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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悬疑录：最后的狄仁杰
作者：唐隐
内容简介
 本书惊心动魄地讲述帝国宰相、千古神探狄仁杰最后一年的最后一案。 这一年，是帝国宰相的最后一年。奠定了武周重归李唐，乃至盛世大唐的繁荣基础。五年后，狄仁杰门生张柬之、桓彦范等发动神龙政变，81岁的武则天黯然退位，李唐重掌天下；十年后，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在狄仁杰门生姚崇、宋璟的辅佐下，开启开元盛世的繁荣局面，将大唐推向顶峰。 这一案，是千古神探的最后一案。涉及武则天、唐睿宗李旦、唐玄宗李隆基3位帝王的帝位更迭；之大、之奇、之险、之悬，动人心魄：沙漠迷宫、童谣杀人、雪地密室等27桩诡谲谜案，需狄仁杰用积淀一生的智慧去破解。 这一案后，狄仁杰星坠长空、与世长辞。政权尚未回归李唐，他的政治抱负还未实现；奸佞当道，门生仍处在危险之中；父子失和，他对家庭仍有牵挂。于国、于家、于人、于己，依然有太多遗憾，令他在生命的尽头难以释怀 当死亡一步一步逼近，武周一寸一寸向李唐回归，风烛残年的狄仁杰将如何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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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狄仁杰 字怀英，唐代武周时期宰相。因政绩卓越，武则天称其为国老；因无案不破，百姓视其为神探。
袁从英 狄仁杰的卫队长，心思细腻，对狄仁杰忠心耿耿。后因故前往边关庭州，与朝中的狄仁杰一内一外，共同化解一场场牵连甚广的阴谋诡局。
狄景晖 狄仁杰的第三子，因狄仁杰长年在外，加上理念不和，与狄仁杰关系不佳。对袁从英心怀嫉妒。
武则天 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正统女皇帝，唐朝第六位皇帝，称帝期间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
张昌宗 武则天晚年最为宠幸的面首之一，人称六郎，与哥哥张易之以期通过控制武则天来把持朝政。
韩　斌 袁从英救下的男童，却视袁从英为仇人，与蓝玉观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沈　槐 并州卫府果毅都尉，与袁从英一拍即合，两人携手辅助狄仁杰。
陈松涛 并州长史，同时也是狄仁杰的姻亲。行事小心谨慎，对并州事务掌控得滴水不漏。
陈秋月 陈松涛的女儿，狄景晖的妻子。夹在挚爱与父亲之间，令她异常痛苦，最终走向无可挽回的地步。
范其信 狄仁杰的旧友，恨英山庄主人，医术高超，性格古怪。他的突然死亡，为狄仁杰的致仕蒙上了一层阴影。
陆嫣然 范其信的徒弟，拥有一双碧绿清澈的眼眸，似乎暗示着非同寻常的出身。与狄景晖关系紧密。
冯丹青 范其信晚年迎娶的夫人，妖娆艳丽，在范其信死后独霸恨英山庄。
狄仁杰

楔子
太行山麓。
极黑极黑的夜，没有一点月光。深秋的雾气升腾起来，给这黑暗的天地又披上一件含混窒息的外套。眼前是晦暗深邃的虚空，鼻中是凝滞苦涩的气息，耳际是细弱可疑的回声，这样的夜间山道，就连最胆大的人也不敢走上一步吧。但是，偏偏就有那么一点微暗的火光，摇摇曳曳，由远而近，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和激烈的喘息，慌乱不堪地前进着，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前行得如此缭乱，又如此挣扎。
“扑通！”摔倒了。旁边的人身形太小，也被带倒在地。
稚嫩的声音焦急地喊：“哥！哥！你怎么了？起来啊，起来！”
那人沉重的喘息，每一下呼吸都那么痛苦艰难。“啊啊，啊啊！”嘶哑地号着，却发不出一个可以辨别的音节。
“哥，来，我扶你。你快起来啊！我们一起走啊！”身边的人分明还是个孩子，小小的手里握着一个火把，火光映着一张汗水泠泠的小脸——并不鲜明的五官轮廓，但是眼睛如星般澄亮。
“啊啊，啊啊……”仍然是痛苦至极的呜咽，他奋力推开孩子的手，要孩子离开自己，离开这个已经没有希望的躯体，去逃出生天，去挣出一条命来。
“不！”孩子已经带了哭音在喊，但是语气依然坚定，“我不会离开你的，哥，我们一起！我绝不把你一个人留下。”
“啊啊，呜呜……”牙齿在咯咯地打战，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他从喉间迸出难忍的呻吟，整张脸上青筋暴起，血红的双眼中满是绝望。他痉挛着伏在了山路上。
火把照在他的身上，青色的麻布衣裹着一个不成人形的身躯，颤抖得越来越激烈。
终于，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叫，双手撕扯着前胸，在山道上不停地翻滚起来，两腿哆嗦着踢动，全身突然弓起又突然匍匐，直到窒息得翻起了眼白。嘴张得很大，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孩子涨红着脸跪在哥哥的身边，晶莹的泪水一滴滴流下来，挂在鼻尖上。突然，他好像下定了决心，伸手到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了哥哥的嘴边：“哥，哥。好哥哥，你吃吧，吃下去，就不难受了……”
伴随着呜咽，那人把孩子递过来的东西塞到嘴里。
长久的静默。火把闪耀两下，就熄灭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在一片漆黑中起伏。
又过了一会儿，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山路回归到一片寂静之中。那两个人仿佛已经融化到了这片黏稠的黑雾之中，消失了……
直到一大片杂沓的脚步声、马蹄声、器械碰撞的声音响起，夹杂着人声，打破了这持久的静默，预示着一大队人马的到来。
黎明的微光穿透厚重夜雾，映出两个紧紧依偎的轮廓，似乎是刚刚从梦中惊醒。只见这一大一小的身影，猛地跳跃起来，滚入山道旁的密林中。
火把熊熊，照出一片白昼。
持枪带刀的一大队人马现身在山道上。领头者皂巾缠头，黑布蒙面，仅露出一双杀气四溢的眼睛。
“他们跑不远的，仔细搜，一定要找到！”
“是！”队伍散开，杀气腾腾地冲入周遭的密林。
那两个人能躲开这一轮的搜捕吗？
忽然，一声霹雳划开昏暗的天际，大雨倾盆而下，山道顿时被冲得泥浆横流，乱石翻滚，树枝噼噼啪啪地折断下来。
雨太大了，怕是要引起山石滑坡。
“头领，雨太大了，再搜下去，恐怕弟兄们有危险啊！”一个虬髯大汉边摩挲着满脸的雨水，边大声向头领喊叫。
头领的眼中阴晴不定，寒气暴射，终于下定决心大吼一声：“撤！”又咬牙切齿地加上一句，“让你们跑，跑出去也是个死！”
雨越下越大，刚亮起来的天空又变成了漆黑一片，只有哗哗的雨声，响彻天地。

第一章 回乡
洛阳，上阳宫，御花园。
观风阁内，已经是一副残局了。武则天披着一袭绛紫色的锦袍，斜斜地倚在榻上，秋日的暖阳柔柔地铺排在她的身上、脸上。年逾古稀的女皇，眼带春色，唇含娇俏，竟焕发出宛如年轻女子般的妍丽容色来。她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对面的男子，眼神里满是爱意。如此充沛热烈的爱意，似早春花蕾般的爱意，通常只会绽放在情窦初开的少女身上的爱意，此刻竟也在这垂暮的老妇身上释放出慑人的力量。只是，当这力量来自于一位君临天下的女皇身上时，又会裹挟着怎样颠扑众生的气象呢？
此时此刻，她并不在意这一切，她的眼里只有那张水莲花般纯美端丽的脸，还有那具每个夜晚在她的手掌间铺呈开的、没有丝毫瑕疵的身体。是的，她位居九鼎，尊贵之极，开天辟地，炎黄以下，只有她，唯一的她，身为一个女人而达到了万众之上的巅峰。但是，身为一个女人，她依旧有着最隐秘的渴望和最火热的欲念，在这副日益衰老的躯体上，凭借着权力燃烧到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程度。这样也很好，没有关系，她的信念依然坚定，她的头脑依然锐利，普天之下能够在垂暮之年尽情享受这一切的，舍她其谁呢？
“陛下，该您了。”男子开口了，还不忘抛个妩媚的眼风过去。
“嗯。”武则天懒懒地应了一声，微微含笑，并不动作。
“陛下，您再不落子，可就算您输了这局了。”男子又道，语气里透着恃娇卖乖的味道。
“嗯，那就算朕输了吧。”
“哎呀，陛下，那六郎就要邀赏啦。”
“好啊，你要什么，朕看看能不能给你。”
“六郎，六郎想要……”
“嗯，什么？”
武则天微合着眼睛，没有等到回答，不由疑惑地睁开双目。却见张昌宗拉长着那张俊脸，冷若冰霜地端坐着，两手却痉挛似的撕扯着袍服上的缎带。
“陛下，臣狄仁杰恭请圣安。”
武则天猛一抬头，狄仁杰正向她长跪叩首。虽已年近七十，这位武则天最倚重的大周宰辅仍然腰背挺直，气宇轩昂。苍老的脸上，尽显端严与正气，使武则天每次见到他，都会产生一种依赖、敬重与忌惮相互交织的微妙情绪。
“哦，是狄国老啊，看座。”武则天一摆手，竟是自己把宣召狄仁杰的事情给忘记了。都是那可恶的水莲花儿，可恶的俏脸蛋儿，在面前晃来晃去的，把正事都给晃到一边去了。
狄仁杰口中称谢，稳稳地坐下，连眼皮都没有向张昌宗那边抬一抬。
“自狄卿回到神都，已有旬月，你我君臣今天还是初次晤面啊。”武则天向狄仁杰寒暄了一句，又瞥了张昌宗一眼——没出息的小样儿，还是那么紧张。
“连日来听闻圣躬欠安，老臣甚为担忧，总算今天得见天颜，清健如常，臣心甚慰。”狄仁杰侃侃道来，声音中自有一番恳切的情意，武则天不禁心中一动。
“哼。”张昌宗鼻孔里出气，又拖长了声音撒娇地说，“陛下，咱们这局棋您到底还下不下啊？”
“不是下完了吗？你赢了。”武则天略略有些不耐烦。
“可陛下还没有打赏呢。”张昌宗不肯罢休。
狄仁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陛下有事，老臣就告退了。”
“等等，朕还有事找国老。这样吧，国老陪朕去花园走走。”武则天起身，缓缓步出观风阁，经过张昌宗身边时，轻声叱道，“你去吧。”
狄仁杰肃立一旁，竭力克制着胸中翻滚的厌恶之情。张昌宗的一切，他的声音、他的脸、他的姿态，都让狄仁杰感到胃里发酸，恶心欲吐。女皇刚刚册封了张昌宗“云麾将军”的称号，据传闻都是缘于对这具毫无瑕疵的身体的热爱。狄仁杰微微眯起眼睛，似乎看见在另一个同样年轻的身体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形态狰狞的伤痕。就在最近，这身体上才添了新的伤痕，伤痛还在折磨人，但是关于这个案子的奏折，女皇恐怕还没有读完，就撇在一边了。
“狄爱卿？”武则天发现狄仁杰的神情有些异样。
“是，陛下。”狄仁杰迈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御花园的甬道。力士和女官们远远跟随着。张昌宗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武则天和狄仁杰的方向望去，恶狠狠地跺了跺脚。
武则天闷闷地自顾自往前走，狄仁杰一言不发紧随其后。突然，武则天停住脚步，长叹一声：“狄爱卿，转眼又是一年秋深，你看这花园中，两月前还是花团锦簇，姹紫嫣红。今日却已落叶凋敝，真真时光如利刃啊。”
“陛下，臣看到的却是新老交替，硕果盈丰。就算落叶凋敝，那也是归返大地，丰泽后代，所谓得其所哉。”
“哦？你这见解倒颇有新意。如果人人都像你这么想，也就没有那许多伤秋怀离之作了。”
“陛下，臣的见解并不新鲜。臣的见解只是承袭古来圣贤的教诲。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臣因此懂得，天地万物，生生不息，自有其来处，自有其去所。也正因此，臣才不愿做些无谓之感叹，而愿从容顺应于这更迭往复的自然之律。”
“说得好啊。”武则天轻哼一声，盯牢狄仁杰，“朕明白你的意思。更迭往复的自然之律，你是说朕也应该走到更迭往复的那一步了吧！”
“陛下！普天下均是陛下的臣民，后继者更是陛下的血脉。陛下的荣耀和威严上承自太宗天帝，下托于黎民苍生。这天底下至尊的荣威，必要有千秋万代的传承。”
“至尊的荣威，至尊的荣威。狄爱卿，你说说看，至尊的荣威难道也换不来一个青春永驻？至尊的荣威难道也敌不过一个生老病死？”
“生老病死是天数，至尊荣威乃人力。以人力敌天数，臣以为不智。”
“狄仁杰！你还真敢说！”
“臣问心无愧。”
武则天点点头：“好啦，今天不谈这些。今天朕找你来，是为了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
“是啊。近几年来，狄爱卿几次三番上表要求致仕回乡，朕都没有答应你，实在是因为国事纷杂，朕离不开你这个股肱之臣。”
“蒙陛下错爱，老臣甚为惶恐。”
武则天摆摆手：“圣历以来，朕看天下昌平，边关宁定，百姓安居乐业，朕也备感安慰。因此想到狄爱卿多年来为了国事操劳，以花甲之躯四处奔波，身边无子孙颐养，亦少晚年静休之乐趣，实在于心不安。所以，朕近日才打定了主意，准你致仕回乡，即日启程。”
狄仁杰一愣，但立即镇定下心神，深揖到地，道：“臣蒙陛下如此眷顾，惶恐之至。陛下实不该为臣这样操心。致仕归乡是老臣多年来的心愿，今日得陛下降下天恩，许臣了此心愿，臣感激涕零。陛下，万岁万万岁。”
武则天双手扶住狄仁杰，道：“国老太谦了。国老这一去，朕实在不舍。只是朕心再不舍，也不愿始终违逆国老的心愿，望国老此去好自为之，多多珍重。”
狄仁杰微微颤抖着声音答道：“老臣明白。”
“好了，如此朕就不多留国老了。国老只需将阁部的事务做个交接，便可择吉日启程了。到时候，朕就不去送了，以免伤感。”
“是，老臣就此别过陛下。陛下，您也珍重！”
武则天点点头，狄仁杰倒退两步，正要转身，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致仕后也不需要卫队了，臣这就将卫队遣返卫府。”
“嗯。”武则天点点头，看狄仁杰仍在踟蹰，问道，“狄爱卿，你还有什么事吗？”
“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哦？你说。”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臣想恳请陛下，准臣带上卫士长袁从英一同返乡。”
武则天颇有深意地看了看狄仁杰，道：“袁从英虽是国老的卫士长，但也是朝廷的龙武卫大将军。国老此去不需卫士相随，袁从英就该留在朝中继续为国效力。不知道国老要他随你一同返乡，是什么道理？”
“臣明白。只是从英与我相伴十余年，情深意厚如同父子，臣实不忍与他分离。”
“可是袁从英并不够致仕的资格，如果要陪你返乡，难道你要他辞官不成？”
“看来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哦？你是不是也应该问问袁从英他自己的意思？”
“不必了。老臣心里有数。”
武则天摇头道：“狄爱卿，你这个请求恐怕朕不能答应你。袁从英是重臣，朕还要用他呢。朕不会准许他辞官，朕也不会准许他与你共同返乡。”
狄仁杰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不，他告诫自己要冷静，定定神，再次开口道：“陛下。狄仁杰是大周的臣子，袁从英是大周的将军。我二人的生和死都是陛下的，也是大周百姓的。为了陛下和大周，我们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然今天老臣有这一请求，实在是因为多年来为了保护老臣的安全，从英多次以身犯险，在与贼寇拼杀中屡受重伤，至今没有痊愈。这次返乡，老臣想趁机带他去休养，并州还有老臣相识多年的名医，可以为他调治。老臣保证，一旦从英身体复原，老臣即令他回返神都，为陛下效力。”
“狄爱卿自己不就是大周朝的国手，为袁从英治伤何须另请名医？”
“陛下圣明，应知医者不治至亲之人。”
武则天一愣：“哦？”她沉吟着，终于点头道，“都说狄爱卿将袁从英视为己出，今天看来还真是舐犊情深哪。如果朕再不答应你，倒显得朕不通人情了。好吧，就让袁从英随你一同返乡吧。不过，朕有个条件，三个月后袁从英必须回京复职。在这三个月中，暂时保留其龙武卫大将军之职，但免去一切实际职务，停发俸禄，官凭上交卫府。待三个月返京后再另行区处。”
“臣代从英谢陛下隆恩。”
“狄爱卿，再过两个多月就是新年，又恰逢你的寿辰，回乡好好庆祝一番吧，朕到时候自会有厚礼相祝。好啦，你去吧。”
狄仁杰跪倒在地，含泪叩头：“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虽肝脑涂地无以回报。老臣去了。陛下您要千万珍重啊。”
武则天缓缓离去，狄仁杰仍然跪在那里，跪了许久，几缕白发从帽檐下探出，在秋风中抖抖索索，他低着头，一片枯叶飘飘荡荡地正好落在他的面前。狄仁杰这才摇晃着站起身来。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悲凉和空荡，一阵鲜明而不祥的气息，让他在一瞬间竟有些晕眩。他第一次不敢肯定，自己今天的言行究竟是对还是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他没有时间周密思考，几乎完全凭借本能做出了判断，并且下了赌注，但他甚至都不知道，这将是怎样的一局棋，棋枰的对面又是谁。
“回去，该回去了。”
狄仁杰慢慢步出天津桥时，天色都有些擦黑了。
狄府的管家狄忠迎上前来，将他扶入马车中，一边吩咐起行，一边嘟着嘴道：“老爷，下回小的能不能不穿这件袍子啊？您看我在这里候了您一天，就让人当怪物瞧了一整天。”
“什么？”狄仁杰一愣，看清楚狄忠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羽缎锦袍，忽然大笑起来，“好啊，不用穿，以后再也不用穿了。狄忠啊，回去后你就把它烧了。”
“是，老爷！”狄忠响亮地答应着，高兴极了。自从上回老爷连赢三局双陆，从张昌宗身上赢下这件武皇钦赐的集翠裘后，每次进宫就让狄忠穿着这个袍子，实在把狄忠腻味坏了。总算今天狄仁杰心情好，他以后可以不用受这个罪了。“老爷，小的回去就把它烧了，这袍子上一股子又甜又酸的怪味，烧了才干净！”
洛阳，狄府。
夜深了，二更已敲过。狄仁杰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狄仁杰埋头翻阅着面前的公文，并不时地停下来思索着。一个人影来到他的案前，狄仁杰并无丝毫意外，只道：“从英，今天回来就没看见你，现在又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说罢，才抬起头，微笑地端详站在案前之人。
此人年约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站姿挺拔威武，一看便是武将的风范。瘦削的面庞上五官鲜明，显得十分精明强干，但那双望向狄仁杰的目光却格外谦恭坦白，就像望着一位从心底里敬爱的长辈。他便是狄仁杰最倚重的卫士长袁从英。
十年前，狄仁杰外放宁州刺史期间，遇上当地的突厥人阴谋暴乱，情势相当紧急。这个袁从英恰在宁州的卫府从军，因谙熟突厥语被狄仁杰选中，潜入突厥人中侦查到关键敌情，与官军里应外合粉碎了贼人的阴谋。袁从英在此役中表现出的有勇有谋和忠肝义胆，受到狄仁杰的青睐，便将他调来自己身边担任卫士。之后的十年中，袁从英对狄仁杰始终忠心耿耿，出生入死从不敢有辱使命，逐渐成长为狄仁杰最信任的卫士长，两人之间也建立起了父子般的深厚情谊。
听见狄仁杰问话，袁从英答道：“大人，下午圣旨来过了。卑职接了旨就去卫府交割，他们硬拉着我喝饯行酒，刚刚才散。”
“哦？这么快。圣旨怎么说？”
袁从英疑惑地瞧了瞧狄仁杰，道：“圣旨说圣上已经准了大人致仕返乡，即日启程。并命卑职即刻遣回卫队和军头，官凭交还卫府，随行伴护大人回乡。大人，这些您都知道了吧？今天圣上就是为了这件事召您进宫的？”
“嗯，圣上确实是为了这个召我进宫的。那么，现在我倒想问问，你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我？大人和皇帝商量好的事情，我能怎么看？大人，您年事已高，本不该再太过操劳。这回圣上开恩准了您致仕，您就高高兴兴地回家咯。”
“我自然如此，那么你呢？”狄仁杰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起步来。
袁从英低着头，目光跟随狄仁杰的步子，轻声道：“大人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狄仁杰一转身，注视着袁从英的眼睛：“胡说！你是朝廷的大将军，又不是我狄仁杰的私人卫属。你的职责在朝廷，在大周，而不在我狄仁杰！”
袁从英道：“大人，今天卑职已经交出了大将军的官凭，此时此刻，从英已经不是大周朝廷的大将军了。从英跟随大人这么多年，看得很明白。所谓权位，予取予夺，本都是朝廷的一句话。为国效力是军人的本分，也是从英的心愿，但却不是为了当什么大将军。在从英看来，保护大人，协助大人，就是为国效力，绝不单单是做您的个人卫属。因此大人需要从英一天，从英就为大人效力一天。哪天大人不需要从英了……从英自会向朝廷请命去镇守边关，有朝一日为保家卫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才是从英理想的归宿。”
狄仁杰的心颤了颤，袁从英平日里略显沉闷，很少如此剖白心意，他今天这是怎么了？朝他看看，却是一脸的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话也没有说过。狄仁杰狠了狠心，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形势所迫，今天少不得再逼他一逼，便道：“从英，你说得也有些道理。只是以今天你我的身份，不论做任何的决定，都必须详加斟酌。我要求致仕归乡这么多年，圣上始终不准，为什么今天突然就准了呢？这背后的原因你想过没有？还有，起初圣上根本不允许你与我同行，是我几番恳求之下，她才答应你随我归乡三个月，还要免去一切实际职务。这又是为什么？”
袁从英愣住了。
狄仁杰瞥了他一眼，本来也没打算让他回答，便继续说下去：“我们回京已有月余，皇帝却始终未曾亲自召见过你我。这完全不符合她的个性。当今圣上的精明谨细本就世所罕见，然而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圣上疏于朝政懒问世事，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卑职听说圣上近日来龙体欠安，所以无法过问朝政。”
“哼，龙体欠安！今天我见到皇帝了，她的精神好得很哪。”
“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别着急，来，坐下。”狄仁杰亲切地拉着袁从英坐在自己身边，突然换了个话题，“今天卫府的军头们拖你喝酒了？”
“是。”
“那你有没有吃亏？”
“怎么会！就他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打架打不过我，喝酒也喝不过我。”
“呵呵，不错，不错。呃，我怎么闻不到酒气？”
“大人，卑职一回来就去更了衣，才到您这里来的。卑职怎么能让酒气熏污了您的书房。”
“咱们的袁大将军果然精细。”
袁从英朝狄仁杰笑笑，道：“大人，您就别光顾着打趣我了。您再这么兜圈子，我的头都疼起来了。”
狄仁杰道：“唉，你的身体还没有复原，本就不该喝酒，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事，大人，您还是说正事吧。”
狄仁杰长吁一口气，正色道：“从英，你我心里都明白，皇帝疏于朝政并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因为她越来越沉迷于男色嬖宠而无法自拔。今岁以来，她先后授封张氏兄弟侍郎位和将军衔，又建控鹤监，广揽天下男色。而她这样做，无非是对年华老去的恐慌和盛隆威严的眷恋。你知道吗？作为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老人，有些时候，我尚可以理解她。但作为臣子，我却无法认同她的行为，因为她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妇人，她是当今的皇帝！她的所有行为都会给朝廷，乃至整个大周带来深远的影响。她实在不该如此放纵自己的欲望。如今，二张拜将封卿，仗势欺人狐假虎威，做出了许多令人齿冷的可耻行径。更可恨的是，他们在原来就纠结不清的李唐和武周的矛盾中，又添加了一股势力，使得局势更加纷繁复杂，混沌不清。再加上某些想趁机获取渔翁之利的人纷至沓来，妄图从这摊浑水里取到各自的利益。今天的大周形势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凶险啊。”
“大人，那二张只不过是面首而已，难道他们会对光复李唐产生不利的影响？”
“面首又怎么样？史上不是没有从面首出身，最终篡夺权位的例子。而且，正因为他们是面首，无才无德，没有任何根基，一切荣华富贵都是蒙皇帝的恩宠，而当今的皇帝又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所以他们才会更加焦虑、更加急迫地想要取得权力。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如果不趁着皇帝还在世的时候巩固他们的地位，那么一旦皇帝宾天，等待他们的恐怕就是比死亡还要恐怖凄惨的命运。种种迹象都表明，最近这几个月来，二张四处勾连，招兵买马，加紧活动，似乎正在酝酿一个庞大的计划。而今天发生在你我身上的事情，应该正是这变化中的一部分。”
“大人，您是说，是二张促使皇帝准您致仕归乡的？”
“暂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这样说，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皇帝终于下定决心让我致仕，一定与最近朝廷里这些势力的此消彼长有着密切的关联。过去这些年，皇帝对我不是没有猜忌和顾虑，但是根本上她还是信任我的。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始终不允许我致仕。因为在她的心里，始终还是相信我能够为她分忧，而你又恰恰是我最得力的臂膀，故而这些年来，她对你也一直恩宠有加。当今皇帝是个十分多疑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大臣之间勾连朋党，因此我行事一直十分谨慎，从不与朝中的其他重臣交行过密。但是你说说，你这个正三品大将军，真正的朝廷重臣，这么多年来一直陪伴在我的左右，算不算我的朋党呢？”
“大人！”袁从英急得“腾”地站起身来，狄仁杰当作没有看见，继续往下说：“这么多年来，有多少人对你我又忌又恨，但就是因为皇帝的信任和庇护，谁都奈何我们不得。也因此，我们二人才有了这长达十多年的缘分啊。但是今天，皇帝第一次表示了要把你从我身边调开的意图，这只能说明今天皇帝对我的忌惮超过了信任！她不仅要我离开洛阳，离开这个旋涡的核心，她还要我失去你这个臂膀，要你独自一人来面对这风云诡谲的政治斗争。所以，我才更不能答应皇帝把你一个人留在洛阳！”
袁从英的脸上，冷峻刚毅取代了方才的困惑神情，他向狄仁杰微微欠了欠身，轻声道：“大人，是卑职连累您了。”
狄仁杰摆摆手。
袁从英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大人，卑职只是一介武夫。虽官拜大将军，但从不统领府兵，也没有实际的权力，一旦离开了大人，以卑职看来，在旁人的眼里，卑职未必是大的威胁。卑职今天接过圣旨后就已拿定主意，三个月后回神都时就会求圣上遣我去塞外服役。不论是漠北还是朔西，卑职就去那些最苦最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卑职觉得，这样做圣上应该不致再忌惮于我，卑职也可以了却多年的心愿。”
狄仁杰厉声道：“你想得太简单了！过去这些年来你跟着我，可是得罪了朝中不少人啊。对这些人来说，你我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早欲除之而后快。过去他们不敢动手其实不是因为你我，而是因为皇帝。今天的变故对他们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皇帝不再信任我们。那么，要罗织若干罪名，将你置于死地恐怕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当年我就是这样被构陷入狱的。而我如果不是先屈意认罪，再施计托书皇帝上陈冤情的话，恐怕早就死在例竟门内了。但是从英，以我对你的了解，只怕你是绝对不肯委曲求全，甚而不屑于申诉自保的……我说得对吗？”
袁从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狄仁杰。
狄仁杰沉吟半晌，又道：“于我个人，致仕是福不是祸。但是对李唐，我却不能轻易地抛开我的职责。这次皇帝毕竟给了我们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足够我们静观其变，认清形势，再巧妙布局。三个月后等你再回洛阳之时，我要你成为插入这个政治旋涡中心的一柄利剑，替我来守护李唐神器，继续匡复李唐的大业！”
袁从英道：“大人，卑职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三个月后我必须留在洛阳，是吗？”
狄仁杰站在窗前，凝望着深黑色的夜空，缓缓地说道：“从英，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预感到，这三个月中将会发生很多事情，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但是，最终的结果仍然取决于我们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者说，取决于你究竟打算怎样做。”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袁从英，“恐怕这一次，我要让你选择了。”
袁从英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说出一句：“大人，从英一切都听您的吩咐，您放心。”
狄仁杰点点头，长叹一声，轻轻拍了拍袁从英的手臂，转身慢慢踱回窗前。他感到，整个身心都被深重的疲惫所笼罩了。今夜他穷尽雄辩之才，只不过是为了得到这句话。身为一个政治家，他从不相信任何承诺。没有毫无保留的信赖，没有生死与共的寄托，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他付得起。然而今天，在这风雨欲来的危险关头，他却如此急迫地需要一个承诺。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感到的并不是心安，反而是心酸……
烛光在窗纸上映出光怪陆离的阴影，不用回头，狄仁杰都能感觉到身后那双关注而亲切的目光，他强自硬了一个晚上的心软下来，回过身来仔细端详着袁从英的脸，那双眼睛温暖明亮如昔，只是眼睛下面的黑影很深很深。
狄仁杰干笑一声：“看看，又让你陪我熬了一夜。头还疼吗？”
袁从英按按额头：“我还好。大人，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
“回家嘛，没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明天起我还要交接一些阁部的事务，我已让狄忠收拾行李细软，领着马车辎重先行。你我二人轻身简行，三日之后即可出发。”
“是。”
洛阳，上阳宫，寝殿。
金碧辉煌的龙床上，卧着只老凤。满头银丝披散下来，被一双皎洁的手温柔地摩挲着。忽然，那双手停了下来，惊喜交加地喊：“陛下，您又长出新的黑发来了。”
“是吗？六郎啊，你可看仔细了？”武则天微合双目应道，语气里却也透出隐隐的惊喜。
“当然看仔细了，不信，陛下您自己瞧。”张昌宗轻轻托起那把银丝，凑到铜镜前头。武则天略一偏头，就能从面前的铜镜望到身后镜子里反射过来的图景。在她的寝宫里，围绕着龙床，上下前后放置着数十面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铜镜，每面铜镜后头高高擎起一盏红烛，间杂在重重叠叠的纱笼帷幕中。只要有人游走其中，每一个动作每一种神态，都会从各个角度映入镜中，泛着微醺的红光。
也不知道女皇从这些镜子中是看得更清楚，还是更模糊了。
这一刻，她似乎是看清楚了。脸上喜气洋洋的，武则天轻轻抚摸着张昌宗的手，叹了口气：“六郎啊，你就是朕的姬晋太子。‘白虎摇瑟凤吹笙，乘骑云气吸日精’，朕有了你，就真可以长生登仙了吗？”
“陛下本来就是天上的神仙。”张昌宗谄媚地笑着，眼神迷离。
“听听，这张小嘴可真甜啊。朕问你，你说的那件事情到底进展得怎么样了？”
“还请陛下耐心等待，您知道，这事儿要费些工夫的。”
“嗯，朕倒是有耐心，就怕你这小鬼头不尽力。”
“陛下这么说六郎，六郎可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武则天一拧他的脸：“死？朕还舍不得你死呢。”
张昌宗噘一噘嘴，满脸委屈：“臣知道陛下心疼臣，臣不敢死。可是就有人巴不得臣死！”
武则天的脸色一懔：“谁？”
“还有谁？陛下知道的。”
“哦，你是指他。”武则天放缓了语调，“朕不是已经让他致仕了吗？今后你就眼不见为净吧。”
“可他心里憋着恨呢。陛下，他恨六郎！”
“哼，恐怕你还招不到他的恨吧。”
张昌宗有些急迫地说：“他不恨我，为什么要在府里把那件袍子烧掉？”
武则天疑道：“袍子，什么袍子？”略一思索，她恍然大悟，不禁冷笑一声，“就是那件集翠裘啊。烧了？有意思。”忽然一挑眉毛，“你怎么知道的？”
张昌宗一愣：“有、有人告诉我的。”
“有人告诉你？狄国老府里的事情也有人告诉你？哼，你的眼线不少啊。”
张昌宗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不敢再吭声。
武则天紧皱眉头，片刻，才抬眼看了看半跪在身边、噤若寒蝉的张昌宗，柔声道：“狄仁杰这几日就该离开洛阳了，以后关于他的事情就再也不要提了。你先下去吧。”
“是。”张昌宗躬身退下。
“来人。”武则天一招手，一名绛衣女官来到她面前，口称陛下。
“取地图来。”
“是。”须臾，两名女官一左一右跪在皇帝的面前，展开一张地图。
武则天举起右手，在图上缓缓画着圈，食指最后停在了一个地点上——并州，她喃喃自语：“并州，并州，狄仁杰啊，这一回，朕也拿不准了。”她的脸上渐渐凝起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洛阳，相王府。
相王李旦与狄仁杰坐在王府的书房内，李旦对狄仁杰说：“狄国老这次归乡十分突然啊。本王此前怎么一无所知？”
狄仁杰躬身道：“圣上昨日突然准我致仕，坦白说老臣也觉得有些意外。但此乃圣上降下的天恩，老臣唯有感激。”
李旦道：“狄国老打算几时动身？”
“三日后便行。”
“这么快？”李旦略一沉吟，轻轻叹了口气，“狄国老这一走，朝堂中便缺了一根擎天玉柱，朝中空虚啊。”
狄仁杰摇摇头：“唉，殿下千万不要这么说。大周朝有的是辅国良臣，我狄仁杰除了一颗忠心，也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最可贵的就是这一颗忠心啊！”李旦感慨地点头，停了停又道，“狄国老，你既然要回并州，本王倒是有些事情要托付与你，不知道狄国老是否还愿拨冗相助？”
“殿下请讲，狄仁杰定将竭尽全力。”
李旦皱了皱眉，思索着说：“狄国老肯定知道，并州牧过去几年一直是由魏王担任。他一手把持着北都的军政，早将并州造成武氏的天下。可一年前，由于狄国老的多方周旋，终于说动圣上迎回了庐陵王，并重授太子之位，魏王多年的野心落空，郁郁而亡。这并州牧的位置空出来，圣上便授予了本王并州牧衔。”
“是啊，此乃李唐之幸啊。”
“嗯。”李旦仍然紧缩眉头，“本王就任之后，自然是想尽快接管并州卫戍，掌控住这个重镇。因并州折冲都尉刘源是魏王的亲信，我便找了个名头将他罢了官，派本王在右卫最信任的将军王贵纵，接任了折冲都尉之职。哪知道，王将军上任仅一个月便得了暴病，被送回到洛阳医治，只过了短短两天便亡故了。”
狄仁杰十分诧异：“哦？还有这样的事情？老臣怎么没听说？”
“狄国老当时不在洛阳，所以对此事并不了解。本王对王将军的死非常怀疑，曾经动过念头请狄国老来帮助探查，但当本王向圣上请求时，却被圣上严词拒绝了。”
“圣上拒绝了？”
“是的。圣上说御医已经验看过王将军的病况，确是恶疾致命，因此让我不要疑神疑鬼。还说而今李武两家只有和睦才对朝廷有利，对社稷有利，不许我在这上面再生事端。圣上的意志一向是不容任何人违背的，于是我便不敢再追究，还按照圣上的意思，没有再派自己的心腹去接管并州军务，而是将并州卫府的原左果毅都尉郑畅提拔成新的折冲都尉。这个郑畅本来就是魏王的人，现在又和梁王府来往密切，对我只是虚加周旋，故而我这个并州牧实际上到现在都不能触及真正的并州防务。”
狄仁杰默默点了点头，神色很凝重。
李旦接着说：“狄国老，并州的行政长官——长史陈松涛，想必您还算熟悉吧？”
“哦，他是老臣的姻亲。”
李旦微微一笑：“这个陈松涛也是叫人捉摸不透的一个人物啊。魏王任并州牧时他便深得信任，现在对我倒也十分恭敬。对于并州卫府的人事变动，他似乎也毫不在意，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镇定，他自己行事十分小心谨慎，完全找不到破绽，可又对并州的事务一手遮天，水泼不入，实在不容人小觑。”
狄仁杰欠身道：“殿下的这番话，老臣已经听明白了。老臣想，殿下是想让我借这次返乡之际，冷眼观察并州官府的状况，以及并州军政要员的忠诚。”
李旦道：“狄国老，并州对于本朝的重要性仅次于东西二都，过去一直是武承嗣的势力范围。现在本王真的很希望能够好好整顿一下并州的军政，却遇到了前述的阻力，本王正一筹莫展。此次国老返乡，对本王来说实乃一个大大的好消息。请狄国老一定要帮本王这个忙。当然，狄国老既已致仕，本王也不忍让国老太过操劳，狄国老只需将所观察到的情况通报给本王即可。”他犹豫了一下，又道，“陈松涛大人是狄国老的姻亲，如果国老觉得有所不便，此刻就可对本王言明，本王决不会强人所难。”
狄仁杰微笑道：“老臣的心思，殿下是最清楚的。请殿下放心，老臣定会竭尽全力的。”
并州，郊外，恨英山庄。
秋日的天空比其他季节更显得高远空阔。从恨英山庄高大的牌楼看过去，太行山重重叠叠的山峰在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群山起伏仿佛一幅泼墨山水，俨然便是所谓的人间仙境了。
只是这座由汉白玉高高砌起的牌楼十分古怪，两端飞檐高挑，上面各顶着一个火红的琉璃圆球，阳光直射时，琉璃球中间便仿佛有火轮转动，又酷似一双充血的眼睛。牌坊周身刻满吐信的蛇形，每四条蛇一组，围着一个黑白相间的琉璃八卦图。整座牌楼没有庄严的气象，却显得十分诡异多姿。右边立柱自上而下镌刻着“非人非鬼非仙”，左边相对则是“不生不死不灭”，坊眼上是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恨英山庄”。
如此一座牌楼，本来已经够热闹奇特了，而今又披满了雪白的素花灵帷，在风中摇摆不定，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狄忠站在牌楼之下，抻着脑袋看了老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是进还是退。他身后停着五六辆马车，也已眼巴巴地等了许久，那几匹马都开始不耐烦了，一匹接一匹地鸣响鼻尥蹶子。
一个车夫走上前来，问道：“大管家，您这到底是打算走还是打算留啊？天色不早了，再耽搁下去，今天可就来不及进城了。”
“哦，再稍待片刻，我去送了名帖就走。”狄忠挠挠头，下定了决心。他稍理了理衣服，几步跃上台阶，来到裹满白色麻布的大门前，握住兽头紫铜门闩，敲了三下。
“吱呀”一声，大门未开，从旁边的一扇小门里钻出个脑袋，问道：“什么人？”
狄忠上前一拱手：“在下狄忠，我家老爷让我来给贵庄主人范老先生送名帖。”
“你家老爷是谁啊？”
“我家老爷是并州人士狄怀英，与贵庄主范老先生是旧交。”
“狄怀英？没听说过。”那人一身白麻布丧服，上下打量狄忠，又看看停在不远处的小车队，问道，“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是，刚从神都洛阳过来，今天就要进太原城。因我家老爷常年在外，这次返乡，意欲与老友相聚，故而让我路过贵庄时提前送名帖过来。我家老爷比我晚出发，大概三日以后才能到并州。”
“这就难怪了。”那人道，“你来晚了，我家庄主人已于三日之前故去了。”
“啊！这……”狄忠踌躇着。
“这样，我替你把名帖呈给我家夫人吧。”
“多谢。”
“请在此稍候。”门关上了。
狄忠退后几步，站到门前的大柏树下。举头望望，这大柏树足有五人合围般粗，不知有多大年纪了。
突然一阵嘈杂声起，面前的大道上，从并州方向来了一队人马。吵吵闹闹的，这队人马旁若无人地直冲到庄门前，领头的是个清俊挺拔的年轻人，一身军官打扮，站在门前，大喝一声：“肃静！”众人噤声，他这才上前打门。
“咣当！”这次不是开的小门，而是那扇包裹着白布的大门。
狄忠好生纳罕地一边张望，一边想着果然是官人气势大，一叫就叫开大门，自己平时跟着老爷摆开宰相仪仗，走到哪里不也是前呼后拥，见者无不恭敬非常，哪像今天……正胡思乱想着，却不见有人从门里出来。
却见那个年轻人闪到一边，队伍中另有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来到门前，朗声道：“并州法曹奉大都督府长史之命，求见范夫人。”
“法曹大人。”一个悠悠的女声从门内传出，狄忠在旁听得心头一颤，这个声音低低的、柔柔的，有种说不出的醇厚婉转，不如寻常年轻女子的清脆，却有别样的勾人心魄。
一个身影从门内缓缓移出，白麻布的丧服从头到脚，一袭白纱遮住脸面，看不清容貌，她停在法曹面前，慢慢问道：“妾身新寡，亡夫尚未出七，此刻法曹大人前来敝庄，不知是何见教？”
法曹略显尴尬，退后半步，抱拳道：“夫人见谅，因前日有人到大都督府衙门告状，说范老先生是被人谋杀的。故而长史大人特命本官带仵作前来，请夫人允我们验看范老先生的尸身。”
“哦？有人说我的丈夫是被人谋杀的？”
“正是。”
“不知法曹大人能否告诉妾身，是何人出此妄言？”
“这……请夫人明鉴：告状之人乃是贵庄园丁范贵。”
“范贵？”那女人发出一声阴惨惨的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他。”
隔着白纱，她的一双眼睛牢牢地盯在法曹的脸上：“妾身有一事不明，还望法曹大人赐教。”
法曹又一抱拳，脸上露出越来越为难的表情：“夫人请说。”
“法曹大人是否已经讯问过范贵？”
“已审问清楚。”
“那么说，法曹大人应该知道，这个范贵因为私藏山庄的名贵花种被发现，五日前就让我给遣出山庄了。”
“范贵的确供称他于五日前离开山庄，回家安顿了老母之后，昨日才到大都督府递的状纸。”
“哦？那么法曹大人又是否知道，我家老爷是三日前亡故的。既然范贵五日前就离开了敝庄，他又怎么会知道老爷是被人谋杀的呢？难道他能未卜先知不成？”
“这……”法曹一时语塞。旁边的年轻军官不慌不忙地开口道：“请夫人莫要急躁。范老先生三日前亡故，并未有人亲眼所见，都是夫人的一面之词。所以，假设范老先生亡故在五日前甚至更早，而夫人三日前才对外报称，也不是不可能的。”
女人唰地撩开面纱，众人只觉得眼前艳光四射，赶紧低下头，脸上都不自觉地微微泛红。
“这位大人是？”
“末将并州卫府果毅都尉沈槐，奉并州长史之命协理本案。”
“原来是沈将军。妾身听刚才沈将军的话，倒仿佛是坐实了老爷被杀的事，而且还暗指妾身有嫌疑？”
“夫人误会了。按大周律法，有人报官谋杀，官府必须查实严办。还望夫人谅解，允我们进庄勘查。”
“且慢，妾身还有一问。”
“夫人但讲无妨。”
“不知那范贵有否详陈所谓的谋杀经过？有否指出杀人者是谁？”
“这……”沈槐犹豫了一下，道，“夫人，范贵只说看到范老先生的喉咙被利器割开丧生，至于杀人经过他也未曾亲眼见到。”
“既然如此，想必他也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
“夫人，尸身就是真凭实据。如果范老先生的死没有问题，夫人何不就让仵作去验看一回，事实真相便可不言自明。”
“哼，随便一个什么人告个谋杀之罪，就要开棺验尸，惊扰逝者，难道这就是大周律法？”
沈槐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夫人！诬告谋杀是要拱告反坐的，想必不会有人随便以身试法。按律，其实今天我们是可以将夫人拘押到官的。然长史大人念及夫人新丧，且范老先生是并州名流，为恨英山庄及主人名声所顾，才让我等上门验尸，请夫人莫再阻拦。”
“沈将军，并非妾身执意阻拦，妾身只怕沈将军和法曹大人就是验看了，也看不出个究竟，反而误了我家老爷的大事！”
“什么意思？”
“沈将军可知羽化飞仙之说？”
“羽化……飞仙？”沈槐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张艳若桃李而又冷若冰霜的脸。
女人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说：“沈将军容禀，我家老爷常年潜心修道，前日得一世外真人点拨，已渐入化境。大约半月前，他对妾身说已修炼完成，择日便可羽化升仙。果然在三日前，于山庄凉亭内坐别尘世。此前他曾特别嘱咐，将肉身安置于山庄内的蓝田神汤泉水中，以神泉水一刻不停地冲洗尘埃，如此满百日之后便可飞升仙境。百日之内，肉身绝不可离开神泉，否则立腐，老爷不仅不得升仙，反而会魂飞魄散。故而妾身还请沈将军回去，禀告长史大人内情后再做斟酌。”
“这……”
“如果沈将军一定要验看，那就请在泉边隔水而看，不知道是否可行？”
沈槐沉吟了一下，道：“既然有此内情，我就回去先禀告了长史大人后再做区处。只是夫人的说法颇有些邪佞之色，料想长史大人未必会接受。”
“邪佞？沈将军此话差矣。想我家老爷当年蒙先帝钦赐这座牌楼，并封为蓝田真人，难道均是因为邪佞？”
“本将言语不周，多有得罪，望夫人见谅。告辞了。”沈槐无心恋战，转身就走。他带来的一帮人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这边大柏树下，狄忠看戏看得腿都站酸了，一见事情了结，赶忙也要走。身后却被人吆喝一声：“咳，你过来。”
狄忠扭头，原来是刚才招呼自己的那个庄丁。那人将一份素笺递了过来，道：“我家夫人说了，既然狄老爷是故交，本庄诚待旧客来访。这是夫人的名帖，请转交狄老爷。”
“多谢。”狄忠将素笺小心藏入怀中，只觉一股淡淡檀香从怀里散出来，沁人肺腑。
通体雪白的身影闪入庄门，门随后关上。
“大伙儿，走喽。”狄忠吆喝一声，跳上领头的马车，带着车队跟在那队官差后面，也踏上了去并州的大道。
前头队中，沈槐闷头骑着马，法曹问道：“沈将军，我们这么无功而返，长史大人怪罪下来怎么办啊？”
沈槐冷笑一声：“长史大人并没有真的要验尸，怎么会怪罪？”
“啊？”
“休得多言，本将自有计较。”说着，沈槐突然站住，回头望向恨英山庄的牌楼，嘴里嘟囔了一句“不伦不类”，催马转身向并州疾驰而去。

第二章 险境
北都太原，狄家老宅。
太原城北，仁兴坊中，一座五间六进的大院落，乌头大门，素瓦白墙。院内回廊勾连，棂格雕花，素朴却不简陋。沿墙栽着的是一排排翠竹，几棵参天的大槐树，再加错落的几株海棠，给略显萧瑟的院落增加了一点点有限的绿意。
狄忠站在第一进的院中，口沫横飞地指挥一众家丁从马车上往下卸货。身边还围着好几个丫鬟、婆子，正七嘴八舌地和他聊着天。
正忙乱着，突然一人三步并作两步，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伸手往狄忠肩上狠狠地拍了一掌。狄忠给拍得一龇牙，正要发作，却见面前之人满面春风地冲着自己笑。
狄忠惊喜地大叫：“三郎君！”
“狄忠你这小厮，几年没见，可发福不少啊。看来跟着我爹，伙食还算不错。”被称为三郎君的人一边上下打量着狄忠，一边点头微笑。只见他剑眉朗目，挺直的鼻梁下一抹浓黑的唇髭，修饰得十分精心。身上一袭黑色嵌金银丝的锦袍，束条亮银色革带，越发显得蜂腰鹤臂，气度洒脱。他正是狄仁杰的小儿子狄景晖。
狄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三郎君，您还不知道咱们家老爷吗？跟着他老人家，吃饱是没问题，好不好就另说了。”
狄景晖爽朗地大笑起来，眼睛扫了扫货车，问道：“狄忠，我爹什么时候能到家？”
狄忠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狄景晖：“三郎君，这是老爷给您的书信。小的临出发前，老爷吩咐说他比小的晚三天走，估摸着后天应该就能到了。”
狄景晖接过书信，并不拆封，又问：“这次归乡很是匆忙啊。此前没有听到一点风声，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好像皇帝突然就准了老爷致仕，咱老爷也说走就走了。三郎君，要不您先看看老爷信里是怎么说的？”
狄景晖一皱眉：“信里会怎么说？我爹那个人，我太清楚了。信里除了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他什么都不会写。这书信还是待我送给母亲，让她老人家去看吧。”
说着，他又微微嘲讽地一笑：“女人终究是女人。这种朝秦暮楚、反复无常的作风也就我爹能侍奉得了啊。”
狄忠“哎哟”一声，道：“三郎君！您说话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啊？”
“怎么了？这里又没有外人。难不成你要去告我的恶状？”
“打死小的也不敢啊。只是，老爷回来时要听到这话，又要对您生气了。”
“呵呵，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生气，我倒不如想说就说。我爹他们这些士人官宦，侍奉女主久了，成天价峨冠博带，言不由衷，满嘴里说不出半句实话。狄忠，你可别也学出一副扭捏作态的样子来。”
“我……”狄忠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狄景晖又一拍他的肩：“好了，不谈这些。你好久没回太原了，今天晚上我带你出去好好玩玩，怎么样？”
“三郎君，小的不敢啊。”
“有什么不敢的？我劝你还是抓紧这两天吧，等我爹一到家，你就是想玩也没机会了。这样吧，今晚咱们就去我在东市的那间酒肆，胡姬美酒，可都是太原城的一绝，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狄忠还在犹豫，狄景晖不耐烦地一挥手：“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给母亲请安，你略等我一会儿，咱们立刻就出发。”
他转身刚要迈步，突然抽了抽鼻子，仔细打量着狄忠，问道：“你身上怎么有股子香味？”
“啊？”狄忠想了想，恍若大悟，“哦，是那位恨英山庄夫人的名帖。”说着，他从怀里掏出素笺，递给狄景晖。
