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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悬疑录：最后的狄仁杰2
作者：唐隐
内容简介
 狄仁杰在失去袁从英这个左膀右臂后，又遇到了生死簿血案。负责新年庆典的鸿胪寺少卿死在城门口，正卿惊吓过度，吐出生死簿三字后昏迷不醒；城外天觉寺和尚圆觉从高塔上坠落而亡，写有生死二字的泛黄旧纸，从半空飘然而下；一首名为《生死簿》的童谣也在无声无息中流传开来 狄仁杰临危受命，接管了新年庆典事宜，辗转在各国使臣之间，同时展开了对这三桩命案的调查，剥丝抽茧之下扯出梁王武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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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狄仁杰 字怀英，唐代武周时期宰相。因政绩卓越，武则天称其为国老；因无案不破，百姓视其为神探。
袁从英 狄仁杰的卫队长，心思细腻，对狄仁杰忠心耿耿。后因故前往边关庭州，与朝中的狄仁杰一内一外，共同化解了一场场牵连甚广的阴谋诡局。
狄景晖 狄仁杰的第三子，自大自负，后因故流放庭州，有所改变，与袁从英一同协助狄仁杰。
武则天 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正统女皇帝，唐朝第六位皇帝，称帝期间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
韩　斌 袁从英救下的男童，对其极为依赖。曾经和哑哥哥相依为命多年，因此非常善于照顾人。
沈　槐 在袁从英前往庭州后成为狄仁杰的卫队长。对未能获得狄仁杰全面的信任耿耿于怀。
周梁昆 鸿胪寺正卿，“生死簿”血案的目击证人之一。
钱归南 庭州刺史，看似胆小怯懦，实则城府极深，伪装之下另有所图。
梅迎春 袁从英等人在前往庭州途中偶遇的胡人，性格豪爽，精通汉学，身份成谜。
沈　珺 沈槐的堂妹，纯真简单，对沈槐有很强的依赖，几乎言听计从。
沈庭放 沈珺的父亲，脾气暴躁，行踪诡异，家中藏有大量来历不明的珍宝。
杨　霖 性格软弱，随波逐流，在一个神秘人的胁迫下来到长安，执行某个任务。
狄仁杰
楔 子
圣历二年腊月二十六日的寒夜，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后半夜起，刚刚停了一天的雪，又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位于洛水南岸、天津桥西侧的天觉寺，是洛阳城内最大的一座寺院。一共六进的深深院落，顷刻间便完全笼罩在雪花之下，院内贯通前后的小径上，僧人们白天才将积雪扫到旁边的空地，现时又铺上了一层新的银装，倒将整座寺院衬得比往常在暗夜中更要明亮。
寺院最里头的小院正中，伫立着一座砖砌的六层宝塔，名唤天音塔。连着半个月的大雪，将这座天音塔从上到下都覆上厚厚的积雪。此刻，朔风卷起斗拱、飞檐上的积雪，与四周纷飞的雪花汇成一片。突然，一点微弱的红光从宝塔底层圆拱形的窗洞里飘出，忽隐忽现，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倏忽间，这点红光消失了。过了一会儿，红光又从二层楼的圆拱窗内射出，然后，是三层、四层、五层，最终那一点红光停在了塔的最高层。塔中央的圆形桌案上，一支白色的蜡烛被点亮了，惨淡的光晕映出一张苍白猥琐的脸，暗影中土黄色僧衣包裹着一具肥大的身躯。
这僧人借着蜡烛闪烁的微光，从怀里摸出一个薄薄的本子来，手蘸唾沫，一页页翻动着，贪婪地盯着黄色的纸页，嘴里还念念有词地低声嘟囔着什么。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忽然被身后发出的响声惊动，急忙警惕地回头张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又侧耳倾听，只有呼啸的风声，僧人稍稍镇定了下心神，正抖索着想把手中的簿册收起来，烛光下突然出现一片大大的阴影。
“圆觉……”僧人乍听到这声呼唤，连连倒退了好几步，惊恐地直瞪着眼前那个黑影。这黑影向他越靠越近，嘶哑的声音继续没有高低起伏地呼唤着：“圆觉，圆觉，圆觉……”
“不！你、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别过来！”圆觉脸色惨白，退到了墙边，脊背靠着拱形窗楣。打着旋儿的雪花扑上他光秃的头顶，寒气刹那间侵入五脏六腑，宛如死亡的气息，冰冷森严。
那黑影显然没有把圆觉绝望的呼喊当回事，继续一步步向他靠近。就在他来到圆觉近前的一尺之遥，圆觉猛一转身，抬腿踏上窗楣，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狂呼，便纵身而下。暗夜中土黄色的僧袍被风雪激起，像一双张开的羽翼，带着圆觉的身躯飘飘荡荡，砸落在天音塔旁的雪地上时，竟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便被狂风骤卷而去，就连前院值夜的僧人都未曾有丝毫察觉。
直到第二天清晨，圆觉的尸体才被上早课的僧人们发现，已然冻得僵硬如石，连血迹都凝结成了深红色的冰柱。他的身边散落着几页黄色的破纸片，模模糊糊地可以分辨出些字迹，似乎是用小篆反复书写的“生”和“死”这两个字。
当然，对绝大多数正纵情于岁末狂欢的人们来说，“死”这个字离得实在太远了，远到似乎永远也不会到来，根本不值得去考虑。他们只想尽情享受“生”的欢乐，并妄图将这生之乐趣延长到无限，伸展至永恒……

第一章 寒夜
大周圣历二年，岁末，除夕将至。
神都洛阳连日来阴霾不散，漫天风雪不分昼夜地呼啸翻卷，全城百姓挨过整整十五个肃杀的冬日，终于在除夕前两天盼来了久违的阳光。可惜这严冬中的阳光是如此衰弱而勉强，无法带来一丝暖意。但无论如何，辞旧迎新的时刻还是不可阻挡地到来了。
太初宫前，则天门巍峨的飞檐上，积雪被狂风卷起，把阳光反射成跳跃的点点亮金，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重重宫墙之间肃穆寥落，殿宇楼阁中不见半缕生气，若不是偶尔有一队神色紧张的宫娥内侍匆匆而过，这个地方已然安静得仿佛被所有人抛弃，更别想感受到一点点节日的气氛。
则天女皇的内寝——长生院内，齐刷刷跪着一批御医，各个在寒风中哆嗦成一团，虽然眼前那扇紧闭的宫门内无声无息，这些人仍不敢有丝毫动弹，只是深深地埋着头。
长生殿内，绣金蟠龙的厚重垂帘自顶而下，袅袅的烟雾在垂帘两侧盘旋，清冽的药香和淡雅的沉香糅杂，依然掩盖不住一股令人不快的衰败之气。这是垂垂老人身上才有的特殊气味，在病重的老者身上更显浓重，谁都知道，这气味正是来自那不可阻挡的彼岸。
无声无息中，垂帘被轻轻掀起。在外殿中坐了一上午的几个人齐齐抬起头来，垂帘内走出的那人立时被几束目光牢牢盯死。目光中有期待、有疑问、有谄媚、有怨愤、有鄙视、有冷漠，还有憎恨，不一而足。
张易之施施然端立在众人之前，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太子殿下、相王、梁王、公主殿下，圣上好多了。”说完这句话，他也不待回答，便款款落座，镇定自若地环视周围。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长吁口气，梁王武三思抢先开口感慨：“天佑吾皇，天佑吾皇啊！”接着，他略显夸张地朝张易之拱了拱手，“五郎、六郎这些天来衣不解带，在圣上身边尽心侍奉，殚精竭虑，总算令圣上转危为安，真是劳苦功高啊。”
张易之含笑点头，却听一旁端坐的太平公主轻哼一声：“五郎、六郎侍奉得越好，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心中越发惶恐。母亲病了这些天，我们竟连面都见不着，更别说亲自侍奉了！这若是让天下百姓知道，只怕二位哥哥和我，都要被人唾骂。”
李显瞥了瞥太平，朝张易之略一颔首，道：“五郎、六郎辛苦了。圣上既有好转，不知道此刻是否可以面圣问安？”
张易之轻轻欠了欠身，微笑道：“圣上已睡熟了。请太子和殿下们放宽心，快回去休息吧。”
李氏三兄妹相互看了一眼，李旦沉稳道：“既然圣上已经睡熟，我们便先回去了。只是眼前有件要事，还请五郎待圣上醒来后请示圣上：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两日后即是除夕，按例宫中有守岁和朝贺之礼，正旦更要宴请四夷使节，以示我天朝恢宏之气，然以现时圣上的龙体，恐怕……”
张易之含笑点头，道：“这事我记得。圣上病体虚弱，恐怕近几日都不能劳累。不过新年朝贺也是件大事，还是应该郑重对待。”
武三思接过话头，道：“这事还是请圣上来决定吧，圣上虽染微恙，但毕竟是九五之尊，天佑之地仰之，圣驾亲临方能给我大周带来新一年的吉瑞祥和。更何况我大周如今四海升平、国力强盛，威仪达于天下，各国竞相依附，使臣纷至沓来，那些番邦夷狄对圣上景仰已久，都等着借新年朝贺之机一睹圣颜哪。”
李显连连点头：“梁王所言甚是。”
太平公主轻笑一声：“话虽如此说，母亲毕竟年事已高，又兼大病初愈，不宜过度劳累。我倒觉得，此次新年大典，如由太子代替圣上主持，既能替母亲分忧，又能令太子在百官和各国面前立威，不失为一件一举两得的好事。”
武三思听着太平的话，面色一变，想要开口，却又忍住了，只是冷冷地扫了李显一眼，随后便盯牢张易之的脸。
张易之倒是泰然自若，脸上依然堆满了笑容，慢慢环顾一圈众人后，方才说道：“待圣上醒来，易之一定请圣上示下，你我只需耐心等待便是。再说，新年朝贺的一概礼仪庆典，鸿胪寺已经准备了两个月，圣上此前就交予太子殿下督管的，想必定是万事妥帖。”
李显道：“周梁昆任鸿胪寺卿已有多年，他办事还是很可靠的。昨日我还与他一起审阅了庆典和朝贺的安排，端的是一应周全。”
李旦仔细听着他的话，不由笑道：“圣上既然将礼仪庆典都交由太子殿下主理，可见对这新年朝贺的事情已经有了打算。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等待旨意便是了。”
武三思率先离开，李氏兄妹随后也出了长生殿。来到长生院前，李旦看着那一群在寒风中已经跪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御医们，皱起眉头，凑在李显跟前耳语了几句。
李显犹豫了一下，提高声音问了句：“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内侍赶忙回道：“昨晚圣上发病，他们就在这里候着了，一直到现在。”
李显摇摇头，吩咐道：“圣上已然安寝，留二人在此待命，其余人等都先散了吧。”
太平公主朝他点点头：“显哥哥，你刚才战战兢兢地回张易之的话，我都快看不下去了。这些人可都是张易之叫来的，你此刻倒把他们遣散了，就不怕张易之……”
“太平！”李旦轻叱一声，李显却已经面红耳赤，嚅嗫道：“我怕他？我不过给他们兄弟二人一个面子罢了。”
太平公主轻笑：“显哥哥到底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啊。”
李旦忙道：“好了，好了。太子，我看这回母亲病得不轻，主持新年庆典的事情应该会落在你的头上，你还是要慎重对待啊。梁王心中肯定不痛快，说不定会给你设些麻烦。”
李显忙问：“啊，他会设什么麻烦？”
李旦道：“我也说不好，只是给你提个醒。那个周梁昆是效忠圣上的人，我看他倒一直很谨慎，在我们和梁王、魏王之间也从未显露出亲疏向背。我想，太子只需多多依赖他便是。”他停了停，又道，“另外，太子也可以从狄国老那里讨些建议。”
李显轻轻叹了口气，道：“狄国老倒是衷心可表，可惜自从并州致仕回来，我看他的精神大不如前，并州的案子似乎对他打击很大。至于那个周梁昆嘛，为人确实谨慎可靠，但也深不可测，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是圣上最信任的臣子之一，在鸿胪寺卿这个位置上做了不少年，论起礼仪外事，他是大周朝第一人，这些天对我也是恭谨有加。可是他的心思偏向，却难以捉摸。”
太平公主道：“这也可以理解。如今圣体不宁，朝局纷乱，像周梁昆这样的老臣重臣，一定还在审时度势，待价而沽吧。”
一阵寒风吹来，她微微打了个冷战，笑道：“二位哥哥，咱们就别站在这里吹冷风了。快过年了，都有一大堆的事情，咱们还是忙各自的去吧。”看到李显一副困惑忧虑的样子，她又柔声道，“显哥哥，如今你是大周朝的太子，母亲这两年对李姓宗嗣改变了态度，局面比前些年要好得多，朝中还有像狄仁杰这样一心维护李唐的忠臣，你大可不必太过担心，不然反而束缚了手脚。”
李显苦笑了下，点点头不再说话。兄妹三人缓缓步出长生院，沉默地沿着宫中的甬道向外走去。头顶上，久违的阳光再度被厚重的阴云遮蔽，身上虽然穿着最昂贵考究的裘服锦袍，严寒依然侵入骨髓，这真是个令人心悸的冬天。
长生殿内，张易之蹑手蹑脚地回到垂帘后面，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宽大的龙床上，武则天还是轻轻“哼”了一声。张易之赶紧凑上去，半跪在床边，轻轻握住武皇伸出的手，低声道：“陛下，您醒了。”
“嗯，醒了一会儿了。你们在外头说的那些话，朕都听见了。”武则天虚弱地半闭着眼睛，慢悠悠说道。
张易之轻笑道：“真是什么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和耳朵啊。”一边说着，他一边仔细端详着掌心里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手背上暴露的青筋和深褐色的老年斑，令女皇的衰老一览无余。
武则天轻轻叹息一声：“这次新年仪式，看来朕是不能主持了。”
张易之仍然轻笑：“陛下不想主持就不主持，谁还敢说什么？”
武则天睁开眼睛看他，摇摇头道：“你啊，就是个鬼精明。六郎就比你单纯得多。”
张易之朝龙床的另一侧看去，只见张昌宗蜷缩成一团，紧闭着眼睛睡得很熟，不由会心一笑：“陛下，五郎知道您更疼六郎，您又何必老把这挂在嘴边上。您就是我二人的天，就算我显得精明些，那也是为了讨陛下您开心。”
武则天捏了捏他的脸，佯作愠怒道：“好大的胆子，朕真是把你们俩给宠得不像话了。”停了停，又正色道，“五郎，传朕的旨意，今年的辞旧守岁和百官朝贺典礼，均由太子主持。并命鸿胪寺卿周梁昆即刻为太子安排一切礼仪所需，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遵旨。”张易之毕恭毕敬地答应道。
武则天又合上眼睛，朝他摆了摆手：“你去吧，朕要睡了。”
张易之弓着身子退出垂帘，匆匆往殿外走去。刚一迈出殿门，他便深深吸了口室外凛冽清爽的空气，耳边传来几声聒噪，举目眺望，一群乌鸦高高盘旋着，朝着万象神宫的方向飞去。三天后的正旦，太子就要在那里接受百官朝贺和各国使节的新年上贡了。
大周鸿胪寺的官署坐落在皇城的东南角，北接重光门，东临宾耀门，距皇太子的东宫仅一步之遥。因鸿胪寺承担着朝会、宾客、吉凶礼仪等涉及帝国体面的重要事项，故此官邸建造得气派恢宏、华美庄严，竟比中书省的宰相衙门还显得堂皇富丽。年关将至，作为各国使节朝拜天朝的第一个集散点，这座二层楼的衙所更是锦幡飘扬、灯彩焕然，布置得既绚美又庄严，官衙前各色官吏和外吏番使人来人往，从早到晚忙碌异常。
不知不觉，冬夜已至。暮鼓刚刚鸣响，往日这个时候，整座皇城都会陷入寂静。但是这些天情况却不一样，天津桥前的端门虽已关闭，两旁的左右掖门依然敞开着，为了新年典礼做准备的车马人员川流不息地出入皇城；鸿胪寺官衙内仍是灯火辉煌，一干官员仆役还在精神十足地为这一年一度的庆典忙碌奔波。
鸿胪寺正堂上，鸿胪寺卿周梁昆端坐在案前，正听少卿刘奕飞陈报公务。周梁昆年逾六十，中等身材，瘦长干瘪的脸上蓄着一部山羊胡须，黑灰色的胡须中夹杂着几缕花白。而少卿刘奕飞则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貌不出众，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除夕守岁的宴飨、礼乐均已准备停当；正旦百官朝贺的朝仪顺序、典礼和鼓乐的安排今天下午太子殿下都审核过了。四夷觐见的名单也请太子殿下过了目，礼宾院今天分别知会了突厥、回鹘、吐蕃、龟兹、大食、于阗、天竺、波斯、昭武康等国来使……”刘奕飞手捧一部纪事簿册，一边朗朗地诵报，一边小心地端详着周梁昆的神情，心中隐隐泛起了忧虑。
刘奕飞在鸿胪寺任职五年有余，对这个顶头上司的精明强干十分了解，深知其精力充沛、意志坚强，越是事务繁杂越兴奋投入，常常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工作也丝毫不露疲态。但此刻的周梁昆却显得很异常，脸色灰白，眼神涣散，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周大人，周大人。”刘奕飞结束了汇报，轻轻掩起手中的簿册，看周梁昆没有丝毫反应，不得不提高嗓音唤了两声。
“啊？好，很好。”周梁昆如梦方醒，朝刘奕飞挥了挥手，“你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恐怕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是。”刘奕飞作了个揖，正要转身离去，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周大人，还有件小事。今天礼宾院来报，说两日前走失了一名突厥语翻译，叫作乌克多哈。”
“哦，乌克多哈？”周梁昆皱起眉头，眼神闪烁不定，“此人我记得，是七年前突厥犯边时被俘获的。因他汉语十分流利，也很守规矩，便征入鸿胪寺任译员，这些年来干得一直不错，怎么突然走失了？”
刘奕飞接口道：“是啊。卑职下去询问了一下，说这个乌克多哈算得上咱们这里数一数二的突厥语译者了，颇受重用。圣上，太子，乃至各位王爷，日常接见突厥重要来使，都是让他做的翻译。他为人也一直很安稳，从来没有生过任何事端。两日前突然离开馆舍，不知去向，礼宾院还派人出去找了找，却是一无所获。”
“嗯。”周梁昆沉吟着点了点头，问，“那这次典礼的突厥语翻译安排好了吗？”
“请周大人放心，已经另外安排了妥当的人选，不会对新年典仪有影响的。”
“好吧。这两日太忙，此事先搁一搁，待新年朝贺过后，如果他还不回来，再报京兆府吧。”
刘奕飞看周梁昆又陷入沉默，便低着头缓缓朝外退去，走到门口，却听周梁昆叫道：“奕飞啊，你先别走。我刚想起来，今晚上还要去东宫向太子殿下汇报典礼的准备情况。我今天的精神不太好，你陪我一起过去吧。”
刘奕飞连忙拱手称是。周梁昆站起身来，领头往堂外便走。一出门，凌厉的寒风扑面而来，两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因鸿胪寺官衙离东宫非常近，便没有叫车辇，只是并肩匆匆而行。天气太过寒冷，两人都没心思开口说话，脚底下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子，从鸿胪寺出门往北，沿着皇城东侧的墙边甬道经过宾耀门，往左一拐，再走上一小段，就是东宫的宫门了。
因为刚才从灯火耀眼的官衙中出来，城墙下的这条小径愈发显得昏暗，周梁昆低头努力辨别着脚下的路径，不知道为何心中感到莫名的恐惧。天太黑了，没有一丝月光，如果不是西北方向宫城里的点点灯火，这个地方简直可以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好在东宫离得实在很近，马上就要到了……
突然，周梁昆听到身边一记闷响，刘奕飞似乎轻哼了一声。周梁昆笑道：“奕飞啊，是不是天太黑，踢到什么东西了？”
没有回答。周梁昆一回头，正对上刘奕飞扭曲变形的脸，紧贴在他的眼前。乘着突然间大放光明的月色，周梁昆只看见一双血红失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自己。这已经是一双死人的眼睛了。
周梁昆将刘奕飞朝自己栽倒的身体推开，手里顿时感觉热乎乎的黏湿，他哆嗦着伸手到眼前，殷红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啊！”周梁昆终于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嘶喊，跌跌撞撞地沿着墙根往前狂奔，他能清晰地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自己，不紧不慢，不远不近。
守卫东宫宫门和宾耀门的羽林军闻声赶来时，正好看见胸前沾满血迹的周梁昆从黑暗的甬道中疾奔而来。一瞧见打着灯球火把的卫队，周梁昆张大嘴，挣扎半晌，才吐出“生死簿”三个字，随后便瘫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洛阳城南的尚贤坊中，狄府内已经一片寂静。三更天时，狄仁杰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他自榻上撑起身来，抬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感觉心脏还在因为梦境而激烈地跳动着。书房中漆黑一片，只有一抹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屋来，隐约映出榻前的一块方砖。狄仁杰呆呆地在榻边坐了好大一会儿，才摸索着点亮榻边的银灯，闪闪的烛光在眼前跳动起来，榻前的火盆已经熄灭很久了，屋子里冰寒刺骨。
“睡不了了。”狄仁杰轻轻嘟囔着，缓缓从榻上移下沉重的身躯。他感到双腿很麻很胀，腰背一阵阵酸痛，衰老似乎是一夜之间就来到了他的身上。不久之前，他还是大周朝最受皇帝信赖、手握最多实权的宰相大人，年事虽高却精神矍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这一切突然改变了，是由于发生在并州的那桩案子吗？也许吧，然而他狄仁杰一生经历过无数的风雨，面对过几沉几浮，这么一次挫折就会把他打垮吗？何况他最终还是力挽狂澜，让事情得到了最好的结局。
“哼。”想到这里，狄仁杰对自己嘲讽地一笑，“是啊，在这种情况下是最好的结局了。”
从表面上看，他的地位没有动摇，他的睿智又一次得到了印证，只有他自己知道，人老多情，离别和思念，终于让他感受到刻骨铭心的创痛，并且还有无边无际的孤独每每在深夜向他袭来，让他更加预感到自己正在走向垂暮。
“大人。”门被轻轻地敲击了三下，有人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轻声问询。
“啊，是沈将军。”狄仁杰招呼着，披上棉袍，缓步走到门前，拉开了房门。新任卫队长沈槐站在门前，虽是深夜，但他依然装束齐整，站姿笔挺，手里端着个茶盘。
“哎呀，沈将军，看来我又把你吵醒了。”狄仁杰笑容可掬，赶忙示意沈槐进屋。
沈槐略一犹豫，便迈步进了狄仁杰的书房，一边回答道：“大人，您没有把我吵醒，我还没有睡。”说着，顺手把茶盘搁到桌上，将茶杯端到狄仁杰的面前，“大人，您喝茶。”
狄仁杰接过茶杯，微笑着喝了一口，注意到沈槐还站在桌边，便道：“沈将军，请坐啊。”
“这……卑职还是站着吧。”沈槐腼腆一笑，没有动。
狄仁杰闻言一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槐，笑道：“坐吧，坐吧。不要见外，你这样子，我都不自在。”
沈槐听他这么说，方才在桌边毕恭毕敬地坐下。
狄仁杰又喝了口茶，将茶杯放回桌上，微笑道：“你住在我书房的隔壁，就会被我打扰到。我一个老年人，睡觉不沉，你们年轻，可不要跟着我熬，万一熬出病来，倒是我的罪过。”
沈槐忙道：“大人，您这么说卑职可担当不起，卑职只是在做分内之事。您……刚才是在做噩梦吗？”
“也没什么，梦到了一些往事。”狄仁杰点头道，“沈将军啊，我当真是年老昏聩了，一时竟想不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到我身边的。是……腊月几号？今天是腊月二十五了吧？”
“大人，今天是腊月二十六，沈槐担任您的卫队长，到今天刚好满一个月。”
狄仁杰连连摇头：“人还真是不能不服老啊，眼面前这么点事情都记不清楚，唉。偏偏一些过去的事情，倒是想忘都忘不掉！”他又上下端详着沈槐，语带赞赏道，“不过，你这一个月来做得很不错，我很满意。”
“大人！”沈槐欠身欲起，被狄仁杰按住肩膀，狄仁杰仍然微笑着道：“沈将军，你这个卫队长确实当得非常好啊，细心、稳妥、照顾周到。要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情形和情形也有区别。你能到我身边，就说明你我有缘，来日方长嘛。”
沈槐点点头，避开了狄仁杰的目光。沉默半晌，又道：“大人，沈槐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还请大人今后就直呼卑职的名字吧。”
“哦？这样也好。”
“谢过大人。”
“今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啊。”狄仁杰拢了拢披在肩头的棉袍，“沈将军，哦，沈槐啊，两日后便是除夕，到时候你要随我去宫中守岁，不能和家里人一起过年了。你和家里打过招呼了没有？”
“大人，卑职的家人均不在神都，不用关照。”
狄仁杰一愣，略带歉意道：“是我疏忽了。你来了这一个月，我还没问过你家里的情况。你的家人都在哪里，要不要接过来？”
沈槐摇摇头，苦笑道：“禀报大人，卑职自小便父母双亡，是由叔父抚养成人的。现家中只有一个叔父和堂妹，居住在兰州附近，金城关外的乡野中。叔父身体不好，不能长途旅行，堂妹一直在他身边照料，故而不便接来。卑职只要每年去看望他们一次便可。”
狄仁杰微微颔首：“原来如此。这样也好，今年老夫便与你一起过年了。”
望了望窗外，狄仁杰又道：“夜很深了，沈槐啊，快去睡吧。”
“是。”
回到自己的房前，沈槐看着隔壁狄仁杰书房里熄了灯，方才推门进屋。一个月来，他常常为自己一时冲动选择了这间屋子而感到后悔。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沈槐坐在榻上，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拳头，知难而退可不是他沈槐的个性，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洛阳城内从来不缺少寻欢作乐的场所，特别是南市旁的温柔坊，聚集着神都乃至整个大周最奢侈豪华的酒肆和妓院。这一个月来，整座街坊内，围炉饮宴，歌舞升平，猜拳行令，男欢女爱，家家的生意都特别兴隆。神都的宵禁制越发助长了彻夜狂欢的气氛，既然出不了街坊回不了家，就干脆把这里当作临时的家吧！
吏部侍郎傅敏和几名同僚的夜宴，从腊月二十六一直持续到了腊月二十七的凌晨，吃喝了整整一个晚上。几个人或躺或卧，神志都有些模糊了，仍然没有人愿意提出散席。醉了便睡上半个时辰，困了便和身边的酒妓玩闹一会儿，既然东方尚未发白，户外还是凄雪苦寒，这个暖炉生烟、酒香扑鼻、满桌佳肴、美女环绕的地方就是天堂了。
傅敏就着身旁美姬的手，又干掉一杯佳酿，斜眯着眼，口齿不清地道：“你们这些女人，越发的不像话了。说是围的肉障，我怎么一点儿暖气都感受不到呢？”
他身边那名美姬胡女打扮，生得妖艳异常，听他这么说，便伸手去扯胸前的葱绿抹胸，一边叱道：“呸，你个滥淫色鬼！我们怎么不像话了？从昨晚上伺候几位到现在，我们哪里不凑趣哪点不尽心？你不觉得暖？这满头的汗哪里来的？你要暖不是吗，好啊，把手伸过来，这里够暖！”说着就把傅敏的手往自己的怀里扯，那傅敏便借着酒劲直倒在她的身上，两人即刻黏在一处，丑态百出。
撕闹了一阵子，傅敏推开美姬，探身去拉左右两边呼噜打得正酣的同僚：“起来，起来！天还没亮呢，睡什么睡？这么点酒就倒了？不像话！”
那两人被他吵醒，摇头晃脑地挺起身来，各自又倒了几杯酒下肚，迷迷糊糊地问：“呼卢射覆，俗的雅的都玩腻了，还有啥可玩的？再不来点儿提神的，咱们可实在撑不下去了。”
胡妆美姬轻拢散落额头的秀发，娇笑道：“要不咱们玩藏钩？”
傅敏连连摇头：“女人的玩意儿，无趣！无趣！”
那美姬嗔道：“虽说是女人的玩意儿，若藏的是件要紧东西，玩起来还是很有趣的。”说着，她纤手一扬，手中亮闪闪一粒明珠，晃得几个人情不自禁眯起眼睛。
“不好！”傅敏低呼一声，劈手去抢。
那美姬倒也身手矫健，一扭腰藏到金漆牡丹屏风后面，嘴里说着：“这东西很要紧吧？是不是你那夫人给你的信物啊？知道你娶的是梁王爷的妹妹，身份高贵着呢，脾气也大得很吧？你回去要让她发现没了这物事，傅老爷就有河东狮吼听了！”
“不要脸的小娼妇！”傅敏笑骂，“我会怕她？老爷我最不怕的就是女人！尤其是姓武的女人！”
“哟！傅老爷可不带这么说话的，您不要命，咱们还想多活几年呢！怎么，这藏钩你倒是玩不玩啊？要不玩，这珠子可就算赏我了。”
“玩，玩！”傅敏忙道，“我的亲亲，你说，怎么玩法？”
“这个嘛，好办。如今就咱们大伙儿一起藏，你一个人来猜。先把灯熄了，待我们藏好了珠子，你等亮起灯来猜。”
“行！”
屋子里的灯烛瞬间灭了，傅敏听到身旁窸窸窣窣的一阵乱响，心中只觉好笑，等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死一般的寂静突然笼罩在头顶，傅敏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忙问道：“藏好了没？藏好了就亮灯啊。”
没有回答，仍然是一片令人恐惧的安静。但是，又似乎有沉重的呼吸声紧贴在耳边响起。
傅敏的背上开始冒汗了，他强作镇定，提高声音再喊了句：“烟儿，好烟儿，别胡闹了！快点灯啊。”
屋子里还是毫无动静，依然是漆黑一片。傅敏颤着手去摸蜡烛，却碰到了一只温软的拳头，傅敏笑了：“小贱人！你吓不倒老爷我，快把手张开，让我摸摸珠子在不在里面？”
拳头慢慢张开了，傅敏摩挲着，脸上不觉挂起淫亵的笑容，正摸着，猛然觉得掌心一记刺痛，他刚想开口骂人，冰冷的麻痹感就席卷了全身。
灯亮起来了，屋内只有傅敏一人，如泥雕石塑般端坐在正中，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笑，眼珠泛出惨白。他面前的地上，一颗明珠下压着几片碎纸，闪着耀眼光芒的明珠照亮碎纸上依稀可辨的两个字：“生”“死”。
腊月二十七日晨，洛阳城门刚刚开启，新任大理寺卿宋乾的马车就飞驶而入。他匆匆在吏部报了到，便马不停蹄地往城南尚贤坊内的狄府赶去。马车沿着冰封的洛水一路疾驰，宋乾探出头去张望，却见洛水的两岸都堆着厚厚的积雪，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几座桥上往来穿梭，毕竟是过年的大节期，严寒也冻不住人们辞旧迎新的热情，枯黄的树枝上也都挂上了大红色的条幡，给肃杀的冬景平添了几分喜气。
銮铃声动，马车掉头跑入里坊。只见街道两侧的家家户户都将门面修葺一新，挂上了桃符辟邪，考究些的还饰以大红布帘，在一片银装素裹中犹如跳动的火焰，传递着喜悦、满足和期待。
宋乾正在饶有兴致地欣赏神都的迎新街景，马车突然一个骤停。宋乾给晃得重重倒在车厢后壁上，他赶忙撑起身，一边问着怎么回事，一边撩起车帘。赶车的家人没好气地回头道：“老爷！您看看，快过年了，这些小孩子都没人管了，四处乱跑！要不是我缰绳勒得快，差点儿就撞上！”
宋乾顺着家人的手往前看去，果然是一帮七八岁的小孩，傻乎乎地站在马车跟前，显然给吓得不轻。宋乾笑道：“嗳，小孩子们贪玩嘛。没撞上就好，走吧。”
一个稍大点的男孩领着其余的孩子让到路边，家人抖了抖缰绳，马车徐徐前行。只听得身后那群孩子咯咯笑着，清脆的童音唱起了歌谣：
生死簿，定生死。
黄泉路，躲不得。
红黄忠，黑紫奸。
入鬼籍，住阴司。
生死牌，招魂魄。
阎罗殿，判善恶。
枉死怨，无土恨。
地狱变，难超生。
宋乾听着听着，眉头不由越皱越紧，童谣的声音渐渐远去，车前的家人大声嚷道：“老爷，这神都孩子都唱的什么歌子啊，听着多瘆人。大过年的，怎么这么不吉利！”
宋乾沉思着，没有回答。
马车停在狄府门前，宋乾刚一下车，大管家狄忠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宋大人，咱家老爷一大早就等着您呢。他说，您今天一进洛阳城，就得过来！这不，午饭都给您预备好了。”
宋乾急忙往里走，一边也笑道：“真是什么都不出恩师所料！狄忠啊，恩师这一向可好啊？”
“老爷挺好的。”狄忠回答道，“圣上吩咐非军国大事不可麻烦国老，并准咱老爷十天才上一次朝，所以这阵子也不像过去那么忙了。”
“如此甚好。恩师年事已高，本来就不宜过度操劳，也该养着些了。”说着两人已来到狄仁杰的书房前。看到狄仁杰站在书房外的台阶上含笑等待，宋乾顿时激动得眼含热泪，喊了声“恩师”，紧赶几步上前，纳头便拜。
狄仁杰双手将他扶起，笑道：“让你一个三品大员跪我，老夫实不敢当啊。”
“恩师您这么说可就折杀学生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这一拜，恩师受不起可就没人受得起咯！”
说笑间，狄仁杰偕着宋乾往书房里进，看到门边站着的沈槐，便介绍道：“这就是沈槐将军，我的新任卫队长。”
“原来是沈将军，幸会，幸会！”
“宋大人，久仰。”
宋乾上下打量着沈槐，转头对狄仁杰道：“我看这位沈将军，还真和从英有些神似。”
狄仁杰笑了笑，道：“说起来，沈槐其实还是从英给我安排的。”
“哦？”宋乾一愣，便问，“学生从凉州进京的路上，才听说并州的事情。真没想到，从英就这么走了，还有恩师的三公子……”
狄仁杰的脸色略微变了变，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待有时间再慢慢说给你听吧。”
宋乾连忙点头称是。
进到书房，狄仁杰在榻上坐下，让宋乾坐到自己的下首，沈槐也落了座，狄仁杰方才仔细打量宋乾，含笑道：“宋乾啊，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夫看你今天这气宇轩昂、踌躇满志的样子，倒真是个三品大员的气派了。”
“恩师这么说就折杀学生了，宋乾能有今天，全赖恩师提拔。”
“嗳，老夫已经年纪大了，今后就看你们的了。”狄仁杰沉吟着道，“这几日老夫频频回顾当年做大理寺丞的时候，一切都历历在目宛如昨日，可今天已经是我的学生来做这个职位了。大理寺卿是朝廷掌理刑狱司法的最高长官，你的责任重大啊。”
宋乾拱手道：“学生自从接此任命，便日日夜夜诚惶诚恐，寝食难安，既担心自己才疏学浅难堪重任，更怕自己处事不周给恩师蒙羞。想要事事向恩师请教吧，又恐怕烦扰了恩师，真是左右为难啊。”
狄仁杰摆摆手：“你的能力我心里清楚。你既然称我为师，有需要的时候我自会全力支持，你只管放手大胆地做事情便是了。”
宋乾大喜：“多谢恩师，恩师这话就是给学生吃了定心丸了。”
狄仁杰微笑摇头，又道：“宋乾啊，你是一个半月前从凉州出发的吧？这一路上可好走？”
“回恩师的话，路上不太好走，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为严寒，一路上到处都是霜雪冰冻，学生虽配有最好的车驾，也不得不走走停停，所以在路上比平常多耽搁了半个月。”
“哦。”狄仁杰沉思起来，宋乾正觉纳闷，狄忠便进书房报称：“老爷，御史中丞林如平大人和左羽林卫裴岩大将军来给您送年帖。”
狄仁杰皱眉道：“又来了。沈槐啊，你去替我接待吧。”
“是。”
宋乾看着沈槐的背影，笑道：“您就这么打发林大人和裴将军？”
狄仁杰也笑了：“腊八以后每天都要来十几拨，我一概都不见。狄忠给我挡一部分，剩下的就让沈槐来对付。他原来是羽林卫的，所以今天就让他去和裴将军寒暄几句吧。沈槐不错，这类事情处理得很妥当。”
宋乾点头：“我看这位沈槐将军十分沉稳持重，似乎比从英还要……”说到这里，他突然住了口，狄仁杰也不追问，却自言自语道：“今年的路这么难走，也不知道景晖和从英他们走到哪里了。”
宋乾这才明白狄仁杰刚才问话的意思，忙道：“怎么？三公子和从英他们没有书信过来？”
狄仁杰摇头：“一个月前出发的，到现在是音讯皆无。”他无奈地笑了笑，又道，“我那个小儿子，一贯是没心没肺的。只是从英，如今也弄得像匹脱了缰的野马，全没有了过去的那般谨细周到。”
宋乾哼哈一声，却听旁边的狄忠嘟囔：“袁将军过去也这样的，出去查案子，一走三个月，杳无音信，老爷您也没说过他啊。”
狄仁杰嗔道：“要你多嘴！还不去看看午宴准备好了没有？等沈将军送了客，咱们就可以入席了。”
狄忠刚要出门，正撞上一头冲进来的沈槐，沈槐压低声音急促地对狄仁杰道：“大人，太子殿下来了！”说着，他往旁边一让，李显一脸焦虑地出现在书房门前。
狄仁杰和宋乾大惊，一齐从榻上跳了起来。
狄仁杰紧走几步来到李显身前躬身施礼道：“太子殿下怎么突然驾临？有事让老臣过去便是……”
李显略显烦躁地摇头道：“狄国老，事发紧急，顾不得许多了。”他扭过头，看到宋乾正对自己一揖到地，愣了愣，“宋乾，你怎么在这里？哦，我想起来了，你来接任大理寺卿。”
宋乾说道：“太子殿下，宋乾今晨刚到的神都。您和恩师有要事要谈，宋乾这就回避。”
李显一摆手：“不必，你在正好。这事和你也有关系。”
狄仁杰将李显让上主座，自己才在下垂首坐下，宋乾和沈槐一旁侍立。狄忠悄悄退出书房，关上了房门。
书房中一时间寂静无声，李显沉默了半晌，才长叹一声道：“狄国老，孤的运气真是糟糕得很。”
狄仁杰镇定道：“太子殿下，您先别着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唉！”
李显双眉紧锁道：“狄国老一定知道，圣上因龙体欠安，不能主持今岁的年末守岁和新年朝贺大典，昨日已颁下旨意，由孤来代为主持所有的庆典活动。”
“这个老臣听说了。圣上能下此旨意，充分说明了她对太子殿下的信任和期待，主持新年庆典也是太子在百官、四夷乃至全天下百姓面前树立威仪的大好时机，老臣以为，此乃太子之大幸。”
李显苦笑道：“话虽如此，可主持新年大典事关重大，出不得半点纰漏。孤这几天为了大典事无巨细，悉心准备，只想把事情办好。可谁知道，昨晚上却出了桩始料未及的大变故！如今孤着实不知所措了，想来想去，只好来向阁老请教。”
“不知太子殿下所说的大变故是什么？”
“昨晚鸿胪寺卿和少卿在宾耀门附近遭袭，少卿刘奕飞身亡，正卿周梁昆惊吓过度，至今神志昏乱，不省人事！”
“居然会有这样的事？”狄仁杰紧蹙双眉道，“鸿胪寺的正卿和少卿同时遭袭，那新年庆典的准备岂不是要大受影响？”
李显叹道：“新年庆典其实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但问题是，鸿胪寺承担着庆典礼宾的一切事宜，如今正卿不能理事，少卿身亡，群龙无首，这新年庆典根本就无法举行了！”
狄仁杰注视着李显道：“太子殿下，新年庆典无论如何都要举行。既然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只要有合适的人选临时掌管鸿胪寺，组织一切相关事宜，确保庆典万无一失即可。”他微笑着，继续道，“太子殿下心中是否已经有了打算？”
李显站起身来，向狄仁杰深深作了个揖，道：“还请狄国老再施援手，助孤渡此难关。”
狄仁杰扶住李显，诚恳说道：“老臣为李唐万死不辞，太子不必多礼。”
李显感佩万分地连连点头，狄仁杰接着道：“今天已经是二十七日了，明天就是除夕，时间已然不多，我们必须立即着手。”
李显点头道：“是。孤立即进宫去向圣上请旨，圣上虽已授予我全权，但还是应该让她老人家知晓。”
狄仁杰道：“好，这样很妥当。我这就去周梁昆的府上，看看他的情况到底如何。假使他清醒过来，至少我可以知道他对庆典的安排。”他又看了看宋乾，道，“宋乾，你也随我一同过去吧。鸿胪寺正卿和少卿同时在皇城内遭袭击，这可是个大案，早晚要落到大理寺的头上，你不如从现在就开始调查吧。”
狄仁杰带着宋乾和沈槐到达周梁昆的府邸时，周府上下仍然鸡飞狗跳地忙乱着。周府管家周荣一边把三人往后堂引，一边回答着狄仁杰的问话，一边还要不时应付穿梭往来向他请示的仆人们，倒是三头六面，眼明嘴快，果然一副大户人家的总管风范。
就这样还未到周梁昆的卧房前，狄仁杰便已经了解到：周梁昆是昨天夜间三更时被羽林军送回府里的。当时这位周大人满身血污、满嘴胡话，夫人王氏一见之下还以为没救了，顿时也晕了过去。周大人并无子嗣，只有一位未出阁的掌上明珠靖媛小姐在家，这周小姐却颇有胆识，立即命人将老爷太太分别抬回了卧房，给老爷换下血衣，并马上派人去请来郎中给老爷诊脉，说是惊吓过度，兼这些日子太过疲劳，失心疯了，于是开了安神的药，灌下去后老爷便昏昏睡去了。王夫人本来就没啥事，过一会儿自己就悠悠醒转，也服了参汤卧床静养。
“哦？”狄仁杰没有停下脚步，继续问道，“既然如此，怎么府中还是一片忙乱的样子？”
周荣摇头道：“狄大人有所不知，咱老爷服的安神药今天一早就过了劲，醒来之后便狂喊乱叫、手舞足蹈，几个壮汉都按不住他。再要想给他服药吧，他根本就不肯听从，药碗砸了十来个，药汤泼得满榻都是，却一滴都没灌下去。咱小姐把洛阳城最好的郎中也请来了，可是老爷他不肯服药，郎中也没辙啊。”
狄仁杰点头：“这我就明白了。还有，方才我来时，家人通报了好久你才迎出来，又是为何？”
周荣略显尴尬道：“请狄大人见谅，今天上午到现在，鸿胪寺里的各级官员走马灯似的来咱们府上，说是老爷和少卿刘大人都不在，许多事情等着做决定，他们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可是老爷现在这样子哪里能理事啊，所以小姐吩咐一概挡驾。不过小姐刚听说是狄大人来，就让小的立即来迎接您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后院，就听得卧室里面传来乒乓的声响，其间夹杂着一个略显苍老嘶哑的声音，呜呜哑哑，不知道在喊些什么。周荣推开屋门，领着狄仁杰三人刚踏过门槛，只听“哗啦”一声，一个药碗正好砸在他们的脚下，药汤四溅，狄仁杰的袍服下摆顿时染上深褐色的污迹。紧接着，守在榻前的粉衫女子被周梁昆猛地往外一推，向后踉跄好几步，直朝狄仁杰的身上倒来。
幸亏沈槐身手敏捷，一个箭步挡到狄仁杰跟前，那女子刚好摔在沈槐的怀中。沈槐轻轻将她的身子扶正，却见她姣好的鹅蛋脸上飞起红晕，不知道是因为惊吓还是羞涩。周荣赶紧上前禀报道：“小姐，狄仁杰大人来了。”
年轻女子匆忙整整稍显凌乱的衣衫，也不看沈槐，只是面对狄仁杰端端正正地道了个万福：“小女子周靖媛见过狄大人。”
狄仁杰含笑颔首道：“周小姐不必多礼，还是让老夫先看看周大人吧。”
周靖媛点头称是，一边示意周荣端了把椅子过来，亲自搀着狄仁杰的胳膊，请他坐下，一边道：“狄大人，我父亲已经闹了两个多时辰了，再这样下去，我担心父亲他撑不下去。”
因为彻夜不眠，周靖媛的眼圈泛黑、嘴唇发白，却仍然能看出是个姿容超群的娇媚女子。
狄仁杰伸手去把周梁昆的脉。这周梁昆也颇为奇怪，狄仁杰没进门前还闹得天翻地覆，此刻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是仰面靠在枕上，直勾勾地瞪着双无神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的，听不清楚在嘟囔什么。
狄仁杰凝神诊脉，半晌，长吁口气道：“周大人脉象紊乱，确是惊吓过度兼思虑伤神，但似乎情况还不算太严重。这样吧，我来给他扎几针。”
狄仁杰从怀中掏出装着银针的布包，朝沈槐使了个眼色，沈槐会意，上前扶起周梁昆，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为了防止周梁昆挣扎，周靖媛命几个家人将他的手脚按住。狄仁杰定了定神，把银针刺入周梁昆的几处大穴，片刻之后拔出银针，沈槐将他轻轻放倒在榻上，周梁昆合起眼睛，不一会儿便发出了鼾声。
周靖媛看到父亲总算安静下来，欣喜地对狄仁杰道：“狄大人，您真是大周的国手啊，针到病除。只是……不知道爹爹他稍后醒来，还会不会闹？”
狄仁杰道：“令尊这一觉应该会睡到夜间，老夫到那时候再来看他便是。”
“太好了，多谢狄大人。”
宋乾一直默默地在旁观察，此时凑到狄仁杰跟前道：“恩师啊，周大人这一睡，新年庆典怎么办？鸿胪寺的事务又该如何处理？”
周靖媛不乐意了，稍稍提高声调道：“我爹都病成这样了，就算不让他睡，他也处理不了公务！”
狄仁杰笑道：“人比事情要紧啊，有人在就不怕。既然周大人已经安寝，我们就不再打扰了。太子殿下命我代理鸿胪寺里的一干事务，千头万绪的，老夫得赶紧去处理。”说着就要起身。
周靖媛抿了抿嘴唇，看看狄仁杰道：“狄大人，我父亲昨天被送回家时，怀里揣着本簿册，似乎记载着许多新年庆典的事务，要不您拿去看看有没有用？”说着，她去旁边桌上取来个簿子，双手呈给狄仁杰。
狄仁杰翻看了几页，喜道：“这是鸿胪少卿刘奕飞对庆典礼仪安排的记录，连每个事项的负责人、进展情况都有详细记载。太好了，有了这个老夫对整个典礼就胸有成竹了。”他微笑着对周靖媛道，“周小姐，你可帮了老夫的大忙。”
周靖媛对狄仁杰款款一拜，从容回道：“请狄大人直呼靖媛的名字便可。狄大人太客气了，是您帮了我爹爹和靖媛的忙，靖媛感激万分。”
狄仁杰告辞出门，走到门边时又问：“听说周大人自昨天回府后一直在叫嚷，不知道靖媛可曾听出他说的是什么？”
周靖媛想了想道：“听不太清楚，只仿佛听到什么‘生死簿’？”
“哦。”狄仁杰点头，宋乾面露狐疑之色，忍着没开口。
周靖媛将三人送到内院外，目送他们离开后，方才转身回去。
周府门外，狄仁杰对宋乾道：“宋乾啊，如此我便和沈槐去鸿胪寺了，你去大理寺忙你的吧，刘奕飞的死状要严加查察，那些昨晚上发现周大人的羽林卫也要仔细盘问，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如果有什么疑难之处，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是。”宋乾犹豫了下，道，“恩师，您听说过生死簿的事情吗？”
狄仁杰摇头，问：“怎么？你知道些什么？”
宋乾皱眉道：“也没什么，就是今早一路上听到孩子们唱歌，好像唱的是生死簿什么的，听得令人十分不快。”
狄仁杰沉吟着点点头，便上了自己的马车，沈槐骑马相随，向鸿胪寺而去。
就在狄仁杰等人为新年庆典忙碌的时候，离开神都千里之遥的兰州城外，距离黄河岸最近的一座皋河驿站内，客人已十分稀落。毕竟是年关，这个时节还在路上的，恐怕都是些无家可归或者有家难回的可怜人吧。
此地已接近塞外，皋河驿站虽然面积阔大，陈设却比关内的驿站要简陋很多。面宽三丈的大堂里，原木的桌椅随意散放在泥地上，一色泥刷的墙壁，到处都是黄乎乎灰黢黢的，看不到半点鲜亮的颜色。驿站老板为了节省开销，只在大堂正中点了个火盆，刚够温暖火盆周围的一小圈地方，剩下的地方便是滴水成冰，堪比寒风呼啸的户外。
人数不多的几伙旅客，三三两两围坐在火盆旁的几副桌椅上，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他们绝大部分都是打算渡过黄河去关外的，可自从来到这里后就碰上大雪封河，根本找不到渡船，于是只好留在驿站里面干等，一耗就是好多天。
一人推门快步走进大堂，虽然他立即扭身关上了门，但呼啸的狂风还是卷着寒气随他涌入户内。正蹲在火盆旁边玩着炭灰的小男孩立即跳起来，大声喊着“哥哥”，扑到他的身前。
袁从英轻轻揽着韩斌的小肩膀，先平稳了呼吸，才低头问道：“又在玩炭灰了？脸上全是黑的。”
韩斌冲他仰起一道黑一道白的小脸，吐了吐舌头，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襟，一边问：“哥哥，有好吃的吗？”
袁从英把他的手拉开，无奈地看了看胸前的黑色手印，把左手里的几个纸包提到韩斌面前。
韩斌欢呼了一声抢过纸包，袁从英道：“这里头有药！先拿回屋里去。”
“哦！”韩斌捧着纸包就跑，袁从英紧跟在他身后走进大堂后面的一间客房。
这客房和大堂一样，也是泥灰的墙壁泥灰的地，墙根下的土炕上躺着个人，不停地咳嗽着。狄景晖坐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看到袁从英和韩斌走进门来，便起身迎了过去。
袁从英朝狄景晖点了点头，问：“怎么样？他好点没有？”说着，来到炕前俯身看了看那人。
那人抬了抬身子，边咳嗽边道：“袁校尉，我好些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狄景晖拿过韩斌手里的药包看了看，问：“这药很难买吗？去了一天。”
袁从英在榻边坐下，点头道：“从这里到兰州城，打个来回就要两个时辰，风雪太大，马几乎都走不动。又快过年了，城里的许多店铺都已经关门歇业，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个药铺。请郎中更是不可能，我问了好几个，都不肯出城。”
狄景晖道：“老孙的病其实不太重，我这点三脚猫的本事也足够了。不过这病需要静养，不能受累更不能挨冻。看样子老孙是不能再和我们一起往前走了。”
老孙闻言急道：“我没事，我能走！”说着又是一阵猛咳。
狄景晖朝袁从英撇撇嘴，一脸不屑地道：“老孙，我看你也不用着急。反正咱们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袁从英看韩斌打开另一个纸包，正口水连连地从里面抓出孜然羊肉往嘴里塞，便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去给张义叔送点羊肉去，他在后面刷马。再去把药煎了。”
韩斌答应一声跑了出去。袁从英转身对狄景晖道：“我今天又去黄河岸边看了看，我想，咱们明天就可以走了。”
狄景晖一惊，忙问：“不是说找不到渡船吗？怎么又能走了？”
袁从英点点头，微笑着道：“不用渡船，我看过了，这段黄河已经全部冰封，我试了试，冻得挺结实，咱们可以走到对岸去。”
“走到对岸去？”狄景晖先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来，“很好，我还从来没走过冰河，这回倒要试个新鲜的！”
袁从英回头对老孙道：“老孙，你和张义就留在这里。我把马也留给你们，再多留点钱，你们就干脆等过了新年，天气转暖以后直接回洛阳吧。”
老孙咳着说：“这，这怎么使得？”
袁从英摇头道：“不用多说，我们也不能再耽搁，就这么定了。我写封书信给你的长官，是我没照顾好你们，不会让你们交不了差。”
简单地吃过了汤饼泡羊肉，袁从英在柜台上借了纸笔，开始写信，韩斌跪在他身边的椅子上看着，还没写几个字，突然一阵喧哗，是狄景晖和一伙胡人吵闹了起来。
只听狄景晖大声嚷：“总共就一个火盆，放在中间大家都有份。你们这伙人，每天都把靠火盆最近的桌椅占着不说，现在干脆把火盆挪到你们那里，别人怎么办？”
胡人中带头的那个操着生硬的汉语道：“你想怎么样？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你就是个犯人，居然还想烤火？冻死你也活该！”
一伙人哈哈大笑，狄景晖大怒：“我就是个犯人，不像你们，也不知道是狼种还是犬类！”
那胡人倒也不着急，抬高嗓门道：“汉人就是会说话啊，可惜都只会耍诡计，全是些卑鄙小人！不像咱们突厥汉子，就是做狼做犬，也做得正大光明！”
狄景晖把桌子拍得山响：“你把话说明白，谁是卑鄙小人？谁耍阴谋诡计？”
那突厥人咬牙切齿地回骂：“说的就是你们这些见不得人的汉人！”
狄景晖捏起拳头就要往前冲，被人一把推到了旁边，再一看，袁从英皱着眉挡在了那个突厥汉子面前，沉声道：“出门在外，惹出事端来谁都不好过，算了吧。”
那突厥人不依不饶道：“算了？没那么容易！老子我受够了你们汉人的气，今天还就要理论一回！”
狄景晖大笑：“原来是怀恨在心借机报复啊，你们这几天在一堆嘀嘀咕咕我都听到了，是和人赌博输大发了吧？难怪捉襟见肘的，花钱这么不爽利，我说呢，要暖和让老板多点个火盆嘛，何必和我们抢！”
那突厥人气得跺着脚嚷：“你们这些汉人专会骗人！连赌钱也要耍诡计，把老子的钱骗去了一多半，今天我就打你们这几个汉人出出气！”说着，他一挥手，十来个突厥大汉吹胡子瞪眼地围将上来，正要动手，突然又都愣住了。
袁从英神态自若地站在他们面前，左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把黑漆长弓，这弓比一般普通的长弓还要长出半尺有余，看上去颇有些分量，亮黑色的弓身最上端还雕着个威风凛凛的狼头。这帮突厥人一看见这长弓，顿时面面相觑，领头的大汉劈手过来就要抢，却被袁从英抓住胳膊往旁一摔，那大汉歪斜着好不容易站直，兀自急得大喊：“你，你！还我们王子的神弓！”
袁从英听他这话，不由笑了笑，瞧瞧手里的弓，道：“看你们这班人天天护着这把弓当宝贝，原来是王子的。哪来的王子？”
大汉怒道：“这和你没关系！快把弓还给我们，要不然我们就血洗了这皋河客栈！”
袁从英摇头道：“我没打算要你们王子的东西，只是看着有趣，借来玩玩。”说着，他一运气，稳稳地将弓拉满，过了片刻才慢慢将弓放回到突厥人面前的桌子上。
这伙突厥人一看此情景，顿时鸦雀无声。领头的大汉右手按住胸口，朝袁从英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从桌上拿起弓，领着其余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堂。
狄景晖走近笑道：“嗳，你可真厉害。这帮突厥人气焰太嚣张，我看着不爽好几天了，正想找个机会教训教训他们，没想到你一下子就把他们给吓倒了。”
袁从英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教训他们？你这纯粹是在给我找麻烦。”
狄景晖道：“怕什么？我知道你打架行嘛！”
袁从英摇头苦笑了笑，坐回到桌边，匆匆把刚开头的信写完。他将笔一搁，看了看狄景晖，道：“狄景晖，你以后要是再想教训什么人，请你先和我打声招呼。”
狄景晖眉毛一挑：“你不会是真的害怕了吧？”
袁从英压低声音道：“刚才的局面其实很危险。你不知道，那些突厥人各个都身怀绝技，真要动起手来，我虽有把握保你们安全，但避免不了对方的伤亡。以你我现在的身份处境，惹出人命官司来会很难办的。”
狄景晖满不在乎地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候你把所有的事情往我头上一推，我呢，也好就此浪迹天涯当逃犯去，不用再去那个什么渺无人烟的地方受罪！”
袁从英轻哼一声，不屑地道：“你倒盘算得好，大人怎么办？”
狄景晖眨了眨眼睛，狡黠一笑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放宽心，我狄景晖还有点自知之明，浪迹天涯当逃犯？我没这能耐！”他等了一会儿，见袁从英不理自己，又道，“唉，谁知道这些突厥人那么厉害？我看他们傻头傻脑的，全是些莽夫。你说，他们会不会记仇，明天随我们一起过河，再伺机害我们？”
“那倒不会。”袁从英答道，“其实我刚来就注意到他们这伙人，早去驿站老板那里打听过了。这些突厥人是半个多月前，黄河上还有渡船时从对岸过来的。来了以后就天天在这个驿站里厮混，并不急着赶路，似乎是在等人。”
狄景晖眼睛一亮：“会不会就是在等那个什么王子？”
“很有可能。”袁从英点头道，“如果那把弓真是这个王子常用的，他一定是个臂力惊人的人。我刚才拉他那把弓用了全力，他的气力应该比我大不少。”
狄景晖愣了愣，随即笑道：“气力再大也没关系，总之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了。惹不起咱躲得起嘛。”
袁从英也笑了，扭头看见韩斌正捏着支笔在纸上涂写，便问：“斌儿，你在瞎画什么？”
韩斌冲他一翻白眼：“你才瞎画呢！我在给大人爷爷写信。”
“写信？你不是不会写字吗？写什么信？”
“谁说我不会写字！你瞎说！”韩斌气呼呼地嚷着，见袁从英探过头来，立即俯身护在纸上不让他看。
袁从英笑着说：“明明不会写字，否则为什么怕我看？”
韩斌涨红了脸，想想，拿过一张纸来，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了三个字，往袁从英的鼻子底下一送：“你看，我会的！”
袁从英一瞧，写的正是自己的名字“袁从英”，不觉惊喜道：“你还真会写字？”
狄景晖也凑过来瞧了瞧，笑道：“你还真让他给骗惨了，他怎么不会写字？嫣然一直教他，我无聊的时候还给他讲过《论语》呢。喂，小子，你还记不记得，我教过你的，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韩斌朝他扮了个鬼脸。袁从英笑着直摇头，摸了摸韩斌的脑袋，问：“你还骗了我些什么？一块儿都说出来吧。”
韩斌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没有了，没有再骗你的了！我要接着写信了，哥哥你不许偷看。”
看着韩斌埋头写信，袁从英对狄景晖道：“我们出来一个月了，是不是也该给大人去封信？”
狄景晖道：“要写你写，我没什么话对他说。”
袁从英道：“我也不知道写什么。”
狄景晖朝韩斌努努嘴，道：“他不正在写嘛，你我就不用费劲了吧。”
“也好。”
韩斌总算把信写完了，刚要交给袁从英，又犹豫起来。
袁从英知道他的心思，便道：“斌儿，你把信交给老孙叔，让他回洛阳的时候带给大人。我这封信你也一起交给老孙吧。”
韩斌这才松了口气，跳跳蹦蹦地跑去老孙和老张的客房。袁从英和狄景晖也各自回房整理行李去了。
伙计过来熄了炭火，只点了一支蜡烛在柜上，便也离开了。大堂里面空无一人，顿时变得阴暗冰冷。过了许久，那领头的突厥大汉走进来，看看堂里没人便转身欲走，突然发现了桌上的纸，他拿起来，对着“袁从英”这三个字端详了好一会儿，将纸折起揣进怀里，便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户外，冬夜浓重如盖般地阖下来，远处高低起伏的群山昏黄一片，极目所到之处尽是旷野连绵，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生机，只有皑皑白雪和漫漫黄土交汇穿插，说不出的肃杀凄凉。风，再度狂啸翻卷，夹带着雪和沙，仿佛要把整个天地都刮散了。
远处，一条蜿蜒曲折的长河在夜色中静静伸展开来，没有波澜起伏，也没有浪涛汹涌，只有凌厉凄清的微光从河面上悠悠泛起，那是冰的光芒。

第二章 冰河
自离开周梁昆的府邸，狄仁杰便在鸿胪寺的正堂从正午一直忙到华灯高上，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任命狄仁杰临时主理鸿胪寺一切事务的圣旨正午前就到了。那一干整个上午都似没头苍蝇般乱撞的鸿胪寺官员总算找到了方向，忙不迭地排队汇报各项事务。
狄仁杰手边虽有少卿刘奕飞的事务纪要，但毕竟隔行如隔山，这鸿胪寺的礼宾事宜纷繁复杂，又事关君国尊严，一点儿马虎不得，因而也不得不打足了精神应对。好在狄仁杰一向就是迎难而上的个性，又多次参加过历年朝廷的新年庆典，正所谓触类旁通，只见这古稀老人神采奕奕精力旺盛地指挥若定、挥洒自如，着实令人既钦佩又感叹。
刚到鸿胪寺正堂时，虽然堂外等待拜见的官员们已经排起了队，狄仁杰依然颇有心情地细细观察了一下正堂的布置。鸿胪寺虽是朝廷最重要的外务机构，但一般的官员平时并没有机会来到这里，反倒是各夷狄番蛮的使节，到达神都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来鸿胪寺登记入册，上呈贡礼。不过哪里都免不了分个三六九等，但凡大国使节才有机会在正堂上得到鸿胪寺卿的正式接待，而那些无名小国或者部落的来使，往往被分管地区事务的官员直接送入驿馆，只能在这座宏伟壮丽的正堂之外张望一番了。
见到狄仁杰站在正堂前悠然四顾，鸿胪寺列于正卿和少卿之后的第三把手、鸿胪寺丞尉迟剑赶紧上前施礼，这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壮汉，一举一动却十分斯文，显得与他的外貌有些不太相称。
狄仁杰向他颔首回礼后，便笑道：“尉迟大人是于阗人吧？不知道是否和尉迟敬德将军有些渊源？”
尉迟剑恭谨地回答道：“狄大人，尉迟敬德将军正是下官的族祖父。”
“哦？原来是开国元勋之后，失敬。”
“下官惭愧，无德无能，只求不给先祖蒙羞。”
狄仁杰微笑摇头，说道：“尉迟大人，鸿胪寺一夜之间折损正、少二卿，如今这副担子便要落到你的头上了。”
“有狄大人在此，下官便有了主心骨。狄大人尽管吩咐，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尉迟大人，本官见这鸿胪寺正堂的布置十分新鲜，倒有些兴趣，尉迟大人是否可以给本官介绍一番？”
“下官乐意之至。”尉迟剑领头，带着狄仁杰和沈槐在鸿胪寺正堂里绕起圈子来。这座正堂从格局上来讲，和其他官署并无不同，所特殊的是其间置放的陈设，可谓千奇百怪、杂样纷呈。最引人瞩目的，便是正堂中央的一幅绚彩夺目的波斯织锦地毯。
尉迟剑引狄沈二人来到这幅地毯前，颇为自豪地介绍道：“狄大人，这幅地毯是太宗朝时波斯国进贡来的，在整个大周找不出第二幅来。其色泽绚烂、样式奇异还是其次，最奇妙之处在于，随着人的走动和光线的变化，看出来的花纹和光泽都是不同的。”
狄仁杰细细观赏了一番，果然如尉迟剑所说，不由叹道：“这还真是件稀罕的宝物。”
尉迟剑笑道：“狄大人，咱鸿胪寺正堂上的宝物可不只这一件。”
“哦？还有什么？”
尉迟剑将手一扬，道：“狄大人请看，这座石雕莲花是婆罗门的礼品；这尊铜狮头来自昭武康国；这幅挂毯是吐火罗进贡的，全部用鸵鸟毛编成；这具象牙由林邑进贡而来；这座碾玉仕女像是新罗当初为我皇登基的贺礼；还有这副纯金铠甲则来自吐蕃……”
他还要继续滔滔不绝，狄仁杰笑道：“好了，好了，尉迟大人，本官今天真是见识了这鸿胪寺的四方宝物，时间不早了，你要是再这么介绍下去，新年庆典便可休矣。”
尉迟剑也忙笑着拱手道：“狄大人请见谅，下官看到狄大人有兴致，不由得也啰唆起来。您知道，这些宝物桩桩件件都是咱大周泱泱大国威达四海的见证，实在令人自豪啊。”
“嗯，”狄仁杰点头道，“尉迟大人的心情本官感同身受。不过，本官听到现在，倒有一个疑问。”
“狄大人请问。”
狄仁杰轻捻胡须道：“据本官所知，四夷历来朝贺进贡之物，具其数报四方馆，引见以进。其中珍异新奇之物或被圣上留在宫中，或赏赐给大臣，其余的在四方馆造册收存，怎么这鸿胪寺正堂上会有这些贡品？”
尉迟剑道：“狄大人有所不知。四夷贡品除了您所说的这几种去向之外，太宗皇帝还为鸿胪寺立下一个特别的规矩，鸿胪寺每年可以从四方馆选取数件珍贵贡品，作为这正堂上的陈设。这样做，一来可以让所有来我大周的蛮夷，在刚踏入鸿胪寺的时候就见识到我朝四海归附的威严，二来也可以让这些世间奇珍有机会展露在世人面前，免得长年存放于库房中不见天日。”
狄仁杰点头道：“圣意果然英明，那么这些宝物是每年一换吗？什么时候更换？”
“回狄大人，是每年一换，就是在新年前夕。”
“哦？那现在的这批宝物是新换的吗？”
“就是在三天前刚刚换上的。不过唯有这波斯地毯是太宗皇帝特许鸿胪寺常年置放的，故而从不曾换下。”
狄仁杰听着尉迟剑的答话，默然沉思了半晌，又问道：“据本官所知，四方馆及库房也由鸿胪寺统一管理，是吗？”
尉迟剑道：“阁老所言极是。少卿刘奕飞大人一直都主管四方馆的事物，每年的贡物更换也由他主理。”说到这里，他似是想起刘奕飞已然遇害，脸色一黯，道，“每年辞旧迎新之际都是鸿胪寺最繁忙的时段，大家都全力以赴意图大展身手，谁想到今年竟出了这等事情……”
狄仁杰问道：“刘奕飞大人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尉迟剑声音微微抖动地道：“在下官看来并无异常。昨天下午，刘大人为了确定元正日太子接见四夷使节朝拜的次序，与下官在礼宾部直忙到戌时，才回鸿胪寺向周大人汇报，哪想到那竟是下官最后一次见到他。”说着，眼中闪过点点泪光。
狄仁杰抚慰道：“尉迟大人不必太过悲伤，刘大人的案子大理寺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而今咱们还是把新年庆典应对过去。哦，尉迟大人，待有闲时你将四方馆历年所收贡物的造册整理一下。正旦之后，还烦劳亲自去库房清点一番，我要知道结果。”
“下官明白。”
狄仁杰道：“那么我们现在便开始整理新年庆典事宜吧。”
“请狄大人上座。”尉迟剑待狄仁杰坐到鸿胪寺卿案后，便躬身退到案前。
狄仁杰将刘奕飞的簿册摊在面前，边浏览边道：“先从除夕百官入宫守岁开始吧。今年的守岁筵席仍然像往年那样，摆在集贤殿？”
“大人所言极是。”
狄仁杰侧过头去对沈槐解释道：“除夕之夜，圣上和百官共同守岁，算是咱们大周朝廷的内宴，故而并不摆在万象神宫，而选址集贤殿。另外，从集贤殿可以俯瞰御花园的胜景。除夕夜，御花园中张灯结彩，乐舞不断，那真正是君臣同乐，共度良宵。”
沈槐微微欠身道：“大人，沈槐曾任羽林卫对正，担当过除夕守岁的护卫，所以知道这些规矩。”
狄仁杰愣了愣，笑道：“倒是我多此一举了。沈槐啊，你知道得不少啊。真是太好了。”
狄仁杰微掩起手中的簿册，抬头对尉迟剑道：“条条细看太花时间，本官还是想请尉迟大人将除夕守岁的准备情况介绍一下。你拣要紧的说，有麻烦的说，其他的便可略过。”
尉迟剑答应一声，不慌不忙地讲解起来。原来这除夕守岁虽说是百官同庆，但实际上真正能够受邀的，也就是在朝中任职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和各亲王侯爵。名单通常都是由皇帝亲自拟定的，今年武皇早在一月前便将名单下发，如今太子也只是奉旨行事。筵宴和乐舞由礼部具体操办，鸿胪寺主要负责统筹协调。
狄仁杰听尉迟剑叙述得头头是道，有条不紊，不由频频点头，听罢叹道：“尉迟大人，本官听你刚才的叙述，这除夕守岁已经安排得十分妥当，本官便放心了。”
尉迟剑道：“承蒙大人夸奖，其实这些准备工作都是周大人和刘大人此前已经安排好的，到现在该做的也都已经做完，只需按一应程序监督执行便是。”
接着再看元正四夷朝贺，这倒是鸿胪寺主持的正事，狄仁杰于是和尉迟剑逐项查对，从使臣觐见的名单和次序、新年贺礼和上贡的清单、朝贺的过程、太子的致辞及回赠之礼等等，事无巨细，每样每件都过问得一清二楚。
待所有事项整理清楚，一抬头，已过酉时。
尉迟剑感叹道：“狄大人的严谨尽职，睿智周到，下官今天算是见识了。”
狄仁杰以手撑案，缓缓站起，摇头道：“坐了一下午，腿倒麻了。老了，老了。”
沈槐上前轻轻搀住他的手臂：“大人，卑职扶您走动走动。”
狄仁杰点点头，由沈槐搀扶着在堂前缓缓踱了几步，停下来对尉迟剑道：“如此看来，各项事宜基本上都准备好了。四夷使节中除了一个西突厥别部的……”
尉迟剑提醒道：“突骑施。”
“对，突骑施的乌质勒王子因暴风雪渡不过黄河，无法及时赶到之外，其他诸番使节都已经确认到贺。”
尉迟剑道：“突骑施只是个西域的小部落，隶属西突厥，到不了也无甚大碍。”
狄仁杰沉吟着继续道：“最后一项要事便是庆典乐舞，今年仍然是秦王破阵舞吧？”
尉迟剑答：“是的，只是本次乐舞人数增加到九百人，气势恢宏，规模空前。礼部正在夜以继日地排演呢。”
狄仁杰问：“鸿胪寺需要去检视排演的情形吗？”
尉迟剑回道：“通常周大人或者刘大人会在最后两天去看一看。只是今年还没来得及去。狄大人如果要看，也就今晚了。”
狄仁杰摇头道：“本官答应了周大人的千金小姐，今晚还要去看望周大人呢。”他想了想，突然微笑地看着沈槐道，“沈槐啊，要不然你就代我走一趟，去看看那个乐舞排演得如何。”
沈槐一惊，忙道：“大人！卑职哪懂什么乐舞啊？去了也是白去，您没空去，就请尉迟大人去吧？”
狄仁杰眯缝着眼睛道：“不行，尉迟大人还要整理四方馆的账册。沈槐啊，这秦王破阵舞想必你也看过，其实和行兵操练颇为相仿，人一多，就更像了。我看你去正合适！”
沈槐还想争辩，再看狄仁杰的神情和尉迟剑满脸的笑容，便也只好不作声了。
狄仁杰离开鸿胪寺，上马车要前往周府。沈槐将他搀上马车，放下车帘，狄仁杰刚刚坐定，便听到车外沈槐轻声嘱咐狄忠：“大人忙了一个下午，还没用晚饭。去周府的路上经过东市，务必请大人吃点东西。”
马车腾腾起步，狄仁杰方才觉得全身酸痛，头脑发胀，颇有些昏昏沉沉的感觉。同时，他发现心中竟隐现一丝歉疚，是因为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支开沈槐？也许吧，其实沈槐很尽职，甚至有些地方表现得很像袁从英，太像了，像到令他时常有些莫名的心悸。他知道自己对沈槐并不公平，但是无力也无心去改变。也许，时间最终会改变一切的，只是沈槐还会有十年的时间吗？狄仁杰按按肿胀的额头，心里默默地想：我自己又会有多少时间呢？只不过短短的一个月，便已经不堪重负。以前竟从不知道，孤独，可以把人变得如此脆弱。
再次来到周府，家人一见是狄仁杰来，便立即将他请入内堂。周荣忙不迭地跑来迎接，神色比上午要自如了很多。狄仁杰一看便知周梁昆的情况一定大有好转，脚步也轻松了不少。
来到卧房，周梁昆斜靠在榻上，周靖媛坐在他的身边，正端上一碗参汤，见狄仁杰走进屋来，周靖媛连忙把汤碗交到身旁的丫鬟手中，站起身对着狄仁杰款款一拜，道：“靖媛见过狄大人。”
狄仁杰还未及开口，榻上的周梁昆连称“狄大人”，挣扎欲起。狄仁杰忙将他按住，自己便坐在榻边。
细细观察下周梁昆，狄仁杰发现他的气色好了不少，面容仍显得有些虚弱，只是眼神闪烁不定，似乎有种无法言传的忧惧和惶恐。狄仁杰微笑道：“周大人，可好些了？”
周梁昆忙道：“多谢狄大人，我好多了，好多了……”
一句话未完，竟自哽咽起来。
狄仁杰拍拍他的手，安抚道：“周大人不必太过忧烦，身体要紧。”
周梁昆点头道：“我已经听小女说，太子殿下命狄大人代理鸿胪寺新年庆典的一切事宜。这千头万绪的，狄大人临危受命，梁昆却兀自不起，帮不上半点忙，梁昆真是无地自容。”
狄仁杰微笑摇头道：“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来各忙各的，没想到今次却有这样的机缘合作。世上之事，本就是祸福相依，周大人还是想开些。本官对礼宾外事是外行，只打算勉强应付完新年庆典的差事，待元旦节期一过，鸿胪寺还是要交还到周大人手里。”
周梁昆连声称是，狄仁杰便将下午在鸿胪寺的情况简约描述了一遍，二人都觉放心不少。
见两人谈得差不多，周靖媛端着碗莲子羹过来，轻声说道：“狄大人，您谈了这么久，累了吧。喝碗莲子羹，休息片刻吧。这是靖媛亲手为您煮的。”
狄仁杰一愣，看面前这位千金小姐早已一扫上午的凌乱和憔悴，娇艳的鹅蛋脸上赤朱点唇，一双灵动的杏眼顾盼生辉，紫色的织锦长裙上绣着朵朵淡粉的荷花，外披藕荷色的轻纱，一身盛装不像家居，倒仿佛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仪式。狄仁杰心中掠过一丝诧异，脸上却不露半点声色，只是打趣道：“靖媛啊，我看你不是怕我累，是怕我拖累了你的爹爹吧。”
周靖媛明眸一闪，微带娇憨说道：“狄大人，靖媛看您的岁数可比我爹爹要大不少，要累也该是您先累。”
周梁昆忙道：“靖媛！怎的如此没大没小。”
狄仁杰笑道：“嗳，靖媛说的倒是实在话。那好，老夫便歇一歇，尝尝周小姐煮的莲子羹。”
他接过莲子羹，喝了几口，赞道：“味道很不错。”
就听周梁昆叹息，道：“唉，梁昆命中无子，年过四十只得这么个女儿，爱如掌上明珠，平日便娇惯多了些，让狄阁老见笑了。”
狄仁杰看了看周靖媛，点头道：“今晨本官看靖媛小姐遇事毫不慌乱，处理有度，倒有一派女中豪杰的气质。”
周靖媛听狄仁杰夸她，脸蛋微微泛红，更显得明艳如花。周梁昆看着女儿，眼中不自觉地慈爱满盈，原来的惶恐之色一扫而光。狄仁杰冷眼旁观，突然心生感触，亦苦亦涩，竟一时无语。
周梁昆察觉到狄仁杰的神色有异，忙问道：“狄大人，梁昆听小女说，今晨同来的还有两位大人，不知道是……”
“哦，一位是新任大理寺卿宋乾，另一位是千牛卫中郎将沈槐，我的卫队长。”
周梁昆的神情一下子又变得惶惑起来，忙问：“大理寺？这么快就来查问刘大人的案子了？”
狄仁杰道：“倒也不是。那宋乾是本官的学生，恰好碰上了，就一起过来看看。这毕竟是大案，左右还是要大理寺来审的。”
“原来是这样。”周梁昆恍然。
周靖媛突然插嘴道：“那个宋大人很不体谅人，只顾着公事，不管人的死活。”
周梁昆喝道：“靖媛！越来越没有规矩！我们这里说正事，你先出去吧。”
周靖媛气呼呼地起身便走，狄仁杰打量着她的背影，心中暗觉好笑，果然是个尖刻的千金小姐，不过倒也有她的道理。收回思绪，狄仁杰正色向周梁昆问道：“昨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梁昆长叹一声：“说起来，那竟像是一场噩梦。”他的眼睛流露出深深的恐惧，颤抖着声音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喃喃着道：“当时我推开刘大人的身体，往前一路狂奔时，只听到身后有声音紧紧跟随，耳边还仿佛有人在一遍遍地叫着‘生死簿’‘生死簿’，我只当是在劫难逃了，待看到前头有光亮，便昏了过去。”
“生死簿？”狄仁杰紧锁双眉，沉吟道，“以你所见，这‘生死簿’指什么？”
周梁昆顿时惊恐万状道：“那是阴司索命的簿子啊！但凡人的阳寿将尽，或犯了什么该死的罪行，在阎罗面前被告了阴状，阴司就会派出黑白无常将生人缚去，这一去便是阴阳两隔啊！”
狄仁杰越听越不耐烦，厉声道：“周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怎么也信这等邪恁荒谬之说！”
周梁昆一声冷笑，苦涩地道：“梁昆本来也不信这些。可经历了昨晚上的事情，便不得不信了！”
狄仁杰思索着道：“这么说来，你并未看清刘大人是怎么死的？”
“当时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狄仁杰点头，又道：“周大人与刘大人共事几年？刘大人一向的表现如何？”
