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唐悬疑录：最后的狄仁杰3
作者：唐隐
内容简介
 袁从英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沙漠的中心伊柏泰监狱。但他们面临的，却是以折磨犯人为乐、疯狂肆虐的伊柏泰驻军，他们甚至将早来一步的武逊扔入狼群之中，生死一线。与此同时，袁从英在诸多反常之中，窥得了一丝真相，甚至不惜违抗军令，偷偷向远在洛阳的狄仁杰送出军报。 然而，因为张昌宗、张易之的阻拦，军报延误整整二十天才出现在武则天的手中。短短二十天内，肃州、瓜州接连沦陷，沙州遭困，丝绸之路被断。远在庭州的袁从英等人更将遭遇敌人横跨沙漠的包抄 

==========================================================
人物表
狄仁杰 字怀英，唐代武周时期宰相。因政绩卓越，武则天称其为国老；因无案不破，百姓视其为神探。
袁从英 狄仁杰的卫队长，心思细腻，对狄仁杰忠心耿耿。后因故前往边关庭州，与朝中的狄仁杰一内一外，共同化解了一场场牵连甚广的阴谋诡局。
狄景晖 狄仁杰的第三子，自大自负，后因故流放庭州，有所改变，与袁从英一同协助狄仁杰。
武则天 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正统女皇帝，唐朝第六位皇帝，称帝期间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
沈　槐 在袁从英前往庭州后成为狄仁杰的卫队长，表面可靠忠诚，实则野心勃勃。
周梁昆 鸿胪寺正卿，“生死簿”血案的凶手之一，因涉及贡品被盗案，狄仁杰迟迟未将其捉拿。
张昌宗 武则天晚年最为宠幸的面首之一，与哥哥张易之同谋，希望通过控制武则天来把持朝政。
张易之 武则天晚年最为宠幸的面首之一，与弟弟张昌宗多次谋划布局，以夺政权。
裴素云 河东闻喜裴氏后人，名相裴矩的重孙女儿，庭州萨满女巫，钱归南的军师。
钱归南 庭州刺史，看似胆小怯懦，实则城府极深，伪装之下另有所图。
梅迎春 西突厥突骑施部的王子，性格豪爽，精通汉学，来到大周希望获取武皇的支持。
沈　珺 沈槐的堂妹，纯真简单，对沈槐有很强的依赖，几乎言听计从。

第一章 阴谋
春天来了。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整个洛阳城就从严冬的萧瑟中惊醒，转眼就到了踏青的好时节。中原大地虽然还没有处处莺歌燕舞，但严寒的确已收束了威严，曾经如刀似剑的风霜完全消失了踪迹，阳光的力道正在一天天加强，这暖阳直照得人身体暖融，思绪飘荡。有多少早已耐不住寂寞的痴男怨女，急急忙忙地迈开探春的脚步，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春意了。
不过，鸿胪寺卿周梁昆大人，似乎仍然沉浸在去年岁末那桩案件所带来的阴影之中。他每天照常上朝理事，处理公务，但每每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周梁昆执掌鸿胪寺经年，对鸿胪寺一概事务可谓是了如指掌，又有尉迟剑这个新任的得力少卿，倒也将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并未出过任何差池。
自前一次和狄仁杰谈话之后，周梁昆便再也没有见到过他。据称，狄仁杰年老体衰，精神日渐颓唐，圣上已恩准其不遇军国大事便可不朝。狄仁杰似乎在慢慢淡出大周的政治核心。对于大周的朝臣来说，这一现象似乎又有着特别的意义。因为自圣历二年年末以来，武皇本人也病体日沉，对朝政的把持均通过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而太子和梁王各领一派，代表李、武两方的势力，将整个朝局搞得乱哄哄，颇有些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味道。在此微妙时刻，狄仁杰以中流砥柱的身份避开旋涡的中心，基本处于半隐退的状态，使其他朝臣思虑重重，难以揣度这位股肱老臣的真实用心。
朝局在纷乱中维持着均势，表面上微微涟漪，波澜不兴，底下却暗流涌动，酝酿着极大的危机。作为大周三品重臣的周梁昆，不可能感受不到这些，但是他似乎无暇顾及。狄仁杰已经勘破了他的罪行，却又放了他一条生路，对此周梁昆在庆幸之余倍感惶恐，他不敢也无法猜测狄仁杰这样做的真正目的。他只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太多了，周梁昆下决心要利用好这段时间。他的手里还有个足够重的砝码，为了这个砝码他几乎已经豁出了自己的性命和仕途。这些天周梁昆一直都在想，自己已经五十多岁了，前途黯淡，即便死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但是他唯一的女儿，像早春的花朵一般才绽开娇嫩的花蕾，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作为一名老父亲，周梁昆愿意付出一切去为女儿靖媛换取一个美好的未来，否则他定然会死不瞑目的。
但是周梁昆也发现，自己那聪慧美丽的女儿自去年年底以来变了许多，每每与她交谈，她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她有什么心事，又不肯说。周靖媛幼年丧母，与周梁昆的续弦并不和睦，让周梁昆对女儿始终心存歉疚。如今面对这个已长大成人的女儿，周梁昆更是觉得为难，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才能让女儿袒露心扉呢？
这天下朝，一回到府中，周梁昆便让人唤来了周靖媛。他今天的兴致颇高，看到女儿一身葱绿色的春装打扮走进书房，婀娜的身姿宛如一棵亭亭玉立的柳树，鹅蛋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漆黑的宝石般纯净，周梁昆情不自禁地从心中涌起一阵自豪。周靖媛轻摇莲步，上前来向父亲盈盈一拜。
周梁昆让女儿在身旁的榻上坐下，他为今天的谈话准备了不少时间，此刻便从后日的花朝佳节开始聊起。周梁昆轻捋胡须，笑眯眯地开口了：“靖媛啊，后日便是二月十五日花朝节，你有什么打算吗？”
周靖媛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她的眼睛，轻声道：“靖媛想去天觉寺。”
“天觉寺？”周梁昆惊呼一声，他万万没料到女儿竟提出这个地方。
稍稍镇定了一下心神，周梁昆问道：“为什么要去天觉寺呢？那里年前刚刚发生过命案，何必去那种不吉利的地方。”
周靖媛依旧低着头，低声嘟囔：“天觉寺花朝节有大道场，还有百戏盛会，女儿想去玩玩嘛。”
周梁昆不由微微皱起眉头：“花朝节洛阳各大寺院都会大做法事和道场，百戏表演也不是天觉寺最负盛名，像兴善寺、罗汉寺、会昌寺，还有天宫寺，这些寺院的花朝盛会才是洛阳最出色的。靖媛，你喜欢哪里，父亲便亲自陪你去哪里。”
周靖媛听父亲这么说，惊喜地抬起头来，刚要说话，脸上突然又罩上一层不易察觉的阴云。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道：“爹爹，靖媛就是想去天觉寺。”
“你！”周梁昆紧锁双眉，胸中不觉升起股无名怒火，他竭力克制着，冷笑一声道，“靖媛，你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你若一定要去天觉寺，为父便不能陪你去了。”
周靖媛低下头一声不吭。
周梁昆等了等，转缓语气道：“靖媛啊，花朝节的安排我们稍后再谈。我此刻要问你，你母亲前几日和你商量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看周靖媛依然一言不发，周梁昆无奈地长叹一声，道，“靖媛，按理这种事情不该由我这个当爹的来问，可王氏说你对她什么都不肯说，我也知道你心中对她不以为然。也罢，为了我女儿的终生幸福，我问问也是无妨的。靖媛，可否对爹爹说说真心话，你对和裘侍郎公子的这桩婚事怎么看？”
周靖媛的眼睛盯着面前的方砖地，纤细的手指不停地搅动着一块丝帕。周梁昆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地开口道：“今天在朝上，裘侍郎还向我问起这件事，看得出他们心意恳切。他的这位公子我也曾见过，相貌堂堂，去年刚中的进士，如今在吏部候缺，是朝廷要重用的人才。靖媛啊，父亲、父亲老了……如今最大的心愿不是别的，就是希望能够看到你有个好的归宿，我的女儿绝不能嫁错人，要嫁便要嫁最好的男儿。靖媛你也知道，历来求亲的也有十多家，我这一关就通不过。这一次，父亲是真的觉得挺不错，但还是要听听靖媛你的心思，才能定下。”
一通话说完，周梁昆的内心不禁有些波澜起伏，他直直地注视着女儿，心中在无声地问着，孩子啊，你能明白爹爹的一番苦心吗？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周靖媛终于抬起了头，漆黑的双眸中闪着夺目的光彩，白皙的双颊微微泛红，她朝父亲温柔地笑笑，道：“好爹爹，您别着急，咱大周朝的女子自圣上以降，到公主、贵戚，俱不是扭捏造作之人，靖媛志气高远，也不愿意让别人比下去。上回狄大人不是还说女儿是巾帼不让须眉吗？”
周梁昆被她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口应了一声。
周靖媛娇媚地眨了眨眼睛，继续道：“爹爹，靖媛还记得您曾经对我说过，太平公主是如何提醒先帝和圣上为她选婿的……”
周梁昆有些不解：“嗯，这件事在朝野传为佳话，尽人皆知啊。那日先帝在宫中设宴，宴请亲族。太平公主身穿紫袍，腰围玉带，头戴黑巾，手持弓箭，来到筵席上，给先帝和圣上跳舞助兴。舞罢奏请说，请二圣将身上这套武官袍带赐给她的驸马……”说到这里，周梁昆突然停住了，他仔细端详着女儿脸上顷刻间染上的红晕，微微有些发愣。
周靖媛终于被父亲盯得不好意思了，低低叫了声：“爹爹！”又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武官，武官……”周梁昆嚅嗫几遍，才鼓起勇气来问女儿，“靖媛，难道……你心中已有了人？而且是个武官？”
“爹爹！”周靖媛抬高声音又叫了一遍，这回连脖子都红透了。
周梁昆思忖着道：“靖媛，能不能告诉爹爹，你……”
“爹爹，”周靖媛打断父亲的话，撒娇道，“你若真的不陪女儿去天觉寺，靖媛就去邀狄大人同游！”
“狄大人？”周梁昆愣了愣，“靖媛，你是说狄仁杰狄大人？”
周靖媛一噘嘴：“咱朝里还有哪个狄大人啊？”
“这……”周梁昆彻底呆住了。他真的弄不明白了，自己的女儿究竟想干什么？
周靖媛倒有些得意，轻声道：“爹爹，女儿都打听过了，就是因为过年时发生的那桩命案，天觉寺为了消除影响，正想方设法将这回的法事办成少有的盛会。连天觉寺译经院的掌院大师了尘法师都会登坛讲经，他可是从未讲过经的啊……”
周梁昆打断女儿的话：“靖媛，你在胡闹什么？狄大人是什么身份的人，怎么会与你一起去天觉寺赏游？”
周靖媛轻轻“哼”了一声：“为什么不会？狄大人如今已经是在朝致仕，岁数都这么大了，还不应该多清闲清闲？”
周梁昆啼笑皆非：“狄大人再要清闲，也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去请他花朝节共游吧？”
周靖媛自信地笑了：“爹爹，您就等着瞧吧，女儿一定能请到狄大人的。”随后，她又飞红着脸道，“爹爹，女儿不是有意要跟您作对，只是上回与狄大人在天觉寺的天音塔下偶遇，才有这个由头。”
周梁昆已经完全听得呆住了。周靖媛等了片刻，见父亲不理自己，便起身向父亲拜了一拜，往门外走去。快走到门口，突听周梁昆在她身后颤抖着声音道：“靖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周靖媛浑身一颤，止住脚步回过身来，向父亲深情一笑，轻声道：“爹爹，您是靖媛在这世上最亲的人，靖媛所想所做的一切都是要为爹爹分忧，爹爹放宽心便是。”
周靖媛离开了很久，周梁昆兀自在屋中呆坐着，脑海中混沌一片。突然，他喃喃自语起来：“武官？武官？狄仁杰大人……难道是那个人？”
当天傍晚，沈槐照例来到狄仁杰书房。周梁昆那里已经派人监视了一个多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因而沈槐这两天比较空闲，只是处理些日常杂务。
沈槐进门时，狄仁杰正坐在书案前，拿着张书简反复观看。沈槐不敢打搅，便站在门旁默默等待着。狄仁杰一抬头看见他，笑着招手，让他进前来，指着手里的书简道：“这个周靖媛小姐真是有意思，居然想到要在二月十五日花朝节，邀请老夫与她共游天觉寺。”
沈槐只是笑笑，并未说话，对于这个周靖媛小姐，他可不想发表任何意见。狄仁杰也不在意，搁下书简，问了沈槐几句，就让他回去休息。自从沈珺来洛阳以后，如无特殊情况，沈槐每天都会回沈珺栖身的小跨院与她共用晚饭，随后才返回狄府，晚上仍住在袁从英原先的屋子里，也算是恪尽职守。
此刻沈槐看没什么事，便向狄仁杰告辞，狄仁杰吩咐道：“你出去时，顺便将我的这封回书带给狄忠，让他尽快送到周梁昆大人府上。嗯，也让狄忠准备准备，后日一早我们一起去天觉寺过花朝节。”
沈槐点头，狄仁杰又不经意地道：“对了，你那堂妹来洛阳也有月余了吧，干脆也请上她共游天觉寺。有她与那周靖媛小姐做个伴，青春少女嘛，总比与我这老头子共游有趣得多。另外，让狄忠再去请过宋乾大人，如果他得空，也一起去。”
“是。”沈槐领命而去，不知为什么，对两天后的花朝节，他的心中竟产生了些许莫名的期待，但也有些隐约的担忧，让他感到阵阵忐忑。
花朝盛会，是春天里的第一个节日，和煦的春风和温润的暖阳，催开了早春最争先的花朵。当狄仁杰一行来到天觉寺前时，虽然心有准备，但寺院内外遍开的桃花、梨花和玉兰，还是带给他们莫大的惊喜。不知不觉中，春天真的已经来到眼前了。夹杂在粉红的桃花、雪白的梨花和嫩黄的玉兰之间的，是青年男女身上五颜六色的华服，映衬着那一张张青春洋溢的俊美面容，愈发显得娇艳动人。
寺院之外，开阔的场地上，精彩纷呈的百戏开演了，只见各色伎人忙着吞刀吐火、吹竹按丝、走园跳索，真是不亦乐乎。密密匝匝的人群在天觉寺的门前挤了个水泄不通，时不时爆发出鼓掌和喝彩之声。狄仁杰和宋乾走在最前，周靖媛与沈珺紧跟，沈槐和狄忠则落在最后，时刻留意着周边的动静和穿梭来往的人群。不过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毕竟面前的百戏和身边的鲜花，已经把绝大多数人的心都吸引住了。
沈珺常年在穷乡僻壤间离群索居，这还是头一次来到洛阳，不禁有些目不暇接。丧父的哀伤尚未消逝，在洛阳居住这月余来，她深居简出，几乎就没有离开过栖身的小院。沈槐始终心事重重，态度不冷不热，令沈珺的心中很是不安。她本来没有多少游兴，但因是狄仁杰大人的邀请，沈珺能看出来，堂哥沈槐对此相当重视，因此她今天还是郑重地穿上了自己最好的素色衣裙。服丧期间不能浓妆艳抹，沈珺本也不擅长涂脂抹粉，更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还是何大娘帮忙，从自己随身所带的包袱里取出一支金镶玉的凤头步摇和一枚银花簪，替沈珺插在发髻上，就算是她全部的装饰了。
在狄府门前，沈珺头一次见到了闻名已久的狄仁杰，心中原存的畏惧被他慈祥和善的笑容冲淡了不少。沈珺少经世事，没有多少见识，但并不愚蠢，她从狄仁杰的神情中很明白地看到，这位老迈的宰相大人很喜欢自己。沈槐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神态随之轻松了不少。不过兄妹俩的好心情，在周靖媛出现以后，又渐渐低落下去。
狄忠应狄仁杰之命，特意去周府将周靖媛接到天觉寺，与狄仁杰一行会合。与沈珺的素朴装扮截然不同，周靖媛今天真是盛装而来：鹅黄的锦缎长裙上满是巧夺天工的刺绣，百褶裙摆随着她灵动的脚步变幻出彩虹般的绚烂色泽，脸上显然是花费了一番心思的妆容，柳眉淡扫，朱唇浓点。黑宝石般的双眸不停朝沈槐瞥去，竟令他心中慌乱，不由自主地要掉转目光，避免与那大胆而锐利的视线触碰。
此刻，他们一行人已经在天觉寺门外流连了不少时间。了尘大师的讲经尚未开始，百戏表演又很有趣，他们便一处一处地看过来。周靖媛起初一直紧随在狄仁杰的身边，小心地陪着狄仁杰说笑，这会儿慢慢落到后头，与沈珺走在了一起，亲热地和沈珺交谈着。沈槐在后面冷眼观察，发现和周靖媛一比肩，沈珺的那身装扮便显得说不出的寒酸气，姿色也比周靖媛平庸不少。沈槐知道，其实堂妹的五官容貌并不逊色，却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美好的潜质处处被小家穷户的拘谨所包裹，与周靖媛那通身上下的大家闺秀气派实在不可同日而语。想到这里，沈槐心中隐约的不快变得愈来愈明显，只觉一股郁积的晦气弥漫整个身心，又无处发泄。
正胡思乱想着，众人来到了前面绳戏的圈地。越过鳞次栉比的人头，可以看见相距几丈远立着两根木柱，柱头上连接一根粗大的绳索，绳索之上两名艳服女子相对而立，且舞且蹈，做出各种惊险的动作，时而前行，时而后退，时而错身相交，看得人心惊胆战，呼喊连连，那两个绳伎却动静自在，如履平地一般。狄仁杰一行人驻足在此，细细欣赏着，沈珺因是头一次见到这个，紧张得连气都透不过来，当那绳伎在空中侧翻时，她不觉低低一声惊呼，连忙伸手掩口。
身边的周靖媛全看在眼里，轻轻一声娇笑，凑过来说道：“沈珺姐姐，你别害怕，这些人以此为生，成天就练这个，不会有事的。”
沈珺有些不好意思，微红着脸道：“是我没见过，倒真替她们担惊受怕。只是……我总觉得以此为生，太辛苦，也太危险了。”
周靖媛眼波闪动，满不在乎地道：“以何为生不辛苦不危险？在家务农倒是安闲，可又有什么意思？在我看来，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辛苦些危险些又算得了什么？”她抬起手悄悄指指狄仁杰的背影，“你看咱们这位狄宰相大人，他的辛苦危险还少吗？可这才成就了一位当世的豪杰呀。”
沈珺轻声道：“嗯，可这是男人的……”
周靖媛柳眉一竖，不屑一顾地道：“沈珺姐姐，难道你忘记了如今的圣上也是女人？”
沈珺遭此抢白，一下子无言以对，红着脸低下头。周靖媛瞧着她的样子，突然促狭地低声道：“沈珺姐姐，靖媛相信愿赌服输这句话，你觉得呢？”
沈珺闻言脸色骤然大变，求救般地回头去找沈槐，他却茫然不知地正与狄忠说笑。
周靖媛倒没发觉沈珺的异样，低头去扯沈珺的手，惊讶地问：“咦？沈珺姐姐，你的手上怎么还生着冻疮？天气已经暖了好些日子了……”
沈珺忙不迭把手往衣袖里缩，她至今仍每日自己洗衣做饭，她支吾着又瞥了眼沈槐，那人却干脆把脸掉向另一侧。
周靖媛继续亲热地和沈珺攀谈：“沈珺姐姐，我是属蛇的，今年二十了，你呢？”
沈珺答：“我比你大五岁，属鼠。”
周靖媛头一歪，狡黠地问：“沈珺姐姐，你二十五了怎么还未出阁？”
沈珺的脸由白转红，咬着嘴唇低下头，半晌才凄然地笑了笑，轻声回答：“爹爹常年患病，只有我一人照料他，所以……”
周靖媛表示理解地直点头，调笑道：“沈珺姐姐真是孝女，我最佩服这样的人。但如今令尊已安然辞世，沈珺姐姐大可安心找户人家嫁了。”
沈珺把头低得更深，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我、我还要居丧一年……”
狄仁杰走在两位姑娘的前面，虽然四周嘈杂，这番谈话仍然断断续续地钻入耳蜗。对于周靖媛，他突然有了一种新鲜的认识，这种感觉令他很不舒服。而沈珺，从见到这姑娘的第一眼起，狄仁杰就心生爱怜，总觉得与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回想这一生中所见过的无数的人，每次初见，狄仁杰都会从心中寻找最直接的感觉，他相信这种由智慧、天赋和经验累积起来的直觉，几乎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迄今为止，能让他一见如故、倍感亲切和信任的人，少之又少，沈珺算是其中之一，除了她还有谁呢？狄仁杰突然不愿再想下去，他回过头去，笑容可掬地招呼尾随的众人：“时辰快到了，咱们去听了尘大师讲经吧。”
步入天觉寺，人潮都向后院拥去，今天的讲经坛就设在天音塔前。自腊月二十六日夜的惨剧之后，天音塔前还是头一次聚集起这么多人。了尘大师在译经院掌院多年，对佛学的造诣闻名于世，但这位高僧淡泊俗世，几乎不与外人交往，开坛讲经更是头一遭，因此吸引了洛阳城大批善男信女。大家一边来争睹了尘大师的风采，一边还在纷纷议论着，是什么令这位遁入空门已久的大师突然决定登坛开讲呢？许多人推测，年前发生在天音塔上的惨祸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缘由，毕竟，佛门弟子如此惨死，天觉寺的大师应该出面超度的，开坛讲经也是一种方式。
讲坛搭在天音塔前，了尘大师身披袈裟升座，念偈焚香，遍称诸佛菩萨之名。因双目失明，他的眼睛始终低垂，面容愈显平静而空廖，开始宣讲《法华经》。自他一开口，喧闹的人群立刻变得寂静无声，只有了尘那并不高亢的淡然嗓音回响。随着他的讲述，人们渐渐平复了起伏不定的心绪，进入到澄明宁静的精神世界之中。
狄仁杰被让到了第一排，他看着了尘沧桑的容颜，却思绪万千，心潮澎湃。因为只有他才真正地知道，多年来从不公开讲经的了尘，为什么会突然打破自己立下的规矩，反而以衰老而病弱的躯体，面对尘俗中的众人，宣讲佛陀的觉悟。狄仁杰听着听着，竟止不住地眼含热泪，他在心中默念：了尘啊了尘，佛说要顿悟，可你潜心礼佛二十余年，却依然在三界中受着煎熬，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终还是无法求得解脱。看来就是佛祖也帮不上你的忙，你尘世中的业难了啊。我，又何尝不是呢？
了尘讲了大约一个时辰，讲经结束以后，狄仁杰让沈槐、狄忠分头送周靖媛和沈珺回家，自己则带着宋乾再度来到了天觉寺旁的译经院，与了尘在他的禅房中见面。禅房中的经案上焚着香，小沙弥奉上清茶，了尘盘膝坐在经床上，双目微瞑，许久都不说一个字。
狄仁杰也默然而坐，宋乾自不敢言，只管低头饮茶。过了很久，了尘才悠悠长叹一声，道：“怀英兄，今日我升坐讲经时，竟有了种幻觉，仿佛我的女儿就坐在下面，望着我，听我说话。”
狄仁杰喟然叹息着，无言以对，只是摇头苦笑。
了尘等了片刻，又道：“怀英兄，就是这个‘痴’字，这份执着，当初害了郁蓉，害了汝成，害了……他们的孩子，还有敬芝和我的女儿……”说到这里，宋乾惊诧地发现，了尘灰白的眼眶中竟缓缓落下两行清泪，他接着道，“我遁入空门多年，为的是要躲避这个痴和这份执着。自以为已经心如止水，渐入悟境，却不想这三界轮回之苦，远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
狄仁杰凄然接口：“大师，该来的总还是要来，躲是躲不掉的，这就是孽吧。你我二人，这么多年来时时刻刻想求心安，但又何尝得到过片刻宁静。我在想，这本身就是一种执着吧。以此执着去逃避彼执着，想来只能算是蠢行罢了。”
突然，了尘语气急促：“怀英兄，你说，我还能找到女儿吗？”
狄仁杰苦笑：“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找汝成和郁蓉的儿子，找了整整二十五年了，至今音讯皆无。”
了尘嚅动着嘴唇，半晌才道：“难道真的就没希望了？难道、难道他们真的不在世上了？”
狄仁杰摇着头，沉声道：“不，我总觉得那孩子还活着，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还有你的女儿，也许他们俩一直都在一起，生活得好好的，正如敬芝所期望的那样，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了尘重复着：“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假如真是那样，那我们也可以告慰汝成他们的在天之灵了。”他猛然伸出枯干的双手，在空中挥舞着。
狄仁杰立即将他的双手紧紧握住，了尘混浊的双眼圆睁，死死地盯住前方，声音嘶哑地道：“找到他们，怀英兄，一定要找到他们！在我们离开尘世之前，我、我一定要见到这两个孩子，我要见到我的女儿！”
狄仁杰颤动着双唇，费力地挤出一句话来：“好，我答应你，在我狄仁杰的有生之年，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是夜，万籁俱静，深沉的夜色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狄仁杰的书房中，宋乾端坐在狄仁杰的对面，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狄仁杰的讲述。与这位恩师相交多年，他还是头一次看见狄仁杰如此毫无保留地在自己面前追忆往事、回顾过往，只是那许多年前的过去，怎会令人如此黯然神伤？
这是一个关于诬陷与背叛、友情与拯救的故事。
今夜的谈话从一个问题开始。狄仁杰首先问宋乾，是否还记得唐高宗上元元年所发生的蒋王李恽被诬谋反案？宋乾当然是记得的，这可是桩震惊朝野、牵扯甚广的大案，其引发的桩桩血腥事件，哪怕今日回首，仍叫人唏嘘不已。而且，狄仁杰在上元二年被调入京师，从一名地方官吏直接升任大理寺丞，就是为了处理这桩大案。狄仁杰果然不辱使命，很快就审理得水落石出，凭着这个案子而一战成名。对此，大理寺的那些老人至今还在津津乐道。
宋乾接任大理寺卿以后，也曾特意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调出狄仁杰任大理寺丞时所处理的案卷来细细研读。狄仁杰当初一年之内审理一万七千余人，无一人申诉称冤的政绩，确实让宋乾为之深深折服。但他也奇怪地发现，狄仁杰成功审理的第一桩，也是最重要的案件——李恽谋反案，在卷宗中却记载寥寥，只是简单叙述了事情的经过，而没有任何对其中细节和内情的进一步阐述。此刻宋乾听狄仁杰开门见山提到这个案子，不由将自己的疑问提了出来。
狄仁杰听了宋乾的问题，沉默了许久，才苦涩地答道：“你跟随我多年，应该知道，越是重要的案件，越是内情复杂的案件，越是影响深远的案件，最后所能记录下来见诸笔端的，往往越是表象。不是不能对其寻根究底，只因这样的挖掘所带来的创痛至为刻骨，为了安慰逝者，更为了保护生者，最后才不得不选择无言。有多少真相就这样永远地湮没在如烟的往事中。不过今天，宋乾，我要告诉你的，恰恰是那些印刻在我脑海深处的故事，它们埋在我的心底整整二十五年，却仍然像发生在昨天一般清晰。”
见诸史册的李恽谋反案是这样的：李恽，唐太宗李世民第七子，贞观五年，始封为郯王，贞观十年，改封蒋王。先后拜安州都督、梁州刺史。其人纵情享乐，尤爱搜刮民间各种宝藏，令所辖州县不堪其劳，民愤沸反，怨声以道。上元元年，唐高宗李治迁李恽至箕州任刺史，箕州录事参军张君彻诬陷李恽谋反，高宗盛怒，将李恽全家押至长安受审。彼时武后已掌权，李氏宗嗣频频受到打击，朝野上下，竟无一人敢为李恽喊冤。李恽家族广受牵连，或被赐死或流放千里，李恽万般惶惧之下，竟在牢中上吊自杀。
唐高宗李治听闻兄长惨死狱中，因遭背叛而充斥于心的愤怒才稍稍平息，等静下心来反复琢磨，他才隐隐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李恽毕竟是他的兄长，凭其对这位兄长的了解，说他荒淫滥权尚可信，谋反逆天却实在不像是他的作为，难道这真的是桩冤案？李治越想越觉得寝食难安，可遍视朝堂，竟没有一个自己信得过又敢于出头说真话的人，能帮助他理清事情的真相。就在百般为难之际，时任并州法曹、政绩卓著、备受尚书阎立本推崇的狄仁杰进入了李治的视线。
于是狄仁杰就在上元元年末，被破格提拔为大理寺丞，并由高宗亲自任命彻查此案。狄仁杰果然不负圣望，只花了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就把案情的始末原委查了个水落石出，张君彻承认诬陷，被处以极刑，相关作过伪证，以及落井下石的各色人等也都一一遭到了处罚。上元二年，李治为李恽平反，追赠司空荆州大都督，李恽所有因此案无辜受到牵连的家人，也终得昭雪。狄仁杰更是因此闻名天下，坐稳了大理寺丞的位置，并得到了李治和武则天的特别赏识。
狄仁杰听完宋乾重述的这段往事，静静地思忖着，半晌才道：“宋乾啊，你所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但我要告诉你的却是其中隐含的另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李恽有三个儿子，在谋反冤案中无一幸免，全部惨遭杀害。狄仁杰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他虽然为李恽一家申了冤，却没有替他们避开灾祸。其实就连皇帝也不知道，当时狄仁杰使尽浑身解数为李恽平反，并不仅仅是出于正义感和责任心，他还在竭尽所能地力图帮助自己最好的朋友——李恽的小儿子，汝南郡王李炜一家，然而，他的帮助到得太迟了。
狄仁杰还在任汴州判佐时，偶然与李炜相识，遂成莫逆之交。但由于李炜的特殊身份，和狄仁杰自己的谨慎，这段交往几乎没有外人知道。狄仁杰在与李炜相识后不久就迁任并州法曹，自此双方再无往来。直到李恽案发，狄仁杰才听说李炜亦牵连在内，并在狄仁杰接受此案的前几天，刚刚被处极刑。当时，李炜的妻子许敬芝正在汴州娘家待产，李恽案发后，她躲避到李炜的好友谢汝成家中，却不知怎么走漏风声，官府闯入谢家，不问青红皂白地乱打乱抓，竟将刚产下一名女婴、行动不便的许敬芝活活打死，谢家亦遭牵连，整个宅第被烧成一片焦土。谢宅里当时还有谢汝成年仅八岁的儿子谢岚，和李炜那刚落地还未满月的女婴，据说都葬身于火海之中。唯一逃出谢宅的是谢汝成的妻子郁蓉，这女人很久以来就有些疯癫，经此变故更是彻底疯狂，就在狄仁杰赶到汴州查案的当天，郁蓉喊着谢汝成的名字投入汴州城西的龙庭湖，追随她的夫君而去。
宋乾听完狄仁杰的这段叙述，大为震惊，好半天才叹息道：“这、这岂不是惨绝人寰的横祸？”
狄仁杰凄苦一笑：“谁说不是呢。老夫一生所经历的惨剧也不算少了，但像这样令人伤痛欲绝，又发生在与老夫休戚相关的友人身上的，唯有这一桩。”
宋乾听得心惊胆战，低头不语。良久，他才听到狄仁杰仿佛在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李炜并没有死。”
“啊？”宋乾张大了嘴，瞪着狄仁杰，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手臂，轻轻叹息道：“你已经和他见了几次面了。”
宋乾嚅嗫着：“见过面……啊？难道、难道是了……”
狄仁杰点点头：“是的，你猜得没错，了尘大师就是李炜，当初的汝南郡王，李恽案中唯一的幸存者。”
“可是李炜不是已经被处死了吗？”
狄仁杰深深地叹息着，道：“被处死的不是李炜，而是有人冒他之名，代他去死。”
宋乾越发惊得双目圆睁：“这、这怎么可能？谁会代人去死？”
狄仁杰苦笑着摇头：“有啊，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傻子。那代替李炜去死的傻子，正是他的好友谢汝成。”
原来这谢汝成和李炜年龄相仿，长相也有些相似，李恽案发后，李炜当即带着许敬芝逃到汴州，就是在那里由谢汝成李代桃僵，冒充李炜入狱。当时的主审官员为了抢功献媚于高宗，连审都未曾仔细审过，就将冒充李炜的谢汝成押解法场杀了头。
宋乾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可是这谢汝成为什么要代人去死？还有，如果他代替李炜被杀了头，留在谢家的又是谁呢？”
狄仁杰叹道：“留在谢家的是李炜本人，他在官兵闯入之前就逃走了。你可知魏晋名士之风，重情义轻生死，谢汝成乃陈郡谢氏之后，浑身都是名士的风骨。他与李炜是生死之交，也知李炜遭陷蒙冤，故而才愿以命相救。当然……谢汝成这样做，还有别的原因。”说到这里，狄仁杰突然停了口，又一次陷入沉思。
宋乾看着狄仁杰，连大气都不敢出，只静静地等候着。
许久，狄仁杰从回忆中猛醒过来，朝宋乾淡然一笑道：“李炜一时贪生，哪想到却连累了谢汝成一家人，还有自己的妻儿。他虽然活了下来，却落得个家破人亡。在外逃亡整整一年后，他回到京城投案，那时候李恽案已告结，先帝看到李恽三子李炜竟然还活着，喜出望外，当即赦免了他的欺君之罪，还打算授以高官厚禄，怎奈李炜已万念俱灰，看破红尘，只求一处僻静之所静修，赎其罪孽，度其残生。因此，先帝才准他剃度在天觉寺，法名了尘。他的真实身份，整个大周朝，除了当今圣上，也就只有我才知道。”
宋乾恍若大悟：“原来如此。那么恩师，您想要学生做的……”
狄仁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住宋乾：“宋乾啊，为师可曾为了私事相求于你？”
宋乾连连摇头：“不曾，不曾。恩师您……”
狄仁杰一字一句地道：“那好，今天为师就求你替我去办一件私事。”
“恩师您说，学生定当效劳！”
狄仁杰点头，郑重地道：“好，宋乾，你去帮我找两个人。谢宅被焚之后，在现场并未发现谢汝成的儿子谢岚和李炜初生的女婴，后来有人说在附近看到过谢岚和那女婴的踪迹。因此，我和了尘始终抱着希望，觉得那两个孩子说不定真的逃出了生天。宋乾，我要你找的就是一个男子，名叫谢岚，还有一个女子……我也不知道姓名。他们二人很有可能在一起生活，或以兄妹相称，也或已结成夫妻。”
宋乾为难地看着狄仁杰：“这……”
狄仁杰再次凄然一笑：“我知道很难，甚至徒劳。但这是我和了尘此生最大的遗憾，这两个孩子，只要他们没有死，我就一定要找到他们。”
此刻，在与狄府一箭之遥的独门小院内，沈槐兄妹刚用过晚餐，沈珺习惯性地起身收拾碗筷，被沈槐闷声喝住：“你坐着别动！”
沈珺茫然无措地坐回椅子，沈槐朝门外喊道：“何大娘，你来收拾一下桌子。”
何大娘答应着从西厢房中跑出来，忙忙擦拭桌子，把碗筷捧了出去。
沈槐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阿珺，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以后这类事情就让何大娘去做。你是有身份的小姐，不是下等仆役！”
沈珺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期期艾艾地道：“大娘五十多岁了，也上了年纪。我不好意思让她多疲累。”
沈槐冷笑：“那她就好意思在咱们这里白吃白住？”他看了看沈珺局促的表情，放缓语气道，“阿珺，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对人情世故却懂得太少。何大娘与我们非亲非故，我们好心收留她，她为我们做点家务尽点心，她自己住着也更踏实些不是？”
正说着，何大娘端着个茶盘走进来，奉上香茶，嘴里说道：“沈将军，阿珺姑娘，你们喝茶。”
“嗯。”沈槐点了点头，捧起茶杯在嘴边吹了吹气，随口道，“何大娘，你在我家住了这么些日子，生活也习惯了吧？平时的家务，还请何大娘你多多操心，尤其是出外抛头露面的事情，尽量不要让阿珺去做。”
何大娘点着头，小心翼翼地道：“沈将军说得是，老身明白。阿珺姑娘是千金小姐，不该做那些粗鄙的活计。只是她的心太好，看我忙碌就要来帮忙，老身拦都拦不住。”
沈槐不耐烦地皱眉道：“总之以后还请何大娘多多操心。”
何大娘很有眼色，拿起茶盘就要退下，沈槐又招呼道：“大娘，明日你陪小姐去集市买些新鲜的绸缎吧。我听阿珺说你的女红乃金城关一绝，可否帮阿珺裁制几套新衣？”
何大娘忙应道：“好啊，我也说过好几次，要给阿珺姑娘做几套新衣服，老身我的手艺还是不差的。可阿珺姑娘老说她尚在孝中……”
沈槐打断她的话，道：“只要颜色素净些就行了，好过那几身旧衣服，实在太土气太寒酸。”
何大娘瞥了眼沈珺，只见她面红耳赤的，一副可怜相，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应承着便退出了门。
沈槐回过头来端详着沈珺的脸，轻轻握住她的手，真切地道：“阿珺，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么美丽？虽然朴实无华，可在我的眼里，远比洛阳城里那些搔首弄姿的女人要可爱得多。”
沈珺掉开视线，双眸闪着莹润的光，轻声道：“那位靖媛小姐才真是位美人儿。”
沈槐听得一愣，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珺半天，突然笑起来，道：“周靖媛，倒确实是个美貌的女子。你知道今天我送她回府时，她对我说了什么？”
沈珺没有搭话，只是愣愣地瞧着沈槐。沈槐脸色阴郁地沉默着，半晌才道：“就在她家的府门口，她对我说，她觉得你我不像是一家人。”
沈珺的手轻轻一颤，沈槐一把将那双手攥得更紧：“哼，这位周小姐真是冰雪聪明啊。说实话，我还挺欣赏她的。可惜，她讲话太过直白，行事也有些操之过急了。”
沈珺眼神茫然，轻声道：“也许、也许她只是想更加接近你……”
沈槐冷笑：“接近我？为什么？难道这位三品大员的千金小姐对我有意？”
沈珺猛地抬头看他，沈槐朝她微笑着摇摇头，叹息着道：“阿珺，你放心，咱们俩就是一家人，这是事实，任谁都改变不了。”
和煦的春风徐徐拍打着窗纸，一轮新月高高挂在黛蓝色的澄空中，沈珺绯红着双颊，轻轻坐到沈槐的双膝之上，年轻男子有力的臂弯将她柔软的身躯紧紧裹住，仿佛一个坚实的牢笼，令她被关押得心甘情愿，今生今世都不再指望逃离。这就是她的宿命，从一出生起就伴随她至今，并会将她缠绕到死。当火热的双唇相互触碰，舌尖上品味出他的甜美时，沈珺迷迷糊糊地想着：要是真的能够这样死去，死在他的怀中，会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沈槐说得对，他和她，他们是一家人，他们注定要同生共死，任谁都改变不了。
当沈槐离开沈珺的屋子时，已经过了三更天。站在夜阑人静的小院中，沈槐深深地呼吸着早春清新的空气，感到神清气爽，这么多天来压在他心头的重负似乎被暂时移开了，整个身心都有种难得的轻松之感，沈槐知道，这是沈珺极尽温柔的爱抚所带给他的放松。此刻，当他回味着方才她承欢时痴迷的面容和沉醉的呻吟，心中不禁充满了怜爱之情。不会有人明白，沈珺对于沈槐究竟意味着什么，有时候沈槐觉得，即使沈珺自己也并不清楚她在他心中的位置，那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位置，只因这世上唯有她才了解最真实的沈槐。不过话又说回来，她真的了解吗？
沈槐轻轻地穿过小院，刚要开启前门，门边的阴影处闪出一个人来。沈槐吓了一跳，本能地以手触剑，月亮的光辉正巧照亮那人的面孔，原来是何大娘。沈槐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抱怨道：“何大娘，你怎么鬼鬼祟祟的？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在此作甚？”
何大娘讪讪地耷拉着双手，一边搓弄着衣襟，一边支吾道：“沈、沈将军。老身一直在此等候，只是想抽空问您一句，可曾有我儿的消息？”
沈槐冷冷地瞧着她，不耐烦地答道：“哦，你儿子的事情我一直留意着呢，可哪里有那么快？洛阳不是金城关，也不是兰州，人口众多，要找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再说，你儿子到底有没有来洛阳，也不好说啊。”
何大娘的手依然紧紧揪着裙摆，脸上满是苦涩的神情，哀求道：“沈将军，我知道麻烦您了，可我、我从家乡跑出来，就是为了找他，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啊……”
沈槐冷淡地道：“行了，我会尽力帮忙的，你就放宽心吧。你只要照顾好沈珺，我不会亏待你的。”
“是，多谢沈将军，多谢沈将军。”
沈槐扬长而去了。何大娘关上院门，回头望向沈珺房间黑黢黢的窗户，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槐沿着空无一人的小巷走了百来步，前面就是狄府的边门了。他想了想，没有继续前行，而是朝右侧拐了个弯，又走过三个街口，面前出现了一座破败的道观。观门上的匾额半悬着，门旁杂草丛生，门上还挂着粗粗的铁链和一柄大锁。沈槐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观门，“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特别刺耳，好在这里周边都是荒草和枯木，并没有什么住户。
踏着满地的碎砖乱石和杂草，沈槐悄悄走近观内唯一的一座房屋，那屋子的门上也挂着粗铁链和大锁，窗户上横七竖八地钉满木条，一丝光线也露不出来。沈槐卸下铁锁开门，昏黄的烛光从屋中射出，走进房门，桌边坐着的人抬起头来，瘦削苍白得像死人般的脸上，瞪着双无神的眼睛。
沈槐走到桌前，看着满桌的书籍，冷笑道：“不错，看样子你还很用功嘛。”
杨霖低下头，轻声说道：“被你锁在这里，哪儿都不能去，只好看书。”
沈槐随手捡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扔下，讥讽地道：“我这样做可都是为了你好。要是放你出去，难说你会不会又找到什么好玩的去处。哼，你还是乖乖地待在这里温习吧，制科开考在即了，到时候我一切都会替你安排好，当然，你自己也要有些拿得出手的货色。”
杨霖沉默着，呆滞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第二章 沙狱
据蒙丹说，从河床边的土屋到伊柏泰，顺利的话还要走上整整一天。顺利的意思是说，虽然一路之上不可避免地会遇上多次沙暴，但次数和强度都还不至于使人陷入沙土堆中动弹不得，或者被风暴吹得晕头转向彻底迷失，抑或整座沙丘的移动没有将去路完全堵死……总之，假如所有这些可怕的情形都没有发生，那么他们应该可以在夜幕降临之前到达伊柏泰——蒙丹口中那令人闻风丧胆、望而却步的沙漠绝地。
好在已是初春时间，大漠中差不多到了最好的时光。夜晚的温度虽然还很低，但白天的气温适宜，到了正午的时候，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甚至能令人初尝暖意。当然了，春天也是风暴最盛的时节，狂风将大漠中本来就很稀少的水分吹散得更为彻底。大漠永远在考验着敢于踏入其领地的人，对于人类，它从来都不会是真正友好的。
旭日初升之时，蒙丹便带着袁从英一行启程了。武逊留下的装水木桶，重新灌满了从水井中打出的清水，由骆驼驮在背上。这头本已奄奄一息的老骆驼饮了新鲜的水以后，又焕发出全新的生机，不由叫人赞叹这吃苦耐劳的牲口那惊人的生命力。蒙丹带来的几个羊皮囊，羊奶喝光以后也灌满了水，再加上武逊留给他们的食物和蒙丹的鸡蛋、牛羊肉等，现在他们这个小队的食水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蒙丹和袁从英各自骑马，狄景晖骑着骆驼尾随。韩斌则被袁从英搁在自己身前，倒也安全而惬意。
一路上他们奋力赶路，正午时候遇上了一次较大的沙尘暴，大家只好下地，蹲下身子围成一圈。狂暴的风沙吹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等一切好不容易停歇下来时，人和牲口都几乎被半埋在沙土堆中了，一个羊皮水囊没有扎紧，清水流进沙地，很快就如同一缕轻烟般消失无踪，不过大家也没工夫心疼，又赶紧上路了。
幸运的是午后没有再刮大风，他们几乎是一路顺利前行，太阳刚开始偏西时，走在最前面的蒙丹回头叫道：“再走大约半个时辰就到了！”
袁从英和狄景晖听到这声招呼，心中顿时感到既兴奋又紧张。毕竟走了好几个月，总算要到达目的地了，不由让人如释重负。但从庭州到沙陀碛这数日来的磨难，以及蒙丹的描述，又让他们对伊柏泰产生了某种带着恐惧的好奇感。就算不去考虑其他，单单今天这一路上的光景，也足够让人对伊柏泰生出畏惧之心。
他们在沙陀碛里已经待了整整七天，眼睛也多少习惯了满天遍野的黄沙和荒芜。那些漫延不绝的沙丘，可怜得像斑秃一样点缀其中的胡杨树和柽柳林，还有越来越稀少的小片绿洲，对这些景物他们已见怪不怪。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整整一天的旅途中，看不见一星半点的绿意，前后左右只有不尽的黄沙，脚下的沙地绵软细密得仿佛面粉一般。这意味着黄沙在大地之上厚厚地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假如他们在土屋里还有机会掘井取水，在这里则几乎不可能。即使地下有水，掘地三尺也是绝对不够的，恐怕要掘地三丈、三十丈吧。可笑的是，没有人真的会这样做，因为还没等掘出水来，人就早已累死渴死了。
一路行来，还有一个重大的变化就是：沙丘变得更加高大而密集。翻越沙丘是最耗费体力和时间的，因为骆驼和马到了沙丘面前就彻底丧失了能力，一步一陷，根本就走不动。蒙丹是个非常有经验的向导，总是尽可能地绕着沙丘走，但这样也会浪费不少时间，特别容易迷失方向，所以要非常小心谨慎。过每座沙丘，都是极其危险而又劳累的过程，除了最必要的交谈，大家都一言不发。蒙丹毕竟是在大漠中成长起来的，走得相对要轻松自如些，一路上她频频回首，观察着紧随身后的人，心中暗自佩服：看来这两个汉人男子真不是无用之辈，反而比她想象得还要坚强、忍耐和勇敢，头一次经历如此艰险的环境，却神色如常态度坚定。现在虽然是她在带领着他们，却能时时感受到源自他们的勇气和力量，这让蒙丹从心里觉得踏实和安全。她不觉想，假如能一直这样和他们在一起，那该多好啊……
这样想着，蒙丹的脸竟不由自主地红起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心儿开始突突乱跳，幸好她是独自一人在前，四顾茫茫，否则大概真的要羞臊万分了。恰在此时，刚刚被大片乌云遮住的太阳，重新露出火红的光芒，蒙丹迎向西方望去，远远的沙丘缝隙间，成排的方形土屋初露端倪，她激动地大声叫起来：“伊柏泰！快看，我们就要到了！”
一行人本能地催促起胯下的牲口，骆驼和马好像也知道胜利在望，脚步轻捷了许多。眼前的沙丘仿佛重重叠叠的屏障，徐徐向旁退去，很快，前方出现大片平坦的沙原，在四周高耸的沙丘包围之下，仿佛是个黄沙汇集而成的盆地。金色的夕阳垂挂在西方的尽头，余晖如血，将这个沙漠谷地染得晕红片片，显得既瑰丽又凄凉，既诡异又苍茫。
蒙丹停住马匹，等着袁从英和狄景晖赶到身边，她轻轻举起手里的马鞭，往前一指：“你们看，这整个平坦的地区就是伊柏泰，方圆大概有三四里。”她看袁从英和狄景晖好奇地朝伊柏泰不停张望着，便继续解释，“这个地方是整个沙陀碛的最中心，从此地往任何一个方向，要徒步走出沙陀碛都是不可能的。因此，伊柏泰其实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关押重犯的大监狱。驻守伊柏泰并负责看押犯人的，是瀚海军编外队，队正就是我昨日向你们提到过的吕嘉。”
袁从英和狄景晖相互看了一眼，发觉对方的脸色都很凝重，但此刻不是犹豫和彷徨的时候，袁从英率先发问：“蒙丹公主，我们今天一路行来，没有发现任何水源。从这里看伊柏泰，也见不到半点绿洲，囚犯和狱卒在此如何生存？难道所有的饮水都要运进来吗？”
蒙丹摇头：“伊柏泰里面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外人是绝不允许入内的。但我听说，瀚海军选择在此驻扎，修建这个监狱，不仅因为它的位置独一无二，犯人几乎不可能逃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里的地下深处有暗河流淌。因此在伊柏泰里面，挖掘了多口深达数丈的深井，靠这些来自地底深处的水，伊柏泰才能维持下来。”
狄景晖皱起眉头，喃喃道：“又是暗河、水井，倒是与那茅屋里的水井相似，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条暗河？”
蒙丹眨了眨眼睛：“这我就不知道了。伊柏泰里面是什么样子，我还从没见过。我也曾听到过，沙陀碛周边的牧民中世代相传着一个沙陀神龙的故事，好像就是说在沙陀碛的地下有暗河流淌……”她抬起头，抱歉地微笑着，“我不是这里长大的，来沙陀碛才半年不到，再多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了。”
狄景晖忙道：“没关系。蒙丹公主，你已经帮了我们的大忙，别的事情我们自己可以慢慢搞明白的。”
这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伊柏泰的正前方，眼前豁然开朗的大片黄沙之上，伫立着一座座沙土堆砌而成的长方形屋子，彼此相隔不远，鳞次栉比地排成行，正好在伊柏泰的最外围围了一圈。
袁从英轻声自语：“这些房屋应该就是瀚海军在此的军营了。”
蒙丹点头：“嗯，可以这么说。不过坦白讲，这里所谓的瀚海军编外队，除了几个当官的是瀚海军的正式军官之外，其余的士兵就是些从沙陀碛周边招募来的乡民，都是生活困苦得过不下去了，才来此从军当狱卒的。剩下的兵卒就是从罪责稍轻些的罪犯中挑的。”
狄景晖低声感叹：“也是啊，但凡活得下去，谁来这种地方？来此地的，恐怕都像我们，是别无选择的。”
袁从英眯起双眼，仔细观察着残阳之下一片死寂的伊柏泰，又问：“蒙丹，你知道囚犯都关押在什么地方吗？”
蒙丹想了想，指着左边一处稍高的沙地道：“跟我来，咱们到那上面去，看得清楚。”
他们来到高地之上，蒙丹让袁从英和狄景晖越过最外围的土屋向内眺望，果然可以看见一座高高的木质长墙，在土屋的包围中，又围出一个内圈。在此高墙之内，影影绰绰的似乎还有三四个巨大的圆形堡垒，但离得太远，无法看清楚。
蒙丹解释：“这木墙之内的砖石堡垒才是真正的监狱，据称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的重囚。外人是不允许踏入木墙一步的，里面的情形只有编外队的人才知道。”
狄景晖疑惑地问：“木墙能关住犯人吗？似乎不够结实吧？”
蒙丹道：“嗯，这个不好说。也许正因为这样，瀚海军的狱卒才要守住最外层？”她歪着头想了想，又道，“我刚才说了，从这里要逃出沙陀碛，如果单人独行，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沙漠。所以，犯人要逃跑的话，除非一起暴动，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天边的落日又下沉了一点，灰黄一片的伊柏泰上空，突然闪烁出光芒。狄景晖指着这些星星点点的光辉，诧异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蒙丹皱起小巧的鼻尖，一时回答不出来。
袁从英却用平静的口吻道：“这应该是木墙上的刀尖，在日光映照下的反光吧。”
狄景晖恍然大悟：“对呀！有道理，所以这些木墙的顶上应该插满了利刃，防止里面的囚犯越墙而逃。”说着，他的脸色变得越发阴沉起来。
袁从英看了他一眼：“你只是服流刑，并非来此坐牢。我会替你在瀚海军营内找个差使，放心吧。”
狄景晖沉默着点了点头。
大家又观察了一小会儿，蒙丹举头望望天空：“马上就要天黑了。一旦天黑，就很难靠近伊柏泰了，岗哨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畜，一律立即射杀，根本不问青红皂白。莫如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袁从英制止道：“稍等，似乎有些问题。”
蒙丹和狄景晖连忙展目细看，果然发现刚才沉寂一片、没有丝毫动静的伊柏泰营盘内，隐约有些人影在晃动，还有人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漠上飘起，丝丝缕缕地传到耳畔。
只顷刻间，从木墙内和最外围的土屋中涌出不少人来，有些在沙地上徒步奔跑，也有些骑在马上，都朝着他们所站的这个高地方向而来。
蒙丹轻声惊呼：“啊？他们怎么往这里来了？难道是发现我们了？”
狄景晖也紧张得脸色发白，却听袁从英沉声道：“别慌。你们仔细看，他们是在追人。”
狄景晖和蒙丹定睛一瞧，果然，在大群人马的前方十来步处，还有两个人影在拼命地奔跑着。蒙丹轻呼：“真的有犯人逃跑？”
狄景晖冷笑：“这两个犯人也太过愚蠢了吧，光天化日之下的，怎么可能跑得掉？”正困惑着，却见那一大帮子人马纷纷停了下来，在营盘前面四散开，其中不少人爬上营盘前一个土堆的高台，嘴里发出哄闹的声音。
此时，那两个居前狂奔的人已经凑在了一处，不停地翻滚跳跃，好像是在互相搏斗。其余众人或散开在他们的周围，或高居于土台之上，哄叫阵阵，仿佛是在助威呐喊。
蒙丹吁了口气：“哦，大概他们在玩角抵吧。”
袁从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翻滚中的两人，冷冷地道：“我看不像是玩，倒像是在拼命。”
狄景晖也边看边点头：“嗯，搏斗得很激烈啊。”
正说着，那两人已渐渐分出胜负，其中之一将另一个压倒在沙地上，骑在身上奋力击打，观战的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哄叫之声，倒真有些像在观摩一场游戏。那被打的人渐渐停止挣扎，很快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另一个人却不住手，继续没完没了地击打，后来干脆站起身，对着地上之人又踢又踩，看得韩斌把脑袋缩到袁从英的怀里，蒙丹的嘴唇都发白了，轻声嘟囔：“这样会把人活活打死的……”
狄景晖朝袁从英看了一眼，紧张地问：“怎么办？我们就看着？”
袁从英的声音冷硬如冰：“那你还想怎么样，去行侠仗义？再等等看吧……”
这时，那打人的好像也疲了，终于停了下来，呆呆地站在沙地上。躺卧之人的身旁，黄沙上已然是大片殷红，好似盛开在沙漠上的血色之花。周围的哄喊声停了下来，伊柏泰苍凉的营地前方，骤然陷入新的寂静。太阳落到沙丘背后去了，灰色的阴影覆盖在整个伊柏泰的上方，土屋、木墙、高台，还有或站或坐的人群，都好像成了黄昏之中凝固的剪影，在袁从英他们的眼睛里失去了真实感，变成了沙地上无声无息的雕塑。
空中一声尖厉的呼哨划破短暂的寂静，好像听到了号令，呆站在营地前方的那人跳起来，再次朝袁从英他们所站的高地狂奔而来。这回，旁观的人们却没有发出哄闹，只是静静地看着此人奔逃。他跑了大约十来步，一支支带着哨音的利箭从高台上射出，直直地插入他面前的沙地。那人吓得愣了愣，又往左侧跑去，可紧接着另一支箭射来，再次封住他的去路。那人变换着方向奔逃，可不论他转向何方，身后总有利箭如影随形，拖着长长的哨音堵在他的前方。昏黄的暮色之下，此人好似疯子，在沙地上团团乱转，前后左右瞬间已经插满了箭镞，竟如个乱七八糟的铁篱笆，把那人围困其中。
这边高地之上，袁从英几人看得心惊肉跳，但还是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狄景晖急切地问：“这、这些箭都是打哪里来的？”
袁从英指着土堆高台，道：“是从那上面射出的，而且是一个人射的，这里太远看不清楚，但我觉得应该是个军官。”
他话音未落，又有两支箭一前一后从高台上飞出，疾如闪电，飞入铁篱笆丛，紧接着便听到一声痛苦的嘶喊，那方才还在铁篱笆丛中团团乱转、企图突破的人狂呼着摔倒在地。
蒙丹小声惊呼：“啊，他死了？”
那人倒在地上翻动着叫喊着，发出阵阵凄惨的呼号。奇怪的是，一直在旁观的人群好像一出戏终于看到了结尾，都姗姗然散开，渐渐朝营地内退去。全然不顾沙地上那具血泊中的尸体和那个在箭丛中垂死挣扎的人。
暮色更深，半空中传来羽翼猛烈扇动的声响，原来是几只秃鹫在盘旋降落，只等人群散尽，便要向沙地上那两个人发起进攻了。
袁从英朝身边的蒙丹点点头：“把你的弓箭给我。”
蒙丹愣了愣，忙摘下身上背的弓箭递过去。
袁从英轻轻拉了拉弓，招呼道：“我们过去。”他将怀里的韩斌抱到狄景晖的骆驼上，“你在后面跟随，小心点。”
“放心吧！”
袁从英和蒙丹策马扬鞭，率先跑下高地，朝伊柏泰的营盘直奔而去。还未跑到箭丛边，已有两只等不及的秃鹫旋转着猛扑下来，眼看着就要啄上人身，袁从英在马上弯弓搭箭，连发连中，两只秃鹫哀鸣着跌落在地，另外几只受了惊吓，俱腾身而起，直直地飞入云霄深处。
蒙丹跑到箭丛边，翻身下马拨开乱箭，扶着那个满身是血的人坐了起来。那人已经神智昏乱，双手乱舞，嘴里还不住地哀号。
袁从英也驱马过来，大声问：“他怎么样？”
蒙丹从腰间解下水囊，往那人嘴里灌水，头也不回地答道：“不好，他快不行了！”她看着那人吞下几口水，没听到袁从英的回答，抬头一看，才发现眼前不远处已站好了一排人马，大约有十来个人，全是一身瀚海军的打扮，居中一人皂巾裹头，黝黑瘦削的脸上，泛白的伤痕从额头劈过左眼、鼻翼，贯穿到下颚，使整张脸显得无比狰狞。蒙丹认识此人，他正是瀚海军驻守伊柏泰的编外队队正吕嘉。
此刻，吕嘉正上下打量着袁从英和骑着骆驼刚赶过来的狄景晖。见这二人均沉默不语，吕嘉举起手中的马鞭，厉声喝问：“什么人？”
蒙丹站起身来，看到袁从英向自己扫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袁从英催马朝吕嘉又走了两步，才双手抱拳，朗声道：“在下袁从英，瀚海军戍边校尉，你是伊柏泰的吕队正吧？”
吕嘉皱起眉头，冷冷地打量着袁从英，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点头道：“戍边校尉？没听说过。把公文拿来我看看！”
袁从英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公文，双手递向前方。吕嘉身边一个矮胖军官跑过来接过公文，呈给吕嘉。
吕嘉仔细地看了一遍公文，命人将公文送还袁从英后，才随意地抱了抱拳，神情倨傲地问：“袁、校、尉。不知道袁校尉来伊柏泰有何见教？”
袁从英从容作答：“在下受瀚海军军使钱归南大人指派，辅助武逊校尉来伊柏泰组建剿匪团，清剿为患沙陀碛的土匪。”
吕嘉双眉一耸：“武逊？那他自己怎么不来？”
袁从英微蹙起眉尖，目光锐利地盯着吕嘉，慢条斯理地道：“武校尉与我们在七天前一起进入沙陀碛，四天前他将我等留在阿苏古尔河边的土屋中，说他先行到伊柏泰，然后再来接我们。我等在土屋中等了三天有余，不见武校尉来，幸而有蒙丹公主领路，便自行找来了。”他仔细观察着吕嘉的神情，一字一句地问，“怎么，武校尉没有来过吗？”
吕嘉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我已经几个月没有见过他了。”
吕嘉的话音刚落，袁从英紧接着逼问一句：“此话当真？”
吕嘉眼神闪烁，本能地辩白：“当然是真的，我骗你作甚？”
袁从英微微一笑：“那就好，得罪了。”
吕嘉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想了想，他抬起马鞭指着狄景晖和韩斌：“这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袁从英朝后退了半步，抱拳道：“那人是我的随从，这小孩是我的兄弟。”
“随从？兄弟？”吕嘉满脸疑问。
袁从英也不管他，继续道：“吕队正，看来武校尉是有事耽搁了。既然我等已到了此地，能否请吕队正容留我等在此等候，等武校尉到了以后，吕队正核实了我的说法，再作计较？”
“这……”吕嘉沉吟起来，眼珠频频转动，袁从英索性调转目光不再看他。等了片刻，吕嘉才跳下马来到袁从英面前，漫不经心地一抱拳：“袁校尉既然来了伊柏泰，本队正自当作好安排。至于剿匪的事情，我没有听说过，还须等武校尉现身以后再做定夺。袁校尉意下如何？”
袁从英也微笑还礼：“吕队正客气了，如此甚好。这位蒙丹公主给我们领路，如今天色已晚，能否也请吕队正安排她在此休息一晚？”
吕嘉朗声大笑：“蒙丹公主是熟人，没问题。”他朝蒙丹谄媚地一伸手，“公主，请。”
蒙丹嫣然一笑：“吕队正不必客套，此前我已放出信号，突骑施的弟兄们连夜从营地出发，明早就能到达伊柏泰接我，蒙丹只麻烦吕队正一个晚上。”
吕嘉皮笑肉不笑地道：“公主考虑得很周到。”
这边吕嘉领头就要往营盘去，袁从英举手轻轻一拦，指着地上那奄奄一息的人道：“吕队正，此人还活着，是否应该救入营中？如此放在野地，他必死无疑。”
吕嘉颇为不屑：“袁校尉有所不知，这人本就是个死囚，没必要搭救。”
袁从英皱眉问：“那就让他这样死？”
吕嘉“哼”了一声，冷然道：“袁校尉，你不知道伊柏泰的规矩，这些亦与你无关，就请你视而不见吧。虽然同为瀚海军，你的职责在武校尉到来之前，本队正无从确认，因此还请袁校尉不要多管闲事。”
袁从英停住脚步，逼视着吕嘉：“吕队正，大周有大周的刑律，伊柏泰既然是朝廷的监狱，就该执行大周的狱律。如果此人确是死囚，也应按律处置。”
吕嘉愣了愣，脸上红白交错，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袁校尉，你果然是从京城来的军官，开口闭口大周朝廷，让我们这些边塞军兵听起来，陌生得很啊。”说着，他朝旁边的兵卒一使眼色，那兵卒立即奔到死囚身边，手起刀落，死囚身首异处。
吕嘉得意扬扬地斜藐着袁从英：“如此处置，袁校尉满意否？”
袁从英紧抿着双唇不说话。
吕嘉满意地点点头，扬声高喝：“回营！”
是夜，在伊柏泰外围营盘中的一座方形小土屋内，袁从英、狄景晖和蒙丹围坐在桌边，桌上小小的油灯冒出一缕细烟，轻柔暗淡。
狄景晖感慨万千地对蒙丹说道：“没想到吕嘉还让你和我们在一起，我刚才还担心他要让你单独过夜。”
蒙丹避开他关切的目光，微红着脸回答：“我才不用你担心，刚才我已经暗示过吕嘉，我的弟兄们就在这附近，他知道突骑施队伍的厉害，没必要惹出事端。我来沙陀碛几个月，一直和瀚海军相安无事，他们还算懂得分寸。”
狄景晖冷笑：“哼，自打来到庭州和沙陀碛，我才算明白什么叫步步杀机，这地方真可怕。”
袁从英低声道：“不是地方可怕，是人可怕吧。”
土墙边，韩斌扒着一个当作窗口兼换气孔的小方洞朝外看着，突然叫起来：“哥哥，你快来看呀，好多火！”
袁从英凑过去一瞧，果然看到伊柏泰营盘外燃起了数个冲天的大篝火，将半个夜空染到赤红，他自言自语道：“用这么多篝火防狼，看来此地野兽出没很频繁。”他坐回桌边，对蒙丹和狄景晖道，“假如今天下午的那一幕在伊柏泰不过是寻常，那么此地周围就应该有很多野狼、秃鹫出没，随时等待食物。”
蒙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天哪，这也太可怕了。他们、他们难道是在杀人取乐？”
袁从英冷冷地道：“以虐杀犯人为乐，在关押死囚的监狱里时有发生。伊柏泰地处荒僻，根本无人监管，这种现象倒不算太意外。”
狄景晖打了个冷战，忍不住自嘲一句：“我的老天爷，亏得你来戍边与我同行，假如是我一人来伊柏泰的话，大概要不了一年半载就给虐死了。”
袁从英点点头：“嗯，这个吕嘉，是个极其凶残之人，今天下午的那些箭，都是他射的。”
狄景晖气恨恨地咬牙：“哼，你这校尉，比他那队正的官要大不少吧，他居然坐在马上和你讲了半天话，还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啊。不过话又说回来，要管住伊柏泰这个大监狱，不凶残大概还真不行。”
三人正交谈着，突然韩斌“啊呀”一声，从小气窗前朝后翻倒。
袁从英一个箭步蹿过去，正好把孩子抱在怀里，焦急地问：“斌儿，怎么了？”
韩斌揉着额头，晕头晕脑地嘟囔：“有个东西砸到我脑袋上了。”
袁从英看他的额头小小地红了一块，心疼地埋怨：“你就不会小心点！”
韩斌委屈万分：“那东西从外面突然飞进来，我怎么小心啊！”
袁从英朝气窗外张望了下，看不见人影，他蹲下身，在地上细细摸索，掌心果然触到颗石子，捡起来一看，石子外面还包着纸。袁从英心中已有预料，拿到油灯下将纸摊平，狄景晖和蒙丹一齐凑过来看，见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武逊遇险，速去救援。
深夜的伊柏泰死一般沉寂，但是它的周围并不安静。一声连一声的野狼哀号响彻云霄，悲戚惨绝宛如丧歌，不绝于耳。狼群似乎近在咫尺，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伊柏泰的周围才要点起那么多处巨大的篝火。
袁从英和狄景晖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伊柏泰是个多么孤绝凄凉而又危机四伏的地方，难怪武逊、蒙丹对伊柏泰都是一副谈虎色变的模样，看来要在这里生存下去，光靠勇气和坚韧还是远远不够的。
在多股冲天篝火的围绕下，整个伊柏泰的营地在黑夜里依然亮如白昼。木墙围绕中那几座巨大的砖石建筑，从外面看去影影绰绰，每栋都像是个全封闭的堡垒，只不过比普通的堡垒矮一些并且宽阔很多罢了。木墙之外，瀚海军大大小小的沙土营房内，现在基本都已看不见亮光了。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这些静谧漆黑的营房里，仍有警觉的目光时刻注意着营盘内外的动静，哪怕就是一只在早春季节刚刚钻出洞穴的沙鼠，也难逃岗哨的视线。
最靠近木墙外的一侧，有座沙土营房比其他营房大好几倍，方形的窗洞里烛火闪动，断断续续地传出低低的交谈声。吕嘉盘腿坐在宽大的土炕上面，一个略显肥胖的下级军官垂手站在他的面前。
“这么说，袁从英他们没有丝毫动静？”吕嘉手中把玩着一柄锋利的匕首，漫不经心地发问。
那军官点头哈腰地回答：“没有，纸条扔进去一个多时辰了。我亲眼看着袁从英他们凑在一起看了纸条，又商量了一会儿，就熄了灯。现在应该都睡着了。”
吕嘉冷冷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老潘啊，看来这位从京中来的前三品大将军，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老潘谄媚地附和：“谁说不是呢，有道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嘛。”他话音刚落，吕嘉朝他猛盯一眼，老潘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顿时吓得面红耳赤，“吕队正，小、小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吕嘉高声呵斥，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低声骂了句，“蠢货！”
老潘讪笑几声，搔了搔脑袋，又鼓起勇气道：“吕队正，我想那袁从英选择按兵不动也在情理之中。”
“哦，你说说看。”
“首先，袁从英一行人初来乍到，对伊柏泰及其周边环境一无所知，在此情况下，肯定要加倍小心谨慎，不会轻举妄动；其次，他们与武逊也只是一面之交，武逊把他们甩在大漠中不顾死活，袁从英定然怀恨在心，断不肯为了救武逊再冒风险。”
吕嘉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这蠢货有时候还是能讲出些像样的话来嘛。”老潘不禁露出得意之色，吕嘉厌恶地瞪了他一眼，思忖着道，“你方才说的这两条都很有道理，但袁从英的声名实在让人敬畏，故而我才让你抛入纸团去再作试探，以防万一。目前看来，袁从英着意自保，不会无畏地冒险。”
老潘忙不迭地点头，吕嘉接着道：“他们这一伙，除了袁从英之外，都不堪一击。他一个人要保护好这么一堆，已经够费劲的了，确实不太可能再为个非亲非故的武逊去冒险。何况伊柏泰的情势他也看到了，要从这里跑出去，比登天还难。而留在这里，我们暂时还不会拿他们怎么样，我想这些袁从英都盘算过了。”
老潘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屑地道：“吕队正，我觉得您把袁从英也太当回事了吧。他过去的那些名声，谁知道是真是假，如果真的很有本事，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吕嘉冷笑：“你懂个屁！强极则辱，有本事的人才更容易被人嫉恨遭人陷害，今天下午你也看见了，袁从英的骑射功夫了得，谈吐处事异常犀利，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过身边那几个人显然碍住了他的手脚，能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他们的安全。”
老潘道：“这样才好嘛，所以只要有这几个人在，袁从英就会缩手缩脚，我们也更能掌握主动。还有、还有……”
吕嘉不耐烦地问：“还有什么？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老潘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道：“吕队正，我怎么看那个袁从英憔悴得很，似乎身体不太好？”
吕嘉点点头：“嗯，我也这么觉得。练武之人按理不该这个样子，我估计，他身上有很重的伤病，不曾痊愈。”
老潘嘿嘿一乐：“这就更好了。”
吕嘉没好气地道：“好个鸟！今夜你还要严加看管，别让人蒙骗了才是！等明天突骑施来人把蒙丹接走，我们再仔细盘算如何处置袁从英他们。”他目露凶光，又阴森森地添了一句，“武逊这厮，应该也熬不过今晚了。”
夜更深了。袁从英几人暂住的土屋前，两个全副武装的兵卒一左一右把守着。前方的夜幕中走来一个人，两名守兵互相望了一眼，朝来人迎过去，正要打招呼，来人背在身后的双手突现两把短刀，左右开弓，流星闪电般划向守兵的脖颈。那两名守兵猝不及防，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双双倒在地上。
来人惕然四顾，见周围没有丝毫动静，便迅速地来到土屋前，将耳朵贴在木门上听了听，一片肃静中隐约传来低低的鼾声，屋中的人似均已酣眠。那人将双刀插回背后，拧开门上的铁锁，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屋里的烛火早就熄灭了，但户外熊熊的篝火光从窗洞映入，屋中并不太黑暗。窗洞下的土炕上蜷缩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是蒙丹和韩斌。另有两人趴在屋中间的桌子上，也睡得正酣，却是袁从英和狄景晖。来人在身后轻轻合上屋门，蹑手蹑脚地挪到桌前，他犹豫了一下刚要伸手，趴在桌上一头的人突然挺身，来人根本没来得及去背后抓刀，咽喉已经被袁从英牢牢地扣住。
狄景晖从梦中惊醒，一睁眼看见对面这两个人，蒙头蒙脑地问：“他是谁？”
袁从英连忙摇头，狄景晖会意，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这人哪儿来的？”
此刻袁从英已飞快地搜过了那人全身，将一对短刀取下搁在桌上，又扯下此人的腰带，几下就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炕上的蒙丹和韩斌也都起身了，袁从英只丢了一个眼神过去，韩斌就机灵地跳到窗洞边望风去了。
袁从英将捆好的人推坐到椅子上，才悠悠然说了一句：“我见过你，今天下午就是你把我的文书交给吕嘉的。”
被捆之人因咽喉被扣，额头青筋根根跳起，两只眼睛暴突出来，死死地盯住袁从英。
