气，对蒙丹道：“我的好妹妹，你这回去神都，还要给我当使者呢，这么沉不住气可不行。”蒙丹噘了噘嘴，垂下眼睑。
已经沉默了好一阵子的狄景晖，从身边拿起个包袱放到桌上，长叹一声道：“今天早上我去了趟巴扎后的小院，找出从英的几件旧衣服……他也就这么点儿东西，现在只好请兄长暂时先保管着。还有我上回替他从大食药商那里弄来的药，还剩下不少，也都收在这包袱里。假如从英他还、还……或许能用得上。”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嗓子有些发哽。
乌质勒强抑伤感，抬手重重搭在包袱上，点头：“我知道了。哦，景晖，为兄还要拜托你一件私事。”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递到狄景晖面前，“这里……有封书信，烦请景晖帮我送给沈槐将军。”
“沈槐？”狄景晖有些纳闷。
乌质勒清清嗓子，神情少有地显出些微局促，支吾道：“只是些私事，咳咳……”
狄景晖连看了他好几眼，便不再追问，只将书信揣入怀中：“兄长请放心，小弟一定将书信带到。另外……”他迟疑再三，还是道，“我们都走了，裴素云那里，还请兄长务必多加关照，我想，这也是从英的心愿。”
“嗯，乌质勒心里有数。”
门扇轻响，缪夫人取来了乌质勒的奏章，乌质勒又嘱咐了蒙丹一番，让她代表自己到神都给大周皇帝上奏陈。时光飞逝，告别的叮咛还来不及说完，望望窗外，暗沉的天边已是曙光初露，短暂的庭州夏夜到了尽头。
“伊都干在吗？”
阿月儿听到院外的叫门声，抱着安儿迎出来，只见苏拓娘子缩手缩脚地站在门外，身后还有一个高大的女人，全身富丽堂皇的衣饰在明丽的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苏拓娘子讪讪地介绍道：“阿月儿，这位是咱们的王妃，今天特意来看望伊都干的。”
“原来是王妃拨冗光临舍下，快请进。”说话间，裴素云一身素衣迎到院门口。
缪夫人与她微笑见礼，细细打量，只觉裴素云比前几日在乾门客栈初次见面时更加消瘦，便啧啧叹道：“哎哟，才几天不见，伊都干怎么越发憔悴了，看着都让人心疼。”
裴素云淡淡一笑：“盛夏溽暑，素云这几天略有不适而已。”
“哦？”缪夫人一步跨入小院，一边四下打量着，一边寒暄，“难怪乌质勒这两天都在念叨，说伊都干怎么突然不去乾门邸店了，他放心不下，今天特意让我过来看望。”
她在葡萄藤下站住脚步，透过斑驳的日影观察裴素云苍白的面容，关心地询问：“伊都干可好些了？”
“没事，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缪夫人的目光仍然盯牢在裴素云端秀的脸上，悠悠叹道，“都说伊都干乃是庭州第一的美人儿，果然名不虚传啊。即使憔悴至此，也还别有一种韵致。”
裴素云对缪夫人的话置之不理，镇定地伸手相请：“王妃请屋里坐。”
缪夫人答应着进到屋内，在桌边坐下，迅速地扫了扫屋子四周，目光重又盯回裴素云的脸上，不依不饶地道：“我说呢，能让乌质勒心心念念记挂着的女人可不多，伊都干这样的容貌，哪个男人见了会不动心？”
裴素云端上冰镇奶茶，淡淡地回答：“王妃此话差矣，想乌质勒王子殿下雄才大略、胸怀天下，怎会牵挂一个寻常女子。王子殿下的心中，必然只有王妃这样有胆识、有胸襟、有身份的伴侣。”
缪夫人干笑几声，突然回头对呆立一旁的苏拓娘子说：“你不是说要来带孩子回去的吗？怎么还不去抱？”
苏拓娘子忙问：“伊都干，上回抱来的孩子在哪里？我去瞧瞧。”
裴素云指了指里屋：“在里面睡午觉呢，阿月儿，你带苏拓娘子过去看吧。不过……”她看了看缪夫人，正色道，“孩子的病还没完全好，今天外面特别热，就不要抱回去了，免得又中了暑。再过两天，我亲自送回乾门邸店好了。”
阿月儿带着苏拓娘子进里屋，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缪夫人喝了口奶茶，似笑非笑地道：“哎呀，伊都干自己身体不爽，还要替我们照顾婴儿，实在不好意思。再说，最近庭州城里出了些可怕的怪事，我们也是怕给伊都干惹麻烦。”
裴素云眼波闪烁：“可怕的怪事？是什么？”
“怎么？伊都干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什么都没听说？”
裴素云苦笑：“缪夫人，素云好些天都没有出门了。再说，如今在这庭州城里，素云再无亲眷朋友，市井流言传不到我这小院里。”
缪夫人又是一阵叹息：“啧啧，谁想到呢，庭州第一的伊都干，今日却沦落到这般可怜的地步。”
裴素云岔开话题：“缪夫人所说的怪事，究竟是……”
缪夫人答非所问：“伊都干，再过两天就是七月十五了，这盂兰盆节伊都干不会错过吧？”
“盂兰盆节？”裴素云蹙起眉头，有些困惑地反问，“庭州佛教不盛，历来都没有过盂兰盆节的习俗，缪夫人何来此问？”
“哦？”缪夫人的目光自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裴素云的脸，她一字一句地道，“可是每年七月十五日乃是新丧之鬼离开地宫，返回人间的日子，据说仅此一次机会可以抓住亡魂，只要施以恰当的法术，甚而可令新丧之人起死回生，难道伊都干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裴素云的脸色愈加苍白，她也直视着缪夫人，低声道：“不，素云信奉的是萨满神教，对佛学丝毫不了解。”
缪夫人连连摇头：“可惜，可惜。缪年听说伊都干刚刚痛失至爱，这盂兰盆节倒恰好可以寄托哀思，追忆逝者。”
“缪夫人！”裴素云厉声唤道，煞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缪夫人，对不起，素云身体有些不适，如果王妃没有其他的事情，就、就请回吧。”
缪夫人愣了愣，忙道：“都是缪年不好，触到伊都干的伤心事了。伊都干莫怪，我也是一片好心啊。”
裴素云再也忍耐不住，泪水扑簌簌地滚下面颊，抽噎着问道：“王妃，是不是乌质勒王子也认定没有希望了，他、他让你来对我说……”裴素云以手握胸，脸上泪水纵横，她那痛不欲生的样子让缪夫人也不禁叹息着垂下眼睑。
片刻之后，裴素云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轻声道：“王子夫妇的好意素云心领了，从今往后，素云也不会再去打扰王子殿下。多谢了！”她边拭泪边站起身来，对着缪年款款一拜。
缪夫人赶紧起身还礼，这么一来倒真不好意思再坐，便劝慰道：“还请伊都干不要太伤心了，就算伊都干不信佛教，两天之后的‘鬼节’祭拜下亡灵还是应该的，尚可略微排遣悲情。”
裴素云只管低头不语。
缪夫人正有些尴尬，一眼看到苏拓娘子从里屋出来，便问：“你怎么不把那孩子抱来？”
裴素云忙道：“缪夫人，就让这孩子多留几日吧，我照料了他这几天，还真有些舍不得，况且，我也想有点儿事情做……”
苏拓娘子瞅着缪夫人，缪夫人想了想，意味深长地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让这孩子再留两天吧，等‘鬼节’过完，便让苏拓娘子来接他回去。”
“好。”
裴素云陪着缪夫人往门外走，经过窗下的神案，缪夫人停下脚步，盯住案上的黄金五星神符看了又看，耀眼的金光从她的双目中反射出来，似乎比她那满头满身垂挂的金饰还要焕彩辉煌：“请问伊都干，这是什么？”
裴素云无力应酬，只得勉强解释一句：“这是我们萨满的神器。”
缪夫人突然扭过头，厉声问：“为何用黄金制作？”
裴素云一怔，反问：“有何不妥吗？”
缪夫人话里有话：“缪年在吐蕃也见过萨满教的神器，都是用黄铜制成，从来没见过用黄金的，而且还是这样成色的黄金，简直稀世罕见。”
裴素云满心悲恸，此刻已头晕目眩支持不住，只好有气无力地答道：“萨满在吐蕃是无名小教，当然用不起昂贵的黄金。庭州萨满盛行十年，信徒甚广，平时供奉的财物也多，所以能制作纯金的神器。”
缪夫人冷笑：“恐怕没这么简单吧，伊都干语焉不详，叫人难以尽信。”
“那……还能是什么？”裴素云低声嘟囔着，抬手按上额头，身子摇摇欲坠，缪夫人忙伸手相搀，扶裴素云坐到桌边。她没有再追问什么，只安慰了几句，便带着苏拓娘子离开了。
裴素云呆坐在桌边，泪水静静落在没有半点儿血色的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阿月儿这些天来已看惯了她这副模样，不忍心来打搅她，只默默地照顾两个孩子。白昼虽长终有尽头，夜渐渐地深了。裴素云抬起头，隐隐约约地看见天山峻伟的冰峰，在青白幽淡的月色下，展露出少有的柔和与温润之美。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失去知觉许久的心如刀绞般痛起来，直痛到眼前一片模糊……
猛烈的敲门声击碎寂静，裴素云惊跳起来，泪眼蒙眬地望向门口。隔壁屋里婴儿大哭声响起，裴素云定了定神，抬高声音向屋里说：“阿月儿，你管好孩子们。”
她自己快步走到门口，还未及询问，就听到门外一个男人焦急地唤着：“伊都干，伊都干！快开门啊，是我！”
是乌质勒！裴素云的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她几乎是扑到门前，刚将门拉开，那乌质勒已经直冲进来，嘴里一迭连声地叫着：“快！快！他还活着，还活着！”裴素云刹那间头昏眼花，只隐约看到乌质勒身上似乎背着个人。乌质勒径直闯入点着蜡烛的正屋，他一眼看见正对着后窗的闲榻，一个箭步冲到榻边，方将所背之人轻轻地放平在榻上。
裴素云紧跟进屋，刚走到桌边，两条腿已哆嗦得再迈不开半步，只好死死撑住桌子站着，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榻上。烛光暗影中只有一个人形，隔开几步都能看见浑身血污狼藉，她愣愣地低头看看地面，一路滴落的血迹，歪歪扭扭伸到榻边。
乌质勒埋首榻前，忙着掀开烂布片似的血衣，低声嘟囔道：“真糟糕，伊都干你看，这些伤口根本没愈合好，一动就全裂了。伊都干！”没听到裴素云的应答，他纳闷地回头张望，这才发现裴素云脸色煞白地呆立在桌边。乌质勒心下酸楚，只好低声又说了一遍：“他还活着……”
裴素云如梦初醒，慢慢挪到榻前，腿一软便直接跪了下来。他的脸就在她的眼前，现在她能看得很清楚了，真的是他，虽然披散的头发和长得乱七八糟的胡须盖住了大半张脸，但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来。裴素云伸出手去，轻轻拨开覆在袁从英额头上的乱发，惨白的脸上双目紧闭，看上去几乎就是个死人，但当她颤抖的手指抚过他的嘴唇时，一缕游丝般微弱的气息让她立刻喜极而泣。裴素云不顾旁边的乌质勒，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搂住袁从英的身体，把脸紧贴在他的胸前，全神贯注地倾听那艰难而又顽强的律动——是的，他还活着。
乌质勒轻咳一声，俯首道：“伊都干，从英的伤势非常之重，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检查，不过看样子他只是一息尚存，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救治他，否则怕是凶多吉少。”
裴素云抬起头来，乌质勒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银盒子送到她的面前，轻声道：“就是这药盒子让我找到了他……也是里面的药让他支撑到现在。”
乌质勒将发现袁从英的经过对裴素云匆匆说了一遍。原来，袁从英是在一个半月前，被游牧到沙陀碛里的小队牧民偶然发现的。当时他已是伤势危重、奄奄一息，救下他的吉法母子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只是牧民生性淳厚，从来不会见死不救，就把他抬上一匹骆驼，跟着游牧的队伍一起往前走。吉法母子不懂医术，看到袁从英浑身是伤，便按着牧民的习俗找了些草药给他胡乱用上，也不过是尽个人事，估摸着他肯定熬不了多久。可没想到，袁从英虽然一直未曾清醒，却极其顽强地活了下来。看到他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竟然还整整挺了一个多月，吉法母子又是惊诧又是感动，这才下定决心离开草原，带着袁从英来到庭州城内求医。他们今天下午到达城里以后四处寻找郎中，可那些郎中要么一口咬定袁从英已无药可救，要么就漫天开价，吉法母子拿不出钱来，就想变卖袁从英带着的小银药盒子，先换些钱救人要紧。因为乌质勒在庭州城的突厥人中很有些影响，有人建议吉法母子去乾门邸店，把银药盒卖给突骑施王子，可以得个好价钱。就这样，在晚饭时分，小银药盒辗转来到乌质勒的手中，真如一个晴天霹雳在他的头顶炸响！
裴素云接过药盒，仔细察看其中所剩不多的黑白两种药丸，微微点头道：“这是底也迦和吉莱阿德，大食国最好的止痛药和解毒药。”回过头去，她轻轻握住袁从英冰冷的手，再度泪如雨下。
乌质勒的眼里也是光芒闪动：“伊都干，我从吉法母子那里找到从英，也没多想就直接送到你这里来了。我想着，还是由伊都干来照料他最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唐突了？假如伊都干不方便，我……”
“王子殿下，”裴素云声音清朗地打断乌质勒，“谢谢你把他送来。王子殿下的大恩大德，素云今生今世铭记在心！”
“哎，这是从何谈起。”乌质勒连连摆手，“只是从英的情况如此危急，伊都干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是不是需要人帮忙？要钱、要人，还是要药材，咳，不管什么，伊都干你说就是了，乌质勒定当竭尽全力！”
“多谢王子殿下费心。”裴素云淡淡地笑了笑，爱怜的目光一刻都离不开那张已脱了形的脸，“素云自己来照看他就行了，无须旁人。都过了三更天，王子殿下快请回吧。”
“这……也好。那我就先告辞了。”乌质勒略一犹豫，便起身往屋外走去，想了想又回头道，“伊都干，我把阿威留在这里，你可以随意吩咐他，打个下手跑个腿，他是最机灵可靠的。有任何事情，让他给我送信就行。我只要有时间，每天都会来探看。”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头顶上，苏拓娘子怀抱着乌克多哈的孩子，汗流浃背地在庭州城北行人稀落的小道上走着。裴素云的家和乾门邸店各自位于大巴扎的两端，直接穿巴扎走是最近的。可现在正是巴扎里头最热闹的时候，处处挤得水泄不通、气味呛人，孩子的病还没好透，苏拓娘子决定舍近求远，绕道城北。这里林木扶疏、人迹寥落，但空气清新，气温似乎也比城里要低一些。
本来缪夫人与裴素云说好，两天后过完“盂兰盆节”再把孩子接回去的，可是昨晚风云突变，乌质勒找到了垂危的袁从英，连夜送到裴素云的家中。乌质勒走后，裴素云忙了整晚，才算把袁从英全身上下的创伤收拾清楚。在伊柏泰的决战中，袁从英身负多处箭伤，后来在大漠中挣扎逃生，估计又爬行了不少距离，身上被沙石划得四处破损溃烂，总之是惨不忍睹。光为了把那些已经嵌入血肉的碎石沙粒洗掉，裴素云就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阿月儿和阿威给她当助手，三个人一夜无眠折腾到晨光熹微，总算把袁从英身上肮脏血污的破衣烂衫完全褪掉。深重的箭伤都裹上了纱布，至于那些密布全身的擦伤瘀痕，和一些看上去是被沙漠中不知名的毒虫咬啮的创口，由于天气炎热，为了保持清洁，也为了换药方便，裴素云都只上了药却并不包扎。凌晨时分，清新舒爽的微风自窗外徐徐拂入，裴素云展开轻薄的棉布，盖上袁从英不着片缕的身体。朦胧的晨曦中，他毫无血色的面庞显得既脆弱又平静，却令她感受到好多年都没有过的踏实和安全，尽管还危在旦夕，但只要他在这里，就足够了。
松了口气，裴素云准备打发也忙碌了一夜的阿月儿和阿威去休息，这才想起乌克多哈的婴儿还在自己家里。于是她让阿威去叫苏拓娘子来家里抱走孩子。毕竟她现在除了袁从英，再也无心旁顾了。
苏拓娘子赶来裴素云家时，已近正午。她和裴素云打过招呼，就抱着孩子转上城北僻静的小道，匆匆忙忙地前往乾门邸店。走着走着，小道边的树木越来越葱茏，绿荫掩映之下，日晕黝淡，凉意森森。苏拓娘子只觉通体热汗一瞬间就收干了，她紧了紧怀里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这突如其来的阴凉让她很不舒服，心中升起莫名的恐惧，脊背一阵一阵地抽搐。
环顾四周，不见半个人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泻下，耳边蝉鸣声声，苏拓娘子稍微定定神，心里想着光天化日的，自己怎么突然如此胆小？她加快脚步，继续闷头向前，脚尖前头的小径上突现暗影，苏拓娘子一惊，抬起头来。
看清楚拦在跟前的人，苏拓娘子长舒口气，不由抬起左手抹了把满脸的毛汗，嘴里念叨：“哎哟，吓了我一大跳，怎么是您啊？”
“嗯，庭州最近不太平，你抱个孩子独自赶路，我来瞧瞧。”
苏拓娘子乐了：“还真是的，我刚才正在发怵呢，您这一来我就不怕了。”
对面的女人露出笑容：“有我在，自然没什么可怕的。”她向苏拓娘子伸出双手，苏拓娘子会意，也笑着把怀里的孩子递过去。那女人低下头，嘴唇轻轻触了触孩子幼嫩光滑的小脸蛋，再抬起头时，笑容突然变得怪异：“有了这孩子，便齐全了。”
苏拓娘子摸不着头脑：“唔，您说啥？”话音未落，她的后脑遭到重重一击，鲜血渗出盘整的发髻，立即将乌发染红。苏拓娘子吭都没吭一声，便瘫倒在地上。从她的身后闪出一个黄袍的人影，对面的女人冷冷地命令：“再检查一下，绝不能留活口。”
“是。”黄袍人蹲下身，探了探苏拓娘子的鼻息，“她死了。”
女人点点头，又俯首看怀中的孩子，口中喃喃道：“多可爱的孩子啊，可惜命不好，还是早入轮回吧……”头顶上飘来大片乌云，金色的日影如残花凋零，消逝于幽深的树丛中。倏忽间，浓雾骤起即散，当青天白日重现之时，林中的小径上只余下苏拓娘子一具蜷曲的尸体。

第二章 重生
“斌儿，你说‘生死簿’会是什么呢？”
七月中的洛阳，夜晚已有些凉意。狄府后院狄仁杰的书房，乳黄色的纱灯罩下朦胧的烛光，从半开着的窗扇间静静泻出。狄忠端着茶盘，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屋，望着相依坐在榻上的一老一小，微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将窗户关上。
狄仁杰听到动静，端起茶杯来饮了一口，笑道：“我说怎么觉着有点儿冷呢，原来是窗户没关。”
狄忠道：“老爷，您一想起事来就冷热不知的，这天渐渐地凉了，小斌儿又不肯说话，万一冻出病来……”
“你这小厮，我还以为你是关心老爷我，弄了半天还是心疼小斌儿啊。”
狄忠撇一撇嘴不说话。自从将韩斌带回洛阳之后，狄仁杰每天都要花不少时间亲自教习他功课，除去处理公务之外，他几乎把所有的空余都给了这个孩子。每个晚上，韩斌都是在狄仁杰的书房中度过的，看书、习字、听讲……虽然韩斌还是不肯开口讲话，但狄仁杰的耐心好得惊人，一篇一篇地给他讲书，也不管这孩子是不是听进去了。似乎只有这样做着，他沉痛的心才能稍微轻松一些。
因为韩斌总不说话，每个夜晚这书房里其实就是狄仁杰在唱独角戏。讲书讲厌了，他就对着这沉默的孩子讲起别的来，讲生活中的种种奇闻，讲自己以前断过的案子，讲许许多多的往事……各种各样的情绪和感触，就在一个个乍暖还寒的夜里，从他苍凉的心中悄悄流淌出来，在那孩子明亮的双眸中激起细小的浪花。实际上，这正是狄仁杰在过去十年中已经习惯了的生活，只不过那个一言不发专心倾听的人换了而已。当然，所说的内容也有变化，因为狄仁杰和袁从英从来只谈公事，不谈其他。
“老爷，‘生死簿’不就是阎王派小鬼索命用的名册吗？”狄忠进门时捞到一耳朵狄仁杰的问话，便随口答道。
“嗯，名册。”狄仁杰检查着韩斌刚临摹完的一套字，在上边画着红圈圈，他突然停下笔，若有所思地道，“名册……难道真的存在这样一份名册？”
“啊？老爷，什么名册？”
狄仁杰站起身，背着双手在屋里踱起步来：“圣历二年的腊月二十六，一个晚上发生了三起命案，案件的现场都有‘生死簿’的痕迹。那段时间，神都也确实盛行阎王按‘生死簿’到处索命的流言，不过自那以后不久，这种传言就销声匿迹了。”
“嗯，老爷，差不多吧。”
狄仁杰点点头，继续思忖着道：“因为我向来不信鬼神幽冥的说法，所以查案伊始就认定，所谓的‘生死簿’是不存在的。果然，后来刘奕飞和傅敏案件的真凶相继浮出水面，证实了我的判断，案发现场的‘生死簿’痕迹，只是凶手假借这个传言故布疑阵、混淆视听而已。”
狄忠很努力地想了想，提醒道：“可是一共三桩案子，还有一件没破啊，就是那个胖和尚……”
“对！”狄仁杰猛然止住脚步，盯着狄忠道，“圆觉的案子至今未破，他死亡现场的‘生死簿’痕迹如何解释，还是个未解之谜！因此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也许真的有‘生死簿’？”
狄忠迟疑着道：“老爷，您是说真有阎王爷的索命册？”
狄仁杰回到榻边，见韩斌正在一旁凝神细听，便慈爱地伸过手去，抚摸着韩斌的小脑袋，道：“阎王是肯定没有的，‘生死簿’即使存在，也一定是人间的产物，而且这份名单必然关系着某些人的生死存亡，是性命攸关的一样物事，所以才会牵引出那么多离奇的案件来。”思索片刻，狄仁杰又道，“另外，假如真有这样一份名单，它的意义也颇耐人寻味。既然名为‘生死’，到底是关系名单中人的生死，还是持有这份名单之人的生死呢？”
狄忠晃了晃脑袋：“老爷，您说的话真绕，我听不懂。”
“啊，哈哈哈哈。”狄仁杰捋着长须大笑起来，笑声落下时他注意地看了看韩斌，亲切地问，“怎么了，斌儿，不开心了吗？”
韩斌趴在桌上，握着笔将刚刚临摹好的字纸涂了个一塌糊涂。
狄忠嘟囔：“呦，这孩子怎么……”
狄仁杰朝他摇头，走过去坐到韩斌的身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肩膀，低声道：“怪我，怪我，不该说什么生啊死的……”愣了一会儿，狄仁杰忽然抬头问狄忠，“狄忠啊，明天就是盂兰盆节了吧？”
“是啊。”
“盂兰盆节。”狄仁杰的笑容变得苦涩，他慢吞吞地道，“按例，明日宫中要举行隆重的盂兰盆会，我必须入宫。要不，狄忠啊，明天你带斌儿出去玩玩吧。他来洛阳也好些天了，还从来没有出去过。”
狄忠迟疑着回道：“老爷，一直都是这孩子自己不肯出门啊，您看？”
狄仁杰长叹一声，再次搂上韩斌的肩头，声音中似有无限的惆怅：“斌儿，盂兰盆节是祭奠亡人的节日。在七月十五这一天里，亡故之人会……会回家来看看。所以，活着的人们就要举办各种仪式来迎接他们，在寺庙里有超度亡魂的法会，家家户户要准备祭品给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晚上，还要在水中放荷花灯，是为了给冤魂指引过奈何桥的路。总之，明天整个洛阳都会非常热闹，斌儿，让狄忠带你去看看，好吗？”
韩斌抬起头来，狄仁杰不得不掉开目光，孩子那晶亮的眼睛又一次让他的心钝痛起来，他低声道：“好吧，大人爷爷就当你答应了。狄忠啊，领他去睡吧，我累了。”
夜更深了，在洛阳城北靠近皇城、达官贵戚聚居的街巷中，一驾黑篷马车悄声缓行，停在了一座高大的侯门府邸的后门边。角门开启，从里面迎出的家人掀开车帘，车内之人颤巍巍探身下车，脚步踉跄虚浮，险些跘倒。紧接着又有两名家人上前，自车内抬出一个黑布包裹的长卷，迅速地隐入府中。
书房中，周梁昆来回不停地踱着步，脸色发灰，眼底黝黑，那面目狰狞得直如被困绝境的野兽。听到家人在门外轻唤，他“噌”的一声便蹿到门口，口中叫道：“啊，你总算来了。”门口，何淑贞抖抖索索地站着，似乎还在犹豫，却被周梁昆毫无身份地一把扯了进去。两名家人将黑布包裹的东西抬入，放在地下。周梁昆勉强镇定了下心神，装模作样地吩咐：“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把守好院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老爷。”
周梁昆亲自关上房门，回过身来，他长舒了口气，蹲下身将布卷展开，一幅亮彩辉煌的编织地毯在青砖地上铺开。周梁昆端起烛台，绕着地毯转了好几个圈，地毯在烛光映照下放出五色绚烂的光彩，给他灰败的面孔添补上一抹亮色。周梁昆的嘴里念念有词：“淑贞，现如今就只能靠你了。”猛地，他抬起头盯住何淑贞，“这么说你总算把编织这幅毯子的方法回想起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帮到我的！”
何淑贞被他悚然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震，垂首讷讷：“周、周大人，想……是想起来了，不过，周大人，您能不能告诉老身，您到底要我帮您什么？”
周梁昆朝她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头晃脑地道：“呵呵，当初波斯国在太宗朝时进贡的这幅宝毯，放在鸿胪寺那么多年，要不是三十多年前那次吐火罗的鉴宝专家来朝，品遍皇家所有的藏品只指出这一件宝物，却又不肯讲出其中的奥妙，先皇也不会心血来潮想到要我来破解其中的秘密。哼，想当初我还不过是个小小的四方馆主簿，绞尽脑汁也搞不明白这幅地毯到底奇在何处，最后灵光一现，居然想到了去天工绣坊。”
何淑贞木呆呆地接口：“周大人您那时去天工绣坊，指明要找头名绣娘，结果……就找到了我。”
周梁昆眼神恍惚，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是啊。其实我那也是病急乱投医，都没想到刺绣和编织根本就是两回事，就抓着你到鸿胪寺，逼着你一定要把这毯子的奥妙研究出来，可哪里想到……”他注视着何淑贞的脸，已然泪光点点，“淑贞，你竟然真的把这幅毯子编织的秘密破解了！你真是太能干了！”
听到周梁昆的夸奖，何淑贞却并无半点儿喜色，皱纹密布的老脸更加苍白，颤声道：“命啊，这一切都是命啊。若不是为了破解宝毯的秘密，卑微的绣娘何淑贞又怎么会认识您周梁昆大人！”
周梁昆一愣，随即用劝慰的语气道：“哎，淑贞啊，过去是我对不起你，可叹你我如今已是土埋半截的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各自的儿女。淑贞你尽管放心，只要你再帮我这一回，我保证替你找到儿子，不论他这次考得如何，我都会替他觅个一官半职，你们今后的生活可保无虞啊。”
何淑贞的脸上浮出一抹苦涩的冷笑：“周大人的好心老身感激不尽。只是周大人，您还没说到底要老身做什么？”
周梁昆书房的小院外，月洞门前一左一右站定两名家人，正在百无聊赖地望着天打发时间，突然鼻尖幽香轻拢，周靖媛的倩影亭亭玉立在二人面前。家人赶紧躬身施礼：“小姐。”周靖媛看都没朝他们看一眼，抬脚就要往月洞门里迈。
“小姐，老爷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一个家人连忙阻拦。
周靖媛略感意外，圆瞪杏眼道：“什么意思？任何人，我是任何人吗？”
“这……”那两个家人满脸苦笑，面面相觑，他们对这位小姐的脾气再清楚不过，打心眼儿里不敢得罪。
周靖媛朝书房望去，朦胧的烛光照在窗纸上，两个人影正在摇摇曳曳。她蹙起纤巧的眉尖，问那两个家人：“老爷在会客吗？”
“呃……”家人苦着脸更是不知所措。
周靖媛想了想，冲着那两名家人嫣然一笑：“行了，我知道你们为难，就当压根没瞧见我吧。”
“小姐……”
周靖媛拉下脸：“少废话，老爷那里有我担着，你们要是再畏首畏尾的，就早打主意卷铺盖走人吧。”
两个家人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了。
绣花缎鞋轻轻踏在被夜露沾湿的小草上，周靖媛来到父亲的书房窗外。窗户并未关严，周靖媛屏住呼吸，从窗缝中望进去，不由大吃一惊：站在父亲面前的那个神秘来客，竟然是前些日子被自己请入府中刺绣的老妇人。周靖媛狐疑地转了转眼珠，凝神细听屋内飘出的断断续续的谈话。
周梁昆犹豫良久，从书案后的多宝柜上取下一个青瓷花瓶，“哗啦”一声砸在砖地上。何淑贞和屋外的周靖媛都给吓了一跳。再看周梁昆，他俯下身子从瓷瓶碎片中捡起一个包裹，颤抖着双手置于案上，慢慢展开。周靖媛的眼睛越睁越大，她能很清楚地看到，那是块薄如蝉翼的丝绢，原来叠得很紧，只有几寸的宽厚，展开来居然覆住了父亲那宽大书案的桌面。丝绢呈淡淡的黄色，几近透明，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屋子里，何淑贞也看呆了。良久，她才想起来问：“周大人，这是什么？”
周梁昆顾自抚摸着丝绢，面露诡异的笑容，沉声道：“这是件关乎本朝许多人生死存亡的物件，它叫作‘生死簿’。”
屋外，周靖媛听得心儿狂跳，好不容易才压下一声惊呼。
“生死簿？”何淑贞又惧又疑，喃喃重复。
周梁昆终于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道：“是的，生死簿。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它，其实得到它的滋味，我最清楚，那才叫作日夜不宁、生不如死！如今我周梁昆的身家性命便系于它一身，失它，必死；保有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因此，淑贞，我要把它藏在一个最好的地方，你知道是哪里吧？”
“我？”何淑贞目瞪口呆。她终于明白了周梁昆要自己做什么，但是……天哪，何淑贞心中骤然升起的恐惧几乎令她窒息。她晃了好几晃，才稳住身形，有气无力地道：“周大人，做这件事需要一天一夜，难道我就在您的书房里做吗？”
周梁昆此刻倒变得胸有成竹：“这我早计划好了。淑贞，这间书房后面有间暗室，我即刻放你进去做活，把你锁在里头绝对安全。隔段时间我会亲自入内查看，并给你送些食水。等你做完，便放你出来。”
何淑贞沉默了，书房里一片寂静。周靖媛站在窗外，仿佛都能听到屋内两人的心跳声。许久，老妇人轻捋了下垂落的白发，凄然一笑，问：“周大人，您……真的这么信得过淑贞吗？”
周梁昆怔了怔，走过去将手搭在何淑贞的肩上：“淑贞，你我当然是信得过的。你也尽管放心，生死簿一旦藏好了，今后再见天日的时候，还仍然要仰仗你的。”
周梁昆和何淑贞进了书房后面的暗室。周靖媛悄然离开窗边，匆匆往院外而去。她的头脑一片空白，自己也不知怎么地走回了闺房，这才扑倒在锦被上，任凭泪水肆意地流淌。
七月十五日，盂兰盆节。
从一早开始，洛阳的大街小巷就已热闹非凡。卯时刚过，狄仁杰就入宫参加由皇帝亲自主持的盂兰盆会去了。这个规矩自太宗大历元年起至今，随着尚佛风气在本朝的盛行，可谓年盛一年。每年的盂兰盆会在宫中都要设立内道场，巨幅的旗幡上书高祖以下的各帝圣位，由百官在梵乐声中迎拜入内。殿前的盂兰盆更是镏金镀彩，周围遍置蜡花果树，气派非凡。
狄忠牵着韩斌的小手，正沿着洛水往天津桥前走来。韩斌的左手挽着缰绳，小神马“炎风”溜溜达达也一路随行。今天过节，洛阳所有的主要街巷都会搭起法师座和施孤台，诸家佛寺前要供奉起盂兰盆和装饰繁盛的花树，并大做法事，官家更是在沿洛水的大街上每隔百步设下香案，由百姓布施新鲜果品和糕点，因此这一天连店铺都关门歇业，将街道出让给鬼。出发前，狄忠费了好些唾沫，想让韩斌明白，今天的大街上人潮涌动、拥挤不堪，根本没可能骑马，带上“炎风”也是累赘，可韩斌现在的脾气变得十分倔强，压根不理狄忠那一套。狄忠无奈，也着实心疼这孤苦伶仃的孩子，只好任他牵上“炎风”一起出门，只是不许他骑行。
就这样，两人边行边看，起初韩斌还闷闷不乐，但到底小孩心性，渐渐地就被眼前纷繁热闹的市景吸引住了，双眼活泛起来，脸上的愁云淡了不少。狄忠看在眼里，心中且怜且喜。游过了几家大寺院的盂兰盆会，又给韩斌买好了晚上要放的荷花灯，在人群的簇拥之下，他们不知不觉地来到洛水南岸。天津桥的西侧，耳边响起一阵叮咚的悦耳铃声，抬头望去，前方矗立着一座六层的砖石宝塔。狄忠挠头道：“这都到天觉寺了，斌儿，那座塔叫天音塔，上头可是跌死过人的。”
韩斌好奇地眨了眨眼睛，不由分说拖着狄忠便往天觉寺方向去。今日这天觉寺门前的法会更甚于他处，高高搭起的施孤台层层叠叠，足足有好几丈。施孤台上，全猪、全羊、鸡、鸭、鹅及各色糕点瓜果已经摆了个盆满钵满，仍有大批百姓排着队送上布施的食物。身披袈裟的僧侣依次在每件祭品上插上红、蓝、绿三角纸旗，整座施孤台被打扮得五彩缤纷。
二人正看得起劲，耳边又是一阵敲锣打鼓，这才发现施孤台对面的空地上，还搭了座临时的戏台，一出“目连救母”的杂剧刚刚开演。戏台上，身形矫健的小生“目连”粉墨登场，甫一亮相便博得众人的齐声喝彩，看客越聚越多，很快就把戏台前挤了个水泄不通。韩斌牵着“炎风”过不去，只好由狄忠扶着，站在“炎风”的身上，抻长脖子远远地张望。
戏入高潮，佛祖指点“目连”，从今后要敬设盂兰盆供，奉养十方众僧，才能帮助母亲洗脱罪孽，脱离苦海，“目连”感激涕零。几个精彩的唱段后，“目连”手指着对面的施孤台，高声呐喊：“抢孤啦！”
犹如听到一声令下，看热闹的民众争前恐后地向施孤台拥去，若干身强力壮的棒小伙子更是突围而出，手忙脚乱地往施孤台上爬。韩斌看得有趣，呵呵笑起来，狄忠也很开心，大声解释道：“这是要吓走孤魂野鬼，怕他们在阳间流连，不肯回阴间去呢。谁若是抢到最上面那个红色的大面果，便可求得天觉寺的了尘大师给自己亡故的亲人做法事，是极大的功德哦！”
正说着，施孤台拥上越来越多的人，整座台子都开始左右摇摆，眼看着就要摇摇欲坠。正对面的戏台上，那个宣布抢孤开始的小生“目连”，一直叉着双手饶有兴致地观赏游戏，这时见那最上面的红面果被晃得就要落下，他突然从身边抽出一张硬弓，搭箭便射。箭如流星，带着哨音飞过众人的头顶，牢牢地插在红色面果上，小生大喝一声：“它是我的！”便纵身跃下戏台。
他的身势有种恢宏洒脱的气概，众人不自觉地听令让开。小生几步就来到施孤台下，恰好施孤台蓄势倾倒，那个红色面果自上坠落，小生稳稳地站着，只待囊中取物。却万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刚被众人让开的小道上飞奔过来一匹火红色的小马，小生突觉一片眼花缭乱，定睛再看时，马上少年已将落下的面果牢牢抓在手中，打马朝天津桥南飞奔而去。
“嘿！”那小生气得直跺脚，大喊道，“我的马呢？”
“殿下，在这儿！”立即有差人牵过一匹威风凛凛的宝马良驹，小生翻身上马，紧跟着前面的小红马追下去，倏忽间就跑得不见踪影。天觉寺前，乱哄哄的人群中狄忠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喊着：“斌儿，斌儿，快回来啊！”他的叫声立即就被周围的喧闹彻底淹没了。
同一天在庭州，从早上开始南方的天山山麓就升起浓雾，直到午后仍历久不散，渐渐在整个庭州的上空罩起一层厚厚的雾霾，周遭变得极其闷热、浊气郁积，五步之外连人影都看不清。如此阴湿诡异的天气在盛夏的庭州实在是绝无仅有，还真配得上“鬼节”这个日子。
正如裴素云所说的，庭州地属西北边陲，佛教并不兴盛，因此没有过盂兰盆节的习俗。虽然也有七月十五“鬼节”的说法，但百姓不过是在家中烧些纸钱、给祖宗牌位上点儿供品而已。庭州仅有的几个佛寺香火稀落，搞不了大规模的盂兰盆会，也就是寺内做做法事、摆点儿祭品应景。
然而今天，这个盂兰盆节的下午，在庭州城中最大的萨满神庙里，却意外地聚集了大批的庭州百姓，浓雾透过敞开的镀金大门涌入神庙，弥漫在他们的周围。高高筑起的圣坛顶上，那颗硕大的黄金五星神符，在白色的浓雾之后若隐若现。在这些往日里笃信萨满神教的百姓眼中，这辉煌灿烂的纯金五星，头一次失却了那神秘高超的力量，代之以难以言传的晦暗和压抑。
这些神色悲愤、面容憔悴的百姓，有胡有汉，有男有女，此刻都全神贯注地倾听圣坛前一个黄袍僧人的讲话。他们的脸上泪痕未干，丧儿的创痛正如利刃撕扯着他们的心，但如今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黄袍人吸引住了，他们现在已经顾不上悲痛，因为复仇的渴望燃烧了他们的全部身心，恨哪，从来没有过的巨大仇恨，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
他们都是庭州城近些日子来走失小孩的百姓。连续多日的寻找毫无结果，庭州官府又百般推诿，不肯负责，早已令这些百姓心急如焚。再加市井流言纷纷，谣传孩子们被妖孽惑去做了牺牲，献了祭，如此恐怖的说法更是令这些百姓惶恐至极，却又无计可施。就这样度日如年地熬到今天早上，几乎又是彻夜难眠的人们刚刚打开自家的房门，就被门口的景象惊呆了！
门口的地上躺着他们丢失多日的孩子，在浓雾的遮掩下一时看不清楚状况，他们喊叫着扑上去抱起孩子，这才发现孩子的面孔如纸般苍白，纤细的睫毛垂落，原来鲜艳的小嘴唇紧紧抿着，但已不见一丝血色。大人们的心猛地冰凉，感觉怀里的小身体出奇轻，解开包裹着孩子的奇怪服饰，他们终于悲痛欲绝地看到，离家时还活蹦乱跳的孩子已流尽鲜血，成了一具干尸！
女人们恸哭、悲号直至晕厥。男人们圆睁着血红的眼睛，咬牙切齿，满腔的悲愤如沸水翻腾，而当他们发现孩子身下的地面上描画的五星神符时，更是震惊到了极点！庭州百姓对这萨满的神圣象征再熟悉不过，难道这一切恐怖、残忍、令人发指的罪行，真的是他们笃信了多年的萨满神教所为？
很快，有人在这些痛失幼儿的百姓中串联，说是孩子们被杀的真相，必须去城中最大的萨满神庙找寻。已经被悲痛和仇恨冲昏了头脑的人们二话没说就集结起来，流着泪捏紧拳头，纷纷赶往神庙。果然，此地已有人在恭候了。
假如放在平时，稍微有些理智的人都会觉得，整件事情太过蹊跷。当黄袍人站在圣坛前，信誓旦旦地指控裴素云，认定她就是这一系列杀童案的元凶时，如果有人站出来，质问黄袍人是如何发现这个秘密的，裴素云又为何要在抽光孩子的鲜血后，把他们的尸体送回到家门口，甚而画上个暴露自己身份的神符图案，黄袍人恐怕很难自圆其说。
但是，尽管整个过程策划得多有破绽，幕后之人却牢牢抓住了失子百姓的切肤之痛，此刻的人们哪里需要什么严密、合理的解释，他们所要的只是一个说法，一个悲痛的宣泄口，一个复仇的对象！
于是就在这座萨满神庙中，面对聚集起来的百姓，身披黄色袈裟的僧侣号称自己乃城南大运寺的住持，最近修法和占卜时，发现庭州城被邪祟的势力控制，有人在行使最恶毒残忍的巫术，目的是使死去之人复生。他告诉众人，据他的推算，裴素云就是这个巫术的主持者，她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让她前一阵子在沙陀碛中失踪的姘夫起死回生！
“真的是这样！”人群中有人跳出来附和了。这两天裴家附近的住户确实发现，裴家的小婢阿月儿忙忙碌碌，每天都要往屋外的河沟里倾倒好几盆血水；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突厥小伙子，跑进跑出地从市场买回药材和布匹等等物品；突骑施的乌质勒王子，每天午后都会来裴家小院待上好一阵子，面呈忧虑之色。种种迹象表明，裴家肯定藏有重病之人，多半就是那个裴素云通过巫术救活的姘夫！
黄袍人见众人越来越激愤，干瘪的脸上皱纹更深更密，一双阴鸷的小眼放出凶恶的光芒，他抬高声音道：“各位，裴素云为了让她自己的姘夫死而复生，竟令你们的孩子活生生被放血而死，其手段何其毒辣，简直是灭绝人伦！各位，你们说要不要向她讨还公道？”
“要！”众人齐声高呼，目眦欲裂。
黄袍人又道：“这裴素云是萨满女巫，有点儿法术，咱们去和她斗，还得做好充分的准备，不得莽撞！”
“这……”众人略一迟疑，又有人喊道，“法师，咱们就听您的号令，您让我们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黄袍人冷笑着反问：“我来领头没问题，只是你们怕不怕？”
众人悲戚连连：“我们的孩子死得这么惨，简直就是剜了我们的心头肉啊，我们什么都不怕，只要能报仇，就是与那女巫同归于尽，我们也认了！”
黄袍人点头：“据我算来，那女巫的姘夫虽然活过来了，但情况仍很危重，为了让他彻底好转，恐怕裴素云还要施更多的妖法，杀更多的孩子，就算不为了你们自己，为了庭州其他百姓，也绝不能让她再这样肆意妄为、残害无辜了！”
一席话将人们的复仇之火煽动到了顶点。大家再无丝毫犹豫，就要冲出神庙大门。黄袍人忙制止大家，说现在还未到时候，女巫是有法术的，擒杀她必须在黑夜之中，以烈火焚烧才能扼其命脉，令她完全丧失法力，乖乖伏诛！
覆盖庭州城的浓雾随着夜色降临，愈加厚重浓郁。整个城郭都被深重的黑霾压得窒息，刚过戌时，外面已是伸手不见五指。阿月儿忧心忡忡地打开院门，伸手去接阿威手中提的大陶罐，阿威朝她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松松地将陶罐提进屋里，搁在桌上。阿月儿的脸微微有些泛红，自从阿威来了之后，他就揽下了每天傍晚去取冰镇酸奶的活，倒弄得阿月儿有些不好意思。
阿威走到榻前看了看，低声道：“伊都干，我过来之前，王妃关照我今天晚饭后回乾门邸店一次，并且今天王子没时间过来，我要去通报下这里的状况，他惦记着呢。”
裴素云朝他微笑点头：“嗯，你去吧。天气不好，多加小心。”
屋里只点了一支蜡烛，显得十分昏暗。虽然如此，裴素云仍侧着身子坐在榻边，小心地将烛光挡在自己的身后。
“阿母，外面好黑啊，有点儿吓人呢。”阿月儿从陶罐里头舀出一碗冰镇的酸奶，走到一边喂给正闷声不响和哈比比玩耍的安儿。看着安儿津津有味地吃着，阿月儿小声嘟囔：“安儿这两天真奇了，一点儿都不闹，好像突然懂事了。”
听到这话，裴素云回头微笑：“是啊，我一直都说安儿心里面比谁都明白的，他最知道谁对他好，也懂得应该对谁好。”昏黄的烛光在她疲倦的脸上跳跃，稍微紊乱的发丝贴在脸畔，但神色中焕发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妩媚和恬然。阿月儿看得愣了愣，从陶罐里又盛了一小碗冰镇酸奶，端到榻边小声说：“阿母，给……呃，他吃一些吧？”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袁从英，只好叫“他”。
裴素云接过酸奶，又悠悠叹了口气，将手中一直在摇的檀香木团扇递给阿月儿：“别直接对着他，扇得轻一点儿。今天太闷热，我给他擦汗都来不及，这倒也罢了，就怕他喘不过气来……”她俯下身将嘴唇贴在袁从英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便舀了一小勺酸奶，小心地送进他的嘴里。除了水之外，这种冰冻的食物是袁从英现在唯一能咽下去的。
阿月儿在一旁摇着扇子。袁从英来了这两天始终昏迷不醒，裴素云坚持亲自伺候他，连碰都不让旁人碰，杂务又有阿威帮忙，所以阿月儿的活其实并没有增加太多。此刻她看着女主人眼中闪烁的充沛爱意、温柔无比的动作，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无价之宝，心中真是既同情酸涩，又隐隐有些羡慕。尤其让阿月儿纳闷的是，袁从英明明毫无知觉，裴素云却老在他的耳边说着什么，而有时候他好像还能听见似的……
正在胡思乱想着，门口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听到阿威略显慌张的声音：“伊都干，王子殿下来了。”
阿月儿一抬头，乌质勒阴沉着脸疾步而入，阿威跟在他身后。乌质勒直接走到榻前，裴素云朝他微微欠身：“王子殿下。”她也感到了乌质勒的异样，几乎本能地将手搁到袁从英的胸口。
乌质勒皱着眉头看了看，问：“他还是那样？”裴素云沉默着点点头。乌质勒长叹一声，直起身来侧耳倾听。
阿月儿觉得奇怪，也跟着竖起耳朵听了听。沉闷寂静的夜色中，远远的似乎真有某种动静，莫名地让人毛骨悚然。阿月儿不安地望向女主人，她的神情倒还镇定，只是更紧密地靠近那昏迷的人，要保护他似的。
乌质勒的脸上露出异常森严的表情：“伊都干，你必须立即离开此地。哦，当然还有从英、安儿、阿月儿，你们都要走……这里有危险！”
“危险？”裴素云惊问，“什么危险？为什么要立即离开？”
乌质勒的下颚绷得更紧，在昏暗的烛光下看去简直有些面目狰狞，他又听了听，暗夜中悚人的响动似乎又迫近了些，他生硬地说：“伊都干，没时间多解释了，只是乌质勒在庭州官府中的耳目向我密报，有心怀叵测之人散布谣言说伊都干施展妖术，残害了许多庭州的儿童，现在那些孩子的父母集结起来，要来向伊都干寻仇，很快就要到这里了！”
裴素云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乌质勒不再理会她，转头吩咐阿威：“门外停着两辆马车，你赶一辆，哈斯勒尔赶另一辆。阿月儿，你抱上安儿，跟阿威走！”
“王子殿下！”裴素云叫了一声，“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会有人这样陷害我？另外，即使有人被骗找上门来，我也可以解释清楚……”
“伊都干！”乌质勒真急了，瞪着她厉声喝道，“那些人听信谣言，对你恨之入骨，他们根本就不会给你机会解释，来了就要烧死你！烧死这里所有的人！”
看到裴素云还在犹豫，乌质勒一指窗外：“你听！你仔细听听！声音越来越近了！是浓雾遮住了火把的光亮，当然了，也让他们一路行来的速度减慢，因此你还有机会离开。不要再犹豫了，伊都干，难道……难道你打算让从英和安儿也一起遭殃吗？”
裴素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慢慢从榻边站起来。乌质勒俯身将袁从英背到背上，催促道：“伊都干，只拣最要紧的东西带上，来不及了！”裴素云茫然地环顾四周，将榻上枕边那个小银药盒抓在手中，便跟着乌质勒走出去。
乌质勒小心地将袁从英在一辆马车中安顿好，裴素云站在车外，轻声发问：“王子殿下，我们……去哪里？”
“这……”乌质勒迟疑着道，“庭州城是绝对不能待了，你们先向西北方向去，避开来人，或者让哈斯勒尔去找片绿洲……”
裴素云打断他的话，问：“那些人会不会跟着找过去？况且，从英他、他现在必须安静地休养，绝不能再四处颠沛，否则……”
乌质勒怔了怔，随即跺脚：“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躲一时算一时吧！或者……”他突然看了眼裴素云，“伊都干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的吗？”
裴素云刚要开口说话，浓雾尽头一抹红光隐现峥嵘，伴随着更加清晰的杂乱人声，乌质勒神色一凛：“伊都干，上车吧！我到前面去挡一挡，你们快走，别再耽搁了！”话音未落，他已打开院门，阔步冲向巷口。
阿威跨在马车轴上，伸手便拉裴素云：“伊都干，快上来啊！”
裴素云挣脱他的手：“等等，我还要取样东西。”
“啊？”阿威急得脸都变色了，却见裴素云直往后院而去，阿威抓耳挠腮地朝巷子口方向望去，那团红光越来越浓。正在无计可施之际，总算又看见裴素云跑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只喵喵乱叫的黑猫。阿威简直气结，也来不及多说话，劈手搂住裴素云的纤腰，直接把她提上马车，塞进车篷里。两辆马车随即朝巷子的另一头狂奔而去。
浓雾弥漫的夜空中，根本看不到一丝星光。两辆马车简直是在摸着黑逃命，所幸哈斯勒尔对庭州还比较熟悉，照着乌质勒的吩咐直奔西北方向而去，很快就把那团红光抛在了无尽的夜雾之中。跑了一段时间，身后再无半点儿亮光和人声，裴素云探头出来问：“阿威，我们这是去哪里？”
阿威为难地道：“唔，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王子殿下只说先出庭州城，要不找个树林什么的先待一宿。”
正说话间，马车忽然猛烈颠簸起来，原来他们跑上了一条碎石断木横杂的岔路。裴素云没防备给一下子晃进车内，险些栽在袁从英的身上。她连忙去握袁从英的手，发现他又是通体大汗，手却彻骨冰凉，裴素云的心顿时绞痛起来。她知道这样奔波对遍体鳞伤的他意味着什么，泪水瞬间便充溢了眼窝。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再度探头出去：“阿威，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去，我给你指路。”
二更已过，狄府正堂上依然灯火辉煌。狄仁杰今夜破天荒没有待在书房，而是在正堂上来回踱步。一干家仆敛气垂首，侍立于正堂内外，他们很少看到老爷这样焦躁，都知道今天麻烦大了。
狄仁杰在宫中参加盂兰盆会，晚宴过后才回到府中。哪想到一回家就听到韩斌走失的消息，累了一天、心力交瘁的老大人急得几乎昏倒。狄忠早已满洛阳找了一个下午，压根连韩斌的影子都没找着，给狄仁杰报告消息时他急愧难当，几乎就要哭出来了。狄仁杰竭力定下心神，也让狄忠先少安毋躁，又派人将已回家的沈槐请过来，这才详细询问了当时的情况。
当听到那扮“目连”的小生骑马追韩斌而去，狄仁杰打断狄忠，思忖着问：“你说那小生的手下称他殿下？”
“嗯。”狄忠回忆道，“听上去是这么叫的。”
狄仁杰又问：“他骑的马如何？”
“很神骏的一匹白龙马，肯定是宝马良驹。”
狄仁杰双眉一耸：“难道是他？”
“啊？老爷，您说是谁？”
狄仁杰紧锁眉头，好似在自言自语：“假如真是他，那应该能追得上斌儿……只是不知道，对小斌儿来说，这究竟是福还是祸啊？”
抬起头，狄仁杰盯着狄忠问：“当时你有没有问问那些差人，他们家的这位殿下究竟是何许人也？”
狄忠连连搔头：“没、没想到。我当时光顾着去赶小斌儿……”
“你这小厮啊，还是如此毛糙！”
“可是老爷，那小生是何许人和我们找斌儿有什么关系呢？”
狄仁杰气得笑起来：“你也不想想，那小生骑的是宝马，很有可能追得上斌儿的‘炎风’，你多问句他的来历，不也多条线索？”
“哦！”狄忠这才醒悟，面红耳赤地垂下脑袋。
沈槐起先一直没说话，这时来解围道：“大人，您刚才说‘难道是他’，莫非大人心中已有推断？”
狄仁杰捋了捋长须，赞赏的目光轻轻落在沈槐的身上，颔首道：“嗯，沈槐，你想想，这京城之中年未及弱冠的青年王爷一共有多少？是不是掰着手指也能数过来呢？”
沈槐想了想，答道：“未及弱冠就封王的确实不多，应该能数得出来。”
“好，那么这些人中间会扮戏唱曲、能骑善射、身手不凡的又有几个呢？”
“这，就更少了……”沈槐低下头去，突然眼睛一亮，“大人，我知道您说的是谁了！”
狄忠忙问：“沈将军，是谁啊？”
狄仁杰也笑问：“是啊，沈将军，老夫我说的是谁啊？”
沈槐站起身来，向狄仁杰一抱拳：“大人，卑职请命去相王府走一趟，打听斌儿的行踪。”
狄仁杰脸上的赞许更甚，正要说话，门口家人匆忙来报：“老爷，斌儿回来了！”
大家又惊又喜，一齐往门口望去，就见一个身姿矫健的英俊少年昂首挺胸地走进来，身上还穿着“目连”的戏服，脸上的油彩倒是胡乱抹去了，跟在他身边的正是韩斌。韩斌一见狄仁杰，就扑到他的身前，狄仁杰一把将孩子搂住，轻叹道：“你这不听话的坏小子，大人爷爷该怎么教训你？”
韩斌扁了扁嘴低下头。狄仁杰拍一拍他的脑袋：“好啦，没出事就好。”
“国老，您的这个孙儿很厉害啊，在哪里学的骑术？那匹小红马太棒了，我在洛阳长安都没见过，打哪儿找来的呀？我也想去弄一匹！”
狄仁杰听到这一连串的问话，微笑地转向那少年：“临淄王，老夫还要先谢谢你把这小子给送回来。你看，我这儿正急得抓耳挠腮呢。”
李隆基潇洒地一摆手：“国老太客气了。再说您老人家会抓耳挠腮？我方才在门外都听见了，神探大人正在排线索，都打算找到我爹府上去了。您这胸有成竹的，我还是自己送上门来吧！”
狄仁杰拊掌大乐，擦着眼泪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李隆基也笑了，指着韩斌道：“这小子一人一马跑得跟风似的，我赶他直接就赶到洛阳城外头去了。等好不容易逮住他，问他什么都不肯吭声，最后看天晚了，我就打算把他带回相王府，结果还是那小红马自己往这里来了。嘿，没想到竟然是您狄大人的府上。国老，您这孙儿叫什么名字？他也不肯说。”
狄仁杰收起笑容，神色变得黯然：“临淄王，这孩子并不是老夫的孙儿，他叫斌儿，是老夫收留的一个孤儿。因为接连失去至亲，受了很大的刺激，所以总不肯开口说话。”
“哦。”李隆基皱起眉头，又瞅了瞅韩斌，点头道，“难怪，我说他怎么怪怪的。唉，真可怜……”
正说着，屋外传来二更的梆声。李隆基猛地敲了下脑袋：“糟糕，这么晚了。国老，我得告辞了。”
狄仁杰点头：“好，不敢久留临淄王。沈槐，替我送送临淄王。”
李隆基又狡黠一笑，道：“国老，今天这小子害得我没能请教了尘大师的禅机，下回您得替我引见。”
狄仁杰笑容可掬：“只要老夫能帮得上忙，一定效力。”
李隆基看看韩斌：“还有……国老，斌儿的骑术很不错啊，他的马也很棒，隆基的马球队还缺人呢，国老舍不舍得让斌儿和我们一块儿玩？”
“这……”狄仁杰倒有些意外。
李隆基笑道：“国老您慢慢琢磨，此事不着急，我走了！国老多保重！”
沈槐叫道：“临淄王殿下，卑职送你。”说罢，便急忙跟了出去。
狄忠领着众家人退了下去，狄仁杰坐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堂上，一时有些恍惚。他觉得韩斌在扯自己的衣袖，低下头看，孩子的手里捧着个红色的大面果。狄仁杰恍然大悟，酸楚地点头：“大人爷爷明白，你抢下这面果是想做法事，为……”他没有再往下说，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狄忠带回来的荷花灯，“斌儿，这样吧，大人爷爷带你去放灯。”
从狄府的后门出去，走不远便是洛水向南而下的支流。一老一小的身影踟蹰而行，停在水边。韩斌将点起的荷花灯放入水中，早过了放灯的时间，整条黑黢黢的河水上，只有这一盏微弱的红光，悠悠荡荡地往前漂去。狄仁杰把韩斌搂在怀中，感到他的肩头因为抽泣而抖动。红光在狄仁杰的眼中渐渐晕开，他喃喃着：“归来吧……”
凌晨时分，在庭州城西北的密林中仓皇奔驰了一夜的两辆马车，终于停在了一片崇山峻岭的暗影之下。阿威和哈斯勒尔跳下车，往前方望去，不由齐齐倒吸了口凉气。他们都万万没有想到，裴素云竟将马车指示到了布川沼泽！
这里，是一大片密密匝匝的树林尽头。从此地往西不远处，就是一望无垠的沙陀碛，往北，则是泥潭遍布的泽地，泽地背后是一直延伸进入东突厥的金山山脉。在他们身后的天际远端，黎明的微光正穿透渐渐稀薄的迷雾，投射在眼前这片死寂的荒原上。除了来时那一条泥泞弯曲的羊肠小道，站在这里四顾茫茫，眼前就是一大片突突冒泡的泥沼地，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这里，就是在庭州乃至整个西域都闻之丧胆的布川沼泽，传说中的死亡之谷。
暗夜重雾在这里被清晨稀薄的微霾所取代。布川沼泽的上空，更有细细的一层烟气，袅袅地自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中升起，凝结盘桓。依稀可见深灰色的泥潭中，墨绿色的苍蕨如疮疤样斑驳点缀，枯树萎败的枝条垂落在看似坚实的泥地上，突然小小的气泡“噼啪”破开，原来竟是深不见底的沼泽。淤泥悠悠晃动，再看时，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森森白骨，悄然浮现。
真静啊，但这寂静与沙陀碛那样大漠里的寂静又是迥异。沙陀碛里固然有黄沙遍野不见绿洲的绝地，但天苍苍野茫茫间，仍有与天地共生的豪迈气魄。因此在沙陀碛里，即便面临绝境、濒临死亡，人反而会生发出归返自然的平静和安然。而在这里，布川沼泽却分明是世上最阴森可怖的地方，到处都是准备吞噬生命的陷阱，阴险而叵测，最可怕的是，这里的死亡不见天日，直下地狱。
哈斯勒尔和阿威只觉脖子根下面都冒出凉气来，西域人都知道，布川沼泽横亘在庭州与东突厥金山山麓之间，历来无人涉足，只因从没听说有人能活着经过此地。从东突厥到大周的数条路径，有通畅也有险峻，却从来没人敢打布川沼泽的主意。那么今天，裴素云怎么会将大家引到了这里，她想干什么？
他二人还没开口，裴素云已经下了马车。她沉默地跨前两步，站在沼泽的边缘举起手。二人诧异地看到，她从手中垂下一块绢帕，没有风，绢帕纹丝不动。她静待片刻，缓缓收起绢帕，这才朝二人转过身来，神色安然地道：“把马车赶进去，我们要过布川沼泽。”
阿威和哈斯勒尔差点儿把魂灵吓掉。裴素云对他们的惊惧视而不见，返回车内抱出黑猫，放在地上，轻轻抚摸它的脑袋：“给哈比比系上绳索，我们只要跟着它，就能平安穿过沼泽。”
“这……”
裴素云瞥了瞥圆瞪着自己的四只眼睛，疲倦地微笑了，轻声道：“放心吧，就是我自己想寻死，也决不会害了安儿，还有他……”她回头望向两辆马车，迷离的双眸变得清亮润泽，粉色霞彩映染了苍白的双颊。
阿威稍一迟疑，便机灵地将长长的马缰绳绕在了哈比比的身上。哈比比“喵喵”地叫起来，裴素云面向灰暗阴惨的布川沼泽，从容而立，语调平稳地解释：“布川沼泽中生有一种特殊的草，贴着地面生出小小的草芽，混在泥潭蕨类之间很难找到。但是此草的根须深达地下数丈，凡此草生长的地方必是坚固可行的泥地，而非淤泥，因此循着此草就能顺利通过布川沼泽。”笑容飞上她的面孔，令这张憔悴的脸突然变得光彩照人。
裴素云指了指被缠了绳索、正在郁闷地原地转圈的哈比比：“哈比比出身的这种猫族，天生就有找出这种草的本领，一旦进入沼泽，为了求生，它们自己就会找到出路。所以，我们只要跟着哈比比走，就行了。”
“可是……”阿威和哈斯勒尔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阿威和裴素云熟一些，壮起胆子发问：“伊都干，就算哈比比能领着我们平安通过布川沼泽，过去之后到底是什么地方啊？会不会已经是东突厥境内了？我们、我们这几个人到了那里又该怎么办？”
几缕更加绚烂的朝霞刺破薄雾，给深灰阴冷的沼泽罩上一层亮金色的纱笼。裴素云深吸口气，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沼泽的那一端，就是弓曳。”
“弓曳！”两个突厥男人一起惊呼失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素云温柔地点头，微笑道：“是的，就是弓曳。而且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因为沼泽东部和西部的空气都有毒，一旦刮起风把毒气送到这里，就算是有哈比比领路，我们也一样会倒毙于沼泽中。可是，神明庇护我们，今天一整天都不会有风。”
阿威一手挽着哈比比，一手牵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哈斯勒尔也下地牵马，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的马车。两辆马车缓缓地进入布川沼泽死一般的沉寂中。裴素云坐在车内，并不向外张望，此刻她没有丝毫的紧张或者惶恐，内心只有最深沉的信念，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祷祝：“爹、娘，十年之后，女儿终于又要来看你们了。这一次来，女儿还带上了你们的外孙，和……女儿这一生中最爱的人。多好啊，女儿终于找到他了，现在就把他带去见你们，爹、娘，还有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求你们的在天之灵保佑素云，保佑我们平安到达你们的面前！”
“弓……曳……”
裴素云猛地睁开眼睛，她听见了什么，是谁在说话？那样微弱无力，却令她魂魄俱乱。裴素云伸手按住乱跳的胸口，鼓起全部的勇气望过去，便立即在那对清澈平静的目光中失去了所有力量。她一把抓起袁从英的手，将它贴牢在自己泪水肆溢的面孔上，语无伦次地说着：“你醒了……你总算醒了……”
袁从英没有再说话。最初的狂喜过去，裴素云方才意识到他的沉默，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温和，帮助她安定下来。裴素云松开紧攥着的手，感觉到他在缓缓积聚力量。终于，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裴素云的泪水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她看见他又在翕动嘴唇，连忙俯下身去，将耳朵靠在他的唇边，听到那勉力发出的低哑声音：“我、我们……去……哪儿？弓……”
裴素云含泪微笑：“都这样了，还是那么精，都让你给听到了。是的，我们要去弓曳，那里……”她哽咽了，定定神方能继续说下去，“那里是世上最美丽的地方，是一处人间仙境。”看到袁从英目光中隐现的困惑，裴素云轻抚他的额头，“真的，那里有世上最圣洁的雪山和最澄净的湖水，与世隔绝、宁静安详，在那里任何人都不能再打搅我们，你可以好好休息，我也可以……好好照顾你。”说到这里，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地脸上发赤起来，只好把头埋到他的胸前。
安静了一小会儿，低哑的声音又艰难地响起来：“别……别人？”
“啊！”裴素云从腾云驾雾般的恍惚中清醒过来，连忙直起身，尽量有条有理地说，“你别急，我慢慢说给你听。今天，是七月十五，啊，十六日了。从你离开刺史府去伊柏泰，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里面，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陇右道的战事结束了，大周全胜，东突厥大败，庭州安然无恙。安抚使狄仁杰大人来过了，解了庭州疫病之危，他老人家已经奉旨回朝……哦，还带走了小斌儿。对了，狄景晖获得赦免，几天前也回洛阳去了，他是和蒙丹一起回去的。”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你放心吧，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很好。”
袁从英微微点头，疲惫地合上眼睛。少顷又睁开，裴素云凝神细听，他问的是：“安儿……”滚烫的泪水如决堤之洪，再也控制不住，裴素云握住他的手拼命亲吻着，泣不成声地说：“安儿，他也很好……就在后面的马车里。是斌儿、斌儿把他带回去的……”
沈槐将李隆基一直送到尚贤坊口，这才转回来。他策马缓步来到狄府门前时，犹豫了一下。本来狄仁杰已经关照他今晚不必在值，他也已经回到沈珺的小院，但方才发生的事情让他有了些新的想法。沈槐突然决定，今夜还是留住狄府。
走进自己的房间，屋里一片漆黑，沈槐站在屋子中央，并没有点起蜡烛。他静立片刻，眼睛慢慢习惯了黑暗，一片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虚幻、凄凉，仿佛传递着来自幽冥的信息。沈槐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他忍受这间屋子很久了，每一个住在这里的夜晚他都觉得沉重而压抑，但是他强迫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此刻，沈槐终于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压在他心头的重枷如泡沫般粉碎，回首再望时，原来那人的影响并非像当初所想象的那样坚不可摧。
实际上，沈槐在庭州时，就已知道袁从英凶多吉少，多半不可能生还了。但他也知道，狄仁杰一直抱着渺茫的希望，始终不肯接受这个结果。沈槐不着急，这么多时间都等下来了，况且他非常了解狄仁杰对于将来的焦虑，他沈槐不怕再耗得更久，可狄仁杰已经耗不起了。
沈槐想，今天这个盂兰盆节，应该会让狄仁杰下定决心的。
他没有想错。三更才过，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沈槐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冲过去打开房门，门口是老宰相稍有些窘迫的脸：“啊，沈槐？你今天怎么没有回家去住？”
沈槐的心中涌起真切的同情，温言道：“卑职怕您有什么吩咐，所以……送完临淄王就直接回来了。”
狄仁杰咳了一声：“老夫，呃……今晚有些心绪不宁，到这里来走走。”沈槐伸手相搀，两人慢慢步入室内，同时停下脚步，狄仁杰缓缓地环顾四周，发出一声无限惆怅的叹息。沈槐紧张地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跨出至关重要的一步，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是想从英兄了吧？”
狄仁杰明显地怔了怔，片刻，才艰难地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逝者已矣，希望他能安息吧。”
沈槐低头不语，狄仁杰慈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良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天老夫一直在想，从英跟在我身边整整十年，最终还是捐躯于边关，虽说这也是他的心愿，但老夫总觉得有愧于他。若不是因为我，从英的命运应该不致如此坎坷。”顿了顿，他语重心长地道，“沈槐啊，老夫不愿在你的身上重蹈覆辙。”
“大人，您！”沈槐惊惧地瞪大眼睛。
狄仁杰对他安抚地笑了笑：“别急，别急。今夜老夫与你说说心里话……老夫已是风烛残年，恐怕时日无多了。而你正是年富力强，不应该在我这老朽身边消磨时日。”
“大人！”沈槐又失声叫起来。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先听我说完。老夫不是要赶你走，只是想让你有个更广阔的天地，施展你的才能，当然，因你是老夫至为信任之人，老夫自然还要将心腹之事托付给你。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沈槐嚅动着嘴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轻叹一声：“你好好考虑，老夫绝不想让你为难。不论你的决定为何，老夫都会尽力保你一个好的前程。”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回到书房很久，狄仁杰都无法平息自己的心潮。沈槐当然不会知道，就在还不算很久的过去，狄仁杰和袁从英也曾有过一个关于前途的谈话，正是这次谈话，将袁从英最终引上了远离之路。对于狄仁杰来说，今夜是如此相似，又是那样不同。这一刻他的心痛鲜明到了极处，只因那失去的再不复来。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仙境。
“哗啦，哗啦……”湖水轻柔地拍打着细密沙土铺就的湖岸，单调的拍击声让周遭的宁静显得益发空灵、安详。在炎炎烈日下曝晒了整个夏季，清冽的湖水自顶至下暖意融融。从远处雪山之巅吹来的清风，挟带着夏末初秋的舒爽，刚刚拂过湖面，便沉入温润优柔的百顷碧水之中，再不见半分冰凉。
这水声在悠长深邃的梦境中一直伴随着他，让他备尝艰辛、历经磨难的身心得到从未有过的安宁。现在又是这水声，引导他从无尽的黑暗中苏醒过来。袁从英睁开眼睛，一缕金色的阳光从头顶的绿叶丛中轻盈跃下，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幻化成一张闪着金光的妍丽面容，这面容让他感到如此亲密。他努力眨了眨眼睛，希望能更加看清这张脸上苦尽甘来、悲喜交加的绝美笑容。
“真巧，我刚想叫你呢，你就醒了。”裴素云端着个粗瓷碗坐到他的身边，碗里正冒着热气，一股香味扑鼻而来。袁从英所躺的是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榻，搁在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树下，墨绿色的浓荫如顶，既遮去了刺眼的阳光，也挡住了北面高耸的雪山上吹来的冷风。往前几步，便是一片如镜面般平整的碧湖，清醇的湖水倒映着如洗的晴空，那透明纯粹的蓝，蓝到令人心惊。
“吃点儿东西吧。”裴素云将瓷碗搁在一旁的小木桌上，就要来扶袁从英。他却抬起手将她的胳膊挡开：“我自己来。”裴素云一怔，下意识地又把碗端起来，呆呆地看着他微蹙眉尖，一边吸气，一边咬牙撑起身子。试了好几次，袁从英总算费力坐好了，抬眼看到裴素云的样子，问：“你怎么了？又哭什么？”
裴素云低头拭去泪水，从碗中舀出汤来，送到袁从英的嘴边，勉强笑道：“这里没有牛羊，但是有鱼。你尝尝这鱼汤，比别处的更鲜美些……”
袁从英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头：“咸的。”
“啊？”裴素云不相信地收回汤勺，自己啜了一小口，“不咸啊？明明是甜的？”
再看袁从英，眼睛里闪动促狭的光芒：“掺了你的眼泪，所以咸了。”
“你！”裴素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重又把勺子送过去，“快喝吧。”看他老老实实地喝了几口，裴素云才轻声道，“说起眼泪，这镜池相传就是由草原女神的泪流成的，然而这湖水却是甜的。”
传说，草原女神爱上了天山之巅的雪域冰峰，万般求索而不得回应，后来草原女神终于决定，只要能天长地久地守候在他脚下，日日夜夜凝望他，便也满足了、安宁了、幸福了，所以她虽然流着泪，那泪水的滋味并不咸涩，却是欢喜而甘甜的。她的泪水流了千年万年，终成这泓碧水，名为镜池。
“镜池。”袁从英将目光投向那片引人沉沦的蓝，喃喃地问，“这名字也是传说中来的吗？”
裴素云轻吁口气：“当然不是。”她看了看袁从英，“你猜猜，这名字是何人所起？”
袁从英向后靠去，轻轻摇头：“这还用猜吗？裴冠。”
“你呀，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裴素云闪动着欣喜的眼神，倚到他的身边。
袁从英抬手抚弄她的头发，良久，才叹道：“我的女巫，你还有多少秘密，多少神奇？”
“没有了，所有的秘密，一切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弓曳，是西域人自小便从长辈那里听说过的人间仙境，据说雪山碧湖构成了弓曳稀世罕见的美景。传说这里四季如春、山花终年烂漫、湖水甘甜如饴，有奇树仙果、丽鸟飞鱼，凡人只要能踏足此地，便是到了天堂，从此无病无灾，终生都将得到神灵的庇佑。但是，从来都没有人能够找到弓曳。于是大家认定，弓曳只存在于幻想中。
还是裴冠，这位才华横溢的冒险家、浪漫的探索者，在庭州的西北方向找到了这块梦中仙境。当他历经千难万险来到此地时，方才明白，这里绝伦的美景固然稀罕，但真正使弓曳成为传说的，是它被群山环抱，同时又被沼泽阻隔而遗世独存的环境。任何世间的纷扰都沾染不上这片净土，弓曳，是最纯洁的处子，在雪山和蓝天之下静默着，不向外遗漏一丝艳光。
因此对弓曳，裴冠没有像对伊柏泰那样制定出种种计划，他甚至一直都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儿孙。直到他心爱的女人离世而去，按照萨满的习俗，裴冠将爱人的遗体焚化，随后才带着儿子，怀抱盛着爱人骨灰的陶罐，走进森严的布川沼泽。
在镜池边，裴冠撒下爱人的骨灰，看着那随风飘扬的白尘缓缓落上湖面，顷刻便消逝在无尽的幽蓝之中，裴冠含泪微笑着，对一边哀哀哭泣的儿子说：“不要悲伤。人皆有死，死而能有这样的归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运。我的孩子，今天你的娘亲已化入镜池，明天你也要把我送到这里来与她团圆。再以后，让你的孩子也把你和你的女人送来，我们一家世世代代便在这弓曳仙境永聚不散。”
自那以后，裴素云的祖父、祖母乃至父亲、母亲，都以同样的方式化入这片湛蓝。裴素云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就是十年前将裴梦鹤的骨灰送来。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女捧着陶罐，在一个严酷的冬日孤身穿过布川沼泽，她在镜池边流了整夜的眼泪后便决然离去，以为再来的时候自己也将是被盛在陶罐中的一抷灰尘……这个秘密，被裴素云埋藏在心底的最深处，不论蔺天机还是钱归南都不得而知。