“梁昆与奕飞共事已有三四年，一向合作甚欢，从无嫌隙。刘大人懂几方夷狄的语言，办事十分干练，是鸿胪寺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否出过差错？”
“从不曾出过差错。”
“嗯。”狄仁杰听得外头传来更漏之声，便道，“不知不觉竟已三更，本官就不妨碍周大人休息了，否则靖媛小姐又要埋怨老夫了。”
周梁昆忙道：“哪里，梁昆身上乏力，不能送狄阁老了。”
“不必。”
走出周梁昆的卧房，周靖媛竟还在外屋候着，看狄仁杰要走，便亲自送他到内堂外。
狄仁杰道：“靖媛就送到这里吧，老夫自己出去便是。”
周靖媛犹豫了一下，问道：“狄大人，您下回还来吗？”
“哦？应该还会来吧。”
周靖媛站在廊下，目送狄仁杰离去。她明亮的双眸映着廊间的灯光，灼灼闪动，似期盼似好奇又似羞怯，真是个美丽动人的少女。
同样的夜晚，不同的处境，同样的亲情，不同的愁绪。千里之外的金城关外，一座简陋的宅院内，一个年轻人正在拜别他的母亲。
昏黄的烛火刚够照亮桌前小小的一方面积，灰泥的地面刷得勉强还算平整，这年轻人就笔挺地跪在泥地上，抬头定定地望着面前坐着的老妇人，殷切地唤道：“娘，儿子这就要走了。”
年轻人的脸庞大半被阴影笼罩，但仍然可以分辨出清秀的五官和稍显柔弱的眼神。他穿一袭蓝色的粗布长袍，身形修长，十足的书生样貌。那明净的额头和笔挺的鼻梁，与他对面的妇人是如此相似，一望便知是对母子。
对面的老妇人虽上了年纪，但姿容仍然端正，身上的衣衫粗陋却十分干净齐整，只是望向儿子的眼中充满了慈爱和担忧，满脸是挥不去的愁容。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搭在儿子的肩上，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儿子的身体在不停地抖动。老妇人轻叹一声：“我的儿啊，这么久不见你回来，娘想你啊。”
年轻人浑身战栗一下，咬了咬牙，强作镇定地回答道：“娘，儿子不是和您说过，儿子一直在城外的青庐书院，和大家一起温习功课么。”
老妇人的眼中闪动着泪光，她仔细打量着儿子的脸，良久，才挤出一句：“霖儿，娘去那里找过你，他们说你很久没去了……”
杨霖又一哆嗦，沉默了半晌，才抬头对母亲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娘，儿子嘱咐过您好多次，不要去找不要去找，您就是不听。”
老妇人盯牢儿子的脸：“这些天你到底去了哪里？说给娘听。”
杨霖自唇边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若有所思地道：“娘，儿子确实一直在温习功课，只是住在城外的朋友家中，并未在书院。书院里人太杂，不能静下心而已。”
老妇人缓缓点头，恍恍惚惚道：“这样也好。霖儿，可你为什么又急着要走了呢？”
杨霖伸出手去，轻轻握住母亲那双苍老的手，将它们搁回到母亲的膝上，就那么紧紧握着，轻声道：“娘，儿子终于学成，终于有信心去赶考了。您不是一直都等着这一天吗？等儿子考得功名回来，您就再也不用这样日夜劳作，赶那些永远没完的绣活了。”
老妇人抬起右手，轻抚儿子的面颊，柔声道：“霖儿，为了你，娘就是绣上一辈子，做死累死，那也是心甘情愿的。只要你有出息，娘便满足了。”
杨霖将母亲的手重新握住，摇头道：“娘虽如此，做儿子的却不能安心。娘，儿子要走了，您等着儿子的好消息吧。”
杨霖作势要起身，老妇人突然探身出去，一把将他紧紧搂住，声泪俱下道：“霖儿，霖儿，赶考也不用急着半夜出发吧？在家住到明日，娘给你收拾好行装再走啊。”
杨霖也不由紧紧抱住母亲的身体，半晌，方才轻声道：“娘，儿子和朋友们约好了一起出发，需得现在就去他们那里会合，明天一早方可按时启程。”
“可是、可是这冰天雪地的，你们如何渡过黄河？”老妇人急迫地追问。
杨霖冷笑道：“娘，黄河已经封冻了，从上面走过去便是。”
老妇人惊道：“这怎么可以？你可知道那河封冻不匀，每年都有踩破冰面落水而亡的行人。霖儿，你、你万万不可去冒这个险。”
杨霖挣开母亲的怀抱，咬牙切齿地道：“娘！儿子今天是走定了。走冰渡河虽然有危险，却是目前唯一的方法，儿子会小心的。您尽管放心，每年虽有落水者，但来来往往成功渡河的也不计其数，没事的。”
老妇人频频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杨霖看得心酸，伸手去替母亲拭泪，却被母亲一把攥住手，死命地捏住。
杨霖硬下心肠来，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只听母亲哽咽着又问出一句：“霖儿，科考在十一月，你现在走，究竟是去干什么？”
杨霖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紧咬牙关，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仰起脸，再次露出个惨痛的笑容，回答道：“娘，十一月的是常科。我那时恰恰生病，才误了今年的。可明年二月有制科开考，现在出发去洛阳，还能在那里住下温习，我一天都不想耽搁了！”
老妇人闻听此言，方才面露欣慰之色，道：“这样娘便知晓了，霖儿，你再稍待片刻，娘给你收拾些东西。”
“娘，不必了。儿子的东西都搁在朋友处，早就收拾好了。”
老妇人点头，从怀中摸出个丝绢裹着的小包，塞到杨霖的手里：“娘这里还有些银两，你拿去用吧。”
杨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小包，泪水终于涌出眼眶，他重重地向老妇人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便跑出了门。
老妇人木呆呆地坐在原处许久，突然大喊了声：“霖儿！”摇晃着跑到门前，猛地大开房门，呼啸的狂风夹着飞雪迎面扑来，将她瞬时染上一身雪白。
老妇人在风雪中犹如雕塑般站定，一动不动。
黎明时分，天地间依然寂寥。
韩斌被摇醒了，他满是不情愿，死死地拉住被角，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但是没有办法，他怎么挣得过哥哥呢？袁从英迅速地帮韩斌穿好衣服，看他还在那里垂头晃脑地没有醒来，便将他一把拎下炕，扔到地上。
韩斌咕咚一声摔在地上，这才清醒了过来。他一骨碌爬起身，看到袁从英将最后几件衣物收进行囊，他走过去，轻轻拉拉哥哥的衣角。袁从英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斌儿，我们要出发了。”
两人走到门外，狄景晖也已经收拾妥当，在那里等着了。三人并肩穿过阴冷的大堂，打开房门，刮了一夜的风居然停了。在清晨的微光中，厚厚的积雪看上去灰乎乎的，冰凌从枯树干上挂下来，天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严寒仿佛将空气都凝冻了。
韩斌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狄景晖轻声道：“真冷！咱们等太阳出来再走不行吗？”
袁从英斩钉截铁地答道：“不行。”他看了看狄景晖，嘲讽地说，“据我所知，你恐怕是这世上最舒服的流放犯了，怎么，起早赶路，不习惯了？”
狄景晖面色一变，气愤地迈开步子就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依然留在原地的袁从英，道：“袁校尉，我倒忘记了，还要劳您大驾绑缚我的双手呢！”说着，他把双手往袁从英的面前伸去。袁从英微微一笑，将背上的行囊卸下，递到狄景晖的手中。
狄景晖一愣：“这是……”
“我不绑你。没有马，你就受累背行李吧。”
狄景晖乐了，奋力将行李搭上肩膀，笑道：“很好，我狄景晖这些天做的新鲜事比前半辈子做的都多。袁从英，你倒会偷懒！”
袁从英也不理会，牵过韩斌的手，道：“斌儿，你不是想要我背你吗？来！”他一用力便将韩斌提了起来。韩斌大叫着“哥哥、哥哥”，已经被袁从英拉上了背，他狠狠地搂住袁从英的脖子，兴奋得简直不知所以了。
他们沿着铺满了积雪的曲折小道往前走去，谁都不再说话。天色依然昏暗，只能看清前方不远的道路。脚踏在雪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除此之外，便只有细小的冰凌从树枝上断裂的微声，周围是那么的静。
韩斌牢牢地贴在袁从英的后背上，有点腾云驾雾般的恍惚，好像又要进入梦境了。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个早晨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很多年以后，他都能够无比清晰地回忆起此情此景，并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份令他终生难忘的温暖、坚定和力量。
越走天越亮，但面前升起了淡淡的雾气，且越来越浓，刚刚还能看见更远一些的道路，很快又被笼上了一层厚重、如白纱般的浓雾，眼前的路一片茫茫。
因为脚下的积雪很深，他们走得十分吃力，深一脚浅一脚，虽然天气冰寒刺骨，一个多时辰走下来，袁从英和狄景晖都已经汗流浃背，呼出的水汽混入雾气之中，眼前愈发是模糊一片。
“嗳，还要多久才能到黄河岸啊？”狄景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离黄河岸有那么远吗？我们没走错路吧？”
袁从英摇摇头道：“太阳在我们的后面，方向肯定是对的。只是雪地难走，我们走了这么久，其实没走出去太远。大概还要走两个多时辰才能到。”
“啊？”狄景晖叫道，“还有那么远！歇一歇，我要歇一歇。”
他把行李咚的一声扔在地上。袁从英也停下脚步，把韩斌放了下来，道：“歇一会儿可以，但是你浑身是汗，歇下来反而会冷。”他打开行囊，取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胡饼来，递给狄景晖和韩斌，“吃早饭吧。”
大家的肚子都饿了，可是这胡饼又干又硬，实在难以下咽。狄景晖皱着眉头咬了几口，把手里的胡饼一扔，抱怨道：“在驿站吃过早饭再走多好，这东西能吃吗？简直是活受罪。”
袁从英冷冷地道：“再往前走，只怕连这样的东西都不容易吃到了。”
狄景晖道：“怎么可能？你别吓唬我，山珍海味我是不想了，这么粗陋的果腹之食，还怕没有？”
袁从英不作声，看了看韩斌，发现他也咽得很吃力，便走到路边的一棵大松树前，从树枝上抓了把雪在手中，递给韩斌，道：“斌儿，没有吃过雪吧？试试看。”
“啊？”韩斌好奇地接过雪团，捧到嘴边舔了舔，凉凉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便张开嘴大咬了一口，立即叫起来，“好凉，好冻！哥哥，我的肚子都冻住了！”
袁从英笑了，轻声道：“我喜欢雪的味道，小时候在西北，冬天我很少喝水，只吃雪。”
狄景晖听着也去树枝上抓了把雪，送入嘴里，果然有股植物的清香，和着冰脆的雪沫，嚼起来十分爽口。狄景晖连着吃了两口，才兴致勃勃地道：“我倒是听说过有些风雅人士，专门积攒松枝梅花上的雪水，用来煎茶泡茶，据说气味清雅淡远，特别能陪衬茶香。”
袁从英瞥了他一眼道：“西北干旱，冬天吃雪是为了解渴，没你说的那么风雅。”
狄景晖笑着点头：“袁从英，你小时候在西北过得挺滋润嘛。什么时候和我说说，你家里是干什么的？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奇怪的人物来？后来又怎么和我爹混到一处去的？”
袁从英皱了皱眉，低声道：“没什么可说的。”他拍了拍韩斌的肩膀，“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就继续赶路吧。”
又走了很久，雾气终于慢慢散去。天空虽然还是阴沉沉的，但周围已经十分明亮，远方的群山也清晰可辨，黑黄的山脊上点缀着一块又一块灰灰白白的积雪和霜冻，显得既肃杀又凄凉。面前的道路高低起伏，仍然看不到尽头。
袁从英停下脚步，让韩斌替自己擦了擦额头上滴下的汗珠，四下眺望了一番，自言自语道：“应该就快到了。”
狄景晖也抹了把汗，道：“咱们都走了三个时辰了吧，已经过正午了。”
袁从英点头道：“是，所以我才要那么早出发。在黄河上还要走两个多时辰。不抓紧的话，还没过到对岸，天就该黑了。”他想了想，又道，“我估计翻过前面那道山坡，就能看见黄河了。斌儿，你想不想第一个看见？”
“想！”韩斌大叫起来，袁从英探手到颈后，抓着韩斌的两个胳膊往上一提，韩斌顺势便骑到了袁从英的肩上。
袁从英大声道：“斌儿，你仔细看，一看见黄河就告诉我们。”
“好！”
于是袁从英和狄景晖加快脚步，奋力攀上面前的山冈。韩斌拼命睁大眼睛，努力往前方搜索，就在登上山冈最高处的时候，突然一条蜿蜒的“大道”在群山中出现，宛如刀劈斧凿般地将周围的山势猛然隔开，阴云密布的天空整个地覆盖在群山之上，黯淡荒凉的天地间只有这条宏伟的“大道”闪耀着深邃森严的银光！
韩斌愣了愣，随即大叫起来：“哥哥！我看见了，看见了一条大路！闪光的！”
袁从英笑着回答：“小傻瓜！什么闪光的大路，那就是黄河！”
“啊？”韩斌拼命往前抻着脖子，终于看明白，黄河就在眼前了，但是此刻的黄河没有夹杂着泥沙的黄色波涛，也没有汹涌的浪声，只有平净而宽阔的冰面在天空下静静地铺开。
沿着山坡疾行而下，没有多久，他们就来到了岸边。从近旁看，冰面并不如远观那么平整，反而隐现波涛起伏的纹理，岸边的冰凌冰柱更是重重叠叠，犬牙交错，形状十分狰狞。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别处更低，周遭不见半点人迹，目力所及的整个岸边便只有他们这三个人，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在此。
狄景晖左顾右盼了一番，笑道：“这里可真够清静的。怎么就咱们三个渡河？”
袁从英淡淡地回答：“今天是除夕。”
狄景晖一愣：“哦，我倒忘记了。明天就是圣历三年的元正了。也是，除了我这等流放犯，今天这种日子还有什么人会跑来渡河？不过也好，逢此佳节，能亲近这旷世绝伦之冰河胜景，倒是难得得很。”
袁从英抬头看了看天，皱眉道：“天气不好，似乎要有风雪。”他想了想，接着说，“抓紧时间吧，我估计风雪没有那么快来。咱们只要赶在傍晚之前过到对岸就行了。”
从行囊中取出干硬的胡饼，三人就着雪水吃了个饱。袁从英又从行李中抽出几根早就准备好的布条，递给狄景晖：“把这布条绑在靴子上，走在冰上就不容易滑倒。”
狄景晖惊喜道：“你常走冰吗？这么有经验。”
袁从英蹲下身，一边给韩斌的鞋上绑布条，一边回答：“在塞外从军，什么情形没遇到过。”最后，他也给自己绑好了布条。大家站起来，在路边的冻冰处试了试，果然稳得多了，走动的时候也基本不打滑。
韩斌兴奋地又跳又蹦，一不小心还是仰面摔了个大跟斗。一旁袁从英从行李里拿出盘长长的麻绳，然后开始麻利地重新打行李。他将钱、文牒和食物装成一个小包，其余的都打在一起。袁从英将那小包行李递给狄景晖，狄景晖一挑眉毛道：“怎么？看不起我，给我背小包袱？”
袁从英若无其事地回答：“你比我重，就背轻点的，免得分量太沉把冰踩碎。”
狄景晖微笑着接过小包。
袁从英又把那盘麻绳解开，他深深地喘了口气，道：“这冰面虽然看上去很厚，但黄河流水湍急，处处漩涡，所以各个地方的冻结程度都不同，咱们一定要小心。从现在开始，我走在最前面，斌儿走在中间，你断后。每个人之间隔开三十步的距离，相互间用这条绳子牵着，这样即使有人不慎踩碎冰面，另外两人也能合力将他救起。要保持远近，绳子不能拉太紧，不松不紧的最好。”
来到岸边，袁从英率先纵身一跃，便轻轻地落在了冰面上。他回身刚把韩斌抱下，狄景晖也顺着斜坡连爬带滑地下来了。三人并肩站在这辽阔的冰面上，极目远眺，对岸的山峰在严冬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丝丝凉意从脚底升起，转眼便侵入骨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得不能流动了。袁从英再次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只见天际黑云密布，阴霾重重，这是暴风雪即将到来的征兆。他扭头看了看韩斌，微笑着问：“斌儿，怕不怕？”
韩斌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哥哥，我不怕！”
“好孩子。”袁从英将绳索在韩斌的腰上绕了两圈，轻声道，“那我们就出发了，你先站着，等我叫你，再走。”说完，便领头朝着河对岸走去。
走了刚好三十步，袁从英转身朝着韩斌喊：“斌儿，开始走。”
“噢！”韩斌大声答应着，也迈开步子朝前走起来。等他也走了一段，袁从英又叫狄景晖跟上，这小小的三人纵队便在银盆似的河面上向前缓缓移动起来。辽阔的苍穹之下，横亘的冰河之上，他们三个简直就像三只小小的蚂蚁，脆弱渺小得仿佛一阵疾风就能刮倒吹散，却又偏偏走得坚定而豪迈，还带着股天真的勇气。
冰面确实很难走，比之走了整个上午的雪路，脚下要使出更多的力气，方能一步步踏实地向前。稍不留神就会滑倒，走了不一会儿，韩斌就摔了好几跤，狄景晖也不能幸免，只有袁从英还稳稳地在前面带着路。好在两人摔得都不重，而且很快便积累了经验，逐渐也不再摔跤了。只是走得实在不轻松，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回头望望，他们出发的彼岸已经隐入浓重的雾中。袁从英大声喊道：“狄景晖，你不是懂诗吗？有说黄河的吗？念几句给我们听听吧。”
狄景晖也嚷道：“是啊，这么闷头赶路我都要睡着了，你等我想想……”
过了没多久，就听他高声吟诵起来：“览百川之宏壮兮，莫尚美于黄河！潜昆仑之峻极兮，出积石之嵯峨……思先哲之攸叹，何水德之难量！”
只听得诗句袅袅不绝，涤荡在群山之间。一只苍鹰仿佛被这昂扬的诗句吸引而来，在头顶盘旋良久，继而展翅飞向天穹的尽头。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他们已经走过了冰河的最中心。黑云越来越浓密地压下，风开始刮起来，袁从英紧锁双眉，举目远眺，对岸黑乎乎的一片，根本无法辨别，但是感觉上已经离得不太远了。他咬了咬牙，回头朝身后的两个人大声喊道：“暴风雪快来了。我们要加快些走，离对岸不是很远了，快！”
听到身后的两声回答，他便立即加快了脚步。冰面上的风越来越大了，很快就席卷着雪珠朝他们袭来，打在脸上生疼，眼睛也被风刮得几乎要睁不开。
袁从英现在几乎已经跑起来了，韩斌和狄景晖也竭尽全力跟着他飞快地往前赶。此刻三人心里都很明白，必须要趁着真正的暴风雪到来之前上岸，否则一切就很难说了。好在对岸已经近在眼前，脚下的冰面也变得粗糙起来，还夹杂着被风刮来的泥沙和灰石，反而比河中央要好走很多。他们在狂风中奋力向前，终于来到了一处怪石嶙峋犹如滩涂般的地方，只要穿过这片冰沙石泥混杂的地方，就是陡峭的河岸了。
袁从英在这片滩涂前停住了脚步，很快，韩斌和狄景晖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三人终于再次会合，袁从英把在暴风中摇摇晃晃的韩斌护到怀里，看着喘着粗气的狄景晖，大声道：“就剩最后一个难关了。这河岸太陡，而且很滑，必须我先上去，再拉你和斌儿上去！”
“好，我们等你！”狄景晖也高声回答。袁从英将韩斌送到狄景晖身前，又把那条长绳重新盘好，往肩上一背，便在怪石中疾步奔跑起来。此刻，天地间已经黑暗得犹如夜幕降临，风雪狂暴地呼啸着，袁从英的身形快如闪电，几个跨步便已跃上两三丈高的陡崖，他紧紧攀住河岸边波涛状的冰柱，奋力纵身，翻上了河岸。
站在怪石滩上的狄景晖眯着眼睛，竭力望向河岸上，终于看到袁从英又探出头来，心中顿时狂喜。袁从英抛下长绳，狄景晖将绳子系牢在韩斌的腰间，看着袁从英将韩斌几下便提了上去。紧接着，长绳再次垂下，狄景晖把自己绑好，朝上喊道：“喂，我可比较沉，你用点力拉！”
袁从英低头将绳子在自己的腰间也绕了几圈，深吸口气，牢牢捏紧绳索，双臂猛振，便稳稳地将狄景晖也提到了岸边，随后伸手一握狄景晖的手，狄景晖顺势翻过岸沿。
仰倒在岸边的雪地上，狄景晖拼命喘了几口气，迎着狂风高声大笑：“真痛快，这辈子过得最痛快的除夕日，就是今朝！”他看袁从英也坐在一边急促地喘息着，便拍了拍他的背，笑道，“累坏了吧。总算过来了，还是你厉害啊！”顿了顿，又道，“可叹我这些日子都让你这小气的校尉管着，没好吃没好喝，瘦了不少，是不是你早就盘算到了有今天！”
袁从英也笑着，却不说话，只是把韩斌搂到身边，替他挡住狂风，等呼吸稍稍平稳了些，才道：“还没完呢，得赶紧找个地方住下，这场暴风雪一定非常厉害，我们若待在野外，一夜间肯定会冻死。”
狄景晖从地上一跃而起，扬手道：“说走就走！一鼓作气才好，此刻我若是歇下，大概就再爬不起来了。我可不愿意冻死，我还盼着看西域的大漠烽烟呢。”
袁从英也站起身来，重新把韩斌背在身上，狄景晖左右开弓，提起两个包袱开步就走。袁从英朝他叫：“还有绳子，也带上吧。”
狄景晖不耐烦地道：“都过来了，要那个作甚？”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袁从英捡起绳索，抬手递给韩斌，让他帮着挂在自己的肩上。
狂风此时已渐成摧枯拉朽之势，他们便索性顺着风向，沿河岸的西侧往前。眼前全都是飞沙走石夹着雪粒冰珠，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凭着感觉前行。才走了一小段，袁从英突然停下脚步，问狄景晖：“你可听到什么声响？”
狄景晖皱眉道：“似乎是有什么声音，从风里传……”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被袁从英狠狠瞪了一眼，赶紧闭嘴。二人同时侧耳倾听，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嘶叫混杂在凛冽的风声中，听得不太清晰，但又令人悚然。紧接着，又是一声，随后便一声接一声，惨绝悲亢。
狄景晖不由惊呼：“这、这到底是什么声音？这不是人声啊！”
袁从英沉声道：“不是人，是马！”
“马？马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叫声？”
袁从英紧锁双眉，道：“是马，而且是非常稀有的突厥良马敕乌驹。”
狄景晖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袁从英回答：“我在西域从军时见识过这种马，外形与一般的马并无不同，但是奔跑速度奇快而且耐力惊人，是不可多得的神驹。这种马要价达千金，可又不容易识别，所以很少有机会看到。而它最大的特征就是在遇到急难时，会发出惨烈无比的叫声！”说着，袁从英朝黄河岸转过身去，喃喃道，“这叫声似乎是来自河上……”
狄景晖也努力辨别着，点头道：“对，是顺风刮过来的。应该在咱们上岸那个地方的北侧。”
袁从英抿了抿双唇，沉声道：“这种神驹绝不会独自出行，一定有主人。而它这样嘶喊，必定是遇到了极大的危险！不行，我得去看看！”
狄景晖大惊：“你？这……”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瞪着袁从英发呆。
看到狄景晖的神情，袁从英淡淡一笑：“要不你带着斌儿先留在此地等我？”
韩斌大声喊起来：“我不！哥哥，我要和你在一起！”
狄景晖“咳”了一声，道：“袁从英，我发现我自从遇见你就开始倒霉！算了，要去一起去，我今天就豁出去了！”
袁从英点点头，转身迎着狂风就走，韩斌在他的背上，被风吹得直晃，只得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的脖子，把脑袋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里。
在狂风中挣扎着、搏斗着，他们极艰难地再次靠近河岸，并朝北而去，马的嘶叫声听得越来越清晰了。再往前走，此地河岸的形状和他们刚刚上岸的地方也有了很大的不同。陡峭的岸壁慢慢变得平缓，逐步形成一大片光滑如镜的斜坡，从堆满积雪的泥地开始一直延伸至广阔的河面。袁从英和狄景晖尽力靠着泥地的边沿小心前行，否则一旦踏上斜坡，必然会直接滑上黄河的冰面，而要再沿着这个大滑坡爬上岸，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突然，袁从英猛地一扯身边的狄景晖，狄景晖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就在斜坡最下端的冰面上，果然有一匹通体黑色的高头大马，横躺在冰面之上，它一边轮番踏着四蹄，显然在竭尽全力想要站起身来，一边不时地仰天长啸，发出几近绝望的嘶吼。
狄景晖低语道：“果然有马！”
话音未落，他倒吸一口冷气，因为他随后便看到，在离开那马百来步远的冰面上，破开一个大大的冰窟窿，冰窟窿里面分明有人在不停地挣扎沉浮。
袁从英和狄景晖互相看了一眼，面色都很阴沉，此刻他们都能判断出这个局面的危险，但是既然来了，救人便再容不得半点迟疑。
狄景晖轻声问道：“怎么办？”
袁从英紧锁双眉，默默地思考了片刻，低声道：“你管好斌儿。我过去看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的长绳，目测了下到冰窟窿的距离，将绳子的一头交到狄景晖手中，嘱咐道，“你找个结实的地方把它系好。”
“放心吧！”狄景晖转身找了块大石头系绳子，这边袁从英轻点足尖，跳下斜坡，斜坡的面积很大，他几个腾跃，才落到了斜坡的最底端，虽然算是控制住了身体，没有一溜而下，但落地的一刹那，还是在平坦的冰面上滑出去不少距离。岸边的狄景晖和韩斌看得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刚要惊呼，袁从英已经稳住了身形，并且立刻从冰面上站立起来，但站得非常小心，因为他马上就发现，此处的冰面又薄又脆，以前方不远处的冰窟窿为中心，破碎出了若干条曲折的裂纹。很明显，只要稍有大意，这每条裂纹都可能立即破成大块的碎冰！
袁从英提着气，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冰窟窿靠近，走了没几步，那冰窟窿里翻腾的人已经发现了他，张开嘴喊着什么，但舌头根本不听使唤，说不出成句的话，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快，先，救……”一边叫着，一边艰难地转动着身体，似乎在拖动着冰水里的什么东西。袁从英离冰窟窿越来越近了，一眼扫到那人拖动的东西，猛地吃了一惊，原来那又是一个人，只是其躯体僵硬，完全没有丝毫动作。
终于挪到了冰窟窿旁边，袁从英朝水中之人伸出手，大声喊道：“抓住我！”
谁知那人猛烈地摇着头，一边笨拙地划动手臂，努力向袁从英靠近，一只手里依然拖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袁从英骤然明白了，原来这人是想先救出手里拖着的这个已然昏迷的人。想必该人先落水，或者是不识水性，所以已经昏迷，故而更加危险，必须先行搭救。想到这里，袁从英跪在冰窟窿旁，此人也已艰难地划水过来，口里依然断断续续地在叫：“救、救、他。”
“你再靠近些，我来拉！”袁从英伸双手出去，一把抓住了冻僵者的两只肩膀，用足力气将这人的身体提出冰水，水中的人也卖力地帮忙托着，眼看着就要将人带出了水面，可就在袁从英把那人放上冰面的一刹那，一大块冰承受不了新增的重量，在那人的身下猛地破裂开来，袁从英刚刚来得及往旁边一滚，才救上来的人再度没入到增大了不少的冰窟窿里。
袁从英骨碌碌滚出去丈把远，才又稳住了身体。他再次从冰面上站起身来，急促地喘息着，牙关咬得咯咯响。他竭力冷静下头脑，飞快地思索着对策：确实太难了，面前的冰面又滑又脆，根本没有可着力之处，即使是他，也无法在这样的地方腾空而起，更别说再带上一个全身泡满冰水、几近僵硬的人。
冰水里的两个人还在载沉载浮，仍能动弹的那人呜呜啊啊地叫着，只是口齿越来越不清楚，已经完全听不出来在说什么了。手臂虽然还在水面上摆动，但力量和速度也在减缓，他的头发上、眉毛上早就结满了冰霜，根本看不出本来的面貌。很明显，如果再不能把这两人迅速地救上岸来，恐怕无一能够幸免，他们即使不被淹死，也很快就会被冻死的。
袁从英决定再试一试。他试探着再次移动到靠近冰窟窿的地方，对水中之人抛出绕在手臂上的绳索，大声喊道：“你先想办法用绳索绕住他，我再拉他！”
水中的人冲袁从英大喊了一声，接过袁从英抛来的绳索，几下就绕在昏迷的人腰间，然后缓缓地将他的身体推向冰窟窿的一侧，接着小心翼翼地将他的上半身托上冰面。袁从英看得真切，就在那昏迷之人的身体触上冰面的瞬间，他已经收紧了绳索，随着那个身体浮上冰面的速度，不急不慢地牵引着绳子，尽量让那个身体以最和缓的力度接触到冰面。
眼看着那个硬邦邦的身体慢慢平放在了冰面上，袁从英屏住呼吸，轻轻扯动绳索，那身体被缓缓地拉离了冰窟窿，可谁知刚刚离开了半个身体的距离，一阵狂风卷来，晃动绳索，冰面上突然又是一声闷响，哗啦，冰面再度破裂，那个身体又一次没入冰水中。原来这冰面不仅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即使是一个人也能将其压碎。
河岸边，狄景晖和韩斌看得都浑身冒出汗来，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剧烈的风雪，只眼睁睁地看着冰面上发生的一切，都快要绝望了。袁从英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冰水，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终于，他下定了决心。转过身，他对着狄景晖高声喊道：“狄景晖，你抓紧绳子，准备把我们全都拉上去！”
狄景晖大声答应着，用尽全力拉住绳索，但一时还不明白袁从英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正在疑惑之际，就见袁从英突然猛踏冰面，朝岸边的斜坡疾步奔跑而来，冰面随着他的脚步大块大块地裂开，就在他跑到斜坡边的一刹那，身后的冰已然全部碎开，袁从英也扑通一声没入冰河。
狄景晖和韩斌一齐大叫起来，狄景晖刚想拉绳索将袁从英拖上来，猛然看到袁从英已从水中冒出头来，奋力朝那两个落水之人游去。狄景晖一下愣在原地，韩斌在一边急得直跳，哭着扯住狄景晖的衣服嚷：“快救我哥哥，快救我哥哥！”
狄景晖将他的手甩开，喝道：“别瞎叫，我知道了！”现在他才完全明白了袁从英的意图：既然从冰面上无法救人，那么就直接从水里救！冰窟窿其实离岸边的斜坡并不太远，所以他便干脆将那些脆弱的冰面踩碎，如此就可以直接从水里游到岸边了！
果然，袁从英刚开始往那两人的身边游，那个尚能活动的人也立即明白了他的想法，拖着昏迷之人的身体朝袁从英游过来，两人会合在一处，一齐推动昏迷之人往岸边拼命游过来，很快便靠近了斜坡。袁从英从水中朝狄景晖使劲挥手，狄景晖心领神会，马上用力扯动绳索，绳索的一头本已系在昏迷之人的腰间，狄景晖这边猛力扯动，袁从英和另一人一起往上托举，昏迷之人就被拉上了斜坡。在光滑的斜坡上拉起个人倒是不用费太大力气，狄景晖三下五下便将那昏迷之人扯上了斜坡的顶端，韩斌帮着他一块儿将其拖上了泥地。
狄景晖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突然一愣，原来这个昏迷的人竟是个老妇人。冰水之中，袁从英刚刚松了口气，就见狄景晖朝自己挥手，将绳索甩了下来，袁从英才探身准备去拉，却见斜坡顶上，韩斌脚下一滑，从上面直摔了下来。原来这小子一直抻着脖子拼命朝下看，稍不留神，一脚踩上光滑如镜的斜坡，直直地就朝水面上滑过来。
从一早折腾到现在，袁从英几乎已经筋疲力尽了。可此刻看到韩斌就要摔入冰水中，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从水中一跃而出，一手抓住狄景晖甩过来的绳索，另一只手刚好挡住滑下来的韩斌，朝上大吼：“快拉！”
狄景晖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后拉，竟将袁从英和韩斌一起拉上了斜坡。快到坡顶时，袁从英翻身跃上泥地，怀里仍然死死地抱着韩斌。
狄景晖忙过来查看，袁从英已经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凶神恶煞地朝狄景晖大吼道：“你滚开！”
狄景晖被他吼得愣了愣神，袁从英猛地将他往后一推，狄景晖险些摔倒在地，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他。袁从英也不管他，再次向冰水甩出绳索，水中那人紧紧攀住绳子底端，袁从英狠命地往上拉扯，几下便将那人拉上坡顶。
水中那人一滚上泥地，立即腾身而起。竟是个身材魁伟的壮汉，站直了比袁从英和狄景晖还要高半个头。此人端的是体力惊人，刚才还在冰水中挣扎求生，这会儿虽满脸冻霜，浑身上下冰水直淌，却毫不在意。他冲袁从英和狄景晖一抱拳，高声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舌头仍打着结，话说得含混不清。
袁从英蹲在那昏迷的老妇人身边查看，探了探鼻息，气若游丝，捏住手腕探脉，手腕冻得像冰柱，根本摸不出脉搏。他急了，朝站在旁边发呆的狄景晖又是一声吼：“呆站着干什么？你快过来看看！”
狄景晖真不干了，俯过身来的同时，以牙还牙地猛推袁从英，嚷道：“你干什么？不会好好说话啊？吼什么吼！”他探手到那老妇人的脖颈之后试了试，冲袁从英瞪着眼睛叫，“帮我把她翻过来！”
两人一起将那老妇人的身体翻转，狄景晖猛击她的背部，老妇人吐出几口水来，依然昏迷不醒，气息奄奄。
狄景晖咒骂道：“见鬼！看来要死人！”
那壮汉过来拽袁从英，高声叫道：“快！再帮个忙，我去取烧酒来！”说着，将绳索再次交到袁从英手中，并指了指那匹仍然在冰面上翻滚嘶喊的骏马。
袁从英探头一看，那马周围散落着不少行李物品，知道了壮汉的意思，点头道：“好！你小心，我拉着！”
那壮汉呼噜一下便荡下斜坡。袁从英用尽全力拖住绳索，双臂却在不停地颤抖，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来，他知道自己体力几乎耗尽，只得又冲狄景晖大叫：“混蛋，快来帮忙啊！”
狄景晖脸色铁青地冲过来，一把攥住绳索，一边叫道：“你才混蛋！此刻我不和你计较，咱们没完！”
此二人还在没完没了，冰面上壮汉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马的近旁，他从散落一地的行李中拎过两个羊皮囊，又勾住个大包袱，转身便往回跑，袁从英和狄景晖看得真切，他一来到斜坡底端，两人便同时用力拖动绳索，终于将那壮汉再度拉上坡顶。
壮汉未待站稳，便提着个羊皮囊冲到老妇人身旁，拔出塞子，他先自己猛灌了一口，紧接着抬起老妇人的头便往她嘴里灌，一股浓烈的酒气散发出来。老妇人被灌得猛烈地咳嗽几声，虽然还是没有清醒，但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恢复了。壮汉长舒口气，又给自己灌了好几口，朝袁从英和狄景晖扔过去另一个羊皮囊，嘴里含混地喊：“烧酒，热！热！”他一指袁从英，“你快喝！”
袁从英到此时方才意识到自己全身都浸透了冰水，刚才的一番忙乱后，身上已经结起了一层薄冰，彻骨的寒冷深入五脏六腑，心脏似乎都被冻得跳不动了。他接住羊皮囊，猛喝了好几口，烧酒剧烈的刺激总算帮他恢复了点知觉。他拽过韩斌，不由分说地也往小孩的嘴里灌了一口，韩斌脸涨得通红，差点咳出眼泪。壮汉将手中的羊皮囊又递给狄景晖，让他也喝几口，自己便开始三下五除二地脱衣服，很快就在狂风暴雪中扒光了上衣，他从刚拉上来的大包袱中取出件整块羊皮的大袍子，裹在身上。
壮汉从包袱里又取出件羊皮大袍子，往袁从英的手里塞，示意他也像自己那样把冰水浸泡的衣服换下。袁从英抓过羊皮袍，却转身去裹那个冻僵的老妇人。
狄景晖急忙道：“光这样没用，得赶紧给她把衣服换下，再想法子暖身体，否则她坚持不了多久。就是活过来，手脚也要冻成残疾。”
壮汉抢过来道：“二位，我知道个住家，离这里不远，咱们现在就把这妇人送过去！天已经黑了，大家先安顿下再说！”话音刚落，他从地上掀起那老妇人就扛到了肩上。袁从英和狄景晖也不迟疑，一个背起韩斌，另一个捡起行李，跟上壮汉就走。
没走几步，风中传来凄厉的嘶吼，壮汉不由得脚步骤停，回首瞭望。袁从英也回头道：“刚才就是这马的叫声把我们引来的。”
壮汉紧咬牙关，沉声道：“救人要紧，暂且顾不上它了。但愿它能熬过今晚，明天我必来救它！”他一扭头，迈开大步飞快地往前走去。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狂风暴雪扑面而来，袁从英划了几次火折子，根本就没可能点着，便干脆放弃了。那壮汉背着老妇人，一声不吭地在前面领路。几个人就凭着听觉，亦步亦趋地相互紧随。此处简直是赤地千里，茫茫原野之上连棵枯树枝都没有，只有层层叠叠盖得足足尺把深的积雪。根本就看不出道路的痕迹，也不知道这个壮汉凭着什么识别方向，只管大步流星地一直向前。
韩斌伏在袁从英的背上，又累又饿，又困又冻，眼皮一阖就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袁从英突然停下了脚步，韩斌睁眼一瞧，惊喜地看到眼前居然冒出了个大大的宅院。周围仍然像一路过来那样的荒无人烟，高高的院墙孤独地耸立在风雪中，乌黑的大门紧闭，没有半点光亮自院内漏出，实在是够阴森可怖的，活脱脱就像个鬼宅。
但是此刻，对于这几个狼狈不堪已近绝境的人来说，哪怕面前真的是个鬼宅，也显得分外亲切，他们确实已无力再继续走下去了，只求一个地方能够歇脚，躲避风雪。壮汉跑上台阶猛力砸门，嘴里连声大喊着：“阿珺姑娘，阿珺姑娘，是我啊，梅迎春，快开门啊！”
等不多久，门缝里露出一丝微光，大门随即敞开。一个柔润的女声钻入门外几人的耳窝：“梅先生，怎么是你？你又回来了？”
这个梅先生嚷道：“哎呀，说来话长！阿珺姑娘，快让我们进去，要赶紧救人！”说着，他率先跨进门内，袁从英和狄景晖随后跟入。门内这叫“阿珺”的姑娘赶紧让到旁边，她的手中擎着盏风灯，摇摇曳曳的微光在狂风中若隐若现，根本就看不清各自的面貌，那壮汉倒是谙熟得很，一进门就朝亮着灯的堂屋直冲，嘴里继续叫着：“阿珺，这个老妇人是我们从冰河里救出来的，快不行了，得赶紧让她暖和过来！”
几个人奔进堂屋，眼前突然变得光亮，大家都是一阵眼花缭乱。屋子中央点着个大火盆，已经冻到麻木的身体一下子适应不了这突然升高的温度，又都是一阵头晕目眩。袁从英再也支撑不住了，身体晃了晃，“咚”的一声就把韩斌放了下来。那梅姓壮汉抢步上前，将老妇人的身体平放到火盆近旁。阿珺关上大门也紧跟了进来，她瞧瞧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妇人，满头满脸都是白霜的梅先生，两个同样满头满脸白霜的陌生男人，外加一个摇摇欲坠的小男孩，一下子呆住了。

第三章 乱局
在告别母亲的两个多时辰之后，杨霖再一次陷入了巨大的绝望之中。这绝望就像越抽越紧的绳圈，将他的脖颈死死缠绕，令他感到难以形容的窒息，和无法摆脱的幻灭。
金城关与兰州城隔黄河相望，但与兰州城的繁荣喧闹相比，金城关要荒僻冷清许多。而这里，又是金城关外最荒芜的地区，就在高耸的城墙之下，到处都是荒草和碎石，多年没有人迹。就在这个荒僻地区的中央，有一大片孤坟林立的乱葬岗。据说南北乱世之时，这里曾经发生过血腥的大屠杀。数不清的老幼妇孺被残暴的匪徒所杀，残缺不全的尸体扔得遍地都是，血腥之气历经数月不散。因为都是合家大小被灭门，所以过去很多时间都没有人来收尸，给这些惨遭横祸的可怜人一个入土为安的机会。几载风吹雨打以后，所有的尸体均化成森森白骨，或隐或现在乱草丛中。
没有人敢靠近这个地方，每到夜幕降临，即使是离开几里外，都能听到犹如呜咽般的声音在此地上空回荡，经久徘徊，阴惨不绝。也曾有过一群大胆的僧人，在荒地中央修起一座简陋的寺庙，把那些白骨捡起来埋葬，还为蒙冤而死的亡魂做道场超度，说是要以绝大的善念来平复郁积的怨恨。但他们也没能成功，随着寺内住持和方丈相继离奇死亡，小和尚们在恐惧之下纷纷逃离，各奔东西而去。刚刚有了些香火的寺庙被遗弃，而这个地方除了多出些没有名姓的乱坟之外，便是空余一座清冷破败的寺庙，徒增更多的恐怖气息而已。
对金城关外的普通百姓来说，这片城墙根下的乱坟坡，就是个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哪怕官府也从不在此涉足。但也就是这个地方，就是这座被遗弃的寺庙，在过去的一年多里，却是杨霖到得最多的地方。只要有可能，他都会乘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到这里，流连一个通宵，再赶在黎明之前离去。而实际上，他并不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
但是今晚，在这座残破寺庙的大雄宝殿中，坐着的倒确实只有他一个人，哦，不，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人。在杨霖的对面，坐着另外一个人。那人的脸埋藏在烛光的黑影之中，根本无法看清面容，只有一双灼灼有神的眼睛，将内心的残忍和恶毒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欣赏猎物似的死死盯着对面的杨霖。
这夜，真冷啊，怎么形容都不会过分的冷。但是杨霖的额头早已汗水淋漓，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那五枚骰子，其中的三枚已经躺倒，全都是黑色，另两枚还在卖力地旋转着，杨霖的双手痉挛地抓住桌沿，似乎想要伸过去帮个忙，让那两枚骰子能够听话地躺在自己想要的那面，但又被恐惧所震慑，不敢有半分动作。他的手指是白的，嘴唇是白的，脸颊也是白的。
对面之人的眼神愈发冷酷：这样的情景他看得太多太熟悉了。每当此时，他便清楚地知道，又一个人将要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幸运？哼，他们太愚蠢了。这个世上即使有幸运，也永远不会属于他们。当然，有时候他也会扪心自问，是否做得太过狠辣，但是，他发现每次自己找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不，不是他将这些人带入地狱，是他们自己，自作孽不可活，他，只不过是一个具体的操办者而已。或者，仅仅是一名领路人。
多少次，面对和杨霖此刻极其相似的情形，他甚至会有种冲动，想要大喝一声，提醒对方悬崖勒马，幡然悔悟。但事实上，每一次他都做出恰恰相反的举动，就像现在他马上要做的那样。
又一枚骰子躺倒了，仍然是黑的。杨霖已经汗如雨下了，嘴角不自觉地剧烈抽动，唇边甚至泛出了几点白沫，对面之人不由自主地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吧嗒”，最后一枚骰子倒下了，没有丝毫悬念地露出白色的那一面。杨霖猛地往后一仰，嘴里发出呻吟不像呻吟，叹息不像叹息的声音，但是对面之人听得很清楚，很享受，他听到杨霖说的是：“我输了！”
大雄宝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杨霖仰面靠在椅背上，两眼直勾勾地瞪着房梁，许久没有丝毫动作。对面之人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同样纹丝不动，他知道，要给自己的牺牲品一点儿时间，让他们能够适应并最终接受命运的安排。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杨霖仿佛大梦初醒，从椅上站起身来，眼神空洞地四下看了看，便摇摇晃晃地朝门外走去。就当他要跨出殿门的那一刹那，一个喑哑破损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怎么？这就打算离开？”
杨霖被临头一击似的猛然晃动着身体，颓然倚靠在殿门边，终于支持不住，滑倒于地，他垂着脑袋坐在地上，好像失去了知觉。
那人从桌边站起来，缓缓来到杨霖的身后，继续用他那嘶哑破碎的嗓音说着：“想走也可以，把你欠的那些钱还了，但走无妨。”
杨霖依然委顿在地上，但全身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他慢慢转过身，还是低垂着头，有气无力地道：“我没有钱，真的没有钱……所有的钱，所有的钱，都输给你了。”
那人慢慢蹲下身子，将脸凑到杨霖的面前，道：“原来你没有钱。那么，你就不能这么轻易地走了。”
杨霖终于抬起头，脸上已然泪水纵横，他瞪着对面的人，哆哆嗦嗦道：“我、我不是已经把那样东西给了你。那、那是我母亲从皇宫里带出来的宝贝，值很多很多钱，你知道的……”
“哦？值很多钱吗，值多少钱？我可不知道。就凭你一张嘴这么说，我怎么知道会不会上当？再说，我似乎记得，那样东西也早让你抵了五万钱给我。而这五万钱，你十天前便又输给了我。那件东西，就算它真的值钱，此刻也已经属于我了，你，还得另筹钱款，还你的赌债！”这人的嗓音犹如利器在铸铁上划过，每一声都是既刺耳又嘶哑，听着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杨霖不由得抬手去挡自己的耳朵，此时此刻，这声音更是带给他如刀剜心般的锐痛。不！刻骨的绝望令他疯狂地摇起头来，难道一切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难道他杨霖真的要完了吗？最可怕的是，也许还要拖累他可怜的母亲。
“娘……”杨霖泪如雨下。
对面之人啧啧叹息着摇头道：“看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就知道喊娘，有个屁用！行了，今天可是除夕，我已经花了太多时间陪你，不想再继续和你耗个没完。你说吧，到底打算怎么办？”
“你要我怎么办？”
“不是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两条路你选择。一、你把这一年多来欠的赌资全部还清，咱们立即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路；二、若是不打算还钱，那么就按我吩咐你的，去做那件事情。只要你做成功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这里的赌债也给你一并勾销！”
杨霖哀叹道：“你知道我选不了第一条，我、我已经身无分文了。连我娘刚给我的那些银两，也、也都输给你了。”
那人轻松地道：“那么就选第二条咯。早和你说了，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杨霖面露恐惧道：“可是、可是我就是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我那样去做？这样做你究竟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那人一声冷笑：“你想得还真多！到底是读书人。可惜，最该想的你不想，光想些没用的！我能得到什么好处你不用管，你也管不着。如今你若是没有其他选择，便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去做。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杨霖不吭声了，他低着头，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许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道：“好，我可以去做那件事情。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杨霖瞪着双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可以按你说的去做。但是你必须将那件东西还给我。我母亲到现在还没发现我偷走了它，我只要将它拿回家中，就立刻动身去神都。你放心，我会照你吩咐去做的！”说完，他凝神闭气，等待判决似的眼巴巴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对面之人沉默了一会儿，饶有兴味地端详着杨霖走投无路的神情，突然扑哧一乐，道：“自己已经山穷水尽了，居然还想到要和我谈条件，真是好笑至极啊。你娘含辛茹苦把你养大，我都替她不值！”
“你！”杨霖脸色大变，拳头越捏越紧，眼睛里的迷茫已经被刻骨的仇恨所取代，声嘶力竭地叫道，“你这个恶魔！是你引诱我走上这条路的，也是你一步步设局让我深陷博戏无法自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赌窝害了多少人，你若是逼人太甚，我、我就去官府告发你！”
那人连连摇头道：“那样你就不怕你的老母亲伤心欲绝吗？她可还一心盼望着她的儿子蟾宫折桂、金榜题名，有朝一日帮她光宗耀祖呢。”
杨霖咬牙切齿道：“我会向我娘坦白的。我也会向她老人家发誓，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她会相信我的，她会原谅我的！”
那人又是一乐，语气轻松地道：“可惜啊，到时候我只要把那件东西往外一交，官府知道这是你娘从皇宫里搞出来的，你娘当时便会被杀头的。她就是想原谅你，也没有机会咯。”
这话终于令杨霖彻底崩溃了。他双膝跪倒在对方的面前，颤抖着手去抓对方的袍袖，一边语无伦次地哀求道：“不不不不，你、你绝对不可以把那东西交出去，那会害死我娘的，会害死她的啊！好、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一切都照你吩咐的去做，一切！”他嘶喊着，埋头痛哭起来。
对面那人厌恶地将杨霖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扯落，骂道：“哭吧，你就是哭死了，这个地方也不会有人来救你！要让你明白点道理，怎么这么费劲！我且告诉你，那样东西半个月前我已派人送往京城，你如果真的想要回来，只有立刻动身去洛阳，然后按我说的去做。要想救你和你的老娘，这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杨霖继续趴在地上哭泣着，那人从袖中取出张字条，扔到杨霖的面前，冷冷地道：“就是这个地址，你到了洛阳去找他便是。他会告诉你接下去该怎么做。总之，不要心存侥幸，这是你唯一的生路！”说完，他起身拂袖而去。
杨霖在地上又趴了一会儿，等到那人的脚步声消失，他突然跳起身来，将面前的纸条捡起来揣入怀中，急急忙忙地四下望了望，伸手抹去眼泪，便飞快地跑出了大雄宝殿。户外风雪交加，荒草早已被层层叠叠的积雪覆盖，杨霖弯下腰，竭力辨别着雪上的足迹。很快，他找准了方向，沿着一条新鲜的足迹跟踪而下。
集贤殿中的百官守岁大宴就要开始了。整个大殿早已张灯结彩，花团锦簇，布置得华彩夺目富丽绚烂。为了创造节庆温馨的气氛，太子特意颁旨，让百官不必像平时上朝那样，在明福门前列队站班，冻得簌簌发抖地等待宣召，而是直接到集贤门外会合，再依序进殿入席。像狄仁杰这样倍受尊重的老臣，或者王公侯爵，则更是被让到离集贤殿不远的集贤书院，熏香品茗，议书闲谈，既能享风雅之趣又可叙同僚之情，也算是他们一年到头难得的轻松一刻。
狄仁杰没有去集贤书院和大家共同候宴，而是独自一人带着沈槐，坐在冷冷清清的中书省里。他作为宰相，历来将在守岁宴中与人周旋应酬当作公务处理，从来没有喜欢过，但也从来没有逃避过。可是今年，他却突然有了一个理由，可以避开所有或谄媚或狡诈或阴险或倨傲的面孔，以筵席组织者的身份，躲在这个突然显得特别僻静的地方，说是在处理宴会的各项事务，其实也是在独享一份意外的宁静吧。
当然，因兼着整个新年庆典的主持，即使躲在这里，狄仁杰也并不能感到轻松。和明天元正日的新年朝贺不同，宫中守岁的过程没有正式的礼仪程序，说穿了就是君臣聚在一处吃吃喝喝，赏乐观舞，但毕竟是皇宫里的节庆，一招一式仍来不得半点马虎。光参加宴会的官员和王侯的名单都是皇帝钦定的，整个宴会的座次摆放也因此而来，容不得一点儿差错。
集贤殿内空间有限，各位大人之间又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可以让他们摩肩接踵有失体面，满打满算也就摆放了九九八十一张席位。剩下那些轮不到进殿的官员、学士、高僧等就只能在集贤殿外的广场上列席。如此寒冷的冬夜，要在室外待一整个晚上，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当然，和能够与皇帝共迎新年的无上荣耀相比，挨点儿冻实在算不得什么，决不会有人因为这个放弃进宫守岁的机会，所以每年都有年老体弱不自量力的家伙，经过这个守岁之夜便受寒病倒。
为了安排这些殿内殿外的座席，礼部可谓是动足了脑筋，既要考虑到尊卑高低，也要照顾到亲疏远近。所以一旦有人因为任何原因缺席，座次的编排就要相应做出调整。显然，除了皇帝本人之外，也就是经她授予全权的人可以决定座次的变化，其他人即便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绝对不敢造次的。此刻狄仁杰坐在中书省里，倒是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忙，所需操心的也就是最终赴宴的人是否有变化，如果有，那么座次应该如何相应地变化。
酉时刚过，尉迟剑从集贤门匆匆赶来，手里拿着最终到席的名单。沈槐迎上前，从尉迟剑手中接过名单，转身呈给狄仁杰。
狄仁杰慢慢品完嘴里的一口茶，方才将名单展开，细细地看了一遍，脸上露出微笑。沈槐和尉迟剑不由相互看了看，再看狄仁杰，他又将名单看了一遍，方才放下，叹了口气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
沈槐跨前一步道：“大人，您……”
狄仁杰摇摇头，提起笔来，在名单上圈圈画画，片刻便将那份名单重新折好，递还给尉迟剑，微笑道：“尉迟大人，辛苦你了。”
尉迟剑双手接过名单，作了个揖便快步离开了。
狄仁杰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方才对满脸狐疑的沈槐道：“沈槐啊，你想不想知道，今年有多少官员缺席今日的筵席？”
沈槐没有回答，只是沉静地看着狄仁杰。
狄仁杰冷笑一声，道：“你说说，不过一份二百人的名单，缺席的竟有三十七人之多，难道不是怪事吗？看来不少人对这新年守岁宴，并非趋之若鹜，反倒是避之不及啊。”
沈槐惊问：“怎么会这样？这、这可是荣耀非凡的事情啊，怎么会避之不及？”
狄仁杰朝他瞥了一眼，淡然问道：“你说呢？”
沈槐迟疑着问：“难道、难道是因为太子……”
狄仁杰冷哼一声道：“张氏兄弟借口要陪伴圣上，不出席今晚的守岁宴，实际上就是表明他们不把太子放在眼里的态度。他们认为迎归庐陵王是他们的功劳，太子理应对其感恩颂德，而他们自己则全然不必对太子表示尊重。”
沈槐又问：“那么其他那些人……”
“其他的人我看了，绝大多数本来就是张氏的党羽，全靠着奉迎张氏兄弟一路升官，自然唯他们马首是瞻。哦，另外还有一件怪事，吏部侍郎傅敏昨日夜间猝亡，他是梁王的妹夫，故而梁王也以此为由推辞了今夜的宴会。”
这下沈槐更是大吃一惊，大声道：“傅大人死了？太突然了，死因是什么？”
狄仁杰摇头道：“不清楚。我也是刚从这份缺席名单上得知这个消息的。这个傅敏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富商之子，仗着大笔的家财居然和梁王攀上了亲，两年不到就升迁到了吏部侍郎这样的高位，实在是令人齿冷！”
沈槐犹豫着道：“不过，傅敏既然是朝廷命官，他突然死亡，还是应该查问下原因吧。”
狄仁杰微微一笑：“这事梁王自会追究，他总得给自己的妹妹一个交代，不必你我操心。不过傅敏的死给了梁王一个不参加守岁宴的借口，倒颇为古怪。”
沈槐皱起眉来思考着：“梁王不来，是不是带动了一批武派官员也不来？”
狄仁杰赞许地点头道：“沈槐，你很是老练啊。你说得很对，要不然也不会少了那么多人嘛。”稍停了停，他又接着道，“此外，还有两名缺席的，便是咱们都知道的鸿胪寺周大人和刘大人了。”
沈槐默默颔首。
狄仁杰沉吟片刻，突然笑道：“如此也好，少了许多麻烦，不用和那些人应酬，今年的这个守岁宴我倒有心情参加了。”
集贤殿内外，酒过三轮，宴入佳境，歌舞升平，君臣同欢，好一副其乐融融的盛世佳节之景。狄仁杰一边频频把酒言欢，一边仔细观察着席内官员们的神情。表面的喜气洋洋之下，的确能感觉到明显的不安和惶恐。狄仁杰心里很清楚，他们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又在期待着什么。人声喧哗之中，他突然感到强烈的紧迫感，这感觉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抬头望向正前方，那个身穿明黄团龙袍的人，正脸涨得通红，局促而慌乱地履行着他的职责，举动间都是不自然、不自信。狄仁杰在心中深深叹息着，太子真的能够担起江山社稷的重任吗？他真的能够成为厘清眼前乱局，并最终拨云见日的真龙天子吗？狄仁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胸口隐隐作痛，他告诫自己必须要再多做一些，更多一些，越多越好。
沈槐无声无息来到他的身后，轻声道：“大人，您的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狄仁杰点点头：“沈槐啊，老夫不胜酒力，你替我挡挡，我出去走走。”
“是。”
狄仁杰又敷衍了几句，便转身悄悄退出了集贤殿。
站在殿外廊檐下的阴影里，冷风拂面，狄仁杰感到头脑清醒了不少。殿外的宴席因不在太子跟前，各人更加放松，也闹得更欢，一时竟没有人发现狄仁杰。狄仁杰沿着廊下的阴影慢慢走开，再次感到强烈的孤独，这个除夕之夜，他即便是再努力，也终于无法抗拒自心底最深处涌起的思念。是的，他想念他们，那两个已经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孩子。他以为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想会感觉好受些，但此刻他才意识到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最可怕的是，他们离开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是会一遍遍地质疑自己，当初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
狄仁杰回头望向殿内，沈槐正在和几位大人推杯换盏，十分融洽。袁从英就从来不肯帮他做这类事情。狄仁杰记起曾经试过让他替自己应酬，结果这个家伙硬是阴沉着一张脸自始至终谁都不理，活活把狄仁杰气了个半死，从此便断了这种念头。旁人都以为袁从英对狄仁杰言听计从，只有狄仁杰自己心中清楚，袁从英只做他愿意做的事情，“一切都听大人的吩咐”。
狄仁杰对自己苦涩一笑，已经一个月余一天了，这两个孩子至今没有给过他一个字。年轻人终究是心肠硬啊，狄仁杰很想当面训斥他们一顿。狄忠说得很对，袁从英一向就是这个作风。出去办事的时候，不论是走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除了递送最紧急的案件线索，从来不给他写封报平安的信件。
很久以前，狄仁杰也曾颇为正式地向袁从英指出过这个问题，当时这家伙无奈地笑着，强词夺理地回答道：“大人，您就别为难卑职了。我实在不知道给您写什么，再说，我总觉得我自己比那些信走得快。等我都回来了，您再收到我写的信，我会觉得很尴尬。”
这算是什么道理？然而，狄仁杰接受了袁从英的理由，就像接受并且纵容袁从英的其他很多行为一样。在宦海沉浮一生，狄仁杰见识了太多虚伪的情谊，言不由衷的表白，所以才更明白那些质朴言行之后的赤子之心。很多时候，狄仁杰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好好保护这份难能可贵的真诚，但却总有太多的牵绊、太多的需要、太多的顾虑，使这种保护变得无力，最终化为虚无。
今天，在这盛大的皇家夜宴之前，狄仁杰又一次默念：是我太自私了。可是，再换个角度想，又觉得似乎自私得还不够。纷乱的朝政，难测的乱局，靠一己之力终究太辛苦太为难，狄仁杰从来没有像这一个月那样，体会到自己对袁从英的需要，可袁从英已经走了，走得那么坚决，为了离开，情愿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当阿珺姑娘站在明亮温暖的堂屋前愣神的时候，她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这两个狼狈不堪犹如从天而降的陌生男人，竟会与大周朝最高级别的权力和地位有密切的关联，此时此刻还让大周宰相在皇宫的守岁宴上牵肠挂肚，思绪万千。
正在她发愣的当儿，躺在地上的那个老妇人发出微微的呻吟，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因屋子里暖和，这老妇人又被那梅姓壮汉放到了火盆近旁，只一会儿的工夫，那老妇人身上冻结的冰霜，和着她全身上下的冰水，流得遍地都是。这老妇人眼看着就是躺在一个小水泊之中了。梅姓壮汉有些为难地看着阿珺：“阿珺，这个老妇人，你看……”
话音未落，阿珺已经快步来到老妇人跟前，蹲下身瞧了瞧，又伸出手去摸摸那老妇人的湿衣，便回头对梅姓壮汉道：“梅先生，你快把这大娘扛到我屋里去，我先替她把衣服换了。”
“好。”梅先生驾轻就熟地将那老妇人往肩上一扛，便随阿珺出了堂屋。
狄景晖这三人被扔在堂屋里头，一时无所适从，主人不在，他们也不好随意走动。袁从英在冰河里泡了一回，身上本已湿透了，又加一路上的冰雪，热气一熏，现在也是从头到脚往下淌水。狄景晖看着他的样子，恶声恶气地嘟囔：“快把这身衣服换了吧，你总不会想把人家姑娘的屋子搞成澡堂子吧？”
袁从英不吱声，从行李包袱里取出干净衣服，走到一边脱去上衣，还没来得及换上，门被“嘭”地推开，梅先生大步流星地踏入屋内，恰恰看到袁从英背上密布的伤痕，不由自主地倒吸了口凉气。狄景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些，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好在那梅先生颇有涵养，见袁从英换好衣服回过身来，便立即遮掩起讶异的表情，态度自然地向二人微笑着施礼：“真是惭愧，梅某蒙二位的救命之恩，这一路慌乱，竟还不曾问得二位恩公的姓名。小可梅迎春，不知道二位是……”
他的话音刚落，袁从英便抱拳答道：“在下袁从英。区区之劳，何足挂齿。梅兄不必客气。”
紧接着，他又问了句：“阁下不是中原人士？”
狄景晖一听这话，猛然发现方才光顾着救人，竟未注意到这位梅先生原来是位高鼻深眉、碧眼棕发的胡人，看年纪和他二人相仿，也是三十来岁，生得人高马大，威武雄壮，方才冰河遇险救人时很有些江湖豪侠的风采，但此刻的言谈举止又彬彬有礼，儒雅生动，十分有教养。
梅先生听袁从英指出自己并非汉人，洒脱地一笑。他瞥了眼狄景晖，又问：“那么这位兄台是……”
狄景晖随口应道：“在下狄景晖。”
“原来是狄兄。”
二人正儿八经地见了礼，狄景晖笑道：“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说话有些含混不清，本来还以为是舌头给冻僵了，原来你本就不是汉人。”
梅先生连连点头：“狄兄说得对，梅某本来就不是汉人，这口汉话是后来学的，虽然花了梅某许多的功夫，却始终不能学出原汁原味来。”
狄景晖也爽朗地笑了：“哎呀，你这口汉话已经足够好了，除了个别地方还有点儿胡腔，仿佛舌头打了个结，别的竟比普通的汉人百姓都要说得好，还颇有些文绉绉的儒生味道。”
梅先生一拱手：“狄兄过奖。”
狄景晖忍不住打趣道：“这口汉话也就罢了。只是不知道梅兄的这套繁文缛节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梅先生大笑：“狄兄见笑了。在下虽出生蛮夷，却向来最仰慕中原人士的礼仪规矩，你们的先贤孔子不是说‘道德仁义，非礼不成’吗？”
狄景晖大为感叹道：“梅兄，看来你还真是精通汉学啊，令人心生敬佩！”
袁从英微微皱眉，听着梅狄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答，突然插话道：“梅先生，那位大娘怎么样了？”
梅先生眉峰轻蹙，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嘉许之色，答道：“阿珺已给这位大娘换下了湿衣，安顿在她自己的床上暖着，这位大娘冻得不轻，如今仍然神志昏迷，估计需要些时间才能缓过来。”
袁从英听了这话，转过头去，板着脸对狄景晖道：“狄景晖，你要不要去给她看看。”
狄景晖鼻中出气，低声嘟囔道：“我？我个阶下囚凭什么去给她看？我自己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袁从英没好气地道：“你胡说什么，不就是让你去给人看看病。”
狄景晖冲他一瞪眼：“那你不会好好说？”
“我哪里不好好说话了？”
“就凭你这一脸的阴沉，也能算好好说话？”
梅先生在一边笑起来，朗声道：“二位兄台，二位兄台，你们先别急。听梅某说一句，梅某方才看了，那位大娘已无大碍，又有阿珺姑娘在旁边照料，暂且不去看也可。”说着，他轻轻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我看咱们也别都站着了，今天累得够呛，不如先坐下叙谈。”
大家看了看，屋内有一张圆桌、几张椅子，也确实都累得不行，便各自落了座。韩斌早困得东倒西歪，一直耷拉着脑袋靠在袁从英的身上。袁从英便搬了把椅子在自己旁边，韩斌趴到椅子上，脑袋枕着袁从英的双腿，立即呼呼大睡。这梅先生倒有趣，仿佛自己是此地的主人，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几杯茶，递给袁从英和狄景晖，自己仰脖连喝两杯，方道：“今天在黄河里喝了一肚子冰水，都不觉得渴了。”
他朝二人端了端茶杯，接着又笑道：“二位兄台如不介意，可否告诉梅某你们是做何许营生的？怎么会在这种日子里头跑到那黄河岸边上去？”
袁从英喝了口茶，低着头不说话。
狄景晖轻哼一声，大剌剌地道：“梅兄，我看你像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恐怕心里对我二人的身份已有些揣度？不妨说来听听，我看看你猜得准不准。”
梅先生也不尴尬，泰然自若地回答：“梅某的确不敢随便猜测二位的身份来历，不过从二位的言行气度来看，绝不是普通的人。”
狄景晖朝袁从英横了一眼，语带讥讽：“嗬，普通人怎么会在除夕的时候徘徊在冰河岸边？我倒是想做普通人，哪怕过一天的安生日子也好。可惜啊，身边总有人时时刻刻地盯着，绝不会让我忘记自己的身份！”
梅先生笑问：“哦，身份？什么身份？”
狄景晖正要张嘴，想想又把话咽了回去，闷头喝茶。梅先生也不追问，只是含笑看着狄袁二人。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三人面面相觑，竟自无言。
“梅先生，梅先生。”
门外有人在喊，梅先生跳起来：“是阿珺！”
连忙去开门，寒风卷着飞雪扑入屋内，阿珺端着个大大的食盘走进来，梅先生忙伸手接过放在桌上，嘴里连声道：“阿珺姑娘，这么重的盘子，你该叫我帮忙的。”
阿珺道：“没事，我端得动。你们几个都饿了吧，我方才去厨房找了找，暂且只有这些凉粥和小菜，就都拿来了。还没来得及热，那位大娘没醒，我也不敢离开太久。梅先生，劳你再去厨房提个小炉子来，你们就自己在这里把粥热了吃吧。”
这姑娘的容貌温婉清秀，一副嗓音却宛转柔媚，直入人心，平平常常的几句话让她说来，充满了温柔亲切的情意，竟仿佛有种磁力，把几个男人听得都有些发呆。看到大家没有反应，她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指着食盘里的酒斛，微笑着说：“梅先生，还有你上回买来喝剩的酒，都在这里，你们也先热了再喝，别喝凉的。”
“好，好。”梅先生如梦方醒，连声答应着，出门去厨房取炉子。
阿珺一眼瞧见睡得烂熟的韩斌，轻声道：“这孩子这么睡要着凉的。”她眨眨眼睛，抬头看了看袁从英，“让他到我屋里来睡吧，我那里暖些。”
袁从英犹豫了下，便点头道：“好，多谢姑娘。”他拍了拍韩斌，“斌儿，醒醒。”
韩斌毫无动静。
阿珺轻轻地笑起来：“睡得真熟。不要叫醒他，你抱他来吧。我的屋子就在对面，没几步路。”
袁从英抱起韩斌，跟着阿珺穿过堂屋前的小院子，来到东厢房。阿珺打开房门，侧身将袁从英让进去，直接领他进了里屋。里屋的床上，那位大娘还昏沉沉地躺着，袁从英抱着韩斌来到床前，询问地看着阿珺。阿珺指了指床的外侧：“就让他睡这儿吧。”
袁从英把韩斌放到床上，阿珺展开被子将他盖了个严严实实，这才回首对袁从英微笑：“这下不会着凉了。”
袁从英欠身道谢：“多谢姑娘，可是……你今晚不能睡了。”
阿珺低声道：“没关系，今晚是除夕，本来就要守岁的。再说，我爹爹还没回家，我要等他。”
袁从英忙问：“令尊这个时候还在外办事？怎么还没回家？需不需要我们去找找？”
阿珺的脸上掠过一抹忧虑的神情，微微摇了摇头：“不用，爹爹就快回来了，我等着便是了。”
袁从英看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又道了声谢，就离开了阿珺的闺房。
袁从英回到堂屋，梅先生已经取来了小炉子，正热着酒。狄景晖看到有酒喝，情绪顿时又振作了不少。堂屋里添了个炉子，又新增几分暖意，淡淡的酒香渐渐飘出，几个时辰前的生死危机，突然变得那么不真实，犹如一个远去的梦境。
梅先生提起温热的酒斛，满满地斟了三杯酒，正对狄、袁二人，高高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二位兄台，今日是除夕，你我三人能相逢在这里即是有缘，梅某先敬二位一杯。”说完，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袁从英和狄景晖也各自干杯。滚烫的酒液流入腹中，缓缓逼出满身的寒气，胸中的郁结似有松动，额头渐渐冒出汗珠来，眼睛深处不期之间蕴出点点湿意。
狄景晖长叹一声：“马上就要新年了。这个除夕会如此度过，我过去即便是想破脑袋，也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啊。”
梅先生微笑点头，袁从英也端起酒杯：“梅兄，我二人不透露身份来历，实在是有难言之隐，希望梅兄不要介意。在下自饮一杯，向梅兄赔罪。”
梅先生忙道：“袁兄过虑了。出门在外，有些不方便的地方也很自然。所谓相逢不必相识，只要是意气相投，便做得朋友！”
三人又干了一杯，狄景晖笑道：“梅兄，也别光说我们两个，其实我看你也神秘得很啊。你的身份来历一定也很不简单。”
梅先生朗声大笑：“狄兄真是心直口快。不错，不错，咱们其实是彼此彼此。”
狄景晖转了转眼珠，狡黠地问：“梅兄，既然彼此彼此，我们就都不追问对方的来历。可是，你的汉名实在有趣，这个名字的来历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
梅先生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半天才止住笑声，答道：“我也知道这个名字颇为古怪。其实这名字是我的头一个汉学老师给起的。他不仅精通汉学，还擅长占卜算卦等异术，是个有道行的奇人。据他说，给我取个像女人的名字，是为了遏制我命中的杀气。”
狄景晖好奇地问：“哦？那为什么要姓梅呢？”
梅先生道：“这只是个巧合，他问了我的生辰八字，说我命中缺木，最好在姓名中带个木字，恰好我那位老师自己姓梅，便就给我用了这个姓。而我又生在冬季，老师便给我起了迎春这两个字。那时候我还不通汉学，也不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就认了下来。等后来常常被汉人笑话，才知道这个名字实在女气得很。”
狄景晖点头笑：“倒也还好，冬梅迎春，占尽先机，意思很不错。只是和你的样子太不配，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好笑。”
梅迎春大为赞同：“是啊，意思好就行了。名字嘛，不过是用来识人的手段。我的本名不便让人知晓，游历中原的时候一直就用梅迎春这个名字，如今倒也习惯了，居然还越来越喜欢。”
狄景晖举杯：“嗯，自己喜欢才最重要，管别人笑不笑！梅兄，为了你这精彩的名字，来，咱们再干一杯！”
梅迎春和狄景晖碰了碰杯，仰脖干了杯中之酒，看袁从英没有喝，便朝他举了举杯子，问：“袁兄，怎么？这酒不对胃口？”
袁从英微笑着摇头：“不是，我只是不常喝酒，有点儿不胜酒力，请梅兄见谅。”
梅迎春闻言仔细端详了下袁从英，微微皱眉道：“袁兄的脸色是不太好，怎么才喝了这点酒就……”
狄景晖瞥了袁从英一眼，随口道：“没事，他平常也不喝酒的。”