狄景晖接过素笺，看了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之色，问：“你怎么有这个？”
狄忠把替狄仁杰送名帖到恨英山庄的经过说了一遍。
狄景晖聚精会神地听完，手一扬，将素笺甩回到狄忠怀中，淡淡一笑道：“这么说你看见那个女人了。怎么样？端的是倾国倾城吧？”
狄忠呵呵傻笑，并不答话。
狄景晖也不追问，抽身往内堂而去，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道：“我爹他不会是一个人回来吧？”
“当然不是，老爷和袁将军一起来。”
“袁将军？”
“就是老爷的卫士长，袁从英将军啊！”
“袁从英？”
“是啊，就是……”
狄景晖打断狄忠的话：“我知道了，袁从英，这些年我听这个名字耳朵都要听出老茧来了。他来干什么？”
“小的不知道。不过老爷到哪儿都带着袁将军的。”
“出去办差要带着，如今回家也要带着吗？”
狄景晖想了想，又道：“看来这个袁从英果然是个人物。听说年纪不过三十出头，跟着我爹就一路升到了朝廷的正三品大将军。没想到我爹回家也要带着他，我还真没见过我爹对哪个人这么倚重过呢。”
狄忠热切地接口道：“那当然。袁将军是大英雄，老爷很信任他的。”
狄景晖“哼”了一声：“大英雄？这世上真的有大英雄吗？骨子里不还都是凡夫俗子，最多不过比大家更道貌岸然些罢了。”
狄忠赶忙辩解道：“三郎君，袁将军不是道貌岸然，他是个真英雄。”
狄景晖看了狄忠一眼，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道：“很好，我还真想见识见识这个人了。”他再次迈步往内堂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狄忠，我知道让你去酒肆你心里不安。告诉你，后天父亲回府，我要给他办接风宴，到时候会让我那酒肆里最好的厨子，来做一桌北都一流的宴席。今晚你这个大管家，就当是去检视食物的风味吧。”
太行山麓。
一条曲折的山道上，秋风烈烈，吹起满地黄叶。两匹骏马一路疾驰，马蹄踏在黄叶之上，如在金色的河流上飞舞，清脆的足音在群山中回荡。
“大人，我们从晌午出发，一路奔驰到现在，该歇歇脚了。”袁从英一边跃马飞奔，一边向身边马上的狄仁杰叫道。
狄仁杰也边催马快跑，边高声回答：“怎么了，从英？我一个老头子还没喊累，你倒要歇了？”
“大人，不是我累了，是您的马累了。”袁从英双腿猛地一夹，座下骏马往前猛冲过去，立时拦到了狄仁杰的前面，他轻轻伸手一揽，就将狄仁杰的马缰绳牢牢地抓在手中。那马一声嘶鸣，连踏了几下蹄子，便乖乖地停了下来。
“从英，你这是何意？”狄仁杰喘着粗气，疑惑地看着袁从英。
“大人，您看看它。”袁从英轻轻拍打着狄仁杰的坐骑，狄仁杰低头一看，只见这马浑身大汗，汗水顺着鬃毛往下直淌，双腿能明显地感觉到马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四个蹄子轮番踩着地，似难维持重心。
“它怎么会这样？”狄仁杰疑道。
“今天您赶得太急太快了。”袁从英道。
“不对啊，驿站明明把最好的马匹换给了我们，再说你的马不是还好好的？”
袁从英淡淡地笑了笑，眼神朝狄仁杰腰身随意地一瞥。狄仁杰低头看看自己发福的肚腹，也不由释然而笑了。
袁从英跳下马来，站在狄仁杰面前，向他伸出右手道：“大人，这马再骑下去会有危险的。请您下马，我陪您走一段。到前面您换我的马。”
狄仁杰无可奈何地翻身下马，袁从英牵起两匹马，慢慢跟随在他的身边。两人一时无语，默默地走了一段，狄仁杰长叹一声，道：“从英，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如此匆忙赶路？”
袁从英摇摇头。
狄仁杰四下张望着，嘴里嘟囔：“应该就在这儿附近了。”忽然，他眼前一亮，快步朝前面的一个陡坡走去，袁从英看看那条小路极为狭窄，摇摇头，将两匹马系在旁边的一棵树上，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三下两下爬上陡坡，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脚下群山绵延，云深雾遮，举目望去却又晴空如洗，只有几缕淡淡的云丝在很远的天际漂浮。
狄仁杰无限惆怅地叹了口气，道：“整整三十年之前，我就走过这同一条路。”
“三十年前？”
“是啊。那时候我经老师阎立本推荐，从汴州判佐升任并州法曹，就是经由这太行山，一路北行，去到太原。当年，我正是走到这个地方，遥想致仕赋闲在河南别业的老父，南望河阳，感慨万千，泪沾衣襟，方才深深体会到‘忠与孝原非一遍，子和臣情难两全’的道理。未曾想，这三十年一转眼就过去了。而今我自己也到了致仕赋闲的时候，竟然走的还是这同一条路。”
狄仁杰说着，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他按捺下心潮起伏，看看身边的袁从英，笑道：“三十年前，你还刚刚出生吧？和你说这些，怕是难以得到共鸣，是不是？”
袁从英温和地笑了笑，道：“大人，您只要不说是对牛弹琴，我就很感激了。”
狄仁杰被他逗得朗声大笑起来：“好啊，我还没见过这么聪明的牛呢。”
袁从英道：“大人，您要是发完感慨了，咱们就接着赶路吧。前面按理该有个歇脚的凉亭，我们去那里饮饮马，喝口水，然后就一鼓作气，趁着日落之前翻过这道山崖。”
“好，就听大将军的。”
“大人……”
两人又并肩走回山道，狄仁杰依然沉浸在刚才的惆怅之情中，只觉得心潮荡漾，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却难以理出个头绪。他看看身边沉默的袁从英，总觉得似乎三十年前自己走这条路的时候，就有他陪伴在身边。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仍然在心里固执着这个念头，和他的缘分绝对不仅仅开始在十年前的宁州，而应该是在更加久远的过去。只是那个过去，已经很难找回来了。
“大人，您看。”袁从英的声音把狄仁杰从沉思中唤醒，举目一看，前面几步外正是一个凉亭。
凉亭中，一个老汉摆着个小小的茶摊。旁边是供骑马客人喂马的简便马槽，还有一个竹编的大笼屉，架在木棍支起的小火堆之上，周围垒起几块山石挡着风，笼屉上盖着雪白的屉布，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狄仁杰乐了：“呵呵，看来今天咱们有口福了。”
老汉看到有人来，赶紧招呼狄仁杰落座。袁从英将马匹拴在马槽边，看着两匹马都开始嚼起了槽里的草料，才走过来坐在狄仁杰的身边。此时狄仁杰已经和老汉聊了好几句家常了。
“唉，天气越来越冷了。这条山道上行人也越来越少，我这摊儿再放几日，也该收了回家过冬了。”老汉一边抱怨着，一边倒上两碗热茶。
“老丈，您这笼屉里蒸的是什么好东西？”狄仁杰笑眯眯地问道。
“您说这个呀，那可是我们这太行山区的特产啊，叫作蓬燕糕。”老汉掀起盖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老汉瞧瞧狄仁杰，又道，“您这位老先生，听口音像是咱们本地人啊，怎么不知道这个？”
狄仁杰哈哈大笑：“啊，老丈听得准啊。我正是并州人士，只不过去乡多年，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家乡的美味了。今天借着这个机会，倒是要好好尝尝。老丈啊，给我们一人来一块。来，来，从英，今天我请客。”
老汉把糕夹到两人面前的碗里，道：“你们这父子俩怎么这么客气，还什么请啊请的。”
“哦？老丈，你怎知我们是父子俩啊？难道我们长得相像？”狄仁杰吹吹糕上的热气，饶有兴致地问道。
老汉仔细打量了下袁从英，又看看狄仁杰，道：“要说呢，像倒是不太像。可我老汉这么大把年纪了，看的人多了，你们明明就是父子俩，我绝不会看错。”
狄仁杰微笑地看看袁从英，点头道：“是啊。老丈好眼力，你没看错。”
老汉看看火堆，对狄仁杰道：“您二位先吃着，这柴火不够了，我去后头树丛里找几根去。”
“哎，你忙你的。”
狄仁杰看老汉走到树丛中去了，亲切地瞧着袁从英吃了一口糕，压低声音说：“今天翻过这座山，明天再走一日，就到太原城了。我也该把家里的情况给你介绍介绍了。”
“大人请讲。”
“嗯。”狄仁杰点点头，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虽说并州是我的桑梓之地，但是刚才我也告诉你了，因我的父亲早就在朝中为官，我自小跟着他四处任职，遍游神州大地，其实并未在并州居留多久。倒是后来我自己在并州任大都督府任法曹期间，在此地待了有十多年，算是我在并州最久的日子了。而今，我那大郎、二郎都已入仕为官，一个在魏州，一个在益州，故而今天留在老家的，只有我的大夫人和小儿子景晖。说起这景晖……”
狄仁杰正要往下说，突然，从旁边的树丛中蹿出一个身影，七歪八斜地冲着二人前面的桌子而来。就在他要扑上来之际，袁从英猛地跳起身，把狄仁杰让到自己背后，用腿轻轻一点，桌子整个地翻倒在来人的身上。
那人在桌子下面挣扎着，手乱抓脚乱蹬，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袁从英伸出右手抓住他的后脖领子，拎小鸡似的一下就把他拎了起来。但一看清此人的样貌，袁从英和狄仁杰同时吃了一惊。只见此人满头乱发，里面还夹杂着树枝草梗，脸上一片污秽，除了两只血红的眼睛之外，完全看不清楚本来面目。身上的衣服更是破损不堪，几乎不能蔽体，又是泥又是土，早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那人含混不清地叫着，继续猛烈地挣扎着。虽说袁从英臂力强劲，但手里抓着这个人，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厌恶和难受，一股扑鼻的恶臭从那人的身上散发出来，熏得袁从英恨不得立刻就把他扔出去。
他看看狄仁杰，狄仁杰摇摇头，道：“从英，此人似乎并无恶意，你把他放下来。”
袁从英“咚”的一声把那人扔到地上，那人在地上爬了两步，忽然看见滚落在面前的一块蓬燕糕，立时猛扑过去，抓起糕就往嘴里塞。
狄仁杰和袁从英对望了一眼，狄仁杰道：“看来他是饿了。”
那人三下五除二就把整块糕塞了下去，又哆嗦着在地上四下乱爬，瞧见另一块糕，又猛扑过去，顷刻便把第二块糕塞了下去。他继续在地上爬着，张着嘴，歪斜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浑身都在颤抖。
狄仁杰慢慢向他走过去，袁从英轻声道：“大人，小心。”
“无妨，似乎是个病人，我来看看。”狄仁杰正要靠近那人，卖糕的老汉循声而来，一看桌翻碗碎，不由惊呼起来：“哎哟，这是怎么说？”
那人听到叫声，突然尖啸一声，发疯似的朝老汉扑过去。老汉吓得往后直退，后背撞在笼屉上，笼屉倒翻下来，满笼的蓬燕糕滚落一地。袁从英一个箭步冲过来，正要再擒住那人，却见他突然跪倒在地，从地上同时抓起三四块蓬燕糕，拼命往嘴里塞。直塞得嘴巴鼓鼓囊囊的，眼睛往外暴出，连眼白都翻了出来。袁从英虽身经百战，可也从来没见过这番景象，一下子没了主意，向狄仁杰直瞧。
狄仁杰面沉似水，厉声喝道：“从英，快制住他，他这样要把自己活活噎死的。”
“是！”袁从英伸手一握，把这人的两手牢牢反剪在背后。可是那人居然又探出头，从地上咬起块蓬燕糕，翻着白眼，艰难地往下吞。袁从英只好把他提起来，半竖在那里，只见那人抻着脖子，嘴里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身体的扭动渐渐缓慢下来，终于眼睛翻上去就再也没有翻下来，头往下一耷拉，绷得紧紧的身躯瞬间软塌。袁从英一探他的鼻息，惊诧地看看狄仁杰：“大人，他死了。”
他轻轻地将此人的身躯放到地上，狄仁杰走过来蹲在旁边，沉默地端详着这张完全变了形的脸，叹了口气：“从英，你弄些水来擦擦他的脸，我要验看一下。”
经过擦洗，这人的脸现出些许原来的模样。虽然口眼歪斜，脸色青灰，已辨别不清原来的五官形状，但依然可以看出年纪不大，也就二十来岁。
狄仁杰拿起他的手仔细检查，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物，问：“从英，你能看出这人是做什么的吗？”
袁从英略一沉吟：“大人，他似乎是个道士。”
“嗯，是因为这道巾吗？”狄仁杰指指那人头上歪斜着的一个青布幅巾，因为松松垮垮地挂在耳后，又被乱发遮盖，所以刚才他们都没看见。
“是，还有他身上穿的，应该也是道袍。”袁从英指指那人的破烂衣衫。
“不错，这衣服确是得罗道服，但是有一个问题……”
“有什么不对吗？大人。”
狄仁杰从那人的衣领里拖出一条链子来，道：“从英，你看看这个？”
狄仁杰的手掌正中是一片金灿灿的长方形挂坠，在日光照射下放出耀眼的光芒，金框中嵌着一块淡绿色的宝石，通体透明，隐约可以看到宝石内部还刻写着一些奇怪的纹路，既不像花纹，更不像文字，十分罕异。
袁从英疑惑地看看狄仁杰：“这样东西很古怪啊，不像是道教中的物件。”
“这点是可以肯定的。而且，你看这些纹路，非花非兽，歪斜扭转，不似中土教派中的任何图符或象征。那么这个道士身上，怎会佩戴这样一个物件呢？”狄仁杰把链子从那人的颈项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道，“这应该是纯金制成的，还有这块绿色宝石，也是罕见的珍贵之物，身上既然有如此值钱的东西，又怎会困苦地流落山中呢？”
“是啊，大人，他既然都饿成这样了，为什么不把这个物件或当或卖，去换点吃的呢？”
“从英，你觉得他刚才的狂食仅仅是因为饥饿吗？”
“那还能因为什么？”
“不好说啊。虽说饿极之人确实会不顾分寸地乱食一气，也有因此而饱胀致病的例子，但像他这样活生生吃死的，却令人难以置信啊。”
狄仁杰接着将此人的手掌翻开，示意道：“从英，你再看他的手。他左手的每个手指指腹都染着颜色。”
袁从英点点头，他也发现这人的左手很奇怪，整个手掌上都是黑红蓝绿各种颜色，手指的指腹上更是各色重叠夹杂。袁从英沾了点水用力擦了擦，抬头道：“大人，这些颜色擦不掉，好像都印进去了。”
狄仁杰点点头，站起身来，叫过卖糕的老汉：“老丈啊，我二人还要继续赶路，只能请你把尸首运下山去交官了。”
老汉满脸难色：“这，这……”
狄仁杰从腰上解下一串铜钱，塞到老汉手中，道：“老丈，这人死状甚是可疑可怜，需得要报请官家好好勘察，另外，总也要给他找找亲属家眷，好入土安葬啊。”
老汉叹口气：“唉，看来只好用我这运家伙的车来运他了，真是晦气啊。”
狄仁杰道：“从英，来，帮帮这位老丈。”
袁从英答应一声，正要上前帮忙，忽然目光一凛，右手紧紧抓住悬在腰间的若耶剑，朝山道旁的树丛迈出两步。
狄仁杰警觉道：“从英，怎么了？”
袁从英站在原地，目光如箭，在树丛草窠上扫了一遍，轻吁口气，回身道：“大人，没事。咱们准备出发吧。”
二人帮着老汉把尸体抬上推车，目送老汉顺着山道蜿蜒而下。袁从英牵过马来，道：“大人，您骑我这匹。”
狄仁杰上了马，却并不着急出发，看看袁从英，问道：“从英，你刚才发现了什么？”
袁从英点头道：“是的，大人，刚才有人在旁边的草窠里面窥探，被我发现后向山背逃去。我怕那是调虎离山之计，所以并未追赶。”
“哦，那我们现在一起过去看看。”
“是。”袁从英领着狄仁杰往树丛深处而去，边道，“大人，其实我刚才感觉那窥探之人身量很小，脚步极轻，似乎是个小孩子。”
“哦？”
狄仁杰四下张望着，满地的落叶衰草，一点儿足迹都找不到。正在踌躇之际，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一条小小的溪流蜿蜒而去，很窄很窄的水流上冒着热气，小溪旁的草枝被踩得七歪八斜，杂沓的一串足迹和着泥水清晰地沿着小溪，直指密林深处。
狄仁杰一催马，道：“从英，咱们跟去探探。”
“大人，会不会耽搁咱们的行程？”
“无妨，还有些时间。咱们先稍探一探，只要在申时之前回到大道，就能赶在今天翻过这道山。再说，从英你看，这些足迹确实窄小，分明就是个孩子的。一个小孩子在这深山里过夜会有危险，最好能把他找到。”
“是！”
二人沿着小溪，亦步亦趋地跟随着足印，驾马慢慢往密林深处而去。周围都是些参天的古木，虽是深秋，巨大的树冠依然遮天蔽日地撑开，越往前走越觉得周遭阴暗难辨。那条小溪倒是越淌越宽了，水面上冒出的热气和着枝叶腐败的味道，简直使人窒息。忽然，狄仁杰低声叫道：“糟了，足迹不见了。”
一直沿着小溪旁的连串足印断了，小溪在此亦形成一个圆形的深潭，水面上突突地冒着气泡。袁从英催马紧紧靠在狄仁杰的身边，握着宝剑的手微微有些出汗，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危险就潜伏在身边。周围一片寂静，似乎有什么在等待着，窥伺着。
突然，伴着一声沉闷的吼叫，一大团黑影从深黑色潭水之中一跃而出，向狄仁杰猛扑过去。袁从英早有准备，往前一探，手中的若耶剑划出几道冷光，鲜血向四处飞溅。他这才看清，那团黑影竟是只样貌狰狞的巨犬，此时已经被他的宝剑拦腰斩成两截，浑身竖起的黑毛上血肉模糊。可就在前半个犬身掉落之际，犬头却就势往前一探，狠狠地咬在狄仁杰坐骑的腿上。那马一声惊嘶，连惊带痛，载着狄仁杰没命地夺路狂奔而去。
袁从英急得大叫：“大人！”打马便追。怎奈前头已是匹惊马，而他自己胯下的，却是狄仁杰原来骑的那匹体力衰落的马。两匹马的速度根本无法相敌，眼看着就拉开了一大截距离。就在袁从英心中叫苦之际，前头的马已经跑出了密林，飞也似的冲上山道，袁从英抬头一看，顿时大骇，山道的尽头分明是座悬崖！要追上去救人已经来不及了，袁从英一咬牙，猛地一踢马腹，借着马匹朝前猛冲的劲道腾空而起，手中的若耶剑同时甩了出去。宝剑在空中划出一条迅急的弧线，刹那间就将狄仁杰所骑之马的两条后腿齐刷刷地削断了！那马狂嘶一声，往后翻倒，袁从英也恰恰飞身而来，正好把狄仁杰牢牢抱住，顺势往旁边一滚，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两人接连翻滚了好几下，才将将在陡崖边停了下来。
“大人！好险啊。您没事吧？”袁从英惊魂甫定，赶紧扶着狄仁杰坐起身来，想看看他有没有伤到，却听到头上一阵轰隆隆的怪响。两人一起抬头看去，不由再次大惊。原来这是一条极为狭窄的山路，不仅前头悬崖，两边更是一边峭壁，一边陡崖，轰隆的怪响正是从峭壁上发出的。随着这阵阵怪声，大块大块的山石一路翻滚着朝山路上落下。
袁从英赶紧从地上捡起若耶剑，一边挥舞着阻挡山石，一边拖起狄仁杰躲避。可是山道狭窄，前面是悬崖，往回走的山路又被那匹断了腿的马横在中间，兼有纷纷山石砸下，根本是躲无可躲。
“大人！快蹲下！”袁从英叫着把狄仁杰按倒，自己遮在他的身体上面。落下的山石越来越密，越来越大，好几块砸到袁从英的头上背上，都被他硬生生地挡住了。但即使如此，还是砸得他阵阵剧痛，眼前发黑，几乎要支持不住了。千钧一发之际，狄仁杰突然叫道：“从英，这里有个山洞！”
袁从英低头一看，就在面前的峭壁上，似有一个洞口，被一丛藤蔓茅草遮蔽着。
袁从英握紧若耶剑，往洞口内一探，带下一大片泥石藤草，他不再犹豫，叫了声：“大人，当心！”就一把把狄仁杰推了进去，自己也紧随其后跃入洞中。
扑通两声，两人一齐跌落到一丈多之下的地面上，身后几声巨响，洞口被滚落的山石堵了个严严实实。
洞内一片漆黑，地面又湿又硬，狄仁杰摔了个结结实实，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听到身边有人在叫：“大人，大人，您怎么样了？”
“我这全身的老骨头都要让你给摔折了。”狄仁杰颤颤地说，一边摸索着，一边握住袁从英伸过来的手，心里觉得甚是安慰。
“大人，是我不好。刚才情况险峻，我太着急了。”
“哎，和你开玩笑呢。若不是你啊，我这把老骨头此时就真的给砸烂了。”
“大人，您等着，我身上还有个火捻，我这就打亮。”
扑哧一声，悠悠的一点亮光燃起来，晃晃的，照亮了周围的一圈，还有他们这两个狼狈不堪的人。
袁从英借着火光仔细瞧了瞧狄仁杰的脸，没看出大的异样，松了口气，往四下一瞧，手边的地上长着一丛蒿草，他扯下大半丛，又撕下自己的袍服下摆，和蒿草卷在一起，用火捻一引，做成个简易的火把。火把熊熊燃起，把四周照亮。
狄仁杰已经坐起身来，赞许地看着袁从英忙活，刚才的生死危机仿佛已经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袁从英点好火把，抬头看看狄仁杰，见他冲着自己微笑，不由也笑了，问：“大人，您乐什么啊？”
“从英，咱们可是死里逃生，怎么能不高兴？”
忽然，袁从英大叫一声：“血！大人，血！”
狄仁杰吓了一跳，从来都没见他这么大惊失色过，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再看袁从英瞪着自己的衣服前襟，低头一看，自己的胸前竟是一大片殷红！狄仁杰也有些蒙了，刚才摔得不轻，全身的骨头都在酸痛，但胸腔没有感觉到受了什么伤啊。袁从英伸手过来，似乎想检查伤口在哪里，可是手抖得厉害，眼圈登时就红了。
看到袁从英这个样子，狄仁杰反倒不紧张了，他定定神，自己摸了摸，黏黏的是血，但是衣服上却分明没有破口，又看看周围，滴滴答答的血迹从胸口到手臂到肩头再到地上……
他猛一抬头，一股血流正顺着袁从英的脑后往肩上淌。狄仁杰“哎呀”一声，道：“从英！是你自己！你快摸摸是不是脑后让石头砸破了？”
袁从英伸手往颈后一摸，满手的血，长出了口气：“还好，还好，是我的血。”
狄仁杰又好气又心疼：“我看你是给石头砸傻了，连疼都不知道了吗？”
袁从英笑了，皱皱眉道：“疼的地方太多，我也搞不清楚了。”
狄仁杰低头掀起自己的袍服，从内衬的白色绸衫上撕下一长根布条，正要给袁从英包扎伤口，袁从英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在狄仁杰面前晃晃：“大人，我有药。”
狄仁杰小心地替他上好药，把伤口包好，再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还好都是些擦伤撞伤，并没有大的伤口，这才松了口气。又瞧瞧他，一根白布条在脖子里缠了好几圈，样子傻傻的，不由笑了起来。
袁从英知道狄仁杰在笑自己，朝他翻了翻白眼，嘴里嘟囔着：“您还真笑得出来，要不是您那体格，我也不会多事和您换什么马，何至于如此狼狈？”
狄仁杰这下笑得更开怀了，道：“从英，咱们刚才遇到一连串的险状，你此刻却全怪到我的体格上，可有点儿不讲道理啊。哈哈哈。”
袁从英气道：“我不讲道理？我倒觉得，您这位大周朝的堂堂宰辅，就是对我最不讲道理。好，您就慢慢笑吧。我去找出口。”
狄仁杰拦道：“从英，你刚流了这么多血，歇一下再动。”
“没关系。此地不能久留，咱们要赶紧想办法出去。”袁从英一跃而起，手里握紧若耶剑，原地转了一圈。
“奇怪。”他低声说了一句。
“奇怪。”狄仁杰也低声说了一句。
两人相视一笑。袁从英把剑往旁边一放，一撩袍服下摆，盘腿在狄仁杰身边坐下。两人一齐抬头看着前方不远处洞顶岩壁上的一条裂缝。那条裂缝正在朝下一滴滴地渗着水珠，周围雾气腾腾，水珠掉落颇急，在地面形成一个水洼，水洼上也冒着热气。顺着坑洼不平的地面，水洼里的水横七竖八地流了一地，故而洞内整个地面都是湿漉漉的。狄仁杰伸手摸了摸身边地上的水迹，道：“这水着实热得很哪。”
“大人，如今已是深秋，山泉按道理应该冰冷刺骨才对。可是我们方才一路跟来的，却是个热泉。”
“是啊，此乃温泉之水，来自地底深处，故而带着异热。太行山区中有此热泉，倒也不算太过稀罕。不过咱们是跟踪热泉水旁的足迹，才遭遇恶犬，遇山石袭击的，而今落入这个洞穴，没想到又碰上热泉。”
“会不会就是同一条泉水呢？”
“很有可能。而且你看这山洞是从洞顶往下渗水，所以我们还很可能是位于热泉之下。”
“热泉之下？那、那怎么办？我们该从哪里出去？”
“从英，别着急。有水流就应该有出路。咱们沿着这洞顶的裂缝往前探探，想必能找到些方向。”
袁从英搀扶起狄仁杰，两人一起顺着洞顶的水迹缓缓而行。水流时小时大，但始终连绵不绝，行了大约半个时辰不到的光景，能听到前面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响，于是他们加快脚步，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豁然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洞口。大股冒着热气的泉水从上面倾泻而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瀑布水帘。
袁从英站在瀑布前面，颇为犯愁：“这个地方若是我一个人，恐怕还能试着出去，可是带上您……”
狄仁杰不吭声，一个人在洞口周围上上下下地摸索，忽然低声唤道：“从英，你快过来看。”
袁从英凑过去一看，就在洞口旁边的石壁上，另有个刚能容一人经过的小洞，举火把伸过去照照，竟看到洞里有一条凿刻出来的小径绵延而下。袁从英兴奋地对狄仁杰道：“大人，这回看来有门。我先进去，您跟上。”
小径十分逼仄，袁从英还能腾挪自如，狄仁杰就走得满头大汗，十分费劲了。好不容易七扭八绕，朝下爬了大概百来级台阶，头顶出现了一块木盖板。袁从英举起若耶剑，毫不费劲地一捅，木盖板就骨碌碌地滚了出去。袁从英轻轻一跃，跳出洞口，只听咣当一响，狄仁杰忙问：“从英，怎么了？”
袁从英的脑袋又出现在洞口，探身来拉狄仁杰，嘴里道：“没事，大人，出来吧。”
狄仁杰气喘吁吁地爬出洞口。原来上头是个床榻，已经被袁从英翻起竖在墙边。四下看看，是个黑乎乎的屋子，除了床榻和一副桌椅之外，再无他物。袁从英一脚踢开房门，两人走出屋子，站在门前空地之上，深深呼吸了几口山间的新鲜空气，却见月光静静地洒落在草木之上，原来他们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哗哗的水声依然近在咫尺，两人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就是一堵十来丈高的岩壁，冒着热气的温泉水从上奔涌而下，在前方汇入一个大池，足有几十个下午看到的深潭那么大。
袁从英张望了一会儿，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还好没有从水帘那里出来。”
“怎么？”
“大人，您看，那岩壁的中间是不是就是我们方才发现的洞口？”
狄仁杰眯起双目使劲眺望，借着月光，终于发现在五六丈高的岩壁上，泉水掩映之后，有一个洞口。
他点点头，道：“嗯，如果当时我们从那里莽撞而出，必然是要跌落这个深潭，不是摔死也要淹死了。”
袁从英道：“大人，看来咱们最终还是走到了这山泉的最下面。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嗯，先看看周围吧。”
环顾四周，除了前面是绝壁、热泉瀑布和深潭之外，另外三面都是高高的山峰。在月光之下，只能约略看出高低不平的山脊和林木的轮廓，其他便都分辨不清了。但是，就在他们的身边却有十多间屋舍，孤零零地伫立在这个山间盆地之上。
狄仁杰道：“没想到此地还有人家。天色已晚，你我筋疲力尽，你还带着伤，需要休息。看来今天要在这里宿上一宿了。”
说着，两人便一起朝离得最近的一栋屋宇走过去。走了几步，袁从英满腹狐疑地看看狄仁杰，道：“大人，这肯定不是住家啊。”
狄仁杰点点头：“嗯，从英，你眼力好，你念念这门上的匾额。”
袁从英念道：“老——君——殿，大人，这是个道观！”
“哦？咱们今日还和这李老宗派结上不解之缘了。走，过去看看。”
老君殿里漆黑一片，推开门，一股霉浊之气扑面而来，借着月光可以看见里面的神坛上布满灰尘，道德天尊、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的塑像上也是污秽不堪，一副被荒弃已久的模样。
狄仁杰并不往里走，示意袁从英再去旁边的屋宇。很快，他们就把这里的十多间屋舍转了个遍，除了两间正殿供着三位天尊和玉皇大帝的神像之外，剩下的看来全是给道士居住的丹房。他们钻出来的洞口，就位于其中一间最为狭小的丹房的床榻底下。这些丹房倒不像正殿那么破败，都打扫得挺干净，奇怪的是任何一间屋里都是漆黑一片，没有半个人影。
转了一圈，两人回到中间的空地上，狄仁杰自言自语道：“这个地方太为怪异了。像是道观吧，可正殿被荒弃至此，神像布置又都很粗疏，漫不经心，仿佛仅是略作姿态遮人耳目的用途。供人居住的丹房倒还妥当，却又一个人都没有。真是奇哉怪也。还有，今天死在山路上的那个人，也是道士打扮，会不会与这个地方有什么关联呢？”
袁从英问：“大人，要不要我再到周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蛛丝马迹？”
狄仁杰听出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月光衬得脸色也很苍白，知道他失血不少，再加奔波一天，身体必然十分疲倦，便道：“夜间看不清楚，你我也很疲乏了，还是先休息。待养精蓄锐后，明日再作探查。”
“是。大人，我看这些丹房还算干净，不如我们就挑一间住下。”
他们随便挑了一间丹房，袁从英找来树枝，在屋子中间点起个火堆，房间里面顿时温暖了不少。狄仁杰和衣躺到榻上，方才感到浑身上下都脱了力，想要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整理一遍，却已经昏昏沉沉，不知不觉坠入梦乡。
睡到下半夜，狄仁杰突然惊醒了，耳边听得水声哗哗啦啦，迷迷糊糊间还以为又来到了那个泉下的山洞之中，但又感到声响有异，心中一震，顿时清醒了过来。他坐起身，一件黑色披风从身上滑落，忙捡起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袁从英的披风，一定是他趁自己睡着时盖在自己身上的。耳边的哗哗水声更响了，狄仁杰侧耳听了听，才分辨出是雨声，心中叹道，好大的山雨啊。
屋子中央的火堆还在冒着火花，散发出阵阵暖意，袁从英坐在火堆旁的门边，微闭着眼睛，怀里抱着若耶剑。狄仁杰看了他一会儿，拿起那件披风，轻手轻脚地下榻来到袁从英的身边，把披风披到他的肩上。袁从英睁开眼睛向狄仁杰微微一笑，却朝他努了努嘴唇，示意他不要出声。狄仁杰略感诧异，忙又注意听了听，果然在滂沱的雨声中听到了另一种细微的声音，尖尖的，十分凄楚，似乎是人的哭声，在一片雨声之中若隐若现。
经过一夜的暴雨冲刷，早晨的天空一片澄碧，显得异常清爽。在他们爬出洞穴的那个狭小丹房中，狄仁杰细细地查看了地面上的足迹，对袁从英道：“从英，咱们跟踪的小孩足迹也在这里出现过。只可惜，和你我的足迹混在一起，现在已经分辨不清了。”
袁从英道：“大人，看来那个小孩子先于我们到了这里。他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呢？屋外一点儿足迹也没有啊。”
狄仁杰道：“昨晚的一场大雨把户外的足迹都冲刷掉了，所以我们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去向了。不过，昨晚上你我听到的隐隐约约的哭声很尖细，仿佛是个小孩的声音。”
袁从英点点头，沉吟道：“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哭得似乎很伤心。”
狄仁杰拍拍他，道：“如今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咱们再去别处看看。”
狄仁杰和袁从英又把周围的屋舍转了个遍，再没发现什么别的线索。回到屋前空地之上，狄仁杰自言自语道：“每间丹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尚未蒙上什么灰尘，说明人走了不久，而且走时井然有序，他们为什么会一起突然消失呢？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袁从英看看狄仁杰冥思苦想的样子，眼珠一转，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老君殿摇头道：“大人，您看这个道观盖得也忒潦草了，连个观门观名都没有，算什么呀。”
狄仁杰被袁从英扯断了思路，嗔怪地“嗯”了一声，只好跟着四处一通乱看，忽然，脸上堆起了笑容，拍拍袁从英的肩，道：“你捣乱还捣得很有道理哩。你来看看这岩壁上，我们昨天发现的洞口上面是什么？”
袁从英仔细一瞧，突然欣喜地叫道：“蓝玉观！原来观名是刻在这岩壁上的。大人，您是怎么想到的？”
狄仁杰呵呵一乐，道：“从英，你可知道道教是有洞天福地之说的？老子在《道德经》中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人最讲究的就是要在青山秀水之中修身养性，得道成仙，故而道观常建在自然山水之间。你看这个地方闭塞荒僻，怎么会建有道观？照我想来，一定与这座热泉和岩壁上的洞穴有关系。说不定哪位真人挑选了这个洞穴作为修炼之所，所以才有了这座依泉壁而建的道观。洞穴里的小径也是为了修道之人上下方便而凿刻出来的。”
袁从英点头：“我明白了。可是这也解释不通为什么正殿废弃，丹房又空无一人啊。”
狄仁杰道：“目前来看，这确实是个难解之谜，只能暂时先搁一搁了。你我二人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走回正路，否则只怕要饿死在这里，那可就直接成仙咯。”
袁从英道：“昨天来的那个洞穴，另一头已经堵死了，恐怕不能走了。可这四周又都是绝壁，哪里会有出路呢？”他想了想，又道，“既然不久前还有人居住，怎么没看见厨房？大人，您在这里别动，我再去找找。要是能找到厨房，说不定还能发现些剩下的食物。”
袁从英跑到屋宇后面的树丛里去了。狄仁杰背着手在老君殿前踱步，这深山幽谷里头别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味道，若不是一路行来险象环生疑窦重重，倒还真有心试试在此清修自省。
忽然听见袁从英在树丛后头一声声地叫：“大人，大人，您过来看！”
狄仁杰连忙赶过去，绕过密密匝匝的树丛，前头又是一堵高耸的绝壁，似乎此路不通，但却听到袁从英的声音从绝壁后面传来：“大人，您沿着这绝壁走。”
狄仁杰依言沿着绝壁绕行，大约走了百来步，忽见绝壁就此断了，后头又是另一堵更高的绝壁，但在两堵绝壁之间却现出一条窄窄的夹缝，从夹缝中往后一转，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矮矮的灌木，再往前，依稀已能看见蜿蜒的山道了。
狄仁杰大喜，对等在夹缝旁的袁从英道：“从英，跟着我，就知道什么叫吉人自有天相了吧？”
袁从英也笑了，道：“大人，您再来这儿看看。”
原来紧贴在这绝壁的夹缝口，还建有两座小小的屋舍。走过去一看，其中一间正是厨房，灶台家伙齐全，屋角还堆着些米面和萎败的菜蔬，似乎几天前还有人在这里起锅造饭。狄仁杰的靴子突然踢到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脸色一沉。袁从英过来看看，也是一惊，狄仁杰手中的正是块昨天他们见过的那种蓬燕糕。这糕已经变得干硬，上面沾满了灰尘，狄仁杰抽出手绢，把糕细细裹起，塞入袖中。
两人走出厨房，又进到对面的小屋，只见简单的土炕和桌椅，特别的是墙角横七竖八倒着几柄刀枪。
狄仁杰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这里才是道观通常的出入口，而这间小屋应该是把守道观的人住宿的地方。此地还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此狭窄的出口，四周又都是绝壁，只需要几个人就可以把出路堵得死死的。”
“大人，一个道观有必要这样严加看守吗？再说，既然严加看守，那么道观里的人怎么还是都不见了？看守又去了哪里？”
狄仁杰呵呵一笑，道：“我也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怎奈已经一天一夜粒米未进，你大人我啊，如今除了热菜热饭，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袁从英也笑了，忙道：“大人，别着急。咱们这就上大道，我看这周围的山势明显比昨天看上去要高，咱们一定是下到了较低的山脊上，应该很容易见到人烟。”
二人说笑着穿过灌木丛，走上山道。又往前走了大约两三里地，山路越来越宽阔平坦，周围的林木也越来越稀疏，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条平坦的大路，路口停着辆马车。马车前坐的人一身大户人家的家人打扮，正在向山路上张望。
袁从英停住脚步，一拉狄仁杰的衣袖，道：“大人，您看！那不是狄忠吗？”
狄仁杰还来不及答话，狄忠已经兴奋地叫起来：“老爷！袁将军！”催马车就朝他们冲了过来。来到跟前，狄忠跳下马车，刚要开口，一看他二人的样子，大惊失色地叫道：“老爷！袁将军！你们，你们怎么啦？这身上……你们的马呢？”
狄仁杰斥道：“教训过你多少次了，宰相府的管家，就不会学得端庄些？成天大惊小怪的。”
袁从英忙道：“大人，我们俩今天这个样子，就是皇帝看见也会大惊小怪的。”
狄仁杰一摆手：“罢了，你这小厮怎么会在这里？”
狄忠道：“三郎君估摸着您和袁将军今明就该到了，特意让小的在此等候你们的。此处是前往太原城的必经之道，三郎君说在这里等最好。可就是没想到你们这么早就到了，我还想着，最早得要下半晌呢。”
狄仁杰和袁从英相视一笑。
狄仁杰道：“看来我们是走了条捷径。”
狄忠道：“老爷，袁将军，你们很累了吧，快请上马车。从这里到太原城还有三十里官道要走呢。”
狄仁杰道：“且慢，老爷我还饿着呢，你有没有给我们准备些吃食？”
狄忠笑了：“有蒸饼、油塌和一壶您最喜欢的湖州紫笋茶，都热在暖窠里，就在车上搁着呢。也是三郎君让准备的。”
狄仁杰这才笑眯眯地上了马车，袁从英随后跟上，狄忠一声“驾”，马车在官道上飞奔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路上，远远的，太原城的巍巍城楼破雾而出。

第三章 父子
太原，狄宅。
狄仁杰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深褐色常服，舒舒服服地端坐在自家书房的案前，刚抿了口茶，狄忠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唤了声：“老爷。”
“嗯，狄忠啊，袁将军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在西厢房，小的刚从那里过来。”
狄仁杰点点头，舒了一口气道：“这两天把他累坏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你派谁去伺候他？”
狄忠道：“老爷，您又不是不知道袁将军的脾气，他不爱有人伺候。”
“嗯，也罢，他不要就算了。”狄仁杰走到花几前，仔细端详着上面一盆形状纤柔的兰草，问道，“这盆素心寒兰今年还是没有开花？”
狄忠道：“这个小的不太清楚，要不要把花匠叫来问问？”
狄仁杰摆摆手：“不必了。”眼睛依然没有离开素心寒兰娇弱的绿叶，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怅然若失的表情，仿佛陷入了某些久远的回忆之中。
狄忠侍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他知道老宅中这几盆珍贵的素心寒兰花，是狄仁杰的至爱之物，每年冬季都要带话回来，问问有没有开花。奇怪的是，这花就是不开，而狄仁杰似乎也从没有动过把花带去洛阳的念头，始终就这么远远惦记着，实在令人费解。
沉思良久，狄仁杰收回心神，向狄忠问道：“你不是说，是景晖让你去官道上接的我们？他自己怎么不在家中？”
狄忠支吾道：“确是三郎君吩咐小的，可是他吩咐完就走了。三郎君整天忙忙碌碌的，小的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哦，老爷，小的已经让人去他府上送信去了。想必很快就会来。”
狄仁杰皱眉道：“家中这么大的宅院他不住，自己跑到城南去另立门户，成天跑来跑去的他也不嫌累！”
顿了顿，狄仁杰又道：“他又不肯入仕，只领着个散议大夫的闲官，不说为国效力，吃起朝廷的五品俸禄来倒是毫不客气，令我每每想起来就替他汗颜。既然这样，干脆安分守己些也就罢了，他还整天的不务正业，我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忙的？”
狄忠低着头一声不吱。
狄仁杰朝他看看，忽然冷笑：“那个家伙一定已经收买过你了，所以你此刻才会在我面前三缄其口。很好，看来如今这太原狄宅做主的人，已经是他狄景晖了！”
“老爷！”狄忠大骇，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摇摇头，平复了一下心情，缓和口气道：“夫人那里已经通报过了？你去告诉她，我晚饭前会去看她。”
狄忠忙道：“都通报过了。夫人说她身体不便，让老爷不用惦记，还是与三郎君好好聚聚为要。”
狄仁杰沉默着。过了会儿，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狄忠，有没有替我将名帖送到范老先生那里？”
“送是送到了。只是，范老先生已经在几日前故去了。”
“什么？”狄仁杰很是诧异。
狄忠便将那日送名帖的经过，详详细细地给狄仁杰说了一遍。说完，双手呈上范夫人的名帖。
狄仁杰把名帖拿在手上，颠来倒去地看了几遍，长叹一声道：“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念着名帖上的名字，“冯氏丹青，这名字倒有些意思，看样子应该是位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女子。我的这位范兄，多年来一直禁绝欲念守身如玉，信誓旦旦要以童子元阳之身修道，却不想在晚年自破其戒，还留下一位寡妻，说来终不能算是个有恒念之人。”
狄忠好奇地问：“老爷，我怎么从来不曾听您说起过这位范老爷？”
狄仁杰说道：“我与他两家算是世交，小时候也曾一起嬉闹玩耍过。只是他这个人性格孤僻，又对岐黄之术有特殊的偏好，研究起医药来简直是入魔入痴，对人情世故却一概不理，脾气亦十分难于相处。不过，他的医术却是我所见过最高的。当年我在并州任职期间，景晖年纪尚小，体弱多病，多方调治总不能见效，后来还是请他开了几剂方子，服用了半年左右的时间，果然就将身体彻底调理好了。否则，你的这位三郎君哪会有现在这么活蹦乱跳？说不定到今天还是个病秧子。如今想想，当时也是多事，干脆让他就做个病秧子，我也少生许多闲气！”
听到最后一句话，狄忠不由低下头暗自发笑。
狄仁杰接着道：“那时候，因为他对景晖有恩，他自己又从年轻时就立志不娶妻不生子，我和夫人便特意让景晖去向他认了义父。不过，这些都是在你出生以前发生的事情，你自然是不知道的。”
狄忠问：“老爷，那为什么后来您倒不与这位范老爷来往了？”
狄仁杰道：“一则我被调入长安任大理寺卿，离开了并州，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故而没有机会相聚；另则也是因为他一年比一年沉浸在医理药学之中，对尘世俗务一概置之不理，甚难交流，近年来更是深陷于修道炼丹，期求长生的妄念中无法自拔。你知我素来讨厌这些邪佞之说，当然也就没有兴趣再与他往来。这次如果不是因为从英，我也断断不会……唉！正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啊。从英身上有这许多年留下的旧伤，始终不能彻底复原，精神也不太好，我本来是打算趁这次回乡，请范兄替他好好诊治一番。虽说对其人已十分厌恶，但为了从英，我也可以容忍，却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狄仁杰的声音低落下去，陷入了沉思。
狄忠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动静，便蹑手蹑脚地往门外退去。刚推开门，狄仁杰突然问：“你刚才说，有人报官，称范其信是被人谋杀的？”
“是啊，老爷，法曹大人和另一位都尉沈将军都这么说。这案子都报到大都督府衙门了。不过，最近这两天，小的也出去略略打听过一番，却没听说官府再有什么动静。”
“嗯。”狄仁杰点点头，招手道，“没让你走呢，急着溜什么。你过来看看这个。”
狄忠赶紧回到狄仁杰的书案前，一看案上放着块风干肮脏的蓬燕糕，纳罕道：“老爷，这不是咱们并州特产的蓬燕糕吗？您想吃这个啊，我马上让人去东市上买。厨房里也可以做，不过要等晚饭时才能得，眼面前吃不到。”
狄仁杰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哑然失笑：“你这小厮，一说起吃来就口齿伶俐了许多。我不是要吃这个，我是让你帮我看看，这块蓬燕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狄忠对着那块脏兮兮的糕，左看右看了半天，道：“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就是，嗯，这块糕的颜色似乎不太对。”
“颜色？这糕染了泥土，自然会黑灰些。”
“老爷，不是黑灰。蓬燕糕都是用上等的白面做成的，应该雪白雪白的才对。就算是染了泥灰，也不该是这个褐色啊？”
狄仁杰觉得有理，忙再仔细端详，果然这糕的面色不是纯白，而是浅褐色的。他从糕上轻轻掰下一角，里面也是同样的浅褐色，狄仁杰点头：“这褐色不是染上去的，而是面里掺杂了其他的东西，所以才会有这样的颜色。”
他直起身，对狄忠说：“狄忠，你把这块糕妥当地保管起来，这可能是个重要的证物。”
“是，老爷。”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帮我更衣吧，我现在就去后堂看夫人。”
时值深秋，日短夜长，才刚到酉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狄仁杰见到夫人，和她略谈了一会儿，看她疲乏就离开了。从后堂沿回廊慢慢踱去，经过花圃，花匠正在培土，木架上整齐摆放着的盆栽全都是各个品种的兰花，其中最特殊的就是几盆浅绿色的素心寒兰了。
狄仁杰见袁从英正安静地站在花圃前，便走过去，轻拍一下他的肩，笑道：“从英，怎么你也有赏花的闲情逸致？”
袁从英回头，也笑道：“大人，我怎么懂这些。再说，您这里一朵花也没有，我就是想赏花也无从赏起啊。大人，我在等您。”
“哦，有事吗？”
袁从英略一迟疑，道：“大人，狄忠说今晚上是您的三公子为您准备的家宴，我参加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从英，你是我的贵客，况且今晚上也没有别人。夫人身体不便，很多年都不出房门了。因此今晚也就只有我与景晖那一家人，本来就人丁不旺，如果你再不来，就更显冷清了。”
袁从英点头道：“从英遵命便是。”
“唉，这个狄景晖，说要给我接风，自己到现在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从英，咱们一起去二堂坐着，边喝茶边等吧。”
刚要迈步，狄忠兴冲冲地跑过来，道：“老爷，袁将军，你们都在这里啊。老爷，三娘子来了，在二堂呢。”
狄府的二堂里灯火辉煌，正中放置着精雕细刻的金丝楠木桌椅，两边还面对面地设置了一对色彩斑斓的孔雀牡丹屏风，显得十分富丽华贵。
狄仁杰在门外看到这番情景，眉头紧皱，低声问狄忠：“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狄忠也压低声音答道：“三郎君送来的，专为您接风。”
狄仁杰正要说什么，二堂里端坐在下首椅子上的一位锦衣女子站起身来，向狄仁杰款款地行了个礼，口称：“阿翁万福。”
“秋月啊，一向可好？孩子们都好吗？”狄仁杰紧走几步迈入二堂，笑眯眯地端详着这位三儿媳。
“托阿翁的福，秋月一切都好。孩子们也都很好。”陈秋月姿容秀丽，衣饰华贵，通身上下都是出自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气派。只是眉心微蹙，眼波流转间带出一丝淡淡的愁绪。
狄仁杰介绍：“秋月，这位是袁从英将军。从英，我的三儿媳，陈氏秋月，她的父亲便是并州长史陈松涛大人。”
“袁将军。”
“陈夫人。”
两人隔了五尺开外，互相施礼。狄仁杰在一旁冷眼观察，只见袁从英秉承礼仪，目光始终不曾落到陈秋月的身上，陈秋月却在施礼之际深深地看了一眼袁从英，脸上阴晴不定，表情十分复杂。
三人各自落座，奶娘领上狄景晖的一双儿女，都是龀髫小童，生得粉雕玉琢，见到狄仁杰，便围在他身边“爷爷、爷爷”地叫个不停，直惹得狄仁杰心花怒放。
享受了一会儿天伦之乐，狄仁杰让奶娘把两个孩子带到后堂，去见奶奶。
喝了口茶，狄仁杰漫不经心地问：“秋月啊，你可知景晖在忙些什么？”
陈秋月冷冷地回答：“阿翁，媳妇不知道。”
“哦。”狄仁杰也不追问，又道，“长史大人近来可好？待我安顿下来，倒是应该去拜访一下陈大人。”
“阿翁，家严很好。家严也很惦念您，今天就嘱咐秋月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家严要来向您请教。”
“唉，我已致仕，是个闲人了。长史大人为国为民日夜操劳，应该是我去拜访他才是。”
“请阿翁不要再客气，否则就是为难媳妇了。”陈秋月的答话言简意赅，颇有些不耐烦，眼睛一直朝堂外看去。狄仁杰不露声色，默默地喝茶。
二堂上一片寂静，用人们已经把灯烛全部点起，摇摇曳曳的烛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茶喝过三巡，狄景晖仍然没有露面，陈秋月的神情也越来越不安。突然，狄仁杰沉声道：“狄忠，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狄忠连忙回答：“老爷，刚过戌时。”
“不等了，我们入席。”
用人们开始悄无声息地一道道上菜，狄仁杰的脸色亦随之越来越难看。
没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珍馐佳肴，狄仁杰也早已面沉似水，只是一言不发地端坐在桌前。
就在此时，随着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狄景晖急匆匆地撞了进来。他一眼看见桌前坐着的狄仁杰，脸上微微泛起激动的神色，跨前一步，作揖道：“父亲。”袁从英和陈秋月同时站起身来。
狄景晖等了一会儿，见狄仁杰不理他，倒也并不在意，似乎很习惯父亲对他的这种态度。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陈秋月，就把脸转向袁从英，上下打量着袁从英，高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袁将军吧。”
袁从英抱拳行礼道：“在下袁从英。”
狄景晖正要开口，狄仁杰沉声道：“你设的接风宴，你自己到现在才来，是何道理？”
狄景晖爽朗地笑道：“父亲，儿子还不是为了让您喝到咱并州最好的三勒浆。因怕下人们不懂酒的好坏，儿子亲自去城外的波斯酒肆挑选，谁知在回来的路上，下人居然失手将酒斛打翻，只好又多走了一趟，故而来晚了。”
狄仁杰“哼”了一声，看三人还都站着，便先示意陈秋月坐下，又招呼袁从英道：“从英，景晖比你略大几岁，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称他一声景晖兄吧。”
袁从英点头称是，狄仁杰按按袁从英的肩，让他坐下，这才向狄景晖抬了抬下巴，道：“你也坐下吧。”
狄景晖在父亲对面坐下，看了看满桌的酒菜，皱眉道：“怎么？一点儿都没有动？难道这些菜肴不合口味？”目光一闪，又道，“哦，我知道了，是缺少美酒佐餐啊。来人，把那斛三勒浆送上来。”他亲自起身，给每人斟了满满一杯，举杯道，“父亲，袁将军，景晖给你们接风了。”
狄仁杰冷冷地道：“多谢你的美意，可惜我从来不喝这种酒，只能心领了。”他又转头对袁从英道，“从英，你身上还有伤，也不要喝酒。”