故事说完了，耳边依旧只有湖水拍岸的声响。裴素云紧紧依偎在袁从英的胸前，许久都听不到他说话，抬头望去，惊讶地看到他眼中的一抹清光。裴素云连忙直起身，柔声问：“呀，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袁从英将脸侧了侧，道：“死而能有这样的归宿……我想过无数次死，但从来不敢奢望一个归宿。”他转回目光，声音重新变得十分平静，“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我总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他的话让裴素云又是一阵心痛，她竭力克制才没有再次落泪，正自伤感，突然身边“喵呜”连连，哈比比在脚下声嘶力竭地叫起来。裴素云定睛一瞧，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阴险的黑猫盯上了搁在榻旁的鱼汤，想趁裴素云和袁从英谈话之际偷着尝鲜，鬼鬼祟祟地潜行到鱼汤边，刚伸出爪子，就被安儿一把揪住了猫尾巴。
裴素云笑着让安儿放开哈比比，抱着它坐回袁从英的身边。可那黑猫却在裴素云的怀里拼命挣扎。
袁从英微笑：“放了它吧，它不喜欢我，因为我得罪过它。”
裴素云恍然大悟：“对啊，我还在纳闷呢，它怎么老是离你远远的。”她松开手，哈比比果然一溜烟跑开去。裴素云冲着它的背影抿着嘴笑：“这只坏猫，咱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因为它呢。”
“这次也是靠它带路穿越布川沼泽。”袁从英沉思片刻，问道，“有一件事你还没告诉我。”
“唔，什么事？”
“我们为什么不待在庭州，而要来这个地方？”
“这……”裴素云的脸红了红，支吾道，“也没什么，这里无人打搅，我觉着能让你好好休养。”
“那也不必连夜赶路吧？”
裴素云低头不语。
袁从英注意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少顷，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这里真好，是我这辈子待过最好的地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袁从英随意地问：“哈比比如此重要，你就不怕万一它走失或者生老病死，再也无法穿越布川沼泽吗？”
裴素云轻笑：“在给我们做酸奶的邻居大娘家里，养着一窝哈比比的儿女们，只是无人知道它们的关系罢了。其实过去哈比比闯了许多祸，钱归南也问过我为什么不干脆把哈比比扔了，他怎么会知道，哈比比这么有用处。”
袁从英沉吟片刻，又问：“没有任何人知道你识得来弓曳的路吗？”
裴素云肯定地点头：“弓曳是传说中的仙境，没有人相信它存在于世间。当初曾祖父只是在探寻去东西突厥的秘径时，才发现这个地方的，也算是意外的收获。”
“去东西突厥的秘径？”
“嗯。”裴素云悠悠地道，“我听父亲对我说，在曾祖父的那个年代，北部的金山山脉里有许多纵横交错的小径，有的可以直达东突厥的石国，有的可以迂回到西突厥的碎叶，曾祖父曾经将这些路径全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而所有的这些路径到了弓曳之后，就因为布川沼泽的阻隔而断，所以在大周这一侧从来无人知晓。不过……”
“不过什么？”
裴素云轻轻叹息了一声，视线投向北部连绵的雪山山脊：“后来曾祖父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伊柏泰，又因为他想要把弓曳保留成我们家族的圣地，便把关于金山秘径的记录全部销毁了。这样进入弓曳就只有布川沼泽这一条路了。”
袁从英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金山山脉，摇头道：“我不明白，难道东西突厥那一侧就再没有人发现过那些秘径？”
裴素云微倾下身，轻抚他的面颊：“你的问题怎么总是那么多？累了吗？歇一会儿吧……”
袁从英合上眼睛，周围再陷寂静，裴素云紧靠他躺下，感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有些担心地搂住他，柔声问：“伤口是不是很痛？”
袁从英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道：“就是左腿痛得特别厉害，你帮我看看。”
裴素云忙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薄被，仔细查看腿上的伤口，咬了咬嘴唇道：“箭伤倒还罢了，麻烦的是又被毒虫咬过……”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袁从英睁开眼看看她，淡淡一笑：“你说，我会不会变成瘸子？”
裴素云惊道：“不会的，你瞎说什么！”
袁从英平静地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从来没怕过死，但曾经很担心自己会断手、断脚，成了残废什么的……不过，想多了也就不担心了，反正总能活下去。”他握住裴素云的手，“只要你不嫌弃我就行了……你会嫌弃我吗？”
裴素云又是心痛又是着急，颤着声音：“我说不会就是不会的，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袁从英却全力攥牢她的手：“回答我，素云，我要你说给我听。”
裴素云浑身一震，这还是袁从英第一次这样称呼她，她定了定神，噙着泪水向他微笑：“我的亲人，不论怎样你都是我最亲的人……你、你受了多少苦啊……”她最后的话没有能够说完，因为他们的双唇紧紧贴在了一起，她的舌尖尝到了他的眼泪，很苦，但那淌下心底的泪又分明是甜的。

第三章 会试
“哥，何大娘不见了。”沈槐刚走进家门，沈珺就急匆匆地迎上来，满脸忧虑的神情。
沈槐一愣，皱眉反问：“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沈珺轻轻叹息一声，伸手接过沈槐摘下的佩剑，低声解释：“哥，自打盂兰盆节前夜何大娘出门之后就再没回过家。起先我还想等等看，也许是她终于找到儿子就和儿子一起住了，可连着两三天都没见她回来，我就着慌了。无论如何，她也该回这里来取东西关照一声啊。恰好你从盂兰盆节后就一直住在宰相大人府上，也始终都没回过家，我怕打搅你干正事，也不敢去找你，只让杂役老丁出去找了找，可是……大海捞针似的，能去哪里找呢？唉，到今天都满五天了，何大娘依然是音讯皆无，哥……你说大娘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沈槐阴沉着脸听完，冷笑一声道：“何大娘，何大娘，她到底算你哪门子大娘？阿珺，坦白跟你说，我一直觉得这个老妇人来历不明、行迹鬼祟，要不是看你孤身一人住在此处不妥当，有个老妇陪伴照料多少好些，我根本就不会容她留下。说什么找儿子，找了都快大半年了，既然还没找到，早就该打道回府。如今要是她真这么走了也好，反倒省了我赶她的麻烦。”
“哥……”沈珺讪讪地叫着，硬生生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沈槐站在院中略作思索，突然声色俱厉地问道：“阿珺，你检查过吗，家中有没有少什么物件？”
沈珺吓了一大跳，吞吞吐吐道：“我……我没想过，哥你是说？不、不会的……何大娘她……”
沈槐一扭头，直冲到何淑贞此前所住的西厢房前，一脚就把门踢开了。
屋内窗明几净，收拾得十分利落。东墙下的土炕上被褥铺得纹丝不乱，沈槐板着脸环顾四周，没看到什么可疑的状况，除了土炕，屋中只有一副桌椅和一口衣柜，衣柜并未挂锁。他走过去劈手便将柜门甩开。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身老妇人的换洗衣服和一些绣样，沈槐面露厌恶之色，随手翻了翻，就扔了回去。
“这倒有些奇怪，”沈槐紧蹙双眉，喃喃自语，“似乎她原本没打算一去不回。”
沈珺远远地站在门口，淡淡地道：“哥，何大娘肯定不是坏人，你太多心了。”
沈槐这才一愣，走回到沈珺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上：“阿珺，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你心里也清楚，咱们家那老爷子做了多少孽，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贻害……”
沈珺垂首不语，沈槐搂着她的腰走回院中，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道：“我至今还把老爷子年前运过来的那些东西藏在他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看看吧，假如这个何氏老妇真的再不出现，我倒是打算把那些东西再挪回这里来。”沈珺仰起脸，询问地望着沈槐。沈槐沉吟着又道，“那些东西倒真是值不少钱，但毕竟来路不正，我怕一旦见光的话会招来麻烦，再说暂时也用不上，还是收着吧，留待关键的时候再说。”
沈珺点了点头，语带悲戚地说：“盂兰盆节你没回家，我一个人给爹爹烧了纸……”沈槐紧绷着下颚不说话。沈珺迟疑了一下，还是注视着他道：“哥，爹爹过世已经半年了，至今还在咱家后头草草掩埋着，你、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沈槐的脸色变得灰暗，咬牙切齿地道：“还能怎么打算？老爷子死得那么蹊跷，你以为我不想查个水落石出吗？你以为我就忍心让他一直在那荒郊野地里待着，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他、他到底还是我的……”
“哥！”沈珺一阵心酸，情不自禁地握住沈槐的手。
沈珺的抚慰让沈槐稍稍平静下来，他喟然叹息：“阿珺，自从我来洛阳当上这个宰相卫队长，在外人看来是一步登天，威风八面。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大半年来的日子，我哪一天不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阿珺，你知道我心头的负担有多重吗？”
沈珺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我知道，我知道的……哥，你太不容易了。”
这时两人已缓缓走入正房，沈槐回手关上房门，顺势便将沈珺搂入怀中，在她的耳边低语：“多亏了有你啊，阿珺，有你在身边，我才能有个地方可以尽享安逸，才能熬过这日日夜夜……阿珺，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哥！我……你是知道的……”沈珺在他怀中发出低不可闻的声音。
沈槐轻抚她的秀发，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无论为了什么，我都不愿意舍弃你的，我要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不知不觉，沈珺的眼里已噙上细微的泪花，两人紧拥着沉默片刻，沈槐轻轻放开她，神态恢复往日的从容自信：“老爷子的事情暂时还不着急，我原本最担心的是他过去的那些劣迹被人发现，影响到我身上，尤其是……哼，去年除夕去咱家的那几个人，都是极有心计的，我为此还真是胆战心惊了很长时间。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彻底没问题了。”
“其实……其实我当初就觉得，肯定不会有问题的。”沈珺好不容易憋出这么句话。
沈槐挑起眉毛端详她，嘴角牵出一抹嘲讽的冷笑：“阿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梅迎春是好人，狄景晖是好人，袁从英更是好人，他们绝对不会为害于我，是不是？哼……在你的眼里，全天下的人都是好人！”
“哥……”沈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上去相当窘迫。
沈槐轻轻托起她的面孔：“阿珺啊，你真是太善良了。这世道人心的险恶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我们不能依赖任何人的好心，我们所能靠的只有自己！”
看到沈珺愈显困惑的神情，沈槐露出踌躇满志的微笑：“阿珺，我所说的彻底没问题，是到陇右道走了一趟的结果，并且收获之大更甚于我的期望，看来，我沈槐终于是要熬出头了。”顿了顿，他仿佛揭晓什么谜底似的，一字一句地道，“阿珺，袁从英死了，死在了庭州！”
“袁先生死了？”沈珺惊呼一声，“怎么、怎么会？”
沈槐哼道：“什么怎么会？死了就死了呗，嗬，还死得不明不白，连狄仁杰都没办法替他邀个身后的追荣，说起来还真是挺凄惨的。”
沈珺的脸色变得很苍白，紧盯着沈槐便问：“哥，你在陇右道的时候就知道了吧？可你、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告诉我？”
沈槐神色一凛，反问：“怎么？他的死活和你有关系吗？我为什么要一回来就告诉你？”
沈珺被他逼问得垂下双眸，咬着嘴唇低语：“既然……没关系，你现在也不必告诉我。”
她的反应倒让沈槐颇为意外，看了她好几眼，才略带尴尬地问：“阿珺，你不会是真生气了吧？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至于吗？”
沈珺这才抬起头来，对沈槐勉强一笑：“是我不好……这太突然了。哥，你接着往下说。”
沈槐也不好再计较，伸手把沈珺搂在怀中，慢吞吞地道：“阿珺你知道，袁从英被贬戍边，我才得到机会来当这个宰相卫队长。但那袁从英是狄仁杰的心腹，两人相处十年，彼此的感情和信任牢不可破，我又怎可能轻易取代袁从英在狄仁杰心中的位置？因此狄仁杰对我一直都有种种猜忌和顾虑，这半年多来我的日子其实很不好过，这些我从未向你明言，你又怎知还有这样一层内情。”沈珺轻抚着沈槐的胸膛，兀自无言。
少顷，沈槐继续道：“陇右战事，狄仁杰这古稀老人还亲赴前线，咳，我这一路随行也是感触万千，难以尽述。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对这位大人是怨还是敬……不说也罢！总算天佑我也，陇右大胜，我作为狄大人的随行将官，也沾光获功不说，袁从英这一死，让狄大人彻底断了念想，他对我的态度，自那以后才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沈珺讷讷地问：“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沈槐将她扶直坐好，双手拢住她的肩膀，两眼放出无比兴奋的光芒：“阿珺，盂兰盆节之后这些天我滞留狄府不归，就是因为狄大人夜夜都与我推心置腹地交谈，把他对于大周天下的全部观感和判断向我和盘托出，这表明，他已经将我作为他真正的心腹来看待了。”
沈珺含糊应了一声，还未开口，沈槐又迫不及待地往下说了：“最最重要的是，阿珺，狄大人对我说，他要帮我在禁军中谋个郎将的位置！”
“禁军？”沈珺有点儿迷糊地问，“哥，你原来不就是羽林卫吗？再说，你不当狄大人的卫队长了吗？”
沈槐讥讽地笑起来：“阿珺，说起这些来你就糊涂了是吧？呵呵，羽林卫确是天子亲率，上层军官都是最得皇帝亲信的皇亲国戚，我沈槐一没出身二没背景，当初在羽林卫里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长期不得重用，否则我也不会去了并州……唉，往事就不提了。可是阿珺，今天我再入羽林卫，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今天我已是四品的千牛卫中郎将，为狄国老当过卫队长，在陇右道战事中也立了功，再加狄国老不遗余力的举荐，所以我想，这次我若是调任羽林卫成功，至少也是个中郎将！”
沈珺听得愣愣的，她对这些事情实在没什么感觉，眼里心里只有沈槐那张眉飞色舞、激动得有些变形的脸，她费力地想了又想，才问出一句：“可是哥，你现在不也是中郎将吗？这个……有什么区别吗？”
沈槐无奈地看看她，长叹一口气：“你呀，和你说这些真是对牛弹琴……”不过他的心情太好，满肚子的话止不住地往外冒，“虽说官品没有变化，但是手中的权力有着天壤之别！给狄大人当卫队长，不过就是管管那些侍卫，有职无权空挂个好听的名头罢了，可羽林卫的中郎将负责的是皇城的宿卫、天子的安危，可谓举足轻重，其权势和威慑，比其他各卫的大将军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还在其次，最最关键的是……”说到这里，沈槐猛然停下来，似乎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震惊了。
时值午后，僻静的小院周围基本没有行人经过，偶尔几声犬吠带来市井生活的气息，夏季正在悄悄离去，骄阳映照下的庭院依旧炎热，屋内的青砖地踩上去却已经凉意森森。沈槐沉默片刻，站起来走到门前，注意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小小院落，转回身面对沈珺，逆光暗影让他原本端正的面孔看上去有些扭曲。
再度开口时，沈槐的声音变得干涩冰冷，让他不再像个被激情所鼓舞的年轻人，反而更像一个老谋深算的阴谋家。
“阿珺，你知道咱家老爷子对我所寄予的厚望，他不遗余力地敛财，并不是为了他自己的享受，而全是为了我能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他总说自己早就是半个死人，这辈子已经完了，因此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然而，你也知道，我却是始终不赞成他那些不择手段的做法的。过去我一直认为，身为大丈夫，应该有自己为人处世的准则，不忠不义的事情，即使能够带来极大的好处，都绝不能去做。因此老爷子为助我谋取前程所准备的种种方便，我统统不屑一顾，何时又曾动过心？我习武从军，十几岁起就背井离乡，虽不能说受了千般万般的苦，但也是步步艰辛，可最终我得到了什么？在羽林卫的那段日子让我看穿了官场的黑暗，方知忠孝节义全是骗人的鬼话，世人所追逐的无非是权和利，为之屈服的也无非是权和利，这才明白自己过去是多么迂腐、可笑！果然，当我痛下决心去并州赌一把以后，我就真的得到了千载难逢的机遇，在仕途之上向前跨了一大步。这大半年来，我看得更高更广更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近大周权力的核心……”
沈槐又一次停下，闪着锐光的双目紧盯在沈珺的脸上，竟令她心悸气短、寒意丛生，但沈槐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慌乱，实际上他早已对沈珺视若无物，难以扼制的强烈欲望牵引着沈槐的视线，穿透拘束狭小的空间，投射在庞大而虚无的目标之上。
“现在我完全认定，老爷子是对的。这根本就是个尔虞我诈、恃强凌弱的世界！你知道狄大人为何突然对我如此信任吗？”
“我……不知道……”
沈槐表示宽容地摇了摇头，继续在自己的思绪里驰骋：“我一向的表现固然是重要的原因，但真正促使他下决心的，还是局势的紧迫。狄仁杰已年逾古稀，不可能不考虑自己身后的安排。他自诩以天下为先，虽对当今圣上竭尽效忠之能事，但也从未忘记过要恢复李唐神器。而今的朝堂之上，人人称颂狄公桃李满天下，其实就是他遍植党羽，在各部的重要位置均安插了自己人，所图的不过是在当今圣上龙驭上宾之后，这些人可以力保太子顺利登基，从而将江山交回到李姓手中。但是，在他的布局之中，还缺少若干关键的环节，尤其是在至为重要的禁军里，尚未形成足够的掌控。反而由于武家和二张近年来的得势，禁军统领的层面上各方人物混杂，若真到了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恐怕无人能够一举定乾坤，而这，恰恰是狄仁杰现下最大的忧虑！哼，我知道他曾经寄希望于袁从英，但是他失算了……到了今天，他已经来不及再多花时间去物色更加合适的人选，所以他才不得不选择了我！阿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啊？”沈珺本来听得神思昏乱，让沈槐这么突然一问，惊得几乎从榻上跳起来，勉强定了定神，方期期艾艾地道，“哥，你说的这些我、我也听不全懂，只是……”她抬起头时，双眸已莹莹湿润，“我听出你要去担当的是特别大的责任，并且也是特别凶险的……哥，我……”
沈槐心中一动，这份至柔至真的情愫像一缕清风，暂时让他脱离出权力那冷酷黑暗的漩涡，他不由自主地来到沈珺跟前，将她苍白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前：“阿珺，不要担心，我明白你对我的好，只是生为男儿，总要有些抱负，才不辜负了这堂堂七尺之躯。我沈槐绝不甘于平庸，要做就做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要夺就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非如此，不足以告慰老人家九泉之下的冤魂！”
沈珺喃喃：“哥，你所说所做的都有道理，可阿珺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平安。那狄大人，他既要委你这样的重任，也一定、一定是给你想好了保全自己的法子吧？”
沈槐愣了愣，旋即冷笑：“阿珺，这个问题你倒是问得很好，很切中要害。”
沈珺局促而又迫切地注视着他，似乎是要从他的脸上寻到那份心安、那份慰藉，然而……她注定是要失望了。
沈槐思考了片刻，再开口时他的语调里剥离了所有的情感，变得出奇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狄大人是不会为我考虑后路的，他要顾及的是大周社稷、天下苍生，与这些相比，小小一个卫队长的生死荣辱算得了什么，根本无足挂齿。不仅仅是我，那些由他一手提拔起来，口口声声尊称他为恩师的官员们，他真的放在心上吗？无他，不过是一些棋子罢了。假使不是看穿看透了这一切，袁从英又怎么会毅然离他而去？说起来，狄大人还真不能算是个无情之人，只是在这朝堂之上，人人都身不由己……更何况，大人他也并没有强迫任何人，他给出的条件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为此而付出代价，其实很公平。只是，那后路……就得自己给自己留了。”
沈珺又低下了头。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心正在渐渐变冷、变空，并不是她对沈槐的爱产生了任何变化，这爱是永远不会变的，从生而起、至死不渝。但她分明看见，在自己所爱的人身边，那越来越浓重的黑雾，吸走了所有的光明，连这个她自小就熟识爱慕的形象，也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别……只有恐惧，越来越深重的恐惧，像一个巨大的黯色牢笼，将他和她紧紧地绑缚，压迫得她无法呼吸。
“……狄仁杰力图把我安排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当然是希望我能在关键时刻出力扶助太子，但是，当今之朝堂，觊觎皇位的有李、有武，甚至还有张，这几方势均力敌，很难说最后鹿死谁手，到时候少不了有一番血肉厮杀。假如我秉承狄仁杰的意愿，一门心思辅佐李唐，太子顺利登基也就罢了，万一武姓，甚至那两个惺惺作态、半男不女的张氏兄弟篡取了皇位，我必定要被作为李姓党羽而剪除，绝对不得好死。可是，假如我不死保太子，那么我这个禁军统帅，对所有势力都将是不可或缺、不容忽视的。我在他们的殊死搏斗中反能审时度势、待价而沽，不仅为自己谋求到最大的利益，还能全身而退、毫发无伤。阿珺你说，我为什么不做一个聪明人呢？
“假如袁从英早想明白这一点，他也不会落到这样悲惨的下场。当然，有了他的前车之鉴，我要还像他那样犯傻，就真是愚不可及了。再说……阿珺，我还有你呢，就算是不为了我自己，想到你，我也断不愿为了狄仁杰那老家伙肝脑涂地，他还能再活几年？阿珺，你我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沈槐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换上一副亲昵温情的面目，坐回到沈珺的身旁。他把额头轻轻贴在沈珺的耳边，低声问：“阿珺，你赞成我的想法吗？你明白我的这一片苦心吗？”
沈珺只觉心中一股说不出的酸涩难忍，喃喃道：“哥，你做什么我都赞成的，其实你不必为了我……都是我、我拖累你了。”
沈槐宽宏大量地笑起来：“傻丫头，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你再等等，等到我飞黄腾达的那一天，我定要让你过上最显贵的日子。到时候，咱也让那些说你土气的人瞧瞧，我家阿珺有多么气派多么高贵！”
若不是院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击声，沈槐最后的这几句话，大概真的会让沈珺无地自容。沈槐警惕地一把将搁在榻上的佩剑抓在手里，这才听到门外千牛卫压低的声音：“沈将军，我们奉国老之命来请您过去。”
“你们且在外头稍候，本将马上过来。”沈槐朝外招呼了一声，沈珺已替他取来甲胄，帮着他穿戴齐整，又轻声问：“今天还回来睡吗？”
沈槐不在意地道：“不一定了，这些天我还是想在狄府多待待，呵呵……”
沈珺点了点头，从枕边取出一个荷包，塞在沈槐的手里：“前几天去寺院里给你请了个护身符，你带着吧。荷包也是我新绣的……”这回她没有提绣荷包所用的退晕绣，是她新近从何淑贞那里学会的。
沈槐笑着接过荷包，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随口赞了句：“嗯，不错。”就揣入怀中。两人并肩穿过小院，站在院门口，沈槐突然皱起眉头，自语道：“那老妇人一走，就剩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我又不常回来，甚为不妥。”
沈珺忙道：“还有杂役老丁……”
沈槐的眉头皱得更紧：“可他白天才来，晚上怎么办？”
沈槐想了想，又朝紧闭的院门望一眼，神色坦然起来：“这样吧，阿珺，从今天开始我每夜安排两个千牛卫来这里值守，你不用多管他们，只要让他们待在西厢房就行了。”
“这……”沈珺有些蒙了，“哥，你这是干什么？这样行吗？”
沈槐道：“怎么不行。我管的人我就可以差遣，你放心，我会特别关照他们，他们都对我毕恭毕敬的，绝对不敢造次。再说，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也实在不放心，谁知道那老婆子到底是什么来路，还是多加防范为好。”
沈珺无奈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哥，你用狄大人的侍卫来给我看门，狄大人知道了……”
沈槐轻哼一声：“我这就去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他拉拢我还来不及，又能乘机做好人，必然百个应承。我也正好再试一试他对我的态度。”
沈槐走了，沈珺精疲力竭地呆立在院中，仿佛刚刚的谈话耗光了她全部的气血。愣了好久，直到太阳渐渐西沉，她才缓缓来到西厢房前，望着空落落的屋子，沈珺在心中默念着：“何大娘，但愿你是找到了儿子，一切安好吧，没事儿就不要再回这里了……”
还有一件事沈珺没有告诉沈槐，何淑贞虽然走得匆忙，连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带走，但那卷漂亮奇异的地毯却不见了。尤其让沈珺疑虑不安的是，她终于想起来在哪里看到过相似的地毯，那就是金城关外沈宅的地窖里。
沿着镜池的北侧有一排参天的古柏，据裴素云所说，都是裴冠亲手所栽，到今天也上了百岁的年纪。苍翠的柏林环抱之下，一栋简朴的木屋就是裴家在此世代休憩的处所。由于多年无人光顾，木屋的许多地方都有破损，绝对是又透风又漏雨，因此哈斯勒尔和阿威来了这几天也不曾闲着，每天都忙着修缮屋子。这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几天忙乎下来，把木屋倒打理得焕然一新了。
当然，这个季节在弓曳，其实并不需要屋子，即便每夜露宿也没有任何问题。白天，与镜池相映的碧空里，日日都只飘浮几缕微云，温暖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将热力泼洒到每一个角落。入夜，镜池又敞开胸怀，把积蓄在一泓湛蓝中的暖意源源不断地挥发出去，繁星闪耀的夜空下，湖面上升起成片成片的萤火虫，幽淡晶莹的光芒伴着青草的清香直接飞入梦中。
突厥人本就是天为被、地为床的民族，面对这样纯美而安谧的夜色，哈斯勒尔和阿威是拖也拖不进屋子里去了。就连阿月儿和安儿也跟着凑热闹，非要在户外过夜，哈斯勒尔和阿威便干脆将两辆马车的车篷拆下来，居然做成了个简易的小帐篷。阿月儿和安儿往里面一爬，睡得正合适。这样木屋里头，每晚就只有裴素云陪伴着袁从英，哈比比偶尔来访，照例对二人视而不见，趾高气扬地在屋子里绕上一圈，就又从敞开的窗户轻盈跃出，融化在神秘莫测的夜色中。
日子过得像飞一般，他们来到弓曳转眼已是第十个夜晚了。与庭州一样，此地日落得很晚，天才暗下不久，就该休息了。裴素云在小帐篷里看了看刚睡熟的安儿，便沿着镜池边洒满月光的草坡，往木屋走去。阿月儿和阿威坐在湖边窃窃私语，她从他们身边经过，两人谈得起劲也毫无察觉。来到屋前，正碰上哈斯勒尔从里面出来，裴素云笑着和他打个招呼，哈斯勒尔嘿嘿一乐：“伊都干，我正想找您问一声呢，您看明天是不是再放只信鸽出去？”
裴素云愣了愣：“再放一只？咱们来的第二天不是就放了一只出去吗？”
哈斯勒尔连忙解释：“伊都干，那时咱们刚来，怕王子殿下惦记，就放了只鸽子回去报平安。可现在已经过了十天，当初我们在马车上匆忙带的面和油什么的，都不太多，眼看着就没了，是不是……”
裴素云打断哈斯勒尔：“嗯，你说得很有道理。这样吧，等我们先商量一下。”
“好嘞！”
她走进木屋，袁从英安静地躺在靠窗而置的木榻上。裴素云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小声埋怨：“就是不肯好好休息，这么晚了，还找人聊天。”
袁从英闭着眼睛回答：“他是来找你商量事情。”
裴素云叹了口气：“你呀……嗯，我也正想跟你说，你的药也快用完了，是该想办法从外面再带些东西进来。”
袁从英把眼睛睁开了，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在脸上，让他看上去比白天更加苍白一些。裴素云皱了皱眉：“算了，你还是别管这些了，快歇着吧，杂事我来处理就好。”
“哦？你打算怎么办？”
“我……”裴素云急急地道，“我把过沼泽的方法在书信里写清楚，乌质勒接到飞鸽传书，只要去邻居大娘那里找到合适的猫，就可以派人穿过布川沼泽来送东西了。”
“这样不行。”袁从英的声音十分低哑、无力，但语调无疑是坚决的。
裴素云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行？”
袁从英冲她微微一笑：“第一，布川沼泽对于不明就里的人来说根本是恐怖的死亡之谷，仅仅凭你在信上所写过沼泽的方法，恐怕别人难以置信；第二，就算乌质勒读了信后按照指示行事，但他毕竟从未穿越过沼泽，你能肯定整个过程不会出什么差错？邻居大娘家的猫以前也没有过沼泽的经历，真的如哈比比一样可靠吗？更何况还有毒气的因素……”
“这……”裴素云有些发急，才动了动嘴唇就被袁从英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继续费力地说着：“最后……一点，也是最主要的……乌质勒收到飞鸽传书后，肯定会产生我说的两点顾虑，当然他必定要尝试，只是绝不会亲身前往。我想……他会找人先入沼泽。可是……”袁从英停下来喘了口气，落在裴素云脸上的目光至为温柔，“弓曳是你家族的圣地，为了我你不得已才把外人带进来……既然如此，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裴素云垂下眼睑，千言万语全堵在心口，半晌才问出句：“那你说怎么办？”
“很简单，明日一早我亲自写封短信给乌质勒，请他来弓曳相会。如果明天不刮风，就让阿威带上哈比比，返回庭州去送信，并尽快把王子接过来。阿威到底走过一次沼泽了，应该有把握。”
裴素云怔住了，情不自禁地抓紧袁从英的手，嗫嚅道：“带走哈比比，万一……”
“万一他们一去不回，我们就再也走不出弓曳了，对吗？”这话令裴素云打了个冷战，她求助地盯住袁从英的眼睛，却见到那清朗平和的目光中隐含一丝戏谑。
“弓曳是人间仙境，假如从此老死在这里，不也挺好？到处都是禽鱼花果，反正也饿不着……”
裴素云脱口而出：“可是没有药！”
沉寂片刻，袁从英抬手轻抚裴素云的面颊：“乌质勒不希望我死，他一定会来的。我在信中写明，请他一人前往，他必不会违背，这一点我还是有把握的。阿威也不会泄露半点儿消息出去，你……就放心吧，这是最好的办法。”
裴素云频频点头：“你怎么说就怎么做，我都听你的。”她说着喉头便有些发紧，眼前一阵模糊。
袁从英勉力半坐起身，将她揽入怀中，低语道：“怎么又伤心？我早对你说过，只要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裴素云的泪水悄悄滑落：“你还病得这么重，就要成天操心这些，都是我不好……”
袁从英托起她的下颚：“哦？你不好？你哪里不好？”
裴素云慌乱地避开他锐利的目光，支吾道：“是我没用……”
袁从英追问：“素云，你在怕什么？”
“我、我没有怕……”
袁从英长吁一口气，轻声道：“你是在惧怕那些将你逼来弓曳的人，对吗？”
裴素云浑身一震，呆呆地瞪着袁从英，看见他的眼角聚起细密的皱纹，目光里全是深重的疲倦。他冷冷地说：“你不告诉我来此地的真相，我就不能问旁人？”
裴素云惊道：“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你、你相信我吗？”
袁从英将嘴唇贴了贴她的额头，安慰道：“我当然相信你，只是有人处心积虑做下这样凶残的罪行，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就是要把你置于死地吗？”
裴素云低声喃喃：“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伊柏泰沉入沙底，神水的配方上交了官府，钱归南的亲朋同党都获了罪，陷害我这样一个人，又能得到什么？”
袁从英冷笑道：“假如不是因为你的缘故，那也可能是冲我来的？”
裴素云更是惶恐，道：“可是从英，乌质勒把你送来我家是极机密的，根本就没几个人知道……”
袁从英默默地点头，许久方道：“没事，都交给我吧，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无论如何我都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裴素云含泪颔首，感觉到他的胸口起伏不定，呼吸十分乏力，忙道：“快睡吧，很晚了。”她扶着袁从英躺好，自己也侧身躺在他的旁边。
万籁俱静的夜里，皓月从镜池上反射出莹白的微光，好似透明的巨大蝉翼罩在半空，脆弱而缥缈，缕缕清辉徐徐拂过窗沿，落在他俩的身上。裴素云毫无睡意，只凝神注视着身边人的动静，许久，听到他闷哼了一声。裴素云悄声问：“从英，睡不着吗？还是哪里不舒服？”没有回答，裴素云等了等，伸手到他的背后，悠悠地叹息，“我给你按按背吧。”
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瘦削的脊背，手指触摸到新创旧伤的累累痕迹，心又无法控制地痉挛起来。她认真按摩了好一会儿，袁从英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笑道：“就是没有斌儿按得舒服。”
裴素云也会意地笑了：“你想小斌儿了。”
“嗯……也不知道这小子在洛阳过不过得惯？”
裴素云道：“斌儿那么聪明乖巧，一定没问题的。”
“但愿吧……”袁从英若有所思地说，“他在我身边野惯了，是该有人管管他。有大人管教着，他今后一定会很有出息……肯定比我强多了。”
裴素云犹豫了一下，问：“狄大人会不会很严厉？”
“不会。大人这人说起来，既难相处也容易相处，我觉着斌儿能应付得了他。”
袁从英挪动了下身体，狡黠地看着裴素云，问：“大人见过你？他对你很严厉吗？”
裴素云有些发窘，支支吾吾道：“见过两次。狄大人他、他挺威严的……也挺和善。”
袁从英眼中的笑意更深，慢吞吞地问：“什么叫挺威严也挺和善？”
裴素云轻轻捶了他一下：“你的大人你最熟，他怎么样还要问我？”
袁从英搂紧她，正色道：“你知不知道，大人平生最恨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巫婆神汉，在他说来都是邪佞。要是放在过去我还在他身边的时候，是万万不敢与你深交的。”
“啊？原来你这样怕他？”裴素云不觉蹙起秀眉，回忆道，“唔，他头一次见到我的时候，确实非常严厉。不过我觉得那是因为钱归南……还有瘟疫的事。后来，他离开庭州前亲自去看我时，就非常和蔼。他还、还问起我裴氏的身份，问我要不要回中原，真的很亲切。”
袁从英微笑着点头：“你不说我倒忘了，山西闻喜裴氏，高贵的门第，算起来你和大人还是同乡……嗯，这么看来大人还是接受你了。”
“接受？”
“是啊，虽说多少有些勉强……那会儿我要是在他面前，挨一顿臭骂是免不了的。”
“臭骂？”裴素云不解地重复了一句，想了想又道，“我倒觉得，狄大人非常非常在意你，你在沙陀碛里失踪，他始终不肯放弃希望，还嘱咐我帮着寻找。他谈到你的时候，那样沉痛的样子，连我看着都十分不忍。”
袁从英轻抚着裴素云秀发，听到此处，猛地滞住了，许久都不再说一个字。裴素云倾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心中着实忐忑不安，又担心他思虑过甚，便鼓起勇气打岔：“从英，有件事情我一直都想问你。”
“唔，什么？”
裴素云吞吞吐吐起来：“那次在武钦差面前，你曾提到，你这样的三品大将军，朝廷会配给你……呃，才貌双全的官妓……是真的吗？”
袁从英愣了愣，随即笑道：“当然是真的，武重规是亲王、朝中大员，这种事他清楚得很，我怎么会胡说？”
“那你、你……”裴素云稍稍挣开袁从英的怀抱，咬着嘴唇。
袁从英瞅了裴素云半天，忍俊不禁地道：“女人啊，真是的……我说了那么多话，你偏偏就记住这个。”
裴素云别过脸去，轻哼一声：“我还纳闷呢，你就没看上过谁？”
袁从英笑着把她的脸转回来，才沉吟着道：“跟你说真的，我还差点儿娶了个官妓呢。”
“啊？”
他的声音平静慵懒，仿佛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那女孩叫宗琴，不过她只会跳舞不会弹琴……我就记得她特别爱笑，和她在一起真的很轻松，就好像这世上根本没有忧愁二字。那时候我的确喜欢她，还动了心思要娶她。”
“那……为什么没娶呢？”
他又沉默了许久，才回答：“我去和大人提了，结果他不同意。”
裴素云困惑地撑起身子，端详着袁从英的脸：“狄大人不同意？为什么？你娶妻还要他同意吗？”
袁从英淡淡地道：“倒不是非要他同意不可，但我还是问了他。大人说官妓只能做妾，我应该先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做将军夫人，随后再纳妾也不迟。”顿了顿，他又道，“他当然是一片好心，可我却就此打消了娶妻的念头。其实也没什么，想女人的话也很容易办到，反倒轻松。”
裴素云低声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因为我不想要什么将军夫人，我只想要一个真心喜欢的女人。”
裴素云迟疑几许，还是问：“狄大人明白你怎么想的吗？”
袁从英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
莫名的酸楚袭上心头，裴素云勉强笑了笑：“那……你可知道宗琴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袁从英望向窗外，幽深的月色沉入他的眼底：“好像听说是当了谁的妾，我也没再留意……好几年前的事情，今天若不是你提起来，我都忘光了。她也一定早把我给忘了。”
裴素云摇头：“不会的，她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夜越发深了，从镜池上传来清脆的蛙鸣，与周围草坡上秋虫的欢唱相互应和，更显得夜静到极处，这份宁静萦绕在心头久久不去，慢慢汇聚成最清冷的一滴露珠。又过了很久很久，裴素云听到身边的人轻声说：“这么几年过去，宗琴也该是一两个孩子的娘了。我一直都觉得她的小孩真幸福，有一个那么爱笑的娘。”裴素云没有答话，只是更紧地依偎在他的身旁。
房门无声无息地敞开，正在埋首读书的杨霖毫无察觉，直到门口冰冷的声音响起：“杨霖兄，都准备好了吗？”杨霖的手一松，书本“啪嗒”掉落在地上，他抬起头，眼里充满恐惧。
沈槐轻捷地跨入室内，顺手关上房门。看了眼呆若木鸡的杨霖，不觉轻蔑一笑：“怎么见了鬼似的？”他几步走到杨霖跟前，逼视着对方，“我是来送你跳龙门，又不是来送你上西天，你抖什么抖？”
杨霖垂下脑袋不出声，仍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沈槐又好气又好笑，干脆自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若无其事地道：“今天已经是七月二十七了，八月初一会试，按例考生们七月二十八日晚戌时就要去选院报到，核查身份，入号房，在那里静候初一凌晨五更开考发题。因此……”他瞥了眼毫无表情的杨霖，“狄大人说他身为主考，这两天避嫌就不来看望你了，但还是托我带话给你，让你好好考。他特意吩咐，让我明日亲自送你去选院。杨霖啊，你快熬到头了！”
杨霖这才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嘟囔：“小生多谢狄大人、沈将军关照，感、感激不尽。”
“哼！”沈槐嗤之以鼻，随即又冷笑着问，“杨霖，你在狄府好吃好喝都这么久了，八月初一考完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杨霖困惑地瞅了他一眼：“这……我还不都是听你的？我哪有什么打……”
沈槐点了点头：“杨霖，考完以后你就不必回这里来了。”
杨霖狐疑地看着他，沈槐扑哧一乐：“我说杨霖，你不会真想赖在狄府了吧？”
杨霖愈加惊惧：“我？这一切不、不都是你要求的吗？是你要我取得狄大人的信、信任……还要我冒充什么谢……”
沈槐厉声喝止：“行了！这些事你都办得不错。我的问题是，考完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假如没考上如何？假如进士及第了又如何？”
杨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喃喃问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沈、沈将军，我一直都在按你说的做，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那件东西？”
沈槐嘲讽地挑起眉毛，反问道：“要是你考完我就还你那样东西？”
杨霖惊问：“真的？你真的会还给我？”
沈槐冷哼：“自从你我相识，我一直都言而有信，说到做到吧？”
“这倒是……”
“那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而且，我要你做的你都已经做到了，等会试一过，我不仅将如约还你东西，还要放你走！”
杨霖瞠目结舌，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槐面对他的傻样强压厌恶，道：“是的，会试一完我就安排你离开，哦，当然还会让你带上你要的东西。”顿了顿，他注视着杨霖问，“怎么？莫非，你舍不得离开了？”
杨霖吓得一跳，赶紧辩白：“不！不！我当然愿意离开，狄府再好……我也是度日如年，其实我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啊！”
沈槐点头：“嗯，如此甚好。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不过，有一个条件。”他逼视着杨霖，一字一句地道，“你要走，就得走得彻底，不论你本次会试是否上榜，都不许再回来！”
杨霖满脸困惑：“这……假使考不上也罢，万一考上了，我、我也不能？”
“不行！”
杨霖转动着眼珠不吱声。
沈槐不耐烦了，他声色俱厉地道：“杨霖，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要么带上你要的东西滚蛋，从此去过你的逍遥日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要么……”他突然住了口，阴森的目光像匕首般直刺杨霖，杨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仿佛又回到了去年除夕在金城关外破庙中的那个夜晚。多么相似的目光，让人绝望至极。杨霖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下去了，就算进士及第又能如何？人家是朝廷的将军，自己即便谋个一官半职也逃不脱他的手掌心。罢了！答应他吧，只要能拿回母亲的宝物，就赶紧逃离这一切，逃得越远越好……
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我照做就是了。”
沈槐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神色略放轻松些，道：“还有件事，你现在就起草一封书信给狄仁杰大人，向他辞行，我会找机会让他看到，以免你会试后突然失踪令他起疑。”
杨霖乖乖坐下，提起笔来：“这……我怎么写呢？”
“就说你感激宰相大人对你的器重和关怀，然而你家中老母病重不治，你要回家侍奉，老母如若归天，你更要为她服孝三年，忠孝不能两全，因此暂且将功名富贵搁置，不辞而别还请狄大人见谅。”
杨霖沉吟片刻，挥挥洒洒将书信写成。沈槐拿来看过，说了声不错，便纳入怀中。
七月二十八日夜，戌时整。
天津桥东侧的吏部选院门前，灯球满挂，火把高擎，沿长街而下的两排大槐树上，悬挂着长达一里的大红灯笼，将整条大街照得亮如白昼。选院的粉白围墙外，是一圈荆棘编制而成的栅栏，比围墙的顶端还要高过一尺有余。荆棘栅栏外侧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肃立着甲胄鲜明、精神抖擞的金吾卫兵。这阵仗足可以让所有前来赶考的举子，尚未踏入考场就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选院门口又有另一队服色的卫兵们站岗，引导着所有的举子们排好队伍，鱼贯而入。高高伫立在黑漆大门前，一位银甲红衣仪表不凡的千牛卫将军指挥若定，正是沈槐。
主考官狄仁杰大人早在一个时辰前就端坐在了选院的正堂上，沈槐率领卫队一方面负责保卫狄大人的安全，另一方面也承担了维持考场秩序的责任。
现场虽然考生众多，但由于管理得当、警戒森严，竟无一人喧哗。考生经过门房时，先报上名字并在名册上签注画押，就有士兵过来搜查全身。带入的笔墨纸砚、蜡烛、茶杯和饭盆均需经过细心检查，再搁进统一下发的竹篮之中，领取号牌，方可对号入座。身上携带的其余无关物品则一律打上包袱，写好名字，寄存在门房中。
杨霖身穿一身簇新的儒生袍，夹在队伍的中间。今夜他是由两名千牛卫兵一路陪伴，哦，不，是押解到的选院。在队伍里他举目四顾，一眼便看到，兰州同乡会的赵铭钰就排在自己前面十来个人的位置。赵铭钰也看到了杨霖，因在场无人交谈，两人点头致意，就算打过了招呼。经过门房时，杨霖犹豫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包，写好名字，双手捧给衙役，看着他放入寄存物品的柜格。
号房排列在选院的东、西两廊之下。正北方向的正堂上灯火辉煌，像所有的考生一样，杨霖经过院子走向自己的号房时，面对主考官狄仁杰大人端坐的身影，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他在心中默念：“狄大人，杨霖从心底里感激您的知遇之恩，怎奈杨霖受人威逼，对您多有欺骗，实在是羞愧难当！狄大人，杨霖今天来此应试，已放开功利之心，只为对自己多年的苦读有所交代，也……对您有个交代。狄大人，明天之后，晚生大概就再也见不到您了，您老人家多多保重吧！”
终于，所有的考生都安坐停当，静静等待五更敲过，狄仁杰大人拆开封签，发下试题，考试便开始了。
八月初一这天，真是个少有的好天气。万里无云的晴空中金轮灿放，整个洛阳城都沐浴在夏末初秋的舒爽中。吏部选院里，考生们还在奋笔疾书，他们要考到今夜三更才散。正午过后的天津桥边洛水两岸，却又聚来了许多华丽的车驾和马队，队列之中俱是些面貌、打扮千奇百怪的人，他们都是大周皇帝邀请的四夷宾客，赶来参加今日的赛宝和百戏盛会。
这还是张氏兄弟给武则天出的主意。武皇自改元久视后病祛体康，恢复了对朝政的全面掌控，对二张的宠爱更甚以往，愈加助长了这兄弟二人的气焰。与此同时，朝中一些没有气节的官员趋炎附势、对二张大行拍马依傍之能事，如今的张氏兄弟在大周朝中真可谓如日中天，嚣张得好像烈火烹油一般，简直是说一不二、为所欲为。也不知怎么的，自从陇右道大胜之后，张氏兄弟突然对外交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没事经常往鸿胪寺跑跑，不懂装懂、指手画脚，把鸿胪寺上下搞得不胜其烦，却也只好忍气吞声。
在这种情况下，鸿胪寺卿周梁昆的态度就相当关键。照理说，他这位三朝老臣，在二张面前多少还是可以有些骨气的，然而令鸿胪寺其他官员既感意外又失望的是，周梁昆对二张言听计从，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张氏兄弟先是拿着武皇的命令来寻宝，周梁昆立即大开四方馆门，任由这二位将四方馆的库房翻了个底朝天。馆库中自高祖以来各夷进贡之宝，把这兄弟二人看得心花怒放，哪里还会客气，立即遍取其中珍稀，声称是呈给武皇把玩鉴赏，那周梁昆自是二话不说、一律照办。这么闹了一阵还不罢休，二张前些日子又突发奇想，怂恿武皇遍邀长居洛阳的各夷族长，于八月初一，在皇城前搞一个赛宝和百戏盛会。二张的理由是：陇右战胜，各夷均被天朝的军威所震慑，选择这个时机搞些轻松和睦的盛会，既能进一步彰显天朝的强盛，也能安慰一下大家惶恐的心情，正所谓恩威并施嘛。武则天觉得很有道理，实际上二张绝大多数的提议她都觉得很有道理，再说这事儿无伤大雅、有趣轻松，何乐而不为呢？
旨意下达，鸿胪寺顿时人仰马翻，日夜忙碌地准备了差不多半个月，这场凭空生出来的盛会总算可以如期举行了。赛会定在午后正式开始，未时刚到，武则天的仪仗便升至皇城正南的则天门楼之上。今日的盛会就在则天门前通向天津桥的广场上举行。
一番朝拜礼仪之后，武则天亲自宣布盛会开始。首先进行赛宝大会，装饰得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的广场上，四夷选派的使者轮流上前，在中央用红线标示的圆圈中，摆上本国特产的宝物，还操着怪腔怪调的口音讲解该物的好处。一时间还真是宝华绚烂、异彩纷呈，把武则天和文武百官们看了个眼花缭乱，开心不已。
待各国都展示过了自己的宝贝，大周天朝压轴，鸿胪寺少卿尉迟剑捧着宝物上场，也开始侃侃而谈。则天门楼上，张易之留意女皇的表情隐现不快，他悄然上前，低声问：“陛下，您是不是觉着咱们天朝的宝贝不够珍奇，压不过那帮番夷的东西？”
武则天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张易之却如领了圣旨一般，疾步来到一旁正抻长脖子观看的周梁昆身边，唤道：“周大人。”
周梁昆吓得一哆嗦，慢慢收回目光，却不敢直视张易之：“张、张少卿，有、有何吩咐？”
张易之压低声音道：“周大人，你怎么搞的？把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拿出来丢天朝的脸，圣上很不开心啊！”
“啊？这……”周梁昆脸色煞白地嘟囔，“可这些都已经是最珍贵的宝物了。”
张易之厉声打断他：“胡说！周大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休要再虚言哄骗人了……”顿了顿，他咬牙切齿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鸿胪寺里一直藏着件举世罕见之宝，可我和六郎这些日子在四方馆进进出出，你貌似毫无保留、光明磊落，却从未向我二人展示过那件宝物。我告诉你，周梁昆，今天你必须将那件东西摆出来，否则圣上雷霆大怒，你……就等着家破人亡吧！”
周梁昆这时倒抬起了眼睛，恶狠狠地盯住张易之，好像要与对方拼命似的。张易之耸了耸肩，转身就走，还不忘撂下句话：“就是那幅波斯地毯，周大人要想活命，就拿出来亮一亮吧！”
周梁昆浑身一震，这才抬手招来一旁的四方馆主簿，吩咐了几句，那主簿飞也似的跑下城楼。
尉迟剑还在广场上一件件地展示宝物，讲得口沫横飞、满头大汗。正抬手擦汗之际，突然看见四方馆主簿指挥着几个鸿胪寺的差役，抬着卷毯子走到场上。尉迟剑眼睛骤然一亮，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块波斯地毯是鸿胪寺最珍贵的收藏品，前段时间突然被周梁昆移出鸿胪寺，说是有些破损，去找人修补，却迟迟没有送回，尉迟剑就总觉得不妥。此刻看到这幅宝毯终于重现，尉迟剑心里面一块石头落了地，顿时精神大振。
波斯宝毯在日光下徐徐展开，缤纷绚丽的色彩刺花了周遭人们的眼睛。则天门楼上，武则天的脸上阴云渐渐散去。尉迟剑抬高声音，介绍了宝毯色泽变幻的奥妙，围观众人一阵窃窃私语。
张易之又一次欺近武则天，含笑道：“陛下，那些家伙好像不太信服？”
武则天悠悠地道：“你去试试？”
“是。”
张易之仍然走到周梁昆的身边，连叫两声：“周大人！”
周梁昆从恍惚中回转，张易之笑容可掬：“周大人，干得不错。不过……”他指了指尉迟剑，“他恐怕不清楚这宝贝的好处吧？要想让四夷叹为观止，周大人还是亲自出马吧？”这回周梁昆反应倒挺快，沉默着点了点头，目不斜视地走下城楼。
迈着沉重的步子，周梁昆慢慢走向红圈中央，五彩斑斓的波斯地毯随着他的脚步，在他失神的双目中，不断变幻出光怪陆离的图案，令他昏眩的头脑更加迷乱，直至失去所有的知觉。仿佛此刻就只有他孤身一人站在天地之间，面对决定生死的最后一刻……
“周大人？”听到尉迟剑的叫声，周梁昆如梦方醒，朝他抬了抬手：“让人送上火把，将这幅毯子点燃。”
“啊？”尉迟剑瞠目结舌，周梁昆冲他咧嘴一笑：“快啊，还愣着干吗？”
火把送上来了，尉迟剑哪里敢动手，周梁昆却突然来了脾气，一把从他手里抢过火把，高高举起，向四周宣布道：“这件宝毯最奇妙之处，在于它火烧不坏、水浸不湿！诸位请看！”
虽然手臂抖个不停，周梁昆还是坚决地将火把伸向宝毯，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殷红的火苗轻柔卷上宝毯的边缘，起初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有一股淡淡的呛人气味悠悠飘散，然而仅仅一刹那之后，火苗飞速席卷整条宝毯，刚才还流光溢彩的人间瑰宝顿时就化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尉迟剑跳着脚惊呼：“啊！周大人，这、这怎么烧着了啊？”
周梁昆退后半步，死盯着前方，却只一言不发。
尉迟剑急了，高喊着：“水！快来人啊，快救火啊！”真有人跑着送上水桶，尉迟剑夺过来，“哗啦”泼上那堆突突乱蹿的火焰，一桶、两桶、三桶……
火终于被扑灭了。尉迟剑气喘如牛地望向红圈中央，地上一片狼藉，号称举世无双、不畏水火的宝毯已成污水中漂浮的黑灰色残片。尉迟剑绝望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周梁昆毫无表情的脸，好似已彻底傻了、痴了，随即他整个人向后轰然倒去——“周大人！”
“二烛尽！”吏部选院中央，报时的差役拉长声音喊着。日头从偏西方照下，选院两侧的长廊下，西侧阳光耀眼，东侧略显幽暗。考生们自清晨奋战至今，已将近六个时辰了。选院正堂上按规矩点燃特制的蜡烛，三支蜡烛燃尽即是三更时分，会试就用这种方式来计时。此刻二烛燃尽，代表考试已过去大半的时间，然而考生们都还在埋头苦答。整个院落中仍然如最初一样寂静，只有笔锋落在纸上的唰唰声。四方形的院落每侧肃立十名卫兵，沈槐早已回到狄仁杰的身旁，此时正陪伴着他慢悠悠地在各个号房间踱步巡视。
两名上了年纪的差役手提铜壶和竹筐，一间间号房地给考生送上茶水和干饼，这就是考生们今天一整天的充饥之物，早午各送一趟。当送到东廊下一间号房的时候，两名差役突然惊呼了一声，引得周围几名考生循声望来。这两名差役到底是在选院供职多年的，很懂规矩，忙又敛气噤声，其中一人匆忙跑到正在对面巡视的狄仁杰面前，躬身行礼，压低声音报告：“狄大人，东廊丙字七号的考生似乎……不太对劲儿。”
“哦？”狄仁杰微微一惊，朝身边的沈槐点了点头，“走，过去看看。”两人疾步来到东廊丙字七号前，狄仁杰眼光扫向门柱上钉的号牌，顿时愣了愣：“杨霖？”
“大人，是杨霖。”沈槐亦看清了名字，在狄仁杰耳边轻声叫道。
号房里头有些昏暗，书案之上合扑一人。狄仁杰走到他的身旁，只见写满字的卷子半垂在案边，一支笔滚落在地。
“杨霖？”狄仁杰低低唤了一声，杨霖毫无动静。狄仁杰示意沈槐将杨霖的身子拉起来，半明不暗的光线下，杨霖双目紧闭，嘴角边溢出白色的口沫，脸上已无半点儿血色。
狄仁杰的眉头皱紧了，他探了探杨霖的鼻息，目光一悚，又转去握住杨霖的手腕。
沈槐也很紧张，盯着狄仁杰悄声问：“大人，他……”
狄仁杰的声音十分低沉：“已经没有脉了。”
“啊？”沈槐下意识地抓了抓杨霖的脉搏，随即愣愣地望定狄仁杰，似乎也没了主意。
狄仁杰面沉似水，暗影之下，沈槐看不清他的表情。沉吟片刻，狄仁杰吩咐道：“沈槐，你立即派人去大理寺请宋乾大人，告诉他这里有命案要查，但为防惊扰其他考生，请他着便服前来。这里嘛……马上叫两名卫兵过来将尸体先移至正堂内室，并看管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你与我继续在此勘查现场。”
“是！”沈槐抱拳。
狄仁杰跨出号房一步，和颜悦色地向东西两廊喊话：“有一位考生突发急症晕厥了，我们会立即安排郎中给他诊治。大家继续专心答卷吧。”
考生们果然都松了口气，唯有赵铭钰向此处望了好几眼，才又埋头书写起来。
则天门楼之下，天津桥前，此刻又换了一副光景。
亲眼看着波斯宝毯烧毁，在四夷众使前丢尽脸面，高踞于城楼之上的武则天气得全身哆嗦不止。文武百官各个大惊失色，张氏兄弟煞白着脸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结果也始料未及。在场的四夷使者们更是什么表情的都有，震惊、困惑、幸灾乐祸、暗自得意……
沉默许久，武则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五郎、六郎，后头还有什么安排？”
张易之赶紧上前，小心作答：“陛，陛下，后面原先安排的是杂戏……您看还要不要？”
“当然要！”武则天的声音冷硬如冰，张易之悄悄抬眼，那张肃杀的脸上是愤怒，亦是绝不服输的气魄。张易之明白，女皇动了真格便六亲不认，任他也不敢怠慢。
“臣遵旨！”张易之连忙躬身高呼，抬腿飞奔下则天门楼。
周梁昆人事不知，被抬下场去。尉迟剑临危受命，只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心惊胆战地主持起杂戏表演。他身上的官袍又是汗又是水，早已湿透，哪里顾得上料理。尉迟剑心里再清楚不过，周梁昆大人这回是彻底完蛋了，自己的脑袋此刻也在裤腰带上晃荡着，要是接下去的环节再出什么问题，此命休矣！
在他的卖命指挥下，则天门楼下很快又热闹起来。伶人异士轮流上场、各显神通，吐蕃的“戏车”、新罗的“履索”、倭国的“忍术”、波斯的“吐火”，甚至天竺剖腹剜肉的“幻术”也血淋淋地登场亮相，引来围观者的阵阵惊呼和喝彩，然而表面欢腾的场面掩盖不住四下弥漫的不安与慌张，令本就十分惊险的表演更蒙上一层诡异、恐怖的气氛。
张易之频频朝上窥视，武则天阴沉的脸孔始终没有半丝笑意。他正自彷徨，头顶传来低沉的问话：“五郎，天朝的杂戏表演是什么，你可知道？”
张易之心里咯噔一下，忙恭谨回话：“陛下，易之倒是问过了，准备的是透剑门戏。”
“嗯。”武则天轻轻地点了点头，张易之赶紧又加了一句：“透剑门戏极为惊险，必能压过所有四夷的杂戏！”
武则天冷笑：“只要不再出纰漏就好了！”
透剑门戏开始了。广场上搭起一条几十步长的布幔长廊，其上遍插锋利的长剑，密密麻麻直指中央，令人望之悚然。所谓的透剑门戏，就是一人骑马奔入长廊，从剑尖丛中飞速越过，由于长剑密布且错落交杂，穿越之人既要有胆量，又要能很好地驾驭马匹辗转腾挪，避开剑锋，所以难度极高，号称天下第一杂戏。
前面赛宝出意外，让武则天大丢面子，现在这透剑门戏，大家都抻长了脖子，想看看天朝如何展示绝技，赢回尊严。果然，一匹黑色骏马跑上场来，体型矮小，是为这种杂戏特别训练的。马上的骑士身披麒麟战袍，头顶的亮银盔下悬面罩，远远望去倒十分威风。唯有稍近些的尉迟剑发现，麒麟战袍似乎小了点儿，有些不太合身。“怎么回事？”他纳闷地自语了一句，突然脸色大变，张开嘴却再发不出声音，就在他万分恐惧的目光中，那骑士挥鞭驱马向布幔长廊冲去！
一人一马在剑阵中飞速穿行，眼看已越过长廊中段，胜利在望了，偏那马匹好像突然被惊，脚步瞬间凌乱，身形左冲右突起来！然这剑阵何等严密，哪里容得如此乱窜，眨眼间，人、马身上已被剑锋刺得鲜血淋漓，那马嘶声呼号，更加慌不择路，骑士根本控制不住它，就在众人的齐声惊叫中，那浴血的一人一马冲出长廊，向前几次翻滚，便倒毙于血泊之中。
则天门楼上，武则天从龙椅上腾身跃起，伸出右手颤巍巍指向场中，半晌说不出话来。周围鸦雀无声，刚发生的一切太过惨烈，大家的脑袋都已一片空白。
“陛下！”从城楼下传来高亢的嗓音，武则天回过神来，眯起昏花的老眼望下去，一个生气勃勃的年轻人站得笔直，正向她抬起头来。“临淄王……”武则天无力地唤道，呆滞的头脑一时无法揣测，这个颇受自己喜爱的孙子，此刻跳出来想要干什么。
李隆基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陛下，臣愿为圣上演出这透剑门戏！”一语既出，众皆哗然！
武则天还未及开口，旁边的相王李旦已不顾逾越，扑向城楼，朝下大喊：“三郎，你不要胡闹！快退下！”
李隆基不为所动，依然高声奏道：“启禀陛下，透剑门戏要求马匹和骑士身型较小，臣正合适，请陛下允臣一试！”
武则天眼望楼下孙子的身影，沉默着。相王回过头来，哆嗦着喊出一句：“陛下……”便垂下了脑袋，他既不敢看自己的母亲，也不敢看自己的儿子。正在肝胆俱裂之际，楼下的四夷使者又发出纷乱的呼声。
李隆基面朝城楼而立，还在等待皇帝祖母发话，突闻背后大乱，也惊得扭头看去。却见场地中央，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匹火红色的小马，马上骑士是一名红衣少年，看去最多十一二岁的年纪。李隆基愣了愣，随即跺脚大喊：“斌儿！你想干什么？”他认出来，这红衣少年正是狄国老托付自己带来观看百戏盛会的孤儿韩斌。
此刻的韩斌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他紧紧攥着缰绳，仿佛又看见了沙陀碛上星光灿烂的黑夜。无边无际的沙海中，他和“炎风”的前方，是集结得密不透风的野狼群，虽然怕得要死，他还是坚决地冲向前方，因为——哥哥在等着斌儿，等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像哥哥一样英勇无畏的男子汉，只有这样，小斌儿才能帮助哥哥……哥哥，你等着我！
“炎风，跑啊！”随着孩子一声清脆的呼喊，已被接连变故搅得头昏眼花的众人，忽觉眼前红光一闪，韩斌驾着“炎风”像一团烈火卷入银光烁烁的剑阵，红白交错、锐影重叠，大家一口气尚未喘上来，炽烈的火焰已穿阵而出！
短暂的寂静后，则天门楼上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韩斌刚刚带住缰绳，李隆基已策马飞奔到他的面前，涨红着脸一拳揍在韩斌的小胸脯上：“好小子！真是好样的！斌儿，你简直、简直太棒了！”临淄王兴奋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一片欢呼声中，从透剑门戏开始就呆若木鸡的尉迟剑清醒过来，他抹了把迸出的喜泪，跑到那依然横陈在地的骑士尸体旁，掀开面罩，周梁昆僵硬的脸露出来，嘴角边的一缕鲜血为这张死人的脸，添上一抹怪异至极的微笑。

第四章 良缘
裴素云弯腰从镜池中汲上一盆清水，往袁从英所躺的大树下走来。河岸有些倾斜，她双手端着木盆走得不太稳当，等到袁从英的身边把盆搁下，胸前的衣襟已濡湿了一片。裴素云喘了口气，抬起头来发现袁从英正看着自己，淡淡笑意给他依旧憔悴的脸庞增添了动人的神采。
“你笑什么？”裴素云低头嘟囔，没来由地面红耳赤起来。
“你的……衣服湿了。”他回答得似很随意，但眼里的光彩更甚。
裴素云下意识地抬手遮住胸口，薄绸的夏衣被水一打，紧贴在身上。她顿感羞臊难当，倒不是因为娇媚诱人的曲线尽显在他的眼前，而是因为自己的心在他温柔的目光下，竟如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跃动不止。实际上，他们已朝夕厮守半个多月，袁从英的一概饮食坐卧也都由裴素云亲手照料，但是随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好转，原先被死亡阴影所掩盖的隐秘激情，亦随之悄悄苏醒。裴素云觉得，似乎自己刚刚习惯了将袁从英当作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的爱人，现在又要重新开始适应——那份由爱所生的引诱、那份因情而起的欲望，历经磨难使它们变得更加热烈真挚、难以抵挡。不知不觉地，她已被袁从英搂在了怀中，他的怀抱是如此温馨而坚实，让她沉醉。裴素云再不敢抬头去看他，只管盯住镜池的那泓碧波，心也随之荡漾舞动，她意乱情迷地想着：作为一个女人，我是多么幸福啊……
“今天没有风啊，为什么这湖水还是拍岸不止？”
“啊？”裴素云稀里糊涂地问，“你、你在问我吗？”
“不问你问谁？”袁从英轻轻抬起她的脸，语调十分温和，但犀利冷静的目光一下就把裴素云唤醒了。
她顺着袁从英的眼神看向镜池岸边，立即明白了他问话的意思，忙坐直身子认真回答：“镜池的水波是由湖底的旋涡和起伏引起的，所以长年不断拍岸有声。唔，和风吹并无关联。”
“是这样……”袁从英点了点头。
裴素云接着问道：“从英，你是在想乌质勒今天能否过沼泽，对吗？我看今天全天都无风，假如他选在早上出发，最多再过一个时辰就能到弓曳了。”
袁从英又点了点头，思忖着说：“阿威是前天回庭州的，如果我没有算错，今天傍晚我们必会迎到王子。”他看着裴素云微笑，“有客人要来，你也不帮我收拾收拾？”
裴素云轻嗔：“我早准备了，还要你说！”说着，她从袖笼里取出一柄精致的牛骨梳，在水盆里略浸了浸，便坐到袁从英的身后，细细地替他梳起头发来。梳了好一会儿，裴素云又不知从哪里变出根竹签来，拿在手上笑道：“没有男人的发簪，只能先用这个凑合了。以后再给你找根好的……”她没有再往下说，只轻巧地将他的头发挽成髻，用竹签绾牢。
转回到袁从英前面，裴素云对着他左右端详，“扑哧”一乐：“哟，还有胡子……又长又乱的，也得理理。”
“嗯，你看着办。”
裴素云让阿月儿取来小剪刀，比画着问：“是全剪了？还是留着点儿？”
袁从英不以为然地回答：“随便，我都无所谓。”
裴素云还是用水浸湿梳子，一边梳理一边修剪，突然又停下来，只是抿嘴冲袁从英笑。
袁从英叹了口气：“又怎么了？我的样子就那么好笑吗？”
裴素云的眼睛晶亮，轻轻摇头道：“不是……要不就蓄着吧？你这样子，真的很好看。”
袁从英抚了抚她的面庞：“行，只要你喜欢，怎么样都行。”
果然不出所料，裴素云这边刚替袁从英打理停当，看上去精神了不少。那边沿着镜池南岸就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和乌质勒兴高采烈的呼喊：“从英！从英！哎呀，总算是又见到你了！”
袁从英与裴素云惊喜对视，裴素云连忙扶着袁从英坐好，乌质勒已大步流星地冲到了树下。
“从英，你真的好多了啊！”乌质勒箭步上前，一把抓住袁从英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激动得眼圈都有些泛红。
袁从英也用力紧握对方的手，沙哑着喉咙道：“王子殿下，一向可好？”
“好，好！”乌质勒稍微平静下来，抬手拍了拍袁从英的肩，满脸都是快慰，“嗯，气色还不错！我说你这人啊，命比精钢还硬！看来要整死你袁从英，那真比登天还难啊，哈哈哈哈！”
袁从英也笑了：“王子殿下，从英还未及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哎，什么话！”乌质勒把大手一挥，“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真要谢就谢伊都干，我在牧民那里找到你的时候，你也就比死人多口气，现在怎么样？还是伊都干照顾得好啊，更别说在这么个人间仙境里休养，谁能像你这么好运……”说着，乌质勒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起来，从雪山看到镜池，再从柏林看到木屋，直看得双目炯炯，充满好奇与喜悦。
裴素云微笑着向乌质勒行了个礼：“王子殿下，你们先聊着。我看阿威在那里卸下不少东西，我去瞧瞧。”
“啊！”乌质勒跳起身来还礼，“是，知道你们需要，我这次特地多带了些东西进来，有吃的用的，最要紧是从英的药，都按着伊都干给的单子……”他突然住了口，目光在裴素云的脸上身上游弋不定。
裴素云的脸微微一红，不再理会乌质勒，朝袁从英点点头，便向阿威、阿月儿他们走去。乌质勒猛回过神来，冲袁从英挤一挤眼睛，戏谑道：“难怪汉人有云‘女为悦己者容’，乌质勒过去也见过伊都干好多回，可还从没看到她像今天这样容光焕发，真是美若天仙。从英，你好福气，诚让愚兄艳羡不已呐！”
袁从英微笑着岔开话题：“殿下，我听哈斯勒尔他们说，你的王妃日前来庭州与殿下团聚了？”
乌质勒一愣，随即朗声笑道：“是啊，呵呵！我的缪年王妃，虽出身吐蕃，先祖母倒是真正的汉人——你们大唐的文成公主，所以说我乌质勒拐弯抹角地还和李氏皇族沾着亲呢。”
袁从英道：“这可真不是拐弯抹角，算挺近的姻亲了。只是此前从未听殿下提起过。”
乌质勒摇头感慨：“这门亲还是我在突骑施当王储的时候，先父替我定下的。西域各族的酋长、亲王间相互通婚是常事，我那时也未特别在意，反倒是对缪年的汉人血脉有些兴趣，才应了这门亲事。现在回头想想，父亲真是非常有远见。近百年来，西域各族中尤以吐蕃兴起迅速，如今在天山以南已成独领风骚之势，比当初的突厥、契丹有过之而无不及。父亲让我与吐蕃王之女通婚，就是给我在天山南麓布下了关键的一子。这么多年来我去国流亡，若不是缪年自吐蕃给予我源源不断的钱财支援，我又如何能坚持到今天！”