袁从英站起身来，对二人抱了抱拳：“抱歉，我觉得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二位请自便。”随后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屋内，梅迎春诧异地问狄景晖：“袁兄怎么了？”
狄景晖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本来一直好好的，把你们救起来以后突然就发起脾气来，他平时倒从来不这样。”
梅迎春朝门口张望着，有些担心道：“我看袁兄的脸色很不好，会不会那时为救我们落入冰水，受了冻身体不适？而且方才我看到他的背上，怎么有那么多伤？”
狄景晖盯着手中的酒杯，有些郁闷地回答：“坦白对你说，我也是头一回看到那些。梅兄你要是想知道原委，恐怕还得问他自己。不过按我对他的了解，这人硬气得很，受点冻不会怎么样的。”
梅迎春低头想了想，对狄景晖道：“我出去看看他。”
狄景晖示意他随便，继续自斟自饮。梅迎春起身出门，一眼便看到袁从英的身影，独自站在堂屋前的廊下。
梅迎春走到袁从英的身边，发现他正注视着漫天飞舞的大雪，便默不作声地站在他的身边，一样静静地凝望漆黑夜空中如粉如雾的白色雪花。半晌，袁从英收回目光，才发现身边站着的梅先生，惊讶地问：“梅兄，怎么不在屋中喝酒？”
梅迎春淡然一笑：“袁兄在此赏雪，可比我们这些酒徒要风雅很多。”
袁从英苦笑着摇摇头：“让梅兄见笑了，我从来不是风雅之士，只是心中突然有些感触，也不懂如何排遣，便觉憋闷得很。”
梅迎春连连摇头道：“嗳，你们汉人的一代枭雄曹操不是有名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吗？我看狄兄就很得这诗中的精髓。梅某虽不知道二位的心事，但袁兄既然和狄兄是同路人，也应该学学他嘛。”
袁从英笑了笑，没有说话。梅迎春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回屋去吧，今晚我们喝个一醉方休如何？”
“好。”袁从英点头，从地上抓起一大把雪，用力地擦了擦脸，振作起精神，随梅迎春一起回去堂屋。
狄景晖看见二人回来，也不多说话，站起身来便给二人把面前的酒杯斟满，三人举杯便饮，如此这般，沉默着连干三杯，狄景晖轻轻一拍桌子，叹道：“真痛快啊！”
三人这才围着圆桌重新坐下。
狄景晖颇为赞赏地对梅迎春道：“梅兄，你的酒量很不错嘛。”
梅迎春潇洒地挥挥手：“自小便在大漠草原上生长，酒是当水来喝的。只没想到，二位兄台也是好酒量！”
狄景晖欣然一笑，朝袁从英偏了偏头：“哼，我与他？头一回喝酒就差点打起来。”
“哦？”梅迎春好奇地问，“还有这样的故事？左右无事，是不是可以说来听听？”
狄景晖连连摆手：“还是不要提了，我估计他到现在还怀恨在心呢。否则为什么今天突然又对我横眉冷目的？”
袁从英闷闷地回了句：“和那没关系。”
狄景晖来劲了，追问道：“那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袁从英低下头不说话。
狄景晖眼睁睁地等了他好大一会儿，看他就是没有开口的意思，才恨恨地道：“你这个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不痛快，费劲！”
梅迎春忍着笑摇头：“你们两个人的性情实在是天差地别，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一处的。”
狄景晖瞪着眼睛道：“你以为我想啊，我是没有办法！”
梅迎春忙举起酒杯：“喝酒，喝酒。”
又喝了几杯酒，袁从英朝窗外望了望，问：“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狄景晖道：“我估摸快到子时了，眼看着就是新年了！”
袁从英皱起眉头，低声道：“这位阿珺姑娘的爹爹是干什么的？这种时候还不回家？”
狄景晖奇道：“她还有个爹爹？你怎么知道的？”
“她方才自己对我说的，要等她爹爹回家来过节。”袁从英沉吟片刻，注视着梅迎春，正色道，“梅兄，到现在我们都还不知道你是怎么掉到黄河里的，又是怎么遇到那位大娘的。能对我们说一说吗？还有，梅兄怎么和这户人家熟识，这个宅院孤零零地坐落在如此荒僻的野外，只一个姑娘和父亲居住，家里面连个丫鬟仆役都没有，这姑娘的爹爹除夕都深夜不归，也实在是奇怪得很。不知道梅兄是否了解些其中的缘故？”
梅迎春含笑点头道：“说怪其实也不怪，待我慢慢给你们解释。不过，首先容我猜测一下，二位是今天从黄河对岸过来的，我说得对不对？”
狄景晖不以为然地应承道：“说得不错。要说这也不难猜，这种时候若不是为了渡河，谁没事往黄河岸边跑……”忽然，他的眼睛一亮，大声道，“我知道了，你也是渡河的吧？不过我们在冰上没瞧见有人一路，所以你应该是从此岸出发！”
梅迎春频频点头：“狄兄猜得有理。”接着又追问，“那么说，二位的确是今天从对岸过来的。难道你们真是自冰上走过来的？”
狄景晖干笑一声：“你这话有趣，难道还有别的办法不成。就是走过来的，走了一整天，累死人了。”
梅迎春郑重道：“走冰渡河很不容易，既要有胆量又要有办法，你们还带着个小孩子，在下佩服！”
袁从英本来一直听着没说话，这时插进来道：“梅兄，这么说，你原来也是打算走冰渡河吗？”
梅迎春道：“是的。说来惭愧，梅某在神都有事情要办，本来今天就该抵达洛阳的。一个多月前，梅某就到了这里准备渡河东去，却因故多盘桓了几天，没想到就碰上了大雪封河，行程受阻。好不容易等到这几天河上冰封得结实了，才决定要在今天走冰渡河。可待我到了黄河岸边，发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袁从英低声道：“你不该带着你的马。”
梅迎春长叹一声：“袁兄说得太对了！唉，我本来也想过，马匹不擅走雪地冰路，带着会多有不便，可我实在是不愿意抛下我那墨风，它从小就跟着我，是匹千金都难求的良马啊。”说到这里，他的眼中猛然闪现出点点泪光，呆呆地望向窗外，一时间神情恍惚。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是我害了它。”
大家都沉默了，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竖起耳朵，期望能再次听到那匹神驹凄厉的嘶叫，但实际上，除了呼啸的风声，他们什么都听不到。过了好一会儿，袁从英低声道：“梅兄，明天一早我和你一起再去黄河岸边找它。”
梅迎春苦笑着点了点头：“现在我倒是宁愿明天找不到它，如果它不见了，就说明它自己逃出了生天，否则……”半晌，还是梅迎春自己重整了心情，继续往下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今天我到了黄河岸边打算渡河，沿岸寻找了很久合适的渡河地点。岸边太滑，墨风一路走得十分费劲，耽误了不少时间。我找了几个下冰的地点，可都因为墨风下不去，只好放弃了。如此几次三番，弄得人困马乏，天也过了晌午。我眼看着再不出发，就不能赶在天黑前渡到对岸，便有些着急。
“恰恰那时，我找到了咱们最后上岸的那片大滑坡，便想试试看让墨风沿那滑坡而下，可谁想墨风刚一踏到那滑坡的边沿，就再稳不住步幅，直接就滑到了冰面上。本来我想着，就这么滑上河面倒也未尝不可，我自己也随坡而下，与墨风到了一处。但紧接着，我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那墨风在冰面上根本无法行走，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助它站稳，刚迈开步子，便又摔倒。这样我真的是进退两难了，往前走走不动，要想退回来，又想不出法子把墨风弄上岸，一直折腾到天都快黑了，河面上又起了风，我才痛下决心，打算先抛下墨风，赶回来找人去帮忙。
“那个大滑坡不好上岸，我便往旁边走了走，这才发现自己还算十分幸运。我和墨风滑下来的冰面冻得很结实，我们在上头折腾了半天，虽然没能前行，但也未遇到真正的危险。可就在离我们不远处的那些冰面，不知道为什么却冻得很薄，危险得很。我于是再不敢造次，还是想沿原路设法上岸。可谁知道，就在那时，河岸边突然出现了位老妇人，慌不择路地便往河面上跑，根本不辨方向，也不查看冰面的情况，直接就朝冰上最薄的那个地方跳。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刚想喊，那老妇人已然踏破了冰面，坠入冰河！”
梅迎春脸色阴沉地停了下来，给自己满斟一杯酒，仰脖就干，半晌才道：“我见有人落河，也未曾多想，便投入那冰窟窿救人。可恨那冰窟窿周围的冰面实在太脆，我试了几次都没法把老妇人送上冰面，连我自己也再无法爬上去。那情形袁兄你也很清楚，我就不用细说了。说实话，今天若不是二位搭救，我梅迎春之命休矣。你们汉人有话，大恩不言谢，梅某此刻也不多说什么。今生今世，必有机会让二位知道梅某的为人！”说完，他默默饮干杯中之酒，眼中乍现锐利而深沉的光华。
集贤殿前的广场四周，为了给参加夜宴的诸位大人取暖，特别立起了几十根高达丈余的方形铜柱，柱内熊熊燃烧的烈焰，源源不断地给整个广场送来暖意，火势是这样的猛烈，靠近铜柱的地方竟让人产生温暖如春的错觉。今天是节日，为了助兴，每根铜柱旁还多站立了四名身披重甲、英姿勃发的千牛卫将领。这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俊朗年轻人，负责每隔一段时间，就用鼓风的皮囊向铜柱内送入强烈的新风，火柱在风力的催动下，一齐向黑色的夜空喷出滚滚热浪，并伴着震耳欲聋的轰响，犹如隆隆的炮声，又像阵阵雷鸣，这是大唐的声势，也是大周的气韵，何其热烈，何其豪迈，又何其雄壮！
“恩师！”
一声呼唤把正凝神观赏火柱的狄仁杰惊醒，他回头望去，宋乾身披三品重臣的紫色袍服，容光焕发地站在面前。狄仁杰满意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这个学生，不错，很不错，能够亦步亦趋地跟随自己的安排，也能够忠心耿耿地执行自己的指令，宋乾会有今天完全是在意料之中。不出差错的话，他还将是自己为李唐将来所铺设的棋局中，一枚相当有力的棋子。景晖这孩子就是喜欢自作聪明，一味地鄙夷做棋子的命运。看看，宋乾就是一枚做得十分成功的棋子，而且还会继续成功下去，和他相比，那两个远在天涯的傻小子，实在是幼稚得令人心痛。
狄仁杰微笑道：“宋乾啊，你怎么找出来了？”
宋乾跨前一步，恭敬道：“方才在殿内未寻到恩师，问了沈将军，他说您身体不爽，出来散步了。学生牵挂得很，也就无心喝酒了，赶紧出来看看。恩师，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很好，很好啊。”狄仁杰再次打量了一遍宋乾，继续笑道，“你外放多年，再次入朝为官，感觉还习惯吗？今天的守岁宴是极好的机会，可与其他的朝廷官员相互熟识熟识，你就别一味顾着老夫了。你我师生多年，虚礼可免。”
可能是喝了些酒的缘故，宋乾的脸微微泛红，有些激动地道：“恩师，您这么说是让学生无地自容了……”
他还要继续往下说，被狄仁杰打断道：“好了，不要激动嘛。老夫只是与你开个玩笑。”
宋乾很识相地闭了嘴，陪着狄仁杰沿广场边的石阶慢慢走，风中飘起细小的雪珠，犹如白色的小花轻舞飞扬，悠悠落上苍松翠柏的枝叶间，铜柱中的火焰再次被风鼓起，巨大的热浪冲天而上，在银白的雪雾中烈焰滚滚。
狄仁杰和宋乾停住脚步，回首望向这如梦如幻的景致，陷入各自的思绪。沉默了半晌，狄仁杰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宋乾啊，关于刘奕飞大人的案子，你这一天来可查出什么线索？”
宋乾正色道：“恩师，学生正想和您聊聊这件事。这个案子实在是蹊跷得很啊。”
“哦？你详细说说看。”
“是。”宋乾拧起眉头，思索着道，“刘奕飞大人的尸体此前已经被送回家中停放。学生亲自带着仵作去刘大人家中查验。经细查，仵作确认刘大人是被一柄匕首刺中后心而亡，因匕首直入心脏，刘大人肯定是当场毙命的。从匕首刺入尸体的位置和力度来看，行刺之人当时就站在刘大人的身后，行刺的手段既迅速又坚决，故而刘大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被刺中。他随即往前倒去，被周大人扶住，周大人的手才沾上了鲜血。”
“凶器可曾找到？”
“找到了，就在事发地点的宫墙之外。是一柄很普通的匕首，市上随处都可以买到。”
狄仁杰点点头，继续问道：“事发现场都勘探过了吗？可曾发现什么特别的蛛丝马迹？”
宋乾回道：“学生亲自去察看过了。事发的地点是在鸿胪寺到东宫的一条巷道中间。前方不远处就是宾耀门，巷道的一侧是成行栽种的松树，另一侧就是皇城的外墙。”
狄仁杰轻捋胡须道：“可曾发现什么可疑的足迹？”
宋乾小心地回答道：“因为这些天都在下雪，足迹在雪地上倒十分清晰。除了刘大人和周大人的足迹之外，并无第三人的足迹。”
狄仁杰猛一回头，问道：“只有他二人的足迹？”
宋乾忙道：“是学生没有说清楚。在从鸿胪寺到事发地点的一路上，只有周刘二位大人的足迹，事发的地方足迹一片混乱，又有鲜血和刘大人倒地的压痕，确实无法辨别清楚。但是在旁边的皇城墙上，倒是发现了有人翻越的痕迹。”
狄仁杰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刚才说那柄杀人的匕首，也是在皇城墙外发现的。”
“是的，就在翻越的痕迹近旁。”
“那足迹能否跟踪呢？”
“皇城墙外不远处就是洛水，那足迹到了洛水边就混入其他的足迹之中，再也无法寻找了。”
狄仁杰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又问道：“据周大人说，他看到刘大人被杀后，就疯狂地往前奔跑，一路都听到有人在身后跟随，还有个声音一直在他的耳边说‘生死簿’。那么，自事发现场开始到周大人被人发现的地方之间，又有什么特别的痕迹吗？”
“这……”宋乾迟疑着说，“从事发地点到周大人被发现的地方之间，要说足迹嘛，其实就只有周大人自己奔跑的足印。但……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哦，什么奇怪的事情？”
宋乾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古怪的忧惧，慢慢地道：“在周大人的足迹后头，有一条血迹紧紧跟随，不是足迹，只是一条血迹，似乎是一路滴落的。每隔一段距离，这血迹还画出个模糊的‘死’字，一直延续到周大人被发现晕倒的地方。”
狄仁杰注意地观察着宋乾的表情，许久，才冷冷地道：“果然是够古怪啊。对这件案子，你可有什么看法？打算怎么办？”
宋乾思忖着道：“从皇城墙上的翻越痕迹和丢落的匕首看，刘大人应该是被一名翻越城墙进入皇城的凶手所杀。学生想来，这个凶手必定是在巷道边等待多时，等周刘二位大人走到身边才动的手。杀害了刘大人之后便翻墙而逃，顺手丢弃了凶器。”
狄仁杰微微点头道：“那么，凶手的动机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杀害刘大人？”
宋乾略显尴尬地道：“这个学生还未查察清楚，还，还需要些时间……”
狄仁杰轻轻拍了拍宋乾的肩膀，鼓励地道：“宋乾啊，一天的时间对这样一起案件来说，肯定是不够的。老夫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只是想从自己的经验来给你些帮助和启发，你不必有顾虑。在老夫看来，你已经做得很多很好了。”
宋乾拱手道：“学生惭愧。”
狄仁杰往前走了几步，又道：“除了动机以外，还有几个问题，你也可以想一想。一、这个凶手是如何进入皇城的？”
“会不会翻墙而入呢？”
“这当然是一个可能。但问题是城墙旁边白天一直有守卫巡逻，根据案发的时间来看，这人在白天就翻墙而入的可能性不大。另外，他怎么知道周刘二位大人当天晚上一定会走这条巷道，难道他天天翻墙进来等在那里不成？所以老夫觉得，凶手趁夜色翻墙而逃的可能性较大，但并不是翻墙进入的。”
宋乾忙问：“那他还有什么办法进入皇城呢？”
狄仁杰微笑道：“办法很多嘛。这些天为了新年的庆典，左右掖门每天都要到戌时以后才关闭，出入的人员中更有不少外来的工匠和艺人，虽然有盘查，但严谨不如平时。再说了，凶手会不会本来就是皇城里面的人呢？”
宋乾想了想，道：“这……学生觉得不太可能。如果凶手本来就是皇城里面的，杀人之后就不用翻墙而出了。”
狄仁杰微微点头：“嗯，这也算是一种解释。”顿了顿，他又道，“那么假如凶手是外面的人，就产生了第二个问题，凶手为什么要在周刘二位大人路过那条巷道去东宫的时候杀人？假如他是皇城外的人，要杀刘大人的话，在皇城外杀人恐怕比在皇城内要容易得多吧？他何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宋乾无言以对。
狄仁杰继续道：“所以，从我们刚才的讨论看，老夫认为你最应该去彻查的，仍然是动机。刘大人为什么会被杀？什么人想要置他于死地？只有理清了这些，这桩案子才能找到头绪。如果仅仅是被现场的情况牵着鼻子走，恐怕要误入歧途。”
宋乾一惊，忙问：“恩师，您的意思是说，有人在故布疑阵？”
狄仁杰微笑道：“宋乾，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宋乾连连点头，想了想，又问：“恩师，对那行血迹和‘死’字，您有什么看法吗？”
狄仁杰冷淡地回答道：“老夫一直认为，某样事物越是看上去玄之又玄，本质上就越是简单。对于这血迹和‘死’字，老夫目前没有什么看法，但我觉得，你查案时大可不必把这放在心上。”
宋乾愣愣地看着狄仁杰，若有所悟，迟疑了半晌，又问：“恩师，您或许还不知道，前日夜间，神都除了刘大人这件命案之外，还发生了两桩暴卒的事件，并且都与这个‘生死簿’有关。”
狄仁杰一惊，猛停住脚步，回头质问宋乾：“怎么回事？”
宋乾郑重地道：“一是吏部侍郎傅敏大人在遇仙楼暴卒，二是天觉寺的圆觉和尚失足坠塔。”
狄仁杰死死盯着宋乾，嘴里低声地重复道：“傅敏？圆觉？遇仙楼？天觉寺？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同时发生在前日夜间的暴卒事件？”他突然提高声音问道，“宋乾，你为什么说这两桩暴卒事件都和‘生死簿’有关？”
宋乾诚惶诚恐地答道：“恩师，事情是这样的。白天学生在大理寺整理公务，并检查刘大人的案件时，听到一些下属谈起傅敏傅大人暴卒的事情。”
狄仁杰抬手道：“其实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梁王就是因为妹夫傅敏的暴卒而婉辞今晚的守岁宴，但我倒不知道这件事情还和什么‘生死簿’有关。”
宋乾点头道：“我听说，傅大人前日夜间去遇仙楼饮酒作乐，还有两位吏部的同僚作陪。他们通宵饮宴，一直闹到昨日凌晨，陪宴的妓女柳烟儿提议要玩藏钩，于是便熄灭灯火，本来说好傅大人待那柳烟儿将物什藏好以后便亮灯猜钩，哪想到等灯火再亮之时，那傅大人已然病发身亡了。”
狄仁杰拧眉道：“病发身亡？”
“嗯，据说傅大人一向纵欲无度，不拘小节，从不注重修身养性，身患各种暗疾，尤其是有心痛的毛病，也曾数次发作，偶有凶险的状况。所以这次在夜宴中突然身亡，也不算太意外的事情。”宋乾说到这里，略带嘲讽地道，“听说梁王的妹妹知道傅敏暴亡，不但没有丝毫的悲伤之情，反而破口大骂，说早料到他有这一天，死在花街柳巷就是活该。”
狄仁杰沉吟道：“哦，她是这么说的？”
宋乾点头道：“是啊。按说此类暴卒的事件，如果事主家属不做他疑，那也无需特别的处理。但坊间都在传说，傅敏大人死去的时候，周围散落了些黄色的纸片，上书‘生’‘死’二字，非常怪异，闹得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当然最多的说法，还是说傅大人不自检点，欠下了太多的风流债，将阳寿一并耗尽了，所以才有阴司来提前索命。”
狄仁杰冷笑道：“你也相信这种说法？”
宋乾略有些尴尬地道：“学生只是听到这些传闻，并未调查过真伪，故而也不敢妄自采信。”
狄仁杰问：“梁王似乎还未对此事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宋乾摇头道：“学生未曾听说。”
狄仁杰默默地思考着，过了一会儿，道：“那么天觉寺圆觉和尚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宋乾答道：“恩师您想必知道，这天觉寺是朝廷指定的译经藏经的寺院？”
狄仁杰点头。
宋乾接着道：“就是这个原因，天觉寺倒是将圆觉和尚的死报到了大理寺。情况是这样的。这个圆觉和尚是天觉寺的库头僧，前日夜间，竟从寺院后面的天音塔上失足摔下而死，直到昨晨早课的时候才被众僧发现。”
狄仁杰疑道：“你怎么能肯定他是失足摔下而死？”
“恩师容禀，天觉寺众僧发现圆觉死在天音塔下之后，便直接报到了大理寺。当时学生正在忙刘大人的案子，便派了少卿秦大人去天觉寺查察。据秦大人回来后报称，在天音塔最高层的拱窗前发现了空的酒樽，而圆觉的僧衣上虽经过夜间的风雪，仍能闻出酒气，所以初步断定圆觉在死前喝了许多酒。和天觉寺其他僧侣谈话也了解到，圆觉嗜酒，经常喝得酩酊大醉。所以秦大人推断，圆觉前夜也必是躲到天音塔上去喝酒，醉酒之后不辨方位，从天音塔上的拱窗处失足跌下，才死在天音塔下。”
狄仁杰紧缩双眉，紧接着便问：“那么所谓的‘生死簿’又是怎么和圆觉的死联系起来的？”
“是这样，在圆觉的尸体旁边也发现了不少散落的写有‘生’‘死’的纸片。所以学生才不由自主地将这两件事情联系了起来。都是意外暴卒，又都是沉迷酒色贪欲，似乎、似乎……”
狄仁杰淡然一笑：“似乎什么？不要吞吞吐吐，有话便直说。”
宋乾鼓足勇气道：“似乎确实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或者也可以说是报应吧。”
又是一阵沉默，许久，狄仁杰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宋乾啊，我曾经说过很多次，世上一切的事情都是有因有果，而且我也相信，这些因果的关联只在现世，无关彼界。当然，你刚才所说的这两件事情，看上去蹊跷诡异，有太多含混不清的因素在里面，我不能也不愿凭空就做出任何的判断。这样吧，让我来给你一个建议。”
“恩师请赐教。”
“傅敏的事情，如果梁王或者傅敏的其他亲眷没有要求，咱们就先不去理会。但是圆觉的这桩案子，绝不能随随便便了结。待这个新年节庆过后，我会去天觉寺走一走，看一看，然后再说。”
宋乾大喜道：“恩师，您肯帮忙彻查圆觉的案子，学生真是求之不得啊。”
狄仁杰微微一笑：“去天觉寺倒也不单单是为了圆觉的案子。老夫在那里有位旧友，许久不见很是想念，老夫也该去拜访拜访。”
宋乾好奇地问道：“恩师在天觉寺还有旧友？”
“嗯，一位多年的好朋友。到时候我会带你一起过去，你自会知道他是谁。”
正说着，突然间集贤殿前的火柱齐声鸣响，声声不绝，震彻天地。狄仁杰和宋乾相顾一笑：子时马上就要来了。二人连忙加快脚步，匆匆赶回集贤殿内，他们将在那里与群臣一起山呼万岁，共迎新年的到来！

第四章 凶宅
在阿珺姑娘家的堂屋里，袁从英、狄景晖和梅迎春三个男人，推杯换盏，慢慢地酒酣耳热，渐入佳境。屋外虽然寒风凛冽，冰天雪地，他们却在这暖意融融的小小方寸间，将各自的心事和顾虑逐一抛开，忘却了天涯逆旅的处境，恍然不知身是客。
等梅迎春讲完白天落水救人的经过，狄景晖由衷地赞叹道：“原来梅兄也是为了搭救他人，才身陷险境，果然是英雄豪杰所为。在下敬梅兄一杯！”
梅迎春道：“哪里，在下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二位才是。”他看了眼袁从英，微笑道，“梅某冒昧，还想请袁兄说说身上那些伤痕的来历，在下揣度，袁兄必是经历过极大的凶险，并做出过惊天动地的大事！不知道袁兄是否能让梅某如愿？”
袁从英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从英自恃清高，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狄景晖本来也眼巴巴地等着，听袁从英这么一说，拍了拍桌子，对梅迎春道：“梅兄，我说吧，他就这个脾气，他不会说的，没用！”
梅迎春笑着摇了摇头，又端详了一下袁从英，语带关切地问：“袁兄的嘴唇怎么有些发紫，你没事吧？”
袁从英刚想回答，突然双眉一拧，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三人一齐噤声，侧耳倾听，果然听到院门启合的响动，在一片暴风雪的呼啸中，这声音反而显得更加尖锐，更加清晰。梅迎春朝狄袁二人使了个眼色，轻轻嚅动嘴唇道：“主人回家了。”
大家放下酒杯，正襟危坐地等着，可还未等到主人进屋，却又听到东厢房的门“啪”地打开了，紧接着，阿珺那柔美动听的声音钻入耳窝，就听她带着明显的欣喜之情道：“爹爹，您总算回来了，等得我好心慌。真担心您出什么事情。”
“废话，我能出什么事情！我要真出了事情，你又帮不了我！”回答很不耐烦，而且那声音嘶哑苍老，好像嗓子受过什么伤害似的，听上去说不出的难受。
屋内的三个男人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下眼神，脸上的神色都不太愉快。接着又听到那个破哑的声音道：“堂屋里面为什么弄得这么亮？你在自己屋里待着，还把堂屋里的灯烛都点着，是不是嫌我钱太多，想帮我多花掉些？”
“爹爹！”阿珺语气急促地道，“您别生气，是我不好，我……”
屋内三人的脸色都愈发阴沉下来，就在此时，堂屋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全身罩着黑色斗篷的人大步跨进堂屋，看到屋里的景象，顿时愣了愣。梅迎春迎着那人站起身来，拱手道：“沈老伯，梅迎春又来叨扰了。”
桌边，袁从英和狄景晖也站起身来。那人默不作声地在原地站着，整张脸都隐在黑色的风帽中，只有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冷冷地在三人身上扫过来扫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掀开风帽，露出张饱经沧桑的衰老面容。袁从英和狄景晖头一次见到这张脸，心上都不由一颤，只见这张脸上满是深深浅浅的疙瘩和坑洼，鼻子歪斜，眼角外翻，嘴唇上还有道深深的伤痕，很显然，这是张被整个毁掉了的容貌。
“沈老伯，梅迎春这厢有礼了。”梅迎春再次对那人欠身行礼。
那人这才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一边仍然上下打量着狄袁二人，一边问道：“你不是去渡黄河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这两个人是哪里来的？”
梅迎春答道：“沈老伯，梅某今天确是去了黄河岸边，可是因故未能过河，还在冰河中遇了险，幸蒙这二位朋友搭救，才算捡回了条性命。今夜暴风骤雪，实在找不到地方落脚，梅某便自作主张，将这二位朋友带来了此处，还望沈老伯宽宥。”说完，他再度向沈老伯深深施了个礼。
这沈老伯好像没有看见梅迎春的举动，反而转过头去，对跟在他身后的阿珺厉声道：“我关照过你多少遍，咱们家中仅你我二人，一老一妇，要多加小心才是。你倒好，平白无故就弄了这么几个陌生男人到家中，你自己不要身份脸面，我还求个性命安全！”
阿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轻声道：“爹爹，我……他们是梅先生带来的，也不算陌生人。再说，这狂风暴雪的，让他们去哪里？”
梅迎春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他又往前跨了一步，提高声音道：“老伯，是我擅自将这二位朋友带来的，不是阿珺姑娘的错，请您不要为难她。”
沈老伯猛一回头，对梅迎春冷笑道：“梅先生，我在同自己的女儿说话，你插什么嘴？”
梅迎春狠狠地抿紧嘴唇，低头不语。
那沈老伯继续回头对阿珺道：“就算是你要当好人做好事，给他们间柴房住下即可，凭什么安置在这堂屋里头，又是火盆又是炉子。”他又一指桌子，“居然还好酒好菜地招待，你还真当你家是豪门富户？哼，想做好事收容些要饭的也就罢了，弄来这几个盗不盗匪不匪的，谁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狄景晖再也忍不住了，冲口嚷道：“这位老伯，您怎么说话的，什么叫盗不盗匪不匪，我们哪里惹麻烦了？大过年的，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阿珺轻轻扯着父亲的衣角，眼泪汪汪地叫了声“爹爹”，便说不下去了。
袁从英一直都沉默着没说话，这时候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也朝前站了一步，对那沈老伯抱拳道：“老伯，看来我们确实是打扰到了您，非常抱歉。请您不要为难这位姑娘，我们走便是了。”说着，他回头向狄景晖使了个眼色，狄景晖点头，两人朝门外就走。
阿珺急了，慌忙拦到二人的面前，涨红着脸道：“不行，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了。这里方圆几里都没有人家，你们能去哪里？”她扭过头，对着父亲哀求道，“爹爹，您刚从外头回来，您知道外面的情形。这位、这位袁先生……”她指了指袁从英，颤声道，“他还带着个孩子，在我屋里睡着呢，总不能让那小孩子也在这个时候到外面去啊，要冻坏的。”
袁从英还未待回答，那沈老伯阴阳怪气地道：“什么，居然还有个小孩子？阿珺啊，虽说你为了照顾我至今待字闺中，也不至于急到如此地步，把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连孩子一起弄回家里来！”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袁从英，态度轻蔑至极。
袁从英再不迟疑，轻轻地一推阿珺，嘴里道了声：“阿珺姑娘，请你让开。”迈步便出了堂屋，直接就走进东厢房，从床上一把抱起韩斌，回到院中，狄景晖也提着行李过来，两人互相一点头，就要往院外走。
却听梅迎春大叫一声：“二位留步！”霎时已挡在两人的面前，脸上陡然呈现出未曾有过的坚决和冷峻，他压低声音道，“二位，请再耐心等我片刻，梅某会给你们个交代。”
袁从英道：“梅兄，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实在不愿意为难阿珺姑娘。”
梅迎春急急地道：“袁兄，你们要是走了，就真的是为难阿珺姑娘了。在下心里有数，请再稍耐片刻，否则梅某与你们一起走。”
袁从英和狄景晖听他这么说，便互相看了看，停下了脚步。
梅迎春面沉似水，缓缓走回到沈老伯的面前。这沈老伯瞪着双阴隼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梅迎春，阿珺站在他的身边，脸色由通红转为煞白，眼里的泪光倒不见了，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们。
梅迎春倒不急着说话，而是慢悠悠地绕着那沈老伯转了一圈，最后才回到沈老伯的对面，突然笑了笑，低声道：“沈老伯，您可真是辛苦啊。今天这除夕之夜，还要出去办事，到了现在这半夜三更才回家来，您在忙些什么啊？”
沈老伯的嘴角抽动了下，眼神中流露出些微慌乱，但脸上仍不露声色，只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梅迎春含着笑，微微点了点头，仍然压低着声音，慢悠悠地道：“沈老伯，梅迎春在您家中盘桓了一月有余，看您日夜操劳，心中甚为不忍，便稍稍留意了一番，总算让我看出您都在忙些什么！”
沈老伯脸色大变，直勾勾地瞪着梅迎春。阿珺却全身都哆嗦起来，悄悄移步往前，极低声地对梅迎春道：“梅先生，您答应过我的……”眼泪终于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梅迎春看着阿珺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道：“阿珺，我没有忘记答应过你的事情。但今天，”他望定沈老伯，一字一句地道，“有人也不可以欺人太甚！”
沈老伯避开梅迎春逼人的目光，嘟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梅迎春冷笑：“沈老伯，梅迎春是何许人也，有什么样的手段，想必沈老伯心里面是很清楚的。我之所以最后还是决定离开，说来全都是因为阿珺。可惜老天不帮忙，今天没能走成，还是要麻烦沈老伯几日。梅迎春也没其他要求，只想与沈老伯井水不犯河水。梅迎春和朋友在此避过风雪，自会各奔前程，决不会继续麻烦沈老伯。所有的开销梅某一概承担，您看怎样？”他看沈老伯兀自转动着眼珠没有回答，便又冷冷一笑，斩钉截铁地道，“沈老伯，梅某建议您还是痛快答应了。我那位朋友为了救我，现在身体不适，却站在风雪中好一会儿了，您最好不要再考验我的耐心！”
沈老伯本来还想说什么，猛然间看到梅迎春满眼的杀气，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顿时吓得不敢再开口，只低低地哼了一声，转身便往后院而去。
阿珺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对梅迎春凄楚地一笑：“梅先生，还请你别往心里去。我爹爹常年生病，脾气古怪，他、他不是故意要为难你们。”
梅迎春深深地望着阿珺，长叹一声，转身来到院内。
袁从英和狄景晖仍然默默地等着，韩斌已经醒了，乖乖地站在袁从英的身边。
梅迎春疾步来到他们身边，微笑道：“没事了，咱们接着去堂屋饮酒吧。梅某知道你们汉人新年要守岁，梅某今日便和二位兄台共同守岁，共迎新年，如何？”他转身对着阿珺道，“阿珺姑娘，你的爹爹已回家，不用再等他了。莫不如来和我们一起守岁，好不好？”
阿珺的脸微微一红，轻声道：“我还要守着那位大娘，不便过来。不过……要彻夜饮酒，方才那些小菜不够的，我再去给你们多做些菜肴和点心来。”
梅迎春道：“这，太麻烦阿珺姑娘了。”
阿珺温柔一笑：“不会。”她走到韩斌身边，轻声问，“这孩子还要去我那里睡吗？”
袁从英欠身道：“不敢再麻烦姑娘，他和我在一起就好。”
阿珺去厨房做菜，梅迎春和狄袁二人带着韩斌重新回到堂屋内坐下，因心情都有些沉重，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半晌，还是梅迎春开口问道：“袁兄，你的脸色真的很差，是不是太累了？我这一个月一直都住西厢房，要不你先去那里睡吧？”
袁从英摇摇头，喘了口气：“我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胸中憋闷。”
狄景晖皱眉道：“怎么回事？你过去有这个毛病吗？”
袁从英想了想道：“小时候倒曾有过，可是后来习武，长大后便好了，再没犯过。”
狄景晖一拍桌子：“这就对了嘛。你前段时间受伤太重，未及好好调养，又急着赶路，今天再在那冰水里面泡上一回，哼！能舒服才怪！”
梅迎春忙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治吗？”
狄景晖道：“我倒是知道些方子，但是此刻也没地方买药去啊。”
袁从英振作起精神，笑道：“二位兄台，区区一点儿小事而已，没关系的。咱们还是继续饮酒吧，不要因为我扫了大家的兴。”
狄景晖和梅迎春交换了个眼神，便也端起酒杯道：“也好，咱们接着喝接着聊，今夜太难得，一定要过得痛痛快快！”
三人又喝了几杯酒，韩斌睡了一觉，现在又活蹦乱跳了，蹲在地上，一边看着小火炉玩儿，一边给几个大男人热酒。
袁从英看了他一会儿，回过神来，对梅迎春道：“梅兄，方才你说过，会给我们解释是如何结识这户人家的。现在是不是可以给我们详细说说了？那位沈老伯到底是干什么的？”
狄景晖也愤愤地接道：“是啊。这个沈老头恶劣得很，倒是这个阿珺姑娘，看上去真可怜。梅兄，你怎么会在这里住了月余？”
梅迎春沉吟半晌，道：“二位若真想知道，梅某便说一说。二位已经知道梅某不是中原人士，但梅某一向仰慕中原的各种学问，每年都会花不少时间四处游历，寻访各种奇人异事。我方才说过，圣历三年元正我在洛阳有事要办，所以提前了两个多月就从家乡出发，一路上游山玩水而来，到了这金城关后便听说此地有个异人，名叫沈庭放，也就是你们今天看到的这个沈老伯。”
狄景晖冷笑道：“真没想到，这沈老头也是个异人？异在何处，是因为脸太丑还是嗓子太破？”
梅迎春摆了摆手：“此人的异处不是别的，主要是他在家中藏有些记录奇闻异志的怪书，涉及占卜、解梦、诡幻、侠盗、天咫等各个方面。不怕二位笑话，我这人有个癖好，特别喜欢收集和研究这些东西，所以一听说沈庭放手中有此类藏书，便千方百计打听到了这里。但是沈庭放长年身患恶疾，据说他的面貌和嗓音都是为恶疾所伤，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所以轻易不愿见人，只和一个女儿，也就是阿珺，离群索居在这么个偏僻的宅院里面。一般人根本找不到这里，我也是先后花了不少银钱，转了很多个弯，才最终见到了沈庭放。”
袁从英点头道：“难怪刚才阿珺说她爹爹常年患病，所以脾气古怪。”
梅迎春冷笑一声：“常年患病嘛，也许是事实。毕竟他那个样子也不像假装的，可他为人刻薄和恶毒，在我看来绝对不是什么疾患引起的。沈庭放这个人，一定本来就心如蛇蝎，否则他绝不会对一个全心侍奉他、照顾他的女儿如此不近情理，简直就没有人之常情！”
狄景晖阴沉着脸猛点头，想了想又问：“那你怎么又会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把你去洛阳的行程都给耽误了？”
梅迎春叹了口气，干巴巴地答道：“我既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这个沈庭放，自然要缠着他给我看那些稀有的典籍。结果他倒也干脆，明码标价，开口闭口就是要钱。哼，我也不明白，他这么个半死不活、面目可憎的老头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也没和他计较，他要多少钱我便给他多少钱，我只提了一个条件，要他允我随便翻看他的藏书。他答应了。如此，我便在这里住了下来，每天都去查阅他的那些珍藏典籍，很过了番瘾头。可惜贪心过了，总想着尽量多留些日子，多看些书，一留就留到黄河封冻，才有了今日之事的发生。”
袁从英问：“梅兄，你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以你所见，难道这沈庭放对自己的女儿就始终如此苛刻，不近情理？”
梅迎春咬牙切齿地道：“何止是苛刻，简直就是虐待。你们也看到了，这个宅院的规模并不算小，他沈庭放居然不请一个丫鬟仆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靠阿珺一个人料理，稍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要被他训斥。你们说说，阿珺哪怕就是个奴隶，也不该被如此对待啊，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女儿！所以，有时候我都怀疑，阿珺到底是不是沈庭放的亲闺女。可当我婉转地询问阿珺时，她一口咬定父亲本来对她很好，全是因病变了性情，还请我不要因此对沈庭放有不好的看法。这姑娘，唉！我在这里住的这段时间，实在看不下去阿珺的辛苦，就自己花钱去请了个仆役来帮忙做杂活。即便如此，那沈庭放居然还责怪我可能会引狼入室，给他们孤老寡女带来危险，简直不可理喻！我方才看了，今晨我一离开，那仆役就被遣走了，所以如今这个家院，依然只有阿珺一个人照料。”
这番话说得袁从英和狄景晖无言以对，心情颇为沉重，正要继续闷头喝酒，堂屋门被轻轻推开了，阿珺站在门前，微笑着向梅迎春招呼道：“梅先生，阿珺给大家准备了些菜肴和点心，东西多不好拿，你随我一起去取过来好吗？”
梅迎春慌忙起身，袁从英也站起身来道：“我也去吧。”
阿珺眨了眨眼睛，笑道：“不用了。”
她朝韩斌招招手：“你来帮忙，好不好？”
“好！”韩斌跳起来就跑到阿珺的身边，仰起脸亲亲热热地叫，“姐姐，我叫斌儿。”
阿珺带着梅先生和韩斌去厨房，狄景晖看着堂屋门口，微微笑道：“我看梅兄在此地盘桓这么久，大约不像他说得那么简单。”
袁从英瞥了他一眼，轻声问：“怎么不简单？”
狄景晖一挑眉毛：“你没看出来吗？他对这位阿珺姑娘在意得很呢。”
袁从英尚未答言，梅迎春已推门而入，手里面提着个大大的食盒，食盒四周袅袅地冒着热气，一股子香味扑鼻而来。
阿珺牵着韩斌的手随后跟进来，韩斌兴奋地满脸通红，嘴里不知道在嚼着什么东西，跑到袁从英的面前，把手在他面前摊开，叫道：“哥哥，阿珺姐姐给我的麦芽糖，真好吃，你也吃啊！”
袁从英轻轻拉开他的手：“你先坐下，我过一会儿再吃。”
梅先生这时已经和阿珺打开食盒，取出好些个杯盘碗碟来，摆放在桌上。狄景晖开心得直搓手，对阿珺道：“阿珺姑娘，你会变戏法啊？这么点儿时间就准备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我狄景晖过去还开过饭铺酒肆呢，没一个大师傅能做得这么快！”
阿珺的脸微微泛红，低头道：“狄先生说笑了。今天是除夕，本来备了些应节的东西，只是没有预备有客人来，所以都是自家过节的饭食。你们是客人，用这些个东西待客已经怠慢了，狄先生、袁先生不要嫌弃粗陋就好。”
狄景晖连连摇头：“怎么会，我们都觉得受宠若惊了。”
梅迎春看着桌上的菜肴，好奇地问：“这些个菜肴我平常没见到过，是你们汉人过年时才吃的吗？”
狄景晖笑道：“这样吧，阿珺姑娘先请坐，今天你无论如何得与我们一起喝杯酒。不过呢，在喝酒吃菜之前，我狄景晖先给梅兄这位异邦客人讲讲中原迎新的规矩，如何？”
阿珺倒也不扭捏，微笑着在桌边款款坐下。梅迎春忙落座在她身边，郑重其事地道：“狄兄请赐教！梅某洗耳恭听！”
“好！”狄景晖一本正经地指着桌子上的菜肴说起来，“我们汉人过年嘛，必须要饮一样酒，吃三样菜，最后呢，还有一样点心，都是必不可少的。阿珺姑娘是个有心人，恰恰准备了这几样。所以，梅兄，你今天真的很幸运啊！”
梅迎春问：“狄兄你能不能简短些说？我们可都饿了。”
狄景晖自己也有点儿忍俊不禁，但仍绷着脸连连摆手：“梅兄你怎么在美味佳肴面前就失却了耐性，请自重身份！”他指了指桌子正中的白瓷大碗道，“好吧，我就从这‘交子’，也就是新旧年更替的子时要吃的点心说起。这种点心，薄面为皮，鲜肉为馅，状似月牙，我们叫作饺子。这饺子嘛……”他故意停了停，扫了眼围坐的众人，把韩斌探过来的脑袋往下一按，接着道，“面皮和肉馅的材料对口味影响很大，但是最最出彩的，却是汤汁。长安城里最著名的萧家馄饨，就号称‘洒去汤肥，可以和茗’，那汤汁既鲜美又轻薄，清香馥郁，余味隽永，令人食之难忘。”
一席话说完，狄景晖从桌上拿起个小碗，自盛了一碗饺子，吹了吹热气，就要下嘴，却被袁从英一把揪住了胳膊。
狄景晖朝他一瞪眼：“干什么？我尝一尝阿珺姑娘的饺子汤。”
袁从英道：“你先把话说完。”
狄景晖恶狠狠地放下碗，看阿珺和梅迎春都在笑，便摇头叹息：“哎，我这一路上，被此人整得是生不如死，今天过节，居然也不放过我。”
梅迎春笑道：“狄兄就别抱怨了，你快些说完，我们也可以早点儿享口福。”
狄景晖一捋袖子：“好！你给我仔细听着。说完了点心，便说说这三道菜。它们分别名为元阳脔、五辛盘和饺牙饧。元阳脔嘛，就是这盘子里的肉丸子，用的是羊肉和鸡肉。五辛盘就是旁边那盘腊肉，作料以花椒、酱油为主，所以看上去颜色颇深。饺牙饧就是麦芽糖，已经让斌儿这小子吃掉不少了！”
最后，狄景晖轻轻端起桌上的酒斛，慢慢地斟满了四杯屠苏酒，朗声道：“今日，我们几个便在此共饮这杯屠苏酒，共迎新年佳期的到来。”
几个人连同阿珺都将手中的屠苏酒一饮而尽。袁从英轻声问：“阿珺姑娘，你在此与我们共饮，沈老伯那里会不会……”
阿珺的脸色变了变，低头道：“爹爹不叫我，我就不能过去。这是他的规矩，任何时候都不可以破坏。”
狄景晖皱起眉头，冲袁从英埋怨：“你这个人，怎么专会扫兴。好好的，提那个老头作甚！”
梅迎春道：“袁兄也是好意。沈老伯不叫阿珺更好，阿珺姑娘，你干脆就和我们一起在这里守岁吧，人多热闹。”
阿珺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可是那位大娘还没醒。”
梅迎春想了想，道：“如果她只是昏睡，你一直守着也没必要。这样吧，咱们过半个时辰就轮流去看一看她。”
狄景晖也附和道：“这样可以。如果她明日早上还不醒，我给她开个方子，咱们去兰州城给她买点药过来。”
阿珺扑哧笑了：“狄先生，您真是糊涂了。兰州城在黄河对岸呢，咱们只能去金城关内的镇上买药。”
狄景晖也笑着捶捶脑袋：“我有些喝多了。不过还好，我总算没有以为自己还在洛阳！”
阿珺听到洛阳二字，眼睛一亮，好奇地问：“狄先生，你是从洛阳来的吗？”
狄景晖点头：“嗯，我们两个都是从洛阳来的。”
韩斌嘟着嘴冒出一句：“还有我呢！”
“哦，对，还有这个臭小子，我们三个都是从洛阳来的，今天刚刚渡过黄河。”狄景晖答道，他看着阿珺的神情，觉得有些异样，便随口问道，“阿珺姑娘，怎么？你有亲友在洛阳吗？”
阿珺的脸又是微微一红，轻声应道：“是的，阿珺有位堂哥在洛阳当官。”
狄景晖兴兴头头地接口：“哦？是谁？洛阳当官的人我还知道一些。说不定我也认识？”
阿珺的表情越发局促起来，只红着脸：“其实他刚刚去了不久，此前一直在并州。”
“并州？”狄景晖和袁从英同时轻叫了一声，梅迎春诧异地朝他俩直瞧。
狄景晖和袁从英互相看了一眼，狄景晖扭头便问阿珺：“阿珺姑娘，恕我冒昧，不知道你这位堂哥姓甚名谁？在下的老家便是并州，很有可能与你那位堂哥相识。”
阿珺又惊又喜，连忙回答：“狄先生，阿珺的这位堂兄名叫沈槐，狄先生你认识吗？”
“沈槐？”狄景晖又是一声惊呼，冲口便道，“阿珺姑娘，这、这简直是太巧了。我们都认识他，而且，唉……”他突然看了一眼身边的袁从英，不说话了。
阿珺有些糊涂了：“狄先生，你……你和我堂哥是？”
袁从英微笑着接过话头来：“阿珺姑娘，我们和你的堂哥沈槐是最好的朋友。”他看了眼狄景晖，笑着问，“对不对，景晖兄？”
狄景晖一愣，马上拼命点头：“对，是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真的啊。这、这太好了。”阿珺满脸的喜出望外，突然间变得容光焕发，娇艳动人。
狄景晖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难怪那老家伙姓沈，阿珺姑娘，那你也该姓沈吧？”
阿珺腼腆地笑答：“是的，我本名叫作沈珺，只不过大家平日都叫我阿珺而已。”
狄景晖慨叹道：“这还真是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阿珺姑娘，你绝对想不到，我和你那堂哥在并州称兄道弟好几年了，他到洛阳当官，还是因为、因为……”
阿珺急切地追问：“因为什么？”
狄景晖又朝袁从英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来话长，阿珺姑娘，待以后有暇，你再慢慢问沈槐吧。”
阿珺笑靥如花，瞧瞧狄景晖，又看看袁从英，低下头想想，突然轻声嘟囔：“我去告诉爹爹，他一定高兴极了。”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
梅迎春忙轻轻按住她的衣袖：“阿珺，你不是说过，没有你爹的召唤，你就不可以去找他。”
阿珺依然微笑：“不会的，他不会生气的。他最疼爱我堂兄，只要是我堂兄的事情，他都急着要知道的。”她又瞧了瞧狄袁二人，柔声道，“方才我爹爹对二位先生不太……不太客气，可他要是知道二位先生是我堂兄的朋友，一定会热情相待的。真的，他会非常愿意招待我堂兄的好友，何况今天还是新年。”
梅迎春沉默着挪开了手，阿珺站起身，先提起酒斛，给三个男人逐一斟满面前的酒杯：“梅先生、袁先生、狄先生，你们先自饮酒吃菜，我去去就来。”这才走出了堂屋。
看着阿珺的背影，三个男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梅迎春闷声道：“二位兄台，这还真是巧合得很啊。”他仰脖喝完杯中之酒，淡淡一笑，“既然二位兄台和洛阳的官员熟识，梅某斗胆猜测，二位兄台莫不是也在官场走动？”
狄景晖冷哼一声：“我不是，他嘛，似乎曾经算吧。”
梅迎春闻言，探究地盯住袁从英。袁从英低头不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狄景晖看得心烦，皱眉道：“你少喝点吧。”说着，瞪了眼呆站在旁边的韩斌，没好气地说：“喂，我爹不是让你管着他吗？你怎么不管了？”
韩斌噘起嘴嘟囔：“他一点儿都不听话，我都懒得理他了。”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扯住袁从英的衣襟，把脑袋靠在他的臂弯里。
堂屋的门又一次打开了，阿珺搀扶着沈庭放站在门前。梅迎春等三人放下酒杯，静静地注视着这对父女，谁都不说话。
还是阿珺红着脸先开口了：“爹爹，就是这位狄先生和袁先生，他们和堂哥是好朋友。”
沈庭放满脸狐疑，一双犀利的目光刺向狄景晖和袁从英，像在审查两个罪犯。阿珺的脸越涨越红，低下头，慌乱得不敢再往前看。狄景晖还在犹豫，袁从英已站起身来，对沈庭放抱拳施礼，道：“沈老伯，在下袁从英，不知沈老伯是沈槐贤弟的伯父，方才多有得罪，还望老伯见谅。”
沈庭放听到袁从英的名字，猛地一怔，神色顿时变得十分紧张，那张破损的老脸愈发显得狰狞。他甩开阿珺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直勾勾地盯着袁从英，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脸色发青的狄景晖，才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句话来：“原来你就是袁从英。那么说，这个人就是当朝宰辅狄大人的三公子了！”
狄景晖干巴巴地应道：“在下正是狄景晖。”
沈庭放点了点头，嘲讽地道：“我还真没看错，盗不盗匪不匪，这不，就是个流放犯和公差嘛。”
“爹爹！”阿珺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狄景晖脑袋上青筋暴起，跨前一步就要开口，被袁从英狠狠地使了个眼色，咬着牙忍住，兀自气得胸脯起伏不已。
袁从英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但神情依然镇定，他直视着沈庭放，沉稳地道：“沈老伯，看来沈槐贤弟一定给过您家书，其中讲到了我和景晖兄的事情。沈老伯是自己人，我们也不愿再隐瞒。您说得不错，景晖兄因被奸人设计，陷入圈套，误伤了些无辜之人，所以被判流刑，现就在去西北边境服刑的途中。而在下则是去沙陀戍边，与景晖兄正好同行。没想到今天机缘巧合，在这里遇上了沈老伯和阿珺姑娘。承蒙关照，从英感佩不已。”
他这番话说出，梅迎春和阿珺两个不知情的人都大吃了一惊。沈庭放看来的确已从沈槐那里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倒不显得诧异，微微点头：“不错，很不错。袁从英，袁将军！朝廷的正三品大将军，狄国老的侍卫队长，驾前红人，确实与别人不同。只可叹怎么如今也沦落到了这种地步？啧，啧。”
袁从英淡淡地笑了笑：“沈老伯很清楚，从英如今已经不是什么朝廷的大将军了，只是赶赴沙陀戍边的折冲校尉。狄阁老现在的卫队长正是沈槐贤弟，朝廷新近擢升的千牛卫中郎将。”
“嗯。”沈庭放又点了点头，整个晚上第一回把神色略微放得和缓了些。他再次上下左右地把袁从英看了个遍，又斜着眼睛瞥了瞥狄景晖，这才倨傲地道：“我那侄儿在家书里面倒是对袁将军的为人大加赞赏，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
袁从英平静地应道：“沈老伯，请莫再称我为袁将军，我如今是折冲校尉，沈老伯是长辈，称我从英便是。”
阿珺到此时方才松弛下来，不像先前那么紧张了。她轻轻地问父亲：“爹爹，要不您先坐下，和堂兄的这二位朋友聊一聊？”
沈庭放点头，阿珺扶他坐下。梅迎春阴沉着脸，朝狄袁二人使了个眼色，三人便也一齐坐了下来。
沈庭放扫了眼满桌的饭菜，尖刻地道：“二位从神都来的贵客，都是见过大场面的，我家的这些粗鄙饭食还吃得惯吧？阿珺是个乡下姑娘，没什么见识，让二位贵客见笑了。”
狄景晖没好气地答道：“对流放犯来说已经够好的了。”
沈庭放冷笑着接口：“狄公子，我侄儿信里所说，你过去还曾经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如今倒也是能屈能伸啊。”
狄景晖又要发作，好不容易才按捺了下来。
梅迎春看了看众人，各个神色悒悒，便端起酒杯：“沈老伯，梅迎春倒没想到，今天自黄河岸边居然带回来两位沈家的朋友。新年佳节，亲友相逢，无论如何也是件乐事。我看子时也已过了，梅迎春这就敬大家一杯，方才的误会便烟消云散。沈老伯是我们大家的长辈，这杯酒也祝沈老伯福寿安康！”说完，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袁从英、狄景晖和阿珺也各自干杯。
沈庭放道：“老夫有病，酒就不喝了。”说着，仍然满脸阴郁，反反复复地打量着袁从英和狄景晖。
阿珺盛了碗饺子放在沈庭放的面前，轻声道：“爹爹，您不饮酒，就吃碗饺子吧。”
沈庭放鄙夷地斜了阿珺一眼，突然问：“袁校尉，听说你在狄大人身边跟随了整整十年？”
袁从英道：“沈老伯说得没错，从英自载初元年起就担任狄大人的卫队长，直到一个多月前。”
沈庭放紧接着又问：“那在此之前呢？你是干什么的？”
“在凉州从军。”
“凉州？”
“正是。”
“袁校尉是凉州人？”
“从英在凉州长大。”
沈庭放微微点头，脸上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珺站起身道：“子时过了，大家吃饺子吧。”她盛了四碗饺子，逐一递给众人。袁从英伸手来接时，阿珺突然看到他两手的虎口处一片青紫，煞是吓人，不觉惊诧地问：“袁先生，你的手怎么了？”
袁从英笑答：“没事，不小心碰伤而已。”
韩斌此前一直都闷声不响乖乖地坐在袁从英身边，谁想此时却轻声嘟囔起来：“阿珺姐姐，我哥哥他骗人。他刚才自己悄悄按的。我都瞧见了。”
袁从英狠狠地瞪了韩斌一眼：“谁让你胡说八道的？”
韩斌一拧眉毛，委屈地嚷：“我没有胡说八道，我明明看见了。”
“斌儿！”
袁从英的厉声呵斥吓得韩斌哆嗦了一下，低头不敢再说话。
阿珺有些生气了，轻声责备袁从英：“袁先生，你对小孩子怎么这么凶。”说着，把一碗饺子端到韩斌面前，柔声招呼：“斌儿，好孩子，吃饺子。”
韩斌委委屈屈地拿起勺子，几乎要掉下眼泪来。袁从英伸过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韩斌气呼呼地把头掉开，不肯理他。
几个人看着韩斌的样子，一时间各怀心事，于是都低下头去吃饺子，竟没有人注意到坐在对过的沈庭放忽然间神色大异，本已变形的面容瞬时被巨大的恐惧覆盖，扭曲出令人心悸的狰狞之态。此时那几个年轻人中，如果有任何一个人抬起头来，大约都会被他的样子吓一大跳的。这沈庭放就像被钉在椅子上似的，呆呆地坐了半晌，终于勉强掩盖住了内心的动荡，低低地咳了一声。
沈珺闻声赶紧抬头，沈庭放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道：“今日巧遇侄儿的好友，老夫颇为欣喜，颇为欣喜。方才的事情都是一时误会，还望二位世侄不要放在心上。老夫有疾，不能久坐。各位请自便吧，老夫要去睡了。”他晃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沈珺连忙过来搀扶，三个男人也站起身来。
沈庭放被沈珺搀扶着走到堂屋门口，停下脚步道：“阿珺啊，我不用你搀。你就留在这里陪梅先生和二位世侄多喝几杯酒，替老夫招待好他们。”
“是的，爹爹。”
沈庭放抛下阿珺的手，匆匆而去。
望着沈庭放的背影，狄景晖大大地松了口气，低声道：“这老不死的家伙，总算是走了。”
梅迎春也低哼一声，看了眼阿珺，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阿珺站在堂屋门口，目送父亲转入后堂，方才回到桌边，勉强笑了笑：“袁先生、狄先生，你们二位是我堂兄的好朋友，便也是阿珺的兄长。阿珺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二位兄长多多见谅。”
狄景晖忙道：“阿珺姑娘，你千万不要这么说。你招待得很好，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他捅了捅袁从英，催促道，“你倒说句话啊，对不对？”
袁从英点了点头，低声道：“阿珺姑娘，子时已过，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你若是累了，不必勉强陪我们在此喝酒。”
阿珺微笑道：“让那位大娘独自躺着终归不妥当，我再陪梅先生和二位兄长喝几杯就走，斌儿也随我一起去睡。”
韩斌眨了眨眼睛问：“姐姐，你有爆竹吗？我要放爆竹。”
阿珺甜美地笑了，将韩斌拉到身边，柔声道：“姐姐现在没有，明天让你哥哥去集市上买给你。”
阿珺果然又陪着三个男人喝了几杯，便牵着韩斌回东厢房去了。堂屋里又只剩下三个男人，他们互相看了看，突然都有些惆怅地笑了。狄景晖慨叹道：“梅兄，如今你已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来历，怎么样，作何想法？还觉得我们是英雄豪杰吗？抑或终于发现我二人不过是一对丧家之犬？”
梅迎春双目熠熠生辉，含笑道：“英雄豪杰和丧家之犬，有时候不过是一步之遥而已。梅某只知道和二位意气相投，相见恨晚，并没有其他想法！”他转头直视着袁从英的眼睛，热忱地道，“我方才还问起袁兄背上伤痕的来历，袁兄不愿回答。现在看来，梅某没有猜错，袁兄果然是建立过惊天动地的大功勋。袁兄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大周朝的大将军，狄大人的卫队长，怎能不让人敬佩，令人倾慕。”
袁从英听他说完这热情洋溢的一席话，十分平静地微笑着，轻轻摇头道：“梅兄，虽然你说的也算实情，但都已经过去了。今天我只是个折冲校尉，与景晖兄一路去往沙陀赴边，只想着能早日平安到达，胸中并没有什么豪情壮志，也不值得梅兄钦佩。”
梅迎春直摇头：“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今天明明已经渡河成功还会跑来救我？袁兄，我对自己识人的本事可是十分自信的！不论你怎么说，在我梅迎春看来，你绝对不是个甘于平庸的人。”
狄景晖在旁听着，突然冲袁从英笑道：“哎，你改口改得还真快，我一时倒挺意外的。”
袁从英轻舒口气，有些狡黠地回答：“下不为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
狄景晖叫起来：“你！好，好，我算服了你了。”无可奈何地直摇头。
梅迎春冲二人再次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道：“袁兄，狄兄，梅某这厢再敬二位一杯。今日得遇二位，梅迎春真是三生有幸，何其乐哉！”
三人干杯，梅迎春搁下酒杯，感叹道：“今天这个不眠之夜，看来真是有话题可聊了。”
狄景晖问：“你想聊什么？可得是咱们三个都感兴趣的内容。”
梅迎春热切地看着二人，兴奋地道：“聊聊狄大人如何？梅迎春在家乡就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十分景仰这位当世的神探，大周朝的栋梁人物，可恨无缘一见。二位兄台，既然一位是狄大人的公子，一位是他的前任卫队长，一定对他最为了解。能不能给梅迎春说说，这位大人到底神在何处，聊解梅迎春的一片好奇之心？”
狄景晖的神情顿时阴沉下来，干笑一声：“要聊我爹啊，那还是让他说吧。我爹神在何处，我还真不太了解，他了解。”
“哦？”梅迎春扬起眉毛，询问似的看看袁从英，又看看狄景晖。袁从英摇了摇头，只是沉默。梅迎春看出他二人脸色不对，自嘲地笑起来：“唉，看来我这个话题起得很糟糕。”
狄景晖摇头道：“不是话题糟糕，是我这个儿子做得太糟糕，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不仅不能给老爹脸上增光，反让他丢脸，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啊。”
梅迎春听他这么讲，反倒长叹一声道：“二位，其实梅某提出这个话题，也是有感而发。”
狄景晖问：“因何有感而发？”
梅迎春沉下脸道：“二位不知道，梅某也有一个很有本领的父亲，但梅某早在二十岁时便与他闹翻了，一个人出外闯荡了十多年，本来下定决心这一辈子都不会再与他见面……却没想到，一年多前，梅某的父亲身患重病，遣人将梅某找回去，梅某方才醒悟，不管彼此曾经有过多么深的芥蒂，归根结底他还是我的父亲。原以为会持续一辈子的怨恨，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狄景晖感同身受地大声叹道：“梅兄，你说的这些，我真是，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便仰脖又饮了杯酒，方才稍稍平静了点，好奇地追问：“梅兄，能否说一说，你当初为什么和你的父亲闹翻？”
梅迎春皱起眉头，盯着手中的酒杯，慢慢述说起来：“二位兄台，梅某不便暴露自己的身份，就不讲那些具体的名称了。总之，梅某出生在西域的一个部落之中，梅某的父亲便是那部落的族长。起初，我们的部落人口稀少，实力衰弱，常常会受到周围其他强大部落的欺辱。梅某的父亲为人精明强悍，而且非常有野心，他自小便发誓要改变部落的这种状况，于是励精图治，一边设法与外族联姻，结成联盟，一边努力学习外族狩猎和放牧的技艺。
“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娶到了旁族酋长的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而我母亲所属的部落非常强大，我父亲通过我母亲所带来的武器、牲口、药材等物品和狩猎放牧的技艺，逐步壮大了自己部落的实力，然后又借助我外祖父部落的力量，慢慢吞并了其他一些弱小的部落，终于让我们的部落成了当地最强盛的部落之一。可是这时候，我父亲的部落和我外祖父以及舅舅的部落发生了冲突，他们都想谋求第一的位置。于是，最可怕惨烈的战斗发生在了曾经最亲密的亲属之间。”
说到这里，梅迎春的脸色变得十分肃然，目光中流露出令人发怵的决绝，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停了半晌，才继续说下去：“最后，我的父亲把我的外祖父、三个舅舅和他们的家眷全都杀死了，还逼疯了我的母亲，把我母亲部族的人口灭了十之有三，终于统一了这两个最大的部族，并彻底攥取了部落的控制权，成了当地唯一的霸主。而我作为他的长子，也被他寄予了最大的期望，他希望我不仅能够继承他的事业，还能继续开拓，让我们的部落成为整个西域的统治者！”
梅迎春停下来，一连痛饮了三杯酒，才算平息起伏的心潮。他抬起头，看了看静静坐着的狄袁二人，苦笑着道：“但是，梅某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被部族的权力斗争所害，失去了娘家所有的亲人，痛不欲生之下完全丧失了理智，成了个疯子。也看到梅某那些从小一起游戏长大的表亲们被残忍地杀死，这一幕一幕都令人惨不忍睹。不知道二位兄台能不能理解梅某的心情？梅迎春自认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实在无法接受这样以残酷杀戮所得到的势力和地位，更不想以同样的手段将这可怕的一切发扬光大，便坚决地拒绝了父亲对我的期待和安排，离开了本族也离开了父亲，独自去云游天下，只想求得一个平静安心的人生。这十多年，梅迎春吃了不少苦，也找到了很多乐趣，学到了各式各样的本领，也得到了许多历练，日子过得不算太差。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梅某心中的郁结在慢慢松动，过去那种对父亲势不两立的敌意似乎也在减退。这十多年，梅某看过了太多的争斗和搏杀，开始深深地明白了势不如人时的无奈，也懂得了被人欺凌的苦楚。我时常为此而苦恼，越来越想不明白，我父亲的举动究竟是因为铁血无情，对权力的狂热，还是情势所逼、身不由己的选择？”
狄景晖听得入了神，不觉喃喃地问了句：“那么，现在你想明白了吗？”
梅迎春摇头苦笑，答道：“还没有等我把事情想明白，就突然接到了我父亲辗转送来的信件，说他已经病入膏肓，即将不久于人世。他希望我能够回去，继续他的事业，因为他其他的几个儿子，也就是我的那些弟弟们，早就为了争权夺利而互相残杀，这些年竟杀得各败其伤，甚至还有密谋刺杀我父亲，想直接取而代之，我父亲把他们一个个杀的杀、关的关、驱逐的驱逐，到了最后，身边竟一个孩子都没有留下。多么可悲啊，弥留之际，他能够想到的，居然只有我这一个早已与他反目、离家出走的儿子。”
梅迎春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他低下头，良久才道：“我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直勾勾地盯了我很久就咽了气，终于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对我交代。”
狄景晖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家都沉默不语。过了很久，狄景晖才轻声问道：“那你最终决定继承你父亲的事业了吗？”
梅迎春微微摇头：“我有个堂叔，很久以来就窥伺着我父亲的位置。我那些兄弟之间的互相残杀，其中也有不少他暗中谋划推波助澜的结果。我父亲到临死之前虽然看穿了他的阴谋，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手中握有的兵力和得到的支持都难以撼动，我就算要接替我父亲的位置，也无法绕过这位堂叔，反而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于是我父亲便顺水推舟将继承权让给了这位堂叔。而我呢，因为早已表示对权力不感兴趣，而且多年不在部族之中，所以堂叔并不认为我是他的威胁，才算留下了我的一条性命。因部族中还有不少我父亲的亲信，堂叔为了稳定人心，还把我列为他的继承人，以示对我父亲的尊重和公平。哼，其实不过是司马昭之心罢了。我现在干脆就继续到处云游，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中原各地，并不回去，免得被我那堂叔当眼中钉给拔了！”
大家又沉默了一会儿，袁从英低声问：“那梅兄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的与世无争，还是在韬光养晦？”
梅迎春淡淡一笑：“袁兄你看呢？”
袁从英摇头道：“梅兄怎么想的，从英不敢擅自揣度。不过以我想来，梅兄一定不会辜负你父亲的期望。”
梅迎春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对袁从英举起酒杯：“袁兄，梅迎春一向自视颇高，今天得遇袁兄和狄兄，却让梅迎春从心中感到敬佩。难怪你们汉人常说，知音难觅非无觅。来，咱们且干了这一杯，就算明天之后，大家天涯海角各奔东西，二位也将是我梅迎春终生的朋友！”
放下酒杯，狄景晖叹道：“我过去常常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当得实在是累得慌，今天听梅兄一说，呵呵，看来还有人比我当儿子当得更辛苦！”
袁从英闷声道：“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吧。”
梅迎春赞同道：“人生在世，可以选择的事情有很多，偏偏这爹娘是挑不得的，从一生下来就安排好了。”
狄景晖听了这话，鼻子里出气道：“是啊。咱们的事情就不说了，就说这个阿珺姑娘，也够倒霉的，居然摊上了这么个爹。要说沈槐贤弟和阿珺的为人都不错，怎么他们的长辈竟如此不堪？”
梅迎春突然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还有些内情你们不知道，阿珺求我不要往外说。可我告诉你们，在我看来，沈庭放这个人真正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的！按我的性子，真想一刀结果了他的狗命，也能为阿珺求个解脱！”
狄景晖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道：“梅兄，你这么做我倒不反对，阿珺肯定就要恨死你了，不可，不可。”
梅迎春自己也笑了：“唉，我也只是说说狠话，所谓投鼠忌器，我现在是深刻体会到了其中的道理啊。”顿了顿，他又自嘲道，“不瞒二位，梅迎春自小被父亲寄予厚望，他花了许多心血教导梅某心狠手辣的本领。梅某自五六岁时起便被父亲带去狩猎，每次都必须要亲手屠杀捕捉到的野兽。梅某那时候还小，杀完野兽以后都要做很久的噩梦，恐惧异常，但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到梅某十岁的时候，父亲命我活生生地砍掉了一个俘虏的头，那人的眼神我至今记忆犹新。后来我便上阵杀敌，杀人无数，再没有一点儿心悸的感觉，丝毫不把人命放在眼中。若不是后来家族中的屠杀令梅某心生悔意，恐怕梅某就会成为一个完全杀人不眨眼的暴徒。不像今天，心中到底还会有所顾忌。”
“这是好还是不好呢？”袁从英一言不发很久了，突然冒出来一句。
梅迎春愣了愣，微笑着反问：“袁兄你认为呢？”
袁从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狄景晖插嘴道：“袁大将军，你这些年杀的人也不少吧，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了？你是怎么开的头，难道也有个梅兄他爹那样的人来教导你？”
“没有！”袁从英斩钉截铁地答道，随后，他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在竭力回忆似的轻声道，“我第一次杀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的语调太过悲怆，令梅迎春和狄景晖心下都是一颤，两人互相看了看，凝神等着袁从英的下文。
袁从英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过了很久，才如梦方醒般地回过神来，抬头道：“其实战场上杀人，根本就没有时间多想。我自从军以后，便学会了只认敌友，不辨善恶……后来，碰到了大人，事情就更简单了。由他来辨别善恶，我，只要执行命令就行了。”
狄景晖摇头道：“唉，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真是的。我父亲就能判断出全部的是非善恶来？我可不信，他又不是神仙。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其实这世上杀人最多的，倒不是你这种武夫，而是我父亲那样操控权力的人。哼，当然了，还有比他杀人更多的，那就是皇帝！”
梅迎春嘲讽地笑道：“说真的，如果都要根据善恶来杀人，杀起来可就太慢了。如果都要想清楚是非再打仗，那就没仗可打了。”
袁从英也苦涩地笑起来，点头道：“谁没有父母妻小，谁没有儿女情长，可是一上了战场，就是你死我活，根本不容人想那些东西，所以我一直努力做到的只有一点，就是杀人要干脆。让我的敌人痛痛快快地去死，如此而已。”
梅迎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袁从英，追问：“杀了这么多人，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怎么死？”
袁从英迎着梅迎春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我每天都准备去死。我杀了那么多人，早晚会遭到报应的。我只希望到头来也能够有个痛快的死，就很满意了。”
梅迎春愣住了，半晌，才轻轻拍了拍袁从英的肩，笑道：“我们这是怎么了？新年头一天，天还没亮，我们净在这里杀啊死的，怪我，都怪我，居然找了这么个倒霉的话题！”
狄景晖也摆手道：“就是，说得我胆战心惊的。不说这些了，太不吉利。”
梅迎春道：“咱们还是接着喝酒吧。”伸手去提酒斛，晃了晃，不觉皱起眉来。拿来酒杯，试着倒了倒，果然一滴都倒不出来了。
狄景晖叹口气：“真是扫兴，这天还没亮呢，酒就喝光了。”
梅迎春笑着摇头：“还是咱们三个太能喝了。既然如此，不如咱们干脆去睡会儿吧，好歹休息一下，等天亮了，再去黄河岸边找我那墨风。袁兄还可去集市给小孩儿买些爆竹来。”
“也好，也好，我的脑袋还真晕乎乎了。”狄景晖从桌边撑起身来，脚步踉跄地朝屋外走去，梅迎春拉住他道：“哎，狄兄，你这是打算去哪儿？”
“不是去睡觉吗？”