蒙丹闻声过来瞧了瞧，轻呼一声：“呀，是老潘火长。”
狄景晖打了个哈哈：“哦，还是个小队长嘛。”
这潘大忠已急得满头大汗，怎奈一声都发不出来，只好拼命朝袁从英、蒙丹眨眼。
蒙丹轻声对袁从英道：“要不先放开他，问问是怎么回事？”
袁从英点点头，缓缓松开指尖。潘大忠刚刚松了口气，一眨眼袁从英已将短刀的刀尖顶到了他的脖子上。
潘大忠咽了口唾沫，嘶哑着嗓子说：“袁校尉，你就放心吧，我不会叫的。”
袁从英面无表情：“要想活命，你最好识相些。”
潘大忠苦笑：“我的命无关紧要，可武逊校尉的命还在袁校尉的一念之间啊。”
袁从英冷冷地道：“你的话我听不懂。”
狄景晖往椅子上一坐，也鼻子里出气：“哎，刚才那没头没脑的纸条就是你扔的？看咱们不理你，怎么，你还找上门来了？”
潘大忠连连摇头，挺了挺胸，道：“袁校尉，我怀里有张纸，你取出来看过就明白了。”
袁从英左手探入老潘衣襟，果然捻出个纸团来，扔到桌上。狄景晖和蒙丹摊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半个时辰后，营外高台下。
突然狄景晖指着那片纸轻呼：“啊，这张纸是撕下来的。”
袁从英从袖中取出那张从窗外扔进来的纸，狄景晖接过来将两张纸一拼，严丝合缝。
“这……”狄景晖和蒙丹一时摸不着头脑了。
这头，袁从英却松开了一直抵住潘大忠脖子的短刀，抱拳道：“潘火长，得罪了。”
潘大忠无奈地摇摇头：“唉，也难怪袁校尉。在伊柏泰，怎么小心都是不过分的。”
袁从英利索地解开绑在潘大忠手上脚上的腰带，双手递还给他，又诚恳地说了一遍：“得罪了。”
狄景晖疑惑地看着这两人：“你们俩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潘大忠系好腰带，揉着酸痛的手腕，含笑道：“看来袁校尉已经猜出事情的始末了。”
袁从英指指桌上的两张纸片，低声问道：“潘火长，假如我没有猜错，这纸条是吕嘉遣你扔进我们屋子，用来试探我们的。”
潘大忠赞许地连连点头：“说得不错。吕嘉让我把这张纸条扔进来，就是想试试袁校尉你们的胆量和对武校尉生死的关切。假如袁校尉中计，半个时辰后去营外高台，必然会中埋伏，那时吕嘉无论如何处置你们，就都有了说辞。假如袁校尉按兵不动，像现在这样，吕嘉也就知道你们只求自保，无意多管闲事，便可以暂时对你们放心，待武逊完蛋以后再转过来对付你们。”
蒙丹拿起那两张纸片，借着窗洞中映入的火光又看了一遍，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潘火长，原来吕嘉准备的纸上写的是：武逊遇险，速去救援。半个时辰后，营外高台下。可你把后半部分扯掉了。”
狄景晖打断她的话：“对呀，没有了后面那半句话，前面半句没头没脑的，我们肯定不会轻举妄动啊。”
袁从英也附和道：“是，所以我们刚才接到那前半张纸时，就认为上面这句话十分费解，叫人难以置信，才决定不予理睬的。要是还有后面那半句……”说到这里，袁从英第三次朝潘大忠抱拳致意，“潘火长，多谢了！”
潘大忠摆了摆手：“咳，吕嘉为人心狠手辣，又狡诈多疑。你们一出现在伊柏泰，他就怀疑你们是来搭救武逊的，心中十分顾忌。今夜当他让我抛纸条试探你们的时候，我便决定将计就计。而且吕嘉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他派我来投纸团，多半还另外遣人隐在一旁监视我，因此我只能在包裹石块时悄悄撕去半张纸，而不敢再有其他动作，以免让吕嘉窥出破绽。刚才我去向他汇报时还添油加醋了一番，总算让他确信你们今夜不会有所行动，所以才未特别加强戒备，我也才敢来找你们。”
袁从英听他说完，才浅笑着问：“那么潘火长，你现在前来又是为何？”
潘大忠汗津津的圆脸骤然变得十分严肃，双手抱拳齐胸，郑重其事地道：“袁校尉，各位，我知道你们与武逊校尉只不过萍水相逢，但潘大忠敢以性命担保，武校尉是真正的英雄好汉。如今他身陷险境，除了你们，再无人能去搭救。袁校尉，潘大忠求你，救救武校尉。过了今夜，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狄景晖皱着眉头刚要开口，被袁从英一把按住。袁从英沉声发问：“潘火长，武逊校尉现在何处？如何遇险？”
“咳，你们听啊！”潘大忠跺了跺脚，抬手往窗外一指，一张圆脸在火光之下忽明忽暗，眼中流露出莫大的恐惧和憎恨。大家有些发愣，努力倾听时，空中只有声声不绝于耳的狼嚎，似乎比先前更加凄厉更加密集。
潘大忠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低声道：“听声音，武校尉应该还在坚持，可他已经被困整整三个昼夜了，缺水没食，恐怕很难撑过今夜。”
袁从英紧锁双眉，一字一顿地问：“武逊被狼群困住了？”
潘大忠默默地点了点头，蒙丹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天哪！”身为在大漠中成长起来的人，她懂得被困狼群意味着什么。
潘大忠简短地告诉袁从英他们，武逊是四天前的凌晨来到伊柏泰的。吕嘉在自己的营房里热情地接待了来重组编外队的武校尉，表现得有理有节十分配合。但像老潘这些真正了解吕嘉的人都知道，吕嘉在伊柏泰这个与世隔绝的大漠沙狱中苦心经营将近十年，早已把此地当成了他的私人王国，平日里说一不二为所欲为，俨然是伊柏泰的土皇帝。这次武逊过来，摆明了要夺去吕嘉对伊柏泰的控制权，并取而代之，以吕嘉的为人，他怎么可能拱手相让？因此钱归南派武逊来伊柏泰整编部队剿匪，实际上就是让武逊来自寻死路，可这武校尉偏偏是个坦荡荡的君子，有勇无谋，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当日白天，吕嘉恭谨地陪着武逊视察了伊柏泰外围的营区，晚上又在营地内设下欢迎宴，双方相谈甚洽。吕嘉与手下言语热络，频频劝酒，武逊很快就被灌了个酩酊大醉。正如袁从英他们到达伊柏泰时所看到的，吕嘉平日里最大的娱乐，就是挑选几个囚犯出来互殴，欺骗他们说只要赢过他人就可以被选拔成编外队的狱卒，待这些囚犯相互残杀之后，再将尸体和奄奄一息的活人一起抛弃在伊柏泰外的空地之上，任凭其被秃鹫和野狼咬啄而尽，并美其名曰“野葬”。长此以往，整个沙陀碛的野狼群就以伊柏泰为中心，常年不懈地围着伊柏泰转悠。
这天夜里，吕嘉率人将烂醉的武逊送到了伊柏泰外的一个沙丘旁，又随便杀了几名囚犯，将尸体扔在沙丘周边，便回了伊柏泰。吕嘉素来爱好将人一点点折磨致死，所以他还特地给武逊留下了防身的弓箭、柴堆和几个羊皮囊的水，估计武逊能够凭这些东西在狼群中存活几天几夜。
果然，从那晚起，吕嘉夜夜倾听野狼群的号叫，想象着武逊垂死挣扎的惨状，真是享受到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快感。当然，吕嘉给武逊准备的水最多也只够武逊支撑几天，因此即使武逊能够在野狼群中挣扎着求生，也会因饥渴而死。
狄景晖听到这里，愤恨难当地斥道：“这个吕嘉，也太凶残了，他这么做，还几乎害死了我们！”
袁从英冷冷地接口：“而且还追究不到他的任何责任。”
潘大忠焦急万分地打断他们：“袁校尉，时间再也耽搁不得了。假如今夜不能突入狼群，救出武校尉，他必死无疑啊！”
袁从英尚未开口，狄景晖瞪着潘大忠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救人，老盯着我们干什么？你凭什么说他袁从英就是武逊的救星？他还不及你熟悉伊柏泰，更没在大漠里面待过，也没杀过狼，他能帮你什么？”
潘大忠遭此抢白，一时说不出话来，还在愣神，袁从英已站起身来，神色坚定地道：“武逊要是死了，我们就更加危险。潘火长，你能否带我离开营地，找到狼群？”
潘大忠两眼放光，连忙答应：“能！纸团的事情已让吕嘉放松了警觉，现在营地里还是平常的岗哨，我都很清楚，咱们可以绕出去。狼群离此地并不远，今夜月光很亮，咱们徒步过去，只需半个多时辰。”
狄景晖还想说什么，却被袁从英用眼神制止。袁从英示意潘大忠先行，潘大忠赶紧朝门口走，突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潘大忠觉得脑门上被人猛地一击，脑海中的黑雾骤然散去，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睁开双眼，正对上袁从英冷静犀利的目光。潘大忠赶紧扭头四顾，却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土屋，被人弄到了营盘外围高台之下的僻静角落。
“袁校尉，你这是……”潘大忠撑起身子，喘着粗气问。
袁从英蹲在潘大忠面前，紧盯着他冷冷地问：“潘火长，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救武校尉吗？”
“你……”潘大忠咬牙道，“袁校尉，你还是不相信我啊！”
袁从英丝毫不动声色：“要是想救人，你就立即回答我的问题。”
潘大忠愤愤地道：“好，袁校尉，你这样小心是应该的，我潘大忠不计较。至于为什么要救武校尉，说来话长，我只能告诉你，潘大忠与吕嘉有不共戴天之仇，每日每夜都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可惜以我一己之力，实难报仇雪恨。袁校尉，我看得出你是非常有本事的人，武校尉也是个大英雄，只要你们俩联合起来，一定能置吕嘉于死地。我言尽于此，信不信就由你了！”
袁从英微微一笑：“我信。潘火长，请你头前领路。”他伸手将潘大忠从地上拽起，抬头看了看营地方向。潘大忠也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在黑黢黢的营地上空有个微弱的亮光在一闪一闪的。
潘大忠奇道：“咦，这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袁从英掉过头去：“没什么，已经下半夜了，要去就快！”
“嗯！”潘大忠答应一声，领头猫腰前行。
他们沿着篝火堆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快速奔跑，正应了灯下黑的道理，居然丝毫不为人所察，很快就跑离了伊柏泰的平坦沙原，进入到高地起伏的沙丘林中。
此时已到了夜间最黑暗的时候，伊柏泰周围的熊熊火光被高大的沙丘遮蔽掉，一直高挂在空中的圆月躲入浓黑的乌云之中，潘大忠和袁从英的面前陡然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好在狼群的号叫声越来越清晰响亮，只要循声而去就不会错失方向，他们彼此也靠倾听对方的呼吸和脚步声而保持紧密同行。
狼嚎声已经十分迫近了，月亮探出乌云的遮蔽，再次放出光辉，潘大忠咽了口唾沫：“绕过前面的这座小沙丘，就应该是狼群了。千万小心！”
袁从英点点头，握牢手里的弓，这仍然是蒙丹的那副小弓，袁从英用得很不顺手，但眼下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转到沙丘的背侧，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就在耳边了，他们屏气凝神，半蹲着前行，缓缓从沙丘后探出头去，霎时，两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凄冷的月光下，大大小小至少几十头狼的背影，散开在前面一小片开阔地上，所有的狼头都对着同一个方向，那里是一座不算很高的沙丘，中间的火堆尚在冒着红焰，只是烟气多，火光弱，已然是有气无力的模样。就着这点火光，袁从英和潘大忠清晰地看见一个人影，蹲伏在篝火之旁，执弓在手，与这一大群狼对峙着。毋庸置疑，此人就是穷途末路的武逊。
此时此刻的武逊，正用最后的力量瞪大双眼，黑暗中那一对对绿色的荧光，他已经看了整整四个晚上。武逊觉得自己的视线一定是模糊了，否则这些绿色的荧光怎么会越看越多呢？大概数一数，野狼的数量仿佛是第一个晚上的数倍，但他告诉自己，这是不真实的，因为从第一个晚上起，他已经杀死了三十多只野狼，差不多每个晚上十只。
从头一天晚上在烂醉中猛然惊醒开始，武逊就几乎没有睡过觉，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到今天更是连水都喝光了。现在，虽然他的身体岿然不动，但他的意识已经飘忽不定，他的双臂还顽强地拉着弓，可弓上其实空无一物，因为所有的箭都放光了。这时候，武逊只是牢牢地盯着狼群最前面那头干瘦的老狼，这就是所谓的头狼，是它带领着整个狼群，与武逊斗了整整三个白昼四个夜晚，武逊杀死了那么多只狼，可就是无法击毙它，狼群也因头狼的召唤而越聚越多。到了现在，在武逊空洞如尘的脑海中，剩下唯一的念头就是，杀了头狼，最不济，也要与它同归于尽！
狼是最聪明狡猾的野兽，和武逊白天黑夜不停不歇地斗了这么久，它们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头狼带领着狼群缓缓地朝武逊靠近，小心却又坚决，死亡的弓弦始终不曾响起，它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脚步也越来越快。突然，篝火旁蹲伏的人一跃而起，嘶哑地呼喊着，举弓直直地砸向头狼。
头狼伏地挺身，猛扑向前。等待了这么久，这畜生终于嗅到了对手的绝望，幽深的绿色荧光肆无忌惮地闪耀着，尖利的牙齿伸向对手的咽喉，只要一口，就大功告成了！武逊的弓重重砸向狼背，可那战斗经验丰富的老狼轻轻一侧身，就躲过了武逊这垂死挣扎的一击。武逊却稳不住虚弱已极的身体，摇晃着倒向沙地。头狼的利爪牢牢嵌入武逊的肩膀，锐痛使得他的头脑刹那间变得异常清醒。武逊笑起来，眼泪沾湿了沙土，他张大嘴咬了一大口沙子，舌尖感受着久违的湿润。眼前黑幕降下，武逊失去了知觉。
恍惚中，火烧样的喉咙体验到甘甜，那就是生命的泉水吧……武逊大口大口地喝水，凝滞不通的血脉缓缓舒顺，他悠悠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人的怀里，那人正用羊皮水囊给他喂着水。
“老潘……”武逊认出了潘大忠。
潘大忠喜悦地叫起来：“武校尉，你缓过来了，太好了！”
武逊又接连喝了好几口水，觉得体力恢复了许多，挣扎着撑起身来，四下一看，头狼的尸体就倒伏在不远处，脖子被一支利箭穿过，双眼还不情不愿地瞪得滚圆，只是绿光已然暗淡。再往前面看，地上横七竖八地还倒着十来具野狼的尸体，都是被利箭穿喉。其余的野狼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老潘，是你救了我？”武逊的嗓音仍然十分喑哑虚弱。
潘大忠笑着摇头，由衷地道：“我哪有这个本事。是袁校尉一箭射死了头狼，才救了你。狼群没有头狼，杀的杀逃的逃，就好办多了。”
“袁校尉？”武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袁从英已经来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冲他微微笑了笑：“武校尉，还认得我吧？”
“怎么是你？”武逊惊诧地猛撑起身子，现在他可全想起来了，“你？你怎么到了这里？我不是把你们留在阿苏古……咳，糟糕！你们没事吧？”
袁从英再次淡淡一笑：“劳您费心，我们都很好。不过武校尉，现在不便细谈，咱们必须立即返回伊柏泰，蒙丹他们还在营地里，天一亮吕嘉就有可能发现异常，时间不多了！”
没有狼嚎的大漠越发寂静，倒比平常还要可怕。东方晨曦微露，前路已清晰可辨。一开始，武逊还想在潘大忠的搀扶下自己走，可他毕竟太虚弱了，跌跌撞撞地走不快。袁从英虽然没有吱声，愈发凝重的脸色却暴露出他内心的焦虑。走了大概百来步，袁从英抢到武逊面前，直接就把他背了起来，之后大家埋头赶路，再不说一句话，旷野中，只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和踏在沙土上的脚步声。
凌晨时分，吕嘉从噩梦中惊醒。从炕上坐起，他觉得心神不宁，有种死到临头的窒息感。到底是什么令自己如此烦躁不安呢？吕嘉翻身下地，在营房内来回踱步，试图理出个头绪来。吕嘉注意到，闹腾了四个夜晚的狼嚎此刻终于安静下来，看来武逊总算是完蛋了。可仍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是，确实有问题！终于取得胜利的狼群照例要呼朋唤友大快朵颐，它们不应该如此安静，难道、难道是武逊把狼群制服了？吕嘉连连摇头，自言自语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吕嘉叫来卫兵，让他们去关押袁从英一行的营房察看一下，同时去叫潘火长。没等多久，杂沓的脚步声响成一片，卫兵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营房前的守卫已被杀死，营房内袁从英等人不知去向。至于潘火长，也不见了。
“我操他姥姥！”吕嘉破口大骂，暴跳如雷，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那胆大妄为的背叛者居然是平日里一直谨小慎微、因智计不足而常常被人看不起的老潘！吕嘉气急败坏地领人赶过去，发现那两个守卫的尸体已经冰冷，显然老潘在离开吕嘉后不久就来此解救袁从英一行，从时间上推测，他们应该走出去很远了。吕嘉跳上马，率领众人顺着足迹刚要狂追，突然又喝令大家停下。
绕着营房转了几圈，吕嘉铁青的脸上隐现一丝狞笑，逃跑之人虽然尽可能地伪装了现场，但毕竟时间不够，做得不甚完美。足迹到营盘外端就由多人变得只剩下两人，而更大的纰漏则是，沙地上没有发现马蹄印。按说他们当时并未被发现，还有老潘领路，完全可以去悄悄带出几匹马当坐骑，又是女人又是孩子，袁从英不可能想不到这点。
东方既白，旭日初露光辉，吕嘉命令手下散开，在整个营盘内细细搜索。他现在已经可以断定，袁从英和老潘一定去救了武逊。但与此同时，他们难以两头兼顾，又不能在半夜里把蒙丹等人放入危机四伏的旷野，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蒙丹他们仍然躲在营盘内的某处！吕嘉心下暗暗佩服：这个计策极其大胆，但确实是眼下唯一的选择。果然，只过了一小会儿，兵士就从距离原来关押蒙丹他们营房不远处的另一栋小营房内，拖出了蒙丹、狄景晖和韩斌。这个小营房内本来住着六名兵卒，都被人打晕五花大绑在角落里。
吕嘉仰天大笑：“哈哈哈，袁从英、老潘，你们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回断然不会再让你们逃出我吕嘉的手掌心！”
吕嘉率人登上营盘外的高台，把蒙丹、狄景晖和韩斌也押在上面。同时，他命令其他人马一字排开在伊柏泰前，面对着武逊被困的方向耐心等候。只要有这三人在手中，就不怕等不到袁从英等人来自投罗网。吕嘉今天的兴致奇高，体会到了长久以来都不曾有过的激动和兴奋，这就是所谓战斗的激情吧。伊柏泰的生活太枯燥乏味，杀人都杀得没有劲头了，今天他要好好体验一把斗智斗勇的乐趣，并且要痛痛快快地折磨这些胆敢挑战他权威的人，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作自不量力，怎样才是生不如死。
吕嘉还没有等到袁从英，伊柏泰前却来了另外一队人马，原来是蒙丹的手下接到她用火箭发出的信号，连夜从营地赶来接他们的公主。这支小队也有几十号人，都是精干的突骑施骑兵，为首的哈斯勒尔将军一看到公主被押在高台上，立即就要冲上来强攻，却被吕嘉的弓箭手射退。伊柏泰易守难攻，彪悍异常的突骑施骑兵虽不把吕嘉放在眼里，只是公主在别人的手上，哈斯勒尔将军一时倒也不敢妄动，他催马向前来和吕嘉要人，只要蒙丹，对别人他哈斯勒尔不感兴趣。
吕嘉不想与突骑施为敌，也不打算为难蒙丹。他考虑了一下，决定要利用救主心切的哈斯勒尔将军。于是站在高台之上，吕嘉潇洒地向哈斯勒尔将军提出，他可以释放蒙丹公主，只要将军交出袁从英、潘大忠和武逊。
哈斯勒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三个人他都不认识，怎么交得出来？
吕嘉扬扬得意地道：“哈斯勒尔将军，请少安毋躁，只要再略等片刻，这三个人就一定会出现。假如他们不出现，那还要麻烦哈斯勒尔将军领人把他们搜出来！”
此时，袁从英背着武逊，已经和老潘悄悄迂回到了最靠近伊柏泰的沙丘背后。天光大亮，灿烂的朝霞为伊柏泰绘出一幅绮丽辉煌的背景，火红的阳光把高台上的人脸照得清清楚楚。袁从英放下武逊，直勾勾地盯着高台，虽然他尽了一切努力，可还是无法避免这一幕的发生。日头亮得让他有些眩晕，他扶住沙丘，闭了闭眼睛。待他再睁开双眼，脸上依然是波澜不惊、冷酷如冰的模样。看了看武逊和潘大忠，袁从英沉稳地说：“我现在就过去。”
那两人齐声道：“我们和你一起去！”
袁从英打头，老潘搀扶着武逊，三人慢慢转过沙丘。蒙丹眼尖，第一个看见他们，顿时惊呼起来。吕嘉兴奋得脸色都变红润了，他朝哈斯勒尔将军挥挥手：“将军，我要的人就是他们！”
哈斯勒尔连忙拨转马头，看到三人，他也不管认不认识，催马过去就要绑人。
蒙丹在高台上尖叫起来：“哈斯勒尔，不许动他们！”
哈斯勒尔不知所措，扭头朝蒙丹喊：“可是公主，吕嘉要用他们换你啊！”
蒙丹急得直跺脚，眼泪都迸出来了。
袁从英冲着高台喊：“吕嘉，你放了台上的三人，我们自己会过来！”说着，三人径直走到哈斯勒尔跟前束手就擒，任哈斯勒尔取走武器，将他们捆了个结结实实。
哈斯勒尔将三人推往阵前，叫道：“吕嘉，你要的人在这里！”
吕嘉美滋滋地端起胳膊，吩咐左右：“把蒙丹公主送下去。”
蒙丹不肯挪步，倔强地瞪着吕嘉：“要走一起走，否则我就留在这里！”
“哦？”吕嘉偏着脑袋，兴致勃勃地端详着蒙丹，又瞧瞧狄景晖和韩斌，满脸奸笑。
蒙丹咬了咬嘴唇，尽量用平静的声调道：“那里是三个人，我们这也是三个人，一个换一个。”
吕嘉想了想，长吁口气，叹道：“唉，看在蒙丹公主的面子上。罢了，我今天就做一次好人吧。来人，把他们三个一起送下去！”
兵卒推搡着蒙丹、狄景晖和韩斌下了高台，便放开他们慢慢朝哈斯勒尔的人马方向走去。这边，袁从英等三人则与他们相对而行，两行人越走越近，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吕嘉居于高台之上，死死地盯着这两行人，嘴角挤出狰狞的形状，他体内所有的恶意像烧开了的水一般沸腾着，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次人质交换平安无事地完成？就在蒙丹三人快要走到两阵中间，走出吕嘉的射程之外时，吕嘉猛地举弓，射出两支连环箭，直朝狄景晖和韩斌的后背而去！
此时袁从英离蒙丹他们还有十多步之遥。一路走来，他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吕嘉，就在吕嘉抬臂的刹那，袁从英纵声高呼：“小心！”朝蒙丹三人的方向飞身跃去，但他再快也快不过空中飞行的箭弩，只能眼睁睁看着狄景晖侧身倒下将韩斌护住，两箭一支射空，另一支插入狄景晖的肩头。
吕嘉随之高呼：“袁从英！你再往前，我就把他们全都射死！”
袁从英站住了，呆呆地看着倒在沙地上的狄景晖和韩斌，他自己的双臂还被牢牢地绑缚在背后，瘦削的身影显现出从未有过的无力。
蒙丹扑过去看时，狄景晖已扶着韩斌半蹲起身，朝她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蒙丹的眼泪夺眶而出。
十几步外，武逊和潘大忠跺着脚大骂：“吕嘉，你如此不守信义，就不怕遭报应吗！”
哈斯勒尔看到情势危急，一边催马上前，一边也着急地大叫：“公主，公主！别管其他了，快过来吧！”
蒙丹昂起头：“不，我绝不独自逃生，我只和他们一起走！”
这时，狄景晖在沙地上半坐起来，对她低语：“蒙丹，你带着斌儿走，快！不要再耽搁了！”
蒙丹惊诧地看他，却见狄景晖在朝自己微微点头，她再回头看袁从英，见他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睛里却似有光芒闪耀。蒙丹心念一动，拉过韩斌：“来，斌儿，咱们走。”
韩斌早就泪流满面，但并没有哭出一声，点了点头，蒙丹将他拉到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头也不回地朝哈斯勒尔的方向走去。
吕嘉没有再放箭，他也不打算截下蒙丹和韩斌，这两人对他毫无价值。至于狄景晖，虽然袁从英声称只是个随从，但吕嘉早就接到庭州来的飞鸽暗报，知道狄景晖的真实身份，这样的宝贝，他怎么舍得放过。刚才放狄景晖和蒙丹一起走，只不过是吕嘉喜好捉弄猎物的惯性罢了。现在，游戏结束了，吕嘉决定收网。
蒙丹带着韩斌终于走出了吕嘉的射程。袁从英朝狄景晖点了点头，便迈步向他走去，吕嘉张开弓轮流指向他俩，狞笑着又把弓放下了。这时袁从英已走到狄景晖的身边，让他扶着自己站起，随后二人一齐朝高地慢慢走去。武逊和潘大忠紧跟其后，吕嘉的编外队骑兵呈扇面散开，徐徐将这几个人围拢在中间。突骑施部队接到了蒙丹和韩斌，便守信朝后退去。
几人终于来到了高台之下，吕嘉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心中是从未有过的骄傲和满足。同时他也感到可笑，想来想去这几个人豁出命来，只不过换走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子罢了，如此赔本买卖，他们做得似乎还挺乐意，真真是蠢材啊！吕嘉一个个扫视过来，武逊是手下败将，不值一提。潘大忠是奸佞小人，不会让他好死！至于这个袁从英，几乎占了先机，可惜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此刻，吕嘉倒很想和袁从英谈一谈。
吕嘉走到高台边，倨傲地开口了：“袁从英，袁校尉。啊，不，你曾经还是袁将军啊！今日做了我吕嘉的阶下囚，感觉如何啊？”
袁从英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一言不发。吕嘉心情很好，没等到回答就接着说下去：“袁从英，吕嘉还是很佩服你的。能在狼群之中救出武逊，还敢把蒙丹三人留在伊柏泰营盘之内，几乎就把我给骗过去了，算得上有勇有谋。可惜啊，最终还是顾此失彼，袁从英，你知道你败在哪里吗？”
袁从英仍然一声不吭，吕嘉也不管他，扬扬得意地做了结论：“你败就败在太自信了，你袁从英纵然有天大的本领，终归还是一个人两只拳头罢了。偏偏身边的这几人又都是无能的蠢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以你一人之力想和我吕嘉的整个伊柏泰作对，你也忒狂妄了！”
袁从英突然开口了：“我狂妄？我看真正狂妄的人是你吧！”
吕嘉一愣，还没回过味来，袁从英振臂一抖，绑在身上的绳索尽数落地，电光火石间，他已经飞身跃上高台，直取吕嘉的咽喉而来。吕嘉下意识地去拔腰间的佩刀，怎奈袁从英的速度实在太快，旁边的兵卒们只见他挥起右手，明晃晃地划过一道锐光，吕嘉的脖颈中央登时喷出翻滚着泡沫的鲜血。
吕嘉摇晃着向后倒去，双眼还瞪得老大，似乎在质疑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到底是怎么回事。袁从英撤回鲜血淋漓的右手，一把夺过吕嘉的佩刀，连番挥舞，一眨眼就把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兵卒送上了西天。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吕嘉的手下们只顾瞠目结舌，再看袁从英，煞白的脸上一双冒火的眼睛，似乎凝聚了无穷的力量和满心的憎恨，出手之间刀刀毙命，真如凶神恶煞一般。吕嘉死了，兵卒们无人号令，全都不敢再踏近袁从英。袁从英就趁着他们尚在犹豫，随手捡起两把刀，突出缺口，又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高台之下，武逊和潘大忠眼看着风云骤变，还没弄清楚究竟，袁从英已回到他们身边，手起刀落，将二人身上的绳索斩断，再给他们一人塞了把钢刀，大声喝道：“武校尉，潘火长！吕嘉已死，请二位立即接管伊柏泰！”
两人恍然大悟，顿时精神百倍，一起纵身跃上高台。高台下，袁从英横握钢刀凛然而立，守在负伤的狄景晖身前。
武逊站上高台，抖擞起精神，大声喊话：“瀚海军的弟兄们！我武逊受军使之命前来重组编外队。吕嘉不服管制、擅用私刑，已被我就地正法！你们从此听我的号令，再有不服者，斩无赦！”
远处，蒙丹看得清楚，喜出望外。
哈斯勒尔将军方才也是憋了一肚皮的气，此刻立即跟随蒙丹，带领着突骑施的骑兵队包围过来，高喊着“武校尉、武校尉”，来给武逊等人助威。
武逊是瀚海军老资格的校尉，在军中几乎无人不识，而吕嘉平日骄横凶残，手下的兵卒们大多也是敢怒不敢言，并无人死忠于他。现在吕嘉已死，内有潘火长投附武逊，外有蒙丹的突骑施骑兵队助阵，编外队其余三名火长赶紧审时度势，纷纷列队归服。伊柏泰的上空，“武校尉、武校尉”的呼喊很快就响彻云霄。不可一世的吕嘉至死也没弄明白，他的权威怎么会在顷刻间便土崩瓦解了。

第三章 初春
东风激荡，沙尘翻卷，伊柏泰转眼间就被覆盖在漫天遍野的风沙之下。刚才还在营盘前杀气腾腾两相对峙的人马，俱在这大自然的暴戾之下失却颜色，或匍匐或四散，狼狈不堪地渐次退入营盘之中。伊柏泰平整的方形土屋，就是为了防御沙暴才设计成这样的，眼下，人畜只有躲入土屋，才能得到暂时的喘息。
武逊的身体依旧虚弱，却也只能勉力支撑着，命令潘大忠等四个火长各自率部暂避沙暴。蒙丹带着突骑施部队也退入伊柏泰，武逊让人将他们送入偏营暂歇，自己则和潘大忠引着袁从英等人躲入营盘内最大的土屋，也就是曾经的编外队队正吕嘉的营房。
狂风呼啸中，扑面的黄沙细密迅疾，露在外面的肌肤被打得痛楚难当，人更是呼吸困难，眼睛不敢大睁，大家几乎是一步步地挣扎着才摸进了屋子。刚一进屋，袁从英便扶着狄景晖坐到椅子上，察看他的箭伤。只见左肩上插着一支雕翎，鲜血染红了整片衣衫。狄景晖蹙着眉头一个劲儿吸气，倒也忍着没有呼痛出声。
武逊倒在椅子上，潘大忠端来热奶，武逊接过来喝了几口，摆手：“去、去看看怎么样，把咱们最好的金创药也拿过去。”
潘大忠答应着凑到袁从英身边，问：“袁校尉，这伤……”
袁从英已把伤处周围的衣服撕下，平静地回答：“看着还好，因为距离远，这箭到时已力道不足，所以入肉不深。也没伤到骨头。”他看看脸色苍白的狄景晖，笑了笑，低声道，“我把箭拔出去，你忍一忍。”
狄景晖这辈子哪受过此等罪，好在他体魄强健，颇有胆气，神情倒还镇定，点点头道：“你这家伙，利索着点就行。”
袁从英伸出右手握紧箭身，左手轻轻拍了拍狄景晖的后背，趁他一分神，猛地将箭拔出。
狄景晖只觉左肩一阵剧痛，痛彻心扉，猝不及防间眼前金星乱迸，他大喊一声，身子晃了晃，被袁从英轻轻扶住靠在椅背上。顺了好几口气，狄景晖才抬手抹了把满脸的痛汗，龇牙咧嘴地抱怨：“怎么这么痛，痛死人了！”
袁从英拿着那支拔下的箭，反复看着：“吕嘉太恶毒，用的是有倒钩的箭。虽然伤口不深，也带下一整块肉来。”他把箭往狄景晖面前一送，笑道，“要不要看看？”
狄景晖把头一歪：“哪天带出你的肉来，我再看！”
潘大忠拿过个纸包：“袁校尉，上金创药吧。”
袁从英谢了一声，却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银盒，自盒中倒出些白色的粉末，撒在狄景晖的伤口上。潘大忠好奇地问：“这是？”
袁从英答：“这是最好的外伤药了。”
正在上药，突然营房门大开，灰黄的沙尘伴着呼啸的狂风，随一个轻捷的红影一齐涌入营房。武逊吃惊地叫了声：“蒙丹公主，你怎么过来了？外面那么大的风沙。”
“风沙小点儿了，没事，我过来看看。”蒙丹边说边急急地赶到狄景晖的身边，看见血肉模糊的伤口，咬了咬嘴唇，打开手里提着的包袱，从里面抽出雪白的布衫，分明是女子洁净的衣裙，“刺啦”两声，便被她撕成长长的布条。
袁从英已清理干净了伤口，见蒙丹捧着布条过来，便问：“你会包扎？”
“会。”
“刚好，你来吧。”袁从英让出位置，蒙丹便细细地包扎起来。狄景晖的肩头自上过伤药，痛感渐渐缓解，身心都舒坦了许多，本想和蒙丹聊上几句，可她专心致志地低头包扎伤口，面颊就靠在他的耳侧，垂下的一缕发丝在他的眼前轻轻颤动，狄景晖突然间觉得心神激荡，竟自无语。
蒙丹忙完，娇小的鼻尖上已泛出细细的薄汗，她抬起头来，与狄景晖恰恰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尴尬，赶紧各自调转眼神。蒙丹看到狄景晖的脸色十分苍白，形容颇为困顿，便关切地道：“你……流了这么多血，最好躺一会儿。”
桌案边，潘大忠刚刚将袁从英等人昨日到达伊柏泰的情况，以及自己抛纸团蒙骗吕嘉的经过说给武逊听。
听到蒙丹说话，潘大忠左右看了看，建议道：“武校尉，袁校尉，刚经过场生死搏杀，诸位都很疲乏了。不如大家先休息半日，待回过神来，晚饭时咱们再聚。”武逊皱起眉来似要反驳，潘大忠忙道，“武校尉，不说别人，你自己在狼群中困了整整三天四夜，怎么说也得先用些食水，缓一缓吧？还有袁校尉，刚到伊柏泰就夤夜救人，至今都没有合过眼，一定也很累了。”
武逊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对袁从英一抱拳：“袁校尉，如今吕嘉已除，重整编外队组建剿匪团的事情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潘火长说得有道理，今天下午咱们先各自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之后，再作他谋。”
袁从英尚未作答，营房门被猛地推开，两名兵卒入内禀报：“武校尉，吕……队正的尸首现放置在营房外，请武校尉示下，该如何处置？”
武逊听到吕嘉的名字，一时间百感交集，虽然此人残忍狡诈，欲以极其卑鄙的手段置自己于死地，但毕竟是多年瀚海军的同僚，想到今日居然同袍相残，心中的悲怆之情远远超过了刻骨的仇恨。武逊挥了挥手：“先找个空营房搁下，把尸首整理干净……再说吧。”
“是！”两兵卒得令欲退，袁从英站起身来：“吕队正身上还有样东西，我去取来。”说着，便随二人出去。
潘大忠和武逊面面相觑，眨眼间袁从英又回来了，把手里捏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搁，“当啷”一声，只见一块宛如琉璃碎片样的东西裹在猩红的血色之中。
“这是什么？”武逊和潘大忠同时伸出脑袋，瞪着这东西发愣。
“就是这东西要了吕嘉的命，也救了我们大家。”袁从英坐下来，捡起那块东西来仔细擦拭，血色除尽，武逊和潘大忠才看出它通体透明无色，不大，有棱有角，看着边缘十分锐利。袁从英朝韩斌招招手：“来，还给你。小心收好。”
韩斌跑来接过那东西，潘大忠百思不得其解：“袁校尉，你说是这东西要了吕嘉的命？”
袁从英点点头：“刚才我是从吕嘉的咽喉上把它取下来的。”
“啊？原来你方才奇袭吕嘉，用的就是这个……暗器？”
袁从英笑了笑：“割破绑缚我的绳索，靠的也是它。不过它不是什么暗器，只是斌儿的一件玩意儿。他平常没事就拿着玩，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
武逊长吁口气道：“用件小孩的玩意儿都能杀敌，袁校尉，武逊可算是见识到你的本领了。不过你那会儿佯作无奈，束手就缚时，是不是也该先给我和老潘通个气，害得我们两个都以为真没辙了呢！”
老潘附和：“是啊，袁校尉，你可把我们也骗了。”
袁从英摇了摇头，正色道：“二位在那么危急的情势之下，仍然舍身相助，从英感佩。不过我并没有骗你们，当时我自己也以为没有希望了。”
“可是……”
袁从英指了指韩斌，轻声道：“这东西一直都在他的身上，我并没有拿。如果不是吕嘉突然放的那两箭，我就没有机会与狄景晖会合，而这东西是狄景晖中箭倒地时才从斌儿那里悄悄取来，然后又趁我去搀扶他之际，转到我的手里的。所以说，最终害死吕嘉的其实还是他自己。”
“原来如此。”武逊和潘大忠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千钧一发的转机，虽看似偶然，却仍暗合了恶有恶报的因果，吕嘉终于还是死在了他自己的恶念之下。
那边蒙丹搀扶着狄景晖躺到榻上，又端了热水给他喝。狄景晖被她温柔细心地照顾着，心里千头万绪的，再看到蒙丹那双关注的碧眼，更觉悲喜交加，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便干脆闭上眼睛装睡。蒙丹只当他负伤不适，也不敢打搅他休息，在榻边坐了坐，就打算离开。她走过桌边，看武逊三人还聊得起劲，便浅笑盈盈道：“那边伤者都睡了。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要休息的，怎么还说个不停啊？”
“啊！”武逊和潘大忠相视一笑，忙道，“是啊，是啊，一说起来又忘了。”
潘大忠道：“武校尉，您的营房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就在近旁，这间营房最大，要不然就先让袁校尉和狄公子，还有小孩儿在此安歇，你看可好？”
武逊点头：“嗯，这样很好。我也困得不行了，必须要睡一觉。咳，几个晚上没合眼，直到现在眼前还是一对一对的绿光，晃来晃去……噢，潘火长，等风暴停了，让人去清理那些狼尸，把狼皮剥了，狼肉取回来腌上，今晚我请伊柏泰的弟兄们，还有蒙丹公主的骑兵队好好吃上一顿！”
武逊、潘大忠和蒙丹先后离开了。韩斌跑到桌旁，一下抱住袁从英，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袁从英抬起左手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问：“今天吓坏了吧？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
韩斌不说话，眨了眨眼睛，就去抓他的右手。袁从英摊开右手，满手的血污，原来为了不让吕嘉发现，他把那块锋利的“暗器”紧捏在右手中，手掌心早被扎得一片狼藉。
“去拿点水来。”
“噢！”桌上的罐子里就盛着清水，韩斌倒了点在袁从英的右手上，替他清理伤口。他为袁从英做这类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干起来十分熟练。洗干净伤口，韩斌又去榻上拿蒙丹留下的白色布条，刚抽出一条，狄景晖也从榻上坐起来，把身边的小银药盒递给韩斌：“这伤药你也给他上一点儿吧。”
“我不用这个。”袁从英从韩斌手中接过药盒，放回桌上，示意韩斌直接给自己包扎。
狄景晖走到桌边坐下，一边把玩那小银药盒，一边问：“为什么不用伤药？”
“就剩这么多，省点用吧。”
狄景晖把盒子往桌上一搁，啼笑皆非地看着袁从英：“药还要省着用？你也太……”他不由分说在袁从英的手掌上撒了点药粉，才让韩斌包起来。
袁从英朝他挑了挑眉毛：“怎么了，伤者不睡了？”
狄景晖有些尴尬，支吾道：“刚睡了一会儿，翻身碰到伤口，疼醒了。”
袁从英也不揭穿他，只是淡淡道：“今天多亏了你，谢谢。”
狄景晖撇了撇嘴：“狗急了还跳墙呢，这算不上什么。说实话，一路上被你像小孩子一样照顾着保护着，我实在是难受得不行。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叫自己不争气，过去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现在才发现，离开了商事学问，我居然百无一用。”
袁从英笑了笑：“可你今天救了我们大家。”
狄景晖慨然叹息：“救了大家的是你，我只是自救罢了。我不是英雄，我也不想做英雄。像你这样，太累！”
说着，狄景晖把那小银药盒递还给袁从英，笑道：“这可是个贵重的物件，是不是皇帝赏赐给你的？”
“很贵重吗？”袁从英仔细瞧了瞧那盒子，“我倒从来没注意过。怎么贵重？”
狄景晖没好气地道：“什么好东西给你都白搭！”他指着盒盖，“你看这盒盖中心是透雕的十字形花瓣，还涂了金，整个银盒周边都是镶金的花纹，这样的雕刻和镀金的手艺，只有御用的药盒上才有，偶尔皇帝也赏赐给最宠信的朝臣，民间是不许用的。此外，这药盒的盒盖盒身契合得特别好，就算掉到水里也不会漏！”
袁从英这才了然，自嘲地道：“原来如此……哼，其实我最怕看见这个盒子，每次用到它都是狼狈不堪的时候，实在没有心情去鉴赏它的好处。不过，这盒子不是圣上赏的，是大人给我的。”
狄景晖意味深长地点头：“那肯定也是圣上赏赐给我爹，他又给了你的。”紧接着，他又笑道，“呦，没想到你居然也会说出怕这个字，我还以为你真的无所畏惧呢。”
袁从英摇头叹息，沉思了片刻，才道：“没有人会无所畏惧。实话告诉你，自从咱们跟着武逊进入沙陀碛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怕，特别是那天晚上发现快没水的时候，还有今天吕嘉朝你们射箭的时候……”
狄景晖听得愣了愣，接着又释然：“现在可以不用怕了吧？”
袁从英紧锁双眉：“暂时可以喘口气吧。我也说不好，伊柏泰里面一定还藏着许多秘密，甚至杀机。我的感觉并不太好。”
狄景晖注意看了看袁从英的神色，轻松地笑起来：“咳，你也别太担心。我想，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事的。说来说去，咱们应该算吉人自有天相。”
“但愿如此。”
韩斌给袁从英包扎好了伤口，从桌上捡起银药盒来玩，狄景晖想起来什么，指指盒子道：“哦，这伤药用光了也没关系，咱们可以去庭州自己找药材来研配，这个我倒会，保证比皇帝的药还好用。”
袁从英点点头，轻轻搂过韩斌的肩膀，正色道：“我现在非常后悔带上你这小子，当初真应该把你留在洛阳。”
韩斌挣脱袁从英的怀抱，满不在乎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袁从英一皱眉：“我是说真的，过几天我想办法把你送回去。”
韩斌在桌上撑起脑袋盯着他看了会儿，才斩钉截铁地说：“不，我不走！你没有我是不行的！”
狄景晖哈哈一笑，劝道：“好了，废话少说，先各自睡觉，等睡醒了再讨论谁没谁不行吧！”
傍晚过后，风暴终于停歇了下来。
武逊酣睡了整个下午，醒来后又痛痛快快地吃了顿泡馍，喝了几大碗羊奶。毕竟是身体底子厚实的人，他此刻感觉很不错，体力基本复原了。距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伊柏泰营盘里面静悄悄的，经过了上午的风云突变，大家此时似乎都还未彻底回过味来，仍在伺伏中盘算和等待着什么。
武逊独自一人离开营房，围着木墙慢慢转悠着。伊柏泰这个地方与世隔绝，荒僻独立，就连武逊这样老资格的瀚海军官，以前都只来过伊柏泰两三回，而且从来没有深入过内部。四天前吕嘉接待武逊时，推三阻四地只带他看了外部的营房，今天，武逊自己也对木墙内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吕嘉死了，可他的阴影并没有散去，这里的一切都残留着他在此经营多年的印迹，武逊知道，要想真正地接管伊柏泰，并把它改造成剿匪的基地，自己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埋头想着，武逊沿木墙转了个弯，差点一头撞上迎面而来的人。那人轻捷地闪过身，招呼道：“武校尉。”
武逊抬头一看，袁从英正微笑着向他抱拳行礼。
“啊，是袁校尉。”武逊赶忙回礼，脸上却掩饰不住尴尬之色。自狼群中被袁从英搭救之后，他们一直处于危急的状态中，武逊始终没来得及向袁从英正式道谢，同样也没有为自己将袁从英他们抛在大漠中的行为做出解释，此刻二人突然两两相对，武逊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袁校尉，怎么不在营房里休息？”武逊定定神，随口寒暄了一句。
“已经休息过了。”袁从英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武逊“哦”了一声，又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了，看着袁从英还是一脸淡然地站在面前，武逊心里不禁懊恼起来，脾气上涌，索性直奔主题：“袁校尉，武逊给你赔罪了！”他不看对方的表情，继续急匆匆地道，“武逊把袁校尉和狄公子你们留在阿苏古尔河畔，实在是顾虑伊柏泰的情势凶险，怕有你们跟随在一起，不好控制局面所以才出此下策。此后武逊被困狼群，自顾不暇，虽非故意但也牵连你们遇险，实非武逊本意。还望袁校尉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才是！”一段话说完，武逊长吁口气，直视着袁从英抱拳致意。
袁从英淡淡一笑，平静地说道：“武校尉，你过虑了，事情既已过去，就不必再提。经此一役，今后你我二人更要以诚相见，方能在伊柏泰通力合作，完成剿匪之任。”
“那是自然！”武逊大声称是，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个袁从英怎么连客气都不客气一下，说起话来也太厉害了吧。好歹，我武逊还是正职啊！想到这里，武逊的脸上又有点儿阴云密布了。
武逊尚在心中颠来倒去地思量着，袁从英抬头望向高高的木围墙，连排的墙顶上密布的刀尖如犬牙交错，黄昏的日光砸碎在各个高低不平的锋刃之上，飞溅出点点金珠。
袁从英扭头问武逊：“武校尉，我们何时入狱内检视？”
武逊沉着脸回答道：“不急。今天晚了，入夜大家还要好好欢聚一次。我已吩咐过潘火长，明日便带你我进到监狱内部察看。在四个火长中，潘火长年岁最长，在伊柏泰服役多年，亦是主事，监狱里的一切事务他是最熟悉的。”
“哦，如此甚好。”袁从英答应了一句，扭回头来盯着武逊，突然问道，“武校尉，潘火长与吕嘉有什么过节吗？”
“啊？”武逊一愣，“这……我不太清楚。”想了想，又觉得奇怪，便追问，“袁校尉何来此问？”
袁从英平静地回答：“没什么。昨天他冒险带我去救你，我十分意外，便问他原因。他只说他对吕嘉恨之入骨，想靠你我之力除去吕嘉。”
“原来如此。”武逊思忖着道，“我只知道潘大忠过去曾经是庭州刺史钱归南的家奴，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钱刺史，就被遣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至于他如何与吕嘉结仇，恐怕还要找他自己细问。”见袁从英沉默不语，武逊忍不住又添了一句，“袁校尉，吕嘉残暴淫虐，此地的编外队上下对他早就心怀不满。这几日看到他加害我……与你们，潘火长出于正义，伸手相助也在情理之中吧。”话音之间，似乎有些愤愤然。
袁从英眉尖微挑，注意地朝武逊看了一眼，其实他非常了解对方的感受，却懒得去迁就。从除掉吕嘉进入伊柏泰之后，心情稍有放松，长久以来的疲乏和郁积的伤痛就一齐袭来，下午他只敢略微躺了一会儿就起身走动，否则他恐怕真的要起不来了。他现在只想说必须说的话，做必须做的事情，对别的就无心也无力去多顾及。经过这段时间，袁从英对武逊的为人已经很有把握，知道他是大局为重的耿直之人，只要假以时日，双方定能肝胆相照，因此从现在起就对武逊免了一切虚礼和客套。
武逊却只觉得袁从英太过冷淡傲慢，脸上有些挂不住，就道了声：“袁校尉，没事就先休息去吧。”转身要走，袁从英又把他叫住了：“武校尉，请留步。”
武逊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袁从英跨前一步，微笑着道：“武校尉是否还记得我向你讨要兵刃？”
武逊一愣：“记得……怎么，你还要？”
袁从英点了点头：“武校尉，你都看见了，我真的没有兵刃。射杀狼群用的弓还是向蒙丹公主借的，今天晚上我就打算还给她。所以，还得麻烦武校尉给我找件兵器，普通的钢刀就可以了。”
“这……”武逊此刻真是尴尬极了，他嚅嗫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袁校尉，实话告诉你吧，刺史大人给我准备的那些兵械，全是破烂锈损的东西，根本不堪一用。你要兵刃的话，要不然晚上我和潘火长说一说，再想想办法。”
袁从英眼中锋芒一闪，追问道：“可是武校尉，伊柏泰编外队官兵所有的兵械都是极好的。我方才已经大致看过了，这里所用的装备即使在亲勋的十六卫禁军中都算得上数一数二，武校尉为什么还要请刺史大人为编外队准备军械？”
武逊闻言大惊，他阴沉着脸仔细回想着这几天的所见，袁从英所说非虚。一直以来，瀚海军上下都知道，编外队是吕嘉为了管理伊柏泰这个大监狱而奉命组建的。除了队正和火长几名军官之外，其余队员都是当地招募的牧民和轻罪囚徒。由于不算瀚海军的正式编制，士兵无法领取军饷，也没有正规的兵械和坐骑，只靠着钱归南每年划拨过去的很少一些款项维持。所以此次钱归南让武逊来伊柏泰，武逊就料定这里缺少必需的辎重，才要早作准备。可这几天来的经历却让他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伊柏泰。吕嘉的编外队虽然人员混杂，杀伐无度，不像正规的军队而更像一个匪帮，但他们的甲胄、兵刃，甚至坐骑无一不精，比庭州驻扎的瀚海军还要强，这一点确实大大出乎武逊的所料。
想来想去，武逊觉得还需要对此好好调查一番，便对袁从英道：“袁校尉，伊柏泰编外队的辎重情况，我也不清楚。咱们还是明天找潘火长一起盘问吧，到时候再为袁校尉找一样合手的兵刃，你看如何？”
袁从英点头称是。此时天色已晚，营盘外人声渐起，开始点燃篝火了。
这时潘火长兴冲冲跑了过来，高声喊道：“武校尉，袁校尉，你们都在这里啊。营盘前野灶全搭好了，弟兄们饿了，都眼巴巴地等着呢，是不是该开席啦？”
武逊哈哈大笑道：“好啊，好啊。潘火长，你去招呼兄弟们！袁校尉，你我去请蒙丹公主吧！”
莽莽荒漠，炊烟直上。冲天而起的熊熊篝火，仿佛欲与天上悬挂的点点繁星争辉。灿烂的星河蜿蜒流转间，托出一轮澄莹的明月，将亘古不变的玉颜晴光自苍穹洒向大地。在极目的远端，黑色云雾缭绕的深处，月光映出雪山冰峰之巅的幽深旷达，宛如梦中的仙境。
伊柏泰的营盘之前，今夜不再寂静。欢声笑语阵阵不绝，是压抑太久的释放和宣泄。夜空为顶，天山作墙，沙海如席，丘陵似帷，即使在幽闭的深处仍有地狱般的怨毒滋生，即使在旷野的周围仍有重重杀机四伏。
夜已深，伊柏泰的编外队和突骑施的骑兵队早都喝成了一片，除了值守的兵卒之外，几乎无人不醉。火堆上烤的狼肉散发出扑鼻的香味，已经快被撕扯着吃光了。烧酒、油茶、牛羊奶子……大家都灌得肚子滚圆，沙漠中最珍贵的清水今夜反倒无人问津了。
正中最大的篝火旁，聚着武逊和潘大忠等几个火长。袁从英、狄景晖和蒙丹也被请在一起，狄景晖今夜颇为郁闷，放着好酒不能喝，只好用奶茶灌了个饱，眼睁睁地看着袁从英和武逊、潘大忠那些人推杯换盏，车轮大战。直到武逊各人尽数喝得半醉，或躺或靠在篝火旁边，袁从英也喝得脸色泛红，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狄景晖不由想起他俩在并州“九重楼”的那场酒宴，真是恍如隔世。
蒙丹也喝了不少酒，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碧眼更加亮得耀人。另一席上，哈斯勒尔和突骑施弟兄们喝得兴起，亮开嗓子唱起了突厥歌谣，苍凉的歌声在旷野中回荡，虽然席间的汉人大多听不懂词句的含义，可那悠扬的曲调传递出生而为人的孤寂和悲怆，深深地侵入每颗心中。听着听着，蒙丹突然从席间一跃而起，两手向外平端，口中发出一声娇叱，正与哈斯勒尔的歌声应和。突骑施人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齐刷刷的欢呼：“公主、公主、公主！”他们知道，美丽的公主要飞旋曼舞了。
几乎所有还没醉倒的人都涌了过来。蒙丹高高仰起粉颈，双足踏着歌曲的节奏，旋转起舞。篝火跃动的光影投在她飞快旋转的身形之上，红衣丽影，惊鸿翩跹，热烈胜火，激越炫目。假如说中原大地之上轻柔曼妙的舞姿如行云流水，那么这荒野大漠之中的疾旋劲舞便是烈火炙辉，舞动的不是娇羞脉脉，而是青春迸发的激情，不求天长地久的默契相知，要的只是瞬间生死的碧血丹心。蒙丹越舞越快，在众人的醉目之中，她那翻动的红色衣裾已与身后的片片火焰汇成一体，而她，则宛如一只翩翩舞动的彩蝶，在烈火中飞旋上升，遂成每个人眼中最后一团光华。
一曲舞罢，短暂的寂静之后是震动旷野的喝彩声：
“公主，好啊！”
“再舞一个吧！”
“太美啦！”
蒙丹双颊通红，犹如娇艳欲滴的蔷薇盛开，她不理睬众人的呼喊，却坐到袁从英和狄景晖的中间。塞外的女子从不矫揉造作，蒙丹大大方方地选择与她所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们的身边，武逊等人已经彻底醉倒，有的被抬回了营房，还有的倒在地上鼾声大作。看到蒙丹坐下，袁从英把手中的酒杯向她举了举，微笑着一饮而尽，连夸赞的话都没有说一句。蒙丹冲他嫣然一笑，又回头去看狄景晖。火影逆光之中，此刻他正专注地看着蒙丹，面容疏朗沉静，又透露出深沉的悲伤。蒙丹的心微微一颤，轻声问：“你不高兴吗？还是……”
夜阑，人散，星光坠落，火影婆娑。彻夜狂欢之后的伊柏泰又安静了下来。篝火旁，只剩两个身影相对而坐，陪伴他们的是地上的沙海和空中的星河。周遭的一切都是如此静谧安详，这无言的相伴，正如初生的情愫和永恒的爱意，温柔地将疲倦的人儿轻轻环抱，带着他们的心走入甜蜜的回忆与美妙的梦境。
狄景晖捡起一根胡杨枯枝，在面前的沙地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行行诗句，蒙丹垂下火热的脸庞，轻轻念道：
草原生毓秀，不与塞南同。
羽落随绯舞，星垂入紫瞳。
唇分梅正艳，话吐意方浓。
万里长沙尽，犹追这点红。
念罢，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抬起头，幽深的碧眼中点点莹泽闪烁。
狄景晖朝她微微一笑，柔声问道：“能读懂吗？我特意写得浅显些，这是为你，为你方才的舞蹈而作的。”
“我……知道，”蒙丹欲言又止，唇角轻扬，“大概可以懂的。这诗……真美。”半晌，她又扭过头，火光把她半侧的脸庞映得越发娇美，“还从来没有人为我写过诗，谢谢你。”
狄景晖含笑问：“那你知不知道，这诗里还有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蒙丹蹙起精巧的眉尖，意态纯真而甜润。
狄景晖点点头：“是的，我给你起的名字，汉名。”
“我的汉名？”蒙丹眨着眼睛，俏皮而又好奇地盯着狄景晖。
狄景晖指向诗句：“梅，红，艳。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梅红艳，梅红艳，为什么呢？”蒙丹托腮凝眸，似在品味。
狄景晖欣然解释：“用梅作姓，是因你哥哥的汉名叫作梅迎春，你随他便也姓梅。红，则是因为你爱穿红衣，每次见到你，都是一身丹霞，火热炽烈。而艳，则是因为红梅艳冠群芳，更兼你一双碧眼，与红衣相称，艳无可匹。故，为蒙丹公主献上‘梅红艳’这个汉名，不知道公主肯笑纳否？”
蒙丹“扑哧”笑出了声，睫毛微微颤动，娇嗔道：“谁要你起这个酸唧唧的汉名？我还是喜欢我的突厥名字！”
狄景晖也哈哈大笑起来，自嘲道：“酸吗？好像是有点儿，请蒙丹公主，啊不，红艳姑娘见谅。我们汉人男子嘛，就这毛病。”笑声渐渐落下，他突然心绪翻动，一时间难抑激越的情怀，双眼竟湿润了，颤抖着声音，喟然叹息，“我这一生，还曾为一个姑娘起过名字，她与你相仿，也有一双碧眼，美得如梦如幻。”
“还有一位姑娘？她，是你的……”蒙丹轻声发问，不知道为什么心又跳得飞快。
狄景晖低下头，努力遏制就要涌出眼眶的悲怆，自她死后，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别人面前提起——陆嫣然，这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女子，终于在沉寂了几个月之后，重新回到他的胸怀。
“是的，一位姑娘，我给她起的名字是：陆嫣然。她，是我已经逝去的爱人。”
朝霞将露未露之际，狄景晖才回到自己的营房。悄悄推开虚掩的房门，狄景晖蹑手蹑脚地朝榻边走去，耳边有人轻声道了句：“回来了。”
狄景晖一惊，才发现袁从英坐在桌边，正静静地望着他。
狄景晖乐了，自己也往袁从英对面一坐，抄起桌上的陶壶倒了杯水，“咕嘟咕嘟”灌下，才痛快地道：“快渴死了！哎，老弟你不会是坐在这里等我吧？”
“不等你等谁？”
“你还真是……”狄景晖摇摇头，凑着窗洞中投入的微光观察了一下袁从英的脸色，叹道，“为什么不睡觉？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袁从英淡淡地道：“我不放心。这里并不安全。”
“可是……咳！”狄景晖叹了口气，“你也太操心了。”
“总要有人操心。”袁从英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
狄景晖盯着他道：“现在我回来了，你可以去睡了吧。”
“不睡了，天一亮我就要和武逊、潘大忠去伊柏泰，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指了指桌上翻开的一本书，“这本书是从哪儿来的？”
狄景晖凑过去看了看，笑道：“你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袁从英朝榻上的包袱偏了偏头：“在那里头找到的。这书好像是沈珺家里的吧。”说着，他将书翻过来合在桌上，书脊上空空的铭牌果然和沈珺家里的藏书一个样子。
狄景晖毫不在意地道：“咳，那天在阿珺姑娘家里，你不是出门追查杀沈庭放的凶手去了么，我无所事事，就去翻沈庭放的藏书，找出这本《西域图记》，我想着咱们要来西域，所以就取出来看看，后来随手塞到包袱里面，我自己都忘记了。哪想今天让你找出来了。”
袁从英揉了揉额头，低声道：“这书倒不错，讲的都是些西域的风土人情，还有各种神教、文字什么的，等你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以后也许能用得上。”
狄景晖笑了：“就是啊，呵呵，三朝名臣裴矩的书，民间根本就看不到，没想到在沈珺的家里居然有收藏，也算意外的收获吧。”
袁从英看了看他，语气中带着微微的嘲讽，道：“你的体格很不错啊，刚受了伤还能精神抖擞地谈情说爱。”
狄景晖并不介意，只是长叹一声：“唉，人总归要活下去吧。你知道吗？这么多天来，我一直都不敢想嫣然，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第一次说起她。心中虽然还是痛得厉害，但又觉得如释重负。仿佛，仿佛，我的嫣然又回到我身边来了。”他停下来，眼神空洞地凝滞在黑暗之中的某处，许久才苦笑着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做，是辜负了逝者？”
袁从英不动声色地回答：“不会，我觉得你是对的。”
狄景晖很有些意外，抬头看着袁从英：“真没想到你能这样说……”
袁从英还是很平静：“我怎么想就怎么说。”
狄景晖感激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她是突骑施的公主，而我，只是一个流放犯，还有三年的流刑在前面，我……身无分文，一无所长……”
袁从英的眼中闪动狡黠的光芒，微笑道：“可你会写诗啊。”
狄景晖的脸微微泛红，无奈道：“好啊，你就随便调笑我吧。”
袁从英也有些忍俊不禁：“你看我是随便调笑的人吗？”沉默了一会儿，他正色道，“你的诗不错，我至今还记得几句：座上号哭状，堂前恨骂音。悲歌见长短，血泪有浊清。”
狄景晖惊喜过望：“你还真记得？”
袁从英坦然地回答：“当然记得。我虽不会赋诗，却也喜欢好的诗句。”
两人均不再作声，狄景晖迟疑良久，终于望定袁从英，诚恳地道：“今夜我一直都在想那场酒宴。当时，我并不了解你的为人，说了许多过分的话，我……很抱歉，希望你不要在意。”
袁从英摇了摇头，微笑一下，并不说话。
寂静中，那巧笑嫣然的身影浮动，暗香飘散在他们的身边，轻柔的声音在彼此的心中荡出阵阵涟漪：“嫣然只是个低如微尘的女子，即便是死也毫不足惜，但嫣然的歉疚和祝福是真心实意的。嫣然在心中盼望着，有一天你们会成为肝胆相照的朋友。”
狄景晖不知不觉已经热泪盈眶，他好不容易按捺住翻滚的心潮，强作洒脱地问：“哎，你说蒙丹和嫣然是不是很像？”
袁从英直了直腰，探手按着后背，随口应道：“像吗？我不知道。其实我一共也没见过陆嫣然几次，再说那阵子心情很差，所以始终没仔细看过她，已经不太记得她的容貌了。”
狄景晖撇了撇嘴：“我知道，你不喜欢胡人长相的女子。”
袁从英有些好笑地反问：“哦，你又知道，那你说说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狄景晖“哼”了一声：“你？我看你很挑剔！”
“何以见得？”
“如果你不挑剔，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娶妻？像你这样少年得志的年轻将军，要嫁的姑娘还不得排成长队？估计是你都没看上。”
袁从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重复道：“少年得志……哼，我怎么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我倒是一直觉得责任太重，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要抛下一切，只要能轻松些就行。”
狄景晖嘿嘿一乐：“你现在不是已经抛下一切了？”
“说得好，别的都抛下了，责任一点儿没轻，麻烦越来越大。”
“你说我是麻烦？”
“随你怎么想吧。”
狄景晖被噎个正着，不觉发狠：“袁从英我告诉你，你可别小看了我狄某人。我狄景晖现在是在落魄中，有朝一日发达了，决不会让你吃亏。”
袁从英冷笑道：“我倒不指望什么，但愿有命活到那一天吧。”
狄景晖不以为意地反问：“怎么啦，为什么活不到那一天？这世上能干掉你的人好像不太多吧。”
袁从英紧蹙双眉，许久才道：“实话告诉你，很久以前我曾想过，假如能够活过三十岁，我才考虑娶妻生子。”
“你，什么意思？”狄景晖一副莫名惊诧的样子。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不想无故连累人家而已。”
狄景晖盯着袁从英看了看，叹息着摇头：“也罢，现在你已经三十多了，还好好地活着，是时候找个女人了吧？”见袁从英仍然沉默不语，狄景晖突然笑道，“哎，你不会是在家乡有什么娃娃亲或者指腹为婚吧？”
袁从英啼笑皆非地瞥了一眼狄景晖，嘟囔道：“亏你想得出来。我哪有……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那就对了嘛！”狄景晖看看榻上睡得正香的韩斌，见小孩儿毫无动静，才压低声音道，“你老实说，是不是喜欢阿珺那样的？”
“阿珺？”
“对啊，我看得出来，你对她有些不一样。”
袁从英挑起眉毛，反问：“你不是还说梅迎春对她有意吗？”
狄景晖道：“那是。可我要是有阿珺这个妹妹，绝对不会把她许配给梅迎春这样的人。”
袁从英意味深长地看着狄景晖：“哦，这又是为何？”
狄景晖笑起来：“你少给我装糊涂。梅迎春这种人，一般地做做朋友很不错，可他假如真有一天成了酋长、可汗，我一定会离他远远的。他和你可不一样。”
袁从英又沉默了，他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十分落寞。
狄景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便宽慰道：“所以我说嘛，庭州真是个好地方。有我喜欢的胡人女子，你喜欢的汉人女子呢，就更多了，总该有你看得上的。要不等你剿完匪，咱们还是想办法常待庭州吧。”想了想，他又颇为认真地道，“还有你的伤病，光这么硬撑是不行的。这样吧，哪天和武逊说说，去庭州给你找个大夫好好瞧瞧。据我所知，西域的医术虽与中原不同，但也别具功效。另外，我多少也知道西域有哪些好药材，可以帮你去庭州找找看。”
袁从英倒有些意外，愣了愣方道：“我……也还好，就是背痛，你看能治好吗？”
“可笑，你不治怎么知道能不能治好？”
晨风拂面的时候，潘大忠带着武逊和袁从英来到了伊柏泰神秘的木墙前。在多年的风沙磨砺之下，木墙已经破损不堪，满是坑洼和断裂。插在墙头的刀尖也被风沙吹蚀成了黝黑色，只有在阳光的照耀下，才会反射出凌厉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潘大忠所带的小队，在木墙之前呈一字阵仗排开。这些七拼八凑起来的兵卒，高矮胖瘦不均，年龄亦有大有小，连面貌也是胡汉混杂，真是名副其实的一支杂牌军。但是，正如袁从英和武逊已经发现的，这些兵卒身上所披的甲胄，腰间所配的刀剑，却堪称精良，反而与他们的外形很不相称。
他们面前的，正是木墙上唯一的一扇大门。这是一座通体漆黑的玄铁大门，长宽均有丈余，厚也达数分。门把上缠绕着粗如缆绳的铁链，上面密密麻麻地悬挂着数把巨大的铜锁。潘大忠一声令下，两名兵卒上前挨个开启铜锁，接着又上去两名兵卒，四人合力才将铁链取下，最后四人一起握住门把上的木杠，喊着号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大门缓缓移开。
武逊见状，不由疑惑地问道：“老潘，为何开门如此吃力？”
老潘抹了把脸上的油汗答道：“咳！武校尉，这扇铁门好多年都未曾开启了，今天若不是想让你和袁校尉进去看个究竟，我才不费这个力气呢！”
武逊大为讶异：“那平时狱卒和囚犯是如何出入的？”
老潘嘿嘿一乐：“武校尉，袁校尉，先请你们从大门而入吧。我老潘会一一讲给二位长官听的。”
武逊和袁从英面面相觑，只得跟着老潘踏入铁门。
进入木墙重围之中，眼前是个有好几亩地大的沙场。袁从英第一天到达伊柏泰的时候，已经在蒙丹的指点下从高处观察过，现在进入内部，发现确实如当时所见，木墙之中建有大小不一的五座砖石堡垒。每座堡垒的式样都差不多，圆形，平顶，靠近顶端的是一排比人的脑袋大不了多少的窗洞，应该是采光通气之用。每座堡垒都看上去十分坚固，五座堡垒的排列方式让袁从英猛然想起了井盖上的五角图案，其中一座顶角上的堡垒相比其他四座略小些。
潘大忠领着二人围着最小的堡垒转了一整圈之后，武逊拍了拍脑袋，困惑地问：“我说老潘，这玩意儿的门在哪里？”
潘大忠油光锃亮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他把手在空中一挥，大声道：“所以武校尉，袁校尉，你们都看见了，这些堡垒均没有门，也就是说人根本不可能从此地出入，因此平常也没有人进入木墙之内，那木墙上的门没什么用处，故而好多年都不曾开启了。”
武逊愤愤地问：“老潘！你玩的什么花招，这些古怪都是干什么的？”
老潘笑着解释道：“武校尉，袁校尉，其实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整个伊柏泰的监狱都在沙地下面，因而出入也在地下，你们明白了吧？”
“什么，监狱不在这几个堡垒里，在……地下？”武逊圆睁双眼瞪着老潘，满脸的难以置信。
潘大忠显然很满意自己所制造出来的效果，举手示意道：“二位校尉，其实这木墙里面的沙地无甚可看，平常从没人在此活动，但为让二位对伊柏泰的环境有整体的了解，我才领你们进来。实际上，真正的监狱造在地下，出入口则在木墙外面的营房中，要不然我现在就领二位前去察看？”
武逊扭头就往门外走，潘大忠赶忙跟上，却发现袁从英站在原地不动，就回身招呼：“袁校尉，你……”
袁从英瞥了潘大忠一眼，冷冰冰地问：“既然这些堡垒在地面上连门都没有，还要这座木墙干什么，岂不是多此一举？”
潘大忠被问得一愣，武逊闻言也觉有理，便停下脚步瞪着潘大忠，等他回答。
潘大忠显得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才道：“这……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伊柏泰最初建造的时候，就用了许多重囚和死囚。想必这木墙是在当初监狱始建时，用于圈禁那些囚徒的，等地下的监狱和这几座堡垒都完工以后，木墙也就没用了，被废弃了，只是不曾拆除罢了。”
武逊听罢点头：“原来如此。”
他看袁从英仍紧蹙着双眉在沉思，便招呼道：“袁校尉，走吧！”
袁从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随武逊走出了大铁门。潘大忠连忙吩咐手下兵卒重新将铁门锁好，同时带着武逊和袁从英来到吕嘉营房的右侧。吕嘉的营房是伊柏泰里面最大的一座，其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营房，看上去好像是给值事的兵卒休息之用。潘大忠来到右侧那座小营房门前，门旁站立着两名荷枪持械的守卫。
潘大忠示意守卫让开，领头进入小营房，才五步长宽的营房内空无一物，在地面正中央，赫然是一块四方的铸铁盖板。潘大忠来到盖板前，亮开嗓门喊了一声：“开门！”
铁盖板里传来闷声闷气的问话：“是谁？”
“潘大忠！”
“啊，是潘火长！”里面之人应和着，只听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铁盖板从下面被缓缓顶起，一个兵卒从里面冒出脑袋来，“潘火长，您是……”
“武校尉和袁校尉要下狱察看。”
“是！”
铁盖板下，竟是另一片天地。
在潘大忠的带领下，武逊和袁从英生平头一次进入到这样一个黑暗森严、简直与墓穴一般无二的地下监狱之中。沿着石阶下行并不深，前面是长长的巷道，估计就是从外部营房通到木墙里头的道路。巷道狭窄逼仄，仅容二人并肩，每隔二十步的墙上置一盏油灯照亮，底下则是一名全副武装的守卫在站岗。
潘大忠头前领路，武逊居中，袁从英走在最后面。巷道里面空气稀少混浊，阵阵恶臭扑鼻而来，袁从英感到窒息，胸口憋得十分难受，他一边走一边默数着自己的脚步，在心中估算巷道的长短。这巷道建在沙地之中，却是木柱架梁并砖石垒砌而成，当初一定是花了相当大的人工。袁从英猜测，巷道本身应该不会太长，尽头或许会是个比较大的地穴，牢房就聚集在那里。但是，他想错了。
在袁从英默数了大概百来步的时候，巷道在前面拐了个弯，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转过弯去，面前的巷道突然变宽，大约三十来步长短的巷道两侧，根根铁栅后面出现了一间连一间的牢房。光线十分暗淡，只见牢房中人影晃动，却看不清囚犯的容貌。巷道的两头各站着一名狱卒。
潘大忠停下脚步，轻声道：“这里就是天字号监区。”
武逊问：“他们都是死囚吗？”
潘大忠咧嘴一笑：“武校尉，伊柏泰里面其实没有死囚非死囚的区别，就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活得下来。”
武逊阴沉着脸瞥了一眼袁从英，发现他的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之下愈加苍白，武逊道：“袁校尉，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袁从英摇了摇头。