袁从英由衷道：“如此看来王子夫妇也是患难夫妻，令人敬佩。”
乌质勒颇为自豪地接口：“缪年是有胆略有作为的王妃，乌质勒得她实属幸事。过去我在流亡中，为免给她母子带来麻烦，都是秘密与她联络，在人前也从不提起还有这么位王妃。缪年一人在吐蕃带大我的两个儿子，还要为我暗中筹划，提供支持，也真是难为了她。哦，从英，我的两个小子现在也到了庭州，有机会一定让你见一见他们，他们可是非常期待能见到你这位大英雄啊！”
袁从英沉着地道：“虎父无犬子嘛，两位小王子定然是年轻有为的，不过……”他望定乌质勒的双目，郑重发问，“既然说到庭州，不知庭州目前情形如何？”
“这……”乌质勒的脸顿时阴沉下来，“这可说来话长了，只是你的身体尚且虚弱，我们现在就谈这些事情，不知道你……”
袁从英斩钉截铁地道：“我请殿下亲自来弓曳相会，就是要谈正事。还请殿下直言不讳。”
“好，那咱们就谈正事！”乌质勒正色道，“从英，自你去伊柏泰搭救安儿，到狄大人亲临庭州破除瘟疫等种种经过，想必你都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再一一赘述。现在首先要告诉你的是，大周朝廷新委任的庭州刺史崔兴大人，五天前正式来庭州上任了。”
“崔兴？”袁从英惊喜地反问，“就是年前接替宋乾任凉州刺史的崔大人？”
“对，亦是本次陇右道的先锋战将，平灭默啜进犯的大功臣！”
袁从英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崔兴能文能武、精明强干，为人也很忠义……朝廷派他来掌管庭州，真是个上佳的决策！”
乌质勒应道：“听景晖说狄大人也很看好这位崔大人，说不定朝廷会有这个安排，还是狄大人的意见起了莫大的作用。”
袁从英观察乌质勒的表情：“殿下已与崔大人见过面了？”
乌质勒沉默了，少顷才冷冷地道：“景晖临行前特别提起，让我与这位崔大人好好交往，还说这也是狄大人的嘱托。因此崔大人来庭州的第三天，我就去面见了他。”
“结果呢？”
乌质勒面无表情地回答：“初次见面，不过寒暄而已，谈不上有什么结果。”
两人都暂时无言，袁从英思忖片刻，字斟句酌地道：“殿下，对这位崔大人我倒略知一二，此人素有谋略，城府颇深。这次赴任庭州，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崔大人的责任十分重大，开始时行事一定会非常小心谨慎。因此，即使狄大人对崔兴有所关照，我想他也会步步为营，谋定而后动，决不会轻易表露亲疏好恶的。”
乌质勒悻悻一笑：“从英，你说的这些我还不至于不懂，况且乌质勒的身份乃流亡外族，崔大人初次会面有所保留也是应该的。问题是，联系起前番朝廷下达给我的圣旨，再加上这回崔大人对我的冷淡态度，就难免令乌质勒心生嫌隙，倍感失望了。”
袁从英耸起眉峰：“圣旨？”
“是啊，圣旨！”乌质勒便将前些日子接到的圣旨也对袁从英说了一遍。
听完乌质勒的叙述，袁从英长吁口气：“如此我便明白殿下的忧虑了。朝廷中的事情固然纷繁复杂，难以预测。然而……”他顿了顿，注视着乌质勒的双眸中闪动锐利的光芒，“殿下何必过多倚赖于大周的帮助。在我看来，敕铎新亡，突骑施群龙无首，王子殿下完全可以乘胜追击，一举夺取突骑施的领袖之位。我听哈斯勒尔说，殿下也确实曾发兵碎叶，却在途中折返，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咳！”乌质勒狠狠一拳砸在树上，咬牙切齿地道，“还不是因为默啜！”
“默啜？”袁从英紧锁双眉，“东突厥真的插手到突骑施内部去了？”
“谁说不是呢！”乌质勒把牙关咬得咯吱直响，一字一句地道，“敕铎和他的五千精兵葬身于沙陀碛之后，我确实想把握良机，立即兵发碎叶。但我也留着个心眼，让乌克多哈在东突厥进一步打探，以防东突厥万一出兵支援碎叶，对我不利。结果，还真让我给算到了！原来那敕铎的长子，哼，也算是我的堂弟吧，对汗位垂涎多日，早就迫不及待。敕铎带兵亲征沙陀碛，当时默啜已然兵败，本来无心旁顾，偏偏我这堂弟私下联络了默啜之子匐俱领，居然做了所谓两手准备。敕铎若胜还则罢了，若败，匐俱领承诺这厮，立即发兵扶助他登上汗位。我在奔袭碎叶的途中得到乌克多哈送来的密报，才知当时堂弟已经继位，匐俱领所派的八千人马助他诛杀异己、平定了所有其他欲夺取汗位的势力。又与突骑施尚存的五千兵马一起，守在通往碎叶的必经之道上，就等着我的队伍跨过沙陀碛，进入大楚岭的峡谷后，一举将我们歼灭！假如我当时没有及时撤退的话，恐怕……从英，你我就无今日之会了！”
袁从英也不禁沉声慨叹：“好歹毒的计策！”随即又道，“殿下，你这位堂弟奸诈至此，对付起来倒要多花些心思。”
乌质勒一声冷哼：“他？我还是了解的，这厮断没有此等心计，据我来看，所有这些奸谋应该都是默啜那阴险狡诈的儿子匐俱领所设。乌克多哈的密报也说，匐俱领在陇右道大败而归，自己亦身负重伤，几乎送掉性命，着实咽不下这口气。这匐俱领一向号称足智多谋，必是想到了敕铎死后突骑施的局面，才与我那堂弟联合，所为的就是不让亲近大周的势力夺取突骑施的控制权，从而失去在西突厥的盟友，在西域被彻底孤立。”
袁从英点头：“嗯，这些天我向哈斯勒尔他们详细询问了陇右战事的经过，匐俱领喜欢使计，他会想到这些也不奇怪。”说到这里，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匐俱领就是被崔兴打得一败涂地的，现在崔兴来坐镇庭州，那匐俱领肯定是如芒在背、坐立不安。王子殿下，这回你要想夺回碎叶，如果能争取到崔大人相助，一定会事半功倍。”
乌质勒喟然叹息：“话是这么说，可方才我都告诉你了，大周朝廷对我态度轻慢，崔大人初次见面又很疏远，如今我带着好几千突骑施人马在庭州周边滞留，已属不明不白。我甚至都担心，大周一旦翻脸，乌质勒又将何去何从？”
“绝对不会发生这种情况！”袁从英的语气异常坚决，他低头略作思索，便望定乌质勒，果断地道，“我可以与崔大人联络，我们过去就曾相识，再加上狄大人的关系，他定会慎重对待。”
乌质勒的表情有些古怪：“这个……也未必吧？”
“怎么？”
“从英啊，有些事情说出来怕你伤心。”乌质勒欲言又止。
袁从英的脸色愈加苍白，反显得一双眼睛亮得耀人，他神态自若地问：“殿下不说我也能猜出一二，是朝廷对我有所贬辱吧？”
乌质勒忙道：“那倒不是！只不过狄大人临行之前，曾再三嘱咐我要继续寻找你的下落。这次与崔大人见面，我本想他必要问起你，可谁知他却只字未提……”
袁从英紧绷下颚一言不发。乌质勒有些于心不忍，便又道：“哦，那天我离开刺史府的时候，崔大人派他的卫队长送我出去，那位高都尉倒是悄悄问了问我，不过我觉得小心为上，就什么都没有透露。”
袁从英追问：“高都尉？他的名字是不是叫高达？”
乌质勒想了想：“嗯，似乎是叫这个名字。”
“原来是这样……”袁从英的面容豁然开朗，又凝神思索了一会儿，他胸有成竹地道，“殿下，崔大人那里我已有计较，你不必担心。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得想个法子出来瓦解匐俱领对你堂弟的支持。一旦失去外援，据你的描述，碎叶那里不过是群乌合之众，以殿下之兵力与谋略，要将他们击溃完全不在话下。”
乌质勒受他感染，脸上也阴云渐消，急切地道：“从英啊，不瞒你说，这些天来我日日夜夜就在盘算这个，最终还是觉得，一定要让他们双方彼此失去信任，才能有所突破。”
袁从英赞同：“对！这两方本就各怀鬼胎，要让他们互相猜忌，甚至反目为仇，绝非不可能！”
乌质勒也频频点头：“而且我觉得最好在匐俱领这边下手，因为此人多诈，也必多疑，陇右道战败他就是吃了这个亏！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我相信要从他这里离间突骑施与东突厥的关系，必能奏效！问题是，必须找个妥善的办法出来……而且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假如一击不中，今后再想下手就非常困难了。”
袁从英深吸口气，振作精神道：“我倒有个主意！既然匐俱领刚刚在大周这里吃了大亏，心里一定又惧又恨，我们就利用他这一点，想办法让他以为，碎叶那边表面与他结盟，私底下却在和大周暗度陈仓，他必然愤懑非常，这样便会落入我们的圈套！”
乌质勒双眼放光：“对啊！此计甚妙！太好了……”他兴奋得连连搓手，可一会儿目光又黯淡下来，“但是如何才能让匐俱领相信碎叶与大周私下勾连呢？”
“这就需要两处着手。”
“两处着手？”
“是的。”
两人谈到此时，袁从英已气息不继，额头上也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但神情越来越自信坚毅，他竭力用平缓的语调解释道：“我的建议是，一方面制造出大周与碎叶亲近的假象，另一方面让乌克多哈故意将相关信息透露给匐俱领，这样双管齐下，只要安排周密、配合得当，不怕匐俱领不上钩。”
见乌质勒还面露犹疑，袁从英又微笑道：“制造假象需要大周方面来实施，这个就交给我。至于乌克多哈那边嘛，王子殿下定能办得周到。”
乌质勒拧眉沉思，少顷，猛拍大腿道：“好！既如此，咱们就试他一试。乌克多哈那里自然没问题。大周这边……看样子，从英心里已经有谱了？”
袁从英未及开口，裴素云悄然出现在乌质勒的身后，双手端上一个粗瓷杯：“殿下，聊了这么久，口渴了吗？请用奶茶。”
乌质勒愣了愣，接过奶茶再看一眼裴素云，会意地笑起来：“我明白，我明白了。伊都干是怪我不懂怜惜人哪。呵呵，好、好，我喝茶，从英你先歇会儿。否则伊都干就要把我赶回沼泽里去了！”
裴素云并不在意，先照顾着袁从英靠到枕上，看他闭上眼睛养神，方才回头嫣然一笑：“王子殿下，那天若不是你及时来报信，派阿威和哈斯勒尔载我们出逃，还为我们挡住暴民，只怕我们早就被烧死了。殿下，素云正不知该怎样感谢您呢。”
乌质勒眼波一闪，爽朗地道：“从英就是我的亲兄弟，我们之间无须客套。”
裴素云垂下眼帘，轻轻擦拭着袁从英脸上额上的汗水，低声道：“王子殿下，我就这么一走了之，没给你招来什么麻烦吧？那些寻仇的百姓们，后来……有没有与你过不去？”
乌质勒的脸上隐现窘迫，含糊其辞地道：“没事，一切都平息了。伊都干不必过虑。”
裴素云瞟了他一眼，悠悠地道：“真的都平息了吗？王子殿下莫要一味宽慰于我，否则素云可真打算回家去了呢。”
乌质勒圆瞪双眼：“伊都干，回去不得啊！”
“哦？为什么？”
“这……”乌质勒苦了苦脸，叹息道，“咳，那乌质勒就从实说了。盂兰盆节那夜，我费尽口舌劝说那些来寻凶复仇的百姓，想让他们醒悟，他们对伊都干的指控并没有真凭实据。随后，我又提起伊都干多年来以祭祀和神水为庭州避免瘟疫，既然有如此善行，又怎么可能残害无辜的儿童？总之说来说去，百姓们终是半信半疑。这时候就有人提出要伊都干出来与他们对质……”
裴素云猛抬起漆黑的双眸，盯住乌质勒问：“可当时我们已离开了，殿下又是如何应付的？”
乌质勒顿了顿，方闷声回答：“说来也巧了，本来我倒真有些一筹莫展，偏在那时，伊都干家的后院突然火起！”
“我家着火了？”裴素云大惊，连袁从英也睁开眼睛，静静地望定乌质勒。
乌质勒对二人摇头苦笑：“我到今天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前来寻仇的百姓当时都被我挡在巷口，你们几个是从另一头逃离的，如果那个方向上有什么异状你们定会发现。”
裴素云和袁从英相互看了一眼，裴素云答道：“阿威和哈斯勒尔赶的车，他们一路都未提及有何异样。”
乌质勒紧蹙双眉，思忖着道：“这把火着得实在太蹊跷，我想来想去，也猜不出究竟是何人所为。不过在当时，这把火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那些凶民本来就被我说得有些犹豫，再见到伊都干家失火，立即没了主意，现场乱作一团。我也顾不得其他了，吆喝众人帮我一起灭火。哼，这可倒好，那帮家伙刚还虎视眈眈，转眼就作鸟兽散，只有几个人留下来助我。好在火势并不算大，当天又没刮风，因此最后只把伊都干家后院的花木烧毁，前院的屋子除外墙熏黑外，并无什么损害。”
他的话音落下，三人俱都无言。良久，裴素云才轻柔地叹息一声，含着苦涩微笑：“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王子殿下为我所做的一切。”
她朝乌质勒微微欠身：“真是难为您了。”
乌质勒赧然道：“我担心伊都干家院的安全，就故意找人去报告官府。官府果然派人在伊都干的院子外贴了封条，再兼庭州百姓常年来对萨满的敬畏，那夜之后倒没有人再去伊都干府上侵扰。”
裴素云再度对乌质勒欠身：“殿下为素云考虑得太周到了，万分感谢。”
“说到这里，我倒想起来件事。”乌质勒道，“伊都干，你家中若还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物事，或者钱财，尽管告诉我。我想法帮你取出来，留在家中很不安全。”
裴素云略一沉吟，向他绽开温婉的笑容：“素云所有最珍贵的，俱在身边了。不必麻烦殿下。”
“这就好，这就好。”
沉默了许久的袁从英突然开口：“如此看来，崔兴到庭州后，首先就要解决这个棘手的案件。”
乌质勒眼睛一亮，忙问：“从英，你的意思是……”
袁从英语带狡黠：“殿下，崔大人那边就交给我，你尽可放心。”
乌质勒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还跟我卖关子。好吧，我就等着看你这站都站不起来的家伙，怎么样运筹帷幄！”
袁从英点了点头，又道：“关于乌克多哈……我倒有个想法。”
“哦？你说。”
袁从英微皱起眉头：“我一直在想，当初我们为了战局逼迫乌克多哈返回石国，虽说事出无奈，但手段到底有些卑劣。我想等这次殿下夺取碎叶后，就安排他离开石国。乌克多哈立了大功，我们也该信守承诺，还他个父子团聚，从此去过安定的生活。殿下你看如何？”
“这……”乌质勒神色大变，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
袁从英奇怪地打量着他，问：“怎么？殿下有什么顾虑吗？”
“不、不，我当然没有顾虑，如此甚好、甚好……”乌质勒闪烁其词，慌乱中将目光投向远方的雪峰。
不知不觉中，夕阳已经西沉，大朵的火烧云在冰峰之巅萦绕，天色就在这片凄艳中逐渐黯淡。天有些凉意了，袁从英被挪回木屋里，乌质勒和他一起匆匆用完阿月儿准备的便饭，就继续详细商讨离间碎叶与东突厥的计划。等终于盘算得滴水不漏，两人都觉得再无破绽之后，袁从英又请乌质勒将沙陀碛战役始末、狄仁杰安抚庭州的全部经过，乃至狄景晖获赦、偕蒙丹共赴洛阳等种种裴素云并不太清楚的事情一一叙述。两人直谈到东方既白，总算告一段落。袁从英再也支撑不住，精疲力竭地昏睡过去。屋外，哈斯勒尔已在整装待发，他一清早便要护送乌质勒穿越布川沼泽，返回庭州去了。
周梁昆的尸首由尉迟剑送回周府时，已过掌灯时分。遍身血污的尸首停放在正堂之前，管家周荣连滚带爬地去后堂报告夫人和小姐。尉迟剑站在堂前发着呆，耳边突然响起几声女子凄厉的呼号，他惊得倒退了好几步，一老一少两个女子疯狂地扑上前来，正是夫人王氏和小姐周靖媛。
周梁昆的死状实在骇人，王氏刚看清他的样子，只哭出半声就晕倒在地。周靖媛也是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却紧咬牙关并不哀泣。她哆嗦着查看了父亲的尸身，便将泪水纵横的脸转向尉迟剑，请他讲述周梁昆的死亡经过。尉迟剑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最后还摊着双手哽咽道：“周大人如何会跑去演那透剑门戏，他哪里会那个！我等实在闹不明白啊！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周靖媛的一双秀目通红，仿佛要冒出火来，尖声喝问：“尉迟大人！你方才说，我爹爹烧毁了鸿胪寺的宝毯？”
尉迟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嗫嚅道：“真不知道周大人是怎么回事，偏说那宝毯是水火不惧的，结果……唉！咱大周的宝贝就那么眼睁睁地给毁了！”
他抬起胳膊擦了擦泪：“或许周大人就是因为误毁了宝毯，心知罪责难逃，所以才一死了之……”
“尉迟大人！”周靖媛厉声打断尉迟剑的话，泪水不停地落下，脸上却显露出少有的果断表情，“多谢尉迟大人诸事费心，大人公务繁忙，还请先回吧。”
“周荣，你跟我来！”一待尉迟剑的身影消失，周靖媛立即招呼大管家周荣。
“小姐，咱们去哪儿？”周荣忙问。
周靖媛盯着周荣的脸，道：“去老爷的书房。”突然，她发出一声冷笑，“老爷书房后的密室，你会打开吗？”
周荣吓了一跳：“不！小的不知道啊！”
周靖媛咬了咬嘴唇，走近父亲的尸体，低声喃喃：“爹爹，女儿过会儿再来替您净身更衣。现在……女儿要先找一样东西。”她闭上眼睛，静静地淌了会儿眼泪，睁开眼睛后，毫不犹豫地在周梁昆的全身翻找起来，很快在他贴身之处取出一把沾血的钥匙。
周靖媛捏紧钥匙，拔腿就往周梁昆的书房而去，周荣战战兢兢地紧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迈入书房，周靖媛便吩咐周荣关门。随即，她指着书房后部的多宝格：“周荣，你是老爷的心腹，一定知道开启密室的机关在何处。”
周荣脸色煞白地接过周靖媛递来的钥匙，移开多宝格中间位置上的一尊佛像，锁孔露了出来。周荣插入钥匙，轻微的“咔嗒”声响过，多宝格往两旁徐徐移开，黑暗的密室显露眼前。
周荣迟疑着道：“小姐……”
周靖媛对他置之不理，从桌上擎起一支蜡烛，迈步走进密室，突然又往后倒退半步，双眼直勾勾地盯向密室的角落。周荣赶紧凑上去一瞧，似乎有个蜷缩着的人影。感觉到亮光，那人抬起头来，周靖媛手持蜡烛的红光，映亮了那人皱纹密布的老脸，只听她翕动嘴唇发出低弱的声音：“大小姐……”
周靖媛手中的蜡烛掉落在地上，她发疯似的扑过去，一把揪住那老妇人的衣领，拼命摇晃着，声嘶力竭地嚷起来：“你这个老婆子，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来我家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你害死我爹爹的？是不是？你说，你说啊！”
何淑贞被关在密室中这些天，始终不见天日，只有周梁昆隔天送进些充饥之物，而这两天连周梁昆也不再露面，饥渴和恐惧早就将她折磨得气息奄奄，此刻被周靖媛这么一叫一闹，她只骇然嘟囔了一句：“周、周大人死了……”便无声无息地滑倒在地上。
“你说啊！”周靖媛依旧不依不饶地扯着何淑贞，涕泗横流地喊着。
“小姐，小姐！这是谁啊？”周荣忙过来制止，周靖媛这才看清何淑贞已然晕厥。她把何淑贞往墙上狠狠一推，命令周荣：“把她捆起来！捆得牢些！”周荣解下何淑贞的衣带，手忙脚乱地把她捆了个结结实实。周靖媛此时眼中寒光尽现，咬牙切齿地道：“周荣，你先去前头把灵堂料理起来，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办。”
三更将近，吏部选院中气氛稍有松缓，大部分考生已经结束答卷，都趁着最后一段时间在从头到尾地阅看，只有极少数人还在满头大汗地书写。狄仁杰从前晚至今，始终在考场监督，此刻也略显疲态，端坐于正堂上微瞑双目。沈槐刚刚又巡视了一遍现场的警卫，秩序井然，他返回正堂，正想向狄仁杰汇报情况，见此情景忙又敛息屏气，悄然肃立于案旁。
晚风轻拂，淡淡微凉。沈槐到底是常年习武之人，忙碌了一个昼夜依然毫无倦容。站在堂前，面对满院的炎炎烛火，他却不禁有些走神。从昨天下午杨霖猝死开始，沈槐的内心始终处于强烈的不安之中，只不过他定力颇佳，旁人轻易看不出异常罢了。此刻，他略侧过身子，视线悄悄地越过狄仁杰端严的身影，投向正堂的屏风后面，刚发现杨霖死亡之后，狄仁杰就命人将尸首抬到了那里。当时，沈槐陪着狄仁杰仔细勘查了杨霖待过的号房，没有发现任何有意义的线索，不久之后宋乾大人也微服赶来了。
在正堂上，狄仁杰把事发经过对宋乾叙述了一遍。因宋乾原先是在则天门楼上参加武皇召集的赛宝和百戏盛会，得到狄仁杰的信息后，换了身便装就匆忙赶来，连仵作都未曾带上，故而也没能现场验尸。好在前番杨霖行卷的诗赋宋乾都曾见过，对此人的来历也算了解，于是大家无须赘言，狄仁杰便让沈槐把接杨霖入府后的一概经过简略描述给宋乾听。
刚把前情叙完，还未及分析案件，突然大理寺又有人送来急信，竟说是则天门楼前的赛宝和百戏盛会出了意外，鸿胪寺卿周梁昆当场诡异身亡，请宋大人立即过去处理。在场三人都十分惊诧，相比之下当然是周梁昆的案子更要紧，宋乾只得又匆忙告辞。临走时，狄仁杰让他把杨霖的尸首带上，顺便送去大理寺查验和安放。
“沈槐啊……沈槐？”
“啊？大人！”沈槐从沉思中猛醒，慌忙举目望去，却见狄仁杰面带和蔼的微笑，正朝自己点头，“你是在琢磨杨霖的案子吧？抑或是周梁昆大人的案子？”
沈槐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大人，我也就是随便想想。”
“嗯。”狄仁杰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离散场还有一个时辰不到，也别浪费了这些时间。你我恰好可把杨霖的案子探讨探讨。”
沈槐躬身抱拳，诚恳地道：“沈槐哪里有资格与大人探讨案情，还请大人赐教。”
狄仁杰踱到沈槐的面前，注视着他，慢条斯理地道：“杨霖案的来龙去脉你都很清楚，当然有资格探讨他的案情。来，说说吧，你怎么看杨霖的猝死？”
在狄仁杰身边大半年时间，沈槐对狄仁杰寻常的神态和举止已经十分熟谙。但今夜他的目光却让沈槐非常不自在，沈槐强压内心的惶恐，略显局促地回答：“大人，我、我倒觉得杨霖应该就是死于急病，或者……是自杀。”
“哦？”狄仁杰淡淡地应了一声，丝毫不动声色，“说说你的理由。”
沈槐有些头皮发麻，勉强镇定了一下，方恭敬地答道：“大人，其实理由很简单。今日这吏部选院的考场戒备森严，无关人等根本不能入内，考生所用的食水也是由选院统一派发，别人都安然无恙，因此食水本身肯定没有问题。所以……杨霖被他人所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么，按卑职想来，杨霖若不是突发急病，就只能是他自己携带了毒药入内，自杀身亡的。”
狄仁杰扫了沈槐一眼，含笑道：“老夫明白你的意思。考场秩序是由你负责维持的，这里发生命案，你当然急于摆脱干系，对这一点老夫完全可以理解。”
沈槐有些发急：“大人，卑职不是……”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之常情嘛，何必抵赖。再说，你的尽责尽力老夫全看在眼里，当然不会质疑。因此老夫可以断定，在这个院子里面，就算是要行凶，也绝对不会是外来之人。”
沈槐更加惊骇：“大人！难道……”
“难道什么？”狄仁杰意味深长地反问，看沈槐低头不语，他轻轻捋了捋胡须，微笑道，“你太紧张了。经过仵作验尸，我们才能最终确定杨霖的死因，现在都不过是在考虑各种可能因素罢了，老夫并非有所特指……对了，你方才说杨霖或许是自杀，倒也算一种假设。你觉得杨霖会为了什么想不开呢？况且，他早不死晚不死，选在会试的现场寻死，倒颇叫人意外，这种古怪的行径像不像杨霖一贯的作风呢？”
“这些……卑职不知。”沈槐尴尬地低下头，烛光暗影中他的脸色无端地苍白。
狄仁杰定定地瞧着他，过了片刻方长叹一声，语气中有宽慰也有遗憾：“也许杨霖根本就是发急症而亡呢。只是可惜了……唉，老夫方才批阅他的卷子，倒已经写完了。他确实有些才学，如果不是突生变故，也许真能金榜得中。”
沈槐把头垂得更低，紧咬牙关再不吭声。
突然耳边响起报时差役嘹亮的嗓音：“三烛尽！”
狄仁杰举目向四下望了望，只见廊下考生们纷纷搁笔，有的还伸起懒腰，于是释然一笑道：“时间真是过得飞快，眼看着就散场了。沈槐啊，你还是去门口盯着，最后环节一切顺利才好。”
沈槐正要离开，狄仁杰又想起什么：“考生散了之后，我先与其他考官商定阅卷事宜，然后咱们便可回府了。明日起我留在府中阅卷，你左右无事，干脆代我去周梁昆大人府上走一趟，慰问一下靖媛小姐。”
沈槐稍作犹豫，还是应了下来。
选院门口，沈槐铁板着脸，望着一个个面容疲惫的考生在门房取出寄存的物品，松松垮垮地离开考场，看神色他们都累得够呛，但也如释重负。眼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沈槐正打算招呼千牛卫撤岗，一个身材矮胖、衣饰富贵的生员在门前徘徊几许，终于鼓足勇气来到沈槐面前，作揖道：“沈将军，在下兰州贡生赵铭钰。”
沈槐一愣：“你找我有事？”
“咳，是……”赵铭钰清了清嗓子，赔着笑脸道，“我想请问一下杨霖的情况。他可还好？”
沈槐上下打量赵铭钰：“杨霖？你和他什么关系？你认识他？”
赵铭钰慌忙解释：“小生乃贡生兰州同乡会的会长，杨霖是兰州考生，小生过去与他相识，故而特来询问他的状况。”
他看沈槐仍面带狐疑，便又道：“沈将军，上回小生曾在汇香茶楼见到过您和杨霖，您大概不记得了……”
沈槐把手一抬，打断他：“我知道了，我记得你。”随即又冷笑，“你是要打听杨霖如今的状况？”
“是。”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人已被送到医馆，正让郎中诊治呢，不过看样子病情不太妙。”
赵铭钰愁眉苦脸地点点头，嘟囔着：“这个杨霖，怎么这时候突然犯病……”
沈槐没心思再理他，转身就走，哪知那赵铭钰又紧赶两步拦在前面。
沈槐把脸一沉：“赵先生，本将还有公务！”
赵铭钰忙着作揖，道：“是，小生不敢叨扰沈将军，只是这里有样东西，似乎是杨霖的……”他双手托起，掌中赫然一个蓝布小包袱。
沈槐皱眉：“这是什么？”
“方才我离开考场时，门房给我这个包袱，说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可我昨日是空身前来，并未寄存任何物件。”
“哦？”沈槐探头过去端详小包袱，赵铭钰继续解释：“奇怪的是，这包袱上的确写着小生的名字，里面的东西我却从未见过。我仔细瞧了瞧，这仿佛是杨霖的字迹。”
沈槐神色一凛，从赵铭钰手中接过包袱，冷冷地问：“你对杨霖的字迹如此熟悉？”
“嗯，我与杨霖在同一个学馆念了五年书，彼此很熟识。”
沈槐随手掀开蓝布，里面又是个裹得紧紧的黑布小包。他鄙夷地再扯开黑布，一柄紫金剪刀的刀身不期呈现。刹那间，沈槐的心激跳起来，鬓角汗出如浆。他立即将包袱重新裹好，极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既然如此，这包袱就先放在我这里，我会找机会带给杨霖。”
赵铭钰连连点头：“是，沈将军费心了。”
八月二日清晨，沈槐将狄仁杰送回尚贤坊，便马不停蹄赶往周府。他到的时候，灵堂尚未搭好，府里哭声震天动地，局面混乱不堪。沈槐在门口通报名姓时，心中感觉十分无奈，若不是狄仁杰吩咐，他实在没有兴趣来凑这个热闹。本来满怀期望着最好吃个闭门羹，不料却等到了大管家周荣的亲自迎接，周荣披麻戴孝地来到门前，传话说小姐请沈将军到后院老爷的书房一叙。
沈槐只好跟着周荣进入周府，府里纷乱的情景让他心头一动，脑海中隐约浮现自己头一次来此地的记忆。圣历二年腊月二十七日那天，他随着狄仁杰来到周府，便是因为周梁昆和“生死簿”的案子，事隔八个月，今日再来，周梁昆终于命丧黄泉，那么，有关“生死簿”的一切真相又会如何呢？
就这样边想边走，转眼已来到后院书房。周荣轻敲房门，里头传来女子平淡的声音：“有请沈将军。”周荣弯腰推开房门，让进沈槐后便退了出去。
沈槐甫一抬头，周靖媛就站在他跟前。刹那间，沈槐有点儿恍惚，这青春贵媛的娇美容颜，正如他们初次相遇时一般妍丽，她显然彻夜未眠，两眼红肿，脸色苍白，但这一切都丝毫无损她的美貌，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难以形容的魅力，倔强、悲哀、决绝……
沈槐不得不避开周靖媛挑战似的眼神，低声招呼：“周小姐。”
她冷冰冰地回答：“沈将军。”
沈槐干咳两声，道：“突闻周大人身故，狄大人让卑职过来看望一下。生死有命，还请周小姐节哀顺变。”
“多谢狄大人费心。”周靖媛点点头，突然扬起脸来对沈槐怪异一笑，“沈将军，你请坐。”
沈槐迟疑着推托：“这个……周大人新丧，府中诸多事务需要料理，本将就不坐了吧。待周大人出殡之时，本将一定再来拜祭。”
周靖媛不慌不忙地伸手相让：“沈将军还请略坐片刻，靖媛……有要紧的事情与沈将军相商。”说着，她自己款款坐下。
沈槐不好再拒，只得落座在周靖媛的对面。两人坐定以后，周靖媛却不发话，只把一双黑宝石般的杏眼盯在沈槐脸上滴溜溜直转，沈槐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道：“周小姐，有话请快说。本将还有公务。”
“哦，是啊。”周靖媛煞白的双唇娇俏地抿起，向沈槐凄然一笑，“靖媛早就知道，沈将军是位大忙人。狄大人的卫队长，责任重大，不仅要护卫国老的安全，还要帮着他查案子。”
她手抚前胸喘了口气，娇声问：“不知道狄大人对我爹爹的惨死有什么见教？”
沈槐有些不耐烦了，皱眉道：“周大人出事的时候，我与大人都在吏部选院监督本次制科会试，对周大人的亡故经过一无所知，怎能有所见教？”
“狄大人不清楚倒也罢了，沈将军不应该不明白啊？”
沈槐的脸色阴沉如夜：“周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靖媛瞪大眼睛，竭力抑制就要喷薄而出的泪水，一字一句地道：“生死簿，这个沈将军不会不知道吧？”看着沈槐莫名惊诧的表情，周靖媛的泪终于流下来，她却并不擦拭，继续说着，“沈将军，我爹爹曾经去找过你，对吗？他向你提到过生死簿，对吗？你对生死簿也很感兴趣，对吗？”
沈槐震惊地望着周靖媛，一时哑口无言。周靖媛从怀里慢慢掏出一叠丝绢，抬头对沈槐再度绽开凄楚的笑容：“沈将军，想必我爹爹并没有让你见到生死簿的真容。今天，我就让你瞧一眼，这里头……还有沈将军你的事迹呢。”随着她纤细的手指轻柔拂过，那薄如蝉翼的丝绢在桌上慢慢展开，蝇头小楷如点点墨渍密布其上。沈槐的眼睛越瞪越大，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还未触到丝绢，周靖媛倏地一扯，丝绢滑落她的膝头。
“怎么样？沈将军，我爹爹没有骗人，真的有生死簿，并且一直都由他收藏着。靖媛看过方知，这东西确实有定人生死的力道，沈将军，你……想要它吗？”
沈槐把牙关咬得咯吱直响，沉默片刻，他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周小姐，沈某告辞了！”
“沈槐，你站住！”周靖媛扑过来拦他，脚步踉跄，整个人朝沈槐的怀中跌过来。沈槐只好将她扶住，周靖媛娇喘着，向他抬起泪水肆意的脸，哀哀乞求：“你、你不要走。爹爹死了，我再没有一个亲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求你帮帮我。”
沈槐深吸口气道：“周小姐，我能帮你什么？”
周靖媛颤抖着将“生死簿”托到他的面前：“沈槐，我知道爹爹去找过你，他一定对你提了生死簿，可你不相信他，或者是没有拿定主意。爹爹，他是为了我……我从小到大，不论想得到什么，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给我弄来。只是这一次，我想要的是、是你……”
沈槐避开她火热的目光，哑声道：“周小姐，你发的什么疯？”
周靖媛突然奋力推开他，声色俱厉地嚷起来：“不，我没有发疯！原本我只不过是看你顺眼，再兼你是狄大人的卫队长，我想、想从你那里打探些消息罢了。可偏偏你对我毫不在意，我周靖媛何曾受过这种对待，我不服气！我哪里不如你那乡下堂妹，她又老又丑又土气，根本一钱不值！”
“你给我住口！”沈槐大喝一声，举足又要往外走，却被周靖媛从身后死死抱住。
沈槐意欲挣脱，但周靖媛软玉温香贴在他身后，泪水淋漓沾湿他的脖颈，又叫他实在下不了狠手，两人正推搡着闹作一团，书案后的屏风突然“哗啦”倾覆，因有书案和椅子遮挡才算没有倒在地上。周靖媛和沈槐都吓了一大跳，扭头望去，就见浑身绑缚着布条的何淑贞从屏风后滚了出来，嘴里塞着布团说不出话，却还在拼命地呜呜呀呀。
周靖媛气得柳眉倒竖，冲过去劈手就是一巴掌，喝道：“死老婆子！害死了我爹爹还不够，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抬腿又要去踢，却被沈槐一把拉住。周靖媛怒目圆睁：“这里没你的事，你为什么拦我？”
沈槐手上用力，周靖媛顿时痛得倒吸凉气说不出话来，却见他的脸色暗黑如夜，一字一顿地问：“这老妇人怎么在你这里？”
周靖媛愣住了：“你、你认识她？”
沈槐“哼”了一声，紧盯着周靖媛的眼里已是杀气毕露，冷冷地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周靖媛为他的神色所慑，脑袋倒似乎清醒了些，咽着唾沫道：“……起初、起初我不过是在绣坊碰上的她，她说她会退晕绣，我便让她来家里做绣活，来了两次而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前些天的一个晚上，我在爹爹的书房里又见到了她！”周靖媛手指蜷缩在地的何淑贞，悲愤难抑地诉说，“爹爹和她在一起鬼鬼祟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亲眼见到爹爹在她的面前取出生死簿，两人还商量了半天，爹爹就领她进了密室！今天爹爹惨死，我设法打开密室，果然这老婆子就在密室之中！”
说到此时，周靖媛已是声泪俱下，颤抖的手紧握丝绢，尖声道：“这生死簿，就是我从她的身上搜出来的！”
沈槐从齿缝里发出声音：“生死簿在她的身上？怎么可能？你爹爹竟会把生死簿交给这老婆子？”
“不可能！”周靖媛嘶声反驳，“一定是她偷的！”
沈槐死死盯住何淑贞，自言自语：“莫非她来到洛阳，徘徊数月就是为了得到生死簿？”他抬眼喝问周靖媛，“周大人为什么要给她看生死簿，你知道吗？”
周靖媛气喘吁吁地喊：“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你不是也认识她吗？你为什么不去问她？”
沈槐甩开周靖媛，箭步冲到何淑贞的跟前，将塞在她嘴里的布团一把扯落。何淑贞趴在地上大口吸气，嘴里吐出鲜血，看样子周靖媛打人的力气不小。沈槐也不顾这老妇喘息未定，猛揪住她垂落的灰白头发，将她的头向后扳去，恶狠狠地质问：“何淑贞！你这死老婆子到底是何背景，什么身份？你千方百计来到洛阳，阴潜在我的身边，又设法进入周府，你究竟是何目的？给我从实招来！”
何淑贞已被折腾得虚弱不堪，只能勉力用低微的声音争辩着：“沈、沈将军……我是来找儿、儿子……不为了别的……”
“你胡说！”沈槐摇晃着何淑贞的脑袋，“找儿子怎么找到这周府里来了？那生死簿又怎么会落到你的手中？周梁昆和你什么关系？”
何淑贞老泪纵横，脸上红一道白一道，断断续续道：“毯子……毯子，他找我把生死簿藏起来……”
周靖媛尖叫起来：“毯子！对，那天夜里爹爹就和她在一起看一幅毯子！”
“毯子？”沈槐狐疑地看着两个女人，周靖媛又双眼血红地嚷起来，“尉迟大人说我爹爹、我爹爹昨天在赛宝会上烧毁了鸿胪寺的宝毯！然后，然后他就冲入剑阵，暴死当场……”
周靖媛话音未落，一旁的何淑贞突然凄厉呼号：“天哪，天哪！周……这就是命啊！是命啊！”随即瘫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沈槐此刻也是心绪大乱，只得又把何淑贞从地上拖起来，凶神恶煞地追问：“你说说清楚，那毯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淑贞摇头痛哭，却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沈槐无计可施，厌恶地将她推开，谁知这老妇人又自己扑过来，抓住沈槐的袍子嘶喊：“沈将军，我的霖儿，霖儿，他在哪里？你把他还给我吧，求你了，求你了！”
沈槐手足无措，一回头就见周靖媛紧盯着自己，漆黑的双眸中已没有了泪，却闪烁着奇异尖锐的光芒，好像要把他穿透。
何淑贞见沈槐不理她，又跪在他面前磕起响头，额上鲜血迸流，嘴里还一迭连声地哀求：“沈将军，求求你，求求你！还我霖儿，还我霖儿啊！”完全状似疯癫。
沈槐实在忍无可忍，终于低吼一声：“别喊了！你再也找不到儿子了！杨霖死了！”
此话一出，那何淑贞跌坐在地上，突然没了声息，只呆呆地看着前方，仿佛入定了一般。
周靖媛悄悄来到沈槐身边，在他耳旁低语：“沈将军，什么儿子，什么杨霖呀？你能解释给我听吗？还是……今后一起解释给狄大人听？喏，带上她一块儿去见狄大人？还有生死簿？”
沈槐全身一震，看看周靖媛，再看看何淑贞，少顷，脸上的仓皇渐渐褪去，嘴角边勾起阴森的冷笑，压低声音道：“这个老太婆知道得太多，绝不能再留她的性命了。否则，对你和我都将是祸害。”
周靖媛愣了愣：“你是说……”
沈槐若无其事地道：“杀了她。”
“啊？杀……”周靖媛的嘴唇哆嗦起来。
沈槐轻蔑地瞥了她一眼：“怎么？周小姐害怕了？平日里不是颇有女中豪杰的气概吗？再说……这可是你我同甘共苦、休戚相关的好时机。莫非周小姐的那些情意，都不过是嘴上说说？”
周靖媛的眼睛越睁越大，终于莞尔道：“我明白了。这样很好，此后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了，对不对？”
“很聪明。”沈槐抬手握了握周靖媛纤小的下巴，反问，“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周靖媛惨白的脸上竟然隐现淡淡的红晕：“我爹爹为生死簿送了性命，我绝不能让它落到旁人的手中，除非……”顿了顿，她直视着沈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靠它得到我想要的，也要帮你得到你想要的。只有这样，我爹爹才不白死。”
沈槐表情复杂地沉默着，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将头转向呆若木鸡的何淑贞，咬牙道：“何大娘，是时候送你上路，去与杨霖会面了。”
何淑贞已经听不见、看不见任何东西了，沈槐走到她面前蹲下，她连眼珠都未曾转动。沈槐捡起地上的布团，往她的口鼻上一覆，何淑贞的身子抖动了几下，眼睛往上翻起，随后便委顿下去。沈槐扔下布团，掏出块绢帕来擦擦手，抬头看看周靖媛，只见她站得笔直，眼望前方，胸口起伏不定。于是沈槐朝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看到了吧？杀人其实很容易。”
周靖媛通体冰凉，冷汗浸透衣裙。恍惚中，她感到一只有力的臂膀揽住了自己的腰，耳边响起他低沉的话语：“等我走了以后，你再把这老婆子的尸首妥善处理了。”她下意识地点头，便筋疲力尽地倚靠在沈槐的怀抱中，听他继续说着，“江湖人士结成生死弟兄，据说是要纳投名状的，也就是要在一块儿杀个人。今天你我就算纳过投名状，从今往后便要同生共死了。那生死簿……”
周靖媛猛然惊醒，将丝绢牢牢捏在手中：“这个，需得要等到那一天……才能给你。”
沈槐端详着她的面庞，讥讽地笑问：“那一天是哪一天？”
周靖媛反倒平静下来，也还给他一个娇媚的笑容，道：“我不是男人，做不了你的兄弟，若要和你生死与共，就只有天赐良缘……我们，总之是分不开了。”
沈槐扬了扬眉毛，将周靖媛搂得更紧，低声道：“这东西可是要害死人的，你爹爹已经送了命，你还非扯上我不可了？”
周靖媛轻笑：“不扯上你扯谁？再说，就算有人知道生死簿，也未必能想到它流转到了你我的手上，只要我们守口如瓶，又有什么可怕？”
沈槐一怔，哂笑起来：“真没想到，你不仅有胆量，还有些谋断。”
周靖媛将头伏在他的怀中，喃喃道：“沈槐，沈槐，我把什么都给了你，你一定要找出逼死我爹爹的真凶，除掉这个唯一的威胁，靠着生死簿，我们就能大展宏图了。”
狄仁杰回到府中略微休息了下，人老觉浅，正午未到就又起了身。狄忠伺候他用了些点心，看狄仁杰精神还不错，便问：“老爷，累了一整宿，您也不多睡会儿？”
狄仁杰在门前踱了几步，呼吸了几口院中的清新空气，问：“考生们的卷子都送来了？”
“送来了，都摆在您的书房里呢。”
“嗯，我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他们的锦绣文章啊，你又如何能体会老爷我的心情？”
狄忠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问：“老爷，我怎么听说，那个杨霖在考场里出事了？”
狄仁杰看了狄忠一眼，微微含笑道：“怎么？这也未曾出乎狄忠大管家的预料吧？”
狄忠搔了搔头：“老爷！我可没什么预料，只不过……随便打听一下。”
狄仁杰朗声笑起来：“你这小厮啊，杨霖已经给送去大理寺了，具体情况等宋大人查清楚了再说吧。”
“哦。”狄忠转动着眼珠小声嘟囔，“您可真沉得住气。”
狄仁杰佯嗔：“又多嘴！还不去把杨霖的屋子收拾收拾，找找有什么可疑的物件？”
“是嘞！”狄忠响亮地答应了一声，看着狄仁杰意欲出门，便不怀好意地凑上前问，“老爷，您这是打算去哪儿？”
“去书房啊，怎么了？”
“啊，现在就去啊？”狄忠满脸鬼祟，“那个，您经过小花园的时候可得小心着点儿……”
狄仁杰十分不解：“什么意思？小花园怎么了？”
“呵呵，您自己去看嘛。我去收拾杨霖的屋子嘞。”狄忠拔腿就走，狄仁杰还未及招呼，他就一溜烟没了影子。
狄仁杰连连摇头，自己背起手慢慢向小花园踱去。他的书房在花园的另一侧，是整个狄府中环境最静幽的所在。夏末正午的阳光还有些炎热，狄仁杰沿着小径旁的树荫下走着，慢悠悠绕过池塘，面前就是通向书房院落的月洞门。他抬腿正要往里迈，只听“吧嗒”一声，一个圆形的东西自头顶前方落下，正好砸在狄仁杰的脚尖前。
狄仁杰猝不及防，倒给吓了一大跳，刚要定睛看看那是个什么东西，“吧嗒”一声，又一个差不多大的圆物砸落地上。紧接着便是一声孩子的欢叫：“大人爷爷！”狄仁杰把头一抬，韩斌已冲到他的身前。
狄仁杰大喜：“斌儿，你肯说话了？”
“嗯，大人爷爷！”韩斌把手里的东西朝地上一扔，就扑入他的怀中。
狄仁杰喜不自胜地抚摸着孩子的脑袋，觉得手里汗津津的，这才发现韩斌满脸通红，满头大汗，便问：“斌儿，你在干什么啊？”
韩斌吐了吐舌头，指指地上。狄仁杰眯缝起眼睛仔细看，终于认出那原来是两只黄澄澄的大桃子，可惜都摔坏了。再往周围看，遍地都是砸烂的大桃子，足有好几十只。
狄仁杰正要问是怎么回事，旁边有人说话：“国老，我和斌儿比射箭，毁了您的桃子，您不心疼吧？”
狄仁杰扭过头去，苦笑着道：“临淄王殿下，你都这么说了我还如何计较？只不过这里的几棵桃树都是老夫亲手所栽，每年春赏桃红夏品果甜，今天你们就这么……”
李隆基一挺胸：“国老，怪我都怪我！明儿我让人给您府上送一百斤大桃子来？或者……我把斌儿带去相王府，咱也去毁毁我爹花园里的那些个桃树，给您出气，如何？”
“别，别！”狄仁杰连连摆手，“临淄王好气魄，哪天要是一时兴起毁到御花园里头去，圣上责怪下来，老夫可吃罪不起啊。”
李隆基笑道：“不会的，圣上才不会怪罪呢。昨天百戏大会，亏得斌儿给天朝赢回了脸面，圣上看见斌儿才这么小，又是国老收养的，喜欢得紧，赏了斌儿一大堆东西。嘿，结果这小子就要了一副小弓箭，我才知道斌儿除了骑术了得，还有射箭的绝技呢。昨晚上把我乐得大半夜都没睡着，今天早起就来找他比画射箭来了。”他咽了口唾沫，从地上捡起韩斌扔下的小弓，“国老您瞧，这好东西圣上连我都没舍得赏，就给了斌儿！”
狄仁杰接过那把精雕细作的御赐小弓看了看，递回到韩斌的手中，微笑道：“我倒也听说昨日则天门楼前出了大事，连鸿胪寺卿周梁昆大人都意外身亡了。可惜老夫未曾亲临现场，要不你们两个给我说说？”
“好啊。”李隆基一口应承，和韩斌一左一右扶持着狄仁杰，请他在园中的石凳上坐好，便站在他的面前，将赛宝和百戏盛会的全部经过述说了一遍。狄仁杰一边听着，一边在心中赞叹，这年方十五的临淄王果然名不虚传，头脑敏捷、口齿伶俐，整个事件的过程零散纷杂，却被他讲述得有条有理，又耐人寻味。
李隆基讲完了，狄仁杰沉吟片刻，轻捻长须道：“临淄王，既然你看得如此分明，能不能对老夫说说你的看法？你认为周大人是怎么死的？”
李隆基狡黠一笑，道：“国老肯教隆基断案，隆基求之不得呢。嗯……我认为，周大人肯定是自寻死路。”
“哦？为什么这么说？”
“是这样，周大人死后，我特地去场外准备透剑门戏的地方查看，原来的那名小骑士被人打伤昏迷于地，身上的麒麟战袍也给扒走了。虽然他伤势颇重暂时未曾苏醒，可事情已明摆着，一定是周大人乘人不备，将骑士打伤，自己换上战袍骑马上场的。”
狄仁杰点头：“这个推断合乎事实状况，老夫没有异议。那么，接下去的一个问题就是，周大人为何要代替受过训练的骑手去演透剑门戏？”
李隆基见狄仁杰望着自己微笑，也毫不扭捏，继续侃侃而谈：“国老，以周大人这副老迈的身手，怎么可能比得过专门的骑手？况且透剑门戏至为凶险，连受过专门训练的骑士一旦失手也必死无疑，周大人这一上场，心中必知是有去无回的。联系到前面赛宝时他烧毁宝毯，犯下大过，因此隆基认为，周大人必定是畏惧圣上的雷霆之怒，想要以死谢罪吧。”
“以死谢罪？”狄仁杰重复着，举目望向李隆基，“临淄王，鸿胪寺宝毯被烧毁这件事，老夫听下来也颇多蹊跷，你的看法呢？”
李隆基没有直接回答狄仁杰的话，却反问道：“国老，鸿胪寺的这幅宝毯您此前可曾见过？”
“去年老夫代行鸿胪寺卿之职时，倒是在鸿胪寺正堂上见过这幅宝毯。”
“那么国老知道这宝毯的奇处吗？”
狄仁杰微闭起眼睛回忆道：“记得当时鸿胪寺的尉迟少卿倒是给老夫解释过，说这宝毯的编织方式十分奇妙，其花纹和色泽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幻多端，老夫看时，的确很绚丽夺目。”
李隆基从容对答：“国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不过，这也难怪国老，毕竟此毯的真正妙处全大周没几个人知晓，那尉迟剑也不得而知，故而只能说出些表面的现象来。”
“哦？那么说临淄王倒知其中奥妙了？老夫愿闻其详。”
李隆基有些得意：“其实昨天周梁昆已经说出了实情，这宝毯最神奇的地方就是水火不惧！不过……”他皱起眉头，困惑地道，“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居然不灵了？”
狄仁杰沉吟道：“世上真有水火不惧的织物吗？昨天大家眼见为实，那宝毯灰飞烟灭，临淄王如何还能如此确定？”
李隆基连忙解释：“国老，内情我也是昨晚才从我爹那里打听来的。据我爹说，此宝毯是在太宗朝时由波斯进贡而来的，常年摆放在鸿胪寺中。三十年余前，一名吐火罗的鉴宝专家来朝，看遍鸿胪寺的宝物，独独指出这宝毯乃是稀世罕见的珍奇，可又没有说明其奥妙所在。先皇也是心血来潮，命令鸿胪寺一定要把宝毯的奥秘研究出来，后来还是当时的四方馆主簿周梁昆破解了这个秘密。他发现编织这宝毯的材料火烧不着、水浇不湿，即便使用一般的刀剪，也剪不破！当时他还在宫里头给先皇演示了一番，当今的圣上和我爹正巧也在场，就都瞧见了。不过先皇看过后却吩咐说，这宝毯的秘密还是不要公之于众，依旧把它置于鸿胪寺保管，因此才放在鸿胪寺里直至今日。”他顿了顿，又道，“我爹明白说了，他亲眼所见，宝毯确有那番神奇，绝非虚妄。”
狄仁杰注视着李隆基，沉默片刻方道：“如此说来，昨天赛宝大会上宝毯被烧，就只有一种可能……”
李隆基瞪大了眼睛，仿佛难以置信，问道：“难道……这宝毯被调包了？可四方馆看守严密，调包之人是如何做到的呢？周大人究竟知不知情？”
狄仁杰冷然道：“周大人原先是不是知情，我们已无从求证，但在他换上麒麟战袍冲向剑阵时，定是心知肚明了。如你方才所说，周大人是畏罪自杀的，但他所畏的绝非烧毁宝毯之罪，而应该是……”
李隆基大声插话：“失落真毯之罪？抑或是，盗取真毯之罪？”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好说，不好说啊。但他一定自认罪大恶极，才会以那般惨烈的方式求得解脱！”
沉默片刻，他又道：“另外，我总有种感觉，昨日的这场盛会似乎是个蓄谋的行动，目的就是要将周梁昆和宝毯的真相逼出来。”
李隆基附和：“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昨天的盛会是二张撺掇祖母举行的，逼着周大人摆出宝毯的也是他们。当时我就在则天门楼上，都看见了的。可二张肯定不知道宝毯的秘密呀，难道是圣上的授意？”
狄仁杰眯起眼睛：“假如圣上对鸿胪寺宝毯的真假有疑问，只要把周梁昆召去一问即可，又何必搞出这许多迂回的手段，更要冒在四夷来使前丢失脸面的风险，这可不像圣上的作风。”
“这也是啊。”李隆基讪讪地笑了，轻声嘀咕，“看来周大人这案子还真够难断的。”
狄仁杰慈祥地望着面前这英姿勃发的少年，饶有兴致地问：“真没想到，临淄王对断案这么有兴趣？其实这种事情，交给大理寺也就罢了。”
李隆基抬起头，郑重地道：“周大人的案子由大理寺来办理是没错，然隆基所关心的，是那波斯宝毯的真实下落。它是我朝的稀世珍奇，绝不能无故流失，更不能落入歹人之手！这事儿隆基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就一定要追查到底。哪怕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它追回来！”
一种无法言表的激动掠过狄仁杰疲惫的心胸，许久不曾体会到的欣慰令他神清气爽。狄仁杰在心中暗暗感叹，终于还是看到了啊，在李家儿郎的身上也有如此的豪迈，这，才是大唐的未来，太宗皇帝的子孙。

第五章 疑情
对来京赶考的举子们来说，会试是顺利结束了，但接下去的漫长等待同样万分煎熬。考官们阅卷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然后要上报吏部和内阁审批，这一来一去地加起来，便是大半个月。又因为是钦定的制举，最终的上榜名单还要经过圣上的核准，一旦皇帝心血来潮要调考卷御览，这发榜之日就更难确定了。考生们估计着，本次制科的张榜日至少要到一个月之后，因此凡居住在洛阳附近的，或者不愿在京城迁延的考生都逐渐离开洛阳，纷纷踏上归程。
然而兰州太远，一个月不够打个来回，除非自认肯定中举无望的，大部分的兰州考生还是想在洛阳等到张榜之日。这几天来，吏部选院附近的洛西老店便成了滞京兰州考生的据点。赵铭钰是兰州同乡会的会长，又兼家中富裕，出手阔绰，便在这洛西老店里包下好几间客房，以供同乡生员们在此聚会，吃吃喝喝、谈笑游乐，来打发这整月等待的无聊和焦虑。
这天刚用过午饭，赵铭钰与几个同乡在客房里下棋解闷，连杀三盘赵铭钰都是大败，他对面的郑姓生员笑问：“铭钰兄，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平常的棋艺可没这么糟糕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赵铭钰把棋枰一推，摇头道：“不下了，不下了，今天没心情。”
“哎哟，铭钰兄有什么心事……”
郑生话音未落，门被撞开，好几个兰州考生一拥而入，群情激奋地嚷着：“赵兄、郑兄、各位……东市上有斗鸡，好玩得很，大家一起去看啊！”
“斗鸡？有趣有趣！”屋里几个百无聊赖的考生顿时两眼放光，起身就往外跑。
郑生走到门口，回头看纹丝不动的赵铭钰：“铭钰兄，走啊？散散心去。”
赵铭钰叹了口气，摆手道：“你们去吧，我还要等人，走不开。”
其余人等面面相觑，也不好强邀，便顾自离开了。
客房里骤然安静下来，赵铭钰坐在桌前发呆，连房门又轻轻开启也没察觉，直到有人招呼：“请问，这里可有一位赵铭钰先生？”他才抬起头来，惊讶地看到门口站着个陌生人。此人五十多岁的年纪，鼻直口方，一袭黑色常服掩盖不住通身的气宇轩昂，赵铭钰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答话：“在下正是赵铭钰，请问先生贵姓？找我何事？”
“敝人姓宋，自吏部选院来，想找赵先生打听件事。”
赵铭钰还算见多识广，看对方的气度便估摸肯定是个官员，但既然人家不直说，他也知趣并不追问，忙请宋先生坐下，便问：“却不知宋先生想打听什么？”
宋先生不慌不忙，笑着反问：“在下方才在门外时，听赵先生说要留在这店里等人，可否告知所等何人呢？”
“这……”赵铭钰面露忧虑之色，叹息道，“小生所等的不过是位老大娘。”
“老大娘？”
“是啊，是小生一位同年的老母亲。小生受人所托要照顾好她，却不料大娘至今音讯皆无，故而十分烦闷。”
宋先生听着眼睛一亮，追问：“赵先生所说的这位大娘可是姓何？”
“是啊！”赵铭钰惊喜，“难道宋先生也知道……”
宋先生紧接着又问道：“如此说来，对赵先生有所嘱托的这位同年，一定是杨霖吧？”
赵铭钰瞪大眼睛，问：“宋先生怎么知道？哦，您是从吏部选院来的。那杨霖他怎么样了，病情可有好转？”
宋先生的脸色阴沉下来，慢悠悠地道：“嗯，杨霖所患的急症颇为凶险，医治至今，仍然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只是口口声声念叨着老母亲何氏，还有什么兰州同乡……啊，赵先生你的名字也被他在昏睡中一再提起，所以在下今天特来此处寻访，如能找到这何氏，送她去与杨霖母子团圆，或许能有益于他的病情。”
“原来如此。”赵铭钰连连点头，又止不住地叹息，“宋先生，小生也想找到这位何大娘，可不巧的是，会试至今都没见到她来，小生也为此烦恼不已。杨霖病倒，若是他母亲再有个意外，那可就糟了。”
宋先生咂了口茶，问：“在下有个疑问，为何杨霖要将他的母亲托付给赵先生？另外，赵先生又怎么知道何氏会来找你呢？”
赵铭钰略一迟疑，还是答道：“不瞒宋先生，旬月前小生曾偶遇何大娘，据她说是来京城寻找赶考的杨霖。小生是兰州同乡会的会长，杨霖在吏部核定考生资格时来同乡会报到，小生便安排了他母子相会。奇怪的是，杨霖却说当时自己身不由己，无法顾及老母，只是嘱咐老母会试过后就来找小生，并拜托小生安排好何大娘。杨霖说他考完后将设法来此与老母相会，共同等待发榜。”顿了顿，赵铭钰摊开双手道，“可宋先生你看，杨霖在会试中突然病倒，今天已是会试后的第五天，那何大娘也未出现。因而小生心中十分忐忑，总觉得这对母子似乎碰上了什么大麻烦。”
宋先生沉吟道：“杨霖说他身不由己？赵先生可知其中内情？”
赵铭钰皱起眉头想了想，方道：“这个……我也说不好，不过似与本次制科的主考官、咱大周的宰相狄仁杰大人有些关系。”
“狄大人？”
宋先生的脸色有些严峻，赵铭钰看得一凛，赶紧解释道：“倒也不是狄大人本人，似乎是他的侍卫武官……”
“嗯。”宋先生含笑颔首，“如此还请赵先生将杨霖与何氏会面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一说吧。”
半个多时辰后，大理寺卿宋乾大人的马车驶离洛西老店所在的街坊，直奔城南方向而去。八月又过了几天，洛阳城的秋意一日浓似一日。马车跑得飞快，秋风从掀开的车帘下不停灌入，竟已有些寒气侵骨的味道。宋乾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袍服下摆，从车窗向外望去，街衢两旁的大树上，微微泛黄的树叶随风簌簌摆动，宋乾在心中暗自叹息：“不知不觉，又是一年秋凉了。”在大理寺就任尚未满一年，但主管刑狱司法，各种人世间的纠葛纷争竟比过去几十年所看到的都要多，宋乾到现在才终于明白，狄仁杰那洞若观火的透彻目光从何而来，也因此更从心底里钦佩这位恩师在世事练达之余，依然能保持一份人情。
“老爷，狄府到了。”
宋乾连忙下车。狄府的家人卫士对他十分熟悉，宋乾无须通报便可长驱直入，家人一路殷勤相陪：“宋大人，咱家三郎君回来了，老爷吩咐请您直接到二堂会面。”宋乾加快脚步，他与狄景晖并不相识，但自去年以来也听够了关于这位狄三公子的种种，非常迫切地想见上一面。
二堂之上，不像宋乾想象的那样热闹欢畅，气氛反而有些沉闷。狄仁杰坐在正中，沈槐陪坐于右首，左首一人布衣帛鞋，满面风尘，容貌与狄仁杰颇有几分相似，宋乾一望便知，这就是狄景晖了。一番见礼寒暄，宋乾发现，这狄景晖果然风姿洒脱，举手间有些不拘一格，但也彬彬有礼谈吐适度，并非如传闻中那样桀骜不驯。他当然不知道，狄景晖已是改变了很多的。
又谈了几句闲话，狄仁杰便打发狄景晖道：“景晖，你路途劳乏先去休息吧。宋大人这边与我还有事要谈。”
“是。”狄景晖起身告辞。
狄仁杰又看着沈槐微笑：“你也先退下吧。”
沈槐抱拳，与狄景晖一起走出二堂。两人在堂前不约而同地站住，沈槐长声叹息：“景晖兄，咱们又见面了！”
狄景晖拍拍沈槐的肩膀：“世事沧桑，我都没叹气，你叹什么？不想在洛阳见到我啊？”
“景晖兄说笑了。”沈槐连忙赔笑，又道，“景晖兄，今晚小弟在冠京酒肆做东，为你接风洗尘，景晖兄肯赏光否？”
狄景晖一摆手：“你请的饭我是非吃不可的，不过今晚上是老爷子的家宴，咱们兄弟明晚再聚，如何？”
沈槐敲了敲脑袋：“对啊，你看我这脑子。行，那就明晚，我定要陪景晖兄一醉方休。”略一踌躇，他又沉声道，“可惜只能请到景晖兄一人。”
狄景晖并不答话，只微眯起眼睛望向万里无云的长空，许久才道：“洛阳的天空终究还是比不了西北边塞的天空，我去过一次方知，那样的高远清明才更适合雄鹰展翅翱翔，却并非人人都配得上的。”
沈槐低头不语，狄景晖看了看他，微笑道：“对了，明天能不能把你那堂妹也一起请上作陪？去年除夕金城关外，多蒙她照应，我这里还未曾道过谢呢。”
“这，”沈槐突然显得十分窘迫，讷讷道，“阿珺她没什么见识，还是……”
“不方便就算了。”狄景晖忙道，“我也是随便一说，你帮我带个好便是。对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梅迎春让我带封信给你，说是私事，嗬，神神秘秘的。”
沈槐狐疑地道了声谢，也不看就把信收起。
“袁将军，飞鸽传书！王子那边来的！”阿威双手捧着一只白鸽，兴冲冲地朝袁从英跑来。袁从英站在那片郁郁葱葱的柏树林之后，面向金山山脉的巍峨雄峰，正在凝神眺望。阿威的喊声将他从沉思中唤醒，他转过身向阿威点了点头，接过密信，一边展开一边问：“阿威，你方才叫我什么？”
“袁将军啊！”阿威开心地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袁从英朝阿威看了一眼，淡淡地问道：“原来你一直称我袁先生的，怎么改口了？”
“啊？”阿威愣了愣，“这是……王子殿下的吩咐，上回他来过就改了的。怎么了？袁将军您是不喜欢……”
袁从英打断他：“没什么，我刚注意到，随口一问罢了。”他已匆匆浏览完密信的内容，欣喜的红光骤然升起在苍白的面颊上，情不自禁地低声喃喃，“太好了，太好了！”
阿威好奇：“袁将军，有什么好事吗？”
袁从英微微一笑：“是大好事……阿威，你去把马牵来。”
“哦！”阿威刚跨出去一步，又转了回来，“袁将军，您要马干什么？”
袁从英指了指前方的山坡：“我想骑上去看看。”
“啊？”阿威瞪大眼睛，“您……您能行吗？”
袁从英摆摆手：“快去，把两匹都牵来。”
阿威去牵马了，袁从英轻轻捋了捋白鸽的羽毛，双手往上一托，那鸽子振翅而起。袁从英目送着它直上云霄，往镜池的方向飞去，才拿过靠在树干上的一根木杖，慢慢向杂草丛生的山坡走去。自从乌质勒上回来探望过后，袁从英就不顾裴素云的强烈反对，开始练习下地行走。因为左腿的伤势很重，还远未到恢复好的程度，他就让阿威帮忙做了根木杖，每天撑着走动。几天下来，袁从英白天几乎已不再躺卧，行动也越来越自如了。裴素云怨他乱逞强，赌气不肯陪他走动，袁从英也不理她，就只叫上阿威相伴。
“袁将军，马来喽！”阿威牵着两匹马一溜小跑而来。这两匹马还是他们逃来镜池时套在马车上的，算不上良驹，但此刻在袁从英的眼里，有着无法形容的亲切。他上前一步，拍打着其中一匹枣红马的马鬃，笑道：“好久没骑马了，还真挺想的。”
阿威也嘿嘿笑起来：“可不是嘛，咱骑惯马的人还真离不开它们。不过……袁将军，您现在就骑马可得小心啊，到底伤得那么重，还没大好呢。”
“没事。”袁从英简短地回答，一手已经搭上马背，阿威忙过来要扶，被他轻轻往外一推，自己屏住口气，一咬牙便翻身上马。
阿威在旁边看得张大嘴巴，却见袁从英已稳稳骑在马背上，只是不露痕迹地皱了皱眉，便神色回复如常，招呼道：“阿威，你也骑上吧。”
“是！”阿威回过神来，赶紧跳上另一匹马，问，“袁将军，咱们去哪里？”
袁从英望了望柏树林前的镜池，湛蓝的湖面上粼粼跳动着浅金色的阳光，温暖而静谧，引人神往，他长吁口气：“到后山那里转一转吧。”
阿威答应着，心里着实困惑，再一看，裴素云白色的裙裾在镜池边飘动，他恍然大悟，坏笑着拨转马头，袁从英已趋马在前了。
起初他们还漫步缓行，但很快袁从英就按捺不住了，腿上用劲，马匹被催促得越跑越快，两人就沿着金山山脉的下部跃马飞驰起来。跑了一阵，袁从英已全身湿透、气喘吁吁，不得已放慢速度，举目望向右侧荒草丛生、林木如盖的金山山脉，他高声道：“阿威，咱们试着往上探一探吧。”
进入山坡，密密匝匝的树木遮天蔽日，周围顿时阴暗下来。脚下遍布乱石杂草，根本没有道路，马匹走得十分艰难。刚刚快跑出了一身的汗，现在猛然收干，阿威觉得很不舒服，胯下的马也步履踉跄，他有些担心地道：“袁将军，您是要去哪里？这山里根本没有路啊。”
袁从英勒紧缰绳，四下张望：“看样子秘径就是秘径，一下子是找不出来的。”
阿威叫起来：“袁将军，您也知道金山秘径啊！”
袁从英漫不经心地反问：“怎么？难道这不是人人皆知的传说吗？”
阿威有点儿纳闷：“人人皆知？不是啊，我也是听王子殿下说了才知道的。不过我问过伊都干了，她肯定地说已经失传了。”犹豫了一下，他又问，“袁将军，是不是伊都干把秘径偷偷告诉您了？”
“那倒没有，她也说早就无迹可寻了。我就是好奇而已，想自己探个究竟。”
“那个……”阿威撇了撇嘴，“自己探出金山秘径，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袁从英思忖着点头：“也是，如此看来就算能找到，恐怕也得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的工夫吧。算了，反正现在我们即使没有秘径，同样可以夺取碎叶，总有一天也必能击溃东突厥！”
“就是！”虽然弄不太清楚袁从英话里的含义，阿威还是很兴奋地附和着。
袁从英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到木屋。推开半掩的房门，裴素云坐在桌前，正对着烛光穿针引线。袁从英进门她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头也不抬。袁从英在门边靠了一会儿，才道：“看来伊都干是真的嫌弃我了。”
裴素云把手中的衣物放下，总算抬眸扫了袁从英一眼，含讥带讽地说：“袁将军玩够了？怎么不再多骑会儿马呀？”
袁从英摇摇头，自己扶着墙慢慢往屋里走，裴素云坐不住了，疾步来到他身边伸手去搀。两人相拥着默默站了片刻，裴素云把头靠在袁从英的肩窝，悠悠叹息：“非要让人心里不好受……”
袁从英不回答，只吻了吻她的额头，裴素云再说不出半句埋怨的话，只好扶持着他来到榻边坐下。
裴素云蹲下身替袁从英脱鞋，问：“晚饭想吃什么？有面和粥。”
“过会儿再说吧，我现在不饿。”袁从英随口答道，又问，“安儿吃过了？你呢？”
“阿月儿早给安儿吃好晚饭了，我等你。”裴素云小心翼翼地帮他把左腿抬到榻上，掀起裤脚检查着伤口，袁从英紧皱起眉头。裴素云看了一会儿，咬着嘴唇低声道：“你这是何苦呢？为什么这么着急要骑马……不疼吗？”
“还好。”袁从英靠到枕上闭起了眼睛。裴素云一时无言，只得轻轻揉捏着他的腿，心中满是阵阵翻涌的酸楚，眼圈不觉又红了。良久，她听到袁从英低低地说了句：“乌克多哈的婴儿不见了，这事你知道吗？”
“什么？”裴素云停下手上的动作，愣愣地望向袁从英。他睁开眼睛，清朗镇定的目光凝驻在她的脸上。
“怎么会？”她又惊又急地嗫嚅道，“是谁告诉你的？”
袁从英的语气十分平静：“还能有谁？当然是阿威。”
裴素云诧异地眨着眼睛：“可……可他一点儿都没对我说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孩子不是让苏拓娘子抱回去了吗？”
“苏拓娘子死了。”
“啊？”裴素云完全目瞪口呆了。
袁从英冷冷地道：“苏拓娘子被发现死在庭州城北，当时她正抱着乌克多哈的孩子从你那里赶回乾门邸店，但在她尸体边没有找到那孩子。”
裴素云脸色变得煞白，不知所措地看着袁从英，他却阴沉着脸不再说话，陷入沉思之中。过了好一会儿，他长吁了口气，道：“我想了好几种可能，一种是遇到普通的强人，但不抢财物光抢孩子，似乎说不太通；另一种可能是乌克多哈不愿长期被我们以孩子相威胁，想法找人来夺回了自己的婴儿；最后一种可能就是——庭州前段时间残忍的杀童祭祀案件，恰好也把乌克多哈的婴儿做了牺牲。”
“这、这太怪异了……也太可怕了！”裴素云颤抖着嘴唇，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袁从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道：“最奇怪的是，乌质勒刻意向你我隐瞒这件事。那天他来时，我无意中提起乌克多哈的婴儿，他的样子非常古怪，才引起我的怀疑。我这几天来设法与阿威亲近，今天纵马驰缰时他才完全失去了警惕，把相关的实情泄露出来，看来乌质勒确实曾叮嘱过他和哈斯勒尔，不许对我们提起此事。”
裴素云打了个哆嗦。窗外，深沉的夜色已吞没了雪山挺拔高峻的身姿，镜池也幻化成月光下的一片朦胧清影，然而即使在这样的宁静安详中，依旧有无处不在的危险正窥伺着他们……与世隔绝，真的能与世隔绝吗？她抬起头，凄然地问：“今天你一定要骑马，就是为了打听这个？”
袁从英握了握她的手：“倒也不全为这个，我确实想试试看骑马……素云，我打算过几天就回庭州去。”
这下裴素云震惊了，她不觉抬高声音：“为什么？你的身体根本就没好，为什么这么急着回庭州？你……”
“你别急啊。”袁从英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解释道，“今天收到乌质勒的飞鸽传书，我们设下的离间计进展非常顺利。目前东突厥王子匐俱领已经对碎叶那边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两方的决裂指日可待。乌质勒决定要抓紧时机，尽速率部攻克碎叶，我也觉得应该速战速决，因此明天我就会给乌质勒回信，建议他在十日内准备向碎叶发起总攻。我认为只要指挥得当，乌质勒完全能在九月前拿下碎叶，夺取突骑施汗位！”
裴素云愈加惊骇，口不择言地道：“从英，你、你不是要跟乌质勒去打仗吧？你的身体绝对、绝对不行的！我不答应……”
袁从英微笑着把她揽到胸前：“我的傻女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急躁了？你放心，我不会和乌质勒去打仗的，他手下那班战将个个骁勇善战，我现在这副样子，去了反而给他们添乱，我还没那么不自量力。”
“那你还急着回庭州？”
袁从英轻抚裴素云的面颊：“这几日来，天气凉得很快，我问了阿月儿，她说庭州的秋天特别短，九月初便入冬了，到那时候再待在弓曳就会很艰苦。因此我要先回庭州，去处理些必要的事情，这样……你与安儿、阿月儿就能尽快回家了。”
裴素云垂睫无语，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管用尽全力抱紧他，好像这样便可以与他的心贴得近些，更近些……
仿佛又过了很久，裴素云听到袁从英在耳边低语：“家里后院的火是你自己放的吧？”
裴素云簌地挺起身来，直勾勾地瞪着袁从英。
他微微含笑：“没有其他人进去过，并且你在离开前还回去过一次，不单单是为了去抱哈比比吧？”
裴素云彻底没了力气，软软地倚在他的胸前，喃喃着：“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你不想让人发现冬青林的秘密，对不对？你呀，你就不怕万一乌质勒施救不及，把家都给烧了？”裴素云没有回答。他抚摸着她的秀发，少顷，又道，“我只希望，能让你再不用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从英……”她抬起蓄满泪水的眼睛，袁从英直了直腰，摇头叹息：“每次我们俩讲话，你不是哭就是笑，要不就是……又哭又笑，我一直都弄不明白，哪有那么多可哭可笑的事情？”
裴素云的眼泪全给憋回去了，气鼓鼓地嘟囔：“谁像你！铁石心肠！”
“嗯，我都快累死了，还要让你骂心肠硬。”他懒懒地说了一句，便又闭上眼睛。
裴素云忙问：“吃点儿东西再睡吧？”
“不想吃。”
裴素云无奈，捏捏他的衣服道：“那也得把这身衣裳换了再睡，你出了多少汗啊，里里外外全湿透了。”
袁从英仍旧懒懒的不置可否，好在裴素云服侍他已经十分熟练，很快就替他把衣裤全部脱下，又取过方才在缝补的一套里衣裤，轻声道：“还好乌质勒上回带来了你的旧衣服，说是狄景晖特意留在他那里的。要不然我都没衣服给你换。”
袁从英连眼皮都没抬：“不穿，这些天晚上都不穿的。”
裴素云哭笑不得：“前些天热啊，再说那会儿你动弹不了，我伺候你也方便些。现在晚上凉了，还是穿上吧……”
袁从英总算把眼睛睁开了，盯着裴素云问：“我现在能动了，你就不打算伺候我了？”
“你胡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裴素云小声争辩着，心却突然“咚咚”直跳。她想躲开他热烈的目光，但又难以自持地向他靠近，她当然懂得这目光里的意思。裴素云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这一刹那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他渴望，一点儿也不比他对自己的少。她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就不顾一切地扑入他的怀中。
原来，让她向往了那么久、憧憬得那么苦的雪域冰峰，其实一点儿也不冷、一点儿也不远。相反，却是那样的灼热和贴近，于是她紧密包容，再也舍不得放开。当冰川汇入镜池的时候，那泓碧波会不会也感到一丝丝疼痛呢？就像她现在所感觉的那样，一定会的……然而又有什么能比这真切的充实，更能让她体会到女人所能拥有的最大幸福？
湖水深邃温暖，终将冰川融化，从此他们水乳交融，再也不能分离。
夜又深沉，沈珺从连串的噩梦中惊醒。在梦里，她似乎又回到了沈庭放的身旁，正在忍受着他永不停歇的责骂和侮辱。这个被她称为爹爹、将她养育成人的凶恶老者，只是因为从小熟识，沈珺才会对他的丑恶、卑劣和刻薄习以为常，但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在这位所谓“爹爹”带来的巨大恐惧下辗转反侧、备尝煎熬。阿珺二十五年生命中的绝大多数时间，是在忍耐中度过的。小时候她怎么也弄不懂，别人家的孩子总能体尝到父母的疼爱，为什么自己的爹爹却对她百般折磨、肆意打骂，怎么也看不顺眼，但后来她渐渐习惯并接受了这一切。沈珺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命，虽然不能说很幸运，但至少她还有沈槐，他就是她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明和温暖，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寄托。
去年除夕夜的突变使沈珺终于摆脱了沈庭放，并让她来到了洛阳，陪伴在她朝思暮想的沈槐身边。她原本天真地以为，生活就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对未来她没有奢求，只想将自己的所有交托给她最爱的人，便心满意足了。然而这半年多以来所发生的一切，却有些事与愿违。以前即使相隔遥远的时候，她都能觉得自己的心与沈槐息息相关，现在哪怕日日见面、夜夜共枕，她却发现他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一天比一天变得陌生……最可怕的是，她对这样的变化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等待最终的不幸降临，将哪怕最微薄的希望击得粉碎。
沈珺从榻上撑起身，轻轻擦去脸上冰凉的泪迹。洁白的月光映透窗纸，在榻前淡抹清痕，就如今夜的她一般寂寞。自从上次午后的长谈，沈槐又是好几天没照面了，每夜两名千牛卫士住进西厢担任守卫，让沈珺觉得自己完全像个囚犯。是为情所困的囚犯吗？对此沈珺倒是心甘情愿，但让她感到可怕的是，她现在已经弄不太清楚，这份情的出路究竟在哪里……唉，今夜只怕又是无眠了，她木木地伸腿下榻，想打开窗透透气，却突然发现卧房通往正厅的布帘下，泻出暗红色的烛光。