梅迎春笑着扶住他的胳膊：“行、行，随我来吧。西厢房有副床榻，今天咱们就在那里凑合着睡会儿吧。”他看袁从英还坐着没动，便招呼道，“袁兄，也一起来休息吧。你刚开始便身体不适，倒没想到，还一直熬到现在。”
袁从英点点头，起身跟在梅迎春后面，一起到了西厢房。
狄景晖倒在榻上便睡熟了。梅迎春看了看床榻，踌躇道：“这床榻最多睡两个人。我的个子太大，袁兄，还是你先休息吧。”
袁从英笑着摆摆手，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你睡吧，我坐着也能休息。”
梅迎春看着他笑：“你这个人，还真是……坐着真的能睡？”
袁从英一本正经地点头：“当然可以，我从小练出来的。”
梅迎春好奇地问：“从小练出来的？为什么练这个？”
“小时候生病，躺着喘不过气来，便只能练习坐着睡了。”
梅迎春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你现在可觉得好些了？”
袁从英道：“我没事，已经好多了。”他举起手，示意梅迎春，“这也是小时候犯病时学会的招。按压两手的合谷穴便可缓解，还真挺管用的。”
梅迎春释然：“斌儿说的果然是真的，你何苦冤枉这小孩儿。”
袁从英含笑不语。
梅迎春也已困倦不支，见袁从英这样，便不再坚持，自己在榻上躺下，很快昏然入睡。
蜡烛灭了，屋里一片漆黑，袁从英微合起双目，将疼痛不已的脊背靠上椅子，才发觉自己的衣服又被汗水湿透了。酒意上涌，他抬手按了按额头，有一种醺醺然的感觉。已经疲乏到了极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反倒觉得挺舒服。如果他没有离开狄仁杰，如果他还留在洛阳，此时此刻，应该是在宫中的守岁宴上，那是他非常讨厌的场合，从来都唯恐避之不及，却又躲无可躲。今年，今日，他终于离开那一切了，确实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但也伴随着更加强烈的思念和惆怅。已经过去的十个元旦，每当子时一过他都要先向大人拜年，用的不是对上级，而是对长辈的方式。袁从英深深地吸了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还是什么都不要去想了吧，就当那一切都不曾经历过、拥有过。
但是，就算不去想那千里之外的洛阳，面前这所神秘的宅院，这对奇怪的父女，也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某些记忆的片段，从心底的最深处被激起，连同儿时的疾病，本来认为永远都不会再犯的，竟也都一并向他袭来，令他突然间猝不及防，差点就手足无措。为什么眼前明明就是两个陌生人，那个叫阿珺的姑娘，竟会让他觉得这样亲切，带着他从来不敢奢望的家的气息；而那个沈姓老者，又让他从心底里涌起刻骨的仇恨，初次见面，却似乎已经恨了一生一世！难道……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袁从英猛地睁开眼睛，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紧接着，他听到一声低低的轻呼，定睛一瞧，才发现自己的手牢牢扼住了面前之人的咽喉，他抱歉地笑了笑，松开手。狄景晖揉着脖子，气鼓鼓地低声道：“闭着眼睛就能拧人脖子，你杀人还真是利索！”
袁从英也轻声道：“谁让你不声不响地过来？”
狄景晖朝床榻努努嘴：“梅兄睡着呢，怎么，你想我把所有的人都吵醒？”
袁从英又按了按额头，皱眉：“你不是睡了吗，怎么又起来了？”
“喝多了，去了趟茅厕。外面可真够冷的，还黑咕隆咚，我好像撞到了个什么东西，也没看清楚，就赶紧回屋来。哼，结果就让你掐了脖子！”
袁从英问：“怎么，你已经出去过了？”
狄景晖没好气地答道：“那是自然，我总不会没事在这个黑屋子里转圈玩吧？”
袁从英点点头：“看来我刚才是睡着了，连你出门都不知道。”
狄景晖听他的声音有些异样，便问：“怎么，你原本不打算睡吗？”
袁从英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是不打算睡。但我就是睡着了，你出去我也应该知道的，可我刚才居然什么都没察觉……”
狄景晖颇不以为然，道：“莫名其妙，睡着了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你说的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听都听不懂。”
袁从英摇摇头，轻声道：“你继续睡吧。”起身便走出了屋。
狄景晖想了想，也跟着他走出去，与袁从英并肩站在西厢房门口。已是黎明，东方微微发白，两人互相看了看，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彼此的脸色都显得很苍白。
袁从英冲狄景晖微微一笑：“你不去睡觉，跟我跑出来吹冷风？”
狄景晖撇了撇嘴：“你这人说话不明不白，闹得我都不想睡了。”
又是沉默，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袁从英扭过头来，轻声对狄景晖道：“今日……哦，不，是昨日之事，我应该向你道歉。”
狄景晖一愣：“道歉？为什么？”
袁从英收回目光，仍然面对着纷纷扬扬飘飞的雪花，语气平淡地道：“你说得很对，我近几年来受了很多重伤，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像昨日在冰河上救人，如果是过去，我不会需要别人帮忙。还有方才，我也不应该睡到对周围的动静一无所知。”他停下来，狄景晖仍然不解其意，困惑地望着他的侧脸。许久，袁从英才垂下眼帘，继续道：“抱歉，是我做得不够好。”
狄景晖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唉……你这又是何必？”停了停，又笑道，“我看就是我那老爹，把你给搓磨成这个样子的。”他轻轻拍了拍袁从英的背，“其实昨日的事情，你要是不提，我早就忘了。行了，外头太冷，咱们还是回屋吧。”
袁从英摇头：“你回去吧。我不想睡，就在这院里走走。”
狄景晖皱眉：“你还真熬出瘾来了？离天亮还有段时间呢，好歹歇一歇吧。”
袁从英道：“不是，我坐得背痛，还是走走舒服。”
狄景晖无奈，只得自己回屋去了。
袁从英沿着西厢房的廊檐慢慢走过堂屋前，天渐渐亮起来了，周围的景物已经能看得比较清晰。袁从英望了望东厢房紧闭的房门，房前昨日阿珺和斌儿的足迹已被后来落下的雪给盖住了，看上去就像无人进出过。他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便转了个弯，向后院折去。绕过堂屋，袁从英一眼便看见从后墙根开始的一行杂乱脚印，一直通到后堂的正房门前。他紧盯着这行足迹，观察了片刻，脸上的神情愈来愈凝重。
袁从英正自思量着，突然感觉到背后有动静。他迅速地往旁边一闪，转过身来正对着低头匆匆走来的阿珺，轻声招呼道：“阿珺姑娘，你起得真早。”
阿珺吃了一惊，旋即微笑道：“袁先生，你不是比我还早吗？昨夜我听你们很晚都没睡下，怎么现在就起来了？”
袁从英也微笑着回答：“他们俩刚睡下，我索性就不睡了，出来走走。”
阿珺点头，正要往前走，又停下脚步，朝袁从英温柔地笑着，问：“袁先生，你们不急着赶路吧？”
袁从英迟疑道：“阿珺姑娘，你的意思是……”
阿珺还是低头微笑，道：“昨天听你们说要一路西行，可你和狄先生，还有小斌儿，你们的衣服都太单薄了。行李也没多少，想必御寒的衣物是不够的。我想，如果你们能多留一两日，我便给你们做几件夹袄，你们往西北去时，也好预备着。”
袁从英忙道：“我们在此逗留，已经很麻烦阿珺姑娘，怎么还好意思？”
阿珺轻轻摇头：“一点儿不麻烦。阿珺昨日说了，二位先生就是我阿珺的兄长，要是阿珺做得不够周到，以后堂兄知道了，会怪罪我的。”
袁从英略一沉吟，小心翼翼地问：“阿珺姑娘，沈槐贤弟常和你们来往吗？”
阿珺的脸上泛起红晕，轻声道：“袁先生有所不知，我的伯父伯母亡故得很早，堂兄其实是由我的爹爹抚养长大的，他从小到大都住在我家。”
“一直都在此地吗？”
“倒也不是，爹爹为了治病四处求医，搬了好多次家，这里是五年前搬来的。”
袁从英微笑着问：“阿珺姑娘，如果不是因为当了狄大人的卫队长，沈贤弟是不是也该回家来过年？”
阿珺轻叹一声：“往年他都要回来的，可这次爹爹说他不能回家了……不过，却来了袁先生和狄先生。他若是知道，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袁从英看了看越来越亮的天色，道：“阿珺姑娘，你先忙吧。”
阿珺点点头，欠身从他的旁边走过，朝正房而去。袁从英看着她的背影，眉头越蹙越紧，赶上几步，轻轻拦在她的面前，但仍微笑着，问道：“阿珺姑娘，你是来找你爹爹？”
阿珺愣了愣，道：“是啊，每天早上这个时候我都要来伺候爹爹起床。”她看着袁从英的神情，困惑地问，“袁先生，有事吗？”
袁从英指了指地上的足迹，低声道：“你看得出这是谁的脚印吗？”
阿珺摇头：“看不出……不可能是我爹爹的，他跑去后墙那里干什么呀？”
袁从英道：“你随我来。”
两人一起走到正房门口，都一眼看见正房的门是虚掩着的。阿珺惊得轻轻捂住嘴，低呼了一声，举手就要推门而入，被袁从英一把握住了胳膊。她抬起眼睛询问地看着袁从英，袁从英正色道：“阿珺，你站到我身后去。”
阿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袁从英抬高声音叫道：“沈老伯，沈老伯。”
没有任何回音。他不再等待，一下便把门推开了。屋内桌翻椅倒，一片狼藉，一个人仰面躺倒在屋子中央。蜡烛早已熄灭了，但借着清晨的光线，仍然可以清晰地辨别出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孔。只是现在，这张脸比平时更加恐怖许多，两只血红的眼睛瞪得溜圆，嘴角边溢出白沫，五官全部扭曲变形，看去已经不太像一张人的脸了，而更像一个——恶魔。
即使是在离开几步远的门口，袁从英还是一眼就能判定：这个人已经死了。

第五章 新年
他这一生见过许多死尸，各式各样的死状，有无辜枉死的，有恶贯满盈的，有慷慨就义的，有卑微怯懦的……他已经学会平静地面对这许多死亡，就像大人所说的那样，只将他们当作探案的线索，而不投入作为人的情感。
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当袁从英面对沈庭放的尸体时，他的心中突然涌起的，既不是惊诧也不是疑惑，而是一种令他自己也感到十分意外的快感，似乎他长久以来都在期待着看到这个人的死，死在自己的面前，死得越耻辱越可鄙越好，越能让他从内心深处感到满足……
身后的阿珺在急切地问：“袁先生，我、我爹爹他怎么了？”
袁从英转过身，沉闷地答道：“阿珺姑娘，沈老伯亡故了。”
阿珺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似乎一时不能相信袁从英的话，她仔细观察着袁从英的表情，终于明白对方是在陈述一个确切的事实，眼睛里慢慢涌起泪水，朝前跨了一步，轻声说：“袁先生，让我进去看看。”
袁从英往旁边微微挪动身体，将阿珺让到门前。阿珺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瞪着父亲的尸体看了半晌，没有尖叫也没有痛哭，只是缓缓靠到门檐上，泪水静静地淌下来，喃喃自语：“爹爹，爹爹，你终于还是有这一天……”她抬手拭去眼泪，举步就要往屋里走，却被袁从英伸手挡住了。
袁从英轻声道：“阿珺，如果你信任我，就留在外面。我先进去察看。”
阿珺泪水充盈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袁从英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袁从英正要朝屋内迈步，前院东厢房内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响动，紧接着就听到韩斌大叫起来：“阿珺姐姐，哥哥！老奶奶醒了，哎哟！”
“咣当”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地上。袁从英和阿珺不由对视一眼，又一齐紧张地朝前院望去，东厢房里的响动越来越大，韩斌在一个劲地喊着：“哥哥，姐姐，快来呀！老奶奶，你要去哪里？”
袁从英低头看着阿珺的脸，尽量语气和缓地商量道：“阿珺，你去前面看看好吗？我留在这里。”
阿珺咬着嘴唇，脸色煞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极低声地道：“好，袁先生，这里就全交给你了。”说着，她一扭身，脚步匆匆地便往前院走去。
袁从英目送阿珺的身影转过堂屋，方才再次回转身，迈步走入沈庭放的房间。这套正房分三个开间，正中这间对门放着书桌和椅子，后墙下置着狭长的条案，还有两排书柜分别靠在左右两侧的墙上，看格局应该是沈庭放的书房。左右两面墙上还各垂着幅蓝色的麻布帘帷，是通往两边偏房的。
袁从英站在书房正中，环顾四周，白灰糊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中渗出股阴森凄凉的味道。书桌上的烛灯横躺下来，烛油流到桌面上，将桌上的几张纸染得斑斑驳驳。除此之外，桌上的笔架、砚台、水缸等文房用具也一概横七竖八，几本书籍和卷册或胡乱地摊开，或垂落在桌侧，地上更是滚散着好多书籍，被十分明显的足迹踏得污浊不堪。
袁从英收回目光，蹲下身子，细细观察起面前的尸体。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下死者的面颊，还能感觉到微弱的弹性和温度，说明刚死了不久。沈庭放的整张脸都涨成黑紫色，脸上原来就密布的疙瘩和坑洼愈加肿大，五官都挤到了一处。他双眼上翻，眼白全部充血成了红色，嘴大张着，白色的口沫从嘴角一直淌到颚下，灰色的胡须乱七八糟地糊在嘴巴四周。袁从英愣愣地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一时间竟有些神思恍惚，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头脑昏沉沉的，胸口阵阵翻涌，恶心得几乎就要吐出来。
门口有人在喊：“袁兄，这是怎么回事？”
袁从英掉头，见梅迎春大大的个子拦在门前，立时就把早晨的光线挡去了一大半。袁从英招呼道：“梅兄，你来得正好。沈庭放死了。”
梅迎春赶紧跨入房门，来到袁从英身边，也蹲在尸体旁。
袁从英问：“梅兄，你怎么过来的？”
梅迎春一边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沈庭放的死状，一边答道：“昨天咱们救下的那个大娘一早醒了，便大呼小叫地要去找什么儿子，还拼命要下床走人。可她身体虚弱，昨天冰水泡过之后，手脚也有些冻伤，根本迈不动步子，刚下地就又摔倒了。斌儿拦不住她，在那里又跳又叫，把我和狄兄都吵醒了。”
袁从英点头：“我方才在这里也听到了，就让阿珺姑娘先过去。”
梅迎春紧蹙双眉道：“是啊。我和狄兄刚去东厢房安顿那位大娘，阿珺也过来了，帮着一起把那位大娘又扶上了床，还拼命安抚她，劝她先安心养病。可我就看阿珺的神色不对，问她是怎么回事，她才告诉我说沈庭放出了事，我就赶过来了。”
袁从英点头：“今天一早我在院中散步时碰上阿珺，她说要来伺候沈庭放起床，我们一块儿过来，便发现沈庭放已经死了。”
梅迎春问：“袁兄，你已经在检查尸首了？可看出什么端倪来？”
袁从英指了指沈庭放的脸：“你看，他的脸扭曲成这个样子，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感到万分恐惧的事情，还有这满脸的黑紫和嘴边的白沫，都像惊吓过度所致。”
梅迎春紧抿着嘴唇，连连点头。两人又一齐往沈庭放的身上看去，只见他的两手呈抓握状，痉挛地僵直在身体前方，胸口和肚腹上好几个血洞，冒出的鲜血将所穿的灰布袍衫染得猩红片片，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梅迎春仔细辨别着沈庭放身上的伤口，低声道：“看样子是被利器扎伤，是匕首吗？”
袁从英也凝神细看伤口，思索了一会儿，才摇头道：“我看不像匕首，像剪刀。”
“剪刀？”梅迎春诧异道。
“嗯。”袁从英指着沈庭放胸口的伤口道，“你仔细看，此处的伤口其实是两个小伤口紧凑在一起。还有这里，这左腹的伤口也是如此。所以我断定，凶手应该是手持剪刀向沈庭放捅过来，但这个凶手行凶的意志和魄力似乎有限，捏剪刀的力度不够，两个刀锋分开，故而形成了两个紧连在一处的伤口。”
梅迎春听得连连点头，又指着沈庭放的手道：“看样子这老头子还想和对方搏斗，可惜力有不及，终于还是被害了。”
袁从英也赞同地点头，想了想，又道：“我觉得沈庭放是认识那个凶手的。”
“哦，为什么？”
“如果这凶手只是个入室行凶的陌生人，一见之下，沈庭放的表情应该首先是惊诧。假设这个凶手二话不说就动手的话，沈庭放的脸上肯定更多的是惊慌和愤怒，而不该是如此深刻的恐惧神情。但从沈庭放现在的状况来看，他的恐惧已经达到了一种程度，似乎光这种恐惧感就足以置他于死地。”袁从英再次将那些伤口指给梅迎春看，“而且你看这些伤口，刺杀的部位杂乱无章，伤口又浅，基本都不在致命的位置上，一望而知，这凶手是个完全没有经验的生手，行凶的时候慌乱非常。更重要的是，以我的经验来看，这些伤口虽然看上去凶险，但根本不足以致命。沈庭放就这么死了，要么是他长期患病，身体太弱，以至于受了这些伤就难以支撑，要么就是因为惊吓过度而心神涣散，肝胆俱裂，所以才死得如此迅速。”
梅迎春听得入神，半晌才赞叹道：“袁兄，看来狄仁杰大人的当世神探之称还真不是浪得虚名，袁兄你这个卫队长，断起案来竟也如此胸有成竹。”
袁从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跟在大人身边这么多年，哪怕就是看也该看会了。不过和大人比起来，我还差得太远……”
两人从尸体边站起来，一起环顾屋子四周。梅迎春道：“我在门外看见一行足迹，通到后墙根处，应该就是凶手出入的痕迹吧。”
袁从英点头：“目前看起来这是唯一外人侵入的痕迹。”
梅迎春想了想，突然问：“为什么只有一行足迹？而不是一出一入两行？”
袁从英道：“这个问题我刚才就想过了。昨晚至现在的雪一直没停过，风也很大，雪地上的足迹没过多久就会被后下的雪盖上。屋外的这行足迹还在，只能说明凶手其实刚刚逃走不久。”
“刚逃走不久？”
门口有人一声惊呼。梅迎春和袁从英一起往外看去，狄景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屋前。看见他，袁从英皱眉道：“你不在前面陪着阿珺他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狄景晖大声说：“我来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啊！阿珺好不容易把那老大娘又哄睡着了，现在带着斌儿给大家做早饭去了。我在前面也没啥可干的，就过来看看咯。”
梅迎春忙问：“阿珺还好吧？”
狄景晖叹口气，道：“眼睛红红的，倒也忍着没哭，她要忙的事情太多，刚才看我要过来，还说一切都托付给我们了。什么时候我们察看完了，就叫她一声，她来给老头子收殓。”
袁从英若有所思地问：“她没说要报官吗？”
狄景晖边往里走边回答：“没有啊。她在等我们替她做决定。”
梅迎春追问：“她是这么说的？”
“是啊，怎么了？”狄景晖看看梅袁二人。三人颇为感慨地互相对视，心里对阿珺的怜爱陡然又增加了几分，大家都很清楚，阿珺之所以把决定权交给他们，一方面是出于信任，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了他们几个的特殊身份。如果把沈庭放的死提交官府查办，梅、狄、袁三人便一个都脱不了干系，到时候免不了一番盘查，而这显然是他们不希望碰到的。面对自己父亲的突然死亡，还能为他们考虑得如此周到，阿珺的确是将他们当成至亲好友来看待了。
收起思绪，袁从英突然想起狄景晖方才的话，便追问道：“你刚才听我们说这凶手逃走不久，为何如此惊讶？”
狄景晖跺脚道：“哎呀，你忘记了吗？我上完茅厕回来被你拧了脖子时，不是告诉过你，我从茅厕出来的时候曾经撞上过什么东西。现在想来，那似乎就是个人啊。”
梅迎春惊道：“还有这等事！那么说狄兄你很有可能和这个凶手打了照面！”
“谁说不是呢？”狄景晖嚷道，“我当时宿酒未醒，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所以也没看个究竟，就回西厢房去了。现在想想，还真有点儿后怕！”
袁从英按了按额头：“是，我记得你说的话。”他看看狄梅二人，沉声道，“根据这些情况可以断定，这个凶手昨晚比较早的时候就潜入沈宅，一直躲在后院的某处，但作案的时间，却是我们三人回到西厢房休息以后，到景晖兄去茅厕回来的这段时间里。”
梅迎春追问：“何以见得？”
袁从英朝屋门口走了两步，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方道：“首先，雪地上凶手进入的足迹已经被雪掩盖，所以他必然是较早就潜入了后院，应该不会晚于阿珺和斌儿回东厢房的时间。其次，我们昨夜一直饮酒到凌晨，在这段时间里，凶手行凶的动静我们不可能听不到。所以凶案发生只能是在我们回到西厢房以后，你们两个先睡，我也睡着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有多久，应该时间不太长，直到景晖兄从茅厕回来撞到人，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面，凶手做下了这桩命案。”
狄景晖听得连连点头：“没错！事情肯定是这样的！”
袁从英喃喃道：“如果我不是睡得那么熟，一定能觉察出动静的。”
狄景晖看着他的脸色，颇为无奈地道：“这怎么能怪你呢？我们两个不也睡死了吗？”
梅迎春在旁听着他二人的对话，突然发出一声冷笑：“袁兄！我看你真的不用过于自责。我昨晚上就说了，沈庭放这个人是死有余辜的。我告诉你们，他死了，不仅可以从此少害许多人，还可以让阿珺得到解脱。要我说，他死得还真是时候！”
听梅迎春这么一说，袁从英和狄景晖不由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袁从英才问：“梅兄，以你之见，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梅迎春一笑：“袁兄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袁从英道：“一般查案之道，最重要的就是寻找作案动机。而动机，必须要从熟识死者的人中去探寻。不论是谋财害命，或情杀，或仇杀，只有死者的亲朋好友才有可能根据他们对死者的了解，推断出其中的缘由。我们三人中，就是梅兄与沈庭放接触最深最久，当然要问你。”
梅迎春爽朗地笑起来，道：“既然袁兄将球抛给我，我就班门弄斧了。不过，在我推测凶手的动机之前，我请袁兄、狄兄与我再勘查勘查现场。”
狄袁二人点头称是，三人重新回到沈庭放的尸体旁。袁从英从桌上拿起那几张被烛油污浊的纸张，看了看，招呼狄景晖道：“你看，这是沈槐贤弟的家书。”
狄景晖凑过来一瞧：“是啊。这里写的就是你我的事情嘛。看来沈庭放见了我们之后，就回来取出这封书信细读。”
袁从英又俯下身，仔细察看了一番笔墨砚台，道：“沈庭放遇害前应该在书写什么，笔尖上和砚台里的墨都是新的。”
狄景晖闻言，在书桌上下查找起来，找了半天，失望地道：“没有他新写的纸嘛。去哪里了？”
梅迎春此时也把书桌上下散落的书籍、卷册都收拾起来，又察看了被翻动得乱七八糟的书柜，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沈庭放当初允我随意翻看他书房里的书籍卷册，因此我对这里的收藏都很清楚，依我看来，至少有十多本典籍被盗走了。”
袁从英追问：“是吗？这些典籍都是同一类的吗？有关联吗？”
梅迎春微笑：“袁兄的问题真是一针见血，我方才也仔细比较过了，那些被盗走的典籍之间没有任何关联，看起来这个盗贼完全是随意拿取的。”
袁从英又问：“那么这些典籍是不是都很值钱呢？”
梅迎春摇头道：“其实不一定，沈庭放所收藏的典籍奇在名目繁多、涉猎广泛，对于有兴趣的人来说，千金也难寻，但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讲，其实并没有什么价值。尤其是这间书房里放的，只是他藏品中极少的一部分，最值钱的根本就不在这里。”
袁从英点头道：“那么说，这个盗贼只是顺手取走了几本典籍而已，并不是刻意而为。”
梅迎春附和道：“一点儿没错，我看这个凶手的目的并不是这些典籍。”
狄景晖插嘴道：“那么，会不会是谋财？不过，这个沈庭放实在也不像有钱的样子。”
梅迎春摇头道：“这也不太可能。虽然据我所知，沈庭放以卑鄙的手段敛取了很多财富，但他行事十分小心谨慎，几乎没人知道他的秘密，他的这个住所更是鲜为人知。当然，确实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侦得了沈庭放的居所，上门劫财，但又不知道具体的藏金地点，便妄图逼迫沈庭放供出存放之处，言语不合间下了杀手。凶手看见死了人，慌忙逃跑，才顺手带走了几本典籍。”
狄景晖好奇：“梅兄，沈庭放究竟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到底知道了他什么秘密，能不能告诉我们？”
梅迎春拱了拱手：“二位，不是梅某刻意隐瞒，实在是对阿珺姑娘有过承诺，不便透露，请见谅。”
狄景晖追问：“你不说就算了。可难道阿珺知道他父亲的恶行，还帮忙袒护？”
梅迎春沉默不语。狄景晖想了想，阴沉着脸也不吭声了。
就在他二人交谈的时候，袁从英一边注意倾听着，一边走到左右两侧的偏房前，撩起帘子看看，又回到屋子中央。
梅迎春问他：“有什么异常？”
袁从英摇头：“一间是卧室，一间堆放杂物。凶手的足迹根本就没有到过这两间屋子前，房里的东西也很整齐，可见凶手没来得及进去。”
梅迎春看着袁从英，沉吟着说：“如此说来，关于动机，梅某便有两个答案。一个就是刚才的谋财说。另一个嘛，应该是仇杀。梅某说了，沈庭放暗中做了许多恶事，仇家肯定不少。虽然沈庭放刻意隐居，但总有可能被人发现踪迹，杀上门来。”
袁从英摇头：“如果是仇杀，何必拿那些典籍？而且还把书房翻得这么乱，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梅迎春一愣，道：“这倒也是。如此看来，还是谋财害命的可能性更大，但这个凶手好像未能达到目的。”
袁从英突然双眉一耸，道：“如果没有达到目的，凶手会不会再来？”话音未落，他已经像箭一般蹿出了房门，却猛地看到阿珺站在面前，赶紧停下身形。
阿珺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麻衣，呆呆地站在后院正中，浑身上下落满雪花，脸被冻得通红，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
袁从英还未及开口，阿珺先自朝他微微欠身：“袁先生，你们勘察完了吗？我可不可以去为我爹爹净身换衣？”说着，两行清泪慢慢落下。
袁从英犹豫了一下，便朝阿珺点点头。梅迎春和狄景晖也闻声来到门前，阿珺对三人轻声道：“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在堂屋里。我……去给爹爹收拾。”
梅迎春忙问：“要帮忙吗？”
阿珺点头：“梅先生，请帮我将爹爹放到里屋床上。”
梅迎春随阿珺进了屋，袁从英朝狄景晖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起沿着雪地上的足迹向后墙根搜寻而去。
绕过柴房，狄景晖指着前面叫：“就是这里，我撞上了那个人！”
袁从英定睛查看，地上的足迹果然由两条汇集后杂成一片，随后又分别向前院和后墙根而去。
袁从英凝神盯着雪地，天空中依然雪花飘飞，早晨的阳光却十分强烈，映得雪地熠熠闪光，颇为耀眼。狄景晖也眯起眼睛左看右看，什么都没发现，他揉了揉脖子正打算走人，袁从英突然往前一探身，从雪地里拿起样东西来。
狄景晖定睛一瞧，居然是把小刀，忙问：“咦？怎么有把刀在这里？难道是……”
袁从英沉吟着道：“不清楚，这刀看样子只是普通人家厨房里用的刀具，而且刀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血迹，不像是凶器。”
狄景晖思索道：“是啊，你方才不也说，凶器应该是把剪刀嘛，不是这种刀……难道是阿珺自己不小心掉落在这里的？”
袁从英从怀里掏出块手帕，将刀裹起，站起身来道：“等会儿问问她吧。”
二人继续循着足迹来到后墙根下，这院墙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足迹通往的墙上，积雪被扒下大片，露出黑色的泥灰，显然有人不久前刚从此处翻越而出。
袁从英扭头对狄景晖道：“我跟出去看看。你去找梅兄和阿珺吧，给他们帮帮忙。如果梅兄出去找墨风，你务必要留在院中，不能光让阿珺、老大娘和斌儿他们几个单独留下，我怕不安全。”
狄景晖点头：“你放心吧。”
袁从英纵身一跃站上墙头。四下看看，墙外赤地茫茫，整片雪地上连条道路都找不到，唯有两行歪歪扭扭的足迹，异常显著地呈现在雪地之上。
袁从英自墙头跳下，顺着足迹亦步亦趋地前行。一边走，一边集中起全部的精神，仔细搜索着足迹周边的雪地，试图发现些蛛丝马迹。走了很久，眼睛被白色的雪地晃得生疼，依然一无所获。正在失望之际，面前突然出现了个小小的土坡，袁从英跟随着足迹绕到小土坡后，背风之处的新雪覆盖不多，足迹比别处越发鲜明。更令他惊喜的是，就在这足迹的四周，散落着不少书籍和卷册，半埋半掩在新雪之下，书页被风吹得连连掀动。
袁从英从地上捡起两本书籍翻开，这书一看就是有年头的，纸张发脆发黄，上面的字体更是古怪难辨，他看了半天不明所以。又接着捡起剩余的书册，全是差不多的古体旧书，只有少数两本还勉强能看个似懂非懂，可以断定，这些书籍肯定是些珍藏的古书，和他方才在沈庭放的书房中所看到的那些书籍属于一类。
袁从英撕下衣服下摆，打成个简单的包袱，将地上的书籍装裹好。站在原地，他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看起来，那个凶手逃窜到此时，才想起来要检视一番取来的书籍，显然这些典籍没有令他产生丝毫兴趣，只让他倍感累赘，就干脆全部丢弃在此。从凶手的这个行动来看，他去沈庭放处绝对不是为了那些收藏。那么，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呢？莫非真的是仇杀？可他杀人也杀得太草率太不坚决了。或者就是要找什么东西，慌乱之下却没有找到……
袁从英摸了摸揣在怀中的那柄小刀。虽然还需要找阿珺确认，但他其实并不相信这柄刀具是阿珺丢弃在院落中的。最大的可能，仍然是凶手慌不择路地逃跑时，与狄景晖撞在一处，掉落了这把他原来准备充当凶器的刀。但问题是，为什么他没有用这把刀杀人呢？小刀上没有丝毫血迹，在沈庭放身上捅出若干伤口的却是柄剪刀，难道这凶手随身带着两把凶器？袁从英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不连贯了，他努力想模仿狄仁杰的方式来做些推理，可似乎有些力不从心，更重要的是，这桩案子中的某些细节令他从内心深处感到莫名的恐惧，使他害怕去做进一步的探索，害怕发现其中的真相。
寒风拂面，袁从英努力清醒头脑，足迹依然在向前延伸，还需要继续追踪。往前是些连绵的小土坡，足迹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似乎也在寻找前进的方向。袁从英继续以之前的方式，紧盯着足迹，微弓下腰，边走边搜索，可惜再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整整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一个较大的山坡，绕过几片稀稀落落的枯树林，面前出现了条狭窄的官道，官道的另一侧，便是漫延不绝的高大山脉。
足迹进入官道后，和往来的车辙混杂在一起，再也无法辨认。袁从英挑选了近旁的一座山冈，疾步登上岗顶，从上往下眺望，远远地可以看出，这条官道的一端连接着黄河岸，另一头通向一座孤零零的关隘，沿途分出岔道，通往附近的村庄。袁从英在心中默默思量，那座关隘应该就是阿珺口中的金城关了。他转回身向自己的来路望去，白茫茫的原野上，疮疤似的点缀着几片树林，高高低低的小山坡次第连接，目力所及之处，根本看不见半点人烟。沈庭放的那座宅院将踪迹深藏在这万里萧瑟的荒芜景致之中，沿官道从黄河到金城关之间往来的人们，完全不可能想象到，在原野的深处，还有一户神秘的人家。
袁从英知道，今次的追踪只能到此结束了。这时他才发现背痛得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扶着身边的一块山石，他决定坐下休息片刻。整理着思绪，袁从英再一次问自己，沈庭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选择在此隐居？他到底在干什么，又在害怕什么？阿珺，这个温柔可亲的姑娘，怎么能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中生活下来？现在沈庭放死了，只剩下阿珺一个人，她又该何去何从？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袁从英突然听到空中传来一声马匹的嘶鸣，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兴奋地循声望去，果然，就在山冈之下站立着一匹高头骏马，正轮番蹬踏着四蹄仰天长啸。
“墨风！”袁从英喜出望外地惊呼一声，连跑带跳地跃下山坡，赶到墨风身前。
看见袁从英，墨风好像也认出了他，一个劲地打起响鼻。袁从英激动地上下打量着它，却见这骏马在风雪中傲然挺立，威风凛凛，完全看不出曾面对过生命危险。
袁从英伸手轻捋它黑亮的鬃毛，口中喃喃道：“真是匹神马！你是怎么爬上黄河岸的？好样的！”
墨风伏下脑袋，蹭蹭他的脸颊，竟好像是在和自己的主人亲热。
袁从英的心头一热，想也没想就翻身跃上马背，揪牢缰绳，轻轻拍了拍墨风的身子：“咱们回去！”
墨风抬头嘶鸣一声，便在雪地上跑起来。起初似乎还对雪地心有余悸，跑得小心翼翼，慢慢地就自信起来，越跑越快，风驰电掣般地往前飞奔，转眼便回到了沈宅的院墙之外。
回到沈宅，袁从英却并未见到梅迎春，他果然一早就出去寻找墨风了，还要去金城关内的镇甸为沈庭放定做棺材。阿珺已经在后堂里布置了简单的灵堂，在那里守起灵来。他们在黄河岸边救下的大娘好了很多，已能下床，看到沈宅里出了事，倒也不再吵着要走，主动留下帮忙，现在正在厨房里带着韩斌给大家准备午饭。反倒落下个狄景晖无所事事，从沈庭放的书柜里拿来本书胡乱看着，打发时间。
袁从英拴好墨风，看它开始惬意地啃起草料，便往后院而来。正堂的门敞开着，书桌被移到一旁，条案的正中置放了香炉，香炉后面的一块木牌上书“先父沈庭放之位”，算是个简易的灵位。阿珺全身缟素，在灵位前垂头而坐。
袁从英跨入房门，在灵位前稍停片刻，刚转过身来，阿珺已站在他的面前。袁从英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安慰道：“阿珺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阿珺点头，随之凄然一笑：“袁先生，方才狄先生说你出去追查线索了，你……找到什么了吗？”
袁从英示意阿珺坐下，自己也坐在她的对面。他首先让阿珺看了那柄小刀，不出所料，阿珺肯定地说从没见过这把刀。袁从英又打开带回来的包袱，将书籍一本本递给阿珺察看，确实都是沈庭放书房失落的书，而且一本不少。阿珺含泪谢过，正要将书收起来，袁从英阻止道：“阿珺，关于这些书，我还有一个问题。”
阿珺询问地看着袁从英，袁从英轻抚其中的一本书，指着一处问道：“阿珺，你看，这里有个铜扣，你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吗？”
阿珺低着头回答：“这是用来镶嵌铭牌的。”
“什么铭牌？”
“就是藏书人家族姓氏的铭牌，用来表征书籍的拥有者。”
袁从英问：“阿珺，为什么沈老伯这些书上的铭牌都没有了？是原本就如此吗？”
“原本如此。”
袁从英想了想，又问道：“阿珺姑娘，沈老伯的其他藏书在什么地方，可以给我看看吗？”
阿珺点头称是，随即掀开左边墙上的帷帘，将袁从英让进去。袁从英之前看过，这间屋子的窗户被黑色油纸封得密不透风，屋中胡乱堆放着几个柜子和箱笼，像是个杂物间。阿珺点亮小桌上的蜡烛，从腰间摸出串钥匙，打开其中的一个箱笼，掀开箱子盖，只见里面装着满满一箱笼的书。袁从英随便拿了本书翻翻，和书房里陈列的书籍差不多，这本书的铜扣处也一律是空的，没有铭牌。
阿珺低声道：“这间屋子里所存放的便是我爹爹全部的收藏。箱子里，柜子里，全都是。”
袁从英点头：“这些书梅兄都看过吗？”
“只看过一部分。梅先生住的一个月，我爹爹把很多书都搬到书房里给他看，但还有些依然锁在这里。”
杂物间里黑黢黢的，只有蜡烛散发出微弱的光。阿珺的面容半遮在阴影之中，脸上泪痕斑驳，越发显得凄楚无助。袁从英在心中深深地叹息着，决心把上午在山冈上所考虑的事情和盘托出。他低下头，尽量语气柔和地问：“阿珺，你有没有想过，究竟是什么人害死了沈老伯？”
阿珺摇摇头，沉默不语。
袁从英又问：“你真的不打算报官？”
阿珺依旧沉默着摇了摇头。
袁从英道：“可你已知道，我和景晖兄不能在此久留，一两天内必须启程。梅兄在洛阳有事要办，也要离开。我们……大约来不及把你父亲的死因调查清楚。到时候这里只留下你一个人，我担心你会有危险。”
阿珺终于抬起头来，定定地注视着袁从英的眼睛，袁从英移开目光，轻声问：“阿珺，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阿珺木然地回答：“我……还没来得及想。”
“嗯，我知道。”袁从英点头，声调变得严厉起来，“但是时间紧迫，你现在必须要想。”看到阿珺迷茫的神情，袁从英微微一笑，“阿珺，你说过把我和景晖兄当作兄长。此刻，我这兄长想给你提个建议。”顿了顿，他才斩钉截铁地道，“阿珺，去洛阳吧，去找你的堂兄，我的沈槐贤弟。”
“洛阳？”阿珺喃喃重复。
袁从英观察着她的神情：“你……愿意去吗？”
阿珺垂下头不吱声。
袁从英笑了：“那就好。我都想过了，梅兄也要去洛阳。干脆你就和他一起走，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阿珺急切地问：“可是爹爹……”
袁从英道：“我的建议是，先在家停灵七天。我去和梅兄商量，请他再等七日。七日之后，由你来决定，是立即下葬还是扶灵东去。总之，到那时候你们就可以动身了。”
“梅先生会答应吗？”
“黄河封冻，他还需要想出办法过河，原也无法立即动身。”袁从英说着，看了看阿珺，温和地说，“而且我知道，他一定会答应和你一起走。”
阿珺苍白的脸上透出细微的红晕，她扬起脸，诚挚地说道：“袁先生，谢谢你，为我想得如此周到。”
袁从英有点儿不自在地“嗯”了一声，四下看看，又皱起眉头：“只是这些收藏不太好处理。带着太麻烦，留在此地的话，难免窃贼上门，那沈老伯的心血就无法保全了。”
阿珺咬了咬嘴唇，突然道：“袁先生，我再给你看个地方……请你去把正堂的门关上。”
袁从英依言去关上房门，回到杂物间时，见阿珺站在靠墙的一个大柜子前面，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看他走过来，阿珺蹲下身，在柜底的最里面，轻轻按了个非常难以辨认的按钮，柜底朝上掀开，露出个洞口。阿珺低声道：“袁先生，这下面有个地窖，是我爹爹专用来收藏秘密物品的，请随我来。”她擎着支小蜡烛率先进入，袁从英随后跟进，沿台阶走到底，下面果然是个和上头杂物间差不多大小的地窖，很低矮，阿珺尚能站直身子，袁从英便只好弯着腰了。
阿珺将蜡烛举起，让袁从英看清四周，除了角落里模模糊糊堆着样东西之外，整个地窖里什么都没有。阿珺轻舒口气，慢慢解释道：“袁先生，我们一家五年前搬到此地时，爹爹特意找了这所与世隔绝的宅院居住。为了藏书的安全，他找人修了这个地窖。”
袁从英眉头轻蹙：“那为什么现在这里并没有放置藏书？”
阿珺愣了愣，一时无言以对。袁从英沉声道：“阿珺，我猜想这里原先存放的并不是你父亲的藏书，而是他通过某些不可告人的手段所取得的财物，我说得对吗？”
见阿珺不回答，袁从英也不再追问，只是到角落去翻了翻那唯一的物品，原来是幅编织地毯，地窖里太暗，看不出具体的样子。
袁从英示意阿珺过来看，阿珺直摇头：“此前从来没有见过。”
袁从英问：“阿珺，你是想把藏书都转移到这里来吗？”
阿珺反问：“袁先生觉得这样可以吗？”
袁从英点头：“如此甚好，我现在就把上头的箱子搬下来。”
阿珺轻轻拉拉他的胳膊：“不要搬箱子，把书搬下来就行。”
袁从英疑惑地看着她，阿珺的脸涨红了：“整箱书太沉，不好搬的。况且……梅先生知道这个杂物间，如果箱子突然都不见了，他会起疑心的。”
袁从英恍然大悟。
因为只能一次搬运数十本书籍，袁从英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将杂物间箱笼和橱柜里的书籍全部搬到了地窖里。阿珺则去对面的卧房取来些衣物，随意放置在搬空了的箱柜里。待二人将地窖门重新关好，杂物间恢复原样，回到正堂时，午后的太阳业已西垂。
袁从英还想再嘱咐阿珺几句话，前院传来墨风的叫声，声声都是喜悦，袁从英知道一定是梅迎春回来了，便匆匆赶往前院。梅迎春果然正与墨风欢天喜地地亲热个不停。见到袁从英过来，梅迎春兴奋地招呼道：“袁兄！我在黄河岸边找了大半天，本来以为没希望了。没想到你倒把墨风给找着了。”
袁从英也笑道：“其实是巧遇，今早我追踪凶手的足迹到了官道旁，正好碰上了墨风，便把它带回来了。”
梅迎春听着，脸色突然一变，追问道：“袁兄，你是骑着墨风回来的吗？”
“是啊。”袁从英答道，却见梅迎春的神色霎时变得阴晴不定，嘴里还喃喃着：“这怎么会？墨风从不让其他人骑……”
袁从英跨前一步问：“梅兄，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没有……”梅迎春慌忙掉转目光，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阿珺恰恰在此时出现，打过招呼后，她便邀请梅迎春到后堂谈话去了。袁从英立刻就明白，她是与梅迎春商量同去洛阳的事情。
夜幕降临的时候，几个人再次围坐在了堂屋的圆桌旁。昨夜至今，他们的这个除夕和元旦过得太不平常，以至于常常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似乎下一刻就会从梦中惊醒，又似乎陷入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心情时时都在阴郁和希冀中摇摆，真是倍感煎熬。
梅迎春已经和阿珺商议好，七日之后便将沈庭放暂时落葬在沈宅后面，待阿珺进京见到沈槐以后，再决定正式下葬的时间和地点。梅迎春白天去金城关时，不仅给沈庭放订好了棺材，还找到了渡河的向导，据说都是些常年生活在此，对黄河状况非常了解的人，能够引导渡河的人找到最轻松和最安全的途径。
那位姓何的大娘也已和大家熟识了起来，原来她是金城关内的一个寡妇，靠一手精巧绝伦的绣活谋生，含辛茹苦地将唯一的儿子抚养长大。现在儿子去洛阳赶考，她不放心，打算追随而去，慌忙赶路时在黄河上坠入冰洞。阿珺听了她的叙述，心念一动，便建议何大娘干脆七日后与她和梅迎春一起进京。梅袁二人也觉得阿珺身边有个老妇人陪伴会更妥当，于是从旁劝说，何大娘略为踌躇后，就答应了。何大娘的女红了得，也很有经验，这几日正好陪着阿珺给沈庭放裁制寿衣，料理家务，收拾行装。
新年的这第一顿晚餐大家都吃得没什么胃口，匆匆将要事商议停当，阿珺仍然返回正堂去守灵，何大娘作陪。梅迎春白天从镇上给韩斌带了些爆竹，这小孩儿便一个劲地缠着袁从英，要去放爆竹玩儿，袁从英无奈，又不能在刚死了人的沈宅里面燃放，只好带着他去沈宅外的原野上。梅迎春和狄景晖继续留在堂屋里喝酒聊天。
这夜风雪骤歇，白雪覆盖的原野上空，穹宇苍茫，清朗高远。仰头望去，只见满天的星斗，数不清看不尽。韩斌一连放了十多个爆竹，开心地在雪地上打起滚来，孩子毕竟是孩子，他小小人生中所有的悲苦离觞，只要几声爆竹的脆响便可冲得烟消云散。疯了一阵子后，韩斌安静下来，依偎到袁从英身边，两人默默无言地眺望着星空下的雪地，都不想马上回那个既温暖又阴森的宅院。
韩斌突然想起件事，拉了拉袁从英的衣襟，轻声道：“哥哥，我好喜欢墨风啊，今天下午我和它玩了好久，它也喜欢我的。”
袁从英微笑着回答：“马儿都喜欢小孩的。”
“真的吗？”韩斌想了想，又问，“哥哥，我什么时候可以学骑马呢？等我学会骑马了，你给我一匹墨风这样的马好吗？”
“好。”
第二天一早，袁从英一行便辞别了阿珺、梅迎春和何大娘，继续西去。临行前，袁从英将已经侦得的案情和线索，详详细细地写成信件，交给沈珺，让她转交沈槐。
三人已经上路，梅迎春又骑着墨风赶上来，塞给袁从英一个狼型铜面具，笑道：“袁兄，你们要去的沙陀州，离梅某的家乡不远，也许会碰上梅某的族人。这个狼型面具是我部族最高贵的象征，族内之人一见便知，不论何种情况，都会给予你们协助。拿着它，以防万一吧。”
袁从英抱拳致谢，将面具收入行囊。
每逢新年佳期，从除夕到正月十五的这段时间，遇仙楼的生意通常处于好与不好之间。原因其实很简单，有家有口的男人，即使平时再荒淫无度，过年的这十几天正日子里面，都会有所收敛，装出个正人君子的模样，在家中履行一番为人父子夫兄的责任，因此他们是决不会在这段时间里面光顾遇仙楼的。但是，这世上总有些找不到家的人，在此时会比平日更需要一个温柔乡，来收束他们的情怀抚平他们的创伤。而神都洛阳，这类人又比其他地方更多，其中有赶考滞留的举子、有游历放达的侠士、有遭贬谪的落魄官员，甚至还有隐姓埋名的逃犯。
因此遇仙楼的姑娘们是没有新年假期的。当然，她们会比往日轻闲些，空下来也可以去逛逛集市观观花灯凑凑热闹，没准儿还有什么奇遇在等着她们呢。即使要如常接客，她们的心情也比往日轻松，因为这段时间来逛妓院的，尤其是她们这个神都第一等妓院的人，都颇不寻常，耐人寻味。
作为遇仙楼的头牌姑娘，柳烟儿的心情却好不起来。她自腊月二十七以后就再无人光顾，虽说是难得轻闲，可也令她感到不安，甚至焦躁。毕竟朝廷正四品的大官儿不明不白地死在她的席上，对柳烟儿来说，绝对不是个好兆头。说不定从此以后那些怕死的男人们就要视她如瘟疫，避之唯恐不及了吧？想到此，柳烟儿俏丽的脸蛋上挤出个苦笑，男人，是多么自私而怯懦啊。
今天是正月初三，窗外的大街上，爆竹声依然此起彼伏。柳烟儿百无聊赖地斜倚在榻上，握着面菱形铜镜，一遍遍地描画着自己的那对笼烟细眉。大周流行漆黑的浓眉，可她偏不画成那样，她柳烟儿就爱与众不同。
外间的门扇响，老鸨低声招呼：“柳烟儿在里头呢，要不要……”
“不用，我自己进去就是。你在外面看好，这整层楼都不许再让人上来。”
“是，是！”
柳烟儿缓缓坐直身子，来的一定是个大人物，连见多识广的老鸨都紧张成这个样子。
她听见门关上了，等了片刻，却没人进里屋。柳烟儿笑了，理理葱绿的披纱，轻盈地掀起珠帘，对坐在桌边的那个男人款款一拜：“梁王殿下，您大过年的还来看烟儿，烟儿真是受宠若惊啊。”
武三思端起茶杯，慢慢喝下口茶，方才“嗯”了一声，他刚放下茶杯，柳烟儿顺势一倒，便坐在他的怀中。
武三思捏了捏柳烟儿的下巴：“怎么，想我了？”
柳烟儿把头一扭：“想又如何？殿下身份太高贵，不是我们这种人可以随便想的。”
武三思冷笑一声：“说得好像我是那无情无义的负心汉，这不太公平吧？”
柳烟儿的眼波一闪，赶紧换上甜蜜的笑容，柔情似水地抚弄着武三思胸前的衣襟，轻声道：“是烟儿不会说话，梁王殿下可千万不要生气。烟儿怎么会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只是自从仙姬姐姐进了梁府，殿下就再不来遇仙楼了，烟儿是又想殿下来又怕殿下来，把这副小心肝儿都快揉碎了啊。”
武三思捏起她的纤手看看，阴不阴阳不阳地应道：“你的小心肝儿还没揉碎，我那妹夫的一条命倒是给你这只纤纤玉手捻碎了！”
柳烟儿神色大变，“噌”地从武三思怀里跳起来，勉强定了定神，才媚笑道：“梁王殿下，您这么说话烟儿可吃罪不起。”
武三思再次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咽下口茶，方才嘲弄地回答：“如果你柳烟儿吃罪不起，那就让她顾仙姬担待下来嘛，我知道她有这个魄力。”
柳烟儿此时已然花容失色，可还是强作镇定道：“梁王殿下说的话烟儿可越来越听不懂了。怎么又扯上仙姬姐姐？仙姬姐姐不是在您的府上舒舒服服地做着五姨太吗？我都一年多没见着她了，又说什么让她来担待？”
武三思一把揪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拖，柳烟儿被他拉得跌跌撞撞，只好又坐回到武三思的腿上。武三思一边用力把柳烟儿揽在怀里，一边把她的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恶狠狠地道：“你一年多没见过顾仙姬了？你再说一遍！小贱人，不要以为我对你们客气就可以为所欲为。说！顾仙姬在不在你这里？”
柳烟儿的眼里涌上屈辱的泪光，咬了咬牙，倔强地答道：“殿下再逼我也没用，烟儿就是一年多没见过仙姬姐姐了。”顿了顿，她突然讥讽地笑起来，直笑得花枝乱颤，武三思抱不住她，气狠狠地把她一把推搡出去。
柳烟儿踉跄几步才站稳，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道：“仙姬姐姐是什么样的人物，殿下您也管不住她，哈哈哈，她给你戴绿帽子，哈哈哈，戴绿帽子……”
“不要脸的婊子，都是一路货色！”武三思脸色铁青，上前劈手就是一巴掌。
柳烟儿被打得跌坐到地上，兀自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一边还咬牙切齿地说着：“打吧，打吧。除了打我们这些孤苦无靠的女人，你们还有什么能耐？”
武三思在屋子里踱了两圈，才算勉强平息了怒火，走回到柳烟儿跟前，尽量缓和语调道：“我知道傅敏有些怪癖，你的日子不好过。可他这不是死了吗？你也算解脱了。”
柳烟儿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喃喃道：“解脱……”
武三思喝道：“行了！傅敏的死我已经不打算追究了，否则你哪里还能安安生生地待在这里？”
柳烟儿从地上挣扎起来，坐到梳妆镜前整理云鬓，冷冷地道：“傅大人纵情酒色，不知检点，这么死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与我有什么相干？凭什么我就不能安生？”
武三思来到她的身后，替她将枝金钗插入鬓边，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方才答道：“虽然傅敏的死没有惊动官家来验尸，可我手边也有些个能人。人家瞧过了，说傅敏根本不是死于暗疾突发，而是被毒死的！”
从镜中看到柳烟儿的脸色变得煞白，武三思微笑着点头：“不要以为自己做得有多么天衣无缝，今天落到我的手里，劝你还是乖乖地听话。否则，我随时都可以让你粉身碎骨！”
柳烟儿依然咬着嘴唇不说话，武三思继续道：“我知道顾仙姬来找过你，她现在的藏身之处你也肯定清楚。你此刻不说没关系，不过我且让你给顾仙姬带个话儿，你告诉她，我武三思是有情义的人，只要她肯回来，过去的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如果她一味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又欣赏了一番镜中柳烟儿那张惨白的俏脸，接着说：“就你这么个温柔姣俏的小美人，胆子也就你耳朵上那粒珍珠大小。我看没有顾仙姬怂恿帮忙，你是下不了杀手的。可我还偏偏就喜欢她那个狠劲儿。傅敏死了就死了，他早就该死。但我必须要找回顾仙姬，如若不然，所有的事情我一块儿追究，谋杀朝廷重臣，只这一条罪就可以判你凌迟！”
武三思扬长而去，柳烟儿一整天神思恍惚，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挨到夜幕降临，她匆匆地乔装打扮了一番，换上身男装，躲躲闪闪地出了遇仙楼，往城中而去。新年节期的时候，从初一直至元宵灯节，洛阳城都是不宵禁的。冬夜暗得早，百姓们在家中吃过晚饭，便都扶老携幼地出门，趁着这一年到头难得的机会，尽情享受夜游的乐趣。整个洛阳城处处张灯结彩，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柳烟儿在密集的人群中穿梭，很快就失去了踪迹。
次日，圣历三年的正月初四，一大早，狄仁杰带着沈槐和宋乾来到了天觉寺。
大雪在除夕的子时停了，此后就再没下过。元旦之后天天都是晴空万里，正午时候的艳阳甚至令人感到了久违的温暖，说明春天已经不远了。天觉寺这座洛阳城内最大的寺院，每逢新年天天都是人头攒动，钟鼓声声和着銮铃叮咚，香烟缭绕伴随木鱼梵唱，真正是香火旺盛虔心涌涌，观之令人动容。
出家人是勤快的，天觉寺前后六进的院落里，积雪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清扫到了甬道旁边。树枝上、房檐顶和围墙上的雪也被拍散下来，清扫干净，这样即便是突然刮来一阵狂风，寺中进香礼佛的人们也不用担心被从天而降的积雪击中，没来由地破坏心中那份难得的虔敬和安宁。
狄仁杰一行三人，身穿便衣，混迹于新年进香的人群之中，优哉游哉地漫步入寺。除夕之夜，狄仁杰在皇宫内主持了百官守岁，次日又马不停蹄地在则天门前，辅助太子谒见各国使节，总领新年朝贺的全部过程。虽然没有了鸿胪寺正、少卿的组织，在狄仁杰的运筹帷幄之下，一切总算也是无惊无险，万事顺遂。元旦之后，朝廷按例罢朝七日，一切官署衙门也都放假七天。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经过几天不眠不休的忙碌和紧张，狄仁杰自元旦庆典上回来后，便感疲惫不堪，在府中静养了整整三天，才算大致恢复了精神。年初三时，他见自己的体力逐渐好转，便派狄忠送了封信给宋乾，约他次日一起去天觉寺暗访。
沈槐和宋乾过去多少都在洛阳待过，因此对这座著名的寺院也不陌生，三人一路上说说笑笑，都显出难得的惬意和轻松。进得寺来，满眼的红男绿女，人人的脸上都是喜悦和憧憬。狄仁杰也像大家一样，带着沈槐和宋乾在如来佛祖面前进了香，才与二人缓缓往后院而来。走到最里头，方形的院子干干净净，只有座六层砖塔伫立正中，这正是天觉寺的镇寺之塔——天音塔。
奇怪的是，平日里最吸引人们游玩观赏、登高抒怀的这座天音塔，今天却冷冷清清，无人光顾，塔下的这个小院里面，居然就只站着他们三个人，再加一个看管天音塔的小僧弥。
狄仁杰往院子中央一站，仰天望望天音塔的拱窗，掉转头来对宋乾和沈槐笑道：“我历来便觉得这座塔的形态十分特殊，尤其是这拱形的窗楣，少见于中原的建筑，所以天音塔才显得尤其与众不同，往来观光的客人也多半是来看这拱窗的。没想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今就为了这拱窗，恐怕也没什么人敢来喽。”
宋乾和沈槐相视一笑，随着狄仁杰慢慢踱到天音塔前，那个小僧弥满脸愁容地望着这几位来客，神情颇为沮丧。
狄仁杰走到他的跟前，笑容可掬地合掌：“小师父，新年好啊。”
小僧弥双手合十还礼道：“施主好。”
狄仁杰点点头，仍然笑容满面地问道：“小师父啊，今天这天音塔怎的如此冷清？我这两位朋友初到神都，听说天觉寺和天音塔的盛名，特来观赏，不知道是否可以登塔一游？”
小僧弥闻言大惊失色，连连摆手：“这位施主，您难道没听说？”
狄仁杰追问：“听说什么？”
小僧弥一跺脚：“哎呀，腊月二十六日晚上，这塔上发生人命案了。官府已经把塔给封了，我就是奉命在此看守，谁都不许上。”
“哦？”宋乾听小僧弥这么说，就要欺身向前，却被狄仁杰使了个眼色阻止了。
狄仁杰故作震惊地问小僧弥：“倒是听说天觉寺里年前出了点事情，却没想到如此严重？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命案啊？”
小僧弥没好气地道：“圆觉师父从这塔上头失足跌下，摔死了。”
“哦？如何会失足呢？”
“喝醉了呗，圆觉师父是咱这里出了名的酒鬼，常常喝得酩酊大醉。”
“酗酒违反寺规戒律，难道方丈从不责罚他？”
小僧弥一撇嘴：“没听说过，圆觉师父想干啥就干啥，从来没人管！”
狄仁杰和宋乾相互对视，心中暗暗纳罕。
狄仁杰又和蔼地问道：“这天音塔给封，肯定让不少游人香客失望了吧？”
小僧弥嘟着嘴道：“才不是呢。腊月二十七官府在咱们这里查案，忙了一天，消息一下子就传出去了。从那以后，所有进寺的人就都站在这院子外面对着天音塔指指点点，再没有人敢上前来，也没人想登塔了。师父派我在这里站着，也就是做做样子。像你们这样来了就要登塔的，我还没见过呢。”
狄仁杰点头，正要再说什么，突然自头顶上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狄大人，您怎么来了？”
狄仁杰等三人抬头望去，只见从天音塔最高层的拱窗内探出个脑袋来，还朝他们挥着手呢。狄仁杰定睛一看，心下暗惊，原来此人正是周梁昆的千金小姐周靖媛。狄仁杰连忙招呼：“是靖媛小姐啊，你怎么到那里去了？小心啊。”
周靖媛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娇声道：“我上来玩玩呗。狄大人，您等着，我这就下来。”她把脑袋缩了回去，估计是赶下楼来了。
狄仁杰转过身，还未及开口，宋乾已厉声喝问那小僧弥：“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无人可以登塔吗？”
小僧弥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道：“这、这位女施主央求了小僧好久，说想上去瞧瞧，小僧想也无妨，就、就……”
宋乾还要发作，狄仁杰对他摇摇头，和颜悦色地对小僧弥道：“小师父，出家人可是不打诳语。你既然放了这位女施主上去，是不是也可以放我们上去？”
“啊？”小僧弥顿时吓得面红耳赤，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忍俊不禁，看那小僧实在吓得不轻，方道：“小师父，我们就不上去看了，不过你可从实告诉我，除了这位女施主，还有其他人上去过吗？”
“没有，绝对没有了！”小僧弥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正在此时，周靖媛从天音塔里款款而出。
周靖媛今天穿了身大红胡服，翻领窄袖上均绣着大朵亮金色的牡丹，碧玉腰带束出纤细的腰身，脚蹬小巧的黑色尖勾锦靴，头顶绾着双鬟望仙髻，浑身上下都显得利落飒爽，灵动轻盈。
狄仁杰慈祥地打量着她，满面笑容：“靖媛，你可真不简单。我们想上这天音塔没上成，你倒先上去了。”
周靖媛俏脸微红，娇憨地答道：“狄大人想干什么会干不成，您就别笑话我了。”
狄仁杰连连点头：“没有笑话，没有笑话，哈哈哈……靖媛啊，周大人可康复了？”
周靖媛道：“多谢狄大人费心，我爹爹已经完全好了。只等新年假期一过，便可去鸿胪寺复职了。今日爹爹还对我说起，要登门给您拜年，并感谢您临危受命，帮我爹爹渡过难关呢。”
狄仁杰摆手：“身为朝廷命官，为国办事都是分内之责，周大人何必客气。不过关于刘奕飞大人的案子，老夫倒想和周大人再聊聊，等假期过了会个面也好。”
狄仁杰又指了指天音塔，笑道：“其实方才我看到靖媛在这天音塔之上，便料得周大人一定安好如常了，否则靖媛你这个孝顺女儿也不会有心思跑到那上头去玩吧。”
周靖媛飞红了脸，轻声道：“本也没打算一定要上塔，可那小师父不让，我就偏要去瞧瞧。靖媛就是这个脾气，让狄大人见笑了。”
“哦？”狄仁杰眼神闪烁，意味深长地端详着周靖媛，“靖媛的这个脾气倒是不错，怎么？靖媛对人命案也有兴趣？”
周靖媛神态自若地答道：“靖媛每年新春都要到天觉寺来进香，今天刚来就听说有人从塔上失足跌死了。因靖媛年年都要来登这座天音塔，便觉得这件事情挺古怪，好奇心大起，才上去瞧了一番。”
狄仁杰追问：“可看出什么端倪来？”
周靖媛眼波流转，煞有其事地道：“狄大人，那个圆觉师父喝得烂醉居然还能爬上半丈高的拱窗，真是厉害。”
“半丈高？”狄仁杰反问。
“是啊，我刚才从那拱窗里朝下看，只能探出个头来，要爬上去估计挺费劲呢。”
狄仁杰点头沉吟，继而笑着对宋乾道：“宋乾啊，记着去查问一下圆觉的身量，看看他要爬上那拱窗是否容易？”
“是，学生记下了。”
周靖媛左右瞧瞧，对狄仁杰道：“狄大人，如果没什么事，靖媛就先告辞了。今天一早就出府来进香，答应了爹爹要赶回家去吃午饭的。”
狄仁杰忙道：“行。靖媛怎么一个人出来，身边也不带个丫鬟？”
周靖媛一噘嘴：“我嫌她们麻烦。”
“好。”狄仁杰正要道别，就见周靖媛站着不动，便问，“靖媛，还有什么事吗？”
周靖媛的脸突然微微一红，低声道：“现近午时，街上越发拥挤，靖媛只一个人，总有些不妥……狄大人，可否让沈将军送我回府？”
狄仁杰一愣，马上笑答：“行，当然行啊。沈槐啊，你就跑一趟，送周小姐回府。”
沈槐刚才听到周靖媛的要求时便大为讶异，见狄仁杰吩咐下来，也不好拒绝，只得口称遵命。二人与狄仁杰和宋乾道了别，去马厩取了各自的马匹，回周府去。
走到半程，周靖媛扑哧一笑，娇声说道：“喂，沈将军，你是哑巴啊？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沈槐闷闷地道：“周小姐想说什么？”
周靖媛眨了眨眼睛：“随便聊聊啊，难道沈将军不会聊天？”
沈槐说道：“大人只让末将护送小姐回府，没让末将陪小姐聊天。”
“你！”想了想，周靖媛又道，“也罢，那就我问你答，总行了吧。你可别对我说，狄大人没让你回答我的问题。”
“周小姐请便。”
周靖媛暗自好笑，却装出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开始发问：“请问沈将军是何方人士啊？”
“在下祖籍汴州。”
“汴州，中原人士。那沈将军又是怎么到洛阳来当武官的？”
“沈槐此前一直在并州任果毅都尉，狄大人年前在并州致仕时与沈槐结识，后来便被朝廷任命成大人的卫队长了。”
“原来如此，那……沈将军的家眷可曾都接来洛阳？”
“家眷？”沈槐朝周靖媛瞥了一眼，正好她也在朝他看，两人目光一碰，赶紧都掉过头，心中不觉泛起细小的涟漪，顿了顿，沈槐才答道，“沈槐自小父母双亡，是叔父将我抚养长大，如今家中只有叔父和堂妹两个人。”
周靖媛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举目一看，周府就在前面。她扭头朝沈槐嫣然一笑：“我家到了，沈将军就送到这里，请回吧。”
“好，沈槐告辞。”
沈槐冲她抱了抱拳，掉转马头正要离开，却听到周靖媛在身后轻声道：“沈将军，谢谢你陪我回家……和聊天！”
沈槐回头再看时，周靖媛的倩影已消失在周府的黑漆大门中。
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驾马徐行回狄府，沈槐的心情有些沉重。那对远在金城关外的父女，他迄今为止生命中最亲的两个人，他既深深思念着，又常常刻意回避。周靖媛的话，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牵挂：这个新年，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沈槐和周靖媛离开后，狄仁杰便带着宋乾出了天觉寺后院的角门，来到与天觉寺相连的院子中。这座院落规模不大，极为清静，院中草木凋敝，屋舍陈旧，十分萧瑟。
宋乾四下张望着，好奇地问：“恩师，这些屋舍看似是禅房，可又不在天觉寺内，到底是个什么所在？”
狄仁杰道：“宋乾啊，你可知道天觉寺是大周朝廷特定的藏经译经的寺院？”
“学生有所耳闻。”
狄仁杰又道：“大周藏经译经的寺院共有十余所，天觉寺只是其中之一。这个地方便是天觉寺藏经和译经的地方，叫作译经院，译经的人中有僧人，也有些俗家子弟，所以并不设在天觉寺的院内。译经院虽附属天觉寺，但其实是归鸿胪寺统一管理的。”
“原来如此，学生受教了。”
正说着，二人来到了院子中央最大的一所禅房前，禅房门前已然站立了位须发皆白的僧人，双目微瞑，两手合十朝二人行礼道：“二位施主，老僧这厢有礼了。”
狄仁杰猛地一愣，盯着这个老僧看了半天，赶上去紧握住他的双手，热泪盈眶道：“了尘，是我啊。几年不见，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
那了尘也紧握狄仁杰的手，哽咽半晌，才叹口气道：“是怀英兄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了尘知道你操劳国事，殚精竭虑，真是太不容易了。今天怎么得闲过来？”
狄仁杰连连摇头，端详着了尘失神的眼睛，突然叫道：“了尘，你的眼睛？”
了尘惨然一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唉，看不见也好，眼不见心就更净了。”
狄仁杰默然，站在原地发呆。还是了尘招呼道：“怀英兄，今日你不急着走吧，不急着走就请屋里坐，咱们好好聊聊，难得啊。还有那位施主……”
狄仁杰这才想起来，忙给了尘和宋乾互相做了介绍。宋乾才知道，这位了尘大师是译经院的掌院大师，亦是狄仁杰多年的好友，近年来狄仁杰忙于国事，很久没有过来走动，却不料了尘多年的眼疾恶化，已几近失明了。
在了尘素朴的禅房内，三人枯坐良久。狄仁杰的心情异常沉重，半晌才长叹一声，道：“了尘大师，我近来常常会忆起往事，尤其是我们几人初次相遇时的情景。”
了尘颔首：“我也一样，自双目失明以来，我的眼前常常出现的，除了无止境的黑暗外，便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那一切竟都历历在目，宛如昨日。怀英兄，还记得曹丕那首感念建安诸子的《又与吴质书》吗？”
狄仁杰苦笑，低沉着声音念起来：“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
他的声音颤抖着，念不下去了，了尘接着吟诵：“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念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凄怆，几近恸哭。
宋乾惊惧地发现，泪水在狄仁杰的眼中凝集闪动，只听他喃喃道：“这么多年我都不愿去想的事情，最近却老是在脑中徘徊。多少次梦里，我又见到他们，汝成、敬芝，还有……她。”
了尘低着头，缓缓吐出两个字：“郁蓉。”
听到这个名字，狄仁杰浑身一震，脸上的神情倏忽间爱恨交织，终于呈现出无限的凄怆，他重复着一遍遍地念道：“郁蓉，郁蓉……”
往事，就这样轻轻掀起落满尘埃的面纱，朝他们走来，并将最终把他们拖入自己的怀抱，一起堕入到命运的无边轮回之中。

第六章 昙花
那是整整三十四年前，唐高宗乾封元年，仲夏。
狄仁杰时年三十六岁，在河南道汴州判佐的任上恰满十年。显庆元年明经中第以后，他便被派放到这个位置，成了大唐一名从七品下的地方官。初涉宦海，这个起步不高不低，但是狄仁杰很满意，作为一个意志坚定、刻苦实干而又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来说，能够从地方的实际工作做起，积累经验，培育耐心，都是个不错的选择。在汴州判司这个职位上，狄仁杰历迁了司功、司户、司法等各曹参军的具体职务，最后在法曹参军的位置上找到了最适合自己、最能发挥才能的一片天地。
仲夏之夜，暮色中总飘浮着夏堇和萱草清幽的香气，坐在汴州刺史府的衙署中，狄仁杰习惯地翻看手中的案卷，回顾着白天所处理的全部公务。衙署中除了他已经空无一人，狄仁杰从来就是走得最晚的，倒不是为了刻意彰显自己的勤劳公事，只是慢慢培养起来的习惯，利用这段独处的时光，来反省自身的行为，保持头脑的冷静。这也渐渐成了他每天忙碌之后最大的享受。
呼吸着夏夜清新的空气，今天狄仁杰头脑中反复盘旋着的，是昨天刚收到的恩师阎立本的来信。工部尚书阎立本是朝中重臣，太宗朝起就深得重用，本来是不可能和他这么个地方小官吏扯上关系的。然世事难料，就在两年多前，狄仁杰被本胥吏诬告，时任河南道黜陟使的阎立本考察地方吏治来到汴州，便亲自处理了这起举报事件。阎立本可谓慧眼识珠，一番详细深入的调查之后，不仅认定举报之事是毫无根据的诬陷，还进一步查明狄仁杰吏治清纯，才干卓著，对他大加赏识，甚至盛赞其为“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狄仁杰因祸得福，从此与阎立本结下师生之谊。对于这样的交往，狄仁杰处理得十分低调，他绝不希望因此而落下趋炎附势的名声，即使阎立本对他有特别的提拔和重用之举，那也只能缘于他自身的才干和品行。
阎立本回朝后不遗余力地向朝廷推荐了狄仁杰，到现在事情终于有了眉目。昨天的来信中，阎立本写道，朝廷可能很快就会任命狄仁杰为并州都督府法曹参军，虽然职位不变，但并州乃大都督府，其判司均领正七品上，对狄仁杰来说，也算是官升两级了。更重要的是，并州是李唐王朝的发祥之地，称为北都，地理位置关键，既是大唐面向北方的门户，也是保护关中地区的屏障，能去并州任职，对狄仁杰来说，确实是从政路上的一大进步。
回味着阎立本信中的字字句句，狄仁杰感到隐隐的快意，从政十年的谨慎和勤恳，终于有了回报。衡量着朝廷吏部的办事效率，狄仁杰心想，这份调令恐怕也要到年底才能送达。当然，他有足够的耐心去面对这段等待时期，同时也会尽更大的努力做好眼前的事情。他毕竟已经三十六岁了，最小的儿子景晖刚满周岁。大鹏的双翼已足够坚实，需要一片更广大的天空去翱翔，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他不会允许自己出一点儿差错。
同僚徐进的招呼将狄仁杰从沉思中唤醒，他才想起今天还有个夜游龙庭湖的约会。汴州是个风景宜人的地方，尤其是城西的龙庭湖，湖光山色，清丽婉约，带着种江南湖泊才有的妩媚雅趣，每到仲夏，龙庭湖便是城中的风雅人士泛舟湖面、品茗听曲、赏景会友的最佳去处。汴州的仕人官宦也常常在夏季相约组织此类聚会，作为拉拢各方关系联络感情的一种方式。
狄仁杰性情严肃，对这类事情本不热衷，又痛恨某些人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的作风，所以很少参加这种聚会。但是近段时间，由于受到了阎立本的高看，他便开始更加注意和同僚们保持友善，以免给人造成攀附高枝后目中无人的感觉。今晚赴约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狄仁杰与徐进登上画舫后不久，船只驶离湖岸，轻轻漂浮在一池碧水之上，月光如洗洒向湖面，微风轻拂，歌妓的琵琶声悠扬，还真是令人心旷神怡，为之忘情。船中大半都是狄仁杰的熟人，或坐于舱中品茗，或站在船舷叙谈，各个兴致勃勃，唯狄仁杰独自一人来到船尾，默默凝望着水中月亮的倒影，全身心享受着这安宁和孤独共存的片刻。
突然，宁静被一阵喧闹打断了。狄仁杰皱眉展目，原来喧闹声来自于近旁的另一只画舫。那只船张灯结彩，看上去比狄仁杰所乘的画舫还要华丽富贵，船头处聚集了一大帮人，指手画脚地在讨论着什么，十分激动。两船相错，似乎彼此有不少人相互熟识，紧接着本船上也有人开始纷纷议论起来，嘈杂声越来越大。
画舫摇晃起来，随后便干脆停了下来。狄仁杰听到船头人声中还夹着脚步咚咚，两船间似乎有人走动。他不想理这些闲事，便继续待在船尾赏景，耳边偏偏传来叫声：“怀英兄，怀英兄！”
狄仁杰无奈地回身，几个同僚兴冲冲地赶过来，徐进打头叫道：“怀英兄，隔壁船上有个案子啊，你这位法曹大人该出面了！”
“什么案子？”狄仁杰问。
“哎呀，你去看了就知道了，快，快！”徐进不由分说，和另外几人联手，连推带搡地把狄仁杰带到了船头。一块踏板搭在两船之间，还没等狄仁杰弄清楚状况，已经被众人接到了对过的船上。
看到狄仁杰来，围在一起的人们自动向两旁闪开，只见人群正中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长身玉立，锦衣冠带，风度翩翩，一望便知是位出生高贵的公子爷，另一人则形容猥琐，獐头鼠目，似乎是个小商贩。
旁边有人在喊：“法曹大人来了！咱们且看看，法曹大人如何断这个案子！”
人群正中的二人闻言一齐向狄仁杰望过来，那小商贩率先抢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连呼：“法曹大人要给小人做主啊！”
狄仁杰不露声色道：“什么事情，你慢慢说来。”
这小商贩口齿倒挺利落，很快便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原来他叫孟九，是汴州城内最大的玉器铺子“珍珑坊”的掌柜。大约在半个月前，同船的这位贵公子来到了珍珑坊，说要送一件上好的玉器给表妹过生日，孟九陪着他挑了半天，竟未选中一件成品，不是玉的成色不够好，就是雕刻工艺欠缺。最后，孟九无奈之下便建议这位李姓公子干脆直接选一块玉石，然后再指定样式特别加工，便可做出件独一无二的玉器来。李公子欣然同意，最终挑选了店中最昂贵的一块极品和田羊脂白玉，并指定最好的雕匠雕刻成观音立像。李公子还要求，这尊玉观音必须要在今天之前完成，因为他表妹的生日就在今日。当时孟九很为难，雕刻观音立像是个精细活，最少也要十五天的时间，这样算来，雕像完成的日子就是今天了。双方最后商定，因李公子要陪着表妹夜游龙庭湖过生日，孟九只要赶在游船离岸之前，将刚刚雕刻完成的玉观音送上船来，便可以赶上趟。李公子当下留了五千钱作定金，剩余的二万钱由孟九送来玉观音后当面给付。