狄景晖一愣，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干笑着说：“也好，那我就自干为敬吧。”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看看桌上的菜肴，高声叫道：“狄忠！让人去把老张从厨房叫过来。”说着又给自己倒上酒，接连喝了好几杯。
狄忠把老张领到桌前：“三郎君，老张来了。”
“啊，好，来得好。老张，你来给老爷介绍介绍这桌酒席的好处，说得好有赏！
老张答应一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这道菜叫白沙龙，是用冯翎产的羊，只取嫩肉爆炒而成的；这道菜是驼峰灸，驼峰是从西域专运过来的；这木炼犊是以羊犊肉用慢火煨熟，再将带调料的水全部收干；这个五生盘是羊、猪、牛、熊、鹿五种肉细切成丝，生腌后再拼制成五花冷盘；这金粟平是鱼子酱夹饼；还有这红罗丁是用奶油与血块制成的冷……”
“够了！”狄仁杰厉声喝道。老张吓得一哆嗦，狄忠赶紧把他拖了出去。
狄景晖已经差不多喝掉了半斛酒，听见狄仁杰这一声，大剌剌地问：“怎么了，爹？看来，这桌子菜也不合您的口味？”
狄仁杰怒视着狄景晖，斥责道：“我来问你，这桌酒菜市价要多少钱？”
“这个嘛，还真不好说。就是再有钱，市面上您也没处买去。像这驼峰、鱼子酱、熊、鹿什么的，都得到胡人开的店铺里去特定，配的调料香料也是珍罕稀有。就连这位老张，也是儿子从长安花大价钱请来的，您说要花多少钱？”狄景晖挑衅地说。
狄仁杰强压怒火，又道：“好，那我就换一种问法，以你一个五品官一年的官俸，可以办多少桌这样的酒席？”
狄景晖冷笑道：“爹，您是要考儿子的算学吗？您老人家不会忘了吧，景晖可是十九岁就明经中第的。这么点简单的算术难不倒儿子。如果您老人家真要考我，倒不如再接着问，儿子这五品官一年的官俸，可以买几副您面前的楠木桌椅，可以置几座您身边的嵌金屏风，可以换多少这桌上摆的密瓷碗碟和琉璃杯盏，可不可以置得下儿子在城南那座五进的大宅院，以及您儿媳头上身上的华服首饰、我母亲每天都要服用的冬虫夏草……”
陈秋月颤抖着声音道：“景晖，别说了！你喝醉了。”
狄仁杰道：“让他说！”
狄景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喝醉？我这样的酒囊饭袋可不那么容易喝醉。再说了，喝醉了又如何？也不像人家什么大将军那么金贵，时时刻刻需要保重身体。”
袁从英猛一抬头，目光像箭一样射向狄景晖，但又慢慢移开了。
狄仁杰道：“狄景晖，这就是你给我办的接风宴？一见面，你可曾问过我回乡的缘由，你可曾问过我一路上的经过？难道迟到懈怠、摆阔炫耀就是你给我接风的方式？”
“哼，儿子倒是想问，您给过儿子机会了吗？再说了，儿子就是问了，您会说吗？您老人家可是国之宰辅、朝中栋梁，全身上下担负的都是国家机密，儿子哪里有资格知道您的事情。不过这回儿子倒是看出来了，您别是奉了圣上的命，又要当什么钦差大臣，微服来查您儿子的违法贪墨之罪吧？”
“景晖！求求你不要再说了。”陈秋月已经带着哭音了。
狄景晖咬着牙道：“为什么不说。我花的都是清清白白的钱，我又不怕。”
狄仁杰已然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袁从英站起身来，道：“大人，从英告退了。”
狄景晖拦道：“袁将军，你可别走。你走了我爹怎么办？他对我不待见，把你可是当宝贝似的，哪次写回家的信里面不要夸你几句。景晖还想向袁将军学几个哄我爹的绝招呢。”
狄仁杰道：“从英，你去吧。”
“是。从英先告辞了。”袁从英向众人一抱拳，转身往堂外走去。
狄景晖对着他的背影笑道：“哼，我还道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今天看来靠的不过是卑躬屈膝、言听计从，讨人欢心而已。”
狄仁杰狠狠地一拍桌子：“狄景晖！你给我住嘴！”
袁从英刚跨出二堂门，他停下脚步，紧紧地捏起拳头，站了片刻，才又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狄仁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低声道：“狄景晖，你也走吧，你们都退下吧。”
狄景晖还想说什么，陈秋月拉住他的胳膊，含着眼泪向他拼命摇头。狄景晖这才稍稍镇定了一下，向父亲作了个揖，与陈秋月一起离开了二堂。
后堂的东厢房是狄景晖和陈秋月在狄府的卧室，三开间的套房，层层叠叠地挂着山水织锦的帏帘，一床一塌、一架一柜，无不风格简练色调淡雅，莲花样的铜香炉里飘出百和香镇静安然的香气，但似乎也无法让狄景晖安静下来。他在屋子中间不停地来回走动着，陈秋月默默地坐在榻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悠悠地开口道：“景晖，你今天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狄景晖不耐烦地答道：“我不是已经说过了，你再问一遍干什么？”
陈秋月抬起眼皮，神情倦怠地道：“景晖，你那些话骗骗阿翁也就罢了。他老人家毕竟多年没有回太原了。可你骗不了我。城外哪里有什么波斯酒肆？再说，太原城中最好的三勒浆就在你自己开的酒肆里头，又有什么必要舍近求远？”
狄景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陈秋月：“你倒是精明，不愧是陈长史大人的千金小姐。既然你这么有见识，怎么不干脆去告诉我爹我撒谎了？”
陈秋月道：“景晖，你不要这么焦躁。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怎么了。你，你是我的郎君啊。”
“哼，郎君？你想知道内情，恐怕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爹吧！”
陈秋月长叹一声：“景晖，你一定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可我能感觉得到，你必是碰上了天大的难事，否则今晚你绝不会如此烦躁，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狄景晖继续在屋子里走动着，没有说话。
陈秋月道：“景晖，阿翁是那么精明谨细的一个人，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也许一时察觉不到你言语中的破绽，等他冷静下来，一定能发现你的问题。”
狄景晖“哼”了一声。
陈秋月又道：“还有那个袁从英，你何苦无端得罪于他？我听说他是个非常有本领的人，又深受阿翁的信任，这次阿翁返乡，把他带在身边，还说不好是出于什么目的。你今天这样对待人家，不是白白地又给自己树了个敌人？”
狄景晖道：“我还不需要你来教训我！我就看不惯袁从英在父亲身边那副谄媚的样子，他如果不是深有城府会揣摩父亲的心思，又怎么能够得到父亲如此信任？这样的人，我偏要打打他的气焰！”
“唉。”陈秋月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狄景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往外就走。陈秋月一下子从榻上跳了起来，紧紧地扯住他的衣袖，紧张地问：“景晖，你要干什么？你又要出去吗？”
狄景晖“嗯”了一声，也不多话，就要挣开陈秋月的手。
陈秋月突然提高了声音：“不，景晖，我不让你走。你别走！”她颤抖着双手抱住狄景晖的身子，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景晖，你夜不归宿已经有半年多了，每天晚上我都是一个人睡，我，我，我很孤独，很孤独……求你了，今天好不容易回一次阿翁阿婆的家，你就留下来，不要再出去了，好不好？”
狄景晖看着她悲伤的脸，略略有些迟疑了，他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下陈秋月的秀发，眼中流露出隐隐的不舍……突然，他又一把甩开了陈秋月拢着自己的手，抬腿就走。
陈秋月向后退了几步，抬起头，看着狄景晖的背影，颤声道：“你，你又要去找那个小贱人是不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会把你害死的！”
狄景晖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是三品宰相的儿媳，四品长史的千金，不用我来教你怎么恪守妇道吧？”话音未落，他就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陈秋月呆呆地站着，愣了好一会儿，眼泪不停地往下落，终于忍耐不住，扑倒在桌上出声地哭泣起来。
此刻，狄仁杰在书房的案前，已经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他的脸上笼罩着深深的疲惫，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狄忠轻轻地开门进来，走到案前，狄仁杰听到动静，招呼了一声：“从英。”
“老爷，是我。”
“哦，是狄忠啊。”狄仁杰应了一句，又发起呆来。
“老爷，小的看您一晚上什么都没吃，就让厨房下了碗面条，做了几个清淡的小菜，您就在这里用吧。”狄忠说着，打开提来的食盒，在桌上布起碗碟来。
狄仁杰朝桌上看了看，对狄忠道：“先放在这里吧。哦，从英和秋月今晚上也什么都没吃，你也给他们房里送些过去。”
狄忠道：“给袁将军和三郎君房里都送过去了。”
狄仁杰问：“景晖在做什么？”
狄忠犹豫了一下，回道：“老爷，三郎君他又出门去了。”
狄仁杰搁在桌上的手一颤：“他又出去了？他，他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他看看低头侍立一旁的狄忠，叹息着说：“狄忠啊，你说说看，我是不是对景晖太过严苛了？”
狄忠沉默着。
狄仁杰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自言自语道：“景晖一出生，他娘就得了病，从此卧床不起成了个废人。他缺少母亲的照料，从小就体弱多病，而我公事繁忙对他关心得更少……后来幸亏范兄妙手回春，否则真不知道他能不能长大成人。我总觉得亏欠了他很多，他又特别聪明直率，性格是他们三兄弟里面最像我的……我曾经对他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可是今天，今天，他却成了这个样子。是我的责任，我的责任啊。”
狄忠安慰主人道：“老爷，您别太难过。其实小的能看出来，三郎君心里面还是很孝顺您的。今天三郎君一定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他平时不这样。”
狄仁杰又道：“别的倒也罢了，反正为了他弃仕从商，奢侈骄横的作为我们也不知道吵过多少次了。可是今天，他居然对从英都说出那么过分的话，他不是不知道，从英是我的客人。”
狄忠道：“老爷，我想袁将军不会在意的。”
狄仁杰摇头道：“你不懂。”
狄忠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要不要小的去把袁将军请过来？”
狄仁杰叹了口气：“今天就算了，我要好好想想。”
城外，恨英山庄。
恨英山庄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庄院，占地相当广阔，从山下的庄门往上望，几乎看不到头。山庄里除了稀稀落落的几座殿舍之外，就是大片大片的草木和间杂其中的水流。这些水流沿着山势从上而下蜿蜒曲折地流淌，每到一处平坦之地，便汇聚成一个水池，每个水池边都建有一座凉亭或者殿宇。和此前狄仁杰与袁从英在太行山中碰上的热泉相仿，这里的水流和池塘也都一律冒着热气，使整个山庄都笼罩在一片迷茫的烟雾之中。最大的一座殿宇建在山坡上，一色松木的外墙，显得十分素朴。殿内却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整个前殿里是一个硕大的莲花状水池，白玉的池壁上雕刻着龙头，热泉水从龙头潺潺流出，源源不断地注入池中。从池边拾级而上就到了后殿，后殿中央却只放置了一副同样白玉雕铸的巨大坐榻，别无其他家什。尤其令人惊叹的是，整个后殿的墙上绘制着一幅五彩斑斓的巨大壁画，画着的正是诸神欢宴、群仙聚会的场面。。
范老先生的遗孀冯丹青身披皂纱，倚靠在白玉榻上，手边搁着狄仁杰的名帖。她那双宛如秋水的美目凝视前方，端丽绝伦的面容上呈现出如梦如幻的幽怨之色。
恨英山庄的总管范泰走进殿来，朝冯丹青施了一礼：“夫人。”
冯丹青冷冷地“嗯”了一声，缓缓坐起身来，看了看范泰，问：“怎么样？都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狄仁杰已经在今天下午到达了狄府。”
“还有其他人吗？”
“有，有一个叫袁从英的和他一起来。”
“嗯，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别的倒没什么特别。并州官府这两天没有动静，对于老爷的死似乎没有往下追究的意思。”
冯丹青轻轻地“哼”了一声，道：“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要做好准备。这个狄仁杰以断案如神闻名于世，我倒还不知道，他居然也是老爷的旧友。他如今一定已经知道了老爷的死讯，会采取什么行动，还不好说。”
范泰道：“夫人不必过虑，小的这边已经安排得妥妥帖帖，那狄仁杰毕竟好多年没有见过咱们老爷了，我想他就是再有本领，也难看出什么端倪来。”
冯丹青注意地看了一眼范泰，脸上突然飞起一抹妩媚的春色，柔声道：“范泰，如今这恨英山庄可就全靠你了，我冯丹青也都全靠你了。”
范泰赶忙抱拳拱手：“夫人，这是范泰的荣幸。范泰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冯丹青点头微笑：“你先去吧。”
看着范泰走出殿外，冯丹青脸上那抹熏熏然的姣妍便消失了，眼睛里闪出恶狠狠的凶光，咬牙切齿地低声念出一句：“狗奴才！”
她从玉榻上下来，慢慢走向前殿的莲花池。就在这时，殿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冯丹青一瞧见这年轻女子，立即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冷笑一声道：“我还以为你永远不回来了呢。”
年轻女子也毫不示弱地逼视着冯丹青，道：“我为什么不回来？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不要以为如今师父一死，你就可以当家做主了！”
“笑话，不是我当家做主，难道还是你当家做主不成？陆嫣然，我看你还是赶紧去找你的那位狄三公子厮混吧。”
年轻女子飞红了脸，恨恨地道：“我的事情你管不着。想把我从恨英山庄赶走，你休想！”
冯丹青微微一笑，走到陆嫣然面前，娇声道：“嫣然，你又何必如此敌视于我。这几年来，我对你还算不错吧？让我来给你一个建议，咱们两个还是应该携手互助，一致对外。在这恨英山庄里面，有你我各自想要的东西，我们为什么不好好合作，各取所需呢？”
陆嫣然“呸”了一声，道：“冯丹青，你不要用这副狐媚的样子来恶心我。恨英山庄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却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留在这里，只是不想看到你毁了我师父苦心经营的一切，更要为师父不明不白的死讨一个公道！”
冯丹青轻轻一挥手：“哎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啊。你一心想要作死，我也没必要拦你。那咱们就走着瞧吧。”
陆嫣然转身欲走，冯丹青在她身后道：“狄家老先生狄仁杰大人已经回到太原了，你知道了吧？”
陆嫣然不吱声。
冯丹青又露出妩媚的笑容，道：“狄大人是什么样的人，你大概也听狄三公子提起过吧？狄大人是老爷的故交，我正想请他来山庄一叙，不如，你就替我去请上一请？”
陆嫣然猛地转过身来，盯着冯丹青：“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还能打什么主意？不过是想让狄大人早点见一见，他这位娶不进门的儿媳美人罢了。”
“你！”陆嫣然大大的眼睛里一下就蓄满了屈辱的泪水，奇异的是，这双眼睛竟是碧绿的，像两潭碧水，更似两块翡翠，美得让人心痛。
冯丹青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道：“话已经说了，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吧。不过，我想你一定会去的。”
陆嫣然咬了咬嘴唇，走了出去。
冯丹青坐到莲花池边，抬头看着后殿的壁画，一动不动，宛然变成了一尊玉美人。
狄府，后花园。
这一夜是那么长，好像总也到不了头。三更已过，狄府里面一片宁静，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连刮了一天的风都仿佛睡着了，墙边的枯竹静静地站在苍白的月色中，乍一看，真有点像泛着幽幽绿光的鬼影。
袁从英吹灭了桌上的蜡烛，走出屋子，轻轻地阖上房门，沿着回廊慢慢朝后花园走去。停在花圃前的墙边，他静静地站着，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最近他常常夜不能寐，甚至彻夜难眠，尤其是在身体特别疲惫的时候。从接风宴上回来，他就知道，今晚肯定又是个不眠之夜，于是干脆连上床都免了，只是坐在灯下看书。现在，他来午夜的花园中站一站走一走，不为别的，就为这一片寂静。
但是，偏偏连这样一点要求都无法得到满足。就在墙根下，他听到了从墙外传来的低低的耳语声。侧耳倾听，声音又消失了。袁从英朝墙头看了看，轻轻一跃，就无声无息地站到了高过墙头的一棵榕树的枝杈上。锐利的目光沿着外墙搜索过去，果然在靠近后院门外的墙边，发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两人都是一身夜行打扮，正在悄声商量着。
“今儿晚上还真是够冷的。咱俩这没头没脑的，还要待多久啊？”
“唉，有什么办法，上头说要监视狄府，咱们就监视呗。”
“可问题是，到底要监视什么，头儿也没告诉咱们啊。这可让人怎么办？”
“头儿不是说了吗？让我们监视异动。”
“废话！异动是什么东西？有只黄鼠狼钻进去了，算不算异动？”
“行了，你就别抱怨了。再忍忍，三更都敲过了，到天亮咱们就可以撤了。”
“是啊，也不知道前门的兄弟们发现异动了没有？”
说话声停止了，两人拉开距离，继续执行他们的任务。袁从英掉转头，往前院方向看过去。果然，每隔一段距离就能发现一个黑影，看来狄府周围已经被布上了严密的监控网。他想了想，飞身而起，在几棵树间闪转腾挪，很快找到了一个最佳的观察点，便悄悄地隐蔽在了树叶的后面。
清冷的月光静静地洒落，照出秋夜的凄凉。袁从英聚精会神地等待着“异动”的出现。对于不习惯这种等待的人来说，恐怕真的是一种折磨。但是袁从英的直觉却在告诉他，今夜的等待一定会有收获。
果然，远远地从巷子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犹豫不决地朝狄府的方向摸过来。离开狄府还有好几丈远，小身影突然被人腾空抱起。他刚张嘴要喊，嘴就被捂得严严实实，他的手臂也被死死夹住了，只好拼命地蹬腿，却一点儿作用都没有。就这样，直到两三条巷子外的一棵大树下面，抱住他的人才把他放了下来。小孩子扑通一声坐到地上，涨红了脸，瞪着这个瘦瘦高高的陌生男人。
袁从英站在孩子的面前，抱起胳膊打量着他。这男孩子也就是十来岁的样子，长得十分瘦小，脸蛋上泥一道灰一道的，看不清楚五官长相，但是一双眼睛却很清澈明亮。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脏得辨不出颜色。此刻，这小男孩仰着脸，目露凶光，活像一头受了惊吓打算要拼命的小野兽。
袁从英慢慢地蹲下身子，饶有兴致地朝他微笑了一下：“我们见过面，对不对？不，准确地说，是你曾经见过我，而我却没有见过你。”
小男孩朝他翻了翻白眼，不说话。
袁从英又问：“前天山道上，在草丛里面窥探我们的就是你吧？后来把我们引到山间热泉的也是你吧？再后来在那个荒僻的道观里面，夜晚哭泣的还是你吧？”
他注视着小男孩的眼睛，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小男孩被他逼视得垂下了头，但依然紧闭着嘴，一言不发。袁从英的眼里突然掠过一道冷光，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最后一个问题，那个死在山道上的人是谁？”
小男孩被他的语气和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惊恐不安地转动着眼珠，突然跳起身来就跑，可怜一步都没迈出去，就被袁从英伸手一提腰带，拎回来扔在原地。小男孩有些绝望了，扁了扁嘴，眼睛里面充满了泪水，却又狠命咬着牙不肯哭出来。
袁从英轻轻地叹了口气，在小男孩的身边坐下来。他语气和缓地说：“你这个孩子，真是够神秘的。其实我没有恶意，我是想帮助你。”
小男孩恶狠狠地说：“我才不信呢！”
袁从英一愣，笑道：“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当你是个哑巴。”
“我不是哑巴，你才是哑巴呢！”
袁从英被他冲得啼笑皆非，只好摇头：“随便你怎么说吧。不过，既然你不是哑巴，是不是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小男孩把头一扭：“你休想，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袁从英道：“好吧，那你也休想离开了。反正我也睡不着觉，咱们就在这里一起耗着吧，看谁能耗过谁。”
小男孩嘟起嘴，背对袁从英坐着。袁从英也不理他，静静地靠在树上，仰望着深黑色的夜空。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到一些奇怪的“咕噜噜”的声音，他又注意听了听，笑道：“哎，你多久没吃东西了？是不是很饿了？”
他转到男孩面前说：“这样吧，我先带你去吃东西。等你吃饱了，再决定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怎么样？”
小男孩咽了口口水：“就算你给我东西吃，我也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袁从英一点头：“嗯，倒是有点骨气。那咱们就走吧。你最好闭上眼睛，免得吓破了胆子。”
他向男孩子一伸手，就把他抱在身上，轻轻一点足尖，飞身跃上旁边的院墙，几次腾跃就来到之前观察动静的那棵大树上。目光一扫，看到那几个夜行人还在狄府院墙外恪尽职守。袁从英轻轻自语了一句：“以防万一，对不住了。”从树上轻轻掰下两根细细的树枝，一扬手，树枝迅疾地朝离得最近的两个黑衣人飞去，两个人连吭都没吭一声，就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袁从英又观察了一遍周围的情况，确认没有任何问题，这才腾空而起，轻巧地越过狄府的外墙，稳稳地落在后花园里。四周依然一片寂静，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绕过回廊，连转两个弯，就来到了自己的房前，推门进屋，把怀里的男孩往榻上轻轻一放，转身关上了房门。
袁从英点亮桌上的蜡烛，回头一看，男孩目瞪口呆地傻坐在榻上。
“你怎么了？吓傻了？”袁从英也坐到榻边，微笑着问道。
男孩吐了吐舌头：“原来你还会飞啊，这么大的本事！”
“本事？我有什么本事？连个小孩子都不肯听我的话。好了，先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吧。”
袁从英皱起眉头，看了看榻几上的碗碟，有羊肉馅饼、几样小菜、牛肉清汤，还有一大碗饭。这些都是狄忠晚上送过来的，他还一点儿都没动。
“可惜全都凉了，凑合凑合吧，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拿。”
男孩双眼放光，伸手一把抓起羊肉馅饼，大口大口地嚼起来。袁从英看着他的吃相，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擒住男孩的手，道：“你慢点吃。”又倒了一小碗汤给他，看他吞几口饼喝一口汤，吃相文雅了些，才松了口气。
看着男孩吃了一会儿，毕竟一晚上什么都没有吃，袁从英也觉得饿了，就干脆给自己也盛了碗饭，拿起筷子，就着冷冰冰的汤和菜，吃了起来。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袁从英进屋时只点亮了一支蜡烛，仅够照亮榻前的一小块地方。此时此刻，就在这片微弱的红色光晕中，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津津有味地闷头吃着冷菜冷饭，倒像是在品尝着什么美味佳肴。
男孩子吃得差不多了，偷偷瞥了眼袁从英，看他丝毫没有注意自己，就悄悄地从右手的袖管里掏出一件东西来，突然挥起右手，朝袁从英的面门直扎过去。袁从英还真没有防备这一着，虽然反应迅速，立即闪开脸来用左手一挡，谁知那东西锋利无比，左手臂上立时就被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口。袁从英反手一记耳光，只打得那小孩原地转了两圈，从榻上扑倒在地，嘴里咬着的半块馅饼掉出去好远，那件凶器也当啷落地。
袁从英瞧了一眼左臂，只见鲜血顺着拉破的衣袖不停地往下淌。他气得脸色发白，拎起那个晕头转向的孩子，往榻上用力一按，咬牙切齿道：“你这小孩，怎么如此狠毒？！”
男孩知道自己这回在劫难逃了，吓得全身不停地哆嗦，眼泪终于扑簌簌地滚落下来。袁从英气呼呼地盯了他半天，自己取出块帕子裹了手臂上的伤口，坐在男孩子的对面，不再看他，一个人生着闷气。
小男孩却越哭越起劲，呜呜咽咽的声音越来越响，袁从英瞪了他一眼，道：“你还有脸哭！小声点吧，想把所有的人都招来吗？”
“呜呜，你，是你害死了我哥哥，呜呜……”
袁从英感到莫名其妙：“我害死了你哥哥？什么意思？你哥哥是谁？”他思索着，恍然大悟道，“原来那个人是你的哥哥。难怪，可是我并没有害死他。”
“是你，就是你，我亲眼看见的，他就死在你手上。”
“他的确是死在我手上，但我却没有害他。说实话，他死得十分蹊跷，我都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不过，当时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吃东西噎死的。”
小男孩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哭泣。袁从英叹了口气，端起他的小脸蛋看看，上面清清楚楚的五根指印。袁从英摇了摇头，轻声道：“打重了。我还从来没打过小孩子，唉。”他想了想，又道，“对不起，你哥哥死时的情景太特别，早知道我就不让他吃那些糕了，也许他就不会死。不过你要相信我，你哥哥的死因，我一定会查清楚。”
男孩子止住悲声，道：“我本来看着他的，可后来太困了睡着了，他就跑掉了，等我看到他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就……”
“他是不是有什么病？”袁从英问。
男孩子摇摇头，又不说话了。袁从英知道一时问不出什么，就从地上捡起刚才的“凶器”。那是一块犹如水晶的透明物，周边锐利无比，他左看右看不得要领，便问：“这是什么东西？我还从来没见过。”
男孩说：“还给我。”
“那不可能。这东西就留在我这里了，你带着它太危险。”
接着，袁从英又自嘲地笑了笑，道：“这个世上能把我伤到的人可不多啊。今天的事情要是传出去，肯定会有人对你佩服得不得了。”
“真的吗？”男孩子闻听此言，兴奋起来。
袁从英没好气地道：“那是自然，不过我的脸可就丢尽了。”
男孩好奇地看着他：“我刺伤了你，你好像一点儿都不生气？”
“嗯，我没那么容易生气。”说着，袁从英朝窗外张望了一下，道，“天快要亮了，我不能再把你留在此地，你家在什么地方？我送你回去。”
“我没家……不过可以去城东的土地庙，是个破庙，平时从没人去，藏在那里很方便的。以前我和哥哥没地方住的时候，在那里住过一阵子。”
“好吧，你来指路。”
这个城东土地庙果然是个躲藏的好地方，周边杂草丛生，但是转过一条小巷就是集市，跑起来很容易混入人群，庙后又有一大片荒草地，再往外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片树林。袁从英观察了一番，心中暗暗赞许，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挑到这么个好地方。
男孩坐在庙前的台阶上，袁从英在他脚边放下几枚铜钱，说道：“饿了就自己去买点儿吃的。”转身要走，又回头道，“我有时间会到这里来看你。如果你有急事找我，可以在今天咱们说话的那棵大树下面留个字条给我，我每天都会去看。记住，不要再靠近狄府，那里不安全。”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不对，你去狄府不是要找我。你不可能知道我在那里。你是要去找谁？”
“不找谁。”
“嗯，还是不肯说，没关系，以后你一定会告诉我的。我走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孩子，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韩斌，别人都管我叫斌儿。”
袁从英这才回过头来，对韩斌笑道：“斌儿，好名字。你会写字吗？”
“我会！哥哥教过我很多。”
袁从英点点头，纵身一跃，走了。
他回到狄府外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那些监视的人，连同被他打翻的两个不见了。他还是循原路返回，路过后堂狄仁杰的卧室，听到里面传来咳嗽的声音，狄仁杰习惯起床很早。袁从英在屋外站了站，转身离开。

第四章 凶案
太原，狄府。
早晨的狄府呈现出一副忙忙碌碌的生气。狄忠指挥着几个家丁正把二堂上的楠木桌椅和孔雀屏风装车运走。后院门前，老张和另一个厨子在检查刚送上门来的菜蔬。奶娘带着狄景晖的一双儿女在院子里玩耍起来。陈秋月去后堂给公公婆婆请了安，也来到院子里看着孩子们嬉戏，因为彻夜哭泣而苍白憔悴的脸上才稍稍沾上点喜色。
狄仁杰多年来上早朝，养成了卯时之前就起的习惯。此时他已用过早餐，仪容齐整地站在书房里，略有些不知所措地在屋子里踱着步，一时间不太清楚今天应该做些什么。
“大人。”袁从英在门口唤了一声。
“从英啊，快进来。”狄仁杰看见袁从英，心里立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亲近。袁从英迈步进屋，狄仁杰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番，没看出有什么异样。袁从英穿着一件半新的月白袍服，全身上下收拾得整齐利落，既有军人的一丝不苟，又带着儒生的文雅俊逸。狄仁杰欣赏地端详着他，让他坐在自己的身旁。
“昨晚休息得好吗？对此地还习惯吗？”狄仁杰笑眯眯地问。
袁从英点点头，微笑道：“大人，我休息得很好。”
“这就好，这就好。”狄仁杰道，“从英啊，你来得正好。我刚才想到，咱们这一路上的经历，还有诸多疑窦尚待勘查，你我今天有时间，正好可以把整个过程好好地回想分析一遍。”
“大人，跟着您，真是到哪里都离不开断案。”
“从英，你还莫要取笑老夫，这回我就让你来主导推断一次，看看你这么多年来跟在我的身边，到底有没有掌握些真才实学。”
“大人，让我试试可以，不过从英要是推断得不好，您可不能全怪在从英的身上。毕竟这么多年来，大人您派给从英的任务还是以打架为主，学习为辅啊。”
狄仁杰哈哈大笑起来，狄忠急匆匆走到门口，刚想报事，看到两人融洽的样子，一时不忍打搅，就在门前傻笑着。待狄仁杰笑止，才发现门边的狄忠，便问：“狄忠，你倒是想进来还是想出去啊？”
狄忠忙跨前一步，道：“老爷，并州长史陈大人来了，要见您。”
“哦，快请到这里来。”
看着狄忠快步朝前院跑去，狄仁杰向袁从英介绍道：“从英，并州牧的职位过去一直由魏王武承嗣担任，年前魏王病逝后，皇上便任命了相王接任。不过你也知道，这两位王爷都是本朝地位最高的人物，一般不离开京城。因此陈长史便是并州实际上的最高长官，在此地任职已有十余年，政绩颇斐，也算是位很得皇帝器重的大吏。他的女儿秋月就是景晖的夫人，昨夜你已经见到了，故而他也算是我的亲家……”
正说着，狄忠已经领着陈松涛到了书房门口。狄仁杰住了口，赶忙迎前几步，含笑招呼道：“陈大人，您的公事繁忙，还劳您亲自来访，真是折杀老夫了。”
陈松涛站在门口，毕恭毕敬作了个揖：“狄国老，您一向可好啊。松涛这厢有礼了。”
“好，好啊，陈大人请进。”
两位大人互相谦让着走进书房，陈松涛一眼看见了站在门边的袁从英，忙道：“这位就是袁从英将军吧？”
狄仁杰道：“从英，这位是陈大人。松涛啊，你没认错，这就是从英，我的左膀右臂。”
陈松涛一边和袁从英互相见礼，一边上下打量着他，笑道：“名不虚传，名不虚传。果然是风神俊逸，仪容伟岸。难怪松涛常听人说起，狄大人是时时刻刻都离不开袁将军。”
袁从英只是微笑着，并不说话，欠身让到了一边。
狄仁杰与陈松涛分宾主落座，狄忠奉上香茶。
“老夫昨日午后刚到太原，还没有时间出去体察市井民风，然而据我从城外一路回府所见之市容，还有百姓的神色来看，这北都太原端的是井然有序，百姓也可谓安居乐业。难怪历来诸位黜陟使视察并州治下的，都对你赞不绝口。松涛，你做得很好啊。并州有你这样的好长官，我也确实可以在此安心养老了，哈哈。”
“国老过奖了。松涛惭愧，惭愧啊。身为一方父母，勤政爱民实乃本分，松涛这点儿区区的作为，怎可与国老的经天纬地之才、匡扶社稷之功相提并论。况且，国老多次向圣上恳请致仕，圣上哪次是真准了的？所以这次国老返乡，恐怕也不会仅仅是养老那么简单。以松涛想来，最少，国老应该还担负着指导地方方略、检阅地方吏治的职责吧。”
狄仁杰一边摇头，一边笑眯眯地答道：“松涛，这回你可想错了。蒙圣上怜惜，老夫这次返乡，可真的要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了。”
陈松涛连忙笑道：“那是最好，那是最好。松涛也是担心国老为国事操劳，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才会有这样的臆测，还望国老见谅。”
狄仁杰喝口茶，道：“哪里。”
陈松涛又看了一眼端坐在下手位的袁从英，笑道：“不知袁将军此次前来太原，又有何贵干？”
狄仁杰道：“那也是圣上顾念我年老体弱，对从英多有倚赖，故而特让从英一路陪我返乡。唉，这一路上还真是多亏了从英。”
“哦？国老在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倒也没有什么大事，一些小小的波折而已，再加上一些小小的奇遇。”
“国老有什么波折和奇遇，可否说来听听？”
狄仁杰笑道：“松涛，你在并州为官多年，可曾听说过一个叫蓝玉观的所在？”
“蓝玉观？”陈松涛面色变了变，接着忙说，“倒是没听说过。”
狄仁杰笑道：“前夜我与从英误入蓝玉观，还在那里宿了一夜。那可真是个奇异的所在啊，一个空无一人的道观。如果松涛不曾去过，以后老夫倒是可以带松涛去看看。”
“那是甚好，甚好。”
狄仁杰顿了顿，又道：“松涛，老夫还要多谢你，这许多年来替我关照景晖一家。狄景晖生性顽劣，一定让你操了不少的心吧。”
陈松涛道：“国老这是从何说起。景晖虽对仕途没有兴趣，然他为人精明强干，又兼性情豪迈，气魄不俗，这些年来在一个商字上巧加经营，竟也成就斐然，已成为我北都赫赫有名的一位富商巨贾。不仅仅是太原，哪怕在整个河东道，也称得上数一数二。”
狄仁杰正色道：“士农工商，商毕竟在末席，即使做得再有成就，也算不上什么。他狄景晖虽有能力敛财，却无忠心报国，总归不是正途。”
陈松涛笑道：“国老严苛了。前年朝廷与吐蕃开战，缺乏军饷，景晖一个人就认捐了五十万两白银，也算得上报国有为了。”他观察了一下狄仁杰的脸色，忙又笑道，“哎呀，景晖是我的女婿，丈人看女婿，自然是越看越欢喜。国老却是教训儿子，严苛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嘛。”
狄仁杰只是淡淡一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道：“秋月和孩子们这几天就住在我这里，你今天既然来了，正好也去瞧瞧他们娘儿几个。平日里公事繁忙，也不知道与他们见面的机会多不多？”
陈松涛道：“国老考虑得很周到。我也正想着去看看女儿和外孙们。如此，松涛就先告辞了。”
“好，好。”
狄仁杰正要起身送客，狄忠突然又跑了进来，禀道：“老爷，陈大人，外面有位沈将军说有急事找陈大人。”
陈松涛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这……”
狄仁杰道：“松涛请便。”
正说着，那位狄忠曾经在恨英山庄外面见过的年轻将领沈槐急匆匆地走进院中，他一眼看见书房门口站着的诸人，立即跨前两步，毕恭毕敬地抱拳道：“列位大人。”
陈松涛走到他的跟前，低声问：“什么急事？居然找到狄大人的府上来。”
沈槐也低声回道：“您不是叮嘱过我，凡是与恨英山庄有关的事情，都要立即禀报吗？”
狄仁杰听到“恨英山庄”这四个字，不由眼神一凝，他想了想，抬高声音道：“松涛，不如请这位沈将军到书房来议事。恨英山庄的庄主范其信乃是老夫的故交，凡与这恨英山庄有关的事情，老夫倒也想了解了解。”
陈松涛惊喜道：“这就太好了。国老您不知道，为了这恨英山庄的事情，松涛近日来是殚精竭虑而不得要领啊。如果国老肯助松涛一臂之力的话，何愁疑案不解？”
各人重新回到书房落座。
沈槐笔直地站在书房中央，陈松涛介绍道：“这位是并州折冲府的果毅都尉沈槐沈将军，如今正协助本官调查恨英山庄的案子。”
狄仁杰上下打量沈槐，看他和袁从英的年纪差不多，英挺矫健的身姿、精明有礼的举止，也都和袁从英有几分相似，心中立即生出些莫名的好感来。狄仁杰看了看袁从英，发现他也在注意地端详着沈槐。不知道为什么，狄仁杰的心中微微一颤，赶忙敛了敛心神，认真地倾听起沈槐的汇报。
只听沈槐朗声道：“各位大人，末将今天冒昧前来，是要报告陈大人，恨英山庄的园丁范贵今天突然死在都督府羁押证人的监房里。据仵作验看，他是被人毒死的。”
陈松涛道：“什么？唯一的证人也被杀人灭口了！歹人的手段很是厉害啊，居然能够跑到都督府的监房里面去杀人。”他命沈槐道，“沈将军，请你将恨英山庄案子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向狄大人、袁将军讲述一遍，好让他们知道全部的背景。”
于是，沈槐便将几日前恨英山庄范其信老爷传出丧讯，园丁范贵到并州都督府报谋杀案，以及他和法曹去恨英山庄验尸，被冯丹青阻拦的经过清清楚楚地叙述了一遍。
狄仁杰此前已经听狄忠讲过一遍恨英山庄前发生的事，心中多少有了点数，此刻再听沈槐说得详略有当，条理清晰，心中的好感不由又增添了几分。待沈槐全部讲完，狄仁杰道：“那么说，这位冯夫人是以所谓羽化成仙之说，阻拦了官府入庄验尸。”
陈松涛道：“这样的鬼话，本官是不信的。怎奈十年前范其信曾向先帝献药，治愈了先帝的疖疮，先帝对他的医术十分赞赏，因而特意给他在恨英山庄门前竖了座牌楼，还封了他蓝田真人的名号。这恨英山庄也算是受了皇室恩泽的所在，手上没有真凭实据，松涛不愿硬闯。”
狄仁杰点了点头。
陈松涛又道：“但问题是，入不得山庄，验不得尸，这件案子就难有进展。因此这几日我左思右想，找不到突破口，只好暂且按兵不动。好在冯丹青口中的羽化需要百日，一时倒也不怕尸体有什么差池。”
狄仁杰道：“范其信虽是我多年故交，但近年来并无往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娶了一位妻子。”
陈松涛笑起来：“好像是在三年前娶的吧。据说这位冯夫人秉绝世之姿容，堪称倾国倾城呢。对了，景晖与恨英山庄时有往来，他应该与冯夫人颇为熟识。国老没听他谈起过？”
狄仁杰的脸色微微一变，马上端起茶盏掩饰过去：“哦，景晖小时候曾受范其信妙手回春之恩，拜过他为义父。不过，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近年来我曾多次嘱咐他，不要与范家太多往来，他也绝少与我提起范家，想必最多是维系些表面上的礼仪罢了。”
“那是一定，那是一定。”陈松涛连连点头，袁从英从旁注视着他，眼神有些冷峻。
“松涛，既然这件事情牵涉到我多年的故交，我也有心管管闲事，不知长史大人意下如何？”
“国老愿施援手，松涛欣喜之至啊。不瞒国老，松涛这次前来，本就打算请国老助一臂之力，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没想到今天机缘巧合，国老已经首肯，真是太好了。今后在这个案子里，一切都凭国老做主，松涛定当全力辅助。”
“此话差矣。老夫只是从旁协助，长史大人才是主审的官员。”
“国老说得是，是松涛喜不自胜，失言了，失言了。”
袁从英从头开始就一直一言不发地听着，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此刻，他瞧了瞧狄仁杰，目光中竟有丝隐隐的担忧。
狄仁杰道：“这样吧，恨英山庄那里我已送过名帖，这几日我便会去拜访一次。从英，现在还要请你辛苦一趟，随这位沈将军去都督府，验看一下那位死去的园丁。”
“是。”袁从英和沈槐同时答应了一声。
陈松涛站起身来，道：“国老，如此松涛就去后堂看女儿和外孙去了。”
“好，狄忠，给陈大人前头带路。”
众人离去，书房里只剩下狄仁杰一人，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陷入沉思。
后堂东厢房。
狄景晖和陈秋月的卧室里，陈秋月颓然地坐在桌前，陈松涛站在她对面，眉头紧锁，神情愤愤。半晌，他才冷笑一声道：“那么说，我的好女婿昨天是大闹了一场啊。不错，不错，不愧是狄仁杰的儿子。”
陈秋月闷闷地道：“他吵完就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哦？你不是已经很习惯他的这种作风了吗？”
陈秋月忽然抬起头，盯着父亲问：“爹，景晖昨天是不是碰到什么事情了？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陈松涛一甩袖子，斥道：“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样了，哪有半点儿长史千金的气魄。你丈夫的事情你自己问不到，反而来问我，简直是笑话！”
陈秋月垂下眼帘，哀怨地道：“您又不是不知道，自从上回的事情之后，他对我就越来越冷淡。这半年来，更是公然和那个小贱人在他的酒肆里头出双入对。我这个千金小姐、五品夫人的脸，早就丢光了，哪里还谈得上气魄？”
陈松涛道：“秋月，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忍气吞声了？狄景晖对你不仁，你就该还他以不义。想想我从小是怎么教导你的？”
陈秋月忽然发作了，她恨恨地盯着父亲道：“对，就是你的教导，才使我陷入了如此的处境。景晖虽然恃才放旷，但他心地善良重情重义，对我也一向很好。要不是因为您，他现在绝不至于对我如此绝情！”
陈松涛“哼”了一声，道：“你就不要再为他辩解了。我们的行动秉着大是大非，目的是要成就大业，绝非小小的儿女私情可以左右。况且，我看狄景晖对你，早就没有什么儿女私情了，所以你还是早点儿清醒为好。”
陈秋月神情黯然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陈松涛又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道：“狄仁杰这个老狐狸不好对付啊。好在狄景晖先自乱了阵脚，在这里上蹿下跳地闹起来，狄仁杰的心里一定不好受。哼，毕竟是父子连心啊。所以，我们必须把狄景晖牢牢地掌握在手里，让他和狄仁杰闹得越凶越好，这样我们才能渔翁得利。还有那个袁从英，也不是个一般的人物。今天在堂上，他的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令我很不自在。从昨日狄仁杰回府起，我就安排了人日夜监视这里，不料第一个晚上就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撂倒了两个。听说袁从英的武功十分高强，也不知道是否和他有关。不过照你刚才所说，狄景晖似乎和他也闹上了。哼哼，这倒也算是个好消息。”
他看了看闷头呆坐的女儿，道：“秋月，你要振作些。你也知道，我们谋划了多久，准备了多久，才有了今天这些进展。现在事情已经渐渐进入关键的环节，每一个地方都不能出差错。狄景晖总归是要回家的，等他一回家，你就想办法把他的行踪探得一清二楚。他这头，我们不需要做得太多，只要在适当的时机，加以引导，他自己就会去做我们希望他做的事情。而这，还需要你的手段。”
陈秋月冷淡地重复了一句：“我的手段？”
陈松涛加重语气道：“秋月，你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这一次，只可成功不可失败！”
陈秋月茫然地看看父亲，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大都督府衙门前，袁从英和沈槐各骑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而来。二人翻身下马，沈槐道了声：“袁将军请。”正要往里走，突然门边一阵喧哗，两个衙役和一个老汉似乎发生了争执。
袁从英举目一看，那老汉正是山道上卖糕的老丈。他忙对沈槐道：“沈将军请稍等片刻，我过去看看。”便快步走到老汉面前，叫道，“老伯。”
老汉正满头大汗地与衙役理论，突然听人招呼，抬头一看，见到袁从英，仿佛遇到了救星，大声道：“哎哟，这位公子啊，原来你也在这里。”
袁从英点头笑道：“老伯这两日可好？”
老汉咳了一声：“好什么，还不都是你们给我惹的麻烦。弄得我这两天生意没得做，尽折腾这个死人了。好不容易把他送到衙门了吧，嘿，人家还不肯收。”
袁从英往他身后一看，山道上食糕而亡者的尸首直挺挺地躺在老汉的板车上呢。他皱了皱眉，问：“老伯，他们为什么不肯收？”
老汉道：“就是这两位官爷，说法曹大人外出办案去了，如今不在衙门里头。他们自己做不得主，让我把尸首先运回去，待法曹大人回来了再送过来。可我老汉的家在几十里外的山里啊，为了把这个尸首送进城里，我走了两天才到，衙门这要是不收，让我把他放哪儿好啊。我说这位公子，你来得正好。本来我就是受了你爹的托付，才接下这个晦气的事儿。既然你在这里，我干脆就把这尸首留给你，你爱拿他干啥就干啥吧。”
袁从英笑道：“老伯辛苦了。您别管了，这事就交给我吧。”他转身看看，沈槐正十分留意地朝这边看着。袁从英叫了声：“沈将军，麻烦你过来一趟。”
沈槐立即走过来，袁从英压低声音，将山道上遇到死人的经过简略地叙述了一遍，最后道：“百姓报官，衙门以官员不在为由不予处理，十分不妥。还请沈将军善为处置。”
沈槐点点头，走到那两个衙役面前，喝道：“法曹大人不在，难道衙门就不办案了，你们就不当差了？我看就是你们耍奸偷懒，不肯尽力。”
两个衙役吓得脸色发白，眼珠乱转。沈槐吩咐道：“还不快把尸首送入尸房，请仵作来验看。再让画工过来，绘制认尸告示，即刻就张贴出去。待法曹大人回衙门，我会亲自向他说明此事。”
“是！”衙役们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抬下板车。袁从英掏出一串铜钱，塞入老汉手中：“老伯，谢谢您了。这些钱拿去买口茶解解乏。”
“呦，公子，你怎么比你爹还大方啊。这些钱要是都买了茶，够我全家喝两年的了。”
袁从英只是微笑，看着老汉将板车推走了，才对沈槐点点头，道：“沈将军，你办事很干练啊。”
沈槐的脸微微有些泛红，袁从英道：“现在，我们再去看看那个园丁吧。”
“袁将军请。”
二人一起来到都督府后院的停尸房。
范贵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殓床上。袁从英上前掀开蒙着尸身的白布，只见范贵面色漆黑，七窍流血，的确是中毒致死无疑。袁从英问：“什么时候发现他死的？”
沈槐道：“范贵是五天前来衙门报案的。法曹三审过后，让他签了状纸，就收押在都督府的监房内。其后他便一直安然无恙地待在这里，也从没有人来找过他。谁知今日上午，狱卒送饭过去时，就发现他已经气绝身亡了。经仵作验看，所中之毒乃是常见的砒霜。”
袁从英问：“昨夜他的情况如何？昨天晚饭吃的是什么？食物查验过了吗？”
“据狱卒说，昨夜他的情况并无异常，吃的也是统一的监饭。食物以及所有相关器皿都已经查验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因此可以肯定，毒不是投在晚饭之中。”
“这一点末将可以肯定。”
“他饮用的水有没有验查过？”
“水壶里已经没有水，查不出什么痕迹了。”
“那么从昨夜到今晨，他还有什么渠道会碰到毒物呢？”
“这点末将也盘算过，有一种可能是他自己夹带进来的。因为范贵是报案的诉家，并非人犯，将他收监只是本朝律法的规定，故而入监之前没有严格搜查夹带的程序。”
“嗯，有这种可能。”袁从英沉吟道，“如果是他服用了自己夹带的毒物，那就是自杀。但问题是，他早不自杀晚不自杀，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自杀，总归要有个缘故。据你所说，他自报案以来，一直很安稳地在此等待案件审理，案件至今未有进展，也没有任何外人来找过他，他又有什么理由突然自杀呢？”
“如果不是自杀，那就还是他杀。可是能够出入都督府监房的，都是都督府的官员和差人，如果是他杀的话，就……”
袁从英看了沈槐一眼，道：“会不会有人趁夜间防范松弛闯入作案？”
“末将认为，这个可能性不大。大都督府的防卫是十分严密的，如果有人夜晚闯入，不可能不与人遭遇，但是昨夜整个都督府都平安无事，没有任何异动。”
袁从英轻吁口气，道：“沈将军，这番推理下来，似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沈槐看着他的眼睛，倒抽一口凉气：“是内部！”
袁从英点头道：“我刚才说了，即使范贵自杀，也需要一个触发的理由。如果没有外人找他，那么就只可能是都督府内的某人趁昨夜找到他，通过什么方式让他起了自杀的念头。而如果是他杀的话，就更简单了，只要在昨夜将毒直接投到他的水壶中，待人死后再将水壶里的水倒干，便可以消灭一切痕迹了。”
他停了停，又道：“只是这一切需要充分的时间，而你又否定了外人进入的可能性，因此只能是内部作案。”
沈槐皱起了眉头，道：“此事看来不简单。”
袁从英道：“范贵当日报案的诉状在哪里，是否可以借阅？”
“当然。”沈槐正要命人去取，袁从英道：“不知道沈将军这里是否有副本，我想借去给狄大人看看。”
沈槐忙道：“有，有。我已让人抄录了一份，还有一份范贵的死况调查汇总，正好也请袁将军带给狄大人。”
袁从英赞许地点点头，接过诉状，道：“沈将军想得十分周到，那我就不打扰沈将军公干，告辞了。”
“我送袁将军。”沈槐赶紧陪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袁从英又停下脚步，对沈槐道：“沈将军，今天那位老汉送来的尸体，如果有了身份下落，请务必及时通知我们，拜托了！”
“请袁将军放心，如果有了消息，末将一定亲自去狄府通报。”