沈珺差点儿惊呼出声，沈槐今夜未回，卫士守在院中，这会是什么人？她按住乱跳的胸口，悄悄挪动步子来到门前，掀起布帘的一角朝外看——桌前一个熟悉的背影，被暗淡的烛光映得有些零乱。听到动静，那人猛地回头，狰狞扭曲的面容将沈珺吓得倒退半步，他是沈槐吗？为什么这双眼睛里的凶光，竟和她在梦中所见的丑恶老者一模一样？
沈珺微颤着声音问：“哥，你怎么回来了？”沈槐似乎也被她吓到了，手中握着的东西“当啷”落到地上。沈珺抢前几步，俯身去捡，她的手与沈槐伸出的手碰在一起，同样的冰冷、颤抖。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直愣愣地望着跌落于青砖地上的紫金剪刀，好像那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物件。
“哥，你、你怎么找到的这个？”沈珺咽了好几口唾沫，才问出句话来。
沈槐答非所问，声音异乎寻常地干涩凄厉：“阿珺，这把剪刀就是杀死老爷子的凶器！”
沈珺的脸顿时煞白，愣了半晌才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沈槐闷声断喝，“总之老爷子就是被这把剪刀捅死的！”
沈珺低下头，半晌才低哑地问：“那……是谁？”
“是谁？是谁？”沈槐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突然爆发出一阵犹如哭泣般的苦笑，“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上去胆小如鼠的一个懦夫，竟然敢在我的面前周旋了这么久。而我呢，还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行事……他这是要让我陷入泥潭无法自拔，他这是要把我也害死啊！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恶棍！该死的畜生！”一连串恶毒愤恨的咒骂从沈槐的嘴里涌出，紧接着他又用双手捧住脑袋，痛苦万分地辗转呻吟。
沈珺吓坏了，她还从没见过沈槐这个样子，颓废、绝望、失魂落魄……沈珺只觉得心痛难抑，她噙着眼泪展开臂膀，将沈槐搂入自己的怀中，轻声喃喃：“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呀？不管有什么难事儿，都告诉我、告诉我……”
沈槐甩开她的拥抱，只管捧着脑袋发呆。沈珺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又急又怕，目光一瞥时，才发现桌上还摊开着一张纸。那纸皱皱巴巴的，上面硕大歪扭的字迹直冲入沈珺的眼里，她又是浑身一震，这样的字体她再熟悉不过，那是沈庭放的笔迹！
“哥，这是爹爹的笔墨吗？”她低低地问了一句，沈槐毫无反应。怀着既恐惧又好奇的心情，沈珺轻轻拿过这张纸，匆匆扫过抬头部分——原来这是沈庭放写给沈槐的一封书信！她浏览着，立即发现，这封信才写到中间，沈庭放的字迹又非常潦草散乱，仿佛是在极度的紧张和恐慌中写下的。即使如她这般熟识，也很难一下子辨认清楚，但信中的几个名字还是触目惊心地跃入她的视线：阿珺……袁从英、狄景晖，还有……谢岚！沈珺瞪着这最后一个名字，有些发蒙，终于忍不住转向沈槐，怯怯地问：“哥，我记得爹爹死了以后，袁先生提到他死前似乎在写一封书信，但没有找到，就是这封信吗？你从哪里得来的？还有……这信里如何会提到谢岚……”
“住口！”沈槐一声暴喝，劈手将信从沈珺手里抢下，三扯两扯就把信纸撕得粉碎，还兀自大口喘着粗气。沈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再说不出半个字。
沈槐的脸已彻底变形了，丑陋暴戾掩盖了平日的端正帅气，他恶狠狠地死盯着沈珺，一字一顿地说着：“阿珺，你给我听好了，今后如果再让我听到‘谢岚’这两个字，就休怪我不客气！”
沈珺的眼前模糊一片，她觉得委屈、困惑，更有难以言表的悲哀击打着心房，虽说她早已习惯把他的意愿当作自己的意愿，把他的悲喜揉成自己的悲喜，但此刻的沈槐，显然根本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假如不是因为他所面临的困局太险恶，那么就只能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在意过她。谢岚，谢岚，既然他说了不能提，沈珺只好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个她从小就被灌输了要去热爱的名字，她真的就全心全意地爱了一生啊，可为什么他又用如此粗暴的方式禁止她再提起……
沈珺的泪默默流下，对面之人视而不见，只因他又陷入新的恐慌，正在讷讷自语：“他一定怀疑我了，一定是的！这个老狐狸，果真是天底下最虚伪最狡猾的老家伙！他居然还装出一副对我特别器重信任的模样，想要消除我的戒心，进而查出我的真相……”他抬起头，一把攥住沈珺，“阿珺，你知不知道，那个狄仁杰，他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沈珺凝噎着连连摇头，沈槐又把她推开，嘴角挤出个残忍的怪笑，“还好袁从英死了，死得太及时了！他们没有碰上面，所以还……不对！狄景晖会不会给狄仁杰带来什么消息？应该不会……但愿不会……他们没有时间，光顾着和突厥打仗，还顾不上其他……”
“我要走了！”沈槐突然停止自说自话，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扭头就要往外走。
沈珺晕头转向地扑到他身后，拉着他问：“哥！这么晚了，你又要去哪里？”
“你管不着！”沈槐毫不留情地扒拉下她的手，两步就走到房门口，又停下来，转身冲着沈珺阴森一笑，“阿珺，刚才你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好好回榻上睡觉去吧。我今后会很忙碌，恐怕越发没时间来此地了，好在有卫士护你安全，我尚可放心。总之，你自己多持重，莫要和任何人走动，再不许发生那个何大娘之类的事情，少给我添麻烦！”
房门开了又关，屋内重陷寂静。沈珺全身无力地跌坐在椅上，头脑昏昏沉沉的，一时间真的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仍然陷在无止境的梦魇之中，怎么也醒不过来了。
西域边关的天气就是这样严酷无常。炎热的夏季刚刚落下尾声，秋凉沁人的透爽也不过才几天，转眼间来自北方苦寒之域的秋风就已贴地疾舞，漫卷黄沙、引白草尽折腰。走在八月中的庭州大街上，北风扑面，硕大的沙粒打得人脸上生疼。仰首蓝天，白云被悉数吹散，只余一个空渺落寞、澄澈得有些刺目的晴空。突然声声嘹亮的鸿鸣自头顶掠过，那是大雁开始南归了。
庭州刺史府的正堂上，新任庭州刺史崔兴大人正在与几名西域客商亲切攀谈。崔兴自八月初到任庭州，一直在尽心竭力地履行边境行政和军事长官的职责。他首先整顿了被钱归南搞得乱七八糟的瀚海军，重理了瀚海军所辖庭州及周边区域的防务，使庭州的整体治安与防御，再现羁縻统治所特有的内紧外松之态。内政方面，狄仁杰在陇右战事后行安抚使之责，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令庭州非常平稳地度过了战后的一段动荡期。崔兴上任之后，努力恢复百姓的正常生活，大开面向西方的门户，以更加热情的姿态迎接各路客商返回这条锦绣商路。当然，距离诸事顺遂、歌舞升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崔兴深知自己仍面临着种种麻烦和隐患，比如那件凶残冷酷、激起极大民愤、至今扑朔迷离的儿童牺牲案；比如此刻这几位西域客商正在谈到的，市场上出现的神秘势力，不知怎的竟拥有各色百种西域货品，开价又低，抢去了许多行商的生意，令大家颇感意外、十分不满……桩桩件件，崔兴哪一样都不敢掉以轻心，少不得殚精竭虑、全力应对。
这几名西域客商发完了牢骚，崔兴认真地倾听，又一再保证会慎重调查此事。客商们很是满意，看看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了。崔兴目送众人离去，端起茶杯来刚呷了一小口，门外风风火火地冲进一人，正是原瀚海军沙陀团旅正，现在的果毅都尉，刺史卫队长高达！
崔兴一见高达满脸兴奋的样子，直接便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来了？”
“禀报大人，”高达声音洪亮地抱拳道，“是，刚才到的，按您的吩咐，已请至书房等候！”
“太好了，快！”崔兴激动得连连捋动胡须，三步并作两步往书房疾赶而去。
暮色渐浓，融融摇曳的烛光从书房敞开的门内射出。崔兴奔至门口，又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屋内一个颀长的身影。那人听到动静，迎到门前，含笑抱拳：“崔大人。”
崔兴一把攥住对方的双手，用力摇了摇，长声慨叹道：“认不出来了，真的认不出来了！”
对方只是微笑，崔兴携起他的手就往书房内走，边走边道：“袁从英！我还依稀记得你当初那副毛头小伙的样子，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大略有十五年了。”袁从英沉着地回答。
“十五年，十五年啊……”
两人已来至榻旁，崔兴一边念叨一边相让，待坐定之后，他对着袁从英又是上下左右一通端详，方才亲切地问：“从英啊，你在凉州从军时还未满十八岁吧？”
袁从英点了点头：“是，不知不觉的，已是戎马半生了。”
崔兴也深有感触地频频颔首，少顷，猛醒道：“从英，你的身体怎样？伤势可无大碍了？”
“崔大人都看见了，我还好。”
“二位大人，请用晚饭。”高达亲自端着个食盘，在书房中央的圆桌上布下碗筷。
崔兴连忙招呼：“从英，来，咱们边吃边谈。”
他又让高达也一起作陪，三人团团围坐，崔兴高举起手中的酒杯：“从英啊，此次陇右大捷，庭州劫后余生，虽然朝廷对你的功绩只字未提，但大家心里是最清楚的。今天我便倚老卖老，自居为兄，来，从英，兄长敬你这一杯酒，咱们不谈功过是非，单单只敬你身历百险，九死一生！”他噙着热泪将酒一饮而尽。
袁从英也一口喝干了杯中之酒，却听崔兴喃喃自语：“狄大人要是知道了，还不知会有多高兴……”袁从英垂首不语。
崔兴从对面望着他，心中一时也是感慨万千，半晌，还是他打破沉默：“从英，你可听说了？三天前的傍晚，乌质勒率部离开庭州，往碎叶方向去了。算时间明天就该穿过沙陀碛了。”
袁从英抬起头，双眸熠熠生辉：“乌质勒此去必胜，崔大人，从英还要感谢你的大力协助呢！”
“嗳，你们定的好计策，我这里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能让碎叶从此臣服大周，将突骑施由庭州西方的大患变为屏障，如此的好事我崔兴怎可放过？”崔兴爽朗地笑起来，又冲袁从英眨眨眼睛，“我第一次与乌质勒见面时留了余地，实在是因为朝廷对他尚不信任，虽有狄大人的关照，我初来乍到，还需谨慎从事，哪想到他竟如此沉不住气，马上去找了你帮忙！”
袁从英也笑了：“乌质勒卧薪尝胆好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他的迫切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再说，他去找我很及时啊，要不然我又怎么会与崔大人联络上？”他指了指高达，“我听说高都尉跟在你的身旁，还偷偷向乌质勒打听我的情况，就知道崔大人谨言慎行只是表面现象，私底下必有可乘之机。”
“哈哈哈！”崔兴大笑着打趣，“你还真对得起狄大人这么多年的教诲！哦，亏你想出来那么个离间计来，我可是一丝不苟，全部按照你的吩咐实施的！”
“从英不敢。”
崔兴一摆手：“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高达，你来说说咱们这些天是如何行事的。”
高达在一旁早听得眉飞色舞，巴不得要开口，忙道：“崔大人吩咐我们扮成西域客商的模样，连续不断地往碎叶运送绢帛、稻种和农具，当然了……呵呵，实际都只有面上一层好货品，下面全是稻草罢了。但光这络绎不绝来往庭州和碎叶的车队，就足够让东突厥那边堵心了。”
袁从英也忍俊不禁：“车队倒也罢了，关键是这车队还是崔大人所发，才更会让刚刚惨败于崔大人的匐俱领无法容忍。再加上他去质问碎叶时，对方肯定百般否认，那匐俱领素来多疑，如此在他心中就越发做实了碎叶私通大周之罪！”
崔兴啧啧感叹：“碎叶这才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莫名其妙地收到一大堆烂稻草，还要让匐俱领怀疑辱骂，此刻双方必已反目为仇。等乌质勒攻打碎叶时，他们再去向匐俱领邀援兵，那匐俱领不仅不会相信他们，反而会认定他们在与大周共同设计，企图引他至碎叶围歼，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出兵的！”
袁从英一字一顿地道：“因此我才对乌质勒的胜利充满信心！”
“是！我也认为乌质勒必胜！”崔兴情不自禁地朝桌上猛击一掌，“而且这次一旦他夺取碎叶，我将立即上书朝廷，请圣上正式加封他为突骑施酋长、统管碎叶的大都督。与上次狄国老奏请时的情况不同，这回乌质勒已握有碎叶，并登上突骑施权位，朝廷对他授封不过是顺水推舟，还能获得突骑施的臣服，何乐而不为。”
袁从英郑重应和：“是的，这样乌质勒得偿所愿，必然对天朝感恩戴德，崔大人也将在西方获得一个真正的盟友。”
书房中一时气氛昂扬，激情与快慰尽扫秋夜的阴寒，人人都觉身上热血沸腾。崔兴凝视着袁从英依旧十分憔悴的面庞，百感交集地叹息：“从英，你为大周安危所做的一切令人动容，只是这一回，我仍然无法替你向朝廷请功，为兄惭愧啊！”
袁从英不动声色，只淡淡地答道：“崔大人方才说了，咱们今天不谈是非功过，从英屡屡死里逃生，早就把这些都抛开了。”
崔兴低声道：“高都尉，你先退下吧。”高达连忙抱拳起身，走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崔兴紧锁双眉，对着手中的酒杯发了会儿呆，终于对袁从英苦涩一笑，迟疑着道：“从英，你生还的消息我尚未写信通报狄国老，就想当面问问你的意思……唔，我离开洛阳来庭州赴任时，狄国老特意对我提起了你。”
袁从英低着头，烛光暗影中他的表情十分模糊。
崔兴哑声道：“狄国老拜托我到达庭州之后，一定要继续寻找你的下落。他说，他坚信你没有死、不会死……”说到这里，崔兴的喉咙哽住了，不得不咽了口唾沫，方能继续说下去，“他还说，让我一个月找不到就找两个月；十个月找不到就找一年，直到……将你找到为止。然后，他要我带句话给你，必须要当面说给你听。”
袁从英抬起头来，定定地注视着崔兴，脸上波澜不兴。崔兴深深吸气，慢慢道出：“狄国老要我转达从英，对大周袁从英已经死了，因此今生今世，都不许从英再回中原。”
袁从英垂下眼睑，沉默像有千钧之重，压上心头。
崔兴有些忍耐不住了：“从英，我想狄国老的意思是……”
“崔大人。”袁从英抬了抬手，打断崔兴的话，异常苍白的脸上双目炯炯，“你的话我都听见了。不过从英此来，还有其他要事想与崔大人商谈，时间紧迫，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沈将军，老爷在杨霖的房中等你。”沈槐急匆匆赶往狄仁杰书房，走到半路就被狄忠截住了。
沈槐答应了一声，又疑惑地对狄忠转了转眼珠：“大人去那里干什么？”
狄忠一边指挥几个抬着杂物的家人，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哪儿知道啊？不过老爷吩咐了，杨霖突发急病死在会试当场，家里也不用再给他留着屋子了……这不，正撤东西呢。”
沈槐阴沉着脸点了点头，转身向东跨院而去。
杨霖住了将近三个月的这套厢房，此刻已是人去楼空的凄凉景象。屋内当初精心布置起来的家具大部分搬回库房，书架上曾码得整整齐齐的经史子集亦消失无踪。沈槐犹豫着往房内跨入，一眼便看见狄仁杰的背影伫立在北窗之下，他的面前是还未及搬走的长几，几上那盆素心寒兰的枝叶似乎比之前绿得更透亮、晶莹。
沈槐在门边停下脚步，躬身抱拳：“大人。”狄仁杰沉默着，只片刻工夫，沈槐已全身汗湿，觉得自己的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了。自从八月初一会试之后，到今天恰好过去了半个月，这段时间里，沈槐深刻品尝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滋味。本来满心以为终于获得了狄仁杰的信任，自己的人生将跃上至为关键的一步，从此左右逢源、飞黄腾达，一切均在掌握之中，只要会试一过，妥善处理了杨霖和何淑贞这对母子就完事大吉了。对此沈槐原来毫不担心，在他眼里这两个人真如蝼蚁般卑微弱小，捻死他们就如同捻死两只臭虫，他甚至把一切都布置好了，坚信不会让人抓住一丝把柄。然而，杨霖在会试现场突然死亡，把沈槐这套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彻底打乱了，更可怕的是，随后所牵扯出来的种种：生死簿、周靖媛、何淑贞、紫金剪刀、谢岚……犹如一根越收越紧的绳索，似要将他置于死地！
“沈槐啊，你来了。”狄仁杰淡淡的一声招呼，竟骇得沈槐心惊肉跳。
他强自镇静着应了声：“大人。”才又朝房内跨了两步，站到了狄仁杰的背后。
狄仁杰没有回头，继续若无其事地问道：“这几天你似乎有些忙碌，听狄忠说府中都不常见到你的身影？”
沈槐流利作答：“您这些天都在府中阅卷，并不外出，因此卑职稍显空闲，就乘此机会多往周梁昆大人的府上走动了几次。”
“哦？”狄仁杰似有些意外，回头看看沈槐，微笑道，“还是你细心啊。老夫忙于阅卷，确实忽略了周大人的事情，如此倒要多谢你替老夫留意了。”
“这也是大人此前吩咐卑职的。”沈槐躬身抱拳，脸上有些微红。
狄仁杰饶有兴味地仔细端详着他，道：“宋乾上次过来说，大理寺已把周大人的死确定为自杀。那靖媛小姐经此变故，还好吗？”
“这……”沈槐的脸似乎更红了，支支吾吾地回答，“周小姐当然很悲伤，不过这些天来……心情似乎也渐渐平复了。”
狄仁杰点头，随口道：“平复了就好，老夫早就说过，这位靖媛小姐有些男儿气概，绝非软弱无能的庸常女子。况且，你常常去看望她，也能助她宽心，如此甚好啊。”
沈槐低头不语。
狄仁杰沉吟着又道：“沈槐啊，宋乾来时还谈到杨霖的案子。”
沈槐的心缩紧了，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皮腕套，那里面塞着会试前夜他让杨霖写给狄仁杰的书信，本来想好了在会试之后处理掉杨霖，再找机会送到狄仁杰手中，造成杨霖自行离去的假象，可现在沈槐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狄仁杰平淡地道：“宋乾说，仵作查验了杨霖的尸体，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因此推断他的确是急病突发而死。”
沈槐呆呆地听着，心里说不出是喜是忧，也根本不敢判断，狄仁杰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只是有一点他能肯定，狄仁杰此番必有下文，他只能咬牙等待。果然，狄仁杰重新转向北窗，手指轻轻拂过素心寒兰纤柔的叶片，语调中带出无尽的惆怅：“沈槐啊，你是个好卫队长，从不妄言。但我敢肯定，老夫对杨霖的态度，一定令你在心里面百般困惑，就连狄忠这小厮都忍不住在我耳边嘀咕过。一个普普通通的贡生，虽说有些学问，但也远远算不上经天纬地之才，而老夫却对他青眼有加到无微不至的地步，你们看不明白，也很自然。
“如今杨霖已死，据狄忠说他身无长物，这厢房内外找不到一件他本人带来的物品。杨霖毕竟是来京赶考的贡生，再贫穷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不禁叫人质疑他的背景来历。更何况，就是这么个看似穷困潦倒的人，他随身携带的唯一一个物件，至今仍在老夫手中。而恰恰就是这个物件，决定了老夫对他的态度！”狄仁杰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沈槐道，“你说，这一切是不是很古怪，很可疑？”
沈槐的心脏几乎骤停，他用尽全力克制着牙齿的颤抖，含糊地应了一声。狄仁杰注视着他，嘴角掠过一丝亦悲亦喜的浅笑，继续道：“那是把折扇，扇上题了首幽兰诗。这诗你也见过，当日老夫就是为了这首诗才让你把杨霖找来。”
“卑职记得……”
狄仁杰点点头：“事实上，这柄折扇乃是老夫一位故人的遗物，这首幽兰诗也是那位故人所题，她的名字叫作郁蓉。”
狄仁杰停下来望着沈槐，假如沈槐此时与他对视，一定会发现老大人目光中的怀疑、期盼、宽容，甚至……乞求，但是沈槐把头低得快贴近胸口，下颚因为牙关紧咬而生疼。狄仁杰愣愣地看了他许久，方低低叹息了一声：“正是这诗和折扇，让我怀疑杨霖就是老夫寻找了整整二十五年的人，郁蓉夫妇的儿子——谢岚。因为只有谢岚的手上，才可能有他母亲的遗物。”
明知道沈槐不会有所回应，狄仁杰便自言自语地说：“当初谢家惨遭灭门之祸，谢岚的父母双双惨死，才满八岁的谢岚不知所终。从那以后，老夫就开始寻找他，一找就找了整整二十五年啊。到如今，老夫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离世之前找到他，看到他好好地生活，并将老夫亏欠他和他父母的，都尽数还报在他的身上。因而，你该想象得到，当我看到杨霖时的心情，我多么希望他就是谢岚啊！自杨霖入府，为怕他反感，老夫不敢直接盘问，几次从侧面试探，可惜的是……又总感觉不对。”
沈槐终于开口了：“大人，您认为杨霖并非谢岚？”
狄仁杰苦涩地笑了笑：“其实不论是或不是，我都没有足够的证据，只能说是一种感觉吧。问题在于，这折扇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到杨霖的手中，应有人处心积虑地安排，才会那样凑巧地出现在老夫面前。所以不论杨霖是否谢岚，操纵这整件事的人，一定和谢岚有最密切的关系，或者就是谢岚本人！”
狄仁杰停下来，还是想等一等沈槐的回应，可惜除了沉重的呼吸，屋内再无其他声响。巨大的凄怆连连冲击心房，狄仁杰有些晕眩，他以手扶案，半倚在搁着素心寒兰的几旁，用最恳切的语气说：“对于老夫来说，假如谢岚还活着，那么不管他对老夫有着如何深重的敌意，老夫都可以理解可以接受，他策划杨霖的事件，或者是有所图谋，或者是为了报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怪他。只要他肯相认。即使不肯相认也没关系，命运对他已经太不公平，老夫怎忍心再去严逼……我唯一希望的是，谢岚不要因为仇恨蒙蔽了良知，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那样老夫会痛心不已，死不瞑目的！”
话音落下，狄仁杰眼巴巴地盯着沈槐低垂的脑袋，刚刚说出的这番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羸弱的感觉迅速侵蚀四肢百骸，他无望地意识到：自己已衰老到了这样的地步，难以再应付命运加倍的追索，然而，他，会放过自己吗？
过了好一会儿，沈槐才觉得耳郭中的嗡嗡声淡去。几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和情绪在他的脑中疯狂搅动，令他头痛欲裂。但是有一个念头正在变得异乎寻常的清晰，凸显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那就是：必须赶紧抽身，越快越好，趁狄仁杰还在困惑、还在试探、还在摇摆，否则等他发现了全部的真相，自己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所幸他沈槐现在有了退路，虽然也很凶险，但那个小美人儿他还是有把握的……
沈槐终于把头抬起来了，他镇定、甚至带着点儿无赖地迎向狄仁杰的目光：“大人，如果您没别的事情，沈槐告退了。”
狄仁杰怔了怔：“也好，也好。我这里没事，你去吧。”沈槐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狄仁杰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慈祥地问，“沈槐，还有什么想说的？”
“是。”沈槐神色中的无赖更加明显，“大人，盂兰盆节那夜您和卑职谈的话，不知道事情进展如何？卑职何时会去羽林卫？大人早点知会卑职，卑职也好做些准备。”
狄仁杰又是一怔，少顷，才沉声道：“此事老夫已在安排，待会试发榜之后应该有些进展。怎么了，那么着急想要离开老夫？”沈槐不答话，只对狄仁杰抱了抱拳，转身就要跨出门槛，狄仁杰又叫住他，“对了，沈槐啊，你那堂妹最近可好？景晖回来了，他曾蒙阿珺姑娘的照料，一直在老夫面前提起。过几日老夫想设个家宴，你、我和景晖，再请上阿珺姑娘，也向她当面道个谢。”
沈槐捏紧拳头，想了想道：“大人，阿珺这几天身体微恙，不便出门。您和景晖兄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家宴过些日子再说，您看可以吗？”
“哦，当然没关系，等阿珺姑娘合适时再说吧。”
掌灯时分，袁从英在高达的陪伴下，来到裴素云的小院。乌质勒在裴素云他们逃离后的第二天就报告了庭州官府，自此官府便派人来贴了封条。最初几天还有些百姓来此指指点点，或欲叫嚣闹事，但因有官府派兵把守，又似乎有人暗中周旋，很快寻仇的百姓们也销声匿迹。裴家小院从此变得萧落而宁静，仿佛被所有人遗弃了。
袁从英打发走了高达，就独自来到小院后部被烧毁的冬青树林前。借着熹微的天光，他头一次看清了这个原本隐藏在云杉树和院墙后面的附院，大得出乎他的预料。原本一直以为裴素云家的后院紧邻的是一片树林，现在终于知道高大密实的云杉树丛深处，所掩盖的就是矮沙冬青围绕而成的伊柏泰暗道和机关图。当然，如今这片冬青林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地面，周边的云杉也是几许残枝挂着枯叶，在日渐凛冽的秋风中可怜地摆动。
袁从英向这片焦土走近了几步，蹲下来仔细察看。庭州又恢复了干燥的气候，这段时间再无雨水，因此地上的脚印保留得十分完整。在入口这端，乱七八糟的脚印垒了好几重，勉强可以辨别出绝大部分是官兵的靴底印，再往里足迹越来越少。他慢慢撑起身，跟踪着足迹一路走去，发现这些足迹的主人倒是极其细致地搜索了整个冬青林的残骸，很明显，他们并不是官兵。袁从英的嘴角边牵出一抹冷笑，不是官兵，也肯定不是一味想着报仇的百姓，而是另外一拨带着明显目的之人——还会是谁呢？
前院和屋子里的痕迹也很相似。官兵的搜索是漫无目的、蜻蜓点水似的，但另外一批人相当细致地搜查了全部的空间，而且显然还搜了不止一遍。那么，他们得偿所愿了吗？袁从英相信没有。来到南窗下的神案前，他一眼就看到黄金五星神符被转歪了，便伸手将它轻轻拨正，脑海里随之浮现出自己第一次来时，裴素云说五星神符偏向会招致邪灵的话，不觉会心地微笑：这女巫，她是多么会故弄玄虚地哄骗人啊，实在不容易对付……他看看窗户对面的闲榻，回味起自己当时那又期盼又紧张的心情，一切真实得就好像发生在昨天，而又恍如隔世。当初他还不了解裴素云，有时会在心中暗暗埋怨她的自私和无情，但如今他懂得了她所独自承担的命运重负，对这无依无靠的可怜女人就只有理解和爱怜。
屋子里越来越黑，袁从英看到桌上有盏烛灯，便将它引燃。橙红色的烛光在屋内画出小小圆环，给这孤寒清冷的秋夜空屋带来些微暖意。他觉得很累，便干脆躺到闲榻上休息，今夜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必须积攒足够的精力。自从昨天清晨离开弓曳，袁从英就一直忙碌到现在，安静下来方才感到伤重未愈的身体，似乎无处不在剧烈疼痛。稍作迟疑，他便从怀中掏出小银药盒，打开来，取了一颗药丸送入嘴里，一天来这已经是第四颗了。如果让裴素云知道，肯定会极力反对，但是他顾不得许多，况且他也直觉，自己今后反正是离不开这东西了。
月亮升上高空，三更的梆声由远而近，又渐渐消失。小院的一片死寂中，突然冒出几声可疑的响动，一个黑影悄然而入，见到屋内的烛光，那人潜行至门口，从门缝朝内张望。看了好半天，他似乎有点儿拿不定主意，袁从英睁开眼睛，慢慢从榻上坐起身，平静地道：“别琢磨了，就是我在等你们。”
屋门敞开，月光淡淡地洒在来人身上，把他那身黄袍映得有些泛白，他皱起眉头打量袁从英，用怀疑而轻蔑的口吻问道：“你是谁？本是裴素云那女巫来信相约，怎么是个男人？”
袁从英点头：“不错，就是我写信相约，与裴素云无关。”
“那你是……”
“袁从英。”
“袁从英？”黄袍人朝内连迈两步，“你就是袁从英？”
“不相信？”
黄袍人愣了愣，干瘪的脸上随即浮现恶毒的冷笑：“那么说，你就是裴素云杀害儿童、以血求生的那个人——袁从英？哈哈！”他借着烛光再度细细端详袁从英，摇头叹道，“做下此等伤天害理的罪行，居然还有胆回到庭州城？你就不怕被人生吞活剥、千刀万剐了？”
袁从英挑起眉尖，若无其事地回答：“不做亏心事，当然不怕鬼敲门，更别说是你这种丑陋、卑鄙、无能、龌龊的小鬼……况且，你既按信赴约，就说明犯了十恶不赦之罪的人，正是你们！”
黄袍人被他说得一抖，随即色厉内荏地喊起来：“你胡说！那信里的字字句句都是企图嫁祸、血口喷人的胡话！我来赴约，不过是要抓住裴素云这个妖巫，为民除害罢了！”
“这些话听上去倒很动人。”袁从英气定神闲地说着，与黄袍人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他甚至还微笑着做了个有请的手势，又道，“一入秋，这夜就长了许多。住持大法师要惩奸除恶还有的是时间，莫如我们先聊聊？”
“聊？我与你有什么可聊？”
“随便谈谈嘛，反正……你也不敢动我。”
黄袍人有些气急败坏：“袁从英，看来你的确是重伤未愈，烧糊涂了吧？虽然我也听说你曾有些威名，但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半条命，凭什么说我不敢动你？”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袁从英的语调中满是嘲弄，“假如此刻在你面前的是裴素云，你会毫不犹豫地将那弱女子残忍杀害。但现在换成了我，你就不敢了，对不对？”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无比，如利箭般直射黄袍人的面门，“我确是伤重未愈，无力抵抗，那么法师想怎么除掉我？是用武器，还是用法术？或者你需要时间好好考虑，找一个不留痕迹的手段，今后既能躲避掉庭州官府的追究，又能不被你愤怒的主子碎尸万段？”
黄袍人大骇：“你胡说！我主人为什么要将我碎尸万段？”
“唔，”袁从英步步紧逼，“不是你的主子，就是你主子的主子！我没说错吧？不管怎样，到时候你必然是要被当作替死鬼抛出去的！”
黄袍人脸色煞白，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一个粗哑的女声突然响起：“你退下！我来和他谈。”
黄袍人应声而退，门又启时一阵寒风掠过，将烛灯吹灭，犹如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黑黢黢的屋子中央。她的面貌虽被黑暗遮盖，从头到脚的金银饰物却在暗影里熠熠闪烁，静夜中，随行而起的环佩叮当之声亦显得格外清脆，只听她说：“袁从英，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够机智、够刚强！难怪乌质勒对你赞不绝口，不惜代价也要保住你的性命……”
袁从英站起身来，对黑暗中的女人微微点头：“过奖了。不知能否请教尊姓大名？”
那女人往前跨了一步，月光从窗外投到她的脸上：“妙吉念央宗，哦，你可以称我为缪年。”她淡淡地笑了，“乌质勒总摆脱不了他的中原心结，非要给我用这么个古怪的汉名。”
“原来是王妃，失礼了。”袁从英将手伸向烛灯，“既然王妃已主动现身，我想还是把灯点上吧。”
悠悠的红光再度晕染出一方静暖，圆桌前二人对面而坐，看似十分平和。缪年率先发问：“那么说今日午后，就是你让人去大运寺送信，并在信中直指杀童案的罪魁元凶就是大运寺？”
“是的。”
“我可以问一下，袁将军此说的依据是什么吗？”
“当然……不过首先要告诉王妃的是，大运寺的主谋身份，并非是我一人的判断，其实庭州官府也早就有此怀疑。我昨天傍晚到达庭州后，与刺史崔大人共同分析案情，我们相互验证了对方的观点，所以就对这个结论更有信心了。”
缪年把脸一板：“不可能，庭州官府怎会想到大运寺？我不信。”
袁从英摇头轻叹：“王妃，你也把大周的官府想得太无能了。杀婴祭血、嫁祸裴素云这整桩阴谋，从一开始就有许多破绽，后来更由于意想不到的原因而出现极大的纰漏。当初如果不是庭州暂时的吏治空虚，恐怕你们根本不会得逞，更不会容你们猖狂到今天。庭州虽是西域边陲，但始终在大周的王化之下。王妃，这一点乌质勒王子是很清醒的，想必他也对你强调过很多次了吧？”
缪年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但又不肯轻易服输，于是强硬反问：“袁从英，你到底如何认定大运寺就是真凶的？把理由说出来听听，否则又怎能令人信服？”
“好，那我就说一说。”袁从英平淡地道，“首先，我知道裴素云绝对不是凶手。”
“理由呢？”
“我相信她。”
缪年轻嗤一声，满脸不屑的表情。
袁从英微笑：“有些信任是不需要理由的，王妃，我想你懂得这个道理……嗯，我还是继续往下说，然后王妃再做评价。”
“请。”
“当我在弓曳听说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后，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大运寺住持告诉百姓，女巫用孩童的鲜血祭祀，就是为了能让我死而复生。但裴素云向我坦承，萨满教根本没有这样残忍的祭祀方式，以人为牺牲的祭祀只存在于极少数的民族，比如吐蕃的教派中。虽然我不熟悉神教异术，但我至少知道，自己压根就没有死，又何来死而复生？既然我的生还与杀童案没有半点关联，更不是杀童案的必然结果，那么杀童案带来的后果究竟是什么呢？
“昨天我与刺史崔大人讨论案情，他的思路与我不谋而合。据崔大人说，他来庭州接手此案后，也着重调查分析了案件的后果。他发现，从本案中受益最大的，正是大运寺！”
“大运寺受益？受了什么益？”
“庭州佛教历来不盛，大运寺香火寥落许多年，却偏偏在最近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本来深受庭州百姓敬奉的萨满伊都干成了十恶不赦的罪犯，大运寺跳到众人面前，先是揭露所谓的真相，然后带领大家去寻仇，受到阻挠后，又宣称可以用法术惩治凶手，只要大家转而信奉他们，就不光能报仇雪恨，还能跳出轮回、得到永生……哼，崔大人告诉我，这些日子以来，很多庭州的百姓都抛弃了信仰多年的萨满教，转信佛教。确切地说，是以大运寺为代表的所谓‘佛教’。”
缪年冷冷地插话：“官府不肯出头，大运寺替民做主不对吗？天朝推崇佛教，庭州百姓弃萨满而礼佛，难道不好吗？”
袁从英面不改色：“王妃，我乃一介武夫，对这些事情仅一知半解，但刺史崔大人对此还是颇有见识的。他暗中做了许多调查，甚而派人扮作普通百姓，潜入大运寺观察。他的调查结果是，大运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佛教寺院，而是以佛陀之名行邪祟之事，其宣扬的教义、奉行的仪式等等，无不尽显邪恶妖孽的内质，完全不是正派佛教，倒更像异族邪教……”他喘了口气，紧盯着缪年一字一句地道，“特别类似某些源自吐蕃的教派，崇尚生人祭祀的教派！”
缪年在他目光的威逼下，竟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兀自咬牙一言不发。
袁从英冷笑着继续道：“我们再仔细回想，孩子们的尸体刚被发现，就有人将他们的亲人带领到大运寺住持的面前，也是那住持一口咬定裴素云为罪魁祸首。但试想，裴素云杀了这些儿童，为什么还要将他们的尸体送回去，更在身下画五星标志？这不是公然宣称自己有罪吗？她还不至于如此愚蠢吧？而假如送回尸体的另有其人，那么除了一手操控整个过程的大运寺，又能是谁？
“总之，这件事策划得一点儿都不高明，破绽极其很明显。你们只不过利用了百姓痛失孩子后急于报仇雪恨的心情，才得以蒙混过关。”袁从英平静地说出了结论，声音略显喑哑，但依然十分有力。
缪年沉默片刻，突然阴笑出声：“很好，很精彩。不过，接下来缪年要问袁将军另一个问题，不知袁将军可否赐教？”
袁从英冲她微微颔首道：“今日请王妃来，就是要与王妃坦诚相见。”
“哦？坦诚相见？”缪年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袁将军方才说与崔大人一起认定了大运寺的罪行，乃是为了驱赶萨满在庭州的势力，取而代之，以发展自己的教派，缪年暂且不提出非议。只是……缪年更好奇的是，袁将军又如何发现大运寺背后还有主谋，并且有恃无恐地坚信，我们不敢拿你怎样？”
烛光将袁从英灰白的脸色映成暗红，深重的疲惫让他看上去有些虚弱，倒不像平常那样冷酷严厉了，他深深地吁了口气，十分诚恳地道：“缪年王妃，到现在为止我所说的话，都曾经与崔大人商讨过。但接下去我要谈到的，将只限于你我之间，当然，还包括乌质勒，因为他早晚会知道……我希望王妃了解，这种做法，已经违背了我一贯做人的原则，而我想达到的，只是一个对大家都有利的结果。”顿了顿，他又缓缓地加了一句，“过去，我是从来不与杀人凶手谈判的。”
缪年的脸上青白相间，搁在裙上的双手死命握紧，又颤抖着张开。许久，她终于下定决心，对袁从英点了点头：“那我们就试一试吧。”

第六章 伤别
狄景晖头一次来到尚药局，就感觉很不自在。尚药局是殿中省下属的内廷官署，主管着从皇帝、贵戚到禁军卫府的医药，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由于整个殿中省所负责的乃是皇家的衣食住行，不仅它的最高长官——殿中监通常由皇帝最信任的贵戚担任，主掌其下各局的奉御也都经过精挑细选。当今的殿中监便是武皇驾前一等一的红人——张易之。
殿中省的办公地点也与其他内阁机构比如中书、门下等各省分开，单独位于皇城的西面，靠近洛阳宫西门——嘉豫门的外侧，而与殿中省仅仅隔着一堵宫墙紧密相邻的，就是掖庭宫。之所以有这样的安排，是因为掖庭宫内另有一处名为“内侍省”的重要官署，也就是所有大内太监们的总衙门。殿中省与内侍省，一外一内，都服务于皇帝的饮食起居、日常作息，需要通力合作，离得近交流起来就方便多了。
虽身为高官之子，自己也早早地明经中第，狄景晖生就一副不肯受拘束的性子，否则也不会弃仕从商。这回真是时也命也，女皇突然大发慈悲，他不仅流刑被赦，且成了钦定的皇商，少不得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要说为尚药局供药这差使，听起来风光，油水想来也丰厚，但涉及皇家的安康，万一弄不好，掉脑袋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狄景晖往日最不习惯谨小慎微，如今也只好不得已而为之。进入皇城时的那一番搜检，又是核准姓名身份、又是登记造册、又是换牌传令……诸如此类，已把他搞得不胜其烦，再在卫兵的押送下穿越数不清的甬道，七拐八绕来到宫墙之下的殿中省，狄景晖胸中的郁闷跟着额头上的汗珠一道直往外冒。
自从张易之任了殿中监后，从武皇那里搞来些银子，大大地修缮了殿中省，因而这里的外观倒挺富丽堂皇。红泥刷墙、玳瑁饰窗，走进门里还能闻到一股优雅的香气，狄景晖皱起鼻子抬头一嗅，原来是高架在屋顶中央的沉香木梁的味道，不觉在心里暗自冷笑：这个张易之，还真是不怕奢靡。
待进了尚药局里头，满屋子豪华气派的药柜、药橱，狄景晖倒不放在心上，相形之下，他当初在并州的百草堂丝毫都不逊色。只是高高端坐于桌案后的两名奉御大人，却叫狄景晖看得有些诧异，早知道殿中省与内侍省毗邻而立，关系密切，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尚药局的主管居然就是两名太监！
这二位公公显然早有准备，见狄景晖进来，便一齐仰起光滑的下颚，轮流操着阉人特有的尖细嗓音向狄景晖发难，盘问他是否清楚给尚药局供货的种种规矩。狄景晖起初还耐着性子认真回答了几句，很快发现这两个宦官分明是在蓄意刁难，便渐渐按捺不住自心底涌起的鄙视和憎恨了。
左首的关公公尚在喋喋不休：“狄景晖，你可知道尚药局的药材是奉上御用的，不仅需得包罗万象，搜尽天下所有奇珍，还要确保每样药材的品质和安全。因此你所供给的全部药材，必须经过尚药局的查验方可入库。而对于已入库的药材，分不同的种类按月或按季复查，遇有霉变腐化的，你也要立即补上新鲜的……”
他的话音刚落下，旁边的林公公一边拨弄着纤细的手指，一边阴阳怪气地补充：“尚药局对每种药材每年的进货量都有规定。因此如果其中有药材在期限内变质了，你不论补上多少回新药，都是得不着钱的，明白吗？”
狄景晖只觉一阵阵地犯恶心，怪道是小鬼难缠，就这么两个尚药局的太监，居然也敢公然摆出以权谋私的架势，就差直接伸手要钱了，真是又可恨又可笑。狄景晖灵机一动，便打算要捉弄捉弄他们。
正想着，那关公公居高临下，天女散花似的，朝狄景晖跟前接连抛下好几本册子，掐着嗓子道：“唔，这里有尚药局每年要求药商供货的清单，包括药材的名称、数量、品质和供货的时间，你拿去好好研习研习吧。再细细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揽得了这个活，如若不行就趁早请辞，免得过不了几日就出错获罪，白白辜负了圣上的恩典！”
一句“死阉货”眼看着到了嘴边，又被狄景晖生生咽了下去。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簿册，匆匆浏览一遍，心里有了底，便立即摆出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口里念念有词：“我还当皇家的用药有多稀罕，弄了半天不过都是些寻常货色，真真枉负了这殿中省尚药局的体面噢。”
关、林二位公公面面相觑，脸色都变得很难看。那林公公尖声嚷起来：“呸你个狄景晖，好大的胆子！就你这么个无名小药商，才刚获赦的流放犯，居然敢在殿中省尚药局里大言不惭，忒也不自量力，莫非是活腻味了？”
狄景晖赶紧点头哈腰地赔不是：“不敢，不敢，小的不敢！公公请息怒，小的性子直，口无遮拦，有说错的地方，还请二位大人多担待。”他又揉了揉眼睛，作势重新翻看那几本簿册，继续嘟嘟囔囔，“可是……小的斗胆说句实在话，尚药局要求的药材真的很一般啊！小的过去经营的药材，比这里头记载的最上品的药材都要好不少呢！”
关公公圆睁双目：“狄景晖，你可看仔细了再说话！”
历来给尚药局供货的药商，初来乍到之时，哪一个不被他们这招下马威吓得屁滚尿流。光这几本册子里的药物名目，涵盖了天南海北的各色珍奇，就足够让药商望而生畏，更别说今后在入库、验货等环节上的克扣和刁难。否则，那帮奸商们又怎肯乖乖送上孝敬的钱财？可话又说回来，尚药局是个冒风险的差使，从皇帝到贵戚，一旦有疾，药到病除则罢了，万一一病不起、病入膏肓，甚至呜呼哀哉，从太医院到尚药局，跟着倒霉当替死鬼的数不胜数，平日里不想法子多捞些好处，也对不起自己啊。
然而今天这个狄景晖有点儿出乎二位公公的意料。也不知他是太精明还是太愚蠢，一番话下来居然毫无惧色，脸上堆着似笑非笑、满不在乎的神情，一边舔着手指翻看药册，一边又开始大放厥词：“公公啊，想必您一定知道，《神农本草》把药材分成‘三品’，上品药轻身延年，如人参、麝香、灵芝；中品药滋补抗病，如雌黄、生姜、鹿茸；下品药以毒攻毒，如铅丹、铅粉……”
“行了！”林公公断然喝道，“狄景晖，我们还用不着你来教这些！怎么了，药册里三品药材的名录都有，你有什么问题吗？”
狄景晖摆了摆手：“没问题啊，这些都是常见之物，算不得什么。只不过小的认为，尚药局既然是给皇家供奉药材，总要有些出奇制胜的地方，才能讨得圣上欢心。”
狄景晖斜睨两个太监阴晴不定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让他们动心了，不由在心中咬着牙冷笑：该死的阉党，今天我就好好玩儿你们一把。
“比如说人参吧。”狄景晖继续侃侃而谈，“这册子里说了必须是高丽、新罗和百济产的，自是没错，人参本就是以这三地所产为最佳。可问题是，三地所产的人参中最上品的，都由他们的使臣来进贡时献上，药商能搜罗到的只能次之。所以我也发现了，这册子中虽对人参的品质做了规定，但也未提诸如‘状如人形，有手足，长尺余’这样极品人参的标准。”
关公公嗤笑：“废话！我们这么写了，你能弄得到吗？假如不好弄，又说我们尚药局故意为难你们这些供商，哼！”
狄景晖不慌不忙地应道：“回公公，人参我是弄不着那么好的，可类似功效的药材不止人参啊。据某拙见，大食的曼德拉草和天竺的仙茅，哦，也叫婆罗门参，可补五脏六腑，主五劳七伤，在还复元气上头，一点儿不次于高丽、新罗和百济的极品人参，这些小的还是有本事搞来的。请二位公公试想，如果尚药局能给皇家奉上如此珍稀宝贵的药材，在圣上那里岂不是很讨巧、很风光的美事？”
关、林二位互相直递眼色，还是林公公翘着兰花指戳向狄景晖的鼻子：“呸！你少在此皇家禁地糊言乱语！曼德拉草和仙茅我们都听说过，可那是西域的奇珍，连宫中都是只闻其名，从未一见的东西，你又有什么本事弄到手？”
狄景晖把两手一摊：“这……某不是刚从那里流放回来嘛，虽然吃了点苦头，可也长了些难得的见识，认识了不少大食和天竺的药贩，如果不是狄某人当时落魄，身无分文，早就把这些宝贝带来献给公公们了！”
关公公率先反应过来，劈头便斥：“说了半天，你也压根没有什么曼德拉草和仙茅啊？无凭无据，谁知道你是不是在信口开河？”
狄景晖耸耸肩：“不相信就算了。”
林公公道：“你要是能拿出东西来，我们就信！”
“好！”狄景晖紧接着道，“不过我有话在先，弄来了算我有功，弄不来也不算为过，如何？”
“可以。”
见两个太监已经被自己牵着鼻子走，狄景晖收拾起簿册，又不失时机地凑到二人跟前，压低声音道：“今日狄某来得匆忙，没带什么礼物孝敬二位，不过我这里有个延年益寿的好方子，倒是可以说与公公们听。我知道此类方子都要经尚药局试用后才能奉上，所以……二位公公或可率先一试，真的很灵验哪。”
大约刻把钟后，狄景晖揣着几本簿册扬长而去。关、林二位公公望着他的背影尚在发愣，从弋地的绛紫色垂帘后慢慢踱出一个瘦小的身影。两个太监一见此人，都立即从桌案后站起身来，抢步上前行礼：“段公公！”
内给事段沧海的身材矮小枯干，一张脸倒水皮光滑：“罢了。”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怎么样？这狄景晖还是个人物吧？”
“是，是，不太好对付。”关、林二人有些尴尬。林公公大着胆子道：“不过还算懂事，献了个延年益寿的秘方。”说着，他双手捧上刚才由狄景晖口授，二人笔录的所谓秘方。
段沧海皱起眉头，细细阅读秘方，突然脸色骤变，随即又仰天大笑，直笑得眼角迸出泪花。关、林二人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嘿嘿傻笑。好不容易段沧海止住笑，摇着头叹息：“你们让这家伙给耍了！”
“耍了？这……这秘方有问题？”
段沧海沉下脸，咬牙切齿地道：“哼，你们仔细看这方子，什么以硫黄饲喂公鸡，喂满百日后杀之，食其肉。公鸡还必须单独喂养，这是什么？这分明是春药！让宦官试春药，哈哈哈，这狄景晖够毒！”
“什么？”关、林二人恍然大悟，顿时也气得七窍生烟，跺着脚尖叫起来，“段公公，他竟敢如此欺辱我等，我、我们绝不能放过他！”
“行了！”段沧海从牙齿缝里吸气，低声道，“其实他也没错，你们把这方子献给张少卿，还真能讨个好。不过自己就别试了！”
关、林二人兀自气得脸孔煞白：“可是、可是段公公，难道就白白放过这厮？”
段沧海沉吟着道：“狄景晖献方本来没错，你们就哑巴吃黄连吧。哼，看来这厮名不虚传，果真是胆大包天之徒，不过他倒也有趣，而且头脑活络、敏捷……”他抬起头来，吩咐关、林二人，“此事今后不必再提。你们替我送份请柬给狄景晖，三天后我要在这里宴请他。”
又一连消失了好几天的沈槐，这天傍晚再次出现在沈珺的小院中。这回他没有带来千牛卫，而是意气风发、情绪高涨地独自来到沈珺面前，让她一时有些彷徨。从陇右道回来之后，沈槐的表现始终起伏不定，每每出人意料，令她不得不费尽心力去适应。到了今天，即使她再能够忍耐，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也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但不管怎样，沈槐难得回来吃一次晚饭，沈珺还是振作起精神，为他下厨准备饭菜。她的心中亦喜亦忧，还有一份自那个深夜以来越变越深的恐惧，让她老是走神。沈槐却莫名兴奋，在厨房出出进进，一个劲地埋怨沈珺手脚太慢，这下沈珺更是慌张无措，等好不容易摆上一桌的酒菜，还未举箸，她已毫无胃口、筋疲力尽了。
沈槐就好像没有看到沈珺灰白的脸色和哀怨的神情，也许是看到了也装作没看到吧。今夜他有太重要的事情要谈，关系到他个人的前途命运、生死存亡，已无暇兼顾其他了。他抄起酒斛满斟了两杯，高高地端到眼前，满面春风地道：“阿珺啊，你我二人许久都没好好在一起吃顿饭了，来，来，今天咱们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
沈珺勉强呷了口酒，凝视着烛火跳动后沈槐的脸，她的眼前有些模糊：“哥，你这段时间老不在家，我也好些天不吃晚饭了……”
沈槐一愣，拼命咽下口唾沫，强笑道：“啊，是我太忙了，对不住啊。阿珺，来，这杯酒就算我给你赔不是！”说着仰脖干杯，沈珺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随即泛起浅浅的红晕。搁下酒杯，她对着沈槐凄然一笑，这平日少见的动人姿色让沈槐的心也不觉一荡，随之便有只手狠狠揪在心尖，直痛得他倒抽了口凉气……沈槐咬紧牙关，不能再拖了，再拖恐怕自己也会失去勇气，无毒不丈夫，还是速战速决吧！
清了清嗓子，沈槐故作姿态地道：“阿珺啊，我今天这么高兴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吗？咱们家有双喜临门！”
“双喜临门？”
“是啊！”沈槐抬高声音，“而且还是你我二人，一人一件喜事。阿珺，你想先知道哪一件？”
沈珺抬起迷茫的双眸：“我也有喜事？”湿润的目光轻轻拂过沈槐红彤彤的面颊，随即又眼睑低垂，“哥，还是先说你的吧。”
果然不出所料，沈槐心中暗叹，但这最后的挣扎也如流星般转瞬即逝，他终于下定决心，用得意而略显轻浮的语气道：“阿珺，我交上桃花运了。”
沈珺全身一颤，沈槐视而不见，在心中演习了多遍的话语终如野马一般，脱缰而出：“阿珺，你一定还记得那位周靖媛小姐吧？就是狄大人请我们一起逛花朝节那次见的小姐。阿珺，其实那回你也看出来了，这周小姐对我十分有意，只是我顾忌她的贵媛身份，总觉得这种千金大小姐不好相处，就没有太理睬。原以为她受了冷落，定然很快就会打消主意，可谁知这周小姐还别有一份痴情，竟然对我念念不忘。前些天周大人出了意外，死在皇家的赛宝大会上，狄大人让我去周家代为安抚。结果……这靖媛小姐悲痛之下，竟把我当作最亲近的人，那份哀楚的真情着实、着实让人不忍拒绝。我于是就去周府多走动了几次，帮着靖媛小姐舒散悲痛，也给她出出主意帮些忙。这么一来二去的，我自己也未曾料想，心里渐渐地也放不下她了……”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居然还带上点腼腆之韵，然而此刻在沈珺听来，却无异于一个又一个晴天霹雳，劈得她肝胆俱裂，已不知身在何处。
沈槐还在说着：“那周大人死后，这靖媛小姐独自一人、无依无靠，真真惹人怜爱。我在周府的时候，她对我几次表白，一番痴情也实在让我感动。我左思右想，几番犹豫之后，还是决定要——要向她求亲。”
“啪哒！”沈珺手边的酒杯被她碰落到地，砸得粉碎。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沈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
沈槐反冲她腆颜一笑，亲亲热热地吐出更无情的言辞：“你看我这些天如此忙碌，其实就是在操办相关的事情。咳，家里没有长辈亲戚，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也真让我犯愁。好在狄大人对此事倒很赞成，还为我做主行了下达纳采、问名和纳吉的礼节，这桩婚事总算是定下来了。当然周小姐新近丧父，不能即行婚仪，还需拖上些时日再择良辰……”他看了看沈珺纸般雪白的脸，意犹未尽地加上一句，“靖媛不是拘泥于俗礼的女子，她已对我表示从此要常来常往，不仅我要时常去周府陪她，她也愿意来我家中走动走动。”
他说完了，心里倒平静下来。人生本来无奈，他也不过百般挣扎，唯求脱困……阿珺，你今天恨也罢怨也罢，总之你我缘分已尽，难以再续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种下苦果的是那些九泉之下的人，却要我们尝遍其中辛酸，我，受够了，我只想过自己的人生，不再为任何人承担莫名的重负！阿珺，今日我也会给你一个出路，只要你能打开心结，跨出一步便是海阔天空……
沈槐耐心地等了很久，呆若木鸡的沈珺才仿佛悠悠醒转，只听她低声嗫嚅：“周、周小姐要来这里，那我……哥哥，你要我去哪儿？”
虽然准备好了应对各种局面，沈槐仍然被她的逆来顺受深深刺痛，或许她哭她闹都会让他好受许多，但已到了这个地步，再无余地伤感彷徨。沈槐屏住呼吸，静候胸中滚滚的浊浪平息下来，终于他长吁口气，开始又一段准备好的谈话。
“阿珺，你还真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去处。呵呵，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第二桩喜事，你的喜事！”他故意停了停，沈珺毫无动静，煞白的脸上一双瞪大的眼睛，空洞地望向前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沈槐决定一鼓作气了，他的声音轻松而热烈，仿佛充溢着真切的喜悦：“狄景晖得到赦免，几天前回洛阳来了。他给我带来了一封信，是你的老熟人梅迎春写的。”
他从怀里摸出封信来，在沈珺面前晃了晃，就搁到桌上，继续道：“这信里写的是件私事，呵呵，关于你的私事。阿珺啊，我早说梅迎春这家伙在金城关逡巡良久，一定没安好心，果然让我说中了！他在信里说，他自离开洛阳去到西域，心中一直对你难以忘怀、日夜思念。这次陇右战事使他能有机会夺回突骑施的权柄，他对将来充满信心，认定自己不日将登上汗位，因此才鼓起勇气，来信向你求爱——不知沈珺小姐是否有意，远去西域当未来突骑施的汗妃呢……阿珺？你听见了吗？”
沈珺慢慢扫了一眼书信，目光落回沈槐脸上时，竟是出奇的镇静安详：“哥，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梅先生，他真是好心……”
沈槐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尴尬，伶俐的口舌霎时消失殆尽，只能期期艾艾地道：“阿珺，我也觉得这梅迎春对你一片赤忱，端的是难能可贵。况且、况且西域那边其实蛮不错的，我这回亲自去看过，别有一番风光，你……会喜欢那里的……”说到最后几个字，他也觉无地自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沈珺浅浅地笑了，她伸出手轻柔地抚摸沈槐的手背，像是在做最后的努力，又像是要再次验证自己的命运，她低声问：“哥哥，你真的要我离开吗？西域很远，阿珺去了，只怕今生今世就再也回不来了……”
“阿珺！”沈槐颤声轻唤，冲动地握紧沈珺的纤纤玉手，这双手至今仍略显粗糙，无法和周靖媛那千金小姐的雪肤冰肌相比，却是他最熟悉的阿珺的手。从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起，他就与她携手共对人生的苦与乐，不知不觉中，她早已融入了他的血肉。直到这一刻沈槐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难道他的阿珺真的要离开了吗？这无异于在割他的肉、剜他的心啊……痛，痛彻肺腑，他接连倒抽了好几口气，貌似坚定的决心眼看就要崩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耳边响起一声呼唤：“岚哥哥……”
犹如被闪电击中，沈槐全身的血液骤然由热转寒，这声呼唤裹挟着来自地狱的恐怖气息，使他恢复清醒，不能再犹豫彷徨了，否则就是——死！于是他放开沈珺的手，用冰冷阴森的语气道：“阿珺，我对你说过不许再提的，你怎么忘记了？”
沈珺低下头，泪水终于扑簌簌地滚落，被绝望浸透的心间迷雾缭绕，她至今都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但她不想再去追究。这边沈槐重整旗鼓，残忍的话语又在滔滔不绝地倾泻而出：“阿珺，既然你不反对，那这事儿就定下了。梅迎春那里，我即刻去信回复他，你收拾收拾也赶紧动身吧。从洛阳去到庭州、碎叶，路上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你早点儿出发还能赶在严冬之前到达。梅迎春说了，他会亲自去凉州接你，因此出发日期定下后，我也会写在书信中，让他提前到凉州去等你。”
沈珺茫然地点了点头，她的人生从此失去了全部意义，今后会怎么样真的已经无所谓了。她只是习惯性地遵循着沈槐的安排，听他的吩咐……“不离不弃、生死相随。”沈珺在心中默念这句她从小铭记的话，她是可以为他去死的啊，但显然他并不希望、也不需要。那么就让阿珺用所剩不多的时间，再为她的“岚哥哥”做一些什么，只要能让他开心就足够了。
抬起头，沈珺再度细细端详沈槐的脸庞，这个她爱了一生一世的人啊，现在他不要她了，抛弃她了，她的眼中止不住地落下泪，嘴角却牵出一抹笑意：“哥，阿珺走了以后，你会想我吗？”
沈槐的眼圈也红了，讪讪地道：“当然，我当然会想你，我的阿珺……”他定了定神，“不过，你我各自都能有好的姻缘，九泉之下的亲人们也会为我们高兴。阿珺，你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一定会幸福的。”
这天和次日的夜里，洛阳城内秋风呼啸不绝，第三天清晨早起的百姓开启门户时，发现厚厚的黄叶已铺满街面。就在这个清晨，尚贤坊后的一条僻静街巷里驶出小小一驾马车，车轮辗在黄叶之上，悄然无声。长空高渺宁静，不露声色地俯瞰世间悲欢离合，今日它的目光掠过这一片孤单身影时，竟也流露出淡淡的疼惜和伤恸。风过时黄叶漫天飞舞，风止，叶落，空余一地凄凉，寂寞的背影已经消失，没有留下半点儿痕迹。
碎叶大捷后的第五天，乌质勒就匆匆赶回庭州。这次他轻身简行，只带了小儿子遮弩和一百名轻骑兵，大儿子娑葛、哈斯勒尔将军则率部留下坐镇碎叶。按理说乌质勒刚刚夺取碎叶，争得突骑施的汗位，应该在碎叶好好地整顿局面，安定人心，但他实在牵挂庭州的种种事端，必须亲自回来处理。当然，乌质勒取胜之初就将碎叶原敕铎的势力消灭殆尽，东突厥碍于大周的威慑也不敢轻举妄动，他离开碎叶基本还是放心的。
骑兵队在沙陀碛上一路飞沙扬土，跃马疾奔，和着八月末已变得十分凌厉的西北风，卷起遍野黄沙，直令天光失色。经过连续几天的急行军，这天午后，乌质勒的骑兵队奔驰到了沙陀碛的东沿。乌质勒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隔着灰黄的漫天沙雾，隐隐约约地看到沙漠边缘等候着一小支人马。
乌质勒心中压抑不住地狂喜，来的路上他就收到庭州刺史崔大人发来恭贺胜利的信息，并表示要亲自到沙陀碛来迎接。此刻一望，那小支人马队前威风凛凛的绯袍官员，不是崔兴又是谁？乌质勒不禁高声叱喝，胯下“墨风”心领神会，如离弦之箭般向前，转眼便来到了大周军队的面前。
两人一照面，崔兴和乌质勒同时纵身下马，乌质勒作势躬身，被崔兴一把握住双手，用力紧攥：“乌质勒王子，啊，不，应该是可汗了！崔兴恭贺乌质勒可汗凯旋！”
乌质勒喜得脸膛通红，声如洪钟地回道：“这次胜利多亏了崔大人鼎力相助，乌质勒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崔兴笑道：“可汗，本官已上书朝廷，为你请功。相信天朝对可汗的授封不日即可到达，到时候可汗与我就是同朝为官了。崔兴还指望着能与可汗通力合作，共同振兴北线商路，为碎叶至庭州一线谋求安定与繁荣！”
乌质勒正色：“请崔大人放心，此乃乌质勒多年之夙愿，今后必将全力以赴。”
“好啊！好啊！”崔兴连连点头，突然狡黠一笑，“可汗，今日之胜，你可不能忘了另一位大功臣！”
乌质勒愣了愣：“另一位大功臣？”
“是啊，他也来迎候可汗了……”崔兴抬起右手，乌质勒顺势望去，突然惊喜地大叫起来：“从英！你也来了！”
片刻之后，崔兴率众先行离开。遮弩终于见到了神往已久的大英雄袁从英，开心得手舞足蹈，随后也被父亲命令带领骑兵队回乾门邸店。热闹了一小会儿的沙陀碛东沿，再度陷入亘古不变的苍莽寂静，只剩下乌质勒和袁从英两骑并肩。沙海无垠，与夕阳的金色余晖在地的另一端相连，他们缓步慢行，很久都不说一句话。
最后，还是乌质勒首先打破沉默，他仰首苍穹，长声慨叹：“从英，你可知道，按突骑施人的说法，沙漠是会歌咏的。就像此刻，当你我静息凝神，亦能听到丝丝缕缕的天籁，据说那是我们的祖先来自天上的呼唤，时刻提醒我们不要忘记来处，要记住归去的路。”
袁从英没有回答，只极目眺望着长空，突然他双眉一耸，压低声音唤：“可汗！”
乌质勒应声搭箭，几乎与此同时，伴着弓弦的振动，头顶划过一道凄厉的长鸣，一只羽翼漆黑的苍鹰翻腾着自半空坠落！乌质勒收回神弓，微笑着向袁从英点头：“我们的合作总能如此完美。”
袁从英亦淡淡一笑。乌质勒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黝黑锃亮的长弓上，会意道：“我还是头一次在从英面前使这把弓吧？呵呵，距你在黄河边的客栈里拉开乌质勒的这把神弓，竟已时隔大半载了。”
袁从英抱拳：“冒犯了。”
“不知者不罪嘛。”乌质勒豪爽地摆摆手，又拍拍“墨风”乌亮的脊背，“记不记得，你还骑过这匹坐骑呢。”望定袁从英，他语含深意，“这天底下，任何人都不能拉突骑施可汗的弓，骑可汗的马，除非在我死后，我的继位者才能将它们接过去！”
袁从英皱眉：“可汗……”
“从英！”乌质勒打断他的话，“今天我提起这些不为别的，只想说明你我早就结下不解之缘。哦，我在回程收到缪年的来信，现在就你我二人，乌质勒想借此机会，与从英谈几句心里话。”
袁从英也直视乌质勒，诚挚回答：“可汗，正好从英也有些心里话想说。”
乌质勒亲切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这家伙啊，伤势根本没有痊愈就急着离开弓曳。如此拼命，无非是为了趁我不在庭州的时候，彻查庭州杀童祭祀案的真相。乌质勒绝非不知好歹之人，你不想叫我为难，更不想让突骑施与大周刚刚获得转机的关系再度蒙忧，乌质勒懂得从英的这份苦心，只可恨缪年的所作所为太过分，真真叫乌质勒难堪至极。”
袁从英沉着地道：“可汗不必太自责，从英知道，大运寺住持带着百姓去寻仇的那个夜晚，如果不是可汗恰好从王妃那里得知了此事，赶去裴家制止，我与裴素云已然葬身于火海了，而王妃的计划也不会就此功败垂成。”
乌质勒连连摇头，长叹一声道：“缪年与我虽成亲二十多年，但由于种种原因聚少离多，她原先在做的事情其实我也并不十分清楚。这次她来庭州，我本意是为了阖家团聚，同时也让她助我一臂之力，哪想到她越俎代庖，意欲以她在吐蕃掌控的古怪教派来此地发展势力，结果伊都干就成了她最大的障碍。唉，她也知道那些事情伤天害理，我又多次提醒她在大周境内要慎重行事，她怕我反对，索性全瞒着我，等我知道时已经来不及了……咳！”
袁从英沉默片刻，方道：“其实我听裴素云说，当时是可汗赶来阻挡百姓的，就觉得事有蹊跷。毕竟这一切太过巧合，而且当时百姓已被黄袍人煽动得群情激愤，又怎么可能被可汗三言两语就劝说回去呢？甚至此后都不再追究……”
乌质勒尴尬地咧了咧嘴：“不瞒从英，我得知此事时已到千钧一发之际，刚刚来得及送走你和伊都干。缪年当时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赶紧下令住持与我里应外合，以巧言迷惑百姓……哦，伊都干家后院莫名燃起的那把大火也适时帮了点儿忙，才算把百姓们重新骗走。后来缪年又命大运寺搞出更多稀奇古怪的说法，让百姓沉迷其中，终于使他们放下了向伊都干报仇的心。”
静默片刻，乌质勒又道：“从英，崔大人那里，无论如何还是要麻烦你多加周旋。”
袁从英点头：“可汗，关于庭州这里的善后事宜，我已与王妃做过商讨。只是，乌克多哈的婴儿无辜丧命，却又该如何处置呢？”
乌质勒顿时面红耳赤：“这、这……哎呀！你看这事儿闹的，实在叫人汗颜！从英你说呢？乌克多哈我们还有用，不如就先瞒着他？”
袁从英阴沉着脸，许久不说话。乌质勒踌躇再三，提议道：“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另外再去寻个婴儿，就当是他的孩子好好抚养，其实……也差不多的。乌克多哈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死了，唯一的念想都没有了，对他未尝不是个巨大的打击，所以我觉得还是继续隐瞒真相比较好。”
袁从英猛抬起头，盯着乌质勒一字一句地道：“对乌克多哈，我们起先是胁迫他，然后残害他唯一的骨肉，现在，还要欺骗他！”
乌质勒脸上挂不住，厉声道：“从英！这事与你无关，都算在我乌质勒身上，行了吧？”
袁从英将牙关咬得“咯吱”直响。两人相互死盯片刻，袁从英才收回目光，低声道：“与可汗有关就与我有关，此事我们今后再议吧。”
乌质勒长吁口气，稍微放松了神色：“乌克多哈孩子的事情，确实是个误会。缪年也为此后悔不迭，恰恰也因为这个，她才会那么痛快地接受你所提出的全部要求。”
袁从英锐利的眼神再度扫过乌质勒的脸，对方面不改色，继续泰然自若地说着：“从英，缪年在给我的信中详述了你的建议，我觉得很妥当。这次急着赶回庭州，我更会亲自督促，你可通报崔大人从速行事。”
袁从英这才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不要再拖了。今天晚上我就去面见崔大人，请他连夜派官兵查封大运寺，抓捕寺内所有人等，只要经查与本案有关的，一律绑至城门前示众。官府将把他们的全部罪行公告给庭州百姓，这样一来可以洗刷裴素云的冤屈，二来亦能让百姓们了解他们被蒙蔽的整个经过。我想，大运寺从住持到手下这些人，必定会被愤怒的百姓生吞活剥！当然，这也是他们应得的！”
乌质勒大义凛然地表示：“没问题！如此甚好，这帮家伙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大周官府怎样处置都不为过，我乌质勒绝不袒护！”
“那么王妃……”
“这次我来就将她带回碎叶，从此再不让她自行其是！”
袁从英紧跟着道：“可汗，我与王妃谈的可是从此再不入中原，不回庭州！”
乌质勒的脸色稍变了变，随即便露出坦荡的笑容：“突骑施的领地乃是碎叶，作为突骑施的汗妃，缪年今后除了碎叶，哪里都不会去的。”
袁从英向乌质勒抱了抱拳，乌质勒看着他微笑：“从英，你作为我乌质勒的大将军，今后是不是也应该以碎叶为家了？”
袁从英一愣：“可汗，我……”
乌质勒不容他往下说，就挥舞着大手扬声道：“我知道，你是舍不得伊都干！这有何难？把伊都干一起带去碎叶就好了嘛。何况你的身体尚未复原，有伊都干在身边，她也可以随时照料，这样我都能更放心些。”
袁从英仰首望向西沉的落日，很久都没有说话。一阵比一阵狂烈的秋风卷起遍野的黄沙，将血红色的晚霞打碎成片片残英。乌质勒丝毫不惧凛冽的风沙，一双虎目却不免被这凄艳刺得灼痛，他等待良久，终于忍耐不住，拉长声音问：“从英，莫非你还有什么作难之处吗？”
袁从英回过头来望定乌质勒，沉着地道：“可汗，袁从英是说到做到的人。对曾经有过的许诺，只要我有一息尚存，就会不折不扣地完成。这一点，还请可汗尽管放心！”
乌质勒用力点头：“当然！我了解你，更信任你！所以从英，我才希望你能对我真正地开诚布公。”
淡抹笑意转瞬即逝，袁从英的面孔刚显疏朗，随即又罩上厚厚的阴云：落寞、惆怅，和无尽的感伤在这一刻再也掩饰不住，正如眼前那轮就要被黑夜吞噬的落日，仍在拼力向灰黄的沙海吐出泣血般的炙辉，就这样沉沦，终归还是不甘心的吧……他闭了闭眼睛，才有些艰难地说道：“可汗，我有一个请求。”
乌质勒挑起眉毛，询问的目光显得十分亲切，袁从英不看他，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在我为可汗的霸业效力之前，从英还有一个心愿，期望可汗成全……”他抬起头，“我想回中原一趟。”
沙海寂寂，却似能听到心潮汹涌，过了好一会儿，乌质勒才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哦？”沉吟片刻，他又冷冷地道，“据我所知，上次陇右战事时，大周钦差武重规大人给从英定了一个投敌叛国之罪，此后虽然狄国老亲赴庭州，察知真相，但似乎他并未替从英求得昭雪。因此……在大周朝廷那里，恐怕你至今还是负罪而死的身份。”
“我知道。”袁从英的声音很平静，在漫天风沙里荡起空洞的回声。
乌质勒悚然质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现在朝廷当你死了，你在西域既能保得平安，更能大展宏图，为何又跑去趟那摊浑水？”顿了顿，又忍不住夹枪带棒地道，“当然，从英毕竟曾是天朝的正三品大将军，落到今天要委身于突骑施旗下，心中不情愿也理所当然。莫非从英真的还想去朝廷一证清白？甚而论功求赏？”
袁从英低声重复：“一证清白……论功求赏……”微微摇头，眼底苦涩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嘲讽。
暮色更深，沙陀碛上寒气四溢，只听他从容不迫地回答：“可汗，您怎样认为都行。然而从英想回中原，绝不是为了你所说的这些，却……只是人之常情。可汗容我了了这个心愿，也好从此心无挂碍，为可汗死心塌地，难道不好吗？我只说一句话给可汗：从英这次去过了，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踏进玉门关！”
乌质勒紧蹙双眉，眼中光华闪烁不定，少顷，他断然道：“好吧，既然从英这么说了，乌质勒绝不阻挡。不论你要何时动身，去多长时间，都行！只是，大周朝廷上头波诡云谲、情势复杂，从英还要多加小心。”
“多谢可汗！”袁从英重重抱拳，随即又道，“我想碎叶初定，目下可汗最要紧的还是安定局面，巩固统治，不宜仓促他顾，以免内外之敌乘虚而入。况且冬季将至，西域各部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行军作战，所以我正好利用这个时机返回中原……一来一去大约三至四个月，我想过几天就动身的话，应该能赶在明年元月之前回来。”
乌质勒诧异道：“过几天就动身？从英，你不要命啦？这怎么能行？别告诉我你成了神仙，这么快就重伤痊愈，还能行程几万里长途跋涉？”
“行的。”
乌质勒无奈：“好吧，别的我都不管，总之明年元月前，你必须回到这里。”
袁从英镇重回答：“可汗，明年元月我将直抵碎叶。”
两双视线凌厉交错，乌质勒的脑海中猛然浮现少年时跟随老可汗猎鹰的情景。高傲的雄鹰被射伤俘获后，竟以爪牙啄咬羽翼、以岩石磨砺尖隼，直至鲜血淋漓、筋骨折断而死。乌质勒从此便知，鹰是不可能征服的。
“但是我一定会收服你的，袁从英！”
沙陀碛已经完全沉没在苍茫的暮色中，乌质勒和袁从英并肩朝庭州方向纵马飞驰。