于是这半个月间孟九催促着雕匠日夜赶工，总算在今天上午将玉观音完成。白天做了最后的细致加工，并包装妥当。趁着夜色刚刚降临，孟九如约来到龙庭湖上的游船，找到了李公子。李公子很高兴，叫来表妹和她的女伴，三人在船头围坐，于月光下细细品赏这尊来之不易的玉观音。三人本来看得十分高兴，孟九心中也颇为欣慰，却不料那表妹的女伴突然指着玉观音笑个不停，李公子和表妹满腹狐疑，问了半天，她才说出这观音的面容很像家里的三姨奶奶。此话一出，李公子表妹的脸顿时挂了霜，撂下李公子，站起身便和女伴回了船舱。李公子的脸也黄了，气呼呼地对孟九说要退货，这孟九哪里肯干，一定要李公子收货付钱，两人捧着玉观音互相推搪，突然间李公子一松手，玉像在甲板上砸了个粉碎。
见此情景，孟九更要拖着李公子付钱，可李公子却一口咬定是孟九砸的雕像，不仅不肯付钱，还要孟九连先前的五千定金一起赔出，两人顿时闹成一团。船上的其他人等纷纷聚集，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遂成一段公案。
狄仁杰静静地听孟九讲完，眼睛的余光早已扫过地上玉观音的残肢断臂，再看那位李公子，镇定自若地站在一边，脸上的神气清朗润泽，好像说的事情与他完全没有关系。狄仁杰也不开口，只朝这位李公子微笑点头，李公子会意，洒脱地向狄仁杰一拱手，朗声道：“区区小事，竟然劳动了法曹大人，在下愧不敢当。”
狄仁杰还礼：“公子不必客气，虽是小事，却也要论个是非曲直。公子对孟九所说的情况，有什么补充或者不同意见吗？”
李公子笑了，不慌不忙地表态说，他对孟九前面所说的一切都无异议。唯一的出入就是，他坚称砸碎玉观音的是孟九自己。狄仁杰环顾四周，问旁人可有看见当时情景者，都说没有见到事情的经过，是玉观音砸碎以后才围拢来的。
狄仁杰站在原地，默默思索着。突听船舱内有个女声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破玩意儿，把官府都给闹来了！表哥，我看你就把钱给了那伙计算了。”
李公子朝舱内答道：“表妹少安毋躁，这不是钱的问题。”
船舱里又传出另一个女声，一边咯咯笑着，一边道：“不是钱的问题，难道是脸面的问题？那三姨奶奶的脸不是都砸碎了吗？”
就听李公子的表妹叫起来：“郁蓉，还不都是你闹出来的事情，你偏在这里不依不饶的！我这个生日都让你给搅了！”
李公子的脸微微泛红，朝狄仁杰看看。狄仁杰猛见他满眼的无奈，心中不觉好笑起来。于是便走到李公子的身边，压低声音对他说：“公子，这本是件小事，如今闹到众人围观，公子还带着女眷，本官不觉替公子感到尴尬。”
李公子忙道：“法曹大人，我现在也有些乱了方寸，还请大人给个主意。”
狄仁杰皱起眉头，煞有介事地道：“这个案子要查清楚嘛，本官恐怕还需要些时日。说不定要请公子和二位女眷一起去公堂对簿……”
“啊？”李公子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可，这万万不可。”想了想，他一跺脚，低声道，“罢了，就算我今天倒霉。法曹大人，这件事情请您不要再追究了，我如数付钱给孟九就完了。”
狄仁杰眼神闪烁，示意李公子先别急，转身来到孟九跟前，宣布道：“孟九啊，那位公子已经承认是他砸碎了观音像，会如原数付钱。”
孟九大喜，跪倒在地就磕头，狄仁杰摆手道：“不过我看这玉像碎的还都是大块儿，既然是最好的和田玉，也不要浪费了。李公子，我倒可以介绍个识玉弄玉的行家给你，让他把这几块完整的玉材，再替你分别做成玉器。”
李公子还未答言，孟九却脸色大变，欺身上前，谄媚笑道：“大、大人，还是让我们珍珑坊再给李公子做吧。”说着，就要去收拾地上的碎玉，狄仁杰一脚拦在他的身前，喝道：“你们把人家的观音像做成那样，人家怎么还会让你们来做？也不放脑子想想，你拿了钱就赶紧走吧。”
李公子取出钱来，往地上一扔，就进船舱去了。孟九从地上捡起钱来，回身看到狄仁杰捏着块碎玉左瞧右瞧，孟九的神情越发紧张了，他像是想跑，可身在船上又无处可去。猛抬头，见狄仁杰朝自己逼近，眼神锐利非常，孟九彻底乱了手脚，慌不择路地跑下踏板，跳上狄仁杰原来的那条画舫。狄仁杰一声断喝：“把这个人拿下！”
那画舫中本都是汴州文武官员，正巧有狄仁杰手下的两个军曹，不由分说便把孟九推倒在地。
孟九杀猪似的喊起来：“大人为何拿小的啊？小的冤枉！”
狄仁杰面沉似水，隔着船舷，对孟九喝道：“你这个以劣质玉石代替和田脂玉，妄图滥竽充数、李代桃僵、牟取暴利的刁滑小人！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孟九一听狄仁杰说出个中原委，立即如烂泥般瘫倒在甲板上，再说不出一句话。
李公子听到动静从舱中出来，见风云突变，不禁又是高兴又是困惑，连忙向狄仁杰请教。狄仁杰这才正告，据他的推断，孟九是见利起意，私底下用劣质的伪玉换下了顶级美玉，找人雕成观音像后，妄图趁着夜色难以辨别的机会，骗住李公子，然后再携带真玉和一大笔钱逃跑。但他万万没想到，李公子表妹的女伴看出来玉像雕刻得粗俗，孟九害怕事情因此败露，便索性失手打碎雕像，企图以此来要挟李公子。
李公子听得连连点头，好奇地问：“法曹大人，我说这厮怎么打碎了雕像，又反来诬陷于我，原来竟是这么回事。可大人是怎么看出端倪来的？莫非大人会相玉不成？”
狄仁杰大笑：“我哪里会相玉。我只是察言观色了一番而已。”
“察言观色？”
“是啊。首先，我从公子的神态和同女眷的对话中断定，这些钱对升斗小民十分巨大，但对于李公子来说，恐怕算不了什么。表妹不喜欢雕像，李公子最多面子上过不去，应该不会为了不付钱而砸碎雕像。可如果是孟九砸碎的雕像，便一定是雕像本身有鬼。所以我便以言语分别激了激公子和孟九，果然公子意欲破财消灾，而孟九一听说我要再找人相碎玉，便慌了手脚。从中，我便断定了事情的始末。”
李公子大为感慨地叹道：“原来断案还可以这样啊。”
狄仁杰微笑：“其实探案真正要靠的是证据。像今日之事，如果拿碎玉去找人识别，也可以查出真相，只是要费些时间。而且难免牵扯到舱内的两位小姐，所以我便用了点急智。”
李公子笑叹：“攻心之术也是正道，法曹大人用得恰到好处，李某佩服！”
狄仁杰笑而不答，却将手中一块华丽的深紫色绒布递到李公子面前，低声道：“李公子，这块布是用来包裹玉像的吧？上头有李公子表妹的名讳，请公子收好。”
李公子定睛一瞧，这紫红绒布上果然用金线绣着“赠贺许敬芝小姐寿诞”的字样，连忙接过来揣入怀中，不好意思地朝狄仁杰笑笑。
狄仁杰狡黠地问道：“李公子的表妹是汴州长史许思翰大人的千金吧？”
李公子愈加窘迫，一边点头一边叹道：“你这个法曹大人忒是厉害，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狄仁杰低声道：“李公子乃至贵显爵，方才的事情却并不仗势压人，可见是不愿在众人面前显露真实身份，下官明白。”
狄仁杰作了个揖，转身欲走，被李公子一把拉住。
只听他笑道：“法曹大人，今日之事多亏大人出手相助，免去了多少麻烦。李某心中敬仰法曹大人的才干人品，真心想与大人交个朋友。在下李炜，现住城东姨父许思翰的府上，不知道闲暇之时是否有缘听法曹大人讲讲探案的心得？”
狄仁杰整肃了表情，压低声音道：“果然是汝南郡王殿下，下官刚才多有冒犯，还望殿下见谅！”
李炜连连摇头，也低声道：“哎，你可千万别鞠躬作揖的，整个汴州城除了姨父一家人，谁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今天就告诉你了，你可得保密！”
狄仁杰忍俊不禁：“是、是，下官谨遵殿下的吩咐。”
李炜没奈何地摇头：“狄大人，你断案如神的名气我早听说了。一直都不信，没想到今天真撞上了，还让你识破了我的身份。能不能说说，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身份的？”
狄仁杰洒脱地扬了扬眉毛，解释道：“其实也就是察言观色这四个字罢了。”
“又是察言观色？”
“是啊。下官刚才已经说了，殿下的风度气派本已卓尔不群，绝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再说许敬芝小姐的名讳下官也曾听说过。那许长史的夫人王氏是蒋王的妻妹，借着这层关系，许长史人前人后老说自己也算是皇亲国戚，所以当我一发现李公子的表妹原来是许敬芝小姐时，便大致可以猜出李公子应该就是蒋王殿下的公子，只不过不能确定是不是长公子炜，也就是汝南郡王殿下。”
“所以你就再用攻心之术，诱我自己端出实情？”
“下官不敢。”
“好你个狄仁杰！我看你可以改行去当算命先生了！”
二人攀谈至此，相互会心而笑，只觉心有戚戚焉。不知不觉中，画舫已靠上岸边，狄仁杰辞别李炜，依然从自己的船中上岸。跨上马背，狄仁杰向前走了几步，回首再望之际，却见李炜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窈窕的身影。虽都头罩面纱，看不见容貌，但这两位女子的婀娜风姿依然带出动人心魄的力量，引得岸边船上的人们纷纷回眸。
狄仁杰催马继续前行，走出去很远，他的脊背都似乎仍被黑色面纱中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狄仁杰突然很想知道，那个更高挑些的身影，是不是被叫作郁蓉的女伴？她很聪明，一眼看出了雕像的问题，她又很直率，想说就说，一点儿都不给李炜和许敬芝留面子，而这两个人居然完全不迁怒于她，还给了她最大的纵容……
这个夏夜，清风沁入肺腑，回家的路上，狄仁杰只觉得心情出奇的好。也是从那夜起，狄仁杰与汝南郡王李炜成为莫逆之交。此后，他们常常相约一起登山游湖，饮酒谈天，十分投机，颇有相见恨晚的意思，只是，狄仁杰再也没有见到过许敬芝和郁蓉，直到半个多月后的又一个夏夜。
早在相识之初，李炜就念叨着要介绍狄仁杰认识一个奇人，只是久久也不兑现。狄仁杰对这类事情本不热衷，所以也没有催促过。这日午后，李炜突然遣人送来封书信，邀狄仁杰晚上共赴一个特别的约会，信写得语焉不详神神秘秘，狄仁杰心中颇不以为然，但也不便推托，于是吃过晚饭后，就如约骑马来到了汴州城南。
城南是汴州城中比较冷清的地区，由于地势较低，形成了很多天然的低洼积水区域，道路高低不平，马匹行走较不方便，所以百姓们不爱在此安家。居民住户少了，空出来的地方就很大，比较适合修建特别大的庭院，因此城南最多的是道观庙宇之类的建筑。就算有些住户，也是些克求清静，又喜欢宽敞的人士，往往一户宅院就占上好几十亩地，屋后还开辟个花圃菜园什么的，倒是别有一番野趣。
狄仁杰趁着清朗的暮色，信马由缰，来到城南最大的道观“贤午观”的门前，远远便看到李炜也骑着匹高头大马，正在那里转悠着等人。
见到狄仁杰，李炜喜不自胜，赶忙迎上前来：“怀英兄，快，就等你了。”说着拨转马头就要走。
狄仁杰拦道：“你先别忙啊，咱们这是去哪里？”
“哎呀，去了就知道了！今天我要让怀英兄看到世间少有的奇人奇景！”
狄仁杰索性不再追问，就跟着李炜一路向前，七绕八拐又走了一阵，眼前出现了座阔大的院落，白墙黑瓦连绵不断，一下子竟看不出来占地几何。狄仁杰心中也不由暗暗纳罕，怎么自己在汴州任职十年了，竟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更令人觉得稀奇的是，一到这个院落附近，鼻中就闻到股恬悠的花香，这花香若隐若现地在空中漂浮，无从分辨是何种花卉的香气，只觉得清新淡雅，又神秘诱人。
沿着院墙走了一段，面前出现个黑漆小门，李炜上前打门，来了个家人将他二人迎入院内。一进院子，狄仁杰不禁大吃一惊。只见满院之中，除了甬道、房舍和亭台水榭，剩下的所有地方都是各种各样的花木，有直接栽种在泥地中的，有盆栽水培的，还有层层叠叠攀绕在藤架上下的。有些花朵盛开，有些含苞欲吐，还有些只见盈盈的绿叶，但在如洗的月光之下，无一不呈现着动人的娇姿。狄仁杰这才明白刚才所闻到的香气就是源自这里，如此多的花木之香混杂在一起，难怪分辨不出品种来。
李炜朝花丛中招呼：“汝成兄，汝成兄！我们来了。”
狄仁杰借着月色仔细辨认，方见到一人从影影绰绰的花丛中探出身来，待他站到面前，才看出来其身材也颇为高大挺拔，一袭素朴的蓝色长袍，为了劳作方便，下摆掖在腰间，没有带帽子，面容清秀，五官端正，神态尤其温和谦恭。
李炜忙着给二人介绍：“汝成兄，这位就是咱们汴州府的法曹，狄怀英，号称断案如神的便是他；怀英兄，这位便是谢汝成，我一直要引荐给你的一位奇人。”
狄谢二人慌忙见礼。狄仁杰看这个谢汝成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举止文雅而质朴，一句寒暄恭维的话也不说，就要把狄仁杰和李炜往里面让。
李炜抬起手往两人中间一拦：“二位且慢，还有些时间，咱们无须着急。今天机会难得，我倒要考考怀英兄。”
狄仁杰一愣：“考我什么？”
李炜得意扬扬地笑道：“就考你能不能猜出汝成兄奇在何处？”
狄仁杰尚未答言，谢汝成反倒急得面红耳赤，低声道：“李炜兄，你这又是要拿我做耍？”
李炜拍着他的肩：“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只不过和怀英兄开个小玩笑，咱们且看看怀英兄察言观色的本领嘛。”
狄仁杰颔首：“看来上回在船上我套出了你的身份，郡王殿下是记仇至今啊。也罢，今天我便再试一试。”说着，他煞有介事地把谢汝成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打量了好几遍，这才悠悠然地开口道，“我在汴州任职十年，从未听说过城南还有这么大一所庄园，不知道汝成兄在此居住多久了？”
谢汝成赶紧回答：“汝成此前久居建康，一年多前才迁居于此。这所庄园是汝成来了以后才买地新建的，所以怀英兄尚未及听说。”
狄仁杰频频点头，又道：“汝成兄建了这么大所宅院，就是为了侍弄花木吗？”
谢汝成慌忙答道：“也不尽然，我生性喜欢宽敞，何况家中还有些个收藏，都需要地方安置。”
“哦？什么样的收藏？”
“也就是些典籍、历代器物……莫如汝成现在就领怀英兄去看看？”
“好，汝成兄请前带路。”
二人说得起劲，就要往后院走，李炜赶紧拖住谢汝成，冲狄仁杰无可奈何地笑道：“怀英兄，你这分明是欺负老实人嘛。”他又转向谢汝成，“汝成兄，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头一次见面就把老底都掏出来。怀英兄是信得过的，若换成个不怀好意的，我看你性命都堪忧啊！”
谢汝成憨憨地答道：“我平日从不与外人交往，何来不怀好意之人？怀英兄是你带来的朋友，我当然以诚相待。”
狄仁杰听了哈哈大笑，连连赞道：“汝成兄这才是真名士自风流，如果狄怀英没有猜错的话，汝成兄应该是陈郡谢氏之后吧？”
李炜击掌大乐：“怀英兄啊，我服了，我彻底服了！”
狄仁杰含笑反问：“有什么好佩服的？谢氏后裔中有不少常居建康的，又自恃名士风流，不屑与俗人为伍，常寄情于山水花木，或者埋首于器物收藏，我只不过是据此做了个推断。”
谢汝成朝狄仁杰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怀英兄好学识，果然非常人可比。”
三人说说笑笑，一齐往后院而去。狄仁杰想起李炜方才的话，便问：“汝成兄今夜有什么奇景给我们看吗？”
谢汝成与李炜相视而笑，却不答言，只是把狄仁杰带过后院的月洞门，进入一个幽静的小院子，三面环水的小小空地上，只有一株绿叶舒展的植株，独自伫立在苍白的月色之下。狄仁杰再见多识广，这时也忍不住惊呼起来：“优昙钵花！”
谢汝成凝视昙花，轻声道：“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栽培，日夜都不敢有丝毫疏怠，算来今夜它必会盛开。”
狄仁杰到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李炜所说的奇景便是世所罕见的昙花一现。围着这株优昙钵花，三人团团而坐。李炜忽道：“汝成兄，时间不早了，我去叫敬芝表妹和郁蓉过来吧。”
谢汝成道：“你把她们送来以后，我就请她们到这院子里的兰轩中了，一直坐在里面喝茶闲聊呢。”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兰轩中传来清脆的笑声：“表哥，我们在这里呢。”
另一个声音娇嗔道：“还要等多久啊？它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开呢？”
谢汝成垂首嗫嚅道：“快了，快了。”
李炜长长地舒了口气，谢汝成和狄仁杰看着他好笑。
夜空中，月亮越升越高，水银般的光辉泼洒在满池睡莲之上，碧绿的莲叶，粉红的花瓣，都罩上层如梦如幻的柔纱。仲夏之夜的寂静，是交汇着各种声响的寂静。凝神细听，枝叶在轻风中婆娑舞动，蛙虫在草叶间跳跃鸣唱，还有自兰轩里传来的细细簌簌的声音，似乎是女子衣裙摆动，又有轻言细语如雏雀呢喃，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但是，当昙花骤然绽放的瞬间来临时，周遭一切令人心旷神怡的情境便都在大家的眼前耳边消失了，只有绝世的绮丽时刻凸现在面前：原本低垂的绛紫色花筒慢慢抬起，像在寻觅，又像在期待，包裹着花朵的外衣徐徐打开，洁白如雪的花瓣一片片地伸展出来，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显出非凡的娇丽。仿佛是强抑娇羞，又仿佛是难耐痛楚，这绽放中的优昙钵花，从株干到花蕊的每一处都在轻轻颤动，阵阵幽香随之四溢，顿时掩盖了其他所有的花木芬芳，肺腑中只余皎洁的清凉，勾魂摄魄。
大家情不自禁地看呆了，嗅痴了，入梦了，失魂了。时光飞逝，好像就在突然之间，怒放的花瓣已现焦黄，花枝颤抖得更加剧烈，还未等大家回过神来，雪白的花瓣已经开始翩翩凋零，如其盛开一般地迅速而决绝。狄仁杰自认从来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他所追求的事业也不允许他有那许多虚幻的情怀，但即便如此，面对这样转瞬即逝的绚烂，他也不由得自心中感到丝丝隐痛，为美之脆弱和生之短暂而发出深深的叹息。
围坐花边的三人尚在莫名伤怀中，突然间，兰轩的门被推开，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奔出来，直跑到昙花旁边，颤抖着伸手去触摸那凋零中的花瓣，带着哭音喃喃：“它谢了，就这样谢了……”
又一个身影随后从兰轩中跟出来，将哭泣的姑娘紧紧搂入怀中，安慰着：“郁蓉，小傻瓜，疯丫头！你哭什么呀？本来就是昙花一现嘛。早知道你看花都会看伤心，就不带你来了……”
李炜也惊跳起身，走过去一边安慰着，一边将两个姑娘送回兰轩。
谢汝成和狄仁杰待在原地，面面相觑，事情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看清楚两个姑娘的面貌，但是狄仁杰却在心中感到一丝莫名的喜悦：他的猜测是对的，高挑身量的果然就是郁蓉。虽然对她的面容只是惊鸿一瞥，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和两行闪着珍珠般光泽的泪痕，却异常清晰地印在了他的心中，从此再也不曾忘记过。
时隔三十四年，当狄仁杰回首往事的时候，记忆总是被他刻意地终止在这个昙花一现的仲夏之夜。
如果当初的故事就此结束，没有后来所发生的一切，那么他今天的回忆就不会有撕心裂肺的痛楚，而将只有悠远的浪漫气息，投射到垂垂老矣的心灵之上，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享受啊。可惜事与愿违，人生总是不能按照最完美的途径运转，反而常常误入歧途，给人们带来终生的遗憾和痛悔。
新年假期很快就过去了。
圣历三年的正月初八，重新开始执事的鸿胪寺卿周梁昆来狄府拜访狄仁杰，身边带着新近刚刚擢升为鸿胪寺少卿的尉迟剑。寒暄之后，狄仁杰请二人到书房叙谈，进书房的时候，他刻意落在后面，悄悄嘱咐了沈槐几句话。沈槐专注地听完吩咐，立即转身出门去了。
狄仁杰等在书房落座，先谈了谈新年庆典的过程，聊了一会儿，狄仁杰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关于刘奕飞大人的案子，周大人可知道大理寺那里有否进展？”
周梁昆愣了愣，干笑着道：“倒没有听说什么进展，假期才过，想必大理寺那里还需要些时日查案。”
狄仁杰不露声色，又转向尉迟剑问：“尉迟大人，本官年前托付你清查四方馆的贡品账册，可有什么结果？”
尉迟剑拱手道：“回狄大人，历年来各国的进贡之物数量实在庞大，下官过年这几天忙于新年庆典之事，也抽不出时间去做彻查，只能将最近一年的贡品和账册做了查对，目前看来没有什么问题。下官也已经回禀了周大人，从明天开始，周大人会多派些人手来协助卑职继续盘查。”
周梁昆讪笑着发问：“狄大人您看这么安排还可以吗？说实话，梁昆也早就想清点四方馆的贡物收藏了，只是工作量太大，鸿胪寺又总有更紧急的事务要处理，就耽搁下来了。”
狄仁杰默默颔首，饮了口茶，悠悠地道：“这些事情就由周大人来安排罢，很好。本官也只是在鸿胪寺大堂内看见那些珍罕的贡物后，深感四方馆保管贡物的责任重大，才有此建议。既然周大人早就作此打算，咱们也算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周梁昆的脸从灰白中泛出红色，口中连称：“梁昆惭愧。”
狄仁杰突然颇有兴致地问：“周大人，四方馆替朝廷保管着这么多珍贵的贡品，还时有进出，本官倒是很想知道，你们是如何管理来确保万无一失的呢？”
周梁昆愣了愣，略一犹豫，转头对尉迟剑冷冷地道：“尉迟少卿，莫如由你来给狄大人描述一下我们四方馆的规矩？”
尉迟剑慌忙点头，谨慎地答道：“是。狄大人，四方馆对所有贡物的进出，一直都采用双人复审的方式，也就是由鸿胪寺正、少二卿共同来执行这个过程，因此可以保证没有任何一人会单独处理贡物。”
“哦？”狄仁杰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微笑道，“这倒是头一次听说，尉迟少卿可说得更详细些吗？”
尉迟剑正要继续往下说，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本子来，双手呈给狄仁杰，道：“狄大人，下官身上恰好带着本四方馆的贡品册子，请狄大人边看，下官边解释。”
狄仁杰满脸堆笑：“如此甚好，甚好……”似乎无意间，他的眼角扫到一旁端坐的周梁昆，只见他脸上白一阵青一阵，眼神游移，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看上去非常紧张。
尉迟剑浑然不觉上司的异状，只全心全意要把事情呈报清楚，他站到狄仁杰身边，指着账册说：“狄大人请看，所有的贡品在入库之前，都由少卿刘奕飞大人记录在册，注明贡品的来源、日期、品相、外观和收藏在府库的具体地点等。正卿周大人核对无误之后，签上名字，一件贡品才算正式入库。如果贡品被征用，借出，或者被圣上收纳，也要同样由刘大人在贡品的记录旁边注明其去处、出库日期和理由，再由周大人审核后签了名，贡品才能出库。因此，所有的出入都是二位大人共同执行的，一旦发生意外，可以相互对证。”尉迟剑侃侃而谈，完全没有注意到周梁昆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
狄仁杰却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小心地翻阅着账册，还伸出手指在上面点点戳戳。他指着其中的一条问尉迟剑：“这件贡品旁的批注是圣历元年置换入鸿胪寺正堂摆放？就在十多天前归还入库？”
尉迟剑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是的，这柄南诏进贡的浪人剑是前年放入鸿胪寺正堂的，去年年底，也就是十多天前，刘奕飞大人更换贡品的时候才归还入库的。”
狄仁杰皱眉道：“可是归还入库的时候，怎么就只有刘大人一个人的签名？”
尉迟剑答：“如果是出借归还的贡品，就只要刘大人验看后签字认可就行了。”
“这又是为何？”
“这个……下官也不太清楚，我想可能是因为贡品本身已经经过查验在册，归还的时候就把手续省俭了。”
狄仁杰把疑问的目光投向周梁昆，后者赶紧低头，搁在膝上的双手不停地张开又捏紧。
狄仁杰想了想，将账册还给尉迟剑，正要开口说话，狄忠来报，沈槐和宋乾一起过来了。话音未落，沈槐和宋乾气宇轩昂地踏入书房，向狄仁杰以及二位鸿胪寺卿见礼如仪。这厢周梁昆忙忙地起身，口称官署事务繁多，就要告辞。
狄仁杰微微一笑道：“烦请周大人再留片刻，本官还想与周大人探讨一下刘奕飞少卿的案子。正巧，大理寺卿宋乾大人也在这里，机会难得。不会耽误周大人很长时间的，尉迟大人可以先去处理公务。”
尉迟剑询问地看看周梁昆，周梁昆不耐烦地朝他挥挥手，尉迟剑赶紧识相地退出了书房。狄仁杰又朝沈槐使了个眼色，沈槐也起身出门，顺手关上书房门。房内只余下狄仁杰、宋乾和周梁昆三位当朝三品大员，默然相对，气氛紧张而沉重。
周梁昆如坐针毡，等了很久，才听见狄仁杰悠悠地开口道：“关于刘奕飞大人的死，梁昆有何要说的吗？”
周梁昆苦着脸摇摇头，干脆连嘴都懒得张了。
狄仁杰抿了口茶，淡淡地道：“本官这里倒有些话要说。”顿了顿，再度瞥了一眼周梁昆惨白的脸色，狄仁杰继续道，“本官一生中断案无数，见过各种大案小案奇案怪案。要是把刘奕飞大人的案子归个类的话，恐怕可以归入怪案。那么，这怪在何处呢？怪，就在于其相关的线索似乎都要把这件案子引入幽冥一类！”
宋乾赞同地道：“是的。案发现场雪地上的血迹，一路画出‘死’的字样，还有周大人所说的，在刘大人死后，周大人向前奔跑时身后的脚步声和耳边的‘生’‘死’的声音，都令人听之悚然。本官在案发地点勘察时，除了周、刘二位大人的足迹之外，没有发现任何其他足迹，同样十分诡异。种种迹象，似乎都在指向冥冥之中！”
狄仁杰轻哼一声：“指向冥冥之中？呵呵，也许这算是一种看法。但是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去想，又会发现什么呢？首先，雪地上的血迹，完全可以是人为滴上去的，隔一段路画个‘死’字，也不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吧？至于周大人奔跑时候所听到的脚步声和耳语声，则完全是周大人的一面之词，假使本官说这都是周大人臆造出来的，想象出来的，甚至是编造出来的，周大人是不是有足够的理由来反驳我呢？”
周梁昆转动着眼珠，脸上的汗珠已经开始往下淌了，但仍然紧咬着牙关低头不语。
狄仁杰冷冷地注视着他，继续道：“今天我请大理寺卿宋乾大人过来，是为了有个见证人。现在这书房里面就只有我们三人，不算正式的审案，本官还是希望能与周大人开诚布公地谈谈。我方才说了，有关幽冥的种种迹象，看似蹊跷诡异，实则疏漏百出，实不足道也！”
周梁昆嚅动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狄仁杰也不理会，接着往下说：“根据宋乾对刘大人尸体的分析来看，刘奕飞是被人从背后用匕首捅死了。哼，这个杀人的方式反过来验证了幽冥之说的虚妄。难道鬼怪杀人还需要用人间最普通的凶器吗？杀人之后，凶器被扔在了发生凶案的宫墙之外，并有足迹逃至宫城南边的洛水边消失，因此直接的推断便是凶手杀人后越墙逃走。但这时候另一个问题出现了，凶手只有逃走的路径，却没有来到案发现场的途径，我和宋乾曾经分析过，不论是越墙而入，还是事先进入宫城后等待在案发的甬道旁，都有其不合理之处，那么这个凶手究竟是怎么来到宫城里，又怎么恰好在周刘二位大人经过那条甬道去东宫的时候，等在甬道之间，并恰好杀死了刘大人再翻墙逃跑的呢？”
说到这里，狄仁杰突然和颜悦色地看看周梁昆，问道：“周大人，圣上授权太子主持新年庆典，本该由你去向太子汇报准备情况的，怎么刘大人也会与你一起去呢？”
周梁昆神情木然地答道：“那日本官突感身体不适，便叫上刘大人与我一起去。”
“所以这是一个临时的决定咯？”
“是临时的。”
“那么凶手就更不可能事先知道二位大人会一起去东宫，从而等待在那里杀人！”
宋乾越听越糊涂了，不由脱口问道：“恩师啊，这么说了半天，学生怎么越加摸不着头脑了？又不是幽冥，凶手又不可能未卜先知，那刘大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狄仁杰抬高声音，正对着周梁昆道：“周大人，本官希望听到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周梁昆面如死灰，一把山羊胡子不住地颤抖着，隔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本、本官不明白狄大人的意思，本、本官回答不了这个……”
“行了！”狄仁杰晴天霹雳似的低沉吼声，把周梁昆震得全身上下都哆嗦起来。
宋乾惊诧不已地看着这二人，似乎有点儿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狄仁杰努力平息了下心情，换上稍稍平缓的语气道：“梁昆啊，初四那天本官去天觉寺进香，还碰上了府上的千金靖媛小姐。她告诉我每个新年都要去寺里进香，为周大人祈求福寿安康。梁昆真是个有福气的人，身边有如此孝顺乖巧的女儿绕膝承欢，诚让本官羡慕不已。”
“狄大人！我、我……”周梁昆终于呜咽着叫出声，“大人救救梁昆吧。”
狄仁杰长叹一声，示意宋乾把哆嗦着就要拜倒在地的周梁昆搀回到椅子上坐好，低沉地道：“周大人请将实情和盘托出，是非自有天理公道，非我狄仁杰个人能够臆断。当然，周大人应该知道我狄仁杰从来不是食古不化、拘泥条文的人。我，还懂得酌情处理这四个字。”
周梁昆听了狄仁杰这番话，本已绝望的眼神才重新焕发出一点点神采，他努力振作了一下精神，开始叙述：“狄阁老，宋大人，其实刚才狄阁老问起四方馆贡品收藏的规矩时，我便知道，狄阁老心中对刘大人的死，已经有了计较。只可叹我还心存侥幸，兀自不肯理会狄阁老几次三番抛给我的机会，实在是辜负了狄阁老的一番苦心。梁昆无地自容啊。事已至此，我也只有如实供述，至于如何处置梁昆，也就凭阁老一句话了。”
狄仁杰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周梁昆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狄大人，事情要从一个多月前说起。当时，刘奕飞像往年一样来请我示下，看从四方馆中换出哪些新鲜的贡物陈列在鸿胪寺正堂。往年这些事情都是刘奕飞一手操办的，这次我却一时兴起，让刘奕飞陪着亲自去四方馆看了看。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看却看出了个天大的问题！我当时拿着前年的贡品账册，无意中查对了一件记录上已经还入四方馆的贡品，却遍寻不着，我便起了疑。于是又抽查了其他若干件曾被调出过四方馆的贡品，结果却令我大为震惊！记录上已经归还，而事实上根本没有还回来的居然十之有三四。这岂不是意味着每年都有为数不少的大周宝物，从我鸿胪寺四方馆无端流失，还从未有人发觉？我急了，立即找刘奕飞查问。这厮起初还百般推搡抵赖，可贡品进出从来只经过他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最后他发现瞒不过去了，终于承认说，自从他开始负责四方馆的这几年来，每年都会趁着贡品出借或者陈列的机会，贪墨下其中数件，由于贡品归还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的签字，所以操作起来十分方便。只要没有人对所有的贡品进行查对，就发现不了这个问题。”
宋乾听到这里，震惊之余不由插嘴道：“可是四方馆的管理上，怎么会出这么大一个漏洞呢？周大人，你这个鸿胪寺卿也未免太疏忽了吧！”
周梁昆苦笑道：“宋大人谴责得太有道理了。当时，我听完刘奕飞的一番话，心中的惶恐和愤怒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怪只怪我对他太过信任，将归还贡品的过程全部交给他负责。其实说到头来，还是我从来就不相信有人真的会打这些贡品的主意，要知道这可是欺君之罪，要凌迟处死的啊。”
狄仁杰此时方冷冷地插话道：“可惜周大人忘记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只要诱惑足够大，这个世上从来都不乏铤而走险之人。”
周梁昆重重地叹息道：“狄阁老说得太对了，只叹等梁昆明白这个道理，大祸已经酿成了。”
宋乾急问：“那周大人既然发现了刘奕飞的罪行，为什么不及时上报朝廷呢？”
狄仁杰冷笑：“宋乾啊，你觉得周大人如果就这样上报了朝廷，他自己能脱得了干系吗？”
宋乾愣住了。周梁昆频频点着头，满脸苦涩地道：“狄阁老真是一针见血啊。我当时气得几乎昏了头，立即拉着刘奕飞就要去吏部，可是刘奕飞随之的一段话却让我顿时浑身冷汗，完全泄了气。刘奕飞说，四方馆的贡物进出从来就是鸿胪寺正、少卿两个人共同的职责，如果贡物出了问题，两个人谁都不能免责，这是原则。因为贡品的进出都有我的签字，谁都不会相信偷盗贡品是他一人所为，而我完全不知情。”
宋乾皱眉道：“可是归还贡品确实只有他一个人核对签名啊，这扯不上你吧？”
周梁昆苦笑着摇头道：“话虽如此说，但是这个授权也是我给他的，如果他反咬一口说是我主谋盗取贡品，又要他签字承担责任，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反驳。别人反倒会怀疑我授权刘奕飞的目的究竟何在。另外，这厮为了将我拖下水，早有预谋，在账册上捏造了若干条子虚乌有的贡品名录，还仿制了我的签名。这些贡品本就不存在，如果有人来查对的话，还是都要落在我和刘奕飞两个人的身上，而我却是百口莫辩哪。”
狄仁杰点了点，沉着地道：“因此周大人你就起了杀心？”
周梁昆低头不语，良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愿被刘奕飞胁迫，任他继续恣意妄为，监守自盗，偷取珍贵的贡品，但上报朝廷，我又实在没有勇气。思之再三，别无良法，我才痛下杀手。”
宋乾大声喝问：“周大人！难道你不知道这叫私用极刑，也是欺君啊？”
狄仁杰忙朝他使了个眼色，宋乾这才气鼓鼓地住了口。狄仁杰缓缓道：“因此腊月二十六日夜间，你假意要求刘奕飞与你一起去东宫，在黑暗的甬道中间刺死了刘奕飞。为了伪造外人进入宫城作案的现场，你翻越宫墙，将匕首扔在墙外，又一路奔至洛水旁，随后再踏着原来的足迹返回甬道，做出惊恐万状的模样，跑向宾耀门呼救。我说的这个过程正确吗？”
周梁昆感慨万状地回答道：“丝毫不差！狄阁老，梁昆无话可说了。”
狄仁杰依然面沉似水，想了想又问：“那么跟随在你身后的血迹和雪地上的‘死’字，也是你特意布置的？”
周梁昆道：“是的。我将袍服的袖子浸透血迹，一路跑一路滴，并留下‘死’字，都是为了故意引向幽冥之说，从而混淆视听，干扰办案。”
宋乾问：“所谓脚步声和耳语声？”
周梁昆道：“也都是我臆造的。”
狄仁杰突然问：“周大人，你怎么会想起来假托‘生死簿’呢？”
周梁昆一愣，转了转眼珠，方才答道：“年关以来，神都屡有幽冥之使凭‘生死簿’索命的谣言，连小孩唱的歌谣都编成了相关的内容，我便想到了假托生死簿，实是无奈之举。”
话说完了，书房里面骤然安静下来，周梁昆仿佛也放下了心理的重负，满脸木然地坐在椅子上，只是发呆。宋乾焦急地盯着狄仁杰波澜不惊的脸，猜不透这位恩师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狄仁杰终于长长地吁出口气，低声道：“周大人，鸿胪寺公务繁杂，本官就不多留你了，请回吧。”
周梁昆猛地哆嗦了一下，抬起头，询问地看着狄仁杰。
狄仁杰疲惫地微笑着，挥手说道：“本官有些倦意，老了，不中用了。宋乾啊，你替我送送周大人。”
宋乾站起身来，犹豫再三，看狄仁杰掉头喝茶，完全不理会其余二人了，这才冷着脸招呼道：“周大人，请吧。”
周梁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朝狄仁杰一揖到地，随宋乾离开了书房。
送走周梁昆，宋乾刚返回书房，便急不可耐地发问：“恩师，您就这么放过周梁昆了？”
狄仁杰淡淡一笑：“宋乾啊，你相信他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吗？”
“啊？”宋乾愣住了，皱眉道，“听上去严丝合缝，没有什么破绽。而且他都承认了杀人罪行，还有必要说谎吗？”
狄仁杰摇摇头：“刘奕飞是他所杀，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根本没办法否认，承认罪行是唯一的选择，这我早就料到了。问题是杀人的动机。宋乾啊，其实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他所说刘奕飞偷盗贡品的罪责，他自己确实是摆脱不了干系的。就算他刚才的那一大通供述，仍然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佐证。如果我坚称说周梁昆就是和刘奕飞合谋盗取贡品，由于某种原因起了内讧，才为自保而杀了他，你觉得有什么破绽吗？”
“这……”宋乾无言以对，想了想，又忙道，“既然如此，恩师您为什么还要放他走呢？难道、难道不该把他立即收押，彻底查清楚事实的真相吗？”
狄仁杰笑着摇了摇头，拍拍宋乾的胳膊，示意他坐下，才慢悠悠地道：“收押就能查清楚事情真相吗？手上没有进一步的证据，就只能靠严刑逼供。周梁昆年事已高，弄不好就死在刑台上，他又是朝廷重臣，鸿胪寺新年节期时缺少他的管理，已是伤筋动骨，所以我看收押他不仅于事无补，只能适得其反。”
宋乾无奈地道：“可是恩师，那这案子就没法办下去了吗？”
狄仁杰轻叹口气，安慰道：“当然要办下去，只是不能用寻常的手法。周梁昆要么与贡品丢失无关，那他手刃刘奕飞，虽说做法欠妥，但情有可原，我不建议继续追究。如果他实际上是偷盗贡品的主谋，那么从现在开始，他也绝对不敢再轻举妄动，鸿胪寺的剩余贡品还是安全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从暗中密切监视他，一来防止他畏罪潜逃，二来可以继续收集贡品案的相关证据。我刚才已经让沈槐安排人手了，你尽可以放心。”
宋乾点头称是，又犹豫着道：“恩师的安排甚妥，可学生总觉得这样做……”
狄仁杰轻咳一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宋乾啊，鸿胪寺的贡品都是我大周朝最珍贵的收藏，丢失任何一件都令人心痛。我在想，查清楚这些贡品流落到了何处，想办法把它们重新找回来，这和严惩罪犯一样重要。现在刘奕飞已死，周梁昆是我们唯一的线索，留着他，才有可能寻访出贡品的下落；而严守消息不外泄，才能防止握有贡品的人狗急跳墙破坏贡品。我也是左思右想，反复斟酌之后，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宋乾这才恍然大悟，不由感佩道：“恩师，您考虑得太周详了。”
狄仁杰淡然地摇头，又笑道：“只是这种不上报朝廷的做法，已算是私自行事。为师今天叫你参加进来，就意味着让你与我一起承担责任，为师让你这个大理寺卿为难了。”
宋乾忙道：“恩师不要这么说，学生应当承担这个责任！”
狄仁杰微笑颔首，稍后又皱眉道：“我总觉得这件案子还有其他内情，周梁昆并没有全部坦白。”
“什么？”宋乾再次摸不着头脑了。
狄仁杰道：“有一个疑点，周梁昆和刘奕飞是亥时不到离开鸿胪寺正堂的，这点已经得到鸿胪寺守卫的证实。而周梁昆被羽林卫发现的时候已近丑时，被送回家的时候都过了三更。这样其间就有整整两个时辰，这段时间给周梁昆杀人再加布置现场，也绰绰有余，余得太多了，让人不禁疑惑，他花了那么多时间到底在做什么？”
宋乾思索着道：“会不会周梁昆年老体弱，翻越宫墙至洛水来回，花了很长时间？”
狄仁杰沉吟着摇头：“说不好啊。我总觉得，这其中的水很深。”吸了口气，狄仁杰又道，“此事就先议到这里，无端猜测是没有意义的，我们还是等待沈槐那里的监视结果，静观其变吧。我累了，你先忙去吧。”
“是，学生告退。”宋乾拱手退出书房，回手带门时，他无意中瞥见狄仁杰的脸，心中不禁一颤，这是张多么苍老而疲惫的脸啊。曾几何时，他这位被无数人视作为当世神人的恩师，连女皇帝都百般推崇，尊称为国老，似乎永远拥有最旺盛的精力和最清明的智慧，竟然也悄悄地衰老了，而且衰老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不禁叫人悲从中来。更让宋乾揪心的是，从未在这张脸上见到过的伤痛和怅惘，现在竟长久地呈现在上面，难道这真的就是人之将……宋乾连连摇头，不敢再想下去了。
太初宫内，登春阁下，澄华殿中。濡润的雾气弥漫在整座殿宇间，层层纱笼隔不住水汽的蒸腾和凝结，镏金立柱上一滴滴水珠汇聚，再悠悠滑下，“嘀嗒”声声，落入汉白玉雕砌的浴池里，在空荡的大殿中勾起隐约的回音，迟缓凝重，催人入梦，又逼人窒息。
张易之匆匆忙忙地走进来，瞥了眼硕大的温泉池中那唯一的一名浴者，冷笑道：“六郎，你再这样泡下去，就不怕把你那一身细皮嫩肉给泡烂了？听内侍说你都快泡了一天了。”
张昌宗微合双目，脑袋靠在铺设于池边的一袭锦襦之上，不以为然地哼道：“这个冬天太冷，全身上下都是寒气，不多泡泡怎么祛得掉？哥，你也来泡泡吧，好享受。”
张易之将肩上披的裘袍往地上一甩，两名青衣内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伺候他宽衣解带。
张易之皱起鼻子嗅了嗅：“你熏的这是什么香？一股子怪味。”
张昌宗依旧合着眼睛，半梦半醒地答道：“吐火罗新近进贡的什么‘乾陀婆罗香药’，说是能镇静精神，消除梦魇。”
张易之沿玉石台阶踏入温泉池中，大声打了个喷嚏，抱怨道：“味道太怪，半香不臭的，你就爱搞这种古怪的东西，我闻不惯。难道你还需要消除梦魇吗？”他挥了挥手，两名内侍抱着衣服鬼魅似的又倏忽消失了。
张昌宗闻言睁开眼睛，瞧着张易之慢慢将身体浸入温泉，便抬手划了划水，将满池的玫瑰花瓣推到张易之的身边，笑道：“多闻闻就习惯了，其实我倒觉得五哥你比我更需要消除梦魇呢，对不对？你这些天焦躁得很，圣上都觉察出来了。昨晚上还问我呢，你是不是最近碰上什么烦心事了。”
张易之冷笑：“我有什么烦心事？我还不是在为咱们俩的前途操心。你以为每天缩在圣上的怀里就万事大吉了？不看看周围那一双双眼睛里的凶光，简直恨不得将你我千刀万剐！”
张昌宗哀叹一声：“唉，人活百年终有一死，我算看透了，还是过一天算一天，及时行乐吧。五哥你是有志向有谋略的人，我不像你，我认命。”
张易之气得笑起来：“你好，你认命！可惜全天下的人都把你我看成一体，咱们两个要死要活肯定是在一处的！新年以来，圣上的精神越来越差，不早做打算恐怕真是来不及了。”他又看了看张昌宗那张泡得酡红的俊脸，打趣道，“我看你也不要装腔作势了。平日里掉根头发都要紧张半天，天天泡汤就为了这一身凝脂肌肤，你会不惜命？你会不怕死？说出来谁信！”
张昌宗被说得有些尴尬，讪讪地岔开话题：“五哥，我劝你也不用太过忧虑。此次百官守岁，咱们不是已经试了试群臣的态度？效果还不坏嘛。咱们安置进朝廷的人自不必说，一些个老滑头、骑墙派，这回不也跟着咱们婉拒了守岁宴？情愿不给太子面子，也不敢得罪我们，这不就说明咱们势力正盛，威望日高嘛。”
张易之脸色一沉，阴阴地道：“这样才更糟糕！那些骑墙派最可恶，今天倒向我们，明天就可以倒向别人，根本靠不住。咱们在朝廷中的人数还是不够多，势力也不够大。你看看那些衷心李唐的老臣，还有投靠梁王的武派，不都在权衡利弊，蓄势待发吗？现在这两派人是互相牵制着，所以才暂时都不敢动到咱们。”
张昌宗撇了撇嘴，道：“五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嘛。他们闹腾得欢，都想拉拢咱们，咱们不是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吗？”
张易之紧锁双眉道：“当然要利用。你我年前劝说圣上迎归太子，就是一着好棋。你看现在太子对咱们恭敬有加，梁王也对咱们百般奉承，至少表面上看，咱们占着一定的先机。”
张昌宗好奇地问：“为什么说表面上？”
张易之冷笑一声：“当然是表面上的。在心里，这两方面一定都对我们恨得咬牙切齿，一旦他们之间的角逐分出了胜负，对我们必然是除之而后快。”
张昌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再度哀叹道：“照你这么说，不论李、武，任何一方继承大宝，都没咱好果子吃，那咱们岂不是死路一条了？”
张易之没好气地道：“死路一条，死路一条，新年节期，除了死你就说不出什么好话了吗？活路当然有，只不过要靠我们自己走出来！”
张昌宗来了劲，双眼发亮地问道：“什么活路？”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惊诧地倒吸口凉气：“哥！难道你真的在打那个主意？”
张易之冷笑着点头：“就是这个主意！我不仅要打主意，而且还要把它付诸实施。六郎，我告诉你，我左思右想了很久，除了这个办法，你我再无生路！”
张昌宗大张着嘴，瞪着张易之看了半天，才期期艾艾地道：“可是……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张易之斩钉截铁地答道：“不成功则成仁，你我别无选择。”
张昌宗耷拉下脑袋不吱声了，张易之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他半天，叹道：“你啊，还是尽心把圣上伺候好便是，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去办。到时候，别给我添乱帮倒忙就行了。”
张昌宗闷闷地回嘴道：“你别瞎说，我什么时候给你添乱帮倒忙了？”
张易之冷哼一声：“你不添乱？怎么就有把柄让狄仁杰捏在手里了？要不是圣眷正隆，我看你的小命早就休矣。”
张昌宗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狄仁杰！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我总有一天要让他死在我的手里。”
张易之冷笑道：“光在这里发狠有什么用？要实现我们的计划，狄仁杰这个老家伙是最大的障碍之一。必须要想办法扳倒他，否则咱们的主意绝对打不成功。”
张昌宗又恨又怨地道：“我何尝不想扳倒他？可惜圣上对他始终还是信任的，不好办啊。再说狄仁杰实在太老奸巨猾了，这么多年来在朝廷上下安插了不少亲信，动得不妥反伤自身，我是已经吃过苦头了。哥，你要办他，必须要做好计划，我全力配合你！”
张易之笑了笑：“意气用事是要不得的。要干就得谋划周详，最好能一箭多雕。这些天我一直在做准备，前几日事情进展得不太顺利，所以心烦意乱。不过这两天又有了转圜……我也稍稍多了点信心。否则，我今天哪会有心情来此和你闲聊？”
张昌宗这才松了口气，冲张易之献媚地笑道：“哥，张弛有道才是正理，你也别太过操劳。要不要弟弟给你按按背？”
张易之斥道：“你少恶心我了，还是留点儿力气伺候圣上去吧。”
张昌宗讪笑道：“哥，你以后也把计划多和弟弟叙谈叙谈，我多少也可以帮上点忙不是？”
张易之点头：“嗯，需要的时候自会让你出面。”
两人一时无话，都仰面靠在池边，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张昌宗问：“哥，你说的前几天事情不太顺利，指的是什么？怎么最近又有好转呢？”
张易之睁开眼睛，压低声音：“这是绝密，你可不能对任何人说。我在和突厥的默啜可汗谈判合作。”
“啊？”张昌宗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咽了口唾沫道，“那……那怎么不太顺利呢？”
张易之一撇嘴：“本来有个中间人，居间传递消息。可是过年前几天突然失踪了，弄得我十分被动。这中间人肩负绝密，一旦落入他人之手，麻烦就大了。而且此人一直是谈判唯一的桥梁，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便再也无法联系上默啜，也不敢联系。故而过年那几天我简直是度日如年，这才真叫噩梦连连。好在昨天默啜终于又派人送来了信件，确定说消息并未走漏，我才算是放了心。”
张昌宗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问：“哥，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张易之朝他一笑：“当然是按计行事，你附耳过来……”
水雾迷漫的殿宇中恍惚一片，光影晃动，轻言细语，都渐渐消逝在薄幕轻纱之后。

第七章 投亲
除夕过去了，元旦过去了，立春过去了，正月十五元宵灯节也过去了。转眼就到了圣历二年的正月末，整整一个月喧闹的新年节日终于走向尾声。互相宴请、迎来送往，再强壮的胃口也已经被无度的吃喝搞到疲惫不堪，需要休养生息了。可老天不给人们机会。因为东风送暖，蜇虫始振，冰河解冻，鱼浮雁归，春天，几乎在一夜之间便降临大地，万物复苏，气象万千的美好时光就在眼前了。
这天是元月末的晦日，家家户户忙着扔破烂，清垃圾，洛阳的大街小巷都是一派畅快而繁忙的景象。虽说是“送穷日”，因为从人们清理出来的破旧物品中常常可以找到不少“好东西”，这一天反倒成了城中赤贫者和叫花子们的狂欢节。
普通人要送穷，商家铺户更要送穷，送穷的方式也是千奇百怪，招数迭出。比如这家坐落于洛阳南市中，胡人开设的珠宝店“撒马尔罕”的所谓送穷，就是整理出店中的数件滞销货品，以便宜于平日不少的价格打折销售。当然撒马尔罕的甩卖是针对特殊人群的定向销售：皇亲国戚、高官显贵，只有他们的女人，才有资格挑选和购买撒马尔罕的珠宝。
这是家非常隐蔽的珠宝店，其中所卖的珠宝都是整个大周朝最顶尖的极品，但店面不大，位置也处在南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不明就里的普通人完全无法想象，这个外表看上去貌不惊人的店铺是洛阳城中的名媛贵妇经常偷偷光顾的地方。不仅因为它所售卖的珠宝件件都是世所罕见的珍品，令这些贪慕虚荣的女人趋之若鹜；还因为它经营着另一项秘密的买卖：回收珠宝成品。女人们也会有急需用钱的时候，而她们身上最值钱的，可以由她们自己支配的东西往往就只有珠宝首饰。普通女人光顾当铺典当珠宝，来撒马尔罕处理珠宝的却是真正上层的妇女，或者最高等的名妓，因为她们手中的珠宝，是普通当铺不敢收也没有能力收的，而她们自己，也决不愿意在那种地方抛头露面，大失身份。撒马尔罕却有实力和眼光收购这些珠宝，虽然在开价上不免苛刻，但处于窘迫中的女人们依然对它心存感激，因为撒马尔罕会替她们严格保守秘密，而且只要在约定时间内来赎回，撒马尔罕能够确保她们的珠宝万无一失。
穿过底层暗淡无光的简陋店面，拾级而上，经过一道隐蔽的暗门，眼前出现了一间昏暗的前堂，两边的窗户上覆盖着厚厚的紫红绒毯，纯金烛台上从早到晚燃着波斯香烛，这种香烛一支便可以点上整整一天，滴下的烛油很少，最后都在黄金烛台上凝成形状怪异的暗红色烛块。倚墙而立的铜兽头嘴里冒出袅袅的香气，熏的是玫瑰和茉莉的香精。女人们喜欢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商谈买卖，撒马尔罕的规矩是每次只在这里接待一名客人，更令她们感到安全。看来这个珠宝店的老板确实是个极其精明而考虑细致的人，不过从来没有任何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出面办事的是店里的掌柜——一个名叫达特库的波斯人。
达特库今天接待的最后一名客人，是位面笼轻纱的曼妙女子。其实达特库早已认出了对方，但他知道客人不希望自己的身份被点破，作为见多识广的商人，达特库明白该如何掌握分寸。
这位女客人刚刚在桌前坐定，便轻轻捋起袖管，露出一对纤纤玉臂，她从柔若无骨的腕上褪下一对纯金镶嵌玛瑙的手链，一言不发地放在桌上。达特库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凑在烛光下看了半天，其实只是做做样子，因为这对金链本来就是一年多前从他手里卖出去的，他再熟悉不过了。
达特库翕动双唇，吐出三个字：“两万钱。”
女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下，面纱后传出冷冰冰的声音：“你也太精明了吧，去年从你手里卖出的时候可是五万钱。”
达特库微微一笑，答之以在这种场合永恒不变的一句话：“此一时彼一时也。”
那女人的手痉挛般地捏成拳头，又缓缓张开，随后举起，从脖颈上取下条珍珠项链，再从发际上拔下碧玉发簪……她就这样默默无声地行动着，很快便将随身携带的首饰一件件地取下来，最后褪下手指上的三枚五光十色的宝石戒指，面前的桌上已经铺排了十多件珠宝，在烛光的映照下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辉。
“这些加在一起，算多少钱？我要银子。”那女人的语调中不带丝毫感情。
达特库心中暗暗佩服。到这里来的女子，各个都是为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因而往往语带悲戚，或者神情慌乱，像她这样镇定冷静的，达特库还几乎没有见到过。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达特库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十万两。”
“行，给我五千两现银，其余的开成凭信。”
达特库的眼睛亮了亮，谄媚地笑道：“五千两现银倒是没问题，但其余的要开成凭信，必须要等明天。”
那女人的声音立时变得尖利：“为什么？”
达特库无奈地叹口气：“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我没有这个权限。开九万五千两银子的凭信必须得找我家店主人签字盖章才行，所以要等到明天。”
那女人咄咄逼问：“你现在去找他不行吗？”
达特库毫不含糊地回答：“不行。”心中暗自好笑：纵使你机关算尽胆识过人，也敌不过一个钱字。现在是你求我，自然得听我的安排。
那女人沉默不语，波斯香烛的烛芯“噼啪”作响，仿佛是她心中煎熬的声音。隔了很久，女人才轻轻吁出口气，低声道：“就这么办吧，明天正午之前，我过来取凭信。”
达特库忙道：“那我现在就写张单据给您？”
那女人伸手一拦：“不必，东西我先拿回去，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达特库低头微笑：“这样也好，您请便。”
女人就像刚才取下首饰一样，又不慌不忙地将首饰一件件重新戴好，这才起身下楼。达特库点头哈腰地将她送到后门边，门外是条僻静无人的小巷。那女人正要往外走，达特库突然往她的手心里塞了个纸团，极低声地道：“遇仙楼正月初三就送来的，因为一直等不到您，所以……”
那女人一扭头，达特库感到面纱后面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被看得后脖领子直冒凉气，连忙低下头。等他再抬起头，女人的身影已经消逝在小巷的尽头。
达特库看看天色已晚，锁上后门回到店中，正打算也把前门上闩插锁，门上却突然响起敲击声，响两下停一停，显得十分犹豫。达特库知道又有生意上门了，而且必是个生客，才会不约而至，还这么心虚。
达特库“哗啦”一声打开店门，顿时吃了一惊。门外站着个人，不是他见惯了的那种乔装改扮、但仍显得十分富贵的男女，而是一个叫花子！只见此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全身上下肮脏不堪，脸上也布满灰尘，根本看不清楚本来面目。
达特库愣了愣，明白过来，没好气地喝道：“呸，呸！我这里没有‘送穷’的东西，快滚吧！”
那人听到呵斥，犹豫着就要转身，达特库无心再理他，转身就要关门，谁知那叫花子怯生生地开了口：“这、这位店家，您……您这里可收珠宝器物？”
达特库不由上下打量此人，乔装改扮也不会扮成叫花子吧？他不耐烦地答道：“要当东西去当铺，往前走路口西侧就有一家。”
叫花子却不肯罢休，继续期期艾艾道：“在下、在下便是刚从那里过来，是他们说不敢收，让我到您这里来试试的。”
达特库来了兴趣，他想了想，伸出右手：“什么东西，拿来我看。”
叫花子探手入怀，哆嗦着掏出个布包，双手递给达特库。达特库皱着眉掀开脏兮兮的包布，里面赫然是把紫金色的剪刀！达特库仔细端详着这把剪刀，眼睛不由自主地越瞪越大。他见过那么多珍宝，鉴赏力绝非常人能比，所以一眼就能看出，这把剪刀的材料是产自冰寒之国——勃律的极其珍贵的紫金，刀柄上镶嵌的更是稀世宝石——枚红尖晶石，达特库立即就能断定，这的确是件罕见的宝物，价值颇难衡量。可是这样一个叫花子身上，怎么会有如此珍贵的东西呢？
达特库飞快地在心里打了好几轮主意，这才不露声色地抬起头，冷冷地逼视着面前之人，直逼得对方局促不安地垂下脑袋，脸红到脖子根，达特库觉得心中有数了，于是慢悠悠地开了口：“东西倒的确是件好东西，至少值五千两银子吧。”
“五千两？这么多。”叫花子又惊又喜地喊出了声。
达特库一声冷笑：“那是自然，我从来不会欺瞒价钱。不过……你能告诉我，这东西从哪儿来的吗？”
那叫花子浑身一颤，眼珠转了转，才低声答：“是……祖传的。”
“祖传的？”达特库目光犀利地盯牢叫花子，隔着满脸黑灰都能看出对方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冷冷地道，“可惜这东西的年代不算久远，照我识来，不会出百年。你的这个祖上最多是爷爷辈吧？怎么才历三代，就窘迫至此了？”
叫花子埋着头，一声不吭。
达特库存心再激他一激，便再次发出冷笑：“我看这东西来路不明，十分奇怪，莫非是你抢来偷来的吧？”
叫花子大骇，全身都哆嗦起来，劈手过来抢剪刀，嘴里道：“不、不是抢来偷来的。你……你不要便还给我。”
达特库哪里肯还给他，一边与他推搡，一边道：“你这叫花子行迹忒可疑，说不定是杀人劫财的都未可知。我要留着这东西去报官府……”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却见那叫花子容颜大变，发了疯般地猛扑上来，一头把达特库撞倒在地。达特库原意是想吓他一吓，最好把人吓跑了就可以白得个宝贝，哪想到此人拼了命，眼看就要行凶，于是赶紧松了手，叫花子抢回剪刀，朝街口狂奔而去。
达特库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抚弄着被撞得生疼的胳膊，嘴里连连念叨：“好险，好险，碰上个疯子！”
杨霖慌不择路地继续夺路而逃，到了十字路口来不及看清路况，便直往对街冲去，险些就撞到一匹威风凛凛的漆黑大马上。只听这马“唏哩哩”一声嘶鸣，端的是反应敏锐，往后一仰，才算没有踩到杨霖的身上。马上之人却差点儿被掀翻在地，猛扯缰绳方才稳住身形。
梅迎春拍了拍墨风的肚子，感觉它受惊不小，忍不住心疼地道：“真是找死，走路都不看一看，要不是碰上墨风，一条命就没了。”
身后的马车中有人在唤：“梅先生，怎么了？”
梅迎春一听这柔婉的声音便觉心旷神怡，忙回头笑道：“阿珺姑娘，没什么事，一个叫花子乱走路，差点儿撞上。”
沈珺松了口气，转回头，却看见身旁的何大娘掀起车帘，神情紧张地朝车外猛看，忙笑道：“何大娘，梅先生说没事。”她见何大娘依然目不转睛地朝外看，纳罕道，“大娘，你在看什么呢？”
何大娘又看了一会儿，才放下车帘，略带悲戚道：“刚才眼花，好像看见了我的儿子。”
沈珺忙问：“真的？那要不要让梅先生赶上去看看？”
何大娘苦笑着摇头：“不会，不会是他。”
沈珺体贴地扶住何大娘的胳膊，轻声道：“大娘，你不用太担心。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我堂兄是当朝宰相狄大人的卫队长，我会求他帮你寻找儿子，我想他一定会有办法的。说不定过不了几日，你们就能母子团聚。”
何大娘神情恍惚地答道：“借阿珺姑娘吉言吧。”
马车又前行不远，便徐徐停下了。沈珺撩起车帘探看，梅迎春来到车边解释道：“阿珺，天色不早，我们就先歇在这个客栈吧。只待安顿停当，我便去寻访狄府。”
沈珺飞红着脸问：“不是立即去找我堂兄吗？”
梅迎春笑道：“阿珺，咱们在洛阳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一时找不到狄府怎么办？再说就是找到了你堂兄，他也未必马上有地方安置咱们，还是先住下妥当。”
沈珺低头不语了。
梅迎春找的这家客栈倒是很清静，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丘壑，居然还是个亭台水榭一应俱全的院落。看不见什么住客，伙计打扮得像大户人家的家人，举止也十分得体。梅迎春将沈珺和何大娘安置在一个单独的小跨院内，便向伙计问明尚贤坊的位置，出门直奔狄府而去。
时值傍晚，离暮鼓鸣响还有半个时辰不到，路上行人脚步匆匆，都在往家里赶。梅迎春惊喜地发现，尚贤坊位处洛阳城南部，与南市距离不远，走了没几个街口，他便来到了狄仁杰的府门之外。这还是他生平头一次来到大周朝最高官员的府邸前，三间五架的朱漆大门上悬挂着锃亮的铜兽门环，高达丈余的院墙一色粉白，果然是气派非凡，但又没有丝毫奢华铺张的感觉。尚贤坊的整个街坊，光狄府就占据了四分之一的面积，其余的地方住户寥落，街道肃静，与梅迎春一路上所看到的洛阳城繁华喧闹的景象迥然不同。他不由从心中暗暗感叹，这才是一国宰相的气势和威严。
骑着墨风缓缓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落日收拾起最后的几束余晖，梅迎春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投射在身上的警惕目光。他不由从唇边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自己的形象有些特殊，引起关注很正常。只是梅迎春很清楚地知道，即使不是因为胡人的外貌，进入狄府周边的所有陌生人也都逃不脱严密的监控，大周朝仅次于皇城的护卫级别，朝廷中最精干的侍卫团队之一，就在这里了吧。想到此，梅迎春的眼前掠过袁从英清瘦冷峻的面容，就在几个月之前，这里的一切便是由他来组织和实施的，而且有十年之久。他是如何取得这个位置的？他要做得如何出色才能得到当朝宰相长达十年的信任？他又是如何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失去了这一切？短短两天的相处，这个袁从英就已经给梅迎春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此刻，站在狄府高耸的院墙之外，梅迎春发现自己对袁从英愈加好奇了，他暗下决心，必须要花更多工夫去彻底了解这个人。
当然，梅迎春有足够的时间去落实自己的想法，现在有更紧急更有意思的事情要做。他跳下墨风，下意识地理了理衣服，昂首挺胸地朝狄府门前走去。刚要抬起手敲击门环，边上的旁门“吱呀”地打开了，一个青衣家人探出头来，狐疑地打量着他。
梅迎春捋了捋垂在肩上的发带，抱拳道：“这位家院，请问沈槐沈将军在府中吗？”话音刚落，那个家人的脑袋就缩了回去。梅迎春正在疑惑，一人从门里大步踏出，挺立在梅迎春面前。梅迎春立刻就知道了，这人就是沈槐，看来他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实际上，沈槐已经在狄府门边等了整整三天了。沈珺的书信在大约十天前到达狄府，自那以后，沈槐便始终处于难以言说的焦躁之中。不安、悲痛和期盼，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翻涌，直把他弄得寝食难安。沈珺的信件写得很匆忙，只是简略地通报了沈庭放的死讯，以及要来洛阳投亲的计划，对沈庭放的死因没有多加解释。对于沈槐来说，沈庭放就这么死了，倒并不十分意外。患病多年是一个理由，另一个理由则不足为外人道，只有沈槐和沈珺彼此心照不宣而已。这另一个理由叫作“多行不义必自毙”。当然，俗话说，死者为大，纵然他沈庭放有千万种罪责，死亡也可以给他的罪行画上个永恒的句点，但愿能就此一了百了吧。
沈珺的书信中真正让沈槐备感震惊的，是关于狄景晖和袁从英的内容。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两个远行西北边境的人，居然会阴差阳错地去了他的家中，还亲眼见到了沈庭放的死。沈槐不敢想象，他们是否会看出什么？又会因此产生什么样的想法？沈槐并不担心狄景晖，却从内心深处对袁从英感到敬畏，自从他来到狄仁杰身边以后，这种敬畏之感更加一天天地增强，已经渐渐成为由嫉妒和羡慕相互交织的复杂情感。袁从英已从狄府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新年以来也几乎不再被狄仁杰提起，但沈槐就是能够时时刻刻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并被他的影子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尽管如此，沈槐还是第一时间向狄仁杰报告了沈珺的来信，信中牵涉狄景晖和袁从英的地方，他都一字不漏地对狄仁杰详细复述。狄仁杰听着也很惊诧，得知袁从英一行三人安然无恙地渡过黄河时，他亦难掩发自内心的欣慰之色。
将始末原委都了解清楚后，狄仁杰很快便恢复了平常的冷静，许了沈槐几天假期，让他尽快在尚贤坊内找个安静的小院落，用于安顿沈珺，还相当周到地派了狄忠给他帮忙。沈珺的信上只写了动身的日期，沈槐大致算出他们就该在这几日到达洛阳，便自前天起从早到晚候在狄府门边，哪里都不敢去，静待沈珺找上门来。
于是沈槐就在这个正月“晦日”的傍晚，等到了梅迎春。关于梅迎春，沈珺也在书信中作了简单的介绍，语气中全是感激之情。所以当这两个男人在狄府门前见礼时，彼此并不感到陌生。报出姓名，相互寒暄后，两人飞快地观察着对方，并迅速在心中写下了对对方初步的认识。沈槐为梅迎春的气度不凡而暗暗称奇，断定他的来历一定比沈珺所描述的要复杂得多。而梅迎春则像所有同时知道袁从英和沈槐的人一样，立即拿他们两人做了个比较：不论是外貌还是气质，相似之处都颇多，但又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在领着沈槐去客栈的途中，梅迎春不露痕迹地打量着沈槐身上精干华丽的将军服色，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漫长的除夕之夜，与袁从英、狄景晖在沈珺家中堂屋内饮酒谈话的场面，内心深处突然涌起强烈的感同身受之情，久久不能平静。
就在他们并肩离开狄府后不久，狄忠匆匆忙忙地来到狄仁杰的书房，报告了府门前发生的事情。狄仁杰长长地舒了口气，嘱咐狄忠小心候着，不论沈将军有任何需要，都要尽心安排。狄忠答应着退了出去，狄仁杰这才将十几天来反复在看的两封书信再次放到面前。这两封信都是在元宵节前后送来的，一封是老孙带回来的韩斌的信，而另一封信，连狄忠都没见到过，那是袁从英写来的，并以加封急件的军报方式传递，直接送到了狄阁老的手中。
因此沈槐并不知道，在他向狄仁杰陈述沈珺的来信时，年迈的宰相大人其实已经完完整整地了解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所以才能好整以暇地应对而不致表现得失态。
为了写这封信，袁从英考虑了很长时间。离开沈珺家以后的第一个晚上，在寄宿的客栈中，他彻夜未眠，反反复复地斟酌。最后落到笔端的，全部是最精确和详尽的事实，不遗漏一点有用的信息，也不带任何主观的感受，他的书信保持了一贯的风格，目的只有一个：让狄仁杰对即将到来的沈珺和梅迎春有预先的了解，从而能够做好充足的准备。无论如何，这是两个背景复杂的陌生人，对于狄仁杰来讲，就意味着某种危险。在信中，袁从英丝毫没有表现出自己对这两个人的好恶，极其冷静的描述甚至显得有些不通人情。只有狄仁杰熟悉袁从英的方式，并理解他的苦心：他不愿意以任何感情色彩来影响狄仁杰的判断。
但是一名戍边途中的折冲校尉，怎么会有权利向当朝宰相传递绝密的加急军报呢？这也是只有狄仁杰才知道的秘密。在狄忠给袁从英送行时带去的包裹中，有一份宰相手书的密令，据此，袁从英便可以利用沿途的驿站，向狄仁杰传递密信。狄仁杰这样做的确是承担了一定的风险，如果被人察知，便有私相勾连的嫌疑，因此只可备万一之需。出行至今，袁从英第一次使用了这个手段，也是考虑再三的决定：他必须让自己的信件早于沈珺的信件到达狄仁杰的手中。
坐在书案边，狄仁杰看着面前的这两封书信，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自从袁从英和狄景晖离开洛阳以后，他便一直在盼着他们的来信。盼了一个多月，一下子盼来了两封，可这是多么奇特的两封信啊。一封信的字迹歪歪扭扭不说，通篇别字破句，让狄仁杰读到眼晕，恨不得把那小孩儿揪到跟前来好好教导一番，而信的全部内容就是在向大人爷爷告状，控诉他那个不听话的哥哥。另一封信呢，则完全像是案情线索的通报，分明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却描述得好像与己无关，笔调从头至尾冷淡如冰。
“还是不要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吧。”狄仁杰苦笑着想，“看来很有必要见一见沈珺，还有那个叫梅迎春的异族人。袁从英的直觉向来非常准确，以他对这两个人不同寻常的关注来看，他们的身上必然隐藏着某些极有价值，甚至危险的东西，需要大胆而谨慎地去把握。”
梅迎春带着沈槐来到沈珺落脚的小跨院时，沈珺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在院中了。一路上为了不太过引人注目，沈珺没有身披重孝，但还是在何大娘的帮助下，置办了全身的白衣素服。此刻，她便通体洁白的，站在小院中，发髻上除了一支银钗之外，再无其他任何装饰，在灰暗的暮色中，越发显得凄楚哀伤。但是就在沈槐踏入院门的一刹那，她的眼中突然闪现出明媚的光华，双颊顿展娇艳，唇边溢出春色，整个面容都被久别重逢的狂喜点燃，绽露出从未有过的娇美。
看着她的样子，梅迎春也不禁暗暗诧异，用眼角轻扫身边的沈槐。沈槐倒显得十分镇静，没有特别的喜怒形于色，只是当他的目光与沈珺的目光相触的那一刻，仿佛电光火石般的激情交融，在两人的心中顿时掀起阵阵惊涛骇浪，这一切，就是梅迎春所无法感知到的。
三人在小院中相对而站，梅迎春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道：“阿珺姑娘，我把沈将军找来了，在下就算是功德圆满，你们聊着……我先告退了。”
沈珺依然痴呆呆地看着沈槐，浑然不觉梅迎春的话语。梅迎春有些尴尬，点点头往外就走。沈槐忙冲他抱拳道：“梅先生，待我先与堂妹叙谈之后，定要与她共去答谢梅先生，梅先生也住在这里吗？”
梅迎春爽朗地笑道：“举手之劳，何谈一个谢字。二位久别重逢，又值沈老伯的突然亡故，还是先谈正事要紧。我就住在这客栈中，向伙计一问便知。”说着，便大踏步走出了院子。
沈槐目送着梅迎春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回身来，看到沈珺还是那副痴痴的样子盯着自己，不由皱眉道：“阿珺，你这是干什么？”
沈珺听到他说话，浑身一震，这才如梦初醒，四下看看，问道：“堂兄，梅先生呢？”
沈槐没好气地道：“走啦，你又不理人家，一点礼数都没有。”
沈珺立时面红耳赤，低头无语。沈槐看着她的样子，心中大为不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沈珺的眼中涌上泪水，努力咬牙忍住，扬起脸对沈槐露出个温柔的笑颜：“也没什么，总算又能见到你，再多的苦也就不觉得了。”
沈槐轻叹口气，抚着她的肩头，低声道：“先回屋吧，慢慢说。”
回到屋中，何大娘给他们斟了茶，便识相地退到厢房中去了。堂兄妹二人在桌边对面而坐，互相细细端详着，心中自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半晌，还是沈槐将茶杯往沈珺面前推了推，轻声道：“赶了一天的路，累了吧，先喝口茶。”
沈珺乖乖地举起茶杯喝了一口，泪水随即顺着眼角缓缓落下。
沈槐叹了口气，自己也喝了口茶，问：“我看你的书信里写，老爷子是正月初一亡故的。”
沈珺点点头，抬手拭去眼泪，答道：“就是元正这天一大早，我去伺候爹爹起床，就……”
沈槐锁紧双眉，沉声道：“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唉，我劝过他多少次，可他就是不肯金盆洗手，最后还是落了个不得善终。”说着，他情不自禁地捏紧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不觉也湿润了。
沈珺愣了愣神，犹豫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抚了一下沈槐搁在桌上的拳头，温柔地劝道：“哥，都过去了。爹爹走了，你也别再生他的气了，他虽然……可他一直都是最疼爱你的。”
“疼爱？”沈槐沉闷地应了一句，下意识地握住沈珺的手，伤感地道，“你看看你的手，这么粗糙，哪里像个小姐？倒像个粗使丫头！我就算不怨他别的，可也看不得他这样对你。”