袁从英向沈槐一抱拳，飞身上马。沈槐站立在都督府门前，目送他离去。
袁从英在回狄府的途中，特意去了趟与小孩韩斌约定联络的大树那里。他绕着树转了一圈，没有看见字条，才打马朝狄府而去。
袁从英回到狄府，已经过了正午。他急匆匆地往狄仁杰的书房走去，还没到二堂就被狄忠逮住了。狄忠连声道：“袁将军，你可回来了。老爷正要让小的去都督府衙门找你呢。”
“哦？有什么着急的事吗？”袁从英加快了脚步。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呵呵。”狄忠忍不住地笑。
袁从英白了他一眼，一头冲进了狄仁杰的书房，唤道：“大人，我回来了。”
“哦，从英回来了。”狄仁杰笑眯眯地迎上来，“忙了一上午，累不累？”
“大人，我不累。今天去都督府有些收获，还碰上了……”
“不忙，不忙，谈案子有的是时间。先吃饭。”
袁从英一愣，狄仁杰已经把他拉到桌前，上面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狄仁杰按着他坐下，道：“从英啊，昨晚的饭没有吃好，我的心里很过意不去。这顿饭我做东，我来请你，就咱们两个。”
袁从英叫了声：“大人。”勉强笑了一下。
狄仁杰看看他，一时也有些语塞，忙道：“来，这些都是并州的特色菜，快尝尝。”
默默地吃了几口菜，两人这才都平静了些。狄仁杰若有所思地问：“从英，今天早上你见到了陈长史，对他有什么看法吗？”
袁从英低头吃饭，不说话。
狄仁杰又道：“从英，你不用有什么顾虑。我想听你真实的想法，这样才是真正地帮助我。”
袁从英低低地“嗯”了一声，说道：“才见一次面，谈不上什么看法。但是我很不喜欢这个人。大人，他好像一直在试图探听您回乡的意图。而且……说话拐弯抹角，总像在暗示什么东西。”
狄仁杰点头，道：“说得很对。陈松涛是我的亲家，我与他打过些交道。但此人总是给我一种心术不正的感觉。不过这些年来，他的政绩颇丰，也无甚劣迹可查，因此，要么是我的感觉错误，要么就是他的城府极深。”
袁从英道：“不过，他手下的沈槐将军倒很能干，人也蛮正直。”
狄仁杰微笑道：“能够这么快就让袁大将军产生好感，这个沈槐绝不是个一般的人。”顿了顿，又道，“从英，多吃点，咱们今天下午还有件大事。”
“什么大事？”
“上午恨英山庄女主人送来请帖，邀请我今天下午去山庄一叙。这不是件有趣的大事吗？”
正说着，狄忠来报：“老爷，恨英山庄的陆嫣然小姐来接您去山庄。”
狄仁杰微微一笑：“看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袁从英站起身来：“大人，我吃好了。”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会会这个陆小姐。”
陆嫣然站在正堂门前等候着。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犹如深深的秋水，倒映着目光所及的树木房屋，只是在那泓潭水的最深处，却藏着无限的哀怨和凄楚。
狄仁杰和袁从英来到堂前，看到陆嫣然，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下眼神。这实在是个让人过目难忘的特别的女子，让他们这两个见多识广的人都暗暗诧异。
陆嫣然很美，而且美得十分奇异。除了那双碧绿的眼睛之外，雪白的肌肤、漆黑浓密的眉毛、笔挺的鼻梁、娇艳欲滴的嘴唇，似乎都昭示着其非同寻常的出身。狄仁杰心下不由称奇，看来这个恨英山庄，真是个值得好好探究的地方。
陆嫣然向狄仁杰和袁从英深行礼，落落大方地说：“小女子陆嫣然，奉山庄女主人冯丹青差遣，特来接狄先生去山庄。”
狄仁杰来到她的面前，微笑答礼：“嫣然小姐亲自来接，老夫于心不安啊。”
“狄先生是先师的旧友，嫣然自当奉以待师之礼，这是弟子的本分。”
“哦，嫣然小姐是范先生的女弟子？”
“正是。”陆嫣然答着话，眼波一转，道，“狄先生，山庄在城外，从这里过去需要走一个时辰。不如我们这就出发，有什么话路上再谈，狄先生意下如何？”
“好，好。”狄仁杰连声答应，又介绍道，“这位袁先生，是老夫请在家中的贵客。因恨英山庄乃并州一胜，今日老夫也想请他同往山庄一看，不知可否？”
陆嫣然彬彬有礼地答道：“这是恨英山庄的荣幸。请袁先生一同前往。”
三人共同乘上陆嫣然带来的马车，狄忠骑马跟随。
马车行于路上，狄仁杰饶有兴趣地观赏着车外的风景，一边不经意地问：“嫣然小姐是什么时候拜范兄为师的？”
“狄先生，嫣然三岁时父母双亡，蒙先师怜惜，收在山庄中抚养，既为师亦为父。嫣然得先师大恩，方可长大成人。”
“哦，不知嫣然姑娘今年多大了？”
“小女子今年二十岁。”
“那么说，嫣然姑娘是十七年前入的山庄，难怪老夫不知道。呵呵，老夫正是那一年离开并州去长安的。嫣然小姐……”
“狄先生，请直呼小女子嫣然便是。”
“好。嫣然，不知你的父母是何方人士？”
“狄先生，嫣然亦不知。父母双亡时嫣然年纪尚小，不能记事。嫣然也曾问过先师，但先师不肯答复。”
“哦。”
沉默了一会儿，狄仁杰又开口道：“老夫这次返乡，本还想与范兄好好叙叙旧，却得到了噩耗。怎么好好的，范兄就突然辞世了呢？”
陆嫣然脸色一变，悲哀地回答：“不瞒狄先生，嫣然对先师的死也很困惑。”
“哦？”
陆嫣然的语气变得忧伤，又带了点儿愤恨，道：“狄先生一定已经知道，三年前先师娶了一位妻子，名叫冯丹青。自那以后，先师的性情就变得越来越古怪，他本就不喜与人亲近，自那以后便变本加厉。每日只是在山庄隐修，吃穿用度必须经过冯丹青之手，连我要见他一面，都十分困难。我待在山庄无所事事，就干脆到城里先师开设的药铺里面帮忙，这半年来很少回到山庄。几日前，突然听说先师去世，嫣然悲痛万分，但冯丹青至今连先师的遗容都不让嫣然一见，真是……”她的话音一低，两行清泪顺着面颊缓缓滑落。
少顷，陆嫣然抬起头看着狄仁杰，说道：“嫣然听说狄先生断案如神，还望这回狄先生能够把先师之死的真相搞清楚，还先师一个公道。”
狄仁杰点点头，没有答话。
并州郊外，恨英山庄。
恨英山庄到了。三人下了马车，步行穿过牌楼时，狄仁杰仔细观察了一番，心中对范其信的古怪作风很不以为然。一进庄门，范泰便将他们直接引到了山坡上的正殿。冯丹青站在殿门前迎接，只见她白衣飘飘，明眸皓齿，真宛若堕入凡尘的仙子一般。
看见狄仁杰和袁从英，冯丹青娇媚的脸蛋泛起微微红晕，语调婉转，身姿绰约地行礼问候，然后将二人让进正殿。陆嫣然满脸怨恨地留在门外，不肯进去。
后殿巨大的白玉榻前，加了两排椅子，冯丹青请狄仁杰和袁从英坐下后，也款款地落座在白玉榻上。她见狄仁杰好奇地端详着殿后的壁画，媚笑道：“狄先生对绘画也有心得？”
狄仁杰微笑答道：“心得是谈不上的。只是狄某的老师阎立本乃一代丹青大家，近朱者赤，狄某耳濡目染，对绘画也非常喜爱。尤其对于老师擅长的壁画，狄某更是既喜爱又佩服啊。只是不知，这里的巨幅壁画出自何人之手？”
冯丹青微微颔首，羞怯地回答：“此画正是出于妾之手。”
“哦？”狄仁杰很是惊诧，“夫人如此纤弱娇柔之躯，怎能绘得这样的巨幅壁画？”
冯丹青有些得意地道：“是妾先在纸上作好图样，再由画工临摹到墙上的。当然，关键的线条和设色依然是妾的亲笔。”
狄仁杰钦佩地说：“夫人之才实在让狄某敬仰之至。难怪夫人名唤丹青，真是名副其实啊。”
他环顾四周，又道：“这殿宇的构造和布置，也是夫人的设计？”
冯丹青道：“那倒不是。妾于三年前才来到山庄，据先夫说，这些殿宇始建自十多年前，陆陆续续才到今日之规模。”
狄仁杰惊奇道：“狄某看这些殿宇的构造设计十分别致，似乎有些异域的风格在里面？”
“狄先生说得很是。先夫曾经告诉妾，他在十数年前巧遇几位大食国来的商人，与他们有过一些交往，对大食的风俗文化颇有好感，故而在建这座山庄时，也请那些大食人来给过建议。恐怕就是这个原因，才使山庄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原来如此，倒是有趣得很。”
冯丹青道：“既然狄先生有兴致，妾就陪二位先生在山庄中略作一游，狄先生以为如何？”
狄仁杰呵呵一笑：“乐意之至，乐意之至啊。”
冯丹青领着狄仁杰和袁从英在山庄内上上下下转了一圈，只见热泉流动，亭殿疏立，虽在深秋之季，草木也不似别处那么凋零，反而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狄仁杰不由问道：“夫人，这里的热泉之水都是从何处而来？”
“狄先生有所不知，恨英山庄所在之地，恰好就在热泉的泉流之上，所以处处有泉眼，整个山庄的地面都是温热的。故而这里的草木比别处要长得好，即使在冬季也不会凋敝。先夫在此建山庄最初，并不知道下面有热泉的泉眼，只是因为这里的草木生长罕异，常年不败，才联想起地下的热源，并最终发现这些热泉的。”
“原来如此。”
狄仁杰和袁从英相互看了对方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路上所见到的热泉、泉下的山洞和那个奇异的道观。
往前又走了几步，来到了山庄的最高处。突然，狄仁杰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大片艳丽的红花，在这个万物凋零、色泽灰暗的深秋里，显得格外妖异。他指着这片红花，问冯丹青：“夫人，这是什么花？”
“狄先生，这是先夫亲手培育的一种来自异域的奇花，必须有一定的温度才能生长，所以种在热泉的泉眼周边。至于这花的名字，妾也不知道。”
狄仁杰点点头，三人正徐徐返回山庄正殿，冯丹青突然止住脚步，转到狄仁杰眼前，拜下身来，眼中泪光闪动，娇滴滴地哀告道：“狄先生，狄大人，求您还妾身一个清白。”
狄仁杰赶紧伸手相搀：“冯夫人，却是从何说起？”
冯丹青颤颤地站直身子，含泪道：“狄先生，想必您已经听说了，有人告发先夫被人谋杀，官府还曾经要闯入山庄查验先夫的尸身。”
狄仁杰道：“倒是有所耳闻。狄某也正想向夫人请教所谓羽化成仙的事情呢。”
冯丹青轻轻咳了一声，道：“妾身羞愧。狄先生一定觉得羽化成仙的说法十分牵强，妾又何尝不知呢。然妾蒙先夫嘱托，必不能让官府涉入这件事情，不得已才编造出这些说辞。”
“那么说，并没有羽化成仙这回事？”
“没有。”
“那……范兄的死？”
冯丹青再次含泪下拜：“狄先生，先夫确是被人杀死的！”
狄仁杰和袁从英一惊，彼此交换了下眼神。
狄仁杰又一次将冯丹青搀起，道：“还请夫人将经过缘由细说一遍。”
冯丹青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道：“狄先生，先夫这一两年都在修道炼气，每日除在正殿的白玉榻上冥想之外，便是在山坡上的那座十不亭内，吐纳自然之气。他所用的一日三餐，都是妾亲手送到面前的。五日前的正午，妾又去十不亭送午饭给先夫，却见他倒在亭中的碾玉棋枰之上，脸上、身上都是血，已经奄奄一息了。妾慌乱之下正想叫人，却听先夫喃喃道出一句：‘莫叫官府，等狄怀英……’说完，便气绝身亡了。”说到这里，冯丹青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狄仁杰安慰冯丹青道：“请夫人暂忍悲伤，不知夫人其后是怎么处置的？”
“妾看见先夫死在那里，早已头昏腿软，几欲晕厥。还好山庄总管范泰赶到，助妾将先夫的尸身运到亭旁的小屋之中，至今还保管在那里。妾一边发丧，一边想法要与狄先生联络，谁承想，官府不知怎么得到消息，就要闯入山庄中。妾想到先夫遗言，虽不知其深意，但绝不敢违背，所以才想出个羽化成仙的说辞，好不容易阻挡了官府的介入。”
“原来是这样。所以夫人，你当时就知道狄怀英的名字吗？”
“当然，妾曾听先夫提起过狄先生。况且，狄先生的三公子景晖是先夫的义子，与先夫和女弟子陆嫣然都有交往，也算是出入恨英山庄，绝无仅有的几位常客之一。妾自然知道狄怀英指的是谁。”
狄仁杰猛听到狄景晖的名字，脚步微微一错，身旁的袁从英赶紧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狄仁杰镇定了一下心神：“夫人，狄某可否看看范兄的遗体？”
“当然可以，狄先生请。”
三人又来到十不亭旁的小屋，范泰守在门前，见三人到来，连忙打开房门。屋内寒气森森，正中摆着一口楠木棺材。棺盖斜靠在一边，里面躺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狄仁杰走上前去，仔细观察着尸身，对袁从英低声道：“贯穿咽喉的一道伤口，你看看是什么凶器？”
袁从英看了看，答道：“大人，从伤口的形状判断，应该是短刀所伤。”
狄仁杰点点头，又稍稍检查了下尸体的头面，就离开了棺材。他招呼侍立一边的范泰，问：“你是山庄的主管？”
范泰恭恭敬敬答道：“是，小的名叫范泰，是恨英山庄的主管。”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山庄的？”
“回狄老爷，小的是在十年前，我家老爷始建恨英山庄的时候，被老爷招进山庄的。”
“嗯，范泰，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家老爷是什么时候？”
“回狄老爷，就是五天前的早晨，小的在十不亭上伺候老爷开始吐纳运功后，就离开了。中午时分，小的想去十不亭看看老爷有什么吩咐，恰恰看见夫人倒在老爷的尸身旁边。”
狄仁杰点点头，对等在一旁的冯丹青道：“夫人，如此看来范兄死得确实蹊跷。既然范兄死前有此嘱托，老夫义不容辞，一定会将事情的原委调查清楚。请夫人放心。”
“那就拜托狄先生了。”
狄仁杰沉吟道：“还需要夫人回想一下，范兄死亡当日，有没有什么外人来过山庄？”
“这……”冯丹青欲言又止。
“夫人但说无妨。”
冯丹青古怪地看了一眼狄仁杰，道：“那天上午只有狄三公子来过山庄。我曾见他与先夫在十不亭上交谈，后来就不见了。”
狄仁杰愣了愣，半晌才问：“景晖来过？夫人知道他来干什么吗？”
“妾不知道。”
狄仁杰又问：“请夫人再想想，范兄死前是否与什么人争吵过？他近年来，与什么人结过仇吗？”
冯丹青回答：“先夫深居简出，几乎很少与人交往，没有什么仇家。”
“这点还请夫人仔细回想，另外，范兄死前是否有过什么异常的举动，也请夫人一并回想，不论想起什么，都请告知狄某。”
“妾一定好好回想。”
袁从英观察着狄仁杰的脸色，低声说：“大人，您累了吧。天色不早，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回去吧。”
狄仁杰点头，对冯丹青道：“冯夫人。如此老夫就先告辞了，老夫回去后，会将整个事情细细地分析一遍。请夫人莫急，老夫一定会将范兄的死亡真相搞清楚。”
冯丹青深深一拜，柔声道：“一切都拜托狄先生了。只要并州官府不纠缠，妾不着急，一定耐心等候。”她抬起头时，正碰上袁从英用带着厌恶的目光瞪着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狄仁杰一直沉默不语，似乎在努力地思考着。忽然，他猛一抬头，看到袁从英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便问：“怎么了，从英？”
袁从英摇头无语，只是朝狄仁杰淡淡地微笑着。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我没事。”
他们刚回到狄府，还没坐定，狄忠来报：“老爷，上午来过的那位沈将军又来了。”
“快请。”
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槐身披甲胄，腰悬宝剑，英姿勃发地来到堂前，抱拳道：“狄大人，袁将军。你们在山道碰上的那人身份搞清楚了。”
“这么快？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沈槐道：“认尸告示贴出去不久，就先后有几个人来到衙门声称认识这个死者。我让他们都分别去看了尸体，所说的情况完全一致，想来不会有差池，便立即赶来向狄大人和袁将军汇报。”
狄仁杰点头微笑：“沈将军，你的确很干练啊。难怪从英对你赞不绝口。”
沈槐闹了个大红脸，正不知所措，袁从英笑着道：“沈将军，快说吧，我们还等着呢。”
“是。”沈槐赶忙答应一声，侃侃而道，“据那些人称，这个人名叫韩锐，不是本地人，大约在十年前从外乡流落到这里，当时才十来岁，还带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应该是他的弟弟。”
狄仁杰皱了皱眉，问：“应该是他的弟弟，什么意思？”
“这个韩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会写的字也不多，故而和他交流起来有些困难。他们兄弟二人到了并州以后，韩锐就沿街乞讨，还要养活他的那个婴儿弟弟，日子十分困苦。后来有一阵子不见踪影，大家都以为他们死了，或者又投奔别处去了。谁想两三年前，兄弟二人又出现在并州城中，说是这些年在太行山里的一个名叫蓝玉观的道观当了道士，混得口饭吃。”
“蓝玉观！”狄仁杰和袁从英同时惊叫了一声。
沈槐顿了顿，继续道：“我问了周围的人，大家都说没听说过蓝玉观。这话是韩锐那个长大了些的小弟弟说的，几岁孩子的话，当不得真。从此这兄弟两个就时不时地出现在太原城里，买些米面等生活用品，再也不沿街乞讨了，生活似乎是有了着落。那个小弟弟名叫韩斌，很快地长大起来。韩锐是个哑巴，韩斌这小孩却听说十分聪明伶俐，而且特别维护他那相依为命的哥哥。不过，这兄弟俩又有大概半年多没在城里出现了。”
袁从英早已听得坐立不安，沈槐的话音刚落，他就立即对狄仁杰道：“蓝玉观。大人，看来我们还要再去勘察一下蓝玉观！”
“嗯，很有必要。”
“大人，那我此刻就去。”袁从英说着就要起身。
“从英，天色已经不早了。蓝玉观离城三十多里地，你赶到那里就该天黑了。”
“大人！夜长梦多，我总觉得蓝玉观里埋藏着很多线索，我们必须要抓紧啊。”
“话虽如此，可是你我如今都是赋闲的身份。这样的探案工作，应该由官府主导，没有官府的委托，你我不可擅动！”狄仁杰的语气很坚决，他从心底里不愿意让袁从英一个人去夜探险地，要找个理由阻止他是很容易的。
但是袁从英的心意更加坚决，他一眼瞧见仍肃立在堂前的沈槐，立刻叫了声：“沈将军！”
沈槐马上会过意来，向狄仁杰抱拳道：“狄大人，沈槐想立即去探查蓝玉观，请袁将军带路。”
狄仁杰愣住了，没想到两个年轻人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勾打连环。他看了看袁从英，这家伙满眼都是得意之色。狄仁杰不由叹了口气，道：“那你们就去吧。一定要小心。”
二人答应了一声，往门外疾走。狄仁杰冲着他们的背影叫道：“快去快回，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切不可恋战！”
“是！”
狄仁杰坐回到椅子里，沉思片刻，埋头奋笔疾书，然后唤来狄忠：“立即把这封书信送到大都督府，面呈陈长史，请他即刻派兵支援从英和沈槐将军。去蓝玉观的路线我已写在书信里面，他们按图索骥即可找到。办完这件事，你再去看看景晖在不在，给我把他找来，我有话要问他。”

第五章 鬼影
太行山麓，蓝玉观。
袁从英和沈槐快马加鞭，终于赶在晚霞收走最后一抹余晖，一轮圆月腾空而起的时候，来到了蓝玉观外的那两堵绝壁之前。远远望去，漆黑的绝壁顶上，铺着惨白的月光，透出难以形容的诡异和凄凉。他们还没靠近，一股强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袁从英叫了声：“不好！”率先冲到了绝壁间的夹缝前。
血腥气更加浓烈了，简直令人窒息。夹缝太窄，他们只好下马，将马拴在夹缝外的小屋前。袁从英握紧若耶剑，向沈槐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转过夹缝。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惨不忍睹的杀戮现场！
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老君殿前的空地上，每一具尸体都被砍得肢体残缺，脑浆血水四处飞溅。杀人者显然并不满足于将人杀死，而是要在这些人的身上发泄满腔愤恨。猩红的鲜血满地流淌，上面是杂沓的脚印，根本就分辨不清。更多的血水顺着泥地上的缝隙，流进热泉潭水之中，与滚烫的泉水混合在一起，使蒸发的水雾都充满了血腥气。
袁从英和沈槐只觉眼前的夜空都变红了，带着血色。袁从英咬紧牙关，一步步地往前挪动着脚步，沈槐紧紧跟在他的身边。他们穿过屠杀场般的空地，再一间间地检查丹房。每间丹房的门都大敞着，门前、屋里、床边，到处都是死尸，死况和空地上的尸体一般无二。
绕了一圈，袁从英和沈槐回到老君殿前，沈槐看着袁从英，气喘吁吁地问：“袁将军，怎么办？”
袁从英闪动着比冰还要冷冽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前天夜里我和大人在此过夜的时候，还空无一人，今天却变成了这个情景！这是谁干的，为什么？”
沈槐茫然又焦急地看着他，无法回答。
袁从英紧锁眉头思索了片刻，对沈槐说：“沈将军，事不宜迟，你立即回并州城，去向长史大人报告这里的情况，并请他即刻派兵前来。我留在此地，看守现场，等待援兵。”
沈槐犹豫道：“这……袁将军，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会不会太危险？”
袁从英冷笑一声：“沈将军，难道你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沈槐不吱声了，默默地朝夹缝外走去。袁从英跟上来，一直送他到夹缝外，看他上了马，道了声：“一路小心。”
沈槐狠狠抽了一鞭子，战马一声嘶鸣，朝官道直冲而去。
袁从英慢慢回过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回到血红的场地中央。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月白的袍服下摆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袁从英一动不动地站着，静静地等待着。
一大片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凄清的月光。死一般的寂静中，袁从英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窝在死人堆里面这么久，你们也不觉得累！”周围的死尸堆开始有了些细微的颤动，突然，只听一声呼哨，几个浑身是血的死尸从地上一跃而起，顷刻间便组好了阵形，将袁从英团团围在中央。
头顶上，犹如大鹏展翅一般，顺着绝壁笔直的岩面，一个黑影徐徐落下，毫无声息地站到袁从英的面前。此人黑巾罩面，只露出一双鹰眼，放出犀利的光。
“袁从英，果然名不虚传，是条好汉！可惜有胆无识，只知道无谓的逞能。今夜你若是不支走同行之人，倒还可以不用死得如此孤单。”
“哦，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一定会死？”
黑影一阵狂笑：“你不死，难道是我死不成？”
袁从英的眉毛微微一挑，道：“你的声音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黑影愣了愣，转而又是一阵狂笑，道：“不错，你很敏锐。可惜太晚了，你不会有机会验证自己的判断了。”
袁从英冷笑道：“那你们就来试试吧。”
黑影将手一挥，伪装成死尸的杀手们挥舞闪着寒光的利刃，一拥而上。
袁从英不慌不忙地举起手中的若耶剑，雪白的剑光划出慑人的弧线，剑尖所及之处，两个杀手躲避不及，脖颈上顿显深深的血痕，热血从伤处喷涌而出。其余的杀手惊得倒退了几步，再次组成阵形，一齐向袁从英攻来。袁从英身形一错，腾空跃起，已经跳出包围圈，随即反手一挥，又有两个杀手的手臂被若耶剑齐刷刷地斩落在地。那两个杀手痛极大叫，却并不退缩，依旧亡命地向他猛扑过来，袁从英被杀手们团团围住，激战起来。
没过几招，又有好几名杀手被斩断手脚，但可怕的是，他们虽身受重伤，却丝毫没有减少斗志，反而变本加厉地进攻，而且毫无章法，完全是搏命的打法。袁从英虽能应付，但看到如此惨烈的进攻还是不由心悸。他决定速战速决，于是一剑一命，干脆利落地结果了好几个亡命徒的性命。
黑衣头领在旁凝神观战，眼中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神色。他看到袁从英结束了战斗，正朝自己一步步逼来，方才冷笑一声：“果然好功夫，很好。”话音刚落，他便腾身而起，直向绝壁的顶端飞去。
袁从英怎么会放他走，若耶剑向上一指，紧跟其后也直上绝壁。两人一前一后，仿佛两只大鸟飞舞在陡峭的岩面之上。袁从英的速度更胜一筹，眼看着就要追上，黑衣人突然向旁边一闪，从绝壁顶端劈头盖脸地射下无数箭矢，正对着袁从英而来。袁从英挥舞起若耶剑劈开箭雨，黑衣人乘此机会沿着绝壁滑向裂缝，眼看着就要失去踪影。
袁从英伸左手抓住一支飞来的利箭，用力向黑衣人掷去。黑衣人猝不及防，利箭牢牢钉入左肩。他吃痛不住，翻滚着落下绝壁。袁从英亦飞快地随之而下，只见黑衣人纵身一跃，跳出了绝壁中的缝隙。袁从英正要尾随而去，突然踉跄了一下。他扶住身边的岩石，深深地吸了口气，举头望望，绝壁顶端空无一人，岩缝外的黑衣人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袁从英咬咬牙，闪出岩缝，正要判明方向，继续追赶，却见前面的官道上一大队人马举着灯球火把，风驰电掣地朝这边赶来，领头的正是沈槐。
沈槐远远望见袁从英，大声呼喊着：“袁将军！”直冲到他的面前翻身落马。
袁从英诧异地看着他：“沈将军，这么快就搬到救兵？”
沈槐喘着粗气道：“是、是狄大人！他不放心我们，我二人刚走他就送信到大都督府，请陈长史派出人马赶来。我刚才一上官道，就看见孙副将和他的部队，故而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袁从英轻轻念了一句：“大人。”
孙副将也来到他的面前，抱拳道：“袁将军！”
袁从英点头道：“孙副将，请派你的人马立即将这里包围，再遣一队人搜索绝壁四周，一定要小心！”他对沈槐说，“沈将军请随我来，让他们清点死尸，我们再检查一下现场。”
很快，现场的死尸数目就清点了出来，除了刚刚被袁从英杀死的六名杀手之外，剩下的死者全都身穿道服，共有六十余名，个个肢体残缺，不忍卒睹。因夜色太黑，搜查的人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痕迹。
袁从英对沈槐道：“如此就先请孙副将带兵在此把守现场，你我立刻赶回并州，分头向狄大人和陈长史汇报这里发生的一切。”
“好！”
二人奔出绝壁找到各自的马匹，沈槐刚跳上马，回头一看，却发现袁从英站在马边不动，脸色苍白牙关紧咬。沈槐吓了一跳，赶紧来到他身边，问：“袁将军，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袁从英抬头勉强一笑，道：“我没事。只是一些旧伤，不知道为什么，总也好不完全，时时发作，非常啰唆。”
沈槐道：“那……要不你留在这里？我先去向狄大人汇报，再去长史大人那里。”
袁从英一摇头：“不必，我可以走。”说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翻身上马。二人这才驾马飞奔上官道，朝并州城疾驶而去。
在城门前，沈槐亮出身份，守城兵卒打开城门，将二人放入。沿着寂静的街道飞跑到岔路口，沈槐对袁从英道：“袁将军，从这里一直往前就是狄大人的府邸，我从这里往东可以前往都督府。”
袁从英点点头，对沈槐微笑了一下：“沈将军，我与你十分投缘，不愿再对以繁文缛节，不如现在就交换了年齿，今后更好称呼。”
沈槐一惊，忙道：“末将不敢。”
袁从英摇摇头：“在下虚度三十二年光阴，不知道沈兄贵庚？”
沈槐喜道：“我俩同年。”
袁从英笑道：“既然如此，那从英就自认为兄了。沈贤弟，你意下如何？”
沈槐抱拳：“袁将军，噢，从英兄，沈槐太高兴了。”
袁从英笑着点头，道：“好，现在我们就分头去报告吧。愚兄先走了！”他一催胯下之马，奔上去往狄府的巷子。
城北，狄府。
狄仁杰的书房中灯火通明，狄忠从都督府送信回来以后，向狄仁杰报告了陈松涛派兵出去的情况。狄仁杰忧心忡忡地点点头，不停地在书房里面来回踱步。心中不祥的感觉是如此鲜明，使得他坐不住站不定，整个身心都处在焦虑之中。回到并州才两天不到的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让狄仁杰仿佛渐渐陷入一个漆黑的大网之中，过去他也曾面临过许多次危险，但从来不像这一次，似乎所有的矛头都直指一个中心，那就是——他自己！
狄仁杰感到头脑混乱不堪，太阳穴胀痛不止。他走到书房敞开的门口，仰望夜空，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秋夜凛冽的寒气。
“父亲。”狄景晖大踏步走来，站在狄仁杰的面前。
狄仁杰微微颔首，仔细端详这个小儿子，他的面容，他的神情，他的举止，都和自己那么相似，根本不需要仔细鉴别，就可以清晰地辨认出彼此的血脉相连。但是，他和自己又是多么的不同，简直天差地别，仿佛水火不能相容。
狄仁杰叹了口气，应道：“景晖啊，你来了。来，进来坐，我们谈谈。”
狄景晖默默地跟着父亲迈进书房，坐在椅子上。他的面容也有些憔悴，不知道在这两天里面都经历了什么。他端坐着，等待父亲先开口。
狄仁杰咳了一声，道：“景晖，记得你我上一次见面，还是前年的中秋。你去洛阳办事，在我的府邸住了短短几日。那几天，正好从英出外查案，否则那时候你们两个就该见面了。”
狄景晖“哼”了一声。
狄仁杰接着又道：“我还记得那次见面，我们也有过一些交谈，只可惜我们每每谈话总以争吵告终，上次的谈话最后也是不欢而散。”
狄景晖低声道：“是的，我记得我原本想住一个月的，结果才住了五日就走了。”
狄仁杰苦笑着点头：“其实我也常常在想，我们的分歧到底是什么？难道你我父子之间，真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吗？”
狄景晖带着怨气回答：“这恐怕得问您吧，儿子对此也一直很困惑。”
狄仁杰叹道：“第一次听到你说要弃仕从商，我当时确实难以接受。但是这么多年过来，我又何尝不是默许了你的选择。所以，这并非是我们针锋相对的关键。”
“哦？那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景晖，今天我们先不谈这些。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怕我的心绪过于烦乱，无法与你心平气和地交谈。今天，我想和你谈点儿别的。”
狄景晖不耐烦地撇撇嘴：“爹，您永远都是这么顾左右而言他，东拉西扯得都习惯了吧。别人受得了，可惜我就是无法适应。”
狄仁杰不想与他多计较，只干笑一声，单刀直入道：“景晖，今天我想问问你与恨英山庄的往来情形。”
狄景晖的身子微微一颤，眼珠转了转，低声道：“恨英山庄？我与他们有什么往来？”
“是的。今天我去了恨英山庄。据山庄女主人冯夫人说，这些年你和范其信颇有来往。”
“冯丹青！”狄景晖咬牙切齿地念道，“又是这个女人！蛇蝎美人这四个字用在她的身上，真是一点儿都不过分！”
“那么说她所言非虚，你不仅与他们有交往，还有些过节？”
狄景晖冷笑道：“爹，您别这么拐弯抹角的，拿出一贯儿套别人话的招。我可以很坦白地招供，是，虽然您一再嘱咐我不要与范其信交往，可我没有听您的话，我一直都和他保持联系，而且很是密切。”
狄仁杰定定地注视着这个儿子，真的有些害怕了，不知道接下去还会从他的嘴里听到些什么，还有多少会令自己感到恐惧的事实将被揭露出来。
狄景晖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口气稍稍软下来，道：“您别这么看着我，怪吓人的。当初还不是您让我去认范老爷子做干爹，否则我怎么会和这种古里古怪的人打起交道。”顿了顿，接着道，“其实儿子和范老爷子打交道，是为了做生意，没别的意思。”
狄仁杰惊讶地问：“做生意？你和他有什么生意可做？范其信不是与俗世无染的世外高人吗？”
狄景晖不屑一顾地道：“世外高人也要食五谷杂粮，父亲您不会天真到以为他靠吐纳天地之气就能活到这个岁数吧？您今天去看了恨英山庄，如此的规模、建筑、花木，哪一样不是靠钱堆出来的？父亲，难道您就没有想过，范其信的钱到底从何而来？”
狄仁杰沉吟道：“他是有名望的神医，过去他给王公贵族和官宦人家治疗些疑难杂症，还是收入颇丰的。”
“咳，人家老早就不干这个了。这么些年都是闭关静修，不再给人看病。我就干脆说了吧，爹，他的那个山庄、那些排场，还有他能娶上那么个狐狸精似的老婆，都是与儿子一起经营生意得来的钱。”狄景晖一口气说完，颇为得意地望着狄仁杰诧异的表情。
狄仁杰的确大感讶异，紧接着狄景辉的话追问：“范其信和你一起经营生意？他能和你经营什么生意？”
狄景晖道：“爹，别看您是举世闻名的神探，号称博闻广记，天上地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在儿子看来，您在这经商生意上头，还是远远不够敏锐。”
狄仁杰一摆手，道：“行了。你还是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景晖这才正色道：“父亲，您知道，范其信不仅是一代神医，还是本朝数一数二的药学大家。虽说他路走偏门，亦无济世救人之志，所以名气没有‘药仙’孙思邈那么响，但在儿子看来，范其信在药物学问上的造诣还是相当深厚的。更重要的是，范其信一贯喜好研究异域风土，虽然不与平常人交往，可是结交的异域人士却不在少数。什么天竺、波斯、大食的异人，他都认识。他专从这些异域人士那里收集来自异域的奇珍药材、药物，编制成异域药典，还在恨英山庄里面试栽一些特别罕有的异域药种，再与中原的药材相配，合成具有奇效的特殊药物。”他抬起头，眼里闪着热切的光芒，正视着父亲道，“父亲，儿子所经营的生意中，饭店酒肆只是一部分，儿子最大的生意，是在各地开设的百草堂。而百草堂里面的一绝，正是这些来自异域的药物，和范其信所配制的特殊药物。这些药物别无分号，只此一家，虽价格昂贵，但效用卓著，病家无不趋之若鹜，实乃是一门利益异常丰厚的绝好生意！这些年来，儿子与范其信通力合作，已将百草堂的生意做到了河东、河北、河南各道，每年的收入多达百万两白银。”
狄景辉住了口，仔细观察着父亲的反应。
狄仁杰显然被这番话深深地震惊了，他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端详着狄景晖，心中翻滚着好几种完全不同的感情：怀疑、欣赏、感慨、厌恶，不一而足，难以形容。许久，他才喃喃地说出一句：“景晖，你真是太令我惊讶了。”
狄景晖苦笑了一下，低下头。
狄仁杰定了定神，道：“好吧，你与范其信的关系，现在我已经很清楚了。你再回答我的另外一个问题，五日前的上午，你是不是去过恨英山庄，且与范其信谈过话？”
狄景晖一怔，飞快地思索了一下，点头道：“是的。我确实去找过他，只是去谈最近一次去广州进药材的情况，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在他吐纳的十不亭上和他谈了几句话，就离开了。怎么？”
狄仁杰低声道：“据冯夫人称，那天中午她去给范其信送饭时，发现他已被人刺死在了十不亭内。此前，只有你去找过他。”
“什么！”狄景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大声嚷道，“这、这简直是胡说八道！我和范老爷子谈话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就……”他想了想，咬牙切齿地道，“冯丹青，又是这个女人。父亲，我劝您好好留意这个女人。她的话绝不能轻易相信。范老爷子的死，到今天所有的人都只是听到她的一面之词，我们至今连范老爷子的尸体都没见到过，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今天我见到了范其信的尸体，他确实是被人用短刀刺死的。”
“哦？这么说……”狄景晖陷入了沉思。
狄仁杰看着他，一种难以言传的疼爱和怜惜之情涌上心头：他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孩儿，如果他有了什么意外，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呢？狄仁杰不由低声道：“景晖，我只希望你什么都不要瞒我，把一切都告诉我。我是为你好的。”
狄景晖全身哆嗦了一下，冷笑道：“父亲，儿子并不是想隐瞒您什么，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隐瞒您的。您只管调查您的案子，要是想把儿子列成嫌犯，儿子也无话可说。”
狄仁杰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沉默许久，狄景晖道：“父亲，您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儿子就告退了。”
“也好，都敲过四更了，你先去休息吧。”
狄景晖正要起身，狄仁杰又道：“景晖，你的百草堂的药物名册，眼下身边可有？”
“儿子的房里就有一本。父亲，您要看吗？”
“嗯，你让人给我送过来。”
“您看那个干什么？您要找什么药吗？”
狄仁杰点头道：“我想看看有什么特效药物可以给从英用，我很担心他的身体。”
狄景晖的脸上泛起不屑的表情：“爹，您还真是时时刻刻都惦记着袁从英啊。他怎么了？我看他很好啊，不像有病的样子。”
狄仁杰叹道：“景晖，你为什么偏要和从英过不去？我本来还希望你们能够成为好朋友。他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出生入死，身上的那些新伤旧创只有我了解得最清楚。我不关心他，谁来关心他？”
“好朋友？哼，我可没兴趣和一个护卫交朋友。再说了，您犯得着为他这么牵肠挂肚吗？他若是没病，就该为您效力。他若是有病干不了，让他走人便是，何必如此麻烦！”
狄仁杰气结，正要开口训斥，却听到一声“大人”。
袁从英从外面疾步走来，一脚跨入书房的门，正听到狄景晖最后那句话，一下子就愣住了。
气氛一时十分尴尬。少顷，还是袁从英低低地又唤了一声：“大人。”但没有和狄景晖打招呼，也不看他，只当他不存在。
狄仁杰赶紧迎上去，一下看到袁从英的月白袍服上染满鲜血，不由大惊：“从英！你这是怎么了？”
袁从英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上，笑了，柔声道：“大人，别担心。这回都是别人的血。”
狄仁杰握住他的手，频频点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狄景晖浑身不自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道了一声：“爹，我先走了。”就朝书房外走去。
狄仁杰忙拉着袁从英坐下，问：“看来我的预感还是有道理的。蓝玉观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狄景晖刚走到门口，听到“蓝玉观”三个字，浑身一震，犹豫着放缓了脚步。
此时狄仁杰的注意力都在袁从英的身上，并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异样。
袁从英道：“大人，今天我在那里看到了少有的惨状。几十名道众被人杀死在蓝玉观内，死状惨不忍睹。另外，我今夜在那里还遇到了伏击，杀手很强，而且都是亡命之徒，十分可怕。若不是您及时调去援兵，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狄仁杰连连点头，颤声道：“只要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狄景晖悄悄闪出了房门，大步流星地朝后院走去。
袁从英把蓝玉观里的情景详细地对狄仁杰说了一遍，最后道：“孙副将已经带队将蓝玉观包围了起来。我这边来向您汇报，沈贤弟去都督府向长史大人汇报。”
狄仁杰眼波一闪，打趣道：“沈贤弟？噢，就是那个沈槐将军？从英，你这么快就和人家称兄道弟起来了？”
袁从英不好意思地笑笑：“沈槐不错，所以我……”
“嗯，很好，这样很好。以后你再出去行动，就和他一起去，这样我也可以放心些。”
袁从英问：“大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狄仁杰道：“我要好好想想。从我们在山道上路遇那个食糕而亡的道士，到今天不过短短两天多的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虽然各件事情看起来都是分散独立的，但我总感觉它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觉得，通过仔细的分析，一定能够找出这种内在的关联，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将这些纷繁复杂的线索整理清楚，找到其中的关键。”
袁从英点点头：“蓝玉观呢？大人，您要不要也去现场看看？”
“蓝玉观的现场我是肯定要去的。看看现在的样子，再和我们上次过夜时候的情况做个比较，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出些端倪。”
“那我们明天……噢，是今天，天亮后就去？”
狄仁杰注视着袁从英，正色道：“不急。我说过了，官府才是案件的主审，我们最好等待陈长史来要求我们参与时，才正式介入。”
袁从英急忙起身道：“沈贤弟已经去向陈长史汇报了，我想长史大人很快就会来请您去现场的。我这就去换件衣裳，好陪您过去。”
狄仁杰一把拉住袁从英，问：“从英，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急躁？什么时候去蓝玉观勘查现场，我心里自有计较。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不论陈长史会不会来请我，今天我都不会去。”
“大人！”
狄仁杰仔细端详着袁从英的脸色，叹口气道：“你不要命了？再说，就算你不觉得累，我老头子也撑不住啊。你看看，外面天都快亮了。行了，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你先去休息，午饭后再到我这里来，我们好好研究一下案情。蓝玉观，明天我们再去。”
袁从英还想说话，却被狄仁杰用眼神坚决地阻止了。他默默地站起身，向狄仁杰行了个礼，就离开了书房。
狄仁杰久久地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并州，都督府衙门。
沈槐站在正堂中央，将蓝玉观内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对陈松涛做了汇报。陈松涛听完他的讲述，沉吟良久道：“真没想到，在并州治下居然发生如此惨祸，是本官失察啊。奇怪，此前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个蓝玉观？”
沈槐答道：“对此末将也深感疑惑。末将可以去调查一下。”
“嗯，是应该查一查。这样吧，沈将军，你忙了一个晚上，先去休息。今天下午你想办法多了解些蓝玉观的情况，然后再去狄大人那里走一趟，请他明日与本官、法曹等众位大人一起去勘察蓝玉观的现场。”
“是。”
看着沈槐走出正堂，陈松涛站起身来，慢慢走入后堂，打开一扇隐蔽在书架后的小门，转入一间密室。
密室四面封闭，只靠桌上一支蜡烛的微弱光线照明，桌旁椅子上坐着的，分明就是昨晚与袁从英在蓝玉观绝壁激战的黑衣人。此刻，他正握着块纱布，轻轻擦拭着左肩上的伤口，桌上扔着那支掷入他肩头的利箭，已经被剪成两段了。他一边擦拭伤口，一边咬牙切齿地发出呻吟的声音，显然是疼痛难忍。
陈松涛走过来，探头看了看他的伤口：“怎么？伤得不轻吧？”
“嗯，这个袁从英真是太厉害，太难对付了。”
“我提醒过你，让你不要轻敌。你偏不信，还非要见识见识他的能耐，结果怎么样？”
“哼，这次算我大意了，下次再见到他……”
“行了，我看最好还是不要有下次。对了，你刚才说，他似乎听出了你的声音？”
“是的。这个人实在敏锐，我只不过在他面前讲过几句话而已。”
陈松涛点头道：“总的来说，事情进行得十分完美，完全达到了我们需要的效果。尤其没想到的是，狄仁杰和袁从英在来并州的路上就误入了蓝玉观，算是天助我也，反而少了将他们引入歧途的麻烦。现在，狄仁杰肯定已经听取了袁从英的汇报，开始分析蓝玉观的案情了。哼，他分析得越深入，我们就越主动。很好，很好，今天就给他们一天的时间好好想想，明日，我再去听听他们的分析结果。”
黑衣人谄媚：“陈大人神机妙算，属下佩服之至。不过，属下总觉得袁从英是个麻烦，想起来就颇为不安。”
陈松涛思忖着道：“说得有理。如今狄仁杰是致仕的身份，身边无一兵一卒可以调用，就算他的本领再大，说穿了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子而已，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玩弄在股掌之中。但是他的身边有这个袁从英，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况且，袁从英还听出了你的声音……”
“要不，想办法把他干掉？”黑衣人做了个“咔嚓”的手势，不想牵动伤口，立即疼得挤眉弄眼。
陈松涛摇头道：“不行。你昨夜已经和他动过手了，以你的武艺都斗不过他，恐怕咱们这里没人能将他轻而易举地置于死地，万一失手的话，反而会弄巧成拙。况且，昨日我在狄仁杰处冷眼观察，狄仁杰对他是爱护有加，假如袁从英真的出了事，很难说这个老狐狸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过分之举来。狄仁杰要是真的急了，恐怕还是很难对付的。”
“那该怎么办？”
陈松涛来回踱着步，嘴里喃喃：“让我想想，想想，必须要找到一个万全之策……”突然，他的眼睛一亮，“我怎么忘记了他？太好了，有办法了。我不杀袁从英，我让他待不下去，自己走！”他又对黑衣人道，“你也不要在此久留，处理完伤口就立即回去吧。千万小心，不要让那个女人看出破绽来。还有，监视狄府的情况怎么样了？”
“请大人放心。我已经派了最精干的人手去，让他们多加小心，保证不再发生第一个晚上的事情。而且这些人都是我们的死士，万一被擒，他们会立即自尽，绝不让狄仁杰问出真相！”
“很好。”
陈松涛走出密室，来到正堂上，又恢复了平常的神态，唤了一声：“来人哪，备马，我要到城南小姐的家中去一趟。”
城南，狄景晖的宅邸。
与城北狄仁杰府邸的素朴庄重不同，狄景晖的这座宅院，极尽奢华之能事，真可谓是朱户甲第，楼阁参差，花木繁荣，烟云鲜媚。门外有昆仑奴恭迎，门内有紫衣人吏接待，青衣仕女在院内穿梭侍奉。沉香为梁、玳瑁贴门，碧玉窗、珍珠箔，碧色阶砌，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来到了皇帝的某座行宫。
狄景晖仍然是一路风风火火，直入位于第四进院子里的内宅。推开房门，他一眼看见沉着脸坐在桌前的陈秋月，立即没好气地道：“成天就看到你唬着个脸，给谁看！”
陈秋月无精打采地瞟了他一眼，道：“还能给谁看？给我自己看罢了。你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也看不了几眼。”
狄景晖也不理她，接着道：“我刚看见你父亲骑马从这里离开，他来过了？”
“来过了。”
“他来干什么？”
陈秋月冷笑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问我一句，不问孩子们一句，倒马上问起我爹来，你真是越来越让人不明白了。”
狄景晖脸色一变，正要发作，想想又按捺下去，道：“我也是随便一问，你就别吹毛求疵了。”说着，在桌边坐下，自己默默地倒了杯茶喝。
陈秋月看着他的举动，眼中突然闪现出热切的光芒，探头过去道：“景晖，今天你就留在家中吃晚饭吧，我让厨房给你做几样你最喜欢的小菜，我们夫妻二人好久没有聚在一起吃饭了。啊？好不好？”
狄景晖“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陈秋月又道：“景晖，其实我父亲来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就想问问你最近在忙什么，他也有些担心你。”
“担心我？他什么时候对我如此好心了？”
陈秋月转动着眼珠，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想了想，说：“父亲告诉我，昨天晚上官府在太行山里发现了一个叫蓝玉观的地方，还有许多道人的尸体。”
狄景晖的面颊有些抽紧，死死握住手中的茶杯，却不发一言。
陈秋月从旁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说：“奇怪的是，阿翁在来并州的路上，就已经和袁将军一起进了蓝玉观，还在那里过了一夜。但当时观中是空无一人的。景晖，阿翁和你谈起过这件事吗？”
“他和我谈？没有，他什么都不和我谈的。”
“那就奇怪了，父亲还说会请阿翁明日与他一起再去勘查现场。我想以阿翁的能耐，应该能很快查出案件的真相。对了，听说袁将军昨天夜里还在蓝玉观与人交了手。我父亲说，袁将军的功夫十分了得，有他在，阿翁真是如虎添翼，没什么疑难案情解决不了。”
狄景晖将手中的茶杯猛地拍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陈秋月哆嗦了一下，但她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咬了咬嘴唇，继续往下说：“父亲说，那几十个道众都死得十分凄惨，说不定是有人杀人灭口也未可知。景晖，父亲来告诉我这些，是想让你有些准备，毕竟你、你仿佛和那个蓝玉观有些关系……”
狄景晖猛地跳起身来，死死地盯着陈秋月：“你说什么？我和蓝玉观有什么关系？我连听都没听说过什么蓝玉观！”他一字一顿地道，“陈秋月，还有你那个狡诈阴险的父亲，我劝你们不要得寸进尺！当年的事情是我看在与你的夫妻情分上，才隐忍了下来，但你们也不要欺人太甚！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你们休想牵扯到我的父亲，我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陈秋月惨白着脸道：“你倒是很维护阿翁啊。只可惜阿翁对你横看竖看都不顺眼，倒把个外人当宝贝似的信任着、爱护着。我看你这个儿子，做得也真是够失败的。如果哪天阿翁真查出你有什么差错，只怕立时就把你当作他大义灭亲的牺牲品了！”
狄景晖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房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陈秋月喃喃自语道：“你走吧，你走吧。永远不回来才好！”
城北，狄府。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斜斜地洒在狄仁杰宽大的书案上，把他案上的张张白纸渲染成温暖的淡金色。他一会儿在这张纸上写几笔，一会儿在那张纸上写几笔，忙得不亦乐乎。
袁从英轻轻地走进来，问了声：“大人，您在干什么？”
狄仁杰并不答话，一直等他走到面前，凑着阳光打量了下他的脸色，才点头道：“嗯，脸色比昨夜好一些了，睡得好吗？”
袁从英道：“好，从早上一直睡到现在，刚刚才醒，就到您这里来了。”
“还没吃午饭？”
“没有。”
狄仁杰指了指桌子：“这里有几包点心，都是太原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上午刚做出来的，我让人去买了些来，你吃吧。”
“好。”袁从英拿起一块点心正要吃，狄仁杰走过来，倒了杯热茶给他，道：“坐下慢慢吃，这酥饼配热茶吃是最好的。”