“从英，还有件事要与你谈！”乌质勒大声说。
“什么事，可汗？”袁从英亦高声作答。
乌质勒双腿一夹，“墨风”往前跃冲，轻轻松松挡在袁从英的坐骑前面。
“吁！”袁从英敏捷地勒住缰绳，微笑地注视着乌质勒。
乌质勒反而迟疑起来，脸上不经意中似乎有些发红，他吞吞吐吐地说：“这事儿……最近我一直在心里翻来覆去，是……关于沈珺……”
“沈珺？”袁从英始料未及，真正大吃一惊。
“咳、咳。”乌质勒大声地清了清喉咙，脸孔更红了，“是……沈珺。从英，其实我本来已打算近期入玉门关的，就是为了沈珺。不过现在，既然你要回中原，我倒想先与你商议商议。”
五天之后，裴素云一行的两驾马车，在午后时分平安穿越布川沼泽，回到了庭州城里。马车驶过城门口时，只见黑压压的人群围在空地上，中央依稀可见高高搭起的木架。阿威回头对车内嚷：“伊都干快看，那上头吊着大运寺的坏蛋呢！”
裴素云掀开车帘，人群簇拥得非常密集，喧哗而激愤，他们离得太远，几乎看不见什么。她轻声问：“官府会怎么处置这些人？”
阿威高声回答：“听说是先示众三天，三日之后，官兵撤下，就任由百姓将他们抽筋剥皮！今天是最后一天，等太阳落山官兵就要撤，所以大家都在这里候着呢。我估摸啊，等官兵一走，不下半个时辰，这些人就连骨头渣都剩不下来咯！哈斯勒尔来接我们的时候就说，那大运寺已经让人又烧又砸，成了一片废墟了！”
裴素云点点头，又将车帘放下。阿月儿和安儿同在另一驾车里，裴素云就抱着哈比比独自而坐，她的心情与一个多月前逃往弓曳时迥然而异，那时有多么绝望无措，现在就有多么喜悦急迫，而所有种种都是因为他……一想起他，裴素云的心中就涌起既甜蜜又酸楚的滋味，只不过分别了十来天，思念就已让她不胜负荷，连弓曳的美景都无法使她平息下来。好在一切终于过去，马上就能见到他了。可为什么他没有亲自出城来接呢？当裴素云发现只有哈斯勒尔等在布川沼泽这侧时，立刻感到不可抑制的失望，还有——不安。虽然哈斯勒尔一再声明袁将军很好，裴素云仍然心急如焚。她是多么想见到他，哪怕早一刻也好，必须亲眼看见他，只有那双清朗镇定的目光，才能让她纷乱的心绪安宁下来，她渴望着能立刻投入他的怀抱，尽情感受那温暖美好的气息，他的气息，真好似能滋养她的整个身心……
“到家了！”随着阿威开心的叫声，马车停在裴家小院外，阿月儿和安儿欢呼雀跃地直冲进去。裴素云按了按胸口，抱起哈比比缓步走入院中。她有些恍惚，这个她从小生长、熟悉的地方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怀里的哈比比忽然“喵呜”叫起，裴素云双手一松，黑猫柔软地跃下泥地，短短的一瞬，她似乎有些魂飞魄散，随即在她的眼里心里，便只有面前的这个人，再无其他了。
袁从英抬手轻抚裴素云的乌发：“一路上还顺利吗？累不累？”
裴素云不回答，只管一遍遍地端详他：虽然一贯的疲倦并未消退，气色倒还算好……
袁从英稍等了片刻，才微笑着问：“看够了没有？”
裴素云垂下眼睑：“你没有来接我们，我都担心死了。”
“担心什么？”
裴素云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天气凉得太快，你受不得风寒，担心你的衣服不够……不过看着还好，手是暖的。”
“就为了这个？”袁从英的眼里满是戏谑，“等你回家的工夫里我可一直在干活，手当然暖，你再往身上摸摸，还有汗呢……”
裴素云刚抿嘴一乐，马上又紧张地问：“干活？干什么活？都说了你不能劳累的，怎么又不听……”
话未说完，袁从英已牵起她的手朝后院走，说道：“来吧，来看看你的杰作。”
两人绕进后院，阿月儿和安儿正冲着冬青树林的遗址发呆。见到裴素云过来，安儿嘟嘟囔囔地喊着“娘、娘”，抱着她的腿直晃，显然是要表达困惑和不满。
裴素云蹙起秀眉，打量着眼前这片新出现的空地，除了最外围的云杉依旧高高挺立，原来的矮沙冬青林已踪迹全无，只余一大片平整的黑土。她悠悠地叹了口气，全烧尽了也好，反正也没有用处了……
突然，裴素云意识到了什么，与袁从英相牵的手情不自禁地越握越紧，因为她刚刚发现，在云杉树的里面，新搭起座一人来高的木篱笆，将整片空地围得严严实实，只在靠近后院的这侧，开了扇小小的栅栏门。那片黑土上也并非一无所有，而是间隔着竖立起若干树苗纤细的枝干，她听到身边的人在轻声说：“我怕秋天栽树难活，就只种了些榆树和白腊，等明年开春再种些别的。里面的土全都翻过了，你要喜欢，靠院子的地方还可以种些花。”
裴素云又惊又喜地抬头看他：“你、你还会这些？”
袁从英淡淡地回答：“我也不太懂，只不过曾经看人做过。主要是你这个地方既然已经毁了，就干脆种上些别的，好看也安全。”轻吁口气，他又道，“现在就算是神仙来，也找不到一丝过去的痕迹了。”
裴素云无言，她当然懂得他的良苦用心，更明白自己应该感激欣喜，但不知为何她的眼睛又是涩涩胀胀，好像千转百回的情愫就要喷涌而出。袁从英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咱们回屋去吧。”
在屋子的后墙前，裴素云停下脚步，终于明白自己所感觉的异样是什么了，原来整所房子的外墙都被重新刷过一遍，看上去干净整齐。她忆起乌质勒去弓曳时提到过，屋子的后墙被火熏黑……她想说些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好任由袁从英引着自己，踏进房门。
和外面一样，屋里天蓝色的墙壁也显得比以前更明亮。袁从英冲她眨了眨眼睛：“我费了好大的劲，可就是弄不出镜池的那种蓝色，中原从来没人用蓝色刷墙的……只好这样了，我也就这么点本事。”
裴素云朝屋子四周慢慢看了一遍，确实不如镜池那样深湛醇厚，但也因此不那么令人忧伤，这蓝色明净安宁，更像窗外舒爽的秋日天空。
她向他微笑：“去那边榻上躺着。”
“干什么？”
“我要给你作法。”
袁从英依言走到榻边躺下来，裴素云把神案上的熏香炉点起，神秘淡雅的幽香很快充满整个房间。袁从英看着裴素云坐到自己身边，故意瞅了瞅她空着的两手：“今天没有毒药给我喝？”
“你渴了？”
“不是，我以为你折腾我都是成套的做法，先是异香，然后毒药……”
“谁要折腾你了，就是帮你解解乏。”裴素云微嗔，探手到他的怀里，摸出小银药盒。打开盒盖一看，她的脸色变了，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轻叹一声，抚着他的额头道：“今天就别再吃这东西了。”
“嗯，有你在就不用。”
对面的窗户敞开着，又是日落时分，太阳也恰恰悬在天山的山巅上，与雪峰不过寸把之遥。唯有深秋的天气，比他头一次来到这里看病时更凄寒些。透明澄澈的碧空中，这轮红日艳而无光，被染成血色的冰峰不露暖意，反而愈显孤绝。
袁从英紧握裴素云的手，将它搁在自己的身上。有很多必须说的话，整理了好几天的思绪，现在他却无意开口，只想就这样与她在一起，看着时光在眼前流转更迭，白昼沉入黑夜。既然生命总要无可挽回地离去，为什么还要打碎此刻的宁静，多么难得的宁静，就让一切都随它去吧……他闭上眼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痛苦，立刻无比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剧痛尖锐地刺入五脏六腑，随即席卷全身，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从英？”裴素云在他耳边关切地轻唤。
“嗯……”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睁开眼睛对她微笑，“我好像睡着了？”
裴素云叹息：“你太累了，何苦急着干那些活？”
袁从英坐起身来搂住她：“干这些活不算什么，对我来说比猜谜容易多了。再说……”他若有所思地道，“我刚回来时，满院满屋子都是被人搜过的痕迹，我看着也很不舒服，索性就彻底收拾干净。”
“搜？”裴素云轻轻应道，并不显得很意外。
袁从英皱起眉头，完全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他带着一丝冷笑问：“你在城门口看见那些人了？”
裴素云点了点头。
袁从英继续道：“乌质勒和缪年在前天一早就离开庭州，去碎叶了。留在这里看自己的人被百姓诅咒叱骂，他们的脸上也实在过不去。”
裴素云低声道：“我听哈斯勒尔说了，整件事情都是大运寺背后作祟。”
“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何况利用我把你赶离这里，甚至逼你进入弓曳，也不是缪年一个人能做到的。”
裴素云大吃一惊：“不单单是王妃？那还有谁……”她慌乱地垂下眼睑，不敢再看袁从英寒光闪耀的眼神。
“还能有谁？”袁从英沉吟片刻，才道，“我与乌质勒在这件事上心照不宣，才换得他带上全部亲信撤出庭州，并且答应永不返回。只有这样，庭州才是真正安全的，我也才放心让你和安儿回来。”他握了握裴素云的手，“明天我就带你去见见新上任的庭州刺史崔兴大人，今后还要仰仗他多照顾你们。崔大人很有能力，为人也正直可靠，我相信他。”
裴素云垂首不语，她的心被隐约不祥的预感攥牢，似乎就要大难临头，但她咬紧牙关不去打搅袁从英，不向他提问，只等着他慢慢说下去。
袁从英果然又开口了，一如既往地清晰果决：“乌质勒确实是在最后关头才得知缪年的计划，但当时他既然还来得及送走我们，就必然也能给我们安排一个躲藏之所，甚至完全可以让缪年吩咐大运寺住持将百姓骗走，当时那些百姓对住持是深信不疑的。可他是怎么做的呢？他却利用那千钧一发的紧张局面，逼迫着你离开家，进而逃往弓曳，他不想害死我们是没错，但他的居心同样险恶！”
裴素云止不住浑身颤抖，袁从英将她牢牢地搂在怀中，在她耳边说：“不要担心，我已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乌质勒想要从你这里得到的，无非是两样，一是弓曳背后的金山秘径，本来他进攻碎叶受挫，就想利用金山秘径迂回，但现在我已设法让他明白，金山秘径确实失传，再说他既然成功夺得碎叶，弓曳的秘密对他就没什么意义了。”说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裴素云纤弱的肩膀，“可怜的女巫，裴冠给你们家族留下的秘密太多了，招致各种人物窥伺，真是够你受的……”
“至于乌质勒想发掘的另一个秘密，也就是他们搜这里的目的，我想你也很清楚，”袁从英托起裴素云的下巴，注视着裴素云的眼睛，“你能告诉我吗？”
“伊柏泰，还是为了伊柏泰，”裴素云呓语般地喃喃着，“哪怕沉入沙底，他们也不肯放过我……”她的眼睛越睁越大，里面空无一物。
袁从英将她的脸贴在胸前：“素云，自我生还以来，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是如何从埋没的伊柏泰里逃出来的。现在我就说给你听，今生今世只说这一次。”
锥心刺骨的伤恸让他们紧紧相偎，就连最坚强的灵魂，也不能独自面对如此惨痛的回忆，那既是他的、也是她的——最深最深的恐惧。
当“炎风”远去的足音再也听不见的时候，袁从英在黑烟弥漫的砖石堡垒中昏迷过去。身体下面越来越剧烈的震动将他唤醒，他用尽全力撑开眼皮，发现炽烈的日光透过窗洞洒在脸上，全身滚烫，嗓子干渴欲裂，他摸到身旁的水袋，忍着剧痛灌下几口，立即呕出许多血块，头脑反而清醒些了。袁从英发现，原本充满整个砖石堡垒的烟雾已经散尽，他用石块堵住的台阶下也不再有黑烟喷涌而出。一定已是正午时分，阳光灼人，周围酷热难当，他侧耳倾听，沙野上寂静如昔，但是，不对！
又一阵猛烈的震颤从身体下传来，紧接着震动连续不断越来越强，台阶下面传来闷闷的轰隆声，似乎伊柏泰的地下监狱正在沙海底下翻腾起伏。袁从英完全无力起身，只能艰难地挪到台阶旁，刚想看看下面发生了什么，突然，整个地面就在他的眼前和身边纷纷塌陷！他本能地翻滚，想避开沉陷的区域，但是地下的巨响变得震耳欲聋，坚固的堡垒亦开始不停地摇晃！
袁从英刚来得及扑上堵在台阶口的大石块，堡垒就开始歪斜着沉陷。他昏乱的头脑中终于意识到，必定是搭建起地下监狱的横梁木桩被大火烧尽，伊柏泰的地下早被挖空，地面全靠这些木架支撑，如今所有的支撑毁于一旦，黄沙像海水般流向凹陷的区域，而他，亦将随着地上的一切没入寂寂沙野。
当他伏在石块上随之下陷时，确有那么短短的一瞬，他想到放弃，真的太累了，生命似已完全成了负担。但是一抹金光刺入模糊的视线，生生将他从麻木中唤醒。他看见了什么？一枚小小的五星神符，就嵌在刚才被他撞破的泥壁上。就在全部堡垒倾倒、砖石台阶断裂的刹那，颤抖的手将神符按下，袁从英拼尽最后的力气，跃入新敞开的岩洞口。
他又昏迷过去，当他再次醒来时，身后的洞口已被沙土填得密无缝隙。周遭充塞着无边无际的黑暗，真正的死亡也不过如此吧，也许还比不上他此刻所感到的绝望和恐惧……正是这样的绝望和恐惧驱使着他，不顾一切地往前爬去，与其说是求生，不如说是在求死！一会儿他失去知觉，一会儿醒转又继续前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坚持了多长时间，直到发现周围清风习习，黑暗中还有奇异的光彩熠熠生辉。起初他还以为只是幻觉，但暗道的前方真的有新风和亮光，他爬着爬着，鼻子里已能闻到风卷黄沙的气息，透过眼前变幻的血色，暗道中的一切也越来越清晰……
袁从英停止了叙述，一直伏在他怀中的裴素云抬起头，轻抚着他冰冷的面颊，用最温柔的语调说：“别怕，别怕，都过去了……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他低下头，对她微微一笑：“是的，都过去了。不过，还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嗯，你说，我听着。”
这个洞口的旁边是大块的岩石和几株胡杨，挡住了常年吹拂的黄沙，使洞口没有被完全遮蔽。他向上爬去，在靠近洞口的内侧，他看见了一具白骨。那骷髅面朝外，摆着奇怪的姿势，一柄锈损的长刀扔在旁边，仿佛是在挖掘逃生的最后关头失去了力量，就死在离光明一步之遥的地方。这具骷髅想必已有很多年，身上所有的衣物都腐朽成灰，唯有齿间咬着一块东西，灿烂金光映入袁从英昏沉的头脑，至今记忆犹新。
“那个人就是蔺天机吧？”
“是的。”裴素云点了点头，十分平静地回答，“伊柏泰终于完工的时候，所有的建造工人都被蔺天机杀害了，最后一步便是由他亲自检查全部的机关和暗道。因为五星神符的机关设计，只能从外面开启，所以当他进入通往金矿的暗道时，就让我在外面等候。”
“可你没有帮他开启机关，却用泥土将整个神符封死了。”
裴素云沉默着，袁从英将她搂得更紧：“台阶上的泥壁其实不是为了封堵风道，而是掩盖这个神符的……唯一没有图案的神符，就像你家里放置的这个，一模一样。”
两人一齐将目光投向神案，在黄昏的黯色中，五星神符越发显得光彩夺目。裴素云的话音再度响起：“风、火、水、土四神符，分别对应五星的四个角，而五星尖端的那个角，代表的是——金，没有图案。”
袁从英点头：“我猜到了，当时我就是按在了尖端的角上，才打开了机关。”
裴素云微笑：“早说你聪明，偏要叫别人以为你笨。嗯……没有图案的神符指向密布金沙的矿道，那才是伊柏泰里真正的秘密。”
裴冠在沙陀碛中探查到稀有的金矿后，便设计了整个伊柏泰的地下构造，目的就是要建立一座完全封闭独立的冶矿场所，并让其与沙陀碛下纵横的暗河水道相连，形成秘密的运输路径，可以将开采和淘炼出的黄金，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出去。在伊柏泰的一端，也就是五座堡垒的尖角，那座最小的堡垒下方，才有直通金矿的暗道入口。另外四座大堡垒既作为通风之用，同时也蒙蔽外来者，所以五座堡垒中唯有最小的一座没有门。裴冠从最初就设想了利用囚犯来淘冶金沙的方法，对外始终都宣称伊柏泰只是座监狱。
伊柏泰历时几代刚刚建成，随后裴梦鹤就被蔺天机害死，蔺天机不久又死于裴素云之手。由于裴素云不肯将伊柏泰真正的秘密透露给钱归南，他始终一知半解。虽然找来吕嘉这样的冶炼高手，却只能让他管理地下监狱，打造精钢兵刃、充当土匪来赚些昧心的钱财，直至与突厥定下利用暗河攻袭庭州的计策，都只不过是绕着外围打转转，从未深入伊柏泰的秘密核心。
沉吟良久，袁从英抚弄着裴素云的乌发，轻声道：“我后来回想，那堵泥壁真的很薄，你可不是个好工匠。我重伤之下都能撞开，为何蔺天机当时无法破开？”
裴素云的嘴角勾起冷冽如冰的笑意：“蔺天机其实比谁都胆小，怕死怕到极点。当他发现我要害死他时，就已经吓瘫了，哪里能像你那样勇敢求生？”
“嗯，可是他后来毕竟挖通了向地面的出口，为什么不逃出去呢？”
裴素云的笑容更加狠绝：“我求了钱归南，让他派兵在伊柏泰周围数里的地方施放死兽的尸体，引来成群的野狼。整整一个月，伊柏泰周围野狼密布，任何活物都逃不脱狼口。说实话这只是以防万一，我还真没想到，蔺天机居然挖到了地面。不过……当他发现自己出去也是一死的时候，他该有多么绝望啊。”她笑着说完这话，泪水成串地淌下，随即便扑在袁从英的怀中放声痛哭。
裴梦鹤死后，整整十年她都只是无声地落泪，今天，她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了。随着泪水奔流而出，裴素云感到压在身上的重负正在土崩瓦解。每一声悲泣、每一滴泪水，都在涤荡她的心灵，最最重要的是，那双拥抱着她的有力臂膀，令她体验到至为真实的依靠。哭声渐渐低落，过去的一切都已远离，所有的秘密、真相，现在看来都那样虚无，只有身边的这个人，才是她在世间最珍贵的拥有。裴素云不再悲哀，她开始浮想联翩，今后要怎样照顾好他，这才是她最应该想的。天气凉了，要赶紧给他做几身冬衣；他的身体还很不好，不过没关系，她有许许多多的办法帮他调理，他会好起来的，一个秋冬不够，还有春夏，还有明年……
可是，他在说什么？走？
裴素云瞪大眼睛：“你要走？为什么？去哪里？”
袁从英叹了口气：“傻女人，我都说了三遍了……你从来不肯好好听我说话。”
裴素云的脑海里嗡嗡地响成一片，袁从英按了按额头，耐心地开始第四遍解释：“素云，我要回中原一趟。我想尽快出发，只要把你们安顿好就走。也许……就在明天。”
“哦，回中原。”裴素云有些反应过来了，“可为什么那么急？”
“想赶在明年元月前返回。”袁从英对她笑了笑，“我答应了乌质勒今后辅佐他，在此之前，我要先回中原了结一些事情。这些都是我们谈好的条件。”
“可是……”裴素云有太多的“可是”想说，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几番犹豫，她试探着问，“从英，我陪你一块儿去好不好？你现在这样子，一个人在寒冬腊月里赶路，我……实在不放心。”
袁从英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裴素云已经很了解他的脾气，便不再坚持，轻握着袁从英胸前的衣襟，道：“那你一定要多小心，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素云，从中原回来后我将直接去碎叶，不会在此停留。”
裴素云猛抬起头，疑惧地望向袁从英的眼睛，他的眼神坦白而又忧伤，让裴素云看得直心惊：“从英，你、你不打算再回庭州了吗？我不明白……”
他依旧没有回答。
裴素云真的急了：“碎叶和庭州离得不算远，如果你不来，那我就去找你！我带上安儿一起去！”
袁从英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行！”
“为什么不行？”裴素云还是头一次朝袁从英嚷起来，她刚刚被幸福滋润的心突然又沉入绝望的海底，为什么他终究要如此冷酷无情？
袁从英攥牢裴素云的手：“素云！我在碎叶的前途吉凶难卜，与乌质勒、缪年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处处艰险。我不想你牵涉其中，这对你是危险，对我是麻烦。你和安儿必须待在庭州，崔大人答应我全力保护你们母子，我相信他必能办到，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心无挂碍。”
“不，我不……”裴素云语无伦次地还想要反驳，袁从英用最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素云，这回你必须认真听我说。缪年是个恶毒的女人，她比你想象的还要狠辣百倍。你知道她为什么非要害死乌克多哈的孩子吗？当时她已经害死了许多孩子，足够陷害你了，可为何还不放过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甚至连苏拓娘子也一起灭了口？对此我始终百思不得其解。我回到庭州后曾先与缪年单独谈话，她对其他罪行承认不讳，唯有在乌克多哈婴儿这件事上含含糊糊，坚称是一个误会。随后我与乌质勒见面时，又提起了此事，他也表现得异常窘迫，而我借着乌克多哈对他霸业的重要性，一再逼迫于他，终于使乌质勒勉强吐露几分真相。哼，这真是桩可笑可恨令人作呕的罪行！”他抚摸着裴素云秀丽的面庞，继续道，“乌质勒一向有中原心结，他非常想娶个汉人女子为妻，当初选择缪年就是因为她身上的汉人血统。这么多年来他们夫妻聚少离多，缪年对乌质勒既一往情深，又有很多猜忌。就在几个月前，缪年收到乌质勒的家书，暗示说看中了一名汉人女子，想娶来做妃，缪年没有明确反对的理由，但心中怨愤难当，便急着赶来庭州与乌质勒团聚。结果，她刚到乾门邸店，就见到了你和乌克多哈的婴儿，还有乌质勒对你关怀备至的样子……”
“我的天哪！”裴素云脸色煞白，“难道王妃她、她竟然误会我……”
袁从英冷笑：“没错，就是这样。她以为你就是乌质勒信中所称想娶的汉人女子，而那婴儿正是你与乌质勒所生，恰恰那孩子也是胡汉混杂的相貌！”
裴素云止不住地喃喃道：“这太荒谬了，太荒唐了，她明明知道我在等你的音讯……”
“她以为你和乌质勒只是借着我的由头瞒天过海，私下相通罢了。”袁从英又道，“缪年随后了解到你的萨满伊都干身份，便借题发挥，设下了整个杀童祭祀的毒计，她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要在庭州发展自己的教派，更是要将你和那婴儿一起置于死地。为了避免乌质勒从中阻拦，起初缪年还刻意对他隐瞒。所以你可以想象，当乌质勒终于知道全部始末时，会有多么气愤和懊恼。”顿了顿，他注视着裴素云道，“现在你也该明白了，我为什么想方设法要缪年承诺永不回庭州。你当然更不能去碎叶，以缪年的个性，她怎么会放过令她如此难堪的你我。况且乌质勒和缪年心中也很清楚，我是绝不会放过缪年的，终有一天我会让她为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他们暂时隐忍，不过是要利用我辅助乌质勒的霸业，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怕，但假如有了你，乌质勒和缪年都会用你大做文章，不，我决不会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裴素云垂下头，泪水夺眶而出，现在她完全听明白了，也终于懂得了他所做的一切。寂静柔柔地降落在他们的身边，夕阳在天蓝色的四壁上画出绚丽的光影，过了很久很久，裴素云拭去泪水，抬眸向袁从英微笑：“从英，没关系的，你去吧。我就在这里，在庭州等着你，等你忙完了正事，累了、倦了，总是要回家来的……”
“素云，我什么都不能……”
裴素云掩住他的口：“从英，今天你说了好多话，现在该轮到我说了。你想不想知道，天下有那么多金子，为什么独独伊柏泰的最为珍稀？”
裴冠在沙陀碛中发现金矿时，曾将一些金沙通过裴矩献给隋炀帝。炀帝命手下最好的金匠将其制成金锭，结果发现，这金锭竟能达到世间绝无仅有的纯度，遂引为至宝。隋朝不久覆灭，高祖和太宗皇帝在洛阳宫中见到那三枚金锭时，也不禁叹为观止。后来太宗皇帝特意颁下圣谕：如此至纯至贵的黄金，不能沿袭隋名，从此命名为“大唐金”。并悬赏全天下寻访“大唐金”的出处，凡能献此宝者将赐予王侯爵位。然而，特立独行的裴冠却决定隐匿真相，他执意要将伊柏泰的秘密埋藏在自己的家族中，于是“大唐金”在人间再也无迹可寻。
裴素云将袁从英从榻上拉起：“来，我给你看些东西。”
他们并肩来到神案前，暮色更深了，但黄金五星神符的光辉依旧无比绚烂。
袁从英突有所悟：“难道，这五星神符就是‘大唐金’？”
裴素云微笑着摇头：“所有的神符都是蔺天机以伊柏泰里采到的金沙所制，却不是其中最纯的。因此还算不得真正的‘大唐金’。不过……已经是金中翘楚了，缪年的眼光很毒，她头一次来我这里就发现了神符的异处，后来乌质勒将我逼离此地，也是想要在这里搜寻‘大唐金’的蛛丝马迹吧。”
夜幕正在落下，黑暗中裴素云的双眸如初升的明星般闪耀：“这个神符是蔺天机最早用来试验神符机关的，里面有个暗盒。除了皇宫里的三枚金锭外，只有这里面还藏着世间仅存的‘大唐金’。”就像第一次他来时那样，她轻轻握住袁从英的手，引着他一起按下五星神符上端的尖角。中间的圆形盖板发出“吧嗒”的轻响，裴素云将盖板掀开，从里面取出两柄细细的金器，递到袁从英的眼前。
“这才是真正的‘大唐金’，它们的质地甚至比皇宫中的金锭还要纯正，是曾祖父从伊柏泰中采出的同一个金块所制。”原来，那是一柄金钗和一枚金簪。袁从英将它们接到手中，感觉轻轻的，没有什么分量，其上亦无繁复的纹饰，显得十分朴素无华。但不知为什么，当他凝视它们的时候，那幽淡的金色却仿佛能勾魂摄魄一般，直入他的心灵最深处。
裴素云还在他的耳边轻言细语：“裴冠用同一个金块打成这两枚金钗和金簪。他说它们比世间的一切都更纯更真。他还说，从此他这一脉的子孙，男子娶亲时赠妻金钗；女子嫁人时赠夫金簪，外姓之人只有获此二物者，才能与裴氏共享‘大唐金’的秘密。当初，爹爹命我嫁给蔺天机时，就给了我这枚金簪，但我始终没有将它赠予蔺天机。其实爹爹是知道的，不过他并没逼我。蔺天机死后，我就把金钗和金簪藏在了这个神符中，此后十年再没开启过……”她举起那枚金簪，微笑着问，“从英，你正缺一枚发簪，就用这个吧，好不好？”
袁从英亦微笑着回答：“好。”这金簪毫无雕饰、色泽内敛，还真是让他很喜欢。
他看看裴素云：“现在就换上吗？”
裴素云指了指窗外，柔声道：“你瞧瞧天色都这么晚了，我们吃点东西就休息吧。明天早上起来时，我再给你梳头绾发。”
夜里天气骤然转寒，凌厉呼啸的狂风卷起漫天细小的雪花，原来胡天八月，真的会飞雪。然而，那紧紧相拥的两个人感觉不到丝毫寒意，他们的胸贴着胸，腹靠着腹，人间的至刚和至柔，在炙热的温度中亲密缠绵、难舍难分。男人尽情给予，女人倾心接纳，肉体的创痛和心灵的悲苦全都消失，每一次最轻微的触动都能将他们送入快乐的巅峰。
这一夜他们不停地爱着，这一夜他们过完人生百年。
只因，明天又要别离。

第七章 孤魂
这天晚饭过后，宋乾又来到了狄府。在书房门口碰上刚奉茶而出的狄忠，宋乾一把将他拉住，小声问：“大管家，恩师这几天心情可好？身体如何？”
狄忠笑道：“看着还不错。毕竟咱家三郎君回家了，老爷脸上不露什么，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是很安慰的。三郎君也比过去安分多了，整天张罗着给尚药局供药的事情，不大惹老爷生气了。”
宋乾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啊。哦，我听说，这次三公子回家，还带来一个美丽的西域部落公主？”狄忠一吐舌头：“哟，宋大人，您当了大理寺卿，果然本事见长啊。”
宋乾摇头晃脑：“嘿嘿，惭愧，惭愧！”
狄忠满脸坏笑：“您是听沈将军说的吧……嗯，那位突骑施的蒙丹公主给老爷带了梅先生的信件，老爷见了是喜笑颜开。”
宋乾故作困惑：“大管家，恩师到底是见了信开心，还是见了公主开心？”
“呵呵，这个可不好说……”
“宋乾啊，来了就进屋吧。”
门外二人闻声相视而笑，狄忠挠挠头：“宋大人快请进去吧。我还要安排人去相王府接斌儿那小祖宗。这小家伙现在成天被临淄王拖着玩什么马球，咱家老爷不放心呢，可又不好薄临淄王的面子。”
“哦，大管家请忙。”
狄忠点头走开。宋乾推门进屋，躬身作揖道：“学生见过恩师。”
狄仁杰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试卷，微笑着招呼：“宋乾啊，坐吧。”
宋乾落座，瞧着满案的试卷，问：“恩师，此次会试的榜单快出来了吧？”
狄仁杰转了转脖子，又捶了捶腰，叹道：“是啊，总算尘埃落定。这份名单明日一早就送去给圣上审阅，如无意外，再过三天便可发榜了。”
宋乾也不禁跟着感叹：“这可又是件功德无量的事情啊，恩师，您太辛苦了。”
狄仁杰含笑不语，端起茶盏细细抿了一口，宋乾犹豫着又问：“恩师，那杨霖……”
狄仁杰放下茶杯，沉声说道：“说起来，他的文章还真能排得上榜。”
“是吗？”
“不过……”狄仁杰又微微摇了摇头，“他身上疑云重重，又似牵涉极其凶险的罪恶。这样的人，在真相大白之前，是不适合推荐给朝廷的。”
“这倒也是。”宋乾皱起眉头来附和。
狄仁杰啜了口茶，方冷冷道：“怎么？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嗯，是啊。”
宋乾无奈地摇头：“自始至终痴痴呆呆的样子，就是一口咬定要见到母亲，否则就什么都不肯说。”
“他的母亲仍然没有消息？”
“没有。”
狄仁杰站起身来，在屋里慢慢踱起步来，道：“其实即使杨霖不开口，我们也还是基本可以确定，沈槐就是将他引到我面前的幕后之人。问题是，沈槐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的背后是不是还有更黑暗的力量？最主要的是，他究竟是不是……”狄仁杰的声音低落下去，深沉的怅惘不经意间覆上面庞，令他刚刚流露出的喜悦瞬间又变得黯淡。
宋乾的心隐隐作痛，狄仁杰在杨霖这个案件上的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是宋乾从来不曾在他身上看见过的：他甚至至今都不敢直接去讯问沈槐，而只是三番五次地试探，不惜贻误查清真相的时机……因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谢岚”这两个字吗？宋乾常常会忍不住想，假如沈槐真的是谢岚，那对于狄仁杰来说恐怕不是喜讯，倒反而是个灾难吧！但是这个想法，宋乾是绝对不敢，也不忍对狄仁杰明言的。
“宋乾啊，目前最关键的还是要让杨霖开口。”狄仁杰思忖着道，“既然杨霖说他老母在沈家帮佣，杨霖一定是担心沈槐对母亲不利，才死咬牙关不肯说话。”
宋乾回道：“可是我都派人偷偷打听过了，那何氏在会试前几天就离开沈家，至今未归。姓赵的贡生那里我也让人盯着，一旦见到有老妇人上门不会放过的，可至今一无所获。恩师，您说何氏会不会真的被沈……”
狄仁杰打断宋乾：“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此刻我们手上没有半点儿线索，就算直接去问沈槐，也问不出个究竟的。前两日我不过稍稍言语相激，这些天，他就不怎么在府里露面了。”沉吟半晌，他苦笑着对宋乾道，“我还是不想太逼迫他。因此宋乾，仍要麻烦你多想想办法，找一找何氏……至少现在杨霖在我们手中，这条线索好歹算是保住的，只要想办法尽早让他开口就行了。”
“是，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沉默良久，狄仁杰才又悠悠地道：“但愿何氏只是躲藏起来了。等到发榜之日，我想她只要活着，就一定会出现的。”
宋乾紧闭双唇点了点头，他虽算不上才智出众，但对狄仁杰的了解还是帮他一下窥透了对方的内心。狄仁杰生怕何氏遇到不测，并非全是为了案情，甚至也不全是出于对杨霖和何氏这母子二人的同情，更多的恐怕还是对“谢岚”的关注——狄仁杰需要真相，更需要一个能够令他感到安慰的真相，而不是罪恶……想到这里，宋乾不觉有些神思恍惚：谢岚啊谢岚，难道你对面前的这位老人就没有丝毫的怜悯吗？他已风烛残年，时日无多，不管曾有什么样的怨恨，真的就不可以放开吗？
“哎呀，三郎君！您小心着点儿啊……”喊声连连骤然打破狄府后院的宁静，狄仁杰和宋乾吃惊不小，一齐朝外望去，就听到门外传来踢了趿拉的脚步声，仆人忙乱的呼喊中突然冒出狄景晖的嗓音，扯着长腔高声吟诵：“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狄仁杰的脸色一沉，快步来到门前把门一拉，正好狄景晖在两三个家仆的搀扶和簇拥下，跌跌撞撞走进来，差点儿撞到狄仁杰身上。宋乾紧跟上前，就见狄景晖满脸通红、醉眼斜睨，浑身酒气扑鼻而来，不由心中暗惑：这位三公子，怎么故态复萌了？
狄景晖摇晃着站定，使劲瞧了瞧狄仁杰，笑道：“爹啊，儿子今天多喝了两杯，您别、别生气。我……也是为公、公事应酬。”
狄仁杰鼻子里出气：“公事应酬？就应酬成这样子？总算你还认识家，认识我！”
狄景晖打了个酒嗝：“爹，我没醉！今天纯、纯属意外！谁知道太监也那么能喝？儿子想，无论如何不能……不能输给几个阉货吧？”
宋乾差点儿笑出声，这才想到尚药局如今确由几名内侍把持着。狄仁杰也给气乐了，摇头叹息：“左一个阉货，右一个阉货，你这副口齿还想当好皇商？我真替你担心啊！”
“没事！”狄景晖一挥手，“爹您尽管放心，儿子心里有数着呢！今天请客的那位内给事段公公，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人物，可是给足他面子的！”
“段沧海？”狄仁杰不觉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地道，“内给事段沧海公公，是内侍省的主管，却与尚药局没有直接的关系，他为何会请你饮宴？”
“这我哪里知道啊。”狄景晖接过仆人端来的醒酒汤，一口饮干，他的一双眼睛虽然红红的，但其中光彩熠熠并不混浊，只听他语带狡黠地说，“这位段公公还真是好学之人，呵呵，硬要我给他讲西域的风土人情……嗯，还和我聊经书辞赋，端的是满腹才学啊！”
狄仁杰目光深邃：“你方才吟的‘大司命’也是今晚谈到的？”
狄景晖敲了敲脑袋：“啊？想不起来了……‘大司命’？哦，似乎是……谈到了生死什么的……这大司命主宰人之生死嘛……”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我可撑不住了，爹，儿子先去睡了啊！”
“去吧。”
狄景晖朝父亲和宋乾拱了拱手，踉跄着刚要走开，又从怀里摸出张字条来，双手递过来：“呃……我这脑子，糊涂了！爹啊，今天那段公公还给我看了几件宝器，说他爱好收藏，那些都是以往收罗来的……我也不太懂，就说了几句好话。结果他就列了个单子，说让我呈给您看看！”
狄仁杰接过单子，狐疑地问：“为什么要给我看？我并不擅长收藏啊。”
狄景晖已经走出几步，又扬声道：“咳，让您看您就看看呗！我觉得这位段公公，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哦，嗯，狄公……”
宋乾望着狄景晖的身影歪歪斜斜地消失在树荫深处，突闻身边狄仁杰在说：“宋乾，你也来看看这张单子。”
“哦？”宋乾忙接过来浏览，忽然惊道，“恩师！这里列的器物名称怎么如此眼熟？”
狄仁杰面沉似水，慢吞吞地道：“是的，这里所列的，全都是当初鸿胪寺少卿刘奕飞监守自盗，至今下落不明的国之瑰宝！”
宋乾悚然无语，狄仁杰沉吟着又道：“宋乾啊，你记得吗？当初我们曾就刘奕飞的死与周梁昆有过一番对质。”
“是的，恩师。当时您用严密合理的推断，逼使周梁昆承认了他杀死刘奕飞的罪行。”
“嗯。”狄仁杰轻捋胡须，慢慢踱下台阶，在书房门前的院落中散起步来，“当时，周大人供称的理由就是刘奕飞盗取四方馆库藏国宝，他担心自己被牵连，才下杀手。而我对周梁昆真正的杀人动机却始终有所怀疑，因此让你先将此案压下，同时派了沈槐监控周梁昆的行止，期望能够发现新的线索，同时也设法找到失落的宝物。”
“是这样的。”宋乾连连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道，“不过沈将军那里的监控始终没什么进展，倒是这周梁昆大人前些天莫名其妙地死在赛宝大会上，又成一桩新的谜案。”
狄仁杰看了宋乾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沈槐的监控确实没有进展，当然了，周梁昆受到惊吓后收敛言行，其间我们又跑了趟陇右道，沈槐那里没有什么发现也不能怪他。只是今天的这张单子，让我突然有了个新的想法。”
“恩师，什么新想法？”
“我在想，莫非所有这些事情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你看，去年腊月，周梁昆因为鸿胪寺的宝物杀了刘奕飞，大半年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毁了鸿胪寺的宝毯后自杀。而今天我们又收到了这样一份，显然是刻意经景晖之手，送到我面前的鸿胪寺遗失宝物的清单……宋乾你想想看，会不会这几件事情本身就是一脉相承呢？”
宋乾似有所悟地颔首：“有可能，真的有可能啊。这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鸿胪寺的宝物。不过，学生有个疑问，当初周梁昆供称，就是为了不让刘奕飞盗宝的案情外传，才冒险将他杀害。因此知道鸿胪寺失却宝物详情的只有您、我和周梁昆三人，那么这份单子，内侍省的段公公又是从何而得呢？”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狄仁杰思忖着回答，“我觉得，段公公刻意接近景晖，向我传递这份名单，想表达的意思无非是，他知道部分内情，并且还想与我们在某些方面进行合作。此外，方才我听景晖醉意蒙眬中，吟起了‘大司命’，仿佛也有些玄机。”
“玄机？”宋乾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狄仁杰微笑：“司命就是主宰生死的意思。景晖不会无缘无故吟起此辞，听他刚才的醉言醉语，应该也是酒席上有人特别提起的。生死，生死，宋乾，你不觉得这个词很耳熟吗？”
宋乾大声道：“生死簿！”
“是的，生死簿。还记得去年腊月二十六日那个夜晚吗？一连发生三桩和‘生死簿’有关的案件，看来直到今天，‘生死簿’还在纠缠着我们，还在持续不断地牵扯出新的案情，新的人物……”狄仁杰低下头，自言自语道，“看来我应该去会一会这位段公公，想必他会有些话要对我说。”
“这样吧，宋乾。”狄仁杰沉思片刻，又道，“你设法去帮我查一查段沧海公公的来历，以及他与周梁昆大人之间的关系，年代越是久远的事情越需留意。要快，我想尽快面晤段公公，在此之前若能多做些准备，知己知彼最好。”
宋乾连忙应下，看看天色已晚，就要告辞。
他还没走，沈槐大踏步地迈进月洞门，满面春风地向狄仁杰和宋乾抱拳致意。狄仁杰上下打量着他，面露微笑道：“哦？怎么沈将军今天有空过来啊？这几天听说你很忙，都不怎么照面。”
沈槐身躯笔挺，神态自若地回答：“大人，您天天阅卷忙得头也不抬，沈槐每日都在门前应卯，只是不敢打搅您。”
宋乾听得一愣，虽然狄仁杰私底下挺随和，没什么架子，连狄忠偶尔也敢与他调笑几句，但像这样直接的顶撞还绝无仅有。宋乾偷瞥了狄仁杰一眼，却见他面不改色，笑容中似乎更添了几分慈祥，宋乾的心中又是隐隐抽搐，情不自禁地暗暗感叹：还从未见过袁从英用这种态度对待过狄仁杰啊……可惜斯人已去，莫非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哦，如此还是老夫错怪你了。”狄仁杰依旧和颜悦色地和沈槐说着话，“不过我可真听说，你这些天老往周府上走动。正巧老夫和宋大人谈起刘奕飞的案子，你最近在周府可曾有些新的发现？”
“新的发现？”沈槐略显诧异，想了想才道，“关于刘奕飞大人的案子，卑职的确没查出什么线索。至于最近卑职常去周府嘛……并不是为了查案。”他突然住了口，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有些尴尬又似有些喜悦。
宋乾看得困惑不已，正等着狄仁杰发问，哪知他又转换了话题：“沈槐啊，老夫上次对你说起过，景晖一直想找机会答谢你那堂妹，老夫也有这个心愿。假如你堂妹不惯赴宴，老夫倒想出个法子，花朝节时，她与靖媛小姐曾陪老夫同游天觉寺，玩得很尽兴啊。要不然过几天的重阳节，老夫做东，请大家一起再游天觉寺，如何？我让景晖把蒙丹公主也请上，大家热热闹闹地赏个秋。只可惜靖媛小姐还未出七，这次无法同行……”
沈槐垂下头不搭腔，狄仁杰稍待片刻，很耐心地问：“沈槐，你觉得如何？”
沈槐终于抬起头来，神色变得很阴沉，他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大人，我堂妹阿珺好几天前已经离开洛阳了。”
“离开洛阳，她去哪里？”
“去西域。”
“去西域？”狄仁杰和宋乾齐齐惊呼。
狄仁杰话语中显出少有的急迫：“沈槐，你堂妹去西域做什么？”
沈槐深吸口气，目光中隐现寒光：“大人，日前您的公子狄景晖给卑职带来一封书信，是突骑施部落的王子乌质勒，哦，也就是梅迎春写来的。他在信中向阿珺求亲，说要娶她做未来的汗妃。我问了阿珺自己的意思，她很愿意，因此我就做主让她西行了。”
宋乾惊呆了，等回过神来再看狄仁杰，只见老大人的脸色发青，花白的胡须连连颤抖，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宋乾有点儿担心，上前想要搀扶，狄仁杰一把将他伸出的手打落，大跨步逼在沈槐的跟前，劈头便问：“沈槐，你这是故意而为吧？”
在他凌厉的目光下，沈槐不得不低头，但语气仍旧强硬：“大人，这是卑职的家事，您就不必操心了吧？”
狄仁杰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只急迫追问：“阿珺姑娘是什么时候走的？”
“已走了五天。”
“她一个人走的？有没有人相送？”
“没有。我给她雇了辆车，车把式看上去老实可靠。乌质勒说收到书信后会亲自去凉州迎亲，因此阿珺只要到凉州就行了，问题不大。她没有多少行李，何况又不是娇小姐，向来能吃苦……”
“够了！”一声愤怒至极的吼声打断沈槐的话，宋乾震惊地望过去，看到狄仁杰一张气得变形的脸。
“沈槐，我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让如此柔弱纯朴的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前往西域，身边连个送亲的人都没有，沈槐，你不觉得你太无情、太冷酷了吗？你、你……”狄仁杰点指沈槐，双唇直抖，好一会儿才能继续说下去，“沈槐，不要以为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毫无察觉！更不要以为我会容忍你为所欲为！我知道，你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取悦周靖媛，为了攀附侯门，但你扪心自问，这样做就真的值得吗？如此对待唯一的亲人，你的良心就能过得去吗？”
“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沈槐还要争辩，狄仁杰抬手往门外一指：“你什么都不要说了，老夫现在不想再听你说任何话，也不想再见到你！你……走吧！”
沈槐的脸上红白交错，牙关紧咬着朝狄仁杰抱了抱拳，一扭身就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宋乾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背影，耳边听到狄仁杰喃喃的话语：“他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会这样？啊？宋乾，你说、你说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恩师，我……”平生第一次面对向自己求助的狄仁杰，宋乾无言以对，况且沈槐的表现也实在太出人意料，太让人震惊。
狄仁杰兀自摇着头：“不行，必须把沈珺找回来，她很有可能就是……狄忠！”他厉声喊喝，狄忠应声而入：“老爷。”狄忠的表情也很复杂、郁闷，显然已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狄仁杰竭力镇定心神，吩咐道：“狄忠，我命你速速出发，去追赶沈珺小姐，她一个女儿家必然会走大道，晓行夜宿也不会走得太快。你就沿着官道一路追下去，沿途留意各处客店，细细打听，无论如何要把她找到，并且必须将她请回洛阳，否则你也别回来见我了！快去！”
“是……”狄忠苦着脸答应，又壮起胆子道，“老爷，我是可以想方设法追到沈小姐，但她愿不愿意跟我回来，这小的就没把握啊！”
“绑也要把她绑回来！”狄仁杰大喝一声，狄忠垂下脑袋往门外退，狄仁杰又把他叫住，“你先去做些准备，我来写封短信，你带在身边，见到沈小姐后呈给她看，她看后必会随你回来。”
“是。”
狄忠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狄仁杰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静。宋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自踌躇，却听狄仁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掏尽了肺腑一般空虚无望：“宋乾啊，难道是我错了？是我的判断失误，还是我的应对不当？怎么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把沈珺赶走，绝不单单是为了得到周靖媛，他是想阻止我们从沈珺那里了解到更多的线索，从而揭露他的身世……乃至阴谋！我考虑到了他的戒心，我也考虑到了他的怨恨，我煞费苦心、步步为营，想方设法地周旋，在暗中引导他，就是为了让他不要在歧路上越滑越远，谁知他竟因此变本加厉。宋乾，你说说，老夫何曾这样办过案！我、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他真的错了吗？是错认了人，还是错待了人？抑或这一切从最初起就是个误会，是命运向他开的一个大大的玩笑？月上中天，在秋风中婆娑摇摆的树枝间晴光如霜，洁净而寂寥。狄仁杰跌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心痛难抑：谢岚，谢岚！难道自己人生中最后一点儿发自内心的愿望，竟要堕入这样卑劣可耻的结局？他不甘心，不甘心呐……
“是身如焰，从渴爱生；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是身如响，属诸因缘；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是身如电，念念不住！”衰老的嗓音颤抖地念着经文，却听不出空灵与觉悟，只有越来越尖厉的悲苦和绝望，频频冲击听者的心房。
终于，身边那聚精会神聆听着的年轻人忍受不下去了，轻声打断道：“了尘大师，了尘大师！您累了吧，请稍歇片刻。”
了尘丝毫都不理会，反将手中的木鱼敲得更响，他枯槁衰败的脸上已泛出死灰，仍执着地喋喋不休：“是身不净，秽恶充满；是身为虚伪，虽假以澡浴衣食，必归磨灭……是身如丘井，为老所逼；是身无定，为要当死；是身如毒蛇、如怨贼、如空聚、阴界诸入所共合成！”诵到末句，凄惨悲恸如濒死的哀鸣，撕裂人心，身旁的年轻人坐立不安，刚一抬头，就见了尘两手一松，木鱼锤和佛珠齐齐落地，身子直挺挺往后便倒。
“糟糕！了尘大师，了尘大师！”李隆基眼明手快，一把托住了尘的背部，将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朝禅房门外喊，“风太医，快请进来！”风太医疾步而入，与李隆基一起将了尘放平在禅房中，开始凝神切脉。
李隆基焦急地盯着风太医的脸，片刻见风太医放下了尘的手腕，忙问：“太医，大师情况如何？”
风太医长叹一声：“已病入膏肓，只不过虚延时日罢了。”
李隆基皱紧眉头，看看了尘双目紧闭、毫无血色的脸，也不觉叹息：“难怪他诵经时哀音不绝，心里想必也很明白了。风太医，难道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风太医张了张口，尚未说出话来，门口有人疾步踏入，嘴里还喊着：“了尘，了尘，我有急事要告诉你……”李隆基从禅床上直蹦起来，冲到那人面前：“国老，您怎么来了？”
风太医也向他行礼：“狄大人。”
狄仁杰倒愣了愣，猛然回过神：“哦，是临淄王……”他嘴里打着招呼，一眼看到禅床上的了尘，“了尘怎么样了？”狄仁杰已坐到了尘身边，三指切于腕上。
李隆基肃然道：“国老，风太医说大师情况不妙，恐怕时日……无多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其实他自己的脸色并不比了尘好看多少：“暂时还没有性命之虞，不过忧思过甚伤及五脏，更兼心脉俱损……唉！”他朝风太医点手，“既然太医在此，还请开方吧，多少可为大师减轻病痛。”
风太医应承着去外屋开方，狄仁杰又端详了一阵昏迷中的了尘，才扭头对李隆基淡淡一笑：“临淄王真是位有心人啊，还想到带御医来给大师诊治。老夫替了尘谢谢王爷。”
李隆基诚恳地道：“国老，隆基对了尘大师仰慕已久，一直想来请教佛法，怎奈大师从不轻易接见外人，所以始终没有机会。盂兰盆节那天在天觉寺前抢面果，就是为了一睹大师尊容，哪想到又让斌儿这小子给搅了局。”
狄仁杰轻捻胡须：“那么今天呢？”
李隆基道：“最近几日隆基听说了尘大师病势日沉，又不肯延医治病，因而特意带了御医过来给大师瞧病。不过刚才大师昏迷前，一直都不同意风太医近前，我只好命太医在外等候。”
狄仁杰又是淡淡一笑：“临淄王，老夫问的是，今天了尘大师如何就同意面见王爷了呢？”
李隆基依旧十分诚恳地回答道：“因为隆基指出了大师的真实身份，并以亲情相求，大师才肯与我晤面的。”
“哦？真实身份？”
李隆基正色道：“国老，隆基知道国老是了尘大师最亲近的朋友，也是在世唯一几位知道大师身份的人。其实隆基此来不为别的，只是痛惜大师的命运多舛，想代表李氏家族，向这位叔祖父尽点绵薄的孝心罢了。”
“嗯。”狄仁杰颔首，撑着双腿要起身，李隆基从旁伸手相搀，有些担忧地道：“国老，怎么您的脸色也这么差？您年事已高，还是不要太过操劳才好。”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手：“生死有命，活到我这个岁数，早已把这些都看开了。临淄王心怀善念，大师能有这样的孙辈，应该感到慰藉。”
两人并肩走出禅房，风太医呈上方子，狄仁杰浏览一遍，道：“很好，谢过太医。”风太医告退去准备药材，李隆基扶狄仁杰在外屋坐定。
狄仁杰细细打量着年轻王爷英姿勃发的身形，微笑道：“王爷，老夫有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国老但问无妨。”
狄仁杰的目光中透露出慈爱和狡黠的光芒：“临淄王，据老夫所知，了尘大师的真实身份乃是本朝最高的机密之一。除了先帝和当今圣上，也就是老夫因机缘巧合而知，其他人，甚至包括王爷的父亲——相王爷都未必清楚吧。怎么临淄王就知道了呢？”
李隆基坦然答道：“本来的确如国老所说，大家都只知了尘乃佛学大家，却无人知晓他就是二十多年前已死在法场上的汝南郡王。不过在去年年末，圆觉和尚从天音塔上摔死以后，这个秘密就在几位李氏宗亲间揭开了，据隆基所知，圣上至少告诉了太子殿下和我爹。”
“哦？竟然是这样？”狄仁杰颇感意外，追问道，“圆觉和尚醉酒摔下天音塔，与了尘大师的身份有什么关系？为何圣上就此将真相告知了太子殿下和相王爷呢？”
李隆基笑了，俊朗的面孔带上一丝小小的得意：“国老您有所不知，那圆觉和尚是个内卫，而且品级颇高呢。”
“内卫？”狄仁杰表面上不动声色，脑海中却如灵光乍现，迷雾深锁中的景物似乎正变得清晰……
“嗯，是的。”李隆基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据隆基了解到的内情是，自了尘大师遁入空门，出家在天觉寺后，一方面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另一方面嘛，也是圣上对李氏宗族始终存有戒心，当时她就说服了先帝，在了尘大师的身边安插下内卫，对大师进行监控。”
“原来是这样，所以圆觉和尚，就是阴潜在了尘身边，监视他的内卫？”
“对。国老您假如去查阅天觉寺的记录，会发现圆觉和尚是十年前由江南游方到此，被方丈收留后成了库头僧。但这记录其实是修改过的。事实上，圆觉在二十四年前，了尘大师在天觉寺剃度后不久就来了。”
狄仁杰慢条斯理地应道：“难怪老夫听说，这圆觉和尚一向嗜酒如命，还荤腥不忌，可寺中长老们却从不对他责罚。想来这么一个小小的库头僧，本就不该如此妄为，何况天觉寺这样一所远近闻名的大寺院，要不是深有内情，只怕圆觉早就给赶出去了。”
“国老说得在理。”李隆基谦恭地道，“我还知道，圆觉潜入天觉寺之前，一直在东西两京以替人求子招摇撞骗，诱奸了不少求子心切的良家妇女，犯下桩桩恶行，事发后他为保性命，便同意加入内卫，接受潜进天觉寺监视了尘大师的任务，直至他从天音塔上摔死为止。”
狄仁杰颔首：“当今之世，确有不少奸恶之徒假借释、道之名行可耻之事，像圆觉这样暴卒于天音塔下，也算是恶有恶报。唔，咱们还是说正题。临淄王，你还没有告诉老夫，为何圆觉摔死之后，圣上就决定将了尘的真实身份告知你们呢？”
李隆基道：“哦，是这样的。圆觉意外死亡后，圣上便要决定是否再派内卫到天觉寺。但她思之再三，认为大师已是风烛残年，且遁入空门这么久，再对他顾忌似无必要。况且国老您也知道，圣上最近两年来对李姓宗嗣又有所亲近，对过去的杀伐亦有悔意，了尘大师已成一代佛学大家，圣上对他宽宥，就是为自己积德，因此她老人家最后决定，就从圆觉死后放弃监视了尘。也是从那时起，她将大师的真实身份告知了太子殿下和我爹，希望他们能对大师行子嗣之仪，多尽一份孝心。只不过……”
李隆基不知不觉皱起眉头：“我们既知大师不愿暴露俗家身份，也不敢妄加亲近。只是最近几日天觉寺来报，大师病势日沉，恐不久于人世，还坚拒所有的医药，我才会带上御医，硬闯大师的禅座。”
说到这里，李隆基直视狄仁杰，咄咄逼人地问：“国老，我方才听了尘大师诵经，他的心中竟似有无尽的悲苦，按说他礼佛多年，早该抛开世俗烦恼，怎么还会如此纠结？难道大师有什么解不开的宿孽吗？”
狄仁杰喟然长叹，只是摇头不语。李隆基也不好刻意追问。两人正沉默着，屋内了尘有了动静，狄仁杰和李隆基对视一眼，李隆基十分识相地朝狄仁杰拱了拱手：“国老，您与大师有话说，隆基就先告辞了。”
坐到了尘的身旁，望着他灰白空洞的双眸，狄仁杰凝噎半晌。了尘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怀英兄，我知道你来看我了，是岚岚有消息了吗？还有我的女儿……”
狄仁杰紧握着了尘枯木般的手，喃喃着：“大师，狄怀英让你失望了，我有愧啊！”
了尘眼中刚刚出现的神采又黯淡下去：“怀英兄，我大概等不及了，真的等不及找到他们了。”
“大师，我……”狄仁杰心如刀绞，活到古稀之年，他还从未像今天这样无措、无助和孤独。对了尘说什么好呢？说那个很有可能是他女儿的姑娘，那个温婉可亲、淳朴善良的姑娘，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逼走了？而造成自己这样失误的原因，仅仅是出于对“谢岚”的顾虑！面对了尘摇摇欲熄的生命之火，狄仁杰不得不反省自身，终究还是有私心啊。在他的心中，“谢岚”的分量超过了那个可怜的姑娘，只因他是郁蓉的儿子！
九月的兰州，已是深秋。北风一阵猛似一阵，黄河中浊浪滔天，滚滚拍岸，雄浑壮阔，激荡天地。河岸边的山峦上，绿意尽消，只余莽莽黄土跌宕起伏；犬牙交错的碎石间，凋林败草，莫不在凛冽的北风中折腰伏低。好一派萧瑟秋意，更使得离人愁绪无边。
黄河上小小的一叶渡船，正在混浊的激流中穿行。河上寒风阵阵、河水汹涌湍急，渡客们全都畏缩在船舱内。船身不停地颠簸摇摆，浑黄的浪涛泼溅入船，淋湿大片甲板。船家摇动木桨，一边努力平衡着船身，一边对船尾站着的姑娘大声叫唤：“我说这位小姐，外面太凉，浪头又大，弄不好还有危险，快去舱里坐下吧！”
那披着黑色风衣的身影纹丝不动，依旧面向河水，幽暗的双眸中只有逝水东流，就如她生命中那点卑微的希望，也无可挽回地离她而去，再不回头。又一个大浪扑来，船身剧烈摇晃，沈珺单薄的衣裙被打得湿透，她却毫无察觉，自从诀别洛阳，她已如行尸走肉，只是本能地向西而去，哪怕绝望至死，也还是要奉行他的要求。这，就是她现在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唉。”船家摇头叹息，就连他这么个粗人也能看出，这可怜的姑娘必定是遇上了天大的难事，各人有各人的命吧……他心里念叨着，不忍心再看再想，便集中注意力挥动船桨，小心翼翼躲开又一个湍急的浪头。
船舱内，沈珺的车把式老丁缩在角落里，愁眉苦脸地看着几件行李，耳边不时飘进其他渡客的只言片语。
一对中年夫妇正在商量着行程，那锦衣妇人道：“我说相公，今天天色不早了，要不等渡到对岸咱们先歇宿了，明日再赶路？”
她的丈夫肥头大耳，形容粗俗，一望而知是名商人，不耐烦地撇嘴：“你想得倒美，对岸方圆几十里都是荒地，哪有歇宿的地方。要歇也得赶到金城关内再歇！”
老丁迟疑着接口：“嗯，我们今天倒是要在金城关外歇宿……”
中年夫妇一起回头看他：“你们？”
老丁指了指船尾：“我是赶车的，就是外头那位沈小姐雇的我。她说金城关外的荒原上有她家的老宅，今天过河后先歇在那里。”
妇人高兴了：“哟，相公，说不定我们可以去这位小姐家借宿？”
她的丈夫还未开口，旁边一个书生摇头晃脑地插嘴：“不可，万万不可啊！”
“为什么不可？”商人夫妇和老丁一齐发问。
那书生皱起眉头，满脸危言耸听的样子：“你们都是外来之人，所以不知道吧？那金城关外的荒原上闹鬼！”
“闹鬼？”这下，整个船舱的渡客都竖起耳朵来。
书生有些得意：“就是闹鬼！闹得可厉害呢，都大半年了。”
老丁期期艾艾地问：“那方圆十几里，好大一片地，也不会都闹鬼吧？”
书生横了他一眼，突然抬高声音：“不对，你方才说什么金城关外老宅？”
“是啊。”书生一拍大腿，“不好！恐怕你们要去的就是凶宅鬼屋！”
“啊？”老丁张开结舌，“你……你怎么知道？”
书生大声道：“你们有所不知，这金城关外遍地赤野，以前不闹鬼的时候都荒僻得可怕，行路之人一般不敢耽搁，更没听说过有人定居。可就在今年年初，新年后不久，就有路人在夜间看到荒原上鬼火闪动，一连数月，夜夜不宁啊。”
“天哪！”妇人吓得面色发白，忙问，“这是孤魂野鬼吧？”
书生连连摇头：“据说不是的。后来有些胆大之人在白天结伴去探查，走到出现鬼火的地方附近，才发现那里竟有座宅子，只是人去楼空，活脱脱是所鬼屋！”
老丁咽着唾沫问：“可你怎么知道，那宅子就是我们今天要去的……”
书生道：“我在金城关里长大的，从来不知道关外还有宅院，这所新发现的宅子就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一处，不是那儿又能是哪里？”他又压低声音，凑到老丁跟前道，“听说那宅子后头有座新坟，坟头之上怨气冲天，鬼就是从那里头爬出来的……”
老丁恐惧地望向沈珺孤立的身影：“沈小姐说，她就是要回家祭拜新年时刚去世的爹爹。”
渡船靠岸了，脚夫、车把式们纷纷围拢过来。那对商人夫妇登上一驾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沈珺也上了自己的马车，老丁欲行又止，沈珺这才收拢心神，悠悠地道：“老丁叔，您不认识路是吗？咱们先走一段官道，然后要往西北方向去，我认得，我给你指路。”
“沈小姐，那里去不得啊！”老丁的嗓音都变了。
“唔，为什么？”
“听说闹鬼啊！”
沈珺愣住了，许久方凄然一笑：“真有鬼吗？那大约是爹爹的魂魄吧，我正好去见他……”
“我的妈呀！”老丁大叫起来，“沈小姐，那死鬼是你亲爹你当然不怕，可我怕啊，我是绝对不去的！”
沈珺沉默了，半晌抬起头来，用她那特别温润清醇的声音道：“老丁叔不必为难，你不想去就别去了，只把我送到官道的岔路口，你就将车赶去金城关内歇宿吧，待我祭拜过爹爹，再去金城关寻你。”
老丁犹豫再三，长叹一声，赶起马匹：“吁！”
荒原上空的寒风，比黄河之上更为肆虐。沈珺挽着个小包袱，一路踯躅行走在茫茫贫瘠的旷野中。天已擦黑，夜空中浓云压顶，没有半点儿星光。她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走得气喘吁吁，身上却越走越凉。寒风不停歇地吹着，将沈珺的发髻吹得散乱，她抬头远望，黑沉沉的前方现出了一个庄院模糊的影子。沈珺擦了擦脸上冰凉的水珠，那不知是泪还是随风飘来的雨滴，她喃喃自语：“爹爹，阿珺来看你了。”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低语，旷邈的天地间，突然响起尖锐的哨音，夹杂在沉闷的风声之中，显得异常凄厉。前方的黑暗中，俨然有几个暗红色的光点，在一片漆黑中飘摇不定地舞动。这样恐怖的场景，就算是最胆大的男人恐怕也会望而却步吧，但沈珺目不斜视，反而加快了脚步。她离开大半年的家，就在眼前了。
这处荒僻的宅院果然比以前更加阴森，门前的两盏白色风灯，只剩下破损的竹骨随风狂摆。沈珺在门前站住，依稀可见当初她亲手挂上的白色孝幡，大半幅垂落于地，她俯身去拾，才发现这孝幡已被践踏得污浊不堪。泪不知不觉地滑落，沈珺举手推门，那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院落中黑黢黢的，不过沈珺在此生活了好几年，是闭着眼睛也能认清的。她刚刚抬脚踏进，迎面的正房内，一缕红光应声而亮。
沈珺全身颤抖了一下，随即疾步向前，轻轻唤着：“爹爹，是您吗？是您在屋里吗？阿珺回来了，来看您……”正房的门敞开着，她刚要往里进，屋内忽然传来嘶哑的低喝：“别靠近，往后退！”
沈珺这时才看见，对面的墙壁上被红光照亮的光晕中，有个直达屋顶的影子左右摇摆，诡异飘忽得难以形容。她并不惊慌，反对那身形惨然微笑：“真的是您吗？爹爹，阿珺知道您是枉死，心有不甘。今天阿珺来了，您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我……我也有好些心里话要告诉您。”
语罢，沈珺泪如雨下，纤弱的身子直直跪倒在正房门前。
那鬼影晃了晃，静默片刻后嘶哑的声音又起：“女儿……是你来了……”
“是的，爹爹！是我。”沈珺悲呼着叩头及地。
“啊，女儿……你来做什么？”
“是岚哥哥，他不要阿珺了。他要阿珺走……”
“走？去哪里？”
“去西域，去嫁给梅先生。”
“那你来？”
“来祭拜爹爹，阿珺此去就是一去不复返了，所以回家来最后一次祭拜爹爹……”
许是终于找到倾诉的对象，沈珺伏倒在地上痛哭起来，泣不成声地说着：“爹爹，爹爹，是您从小吩咐阿珺，岚哥哥就是阿珺要一生敬爱的人，也是您告诉阿珺娘的遗愿，要阿珺与岚哥哥‘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可是阿珺做不到了，再也做不到了……爹爹，阿珺本不想苟活，但岚哥哥要我去西域，我不能违背他的意愿啊！要不爹爹，您就带阿珺去吧，让阿珺去地下陪您，还有阿珺从没见过的娘，阿珺想你们，好想你们啊……”
旷野孤宅中，她撕心裂肺的悲泣声穿透沉沉夜幕，使迷失在荒原上的魅影悚然止步。就连屋内的长身鬼怪也似被她的哀痛惊扰，沉默许久才发出嘶哑可怖的声音：“阿……珺，你是阿珺啊……来得好，来得好，哈哈……哈哈！你快说，我的财物现在何处啊？在何处！”
这鬼怪连连叱问，沈珺才从无限的悲伤中将将回转，她茫然地抬起泪水纵横的脸，喃喃地问：“爹爹，你问什么啊？财物，哪些财物？”
“就是从赌徒那里敛来的财物，都去哪里了？”
沈珺愈加困惑：“爹爹，您不是早都送去京城了吗？在岚哥哥那里收着呢……”
鬼怪的声音变得尖利非常：“什么？你是说，这里一件财物都没有了？”
“没有了，哦……好像还有一件，那毯子……”
沈珺迷迷糊糊地说着，这些天来的身心折磨已令她几近崩溃，她只觉头痛欲裂，全身都像是着起火来。
“阿珺，你抬起头来看看我，看看我……哈哈！”突然眼前一暗，她强撑着抬起头，一张挂满淫亵笑容、猥琐丑恶的嘴脸直逼向她。
沈珺向后倒去：“你不是爹爹，你是谁？”
那张脸上满是恬不知耻的神情：“我是谁？我是你的爹爹啊，你不是叫了我半天了吗？”
“啊？不！”沈珺从地上蹦起来，仅剩的清醒告诉她，自己陷入险境了，她磕磕绊绊朝后退去，“你、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冒充我的爹爹？”
那人收起笑容，两眼冒出愤恨和淫荡交织的邪恶火焰：“我才没兴趣冒充那个死鬼！那种十恶不赦之徒，我是来给掘坟鞭尸的！还不是你口口声声叫我爹，我就和你这小娘子玩笑玩笑……荒野茫茫、黑灯瞎火的，你我二人在此相聚也是个缘分，小娘子，其实我不想做你的爹，倒想做你的什么烂哥哥，哈哈！来吧，既然他不要你，我要你，今夜我们便洞房花烛了吧！”
他咬牙切齿地猛扑过来，沈珺扭头便往外冲。她虽柔弱，胜在对这宅院十分熟悉，反比身后那人行动更快，率先跑出院门，慌不择路地在旷野上狂奔起来。在她的后面，恶毒的叫声紧紧尾随：“小娘子，小娘子！你跑什么呀？哎呀，你再跑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沈珺不管不顾地奔跑着，她的头脑已彻底昏乱，没有方向、没有道路，耳边只有呼啸的北风，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一口气喘不上来，脚底一软便往前栽去。就在昏迷前的刹那，她感到自己倒入两只有力的臂膀，她瞪大无神的眼睛，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却分明看到了一双清亮的目光，那正是多少次出现在梦中的至爱之光，她生命的火焰就由它而点燃……
“岚哥哥。”她轻轻呢喃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沈珺不敢睁开沉重如铅的眼皮，她害怕一醒来就又要面对噩梦般的现实，没有希冀、没有关爱，假如这样，真还不如就此躲进永恒的夜，再也不要醒来。
“阿珺，你怎么样了？”
是谁在她的身边轻声询问？啊，是岚哥哥！沈珺猛地睁开眼睛，真的是他吗？那样熟悉的目光，从一出生起就印入她的记忆，又每每在梦境中出现，这些就是她卑微生命中屈指可数的美梦啊，要知道，苦涩中的甜蜜才更让人心驰神往，无法抗拒……
沈珺拼命揉搓着眼睛，视线从模糊转向清晰，她看见黯红色的烛火轻轻摇曳，将原本简陋、清冷的小屋点缀出些许温暖和安宁。那双目光的主人，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向她俯下身来，脸上写满了关切和欣喜：“阿珺，你醒了！”
“我……”沈珺突然惊恐地跳起身来，“你、你是谁？”
那男人愣了愣，随即微笑：“阿珺，你不认识我了？”
沈珺困惑地端详着他：清瘦的脸，倦怠的笑容，还有令她倍感亲切的目光，使这张本来十分严峻的面孔变得温和。“你是……袁先生？”
袁从英点了点头。
沈珺傻乎乎地问：“袁先生，怎么是你？原来闹鬼的是你吗？”
“闹鬼？”袁从英诧异地反问，“阿珺，我看上去很像鬼吗？”
沈珺仍直勾勾地瞪着他：“不是……是我哥说、我哥说你死了。”
“哦。”袁从英恍然大悟，开玩笑地道，“那你看呢，你看我是死是活？”
沈珺又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才低声嗫嚅道：“你真的、真的没有死？”
“嗯，我没有死。”袁从英若有所思地应着，又含笑问，“我这副样子是不是挺吓人？”
“不是，挺好的。”沈珺苍白的脸上略略泛起红晕，语调中带上一丝轻松和喜悦，“袁先生你还活着，这真好，太好了。嗯，你蓄须了呀？难怪一下子认不出来……”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
袁从英摸了摸唇髭，自嘲地道：“没吓到你就好。本来以为换个模样会好些，结果还是让人当作了鬼……”
沈珺不觉抿嘴轻笑，立刻又慌乱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袁从英的手：“袁先生，那鬼呢？那个冒充我爹爹的鬼呢？”
“别怕，别怕，没事了。”袁从英拍了拍她的胳膊，“那些鬼都给我捆在柴房里了。”
“那些鬼？”
“嗯，除了追赶你的那个，这宅院里还藏了三个，如今一块儿在柴房里头歇着呢。不过，他们和我一样，也是人，不是鬼。”
沈珺垂下头：“我知道了。可他们为什么要来我家扮鬼，我……”她泪眼盈盈地望向袁从英，最初的混沌过去，现在她记起了昏倒前那段可怕的经历，还有孤身来到金城关的全部始末，心儿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只觉全身酸软、头脑昏沉。
袁从英认真地端详着她，低声道：“别着急，等会儿我再慢慢说给你听。阿珺，你饿了吧？要不要先吃点粥？”
他从身边的木桌上端起个碗：“我在厨房里找了一通，居然找出了米，就拿来煮了些粥。是你走时剩下的吧？不过别的就没有了，只能喝白粥，行吗？”
沈珺接过粥碗，舀了一匙送进嘴里，很清甜的滋味，融融暖意自舌尖滑下……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经意间便浸透肺腑，眼眶被腾腾的热气打湿，她抬起头，怯生生地招呼：“袁先生，你也吃吧？”
“我吃过了。”袁从英随意地答了一句，看着沈珺又吃了几口，才道，“从昨晚你昏倒到现在，已经有十个时辰了，现在是第二天的傍晚。”
“哦。”沈珺搁下粥碗，这才想起来问，“袁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塞外吗？”
袁从英答非所问：“你吃得太少了，再吃点儿。”
沈珺乖乖地又举起勺子，袁从英这才对她笑了笑，道：“我是八月底从庭州出发的，本来想直接赶去洛阳。经过金城关的时候听说沈宅闹鬼，觉得有些奇怪，估计也耽误不了多少行程，就顺道过来瞧一瞧，没想到还真来着了。”顿了顿，他注视着沈珺问，“你呢？你怎么孤身一人跑到这里来了？”
沈珺刚有了些血色的脸又变得煞白，半晌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我是要去西域，去找梅先生……”
“为什么这么急？”袁从英打断她，“我拼命往洛阳赶就是想在你出发之前到达，算来算去，你怎么也得等和乌质勒书信来往过才走，万万没想到你已经走到了这里！昨天夜里要不是我恰好也到沈宅探查，后果不堪设想……阿珺！”他盯牢沈珺，厉声质问，“为什么你一个人走？沈槐呢？他居然不送亲？哪有这种做法的？”
沈珺窘迫难当，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袁先生，你都知道了？”
袁从英冷冰冰地道：“当然，我当然都知道了。而且我日夜兼程赶往洛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阻止你！”
“阻止我？”
沈珺彻底没了头绪，袁从英却更加咄咄逼人：“阿珺，你回答我，洛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如此匆忙，独自上路？沈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珺哑口无言，泪水汹涌而出，连串地滴落在粥碗里。袁从英紧锁双眉看了她老半天，叹口气从她的手中取下粥碗，轻声安慰道：“好了，别哭了。你还在发烧，先休息吧。一切等明天再说。”
袁从英走出去了。沈珺茫然四顾，原来袁从英把她送回了沈宅的闺房，然而这间她居住了好几年的小屋，此刻看来却如此冰冷而陌生，随着袁从英的离去，方才所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温情也荡然无存。沈珺猛然掀开“被子”，这才发现盖在身上的是件男人的衣服，可想而知必是袁从英的。她往四下望望，整张床上被褥尽无，她站到地下，猛一阵头晕目眩，倚在墙上定定神，待扑扑乱跳的心稳下来，才披上外衣开门出去。
天色正在若明若暗之间，荒原上的北风呼呼有声，拍打着院墙和屋檐上的衰草。沈珺一步步迈向院中，袁从英伫立的背影纹丝不动，他面前的地上，是那四个被捆成一团、狼狈不堪的“鬼”。