“哥！”沈珺顿时泪眼婆娑，忙抽回手去，翕动了半天嘴唇，才憋出一句，“为了你，我……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沈槐长叹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沈珺也不敢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沈槐的侧脸，等了半天，沈槐才又回头，脸上的神情平静了许多，他正色问道：“阿珺，你把他死去的前后情形给我详细说一遍。”
沈珺坐直身子，把从除夕到元旦这一夜一天的时间里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看起来她已经在心里默述过很多次了，说得非常有条理。说完以后，沈珺又从包袱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到沈槐面前：“哥，这是那位袁从英先生写给你的，他说把所有探查到的案情线索全部写在里面了。”
沈槐一惊，接过书信，表情十分复杂。
沈珺有些纳闷，问道：“哥？怎么了？这个袁先生，不是你认识的吗？他说……你们是最好的朋友。”
沈槐“哼”了一声，拆开信，埋首细看。看完一遍又看一遍，才思索着道：“看起来事情还很复杂。袁从英怎么说死因不一定是刀伤，却像是惊吓致死？”
沈珺迷茫地搭话：“我也不知道袁先生为什么要这么说。不过以爹爹的为人，天下大概还没有什么人能吓到他吧……哥，你说，会是什么事情呢？”
沈槐冷笑一声：“他再大的胆量，也会有做贼心虚的时候。只是一般的小毛贼也确实吓不到他，太奇怪了……凶器，凶器也很可疑。袁从英说像是剪刀？”他突然猛盯住沈珺，厉声问道，“阿珺，那把紫金剪刀呢？还藏在地窖里吗？”
沈珺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支支吾吾地回答：“地窖里原来藏的东西不是都运到你这里来了吗？我……我没见过那把剪刀。”
沈槐把牙关咬得咯吱响，恶狠狠地道：“地窖里的东西是运过来了，可就是没有那把剪刀！难道凶器就是它？”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起步来，一边继续喃喃道，“绝对不会有外人知道地窖的，除非老爷子自己把剪刀拿出来。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除夕之夜，剪刀，惊吓，杀人……”
沈珺也被惊得脸色煞白，呆呆地看着沈槐在屋子里面转圈。沈槐停下脚步，双眉紧蹙，瞪着沈珺问：“除夕之夜，他又跑出去干什么？你知道吗？”
沈珺咬着嘴唇道：“我也不知道，爹爹他什么都不告诉我的。不过自从梅先生探知了爹爹的行为之后，爹爹收敛了许多。腊月里面都不怎么出去了，可就是除夕，他说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亲自去办。我劝都劝不住。”
沈槐紧接着问：“梅先生，梅迎春？我看这个胡人的来历蹊跷得很，否则怎么会察觉出老爷子的秘密？”
沈珺还是迷茫地摇头：“梅先生是腊月前到咱们家来的，就说要看爹爹的藏书。我本来以为爹爹肯定会一口拒绝，把他赶走的。可谁知道梅先生肯花钱，爹爹要多少他都给，爹爹他……他就把梅先生给留下来了。”
沈槐恨恨地跺了跺脚：“钱，钱，他永远都没个够！”想了想，他又道，“看来梅迎春当初去咱家就是别有用心的，否则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留下来？”
沈珺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辩白道：“哥，梅先生是个好人。他，帮了我很多。”
沈槐重回桌边坐下，稍稍平缓了语气问道：“你说说看，梅迎春是怎么发现老爷子的秘密的？”
沈珺轻声道：“梅先生是个有心人，他在咱家住了一个多月，有几次爹爹出去的时候，他就跟了上去，结果……就发现了实情。”
沈槐挑了挑眉毛：“你把这叫作‘有心’？”
沈珺面红耳赤地嘟囔道：“哥！梅先生他、他虽然发现了实情，可我求他不要声张，他答应了，就真的没有说出去。连袁先生、狄先生，他都没有说。”
沈槐注意地看着沈珺，冷冷地道：“你求他，他就答应了？看来他很听你的话嘛。”
沈珺浑身一颤，低下了头。
沈槐没有理会沈珺的窘态，继续自言自语：“如果梅迎春确实没有对袁从英和狄景晖透露实情，那这两个人应该没机会知道。这还好一些……如此看来，老爷子的死多半还是和他除夕夜出去办的事情有关系。说不定，还和梅迎春有关系！”
沈珺又是浑身一颤，抬起头想要开口，还是忍住了。
沈槐拿起袁从英的书信又读了一遍，觉得暂时看不出更多的名堂了，便将信仔细地收好，纳入怀中。此时，他方才发现对面沈珺那局促不安的样子，便微微一笑，伸手过去，轻轻将她的手握紧，柔声道：“无论如何，你到洛阳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
沈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快两年了。”
“是吗？这么快？我倒没觉得。”沈槐讪讪一笑，又问，“阿珺，想没想过以后该怎么办？”
沈珺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槐的眼睛，眼中再次闪现刚才初见他时的光华，殷切地答道：“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全都听你的。”
她目光中的期许是如此强烈而深沉，竟逼得沈槐不得不移开视线。沉默了一会儿，沈槐打起精神，笑道：“你先安顿下来，咱们再从长计议，反正有得是时间。我已经在离狄府一条巷子的地方找了个僻静的小院子，都收拾好了，你明天便可以搬进去住。”
沈珺点头，轻声问：“哥，你……也住那里吗？”
沈槐咳了一声，道：“我是狄大人的卫队长，按规矩是住在他府中的。不过那院子离狄府很近，就是为了方便经常过去看你。”
沈珺想了想，微红着脸道：“既然这样，就让何大娘和我一起住吧？”
沈槐皱眉：“什么何大娘？”
“就是我信里写的……”
沈槐一扬手，打断沈珺的话：“按说不该留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不过既然是个老妇人，谅也无妨。就让她给你做个伴吧，你一个人住也确实不方便。我会再找个杂役给你们，便都妥当了。”说着，沈槐朝窗外张望了下，站起身来，道，“都二更天了，我必须回狄府去了，今晚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便来接你。”
沈珺也站起身，沉默着陪沈槐走到房门口。
沈槐耸耸肩，道：“那，我就走了。”看沈珺低头不语，他抬手轻捋了捋她的鬓发，又低声说了一遍，“我走了，明天一早就来接你。”
沈槐走出小院，回首看时，见沈珺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门口，月光照在她那一身白衣上，真是银装素裹的打扮。只是在这副沉静如水的外表之下，又蕴藏着怎样的激情和热望呢？沈槐摇摇头，告诫自己不要去多想，不祥的预感经过刚才的谈话，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随着沈庭放的死和沈珺的到来，他自己又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变迁？沈槐知道，这个时候他需要冷静再冷静。
穿过长廊，沈槐在耳房里找到店伙计，问明了梅迎春住宿的房间，便去找他。
就在沈槐、沈珺兄妹交谈之时，梅迎春回到了自己单独包下的院子。一进正屋，他便看见搁在桌子正中的油黑色长弓，他淡淡地笑了笑，抬手轻抚弓身，用突厥语朝着门外冷冷地道：“既然来了，就现身吧，何必躲躲藏藏。”
一个全身黑衣的突厥大汉探身来到门前，毕恭毕敬地朝梅迎春鞠躬行礼，口称：“铁赫尔见过王子殿下。”
“嗯。”梅迎春点点头，冷淡地问，“你们都来了？”
“是。”铁赫尔弓着腰，低头回答，“按殿下的吩咐，我们都在这里的偏院中住下了。”
梅迎春仍然看都不看特赫尔，随口道：“虽然住下了，但是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不得与人交谈，谨言慎行，不许离开客栈半步，都清楚了吗？”
铁赫尔点头哈腰，连声称是，谄媚地道：“请殿下放心，弟兄们一来就窝在这客店中，半步都未曾挪动过。”
梅迎春此时方才朝他瞥了一眼，道：“不是我故意苛刻，你们这一大帮子人，奇形怪状的，太引人注目，我是不希望你们惹麻烦。”
“是、是，殿下所虑极是，弟兄们绝不敢有半点逾越。”
梅迎春冷眼斜藐着铁赫尔，心中对他那副奴颜婢膝的样子十分不以为然。当初叔父敕铎可汗将此人派到梅迎春身边的时候，摆明了就是要来监视他的一言一行。身为可汗的飞鹰大将军，铁赫尔起初也完全没把梅迎春这个所谓的王子殿下放在眼中。毕竟梅迎春已经去族多年，突骑施部落中的人们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大王子的存在，还以为他早就死在了中原某地，永远地销声匿迹了。
所以当梅迎春被临终前的老可汗召回时，族中之人惊诧之余，更多是对他的怀疑和蔑视。怀疑的是他离族多年，在父亲即将去世时突然出现的目的；蔑视的则是他当初逃避部族领袖的责任，抛家弃国远走他乡的行为。而对于长久以来，一直窥伺着可汗位置的敕铎来说，这个大侄子的现身，几乎打乱了他苦心孤诣实施了好多年、一步一步夺取部族统治权的整个计划。
敕铎可汗在梅迎春，也就是突骑施乌质勒王子回到部落的第一时刻起，就将亲信铁赫尔派到了梅迎春身边，名义上是保护王子殿下的安全，实际上则是对他进行全面的监控。铁赫尔手中握有敕铎可汗的特别授权：只要发现梅迎春有任何违逆悖反的迹象，就可以对他格杀勿论。所以从一开始，铁赫尔就未曾将梅迎春真正地尊为王子，在铁赫尔的眼里，梅迎春要么成为敕铎可汗的傀儡，要么就被毫不留情地消灭，不存在第三种可能性。
然而这位心计深沉似海、行为果决冷酷的王子硬是发展出了第三种可能。他和敕铎保持着距离，既不言听计从也未曾表现出丝毫异心，他没有成为敕铎的傀儡，却也没有让敕铎感到急迫的威胁，因而暂时还找不出杀他的理由。他处理完父亲的丧事以后就立即动身离开了突骑施，再次与权力的争夺擦身而过。
为了试探出梅迎春的真实想法，敕铎可汗委派梅迎春代表突骑施部参加大周朝廷的新年朝贺。假如梅迎春只是假装对可汗的位置不感兴趣，那他就绝对不会放弃与大周朝廷发展密切关系的机会。大周，实力超卓的中原霸主，亦是西域各国臣服的对象，联合这样的同盟军，对于缺乏支持急需外援的梅迎春来说，难道不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吗？可梅迎春又一次表现得出人意料，铁赫尔如影随形地一路跟随着梅迎春，也始终弄不清楚他行事的意图。
梅迎春提前两个月便踏上行程，却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欣赏中原大地的秀美河山之上，偶尔寻访些占卜算卦、装神弄鬼的古怪人士，怎么看都是在不务正业。他甚至把父亲遗赠给他的神弓都交给了铁赫尔，让他替自己保管，理由是随身带着这把弓太碍眼，也没啥用处。一路行来，铁赫尔几乎就要相信梅迎春确实是胸无大志，甘心于碌碌无为的生活了。但是突然间，情况在黄河岸边的金城关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起初，梅迎春只是听说了沈庭放的名字，又一次起了好奇心，按惯例便在金城关多留了几天，想要寻访到这个隐居的奇人。铁赫尔带着手下成天无所事事，实在闲得无聊，稀里糊涂地就被人领去了一个金城关外的地下赌场，结果输了个昏天黑地，差不多把身上全部的盘缠都给输光了。当看到垂头丧气、犹如丧家之犬般从赌场大败而回的铁赫尔时，梅迎春意识到，他等待了很久的机会，终于出现了。敕铎可汗对赌博痛恨至极，严令禁止手下人参与赌博，一旦发现便处于最残酷的极刑。这次铁赫尔的行为，等于给了梅迎春一个最有力的把柄，从此以后他便要看梅迎春的脸色做人了。
天时地利总是一起到来，梅迎春恰好在此时查访到了沈庭放的确切住址，于是他借口要去沈庭放处借阅典籍，自己留在了金城关。同时，毫不含糊地就把铁赫尔和其手下打发到了黄河对岸，让他们在那里等待。铁赫尔本来是不肯离开梅迎春半步的，可现在他有滥赌的把柄落在梅迎春的手中，后面的行程还要靠梅迎春给钱，因此再也不敢造次，只得乖乖地带领手下先行渡过黄河，在皋河驿站里胡乱打发时间，一直等到过了新年，圣历三年的正月初八，才等到从对岸过来的梅迎春一行。为了不惊扰到沈珺，梅迎春不允许铁赫尔与他们一起赶路，只让他们远远跟随，铁赫尔始终也没有弄清楚突然出现的两个女人是什么来路，又不敢问，就这样郁闷至极地一直随行到了洛阳。
梅迎春心里也很清楚，铁赫尔只是迫于无奈才表现得如此恭顺，自己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否则一旦有个失误，铁赫尔肯定要奋起反击。此刻，这个家伙就在一刻不停地窥伺着，不怀好意地观察着自己的一言一行，包括今天自己去狄府请来沈槐，恐怕也逃不过铁赫尔的眼睛。梅迎春在心中冷笑着，想看就看个够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什么都看不见的。
梅迎春抬头看了看依然等在门边、似乎还有所企图的铁赫尔，冷冷地道：“怎么，还有事吗？没事就走吧。”
铁赫尔极力掩饰住心中的愤恨，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往门外退去。走到门口又停下了，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献媚地用双手捧到梅迎春的面前。
“这是什么？”梅迎春没有去接，只是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这个……”铁赫尔迈前一步，故作神秘地道，“属下们在皋河驿站等待王子的时候，碰上了一帮汉人，其中一个……拿了王子殿下的神弓。”
“什么？”梅迎春脸色骤变，大声叱喝，“这把神弓谁都不能碰，难道你们不知道？”
铁赫尔点头如捣蒜：“是、是！属下明白，只是那个汉人身手太敏捷，我们这一大班人，都没看清楚那弓是怎么到他手里的，他还……还把弓拉开了。”
梅迎春的眼中精光暴射，盯得铁赫尔大气都不敢出。半晌，梅迎春才好不容易扼制住了胸中激越的愤怒，用平静下来的语气道：“拉开就拉开吧。我知道了，你走吧。”
铁赫尔又把手中的纸往前送了送：“殿下，这纸上写的，是那个汉人的名字。”
梅迎春接过纸，厌恶地摆摆手，铁赫尔慌忙退了出去。
梅迎春紧捏着纸，正犹豫着，就听到门外有人在轻唤：“梅先生，可安寝了吗？”
梅迎春听出是沈槐的声音，赶紧把纸往怀里一揣，应道：“是沈将军吧？在下尚未睡下。”忙去将门敞开。
月光下，沈槐神采奕奕地站在门前，夜已很深，却不露丝毫倦意。梅迎春笑着要把他往屋里让，沈槐站在原地未动，只是微笑道：“夜深了，沈槐不想打扰梅先生休息，就是想再来致谢一次。”
梅迎春只好自己迎出门外，口中谦道：“沈将军真是太客气了，梅某在沈老伯家中盘桓数日，多承阿珺姑娘照料。沈老伯出了事，只剩阿珺姑娘一个人，梅某为她尽一点犬马之劳，本也是应该的。沈将军如此再三致谢，反倒让梅某不安了。”
沈槐被梅迎春说得直摇头，无奈道：“梅兄这几句话令我都无言以对了。”他朝四下看了看，又问，“梅兄此次进京会住多久？是来探亲访友还是有其他事情要办？我不是别的意思，因沈某在洛阳还任了个一官半职，不知道是否有可效劳之处？”
梅迎春淡然一笑：“沈将军好意梅某心领了，梅某在洛阳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只不过随便看看，领略下大周神都的风土人情。”
“梅兄果然是有心人。既然如此，沈槐就先告辞了，明天一早，我便来接堂妹去家中居住，待安顿下来，一定请梅兄过去做客。”
“沈将军太客气了，到时候梅某一定上门叨扰。”
梅迎春拱手致谢，目送沈槐离开。回到房里，他的心中隐隐浮现一丝不快，沈槐显然对自己怀有很大的戒心，刚才的几句话既是试探也清晰地表示了某种抵触，看似礼数周全，实际上却欲拒人以千里之外，梅迎春心想，莫非这就是大周朝廷官员的派头？他又一次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个除夕夜，难道一身将军服色就会让人发生根本的变化吗？不，他不相信。梅迎春现在可以确定，袁从英和他的这位继任者沈槐之间，有着非常大的不同。
梅迎春又转念一想，也怪不得沈槐。谁让自己无意中探得了沈庭放暗中所干的见不得人的勾当呢。当他刚开始住进沈庭放的家中时，倒也没想到会有后来的发现。只是有一次他在翻看沈庭放的藏书时，自沈庭放的书桌上看到刻有突骑施标志的金锭时，突然产生了极大的好奇。这种金锭平常在中原是根本见不到的，只有这次铁赫尔一行人随身带了些。联想到铁赫尔赌博输得精光的情况，以及沈庭放常常夤夜外出的古怪行径，梅迎春决定要探个究竟。经过几次夜间的跟踪，梅迎春震惊地发现，沈庭放居然是金城关外那个地下赌场的隐秘组织者，他花高价雇用了一批打手和赌徒，训练他们，让他们在自己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诱骗无知的人们，引他们陷入赌博的泥潭，再借给他们高利贷，一点点地把他们身上的钱全部榨干，最终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由于沈庭放从不直接露面，因此那些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并不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是什么人。官府也从不出面干涉，大概是被沈庭放用某种手段摆平了吧。总之，金城关外乱坟岗上的那处破烂庙宇，就好像是个独立王国，几乎每夜都在上演着杀人不见血的残酷戏码。梅迎春无法想象，沈庭放从中到底得到了多少财富，至少从他和沈珺的生活中看不到丝毫富有的迹象，尤其是沈珺，过着连下等仆役都不如的日子，让梅迎春情不自禁地对她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也正是由于这种同情，才使得梅迎春投鼠忌器，最后还是放过了沈庭放，没有将他的恶行公之于众。否则，光是那些家破人亡的赌徒找上门来，就足以让沈庭放死无葬身之地了。
现在沈庭放虽然死了，沈槐却仍然要担心他身上所系的秘密会影响到自己，毕竟沈槐是身居高位的朝廷武官，而且还是当朝宰相的卫队长，身份十分重要又敏感。假如狄仁杰了解到了沈庭放的劣迹，会怎么想呢？是不是因此就会失去对沈槐的信任？梅迎春想到这里，便觉得又能够理解沈槐了。
梅迎春朝桌上看去，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突骑施最伟大勇士的神弓，在烛光下闪着黝黑的光泽，深沉而凝练，却又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和勇气。这是他最强大的武器，也是他最珍贵的宝藏，它意味着权威的继续，更代表着血脉的传承……梅迎春突然探手入怀，拿出了那张纸。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擅动他最宝贵的东西？
将纸展开，梅迎春的眼睛立时瞪大了，捏着纸的手颤抖起来，震惊、怀疑，还有慌乱，把他的整个身心牢牢地占据住了。
沈槐回到狄府外时，已经快要三更天了。他手中持有千牛卫将军的特别凭证，因而可以在宵禁的街坊间通行无阻。来到边门旁，他正要举手敲门，突然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有动静。沈槐缓缓放下右手，至腰间紧紧握住剑柄，猛地转过身来，身后之人吓了一大跳，倒退了好几步，抬腿像是想逃，沈槐已经拦在了他的面前，宝剑并不出鞘，只是将他的去路横挡。
今夜的月光很清亮，照在这个蓬头垢面、一身污秽的叫花子身上，让人感到说不出的阴冷和诡谲。沈槐满腹狐疑地端详这个叫花子，拿不准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此人的样子已经颓唐到了极点，唯有一双眼睛闪着狂热的光芒，似乎十分兴奋，又流露着深深的恐惧。在沈槐的剑鞘前，他哆嗦成一团，站立不住，只能半蹲在地上，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沈槐。
沈槐皱起眉头问：“你想干什么？”
叫花子嘶哑着嗓子开了口：“您……您是沈槐沈将军吗？”
沈槐大惊，他居然还知道自己的名字！于是声色俱厉地低声喝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你找我干什么？”
那叫花子从怀里掏出张纸条，伸着黑灰的手朝沈槐递过去。沈槐接过纸条，厌恶地避开上面的黑指印，展开来一看，立即变了脸色。他一声不吭地再次从上到下地打量着那个叫花子，许久才低声问道：“你叫杨霖？”
杨霖垂下头，低低地答应了一声。再抬起头来时，沈槐又换回了平日那副波澜不惊的面貌，平静地问：“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杨霖低声道：“今天才进的洛阳城，下午找到狄府旁边。我不敢去府上问，只向旁边的住户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沈将军出去了，我便一直等候在这里。”
沈槐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算你聪明，这么说你来到洛阳后，除了问路还没有和任何人打过交道，说过话？”
“没、没有。”
沈槐绕着杨霖转了个圈，突然冷笑一声，问：“你知道他让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吗？”
杨霖喃喃地重复着：“他……为什么？让我来？”
沈槐的声音冷若冰霜，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杨霖眼神空洞，恍恍惚惚地答道：“我把钱全输给他了，后来，后来他把那件东西也拿走了。我问他要，他不给。他说让我来找你……他说，只要我按你的吩咐去做，你就会把那件东西还给我。”
沈槐紧锁双眉：“那件东西？”想了想，他决定道，“你跟我来，我会告诉你需要做什么。”
杨霖抖抖索索地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跟上沈槐，沈槐突然举起剑鞘，往杨霖的背上狠狠一击，杨霖被打得往前猛扑在地，天旋地转之际，听见沈槐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地道：“你给我听清楚了，从现在开始，你的生死就全在我手中了。我想你知道应该怎么做，不用我再多提醒了吧？”
杨霖下意识地点头，沈槐移开剑鞘，拎起杨霖的后脖领子，往前一推，杨霖便如一个梦游者般，无知无觉地向前走去。
第二天一早，沈槐雇了辆马车，去南市的客栈中接了沈珺和何大娘。在狄府近旁他新租下的僻静小院里面，算是把沈珺安顿了下来。这天中午，他特意从城中有名的酒肆“春满园”叫了一桌酒菜过来，与她们二人共用了午餐。吃过饭后，沈槐嘱咐了沈珺几句，看她和何大娘开始拆放行李，布置卧房，这才回了狄府。
在狄府门口，沈槐碰上了刚巧告辞出来的宋乾，二人便在门边寒暄了起来。宋乾已从狄仁杰处听说了沈槐家中的事情，随口慰问了几句，听沈槐说堂妹已经安全到达，并且安顿妥当，宋乾也很是高兴。
沈槐问起宋乾今日的来意，宋乾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关于前几桩生死簿的案子，再来和恩师探讨探讨。”
沈槐笑道：“沈槐知道，宋大人探讨案情不假，想念大人，过来看看他老人家也是真。”
宋乾大笑：“咱们相识不久，我的心思倒让你给看透了。”
沈槐连连摆手：“我哪里能看透宋大人的心思，可宋大人对大人的一份拳拳之心，本来就是尽人皆知的嘛。”
宋乾闻言欣慰地点头，随后却又蹙起眉尖：“唉，可我看最近恩师的精神一直不太好。说实话，我真的很担心他老人家。听狄忠说自从去年底从并州回来以后，恩师就始终郁郁寡欢，一下子衰老了许多。我想，狄三公子还有从英的事……”说到这里，宋乾突然住了口，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沈槐不动声色，平静地附和道：“宋大人所言极是，沈槐也正为此担忧。不过我倒觉得，可能大人他是忙惯了的人，此次回朝之后，圣上体贴大人年迈体弱，不让他再为国务多操劳，大人一下子清闲下来，恐怕反而不太习惯。”看宋乾若有所思地点头，沈槐语气轻松地道，“宋大人你看，每次你到大人这里来讨论案情，大人的精神就很好，分析起案情来更是鞭辟入里，风采丝毫不减当年。所以啊，我看最好的办法还是宋大人你多来跑跑，每次都带几个疑难怪案过来给大人断，就一定能让大人神清体健！”
宋乾连连点头，干笑了几声，道：“沈将军这个主意不错，我还真是每次都带着案子来。有恩师帮忙，我的心里踏实不少啊。”
沈槐猛然想起生死簿的案子，便问：“宋大人，我记得上回在天觉寺时，大人曾让你查问圆觉的身量，不知可有进展？”
宋乾道：“这一查便知的，那圆觉生得膀阔腰圆的，是个肥和尚，中等身量，和我差不多吧。”
沈槐沉吟：“那么说，他要爬上半丈高的拱窗也确实不容易。”
宋乾点头：“是的，后来我又去了天觉寺一次，上天音塔看过了。那个拱窗旁边毫无支撑，窗楣俱是光滑的石料所制，要想徒手攀上窗台并不容易。”
沈槐接口道：“假如圆觉当时还喝得酩酊大醉，是不是就更难攀上了？”
“嗯，按理应该是这样的。”
沈槐问：“那大人怎么说？”
宋乾笑了：“恩师什么都没说，沈将军你一定知道恩师的脾气，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恩师最爱卖卖关子。”
“这倒也是。”
两人一齐朗声大笑。
笑罢，宋乾压低声音道：“沈将军，周梁昆那里，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沈槐摇头，也低声道：“没有发现什么异动，宋大人请放心，沈槐一直都派人日夜监视着，一旦有风吹草动，必会告知宋大人。”
宋乾抬头看了看天，笑道：“哟，才和沈将军随便聊了几句，怎么就过正午了。刚才京兆府那里送过信来，说南市一个珠宝店里发了人命案，要大理寺协查，我还要赶回去安排，这就告辞了。”
沈槐忙抱拳道：“宋大人公务繁忙，辛苦了！”
两人这才在狄府门前告辞，各自去忙。
整个下午，沈槐按例巡查了卫队的防务情况，又过问了一番周梁昆处的监视安排，均没有什么异常。他惦记着沈珺，不免有点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挨到了太阳落山，沈槐来到狄仁杰的书房，想看看狄仁杰还有没有什么吩咐，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他今晚便要告假去和沈珺一起吃晚饭了。
刚和狄仁杰聊了没几句话，狄忠突然来报说宋乾来了。狄沈二人不由诧异地互看了一眼，中午刚刚送走的，怎么晚上又来了？
“恩师，沈将军！”宋乾一迭连声地叫着，匆匆忙忙走进书房。
狄仁杰问：“别着急，先坐下，什么事情如此紧要？”
宋乾朝狄仁杰深深一揖：“恩师，学生无能，又有案子要麻烦到恩师了。”
狄仁杰的眼波一闪，淡淡地问：“又有案子？既然惊动到了大理寺卿，想必颇不寻常。”
狄忠端上茶来，狄仁杰微微一笑：“先喝口茶，慢慢说。”
宋乾依言喝了口茶，这才稳了稳心神，道：“恩师，沈将军，我下午回到大理寺，便是去处理今天新报上的一桩案子。南市有一家叫作撒马尔罕的胡人珠宝店，今天中午发现了一具无头女尸！”
狄仁杰微扬起眉毛：“撒马尔罕？这个名字倒是很耳生，胡人开的珠宝店我也知道几家，似乎没有听说过这个。”
沈槐皱起眉来重复了两遍珠宝店的名字，突然叫道：“我见过那个珠宝店。就在我堂妹暂住的客栈不远……看上去很不起眼的。怎么？那里出了人命案？”
宋乾接口道：“对，就是家门面很普通的珠宝店，案子是先报到京兆府的，说是珠宝店的波斯掌柜在店中发现了一具女人的尸体，头颅被砍，血流成河，其状惨不忍睹！”
狄仁杰道：“无头女尸？这样的案子倒确实少见，按例是该请大理寺协查的。只是，宋乾啊，一桩人命案子也不该让你这个大理寺卿如此紧张迫切吧？”
宋乾“咳”了一声，道：“本来我也只是安排手下人去协助查案，他们回来以后报说案子很蹊跷，那波斯掌柜是唯一的证人，可也说不清楚事情发生的原委，看起来颇为棘手。我想起恩师曾经说过，杀了人以后还取走头颅的，多半是为了掩盖死者的身份，便建议他们还是先想办法弄清楚那女尸的来历。”
狄仁杰微微点头：“嗯，这一点确实很重要，既然那波斯掌柜是唯一的证人，他是不是能认出死者呢？”
宋乾赞叹道：“恩师真是一语中的！学生也问过，起初那掌柜矢口否认认识死者，说他一早出去办事，晌午前才回到店中，是店里看门的小伙计说有位女客来访，在楼上等着。于是掌柜便上楼去见客人，结果就看到女客死在血泊之中，所以他也没有见到死者的面貌。至于那小伙计嘛，稀里糊涂的，话也说不太清楚，只说这位女客来时全身罩着黑色大披风，他什么都没看见。”
狄仁杰又品了口茶，含笑道：“起初，那掌柜矢口否认……那么，后来呢？难道他翻供了？”
宋乾和沈槐互相看了眼，也都不由地笑了，宋乾道：“恩师啊，今天沈将军还说呢，您一听说有奇难怪案就来劲，还真是一点儿没说错。看来这个案子就等着您来大展神探的风采了。”
狄仁杰佯怒：“好你个宋乾，如今也学会调笑老夫了，沈槐，你也一样。”
沈槐连忙起身，抱拳道：“大人，沈槐不敢！”
狄仁杰笑着摆手，示意他坐下。
宋乾道：“恩师，刚才虽是说笑，但学生没有十分的必要，又怎么敢劳动到恩师！”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那掌柜真的翻了供！”
“哦？”狄仁杰眯起眼睛，等着他的下文。
宋乾继续道：“学生听了案情以后，便建议手下去京兆府一起提审波斯掌柜，看能不能多问出些名堂来。可学生也没有料到，大约半个时辰前，京兆尹竟亲自带着波斯掌柜到大理寺来，说那波斯掌柜突然承认他认识那个死者。而且……恩师，您恐怕万万都想不到，他说这死者是梁王家中的小妾，名叫顾仙姬！”
“梁王的小妾？”狄仁杰也不禁吃了一惊，追问道，“那波斯掌柜能肯定吗？”
宋乾重重点头：“他一口咬定。”
“可是他怎么能认识梁王的小妾？况且梁王的小妾到他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珠宝店来干什么？”
宋乾忙回答：“这些话京兆尹也都问过了，据那掌柜说，梁王的这位小妾名唤顾仙姬，原来是遇仙楼的头牌姑娘，一年多前才被梁王娶去做了第五房的姨太太。”
狄仁杰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嘴里喃喃道：“遇仙楼，怎么又是遇仙楼？”
沈槐轻声问：“大人，遇仙楼有什么问题吗？”
狄仁杰朝他瞥了一眼，反问道：“你不记得傅敏的死了吗？”
沈槐倒吸口冷气：“是啊，梁王的妹夫就是暴毙在遇仙楼！”
狄仁杰冷冷地道：“看来梁王和这个遇仙楼还真是结下了不解之缘。”他看了看宋乾，“宋乾，你继续往下说。”
宋乾点头，郑重其事地道：“据波斯掌柜说，过去顾仙姬在遇仙楼时，曾去他的店中买过珠宝，因此他对顾仙姬有些印象。但是他这次之所以能认出那女尸是顾仙姬，却是因为这女尸的头颅虽被砍去，脖子上的项链却未取走。这项链正是一年多前，他亲手卖给顾仙姬的。”
狄仁杰的目光如炬，自言自语道：“有意思，这案子果然有意思。女尸被砍去了头颅，却不取走项链……遇仙楼，头牌姑娘，梁王的小妾，妹夫……凡此种种，难道都是孤立的事件，因为某种巧合才联系在了一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陷入沉思。
宋乾和沈槐坐在两旁，直直地看着狄仁杰，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八章 边城
残阳似血，朔风如刀。
这里是晚冬的西北大漠，凌厉、凄怆、深邃、神秘，没有词语能够真正形容出它带给人们的感觉，就像人们永远也形容不出面对死亡的绝望和恐惧一样。
已是初春的时节，大漠里却没有春天。在大周西北边塞的荒漠中，时光似乎被凝固了。无穷无尽的沙海之上，依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黄沙和白雪交相映衬，使大漠之景愈加显得苍凉而严酷。冬天的大漠之上，总是遮着浓重的乌云，突然席卷而来的狂风，偶尔将乌云吹散，凄冷的阳光投射在翻滚盘旋的风沙之上，带来更多的肃杀气象。连绵不绝的沙丘和荒漠之间，是倒伏的衰草，还有胡杨树和红柳枯败的枝干，仿佛都已经死亡了几千年，只留下被风沙雕铸得残缺不全的躯体，徒然地耸立在无际的蛮荒之中，等待着下一阵更猛烈的朔风和暴雪，将它们彻底掩埋。
这是一个酷寒的世界，这是一个荒芜的世界，这是一个杳无生机的世界。
再过两三个月，大漠中的温度就会迅速升高，积雪在一夜之间便将化尽，炎夏便会到来。阳光灼烤之下的沙石和黄沙，变得滚烫炙热，连空气的流动都会迅速地带走水分，那时候的荒漠又将带给人们另外一种绝望。
但这个世上，总有些勇气非凡、无所畏惧的人，会为了追求理想而置生死于度外。于是，即便是在这严酷到几乎无法存活的大漠之上，也慢慢地被来往的人们艰难而执着地走出了一条又一条道路，这些商路贯穿东西，将大周与中亚的波斯、撒马尔罕、叙利亚，阿拉伯半岛上的大食，甚至远在欧洲的拜占庭帝国连接起来。就在这些商路之上，来自东西方的财富流动起来，各种千奇百怪的货品和物资，或车装，或驼运，或马载，或驴驶，不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也不管有多么巨大的风险和牺牲，以人畜白骨作为标志的道路绵延向前，通往希望和梦想。
此刻，就在这片大漠之上，一支由数百头骆驼组成的商队正在艰难前行。他们只是每年行进在丝绸之路上的无数商队之一，但选择在这样的冬末穿越荒漠的，倒也不多见。夕阳西下，大漠上的温度正在飞速地下滑，冰寒入骨的大漠冬夜很快就要来临了。
商队最前面，是一峰白色的巴克特里亚骆驼，驼身上披盖的五彩毛毡，经过多日的跋涉，已经被沙尘沾染成黑黢黢的。因为霜冻，骆驼长长的睫毛变得雪白，映着残阳的余晖，白色睫毛下深棕色的双眼，闪着疲惫而温柔的光芒。驼背上骑着一个满面风霜的胡人，魁伟健壮的身躯历经长达数月的跋涉而显得微驼，他就是这个波斯商队的头领——阿拉提姆尔。
面向夕阳的金光，阿拉提姆尔眯缝起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眼前绵延不绝的沙丘，在他的眼中慢慢幻化成故园那栽满郁金香的金灿灿的原野。离开家乡到底有多久了？差不多快半年了吧？真的没有想到，这东去大周的路如此漫长，不过好在就快到了。不是吗？往右前方眺望过去，高远的天山之巅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在云海间漂浮，犹如天庭中神祇的居所。就在它的山脚下，大周所辖的陇右道上，庭州、沙州、伊州，这些繁忙的西北重镇，向来自西方的行商敞开中原大地的门户，引领他们进入玉门关内那片令人浮想联翩的神州。
就是为了踏足这片梦想中的土地，阿拉提姆尔和他的同伴们已经走了足足五个多月，路途比他们想象得要曲折和艰难得多。一般来说，自波斯出发，沿着帕米尔高原的边缘，进入大周西北边境的安西都护府管辖区域，可以选择天山南麓和北麓两条路径继续前往玉门，过玉门关才算真正进入了大周的腹地。阿拉提姆尔的商队走的是北线，这条路可以避开神秘的昆仑山脉和沙海无边的图伦碛，以及可怕的死亡戈壁，相对风险要小些。
当然了，无论南线还是北线，都有足够多的艰辛和困苦。北线上最大的危险不是来自自然，而是来自人力。由于大周朝廷缺乏对西突厥各部落的有效控制，北线一直都是匪盗出没，抢劫频发的。对此，阿拉提姆尔自信有相对充分的准备，他的商队中都是最精壮的波斯汉子，个个身手不凡，善于耍刀弄枪，对付普通的土匪和强盗还是很有把握的。
一路行来还算顺利，大大小小的波折也遇到不少，但都没有给商队造成严重的损失。这几日，阿拉提姆尔频频查看地图，可以断定，只要走出现在的这片荒漠地区，前面不远就是庭州了。对远行的商旅来说，只要到了庭州，那就是绿洲遍布、草原如盖、湖泊湛蓝、城镇林立的人间天堂了。
阿拉提姆尔再次回头巡视他的商队，百来峰高大的巴克特里亚骆驼，经过长途跋涉，都已经瘦瘪了肚子，但是步伐依然有力，也都没有生病，看起来应该能顺利完成剩下的旅程。他的同伴们虽然也都已疲惫不堪，可是胜利在望的憧憬，这几天来又给他们黝黑沧桑的面孔增添了光彩，沙哑的喉咙里甚至还会时时飘出歌谣来。据说庭州有许多来自波斯的舞娘，会跳最地道的波斯舞蹈，到时候大伙儿可真要好好痛快痛快了！
想到这里，阿拉提姆尔的眼睛里也不由飘出热辣辣的欲火，他赶紧定定心神，大声喊道：“天晚了，咱们今天就在这里扎营。”
商队里传出如释重负的叹息和笑声，人们开始忙碌着支起帐篷，骆驼都被赶在一处，几条一路跟随而来的猎狗在外圈恪尽职守。前天晚上商队扎营在一小片绿洲旁边，所以随身携带的羊皮水囊和水桶都还有一大半。篝火升起来了，首先煮上的就是茶炊，寒冷的夜空中很快茶香飘逸，烙饼和烤肉的香气四散开来，大家围着篝火匆匆忙忙地灌下烧酒，必须要趁着太阳彻底落山之前把晚饭吃完，等天一黑，大漠里的气温就会立即降到冰点以下许多，这时候只有躲进厚厚的棉毡围起的帐篷中，才能保暖。假如待在外面，不需两三个时辰，就可以把人活活冻死。
夜幕降临了，风势越来越大。沙漠中的风暴具有毁灭一切的力量，没有任何抵御的方法，只有祈祷在最后这几天的旅途中，能够保佑他们这个商队避开最凶险的朔风。阿拉提姆尔在狂风中挣扎着巡视完所有的帐篷。背风处，骆驼和车辆被牢牢地拴在深砸入地下的木桩上，猎犬蜷缩在骆驼的身边，在风中不停地狂吠，只要风不停，它们就会这样一刻不住地叫上一整夜。阿拉提姆尔返回自己的帐篷，向地上连连吐着唾沫，还是觉得满口的沙土。其他几个人都已经做完祷告，钻进了毛毯。
半夜，阿拉提姆尔突然从酣梦中惊醒。他抬起头，帐篷里面一片漆黑，周围静得可怕。不知道什么时候，狂风停止了呼啸，连那几只猎犬的狂吠之声也跟着湮灭了。阿拉提姆尔松了口气，又躺回到毡子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的恐慌骤然变得清晰而强烈。
身边的萨必勒听到动静，也翻了个身，轻轻问：“怎么了？”
阿拉提姆尔没有吱声，他紧张地竖起耳朵，仔细地倾听周围的动静。似乎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响，只有远处的几声狼嚎，一如既往地哀戚而悲怆，在大漠中早已听惯了这种叫声。根据声音，阿拉提姆尔可以准确地判断出狼群所在的位置，应该还离得比较远，不足以构成重大的威胁……“不对！”阿拉提姆尔从毛毯中一跃而出，太阳穴突突直跳，牙齿因为寒冷和恐惧止不住地打战：没有猎犬的叫声！平时只要一听到狼嚎，它们就会发出慌乱的嘶吠，今天它们却反常地沉默着。
萨必勒也发现了问题，迅速地钻出被窝，一边大声叫唤着其他人。点亮油灯，大家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取家伙，阿拉提姆尔的心中一闪而过的是深深的懊悔，今天的疏忽是不可原谅的！整个旅途中，每晚休息时都有人轮流放哨站岗，就是为了对抗商路上神出鬼没的匪徒，也许是因为一路上的平安无事，也许是因为就快要走出荒漠，也许是因为这滴水成冰的冬夜，让人无法想象还会有夜间的攻击……一切的一切都造成了今晚，阿拉提姆尔头一次没有派人值守，然而，祸福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几乎就在波斯商队刚刚清醒过来，准备战斗的同时，唿哨声声划破夜空，燃烧着的火箭穿梭而至，牢牢钉上毡毛的帐篷，一顶顶帐篷顿时变成大大的火球，烈焰腾空而起，竟将寒夜点亮。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波斯人，顾不上衣冠不整，手里擎着波斯长刀和其他武器，呐喊着冲出大火。阿拉提姆尔领头跳出来，迎面就是劈头盖脸的火箭。阿拉提姆尔端的是十分凶猛，将手中的长刀挥舞得虎虎生风，火箭纷纷掉落在他的周围，借着火光，阿拉提姆尔努力向前望去，他要看清楚这攻击究竟来自于什么人。
但攻击一方并不准备给他任何机会，几轮火箭放完，眼看所有的帐篷都成了熊熊燃烧的火海，全部波斯人都被逼出了帐篷之外，有几个手脚不利落的已经被箭射翻在地，又一轮实打实的杀戮迅猛而来。全身黑衣的匪徒，手持利刃上下翻飞，刀刀见血步步杀机，以几倍于商队的人数和攻击力，实施最彻底的屠杀。
阿拉提姆尔抬手刚刚隔开劈头砍来的一刀，拦腰又是一刀横扫过来，他狂喊着飞脚猛踹，将刀踢飞。萨必勒也在旁边大叫着搏杀，这个精壮的波斯汉子很有股拼命的劲头，一转眼已经放倒了两名冲上前来的匪徒，抹一把溅得满脸的鲜血，他大叫着阿拉提姆尔的名字，向头领靠近过来。两人眼神相错之间，已经背靠背站稳，形成防御之态，惕然面对围拢过来的匪徒。
此时此刻，阿拉提姆尔已心知情况十分危急。虽然被攻击得措手不及，但商队毕竟还是有不弱的战斗力，就在刚才这一轮的短兵相接中，他和萨必勒就斩倒了不少匪徒，可抬眼望去，黑压压的土匪又围将上来，仍然把他们困了个水泄不通。而且这些匪徒衣着整齐，行动守序，几个头领俱以黑布蒙面，号令之下，手下众人进退有度，很有章法，完全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进攻，和他们一路行来偶尔遇到的那些散匪根本不一样，而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尤其可怕的是，他们全部的行动都靠头领手中挥舞的钢刀作为指引，从一开始到现在，这些人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
就当阿拉提姆尔在脑海中火速盘算的时候，宿营地里的哀号声愈来愈响，不用看都知道，那是匪徒们正在残忍地杀害波斯商队的同伴们。身后的熊熊火光已经把面前的荒漠照得雪亮，阿拉提姆尔的眼睛有些发花，越过紧紧包围着他二人的匪徒，可以看见其后是站得整整齐齐的高头大马，马上的黑衣骑士们身披铁甲，背负硬弩，在火光的映衬之下，全身上下闪耀出银色的光辉。
“怎么办？”萨必勒在他的背后嘶声狂呼，其他人的哀号声已经渐渐平息下去，只有血水沿着沙石向他们的脚下流淌过来。从帐篷后面又传来骆驼混乱的叫声，一定是部分土匪去劫夺他们的货物和驼队了。阿拉提姆尔跺脚狂喊着：“不！”他的心血、他的财富、他的梦想，就在顷刻之间毁灭殆尽！
阿拉提姆尔想到了逃！很显然，要从面前的这群劫匪手中抢回财物是不可能的，但他还不愿意就此死去。他朝身后的萨必勒高喊：“杀出去！”
两人依然背向而立，一起扑向围着他们的人群。困兽之斗何其惨烈，阿拉提姆尔和萨必勒杀红了双眼，为了挣出条性命浴血搏斗。他们的身边很快倒下多具尸体，包围圈真的被突出了个小小的缺口，两人撒开双腿，往大漠的深处夺命狂奔。
匪徒们并不急着追赶，居中一匹马上的骑士，似乎是整个匪帮的首领。黑色蒙面布后的双眼闪着冷峻甚至嘲讽的光芒，他镇静地看着在大漠上飞奔的两人，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才轻轻一挥手，两头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獒犬从队伍中一跃而出，漆黑的身影在夜幕中宛如鬼魅闪过，转眼已追到逃跑的两人身后。獒犬的口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猛扑过去，萨必勒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脖子立刻被咬断。
阿拉提姆尔已经疯狂，他翻手一刀，正砍在高高跳起的獒犬的前腿上，那畜生哀号着翻滚在地，阿拉提姆尔继续狂奔，突然听到耳边有弓箭振动空气的声响，他仰起脸，空洞的双眼盯向夜空中的繁星，那是波斯美女镶嵌在额头的宝石吧？阿拉提姆尔听见自己的喉咙里面发出咯咯的声音，低下头，只见一支箭头从自己的脖子前端伸出来，上面还染着淡淡的一缕鲜红。阿拉提姆尔仰面倒了下去，双目依然瞪得圆圆的，似乎还在憧憬着美好的中原大地，和那只差一步就可以得到的金钱、享受和满足。
匪帮首领催马上前，将手中的弓仍然背到身后，绕着阿拉提姆尔的尸体转了一圈，示意手下拔下插在尸体上的箭镞，这才向天空一连发出三支火箭，长长的唿哨声在荒漠上空久久回荡。
片刻之后，荒漠重新回到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一会儿，天空中开始飘起鹅毛大雪，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遍野的雪和沙，帐篷烧成的残片在空中飞舞，很快便被吹散。白雪和黄沙合力将遍地的猩红遮盖，近百具波斯商人的尸体眼看着也要湮没在无尽的沙堆之下，只待若干年后，由过路的人们来发现他们的森森白骨。骆驼和满载货物的车辆早已无影无踪，和那队匪徒一样，仿佛永远消失在了荒漠的尽头。
又过了许久，狂风渐歇，暴雪初缓，荒原之上又出了点点跳动的火光，小小的一支人马顶着风雪艰难前行，终于来到了波斯商队驻扎的营地。从外表看，他们和先前的那帮匪徒十分相似，同样的黑衣铁甲，骏马硬弩，只是脸上遮着的不是黑布，而是一色狼型的青铜面具，从他们小心翼翼的步履，亦步亦趋的神态来看，这应该是另外一队人。
靠近营地，只见沙雪之下，横躺着一具具的尸首，还没来得及被彻底掩埋。帐篷的毛毡全部烧尽吹散了，只有数根用来固定的铁架，被烧得弯折下来，依然不甘地竖立着。新来的这帮人仔细查看着杀戮的现场，各个面色凝重，神情悚然。他们默默无语地搜索着沙地上残余的物件：波斯兵刃、车具和其他行装……他们将这些物件留在原地，只是小心地在旁边插上铁棍，棍头均系上红色的丝带，作为记号。
很快，整个营地都被搜索了一遍。一名身姿轻盈矫健的红衣骑士领着众人面朝营地，以手抚胸，低头默祷了片刻，这才飞身上马，带队驶离。红衣首领走在全队之前，率马刚跑出几十步，就发现了阿拉提姆尔的尸体。首领示意全队暂停，下马翻看阿拉提姆尔的尸身，也许是他的服饰证明了身份，那首领低头沉吟片刻，手一扬，身边的两名手下立即担起尸体，将它搁在马车上。
一路之上，这一小队人马隔一段路就插下铁棍，在荒原之上密密地布下线索。走着走着，遥远的天际那头，浓重的乌云背后白光初现，大漠上的黎明就要到来了。面对着天边的微弱曙光，首领将脸上的面具扯落，浓密的栗色长发随之披散下来，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如碧潭般幽深的绿色眸子，在若明若暗的光线中折射出如诗的神韵。这是张只属于青春少女的姣好面容，即使是酷寒和风沙，也无法夺去她那摄人魂魄的美丽。
碧绿的星眸迅速地掠过眼前绵延的沙丘，少女的脸上浮起坚定和决绝的神情，清朗的嗓音在荒漠上激起悠远的回声：“加紧赶路，明天一定要到达庭州！”
“是！”马队风驰电掣般地在大漠上奔跑起来，身后的沙海上留下长串的足迹。
第三天晚上酉时刚过，庭州刺史兼瀚海军军使的钱归南大人结束了一天的公务，在后堂里换下官袍，喝了口茶，叫人备好车马，打算去吃晚饭。马车停在刺史府的后门旁，钱归南匆匆走出来，刚要抬腿往车上迈，冷不丁车后蹿出一个人来，口中还大声嚷着：“刺史大人，刺史大人！”
钱归南受惊不小，猛地朝后一退，他的贴身护卫王迁跳上前去，正要拔剑刺向来人，再定睛一看，连忙收势，一边不停地跺着脚叫：“咳，武逊！怎么又是你？”
这个叫武逊的人站定在钱归南的面前，恭恭敬敬地抱拳施礼，口称：“庭州瀚海军，沙陀团校尉武逊，见过刺史大人。”
“原来是武校尉。”钱归南捋捋胡须，打量面前这个五短身材的壮年汉子，黑色的校尉军服已被沙尘染得泛灰发黄，头顶上的军帽耷拉着，也是同样的颜色，满面风尘，连鬓的络腮胡须都黏成一团一团了。这个样子只能证明，他刚刚从大漠中奔波而来。
钱归南强压住心中的憎恨，在脸上堆起笑容，亲切地道：“武校尉，瞧你这风尘仆仆的，累坏了吧？还不快回瀚海军部去休息？还没吃过晚饭吧？可别饿坏了……我也正要去吃饭呢。王迁啊，快快上马，还耽搁什么？”说着，他再次往马车上迈腿。
谁知那武逊竟抢身上前，一把扯住了钱归南的袍袖。钱归南的脸色骤变，眼睛中闪过隐约可见的凶光，但马上又换上副笑眯眯的神情，故作惊讶地问：“武校尉，你有什么急事吗？”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腾出手来，可武逊却不理他这一套，紧紧揪着钱归南的袍袖就是不放。
王迁看着不像话，也上前来扯武逊的手，嘴里低声呵斥道：“武校尉，你这算是什么样子，还不快退后！”
王迁官拜六品上的瀚海军府果毅都尉，又是给四品的庭州刺史做护卫，平日里哪里会把武逊这样的七品小校尉放在眼里。可偏偏这武逊是庭州出了名的愣头青，小小的一个校尉却爱多管闲事，什么都要过问，为人又特别耿直忠正，只要看见不平不公的事情，或者是对庭州官府的作为有些微不满，一概仗义执言，据理力争，不闹个一清二楚绝不罢休。就因为他从来都是为公不为私，所以平日里没大没小的，庭州官府和瀚海军上上下下还都拿他没什么办法。当然了，武逊因为自己的这种为人，在庭州从军二十载，大小军功立过不少，至今却仍然只当着个团级小校尉。
武逊甩开王迁的手，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直勾勾瞪着钱归南，大声嚷着：“钱大人，刺史大人！我都向您禀报过多少遍了，沙陀碛里有土匪，可您就是不相信！现在又出事了！”
钱归南皱起眉头：“武校尉，你又道听途说到什么了？我说过，不要捕风捉影。”
武逊更急了，黑色的脸膛涨得通红，几乎已经在吼：“钱大人！我不是捕风捉影，就在前日凌晨，大漠里又发生了一起土匪劫夺波斯商队的惨案！足足百余人的商队被屠杀啊，骆驼和货物均遭劫，现场真是惨不忍睹！”
钱归南打了个寒战，缩起脖子道：“武校尉，不要这么激动嘛。你说得这么绘声绘色，难道是你亲眼见到？”
武逊愣了愣，答道：“倒没有亲眼所见，但我这两天已去大漠深处查看过，那百来具波斯商人的尸体总不会是假的吧？”
钱归南又是一哆嗦，脸色变得煞白，呆呆地瞪着武逊，嘴里念叨着：“百来具波斯商人的尸体？”
“是啊！钱大人，武逊今日带着小队人马深入到沙陀碛中心，就是在那里发现了这个波斯商队，尸体还很新，不会早于前日被杀，帐篷都被烧光了，有拴骆驼的桩子和车具，但是没见到驼队和货物，一定是被贼人劫走了！”
钱归南的脸色愈来愈白，身体都开始摇晃起来，王迁连忙近身搀住他的胳膊，就听到刺史大人在喃喃自语：“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难道沙陀碛真的有匪帮？不，这不可能……”
武逊急道：“钱大人，武逊请钱大人下令，明天就派瀚海军的大队进入沙陀碛，沿途设哨，一方面彻查波斯商队遇袭的案子，一方面也防范后续的商队再度遇害，武逊愿带一队！”
钱归南闻言木愣愣地看着武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好像变傻了。
“钱大人，钱大人！”王迁一迭声地叫唤，这钱大人才如梦方醒，抖抖索索地又要往马车上去。
武逊怎么肯放过他，索性拦在车门前，大声叫嚷：“钱大人，您倒是说句明白话啊，这么大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办？”
王迁忍无可忍，一边推搡着武逊，一边厉声呵斥：“武逊，你疯了吗！你这是以下犯上，你知不知道？你一个校尉，有什么权力命令钱大人？还不给我滚开！”
说着，他一使眼色，身边的几个部下一拥而上，把武逊连推带拉地往旁边赶，武逊还是不依不饶，拼命地挣扎，冲钱归南喊着：“钱大人！沙陀碛中土匪横行，这几年来已经伤害了许多过往商队，逼得西域行商都不敢选择这条北线入大周。更有甚者，干脆纷纷绕道东突厥境内，使得咱大周境内经北庭入甘、伊、沙州的线路形同虚设！这不仅大大有损我天朝威严，也令大周白白流失了许多西域行商带来的财富！更别说那么多无辜之人枉死于大漠之中！钱大人，您身为庭州刺史，难道就对这一切不闻不问吗？”
“武逊，你越说越不像话了！快把他给我抓起来，押去瀚海军大营，以犯上作乱论处！”王迁气急败坏地喊，那几个部下就要动手绑武逊。可武逊随身也带着一小队，看到长官被擒，也都连呼带喝地拥过来，刺史府后面的僻静小巷内，顿时乱作一团。
钱归南气得全身都哆嗦起来，勉强抬高声音大叫：“住手！都给我住手！”
总算大家还慑于刺史的身份，暂时停止了打闹，一齐瞧着钱归南，等他发话。钱归南摇摇晃晃地走到武逊面前，有气无力地问：“武逊啊，你老是声称大漠中有匪徒，可本官从来也没见你拿出过任何人证物证啊？本官这里也没有接到过商队的报案，你这不是在无理取闹吗？”
武逊咬牙道：“钱大人，武逊所说的句句都是实情。怎奈匪徒们行事狡诈，又兼大漠风沙遍布，往往很难找到被害商队的痕迹，何况匪徒们每次都赶尽杀绝，故而连报案的人都找不到。可是……钱大人，这次武逊在沙陀碛找到了波斯商人的尸首，这就是最好的证据！”说着，他向部下示意，几个人赶紧从一辆马车上抬下个死人，往钱归南等人的面前一扔，正是阿拉提姆尔的尸体！
钱归南本已脸色泛白，摇摇欲坠，再一见到个死人，立即眼睛上翻，喉咙里咕噜作响，仰着就往后倒去。王迁眼明手快将他扶住，连连抚弄他的胸口。半晌，钱大人才悠悠缓转过来，靠在王迁的身上，半死不活地说：“武、武逊啊……本官身体不适、不适，要回家休息，休息……你说的事情，本官……知道了，待本官与众人商量以后，再做打算……”
王迁把钱归南扶上马车，武逊还想说话，王迁朝他一瞪眼：“刺史大人都这样了，你还想怎样？”
武逊愤愤然地抿着嘴唇，虽然万般不情愿，也只得无奈地往后退去。钱归南坐到车内，还掀起车帘，嘱咐道：“武校尉，把、把这死人送入刺史衙门停尸房……别、别惊扰了百姓。”
马车启动，慌慌张张地驶出小巷。这时，坐在车头的王迁才回头朝车内问：“钱大人，咱们是回家呢，还是去……”
车内传来钱归南阴冷镇定的声音：“今天就算了，直接回家吧！”
刺史府门前，武逊呆呆地望着钱归南的马车扬长而去，部下凑上来问：“武校尉，这尸首？”
“送去停尸房！”武逊大喝，紧接着发出声长长的叹息。
半个多时辰后，在距离庭州刺史府三条街的一个食铺里，武逊带着三五个最亲近的手下，喝开了闷酒。几个人围坐在油腻腻的木桌旁，单腿搁在长凳之上，捋起袖子来猜了好一阵子拳，喝下足足两大坛子酒，武逊依然觉得胸中郁闷异常。
天上已繁星点点，大漠夜晚的狂风到庭州城内便减缓了许多，可也还是刮得街面上飞沙走石，昏黑一片。百姓早就关门闭户躲回家中，行商走卒则三三两两聚集于饭铺酒肆或客栈之中，庭州这个如同塞外绿洲的大城镇，在冬夜里面也是一番肃杀之象，完全没有了白天的繁华和多姿。
武逊有点醉了，他端起酒杯，大着舌头抱怨起来：“娘的！老子真是受够了！什么狗屁刺史，看见个死人都会晕，比女人还不如！这种人，干脆回家奶孩子去吧！”
几个手下爆出一阵醉醺醺的大笑。其中一个借着酒意，口没遮拦地嚷道：“武校尉，你是条好汉！兄弟们佩服你！不像别的那些官老爷，一个个除了捞钱玩女人，正经事一件都不干！”
另一个手下连忙摆手：“小心祸从口出！咱们武校尉已经是庭州城里有名的刺头了，你没见多少大老爷把武校尉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想找把柄还来不及呢！可不能再给武校尉惹麻烦！”
“哗啦！”
武逊将手中的酒杯摔碎在地上，红着眼睛叫道：“娘的！惹麻烦又如何？我武逊什么时候怕过麻烦？要抓我的把柄？我行得正坐得端，一心一意为了大周，为了朝廷，别说是庭州官府，就是……唔，就是圣上来过问，我也不怕！”
“武校尉的为人，兄弟们最清楚了。可武校尉你的这番苦心，又有谁理会啊！”手下中一个看似清醒点的接口道，“看大哥你混到今天，还只混个校尉，那个王迁，什么东西！论功夫论人品论才干，哪一样比得过你武大哥，可人家就是会溜须拍马，会做人。这不，都成了正六品上的果毅都尉了，成天跟在刺史大人身边，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武校尉，兄弟们实在是为你不平啊！”
武逊冷笑一声：“王迁那种小人，我本就不屑与之为伍。可恨的是我武逊空有一腔报国热忱，每每总被这些奸佞之徒所误！就像这次沙陀碛闹匪患，我都说了整整三年了！庭州官府竟完全不予理睬，偌大一个瀚海军驻扎在此，每天就是白吃白喝，空空耗费朝廷的军饷，却置边疆商路的治安于不顾，眼看着这三年来，进入庭州的商队越来越少，北庭地区的商运一天比一天萧条，我的心痛啊！”武逊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上，碗碟杯筷跟着响成一片，仿佛也在为他鸣冤。
众人沉默了，又都低头灌下几杯酒，坐在武逊身边的一人道：“武校尉，刺史大人这回该认真办一办沙陀碛土匪的案子了吧？过去总说咱们空口无凭，今天都把尸首扔他面前了，难道他还能继续对我们打哈哈？”
武逊面色阴沉，紧锁眉头不说话。这手下又想了想，凑到武逊面前，压低声音道：“武校尉，兄弟一直都不明白，刺史大人为什么对沙陀碛的匪患这么忌讳？既不肯追究也不许咱们提，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啊？”
他话音未落，武逊突然从凳子上一跃而起，猛地蹿到近旁的桌前，对桌边的人厉声大喝：“什么人？为什么要偷听我们的谈话？”
那人并不慌乱，淡淡地看了武逊一眼，便调开目光，仍然安静地坐着。武逊等了片刻，见他丝毫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不禁又气又恼，举手猛拍桌面，吼道：“本校尉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那人这才抬起头，凌厉的目光直逼过来，双方眼神交错，虽然只是一瞬，竟让武逊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那人慢悠悠地开口了：“你是在和我说话？有事吗？”嗓音很低沉，略带沙哑。
武逊被此人既内敛又犀利的气势震慑得愣了一愣，待回过神来仔细打量，心中不禁一惊，却见他身上竟穿着整套校尉军服，仪容整肃，坐姿笔挺，完全是军人的气质。武逊方才只是感觉这人一直在注意倾听自己的谈话，担心来者不善，所以才跳过来逼问对方。现在留意到这人的神情和举止，绝非平常百姓所能有的气派，更兼这身和自己一般无二的军服，不由从心底里感到纳罕。武逊在庭州从军近二十年，对瀚海军的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因此能够断定这人绝对不是本地人，也绝不属于瀚海军。
武逊想到这里，清清嗓子，努力克制住胸中翻腾的酒意，打起官腔：“嗯，本校尉说的就是你。你，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打哪儿来啊？来干什么？”
那人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微笑，平淡地回答：“校尉大人，你问我这些，是在执行公务吗？”
“当然是执行公务！”武逊郑重地回答，再一看，才发现对方一直稳稳地端坐，自己反倒站着，连忙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那人观察着武逊的举止，眼中闪过戏谑的光芒，待武逊坐定后，才闲闲地道：“既然是执行公务，为什么还在此聚众酗酒呢？”
武逊顿时语塞，恼羞成怒道：“这……你管不着！”
那人微微一笑：“那你也管不着我。”
武逊勃然大怒，指着那人的鼻子大叫：“放屁！爷爷我今天还管定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还穿着校尉军服？为什么我从来没在瀚海军见过你？快把官凭路引呈给我看，如若不然，爷爷我立即将你收监！”
那人就像根本没听到武逊的话，回头扬声叫道：“伙计，我要的酒菜都做好了吗？”
店伙计提着几个冒着热气的纸包和一个小酒坛子，跑过来放在桌上，点头哈腰地道：“都，都好了。”
那人点点头，往桌上扔下些钱币，提起纸包和酒壶，起身就朝门外走去。武逊气得眼前都冒出了金星，跳起来跺着脚嚷：“弟兄们，给我拦住他！”
他带来的那干人等早已看得火冒三丈，此时呼啦啦便堵在了那人的面前，一个个横眉立目，咬牙切齿。
那人停下脚步，直视着武逊，一字一句地道：“我说过了，如果你是在执行公务，我一定会回答你的问题。但你聚众酗酒，肆意谩骂，根本就没有执行公务的规矩，所以你最好还是让我走。”
“你、你！”武逊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干脆一挥手，众人朝那人就拥过去。那人往后一让，身形快如闪电，众人根本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两条长凳一左一右扑面飞来，众人躲闪不及，纷纷被长凳砸倒。武逊还要抢前进攻，刚刚才从腰间拔出长刀，就觉右手臂一阵锐痛，长刀脱手落地，后背上又被猛击一掌，武逊本已醉得脚步虚浮，连冲数步，往前扑倒在其他人的身上。
满地的叫骂喊痛声乱作一团。等这些醉鬼蒙头蒙脑地从地上爬起来，哪里还能找得见那人的身影。食肆外黑黢黢的街道上空，再度白雪飘飞，冬夜无边无际，寂寥深邃。
等袁从英冒着风雪，回到庭州官府开设的馆驿时，韩斌已经趴在门边眼巴巴地等了好久。袁从英把带回来的酒菜放到桌上，轻轻拍着韩斌的脑袋，笑着说：“等急了吧，是我不好，回来晚了。”
韩斌嘴里塞满吃食，含含糊糊地回答：“嗯，饿死了！哥哥，外面的雪下得好大吧，我都担心死你了呢。”
“担心我？你这个小机灵鬼，我还用不着你来担心。”袁从英说着，转头看看横躺在榻上的狄景晖，问，“怎么不想吃？看样子你还不饿？”
狄景晖闭着眼睛，大大咧咧地回答：“不饿？哼，被你锁在屋子里面一整天，就靠点凉水和碎饼度日，我已经半死不活了，起不来了！”
袁从英轻哼一声：“行啊，那样也好，我买的酒不多，刚够一个人喝。”
“酒？”狄景晖从床上一跃而起，往桌前一坐，两眼放光地凑在酒坛子前深深地吸了口气，叹道，“唉，一个多月都没闻到这股子清香了。”
袁从英满斟了两杯酒，和狄景晖各自干杯，两人接着痛饮了好几杯，狄景晖畅快地鼓掌：“咳！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整整三个月都在寒风暴雪里赶路，我这辈子都没过过这么长的冬天，全身上下都快给冻住了。还亏得有这些酒啊，才算能暖暖心肝。”他看了看袁从英，笑道，“你今天好兴致啊，居然想到买酒？事情办得很顺利？”
袁从英仰脖又喝下一杯酒，苍白疲惫的脸上浮现出微薄的血色，他微微摇头，笑道：“只许你有兴致，我就不能也偶尔有些兴致？”
狄景晖一愣，忙道：“当然可以。我巴不得你的兴致越多越好呢。”
袁从英苦笑了笑：“不过这种兴致也就是最后一次了。今天我把剩下的一点儿钱都花光了，咱们弹尽粮绝了。”
狄景晖呛了口酒，连咳几声，才憋出句话来：“我说呢，原来你是破釜沉舟了啊。哈哈，也好，从明儿起就吃官粮了。啊，对不对？”他见袁从英低头不语，便撞了撞他的胳膊。
袁从英深深叹了口气，才道：“今天我去瀚海军府递上戍边调令，结果在军营外面等了一整天，根本没有人来理睬我。”
狄景晖也呆住了：“啊？为什么会这样？”
袁从英面沉似水，低声道：“今天我在军营外面待了一天，据我观察，瀚海军的军纪十分松懈，早晚两次点卯松松垮垮，前后拖了很长时间，人似乎都没到齐，上官也不加以惩治，看上去就是在走过场。另外，军营里的秩序混乱，队伙标旗杂乱无章，步骑军械都没有按规矩摆放。”
狄景晖随口应道：“你倒看得仔细。”
袁从英正色道：“瀚海军是我戍边的军府，我当然要尽快熟悉。关键还不止刚才说的那些。”
“那关键是？”
袁从英紧握起拳头，狠狠地道：“关键是我在瀚海军的营盘外面晃了整整一天，换了许多角度观察军营内的情况，虽然没有入营，却可以说将营内的状况掌握了八九不离十。而一整天里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值哨过来盘查我，阻止我。你说，这对一个边疆驻军来说，不是特别危险的吗？”
狄景晖皱起眉头不说话，袁从英停了停，接着道：“今天瀚海军没人理睬我，明天我就直接去闯庭州刺史衙门。”
狄景晖鼻子里出气：“哼，难道刺史大人就会理你？”
袁从英冲他一笑：“所以还得要动用你这个流放犯，明天咱们一起去。”
狄景晖一撇嘴：“干什么？我这个流放犯还能帮你的忙？”
袁从英点头道：“那是自然，我敢说明天咱们一定能见着刺史大人。”
狄景晖会意地笑起来：“你这个人，鬼心眼其实比谁都多。”
韩斌嘴里咬着块鸡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袁从英伸手过去取下鸡肉，将他抱到榻上，小心地给他盖好被子，才回头轻声道：“我去买酒菜时还听到些话，似乎这个庭州刺史也有些古怪，明天咱们就去会会他。”
狄景晖没好气地道：“行了，行了。你我一个是流放犯，一个是戍边校尉，还是赶紧找人把我们安置了要紧，别没事弄得自己好像黜陟使！你啊，全是跟我爹学出来的坏毛病。”
袁从英听得愣了愣，也笑了：“你说得倒有些道理，我是得改改。”
两人继续喝酒聊天，直至二更敲响，俱感困倦难支，便各自洗漱了睡下。五更刚过，袁从英惊醒了。自小时候开始习武，他就养成了每天五更即起锻炼的习惯，除了极少的几次重伤卧床之外，一直坚持到现在。
袁从英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触手可及的一切都冰冷刺骨。狄景晖说得不错，从去年十一月开始，他们一路向西向北，总是走在最最酷寒的冬季里面，昨天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庭州，却仍然见不到一丝大漠绿洲的春意。
袁从英下榻朝门外走去，后背上一阵一阵的痉挛和刺痛，令他呼吸艰塞。袁从英苦涩地笑了，大人嘱咐过很多次，不要喝酒，不要喝酒，可这漫长的冬天实在太难熬了，即使是他，也会有意志力枯竭的时候。
室外还是漆黑的冬夜，昏暗的天空中晨星寥落，袁从英踏着积雪走到一棵云杉树前，折下根长长的枝条，挥了挥，感觉倒挺称手。把若耶剑留给狄仁杰以后，他的身边就没有一件可用的武器了。袁从英想，等入了瀚海军，首先要给自己找一样兵刃，最简单的钢刀就可以，他习惯用刀，况且战场上杀敌，刀比剑更实用更有力。
想到瀚海军，袁从英的心中又涌起一阵不快。昨天上午到达庭州以后，他把狄景晖和韩斌安置在馆驿，自己便立即去瀚海军府报到，却未曾料想到是那样的局面。整个旅途虽然艰难，他的心中对从军戍边始终抱有很大的期待。正是这种对塞外烽烟和大漠金戈的向往，支撑着袁从英离开狄仁杰，也给了他坚强面对被贬遭辱的处境、带着伤痛一路西行的全部勇气。不是不了解军队的现实，也不是不懂得天下乌鸦一般黑的道理，但人总要给自己找寻精神的寄托，尤其是他这个几乎已经一无所有的人。
不，袁从英摇头摒弃纷乱的思绪。永远都不泄气，这是他为人的准则。边塞的生活才刚刚开始，现在就质疑和彷徨，为时过早了。反正无论自己受到何种待遇，他都要尽一切努力把狄景晖和韩斌安置好。昨天袁从英选择先去瀚海军报到，就是为了能够把握住局面，结果却遭到冷遇，但这一整天的经历也让他断定，面对庭州官府和瀚海军府，必须要使用些非常的手段。利用狄仁杰的名头来做文章，是他从心底里憎恨的行为，但是为了能给狄景晖寻求一个相对较好的环境，也只能不得已而为之了。
想过这些，袁从英静下心来，缓缓调整气息，站定、起势，手中的树枝舞动生风，脑海中杂念顿除，一套刀法练完，浑身寒意祛尽，僵硬的后背松弛了不少，虽然疼痛依旧，头脑却清醒了，胸口的憋闷感也随之减轻。
看着树枝上和地下干净的积雪，袁从英突然起了玩兴，他解开上衣，捏起雪团，将雪抹上前胸和肩膀，用力摩擦，皮肤很快变得通红，热辣辣的感觉随着血液流动到全身，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袁从英正打算往后背也擦一点雪上去，猛地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头也没回，就将手里的雪团往后抛去。
“呜”的一声怪叫从脑后传来，袁从英猛转过身，就见一小团黑影蜷缩在雪地之上，蹬了蹬腿就不动弹了。原来是只野猫，袁从英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得十分可笑。他把衣服拢上肩膀，刚想回屋，面前的枯树丛中飞快地跑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嘴里大叫着“哈比比”。直接扑到了黑猫身旁，抱住那猫的身子号啕大哭。
袁从英看得又诧异又好笑，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那人身边，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低声招呼：“喂，这是你的猫吗？你再仔细看看，它应该还没死。”
那人浑身一震，慢慢回过头来，袁从英仔细端详，只见他形容幼小，分明还是个孩子，看上去比韩斌都要小好几岁，一身胡人孩子的装束，还戴着顶毛皮小帽子，煞是可爱。只是满脸泪痕，眼神呆滞，样子有些奇怪。
袁从英蹲下身，笑着朝那孩子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脑袋，安慰几句。哪知道那孩子突然目露凶光，哇哇大叫，拼命朝袁从英撞过来。袁从英一把捏住他的小胳膊，忙问：“你干什么？”
那孩子也不说话，就是死命挣扎，龇牙咧嘴地冲袁从英吐着唾沫，发了疯似的。袁从英心想，也许这边塞的小孩听不懂自己说的话，误会自己杀了他的猫，所以才会这样癫狂，正在寻思该怎么办，手里的孩子突然眼睛朝上一翻，舌头伸出嘴巴老长，喉咙里咔咔的声音乱响，全身抽搐着连连蹬腿，随后便软瘫在袁从英的怀里。
这下袁从英倒有点儿茫然无措了。他慌忙试了试小孩的鼻息，还挺粗重，他晃动着孩子的身体叫了几声，一点用都没有。地上那只惹祸的黑猫醒了，刚才袁从英的雪团只是把它砸昏，现在这牲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冲着袁从英怀里的孩子“喵喵”乱叫，搞得袁从英更加心烦意乱。他抱着小孩刚站起身，面前的树丛中又闪出一个人影。
袁从英皱起眉头朝来人看，心里嘀咕着，这个早晨真够热闹的。那人看见他怀里的孩子，正要往前冲，又犹豫地停下了，躲在树丛的阴影中，冷冷地命令道：“快把孩子放下！”听声音原来是个女人，虽然竭力掩饰，语气中的慌乱和焦急仍相当明显。袁从英对她鬼祟而倨傲的态度很有些不悦，便反问：“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黑影中的女人沉默着，袁从英能清晰地听到她急促的呼吸，明显是焦虑非常，对这昏迷的孩子关切至极。袁从英心中有些不忍，便抱着孩子朝她走过去，那女人向他伸出双手，声音颤抖着哀告：“求求你，把他给我。”
就在这时，袁从英怀里的孩子醒过来了，听见那女人的声音，便也朝她张开两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娘……娘……”
袁从英不再犹豫，轻轻将孩子递到那女人的手中。
那女人紧紧搂着孩子，把脸埋在孩子的身上，低声呜咽着：“安儿，安儿，叫你不要乱跑……吓死我了。”
安儿攀住娘的脖子，回头到处乱看，继续嘟囔着：“哈比比，哈比比。”
袁从英明白他的意思，从地上捡起那只乱叫的小猫，也送到安儿的手中，轻声道：“看好你的孩子，看好这只猫。”说完，转身便走。那女人只是低头不停地摩挲着孩子的脸蛋，并没有注意到袁从英离开。
大清早，袁从英和狄景晖便离开馆驿，前往庭州刺史府的衙门。一路之上，狄景晖始终兴致勃勃。他昨天刚到庭州，还没来得及欣赏这个西域重镇的风貌，就被袁从英反锁在馆驿之中，今天才得以一睹芳容，就忙不迭地东张西望。
庭州地处西域腹地，北邻沙陀碛，南面天山山脉，东临戈壁荒漠，环绕它的大部分地区不是高山峻岭就是荒漠沙海，可以说是个名副其实的大漠绿洲。时值冬末，植木凋敝，还看不到生机盎然的绿意，但街道两旁千姿百态的房屋、路上样貌打扮五花八门的行人、喧哗热闹的集市，还有供奉着截然不同的神灵，却比邻而居，相安无事的萨满教、祆教、景教等各式寺院、教堂和神庙，都看得人眼花缭乱。完全可以想象，当春天降临的时候，天山上冰雪消融，滋润着干涸的土地，满山遍野的花草怒放，这个城市将会是如何的色彩缤纷，绚丽多姿。
狄景晖还没来得及看尽兴，两人就已来到了庭州刺史府的衙门前。这座刺史衙门倒是按中原官署的式样兴建，高耸的黑色琉璃瓦屋顶，夹在大片高高低低的白色圆顶建筑和黄泥灰堆起的方形民居之间，显得十分突兀。袁从英在门房递上自己的戍边调令和大理寺出具的狄景晖的流刑判决，便与狄景晖一起耐心等候。
果然不出他们的预料，没过多久，一个身披甲胄、头顶纱笼的军官便急急忙忙地迎了出来，将二人直接引进了刺史府的后堂。
后堂中，钱归南笑容可掬地请二人坐下，过问了旅途和住宿的情况，便开始长篇大论地表达起对当朝宰辅狄仁杰大人的无限景仰之情，以及对狄袁二人遭遇的同情和感慨。他的这番谈话显然是做过充分准备的，竟将狄仁杰从政以来的事迹逐一叙述，有些二三十年前的往事连袁从英和狄景晖都闻所未闻。二人边听边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甚至感到有些荒谬。
总算钱刺史大人说得口干舌燥，低头喝茶，袁从英捡了个空，便直截了当地询问起对狄景晖在庭州下属伊柏泰服流刑的具体安排。钱归南胸有成竹地笑起来：“哎呀，袁校尉莫要着急，本官早就为狄公子盘算好了。二位昨日才到的庭州，何不先休息休息，赏玩这西域边城的风光，伊柏泰嘛，过一段时间再去也不迟。”