“大人，您在干什么？”袁从英在桌边坐下，又问了一遍。
狄仁杰微微一笑：“我在分析案情。”
“能说给我听听吗？”
“你倒会享受啊，又有的吃，又有案情听，很舒服嘛。”
“说说吧，大人。”
狄仁杰把手往身后一背，笃悠悠地在屋子里踱起方步来：“昨夜我们谈到，从我们在山道上遇到那个道士起，发生了一系列事情。我们先做一个大的假设，假设这些事情之间有着某种关联，那么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这种联系，然后再反过来验证，我们的假设是否正确。”
他回到书案前，拿起那几张纸，指给袁从英看：“这些纸上，分别记录了我们所遇到的不同事情，以及这些事情中的可疑之处。这些事件是分别独立的，但是放在一起，说不定就可以把它们组织起来。”狄仁杰挑出其中的一张，道，“这张上写的是‘山道上的死者’，正是我们所遇到的一系列怪事的开端，那么这个死者身上到底有什么可疑之处呢？首先，他究竟是因何而死？从表面看，他是食蓬燕糕鼓胀而死的，但是紧接着我们就在蓝玉观外的厨房里发现了一块蓬燕糕。所以，这两者之间就有了联系——蓬燕糕。我回来后检查了厨房里的蓬燕糕，发现在那块糕中，似乎是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袁从英正捏着块酥饼要吃，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朝手里的酥饼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放下了，道：“大人，如果道观里的蓬燕糕是掺了东西的，会不会那个韩锐，他是叫韩锐吧？想吃的不是普通的蓬燕糕，而是蓝玉观里的蓬燕糕，或者说，是蓝玉观里的蓬燕糕中掺的东西。”
“说得好！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要查出来糕里所掺的东西，有些难度，所以我们暂且搁下这第一个结论，再看下一个疑点：韩锐脖子上戴的金链。这条金链我们已经分析过了，十分奇特，非中土的物件，和道观似乎也扯不上关系，像是来自异域。但是从英，这两天里我们不是还见识过其他的异域风貌吗？”
“是……您是说恨英山庄？”
“对，就是恨英山庄。从英啊，坦白地说，恨英山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确实开眼界，从东西到人都怪得要命。”袁从英低声嘟囔了一句。
狄仁杰呵呵一笑，道：“怪却怪得很有名堂啊。昨天冯丹青提到，范其信曾与大食人有些往来，而我看那些建筑的式样、泉池的格局，也确实很有大食国的味道。”
袁从英皱起眉头，狄仁杰知道他不太懂这些，疼爱地拍了拍他的肩，随后，又拿起书案上放着的金链，道：“今天上午我已经让狄忠把金链送到城里波斯人开的珠宝店里去认过了，虽然没人见过这样东西，但是波斯商人都肯定说，这是一件与大食有关的饰品，因为这块绿宝石里面所刻的蝌蚪样的图形，正是大食的文字。”
狄仁杰笑着道：“所以，我们又有了第二个结论，那就是韩锐和恨英山庄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之间的联系是通过大食这条纽带产生的。并且，证明这种联系的还不止这一条金链，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疑点。”
“大人，另一个疑点是什么？”
“就是韩锐左手上的那些颜色。这还是昨天我在恨英山庄正殿上，观看壁画时突然想到的。我想起我在老师阎立本的手上，也见到过相似的颜色印记。从英，你知道吗？画师在投入地绘画时，往往会不由自主地用手指去擦拭画上的颜料，有些绘画的效果就是通过手指的涂抹而形成的。所以，但凡画师的手上，尤其是左手上常会染上各种颜色。长年累月下来，颜色就深入肌肤，擦洗不掉了。”
“大人，您是说韩锐左手上的颜色也是这样形成的？”
“嗯，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
“难道说，韩锐是个画师？”
“嗯，你记得吗？昨天冯丹青曾经提到，正殿上的壁画是由她构思，再由画工临摹上去的。”
“我记得。不过大人，我觉得这个推论有些牵强。根据沈槐的调查，韩锐、韩斌兄弟俩是十多年前乞讨来到太原城的。他们生活如此困苦，到哪里去学习绘画的技能呢？何况韩锐还是个哑巴。”
“这点确实不好解释。但是沈槐也提到，这兄弟两个曾经消失过一段时间，再次出现的时候，生活似乎就有了保障。又是为什么呢？”
“据沈槐说，韩锐在蓝玉观做了道士。”
“那好，既然你提到了蓝玉观，我们就再转回到这个蓝玉观来看看。首先，你我是怎么闯入蓝玉观的呢？从表面上看，我们闯入蓝玉观纯属偶然，但是仔细想想，还是有一些必然性的。这必然性从我们遇到韩锐就开始了。”
“嗯，我们是追踪小孩的脚印才最终闯入蓝玉观的。大人，我觉得那个小孩应该就是韩斌。”
“不错，应该就是他。我想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韩斌躲在树丛中，亲眼看见韩锐死在我们面前，他惊骇之下，往山洞跑去。你我一路追踪足迹，后来遇到了恶犬袭击和山石崩塌，目前还无从判断是偶然或人力所为，但是无论如何，你我一头撞入了通往蓝玉观的山洞。所以，基本上仍可以认为，正是韩斌将你我引入了那个神秘的蓝玉观。”
“是的，而且我们在出入蓝玉观的丹房里面，也发现了小孩的足迹。”
“还有那天夜晚，我们听到孩子的哭声。”
袁从英频频点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狄仁杰思忖着，继续道：“韩锐和韩斌兄弟对蓝玉观一定是非常熟悉的。否则韩斌不可能知道那个山洞，更不可能知道山洞里面直通蓝玉观的狭窄阶梯。”
“嗯，这个蓝玉观也真是神秘啊。昨天沈槐还说，似乎从没人听说过那个地方。”
“它埋在四面绝壁的深山幽谷之中，出路除了那个热泉山洞以外，就只有两堵绝壁之间的夹缝，确实很难被人发现。”
“最奇怪的是道观里面的人，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都被杀死了。这么多的道众，究竟是从哪里来，又是被什么人所杀呢？”袁从英又想起了昨夜的恐怖情景，眉头紧锁，面色变得阴沉。
正在此时，狄忠来报：“老爷、袁将军，沈槐将军来了。”
“哦？快请进书房来。”
沈槐神采奕奕地走进书房，端端正正地抱了个拳，道：“狄大人，从英兄。”
“沈将军快请坐。”狄仁杰招呼道，袁从英也紧走几步，对沈槐抱拳道：“沈贤弟。”
三人分别坐下，沈槐道：“末将今天过来，是应长史大人之命，请狄大人和从英兄明日一起去蓝玉观勘查现场。还请二位不要推辞。”
“嗳，我们怎么会推辞呢。请转告陈大人，明日一早我们即可出发。”
沈槐道：“如此甚好，明早我会与陈大人一起过来，请上狄大人和从英兄之后，从这里出发去蓝玉观。”
“太好了。”
沈槐又道：“关于蓝玉观，今天我又去多方打听了一下，略有些收获，可以讲于狄大人和从英兄听。”
“哦？沈将军快说来听听。”
沈槐道：“对于这个蓝玉观，过去的确从没有人听说过，更没有人见过。虽然韩锐和韩斌兄弟提起过蓝玉观，但大家都认为他们在胡说八道。直到半年多前，曾有些工匠被召集起来，蒙着眼睛送去一个深山中的幽僻所在，在那里盖了几座房舍，屋舍的构造仿佛就是个道观。工匠们被遣回时也是蒙着眼睛的，所以他们不知道如何出入那个神秘的地方。但是他们都提起，那里有一个高达数十丈的热泉瀑布。所以末将断定，工匠们被带去的地方，其实就是蓝玉观。”
狄仁杰和袁从英相互看了一眼，点点头。
沈槐接着道：“还有一件怪事，最近这半年来，并州周边总有些流浪乞讨者失踪的案子，但因这些流浪者本就行踪不定，也无亲无眷，所以最后都成了无头案。末将在想，不知道这些人和蓝玉观里死亡的道众有没有关系。”
狄仁杰沉吟道：“沈将军，你做得很好。这些信息非常有价值，确实应该放在一起好好考虑。这样，我们明天勘查现场就更加有的放矢了。”
沈槐道：“狄大人过奖了。”
狄仁杰微笑着，亲切地问：“听口音沈将军像是洛阳人士，什么时候来的并州啊？”
“狄大人，末将确是洛阳人，五年前从羽林卫中被派往并州折冲府。”
“哦，原来沈将军曾是羽林卫啊，难怪举手投足都这么严谨精干。”
沈槐笑道：“末将惭愧。如果狄大人没有别的事情，末将就先告辞了。”
“好。从英，替我送送你沈贤弟。”
袁从英跳起来，陪着沈槐到门口。沈槐看了看他，压低声音问：“从英兄，身体好些了吗？”
袁从英的脸微微一红，感激地看了沈槐一眼，说道：“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
回到书房，狄仁杰道：“你先去吧，今天晚上早点休息，明天会有很多事情要做。”
袁从英答应了一声，却不动，只对着狄仁杰笑。狄仁杰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便问：“从英，还有什么事吗？”
袁从英点点头，不好意思地道：“大人，点心很好吃，我可以拿些去吗？”
“啊？噢，哎呀，拿去，拿去，都拿去吧。”狄仁杰忍俊不禁，把点心包往袁从英的怀里塞。
“不，不，不用这么多。”袁从英的脸涨得通红，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拿起张纸，拣了几块点心包在里面。
狄仁杰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呀，和景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也喜欢吃这种点心，吃完了还要拿……从英啊，我过去一直不觉得自己老，可是这次回到家，看到景晖，再看看你，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老了啊。”
袁从英已经包好了点心，低头听着。
狄仁杰看着他，眼里突然有些潮湿，颤声道：“人老了，就希望看到孩子们一切都好，开开心心的，这才是一个老人最大的安慰。景晖是我最小的儿子，你比他还要小些，我在心里也一直把你看成我的亲生儿子。我是多么希望你们两个能够和和睦睦的，可惜，世事总难遂人愿。从英，你别和景晖计较，他就是那个脾气，我也拿他没办法。其实他的心地并不坏。如今我的身边只有你们两个，我一个都离不开啊。”
袁从英一直低着头，此时才极轻地说了句：“大人，我走了。”拿起纸包离开了狄仁杰的书房。
他走到自己的房门前，转了一圈就朝府外走去，一路上快马加鞭，很快赶到了离城东土地庙三条巷子的街口，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慢慢地朝土地庙的方向走去。
晚霞的余晖将天际涂抹成灿烂的金色，路边的树上，几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在风中轻轻摇摆，好似伴着残阳轻盈地舞蹈。深秋时节的黄昏，路上几乎已经没有了行人。袁从英一个人优哉游哉地走着，仿佛在尽情享受这静谧安详的秋日即景，实际上，那双敏锐的眼睛始终在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走了两条小巷，他确定没有任何异常情况，才飞快地跑起来，几步就飞身跃过了土地庙塌了一半的院墙。
落在破庙前的院中，袁从英环顾四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皱了皱眉，举步要往土地庙里走，忽然听到庙门内有声音。他注意听了听，露出笑容，便干脆往台阶上一坐，耐心等待起来。
在他的身后，一个小孩子蹑手蹑脚地靠近了，突然，袁从英一个转身，小孩子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揪入了怀中。袁从英看着这个蓬头垢面的孩子，轻轻擦了擦他的脸蛋，道：“你的武器都让我给收走了，还有什么办法来伏击我？”
“伏击？什么叫伏击？”韩斌瞪着他，一个劲儿地在地上蹬着双脚，拼命挣扎。袁从英被他挣得没办法，只好把他放开了。再一看，韩斌的小手里面居然握着半拉剪刀，袁从英愣了愣：“你怎么？唉，我真不明白，把我弄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也没什么好处，可我就是不喜欢你老缠着我，问东问西的。”韩斌气呼呼地说，把剪刀随手一扔，坐到了袁从英的身边。
“那我不问东问西了，你是不是可以对我客气些？”
“这还差不多。”
袁从英苦笑着摇头，问：“吃过东西了吗？”
韩斌朝他翻了个白眼，也不答话。
袁从英从怀里掏出纸包，打开来递给韩斌：“看，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韩斌一把抢过去，抓起块酥饼就往嘴里塞。袁从英看着他笑：“你明明知道你哥哥不是我害死的，为什么还是不愿意相信我？我对你不好吗？”
韩斌嘴里塞着点心，含含糊糊地说：“可你和那个人住在一个家里面，我看见的。你们是一起的。”
“那个人？哪个人？”袁从英盯紧韩斌问。
韩斌被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吓到了，嗫嚅着说：“就是那个，那个狄三公子。”
袁从英冷冷地道：“看来我没有猜错。你认识狄景晖，为什么？”
韩斌被他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因为，嫣然小姐，我哥哥……”
袁从英大为讶异：“嫣然小姐，你还知道陆嫣然？”
韩斌“嗯”了一声，接着委屈地道：“你不是保证不问了吗？我真的不想说，我哥哥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可我还想替他报仇，我哥哥是个哑巴，他也没什么本事，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可他是我的好哥哥，我就这么一个哥哥，现在他死了，我什么亲人也没有了……”他说不下去了，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袁从英叹了口气，呆呆地看着韩斌哭，一直等到韩斌渐渐停止了哭泣，他才站起身来，说：“斌儿，我要走了，你自己要小心。”他又绕着土地庙转了一圈，道，“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真是不放心，可是又不能带你去狄府，怎么办呢？我也是两天前才到太原，东南西北还搞不太清楚。让我好好想想，想想……”
他突然又盯着韩斌：“你骗了我，你根本就不会写字。”
韩斌转了转眼珠，道：“嗯，我不会写字。可我会画画，哥哥教我的。”说着从地上捡起根树枝，三下两下就在泥地上画了个人脸。
袁从英走过去一看，居然画的是自己，还挺形神兼备的，就是皱着眉头很凶的样子，他看得大乐，笑道：“我有这么凶吗？”用鞋底把自己的肖像擦掉，袁从英看着韩斌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这样吧，你就在此再待一个晚上，明天，明天我一定想办法把你带走，我会保护好你的。”
袁从英朝韩斌挥挥手，离开了城东土地庙。
他回到狄府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回房间的路上，不期碰上了在原地转来转去的狄景晖。狄景晖似乎在等他，一看见袁从英，脸上顿时有些尴尬，但马上就调整得若无其事的样子，稳稳地走上前来，拱手道：“袁将军。”
袁从英略略犹豫了一下，也立即跨前一步，抱拳道：“景晖兄，找我有事吗？”
狄景晖笑道：“咳，景晖惭愧啊，袁将军来了这两天，景晖多有冒犯，心里很过意不去。今晚上特意设了宴，想请袁将军过去，给袁将军赔罪。”
袁从英毫不迟疑地答道：“赔罪是绝不敢当的，景晖兄盛情，从英怎敢违命。从英一定去。”
狄景晖大喜：“好！痛快！袁将军果然豪爽。宴席就设在景晖开设的酒肆九重楼里面。那么景晖就先走一步，在九重楼恭候袁将军。”
“景晖兄请便，从英随后就到。”
袁从英目送着狄景晖大步流星地走了，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匆匆地换了套衣服，向狄忠问明了九重楼的方位，上马飞奔而去。

第六章 酒宴
洛阳，上阳宫，寝殿。
十月末的洛阳，悄悄地飘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雪。冰冷刺骨的雨水中夹杂着雪珠落到地面上，即刻和泥土混在一起，变得黏糊糊脏兮兮，再被行人踏过，到处都是肮脏不堪的黑水和泥浆。这样的深秋之夜，是多么令人不快啊。
但在武皇的寝殿里，却是另一幅温暖如春的图景。重重帘幕悬挂在暖阁的四周，三个青铜熏笼里面燃着炭火，向暖阁里输送着源源不断的热量。迷迭香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漂浮在宫殿之中，使得训练有素的女官和力士们都不由眯缝起了眼睛。暖阁正中的龙榻前，铺开一幅巨大的裘皮地毯，张昌宗披着薄如蝉翼的一袭纱袍，赤着双足，在地毯上轻盈地走来走去。暖阁外传来悠扬的笛声，吹奏的正是张昌宗亲自谱写的《冀乐舞曲》，就在这舞曲的伴奏下，张昌宗如痴如醉地舞动着身体，仿佛进入了仙境。
武则天斜倚在榻上，目光跟随着张昌宗的身子。透过半透明的纱袍，欣赏这幅年轻匀称、充满韵律的身体，是女皇新近最大的一个乐趣。正在半梦半醒的陶醉之中，一名绯衣女官悄悄来到她的身边，凑在她的耳边低语起来。武则天听着听着，面色渐变凝重，忽然，她猛地坐直身子，手一伸，女官立刻将一封密奏递到了她的手中。武则天全神贯注地浏览完密奏的内容，抬头沉思了片刻，将密奏交还给女官，一摆手，那女官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回过身来，只见张昌宗还在那里自顾迷醉着，武则天又看了片刻，才用无限惆怅的语调叹道：“多么美的身子，多么好的年华啊。人要是能够永远也不老，该有多好啊。”
张昌宗停止了身体的摆动，靠到女皇的脚边，迷迷糊糊地道：“陛下，在六郎的眼里，您就是永远也不老的。”
武则天抚摸着他的头发：“小孩子也知道哄人。哄人和哄人还不一样，六郎哄得朕心里很舒服。”
“嗯。”张昌宗把头俯在武皇的胸前，似睡非睡地轻轻叹息着。
武则天的手慢慢地摩挲着他的背部，一直往下滑，停在他的腰间：“都说六郎的身体毫无瑕疵，完美无缺，其实没有人知道，在这里还有一朵莲花。”
张昌宗笑道：“就是。六郎的这个胎记除了父母和哥哥，就只有陛下您知道了。”
武则天道：“这朵莲花好啊，全无瑕疵固然美，这白璧微瑕却更让人爱不释手。这朵莲花，朕是要独占的。谁要是胆敢沾手，朕就让他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张昌宗全身一哆嗦：“陛下，您吓死六郎了。”
武则天道：“胆子这么小，以后朕不在了，你怎么办呀？”
张昌宗忙坐起身来，急道：“陛下，您说什么呀？六郎不能没有陛下，您、您得一直护着六郎！”
武则天轻轻摇头，道：“朕倒是想啊，但生老病死谁都难敌，不是吗？你要是想让朕一辈子护着你，你说的那个东西，怎么还不快给朕献上来？”
张昌宗完全清醒了，紧张得额头微微冒汗，迟疑地道：“陛下，那边一直在想办法，六郎也去信催过好几次了。只是……只是，这东西确实很难到手，还请陛下稍赐耐心。”
“嗯……六郎，是你的那位姨妈在想办法吗？”
“是，正是六郎的姨妈。”
“六郎，你长得这么标致，你的姨妈想必也是位大美人吧？”武则天若无其事地问道。
“是，凡见过我姨妈的人，都说她是百年一遇的美人，是天仙下凡。”张昌宗的语气里有些不由自主的骄傲，武则天不觉盯了他一眼，张昌宗顿感失言，一下子吓得心狂跳起来，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武皇。
武则天注视他片刻，心里有些好笑，柔声道：“瞧把你吓的。就算是天仙也不错嘛，我看你们一家子都是些天仙美人。不过，她也不会很年轻了吧？多大年纪了？”
“禀陛下，我的姨妈有三十多岁了。过去也曾嫁过人，后来寡居了几年，三年前才嫁到了那个恨英山庄。”
“三十多岁算半老徐娘了。”武则天若有所思地说，“我当年被册封成皇后的时候，也已经三十多岁了。不过我还记得，先帝对我说过，在他的眼里，三十多岁的我比当初刚入宫时更加美丽，也更有韵致。”她的目光迷离起来，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张昌宗讨好地道：“陛下，在六郎看来，您如今的样子比三十多岁时还要美丽，还有韵致！”
武则天闻言一愣，随之大笑道：“你啊，我三十多岁时你还没生出来呢，你又见过了？要奉承也不能这么胡乱奉承。”
张昌宗也尴尬地笑了。武则天充满爱意地端详着他，良久才道：“六郎，你先出去一下，朕要办件事。”
“是。”张昌宗退了出去。
武则天坐直身子，刚才的绯衣女官立刻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她的身旁，活像一个幽灵。武则天又沉思了半晌，对女官说：“你即刻拟一道密旨到并州，让他们加强监控，一旦有风吹草动就立即采取行动。事发紧急时不必请示，朕授予他们便宜行事之权。”
“是。”女官退下了。
武则天满面寒霜地凝视着前方，喃喃自语：“狄仁杰啊狄仁杰，这次你可不能让朕失望啊。”
寝殿外，张昌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一名力士上前来，替他披上件裘皮锦袍，也被他猛地甩落在地。他恨恨地跺了跺脚，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快步朝殿外走去。
并州郊外，恨英山庄。
冯丹青又坐在恨英山庄正殿的莲花池边，望着殿后的巨幅壁画，一动不动地遐思着。范泰悄悄进殿，来到她的身旁，屏息站立着。冯丹青一回头，正看见范泰淫邪的目光，吓了一大跳，惊叫道：“你要干什么？”
范泰一弯腰：“夫人，是我啊。洛阳那边有信来。”双手递过一封书信。
冯丹青长出了一口气，道：“鬼鬼祟祟的，吓死人了。”她接过信来，并不拆开，吩咐道，“你可以走了。”等了一会儿，见范泰没有动弹，疑惑地问，“还有事情吗？”
“也没什么事情。夫人，有信就看嘛，何必躲躲藏藏的。”范泰搭讪着，眼光闪烁，神情越发猥琐。
冯丹青猛地往后一退身，无比厌恶地逼视着范泰，道：“你想干什么？”
范泰冷笑一声，道：“夫人，小的不想干什么。小的只是在替夫人担心，不知道夫人这招瞒天过海，还能支持多久。狄仁杰那个老狐狸，可不是那么容易骗的。”
“你！”冯丹青脸色大变，勉强定下神来，媚笑着道，“狄仁杰我是不怕的，一个老头子能有多大的本事。只要有你帮着我，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范泰嘿嘿一乐：“夫人，小的自然肯为夫人效力，万死不辞。”
冯丹青妖娆地走到范泰面前：“范泰，只要你对我忠诚，我是不会亏待你的。”说着，她轻舒玉臂，温柔地搭上范泰的肩头。不料范泰猛地一个激灵，脸上现出痛苦不堪的表情，往旁边就闪。
冯丹青大惊，诧异地看着范泰痛得发白的脸，问：“范泰，你怎么了？”
范泰吸着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没事，今天搬东西时扭到了。”
冯丹青疑惑地转动着眼珠，看了范泰一会儿，突然微微一笑，道：“搬东西扭到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老爷死了，你要是再出了事，让我靠谁好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又要将身子倚上来。
范泰吓得往后一跳，赶紧道：“夫人，如果没什么事情，小的就告退了。”
冯丹青仪态万方地点点头，看着范泰急急忙忙地走出正殿，脸上才浮现出刻骨的仇恨来。她低下头，撕开手中的信封，匆匆读了一遍，握着信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太原城，东市，百草堂。
东市的这家百草堂，是整个太原城里最大最气派的药铺。五开间敞亮高阔的大堂里，中间是整排一人高的乌漆柜台。柜台后的墙上满满地竖着巨大的药柜，从地上一直伸展到二层楼上的屋顶处，药柜上面琳琅满目的一排排抽屉，每个抽屉上都用铜牌镌刻着药材的名字。大堂里扑鼻都是药材略带苦味的清香，堂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好一番热闹的景象。
柜台旁边，另有一个木栅栏隔开的小间，木栅栏上轻悬一幅碎花缎帘，就将满堂喧嚣隔在外面。里面一桌二椅，陆嫣然坐在桌后，正在给人搭脉开方。碧绿的双眼时时流动着温柔亲切的光芒，她轻言细语地与每一个人交谈。刚送走一个怀孕的妇人，陆嫣然稍稍喘了口气，眼前微微一暗，一个婀娜的身影遮住了半寸光线，轻盈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陆嫣然一惊，全身发冷，这个身影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了不用看就知道是谁。陆嫣然抬起头，冷冷地道：“夫人，今天好兴致啊，怎么想到来这里？”
冯丹青掀起面纱，轻叹口气：“看你说的，我为什么就不能来？这百草堂也有恨英山庄的份，我来瞧瞧，不行吗？”
陆嫣然只是紧闭双唇，一言不发，看也不看冯丹青。
冯丹青颇有兴味地端详了陆嫣然半天，方又开口道：“哎，何必这么大的敌意呢。你看，恨英山庄如今就是我的，只要你和我好好合作，我也不在乎分你一半儿，怎么样？到时候，你有了这么丰厚的一笔家底，也就能配得上狄三公子，他也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纳你为妾了。”
陆嫣然气得脸色煞白，低声斥道：“冯丹青，别以为天下人都像你这么不知廉耻！如果你来就为说这些，那便请你速速离开。我这里还可以多瞧几个病人。”
冯丹青摇着头道：“陆嫣然，你怎么就如此执迷不悟呢？难道你没看出来，我是一片真心为你好吗？你看看，你对老爷的死有疑虑，我就去请了当朝第一的神探来。如今狄仁杰大人正在为这件案子操心呢，你不想知道，他为了什么操心吗？”
陆嫣然厌恶又疑虑地望着冯丹青，神情里有隐隐的担忧。
冯丹青悠悠地叹了口气，道：“那天在恨英山庄，我请狄大人看过了老爷的尸身，验明老爷是被人用短刀刺死。我也告诉了狄大人，老爷死的那天，除了狄三公子，就没有人来过恨英山庄！”看到陆嫣然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冯丹青神色诡异地继续道，“到底是父子连心啊，狄大人听说这个，当时就脚底不稳起来，连我看得都有些不忍呢。可我还听说，狄仁杰大人是当世名臣，断不会为了一己私情，就乱了律法纲常。”
陆嫣然抬起头，碧绿的双目中已有泪光闪动。她艰难地启齿道：“冯丹青，你可不可以把话说得明白些？你到底想干什么？”
冯丹青亦轻轻地从齿间挤出声音来：“我要那个死鬼的长生不老药，只要你把药方给我，我就有办法让狄三公子摆脱嫌疑，你也可以得到恨英山庄一半的财产，怎么样？这些条件很公平吧。”
陆嫣然愣了许久，终于含泪笑出了声：“冯丹青，你真是鬼迷心窍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的仙药？我没有，我师父也没有，从来就没有过这种东西！”
冯丹青站起身来，狠狠地道：“反正我已经把话说明白了，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陆嫣然，给你的时间并不多，狄大人已经接了老爷的案子，不可能拖着不办。就算他想拖，并州官府也不会容他拖。况且，现在盯着狄景晖的绝不只我这边，他的麻烦很大，我劝你还是多为他想想，能帮就帮。”语音刚落，她便如一缕轻风似的闪出了帘外，只留下袅袅的檀香萦绕不绝。
陆嫣然呆坐着，泪水缓缓地滚落下来，也浑然不知。
东市，九重楼酒肆。
袁从英尚未转进九重楼酒肆所在的那条街，就远远地看见前面通街的宝马香驹，红男绿女，热闹非凡。已是岁末，年关就在眼前，不少人开始日日笙歌，夜夜寻欢，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把整整一年的愁绪烦恼都抛在旧年中，市里的酒肆饭庄因而一天比一天更加拥挤繁忙。
袁从英缓缓地驾马前行，并不急于赴宴，悠然地观赏着周围喧哗的集市夜景，自己也觉得奇怪，居然会有这样的心情。到了拐角处一转弯，迎面的整条街上亮如白昼，车来马往，人声鼎沸，绚丽的灯光和人群带着及时行乐的热烈气息扑面而来。此情此景，真会让人恍惚相信，的确有永盛不衰的欢乐和满足常驻世间。
九重楼酒肆就在长街的尽头，足足有三层楼高，雕梁画栋张灯结彩，远远望去，好像一座通体发光的塔楼。浓郁的酒香从中飘散出来，引得来往行人无不驻足，深深呼吸，真是人未入，心已醉。
袁从英来到酒肆门口，刚念了念门口悬挂的条幅“六蒸九酿，百年香自飘千里；一来二返，五湖客重奔八方”，立即有青衣伙计上前招呼：“这位公子，喝酒吗？”
袁从英将马缰绳交到伙计手中：“我找狄景晖。”
“您找……噢，我知道了，您就是袁公子吧，楼上雅间请！”
袁从英点头上楼，楼梯上已经有另一个伙计候在那里，将他直接引入三层楼最底的一间屋子。
踏进房门，狄景晖已经等在桌边，见袁从英进来，赶忙起身相迎。桌旁还坐着一个人，袁从英此前并未见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体态微胖，面容和善。狄景晖笑容满面地和袁从英打过招呼，就向他介绍那个中年人：“这位是并州大都督府的司马吴知非吴大人。”
袁从英赶忙见礼。吴大人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他一番，频频点头，对狄景晖道：“景晖老弟，我一直说你和沈槐老弟算得上是咱太原城的青年才俊，人中龙凤。今天看到袁将军，呵呵，你可被人家比下去了。”
狄景晖笑道：“比下去就比下去。在我老爹那里，我早就被袁将军比下去了。”转首对袁从英道，“吴大人是我今天请来，专给咱们两个作陪的，只当喝酒时解闷用，平时你不用理他。”
吴知非道：“我说狄景晖，陈松涛是你的老丈人，我是他的同僚，称你一声老弟已经是我屈就了，你可别蹬鼻子上脸啊，哈哈。”
狄景晖道：“谁不知道你的司马就是个等死的官儿，今天就少在袁将军面前装模作样了。人家是正三品的大将军，怎么会把你放在眼里。”
吴知非也不和他计较，只摇头笑着，坐回席间。狄景晖请袁从英坐在自己的右手，道：“袁将军，在家里面喝酒说话都不爽快，看到我老爹的那张脸，我连饭都吃不下去。故而特地请你出来一叙，今天在这里，咱们就放开了，该喝就喝，该乐就乐，再无拘束，你看如何？”
袁从英笑道：“景晖兄豪爽，从英定当奉陪。”
狄景晖只乐得手舞足蹈，正要说话，门开了，又有一人走进来。袁从英一看，正是沈槐。沈槐看见袁从英，脸上也是一阵惊喜，和众人招呼道：“景晖兄，吴司马，从英兄。”
狄景晖疑道：“从英兄？你们两个认识？”
沈槐与袁从英相视一笑，狄景晖忙道：“好，好，如此更好。看来我请人还请对了。袁将军，坦白对你说，这整个并州官府，我就没几个看得上眼的。除了些酒囊饭袋，剩下的还尽是些阿谀奉承之徒。也就沈老弟不错，至于吴司马嘛，呵呵，半个死人而已，不过酒量好人也风趣，喝酒作陪还是可以的。想来想去，今天能请的也就这两位了，好过我们两个对饮，那样太闷。”
吴司马道：“多承景晖老弟看得起。”
四人团团坐下，狄景晖问道：“袁将军，你看我这九重楼如何？”
袁从英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雅间里素净的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椅陈设也都简约质朴，毫无炫富夸耀之气，却又透着典雅雍容，便道：“景晖兄，你的九重楼从外面看富丽堂皇，进到里面却又别有丘壑，倒是从英很少见到的。”
狄景晖点头：“唉，富丽堂皇只是必需的门面，其实我并不喜欢。整间酒楼里，只有这儿才是我最爱待的地方，布置成了我要的样子。”他指一指面前隔扇上挂的条幅，道，“你看看我写的这副对联，有没有点意思？”
袁从英默念：“一仄三平，得失缱绻，笔停总道佳句本天成；千回百转，酣畅淋漓，饮罢方知好酒能自发。”不由会心一笑道，“景晖兄，你的心胸似乎和外表看上去的不太一样。”
狄景晖一拍大腿：“就是嘛！袁将军，就冲你这句话，咱俩就有缘。”
吴司马在一边看得直乐，道：“你们两个今天到底是来喝酒的，还是来谈心的？若是要结金兰契，还要我们这两个外人干什么？啊？是不是，沈槐老弟，干脆我们就告辞吧。”
狄景晖道：“我看你倒是敢走！来人，把酒送上来。知道你想喝，今天就喝死你。”
几个伙计抬着酒坛子进了屋，在他们面前一字排开。狄景晖豪爽地一挥手：“袁将军，全大周朝的好酒都在你的眼前了，你随便挑，喜欢什么咱们今天就喝什么，不醉不归！”
袁从英看着这一大排酒坛子，有些为难。沈槐笑道：“从英兄，我得景晖兄抬爱，常常来陪他豪饮，故而识得他的这些美酒，且让我来给你一一介绍。”说着，沈槐起身来到那排酒坛子前面，一个一个地指着说，“这是若下酒，素有若下春味胜云阳之美誉；这是土窑春，以水质取胜；这是石冻春；这是梨花春；这是郎宫清和阿婆清；这是五云浆，宫里侍宴用的御酒；最后这坛是新丰酒，从英兄应该比较熟悉，长安新丰的名酒。”
狄景晖问：“怎么样？袁将军，你爱哪坛？”
袁从英笑道：“既然都是美酒，我也不愿取舍，就从头开始一坛坛往下喝吧。”
吴司马鼓掌大乐，道：“景晖老弟，我看你今天算是棋逢对手了。不错，不错，我说景晖啊，既然人家袁将军都这么说了，你就把你全套的把戏都耍出来吧。”
狄景晖一拍桌子，叫道：“绿蝶！别搭你的臭架子了，快出来侍酒！”
门扇声响，香风拂面，一名绿衣酒妓摇曳生姿地来到桌前，顾盼生辉的美目在席间滑过，停在了袁从英的身上。她的眼睛看着袁从英，嘴里却和狄景晖说着话：“狄三郎，这位就是你今天要请的贵客？”
狄景晖斜着眼睛说：“怎么样？还算不玷污你吧？”
绿蝶嗔道：“什么时候也轮到我来挑三拣四了？”纤手一挥，又道，“既然今天是特意宴请这位袁公子，那么正宴开始之前，先由主人敬客三杯。”说着，亲手给狄景晖和袁从英各斟满三杯酒。
狄景晖举起酒杯，正色道：“袁将军，这两日多有得罪，这三杯酒就算景晖向你赔礼了。”说罢，连饮三杯。袁从英也将自己面前的三杯酒一饮而尽。
绿蝶拍手笑道：“很好，这样我们也能开宴作乐了。我既然掌了今天这桌酒宴，你们这几个人从现在开始就得听我的了。这样吧，先说好了，今天是要文喝还是要豪饮？”
吴司马连忙道：“我还是文喝，文喝。沈槐老弟，你也来文的吧，明日还要公干。”
狄景晖道：“就讨厌你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我从来都是豪饮，怎么样，袁将军，既然他们两个来文的，今天你陪我豪饮？”
“乐意奉陪。”
吴司马道：“景晖，你可别欺负袁将军不知道你豪饮的规矩。袁将军，我劝你还是小心这个狄景晖，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说着，绿蝶已将狄景晖和袁从英面前的三个官窑小酒盅换成了镶金白瓷把杯，比原来的小酒盅要大三四倍。
沈槐笑道：“景晖兄，从英兄与我明早还有要务，你看这……”
狄景晖道：“嗳，人家袁将军自己都没说什么呢，你们两个倒在这里扫兴。”他看着袁从英道，“袁将军，今天你既然来了，景晖就要与你一醉方休。你如果不乐意，现在就说，咱们即刻散席，各自回去睡觉。对了，我记得我爹好像不让你喝酒，你不会怕他说话吧，他为什么不许你喝酒？”
袁从英道：“大概是怕我酒后无状吧。”
狄景晖道：“嗳，酒后无状怕什么？老头子就喜欢没事找事。‘一樽齐生死’的道理他是不会懂的。好了，谁都不许再废话，绿蝶，给我们把酒满上，现在该你大显身手了。”
绿蝶笑道：“今儿咱们人不多，就不玩那些繁难啰唆的了。我来说个最简利干脆的法子，在座各位每人轮流做一次庄，显一次本领，无论诗词歌赋样样都行，只要能得到在座他人的称赞就算过关，并可随意命其余的人饮酒，否则罚酒三杯。前头做庄的可指定下一位做庄的，怎么样？”
众人皆道：“很好。”
吴司马道：“我趁着脑袋还清醒，就来做这第一个庄吧，各位卖我这老头一个面子。”
绿蝶道：“吴司马请展才。”
吴司马嘿嘿笑道：“我哪有什么才华，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而已，我给各位每人测个字吧。测完如果你们觉得有理，我就不用受罚了。”
狄景晖道：“你还会测字？不要拿些鬼话来搪塞我们。”
“是不是搪塞，测完便知。”
沈槐笑道：“这倒也有趣，我还从来没测过字呢。从英兄，你测过没有？”
袁从英道：“我也没有。只见过大人给人测字，还挺准的。”
狄景晖呵呵冷笑一声：“我爹那恐怕才叫巧言令色吧。绿蝶，伺候笔墨吧，我们这就写，你也要写。”
众人分头写完，绿蝶收起来都放到吴司马面前。那吴司马摆出算命先生的架势，捻起一张来看看，摇头晃脑地说：“绿蝶写的是一个‘天’字。呵呵，我说你啊，就逃不过做妾的命。‘天’嘛，就是夫不出头，总想着人家有妇之夫，归宿何在啊？”
绿蝶跺脚道：“你个死老头子。”
吴司马又拿起第二张，道：“沈槐老弟写了个‘雪’字，不错，这个字好啊。雪的字形，是雨下之帚，扫地逢雨，省时省力，况且雪者，厚积而薄发，预示沈老弟会有个很好的前程。”
沈槐笑道：“借司马吉言。”一口喝干杯中之酒。
吴司马又看看第三张，再拿起第四张，左看右看，却不说话。
狄景晖着急道：“怎么回事？这两张是我和袁将军的，你先测哪个？”
吴司马满脸耐人寻味的笑容，捻须道：“你们两个有些意思，这两个字可以放在一起测。景晖老弟写了个‘老’字，袁将军写了个‘带’字，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可测出来的结果却很相似，竟都是一个远走他乡的结果！”
狄景晖和袁从英听了这话，都有些发愣。吴司马看看他们两个，微笑道：“我先说景晖的这个‘老’字，老者，近尽也，气数不足。且字形为裂土之像，预示远足。而这老字侧看多枝杈，并有一匕首在旁，表示有血光之灾。”
狄景晖的脸色有些发白。吴司马又接着说：“再说袁将军的这个‘带’字，带者，绅也，佩也。说文：‘凡带必有佩玉。’袁将军正是如玉之君子。带，加走之底，便是遰，去也，往也。所以这位如玉之君子也要远走。”
他最后笑道：“你们两个还真有些缘分，只是不知道，要去的是不是同一个地方啊？”
狄景晖此时方才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道：“一派胡言，全是一派胡言。罚酒！罚酒！”
吴司马也不辩解，笑着自饮了三杯。
绿蝶道：“吴司马，请指定下位令官。”
吴司马笑眯眯地瞧瞧袁从英，道：“袁将军，今天虽然是初次相见，但在下常常听人说起袁将军武功盖世，乃不世出的青年俊杰，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幸一睹风采啊？”
袁从英微笑着应道：“吴司马过奖了，只是从英平日里都在征战杀伐，并没有什么可以展演给大家看的本领……”
吴司马道：“袁将军会不会舞剑？”
狄景晖在一旁叫起来：“对，对，袁将军，我们要看舞剑。你就不要推辞了。”
袁从英笑着想了想，看了看沈槐，问：“沈贤弟，我看你也佩剑，平常是不是也惯常使剑？”
沈槐一愣，忙道：“是。家传剑法，却不甚精进，惭愧。”
袁从英道：“从英原本不用剑，故而剑法并不是从英最长。从英也确实不擅舞剑，但是今天从英愿与沈贤弟比剑，不知沈贤弟肯不肯赏光？”
沈槐略一犹豫，拱手道：“从英兄肯赐教，沈槐怎敢说不，只怕与从英兄差得太远，过不上二三招就……”
袁从英道：“不会。你的剑能否借我看看？”
沈槐抽出腰间佩剑，双手递给袁从英。袁从英细细地看了一遍，抚着剑身道：“虽然比不上我的若耶，却也是一把好剑。”
他把沈槐的剑搁下，噌的一声从自己腰间抽出若耶剑。众人顿觉眼前寒芒闪烁，杀气逼人。袁从英轻轻抚摸了一下若耶剑上镌刻的行书，双手将剑托起，递给沈槐，道：“沈贤弟，既然比剑，就不能让你在兵刃上吃亏。今天，你用我的若耶。”
沈槐大吃一惊，正想说话，却见袁从英目光诚挚、神情恳切，于是也平举双手，接过若耶剑，掌心立时感到森森剑气，沁入脏腑。
袁从英道了个“请”，便起身走到屋子中央，挺身肃立，沈槐站到他的对面，两人眼神一错，相互点头示意。沈槐深吸口气，率先挥舞掌中的若耶剑，向袁从英的前胸刺来，袁从英轻轻一闪让到一边，沈槐翻身侧挺，朝袁从英的右肩又是一剑，袁从英依然躲过。两人你来我往战在一处，但始终是沈槐主动进攻，而袁从英却避免与他手中的若耶剑直接接触，一直在轻巧地辗转腾挪。
就这么拆了几十招，沈槐的鼻尖开始出汗了，他的出招越来越快，剑势也越来越凌厉，若耶剑被他舞成了一团银光，将袁从英牢牢包裹其中。旁边观战的三人都看得心惊肉跳，正在眼花缭乱之际，却见袁从英突然卖了个破绽，引得沈槐纵身挺剑直指袁从英的咽喉而来。绿蝶吓得一声尖叫，花容失色。
就在剑尖要触上袁从英的咽喉之时，袁从英突然侧过身来，抬起手中的剑，重重地拍在沈槐紧握若耶的右手背上。沈槐前冲之时已使出全力，来不及收势，被拍了个正着，手一松，若耶剑飞上半空，落下时被袁从英稳稳地接入左手。沈槐一个趔趄，赶紧站直，袁从英已将右手中的剑递了过去：“沈贤弟，还你剑。”
沈槐脸色微红，气喘吁吁地接过剑，抱拳说道：“从英兄，沈槐输了。”
袁从英微笑道：“你的剑法很凌厉，只是缺少些实战的锻炼。只要假以时日，定会出类拔萃。”
绿蝶拍着胸口道：“哎哟，吓死我了。袁公子，你这个令官太厉害了，再没人敢罚你的酒了。你就定下位令官吧。”
狄景晖和吴知非刚才也都看得惊心动魄，此时方才松了口气，连声赞许。狄景晖道：“虽不罚酒，可是袁将军害得我们担惊受怕，还须得要自饮几杯谢罪才是。”
袁从英坐回桌前，点头道：“好。”举起面前的镶金白瓷把杯一饮而尽。随后，他抬头看着绿蝶道，“我不想定下位令官，我想请绿蝶姑娘唱个曲子，可以吗？”
绿蝶的秋波一闪，问：“哦？不知袁公子想让我唱什么？”
袁从英道：“我想请绿蝶姑娘唱一曲你们并州诗人王之涣所作的《凉州词》。”
吴司马问：“袁将军还有这样的雅兴？”
袁从英摇头道：“不是雅兴，从英曾在陇右服役多年，这些年来虽然远离边关，但心中却常怀思念。今天想听这首曲子，也是为了聊解思念之苦。却不知绿蝶姑娘可否让从英遂愿？”
绿蝶道：“袁郎言辞恳切令人感动，绿蝶愿唱。但请袁郎再饮一杯。”袁从英点头饮酒。绿蝶取过琵琶，调了调音，便展开歌喉，悠扬的歌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单于北望拂云堆，杀马登坛祭几回。
汉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亲归去来。
唱完一遍，她转了转调，在高音上又再唱一遍。唱到最高亢处，歌声凄切悲凉，曲意悠远沧桑，听得在座各人愁肠百转，心神荡漾。歌声渐渐落下，袁从英端起酒杯，轻轻地说：“从英再饮一杯，多谢绿蝶姑娘。”声音中的惆怅和伤感，引得吴司马和沈槐同时朝他看了看。
吴司马问：“袁将军，你很久没回塞外了吗？”
袁从英低头答道：“差不多十年了，倒也不常想念，但是一年前跟着大人办案去了一趟。之后就常常想起，最近想得尤其多。故而才请绿蝶姑娘唱曲。”他抬头一笑，又喝干一杯酒。
绿蝶道：“沈郎刚才已经和袁郎一起比过剑了，如今席间就只有狄三郎没有当过令官，该你的了。”
狄景晖道：“好啊，终于轮到我了？”他环顾了一下在座各人，突然笑道，“我既是今天宴客的主人，又是这酒肆的老板，我这个庄要做得与别人不同。”
吴司马摇头晃脑地道：“景晖老弟，你不会又憋着要害人了吧。我已经过量了，不行了，我要先告退，告退。”
狄景晖喝道：“谁都不许走！吴司马，你也不用担心，我只是想再热闹热闹，让大家再展展才。这样喝酒方能尽兴嘛。”说着站起身来，端起酒杯，朗声道，“酒者，无诗则俗；诗者，无酒不欢。既然诗酒一体，今天我要做的这个庄，就是诗庄。在座各位，每人一首诗，以酒起兴，以酒为题。我们不赛诗作的高下，只要尽展其才，尽抒心胸即可。如何？”
吴司马道：“好是好，只是喝到现在，我的头脑已经混沌，只怕做不出警句来了。”
绿蝶笑道：“吴司马真是的。向来警句都自半醺中来，连这点也不懂，还亏你是个进士。”
吴司马呵呵一乐，不再说话。
袁从英突然道：“景晖兄，你这个庄，只怕从英要作壁上观了。”
“噢？却是为何？”
“因为从英不会作诗。”
袁从英此话一出，其他人不由地面面相觑，沈槐道：“从英兄已经比过剑了，不作诗也行吧。”
狄景晖看着袁从英，慢慢道：“你不会作诗？这我倒没想到。不作也行，那你就只能受罚了。”
袁从英道：“好，我受罚，你说吧，怎么个罚法？”
狄景晖想了想道：“这样吧，吴司马，沈将军，还有我，我们一人一首诗。你就一句一杯酒，我们念完你喝完，如何？”
袁从英点头道：“好，我喝。”
绿蝶瞧着狄景晖说：“你这个罚法也忒狠了点吧。我来说句公道话，上下句为一联，袁公子就一联诗一杯酒，也不用这白瓷把杯了，还换回官窑小盅。”
狄景晖笑道：“就这么会儿，你已经心疼起人来了？”
绿蝶白了他一眼，伸手就把袁从英面前的酒杯换了。
狄景晖也不坚持，道：“绿蝶，燃香，我们作诗。”
须臾，沈槐和吴司马各自写完，狄景晖却一个字都未写，只自顾自吃菜。绿蝶问：“狄三郎，你自己怎么不写？”
狄景晖道：“他们写完了就让他们先念，我押后。”
沈槐站起身来，道：“我先来吧。勉强了一首，大家见笑了。”遂朗声念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
壮志豪情马上催。
骤雪压盔任几落，
霜风透甲抖一回。
阳关作鼓踏宵曲，
冷月为灯照夜追。
何用龙城飞将在，
逐平胡虏万里归。
念完，一口饮干杯中之酒，脸微微泛红。吴司马道：“沈将军果然豪气冲天啊，呵呵，我可就没有这样的壮志豪情了，老了，老了，我作了个清幽的，请听。”
清秋岱色夕阳斜，
俯瞰枫林映晚霞。
野径空时非雨瀑，
竹溪尽处有人家。
单提老酒寻诗友，
再赋新词唱韶华。
醉里袍衫谁点缀，
西山桂雨绣金花。
念罢正要坐下，狄景晖突然一声冷笑，道：“我看你这只是表面清幽吧。”
吴司马脸色一变，忙低头饮酒。狄景晖看了看袁从英：“袁将军，你觉得他们的诗怎么样？”
袁从英一笑，道：“很不错，正好配你的美酒。”
狄景晖点头：“这就好。狄某要献丑了，请李将军慢慢饮酒，狄某的诗比较长。”
“景晖兄请。”
狄景晖站起身来，注视着袁从英的眼睛，不慌不忙地颂起来：
载酒江湖行，无聊反自矜。
匆匆来与去，毕竟为何名？
我欲乘风去，胸怀酒意生。
凤兮歌又舞，萧瑟晚风惊。
昨挂春秋笔，今悬济世瓮。
经集曾读遍，自省欠仁心。
配药同书理，君臣使五行。
明朝还买酒，醉里看芸芸。
座上号哭状，堂前恨骂音。
悲歌见长短，血泪有浊清。
病者医能药，何方治不平？
欲求天下乐，还向酒中寻。
酒尽葫芦破，乾坤放浪人。
谁人同此醉，梦里是非明。
他一首诗念完，袁从英也饮下足足十四杯酒。另外三人听在耳里，看在眼中，只觉得惊心动魄，滋味万千，一时间竟无人开口。突然“咕咚”一声，众人一看，吴司马已经醉倒在椅子下面。
狄景晖道：“绿蝶，你把他弄出去。”
沈槐忙道：“我帮绿蝶。狄公子，袁将军，沈槐明天还有公干，我先告退了。”狄景晖点头。
绿蝶和沈槐一左一右架着吴司马，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屋里顿时变得安静。
狄景晖坐在袁从英对面，正对着他的脸，一本正经道：“袁将军，他们都走了，就剩下咱们两个。现在景晖要与你聊几句肺腑之言。”
袁从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还是看见几滴汗水落到了面前的酒杯里。他的后背越来越痛，每一杯喝下去的酒就像毒药，随着血液的流动飞快地在全身燃烧起来，最后都汇集成后背的剧痛，痛得他一阵阵大汗淋漓。但与此同时，头脑却异常清醒，既不困倦也不昏沉。他也正视着对面，道：“景晖兄，有话尽管说。”
狄景晖举起酒杯，和袁从英一碰杯，两人又各自一饮而尽。狄景晖开口道：“袁将军，景晖也曾见过不少我父亲身边的人，什么随从、护卫、门生之类的，可我感觉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狄景晖冷笑一声：“哼，那些人我从来觉得只有两种类型。一种是被我爹灌了迷魂汤的，以他马首是瞻，毫无主见；还有一种则是心怀叵测，嘴里面成天溜须奉承，一心想讨我爹的欢心从而得偿所愿的。然而，其实不管是哪一种，在我父亲那里，他们都只不过是工具而已。”他斜了袁从英一眼，道，“袁将军，你看上去似乎不属于这两种类型，但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仍然是我父亲的工具？”
袁从英紧盯着手里的酒杯，一言不发。
狄景晖也不追问，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我父亲又何尝只把他们当成工具呢？哼，在我看来，他把天下人都视为他的工具，包括我，我的兄长们，还有我的母亲，无一例外。从小到大，他的话就是我们必须奉行的命令，我和我的兄长，我们什么时候科考，考取之后做什么官，去哪里任职，娶什么样的老婆，都由他来安排。呵呵，也许在旁人看来，这样的父亲实在是太周到太慈爱了，可我却每每觉得，他的心很冷很硬，让我害怕。因为不论我们做什么，到头来都会发现，我们成了他布局中的一枚棋子，只有他最清楚需要我们完成什么样的任务，帮助他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喝！”他又和袁从英碰了碰杯，袁从英也毫不含糊地再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狄景晖安静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袁将军，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我父亲。你在他身边十年，不容易，太不容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但我能看出来你是个聪明人，一定有你自己的看法。”又冷笑了一声，道，“我父亲不喜欢我，因为我不愿意做他的棋子。我从小就下定决心，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他要我入仕，我偏经商，他讨厌陈松涛，我偏要娶陈松涛的女儿，他要我远离范其信，我偏和恨英山庄一起把生意做到整个大周。他拿我没办法，我却觉得很愉快，不用在他面前装腔作势，他也没办法在我面前讲他那些颠扑不灭的大道理。他不是最喜欢讲什么‘虽千万人吾往矣’吗？可他自己又是怎么做的呢？一会儿维护李唐，一会儿归附武周，一会儿天下苍生，一会儿国家社稷，到头来还不都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政治野心？”
“你说得不对。”袁从英突然插了一句。
狄景晖一愣：“哦，袁将军有话说？”
袁从英摇摇头，又不开口了。
狄景晖冷笑道：“看来袁将军还真是我父亲的知己啊，很好，我父亲活了这大半辈子，似乎也没有赚到什么真心朋友，也许你算是一个。”他发出一阵大笑，两人又各自干了一杯酒。
狄景晖已经有点醉了，顺手拿起桌上散落的那几张诗稿，口中念念有词，读起诗来。袁从英也不管他，又给自己连着倒了好几杯酒。
正在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屋来的陆嫣然悄悄走到桌前，轻声劝道：“袁郎，你停一下。这样喝酒太伤身了。”
狄景晖听到声音，抬头一看，皱眉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打个招呼。我和袁将军讲的知心话都让你听去了？我们男人的事情不用你管，少在这里婆婆妈妈的。”
陆嫣然道：“景晖，你别这样，你这是在干什么？”
袁从英突然道：“他在干什么？他不就是千方百计处心积虑地想要我喝醉，想让我出丑，想让我痛心吗？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恨我。”
狄景晖摆手道：“唉，袁将军，从英老弟，你误会我了。我只不过是，只不过是想和你交交心而已……嗳，你既然觉得我要害你，又何必在此恋战？”