于是潘大忠领着他们继续前行，一路拐来拐去，每隔几段窄小的巷道，便出现一段两侧有监房的巷道。袁从英心中终于明了，原来这个地下监牢造得就如同迷宫一般，所有的巷道彼此相连交错，监房不规律地散布其间，这样的设计使得进入其中的人，假如没有带领指示，根本无从辨别方向。同样，囚犯要想找到一条路径逃走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要么在巷道中迷失，要么被无处不在的守卫擒获。想到这里，袁从英不禁暗暗佩服这座监狱设计者的巧妙用心，但又觉得不可思议：伊柏泰处在大漠的中央，囚犯本就很难逃脱，为什么还要把监狱建在地下，又设计得如此繁复，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地下转了很久。武逊也有点儿受不了那污浊的空气了，便问：“潘火长，如果没什么其他可看的，莫如你就带我们上去吧。”
“且慢！”潘大忠还未答应就被袁从英拦阻了。
武逊不耐烦地问：“袁校尉还想看什么？”
袁从英慢吞吞地问：“那五座堡垒怎么上去？”
潘大忠一拍脑门：“哎呀，你看我怎么把这茬忘记了。真是该死！”接着又忙解释道，“咳，其实那几座堡垒就是通风换气之用，没什么可看的。二位校尉跟我来吧。”
他领着二人又是一通七绕八拐，总算走到了一座石梯前面。石梯尽头光线亮堂很多，还有阵阵新风吹来，袁从英赶紧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张开捏紧的拳头，右手扎紧的布条上面，血渍和汗水已经混成一片。
潘大忠倒是步履轻松，快步走上石梯，武逊和袁从英紧紧跟随。上到地面，三人便处在了一座圆形的砖石堡垒中间，堡垒中除了一大块石板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那石板显然就是台阶入口的盖板。
徐徐清风从堡垒最上面的那排换气窗洞中吹入，武逊和袁从英都觉得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潘大忠看着二人的脸色，微笑道：“二位校尉有些受不了吧。呵呵，我们长年累月生活在伊柏泰，不习惯也得习惯，这里真是个能把人活活折磨死的地方啊。”
袁从英问：“我们是在最小的那个堡垒之中吗？”
潘大忠点头：“袁校尉好眼力，是的。这里就是离铁门最远的那座小堡垒。其余四座和这个一模一样，只不过格局略大些。”紧接着潘大忠又笑问，“二位校尉还要去看其余四座堡垒吗？”
武逊看了看袁从英，皱眉道：“嗯，一样的话就不必细看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再次下到地底，又随着潘大忠转了数个弯，面前出现的巷道和来时最初的那段十分相仿，走到巷道尽头，又见到一段向上的石阶。石阶旁的守卫见三人过来，赶紧行礼，殷勤地跑到石阶上头，翻起铸铁盖板，目送三人登了上去。出来一看，这里恰恰是吕嘉营房左侧的那个小营房，与入口的营房恰好一左一右。原来他们在地底下绕了个大大的圈子。
三人此时俱已头昏脑涨，都拼命呼吸着地面上的新鲜空气。等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武逊便将二人招到自己的营房坐下。
喝了口烧酒，武逊感慨万千地道：“真没想到伊柏泰里面是这个样子，今天本校尉算是开了眼界了。潘火长！”
“在！”潘大忠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
武逊问：“伊柏泰下面的情形，编外队有多少人完全了解？”
潘大忠道：“因为地下的活儿太苦，编外队的每个兵卒都要轮流下去当狱卒和守卫的。咳，其实他们大多本来也就是这里的囚犯，选拔上来充了编外队，才算有了一线生机。”
“那么说大家都还熟悉下头的布局？”
“也不尽然，伊柏泰下头的布局太奥妙，就算在里面待上一年半载，还是会走错路。如果是外人入内，那就压根甭想出来了。”
袁从英突然插话：“潘火长，你可知道这座监狱是何时所建，何人设计？”
潘大忠微微一笑：“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袁从英接着又问：“下面的布局可有图纸？”
“没有。大家都靠脑子记忆。不过……既然说到这里，我倒是可以画一张出来。此地也就我，大概清楚这里的情况了。”
袁从英冲潘大忠一抱拳：“麻烦潘火长了。”
“好说，好说。呵呵。”
正说着，卫兵来请三人用午饭。忙了整整一个上午，大家均饥肠辘辘，也都不客气，围坐桌前边吃饭边继续谈话。武逊掰下块馕，撒上碎牛肉津津有味地嚼了几口，突然问潘大忠：“大忠，我记得你是七年前到伊柏泰来的吧？”
潘大忠嘴里塞满食物，含含糊糊地道：“是啊，咳，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地方待不住人，能走的都走了，现如今我算这里资格最老的了，本来还有吕嘉，可现在……”
武逊停下嘴，盯着潘大忠问：“老潘，我仿佛记得当初你是和你兄弟一起来的伊柏泰，你兄弟现在何处，也走了吗？”
潘大忠的神色骤变，慢慢放下手中的筷子，垂下头好半天都不吭声。
武逊和袁从英奇怪地互相看了一眼，武逊正要再发问，潘大忠忽然抬起头，却见他双眼通红，牙齿咬得咯咯直响，颤抖着嘴唇喃喃道：“我兄弟，他……早就死在这里了！”
武逊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潘大忠握紧双拳，胸口起伏不定，好不容易才略微平复下来，抬头对另二人苦笑道：“袁校尉，前日夜间我冒险去求你搭救武校尉，当时你对我十分提防，不予信任，我那时候就曾对你提起过，我潘大忠与吕嘉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仇，就是杀亲之仇。正是吕嘉，害死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的兄弟潘二孝。”
原来这潘大忠和他的兄弟潘二孝本来都是庭州刺史钱归南的家奴。他俩从小父母双亡，在钱家长大，干的是伺候人的营生。潘大忠为人谨慎，颇得钱归南的赏识，其弟二孝却不太争气，成天不务正业，还经常小偷小摸，十分不检点。偏偏潘大忠对这唯一的兄弟很是疼爱，钱归南几次欲将其赶出钱家，都因为潘大忠苦苦哀求才罢休。可恨潘二孝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越闹越不像话，后来还勾搭上了钱归南大夫人的婢女，终于彻底惹恼了钱归南。就在七年前，钱归南一气之下，将潘二孝判了罪，发往伊柏泰。潘大忠实在不放心这个兄弟，主动向钱归南恳求，陪着兄弟同来服刑。
潘大忠说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他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切齿地道：“我们刚来时，吕嘉碍于钱刺史的威势，对我兄弟二人还算客气。因我本就是无罪之身，他还给了我一个火长的职位。我也是小心谨慎，拼命效忠于吕嘉，只求他能待我兄弟好一些。可谁知道，这吕嘉本性恶毒至极，居然趁着我回庭州办事的时候，将二孝骗出监牢，与另外两名囚犯斗殴，最后又将重伤的他放在野地，活活地让秃鹫啄咬至死！”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袁从英，“袁校尉，就是你们头一天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幕，所谓的‘野葬’。”
袁从英默默地点了点头。潘大忠继续道：“我本来打算找吕嘉拼命，哪怕同归于尽也要为我兄弟报仇。可吕嘉这厮又狠又刁，知道我必怀恨在心，就把我遣入地下监狱，打算让我熬不得苦楚死在里头。我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定要在伊柏泰活下去，就这样我在地下苦熬了五年，直到两年前吕嘉需要用人时才又把我提出来。当时他仍然对我十分有戒心，处处防范，我便更加表现得贪生怕死、胆小懦弱，终于慢慢地令他放松了警惕。这两年来我一直在等待最后一击的时机，总算等到了你们。武校尉，袁校尉，谢谢你们，使我终于能够为我的兄弟报仇雪恨。”
“原来是这样！”武逊感慨万千地长叹一声，举起手安抚地拍了拍潘大忠的肩膀。
潘大忠勉强一笑，扭头对袁从英道：“袁校尉，前日夜间实在无法对你将这些和盘托出，致使你一直不能信赖于我。否则，公主他们也不会遇到那样的险情了。”
袁从英点头：“是的。当时我确实不能轻易相信你，所以才将你打昏，把蒙丹他们转移到另一间营房。坦白说，这也是万般无奈，我一人难以兼顾两头，又必须去救武校尉，所以只能赌一把。”
潘大忠理解地笑道：“袁校尉当时若是相信我，我倒可以给公主他们找个更安全的所在。但我知道你不能冒这个险，万一我是吕嘉派来调虎离山的，那就惨了。”
潘大忠又道：“袁校尉，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不知道现在可否赐教？”
“什么？”
“就是那晚我们离开营地前，你一直在看营地上空的一个闪光，那究竟是……”
“哦，”袁从英微笑了，“那还是你们昨日看到的斌儿的玩意儿。那东西可以把光投得很远，我让斌儿想法把烛光射出窗洞，在夜间老远都能看得清楚，这样我便可以知道他们平安。”
谈到这里，三个人方觉有点坦诚相见的味道，彼此的隔阂和猜疑渐消。武逊理了理络腮胡须，又想起件事：“老潘啊，还有件事情。”
“武校尉尽管吩咐！”
“嗯，我来问你，编外队的兵械、甲胄和马匹，怎么都如此精良？吕嘉打哪里弄来的这些？”
老潘微微一愣，眼珠转了转：“这个……我也不清楚了。好像瀚海军每年都会给吕嘉送些辎重过来吧。”
“不可能！瀚海军自己的配备都没有这么好！”
“那，卑职不知道了。”
“不知道就算了。”武逊有些失望，指指袁从英道，“不过，老潘你下午带袁校尉去挑件兵刃吧，把这里最好的家伙都拿出来。”
潘大忠赶忙答应：“那是自然。”
袁从英却摆了摆手：“武校尉，多谢费心。也不必太麻烦，方便的话，就把吕嘉的刀和弓借我一用吧。”
“这……”武逊和潘大忠相互看了一眼，“你不忌讳？”
“好用就行。”
“那好，吃过饭就让兵士给你送去吧。”
午后，在营盘后面的一座小茅屋里面，袁从英带着韩斌洗了个澡。一进这个小茅屋，他就发现这里与阿苏古尔河畔的那个茅屋简直一模一样。屋中央同样是口深井，井缘和地面相平，只在井口盖着块铁盖子，也与阿苏古尔河畔茅屋里的那个铁盖子外观完全相同。
所不同的，这个茅屋里放置着好几个木桶，以供人从深井里打出水来。另外还有个小火炉子用来烧热水。袁从英发现，此地洗澡的方式和中原很不一样，没有盛满水的大木桶可以浸泡，却用个木勺子舀出水来往身上浇。脚下就是沙地，水从身上流下后就直接渗入沙中，转眼被吸个一干二净，洗完澡沙地居然还是干的。他起初以为不用大木桶是为了节省水，但很快发现这种洗澡方式似乎更费水，便有点儿想不通。
不过此刻他顾不上这些，只是让韩斌把烧烫的水一遍遍浇在自己的背上，痛到僵硬麻木的后背才觉得轻松些。与此同时，他仔细地研究起铁盖子上浇铸的纹理。
这纹理也与阿苏古尔河畔铁盖子上的相仿，最外面是五个尖角的样子，围绕着里面的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央还有纹路。所不同的是，此处中央的纹理曲曲弯弯，有点儿像水波，而阿苏古尔河畔那图案的中央纹理，是几道斜斜的线条。袁从英让韩斌帮着自己一起尽量记下这些图纹的形状，打算回营房后默写在纸上，留个记录。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处，过去在狄仁杰身边的时候，寻求这类奇异事物中所蕴含的秘密，往往是狄仁杰的拿手好戏，可是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虽是初春，大漠上昼夜的温差依然很大。太阳快落山时，周遭已经十分寒冷。袁从英带着韩斌匆匆洗完，就回了营房。桌上已燃起蜡烛，率先洗好澡的狄景晖坐在桌边，埋头读那本《西域图记》。袁从英精疲力竭，在榻上靠了一会儿，一动都不想动，可想想还是挣扎着起身，坐到桌前拿过纸笔，打算把刚才强记下来的纹理画出来。
桌上搁着一柄闪亮的钢刀，还有一副黑色的硬弓，一望便知是吕嘉的家伙。狄景晖冲袁从英努努嘴：“老潘送过来给你的。”
袁从英擎刀在手，翻来覆去地看着，毫无疑问，这绝对是把百炼成钢的宝刀。同样，那把弓也是少见的利器，问题是，吕嘉怎么会有这样好的武器？
狄景晖看他又在沉思，便随口问了句：“很不错的家伙吧？我虽不太懂，却也看得出来。”
袁从英把刀搁回桌上，点头：“确实是好东西。不过也怪得很。”
“哦？哪里怪？”狄景晖来劲了，上下左右地摸着刀把和刀背。
袁从英把他的手轻轻挡开：“你不习惯碰这种东西，小心点，这刀削铁如泥的。”
“削铁如泥？”狄景晖好奇地问，“吕嘉怎么有这种好东西？这样的好刀不常见吧。”
“不常见，很稀罕的。最奇怪的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袁从英指着刀身，解释道：“不论什么刀具，通常刀身上都刻有铭文，表示炼成的日期地点和炼制之人，这是规矩。普通的刀尚且如此，更别说如此少见的宝刀。可是你看这把刀，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还有这把弓也是，没有任何打造的标记。”
“还真是啊！”狄景晖也是一脸纳闷，但他知道自己也想不出个究竟，就岔开话题，“那个老潘倒很殷勤，还问长问短的，似乎挺关心你的身体。”
袁从英冷笑了一下：“你怎么说？”
狄景晖轻哼道：“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对付。”
袁从英压低声音说了句：“这个人，很不老实。”
狄景晖把手中的书往桌上一放，似笑非笑地看着袁从英：“嗳，人家又怎么惹到你了？”
袁从英阴沉着脸道：“他没有惹到我，但是他说了不少谎话。”
“说谎？”
“是。首先，今天他开木墙上的铁门时搞出很大的动静，想证明那铁门好多年都未开启了。可是那些大铜锁和铁链上连灰尘都没有，真好笑，伊柏泰日日都是漫天风沙的，难道这里的人没事还经常擦拭它们不成？其次，他领我们去木墙中的时候，刻意只让我们看了其中最小的堡垒，以此类推地想说明每座堡垒都没有门，偏偏不领我们逐一看过，我总觉得其中有诈。还有，他说自己与吕嘉有仇，可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动手，却要等着我们和武逊来这里的时候，借我们的手除去吕嘉，而吕嘉明明知道潘大忠对自己怀有仇恨，却还如此信任他，也很说不通。至于他说不清楚兵械的来历，我看多半也是撒谎。”
狄景晖听完哈哈一笑：“完了，你算是把我爹草木皆兵的毛病全学会了。既然你对这潘大忠有诸多怀疑，干吗不直接对武逊说呢？”
袁从英叹了口气，略显懊丧地道：“武逊此刻宁愿相信潘大忠，也不愿意相信我。你当初说的话很有道理，武逊对我有成见，亦有顾虑，假如我太多地表示对潘大忠的不信任，他只会认为我是故意离间他们边塞军兵的关系。对他来说，我毕竟是外来的，潘大忠才是自己人。”
狄景晖颇有兴味地看着袁从英，很是幸灾乐祸，道：“现在想明白了？饶你拼着性命去解救他，还差点连我们的命都搭上，结果也没落上个好。”
袁从英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是见机行事吧。潘大忠盯得很紧，我不想打草惊蛇，否则对你和斌儿不利。另外，武逊也会有危险。潘大忠和吕嘉还不同，这回是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他对剿匪到底有利还是不利，更不知道他的背后是不是还有更凶险的势力……”他抬起眼睛，看着狄景晖苦笑道，“可惜我没学到大人料事如神的本领。”
狄景晖正要开口说话，有人轻轻敲门。韩斌跑过去把门打开，夕阳逆照下，蒙丹亭亭玉立的身影仿佛镶了道火红的金边。狄景晖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蒙丹看着他微笑，轻声道：“我是来向你们告别的，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

第四章 暗斗
“你要走了？还回来吗？”狄景晖急迫地问。
蒙丹被他热切的目光逼得不觉垂下双眸，心中暗暗懊恼着：来告别前明明打算表现得若无其事，可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声音，一看到他的眼睛，自己的心又跳得如此慌乱？都怪他，这没用的汉人男子，知道自己要走，居然如此紧张，只不过是短短地离开几日，他就着急成这个样子……
韩斌也站在门边，伸手扯她的衣裙：“蒙丹姐姐，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蒙丹握住他的小手，温柔地笑起来：“斌儿，以后就叫我红艳姐姐吧。”
“啊？红艳姐姐，你改名字啦？”
“嗯，好听吗，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韩斌转了转眼珠：“还行吧。红艳姐姐，我喜欢！”
袁从英来到门前，见狄景晖在一旁呆呆地站着，蒙丹又不理他，便不动声色地拽了拽狄景晖的袖子，招呼道：“蒙……呃，红艳，屋里坐吧。”
狄景晖回过神来，也忙道：“啊，对，对，红艳，请屋里坐。”
蒙丹瞥了一眼狄景晖，眸中碧波流转，好不容易憋住笑，摇头道：“不坐了，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来给你们道个别。”
“可是，”狄景晖有点儿发急了，“你这是要去哪里？你不是要在此地等梅迎春的吗？”
蒙丹轻轻翘起嘴角，屋外那灿烂的落日红霞此刻好像都飞上了她的面庞：“我又没说要离开这里，只不过是和哈斯勒尔他们一起回趟庭州。春天来了，我们要去寻块水草肥美的绿洲放牧驼马，总不能老在这个大漠里面转悠。”
狄景晖大大地松了口气：“原来如此，那倒也不必郑重其事地道别。”
“你……”蒙丹让他给气乐了，发狠道，“真该告诉你我一去不回！”
“你不会的。”狄景晖笃悠悠地说，此刻已经完全松弛了下来，他把两手往身后一背，低下头来看蒙丹。
蒙丹觉得自己额头上的碎发随着他灼热的呼吸轻轻颤动，连带着心尖也酥酥麻麻起来，这种感觉是那么温暖，那么轻柔。她再没有能力让自己的语气生硬起来了，只好极低声地说：“我，就去几天，然后再来看你们。”
“好，我们在此等候。”狄景晖一本正经地回答。
袁从英在旁边听得实在有些好笑，除了等待难道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你们好好休息吧，我走了。”说完这句话，蒙丹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正要扭头往门外走，袁从英却把她叫住了：“先别走，红艳，我要问你件事情。”
“啊，什么事情？”自从熟识以后，蒙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袁从英严肃的表情，于是她就微微侧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袁从英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习惯性地锁起双眉，思忖着问：“红艳，你在大漠上发现过几次土匪行凶？”
蒙丹认真地想了想，答道：“一共有三次。”
“可曾和土匪正面交锋过？”
蒙丹摇头：“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过？”
“嗯。”蒙丹咬了咬嘴唇，沮丧地道，“这些土匪太神出鬼没了，大漠又无边无垠，实在无从搜索。现在走沙陀碛的商队不多，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商队经过，只能瞎碰。因此三次所见到的都是土匪劫杀商队以后的现场。”
袁从英抬起眼睛，紧盯着蒙丹问：“如果真的像你所说，土匪又是从何得知商队行踪的呢？”
蒙丹紧接着他的话道：“是啊，我也想不通这一点。好像有人把每次商队进入沙陀碛的时间和路线都通报给土匪，否则他们绝不可能把所有的商队一网打尽。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这些土匪的营地究竟设在什么地方。我这几个月带着人把沙陀碛都跑了个遍，始终没发现可疑的地点。可是从土匪攻击商队的地点来看，遍布沙陀碛的东西南北，因此他们一定在沙陀碛的内部设有营地。只是……这个营地到底在哪里呢？”
袁从英沉思片刻，对蒙丹微笑了一下：“你哥哥所发现的奇怪之处，就是这些吧？”
蒙丹也不觉莞尔：“差不多吧。”想了想，她又道，“还有一个古怪，是我发现的，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哥哥。”
袁从英和狄景晖相识一笑，他们都听出了蒙丹语气中那点掩饰不住的天真和自豪，袁从英便问：“是怎样特别的古怪，可以告诉我们吗？”
蒙丹轮流看着他们两个，故意稍停了片刻，才回答：“唔，我一共发现了三次被屠杀的商队，现场都是尸身遍地、血流成河，可是货物和车马却踪迹全无。”
袁从英揣度着道：“货物和车马都被土匪劫走了吧。”
蒙丹忽闪着碧色的双眸，略带得意地说：“土匪带走货物和车马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兵刃也都带走呢？”
“兵刃？”袁从英惊讶地问。
蒙丹“嗯”了一声：“我发现这三起劫杀，土匪都很小心地把现场打扫干净了。从衣饰来看，尸首全都是商队的人。但我想，土匪未必没有伤亡吧，可现场找不到一具土匪的尸身。还有就是，掉在现场的兵刃明显都是商队用的，没有任何一件土匪的兵刃。甚至一些被箭射死的尸体，身上的箭弩都给小心地拔掉了。”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袁从英喃喃自语，陷入了沉思。
蒙丹瞧瞧他，又看看狄景晖，娇俏地点点头：“那我就走啦。”
狄景晖忙道：“我送你。”正要陪着她出门，却听身后袁从英叫了一声：“狄景晖你站住。”
“干什么？”狄景晖满脸狐疑地站住身，袁从英抢步上前：“我来送红艳姑娘，你回屋去！”说着，他伸手轻轻一拦，不由分说就把狄景晖挡到身后。
蒙丹也有点儿意外，但还是在袁从英的指示下，乖乖地由他陪着自己朝门外走去。韩斌刚想跟上，袁从英反手推上房门，也把他关在了屋里。
狄景晖看着两人并肩出了门，实在猜不透袁从英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索性坐回到桌边。突然，他发现桌上袁从英刚才在默画的纹理图，拿起来仔细瞧了瞧，脸上露出笑意。韩斌探身过来要抢，被狄景晖随手推到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袁从英才又开门进屋。他若无其事地往桌边一坐，狄景晖狠狠地瞅了他一眼，故意拉长声音问：“送走了？”
“嗯，送走了。”袁从英拿过画着图案的纸，提笔接着往下画。
狄景晖瞪大眼等着，看他毫无再开口的意思，终于忍不住问：“哎，你和蒙丹说什么去了？”
袁从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边在纸上画着，一边随口道：“我和她说什么，你没有必要知道。”
“你！”狄景晖咬牙切齿地道，“袁从英我告诉你，你休想……”
“休想什么？”袁从英搁下笔，瞥了眼狄景晖捏紧的拳头，似笑非笑地加了一句，“怎么，要和我打架？”
狄景晖冲他干瞪眼，无奈地摇头：“在别人那里受了气，就跑到我这里来耍威风，什么人嘛！”
两人暂时休战，袁从英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画着阿苏古尔河畔图形的纸，和自己刚画的纸放在一块儿，拧眉抿唇，开始苦思冥想。
狄景晖坐在对面不怀好意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探头过来，讪笑道：“哎，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什么交易？”
“如果你告诉我你和蒙丹说了什么，我就告诉你这些纹理是什么意思，如何？”
“你知道这些纹理的意思？”袁从英有些喜出望外，往椅子背上一靠，看着狄景晖道，“说吧，这都是些什么。”
“罢了罢了，不和你计较。”狄景晖嘟囔着连连叹息，把那本《西域图记》翻到最后，摊开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袁从英定睛一看，那上面果然绘着自己在两处井盖上见到的纹理，粗粗看去几乎分毫不差。他长舒了口气，对狄景晖笑道：“你早说啊，害得我琢磨了半天。”
狄景晖摇头晃脑地回答：“我怎么知道你在琢磨这个？恰巧这些图在书的最后面，我也是刚刚才看到。”
“书上有没有写这些纹理是什么意思？”
袁从英拿过书翻看，狄景晖指着书页道：“有的，不过内容不多，只说这是一种西域神教——萨满教的神符。”
“萨满教？”
“是的，萨满教。”狄景晖解释道，“这本书上只简单地记载了萨满教是西域颇为盛行的一种神教，大概从上古开始就有了。这种神教信奉万物有灵的说法，认为不论草木牲畜、山河湖海皆有灵，都能与人相通。萨满教将世界分为上、中、下三界，上界是天神居住的地方；中界是人活动的场所；下界则在地层深处、江河湖海，等等，有各式各样的精灵出没。”
“什么是精灵？”袁从英听得津津有味，好奇地发问。
狄景晖翻了翻书，边看边道：“唔，精灵嘛，就是一种通神的灵物吧。萨满教认为每个部落都有保护自己的精灵，会附着在本族的巫师身上，借巫师之肉身来行使其意志。在精灵的指点和教诲之下，萨满巫师可以探访灵界、可以上天入海，巫师作法时有精灵协助，才可以顺利地治病、求雨、寻魂、驱鬼、祈福和诅咒。”
这会儿连韩斌都靠在袁从英的身上听得入了迷：“听上去还真挺有意思的。”
袁从英笑着问：“你说萨满巫师能治病？”
狄景晖点头：“能啊，这书上说得还挺神，能治各种疑难杂症。”
袁从英道：“那我干脆去找个萨满巫师治治我的背痛吧。”
狄景晖始料未及，愣了一愣，应道：“倒是可以试试。不过你要小心巫师把你大卸八块啊。”
“不怕，只不过要是让大人知道了我去找巫师看病，他一定会把我大卸八块的。”
狄景晖哈哈大笑起来：“对，对！我爹最恨这些装神弄鬼的邪恁之说。怎么？他教导了你十年，你居然还信这些？”
袁从英自嘲：“大人是有大智慧的，我怎么能与他相比？你还没有说，这些图符纹理到底是什么意思？”
狄景晖指着书上的图案道：“书上说，萨满教有许多神灵，包括天神、地神、风神、雨神、火神、水神如此种种。这些纹理图案就是用来崇拜不同神灵的。像这种曲曲折折的波纹应该表征河海，也就是水神，这种倾斜的竖条纹就是风神的符号。这两种符号分别在此地和阿苏古尔河畔茅屋的井盖上有。另外，书上还记载了雨神、火神、地神等符号。”
袁从英频频点头：“不错，很像这么回事。井里有水，所以要祈求水神的庇佑，难道我们在沙陀碛里见到的这些深井，都与萨满教有关联？”
狄景晖想了想道：“我想可能最初的掘井人都是笃信萨满教的，所以才会在井盖上饰以萨满神符。”
袁从英想了想，又道：“可是这书上的图案都没有套在外面的那五个角，这是怎么回事？而且阿苏古尔河畔的那口井上的图案，照你的说法是风神符号，我却从中挖出了清水，这又是怎么回事？”
狄景晖“咳”了一声：“别问我，这我可就不明白咯！”他接着又笑道，“你不是想找萨满巫师看病吗，到时候顺便向人家请教请教呗。如果巫师不肯说，你就把刀架他脖子上逼他说！”
袁从英一本正经地点头：“嗯，这个我倒拿手。”
说着，袁从英又拿起那本《西域图记》，翻动着道：“这个前隋的宰相裴矩倒挺有趣的，记载下这么多西域的奇闻逸事。”
狄景晖长叹一声：“裴矩啊，他可是我打心眼里崇敬的人。你说我爹有大智慧，其实我倒觉得，裴矩比我爹更了不起。”
袁从英惊讶地望着狄景晖：“真的？这个裴矩真有如此厉害？”
狄景晖正色道：“那是当然。裴矩在前隋任内史侍郎和吏部尚书的时候，为政廉洁，颇负清名，此为功绩之一。受命赴张掖经营与西域各国的贸易往来，编撰成这本奇书《西域图记》，此为功绩之二。你或许还不知道，裴矩是绘制下西域到中原之间来往商路图的第一人呢。”顿了顿，他又感叹道，“河东闻喜裴氏家族，真正的三晋望族，历六朝而盛，至裴矩一代，可谓豪杰俊迈、名卿贤相，摩肩接踵，茂郁如林。有种说法：裴家的男子不是出相就是入将；女子不是王妃就是诰命。对了，西晋时候裴家还曾有过一个叫裴秀的，定出了‘制图六体’，后世至今勘测地域，绘制地理图，都是依据裴秀在其所著《禹贡地域图》里拟定的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卸和迂直的方法而做的。所以裴矩能编纂出这套《西域图记》也是有渊源在的。”
袁从英若有所思地问：“绘图，勘测……裴家世代沿袭这样的学问？”
狄景晖点头道：“听说是这样的。裴矩在隋灭后就归顺了大唐，但据说有些裴家族人却流落在了西域，至今不肯返回中原。咱们在此地待久了，说不定还能碰上一二，也未可知。”
狄景晖话音落下，袁从英锁起双眉，指了指门外：“你觉不觉得这个伊柏泰的位置、格局、建造的方式，都颇为深奥？”狄景晖颔首，袁从英沉吟着又道，“如果你去了那地底下的监狱，就更会有这样的感受。真难以想象，这一切之中到底蕴藏着怎样的秘密。”
面对着桌上摇曳的烛光，两人都沉默了。边塞大漠的春天，就在这瞬息万变、吉凶难测的氛围中徐徐展开。屋外风沙又起，沙尘经窗洞涌入屋内，袁从英把韩斌的脑袋搂到怀中，为孩子挡住那呛人的气味，他深深地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此时此刻，即使愿意付出生命，他能为这孩子做的，也依然是如此有限。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命运始终与“秘密”这两个字紧紧相连，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哪怕身心俱疲，也仍然无法摆脱。深入骨髓的思念和牵挂，连同“秘密”这个词一起，又一次将他的心带回到悲喜交加的过往。
这天晚饭之后，周梁昆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让家人送出一封信以后，便在书房中静待回音。随意翻看着手边的书籍，周梁昆再次回味下午与女儿靖媛的一番谈话，心中跌宕起伏。
周靖媛自花朝节与狄仁杰等人共游天觉寺以后，就始终闷闷不乐，才过了短短几天，娇美的面庞就消瘦憔悴下来。周梁昆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要和女儿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周靖媛来了，无精打采地坐在父亲的面前，纤细的指间绕着块丝帕，揪过来又扯过去。周梁昆问了她几句闲话，她也答得心不在焉。周梁昆有些着急，便清清嗓子，小心翼翼又直截了当地问：“靖媛啊，为父看你自花朝节之后就有些意气消沉，是身体不适还是有心事啊？”
周靖媛一愣，抿起樱唇答道：“爹爹，女儿的身体很好。”
“哦，那就是有心事了？”
周靖媛低头不语。
周梁昆慈爱地笑起来：“你这孩子，一向敢说敢做，今天这样子，可有点不太像我的女儿啊。”
周靖媛秀眉微蹙，脸色愈发阴沉，周梁昆耐心等待着，他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她一定会有所表示。
果然，周靖媛抬起头来看着父亲，黑如黛石的双眸中迷雾深锁，似有无限的困惑和忧虑：“爹爹，女儿的心全都在爹爹的身上，爹爹的心事便是女儿的心事。”
“靖媛……”周梁昆颤抖着声音喊着女儿的名字，心中一阵酸涩。
定了定神，周梁昆勉强笑道：“靖媛啊，裘侍郎那头的事情，为父知道你不愿意，已经回绝了，你就放心吧。”
周靖媛低头不语，周梁昆稍待了片刻，温和地道：“靖媛，你上回提到太平公主向先帝圣上讨要武官做驸马的逸事，为父想问一句，靖媛是不是也有心上人了，并且还是个武官？假使果真如此，靖媛不妨就直说给为父听，好不好？”
他的话音未落，周靖媛已经面红耳赤，略微踌躇了一下，垂着头轻声嘟囔：“说出来又有什么用？也许人家根本就没在意……”
周梁昆脸色骤变：“什么，对我的女儿？”他突然有些明白了，不由愤愤地斥道，“竟有这样不识抬举的东西！”顿了顿，周梁昆故作洒脱地安慰道，“靖媛啊，姻缘，姻缘，讲的就是个缘分，不可强求的。我想那人既然有眼无珠，那就是他没有福气。”
周靖媛撕扯丝帕的手指一顿，咬了咬嘴唇，突然抬头直视着父亲：“爹爹，假如靖媛就只想要那个有眼无珠的人呢？”
周梁昆大惊：“靖媛，你这又是为何，你一共才见过他几回，何故就认了这个死理？他……在为父看来也不过如此，在大周的青年武官中，并不算特别出众啊。以靖媛你的出身和人品，要真配给了他，为父还觉得委屈了你……”
“爹爹！”周靖媛的声音都发抖了，“他、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是狄大人的卫队长！”
“这和狄大人又有什么关系？”周梁昆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女儿，脑海中的思绪迅疾翻腾，突然，他的心猛揪成一团，难道，难道女儿是为了……
“靖媛！”周梁昆唤着女儿的名字，再看她时，周靖媛苍白的脸上绽露出甜润的笑容，好似在撒娇：“爹爹，靖媛从小就知道，不论我想要什么，爹爹都会想办法找来给我的。”
周梁昆愣了半晌，长叹一声：“好吧，靖媛，让爹爹想想，好好想想。”
看着周靖媛离开屋子，周梁昆锁上书房的门，进入隔板后的密室。在那里面，他待了一个下午，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倦容满面地回到书案前，思忖着写下一封简单的书信，打发下人送了出去。周梁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末日将至的绝望，但同时又从内心的最深处，生发出一股垂死挣扎般的巨大力量。即使不为了自己，为了女儿，他也要试一试。
回信却直到第二天的正午时分才送抵周府，周梁昆整个夜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待收到回复才暂时松了口气。可是看着只有一行字的简短答复，他死灰般的脸上又泛起苦涩的笑容。对方在回复中只写了一个地址，并约定了面谈的时间。周梁昆发现，自己要面对的这个人确实城府极深，有着与其年龄不相称的谨慎和精明。周梁昆突然觉得，也许女儿是对的，她以一个女人的直觉窥测到了那人身上所隐藏的力量，而对于他们父女来说，这力量也许就是他们能够攀附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春日已至，白昼渐渐拉长，天暗得越来越晚。尽管如此，洛阳城还是一如既往地在酉时暮鼓隆隆，金吾卫队开始驱逐三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坊门扇扇合拢，百姓们意兴阑珊地关门闭户，街巷之上顷刻就行人稀少。
周梁昆在书房中直等到天色全暗，才罩上青色大氅，拢过宽大的风帽，将整张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匆匆出门登车。马车沿着笔直的大道一路往南，沿途经过数座关闭的坊门，却拦不住鸿胪寺卿这位当朝三品大员。金吾卫兵乖乖地开门放行。就这样周梁昆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城南尚贤坊。
马车小心翼翼地避开狄府周围的地界，只在僻静的小巷中一路穿行，最后停在离狄府不远的一个小独院前。
“老爷，到了。”车夫压低声音对着车内唤道。
“你肯定是这个地方？”周梁昆冷冰冰地问。
“老爷，没错的，就是这里。”
车帘掀起，周梁昆探出被风帽遮得严严实实的脑袋，观察着四周宁静肃穆的环境，半晌才抬腿胯下马车，一边吩咐：“把车赶到一旁候着，注意别让人发现。”
来到门边，周梁昆轻轻敲击门环，刚刚敲了一下，门就打开了。沈槐笔直地站在门前，朝他躬身施礼，却未发一言。周梁昆很满意对方审慎的态度，点点头，便随他跨步入院。
这正是沈槐给沈珺租住的小院落。自昨天午后在狄府中接到周梁昆的书信后，沈槐反复思考了一个晚上，试图推断出周梁昆约自己单独谈话的目的。周梁昆在信中只说想和沈槐作一次面谈，并说事关重大，希望沈槐能够保守秘密，这次谈话只能是他们两人知道。沈槐当然明白此中的含义，周梁昆不想自己将这次会面报告给狄仁杰。
沈槐在狄仁杰的授意之下监视周梁昆已经旬月，始终没有什么突破。周梁昆每日除了处理公务就是在家待着，连应酬都很少，生活简单得令人生疑。但生疑归生疑，偏偏就是抓不住他丝毫的纰漏。四方馆府库贡物被盗的案件，虽然被狄仁杰压了下去，周梁昆还是安排了少卿尉迟剑彻查四方馆的全部存物，宋乾和沈槐共同监督了整个过程。查察的结果表明，四方馆被盗走的贡物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多，也都不是什么特别的珍品。假如仅仅从这个案件本身来看，周梁昆不论是否参与了盗取贡物，其罪责都算不上太大，就算捅出去，以他在朝中的资历与功绩，最多也就是闹个罢官回家，性命可以无虞。相形之下，周梁昆私自杀死刘奕飞的行为，倒显得有些反应过度了。
沈槐最近常常会想，周梁昆当时完全可以把刘奕飞交出去，就算刘奕飞倒打一耙，周梁昆还是有机会自保的，如今却落个杀人的把柄在狄仁杰手中，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此外，沈槐还一直有种感觉，狄仁杰让自己监视周梁昆，其意并不完全在于找回失落的贡物，只是这位睿智超卓的老大人，不会把他对周梁昆更隐秘的怀疑告知给自己罢了。许多次深夜无眠的时候，沈槐倾听着从狄仁杰书房中传来的踱步和叹息的声音，总会忍不住地想，他对袁从英也会有这诸多的隐瞒、提防和猜忌吗？这样想着想着，一种深深的无奈、惶惑和怨恨就慢慢地，不可遏制地在沈槐的心中滋生起来。
尽管如此，沈槐还是非常尽职的。监视周梁昆的工作没有什么进展，他仍然尽心尽力地去做。除此之外，沈槐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沈庭放不明不白的死亡待查，杨霖和他带来的使命要去办，还有就是，他时刻牵挂着的沈珺。现在，只有每天和沈珺共进晚餐的时候，沈槐才能体会到安逸和温情。自从花朝之后，何大娘果然给沈珺裁制了几套素雅的新衣裙，沈槐见她每天都郑重其事地修饰齐整，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等自己过去，心中真是又怜又爱，滋味万千。
周梁昆到底要和自己谈什么，还如此机密？沈槐觉得不好揣摩。他对周梁昆没有什么好感，对周靖媛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一想到这位千金小姐对自己那毫不掩饰的倾慕，沈槐就觉得可笑。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地方入了这位小美人的法眼，竟得到她如此青睐，沈槐原不是秉性轻贱的无良青年，如今又有沈珺守在身边，就更不想招惹莫名其妙的桃花运了。
可是周梁昆要求和自己密谈，沈槐思之再三，还是决定姑且谈之，见机行事。他选择了沈珺的小院作为谈话的场所，一来这里僻静，几乎没有外人知道，二来此地是他的居所，又紧临着狄府，可进可退，占据主动。用过晚餐，沈槐就让沈珺回房歇息，没有招呼不要出来。
周梁昆如约而至，沈槐将他让进正堂入座。何大娘奉上香茶时却手忙脚乱，几乎将茶盏打翻。沈槐心中不悦，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婆子，越要紧的时候越没谱。好在周梁昆满腹心事，对旁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何大娘收拾茶盘退了出去，屋中剩下宾主二人对坐。寂静的春夜之中，远远地传来几声犬吠，沈槐站起身来合上半开的窗格，一缕清冷的月光被挡在窗外，桌上乳白色纱灯中的烛芯爆出两声脆响，光影晃动，忽明忽暗。
周梁昆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了：“沈将军，这些天来你带人日日夜夜监视老夫的行止，端的是辛苦了。”
沈槐听得略一皱眉，只冷冷道：“职责所在，何谈辛苦二字。”
周梁昆讪讪一笑，问：“不知道沈将军打算监视到什么时候？”
沈槐沉下脸来，颇不客气地回答：“周大人今天来难道就是为了谈这个？假如周大人对沈槐的监视不满意，还请周大人直接去同狄大人商议，沈槐只是奉命行事。”
周梁昆摇了摇头，随意地道：“哎，沈将军少安毋躁，老夫不过是寒暄几句罢了。”
沈槐冷笑：“如此寒暄倒是不常见。”
周梁昆愣了愣，眼中突然精光四射，望定沈槐，他意味深长地道：“沈将军，老夫为官数十年，论阅历品秩都不比你的那位狄大人差。老夫知道和什么样的人该如何寒暄。”
沈槐不觉一凛，低下头沉默了。
周梁昆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沈槐：棱角分明的面庞，机敏干练的神情，特别是一双眼睛，深沉阴郁，看上去十分老成。
周梁昆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靖媛啊靖媛，对这样一个人你真的有把握吗？
然而情势所迫，对他们父女来说，已经没有太多犹疑彷徨的时间了。周梁昆决定单刀直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沈将军，据老夫所知，你担任狄大人卫队长的时间并不长吧？”
“周大人说得不错。”沈槐把态度调整得谦恭了一些，应承道，“卑职是去年年底才被圣上派遣到狄大人身边的。”
“沈将军此前在何处任职啊？”
“卑职之前在并州折冲府任了五年的果毅都尉。”
“再之前呢？”
“再之前？”沈槐有些疑惑地瞟了眼周梁昆，却见对方正襟危坐着，面无表情。沈槐想了想，还是答道：“去并州之前，沈槐在神都羽林卫中任职多年。”
周梁昆紧接着他的话音道：“但沈将军是在去并州之前才加入的内卫吧？”
周梁昆的语音并不高，语调也很平淡，仿佛在问件不起眼的家常事，但在沈槐的耳边却不啻响起了一个惊天的霹雳，老练如他，也情不自禁地自眼底的最深处流露出惶恐。他真的惧怕了！
武皇的内卫组织在大周朝廷中是个公开的秘密。早在女皇还只是皇后、皇太后的时候，为了加强自己的统治，监控和打击一切反对的势力，女皇便开始逐步建立起这支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力量，由她全权掌控和差遣。在女皇登基称帝的最初一段时间里面，内卫在她诛灭异己、平定叛乱的行动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为了能够迅速而彻底地消灭对手，内卫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可谓是将各种下作和残忍的手段都用到了极致：密报、卧底、暗杀、反间、栽赃、陷害……花样百出的阴谋诡计和残暴杀戮令人对内卫谈虎色变。在武皇权势最盛、内卫活动最为猖獗的时候，大周朝廷上下，不论什么派别和出身的官员，都或多或少吃过内卫的苦头，对内卫可说是恨之入骨。
多行不义必自毙，内卫也走不出盛极而衰的规律。武皇的统治逐步稳固，大周朝廷由纷乱走向有序，至少在表面上，朝局亦由黑暗转为昌明。巩固了帝位的武皇开始纠正自己残暴乖戾的形象，越来越多地重用包括狄仁杰在内的正直官员，曾经作为她心腹爪牙的内卫和酷吏慢慢地失了势。失势以后的走狗，命运通常是最悲惨的。首当其冲的是以来俊臣为首的酷吏，做下了那么多桩迫害与残杀的罪行，早就被天下人恨得咬牙切齿，为平息民怨争取人心，武皇毫不犹豫地先将他们抛弃了。于是一干酷吏先后被处以极刑，死后暴尸街头，任由百姓们剥皮撕肉以泄愤。
内卫的局面相对复杂一些，与酷吏相比，他们的行事方式更隐蔽，组织也更严密，其成员良莠相杂，并不能一概而论。实际上，真正的内卫成员分为两大类。一类由武皇亲信的内卫大阁领统一管理，负责完成武皇下达的秘密任务。在执行任务期间，出于需要可能会被临时性地授予某种公开的职位，但一旦任务完成，仍然回归内卫府管辖，属于正式编制的内卫成员。自神功以后，内卫的任务越来越少，作用越来越弱，为平息各层官吏对内卫长期以来的憎恨，武皇逐步裁撤了不少正式内卫，内卫府管辖的人数已减少到最盛时期的十之一二。圣历二年以来，武皇病体日沉，对于内卫府的事务基本上不理不睬，干脆就由张易之、张昌宗接手过去，在外人看来，今日的内卫府已经彻底沦为二张手中的爪牙机构，只是仗着武皇的余威胡作非为而已。而那些被裁撤下来的内卫因为名声太臭，不论走到哪里都遭人唾弃，绝大多数的结局甚为悲惨。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武皇的内卫中其实还有另外的一类。这类内卫的身份比内卫府所辖的内卫要隐秘得多，因为他们实际上都是朝廷任命的正式官员，他们的名字也从来不曾出现在内卫府的名单之上，他们才是大周朝廷中拥有最黑暗秘密的一群人。这些人遍布在朝野上下的各个角落，全都有着严正的外表和显赫的职位，在各自的仕途上载沉载浮，他们原本不该和内卫这样不光彩的角色联系在一起。仅仅是因为对荣华富贵的极度渴望；或者是因为早年的某些劣迹而遭到要挟；或者纯粹是为了寻求刺激，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他们被私下招募成了内卫的秘密成员，在某一特定时期为武皇完成某项特殊的使命，他们得到的回报是巨大的，要么是仕途的飞跃，要么是大笔的金钱，在人生的历程中，适当地赌上一把，说的就是这些人的行为吧。
因为这类内卫都是拥有正式职位的官员，招募他们的过程极其机密，通常只有负责招募的直接上峰才知道他们的身份。而交给他们的任务也往往是一次性的，只要很好地完成了使命，就可以得到相应的回报，其后便能继续安稳地干他们公开的事业。作为内卫的这个过程似乎只是临时性的，除了诡异的飞黄腾达之外，并不会给他们的人生造成其他影响，到后来，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几乎忘却了曾经有过的这个特殊身份。作为内卫的短暂过程，就像是身体最隐私部位的污点，被层层衣物遮盖着，早已经看不见了。
可惜再深的机密，只要有两个人知道，也就算不得机密了。至为可怕的是，正是由于机密的程度，就连这些人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的秘密到底被什么人掌握在手中，朝堂之上每天面对的人中，又有没有自己的同类。隐秘的污点即使埋藏得再深，也始终令他们寝食难安、如鲠在喉，毕竟他们曾经完成的任务都是见不得人的，而且均涉及朝廷的最高权力，一旦为人所知，即会对他们目前所拥有的荣光乃至生命造成致命的威胁。被胁迫的滋味是最难受的，但是害怕有朝一日被胁迫，恐怕更加难受！
沈槐应该算是这类人中最后的一批成员了。只因当初在羽林卫中任职多年而得不到提拔，始终郁郁的沈槐才接受了吴知非的招募，随他共去并州，查察魏王武承嗣的谋反案件。在并州所发生的一切，对于狄仁杰来说可谓是痛彻心扉，于沈槐却犹如天降的契机。不仅使他完成了使命，还意外地取代了袁从英的位置，来到当朝重臣狄仁杰的身边，成为他的卫队长，并得以官升几级，由六品的果毅都尉直接擢升为四品中郎将。今日的沈槐，虽然还有若干的不顺心处，但仍可称得上春风得意。与此同时，他最计较的就是他曾经的内卫身份，在他想来，狄仁杰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自己的这个过去。
可是，沈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天居然在周梁昆的口中，又一次提到了自己的内卫身份。沈槐曾经当过内卫，除了直接上峰吴知非，就只有狄仁杰知道，这周梁昆又是从何而知的？沈槐虽然拼命克制着自己的紧张，鬓角还是潮湿起来，轰然崩塌的恐惧重重压上心头：难道那关于“生死簿”的传闻是真的？
对面，周梁昆默默地观察着沈槐那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知道自己一击成功了。他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疲乏，甚至有些隐约的同情。周梁昆静静地等待着对方平静下来好继续交谈，沈槐很快就将知道，周梁昆今天来不是为了要挟，更不是为了恐吓，而是为了寻求生路。
月亮升到了高空，小院正堂上的烛火经久不息。西厢房中，一双眼睛透过窗纸，紧盯着正堂透出的光亮已经一个晚上了。今夜，这双眼睛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本以为眼泪早已流尽，哪想到再见那人，才知道心死成灰只不过是自欺欺人。何大娘——何氏淑贞，扒在西厢的窗边，大睁着模糊的泪眼，不屈不挠地等待着，只为了能够再看上那人一眼。这个人，在她卑微的心中，念着恨着怨着三十多年，今日方知，其实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
洛水河畔的垂柳渐次绿了，春风轻轻拂过，柳枝微摇着笼起片片绿烟，粉红的桃花在其间若隐若现。翠鸟栖上枝头，啾啾的鸣唱清脆悦耳，这便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了。
上阳宫踞洛水之东的最佳位置，借着微微起伏的地势，坡地葱茏、流水脉脉，早春的繁花次第怒放在宫垣回廊之畔，整个洛阳城中最美的春光，尽数收拢其中。上阳宫外，亦有几座豪门府邸的院墙比肩而立，毫无疑问，这些府户的身份应该是整个大周仅次于皇帝的了。除了这些人，又有谁可以有权力与天子共享春色呢。
午后，春日慵懒，树影婆娑，迷茫的烟气轻柔地缭绕在一座孤亭的四周。洛水从此处转了一个弯，向城南蜿蜒而下。周围一片寂静，但寂静中又仿佛有几声嘀嗒，那是雾气凝结成的水珠，沿着亭柱缓缓地落入亭旁的深潭。水珠钻入平静的水面，未曾荡起半丝涟漪。深绿色的潭水仿佛凝固了，只有靠近亭柱的一小方水面上，无声无息地泛起几个白色的水泡。
这亭子建在离上阳宫最近的一座王府别院之中，梁王武三思是这座别院的主人，今天，他在此亭中招待一位显贵的客人。亭中一幅丝毯平平展开，上置一案，却是莹润的玉石雕琢而成。案侧的花纹奇异罕见，花尖的玉色呈现出娇艳欲滴的红，如柔骨如媚颜，轻托出一幅纵横交错的十九路网格。日影点缀，轻烟飘浮，网格上玉色时明时暗，纹理晦涩难辨，恍惚中，宇宙万物，天地苍生，已宛然其间了。
棋盘之上散布黑白相间数枚棋子，黑子乌墨白子晶莹，却是残局。武三思端坐在案前，左手在棋匣中缓慢地摩挲着，满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微笑着耐心等待。他的对面，张昌宗一身华服，宽大的袖笼垂于身侧，习习幽香自袖中溢出，那张俊俏的脸庞上却愁眉深锁。他，眼看着又要输了这局。
“啪”的一声，黑子落下，几乎同时间，“哗啦啦”两只麻雀惊慌失措地冲出树林，直上云霄。
武三思长叹一声，右手拈起一枚白子，刚要放上棋盘，张昌宗抬手来挡：“哎，梁王殿下，容我悔一步，就悔一步。”
武三思纵声大笑起来，边笑边摇头：“六郎啊六郎，瞧你这点儿出息。圣上真是把你宠坏咯！”
张昌宗微微拧眉，朝武三思抛了个白眼，重新将那枚黑子攥在手心。
武三思兴致盎然地端详着张昌宗俊秀如画的眉目，啧啧叹息：“果然是六郎胜莲花啊，难怪圣上对你万般宠爱，平常容你悔个一步两步的，也是常事吧？”
张昌宗不耐烦地撇着嘴：“你少啰唆，让我仔细想想嘛！”
武三思微笑着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在他的耳边说：“六郎，这局棋输了就输了吧。悔一步可救不了你啊，除非翻盘重来。”
张昌宗捏着棋子的手一颤，狐疑地注视着武三思。
武三思斜倚到绣墩靠枕之上，半合起眼睛，蒙眬中水色如烟、青山叠翠，上阳宫的迤逦宫墙在洛水的那一侧起伏，就在那里面，住着他的姑母，全天下人的主宰，亦是面前这条品相极佳的哈巴狗的主人。哈巴狗此刻开始忐忑不安了，憋了半晌，终于还是沉不住气：“梁王殿下，你什么意思，说话吞吞吐吐？”
武三思倒是气定神闲，依然双目微瞑，语调空灵地叹息着：“六郎啊，下棋毕竟是个游戏，圣上容你悔上几招那是她宠你，可若是关乎军国大事，圣上的脾气我清楚，你也清楚。她，是不会给任何人机会的！”
张昌宗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他的眼珠疾速地转动着，白皙的面颊完全失去了血色，武三思体贴地攀住他停在半空的手，将那颗黑子从他手心里捋了下来，放回到碾玉棋匣中。就在两手交错之际，武三思在张昌宗的手心写下一字，随即意味深长地感叹：“唉，许多时候，就是那么一枚小小的棋子，坏了整个的局。”
张昌宗全身颤抖，猛地一拂袍袖，刹那间微风涤荡，淡香飘逸，他站起身来就往亭外走。
武三思对着张昌宗的背影，悠悠地道了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张昌宗脚步骤停，武三思还是不急不躁地接着往下说：“假使只有我知道，倒还不算太糟糕。怕只怕还有更厉害的角色，一旦抓着五郎六郎的把柄就不肯放松。”他举目望着张昌宗在春风中飘动的衣裾，伸手指向上阳宫的方向，“今天圣上难得一次精神爽利，就召了狄国老入宫，否则六郎也不得空到我这里来吧？所幸五郎还随侍圣驾身边，要不然本王还真有点儿替你们兄弟俩捏着一把汗！”
张昌宗转过头来，灰白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恐惧，他支吾着问：“你……你到底知道什么？”
武三思突然声色俱厉，一字一句地道：“我知道，你们所图之事断然不会成功。我也知道，今天入宫面圣的那人更不会让你们成功。我还知道，此事一旦为圣上所知，你们必遭灭顶之灾。六郎，烦你今天回去，给五郎带句话，就说我武三思还不着急，奉劝你们也别太着急。欲速则不达，小心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
上阳宫内延亘一里的长廊，沿着洛水蜿蜒而下。静幽的水面之上，几片青青柳叶悠悠旋转着落下，惊起数尾锦鲤，竞相吐啄。微风过时，丛丛莲叶泛起碧绿的浪涛，在午后的静谧之中带出飒飒声响。长廊之中，狄仁杰深深地吸入一口春日的馨香，鼻子里面痒痒的，是柳絮的轻触。暖阳和煦，春风荡漾，仿佛有一只温柔的小手调皮地牵动起，他那身沉坠凝重的银青袍服的下摆。
此时此刻，狄仁杰似乎对周遭的一切茫然无觉。他的视线，已然越过眼前迤逦动人的大好春光。
耳边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小心翼翼靠近身旁。狄仁杰没有掉转目光，他知道，自己在等待的人来了。
“狄阁老好心情啊，在此赏春。”
狄仁杰稍停片刻，才冷冷地道：“不，本官是在等你，张少卿。”
“哦？”张易之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今日圣体稍安，既召狄国老入宫，想必是有要紧的事情谈，狄国老为什么却在此流连？”
“因为本官要与张少卿谈的事情，比其他事情都要紧。只有谈过了这件事，本官才能面圣。”
张易之又是一愣，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紧张，恰在此时，狄仁杰转过身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慢吞吞地问：“张少卿可知本官要和你谈什么？”
张易之潇洒地朝狄仁杰拱了拱手，笑容可掬道：“易之不知道，还望狄国老赐教。”
狄仁杰点了点头，脸色仍然没有一丝笑容，他再次抬头眺望远方，淡淡地道：“古人有战术云，混战之局，纵横捭阖之中，各自取利。远不可攻，而可以利相结；近者交之，反使变生肘腋。”
狄仁杰停了下来，张易之略一踌躇，讪笑道：“远交近攻，战国策范睢之谋也。”
“嗯，”狄仁杰轻轻捋了捋长须，“本官听闻张少卿饱读诗书、素有谋略，并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人，今日方知此言非虚。”
张易之脸色骤变，咬着牙隐忍不发，勉强挤出张笑脸，躬身作揖道：“狄国老过奖了。”
狄仁杰冷冽的目光扫过张易之的头顶，藐视着面前的这个人，即使愤怒和憎恨已经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此时，狄仁杰还是要求自己冷静，他沉着地开始说话，但在语调之中带上了千钧的分量：“这么看来，张少卿是熟谙‘利从近取，害以远隔’的道理。可今天本官想要提醒张少卿，远隔之害终归是害，而且是大害！近取之利，如果是以山河受损国威破碎为代价，这利又取之何堪！张少卿，本官看你还算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懂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的道理吧？”
竭力平息了一下翻滚的情绪，狄仁杰再度开口：“张少卿，今天本官不与你说是非，只同你讲利害。希望你能晓以时务，悬崖勒马，不要让自己成为千古罪人！当然了，假如你们一意孤行的话，本官也不是没有办法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的。”
“你、你敢威胁我！”张易之的嘴唇煞白，圆睁双目，话虽说得强硬，声音却兀自颤抖不止。
狄仁杰嘲讽地上下打量着他，好似在欣赏一个小丑的演出，良久，才轻松地道：“张少卿，本官要去面圣了，少卿请自便吧。”说完，他轻拂袍袖，扬长而去。
张易之在原地待了半晌，便开始沿着长廊疾步如飞，刚来到观风殿前，迎面跑来了张昌宗，同样面如死灰，疾疾如丧家之犬，刹那间，暖阳消弭，黑云压顶，寒意浸骨，对于张氏兄弟来说，天，要塌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春日午后发生在上阳宫内外的一切，究竟是事先策划共谋的，还是不约而同的；就像没有人知道，狄仁杰和武三思会不会在某种特殊的境况下，选择合作。这个问题，不会有人试图去问，他们也绝对不会回答。但事情的结果是明晰而肯定的，二张与默啜暗中勾结的阴谋，在极其机密之中启动又在极其机密之中终结，隐蔽得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一连串危机的开端，武周圣历三年的初春，所有跌宕起伏和惊心动魄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洛阳城外的洛水亭侧，茶楼林立，酒摊四设，杨柳青青和着弦歌三叠，多少离人执手相看泪眼，此去一别，便是天涯永相隔，良辰谁与共。
洛水亭中，有一位老者负手而立，褐色的常服在微风中飘扬。亭内亭外的人们，个个沉浸在离愁别绪之中，并无人识得眼前这位素朴的老人。他的身躯依旧伟岸挺拔，端严的面容却隐显疲惫，他接过身旁青衣家人捧上的酒盏，双手平平端起，慈祥的语音中隐含着始终不变的威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啊。来，梅先生，老夫就在此敬上这杯离酒，祝梅先生此去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梅迎春赶紧躬身，举起双手接过这杯酒，毕恭毕敬道：“狄大人，今日您亲自来给在下送行，梅迎春真是诚惶诚恐，感激涕零！”
狄仁杰微微摇头，含笑道：“嗳，梅先生过谦了。梅先生是我大周的客人，自当以礼相待。今日老夫只不过是略尽地主之谊罢了。”
两人共同举杯，一口饮下手中的酒。狄仁杰又含笑举目，视线缓缓扫向亭外，那里站着梅迎春在突厥巴扎中收下的随从阿威和马夫苏拓，苏拓牵着的正是梅迎春的神驹墨风。稍远处停着辆马车，车前轴上坐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高大汉子，虽然乔装改扮，狄仁杰仍然可以认出乌克多哈那双悲伤的眼睛。车里隐约传来婴儿嘹亮的哭声，苏拓婆娘一个人要照料自己和乌克多哈的两个小子，想必是有些忙乱吧。
顺着狄仁杰的目光，梅迎春也回头看去，不由会心一笑：“在下来神都一趟，收获真是不小啊。”
狄仁杰颔首，神色转成肃穆：“梅先生，你此次神都之行，最大的收获却是为老夫、为大周所得。今日，老夫便要代表大周的子民，代表两国边境的百姓，谢谢你！”说着，他朝梅迎春深深一揖。
“狄大人，您这是……”梅迎春慌忙相搀，狄仁杰重新抬起头时，眼中已有泪光点点。
春风荡起亭外的柳条，狄仁杰伸手折下一枝，凑到面前轻嗅，清新的草木之香沁入肺腑，将柳枝递到梅迎春的手中，狄仁杰语重心长地道：“梅先生，有缘之人方能倾心相交。请收下这支杨柳，你我从此便是海内知己。虽然来去匆匆，相聚短暂，老夫却能肯定，梅先生雄才大略、志向高远，终有一天如鸿鹄凌空，鹤鸣九皋。老夫只愿梅先生能始终心怀苍生之福，黎民之幸，愿大周与突骑施永结盟好，共赴昌盛。”
这些天来，正因为梅迎春帮助破获了默啜可汗与二张的阴谋，狄仁杰与梅迎春纵谈西域局势，几乎无所保留地探讨了突骑施崛起于西域的种种可能。狄仁杰告诫梅迎春，目前默啜可汗的东突厥第二汗国气势汹汹，而西突厥内部则部落林立纷乱不堪，任何一个单独的部落都不具备与东突厥争夺西域统治权的实力。而今之际，只有趁大周与东突厥互为掣肘，东突厥无暇西顾的情况下，先在西突厥内部取得统一，壮大自身的实力，有朝一日才能图谋更大的发展。今日突骑施与大周缔结坚固的同盟，是最为明智的策略。梅迎春深以为然。
此刻，梅迎春接过狄仁杰手中的柳枝，强抑激动的心情，郑重地道：“狄大人，您的心愿也是梅迎春的心愿。”
狄仁杰欣慰地点头，环顾着周遭忙碌送别的人们，还是忍不住感叹：“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这一别，就不知道能不能再相聚了。”
“狄大人！”望着老人沧桑的面容，梅迎春也不禁神伤，想要说句抚慰的话语，又不知从何说起，踌躇几许，梅迎春勉强笑道，“狄大人，当初您也是在这里送别的狄公子和袁将军吧？”
狄仁杰微微一愣，半晌才轻声叹道：“那时候，老夫并没有送他们。”
“啊？”梅迎春怔了怔，狄仁杰抬眼看他，温和地说：“他们是老夫的孩子，孩子们远行，老夫实在不忍相送。”梅迎春频频点头，双眼竟有些模糊了。
“说到这里，老夫还有件事情相托。”狄仁杰黯然地笑了笑，朝肃立身边的狄忠招手，狄忠会意，捧上一个包裹。狄仁杰接过包裹，双手微微有些颤抖：“梅先生，你此次西行，应该会经过沙陀州和伊柏泰。”
“是的。”梅迎春小心翼翼地回答。
狄仁杰缓缓揭开包裹：“梅先生，老夫想请你帮忙，将这些银两带给我那两个孩子。”顿了顿，他苦笑着指指包裹中的银锭，“并不多，不敢太麻烦梅先生。”
“这……”梅迎春欲推开包裹，“狄大人，在下与狄公子和袁将军一见如故，他们在西北的一切开销用度，梅某都可以承担，狄大人不必……”
“拿着！”狄仁杰板起脸，将包裹往梅迎春手中一塞，“这是老夫的心意，与旁人无干。”
梅迎春不敢再推，连忙收起来，余光一瞥，却见旁边的狄忠悄悄抹了抹眼角。
狄仁杰仿佛松了口气，想了想又嘱咐道：“银子就交给从英吧，让他管着，比景晖好些。哦，还有，你我这些天谈的事情，也请梅先生都讲给从英听，让他知道。”
“是。”梅迎春答应着，犹豫着又问，“狄大人有书信吗？我也可以带去给他们。”
狄仁杰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必了，没有书信。老夫谢过梅先生了。”语罢又是一揖。
洛水亭外，行人突然四散，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梅迎春拜别狄仁杰，走入春雨之中。认蹬上马之前，他又一次回头，亭中狄仁杰仍在举目眺望，微笑着朝他挥手。梅迎春这时方才注意到，今天狄仁杰只带了狄忠来，沈槐并未同来送行。也许，是沈将军另有要务在身吧。梅迎春想，沈槐不来也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人相处总有些别别扭扭。
想到沈槐，梅迎春的眼前又不免出现沈珺那张温存恬淡、略带哀愁的脸，他不无遗憾地感叹，自己这一去，今生今世也未必有机会与沈珺再见了。还是因为沈槐的缘故，梅迎春思之再三，并没有去和沈珺告别，只是让达特库在“撒马尔罕”的珠宝珍藏中挑选了一件白玉镶嵌珍珠的凤首笄，派阿威送去沈珺居住的小院。这件价值连城的首饰，一眼看上去却那样朴实无华，梅迎春以此来表达他对沈珺的情意，唯叹缘分未到，此生有涯，只恐重逢难冀了。
夜，静得可怕。自从袁从英和潘大忠大破围攻武逊的狼群之后，常年徘徊在伊柏泰周围的野狼就突然消失了踪迹，伊柏泰里的人们再也听不到彻夜的狼啸，夜晚因此变得出奇静穆，反而愈显狰狞恐怖。为了以防万一，武逊吩咐每夜仍在营地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点燃篝火，在伊柏泰上方无尽的黑色夜空中，点缀出几抹徒劳而凄艳的灰红。
沿着营地中央那堵绵延不绝的木墙，此时有两个身影在悄无声息地前行，一大一小，紧紧相随。绕了大半圈，在后墙根一个黑暗的隐蔽处，两人停了下来。大的身影轻轻划亮手中的火折，一小束微光恰好照亮他面前的木墙。
“哥哥，就在这里！”韩斌看到木墙底下破损的洞口，惊喜地小声叫起来。
袁从英连忙朝他摇了摇头，韩斌吐了吐舌头，趴在洞口朝里拼命看了一会儿，才回头对袁从英道：“唔，什么都看不见，里面黑乎乎的。”
袁从英熄灭火折，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动静，仍然是一片死寂，整个伊柏泰都仿佛被抛弃在了这茫茫的大漠深处，天地之间，唯有自己和身边这孩子的呼吸清晰可闻，牵动心弦。他感到韩斌在悄悄扯自己的胳膊，便低头朝他微笑，今夜月光出奇地暗淡，他们彼此只能大致看到对方的面孔，笑容其实是看不见的。
韩斌已经匍匐在沙地之上，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往洞口挪动着身体，小小的心被历险的激情所占据，因为今夜他要做一件勇敢的事情，更因为他能够帮助到身边的哥哥，这令他兴奋不已，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有用的男子汉了。袁从英伸手过去，轻轻搂住韩斌的身体，直到此刻他还在犹豫，无法下定决心让孩子去冒这个险。
这几天来，武逊每天与袁从英探讨整肃编外队和剿匪的计划与安排，潘大忠和另外三位火长也把整个编外队的组织情况报告得一清二楚。经过讨论，两位校尉决定先整理现有的编外队成员，同时逐一调阅审查囚犯的记录。到现在为止，他们的工作进展得还算顺利，再花几天就可以完成了。袁从英没有再提起伊柏泰监狱本身的可疑之处，老潘绘制图纸看来比较耗费工夫，况且老潘还要忙许多日常的事情，这图纸一时半会儿是交不出来了。袁从英不打算催促老潘，他和武逊也没有再去地下的监狱，只把犯人提出来审问。每天袁从英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伊柏泰里面的一切，尽其所能地把全部的细节收入眼底。终于在昨天清晨，他发现了木墙后段底部的这个小洞口。
大约是常年风沙磨砺造成的破损，而某个不知名的沙漠小动物又适当地帮了点忙，这个洞口因为在黄沙的遮掩下很难被人察觉。袁从英记下地点以后，昨日夜间再作探查，刨开沙土后看到洞口还是蛮大的，应该能容一个半大孩子钻过去。回到营房之后，他颠来倒去地想了很久，别无他法，只有让韩斌试一试了。
“哥哥！”韩斌又在袁从英的耳边轻唤了一声。
袁从英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低声道：“再给我背一遍，进去后你应该怎么做。”
韩斌噘了噘嘴，已经背了十多遍，还要再重复，真是麻烦：“嗯，我进去以后，只要看那四个大堡垒有没有门，就是有门也不要进去，看到就行了。我一爬到里头，就要在心里面连着数数，数到五百的时候必须出来，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留下。假如遇到危险，唔，我就立刻大叫，用最大的力气叫。”
“很好。”袁从英点点头，“去吧，千万小心。”
“知道了！”韩斌小声答应着，灵巧地将身子贴在沙地上，三下两下就爬入了洞口。袁从英看着他消失在木墙之后，就开始默数，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洞口，一边屏息凝神地倾听着木墙里传出的任何细微声响。
数到五百的时候，袁从英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把耳朵贴在木墙上，里面仍然毫无动静，厚厚的沙地吸掉了所有的声音。袁从英从腰间抽出了吕嘉的佩刀，捏紧了，继续默数：“五百五十……六百……六百五十。”他举起钢刀就要朝木墙上挥去，这时，洞口突然探出个小脑袋，韩斌气喘吁吁地轻声叫着：“哥哥，哥哥，我来啦！”
过不多久，韩斌坐在营房的榻上，得意扬扬地晃着两条腿，描述他在木墙之中所看到的。爬进小洞以后，他在最靠近自己的那座堡垒底部发现了一扇暗门，门是铸铁的，十分厚实，他试着推了两把，根本就推不动。按照袁从英的指示，随后他又逐个去看了其余的三座堡垒，都有一模一样的铁门，这证实了袁从英的判断。
袁从英坐在韩斌的对面，余怒未消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厉声质问：“我是怎么关照你的，看这点东西需要那么久吗，为什么到了时间不出来？”
狄景晖不以为然地道：“你干什么凶神恶煞的，这不是没事嘛……”
“这事轮不到你讲话！”
狄景晖遭到抢白，叹了口气继续埋头看书。
韩斌一点儿没被袁从英的怒火吓到，眨着眼睛笑嘻嘻地看了一会儿袁从英，才从怀里摸出样东西，递到袁从英的面前，撒着娇说：“好哥哥，别生气了呀，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袁从英接过那东西一看，原来是个黑色扁平的小铁块，但看不出是个什么物件。
狄景晖也探头过来瞧了瞧，笑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小子啊，就为这个你害得他差点把伊柏泰给拆了，不值得不值得。”
袁从英翻来覆去地研究着小铁块，韩斌凑在他身边，讨好地道：“里面还有一些，掉在沙地里，看不出来的。我在地上爬的时候硌到了，才发现的。”
“还有？都是一样的吗？”
“嗯，好像不一样，有大有小，乱七八糟的。我拿不了大的，只能拿这个最小的。”
袁从英叹了口气：“你做得很好，是个好样的。”
韩斌咧开嘴，心满意足地笑了。
次日午后，离开将近十天的蒙丹又来了伊柏泰。从沙陀碛到庭州的距离来看，她在庭州应该没待上几天就急着赶回来了。蒙丹到达的时候，袁从英正和武逊一起站在营盘之前的高台上，观看编外队士兵操练。重新整理之后的编外队看起来比原先整齐不少，兵卒的精神也比吕嘉带领的时候改善许多。
站得高望得远，袁从英早早就发现了大漠尽头飞来的那点红云。待蒙丹靠近些，他便策马迎了过去。蒙丹这次轻身简从，只带了两个随从和两头骆驼，另有一匹浑身赤红的小马夹在队伍中间。
袁从英迎到蒙丹面前，微笑着招呼了一声：“红艳，你来了。”
蒙丹甜甜地笑着，眼波流转，朝身后的那匹小马偏偏头，道：“看看，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可办到了。”
其实袁从英的目光早已经定在那匹小马上，才一会儿工夫就从上到下看了好多遍，听蒙丹这么说，他收回视线，对着蒙丹欣喜地抱拳道：“红艳，真是太谢谢你了。”