袁从英也微笑着答道：“钱大人，这样不太好吧。钱大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出发前狄大人曾嘱咐过，万不可因为他的缘故打扰到州府行使职责。另外，卑职也想尽快在瀚海军赴任。”
钱归南眼珠转了转，应道：“有理有理，狄阁老为人为官都这么光明磊落，真令人钦佩。这样吧，现已到了晌午，本官想请狄公子和袁校尉共进午餐，关于今后的安排，咱们边吃边谈，如何？”
狄景晖和袁从英一齐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午饭就摆在后堂上，钱归南请袁从英和狄景晖入席，王迁作陪。袁从英看桌上多副碗筷，知道还有人要来，便向狄景晖使了个眼色。狄景晖会意，看来这位钱大人葫芦里装的药还挺复杂。果然，尚未酒过三巡，门外传来“蹬蹬”的脚步声，一人大步迈进后堂，向钱归南抱拳行礼：“钱大人。”
钱归南招呼：“武校尉来啦，快坐下。”
武逊往桌边扫了一眼，看到袁从英，不由得愣了愣。钱归南以为他是见到陌生人纳闷，便赶紧给做了介绍。三人互相见礼，袁从英只当从没见过武逊。武逊脸色阴沉着，也坐了下来。
自武逊进门之后，此前一直喋喋不休、精神亢奋的钱归南就换了个模样，说话变得有气无力，也不再把酒布菜，甚至连脸色都发灰泛黄起来，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饭桌上顿时气氛沉闷，大家都不知说什么好，只有狄景晖毫不在意，依旧自得其乐地喝酒吃菜。
武逊忍不住了，粗声粗气地问：“钱大人，您今天让武逊来所为何事？武逊公务繁忙，还请钱大人快些示下。”
袁从英听得一乐，心想此人果然耿直，居然这么和上官说话。
钱归南以手撑额，做出副困顿难支的样子来，低声道：“武校尉，你昨天所说的沙陀匪患之事，令本官十分焦虑啊。本官昨晚彻夜难眠，反复思量，直感这件事情不仅牵涉到商路安定，更影响到我大周天朝威严，实在是事关者大……想我庭州官府，深受圣上和朝廷的嘱托，以维护北庭地区的通商秩序和治安为要务，哪里想到在我的治下却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我，怎么还有面目去见圣上，又如何面对庭州的百姓和来往西域的各国商团啊……”
武逊拼命耐住性子，才把钱归南这通言不由衷的胡扯听了下去。
狄景晖本来只顾吃喝，扫到一耳朵“匪患”，好奇地问：“沙陀匪患？怎么回事？庭州不是有个瀚海军吗？干吗不去平匪？”
钱归南的脸上顿显尴尬之色，支吾了几句。袁从英一直紧盯着他，发现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恶毒的冷光，不过转瞬即逝。
武逊紧接着逼问：“钱大人，您到底想怎么办？”
钱归南似乎头痛欲裂，拼命按着太阳穴哼哼唧唧：“武校尉，本官身体不适，你说话小点儿声。”
武逊不情愿地低下头，马上又抬起来，依旧逼视着钱归南。钱归南长叹口气，指了指袁从英：“亏得神都来了这位袁校尉，本官才算是有了主意。”
袁从英一愣：“我？”
武逊比他更急，吼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钱归南无奈地摇头：“唉，瀚海军日常军务十分繁忙，腾不出额外的人员来处理匪患。本官要向朝廷请兵支援的话，一则开不了口，二则也怕旷日持久，更加耽误剿匪。我左思右想都找不到万全之策。万没想到，今天迎到了袁校尉来沙陀戍边，这真是久旱甘雨啊，我沙陀碛匪患指日可除！”
袁从英朝钱归南抱拳，正色道：“钱大人，您是要指派卑职去平定沙陀碛的匪患吗？”
钱归南点头：“正是。本官想请袁校尉协助武逊校尉共同赴伊柏泰县，组建起一支剿匪团，平定沙陀碛的匪患，还商路平安。”
“是！”袁从英刚应了一声。武逊却跳起身来，大声叫道：“钱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和这个袁校尉一起剿匪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去伊柏泰？为什么要重新组建剿匪团？我的沙陀团呢？”
钱归南虚弱地摆摆手：“武逊，你且少安毋躁，坐下说话。这位袁从英校尉的来历，刚才我已给你介绍过了，相信他一定能够给你鼎力相助。伊柏泰县位于沙陀碛的腹地，以它为据点，探查沙陀碛中匪患的活动状况，是最佳的选择，既能攻又可守。至于你的沙陀团嘛，要维护整个沙陀碛周边地区的治安，不能单单用来剿匪。伊柏泰本来就有瀚海军招募的编外兵团，你和袁校尉过去以后，将编外兵团治理一下，本官授权你们重新建立剿匪团。”
武逊的额头青筋暴起，瞪着眼睛不吱声。钱归南便转向袁从英：“袁校尉，因你刚来，就委屈一下，给武校尉当个副手。剿匪团的团正还是请武校尉担当，你看如何？”
袁从英笑答：“钱大人这样安排很好，卑职领命。”
钱归南又看看狄景晖，满面笑容：“狄公子，你也要去伊柏泰的，就与袁校尉一同前往吧，彼此有个照应。袁校尉只要给狄公子随便安排个闲活，就算是在充役服刑了。武校尉，你可要代本官多多照料袁校尉和狄公子啊。”
袁从英和狄景晖相互点点头，便都微笑着向钱归南道谢。
沉默了一会儿的武逊突然哑着嗓子问：“钱大人，假如武逊不去伊柏泰，也不肯放手沙陀团呢？”
钱归南语气轻松地回答：“如果武校尉不想剿匪，就继续留在沙陀团嘛，本官不在意。”
武逊的双眼通红，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半晌才挤出句话：“武逊领命！不过，伊柏泰的编外兵团没有正规兵械，我要带些过去。”
钱归南冷冷地道：“剿匪不需要很多正规兵械吧？这样吧，我让王迁去给你准备些军械，你带去就是了。”
武逊点点头，猛地站起身来，朝钱归南抱抱拳：“钱大人，武逊这就去做准备了。”
袁从英也忙起身道：“武校尉，我与你同去吧。”
武逊斜了眼袁从英，鄙夷地道：“不必劳动袁校尉的大驾。袁校尉刚从京中来，旅途劳顿，还是多多歇息。钱大人这一桌请的可都是边塞难得一见的好吃食，二位千万别辜负了钱大人的好心。武逊给二位打个招呼，伊柏泰是个不毛之地，比庭州可差远了，二位多加小心吧。明天早上，我会去馆驿带你们一起上路。”说到这里，他又冷笑一声，道，“二位要是有别的想头，趁早对钱大人明说。待明天上路以后，就没有转圜的机会了！”撂下这句话，武逊像来时一样，迈着山响的大步走了。
当天傍晚，钱归南提早结束了公务，就坐上马车出了刺史府。和平日一样，马车在庭州的街道上转悠了半天，确定没有被人跟踪，才驶过一座高大的萨满教神庙，停在旁边僻静的小巷中。整条小巷里只有一座当地式样的民居，灰泥垒的院墙，院门朝巷内开启。王迁先查看了四周的情况，没有异常，钱归南这才匆匆下车，闪身进了院子。
不算很大的院落中搭着长长的葡萄架，沿院墙栽了一溜库尔勒梨树和阿驿果树，枝叶上都覆盖着白白的积雪。钱归南沿碎石铺的甬道匆匆向后院走去，刚到后宅门口，就听“喵呜”一声叫唤，一只两眼冒着绿光的黑猫朝他的脚下猛蹿过来。钱归南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愤愤地骂了句：“晦气！”举手推门而入。
屋内四壁涂成天蓝色，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绒毯，地上也铺着大幅的织锦地毯，满屋都飘着安神香催人入睡的气味。钱归南抽了抽鼻子，掀开垂地珠帘，坐在榻边的女人听到动静，赶紧回头起身，朝他露出妩媚的笑容。这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全身胡人女子的打扮，天青色的锦袍上缀满胭红、绛紫和黑白两色的珠串，看容貌却是汉人女子的模样，小巧的鹅蛋脸，肤色白皙，五官秀美绝伦，乌黑的头发绾成高耸的反绾髻，满头华丽的珠翠，很有中原贵妃的神韵。
钱归南握住女人伸过来的手，一边摩挲着，一边走到榻前，俯身查看榻上酣睡的幼童。小男孩漆黑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胖乎乎的脸蛋细嫩红润，钱归南探手轻轻抚摸孩子的额头，低声问：“中午你送信过来说安儿又犯病了，怎么回事？现在看着还好嘛。”
女人微微倚靠在钱归南的怀中，也轻声道：“昨晚上闹了一夜，清晨的时候，我一不留神打了瞌睡，这孩子就跟着哈比比跑出去了，还犯了病，所幸没什么大事。”
钱归南担忧地道：“安儿的癫病犯的次数越来越多，平常的痴傻也没有丝毫改观，看起来是很难治好了。”
女人凄苦一笑：“大概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钱归南搂着女人坐到屋子中央的桌旁，安慰道：“素云，你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安儿还小，会有希望的。”
正说着，一名十多岁的胡人小婢给二人端上奶茶，钱归南尝了一口，笑道：“阿月儿，你做的奶茶已经快赶上你家阿母了。”
阿月儿“扑哧”一笑：“老爷，这就是阿母做的。”
“哦？”钱归南搂住裴素云的肩膀，“你要忙着照顾安儿，还给我做奶茶？”
裴素云柔媚地应道：“这不算什么。你每天要应付那么多事情，还总惦记着我们母子，你才操劳呢。”
钱归南点点头，如释重负地叹道：“素云啊，你是不知道，今天我总算是把一个心腹大患给处理了，还顺便解决了这段时间一直让我忐忑的难题。呵呵，此刻我真是轻松不少啊。”
“心腹大患？”裴素云转动着眼珠问，“你是说武逊吗？”
钱归南笑起来：“知我者，素云也。”
裴素云站到钱归南的身后，替他揉捏着脖颈和肩膀，一边问：“归南，你不是说这武逊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犟脾气，这次你怎么就把他给制服了呢？”
钱归南露出阴险的笑容，得意扬扬地答道：“我也是被逼出来的主意。”他闭起眼睛享受裴素云的按摩，接着说，“武逊叫嚣了三年要剿匪，我就是以证据不足推托，他也始终没有办法。可这回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居然让他找到了波斯商人的尸首，还抬到了刺史府门口，搞得我很被动啊！”
裴素云的手势一停，喃喃自语：“波斯商人的尸体？一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给他，否则就凭武逊自己，没有丝毫线索，怎么可能在茫茫大漠中找到尸体？”
钱归南点头：“这个以后还要想办法查一查，此刻倒不着急。问题是武逊昨晚把尸首那么一扔，我确实难办，不能再随口推托，可也不可能真去剿匪，好在机缘凑巧，把那两个人送到我的面前。”
“哪两个人？”
“素云，你还记得我曾向你提到过神都要来的两个人吧？”
裴素云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记得，就是你说的当朝宰辅狄仁杰大人的公子和卫队长。”
钱归南颔首：“没错，就是他们，狄景晖和袁从英。他们两人是昨天一早到达的庭州。那袁从英一到就去瀚海军报到，哈哈，我吩咐让人晾了他一整天！”
裴素云问：“为什么？”
钱归南阴阳怪气地答道：“给这位神都来的前大将军一个下马威嘛！素云，这两个人的情况我都和你提过。以狄仁杰在大周朝廷的势力和影响，以这两人的背景和身份，再怎么样，也不会被流落至伊柏泰这样困苦的地方。朝廷把他们下放到此的真正目的，恐怕内情绝不像公文里说的那么简单。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为如何安置这两个人伤脑筋。袁从英曾经当过狄仁杰十年的卫队长，能力肯定非同一般，他一旦加入了瀚海军，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而我在瀚海军的行止多少会有些顾忌，因此我打定主意不让他进入瀚海军府。”
裴素云纳闷道：“可是他们和你处理武逊有什么关系呢？”
钱归南叹道：“我也是急中生智才想出的办法，武逊不是要剿匪吗？我现已将武逊和袁从英派去伊柏泰共同剿匪。素云你再清楚不过了，那伊柏泰在沙陀碛的腹地，四周被荒漠环绕，就是个绝境。而且我不允许武逊带走沙陀团的一兵一卒，让他们自己用伊柏泰的编外兵卒组建成剿匪团。”
裴素云倒抽一口凉气：“归南，你这计策，还真够……”
钱归南得意地道：“真够毒的是不是？可是武逊一心要剿匪，居然全盘答应了我的条件。”
裴素云想了想，迟疑着问：“但你这样对待那个袁从英和狄宰相的公子，他们会不会怀恨在心，反而对你不利呢？毕竟……他们在朝中有过硬的靠山。”
钱归南冷笑：“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我钱归南什么时候把朝廷放在眼里？况且大周朝廷于我无恩无德……不提也罢！再说，就算此二人在伊柏泰受罪，那也是武逊的过错，与我无干。武逊在这点上和我目标一致，都巴不得他们在伊柏泰熬苦不住，可以赶紧打发了这两个累赘才好。”
裴素云追问：“你能肯定武逊在伊柏泰不会发现什么？”
钱归南爆发出一阵大笑：“在伊柏泰要活下去都不容易，还有编外队上上下下和他作对，他自身都难保，何谈剿匪？又如何能有特别的发现？武逊是个莽夫，根本没有头脑，他答应去伊柏泰，便是中了我的圈套，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黑猫哈比比怪叫着跳上桌子，被裴素云抱在怀中轻轻抚摸。哈比比满足地哼哼着，绿色的猫眼眯缝成了一条线。
屋外，狂风又起，漫天遍野，沙石滚滚。

第九章 黄雀
夜幕降临的时候，围在撒马尔罕旁边的百姓们才陆续散开。自午间这里闹出人命案之后，整个南市的闲杂人等都聚拢过来，把这个平常门可罗雀的小珠宝店围了个水泄不通。才过了一个下午，各种猜测和流言蜚语已经满天飞舞。
撒马尔罕这个胡人珠宝店，本来就颇具神秘色彩，周边大部分百姓对它所知甚少，如今出了这样的大案子，那个店主居然还始终不肯露面。于是，南市上的万事通们发挥起奔放的想象力，把撒马尔罕的背景说得神乎其神，有的把店主说成是某位皇亲国戚，也有的说这家店是传说中的波斯大盗专门用来经销其在各地盗抢来的宝藏的……撒马尔罕的门口由京兆府派人把守着，大家便在街对面三五成群地议论纷纷，一直坚持到掌灯过后才散。
狄仁杰便挑选在这个时间，带着宋乾和沈槐，微服来到了撒马尔罕。他知道，只有到了现在，百姓们站累了议论够了，该回家吃饭了，他们几人才能不引人注目地进入现场。从马车上下来时，狄仁杰稍稍留意了一下周边。整条街面上，果然已经行人稀落，只有极少数几个闲人还执着地在街对面徘徊。
就在迈入撒马尔罕店门的一刹那，狄仁杰感觉到一双急切的目光投射在自己的身上，他回头张望，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在注意自己这一行人。狄仁杰在心中微微一笑，看来为了这个案子牵肠挂肚的大有人在，也许这家珠宝店内还埋藏着与某些人性命攸关的重要秘密。这样才好，狄仁杰体验到了最近一段时间几乎消失的振奋之感，过去每次与袁从英一起出外探案时，都会有这种振奋之情令他们神采焕发，不知疲倦。
根据狄仁杰的吩咐，京兆府尹派人将珠宝店的掌柜达特库和小伙计都一并送回了店中。狄仁杰要在撒马尔罕现场审问他们。进入店中，在底楼狭窄阴暗的堂屋中，达特库和小伙计小梁子已经哆哆嗦嗦地等着了。
狄仁杰皱了皱眉头，吩咐沈槐先把所有的灯烛都点起来。达特库看沈槐忙上忙下，也没找到几盏灯，便插嘴道：“大人，老爷，咱家店底楼就这么暗，平时一般不待人。”
狄仁杰朝沈槐使了个眼色，沈槐会意，厉声喝问：“胡说！一家珠宝店弄得这么阴暗，怎么做生意？”
达特库啼笑皆非地摇头：“这位大老爷，您看看这里，一件珠宝都没有，要那么亮有什么用，我们平时从来不在楼下做生意的。”
“哦？”狄仁杰接口道，“你这家店倒很特别，难道你所有的客人都是去楼上交易？”
达特库点头：“回大老爷，您说得不错。我家卖的珠宝全是珍品，平常不放在外头，都锁在楼上的柜子里。而且每次我只接待一名客人，所以全都请到楼上详谈。”
狄仁杰冷笑：“可笑，那如果同时有两位客人上门呢？”
达特库忙低头答道：“如果同时来了两位客人，我就会劝后来的客人先离开，另约时间。客人们都明白这个规矩，因为他们自己也不喜欢被别人看见。”
狄仁杰沉吟着点头，看来这个珠宝店确实非同一般，生意做得有条不紊，不急不躁，相当有一套。就连这掌柜达特库，看上去也很有城府。如果不是由于今次的突然事件，恐怕撒马尔罕还可以一直这样经营下去，而不为大部分人所知。
想了想，狄仁杰叫沈槐先把达特库带到外屋，自己和宋乾一起审问小梁子。简单问了几句以后，狄仁杰便断定从小梁子处查不出什么特别的来。这孩子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也没像样地读过书，只略识几个字，平日就是看门、传话、打杂，对珠宝店的生意内情一概不知。宋乾正要打发小梁子退下，狄仁杰把他叫住，和蔼可亲地又问了一遍：“小梁子，你肯定不认识今天上午来的那位女客人吗？”
小梁子傻乎乎地摇头。
狄仁杰问：“那么你再想想，过去来店里的客人中，有没有像今天这位女客人的？”
小梁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老爷，这女客人全身都罩着黑斗篷，小梁子啥都没瞧见啊，真不知道以前见没见过。再说……咱店里来的女客人差不多都是这个打扮，我从来分不出谁是谁。”
宋乾听到这里，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
狄仁杰略一思忖，追问道：“方才那掌柜说，来此店的客人大多事先有约，那么有何凭据呢？”
小梁子乐了，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小木牌：“老爷，事先约好的客人都拿这个木牌子，上面写好了来店的时间。要没有这个牌子，就得看掌柜有没有空了。”
“哦？”狄仁杰接过木牌，上下翻看，只见这小牌用檀香木雕刻而成，正面是波斯文字的撒马尔罕店名，背面用毛笔写着“二月初一，巳时”，狄仁杰一皱眉，“这不就是今天上午？此木牌就是今天来的这位女客所持吗？”
小梁子翻了翻眼睛：“是啊。”
“如此重要的物证，为何此前不呈上来？”宋乾登时发作，小梁子吓得抖成一团，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一看见那尸首，就全都给吓忘了。”
狄仁杰笑着摇头，让小梁子先退下，吩咐传达特库。
沈槐把达特库带进堂屋，狄仁杰也不急着审问，倒要达特库将众人带上二楼查看。楼梯也是一样的狭窄阴暗，转过一个弯，面前出现一堵墙，似乎此路不通。达特库伸手按压旁边的机关，暗门敞开，才是二楼的前堂，也就是案发的现场。
无头女尸就横陈在前堂的中央，屋子里充满了浓烈的血腥味，从断裂的脖子处流出的鲜血淌得遍地都是，一名京兆府的差官在旁看守。屋子右侧的一扇窗户敞开着，原本遮得密密实实的深紫色绒毯扯落在地，黄金烛台也倒伏在旁，波斯香烛裂成两段。狄仁杰屏息观察，满地血迹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还有几个清晰可见的血脚印就在窗台之上。
狄仁杰皱起眉头，转身问达特库：“你最初发现女尸的时候，这里就是如此吗？”
达特库连连点头：“没错。我看到那无头女尸，吓得魂都没了，也没敢近前去看。不过……官家的差爷近前看过。”
狄仁杰对宋乾道：“脚印中有京兆府的人，这一看便知。另外的血脚印应该就是凶手留下的，如此看来，凶手必是从窗户逃走的。”
宋乾也点头道：“嗯，京兆府勘查现场的结论也是说，凶手出入都走的这扇窗户。”
狄仁杰转头问达特库：“除了我们刚才上来的楼梯，还有别的途径可以通这二楼吗？”
“回大老爷，没有了。”
狄仁杰沉吟道：“假如凶手从前门出入，小梁子不可能不知道。这店还有后门吗？”
宋乾回答：“恩师，这个学生都已调查清楚。有扇后门，是从里面锁住的，门上没有撬动的痕迹，凶手不会是从那里出入的。”
达特库也接口：“老爷，后门的钥匙就一把，就挂在小人身上呢，整个上午小人都在外面，所以不可能有人进出后门的。”
“嗯。”狄仁杰点头来到窗口边，向外望望，这窗下就是撒马尔罕后门外的小巷，整条巷子看不到半个人影，果然僻静。狄仁杰把达特库叫到窗边，指着小巷的尽头问道：“那是所什么宅院？”
“啊，那是一座客栈。”
沈槐闻言也过来张望了下，轻声嘀咕道：“咦？这好像就是阿珺昨晚住的那家客栈？”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狄仁杰叫过达特库，指着窗子道：“这窗户平时常关还是常开？”
达特库答道：“回大老爷，除了偶尔通风，这窗子平常几乎从来不开。现是冬季，更是一直关闭。”
狄仁杰对沈槐道：“你看看这窗子的高度，普通人要翻越上来是否困难？”
沈槐探出头去仔细看了看，回头道：“周边没有可借力的地方，一般人要翻越上来不容易。”
狄仁杰此时已来到尸身近旁，一边仔细观察尸体脖子的断面，一边道：“沈槐，你再来看这伤口，头颈是被一刀砍断的。凶手从二楼窗口进出自如，杀人的力道和手法老道狠毒，看起来绝不是偶一为之。”
宋乾惊问：“恩师，您的意思，这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所为？”
狄仁杰点点头，继续端详着尸体脖子上缠绕的项链，向达特库招手让他上前。达特库咽了口唾沫，才迟疑着挪到尸体旁边，也不敢看那尸体，只是询问地瞟着狄仁杰。狄仁杰语气平和地问：“达特库，你向京兆尹供称，起先并没有认出这个女尸，后来看到她脖子上的项链，才认出来是梁王家的小妾顾仙姬，对吗？”
达特库低头应了一声。狄仁杰望了他一眼，微微含笑道：“你有多久没有见到过这位顾仙姬了？”
达特库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一年多了。自从顾仙姬小姐被梁王爷娶进门，就再没来过敝店。”
狄仁杰突然提高嗓音怒喝：“达特库，你撒谎！”
达特库吓得一激灵：“大、大老爷，小的、小的不知道您的意思……”
狄仁杰逼视着达特库，冷笑道：“你方才还言之凿凿，大凡来你店中的客人都有预约。既然有约，你怎么会不知道来人是谁？”
达特库眼珠乱转，支吾道：“她、她本来就没有约。我是中午从外头回来才听小梁子说有客人在等我。”
狄仁杰闷哼一声：“事情恐怕不是这样吧。”他从袖中取出那块木牌，往达特库面前一送，“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达特库满脸狐疑地接过木牌，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嘴里喃喃道：“不，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狄仁杰向他跨前一步，厉声逼问：“什么不可能？这木牌难道不是你与此客人约定好的见面时间？如果你一年多来都没见过她，这木牌又是怎么到她手中的？”
达特库死死抓着木牌，还是在一个劲地念叨：“这……怎么会这样？不对啊！”他突然抬起头，大声嚷起来，“老爷，这木牌不是小人写的，绝对不是！小、小人可以对天发誓！”
狄仁杰紧锁双眉：“难道是顾仙姬假造木牌？有这个可能吗？”
达特库辩解道：“老爷，常来敝店的客人都拿到过这种木牌，是有些散落在外，没有归还的。”他指着木牌背面的日期道，“老爷，这几个字肯定不是小人写的，老爷不信可以查验小人的笔迹！”
狄仁杰盯着达特库的脸看了看，突然微微一笑：“就凭这么几个日期，恐怕很难验出笔迹的真假。”
达特库急得跺起脚来：“老爷！这木牌的的确确不是小人所写。况且，况且，您看这时间也不对啊。木牌上写的是巳时，可小人回到店中的时候已经是午时。小人不可能与客人约好了见面的时间，自己却不出现吧？这、这不合乎情理啊，大老爷！”
狄仁杰再度发出冷笑：“为什么不合乎情理？假如是你把人约来此地，假如是你找杀手将她杀害，假如你想让自己摆脱干系，你当然有可能在约定的时间不出现，而是等人被杀以后，才做出意外发现尸体的样子！”他顿了顿，盯着达特库死灰样的脸，一字一句地道，“何况你今天上午是不是真的离开珠宝店，也很难说。后门的钥匙只有你有，你完全可以事先为自己留好门，再当着小梁子的面从前门离店，然后绕到后门进入店中。说不定杀手就是你从后门放进来的，窗户周围的血脚印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达特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一个劲地叫着：“老爷，青天大老爷，您冤死小人了！小人、小人和这女人的死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老爷！”
狄仁杰朝沈槐使了个眼色，沈槐拖起达特库，几人一起下了楼。
宋乾亲自搬了把椅子，搁在底楼大堂中央，搀扶着狄仁杰落座。沈槐把达特库往狄仁杰的面前一扔，便和宋乾也在旁边坐下。狄仁杰微合双目养起了神，宋乾看达特库跪在那里发呆，便放缓语气道：“达特库，你知道你面前的这位大老爷是谁吗？”
达特库摇头，宋乾叹气道：“达特库，你今天碰到的是当朝宰辅，人称神探的狄大人！我告诉你，狄大人一生断案无数，从未有过冤案。如果你确实不曾杀人，便应将你知道的全部情形如实相告，狄大人定会将案情查个水落石出。”
达特库自听到宋乾说出狄仁杰的名头，整个人的精神似乎都为之一振，脑袋虽然还低垂着，眼睛却盯着地面的方砖直放光。等宋乾把话说完，达特库抬起头来，郑重地道：“狄大老爷，各位大老爷，达特库原来的确有所隐瞒，可既然是狄大老爷来查这案子，小人我也没啥可瞒的了。不过，在小人将一切和盘托出之前，小人还需得问过我家店主人。”
宋乾问：“你家店主人究竟是谁？你今天上午不是说店主人出西域办货去了？”
达特库竟得意地笑了：“大老爷，我家店主人就在这附近。请大老爷差人把他唤来。等我家店主人一来，小人便将一切供出。”
为了万无一失，狄仁杰让沈槐带着达特库一起去找撒马尔罕的主人。达特库和沈槐一说去处，沈槐的脸色变了，但他想了想，并没有多说什么，就带着达特库走了。
果然没过多久，沈槐和达特库就领着一个人走进撒马尔罕。狄仁杰悠悠然展眼一瞧，只见这新来之人大约四十岁不到的年纪，棱角分明的脸上颧骨高耸，深陷的眼窝中一双碧目炯炯有神，身材高大威猛，皂色的织锦胡袍，腰间缠着玉带，深棕色鬈发整齐地披向脑后，额头上系着亮银色的束发带，正中一颗天青宝石熠熠生辉。
狄仁杰心中暗自赞叹，好一副气宇轩昂的模样。那人紧走几步来到狄仁杰跟前，毕恭毕敬地以手按胸，用突厥方式鞠躬行礼。沈槐闷声闷气地介绍道：“大人，这位就是撒马尔罕的店主人。”
那人接口道：“狄大人，鄙人的汉名叫作梅迎春。”
狄仁杰大惊，愣了愣，才道：“你就是梅迎春？”
梅迎春显然料到狄仁杰会有这样的反应，泰然自若地朝一旁的沈槐点点头，微笑道：“是的，狄大人，鄙人昨日已到过府上，并与狄大人的卫队长沈将军结识。”
沈槐朝狄仁杰拱了拱手，沉默不语。狄仁杰已然恢复了镇定，和蔼笑道：“这真是太凑巧了。既然如此，事情就更好办了，沈槐啊，给梅先生看座。”
梅迎春谢过狄仁杰，便在对面坐下。狄仁杰也不急着问话，只含笑细细端详着梅迎春。梅迎春虽经历丰富，性格豪爽，在狄仁杰既和蔼可亲又意味深长的目光之下，竟也被看得不自在起来，忙笑问：“狄大人，鄙人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您这么看我。”
狄仁杰哈哈大笑起来，摆手道：“梅先生莫怪老夫唐突，哈哈，老夫只是好奇，想揣测一下梅迎春先生究竟来自西域哪国哪族？”
梅迎春知道狄仁杰的意思，左右看看，迟疑道：“狄大人，梅迎春有些内情相告，不知道……”
狄仁杰道：“嗯，这位宋乾大人是大理寺卿，也是老夫的学生，沈槐你也认识，此处没有外人，梅先生有话尽管说。”
于是梅迎春再度起身，来到狄仁杰面前躬身施礼，口称：“西突厥别部突骑施王子乌质勒，见过大周朝宰相狄大人。”
狄仁杰连忙站起来，虚扶梅迎春的双臂，也鞠躬致意，殷切地道：“原来是突骑施王子殿下，是本官失礼了。”
一旁的宋乾和沈槐也赶紧起身，向梅迎春行礼。
狄仁杰望着梅迎春笑：“本官新年时代行鸿胪寺卿职责，主持各国来使朝贺时，便知道有一位来自突骑施的王子未能及时赶到，误了朝会，没想到今日竟然在此与王子殿下巧遇了。”
梅迎春摇头叹息：“唉，这次来中原，一路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俱是乌质勒始料未及的。”他笑了笑道，“不过途中巧遇狄大人的三公子和袁从英将军，却令乌质勒感到三生有幸。”
狄仁杰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深深的惆怅之色，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勉强笑道：“是啊，老夫也很想王子殿下把这番巧遇细细说来听听。不过……此刻，我们面前有个人命大案，还是先谈案情吧。”
梅迎春向达特库示意，于是达特库便将撒马尔罕这家珠宝店的来历给在座的各位详细讲述了一遍。
太宗朝时，西突厥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多次遣使臣来大唐。突骑施部是西突厥中的一个小部落，当时的突骑施酋长，就是梅迎春的父亲也曾作为西突厥的使臣来访。西突厥地区的各部可汗、酋长和贵族们性好积敛财富，又因其地理位置正处于西域和大唐通商的路途中间，沿途来访商队所携带的各种宝物，被西突厥的各族可汗和酋长们或掠或买，截下了不少，所以西突厥各部收藏的世间各色珍奇宝藏特别丰富。部落中也因此聚集了不少擅长识宝辨宝的专家，大唐人称胡人爱宝识宝，就是源于此。梅迎春的父亲是个有心之人，东来访唐时随身携带了几名识宝奇人和一大批珍宝，他除了向大唐进贡以外，还以剩余的其他珠宝为基础，在长安和洛阳都开设了珠宝店，既经营珠宝积聚钱财，也靠这个手段结交大唐的显贵富富，更将这小小的珠宝店办成了突骑施设在东土大唐的联络点，观察大唐的动态和情况，收集大唐的风土人情。达特库是当初被老酋长带来大唐的鉴宝专家之一，留下来经营洛阳的这家撒马尔罕，至今已有十多年了。突骑施老酋长去世以后，这个珠宝店的店主人便由大王子乌质勒继承下来了。
当然了，达特库在叙述这番来历的时候，还是隐瞒了一些重要的内情。撒马尔罕是梅迎春父亲在大唐亲手建立的产业，突骑施部内的其他人，包括新继位的敕铎可汗也对此一无所知。老酋长在临死之前，只将这件秘密告诉了梅迎春，这是他为大儿子在远离突骑施的中原腹地所留下的唯一资源，既是一笔财富，也是一条通达大周上层的线索，他希望这点微薄的遗赠可以帮助梅迎春在敕铎可汗的监视之外，找寻到夺回突骑施最高权力的机遇。达特库是老酋长最信得过的忠实部下，十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地经营着撒马尔罕，也确实凭借着这个小小的珠宝店，窥得了许多大周皇族贵戚的隐私。梅迎春到达神都以后，选择在离开撒马尔罕一箭之遥的客栈住下，便送信约见达特库。达特库接到讯息之后，心潮翻涌，激动难抑，等待了这么多年，他终于等来了老酋长的儿子，他眼中突骑施部族首领真正的也是唯一的继承人——乌质勒王子殿下。
达特库将关于权力争夺的内情略去未提，只向狄仁杰等众人承认说，自昨日夜间得知王子来京，便在今天一早去客栈拜见主人，与梅迎春攀谈了整个上午，直到午时回到店中，才见到无头女尸。王子殿下可以证明他并未提前返回店中。
听达特库这么一说，狄仁杰笑了，解释道：“其实本官并未怀疑过你是杀人凶手，只是看你对那木牌感到十分意外，所以才以言语相激，想听你说说其中的缘由。还有，顾仙姬到底是否与你有约，本官看你没有说实话，对不对？”
达特库面红耳赤，连连鞠躬：“狄大人真是太犀利了，小人惭愧。狄大人说得没错，小人当初确实隐瞒了和仙姬小姐有关的一些情况，只是不想使撒马尔罕牵扯其中，生怕因此引起大周官府对撒马尔罕的追究。”
狄仁杰点头，又问：“你刚报案时矢口否认认识这女尸，后来为何又改了口？”
梅迎春接口道：“狄大人，达特库向京兆府报案以后，就赶到我这里来请求示下，他十分慌张，不知道是否应将所有的内情均向官府呈报。我听了他的叙述以后，便告诉他，顾仙姬的真实身份可以告诉官府，其他的都不能说。除非有狄仁杰大人亲自来审此案，他才可以将撒马尔罕的底细和我一并供出。”
狄仁杰捻着胡须，微微颔首。他知道梅迎春的言下之意，人情必须要卖给狄仁杰本人，况且这也是接近他的绝佳机会。袁从英的感觉很准确，这位乌质勒王子果然心机深沉，行事老辣，西突厥突骑施部出了这么一个人，倒真值得一会。
宋乾不耐烦地道：“如今狄大人已在此，达特库你老实交代，你到底隐瞒了什么秘密？”
达特库不慌不忙地朝各位拱手，道：“各位大老爷容禀。达特库认识顾仙姬小姐已经有些年头了，她在遇仙楼当头牌小姐的时候，有时会拿嫖客赠给她的珠宝来敝店抵押，小人就因此与她熟识。但自一年多前，仙姬小姐嫁入了梁王府，就再没到敝店来过，所以昨天小人在敝店见到她时，还挺意外的。”
宋乾惊问：“什么？昨天顾仙姬就来过你店中？”
达特库点头：“是的。她来时虽以薄纱遮面，可声音举止还是令我认出了她。而且，当时她来变卖身上的珠宝首饰，其中有几件本来就是买自我店，我自然一眼就能识别出来。”
狄仁杰慢条斯理地问：“她来变卖珠宝？”
“是的。”达特库道，“她要把身上值钱的首饰全部卖给我，一共值十万两银子。她还要我开成凭信给她，我告诉她必须得到店主人的签字，便约她今日中午再来。”
梅迎春接口道：“实际上这么多年来，达特库都是一人在经营珠宝店，所谓的神秘店主人就是他自己。”
达特库也点头：“王子殿下所言极是。但是十万两银子这样的大买卖，我按规矩要拖上一天，其实是为了给客人一个思考的时间。敝店应对的都是非常有身份的客人，给他们点时间反悔，这样成交以后才会没有麻烦。可是，唉，万没想到，我屡试不爽的这招，这回却要了仙姬小姐的性命！”
狄仁杰皱起眉头，指指搁在桌上的木牌，问：“不对啊。既然你们约的是午时，为何这木牌上写的却是巳时？”
达特库一跺脚：“咳，大老爷，小人已经说了，这块木牌确确实实不是小人所写。方才大老爷拿出这块木牌来，小人也是万分诧异啊。不知道仙姬小姐为什么要搞这么个名堂？”
宋乾忙问：“没有木牌小梁子就不会放她进来吗？”
达特库连忙摇头：“不可能的。这种木牌通常都是给头几次来店的客人准备，或者是由仆人来店约的时间，才写在木牌上做个确定。仙姬小姐这样的老主顾，约不约我都会接待，况且昨天都约好了午时见面，我自会在店中等她，何须木牌？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狄仁杰点点头：“嗯，木牌的事情暂且搁下。达特库，你可知道，顾仙姬为何要变卖她的珠宝首饰，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达特库的眼珠直转，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小人倒是知道些内情。不过……”
宋乾着急喝道：“不过什么？”
达特库吓了一跳，赶紧正色道：“咳，各位大老爷，这牵扯到梁王的家事，小人斗胆说了，要是有什么逾越冒犯的地方，各位大老爷可千万不要归罪小人啊。”
狄仁杰淡然一笑：“没事的，你尽管说吧。”
无边的夜色将世间万物遮盖，在这片深沉的黑暗中，美丑莫辨，善恶难寻。虽说这是人们休息安睡的时间，但仍会有生命的节律波动得愈加强烈。婴儿最多出生在子夜；老人最多在凌晨离世；男女更多在午夜定情交媾。南轲梦醒时，枕边之人形容依稀，心中却已恍若隔世，那说不尽理不清的情正酣意正浓，终于敌不过白昼降临，如晨星的微光般消逝无踪了。
三更敲过以后的梁王府中树影憧憧，一片肃穆的寂静里透出戒备森严。层层叠叠的庭院深处，一座座屋舍早都熄灭了灯火，唯有梁王武三思的内书房中，还有暗红色的烛光映在窗纸之上，两个人形随着光影微微晃动变幻，似乎是在倾心交谈，又似乎是在黯然伤神。
死死盯着对面垂首而坐的一个人，武三思已经沉默了很久。此刻，他从喉间发成一声闷哼，终于开口道：“怎么？你打算就这么坐一个晚上？”
对面那人颤抖一下，缓缓抬起头，被烛光映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三思冷笑一声，指了指桌上的一张纸：“现在没话说了？你在这上面写得倒很周详嘛。昨天我收到这信，看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真真只能用心惊胆战这四个字来形容！你啊，我真是没有看错你，也没有白疼你！”
“三思！”对面那女人发出娇嗔，“你就饶了我吧。我、我知道你心里头还是疼我的。”
武三思劈手将桌上的纸扫落在地：“饶了你？这两年来我是怎么待你的，你是最清楚的。”他按捺不住胸中翻滚的怒火，站起身来到那女人面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地将她的头抬起来，声色俱厉地问，“可你又是怎么报答我的，你说！”
女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但一双眼睛中却毫无畏惧之色，她干涩的双目直勾勾地对向武三思的眼睛，咬着牙道：“那你就杀了我吧，可杀了我你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武三思愣了半晌，爆发出一阵令人悚然的大笑：“好，好，我怎么就如此喜欢你这性子呢！”他连连摇头，一字一句地道，“整个大周朝敢这么对我武三思说话的，总共也找不出几个，偏偏你这贱人，就有这个胆量！好啊，难得啊！”
那女人眼波流动，脸上突然泛起红晕，抬手搂住武三思的腰，娇滴滴地道：“三思，三思，我一看到你从遇仙楼送来的信，就知道你还是对我好的。所以，你看我这不就回来了吗？三思，不管怎么样，我终归是你的人……”
武三思轻轻抚摸着女人的乌发，叹道：“是啊，我当然要你回来。你不回来，我怎么能得到我想要的呢？你不回来，我怎么能见识你的这番虚情假意呢？我武三思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玩过，还偏偏就头一次见到你这样水性杨花、狠毒狡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你啊，说不定哪天我就死在你的手里了，还兀自做着春秋大梦呢！”
那女人松开手，轻哼一声，板起脸：“说了半天你还是不相信我。为了回到你的身边，我可是把什么都抛下了，没想却只得到你这样的对待。呸！梁王殿下，你没有胆魄！”
武三思被她气得笑出了声，摇着头道：“骂得好！看来我武三思的胆魄还要拜你所教。你是为了回来把什么都抛下了，可我看得心里发虚啊。姐妹、情人、孩子……为了你自己，你全可以抛弃可以出卖可以残杀。我看你的胆魄，都快赶上我那姑姑了！”
女人扭头便骂：“胡说！你这话要是传到你姑姑的耳朵里，恐怕就不是你我的胆魄能够应付得了的！”
武三思嘿嘿一乐，道：“那倒不会，除非你这小贱人想找死。不过……我看你舍不得死，否则也不会为了自己活命，做出那么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我伤天害理……”那女人喃喃重复着，神色黯然地道，“还不是被你逼的。”
武三思坐回桌边，语气轻松地道：“行啦。我说过，只要你回来，过去的事情就既往不咎，我武三思胆魄或许不够，气量还是有一些的。你放心吧，你只要把知道的情况对我和盘托出，咱们还可以在一起合计合计。你闹腾了这么一次，也该学乖了。从今往后，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待到大事成功的那一天，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女人苦笑着点头：“我是没有退路的了。今天回到你这梁王府，便是彻底认了命，亏不亏待我，就凭梁王殿下的良心了。”
武三思得意扬扬地道：“这样才乖嘛。我真是从心里喜欢你，否则就凭你做的这些事情，死一百次都有余了，我还留着你作甚！好了，闲话说够了，可以谈正事了吧？”
“是。”女人点头，又不放心地问，“三思，撒马尔罕的案子可都处理妥当了，你看官府会不会看出什么端倪来？还有，还有……他肯定不会起疑？”
武三思皱眉道：“咱们的计划很周到，做得也干净利落。我料想京兆府和大理寺那帮蠢货查不出什么来，到最后就是个无头悬案。至于那厮嘛，哼，他会不会起疑，不是还要问你？”
女人的神情略显恍惚，低声道：“有那条项链在，他应该不会起疑的。况且……他一直都很信得过我。”
武三思观察着她的样子，酸溜溜地问：“怎么？心里到底还是舍不得吧？”
女人愣了愣，抬起头来，冷冰冰地道：“我的心都已经死了，哪里还谈得上舍不得！”
武三思张开双臂，女人略一迟疑，便坐到他的膝上。武三思轻轻抚摸着女人的肩膀，冷笑道：“你啊，还是跟着我罢，我的小妖精，仙姬儿……”
这天傍晚，当武逊将袁从英三人留在大漠之中一块干涸的河床边的时候，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安的。武逊本是个疾恶如仇的坦荡之人，平常最不屑的就是阴损的小人行径，今天自己竟然也做出了类似的事情，他的良心无法控制地展开了自我谴责，但是再一想，武逊觉得还是能够自圆其说的。过去这三天，他一路上带着这两大一小三个人从庭州到沙陀碛，实在是受够了。
大漠是最严峻而残酷的，这样的环境需要的是坚忍和踏实，任何懈怠、自大和脱离现实的幻想，在别处可能还有生存的余地，但在这里，面对的就只能是死亡。武逊带着袁从英、狄景晖和韩斌自三天前离开庭州，便始终在质疑，这几位从神都洛阳来的前高级军官和落魄贵公子，还有个什么都不懂的屁大小孩，他们真的做好面对大漠生活的准备了吗？
武逊临走之前，曾向钱归南要求武器枪械和驼马牲口，来充实他要去建立的伊柏泰剿匪团，因此这次上路，除了带上袁从英一行三人，他还带了个由三峰骆驼和两匹马组成的小分队。骆驼和马匹身上都担着王迁给剿匪团准备的武器和其他辎重，当然还有他们这一路所需的食水等物。此外，小队中有两名庭州当地的突厥驼夫负责伺弄牲口。武逊和袁从英骑马，骆驼由绳索牵引在一起，一名驼夫骑着其中一峰在最前面带路，狄景晖骑一峰骆驼，韩斌和另一名驼夫共骑最强壮的一峰骆驼，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刚上路，武逊便觉得事事不顺。首先是这几峰骆驼，竟没有一个看上去强壮机灵，三峰骆驼鼻子上的毛都已泛白，不用看齿口便知道是超期服役的高龄牲口，驼上一点东西就不肯迈步，一路上走走停停，驼夫要不断地下地喂食、吆喝甚至鞭打，它们才万般不情愿地往前挪动，遇到沙丘更是要将它们背上的东西全部卸下，才能拖着它们越过沙丘，这时候所有的辎重便只能由武逊、袁从英和那两名驼夫自己背过沙丘了。
因为初次在饭铺里面和袁从英的遭遇，武逊的心中始终存着疙瘩，况且作为一名常年驻守边疆的普通军官，他对来自京城的高官显贵本来就没有任何好感，故而对袁从英的戒备之心更甚。一路行来，武逊发现袁从英这个人平常神色冷峻、沉默寡言，脸上几乎从来没有笑容，看上去相当高傲，于是心中对他便愈发不爽。尽管在路途中，袁从英主动帮忙背负行李，对食宿行也从不提任何要求，料理起杂务来还蛮能干，但武逊就是无法改变对他的看法，特别是想到这么严肃孤傲的一个人要来做自己的副手，武逊更感到如芒刺背，实在难以接受。
真正让武逊操心和担忧的还不是这些，去到伊柏泰以后将面临什么样的处境，他并不是没有预测。钱归南其人的狠毒狡诈，武逊在庭州这么多年，早就看透了。但武逊一心剿匪，也顾不得其他，只盼着自己那一腔热血，能够为了大周，泼洒在沙陀碛最险峻的沙砾荒滩之上，也比天天在庭州和钱归南、王迁这样的小人周旋，受气憋屈还无处伸张要痛快得多，所以他无条件地接受了钱归南的任命，匆忙踏上去伊柏泰的路。王迁给他准备的牲口够老迈，武器枪械更是差强人意。临出发前武逊仔细检查了那些随便捆扎起来，外面用麻布包裹的刀枪和弓弩，发现全是锈迹斑斑的失修之物，用这样的武器别说剿匪，就是在大漠中猎杀些野物谋生，都不能顺手。武逊虽然很失望，但还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带上了。有总比没有好，他想好了，在伊柏泰安顿下来以后，他再从这些枪械中挑选些勉强能用的重新打磨。武逊赌着口气，要让钱归南和王迁他们看看，无论怎样给他武逊穿小鞋，设置障碍，他还是能够办成事，剿成匪！
从庭州到沙陀碛，一路经过片片绿洲、农田和村舍，眼前的景致由生机盎然渐渐地变为荒芜萧瑟。等走了一整天之后，就很少再能看到茂密的树丛和清澈的池塘了，阵阵西北风刮来，风中满是黄灰色的沙雾，虽然大家都做了准备，用纱布蒙住了口鼻，可一天走下来，仍然是满口满鼻黄沙粗涩的味道。第一个晚上他们在一片长满芨芨草的滩地上扎营。随便找个胡杨树根往下挖，不一会儿就冒出清水来，可惜又苦又咸，只能给骆驼和马匹喝，人还是得用骆驼背的木桶中的水解渴。武逊没有心情，不肯生火做饭，只拿出几块冰冷的馕充饥。从庭州出发还兴致勃勃的狄景晖第一个晚上就蔫了不少，他终于不得不面对严酷的现实了。
荒漠上野狼成群，为防狼群袭击，武逊吩咐整晚燃着篝火，他让两个驼夫轮流值守，睡到半夜不放心，起身亲自去查看，却发现袁从英独自守在篝火旁。武逊有些诧异，忙问怎么回事，袁从英随意地回答说他看那两个驼夫一路也很疲惫，便让他们去休息了，自己代他们来值守。武逊虽感意外，但很快想到也许这是神都来的校尉要显显能耐吧，就决定先不动声色。第二天晚上，袁从英仍然彻夜守护篝火，白天也不露倦怠，倒真让武逊心中隐约有些佩服，但是很快发生了一件事，又改变了武逊刚刚对他建立起来的好印象。
第二天他们已经深入到了沙陀碛的内部，眼前除了连绵起伏的沙丘和粗砾相间的平地，便再也看不到其他景物了。虽然是冬季，白天的沙漠中并不酷热，没有烈日的灼烤来消耗大家的体力，但朔风骤起时沙尘漫天，整个天空在瞬间便会变成漆黑一片，不要说举步维艰，连呼吸都成问题，武逊和突厥驼夫在大漠周边生活了这么多年，还算能勉强适应，另外三个便十分狼狈了。再加上骆驼不得力，本来半天的路程他们走了整整一天，到夜间宿营时人和牲口各个都筋疲力尽了。狄景晖有些受不了了，一路上不停地询问何时能到伊柏泰，武逊懒得理他，只说还要好几天，心中更加认定此人就是那种根本吃不得苦的纨绔子弟。
这天夜半，武逊又去检视篝火，发现袁从英仍在独自值夜，想着自己对人家不理不睬的也实在不像话，他便上前坐在袁从英的身边。武逊不善言辞，面对袁从英更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坐着发愣，没想到这位袁校尉还要寡言，看武逊过来，连招呼都不打，只是静静地盯着篝火沉默。
武逊坐了半晌，实在耐不住了，便搭讪着问袁校尉是否有对付野狼的经验。他原想着袁从英或许会吹嘘一番，却万万没料到袁从英竟说自己身边没有兵刃，如此要抵御野狼确实比较困难，因此想请武逊从所带的兵械中找把刀给他，或者是弓箭也行。武逊登时窘得面红耳赤，他才不信袁从英会没有随身的兵刃，必定是看出来瀚海军给他准备的军械有问题，乘机嘲讽他罢了。
这天夜间沙漠中的气温降得很低，帐篷外头真冻得死人，武逊本来还想下半夜换下袁从英，让他回帐篷休息，这番对话一出，武逊立即气鼓鼓地起身，将袁从英撇在原地再不愿理他。回到帐篷中躺下，武逊兀自气恼异常，看来中原来的武官就是心眼多，为人更是刻薄，他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让袁从英和他一起去伊柏泰组织剿匪军，内忧已经够多，如果再添外患，这剿匪便成一句空话了。
第三天武逊就有意带着驼队慢慢偏离正途，朝伊柏泰偏西的方向走去。路上的沙丘越来越高、越来越密，走过每一座沙丘都很费劲。猛烈的西北风吹起沙尘，人只有下地步行才能避开最厚密的风沙带，因此走得比第二天更慢。到了午后，最年迈的那头骆驼已经虚弱地迈不动步，几乎是靠驼夫强拽着一路前行了。武逊带着小队勉强穿过一片稀疏的胡杨林，终于来到一片平坦的坚硬荒原上，这里地面上的黄沙比别处要稀薄很多，一丛丛的枯草从荒地上枝枝丫丫地伸展出来，还有小片的积水潭点缀在枯草间，也许是积雪融化而成的吧。
武逊左右四顾，正前方略高一些的坡地上，竟出现了一座黄泥堆砌的小屋，旁边还搭着个简陋的茅棚，屋后小片的胡杨林挡住了风沙，使得这座小屋和茅棚在狂风中得以幸免。武逊长舒口气，领着小队来到小土屋前，便对袁从英道：“袁校尉，这里是片干涸的河床，夏季暴雨期间，河里的水还挺大的，所以有游牧之人在这里搭建了落脚之处。因白天耽搁了不少时间，今天要到达伊柏泰必须要连夜赶路，比较危险，况且一匹骆驼也走不动了。我建议，袁校尉你带着狄公子和这孩子今天就宿在此地，总比在野外搭帐篷要好多了。等我明日到了伊柏泰，再另遣驼马来接你们。”
袁从英并不多话，只是点了点头，便去牵那匹东倒西歪的骆驼。狄景晖走了这三整天，头一回看到个房屋，觉得比皇宫还要舒适，赶紧朝屋内走。进得屋中，墙根下居然还有张土炕，狄景晖再顾不得其他，往满是灰尘的土炕上一躺，便再不想动弹了。
武逊带着突厥驼夫和另两峰骆驼又上路了。他把袁从英一路骑来的马匹也留给他们，还卸下一大木桶的水、一大包馕和干面条、火折，甚至还留下了一罐子油和一小袋盐，这些东西都装在一个大包袱里，武逊提进茅屋往地上一搁，就赶紧和袁从英招了招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武逊带着另外两峰骆驼和驼夫们沿着河床向前走了很久，心里仍然很不是滋味。他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这个地方有水有食物，相对也比较安全，这三个人要过上几天是没有问题的。只要自己把剿匪团整理好，必然派人回来接他们。武逊自言自语着，老子我还不是为你们着想，你们真要到了伊柏泰，才会知道那里有多可怕，到时候我可顾不上你们这大的小的三个累赘啊。
袁从英把骆驼和马都拴好在茅屋后的胡杨树上，等它们津津有味地啃起多汁的胡杨树根，就去茅屋里面查看起来。茅屋的角落里有柴堆，他走过摸了摸，发现大部分是湿的，茅屋顶破了一大块，肯定是下到屋里的雪慢慢融化，把木柴都浸湿了。他从柴堆顶上捡出些稍干些的，搬进土屋。这土屋大概冬季之前还有人居住过，土炕上面铺着厚厚的茅草，狄景晖四仰八叉往茅草上一躺，觉得比前两个晚上在帐篷里睡地下要舒服得多了。韩斌也累坏了，趴在狄景晖的身边整个人都转进茅草堆，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
袁从英把韩斌从茅草堆里拎出来，让他负责点干柴烧炕。屋子中间有个大树桩，看来是当桌子用的，他就把武逊扔在茅屋的那一大包物品也拿过来放在桌上，慢慢翻看，居然还找出几支蜡烛。天色已经渐暗，韩斌把火炕点着了，袁从英就着炕洞中的火燃亮一支蜡烛，又从地上捡起块铁皮当烛台，滴了点烛油在上头，蜡烛站牢了，这点点微弱的红光和炕洞里熊熊的火光在一起，竟给这大漠中孤零零的土屋，带来了久违的家的感觉。
土炕上暖烘烘的，狄景晖躺了一会儿，觉得缓过点劲来了，就听到自己肚子里咕咕直响。狄景晖从床上一咕噜爬起来，开始在屋子里到处转悠，东翻西找。
袁从英等他折腾了一会儿，才问：“你在找什么？”
狄景晖一边继续翻着，一边道：“找锅子啊，今晚咱们有火有油还有盐，别再吃那个冷冰冰的馕了吧，再吃我就要吐了。你这包袱里不是有干面条嘛，咱们下点面吃如何？”
袁从英随口应道：“行啊，只要你能找到锅子。”
韩斌听说有面条吃，也来了劲头，跟着狄景晖一起在土屋里乱翻，被狄景晖朝旁边一推：“去！你到那个茅屋里找。”
“哦！”韩斌扭头就跑去茅屋。
袁从英把油、盐重新收回到包袱里，对狄景晖道：“我去周围看看。”便出了房间。他沿着河床来回走了一段，月光很明亮，将整条延绵的河床映照得异常清晰，比两旁低了足有丈余的河床上隔不多远就有个积水的坑洼，在月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光，袁从英特意凑到其中的一个水洼旁看了看，积水已被尘土沾污，人是没办法饮用的。
东南方的天边，一轮新月之下，天山山脉雄浑的黑色山脊闪烁着神秘的光辉，自它而下，则是沙丘的影子高低起伏、连绵不绝，一直来到近处的胡杨林后。在这整片不见边际的穹庐旷野之中，寂静中似乎总有难以言传的凄婉和孤独，从久远的过去而来，又将人的思绪引向难以捉摸的未来。
围着他们暂居的小土屋，袁从英绕了个大大的圈子，仔细观察了周边的全部情况。他发现，牧人选择在这个地点作为落脚点，是经过周密思考的。如果真像武逊所说，夏天前面的河床充溢河水时，这条河流就既是天然的屏障，可以阻隔来自对岸的野狗和狼群的攻击，又可以为人畜带来沙漠中最宝贵的水源，屋后的那片胡杨林，同样挡住了大漠上的沙暴，也是一重很好的保护圈。袁从英在四周的硬地上还发现了好几个凹陷下去的土坑，看去是人力所为。从土坑里已被烧成黑色的泥土来看，这几个土坑是专门用来点篝火的。袁从英蹲在土坑边细细搜索，还找到了好多块烧得黝黑的铁条和铁片，像是烧烤食物时候用剩下的。看来这些篝火堆不仅被用来吓退企图靠近的野兽，同时也帮助在此暂居的牧人们烹饪美味的食物。
袁从英想着或许能派上什么用场，就随便捡了几块大大小小的铁片铁条，回了土屋。再看屋子正中的大树桩上，果然放了口铁锅。狄景晖和韩斌坐在土炕上发愣，袁从英便问道：“还真找到锅了？先煮水吧。”
韩斌跳下炕来把他拉到桌前，噘着嘴：“哥哥，这锅子全都锈了，不能用的。”
袁从英一看，铁锅内外果然都锈迹斑驳，拿手一摸就沾上黑红的铁锈，他冲着韩斌笑了笑：“看来你今天还是吃不上面条。”
韩斌扁了扁嘴，几乎都要哭了，袁从英这才发现他的额头上肿起来一大块，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韩斌带着哭音抱怨：“我刚才去草棚子里面找锅子，地上有个铁疙瘩，绊了一跤，好疼！”
袁从英想了想，把自己捡来的一块最大的圆铁皮放到桌上，沾了点水擦干净，让韩斌把馕掰成小块，平放在铁片上面，还在馕上洒了点盐和油，塞进燃着柴火的炕洞里面。不一会儿，烤饼的香气就充满了小土屋，取出来一尝，果然又香又脆，三人这才津津有味地吃了个饱。
狄景晖连连赞叹：“很好，很好。这才是原汁原味的塞外美食，比面条好多了。”
韩斌拉着袁从英的胳膊道：“哥哥，这个好吃，可我还是想吃面条。”
袁从英刚点了点头，狄景晖插嘴道：“等明天那个武校尉带我们去了伊柏泰，你想吃什么都容易。”
袁从英抬眼看了看狄景晖，轻声道：“你真这么想？”
狄景晖一愣：“是啊，怎么了？你觉得有问题？”
袁从英摇摇头，随后任狄景晖再问什么，他都不开口了。
桌上的蜡烛很快就燃尽了，袁从英要节省着用，不肯再多点一支。狄景晖和韩斌本已累得筋疲力尽，吃饱喝足往炕上一倒就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为了防范野兽，袁从英还是去屋外点起一堆篝火，他守在篝火前一坐又是大半宿，实在是太累了。虽然户外的彻骨严寒还能让他不至于沉睡，但头脑中也时时有些半明半暗的恍惚，好像一忽儿又回到了多年前一个人亡命天涯时的情景，当时便是这样，即使疲困得几乎要死去，也还是要强迫自己保持警惕，否则下一刻就有可能遭到灭顶之灾。当然，现在的情况还有所不同，那时候他还可以一时泄气到恨不得死了算了，如今他连这样自暴自弃的权利都没有了，因为他必须活着，才能保护好屋子里面的那两个人。真的万万没有预料到，他们的塞外生涯会如此开始。
为了找件事情做，提提神，袁从英拿来那个生锈的铁锅，从地上抓起坚硬的细砂摩擦锅子上的锈斑，他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居然把铁锅里的锈斑全部磨光了。就这样好不容易挨过了最深沉的黑夜，远端的天际开始初露曙光，袁从英觉得自己再也支持不住了，就到屋内去唤醒狄景晖，让他去守篝火。因为已是黎明，狼群基本上不会再来了，点着篝火只是以防万一，所以他才能勉强放心让狄景晖代替自己值守。狄景晖倒休息得很不错，醒来就感觉精神焕发的，兴冲冲地跑去屋外准备看大漠日出，袁从英便躺到炕上昏睡了过去。
还没有睡多久，他突然被一阵异样的响动惊醒了。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反应，袁从英从炕上一跃而起，下意识地探手往身边去摸武器，什么都没有摸到。他这才彻底清醒了过来，空着两手翻身跳下土炕，清晨朦胧的曙光从敞开的土屋门外照入，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狄景晖，僵硬着身子站得笔直，身边还有一人，红衣轻甲，青铜面具，看身形倒不高大，比狄景晖还矮一个头，但是右手中紧握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正牢牢地抵在狄景晖的脖子之上。
袁从英看着这个情景，心中突然觉得十分可笑，在这个荒芜的大漠中，他只想着要防备野兽的攻击，万万没料到最后还是遭了人的暗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冷笑了一声。睡得懵懵懂懂的韩斌这时也从炕上爬起来，看到门前二人的样子，又惊又怕，低呼着“哥哥”，就缩到袁从英的身后。袁从英伸出左手抚摸着韩斌的肩膀，轻声安慰：“别怕。”
也许是多年来身经百战、出生入死所形成的直觉，袁从英对于面前这个杀手并不感到丝毫的畏惧，此人身上完全没有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青铜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在看到韩斌以后，似乎还闪出一抹柔和的光。当然，这都只是感觉，隔着一个屋子的距离，又背对清晨微薄的光线，其实袁从英只能看到那个杀手的整个轮廓，但他就是觉得很松弛，没有什么紧张感，以至于想和对方开开玩笑。
袁从英正在琢磨着如何开口，狄景晖可等不及了。他方才站在篝火旁，正极目远眺大漠的尽头，满怀兴奋地期待着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的壮美景象，突然就觉得脖子上一凉，耳边一声低嗔：“把手背到身后！”
他低头看到一个锋利的刀尖抵着自己的脖子，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只好乖乖地把手伸到背后，随即便感觉双手被一个绳套牢牢缚住了。紧接着，狄景晖被那人推搡着进了土屋，他原以为袁从英看到自己被抓会立即出手相救，却没想到袁从英一点儿都不着急，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不知在想什么，抓自己的这个杀手也不开口，双方就这么呆呆地对峙着。狄景晖心里着急，嘴里就嚷起来：“袁从英！你快救我啊！”
那杀手听他一嚷，手上加力，匕首尖刺破皮肤，顿现细细的一抹血痕，狄景晖痛得深吸口气，袁从英立即向前迈了一步，冷冷地道：“这位姑娘，咱们素不相识，无缘无故地不必如此吧？请你先放开他，有话好说。”
那杀手被他说得一愣，这才扬声道：“你们这几个汉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会来这里？”
狄景晖听着她的声音果然清丽悠扬，真是啼笑皆非，自己竟被个年轻女子挟持在手里。
袁从英轻轻重复着：“你们这几个汉人……”摇摇头，他自嘲道，“来了塞外，居然身为汉人也成了件罪过。”说着，他又向前连迈了两步，已经直逼到狄景晖二人的面前，才又开口道，“我们是昨晚上被人带到这里的，连这是个什么所在都全然不知。看样子姑娘对这里很熟悉，愿听赐教。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请你先把此人放下。”他指了指狄景晖，稍停片刻，才轻松地笑道，“你看他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全无用处。放下他吧，没关系的。”
“你！”狄景晖气得朝袁从英直瞪眼。
青铜面具后飘出一阵清朗甜润的笑声，那女杀手果然将手中的匕首一撤，松开缚住狄景晖双手的绳套，又把他往前一推，娇叱道：“说得没错，汉人男子就是没几个有用的。”
狄景晖揉了揉脖子，转过身，冲着女杀手道：“哎，你也太过分了吧。趁人不备下黑手，还说我没用，难道你们胡人女子就是这么有用的吗？”
那女子轻哼一声：“谁让你们跑到这里来的，这是我们部族牧人的歇宿之地，除了我们部族里的人，从来没有汉人来的。”
袁从英这时候已经坐回到土炕上去了，他根本没有休息多久，还是十分疲惫，连话都不想说，就看着狄景晖和这胡人女子对答。
狄景晖觉得手里湿湿的，原来黏的是脖颈上给划出的血，他恨恨道：“我狄景晖真是倒霉倒到家了，千里迢迢跑到这个鬼地方，居然还着了个胡人女人的道！哼，等那个武逊来了以后，我倒要问问他，把我们放在这么个破屋子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听到武逊的名字，好奇地问：“哦？是瀚海军的武校尉把你们带来的？那他自己去了哪里？”
狄景晖没好气地回答：“原来你认识他啊。他去伊柏泰了，今天会来接我们。”
“你们也要去伊柏泰？”
“是啊。哎，武逊不也是汉人吗？怎么他也知道这个地方？”
这两人正说得起劲，韩斌从土炕上爬了下来，跑到那女子的身边，仰着脑袋一个劲地看她。那女子蹲下身来，亲热地伸出手去拉韩斌，柔声问：“小弟弟，你怎么也跑到这个地方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韩斌回答：“我叫斌儿。”一边抬手去摸女子的面具，女子往后躲了躲，笑道：“你这小孩儿，想干什么呀？”
韩斌眨了眨眼睛，突然跑回到土炕边，从行李里面掏出样东西，还朝袁从英看了一眼，见袁从英没有阻止的意思，才举着那样东西跑回到女子面前，往她眼前一递：“姐姐，我们也有和你一样的面具。”
那女子一见面具，顿时惊呆了，接到手中左看右看，抬高声音问：“你们、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狄景晖得意了，慢条斯理地道：“想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嘛，告诉你也行。不过你问了我们这么多问题，是不是也该让我们看看你的脸？你那面具的样子太凶悍，看着影响心情。”
他的话音未落，那女子横着匕首直指他的面门：“少废话！快说！”
狄景晖这回不买账了，气狠狠地盯着那女子：“如此毫无妇道，果然是粗野的胡人女子作为！你想杀就杀吧，我狄景晖威武不屈，是为君子！”
“你！”那女子气得跺脚，朝土炕上看去，只见袁从英靠在炕上，干脆连眼睛都闭起来了，好像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女子无计可施，扔下手里的面具朝门外就走。来到门口，她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面具，狄景晖只觉眼前一亮，一双幽深的碧眼直入他的心尖，“嫣然……”狄景晖喃喃着，霎时便愣在原地，整个人都痴了。
胡人女子被他看得脸上红晕泛起，低声嘟囔道：“喂！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面具的来历了吧？”
狄景晖哪里还能答话，只是目不转睛地死盯着那双勾去他魂魄的眼睛。胡人女子的脸越来越红，连脖子根都热起来了，她咬了咬嘴唇又往外走，狄景晖在她身后大叫：“你……别走！”
“干什么？”年轻女子只好又站住，等着狄景晖的下文。
狄景晖张口结舌地愣了半晌，才问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被气乐了，娇嗔道：“你这汉人，不仅没用，而且还是个傻子！”
“他平常倒不是这么傻的。”袁从英本来都已经躺下了，这会儿又慢慢坐起身来，懒洋洋地看着门口的两个人。
狄景晖听见了他说话，随口问道：“咦？你还不睡？”
袁从英苦笑道：“我确实很想睡，可是你们俩这么吵，我怎么睡得着？要不，还请二位移步屋外慢慢攀谈，如何？”
胡人女子扑哧笑出了声，脸上顿时春光灿烂，明艳如花。狄景晖本来稍稍恢复了点镇定，此刻看到她巧笑嫣然的样子，马上又呆住了。
袁从英看着他的呆相，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对那胡人女子道：“还是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这面具是一个汉名叫作梅迎春的突厥人赠送给我们的，他的真名，我们也不知道。”
“梅迎春？”胡人女子欢喜地嚷起来，“他是我的……”她突然用手掩住口，俏皮地眨眨眼睛，嘟囔道，“啊，他没告诉你们真名，那我也不能说。”
袁从英点头：“嗯，随便你。”
女子眼珠一转，笑着问：“你们这几个汉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和我……啊，梅迎春碰上的？他为什么要给你们这个面具？”
袁从英再叹了口气，对狄景晖道：“狄景晖，我真的撑不住了，讲故事还是你来吧。”
“哦！”狄景晖如梦方醒，赶紧定定神，清了清嗓子道，“这个，说来话长得很。在下狄景晖，他叫袁从英。还请姑娘先赐芳名，大家好称呼，然后我慢慢对你说。”
胡人女子笑道：“呸！我还有事呢，没工夫和你们聊天。你们方才说武逊校尉去伊柏泰了？”
“是啊。”
“嗯，那我要走了。”
胡人女子扭头就往外走，狄景晖赶紧跟出去，就见她轻盈地跳上等在外头的一匹栗色骏马，一拨马头就朝荒原上跑去。
狄景晖冲着她的背影嚷：“喂！你……还来吗？”
话音尚在原野上回荡，那一人一马早已绝尘而去。
狄景晖低下头正自懊丧，耳边突闻马蹄得得，抬眼一看，那片红云再度闪现在眼前，只听她清朗甜美的声音响起来：“我叫蒙丹，梅迎春叫乌质勒，他是我的哥哥！我……在伊柏泰等你们！再见！”
其后的一整天里，狄景晖犹如掉了魂一般，除了神思恍惚地冲着大漠发呆，就是不停向远处张望，自言自语地抱怨武逊怎么还不来接他们。袁从英一直睡到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才醒过来，就看到韩斌趴在自己的身边发愣。他在炕上坐起身来，看到韩斌额头上的肿包消了不少，便对韩斌微笑道：“怎么了？斌儿，为什么不高兴？”
韩斌吐了吐舌头：“这个地方只有沙子石子，没啥可玩的，我好无聊。”
袁从英问：“狄景晖呢，他在干什么？”
韩斌一撇嘴：“他呀，在发疯！”
话音未落，狄景晖像阵风似的刮进土屋，看见袁从英醒了，便大声嚷起来：“好啊，你总算醒了！你看看，天都要暗了，那个武逊怎么还不来接我们？这样子今天如何到得了伊柏泰？”
袁从英皱了皱眉：“你小声点行不行？我的耳朵又没有聋。”
狄景晖气呼呼地往大树桩上一坐，嘟囔道：“叫又如何？反正这里也没旁人听得见。”
袁从英留意观察着他的神情，嘲讽地笑道：“你就这么想去伊柏泰？”
狄景晖眉毛一挑，哼道：“怎么了？走了几个月不就是为了到伊柏泰吗？好不容易近在眼前了，还在门外转悠，白白浪费时间！”
袁从英沉默不语，狄景晖等了半晌，不耐烦地道：“你能不能说句话？你到底在想什么？”
袁从英从炕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荒原上眺望着，沉声道：“我认为武逊不会很快来接我们去伊柏泰的。”
狄景晖一惊：“什么？这，不会吧。他走时不是说得好好的？”
袁从英指了指树桩桌上那个大包袱，道：“如果他一两天里就会来接我们，就不用留下这么多东西了。给我们这些东西，似乎是打算让我们在这里过上几日。”
“啊？”狄景晖这回真的震惊了，他下意识地碰了碰手边的包袱，紧锁双眉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武逊……看起来还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他怎么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
袁从英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想，他可能有什么顾虑。而且我觉得，他对我们一直有些成见。”
狄景晖沉着脸想了想，突然冷笑道：“他对我们有成见？是对你有成见吧？哼，你对人家老端着个落难将军的架子，傲慢得紧，如果我是武逊，我也不舒服！”
袁从英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端架子了？你瞎说什么？”
狄景晖冷哼一声，道：“我没有瞎说，你这一路上和武校尉说说笑笑过吗？就一直拉长着张脸，好像别人都欠了你似的。你这么对我我都忍了，毕竟是我狄景晖连累你在先，可你这样对别人，就不能怪人家不服气！”
袁从英被他说得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冷笑说道：“在这种处境之下，我不懂有什么可说可笑的。”
狄景晖立即反唇相讥：“你落到这种处境，当然没什么可说可笑的，最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有多冤多苦，让世上的每个人都为你鸣不平！”
袁从英恨恨地道：“我不冤，来塞外戍边本就是我的心愿，我也不苦，这样的日子我从小就过惯了。倒是你这位宰相大人的贵公子，向来都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就算是当了流放犯，也比天下所有的流放犯都舒服一百倍……”
狄景晖不等他说完，就嚷起来：“我不舒服！是谁说了见到庭州刺史以后就能把我安排妥当的？我倒不知道，在大漠里面住土屋喝臭水吃干饼就叫作安排妥当！而且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到什么时候！哼，真是太可笑了，你最好不要弄到把我们饿死渴死在这个大漠里面才好！”
袁从英气得脸色煞白，咬了咬牙，半晌才道：“是我没办好事，让狄三公子你受委屈了。不过你放心，就是我死也绝不会让你饿死渴死在这里。”
二人吵了个不欢而散。狄景晖坐在屋里生闷气，袁从英跑到茅屋旁去查看骆驼和马，他立即发现那峰原本就很衰弱的老骆驼快不行了，它侧着身子躺在地上，嘴里呼出难闻的臭气，两只大大的棕色眼睛半开半合，眼神暗淡无光。袁从英去茅屋里抱来些干草喂它，它啃了几口就停下来，继续躺在地上喘气。韩斌一直跟在袁从英的身边，看到老骆驼这个样子，也很难过，嘟囔着问：“哥哥，它是不是要死了？”
袁从英想了想，让韩斌去取那个被自己擦干净的铁锅，盛点清水给骆驼喝。韩斌很快就端来一锅的水，放在骆驼的面前，它立即把鼻子和嘴都浸到水里，拼命地喝起来，没一会儿就把铁锅里的水全都喝光了。韩斌咽了口唾沫，轻声道：“原来它是渴坏了。”
骆驼喝过水，又曲起两条前腿开始嚼起干草来，似乎精神好了很多。袁从英让韩斌也同样去端了锅清水给马喝，很快这两匹牲口都恢复了活力，边吃草料边打起响鼻，韩斌看得开心，摸着它们的身子咯咯笑起来：“原来你们也不要喝咸水啊，坏家伙！”
袁从英来到土屋里，检查盛着清水的木桶，只剩下半桶了。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结果毋庸置疑，这些水最多只够他们这三个人和两匹牲口支持两天了。袁从英突然觉得心脏猛跳，似乎面对千军万马他都没有这样紧张过。假如武逊后天早上还不出现，难道他们就真的要渴死在这个大漠中了吗？正想着，狄景晖也来到木桶边，探头看看桶里的水，脸色也变得更难看了，扭头便走。这天晚饭他们吃的仍然是用炕火烤热的馕，连韩斌都没有再叫嚷着要吃煮面条。
夜幕降临的时候，袁从英还像前几天一样点起篝火，天气终于出现了逐渐转暖的征兆，这天夜间，袁从英感觉大漠里似乎不像前些天那么严寒了。和昨夜尤其不同的是，整个晚上他的头脑都异常清醒，丝毫没有倦意。他反反复复地想了很多对策，但始终找不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来摆脱目前的困境。留在这里，那个武逊天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离开这里，他们没有罗盘、没有指南针、没有地图、没有向导，在这四顾苍茫，根本找不出方向的荒漠上，他们能往哪里去？袁从英从来不曾对死亡产生过恐惧，但只要想到狄景晖和韩斌也有可能死在这里，而原因正是他自己的失误和无能，袁从英心中升起的恐惧和绝望便几乎使他窒息了。他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坐以待毙，总要做些什么，想办法找出一条生路……

第十章 转机
洛阳城中一共有三个大集市，其中最大的便是南市，面积大约有四个普通里坊那么大，其中聚集了各式商行百多种，铺户几千家，大小商贩更是不计其数。每天从早到晚，南市中都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那热闹兴旺的景象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洛阳是大周的都城，因而集市中川流不息的人群里，除了汉人之外，还有许多来自各地的异域人士，这些人样貌打扮奇特、举止行动异于普通百姓，说起话来怪腔怪调的更是有趣，不过洛阳的百姓们见多识广，可不会对他们另眼相看的。这些异邦人士在集市中往往以各自的族群相区分，在某一块固定的区域内聚集，用极具特色的商品来招揽眼界颇高，而又喜好新奇事物的神都百姓们。同时，他们自己也在这个聚集地中互通信息，老乡们彼此相携共助。
此刻，梅迎春就意兴阑珊地走在南市中突厥商贩聚集的区域里，满眼都是同族人的面貌和装扮，满耳也都是熟悉的突厥语言，恍惚之中，竟以为是置身于葱岭之外的突厥“巴扎”。有唐以来，突厥与中原的交流就广泛且深入，突厥商人在中原做的买卖也是五花八门，但是其中最有名气的是两样十分特殊的产品：马和奴隶。说起突厥马，世人皆知那是马中最优秀的品种。有书载：“突厥马技艺绝伦，筋骨合度，其能致远，田猎之用无比。”一匹上好的突厥马，可价值千金，所以不少突厥人都在中原以贩马为生。至于突厥奴隶，则大多来自于各次战役中的俘虏。因突厥人吃苦耐劳，尤其擅长养马驯马，很多中原贵族富豪，便买下这些突厥俘虏作为家奴，久而久之，拥有突厥奴隶成了大周显贵们的时髦，突厥奴隶的买卖也渐渐成了气候。