袁从英冷笑道：“我？我原以为我是在舍命陪君子，可惜直到现在才发现你根本就不是个君子！我很后悔今天来赴你这个宴，但既然来了，不分出个胜负我是绝不会走的。今天我们两个不喝到有人先倒下，我不会停，你也不许停！”说着，他又把两人面前的酒杯倒满，对狄景晖道，“喝！”两人各自再干一杯。
狄景晖放下酒杯，频频点头：“袁从英，骂得痛快。我真不明白，这么刚烈的性子，怎么居然能在我爹身边待那么久？”
袁从英道：“你当然不会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还自以为很高明！”
狄景晖道：“我不高明，你高明！坦白说，我还是挺感激你的。你别看我和我老爹每每闹得势不两立，好像恨得他要死，可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是会很难过的。所以袁将军，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出生入死，保我父亲平安！”
袁从英正往酒杯里倒酒，狄景晖突然伸手过来抢，嘴里叫着：“不行，不行，没倒满。”一句话还没说完，袁从英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只轻轻一拧，狄景晖顿时痛得大叫起来。袁从英松开手，把狄景晖往椅子上重重一推，狄景晖差点栽到地上，捧着手腕疼得咬牙切齿道：“好啊，你打架啊，欺负我不会功夫！”
袁从英道：“打又怎样？你刚才不是还欺负我不会写诗！”
陆嫣然在旁边跺脚：“你们两个不要闹了。”
狄景晖坐直身子，突然笑道：“哼，会功夫果然是好啊。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他凑近袁从英的脸，压低声音道，“从英老弟，我是个没用的人。虽然有时候嚷嚷恨我爹恨不得他死，可我其实连句重话都不敢对他说。可你呢，我听说你曾经差点就把我爹给结果了，是不是？告诉我，你当时怎么就没下去手呢？”
袁从英猛地跳起身来，像看见鬼似的盯着狄景晖。就在一年多前，袁从英随狄仁杰办理一桩大案时不慎落入贼人圈套，身负重伤后又中了迷药，以致一时心智迷乱差点失手杀了狄仁杰。所幸狄仁杰大智大勇，及时唤回了袁从英的理智，才未曾酿下大祸。事后虽然狄仁杰绝口不提，此事却成了袁从英一块莫大的心病。每每午夜梦回，他都会后怕不已，在悔恨和自责中备受煎熬，几乎无法自拔。这件事本来十分机密，仅有狄仁杰和袁从英等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没想到今天却被狄景晖如此贸贸然地说了出来。
袁从英一伸手拉住狄景晖的衣领，哑着嗓子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狄景晖被他拉得摇晃着脑袋，迷迷糊糊道：“我？我怎么知道？当然是他告诉我的……我，我毕竟是他的儿子……”
袁从英一松手，狄景晖往椅子上一倒，脑袋搁在桌上，立即鼾声如雷。袁从英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便往门外冲去。陆嫣然赶过去叫着：“袁郎。”袁从英头也不回地奔下楼去了。陆嫣然回过身，搀起狄景晖，把他拖进隔壁的卧房。
袁从英奔到楼下，大堂里面已经空无一人，熄灯关门了。他一脚把门踢开，跑到街上。早已过了三更天，来时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现在只有鬼火似的几点灯光，袁从英也不辨方向，只是沿着街道猛跑，跑过两条巷子，突然脚下一软，便跪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吐了起来。也不知道吐了多久，在头脑就要完全混沌之前，他提起最后一口真气，才算驱除掉眼前的黑雾，没有就此昏厥过去。他扶着树干站起来，听到身后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袁郎。”
袁从英回过身来，见陆嫣然一手提着个茶壶，另一只手里捏着个茶杯，看着他，轻声道：“袁郎，你喝口水吧。不过等了这么久，水都凉了。”看见袁从英摇头，她又道，“刚才我都怕你会昏过去。这里离酒肆其实不远，你随我过去，到屋里稍坐一下，喝口热茶。”
袁从英示意她先走，自己跟在她身边，却依然一言不发。两人默默无语地走回到九重楼门前，一个店伙不知何时已等在门边，手里牵着袁从英的马。陆嫣然走进店内，见袁从英没有跟进来，转头疑惑地看着他。袁从英方才开口道：“陆姑娘，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吗？”陆嫣然微微有些脸红，点了点头。
袁从英道：“那好，多谢陆姑娘，我告辞了。”
陆嫣然诧异：“你不进来坐？”
袁从英低声道：“我没醉，不需要醒酒。而且，我今生今世也不会再踏进这座酒肆了。”
陆嫣然愣了愣，怅然道：“袁郎，景晖他方才真的很过分。我，我替他向你赔罪了。”说着，深深地向袁从英拜了一拜。
袁从英忽然冷笑了一下，道：“狄景晖，这两天总有人替他向我道歉。可惜，他并没有得罪我，但他若是真的得罪了我，谁赔罪都没有用。”说着，他接过店伙递来的马缰绳，想要上马，却连腿都抬不起来，便干脆把缰绳往胳膊上一挽，牵着马慢慢沿着街道走下去。
陆嫣然愣愣地站在酒肆门前，一直望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转身上楼去了。
袁从英依然不辨方向地在街上转着，转来转去，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狄府门前，他走到边门前敲门，值夜的家人打开门一看见他的样子，吓得大惊失色。袁从英也懒得理会，把马往家人手里一递，就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往榻上一躺，便闭上了眼睛。

第七章 爱人
城北，狄府。
狄府的二堂上，陈松涛坐在主客的座位上，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沈槐在下手陪着，却有些坐立不安。
主座上，狄仁杰神态端详，时不时与陈松涛寒暄几句，但一双眼睛却分明透出少有的焦虑和不安。
他们在共同等待着一个人——袁从英。按照约定，半个时辰前，陈松涛便带着沈槐到达了狄府。本应立即出发去勘察蓝玉观现场，可就因为袁从英缺席，才坐在二堂上等着，没想到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狄忠匆匆忙忙跑进来，禀报道：“老爷，袁将军的房门紧闭，我在门外喊了好久，也没人答应。可房门是从内锁的，袁将军应该在里头。”
狄仁杰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从英从来没有这样过……”
沈槐显得愈加不安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陈松涛瞥了他一眼，道：“沈将军，你有话要说吗？”
沈槐终于下定决心，禀道：“狄大人，陈大人，昨夜袁将军和末将在九重楼酒肆一起饮酒。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
狄仁杰一惊，忙问：“喝酒？还有谁和你们在一起？喝到几时才散？”
沈槐道：“是狄三郎设宴请袁将军，我和吴司马席间作陪。后来吴司马醉了，我送他回的家。当时袁将军和狄三郎还在喝，他们什么时候散的我不知道。”
狄仁杰的脸色变了。陈松涛却笑道：“呵呵，到底是年轻人啊。看来景晖与袁将军倒很投缘，大约是喝过了。狄大人，您说我们还要不要等啊？万一袁将军沉醉不醒，我们今天的正事可就……”
狄仁杰招呼狄忠：“狄忠，你再去袁将军那里敲门，如果他不应，你回来告诉我，我亲自去叫。”
“是。”狄忠答应着跑了出去，突然又转了回来，“老爷，袁将军来了。”
“哦。”狄仁杰站起身快步往堂前走，正拦在匆匆走进来的袁从英面前。二人四目交错，狄仁杰觉得自己的心猛地一揪，他正要开口，右手却被袁从英一把握住了。
袁从英朝他摇了摇头，低声说：“大人，对不起，我来晚了。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狄仁杰长吁口气，点点头，转身对陈松涛和沈槐道：“现在可以走了。”
一干人马在官道上飞驰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赶到了蓝玉观外的绝壁前面。
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绝壁看上去还不算太狰狞，反倒显得十分巍峨。绝壁外守卫的士兵排列整齐，孙副将已经站在夹缝前肃立等候了。因夹缝狭窄，几个人便在外面下了马，沿夹缝鱼贯而入。
蓝玉观前的空地已经被打扫干净了，血迹都被冲洗掉了，只有热泉潭中的泉水依然一片黑红，散发出阵阵腥气。在一片死寂的幽谷中，热泉瀑布的哗哗水声不绝于耳。如果在平时，这声响应能带给人灵动的生机之感，而此时此刻，在狄仁杰听来，却只能令他心绪烦乱，无法集中精神。
陈松涛似乎心情不错，东张西望了一番，感叹道：“哎呀，在并州待了大半辈子，却从来不知道郊外还有这么一个幽静的所在，果然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啊。”
袁从英冷冷地开口道：“陈大人，这里刚刚发生了血案，您倒有心情赏景。”
陈松涛被他说得一愣，尴尬地咽了口唾沫，干笑道：“袁将军，本官着实佩服您的恪尽职守、心怀仁义啊。”
袁从英朝他跨了一步，狄仁杰马上向袁从英使了个眼色，极低声地叫道：“从英。”袁从英掉过头去，走到一边。
狄仁杰叫过孙副将来，问：“前天夜里发现的那些尸体，现在何处？”
“都堆放在两间正殿和几间较大的丹房之中。”
“带我们去看看。”
“是。”
尚未走到老君殿的门口，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孙副将打开大门，只见老君殿里横七竖八地摆放了二十多具尸体，裸露出来的肢体个个残缺不全，泛溢出阵阵臭气。陈松涛站在门口喘息起来，狄仁杰看了他一眼，道：“松涛，你看不惯这种场面，就留在外头吧。”
陈松涛道：“多谢狄大人体谅。”赶紧捂着鼻子走了出去。
狄仁杰带着袁从英和沈槐走进殿内，一具一具尸身慢慢看过去，来回走了两遍之后，他的心里有了些底，便示意二人离开老君殿。接着，狄仁杰三人又细细查看了另外几间放置尸体的房间。最后，狄仁杰蹲在一个龇牙咧嘴的尸体旁边，问袁从英：“从英，你能看出这具尸身有什么问题吗？”
袁从英道：“大人，这个人死的时候十分痛苦。”
“哦，难道一个人死的时候不应该痛苦吗？”狄仁杰反问。
袁从英避开他的目光，指着近旁的另一具尸身，道：“他的表情就很安详。”
沈槐在一旁轻呼道：“果然，这两个人的表情很不一样啊。”
袁从英对沈槐道：“沈贤弟，你仔细看看，这里的尸体基本上都是这两种表情，一种很痛苦，似乎死的时候受到很大的折磨；而另一种则很自然，仿佛是在不知不觉中死去的。”
沈槐连连点头：“是的，是的，确实如此。另外那些房间里面的尸体也都是这样。怎么会有这种区别呢？”
袁从英道：“肯定是他们的死因有差别。”
沈槐疑道：“死因会有什么差别？他们不都是被杀的吗？”
袁从英对狄仁杰道：“大人，您看呢？”
狄仁杰注视了他一眼，道：“从英，你说得很对。这里的道众虽然看上去都是被砍杀致死，但细察下来，却有两种明显的差别。”他指着那具表情痛苦的尸体，道，“这具尸体，面容狰狞，口眼歪斜，表示死的时候十分痛苦。其面目、脖颈、前胸都有多处抓伤，像是挣扎时候产生的伤痕。还有，这具尸体虽然被斩断了左手和双腿，但是他衣服上沾的血迹并不多。”
沈槐听得频频点头。狄仁杰对他道：“沈将军，你再看看旁边这具面容安详的尸体，能看出什么不同吗？”
沈槐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瞧瞧袁从英，再瞧瞧狄仁杰，鼓足勇气道：“这具尸体脖子上的伤直入咽喉，应该是致命的。此外，他的后脑、前胸和腹部都有砍伤，血流得很多，衣服几乎全部被染成了鲜红色。”
狄仁杰赞赏地看着沈槐道：“沈将军，孺子可教啊，你的观察很敏锐。那么你能不能试试看，推测一下这两种尸体状况所代表的，不同的死因是什么吗？”
沈槐凝神思索了半天，摇了摇头道：“狄大人，沈槐想不明白。”
狄仁杰看着袁从英道：“从英，你说呢？”
袁从英低声道：“大人，还是您说吧。”
狄仁杰不由轻叹了口气，道：“面容安详的尸体，显然是被一击致命的，而且杀人者为死者所熟悉，死者在毫不防备的情况下被杀，所以表情松弛。死后马上又被连砍数刀，血液尚未凝固，所以鲜血横流，溅满全身。至于那些面容痛苦的尸身，死因则不好说，仿佛是死于某种疾病，或者中毒，总之是在经历了巨大的肉体折磨后才死去的。不过，这些死者身上的砍伤，却是在死后一段时间以后才有的，当时死者的血液已经凝结，所以砍杀导致的流血很少。”
沈槐叹道：“狄大人说得太有道理了！想来肯定是这样的。”
狄仁杰道：“沈将军，现在就请你带领属下，把所有的尸体再清理一遍，按照我们刚才所说的这两种情况区分一下。如果发现还有另外第三种情况，再留待我查看。我与从英再去看看别的丹房。”
“是！”沈槐答应一声，连忙招呼了几个属下布置起来。
狄仁杰道：“从英，你随我来。”
两人依序走入其余的那些丹房，简单地看了一下，狄仁杰几次想开口说话，但又都咽了回去。最后，他们来到最狭小的那间丹房中。狄仁杰道：“从英，你看看榻下的洞口，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袁从英探头下去看了看，道：“没有。这个洞口上的泥盖板和周边的泥地十分契合，而且紧贴在墙边，很难被发现。看来，暂时还没有人动过这里。”
“嗯。”狄仁杰点点头，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道，“从英，你还记不记得沈槐说过，大约半年前，曾经有些工匠被带到这里来修建房屋？”
“记得。我刚才查验尸体的时候也留意了一下，这些房舍建的时间确实都不长。”
“嗯，其实你我二人第一次夜宿此地时，我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但是，从英，你再看看这间丹房，却十分陈旧，绝不是半年前新建的。”
“对，这间丹房确实和别的都不同，屋舍狭小，建筑陈旧，肯定比其他的丹房和观殿都建得早。”
狄仁杰点头：“这一点十分重要。”他看看袁从英，突然问，“从英，你还好吗？”
袁从英掉头往门外走去，说：“大人，我很好。”
狄仁杰又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去。一出门，就碰上兴冲冲跑过来的沈槐，见到他们就说：“狄大人，从英兄，你们说得太对了。弟兄们已经把所有的尸体都清理过了，确实就只是这两种状况，并没有第三种。”
狄仁杰满意地点头道：“很好。如此，我们今天的勘查就算是卓有成效，可以打道回府。”
陈松涛也来到他们面前，对狄仁杰道：“刚听沈将军说了狄大人的发现，真令松涛佩服之至啊。”
狄仁杰含笑摆了摆手，忽然眼睛一亮，盯着热泉瀑布看了一会儿，才叹道：“这里还真是别有洞天呐，可惜被歹人利用，变成了一个杀戮的现场。”
陈松涛附和道：“是啊，是啊。咱们并州附近本就颇多奇观。狄大人，看见这个热泉瀑布，倒令松涛想起了并州的另一处胜景。”
狄仁杰瞥了他一眼：“松涛想说的是恨英山庄吧？”
陈松涛道：“是啊，那恨英山庄里也是热泉遍布，颇为奇特的一个地方。松涛听说，狄大人前日已经去过了？不知山庄女主人冯丹青是否给狄大人看了范老先生的尸体？”
狄仁杰冷冷地回答：“看是看到了，只是死因还有诸多疑问，老夫正在踌躇之中。”
袁从英突然插嘴道：“大人前日才第一次去恨英山庄，查案尚需时间，陈大人何必如此催促？”
陈松涛道：“袁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曾催促了？这案子是我并州都督府委托狄大人帮忙办理的，我连问都不能问了吗？”
狄仁杰道：“从英！陈大人，请莫多心。老夫只是需要多几天时间而已，但凡有所突破，我一定会及时与并州官府沟通。正好，老夫还想请陈大人帮个忙。”
陈松涛拉长着脸，问：“什么忙？”
“老夫想要沈槐将军协助办理恨英山庄的案件，沈将军是并州官府的人，也可起个代表和监督的作用。”
陈松涛道：“这倒没什么问题。松涛这就将沈槐派给狄大人，请狄大人随意差遣。”
再次奔驰了一个半时辰，一干人马才在晌午过后回到城内。陈松涛和沈槐将狄仁杰和袁从英送到狄府门口，便自行离去。
狄仁杰目送他们走远，才松了口气，正要招呼袁从英进府，袁从英突然一催马拦到他面前，轻声道：“大人，从英就不进去了。”
狄仁杰诧异：“怎么？你要去哪里？”
袁从英垂下眼睛，道：“大人，我、我认识了几个朋友，住在您这里不方便经常与朋友相聚。因此，从今天起，从英就不到您府上住了。”
狄仁杰大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袁从英看着他的神情，勉强笑了一下，道：“大人，等我找好住的地方，会让人把地址送给狄忠，您以后有事找我，就让狄忠送信给我。当然，现在有案子在办，我还是会天天到您这里来的。我……走了！”说罢，他冲着狄仁杰一抱拳，也不等狄仁杰回答，就催马飞快地离开了。
狄仁杰在原地呆了半晌，直到狄忠从府门里面跑出来，叫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无知无觉地回到书房，狄仁杰颓然坐在案边，长久地发起呆来。
东市，九重楼酒肆。
狄景晖用缎被蒙住脸面，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陆嫣然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斜坐在他的身边，轻声道：“景晖，我熬了碗酸枣葛花根的醒酒汤，你喝了吧。喝下去会舒服些。”
狄景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就着陆嫣然手里的碗，一口气喝干了醒酒汤，又倒回到床上，抱着脑袋不停地呻吟。
陆嫣然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昨晚上拼命地闹，今天难受成这个样子。”
狄景晖翻着身，嘴里嘟囔着：“不用你管，你走开。”
陆嫣然道：“景晖，你不能再躺了。已经过了未时，刚才狄大人就派人送信到酒肆来，要你马上回去一趟。来人说狄大人正在到处找你，很着急。”
狄景晖坐起身来，似乎一下子清醒了不少，默默地开始穿衣服。
陆嫣然一边伺候他，一边说：“景晖，会不会是袁郎把昨晚的事情和狄大人说了？”
狄景晖低声道：“不会，他一个字都不会说的。而且我敢肯定，袁从英现在已经离开我爹那里了。”
“为什么？”
狄景晖沉思着说：“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也算阅人无数，看人还是有些把握的。我原本以为，袁从英和我父亲身边其他的侍从一个样，故而一开始就从心底里看不起他。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昨晚上才算是真的见识了。坦白说，如果不是现在的局面，我真的很愿意和他交个朋友。”
陆嫣然轻声道：“昨晚上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说，他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狄景晖愣了愣，苦笑了一声，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事出无奈，也就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其实，就连我自己也很难原谅自己的行为。”
说着，狄景晖把陆嫣然拉入自己的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亲吻着她的额头，温柔地道：“嫣然，我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你。如今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感到真正的快乐。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算得罪了全天下，也不会在意。”
陆嫣然把头深深地埋入他的胸膛，轻轻叹息着道：“我又何尝不是呢？从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起，就一门心思地爱你。在我的心里，我生就是你的人，死也一定是你的鬼。今生今世，我就是为你活着，也随时可以为你去死。只要你说一句话，景晖，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竟仿佛是来到世界末日一般，既感到绝望的辛酸，又备尝伤感的甜蜜。
沉默了一会儿，陆嫣然问：“景晖，你能不能够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要那样对待袁公子？”
狄景晖的脸色黯淡下来，沉声道：“嫣然，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你就不要再问了。总之，我要让袁从英离开我爹，不让他再协助我爹做事。我与他个人，并没有什么恩怨。”
陆嫣然问：“可我不明白，这样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狄景晖突然烦躁起来，一把将她推开，道：“这些你不懂。好了，我要走了。”
陆嫣然跳起来，拉住他的手，道：“景晖，你告诉我，是不是蓝玉观出什么变故了？是不是？”
狄景晖脸色大变，嘶哑着喉咙道：“嫣然，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蓝玉观没有任何问题，都在我的掌控中。你要相信我！”
陆嫣然含泪点头，道：“那我就清楚了，这么说就是恨英山庄的事情，是我师父的死……”
狄景晖问：“你师父的死，什么意思？”
陆嫣然道：“冯丹青请了狄大人去恨英山庄，还给狄大人看了我师父的尸身。昨天她来百草堂找我，说狄大人已经验明我师父是被人用短刀杀死的，并且知道，师父死的那天上午，只有你一个人去见过我师父。”
狄景晖一拍桌子，恨道：“冯丹青！总有一天我要杀了她！现在她是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啊。逢人就说这些鬼话，简直是疯了。”他注视着陆嫣然道，“嫣然，你不用担心。我爹是什么人？他不会上冯丹青的当的。更何况，我毕竟是他的儿子，他总不会随随便便地就把自己的儿子定成杀人犯吧？我没有杀范其信，这是事实。她冯丹青想要嫁祸于我，那是她痴心妄想！”
他捧起陆嫣然那张布满泪痕、楚楚动人的脸，柔声道：“嫣然，这些天你都没有对我笑过。让我看看你的笑吧。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才是个三四岁大的女童，可我一下子就被你的笑迷住了，那么美丽……碧绿色的双目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又像初夏时节的晴空……你笑一笑，嫣然，对我笑一笑。”
陆嫣然抬起头，对狄景晖露出悲伤而深情的笑容。狄景晖吻了吻她的眼睛，便走了出去。
袁从英骑着马来到了城东土地庙，和上次来时的小心谨慎不同，这次他一路飞奔，直接驾马冲进了土地庙的破院子。在院中勒住马缰绳，袁从英刚一翻身下马就喊起韩斌的名字来。喊了几声，院子里面依然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响动。袁从英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紧走几步跑上台阶，土地庙的门敞开着，破败的土地爷神像上披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满地的泥土中，靠墙有个草秆堆，应该是韩斌晚上睡过的。泥地上的小脚印乱七八糟，看不出有其他人的痕迹。
袁从英稍稍松了口气，在土地庙里面转了一圈以后，便走了出来，继续在院中慢慢搜索着。
院子东头的院墙已经完全倒塌了，院墙外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僻之地，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大树，乌鸦在上头盘旋。
袁从英仔细地四下搜寻着，突然，在倒塌的院墙上发现了一小摊血迹。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凑过去又仔细看，果然是殷红的血渍，十分新鲜，顿时觉得胸口阵阵发紧，头晕目眩，几乎就要一头栽倒在地，赶紧扶住一块墙砖，接连喘了好几口气，才算稳住心神。再往荒草丛中看去，里面似乎伏着什么东西。
袁从英咬着牙，从腰间拔出若耶剑，牢牢地握在手中，跨过那摊血迹，一步步走进荒草丛中。走了十来步，若耶剑在草丛中探到了什么东西，他收回剑，伸手拨开面前的荒草，只见韩斌蜷缩成一团，正在那里呼呼大睡！袁从英看得呆了呆，若耶入鞘，伸手一把搂过那熟睡的孩子。
韩斌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来，噘起嘴来抱怨：“你干什么呀！我在睡觉。”
袁从英笑道：“大下午的，睡什么觉？”
韩斌道：“我捉了一个晚上的黄鼠狼，困死了嘛！”
“捉黄鼠狼？”袁从英啼笑皆非地看着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完全混乱了。
韩斌拉着他的手，把他拖到倒塌的院墙处，指着那小摊血迹：“我还用剪刀给了它一下子，这就是它的血。”
袁从英说：“啊，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勉强往前走了几步，一下坐在土地庙前的台阶上，看着韩斌不吱声了。
韩斌在他身边坐下，道：“我看了两个晚上了，那黄鼠狼真坏，总钻隔壁人家的鸡窝。昨天我想去掏几只鸡蛋吃，可它把下蛋的母鸡咬死了。我气坏了，我要给母鸡报仇！”
袁从英叹了口气，问道：“那你抓住它没有？”
“没有，它跑了……不过我也让它流血了。”
袁从英点头道：“可你也差点儿让我急晕过去。”
韩斌撇嘴道：“哪会啊，没见过你这样的。”
袁从英看着他苦笑：“我今天很不舒服，真的，你能不能对我稍微好点？”
韩斌看着他的脸色，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这孩子垂着脑袋说：“其实，我是晚上害怕，不敢睡觉，所以才……”
袁从英轻轻地搂住他，低声道：“从今天开始你就再也不用害怕了。以后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韩斌疑惑地看着他，嘟囔道：“真的吗？你真的和我在一起？可我不要去狄府！”
袁从英道：“不去狄府，我们另外找地方住。”努力振作了下精神，问道，“你这个小地头蛇，知不知道哪里有客栈？要僻静些的，最好在城北，不要离狄府太远。”
韩斌皱起眉头开始苦思冥想，袁从英便干脆靠在庙墙上闭起了眼睛，渐渐地意识模糊起来，突然听到韩斌叫了声：“大下午的，睡什么觉！”
袁从英睁开眼睛，笑着问：“你想起来了？”
“嗯，我们走吧。我带你去。”
“好，但是要尽量走小路，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路，你认识吗？”袁从英站起身来。
“当然认识，这里我熟着呢。”
“很好。”
袁从英牵过马，把韩斌抱上去，自己在前头牵着缰绳，顺着韩斌指示的方向往前走去。
韩斌的确对太原城非常熟悉，一路上他们七弯八绕，走的尽是些僻静无人的小巷或者荒废的空地，慢慢地就从城东绕到了城北，沿着一条小河又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型院落，旗幡上面分明是“临河客栈”四个字。
袁从英没有急于进去，而是先绕着客栈慢慢转了一圈。院落不大，屋舍显出年久失修的样子，客栈一面临河，一面是片树林，另一面是稀稀落落的住家，正门对着条坑洼不平的泥泞道路。
他冷眼观察，发现路上来往的行人非常少，而且一律行色匆匆，完全没有在此停留的意思，看来这里确实是个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地方。袁从英这才牵着马进到院中，把韩斌抱下来，带他到柜台上要了个房间。
那店伙对于有生意上门似乎还颇不乐意，听袁从英说要个僻静的房间，不耐烦地答道：“这位客官，您自己瞧瞧，咱们这店整个儿的就够僻静了，十天半个月也来不了几个人。如今这店里一共才住了三位客人，加上您和这小孩，总共五位。至于房间嘛，您就自己挑吧，爱住哪间就住哪间，反正我们这里就一个规格。”
袁从英最后挑定了最东头靠河的一个房间，待店伙把他们俩送入房间，袁从英掏出些铜钱给他，让他把地址送到狄仁杰的府上，并嘱咐要亲手交给狄忠大管家。店伙拿着钱眉开眼笑地跑了。
这真是间简陋的屋子，靠河的那面墙上有扇窗户，窗户下面搁着桌椅，另一侧的墙下是座土炕，再加一个歪歪斜斜的柜子，就是全部的家具了。
韩斌爬上椅子，好奇地往窗户外探头看着，倒是觉得很新鲜。袁从英在他的对面，一言不发地靠在椅子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韩斌望了一阵子河面，觉得没意思了，回过头来，袁从英朝他笑了笑，问：“怎么样？愿意住在这里吗？”
韩斌点点头，开心地说：“比土地庙好多了，也比蓝玉观好。”说完，知道说漏了嘴，吐了吐舌头。
袁从英也不追问，道：“我现在要出去一会儿，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你乖乖地待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韩斌“嗯”了一声，连珠炮地问：“你又要出去啊？去哪里？去干什么？”
袁从英道：“我正要问你呢，你知道哪里有药铺吗？”
“药铺？你要买药吗？你生病了吗？”韩斌又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袁从英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笑了，说：“我的背痛得厉害，本来也不想理会的，可是刚才抱你的时候，发现胳膊都痛得有些麻木了，差点儿抱不动你。所以看来还是得理会，真是麻烦……不过，我出去正好可以带点儿吃的回来，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韩斌道：“我想吃豆沙馅饼。”
“好。”
韩斌想了想，又道：“药铺嘛，东市的百草堂是最大的。要不你就去那儿吧，离这里也不算太远。东市上有好几个卖豆沙馅饼的铺子，那里的豆沙馅饼最好吃了。”
袁从英哑然失笑：“你这个孩子，还挺会差遣我的。好吧，那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袁从英走出屋子，关上了房门。韩斌朝房门看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看看，想了想，又仔仔细细地包好，在屋子里上下左右地瞧了个遍，最后将纸包藏到了柜子底下。
东市，百草堂。
袁从英来到东市百草堂门前，略略观察了下周围，正要往里进，突然听到身旁有人叫“袁郎”，他扭头一看，只见陆嫣然亭亭玉立地站在路边，正朝他看着，神情稍显羞怯，却又有些期盼。
见袁从英停下了脚步，陆嫣然快步来到他的身边，低声问：“袁郎，你是来找景晖的吗？狄大人送信过来，他刚刚已经回去了。”
“哦。”袁从英答应了一句，就打算离开了，陆嫣然看他要走，忙道：“袁郎请留步，嫣然有些话要同袁郎说。”
袁从英想了想，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嫣然的脸上旋即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忙引着袁从英登上楼梯，来到了百草堂二楼的一间内室。
请袁从英在桌边坐下，陆嫣然倒了杯茶给他，自己坐在他的对面，神情复杂地沉默着。
袁从英等了一会儿，看她一直不说话，正要开口发问，陆嫣然突然低声道：“袁郎，昨天你已经看见我和狄景晖在一起。你不想问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袁从英冷冷地道：“陆姑娘，我对这个没有兴趣。”
陆嫣然苦笑：“袁郎，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如果这些事情与狄大人正在办理的案子有关系，你也不想知道吗？”
她等了等，见袁从英没有答话的意思，继续道：“嫣然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把我和景晖的事情告诉你和狄大人。可是，我实在没有勇气在狄大人面前讲这些话。故而，今天就请袁郎听我说一说。嫣然把这些话说完，便可以安心了。”
袁从英诧异地看了看她，便移开了眼神。陆嫣然悠悠地长叹一声，目光迷离地开始述说：“袁郎，你肯定不会想到，陆嫣然这个名字还是景晖给我起的。当年，师父从人口贩子那里收留我的时候，我还是个三岁大的女童，既没有身份背景，也没有名字。后来师父讲给我听，那天景晖第一次见到了我，便要给我取个名字。是时恰逢六月孟夏，他便用‘陆’字给我为姓，又见我一直在笑，他才取了‘巧笑嫣然’中的‘嫣然’为我的名，从此，我便有了名字，叫作陆嫣然。”
陆嫣然的眼中渐渐泛起了泪花，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我从小便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在这世上更没有任何依靠，除了师父将我抚养长大，教我医术和药理之外就只有景晖时时在我身边。他给我取名的时候，尚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却已明经中第，是令多少人羡慕的青年才俊。长大以后，我常常会恨自己生得太晚，不能够忆起他那时的倜傥风流，可我又每每倍感幸运，因为我在他的眼前长大成人，我的一切便都印在他的脑海里面，无人可以夺去，亦无人可以替代。在嫣然这一生之中，只有两个人是最重要的：一个是师父，另一个便是景晖。师父对嫣然有养育之恩，而景晖……他就是我的全部生命。”
陆嫣然讲到这里，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顺着她线条优美的面颊一滴一滴地落下。
她哽咽着停下来，屋子里面顿时陷入寂静之中。夕阳将白色的窗纸映成暖暖的金黄，在地上画出横竖相交的格子，尘埃在光束中轻轻地舞蹈。
陆嫣然看着袁从英沉默的侧影，含泪微笑着道：“袁郎，你真有点儿像一个人。”
袁从英疑惑地看了看她，陆嫣然又低下头去：“不过那只是我认识的一个可怜人，远不像你这般英武刚劲。”她轻轻拭去面上的泪水，侧身道，“嫣然失态了，请见谅。”袁从英轻轻摇了摇头。
陆嫣然叹了口气，继续道：“在我八岁的时候，景晖娶了陈长史大人的千金小姐，在我十多岁的时候，他的孩子们都出世了。我知道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当朝宰相的公子，我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但是这并不能阻止我一门心思地把他当成了我全部的寄托。让我欢喜的是，景晖对我也有一番真情实意。袁郎，或许这几天你所见到的景晖让人颇难接受，但我敢说，这并不是真正的他。这么多年来，在我的眼里，景晖一直都是个善良豁达、慷慨率真的好人。他那么想成就一番事业，那么想做出与众不同的成就，那么想让他的父亲对他刮目相看。他真的做到了呀，我觉得他非常非常的了不起。可是，也许就因为他太了不起太成功了，近些年来，在他的身边，我总能感觉到隐约的危险和不安。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景晖也不愿意告诉我，他是怕我为他担心啊。他的心地，其实非常非常温柔。”说到这里，陆嫣然突然提高了声音，正视着袁从英道，“袁郎，冯丹青是一个心怀叵测的女人，自从她嫁到恨英山庄之后，我们原来平静的生活就被打破了。你一定要提醒狄大人注意她的一言一行，不要相信她说的话，更不要理会她的那些暗示。我可以向你发誓，景晖与我师父的死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最后狄大人和袁郎，发现景晖牵涉了什么罪行，那也绝不是他的本意。就算有罪，罪也在我陆嫣然！”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陆嫣然的胸脯剧烈起伏，嘴唇一个劲地颤抖着。
袁从英沉默了很久，待陆嫣然稍稍平静下来，才开口说道：“陆姑娘，我会将你的话转达给狄大人。只是我觉得，你还是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我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希望帮助狄景晖，最好的办法还是对狄大人将一切和盘托出。你刚才所说的话，确实改变了我对狄景晖的一些看法，但我的看法其实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
陆嫣然微笑地注视着袁从英：“不，袁郎，你的看法非常重要，至少对我是这样。”说罢，她站起身来，又一次深深地对袁从英拜了一拜，含泪微笑道，“嫣然只是个低如微尘的女子，即便是死也毫不足惜，但嫣然的歉疚和祝福却是真心实意的。嫣然在心中盼望着，有一天你会和景晖成为肝胆相照的朋友。袁郎，请你一定要多多珍重。”
袁从英欠身还礼后，便默默地离开了。
并州大都督府，后堂。
陈松涛踌躇满志地搓着手，在堂前来来回回地踱着步。范泰站在他的面前，脸上也显出喜色。良久，陈松涛才停在范泰的面前，注视着他道：“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事情进展得简直太顺利了。没想到狄景晖这个笨蛋，这么容易就上了钩。呵呵，你没看到今天上午袁从英的样子，狄仁杰这个老狐狸一见之下，居然魂不守舍，神采尽失。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范泰谄媚地说道：“谁说狄仁杰是当世神人，我看他和陈大人您比，可差远了。”
陈松涛洋洋得意地摇头道：“也不能这么说。关键是，这次我们招招攻的都是他的软肋。现在，他的儿子牵涉进了杀人案中，他最信任的护卫长又与他貌合神离，失去了左膀右臂，这个老狐狸自然是方寸全乱。一个花甲老人，身边全无可以信赖之人，还要面对这么多麻烦，想来还是蛮可怜的啊，哈哈哈哈。”
他在原地转了个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冯丹青这两天有什么动静吗？”
范泰答道：“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门心思地希望嫁祸于狄景晖，摆脱她自己的干系。”
“嗯，在这点上，她和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你尽可全力支持她。当然，她的把柄我们还是要牢牢地捏在手中，这样便可随时掌握主动。”
“是，请陈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陈松涛沉吟着道：“恨英山庄的事情就扔给狄仁杰，让他去伤脑筋，我只要时不时地去催促一下，就足够让他难受的了。至于蓝玉观那里嘛，狄仁杰今天上午似乎也看出了些端倪，但我担心……蓝玉观上面我们下的功夫还不够。”
“那我们还可以做什么呢？”
“目前看来，狄仁杰还没有把蓝玉观和狄景晖、陆嫣然联系起来。对了，那个逃掉的小孩子韩斌找到了没有？”
范泰为难道：“找不着啊，我的人在太行山里搜索了个遍，在太原城里也多处设点，可就是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这个小孩子鬼得很，不好办啊。”
陈松涛沉着脸道：“不行，这个小孩子是目前蓝玉观案子留下的唯一活口，假如让狄仁杰率先找到的话，恐怕对我们就相当不利了。”
范泰道：“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千方百计去找，只要这小孩子还活着，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陈松涛点头，少顷又道：“韩斌这件事情你赶紧去办，我再给你两天时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旦解决了韩斌，我们就再给狄仁杰下点儿猛药，让他好好看一看他的宝贝儿子在蓝玉观所做的好事。到那时候，狄景晖就算讲了实话，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了。一切麻烦都会落在他的身上，恨英山庄、蓝玉观，只要随便落实一条罪状，他就是死路一条。而狄仁杰无非是两个选择：一、为了保住儿子和我们合作；二、为了自己的一世清名牺牲儿子。呵呵，任何一个选择都会要了他的老命，而我们却总可以得到我们所想要的。”
范泰由衷地称赞道：“陈大人，这真是条绝妙的计策啊。”
陈松涛理理胡须，得意扬扬地说：“狄景晖这条线，我下了这么多年的功夫，总算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城北，狄府。
狄景晖来到狄仁杰的书房时，狄仁杰正在欣赏那几盆总也不开花的素心寒兰。听到响动，他转过身来，狄景晖惊讶地发现，父亲比两天前刚回到家时似乎苍老了许多。在晦暗的脸色衬托下，鬓边的白发显得越发刺眼。狄景晖的心中一动，低下头来，慢慢走近父亲，叫了声：“爹，您找我？”
狄仁杰答应了一声，缓缓地开口问：“景晖，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吗？”
狄景晖的身子一震，颇不情愿地回答：“必定是为了昨天晚上喝酒的事情吧。”
狄仁杰摇摇头，道：“景晖啊，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所谓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的道理，你似乎永远也学不会。”
狄景晖“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嘟囔道：“那又能为了什么？”
“景晖，今天我想和你谈谈恨英山庄的案子。”
“恨英山庄？上回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
“不，上次我只是了解了你和恨英山庄的关系，却没有真正地谈到范其信的死。今天，我想把你当作范其信的义子和多年生意的合作伙伴，来和你探讨一下对他死亡的看法。”
“不是把我当作嫌犯来审问？”狄景晖反问。
狄仁杰慈爱地笑了：“景晖，你可以去问问狄忠，我是如何审问嫌犯的。不，你还不是嫌犯，或者说，你在这个案子里面的嫌疑并不比冯丹青更大。既然我都没有把她当作嫌犯拘押，自然也不会简单地把你当作嫌犯。我现在希望能够听到所有相关者的见解，就是这样。”
狄景晖的敌意有些收敛了，正襟危坐地道：“父亲，您问吧。”
狄仁杰沉吟着道：“景晖，我想问你，如果让你判断，你认为谁在范其信的死亡上最有嫌疑？”
狄景晖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是冯丹青。”
“哦？说说你的理由。”
狄景晖想了想，在脑子里面整理了思路，尽量条理清晰地回答：“首先，她最有动机。她自三年前嫁到恨英山庄，嫁给范其信这么个古怪至极的老年人，肯定是有目的的。我想，最大的可能就是窥伺恨英山庄的产业，或者是范其信的那些医药绝学。然而三年下来，据我所知，范其信连一点儿医药绝学都未曾传授给她，那么她的希望也就只能寄托在夺取产业上了。范其信多年修炼，身体好得很，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所以她就着急了，我想，这就是她杀死范其信最可能的理由。”
狄仁杰点头道：“这个杀人理由倒还能说得通。你还有别的观点吗？”
狄景晖道：“然后，就是她最有机会杀死范其信。她嫁到恨英山庄的这三年来，一手掌握了范其信的全部饮食起居。原来都是嫣然在照顾范老爷子，自从冯丹青来了以后，嫣然就给赶出了恨英山庄，我见到范其信的机会也越来越少，还都要通过冯丹青安排。所以，我觉得其他人要找机会杀死范其信并不容易，而且肯定逃不过冯丹青的眼睛。”
狄仁杰问：“外人如此，那么恨英山庄里的其他人呢？比如范泰之类的下人。”
狄景晖道：“下人们也不能直接接触到范老爷子，况且他们没有理由去杀他们的主人啊。”
狄仁杰又问：“那么，如果冯丹青要杀死范其信，你觉得她会使用短刀这种武器吗？”
“这个……”狄景晖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说，“这个我说不好。据我对她的印象，她不像是会舞刀弄枪的。所以我觉得，如果她要杀人，恐怕会用个别的法子，比如下毒之类的。”
狄仁杰重复着：“下毒，下毒……”突然，他眼睛一亮，点点头，继续说道，“景晖，你看，如果我们在一起心平气和地分析问题，是可以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的。但问题是，我总有一种感觉，似乎有什么力量在阻止我们好好地坐在一起。景晖，你再仔细想想，事情是不是这样？而且，这种力量既有你自己的原因，也有其他的因素。”
狄景晖皱起眉头，思考着。
狄仁杰又道：“恨英山庄这件案子，其实不应该首先怀疑到你的身上。就如你所说，冯丹青始终应该是第一嫌疑。但奇怪的是，从一开始，似乎就有人蓄意要把嫌疑转移到你的身上。冯丹青是这样做的，陈松涛也是这样做的。”
“陈松涛！”狄景晖惊呼了一声。
狄仁杰点头：“是啊，冯丹青这样做，我尚可以理解。陈松涛这样做，我就感觉十分蹊跷了。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他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就是杀人凶手，他为什么不拿出来，而只是想方设法地给我暗示？如果他没有证据说你是杀人凶手，那么作为你的岳丈，他难道不应该主动帮助你洗脱嫌疑吗？”
狄景晖咬紧了牙关，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狄仁杰看着他的样子，轻叹口气，道：“景晖啊，你是个十分自负的人。你总是认为，靠你自己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实际上，每个人都会需要别人的帮助。尤其在碰到困难的时候，认清楚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几乎就是性命攸关的啊。景晖，虽然你我在很多事情上有不同的看法，但我是你的父亲，是真心愿意帮助你的人。我希望，你一定要认识到这一点。”
狄景晖轻轻地唤了一声：“父亲。”低下了头。
狄仁杰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又道：“景晖，我不想说得更多。但是我从心底里面相信，你昨天晚上所做的事情，并非出自你的本意。其实像你这样自信的人，反而更容易给人利用。所以，我只要求你冷静下来，认认真真地把这些天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好好地思考一下。我想，你自己会找到答案的。现在，你可以走了。”
狄景晖充满意外地看着父亲那张疲惫伤感的脸，一时竟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狄仁杰朝他摆摆手，狄景晖这才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朝外走去。狄仁杰注视着他的背影，突然道：“景晖，谦恭不是懦弱，忠诚更不是愚昧，你应该学会尊重谦恭的力量和忠诚的价值。要知道，这世上还有比你的聪明和财富强大得多的东西，好好想想吧。”
狄景晖走了，狄仁杰长久地凝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狄忠悄悄走进来，低声道：“老爷，有一个临河客栈的店伙送来了这个地址，您看。”
狄仁杰接过字条，仔细地看了好几遍，小心地收在袖中，微笑着点点头，道：“狄忠，准备车驾，我要去一趟这个临河客栈。”
太行山麓。
一个马车队在山道上疾驰着。从中间那辆织锦环绕、镶金嵌银的豪华马车里，探出一张焦急不安的脸，正是张昌宗。他大声问随从：“这么走还要几天才能到并州？”
“大概还要三天。”
“不行！圣上一共才给了我二十天的时间。两天之内必须赶到并州！”
“是！”
马车队加快速度，风驰电掣般往并州方向而去。

第八章 背弃
城北，临河客栈。
韩斌眼巴巴地看着袁从英一个个地打开桌上的纸包，拼命咽着口水。
冒着热气的豆沙馅饼、香味扑鼻的酱牛肉和烤羊肉，直待看到柿子干和大红枣时，他决定不再假装斯文，伸出手去，抓起一块柿子干就往嘴里塞。
店伙在门外招呼道：“客官，您要的碗筷。”
袁从英过去打开房门，店伙托着两副碗筷走进来，搁在桌上，朝那一桌丰富的食品看了好几眼，笑道：“客官，这么吃着太干，我再给您送点儿热粥过来吧。”
“多谢。”
韩斌咽下柿子干，抄起筷子转战酱牛肉和烤羊肉，接连吃了好几口，突然停下来，看着袁从英：“嗳，你的药呢？你没买药吗？”
袁从英道：“你总算想起我来了。”
韩斌的小脸一红，嘟哝道：“等你到现在，我饿了嘛。”
“知道你饿了，这些够你吃了吗？还满意吗？”
“还行。你的药呢？为什么没买药？”韩斌满嘴豆沙馅饼，仍然坚持地问。
袁从英答道：“我在百草堂碰上了陆嫣然，和她说了半天话，就没有买药。”
“嫣然姐姐！我好想她。”
袁从英眉头一蹙，道：“嫣然姐姐，叫得还真亲热。上次你就说认识她，这回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和她是什么关系？”
韩斌斜了他一眼，道：“嫣然姐姐是对我和我哥哥最好的人。她是我的好姐姐。”咽下口馅饼后，又不怀好意地笑着说，“你和嫣然姐姐说话了？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你像一个人？”
袁从英真有些吃惊了，瞪着韩斌道：“什么像一个人？你说我像谁？”
韩斌十分得意，回瞪袁从英，等了一会儿，才说：“你现在好凶，凶的时候就不像了。不凶的时候嘛……你其实很像我哥哥的！”
“你哥哥？”袁从英努力回忆山道上那个死者的狰狞面容，自言自语道，“我见过他的样子啊，怎么可能？”
韩斌恨恨地道：“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又低下头，轻声道，“他死的时候都大变样了，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本来我哥哥长得很好看的，嫣然姐姐都这么说。”
袁从英“哦”了一声，道：“你和他倒不怎么像嘛。”
韩斌咧开嘴笑了，说：“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可你和他真的有些像，最像的是眼睛。嫣然姐姐老是说我哥哥，虽然是个哑巴，嘴不会讲话，眼睛却会说话。”