听到这发自肺腑的感激，蒙丹一瞬间笑靥如花，她朝袁从英的身后张望着，忍不住问：“小斌儿呢？还有……”
袁从英对蒙丹道：“他们两个在营盘后面，今天一个下午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那里干什么。我带你去找他们。”他拨转马头，领着蒙丹朝营后跑去。
刚绕过木墙，就看见狄景晖和韩斌在一个拼拼凑凑架起来的野灶上忙碌，火苗蹿得老高，狄景晖撩起袖子拿了把炒勺，手忙脚乱地在一口大铁锅里面翻炒。袁从英和蒙丹大为不解，面面相觑，跳下马快步走过去。狄景晖抬头看见他俩，乐得把炒勺一扔，韩斌恰好提着个小桶过来，也随手把桶里的东西往锅中一倒，就跑到蒙丹面前，亲热地叫：“红艳姐姐！”
蒙丹握住韩斌的手：“斌儿，姐姐给你带了件礼物。你过来看。”
韩斌答应着，一眼看到那匹红色小马，惊喜得大叫起来：“啊，小马，小马！这是给我的吗？”他紧张得脸色都发白了，死死攥住蒙丹的手，蒙丹柔声回答：“嗯，这是你哥哥托我给你找的，一匹小马。”
韩斌唔了一声，有点儿不敢相信地伸出手去，慢慢走向小马。
狄景晖来到蒙丹身后，轻轻唤道：“红艳。”蒙丹扭头看他，两人一时竟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袁从英走过去看了眼冒着热气的铁锅，只见满锅的沙子。他疑惑地皱起眉头：“狄景晖，你们在干什么？”
狄景晖“啊”了一声，赶紧轻声对蒙丹道：“这，我还有些事情要忙。马上就好，你等我。”说着，他急急忙忙跑回到铁锅旁，把袁从英往旁边一推，抡起炒勺继续翻炒沙子，嘴里嚷着，“走开，走开，少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告诉你你也不懂！”
“莫名其妙！”袁从英嘟囔了一句，来到韩斌身旁。那小红马看上去十分温顺，正由韩斌理着它的鬃毛，大大的眼睛闪着和煦的光。韩斌见袁从英过来，叫了声“哥哥”，就扑到他的怀里，眼圈都红了。
袁从英轻轻搂住他，笑着问：“喜欢吗？想不想现在就骑？”
“想！”
袁从英正要教韩斌上马，蒙丹把他拦住：“先别急，我带斌儿去换换装束。”随即领着韩斌去了营房。
袁从英对着两人的背影发愣，狄景晖抄着手过来：“咦，他们去哪儿，怎么不骑马？”
袁从英道：“蒙丹说要带斌儿换个装束。”
狄景晖皱眉：“装束？他现在的装束骑不了马吗？我觉得正合适啊，为什么要换？”
袁从英无奈地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去？”
狄景晖笑起来：“哈哈，女人啊女人，这天底下的女子，全都一个样！”
袁从英低声应道：“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女人吗？”
“我是说……装束挺好的。”
狄景晖定睛一看，原来蒙丹牵着韩斌又走了回来。
午后的大漠之上，阳光刺眼夺目，换上一身红色箭袖对襟短摆小胡服的韩斌，从上到下焕然一新，在艳阳之下熠熠生辉。只见他腰间束着褐色牛皮的革带，脚上是翻出毛边的羊皮小靴。连头发蒙丹都没放过，按突厥勇士的式样给他放下来，梳得整整齐齐披在肩头，额头上紧扎着红色的束发带，发带中间还绣着条亮金色的飞龙。
袁从英微笑着走过去，抬手按上韩斌的头顶，道：“斌儿，你长高了。”

第五章 母亲
天工绣坊，神都洛阳的第一大绣坊，坐落于南市最热闹的连昇大街尽头。绣坊的前面是三层楼高的宽大店堂，雕梁画栋、彩旗飘扬，离得老远都能看见四个黑底金字的大招牌“巧夺天工”，高高悬挂在大堂门楣之上。这四个大金字颇有来历，是高宗皇帝御笔亲题，也是天工绣坊声望和水准的最好证明。天工绣坊出品的刺绣在神都乃至整个大周都堪称一绝，长年为皇宫内院提供御用的绣品，绣坊中最出色的绣娘还经常被召入宫廷或者达官贵族的家中，为皇亲国戚和富豪显要度身定制各色绣品。
此时正是晌午，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到了。天工绣坊的店堂内客来人往，川流不息。店堂内陈列的绣品按品质从一楼到三楼逐步提升，观看挑选的客人也循阶而上，外表越来越富贵，气度越来越不凡。店堂里面的掌柜和伙计，既是三头六面精明好客的生意人，又是谙熟绣艺的能工巧匠，把整个绣坊的生意操持得有声有色，兴旺非凡。
天工绣坊的店堂后面，是连着三进的粉墙大院，那是绣坊的工场。大院中搭起数座绣棚，棚下上百张绣台依次排开，绣娘们在明亮的日光之下专心致志地穿针引线，一幅幅绚丽辉煌、流光溢彩的锦绣在她们的腕下徐徐铺开。一眼望去，真是花团锦簇、五光十色，人面锦绣相映红的世间美景。
此刻，在天工绣坊的粉墙之外，何淑贞大娘痴痴地眺望着那扇紧闭的乌漆大门，尘封多年的往事在眼前飞旋沉浮，今天的她却没有勇气，也再没有资格走入眼前的这扇大门。午后熙熙攘攘的街市，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装扮寒酸、满脸悲戚的老妇人，她悄悄隐身在路边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大杨树的阴影中，颤抖的双手谦卑地遮掩在袖笼之内。其实今天在这世上，就连她自己都已几乎忘记了，正是这双骨节粗大、皮肤粗糙的手，曾经在天工绣坊占据无人可以匹敌的显要位置，而何淑贞，也曾经是技冠洛阳的头名绣娘，就连当时的高宗皇帝和武皇后，也对她以独创的金银线盘绕绣法绣成的佛像爱不释手，拍案叫绝。
可是这一切都成过眼云烟，何淑贞亲手绣制的灵鹫山释迦说经图，至今仍高挂在天工绣坊大堂的北面粉墙之上，作为绣坊的镇坊之宝。而她自己，却已然沦落成了一名仆妇，过着半乞讨半家佣的低贱生活，全凭一个简单而执着的愿望支撑着自己：寻找儿子杨霖的下落。今天的何淑贞只是作为一个母亲活着，头名绣娘的身份在她当年跨出天工绣坊那扇大门的时候，就被永远地抛弃掉了。
那么今天，究竟是什么又一次带领着她来到了这个地方？要知道此处早就没有她的位置，就像她方才在天工绣坊前堂后院盘桓许久，也再找不到一个熟识的面孔。物是人非，三十三年的光阴像流水冲沙，连痕迹都不曾留下，何淑贞从上午转悠到此刻，仍然不敢靠近天工绣坊半步。
恍恍惚惚地，她又一次从后门转到了天工绣坊的店堂前面，打算再看一眼就回家去了。她已经出来了一整个上午，好心的阿珺姑娘倒不会怪罪什么，但一定会替她担心，万一让那个沈槐将军知道，多半又有白脸看，唉，今天恐怕就只能如此了。
天工绣坊前，正停下一辆马车，从车上款款走下一名美貌的青春少女，看气质打扮就知道是位贵族千金。下得车来，她只稍稍顾盼了一下就往绣坊内走去，车夫轻甩马鞭，銮铃叮当作响，马车往路边靠过去。哪想还未停稳，迎面慌慌张张地撞来一位老妇，车夫赶紧勒紧缰绳，嘴里骂道：“哪里来的老婆子！瞎撞什么，没长眼睛啊？”
何淑贞遭到斥骂，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看马车停稳，才又挪上前来，期期艾艾地道：“这、这位小哥，老身有礼了。”
车夫皱起眉头，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嗯，你有什么事吗？”
“啊，老身就想请问一句，刚才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位大小姐，可是周梁昆大人家的千金？”
车夫更诧异了，斜着眼睛看着这个老妇人，虽然衣衫陈旧倒还齐整，相貌也很端正，即使满面风霜皱纹密布，还能看得出来年轻时候应该长得不差，举止也挺有礼数，便拉长了声音道：“唔，是啊，你打听我们家小姐干什么？”
“哦，不、不干什么，不干什么……”何淑贞支吾着朝后退去，车夫虽然起疑，但见她不过是个老妇人，想来也无甚大碍，自己又离不开马车，就随她去了。
何淑贞如获至宝，精神一下子抖擞起来，在天工绣坊门前略一踌躇，她便混在人群中朝里走去，三十三年了，她又一次踏入了这个地方，心中反而没有任何感触，眼里只有前面那个婀娜轻盈的身影。何淑贞几步赶上周靖媛，紧跟在她身后，熟门熟路地往楼上走去。
自从那晚周梁昆与沈槐密会之后，何淑贞便时刻处于焦虑不安之中。她抓住一切机会出门，每天都到周梁昆的府邸外头转悠。周梁昆的这个府宅她虽然几十年没有来了，可周围的一草一木仍历历在目，闭着眼睛都能够找到。在周府外，她多次目睹周梁昆出宅、回府，却始终不敢上前相认，整颗心都犹如在火上煎烤，连沈珺都看出了她的异样，几番关切的询问，都被何淑贞以念子心切搪塞了过去。今日她又来到天工绣坊外徘徊良久，心中忧虑更甚，没想到在此遇见了周靖媛，她立即决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何淑贞在周府外乱转的这几天，也看见了一两次周靖媛出入，猜测她多半就是周梁昆的女儿，刚才在车夫那里得到了证实。周靖媛外出从不喜欢带丫鬟婆子，一向独进独出，这时候昂首挺胸走在前面，何淑贞在后紧紧相随，绣坊中的伙计们都把这老妇看作小姐的家佣，倒让她一路畅通无阻直上三楼。
周靖媛目不斜视地上了三楼，径直走到柜台前，伙计一边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口称“周小姐，您来啦”，一边从柜台里面取出件织锦缎的袍服，缓缓摊开在柜面上。只见深紫色的绸缎上，满满地用金银线绣着“延年益寿大宜子孙”的图案，明亮的日光从窗外射入，越发映得整件袍服雍容华贵、焕彩夺目。
周靖媛细细品鉴着绣纹，纤纤玉手在衣服上柔柔地摸索着，良久才展出一个俏丽的笑颜：“嗯，还不错。”
伙计喜上眉梢，长长地舒了口气，刚要把袍服叠起，周靖媛又皱起了眉头，轻声嘟囔：“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伙计慌忙辩解：“周小姐，这可是咱绣坊里面的一等绣娘花了半个月时间绣出来的，比御用的也不差太多，您要是再不满意，这整个神都可都找不出更好的了！”
周靖媛白了那伙计一眼，轻声道：“也罢，就这样吧。今天就送到我家去吧。”
“得嘞！”
周靖媛匆匆下楼，来到底楼大堂，突然一回头，冲着紧随身后的何淑贞问：“你这位大娘，老跟着我干什么？”
何淑贞惊得一跳，再看周靖媛虽显愠怒，但神色尚且温和，便壮起胆子道：“大小姐，老身知道那幅刺绣的毛病在哪里。”
“哦？”周靖媛眉梢一挑，询问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形容憔悴的老妇人。
何淑贞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突然来了自信，她解释道：“刚才那幅刺绣，全部使用的是细微平绣之绣法，设色虽然华丽，且用了最好的金银线，但在运针时没有将打点绣和退晕绣技法错落其间，无法呈现深浅不同的晕染效果，因而虽然色彩富丽堂皇，却不能在光线变换的时候熠熠生辉。”她的话音刚落，周靖媛的眼睛不觉瞪大了。
想了想，周靖媛小声道：“我倒是听说过退晕绣，可似乎无人知晓具体的绣法，假如天工绣坊都绣不出来，那……”
何淑贞跨前一步，颤抖着声音道：“老身会绣。”
周靖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盯牢在何淑贞皱纹密布的老脸上，少顷，方微微一笑：“大娘懂退晕绣技法，真是件稀罕的事情呀。既然如此，不知道大娘能不能帮我绣好那件锦袍呢？”
何淑贞道：“可以的，只要在原来的绣样之上加些针法，两三日内即可完成。”
周靖媛展开明媚的笑颜：“那可太好了。这件锦袍是我给爹爹六十大寿的贺礼，必须做到尽善尽美。嗯，”她犹豫了一下，“大娘要多少……”
何淑贞讪讪地接上茬：“等绣得了，大小姐看着给些辛苦钱就可以了。”
“好，只要绣得好，断不会亏待了你。”说到这里，二人已经缓步来到周靖媛的马车旁，周靖媛抬步登车，又从车内探出头来，“大娘明日早上巳时前后，到城东周梁昆大人的府上，只要说是来做绣活的即可。大娘的名……”
“老身何氏。”
“好，那么何大娘，明天我就在府中等你来了。”
车帘落下，何淑贞目送着马车缓缓驶走，明日，明日……她的眼睛不觉模糊了，啊，不，现在还不该是老眼昏花的时候，退晕绣，需要最明亮的眼睛和最灵巧的手指，还有最聪慧的心灵。想当初，她也曾拥有这些，一样不缺。
回家后，何淑贞只对沈珺说后两日白天要去寻子，但晚饭一定会回家料理。沈珺当然是一百个应承，只是嘱咐大娘一定要小心，还多塞给何淑贞几贯钱，让她备着。何淑贞一夜无眠，睁着眼睛到天亮，一早起身反觉精神矍铄，整个人都亢奋不已。她匆匆将家务料理妥当，换上身簇新的灰布裙，重新梳了头，勉力将丛丛银丝掩在黑发之间，便出门直奔城东周府。
在周府门房报上姓名，果然有家人将她领入后院。一路上何淑贞垂首敛息，绝不敢冒失四顾，生怕引起一点儿怀疑，或者，遇上熟识的人？其实她也明白，以自己而今的模样，即使碰上什么熟人，对方也不可能一眼认出。三十三年的光阴，改变了太多，改变不了的唯有记忆。家人将何淑贞领入后花园东侧的一个小耳房内，屋子里四白落地，只有中央放着张绣架，那件紫色锦袍已经绷在绣架上面。屋门大敞，阳光从天窗和门口一齐射入，光线很适合刺绣，另有一名中年仆妇候在那里，说是来给何大娘当帮手的。
何淑贞端坐在绣架之后，仆妇捧上一箩丝线，五色纷呈，精美异常。何淑贞却不动手，只呆呆坐着，仆妇纳闷，何淑贞解释道：“老身要做这个退晕绣，任何人都不能在旁边，这是规矩。”
“这……”那仆妇尚在犹豫，门外传来一声娇叱：“既然何大娘这么说，你就退下吧。”话音落下，周靖媛华美的身姿遮在门口，何淑贞对她微微点头：“大小姐尽管放心，这里就交给老身了。大小姐午后申时前后过来，便可看到大概的样子。”
周靖媛离开了，耳房中只剩下何淑贞一人。她定了定心神，捻起一根长长的金线，眯起眼睛穿过银针，俯身在绣架之上，轻轻抚过那华彩雍容的紫色锦缎。多年前，他还没有资格穿着绛紫色的袍服，但何淑贞仍以退晕绣的绝技为他制出举世罕见的华服，她记得那只是件银灰常服，但从上至下绣满同色的山水，他穿着它，举手投足间带出无尽的隽永诗情。何淑贞记得，当时他欣喜地赏玩了那件衣服很久，还是让何淑贞叠起藏好，轻声叹息：“好是真好，只是太过华丽了，穿不出去的。”
何淑贞手不停歇地从上午绣到下午，连仆人送来的午饭都没有吃，完全陶醉在毫厘必纠的精致劳作之中，直到面前的布幅被阴影遮盖，何淑贞才皱了皱眉，低声念叨：“大小姐，大样子在这里了，看来还需两天的细活，您过来瞧瞧……”
“淑贞！”她的话语被一声苍老的呼唤打断了，何淑贞全身一颤，银针不自觉地便扎到了托在架下的手指上，她却浑然不觉，因为她的眼睛已被刺痛，她的心头紧缩成一团，喉头痉挛着只能发出混浊的声音：“梁……周大人。”
才短短几天的时间，韩斌已经和他那匹四岁大的小马炎风难舍难分了。炎风是狄景晖给这匹赤红色小公马起的名字，据蒙丹说，这小马其实就是梅迎春那匹墨风所配的种，于是狄景晖借题发挥便让它随了个“风”字。这个神骏的家族很是特异，毛色红黑夹杂，隔代相传，因此墨风通体乌黑，炎风却全身赤红。按突骑施人的习惯，炎风出生十多天起就开始接受最有经验的马师训练，再加其本身血统纯正，品质超卓，如今虽然才四岁大，但是走步、奔跑、跳跃无一不精，顾盼间凛凛王者风范，一般的马匹实难望其项背。
神驹之所以为神驹，超凡脱俗的能力还在其次，关键是它善解人意，有与人心灵相通的本领。从蒙丹将炎风带来的第一天起，袁从英和蒙丹就让韩斌与它接近，小孩和小马发乎自然的赤诚友情，并不需要刻意培养。袁从英和蒙丹只是教会了韩斌如何饲喂马匹、每天都用清水帮它洗刷，至于和炎风亲热、爱抚它的身体、梳理它的鬃毛、陪它戏耍，甚至于絮絮叨叨地和它讲话，这些事情一律不用教，韩斌就自觉地开始身体力行。他现在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炎风，晚上临睡前还要去马厩和它说上好半天的话才回营房，他已经完完全全地被这匹小马迷住了。
除了小马，蒙丹还给韩斌带来了一副小弓。这样每天袁从英早起练功时，就把韩斌一起揪起来，让他拉弓练习臂力和姿势，再用一碗水放在肘上，练习定力。
韩斌起初还有些不愿意，嘟囔着要学好看的剑法，被袁从英一口回绝：“学剑你就休想了，刀法也等以后看情况再说。”他指着韩斌那身精神抖擞的红色突厥装，神情肃然地道，“我不教你刀剑，只教你骑射，因为你今后要做一名大漠草原上的勇士。”
“哦！”韩斌被说得热血沸腾，从此便再不提刀剑，只是一门心思练习骑马射箭。
练习射箭是枯燥辛苦的，韩斌倒很能忍耐，从小颠沛流离的动荡生活、这些天跟在袁从英身边的耳濡目染，都赋予了这个孩子不同凡响的坚强和毅力。整个上午，他一丝不苟地站立、拉弓、屏气凝神，身上的衣服湿了一遍又一遍，却从不埋怨偷懒。而至正午时分，当太阳爬到头顶，大漠中的气温上升到一天中的最高点的时候，袁从英便趁这段编外队午休的时间，带着韩斌在茫茫无尽的荒原上策马奔驰。
一进入春季，大漠的天气更加变化莫测。夜晚尚且寒冷，正午已显炎热。在这个时候奔跑在烈日之下，四顾又是渺无边际的大漠，对于人和马都是一种考验和磨炼。何况那一大一小两个人，还都刚刚经过一个上午的苦练，又饿着肚子。但袁从英坚持要这样做，因为这种训练对于增强体力和意志都是必须的。
虽然非常苦，一天之中，韩斌却最喜欢正午这段扬鞭奔驰的时光。他的炎风跑得太好了，短短几天的熟悉，韩斌已经能和炎风配合默契，每次都是先慢步行走一段，随后逐渐加速，等袁从英跑到身边举鞭示意，韩斌大喊一声：“炎风，跑啊！”这急不可耐的小神马便撒开四蹄，在大漠上飞奔起来。普通马匹视如畏途的沙地、丘坡，对炎风却丝毫不在话下，跑到兴起便如腾云驾雾一般，活像一团飞旋的烈火，不可阻挡地向前。袁从英的坐骑虽然也不错，但比炎风却差得太多，炎风撒了欢地跑起来，袁从英也要尽全力追赶，每到此时韩斌就会轻踢马腹，让忘乎所以的炎风减慢速度，待哥哥追上来再一起并肩缓步骑行。这时候他们一般都是沉默着什么都不说，只让艳阳下泛出金色的遍野黄沙印入眼底。
春天到来之后，大漠上稀少的植物也焕发了生机，胡杨树和红柳的枝干都抽出点点绿色的嫩芽，正好成了炎风跑累了以后啃着解乏解渴的最佳选择。无垠的长空之上，常有飞鸟盘旋北归，沙地间也时不时蹿出一两只贼头鼠脑的漠狐或者沙鼠，但凡让这一大一小两人看见，那些动物就只能自认倒霉。袁从英总会指示韩斌持弓射箭，虽然孩子每每落空，但袁从英会补上最后致命的一箭。他也知道韩斌现在根本不可能射中，不过是教他熟悉这个过程。从正式开始训练韩斌，袁从英便让孩子跟着自己每天只吃两顿饭，可是每顿都保证韩斌能吃到牛羊的肉和奶，还有打来的这些小野味，于是韩斌自来了大漠，反而日见壮实了。
这天中午他们又跑了好一阵子，伊柏泰早就在重重沙丘后面不见了踪影。他们换成缓步骑行，韩斌心里有些纳闷，举头望望，太阳稍稍偏西了，往常这时候哥哥一定早就催着自己往回赶了，因为每天下午他都要和那个武校尉忙很多事情，可今天怎么一点儿不着急了呢？正想着，就听袁从英问：“斌儿，累了吗？下马歇歇吧。”
“啊，好的。”韩斌答应着，连忙四下张望，果然看见不远处有片小小的胡杨林，原来他们已经跑出来这么远，离开了大漠最深处，都能看见几块小绿洲了。
将两匹马拴好在树上，任它们津津有味地啃起胡杨嫩芽，袁从英在一棵大胡杨树下找到小片阴凉，就靠着树坐下来，韩斌取来羊皮水囊，递给袁从英：“哥哥，你喝水。”随即又转身去炎风那里拿下个布包，抱在怀里走回来，蹲在袁从英的身边，把布包往他的背后塞。
袁从英觉得背上一阵发热，不觉笑了笑，炒热的沙子装在布袋里，可以保持很长时间的热度，这是狄景晖发明出来给他热敷后背用的，没想到韩斌居然一直替他随身带着。
休息了片刻，袁从英打发韩斌去和炎风嬉闹。那淘气的小马在荒地上打起滚来，一边打着响鼻，一边四脚朝天左右翻滚，韩斌“咯咯”笑着扑在小马的肚子上，炎风轻轻侧翻，要把他压到身下，韩斌骨碌碌滚到旁边，伸手去揪马鬃，就这么你来我往。小孩和小马好不容易闹够了，安静下来的炎风跪在沙地上，韩斌将脸贴在垂下的马颈旁，对着小马的耳朵和它说起悄悄话来。炎风的大眼睛里满是温柔，亲热地用鼻子蹭着韩斌的脸蛋。
袁从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感到十分欣慰，韩斌有了一个天下最忠实的好伙伴。最近这段时间，他总有种预感，自己和韩斌相聚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太长久了，现在有了炎风，至少这孩子从此将不再孤单。
太阳又偏西了一点儿，袁从英已经误了下午与武逊一起检视编外队的例行安排，当然这是他故意为之的。午后的大漠出奇静谧，在这片安详寂寥之中，袁从英再次回忆起蒙丹刚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们几人聚在武逊营房中的谈话。
那晚武逊见到蒙丹回来也很高兴，非要在自己的营房里招待蒙丹喝酒吃饭，饭后他们便开始聊起剿匪的情况。
武逊率先颇为自豪地开腔了：“蒙丹公主，你今天来伊柏泰，可曾发现编外队有什么变化？”
蒙丹抿嘴一乐，朝袁从英眨眨那双碧水般的眼睛，娇俏地回答：“怎么没发现？变化太大了！以前吕嘉带的编外队，个个都面目狰狞，比土匪还像土匪。现在嘛，是军容整齐、面貌一新啊。”
武逊听她这么说，简直乐得合不拢嘴，纵声大笑之后方道：“哎呀，蒙丹公主过奖了，本校尉也不过是略作整顿，接下去剿匪，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啊。”
说到这里，武逊朝袁从英瞥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啊，袁校尉可是帮了我不少忙，没有他，我断不能如此迅速地接收伊柏泰，重整编外队。哈哈，袁校尉，武逊在此谢过了。”
袁从英朝他点点头，脸上一丝笑意稍纵即逝：“武校尉，你是不是把我们这些天在沙陀碛巡视的情况对公主说一说，让她也帮我们推想推想？”
“啊，对！”武逊连忙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对蒙丹道，“蒙丹公主，自从我接管伊柏泰以后，除了逐一整肃编外队，我还作了另一个重要的安排。是这样的，我让手下的四名火长，各自率领一个小队，每天早上和下午各一次，在沙陀碛的四面八方巡视，看看能不能找到土匪的一点儿蛛丝马迹。”
蒙丹眼睛一亮：“嗯，伊柏泰地处沙陀碛的正中，这样做最方便了。”她想了想，又问，“那……武校尉，你们可曾发现什么？”
武逊的脸色阴沉下来，悻悻地道：“怪就怪在这里！我们这么巡视也有个十来天了，别说土匪，连只苍蝇都没找着。”
蒙丹追问：“武校尉，你们肯定把沙陀碛都跑遍了？”
武逊有点儿不忿：“蒙丹公主，我武逊你还是可以信得过的。潘火长，你把这些天巡视的安排给蒙丹公主看！”
蒙丹嫣然一笑：“武校尉，我不过多问一句，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啊。”
武逊看着蒙丹艳丽不可方物的笑颜，也不好再计较了。
潘大忠捧着个军务记录册子刚想凑到桌前，看见武逊的眼神又赶紧缩回脚步。这边，袁从英不动声色地道：“红艳，我们不仅没有发现土匪，也没有发现任何商队的踪迹。目前看起来，走沙陀碛的商队似乎已经被土匪吓破了胆子，彻底绝迹了。”
蒙丹点了点头，也若有所思：“嗯，这一点我在庭州也打听过了，自上回波斯商队遇袭之后，所有来往西域的商队基本都改了道，再不敢闯沙陀碛了。”
武逊闻言愣住了，朝桌上猛击一掌：“这、这又没有土匪又没有商队的，咱们在此不成白忙活了？”
袁从英冷笑了一下：“我还是头一次遇到不剿即灭的土匪呢，新鲜得很。红艳，关于土匪和商队的动向，你还有其他可以告诉我们的吗？”
蒙丹会意，在她离开伊柏泰去庭州的时候，袁从英特意关照她查访的一些事情，现在已有了答案。于是她胸有成竹道：“大家都知道，从西域各国到中原的商路，南、北各有一条。南路沿昆仑山脉经图伦碛，再穿越戈壁至玉门关；北线则顺着天山北麓经过突骑施的碎叶城，进入大周以后的第一站就是沙陀碛，穿过沙陀碛后再入庭州。南路暂且不去提它，北路这些年来萧条了不少，就是因为沙陀碛的匪患。可那些走北路的商队假如不穿越沙陀碛，又如何进入中原呢？我这次去庭州特别打听了一下，实际上并非所有的商队都转至南路，相反有很多害怕土匪的商队选择了继续向北，进入东突厥境内，沿金山向前，再从瓜州地界回入大周。”
“原来是这样。”武逊和袁从英面面相觑，袁从英问：“商队转去东突厥境内再入大周，和直接穿越沙陀碛入庭州，有什么不同？”
武逊轻哼一声：“袁校尉，这一点我就比你清楚了，咱到底也是在边境混了这么多年的。除了路程要绕远不少之外，最大的不同就是，商队借道东突厥境内的话，就需要向东突厥支付一笔不菲的路税。”
袁从英皱起眉头：“路税？居然还有这种说法。可据我所知，商队进入大周是不用付税的，是这样吗？”
蒙丹点头称是：“嗯，大周没有这个规矩，我想是因为商队来大周是做生意，而不是借道。其实商队经过碎叶时，突骑施也要对它们征收过往的税赋，但数量不大，商队也乐意支付，因为这样他们的安全就有保障了。但我听说，东突厥征收的路税非常昂贵，如果不是因为沙陀碛匪患的缘故，肯定没有商队愿意借道东突厥去花这笔冤枉钱的。可这些年来大周境内匪患频仍，商队为了安全起见，也只能不得已而为之了。”
武逊听到这里，狠狠地叹口气道：“商队是要和咱大周做生意，却不得不花大价钱借道东突厥，原因是我大周不能确保境内商队的安全，这种事情，说出来都让人汗颜哪！可恨那个钱刺史，还口口声声说沙陀碛的土匪是空穴来风，真真气杀人也！”
袁从英冷冷地接口道：“以沙陀碛目前的情形来看，他说得倒不错，土匪确实踪迹皆无嘛。”
“唔？”武逊狐疑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袁从英是什么意思。
袁从英看看蒙丹：“春天来了，商路之上按理应该越来越繁忙。红艳，你有没有去打听过，商队真的都打算取道突厥，放弃走沙陀碛了？”
蒙丹认真地回答：“从外面进来的商队我不知道，可我问了不少大周打算出西域的商队，还有准备回程的西域商队，他们都不愿意再入沙陀碛冒险，而是决定往北转道东突厥金山山麓了。”
袁从英轻轻摇头，道：“红艳，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他们，沙陀碛如今已经没有土匪了，大周的瀚海军会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可以在原来的北线商路上畅通无阻，又不用多花毫无必要的路税。”
蒙丹瞪大了眼睛：“啊，这么说……我、我这么说他们也不会相信啊。再说，万一有商队来了，土匪又出现了怎么办？”
袁从英一字一顿地道：“那我们正好在此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
“是的。”袁从英对武逊道，“武校尉，我想建议你给钱刺史写一份军报，就说沙陀碛的土匪只是小股流犯，不堪一击，如今匪患已除，沙陀碛全境宁定，请他昭告来往商队，从此后可以放心穿越沙陀碛，有我大周的军队确保他们平安。”
“这！”武逊大感意外，眼珠乱转，袁从英知他困惑，便解释道：“武校尉，土匪要劫的是商队，假如沙陀碛从此没有商队路过，土匪自然就销声匿迹，我们剿匪的任务也就无从谈起。而今之计，只有将商队重新请回沙陀碛，由编外队整编而成的剿匪团在伊柏泰据守，一有风吹草动即可伺机而发，给土匪以迎头痛击。”
武逊紧蹙双眉：“这样是可以。但万一……土匪不出现呢？”
袁从英往椅背上轻轻靠去，微笑着反问：“假如土匪再不出现，我们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武逊凝神思索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对啊！不错，这主意好。那钱归南不是成天说我危言耸听吗？哈哈，今天老子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个晚上没说上话的潘大忠终于捡了个空，赶紧发言：“对啊，武校尉，守株待兔，袁校尉的这个主意真是太高明了，真叫人佩服，佩服！”
武逊的脸色稍稍变了变，随即笑道：“是啊，是啊，呵呵，我这就起草军报。”
两天后，武逊告诉袁从英军报送出去了，但并没有把具体的内容陈述给袁从英听。例行的巡查减少成每日午后一次，依然毫无结果。大家都在等待钱归南那里的回复，袁从英渐渐不再过问剿匪团的事务，而是像今天这样，带着韩斌在荒漠上一跑就是大半天，他是在等待，退出伊柏泰的时机。
已经有十多天了，杨霖每天都能听到燕子的呢喃之声在被木条钉死的窗外欢快地响起。他成天置身于阴暗的屋内，只能凭借门缝和窗棂间射入的细微光线来判断白昼和黑夜，一直过着晨昏颠倒的生活。有个老头每天清晨来给他换恭桶，同时送些水和蒸饼，还有几样咸菜，就算是他的一日三餐。房门开启的时候杨霖也从来没有动过逃跑的念头，他心里很清楚，他是无处可逃的，除了完成任务，自己没有其他的选择。
老头走了以后，屋里就只剩下杨霖一个人。桌上除了书籍之外，就是成堆的蜡烛，供他从早点到晚，又从夜点到昼。杨霖一遍遍地诵读经史子集，准备功课，剩下的时候就是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地躺在屋角的稻草堆里。他害怕睡眠，只要睡着就必然陷入噩梦，梦中一成不变的，是那个死在金城关外荒僻院落中的老者丑恶恐怖的嘴脸，杨霖每每惨叫着惊醒过来，冷汗淋漓，他总要往那草堆的深处挖去，从里面掏出那柄紫金剪刀，还有一封没有写完的书信。
最初的时候，由于慌乱和惧怕，杨霖根本不敢面对这两样东西，但渐渐地，他开始研究起它们来。尤其是那封书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虽然不知道来龙去脉，但慢慢地还是从中读出了些端倪，杨霖发现自己正在窥伺一个重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与死去的老者有关，也与这些天偶尔会在夜间来探访自己的那位沈槐将军有关。杨霖知道这一切性命攸关，他小心翼翼地把这秘密藏在心底，就像把紫金剪刀和半封书信藏在草堆最深处一样，他懂得，绝不能让沈槐看到这些，一旦被发现，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可是他杨霖，还不想死！
当然活着也很艰难，杨霖在这个废弃的道观里一关就是个把月，只能从周遭渐渐提升的温度感觉冬日的离去，这几天又添加了燕子的鸣叫，杨霖才算肯定，洛阳的春天来了。现在他每天温书累了，就躺在草堆上倾听燕子的叫声，莫名地感到心情舒畅不少，似乎又开始萌生起希望。
这天他正在草堆上闭目养神，门锁哗啦作响，杨霖意外地睁开眼睛，往常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门开了，正午强烈的日光射进来，杨霖一下子被晃得头昏眼花，他已经不习惯面对光明了。
沈槐以手掩鼻站在门前，屋里那股阴湿的臭气熏得他恶心，再不想往屋里迈进去半步。他打量着畏缩在草堆上的杨霖，从心里讨厌此人这副卑微怯懦的嘴脸，真不知道沈庭放怎么会选中他？如此不济的家伙，能过得了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吗？不过，沈槐心里也清楚，使用杨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博得那人的信任。
杨霖揉着眼睛，慢慢从草堆上站起身来，垂着头发呆。
沈槐冷笑一声：“今天我来，是要带给你一个好消息。”
杨霖垂头不语，沈槐轻哼道：“今天圣上颁下旨意，今年制科的日子定下来了，五月初十开考。”
杨霖还是没有反应，沈槐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厉声道：“好了，从今天到五月初十还有月余，你就抓紧这段时间好好温书。”顿了顿，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恶意，冷笑道，“机会难得，希望你能好自为之。你的妻儿老小，还在家乡等着你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吧。”
杨霖这才如梦方醒，抬起头期期艾艾地道：“我、我并没有妻儿，只有一个老母亲在家乡。”
沈槐点头：“那好啊，那你就更该殚精竭虑，全力迎考，才能不辜负你老娘的期许。”
杨霖的嘴唇哆嗦起来，眼圈有点儿泛红了。
沈槐强抑厌恶，又道：“对了，你这两日准备几篇最得意的诗赋出来，我会帮你去行卷。”
“行卷？”杨霖大惊，“我、我也能行卷？在洛阳我一个有权势的人都不认识……”
沈槐鄙夷地道：“你不认识有权势的人，可我认识。好了，如何行卷你不用操心，你只要准备你的就行了。诗赋要拿得出手的，别给自己丢脸。五日之后我再来，到时你把诗赋交给我。”
“是。”杨霖不自觉地应承了一声。
沈槐走了，屋门又被铁锁拴得牢牢的。杨霖坐到桌前，提起笔来沉吟半晌，龙飞凤舞地在纸上挥洒起来。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还是头一次灵感迸发，有了吟诗作赋的激情。燕子在窗外鸣叫得更欢了，春天，春天真的到来了吗？
周梁昆与何淑贞的重逢尚未开始，就被兴冲冲赶来的周靖媛打断了。周梁昆这才知道何淑贞是女儿找来给自己绣寿礼的。太多的问题、太多的感触，只好暂时搁下。周梁昆与何淑贞各自收拾心情，强颜欢笑，竭力遮掩不让周靖媛看出端倪。周梁昆了解到第二天何淑贞仍然要来府上刺绣，而周靖媛午后恰好有事外出，便给何淑贞递了个眼色。这么多年没见，他们之间的默契还在，何淑贞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就继续埋头做活了。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绣得更加投入，心无旁骛，事隔三十多年，又能在他的家里为他飞针走线，何淑贞几乎把所有的苦楚、忧虑和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第二天早上，何淑贞仍然按时坐在了周府后花园的耳房里，整个上午她专心刺绣。用过午饭以后，何淑贞觉得时间突然变慢了，她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在面前的锦袍之上，手指被刺了好几次，终于神思恍惚到眼前的彩绣变成模糊的一团，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影掩在门口，他来了。
周梁昆细细端详着面前这个垂垂老妪，岁月彻底改变了她昔日娟秀的面容，假如不是昨日自己心血来潮，独自散步到后花园，正巧看见她埋首刺绣的身影，那是断然认不出来的。这样想着，周梁昆缓缓走入小小的耳房中，何淑贞局促不安地站起身来，两两相对，二人都觉得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很久，还是周梁昆勉强开口，连嗓音都变得嘶哑：“淑贞，这么多年不见，你……还好吧？”
何淑贞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却已潸然泪下。周梁昆长叹一声，轻轻扶住何淑贞的肩膀，将她引到屋角的桌前坐下，自己坐在她的对面，又问了一句：“淑贞，你是何时进的神都？一直……都住在哪里？”
何淑贞拭了拭泪，最初的激动过去，她的胸中再度被沉甸甸的忧惧所占据，毕竟她千方百计进入周府的目的，并不是来和面前之人重续旧情，要这样做未免也太迟了。不，何淑贞早已不是为情所困的青春少女，今天的她只作为一名母亲活着。
“我，新年之后就到了。一直都住在沈槐将军的家中。”
“沈槐？”周梁昆大惊，上下打量何淑贞，“哦，你就是那夜奉茶的……”
何淑贞惨然一笑：“我的样子变得太多，认不出来了吧？”
周梁昆仍然满脸狐疑：“可是，你怎么会到沈槐家中帮佣？我记得你当初就已离开洛阳远走高飞了，何时又回来了？”
何淑贞悠悠地叹息了一声：“唉，说起来话就长了。三十三年前我离开洛阳的时候，的确是打定了主意，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回来。可谁知道命运弄人，我、我不仅回了洛阳，还……又到了这里，想起来简直就像做了一场梦啊。”何淑贞低着头，慢慢地就把在除夕之夜冰河遇险，被梅迎春、袁从英等人搭救，陪伴沈珺入京投亲的整个经过，一一地讲给了周梁昆听。
这段经过颇为复杂，何淑贞用了不少时间才从头至尾地讲完。周梁昆听得满面诧异，只能感叹世间的机缘凑巧。沉思片刻，周梁昆讪讪一笑，问：“那么说，你是来寻找儿子的？他叫……”
“杨霖。”
“杨霖？”周梁昆若有所思地重复着。何淑贞知道他在盘算些什么，她自己这两天也反反复复地在心中挣扎着，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要不要让他知道杨霖的来历？不，最后她暗自下了决心，还是什么都不要说吧，杨霖就是我何淑贞的儿子，与别人无关。
于是何淑贞木然地道：“当初我被迫离开洛阳，就只有天工绣坊的一个伙计杨仁礼陪着我。你知道的，他原就对我有意，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他还肯伸手相助，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心人。我，便嫁了他。杨霖是我与杨仁礼唯一的孩子。仁礼早逝，是我一手把杨霖拉扯长大，为了生活我们四处流浪，最后才在兰州城对面的金城关安了家。我与杨霖母子俩相依为命三十多年，儿子就是我的命根子。”
“原来如此。”周梁昆感慨万千地叹息，声音中似乎有些许遗憾。
何淑贞拭了拭眼角的泪，又苦笑道：“三十多年过去了，周大人的儿女也都已长大成人了吧。那位请我来做绣活的大小姐，长得真美，简直就像个下凡的仙女儿。”
周梁昆愣了愣，迟疑着道：“唔，她是我的女儿，名叫靖媛。我命中无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和你那杨霖一样，靖媛也是我的命根子。”
何淑贞的心中一凛，赶紧低下头，镇静片刻后方才抬头望着周梁昆，殷切地恳求道：“周大人，过去的事情早就让淑贞埋在心底里，不提也罢。只是我那霖儿，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这为娘的心，真是时时刻刻都在火上煎熬啊。我虽然托了沈槐将军帮忙，自己也得空就到处寻找，可这几个月来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我都快要急死了。周大人，淑贞此来不为别的，就为了请周大人帮帮忙，替我寻找我那苦命的儿子。周大人，只要您肯帮忙，我何淑贞就是做牛做马，也一定要报答您的！”说到这里，何淑贞从椅子里滑下，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周梁昆的面前。
“哎，你、你别这样，有话起来好好说！”周梁昆连忙俯身将何淑贞搀起来，他思忖着问，“淑贞，你怎么能肯定杨霖一定在洛阳，而不是去了其他什么地方呢？”
何淑贞坚决地道：“霖儿告诉我他来洛阳赶考就一定会来，这孩子绝不会对我撒谎。”
“可是，科考在每年的十一月，时候不对啊……”
“霖儿说他赶的是、是什么制科考。”
“制科？”周梁昆的眼睛一亮，“圣上刚颁旨确定了今年制科的考期，就在五月初十。”
何淑贞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霖儿他一定会参加五月初十的考试。”
周梁昆摆手道：“你别急，别急。让我想想，若是你儿子真的来报考制科，那他就会上考生名单。这我倒可以委托主考官帮忙查阅，今年的主考官还未定，不外乎朝中那几位老臣，多少都和我有些交情。”说到这里，他朝何淑贞安抚地一笑，“淑贞，你别太着急。我想，这件事情我能帮上点儿忙。”
“周大人，我……”何淑贞叫了一声，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周梁昆忙摇摇头，却压低了声音，正色道：“淑贞，举手之劳就不必言谢了。倒是我而今也有件要紧事情想请你帮忙。”
“我？”何淑贞呆住了。周梁昆的脸色变得惨白：“是的，淑贞，这可是件生死攸关的大事，而且普天之下唯你能帮到我，老天爷今日把你重新送到我面前，是恩赐给我周梁昆的一线生机啊！”
深夜，庭州城内最大的萨满神庙里面漆黑一片，充斥着凝滞沉重的寂静。突然，大厅中央一个小小的火折擦亮了，昏黄的光晕映出一张幼童的脸，漆黑的大眼睛显得有些呆滞，又有些诡异，这双眼睛盯向大厅中央的圆柱，红润的小嘴唇翕动着：“哈比比，哈比比，你来呀，来呀。”一边叫着，他一边慢慢向圆柱走去。
大厅中央的镀金圆柱，牢牢撑起高耸的神庙穹顶，许是受到孩子的声音和他手里亮光的惊吓，圆柱顶端突起的廊檐上，一只通体漆黑的猫突然飞身跃下，沿着横亘圆顶下方的廊柱，直跑到神庙的圣坛前。它身轻如燕，矫健地跳上了离地一丈来高的圣坛顶端，那上面依稀可以看见纯金铸造的五星图符，在黑暗中依旧熠熠生辉。
这圣坛由雪白的大理石砌成，上面精雕细琢着繁复无比的黄金花纹，圣坛是拱门样的造型，哈比比就在这座拱门的最上头傲然四顾，前后徘徊。圣坛之前还筑着个浅浅的水池，池水散发出一股秽闷的腥臭气息。
幼童手持火折，紧跟着来到圣坛前，嘴里依然叫着：“哈比比，哈比比，来呀。”黑猫哈比比高踞于圣坛的顶部，一边在黄金五星的神符上摆动着尾巴，一边鄙夷地望着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小孩儿叫了半天，看哈比比一点儿没有下来的意图，将手里的火折一扔，三步两步跑过水池，便手脚并用往圣坛上爬去。
小孩儿艰难地沿着拱门的边沿向上爬，滑溜溜的石头上几乎没有着力的地方，好在小孩子身形纤小柔软，穿着羊皮小靴的小脚牢牢踩在凹凸状的花纹上，一点点朝上爬去。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黑猫的身上，并没意识到被自己扔下的火折，竟在水池里燃起了火苗，一股冲鼻的气味慢慢在神庙中散开，越烧越旺的火势将圣坛前的这方小小空间映得光亮。
小孩子已经爬到了拱门的上端，离哈比比只有几步之遥了。他一边叫着哈比比的名字，一边努力伸手去抓。可恶的哈比比却故意又往后退了一点，挑衅地看着孩子，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小孩儿的大眼睛闪动着喜悦的光，仍然一门心思地往前挪动着，嘴里不停地喊着“哈比比，哈比比”。
“咣当”一声，神庙的大门被打开了。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刚刚闪入门内，顿时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神俱丧，前头那个高挑身材的贵妇人忙举手掩口，强抑住喉间将将迸出的呼喊，左手抓住身边同样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婢，两人都止不住地全身颤抖起来。
那小婢惊慌失措地低低叫了声“阿母”，被妇人用眼神喝住，这妇人此时已花容失色，漂亮的杏眼中含满了泪水，对阿月儿轻轻摇着头，她颤声道：“别大声，别大声，小心吓到安儿。”
阿月儿急得跺脚：“阿母，这可怎么办啊？安儿小少爷要是跌下来……”
妇人咬了咬牙，努力镇定下心神，急促地道：“你快去给老爷府上送信，让他无论如何要赶过来，多带些人。快去！”
“噢！”阿月儿答应着，又犹豫道，“阿母，你、你一个人能行吗？这里还烧……”
“少废话，快去！”裴素云厉声喝道，阿月儿一跺脚，扭头朝门外跑去。
裴素云按了按胸口，快步走到圣坛前，圣坛前的水池烧成了个熊熊烈焰的火篱笆，令人望而却步。裴素云却似乎什么都没看见，撩起长裙，毫不犹豫地就从火上跨了过去。她的双眼只是死死地盯着趴在圣坛半圆形顶部的孩子，火焰灼烧，已经热得那孩子的脸蛋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他好像有些累了，也可能感到害怕了，趴在圆顶上不再动弹，嘴里还是不停地念叨着：“哈比比，呜呜，哈比比。”声音中带了点哭腔。
裴素云站在圣坛之下，朝安儿伸出双手，柔声轻唤道：“安儿，安儿，小宝贝，娘在这里。”
安儿听到娘的呼唤，抬起头茫然四顾，终于看到了圣坛前的裴素云，他对着娘“咯咯”笑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娘，娘，我找到哈比比了……”
裴素云眼含热泪，又努力往上伸开双臂，呼唤道：“嗯，安儿最聪明了，安儿，来，到娘这儿来。”
安儿终于有些明白了娘的意思，他沿着半圆的拱顶，开始慢慢滑下身体，朝裴素云接近。刚滑到半圆形的底端，手一松，从圣坛仰面直摔下来，裴素云尖叫了一声“安儿”，往前猛扑过去，安儿恰好跌落在她的怀里。就着安儿下坠的力道，裴素云朝后一个趔趄，直接踩到烈火之中，她却不管不顾地抱着孩子往神庙门口狂奔，裙摆一路带着火焰。刚跑到门口，正巧钱归南脸色铁青，和阿月儿带着小队人马冲进门来。
裴素云把安儿朝阿月儿手里一塞，自己便软倒在钱归南的怀中，失去了知觉。
直到第二天正午，裴素云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她刚一睁开眼睛，看见守在床前的阿月儿，就一把扯住她的袖子，焦急地喊着：“安儿，安儿，他怎么样了？”
阿月儿赶忙安慰：“阿母，你看看，小少爷好着呢。”
裴素云这才看见安儿蹲在屋角的地上，正和那只惹了无数祸端的黑猫哈比比玩耍，不由又气又怜，眼圈一红，轻声叹道：“这孩子，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
阿月儿也跟着伤心起来，抹了抹眼角，见裴素云掀开被子要起床，忙拦道：“阿母，你的脚都烧伤了，涂着药呢。”
裴素云这才感到双脚火烧火燎的痛，皱眉道：“圣坛前的水池里投了石脂，本来是为了祈祷时作法用，这回算是自作自受了……嗯，我伤得还不重吧？”
阿月儿撇了撇嘴：“那也起了一溜燎泡呢，阿母，你太可怜了。”
裴素云悠悠叹了一声：“有什么办法，自己的孩儿，我不管谁管。还好有这药，几天以后的祭祀应该能赶得上。”
阿月儿大惊：“怎么阿母？祭祀你还要去啊？”
裴素云秀眉紧蹙：“当然，我无论如何都得做这个祭祀。”
“可你的脚伤好不了那么快呀！”
裴素云凄然一笑：“为了安儿，我就是死也心甘情愿，一点儿烧伤算不了什么。”
阿月儿低下头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期期艾艾地道：“早上老爷走的时候还说呢，让阿母安心休养，祭祀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裴素云还未及开口，钱归南从门外一脚踏入，听见阿月儿的话就接着道：“是啊，素云，我看祭祀的事情还是免了吧。”
阿月儿连忙起身让开，请钱归南坐到床边的圆凳上。钱归南轻轻抚了抚裴素云苍白的面颊，痛心地道：“素云，你越发憔悴了。”
裴素云垂下双眸默然无语，良久才握住钱归南的手，轻声道：“我没什么。倒是你日夜操劳，有太多的烦心事，还要时刻顾及我们母子，我从心里头感到不安。”
钱归南“咳”了一声：“这安儿实在太让人为难了。”
裴素云听他这么说，不觉轻声辩解：“归南，安儿是无辜的。他、他已经够可怜的了。”她仰脸看着钱归南，殷切地道，“这次祭祀我都准备好了，无论如何都是要做的，你就别阻拦了。”
钱归南的脸色十分阴沉，不耐烦道：“素云，你怎么如此固执！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让你不要再做这些抛头露面、诡异荒谬的事情，你何故就是不听？”
裴素云急迫道：“归南，你知道的，我都是为了安儿啊。安儿他、他是因为蔺天机对我的诅咒才成了这个样子，我必须想办法破除诅咒，否则安儿永远也好不了了……”
钱归南猛然站起身，一边烦躁不安地在床前来回踱着步，一边气愤地道：“诅咒，诅咒！蔺天机死了这么多年，你居然还是摆脱不了他的阴影！”
裴素云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道：“我也想摆脱，可怎么摆脱？安儿每每犯病，我根本就不敢松口气，只怕眼错不见，他就遭了厄运。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太痛苦了。归南，你是知道的，凡受到萨满巫师诅咒的人，必得将自己贡献给萨满，传承巫道，有朝一日才能得到解脱。我、我想我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够让安儿恢复正常的……”
“荒唐！”钱归南终于忍不住打断裴素云的话，站在床前声色俱厉地斥道，“素云，亏得你还是河东闻喜裴氏后人，名相裴矩的重孙女儿，怎么如此荒诞不经、执迷不悟？安儿，他生来就是痴傻，不管是不是蔺天机诅咒的，总之是没有希望了。他能活得怎样，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你再怎么牺牲自己也是徒劳，根本于事无补！”
“不，”裴素云瞪大眼睛嚷了起来，“不是这样的！安儿，他很聪明，不管哈比比跑到哪里他都能找得到，整个庭州城，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他都不会走错路。他、他虽然不通人事，可他辨认方位、记忆地点的本领常人根本难以企及。而且，他能轻而易举地找出所有五星神符标示的位置，他能……”裴素云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哽咽着低下了头。
钱归南啼笑皆非地看着她：“你就不要自我安慰了。安儿不仅痴傻，而且还有癫病，他活着根本就是受罪。素云，我且说句狠话在这里，安儿他也是我的孩子，可我有时都觉得他还是早点儿超生的好！”
裴素云完全惊呆了，她死死地盯着钱归南的脸，眼圈通红，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良久才喃喃地道：“归南，我知道，你还有别的儿女，他们都很好，很有出息，不在乎一个又傻又癫的安儿。可我只有一个安儿，何况他这个样子，都是我造的孽，我不会放弃他的，绝不会！你若是觉得不堪重负，大可不必在此盘桓，让我们母子自生自灭便是。”
“素云！”钱归南也愣了愣，他迟疑了一下，重新在床边坐下，放缓声调道，“咳，是我不好，不该说这样让你伤心的话。我不也是看你为了安儿，日夜不得安宁，心中不忍嘛。啊，别生气了。”他举手去抚裴素云脸上的泪痕，裴素云却轻轻将脸扭开。钱归南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素云，你要想去祭祀就去吧，我不会阻拦你，你自己多加小心便是。”
裴素云仍然眼睫低垂，紧抿的樱唇泛着苍白，显得既娇弱又倔强。钱归南朝阿月儿使了个眼色，阿月儿抱起安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钱归南这才长叹一声，道：“素云，我这两天心绪烦乱，有点儿六神无主，实在无处可以诉说，就指望着和你聊上几句心里话。啊，素云？”说着，他伸手去揽裴素云的肩，裴素云略显僵硬地向旁边避了避，没有避开，终于还是软软地倚到钱归南的怀中，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问：“归南，到底出什么事了？”
钱归南沉思着，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冷笑着道：“昨天我收到了武逊的一份军报，这个莽夫居然来将我的军！”
裴素云蓦地坐直身子，疑惑地看着钱归南：“怎么，武逊给你发军报？他说了些什么？”
“哼，他说他业已接管伊柏泰，重整编外队组成剿匪团，还说沙陀碛的匪徒对他武逊领导的剿匪行动闻风丧胆、望风而逃，沙陀碛中匪患已除，商路宁定，请我昭告来往客商，从今以后可以放心大胆地通过沙陀碛，他武逊可以保证大家平安无事！”
裴素云微微点头，轻笑：“这份军报写得还挺有策略的，武逊，他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精明？”
钱归南鼻子里出气：“就凭武逊，他还没有这个脑子！依我看，多半是那个什么袁从英给他出的主意。”
“嗯，”裴素云思忖着道，“还真是的。你上回告诉我说武逊居然把吕嘉给杀了，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收了伊柏泰的编外队，起初我觉得太不可思议。后来老潘的密报过来，详细描述了事情的经过，方才知道始作俑者是那个被贬戍边的袁从英，此人还真是不简单哪。现在这份军报若是出自他的授意，我倒不觉得意外。”
钱归南应和道：“是啊，现在看起来是我当初有些轻敌了。本来认为可以把袁从英和武逊一起监控在伊柏泰，没想到反而让他们得了手。”
裴素云道：“也不尽然，他们那时若没有老潘帮忙，必难成事。要说起来，倒是你的这个心腹家奴助了他们一臂之力。”
钱归南忍不住又站起身，在屋子里面踱起步来，似乎这样可以帮助他思考，他冷笑几声道：“潘大忠这家伙，明摆了是公报私仇，借刀杀人。这小子是把吕嘉恨到骨头里了，这次好不容易捞到个机会，居然不听我的安排擅自行动，本来我是不该放过他的。但是现在伊柏泰那里全靠他盯着，我暂且先饶过他这一回！”
裴素云的心思暂时被伊柏泰所发生的一切吸引住了，脸上愁云渐散，接着钱归南的话头道：“归南，你当初不就是因为吕嘉越来越骄横跋扈难以控制，才让老潘去暗中监视他么？哪想到老潘弟兄二人一去伊柏泰，就被吕嘉杀的杀，关的关，潘大忠的亲弟弟惨死在吕嘉之手，他自己又被关入地下牢狱受尽折磨，他自然是对吕嘉恨之入骨。这次他借助袁从英、武逊的力量除去吕嘉，虽说不完全符合你的设想，却帮你解决了吕嘉这个心腹大患，也算意外的收获。现在武逊和袁从英虽然接管了伊柏泰，可他们对伊柏泰的秘密其实一无所知，所有的一切仍然掌握在你的手里，还有潘大忠在伊柏泰继续监视他们。他们又能搞出什么名堂来？反倒是武逊这份军报上来，归南，你打算怎么应对呢？”
钱归南一连哼了好几声，摇头晃脑地赞道：“素云啊，你真是我的女军师，分析得头头是道。是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句话虽说残酷，却也道出了用人的真谛。吕嘉早到了该被烹的时候，现在就算死得其所吧。至于武逊的军报嘛，哼哼，他报他的，我是不是去昭告商队，怎么昭告，他就管不着了，因此根本不足为虑！”
看着钱归南得意的样子，裴素云“扑哧”一乐，低声感叹：“袁从英再精明，到底是君子之谋，总归敌不过……”
钱归南把脸一沉：“什么？你说我是……”
裴素云冷然地嘲讽道：“我什么都没说。”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了一会儿，裴素云又说道：“归南，话虽这么说，但让袁从英继续留在伊柏泰似有不妥，以他的能力，假以时日，很难说不会发现些蛛丝马迹。况且只要他在伊柏泰，一旦有不怕死的商队硬闯沙陀碛，土匪到底是劫还是不劫呢？”
钱归南胸有成竹地道：“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了。袁从英绝不能继续留在伊柏泰，潘大忠对付一个武逊绰绰有余，加上袁从英恐怕就捉襟见肘，因此我已想好，这就把袁从英调回庭州来。武逊的军报来得很及时，我正好将计就计。”
“调回庭州以后呢，你打算怎么处理袁从英？”
“此事不急，且容我善加谋划。”
裴素云点头沉思，半晌又困惑地问：“归南，既然事情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的忧虑又是从何而来呢？”
钱归南微微一怔，脸色突然变得非常凝重，他缓缓坐回裴素云的身边，轻轻将她搂到怀中，贴着她的面庞，极低声地道：“素云，恐怕有万分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了。”
“什么万分重大的事情？”裴素云观察着钱归南肃穆的神态，又惊又惧地问。
钱归南沉默不语，只是抚弄着裴素云乌黑的秀发，良久才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素云，你倒也不用太过担心，即使真有天翻地覆的大事发生，我还是可以确保你的安全。只是……”
钱归南欲言又止，裴素云紧盯着他的眼睛，钱归南颇不自在地调转目光，踌躇道：“素云，无论发生什么，你要相信我都是为了你我的将来，噢，当然还有安儿的将来。我想——在最紧要的关头，你一定会助我一臂之力的，对不对？”
“助你一臂之力？归南，你能说明白一些吗，我能为你做什么？”
钱归南的神情越发不安起来，支吾道：“呃，素云，也不过就是关于伊柏泰和沙陀碛的秘密，你……呃……或许会用得上……安儿……”
“归南！”裴素云打断钱归南，嘴唇轻轻颤动着，嗓音变得嘶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我做得到的我都会去做，但绝不能动到安儿，我、我绝不会允许的！”
钱归南十分尴尬，讪讪道：“素云，你太过虑了，我只是说万一的话。安儿他毕竟也是我的孩子，我也心疼着呢。”
裴素云垂首半晌，抬眸对钱归南凄然一笑：“归南，你刚才不是都说，安儿他又痴又癫，他能有什么用处？归南，不论你想要干什么，千万别伤害到安儿。他……只是个可怜的小孩子，你的孩子。”
“唉！”钱归南连连摇头，不再发一语。
裴素云漆黑的眼里蒙上雾气，她倚靠进钱归南的怀抱，恍恍惚惚地说：“归南，你是知道的，我必须守着伊柏泰，守着沙陀碛，这是裴家先祖留下的遗志，到素云已历四代，我断不敢悖逆。我自己还背负着蔺天机的诅咒，只要这诅咒不破，我与安儿就算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永世不得安宁……可是，归南，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离开这里，离开庭州，随便去哪里都行，归南，你带我和安儿走好不好？”
钱归南无言以对，双眼不觉也有些模糊了。
黑猫哈比比蹲在窗下的神案上，连连叫唤着。
裴素云和钱归南同时向神案投去又惧又憎的目光，那上面供奉着与萨满神庙圣坛上一般无二的硕大纯金五星。这是由萨满大巫师蔺天机亲手创立的神符，据说蕴含着无穷无尽的邪恶力量，通达世间至凶至强之灵。蔺天机虽然消失了，但他依然通过这神符，控制着可怜的安儿，控制着裴素云，控制着伊柏泰、沙陀碛，乃至整个庭州。
钱归南对武逊军报的答复，七天之后才送达伊柏泰。武逊正在营房中与老潘一起研究地下牢狱的地图。老潘花了十多天的时间才画好这张图，首先送来给武逊查看。武逊见图十分高兴，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请来袁从英，而是独自一人拉着老潘，让他细细地解释给自己听。
两人正看得起劲，兵卒呈上钱刺史的回文。武逊拆开后飞快地读了一遍，哈哈大笑一声，便将回文交给身边的潘大忠。待潘大忠也看完，武逊握紧拳头往桌上捶去，大声问道：“怎么样老潘，你看看，这次钱刺史可是对你我大加褒奖啊，还信誓旦旦要通告来往商队，请他们重回北线商路。哈哈，咱们瀚海军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老潘连连点头道：“武校尉险中求胜、劳苦功高，最可贵是一心为公，毫无私心杂念，卑职实在是太佩服了！”
武逊被捧得乐滋滋的，眼中却有一丝愧意闪过，好在潘大忠集中精力拍马屁，对武逊的这点儿异样并不在意。唱完热情洋溢的赞歌，潘大忠的脸上堆起狡猾的笑容，殷勤地问：“武校尉，钱刺史在回文中还下令要将袁校尉召回庭州，您觉得怎样？”
武逊瞥了老潘一眼，不动声色地反问：“什么怎么样？对上官的命令除了服从还能怎样？”
潘大忠献媚地一笑：“那是自然。钱刺史说得很明白，武校尉如此神速地剿灭匪患，真令得他大喜过望。如今沙陀碛土匪已除，有武校尉一人在此领导剿匪团、坐镇伊柏泰就足够了。袁校尉才干出众，刚来庭州就立下大功，确实应该另外委以重任。”
武逊一皱眉：“老潘，你啰里啰唆的到底想说什么？”
潘大忠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卑职不过是替武校尉高兴，不免多说几句废话，还请武校尉见谅。呵呵，那个袁校尉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孤傲，不太好相处。俗话说一山难容二虎，钱大人这次将他调回庭州，正说明大人还是对武校尉您更信任，更器重……”
“行了！”武逊不耐烦地喝住潘大忠，正色道，“袁校尉帮了咱们的大忙，人也不错。既然他要走了，今晚咱们就请他来喝喝酒，好好送送他。还有，那个狄三公子和韩斌小孩，我可应付不了他们，钱刺史也没说怎么办，我想这次就一块儿打发回庭州算了。你说呢？”
“武校尉所言极是！”

第六章 行卷
“宋乾，来，尝尝这御赐的新茶。”狄仁杰话音甫落，宋乾小心翼翼地端起几上的青瓷茶盏，啜饮一小口，细细品味后道：“这茶香气馥郁、清远悠长，从味道看，应该是湖州的紫笋茶。这清明前后的第一茬紫笋果然清新淡雅，余味无穷，更比其他季节的茶味隽永许多。”
狄仁杰眯缝起眼睛，笑容可掬地道：“宋乾，你品茶的本领很有长进嘛，看来这些年好茶喝了不少。那你倒说说，今天我这茶是用什么水煎的？”
宋乾的脸有些微红，似乎饮下的不是香茶却是美酒，他又轻轻啜了一小口茶盏内轻细绵柔的汤花，犹豫着道：“唔，这水嘛质柔、味甘，很能催茶味、衬茶香，应该是南方的煎茶之水……莫不是无锡惠山泉水？”
“哈哈哈哈！”狄仁杰爆发出一阵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连一旁负责煎茶的狄忠也忍俊不禁。宋乾被他们笑得有些尴尬，只好闷头喝茶。
狄仁杰好不容易止住笑，撩起袖管拭去眼角迸出的喜泪，吩咐道：“狄忠啊，还是你给宋大人讲讲这水的来历吧。”
狄忠笑着指指搁在脚边的木桶：“宋大人，咱们这里哪有什么无锡惠山泉水。这桶水是小的今天早上从咱府后院的井里头刚打上来的，倒是货真价实的神都洛阳尚贤坊狄国老府宅后院之水！”
宋乾闻言也不禁大笑起来，狄仁杰指了指狄忠，轻叱道：“你这小厮，越发贫嘴了，还不快上点心。”
狄忠笑着走到门前，从刚进屋的仆人手中接过托盘放在方几上，盘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一碟春卷、一碟桂花糕和一碟细沙枣饼。
狄仁杰指指点心，慈祥地微笑着，道：“虽没有江南来的煎茶水，这些小面点却是府里的并州师傅所制，应该能配得上你这位当朝三品的胃口。”
宋乾面红耳赤地拱手：“恩师，您这么说可就折杀学生了！”
狄仁杰摇摇头，安抚道：“嗳，宋乾，你也不必如此紧张，本官不过和你略开个玩笑罢了。本官知道，你必是想到圣上赐茶，有时也会配赐江南的煎茶水，所以才有无锡惠山泉水一说。你猜得不错，圣上的确配赐了江南的煎茶之水，只是被本官婉拒了。”
宋乾惊诧地道：“恩师，您婉拒圣上所赐？”
狄仁杰默默颔首：“嗯，到了本官这个岁数，就会想要更多地向圣上表达自己的心意，而不是一味迁就圣意。其实，她是能理解的。”
宋乾深有所悟地连连点头，欣喜道：“学生已经好久没看到您的心情如此爽朗了，我心甚慰啊。今天恩师是碰上什么喜事了吗？”
狄仁杰狡黠地拧起眉毛：“唔，你猜猜看。”
宋乾想了半晌，探询地问：“嗯，是不是三公子和从英有信来？”
狄忠在旁听得一惊，再看狄仁杰，脸上顷刻间阴云密布，眼神中的落寞从深处泛起，屋子里轻松的气氛骤然变得凝滞。宋乾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好眼睁睁地瞧着狄仁杰，良久，才听他悠悠地叹息了一声，黯然道：“哼，这两个家伙，早已成了断线的风筝咯。”
宋乾深吸口气，无言以对。
狄仁杰苦笑着，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但凡人家出塞戍边的，谁不是时刻牵挂着故里家人，旅途上多有艰难，塞外又是苍茫绝地，别人都是家书连连，或联络亲情讯息，或讨要衣物银钱。从来没见过像我这两个小子，一去不回头不说，干脆连封信都懒得写，还真是乐不思蜀了吧！”
宋乾不敢应声，狄忠却在一边轻声嘟囔：“老爷，您倒还托梅先生给三郎君和袁将军送银两过去呢。”
狄仁杰轻哼一声：“我看，他们是非要我这老头子向他们两个低头才肯罢休！”
宋乾听得心酸，想劝解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书房中一片沉寂，良久，狄仁杰才叹息着自嘲道：“人老了，果然是越来越能唠叨。”他看了看宋乾，歉然道，“宋乾啊，而今本官也只有唠叨给你听了。”
“恩师！”
狄仁杰摆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了。本官今天确实有件开心的事情，你既然猜不着，就直说给你听吧。”他故意顿了顿，才笑眯眯地道，“圣上已经任命本官为今年制科考试的主考官了。”
宋乾又惊又喜：“是吗？学生前日还听说制科开考日期定了，但主考官的人选尚未落实，没想到竟是恩师您！”
狄仁杰含笑颔首，轻捋着稀疏花白的胡须道：“如今本官最想做的，就是这种提携后辈，为朝廷甄选人才的事情。我老啦，大周的社稷和百姓的福祉，今后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后生晚辈啊。”
宋乾喜出望外，大声感叹道：“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原来上回圣上召恩师您去上阳宫，谈的就是这件事啊！朝廷每年虽已设常科，但生徒或乡贡都要通过层层筛选，这个过程很难说十分公平，再到进士科考，百里取一，更是难于上青天，如此遴选出来的人才，好则好矣，却难满足我大周用人之需。故而圣上每每亲自召开制科，对天底下的读书人和有心报效朝廷的有志之士，确是个难得的机会。而今恩师又亲自出山主持今年的制举，这真是昌平盛世，天下读书人之幸啊！”
“好了，好了。”狄仁杰笑着摇头，“一个制科考试，引出你这么一大通感慨来。我说宋乾啊，别的暂且不提，这回你可要负责好好地去发掘几个可造之才出来，推荐给本次制举，你这个当初的状元郎，也到了该提拔后生的时候了！”
“这是自然！”
又抿了几口茶，吃了块点心，宋乾犹豫半晌，终于鼓起勇气道：“恩师，您上回让我办的事情……”
“唔？”
“学生惭愧，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狄仁杰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平淡，只轻声道：“这事确实不容易，你也不要着急，慢慢来吧。”
宋乾皱着眉头道：“恩师，最难办的地方是，那个谢岚，假如当时真的从灭门惨剧中逃脱，学生想来，他断不会再用原来的姓名，必然要改名换姓。如此寻找起来就更如大海捞针。不过，学生一定会尽力而为的。只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宋乾清了清嗓子，迟疑着问：“恩师您可曾见到过谢岚？”
狄仁杰微微一怔，良久才摇了摇头，哑声道：“没有，我从没有见过那个孩子。”
“那……假若有疑为谢岚的人，恩师您如何确定就是他呢？他的身上可有什么凭据？”
狄仁杰放下手中的茶盏，长吁口气，眼望前方道：“假如谢岚想证明自己的身份，那他就一定能举出凭据来，而我也有办法验证。不过，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这么多年来，我通过不同的途径、不同的方式一直在寻找他，如果他愿意被找到，应该会自己现身。”
宋乾困惑：“恩师，难道您觉得是谢岚自己不想被您找到？”
狄仁杰苦笑着点头：“要么他真的已经不在人世，要么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找他，要么他对过去的一切已经失去了记忆，要么，就是他故意不想再回归谢岚的身份，不想被我找到。”
“可这是为什么呢？”
狄仁杰木然地回答：“因为谢岚，他恨我。”
宋乾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狄仁杰。狄仁杰面若冰霜，毫无表情地凝视着茶盏中漂浮的汤花。许久，才如从梦中惊醒，对宋乾歉意地一笑：“过去的事情，容我以后慢慢说给你听，你才能知道全部的内情。今天老夫有些累了，你先去吧。”
宋乾答应着，连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狄仁杰又把他叫住，问：“还有一事，去年腊月廿六那夜的三桩凶案，都结了吗？”
宋乾连忙回答：“恩师，这三桩案子您都很清楚。鸿胪寺少卿刘奕飞一案，虽经恩师确认凶手为鸿胪寺卿周梁昆，但未公开案件结果，在大理寺仍作为悬案待查。遇仙楼吏部侍郎傅敏一案，苦主并未报官，真凶柳烟儿在‘撒马尔罕’被杀，另一凶手顾仙姬则已回到梁王府内。最后就是天觉寺圆觉和尚坠塔案，由于调查没有进展，暂时还只能判作圆觉酒后昏乱，失足坠塔的意外事件。”
狄仁杰点了点头：“嗯，姑且就这样吧。刘奕飞和圆觉案其实都未具结，但目前很难再有突破，不如暂时搁置。我相信，真相在不久之后就会浮出水面的，我们只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时间。再等等，有人会比我们先耐不住的。”
洛水北岸，天津桥东的吏部选院门前，自三月底开始就一日比一日喧闹。皇帝颁下诏书确定了本年度制举考试的时间、科目和主考官员，各地翘首以盼的考生们终于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全都抓紧时间行动起来。首先要做的事情当然就是：报名。
吏部选院负责接受考生报名，这些天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每位考生报名的时候按规矩要递交文解、家状和保结文书三种，吏部选院对每份文书都要仔细核对甄选，为负责起见可谓慎而又慎，这实在不是件轻松的活。制举考试不像常科，对于考生资格没有很多限制，不必非得是从国子监选拔的生员或者乡试得中的贡生，哪怕是白丁、布衣，或者当朝官员，甚至游侠豪客，均可以自荐或邀请名人显要推荐，参加制举考试，因此这制科的的确确是个不拘一格选人才的过程。
为了报名和考试的方便，应试考生们逐渐把离吏部选院最近的各家客栈都占满了。选院附近的茶楼、酒肆，这些天来更是生意兴隆，人满为患。春季的神都洛阳草长莺飞、美景如画，本来就是游人如织，踏青访春的红男绿女们络绎不绝，现在又加上一大帮来自全国各地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年轻举子，更是热闹非凡。
汇香茶楼在天津桥的南侧，正好隔着青青洛水与吏部选院相望。从茶楼二楼沿河的窗户望出去，吏部选院门前的景致一览无余。这些天来，这座汇香茶楼已经完全被来自各地的考生占领了。此刻还只是上午辰牌时分，茶楼里面已经人声鼎沸，喧闹异常，楼上楼下的堂屋里坐满了茶客，伙计满头大汗地跑上跑下，冲水端茶，举目望去，茶客们十之八九都是些举止端庄文雅的读书人，不用问也知道是来赶考的。不过，在这些文人骚客之中，也间或夹杂几位与众不同的人士，有的衣裾凌乱神情狂放，看似江湖游侠，有的严肃拘谨官腔十足，应是在朝官员，当然他们现在也都是考生的身份，否则断不会在此刻混迹于汇香茶楼之中。
整个上午，汇香茶楼的这些人都在极其亢奋地大声喧哗着，或交流应考的心得，或猜测本次的考题，或吹嘘自己的才学，但是他们说得最多的话题，就是如何在京城内找到一位有分量的人物，向他纳卷，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和满腹才华，展露于慧眼识才的伯乐面前，从而使自己的应考之路，能够走得顺畅一些，更有把握一些。