这两类商品汇集在一处，在突厥“大巴扎”中形成了非常奇特的景象。隔三岔五地便是一堆人聚拢在一起，围起来的圈子里要不是几匹神采飞扬的高头大马，要不就是若干垂头丧气的男奴女奴，相马的和挑人的，各自都忙得不亦乐乎。这种情形其实在塞外也不少见，梅迎春见怪不怪，只是一路悠闲地逛着。
许是梅迎春的气质相貌确实不同凡响，作为同族的突厥人比汉人更能感知到他那不怒自威的王者气概，只要他走到哪个小圈子，那里的人们便很自觉地为他让出个缺口来，使得他可以随意自在地将“巴扎”上的“商品”逐个鉴赏过来。看了一圈，梅迎春的心中很不是滋味，以突厥民族驰骋草原大漠的豪情与雄壮，来到这中原腹地，却只能将自己的骏马为汉人的坐骑，将自己的男女为汉人的仆役，难怪被汉人蔑视为野蛮的民族。于是，梅迎春又在心中暗暗重复了一遍，自己过去十多年游历各地后所形成的一个坚定的信念：总有一天，他突骑施乌质勒王子要将自己的部族带入和大周一样昌盛的文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和牺牲。
梅迎春正慢悠悠地逛着想着，不知不觉身后跟上了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突厥人。梅迎春心说来得正好，便朝拐角处僻静无人的地方走去。小个子心领神会，紧紧跟上。刚拐个弯，见左右无人，梅迎春猛一回身，那小个子才转进来，登时吓了一大跳。
梅迎春背着双手，冷笑道：“怎么？有事找我？”
小个子结结巴巴道：“大、大爷，小的是想看看大爷是不是有事，用得上小的？”
梅迎春轻哼一声：“你倒机灵，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多久了？”
小个子忙道：“我叫阿威，打小时候起就在这‘巴扎’上混，熟得很！”他看梅迎春点头不语，便大起胆子凑上前道，“大爷，您是想找什么人吧？”
梅迎春倒有些意外，不由上下打量着对方道：“怎么？常有人来这个‘巴扎’上找人吗？”
阿威得了意，抹一把额头上方吓出来的冷汗道：“谁说不是呢？来洛阳的突厥兄弟都知道这里是咱突厥人最聚集的地方，要找个人送个信什么的，都到这个‘巴扎’来。还有些找被卖成奴隶的亲人的，也上这儿来。”
梅迎春释然，这小阿威很精明，看出来他就是来找人的。既然如此，梅迎春便决定问一问，他招呼阿威近前来，轻声道：“阿威你很机灵，我的确是来找人的。”
“大爷要找什么人？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
“男的，名叫乌克多哈，你知道吗？”
那阿威皱起眉头想了想，摇头道：“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叫这个的。”
梅迎春有些失望，就打算离开，阿威还在苦思冥想，突然叫道：“咦？这个名字我好像听到过……啊！”
梅迎春追问：“怎么？”
“我想起来了，前几天还有些人也向我打听过这个人！”
梅迎春神色一凛：“什么样的人？汉人还是突厥人？”
阿威想了想，大声道：“好像有汉人，也有突厥人，都打听过！”
“汉人？突厥人？”梅迎春喃喃自语着，心中既感意外，又觉惊诧，看样子事情的确很复杂，这乌克多哈的处境也一定十分凶险，必须要尽快找到他，否则后果很难预料。
梅迎春正想着，抬头看到阿威正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便嘲讽地笑起来：“可惜啊，你也不知道这个乌克多哈在哪里，要不然你倒是可以发笔小财。”
阿威沮丧地垂下脑袋，随即又不甘心地抬头道：“大爷，我再去帮您打听打听？也许这个乌克多哈没有用真名呢……”
梅迎春点点头，从钱袋里随手掏出一把钱来，甩给这阿威，一边道：“要是打听到什么就去南市后街的客栈找我……”想了想，他又问，“阿威，这些天‘巴扎’里有什么奇怪的人或事吗？”
阿威眼睛一亮：“还真有呢！”
“哦？什么怪事？”梅迎春停下了脚步。
阿威讨好地说：“大爷，您一定没听说过，一个大男人到处找奶妈奶孩子！”
“奶妈？奶孩子？”梅迎春有些啼笑皆非。
“是啊！长得很威武英俊的一个突厥汉子，在咱们人堆里也算出挑的了。不知道为什么，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前几天老在这里转悠着找奶妈，还鬼鬼祟祟的，也不敢见人，只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来。”
梅迎春“嗯”了一声，感到有些兴趣了，便追问道：“他找到奶妈了吗？”
“唉，咱们这个‘巴扎’上倒有些女奴，可都是年纪轻轻的大闺女，哪里来的奶妈啊？”
梅迎春听着也觉得好笑，道：“这倒也是，那他怎么办呢？”
阿威得意地道：“还多亏他找上了我。这不，我告诉他前头卖马的苏拓大哥刚生了个儿子，那新当娘的应该有奶水。”
梅迎春沉吟着问：“他自己的女人呢？为什么不喂孩子？”
“我问了，他说女人死了。”
“死了……”梅迎春眯缝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阿威的脸。
阿威被他看得直发毛，咽了口唾沫正要说话，小巷里突然窜入一个彪形大汉，两只毛茸茸的大手死死地揪住阿威的衣领，跳着脚大叫：“娘的！你还我婆娘！”
阿威被这大汉揪得舌头都吐了出来，两眼往上直翻，梅迎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右手搭住大汉的肩膀，指尖用力，大汉只觉胳膊一阵酸麻，不由自主地便松开手，仍然目呲俱裂地嚷着：“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梅迎春看阿威总算脱离了大汉的手掌，软瘫在墙上拼命喘气，便对大汉道：“这位兄弟，有话好好说嘛。”
阿威好不容易喘口气，涨红了脸问：“苏拓大哥，你说什么呢？你、你的婆娘怎么要我还啊？”
苏拓大哥气得连连跺脚：“哎呀！还不是你昨日让我婆娘给人去帮忙，奶什么孩子，这就一去不回！我自己的儿子如今饿得哇哇大哭，我、我不找你找谁啊？”
阿威也急了：“苏拓大哥，你婆娘没、没回家啊？”
“回家个屁！昨天傍晚跟着你走的，就再没见到过了。你说，到底把她弄哪里去了？”苏拓挥着拳头又要打人，被梅迎春一把抓住，狠狠地甩到旁边，喝道：“告诉过你了，有话好好说！”转过身，梅迎春沉声问，“你知道那个找奶妈的人住在什么地方吗？”
阿威挠了挠头：“这……昨天我把苏拓婆娘带给他，他就领着人走了。我倒是留意了一下，应该能找得到！”
梅迎春点头：“好，你就在前头带路。”他看了眼苏拓，“你跟上来，不要乱说乱动！”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苏拓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乖乖地跟上二人。
三人在南市后面的一片穷街陋户中穿行，此地与前面集市上的绮丽繁荣真是天差地别。举目看去，满眼皆是烂泥和茅草堆砌起来的破屋子，七歪八斜地靠在一起，屋子中间是肮脏不堪的泥泞小道，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到处都是积水和垃圾，空气中飘着股酸臭的味道。阿威对这里甚为熟悉，带着梅迎春和苏拓绕来绕去，很快便来到一座眼看着就要倒塌的破房子前面，阿威迟疑着道：“好像就是这个地方。”
苏拓抬手就要推门，梅迎春往前一挡，轻轻摇头示意，另外二人忙退到后面。梅迎春将耳朵微微贴在漆色凋落的破损木门上，屏息细听，只觉得屋内似乎有些窸窸窣窣的微声，好像还有人在极低声地呜咽。他举手缓缓地推开房门，屋子里黑洞洞的，后墙的窗户被堵死了，只有几束微弱的光线穿过缝隙投入屋内。
梅迎春带着另二人闪身入屋，突然，苏拓大叫一声朝屋子的角落冲去，梅迎春一看，那屋角堆着大捆柴禾，柴禾中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扭动，还有“呜呜”的声音传出来。苏拓此刻已奔到前头，将一个人从柴禾堆里扒了出来。
扒出来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衣服零乱，全身上下都绑缚着绳索，嘴里还堵着布团。苏拓连声大叫着：“婆娘，婆娘！”
手忙脚乱地将女人身上的绳索解开，扔掉嘴里的布团，这女人才哭喊着扑到苏拓的怀里。梅迎春也顾不得他二人夫妻重逢的激动，上前喝问道：“那个人呢？还有小孩在哪里？”
苏拓婆娘哭哭啼啼地道：“刚、刚才还在这里的。我一来他就把我捆起来，除了喂奶时才放开，其他时候就都捆着，呜呜呜……”
梅迎春紧锁双眉，将佩刀握到手中，慢慢转向屋侧的房门，猛地蹬开门，眼前是个漆黑的小房间，他正在努力察看，眼前突然寒光一闪，梅迎春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手中的刀挥舞着挡开劈来的武器，一个人紧贴着他的身子朝外跑去。
那人跑得飞快，连外屋的苏拓和阿威均未反应过来，便已跑出了房门。梅迎春大喊着：“喂，你别跑啊，我不是来抓你的！”随后紧追，看那人在自己前面几步的地方拼命逃窜，怀里还抱着什么，梅迎春心下了然，那一定就是他的婴儿。
转过一个拐角，那人一下不见了踪影，梅迎春正急着四下乱看，就见那人从前面一个巷道中返身朝自己飞奔而来。梅迎春正觉奇怪，再看那人身后突然出现了十来个凶神恶煞般的突厥壮汉，各个手里挥舞着兵刃，朝那人紧追而来。梅迎春知道不好，忙朝那人喊道：“快到我这里来！”
那人也顾不得其他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梅迎春的身后，刚站稳脚步，怀里的婴儿便爆发出一阵凄惨的哭号。
转眼间那帮突厥人已经追到面前，看到梅迎春挡住去路，慑于他的形容气概，不觉也止住脚步，一个看似领头的人挥了挥手中的长刀，喝道：“什么人，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
梅迎春冷然道：“路见不平！你们这么大帮子荷刀持剑的追一个带着婴儿的人，算怎么回事？”
那帮人倒是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只顾面面相觑，领头的十分气恼，怒吼道：“这个乌克多哈是我们可汗要抓捕的要犯，你想充英雄好汉，也不看看你面前是什么人？”
梅迎春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哦？不知对面是哪一路的英雄豪杰，说来听听。”
那帮人尚未搭话，躲在身后抱着婴儿的男人突然低声道：“千万小心，他们是默啜可汗的人。”
梅迎春冷哼一声：“那又如何，这里是大周朝的地盘，又不是在突厥石国，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在神都的中心闹事！”
他的话音刚落，对面的头领按捺不住，吆喝着众人就朝梅迎春这边冲来。梅迎春不慌不忙，右手端起突厥长刀往面前一横，左手往这帮人的身后一指，高声喊喝：“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要在闹市上随意劫杀，你们还把不把这里当大周的王化之下？”
伴着他的话语，从巷口传来人马喧嚣的声音，那帮突厥大汉扭头一看，就见一名大周朝的年轻将军骑着匹白色骏马，领着大队人马冲入小巷。
这十几名突厥人一下子便慌了手脚，赶忙夺路而逃。沈槐刚想吩咐手下人去抓捕，梅迎春大声招呼道：“沈将军，且放过他们，这些人都是死士，抓不了活口的，弄得不好反倒引起纷争！”
沈槐面色很有些不悦，但还是命令众人将那些突厥人放过了。抱婴儿的男人见状，就想乘乱溜走，刚要迈步便被梅迎春一把揪住，梅迎春满脸堆笑：“我救了你的性命，你连谢都不谢一声就走，这可不是咱突厥汉子所为。怎么？在中原待久了，也学会汉人的过河拆桥了？”
那人窘得满脸通红，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站在原地发呆。
沈槐跳下马来到梅迎春跟前，抱拳道：“梅先生，我刚接到报信就赶过来了，没误事吧？”
梅迎春一笑：“沈将军，你来得正好。”他朝着一边气喘吁吁的阿威点点头，夸了句，“嗯，办事还挺利索。”
阿威顿时乐得脸上开了花。沈槐瞧了眼抱着婴儿的突厥男人，疑惑地问梅迎春：“梅先生，这个人是谁？那个……乌克多哈找到了吗？”
梅迎春平静地回答：“他就是乌克多哈。”
沈槐连连端详着那个狼狈不堪的男子，神色中颇有些难以置信。那男人听到梅迎春的话，顿时大惊失色，翕动着嘴唇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可看到梅迎春满眼的自信，终于还是泄了气。
这天夜里，乌克多哈坐在关押他的房间里胡思乱想。来的时候他被蒙上了眼睛，因此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所在，但从自己所待的这个屋子看，并不是官府的监房，而只是间陈设简单的厢房，看起来更像哪个大户人家的空余房间。桌上点着蜡烛，后墙根下的榻上，他的孩子睡得正香。来到这里之后，就有人不知从何处请来个汉族奶娘，喂饱了孩子，又哄他睡着，便离开了，自始至终也没有和乌克多哈说过一句话。
屋子的门窗都紧闭着，天色还亮的时候，乌克多哈试着舔破窗纸往外看，却只看见一堵粉墙，墙边栽着一溜翠竹，在枯黄的枝叶中刚刚抽出初春的嫩芽。周围一片寂静，但又透出种严整肃穆的气氛，乌克多哈凭多年在洛阳居住的经验，断定这是个侯门深户。虽然一眼看不到侍卫走动，但要想从这样的地方逃走，对一个完全不熟悉这里布局的陌生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乌克多哈并不想逃，自去年腊月末起到现在，他已经受够了担惊受怕四处躲藏的生活，这样的生活真会令人精疲力竭直至崩溃的，何况还有个婴儿，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就连她也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否则她便不会去铤而走险，否则她便不至于会……想到她，乌克多哈感到心头阵阵绞痛，眼眶中热热的，视线模糊了。
门扇轻轻开启，乌克多哈抬起头来，透过朦胧的烛光，他看见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缓步入室。乌克多哈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地砖。梅迎春跟在狄仁杰身后也走了进来，待狄仁杰在椅子上坐好，才用突厥语对乌克多哈道：“乌克多哈，你知道面前之人是谁吗？”
乌克多哈长叹一声，操着口字正腔圆的汉语说话了：“我知道，这位便是大周朝的宰相、当世名臣狄仁杰狄大人。”说着，他向狄仁杰深鞠一躬，以手按胸道，“鸿胪寺突厥语译者乌克多哈见过狄大人。”
狄仁杰抬了抬手，就着烛光细细打量面前这个年前从鸿胪寺逃跑的突厥语翻译，虽则衣衫凌乱、蓬头垢面、精神十分萎靡，但仍能看出此人的身材魁伟、五官帅气、相貌气质不俗，如果打扮齐整了，绝对是个富有异邦气息的美男子。狄仁杰在心中暗叹，难怪了。
梅迎春倒有些困惑，问：“乌克多哈，你怎么认识的狄大人？”
乌克多哈低着头道：“我在鸿胪寺做了七年译员，所有突厥来使的重要场合都是我翻译的，自然见到过狄大人。只是……狄大人未曾注意过小人吧。”
狄仁杰轻捻长须：“嗯，你这么说我倒是依稀有些印象了。乌克多哈，你在鸿胪寺很得器重啊，为什么要突然逃跑呢？”
乌克多哈垂头不语，榻上的婴儿大概受到了惊动，突然“呜呜啊啊”地叫着扭动起小身体来。乌克多哈一惊，刚想要过去看，梅迎春朝外招了招手，奶娘立即出现在门口，过去抱起婴儿进到后屋去了。很快，婴儿没有了声音，乌克多哈舒了口气，狄仁杰和梅迎春看得相视一笑，狄仁杰和蔼地道：“我猜想，你逃跑就是因为这个孩子吧？”
乌克多哈沉默着点了点头，狄仁杰笑问：“很可爱的婴孩啊，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男孩好啊，这孩子长大了既有突厥父亲的威武，又有汉人母亲的秀丽，一定会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材。”
“狄大人！”乌克多哈叫了一声，心知对方已经成竹在胸，脸上不禁露出既颓丧又如释重负的表情。
狄仁杰等乌克多哈的神情稍许平静了些，才接着问道：“乌克多哈，这孩子看起来才刚满月吧，他的娘亲呢？这么小的孩子没有娘亲可不成啊。”
“狄大人！”乌克多哈又叫了一声，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嘴里喃喃地道，“是我，都是我害了她……”
狄仁杰这次没有容他喘息，立即追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说的这个她就是曾经的遇仙楼头牌姑娘，如今的梁王五姨太顾仙姬吧？”
乌克多哈抬起手背拭泪，呜咽着道：“狄大人都知道了，乌克多哈也没什么再隐瞒，是的，这孩子便是小人与顾仙姬共同生养的。只是……这孩子命苦，才满月，他的娘，就、就遭了惨祸！”
狄仁杰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个绢包，打开来，里面是条沾着血迹的项链。梅迎春捧起绢包，来到乌克多哈面前，乌克多哈一见那条项链，便声音颤抖着道：“这，这是小人送给仙姬的定情之物。”
狄仁杰颔首：“嗯，当日你陪着顾仙姬在撒马尔罕挑选了这条项链，而那无头女尸的脖子上恰恰戴的便是这条项链！”
“仙姬！”乌克多哈连声叫着，眼泪更是滂沱而下。
狄仁杰向梅迎春使了个眼色，梅迎春会意，搬把凳子过来让乌克多哈坐下。狄仁杰轻叹一声，安慰道：“乌克多哈，且先止住悲声。本官想要听听事情的来龙去脉，你说说看吧。”
风流情债，孽缘宿命，千般迷离，万种伤痛，这世上的痴男怨女们总爱奋不顾身地跃入情欲的烈焰，犹如飞蛾扑火夸父逐日，到头来却往往只得到一捧掌中细沙，一片镜花水月。顾仙姬这欢场卖笑为生的女子，从小便看惯了虚情假意、听够了风月无边，难道她不懂得这些个道理吗？也许平日都是懂的，但当真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只要她还是个有血有肉有欲有爱的女人，她的眼中心中，除了他，便什么都看不透装不下了。
一年多前，顾仙姬刚刚嫁入梁王府，从良当上姨太太，便巧遇了陪伴突厥使者去拜访武三思的乌克多哈。这女人虽然置身欢场多年，也算是阅人无数，可还是头一次看到乌克多哈这样伟岸而不失儒雅，既有异国情调又深通大汉文化的美男子，心中顿时暗生情愫。偏偏那乌克多哈也是个多情种子，在中原最高贵的人群中浸淫多年，耳濡目染，普通的庸脂俗粉早入不得他的法眼，突厥女子粗野，中原女子矫揉，反倒显得这顾仙姬既懂儿女情长又有胆魄豪气，令得他爱慕非常。于是这一对干柴烈火，又都是不肯受拘束的奔放性情，如此便一拍即合，意乱情迷难舍难分。
如果不是因为顾仙姬怀上了身孕，本来这两人的奸情还可以隐蔽上一段时间，但自从顾仙姬发现自己有了喜，二人就陷入了忐忑不安的处境中。虽说深陷情网无法自拔，他们毕竟不是不问世事的纯情少年，深知所挑战的乃是当朝最具权势的人——武三思，一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因而他们的行事一直都还是非常谨慎的。平常幽会联络，只有顾仙姬最亲近的遇仙楼姐妹柳烟儿帮忙，除了她之外，两人的关系保持得非常秘密，几乎再无人知晓。顾仙姬这一怀孕，武三思倒是乐呵呵，还以为梁王府又要添丁进口，却不知顾仙姬天天心惊胆战，唯恐生下一个有着胡人面貌的孩子，到那时纸可就包不住火了！
就在顾仙姬和乌克多哈左思右想找不到对策的时候，顾仙姬早产了。腊月二十四日的大雪天，顾仙姬在梁王府的台阶上绊了一跤，不久就产下了一名男婴。男婴尚不足月，瘦小干瘪得像个小猴子，眼睛也睁不开，武三思光顾着高兴，并没看出什么异样。顾仙姬守着婴儿，却看到他睁开的小眼睛分明是蓝绿色的，吓得差点儿晕厥过去。第二天傍晚，顾仙姬便带着孩子偷偷逃出了梁王府，去遇仙楼的柳烟儿处躲藏了起来。
武三思得知顾仙姬逃走，又急又气，却无从找起。倒是他的妹夫傅敏，在遇仙楼常来常往，一直纠缠着柳烟儿，不知怎么嗅出了些味道，便有了腊月二十六日那天晚上在遇仙楼的彻夜狂欢。傅敏的本意是想借机从柳烟儿那里再探听出些究竟来，可顾仙姬彼时已经是只惊弓之鸟，认定傅敏就是帮武三思来追查自己下落的，便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与柳烟儿合谋将傅敏毒死在了夜宴之中。柳烟儿本来没有这样的胆量，可她长期以来，被有性虐怪癖的傅敏折磨得生不如死，早已将傅敏恨到了骨头里，再加顾仙姬本来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女子，胆略非常人可比，情急之下对柳烟儿几番怂恿，终于诱她痛下杀手，那傅敏稀里糊涂地便被两个烟花女子夺去了性命。为了掩人耳目，这两个女人还故意在现场留下些写着“生”“死”的残破碎纸，以此将傅敏之死假托在洛阳年间流行的，关于“生死簿”的鬼神传说之上。
乌克多哈在得知顾仙姬逃出梁王府以后，也紧跟着离开了鸿胪寺四处躲藏，两人在遇仙楼会合后，真是百感交集，却又感前途茫茫，天下之大无处容身。顾仙姬毕竟是杀了人，再也不敢在遇仙楼多逗留，只好带上孩子随乌克多哈开始亡命生涯。武三思已经起了疑心，对家人仆妇几番盘查后，多少也问出了点端倪。虽然碍于脸面，他对外封锁了五姨太逃走的消息，暗中却派出人手全城搜捕顾仙姬和婴儿，这二人自新年以来真如一对丧家之犬，带着个吃奶的孩子在洛阳城内各处逃窜，惶惶不可终日。
听完这番叙述，狄仁杰不由深深叹息。桌上摇曳的烛火若明若暗，正如烟花女儿的未来，总在吉凶之间摇摆不定，脆弱地仿佛一阵风便能摧折，纵然心有七窍，纵然胸有豪情，面对命运的步步紧逼，她们又能如何？多少次挣扎多少番求索，真能换来云开雾散的重生吗？说不得，说不得啊，多半只是再一轮宿命的煎熬罢了。
打破沉默，狄仁杰低声问道：“你们最终还是决定要离开洛阳，对吗？”
乌克多哈脸上泪痕已干，他点了点头，沉闷地回答：“是的。虽然离开洛阳要通过城门卫戍的盘查，凶险非常，但我们已经别无选择，留在洛阳，武三思早晚会找到我们，到那时便再无退路，我们连着这孩子，都是死路一条。我和仙姬商量，只有想办法闯出去，一旦离开洛阳，我们便直奔突厥，如果真能顺利到达那里，便是天高地阔换了人间，孩子也可以重获新生。”
“所以顾仙姬就去撒马尔罕变卖珠宝酬钱？”
乌克多哈道：“是的，我们两人逃得匆忙，身上都没带多少钱，一个月躲藏下来已经山穷水尽，如果要外逃至突厥，一路上需要很多钱。仙姬说撒马尔罕很可靠，到那里去变卖珠宝，绝对不会走漏消息，我虽然心存顾虑，但她执意要去，仙姬那个脾气我是拦不住的。”
说到这里，乌克多哈的脸上浮现出又爱又怜的笑容，衬着残存的泪痕，显得特别怪异而凄凉。也不等狄仁杰提问，他自己又接着说下去：“那天她从撒马尔罕回来，就告诉我有希望了，只要第二天正午去正式成交，咱们一家三口便可以脱离苦海，展翅高飞了。”
狄仁杰和梅迎春保持着沉默，都不愿打扰到乌克多哈的回忆。乌克多哈停了停，脸色变得惨白：“那天正午，我送她到撒马尔罕那条街的巷子口，就在那里等着她。我看到达特库匆匆忙忙地从旁边的客栈出来朝珠宝店走去，我以前在撒马尔罕买过珠宝送给仙姬，生怕他认出我来，便赶紧闪到巷外。我等啊，等啊，时间过得真慢哪。突然，我看见达特库像发了疯似的嚷着冲出店外，我心下就知不妙，刚想过去看个究竟，却发现撒马尔罕后门那条街上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一个个神色严峻、行动迅捷，一看便知是受过训练的杀手，我不敢再往前去了，只好继续在周围转悠着打听消息，心里还盼着仙姬能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是，最终我等到的却是，却是……”乌克多哈双手捧住脸，终于痛哭失声。
待他慢慢止住悲声，狄仁杰这才长叹一声道：“事已至此，还是节哀顺变吧。乌克多哈，本官问你，你认为残杀顾仙姬的是什么人？”
乌克多哈浑身一颤，将牙关咬得咯咯直想，憋了半天才道：“一定是梁王派的杀手，杀害了我的仙姬！”
“嗯。”狄仁杰点头，“那么，今天在突厥‘巴扎’追杀你的又是什么人呢？难道也是梁王的手下？梁王什么时候用起突厥人的杀手了？”
乌克多哈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梅迎春冷冷地道：“怎么？当时你不是也说那些是默啜可汗的人吗？还要我小心。”
乌克多哈的眼神突然飘忽不定起来，支吾了半晌也说不出句像样的话来。
狄仁杰朝梅迎春使了个眼色，二人撇下乌克多哈在那里发呆，站起身来，朝屋外走去。
屋外夜空晴朗，月色如尘，早春沁人心脾的甜美气息已经在空中隐约浮动，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狄仁杰向梅迎春微笑道：“王子殿下，真是亏得有了你，背景如此复杂隐秘的一桩案子，才能这么快就露出端倪。”
梅迎春赶紧躬身致意，也笑道：“狄大人，梅迎春恳请狄大人还是以汉名称呼在下，这样更方便些。”
狄仁杰笑着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好，好，恭敬不如从命。”
梅迎春略一犹豫，还是问道：“狄大人，您看乌克多哈还隐瞒了什么？关于默啜可汗，您是怎么想的？”
狄仁杰沉吟着道：“不好说啊，目前线索还太少，我们不好妄自推测，这样会误入歧途的。”
“那……”狄仁杰看着梅迎春为难思索的样子，忽然觉得在自己的眼里，这个人高马大、作风凌厉的突厥人，也不过就是个大孩子，和那两个让他时时刻刻都牵挂在心的大孩子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况且，不就是那两个大孩子把这位突骑施王子引到自己面前，来帮助自己的吗？想到这里，狄仁杰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亲近之情，他和蔼地微笑着，安慰道：“别着急，会有办法让乌克多哈开口的。”
梅迎春感受到了狄仁杰语气中的慈祥，也情不自禁地报以诚恳的笑容，他充满敬意地道：“梅迎春久闻狄大人睿智超卓，断案如神，这些日子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想了想，梅迎春又有些抑制不住好奇，“狄大人，您说的让乌克多哈开口的办法是什么？能透露一下吗？”
狄仁杰朗声大笑起来：“你这个梅迎春啊，问起话来和从英像极了，难得他还救了你的命，看起来你们还真是有缘。”
两人笑着慢慢走过树下的阴影，狄仁杰凑在一根树枝上，嗅着新发的嫩芽，轻声叹道：“四季轮转，万物更迭，这便是自然之律。你看乌克多哈的那个婴孩，如此幼小脆弱，却是他和顾仙姬全部的希望啊。”
狄仁杰抬起头，深邃的目光望向夜空，缓缓地道：“本官料定，最大的突破口仍然在那具无头尸身之上。”
“顾仙姬的无头尸身？”
“你怎么能肯定那一定就是顾仙姬？”
“可是……狄大人！达特库和乌克多哈都证实了这一点啊。”
狄仁杰摇头：“他们都没有亲眼看见顾仙姬被杀，乌克多哈只是把顾仙姬送入了撒马尔罕所在的小巷，达特库嘛，是因为与顾仙姬有约，再凭借那尸体脖子上的项链才做出的判断。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杀手为什么要砍去头颅？是为了隐瞒死者身份吗？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留下一条可以作为线索的项链呢？那项链正在断裂的脖颈处，杀手取走头颅时不可能会忽略！”
梅迎春听得愣住了，狄仁杰轻松地笑了笑：“好在刚才乌克多哈的一番供述倒是启发了老夫，而今我已经想出了确定死者身份的办法。”
梅迎春又惊又喜：“什么办法？”
狄仁杰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啊，哈哈哈哈。”
远远地在狄仁杰的书房外，一个人在沉默地注意着狄仁杰和梅迎春融洽的谈话，那是沈槐。他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倾听着，直到二人分手散开，狄仁杰向书房方向走来，才悄悄闪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天早上，天边刚露出一抹红霞，袁从英把还睡得烂熟的狄景晖叫醒，也不管他乐意不乐意，就叫他去看守篝火，并告诉狄景晖自己要去周围找水，让他一定要看管好韩斌和牲口。随后袁从英便骑马奔上了荒漠。
等他回到河床上的土屋时，又是一整天过去了。韩斌坐在河床边一棵倒伏在地的怪柳枝上，远远地看到袁从英的身影，便欢叫着朝他跑来。袁从英跳下马，把韩斌搂到身边。韩斌抬头仔细看着袁从英憔悴的面容，扯着他的衣襟轻声问：“哥哥，你累吧？”
“还好。”袁从英看了看韩斌额头上的肿块，问，“狄景晖呢，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韩斌转了转眼珠，突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哥哥！今天出了件大事情！”
“什么大事情？”袁从英一边问，一边加快脚步朝土屋走去。还没进屋，就闻到屋里传来一阵烤肉的香气，他万分诧异地一步跨进门，就见狄景晖蹲在炕洞前，兴奋地满脸放光，衣襟撩起来缠住根铁杆，伸到炕洞里面，烤肉的香气正是从那里面飘出来的。
看见袁从英进门，狄景晖得意扬扬地大声道：“嗳，你很会挑时候嘛，来得正好！应该熟了……”他把铁杆往外猛地一抽，带出几个火星飞上衣襟，他手忙脚乱把铁杆往袁从英怀里一扔，自己赶紧扑打衣服，还是烧出了好几个洞。
袁从英把铁杆拉出炕洞，这才看到前面插着只又像兔子又像狐狸的动物，皮已经烤得焦黄，滋滋地冒着油，果然香气扑鼻。韩斌扑到袁从英的身边，瞪大了眼睛拼命地吞着口水。袁从英把铁杆递给他，这小子立即扯下一块肉大嚼起来。狄景晖把双手往胸前一端，拉长调门道：“怎么样？袁从英，我们没有你也能活得下去！”
袁从英笑了笑，道：“这样最好了。”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动物的脑袋，“看样子像是只漠狐。”他抬起头问，“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狄景晖耸耸眉毛：“我抓的！”
袁从英追问：“你抓的？你在哪里抓的？怎么抓的？”
“我……”狄景晖一时语塞。
韩斌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嚷起来：“他、他还以为是狼来了，哈哈哈，他吓死了！”他边说边笑，呛得说不出话来，滚在袁从英的怀里。
狄景晖恶狠狠地瞪着韩斌，也扯下块肉大嚼。等韩斌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袁从英才听他说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袁从英走后，狄景晖一人守着这个土屋，还是很有些心虚的。彼时天还没有大亮，他战战兢兢地坐在篝火旁，老觉得周围有不明的响动，似乎有个什么动物躲藏在胡杨林里，随时要对土屋发起进攻。狄景晖还从来没见过狼，可对狼残忍和狡猾的名声早就如雷贯耳，他越想越怕，便又去茅屋里面到处翻，居然在柴禾堆的最里面找出了把铁锨，和那个铁锅一样也是锈迹斑斑的，可狄景晖却觉得很能壮胆，就时时刻刻握在手里，绕着屋子转圈。转了整整一天也没什么动静，傍晚的时候，当他又一次绕到靠近胡杨林的屋后时，突然一只黑黢黢的动物从林子里直窜而出，朝狄景晖的面前猛扑过来，狄景晖惊得连声大叫，挥起铁锨乱剁一气，等韩斌叫嚷着拉他的手，狄景晖才定下神来细看，哪里是什么狼，只不过是一只比普通兔子稍大些的漠狐，差点儿给狄景晖剁烂了。
韩斌边说边笑，指手画脚地模仿着狄景晖当时惶恐失色的模样，袁从英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还是没有笑容。狄景晖撕下条烤肉递给袁从英，见他摇头，便皱眉道：“干吗？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吃点啦，这可是肉啊！”
袁从英苦笑：“现在就是山珍海味放在面前，我也吃不下去。”
“怎么了？”狄景晖看着袁从英的神情，迟疑着问，“你……没有找到水？”
“没有。”
狄景晖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烤肉，苦笑道：“这么说，我们真的就只能坐以待毙了？”停了停，他又不甘心地问，“真的完全没有希望吗？你都找了些什么地方？”
袁从英直视着前方，声音喑哑地回答：“我出发前登上附近最高的一个沙丘看过，周围所有的地方看上去都一样，全是沙，连一点儿水的迹象都看不到。所以我还是决定沿着河床朝东走，这样至少可以找到回来的路。”
他朝狄景晖笑了笑：“就是这样我也差点儿迷路，因为整条河床都是干的，光沿着河床走也不行，我就隔一段往两侧找寻一番，但只要稍微走得远一些，风沙一刮起来，足迹就被盖掉了，只能靠太阳辨别方向……下午的时候我往南多走了一段路，刮了阵暴风，沙丘的样子就变了，我多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回到河床……总之，这一整天下来，我是一无所获。”
大家都安静下来，袁从英看着狄景晖和韩斌垂头丧气的样子，笑了笑，安慰道：“别急，我再想想办法。”他见狄景晖用来杀狐的那杆铁锨靠在炕边，便下意识地拿到手里看着。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冲着狄景晖大声喝问，“你是在哪里找到它的？”
狄景晖吓了一跳，忙答：“后面，茅屋！”
袁从英握着铁锨就冲出屋去，狄景晖和韩斌也赶紧跟上。
三人一齐冲入茅屋，这间屋子很小，除了屋角那个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柴禾堆，就没有别的东西了。袁从英在屋子中央愣了片刻，另外两人屏息凝神瞧着他，都不敢吱声。突然，袁从英猛地拉过韩斌，厉声问道：“你昨天是在哪里摔倒的？”
韩斌吓得一哆嗦，赶紧指着墙角边一块凸起的泥地，紧张兮兮地说：“就、就是这里。”
袁从英一个箭步跨到那块泥地前，蹲下身用手细细抚摸着地面，那块凸起的泥地呈圆形，他抹开覆盖在上头的沙土，一个黑黑的圆形铁盖子显露出来。“啊！”
狄景晖和韩斌都是一声惊呼，忙凑过来看。袁从英用力把铁盖往旁边移动，一个圆圆的洞口出现在大家的面前。狄景晖惊问：“这是什么？”
袁从英吸了口气：“斌儿，去拿支蜡烛来。哦，再拿卷长绳来！”
韩斌答应着飞奔出去，袁从英对狄景晖道：“但愿如我所想，是口水井。”
“水井？”狄景晖又惊又喜，追问道，“这，这大沙漠里怎么会有水井？而且……你怎么会知道要到这里来找水井？”
袁从英摇头：“先看看下面到底有没有水吧。”
韩斌抱着蜡烛和长绳跑回来，袁从英在绳索的下端绑上蜡烛，一路垂入洞口。三个人一齐探头张望，这个洞很深，蜡烛慢悠悠探底，但却并未映出粼粼波光，下面是干的。
狄景晖十分失望，“扑通”坐倒在井口边，嘟囔道：“这么干的大漠里怎么会有水井？就是有也已经枯干了吧。”
袁从英死死地盯着井口，沉声道：“我下去看看。”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袁从英还是打发狄景晖去屋外点燃篝火防狼，只让韩斌趴在井口举着蜡烛，自己在嘴里也咬着一支燃着的蜡烛，慢慢攀下枯井。
下到井底，脚下的沙土踩上去软软的，袁从英抓起一把沙子，感觉有些黏黏的，袁从英精神一振，于是高声招呼韩斌将那杆铁锨扔下井，待铁锨到手，他便开始奋力挖掘起来。井中不知从何处冒出若隐若现的臭气，袁从英强忍恶心，也不知道挖了多长时间，挖出来的沙土越来越多，也渐渐有了湿意，袁从英把这些沙土装进铁锅，让韩斌用绳子提上井壁。袁从英带下井的蜡烛燃尽了，他也不舍得再点，只让韩斌举着蜡烛在洞口照着，自己则就着极其微弱的一点光线摸着黑挖土。
待井底终于冒出汩汩的清水时，袁从英已接近昏黑一片的头脑才骤然清醒。他将铁锨抛到旁边，颤抖着双手把水捧到嘴边尝了尝，清甜可口，沁人心脾。他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了，接连喝下几口水，竟感到有些晕眩。韩斌在洞口连连大叫：“哥哥，有水吗，有水吗？”
袁从英往铁锅里盛满水，抬头朝他嚷道：“把铁锅提上去，小心点！”
只一会儿，他便听到头顶传来韩斌惊喜地大叫：“水！水！”
袁从英又朝地上挖了几下，水渐渐地涌出来，很快没过了他的脚面。袁从英决定上井，他想试着攀井壁而上，可四周无处着力，况且他也已精疲力竭，正在为难，头顶上甩下绳索，狄景晖朝他大吼：“快抓牢绳子，我把你拖上来。”
袁从英连忙攀住绳索，双足蹬踏井壁借力向上，在中间某处，他感觉脚下的一块井壁似乎是松动的，但来不及再细细探查了。
刚一出井口，还没站稳，袁从英就厉声质问狄景晖：“你不在外面看守篝火，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狄景晖一指门外，“你没看见天都大亮了！”
袁从英抬了抬手，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晚冬的大漠，白昼比黑夜短暂得多，很快就又到了午后，落日将金色的余晖洒遍漫漫黄沙，起伏的沙丘宛如波涛翻滚的金黄色海洋，无边无际地延伸着扩展着。这一整天都没有刮风，空气凝结寂静，但是呼吸中仍然可以清晰地感到沙尘的气味，大漠中的气温一天比一天升高，昭示着冬天终于快到尽头。此刻，一轮恢宏灿烂的夕阳，依然高挂在远山的顶端，周围是袅袅的雾气，亦散亦聚，忽而消迩无形。
狄景晖和袁从英两人，并肩站在一座高耸的沙丘顶端，远远眺望着这大漠中的落日胜景，脸上都展现出许多日子以来少有的轻松和平和。大概是觉得有些冷了，狄景晖紧紧衣衫，长声慨叹道：“这已经是我所看到的第六次大漠夕阳了。”
袁从英也微微点头：“嗯，不知不觉，我们离开庭州进入沙陀碛，今天已是第六天了。”
狄景晖接口道：“武逊那个混蛋把我们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也已过了整整三天了。”说着，他手搭凉棚，抻着脖子拼命往远处看了半天，恨道，“什么东西！还说第二天就来接我们。现在倒好，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难怪有道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我原本还以为塞外民风淳朴，边关的百姓比中原的要好打交道，没想到人心的险恶此地更甚！”
袁从英微皱起眉头道：“也不能这样下结论。我总觉得那个武逊不像是个坏人。也许他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狄景晖冷笑：“难言之隐？哼，如果不是你昨晚上拼命挖出了那口水井，咱们三个现在可就坐以待毙了。我们与他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他不是坏人，为什么要这样无缘无故就置人于死地？”
袁从英笑了笑，反问：“你不是说我得罪了他吗？”
狄景晖一跺脚：“咳！这样的小人，就该得罪，原本就没必要对他客气！”
袁从英直摇头：“你可真会说话。”
狄景晖一撇嘴：“我比我爹的口才差多了，你见识过他的，就不必对我大惊小怪。”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狄景晖好奇地问：“你还没告诉我怎么找到那口水井的呢？”
袁从英道：“其实当时我也是万般无奈之下，想碰碰运气罢了。好在……运气还不算太糟糕。”
狄景晖笑道：“那是因为有我，我的运气一向不差。”
袁从英也笑了：“可加上我，就很难说了。”
两人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少顷，袁从英接着说道：“首先是你找到的那杆铁锨，通常都是用来挖掘泥土的，农民在田间垄头用得最多。可这里是大漠，咱们暂住的土屋又是游牧人的临时居所，对牧人来说，铁锨似乎没什么用处。然后就是斌儿在茅屋里绊倒在一个铁器之上，所以我就想，也许那茅屋里面会挖有一口水井。另外，你看那个茅屋盖得其实有些多余，如果只是为了储存干柴，土屋里有足够的地方，茅屋顶端又处处破损，干柴都被雪水浸湿，可见茅屋本身不是为了这些干柴建盖的。”
狄景晖听得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这茅屋估计是为了遮盖水井的。可是……这屋子前面不是有条河吗？那些牧人只在河水暴涨的时候才来，还挖井不是多此一举吗？”
袁从英迟疑着道：“这个我也没法解释，不过我想有可能是备万一之需吧。另外，那铁锨已经锈损得不成样子了，看起来有些年头，所以我觉得这口井应该是许多年前挖的。”
狄景晖思忖着点头：“嗯，你看这漫漫大漠，到处都是沙土，有谁能想到地底下还有清泉流动？真是太神奇了。”
他看了看袁从英，微笑道：“我现在有些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爹，到这种苦不堪言的地方来戍边。”
袁从英问：“哦？你说说看。”
狄景晖点头道：“生活虽困苦不堪，心境却平和安详。只要有水有食物，能够活下去，就足可以令人心生快慰，心存希冀。坦白说，我也觉得这样很好，非常好！如果天气不太冷，再少刮点风，有煮面条吃，那就是快意人生了！”
袁从英笑着点头道：“我比你贪心，我还想能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
狄景晖连连摆手：“这样的愿望太奢侈，又很不实际，得不到满足就会心生怨愤，此乃万恶之源，不可，绝对不可。”
袁从英反问：“难道你没有一丝妄念？”
狄景晖自嘲地笑道：“在下过去就是妄念太多，把上半辈子全搭进去了。现在是有心无力咯，一动不如一静，我认命了。”
袁从英盯着狄景晖看了看，才问：“你真的打算一直在这里待下去了？”
狄景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对！我决定了。我打算一直在这里待下去。”他抬手指向东南方，道，“当然我不是说在这个大漠里，也不是在伊柏泰。我是要在那儿——庭州待下去。”
见袁从英沉默不语，狄景晖便继续顾自往下说：“庭州，我过去经营药材时就听说过许多次，大凡从西域入关的珍稀药材，很少不经过庭州的。咱们这次在庭州虽然只待了两天，可我已经看过了，庭州的商市繁盛，交流广泛，各色人物、货品，千奇百怪、无奇不有，既有中土的繁华，又没有那么多约束，我真是从心底里喜欢这个地方。等熬过三年流刑，我是不可能再回并州了，也不想去洛阳或者长安，我就留在这里，在庭州，开始全新的生活。”
他越说越兴奋，双眼熠熠生辉，脸上也泛起红光，拍了拍袁从英的肩，又道：“等你剿完匪，去瀚海军赴职，咱们就一块儿在庭州落户，我还经商，你嘛，继续从你的军。说不定若干年后，你重新当上大将军，掌瀚海军军使，我呢，也成为边塞巨贾，你说如何？”
袁从英摇头叹道：“说我不切实际，不知道你这算什么？”
狄景晖嘿嘿一笑，低头不语。
袁从英极目远眺着沙海，突然发现无尽的黄色波涛上远远出现了个红色的影子。他眯起眼睛追踪那红影，直到对方来到迫近的沙丘旁，才低声道：“狄景晖，你方才的那番豪言壮语听上去虽然很动人，但因你没有全说实话，并不足信。”
狄景晖一愣：“我哪里没有说实话？”
袁从英指着那团犹如火焰般跳动的红影，笑道：“你想留在庭州恐怕还有别的理由吧。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理由来了！”
狄景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啊”了一声，顿时满面喜悦，又立即紧张得涨红了。
等蒙丹的栗色骏马跃过河床，跑到土屋跟前时，袁从英和狄景晖也刚刚爬下沙丘，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蒙丹从马上轻盈跃下，迎面看见两人，又惊又喜地叫道：“你们还在这里？没有去伊柏泰吗？”
狄景晖跨前几步，喜不自胜地道：“没有，我们没有去……我，你、你是特意来找我们的吗？”
蒙丹俏皮地眨眨眼睛，笑着回答：“谁要找你们这两个没用的汉人男子。我是来找小斌儿的。”
韩斌此时也恰恰奔出土屋，他连蹦带跳地赶到蒙丹面前，开心地去拉蒙丹的手：“姐姐！我们在煮面条吃，你快来。”
蒙丹不好挣脱，被他不由分说拖入屋内，果然见一大锅子面条在树桩桌上冒着热气。
韩斌无比自豪地一挥手：“姐姐，这是我做的，请你吃啊。”
没想到蒙丹这次还在马背上驮来了几个皮囊的羊奶、用草窠包好的鸡蛋，还有一大包葡萄干，于是这顿晚餐便成了袁从英一行三人，自进入沙陀碛以后吃得最丰盛的一顿晚餐。
吃饭的时候，韩斌把他们这两天来的困境和找水的艰难都讲给蒙丹听。蒙丹虽只是听着，并没有多搭话，那双碧色澄澈的眼睛却时时闪过同情、焦急、快慰和敬佩的光芒。她也知道茅屋里的那口井，但据她说那井口的铁铸盖子盖得很牢靠，从来没有人能够打开，因而大家也并不知道下面有没有水。实际上，夏季时前面的阿苏古尔河河水充足，来此地的牧民只要从河中汲水就行了，完全不需要另外的水源。而冬季即使有牧人在此暂歇，也都是自带饮水。蒙丹很意外袁从英居然把这口井给打开了，而且还能在冬季这样的枯水季挖出水来。袁从英问蒙丹是否知道这井为何人所挖，井水的源头从何而来，与那条干涸的河流是否有关，蒙丹抱歉地回答，实际上这个地方也是几年前突骑施牧民在游牧时偶尔发现的，最初由谁所建根本无人知晓，因此对于袁从英的这些问题，她也不得而知了。
接着，蒙丹告诉袁从英他们，她离开土屋后便赶去伊柏泰找寻武逊校尉，可是那里的吕嘉队正说最近几个月都未曾见到武逊长官。蒙丹心中困惑，又不好多问，只好先返回自己的营地。她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安心，担心武逊遇到什么意外，或者因故去了别的地方，如果这样，河床旁土屋里的那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该怎么办呢？这么想着，蒙丹便再也坐不住了。她特意从营地里多取了些食水，今天一早就出发来找他们。
袁从英问蒙丹他们的营地在什么方位，蒙丹答说在河床对面往西北方向走大约一天的时间，那里有片小小的湿地，可以放牧牲口。袁从英思忖着道：“看来我昨天往东面走是错的，要是往西，也许就能找到水？或者碰上你们的营地？”
蒙丹的碧眼闪动，流转出温柔和善的光芒，她轻笑着回答：“你这汉人男子说话，一听就是没有真在大漠里过活的。大漠里面没有路，只有个方向是找不到目的地的。我们牧人代代相传大漠中的绿洲，和所有可宿营的地方，全靠许多特别的只有自己人才能认出的标记来指路。还有就是我们的骆驼和马匹，都是从小在大漠中长大，它们可比人更能识路，像最好的巴克特里亚骆驼，能够嗅出埋在地下很深处的水呢。”
狄景晖闻言连连感叹：“我说呢，你在这大漠里面来去自如，潇洒得好像在乐游原上踏青，哪像我们举步维艰，困在此地留也不是走也不成的，呵呵，果然是无用之辈。”
蒙丹笑眯眯地瞧着面前这两个外表狼狈的汉人男子，虽然满面风尘神情疲惫，却依然举止文雅、气度从容，透露出内心的自信和真诚，他们和自己身边那些伟岸粗犷的突厥男子是多么不同啊。蒙丹生长在突骑施领地的碎叶城，几乎就没有和汉人打过交道。老酋长倒是给所有的子女都请了汉文的老师，从小便教习他们汉话和汉字，但直到老酋长去世，叔父继位以后，蒙丹才真正有机会离开碎叶，跟随哥哥乌质勒来到大周下辖的属地。蒙丹起初对梅迎春如此推崇中原的文化，如此倾慕汉人的礼仪颇不以为然，在她的眼里，汉人的繁文缛节只是浪费时间的虚伪，汉人的舞文弄墨也显得十分酸腐，远不如突厥人来得干脆实在。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大漠里面偶遇的两个汉人男子，却让她觉得这样与众不同，让她自第一次见到之后就念念不忘，更令蒙丹感到喜出望外的是，他们还是哥哥乌质勒的好朋友。
正当蒙丹胡思乱想之际，忽听袁从英在问：“你刚才说没有在伊柏泰找到武校尉？他根本就没有去吗？”
蒙丹忙收起思绪，答道：“是的，伊柏泰瀚海军的吕嘉队正一口咬定说最近这几个月都没有见过武逊校尉。”
袁从英紧蹙双眉：“太奇怪了？那他会去了哪里？”
狄景晖“哼”了一声道：“说不定把我们甩在这里，自己回庭州去了。”
袁从英摇头道：“不可能，他要剿匪的决心是很坚定的，这个我知道。况且他还特地带上了那些兵械辎重，如果中途折返，岂不是多此一举？”
狄景晖眉头一挑，道：“会不会是碰上土匪了？”
袁从英注视着蒙丹，问：“你觉得呢？”
蒙丹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啊，自从上回波斯商队被屠杀以后，就再没听说有其他商队进入沙陀碛了。本来冬季横渡大漠的商队就少，因为害怕土匪，来往走沙陀碛的商队几乎都绝迹了。没有商队土匪肯定也回老巢躲起来了，干吗去劫一个武校尉？”
袁从英接口道：“嗯，说不定是为了那些兵械？”说着他自己摇摇头，看看蒙丹，微笑着问，“蒙丹姑娘，你一个人在大漠上跑来跑去的，你不害怕土匪吗？”
蒙丹的脸一红，轻声道：“我不怕，那些土匪怕我才对呢。我找武校尉就是要帮他剿匪的。”
狄景晖难以置信地看着蒙丹：“你？你帮武逊剿匪？你在开玩笑吧……”
蒙丹气呼呼地瞪着他：“谁和你开玩笑，我说的都是真的，这还是哥哥给我的任务呢。”蒙丹这才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给狄袁二人听。
原来自老酋长去世，乌质勒和蒙丹的叔父继位之后，他二人在突骑施的兄弟们死的死、亡的亡，只有蒙丹因是女孩子无人理会才得以幸免。正如梅迎春所说，为了避开叔父的锋芒，他料理完父亲的后事便离开碎叶，重回中原大地游荡，随行带上已长大成人的唯一的亲妹妹蒙丹公主，以免她留在突骑施本部遭到叔父及其手下的荼毒。
到达庭州以后，梅迎春要继续东进洛阳，就把蒙丹和一部分手下留在了庭州，让她在此等候自己回归。早在碎叶的时候，他们便听说了大周西域的北线商路上匪患频仍，而这条商路必须首先要经过突骑施，随后才会入大周属地。梅迎春特别留意了一下，发现了许多奇怪的现象。因此，他在东去洛阳之前，便嘱咐妹妹蒙丹在庭州附近监控商路上土匪的情形，把有关的线索提供给庭州的大周官府，看看他们如何处理。蒙丹带人在此盘桓了数月，发现庭州官府中唯有一名武逊校尉对土匪深恶痛绝，其他人则完全置之不理，于是才联络上了武逊，帮助他找寻土匪的线索。前些日子波斯商队遇袭后的遗迹，就是蒙丹发现的，也是她将商队头领阿拉提穆尔的尸首带去给了武逊。这次她想找武逊，就是要问问剿匪的下文。
听完蒙丹的这番叙述，袁从英和狄景晖才头一回知道了梅迎春的真实身份，倒也不觉得太过意外，毕竟从梅迎春对自己身世的讲述和他本人的举止气概来推测，他身为西突厥突骑施部的王子也算实至名归。
狄景晖忍不住打趣道：“哎呀，原来你还是位公主啊。蒙丹公主，请恕狄某有眼无珠，冒犯了，冒犯了。”
蒙丹含笑娇嗔：“就说你们这些汉人酸得不行，我本来还以为你们两个好点，呸，现在看起来也没啥两样。”
袁从英看狄景晖有些尴尬，便打岔道：“蒙丹公主，为什么梅兄要你特别留意商路匪患，你说他发现了许多怪现象，是什么呢？”
蒙丹眼珠一转，笑道：“这我可不能告诉你，哥哥要我保密的。如果你们想知道，就等他回来了你们自己去问他。”她想了想，又道，“我都告诉你们这么多了，你们俩是不是也该说说你们的身份来历？怎么碰上的我哥哥，又为什么要去伊柏泰？”
狄景晖和袁从英相视一笑，狄景晖道：“我们是专来剿匪的。”
蒙丹瞪大了眼睛，天真地吐了吐舌头：“就你们两个人？一个刚碰面就做了我的阶下囚，还有一个病恹恹的，天哪，大周朝没人可派了吗？我都担心你们到伊柏泰怎么活下去呢。”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等她笑完，狄景晖才把自己来伊柏泰服流刑和袁从英来庭州戍边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毫不隐瞒地讲了一遍。
听狄景晖讲完，蒙丹的脸上少有地笼上一层阴影，沉默着很久都不说话。
大漠上的黑夜再次早早地降临，炕洞中的火光映在蒙丹娇美的面庞上，漆黑的睫毛下那双宛如两泓碧潭的眼睛，流露出深沉的愁绪。狄景晖坐在她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又一次心醉神痴。
袁从英悄悄地走到屋外，重新点起熄灭的篝火，他安静地坐在篝火旁，头脑中一片空白，任由自己的整个身心被大漠中的寂静包裹。不知道过了多久，狄景晖来到他的身边，招呼道：“快下半夜了，我来换你吧。”
袁从英问：“斌儿和蒙丹呢？”
狄景晖含笑回答：“他们两个早就睡了。”
他在袁从英的身边坐下，立即看见沙地上画着个大大的图案，在篝火明灭不定的映照下，显得十分诡异奇特。
狄景晖来劲儿了，凑上去细看，嘟囔道：“哎哟，你在这里待了大半夜，净折腾这玩意儿了？”
袁从英随口答道：“嗯，我画了好几遍，现在这样应该和井盖上的图形差不多了。”
狄景晖连连点头：“对，我看着也像！这种五个角的图案真是从来没见过，怎么瞧着那么古怪？”他又侧着脑袋看了看，笑道，“要命，都看不出来哪是上哪是下，还有中间圆圈里面这三条线……什么人弄出这么鬼鬼怪怪的东西来，还费那么大劲铸在铁盖子上。”
袁从英嘲讽道：“你不是明经举子、学富五车吗？我本来还指望你能看出些名堂来呢。”
狄景晖挠了挠头：“咳，就知道你这家伙记仇！我学富五车，我又不是我爹那样的神人……等等！”他突然拽了拽袁从英的胳膊，“从这个角度看，像不像个乌龟背？或者像个人撑开四肢？”
“嗯，像个人撑开四肢多些。”
狄景晖认真地说：“我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一时想不起了！嗯，你容我想想，想想……”
袁从英斜了他一眼：“慢慢想吧，反正你也没什么事情可干。”
狄景晖一敲脑袋：“对啊，这玩意儿搅得我脑子都乱了，差点忘记告诉你，蒙丹说了，明天一早她带我们去伊柏泰……她还说，伊柏泰是个非常艰苦的地方，专门用来关押囚犯，就是个大大的沙漠监狱。在胡语里，伊柏泰是‘绝地’的意思，她说，要我们做好准备。”
袁从英看了看狄景晖：“你怎么样？”
狄景晖仰面躺倒在沙地上，目视漫天的群星，深深吸气道：“什么怎么样？从去年离开洛阳以后，我便只知道一件事：往前走。”沉默了一会儿，他坐起身，笑着问，“咱们两个相处了这几个月，你凭良心说，觉得我这个人如何？”
“还行。”
狄景晖乐得连连拍起大腿：“好，我觉得你也还行！虽然傲一点冷一点，不过习惯了也就不算什么。”
这夜的气温比前一天又升高了些，两人干脆一起躺在沙地上仰望繁星闪烁的苍穹。对于过去，他们都感觉不堪回首，但又刻骨铭心；关于将来，如许的期盼、困惑、忧虑和豪情，轮番充溢着他们的心。只是这杯生命之酒，不论苦涩还是甜美，总归是要喝下去的。好在，身边有友人相伴，与己共饮。
梁王武三思可万万没有预料到，这天大理寺卿宋乾会给自己来个措手不及。其实在梁王的眼里，宋乾只是个平庸之辈，全仰仗着狄仁杰这座大靠山才坐到了今天的位置。当初讨论任命宋乾为大理寺卿的时候，武三思表示赞成，就是因为他始终觉得，忠诚有余而才干不足的人比较不可怕，像宋乾这类人物一旦离开了狄仁杰的庇护和帮助，就是大半个废物，要玩弄他简直太容易了。
可是今天梁王却发现，木偶在被强有力的人物所操纵时，杀伤力也不可小觑。当宋乾以大理寺卿的身份亲自上门求见，所谈的内容竟是关于撒马尔罕无头命案，而且还严肃地宣称案情与梁王的家眷直接相关时，武三思才觉得自己的脑袋生疼生疼的。
宋乾把此行的目的表达得再清楚不过：由于撒马尔罕的波斯掌柜达特库，已经指认那具无头女尸是梁王府的五姨太顾仙姬，因此作为本案的主审官，宋乾特来梁王府验证这件事情。宋乾当然认为达特库是在胡言乱语，但为公平起见，还是希望梁王能够让顾仙姬本人出面来击破这恶意的造谣生事。当然，宋乾也考虑到了这类谣言如果流传到市井之中，可能会给梁王带来名誉上的影响，因此他并没有在公堂上查问，而是轻身简行来至梁王爷的府上。他只要求顾仙姬能露个面，这样达特库的伪证便不攻自破了。
武三思阴沉着脸思索了半天，却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宋乾的这番言辞。他虽然从心里对宋乾十分不以为然，但人家毕竟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查案于他名正言顺，何况宋乾还表现得如此体贴，为梁王的名誉考虑得十分周到，如果自己还不配合，就反而显得心虚了。思之再三，武三思吩咐家人，去请五姨太。
家人领命而去，宋乾又朝武三思拱一拱手，朗声道：“梁王殿下，本官从未见过五姨太，无法确认她的身份，因此还得让撒马尔罕的波斯掌柜亲自验看，才能证实那具无头女尸并不是五姨太。”
武三思勃然变色：“你！本王的内戚怎可以随便见人？”
宋乾不慌不忙道：“梁王殿下不必动怒，本官这样做也是为了叫人心悦称服。今天我已将达特库带来了，现押在府外等候。如今只需将他押到堂外，在五姨太来时的必经之路旁找个僻静之处，给这厮远远地瞧上一眼，就算堵了他的口，本官也就有个交代了。”
武三思略一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了。
半个时辰以后，在宋乾的马车之上，“达特库”颤抖着双手脱去押檐软帽，扒下满脸的络腮胡须，那张被涂成黝黑的脸膛之上，早已布满泪痕。来之前，狄仁杰告诉乌克多哈，要他做好准备看场好戏，乌克多哈做梦都没有想到，狄仁杰让他看的，竟然是活着的顾仙姬！马车里，乌克多哈的对面，宋乾默然无言地看着这个悲伤欲绝的男子在哀然哭泣，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在经历了死别的绝望之后，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至爱还好好地活着，难道他不应该高兴吗？可假如这发现里竟包含着比死亡更冷酷的背叛和阴谋，他会不会还是宁愿她死？
宋乾的马车直接驶入了狄府。在书房里，狄仁杰已经静静等待了很久。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纸，成片地泼洒在青砖地上，窗外那几株翠竹新发的绿叶在风中微微摇曳，在几方被阳光涂抹成金黄的青砖之上，划出浓淡相宜的阴影。狄仁杰来到窗前，仔细端详着落地花架上的素心寒兰，纤细脆弱的绿色枝条，一如既往地半伸半垂着，就如她不胜娇羞地轻垂粉颈，洁净的额头上闪耀着珠玉般的光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面容依然如此清晰，宛如面前这盆纤柔的兰草，即使没有花朵绽放，也隐隐飘散着优雅的芬芳，在每一处叶尖演绎着源自本质的高傲与圣洁。
胸中锐痛又起，狄仁杰忍不住以手抚胸，长长叹息着离开窗台，每一次这样的回忆都不能持续很久，否则便是由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思维开始抗议，难道真的应该把这一切都忘记才对吗？狄仁杰从内心深处感到滑稽，他一生都坚持着做正确的事情，没想到了暮年，却开始质疑指导自己整个人生的准则，这未尝不是一种失败？不，他万万不能接受这样的想法，他狄仁杰怎么会失败？
当宋乾一迭声地叫着“恩师”奔进书房，语气中全是兴奋和敬佩时，狄仁杰知道，至少这一次，自己又成功了。狄仁杰悠然地抬手示意，宋乾坐下时仍然激动得满脸放光，发自肺腑地叹道：“恩师，您真是太神了！”
狄仁杰不禁微微一笑，耳边传来低声的呜咽，举目一看，泪流满面的乌克多哈被狄忠推搡着，摇摇摆摆地进了书房，还兀自抽泣着。狄仁杰向狄忠使了个眼色，狄忠颇为不屑地端上把凳子，将如丧考妣的乌克多哈推坐下来。
宋乾也顾不上乌克多哈，只管高亢着嗓音把今天去梁王府的经过说了一遍。他正说得起劲，狄忠又领入一个高大魁梧的人，正是梅迎春。与狄仁杰和宋乾见了礼，梅迎春在一旁落座，也静静地听着宋乾讲述。宋乾最后说到乌克多哈见过顾仙姬以后的震惊和伤恸，扫了一眼总算止住哭泣的乌克多哈，只见他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凳子上，仿佛已被彻底击垮了。
梅迎春听宋乾说到顾仙姬完好无缺地活在梁王府中，也十分意外，又得知狄仁杰故意安排乌克多哈冒充“达特库”去认顾仙姬，更觉匪夷所思，不由惊诧地问狄仁杰：“狄大人，您是怎么知道那无头女尸不是顾仙姬的呢？”
狄仁杰微笑颔首：“说穿了也很简单。从一开始本官就对无头女尸的身份深感困惑。梅先生，你一定还记得前几日晚上，我们审完乌克多哈以后，关于无头女尸身份的一番讨论。”
梅迎春点头：“在下记得。当时狄大人就说这无头女尸的身份可疑，说会找个方法来确定。”
狄仁杰笑道：“是啊，本官用了个最普通的方法：验尸。”
“验尸？尸体不是早就验过了？”
“是的，但那些仵作验尸都是为了找到死因。而我，让他们从另一个角度来查验。”
“什么角度？”
狄仁杰看着梅迎春急切而好奇的神情，和蔼地笑笑，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我只是让他们验看了一下，这女尸是否刚生过孩子。”
“哦！”梅迎春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声。
狄仁杰接着解释道：“刚刚生产过的女子，身体上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常需要数月才能慢慢恢复。而仵作的查验结果表明，这个无头女尸未曾生育过，怎么可能会是顾仙姬？”
听到这句话，乌克多哈猛一抬头，绝望的眼神扫过狄仁杰的脸，瞬间又变得黯淡，颓唐地低下了头。
宋乾不禁赞道：“恩师，这方法虽然简单，可亏您能想到！恩师之能，每次都会给学生新的惊喜。”
狄仁杰摆了摆手，平静地道：“其实，小梁子所接待的那个女子并不是顾仙姬，这一点我很早就确定了。”
梅迎春频频点头道：“嗯，狄大人说得有理。小梁子是在巳时之前见到女客的，但是乌克多哈却供称，他是在二月初一午时将顾仙姬送入撒马尔罕所在小巷的，在此之前顾仙姬一直与他在一起，因而那个先到的女客肯定不是顾仙姬。”
宋乾接口道：“这么说来，那天进入撒马尔罕的就有先后两名女客。既然顾仙姬没有被杀，那会不会这个先进店的女客就是那具无头尸身呢？”
狄仁杰微微一笑，摇头道：“宋乾啊，小梁子供述得很清楚，那天进入撒马尔罕的只有一位女客，而不是两位。”
“这……”宋乾满脸困惑。
梅迎春紧接着问：“狄大人，可那个在午时之前进店的女客究竟是什么人呢？她怎么会带着假造的木牌去撒马尔罕，时间又恰恰是顾仙姬与达特库约定的时间之前，最后又惨死在撒马尔罕？”他摇了摇头，有些颓丧地道，“我怎么觉得，这案子到了今天，好像反而更加扑朔迷离了？”
狄仁杰朗声笑起来，喝了口茶，笃悠悠地道：“梅先生啊，你还是急躁了些，这可是断案的大忌。”
梅迎春被说得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朝狄仁杰拱拱手。
宋乾也笑起来，朝梅迎春道：“梅先生，我跟随恩师多年，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恩师已然成竹在胸了。你我且少安毋躁，只等着恩师来解谜就是了。”
狄仁杰笑着摇了摇头，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他深思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咱们可以先问自己一个问题，除了达特库和顾仙姬之外，这世上还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们在撒马尔罕的约会吗？”
梅迎春想了想，指着乌克多哈，大声道：“他！”
“嗯，”狄仁杰点头，“乌克多哈的确知道这个约会。好，那么我们现在就有三个嫌疑人：达特库、顾仙姬和乌克多哈。一定是这三人中的一个，将撒马尔罕的约会改换了时间，给了那位先到的女客一块假造的木牌，使她在二月初一巳时来到珠宝店，并最终死在了那里。”
“这……”宋乾和梅迎春面面相觑。
梅迎春鼓起勇气道：“狄大人，在下可以给达特库做担保，他绝对不会对我隐瞒任何事情的。”
狄仁杰点头：“嗯，达特库的嫌疑应该排除，因为顾仙姬的生死和他没有任何利害关系，这点我倒也能认可。”
宋乾道：“那就剩下顾仙姬和乌克多哈了！”说着，他朝乌克多哈瞥了一眼，却见对方仍然面无表情地瘫软在凳子上，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狄仁杰也瞥了眼乌克多哈，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倒也怀疑过整件事情乃是顾仙姬与他合谋，不过今天看他的样子，端的是真情流露。宋乾，以你在整个过程中的观察，乌克多哈像不像事先知道顾仙姬还活着的样子？”
宋乾连连摇头：“这厮自见到顾仙姬以后就彻底丧魂落魄了，我看不像是装的。要不然他也太会演戏了。”
宋乾的话音刚落，乌克多哈从喉咙里发出声嘶哑的呼喊：“我、我真的不知道，是她、她骗了我啊！”一句话未了，他再次泪如雨下。
梅迎春和宋乾诧异地对视，狄仁杰长叹一声道：“人生最苦是痴情。乌克多哈，你倒是个情种，只可惜遇人不淑。”
乌克多哈咬牙切齿地低声念叨着：“婊子，她终归是个婊子。”他那满脸的狰狞本来会让旁人看得反感，但眼中止不住滚落的泪水，又让他显得如此凄楚可悲，使人不由地哀其不幸。
宋乾问：“恩师，如果乌克多哈不知内情，那么就只有顾仙姬伪造木牌，引来另外一名女客了？”
狄仁杰点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宋乾忍不住又问：“恩师，这顾仙姬引来的女客到底是什么人，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狄仁杰的声调略显疲惫：“达特库曾提起，正月初三那天，遇仙楼的柳烟儿曾到撒马尔罕，给顾仙姬留了一封书信。达特库在正月二十八日送穷日见到顾仙姬，就把书信给了顾仙姬。”
宋乾道：“学生记得这个话。难道……”
狄仁杰点头：“嗯，前几日我让沈槐去遇仙楼暗访过，那柳烟儿二月初一之后就失踪了。老鸨因怕惹麻烦，不肯报官，只当这女子跟着哪个客人逃跑了，正自认晦气呢。”
“真的是柳烟儿？她就是那个无头女尸？”
狄仁杰神色黯淡地点头，他一生断案无数，但并非每次揭晓真相时都会感到拨云见日的痛快。比如此刻，当真相大白的时候，他心中涌动的，只有无尽的悲哀和对人心的失望。
顾仙姬与乌克多哈经历了整整一个月的逃亡生活后，她觉得人生坠入了漆黑的无底深渊，没有快乐，没有自由，更没有未来。这绝不是她投入爱情之初所设想的那样，她只是个贪生怕死、濒于享乐的女子啊。当一切都不缺的时候，她当然喜欢爱情的滋润，可当生命都受到威胁，失去了所有舒适安逸的生活时，爱情就变得微不足道，甚至连怀里那初生的婴儿都成了鸡肋，虽舍不得丢弃，却难以承受其中的重负。顾仙姬想要找一条出路。
柳烟儿留在撒马尔罕的书信，一下子让她发现了生机。在信中，武三思明确表示只要顾仙姬肯低头认罪，他就可以捐弃前嫌，不仅放她一条活路，甚至还可以重新将她迎回梁王府。顾仙姬历来就是个有决断的女子，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并且想清楚了所有的安排。她将整个计划写成书信，多花了几个钱，找人送入了梁王府。即使在武三思这样作恶多端的人看来，这也是个够毒辣、够卑鄙的计划。
计划是这样的：顾仙姬找人送了一块伪造的木牌给柳烟儿，欺骗柳烟儿来撒马尔罕相会；二月初一那天，顾仙姬让乌克多哈陪自己到珠宝店所在的巷口，但并未进入撒马尔罕，而是躲到店后的僻静小巷里面，与梁王的手下会合，由他们将其送回梁王府。同时，梁王派来的杀手把柳烟儿杀死在珠宝店，砍去她的头颅，从而让人无法辨认其身份，但故意留在颈上的项链可以让达特库和在外等候消息的乌克多哈都确信，那就是顾仙姬。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首先，顾仙姬出卖自己最好的朋友柳烟儿给武三思，让他替妹夫傅敏的死报仇，从而消减自己在傅敏之死上的罪责；其次，顾仙姬经过在撒马尔罕的金蝉脱壳，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重回梁王府，乌克多哈却以为她已死，再不会试图去寻找她。而失去了顾仙姬的乌克多哈和婴儿，便如俎上鱼肉，任凭梁王处置了。这些，便是顾仙姬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拿去和武三思做交换的条件。
“这女人也太狠毒了吧！”听完狄仁杰的一番分析，宋乾几乎有些目瞪口呆了。
梅迎春默不作声地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发问：“狄大人，在下仍有一事不明。”
“你说。”
“狄大人关于顾仙姬骗柳烟儿来撒马尔罕所玩的金蝉脱壳之计，整个过程的推理严丝合缝，令人信服。假如梁王确实如狄大人所认为，是个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人，那他想必不肯轻易放过柳烟儿和顾仙姬这两个杀害傅敏的凶手，顾仙姬以柳烟儿的一条命去和梁王做交换，倒也算合理。可我的问题是，既然顾仙姬已经决定抛弃乌克多哈和他们的孩子，重回梁王的怀抱，梁王又如何会放过乌克多哈？梁王即使把乌克多哈和婴儿一齐杀死，谅顾仙姬这女人也绝不敢多说一个字，何必要大费周章搞什么金蝉脱壳？”
狄仁杰眯缝起眼睛，露出赞赏的微笑，点头道：“这个问题问得不错。我想，梁王留下乌克多哈的性命，肯定不是动了恻隐之心。我能给出的唯一解释就是，对于梁王来说，乌克多哈还有用。”
宋乾诧异地问：“乌克多哈对梁王有用？这……怎么可能？”
狄仁杰笑道：“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只有他才能够回答！”
说着，他犀利的眼神像箭一般射向瘫成烂泥一团的乌克多哈。
此时，已经许久没有任何动静，死人似的乌克多哈突然挺起了身子，惨白的脸上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放出近乎疯狂的冷光。他声色俱厉地道：“狄大人，各位大人，我想我知道梁王为什么要留下我的性命。各位大人是乌克多哈和孩子的救命恩人，乌克多哈愿将内情和盘托出，只求各位大人能保得小人和我那苦命孩子的性命！”说着，他从凳子上挪出身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起响头来。
狄仁杰以眼神示意，梅迎春近前扶起乌克多哈，用突厥语道：“乌克多哈，狄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想必你一定有所耳闻。如今这是放在你面前唯一的生路，你好自为之吧。”
乌克多哈重重地点头，抬起手臂抹去眼泪，神情冷静了许多。
于是，狄仁杰等人便从乌克多哈的口中，听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一个令人咂舌的阴谋！
原来这个乌克多哈并不是个普普通通的突厥语译员，他的真实身份是东突厥默啜可汗派驻在大周的奸细。早在七八年前，乌克多哈便借着一次边境战役的机会，让大周军队将其俘获，凭借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和体面的外貌，被推荐给鸿胪寺，成了一名专职的突厥语译员。因其工作出色，行为谨慎，很快就获得赏识，此后大周最重要的突厥来使场合，都由乌克多哈担任翻译，同时，他也成为朝中各重要官吏接待突厥人、处理与突厥相关事务时不可或缺的人士。而这一切，其实都是经过精心策划有预谋的活动，目的就是以译员的身份为掩盖，使乌克多哈有机会观察到大周朝最高层的动向，并将所搜集到的情报及时传递给默啜可汗。
过去的几年中，乌克多哈一直在兢兢业业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直到去年年底时，他从默啜可汗那里得到一个极其机密而重要的任务：代表默啜可汗与张易之谈判，密谋从外部给二张提供支持，助其取得皇权。而二张则许以默啜可汗西域的控制权，作为对默啜的回报。由于事关重大，谈判双方又各怀鬼胎，过程并不顺利，但在乌克多哈的努力之下，谈判还是在艰难中前行，而顾仙姬怀孕生产的突发事件，却造成了整个谈判的意外中断。
乌克多哈与顾仙姬四处逃命期间，不仅要躲避梁王的搜捕，还要提防来自默啜可汗的追杀，穷途末路之下，乌克多哈不得已才将谈判的内情讲给了顾仙姬。现在，将整件事情联系起来推测，很可能顾仙姬把这个绝密的谈判也作为诱饵抛给了梁王。而梁王为了得到情报，才配合顾仙姬欺骗乌克多哈，并留下乌克多哈的性命。梁王多半是想继续跟踪惊慌失措的乌克多哈，放长线钓大鱼，掌握更多的情报，以做他图。与此同时，默啜可汗也派出杀手到处追捕乌克多哈，那天在突厥巴扎，如果不是梅迎春及时赶到，乌克多哈早就被灭口了。
听着乌克多哈的叙述，狄仁杰的额头冒出阵阵冷汗，他觉得呼吸困难，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虽然，对于今天大周朝局中所潜伏的危险，狄仁杰并非没有测度，然而，当如此巨大的阴谋被揭开的时候，他仍然从内心深处感到紧张、压迫，甚至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