袁从英颇有些尴尬：“你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就好好给我说说你和你哥哥的事情，还有陆嫣然。”
“还有狄三郎！”
“狄三郎？”
“嗯，狄三郎和嫣然姐姐老在一块儿，你要我说嫣然姐姐，就不能没有狄三郎啊。”
袁从英点点头，道：“很好，这些正是我想听的。”
正说着，店伙端着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粥进来，摆在桌上。韩斌瞧了瞧，摇头道：“这个没味道，我不要吃。”
袁从英道：“你也吃得够多的了，这些就留给我吧。”
韩斌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往椅子上一趴：“好吧，那你就问吧。”
袁从英问：“你们是怎么认识陆嫣然，还有狄景晖的？”
韩斌转了转眼珠，道：“这个嘛，其实我也不记得了，那时候我还太小了。都是嫣然姐姐后来告诉我的。她说，那时候我哥哥带着我到处要饭，冬天来了，我们两个就快要冻死饿死了，可巧狄三郎碰到了我们，说我们可怜，给我们吃的穿的，还把我们带到了蓝玉观。”
“蓝玉观！”袁从英大惊，自言自语道，“狄景晖和蓝玉观还有关系？”
“嗯。不过那时候蓝玉观里只有一间屋子，就我和哥哥住。”
“但是现在有很多间屋子？”
“是呀，以前没有的。那些屋子都是后来建的。”
袁从英点点头：“对，这一点大人和我已经看出来了，蓝玉观中唯有那一间屋子建在多年之前。”
韩斌趴在椅子上，撑起脑袋努力回忆着：“蓝玉观呢，其实就是热泉瀑布后面的山洞。山洞里面有一个修道的真人，叫蓝真人，他经常待在那个洞里头修道，他是狄三郎的朋友。嫣然姐姐告诉我，狄三郎把我和哥哥带去蓝玉观，是因为蓝真人要人每天给他送饭，但是他又喜欢清静，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在那里。狄三郎看我和哥哥在这里谁都不认得，哥哥是个哑巴，我又小，所以才把我们两个找来伺候蓝真人。这样呢，我和哥哥就有地方住了，还有饭吃，不用再挨饿了，嗯，后来我们就在蓝玉观住下来了。”
袁从英沉吟道：“原来是这样。”
“嗯，就是这样的。狄三郎把我和哥哥带去了蓝玉观。我们住的屋子里有个地道直接通到山洞里面，哥哥每天就走地道把饭送给蓝真人。后来我们就一直待在那里，隔一段时间哥哥就去城里买些东西，钱都是狄三郎和嫣然姐姐给的。”
韩斌用手指蘸了点水，开始在桌上画起些不知所云的图案，接着道：“因为我哥哥是个哑巴，又不会写几个字，狄三郎和嫣然姐姐要跟他说事情特别费劲，后来狄三郎就给了哥哥纸和笔，让他画，可没想到我哥哥画得特别好，你相信吗？狄三郎和嫣然姐姐都看呆了！”
“哦？”
韩斌满脸骄傲地说：“真的！狄三郎一个劲夸我哥哥有本领，还给了哥哥好多纸、笔、颜料什么的，又带了好多画来给哥哥看，这下子哥哥就发疯了。那年我五岁了，能清楚记得发生的事情。我记得，从那以后，哥哥就开始没日没夜地画画，别的什么都不管了，饭也想不起来去送了，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吃饭睡觉了，成天就是画啊画啊。所以嘛，从那时候起，就变成我替他给蓝真人送饭了。再后来，就连哥哥自己都得我来管了。本来他只是不会说话，别的倒还好，可自从开始画画，他就只知道画画这一件事了。所以呢，虽然他是我的哥哥，可一直是我在照顾他！”
说到这里，韩斌的小脸上绽开温柔快乐的笑容，他轻声道：“嫣然姐姐说我哥哥是个画疯子，我也觉得是。可我好爱他。真的，你不知道他画的画有多漂亮。其实，他的那些画也没什么用，狄三郎和嫣然姐姐喜欢了就拿去玩，别的画完就扔了。哥哥也不在乎，他只要不停地画，其他什么都不管。”
袁从英轻轻抚摸了下韩斌的脑袋，问：“那后来呢？”
韩斌道：“后来嘛……有一天嫣然姐姐说恨英山庄来了个夫人，要画壁画，就让我哥哥去帮忙。哥哥去了好久，三个月呢！我都想死他了。等他回来的时候还累得要死，病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我知道，因为那个壁画非常大，画起来很辛苦。可是冯夫人又特别奇怪，她让我哥哥画了两遍！”
“画了两遍？什么意思？”
韩斌皱着眉头道：“我也搞不懂，我哥哥又说不明白。好像就是先画了一遍，然后在那画的上面又画了一遍，把先前画的都盖掉了。反正，冯夫人谁都不让进那屋子，就让我哥哥成天待在里头，连吃饭睡觉也不许出来，只要醒着就不停地画。等画完回来，我哥哥瘦了好多。连嫣然姐姐都说冯夫人太坏，说真不该让哥哥去帮她。”
说到这里，韩斌突然看了看袁从英，笑道：“咦，奇怪，你们两个的毛病都差不多呀。我哥哥那次画完画回来，也老哼哼，意思是说他背疼。因为画壁画的时候，一会儿要弓着腰，一会儿要仰着脖子，我哥哥累了三个月，回来就腰酸背痛了好久。哎，你为什么会背疼啊？”
袁从英一愣：“我？也没什么，以后再告诉你。”
韩斌点点头道：“好呀，那你记得以后一定要告诉我。你没有买到药，现在背还疼吗？”
袁从英道：“过会儿再说我的事。你哥哥画完壁画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斌思索着道：“嗯，后来嘛，我哥哥又去过几次恨英山庄，也是去画壁画，但时间都不长，一个月不到就回来了。再后来，他自己又老跑到蓝玉观的山洞里去，在山洞里面画壁画，画的东西也不给我看，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个蓝真人也还一直在修道吗？”
“大半年不见了。狄三郎说他成仙了。嗯，原本蓝真人也不是天天在的，一会儿来一会儿走。狄三郎说他是真人，要出去云……云游，所以隔一段时间就会不见，然后又来了。这几年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就这样子，一直到半年前……”
袁从英追问：“半年前，蓝玉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韩斌突然闭了嘴，再不说一句话，也不看袁从英，倔头倔脑地抿着嘴唇。袁从英刚想逼问，却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泪光闪闪，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了，袁从英的心一软，叹了口气，便道：“你不想说就算了，我问完了。”
韩斌松了口气，抬头看看袁从英，问：“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的背还疼吗？”
袁从英点点头：“疼，不过不用管它，我都快习惯了。”
“那不行。”韩斌跳下椅子，跑到袁从英身边，说，“我帮你揉揉背吧，过去我哥哥背痛的时候，我就帮他揉。”
袁从英愣住了，看了韩斌一会儿，才道：“好，那你就试试。”说着，他微微闭起眼睛，任凭韩斌的小手在自己的背上摩挲了好一阵子，方才回头笑道，“行了，你就别白费力气了，这么不痛不痒的，有什么用处？”
韩斌失望地耷拉下脑袋，低声道：“怎么会呢？我哥哥说有用的啊。”
袁从英轻轻地把他揽到臂膀中：“有用的，谢谢你，可我不能让你太辛苦。”
下起雨来了，雨滴在屋子外面的河面上，耳边全是淅淅沥沥的声响。屋子里面越发阴冷，袁从英觉出韩斌冻得有些发抖，便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他自己的背又痛又冰，这时已经完全麻木了，反而不觉得很难受。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袁从英突然放开韩斌，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他跳起来，把柜子的门打开，朝韩斌使了个眼色，韩斌心领神会，立即蹦了进去。袁从英马上把柜门合上，环顾了一下四周，从腰间抽出若耶剑，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到门口，贴在门上听了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又仔细听听，这才长舒了口气，将剑插回鞘中，打开房门，迎着来人，轻唤了一声：“大人。”
狄仁杰把滴着水的雨伞靠在门边，笑着说：“好大的雨啊。这个季节不下雪倒下雨，反而更加阴冷入骨啊。”说着，他迈步进屋，拍了拍身上的雨水。
袁从英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呆了呆，赶紧绕到狄仁杰的身后去关门，一边问：“大人，您怎么来了？您有事让狄忠来找我过去就好了，这外面还下着大雨……”
狄仁杰看着他笑，摆手道：“无妨，一下午都待在家里，也想出来走走。左右有车，狄忠在门口看着呢。只是，你这家临河客栈的穿廊好得很啊，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这么一小会儿，下头已经积起了寸把高的水，我看干脆改名叫河上客栈算了。”
袁从英低头一看，狄仁杰的靴子和裤腿都湿了，忙说：“大人，这可怎么办？”
“别急，没湿到里头。”狄仁杰微笑着说，目光却扫在那一桌的饭食和两副碗筷上面，又转回来看着袁从英，“从英，不请我坐下吗？”
“大人请坐。”
“好。”狄仁杰坐到桌边，看袁从英略显局促地站在自己面前，笑道，“一向都是你到我屋里来，今天我到你屋里来，还真有些不习惯，你也坐啊。”
袁从英没有坐下，却从桌上拎起茶壶，倒了些水在碗里，自己看了看，嘟囔道：“全都凉了。”他抬头对狄仁杰说，“大人，您要喝热茶的，我这就到前面柜上去取。”
他拔腿就要往外跑，狄仁杰一把拉住他的手，道：“行啦，去了也没用。我进来的时候都看过了，柜上一个人都没有，灯都灭了，旁边的厨房里也漆黑一片，你就是去了也找不到热水。”
袁从英狠狠地把茶壶往桌上一放：“什么破地方！大人，您要不急，我自己去烧水给您喝。”
狄仁杰大笑起来：“好了，好了，别发狠了。我不渴，你就别忙活了。”又朝桌子偏了偏头，“晚饭还挺丰盛？从英，你什么时候也爱吃豆沙馅饼了？我记得你似乎不喜欢吃这种甜腻的食物。”
袁从英低下头，轻声道：“来了个朋友……”
“哦？那朋友现在？”
“已经走了。”
“看来我来得不巧，早到一会儿，你还可以给我介绍介绍。”狄仁杰一边戏谑着，一边观察着袁从英的表情，可看到他满脸的尴尬，心里却又着实不忍起来，轻叹口气道，“从英，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住？太简陋了。”
袁从英答道：“我没顾得上那么多，再说，也没想到您会来……大人，您找我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来看看你。”
又是沉默，只有屋外哗啦啦的雨声、雨滴落到河面上和屋檐下的嘀嗒声。袁从英走到狄仁杰对面，在桌边坐了下来，眼睛望着前面，似乎拿定了主意不先开口。
狄仁杰从侧面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心里有些怨着自己，不由觉得又是辛酸又有点可气，想要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谈，心里却又没底，怕万一谈不好再出什么岔子，真是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这样瞻前顾后难以决断的时候，思之再三，还是决定先从案子谈起，便道：“从英，今天上午探查蓝玉观现场以后，我们还没有详细分析过。”
“嗯，大人您请说。”袁从英的神色稍稍松弛了一些。
狄仁杰道：“从英，今天上午我们发现蓝玉观中的死者分为两类。一类是被杀的，这十分明显，而另一类却是在死后，再被砍得肢体残断的。我回来后仔细想了想，那些死后再被砍杀的尸体，其面容狰狞神情痛苦的样子，令我想起了另外一个死者。”
袁从英朝柜子瞥了一眼，低声道：“韩锐。”
狄仁杰点头：“非常正确。我也想到了食糕而亡的韩锐。一样扭曲变形的五官、一样瘦骨嶙峋的身体，都揭示了韩锐和蓝玉观中的死者，在死前均经历了非常大的身体上的折磨，很像某种疾病。”
袁从英凝神思索着，自言自语道：“……死的时候大变样了。”
“嗯？”狄仁杰听着他的话，应道，“因此，我就想到了那块蓬燕糕，这种疾病会不会和蓬燕糕有关系？”
“大人，我觉得有关系，但不是和一般的蓬燕糕，而是和蓝玉观厨房里我们发现的，掺杂了其他东西的蓬燕糕有关系。”
“很对！说得更加准确一些，是和蓝玉观里面的蓬燕糕中所掺杂的东西有关系。”
狄仁杰轻捻胡须，又道：“如果某样东西和一种疾病有关系，那么这样东西要么是引起疾病的，要么就是治疗疾病的，我说得有道理吧？”
“有道理。大人，而且我想，既然韩锐在死前那么痛苦地拼命想要吃蓬燕糕，会不会是他当时神智昏乱，以为这些普通的蓬燕糕里面也掺杂了他所需要的东西，这种东西可以救他，或者减轻他的痛苦？”
“是啊，如果这么考虑的话，那么这种东西就应该是一种药物。”
袁从英眼睛一亮：“对，一种药物！掺在那糕里面，这最有可能了。”
狄仁杰接着道：“从英，我们上次讨论案情时，还分析过韩锐、蓝玉观和恨英山庄之间的联系。我曾经有过推论，一是韩锐的金链证明了他和大食国的关联；二就是我曾根据韩锐手上的颜色分析出他是个画师，当然，这两样都还不能证明他和恨英山庄有直接的关系。”
“大人！”袁从英叫了一声，又瞥了柜子一眼，下决心道，“大人，您分析得非常正确，韩锐的确是个画师，而且曾为恨英山庄画过壁画。”
狄仁杰十分吃惊：“从英，你是怎么知道的？”
袁从英略一犹豫，答道：“大人，是恨英山庄的陆嫣然小姐告诉我的。我今天在百草堂药铺见到她了。”
“陆嫣然小姐？”狄仁杰狐疑地打量着袁从英，“她为什么会和你交谈？你去百草堂干什么？”
袁从英避开他的目光，答道：“其实，昨天晚上我在九重楼酒肆喝酒时，她就在那里。今天我路过百草堂时又见到了她，我们谈了很多。”
狄仁杰想了想：“好吧，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她都谈了些什么？”
“大人，我正想告诉您。陆嫣然小姐对我说，韩锐确实是个绘画的天才，就是她把韩锐介绍到恨英山庄，去帮助冯丹青绘制壁画的。因此，您的推断相当正确。”
“哦，她还说了其他什么吗？”
袁从英字斟句酌地道：“她还告诉我，她从小就认识狄景晖，就连她的姓名都是狄景晖所起的。她深爱着狄景晖，虽然狄景晖娶了陈大人的女儿，但是陆嫣然和狄景晖始终没有断过往来。”
狄仁杰听得愣住了，半晌才道：“居然还有这样的内情。”
“嗯。”袁从英点头道，“她还说要大人小心冯丹青，说那个女人心怀叵测。”
“景晖倒也是这么说的。”
袁从英看了狄仁杰一眼，不再说话了。
少顷，狄仁杰回过神来，又问：“陆嫣然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有，还有一个重要的情况，就是韩锐、韩斌兄弟两个都是狄景晖安排到蓝玉观去的。”
狄仁杰震惊了，看着袁从英说不出话来。袁从英也不管其他，就把韩斌刚刚告诉自己的那些情况，假借陆嫣然之口原原本本地说给了狄仁杰听。
等袁从英全部说完，狄仁杰才长长吁了口气，叹道：“韩锐兄弟、蓝玉观、恨英山庄，终于全都联系起来了。而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居然是狄景晖和陆嫣然。”
袁从英沉默着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又道：“这些情况非常重要，我要再好好想想。现在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蓝玉观半年前发生的变故，一旦弄清了这个，恐怕我们所面临的一系列问题，就都有了最关键的线索。当然，对于这个变故，陆嫣然和狄景晖应该都很清楚。”
袁从英道：“可是陆嫣然并没有告诉我，蓝玉观半年前发生的事情。”
狄仁杰道：“不，从英，其实我们还是有一些线索的。半年前有人在蓝玉观建了一些新的房舍，随后相继有无家可归的人失踪，这两天我们又在蓝玉观发现了几十名死去的道众，假如把这些事情都联系在一起，那么还是可以得出一个推论的。那就是：半年来，有人把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召集在一起，弄到了蓝玉观新建的房舍里面充当道众。这些道众中的一些人得了某种古怪的疾病，其中也包括韩锐。最后，就在前天晚上，他们的尸体全部在蓝玉观中被发现。其中有些人死于疾病，而有些人则是被直接杀死的。”
“大人，您说得非常有道理。”
狄仁杰长叹一声，道：“从英啊，这番推断甚至让我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啊。我感到，蓝玉观里一定发生过非常恐怖的事变。”
袁从英冲口道：“您去问问狄景晖吧，我想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狄仁杰苦笑：“这是自然。这个狄景晖，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我备感困扰了，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个儿子好像是我前生欠下的一笔孽债。”
袁从英低下头，不再说话。
狄仁杰又思索了一阵子，突然道：“对了，从英，今天上午我在蓝玉观的热泉潭边还发现了一样东西——那种奇异的红花。”
“红花？”
“对。从英，你是否还记得，我们在恨英山庄曾经看到过大片奇异盛开的红花？”
“记得。大人，您在蓝玉观也看到了这种花？”
“没错，这又是一个联系。也许可以成为一个突破点。景晖曾经对我说过，范其信研究过许多来自异域的特殊药物，并且在恨英山庄培植这些特殊的药材，莫非这红花也是？我要去查查，查查……”
在又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袁从英轻轻地说：“大人，夜深了，您该回去了。”
狄仁杰猛抬起头直视着他，目光逼迫得袁从英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睛，但嘴里还是倔强地坚持着：“大人，您该回府休息了。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的，您说就是了。”
狄仁杰平抑了下情绪，尽量用和缓的语气说：“从英，你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
“如果我要你回去呢？”虽然竭力克制，狄仁杰的声音仍然透出些许颤抖。
袁从英低着头，就是不说话。狄仁杰只恨得咬牙切齿，又拿他无可奈何，气愤难抑之下，一句话脱口而出：“莫非你是打算从此以后再也不回去了？”
“大人，住在什么地方并不会影响从英对您履行职责。”
袁从英此话一出，狄仁杰被气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但紧接着反倒平静了下来，再看看他，脸色很差，面容十分憔悴，狄仁杰的心中感到揪起来的痛，不由柔声说道：“从英，是不是因为景晖？我已经说过了，请你不要和他计较。况且你也看得出来，他现在的处境很麻烦，我想他多半是被人利用了。”顿了顿，狄仁杰又强作笑容道，“现在这两个案子都和狄景晖有关系，其实也就是和我有关系。而我如今赤手空拳的，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袁从英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狄仁杰，微笑了一下道：“大人，我都明白。您放心，从英自会不遗余力地帮助您。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私心。任何人都改变不了我的这个心意，狄景晖，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狄仁杰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心头越揪越紧，忙道：“既然如此，你现在的这番举动又是为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我……”袁从英皱起眉头，似乎是在努力地思考着，神情又好像有点恍惚，“我只是觉得，这样一点点地过渡，到最后您可能会比较容易接受。”
狄仁杰厉声问：“接受？你要我接受什么！”
“接受我违背您的意愿，接受我按自己的心意做出的选择，接受我让您失望。”袁从英一口气说完这句话，脸色煞白。
狄仁杰猛地坐直身子，又颓然靠回到椅背上。他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这样软弱过。这些天他经历得太多，承受得太多，本来还以为有最后一个支持者，永远可以信赖可以仰仗的这个人。然而今天，这最沉重的打击竟要从他而来吗？狄仁杰觉得自己几乎要倒下了，再也想不起来可以说什么，只是沉默着。
袁从英站起来，走到他的跟前，轻声道：“大人，都是我不好，您别这样。”
狄仁杰看着他，长叹一声：“从英啊，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袁从英笑了笑：“大人，从英，恐怕不能再履行对您的承诺了。”
“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大人，您就当是从英懦弱吧。”
“懦弱？”狄仁杰冷笑一声，逼视着袁从英道，“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说自己懦弱，我都会相信，唯有你，袁从英，你说这两个字我偏不能相信。难道你要我相信，一个可以为朋友舍命挡箭的人懦弱？难道你要我相信，一个可以为职责孤身犯险的人懦弱？难道你要我相信，袁从英，一个重义轻生随时准备赴死的人懦弱？”
“大人！”袁从英目光炯炯，也毫不含糊地逼视着狄仁杰道，“大人对从英的信任，从英感激万分，无以为报。是的，从英从来不畏惧死亡，从英唯恨只有区区一条命，不能为情义为国家去死上一百次一千次。但是，从英对权力的争夺毫无兴趣，从英更不愿意为了宗室的斗争而死。大人，您对我有知遇之恩，更是我一生的良师益友，您最了解我，也最心疼我，今天我就求您，让我自己做一次主。从英如果真的不能陪伴在大人身边，为大人效力，那么就让从英去戍边，去征战疆场，而不要让从英留在这庙堂之上。从英已经忍耐了太久，不想再继续忍耐了！”
狄仁杰不知道还可以再说什么，他只感得锥心刺骨的痛，痛彻心扉。良久，他缓缓地说出一句：“从英，我原以为你是一个有信念的人。”
袁从英笑了，眼里却似乎有点点泪光在闪动。他轻声道：“大人，我是一个有信念的人。只是，我的信念和您的信念并不完全相同。过去的十年，我将您的信念全部当成了我自己的，我觉得这样很好，很简单。这些年来，我一直避免去想一些事情，可是最近，却似乎怎么也避不开了。我常常不能睡觉，想得很苦，但是一直不能下定决心……直到昨夜，大人，是您的儿子帮助我做出了这个决定。其实，我从来没有一刻怨恨过他对我的那些举动，那些对我根本不值一提，相反我现在很感谢他，因为正是他昨天的那些话，终于让我看清楚了我自己的心。我不想再犹豫，也决不会再动摇。”
寂静，可以压死人的寂静再次覆盖在这间简陋阴冷的客栈房间上。过了很久，狄仁杰做出最后一次努力，他低声问道：“从英，假如我答应你刚才所说的一切，你仍然急着要在今天就离开我吗？”
袁从英的泪水慢慢淌了下来，他回答道：“大人，每每想到要和您分离，我甚至会感到恐惧。但在我的心中还有一种更深的恐惧，我怕我总有一天会做错事情，会伤害到您，所以，您还是让我离开吧。”
狄仁杰支撑着桌子才能站起身来，袁从英伸出手来想要搀扶他，却又犹豫着不敢碰到他。狄仁杰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门前，拉开房门就往外走。
雨大得铺天盖地，雨水顺着破损的廊顶倾泻而下，整条穿廊都积满了水，狄仁杰一脚踏进积水之中，大踏步地往前走，袁从英拿起雨伞撑开了追在他的身后，几乎是一路小跑地随着狄仁杰来到客栈门前。
狄忠从马车里面探出脑袋，看见他们两人的身影，连忙跳下马车，也撑起伞来迎，狄仁杰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厉声叫道：“狄忠，我们走！”
狄忠答应，匆匆瞥了袁从英一眼，也忙着上了马车。袁从英又往外跑了几步，看着马车消失在一片大雨之中，仿佛失去知觉似的站在那里，任凭瓢泼的雨水冲刷着全身。
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袁从英才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转身急急忙忙地跑过穿廊，一回到房间里，就去打开柜子的门，嘴里叫着：“斌儿，斌儿。”
韩斌蜷缩成一团靠在柜子的一角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袁从英一把把他抱了出来，才看到他小脸通红，呼吸也很急促。袁从英赶紧把他放到炕上，摸摸额头，滚烫滚烫的，袁从英又连着叫了好几声，晃晃他的身子，韩斌还是不醒。袁从英急了，往四下看看，冰冷的房间里除了桌上一支摇摇欲灭的蜡烛，再没有一丝生气，连桌上的食物也早就没有半点热度。他伸手抓过土炕上的被子，那被子薄得简直不像话，还有股子阴湿的气味，袁从英展开被子来把韩斌的小身子紧紧地裹住，扭头往外跑去。
他冲到柜旁店伙的房前，一脚就把门蹬开了。睡得稀里糊涂的店伙转眼就被他拎出被窝，摔在了地上。袁从英揪着店伙的衣领子，嘶哑着喉咙嚷：“睡什么睡！有人生病了，快想想办法！”
店伙蒙头蒙脑地醒过来，一眼看见袁从英凶神恶煞般的表情，还以为碰上了阎王索命，又冷又怕地哆嗦成一团，好不容易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甩开袁从英的手，一边穿衣服，一边抱怨道：“这位客官，您要吓死小的啊。您别瞎着急，快领我去看看。”
“快走！”袁从英催促着店伙回到房里。
店伙看了看韩斌道：“这孩子一定是冻病了。暖一暖，发发汗就会好的。要不先把这土炕烧着了，我再去煮碗姜汤，喂他喝下去。”
袁从英道：“你去煮姜汤，给我点儿干柴，我来烧炕。”
好一阵忙乱后，土炕总算烧着了，屋里顿时暖和了不少。袁从英接过店伙端来的姜汤，给韩斌一勺勺地喂了下去，看着他的额头冒出了很多汗珠，呼吸也平顺了些，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直到此刻，袁从英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还是精湿的，也搞不清楚是汗还是雨，从土炕边撑起身来，走了两步就倒在椅子上，眼前一阵阵的天旋地转。
店伙又进屋来，一手拎着个包裹，一手端着又一碗姜汤，把两样东西都放到桌上，看了眼袁从英，道：“客官，小的刚在柜上看到这个包裹，里面有几件衣裳，看着像是给您的，就带过来了。这碗姜汤您自己喝吧，这孩子已经病了，您可病不得。”
袁从英勉强道了声谢，待店伙走出去，拿过姜汤一口气喝完，又坐了好长时间，方才感觉精神稍稍振作了些。他打开包裹，里面果然是自己常穿的几件衣服，知道一定是刚才狄仁杰来的时候，狄忠替自己带来的。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包裹，又坐了很久，才站起身来，慢慢脱下身上湿透的衣服，换上一件干净的素色袍衫，走到土炕边，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地瞧着熟睡的韩斌。
城北，狄府。
狄仁杰的马车在倾盆大雨中回到了狄府。家人看到马车停下，赶紧打开大门，狄忠叫道：“老爷，到了。”却没有丝毫动静，狄忠又等了一会儿，撩开车帘探头进去看看，狄仁杰仍然顾自发着呆，狄忠提高声音再喊了一遍，狄仁杰才突然醒过神来。狄忠搀着他正要下马车，从门内冒着大雨跑过来一个人，边跑边大声喊着：“狄大人，狄大人。”狄仁杰止住身形，展眼一看，是沈槐。
沈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马车前，站在大雨中向狄仁杰抱拳行礼，大声道：“狄大人，陈长史请您立即过去一趟，有要紧案情。”
“哦？什么要紧案情？”狄仁杰也大声问道。
“恨英山庄的陆嫣然小姐今天下午到并州大都督府投案自首，说是自己误杀了师父范其信。”
狄仁杰惊诧地重复：“投案自首？陆嫣然？”
“是的。但是她坚称只能对你供述详情，因此陈长史便派末将前来，请狄大人过去审问陆嫣然。末将一个多时辰前到您的府上，可阖府上下没有人知道您去了哪里，故而一直等到现在。”
狄仁杰略一沉吟，问：“沈将军，这件事情你有没有对我府中的其他人提起过？”
沈槐道：“没有，我知道这件事只能对您说。刚刚狄公子问我为何而来，我也只含糊应过。”
狄仁杰点了点头，厉声道：“很好，沈将军，请你立即上马车，详细情况我们路上谈。我这就去大都督府。”
“是！”沈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登上了狄仁杰的马车。
狄忠“驾”的一声，马车在疾风骤雨中调了个头，朝并州大都督府衙门飞奔而去。
来到大都督府，狄仁杰率先下了马车，快步走入正堂，沈槐紧随其后。陈松涛面色阴沉地迎上前来，正要开口，狄仁杰道：“情况我已经很清楚了。陆嫣然现在哪里？”
“押在后堂，等待讯问。”
狄仁杰点点头，对陈松涛道：“这件事情确实十分蹊跷，老夫要连夜提审陆嫣然。”
“当然，本官就等着国老来，即刻开审。”
狄仁杰突然微微一笑，问：“松涛啊，你是否信任老夫？”
陈松涛被他问得措手不及，忙道：“狄国老这是什么话，松涛对狄国老自然是十分信任。”
“既然如此，老夫今夜要单独审问陆嫣然，不知松涛是否应允？”
“这……”陈松涛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也好，狄国老既然要单独审问，必然有国老的考虑，松涛照办就是。”
“很好。我在后堂审问即可。”
沈槐将狄仁杰领到后堂，自己便关门离开了。陆嫣然的身上绑缚着绳索，只能侧身坐在后堂中间的一把椅子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连狄仁杰走到跟前都没有发现。狄仁杰仔细端详着面前这张美丽而忧伤的面孔，深深地叹了口气。
听到声响，陆嫣然方才醒过神来，挣扎着想站起身，却因为双腿也被绑牢在椅子上而无法动弹，只好轻轻叫了声：“狄大人。”
狄仁杰在她的面前坐下，问道：“陆嫣然，你说是你误杀了你的师父范其信，现在就把整个经过对我说一说吧。”
陆嫣然垂下眼睛，低声叙述起来：“狄大人，嫣然一直以来深蒙师父的养育之恩，总希望能够学习到师父的医药绝学，以报师恩，并泽众人。师父也一直不遗余力地教导着嫣然。然而，自从三年前冯丹青嫁到恨英山庄以后，一切都变了。师父的饮食起居都被她一手掌控，我连见到师父都很困难，更不要说再继续向他学习医术药理了。我曾经多次去和冯丹青理论，也找师父谈过几次，但都没有任何结果。就在出事的那天中午，我趁冯丹青去取午饭给师父的时候，又来到十不亭上规劝师父，求他不要对冯丹青偏听偏信，让她蒙蔽了心智。可是师父他，他根本就对我不加理会。我一气之下，便拿出师父送给我的短刀，本来只是想威胁师父，如果他再不传授绝学给我，我就要去和冯丹青同归于尽，哪想到师父过来与我争夺短刀。我、我、我一失手，便、便……”说到这里，已是泪如雨下。
狄仁杰沉默了许久，才道：“陆姑娘，即使你想替人顶罪，帮人消灾，也应该把谎话编得更加圆满一些。你的这番漏洞百出的供述，不仅帮不了你想帮的人，还会给人以口实，反而害了他啊。”
陆嫣然抬起头，哀哀地道：“狄大人，嫣然所说句句属实，您就判嫣然的罪吧。”
狄仁杰道：“那好，陆嫣然，我来问你，你所用的凶器，那把短刀现在在哪里？”
“已被我扔到了郊外的汾河之中。”
“那把短刀有多长，刀刃是怎么开的？你当时将短刀插在了范其信的哪个部位？他是当场气绝还是有所挣扎？”
“我……”陆嫣然茫然地看着狄仁杰，踌躇着，终于咬了咬嘴唇道，“狄大人，您所问的这些问题，嫣然一个也答不出来。但是狄大人，您是唯一验过我师父尸身的人，这些问题的答案您肯定都知道。所以狄大人，您告诉嫣然怎么认，嫣然就怎么认。”
“胡闹！”狄仁杰站起身来，痛心疾首地望着面前这个美丽的姑娘，怒吼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一个个还都以为自己很有道理，称得上有情有义，可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么荒谬！”
陆嫣然被狄仁杰这冲天的火气吓住了，愣了半晌，方才轻声道：“狄大人，不论您怎么想，总之嫣然都是有罪的。嫣然只想帮助……帮助无罪的人洗清嫌疑。”
狄仁杰长叹一声，放缓口气道：“嫣然啊，我知道你想帮助的人是谁。那个人也是我的至亲，我也从心底想要帮到他。但你用的方法是不对的，你这样做只会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而真正的凶手一旦逃脱，就会变本加厉地实施罪行，到那时候，恐怕就再没有人能够帮到我们共同的朋友了。”
陆嫣然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狄仁杰在堂上慢慢踱了几步，转过头来，对陆嫣然道：“嫣然，我现在有几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要问你，你务必如实回答。”
陆嫣然点了点头。
狄仁杰问：“范其信最近几年是否服用过什么丹药？”
“是，师父一直在炼金丹，并常年服用。”
“范其信的饮食是否都只经过冯丹青之手？”
“是的，全部都由冯丹青侍奉。”
“范其信常年静修，一定保养得面白肤细吧？”
陆嫣然听到这个问题，奇怪地看了狄仁杰一眼，才道：“师父虽然常年静修，但一直在恨英山庄亲手培植各种特殊的药材，所以时常日晒雨淋，故而面容倒有些像个老农，并不面白肤细。”
狄仁杰点点头，沉思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件，递到陆嫣然面前，问：“嫣然，你见过这个物什吗？”
陆嫣然一看，正是狄仁杰和袁从英从韩锐身上取到的金链，疑道：“这是嫣然从未见过的父母留给嫣然的一件信物，但早就送了人。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狄仁杰道：“嫣然小姐是不是送给了一个叫韩锐的人？这个人前日死在老夫的面前，金链就是从他身上取得的。”
陆嫣然惊呼：“韩锐死了？”摇着头，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喃喃道，“韩锐终究还是死了。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狄仁杰叹道：“是啊，韩锐死了，而且死得十分凄惨，令人不忍卒睹。嫣然啊，据我所知，韩锐只是一个可怜的哑巴，与世无争，与人无害，他实在不该遭受如此悲惨的命运啊。如今他死了，他的小弟弟韩斌不知去向，生死未卜，这真是一幕人间惨剧啊。”
陆嫣然猛烈地摇着头，突然间声泪俱下：“狄大人，求您就定了我的罪吧！我有罪，是我害死了韩锐，害苦了韩斌，是我，我该死！”她终于泣不成声了。
狄仁杰看着她，低声道：“嫣然，这才是我想知道的事情，你能够告诉我吗？”
陆嫣然突然恐惧地看着他，连声道：“不、不，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狄大人，您只要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就够了。您就让我偿命吧！”
狄仁杰厉声呵斥：“荒唐！你就这么想死吗？如果你的死，真的能够救你想救的人还则罢了，怕只怕不仅于事无补，还会带来更多的不幸！”他看着泪流满面的陆嫣然，长长地吁了口气，道，“嫣然，你就留在大都督府里面好好地想想吧。我希望你能够尽快想明白应该怎么做。明天我还会再来。”
说着，他快步走出后堂，沈槐马上迎了过来，狄仁杰道：“陆嫣然的供词尚有诸多疑点，请沈将军先将她收押，容老夫明日再审。”
沈槐应道：“是，现已过午夜，陈大人已经休息了。请狄大人也快快回府休息吧，末将这就将陆嫣然收监，明日再细审不迟。”
狄仁杰点点头，登上马车离开了大都督府。马车行到半路，他撩起车帘，对狄忠道：“狄忠，这件事情绝不可对景晖提起，记住了吗？”狄忠答应着，马车在风雨中继续前行。
并州大都督府，陈松涛密室。
陈松涛焦躁不安地在密室里面走动着。范泰悄悄闪了进来，抱拳道：“大人，急召属下来有什么要事吗？”
“今天陆嫣然跑来自首，说是她杀了范其信。”
“啊？还有这等事情？”
“是啊，我看这个小女人是想舍身救爱，打算牺牲自己来洗脱狄景晖的嫌疑。”
范泰凑上前道：“大人，那咱们干脆就来个屈打成招，定她个和狄景晖共犯不就完了。”
陈松涛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一口咬定只要狄仁杰审问，当时沈槐等人都在场，所以我只好去找了狄仁杰来。”
“狄仁杰可曾审出什么来了？”
陈松涛点头道：“我让人在后堂偷听了，虽然不是很真切完整，但有一点可以断定，狄仁杰这个老狐狸已经基本认定冯丹青的罪了。”
范泰惊道：“啊，他是怎么知道的？”
陈松涛冷笑一声：“从狄仁杰问陆嫣然的几句话里可以看出，冯丹青的那招移花接木，多半已经被狄仁杰识破了。他现在很是胸有成竹，不再担心他的儿子会牵连在范其信的案子里面。”
范泰问：“既然如此，冯丹青那里我还要帮她隐瞒吗？”
“不必了，这个女人本来就是个麻烦，这次能够借狄仁杰的手除掉她，也是我的计策中的一环，现在咱们就静观其变，等着狄仁杰去收拾她就好了。”
“是。”范泰答应。
陈松涛又在屋中转了个圈，回过身来，自言自语道：“本来我还想借着陆嫣然投案自首这件事情，再激一激狄景晖，但是现在看来，靠恨英山庄这件案子去陷害狄景晖已经不可能了。就是让狄景晖知道了陆嫣然投案的事情，他只要找老狐狸一问，就不会再慌乱。因此，我们必须动用蓝玉观这个方案了。而且，也只有蓝玉观的事情才可以真正地置狄景晖于死地，绝无半点回旋余地。”
范泰道：“狄仁杰今天上午不是去探查过蓝玉观了吗？他会有什么行动吗？”
陈松涛摇头道：“不清楚这只老狐狸在打什么主意，我的感觉不太好。韩斌一直找不到，狄仁杰又一点点地在破解我们给他设下的种种谜团，我们必须尽快采取主动，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范泰点点头，问：“可是，咱们还能怎么在蓝玉观的事情上加力呢？狄景晖现在按兵不动，陆嫣然又跑到您这里来了，韩斌找不到，所有的知情人就剩这么几个了，他们要是都没有动作，难道要我们自己去向狄仁杰揭露案情？”
“不，这样不行，这样狄仁杰一眼就会识破我们的意图。”陈松涛皱眉沉思起来，突然，猛一抬头道，“你刚才说陆嫣然跑到我这里来了，我们现在只有动她的脑筋了。对啊，狄景晖和陆嫣然情深意笃，只要陆嫣然出事，他狄景晖就绝不可能再沉得住气。既然如此，咱们就干脆在蓝玉观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两个人一起了结了！到那时候，狄仁杰痛失爱子，恐怕连这条老命也要送掉了吧。”
他朝范泰招了招手，范泰立即凑了过去，陈松涛在他的耳边一阵耳语，范泰听得频频点头。
下了一夜的雨终于慢慢止住了。
东方飘出一缕淡淡的微红，将被雨水洗刷得澄净一片的天空点缀出些许暖意。就像在人们的心中，纵然有万千的愁绪和伤痛，也总会因为黎明的到来而重又鼓起勇气，并获得全新的力量，去继续面对似乎永无尽头，其实转瞬即逝的脆弱人生。

第九章 搏杀
并州大都督府，后堂。
陆嫣然被绑了整整一个晚上。她的四肢都麻木了，头脑也昏昏沉沉的，恍惚之间，昨夜和狄大人的那番对话似乎只是一场梦，那么的不真实。她甚至都记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眼前一会儿是冯丹青妖艳而又恶毒的脸，一会儿是狄大人怒气冲冲的神情，一会儿又是韩锐、韩斌兄弟单纯洁净的眼神，但出现最多的，仍然是令她魂牵梦萦、时时刻刻都无法忘怀的狄景晖的脸。他意气风发又满含深情地对她笑着，笑得她的心变得如此软弱，软弱得想立刻偎入他的怀中，就此睡去死去，永远也不要再醒来……
后堂的门打开了，并州法曹带着几个衙役走了进来。走近她的面前，法曹冷言道：“陆嫣然，这个晚上过得还不错吧。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陆嫣然费力地抬起头，神思恍惚地道：“狄大人呢？狄大人在哪里？”
法曹道：“狄大人早就回府歇息去了，今天不会来了。”弯下腰托起陆嫣然的脸，笑道，“真是个美人啊，难怪连狄大人都生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他吩咐了，你所供称的刀杀范其信之罪，供词多有谬误，令人难以取信，故而不能定你的罪，也不便继续收押你，今天就把你放了。”
“放了我？”陆嫣然诧异地问。
“对啊，狄大人说了，放了你，你现在就可以回家了。”法曹说完，向身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一名衙役走上前来，解开了陆嫣然身上的绳索，喝了一声，“起来，快走吧！”
陆嫣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疑惑地望望。法曹“哼”了一声，又讲了一遍：“快走吧！”陆嫣然这才慢慢地朝都督府外走去。
院内的一棵参天古柏下面，陈松涛在绿荫掩映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陆嫣然走出府门，才对身边的一个衙役轻声嘱咐：“通知范泰，可以行动了。记住，先让陆嫣然走远点儿再动手，不要在都督府旁边。”
“是！”那人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城北，临河客栈。
袁从英在韩斌的床头目不转睛地守了整整一夜。黎明到来的时候，桌上的蜡烛终于燃尽了，雨停以后，窗纸上渐渐泛出清冷的白光。借着这半明半暗的光线，他俯下身去，仔细观察孩子的脸。韩斌在熟睡中露出天真的笑容，面色虽然还有些灰白，但已经显出大病初愈的生气。袁从英探探韩斌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伸手把韩斌抱到怀中。
刚走到门口，怀里的孩子用细弱的声音问：“我们去哪里？”
袁从英停下脚步，微笑道：“你醒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韩斌盯着袁从英，依然细声细气地问：“嗯，你要带我去哪里？”
袁从英道：“这里不能再住了，我们换个地方。”
韩斌扁了扁嘴，问：“为什么？这里不好吗？”
袁从英抱着韩斌回到桌边坐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我怕这里不安全，以防万一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昨晚上如果不是因为你生病，就该走的。”
韩斌眨了眨眼睛，轻声道：“你是怕昨天的那个老爷爷再来找你吗？你们吵架了吗？”
袁从英笑了：“你还真是聪明，什么都知道。不，我们没有吵架，我也不怕他来找我，但是我怕有人会跟着他来找到我们，我又不能一直这么守着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好了，趁天还没有大亮，我们现在就出发。先回土地庙躲一天，然后我再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韩斌很不情愿地搂住袁从英的脖子，噘着嘴不说话。袁从英也不管他，抱着他轻轻地打开房门，四下看看，飞快地跑过穿廊，从马厩里牵出马匹，把韩斌放到马上。接着，他又返回仍然空无一人的柜台，留了些钱在桌上，便牵着马沿原路返回了城东土地庙。
到了城东土地庙，袁从英把韩斌安顿在草秆堆里，又把从客栈带过来的馅饼、牛羊肉放在他的身边：“天亮了，这里很安全，你乖乖地睡觉吧。饿了就吃这些。我要去办点儿事情，天黑以前一定会回来。”
韩斌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袖，问：“你能不走吗？我一个人害怕。”
袁从英轻抚着韩斌的头，道：“不行，我得去看看那个老爷爷需要我做什么。不要害怕，我知道你很勇敢。在这里等我，天黑前我一定回来。”
袁从英朝韩斌挥挥手，就离开了城东土地庙。
袁从英很快就到了狄府外，骑着马绕着狄府转了一圈，却并没有进去。回到狄府门前，他四下看了看，发现街边有家茶楼，一大早已经人来人往，便牵着马走过去，让伙计将他引到二楼临街的窗边位置，坐了下来。
伙计送上热茶，袁从英喝了一口，朝外望望，这个观察点很好，可以看清楚狄府出入的全部动静。直到此刻，他也并不清楚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在经过昨夜之后，这是他现在所能想到的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在这里，在距离狄仁杰咫尺之遥的地方，他静静地等待着，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期待，却感到十分平静。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日上三竿了，街面上愈发熙熙攘攘，突然，袁从英发现狄府的门开了，狄景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一脸紧张地出了府门，沿着街道往下飞奔。袁从英向桌上扔下几枚铜钱，飞快地跑下楼梯，也上马尾随在狄景晖身后疾驰起来。
并州，狄府。
狄仁杰这天起得很晚，多年来他早起的习惯从没有被打破过，但是这天直到巳时，狄忠在他的卧房外来来回回转了无数个圈，却始终没有听到老爷召唤的声音。狄忠有些担心，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直接闯进去。正在踌躇，沈槐来了，还是像一贯那样形色匆匆地来到堂前，对狄忠说：“大管家，狄大人审问得怎么样了？”
狄忠一愣：“沈将军，您在说什么？什么审问？”
沈槐也被他问得有些发愣，反问：“怎么？狄大人不是在审问陆嫣然吗？”
狄忠道：“哪有啊，我们老爷还没起呢！”
沈槐脸色变了，呆了一呆，遂跺脚道：“糟糕，怕是有鬼！”
“啊！”狄忠的脸色也变了，赶紧拉着沈槐就往后院跑，来到狄仁杰的卧房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在门上猛敲起来，一边喊：“老爷，老爷，沈将军来了，有要紧事情找您！”
“什么事？”门内传来狄仁杰答应的声音。
狄忠如释重负地和沈槐交换了一下眼神，门打开了，狄仁杰披着外袍站在门边，满脸的皱纹在日光下显得又深又密，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一个晚上没睡。
狄忠看得一惊，心里却明白是怎么回事，轻轻叫了声：“老爷。”便垂手退到一边。
沈槐向前一步，对狄仁杰抱拳道：“末将参见狄大人。狄大人，您没睡好？”
狄仁杰摆摆手道：“老年人嘛，觉自然少些。沈将军，你来我府中有什么急事？不是说好了，今天我会去都督府再审陆嫣然，你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沈槐急得高声道：“狄大人！事情不对啊。我今天去都督府，想先看一看陆嫣然的情况，准备一下再给您重审，哪知法曹大人告诉我说，陆嫣然一早就被您派人提到府上来审了。还说什么狄大人的架子真大，审案子还要在家里审等等的一番鬼话，末将当时就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什么来，便在都督府里头等了一会儿，还是越想越觉得古怪，所以才赶来您这里，没想到……”
狄仁杰一步跨出房门，盯着沈槐大声问：“还有这等事？”
沈槐连连摇头道：“咳，我该早点儿过来看看。”
狄仁杰冲他摆手：“别急，别急，让我想想，想想，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面沉似水，双眸闪着鹰一般犀利的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唤道，“狄忠，你去看看景晖在不在他房里，把他给我叫过来！”
“是！”狄忠飞快地跑了。狄仁杰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沈槐，沈槐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有点儿手足无措。
突然，狄仁杰干笑一声，问道：“沈将军，你的功夫应该还不错吧？”
沈槐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狄仁杰紧接着又问：“从英似乎对你还挺赞赏，他和你比试过吗？”
沈槐嗫嚅道：“有，前日晚上喝酒时，从英兄和末将比过剑。”
狄仁杰猛地盯住沈槐：“他和你比过剑，比过剑……那结果如何？”
沈槐尴尬地说：“末将哪里是从英兄的对手，他说末将的剑法还算凌厉，但缺少实战经验。”
狄仁杰听到这话，突然仰天长叹一声，便不再说话了。就在这时，狄忠跑来，一迭声地喊着：“老爷，老爷，三郎君一个多时辰之前就出去了，走时很匆忙。我问过了，似乎是有人来给他送了封信，三郎君一看信便立即走了。”
狄仁杰的身子猛地摇晃了一下，沈槐连忙上前扶住，急道：“狄大人，你怎么了？”
狄仁杰摇摇头，勉强镇静了一下，看定沈槐，问：“沈将军，我能相信你吗？”
沈槐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坚定地应了一声：“能！”
狄仁杰点头道：“好。沈将军，你现在就要去一趟蓝玉观，如果我所料不错，陆嫣然和狄景晖现在都应该在那里！”
“啊？”沈槐大惊。
狄仁杰又想起什么，问：“蓝玉观那里，还有官军把守吗？”
沈槐回答：“没有了。昨天上午各位大人探查过现场之后，陈大人就吩咐把尸首全部运回都督府，官军也都撤回来了。”
狄仁杰咬着牙低声说道：“很好，安排得十分妥帖。”再次望向沈槐，一字一句道，“沈将军，你在蓝玉观恐怕要面临一场恶战了。”
沈槐还是有些发蒙，但也毫不犹疑地抱拳道：“末将愿为狄大人效力，末将现在就去。”
狄仁杰又道：“狄忠，你去把府中看家护院的家丁都召集起来，让他们跟着沈将军一起去。”
沈槐问：“狄大人，为什么不通知官军？末将可以带官军去啊。”
狄仁杰冷笑道：“难道你还没有察觉出来，如果没有官府的内应，这一系列的事情是根本无法实施的？如果你现在去通知官军，那就连你也去不成了。而且我敢肯定，官军一定会在适当的时机出现的。所以沈将军，如果你真想帮助老夫，那么就带上我的家丁前往，这些家丁俱是府兵出身，并不比官军差！”
沈槐不再问话，转身大踏步地往外走去。狄忠带来的一众大约二三十名精壮家丁跟在他后面，一起跑步出了狄府。
狄仁杰站在堂前，目送着他们离去。狄忠凑过来，轻声问：“老爷，我去临河客栈请袁将军来帮忙吧。”
“你敢！”狄仁杰一声厉喝，犹如晴空中的一声霹雳。他瞪着双血红的眼睛，对着狄忠一字一句地道，“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听到这个人！”
狄仁杰走回堂中，正襟危坐，犹如入定一般。狄忠急得抓耳挠腮，堂内堂外地乱窜，隔一会儿便去门口张望，一会儿又跑回正堂前跺脚。实在急得不行了，他终于鼓足勇气，来到狄仁杰身边，低声道：“老爷！您再想想办法啊。光有沈将军和咱们的家丁去能行吗？万一不行，那、那三郎君会不会出事啊？”
狄仁杰猛地一抬头，目露凶光，声色俱厉地道出一句：“那我就杀了他！”