二楼堂屋正中的方桌上，一个圆脸小胖子正在口沫横飞地说着：“哎，你们知不知道，本次的主考官可是狄仁杰狄大人啊！”
旁边一人接口道：“早知道了，那又怎样？”
小胖子嘴一撇：“什么怎么样，咱们该想办法去找狄仁杰大人行卷啊。”
众人哄笑起来：“这还用你提醒？问题是狄仁杰狄大人那是当世名臣大周宰辅，他老人家的府门往哪里开我们都摸不着，还去行卷，只怕离了三条街，就给打出来咯！”
小胖子被众人哄得脸红脖子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们没去试过怎、怎么知道不行！”
他身旁那人不依不饶：“哦？那你去试试？”接着便朝众人使眼色，“大伙儿说说，让赵铭钰去试着找狄仁杰大人行卷如何？他要是能成，咱们大家也多条路径不是？”
“对啊，对啊！铭钰兄，你要是能向狄大人行成卷，咱们大伙儿一起请你吃饭，如何？”
“铭钰兄，我们可都指望着你啦！”
窗边的一处雅座上，两个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上首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冷冷一笑，低声对对面之人道：“你看看，和他们相比，你的运气简直是太好了。”
对面那人脸色青白，形销骨立，身上的衣衫还算齐整干净，但整个人掩不住一股颓废茫然的神态，听到军官的话，他紧张地舔着嘴唇，犹豫了半天才问：“你、你是要帮我向狄、狄仁杰大人行卷？”
沈槐再度冷笑：“没错，就是这位狄大人。这只是第一步，以后我还会让你见到他。”
杨霖越发紧张了，支吾着问：“狄大人会见我？”
沈槐轻哼一声：“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你行卷的诗赋都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得差不多了。”
沈槐轻蔑地把目光从杨霖身上移开，转而望向窗外，洛水对岸的吏部选院门前，报名的考生成群结队，络绎不绝。突然，他的脸色一变，微微皱起眉头，目光盯牢在一个正在选院门前逡巡的老妇人的身上。杨霖本来神思恍惚地低头喝着茶，不经意中察觉到沈槐的异样，也把眼神投向窗外，这一惊非同小可！
“娘！”杨霖的一声惊呼几乎脱口而出，虽然拼命克制，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腾身而起，扑到窗前。何淑贞正在选院门前东张西望，这时候也仿佛心灵感应，猛抬头向汇香茶楼这边望过来。就如电光火石一般，沈槐将杨霖往后猛地一推，自己堵在了窗口前。何大娘举头望来，只看到沈槐站在茶楼窗前，面沉似水地死盯着自己，吓得朝后退了一大步，赶紧低头拢袖，朝城南的方向疾步而去。
沈槐缓缓地转回身来，只见杨霖面如土色，半死不活地跌坐在椅子上。沈槐鄙夷万分地上下打量他，慢慢地道：“水喝够了吧？起来吧，现在我带你去报名。”
杨霖垂头丧气地站起来，跟在沈槐的身后朝茶楼外走去。经过中间那伙闹得正欢的考生的，杨霖的脚步突然一搓，小胖子赵铭钰冲口而出：“咦，杨霖？怎么是你？哎，你这家伙，我说在兰州没等到你，原来你自己跑来赶考啦！”
他举手刚要往杨霖的肩上拍去，却被沈槐抬手拦住。赵铭钰眉头一皱刚想发作，杨霖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你认错人了。”说着，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出茶楼。
赵铭钰站在原地直发呆，一个考生凑过来，大惊小怪地叫道：“哎哟，铭钰兄，你还真认识狄大人身边的人啊？”
赵铭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狄大人身边的人？”
“方才那位仪表堂堂的年轻将军不就是狄大人的卫队长吗？我听人介绍过，可惜攀附不上啊。”
“卫队长？”赵铭钰低声嘟囔着，又摸了摸脑袋，自言自语道，“那个人分明是杨霖啊，怎么不认人呢？还和狄大人的卫队长在一处？莫非他交上了好运，怕我们这些旧友纠缠？”
离开一个多月，重新回到庭州城，这里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天空湛蓝澄澈，几近透明。丝丝缕缕的白云慵懒地漂浮于半空，将天山之巅永不消融的冰雪轻柔环绕，仿佛是正情思纠结的女子，面对那冷峻高傲的爱人，只能将满怀诉不尽道不出的爱意，化作浅浅的拥吻，欲弃还就、若即若离。纵有千种柔情，终成万般无奈，融入百转愁肠。
天山山脉横亘绵长的崇山峻岭之间，早已绿树成荫、草原如盖。春风一夜之间便催发了漫山遍野的野花，淙淙的清泉流淌在成片的各色花丛之中，阳光一寸一寸地为这些红色、白色、黄色的无名小花描出灿烂的金边。塞外的春风依然激荡，猛烈的阵风刮过，山坡上的花海便翻卷起激越的浪涛。这塞外旷野上的春意，远比中原大地上绽放得更加恣意、狂放而热烈。
庭州城内，一个多月前还被黑沉沉的积雪覆盖的街道，现在已经被打扮得五颜六色、千奇百怪的各色路人塞满了。往城内最热闹的大街前一站，眼前是披红挂绿的驼马商队川流不息，耳边是异族情调的胡语胡乐声声不绝，空气中更是花木的清甜之香，混杂着胡椒香料的浓郁气息，怎不叫人晕头转向，目眩神迷。
袁从英和狄景晖带着韩斌从伊柏泰出发到庭州，在沙陀碛上走了整整三天，重又踏上庭州城的中心大街时，就觉得好像掉进了一个大染缸，绚丽夺目的各种颜色在眼前炸开，简直令他们目不暇接。胡人本来就喜好鲜艳的色彩，再加春天降临，大自然的姹紫嫣红应和着满城多姿多彩的建筑，越发衬得他们这三个刚从沙漠中出来的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韩斌手里牵着炎风，一路上大睁着眼睛东张西望，简直看不过来了，这时候他扯扯袁从英的衣襟，悄悄问：“哥哥，怎么别人都在看我们呀？”
袁从英还未开口，狄景晖撇道：“哼，当怪物看呗。你瞧瞧大家，谁不是光鲜靓丽，精神抖擞。哪像我们几个，简直就是刚从沙堆里钻出来的土鸡。”
韩斌冲他一瞪眼：“你才是土鸡呢，我不是！”
袁从英笑着拍拍韩斌的肩：“嗯，现在也就是你给我们几个挣挣面子了。”
他说的倒是实情，韩斌一身突厥小勇士的红衣，手中牵着昂首挺胸的火焰驹炎风，确实挺威风的。至于袁从英和狄景晖，虽然平时都是注重仪表的男子，但在大漠里奔波了三整天，一个黑色军服，一个灰色布衣，如今全蒙上厚厚一层黄色沙土，实在有点儿蓬头垢面的意思。偏偏这两个人又都身型挺拔，举止文雅，仆仆风尘也掩盖不住通身的潇洒风度，更让他们在这塞外边城的大街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狄景晖站在街口张望了一番，往前走是刺史府衙门，右前方则传来人声鼎沸，那里就是庭州城内最大的巴扎，他左顾右盼着，问袁从英：“哎，咱们这是去哪儿？”
“刺史府吧。”
“哦。”狄景晖有点儿失望，袁从英也不管他，径直朝前走了几步，方道：“先看看那位钱大人怎么说吧。要逛集市，有的是时间。”
在刺史府门口等待片刻，还是上回见过的那个王迁步履匆匆地迎出门外。几个人彼此见礼，王迁笑道：“哎呀，真是不巧，钱大人因有公务，现不在庭州。”
“哦？”狄景晖一皱眉，大大咧咧地张嘴就问，“刺史大人去哪了？”
王迁眼含不屑，脸上却依然堆着笑容：“这……乃机要军务，不便相告，呵呵，还请二位见谅、见谅。”
袁从英岔开话题：“王将军，因钱大人此前有调令到伊柏泰，我才返回庭州。现在钱大人不在庭州，却不知道他打算如何安置我等？”
王迁冲他一抱拳：“袁校尉不必担心，钱大人临走之前已作好了安排。我这里有钱大人给袁校尉的军令一封，请看。”
袁从英双手接过军令，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王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却见对方脸上波澜不惊，自始至终十分镇定。读罢军令，袁从英将纸细细叠好，纳入怀中，对王迁抱拳道：“钱大人的安排，从英清楚了。谢过王将军。”
王迁哈哈一笑：“袁校尉客气了。钱大人临走时还特别吩咐我关照袁校尉，袁校尉才干出众，为人谨慎，钱大人十分赏识。本来这次调袁校尉回来，钱大人就想把原来武逊校尉所辖之沙陀团交给李校尉的，怎奈突然有些军务上的变动，沙陀团临时被调离庭州，故而只能先给袁校尉派遣其他的差事。这次的安排虽然有些委屈了袁校尉，但袁校尉会突厥语，也算是给钱大人救个急。不过请袁校尉放心，对你的才干能为，钱大人是十分看重的，只待时机一到，自会另予重用。”他一席话说完，袁从英一言不发，只朝他抱了抱拳，便欲起身离开。
王迁也跟着起身：“啊，袁校尉，我来领你们过去吧。钱大人吩咐过卑职，如若照顾不周的话，大人回来就有我好看的了。”
袁从英淡淡一笑：“王将军请。”
“袁校尉请。”诸人出门，大家分头上马，韩斌也神气活现地骑上自己的炎风跟在后面。直到此时，狄景晖依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袁从英又接到了什么奇特的任命，只好跟着王迁和袁从英在大道上打马前行，走了一小段后朝旁边一拐，居然上了去巴扎的路。
刚到巴扎前面，就觉得里头熙熙攘攘、人头涌动，铺子连着铺子，一眼都望不到边。王迁不入巴扎，而是带着大家转入旁边的一条小道，这里行人总算稍微稀少些，还可容马匹通过。就这么又走了一段，周围渐渐冷清，巴扎的声音倒听得很真，原来是绕到了集市的背后。面前出现一个独立的小院，王迁跳下马，领着几人进入院内，只见三间泥灰砌的小屋，院子还有个后门，王迁指了指那门道：“一出这个后门，就直通巴扎。”他看了看袁从英，笑道，“好了，我也算是送到家了。请袁校尉就在此安顿吧，如果有任何需要，去刺史府找我便可。集市管理的簿册都堆在正屋里面，袁校尉可自行查看，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就告辞了。”
“多谢王将军了。”袁从英将王迁送到院门口，看着他认蹬上马，又问了一句，“请问钱刺史大约何时回庭州？”
“这……本将也不太清楚。估计不会太久，最多几天吧。这样吧，一旦刺史大人回来，王迁即派人通知袁校尉。”
“这倒不必了，多谢王将军好意。”
袁从英目送王迁消失在小路尽头，狄景晖和韩斌已各自钻入土屋中到处翻看，见他回来，狄景晖从正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困惑地问：“怎么回事？怎么把我们弄到这么个地方来了，钱刺史到底安排你干什么？”
袁从英似笑非笑地看着狄景晖，半晌才说道：“我现在非常想不通，为什么你的运气一直这么好？”
狄景晖一愣：“什么意思？”
袁从英慢悠悠地回答：“钱刺史安排我的新差事是，管理庭州大巴扎，维护商事秩序，确保集市平安。”
“哈！”狄景晖大喝一声，拍打着手里的本子，嚷道，“难怪，难怪。我说这些本子上怎么记的都是巴扎里的铺头和商品。好啊，太好了，这下我可以好好研究研究边塞的商事了。”他停下来仔细端详着袁从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哎呀，我说袁大将军，你可真是越混越出息了！”
袁从英也笑着摇头，自嘲道：“刺史大人的军令上说得明白，原来管理集市的高火长在驱散市场群殴时身负重伤，如今卧床不起，急需一名懂突厥语又办事有分寸的军官来接替他，于是这个好差事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狄景晖连连感叹：“好，好，不是一般的好！这位钱刺史，深得我心，实乃狄某的知音哪。”
袁从英冷哼一声道：“看来他是下定决心不让我进入瀚海军部了。”
狄景晖回道：“人家刺史大人肯定有难言之隐，你也要体谅上官嘛。”
说话间，袁从英把三间小屋草草查看了一遍。正屋里有桌椅和书柜，到处堆满了簿册，应是办理公务之处。东西两间小屋里各有床榻，极其简陋，差可住宿，他让狄景晖住东屋，自己和韩斌住西屋。小院角落里有口水井，却是中原常见的式样，井缘高出地面，井盖是木条拼成，而非伊柏泰里所见到的铁盖子。下午，狄景晖整理账册，韩斌负责打扫房间，袁从英则去瀚海军部申领军俸，他们早已身无分文，再不找些钱来，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从瀚海军部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袁从英没有走王迁带领的那条小路，而是直接穿过巴扎。对于这个大周西北边塞最大的集市，他也很好奇，既然今后还要管理它，便想尽早熟悉熟悉。因为接近晚饭时间，集市上的人群比白天稀落了些，袁从英一路慢慢边行边看，琳琅满目的各色商铺绵延不绝，足足一里有余。这里的许多商品果然是中原罕见的，像什么象牙、犀角、貂裘、珐琅、纯金银打造的各种器具、羊毛编织的织物，还有来自西域的各种香料、药材，甚至马匹、骆驼、牛羊不一而足，全都在此处集中交易。
袁从英在心中感叹，这个巴扎若是要细细逛过来，几天时间恐怕都不够。他在一处售卖异域兵刃的商铺前流连了一会儿，对几把波斯军刀颇有兴趣，问问价格，任何一把刀都可以把他刚领来的军俸全部花光，袁从英心中暗自好笑，看看天色渐晚，就打算回家。
往前走了没几步，袁从英突然发现身边的行人神色匆匆，都朝一个方向跑去。他诧异地拉住一人询问，那人上下打量着他，翻着白眼道：“你刚来庭州吧，连这都不知道。今天是四月初一，黄昏时分要举行一年一度的萨满大祭祀，就在前头，快去看吧！”
袁从英不由也兴趣大增，便随着人群前行。果然越往前人越多，待来到一个开阔的场地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各族百姓，倒真是男女老幼、胡汉混杂。袁从英捡了个空当挤进去，见空地中央燃起了大堆的篝火，旁边竖起的旗杆上飘扬着各色彩条的旌旗，已有几名打扮得奇形怪状的巫师围坐在篝火旁，有的面前放着神鼓，有的手里持着箜篌，正在怪腔怪调地吹拉弹唱，闹了个不亦乐乎。
人群越聚越多，很快就把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巫师乐手的节奏越来越高亢激昂，突然间，他们一齐停止手中的击打和弹奏，围观的人群中叽叽喳喳的乱语之声随之低落，空地沉入一片寂静之中。
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慢慢退向山麓背后，空地上的篝火噼啪响着，火舌突突乱窜，映在张张热切期盼又满怀畏惧的脸上，使每个人都看上去诡异而乖张。乐声再起，曲调变得神秘又苍凉，一个头戴羊皮神帽的巫师踏着节奏，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这巫师的神帽檐边坠下五色彩穗，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罩着宽大的神袍，脖子上挂着玛瑙和绿松石的项链，腰上系满腰铃，双脚的皮靴上也缀满了铜管和铜铃。只见巫师左手抓着一面小小的铜鼓，右手执着鼓鞭，走一步击一下鼓，腰铃和脚铃一起叮咚作响，和着乐声，开始放声高歌。
歌声一出，袁从英微微一愣，他确实没有想到，这巫师竟是个女子。女巫绕着空地击鼓而歌，声音凄婉悲怆，鼓点渐疾，歌声渐高，她开始全身抖动起来，手舞足蹈，看似已是鬼神附体，进入通灵的境界。紧接着，又有十来个相似打扮的男性巫师走上空地，将女巫团团围住，跟着她的节奏一起舞动歌唱，女巫的动作越来越癫狂迷乱，歌声凄厉刺耳，仿佛传递着来自冥冥之中的信息，真有种勾魂摄魄的恐怖力量。袁从英凝神细听，竟也觉得心悸神驰。
祭祀大约进行了半个多时辰，天色已全黑下来，众人丝毫不觉，依然全神贯注在巫师的歌舞中。女巫的身形却变得踉跄不止，摇摇欲坠，歌声也时断时续，哀哀欲绝，真是如泣如诉，在袁从英听来简直有点儿毛骨悚然。他左右四顾，周围众人个个脸色煞白，目光呆滞，神色俱已恍惚迷乱。袁从英有点儿待不下去了，他决定离开。
袁从英正想挤开人群退出去，突然听到众人爆出一阵惊呼，他猛回头看去，恰好见到那女巫发出凄惨的呜咽，手中的鼓和鼓鞭纷纷掉落，她向夜空高举起双手，好像在求救，又像在挣扎，全身晃动着慢慢伏倒于地，仿佛被难以言表的巨大痛苦击垮。袁从英的心头一颤，刚想迈步上前去搀扶那个匍匐在火堆前的身影，其他巫师已经簇拥过来，将她团团围住，绕着她跳起更加狂烈的舞蹈。周围众人也和着节奏，开始一声连一声地高呼：“伊都干，伊都干！”转眼间，群情激昂，祭祀进入了最高潮。
袁从英趁乱退出人群，在圈外再度回头，那刚刚倒卧的女巫重又站起，带领所有的巫师疯癫般地狂歌乱舞。他不禁哑然失笑，觉得自己方才的冲动太傻，那不过是萨满祭祀的程序而已，他却几乎当真。耳边疯狂的叫声不绝，袁从英有些心烦意乱，沿着大巴扎拥挤不堪的摊位疾步前行，好像进了迷宫，七弯八绕地走了很久，远远听到祭祀的声音已经停歇，周围清静了不少，再一看，自己又走到巴扎外头来了。袁从英不想重新经过萨满祭祀的地方，便索性拐个弯，循着上午王迁带领的僻静小路，匆匆朝家的方向走去。
一阙蛾眉样的新月高悬在半空，清冷幽淡的光影似水银泻地，映出憧憧迷殇。整条小路上，只有袁从英一人的脚步声，听得分明，因此当一声压抑的低低呻吟传来时，他立刻就警觉到了。面前的小径在月光下一览无余，并无半个人影，袁从英停下脚步，静静倾听。微风轻拂，沿小径栽着的一排梨树上，洁白的梨花花瓣如细雪飘下，落英缤纷，与月光一起将幽径铺成亮银色，树叶摆动的飒飒之中，夹杂着又一声微弱的呻吟。
袁从英看见，小路在前面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个分岔，呻吟声似乎就从那个黑黢黢的岔道传出。他紧走几步来到岔道前，往里望去，果然有个身影侧伏在满地雪白之中，娇小的头部低垂，看不见面孔。那人一手扶墙一手撑地，似乎勉力欲起，可刚刚半跪半站，“哎哟”一声，又跌坐下去。袁从英一惊，赶紧抢步上前，伸出双手去扶那人的胳膊，却不料对方浑身一颤，猛地推开他的手，低哑地呵斥道：“滚开，不许碰我！”
话音刚落，她又歪倒在墙侧，袁从英这才看清她的脸，原本美好的容颜因为疼痛而扭曲，娇喘连连，苍白的两颊透出淡淡的红晕，深不见底的漆黑瞳眸中点点莹泽闪耀，怒气冲冲地直瞪着他。袁从英只得撤回双手，上下打量面前这个女子，只见她身上一袭青色的胡服，头上肩上落满片片梨花花瓣，越发显得发髻乌黑如墨。如洗的月光之下，他们两人沉默不语地对峙片刻，袁从英缓缓地开口道：“我见过你……两次。”
裴素云颦眉不语，袁从英接着道：“第一次是在一个多月前，我刚到庭州的第二天早晨，在客栈后面遇到你和你的孩子，还有一只黑猫。第二次就是刚才，在萨满祭祀上，如果我没有认错，你就是那个载歌载舞的女巫。”
裴素云不为所动，反而挑起嘴角，轻蔑地问：“那又怎么样？”
袁从英愣了愣，微笑着摇摇头：“不怎么样。我只不过看你似乎有些行动不便……我可以帮你。”
裴素云眨了眨眼睛，脸上现出讥讽的神情：“你帮我？看起来你果然是个外来之人，对我的身份一无所知，才会出此狂言。”
“哦？”袁从英轻轻蹙起双眉，端详着裴素云的脸，语气变得冰冷，反问，“你的身份，你的什么身份？”
裴素云半靠在墙上，烧伤未愈的双脚因为刚才的狂舞而疼痛难忍，她狠狠地盯着面前这个不识相的陌生男人，很想把一肚子的恶气发泄在他的身上。于是她咬了咬嘴唇，带着怨毒回答道：“既然你方才看了祭祀，就该知道萨满巫师的法力。凡是未经我同意而触碰我的人，都会被我诅咒！”
袁从英微微吁了口气，若有所思地重复：“噢，诅咒……”
停了片刻，袁从英才道：“就是因为害怕诅咒，所以没有人敢来帮你？你一个人夜间走在这么僻静的小道上，无人陪伴，居然也不担心？”
裴素云轻轻一哼：“担心？害怕？你果然对萨满一无所知。整个庭州城的人都知道，此刻该担心害怕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原来如此，冒犯了。”袁从英点点头，朝旁边退了一步，向裴素云举手示意，请她先行。
裴素云扶着墙勉强走了几步，来到岔道口，旁边再无依靠，她摇摇晃晃地又迈了一小步，脚一软险些又要摔倒，她本能地往旁边探手，一把就抓住袁从英伸过来的胳膊。裴素云慌乱地抬头，正对上他平静淡然的目光，就听他轻声说：“这样，我不碰你，你碰我总行了吧。”
裴素云还想甩开手，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他的肩头靠过去。裴素云在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不再挣扎，半倚在袁从英的身上，由他带领着慢慢向前走去。顺着小径走了一段，前方又是十字路口，袁从英停下来，低声问：“朝哪里走？”
裴素云连说话的劲都没有了，只抬起左手指了指，两人继续缓步前行，终于挪到了裴素云居住的小院外。
阿月儿早就翘首等在门边，远远看到他们二人的身影，赶忙奔出来迎接，见到袁从英，不觉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女主人。裴素云的双颊微红，朝阿月儿唤道：“傻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扶我一把啊。”
阿月儿这才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搀扶她，还悄悄地瞥着袁从英。
袁从英稍稍向后退了一步，看着阿月儿搀扶裴素云慢慢走到院门口，就想离开，裴素云却回过身来，她犹豫了一下，语气依然十分倨傲：“你，叫什么名字？”
袁从英摇了摇头，转身就走，裴素云忙唤：“先生，请留步！请教先生尊姓大名，容待妾身日后答谢。”
说着，她款款屈膝，用中原女子的方式向袁从英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袁从英这才点头回礼，答道：“在下姓袁，袁从英。”
裴素云一怔，定定地看着袁从英。袁从英等了等，见她不再说话，便笑了笑，问：“你真的是萨满女巫吗？”
裴素云未及开口，阿月儿抢着道：“你怎么这么问，这还有假？我家阿母是庭州最厉害的伊都干！”
“哦，”袁从英思索了一下，探询地看着裴素云，“那么，你会看病吗？”
阿月儿又要张嘴，被裴素云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裴素云朝袁从英妩媚一笑，轻声回答：“祭祀、医药、寻魂、驱鬼、祈福和诅咒都是萨满巫师的法术之一。”顿了顿，她柔声询问，“袁先生何来此问？你是要……”
袁从英朝她欠了欠身：“我想请伊都干给我治病，可以吗？”
裴素云又是一怔，思忖着问：“给你治病？嗯……何时？”
袁从英想了想，皱起眉头道：“我也说不好，等我有时间。也许过几天吧……你说呢？”
他望向裴素云，裴素云避开他的目光，垂睫略作思索，便抬头道：“明天，未时至申时之间，我等你来。”
“好，我来。”袁从英点头应承，又朝她看了一眼，方才从容离去。
裴素云站在门前，一直望到他颀长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遍地梨花的小道尽头，才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扶着阿月儿的肩膀回屋。阿月儿一路上欲言又止，裴素云知道她在动小心思，回屋看了看熟睡的安儿，就在榻边坐下，问：“阿月儿，你想说什么？”
阿月儿噘了噘嘴：“阿母，老爷明天就回来了。”
裴素云冷冷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他明天晚上才会到庭州。”
“哦。”阿月儿张了张口，不再吱声。
裴素云又叹了口气，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裙，上面还粘着不少梨花的花瓣，她拈下一瓣轻嗅，淡淡的清香神秘悠远，恍惚如梦。
袁从英急急忙忙赶回家，才来到小院门外，就听见里面狄景晖在大声说笑。他推开歪斜的破木门，猛然看见院子内的情景，不由愣了愣。院内的石桌上摆放着几样酒菜，热腾腾的散发着香气，桌边围坐三人，除了狄景晖和韩斌之外，还有一个健硕的老者，红红的脸膛、浓眉大眼、灰白相间的络腮胡须，正与狄景晖推杯换盏，喝得热闹，见有人来，老者放下酒杯，笑眯眯地望着袁从英。
狄景晖看见袁从英回来，乐呵呵地招呼道：“哎，你总算回来了，等你老半天了！”
袁从英皱了皱眉，轻声嘟囔：“糟糕，我忘记给你们带饭菜了。”
狄景晖一摆手：“哎呀，等你给我们带吃的，恐怕我们就饿死了。没事，这不有吃有喝的吗，哈哈！”
韩斌跳下石凳，跑过来拉着袁从英的手，把他拖到桌前。
狄景晖上下瞧了瞧袁从英，笑道：“你跑到哪里去了，看样子是去探花了？”
袁从英这才注意到自己满身的梨花花瓣，便让韩斌帮着拍打。他看着桌边那位老者，含笑抱拳问：“请问这位老人家是……”
那老者赶紧还礼：“在下高长福，你就是袁校尉吧？”
“正是。”袁从英想了想，问，“高长福……莫非您就是原来管理巴扎的高火长？”
高长福朗声大笑：“袁校尉果然精明过人，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啊。不错，正是在下！”
袁从英也很高兴，坐下来和高长福碰了碰杯，又问：“我看钱刺史的军令上面说，高火长在集市群殴的时候身受重伤，卧床不起，所以才要我来接替。怎么，高火长看起来很硬朗啊！”
“啊，刺史大人是这么说的？”高长福一愣，想了想便笑道，“咳！估计是钱大人怕袁校尉多心吧，其实压根没那么回事。我只是岁数大了，在瀚海军从军多年，十天前钱大人下令让我退役了。所以袁校尉，别再叫我高火长了，我已经是平头老百姓咯。”
狄景晖举起酒杯道：“高伯刚才告诉我们，他祖籍山西并州，嘿，和我还是老乡！他在边疆从军多年，这次退役便想带着家眷叶落归根，返回中原去。”
高长福接口道：“是啊，本来前日就该出发的。可我家那老婆子，非要看过今天夜里的萨满祭祀才肯走，这不，就耽搁下来了。我听说接替我的袁校尉已经到了，就想着正好过来瞧瞧，袁校尉要是有什么事情不明白，我还可以解说解说不是？”
袁从英由衷地道：“高伯，您想得真周到。”
高长福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袁从英饮了口酒，笑了笑：“刚才我也去看了那个萨满祭祀。”
韩斌跳起来，晃着袁从英的胳膊抱怨：“哥哥，你都不带我去！”
高长福忙解围：“嗳，斌儿，我告诉你，那玩意儿吓人得很，小孩子最好不要看，没意思！”
袁从英好奇地问：“高伯，这个祭祀每年都要举行吗？”
高长福道：“没错，每年的春天，差不多这个时候，庭州都有萨满祭祀。”
狄景晖接口便问：“这祭祀是什么目的，是春季的祈福吗？”
高长福点点头又摇摇头：“是祈福，不过不是为了五谷丰登，而是为了避除瘟疫。”
“瘟疫？”狄景晖和袁从英相互看了一眼，一齐发问。
高长福点头：“是的。过去每到春夏两季，庭州都会有疫病发生，这瘟疫非常凶险，一旦染病就无药可救，年年都会因此死很多人。十多年前，庭州出现了一个极其有法术的萨满巫师，名叫蔺天机，就是他开始举行春季的祭祀，从那以后，瘟疫就真的不再发生。正因为这个，庭州的百姓对萨满教可以说是笃信不疑，连庭州官府都对萨满巫师十分尊敬。”
狄景晖听到这里，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道：“祭祀就可以避免瘟疫流行？呵呵，还好这话没让我爹听到。”他看了一眼拧眉思索的袁从英，朝他挤了挤眼睛，问高长福，“高伯，萨满巫师就光靠祭祀来防止瘟疫吗？有没有别的一些什么法术，比如画符、烧纸之类的？”
高长福道：“怎么没有？除了祭祀，萨满巫师还会给全城的百姓分发一种神水，庭州官府勒令人人都要喝，如果不喝就要发去伊柏泰坐牢，所以无人敢违抗。”
“哈，这就对了嘛！”狄景晖朝桌上猛击一掌，大声道，“我对这神水很好奇，很好奇。高伯，什么时候能喝到？我这人怕死得很，最好现在就喝！”
高长福听得直乐，笑着摇头道：“狄公子你别急啊。祭祀以后就会挨家挨户发放神水，到时候你不想喝也有人捏着你的鼻子给你往下灌！”
袁从英给高长福斟了一杯酒，笑着问：“高伯，可我今天看那个祭祀，主持者好像是个女巫，您说的蔺天机是个女人吗？”
“啊？哈哈哈哈！”高长福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摇头一边解释，“不是，不是。蔺天机十年前就在沙陀碛里失踪了，传说他已化身为真神。此后主持萨满祭祀的是他的女弟子，也是现在庭州最厉害的萨满女巫，名唤作裴素云。”
狄景晖一愣：“裴素云？居然还是个汉人女子？”
高长福点头：“可不是嘛，今天袁校尉看见了的啊。”
袁从英点点头，又给高长福斟了杯酒，问：“高伯，您原来是属于沙陀团的吗，就是武逊校尉的团？”
高长福道：“对，是沙陀团。我的小儿子高达也从了军，跟我一样同在沙陀团，还是个旅正呢。呵呵，要说那武逊校尉可真是个好人，就是脾气太耿直，不被上官喜欢，所以一直未得重用。”
袁从英紧接着又问：“今天我们来的时候，接待我们的王迁将军说沙陀团有调动，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高长福愣了愣，有些犹豫地回答：“这个，我也说不好。武校尉被调去伊柏泰剿匪以后，钱大人并没有任命新的团长，而是自己接管了沙陀团。前几日突然听说有紧急军务，钱大人亲自带领沙陀团离开庭州，往轮台方向去了。至于军务的具体内容，因为是机密，再说我也刚巧退役，就不得而知了。”
狄景晖听到这里，打岔道：“你看看，怎么又说起军务来了？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袁从英，你就不能放松些？”
袁从英低头不语，狄景晖朝他看着，突然笑问：“你见到那女巫了？怎么样，吓不吓人？”
袁从英尚未答言，高长福插嘴道：“哎哟，那裴素云可是咱庭州城头一名的大美人啊。不过因为她是萨满女巫，法术无边，呵呵，庭州城里人人见她都敬畏三分。再说，她和……”说到这里，高长福突然住了嘴，惴惴地四下望了望，端起酒杯闷头连喝几口。
袁从英和狄景晖倒不追问，也都各自饮起酒来。过了片刻，袁从英才又开口道：“高伯，今天祭祀已过，您打算何时返乡？”
高长福道：“咳！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随时都可以走。”
袁从英冲他一笑，诚恳地道：“既然如此，能不能请高伯再在庭州多留几日？”
“哦？袁校尉有什么吩咐吗？”
袁从英摇头笑道：“我哪敢吩咐高伯。我只是想，因刚刚接手管理巴扎，我对这里的情况又一无所知，如果高伯能够稍留几日，必能助我尽快熟悉巴扎。就是怕要麻烦到高伯了。”
“这……”高长福有些犹豫，迟疑着道，“麻烦倒谈不上，不过，管理巴扎又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我原来手下一直有个十人小队，难道钱大人没派给袁校尉？”
袁从英轻叹一声，道：“没有。钱大人的军令上写得很明白，因为整个沙陀团都被调走了，无人可以委派给我差遣。”
“什么？”高长福愣住了，圆睁双眼看着袁从英，喃喃道，“这个钱大人……怎么这么个弄法？”
袁从英淡然一笑：“也没什么，我试试看吧。”
高长福紧锁双眉，连连摇头，半晌才道：“如此说来，我就多留几日吧，帮帮袁校尉。”
袁从英喜不自胜，赶紧抱拳：“多谢高伯！”
高长福摆摆手，笑道：“这是哪里话，大家都是瀚海军的弟兄，谢就不必了。不过，当初让我退役的时候，王迁将军还特地关照，要我即日启程，不可在庭州多加流连。假如日后让他知道了，还请袁校尉替我解释几句。”
“这是自然。”
狄景晖不以为然地道：“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既已不在军中了，自然不用服从他们的命令。”
袁从英轻声道：“你不知道，不要乱说话。”
狄景晖眼一瞪，想想还是按捺住了没有发作，就听袁从英已换了话题：“高伯，您有没有打算过，回山西以后去干什么，是务农还是……”
高长福兴致勃勃地回答：“哈哈，袁校尉你这话可问着了。我这些天正盘算着呢，回山西以后啊，我要去找些个石炭矿子，把石炭贩到庭州来。”
狄景晖一听，双眼放光，忙道：“石炭！这个我知道，并州附近特产这东西。怎么，庭州也需要石炭吗，用来做什么？价钱能卖多高？”
高长福惊喜地问：“怎么，狄公子对这个生意也有兴趣？”
袁从英低声嘟囔：“他对一切生意都有兴趣。”
狄景晖一撇嘴：“噢，天下就只许你三句话不离本行？”
高长福忍俊不禁，忙解释道：“是这样的，庭州原本没有石炭，平常生火都用的木炭，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从几年前起，我就发现巴扎上多了些从咱们山西来的石炭贩子，都说这里有人在高价收买石炭，所以才来此地发财。”
狄景晖忙问：“到底是什么人要收石炭呢？”
高长福连连摇头，道：“不知道，我也曾打听过，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倒是有些风言风语说是瀚海军在收石炭，可我自己在军中也从没见过哪里用石炭的，估摸着多半是谣言吧。不过，那价钱确实出得高。我想，反正总有用处，我老家山西，又在庭州管理巴扎多年，这门生意我不做岂不是亏了？”
狄景晖在旁连连点头：“说得太对了！高伯，既然如此，干脆咱俩联手做石炭生意吧，接下去几天，咱们把这件事情好好筹划筹划。某虽不才，在做生意上头，还是有些心得的，不信你问他！”他拿手指向袁从英，袁从英朝他斜了一眼，摇头饮酒。
这个夜晚，空气分外清新，高长福和袁从英他们一直喝酒聊天到三更以后，才跌跌撞撞起身回家。袁从英不放心送了大半程，直到高长福居住的街坊外，老人家再三让袁从英回去，他才目送高长福摇晃着进了巷子深处，自己慢慢散步回家。
高长福踉跄着摸到家门口，正欲抬手打门，再一想老婆子肯定早就睡着了，还是不要吵醒她吧。于是他往身上一通乱摸，总算找出钥匙，抖抖索索地开了锁，刚把门推开，突然从屋里伸出一只手，将他一把拖了进去。高长福猝不及防，酒顿时给吓醒了一半，才要喊叫，嘴又被牢牢捂住。
屋门重又合上，桌上的蜡烛“扑哧”一声点燃了，高长福眯缝着一双醉眼，努力辨认着抓自己的人，猛然，他大惊失色，抬手用力甩开捂住自己嘴巴的手，从牙缝里蹦出句话：“怎么、怎么是你？”
自从狄仁杰成为本次制科考试主考官的消息传出去以后，今年以来已经有些门庭冷落车马稀的狄府前，突然又变得热闹起来。且不说那些朝中同僚，平日里但凡能和狄仁杰说得上话的，这些天都走马灯似的来到狄府拜访，有打探消息的，有推荐亲友的，谈笑间真真假假，让人闹不明白这些醉翁究竟意在何处。
只是狄仁杰的心情却变得相当好，来者不拒，一个个耐心接待，脸上始终挂着笑意。连狄忠都有点儿看得纳罕，自从去年并州之行后，他还是头一次在老爷身上见到如此上佳的心情。就因为这个，狄忠这几天来忙进忙出都比平日更起劲。
当然，这些天在狄府周围往来最频繁的，还是来行卷的考生。此时科考行卷的风气，虽然还不及盛唐之后那样兴起，但也初露端倪。一般有点儿门路的考生，都会削尖了脑袋往考官或当世名流的府上钻，向他们献上自己精心准备好的锦绣文章，但对于普通的平民考生来说，侯门深院遥不可及，要行成卷还是很不容易。所以当狄仁杰下令对所有来行卷的考生敞开大门，照单全收时，沈槐和狄忠都感到十分意外。
他们两人，一个负责狄府的安全，一个管理狄府的秩序，虽然能够理解狄仁杰的爱才之心，可听到门户大开的命令，还是有点儿头皮发麻。于是这两位很快便达成了共识，所有来行卷的考生都只能先呈入卷轴，经过狄忠或沈槐的手送到狄仁杰面前。至于考生送来的各色礼物，以及希望狄阁老亲自接见的种种要求，则一律婉拒了。
翻阅考生们送来的卷轴就成了狄仁杰这些天最大的乐趣，他看得非常仔细，每一篇诗赋都精心评点，宋乾有空时也常来作陪。这天午后宋乾又来到狄仁杰的书房时，狄仁杰刚巧打开一束新送来的卷轴，正在凝神阅读。宋乾看到沈槐也坐在一边，两人笑着相互点头致意，都知道狄仁杰的习惯，这时候绝对不能打搅他，于是宋乾便自行落座，和沈槐一起耐心等待。
正等着，就听狄仁杰埋头招呼道：“哎，你们两个过来看看，这幅手卷倒有些不同凡响啊。”
宋乾和沈槐一起站起身，来到狄仁杰的书案前，只见案上摊开一幅手卷，淡黄色的绢纸上是龙飞凤舞的字迹，看起来应是一篇赋。
狄仁杰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人，脸上泛起狡黠的笑意，道：“宋乾，你有没有看出这幅卷轴的异处？”
“这……”宋乾把头探上去，左看右看都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卷轴，不觉摇头道，“这幅卷轴十分平常啊，学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狄仁杰看看沈槐：“你说呢？”
沈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大人，目前为止卑职替您收下的所有卷轴之中，这幅卷轴是最寒酸的。”
“嗯，”狄仁杰重重地点了点头，有些惊喜地看了沈槐一眼，拍拍他的胳膊，“孺子可教啊，说得一针见血！”
宋乾笑问：“这寒酸又是怎么回事？恩师，您就给学生解释解释吧。”
狄仁杰指了指堆在案边的其他卷轴，道：“宋乾啊，你看这些行卷的卷轴，哪个不是材质珍贵、精心装裱的？连金笺、银笺都属平常，轴心也多用玉石、象牙制成。可这幅卷轴呢，恐怕是市面上所售卖的最简陋的一种了，绢质低劣、竹木轴心，用这样的卷轴来行卷，要么这考生确实家贫如洗，要么就是恃才放旷，自认腹有诗书、物莫能饰吧。”
宋乾听得连连点头，叹道：“有道理，有道理。给恩师行卷这样的事情，谁敢开玩笑？既然如此，那倒要好好品一品他的诗赋了。”说着，他还悄悄地朝沈槐挤了挤眼睛，竖起大拇指。沈槐微笑摇头，并不搭话。
狄仁杰俯下身去，看了看文章的题目，道：“哦？这竟是一篇《灵州赋》。”又读了读文序，自言自语道，“兰州考生杨霖，游历灵州有感而发？呵呵，有意思。兰州、灵州均属西北边陲重镇，从那里来的考生，应该不比中原富庶之地的生员，必有些不同的见识。”
沈槐欺身向前：“大人，坐下看吧。”
狄仁杰点点头，在案后坐下。从头细细读起，他轻轻念出：“交通南北，五胡朝于长安；构架东西，六阜深入僻漠。”抬头望向宋乾，“你觉得如何？”
宋乾拱手道：“开篇交代地理，灵州嘛，这位置倒是讲清楚了。虽说老生常谈，语气倒也延广。”
“嗯。”狄仁杰微微颔首，继续往后看。
少顷，狄仁杰又出声念道：“再看这句：乌氏之牛马，盈盈然须量以谷；赫连之果园，田田兮得称其城。”
宋乾含笑称赞：“这就算是追史溯源，倒还有点儿意思。”
狄仁杰也道：“是啊，这年轻人应该出身寒微，知史至此，也算不错了。想必在学问上面，确实是花过一番苦功的。”
再往后看，狄仁杰突然眼睛一亮，大声念道：“胡笳喧而五营皆奋，悬镝鸣而万马齐喑。”他不觉拈须称赞，“这句确有可观之处。此子只靠游历，就能够见识到西蕃之威胁，看起来胸中也是有志于国的，不是个死读圣贤的酸儒。”
宋乾也连连点头：“果然好句，恩师，看起来这个叫杨……杨霖的兰州考生，还真有点才华。”
这边狄仁杰已经读到了末尾：“玉皇阁殿今犹在，何日真龙再度还。”狄仁杰皱了皱眉，沉吟道，“这句偏激了些，当今大势，何至于此，隐隐有不祥之意。”
宋乾和沈槐相视一眼，都低下头去，保持沉默。狄仁杰凝神思索了片刻，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这篇《灵州赋》，抬头对宋乾道：“确乎是篇难得的好文章，这个兰州考生杨霖看起来是个可造之才，况且出身寒微，又来自边陲重地，如果能够善加培养，或许有朝一日真能给大周建功立业，也未可知！”
宋乾听着狄仁杰略带兴奋的语气，打趣道：“恩师，看起来您这位主考官伯乐大人，今天总算是发现一匹千里马了。”
狄仁杰笑着饮了口茶，沈槐却皱起眉问：“大人，杨霖行卷只这一篇赋吗？”
狄仁杰一愣，看了看那卷轴道：“似乎就只这一篇？也怪，通常考生行卷，诗赋少说也有十多篇。难道……”
宋乾探头过来道：“不会是杨霖自恃仅凭此篇《灵州赋》，就足够让恩师赞赏他的才华了？”
狄仁杰轻哼道：“那么他就有些过于自负了！”
说着，狄仁杰又展了展卷轴，确实再无后文。他站起来归拢卷轴，袍袖拂动之处似有一物坠下。沈槐眼尖，一个箭步从椅子上跨过去，将薄薄飘落的一张素笺抓在手中，放到狄仁杰的书案上。狄仁杰有些意外地看着这张纸，疑道：“居然还藏着首诗在里面？这种作风，古怪了些。”
宋乾打了个哈哈，道：“恩师，不妨看看？”狄仁杰拈了拈胡须，从案上捡起素笺默读起来，哪想才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骤然大变，持笺之手不由自主地猛烈颤抖起来。
一旁的宋乾和沈槐吓了一大跳，都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宋乾忙问：“恩师，您怎么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却仍死死盯着手中的这张素笺。沈槐抢步到他身旁，搀扶着他坐回椅子，感觉狄仁杰整个身子都在抖个不停。两人束手无策地站在案边，看着狄仁杰的脸色由红变青，又由青转白。
宋乾连叫几声“恩师”，狄仁杰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宋乾无奈，只好大着胆子凑过去，想看看那素笺上究竟写着什么。
这是张和卷轴同样劣质的黄纸，纸上墨迹斑斑，宋乾轻轻念道：“咏空谷幽兰。”原来写的是一首五言绝句，却见诗是这样的：
山中无岁月，谷里有乾坤。
倩影凭石赏，兰馨付草闻。
晨昏吐玉液，日月留金痕。
何日飞仙去？还修亿万春。
宋乾在心中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诗是好诗，可也没什么特异之处啊，怎么竟会让狄仁杰变成这个样子？正百思不得其解，就听狄仁杰颤声道：“沈槐，准备马车，我要去见这个杨霖。”话音未落，他颤巍巍地就要撑起身子。
“啊？”宋乾和沈槐都忍不住一声惊呼，还是沈槐机敏，扶住狄仁杰，轻声劝道：“大人，您先别着急。这些行卷的考生都有留下地址的，您先坐坐，卑职这就去门房查看，看看是不是能找到杨霖的住址。”
沈槐匆忙出了书房，宋乾紧张地打量着狄仁杰的神色，欲言又止。正为难着，沈槐又一脚踏了进来，大声禀报道：“大人，杨霖的住址找到了，他就住在洛水旁的一座龙门老店中。”
狄仁杰“嗯”了一声，作势欲起，宋乾看他的脸色太差，慌忙拦道：“恩师，您身体不适，还是不要出府吧！”
沈槐接口道：“大人，您要见杨霖，何须亲自去访？卑职去把他带来便是了！”
狄仁杰这才回过神来，迟疑着：“你去……”
宋乾也忙劝道：“是啊，恩师，让沈将军去吧。如今洛水旁的客栈里面都住满了考生，您这位主考官亲自去看望某位生员，传出去会引来误解的！”
狄仁杰愣了愣，总算点点头，哑着喉咙吩咐道：“沈槐，那你就走一趟，快去快回，一定要把杨霖带来！”
“是！”
沈槐的脚步声消失了，书房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宋乾犹豫再三，还是不知如何问起，只好茫然地看着狄仁杰苍老的侧影。许久，还是狄仁杰长叹一声，道：“宋乾啊，老夫方才有些失态了。”
“恩师，”宋乾唤着，心中很不是滋味，支吾道，“您、您，这幽兰诗……”
“这幽兰诗乃老夫的一位故人所作。”
“什么？”宋乾惊诧地瞪大了眼睛，狄仁杰目视前方，平淡的声音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眼中的隐痛却让宋乾看得心悸。
“这首咏空谷幽兰，是很多年前一位名叫郁蓉的女子所作，啊，宋乾，我已对你说起过她。郁蓉，是谢汝成的妻子，也就是谢岚的母亲。”
谢岚！宋乾终于明白了狄仁杰的激动。寻寻觅觅这么多年，难道今天真的会无心插柳柳成荫？宋乾的心也止不住地怦怦乱跳，对这个杨霖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他会是谢岚吗，或者与谢岚有着某种关联？还有郁蓉，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女子？这首颂空谷幽兰的五言，诗意隽永、气质高雅，自有一种烂漫与真挚，不禁叫人对它的作者遐想联翩。尤其是宋乾也早就看出，每次提到郁蓉，狄仁杰的神色中就会交织着难以言表的柔情和刻骨的感伤，甚至痛悔，令宋乾这样不明就里的旁观者都为之动容。
郁蓉……谢岚……他们与狄仁杰之间究竟发生过怎么样的纠葛，居然能叫这位以冷静和理智著称的老人这么多年来念念不忘、神魂俱乱？
等待的时间过得很快，也很慢。不到半个时辰，沈槐的声音再次在书房门前响起：“大人，宋大人，杨霖来了。”
宋乾看见狄仁杰浑身一震，但又迅即恢复了镇定，唤道：“把他带进来吧。”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布衣儒巾，低着头，虽然看不到脸孔，但仍然可以感觉到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惶恐和不安。在沈槐的带领下，杨霖走到书案前面，躬身施礼：“兰州举子杨霖，见过狄大人。”说着，他惶惶然地抬起了头。
不得不承认，在看到杨霖的第一眼时，狄仁杰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难道这就是那个令他牵挂了整整二十五年的孩子吗？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五官清秀、气质拘谨，形象还算不俗，但他会是谢汝成和郁蓉的儿子吗？不、不像。狄仁杰在心中暗道，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谢岚，却对他的父母刻骨铭心，那是怎样蕙心纨质的一双男女啊。
狄仁杰定了定神，和颜悦色地开口了：“哦，你就是杨霖。你的诗赋作得很好啊。”

第七章 女巫
昨晚祭祀以后，裴素云一整夜都心绪不宁，辗转难眠。第二天刚用过午饭，她就开始坐立不安，表面上虽然还竭力维持着平静，但院门口的每一点儿声响都没有逃脱她的耳朵。就这样好不容易挨到了未时，院门外果然传来敲击门环的声音。
裴素云“腾”地站起身来，阿月儿正想去开门，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停下脚步，对着裴素云左瞧右瞧。裴素云轻声斥道：“快去开门啊。”
“哦！”阿月儿这才跑出去，裴素云用手背按了按发热的面孔，理理衣裙，重新端坐下来。
门外袁从英和阿月儿交谈了两句，接着脚步声响起，珠帘一掀，阿月儿道：“阿母，袁先生来了。”
裴素云这回反倒没有站起，只是抬头看着他从帘外迈步进来。今天袁从英没有穿黑色的校尉军服，而是换了身蓝色的粗布便装，没有带帽子，腰间也只系了条黑色的丝绦，而非平日的皮质革带，一扫往日的行武之气，整个人都显得温文尔雅。裴素云看着他这身打扮，有些意外地笑起来。
袁从英被她笑得有点儿尴尬，低声问：“怎么了？你笑什么？”
裴素云连忙摇头，才站起身来，迎到他面前，款款一拜，微笑道：“素云见过袁先生。你，好像变了一个人，我有些认不出来。”
袁从英也微笑着还礼：“我再变，也没有你变得厉害。”
裴素云的脸不觉又泛红了，他说得没错，今天她也特地换下胡服，穿上曳地的郁金襦裙，外罩淡粉轻纱披帛，从头到脚都是地地道道的汉人淑女装扮。
裴素云正想请袁从英坐下，他却指了指门口，轻声道：“等等，我还带来个人。”
裴素云诧异地顺着他的手看去，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门口，正满脸机灵地朝屋里望进来。
袁从英仍然压低声音，解释道：“他一定要跟着我来，我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把他带来了。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们这就离开。”
裴素云含笑端详着这个男孩，问：“唔，他是你的孩子吗？”
“不，他是我的小兄弟，叫斌儿。”
“哦，斌儿。”裴素云点点头，想了想道，“他可以留在这里，但我给你治病的时候，他不能进屋，只能在院子里玩。”
袁从英道：“如此甚好。我方才在院子里看见你的孩子，他是叫安儿吧？可以让斌儿和他一起玩耍。”
裴素云迟疑，道：“可是安儿，他一共不会说几句话，也不懂理睬人，恐怕你兄弟和安儿玩不到一块儿去……”
袁从英淡淡一笑，宽慰：“没事，斌儿很会照顾人，你尽管放心。”
阿月儿领着韩斌去和安儿玩耍了。袁从英这才随裴素云坐到桌前，两人都沉默着，半晌，袁从英才低声问了句：“这病……怎么个治法？”
裴素云星眸闪烁，抿唇轻笑：“我总得先知道你要治什么病吧。”
“哦。”袁从英点点头，想了想，伸出右手搁在桌上。
裴素云眨了眨眼睛，诧异道：“你……这是干什么？”
“唔，看病不是要先诊脉吗？”
裴素云愣了愣，双颊飞上红晕，樱唇含笑，语带揶揄：“袁先生，你今天是来找萨满巫师看病，又不是中原的大夫。”
袁从英困惑地看着她：“那又如何？”
裴素云朝他的手腕瞥了一眼，不屑地回答：“望闻问切是中原的医术，素云可不会。”
袁从英恍然大悟，轻声嘀咕：“是我唐突了。”便把手缩了回去，“可是……你不诊脉，又怎么看病呢？”
裴素云的语气中仍旧含讥带讽：“用不着那些，我作法便可以治病。”
“哦，作法。”袁从英点点头，注视着裴素云的眼睛，不动声色地问，“你穿成这样也能作法？”
裴素云的脸又一红，咬了咬牙道：“当然可以。”
“那好，你就给我作法吧。”
裴素云又好气又好笑，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可是到现在为止，素云仍然不知袁先生想治什么病，身上有何不妥，你让我这法又从何作起呢？”
袁从英皱了皱眉：“一定要我自己说吗？”
“是的。”
“可我最讨厌说这些。”
裴素云微微一笑：“假如袁先生执意不肯说，那素云就爱莫能助了，袁先生也不必在此浪费时间。”说着，她抬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
袁从英颇为无奈地吁了口气，勉勉强强地开始说：“我……常常感到十分疲惫，但越是疲倦就越是难以入眠。即使睡着，也噩梦连连，频频惊醒，所以，总觉得休息不够，而我又没有很多时间能够休息……”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裴素云紧盯着他，虽然心跳得厉害，但还是竭力用平淡的语气追问道：“就这些？还有吗？”
袁从英低下头，嘟囔道：“没有了……我，还是走吧。”他说着就想落荒而逃，裴素云稍微提高声音，命令道：“你，别动！”
两人的脸色因为紧张都有些发白。裴素云咬了咬嘴唇，稍稍镇定了一下，道：“好吧，这样就行了。我给你作法。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全听我的。”
袁从英抬头看了眼裴素云，苦笑着道：“当然。”
裴素云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全部合拢，又从榻边的紫檀木柜子里取出个扁扁的小玉瓶。窗下的长几上置有一个青黄相间的琉璃球状香熏炉，裴素云背对着袁从英，从玉瓶中倒出几滴油在香熏炉里，甫一点燃，立即有股浓重的香气从炉中散出。屋子里面门窗紧闭，这股香气很快就充满了整个房间。
袁从英呆坐在桌前，本来就浑身不自在，阵阵浓香扑鼻而来，他向来闻不惯这种东西，顿时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发闷，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抬头看看裴素云，她依然背对着他站在几前，手里的玉瓶已换成个精致的小金盒，正从金盒里倒出些粉末，忙着在面前的琉璃杯中勾兑什么，神神秘秘地捣鼓了很久。袁从英的脑袋则越来越沉，眼前浮起一阵阵黑雾，几乎就要支持不住了。
裴素云总算摆弄完了杯子里的东西，走回桌前，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袁从英，将手中的琉璃杯递到他的面前，轻声吩咐：“喝下去。”
袁从英接过杯子，看也不看就一饮而尽，喝完才发觉味道极其怪异，立时头晕得更厉害了。裴素云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微微一笑，柔声道：“到榻上去躺一会儿吧。”
袁从英果然言听计从，随裴素云来到窗下的闲榻前，刚刚坐下，裴素云已蹲在他身前，帮他脱下布鞋，又扶他躺好。袁从英一闭上眼睛就沉沉入睡，裴素云坐到他的身边，茫然地发了会儿愣，才回过神来，一边端详着他疲倦的睡容，一边轻轻拉过他的手，微曲三指，浮切在他的手腕上，凝神诊起脉来。
这一觉足足睡了将近两个时辰。袁从英醒来后一睁眼，就看见屋子里所有的窗户都大敞着，那股滞腻的香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一点余味犹存。他从榻上坐起身来，觉得头脑仍然沉甸甸的，不由抬手按了按额头，就听身边裴素云温存地说：“别急着起来，再靠一会儿吧，我给你用的安神香劲儿稍大了点。”
袁从英依言靠回到枕上，裴素云又端了那琉璃杯给他，他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这次的味道倒很清甜可口，便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裴素云“扑哧”一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喝完再问是什么，如果是毒药也来不及了。”
袁从英也笑了：“我不过随便问问，挺好喝的，就是毒药也没关系。”
裴素云绞了块热手巾递给袁从英擦脸，然后便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都沉默了，却再没有两个时辰前的不安和局促，好像一下子熟识了。
少顷，袁从英轻声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你只要把你方才含到嘴里的东西也给我一点儿，这安神香就没用了。”
裴素云一惊：“你都看见了？”又小声嘟囔，“眼睛还真尖。”
袁从英自嘲道：“嗯，我现在好像也就剩这么点儿能耐了。”
裴素云微微摇头，轻笑道：“我含的是麝香，确实可以化解这安神香的效用，不过……你就不必了。”
袁从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在榻上不再说话。榻前正对着一扇窗户，这时大开着，从他躺着的地方望出去，恰好可以看见天山的峻岭雄峰，在云雾缭绕之中绵延起伏。此刻已近酉时，天色稍暗，远远的山峦叠嶂，高耸的雪峰在斜阳之下光芒四射，利剑般的银光穿透灰蒙蒙的天际，劈山裂空，直插霄汉。这景致是如此壮美刚劲，他不觉有些看呆了。
裴素云也顺着袁从英的眼神望出去，悠悠地叹息道：“我从小就爱坐在这里，是望着这天山的雪峰长大的。小时候一直听我父亲说，那上面的雪海和冰川是世间罕见的美景，可惜素云生为女儿之身，无缘亲近那稀世绝伦的至纯至刚，只好从这窗口远远地膜拜。”
袁从英收回目光，转而注视着裴素云的侧脸，问：“你是从小随父母来到塞外，还是就出生在此地？”
裴素云仍然望着窗外，神情有些恍惚：“素云就出生在庭州，我的曾祖父很早就从中原来到塞外了。”
袁从英“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只道：“天色不早，我该走了。”他坐起身来，裴素云仍像刚才一样，蹲在他身前替他把鞋穿好。袁从英也不致谢，站起身朝外走去，却又在窗下的神案前停下了脚步。那黑猫哈比比原先一直盘踞在黄金五星神符上大睡特睡，此刻听到动静，“喵呜”一声蹿了出去。
裴素云站到袁从英身旁，见他正好奇地端详着神案上的黄金五星神符，便解释道：“唔，这是我们萨满教的神器，叫作五芒星。”
“哦，我曾经见过差不多的……但是，有些不一样。”袁从英说着，忍不住伸手去触了触那黄金五芒星，裴素云轻轻握住他的手，摇头道：“这可不是玩儿的，五芒星有上下方位，胡乱摆放会招引邪灵的。”她将被袁从英转偏了的五芒星，重新放回正位。
袁从英有些发窘，忙缩回手道：“对不起，只是我看见过的五芒星神符，中间的圆圈里是有纹理的，你这个里面什么都没有，所以有些奇怪。”
裴素云一愣：“你在哪里见过？里面的纹理是什么样的？”
袁从英从怀里掏出画着图符的纸，递给裴素云，解释道：“看见过两种不一样的，都画在这上面了。”
裴素云接过图纸，眼睛闪亮地看着袁从英：“你今天来找我，不单单是为了治病吧？”
袁从英笑而不答，只道：“你既是萨满的女巫，一定知道这图形的意思。”
裴素云略一沉吟，低声道：“这个，挺复杂的，另外，你得先告诉我你是在哪里看见这些图符的。”
袁从英摇摇头：“这个……也挺复杂的。”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夕阳已沉到雪峰之后，山巅的银芒渐敛，寒意更浓，便道，“既然说来话长，还是另找时间吧。”他再度转身往门外走去，边走边问，“斌儿呢？这么长时间他都在干什么？”
裴素云跟在他身后，有些欣喜又有些困惑地回答：“他一直都在和安儿玩，真是奇怪了，这孩子好像和安儿很投缘，我还从来没见到安儿能和谁玩得这么久。”
袁从英听着停下脚步，扭头对裴素云说道：“其实一点儿都不奇怪，斌儿懂得如何与安儿这样的人相处，他有经验。”
裴素云一愣：“为什么？”
袁从英道：“这也说来话长，以后再一起告诉你吧。”
两人刚走到门前，就听到阿月儿在屋外头嚷起来：“我的老天爷啊，安儿、斌儿，你们这两个小祖宗，快出来啊！”
裴素云和袁从英忙加紧脚步，一齐踏进院中。
袁从英往小院中扫了一眼，却没见到阿月儿，再听她的声音是从屋后响起来的。裴素云已经往后院绕去，袁从英紧紧跟上。只见这小小的后院中，沿墙载着几棵高大的云杉，密密匝匝的树杈相互交错，云杉下面则是一整排矮沙冬青，阔大的树叶绿得发黑，整个院墙从上到下都被遮盖得没有半点缝隙。阿月儿就站在后墙根前，对着丛冬青树跺脚。裴素云疾步来到她的身边，问：“他们进去多久了？”
阿月儿的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地回答：“好久了，我急得没法，可您又吩咐不让我去屋里……”说着，她气鼓鼓地瞪了袁从英一眼，似乎还有点儿迁怒于他。
袁从英正想问是怎么回事，就听韩斌的声音从冬青树丛里透出来：“阿月儿姐姐，我们马上就出来了。”
袁从英跨前一步，在裴素云耳边轻声问：“这是怎么回事？两个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裴素云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扭回头来，勉强笑了笑道：“这冬青树后有个小花园，里头……有些奥妙，只有小孩才能爬进去。而且，进去以后不太容易出来。”袁从英锁起眉头，紧盯着裴素云。
裴素云低下头，脸色苍白地嗫嚅：“没、没事的。安儿从小就在那里面玩，他们肯定快出来了。”
话音未落，他们跟前的矮冬青一阵窸窸窣窣，安儿和韩斌两个小脑袋一前一后从里面钻了出来。袁从英趁着这个机会才看到，冬青丛背后并不是粉白院墙，而是个漆黑的洞口，看起来在这座院落的后面应该还有个附院，或者如裴素云所说，是另一个小花园。
阿月儿抢步上前，抱起安儿，就见他浑身上下都是泥土和树叶，小脸通红，额头挂满汗珠，看起来是累得不轻，但又咧着嘴一个劲地笑，在阿月儿的怀里还手舞足蹈，呜呜呀呀地叫个不停。
韩斌的样子也差不多，所不同的是光着一双脚，手里却抓着两只小皮靴，神情也是兴高采烈的，看见袁从英便欢快地叫了声“哥哥”，朝他跑过来。
袁从英皱了皱眉，指指韩斌的光脚丫：“这是怎么回事？”
韩斌往地上一坐，一边套靴子一边大声说道：“我和安儿玩捉迷藏，他把我的靴子藏到那里面去了！”
他往冬青树丛偏了偏脑袋：“我钻进去找，妈呀，那里面黑咕隆咚的，曲里拐弯根本就找不着路，吓死我了……嘻嘻，还好安儿也进来了，他真厉害，东钻西钻的，总算爬出来了，呼呼！”
袁从英一边听着，一边朝裴素云望去。她从阿月儿怀里抱过安儿，亲着孩子的小脸蛋，眼神却有些涣散，刚一碰到袁从英的目光就赶紧避开。袁从英看韩斌已经穿好小靴子，身上的泥土和树叶也拍打干净，便和裴素云打了个招呼：“既然都没事，我们就走了。”
裴素云陪着他们走到院门口，站在门边，袁从英直到此时才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裴素云垂睫不语，袁从英紧接着便问：“我什么时候再来？”
裴素云猛地抬起眼睛，漆黑的瞳仁中似有星光跃动，他们彼此注视片刻，裴素云轻吁口气，讷讷道：“都……行。唔，你来之前，让斌儿先给我送个信。”
“好。”
离开裴素云的小院，袁从英带着韩斌在街巷上闷头快走，韩斌跟得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哥哥，你走慢点儿呀，我跟不上。”
袁从英骤然停步转身，韩斌一头撞到他的怀里，索性紧紧抱住他的腰不松手。袁从英拍拍他的肩膀，笑着问：“今天下午安儿和你钻进去的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韩斌吐了吐舌头，道：“很怪的一个地方，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就从那丛冬青树中钻进去，里面黑洞洞的，两旁都是冬青树，头上盖满了藤，反正一点儿光都没有，很窄很矮，连我也只能在里面爬。然后就弯过来拐过去，我爬呀钻呀，根本找不着路，要是没有安儿，估计我就死在里头了！真的！”他夸张地扮了个鬼脸，惊魂甫定似的把脑袋贴在袁从英的胸前，蹭来蹭去，袁从英知道他在趁机撒娇，且由着他折腾，又问：“安儿很熟悉那里面的路线？”
“嗯！他好像闭着眼睛都能方便地钻进钻出。”
“里面还有其他特别的地方吗？”
韩斌努力地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了，那里面其实啥都没有，就是夹在冬青树丛里的小道。”
停了片刻，韩斌又道：“哥哥，我喜欢安儿。”
“哦，为什么？”
韩斌垂下头，紧紧握着袁从英的手，低声道：“他让我想起我的哑巴哥哥。他们、他们看上去都痴痴傻傻的，可其实，我觉得他们比谁都聪明。”他抬起头，恳求地看着袁从英，“哥哥，我可以常常去找安儿玩吗？”
“当然可以。”袁从英想了想，道，“你要是愿意，天天去都可以。但是早上要练习射箭，中午我带你去城边的草原上骑马，骑完马你就可以去找安儿玩。”
“太好了！”韩斌高兴得跳了起来，这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巴扎前的大道之上，袁从英突然看见，狄景晖从路的另一头大步流星朝他们走来，神色有些异常。
狄景晖显然也看见了袁从英和韩斌，脸上的神情更加急迫。袁从英三步并作两步与他会合，大声问：“出什么事了？不是说好你去请高伯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吗？怎么就你一个人？”
狄景晖咽了口唾沫，连连摇头，压低声音道：“出了件怪事，高伯不见了！”
“不见了？”袁从英紧锁双眉，狐疑地看着狄景晖。
狄景晖将他往路边拖了拖，低声道：“我刚到他家去过了，已然是人去楼空了！”
袁从英愣了愣，问：“不会是高伯有事情出去一下？”
狄景晖气得竖起眉毛：“喂，你当我是傻子啊，连这都不会看？”
袁从英扭头就走，边道：“我们一起过去。”
三个人一块儿拐进高长福家所在的街巷，此地完全是寻常百姓居住的区域，已近晚饭时分，人人都在匆忙往家赶，街巷上还挺热闹，看起来没有丝毫反常。高长福住在巷子的最尽头，孤零零的一所平房，屋门虚掩着。周围市井之声清晰可闻。
袁从英抢先来到门前，侧耳听了听动静，便一把推开房门。简朴的堂屋正中，一张八仙桌上搁着两个盛了一半水的大茶碗，四张椅子散乱在桌边，其中一张还翻倒在地。三口杉木大箱横挡在东侧卧房的门口，堂屋后墙上的窗户向外大敞着，一阵风刮过，木窗板扇动着发出噼啪的乱响。
狄景晖沉着脸道：“我刚才来的时候，一开始没发现门开着，还在外面叫了几声，听不到回话才随手推了推，门就开了，喏，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了。”
袁从英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往两侧的房间走了一圈，东侧卧房、西侧厨房，一应物品都随意摆放着，并不凌乱，只是主人踪迹皆无。
袁从英蹲在那三口杉木箱前查看，箱子倒是锁着的，他让韩斌去屋外找了块石头来，轻轻一砸就落了锁。箱子里面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狄景晖站在堂屋中央，慢吞吞地道：“莫不是高伯酒醒以后反悔了，不想因为我们再在庭州滞留，连夜带着家眷离开了？”
袁从英站起身来，冷冷地反问：“他想走就走，也不必连收拾好的箱笼都扔下吧？就为了避开我们，何至于此！”
“那，你说……”狄景晖百思不得其解地歪着脑袋。
袁从英来到后墙的窗户前，从窗口望出去，前面不远是座土山，狄景晖也凑过来，突然指着窗沿惊呼起来：“脚印！”
袁从英点头道：“嗯，有人从窗户进来过，但是没有顺原路返回，应该是从前门走的。”
狄景晖看了看袁从英，有点儿担心起来：“哎，你说高伯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袁从英摇摇头，思索着道：“看起来还不像，屋里没有丝毫打斗痕迹，屋外也很干净。我觉得还是更像匆忙离开的样子，只是走得实在太急，也不愿意被人察觉，所以连箱笼都没带上。”
“那这从窗户翻进来的又是……”
袁从英指指桌上的茶碗：“大约是高伯认识的人吧，他们好像还喝了点儿水，聊了几句，然后高伯就决定带上家眷即刻离开了。”
狄景晖敲了敲额头：“你说这可怎么办好？”
袁从英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回到堂屋门前，闷声道：“目前看上去还是像高伯自己匆忙走的。那我们又能如何呢？我看还是把这些东西收收好，替他将门窗锁上，以后再说吧。”
狄景晖点点头，遗憾地道：“也只能如此了。咳！我还打算和他谈谈石炭生意呢，这下子泡汤了。”
袁从英走后，裴素云便吩咐阿月儿关门闭户，将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她自己也重新换上惯常所穿的胡服。
安儿和韩斌疯了一个下午，这时候也困了，趴在榻上呼呼大睡起来。天色已晚，裴素云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温好酒，煮上奶茶，就开始等待钱归南的到来。根据他走时留下的话，今天晚上钱归南应该返回庭州，不一定能赶上吃晚饭，但裴素云还是一如既往地准备着。
一直等过了戌时，钱归南还是没有出现。裴素云让阿月儿和安儿先吃饭休息，她自己继续坐在桌边等候，蜡烛明明暗暗的光晕在墙上画出她柔媚的侧影。月亮升到高空，街上传来二更的梆声，裴素云不觉轻轻叹息了一声，看样子钱归南今天是回不来了，也可能他已回了庭州，却直接去了自己的府邸，刺史大人的府宅就在刺史官衙的旁边，住着钱归南的两房妻妾，他的几个儿女均已成年，都在中原内地生活，并不在庭州。
看着满桌已经没有热气的饭菜，裴素云毫无食欲，此刻她的内心起伏不定，说不清楚到底想不想见到钱归南，只是有些恍惚地起了一个念头：假如钱归南暂时回不来，那么也许可以请袁从英明天，或者后天再来……猛地，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但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回想刚刚过去的那个下午。多么奇怪啊，钱归南也曾在那张榻上休息过许多次，却从未注意过窗外的景致，而在今天下午之前，她也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谈起过，内心深处对天山之巅、那雪域冰峰的向往。此时此刻，一想到这令她怦然心动的美，裴素云又不由得心生畏惧，那毕竟太远，也太冷了，让她不敢企及……
院门上轻轻的敲击之声打碎了裴素云的遐思，她一下子惊醒过来。阿月儿慌慌张张地从隔壁房间跑出来，裴素云示意她回避，自己穿过小院来到门前，轻声询问：“是谁？”
“夫人，是我，王迁。”
裴素云打开院门，上下打量着一身戎装的王迁，冷冷地问：“王将军，怎么是你？有事吗？”
王迁对她毕恭毕敬地抱拳施礼：“夫人，钱大人捎了口信来。”
裴素云侧过身引他进门，仍然用冰冷的语气道：“王将军，请还是称我为伊都干吧。”
“是，伊都干。”王迁心中不以为然，脸上还是保持着谦卑的表情，这女人美则美矣，但既有萨满巫师的身份，又受到钱归南的钟爱，还是不惹为妙。
裴素云将王迁领入正堂，请他坐在桌边，问：“钱大人回庭州了吗？”
王迁扫了眼桌上的饭菜，低声回答：“没有，钱大人有事在轮台滞留，因放心不下伊都干，特遣心腹将官带回口信，卑职便是来给伊都干转达的。”
“噢，”裴素云也在桌边坐下，轻哼一声道，“给我口信还要请王将军转达，钱大人倒是周到得很。”
王迁慌忙解释：“哦，因为带回来的主要是军中的信息，所以先去了瀚海军部。再说，钱大人这也是为了伊都干您的名誉考虑。”
“名誉？我的名誉，还是他的名誉？”裴素云勃然变色，话音虽不高却说得咬牙切齿。王迁听得一缩脖子，又一想钱归南没有按约返回，这女巫心中不爽，如此表现也在所难免，只好讪讪一笑，低头不语。
裴素云稍稍克制了一下，才又问道：“钱大人带了什么口信？”
王迁松了口气，忙道：“哦，两件事：一是说刺史大人还要在外耽搁几天，请伊都干不必着急；二是说发放神水的事情，也请伊都干等刺史大人回来再作计较，暂且什么都不要做。”
裴素云蹙起秀眉，盯着屋角的黑影默默思索，半晌才咬了咬嘴唇道：“知道了。”
王迁点点头，朝裴素云抱拳道：“话已带到，伊都干若没有别的吩咐，王迁这就先走了。”
“嗯，”裴素云起身将王迁送到院门口，突然问，“王将军，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是一身军装，军中有事吗？”
王迁朝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告诉伊都干也无妨，钱刺史带回来的军令是让卑职率领天山团，即刻启程去轮台与刺史大人会合。卑职正在连夜召集军队，故而全身戎装，这里给伊都干转达完信息，便要率团出发了。”
裴素云不觉大惊，狐疑地问：“沙陀团走了，天山团也要走，瀚海军一共四个团，这下就走掉近半，怎么突然会有这么重大的军务调度？”
“这个，”王迁为难地摇摇头，仍然压低声音道，“卑职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奉命行事。不过钱刺史反正过几日还要回来，到时候伊都干一问就都清楚了。”
关上院门，裴素云返回屋里，回想这些天发生的种种事端，以及钱归南反常的言行，她的心绪变得异常沉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之感充斥了她的心胸。坐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安儿，裴素云只觉得无助和凄惶，挣扎了这么多年，她依然还是孤零零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她俯下身贴着安儿躺下来，如果真的有灭顶之灾到来，究竟谁能挽救他们？迷迷糊糊中，裴素云仿佛又嗅到了昨夜的梨花清香，听到他温和平静的声音：“……我可以帮你。”