等沈珺走到身边，他才头也不回地低声问：“外面冷，你出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袭来，沈珺全身哆嗦，不由自主地靠近袁从英：“袁先生，我，他们……”袁从英扭头看了她一眼：“他们怎么了？你不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里闹鬼吗？现在就问问吧。”他跨前两步，劈手从其中一人的嘴里扯下布团。
那人伏在地上大喘了几口气，紧接着便杀猪似的叫起来：“先生小姐饶命啊！我们几个是金城关里的良民，良民啊！”
“良民？”袁从英冷笑，“我还从没见过，跑到别人家中装神弄鬼的良民！说吧，你们来此地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说实话，或许我可以考虑饶过你们。”
“这……”那人眼珠乱转，和其余几个被堵着嘴的家伙好一通眉来眼去，算是下了决心，“不敢欺瞒这位先生，我们的的确确是金城关内的寻常百姓，全是让这家那个叫沈庭放的死鬼给害惨了，才来此地寻找被骗的财物。谁知道他们把东西藏得太好，我们找了好多天也没找着，又怕叫人发现惊动官府，只好搞点鬼火鬼影什么的吓唬人……”
“原来如此。”袁从英又瞥了沈珺一眼，道，“可是，我听说从新年过后不久，此宅就开始闹鬼了，难道也是你们这些人？”
“那倒不是，来寻物的人先后有好几拨，实在找不着就纷纷离开了。我们是后来的，反正大家都借着闹鬼的由头，都搞这一套……”
袁从英打断他，劈头盖脸地接连逼问：“那么多人来寻物，寻什么物？为什么到沈宅来寻？你方才说财物均被沈庭放所骗，又是怎么回事？”
“呃……”那人张口结舌，一时理不清思路。
沈珺在袁从英的身边哀声轻唤：“袁先生，你别问了。放他们走吧！”
“放他们走？”袁从英目不斜视，冷淡地反问，“这么说，阿珺姑娘知道此中内情了？”扭过头来，他一字一句地道，“姑娘的意思，是不是我放他们走了，你就把沈庭放与这些人之间的纠葛对我和盘托出？”
沈珺被他凌厉的目光逼得抬不起头，一急之下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地上跪着那人嚷起来：“对啊，对啊！这位小姐不就是沈老贼的女儿嘛，她当然知道她老爹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沈老贼私设地下赌局，几年来诱骗了多少附近乡镇的人，本来好好的良善百姓，就因为迷陷赌祸，把钱财输光了不算，还欠上一屁股债，被迫出去打家劫舍、死于非命的都不少呢。我大哥就是把全部家当输光以后，借了高利贷又还不上，在前年寒食节那天悬梁自尽了，我嫂子和小侄子没人照应，半年不到也相继饿死了……”说到伤心处，这人涕泪交流，旁边三人也跟着发出呜咽之声。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袁从英的话音比狂啸的北风还要冷厉。
沈珺无言以对，只能低头落泪。
袁从英又转向那人：“如此说来，你们是想寻回当初输给沈庭放的财物？”
那人咂巴着嘴点头：“对啊，对啊。这沈老贼鬼得很，过去我们想寻他的住处一直都寻不到。今年年初他死了以后，才陆续有人发现了这个地方。我们看到屋后竖着老贼的坟墓，猜想老东西的棺材里大概会有许多财物，掘出来一看，嘿，就他妈的一具烂尸，一丁点儿钱财都没有！”
“天！你们、你们掘了我爹爹的坟？”沈珺凄惨地悲呼一声，就要往外跑。
袁从英厉喝：“阿珺，你给我站住！”沈珺呆呆地止住脚步，袁从英直视着她，“要看坟有的是时间，你先告诉我，这人说的是不是实情？”
“是……”沈珺垂首饮泣。
袁从英深深地吸了口气，重新转向地上那几位：“如果事情真如你们所述，那还算情有可原。不过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们，这所宅子里所有的财物都已转移到了别处，你们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的。今天我不想多追究，你们这就散去。我会去通报官府，你们从今后再不要来，否则必陷牢狱之灾。”他抬手扯开绑绳，低沉地道，“滚吧！”
那四人屁滚尿流地跑出院门，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珺。”沈珺抬起茫然的泪眼，袁从英面无表情地问，“你爹的坟在哪里？”
“就在……院后的杂树林中。”
“好，你跟我来。”
天已全黑，袁从英从院里找到几个“鬼怪”扔下的灯笼，点起来走在前面，沈珺在他的身边紧紧相随。风越刮越猛，灯笼被吹得不停摇摆，在他们的脚前投下散乱无章的黯淡光芒。杂树林离得不远，里面的风势稍小些，但枯枝败叶垂挂在头上，时不时挡住去路，暗影憧憧，叫人不寒而栗。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着往里走了一小段，沈珺突然揪住袁从英的衣袖，语不成调地道：“袁、袁先生，前、前面就是……”
稀薄的月色透过乱糟糟的树杈，照在一处孤坟之上。几步开外就能看到，当初匆忙竖起的墓碑斜倒在坟前，祭拜用的石香炉底朝天滚得老远。小小的坟包上泥土翻起，坟头被铲挖掉了大半，碎石和枯木将周遭弄得一片狼藉。
沈珺摇晃着几乎站立不住，袁从英将她扶靠在旁边的树上：“阿珺，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他把灯笼塞到沈珺手里，自己借着月光一步一步朝孤坟走去。沈珺拼命睁大被泪水糊住的双眼，望着他瘦削的背影走到坟前。袁从英先是俯身察看了一番坟边的情况，然后便踏上倒塌了大半的坟包，慢慢探身进去。惨淡的月色下，他孤清的身形望去还真有些像个遗世彷徨的鬼影……
袁从英消失在坟包里了。沈珺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坟头，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黑云遮月，除了她手中灯笼的微光，天地均沉没无踪。沈珺再难压制巨大的恐惧，一声惊呼冲破喉咙：“袁先生，你在哪里？”灯笼从手里落下，她跌跌撞撞地朝坟前跑去，“爹爹，你不要害他，不要！”
“阿珺，阿珺！我在这里！”
“袁先生……”沈珺泣不成声地扑进袁从英的怀中。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轻轻拍打着姑娘的脊背，她哆嗦得就像寒风中的枯叶，满脸的泪水沾湿他胸前的衣襟。在袁从英的抚慰下，沈珺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泪水四溢的脸，哀哀询问：“袁先生，我爹爹他、他怎么样了？”
袁从英从地上捡起灯笼，划亮火折，沉声道：“已经肢断肉烂，没有半点儿人形了。哼，想必是生前作恶太多，来寻仇的人才连尸首都不放过。”
听了这番话，沈珺倒未显出太大的震动，伤恸接二连三，她已经有些麻木了，就连袁从英伸过胳膊来揽住她的肩膀，她也很自然地靠了上去。在这个时刻，身边的这个男人就是她全部的依靠，寒风凛冽的荒原上，只有他的呼吸带着暖意……
袁从英没有再说一个字，举步慢慢将沈珺引回宅院。
两人一起回到沈珺的房前，袁从英退后半步，低声说道：“你休息吧。我去给你爹的坟再盖些土。”
“袁先生！”沈珺听出他的声音有些异样，借着屋里透出的烛光，却见他的面色惨白，额头上的丝丝血迹十分触目，她倒吸口气，“袁先生，你头上怎么了？”
袁从英抹一抹额头，满手血污，他满不在乎地道：“刚才看坟的时候太黑，不小心擦伤的吧……没事，你快睡吧。”说话间月影晃动，恰好照在他脸上。清白的月光下，他的形容显得分外憔悴。沈珺看得心惊，一下子愣在原地。
袁从英似乎也有点儿恍惚，冲她点点头又要走，被沈珺一把拉住：“袁先生，都这么晚了，今夜就别去了。也……不急在这一时。阿珺帮你料理下额上的伤。”
袁从英略一迟疑，便跟着沈珺进了屋。
两人在桌边坐下，沈珺将蜡烛移到眼前仔细察看，他的额头上果然只是碰伤，问题不大。可为什么他看上去如此虚弱？沈珺掏出雪白的丝帕，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关切地问：“袁先生，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赶路太累了？”
袁从英怔了怔：“我没事，倒是有点儿累了。”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个小银盒，打开看看，里面空空如也。他摇摇头，如梦方醒般地对沈珺歉意一笑：“我刚才是不是很凶？”
沈珺腼腆地道：“没有。”
沈珺擦干净袁从英额头的血迹，左右看看：“袁先生，头发里也沾了些血，我把你的发髻松一松吧？”
“好。”
沈珺小心翼翼地在他的发间擦拭，袁从英举起手：“把发簪取下给我。”金簪递到他的手中，袁从英爱惜地抚弄着，独一无二的清凉感从掌心渗入，他焦躁怨愤的心渐渐平静。
沈珺注意到他的举动，好奇地问：“袁先生，这金簪真好看，上回好像没见你用这个。”
“哦？你也喜欢？”
“嗯，这样简朴的金簪真少见，可我觉得特别好看……”
这回他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嗯，它是特别好……是我的妻子赠给我的。”
“妻子？哦，袁先生你回洛阳就是去看望她吗？”
袁从英再次微笑了：“不是，她在塞外。”
沈珺有些惊奇：“塞外？莫非——你是刚在塞外娶的吗？”
“嗯，也可以这样说吧。”
“袁先生你娶妻了啊，多好呀……”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最真挚的情感，还有掩饰不住的羡慕。
袁从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温和地问：“那么你呢？阿珺，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所为何来吧？”
“袁先生……”一声呼唤下，沈珺已然泪雨滂沱。不过短短的相处，她已将袁从英当成了最亲近可靠的人，满腹的委屈喷薄而出，她再也无力克制，“袁先生，是岚……啊，是我哥他、他也定亲了，可那位周小姐不喜欢我留在家里……我哥说梅先生等着我呢，就让我赶紧走。”
“周小姐？哪位周小姐？”
“好像是、是鸿胪寺卿周大人的女儿。”
“鸿胪寺卿？”袁从英皱起眉头，“我记得是叫周梁昆吧？过去倒是见过几次，怎么？”他讥讽地问，“沈贤弟看上周大人家的小姐了？哼，可是我不明白，他订他的亲，你又碍到他什么了？凭什么那位周小姐尚未过门就容不下你？”
沈珺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袁从英闭了闭眼睛，待沈珺稍稍平静，才又问：“阿珺，你告诉我实话，你真的是沈庭放的女儿吗？”
沈珺放下手，睁大哭得通红的眼睛：“是啊，袁先生……你为什么这么问？”
袁从英不看她，接着问道：“你娘呢？她在哪里？”
“我娘死了，爹爹说，我一出生她就死了。”
袁从英点了点头，问：“那么沈槐呢？我想他不是你的堂兄吧？阿珺，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岚……”真相差点儿就要冲口而出，沈珺又生生咽了回去，她红着脸低下头，“袁先生，你别问了，我哥不让我对任何人提起的。”
“哦。”袁从英按了按额头，“所以他的确不是你的堂亲，而是——外人，是什么‘岚哥哥’，对吗？你昏睡的时候不停叫着这个名字。”沈珺一哆嗦，还想辩白，袁从英又开口了，奇怪的是，他的话语中似有无限的苦涩，“阿珺，我离开庭州东归的这段时间里，常常会有种感觉，好像过去发生的很多事情、许多记忆，都不是真的。我总觉得，那些人和事都是我自己在头脑里臆造出来的……比如我远在庭州的妻子，很多次我都会恍惚，真有这么一个人吗？我真的遇到过她吗？好在，还有这金簪，把它拿到手里时，我就又能肯定了。”
说着，他将金簪递给沈珺：“帮我戴上吧。”
“好。”沈珺仔细地替他插好发簪，轻声道，“袁先生，你是因为太想念你的妻子，才会有那种感觉的。”
袁从英看看她，思忖着道：“嗯，说得有理。那你呢？阿珺，你有没有想过这种状况？比如说，突然发现过去的一切，你的爹爹，你的家，还有你的这位‘岚哥哥’。全都不是真的，你会怎么样？”
沈珺愣了愣：“我……可是他们都是真的呀，我从小到大都相信的。要是这些都不是真的，我、我就不知道为什么活了。”
“阿珺，你为什么活？”他的问题紧随而至，不带一丝怜悯。
沈珺垂下眼帘，二十五年生命的全部过往，流水般地自她眼前掠过，苦与乐都随风散去，留下的只有始终不变的相信。她抬起头，含泪微笑：“袁先生，我为我的岚哥哥而活，这是我娘的遗愿，也是我唯一的心愿。”
黑沉沉的夜压上旷野，荒原上的每根枯草都在寒风中战栗。黄河岸边，金城关外，秋风瑟瑟，人烟迹灭，只有桌上一支快烧尽的蜡烛，陪伴着他们这两个僻宅孤魂。
沉默许久，袁从英低沉地问：“阿珺，你有没有你的‘金簪’？一样能帮助你相信的东西？”
沈珺缥缈的嗓音仿佛自天外而来：“有我娘留给我的遗书，那上头用血写着，字付吾女，你与谢岚，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哦……遗书在这儿吗？”
“没有了，被他撕了。”
那一年她才七岁，岚哥哥已经十五岁了。这天，爹爹和岚哥哥不知为什么大吵了一场，好像是爹爹要逼着岚哥哥去做什么事，但是他死活不肯答应。脾气乖戾的爹爹终于大发雷霆，冲着岚哥哥又叫又骂了好几个时辰。最后，岚哥哥脸色铁青地冲进阿珺栖身的厨房，当着她的面将娘的遗书撕得粉碎！小阿珺吓坏了，她不明白，一直都被爹爹当作宝贝收着的遗书怎么会到岚哥哥的手里，她更不明白，岚哥哥为什么会恨这遗书恨得咬牙切齿。她冲过去，抱住她的岚哥哥号啕大哭，一向对她很好的岚哥哥却将她推倒在地，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他这一走就是一年多杳无音讯。爹爹心情不好，对阿珺更是打骂不绝，就在阿珺觉得自己快要被折磨死的时候，他又回来了。身穿着小兵的服色，他告诉他们，他已经从了军。爹爹依然愤懑不平，阿珺却只知道高兴，不管怎样，岚哥哥好好的，还没有忘记她，这就足够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长得仿佛能将时间凝固，能使人心枯萎。终于，袁从英有些艰难地道：“阿珺，沈庭放并非良善之辈，你从小到大的日子很难过吧？一定吃了很多苦？”
“袁先生！我，真的还好。”沈珺止不住地热泪盈眶，这样诚恳的情意，是她很少很少能体会到的，她的世界一直都那么狭窄，容不下除了沈庭放和沈槐之外的任何人……
“好。”袁从英看了看快烧到尽头的烛芯，“应该已是丑时中了。阿珺，你还是先睡吧，其他的明天再议也不迟。”他站起身来，沈珺忙道：“袁先生，这么晚你别去我爹爹的坟墓了，也休息吧。”
袁从英点点头：“是，我不去了，就在外屋坐着。阿珺，你看这样好不好？”
“这……好是好，也就这间屋暖些，可你怎么睡呢？”
“没事，我坐着也能睡。”
烛火泯灭，周遭再无响动。沈珺将脸埋到“被子”里，从那上面好像还能闻出塞外的风尘，是一种清冷苦涩的特别味道……渐渐地，泪流干了，风声也听不见了。
“好像过去发生的很多事情、许多记忆，都不是真的。”不知为什么，她筋疲力尽的头脑中，反反复复就只有袁从英刚才的这几句话，沈槐和沈庭放的面目在一片漆黑中忽远忽近，似幻似真，慢慢地一切都模糊了，只有根植于她记忆最深处的那双温柔目光，陪伴着她沉入梦境。

第八章 凶嫌
天才蒙蒙亮，沈珺就醒了。睁开眼，看着窗纸上透进的朦胧晨光，短暂的片刻她不知身在何处，又似乎回到了好多年前。那时她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女，每天最快乐的时光就是这初醒的刹那，没完没了的家务和打骂都尚未开始，阿珺躲在这难得的须臾清静中，悄悄地怀抱最天真的憧憬，幻想着就在某一个清晨，她心爱的岚哥哥从军中回来，犹如天神降临般出现在自己面前。
阿珺这样盼望了一年又一年，从七岁盼到二十五岁，岁月在等待中匆匆流过，偶尔，她也真的能等到那惊鸿一瞥，可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
后院的响动把沈珺从冥想中唤回，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她从床上直跳起来：“袁先生，袁先生……”无人应答她怯怯的呼喊。沈珺移身下床，穿外衣时，手止不住地发抖，这所曾经是家的宅院再不能让她感到安全，她情不自禁地抬高声音：“袁先生，你在哪里？”
“阿珺，到后院来，我在这里！”袁从英的声音隔着屋子传来。
沈珺惊喜地喊：“哦，袁先生，我来了。”她几乎跑着绕过堂屋，却被眼前的情景怔住了。只见沈庭放卧室前的泥地上，横七竖八摊了好几堆书籍，袁从英正搬着一摞书从屋内出来，头也不抬地招呼道：“阿珺，家里还有旧的衣服布单吗？取来裹书。”
沈珺向前紧走几步：“袁先生，你在干什么呀？为什么把地窖里的书都搬出来？”
袁从英放下书，抬手抹了把满额的汗水：“嗯，亏得你家的地窖很隐蔽，家里来了那么多拨贼，居然都没发现。上回大家走得太仓促，这些典籍没来得及取走，我想这次还是一块都带去洛阳吧。”
“哦……”沈珺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正想追问，袁从英一扭头又钻回地窖：“里面还有最后一样东西，等我取来。”
风再起，地上的书页被吹得哗啦啦翻动。沈珺不知所措地呆站着，直到袁从英又抱出一卷毯子，唰地在她面前的地上摊开，左右端详着问：“这毯子倒蛮漂亮的，看上去挺值钱。阿珺，这是你家的东西吗？我依稀记得上次你说不是？”
沈珺蹲到毯子前，蹙起眉尖没有吭声。
袁从英瞥了她一眼：“阿珺，这毯子恐怕就是那些赌徒要找寻的财物之一吧？”
沈珺茫然点头，又纳闷地自言自语：“奇怪，这毯子真的和何大娘拿回来的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呢？”
“嗯？你在嘟囔什么？”袁从英忙着整理满地的典籍，随口吩咐，“阿珺，去找些旧布匹来，把书籍和这毯子都裹起来，既容易搬运也不至于太惹眼……”
沈珺依旧不动，袁从英这才注意到她的异样，温言道：“怎么了，阿珺？”
“袁先生，”沈珺抬起莹润的双眸，“你要把这些书运去哪里？”
“当然是去洛阳。”
“洛阳？”
“嗯，还有你，阿珺，我要把你一起带回洛阳的。”
“我？回洛阳？为什么……”现在似乎已没什么能令沈珺震惊了，她只是木木地瞪着袁从英，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袁从英走到她面前，用尽量和缓的语气解释：“阿珺，西域不是人人都可以去的，你根本就没有能力在那里生存。因此，我才决定要阻止你去。”
“你决定？阻止我去？”沈珺喃喃重复，“可梅先生怎么办？他不会生气吗？生我哥的气？”
“不会。”袁从英平静地道，“梅迎春已经打消了迎娶你的念头。我身上有封书信，就是他亲笔写给沈槐的，诚恳表示他思之再三，不愿让你受远离家乡之苦，决定放弃原来的结亲之意。”
沈珺终于惊骇了，她猛然瞪大眼睛：“袁先生！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说——梅先生他反悔了？他也不想要我了？”
袁从英皱了皱眉，狠下心道：“没错，他反悔了。并且，还是我促使他反悔的。”
“你？”
袁从英继续道：“阿珺，西域之险恶绝非你所能想象，在我看来，你若是去了那里……大概活不过一年。所以，我决不会让你去的。”
沈珺愣了半晌，终苦苦一笑：“阿珺就是样东西，也不能让你们这样扔来丢去吧！”她转身就走，袁从英忙唤：“阿珺，此中内情再容我慢慢给你解释，你会明白的……”
“袁先生，你不用再解释了。”沈珺打断他，哀怨的神色完全被悲愤取代，“阿珺明白你是一片好心，自去年除夕在这里相遇，你就一直在替阿珺打算，阿珺感激不尽。可是这一次，阿珺绝对不愿再回洛阳，既然梅先生不要我，天下之大，从此便没有阿珺的容身之处了。大不了，大不了，我就一死了之，再不劳大家替我操心了！”
“阿珺，恐怕这由不得你。”他的声音中不带一点儿感情，沈珺不可思议地望着那张严峻的面孔：“袁先生，你……我与你有什么关系？咱们只不过是、是第二次见面，为什么你要事事处处摆布我？”
袁从英冷笑一声：“摆布你？阿珺，我一点儿都不想摆布你，但我更不想你死！”
沈珺闭起眼睛，不让泪水夺眶而出，耳边他的声音似远且近，是那样不真实。
“阿珺，关于生死，我自认还有资格说上几句。死，真的太容易了……”
袁从英的声音颤抖起来，沈珺睁开眼睛，他却避开她的目光，盯着地面说话：“死得不明不白是最没意思的事……阿珺，请你信我这一次，断断不要轻言生死。”
泪珠滚下沈珺的面颊：“可是袁先生，昨夜我都告诉你了，岚哥哥就是阿珺的命，没有了他，我想不出还能怎么活……”
袁从英摇摇头：“这些都等回到洛阳以后再说，好不好？留在此地，我如何回答你的问题？”他环顾四周，略带怅惘地道，“阿珺，你觉不觉得此时此景，与今年元旦你我在这里的谈话十分相似？我刚才一阵恍惚，真好像旧日再现，又仿佛我兜了个大大的圈子，重新回到原地……”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是沈珺已然会意：物是人非，九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他和她都大不一样了。
“好吧，那就这么定了。”袁从英果断地下了结论，“事不宜迟，咱们赶紧把这些书籍和毯子包裹好，就用我骑来的马匹驮着，你我步行穿过荒原，等上了官道再找马车，这样还是赶得及在今天傍晚前渡过黄河的。上回让你去洛阳，我没能亲自相送，正好，这次补上。”
沈珺还在愣神，袁从英又招呼一遍：“阿珺，听见了没有？去找布啊。”
“哦！”沈珺如梦方醒，顺从地微笑，“袁先生，我真是从来做不了自己的主……嗯，我这就去找，你稍等片刻。”不等袁从英的回答，她便低头朝前院而去。
这下轮到袁从英发愣了，他对着沈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轻抚手中的典籍。发黄的书页在他的手掌下发出轻微的脆响，欲语还休，仿佛要对他讲述一段久远的往事。当手指划过空空的铜扣时，他的心控制不住地抽紧，双手也开始颤抖，正在失神之际，身旁响起沈珺的惊呼：“呀，袁先生，你、你的手怎么了？”
袁从英闻声抬头：“唔？阿珺，什么怎么了？”
沈珺抢步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上回你在我家时，手上就有这大块的青紫？怎么这会儿还有？”
袁从英看看自己虎口的青印：“哦，没事，我自己按的，是治病的土法子。”他冲沈珺淡然一笑，“正要告诉你，阿珺，我在塞外打仗时受了点伤，所以沈槐才会以为我死了。如今我虽然没死，伤还没大好，不巧药又吃光了……所以，从现在到洛阳这几天的路途上，说不好还得麻烦你多照应。”
“原来是这样。”沈珺小心地抚了抚袁从英的手，脸上的愁云第一次淡去，眼里也闪出光彩，“嗯，我会的。”只要有机会给予关爱，阿珺是最不吝啬的。
“好，不过……布呢？”袁从英皱起眉头发问。
沈珺叹口气：“家里都给掏空了，什么都没剩下。”
“也是，昨天你的床上就连被褥都没有。”袁从英东张西望了一番，笑道，“那就把我随身的包袱取来，我那几件旧衣服应该够用了。”
“好。”沈珺答应着，又踌躇道，“袁先生，我爹爹的坟怎么办？”
袁从英的脸色阴沉下来：“我去搬两块大石头在坟上，暂且如此吧。今后怎么处置，必须要沈槐自己来决定，你我不能代庖。”
洛阳城西的京兆府衙门前，有两棵参天的古杨。玄秋九月，古杨阔大的树叶早已凋尽，光秃秃的枝条顶端，栖息着大群的乌鸦，时不时振翅凌空，在京兆府顶上盘旋聒噪。这京兆府也算是管理着整个洛阳城的官署，奈何位于天子脚下，皇城内外的那些中枢衙门，各个俯瞰大周四海，哪个不压着京兆府好几头；皇亲国戚、宰相大员满街走，哪个又会把京兆府放在眼里。因此京兆府的规模小而精悍，长官京兆尹的作风务实而低调，碰上什么棘手的疑难杂案，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请教大理寺。
这天清晨，有一驾小小的乌篷马车，毫不声张地自大理寺的边门而出，穿过洛阳城的大街小巷，来到京兆府的后门外。从车上下来两人，前面那人五十开外，虽身着便服却官气十足，昂首阔步便朝门里走；后面那人身罩披风，看不清面貌，木偶似的被前面之人牵着，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京兆尹早已候在门内，一见到前面之人立即躬身：“宋大人，下官在此恭候多时了。”
宋乾抬手示意，脚步不停地继续朝内走，问：“尸首在何处？”
“就在后院，您这就去吗？”
“嗯，现在就去。”宋乾转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人，“摘下风帽吧，此地没有外人。”
杨霖颤巍巍摘下风帽，露出一张木讷彷徨的面孔，双眼里则是满溢的恐慌。
宋乾正色道：“杨霖，本官今天带你来，是特为让你认尸的。不过我有言在先，那老妇人死了有些时日，虽说在水中泡着减缓了腐败的速度，现在的模样也是十分可怕的，你做好准备吧。”
“认尸……认尸？”杨霖似乎刚刚领会了宋乾的意思，突然全身颤抖，“我娘，我娘……不，不会的，不会的。”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不辨方向地往前疾走。
宋乾叹了口气：“唉，走这边！”
穿过正堂前的院子时，杨霖神魂俱散、心乱如麻，并未发现宋乾向堂内拱了拱手。直到二人拐向后院，狄仁杰才缓步走到正堂门口，默默注视着那两个背影。自八月一日会试之后，短短的一个多月，他的形容又苍老了许多，尤其是那双一直以来都清明透亮、不似古稀老者的眼睛，最近这些天来也变得雾霭沉沉，其中的沧桑和失落令人见之伤怀。
狄仁杰并未等待很久，片刻之后，从后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娘！”凛然划破京兆府内的肃静。狄仁杰站在堂前轻捋长须，不禁喟然叹息，世事无常，这人间的悲欢离合看得太多太久，到底也感到有些厌倦了。
又过了一会儿，宋乾和杨霖再次出现。那杨霖涕泪交流，脚步蹒跚，被宋乾一路拉扯着才勉强走到正堂前。
宋乾对狄仁杰拱了拱手：“恩师，他已经认出，那尸体就是何氏无疑。”
“嗯。”狄仁杰点点头，“去堂内说话吧。”
进入正堂，京兆尹亲自关门退出。狄仁杰落座，抿了口茶，示意宋乾：“让他也坐下吧。”
“是。”宋乾推着杨霖到椅子前按他坐下，杨霖依旧低头号啕。宋乾正想喝止，狄仁杰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道：“人之常情嘛，他想哭就让他哭吧……宋乾啊，你先把发现尸体的经过对他说一说。”
何淑贞的尸体是在离洛阳城几十里外的永安县被发现的。当时，她的尸体在洛水之上载沉载浮，最后陷绊在河岸边的芦苇丛中，被打鱼的渔夫发现，上报至永安县衙。永安县令好一番察查后，发现本县并无人识得这老妇人，便推测尸体是经洛水由外县漂至当地的。溯水向西，上游就是洛阳城。如此，永安县便派了衙役，将尸体一路送回洛阳，随后又经洛阳县令、京兆府等数级上报。因宋乾早向京兆尹打过招呼，要寻找一名何姓老妇，京兆尹这才将此事亲自报到了大理寺卿宋乾的案头。
宋乾讲完，狄仁杰声音低沉地补充道：“从尸体漂流的距离看，投尸的时间至少在一个月之前。因时令入秋，天气寒冷，尸身又浸泡在水中，所以过了这么久还能依稀看出生前的模样。否则，恐怕杨霖你今日所见母亲的遗容，就更为不堪了。”顿了顿，他又感慨道，“经仵作查实，何氏乃被勒窒息而死。孝为天下先，你一个读书人，竟让含辛茹苦养大自己的老母亲如此惨死，你于心何安哪！”
狄仁杰的话音不高，却似利刃刺穿杨霖的心肺，他高声悲号起来：“娘，娘！是儿子害了您啊！是我该死，我该死啊！”杨霖一边痛哭，一边还用拳头“咚咚”地猛砸脑袋。
狄仁杰向宋乾瞥了一眼，宋乾会意，严厉地申斥道：“杨霖，自从你在会试上晕倒后醒来至今，我对你多番盘问事情始末，你始终推托，坚称要找到母亲方肯坦白。今天你的母亲倒是找到了，只可惜你与她已天人永隔。事到如今，杨霖，难道你就没有半点儿悔悟吗？”
杨霖嘶声喊道：“悔！我好悔啊！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我母亲、我母亲就是被我所害的啊，我忤逆不孝！我十恶不赦啊！”
宋乾打断他：“杨霖，你口口声声称你母亲为你所害，那么现在，你就对狄大人和本官说一说，你母亲到底是怎么被你害死的？”
杨霖这才看见了狄仁杰，泪眼蒙眬地问：“狄大人……您也在这里？”
狄仁杰淡淡反问：“是啊。怎么，你不想见到我？”
“哦，不、不是……”杨霖垂下脑袋。
宋乾拍案而起：“杨霖！你知不知道？你不仅害死了你的娘，你也差点儿害死了你自己！如果不是狄大人预先设计将你救下，恐怕今天你与你娘就不是在这京兆府，而是在黄泉地府会面了！”
“我？设计救下？”杨霖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乾气鼓鼓地解释道：“杨霖，正是狄大人命人在你的茶水中投药，你才会在会试现场晕倒，类似死状被送入大理寺。狄大人煞费苦心，只不过想让你摆脱小人的掌控，以免你死于非命啊！可你呢？你自苏醒之后，仍然不思悔改，对本官的盘问置之不理，一味迁延时机，终至今日之局面！”
杨霖瞪大血红的双眼：“狄、狄大人，您早知道了？”
狄仁杰悠悠地叹息一声：“杨霖，你说说，我再听听看，我是不是都知道了。”
杨霖低头不语。堂中一片沉默，少顷，他站起身来，对狄仁杰躬身道：“狄大人，杨霖有罪，罪不容诛，但杨霖也有冤！过去整整一个月隐忍不言，只是担心殃及母亲，可是现在……现在……”他又痛哭得说不下去了。
狄仁杰待杨霖哭声稍落，方道：“杨霖，从刚才所述发现尸体的经过看，你的母亲何氏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死了，也就是说会试后的两三天内她就被害了。”
杨霖捶胸顿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狠毒，好狠毒啊！”他翻身跪倒，对狄仁杰磕头及地，“狄大人，杨霖的母亲已惨遭毒手，杨霖再无半点儿顾虑，此刻就将所知所犯的一切经过对大人和盘托出！还求狄大人能替我娘申冤！”
狄仁杰微微颔首，直觉告诉他，今天他将从杨霖的口中听到许多惊人的真相，许多他期待已久想要了解的事情。但也就是此刻，他的心中却涌起巨大的恐惧，几乎不敢去听杨霖的坦白……正当他陷入些微的迷茫和恍惚时，杨霖开始诉说了。
到了现在，杨霖再无保留，憋了太久的话语终于找到出口，于是他从头讲起。本是一介书生的他，与母亲何氏相依为命，虽从小颠沛流离、生活困苦，但不论多么艰难，母亲总竭尽所能，送他去读书求学。杨霖也没有辜负娘的期望，刻苦攻读，学业精进，在兰州的书院中也算出类拔萃，如果不是因为自小体弱，误了几次赶考，也许杨霖早几年就蟾宫折桂了。当然他尚不过三十出头，求取功名只是早晚的问题，杨霖一直对自己很有信心。然而，这一切却在圣历二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年年初，他稀里糊涂地被人领到了兰州对岸、金城关外的一个地下赌场，从此泥足深陷、万劫不复。短短半年的时间，他不仅输光了身上全部的钱财，更是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变卖作了赌资。何淑贞发现异样，他也只以读书赶考需要钱财搪塞。为了翻本，杨霖又开始借庄家的高利贷。就这样，到那年年末的时候，他已债台高筑，陷入绝境，可还是执迷不悟，终于从家里偷出唯一一件宝物，送去了赌场。据何氏所说，这是一件皇宫里的宝贝，机缘巧合到了何氏的手中，打算作为传家宝，世世代代延承下去。何氏一直把这件宝贝倍加小心地收藏着，从不敢露在外人面前，只因这是宫里头的东西，怕一旦为人所知就要招来杀身之祸。可这回杨霖输红了眼，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是件什么样的宝贝？”狄仁杰捻须发问。
杨霖期期艾艾地道：“是、是一幅织毯。”
“织毯？”狄仁杰双眉一耸，“什么样的织毯？竟是皇宫中的贵重物品？”
“这个……”杨霖迷茫地回答，“我也不懂。那就是块五尺长宽的织毯，色泽确实华贵绚烂，编制的花样也十分精妙，不过其他我就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了，只是我母亲坚称那是件世上罕有的宝贝。对了，这毯子的质地倒很轻盈，卷起来往肩上一扛，一点儿不觉沉重。”
狄仁杰和宋乾相互看了一眼，道：“嗯，你继续往下说吧。”
毫无疑问，杨霖很快就把织毯抵押的钱又输了个精光。此时已近年关，杨霖既怕母亲发现织毯丢失，又怕庄家逼债，正惶惶不可终日，突然有人给他传来信息，说赌场的幕后老板要见一见他。就这样，在去年的除夕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又去了金城关外的赌场，并在那里头一次见到了赌场的背后操控者，一个相貌丑陋变形的凶恶老头。
在过去一年里，杨霖也隐约听到些传闻，说这赌场是一个名叫沈庭放的异人所设，但此人很善于隐藏，几乎无人能见到他的真面目。那么沈庭放为何要打破惯例，突然在除夕夜，亲自召见他这么个落魄至极之人呢？原来，沈庭放要和杨霖谈个条件。他要杨霖去为自己办一件事，事成之后，不仅能免去全部赌债，还可将那织毯还给杨霖。杨霖走投无路，只好答应了沈庭放，但又实在心有不甘。也是情急生智，谈话结束后，杨霖便偷偷跟在沈庭放的身后，在那个酷寒肃杀的夜晚，一直尾随他回到了荒原上的沈宅。
沈庭放由正门而入，杨霖就从后墙偷偷翻越。他听到沈庭放在前院与女儿说话，家中似乎来了好几个壮年男子，杨霖不敢擅动，只得躲在后院的柴房檐后，眼看着沈庭放和他的女儿在前院后院来回走动。大半夜的风吹雪打，他被冻了个半死，好不容易等到前院的烛火熄灭，那几个喝酒的男人酒酣入睡，他才蹑足摸到了沈庭放的卧室前。
奇怪的是，已是新年元日的凌晨，沈庭放却在伏案疾书。杨霖从门缝往里望，只见他写着写着又突然停下，嘴里还念念有词。昏暗的烛影中，那张不知因何被毁的脸上布满杀气，简直形如恶鬼。杨霖看得胆战心惊，忍不住地牙齿相扣，沈庭放察觉动静，悚然从椅子上跳起！杨霖见势不妙，推开房门便直闯进去。
杨霖按约去赌场前就偷偷带了把刀放在身边，以备万一。可他毕竟是个儒生，在赌场和沈庭放对峙了半天也没敢把刀拔出。这时他孤注一掷，举刀直逼沈庭放，嘴里低喝：“沈老贼，我可找到你的老巢了！你快把我娘的宝物还我，要不然我杀了你！”
他原本想的就是吓唬吓唬老头子，最好能吓得他交出母亲的宝毯。可谁知那沈庭放却着了魔似的，从桌上抄起样东西，龇牙咧嘴反扑过来。杨霖哪见过这阵势，顿时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和沈庭放搏斗起来。他自己手里的刀掉落在地，又稀里糊涂地抢过沈庭放手中捏着的东西，看也不看，便朝对方身上乱捅，等到他终于感觉对方没有动静。委顿于地的时候，沈庭放已经气绝身亡了。
“竟然是这样……”狄仁杰喃喃低语。
杨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哑声道：“是的，狄大人，晚生就是这样成了一个杀人凶手。从那日以后，晚生的良心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煎熬，今日总算一吐为快……”
狄仁杰点了点头，又沉吟道：“只是本官听你方才所述的经过，这事情似乎还颇有些蹊跷。”
“哦？恩师，什么蹊跷呢？”
“我是觉得沈庭放的举止十分反常。”
看到杨、宋二人困惑的目光，狄仁杰平静地解释道：“其实从头至尾，这个沈庭放的举动就很可疑，不过我们先谈凶案发生现场的疑点。杨霖，据你所说，沈庭放是一看到你就立即反抗的，但是他没有喊叫吗？按说当时前院有几名壮年男子，他完全可以大声呼救。还有，他既然能够把你原来手中的刀都打落，为什么后来他自己的武器反被你夺去了呢，而且毫无还手之力？”
“这……”杨霖边想边道，“狄大人，案发当时我是彻底昏了头，但后来定下心，我也反复琢磨过。沈庭放没有喊叫这点我到现在都没想通，但是我记得他当时嘴里嘟嘟囔囔的，似乎是在说什么‘今天我就要你死，要你死……’倒好像对我抱着极大的仇恨。”
“哦？这就更怪了，照理是他设局利用你，应该是你恨他才合理，他为什么突然又要你死呢？”
杨霖困惑地摇头，又道：“然后，正如大人您方才指出的，他刚开始反抗时力气奇大，一下就把我手中的刀打落在地，但随后好像突然变得软弱，我从他手中抢下剪刀，又连捅他数下他都再没有抵抗，被我很轻易地就杀死了。”
“剪刀？他所持的是一把剪刀？”
“对。”杨霖肯定道，“一把很稀罕的紫金剪刀，原来就搁在他的书桌上。”
狄仁杰沉思起来，片刻，他抬头道：“杨霖啊，根据你的这些描述，本官推测：沈庭放很有可能在你进屋之前，就已疾病发作，所以才会骤然脱力，任你捅杀。甚至有一种可能，他在你捅他之前，就已经死了。人在惊恐之下昏厥，甚至被吓死的，有不少例证，沈庭放也许就是这种情况。杨霖，你继续往下说。”
“是。”杨霖定了定神，继续说下去。看见沈庭放已死，他清醒过来，马上就想到了逃跑。因为前院很安静，貌似还无人发现后院的动静，于是他大着胆子匆忙搜查了一遍沈庭放的屋子，企图找出织毯，可惜一无所获，连值钱的东西都未发现。杨霖心有不甘，胡乱抓取了书桌书架上的一些书籍和纸张，又把紫金剪刀和自己带的刀一起揣上，才慌忙逃离沈宅。在院子里他还撞上个人，杨霖吓得半死，所幸那人似乎喝得迷糊，嘟囔着就晃走了。杨霖翻出院墙在雪地上一路狂奔，逃到半路时觉得带的东西太累赘，就把书籍全扔掉了，只留下紫金剪刀和一封书信，至于他自己的那把刀，估计是与人相撞时碰落了吧。
狄仁杰盯住杨霖：“书信？什么书信？”
杨霖咽着唾沫道：“书信就是沈庭放当夜在写的，写了一半被我打断。我行凶后胡乱从桌上抓走，其后再看才发现里面大有文章。那书信是、是沈庭放写给沈……”说到这里，他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狄仁杰镇定地接口：“还有那把剪刀，这两样东西现在何处？”
“回狄大人，此二物我一直带在身边，直到会试那天才寄入了贡院的门房。”
宋乾皱眉：“是吗？可我派人查过考生寄放的物品，没发现有你的包裹啊？”
“哦，我写上了同乡贡生赵铭钰的名字。”
宋乾一惊：“赵铭钰？就是那个你苏醒后，求我去找他打听何氏下落的贡生？”
“是。”杨霖点头，“那两件物品关乎我的生死，我也担心自己万一发生意外，这两样东西落入恶人之手，则真相永无大白之日，就借着会试的时机将它们送出。我想，这两样东西一定在赵兄手中。就算我遭到不测，这两件重要的证据还是能保住的。”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宋乾忍不住埋怨，“否则上回我去赵生那里，就将它们取来了。”
狄仁杰淡然道：“因这两样东西亦是他杀死沈庭放的物证，他当时还心存侥幸，自然不肯向你言明。杨霖，老夫说得对吗？”
杨霖垂首不语。
宋乾道：“恩师，我现在就派人去赵生那里将东西取来。”
狄仁杰点头：“嗯，不过……五日前皇榜已张，那赵生未中进士，恐怕已经离开洛阳了吧？”
“啊？”宋乾急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恩师，干脆学生亲自跑一趟吧，也好见机行事。”
“如此甚好。”
宋乾大步流星地走了。杨霖跪在地上发呆，许久，才听到头顶上传来狄仁杰凝重的话音：“杨霖，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那半封书信。”
杨霖抬起头，却见狄仁杰面沉似水：“假如我没有猜错，那封信是沈庭放写给沈槐的吧？”
杨霖浑身一震，忙又垂下眼睑，只有这样他才有勇气继续往下说。实际上，在金城关外充当赌场的破庙内，沈庭放就交代杨霖，让他到洛阳找一个叫沈槐的人，并给了他一张字条作为凭据。按沈庭放的说法，杨霖只要联络上沈槐，随后的一切听沈槐安排就行了。杨霖并不知道沈槐与沈庭放之间的关系，也完全不清楚自己在洛阳要完成什么任务，只不过充当一件任人摆布的工具罢了。
但是杨霖闯入沈宅致沈庭放死亡，又拿走了紫金剪刀和半封书信，却使他意外窥伺到了整件事情背后的部分秘密，书信的确是写给沈槐的，因为抬头便是：槐儿见字如晤。整封信字迹潦草，语意混乱，似乎是在极大的震惊和恐慌中写出的。但杨霖还是能大约看出，沈庭放是想对沈槐说，因有重大变故发生，原本设想好的计划必须全盘推翻。并且他提醒沈槐，他们二人的处境堪忧，都面临着极大的风险，他要沈槐千万多加小心，及时准备退路，提防遭到灭顶之灾。沈庭放用异常惊惧的口气写道，今天他发现了一个最可怕的事实……信写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
杨霖说完了，狄仁杰沉思片刻，问：“关于这封信，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杨霖拧眉思索，迟疑着道：“那信我看了不下几十遍，几乎能倒背如流，内容就是方才所说的。我很久以后才推想到，信中所说的计划，是不是就是沈庭放指使我去沈槐处所做的事情？”
狄仁杰一声冷哼：“很有可能。也就是说，沈庭放刚把你安排好，就因为某桩突发的事情而改变了主意，打算写信给沈槐，撤销计划。偏偏他意外死亡，连信件亦被你取走，于是沈槐在不知就里的情况下，仍然将计划执行了下去。哼，这也就是过去几个月，你出现在老夫面前的始末吧？”
“狄大人，我……”杨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狄仁杰喟然长叹：“你误入歧途，又一心想找回母亲的宝物，才受人胁迫，做下种种可耻的事端。追究起来，你不过是个傀儡，真正居心险恶的，还是那幕后之人啊。”
杨霖冲动地道：“狄大人，晚生在狄府的时候，深受您的关照，真真是羞愧难当，日夜受着良心的折磨。而那沈槐将军就在您的身边，晚生见您对他十分信任，担心即便自己向您坦白，您多半也不会相信我。而一旦让沈将军知道了，别说我命休矣，我娘的宝物，乃至我娘的命，恐怕都有虞，所以我左思右想，却始终不敢启齿！可谁知就算如此，到头来还是没能保住我娘的性命，呜呜呜……”
狄仁杰微微颔首，思忖着又问：“有一点我不明白，何氏如何来的洛阳？怎么会到沈家帮佣？你又如何认定一旦招供，你娘必有性命之忧？”
“狄大人有所不知，我娘是来洛阳找我的，并且她一直在沈将军的堂妹沈小姐家帮佣。那沈小姐便是沈庭放的女儿啊！”杨霖这才将那日在选院碰上母亲的前后经过，对狄仁杰细述了一遍，最后道，“狄大人，您方才说我一直心存侥幸，真正是一针见血。我就是断定沈槐将军绝想不到去年除夕夜的真相，沈庭放的信件亦在我的手中，所以才敢与他周旋，企图火中取栗，将母亲的宝物弄回来。当我得知我娘在沈小姐那里帮佣，沈小姐对她很好时，更确定了这一点。因此我想，只要能熬到会试结束，就算沈将军不给我宝物，我如果进士得中，从此走上仕途，再脱身也不迟。不过我还是留了个心眼，让我娘会试一过，就离开沈家去找赵铭钰，在那里等待我与她团聚。而我自己则打算在张榜前后，设法逃离狄府。”
“哼，杨霖啊杨霖，你打得好一副如意算盘啊！”
杨霖捶胸顿足：“狄大人，晚生此刻方知自己多么荒唐，就这样活生生害死了为我含辛茹苦一辈子的亲娘啊！”话音未落，他再度涕泪纵横。
狄仁杰腾地自案后站起，在杨霖面前来回踱了几步，沉声道：“杨霖，你口口声声说老母亲被你所害，那么说你知道自己母亲是如何死的？”
杨霖抹一把眼泪，恶狠狠地道：“我娘在洛阳城无亲无故，除了沈槐和沈珺，有谁会残忍杀害她这么个孤苦孱弱的老妇人！”
“哦，那么你倒说说，沈氏兄妹为何要杀害你老娘？”
“这……”杨霖语塞，随即斩钉截铁地道，“必是那沈槐发现了我与沈庭放的死有关，想杀了我老娘报仇吧！”
狄仁杰连连摇头：“杨霖，你真是糊涂到家了，偏偏还喜欢自作聪明！”
杨霖低头落泪，再也说不出话来。狄仁杰锐利的目光投在年轻人的身上，只见他委顿于地、涕泗滂沱，悲痛欲绝的模样既可鄙又可怜。狄仁杰不禁长叹一声：“从踏进赌场的那一刻起，你便一错再错，终致今日之局面啊。不过，你总算还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啊？狄大人？”
狄仁杰仰首，慢慢吟出：
聚铁兰州完一错，
书罪须罄南山竹。
错成难效飞鸢悔，
罪就无寻百死赎。
古庙俨俨存社鼠，
高墙峨峨有城狐。
此身已上黄泉路，
待看奸邪不日逐。
杨霖大惊失色：“狄大人，您还记得这首诗？”
“当然。”狄仁杰那疲惫的话语在杨霖的耳边激起阵阵回音，“你这首诗里所要表达的，不就是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悔意……还有，便是想提醒老夫，身边有小人吗？”
“是。”
狄仁杰负手而立，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对你来狄府的过程和目的，老夫始终深有疑虑……”
杨霖迫不及待地表白：“狄大人，其实晚生也不知道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只是一味遵从沈将军的命令。”
“我知道你不明就里，但这不重要。关键是你的那首诗提醒了老夫，让老夫头一次将目光转移到了沈槐的身上。”
杨霖情不自禁地瑟缩：“啊？狄大人，您、您早就知道了？”
“是想到了，但老夫也无法确定沈槐的目的，就安排人暗中监视。会试前夜沈槐去找过你，并且授意你给老夫写了封辞别的信件，是不是？”
杨霖叫起来：“是，狄大人，您连这也知道了！”
狄仁杰语带苦涩：“这很容易办到。你写信时力透纸背，字迹大半印到了下面的纸上。狄忠趁你离开时，将纸取给了老夫，从中辨认出你所写的内容其实并不难。就是这封辞别信，让老夫担心沈槐对你起了不良之心，所以才在会试现场抢先出手，将你救下。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杨霖连连叩头：“狄大人，晚生欺骗了您那么久，您却伸手相救，晚生真是……”
狄仁杰无力地摆了摆手：“不过，我并不认为沈槐知道你与沈庭放的死有关，据我推想，应该是他改变了计划，不想再利用你，甚而是想杀人灭口吧。”
“恩师，恩师！”正在此时，宋乾焦急的叫声从院外一路传来。
狄仁杰疾步迎向门口：“哦？宋乾，什么事？”
宋乾满脸懊恼：“恩师，咱们晚了一步！”
“赵铭钰走了？”
“那倒不是。赵生因是兰州同乡会的会长，便多留了几天，要到后日兰州考生走完后才走。可是……杨霖的包袱已经不在他那里了。”
“那在哪里？”
宋乾瞥了一眼杨霖，又看看狄仁杰，有些尴尬地道：“赵生说，他会试结束后拿到包袱，觉得很奇怪，就上交当日负责考场秩序的沈将军了！”
狄仁杰的身子晃了晃，宋乾抢上前扶住：“恩师，您……”
狄仁杰定定神，轻轻推开宋乾的手，沉声道：“如此看来，杨霖怀疑沈槐是杀害何氏的凶手，倒有些道理了。”
“啊？恩师的意思是……”
狄仁杰一字一顿地道：“紫金剪刀既然是沈家原有的物件，沈槐肯定认得。再加那半封书信，我想沈槐必定得出结论，杨霖便是杀死沈庭放的凶手！他因此而杀害何氏报仇就可以说通了！”
“娘……”杨霖哭倒在地。
宋乾手足无措地望着狄仁杰，只短短的半天工夫，狄仁杰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又密了许多。许久，只听老人仰天长叹：“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他转向宋乾，异常艰难地道，“宋乾啊，既然有苦主诉称本官卫队长沈槐为杀人凶手，你便下令去抓捕凶嫌吧。”
洛阳城外，邙山西南方向的山坳中，有大片的红叶林。每年秋季红叶盛开之时，只见泣血遍野、焱如山火，随着秋风荡起火红的波涛，这景色如诗如画，整个九月都引来游人如织，流连于山林之间。
红叶林的西北角，地势陡升的半山腰中，有座护林人登高瞭望的小角亭，后来不知何故又被废弃。从游人聚集的红叶林往此处来，没有平坦的山路，其间杂草纷陈、乱树阻挡，需手攀脚镫才能靠近小角亭，因此周遭人迹罕至，极其僻静。
此刻是正午时分，小角亭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被秋风吹入的红叶，阳光从破损的亭顶上泻入，将红叶映得金黄斑驳。寂静无声的亭中一人独立，身姿挺拔、衣裾翩然，虽穿着武官常服，却有文生的儒雅气派。这人面貌端正，顾盼自如，只从一双眼睛的最深处，隐隐露出不安。他，正是沈槐。
沈槐应约而来，已在小角亭中等候了一阵。他表面上不露焦虑，似乎还在优哉游哉地欣赏风景，一颗心却早跟开了锅似的。右手攥紧的拳头里是一枚小小的银翅飞镖，正是它昨日夜间穿过窗纸，给沈槐送来一封短信，邀约今日之会。沈槐当然认得这种内卫组织的专用飞镖，并且知道，只有最高等级的人物才能使用银翅飞镖，在整个大周朝内拥有此物者，绝不会超过三人。沈槐无法预测，今天自己将面对何种险局，但被内卫盯上就意味着别无选择，只能前来赴约。
正是会试之后，意外落入他手中的紫金剪刀和半封书信，才使沈槐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困境，否则，他大概至今还做着志得意满的春秋大梦。利用杨霖来实施的“真假谢岚”计划，本来是沈庭放为沈槐精心安排的，准备等沈槐在狄仁杰身边站稳脚跟后，便开始一步步实施。可沈庭放在去年除夕夜突然意识到，这计划从一开始便是个巨大的错误！沈庭放写信给沈槐，就是为了澄清这个错误，并企图阻止沈槐。哪里想到阴差阳错，沈庭放暴死，杨霖仓促间把这封关乎性命的书信扣下，为了取回母亲的宝物，还自己送上门来促使沈槐按原计划行事，结果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沈槐回顾来到狄仁杰身边的日日夜夜，品味自己的心路历程，真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最初得不到信任的彷徨和失落；陇右道上难能可贵的心灵贴近；再到盂兰盆节之夜狄仁杰的推心置腹……原以为终于突破重重心障，取得了狄仁杰莫大的信任，即便这其中有投机取巧的因素，沈槐还是感到巨大的成功。至于狄仁杰究竟是把他当成沈槐还是谢岚，甚而是又一个袁从英，沈槐都决定不去计较，因为毕竟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也有过多次反复，千回百转难以尽述，而真正重要的是，最终都是他本人将得到由此带来的一系列好处。
可当沈槐展读那封迟到了大半年的书信时，他才毛骨悚然地发现，自己是多么的一厢情愿、愚不可及。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决定再也不和狄仁杰周旋下去了。沈槐认为，狄仁杰早晚会获知全部真相，而他必须在此之前离开狄仁杰，摆脱关于“谢岚”的一切，并为自己找到一个比狄仁杰更有势力的靠山。因为简单地一走了之，从此亡命江湖绝非他所愿，功名利禄、富贵荣华，他追求了这么久，付出了那么多，怎么舍得轻易放弃？还好现在他手中有了一张新的王牌：周靖媛，以及她所拥有的那份具备神秘力量的“生死簿”。与周靖媛定亲、赶走沈珺、和狄仁杰闹翻……沈槐破釜沉舟，硬着头皮往前冲，接下去，就是利用“生死簿”好好做文章了。周梁昆曾经向他透露过“生死簿”的内情，沈槐深知这样东西的价值，利用它肯定能换来朝中最有权势人物的支持，不论是李、武还是二张，任何一派都会对“生死簿”极为重视。当然，与虎谋皮是风险极大的，周梁昆的惨死就是前车之鉴，沈槐犹豫再三，还没有想好行动的策略，却未料别人已抢先动手了。
“沈槐将军！”
一声低沉的呼喊划破脑海中的重重迷雾，令得沈槐全身一绷，他本能地应道：“何人唤我？”佩剑顷刻出鞘，剑尖犹在不停地轻颤。只不过电光石火间，沈槐已通体大汗，自己在沉思中竟丝毫不觉有人靠近，如果对方有心置自己于死地，他此刻已横尸在遍地红叶之中了。
角亭外的四个方向，东西南北的红叶林中，同时站着一队全身黑衣、面罩黑巾的武士，将角亭围了个严严实实。沈槐强作镇定，冷笑一声：“朗朗乾坤，打扮成这个模样，你们就不怕太过显眼吗？”
面对他而立的那队黑衣人，正中间的一人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朗朗乾坤是没错，不过似乎与沈槐将军没什么关系。要说起来，咱们本来就是一路人。”
“一路人，我和你们是一路人？”沈槐想要仰天大笑，可惜鼓不起那气势，也知对方暂时无意杀人，便恨恨地道，“少废话，干脆点说吧，把我约来此地究竟想干什么？”
皂巾遮掩的口鼻之上，黑衣人的眼睛倒是流露着笑意，仿佛面前是一只任自己逗弄的小狗：“听闻沈将军素来极有涵养，今日一见，不过如此嘛。看来狄仁杰大人调教人的本领很一般……”
沈槐把剑一横：“究竟有事没事？否则沈槐就此别过了！”说话间，他举足跨出角亭。
没有回答，只有红叶和黄草窸窣舞动，好像涟漪微荡，眨眼间四个方向的黑衣人便齐聚到了沈槐的面前，挡住去路。沈槐的额上青筋暴起，果然是来者不善，今天恐怕无法轻易脱身，他咬着牙又问一遍：“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问你要一样东西！”那声音阴森入骨，仿佛是来自地下的回响，“生死……生死……”凉气直冲沈槐的脑门，他再往前看去，黑衣人仿佛已成倍增加，阻隔了满山红叶的绚丽景致，暗沉的死气铺天盖地，顿使白日无光。
“宋大人，今日特意前来，是我爹爹的案子有什么新进展吗？”
宋乾才踏入周府，转到照壁后面，迎面就碰上了全身缟素的周靖媛。她直挺挺地堵在去路上，一张娇媚的鹅蛋脸消瘦不少，漆黑的杏眼周围是浓浓的阴影，连双唇也失去了蔷薇初绽般的艳丽，却抿出倔强与挑战的形状。
宋乾干笑一声，作揖道：“周小姐，周大人的死已有定论，本官今日前来，是要和周小姐谈些别的。”
“别的？什么事？”周靖媛动也不动，全然无意引宋乾入内宅。
宋乾还算了解这位大小姐的脾气，便不卑不亢地道：“无他，只想来问问周小姐，沈槐将军是否在府上？”
“沈槐？”周靖媛挑起眉梢，“狄大人的卫队长，您该去狄府找啊，到我这周府来做什么？”
宋乾面不改色：“听闻周小姐近日已与沈将军定了亲，那沈将军时常在周府走动，故而特来此地寻他。”
周靖媛觉出味道不对，狐疑地打量起宋乾来：“沈槐常来府中是实，但也都是在当职之外的时间。据我所知，他是非常尽责的官员，从不擅离职守的……宋大人您何故此时来我府中找他？再者说，若是狄大人有要事召唤他，也不该是您这位大理寺卿亲自跑腿啊？”她眨了眨黑宝石般的眼睛，冲着宋乾嫣然一笑，“宋大人，您能告诉我为何如此着急找沈槐将军吗？”
“周小姐果然冰雪聪明啊。”宋乾啧啧赞叹，随即拉下脸，一本正经地道，“周小姐，你所料不错，如果沈将军这位朝廷武官不是牵扯了人命大案，我这大理寺卿又何必亲自出马呢？”
“人命大案？”周靖媛倒吸一口凉气。
宋乾观察着她的表情，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是的。有人控告，自己的老母亲被沈槐将军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被害老妇人的尸体目下就在京兆府中。因为沈将军乃朝廷四品命官，又是狄国老的卫队长，身份特殊，在案情未白之前为免闹得满城风雨，本官才先自行寻找沈将军的下落。”
周靖媛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勉强应道：“杀人？沈槐杀人？怎么可能？为什么……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啊。”宋乾颇有同感地摇头，“周小姐，本官也认为，沈将军绝不可能犯下此等罪行，然沈将军光躲着不现身，一味逃避查案，反倒显得做贼心虚，实在是不明智啊！因此本官还想请周小姐帮忙，让沈将军尽快到大理寺接受讯问，一证清白。”
周靖媛登时柳眉倒竖，气喘吁吁地道：“宋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槐有没有罪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更不清楚，你凭什么要我去跟沈槐说？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宋乾遭了顿抢白，满脸尴尬地道，“本官四处寻找沈将军无果，才想到周府来试试……”
“没有！沈槐好久没来过了！我不知道！”周靖媛几乎在尖叫了。
宋乾皱起眉头：“请周小姐少安毋躁。既然沈将军不在此地，那本官就告辞了。”他朝周靖媛拱拱手，又加了一句，“周小姐，如果沈槐将军前来周府，还望周小姐向他转告本官方才的话。万一他不遵从，就得麻烦周小姐及时派下人到大理寺来通报……”
周靖媛劈头打断宋乾的话：“宋大人！这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就算沈槐来周府，我也压根不会让他进门。您要找他，还是自己想办法吧！”说完，她腰肢一扭，扬长而去。宋乾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摇头叹息着离去。
已过了三更天，周府灵堂上的烛火仍在明灭不定地跳动着，灵堂内外悬挂的孝幛丧帷随着夜风瑟瑟飘扬，在黑黢黢的庭院中，那翻舞的片片灰白特别扎眼，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凄凉。明天就是周梁昆的五七了，灵堂里已布置好道场，从明日一早开始，这里就要被喧闹的法事所占据，然而此刻却是那样安静，静得可怕。
周靖媛独自一人，漫步穿行在漆黑的院落中。她刚在灵堂守了大半夜，按说必是精疲力竭，该去闺房安寝了。可不知何故，这位侯门千金仍神采奕奕地四处游荡着，全然不顾深秋的夜露沾上绣花缎鞋，寒霜亦染湿了那一头乌发。她的双眼闪着亢奋的光芒，在漆黑的夜色中堪与星辰媲美。就在她踏上通向后院的狭窄小径时，身旁浓密的灌木丛中突然伸出两只手，周靖媛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拽到树后。
月光惨白如雪，沈槐满脸斑斑血迹，显得格外狼狈。他恶狠狠地嘀咕一声：“别叫，是我！”方才撤下捂牢周靖媛嘴巴的手。
周靖媛稍缓了口气，也低声道：“你干什么？深更半夜的闹鬼啊！”
沈槐冷哼：“你不也深更半夜地到处乱窜？”
周靖媛愣了愣，转动着漆黑的眼珠仔细端详沈槐，突然“扑哧”一笑：“哎哟，沈槐将军，你这是怎么了？从哪里搞得这副窘态来？这可不像朝廷的中郎将、狄国老的卫队长，倒像一个……逃犯了！”
沈槐的脸色愈加难看，低声喝问：“逃犯？你什么意思？”
周靖媛故作惊讶：“哎呀，你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还半夜偷闯民宅，不活脱脱就是个逃……”
“住口！”
沈槐猛地揪牢周靖媛的胳膊，她疼得一咧嘴：“放开我！”
沈槐反而手下加力，咬牙切齿道：“你快说！到底什么意思！”
周靖媛连连吸气，仍不肯示弱，反唇相讥道：“今天下午，大理寺卿宋乾大人来府里找你，说是有人命官司落到你头上了！”
“宋乾？什么人命官司？”
“还有什么，不就是那个老太婆。”
沈槐甩开周靖媛，冷笑起来：“我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那个老太婆？那不是你负责抛的尸吗？哼，难怪说妇人难成大事，我终究是高看你了！”
周靖媛一边揉着胳膊，一边针锋相对：“我难成大事，好歹也拖了这么长时间，可你呢？为什么一下子就让人怀疑到你头上来了？你和这老太婆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嗯？你不告诉我没关系，可人家宋大人，哦，还有狄大人心里头清楚得很呢，只怕你过不了他们的关！”
沈槐无心理她，只顾自言自语：“难怪我今天回尚贤坊后的小院，就发现有人监视，你的府外也有，原来是宋乾派的人，我还以为……”他又是一声冷笑，“如果是这样，倒还好些。”
“什么倒还好些？”周靖媛死死盯着沈槐发问。
沈槐收拢心神，双眼放出困兽般的凶光，他正对着周靖媛，一字一顿地道：“周靖媛，我正要问你，为什么有人向我逼要‘生死簿’？你说！这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有人向你要‘生死簿’？什么人？”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人！”沈槐压低声音怒斥，“今天午后在邙山上，我拼死才逃脱他们的围捕！你看我很狼狈是不是？可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儿就死了！”
周靖媛满不在乎：“什么人如此厉害，居然连你沈将军也不是对手……”
“你这女人！竟然冷酷至此！”沈槐暴怒地挥起手掌，未及落下却看见周靖媛那双秀目中充溢的轻蔑和耻笑，他火热混乱的头脑骤然冷静，右手慢慢收势，左手却像铁钳般握牢周靖媛的纤纤玉臂，许久，才从鼻子里哼道，“我果然低估你了，周靖媛，我猜就是你把‘生死簿’的消息透露出去的吧？”
周靖媛扬起娇小的头颅，语气中的挑衅犹如尖锐的芒刺：“沈将军，你太聪明了！不过还远未聪明到家！”
“哦？那沈某倒要向周小姐请教一番了。”沈槐此刻倒完全镇定下来。
周靖媛把小嘴一撇：“沈将军，我的沈郎！你怎么不想想，你这些日子成天在周府出出进进，早就让有心人看在眼里。咱俩定亲的事情就算你我不说，下人们也会把这喜讯传遍街坊邻里。因此嘛，根本无须我去向什么人透露消息，那些一直阴窥‘生死簿’的人，自然就会把眼光落到你的身上啦。”
沈槐咬牙切齿地笑起来：“不错，不错，我倒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小美人儿，沈某甘拜下风了。只是沈某尚有一事不明，靖媛小姐何不一块儿都赐教了？”
周靖媛甜蜜地朝沈槐胸前靠去：“嗯，沈郎，你说……还有什么事啊？我都告诉你。”
沈槐将周靖媛轻揽入怀，一边抚弄着她的发丝，一边在她的耳边窃窃低语：“靖媛，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引诱我，主动委身于我，弄来弄去的，不会就为了把我拖入‘生死簿’这摊浑水吧？”
“嗯……”周靖媛微合双目，迷迷茫茫的，仿佛在呻吟，“不拖你拖谁啊？我就是要拖住你、拖死你，你说的，咱们俩是纳过投名状的，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够了！”沈槐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的恶气，“周靖媛，我今天才算明白你的险恶用心，原来你处心积虑地与我周旋，根本目的就是要拉我陪葬！多么可怕的女人啊！周靖媛啊周靖媛，我沈槐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就盯上我了，啊？你说！”
周靖媛并无怯意，反而向他绽开最靓丽的笑靥，神色里还带上轻浮的媚态：“沈郎，我怎么舍得让你陪葬呢？你想错了，我是要与你共赴锦绣前程啊。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有了‘生死簿’，咱们就有了呼风唤雨的本钱，不过要冒些危险罢了，可这就是代价，很公平的，你总不能只得好处吧？”
沈槐不可思议地连连摇头：“你、你简直是疯了！你明明知道你爹就是因为‘生死簿’被人逼死的，竟然还敢与虎谋皮……”
“是！我当然知道！”周靖媛双目灼灼，不顾一切的疯狂之火几欲破眶而出，“我爹爹被逼死了，那些人就会接着来逼我，可我不想束手就缚，我更不想像我爹那样，被活活逼死！我还想替我爹爹报仇呢！所以我才找到了你，沈槐，我的郎君，你是有雄心的人，也是有本领的人，你怕什么？既然那些想得到‘生死簿’的人已经现身，你只要将他们扫平，我们凭着‘生死簿’就足够天下无敌了！”
“你！”沈槐哭笑不得，“周靖媛，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太聪明还是太傻！你想想看，你爹爹那样的朝廷三品大员，有几十年根基的朝中重臣，都会被活活逼死，对手有多厉害、多可怕，你以为靠我们两人的区区之力就能与他们抗衡？”
周靖媛嗤之以鼻：“谁让你光靠自己了？我的沈郎，你不会这么愚蠢吧！你的背后是谁？不是狄仁杰大人吗？他可比我爹爹厉害多了，你把‘生死簿’的秘密抛给他，还怕他不鼎力相助！”
沈槐脑袋上的青筋根根暴出，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我总算明白你的居心了！周靖媛，从一开始你看中的就不是我，而是狄仁杰这个老家伙！”
周靖媛毫不犹豫地反驳：“那又怎么样？反正不能让‘生死簿’落到害死我爹爹的坏人手中！咱们总归要凭‘生死簿’待价而沽，狄仁杰大人的背后是太子，是今后的皇帝，有他们的支持还怕你不飞黄腾达？”
沈槐气结：“你胡说些什么！”
周靖媛仔细观察沈槐青白相间的脸，似有所悟：“你怎么了？咦……为何我总感觉你和狄大人之间有些怪怪的，莫非你和他有什么过节？你杀死的何氏是不是与此有关？对呀，按理说你是他的卫队长，你出了事他总该先私下盘问你，怎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就立即让大理寺出面到处抓你？”
沈槐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半晌，他才费劲地挤出话来：“周靖媛啊，你这自以为是的蠢女人！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活生生把我逼到悬崖边了？当然，你自己也跑不了！”
“悬崖边？”周靖媛总算有点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她情不自禁地倒退半步，“沈郎，你别急啊，要是狄仁杰大人那里靠不住，咱们还可以找找梁王爷，或者宫里那两个半男不女的家伙，他们都很有势力……”
沈槐把血污点点的狰狞面目直凑到她眼前：“来不及了，今天我之所以能逃脱，说穿了还是对方手下留情。我想他们一旦知道我失去了狄仁杰的信任，必然会再无顾虑，肆无忌惮地来威逼你我交出‘生死簿’。以他们的身手和势力，要杀死我们，或者让我们生不如死，根本就是易如反掌，你爹就是前车之鉴！只怕到时候，我们连靠山的门都还没摸着！”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这下周靖媛也吓得花容失色，没了主意。
如墨的夜色中，沈槐阴冷的笑容散发出死亡的气息：“都怪我一时贪念，竟被你这女人所累。罢了，罢了！时也命也，没想到我沈槐，也会落到今日这般走投无路的境地！”
早朝已毕，上阳宫观风殿外的廊庑下，一众官员正沐浴着秋日暖阳，优哉地品尝今天的廊下食。最近这段时间以来，从各地上报的奏折都是国泰民安的好消息，关内道粮食大丰收，洛阳这个全国的大粮仓秋收顺遂，据报存放粮食的仓库都不够用，圣上还要紧急拨款加建，这钱花得自然是畅快无比。随着喜讯频传，官员们发现，最近半个月来的廊下食都比往日丰盛许多，大家也吃得格外舒心。
阳光闪闪烁烁，狄仁杰眯缝起一双老眼，正在琢磨面前食盘中的发糕，耳边便响起殷勤的问候：“狄大人，今天的饭食还合胃口吗？”
狄仁杰缓缓举目，作势欲起：“哎呀，段公公，本官老眼昏花的，一时没瞧见。”
段沧海半躬着腰，忙不迭伸出双手相搀：“狄大人，圣上让老奴来看看狄大人吃得可好？”
“好啊，很好，本官能看出来，给我的这份饭食与旁人不同，正想请教段公公却是为何呀？”
段沧海毕恭毕敬地回答：“这是圣上特意嘱咐的，国老年迈之人，牙豁齿衰，喜用绵软的食物，因此给狄大人准备的是绿豆汤粥、枣泥发糕和煮烂的羊羔肉，自然与其他官员不一样。”
狄仁杰朝上拱手：“圣上恩泽浩荡，老臣感激涕零。”
段公公微笑：“狄大人吃得好，老奴就放心了，告退。”
他刚向后撤身，狄仁杰拦道：“段公公，本官正想四处走走，段公公若无急事，你我一起如何？”
“是，狄大人请。”
“请。”
两人并肩走下殿前的台阶，沿着西侧的宫墙徐徐前行。
走了一小段，狄仁杰好像刚刚想起件事，停下脚步道：“段公公，本官有个逆子景晖，蒙圣上恩典，钦点他为供药尚药局的皇商，自奉差以来，屡受段公公的照应，本官在此谢过了。”
说着，他就要深躬下去，却被段沧海挡住：“狄大人太客气了。景晖既精明又豁达，实乃性情中人，才办差不久便倍受尚药局奉御总管的赞许，何须老奴照应啊。”
狄仁杰闻听此言，与段沧海一起畅怀大笑起来。
笑毕继续向前，两人的脚步和神色都轻松了不少，狄仁杰频频抚捋长须，随口寒暄：“若不是景晖所告，本官还不知道段公公有藏宝的爱好呢。”
段沧海却摇头轻叹，语气中隐含怅惘之情：“咳，也不怕狄大人笑话，您也清楚我们这样的人，无家无后，侍奉圣上一辈子，少有积蓄，却无处可用，找些嗜好了度残生罢了。”
狄仁杰颇为感慨：“段公公此话令人唏嘘啊。不过……段公公的这个嗜好单靠金银可不够，还需要有鉴宝品宝的学问吧。”
段沧海眼波一闪：“呵呵，老奴哪有什么鉴宝品宝的学问，随便玩玩，瞎猫逮死耗子罢了。”
“哦？”狄仁杰不经意地道，“段公公逮住的耗子，可都是鸿胪寺收藏的四夷瑰宝，在本官看来，您这只猫不仅不瞎，反而是目光如炬啊。”
“哎呀，狄大人说笑了，说笑了！老奴愧不敢当。”段沧海口中客套着，细密皱纹包裹的双眼中，满是意味深长的笑意。
狄仁杰索性停下脚步，也笑眯眯地直视对方：“本官胡乱揣测，段公公必与鸿胪寺有过一番渊源，否则怎么可能将鸿胪寺四方馆最近几年失落的贡品，一概搜罗进囊中，毫无遗漏呢？”
“狄大人果然英明神断，举世无双。”段沧海照惯例送上恭维之辞，两人随即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圈子兜得差不多，是该切入正题了。
“唉，说来话长。回想老奴十岁净身入宫，十五岁起随侍先帝身旁，到今天一晃已近四十载了。狄大人要问老奴怎么会与鸿胪寺结缘，那就得说到三十多年之前。当时老奴刚刚开始侍奉先帝，噢，当然了，还只配干些打杂的活。有一次，吐火罗的使者来朝，据传是个世不二出的品宝专家，先帝心血来潮请他鉴宝，结果此人对天朝所有的宝物都不屑一顾，唯独指出一件，却又不肯明说其中妙处。先帝为此深感懊恼，便下令鸿胪寺四方馆一定要将这宝物的秘密破解出来。于是，老奴就被指派去四方馆，监督此事的进展……”
段沧海说到这里，卖关子似的停了下来。狄仁杰不动声色地道：“如果本官没有记错，当时的那位四方馆主簿就是后来的鸿胪寺卿，周梁昆大人吧？”
“是的。周大人就因为此事办得好，深得先帝欢心，才仕途顺畅，在鸿胪寺步步高升。”
狄仁杰冷笑一声：“诚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恐怕周大人最后还是毁在那件宝物上头了吧？”
段沧海肃然：“狄大人果然明察秋毫，老奴钦佩之至。”
狄仁杰不理会他的感慨，却淡然望向远方宫墙，重重叠叠的黛瓦间，一只无名翠鸟正在啾啾鸣唱，他将目光停驻在那身绚彩辉煌的羽翼之上，喟然叹道：“在最华贵的外表下，往往掩藏着最险恶的杀机。真难以想象，那幅举世无双的宝毯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竟活活夺去了周梁昆大人的一条性命。段公公……”他转向段沧海，“可否赐教呢？”
段沧海再度躬身：“赐教实不敢当，不过狄大人，以老奴所知，八月一日那天在则天门楼下当众烧毁的，绝对不是三十多年前吐火罗使者所指认的宝毯。”
“哦？何以见得？”
“因为真正的宝毯水火不惧，乃老奴亲身所历亲眼所见，绝对不会有差错。”
“段公公这么肯定？”
“当然，若不是当年老奴失手将蜡烛打翻在宝毯上，这宝物的秘密也许到今天都还未被人勘破呢。”
“……竟有此事？”
原来，三十多年前的小太监段沧海，护送宝毯到了四方馆，便天天在那里盯着年轻的主簿周梁昆，要他在十天限期内找出宝毯的奇异之处。周梁昆一筹莫展，日日夜夜对着宝毯发愁，段沧海恪尽职守，也只好在一旁陪着。几天下来，两人都困倦难当，一个瞌睡不小心，段沧海碰翻了手边的烛台，烛火卷上宝毯，把周梁昆吓了个魂飞魄散，随手抄起茶杯泼水，两人这才因祸得福，无意中发现了宝毯不畏水火的奥秘。
说到这里，段沧海的神色中也有了些蓦然回首的惆怅。狄仁杰微微点头：“如此听来，倒可算是一段佳话。那么说段公公与周大人的友情，却是由那幅宝毯所起。”