王迁在院外上了马，还未催马前行，一个兵卒就幽灵似的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王迁满意地点点头，轻声嘱咐道：“钱大人的命令，从今夜开始严密监视伊都干的家院和行止，你们要分作几班，切不可遗漏任何风吹草动。”
“属下们明白！”
王迁的马匹踏响四蹄，蹄声在静夜中传出去老远，刚朝前走了小半程，迎面又跑来一匹快马，马上的士兵一见到王迁就急迫地叫道：“王将军，我们发现了高……”
“住口！”王迁大喝一声，怒目圆睁，吓得那士兵赶紧闭了嘴。
“在什么地方？”王迁来到士兵身边，低声询问。
那士兵凑上来对王迁耳语几句，王迁面露喜色，道：“很好，这下你们算是立了大功一件！立即出发！”
“是！”
旭日东升，春天的朝阳如金轮凌空，万里无云的澄澈蓝天，远比人心宁静而净爽，只可惜地上如蝼蚁般忙碌的人们，连抬起头看一看天的时间和心情，似乎都没有了。喧闹的庭州大巴扎上，商贩们从五更天还一片漆黑的时候就开始摆摊设货，早起赶集的人们也披星戴月地奔波在路上，待到日出之时，大家都已忙碌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袁从英也是从五更就开始巡查巴扎，捧着高长福留下的巴扎摊位册，一家一家地逐一核实过去，忙得此刻连口水都来不及喝，还只查完十分之一都不到的商铺。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高长福对钱归南不给他派遣手下的做法十分诧异，事实证明，要靠一个人来管理这么大的集市，哪怕他袁从英就是有三头六臂，恐怕也会顾此失彼。钱归南会做出这样的安排，假如不是因为无知，那就只能是故意刁难了。
直到现在，袁从英还是弄不明白钱归南的真正居心，从他们一踏上庭州，遇到的种种磨难就与这位刺史大人脱不开干系，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为难他们陷害他们，钱归南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于公，袁从英现在只是个小小的戍边校尉，是任凭钱归南调遣的部下；于私，狄景晖和袁从英与狄仁杰的关系，多少还算是在朝廷中有背景，钱归南即使对他们有所顾忌，也不该有害人之心啊。还有，钱归南对沙陀碛土匪案件的态度，他的家奴老潘在伊柏泰扮演着什么角色，以及沙陀团无端的军事调动，想到这些，袁从英就觉得千头万绪，理不清楚脉络。此外，这位刺史大人还千方百计地把他挡在瀚海军部之外，本来袁从英想通过高长福这位瀚海军的老人，更多地了解些庭州和瀚海军的情况，结果高伯又无缘无故地失踪了……
庭州的日照比中原各地强烈许多，袁从英看了一个早上五颜六色的商铺，简直头晕眼花，只觉得面前的一切都亮晃晃的。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黑沉沉的阴影却越来越浓重，站在这个流光溢彩、繁花似锦般的热闹集市中，他莫名地感到紧张，一种真实可辨的危机已经笼罩在头顶，人们却似乎毫无察觉。
想得实在有些累了，袁从英试着用狄景晖经常说的话来自我安慰：也许真的是我太不放松，太操心了？他苦笑着看了看手中的册子，打算一鼓作气再查几片儿商铺。前面是皮毛和织物为主的摊位，散发出阵阵令人不悦的气味。他刚要闷头往里钻，就听到远远地有人在叫：“哥哥，哥哥！”袁从英立即转身望去，见韩斌满头大汗地挤开人群，朝他跑来。
袁从英紧赶几步到韩斌的面前，喝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韩斌用力抓住他的手，叫道：“狄、狄景晖让我来叫你呢，他说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袁从英皱了皱眉：“我在做正事，没空。你为什么不好好练箭？”
“哎呀！”韩斌急得跺脚，“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这个……”他看袁从英仍然不为所动，眼珠一转，挤眉弄眼地比画起来，“就是那个铁疙瘩，我在伊柏泰木墙里找到的，我们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啦！”
袁从英愣了愣，拔腿就走，韩斌得意地抹了把汗，小跑着在前面带路，七拐八弯地还是在巴扎里面钻，倒没走多久，就到了一片稍微冷清点的铺子前头，每家铺子里都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袁从英停住脚步，心里微微一跳：原来这里都是些铁匠铺子。
韩斌拉着袁从英进了其中的一间，一进门热浪就扑面而来。屋子正中架着的大火炉边，一名膀阔腰圆的胡人把风箱拉得山响，每拉一记，火炉炉膛中的火苗就蹿起老高。打铁的师傅也是名胡人，深陷的眼睛被炉火映得通红，黝黑的脸膛长满了翻卷的胡须，正在汗流浃背地忙碌着。狄景晖坐在离大火炉不远的小凳上，也热得满脸是汗，看见袁从英进来，悄悄朝他挤了挤眼睛。
袁从英明白狄景晖的意思，默不作声地来到火炉旁。就见这铁匠师傅正把炉膛中烧红的铁块用铁夹叉到旁边的大铁砧子上，一边翻动铁料，一边指示身旁的年轻徒弟抡下大铁锤，连番击打着铁料的不同部位。一块马掌很快就成型了，胡人师傅又对徒弟大声嚷了几句，叉起马掌往水槽内一浸，“滋啦”声伴着白烟从水槽中升起，他这才将马掌从水里叉起，扔在地上，嘴里满意地冒出一长串胡语。
狄景晖大声叫起好来，那胡人哈哈笑着，一指袁从英，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问：“嗳，他就是你说的那位军爷？”
狄景晖忙道：“对啊！就是他要打匕首。”
袁从英已经会意，从腰间取下吕嘉的佩刀，双手捧到铁匠师傅面前，问：“师傅，我要打一柄匕首，刀口要像这钢刀一样锐利，你看？”
胡人铁匠才瞥了那刀一眼，就摆手道：“哎呀，这个不行，不行，我这里可打不出来。”
“哦？”狄景晖和袁从英互相看了一眼，狄景晖指了指手边的铁块，正是韩斌从伊柏泰木墙里掏出来的那一块，故意皱起眉头抱怨道：“你这位师傅，怎么说话不算数？方才你不是还说，这样的熟铁是用来打造兵刃的，还说你也会打，我这才把朋友喊来。怎么人来了你倒不干了呢？别担心银子，钱我们有得是，只要你能打成那样的。”
胡人铁匠被说得有些发急，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客、客官，你刚才问我这铁块是干啥的，我告诉你是打造兵刃的没错。可你又没告诉我，是要打成这位军爷手上钢刀那样的兵刃。他的刀可是你们汉人说的，什么百炼成钢的宝刀，我这小铺子怎么打得出来？”
狄景晖把眼一瞪：“那你刚才为什么夸口说自己是这巴扎上的头号铁匠？分明是夸大其词、巧言令色、信口雌黄！我告诉你，这位军爷可是新上任管理巴扎的大老爷，小心他关了你的铺子！”
袁从英听得差点儿笑出声，心想那胡人绝对听不懂这么一长串成语，但是显然他听懂了最后的一句话，急得胡子都竖了起来，讲话更不连贯了：“不、不是这么回事，打这样的钢刀得用、用石炭火，我们这里只有木、木炭烧炉子，不够热，所以不行。”
“石炭？”袁从英和狄景晖同时惊呼出声，两人交换了下眼神，仍然由狄景晖开口发难：“石炭，什么石炭？去搞点儿来不就成了？我都说过了，钱不是问题，要多少有多少！你说，到哪里能买到石炭，还是你自己去买？把账一起算给我就是了。”
胡人铁匠的脸色由红转黑，突然变得十分阴沉。他不再理睬狄景晖，转去和拉风箱的师傅用胡语嘀咕了半天，随后才转过身来，冷冷道：“小铺确实打不出您要的钢刀来，给、给多少钱也……没用，您也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这位军爷既然是瀚、瀚海军的，干吗还问我们去哪里买石炭，我们反正是不知道的，也没处买去……您要为了这个封我的铺子，我也没法子！”
“你！”狄景晖还想不依不饶，袁从英猛地一扯他的衣袖，狄景晖这才气鼓鼓地揣起地上的铁块，随着袁从英和韩斌一起出了门。
走出去很远，袁从英回头望望，胡人铁匠铺竟已关门落锁，不觉笑道：“看样子你把人家吓得不轻。”
狄景晖“咳”了一声：“我还不是为了帮你的忙！你可别不识好人心啊！”
袁从英笑着朝他一抱拳：“多谢景晖兄。”
狄景晖也乐了，摆手道：“没事时就直呼其名，有事求我就称兄道弟，你果然够义气。”说着，他把两手往腰里一叉，皱眉问，“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么看来石炭倒成了关键，可惜高伯不知去向……”
袁从英也思忖着道：“嗯，听这胡人师傅的口气，好像的确是瀚海军在收买石炭，而且还不让其他人染指。可是到底在哪里能找到石炭商贩呢……”突然，他的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商铺名册来，聚精会神地查看起来。狄景晖和韩斌在一旁屏息等待，终于袁从英拍了拍本子，大声道：“在这儿，并州石炭贩子张成，丙区第二十一号，离这里不太远！”
他们按图索骥一路找过去，果然在丙区第二十一号找到了个小铺位，奇怪的是那铺子上却放满了各式各样的剪刀和菜刀之类的家用刀具，哪里有石炭的影子？袁从英让狄景晖和韩斌在旁边暂避，自己大摇大摆地走到铺子前，高声喝问：“并州贩子张成，在不在？”
从铺子下面钻出个小个子汉人来，瘦瘦的脸上两撇山羊胡，两只小眼睛倒是十分精明，一看见袁从英，这人立即点头哈腰道：“啊，小的就是张成，这位军爷您有什么吩咐？”
袁从英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道：“哦，你就是张成，把你铺子里的石炭都拿出来，瀚海军要收！”
“石炭？”张成的脸色一变，迟疑着道，“军爷，小的不明白您的意思。什么石炭？小的铺子里的东西全在这里了，您随便看。”
“你说什么？”袁从英竖起眉毛，恶狠狠地盯着张成，一字一句地道，“我说瀚海军要收石炭，你快给我拿出来！”
张成吓得直哆嗦，说话都带了哭音：“大、大老爷，您这是要逼死小的啊！小的真没有石炭啊，这可怎么话说……您不信可以自己找嘛，哪有啊？”
袁从英把商铺册子往他面前一拍：“胡说！高火长的名册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是石炭贩子，你还敢狡辩？”
张成瞅了一眼册子，扑通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冤：“军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的在这巴扎做了多年生意，可从来没卖过什么石炭啊！军爷，这高火长、高火长在哪儿啊，他怎么乱写啊……”他放开嗓子又哭又喊，立即就招来了大批围观的百姓。
袁从英紧蹙双眉，心知这样的奸猾小人最难缠，一下子很难问出结果来，此刻已近午饭时分，周围人越聚越多，他有些担心引起市场上的骚乱，便喝道：“没有就没有，你乱号什么！待我去问过高火长再来找你算账！”说着，匆匆挤出人群。
等在角落里的狄景晖和韩斌眼巴巴地看着袁从英回来，见到他阴沉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顺利，袁从英和狄景晖商量了几句，拿出商铺册子查了查，再去找那上面登记的其他几个石炭贩子，结果更糟，干脆连铺子带人都踪迹全无了。
“难道高伯的记录有误？”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坐在巴扎外一个卖馕的小铺前，一边吃着午饭，狄景晖一边问还在埋头查本子的袁从英。袁从英想了想，道：“我觉得不像，这些铺位肯定都是有过的，否则高伯也编造不出来。还有刚才那个张成分明是并州口音，而且说到石炭时候神色很反常，绝对有鬼，可现在咱们没凭没据的，也不好来硬的。”
狄景晖恨恨地一拍桌子：“怎么这么麻烦，你去一拧他的脖子，我就不信他不开口！”
袁从英道：“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他乱说一气的话我们怎么知道是真是假。还得想个办法套出他的真话来……”说着，他突然上下打量起狄景晖来，嘴角渐渐溢出笑意，狄景晖给他看得抖了抖肩膀，横眉立目道：“喂，你想干什么！我怎么觉得有点儿瘆人？”
这天下午，张成坐在自己那个刀具铺子前发着呆，没心没绪的，虽说并州的剪刀在中原很有名气，可毕竟是薄利的买卖，一天下来忙得要命也挣不了多少钱，他在心中嘀咕着：石炭生意不让做了，这刀剪生意也没做头，混不下去干脆回并州老家算了。
正在胡思乱想着，耳边突然有人拉长了声音在问：“哟，这里的东西不太入流啊。”张成顿时来了气，怒目圆睁地抬起头正想理论，却见铺子前站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爷，看面相倒也不算很年轻了，三十多岁的样子，嘴上一抹乌黑发亮的唇髭，两只似笑非笑的眼睛顾盼之间神采飞扬，那通身上下的气派让张成立即断定，这位绝对是个富室大家的来头。
对这样的主顾张成可不敢怠慢，赶紧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笑着道：“哎哟，这位客官，小铺摆在外面的都是些下等货色，肯定入不了您老人家的法眼。小的看得出来，您老人家是有身份的……”他还要啰里啰唆地往下讲，狄景晖不耐烦地摆手道：“行了，行了！听口音你也是并州人？”
张成眼睛一亮，谄媚地笑道：“是啊，哟，听客官的口音，莫非咱们还是同乡？”狄景晖还未答言，站在他身旁的韩斌把眼一瞪：“我家老爷是并州最有钱的大官人，和我家老爷同乡，你也配！”
张成给这小孩骂得面红耳赤，狄景晖也连连摇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我这小厮说话虽难听些，可你摆这些东西出来，端的是给咱并州的生意人丢脸！”
张成愣了愣神，不觉低声嘀咕道：“这些东西是不咋的，那也是没办法啊，要不谁卖这个。”
狄景晖朝张成招招手，潇洒地甩给他一大锭银子，道：“你的货我都包圆了，这点儿钱够了吧，别再摆这里丢人了！”
张成喜出望外，捧着银子连声道：“够，够！大官人，您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狄景晖还是紧绷着脸，压低声音：“老乡帮老乡嘛，不算什么。我看你人也精明，今天就指条明道儿给你。”
张成狐疑地把脑袋凑过来，就听狄景晖轻声道：“我刚在并州收了好几个石炭矿子，听说庭州这里石炭生意好，就过来瞧瞧。看样子你在这里有些年头了，我正缺熟悉庭州的人手，怎么样？跟着我干吧，比你这破烂生意好上千倍！”
张成瞪圆了小眼睛瞧了狄景晖半天，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连话都说不来了。狄景晖面露不悦之色，一甩袍袖就要走人，张成却把他拉住了，好不容易止住笑，神神秘秘地道：“大官人，咱们是老乡，我就对您说句实在话。庭州这石炭生意，前几年确实好得很，不瞒您说，小的也一直在干这个，挣了不少钱。可谁料想就在几天前，突然就吩咐说不让再做这个生意了，咱们这些并州石炭商人，差不多都关门回家了。我因为已有妻儿在庭州，一时半会儿走不掉，才改卖了刀剪，咳！这能挣什么钱，我正愁死了呢！”顿了顿，他又献媚地道，“大官人，您是有钱的大买卖人，咱也不想在这里待了，要不干脆就让我跟着您回并州吧。”
狄景晖紧蹙双眉，思忖着问：“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什么叫作吩咐不让做石炭生意了，谁吩咐的，谁不让做的？官府还是朝廷？哪里来的这么一说？”
张成翻了翻白眼，嘟囔道：“大官人，这您就别问了，小的怕给您惹上是非。”
狄景晖不作声，上下左右地看着张成，半晌才冷笑道：“好你个刁滑的小人！我知道了，你这是怕我来抢你的石炭生意，想使诈把我骗走！哼，别以为我没有你帮忙就没法在庭州卖石炭，等着瞧吧！”说着，他朝韩斌使了个眼色，韩斌眼疾手快，一下就从张成怀里又把那锭银子抢了回去。
狄景晖厉声喝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成木木地回答：“张成。”
狄景晖冲韩斌一点头：“咱们走！”
韩斌走出几步，扭头对着呆若木鸡的张成唾道：“张成，呸！你还是别回并州了，我家老爷在并州说一句话，你回去就只能当要饭的！”
张成突然撒腿上前，拉住狄景晖的袍袖，急得满脸油汗：“大官人，大官人，小的该死，小的真不是那个意思。请大官人移步过来，小的全告诉您。”
狄景晖面沉似水地跟着他走回铺子，张成这才压低声音道：“大官人，这庭州收石炭的过去几年一直就是瀚海军的人，我们按他们的要求从并州运来石炭，直接运到沙陀碛边上的一个大仓库里。他们有多少收多少，价钱也出得高，对我们唯一的要求就是保守机密，不能对外人透露丝毫信息。所以但凡有人问起买家，我们这些贩子都胡乱应付，从来不敢吐露实情，就连瀚海军部不相干的人也都对此一无所知。可就在几天前，一直跟我们做生意的那几个军爷突然就来说，今后石炭一律都不要了，让我们即刻回家，我因为暂时走不了，还求了他们半天，才勉强同意我留下来，但也要我决不能再对任何人提起石炭的事情。大官人，您可千万别再来蹚这个浑水了，还是改做别的生意吧，小的、小的听候您的差遣……”
“原来是这样。”狄景晖听完张成的话，点点头道，“嗯，这还差不多。行啦，老爷我也乏了，先回去客栈歇两天，过几日等我回并州之时，自会让手下来叫你同行。”
“啊，太好了，太好了！”张成感激涕零，还猛瞅着让韩斌拿回去的那锭银子，狄景晖就当没看见，带着韩斌扬长而去。
那张成傻瞪着两人的背影，兀自发着呆，耳边突然听到有人冷冷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张成，你很会做人啊。看来是该请你去瀚海军部坐一坐，好好谈谈了，否则你就把瀚海军的老底全兜给外人了。”
张成大惊失色，回头一看，袁从英满脸杀气地朝他一步步逼近，张成大叫一声，瘫倒在地上。
过不多久，袁从英匆匆忙忙赶回巴扎后的小院，狄景晖和韩斌一见他来，就急不可耐地迎上来，连问：“怎么样？”
袁从英笑着坐下，喝了口水才道：“张成这家伙果然把什么都招了。”
狄景晖哈哈大笑：“都吓得屁滚尿流了，还能不招？”
“嗯，”袁从英点头道，“他告诉了我几个名字，说就是这几个人在他那里收买石炭。我还担心是不是有人假借瀚海军之名做的勾当，不过听他描述这些人的行止，以及沙陀碛旁的大仓房和运输的驼队，还是很像瀚海军所为，一般的商人不可能有这样的组织和规模。过几天，我要去那个仓房看看，再去军部核实一下是不是有那几个人。”
狄景晖道：“他们行事那么小心，我想名字可能有假，但仓房是跑不掉的。”
韩斌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递给袁从英：“哥哥，还给你。”
袁从英不由笑道：“你们两个够狠，骗得人家晕头转向。”
狄景晖撇着嘴道：“哎，你总共就这么点儿钱，都给了他，我们岂不是要饿死？”接着，他又冲袁从英笑道，“我说，咱们仨以后干脆结伙去坑蒙拐骗、打家劫舍吧，我觉得比干什么都强。”
袁从英连连摇头：“那样大人肯定要杀了我，还是算了吧。”
正说笑着，院门外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红艳！”狄景晖惊喜地从石凳上一跃而起，三步两步就跨到院门口。一身红装的蒙丹果然笑意盈盈的，一手牵马，一手持鞭，亭亭玉立在他的面前。
狄景晖一见到蒙丹，心里暖融融的，平日的伶牙俐齿这时候突然都变得迟钝，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只对着她微笑。蒙丹却好奇地打量着他，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问：“咦，你怎么这样打扮？好像个土财主！”
狄景晖一愣，往身上瞧了瞧，自嘲道：“嘿嘿，可让你看见我的真面目了。”
几人落座在石桌旁边，袁从英和狄景晖把这两天在庭州的经过讲了一遍给蒙丹听。那套华服当然是袁从英从某位倒霉的有钱路人身上扒下来的，给狄景晖穿上倒真是风度翩翩、相得益彰。蒙丹的骑兵队在离开庭州不远的草原上扎营放牧，一收到袁从英三人到庭州来的信息就赶来看望他们。同时，蒙丹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原来梅迎春派人送信来，说已从洛阳返程，算算时间，再有个十来天也该到庭州了。
对于这两天在庭州发现的线索，大家讨论来讨论去，都觉得瀚海军似乎在秘密锻造兵刃，而锻造的地点很可能就藏在沙陀碛深处的伊柏泰，但瀚海军为什么要这样做，锻造的兵刃都用来做什么，整个事情如何组织，依然迷雾重重。既然暂时想不出个所以然，大家也只得先作罢。袁从英赶回集市继续核查商铺，因他没有时间，就由蒙丹带着韩斌去草原上骑马射箭。
这个下午为了赶时间，袁从英马不停蹄地一家接一家核查商铺，勉为其难地应付来自天南海北的商贩们，直把他累得头晕眼花、腰酸背痛，心想这活儿可比打架杀敌累上百倍。这时候天色渐晚，不少商贩开始收摊关门，袁从英决定趁最后的一段时间查完前面的几十间铺子，自己也该回家了。
他刚从一家卖金器的铺子出来，就感觉有人从背后蹑步上前，伸手抓他的衣襟。袁从英何其敏捷，根本未容那人近身，就把对方的胳膊牢牢拧住。那人疼得龇牙咧嘴，在他的手上拼命挣扎，口里还抛出一长串叽里咕噜的突厥语，袁从英一瞧，原来是个突厥小孩，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样子是个野孩子。
袁从英朝他瞪了瞪眼，微微松开手，用突厥语问道：“你想干什么？”
这小孩听他语气还挺温和，胳膊也不觉得疼了，这才擦了擦汗，转而用汉话问：“唔，你是袁校尉吗？”
袁从英一愣：“是，怎么？你认识我？”
“不，是有人让我给你带封信。”突厥小孩说着从怀里掏出张皱皱巴巴的纸，袁从英接过来正要打开，一不留神那小孩就撒腿跑掉了。
袁从英也不追赶，就看这纸条上潦草地写着：永平巷后，土山半坡草亭，高长福。袁从英顿时紧张起来，永平巷就是高长福居住的巷子，这个后山，应该指的是高家堂屋后窗所对的那座小山包。
他定了定神，对照了下手中高长福所编写的商铺册子，果然是同样的笔迹。袁从英再不敢怠慢，立即快步朝永平巷的方向赶去。先来到高长福的家门前，袁从英瞥了眼屋上的锁，还是昨天自己给挂上的，后墙上的窗户也关得好好的，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他朝屋后的土山上走去，周围静悄悄的，天边落霞璀璨，几声乌鸦的聒噪，远远地自山顶传来。
这土山中只有一条曲折的小径，铺满了乱石杂草，不像常有人走动。山间林木葱茏，本来就遮天蔽日，此刻夕阳西下，小径上更显幽暗。袁从英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快速登山，没多久就翻过山顶，他自山顶往后山望去，依稀可辨一座小亭伫立在半山坡上。袁从英立即循着小径往后山下去。天色越来越暗了，眼前的山路差可辨认，进了小草亭，里面哪有高长福的踪迹，袁从英四顾茫然，决定先等等再说。
这一等就等到天完全黑透了，清冷的月光洒在草木之上，目光所及之处遍地银霜。突然，袁从英在前方的山脉处看见一处火光跳动，忽左忽右，迅急地变换着方向，似乎在漫无目标地疯狂奔跑，远远地还能听到些刀剑相碰在山间引起的回音。袁从英心中顿时揪紧了，他飞身向火光而去，尚未靠近就听见激烈的打斗声响，面前林木稀疏处，一个满身满脸都是血的人朝他狂奔过来，袁从英抢前将那摇摇欲坠的人扶在臂膀中，果然是高长福！
高长福面色惨白，胸前背后血流如注，袁从英匆匆一瞥就知道他已身负重伤、命在旦夕，立即封了他几处大穴止血，刚扶他躺在地上，追兵已到。袁从英将高长福护在身后，右手握紧钢刀，扫了眼将他们团团围住的追杀者，人数不多，才十来个，轻甲短械。看见袁从英，这些人也不多话，互相点了点头，便一起挥舞着刀剑拥上来。
袁从英摆开钢刀，飞快地撂倒了三四个。剩下的那些人没有预料到他厉害至此，顿时慌了手脚，犹豫着不敢再向前，袁从英也不进逼，将刀平端在身前，冷冷地问：“各位和这位大伯到底有何恩怨，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杀手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领头的厉声道：“我们是瀚海军，在追杀逃犯，你这人不要多管闲事！”
“瀚海军？”袁从英不觉大惊，厉声道，“我也是瀚海军校尉，却不知道这位高伯犯了什么大罪？”
“你是瀚海军校尉？”杀手们显然也大出所料，稍一迟疑。领头者猛跺脚喊道：“弟兄们，少和他废话，杀人要紧，快跟我上！”
众人再度一拥而上，却根本不是袁从英的对手，袁从英感觉到高长福已气息奄奄，不敢再多花时间纠缠，便干脆利落一刀一命。那领头者见势不妙，带着最后几人扭头就逃，袁从英不及追赶，只抓住地上一个还剩口气的逼问：“你们到底是不是瀚海军？受何人差遣？”
那人翕动着嘴唇还未回答，却被折回身来的领头者投来短刃，直插入前胸。
袁从英冲前两步，单刀翻飞，把他们一个不剩全部结果了。
返回高长福身边，袁从英将他抱在怀中，连叫几声“高伯”，高长福悠悠一口气回过来，无神的双眼盯在袁从英的脸上，喉咙里面嘶哑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沙陀、陀团……危险，找……武逊……”
袁从英连连点头，贴着高长福的耳朵道：“是，高伯，我知道了，找武逊，沙陀团危险。”
高长福喘了口气，突然猛地揪住袁从英的衣服，直勾勾地瞪着双眼，喊道：“钱……”手一松，垂下了脑袋。
袁从英紧咬着牙，轻轻合上高长福的眼睛。他抱起高长福的尸体，往旁边走了几步，挥刀砍下树枝，掩在高长福的身上，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循着小径而去。
袁从英赶回家时，蒙丹几个正等得心急火燎，一见他身上的血迹，全都吓了一大跳。袁从英匆匆把经过说了一遍，大家鸦雀无声，心情沉重而惶恐。危机如影随形，寸步不离地紧跟着他们从沙陀碛、伊柏泰，一直来到了此刻的庭州。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呢？
烛光暗影中，袁从英凝神沉思了许久，才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我要离开几天。”
“离开几天？”狄景晖和蒙丹不解地齐声发问。
“是的。”袁从英点头，“我要去办些非常重要的事情，短的话七八天，长的话可能要十多天。在这段时间里，”他朝蒙丹微笑了一下，“红艳，我就把他们两个托付给你了。你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蒙丹疑惑地道：“这没问题，不过……”
袁从英打断她的话：“明天一早你就去骑兵队带几个最精干的弟兄来，这些天就一起住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事，这样做只是以防万一，所以大家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要惹是生非，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另外，那时候梅兄也该到庭州了，我们会有更多的帮手。”
狄景晖点着头道：“你放心吧。不过，你这样离开，不算私离驻地吗？如果瀚海军追问起来……”
袁从英道：“钱归南不在庭州，瀚海军又似乎很忙碌，短时间内应该顾不上我们。假如有人来问，你就想办法搪塞，只要拖过这几天就行了。”
三更都已敲过，裴素云仍然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她也不想点安神香，就干脆起身下地，到外屋打开窗户，天山的雪峰在月夜之下只有个模糊的轮廓。她靠在窗前，痴痴地望了一阵子，习习凉风灌入屋内，裴素云拢了拢雪白的披肩，悠悠地叹口气，伸手合拢窗扇。
回过身来，一眼看见坐在桌前的袁从英，裴素云倒退了一步，心中却并不怎么慌乱，莫名中，她似乎已经料到他会来，或者说是在期待着他来吧……袁从英站起身，向她抱歉地笑了笑，轻声道：“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
裴素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袁从英看不清楚她掩在阴影中的脸庞，于是再次对她微笑，接着解释：“本来应该叫门的，可你院子外面围了些人，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所以就……”
裴素云一惊：“我家外面有人在监视？”
“是，前天晚上我送你回来时，还没有。”
裴素云轻轻咬了咬嘴唇，终于从窗前缓缓走出，袁从英注意地观察着她的神情，轻声问：“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裴素云木然地摇头，袁从英又问，“要不要我去抓一个来问问，很容易的。”
“不必了。”裴素云冷冷地回答，走到桌边坐下，抬头看到袁从英仍然站着，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随后便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袁从英略一犹豫，还是在裴素云的对面坐下了。桌上只点着一支红烛，青白的火焰笔直向上，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滴落，凝成斑斑烛泪。屋外传来两声凄厉的猫叫，裴素云不觉打了个寒战，心头刚刚聚起的暖意又化为乌有，抬头望了眼袁从英，看他紧抿双唇全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于是她冷若冰霜地问道：“袁先生半夜三更来到妾身的家中，不是就为了这么坐着吧？”
袁从英皱了皱眉，但还是答道：“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并且，在走之前，我也想来看看你。哦，还有就是……”他突然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话音中的遗憾让裴素云的心微微颤了颤，她不由自主地追问：“你，要走？要去哪里？”
袁从英迟疑着道：“我会去沙陀碛，应该还有轮台。”
“沙陀碛，轮台？”裴素云惊诧地重复着，心中的不安成倍地增长起来。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紧张，袁从英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温和地道：“是的，一切还要看情况而定。对了，我正想问你，轮台以西是不是就不属于庭州和瀚海军所辖的区域了？”
裴素云浑身一凛，竭力用冷淡的声音回答：“这个，素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袁从英有些意外地道：“怎么了？我想你从小生长在此地，也许应该知道。现在在庭州，我差不多就只认识你一个人。”
裴素云突然脱口而出：“我想，不是这个理由吧！”
“那还能是什么理由？”
裴素云冷笑一声，道：“你在试探我，想从我这里得到钱归南的动向，难道不是吗？”
袁从英万分诧异地注视着裴素云，摇头道：“你、你为什么会这样想？钱归南？这和钱刺史有什么关系？是不是，外面监视你的是钱归南的人？我不明白，他监视你干什么？”
裴素云瞪着袁从英，她觉得自己的心被屈辱深深地刺痛了，为什么这些人都只想着欺骗她、利用她，难道就因为看出来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裴素云努力按捺着翻滚的心潮，换上副波澜不惊的语气：“好吧，袁先生，你若是不明白那咱们就谈点儿别的。”
袁从英低下头：“你想谈什么？”
裴素云咬了咬牙，讥讽地问：“袁先生，你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跑来我家，难道就不担心会碰上我的丈夫？”
袁从英猛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裴素云被逼得几乎要退缩，但还是倔强地回视着他，直到他的眼神又渐渐温柔起来，听到他说：“不，我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丈夫。”
裴素云冷笑：“哦？你凭什么这样认为？那安儿又是从哪里来的？他不应该有个爹爹吗？”
袁从英轻轻地吁了口气：“安儿当然应该有个爹爹，但那是两回事。而你没有丈夫，这一点我完全可以肯定。”
裴素云继续嘲讽地反问：“是吗，为什么那么肯定？”
袁从英摇了摇头，低声道：“假如你有丈夫，他断然不会让你像现在这样生活；假如你有丈夫，你也绝不会有如此孤独和恐惧的眼神；假如你有……”他突然停下来，裴素云已听得惊心动魄，却见他紧蹙双眉，仿佛在喃喃自语，“安儿的爹爹，钱归南……我明白了……”
裴素云闭上了眼睛，很久没有听到任何声响，这才又睁开。眼前模模糊糊的，她看见袁从英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便低声道：“我以为你早知道。”
袁从英转过脸来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知道。”
裴素云虚弱地道：“在庭州，这是尽人皆知的秘密。”
袁从英冷笑：“我才来庭州三天，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人，无从得知你们的秘密。”顿了顿，他继续用平静的口吻说着，“不过我应该感谢你的好心，现在就告诉我，还算及时。”
袁从英站起身来，裴素云已无力站起，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你要走吗？”
“嗯，怎么，你还有话要说？”
裴素云茫然地摇头：“不，没有了。”
袁从英站到她的面前，语气平淡地道：“那好，我还有几句话要问。”
裴素云点点头，眼前又是一片模糊，恍惚中听到他在问：“钱归南有没有提起过我？”
裴素云又点点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裴素云还是点头，忙又摇头，慌乱中听见他冷冷地道：“原来是这样，我真是太蠢了。”
裴素云轻声叫起来：“不，不是的。”她猛抬起双眼，正碰上他的目光，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愤怒和怨恨，只有深彻入骨的失望。
裴素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跟前的人依然一言不发地站着，许久，裴素云感觉到他轻轻捋了捋自己垂落的发丝，低声问：“为什么哭？”
裴素云泪眼模糊地抬起头，袁从英对她微笑了一下：“我真的该走了。不过还是希望让你知道，我来找你不是为了任何其他的目的，只是因为你的愁容，我想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担忧什么，现在都清楚了。”
不知怎么地，裴素云脱口而出：“你还会来吗？”
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袁从英方才回答：“我也不知道。”随后，他又自嘲地轻叹，“我怎么会想到要找你这个女巫治病？你真的很厉害，已经很久没人能让我像刚才那么痛苦了。”
裴素云呆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蜡烛燃尽了，最后的一抹红光“嗤”地泯灭，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泪如雨下。“已经很久没人能让我像刚才那么痛苦了。”对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此刻，裴素云体会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可又隐约地感到某种东西从内心深处升起，对于她来说，这样东西是如此奢侈，它的名字叫……希望。

第八章 危兆
狄仁杰书房里的晚饭刚刚撤下，狄忠亲自奉上老爷最爱的湖州紫笋茶，问明狄仁杰没有别的事情，便退出书房，自己赶去东跨院里刚收拾出来的厢房查看。才来到跨院门口，一头撞上匆匆而来的沈槐。
两人相对一笑，狄忠招呼道：“咦，沈将军，今天这么快就过来了？”
沈槐笑道：“今天有贵客盈门，我总要过来多照应照应。”
狄忠伸手相请，两人一齐迈入东跨院的月洞门。
迎面两个家仆过来向狄忠禀报道：“大总管，厢房全都收拾停当了，您来看看吧。”
“好。”狄忠一边走，一边继续同沈槐聊着，“沈将军，您也来看看给杨霖新收拾的这屋子吧！”
沈槐点头道：“嗯，我就是要来看看。”他瞥了两眼紧跟身边的家仆，又笑道，“怎么？看起来还挺兴师动众的？”
狄忠闻言不觉叹了口气，凑到沈槐耳边，低声抱怨：“可不是嘛，咱老爷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了，把个不知道来历的穷酸书生当佛祖似的供起来！”
沈槐哈哈大笑起来：“大人对佛祖也未必这么在意吧。”
狄忠连连摇头，唉声叹气地来到厢房前，推开门与沈槐一起进去转了一圈，三开间的屋子已被打扫得窗明几净，床榻上的被褥色色全新，左侧书房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根下立着雕花格子的楠木书柜，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全套的典籍书册。狄忠捏捏被褥、摸摸窗棂、弯下腰检查青砖地面的洁净程度，沈槐在旁看得直纳罕，忍不住打趣道：“这个杨霖可算是一跤跌到青云里头，不知道交了什么运，让咱们的狄忠大总管也紧张成这样。我说狄忠，你可从来没对我的屋子这么尽心竭力地照应过？”
狄忠哼着道：“什么运？狗屎运呗！我还不是看在老爷的分上，好长时间都不见他老人家这么有兴致了。”
沈槐微微点头，踱到北窗下，就见窗下的长几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盆素心寒兰，虽没有开花，幽淡清冷的兰草之香依然沁人心脾，他不觉微俯下身，深深吸了口，好奇地问：“大总管，你居然连花草都给想到了？”
狄忠一愣，撇了撇嘴道：“我哪有这种情趣，这是老爷特别吩咐的。沈将军，你说这也真是奇了怪了，一个什么兰州来的破考生，就算有点儿学问吧，老爷爱惜人才，也犯不着把人请到家里来住着，连屋子里摆花都想到了，刚才还吩咐我去给买几身新衣服，这、这就是对亲生儿……”说到这里，狄忠突然住了口。
沈槐的嘴角荡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到底是宰相府的大总管，即使在最熟识的自己人面前，也还是保持着底线，不该说的话是绝对不会说的。于是他便打个哈哈，道：“大人还真喜欢兰花，我看他书房里面摆了不少。唉，他老人家还是看重文人啊，从来也不会想到要给我这个武夫的屋子里摆盆花什么的。”
狄忠搔了搔脑袋：“啊？沈将军，难道你也爱这个？其实我倒是吩咐花匠给府里的各个屋子都摆花的，不过您住的屋子是原来袁将军住的，他从不要在屋子里摆花，所以花匠也就一直沿袭了这个规矩。”
沈槐随意地道：“原来是这样，怎么，袁将军讨厌花草吗？”
狄忠想了想道：“好像也不是，我只记得他很早的时候对我说过一次，说他闻到花香会难受。”
沈槐注意地看了狄忠一眼：“哦，还有这种事情……”
狄忠又问：“那沈将军，以后要给您摆花吗？”
“不用了，其实我也不爱这些，多谢大总管了。”
两人并肩走出厢房，沈槐问：“杨霖还在大人的书房吗？”
“在呢，吃完饭老爷就把杨霖叫到书房攀谈，可是亲热得不得了。”
沈槐也不由摇头：“大人如此表现，还真是太少见了。别的倒没什么，我就担心这杨霖来历不明，如果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恐怕会危及大人的安全……”
狄忠皱眉：“谁说不是呢，沈将军，这可就得麻烦您多加小心了。不过我看这个杨霖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要说他自己应该是没什么特别的能耐。”
沈槐点了点头，看着已经走出了东跨院，便对狄忠道：“我去大人的书房看看，大总管，你就忙去吧。”
狄忠狡黠一笑：“行啊，老爷的茶我过会儿派人送到书房门口，还请您给他老人家端进去。”
从东跨院穿过一条草木扶疏的小径，就来到了狄仁杰书房的后墙下。夜晚的狄府，重重深院掩在脉脉的月色之下，不再像白天那样给人肃穆和庄严的感受，反而显得清幽寂寥。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青草从缝隙间钻出来，踩在脚底下仿佛有弹性，沈槐常年习武的脚步轻捷平稳，一路行来悄然无声。已是芳菲四月，即便入夜之后空气中仍有寒意，狄仁杰还是习惯虚掩窗扇，留出一条缝隙，让春夜的徐徐清风带着满院子草木的清甜飘入书房，舒缓室内凝重的气氛，也让艰涩的心绪随之平静下来。
沈槐静静地站到窗边，从缝隙中他可以清晰地听到室内的谈话，狄仁杰和杨霖分坐榻边的侧影也一目了然，杨霖坐在靠近窗边的一侧，形销骨立的脸庞比白天还要显得苍白。隔着窗户沈槐似乎都能听到他紧张的心跳，沈槐皱了皱眉，这样脆弱而胆怯的性格，此人可真是难堪重用。他悄悄换了个角度，仔细观察着狄仁杰在烛火跳动后的脸，那脸上分明写满了慈爱和关切。沈槐暗自感叹，真是没有想到，只不过是一个可能性，就可以让狄仁杰投入如许深情。谢岚，他对狄仁杰真的是太重要了吧？
屋内的谈话在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就听狄仁杰慈祥地问道：“这么说，你是在兰州长大的？你的父亲叫杨仁……”
杨霖接口说道：“先父杨仁礼在晚生很小的时候就因病过世了，我、我完全不记得他的样子。母亲一个人抚养我十分辛苦，四处给人帮佣、刺绣，颠沛流离，直到晚生十来岁的时候才算在兰州附近安了家。”谈话至今，因为狄仁杰一直十分亲切，杨霖多少也不像刚开始那么紧张了，但喉间仍然透出丝丝颤音。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和颜悦色地开口了：“杨霖啊，你方才说你的母亲是靠一手绣活将你拉扯长大，还送你攻读诗书，真是很不容易。”
“是。”杨霖低下了头，神色黯然。
若是在平时，狄仁杰一定会察觉到对方的异样，但今天他明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并未加以理会，而是继续问道：“你刚才说，你们全家都是在你十岁以后才搬去的兰州，那么你可知父母原籍何处？”
杨霖茫然地摇摇头：“狄大人，晚生也曾问过母亲，可她从来都未正面回答过，只说过去的事情不想多提，所以后来晚生也就不再问了。”
“哦，是这样……”狄仁杰凝神注视着杨霖，脸上淡淡的疑虑稍纵即逝。
沈槐在窗外听得稍稍一怔，虽然事先曾经交代过杨霖，对狄仁杰关于身世的追问，必须含糊其辞，但毕竟面对的是当世的第一神探，沈槐确实很担心杨霖的对答是否会露出破绽。没想到方才的这番谈话杨霖应付得比想象中要好很多，既保持了神秘感，也让狄仁杰无从判断，最重要的是杨霖真诚自然的态度，让人无法质疑。
杨霖的确说的是真话。从小到大，每每问起自己的身世，何淑贞就是这样搪塞他的。而今天，在狄仁杰的面前，杨霖的实话实说大大地帮助了自己，他是没有能力欺骗狄仁杰的，一旦说谎就会让对方产生怀疑，可鬼使神差的，杨霖恰恰选择了在这种情况下最合适的手段：讲真话。
书房里又陷入一片寂静，沈槐在屋外思忖着，是否应该进去调节一下气氛，让杨霖从狄仁杰的盘问中暂时解脱出来，却听到狄仁杰又开口了：“杨霖，那首幽兰诗是你自己作的吗？”
沈槐的肌肉顿时绷紧了，他聚精会神地倾听，里面杨霖在期期艾艾地回答：“不、不是，是晚生从一把旧折扇上抄下来的。那首诗不是用来行卷的，只是晚生自己喜欢了抄来解闷，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就夹到卷轴里去了。”
“哦，是这样吗？”狄仁杰深思熟虑的目光投向杨霖，杨霖赶紧垂下眼皮，笼在袖子里的手捏成拳头，手心里已经汗湿成团。
沈槐的心也扑扑跳起来，他迈步悄声走到书房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而入，又听到狄仁杰道：“杨霖，你说的这把折扇可曾带在身边？”
沈槐收回伸到一半的右手，屏息从门缝望进去。
杨霖愣了愣，探手入怀取出一把折扇，从榻上站起身来走到狄仁杰的面前，恭恭敬敬地用双手将折扇递了过去。沈槐的额头冒出了汗珠，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榻上那庄重的身影，眼下便是计划中至为关键的一个步骤了。
杨霖垂头等了很久，书房里毫无动静，他平托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鼓起勇气，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狄仁杰，这一看之下真是大为震惊！只见烛光的映衬下，狄仁杰沧桑的脸上两行老泪是如此触目惊心，杨霖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他语无伦次地嘟囔着：“狄、狄大人，您……我……”一瞬间，他心中的凄惶超过了恐惧，自己的眼中也涌上了酸楚的泪水，酸甜苦辣难以尽述，杨霖啊杨霖，你这究竟是在做什么呀？
狄仁杰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看见，他的眼里只有杨霖手中的那柄折扇，事隔三十多年，他仍然可以一眼就认出它来。深褐色的玳瑁扇骨，色泽弥久愈鲜，在烛光下隐隐闪动，好像她的眼睛，如月夜下的幽潭一样深邃，又像初生的婴儿那样纯粹。狄仁杰并没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只是迟疑着不敢去触碰那柄折扇，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往事灰暗的面纱就会脱落，他不知道要怎样去承受真相尽显的一刻，更不知道自己这颗风中残烛般的心，是否还能够承受得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槐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沈槐猛一转身，原来是仆人送上茶盏。沈槐接过茶盘，在门上轻轻敲击两下，狄仁杰全身一怔，定了定神叫道：“进来。”一边拢起袖子拭泪，一边伸手取过折扇轻轻纳入怀中。
沈槐走进书房，若无其事地叫了声：“大人。”将茶盏置于几上，又道，“大人，天色不早了，您看卑职是不是先带杨霖先生熟悉下他的居所，来日方长，有话大人今后尽可慢慢说。”
狄仁杰此时已心力交瘁，摆摆手道：“嗯，这样也好。沈槐啊，那就麻烦你了。”
“那卑职就先告退了。”沈槐抱拳施礼，杨霖也慌乱地向狄仁杰作了个揖，狄仁杰对他和蔼地微笑：“杨霖啊，你那柄折扇今日就先借于老夫赏玩，可否？”
“当然，当然。”杨霖边说边退，几乎是逃出了狄仁杰的书房。
沈槐带着杨霖匆匆来到东跨院，月光清亮，树影婆娑，狄忠离开时很周到地在厢房中点亮一盏纱灯，暗红色的灯光带来丝丝暖意，让杨霖恍惚有种到家的感觉。一进屋，杨霖便筋疲力尽地瘫在椅子上，频频拭汗。
沈槐鄙夷地看着他，哼道：“真没想到，你还挺会骗人。这世上能把狄仁杰大人骗得团团转的，我倒还真是很少见到。”
杨霖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辩解了一句：“还、还不是你交代的……”
沈槐声色俱厉地斥道：“你说什么？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杨霖，该说的话我都对你说清楚了，不想再重复！要想取回你的东西，就看你做得如何，当然，如果表现得好，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今天你都看见了，该相信了吧！”
杨霖没有说话，只死死瞪着桌上的一个包袱，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全部行李。
沈槐走了，杨霖四下打量着这套素雅洁净的屋子，看了半天才选定卧室里的床榻，打开包裹，取出紫金剪刀和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塞到了褥子的最里头。
沙陀碛的春天出奇短暂，只不过才四月的天气，除了早晚气温骤降以后，仍能令人感到刺骨的寒冻，其余时间里，火辣辣的太阳毫无遮挡地照在茫茫无际的沙地上，被黄色沙土反射后的阳光成倍地刺眼，只一会儿就能晒得人头晕眼花。而沙漠上春天的风暴更盛，沙尘漫卷铺天盖地，如黄巾遮空，又似迷雾筑笼，人身上的水分就此飞速地流失，没多久就会变得口干舌燥、精神萎靡。但即使这样，这段时间也已经算是沙陀碛中通行的最佳时机了，再过一个多月，整个沙陀碛就会变成火轮灼烤下炙热的熔炉，到那时候就连最坚韧的瀚海之舟——骆驼，也会对这片莽莽沙海望而却步的。
然而驻扎在伊柏泰的人们别无选择，从冬到夏，这沙漠最深处的监牢就是他们无法逃离的炼狱，在这里待久了，生活的目的变得简单而纯粹，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这天傍晚，趁着日头西落带来的片刻凉爽，潘大忠步履匆匆，朝武逊的营房走去。自袁从英他们离开后，武逊搬去了原来吕嘉的大营房住。潘大忠来到营房门前，守卫朝他抱拳招呼：“潘火长。”
潘大忠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举步就要往里走。
守卫拦道：“潘火长，武校尉正在休息，他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
潘大忠把眼一横：“屁话！下午操练的时候，是武校尉自己约我过来商讨军务，怎么突然就不得入内了？”
守卫为难道：“这……可武校尉的确是这样关照属下的，我……要不我进去给您通报一声？”
潘大忠脸色铁青地点了点头。
守卫刚进营房就又转了回来，满脸困惑地道：“潘火长，武校尉不在里面。”
“什么？”潘大忠死盯着守卫，把那守卫看得额头上汗珠直冒，支支吾吾地道：“原来在里面的，怎么突然就……”
潘大忠捏了捏拳头，厉声道：“让我进去看看！”
守卫也急了，抢身拦在门口：“武校尉严令他人不得入内，属下万不敢违令。潘火长，反正武校尉也不在里头，您、您还是在这里等等吧，否则武校尉回来若是看见了，你我都不好交代。”
潘大忠把牙咬得吱咯乱响，整个伊柏泰唯有吕嘉的这个营房有前后两扇门，从后门出去就是一左一右两个地下监狱的入口，此刻潘大忠心中惶恐万状，生怕武逊是偷偷地去了地下监狱。这段时间来潘大忠遵武逊之命又陪他下去过几次，每次都拿着自己绘制的图纸，一路小心引导，有把握不让武逊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但如果他自己一个人拿着图纸下去察看，结果就很难说了。而更要命的是，假如武逊这么做，就说明他对老潘失去了信任。
潘大忠想了想，刚打算绕到左右两个入口去询问，隐隐约约地就觉得营房后面有条人影一闪而过，他大喝一声“什么人”，便往武逊的营房内直冲进去，那守卫还想阻挡，潘大忠一边喊着“有刺客”，一边奋力推开守卫。冲进门内，偌大的营房冷清清的，空无一人。潘大忠径直走到后门前，门没有关牢，地上乱七八糟的沙土中几个清晰可辨的脚印，潘大忠皱眉细看，脚印通往营房右边的一排柜子，于是他狞笑着朝柜子走去。
守卫也跟着潘大忠跑进来，正急得抓耳挠腮、无所适从，突然前门大开，就见武逊迈着大步冲进来，满脸怒气地大喝：“你们在干什么？”
潘大忠吓得一跳，赶紧指着柜子道：“武校尉，刚才、刚才我看见有人从后门进了您的营房，似乎躲在这里。”
武逊紧锁双眉，瞪了眼老潘，疾步走到柜子前，劈手拉开柜门瞧了瞧，喊道：“娘的！屁都没有，老潘你搞什么鬼？”说着，他把柜门甩拢，横眉立目地挡在老潘面前。
“这、这，我刚才明明看见……”潘大忠十分尴尬，武逊又瞪着那守卫：“还有你，怎么随随便便就放人进来！”
潘大忠明知武逊是针对自己，搪塞不过去，便解释道：“武校尉息怒，咳，刚才是我奉您的命令来找您谈事，他不让我进我就在门口等着，结果恰好看到似乎有人溜进您营房的后门，情急之下才闯了进来。呵呵，如今看来是卑职眼花了，还请武校尉见谅、见谅！”
武逊哼了一声，余怒未消地一屁股坐到榻上，朝潘大忠和守卫摆摆手，两人点头哈腰地往外退，才到门口，武逊又闷闷地叫了声：“老潘，你留一下。”
潘大忠恭敬地重回武逊面前，就见武逊满脸挂霜，沉吟了半天，才道：“老潘啊，我心情不好，你别在意。咳，刚才也是气闷得不行才到外面走了一圈，真是闹心啊！”
潘大忠殷勤地凑上前：“武校尉，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老人家这么不痛快？”
武逊愣了愣，猛地一拍桌子，低声吼道：“还有谁，还不是那个钱刺史！”
“啊？钱刺史又怎么了？”
武逊冷笑：“钱刺史回复我上次那封军报，袁校尉一行离开伊柏泰，到今天也有十多天了吧？”
潘大忠转了转眼珠：“嗯，算起来差不多。”
武逊又道：“那你说钱大人要是昭告了过往商队，现在又是商路上最繁忙的时候，这些天沙陀碛上也应该有些动静了吧？”
“嗯，这倒也是。”潘大忠连连点头。
“可是，他妈的！”武逊又狠狠地一拍桌子，“这沙陀碛仍然像死了一样，别说商队，我看连鸟都懒得从这里过，你说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啊？别不是钱归南又把咱们给耍了吧？”
“这个……”潘大忠想了想，“武校尉，也可能时间还未到吧，您再耐心等几天？”
“我有耐心，可这沙漠没耐心啊，再过上半个月二十天，沙陀碛就要热死人了，我们还剿个屁匪，就等着晒人干吧！”
武逊越说越来气，最后怒冲冲地瞪着潘大忠，吼道：“我告诉你老潘，再过几天要是还没动静，你就给我回庭州去，我就派你去找你家主人理论！”
潘大忠诺诺连声，满脸苦相地退了出去。
等潘大忠的脚步声远了，武逊从榻上一跃而起，蹿到柜前，一把拉开柜门，急促地道：“你这小子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里面之人跨出柜门紧紧攥住武逊的手，叫了声“武校尉”，便声泪俱下。
也就在差不多的时候，袁从英长途奔徙了整整两夜两日，刚刚到达阿苏古尔河畔的小屋。从庭州到这里，通常情况下需要至少四五天，但袁从英一路上几乎不眠不休，把他骑的那匹马累到半死，才赶在这天的傍晚到了阿苏古尔河畔。
一到河床边的小屋，他就从茅屋中的井里打出清水来饮马，这马痛痛快快地喝够了水，又吃了几口袁从英搬来的草料，便呼呼大睡起来。袁从英安顿好马匹，才算松了口气，回到小屋中找到蜡烛点起来，坐在大树桩的桌旁，他也累得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体虽然疲乏至极，但他的头脑依然清醒而活跃，在来的路上，他已经考虑清楚全部的行动步骤，现在只要按计划有条不紊地实施。借着微弱的烛光，袁从英静静地扫视着室内，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有人来过了，桌上不仅添置了蜡烛、火折等必须物品，那人还很细心地留下了些新鲜的食物，包括一小坛子酒，一大包干饼和腌肉。
袁从英随手打开那坛酒，就着腌肉连喝了几大口，酒劲呛人，胸中燃起烈火，他感觉恢复了精力，就走到土炕前蹲下身，探手进去细细地摸索。很快从里面抽出一个小竹筒，震一震，一个小纸卷从竹筒里掉出。袁从英没有急着看，而是打起火折，点着了炕洞。这是他们事先做好的约定，如果有人误闯此地，只要点起火炕就会把传递的讯息烧毁，而不会发现其中的秘密。
就着炕洞里的火光，袁从英匆匆看完了纸条上的内容，凝神思索片刻，抄起桌上的弓箭，在炕洞里引燃箭端，走到屋外朝空中连放了三支火箭。隔了一会儿，他再放三支，这样一共重复三遍。放完火箭，他遥望静默的黛蓝色苍穹，火箭流星般的光束落到远端的沙丘暗影中，那后面就是伊柏泰了。
现在必须等待了，袁从英知道，至少也要等一个晚上，最早明天上午才会有人来这里和他见面。那么这个夜晚用来做什么呢？虽然累极了，暂时还不能休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现在必须要做，错过今夜，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袁从英在小屋门前向外望去，阿苏古尔河的河床依然如故，平坦干涩，丝毫没有蓄水的痕迹。他沿着河床走了走，连上次来到这里时所见，积雪融化而成的小水塘都干枯了，一片死寂中透出荒漠绝地的森严。袁从英想起茅屋中的那口水井，刚才给马匹打水时似乎发现水位又下降了一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袁从英回到小土屋，深夜的大漠依然寒冷如冬，他自斟自饮又喝了点儿酒，渐渐全身上下都感觉热乎乎的，就左手拢起盘卷的长绳，右手举着火折，缓缓来到茅屋里面。马匹在草垛上睡得很香甜。袁从英在茅屋墙上找了个破洞插入火折，将长绳一头系在茅屋的立柱上，一头系在腰间，点燃随身带来的小蜡烛，横咬在嘴里，挪开黑色的铸铁井盖，一步步小心翼翼地爬下去。
这口井本来就很深，第一次他们来这里的时候，袁从英为了找水又往下挖了不少，虽然记不清楚确切的深度，但他估计着至少到了二十多丈以下。此刻再爬一次，果然比他当时模糊意识中感觉到的还要深。井壁起初还是干燥的硬土，但越往下爬越阴森寒冷，还有股淡淡的臭气从井底的深处而来。这回和前次急着挖掘取水时的心情不同，袁从英有暇仔细观察，这才发现这口井的井壁各处粗糙不一，井内大小也是时宽时窄，心中暗自推测，这井似乎更像是天然形成的一处地缝，只是有人稍加挖掘而成。
袁从英继续下探，在井壁上已经能看到上回自己挖掘的痕迹，朝下看看，水面离得不太远了，但是很明显比上次要低。袁从英心中暗叹，如果上次水位就这么低，当时自己恐怕很难坚持到挖出水的一刻，这么看起来，他们的运气还真不错。他很清楚地记得，上回就在井底涌出水的时候，他仿佛在井壁上摸到过有松动的地方，只是当时自己已经脱力到几乎昏厥，没办法细查了，但他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件事情。今天再度下井，就是想看个究竟。
果然，没再下探多少距离，袁从英就在井壁上找到了那块松动的岩石，朝下看看，上回自己拼命挖出的水就在脚底下突突地涌动着，离岩石还有一小段距离。他试着推了推岩石，居然推开了。拿起蜡烛往前照了照，看到一段大约可容人躬身前行的狭道，再往前又是一片漆黑了。
袁从英飞快地解开缚在腰间的绳索，便弯腰钻入了暗道。暗道时宽时窄、忽上忽下，摸一摸四壁，坚硬的土质十分干燥，袁从英亦步亦趋，渐渐地前面出现了隐约的亮光，脸上也感觉到了微风的吹拂，那股腥臭的气味更重了。他振奋起精神，加快脚步，沿着越来越宽的地道向前，几乎跑起来，这样又走了几十步，暗道到了头。袁从英发现，自己面前骤然出现个巨大的地下岩洞，而暗道的出口就在岩壁之上。
岩洞深不可测，但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深处又有晦暗的光线，和徐徐而来的微风，可见前头应该有出口。岩洞的底部传来流水潺潺的声音，离开袁从英所站的暗道口大概有丈余的距离。袁从英举起手中的蜡烛朝外探头，从幽深的水面上反射出轻微摇曳的红光，他明白了，这下面就是神秘流淌的地下暗河，不知从何处而来，亦不知通往何处。
浓重的臭气扑来，袁从英被熏得头脑一阵晕眩，他蹲下来靠在岩壁边。手中的蜡烛快要燃尽了，袁从英点起一根新蜡烛，顺手将燃剩下的蜡烛头扔下暗河，谁知，那带着火苗的蜡烛在空中划过一条红色的弧线，刚触到漆黑的暗河水，水面上竟然冒出火红的光焰来。袁从英瞪大眼睛注视着黝黑深处那一条细微妖异的红线，顿时愣住了。
杨霖住进狄府已经三天了，一切倒是风平浪静，狄仁杰自第一晚夜谈之后再也没有召见过杨霖，似乎在忙些别的事情。而杨霖则老老实实地待在他那个舒适的小跨院里温习功课，仆人们在狄忠的吩咐之下，好菜好饭地伺候着，杨霖身上的衣服也焕然一新，脸色都开始红润，叫沈槐看着颇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狄仁杰这个老狐狸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打算怎么处置那柄折扇？更重要的是，他相信了杨霖的说辞和杨霖这个人了吗？沈槐凭直觉认为，答案是否定的。但显然狄仁杰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丝与谢岚有关的线索，在这里情感的因素占了上风。
自从上次花朝同游天觉寺，沈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过周靖媛了。这天他刚外出回到狄府，正按例赶往狄仁杰的书房去见他。狄仁杰的书房在偏院，与正堂、二堂之间隔了个小花园，要的就是这个清幽素雅的环境。沈槐一路穿行于花园中的石径上，身边小桥流水、杨柳翠竹，春日的庭园里鸟语花香，他却没有心情赏景。刚走上小桥，迎面一声娇滴滴的呼唤：“沈将军，别来无恙啊。”
沈槐一抬头，周靖媛站在小石桥的顶端，妩媚的春光衬托出雪肌乌发，在一片绿柳的掩映之下，粉红襦裙和月白色的透明披纱，让这青春靓丽的女子愈发显得明眸皓齿、娇艳欲滴。沈槐止步桥前，不觉有些看呆了。周靖媛等着沈槐回答，却见对方只是痴痴地盯着自己，一时又羞又臊，低下绯红的双颊，再次轻唤：“沈将军。”语音中带着微嗔。
沈槐猛回过神来，连忙奔上桥头，笑着对周靖媛抱拳：“周小姐，今天怎么有空光顾狄府？”
周靖媛黑宝石般的眼眸闪着喜悦的光，樱唇却娇俏地噘起，故意轻哼道：“怎么？听沈将军的口气，好像不太欢迎我呀。”
沈槐淡然道：“周小姐误会了，沈槐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
周靖媛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偏偏又对沈槐这不冷不热的态度无可奈何，心中不免有些委屈，她一边咬着嘴唇，一边撕扯着手里的丝帕，连沈槐经过自己走下桥都没注意。
沈槐走到桥底，又回过身来道：“周小姐，你要随我一起去见大人吗？”
“狄大人？”周靖媛嗫嚅着，随即恶狠狠地道，“我不去，我就待在这儿，沈将军不用理我，忙你的去吧！”
沈槐微笑着摇头，再度轻捷地跑上桥顶，站到周靖媛跟前，低声道：“周小姐，这里是狄府的后花园，外人在此流连必须有人陪伴，小姐一个人四处走动实属不妥，沈槐没看见也就罢了，现在看到了就不能不管，否则就是我这个宰相卫队长的失职了。”
一番话下来，周靖媛气得脸色发白，又无言以对。
沈槐朝她伸手示意：“周小姐，走吧。”
“你要我去哪里？”
“去大人那里啊，难道你不是来找大人的？”
“我……”周靖媛彻底认输，只好乖乖地坦白，“沈将军，今天是我爹爹来拜访狄大人，我跟着一起来看望狄大人的。刚才已经见过狄大人，爹爹在书房中和狄大人说话，我……我无聊就到花园来走走。”说着，她抬起漆黑的长睫，微红着脸问，“沈将军，你要是不急着去见狄大人，就陪我在这花园逛逛，好不好？”
沈槐听出周靖媛语气中的期待，那张明媚的脸庞半仰着，说不出的娇羞动人，他心中也是微微一动，不忍再拒绝，便笑道：“倒是没什么急事，不过……我一个武夫，没什么闲情逸致，让我陪小姐散步，恐怕会拂了小姐的雅兴。”
周靖媛急了：“那你想怎样？找个老妈子来陪我吗？”
沈槐摇头微笑：“真服了你了，行啊，你要是不在意，我就陪一陪吧。”
周靖媛顿时笑靥如花，满园春色仿佛在一刹那飞上了她的面孔，沈槐定了定神，举手示意，两人肩并肩走下石桥。
沈槐随意地问：“周大人最近可好？”
周靖媛的眼波闪了闪：“唔，挺好的。本来因为去年年底的案件，爹爹的精神一直不太好，不过开春以来，我看他的心情好了很多。”
沈槐点头：“那就好。周大人今日过来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周靖媛随意地道：“我也不太清楚，就是想来看望下狄大人吧。刚才我从书房出来时，似乎听他们在谈本次制科考试的事情。”
“嗯，最近来府里找大人的，十之八九都是谈这个考试，大人如今也是一心在这上头，旁的事情倒不大顾及了。”
周靖媛听着，眼珠一转，突然问：“对了沈将军，我记得去年过年时天觉寺有个和尚跌死了，好像狄大人也关心过那回事呢，你可听到有什么说法？”
沈槐一愣，想了想：“没有，很久没听大人提这个案子了，怎么，周小姐……”
“哦，随便问问。”周靖媛一扭脖子，径直走向前面的花丛。
沈槐紧跟其后，站在她的身侧，听到她在轻轻低语着：“月季、丁香、连翘、碧桃、紫荆……咦，怎么没有牡丹？”
沈槐正自沉吟，感觉周靖媛轻扯了下自己的衣袖，低声道：“我在问你呢，狄府的花圃里怎么没有牡丹？”
沈槐苦了苦脸：“周小姐，你这可真是问对人了，沈某对花草一无所知。”
周靖媛“扑哧”笑出了声，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总算也有你应付不了的时候。”
沈槐也笑着摇了摇头，道：“刚才已经说了，在下一介武夫，确实不懂这些事情。不过，大人还是很有情致的，府里为什么没有牡丹，周小姐可以去向他老人家讨教。”
周靖媛眨了眨眼睛：“啊，我知道了，狄大人喜欢兰花。我见到他的书房里都摆着寒兰！”
沈槐微笑不语，少顷，就听周靖媛又问：“沈珺姐姐一定很会侍弄花草吧，我看她挺能干的样子。”
沈槐微微拧眉：“阿珺常年生活在偏僻的乡野，哪里懂这些。”
周靖媛紧接着道：“可她现在来了洛阳，多少也该学学神都人的做派嘛。”
沈槐眉头锁得更紧了，十分不悦地回答：“这就不必了，学也学不像。”
“不会的，我觉得阿珺姐姐很聪明。如果沈将军愿意，我可以常去看望阿珺姐姐，顺便教教她神都淑女的礼仪打扮，洗洗她身上的土气！”
沈槐脸色大变，忍了忍才说道：“多谢周小姐的美意，还是不麻烦了。周小姐，花园您逛够了吧，沈槐还有公务，咱们现在就去大人的书房吧。”说着，他也不等周靖媛的回答，领头就朝书房的方向疾步而去。
周靖媛咬了咬嘴唇，紧跟上沈槐，两人不再多话，沉默着一路来到狄仁杰的书房。进门向二位大人见过礼，周梁昆的视线在女儿和沈槐之间来回好几次，又向狄仁杰点点头，神色间颇有深意。
狄仁杰见到沈槐，便吩咐道：“沈槐啊，你来得正好。周大人对我说起，想借阅本次制科考试的考生名单，我想名单在吏部选院，你这就去跑一趟，把名单送到周大人府上。”
“是。”周梁昆微笑着站起身来，“麻烦沈将军了。狄大人，如此本官就先告辞了。”
“好，沈槐，你替本官送一送周大人、周小姐。”
沈槐陪着周梁昆和周靖媛慢慢朝府门走去，他冷眼旁观周梁昆，虽然精神还矍铄，但那双苍老的眼睛中分明写满了恐惧，对这种恐惧现在沈槐已经心知肚明，于是他轻轻咳嗽一声，问：“周大人，卑职有一事不明……”
周梁昆止住脚步：“沈将军？”
“请问周大人要考生的名单做什么？”
周梁昆回答：“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本官有位朋友的儿子来赶考，我受人之托来看看他是否把名报上了，如此而已。”
“原来如此。”
是日午后，沈槐果然亲自把吏部选院的考生名单送到了周府，当然这是份抄录的名单，上面没有杨霖的名字。
第二天何淑贞又被招到了周府，据说是周大人见了她的绣工大为赞赏，特意请她到家里再绣几幅挂像。仍然是在后花园东侧的小耳房里，周梁昆再度与她会面。
周梁昆首先告诉何淑贞一个坏消息，在制科考试的考生名单上，并没有杨霖。何淑贞闻听万分失望，脸色顿时变得灰暗，又有些难以置信，不停地喃喃着：“不会啊，不会啊……霖儿，他怎么没有报上名？”想了想，她又不甘心地问，“周、周大人，会不会您看的名单还不全？”
周梁昆叹口气道：“淑贞啊，本次制科考试报名已经截止了，我是征得了主考官狄阁老的特许，去吏部选院调来的最终名单，决不会有遗漏。”
何淑贞还是不愿相信：“可为什么霖儿没有来报名？他、他一定来赶考了呀，怎么会这样，啊！”她突然恐惧地瞪大了双眼，“他、他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周梁昆连忙安慰：“淑贞！杨霖也有三十多岁了，又不是个小孩子，应该能够照顾好自己。读书人讲究的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出外游历、谋取前程，是一个男子该有的作为。这次没报上名，我想必有他自己的道理，淑贞啊，你就不要太操心了。”
何淑贞低头不语，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周梁昆事不关己当然可以轻描淡写，但假如他知道了杨霖的真实身份，还能像现在这样镇静吗？
周梁昆见何淑贞一脸愁容，便继续宽慰道：“淑贞，这样吧，我再去托一托京兆府，让他们帮忙在洛阳各处馆驿寻找叫杨霖的人，你看如何？”
何淑贞勉强挤出个笑容：“真是太麻烦周大人了。”
周梁昆摇摇头，又压低声音道：“淑贞，我上回跟你说的事情，你想好了吗？这件事关乎我的身家性命，淑贞啊，你可一定要帮我！”
何淑贞愣了愣，讷讷地回答：“我、我当然愿意帮你，可毕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我回去仔细想了想那毯子的编织方法，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周梁昆焦急地一把握住了何淑贞的手：“淑贞，你一定要把毯子的织法回想起来，我了解你，除了你，这世上再没其他人做得成这件事情。再说就是有，我也不敢相信啊。”
何淑贞只觉得无言以对，太多的秘密埋藏在她的心中，此时此刻却难述其一，她能够深切地体会到周梁昆的绝望和挣扎，这个时候她又怎么敢告诉他真相？
周梁昆见她沉默，就权当她都答应了，便紧追不舍道：“淑贞，明天晚上我就派人把鸿胪寺的那幅地毯送到你的住处，你小心点儿，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看见。我记得三十多年前你就是对着那幅地毯，破解出了其中的奥妙，如今再来一次，我想一定比三十多年前要容易许多！”
“好吧。”何淑贞答应着，声音无力又无奈。
春天的叶河波光粼粼，周围绿林繁茂、山花烂漫，大周兵部最偏远的驿站——叶河驿，就躲在这深山之中的叶河畔。叶河的南侧密林森森，北侧紧邻沙陀碛，往西则是西域更加辽阔而纷乱的地区。大周的羁縻式管理在此已十分薄弱，西突厥各部、昭吾、突骑施，各种势力轮番登场，争夺着每一片肥美的水草和通衢要道，居民更是种族繁多混杂，大大小小的战役时有发生，因而武皇在此地建立驿站也就不足为奇了。
叶河驿是在大周垂拱年间，由武皇亲自授意建立的驿站，用以表征大周对于西北疆域最远端的统治，所以是名副其实的武朝产物。可惜伟大的女皇对于边疆管理实在有些外行，她并不知道这么一个孤零零设立在深山之中的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位置实在太偏僻，往来使者沿途经过各处守捉，自叶河守捉可以直接进入庭州辖内的清海镇和乌宰守捉，完全不必绕路来这处深山老林中的叶河驿，因此这处驿站设立了十多年，基本上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
叶河驿虽说幽静偏僻，景致倒还是不错的。这天一大早，驿站年轻的驿丁马彪就开始忙碌，给驿站里那区区四匹驿马饲喂草料，这些马匹实在不怎么样，但也得小心照管着，怎么说也是大周皇帝的驿马嘛。马彪早习惯了叶河驿艰苦而平静的生活，却万万料不到这样的生活居然就在今天到了头。
马彪尚在哼着小曲忙碌，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带着扑面而来的紧张和危险的气息，打破了叶河驿多年的平静。马彪扔下草料，跑进驿站——其实也就是一座土垒的小平房，屋子没有窗户，光线很差，只能模糊看见驿站的郭驿长正与一个陌生人交谈着。
就听郭驿长带着为难的口气道：“这……你真的要送三百里加急的飞驿？”
“是的，怎么？我的官凭和大周宰相的密令你都看过了，还有什么问题？”陌生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十分有力，听得马彪不由自主就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郭驿长慌忙解释：“啊，不，当然没问题。不过我这驿站从来没送过加急军报，驿丁和马匹都、都不行……”
马彪心想，哪里是没送过加急军报，是从来就没送过军报！他感到热血沸腾，冲动地迈步上前，大声道：“郭驿长，我来跑一趟吧。咱这叶河驿，早晚也得开张不是！”
那陌生人闻声猛然回头朝马彪看去，凌厉的目光竟刺得马彪激灵灵打个冷战。旁边郭驿长一声叹息：“也罢，马彪，那你就跑一趟，把驿站最好的那匹黑混儿骑上，马不停蹄，只要把军报送到下一驿的清海镇就行了。”
“不行！”
“啊？”郭驿长和马彪一起瞪向那突然发话的陌生人，那人却不慌不忙，向郭驿长伸出手：“把驿使乘驿的路线图拿出来。”
“哦。”郭驿长赶紧取出地图，摊在桌上，三个脑袋凑在一起。
陌生人指点着路线图上的庭州区域，道：“从图上看驿使从叶河驿出发后，下一站就进入庭州，沿途从清海镇开始一直到龙泉镇，从那里离开庭州进入西州。”
郭驿长接口道：“对啊，按理就是这么走的。而且庭州沿途的驿站驿丁马匹众多……”
那陌生人打断他的话：“但是我希望驿使不要入庭州，避开沿途驿站直接到西州。”
郭驿长和马彪大惊，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郭驿长答话：“这个恐怕不行。暂且不说您这样要求是否算居心不良。您知道，咱大周对驿使的管理非常严格，乘驿的距离和路线都必须按规矩办，否则一旦被上报兵部，是要严加责罚的，我们这小小的叶河驿可吃罪不起，所以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那陌生人阴沉着脸不说话，屋中气氛压抑森严，马彪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冒出来，额头上却汗珠滚滚。
良久，那人长吁了口气，低声道：“也罢，你们按例办事是没错。这样吧，我只有一个要求，因为所传递的军报非常机密，不可经多人转手，就由这位驿使一路送达洛阳。他可以按路线乘驿，沿途换马不换人，这样做不违反乘驿的规矩，反而更符合紧急军报的驰驿惯例，你们说如何？”
“这……”郭驿长还在沉吟，马彪却已按捺不住，他实在太激动了，活到二十岁的年纪，今天终于有机会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了，而且还能一路东行去洛阳。他跃跃欲试地高声道：“郭驿长，我能行的，就让我去吧！”
郭驿长终于沉着脸下了命令。陌生人取出密封的军报，马彪小心地接过，放入怀中。陌生人随即告辞离开，郭驿长看他骑马走远了，这才从屋后的草垛底下挖出个密封的罐子，往地上一砸，取出四块铜质传符，拣了其中一块刻有青龙图案的，郑重其事地交到马彪手中，嘱咐道：“小彪子，这传符可是乘驿最重要的凭证，皇帝亲发的，咱叶河驿的传符还从来没有启用过，今天你是头一遭。”
马彪接过传符，直咽唾沫，听到郭驿长还在说：“这东西可比性命还珍贵，你要保管好它。把它和乘驿的路线图、紧急军报一起收好，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离身。”
“知道了！”
马彪骑马沿着叶河狂奔，他太兴奋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树丛中，另有两骑也在紧紧相随。叶河在前面拐了个弯，马彪正准备拨转马头，突然听到一声奇怪的呼哨，胯下的黑混儿惨叫着栽倒，马彪摔出去好远，晕头转向地刚想爬起来，脑后遭到重重一击，他闷声不吭就昏迷过去。
袁从英跳下马，从地上抱起马彪，解下他捆在身上的题袋，从里面取出军报、地图和传符，旁边的另一人也赶过来，蹲在袁从英的身边。袁从英向他示意手中的这三样东西，那人惊喜地叫道：“袁校尉，我们终于拿到传符和地图了！”
“嗯。”袁从英点点头，一边动手去脱马彪的衣服，一边道，“你把他的衣服换上，带上这几样东西就可以一路畅通无阻，直下洛阳。”
“好！”那人赶紧换上驿使的服装，在腰间捆牢绣着“叶河驿”字样的题袋，跳上马背。
袁从英站在马侧，低声嘱咐道：“看清楚路线，避开庭州辖内所有驿站，到西州后再换驿马。”
那人连连点头：“袁校尉，你就放心吧。”
袁从英又道：“到洛阳后就立即去狄府，这份军报必须交到狄大人手中，切记！”
“嗯，属下一定亲自面交狄大人……他，怎么办？”他指了指蜷缩成一团的马彪，袁从英皱眉道：“我不愿滥杀无辜，但也绝不能放他，少不得带着他走了。”
那人策马飞驰向南，袁从英回过身来，利索地把马彪捆了个结实，扔上马背，自己也飞身上马，朝庭州方向疾驰而去。
梅迎春一回到庭州，就住进了大巴扎旁的乾门邸店。庭州有很多这样的邸店，专供来往的行商居住。人以类聚，邸店也分为波斯店、突厥店、大食店等种种，另外还有档次和规模的区分，而这家乾门邸店则是其中最大最豪华的了。
梅迎春对庭州十分熟悉，过去二十多年游历中原，庭州基本上就是他往西的最后一站，从这里他瞭望故国的都城碎叶，将满腔的思念、仇恨和抱负深深埋藏在心底。庭州是个好地方，中外交融、海纳百川，只要遵守一定的秩序，什么样的人物在此地都可以生活得很滋润，大周政权宽松而友好地庇护着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们，给予他们充分的自由。因此梅迎春经常在庭州和周边地带滞留，也一直和这里的官府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梅迎春住进乾门邸店以后，首先就派阿威去刺史府送上名帖，他很早就与钱归南相识，虽不算亲近，但也彼此尊重，长期以来相安无事。梅迎春每到庭州，都要拜访一下钱刺史，这次当然也不例外。果然，当天下午，钱归南就派了王迁来邸店回访。
梅迎春和王迁一番寒暄，梅迎春看到王迁满脸疲惫，便没话找话：“王将军最近很忙碌啊？怎得看上去如此疲累？”
王迁叹了口气：“咳，谁说不是呢，都快累死了。咱们刺史大人也是，连日来四处奔波，日子不好过啊。”
“哦，最近庭州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梅迎春问得十分随意。
王迁又叹了口气，并不回答梅迎春的问题，隔了一会儿才道：“哦，刺史大人说了，最近这段时间太忙，可能无法与王子殿下欢聚，还望见谅。”
“岂敢。刺史大人自当以公事为重，怎可比梅迎春这辈闲人，惭愧，惭愧。”
王迁嘿嘿笑着，又道：“对了，钱大人还让我转告，他要谢谢蒙丹公主在伊柏泰出手相助，帮忙解决了吕嘉这个独霸伊柏泰的祸害。”
梅迎春连连摇头：“哪里，这件事我还正想向刺史大人致歉呢。蒙丹这丫头，做事不知道分寸，居然干涉瀚海军的内务，不管结果如何都实属不该。我回来后一听说这件事情，就对她严加训斥，如今已命她待在邸店里不得随便外出，绝不许她再多管闲事了。”
王迁哈哈一乐：“蒙丹公主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堪称女中豪杰啊。不过……”他突然欲言又止，梅迎春不动声色地问：“王将军不过什么？”
王迁探过头，神神秘秘地道：“王子殿下，刺史大人说，因您是老朋友，特意关照一下，最近如果没有要事，还请尽快离开庭州，不要在此地多徘徊，恐怕对王子殿下不利。”
“哦？”梅迎春微皱起眉头。
王迁又道：“还有那个……袁从英和狄景晖一行，来历十分复杂，蒙丹公主最好不要与他们走得太近，以免惹祸上身。”
梅迎春纳闷地问：“袁从英，狄景晖？他们是什么人？”
王迁笑道：“咳，这您问问公主就知道了。事关重大，王迁言尽于此，总之庭州很快就要成为是非之地。钱大人说了，王子殿下一向明哲保身，这回也千万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中。”
刚送走王迁，铁赫尔又在门口探头探脑。自从在金城关外被梅迎春抓住赌博的把柄之后，他对梅迎春就是这副既谄媚又忌讳的嘴脸，梅迎春知道，虽然表面上恭敬有加，实际上铁赫尔从来没有间断过对自己的监视，也一直在向叔父敕铎可汗密报自己的全部行踪。今天，梅迎春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憎恨此人，简直从心里盼望能够把他除之而后快，但时机未到，梅迎春告诫自己还要隐忍。
清了清嗓子，梅迎春招呼一声：“铁赫尔，有什么事吗？”
“是，王子殿下！”铁赫尔赶紧答应，鞠躬行礼后才道，“属下刚刚收到可汗的旨意，要属下即刻启程返回碎叶。”
“哦？”梅迎春的脸上波澜不兴，隔了一会儿才问，“可汗是让你一个人回去呢？还是让你带着你的手下一起走？”
“可汗让属下率部下一起回去。”
“是这样……”
梅迎春平静的目光在铁赫尔的脸上停了很久，铁赫尔的头皮直发麻，他最怕梅迎春的这种样子，一片宁定中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叫人不寒而栗。梅迎春总算又开口了，很悠然的语气：“你是可汗的人，可汗要派你来要调你走，并不需要经过我，你自便就是了。”
铁赫尔汗如雨下，支吾道：“铁赫尔是可汗的人，当然也是王、王子殿下的人……”
“嗯，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呢？还是可汗的授意？”
铁赫尔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张口结舌地傻站着，梅迎春未容他喘息，紧接着又问：“可汗为何突然让你返回碎叶？”
“这个，属下不知道。可汗的旨意里没有提。”铁赫尔说着抹了把汗。起初他只是因为有把柄捏在对方手中，才对梅迎春有所忌惮，但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对这位乌质勒王子的畏惧越来越强烈，甚至已经超过了对杀人如麻的敕铎可汗的恐惧。
梅迎春挥了挥手：“去吧，祝你一路平安！”
铁赫尔倒退着出了门，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梅迎春望着门外，长长地吁出一口恶气，整个身心都无比舒畅。长久以来，他第一次有了神清气爽的感觉，这一天的到来得比他预料得还要早。想到这里，梅迎春不觉又皱起了眉头，敕铎那里肯定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变故，否则决不会如此轻易地放弃对自己的监控，究竟是为什么呢……
正在思忖，阿威满脸兴奋地撞进来，张嘴刚要喊，看见梅迎春脸色一沉，立即敛气噤声，凑到梅迎春的跟前，才低声道：“殿下，公主要我来告诉您，她接到袁先生了，现在已经和袁先生、狄先生一起前往营地，请您也速速过去。”
“太好了！”梅迎春情不自禁地猛拍大腿，阿威惊奇地发现，当真正的喜悦点燃阴沉的眉目时，那张脸其实也是亲切生动，充满温情的。
连续奔波了十多天的袁从英，刚刚回到巴扎后的小院外，就被蒙丹逮了个正着，于是只好连马都不下，便随着蒙丹前往庭州城外草原上的营地，狄景晖和韩斌自然随行。他们刚到营地后不久，梅迎春也迫不及待地赶来。阔别四个多月，金城关外沈宅，那个滋味万千的漫长除夕夜似乎还在眼前，今天他们再度碰面，却已经是西域边城，天高云阔的草原春色了。
实在是有太多的话要说，但也只能一桩一件慢慢交代，更来不及多道离情别绪，话题就切入扑朔迷离的现实。他们越聊心情越沉重，越谈感觉越紧张，连饮入口中的葡萄美酒也变得苦涩，难以下咽。
蒙丹首先告诉袁从英一件叫人悲愤难平的事情：她和狄景晖根据袁从英的嘱咐，在他走后第二天就去了永平巷后的土山，一方面收殓高长福的尸体，另一方面探查被袁从英结果的瀚海军杀手们的痕迹。然而，当他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发现已有人抢先一步，把杀手们的尸体悉数运走了。这些人行动得似乎很匆忙，竟然没有找到被袁从英藏在近旁树丛之下高长福的尸身。
蒙丹和狄景晖又沿着山坡继续搜索，很快在距离高长福被杀地点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同样全身血迹早已气绝身亡的老妇人，从她的样貌打扮，还有掉落在身边装着少许金银细软的包袱看，这老妇人一定就是高长福的家眷。与高长福一样，也被残忍地杀害了。
听着二人的叙述，袁从英因为疲劳过度而苍白至极的脸色更添晦暗，他冷笑着道：“那些转移杀手尸体的人不是没时间找到高长福的尸身，而是根本无意去找，他们不怕高长福夫妇的尸体被人发现，或者说正想以此作为一个信号，警告想挑战他们的人，如果再不识相，那么必将与高长福夫妇同一个下场！”
狄景晖咬牙切齿地道：“咳，我们可是全听了你的吩咐，没有报官啊。”
“报也报不出丝毫名堂的。”
“可死了两个人，官府难道连个说法都不给？”
袁从英再度冷笑：“被过路匪人谋财害命算不算说法？要想搪塞你还不容易！”
狄景晖不肯罢休：“金银细软都没有取走，怎么能说是谋财害命？”
袁从英揉了揉额头不再说话，蒙丹看看他的样子，扯了扯狄景晖的衣袖，低声道：“行了行了，就你爱扯废话。”随后又对袁从英道：“我们把高伯夫妇的尸身都收殓好了，现暂存在城内的济业寺，只说是家中老人故去，那座寺院很隐蔽，停放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
袁从英点了点头，叹息：“等高伯的子嗣来给他们入土为安吧。”
听到此处，一直沉默的梅迎春突然开口了：“从英，我听下来，这个高伯是瀚海军沙陀团的老人吧，又是被自称为瀚海军的歹人所害，因此我推想你走的这十来天，是不是去调查瀚海军沙陀团的动向了？”
袁从英的目光一凛，思忖片刻方道：“梅兄，事关大周边境军务，恕从英不能和盘托出。”
梅迎春有些尴尬，随即又表示理解地干笑道：“这是自然，呵呵，我不过是想助你一臂之力罢了，并不为其他。”
袁从英也抱歉地朝他举了举酒杯，两人各自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目光交错间，袁从英突然眼睛一亮：“梅兄，你刚才谈到在洛阳发生的事件中，你收下了一名东突厥默啜可汗派出的奸细？”
“对，原鸿胪寺的突厥语译者，名叫乌克多哈，怎么？”
袁从英点了点头：“嗯，梅兄，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命他重新潜入东突厥石国，去为我们打探默啜可汗的动向？”
“这……”梅迎春大感意外，皱眉思索着道，“遣他重入东突厥，恐怕他不会愿意吧？不过这倒还好办，就怕默啜那里他过不了关，说不定一回去就掉了脑袋……”
袁从英急了：“梅兄，庭州这里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看起来和东突厥风马牛不相及，实际上却有暗中的线索牵绊。如今一切虽还若隐若现、难以捉摸，但我这次的探查已看到危机四伏，我能感觉到，大周很快就要面对一个异常凶险的局面，而我现在能做的却太有限！你刚才问我此次是否去探查了瀚海军沙陀团的动向，梅兄，假如从英将实情相告，你能想办法启用乌克多哈，帮我这个忙吗？”
梅迎春正色道：“从英此话差矣！即使你什么都不对我说，我也仍然会帮你。在洛阳时我已对狄阁老说过，你与狄公子是我梅迎春一生的莫逆之交，大周与突骑施永结盟好，更是乌质勒将要为之奋斗的目标，于公于私，我都没有理由拒绝你。”
袁从英感激地朝他重重点了点头，梅迎春笑道：“你放心吧，乌克多哈就交给我来办。他的婴儿在我的手里，哼，虽说用这样的手段有些残忍，但事关重大，也只好硬一硬心肠，就用他的孩子胁迫他返回东突厥。”
蒙丹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嘟囔道：“你们这些男人，真是……太可怕了。”
袁从英想了想，又问：“可是梅兄，乌克多哈办砸了与二张谈判的事情，他如何再能取得默啜的信任呢？”
梅迎春冷笑道：“这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我们不必操这个心，他要么想办法为他自己和孩子求一条生路，要么就一起死，我想他定会穷尽一切手段的。”
蒙丹听不下去了，气呼呼地站起身走出营帐，狄景晖赶紧尾随。梅迎春望着他们的背影，悻悻然吐出一句：“妇人之仁！”又回头对袁从英苦笑道，“这世上总有些人是没有选择的，比如你我。”
袁从英轻声叹息：“梅兄，不要伤害那个孩子。”
梅迎春连连摇头：“我怎么会？咳，至多吓吓乌克多哈而已。”
一时间，两人心中都感触良多，只顾闷头饮酒。
突然，蒙丹又劈头走进营房，“当啷”一声，朝桌上扔下一枚箭镞，梅迎春皱了皱眉，轻声问：“蒙丹，你干什么？”
蒙丹噘了噘小嘴，指着箭镞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出来的，沙陀碛里三次土匪劫杀商队的现场，就找到这么一个遗留在被杀商人身上的箭镞。我当时也没在意，后来听你们谈起打造兵刃等等的事情，才翻天覆地找了一番，这不，昨晚上才找着。”
梅迎春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居然随便……”才说了一半，见蒙丹脸色难看就住了口，这个小妹妹是乌质勒最疼爱的姊妹，从来不舍得责备。
说话间，袁从英已经拿起箭镞来仔细端详，半晌才轻吁口气，对狄景晖道：“嗳，你也过来看看，眼熟不眼熟？”
狄景晖瞪大眼睛看着，纳闷道：“眼熟？我又不射箭，怎么会对这东西眼熟？”
袁从英冲他摇头：“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当初让这种带倒钩的箭射得痛极，差点儿发昏，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狄景晖“啊呀”一声，忙捡起那箭镞：“还真是！带三个倒钩，那会儿吕嘉射我就用的这种箭！怎么，沙陀碛里的土匪也用的是同样的箭？”
蒙丹和袁从英相互看了看，蒙丹点头道：“嗯，我检查过了，就是完全一样的箭镞，最重要的是，这种纯钢打制带三个倒钩的箭镞，我在别的地方都从来没有见到过。”
袁从英亦随之道：“大周军队的常规配备里也没有这种箭镞。”
大家都沉默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只是没人愿意说出口。良久，还是袁从英沉闷地道：“从这些天我们发现的情况，再加今天这个箭镞所引出的线索，我认为基本上可以断定，在吕嘉控制期间，伊柏泰就是为沙陀碛土匪提供营地和兵刃的基地。只有这样才可以解释，为什么土匪在整个沙陀碛自由出没却找不到他们的营地；同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每次行凶之后，都要把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最后，还可以解释为什么武逊接管伊柏泰以后，沙陀碛里的土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狄景晖冷笑道：“这些我们都明白，不过我倒想问，会不会吕嘉的伊柏泰编外队根本就是土匪？假如他们不是土匪，那么土匪来自何方，又怎么会和吕嘉混到一起？”
袁从英刚想说话，狄景晖一按他的肩膀：“我还没说完。最后一个问题，这些情况庭州官府知不知道，那个把你和武逊派去剿匪的钱刺史知不知道？”他看了看袁从英，笑道，“嗳，我说完了，你说吧。”
袁从英垂下眼帘，闷闷地道：“都让你说光了，我还说什么。”
“嗨！”狄景晖瞪着袁从英，又拍拍他的肩，“我看你还是先睡一觉吧，再这么累下去人都变傻了！”
袁从英摆了摆手，振作精神地道：“我没事。你刚才说的前两个问题，因为吕嘉已死，唯有从其他途径才能查出端倪，我已经在安排，不日必有答案。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嘛，反倒容易推断。你是否还记得并州石炭贩子张成声称，沙陀碛旁有瀚海军存放石炭的仓房？这次我在沙陀碛旁确实找到了他说的仓房，里面虽已搬空，但我还是发现了些遗留下的石炭痕迹，证明张成所言非虚。我想，瀚海军在庭州这样长达数年组织严密的行动，吕嘉大概没能力指挥吧？因此即使钱归南不是亲自参与，那也应该派了他身边最信任的人去。”
蒙丹眨了眨一双碧眼：“钱归南和他最信任的人，也不会把真相告诉我们呀？”
梅迎春举起酒杯：“唔，既然暂时没有良策，多想无益，还不如先放下！来，喝酒喝酒，我与景晖、从英你们二位这么久未见，一见面却连片刻轻松都没有，谈的净是什么土匪、伊柏泰、钱归南，实在无趣，不谈了，不谈了，喝酒！”
大家干了一杯，梅迎春笑道：“你看看，我把狄大人托付我的要紧事情都给忘了，真是该死。”说着，他从身边取来一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二位，这可是狄大人千里迢迢托我给你们带来的。喏，快收下吧。”
袁从英和狄景晖瞅着那一包袱银子发愣，继而面面相觑，狄景晖嘀咕道：“我这老爹还真想得周到，带这么些钱来。”
梅迎春道：“嗳，老人家的一片心意嘛。不过钱的事情你们一点儿不用操心，全包在我的身上。这包银子你们就搁在身边应急。哦，狄大人吩咐的，让从英保管。”
他把包袱往袁从英的面前推，袁从英又给推了出去：“还是景晖兄保管吧，放在我这里，不知道哪一天就和我一起不见了。”
狄景晖皱了皱眉，还是收下了包袱。又饮了几杯酒，袁从英问：“梅兄，你可认识庭州城里的萨满巫师？”
梅迎春眼珠一转：“认识啊。我素来热衷神鬼之事，庭州城里各教各派的人物我都认识。庭州百姓笃信萨满，巫师的地位很高，不过，其中最厉害的可是个女巫。”
袁从英道：“我知道，她叫裴素云。梅兄与她可有交往？”
梅迎春深为纳罕地看了眼袁从英：“倒是见过她几次，怎么，从英你是想……”
“我想请梅兄帮忙联络，我要见裴素云。”

第九章 剖心
梅迎春派阿威去庭州约见裴素云，他与袁从英一边等回音，一边详细讨论洛阳默啜与二张谈判案件、沙陀碛匪患以及最近发生在庭州的一系列异常事件，试图理出埋藏在深处的脉络。最后，梅迎春让人叫来了乌克多哈，蒙丹和狄景晖回避出了营房，只留下梅迎春、袁从英和乌克多哈在帐内短兵相接，软硬兼施地说服这个东突厥奸细重回石国。
营帐外，微风吹拂下的草原碧波荡漾，蓝天中几缕雪白的云丝轻轻飘浮，远处天山巍峨雄浑如屏障起伏，眼前的绿草中牛羊、驼马或站或卧，星罗点缀，一切都是那样安详、宁定，正好像随风飘来的牧歌，悠远深沉的曲调中带着亘古不变的情愫，倾诉的是对爱与生命永恒的向往。
狄景晖悄悄来到蒙丹的身旁，关切地问：“红艳，怎么了？愁眉不展的，谁惹你不开心了？”
蒙丹星眸低垂，噘着小嘴轻声嘟囔：“我哥哥呀，还有袁从英，平常看起来那么文雅温和的人，怎么干得出这样心狠手辣的事情？”
狄景晖一笑：“哦，你是为了这个啊。咳，你又不是没见过袁从英杀人。”
“可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那时候是人家逼上来要杀我们，我们当然要自卫要还击，可现在呢，那个乌克多哈手无寸铁，这不明摆着是要他去送死，还要利用吃奶的婴儿来胁迫……”蒙丹说到这里，恨恨地跺了跺脚，“我觉得，我觉得他们两个人真的很可怕！”
狄景晖蹙起眉头，默默地端详蒙丹，许久才将视线移开，极目眺望着浮云远山，轻轻叹道：“红艳，你这样说话可不太公平。”
蒙丹一愣：“怎么不公平？”
狄景晖微笑：“对你哥哥我当然没有你了解，不过对于袁从英，我能肯定他不是一个可怕的人。尤其是，如果没有他，我狄景晖早就死了十七八遭，灰飞烟灭了，就凭这一点，在任何情况下，我也不会说他半点儿不是。”
“啊！”蒙丹气鼓鼓地道，“你不分青红皂白，你袒护他！”
狄景晖摇头叹息：“袒护？我可没能耐袒护袁从英。只不过，我这个人虽然说不上有多高尚、多明理，但至少还知道做人要讲良心。”
蒙丹余怒未消地瞪了狄景晖一会儿，才又撇撇嘴：“哼，平常就见你和他斗嘴了，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多有良心啊？”
狄景晖哈哈大笑起来：“咳，你不懂，我那是在教导他。袁从英这家伙，你别看他平时一副精明样子，又冷又傲，看着瘆人，其实他挺天真的，我得时刻提醒着他，让这家伙不要上当、不要钻牛角尖。”
蒙丹嗤之以鼻：“你教导他？你得了吧！”
“不相信就算了。”
蒙丹想了想，好奇地问：“真的，往常我总看你们俩吵吵闹闹、别别扭扭的。今天你这么说话，我才知道你很喜欢袁从英？”
狄景晖朝她摆摆手：“我们男人的生死之交，你一个小姑娘当然不会懂。”
蒙丹顿时火冒三丈：“你瞎说，你看不起人！”她捏起拳头就要捶打狄景晖，却被狄景晖一把抓住，在她耳边柔声说：“懂，懂，你当然懂！你和我也是生死之交嘛，对不对？”
蒙丹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轻轻挣了挣，手还是给狄景晖握得紧紧的，她软下来，碧绿的双眸中泛起点点涟漪，轻声说：“其实，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爱我的哥哥，我也很喜欢袁从英，他的眼神很干净，笑容特别温暖。可是、可是，我总觉得在他们的身上，有些很沉重很压抑的东西，只要靠得近了，就会感到阴森、恐惧。今天的事情特别让我难受。”
狄景晖轻轻叹息：“我知道，你说的是杀气。不过，我倒觉得在杀气之外，还有更多的无奈和悲凉，你能体会吗？”
蒙丹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又道：“可是，你的身上就没有这些让人难受的东西，你总让我快乐和轻松。”说着，她仰起脸，对狄景晖绽放出一个无比亲切而甜美的微笑。
狄景晖情不自禁地还给她一个同样的微笑，把蒙丹的手攥得更紧了。蒙丹有点儿醺醺然的，继续倾诉着：“突骑施的男人们以杀人为勇，从小我就看着我的爹爹、叔父，还有兄长们四处拼杀，满手血腥，到最后又自相残杀，直到一个个都……我原本以为乌质勒哥哥可以带着我远离这样的生活，可是没想到还要陷入同样的处境。”她蹙起眉尖，困惑又哀怨地问，“你说，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才盼望过平静、安宁，没有残杀的生活吗？”
“当然不是。”狄景晖认真地答道，“红艳，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渴望幸福，无一例外。但很多人求之而不得，还有不少人会在寻寻觅觅的过程中，误入歧途，甚至走到万劫不复的境地。我就曾经非常靠近那样的境地。但是我很幸运，有人伸出援手，帮我逃离了黑暗，于是我才有了今天。红艳，你说我和你哥哥，还有袁从英不一样，你知道，我和他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是什么？”
狄景晖轻轻揽住蒙丹的肩膀，温柔地说：“过去每当我成功的时候，我总会认为是我自己有过人的才能，我很了不起。但是当我经历了生离死别、爱恨情殇，现在我明白了，我比其他人优越的只有一点：我很幸运，我比他们的命好。”看蒙丹冲他眨眼睛，狄景晖微笑，“这么说吧，就因为我比袁从英命好，你比你哥哥命好，所以如今他们俩在营帐中干着威逼利诱的勾当，还要被人指责残酷，而你和我，却可以站在这里一边欣赏着春日草原的美景，一边倾心相谈，互诉衷肠。”
蒙丹垂下长长的睫毛，轻声道：“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你的话了。”
狄景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你很聪明，也很善良，你当然能明白我说的话。红艳，正因为我们更幸运一些，所以才要心存感激。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要过得好，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我们自己，也才对得起他们。”
蒙丹的眼睛有些模糊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既有柔情万种，又觉苦涩难抑。
狄景晖的嘴唇轻轻印上蒙丹的秀发，耳语着：“红艳，让我来给你一个平静、安宁，没有残杀的生活。我曾经没有做到的，所有的遗憾，我都要补偿在你的身上。相信我，我会竭尽全力。”
“景晖……”蒙丹颤抖着双睫仰起脸，唇上顿时感觉到他火热的激情，她微微闭起眼睛，任凭自己的身体无力地融化在他的怀中，瞬间的窒息后，爱的甜蜜铺天盖地向她袭来。
第二天午后，裴素云依约来到乾门邸店。她和梅迎春算有数面之缘，梅迎春一贯就以喜欢结识各种神异人士闻名，过去钱归南与梅迎春几次饮宴，都曾带上裴素云作陪，半是炫耀半是拉拢，不知道为什么，钱归南对这位突骑施的流亡王子还挺器重的。
梅迎春这回单独约见裴素云，本来有些于礼不合，但王迁此前的拜访倒给了梅迎春借口，既然钱刺史大人太忙，梅迎春与庭州最厉害的萨满伊都干见见面，聊聊萨满神教，谈谈庭州风土，也算是件风雅之举。女巫是地位很特殊的女性，可以与不同阶层和身份的男性交往而不受到指摘，但裴素云因为钱归南的关系，几乎从不接受任何男性的邀约，偏偏这次梅迎春不理这一套，倒让钱归南和裴素云觉得有些深意。前一天晚上接到邀请后，钱裴二人略略商议了一番，估计着梅迎春在这个时候约见裴素云，多半是想从她这里探听些庭州和钱归南的动向。当然，裴素云也可以趁此机会多多了解突骑施王子的情况，反正大家都是虚虚实实，就姑且一行吧。
梅迎春派阿威用马车接来了裴素云，待人一到邸店就亲自出迎，将裴素云请进三层雅间。梅迎春一来就包下了邸店的整个三层，所以楼下店堂里虽然热闹，上到三层就变得鸦雀无声。梅迎春请裴素云进屋坐下后就借故离开，她一人坐在桌边等了片刻，看着午后的艳阳透过木格窗棂斜斜投在地上，无处不在的沙尘在光线中落寞地舞动。周围一片寂静，裴素云听到木楼板随着脚步微微作响的声音，她的心随之一荡，没有抬头就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遮住眼前的半尺阳光，她立即知道，是他来了。
袁从英回手关上房门，看见裴素云抬头朝自己微笑，便在门边停了停，略带戏谑地问：“这回又是笑什么？我走了十多天，不会又认不出来了？”
裴素云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充满喜悦，微微点头道：“我原以为你再不想见到我了。”
袁从英并不答话，来到裴素云的对面坐下，裴素云看着他的脸色不觉皱了皱眉，轻声道：“看样子我给你作的法都白费了。”
袁从英仍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她，隔了一会儿才问：“你还好吗？”
裴素云的神色黯淡下来，极低声地说：“他回来了……”
“我知道。”
屋子里沉寂片刻，他们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许久，袁从英才又开口问：“钱归南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天前。”
“唔，所以你就不让斌儿再去你那里了？”
裴素云抬起头，朝他凄然一笑：“钱归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去我那里，要是见到了斌儿一定会追问他的来历，很难解释。斌儿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小孩儿，我不愿意让他面临任何危险，更不愿意因此把你牵扯出来。”
袁从英点了点头：“是，斌儿告诉我他和小安儿已经成了最好的朋友，你不让他再去你家，他很伤心。”
“安儿也很难过，这两天每天都在哭闹，他、他还从来没有过小朋友。”裴素云说着，不觉有些哽咽，这些天她天天都在遗憾，遗憾什么连她自己都想不清楚，或者说不敢想清楚吧。
袁从英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半晌裴素云稍稍恢复平静，冲他勉强微笑了一下，轻声道：“斌儿不是你的亲弟弟。”
袁从英略感意外地挑起眉尖，低声嘟囔：“这个小家伙，平常嘴很紧的啊……”
裴素云忙道：“你可千万别怪他，都是我问他的。”
“你问他，他就都说了？”
“嗯，他把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了。”
袁从英轻吁口气，微笑道：“真没办法，到底是女巫，蛊惑人心的本领谁都抵挡不住。”
裴素云忍不住辩白：“才不是蛊惑人心呢。我、我只不过是想多了解你……”
“现在了解了吗？”
“了解了……一些。”
“那么，为了公平起见，是不是也该让我了解你一些？”
裴素云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袁从英目不转睛地盯着裴素云，看得她脸孔微微发热，慌乱中垂下眼帘，嗫嚅道：“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袁从英倒有些意外，自言自语道：“这个，我倒要想想。”他按了按额头，自嘲地笑道，“问题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从何问起了。”
“那就从最简单的问起吧。”
“好。”袁从英凝眉思索了好一会儿，仿佛下定了决心，字斟句酌地问，“你为什么会成为萨满教的女巫？”
裴素云愣了愣，眸中莹泽跃动：“这个问题可一点儿都不简单。”
“啊，确实。”袁从英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道，“对不起，我比较笨，换个人来问，也许会好些。”
裴素云嘟囔：“换个人来问？你当是在审犯人啊。”
袁从英并不在意，只含笑注视着她，静静地等待。裴素云被他看得心越来越软，又像有一团乱麻在里面打结，她强令自己镇定下来，眼睛瞧着屋角，悠悠地长叹一声：“我的家族是河东闻喜裴氏，袁先生或许听说过这个姓氏。”
“河东闻喜裴氏家族？”袁从英微微吃了一惊，喃喃道，“我确实听说过，河东裴氏自古以来就是三晋的名门望族，据我所知，前隋朝的宰相，名臣裴矩就出自这个家族。”
“嗯，裴矩就是我的族祖父。”
“裴矩是你的族祖父？”袁从英这回是真的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再次上下打量裴素云。
裴素云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继续悠悠地道：“实际上，我的父亲裴梦鹤，就是裴矩的亲兄弟裴冠的孙子，因此我算是裴矩的第四代侄孙女。”
“原来是这样。”袁从英思忖着问，“我知道裴矩在前隋朝期间就奉大隋文皇帝之命前赴张掖，掌管中原与西域的交往，并著有一本《西域图记》，你的曾祖父也是从那时起到的西域吗？”
裴素云温柔的目光在他的脸上轻轻掠过，道：“袁先生，你也知道《西域图记》？”
“嗯，不仅知道，而且我还读过。”
这下轮到裴素云吃惊了：“你读过《西域图记》？可是民间找不到这本书的，你……”
袁从英微笑：“机缘巧合，我恰好得到了这本书，而且就是从那本书上第一次得知萨满教的。”
裴素云自言自语：“真是太凑巧了，这样就更容易解释了。”她低头稍微思索了一下，抬起眼睛道，“袁先生，《西域图记》这本书虽名为裴矩所著，但他作为一国重臣，身负各种政务，在张掖时又要管理大隋和西域各国的贸易商事，因此书中所有关于西域的风土人情、地图，以及中原和西域间来往的商路记载，这些具体的内容都是由裴冠，也就是我的曾祖父负责完成的。”
“你的曾祖父，他对西域很了解？”
“何止是了解。”裴素云说到这里，不由长叹一声，眼神恍惚起来，“据我父亲对我讲，我的这位曾祖父，是个才华横溢的奇人。我们裴家世袭勘探、绘图的学问，各代都有一些族人特别擅长此中之道，而我的这位曾祖父是其中尤其出类拔萃的。当年，他跟随兄长来到西域，立时就被这里千奇百怪的风物和神秘莫测的地理所吸引，这里的雪山、沙漠、高原、草地都是中原不可一见的奇景，曾祖父对这一切可说是心醉神迷。于是他便将全部身心俱都交付给了西域，四处采风、勘查，记录和绘制下他的所见所闻，这便构成了《西域图记》的大部分内容。后来，裴矩奉命回朝，我的曾祖父却再不愿离开西域，而是继续在西域各地游荡，直到有一天他来到了庭州，便在此地定居了下来。”
袁从英好奇地问：“为什么选在庭州定居？”
裴素云微笑反问：“庭州不好吗？”
袁从英也笑了，道：“好，当然好。我也很喜欢庭州。只是你的曾祖父，那样喜欢探索和猎奇的人物，要让他安定下来，我料想必然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裴素云看了他一眼，低声嘟囔：“还说自己笨，鬼才相信你。”
“先别管鬼了，快往下说吧，伊都干。”
“嗯。”裴素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用愈加温柔的眼神瞟了下袁从英，轻蹙秀眉道，“原因有两个，一是他在这里找到了心爱的女人，决心娶妻生子；另一个原因则是他在庭州城外的沙陀碛中，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秘密。正是为了彻底解开这个秘密，他才决定永居庭州。”说到这里，裴素云住了口，默默地注视着袁从英，似乎在等待他继续发问。
袁从英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浑然无觉，半晌才猛醒过来，对裴素云抱歉地笑了笑，道：“沙陀碛里的秘密，我大概没有资格知道。”
裴素云摇头叹息：“你真的非常非常聪明。是的，曾祖父在庭州成家立业以后，还一直在继续探查沙陀碛的秘密，但是直到他去世，都没有彻底破解。于是，曾祖父在临死之前立下遗愿，要求子孙后代均不得离开庭州，需将沙陀碛的秘密一代代坚守，并破解下去，直至全部掌握。而这个秘密除非裴氏族中之人，不得向任何外人透露，这是素云必须严守的祖训。”
袁从英点头道：“唔，这我完全可以理解。可是，我们谈了半天，你好像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哦。”裴素云点了点头，深吸口气接着往下说，她的声音却突然变得凄凉，话语也开始断断续续，仿佛吐出每一个字都无比地艰难，“秘密传到我父亲裴梦鹤时，已经历时三代，于是我父亲发誓一定要在他的手中将一切彻底搞清楚，而恰在此时，他遇到了一个萨满巫师，名叫蔺天机。”
“蔺天机？”袁从英皱起眉头回忆着，“我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他，是你的师父？”
裴素云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她颤抖着嘴唇轻轻重复了一遍：“蔺天机……他不仅是我的师父，也曾经是我的丈夫。”
袁从英顿时恍然大悟。
沉默良久，裴素云才能鼓起勇气继续：“蔺天机，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他的来历即使对我也始终是个谜。我们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亦不知道他自哪里学来那么一套萨满通灵的异术，总之他的法术无边、能力非凡。他来到庭州以后不久，首先就用神水和祭祀为庭州百姓破除了多年来的瘟疫之害，赢得了众人的爱戴。随后，他又不知如何了解到我们裴家几代所守护的秘密，便开始千方百计地接近我父亲，取得了他的信任。彼时，我父亲也正处于破解秘密的最紧要关头，正苦于无人帮助，仅凭一己之力实在难有突破，于是便与蔺天机一拍即合，决定在蔺天机的协助下共同完成使命。又因为蔺天机非裴氏族人，不能向他公开我们的秘密，所以，所以……”
“所以你父亲便把你嫁给了蔺天机，使他成了你家族的一员。”袁从英话音甫落，裴素云抬起眼睛，饱含着无限的凄苦道：“那时候我才刚满十四岁，虽然从心底里对蔺天机感到恐惧，却也无力违抗自己的爹爹，就这样被迫成了蔺天机的妻子兼徒弟。”
“那么，你父亲在蔺天机的帮助下，终于破解了裴冠留下的秘密，是吗？”
“是的。”裴素云轻轻颔首，眼神更加迷离，“但是不久以后，我爹爹就突发恶疾而死，从此这秘密就变成只有蔺天机一人掌握。”她突然加快了语调，语气也变得充满了怨恨，“我从一开始就憎恶蔺天机，虽然完全是凭直觉，但我就是认定他根本不怀好意，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阴谋，目的只是为了把我们裴家的秘密占为己有，甚至连我爹爹的暴卒也是被他所害。为了查清这一切，我不得不忍耐，继续在蔺天机的身边生活，向他学习巫术，服侍他，对他强颜欢笑讨他欢心，装出对什么都茫然无知的样子，就这样有一天我终于找到机会，使用巫术乱了他的心智，亲耳听到他对我吐露了害死我爹爹的真相！”
裴素云住了口，激动地喘息着。袁从英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裴素云端起来一气喝干，袁从英轻声道：“你要是不想说就……”
裴素云猛抬起头：“不，我要说。”她的双眼亮而干涩，仿佛有一团烈火在其中熊熊燃烧，“从那以后，我就下定决心要复仇。爹爹不能就这样被人白白害死，裴家的秘密也绝不能从此落入一个恶人之手。可我一个才十几岁的女孩子，我能怎么复仇？因此就连蔺天机也未对我多加防范，他不相信我能奈他几何，可是这一次，他错了……”突然，裴素云又停下来，看了眼袁从英，凄楚地笑着摇了摇头，“我今天是怎么了，一下说了这么多话……”
袁从英平静地道：“既然想说就说吧。其实，还是应该怪我的问题提得太糟糕。”
裴素云一愣：“你的问题？唔，我都忘记你问的是什么问题了……”
“没关系，你回答得很好。”
两人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裴素云才轻声道：“开始时你说，有许多问题的，还问吗？”
袁从英皱了皱眉：“还是不问了吧，我不喜欢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裴素云咬了咬牙，冷笑道：“问吧，长痛不如短痛。我都不在乎，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
“那是什么？”
袁从英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低头沉默着，裴素云看着他的侧脸，柔声道：“袁先生，请你问吧，今天之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我愿意说给你听，也希望让你了解我。”
袁从英淡淡地道：“唔，有人了解你吗？”
裴素云一愣，她没有想到袁从英会这样问，认真想了想，方道：“似乎没有人……真的了解。”
“是吗，连钱归南也不了解你吗？”他问得若无其事，裴素云听在耳里却是字字千钧，刺得心上一阵阵锐痛，用痉挛的手指抓紧衣襟，她冷笑着回答：“他也只了解一些。”
“哦？”袁从英突然抬起眼睛盯住裴素云，步步紧逼地问，“那么你了解钱归南吗，是也了解一些，还是很多？你究竟知不知道他都在干什么，又知道多少？”
“我……”裴素云好像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森严的寒气顷刻便浸透她的身心，她闭了闭眼睛，良久才无力地回答，“袁先生，你要了解的是我，没有必要提钱归南，他是他，我是我，我不会回答任何关于钱归南的问题。假如你一定要问，那我就只好走了。”
袁从英沉默地看着她，少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轻声道：“屋子里有些闷，我开下窗，好不好？”
窗扇开启，新风入户，楼下巴扎上的喧闹之声猛然涌进室内。温暖的春日午后，干燥香甜的空气醺然醉人，却与他们的心境迥异而隔绝。袁从英坐回桌边，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像刚才那样对你……有时候我也会控制不住自己。”见裴素云不理睬，他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急着回去吧？”
暖风轻轻吹拂在脸上，裴素云的心重又软下来，这才抬眼看了看他：“嗯，现在还早……还有些时间。”
袁从英明显地松了口气：“那就好，要不我们还是谈些别的吧？其实我一开始就想问你，既然是梅迎春约你来，为什么你见到我的时候却丝毫都不意外？”
“因为我早听说过你在伊柏泰做的事情，我也知道蒙丹是梅迎春的妹妹。所以梅迎春会与你相识，并不奇怪。”
袁从英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有关伊柏泰的问题，我可以问吗？”
裴素云十分镇定地回答：“应该不可以吧。”她端详着袁从英，微笑着反问，“你这么聪明，难道不能从中猜出些什么？”
袁从英垂下眼帘：“大概可以猜出来，裴家在沙陀碛里守护的秘密，应该和伊柏泰有关系。”
裴素云双眸闪烁，面颊重新红润起来：“你猜得很对，而且还有一点可以告诉你，伊柏泰就是由我的曾祖父裴冠设计并开始建造，而最终由我的父亲裴梦鹤和蔺天机一起督造完成。”
袁从英大吃一惊，不觉瞪着裴素云喃喃自语：“竟然是这样。难怪我在伊柏泰的水井盖上看见了萨满的神符。”
裴素云轻吁口气：“所有这些饰有萨满神符的水井，都是当初由曾祖父裴冠主持勘测沙陀碛和周边的地下暗河后挖掘出来的。”
袁从英情不自禁地感叹：“真没想到，裴冠竟然在庭州留下了这么多神秘的印迹，而你和伊柏泰、沙陀碛也有如此深的渊源。”
裴素云再次悠悠地叹了口气，低声应道：“我把这当作宿命，今生今世都难以摆脱了。可悲的是，这样的命运只能由我一人来承担，再无人可以依托。”
她探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绢包，从里面抽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抬头看了看袁从英，把纸推到他的面前：“喏，上回你忘记拿了，还给你。”
袁从英展开一看，原来是自己画了神符的纸，那天他深夜去找裴素云，就是想取回这张纸，结果却给忘了。他这么想着，不觉纳闷地问：“你事先并不知道今天能碰上我，怎么还随身带着？”
裴素云避开他询问的目光，不答话。望着她娴静柔美的侧影，袁从英心有所悟，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连忙定神去看那纸，这才发现，原先自己在纸上只画了两个神符，裴素云又给添了两个，一共成了四个。神符的下边，她还注了一首五言律诗。
伏羲演八卦，文王还未生。
泽中觅净水，雷动火龙惊。
风起云方灭，钻山复出尘。
逡巡脱困路，背后有乾坤。
袁从英看着这张内容丰富了不少的纸，皱起眉头苦笑：“我这人最不会猜谜。”
裴素云温言抚慰：“别急，一点儿都不难懂，我说给你听。萨满崇拜天地万物，信奉很多神灵，你看过《西域图记》，应该知道这一点。这神符中央的四个不同的纹理，分别代表水、火、风、地，是从萨满众神中刻意选取的，并且和这首绝句中间的两联对应。而围绕在他们外面的这个五芒星，却是蔺天机从西方的巫学里吸取过来自创的神符，因此不见于任何神学典籍。”
“哦，那么蔺天机这样做的目的是……”
裴素云长长叹息了一声：“他搞出这么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不过是为了掩盖伊柏泰和沙陀碛里面埋藏的真相，同时又给自己人留下记号，必要时可以按图索骥。”
袁从英笑了笑：“这个五芒星，我总觉得像个人背着身站立。”
裴素云的眼中光华骤闪：“天，你这么聪明，还真要让你猜猜谜才是。”她指了指五言绝句的最后一联，“这联说的就是背后的意思，不过到底是什么含义，你得自己想。”
“行啊，反正我晚上老是睡不着，就想想这个吧，说不定能安神。”
裴素云被逗笑了，湿润的目光轻轻拂过袁从英的面庞：“其实水符你已经知道含义了，而你在阿苏古尔河畔看到的那个则是风符。斌儿告诉了我你在阿苏古尔河畔挖井找水的事情，唉，其实风符代表的不是水井，你真是太不容易了。”
袁从英的下颚绷紧了，沉声道：“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那只是通往地下暗河的入口，或者说是风道。而且暗河中的水有股臭味，水面上竟然还能燃起火来，不知有什么古怪，我想那水断断是喝不得的。”
裴素云愣了愣，才道：“沙陀碛地下的暗河有两种，一种由地面的河川之水注入地下缝隙而成，因在地底下所以能历秋冬而不干涸，到第二年春夏的雨季，地面河川暴涨又有源源不断的清水补充进去。萨满水井挖取的就是这些水，一般都离地面不深。至于有风符的井道所通往的地下暗河，则在地下很深处，纵横交错在整个沙陀碛和庭州地区，河水很深河道很广，就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暗河的水上浮有一层石脂，味臭可燃，你刚才说得很对，被石脂所污的水人畜是不能饮用的。”
袁从英听得频频点头：“我明白了。这么说那天我沿着风井拼命下挖，应该是挖到了由阿苏古尔河蓄在地下的水，还真是够侥幸的，哼，也够鲁莽的。”
“怎么能这么说，你又不知道。”裴素云情不自禁地嘟囔，“再说，都没有人帮你，全靠你一个人。”
袁从英微笑：“如今你不就在帮我？”
裴素云的脸上再度泛起红晕，轻声道：“火神和地神的符号是伊柏泰里专有的，我就不能再告诉你它们的含义了。你只记住，水神和火神相对照；风神和地神相对照。水和风在地上；火和地在地下。唔，我就只能帮你这些了。”
“没关系，你已经帮得够多了。”袁从英将纸叠好，正要揣入怀中，又拿到鼻子前闻了闻，奇道，“唔？怎么有股香味？”
裴素云“呀”了一声，脸顿时绯红，轻声嘟囔：“在我身上放久了……”
袁从英会意，又闻了一遍，方才笑道：“这是什么香？真好闻，我平常最不爱闻香气，可是这个味道很好，还有点儿苦味。”
裴素云松了口气：“哦，这是檀香里加了产自天竺的苦岑和藿香，是我自己育着玩的。唔，这香有个特别，一沾上好多天褪不去。如果你不喜欢，我这就按样再给你画一张，你把这张扔了吧。”
“我喜欢。”
袁从英将纸收好，有些欲言又止，裴素云见了微微嘲讽地笑起来：“袁先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钱归南对神符的详情并不清楚，因为他虽然和我在一起已经有十年，我们还有了安儿这可怜的孩子，但是他毕竟算不上真正的裴氏族人，我也不会把伊柏泰的秘密全都透露给他。当然，为了报答他为我做的一切，也为了让他能够更好地保护伊柏泰的秘密，我也、也帮他在伊柏泰做了一些事情。”她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袁从英却听得握紧双拳，为什么真相总是这样让人无法忍受。
裴素云还在说着：“当初曾祖父怂恿裴矩，去大隋炀皇帝那里请求建造伊柏泰，就是为了保守沙陀碛里的秘密，可是他把伊柏泰设计得太复杂了，一直到他去世也没有能够建造完成，后来战乱迭起隋朝覆亡，伊柏泰的建造也被迫停了下来。而我父亲决心将伊柏泰建成，他请来蔺天机帮忙。由于蔺天机帮助庭州消除了瘟疫，庭州官府投桃报李，才派人继续动工。可怜我爹爹在伊柏泰完工之前就被蔺天机害死，因此没能亲眼看见伊柏泰的最终落成，而蔺天机自己于伊柏泰建成后不久，也在沙陀碛里失踪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年前。”
“哦，你也是在十年前与钱归南走到一起的？”
裴素云默默地点了点头。十年前，她曾那样期待过帮助，她得到了；但为什么十年以后的今天，她却因此感到锥心刺骨的痛楚和遗憾：蓦然回首，原来人生就这样覆水难收了。
不知不觉，这个春日的下午已过去大半，时间在他们的身边悄悄流逝，随着艳阳一寸一寸偏西，融融暖意也在无奈中褪去，清冷的黄昏日晕落下来，窗格之上半明半暗的光影流转，微风习习，带上了寒意。
袁从英看到裴素云有些瑟缩，就起身去关窗，刚伸手够到窗格，却听她在耳边轻声道：“先别关。”
袁从英一扭头，见裴素云已悄悄站到身边，目光迷离地眺望着远处，他也随之望去，极目的天际，又是那天山之巅的冰雪正在变幻出无限的光彩。
“多么美啊，却又那么远、那么冷。”裴素云再一次在心中哀哀地叹息着，耳边“吱嘎”声响，袁从英把窗关上了。喧闹市声和落日晚霞一起被阻隔在了薄薄的木板之外，他们相对而立，呼吸急促交融，几乎难分彼此。
袁从英又开口了，嗓音不同寻常的喑哑：“你刚才说，今天之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面。所以有些话，即使你不愿意听，我还是必须说出来。”
裴素云抬起眼睛，这一刻他们坦诚对视，没有时间再逃避了。
“我可以不问你关于钱归南的问题，但我现在却想告诉你一些我所知道的，和钱归南有关的事情。”
裴素云张了张嘴，被袁从英严厉的眼神制止，这次他没容她打岔，而是坚决沉着地说下去：“钱归南日前离开庭州，据说是带着瀚海军的沙陀团换防轮台，他是庭州刺史兼瀚海军军使，这本也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但是几天前我刚好去了趟轮台，据我查访的结果，瀚海军沙陀团压根就没有到轮台，而是去了大周与东突厥边境的另一个地方！”
裴素云目瞪口呆地看着袁从英，不知所措地连连摇头：“我只听他说带沙陀团去了轮台，还有天山团，也被王迁带去了轮台……”
“没有。”袁从英打断她的话，“根本没有任何一支瀚海军去了轮台，相反现在他们都被困在边境的一个秘密地点，处境十分危急。”
裴素云脸色惨白地盯着袁从英，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当然懂得这个情况意味着什么。
袁从英仍然一字一句地说着：“目前还有些疑问尚待查清，但我应该很快就能弄清楚钱归南的真实意图。”他冰冷的目光划过裴素云的脸，“即使你不向我透露任何钱归南的情况，也没关系，我想做的就一定能做到。”
裴素云的嘴唇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傻乎乎地发问：“你、你会杀他吗？”
袁从英一怔，继而冷笑：“坦白对你说，我现在就很想杀了他！不过除非他逼人太甚，我不会杀他，因为我毕竟不是刽子手。假如钱归南真的有罪，自会有合适的人来处置他这位朝廷大吏。”顿了顿，他又轻哼一声，“再说，一直以来恐怕都是他想杀我吧，自从我来到庭州，他已经几次把我置于生死一线的境地，而我似乎并没有得罪过他。”
“钱归南怕你，从你来到庭州的第一天起，他就怕你。”裴素云说着，有些恍恍惚惚的，“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他怕得真的很有道理。可是，”她突然抬头朝袁从英粲然一笑，“可是他没有成功。因此他现在一定更加怕你了。”
“要我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袁从英也淡淡地笑了，“除非能让我心甘情愿地受摆布。”
“你会受人摆布？我才不相信。”
“我会，只要有那个能够摆布我的人。”说到这里，袁从英的语气突然变得怅然若失，仿佛沉入莫名的思绪。随着他的话语，有什么在裴素云的心中轻轻崩塌。屋子里越来越暗，在两人的眼里，对方的脸都黑乎乎的，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分明，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就在此时，隆隆的暮鼓声自窗外传来，裴素云不禁打了个寒战，离别的时候快到了。
裴素云咬了咬牙，不看袁从英，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十年前，当我一心期盼着有人能够帮助我复仇，助我摆脱蔺天机的魔掌，带我离开深渊时，是钱归南向我伸出援手。当然，我知道他做这些都是有条件的，但他毕竟做到了，我感激他，我们在一起整整十年，他还是安儿的亲爹爹，因此，现在这个时候，我必须守在他的身边。”
她停下来，等待片刻，听到他用喑哑的声音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必须提醒你，这次也许是钱归南要把你带入深渊。”
裴素云向他仰起脸：“我没关系，已经认命了。只是安儿，如果遇到危险，你会救他吗？”
袁从英的回答异常冷淡：“安儿，他有爹爹。”
裴素云的脸色顿时煞白，胸口好像堵上块巨石。仿佛是体会到了她的绝望，袁从英抬起手臂轻轻拢住她的肩膀，低声道：“难得你能这样相信我，好，只要你需要，我一定会救安儿。而且我知道，安儿不能没有娘，所以我不会只救他一个。”
裴素云含着眼泪微笑：“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可这不是一句话，这是一个承诺。”袁从英的语气让裴素云不觉一震，她询问地看着袁从英，听到他淡淡地说，“意味着我会为了你们不顾一切的。”他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令裴素云心如刀割，她太清楚自己在要求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忍了很久的泪流下来，裴素云全身脱力，再也无法支撑，终于软弱地靠到他的肩头，任凭他将自己紧紧地搂在怀中。
暮鼓声停歇，巴扎也散了，周围陷入最深沉的寂静，裴素云闭起眼睛尽情感受那温暖有力的怀抱，还有让她陶醉的男性气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深吸口气道：“我该走了。”
袁从英轻轻放开裴素云，她却握住他的手：“等一下，我再给你诊诊脉。”
袁从英愣了愣：“你不是不会诊脉吗？”
裴素云冲他嫣然一笑：“骗你的。”
“可你为什么要骗我这个？”
“就想知道你容不容易骗。”说着，裴素云将袁从英拉回桌边重新坐下，纤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袁从英呆呆地看着她，苦笑着问：“我很容易骗吧？”
裴素云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凝神诊起脉来，片刻后放开袁从英的手腕，轻轻地叹了口气，刚拿起桌上的纸笔，袁从英已经一声不响地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烛光轻轻摇曳着，裴素云写完了，将纸递过去：“仔细收好了，方子里有不少西域药材，中原不常有，但庭州药市上都能找到。对自己好些吧，要不哪天真病倒了，谁来伺候你。”
她正想缩回手去，却被袁从英一把攥住，她挣了挣，怎么能挣脱？裴素云有些慌乱地抬头，震惊地看到他眼中闪动的点点波光，她又惊又惧动弹不得，愣愣地等着他说话，他却只是一言不发，许久，才低下头放开了她的手。
屋外，夕阳收束起最后一抹光辉，黑夜降临了。
庭州的药市并不在巴扎里面，而是与巴扎隔了一条街，在一大片沿街搭起的凉棚下齐齐聚集了来自西域各地的药商。和巴扎中大多数的商品不同的是，这里交易的药品并不局限于某个特定的国家或者地区，比如卖马就以突厥的为主，卖编织品就是波斯人的天下，而香料又是天竺的特产。西域有很多不同的国家都产出具有奇效的、为中原所罕见的药物，比如大食、波斯、天竺等，因此这些国家的药商们往往不远万里来到中土，将他们手中的药物高价贩出，回去时又运上中原的草药，这样一来一去，收益是极其丰厚的。
在所有各国的药商中，又以大食药商的药材最为昂贵和稀有，大食和中原的距离比其他西域国家更加遥远，黑衣大食人的外形和风俗也更加奇异神秘，因此大食药商在普通人看来，简直与巫师相差无几，当然实际上，他们仍然只是些逐利的商人罢了。在远离故国万里之遥的异邦做生意是件风险颇大的事情，为了互相协助，商人们都有自己的组织，黑衣大食的药商组织算得上是其中最严格的了。
巧得很，大食药商聚集的邸店正是乾门，这天晚饭过后，全庭州的大食药商们在乾门邸店后院一间宽大客房中，正在为他们的前途激烈讨论着。离开众人远远的一张地毯上，盘腿坐着一人，黑色头巾遮住大半张脸，手中长长的水烟筒散发出既干涩又甜腻的气味，这人始终沉默着没有参加讨论，此刻他抬起手，拉长了声音道：“我们得回去。”
满屋叽叽喳喳的话音骤然停歇，所有的脑袋一齐扭向说话的人。那人吸了口水烟，不慌不忙地又说了一遍：“我们得回去。”
人堆里掀起小小的波动，终于一个老者半跪在地毯上，恭恭敬敬地对那人说道：“萨哈奇，大家手中都有一多半的药材还没卖出去，这一回去，损失就太大了呀。”
萨哈奇皱了皱眉，低声道：“我不是都说过了，没有卖掉的就赶紧找主顾贱价收去，这些药材带回去就不值什么钱了，一路上驼马保镖，反而得不偿失。”
“咳，可这样我们就亏得太大了，这、这……”人堆中再度激起一阵波澜。
“亏，总比送命好吧！”萨哈奇厉声喝道，头巾下射出两道鹰隼般的寒光。他从地毯上站起来，在屋子里面来回踱起步，狠狠地说：“你们损失大，谁的损失都不会比我更大吧！可是庭州危急，人家把这样绝密的消息透露给我们，就是为了给大伙一条生路。好了，再多商讨也是浪费时间。我来做决定，三日以后商队就离开庭州踏上回程，剩下的药材能够卖的就卖，不能卖的就在郊外找僻静无人的地方或埋或烧，销毁了事！”
那帮药商无奈地哀号着，齐齐跪倒在地毯上，嚅动着嘴唇开始祈祷。萨哈奇阴沉着脸也来到他们前面，带头朝西方跪拜磕头，默诵经文。正在此时，房门打开，邸店的伙计蹑手蹑脚走进来，也先朝着西方双手合十祈祷了几句，才溜到萨哈奇的身边，凑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萨哈奇脸色一变，转身朝向众人，宣布道：“有人要来买我们的药。”
各色头巾下覆着的脑袋兴奋地转动起来，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声称：“是的，萨哈奇，今天下午有人来药市问了几种药品，有安息香、阿魏、给勃罗，正好都是我们大食商队的货，而且看样子是个懂行的，所以我才约他晚上过来详谈。”
“既然是懂行的，你和他谈个价嘛，要得多就干脆一块儿批给他算了，干什么还叫到我这里来？”
那大食人转动着眼珠，低声道：“他还说要买，底也迦和吉莱阿德……”
“哦？”萨哈奇皱起眉头，思忖着对那伙计吩咐了几句，随后便朝众人摆摆手。这些大食药商们即刻散开，在屋子四周的地毯上盘腿坐下，萨哈奇孤单一人坐在正前方的位置，端起水烟壶继续“吧嗒吧嗒”抽着。
等不多久，伙计果然引进来一个身穿灰布袍服的汉人，一进门，满屋的大食药商齐齐向他注目，此人倒也不慌不忙，跨前两步对萨哈奇躬身作了个揖，笑道：“哟，怎么一下子叨扰了这么多人，其实在下不过是想买些药而已。”
萨哈奇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此人，看他的穿着实在寒酸，绝不像个有钱的商人，但举止神态又这样潇洒老练，立即就认准了自己是主事的，看样子是见过大世面的。萨哈奇决定再探探对方的虚实，于是含笑招呼：“我们大食人对客人一向都是最周到的。这位客官请坐。”
待对方也在地毯上盘腿坐好，萨哈奇笑容可掬地问：“请问客官贵姓？要买什么药？”
“在下姓狄，要买的药已经和在座的那位先生说过，他想必也都告诉您了吧。”
“是，药我们这里都有，只是这些药可都不便宜，先生您……”
狄景晖朗声大笑起来：“行了行了，大家都是这行里面的人，何必吞吞吐吐，没必要浪费时间。告诉你吧，狄某经营药材多年，尤其对西域的药物十分精通，但这回买药不是为了做生意，只因狄某有一位好朋友身体不适，帮他治病而已。”
“原来是这样。”萨哈奇大失所望，立刻沉下脸道，“狄先生，要买治病的药和我的手下谈就行了，请吧。”
狄景晖坐着不动，饶有兴致地看着萨哈奇道：“小生意也是生意嘛。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看到东西好，价钱合适就突然动了心，决定和你做一回大买卖？”
“这……”萨哈奇心里直犯嘀咕，这人让他摸不着门路，但大食药商们时间紧迫，现在能拉到一个主顾就是一个。萨哈奇决定还是要试一试，于是他重新换上殷勤的嘴脸，吩咐一个药商去取货样来给狄先生验看，并试探着问：“狄先生，既然您是个懂行的，咱们就免了平常那一套，您看过货样以后就给我们出个价，如何？”
狄景晖瞧着萨哈奇的水烟筒：“嗳，这玩意儿很不错嘛，是黄铜的吗？”
萨哈奇忙把水烟筒递过去：“怎么样？狄先生尝尝我们大食人的水烟？”
狄景晖接过来，眯着眼睛猛吸一口，咳了几声才道：“呵呵，比波斯的水烟味道淡些，还行吧。”
“那就再吸一口？”
这两人正忙着虚与委蛇，货样送来了，狄景晖凝神细看药物，凭经验就知道都是最好的，但脸上丝毫不露声色，又端起水烟筒，慢悠悠地抽了两口，才说道：“我看还是你们先报个价吧，我觉着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干脆！”
萨哈奇已经看出对方极其老练，便拿过纸笔，在上面涂了几下，递到狄景晖面前。狄景晖随意一看，即刻笑道：“啊，好啊，这么着，每样我要一斤，现货啊。”说着，他就作势要从怀里掏银子，萨哈奇拦道：“哎，狄先生，您不是说要做大买卖的吗？”
“唔，可你这个价钱还作甚大买卖，算啦，我还是给我那朋友买点儿治病的吧，多了没用，总不能让他当饭吃。”
狄景晖就要起身，萨哈奇急了，一把拉住他问：“狄先生，假如我的价格足够好，您能要多少？”
狄景晖逼问：“足够好是多好？”
萨哈奇操起笔在纸上又涂抹一番，道：“您要是能把货包圆，在这个价上再让八成！”
狄景晖心中暗惊，他很清楚萨哈奇第一次出价就明显低于平常的价格，谈到现在几乎就等于白送了，难道这些大食人就如此急着出货吗？他想了想，不紧不慢地道：“嗯，我就喜欢这么做生意，这才痛快嘛。哦，还有底也迦和吉莱阿德，要是也能按这么卖，我就都包了！”
“那可不行！”萨哈奇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行？”
“这……”萨哈奇转动着眼珠，终于下决心道，“这两样药是有特别用处的，我们、我们绝不贱卖。”
狄景晖长叹一声道：“唉，那就算了。好吧，那就还是按原来的说法，每样一斤……”
他已经走到门口，萨哈奇又大叫一声：“狄先生，您再想想？就另外那些药也够便宜的了，那底也迦和吉莱阿德，说实话我是不可以卖给您的，是看在您真识货，它们都是大食国最珍贵的药物，您就按原价买去也可以挣大钱的。”
狄景晖站在门口道：“我知道它们很珍贵，你就把它们放着慢慢卖嘛，急什么？”
正在僵持，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大食人揪着个男孩闯进来。
狄景晖一惊，那拼命挣扎的孩子正是韩斌。萨哈奇喝问：“怎么回事？”
“啊，我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这个小汉人趴在门外偷听。”
狄景晖忙道：“误会，误会，这是我的小侄子。贪玩罢了，我这就带他走。”
“放开我！”韩斌叫嚷着从大食人的手中挣脱出来，狄景晖过去就给了他一个耳刮子，喝道：“就知道捣乱，快跟我回去！”
“慢着！”萨哈奇一声大吼，把满屋子的人都吓了一大跳，韩斌和狄景晖大眼瞪小眼，也不明白怎么了。就见这萨哈奇快步走到韩斌面前，直勾勾地盯着孩子的前胸。映着满屋蜡烛的红光，韩斌刚才撕扯中散开的衣襟里面，一条赤金的项链下碧绿色的挂坠闪出夺目的光芒。
萨哈奇死死盯着这条项链，脸色青白不定，似乎魂魄都出了窍，韩斌给他的样子吓得往狄景晖身边缩去，狄景晖皱了皱眉，低声道：“各位，没事我们就告辞了。”
“请留步。”萨哈奇又是一声大喝，狄景晖不耐烦了：“你想干什么？”
“请问，这条项链从何得来的？”萨哈奇突然和颜悦色地问。
韩斌回答：“哦，这是我哥哥，啊，不，是嫣然姐姐，啊，不是，是大人爷爷……”
狄景晖把他往身后一扯，道：“对不住，这是我们的私事，不便奉告。告辞！”
“狄先生！”
“你到底想干什么？”
萨哈奇上前一步，对狄景晖深施一礼，郑重其事道：“狄先生，我想和您做个交易，用我手上所有的药材，噢，包括底也迦和吉莱阿德，换这孩子的项链。”
狄景晖大惊，他狐疑地端详着萨哈奇，又看看韩斌。韩斌连连眨动着睫毛，突然抬头问狄景晖：“这些药是给我哥哥治病的，对吗？”
“呃，是……用得上。”
韩斌点点头，伸手从脖子上取下了项链，毫不犹豫地递过去：“喏，给你吧。你要把药都给我们！”
“是，是！”萨哈奇双手捧过项链，眼中放出狂喜的光芒。好不容易镇静了一下，他从腰里摸出一把钥匙，呈给狄景晖，“狄先生，我们商队全部药材都存放在邸店后院二楼的一间屋子里，这就是钥匙。您现在可以去验看，所有最好的药材，不是我夸口，您在整个大周都再找不到了。”
狄景晖接过钥匙，萨哈奇又问：“狄先生，能请教大名吗？”
“哦，在下狄景晖。”
“这孩子呢？”
“我叫韩斌。”
“好，好，敝人名唤萨哈奇。”萨哈奇说着，眼睛轮流在狄景晖和韩斌的脸上转悠，“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待狄景晖和韩斌走出房间，萨哈奇对满屋子目瞪口呆的大食药商道：“诸位现在就回去准备吧，两个时辰后在邸店门外会合，我们连夜离开庭州！”
“啊，为什么这么着急？”
“废话，药材都已处置了，再多耽搁有什么意思。再说，”萨哈奇满脸放光地看着手中的项链，“有了这样东西，我现在恨不得立即飞回大食国！”
是夜，没有月光，在浓黑的夜幕掩盖下，一队大食药商悄无声息地离开庭州城，向着西方匆匆而去。
夜已到了最深沉的时刻，连空气仿佛都凝滞不动，黑暗像千钧重担一般压下来，压得裴素云喘不过气来。安儿从下午就开始哭闹，她和阿月儿使尽了浑身解数都无法让孩子安静，最后因为钱归南马上要到，而他最不能忍受安儿的折腾，于是裴素云只好给孩子用了效力最强的安神香，他才算睡熟了。安儿脸上泪痕斑驳，看得裴素云心碎。
钱归南来了，他们一块儿吃了晚饭，却各怀心事，都没说上几句话。饭后钱归南喝着茶，仔细端详着裴素云的脸色，叹口气道：“素云，你看你真是越来越憔悴了。这安儿是怎么回事，我听阿月儿说这两天闹得越发不像话了？”
裴素云低着头，喃喃道：“都是我的罪过，我造的孽……”
钱归南皱起眉头：“前一阵子好像还行啊，怎么突然就……”他注视着裴素云，慢悠悠地问，“今天吃饭时阿月儿好像提到一句安儿在想小朋友，什么小朋友？”
裴素云愣了愣，眼望着别处道：“哪有什么小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安儿从不懂与人相处，阿月儿是着急乱说话罢了。”