段沧海悠悠长叹：“唉，不仅如此，其实连老奴的这条命都是周大人救的呢。”
“救命？”
“是，狄大人有所不知，那幅宝毯是由一种举世罕见的特殊彩线编成，所以才能火烧不坏、水浸不湿，质地还特别轻盈。但这毯子的四个角上偏偏掺有普通的织线。当时老奴失手打落蜡烛，恰落在一个角上，宝毯的其他地方虽安然无恙，唯有那角上的花纹被烧出个大洞来！狄大人试想，刚刚破解宝毯的奥秘，就把它烧坏，老奴岂不是犯下了掉脑袋的罪过？”
“嗯。”狄仁杰微瞑双目，“确是大罪一件，却不知……周大人是如何救了公公呢？”
段沧海的脸上堆起神秘的笑容：“周大人找来了那时京城的头号绣娘，那女子聪慧无比，几番琢磨后，果真将宝毯织补如旧，整体看去毫无瑕疵。”
狄仁杰也不觉一惊：“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内情？”
段沧海又向前凑了凑：“那绣娘还探究出一个奥秘，原来这毯子中间有个夹层，毯子四角用普通织线就是为了拆开后，能够缝进薄薄的纸张或者绢布，随后再与宝毯编织成一体。由于宝毯不怕火烧、水淹，甚至刀剪，可以很好地保护藏入的物品，而要取出的话，则必须按照原来编织的方法拆开才行。”
狄仁杰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他低声喃喃：“真毯、假毯、绣娘、藏物……这一切之间究竟有怎样的玄机，又会不会与周大人的惨死有着某种关联呢？”狄仁杰陷入了沉思。
少顷，他忽然醒转，正碰上段沧海意味深长的目光，狄仁杰咳嗽一声：“段公公方才所述令老夫颇有感触，故而失神了，还望段公公见谅。”
“哦？莫非老奴的往事，也引起狄大人的什么思绪吗？”
狄仁杰微笑：“是啊，想起了一些旧时光、老朋友，如今回味起来，终究还是一生中最宝贵的回忆。扯远了，扯远了……那么说，段公公就是在那时候，从鸿胪寺学到了鉴别宝物的本领？”
段沧海摇头：“哪是什么本领，不过是仗着有机会，看多了总也领略些大概。不过老奴收藏了若干年，都没寻到真正值钱的宝物。”
“是吗？可前几日段公公让景晖带给我看的单子上所列，可都是一等一的国宝啊！”
段沧海正色：“狄大人知道那些东西的来历？”
“知道。”狄仁杰正视段沧海，一字一顿地道，“那些都是前鸿胪寺少卿刘奕飞监守自盗，偷出的鸿胪寺宝藏，本官正在困惑，它们如何都落入了段公公之手？”
段沧海沉下脸来：“看来狄大人对刘奕飞的案子已心知肚明，那老奴就直说了。刘奕飞盗取宝物后要销赃，又由于宝物的价值和来源，他不敢找通常的买主，只暗中联系了洛阳城内几个私下买卖珍玩的商人。也是苍天有眼，老奴收藏多年，恰和这几位商人都有来往。我接到消息后去一看，立即便认出是鸿胪寺的宝藏。老奴不敢耽搁，马上告知了周大人。”
狄仁杰倒有些出乎意料：“这么说……周大人很早就得知了刘奕飞的罪行？”
“也不能算很早，应该说是从圣历二年年初开始，我们便察知了刘奕飞的所作所为。”
“可是周大人直到那年年底的腊月二十六日夜，才亲自下手除去刘奕飞？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狄仁杰欲言又止，段沧海立即接口：“当时，周大人一再表示会妥善处理此事，老奴也觉得，事关鸿胪寺内务，应该让周大人有些回旋余地，便没有多追究，只是用了些手段先将那些宝物逐步收罗了起来。但奇怪的是，老奴等了大半年，周大人都未对刘奕飞做出丝毫处置，老奴便感觉事有蹊跷。在老奴再三逼问下，周大人才承认，他被刘奕飞要挟了。”
“要挟？”狄仁杰难以置信地瞩目段沧海，“段公公，看来今天你和老夫所讲的，还真是个十分复杂的故事。”
段沧海拧起稀疏的眉毛，阉人特有的光滑面庞因严厉的表情而显得有些滑稽，但当他艰难吐出“生死簿”这三个字时，狄仁杰还是悚然一惊。

第九章 回首
是夜，二更的梆声渐行渐远，狄仁杰的书房内火烛高照，狄府一如既往的肃穆安静。但又似乎有种巨大的不安，正在一片静谧中翻腾发酵，从每个垂手侍立的府中家人脸上、从来往穿梭频频传递消息的官府衙役身上，都能清晰地看到竭力克制的激动和紧张。
狄仁杰与宋乾端坐在书房中，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匆匆而入的大理寺衙役，向他们通报抓捕沈槐的进展，可是情势显然不容乐观，因为二位大人的神色正变得越来越凝重忧虑。此刻，又有一名官员疾步如飞来到书房门口，却是不请自到的京兆尹，只见他神情焦躁，躬身禀报时嗓音都有些变调：“狄大人、宋大人，下官刚刚得报，周梁昆大人府上的管家到京兆府报官，说是他们家的小姐周靖媛自昨日半夜起突然失踪，阖府上下遍寻不着，只得来京兆府报失，请官府帮忙寻找。”
“什么？周靖媛也不见了！”宋乾惊诧莫名，连忙求助地望向狄仁杰。
老大人因无眠而衰老不堪的脸上，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熠熠更甚以往，他镇定地吩咐京兆尹：“韦大人，既然周家已报官，你速速带上差役去周府盘查，收集相关人等的证言证词。宋大人与我随后便到。”
“是！”京兆尹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大声答应着跑了出去。
“恩师！”宋乾几乎坐不住了，心急火燎地道，“我们派出去找沈槐的人还没有头绪，怎么周靖媛小姐又失踪了呢？这连串的事情究竟是……”
狄仁杰抬一抬手：“别急，别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宋乾啊，你想一想，这一切与老夫方才与你讲述的段沧海公公往事，有何联系呢？”
宋乾定了定神，努力思索着，突然眼睛一亮：“恩师，莫非周小姐的失踪也与‘生死簿’有关？”
狄仁杰没有回答，脑海中又浮现出今日午后在观风殿外，与段沧海关于“生死簿”的一番谈话。
据段沧海说，自三十多年前与周梁昆因宝毯结缘，他二人遂成相互信任扶助的莫逆之交。他们一起经历了从高宗到武皇的全部变迁，虽说都安然度过了腥风血雨的岁月，并各自升迁到了相当高位，但所见所闻也令两人胆战心惊，常常彻夜难眠。伴君如伴虎，何况他们现在伴的还是只喜怒无常的母老虎，真不知何时被厄运突袭，所有的荣华富贵便在瞬间土崩瓦解了。正在百般踌躇、千番思虑而无果时，段沧海得到了一件具备巨大力量、能决定许多人生死的东西。
“那东西是不是叫‘生死簿’？”听到这里，狄仁杰捻须微笑，仿佛漫不经心地问。
段沧海从容作答：“既然狄大人也觉得这个名字不错，那么就权且如此称呼吧。毕竟……这只是一个名称罢了。”
得到“生死簿”以后，段、周二人大喜过望，认为从此有了安身立命的保障，又因段沧海身居宫中多有不便，就决定由周梁昆负责保管它，只待万一大难临头之际，可凭借此物求得一线生机。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生死簿”收藏了多年，始终风平浪静。但自圣历二年起，段沧海渐渐发现状况不对，周围有些人开始窃窃议论“生死簿”，大家对它的内容不甚了解，却又将它的威力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人开始策划谋取“生死簿”的行动，包括本朝最有权势的种种力量也在蠢蠢欲动。段沧海十分慌张，连忙去质问周梁昆，怎么会走漏消息。但周梁昆抵死不承认，只推说是段沧海过度担忧、疑神疑鬼了，然而紧接着便发生了刘奕飞盗取鸿胪寺宝物的事件。段沧海眼看周梁昆捉襟见肘，再难自圆其说，终于逼迫他吐出了实情。
原来，实情就是，彼时周梁昆以鸿胪寺失宝之事盘问刘奕飞，刘奕飞却反过来要挟他，声称自己已知道“生死簿”就掌握在周梁昆的手中，假如周梁昆执意要追究盗宝案，他便要将此事捅出去，让那些觊觎“生死簿”的凶神恶煞全冲着周梁昆而来，到时候周梁昆必被穷追猛打，乃至死无葬身之地！
“竟然是这样……”狄仁杰思忖着问，“这老夫便不懂了，那刘奕飞又是如何得知‘生死簿’是由周大人藏匿着呢？”
段沧海道：“这一点周梁昆死活不肯说，因此老奴也不得而知。”
狄仁杰点头：“不过周大人最后还是决定铤而走险，于圣历二年腊月二十六日夜，亲自手刃刘奕飞，除去了这个祸患。”
“是的。”段沧海承认，“在凶案现场做出与‘生死簿’有关的假象，也是我们思之再三设下的障眼法，意图引入幽冥之说，使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生死簿’事件更加扑朔迷离，让人捉摸不出背后的真相来。”
“可是刘奕飞既死，周梁昆大人不也还是未能摆脱被‘生死簿’索命的噩运？”狄府书房中，宋乾听到这里时，忍不住向狄仁杰发问，“我记得恩师曾说过，周梁昆在则天门楼下暴卒，应该与‘生死簿’有关系。”
狄仁杰微微颔首：“当时我也这样问段沧海，但他就不肯直接回答了。不过……虽然他不愿吐露再多，他惶恐的眼神却肯定了我的推测。很显然，段沧海心里也明白，刘奕飞的死并没有令他二人得到解脱，反而使他们陷入了更大的危机之中，‘生死簿’最终还夺去了周梁昆的性命！”
沉默片刻，狄仁杰又道：“宋乾，你有没有想过，段沧海为何把这些保守了多年的秘密，几乎无所保留地突然披露给老夫？”
宋乾浓眉深锁，迟疑着回答：“据学生想来，段公公应该是想请恩师帮忙查案吧？”
“嗯，周大人死得蹊跷惨烈，鸿胪寺真毯去向不明，这些无头案都需要时日查察，不过最令段沧海寝食难安的却不是这些……”顿了顿，狄仁杰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锐光乍现，“他还是为了‘生死簿’！”
宋乾猛然醒悟，惊问道：“难道……周梁昆在临死前并未将‘生死簿’交托给段沧海？”
“当然没有！”狄仁杰一声冷笑，斩钉截铁地道，“‘生死簿’不知去向，这一点毋庸置疑，否则段沧海也犯不着千方百计与老夫联络上，并对我这个局外人坦诚过往曲直。”
“唔，段公公还是希望借助恩师的神探之能，来帮他找到‘生死簿’的下落？”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才用深沉而苦涩的口吻道：“段沧海一再强调，‘生死簿’是件关乎众多人生死利害的要物，如果被不怀好意的人得了去，大周的朝局必将陷入极大的混乱和危机，所以他才会赤膊上阵，亲自与我交涉。他坚称普朝之下，唯有老夫得到此物，他才不会有所顾虑，因为他深信以老夫的智慧公心，必能妥善处置此物。但是宋乾啊，其实他只说出了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的原因他没有直说，却使我心如火焚……”
宋乾无语沉噎，他终于恍然大悟，狄仁杰所说的另一方面原因只能是——沈槐！很显然，周梁昆一死，关于“生死簿”的追索便落到了他唯一的亲人周靖媛的头上，而沈槐和周小姐定亲、在周府常来常往的情况也使沈槐成了众矢之的。对段沧海来说，如果沈槐是在狄仁杰的授意之下行动，那么双方开诚布公，将狄仁杰争取为同盟是最佳的选择；如果沈槐是自行其是，那么由狄仁杰出面来处置这位他的卫队长，也应该是最有效最合适的方案。
“自从杨霖招供之后，你便派人在洛阳城到处搜捕沈槐，至今未果。而周靖媛的失踪，多半也与沈槐脱不开干系。我想，沈槐此刻的处境怕是万分危急！”狄仁杰剜心掏肺般的沉重叹息，赫然打破书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周靖媛也一样。假如段沧海所说俱为实情，不管‘生死簿’是不是在沈槐的手中，他现在必已被几方凶恶的势力追杀。咱们必须抢先找到他……”狄仁杰的喉咙哽住了，他定一定神，方能说下去，“无论如何，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槐落到与周梁昆一样的悲惨下场，况且，他的身上还有太多未解之谜，牵动着我的心肠，宋乾，老夫全拜托你了！”
宋乾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恩师，学生明白！学生现在就亲自去周府查察，我想周小姐和沈槐将军在一处的可能性非常大，我会动用大理寺上下所有的力量来找寻他们二人。恩师，您且放宽心，在此静候佳音，千万不要太焦虑、太伤神了。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狄仁杰点一点头，抬手向宋乾示意，却说不出话来。
宋乾大步流星地离开书房。狄仁杰一人独坐屋中，只觉得身心俱疲，头晕目眩、几欲不支。但与此同时，漫长一生中帮他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的罕见智慧，也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凸现出来，终使狄仁杰如在油锅里烹灼的心冷却下来。他微瞑起双目，从二十五年前自己赶往汴州，查察李恽谋反案的那一刻想起：李炜、敬芝、汝成、郁蓉，他们的面容轮番更迭，仿佛都要告诉他一个最深藏、最凄楚的宿命——谢岚！他究竟是谁？
“大人爷爷！”韩斌清脆的喊声突然将狄仁杰唤醒，他刚睁开眼睛，那孩子已满头大汗地直冲到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大人爷爷！不、不好了！了尘、大法师……”
“好孩子，了尘怎么了？”狄仁杰嘴里这么问着，心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犹如黑云压顶而来。
韩斌喘了口气，大声道：“大人爷爷，了尘法师病重，临淄王爷和我今天在天觉寺待了一整天，天黑以后，了尘大师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刚才临淄王爷让我赶回来给您送信，他说大师大概过不了今夜了，让您快去见上最后一面呢！”
狄仁杰腾地站起身，不料眼前金星乱舞，他的身子左右直晃，吓得韩斌拼命扶住他的胳膊：“大人爷爷，大人爷爷！您怎么啦？”
狄仁杰竭力舒缓胸口的闷胀，勉强笑道：“哦，没事，站起来太急了。”
“大人爷爷……”韩斌眨了眨明亮的眼睛，一双小手仍死死揪着狄仁杰的袍袖。
狄仁杰拍拍他的脑袋，一边急急朝屋外走，一边嘱咐：“大人爷爷现在就去天觉寺。斌儿，你赶紧去后院喊来景晖，告诉他这里的情形，让他亲自在此等候绝不可怠慢，务必要到我回府为止。”
韩斌乖巧地答应着，又问：“大人爷爷，我们要等什么呀？”
狄仁杰已快步走到正堂前，一只脚蹬上马车，回头道：“一是等宋乾大人找寻沈槐的消息；二是等狄忠将沈珺小姐带回。总之，不论是沈槐还是沈珺，只要有他们的踪迹，就立即送到天觉寺去找我！”
韩斌听得蒙头蒙脑，狄仁杰已在马车内坐稳，仰天长叹：“但愿了尘还能等得到他们！”
话音甫落，马车冲上尚贤坊外的街巷，在秋日净朗的星空下飞奔而去。
“了尘，了尘，大师！是我啊，狄怀英在此。”一迭连声的殷切呼唤，嘶哑、颤抖，大师灰败的面容终于有了些许动静，他长长地吁出口气，勉力抬起的手已被狄仁杰紧紧握住，“大师，你怎么样？”
“是怀英兄啊……”了尘嚅动着嘴唇，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我在等你。”
“是，我……来了。”狄仁杰难抑哽咽，背过身去拭泪，旁边有人轻声道：“国老，他看不见……”
狄仁杰回过头来：“哦，临淄王说得是。”
李隆基一把搀住他，凑到他耳边，道：“国老，我在大师身边守了一天，他始终昏昏沉沉，现在只怕是回光返照，国老有话请快说吧。”说着，他轻轻将了尘扶靠在禅床，方恭谨地道，“国老，请与大师交谈，我在外面候着。”
李隆基悄声走出禅房。狄仁杰收拢心神，再看了尘时，那双空洞多日的眼睛竟焕发出奇异的光辉，只是这神采已不似来自人间。狄仁杰止不住热泪长流，也不再去拭，只道：“大师，你、你再等些时候，也许那两个孩子下一刻就会出现……”
了尘微笑：“是吗？假如真的能等到，那就太好了、太好了。”
狄仁杰连连点头：“真的，真的，大师你再等等，再等等。”
了尘悠悠地叹息：“好啦，怀英兄，我知道你的心意，可叹我在这无边苦海中沉浮太久，终于还是要往彼岸去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是等不到那两个孩子了，只有请怀英兄替我等下去。”
一阵又一阵的悲怆猛烈冲击心房，狄仁杰胸痛难耐，昏眩中他感觉了尘在尽力紧握自己的手，于是含泪允诺：“好，大师放心，我一定会等下去。”
了尘的神色渐渐舒缓：“是啊，只要他们两个好好地活在这世上，我是不是能见到，其实并不重要……”
狄仁杰闭上眼睛，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有机会了，他沉吟再三，终于缓缓道出：“大师，你若往生，这世上便只有我狄怀英一人去认那两个苦命的孩子。然而我与他们二人非亲非故，没有血脉牵连更从未谋面，人海之中我要如何识得他们？又怎么保证不会错失？大师，有些真情你今天必须要向我坦白，否则我……”
了尘摸索着从枕边捡起佛珠，垂下眼睑，道：“你问吧，我必知无不言。我想，只要是为了那两个孩子，不论是汝成，还是敬芝、郁蓉都不会责怪的。”
“好。”狄仁杰咬一咬牙，单刀直入地问，“大师，当初汝成主动提出替你去领死，你后来曾多次对我谈起，汝成这样做并非完全出于名士之风，而是因为他已万念俱灰、了无生趣。可我一直觉得奇怪，汝成有妻有子、有家有业，况且一向与世无争、随遇而安，他何至于突然绝望至此？”
“怀英兄。”了尘颤抖的声音打断了狄仁杰的话语，“你不要说了……我现在就告诉你全部的真相。”
他追求了一辈子真相，他从来都痛恨谎言。当然他并非不懂得，有些时候，谎言比真实更有力量，也更加美好。他深知：人，如果不够坚定、不够强大、不够……冷酷，那么，就绝不可能像他这样，自始至终地信仰唯一的真相。可惜在他们之中，唯有他具备这种神祇一般的意志，其他人：李炜、敬芝、郁蓉、汝成——他这一生中最珍视的朋友们，却与他恰恰相反，是最脆弱、优柔、感情用事、胆怯而又执着的人，普通人，因此他们宁愿欺骗和被骗，也不肯直面残酷的现实。
狄仁杰，一直对他们怀有最真切的同情，但也在内心的深处保留了一份蔑视。这么多年来，他反反复复品味他们的命运，总会惊讶于人心的软弱。可是今天，就在此时此刻，当他倾听着垂危的了尘，断断续续地吐露那最悲惨的真相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也和他们一样无力面对，无法承受，心被活生生撕碎的痛楚。
二十五年前，上元元年的岁末。以富庶和风雅闻名的汴州城已是一片迎新气象，即便是城南低洼冷清的地区，相比平时也热闹不少。但其中一处白墙黑瓦、阔大幽深的庄院却在近几年里渐渐萧条，终于在这个冬季彻底破败了。高大的院墙伫立如初，只是粉壁污浊、黑瓦缺残，不过才短短几年的光景，这庄院倒好似经历了世纪变迁，唯落得满身沧桑。几许凋敝的树枝从墙内伸出，不过为这院落多增几分悲凉。若干年前的仲夏之夜，那曾令狄仁杰心驰神往的缥缈幽香也已沉沦在往昔岁月，只能于梦中寻觅了。
这院子太大了，一旦无人料理便处处荒芜。空落落的亭台楼阁里，纤柔的蜘网在寒风中抖索；水池中填满淤泥残叶，鱼踪早就难觅；杂草丛生的甬道旁花架倾覆、花盆破烂；花，则在几季之前就凋谢殆尽，再也没有开放过。所有的痕迹都在诉说被遗弃的凄凉与无奈，尤其是到了夜间，此地光景与其说引人哀伤，倒不如说是让人恐惧了。
但在憧憧黑影中，偏有暗淡的光线从宅院的最深处悄然射出，还有窃窃私语打破无尽的寂寞，不过这院子实在太大，从外面是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这些微动静的。今夜没有月光，只有稀落的星辰在黑沉沉的夜空清冷闪耀。整个院落中到处是奇障怪影、树石嶙峋，若有外人进入，只怕是举步维艰吧，可就有那么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整片阴森幽暗中毫无阻挡地穿行，向着那唯一的亮光飞奔而去。
“砰！”屋门撞开，他在门口刹住脚步，拼命喘息着。屋内几人闻声一惊，齐齐向门口望来。一个高挑妇人站在床边，怀里抱着的婴儿受惊大哭起来，她瞥了眼呆立门前的男孩，颦起秀眉，冷冰冰地斥道：“你野到哪里去了，现在才回来！”
另一个妇人面带病容，斜倚在床头。她伸手接过婴儿，一边哄着，一边轻声劝道：“郁蓉，不是你让岚岚去找他爹吗？”她朝男孩微笑，柔声问，“岚岚，找到你爹爹了吗？”
男孩没有回答，却钉子似的杵在门边，上气不接下气的。床沿边坐着的男人也向他招呼：“岚岚，进屋说话吧。”
男孩终于开口了，怯生生地：“娘……我、我没找到爹爹。”
郁蓉连看都不看他：“那你还有脸回来？继续去找，找不到他你也不用回家了！”
男孩本来就气息不匀，这下小脸更憋得通红：“娘，我、我……”他结结巴巴的，似要申辩，却连成句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敬芝怀里的女婴倒安稳下来，她仔细看了看男孩，突然惊呼：“呀，岚岚，你的脸上怎么了？是不是又和人打架了？”她将女婴放到身边，朝男孩伸出手，“来，过来让敬芝姨母瞧瞧。”
男孩仍不动弹，只是可怜巴巴地瞅着自己的娘。郁蓉这才回过身来，斜藐了他一眼，突然“扑哧”笑道：“哎哟，我的好儿子，又打架了？好啊，告诉娘你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啊？”
男孩子低下头，抹了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脸，血水和泥污顿时糊得到处都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却亮得耀人。
“看样子你又打输了吧？是不是，啊？是不是！”男孩子听到话音，全身哆嗦着抬起头，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赫然对视，只是母亲的眸中尽是炽烈的火焰，绝望、疯狂，像毒蛇般吐着仇恨的信子，卷向男孩瘦弱的身躯。他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只能握紧拳头，用尽全力吸气，艰难地吞咽着他小小生命中根本无法承受的痛苦。
郁蓉冲着男孩勃然发作了：“叫你去找你爹你找不到，和人打架又打不赢，要你有什么用！你回来干什么？干什么？滚，你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郁蓉！你嚷什么？还怕招不来人吗？”坐在许敬芝身边的男人吓得脸色煞白，忙不迭地朝郁蓉摆手。他虽全身仆役的打扮，满脸落魄张皇之色，仍掩盖不住举手投足间的贵胄气度。
许敬芝轻轻攥住李炜的手，嗔道：“你别这样紧张，都知道这宅子有多深，她那点儿声音根本传不到外面去。”
李炜“咳”的一声叹，烦躁地站起身，在床前来回踱步：“敬芝，自从我爹案发，我逃到汴州已有半个多月，官兵去你家也搜过好几遍了。虽说咱们躲在这个几同废墟的谢宅内，这段时间里一直平安无事，但我的心里是越来越不安，总觉得大难就要临头……”
许敬芝未及答话，门边飘来一阵古怪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又像是哭泣：“哼，他害怕了，他害怕了……哈哈，多么胆小的男人，怯懦的男人，以为我看不出来，他想抛下你们娘俩独自逃生，敬芝，他想逃跑了！这些男人，他们都只会逃！胆小鬼！哈哈哈！”
“你！”李炜被郁蓉叱得面红耳赤，又不便反驳，只好对着她干瞪眼。
许敬芝低声劝道：“她有病，你别和她计较。”
李炜跺脚：“真没想到，我堂堂汝南郡王也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每天人不人鬼不鬼地躲在这破院子里不说，还要受个疯婆子的气！”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地守在门口的男孩突然直冲过来，对李炜挥舞起小拳头，恶狠狠地道：“你敢说我娘坏话，我打死你！”
李炜啼笑皆非，连连摇头：“这……大的小的一家子都……”看了看面前男孩瞪圆的眼睛，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一屁股坐到床沿上，不停地唉声叹气。
许敬芝一边轻拍着身边咿咿呀呀的女婴，一边道：“你呀，怎么这么说话？天底下也就是郁蓉和汝成，敢冒了杀头的风险收留下咱们，否则你我现在一定在京城的大牢中，受那生不如死的折磨。我们这苦命的女儿也断然胎死腹中，又怎么可能降生到世间？郁蓉虽说时常疯癫，可从我生产到照料孩子，还不是全靠了她？”
李炜低头不语，许敬芝朝男孩伸出手，道：“岚岚，你找了一整天爹爹，吃东西了吗？饿不饿？快过来，敬芝姨母这里有饼。”
男孩耷拉着脑袋挪到床前，许敬芝微笑着把饼递过去，他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啃，许敬芝看得直心疼：“这孩子……又饿成这副样子，慢点儿吃啊。”
她端起男孩乌七八糟的脸蛋仔细查看，猛地倒吸口凉气：“天，怎么打成这样子！”再拉过男孩的手，果然两手虎口上青得发紫，许敬芝咬了咬嘴唇，目光灼灼地道，“郁蓉！你来看看岚岚都成什么样了？成天赶他出去和人打斗，他还那么小，又瘦弱，你这不是要他活受罪嘛！郁蓉，谢岚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居然也忍心！”
“姨母，都是我自己不好，是我自己要和别人打架，你别怪我娘……”
听到这细弱又倔强的声音，许敬芝的眼里不觉噙上泪水，她握着丝绢轻轻擦拭谢岚额头和脸上的血污，喃喃道：“可怜的岚岚，也不知道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一世苦命至此。”
谢岚疼得死命皱起眉头，还在恨恨地说：“那些坏蛋，他们老说我娘的坏话，我今天打不过他们，明天再接着打，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揍得再也不敢开口！”
“傻孩子，你才一个人，又小又弱，怎么能打得过那么多人……”
“我不管，就是死我也不许他们说那些话！”
许敬芝悠悠轻叹，她当然知道谢岚所说的“那些话”是什么，八年多前，为了保障狄仁杰的仕途所炮制出来的说法，直到今天仍在败坏着郁蓉的名声，侵蚀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伤害着无辜的幼小心灵。
“唉！”在一旁，李炜也忍不住慨叹，“想当初和汝成、郁蓉共赏昙花一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怎么竟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本来人人都道他二人是郎才女貌，世间少有的一对璧人，可……”
许敬芝郁郁地拧起柳眉：“说到底还不是你和那个狄……”她突然住了口。
“这、这……”李炜又气又急，“如何怪得我和怀英兄！”
“王爷！不要在孩子面前提那个人！”许敬芝厉声制止。
李炜讪讪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孩，还是忍不住嘟囔：“不管当初怎样，他二人既已结成夫妇，就该好好在一起过日子。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郁蓉偏要执着至今，汝成也一样，这两个想不开的傻子啊！”
许敬芝拭了拭眼角的泪：“这两个傻子闹到死也是他们自找，就是苦了岚岚，亲爹亲娘都不管不顾的。”她抬起头来望着李炜，殷切地道，“王爷，我一直有个心愿，如果我们能逃过此劫，今后就把岚岚带在我们身边抚养吧，正好给咱们的女儿当哥哥，两个孩子从小做伴长大，青梅竹马的多好。待今后他们成年，再让他们结亲。这样，岚岚就不会太孤苦了。你说好不好啊？”
李炜满脸为难之色：“敬芝，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吧。何况你我还吉凶难测，且等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吧。”
许敬芝把脸一板：“就要现在定，你不肯做主我做主！”
“敬芝……”李炜有些尴尬地道，“岚岚又不是孤儿，他父母双全，你要收养他须得汝成、郁蓉点头吧，此其一。这孩子从小乏人管教，就跟个野孩子相仿，到现在八岁大了都不曾读书习字，每日只会在街头与人斗殴，成年以后的品格实在堪忧。你我成亲几年才得了一个女儿，况且身份还是郡主，配给谢岚这样的人未免太委屈了，此其二……”
许敬芝气得嘴唇煞白，刚要反驳，郁蓉摇摇晃晃地来到床边，指着李炜的脸道：“看见没有，他瞧不起我们。他瞧不起我、瞧不起我的儿子，瞧不起我们全家！男人就是这样，怯懦、无能、虚伪！却偏要装出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让我们承担所有的罪孽，到头来反怨我们连累了他。呸，你若是觉得我们一家玷辱了你，你现在就走！离开这里，走啊！”
李炜无地自容，低声嘟囔：“我……我何曾受过这种屈辱，罢了罢了，还不如出去投官！”
“你敢！”许敬芝怒喝一声，李炜到底没胆量离开，只好满脸发青地呆坐。
郁蓉不再理睬李炜，俯下身去看自己的儿子。她轻轻抚摸着孩子额上的青紫，他有些受宠若惊，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
“岚岚，我的儿子……”郁蓉开口了，语调变得温柔、充满爱意，“你是个好孩子，娘不让你读书习字，就是不想你学他们的样。他们这些仕人，满口仁义道德，心里其实只有自己，他们是天底下最自私、最无情的懦夫！他们的那些学问，全都用来向别人索取，为自己谋利了。岚岚，你明白吗？你千万不要成为他们那样，不要……”郁蓉哽咽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那双凄艳绝美的眼睛里落下。
谢岚猛地扑上去，紧紧搂住母亲，气喘吁吁地叫着：“娘、娘！你不要伤心，不要哭啊！全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娘，你不要哭，我听你的话，我会保护你的！”
“汝成呢？岚岚，你爹爹呢？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回家来？”郁蓉搂住儿子，恍恍惚惚地问。
“娘，我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找到爹爹……”谢岚支吾着，垂下眼睑，再不敢看母亲。
郁蓉抬起头，愈加迷离的目光落在北窗下，青砖地上一整排的寒兰，叶如翠玉般晶莹，那就是这整座废墟般的宅院中，最昂然的生机了。只听她梦呓般地轻轻呢喃：“家里的花都谢了，都谢了也没关系。可是这寒兰怎么也不开了呢？岚岚，去找你爹爹回家来，我想看兰花，只有他会侍弄这些花草，他和它们有情分，他不回来，它们就都凋谢了，和我一样死了，心死了……”
谢岚捏紧小拳头，求助地望了望许敬芝，随即转向母亲：“娘，你别难过，兰花会开的！我、我知道怎么……”
“岚岚！”许敬芝大声喝止，“你这小傻瓜，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姨母！”就在谢岚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的时候，房门再度被撞开，烛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佝偻着，背后是无穷无尽的暗黑。
李炜从床边跳起来：“汝成！你总算回来了！”
谢汝成揉了揉眼睛，苍白的脸上浮起他特有的凄惶笑容：“一下子亮起来，都看不清了。”
“爹爹！”谢岚朝他猛扑过去，谢汝成跨前一步，将孩子揽进怀里，“岚岚，你还好吗？”接着转向妻子，“郁蓉，我回来了……”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了尘的叙述，好不容易喘息稍定，他捏牢狄仁杰的手，苦笑着道：“当时我躲进谢宅已有半个多月，汝成从第一天把我和敬芝接去，就再也没回过家。其实我和敬芝早知道，他与郁蓉并不和睦，却没想到他们一家的生活糟糕至此。郁蓉执着于当初之事，始终不肯和丈夫贴心，并且行为怪异、日渐疯癫；汝成起初还曲意讨好，然竭尽全力也无法使郁蓉动心，长此以往，他终于心灰意冷。更兼街谈巷议不停歇的污言秽语，咬定郁蓉是风流轻贱的女子，汝成实在不堪忍受，便抛下家中妻儿，成天在外饮酒放纵、自暴自弃，连最爱的花草也不闻不问，任其枯萎了。”
枯萎的何止是花草，还有最深奥、最温柔、最纯真的人心。就连那无辜的小小嫩芽，也不得不在孤独和放任中艰难成长，从小便看尽世间的悲苦，尝遍人生的失望。但是，假如没有这一天谢汝成带回家来的坏消息，谢岚在一个不尽如人意的家中长大，到底还是父母双全。可叹命运很快就把这最后的一点温暖也剥夺走了。
谢汝成向郁蓉打招呼，她刚刚还念叨着他，这时却对他视而不见，只顾对着素心寒兰喃喃自语。谢汝成并不意外，只是惨淡微笑，他太熟悉她了，这个让他爱到心死的女人，只因她至今不能面对自己的丈夫，便又躲避到虚无缥缈的世界里去了。她的厌弃使他的心彻底冰凉，谢汝成别过脸去，垂首讷讷：“王爷，我今天听到个坏消息。”
“坏消息？”李炜顿时头皮发麻，许敬芝也惊得瞪大眼睛。
“我……我有个好友常在官府走动，他今天冒着风险来通知我，说官府已开始怀疑王爷夫妇躲在我家，可能、可能很快就要上门来搜……”
“天哪！”谢汝成话音未落，李炜已吓得直蹦起来，语无伦次地叫嚷，“完了，这下完了。我命休矣啊！”
许敬芝亦迸出急泪：“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谢汝成含含糊糊地说：“那个……你们快、快逃吧。”
“逃？”李炜大叫起来，“逃？怎么逃？往哪里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躲在此地都会被发现，我如何还能逃得脱？”
许敬芝抽泣道：“王爷，你还是走吧。我身子还不方便，只好留在这里，是死是活且听天由命。可是我们这刚落地的女儿，又该怎么办？怎么办？”一时间天塌地陷，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谢汝成急得连连摆手：“哎呀！你们不要乱！天无绝人之路，既然朋友已送来信息，你们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求生啊。”他回过头去，望向寒兰前相互依偎、默默无语的郁蓉和谢岚——他的妻和他的子，他最亲的亲人。
谢汝成的目光中充满难以形容的温情和眷恋，看一眼、再看一眼：“郁蓉……”那美丽的身影轻轻颤抖了一下，然而漆黑的眼眸依然低垂，并不与丈夫求索的眼神交汇。谢汝成发出一声最深长的叹息，这一声叹息便倾尽此生之爱。
他下定决心，回过头去对绝望悲泣的李炜夫妇淡淡一笑：“我倒有个主意。”
了尘用最苦痛的口吻回忆道，从谢汝成的讲述可以看出，他在回家之前已考虑再三，把一切都盘算清楚了。首先，他告诉大家，自己的那位好友，也就是冒险送信的人，是值得信赖的。他已和那朋友说好，将郁蓉和两个孩子拜托给他照顾，先去城外找寻僻静之所躲一躲，这样至少可以保全孩子们。许敬芝生产后尚未恢复，行动不便就留在谢宅，换上仆妇的打扮，能混则混，就算混不过去，她毕竟是一介女流，官府应该不会过分为难。至于李炜，则必须立即离开谢宅，独自一人逃生肯定比带上妻儿方便。最后，也是这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便是由谢汝成换上李炜的装束，代替李炜前去迷惑官府。
那一夜的谈话记忆犹新，那一时的谢汝成展现出从未有过的果断和冷静。他有条有理地解释这个方案的好处，一来可以拖延时间，为李炜争取逃命的机会；二来等官府发现他并非李炜，也不能拿他怎样，最多吃些皮肉之苦。等事情过后，他和李炜都可以再去约定的地点找寻躲藏的郁蓉和孩子们，以谋后路。谢汝成的主意说完，屋里陷入死寂，李炜和许敬芝被震惊得哑口无言，郁蓉倒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只是罕见地爱抚着儿子瘦弱的身体。谢岚傻乎乎地对母亲笑着，他短短的生命中很少有这样享受母爱的时刻，已经幸福得不知所以，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在乎了……
然而李炜是清醒的，他心里再明白不过，其实谢汝成略去了一种可能，就是谢汝成真的被官府误认为李炜本人！那么，结果会是什么呢？即使到了今天，了尘都能听见当时自己牙齿相扣的声音，能看见许敬芝投向自己的惊惧目光，他们都想到了：谢汝成这是打算替李炜去死啊！而且只有他以李炜的身份而死，才能彻底解脱李炜，也让许敬芝和他们的女儿不再被官府骚扰和残害。
“……汝成，他想得太周到了。因为郁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所以他才特意将郁蓉和两个孩子支开，既是保护也是让他们不能破坏这个计划的进行。”泪水从了尘空洞干涩的眼眶中溢出，缓缓流入嘴里，“他是存心要死，把一切都考虑到了。”
狄仁杰闭上眼睛，谢汝成多年前的形象，在他这古稀老人的心中已很模糊，所能回忆起的，便是汝成稍显木讷的言行和特有的凄惶笑容。当毕生至爱只能以疯狂来回避自己的时候，谢汝成，他肯定是对这份爱彻底失望了。如果在有限的将来，生命只能由一次接一次的背弃和折磨组成，何不就此割舍呢？他大概已经反复思考了很多次，现在上天终于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死而能有所价值，让他在抛弃这副皮囊的时候，可以更加理直气壮、义无反顾，最最重要的是——不让他深爱的女人背负良心的重负。因为，谢汝成是为了救友而死，为了成全名士气节，就算今后他们的儿子回想起来，也不会被父亲的怯懦压得喘不过气来。
于是，谢汝成毫不犹豫地赴死；于是，李炜胆战心惊地贪生；于是，爱恨情仇就在那个夜晚，深深刻上命运的碑文，所有的人都被卷入旋涡，从此再也不能逃脱。
既然计划无人反对，就算达成了。谢汝成从屋外请进那位“朋友”，原来他是谢家的一位远房亲戚，因家贫无业一年多前从外地来投奔谢汝成，正赶上谢汝成困扰家事、心绪烦乱，两人常常在一起解酒浇愁、游乐谈心，遂成至交。此人社交甚广，不过一年多时间便在汴州城内混上一大帮三教九流的朋友，谢汝成也因此更加日日在外流连。当然，交友广泛在关键时候往往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官府很快要上门抓捕的消息便是他打听到的。
心神俱乱的李炜根本没看清那人的样子，只记得他的名字叫作谢臻。谢汝成让郁蓉带上孩子们跟谢臻走，她好像没什么感知，不吵不闹地很听话。反而是谢岚，明亮的双眼射出与年龄不相称的锐利之光，充满敌意地逼视着那个陌生人。几个大人都难以想象，这个才八岁的孩子到底领悟了多少实情，只见到他紧抿嘴唇靠在神思飘摇的郁蓉身旁，似乎已准备好了面对一切严酷的考验，独自保护他可怜的母亲。
谢汝成认真端详着儿子，许多日子没有好好看过他了，这孩子不经意中又长高了一头。他的父母都是高挑身材，想必他今后也会长成一个英挺伟岸的男子吧，可惜自己是无福看见了……谢汝成从袖中褪出一把折扇，唤过儿子：“岚岚，这是你娘最珍爱的东西，她时常糊涂，你就替她保管着吧。”
“哦。”谢岚打开折扇，对着上面的诗句噘起嘴，郁蓉连读书识字都不肯教他，更何谈念诗作诗。
谢汝成爱怜地拍一拍儿子的脑袋，神色又转得凄厉，他踌躇四顾，从桌上放针线的竹篮里捡起一柄剪刀：“岚岚，把这个也拿上。万一有事……就用它来防身，护卫你娘和小妹妹。”
“嗯！”这一次谢岚的回答很响亮、很坚决，小小的手刚刚能握住刀把，稀罕的紫金刀身在黯淡烛光下变得酡红。
许敬芝抱起女儿，反反复复地亲吻那幼嫩的脸蛋。泪水糊了婴儿一头一脸，她不耐烦地大声哭闹起来，许敬芝却怎么也舍不得放开手。李炜手足无措，还是身为局外人的谢臻冷静，走上前来提醒：“几位，时间不多，再不走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李炜来到床前，含泪劝道：“敬芝，让郁蓉把孩子抱走吧，由她照看你该放心的……”
许敬芝这才在女儿脸上印下最后一吻，将小襁褓抱给郁蓉：“郁蓉，我这女孩儿自出生以来，就是你一直帮忙照料，倒比我这亲娘还要亲。你就带上她找条生路吧！”
郁蓉微笑着伸手接过，那婴孩果然与她亲近，立即就在她的怀中甜甜地笑起来。看看她俩，还有紧偎在旁的谢岚，许敬芝憔悴的脸上绽露出奇异的容光，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帕，喃喃自语：“这一别，今生不知能否再见……现在，我就要把平生最大的心愿托付给我的女儿。”
她咬破中指，一字一顿，边写边念：“字付吾女，你与谢岚，不离不弃，生死相随。”殷红的鲜血在绢帕上如杜鹃盛放，又似朱砂镌刻，至死不渝的真情和着母亲的血泪，托在掌心却是这般轻柔，只要一阵微风便能吹得无影无踪。许敬芝看了又看，才将绢帕递给谢岚：“岚岚，去放到你妹妹的身上。”
……了尘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在濒死的模糊意念中，他想必是与自己的妻女重逢了吧？狄仁杰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那张死气侵袭的脸上漾起沉醉的笑容，心里明白，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了尘的嘴唇仍在微微翕动，断断续续的话语不甘心地继续着：“字付吾女……你……与谢岚……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生死相随……”清醇动人的女声从忽近忽远之处传来，应和着了尘渐渐背离凡尘俗世的辞别之音，似真似假，轻悠绵长，但又裹挟着洞穿人心的巨大力量，像一枚千钧重锤击中狄仁杰的头顶！刹那间他几乎昏厥，刚鼓起全部的勇气抬头望去，旁边已陷弥留的了尘竟然从经床上腾身坐起！
通向外屋的门前站着一个姑娘，素衣清颜，那天籁般的话音就出自于她。她的目光落在禅床上须发皆白的老僧身上，困惑、惊恐、同情，种种迥异的表情交织呈现，终于汇成难以表述的悲伤。了尘瞪大无神的双眼，好像能看见似的直朝她探出手去：“是我的女儿……是你来了吗？女儿！”
“沈珺小姐！”狄仁杰唤了一声，想要起身却双腿酸软。
恰在此时，李隆基出现在沈珺身边，大声道：“国老，这位小姐方才来到外屋，说要找国老。我看您正在与大师交谈，便请她在外屋稍候，哪想她听着你们的谈话，突然就闯进里屋，我都未及阻拦。国老您看……”
“临淄王，这位姑娘是大师的亲人。”
“是吗？”李隆基上下打量着沈珺，满脸的难以置信。
狄仁杰勉强稳住心神，朝沈珺慈祥微笑，道：“阿珺姑娘，你来得正好。快上前来，这位、这位老人他是……”他猛然顿住了，生怕后面的话，会吓跑眼前这个茫然失措的人儿，她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吗？果然，沈珺瘫软地倚靠在门框上，语不成句：“他、他是谁？是谁？他为什么、为什么知道我娘的遗言……”
狄仁杰尚在迟疑，了尘却不能再等，他拼尽全力发出一声喑哑的呐喊：“女儿！我是你的爹爹啊，你的爹爹！”
沈珺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眼看就要转身奔逃。
狄仁杰终于站了起来，他沉着地道：“阿珺姑娘，这位了尘大师他——是你的父亲。”
沈珺泪光盈盈地摇起头：“不、不，怎么可能？我、我的爹爹他已经死了、死了……”
“怀英兄！”了尘大叫起来，拼命挪动身体，似乎想从禅床上下来。
狄仁杰赶紧按住他，扭过头厉声道：“阿珺姑娘！来不及多解释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这古稀老人的话！我没必要骗你，他……更不会骗你。”他哽咽了，随即又加重语气，“阿珺姑娘，请你上前来，来看看他，你就会明白的！”
沈珺走过来了，一步一滞，但毕竟是走过来了！她来到了尘的跟前，那垂死的老人一把攥住姑娘的双手，混浊的泪水缓缓淌下，脸上却笑得别样灿烂。沈珺没有甩开了尘的紧握，她愣愣地盯着了尘，血脉亲缘从父亲的手流向女儿的手，难以割舍、无法取代、不可逃避！这些都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却又这般真实、这般强烈，叫了沈庭放二十多年的爹爹，沈珺何曾有过如此鲜明的至亲感受？她惊呆了！
了尘轻轻放开沈珺的手，从怀中摸索出一条绢帕，口齿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女儿，我的女儿……你看看这绢帕。你一定认得对不对？……你娘的遗愿就是写在这帕子上的……那夜，她把一条绢帕撕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写上血书……给了你……女儿，你看看啊。”
沈珺接过绢帕，全身都在颤抖。她认出来了，虽然那方血书很早就被沈槐撕毁，可已深深刻在小阿珺的心底，是的，是的……是真的。她抬起泪水横溢的脸，只见了尘还在心满意足地笑着：“阿珺，阿珺……多好听的名字。你是在爹娘亡命的时候出生的，我们都来不及给你取个名字……却没想到，你有了个这么动听的名字。阿珺……好啊，我要去告诉、告诉你娘，我们的女儿叫阿珺，阿珺……”
最后的笑容凝结在了尘的唇边，他半张的口好像还在唤着女儿的名字。狄仁杰背过身去，两行老泪顺着面颊淌下，沾湿了花白的胡须。沈珺如梦初醒，她张了张嘴像要喊什么，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那半条绢帕从了尘的手里垂下，落在沈珺的掌中，她凄惨地哀号一声，便扑倒在逝者的身上。
了尘的禅房陷入最深的寂静，狄仁杰有些神思迷惘，仿佛自己的灵魂也出了窍，就要跟随那新亡之魂飘向安宁、澄澈的彼岸。他们共同的朋友在那里等待着，狄仁杰几乎都能看清楚，他们一如当初的年轻容颜。死去的人就是占便宜啊，在生者的心中永远也不会老，尤其是她——郁蓉，那双依旧清亮炽烈的目光，划破生死之间的漫漫黑幕，直逼向他的心头……
“国老，狄大人！狄大人！您醒醒啊，您怎么了？”狄仁杰悚然惊醒，竭力撑开沉重似铅的眼皮，才发现自己正靠在临淄王的肩上，李隆基急得双眼圆睁，一边叫唤一边摇晃着狄仁杰的身体。狄仁杰虚弱地笑了笑：“临淄王啊，老夫没事，稍稍有些恍惚而已。”
李隆基长出口气：“国老啊，您方才的样子可真够吓人的。了尘大师已然圆寂，您要是再出什么事，我就更加不知所措了。”
“是老夫惊吓临淄王了，见谅、见谅。”狄仁杰勉强坐直身子，定睛瞧过去，禅床上，了尘安详地躺着，脸上笑意犹存。他的身边，沈珺垂首而坐，半侧着脸看不清表情。李隆基在狄仁杰的耳边低声问：“国老，这位姑娘真的是大师的女儿吗？”
狄仁杰默然颔首。
李隆基的眼睛一亮：“那么说大师身后还能留存骨血于世，好事啊！”他好奇地打量着沈珺的背影，“算起辈分来，隆基该称她为姑姑呢。”
狄仁杰含悲微笑：“没错，临淄王啊，这位阿珺姑娘真是你的姑姑。”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无常的命运，为何要对这善良纯朴的姑娘如此不公？李氏子嗣、皇亲国戚，又有多少幸运、多少灾祸，哪一样是她能够享有的？哪一样又是她可以负担的？说起来，还真不如生于寻常百姓人家……
狄仁杰挣扎欲起，怎奈全身一丝力气也没有，李隆基用力扶持，狄仁杰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费力地往沈珺身旁迈了两步：“阿珺，阿珺。”
沈珺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连眼睫都一眨不眨，就如泥塑木雕一般。
“这样也好……就让他们父女在一起待一会儿吧。”狄仁杰摇了摇头，在李隆基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外屋。
“国老，三更已过，您还请先回府歇息吧。这里有我在就行了。”
“哦？”狄仁杰看一眼李隆基诚恳的面容，年轻人的眼睛虽有些红红的，但精神尚好。
见狄仁杰略显踌躇，李隆基又劝道：“国老，大师和阿珺姑娘既是李氏宗亲，这里的事便是李家的家事，我责无旁贷。您年事已高，切不可太过劳累和伤感。国老，请回吧！”说着，他对狄仁杰深深一揖。
狄仁杰不再坚持：“那就拜托临淄王了。”
“请国老放心。”李隆基亲自将狄仁杰搀到小院的后门首，看着狄仁杰登上狄府的马车，马蹄声击破了深夜广寺的宁静，抛下一连串急迫、空荡的回音。
狄仁杰无力地靠在车内，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心正在迅速崩塌：“李炜兄，你的心愿已了，可以放心地去了。可我，还有太多未竟之事啊！”他对着黑暗苦笑，“不知道时间还够不够，我要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谢岚，谢岚……”
其实那年，他只不过晚到了一天！
就在他心急如焚地赶到汴州城的前一天，假冒李炜的谢汝成被押解至法场斩首示众。正午刚到，谢汝成人头落地。就在这时，很多观刑的百姓诧异地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她似乎刚被人殴打过，衣衫零乱，脸上身上都是血污，她赤着脚在大街上狂奔，不顾一切地冲向刑台，被卫兵打倒后她从地上爬起，便改换了方向，直接朝龙庭湖跑去。一路上她披头散发、边笑边哭，不停地喊着：“汝成！汝成！”那凄惨狂乱的模样骇得无人敢上前阻拦，这女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纵身跃入龙庭湖。
因此，第二天当狄仁杰赶到汴州时，所见到的一共是三具尸体。还顶着李炜之名的谢汝成身首异处，许敬芝被闯入谢宅的官兵毒打致死，亦是体无完肤。只有郁蓉，被人从龙庭湖里打捞起来时，脸上原来的血迹污秽都被湖水冲刷掉了，苍白如玉的面容洁净到透明，并没有半点儿疯狂的印迹。那天夜里，狄仁杰在这三具尸首前一直站到天明。他一遍又一遍地端详郁蓉宁静安睡的面庞，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点儿都不熟悉她的容貌，没有了那对如泣如诉的目光，他就几乎不认识她了。
但是，谢汝成他还是辨认得出来的。看到谢汝成的首级，狄仁杰震惊之下，虽无法窥透整件事情的始末，多少已能猜度一二。当确定在烧毁的谢宅内未找到其他尸体后，狄仁杰立即亲自带领差役开始了全城的搜捕，鸣金开道、大摆阵仗，不惜冒着惊扰嫌犯的风险，只求能传递给逃亡中的李炜和谢岚一个讯息：不要害怕，帮助你们的人来了！
然而狄仁杰最终还是失望了。连续多日的搜索毫无结果，李炜、谢岚从此音讯杳然。他唯一得到的线索是：在汴州城外一座荒山的背阴处，一个不知名的小道观里发生了桩离奇命案。这道观中平常只有一名道士常年炼丹，这位道士近日却被人发现暴死在观里。窄小的道观内一片狼藉，炼丹炉倾覆，丹水流得遍地都是，沾染了血迹的足印纷乱杂沓。狄仁杰敏锐地注意到，乱七八糟的足迹中分明有一双孩子的脚印，可惜除了观内的足迹差可辨认外，观外山道上的足迹屡遭践踏，已经无法追踪了。
由于与案件相关的人非死即逃，狄仁杰判断形势，知道短时间内难以取得突破，便转而将精力投入到李恽谋反案中，希图能够通过揭露李恽案的真相，从而洗脱李炜一家与之的牵连，为枉死的谢汝成、许敬芝和郁蓉申冤。同时他也抱着希望，既然在汴州未曾找到李炜和谢岚，那么他们应该已逃出生天，离开了汴州。狄仁杰殷切盼望着，这个案件的水落石出，能使在逃的李炜和谢岚再无顾虑，只要他们还活在人间，就会早日自行现身。尤其是，他们的出现将为谢家惨案的告破带来最关键的线索。
在狄仁杰不懈的努力下，李恽案很快尘埃落定。转年的年末，逃亡了将近一年的李炜果然回京城投案。狄仁杰见到李炜后，才从他口中得到了谢汝成替代李炜的大概始末，但具体的原因李炜咬定曾向谢汝成发过誓，绝对不肯透露半分。其实李炜现身的一个最重要的目的，是要找寻谢岚和自己的女儿，狄仁杰这才第一次听说，李炜和许敬芝在谢家避祸时生下一名女婴，也猛然惊悟到，那个发生诡异命案的小道观就是当初他们几人商议好，让郁蓉和两个孩子躲藏的地方。
狄仁杰当即和李炜共同赶往汴州。小道观本就荒僻，唯一的道士死后无人料理，短短一年就只剩下断壁残垣。站在小道观前，李炜捶胸顿足，痛不欲生。还是狄仁杰反复劝慰，虽说郁蓉不明不白地自尽，但从种种迹象来看，两个孩子很有可能仍活在世间，说不定就是被那个叫“谢臻”的朋友带走了。既然谢臻成了唯一的线索，狄仁杰便开始围绕着汴州城寻找谢臻，可惜事情毕竟已过去整整一年，那谢臻又是外来之人，在汴州城内虽交友广泛，却无人了解他的底细。时间一点点过去，狄仁杰想尽了各种办法，寻找的范围从汴州扩大到了整个关内道，后来又推往河北、河东、江南各地区，却始终未果，直到最近……
“沈庭放、沈槐、沈珺……”狄仁杰在一片漆黑的车内瞪大双眼，“郁蓉的折扇，还有紫金剪刀！如此看来，沈庭放应是谢臻无疑，沈槐和沈珺就是被他带走并抚养长大。但是郁蓉为什么会与他们失散，独自一人跑去龙庭湖自尽？假如沈槐就是谢岚，他在与母亲离散后怎么还会跟着谢臻走？沈庭放怎么会毁容？又如何会干起诱赌骗财这样卑鄙的勾当？最奇怪的是沈庭放之死，他为何会在除夕夜拿出紫金剪刀，并紧急万分地给沈槐写信，要取消让杨霖冒充谢岚试探我的计划？究竟是什么让他突然产生了那样巨大的恐惧，几乎被活活吓死？他到底发现了什么？还有，沈珺只知道母亲的遗言，却一直以为沈庭放就是自己的父亲，显然没有人告诉她父母的真相……沈庭放为什么要这样做？沈珺她……沈珺！”
狄仁杰突然朝车外喝问：“狄忠？是你把沈珺小姐带来的吗？”
没有回答。
狄仁杰紧锁双眉，一把掀起车帘：“是谁在赶车？谁？”
“大人，您坐好。”一个沉稳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却如晴天霹雳般炸开在狄仁杰的脑际，打得他一阵阵天旋地转。
马车刚巧进入一片小树林，那人把车稳稳地停靠在一棵大树下，方回身站到车前，双手抱拳道：“大人，不是狄忠，是我。”月光从树枝的缝隙中照下，他的脸上斑斑驳驳、若明若暗，狄仁杰不得不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更是一片模糊：“你、你还是回来了……”
袁从英目不转睛地看着狄仁杰，只是一言不发。
一股无名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狄仁杰颤巍巍地点指：“崔兴没有传我的话给你吗？谁让你回来的！”
袁从英伸出双手，轻轻擎住老人不停哆嗦的臂膀，低声劝道：“大人，这回都回来了，您就别动怒了。”
“胡说！当初是你自己要死要活去塞外戍边，现在整个朝廷都相信你已死在庭州，你便留在那西域边疆逍遥罢了，偏又回来作甚！”狄仁杰奋力甩脱袁从英的扶持，见袁从英仍一味垂首沉默，更是气得咬牙切齿，“老夫现在算是明白了，你就是故意和我对着干，啊？当然你已不是我的卫队长了，尽可把老夫的话当耳边风，哼……我狄仁杰老了，没用了，现在谁都可以把老夫的话当耳边风了！”
“大人，我……”袁从英嘟囔了一句。
“你，你什么？”狄仁杰火冒三丈地吼道。可是，就随着这句话出口，满心愤恨奇迹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狄仁杰突觉头脑清澈，滞重的身体也感到许久以来未有的轻松，似乎整个身心都平和、安定下来，再也没有了无助、焦虑和孤独。原来是这样……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慢吞吞道：“说得也有些道理，回都回来了。”
袁从英闻声抬起头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十分清晰，狄仁杰情不自禁地细细端详，许久，微笑着点了点头：“唔，蓄须了啊，难怪看着有点儿变样。精神还不错，我就知道你死不了，绝对不会死……怎么样？连崔兴也佩服老夫料事如神吧？”
这回是袁从英不得不闭了闭眼睛，他没有直接回答狄仁杰的话，而是一字一句地问：“大人，自去年别后，您一切安好吗？”
“好，好……”
再无言。
相处十载，分别数月，生死牵系，万里人归，却不想才几句话就把一切都说尽了。蓦然抬眸时，他们已经萧索枯对、无话可说。罡风起，悄悄刮落枝头最后一片黄叶，枯瘠的枝干犹自挺立在寒风之中，颤而不乱、摧而不折。车篷内外，一坐一立的两人沉静相对，多少心潮澎湃终没于阒寂无声。
狄仁杰无奈而又欣喜地想，这沉默恐怕还是要自己来打破，否则对面的家伙真会天长地久地站下去，死也不说一个字。那么说什么好呢？过去的十年里，他们交谈过很多话题：案情、朝局、同僚、敌人……也有难以计数的寂静时光，填补在或严肃或轻松的间隙里。如今回想起来，所有谈过的话都不值一顾、无从追忆，唯有那些沉默，嵌刻在心灵的最深处，给人真实可靠的感觉，就像他坦白真切的目光，从未改变、难以替代。作为当世最犀利的审判者，狄仁杰早就知道，人们害怕自己的沉默远远甚于害怕自己的盘问，哪怕是好友至亲都一样。可偏偏就是这个家伙，不仅不怕，似乎还很享受……狄仁杰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着他，这一去一回，在自己的眼中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十分陌生，但那种无法言传的亲切和慰藉更甚以往。
还有什么可多考虑的？就把自己最想说的心里话全都说出来。他们之间并非没有怀疑、阻隔和误解，只是到了此刻，所有种种真的都可以抛开，因为他跨越生死、历尽艰险回到自己面前，一无所求、一无所有，却带回无价的沉默，这就足够了……
不、不对！莫非他还带回了……
狄仁杰悚然惊觉：“阿珺！阿珺怎么回来的？你怎么会到天觉寺？难道不是狄忠？”
面对狄仁杰一迭连声地问话，袁从英平静作答：“大人，不是狄忠，是我把沈珺小姐带回洛阳的。两个时辰前我们刚刚到达狄府，正碰上景晖兄。是他告诉我您在天觉寺，也是他说您临行前吩咐，一旦见到沈珺小姐回来，就立即送到天觉寺见您。”
“原来竟是这样……”狄仁杰思忖着又问，“从英，你从庭州东归，是在路上巧遇的沈小姐？”
“嗯，也可以这么说。大人，我是在金城关外沈小姐的家中遇到她的。”
“金城关外？”狄仁杰又是一愣，“你怎么会去那里？哦，”他摆一摆手，“对啊，你与景晖、梅迎春，你们三人是在去年除夕之夜齐聚沈宅，也就是在那天夜里，杨霖躲在后院，后来又误杀了沈庭放……你还写了一封书信给我描述全部经过……”狄仁杰突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袁从英。
袁从英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问道：“大人，阿珺怎么会是天觉寺高僧的女儿？”
“嗯？”狄仁杰回过神来，忙道，“从英，你方才一直在禅房外面吗？你……什么都看见了？”
“里屋没有窗户，我只能看见外屋，那位临淄小王爷一直守在外屋，我不便进去。不过，阿珺进里屋之前，和您出来时与临淄王的谈话我都看见了。大人，您过去从来没有带我来过这天觉寺，也从来没有向我谈起过这位了尘大师。”
是我的幻觉吗？狄仁杰想，为什么他的话语中有种隐隐的遗憾，甚至是某种埋怨？狄仁杰观察着袁从英笼在暗影中的面孔，字斟句酌地解释：“这位了尘大师的真实身份是汝南郡王李炜，二十多年前牵连在蒋王李恽谋反案中，由人替死才逃过一劫，其后隐姓埋名在天觉寺剃度修行。此乃本朝机密，不便向外人道，何况过去这些年，我忙于国事，几乎从不与大师往来。”顿了顿，狄仁杰问，“从英，沈珺的身世竟是李姓宗嗣、大周郡主，你觉得意外吗？”
“也不算太意外。”袁从英的声音很沉着，“我早就觉得，沈庭放绝不会是阿珺的亲生父亲。我只感到庆幸，阻止了阿珺西嫁突骑施可汗，还算及时吧。”
狄仁杰微笑了：“是啊，这一点太重要了，否则一旦真相揭露，西域的局势又将变得十分微妙，阿珺的处境必会更加艰难。”
袁从英低低地哼了一声：“阿珺，她只是个淳朴善良的乡下姑娘，皇亲国戚的身份对她太不合适，也太沉重了。”
“可这是事实啊。”狄仁杰叹息道，“从英，这是她的命运，是无法改变的。毕竟今天，她见到了生身父亲的最后一面，让了尘终于能毫无遗憾而去。当然对阿珺来说这样的变故太过巨大，恐怕一时难以接受。因此我让她留在了尘身边，一来是尽为人子女之责，二来也是让她能静下来慢慢面对。临淄王年纪虽小，办事却很老到精明，论辈分还是阿珺的堂侄，有他在旁陪伴老夫差可放心。”
袁从英点了点头：“我先送您回府，再去陪阿珺吧。我把您车上的车夫和侍卫也留在寺中了。”
狄仁杰这才醒悟，不禁笑问：“他们见到你没吓得魂飞魄散，居然还听你安排？”
袁从英也淡淡笑了笑，随即敛容道：“大人，沈槐为什么不陪在你身边？他在干什么？我离开的这些日子，他究竟怎么样？”
狄仁杰的喉头一阵发哽，费力地道出四个字：“一言难尽……”
袁从英垂下眼睑：“看来都是我的错。”
“从英，这怎么能怪你？本就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有关！”
听着这断然的话语，狄仁杰一时有些理不清思绪，竟无言以对。少顷，还是袁从英捡起撩在车座旁的毛毯：“大人，您的脸色很不好，还是让我先送您回府休息，别的事情我们慢慢再谈。”他将毯子小心覆在狄仁杰的身上，“我去驾车了，大人，请您稍歇片刻。”
马车再度启动，走得异常平稳、轻捷。狄仁杰一闭起眼睛，那些面孔就轮番在脑海中迭现，当他们渐渐消退之后，唯有那双令他神魂飘荡的目光，久久萦绕长驻不去，好似在竭力向他诉说着什么……
“大人！大人！”
“恩师！”
狄仁杰猛然惊醒，眼前一片灯火辉煌。袁从英肃立车前，左手高高掀起车帘，车前另有一人躬身作揖，满脸俱是紧张、兴奋、忙乱和困惑交织的神色，面朝着狄仁杰，眼角的余光还不时瞟一瞟袁从英，此人正是宋乾。他的身后，还站着几名大理寺的差役。
狄仁杰从车里探出头，原来马车已到狄府正门前。狄仁杰深吸口气：“从英，宋乾。”
“在！”
多么熟悉的一切啊，好像从来就没有改变过。狄仁杰跨步下车，不料双腿发软，身体便向旁一栽。
“大人！”
耳边一声轻呼，他已被稳稳地搀住。狄仁杰没有回头，只轻轻拍一拍扶持自己的双手，厉声问道：“宋乾，你可找到沈槐了？”
“恩师，学生无能，未能找到沈槐，却在邙山深处找到了周靖媛小姐。不过她……”
“她怎么样？”
“她、她身负重伤，已然垂危了。”
“什么？她在何处？”狄仁杰话音未落，两名差人已抬上一个浴血的女子，将她轻轻放在狄仁杰面前的地上。
狄仁杰抢步上前，俯身看时，那周靖媛双目紧闭，已是气息奄奄。狄仁杰从怀中取出针包：“权且试一试吧。”
银针扎入几处大穴，周靖媛惨白的脸上渐渐泛起微红。
“周小姐，周小姐！”伴着狄仁杰低低的呼唤，她终于睁开眼睛，少顷，轻声吐出一句：“狄大人，我、我快……快死了。”
狄仁杰慈祥地微笑：“靖媛啊，你有什么话要说的，此刻就都对老夫说了吧，老夫会替你做主的。”
如花的生命，正是青春盛开的时节，却再等不到硕果丰盈了，究竟是谁之过？
周靖媛那红樱桃般的双唇已然枯萎，她仿佛在喃喃自语：“有人，有好多人……追杀我们。我们逃、逃……他说让我躲起来……他骗了我、骗了我……他自己走了，却把我留给杀……”
晶莹透亮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渗出，顺着曾经饱满圆润、现在却已塌陷的面颊淌下，落入染着血色的泥土：“他不爱我……他一点儿都不、不爱我……”涣散的双眸缓缓聚拢起最后一线神采，周靖媛望定老人，艰难启齿，“狄、大人……靖媛没、没有说真……话，您、您不会怪我吧？我、我是为了……为了我爹爹……可他还是死得、死得那么惨……”
“靖媛啊，老夫当然不会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狄仁杰的话让周靖媛又滚下两行清泪，她喘了口气，终于说出了深藏在心中的秘密：“狄大人，圆觉和尚是、是我……爹爹杀死的。”
圣历二年腊月二十六日的夜间，当神志不清的周梁昆被卫士们送回周府时，周靖媛发现，父亲除了满身血污之外，鞋底沾满泥泞，身上亦有股浓重的酒气。这些对于出入均坐车驾，只在皇城内走动的周梁昆来说，是很不寻常的。她替父亲更换衣服时，还从父亲的怀中找到了两本簿册，其中一本记录鸿胪寺公务的册子，狄仁杰来访后周靖媛便交了出去。而另一本则奇奇怪怪地记录了一些人名和事件，周靖媛慌乱中未及细看，但那册子上墨迹陈旧又酒气熏人，使她觉得很不同寻常，便小心地收拾起来。稍后周梁昆苏醒，立即疯狂地询问簿册踪迹，周靖媛呈上后他才松了口气，却未向周靖媛解释这册子的内容。
很快，周靖媛便听说了腊月二十六日夜间的三桩人命案，立即敏感地知道天觉寺的案件十分蹊跷。正月初四那天，她特意借新年进香的机会，去天觉寺打听圆觉案的经过，并设法登上了天音塔。就在狄仁杰、宋乾等人也来到天音塔下时，她刚刚从圆觉坠塔的拱窗边缘石缝中，找到一缕撕破的衣服残片，那个残片的颜色和砖石十分相似，因此被查案的人员忽略了。只有周靖媛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周梁昆出事那天所穿的衣服，恰好她也注意到了，衣服的袖子被人撕去一角。
“生死簿……”狄仁杰喃喃地念出这三个字。
周靖媛的声音愈加微弱：“狄大人，您、您也知道生……我爹爹就是、就是为……”
狄仁杰频频点头：“靖媛，这些我都知道了。只是你爹爹如何与那圆觉和尚熟识，你可知道？”
“我听、听继母提过……爹爹婚后、婚后多年无子……曾遍寻……名医，也找过……和尚、老道，圆觉……”
“我明白了。”狄仁杰止住周靖媛，她的气息越来越短促，必须要抓紧时间了，“靖媛，你可知道沈槐现在何处？生死簿现在何处？”
她竭尽全力嚅动双唇：“天、天音塔……我、我把生死……簿藏……”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越瞪越大，映出头顶一轮新月的清辉，“沈……槐！沈槐……”
璀璨星光瞬间黯淡，蔷薇已从怒放转为凋谢，迅疾得尚未吐尽芬芳。狄仁杰还来不及叹息一声，耳边响起焦急的低呼：“大人！阿珺还在天觉寺里！”
“对，还有李隆基！”
狄仁杰猛抬头，是袁从英异常苍白的面孔：“大人，沈槐一旦赶去天觉寺，很有可能把追杀的人也引去！阿珺太危险，我现在就过去！”
“从英，我与你一起……”狄仁杰在宋乾的搀扶下勉力站起，却连成句的话都说不出。
袁从英已翻身上马：“大人！您别去，就在这府中等候！”话音未落，马匹已蹿出去好远。
狄仁杰对着他背影高叫：“从英，切不可放走沈槐，必须拿到生死簿，那是关乎国家前途的重要物件……”没有回答，凝神细听时，只有马蹄飞踏的回音，迅速消弭在街巷的尽头。狄仁杰呆呆地望向那无限的暗黑深处，一缕微光突现心头……不，怎么可能？他几乎被自己的这一闪念吓倒，径自失了神。
“恩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英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宋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急又乱，总算找到机会发问。
狄仁杰厉声道：“来不及多解释了。宋乾，你立即召集手下，与老夫一起赶去天觉寺支援从英。”
“是！”宋乾知道不容多问，赶紧传令，想想又道，“恩师，您还是留在府中等候消息吧？”
“废话！”狄仁杰刚一呵斥，狄府府门向外大敞，狄景晖带着韩斌跑了出来：“爹！我刚刚得报您回来了！”
“大人爷爷！”韩斌衣带散乱，脚上趿拉着一双小靴子，显然才从床上爬起来，他跌跌撞撞地直冲过来，揪住狄仁杰边跳边嚷，“哥哥呢？我哥哥在哪里？”
狄仁杰沉声吩咐：“景晖，你守在府中等候消息。斌儿，跟大人爷爷走！”

第十章 寒兰
四更已过，深秋的夜空中月华疏散、星辉黯淡，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天觉寺层层叠叠的重廊，掩映在百年高龄的苍松翠柏之中，益发显得静谧而神秘。晨课还要等一个时辰才会开始，此刻整座寺庙都在沉睡，万籁俱寂中，唯有天音塔上通体悬挂的铜铃，在秋夜的寒风拂动下，奏出离尘脱世的梵音。
天觉寺后门外的小院中，了尘大师的禅房内烛火摇摇曳曳、且续且灭，沈珺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垂头坐在了尘的身旁，没有半点儿动静。李隆基在外屋的桌边坐了半晌，困意渐浓，天音塔的铃声像催眠的乐曲，令他哈欠连连。望望窗外，夜色昏沉，李隆基想，还是明早再给皇帝祖母和爹爹送信吧，到时候少不得一番盘问，人仰马翻的，恐怕连大师的亡魂都不得安息，此刻还是让那个从天而降的姑姑，安安静静地在大师身旁多陪一会儿吧。
想到这里，李隆基站起身，悄悄来到里屋门边。沈珺独坐的身影是那样娴静、安详，宛如贞洁的处子。李隆基好奇地打量着她，端秀素洁的容颜远不如他所熟悉的皇族贵妇那般娇艳雍容，却别有一种璞玉般的质朴和美好，只是眉宇间的沉痛彷徨，叫人观之不忍。这位连本名都没有的姑姑，她有着怎样特别而曲折的命运？她对认祖归宗有多少情愿呢？她能从容面对成为大周朝郡主的突变吗？李隆基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找机会先问问姑姑自己的意思，如果她不愿意卷入李氏宗嗣的旋涡，也许他李隆基可以帮她保守这个秘密……
又一阵梵铃声脆，李隆基坐回到桌前，到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他的眼皮直打架，终于抵挡不住倦意侵袭，伏在桌上酣然入睡。好像才刚合了个眼，突然他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李隆基猛地睁开眼睛，从椅子上腾身跃起，正对一张陌生男人严峻的脸。
“沈珺在哪里？”那人低声逼问，凌厉的目光直刺李隆基的面门。
李隆基愣了愣：“你……是谁？”
“我问你，阿珺呢？”
“你……”李隆基颇为不忿，怎么说自己也是个王爷，对方不报名姓，还审问犯人似的叱喝，算什么意思？还有，自己的那几个随身侍卫是怎么回事？竟然放陌生人随意闯入……李隆基狠狠地瞪着对方，张开嘴刚要喊人，那人好像能看透他的心思：“不用叫了，院子里的三个侍卫是你带来的吧，都叫人放倒了。”
“什么？”李隆基大惊。
那人继续追问：“你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没有……”李隆基十分懊恼，看来自己真是睡死了。
“那就应该是沈槐，阿珺一定是自己跟他走的。”那人自言自语了一句，抛下李隆基扭头就朝外奔去。
“哎！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找人！”李隆基一边喊一边紧跟而出。外面依旧是一片漆黑，那人转眼就消失在如墨的暗夜中，李隆基急得正跺脚，耳边顺风刮来急促的铃音，他拧眉细听，忽然眼睛一亮，拔腿就跑。
袁从英循着铃声飞奔至天音塔下时，天地间突起一阵狂风。天音塔上梵铃随风乱舞，卷起阵阵铃音，迫切催人如骤雨倾泻；猛烈的疾风吹散遮星蔽月的漫天乌云，微光自天顶破开黑沉沉的夜幕，天音塔的阴森暗影，如厉鬼般凸现在他的眼前！
抬起头，袁从英仰望高耸的塔身，那一个个比周遭更加黑暗的洞口便是圆形的拱窗。他聚精会神地逐层扫视这些黑洞，果然，若隐若现的红光从最高的拱窗中泻出。袁从英深吸口气，握紧双拳冲进塔底敞开的木门。
塔内伸手不见五指，袁从英凝神倾听，从头顶上传来细琐的声响。他屏息蹑足，循级而上，一层、两层……声音越来越近，眼前也渐露微亮。终于，袁从英在最高的几级台阶下止住脚步，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女声，怯怯的，但醇净柔美，如同夜莺鸣啭。只听她在问：“哥，你找的什么……”她的问话立即被沈槐粗暴地打断：“少啰唆！你在旁等着便是！”
沈珺不再吭声，只愣愣地望着四处翻寻的沈槐。他帽歪甲斜、满身满脸的血污和汗水，看得沈珺心痛不已，但她不敢多问，也不敢替他料理，唯一能做的，就是痴痴地跟在他的身边，而这已是阿珺此刻所希冀的全部了。其实在金城关外，沈珺之所以答应跟随袁从英回洛阳，私心里不过是抱了一份渺茫的希望，希望能再见到她的“岚哥哥”，并且已暗暗下了决心，这一次如果他再次将她抛弃，她必不苟活世间。