“哦。”钱归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盯着裴素云，“素云，这次我回来，发现你与以前有些不一样，安儿也是。”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问，“素云，我离开这些天里，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裴素云心中一紧，看了看钱归南，冷笑道：“能有什么事情？你的人不是天天在外面看着吗？要是有什么事情，他们早该向你报告了吧。”
“这，”钱归南颇为尴尬，搪塞道，“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全，我不在的时候，怕你们母子遇上什么麻烦，你知道，局面越来越紧张了。”
裴素云紧接着问：“归南，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紧张局面？你究竟在做什么？”
钱归南把脸一沉：“素云，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这些事情与你无关。”
裴素云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怎么会与我无关？你不让我发放神水，庭州有陷入瘟疫的可能，这就和我有关；你和王迁把瀚海军不知道调动到哪里去，庭州防务空虚，我身为庭州的百姓，当然也和我有关。更不要说伊柏泰和沙陀碛。况且……况且你还说要牵扯到安儿。”
钱归南的眉头越皱越紧，低声喝道：“素云，你不要胡思乱想。你放心，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荣华富贵，为了成就大业，为了我们的将来！”
“可我为什么会这样恐惧？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眼前没有光明只有黑暗。”
“你太紧张了，素云，你……”钱归南还欲安抚，院外突然传来门环敲击之声。
裴素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钱归南侧耳听了听，低声道：“是王迁，素云，你回避一下。”
阿月儿跑出去打开院门，引着王迁进了屋。王迁向钱归南施礼，钱归南摆摆手：“坐吧，不必虚礼，说正事要紧。”
“是。”王迁坐得笔直，道，“钱大人，大食药商已经离开庭州城了。本来说还要待几天，今天晚上突然送信来说要连夜出城，卑职想您吩咐过让他们尽早离开，所以卑职就去给他们开了城门，看着他们走的。”
“嗯，”钱归南点头，“这样就好，如此神水就再没有着落了。”
“只是……高达还是没有找到。”王迁有些郁闷地道，钱归南拧眉道：“这件事情有些麻烦，我原以为他会去找武逊，但是老潘送信过来说也没见到，这就怪了。”
王迁附和：“是啊，万一让这小子把沙陀团他们的情况送出去，恐怕……”
钱归南阴惨惨地一笑：“倒也无妨，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再说他能向谁去报告，谁又会听他的。对此我们大可不必过虑，现在倒是要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环节没有，越是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越是要注意细枝末节，以防功亏一篑啊。”
“钱大人说得是，不过在卑职看来，一切已经布置得十分周到了，应该没有疏漏……”
钱归南微微颔首，突然，他的脸色一变，盯着王迁道：“不对，我们忘记了他！”
“啊，谁？”
钱归南一字一句地道：“袁从英。”
王迁愣了愣：“袁从英？卑职已经按您的吩咐把他安排去管理巴扎了，这些天都没什么动静，不像有问题啊？”
钱归南摇头：“不，这个人在伊柏泰的表现证明他很不简单，我们绝不可忽视。还有狄景晖，是狄仁杰的三公子，在接下去要发生的事件中，他会是个很有分量的筹码。王迁，你尽快去布置，把这两个人监控起来，以备不测。”
“是，卑职明天一早就去办。”
“哦，吩咐手下小心点儿，我暂且还不想惊动他们。”
内室里，裴素云屏息倾听着屋外的谈话，袁从英这三个字让她的心揪成一团，此时此刻，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息息相关的切肤之痛，不为别人，只为了他。
漆黑的洞窟中，一团若明若暗的红光照着岩壁上的佛像，“她的容貌多么端丽，她的神情又是多么的圣洁……真是不枉费了我整整二十年的光阴啊。”佛像前站着的人手持灯盏，几乎是贴在石壁上细细地观赏着。红光也同样映在他的脸上，这张脸上密布皱纹，和洞窟外那常年皲裂干枯的地面一般无二，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不毛之地上生存下来，除了他们，这一群心怀最赤诚的信念、以苦行僧的修行方式来完成神圣使命的人。戈壁荒漠上的悬崖峭壁，如墓穴般幽深连绵的洞窟中，就在他们的手下，变幻出无穷无尽、华彩多姿的人间瑰宝。
刚刚经过了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描画，普慧和尚给他最爱的这尊菩萨像，重新绘制了五彩飘逸的衣带。到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已几乎看不清什么了，站在用毕生心血所绘制的一幅幅绚丽夺目、栩栩如生的佛像前。普慧不是用眼睛而是在用心感受着那宛然如生的华美，只有最虔诚的心灵才能体会到的狂喜，为他衰弱的身躯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他就这样入定似的站着，享受着，如痴如醉、似癫且狂。
“师父，师父！”一个小和尚跌跌撞撞地一路跑来，把普慧从幻境中喊醒。
“干什么，慌慌张张的！”普慧暴戾地呵斥，他最痛恨别人在这种时刻打搅自己，破坏他与神佛沟通的脱俗境界。
小和尚吓得结结巴巴，哆嗦着朝洞外指去：“那里，鸣沙山后，来、来了好多人，还有马！”
“又在信口雌黄了！”普慧几乎气结，他在此地三十余年，什么时候见过好多人和马？必是这小和尚挨不得寂寞，又在无端幻想了吧。不过也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久了，假使没有最坚韧的意志和最虔诚的信仰，恐怕真的是会发疯的。
“不是！”小和尚急得连连跺脚，不由分说过来扯着普慧的僧袍就把他往外拉，“师父，你听，你听这声音！”
普慧有些吃惊了，他确实听到洞窟外传来不甚清晰的“隆隆”声。他侧耳仔细听着，鸣沙山在朔风之下所发出的鸣声他听了三十多年，现在这声音显然不同。更为诡异的是，连脚下的大地也在轻轻颤动，他抬头看去，菩萨柔美动人的眉目间似乎现出隐隐的忧虑。
普慧带着小和尚穿越长长的洞穴，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洞口。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猛然见到晴空艳阳，眼睛如火焰在灼烧，普慧禁不住流出泪来。但是他没来得及闭一闭眼睛，即使模模糊糊的，他仍然看到，就在正前方的鸣沙山下，旌旗飘扬，烟尘滚滚，隆隆的马蹄声后是更加整齐沉重的脚步声，铠甲和刀剑折射出的白光穿越飞扬弥漫的沙土，正如闷雷中的闪电，凄厉肃杀。
这一大队人马向普慧他们的方向奔来，又自他们面前整肃而过，目不斜视，军威浩荡。普慧呆呆地望着那似乎连绵不绝的人马，头脑中一片空白，连恐惧都消失了。他只看到队伍之中黑色的战旗迎风招展，瑟瑟有声，那旗上鲜红的狼头狰狞凶恶，状若死神。
砰砰砰，几声号炮，鸣沙山紧跟着发出阵阵轰鸣，地动山摇一般的喊杀声四起，整个旷野都在颤抖！小和尚吓得扑进普慧的怀里，普慧将他紧紧搂住，向那杀声震天的地方望去，从这里是看不见沙州城墙的，但城头上的狼烟分明已冲天而起，瞬间就遮蔽了红日。
同一个清晨，肃州城外，正对着洞庭山的嘉峪关上，大周的哨兵像往常一样巡视着。他的身后，关隘重重，一个个墩台逶迤而下，顺着山势起伏绵延，直伸向目力不及的尽头。太阳还刚刚升起不久，山间的重重夜雾犹未散尽，周围寂静无声，和往日没有丝毫分别。
哨兵在城关上踱着步子，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晨的心情十分紧张，虽然周遭毫无异样，但直觉分明在提醒他，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就要发生。突然，对面的山坳间“哗啦啦”飞出两只山雀，哨兵一惊，他手搭凉棚望去，却见密密匝匝的树丛中隐约有什么在晃动，哨兵的脑袋嗡的一声响，他刚刚想要转身喊人，树丛中飞出一支利箭，正中咽喉。
他并没有马上就咽气，透过眼前的血色，这奄奄一息的哨兵还是看见，几乎是在一刹那，树丛中无声无息地散出许多全身黑衣轻甲的士兵，犹如水银泻地般轻捷迅速地攀上一个个墩台。毫无防备的大周守兵大多根本没来得及抵抗，就被这些突击手迅速结果了性命。
攻击在鸦雀无声中进行着，坚决而有效，当日头终于升到高空时，一切已经结束。转眼间，所有墩台上的大周旗帜一齐落下，缀着狼头的黑旗在罡风中唰唰舞动，关隘外的群山峻岭中，顷刻人喊马嘶惊天动地，烽火在墩台之上熊熊燃烧。
就在这个黎明，从沙州到瓜州，再到肃州，中原腹地通往西域商路的咽喉要道上，战事骤起。
然而此刻的庭州依然是平静的，至少在表面上如此。一大早袁从英就匆忙赶去乾门邸店。昨晚狄景晖说去乾门邸店向大食人买药，竟然彻夜不归，连韩斌都不见了踪影。还好阿威及时送信过来，说他们办事很顺利，梅迎春留二人在邸店歇宿，袁从英才算松了口气。
心里的事情太多，只胡乱睡了一小会儿，袁从英就再也睡不着了。此时还未到五更，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他立即就发现了小院外的变化。哼，钱归南总算想起来了，袁从英不觉冷笑，同时心中又是一记隐痛，会不会钱归南察觉了什么，自己倒不怕，只是那可悲可怜的女巫，还有她的孩子。不，暂时应该还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袁从英安慰着自己，现在他要顾及的人和事实在太多，有时候恨不得将自己劈成多半。然而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慌乱，他想了想，决定先去乾门邸店，绝不能让狄景晖和韩斌再回这里来了，要抢先截住他们。
袁从英一到乾门邸店的三层，就听到狄景晖在屋子里高谈阔论。袁从英纳罕地朝外看了看，确实还是半明不暗的黎明，东方才微微泛白，卯时还未到，这家伙怎么就已经起了？
他一脚踏入屋中，梅迎春和狄景晖二人促膝聊得正欢，看见袁从英，两人同时问：“咦，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袁从英皱眉：“我还想问你们呢，怎么这么早就起来聊天了？”
梅迎春赶紧招呼：“从英，过来坐。咳，不是早起聊天，是你这景晖兄不肯好好睡觉，四更不到就把我叫起来，一直聊到现在！”
“哦，什么事这么有兴致？”
狄景晖哈哈一笑：“是昨晚上买药买出来的想法，不说出来憋得慌。”
袁从英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也有点好笑，问：“药买好了？”
“买好了！而且买了一大屋子，呵呵，够你吃到六十岁了！”
袁从英往榻上一靠，摇头道：“狄景晖，你不用这么和我过不去吧？”
梅迎春大笑起来，狄景晖直瞪眼：“什么话！我告诉你，这些药我还舍不得给你吃呢，全都可以拿来挣大钱。”
袁从英长吁口气：“我还真是挺佩服你的，现在这个时候还想得到挣大钱。”
梅迎春笑道：“景晖，你把昨晚上的事情给从英说说吧，咱们正好商议商议。”
狄景晖这才把向大食药商买药的经过讲了一遍，只略去了韩斌用项链换药的环节，这是他俩商量好向袁从英隐瞒的。讲完，狄景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塞到袁从英的手中，道：“这是你上次随手扔下的，拿回去吧。”
袁从英一看，原来是狄仁杰给的御赐小药盒，便问：“伤药都用光了，要这盒子干什么？”
狄景晖没好气地道：“还真有你的，我爹给的好东西，又是皇帝赐的，全大周也没几件，任谁都要供起来，你居然说扔就扔，打开看看吧。”
袁从英依言打开药盒，只见里面装了满满一盒黄豆大小的药丸，大多黑色，也有些白色的。梅迎春好奇，从他手里拿过药盒里里外外地看，也啧啧赞叹，果然是少有的宝物。
狄景晖道：“药盒是好，如今装的这些药也是宝贝。这黑色的是底也迦，白的是吉莱阿德，我昨晚上刚从大食药商那里买来的。”
袁从英纳闷地问：“裴素云开的方子里有这两种药吗？”
狄景晖嘲讽地笑：“心里头就只有你那女巫了啊。没有，她没开这些，这是我特意给你弄来的。吉莱阿德是解毒的，底也迦则是镇痛最好的药，哦，我当初在并州蓝玉观就是想搞这种药出来，结果给弄砸了。”说着，他又轻轻拍了拍袁从英的肩膀，“底也迦是好药，不会出蓝玉观那种问题，但也不能多吃，呵呵，吃多了爱犯困。”
袁从英笑了笑，也不道谢就揣起药盒，梅迎春接口道：“从英，我和景晖都觉得那些大食药商如此急迫地要离开，非常蹊跷。”
袁从英点头，沉吟着道：“莫非他们得到了什么风声？”
梅迎春和狄景晖一起道：“很有可能。”
“嗯，”袁从英想了想，“这样吧，我今天在巴扎上再特别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什么商队也在撤离。哼，看样子庭州真的要发生大变故了。”
三人都沉默了，半晌，袁从英问：“你们两个聊得那么起劲，不是就为了这个吧？”
狄景晖摆摆手：“哎，简短节说吧。昨晚上的事情让我想起，庭州这么大的巴扎，如此多的客商，其实全都是行商。也就是说，这些商队都是从一地运货过来，在这里卖了货以后再去购入其他货物，返回原地再沽出，用这个方法来挣钱。但这就有一个问题，假如他们的货品卖不出去，或者像昨晚的大食药商那样，来不及卖完就要走，他们的货品一般就只能丢弃，因为商队回去要载新的货物，不可能再把货物原路运回的。”
梅迎春接着道：“所以景晖就对我说，假如有人能够把这些货品收起来，归拢在一处，再让中原各地的商人过来采买，绝对就可以转手挣一大笔钱。因为行商处理剩货根本就是贱价，差不多算无本万利的买卖。”
狄景晖插嘴道：“也不是无本，买下剩余货品还是需要些本钱，此外找地方存放还要花钱……”
袁从英终于听得不耐烦，叹气道：“景晖兄，你的主意非常好，只恐怕当前我们顾及不上这个。”
狄景晖低头不语，袁从英沉声道：“今天我一早赶过来，就是因为发现小院外已有人在监视。景晖兄，你和斌儿，你们不能再回去了，太危险，恐怕要和梅兄商量个妥当的办法出来。”
梅迎春道：“这没问题，就让蒙丹把景晖和斌儿送去草原上哈斯勒尔的营地，那里绝对安全，我可以保证。”
刚说到这里，屋外阿威轻轻敲了敲门，就疾步走进来，对着梅迎春一躬身：“殿下，乌克多哈有急信过来！”
榻上三人一齐坐直身子：“这么快？”

第十章 硝烟
甘凉大漠上，一匹驿马正在向凉州城方向狂奔。马匹的嘴角已经泛出白沫，但驿卒仍然在拼命鞭策，凉州城的城墙就在眼前了，城门却正在徐徐关闭，西斜的红日凄艳似血，远远地悬挂在大漠尽头，被这疯狂奔跑的一人一马甩在身后。
“八百里战报！八百里战报！”驿丁夺命狂吼，其实他的嗓子早已嘶哑，守城兵卒根本听不到他在叫什么，但那人浑身上下的恐慌和杀气却是这样分明。于是那扇刚刚关了一半的门，被他吓得往两旁闪去，驿马仰天长啸跃入城门，向前翻倒在地，将那驿丁甩落在泥地里，他立即腾身而起，夹着身上的题袋向前狂奔，奔出去百来步，终于不支倒地。
守城兵卒围拢来，就见这驿卒汗出如浆，眼白翻起，嘴里兀自喃喃着：“快，快，战报……瓜州、肃州陷落；沙州危、危急！”话音未落，他便昏倒在一名兵卒的怀中。
人群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大声嚷道：“你们赶紧救治他，我来把战报送到刺史府！”他揣起题袋翻身上马，一边向凉州刺史府飞奔，一边心中还在疑惑着，大概三天前已有一个飞驿途经凉州，但那驿丁没有停留，只是换过驿马就又向洛阳方向而去了。从那驿丁腰间的题袋可以看到，他是自遥远的庭州叶河驿而来，从庭州到凉州，中间必须要经过沙州、瓜州和肃州，看样子当时沿途还没有发生战事，没想到仅仅过了三天，风云突变！
从凉州到洛阳，即使用最快的飞驿，仍然需要至少三天的时间。因此，当凉州刺史崔兴得到西北战事的最新消息时，高达，也就是高长福之子，瀚海军沙陀团的一名旅正，此刻刚刚带着袁从英送出的紧急军报，奔入洛阳城。他的目的地是城南尚贤坊的狄仁杰宰相府。
洛阳城内的牡丹已尽数盛开，在武则天长居的上阳宫内，更是赤霞凝紫、缎白粉润，满眼的国色天香如华丽的织锦铺开，只是那将它们移栽此地的女皇，似乎已没有精力来垂赏它们的姿容。那“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的豪情也成过去，武则天老病垂垂、时好时坏的健康状况在这个春季又一次走了下坡路，她卧床日久，满朝官员已经有月余未见她的真容了。
寝宫内，武则天服过丹药，正卧在龙榻之上闭目养神。最近这段时间，她每每入梦，总会恍惚回到自己尚为少女的时代。那时候她作为武才人随侍太宗皇帝的身边，这自小就颇有胆量的女孩子，即使天可汗的威严也不能令她畏缩，反倒激励着她的进取心。
当时，这个名叫武媚娘的十四岁少女，最感振奋的就是听到伟大的天可汗征服新疆域的战况，当时的她甚至都不知道伊吾、高昌、龟兹究竟在什么地方，也并不太明白西突厥、东突厥、吐蕃、高丽都代表着什么。武媚娘只知道，大唐的铁骑所到之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她充满崇敬地看到，太宗皇帝有力的手臂在描画着大唐疆土的地图上挥舞，听到他喜悦的话语：“西突厥已降，商旅可行矣！”于是在武媚娘的想象中，那条“参天可汗道”于辽阔无垠的大地上不断地向西向北延伸……
今天，当初的武媚娘已经活得比太宗、高宗皇帝都要长寿，她成了开天辟地第一个女皇帝，正是这两个令她从心底仰慕爱恋的男人，将整个国度交到了她的手中。当武媚娘要到另一个世界去面对他们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问心无愧，是否可以为所做出的努力而感到欣慰。大周，即使是换了国号，其实仍然是李家的一份家业啊，她要守住它，为了这两个男人和他们的子孙后代，好好地守住它。
“陛下。”听到武则天轻哼的声音，一直守在龙榻前的张昌宗赶紧凑过来，低低呼唤着。病重的武皇任谁都不见，唯有这五郎、六郎是相伴左右、不可或缺的。
“陛下，您觉得怎么样？想要什么？”张昌宗依然压低声音，体贴地询问。
武则天缓缓睁开眼睛，示意张昌宗将她扶起。她悠悠地舒了口气，抬手抚摸着张昌宗的脑袋，叹道：“朕好多了，六郎啊，这些天可把你闷坏了。成天待在这寝宫里，哪儿都不能去。”
张昌宗撇了撇嘴：“六郎哪里都不去，六郎只要和陛下在一起。”
“你这话说得可太言不由衷啦。”武则天微笑着，拍拍张昌宗俊秀的面庞，“莫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张昌宗乐了：“陛下，看来那洪州道士胡超献的丹药挺有效的，您的精神好多了呀。”
两人正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张易之姗姗然从宫外走进来，见到这副情景也是喜上眉梢，来到龙榻前凑趣道：“陛下，微臣刚才一路行来，咱上阳宫的牡丹都开到极盛了，我想着必有喜事，果然应验在陛下的身上！”
武则天满意地颔首，继而又微微皱眉：“这些天朕昏昏沉沉的，都没有过问国事，没什么大事吧？”
张易之一摆手：“没事，陛下的大周天下，太平着呢。”
武则天长叹一声，喃喃着：“大周的天下、大周的天下……这些天迷迷糊糊的，朕老是梦见当初的太宗皇帝，还有高宗皇帝，他们看去都面露忧色，似乎在担心什么，令得朕也心神不定，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
张易之侧身坐到龙榻上，微笑道：“能出什么大事，陛下过虑了，这好不容易龙体爽利些，咱们聊聊如何踏青赏花多好，您刚不是说，莫辜负了春光吗？”
恰在此时，一名绯衣女官闪身入殿，垂头禀报：“陛下，殿外狄大人求见，说有万分紧急的事情。”
女官话音刚落，张易之勃然变色：“胡闹！圣上龙体欠安谁都不见，你难道不知道吗？怎么不把人打发走，为什么还来禀报？”
“五郎！”武则天抬手按按他的肩膀，低声道，“是朕吩咐的，狄国老求见，必须报给朕。”
张易之眼神游移慌乱，嘴里还嘟囔着：“这个狄国老，难道为了个科考还要搅扰圣上休养，也太不懂体恤上情了。”
武则天微嗔：“易之，狄仁杰可是非常懂得体恤上情的臣子，否则朕也不会对他如此倚重。他这种时候紧急求见，绝不会是仅仅为了科考。”
张易之和张昌宗相互看了一眼，都噘起嘴低头不语。
武则天左右看看，眼中充溢宠溺之色，轻叹道：“唉，朕的身子刚刚才觉好转些，实在不想太过劳神。这样吧，五郎，还是你去代朕面见狄国老，问问他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除非有关国家安危的，其他的就不必报给朕，你们自去安排吧。”
张易之缓步走到殿外，一眼就看到殿下那个老迈却仍然伟岸挺拔的身躯，他不觉咽了口唾沫，想借此扼制胸中翻腾的惧怕和怨恨，自从上次在长廊中的谈话后，张易之始终没有勇气与狄仁杰直面相对，此刻他强自镇定，虚张声势地大踏步来到狄仁杰身旁。
“狄国老。”张易之打了声招呼，狄仁杰慢慢转过身，淡淡地应道：“是你啊。”
张易之咬牙挤出个笑容：“圣上让我来问问，国老为何事求见，圣上的意思如果不关国家安危，就不必报给她老人家知道了，她的身子还很虚弱，需要静养。”
狄仁杰仍是淡淡的表情和语气：“本官什么都不会对你说的。”
“你！”张易之再也克制不住了，额上青筋根根暴起，咬牙切齿地道，“狄仁杰，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别以为我们兄弟收拾不了你！”
狄仁杰并不搭理他，只是转向寝殿的方向，喟然长叹一声，低低道：“陛下，这次真的是关乎国家安危的大事情，您万不可掉以轻心啊。”转过身来，他又正对张易之，一字一句地道，“有些话本官上次已经说过，不想再多说。现在只重复一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周的天下安危，对圣上至关重要，对百姓至关重要，对你、你们也一样至关重要！千万不要把这一切当作儿戏，否则必将自食恶果。”
张易之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跺脚道：“狄仁杰，你这么不阴不阳的到底想说什么？”
狄仁杰紧盯着他的眼睛，道：“本官有关乎国家存亡的要事禀报圣上，烦你去向圣上回明！”
张易之鼻子里出气：“哼，狄国老莫不是为了面见圣上而危言耸听吧？关乎国家存亡的要事，什么样的要事？可有军报？可有敌情？狄阁老，总不能您嘴皮子一翻咱们就信吧？只要您能拿出凭据来，我立刻就去向圣上禀报！”
狄仁杰往前猛跨一步，笼在袖中的右手里紧紧捏着那份发自庭州的军报，一瞬间他的心中翻江倒海，许久才缓缓道出一句：“有人在抛头颅洒热血、孤身犯险，有人却在居心叵测、暗自藏奸，真是可悲可叹。”他抬起头，冷笑着对张易之道，“本官就是有凭据也不会交给你。你今天不禀报圣上，本官就明天再来，你明天不禀报圣上，本官就后天再来！本官敢肯定，不出三日，圣上必会召见我。”
张易之手一扬：“那么，狄国老就先请回吧。”看着狄仁杰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他才踱回寝宫，趴在武则天的床榻前喜笑颜开：“陛下，狄国老说没什么事，只是惦记着您的身体，特来探望。”
武则天注意地端详着他的神情，少顷叹道：“唉，听说狄国老的身体也不太好，五郎啊，过几日让御医去狄府也给狄国老看看病，开开方子。”
“是。”
伊柏泰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了。对于沙漠来说，四月下旬已是春末，正午的毒日毫无遮挡地射在绵厚的沙子上，宛若一个天然的大暖窠，吸足热量的沙子即使到了夜间也保持着滚烫的温度。在大漠上肆虐了整个冬春的朔风似乎突然间被神奇地抽走了，连空气都因此凝结在了一起，以至于人们的每次呼吸都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如今的伊柏泰，全部生命都维系在营盘中间的那些水井上，凭着它们从地下暗河中汲取源源不断的甘泉，伊柏泰编外队大约百来号人和地下监狱里的几百名囚犯，才得以在这个环境里艰难地活下去。
可最近这些天武逊和老潘烦恼多多，其中之一就是关于这些水井的。进入春天以来沙陀碛周围比往年更加干旱，水井里的水位下降得很快，虽然老潘在伊柏泰里已经待了七年，但今年这种状况他也还是头一回见到，所以反而比懵然无知的武逊更加紧张，天天来找武校尉商量对策。老潘甚至建议武校尉将一部分编外队成员遣回庭州，按老潘的说法，马上就要进入夏季，沙陀碛上不论土匪还是商队肯定都会绝迹，地下牢狱里的犯人不热死已是万幸，也绝不会选在这个季节往大漠上逃跑，那无疑就是去送死，因此少点人驻守伊柏泰问题也不大。
但是武逊校尉又犯了倔脾气，说什么也不肯就此对剿匪的事情善罢甘休。他和老潘僵持着，就要看这几天沙陀碛上商队的情况，如果再没动静，三天后就派老潘回庭州找钱刺史理论。老潘给逼得团团转，上火上大了。正在无计可施之时，伊柏泰没有迎来商队或土匪，倒是迎来了一位老朋友：蒙丹公主带着她的骑兵队来了。
大漠上火辣辣的日晒并未损害蒙丹的美貌，当这天清晨她出现在武逊、老潘面前时，两个在伊柏泰待得郁闷至极的男人，只觉得天空都变得靓丽了不少。因为白天太热，蒙丹和骑兵队已经改成晚上行进，她到伊柏泰只是来和武逊校尉打个招呼，春季快要过去，她要带着骑兵队回碎叶城了。伊柏泰位于沙陀碛的正中，骑兵队在此暂歇一天，待日落西山，还要继续上路。
正午，武逊招待蒙丹和哈斯勒尔一起粗茶淡饭，大家聊起剿匪的异况，武逊忍不住发问：“蒙丹公主，你在庭州这些天，可曾听说过官府昭告四方商旅，沙陀碛上商路已畅通无阻？”
蒙丹俏脸一沉，嘟起小嘴道：“哪有啊，官府什么告示都没有，而且这些天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商队连货品都没卖完，就在陆续离开，全都走的是南线和北线，偏偏不打沙陀碛过。”
“娘的！”武逊抡起拳头，把桌子拍得山响，脸膛漆黑地吼着，“这个钱归南，果然把老子给耍了！他奶奶的，袁从英出的什么馊主意，狗屁！”
蒙丹不爱听了，撇撇嘴道：“钱归南不是东西，您骂袁从英干啥呀。”
武逊还是暴突着两眼乱骂：“我怎么不能骂他了？要不是他出主意写什么军报，我早就自己去庭州找钱归南理论了，结果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蒙丹哼道：“武校尉，你自己去找钱归南就会有用？他还不是照样虚晃一枪就把你打发了。”
老潘赶紧插嘴：“对，对，蒙丹公主说得有道理，武校尉，其实您把我派回庭州，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反正都快夏天了，这剿匪的事情就先搁一搁……”
“搁你娘个头！”武逊勃然大怒，指着潘大忠的鼻子吼道，“我告诉你老潘，要不是为了剿匪我武逊就不会来伊柏泰这种鬼地方，这匪我还非剿不可，剿定了！今天既然说到这了，老潘，你今晚上就出发回庭州，和蒙丹公主他们一样走夜路，我派两个人三头骆驼给你，你不从钱归南那里要到个说法，也就甭回伊柏泰来了！”
潘大忠噤若寒蝉地低下头，没有人听见他把牙咬得吱咯乱响，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眼中困兽般的凶光。
夜晚迟迟才降临沙陀碛，周遭总算变得凉爽一些了。蒙丹和哈斯勒尔不愿多耽搁，太阳偏西就带着骑兵队开拔了。老潘仍然在那里磨磨蹭蹭，武逊也不理他，反正他就算磨蹭到半夜，今晚上也必须带着人离开。夜渐深沉，伊柏泰陷入沉寂，因为狼群又开始肆虐，营盘边的篝火再度冲天燃起，于是好不容易阴凉下来的伊柏泰，又陷入烟熏火燎的无边热焰中，令人心烦意乱又绝望无奈。沙与火的巨大牢笼，就这样把伊柏泰的全部生机死死围困。
伊柏泰内鸦雀无声，武逊居住的最大营房中，灯火最后一个熄灭。潘大忠带着两名手下悄悄地从自己的营房中走出来，但并没有往营盘后面去牵骆驼，反而迅疾无声地挪动到武逊营房的后门旁。地下监狱左右两个出口的小营房前站着值夜的守卫，对老潘三人的行动视而不见，显然是心中有数的。
老潘在后门边听了听动静，营房里武逊鼾声震天，他分别向左右两个小营房前的守卫做了个手势。两守卫会意，转身朝向内低低唤了几声，只等待了一小会儿，从这两个小营房中就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一个又一个身佩利刃的士兵，在武逊的营房后整齐列队。中间一队跟上老潘三人，将武逊的营房团团围住，两守卫则带着其余人等在伊柏泰内徐徐散开，而整个伊柏泰的各个营房中，此时也静静走出同样持械的兵卒，与两队汇合在一起。
老潘就着篝火的光辉，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满意地点点头，回身伸出短刃，在武逊营房的后门上谙熟地捣鼓两下，门锁轻轻落下，老潘三人蹑足而入。
从窗洞中透入的火光把营房内映得半明半暗，墙根下的泥炕上，武逊四仰八叉睡得正香。老潘来到炕前站定，脸上慢慢浮起狞笑，终于他俯下身去轻轻唤道：“武校尉，武校尉，醒来！”
“啊？”武逊猛然从梦中惊醒，刚一个挺身而起，就觉脖子上冰凉，他顿时吓得睡意全无，定睛望去却是老潘那张油光锃亮的圆脸，在摇动的火光之下扭曲变形。武逊大喊起来：“老潘，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
“武校尉，我没有疯，倒是你，恐怕快要完蛋了！”老潘得意扬扬地撤回短刃，武逊刚想下炕，又被老潘的两名手下恶狠狠地扑上来牢牢摁住，武逊这才意识到情况大为不妙，一边挣扎一边吼道：“老潘！难道你想造反吗？”
老潘退后几步，架起胳膊欣赏着武逊的窘态，笑着反问道：“造反？武校尉，看起来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伊柏泰的长官了？啧啧，可悲啊，连自己末日就要到来都懵然无知，兀自做着春秋大梦！”
武逊目眦俱裂地瞪着老潘：“潘大忠，你把话说清楚！我不是伊柏泰的长官，难道还是你不成？你、你可不要乱来……”
老潘满脸堆笑：“呵呵，武校尉，如果没有我潘大忠相助，你早就喂了野狼，你不说对我感激涕零，却一味指手画脚，摆长官的威风，我早就受够了，今天你落到这步田地，完全是咎由自取！”
武逊彻底蒙了，他停止挣扎，想了想才道：“老潘，你知道我武逊脾气不好，如果平日里有所得罪，武逊今天就给你赔个不是。咱们都是瀚海军的好兄弟，你也确实搭救过我，武逊心里是清楚的，咱们有话好说，不行吗？”
“哈哈哈哈，”潘大忠仰天大笑，边笑边道，“难怪都说你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你以为我老潘就是这么小肚鸡肠吗？我可以连杀弟之仇都可以隐忍下来，在吕嘉身边熬了整整七年，才将他结果。说实话，今天若不是你逼得太紧，本来我也不会如此急于起事！”
武逊忙道：“咳，就为了让你回庭州啊？哎呀，何至于此，你要是不愿意回去，咱们再商量嘛。”
潘大忠脸一沉：“再商量就不必了！哼，本来那个袁从英在的时候，我还有所顾忌，他一走，你在此地就完全是胡闹，根本不足为惧。你也不想想，伊柏泰是独立王国，你一个校尉官衔能顶屁用，这整个伊柏泰，可有你的一兵一卒、半个手下？过去编外队都是吕嘉的人，吕嘉一死，就剩我老潘和他们相处时间最久，你说他们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若不是我老潘臣服于你，武逊啊，你在这里一天都待不下去！此刻你朝营房外面看看就可以知道，我的人把整个伊柏泰都控制住了，你已经彻底完蛋了！”
武逊喊起来：“老潘，你如此犯上作乱如何向瀚海军部交代，如何向庭州官府交代？再说，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剿匪，难道你不想剿灭匪患立下大功吗？”
“哈哈哈哈！”老潘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摇头道，“武逊啊，武逊！你实在是太天真了，剿匪？剿什么匪？我们总不能自己剿自己吧？”
这回连抓着武逊的两名兵卒也跟着傻笑起来，武逊完全糊涂了，大张着嘴问：“什么意思，什么自己剿自己？”
潘大忠止住笑声，咬着牙说道：“好吧，老子今天就让你做个明白鬼。武校尉，多的我也不解释了，而今就只告诉你一句，沙陀碛里从来就没什么土匪，就算是有，那也是咱们伊柏泰编外队的人马。简而言之，过去几年来肆虐沙陀碛的，一直就是吕嘉率下的这帮弟兄！”
武逊的黑脸膛顿时变得煞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原来真的是这样。”
老潘一笑：“现在懂了吧，可惜为时太晚了。”
武逊昂起头问：“那么编外队，哦，不，是土匪所用的兵刃又是从何而来？今天你也可以给我解释清楚吧？”
“这个嘛，”老潘瞧瞧自己手中那柄精钢短刃，“当然也都是在伊柏泰这里打造的。呵呵，不瞒你说，在你和袁从英来到此地之前，地下牢狱里的囚犯，每天都在编外队的监督下，从早到晚地锻造兵刃，否则咱们凭什么在此地花大力气拘押这些犯人，干脆把他们杀光不是更省事吗？想必你还记得，我带你和袁从英去木墙之内时所见到的那四栋砖石堡垒吧？”
武逊大惊：“难道那就是锻造兵刃之所在？”
老潘扬扬得意地道：“正是！当时差点儿就让袁从英那家伙看出破绽来，万幸最后还是让我蒙混过关了。”
武逊咬牙点头：“我明白了，想必钱刺史大人对这一切是了如指掌的，否则吕嘉绝不可能在此地做下这么大的买卖。”
“嗯，果然快死的人多少会变得聪明些。没错，这一切都是在钱大人的授意之下进行的。当初你嚷嚷着要剿匪，钱大人把你打发到这里来，就是想借吕嘉之手把你给收拾了。呵呵，没想到袁从英和蒙丹掺和在里面，使局面一度变得复杂，而我老潘急中生智，又反借你们之手报了吕嘉的杀弟之仇，结果你这莽夫对我深信不疑，却把袁从英挤走，这便彻底落入我的彀中。”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我杀了？还要委曲求全等到现在？”
“这个嘛，一来长官没有命令，我不好轻举妄动。再说你已完全在我的股掌里，多留你几天性命问题也不大。”
武逊接着又问：“可我不明白，钱大人身为朝廷的四品命官，在伊柏泰秘密锻造兵刃，又假冒土匪打劫商队，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就是要抢夺来往商队的货物吗？”
老潘不耐烦了：“武校尉，你平时不像是喜欢寻根究底的人嘛，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好奇？长官的心思我可不懂，也不敢懂，你就更没必要懂了。你只需要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就足够了！”
语罢，老潘作势直取武逊的脖颈而来，武逊厉声怒吼：“慢着！”
潘大忠和两名手下冷不丁给他吼得一愣神，却不料就在这一眨眼的工夫，那武逊突发蛮力，竟猛地甩开摁住他的两人，变戏法似的从被褥底下突然抽出随身的长刀，左右开弓劈倒那两名兵卒，翻身跳下土炕。老潘还未及反应就被武逊踢倒在地，武逊左脚踏住老潘的后背，右手举刀刺向他的后脑。老潘杀猪似的狂喊起来：“武逊！你敢杀我！编外队的弟兄们立时就会把你剁成肉泥的……快来人哪！”
武逊冷笑：“潘大忠，你以为编外队的弟兄们还会来救你吗？那好，就让你看看外面的情形吧！”他一手就把老潘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推搡着来到营房门口，抬腿踢开房门，扑入眼中的是整个伊柏泰的营盘，被篝火照得亮如白昼一般。
老潘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这才发现除了通常所燃的篝火之外，还有数排黑衣士兵高举火把，难怪今天的夜色比往日辉煌。可是不对，他又震惊万端地看到，这些士兵个个宽额隆鼻，居然都是突厥人，而站在他们前面威风凛凛的一男一女，正是哈斯勒尔和蒙丹。再往旁边看，编外队的其余三个火长，俱弓腰屈背地被突骑施骑兵押在队前，而刚才在他的指挥下集结起来的心腹队伍，也不知何时全被缴了械，围困在营盘正中的空地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老潘的脑子疯狂乱转，怎么是蒙丹的人马？她和哈斯勒尔不是已经离开了？还有武逊这块囊中之肉分明都到了嘴边，怎么又生生地掉了出去？这边老潘理不出个头绪，那边蒙丹向武逊点头致意：“武校尉，你没事吧？”
“我没事！”武逊把老潘推倒在地，声音竟哽咽起来，“袁校尉说得果然没错，果然没错啊！”
揪住老潘的脖领子，武逊红着眼眶，一字一句地道：“潘大忠，没想到吧，你这么个奸诈狡猾的人，今天也会中我武逊的瓮中捉鳖之计！”
老潘刚要张嘴，武逊挥拳把他打了个满脸开花，随后他扔下老潘，一个人跑上营盘前的高台仰天大笑：“哈哈哈，我武逊终于剿匪了，终于剿匪成功了，哈哈哈！”他笑着叫着，苦涩的泪水在黝黑的脸上肆意纵横。
望着武逊几近狂乱的模样，蒙丹的一双碧眸中不觉聚起微澜，她的身后慢慢走出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蒙丹轻唤：“哥哥……”
梅迎春伸开臂膀，容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他们的面前，突骑施骑兵队的人马整齐无声地肃立在火光之下，暗黑无边的沙漠中，伊柏泰一片火红，真如传说之中的炼狱。
此时的庭州城，却是分外静谧和安详。白天热闹非凡的巴扎里现在空无一人，寂寥落寞中带着些许的诡异和神秘，曲曲弯弯时窄时宽的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或空或遮。散落在地上未及清理的碎纸布屑，随着一阵微风吹过，飘飘荡荡地卷入半空，又浮沉无依地落下，数日前还铺满雪白梨花花瓣、如诗如画般的小径上，如今只余下这些肮脏破败的垃圾，点缀出满目的无奈和凄惶。
袁从英孤身一人在这深夜的巴扎上徘徊，二更之后他就从小院后门溜出来，轻而易举地避开周围监视的耳目，来到这里漫无目的地游走，已走了有足足一个多时辰。三天前他和梅迎春、蒙丹以及他们的骑兵队在草原营帐前告别，计算时间，一切就应该发生在今夜的伊柏泰。袁从英深知，自己正在展开一场豪赌，他已倾尽所有，却还是难卜吉凶，这些天来他夜夜都无法入睡，精神倒是好得惊人，就连一直以来折磨着他的伤痛也感觉不到了，全部身心都在孤注一掷的决绝中燃烧。
回想在伊柏泰度过的那些日夜，武逊这鲁莽而又实诚的家伙，要他寻求沙陀碛匪患背后所掩盖的真相，也就是要他怀疑瀚海军和庭州官府，乃至钱刺史大人才是阴谋的元凶，真是太不容易了。虽然他多少可以认同老潘有鬼的说法，也承认伊柏泰里埋藏着种种可疑，但袁从英这个外来者，费尽了口舌也始终无法彻底说服武逊，万般无奈之下，最后袁从英才争取到与武逊达成共识，由他们两个共同来执行一个诱敌现身的计策，让事实来验证一切。
计划是这样的：首先，武逊在老潘面前刻意表现出对袁从英的不满和猜忌，并借故将袁从英赶离伊柏泰，这样老潘便会对武逊失去戒心，越来越多地暴露出他的真实意图，而武逊可以更方便地探查伊柏泰地下监狱和木墙内的秘密。同时，袁从英回到庭州继续调查，因为他坚持认为，事件的大部分真相必须在庭州才能找到答案。他俩约好以阿苏古尔河畔的小屋传递情报，知道那个地方的人寥寥无几，它又位于庭州到伊柏泰的中间位置，对双方都比较方便。
果然很快袁从英就在庭州查出了眉目，而武逊也从老潘的行止中察觉到更多的蛛丝马迹，并渐渐熟悉了地下监狱和堡垒的构造，他将一部分情况整理出来，送到了河畔小屋的炕洞中。恰在此时，对手加快了动作，沙陀团被困成了他们计划之外的突发事件。高长福的儿子高达逃离围困来到庭州，与父亲商议之下决定投奔伊柏泰，将情况报告给他们唯一信任的沙陀团老团长武逊。高长福本已带着老伴连夜离开庭州，却又折回来给袁从英通风报信，不慎被王迁的手下发现，两位老人惨遭毒手。但惨剧的发生也让袁从英决定立即进入沙陀碛与武逊联络。
高达逃至伊柏泰，武逊机智地立即将他保护起来，没有让老潘看出问题。而高达的叙述也终于让武逊痛定思痛，决定完全信任袁从英。正好当天夜里他看到了袁从英发自河畔的火箭信号，知道双方的行动已经协调一致，于是高达便肩负着沙陀团的危信来到河畔与袁从英会合，并在袁的安排下，飞速前往洛阳向狄仁杰传递军报。在军报中，袁从英把他在庭州所了解到的一切悉数陈述，他知道从庭州到洛阳最快需要多长时间，他也知道自己多半来不及等到洛阳的回信，他更知道，这私相勾连的行为犯了朝廷大忌，狄仁杰如果在朝堂上拿出这份军报，要承担多大的风险。但是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能够提前给狄仁杰警告就可以了，他信赖狄仁杰的智慧和胆识，知道自己的苦心和努力决不会白费。
危机接踵而至，连喘口气的缝隙都不肯留给他。刚刚送走高达，乌克多哈在返回石国的途中传来的急信，又揭示出另一个惊人的阴谋。原来乌克多哈凭借他在东突厥的多方关系，竟然打探到，默啜可汗决心要对觊觎多年的大周商路下手。默啜的计划是同时在商路的东段和西段开展袭击。当时，发生在沙洲、瓜州和肃州一线战事的消息还未传到庭州，乌克多哈的密信中只谈到默啜已以其子匐俱领为小可汗，别号拓西可汗，将集中兵力于夺取商路的东段。
而针对商路西段的计划，则是以位于商路必经之道的——庭州和沙陀碛为中心展开的。由于默啜腾不出手来东西兼顾，所以在西线他采取了与人联合的战术，乌克多哈在密信中报告，默啜所联合的正是西突厥别部——突骑施的敕铎可汗！
当时，就是这样一份密报放在袁从英和梅迎春的面前，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许久，梅迎春才咬牙切齿地叹道：“难怪，连铁赫尔都给召回去了，原来叔父要有如此大的动作！”
袁从英保持着沉默，他确实无话可说。但与此同时，他心中所掀起的惊涛骇浪，那蕴含其中的巨大力量，令他自己也感到震惊。假如这时候梅迎春留意一下，一定会发现袁从英捏紧的拳头上，每个指关节都因用力过度变得煞白透明，但他的面容平静如常，神色丝毫无异。这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抉择后练就的定力，袁从英等待着，对方下注的那一刻，而他早已在内心遍历自己的全部所有，准备好了押上一切。这一切中包括了：狄景晖和韩斌的安危、武逊的生命、伊柏泰全部编外队以及囚犯的生死，甚至狄仁杰的一世清名，排在最后的才是他袁从英自己的名誉和性命，和其他的赌注相比，倒显得太微不足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那么这样做究竟值得吗？袁从英知道值得。因为他要争取的，是沙陀碛、庭州、商路，乃至大周西域边境的安全，他要为远在洛阳的那位老者赢得最宝贵的时间。即使相隔千山万水，只要想到这位老者，他仍然可以感受到深植心底的信任，并从中汲取到源源不断的勇气。当然，这份豪赌的激情本就融汇在他的热血之中，今天不过是在这至为关键的时刻，拿来一用罢了。
对面，梅迎春也已盘算停当，指了指密信，他问：“从英，你怎么看默啜的这个计策？”
袁从英从容应答：“他不会成功的。”
“哦，为什么？”
“因为他打算做的一切，都是自不量力、以卵击石。”
“嗯。”梅迎春满意地点头，又问，“那么敕铎可汗呢？他又会怎样？据我看来，默啜一定许诺敕铎，事成之后帮助他谋取西突厥的领袖地位，否则敕铎也断不会倾力相助。”
袁从英略微沉吟了一下，道：“也许你应该去劝说他悬崖勒马，毕竟突骑施是你的部族，敕铎是你的亲人。”
梅迎春勃然变色，思忖片刻，他才冷笑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突骑施确实是我的部族，但敕铎并非我的亲人，而是我的仇人！”
两对视线电光石火般地碰撞，是敌还是友，不需要再多作解释，自梅迎春决定立场的一刹那起，他们两人便将共进退同生死，以命换命，将心赌心。
袁从英慢慢松开握紧的双拳，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胸口一团腥咸涌动，于是运气凝神，缓缓地松弛几近崩裂的神经，将翻腾的烈焰生生压下去。实际上，梅迎春的选择并不出乎他所料，毕竟这是梅迎春夺取突骑施权力最佳的机会，恐怕也是最后的机会了。一旦敕铎与默啜的联盟形成，并携手夺取了西域商路的控制权，到时候敕铎将再不是偏安一隅的西突厥别部首领，而会在默啜的支持下迅速壮大成为真正的西突厥霸主，从此梅迎春将再无可能与他抗衡，只能束手等待对方来消灭自己了。
难道这么多年来一直卧薪尝胆又胸怀天下的乌质勒王子，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与大周联合，击溃敕铎和默啜，借机彻底粉碎敕铎在突骑施的势力并取而代之，这是梅迎春所能做出的最明智的，也是破釜沉舟的选择，同样，对赤手空拳却要以一己之力对抗大周内外全部强敌的袁从英来说，梅迎春是他目前唯一可以借助的力量。
这样的赌局，又怎么能够不疯狂？
梅迎春和袁从英很快就根据手头的所有信息做出判断，沙陀碛是从突骑施前往庭州的必经之道，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钱归南已经投靠东突厥默啜，但根据种种迹象看，他让老潘开放伊柏泰，引狼入室帮助敕铎穿越沙陀碛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因此当务之急就是要占领伊柏泰。两人立即拟定了行动计划，梅迎春在草原营地集结骑兵队的全部人马，同时袁从英在草原深处寻找到一户牧民人家，把狄景晖和韩斌暂时安置在那里。牧民不要银钱，却对狄景晖搞来的药物很感兴趣，欣然留下了二人。梅迎春把马夫苏拓和他的婆娘，还有两个婴儿也一并托在牧民家中。草原上的牧民行踪不定，从无户籍记录，钱归南就算想破了脑袋，也难以找到这里。
事不宜迟，梅迎春命令蒙丹和哈斯勒尔连夜奔袭伊柏泰，必须要在敌人下一步行动之前夺取伊柏泰，才能保住武逊的性命，也才能占据伊柏泰的有利地势，排兵布阵，准备好应对来自西方的强敌。骑兵队的人马虽然不多但个个强悍非常，一旦顺利夺取伊柏泰，武逊手上还有编外队的百来号人，实在不行甚至可以启用地下监狱中的囚犯。好在伊柏泰有足够多的精良兵械，居沙陀碛正中的位置更是能攻能守，最最要紧的，是伊柏泰里数口深井所提供的水源，那才是在沙漠中持久作战的制胜关键。
就在三天前的傍晚，蒙丹和哈斯勒尔故意大张旗鼓地率领骑兵队向西而去，宣称踏上了返乡之途。梅迎春带着阿威悄然跟随，为了不引起钱归南的疑心，袁从英必须时时在巴扎周围出现，不能消失得太久，因此他只潜入乾门邸店与梅迎春匆匆作别。两人互道珍重，抱拳致意，就在临出门前，梅迎春突然停下脚步，回首正视袁从英，微笑道：“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再谈条件，若让景晖知道，一定要骂我不懂做生意。然乌质勒不是在与从英谈生意，只有一个心愿，如鲠在喉许久了，想在此刻表明，也好不留遗憾。”
袁从英点头微笑：“王子殿下请说。”从他们相识至今，这还是他头一次尊称梅迎春为王子殿下。
梅迎春不动声色，继续意味深长地说着：“乌质勒此去便要公然与敕铎为敌，斗一个你死我活。败则一死万事休，若胜，乌质勒必将如狄阁老曾嘱托的那样，矢志带领突骑施与大周永结盟好，共赴昌盛！”顿了顿，他眼含炙热的光辉，望定袁从英，一字一句地道，“到那时候，乌质勒愿能得到从英的鼎力支持，不知从英意下如何？”
“王子殿下过于抬爱了。”袁从英淡淡地回答，梅迎春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胸有成竹地等待着，他知道此刻对方已没有退路。果然，袁从英再无丝毫的犹豫，随即郑重地抱拳道：“王子殿下的赤诚之心令从英至为感佩。从英愿为王子殿下的伟业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好！那就一言为定了，袁将军！”梅迎春再难抑制澎湃的激情，将对方伸出的双手紧紧握住，所有的许诺都已做出，接下去便该舍命一搏了。
三天后的这个深夜，在寂静无人的巴扎上，袁从英一边牵挂着伊柏泰的战况，一边回顾自踏上庭州土地后所发生的一切，自己的每一个行动，每一次抉择。他再次考量全局，仍然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得完全正确。假如有可能，他真的很希望向狄仁杰征求意见，像过去十年已经习惯了的那样。但是，今夜袁从英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根本没有人可以依赖可以求助。十年之后，他再次孑然一身站到悬崖边缘，在终于做出选择的那刻，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还是像十年前，或者更早前一样，坚强、赤诚、无所畏惧。那么，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就够了，不求无过，但求无悔。
同样是在这个夜晚，狄仁杰坐在洛阳狄府的书房内，心潮涌动无法平静。屋子里面灯火辉煌，宽大的书案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来自庭州的军报。这份军报，狄仁杰翻来覆去地不知道阅读了多少遍，都可以倒背如流了。虽然事实还有些零散，脉络也不完整，但庭州，乃至西域危急的信号明白无疑。联系到前段时间发生在洛阳的二张谈判阴谋，狄仁杰的内心充斥巨大的不安。他知道这份军报的千钧重量，更可以想象他最最关心的孩子们，此刻置身于风暴的中心有多么危险和艰难。然而他这个大周宰相，朝堂的擎天之柱，还是要小心翼翼地走出每一步，因为自己的一招不慎就会给边境的百姓们，给大周，乃至他最钟爱的孩子，带来灭顶之灾。狄仁杰，不得不在垂暮之年，鼓起生命中的全部勇气，来面对这番连筋带骨的可怕考验。
从收到军报的第二天起，狄仁杰已经连续吃了武皇两天的闭门羹，明天一早他还是会去上阳宫求见，虽然二张势必继续阻挠，但是狄仁杰了解武则天，凭着他与女皇这么多年所建立起来的信任，他知道最迟明天，武皇必定会召见自己。也只有在武皇的面前，狄仁杰才会呈上这份军报，他已准备好面对女皇任何可能的反应，即使是雷霆大怒也不足惧。最重要的是，要让她亲自作出判断，而绝对不能通过那两个惺惺作态的奸佞小人，否则袁从英必获重罪，而这一次，狄仁杰下定决心要保护好他。
“大人。”沈槐不知何时已侍立在狄仁杰的身旁，轻轻一声呼唤，将老人从万千思虑中召回。
狄仁杰怔了怔，才应道：“哦，是沈槐啊。”这几天来他全副身心都放在边境的危局，几乎已经把沈槐给忘掉了。
沈槐在书案上搁下茶盘，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军报，狄仁杰不在沈槐面前藏匿它，但也未向他作过丝毫解释。沈槐并不过问，只是低声道：“大人，您这两天几乎不眠不休，如此操劳身体会受不了的。”顿了顿，他诚恳地道，“大人，沈槐愿与您分忧。”
狄仁杰伸出去端茶盏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少许茶水泼溅出来，手指被烫得微痛，他抬起头，对沈槐歉意一笑：“沈槐啊，你来读一读这份军报吧。”
“这……”沈槐尚在犹豫。
“嗳，”狄仁杰温言，“没事，你看吧，这是从英从庭州发来的。你看了，我也多个人商议。”
沈槐启封阅信，只匆匆读了一遍，就觉得头顶上炸开一个惊雷，他完全明白了这两天来狄仁杰彻夜难眠、焦虑万端的原因。放下军报，沈槐抬眼看着狄仁杰疲惫沧桑的面容，一时间心里很不是滋味，无论多么睿智，他毕竟是个古稀老人了啊，却还要承担这样巨大的压力，他还能应付得了吗？
狄仁杰似乎没有看到沈槐脸上复杂多变的表情，只轻轻叹息着问：“沈槐啊，从庭州到洛阳，日夜兼程需要多长时间？”
“唔，二十日左右吧。”
“这份军报是四月初八从庭州发出，一路走了十七天，三天前到达洛阳，而今天已是四月二十八日，也就是说，军报自发出至今整整二十天了。”
狄仁杰手扶桌案站起来，慢慢踱到书房门口，翘首眺望，如墨的夜空中一轮新月正在穿云破雾。背对着沈槐，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二十天，二十天里可以发生多少事情啊，明天，明天，圣上啊，老臣就怕等不及明天了。”
话音刚落，二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狄忠一头撞进小花园的月洞门：“老爷，老爷！宫中来人传话，要老爷即刻入宫面圣！”
狄仁杰猛转过身，一字一顿道：“果然还是来不及了，怪我，都怪我啊！”他低一低头，又昂然挺起，厉声喝道，“沈槐，随我进宫！”
上阳宫最高大状美、绮丽恢宏的观风殿，已经沉寂了数月，在今夜突然间大放光华。高耸的殿宇之上，新月的皎皎清辉不停流转，玉宇琼光交相辉映，将夜色渲染得更加瑰丽深邃。遍插四周的红烛在寂静无声中燃尽所有，灼热的光焰投射在每个人的脸上，整座殿堂内没有半点阴影，连最细微的暗尘都暴露无遗。
这是个没有一丝风的春夜，空气凝滞沉重，蜡烛燃烧时散发的异香令人昏沉。但是此刻，观风殿中的每一个人都清醒得犹如黎明方起，个个挺身肃立、敛息屏气，正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兵部尚书姚崇，用嘶哑的声音朗读刚刚从前线传来的塘报。
圣历三年四月十五日晨，东突厥默啜之子匐俱领和其兄左厢察咄悉匐，各率二万人马进犯我大周陇右道之重镇瓜州和肃州。肃州刺史秦克永登上城楼英勇抗敌，不料默啜贼子匐俱领提早在城内布下奸细，放火烧毁粮仓和军营，城中大乱，肃州城内外交困，终于不敌强攻，一日便遭沦陷，秦克永跳下城楼殉国，肃州守城官兵悉数被杀。与此同时，瓜州刺史阎穆之却大开城门，纳敌以入，咄悉匐不战自胜，瓜州再陷。同日，默啜亲率三万贼兵，突袭沙州地界，沙州刺史邱敬宏率部拼死守城，默啜屡攻不下，转而围城僵持，目前战况不明。
姚崇念完了，空旷的大殿中喑哑的回音不绝于耳，持续地击打着每个人的头脑。
高高矗立在正北位置的龙椅上，武则天头戴冕冠，白玉冕旒垂下，遮掩着她满是皱纹的额头和斑驳的白发，上玄下朱的冕服套在这垂暮老太的身上，怎么看都显得过于宽大了，触目皆是人不胜衣的凄凉。但即便如此，站在玉阶之下的那些个男人，仍然没有一个敢于抬起头来，武则天锐利的目光在所有人的头顶掠过，他们都习惯弯腰屈背了吧，这些废物！
回音停止了，还是没有人开口，武则天不觉发出一声冷笑：“诸位爱卿，你们不是一直吵吵着说要见朕、要见朕吗？怎么今天见到了，却一个都不说话？”
“陛下，这默啜屡屡进犯我大周边境，前有河北道向州、定州遭劫，数州百姓生灵涂炭，今又有陇右道一线被袭，默啜贼子实在是、实在是该千刀万剐啊！”说话的是武三思，满脸的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顿了顿，武三思又道：“陛下，默啜此次所进犯的全部是西域商路沿线重镇，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就是要劫断我大周与西域经商之通途。陛下，这一次咱们绝对不能饶了默啜这突厥贼，定要打他个落花流水！”
“哦，可现在似乎是人家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吧？倒不知道梁王有什么克敌良策？”张易之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
武三思一愣，刚想反唇相讥，紧接着从龙椅上射来的凌厉目光让他后脖领子直发凉，武三思的心咯噔翻了个，马上转向姚崇质问：“面对如此重大的敌情，兵部有何应对之策？”
姚崇不理会武三思，却跨前一步，面对武则天深躬到地：“陛下，肃州和瓜州均为大周陇右道上重镇，竟都在一日之间被突厥攻破，兵部难辞其咎，姚崇身为兵部尚书，甘愿领罪。”说罢，姚崇撩起袍服跪倒在玉阶之前。
武则天沉默着，大殿上鸦雀无声，就连烛芯偶然的爆裂声都似乎能把人心击碎。良久，龙椅上传来一名老妇人的声音，悲凉而空荡：“如果朕没有记错，陇右道上有我大周最精干的边境驻军：豆卢军、墨离军、玉门军、伊吾军……光肃州和瓜州的驻军就不下五万人，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不堪一击？”说到最后几个字，话音中竟仿佛带出悲泣。
“陛下，兵部失职，令陛下忧心，令大周蒙耻，姚崇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姚崇高声禀奏，匍匐于地“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眼中已是热泪充盈。
正在此时，自进殿后始终未发一言的狄仁杰缓步出班，沉着地轻唤：“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汇集在他的身上。就连那龙椅上的身影也微微前倾，这时候她从内心深处觉得自己是如此虚弱无助，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玉阶前这位年已老迈却依然伟岸忠直的老臣。情不自禁地，武则天低声应道：“狄国老。”
狄仁杰不慌不忙、朗声回禀：“启奏陛下，据老臣所知，姚尚书是圣历三年二月才升迁为兵部尚书的，任职至今不过旬月，因此老臣认为，陇右道上兵败之责不能算在姚尚书的头上。而今边境危急，正是该兵部大展身手、抗击敌寇之时，姚尚书作为兵部首脑，切不可虚言责罚，应勇担重任，平贼收地，为大周尽职，为陛下分忧！”
掷地有声的话语令龙椅上的老妇精神为之一振，掩在冕旒后的犀利目光投在狄仁杰的脸上，竟也带上少有的亲切。旬月不见，他似乎又老了很多。可自己不也是一样？她再度环视阶下众人：太子、皇嗣、王爷、宰相，这济济一堂的大周社稷顶梁支柱中，竟只有那一个人能够让自己感到心安、感到踏实。武则天缓缓抬起手，慢声道：“国老所言甚得朕心啊。姚崇，你先起来，朕要听你代表兵部，说说对战事的看法，至于如何治你的罪，也要等收复失地、诛杀突厥贼寇以后再作定夺。”
姚崇口诵“遵旨”，向狄仁杰投去充满敬意的目光。再度正对武则天站得笔直，姚崇并没有丝毫畏缩，胸有成竹地朗声道：“陛下圣明，正如陛下方才所说，陇右道是我大周驻军最多、兵力最强大的州道，且沿途均为通商重镇，各州富庶程度远甚其他各道，不论战力、物力都强突厥数倍，此番默啜能够一日之内攻陷肃州和瓜州，只不过是阴谋用奸，并占了突袭的先机，绝非其军队实力优于陇右驻军；而突厥贼寇之所以在沙州难以速胜，也是因为驻守沙州的豆卢军处于玉门关隘要害，历来戒备程度为边境之最，戒备程度比别处更高，故而突厥贼寇遇此强敌即难速胜。”
说到这里，姚崇顿了顿，不易察觉地扫视周围听得聚精会神的众人，抬高声音继续道：“而今陇右道上战局危急，肃州、瓜州已陷，默啜若集结兵力共战沙州，沙州只怕也凶多吉少。所以兵部以为，此刻断不可再从中原长途调兵，而应该有效利用陇右道上本身的军力，才能做到不延误战机。检阅陇右一线，从肃州向关内至凉州，依次有建康军、大斗军和赤水军，集合兵力已超过十万之众。兵部奏议，以建康军和大斗军为先锋驰袭肃州，首先将肃州夺回；赤水军断后镇守凉州，面朝西北屏障甘凉地区，使突厥游兵无法进一步突破侵入关内。我军一旦收复肃州，定当乘胜追击、速战速决再夺瓜州，而默啜贼兵向来不擅久战，遭遇强敌必然回退关外，则沙州之围可不解自溃！”
姚崇昂扬的话语再度在殿内激起阵阵回音，听在众人耳中却与方才有着天壤之别。武则天的双眼也不禁放出振奋的光彩，她强抑着激动问：“诸位爱卿，你们觉得姚尚书的奏议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狄仁杰躬身奏道：“陛下，老臣以为兵部的奏议顺应天时地利，是上佳之策。”
“好！”武则天轻拍膝头，朗声道，“姚崇，朕也认为你的奏议非常好。那么，对于领兵的将帅人选，兵部又有什么建议呢？”
这次姚崇回答得愈发自信：“陛下，凉州刺史崔兴，耿正忠直、谙熟兵法，臣以为陛下可授命他率先锋队伍首战肃州，同时命赤水军军使豹韬卫大将军褚飞雄镇守甘凉地区，确保突厥贼寇难以趁乱入侵关内。”
“嗯，”武则天听得频频点头，“姚尚书之荐甚得朕心。即刻传旨，朕授崔兴为陇右道前军总管，率建康军和大斗军共六万兵马往击肃州和瓜州；褚飞雄为陇右道后军总管，统四万赤水军镇守甘凉。”
众人齐颂：“遵旨。”
姚崇接着又奏：“此番敌情猖獗，边境布局虽定，朝廷仍然应派钦命大军前往陇右道，以显我天朝威仪、后援前线战事，更兼安抚陇右道一线受扰百姓。请陛下明鉴。”
武则天颔首：“嗯，朕也是这样想的。这样吧姚崇，就由兵部负责尽速从河北道、关内道和山南道调集十万兵马，你们兵部再举荐一位领军大将军，朕来定钦差大臣和安抚使的人选。”
姚崇略一思索，便道：“圣上，右武威卫大将军林铮英勇善战，且出生于寿昌，对沙州、瓜州一线极其熟悉，是领兵的最佳人选。”
“很好，就由林铮来做这个行军大总管，三日之内率军出征！”
“至于钦差和安抚使的人选嘛……”武则天沉吟起来，她的目光再度扫过众人，一张张脸上总算露出了些许欣慰之色，大殿里的气氛也略有松弛。不对，武则天凝眸在狄仁杰的脸上，心中泛起疑惑，为什么他不像别人那样面呈喜悦，反而显得比刚开始时还要严肃忧虑，她轻唤了一声：“国老……”
狄仁杰猛然一悚，掩在袖笼中的右手颤抖得几乎捏不住那份军报，他闭了闭眼睛，终于跨前半步，躬身道：“老臣在。”
武则天和颜悦色地道：“国老，关于钦差和安抚使的人选，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狄仁杰点头，用平稳而有力的声音道：“陛下，老臣认为姚尚书方才的排兵布阵还缺失了一个关键的环节，只有填补上这个环节，我们才能商讨其他事项。”
“你说什么？”武则天惊得几乎从龙椅上腾身而起，“关键环节？怎么，我们还遗漏了什么关键环节？”
姚崇也不觉面露惊惧，直盯着狄仁杰。狄仁杰苦笑了一下，缓缓地从袖中褪出军报，双手平端过顶：“陛下，老臣这里还有一份发自二十天之前的军报，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军报上呈武则天，大殿内又一次陷入最沉闷的寂静之中。众人之中有的在悄然观察武则天的表情；有的反复打量狄仁杰，似乎在猜测着什么；还有的只顾低头屏息。狄仁杰直视前方，他曾经反复设想过多次武则天看到军报后的反应，和自己该如何应对，但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武则天缓缓搁下军报，脸色铁青地抬起头来，仿佛是从牙缝里发出的声音：“国老，这份军报朕都看明白了，现在朕要听你说说，所谓的遗漏环节是什么？你又有什么应对之策？”
“陛下圣明，”狄仁杰深施一礼，现在他反而没有了顾虑，在满殿狐疑的目光中从容应答，“陇右道上自沙州以西北依次为伊州和庭州，此两州北邻东突厥，西接西突厥，可谓是陇右道上大周的最后一道防线。而今默啜率先攻下瓜州和肃州，包围沙州，我大周军队从凉州出发自东向西挺进，确是良策一条，但请陛下试想，假如此时伊州、庭州出现状况，沙州必将腹背受敌，一旦我军无法快速收复瓜州和肃州，沙州绝难独立支撑。而如果庭州、伊州、沙州尽落贼人之手，我军即使收复瓜州和肃州，西域商路也已然被截成两段，默啜的阴谋也就得逞了。”
狄仁杰的话就像晴天霹雳在观风殿上炸开，一时间众人什么表情都有，惊慌失措的、难以置信的、嗤之以鼻的……
姚崇忍不住了，跨前一步道：“陛下，狄大人，这份军报到底说的什么？何人所发，为何未经兵部？又怎么会令狄大人担忧到伊州和庭州？据我所知，伊州和庭州的防务一向固若金汤，况且默啜的人马尽在东段，与我大周军兵鏖战，又怎么可能腾出手去到沙州以西的伊州和庭州作战？这、这实在令人不解啊。”
没有人回答姚崇的问题。狄仁杰和武则天都沉默着，许久，武则天才长叹一声，沉闷地道：“既然国老指出了疏漏之处，那么就请再谈谈补救之策吧。”
深重的悲戚骤然间敛住了狄仁杰的心神，他强自镇定，再度开口：“陛下，老臣以为军报上面所述之事关乎朝廷重臣，况且还有很多疑点，因此伊州和庭州的状况必须要有一名钦差前去调查清楚。既然陇右战事本来就需要一名钦差领兵前往，老臣建议，就让这名钦差和林铮将军分兵两路：林将军带兵支援肃州和瓜州；钦差则借道吐蕃迂回到玉门关和阳关西侧，从那里向北直上伊州，一则厘清伊州和庭州的疑云，二则与从东部平寇的大周军队形成合围之势，如此安排，不怕默啜之患不除！”说到这里，他猛然抬起头，直视冕旒后皱纹密布中的那双眼睛，铿锵有力地道，“陛下，老臣愿亲赴陇右道，为大周扫除默啜贼寇！”
武则天没有答话，两对历经沧桑的目光无言交汇，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武则天轻轻问了一句：“狄爱卿，你的三公子是在庭州服流刑吧？”
“是。”狄仁杰低下头，不经意间眼前有些许的模糊。
武则天垂目深思，阶下突然走出张易之，他此前一直在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发生的一切，这时候拿定了主意，出班奏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张易之说话的声音颇为清朗动听，与所有在场的人都不同，他边说边抬头直视着武则天，眼珠还缓缓转动，脸上带着又轻浮又讨巧的微笑，果然让武则天阴沉的脸上露出些微暖意，她轻叹着问：“易之啊，你又有什么事？”
张易之抬手指了指姚崇，语调轻松地道：“倒也不是别的什么，只是听方才姚尚书的话，似乎狄国老上呈之军报并未到过兵部，姚尚书对此一无所知。同样，阁部各位显然也从未见过这份军报。这样易之可就不懂了，难道军报不该是走先报兵部再达阁部，最后才上呈陛下这样的次序吗？既然狄大人手中的这份军报没有走正规的途径，那么是不是该如姚尚书方才所问的那样，让大家知道军报是何人所发，怎么会到狄大人的手中，究竟写了什么内容，否则我等恐怕很难给陛下出主意。”
狄仁杰差点就想对着那张光滑的俊脸唾去，如此轻慢不恭的言辞、公然挑战的姿态，如果换作别人，恐怕武则天早就勃然大怒，但偏偏是他张易之。
果然龙椅上的老妇只是无奈地轻哼一声：“易之，你先退下。大家都先退下吧。哦，国老、姚尚书，你们两个留下。”
众人鱼贯而出，张易之特意从狄仁杰的面前经过，跺跺脚冷笑出声，随后才扬长而去。狄仁杰视若无睹，他已经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再去顾及这等小人。他深知武则天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军报的来历，是对自己的莫大信任和保护，但是她也没有接受自己充任钦差的请命，这就意味着吉凶仍然难卜。
众人全部退出，偌大的殿宇上只留下他和姚崇挺立阶前，姚崇看了眼狄仁杰，老人花白的胡须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颤动，姚崇朝上拱手，轻声道：“陛下，国老年事已高，是不是可以赐个座？”
“啊，是朕疏忽了。”武则天连忙招呼，“来人，快给国老赐坐。”
狄仁杰忙道：“陛下。”话音未落，青衣内侍已搬来椅子，武则天温言劝道：“狄爱卿，快坐下吧。”
“谢陛下。”狄仁杰缓缓落座，整理好袍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武则天再次长叹一声：“狄爱卿啊，你知道从神都去伊州和庭州路途有多么遥远，如借道吐蕃，那还要翻越祁连山，沿昆仑山麓前行，你的身体能吃得消吗？”
狄仁杰淡然一笑：“要履行为臣子者的责任，即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足道。走点儿远路、翻几座高山算不了什么。”
武则天微微颔首：“你的忠心朕是清楚的。对你，朕深信不疑。不过，”她突然面露微笑，道，“别告诉朕你这次请命全是出于公心，那样，朕可就不能尽信了。”
狄仁杰低下头苦笑：“陛下圣明。臣老了，过去倒也不知道，人老以后竟会如此牵挂自己的孩子们，特别是离家远行的孩子，心里面真是时时刻刻都放不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武则天直听得心中酸涩难抑，她的眼前瞬息掠过那些个面庞：显、旦、弘、贤，他们都是、曾经是她的孩子。
武则天举起军报：“姚崇啊，你拿去看吧。”
姚崇双手接过军报，匆匆浏览，恍然大悟的同时不觉全身冰冷，他注意到，军报居中的部分布满水渍，字迹已经模糊，他猛然意识到，这应该是狄仁杰长时间紧握军报，手心中的汗水所致。顿时，姚崇心中阵阵痛楚，这位老人该是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啊。
武则天发问了：“姚崇，现在你都明白了吧。对国老的忠心朕不会有丝毫质疑，但假若朕准了国老的请命，是不是就会留下个大把柄，令世人可以据此诟病国老？”
姚崇深躬到地，道：“圣上所言极是。官员之间私相勾连是我朝大罪，上可达谋逆之罪株连九族，国老绝不能与这样的罪责牵连在一起。况且，假如陛下任命国老为钦差，查察军报所述之案情，鉴于国老与送发军报的袁从英之间渊源颇深，不仅难以服众，还会令天下官员从此无视串联之罪，乱了国法纲常，后果将不堪设想。”
狄仁杰的耳朵嗡嗡作响，理智让他明白姚崇的一片苦心，但汹涌的情感却令他难以自持，难道这一次自己还是不能保护好袁从英？早知如此，早知如此……狄仁杰想不下去了。
“那么姚尚书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武则天问。
姚崇飞快地思考一番，郑重回禀：“陛下，从军报上看伊州和庭州的局势也已十分紧张，臣以为与其自洛阳派出钦差到伊州，倒不如还是就近任命合适人选，彻查瀚海军相关案情。同时，陛下仍可委派狄国老为陇右道安抚使，在战事略定之后沿陇右道招抚百姓，黜陟各州政务。”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武则天连连点头，又问，“那么钦差的人选？”
姚崇看了眼狄仁杰，狠心道：“鄯州位于肃州以南吐蕃以东，诚乃近水楼台。臣以为现任鄯州刺史、高平郡王武重规可担此钦差一职。”
武则天微眯起眼睛，注视着狄仁杰问：“国老以为呢？”
“臣，附议。”
从观风殿沿着长廊走到上阳宫门口，昨日夜半被叫入宫，到现在已是明丽的清晨。长廊两侧繁花似锦，却无法吸引狄仁杰和姚崇的目光。狄仁杰步履匆匆，始终不肯和姚崇说上一个字。姚崇默默跟在他的身后，直到上阳宫门前，才鼓起勇气轻唤了一声：“狄国老，我……”
狄仁杰的身子晃了晃，没有回头，只淡淡地道了句：“姚尚书，老夫感激你。”姚崇呆立宫门前，看着沈槐将狄仁杰搀扶上马车，马车启动了。春阳娇艳，映在马车的亮铜车顶上，炫开点点光辉，落入姚崇的眼底，兵部尚书的眼圈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