谁知才刚到狄府，她就又被袁从英送至天觉寺，并且做梦都没有想到，还在这里见到了所谓亲生父亲的最后一面。并非没有震撼，也并非没有触动，然而到了此时此刻，沈珺已完全心力交瘁，她根本无力思考，更无心感受。守在了尘的遗体前时，她整个人都是木的、冷的、空的，当所有的过往都轰然倒塌时，沈珺觉得自己神魂俱丧，只剩下一副轻飘飘的躯壳。
但是，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沈槐出现了！不管有多么狼狈、多么鬼祟，在阿珺的眼里他仍犹如天神降临，将她从噩梦中唤醒，带回生的激情和爱的力量。沈珺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既然波诡云谲的命运本就难以承受，不如就把自己这一文不值的性命，尽数交托给他——她此生唯一的信仰：岚哥哥，阿珺一无所有，阿珺只有你了！
他们手携着手，悄悄从沉睡的小王爷身旁走过，又一起跑上叮咚奏鸣的天音塔。沈珺觉得似乎又回到了好多年前，她难得能逃开沈庭放的打骂，跟着岚哥哥在荒野上奔跑玩耍。他们在黑暗的天音塔中拾级而上，沈珺一边沉浸在腾云驾雾的幸福中，一边隐约感到自己正在奔向绝境。不过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即便死也是最甜蜜的。
沈槐又扒下一块墙砖，终于从后面掏出个黄纸裹起的小包。“把蜡烛移近点儿！”他低吼道，沈珺赶紧把手中的蜡烛挪到他的耳侧，几点火星悠悠飘落，沈槐又是一声怒吼，“小心点！别把丝绢烧着了！”沈珺吓得后退半步，手中擎着蜡烛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沈槐却心无旁骛，两只充血的眼睛瞪得溜圆，细细扫过丝绢上的蝇头小楷，他长长吁了口气：“哼，周靖媛倒是没骗人，总算让我得到这东西了。”
他抬起头，望一眼发呆的沈珺：“阿珺，你可知道这东西已要了好几条人命？”不等沈珺回答，他又自言自语，“老天保佑我沈槐命不该绝，今天得此‘生死簿’，只要赶紧找地方躲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另行谋划，不日定能东山再起！嗯，怎么样？阿珺，你说好不好？”
沈珺冷不丁被他一问，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沈槐站起身来，冲她阴惨惨地一笑：“阿珺，你可决心跟着我走了？”
这一次沈珺毫不迟疑：“哥，你是知道我的！”黑暗中她的双眸闪亮，质朴的面容绽露从未有过的光彩。
沈槐似有所动，喃喃低语：“阿珺，我也舍不得你啊，尤其不愿用你去做交换，让你西嫁梅迎春，更是情势所迫，万不得已……所幸你还是回来了，回来了。阿珺，从此后你我再不分离？”
沈珺的眼中已蓄满泪水，向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槐毅然断喝：“我们走！”
“沈槐将军、沈贤弟，请先留步。”黑暗中有人在说话，沈槐和沈珺同时浑身一颤，这平静、低沉的嗓音他们都很熟悉。
“扑哧”，火折子引燃，幽暗的红光中映出一个身影，袁从英镇定的目光依次扫过沈槐和沈珺的面孔，不知为什么，他的神色中没有半点征讨和敌视，只有掩饰不住的悲伤。
“是你！”沈槐脸上的肌肉抖个不停。
袁从英朝他淡淡一笑：“是我，怎么？你不会也把我当成鬼吧？阿珺应该对你说过我的情况了。”说到这里，他瞥了眼沈珺，“看来还是我的错，不该把你独自留在天觉寺中。”
“袁先生，我……”沈珺顿时面红耳赤地垂下头，倒好像犯了什么大错。
沈槐总算稍稍恢复了点胆气，从齿缝里挤出半声冷笑：“果然是从英兄啊，阿珺跟我说你还活着，我以为她是在痴人说梦，没想到是真的。从英兄，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就死不了呢？”
袁从英挑了挑眉梢：“坦白说，对此我自己也感到很奇怪。”
“哼！”沈槐鼻子里出气，恶狠狠地道，“话虽如此，在下还是要恭喜从英兄死里逃生啊！”
“不必了。”
沈槐点点头：“既然从英兄大难不死，且已返回神都，狄大人卫队长这个职位我也不便再占着了，何况狄大人他老人家对我百般看不顺眼，终归还是物归原主的好。从英兄，烦请稍让一让，我与阿珺就此别过了！”
袁从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沈贤弟要去哪里？”
“这你管不着！”
“我倒也不想管。”袁从英冷冰冰地道，“不过，要走你自己走，把阿珺留下，还有你方才找到的那件东西，也必须留下！”
沈槐愣了愣，随即扭头盯住沈珺：“阿珺，他不让你和我一起走，他要你留下。你意下如何？”
沈珺垂首低语：“我……我当然跟你。”
“那就告诉他！”沈槐狂暴的吼声在塔中荡起阵阵回响，“阿珺，你告诉他，你告诉袁从英！你要跟我走，天涯海角、生生死死你都只跟着我！”
沈珺窘迫难当地抬起头，对面暗影中，一双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沉痛到绝望，令得她全身冰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沈槐在她身旁喘着粗气，又喊了一声：“阿珺！”
沈珺这才一个激灵汇拢神魄，她喉头哽咽着勉强道出：“袁、袁先生，你就放过我吧……让我走，和我哥一起走……”这些话她本以为会说得发自内心、理直气壮，但此刻说来，沈珺只觉莫名的悲怆，忍不住就潸然泪下，仿佛她不是在申明自己的意愿，倒是在与“他”生离死别……
沈槐诧异地打量着她，脸上浮起晦涩难辨的神情，他转向袁从英，拖长了声音道：“从英兄，说来我还应该感谢你，把阿珺从西行的路上给截回来。还是你，把她送来天觉寺，且留下狄府的车夫和侍卫，否则我又如何能探得她又回到洛阳，并且就在这座寺院中？咳……”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当初我迫不得已送走阿珺时，只当这辈子都无缘再见了，哪里想到从英兄伸手相助，才使我们有情人终得团聚。从英兄，既然阿珺都说了要跟着我，你就好人做到底，不要硬将我和她拆散吧！”
袁从英不理会沈槐，却转向沈珺，用嘶哑的声音道：“阿珺，沈槐正被人追杀，你跟他走会很危险。”
他的神色让沈珺又一阵伤心欲绝，她费尽全力却只说出低不可闻的话语：“我……我告诉过你我娘的遗言，我与他……我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处的……”
“你告诉他了？你都告诉他了？”沈槐突然打断她，兴奋地两眼放光，“好啊，这样才好，这样便用不着拐弯抹角了。”他朝袁从英跨前一步，咬牙切齿地道，“话既然都说明了，你且让开！让我们走！我没时间和你在这里干耗！”
袁从英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你！”沈槐“噌”的一声拔出佩剑。
袁从英冷笑：“想动武？希望你还是三思啊，沈贤弟！你不会已经把我们在并州九重楼比剑的事给忘了吧？”他淡淡地扫了眼沈槐的剑，“那时你用我的若耶剑，都占不到丝毫便宜，今天我赤手空拳，你信不信照样难进半步！”
沈槐握剑的手哆嗦个不停，他当然知道袁从英所言非虚，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袁从英稍等了等，又道：“沈贤弟，虽然我不知道追杀你的是些什么人，不过我想他们马上就会跟踪而至。另外……大人和宋乾应该也快到了。我劝你还是留下阿珺和‘生死簿’，你一个人走，我不会拦你！”
“算了吧，何必学得和狄仁杰一样，玩这套假惺惺！”沈槐仰天大笑，笑得口沫飞溅，“我走？没有了阿珺和‘生死簿’，没有了职位身份，我沈槐还剩下什么！我就真的成了一无所有的丧家犬！到时候还不是任凭别人宰割！”
袁从英的声音愈加喑哑：“沈槐，不是你的东西终归不是你的，这道理你应该懂。”
“是！我懂！我当然懂！”沈槐目眦俱裂地嚷起来，“你以为我很想要吗？我爹替我谋划了十多年，我却迟迟不肯行动，为什么？因为那些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还是安排你我相见……”他举剑直指袁从英，“袁从英，是你把我带到狄仁杰的身边，也是你亲手安排我成为狄仁杰的卫队长，是你造成了今日的结果！你利用了我，今天又来说什么予取予夺，实非君子所为！你是小人！卑鄙无耻的小人！”
“你住口！”袁从英迎着沈槐的剑锋怒喝，“我对你是如何肝胆相照，如何信赖托付，你心里最清楚！”他咬紧牙关，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沈槐，你本来已得到我的一切，此乃命运安排，我无话可说！可恨你贪心过甚，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要怪，只能怪自己！”
沈槐狂吼道：“不！怪你，都怪你！你先骗我上钩，继而逼死我爹，现在又回来夺我的阿珺，这是你的阴谋，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沈槐，你疯了。”袁从英不可思议地连连摇头，“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变得如此疯狂。”
“哥，袁先生，你们、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沈珺全身颤抖，探手去抓沈槐的胳膊，他刚作势欲甩，又狞笑着将沈珺的手握牢，“阿珺，你不明白吗？奇怪，袁从英陪你一路返京，竟然没有对你说些什么？”
沈珺牙齿相扣，语不成句：“说、说……什么？”
“当然是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
“关于你，关于我，关于那个死在金城关外的老头子……最最重要的是……关于你的岚……”
“不！”一声凄厉的呼号让袁从英和沈槐同时震惊，却见沈珺涕泗横溢，发狂般地紧搂住沈槐，拼命嚷着，“不，我什么都不要听！我不要真相，不要……我只要你，岚哥哥，我只要你，只有你……”她将头埋在沈槐的胸前，失声恸哭起来。
沈槐也不禁落下泪来，他一手搂住沈珺，一手挺剑，悲愤难抑地道：“袁从英，这就是你处心积虑想得到的结果，对吗？现在这样你满意了吗？你终于报仇雪恨了是不是？啊？”
袁从英什么都没有回答，双目里却是烈焰滚滚，他一步一步向沈槐紧逼而来。
“你、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沈槐慌乱中一把扼住沈珺的喉咙，一边暴喝，一边将她像盾牌一样挡在自己的身前。
袁从英果然立即止步，只死死地盯住退向窗边的二人。沈槐接连倒退，冷不丁后腰已抵上拱窗的边缘。猛烈的寒风呼啸而起，激起铜铃狂鸣，天音塔下沉寂的院落中，突然间人喊马嘶，墨黑的夜幕中，灯球火把大放光明！
“沈槐！不要再负隅顽抗了，你朝下看看，天音塔已被重重包围，你纵是插翅也难逃！沈槐，尔还不速速受缚，本官会给你一个公道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如雷霆奏响，天音塔中轰轰的回声亦带上千钧的分量，砸得沈槐肝胆俱裂。在他混乱的视线里，狄仁杰的身影出现在空旷如尘的黑幕前方。
袁从英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死锁在沈珺的身上，只冷冷地道了句：“大人，我说过让您不要来！”
“从英，我是来帮你的。”
狄仁杰的回答异常苦涩，却激起沈槐一阵狂笑：“哈哈哈哈！果然是蓄谋已久，果然是狼狈为奸，终于都露出真面目了。好啊，来得好啊！让我沈槐死也能做个明白鬼，好啊！”
狄仁杰望向沈槐，眼里满是无奈和痛惜，他缓缓摇头道：“沈槐，如果说这里有人蓄谋已久，你最清楚那是谁！此刻我来，并不单单是为了帮助从英……沈槐，我还希望能帮到你啊！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觊觎‘生死簿’的人绝不会放过你，你只要跨出这天觉寺，就会立即被杀人灭口！沈槐，交出‘生死簿’，放开阿珺，或许老夫可以给你指一条生路……”
“呵呵，到现在还想充好人，还想骗我……”沈槐笑得泪花飞溅，气喘吁吁地道，“你会想来帮我？狄仁杰，你的确曾对我不错，但那是因为你把我当成袁从英，后来又以为我是谢岚，你所看重的从来就不是我！你现在也不过是想得到‘生死簿’和阿珺，我沈槐对你从来就是一钱不值！”
“你错了！”狄仁杰厉声喝道，“沈槐啊，在我的眼里，你就是个良知未泯、误入歧途的年轻人，只要你肯悬崖勒马，老夫绝不为难你，一定会帮助你的！”
“晚了，太晚了，覆水难收了，今日方知什么叫作一失足成千古恨，呵呵……”沈槐似哭似笑，痛苦万状的样子让狄仁杰都不忍卒睹，他还在喃喃自语，“为什么要做回自己竟是这么难！沈槐什么都不是，沈槐只是个影子！爹爹啊，你知不知道你的计划误我终身呐！所幸……你还把她给了我！”他突然收回狂乱的目光，转而凝视紧偎在身边的沈珺，“阿珺，只有你，只有你永远都属于我，对不对？不论我怎么样，你都不会唾弃我？抛下我？”
许久都不发一言的沈珺，此刻的神情反而是所有人中最平静的。她倚靠在沈槐的胸前，用最温柔的目光爱抚着沈槐绝望的面庞，轻轻地吐出深情的话语：“不离不弃、生死相随。阿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沈槐抬手抚弄她的面颊：“阿珺，假若我不是你的岚……”
“不！不要说。”沈珺掩住他的口，“你就是，是我唯一的……爱人，我的命。阿珺永远都是你的，只是你的。”
泪无声地落下，淌进他和她的心里，她的脸上却不见一丝泪痕，只有至纯至美的笑容。沈槐喟然长叹：“爹爹，你听见了吗？你赢了，我们赢了！我毕竟还是得到了，得到了最珍贵的！我沈槐此生足矣！”他突然双臂一振揽起沈珺，抬步便跨上拱窗的窗沿。砖石砌成的窗台光滑如玉，寒风激荡衣裾狂摆，万丈虚空之前，两人相依的身影摇摇欲坠，全靠沈槐单手扶持，袁从英此时不过距他们一步之遥，却也不敢再动弹半分。
“阿珺！我把你带回洛阳，不是为了让你……死！”
袁从英嘶哑的话音几乎被梵铃的乱鸣击碎，但沈珺能听得清清楚楚，她回眸微笑：“我知道的，袁先生……对不起。”
“不！”袁从英瞠目大喊，发疯似的向前冲去，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带着风声从下而上，直直插入沈槐的后心。沈槐闷哼着向后仰倒。
“哥哥！”伴着沈珺撕心裂肺的尖叫，他已朝漆黑的夜空坠去。昏迷前的一刹那，沈珺分明感到沈槐将她的手向外奋力一推，力道之强使她猝然倒向窗户内侧，恰好跌入冲到窗前的袁从英怀中。
“嘭”的一声钝响，沈槐重重地砸在地上。李隆基收起手中的小弓，将它递回给身边的韩斌，拉起他便朝沈槐跑去。在离开天音塔底一丈开外的泥地上，沈槐微侧脑袋仰面躺着，脑后鲜血噗噗流出，很快就染红了整片地面。他的眼睛依旧瞪得大大的，脸上还挂着抹淡淡的笑容，看上去竟有种心满意足的安详。
李隆基仰起头，晨光微露的半空之中，一条丝绢随风轻盈舞动，徐徐飘落在他的手上。
狄仁杰刚刚跨下御书房的台阶，段沧海公公便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狄大人，请留步，留步。”
狄仁杰闻声止步，淡淡地看着对方：“段公公，有事找本官吗？”
“老奴听说，狄大人身边的人出了点事？”
狄仁杰不动声色：“是啊，本官就是为此来面见圣上的。”
“据说是……沈槐将军出事了？”段沧海又凑前一步，他弓着腰，皱纹密布的小眼睛就在狄仁杰的鼻尖前闪闪发亮。
狄仁杰调开目光，举目眺望巍峨绵延的宫墙，林立的殿宇在墙头上探出壮丽穹顶。他深吸口气，语带惆怅：“本官的卫队长沈槐，及前鸿胪寺卿周梁昆大人之女靖媛，无端遭歹人所害，已双双命丧黄泉了。”
“这真是太……太可悲可叹了。”段沧海连连叹息，那双小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盯住狄仁杰。
狄仁杰鄙夷一笑：“段公公，本官知道，你所关心的并非是两个年轻人的性命，而是那样东西。”
段沧海不置可否，继续直勾勾地瞪着狄仁杰。狄仁杰与他坦然对视，良久才摇头道：“段公公，恐怕本官要令你失望了。”
“哦？狄大人的意思是……”
“段公公，不论是周靖媛还是沈槐，在他们的身上都没有发现所谓‘生死簿’的半点儿踪迹！”
“狄大人！”段沧海面色骤变，遂又忙稳住语气，“这……不太可能吧？”
“怎么？段公公不信任老夫？”
“哪里、哪里。”段沧海一迭连声地辩解，“老奴上回就已明言，那东西假如落到狄大人手中，老奴是最放心不过的。只是……”
狄仁杰目光炯炯：“既然如此，老夫劝公公就不必再担忧了。在老夫看来，世上本无‘生死簿’，庸人何必自扰之！”
段沧海闻言大惊，小眼睛盯在狄仁杰的脸上骨碌碌直转，狄仁杰丝毫不为所动，只在玉阶前负手而来，任凭秋风卷起袍服的下摆，打在依旧挺直的双腿上。不知过了多久，段沧海脸上的阴云才渐渐消退，他用如释重负又感慨万千的语气道：“唉，还是狄大人的志虑忠纯、境界高远，非我等俗辈能匹啊。”
狄仁杰收回目光，微笑反问：“段公公可是真的放心了？”
“放心，当然放心。老奴早就说过，只要是狄大人处理此事，老奴再无顾虑。”
狄仁杰这才点点头，缓步迈下玉阶，那段沧海又紧赶上来，赔笑道：“不知道圣上对此事有何旨意啊？”
狄仁杰回头道：“圣上？哦，她倒是要本官自己物色个新的卫队长。”
“狄大人可有中意的人选？”
狄仁杰轻轻叹息一声：“本官已是风中残烛，今日不知明日，这卫队长一职其实可有可无，还是压后再议吧。”
段沧海忙道：“狄大人这话说得……您是大周朝的擎天玉柱，可万万不能出此等伤感之言啊。”
狄仁杰又是一声轻叹：“段公公，那么多正当盛年的人都先我们而去，我等这般老朽尚苟延残喘于世，时常也觉无趣得很哪。”
段沧海黯然：“正因为如此，老奴才特别盼望着能终老天年，像我这样的残缺之人，其他也图不得什么了……”
沉默如逝水东去，带走无尽凄惶。
“段公公，多多保重吧。”
“是，狄大人也保重啊。”
狄仁杰一回到府中，便径直往书房而去。家人迎出院外老远：“老爷，宋大人已等候您多时了。”
狄仁杰头也不抬：“狄忠啊，宋大人可把杨霖带来了？”
“嗯，老爷……大管家不在府里啊。”
狄仁杰一愣：“哦，对了。你们赶紧派人送信出去，让大管家速速返回吧。”
“是！”
“杨霖呢？”
“来了，和宋大人一起都在书房中候着呢。”
“好。”
狄仁杰朝内便走，就听一声“恩师”，只见宋乾已迫不及待地赶到跟前，一边躬身作揖一边问：“恩师，圣上可有追问‘生死簿’的事情？学生这一早上可都坐立不安啊！”
狄仁杰安抚地笑了笑：“急什么，就算圣上要责罚，她也不能拿我这把老骨头怎样！”
“恩师……”
狄仁杰停下脚步，轻声道：“圣上只字未提‘生死簿’，这倒也不出乎我的意料。”
宋乾诧异：“圣上的意思是？”
狄仁杰平静地道：“老夫看圣上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不过是因她对‘生死簿’一无所知而已。”
“啊？闹得如此沸沸扬扬的，圣上她竟然……竟然不知道？”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生死簿’事件蹊跷诡异，自事发后一直借托幽冥传说，让人真假莫辨。而窥伺各方也始终没有弄清楚‘生死簿’的真正含义，大多以讹传讹，更兼各怀鬼胎，所以都未敢向圣上提起过。”
“竟然是这样！”宋乾情不自禁地感叹，想了想又问，“但那临淄小王爷可是亲眼看见了的啊，难道他也什么都没说？”
狄仁杰沉吟道：“临淄王小小年纪却心计深远，又不失真性情，老夫看他今后必然前途无量，不容小觑啊。”
宋乾连连点头。
又听狄仁杰道：“宋乾，‘生死簿’的真容你也见到了，其实它就是段沧海借几十年随侍帝王身旁的机会，多方搜集打探到的官员秘事。尤其是在前朝后期，皇后专政时有不少官员为搏上位，多少都曾有过告密、诬陷、结党、谋权等等劣迹，甚至还被临时征为内卫成员，做下种种令人不齿的恶行，这桩桩件件的隐秘往事就构成了‘生死簿’的全部内容。
“当初段沧海和周梁昆一起收集编写了这本‘生死簿’，所图不过是自保。正如段沧海所言，他身为宦官无后无家，恰好周梁昆也只有一个女儿，故而二人都没有天下大业之类的野心。问题在于，‘生死簿’中所记载的内容，其具备的巨大威力，却不由他们个人的意志所决定。特别是在最近几年，圣上春秋渐老，立嗣的过程又波折不断，她在李、武两族间摇摆不定，现更宠信二张这样的佞人，引起朝中各种势力角斗异常激烈，差不多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在这个时候，谁拥有了‘生死簿’，谁就掌控了大周朝廷许多重臣最怕公之于众的隐私，以此作为要挟，胁迫他们为自己这派服务；或者将他们的罪行抛出去，借机消灭异己，‘生死簿’都是一件最犀利的武器！偏偏在这样的情势之下，保守了几十年的‘生死簿’秘密，居然一朝被揭，还闹到满城风雨！”
“说得是啊！”宋乾慨叹着问，“恩师啊，学生至今还想不明白，既然‘生死簿’性命攸关，周梁昆又是怎么把这秘密给泄露出去的呢？”
狄仁杰淡然道：“其中内情已随所有相关人等的死亡而湮灭了。不过老夫还是勉强推测了一番，我认为大致的经过也许是这样的。
“周梁昆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没有生下一个儿子。多年前他曾为此遍寻名医，也曾求神拜佛，据周靖媛说，周梁昆就是因此结识了圆觉和尚。而老夫想来，他大致也是在问卜求卦的过程中，因心情迫切而失去警惕，才将‘生死簿’的秘密透露给了圆觉。那圆觉乃是个阴险狡诈之徒，以替人求子为名欺诈行骗，他得到‘生死簿’的秘密后，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周梁昆认为不存危险才继续行事，就这样直到一年多前。此时，圆觉为抵罪加入内卫已历数载，随着局势变换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开始要挟周梁昆，逼他交出‘生死簿’向内卫当前的实际首脑二张示好，以求特殊的荣宠。对于周梁昆来说，这无异于五雷轰顶，此时又发生了少卿刘奕飞监守自盗的案件，就在周梁昆左支右绌、难以抵挡之时，段沧海闻得风声前来质问，周梁昆被多方逼迫施压下，终于在去年腊月二十六日夜接连做下两桩杀人案，以期彻底摆脱困境。
“可悲的是，‘生死簿’的传闻不仅没有就此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段沧海提议干脆将‘生死簿’销毁，周梁昆却无论如何不答应。在老夫想来，他必是觉得自己已成众矢之的，那‘生死簿’倒是他和女儿靖媛唯一的求生筹码，所以坚决不肯放手。”
“哦……”宋乾连连点头，随即又眉头深锁，“那么后来周梁昆烧毁波斯宝毯，暴死于则天门楼之下，以及‘生死簿’落入周靖媛之手，这一系列的事件又是因为什么？它们彼此之间有没有关联？”
狄仁杰疲惫地摆了摆手：“宋乾啊，对于你的这些问题，我暂时还没有很好的答案，不过老夫觉得，真相揭晓的机遇就在你我眼前了。哦……杨霖呢？”
“就在书房内呢，恩师请。”
书房内，杨霖垂首呆坐着，见到狄仁杰进来，他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狄大人。”
狄仁杰上首坐定，方抬手道：“起来吧，今天老夫是请你来帮个忙的。”
“帮忙？”
“是的。”狄仁杰从袖笼中褪出一份公文，轻轻展开，双手竟有些颤抖。宋乾坐于下首，一眼看出那公文有些年头了，纸张发黄发脆，狄仁杰小心翼翼地递出去：“杨霖啊，你拿去看看，这字迹可曾见过？”
杨霖双手接过故纸，凝神细看，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紧张恐惧，突然他大喊一声：“狄、狄大人！这字迹、这字迹是……”
狄仁杰从椅上一跃而起，声色俱厉地追问：“是谁？”
“是……是沈、沈庭放的。”
“你再仔细看看，可能确定？”
“能……”杨霖期期艾艾地道，“沈庭放的那半封书信我看了不下百遍，他的笔体我早已烂熟于心了，这公文虽然写得潦草，但那笔势很有特点，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狄仁杰闭了闭眼睛，缓缓坐下：“知道了，杨霖啊，谢谢你，你帮了我的大忙。”
宋乾从杨霖手中取过公文，匆匆一阅大为震惊：“恩师，这、这是当初汴州官府收到的告密信！”
“是的。”
一瞬间狄仁杰几乎难以自持，二十五年了，当他终于找出那个残害朋友们的元凶时，他的心头没有半点儿喜悦，只有最深重的悲哀：“沈庭放，就是这封告密信的匿名作者，同时也是那天带走郁蓉和两个孩子的谢氏远亲谢臻，更是——沈槐的亲生父亲。”
宋乾带着杨霖悄悄退出，狄仁杰寂然枯坐，如入空灵之境。他感到整个身心都已疲惫至极，似乎下一刻便会溃不成形，但又分明有种最坚忍最孤绝的力量，从遥远的过去而来，帮助他支撑下去，去等待那最后审判的到来。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像大半生都习惯的那样，坐在主审官的座位上。他从心底里发现：原来这样才好，这样才轻松……
暮色苍茫，转眼间大地已覆上浓重的秋寒，书房中唯有一盏烛火，陪伴着这沧桑老者。夜渐渐深了，狄仁杰从书架上取下那柄折扇，再一次展开在自己的面前。玳瑁扇骨温润的光华，在他昏花的老眼中顾盼宛转，好像也在期待着什么。既然等待如此漫长，不如就让她也一起等吧，她，会愿意的。
“大人。”
“啊，是从英回来了？”
书房的门是敞开着的，因此他不用敲门就能直接进入，十年来每次他在夜间出去探察线索，狄仁杰只要在书房等候，就会给他留着门。最初这是特意表示的关切和信任，后来就成了习惯，看着那肃立的熟悉身影，狄仁杰在内心感慨着：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整个人都已成了自己的习惯。实际上人生再长再久，而今方知，最后所剩下的不过就是些习惯罢了。
包括这句招呼，同样也是习惯了的：“从英啊，回来了就好，来，快坐下。”
“是。”他坐下了。
狄仁杰细细打量着他，仍然是十年来看惯的军人坐姿，沉静、严肃，只是面容憔悴得太不像话。烛火晃动，越发映出他的脸色苍白至极，若不是唇上新添的髭须，今夜的他几乎和十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一样的走投无路，孤傲、颓唐，一样的绝处求生，刚强、坚毅……只是这一次，他还能够救得了他吗？
十年！狄仁杰突然莫名惊悚，不知不觉时光飞逝，原来“他”在自己身边已经整整十年了。刚刚在等待中积聚下的决心和勇气，似乎坚不可摧，却转眼间就要烟消云散。追索了二十五年的真相，此生最后的心愿和十年来的生死与共、无悔信赖，究竟孰轻孰重？十年前曾经问过的那句“你是谁”，今日还能再问得出口吗？
不能问，也不该问。但是狄仁杰坚信，该说的话必须说，否则就不会有理解，更不会有原谅。因为比黄金更珍贵的信任，不能建立在谎言的流沙之上。这一次，将不会有谁来拯救谁，这一次他们要相互扶助，其实在过去的十年里，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偶尔，狄仁杰也会困惑于他们彼此绝无仅有的默契，现在他终于了然，原来这都是冥冥中的缘分、命运的安排。因此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一次他们还是能够合作好。虽然未来肯定会很痛苦、会很艰难，但他们都已跋涉过千难万险、经历过生离死别，没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当然，今夜恐怕还得由他这位当世神探做一次主导者，因为他是长者，因为他更有经验，也因为，这必定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了……
隔着烛火，狄仁杰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从英，阿珺怎么样了？”
袁从英犹豫了一下，方答道：“她还是那样，不吃不喝、不说不动，整个人都好像失了魂。尤其是……她根本不肯理睬我，因此我只好请蒙丹公主陪在她的身边。”
狄仁杰点点头，宽慰道：“从英，你也不要太心急。阿珺突然遭受这么大的变故，一下子肯定难以承受。给她些时间，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袁从英低头不语，许久才哑声道：“时间，她需要多少时间？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了……”他抬起头，烛光映得双眼通红，“大人，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狄仁杰皱起眉头：“从英，这怎么能怪你呢？”
“当然应该怪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怪我！”那样激愤的表情，令袁从英的面目都扭曲变形，只怕是满心积怨再难承担，必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从一开始……”狄仁杰喃喃重复，竭力克制着追问下去的冲动，踌躇几许，才舍近求远地劝了句，“无端的自责于事无补，我向来是不赞成的。”
“您不知道！”颤抖的话语脱口而出，却不像在自责，而是在责怪对面关切的老人了。
狄仁杰宽容地笑了笑，用最温和的口吻道：“从英，我不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吗？”透过烛火的光晕，狄仁杰看见他很明显地哆嗦了一下，接着又是比铅还重的沉默和没有尽头的等待，简直比这世上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但狄仁杰反而平静下来，再等一等，他终归是要说的。
袁从英果然开始说了，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保护好阿珺，她落在沈庭放、沈槐的手里，过得那么艰苦，都是我的错。还有沈槐，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来到您的身边……”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凌厉，“大人，沈槐究竟对您做了些什么？”
狄仁杰稍等了等，才慈祥地反问：“从英啊，是老夫在问你问题，你怎么又问起我来了？”
“问题？什么问题？您要我说什么……”袁从英喃喃，从未见过的失魂落魄。
狄仁杰悠悠叹息：“从英，既然如此，那就让老夫先回答你的问题吧。”
袁从英猛抬起头，狄仁杰平静地迎向他惊惶的目光：“你不是想知道沈槐对我做了些什么吗？说起来其实很简单，不过是围绕着一个人的阴谋。那个人的名字叫作谢岚。”
袁从英慢慢收回目光，轻声道：“大人，请您……稍等下再说。”狄仁杰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见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银药盒，恍恍惚惚地打开，什么都没拿，又重新合上。
狄仁杰问：“这是什么？”
“是……景晖兄给我的药，这次回来，他又给了我一些……”他朝狄仁杰瞥了一眼，面对虚空苦涩地笑了笑，“大人，您说吧，我没事了。”
是的，必须说了，最后的一点儿犹豫被铺天盖地的心痛击溃，随之而来的，是冰冷的理智。谁说人老多情，老人的心历经磨砺，在必要的时候，也是可以坚硬似铁的。
“谢岚，是老夫的两位故人之子。二十多年前，因牵涉一桩朝野大案，谢家惨遭灭门之灾，谢岚的父母在那次惨剧中先后离世，谢岚也失去了踪迹。许多年来，老夫一直在秘密寻找着他，哦，因是老夫的私事，故而未曾对从英提起过。今年年初，老夫在赶考的举子中发现了一个叫杨霖的人，他的手上有谢岚母亲的遗物。老夫喜出望外，立即将杨霖请入府中，但多方详查之后，老夫失望地发现，他和谢岚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被人利用来蒙蔽老夫的。而那个利用杨霖的幕后之人，竟然是沈槐！那么，沈槐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和谢岚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根据种种迹象，老夫做出一个初步的推断：沈槐利用杨霖来迷惑老夫，目的是为了试探老夫对谢岚的态度。也就是说他想知道，老夫对谢岚究竟有多么重视，以及老夫对谢岚到底有多少了解，是否能够准确地判断出谢岚的真实身份。但令老夫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沈槐为什么要试探这些？了解到这些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更耐人寻味的是，他是如何得知谢岚的存在，从哪里得到应该属于谢岚的物品，并且还对老夫与谢岚父母之间的往事十分熟悉呢？
“既然杨霖不过是个可悲的替代品，那么老夫想到的一个最大的可能就是：沈槐便是谢岚本人。而恰恰是老夫在三十多年前与他父母间的一段纠葛，才致使他这么多年来始终耿耿于怀，对老夫多有怨恨。也因此他虽由于你的离开而意外来到老夫身边，却不肯现身相认，反而多番试探，对老夫的态度更是时远时近，似乎一直在情仇爱恨中挣扎，他的这种种表现让老夫既困惑又担忧，既紧张又心痛，于是越发认定沈槐就是谢岚！
“此外，二十五年前与谢岚一起失踪的，还有汝南郡王李炜，哦，也就是天觉寺了尘大师的女儿，他二人当时跟随谢家的一名远亲避难，从此下落不明。正好，沈槐的堂妹沈珺的年纪也与李炜之女相仿，这个情况更加佐证了我的判断。然而，就在我认定了沈槐的身份，希图以最真诚的态度来化解他的仇恨，弥补对他和他一家的亏欠之时，情势急转直下。沈槐先是策划对杨霖杀人灭口不成，随即与周靖媛定亲，搅入‘生死簿’的浑水，还极其冷酷地杀害了杨霖的母亲何氏，甚而逼走了沈珺！他的所作所为用疯狂来形容都不为过，也让我大为震惊，因为他突然做出这许多令人胆寒的行动，其目的无非就是要摆脱谢岚这个身份！当老夫领悟到这些的时候，真正是心痛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难道‘谢岚’他就这么恨我吗？只为了不与我相认，为了报复我，他就宁愿犯下累累罪行，及至走上绝路？”
狄仁杰的声音终于还是颤抖起来，翻滚心潮势如泄洪，竭力维持的平静不复存在，他情不自禁地望向对面之人，好似要对方给自己一个答案。袁从英却只顾低垂着头，一只手还下意识地紧捏着那银药盒，因为用尽全力每个关节都凸出发白了。
“如今沈槐已经坠塔身亡，他的死既是咎由自取，又属命运捉弄，甚而连老夫也应当承担一部分责任。然沈槐临死前的言谈和行为，倒是揭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真相：沈槐根本就不是谢岚，他是沈庭放的亲生儿子！根据老夫的查察结果，沈庭放乃是谢臻的化名，也就是当初带走谢岚和阿珺的那位谢家远亲。他们父子策划出这一系列的事端，其目的无非是让沈槐冒谢岚之名，取得老夫的信任，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沈槐在整个过程中的反复迟疑，哪里是谢岚对老夫仇恨的表现，根本只是他在计划进行过程中屡遭波折、几番动摇所致！”
夜已很深，长篇大论地说到此刻，狄仁杰反而精神抖擞起来。他长吁口气，谈了那么多沈槐，其实都只是铺叙，沈槐的悲哀是真切的，他一直都只是别人的影子，至少对于狄仁杰来说，确实如此……孩子，现在我要说到最重要的部分了，望你注意倾听。
“当老夫终于推断出沈槐和沈庭放的阴谋时，不禁对自己在整桩案子里的犹疑和失措感到万分懊恼。事实上沈庭放的死和杨霖的表现，已令沈槐三番五次露出马脚，但这一切不仅没有使我警惕，反使我更加确信他就是谢岚，这不啻是我一生中所犯下的最大的失误！我不禁要扪心自问，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直到今天晚上，当更多的往事被一一揭晓时，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答案就是，我一直错误地将沈槐的种种反常表现，误解成了谢岚对我的恨！哦，三十多年前我与谢岚的母亲之间曾经发生过一些纠葛，我……对不起她。这么多年来，我始终在为此承受着良心的谴责，并无一刻真正的安宁。二十五年前谢家遭遇惨祸，我搭救不及，谢岚父母双亡，谢岚本人生死未卜，我的心中从此对他更添十分歉疚。我总觉得，都是我的过失，才导致了谢岚悲惨的命运。后来李炜生还，虽然他不肯陈明谢汝成执意代死的内情，但我直觉到这其中亦有我的原因，于是当我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遍寻谢岚无果的情况下，便渐渐在心中形成了一个颠扑不破的观点，那就是：谢岚恨我。
“然而从昨夜至今，我终于听到了尘对我尽述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我揭开沈槐的真实面目，还发现了沈庭放就是谢臻的秘密，我明白……我错了！我错就错在，不该任凭自己的负罪感作祟，而把仇恨强加在了谢岚的身上。就在刚才，坐在这个书房里，我才恍然大悟：谢岚不可能恨我，他甚至根本不知道我与他父母间的纠葛。哦，也许他听到过一些流言蜚语，并且也听说了我的名字——狄仁杰。但一个不过八岁的孩子，以那样纯真幼稚的心，他又能懂得多少大人之间的是非恩怨，除非有人故意向他灌输仇恨，但实际上他的母亲禁止旁人对他谈起我，因此对于谢岚来说，这名字也许只代表着他父母亲的一个朋友。他会好奇、会猜度，甚至会想要了解我、探查我，但不会恨。还有，我与了尘一直以为谢岚被谢臻抚养长大后，大概会从谢臻那里得知我的情况，或者在谢臻的刻意培养下，对我萌生恨意。但这两天来的线索也排除了这种可能，因为谢臻抚养长大的并不是谢岚，而是他自己的儿子——沈槐。至于那个真正的谢岚……虽然我依旧不知道他的下落，但我还是要感谢上苍，让我能够在有生之年释然于心，让我明白，郁蓉的儿子从未恨过我。”
说完了，这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段话，却也是最值得说的一段话。夜太静了，衬得他的话语绕梁不止，余音袅袅。折磨了他三十多年的良心，此刻突然平息下来，反而让狄仁杰无所适从。就这样解脱了吗？他觉得有些意外，突然又莫名惶恐，怎么没有丝毫动静？他猛地调头望去，身边的人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面庞隐在暗处。
狄仁杰轻声道：“从英啊，夜越发深了。你去把书房的门关上。”
袁从英站起身，径直走到门前。门合上了，他却没有回转身，只是背对狄仁杰，固执地沉默而立。狄仁杰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活得长还是有些好处的，他想，可以亲眼看见孩子长大，长成这样英武挺拔的男子，可以信赖、值得托付，使人从心底里感到安慰……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就在狄仁杰的注视中，袁从英终于转过身来。立刻，狄仁杰便看到那双熟悉的纯净目光，正自最深处焕发出华彩，一扫之前的迷茫、绝望，这目光像他还是像她？抑或是都像也都不像？狄仁杰情不自禁地捻须颔首，眼前又是一阵模糊，却糅合着发乎内心的欣喜，乃至豪迈之情：我狄仁杰毕竟还是狄仁杰！
袁从英走回榻边，再度与他对面而坐。
不约而同，他们都回忆起初见的那一幕，今夜何其相似……只不过今夜之后，不是缘起，而是永别。
狄仁杰抬起衣袖拭了拭眼角，勉强笑道：“十年了，老夫也不知拖你熬过多少漫漫长夜，不知今夜，从英可否再陪老夫聊个通宵？”
“当然。”
确实已不可能说清，曾经有过多少次这样的彻夜长谈。不过此刻他们都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了。
“大人，您想谈什么？”
是啊，谈什么呢？太多的过去想要了解，可惜都已没有时间细谈，那么就谈一谈将来吧，你的将来，大周——大唐的将来。
“从英啊，关于今后，你是怎么打算的？”
袁从英沉着作答：“辅佐乌质勒是陇右一战之前，我为了争取他的同盟而作的许诺，有道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从英从此为突骑施效力，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嗯，老夫怎会怪罪于你，从英多虑了。不过老夫倒想知道，从英打算如何辅佐乌质勒？”
面对狄仁杰狡黠而又慈爱的目光，袁从英微笑了：“大人，您想要从英怎么做？”
“我想与从英订一个十五年之约。”
“十五年之约？”
“是的。”沉稳的话语缓缓响起，充满着深思熟虑的智慧，“从英啊，庭州一战，你我都亲身体验了大周西北边疆的局势。我们都看到，大周的疆域越广懋辽阔、欣欣向荣，边塞的局面就越错综复杂、危机四伏。久居于朝堂之上的大臣们是体会不到这些的，今天的皇帝和将来的继位者，同样也没有开疆拓土的经验和能力。当今圣上年迈，几年内肯定要把江山交给后继者，然这皇权更迭的过程，我们都再清楚不过，那必将会是一番血雨腥风的惨烈争夺。朝堂之内的斗争既然已不可避免，大周边疆的稳固就更为重要。前些年东突厥强盛，屡屡犯境，所幸大周尚有精兵强将、民心所向，才能保得一方国土平安。可是近年来朝局不稳、朝中派系林立，那些觊觎大宝之徒，甚而常有挟一己私欲而罔顾国家安危的举动。此次陇右之战，里通外寇的、公报私仇的、坐等渔利的，种种恶行恶状、跳梁小丑，观之令人心惊胆寒。试想，如果外敌怀伺、人心叵测，即使当今太子能够顺利继位，这李唐江山又如何稳固，这广阔疆域又如何坚守？因此从英啊，我希望你能身在西域，却为武周……嗯，更为李唐守好这面向西方的门户。”
“大人，您的意思从英明白，其实这也正是我所打算的。”
“哦？这么说你我又一次不谋而合了？”
袁从英淡淡一笑，恢复了平常的冷峻：“陇右一战后，东突厥受到重创，乌质勒的突骑施部却借此机会异军突起。我早已计划好，待我到了乌质勒麾下，必将全力辅佐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发展势力，尽可能攻城略地，夺取西突厥的领袖地位。一旦突骑施将西突厥其他部落的大部分力量都充实进来，我便要协助乌质勒向东北进袭，荡平东突厥！我想……”说到这里，他的双眼熠熠生辉，“这些事情也够乌质勒忙一阵子了。大人，从英可以保证，只要有我在突骑施一天，东、西突厥就无暇旁顾，绝不可能进犯大周！”
“好！”狄仁杰轻声应和，又含笑捻须，“可这样一来，乌质勒得了我最能干的大将军，如虎添翼，必将成为真正的西域一霸，到时候恐怕就不好扼制了。”
袁从英道：“大人，这我也考虑过了。我在想，您是否可以奏请圣上建立北庭都护府？就像安西都护府那样，统管天山以北最重要的州郡，增加驻军，如有战事即可统一调度，其威慑和防御的能力，绝非各州各自为政所能匹敌，也可避免再出现这次陇右战事中，因庭、伊两州相互隔绝而生的变故。”
“嗯，如果要建北庭都护府，设在何州？以谁为首任都护使？”
“我想都护府就设在庭州，首任都护使我举荐庭州刺史崔兴大人。”
狄仁杰点头不语，少顷，方慢条斯理地道：“从英啊，本官已经在三天前上奏陛下建立北庭都护府，奏章的内容就与你刚才所说的不差分毫啊，哈哈！”
“大人，您又……”袁从英无奈地摇头，又好奇地问，“可为什么要约定十五年？”
狄仁杰亲切询问：“从英啊，十五年以后你多大年纪？”
“嗯，四十八岁吧。”
“多么好的年华……”狄仁杰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随即正色道，“从英啊，在我看来，今后的十五年将是朝廷皇权更迭、斗争最激烈的一段时间。十五年之后必将尘埃落定，方才我已经说了，希望你为保障边疆的安定出力，尤其在这段时间内最为关键。”
“我明白了。”袁从英点头允诺。
狄仁杰又道：“另一个原因，就是沈槐遭人追杀的源头——‘生死簿’。”
袁从英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他小声问：“大人，那‘生死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份记录着朝内大小官员最隐秘罪行的名单，得到它的人既可以将它作为要挟的手段，也可以作为攻击的武器，在已经十分复杂残酷的权力争夺中，再添上一把柴薪！”
“原来是这样。”袁从英也听得紧锁双眉，“大人，难怪你无论如何也要把它夺下来。”
“是啊。”狄仁杰叹道，“即便如此，这东西也已经在短短的大半年时间内，接连夺去不少人命，为害已然不浅哪。”他看到袁从英欲言又止，会意一笑，“从英，我知道你困惑，这‘生死簿’关乎朝局，却并不牵涉西域，怎么会和你的今后联系上？”
袁从英思忖着回答：“大人，莫非您的意思是，正因为‘生死簿’的存在势必会加剧朝局的动荡，所以才更需要维护好边塞的安定。”
狄仁杰的目光中充满赞许：“说得很对啊。从英，这份‘生死簿’老夫已经看过了，因为是从几十年前就开始记录的，其中涉及的大部分官员已经渐渐老迈。假以时日，随着这些官员或老朽或亡故，‘生死簿’的作用也就会逐渐削弱，直至彻底丧失价值。”
“您说的这假以时日，就是十五年？”
狄仁杰捻须微笑：“差不多吧。”
袁从英沉默片刻，又问：“大人，可我还是不明白，既然您已经得到了‘生死簿’，为何不干脆将它销毁呢？还省了今后无穷的麻烦？”
“问得好。”狄仁杰沉吟道，“从英啊，这份‘生死簿’是鸿胪寺卿周梁昆和内给事段沧海公公一起炮制出来的。假如我们销毁了周梁昆手上的这份，却不能保证段公公的手上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份。我认为，正因为‘生死簿’威力极大，他们应该会各自保存一份，这样任何一方都不敢单独拿出去。现在假如我们把周的‘生死簿’销毁，就失去了对段沧海的挟制作用，这也是当初周梁昆死活不肯销毁‘生死簿’的一个重要原因。所以‘生死簿’不仅不能毁，还要很好地保管起来，直到它失效为止。”
袁从英这才恍然大悟。
狄仁杰的目光停驻在他身上，意味深长地问：“从英，你是不是觉得十五年有些长？”
袁从英垂首不语。
狄仁杰举目望向窗外，不知不觉中，东方已有淡淡的曙光初现：“别的老夫不想再多说。总之，今后的十五年内你要履行约定，待到四十八岁之后嘛，老夫就管不着了。”
生命既已背负了许诺，就不能再随意挥霍。他毕生运筹帷幄，唯有最后这一次的谋略，让他真正地感到值得。
“原来这天光都已微亮，夜快要尽了嘛。”狄仁杰感慨道，“从英，你打算何时返回西域？”
袁从英略作迟疑：“大人，我承诺乌质勒明年元日前回到碎叶。”
“哦？这么急？”狄仁杰不禁有些吃惊，“难怪你说时间不多。如此算来你必须要尽快启程了，真是来去匆匆……”一语未了，无限的惆怅尽上眉梢。虽然早知永别就在眼前，毕竟还是来得太快了些。
“也不用那么着急吧。”袁从英小声嘟囔，“您这一下子就把我的十五年判给乌质勒了，我就算晚到几日，又如何？”
“那不行！”狄仁杰斩钉截铁地道，“越是如此，最初的表现才至为关键，任何一次小小的疏忽都会影响大局，甚至危及你的生命。从英，严冬马上就要到了，你还是快快动身吧，况且你在神都再三迁延，很可能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因此不要再耽搁。”
“可是大人……”
狄仁杰拍了拍袁从英的胳膊：“我刚才已经说了，阿珺需要的是时间，现在谁都帮不了她，只有靠她自己打开心结。你就算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的。”
袁从英苦涩地道：“于事无补倒是真的，她根本不愿见我。我想她一定非常恨我。”
狄仁杰连连摇头：“千万不要犯和我一样的错误。从英，不要因为自责就把仇恨强加到别人身上。你没有错，她也绝对不会恨你，她只是还无法面对你。”顿了顿，他又一次慈祥地微笑，“放心地去吧。阿珺，我会关照她的。”
袁从英没有说话。
“怎么，信不过我这老头子？”
还是无言，狄仁杰从身边拿起一样东西，轻轻搁在案上，道：“从英啊，这一次你走时，必须把若耶剑带上。”
猛然间，热忱的目光如剑芒闪烁：“大人？”
狄仁杰抬起手：“几个月前去庭州时，我就一路带着它，谁想还是没能交给你。这回你既然来了，无论如何要把它带去，我可不想以后再千里迢迢给你送兵刃了。”
“嗯。”袁从英点了点头，“只是今后在西域都是马上作战，这剑终归不如刀枪来得实用。”
狄仁杰皱起眉头：“怎么，还嫌弃老夫的东西了？”
“我是实话实说……”
“哼！大将军的兵刃是用来扬威，不是用来砍人的，你今后要多领军打仗，而非亲身杀敌，明白吗？”
“是，我明白了。”
“知道就好！”少顷，狄仁杰低低地再添一句，“其实……老夫是要用这柄剑与你换另一样东西。”
又一样东西被轻轻搁在宝剑的旁边，玳瑁扇骨的柔光慵懒、莹润，倒与那沉稳、刚毅的剑鞘相得益彰。袁从英凝神瞩目折扇，良久，伸手一把擎住若耶剑：“大人，你我之间何须交换。”执剑抱拳，“多谢大人赐剑！”
狄仁杰含笑摇头：“从英，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他也探出手去，紧紧握住最终归属自己的至宝，辗转三十四年的岁月，他终于收下了她的馈赠。虽然仇恨并不存在，他还是企盼谅解，现在，夫复何求？
最后一颗晨星还来不及凋零，袁从英独自来到距“撒马尔罕”珠宝店一箭之遥的客栈。蒙丹来洛阳之后就安顿在此处。从天音塔上抱下昏迷不醒的沈珺，袁从英便将她送到这里，请蒙丹相陪照料。此时袁从英匆匆走过深深几许的庭院，在沈珺暂居的房前停下脚步。
从窗户望进去，屋中依旧一片漆黑。袁从英踌躇几许，下不了决心上前叩门。正在小院中发呆，突然他感觉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襟。他伸出手去，轻轻抚摸那个倚靠上来的小脑袋：“斌儿，这么早就起来了？”自从天音塔下重逢，这小孩就形影不离地跟随在袁从英的身边，一直跟到这客栈里。昨夜若不是趁他熟睡，恐怕还要跟回狄府。
见袁从英低头看他，韩斌闪动晶亮的眼睛：“哥哥，阿珺和红艳姐姐都不在屋里。”
袁从英顿时有些紧张：“她们在哪里？”
韩斌拖着他的衣袖就走：“她们在后院看山呢。”
原来这客栈居于一处坡地之上，自后院假山耸起的最高处，有小小的一座石亭，在其中凭栏远顾，可以眺望到邙山掩映在重重雾霭后的模糊身影。今天冬雾厚重，将日出的光辉尽掩，昏暗的山峦之上，长空刚泛出淡淡的灰白。
远远地，便能看见亭中一个纤弱的背影，浅浅的轮廓就诉出无尽的凄楚和悲凉。已是全身中原女子打扮的蒙丹站在亭外，见袁从英走近，朝他点了点头：“她一大早就起来站在那里，我不忍心打搅，只好在近旁守着她。”
“多谢红艳。”
蒙丹转身让开，袁从英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走到亭外，不再向前半步。
旭日冉冉升高，邙山的山影逐渐清晰，他不知道站了多久，那个从第一次见就让他感到亲近的身影，始终纹丝不动。也许她没有发现身后有人吧？他想和她打个招呼，却终于没能够张开口。袁从英决定离开了，他低下头，刚刚转身迈出一步，耳边突然响起那天籁般的嗓音：“袁先生……”
袁从英转回身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暗淡无光的脸，凌乱的发丝覆上额头，让她看上去更像个迷失的小女孩。
“原来你知道我在……”他轻声说道。
沈珺低垂着眼睑，不回答，也不看他。
“阿珺，我是来和你道别的，我要走了。”
她终于抬起眼睛，似乎想问什么，但他等了片刻，等到的只有秋风瑟瑟。
袁从英道：“那么……我走了，你要多多珍重。”朝她点一点头，他就欲离开，冷不防被她一把握住了双手。他还在愣神之际，沈珺已把他的双手举到了眼前，反复查看。过了一会儿，才听她轻轻吁了口气：“还好，青紫倒都褪了……”
将袁从英的手放开，沈珺重又垂下眼睑，再也不发一言。
“阿珺，我走了，你要多多珍重，一定要——活着！”话音落下，他便头也不回地逐级而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石后面，才有两滴晶莹的水珠顺着那苍白的面颊，无声无息地落下。血泪凝结的心花固然娇艳，却长在命运错误的根须上，若要将那错误连根拔起，花也就枯萎了。
此生已错，纵有万般不舍，只道无缘。
袁从英和蒙丹又嘱咐了几句，便走进通往前院的回廊。韩斌坐在廊檐下，心事重重地晃荡着两条腿，一见到他，忙跳下地跑过来叫：“哥哥！”
“嗯，斌儿，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袁从英在回廊里坐下。韩斌噘起嘴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虎着一张小脸。
“怎么了？斌儿，不高兴吗？”袁从英拍了拍韩斌的肩膀，这才发现比起几个月前在庭州，这孩子长得更结实了，原本黑黑的脸蛋也白了些。韩斌低着头，鞋底在地上来回蹭。
袁从英笑了笑：“斌儿，我要回西域去了……”
“哥哥，你什么时候走？我这就去牵‘炎风’，你等等我！”韩斌突然慌慌张张地开了口，小脸急得有些发白。
“不，斌儿，这次我不会带你去的，你要留在洛阳。”
“我不！我就要跟你走！”韩斌跺着脚喊起来。
袁从英把脸一沉：“斌儿，你要是再这样冲我嚷，今后我们就不必再见了。”
韩斌吓得立刻没了声音，眼圈却是通红。
袁从英略微缓和了神色，问：“斌儿，听说你学会打马球了，还打得很不错？”
韩斌委委屈屈地点点头。
“听说，你还和临淄王爷交上了朋友？”
韩斌朝袁从英看了一眼，再点点头。
袁从英又问：“你喜欢打马球吗？喜欢和临淄王一块儿玩吗？”
这回韩斌耷拉下脑袋，什么表示都没有了。
“嗯，这样我就放心了。”袁从英道，“斌儿，临淄小王爷已经向大人提出，要你去相王府做他的贴身侍卫。其实你这么小，当侍卫只是个名义，实际上是做他的伙伴。既然你也愿意和他玩，那这事就定下了。”
“哥哥！”韩斌急得又想喊，又怕袁从英发火，眼泪再也憋不住，滴滴答答地掉下来。
“哭什么！”袁从英低声斥道，“这么点儿小事情都哭，真没出息。”
“哥哥，可是我想跟你走……”韩斌还在央求，袁从英摇了摇头：“斌儿，本来我也很犹豫，是不是要让你也卷入这些是非。不过大人说服了我，男人早晚要承担责任，你现在还小，别人不会注意到你，因此也就少了很多风险。但你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也懂得很多事情，等你长大了，就有了自己做出判断的能力。到那个时候，假如你遇到麻烦，或者想重新选择，还是可以来找我的嘛。”说到这里，他微笑着摸了摸韩斌的脑袋。
韩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一定要等我长大吗？现在不行吗？”
“现在真的不行。你跟着我会更危险，在洛阳有大人、有景晖，临淄王虽然年轻却十分精明，相王府毕竟不是东宫，他又非嫡子，你和他在一起，还是比较安全的。”
沉默了一会儿，袁从英又道：“李隆基在天音塔下放的那一箭，救了阿珺的性命，单单为此我们也该有所报答。他什么都看到听到了，却不问也不说，这既是心计也是情义。斌儿，你到他的身边，其实是在帮助大人爷爷，帮助阿珺，更是在帮助我。懂吗？”
韩斌停止了抽噎，像过去一样，袁从英把他搂到怀中，轻声说：“斌儿，我还欠你一样东西。碎叶是西域的门户，大食商人来往中原都要从那里经过。待我去了那里以后，会时刻留心，想办法打听你那条金链子的下落，但愿有一天能够物归原主吧。”
久视元年的冬天，很快就到来了。尚贤坊内清静肃穆的狄府门前，最近这段时间突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而且大多都是些宝马香车、锦衣裘服的达官贵人，只是他们进出狄府时，各个神情凝重、面带忧虑。于是流言很快在街坊间传开：大周朝德高望重的老宰相、人称当世神探的狄仁杰狄大人突染重病，病况极为凶险，才几天的时间就已卧床不起。皇帝把太医院内最好的御医送来为狄大人诊治，大人的三公子本就是皇帝的药商，天下最珍奇的药物都不在话下，可惜即便如此，只怕也回天乏术了。
这一日午后，好不容易狄府正门前那些探病的车马渐次散去，一乘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进角门。轿子刚落定，早就等候在一旁的狄忠亲自上前扯起轿帘：“沈小姐，总算把你盼来了。”
全身素衣的沈珺走下轿子，有些踟蹰。自从来到洛阳，她在离狄府一条巷子的小院中住了大半年，却从未有机会进入狄府。今天，还是她头一次亲身感受这府邸中贵而不奢、静极则威的气派，她确实曾经对这里很好奇，但此时此刻只感到物是人非的凄凉。毕竟，这府中与她血肉相连的两个人，都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狄忠领着沈珺匆匆前行，很快就到了狄仁杰书房所在的后院。经过东厢房门前，狄忠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沈小姐，这就是沈将军……呃，还有袁将军，他们都曾经住过的屋子。”
沈珺停下脚步，淡淡地扫了一眼那间外观朴素沉着的屋子，突然间心痛如绞，她勉强定了定神，问道：“大管家，狄大人在等我吗？”
“是啊。”狄忠的眼睛有些发潮，“老爷突然病重，天天念叨着要找小姐来，可又不让我们对小姐说实情，若不是昨天三郎君发话，我们也不敢直接把小姐接来。”
沈珺按了按胸口：“他老人家的病真的……”
“唉，沈小姐自己去看吧。”
狄仁杰半倚半躺在榻上，原本花白的须发这时看来已如霜雪，听到动静，他微微睁开双眼，顿时露出由衷的笑容：“阿珺啊，是你来了。”
“是。”沈珺才应了一声，泪水就止不住地淌下，“狄大人，我不知道您……”
“来了就好啊。”狄仁杰端详着沈珺萎靡枯槁的模样，不觉黯然神伤，“阿珺啊，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许多苦。”
沈珺连连摇头，她想要对这垂危的老人说几句宽慰的话，可泪如泉涌，竟连半个字都说不出了。
狄仁杰又道：“阿珺啊，我听景晖和蒙丹说，你决心要出家。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沈珺低头垂泪。
狄仁杰长叹一声：“你是想步你爹的后尘啊。不过据老夫所知，了尘出家二十余载，虽成一代佛学大师，他的心中到最后念念不忘的，依旧是他的女儿，也就是你啊。因此阿珺，遁入空门并不会给你解脱，今天我要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些往事。等你了解了一切，再做决定，好吗？”
这是关于“谢岚”的往事，关于他，还有他，是如何阴差阳错地主宰了她的整个生命。
谢臻本是谢氏旁族，家境原就式微，再加他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很快便把家底给败光了。他抛下发妻和七岁大的儿子在家中不管，自己去投奔汴州的远房表亲谢汝成。谢汝成心地良善，从不对人提防，不仅供给谢臻吃喝，还把自己家中历代收藏的典籍、器物一一展示给谢臻，见他喜欢，还慷慨相赠了不少藏书，却不料就此种下祸端。谢臻贪婪恶毒，自从见了谢汝成的家藏之后，便垂涎三尺，一门心思想要占为己有。他表面不露声色，一味与谢汝成交好，取得他的信任，谢汝成果然将他引为知己，甚而把与郁蓉之间夫妻不睦的内情都如实相告，以致谢臻对谢家的一切均了如指掌。
李炜避难谢家，谢汝成也未对谢臻隐瞒。谢臻立即感到，自己所等待的机会终于来到了。于是他定出一条阴险的连环计，首先写了封匿名的告密信给官府，并提出以谢家全部财物作为献出李炜的交换条件；随后，他又抢在官府搜查谢家之前向谢汝成通报了消息。
按照谢臻的如意算盘，谢汝成得到消息后必会和李炜一起逃跑，到时候他再将官兵引来，不仅能抓住李炜，还能趁乱将谢汝成置于死地，谢家的一切他就唾手可得了。然而令他大感意外的是，谢汝成居然要代替李炜，还将郁蓉和两个年幼的孩子一并交托给了他，因为谢汝成被当作李炜砍头的可能性非常大，这也就等于将谢家的全部拱手送给谢臻了。于是谢臻喜出望外地带着郁蓉和两个孩子逃走，这一回他倒不急于向官府报告真李炜的去向了，因为谢汝成被杀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谢汝成真的被杀了，但是谢臻没有像预料的那样得到谢家的全部财产。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一定是在那个城外荒僻的道观中。由于唯一还活着的人保持着沉默，那么只能靠推测，去揣摩在那血腥恐怖的日与夜，郁蓉、谢岚还有襁褓中的阿珺，究竟遭遇了什么。最大的可能是，谢臻对美丽而头脑混乱的郁蓉产生了不轨之心，本来郁蓉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他却连多等几天的耐心都没有了。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那个才八岁大的瘦弱男孩拼死保护自己的母亲，他一定用了父亲给他的紫金剪刀作为武器，虽然他不是成年男人的对手，可这场搏斗肯定唤醒了郁蓉作为母亲的部分理智。道观内发生了混战，炼丹炉被打翻在地，滚烫的丹水泼了谢臻一脸一身，谢臻痛不可当，无力继续追赶，郁蓉和谢岚才得以逃脱魔爪。
但是谢岚最终没能追上自己那疯狂的母亲，也许因为他在搏斗中受了伤，多半还因为他的怀里抱着个未满月的女婴，也就是今天的沈珺。而郁蓉却似乎突然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她一路狂奔着冲向刑场，又在目睹丈夫人头落地之后，呼唤着谢汝成的名字自沉于龙庭湖中。
这个故事说得又长又艰难，从午后一直说到掌灯，狄仁杰病入膏肓的脸上，交替着畅快淋漓和痛心疾首，今天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故事讲完：“没有人知道谢岚是否看到了母亲的死，也没有人知道他就此去了哪里，又如何失落了他的小妹妹。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谢臻虽然保全了性命，却留下满身满脸罪恶的印记。因为第二天老夫就赶去了汴州查案，谢臻畏惧之下，杀害了唯一的证人——那道观中的道士，又找到了女婴，便潜回家乡去了。
“在家乡不敢久待，谢臻很快又改名换姓，背井离乡而去。其后的几年中，他辗转病榻、痛苦不堪地活着，内心充斥着对谢岚一家的怨恨和毒计失败的懊悔。后来，他打听到老夫为汝南郡王全家翻了案，并将汝成和郁蓉夫妻二人安葬在汴州谢宅旁，他自知再无篡夺谢家之财的可能，真正是怨怼难当、郁郁难平。于是渐渐的，又一个卑鄙无耻的计划在心中形成了，他想到了让自己那个和谢岚同岁的儿子去冒充谢岚，领取那一份他朝思暮想、早就成囊中之物却又意外落空的财产。
“当初谢臻带回那幸存下来的女婴，哦，也就是你——阿珺，本来就不怀好意。他深知，阿珺乃是李唐的郡主，你是他手中握有的一个无价之宝，而你身上所带的那份血书，既是你认祖归宗的最有力证据，又能进而佐证假谢岚的身份。由于李炜生还回京、后又出家，事属机密，全天下并无几人了解，因此谢臻对你父亲和谢岚的生死均不得而知。这次他吸取了教训，并不擅动，而是将自己的儿子和你共同抚养，慢慢培养你们之间的感情，还不断地用你母亲的遗嘱来教诲你，让你从小就把沈槐当成此生所属，矢志不渝。
“可是起初，沈槐并不愿意做这种冒名顶替的事情，他甚至撕碎血书，差点儿彻底毁了谢臻的如意算盘，令其父大为恼怒，也只好暂时放下了这个计划。但不管怎样，你们兄妹二人青梅竹马，渐渐都长大成人。沈槐离家从军当官，沈庭放利用自己的老能耐设地下赌局，敛了许多不义之财。尽管如此，他依旧对谢家的宝贵收藏念念不忘，也始终盼望着能够利用你和‘谢岚’来一朝翻身，尤其是帮助沈槐获得大周朝最尊贵的地位。不过沈庭放还有顾虑，一则你母亲的遗书已经不复存在，世人均以为李炜已死，沈庭放发现他找不到方法来证明你的真实身份，贸然将你送进皇宫，难保不会落个欺君之罪；二则要让沈槐冒谢岚之名，必须过老夫这一关，对此沈庭放心中确实没有底。早在汴州，谢臻便从谢汝成那里听到过老夫与他们的渊源，后来老夫彻查谢家惨案，作为元凶的谢臻更是胆战心惊。真正的谢岚这么多年没有出现，沈庭放基本认定这孩子已经死了，可他还是没有多少把握，能让沈槐骗过老夫的这双眼睛！特别令沈庭放担心的是，万一不慎露出马脚，老夫很有可能进而探查出他就是害了谢家灭门的凶手，这才是偷鸡不成反蚀米！
“这样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地又拖了些时日，直到圣历二年沈槐在并州遇到从英，进而取代从英成为老夫的贴身侍卫，才使沈庭放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下定决心要行动了。此时沈槐经过一番官场历练，也改变了原先的看法，乃和其父沆瀣一气。为了万无一失，他们又特意挑选了杨霖来投石问路，想靠他来试探出老夫对谢岚真正的态度。不得不说，他们的计划真的很周密，然而苍天有眼，他们费尽心机设下的连环奸计，从去年除夕阿珺你收留下从英、景晖他们一行人时，就注定了失败。老夫现在相信，沈庭放根本就是吓死的，当他在自己的家中见到他惧怕了二十多年的人时，他就肝胆俱裂、魂飞魄散了！阿珺啊，其实后面发生的事情，你都很清楚了，并不需要老夫一一复述。唯有一点我要告诉你，自始至终，我和从英都没有刻意安排过什么。罪行败露、凶手偿命，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天意使然。”
这是大周神探在断他的人生最后一案啊。从午后到掌灯，狄仁杰不停歇地说着，精神矍铄、头脑清晰，哪里像一个卧病垂危之人？他穷尽毕生最后的精力，只想让面前这如痴似傻的可怜姑娘懂得，尽管她的人生曾经充满欺骗和错失，毕竟还有值得珍惜、值得期待的东西留存了下来，因此无论多么艰难，她都应该鼓起勇气，好好地活下去。
那天过后，狄仁杰的病情急转直下，第二天起便张口难言了。来狄府探望的高官显贵如走马灯一般，连女皇也派了内给事段公公日日问候，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来看狄国老的最后一面了。斯夜深沉，狄府内灯烛粲然、人头攒动，人们在一片肃静中沉痛地等待着，皇帝特意遣来诊病的御医早就宣告，只怕就在今夜了。
儿孙亲人们围绕在病榻周围，还有最亲近信任的门生、官员，包括宋乾、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崔玄暐、袁恕己等人。二更敲过，狄仁杰的气息愈加微弱，眼看已近弥留，众人正在悲痛难抑之际，却看见狄仁杰紧闭许久的双目缓缓睁开，慢慢转动着环顾四周，似乎在找寻什么人，又似乎要说什么话。
“爹！”榻前三个儿子含着泪齐声呼唤，“儿子们在此，您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狄仁杰几不可辨地摇了摇头，继续执拗地搜寻着，眼光触及张柬之等人的面孔时，微弱的神采自眼底闪现，张柬之等人会意，纷纷点头拭泪。那张柬之还哽咽着道：“请狄公放心，我等将您的嘱托铭记于心，今后必会自保自爱，戮力同心，以图大事。”听到这话，狄仁杰才满意地舒缓了面色。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悠悠落在北窗之下，几株青翠的绿叶中，寒兰绝美的姿容终于在这个冬天绽放开来，幽雅的香气在室内萦绕不绝，犹如来自天界般神秘、纯郁。众人看到，狄仁杰的脸上微微露出笑意，他必是了无遗憾了，才能如此安详地走入永眠。
长生殿内，则天女皇坐立不安地阅览着奏章，已过了就寝的时候，她却毫无睡意，把五郎六郎这两个宝贝也都打发在外，实在无心玩笑。三更还未到，段沧海就来了，武则天一见他那一脸的哀容，心中顿时激痛难当，手哆嗦得握不牢朱笔，奏章的缎封上已成一团绛红。
“朝堂空矣！”这年近八旬的老妇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声泪俱下，“天夺吾国老何太早矣！”她的悲痛是这样真切，以至于殿外暗自窃喜的某些人，暂时也只好把得意的面孔隐匿于阴影之中。凄恸许久，武则天方能宣昭，赠狄仁杰为文昌右相，并废朝三日，以示哀悼。
京城中的消息要多久才能传到边塞？已是严冬酷寒，三百里的飞驿顶着风冒着雪，行进的速度只怕也比往日慢下不少。因此在又一个飞雪漫天的日子，当玉门关前的莽莽雪野中，一匹骏马踟蹰而来时，那马上的骑士肯定还没得到狄仁杰薨逝的悲讯。风雪实在太猛烈了，马已经迈不开步子，骑士只好下地牵马，一步一步在深及膝盖的雪地上艰难前行。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眼前凝成飞旋的霜花，打回到脸上，将眉毛胡子全部染成银白。
在这样的冬季，玉门关隘内外蔓延几百里都山鸟飞绝、人踪寂灭，这骑士单人独骑已走了好多天，虽然举步维艰，却走得坚决而又泰然。他早已习惯了独行，怎样困苦的环境都不会放在心上，他只有一个目标：必须在明年的元日前赶到碎叶城。不知不觉中，他又走了整整一天，前方，血红的夕阳余晖洒在茫茫无际的雪野上，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往回望去，玉门关银装素裹的苍劲身影已沉入晦暗的东方。完全没有任何征兆的，他的心猛然绞痛起来，一时竟痛得呼吸窒结，他紧咬牙关靠在马身上，才没有跌倒在雪野之中。
二十多年前，曾经有一个八岁大的男孩，被一队突厥商人从汴州的乡野掳来，就在这里他生平第一次经过玉门关——这座中原与塞外之间的屏障。
当时这男孩与坏蛋拼死搏斗，救下他的母亲，她却疯疯癫癫地只顾乱跑。男孩怀抱着小妹妹追得很吃力，当他终于赶上娘时，恰好看见她像一只美丽的蝴蝶飞入龙庭湖。男孩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后来他在昏昏沉沉中度过好多天，清醒过来后不停地哭喊，要回家，要去找爹娘和妹妹。但是那些带着他走的突厥人根本不理会他，于是他又试着逃跑，可每次都被抓回来一顿毒打。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当商队来到玉门关前时，塞外的狂风以男孩从未见过的声势呼啸，尘土、黄沙在稀疏的林木上翻卷，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星半点儿的人烟，只有无穷无尽的天和地，在男孩的心中展开壮阔的画卷。商队从玉门关下徐徐而过，男孩举目望去，在他幼小的眼中，那座关隘就像山峦一般威严、雄壮。就在这一刻，小男孩决定不再逃跑，他终于明白，自己已没有了爹娘和亲人，家不复存在，故乡亦遥不可及。就在雄浑倨傲的玉门关下，他头一次为自己做出了人生的选择。
过去荏苒，每一次回顾都好似在心头刀劈斧凿，也罢，此时此地总该是最后一次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骑士终于再次昂起了头，他的脸上不期又添了几道冰痕，从眼睑下延伸到嘴唇上，令这张本已十分严峻的脸愈发显得峥嵘。他还记得：玉门关外，是有座望乡台的吧？骑士微眯起眼睛，却只见赤野千里，俱覆上厚厚的白雪，除了高高矗立的玉门关，便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手冻得失去了知觉，他松一松时刻紧握的剑柄，随即又牢牢擎住。这若耶剑中凝结着他的使命，也携带着他的整个家园。
从今往后，他将再不复返，因此就在这里驻足片刻，再望一眼吧！故乡，还有亲人们，逝去的和活着的，他们所有的音容笑貌都深铸在他的心底，也镌刻在去乡的征途之上。旷野上空一声马嘶响彻云霄，风卷过，只余足印在雪地上蜿蜒，义无反顾地伸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