狄忠被他的神态语气惊得一哆嗦，不由自主地问：“老爷，您、您要杀谁啊？”刚问出口，突然恍若大悟，顿时吓得脸色惨白，站在原地全身都颤抖起来。
狄仁杰也被自己的话震住了。他愣在那里，脸上阴晴不定，全身也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从昨夜离开临河客栈起，难以遏制的怒火一直在燃烧，就在刚才，当他无奈至极派出沈槐去解救儿子的时候，这股怒火终于转变成了刻骨的仇恨，恨到一个“杀”字脱口而出！然而，也就是在这杀心即起的瞬间，他感受到了更加强烈的痛，此生从未有过的剜心般的痛。他尽最大的力量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召唤自己的理智，运用起自己六十多年来积累下来的全部人生智慧，狄仁杰默默地思索着，审视着自己的内心，解读着昨夜袁从英的行为和话语，还有他所流下的泪。十年了，这还是狄仁杰第一次看到袁从英在自己面前流泪。
狄仁杰沉默了许久许久。狄忠在旁边等着，只觉得仿佛过了千年万载，终于听到他声音低沉地道：“狄忠，你去一趟临河客栈。”
“啊！”狄忠一抖。
“你去把从英找来。”狄忠狐疑地望着他，还不敢动。狄仁杰惨然一笑，“放心，我不是要杀人。你是对的，我需要从英来帮我，现在只有他能帮我。”语音未落，泪水潸然而下，狄忠低头跑了出去。
狄仁杰继续一动不动地坐着，等待着。半个时辰之后，狄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擦着汗大声嚷道：“老爷，没找到袁将军。他的房间里是空的，伙计说本来还有个小孩和他在一起，可现在也找不到了。”
“什么？还有个孩子？”狄仁杰瞪着狄忠，眼前闪过昨夜那桌饭食，自言自语道，“我明白了，那个孩子一定是韩斌，他是为了保护韩斌才……可是从英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是因为景晖吗？对，这几天景晖一直都住在这里。可即使如此，难道你连我也不信任了吗？你究竟在做什么？”
狄忠急道：“老爷，我再去找找袁将军！”
狄仁杰摆手：“不，哪里也不要去，你找不到他的。咱们就在这里等着，等着。”
狄忠“咳”了一声，只好站在原地不动了。
并州郊外，蓝玉观。
狄景晖策马飞奔，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赶到了蓝玉观。一路上，他根本没有留意过其他，只是拼命赶路，因此袁从英几乎紧跟在他身后也到了蓝玉观，他都毫无觉察。来到蓝玉观外的夹缝旁，狄景晖翻身落马，叫喊着陆嫣然的名字便直奔了进去。一转出夹缝，看到眼前的情景，他便呆住了。
陆嫣然披头散发地站在热泉潭边，一边一个蒙面的黑衣大汉，像抓小鸡似的各抓着她的一条胳膊。一见到狄景晖，她便撕心裂肺地喊起来：“景晖！景晖！”身旁的一个大汉搧起巴掌把她打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她却依然在那里哀哀地叫着狄景晖的名字。
老君殿前的空地上，一字排开几十名蒙面的黑衣汉子，各个岔开双腿站得纹丝不动。在他们前面，一个同样蒙着面的黑衣人正悠闲地来回踱着步，见到夹缝前呆若木鸡的狄景晖，他哈哈一笑，张口道：“狄三郎，别来无恙否？”
狄景晖听到黑衣人的声音，大惊失色道：“怎么是你！”
黑衣人笑道：“为什么不能是我？”他一使眼色，队中跳出来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夹上狄景晖，把他推到了这名黑衣头领的面前。
狄景晖瞪着黑衣人，咬牙切齿地道：“我一直都在想，究竟是谁在蓝玉观的事情上想方设法地害我，可我一直想不明白。蓝玉观的事情如此机密，参与的人也都是我最信得过的。我实在想不出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还紧跟着出了这么多事，桩桩件件都欲陷我于彀中，置我于死地。今天我终于明白了，做出这一切的还是你，和你的主子！”
黑衣人微微一愣，随后又放声大笑起来：“说得好啊，还是我，和我的主子。狄景晖，看来今天你是真明白了，但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
狄景晖恨道：“没错，我的确是明白得太晚了。我真是笨啊，怎么就没有想到你们。嫣然从范老爷子那里拿到的配方，正是你那主子窥伺已久却得不到，所以就想尽一切办法来陷害我们！”
黑衣人摆手道：“狄景晖，你莫要血口喷人。说我们陷害你，这话我可不承认。刚才你自己也说了，配方是陆嫣然从范其信那里拿到后给你的，也是你们两个勾搭在一起，弄了些无家可归之人在这个蓝玉观里面，给他们吃你们搞出来的药物，结果吃出毛病来了，还死了人。你们两个才是罪有应得，怎么反说是我们陷害？”
狄景晖跺脚道：“是范其信骗了嫣然，骗了我！他坚持说这药没有问题，出事以后还答应要给我们解药的。可他后来却反悔了！而你们——你和你的主子把他也给杀了！”
黑衣人道：“哎，又血口喷人不是？谁说范其信是我们杀的？你说话也要有证据嘛。到目前为止，你的那位当世神探的爹都还没把这桩案子给断出来呢，你怎么就空口白牙说是我们杀的？我倒想说，明明是你和陆嫣然，因为被范其信耍了，在蓝玉观里栽了跟头，他又不肯给你们解药，所以你们两个一怒之下，才杀了范其信灭口。怎么样？这个故事很通顺吧？就是说给你那位神探大人的爹爹听，他也得信个三分吧？”
“你！”狄景晖气得说不出话来。
陆嫣然嘶声叫道：“范泰！冯丹青不就是想要长生不老药的秘方吗？你去告诉她，我这里有，我可以给她，都给她。只要你们放过景晖，要我做什么都行！”
黑衣人给她叫得有些发愣，继而又发出一阵狂笑：“瞧瞧，说实话了不是？小美人儿还有长生不老药呢，早点儿交出来嘛。藏得这么牢，难道是想和你的情哥哥一块儿长生不老，永享欢爱不成？”说着，他走到陆嫣然身边，瞪着一双淫亵的眼睛，伸手去摸陆嫣然的脸。
“范泰！你放开她！”狄景晖目眦欲裂，大声吼道，“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蓝玉观的事情我们虽然有错，但只能算是误害。而你们却把身体尚且健康的道众全都杀死，你们犯的才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我爹一定能够查出事情的真相，到时候定要让尔等粉身碎骨！”
范泰冷笑道：“你爹？你爹要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恐怕我们还未粉身碎骨，他老人家自己就先气死了吧？狄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容忍蓝玉观的丑闻发生在自己的家里？既然你认为自己罪不至死，为什么不早点去向你爹坦白，反而要弄到今天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我看你心里肯定也有数，你的罪若换成别人，或许罪不至死，但犯在狄大人的手里，必然就是一个大义灭亲的下场。可怜啊，狄景晖，聪明一世，偏偏要死在自己父亲的手中，真真是悲惨呐！”
狄景晖听到这番话，脸色由赤红转为惨白，额头的青筋根根爆出，却再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眼睁睁地瞪着范泰，喘着粗气。
范泰得意扬扬地看看狄景晖，又瞧瞧陆嫣然，叹了口气，道：“老子此刻也调笑够了，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是时候该送你们上西天了。两个人一块儿走，也有个照应，到阴间去做对风流鬼吧。”说着一挥手，吩咐，“把他们两个弄到一起，让他们最后再说点儿体己话吧。”
两个黑衣大汉架起狄景晖，把他推到陆嫣然的身边。两人立即紧紧地拥在一起，狄景晖把陆嫣然整个地搂在怀里，爱怜地抚摸着她那张被打得又青又紫的面孔，低声安慰着：“嫣然，别怕。有我呢，有我呢。”陆嫣然在他的怀里呜咽着，颤抖着。
狄景晖抬起头，怒视着范泰道：“范泰，恨英山庄和蓝玉观的事情我一个人担着就是了，要杀要剐你随便。只要你放她走，百草堂和恨英山庄就全归冯丹青！”
范泰一阵摇头晃脑，咂着嘴道：“我说你个狄景晖，还当真是个情种啊。我们在蓝玉观搞出这么些事情来，你只要咬着牙不动声色，还真能将我们搞得十分被动。可到头来，为了这个女人，你还是将将地跑来自投罗网。更可笑的是，到了此刻，你居然还想着要谈什么条件。我现在就可以明白地告诉你，蓝玉观今天就是你们二人的葬身之地，你们在此作下那么多的孽，死在这里也算死得其所了！”
话音落下，范泰将手一扬，一个黑衣人立即朝狄、陆二人挥起手中的匕首。然而，却见寒光一闪，黑衣人手中的匕首飞上了半空，捏着匕首的右手已经鲜血淋漓。他痛得惨叫一声，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咽喉已在瞬间被锋利的剑锋割断，连哼都没哼就倒在了地上。
范泰大吃一惊，倒退了半步，才看清楚挡在狄景晖和陆嫣然前面的是谁。。
范泰倒吸了一口凉气，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袁从英！”
袁从英微微点了点头，不慌不忙地说：“范大总管，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嘶哑低沉，语气中的那股逼人之势不减反增。
狄景晖和陆嫣然一起叫了起来：
“袁从英！”
“袁郎！”
袁从英侧过脸去，只朝他们淡淡地扫了一眼，并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镇静自若却让这两个人立即安静下来。一时之间，耳边只有热泉瀑布的哗哗水声，在蓝天白云下的山间幽谷中回荡着。
范泰沉不住气了，喝道：“袁从英，你怎么会在这里？”
袁从英一挑剑眉：“听上去你似乎很不欢迎我啊，可是……”慢慢扫了一眼那排死士，“你带来这么一大帮子人，总不会光为了杀我身后这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吧？”
范泰道：“本来只是以防万一，但现在看来，倒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
袁从英一笑：“那就好，这么说他们都是为我准备的。”他的目光落在范泰的脸上，神情中带着疲惫，慢吞吞地说，“看来，你们只能先缓一缓办你们的事了。要杀他们，除非先杀了我。”
范泰道：“上次是我轻敌，才让你得了手，今天我一定要报了这一箭之仇！”
他将手一抬，刚要招呼手下，袁从英却突然挺剑直直地朝他的面门刺了过来。这招既不蓄势也没隐蔽，简直像个完全不懂功夫的人在拼命。范泰措手不及，赶紧往后一仰，躲过袁从英的剑势，两人即刻缠打在一处，难解难分。
范泰的手下们围在旁边，因范泰还未来得及下命令，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在旁观战。却见袁从英使剑，一上来就是拼尽全力的打法，招招致命；范泰用双刀，也被袁从英逼得使出了浑身解数，双刀舞得上下翻飞。这一场打斗刚一开始就已是绝杀的路数，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只要有丝毫的松懈，就会立毙于对方的兵刃之下。
两人越打圈子越大，刀光剑气把周围的泥土都掀起了几寸高。从热泉潭前开始，很快就打到了蓝玉观中央的空地上。死士们也跟着慢慢往后退，离开热泉潭越来越远，大家都全神贯注在两人的打斗之上，不知不觉在狄景晖和陆嫣然面前露出一大片空当。
袁从英眼神扫过之际，剑尖直扫范泰的前胸，范泰挥舞右手刀挡开若耶剑，左手刀朝袁从英的头上就斩了过来，哪想到袁从英根本就不举剑去挡，却反手一剑朝着范泰的咽喉就刺。范泰大惊，人朝旁边一歪，左手的刀砍在袁从英的右肩上，鲜血顿时冒了出来，袁从英却趁着范泰这一刹那的重心不稳，飞身跃起，眨眼间已到了狄景晖和陆嫣然的面前。只听他大吼了一声：“快跑！”自己抱起陆嫣然，就朝老君殿直冲而去。狄景晖这时倒也反应迅速，紧跟在袁从英的身后猛跑。范泰和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的一切，这三个人已经冲进了老君殿，牢牢关上了大门。
范泰跑到老君殿前，气得破口大骂：“袁从英，你这个混蛋！滚出来！”
他此时方才醒悟过来，袁从英刚才的那通不要命的打法，目的就是伺机把狄景晖和陆嫣然转移到老君殿中。
“范头领，这下怎么办？”一个死士问道。
范泰狠骂：“什么怎么办？往里冲啊！”
众人答应一声就要猛攻，殿门豁然打开，袁从英如鬼魅一般从里面一跃而出，手起剑落，寒光闪过之处，攻在最前面的三四个人惨叫着倒在地上，众人被吓得连连后退。
他并不再逼，一转身回到老君殿门前，靠在紧闭的殿门之上，微微地喘息着，目光中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范泰气急败坏地看看倒在地上的几名手下，俱已气绝身亡，死得倒十分痛快。他暗点了一下人数，片刻间已经折损了五名死士，剩下的那些也被袁从英震慑得心神涣散，表情中显露出明显的恐惧。
再看袁从英，范泰突然心有所动，低声对身旁的死士道：“情况有些不对。”
“怎么了，范头领？”那人忙问。
范泰道：“袁从英的打法有问题。你想，他如今只有一个人，就算他自己本领再大，要对付我们这么多人，已经十分困难，现在还要救狄景晖和陆嫣然两个，他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那人转动着眼珠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和我们周旋，等待援兵。毕竟以他一人之力，要从我们这么多人手中搭救两个完全不会功夫的普通人，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必须等待援手。”
“没错。”范泰道，“他现在把那二人弄到老君殿里保护起来，算是得了先机，但他自己也负了伤，为何还要这么拼命地和我们搏斗？”
那人眼睛一亮：“莫非……他没有援兵？”
范泰冷笑着点头：“我猜他是一个人跟过来的，没有来得及通知其他人。所以，袁从英现在是在做困兽之斗！而且我看他现在的样貌，似乎已有些力不从心。所以他就是想招招毙命，快速杀敌，还指望能把我们吓退。哼，可惜打错了算盘，我不会再上他的狗当了。既然他没有援兵，那我们就慢慢地和他磨，看他一个人可以坚持到什么时候！”
范泰将手一挥，众人排好阵形。范泰吩咐道：“五人一组，上去和袁从英缠斗，不要与他搏命，只要让他捉襟见肘、耗费体力就行。十个回合就退，下组马上接替，咱们就和他来个车轮大战！”
“是！”众人应声雷动。
老君殿前，袁从英默默观察着正在排兵布阵的范泰，一边努力调整着呼吸，一边从疲惫已极的身心中调动着全部的精力和意志。听到对面一众死士信心满满的应声，袁从英的唇边甚至泛起了一抹冷冷的笑容，轻轻地说：“不怕死的就上吧，今天我陪你们好好玩玩。”
第一组死士挥舞着兵刃，呐喊着冲过来，将袁从英围在了中间。他还是不变的打法，不躲不闪，只是进攻，手中的若耶剑像被煞神附体一般，所指向的全都是对手的要害之处。死士们虽有心躲其锋芒，怎奈此人身法快如闪电，力量似乎用之不竭，兼有锋芒锐利的若耶宝剑，第一组的五人顷刻间又被放倒两名，剩下的三个赶紧撤下去。第二组的五个人又冲了上来，仍然是前一组状况的重复，接着是第三组、第四组……范泰一边冷眼观战，一边向身后站立不动的几名死士使了个眼色，这几个人立即噌噌噌地爬上老君殿前的几棵大树，取下背上的弓箭，齐齐对准了激烈的战场。
车轮大战持续着，范泰手下的死士们正在变成一具具的尸体，散倒在老君殿的门前，剩下的人竟也无所畏惧，重新组队，毫不迟疑地继续冲上去。袁从英的全身上下都溅满了鲜血，眼前早已是模糊的一片，但是他的动作仍然没有丝毫的迟缓，只是用尽全力拼杀着。
范泰看着杀红了眼的袁从英，心中忍不住十分惶恐。终于，他下定决心，从嘴里送出一声呼哨。盘踞在树顶的弓箭手听到指令，刹那间弓箭齐发，带着尖啸射向战场。搏斗中的死士们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袁从英闪电般的身形在箭雨中穿梭，飞身跃起，若耶剑送出之时，两名弓箭手从树顶翻落，袁从英也随之落回到老君殿门前，胸口却已经钉上了一支利箭。他微微摇晃了一下身体，如炬的目光射向范泰，哑声道：“暗箭伤人，连自己人都不放过，算什么本事！”
范泰狞笑道：“你实在太厉害了，必须有所牺牲。袁从英，现在我看你还能挺多久！”
袁从英轻轻拭去嘴角边的鲜血，挥起若耶剑，将插在胸前的那支箭的箭身削断，一言不发地死死盯着他。
范泰晃动着手中的双刀，正要亲自上阵，蓝玉观外突然传来喊杀声连连。范泰大惊，回头一看，只见一支人马大声呐喊着从夹缝中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沈槐！
范泰身边的死士惊道：“范头领，他不是没有援兵吗？”
范泰怒吼：“糟糕，中计了，快撤！”
他召集着被袁从英杀剩下来的若干名死士，往蓝玉观夹缝外杀去。
沈槐领着狄府的家丁们迎上来，两支人马当即搏杀在一处。沈槐单挑范泰，数招之下已居下风，正在手忙脚乱之际，忽听一声大喝：“沈贤弟！”袁从英跳入圈中，举剑挡开范泰一刀。沈槐二人共战范泰。范泰左支右绌，双刀翻飞，怎奈袁从英攻势凌厉，沈槐体力充沛，一个不留神，范泰的右胸已被若耶剑刺中。
范泰踉跄中就地一滚，勉强躲过沈槐朝肩头刺来的一剑，骨碌碌滚出一尺开外，站起身来便朝夹缝外狂奔。袁从英腾身而起，从范泰的头顶跃过，落在夹缝之前，再挺若耶剑直刺范泰的咽喉，此时沈槐也已赶到范泰的背后，一剑插向范泰的后心。范泰在前后夹击之中，困兽犹斗，怒吼着向上方翻飞，袁从英紧逼其后，翻手又是一剑，范泰再也躲避不开，被若耶剑直刺入右眼之中。范泰狂啸着落下，沈槐正对着他的后心补上一剑，范泰口喷鲜血朝前扑倒，袁从英飞起一脚，将范泰踢得往后翻滚，沈槐举剑再刺他的前胸，范泰蹬了蹬双腿，终于气绝身亡。
袁从英跨过范泰的尸身，高声喊道：“狄景晖和陆嫣然在老君殿，快去救人！”自己跳入家丁和死士们厮杀的圈中，左右开弓，连毙数命。那些死士却也特别，虽已死伤过半，兼主将阵亡，却毫不退缩，依然一味苦战。袁从英虽有留活口之意，怎奈他们一味求死，博命地拼杀，稍有不慎必反遭其害，只好痛下狠手，与狄府的家丁们一起，将这些剩下的死士们全歼了。沈槐三步两步跑到老君殿门前，狄景晖和陆嫣然躲在殿中，透过殿门的缝隙将外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本来在看到袁从英中箭时，他们几乎已失去了生还的希望，哪想到风云突变，此时信心重燃，只道就要起死回生，于是迎着沈槐大开殿门，一前一后喊叫着奔跑出来。
刚跑到殿前的空地上，树上尚躲藏着的一个弓箭手朝狄景晖的后心射出一支箭，狄景晖狂喜中向前跑着，犹自浑然无觉，突然感到背上被一个温软的身体紧紧搂住，回头看去，陆嫣然伏在他的背上，嘴里冒出鲜血，双眼却闪着喜悦的光，直直地看着他，慢慢地软了下去。
沈槐朝着树上的弓箭手掷出手中的宝剑，正中那人前胸，弓箭手摔下树来脑浆迸流。狄景晖叫了一声：“嫣然！”却已经完全变了调。他转身抱住后心中箭的陆嫣然，紧紧将她搂入怀中，泪水夺眶而出。陆嫣然却露出笑容，抬手轻抚着狄景晖的脸，断断续续地说：“景晖，我总想着有一天要为你而死，今天终于做到了，我真高兴，真高兴……”
狄景晖拼命摇头，陆嫣然贪恋地凝望着他泪流满面的脸，终于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嫣然！”狄景晖埋头在她的身上，恸哭失声。
袁从英走到沈槐身边：“沈贤弟，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必须马上走！”
沈槐点点头，过去拉扯狄景晖，道：“景晖兄，请节哀，此乃是非之地，必须马上离开！”
狄景晖挣开他的手，继续痛哭。袁从英快步走到狄景晖身边，抬手对着他的后脑轻轻一拍，狄景晖顿时倒地。
袁从英对沈槐道：“把他抬到马上。”
几个家丁跑过来担起狄景晖，沈槐抱起陆嫣然的尸体，众人一起快步跑出绝壁夹缝，各自上马跑上官道。
沈槐大声问跑在身前的袁从英：“从英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袁从英头也不回地道：“先回去再说，快！大人在等！”
就在离开狄府还有一个街口的地方，袁从英突然拦住沈槐的马匹，急促地道：“沈贤弟，愚兄就送你们到此。我现在还要去办其他要紧的事情，你这就去向大人交差吧。”
“啊？”沈槐目瞪口呆，“从英兄，你要去哪里？”
袁从英答非所问地道：“全部的经过问狄景晖就可以了。记住，你只可对狄大人一人提起我也到了蓝玉观，切记！”说完，他掉过马头转眼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沈槐也顾不得其他了，赶忙领着一众人马穿过最后一条巷子，来到了狄府门前。哪知刚一到门口，却看见密密麻麻的官军荷枪持剑地将狄府团团围住，一见到沈槐他们，立即就冲了过来，领头的一名副将冲沈槐叫道：“沈将军，都等着你呢。快进去吧！”
沈槐心中忐忑，只得命人将狄景晖和陆嫣然抬起来，在官军的围护之下奔进狄府大门。门里的甬道两边也是重兵把守，只留中间的过道让人通行，沈槐快步跑到正堂前，举目一看，主座上左右两边端坐着狄仁杰和陈松涛！
沈槐暗暗叫苦，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施礼，禀报道：“狄大人，陈大人，末将参见二位大人。”
狄仁杰没有吭声，只是死死地盯着沈槐身后担上来的两个人。陈松涛倒是气定神闲地应道：“沈将军辛苦了。刚刚从蓝玉观浴血奋战回来吧？怎么样，是不是把情况对我和狄大人说一说？”
“这……”沈槐的头皮有些发麻，“是，末将赶到蓝玉观时，正好看见恨英山庄的范泰总管带着一帮武士，和狄三郎、陆小姐在理论着什么，末将也没来得及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就看到范泰要动手杀害狄三郎和陆小姐。眼看要发生惨祸，末将自然上前阻止，结果混乱中，范泰和陆小姐都被误伤身亡，范泰的手下也多数毙命。”
陈松涛指着昏迷不醒的狄景晖问：“他是怎么回事？”
“哦，狄三郎见陆小姐为救自己而死，伤心过度昏迷了，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陈松涛扭头对狄仁杰道：“狄大人，您的意思呢？”
狄仁杰面无表情地回答：“陈大人，您是在处理公务，老夫不便多言。”
陈松涛露出阴森可怖的笑容，对沈槐道：“沈将军，陆嫣然本来不是好好地押在都督府后堂，怎么又会跑到蓝玉观去了？还和狄景晖在一处？”
“这个末将也不太清楚。”沈槐索性来个一问三不知。
陈松涛一拍桌子，喝道：“大胆沈槐！分明是有人从都督府提出了陆嫣然，你居然还敢在本官面前胡言乱语。”
狄仁杰悠悠地开口了：“我倒是听说，有人借我之名带走了陆嫣然。”
陈松涛冷笑道：“狄大人，您刚才不是说不干涉我办理公务吗？怎么，现在忍不住了？您说得对，本官确实听法曹大人报说，正是狄大人派人从都督府将陆嫣然提到府上来审。既然狄大人说是有人借你之名，那就是说，狄大人不承认是自己提出的陆嫣然？”
狄仁杰道：“当然不是我派人去的。陈大人如果不信，可以让法曹来与我对质。”
陈松涛道：“狄大人，谁不知道你的口才乃当世一绝，推理论证更是无人可敌。也罢，我不想与你纠缠是否你提出的陆嫣然，但问题是，狄景晖怎么会和陆嫣然一起跑到蓝玉观，又怎么会与恨英山庄的范泰发生火并？”
狄仁杰不动声色地回答：“老夫对这些一无所知。”
“哦？那你为什么要让沈槐带着你的家丁去蓝玉观？”
“今早沈将军来我府中寻找陆嫣然，老夫便料定此乃有人设计陷害老夫，故而才让沈将军带着家丁去寻找陆嫣然小姐。昨日老夫审问陆小姐时，曾向她提起过蓝玉观，她当时的神情非常恐慌，所以老夫才推断陆嫣然很有可能在蓝玉观。至于实际发生的事情，老夫也完全不知其中的原委，还须陈大人澄清案情始末。”
陈松涛一个劲地点头道：“狄大人啊狄大人，果然是滴水不漏的一番说法。本官实在佩服狄大人的英明机智，只可惜啊，养子为患，”一指狄景晖，接着道，“那么，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蓝玉观？狄大人也有说法给本官听吗？”
狄仁杰一笑：“老夫没有，松涛可有？”
陈松涛道：“本官倒是有一些，只是不便现在就说给狄大人听，怕狄大人听了承受不住。”
“哦？松涛太小看狄某了，不妨说来听听？”
“好，那我就说了！”陈松涛道，“简而言之，狄大人，你前日在蓝玉观所看到的恐怖杀戮，就是您的儿子狄景晖一手策划的！”
狄仁杰将手中的茶杯一掷，厉声道：“陈松涛，说话要有证据！”
“狄景晖和陆嫣然今天一起出现在蓝玉观就是证据！”
“哼！昨日上午你我还一起出现在蓝玉观呢，你怎么不自承杀人？”
陈松涛道：“狄大人，本官知道你爱子心切，不愿意承认狄景晖的罪行。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狄景晖肯定牵涉在蓝玉观案件中，这一点只要等他醒来，一问便知。”
狄仁杰说：“陈大人何不现在就把狄景晖弄醒，当堂讯问？”
陈松涛道：“狄景晖是蓝玉观案件的重要嫌疑人，我当然要细细审问，只是没必要在狄大人你的府上审。狄大人，本官现在就要把狄景晖带回大都督府去收押审理了，还请狄大人配合本官执行公务。鉴于狄大人和狄景晖的关系，请狄大人在案件审理期间多多回避，不要干涉审理过程。”
狄仁杰沉声道：“松涛啊，你似乎忘记了，你自己还是狄景晖的岳丈。你是不是也应该回避？”
“这……”陈松涛一时语塞，顿了顿才道，“某乃朝廷命官，自当秉公执法，绝不徇私舞弊。”
狄仁杰冷笑：“那就太好了。松涛请便吧，请放心，狄某绝不会为了儿女私情而罔顾大义公正，狄某还有这一点点骨气的。”
陈松涛站起身来吩咐：“来人呐，把狄景晖抬去大都督府。陆嫣然的尸首交与法曹大人处置。沈将军，你也即刻随我回都督府，我还要好好问一问你的擅自行动之罪呢！”
官兵前呼后拥着陈松涛离开了狄府，沈槐想和狄仁杰说句话，无奈没有机会，只好也跟着走了。
狄府的正堂上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狄忠气得满脸通红，对着官军的背影狠狠地挥着拳头，对狄仁杰说：“老爷！这个陈松涛该死啊！”
狄仁杰却十分平静，微微一笑道：“景晖没事，沈槐救下了他，这就好啊。”
“谢天谢地！三郎君好好的。可是老爷，陈松涛把三郎君押走了，咱们还得想办法救他啊。”
狄仁杰摇头道：“景晖在蓝玉观的案子里面到底有没有罪，说实话我心里也没有底。如果他真的有罪，我绝不会救他。可恨的是，现在我连当面问一问景晖的机会也没有了。”
“老爷……”
“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陈松涛，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会不会对景晖不利？还是想要借景晖来要挟于我？他搞出这些事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狄仁杰说到这里，突然望定狄忠道，“狄忠，我现在缺少帮手啊。”
看着狄仁杰沧桑的面容，狄忠无语低头。
突然，狄仁杰说：“不对！狄忠，你快去叫一个今天去过蓝玉观的家丁来。”
狄忠赶忙跑出去叫来了一个。狄仁杰一见那家丁，便问：“今天在蓝玉观中，就是沈将军领着你们解救的三郎君吗？”
家丁回道：“不，还有袁将军。沈将军带着小的们赶到蓝玉观的时候，袁将军已经一个人在那里拼杀了，后来他又和我们一起杀了范泰的手下。”
狄仁杰一把抓住家丁，高声喝问：“他真的在！为什么他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
家丁挠着头道：“袁将军和我们一起回来的啊，可是到了府门前就不见了，奇怪……”
狄仁杰回过身去，示意家丁离开。狄忠走到他身边，却听见他在喃喃自语：“从英啊从英，你真的在，真的在。”
狄忠也狂喜道：“是啊，老爷，我就说嘛，袁将军一定会帮您的，一定会！”
再看狄仁杰，苍老的脸上神情似喜似悲，嘴唇颤动良久，才拉着狄忠的臂膀，挤出一句话来：“也不知道从英现在怎么样了。”
整个下午，狄仁杰都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冥思苦想。天色渐暗的时候，狄仁杰招呼来狄忠：“狄忠，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景晖在城南的家。”
“是！”狄忠答应着，又问，“老爷，还要像昨晚我们去找袁将军那样，来个金蝉脱壳吗？我敢说这会儿咱们府周围一定给人盯得死死的。”
“不必，大摇大摆地去。儿子入了监，我去安慰安慰儿媳，瞧瞧孙子孙女儿，难道也有罪不成？”
“老爷说得有理。”狄忠正要去准备，突然大叫一声，“哎呀，糟了！”
狄仁杰嗔道：“大惊小怪的，又出什么事情了？”
狄忠煞白着脸道：“今天下午我去临河客栈找袁将军时，因走得太急，没、没注意有没有被人盯上……”
“什么？哎呀，你！”狄仁杰顿时也紧张地站起身来，猛地朝前踱了两步，才稳住身形，道，“还好，从英和韩斌已经离开了。否则，你怕是真的要给从英招来大祸！”
狄忠连连捶着自己的脑袋：“这个猪脑子，猪脑子！还好袁将军福大命大，早就走了。要不然我可真是该死了！”
狄仁杰道：“好了，下回一定要注意了。如今的情形，从英可不能再出什么事啊！”
城南，狄景晖宅邸。
陈秋月呆呆地坐在卧房的梳妆镜前，任凭丫鬟往她的鬓边插入金钗步摇，可惜这些价值连城精美绝伦的饰物，只能越发衬托出她满脸的木然和颓丧。这副本也算得上娇艳夺目的容貌，如今光剩下了行尸走肉般的皮囊。她的泪已经流干了，心也早就碎成了片，宛如烈火灼烤中的飞蛾，连继续翻飞的勇气都丧失了，只期待着这样的煎熬可以早点结束，哪怕早一刻也好。
“狄老爷来了。”丫鬟进门通报，陈秋月仍然木木地没有反应。丫鬟们也见惯了她这副模样，便提高声音不紧不慢地再报一遍，陈秋月方才悠悠醒转，道：“请到正堂，我这就过去。”
她站起身，任凭丫鬟帮她整理好身上的绫罗绸缎，才扶着丫鬟的胳膊，摇摇摆摆地走入正堂，瞧见狄仁杰端坐在中央，便深深地纳了个万福，口称：“秋月拜见阿翁。”
狄仁杰瞧着这个儿媳，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时狄景晖偏要与自己作对，非要娶陈松涛的女儿不可，父子几乎闹翻，最后还是狄仁杰让了步，但心中实在不痛快，从此便对这个儿媳没有好感。可是直到今天，当他看到这个仍然处于青春年华却已经形容枯槁的女子时，才第一次意识到，她是自己那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儿子的妻，是自己那对金童玉女般孙儿孙女的娘，是自己的至亲，可偏偏却要遭受到这么多的冷落、彷徨和苦恼，她毕竟是无辜的啊……她，真的是无辜的吗？
狄仁杰微笑道：“秋月一向可好？”
“媳妇很好，多谢阿翁挂怀。”陈秋月依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狄仁杰道：“老夫今天的来意，秋月可知？”
“媳妇知道。”陈秋月回答得很干脆，倒让狄仁杰略感意外，不由微微一笑道：“哦，秋月请讲讲看。”
陈秋月冷冷地道：“狄景晖让我爹给抓起来了，阿翁是为此而来吧？”
狄仁杰皱眉：“狄景晖？秋月，他可是你的夫君啊。”
“夫君？我倒是把他当成我的夫君，可他何曾把我当成过他的妻？”陈秋月一言既出，自己也未料到地激动起来，急促地说，“阿翁，您可知道这半年来，他在家中吃过几餐饭？抱过孩子们几回？总共看过媳妇几眼？”话音未落，泪水已迅疾地滚满整个面庞。
狄仁杰在心中长长地叹息着，但还是硬下心肠道：“景晖的脾气不好，做事欠考虑，对你是有亏欠的。然而他终究不是个坏人，我始终都不相信，他会犯下什么严重的罪恶。如今他身涉大案，而你父亲对他的态度却似乎颇有深意。”
陈秋月低着头不说话。
狄仁杰观察着她的表情，语调平缓地道：“其实，我只希望景晖能够得到一个公正的审理。如果他确实有罪，我这个当父亲的绝不会偏袒他半分，但是，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用卑劣的手段去栽害他，进而妄图挟制我。我狄仁杰，生平最恨的就是被人要挟，而事实也证明，所有曾试图挟制我的人，无一不会遭受到最悲惨的下场！”
陈秋月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仍然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却在诉说着最刻骨的绝望。
狄仁杰冷静的话语在继续着：“秋月，景晖纵有千错万错，他是你的夫君，连市井小民都知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还是你一双儿女的爹爹，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他们小小年纪就经历骨肉离散之苦。我这一生看到的和听到的太多了，秋月啊，今天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样的仇恨，都抵不过挚爱亲情！什么样的企图，都换不回问心无愧！”
陈秋月爆发出一阵垂死般的呜咽，瘫倒在椅子上，已近崩溃。
狄仁杰看了她许久，长叹一声，起身准备离去。就在他要跨出门去的那一刻，陈秋月声音颤抖地从他身后传来：“阿翁请留步，媳妇有话要说……”
狄仁杰的脚步骤停，转过身，缓步回到陈秋月的面前，低声道：“秋月，你说吧，我听着。”

第十章 毒丸
并州大都督府，后堂。
陈松涛气急败坏地在后堂里埋头踱步，旁边站着几名手下，一个个噤若寒蝉，提心吊胆地等着主子发话。陈松涛嘴里嘟嘟囔囔，似乎在自言自语：“范泰死了，我折损了一员大将啊。袁从英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不是离开狄府了吗？啊？怎么又跑到蓝玉观去了？你说！”两眼精光四射地对着一个手下怒吼。
手下哆哆嗦嗦地答道：“属下不知。”
“废物！”陈松涛一甩袍袖，“好在我及时赶到狄府，当着狄仁杰的面截下了狄景晖，才算阻止了他们父子交谈案情，否则还真不好说是否会让狄仁杰推断出真相来，那样就麻烦了。不过，总算狄景晖还在我的手里，料定狄仁杰也不敢轻举妄动，呵呵，投鼠忌器嘛。而今的当务之急是要除去袁从英，留着他后患无穷。”
“大人，袁从英在蓝玉观一战中已经身负重伤，只要能够找到他，结果他的性命应该不难。”
“可他现在已经离开了狄府，去向不明，怎么才能找到他呢？”
这时，旁边的一个手下凑上来说：“大人，今天上午狄仁杰派出沈槐去蓝玉观以后，监视狄府的人看到狄忠急急忙忙地出去跑了一趟。我们的人跟上了他，发现他去的是城郊的一个客栈。”
“哦？他去干什么？”陈松涛忙问。
“小的们去客栈打听了，伙计说昨天有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孩子住进了这个客栈，不过今天一早就走了。听伙计的形容，那个男人很像是袁从英，小孩倒像是韩斌。”
“什么？袁从英竟然和韩斌在一起，这可是桩大麻烦！”陈松涛惊得面色大变，连忙又问，“查清楚袁从英离开客栈后去了哪里吗？”
“伙计也不知道了。”
陈松涛十分失望，正在发呆，那名手下又得意地接着道：“不过当时属下想着，也许他们还会回去，故而就派了人守在那里，结果还真有收获。”
“哦？快说！”
“晌午时候，那个小孩韩斌居然偷偷摸摸地跑回了客栈，到他们原先住过的房间里头摸索了半天，似乎是取了样什么东西，就又跑掉了。小的们一路跟踪，发现他躲在城东土地庙里头。属下想，袁从英一定还会去找他，所以就嘱咐手下不要打草惊蛇，只将那里团团围住，打算守株待兔。”
陈松涛大喜过望：“你做得很好！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如果这次能把袁从英和韩斌同时灭口，谅他狄仁杰纵然有再大的本领，也无力翻天了。”他喊过那几个手下，吩咐道，“你们分头行动，一方面继续严密监视狄仁杰的动静，另一方面增加人手包围城东土地庙。客栈也不要放过，还要留些人在那里继续监视。剩下的人留驻都督府，狄景晖这边千万不能有什么差池。等解决了袁从英和韩斌，也就是我和狄仁杰直面相对的时候了。”
城东土地庙。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又一个夜晚要来了。秋天已近尾声，严冬即将光临，天也是暗得越发得早。韩斌一个人躲在破败的土地庙里，只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害怕，几乎要哭出来了。下午他偷偷跑回临河客栈，是为了去取一样落在那里的、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早上被袁从英带来土地庙时，他刚刚醒来，还有点儿病后的迷糊，完全忘记了自己藏在客栈柜子下面的东西，等袁从英离开土地庙后才想起来，只好一个人又跑回客栈去取。他不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从小就颇有些胆量，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蜷缩在昏暗的土地庙里，却感到莫名的紧张和恐惧。他的小身体不停地哆嗦着，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你快来呀，快来呀，快来呀……”念着念着，眼睛不知不觉地潮湿了，周围变得愈加模糊，似乎有鬼影憧憧，又似乎正变幻出噩梦中的景象，他惊叫一声紧紧闭上眼睛，再也不敢睁开。
突然，韩斌感觉肩膀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搂住了，有人在用低沉温和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斌儿，你怎么了？害怕了吗？”韩斌的心狂喜地猛烈跳动起来，赶紧睁开眼睛，正碰上袁从英关切的目光，泪水顿时夺眶而出，欢叫了声：“你总算来了！”猛地扎向他的怀里。
袁从英向后一仰，靠在土地爷神像的底座上，一边拼命挡住韩斌不让他往自己的胸前扑过来，一边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把他搂到自己的身边。两个人一起坐倒在地上，韩斌晕头转向地抬头朝袁从英看，才看见他满脸的汗水，还有唇边渗出的鲜血，大叫道：“啊！你、你怎么了？”
袁从英摇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但还是竭尽全力用左手把韩斌按住，好半天才微笑着说出一句：“劲头还真不小。你要是真扑上来，咱们两个可就同归于尽了。”
韩斌又惊又怕，直勾勾地瞪着袁从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袁从英只轻声道：“别怕，没事的。你先别动，让我歇一会儿。”
说着，他把头靠到墙上，闭起眼睛。韩斌依偎在他的肩头，身子一动不敢动，眼睛却在上上下下地仔细搜索，一下看见了袁从英胸口上那支被削断的箭身，顿时吓得吸了口凉气，眼泪又涌了出来。
袁从英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看他，笑道：“一个男孩子，还这么爱哭。”
韩斌擦着眼泪，嘟囔道：“是你吓人嘛。”
袁从英道：“嗯，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说着，他坐直身子，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皱眉道：“斌儿，今天你出去过没有？”
韩斌吞吞吐吐地回答：“没、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袁从英点点头道：“那就好，可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再待一会儿应该没问题。”他又瞧瞧韩斌，微笑着说，“帮我一个忙，好吗？”
“嗯。”
袁从英伸手把滚在一边装着衣服的包裹拿过来，从里面抽出件白色的袍衫，“哗啦”两声，撕下两根布条。他将其中一根团了几下，做成个布团，交到韩斌的手上，说：“斌儿，你听好了，现在我要把胸口的这支箭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会出很多血，所以你要用这个布团马上把伤口堵住，做得到吗？”
韩斌紧紧捏着那个布团，连连点头，眼泪却又滚了出来。袁从英轻轻擦了擦他的脸，低声道：“不该让你做这种事的，可没有别的办法……好了，别怕，我尽量快。”说完，他用左手牢牢捏住露在外面的箭身，咬了咬牙，向外猛地一用力，那支箭被拔了出来，大片血沫顿时从伤口涌出。韩斌整个人往前一探，堵住伤口，两个人又一齐倒在地上。
土地庙里面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响，倒在地上的两个人都没有再出声，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都陷入了昏迷，又好像只是睡着了。就这样静静地过了好一会儿，袁从英才伸手按住布团，轻轻地捅了捅韩斌，低声问：“喂，没吓晕过去吧？”
韩斌这时方能腾出手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回答：“谁说我怕？是你自己晕了。”
“我有吗？”
“有。”
袁从英不说话了，搂着韩斌又躺了一会儿，才道：“斌儿，扶我起来。”
韩斌“嗯”了一声，费力地把袁从英扶着坐起来，靠在墙上。
袁从英把另一根布条递给他，说：“用这个包扎，尽量裹紧点儿。会吗？”
“会。”
韩斌拿起布条开始裹，弄了好一阵子，搞得满头大汗，才算把伤口包扎好了。等他忙完，两个人互相瞧着，都大大地舒了口气。韩斌跪在袁从英的面前，小心翼翼抚摸着伤口边的布条，仰头看着袁从英苍白的脸，轻轻地问：“你疼吗？”
袁从英也轻声道：“还好，多亏有你在。”
韩斌想了想，又问了一遍：“真的还好吗？那你刚才为什么会晕过去？不是因为太疼了吗？”
袁从英摸了摸韩斌的脑袋：“不是，是因为我老了。”
韩斌嘟着嘴道：“你哄我，你才不老。”
两人又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袁从英朝紧闭的庙门偏了偏头：“斌儿，去看看外面天黑了没有？”
韩斌跑到庙门边，凑着门缝往外看了一会儿，又跑回到袁从英的身边，报告道：“还没全黑，不过到处都阴森森的，风好大，怪吓人的。”
“我们还是得离开这里，我总觉得不安心。”袁从英的脸沉下来，显得异常苍白。
韩斌眨了眨眼睛：“离开？你能走吗？”
“现在不能，可是等到天全黑以后，我们必须走，不能走也得走。”
韩斌有点糊涂了，问：“那怎么走啊？”
袁从英温和地看着韩斌，轻声道：“所以你还要帮我一个忙。”
“好，你说。”韩斌感觉自己很有用，很重要，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
袁从英看着他的样子，轻叹了口气，说：“我太累了，我要躺一会儿。不用很长时间……”他停下来，微微喘息着，继续说，“过后我就能走了，带着你走。可是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守在门边，时刻注意外面的动静。如果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你就马上来叫我。我应该不会睡着，但是假如我睡着了，你只要看到天全黑下来，就立刻叫醒我，然后我们就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都听不见了，但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韩斌的脸，最后又竭尽全力说出一句，“一定要照我说的做，懂吗？”
看到韩斌拼命点头，袁从英这才往后一靠，合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发现韩斌还跪在自己身边发呆，便抬起手指了指门，韩斌忙跑到庙门边，回头瞧瞧，袁从英朝他微微一笑，慢慢躺了下去。
韩斌趴在庙门上努力地往外望着，能看到的只有几蓬枯草在风中摇摆，还有遍地的泥沙被大风卷起，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他隔着门缝往天上看去，天上没有云，也没有西沉的落日和初升的圆月，只有一大片阴沉暗淡的天空，过一阵子就变得更加阴沉一些，大概不久就会变成漆黑。
韩斌在门边坐下来，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也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心里空落落的，又觉得有些紧张，很想立即跑回袁从英的身边，守在他那里。可知道不能这么做，这样做他会生气……韩斌不由又朝躺在地上的袁从英望过去，他的侧脸看上去是多么像自己的哥哥啊，韩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下回要是能见到嫣然姐姐，一定要问问她，她是不是也这样想，可是这还用问吗？她一定会说，对啊，多像啊……韩斌把头埋到臂弯里，对哥哥的思念一下子向他袭来，他那颗小小的心痛得受不了，便悄悄地无声哭了起来。
哭了很久，他才想起来自己的任务，赶紧朝门缝外看，眼前已经是黑黢黢的一片，就在他哭泣的这段时间里，天完全黑了。啊！韩斌在心里惊叫了一声，赶紧跑回到袁从英的身旁，张开嘴刚想喊，又停下了。土地庙里此时已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了，但是韩斌觉得，自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张沉睡中的脸——他看上去多累啊。
韩斌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不叫醒袁从英，很快他就会为了这次自作主张后悔的，但现在他还有些得意，觉得自己第一次可以替别人做一次主。在袁从英的身边又坐了一会儿，韩斌也开始犯起困来。要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保持清醒本来就不容易，何况他昨晚上还刚刚生了病。迷迷糊糊地，韩斌在袁从英的身边躺了下来，眼皮慢慢粘到一处，挣扎着张开来，最后还是被困倦打败了。
韩斌开始做梦了。像许许多多次做梦一样，他又梦见了自己和哥哥在一起，嗯，还有嫣然姐姐。他们三个在蓝玉观前的热泉潭边，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他盯上了空中飞舞的一只绿色蜻蜓，正在努力地和蜻蜓斗着心眼、比着速度，无意中一瞥，却看见哥哥和嫣然姐姐坐在一块儿，他想去吓他们一跳，就悄悄地凑过去，可是他看见了什么？为什么哥哥在哭呢？呀，他的哑巴哥哥真的在哭啊，哭得那么伤心，嫣然姐姐好像也很哀伤的样子，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然后他看见，嫣然姐姐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金闪闪的链子，抓过哥哥的手，把链子放在哥哥的手心里，她说：“我知道你的心，可我的人我的心都已经给了别人了，不能再给你。这条金链，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纪念，现在我就把它送给你，让它天天陪着你，你就当是我在你的身边吧。”哥哥呜呜地叫着，抓住嫣然姐姐的手不肯放，可嫣然姐姐还是站起身来跑开了，只留下哥哥对着手中的金链子，哭了很久、很久。韩斌呆呆地站在一边看着哥哥哭，不知道是该过去安慰他，还是该远远地跑开。蜻蜓早就飞得没影儿了，阳光是这么暖和，照着哥哥也照着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金灿灿的……
突然，韩斌被人猛地摇醒了。他一个激灵从地上跳起来，立即看到袁从英蹲在自己面前，煞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紧盯着他好像要把他吃了似的，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韩斌知道自己犯错了，但他不明白袁从英的神情为什么那样恐怖，他求饶地抓住袁从英的胳膊，带着哭音说：“我看你睡得那么熟，我、我……”
袁从英满脸怒气地瞪着他，忽然一把将他揽到怀里，用尽全力抱紧他，轻声道：“你呀，你闯了大祸了。”
韩斌感觉到袁从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但是他的胳膊又是那么有力，说的虽然是抱怨的话，语调却是那么温柔，听上去倒更像在安慰人。韩斌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原先阴冷刺骨的土地庙里突然变得暖和了，周围热烘烘的，耳朵边还有噼噼啪啪的声音在响，那是什么声音呢？
韩斌把脑袋搁在袁从英的肩上，听到他又轻轻地对自己说：“斌儿，我们有麻烦了。但你不用害怕，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嗯。”韩斌答应着，依旧稀里糊涂的，只觉得身体暖暖的好舒服，可是心底里却升起隐隐约约的恐惧。他朝庙门看过去，好像从门缝里瞥见一道红光，周围似乎也变亮了，他突然有点儿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啊”了一声，韩斌把头埋在袁从英的肩头，他再不敢看，也不敢想了，只是拼命搂住袁从英的脖子，把整个身子蜷缩到他的怀里。
土地庙里的温度在迅速地升高，噼里啪啦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了。袁从英突然用力推开怀里的韩斌，对他大吼了一声：“找那支箭，快！”
韩斌被他推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赶紧又一骨碌爬起来，在地上到处找刚才被拔出来的那支断箭。袁从英也从地上抓起那件被撕掉一大片的白色袍衫，又开始“哗啦啦”地猛撕，很快就撕出了好几根长布条。他把这些布条一根连一根地打起结，一会儿就连成了长长的一条。
韩斌在地上找到了那支还沾着血的断箭，赶紧捡起来递到袁从英的手中。袁从英把箭身系到了布条的一端，拉了拉，足够结实了，才站起身来，朝四下看了看。在土地爷挂满蜘蛛网的泥像前，有一个满是灰尘的供桌，供桌上有一个铜香炉，里面的香灰早被倒掉了，盛了满满一炉的水，是袁从英早上为韩斌储存好，准备让他口渴时候喝的。袁从英拿起这个香炉，朝韩斌招了招手，韩斌马上跑到他面前，却不料袁从英拎起香炉就往他的头上倒。
韩斌给冰冷的水淋得直打哆嗦，水滴滴答答地顺着脑门往下淌，他也不敢吭声，咬着嘴唇连连眨巴眼睛。袁从英将剩下的一些水浇到了自己的头上，便把香炉扔到地上，拿起那根顶端系着箭的布条，走到土地庙中间，往后墙的最上面看。那里有一扇木窗，关得严严的，上头也挂满了蜘蛛网。韩斌跑到他的身边，仰头看着他。
袁从英低声说道：“斌儿，咱们准备走。你先让开。”韩斌闪到一边，袁从英甩了甩布条，猛地一掷，断箭直接刺穿了木窗板，只留下布条在里面。袁从英立即用尽全力，把布条死命往下一扯，这扇年久失修的木窗竟被他整个拉脱了框，砸落在庙内的地上，朝外的一面上全是熊熊燃烧的烈焰。一方夜空顿时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只是这方夜空再也不是平时那片宁静的黛蓝色，而是被周遭的火舌所包裹，呈现出令人心悸的艳红，炙热的空气变换着妖异的形状，使得这方夜空变得那么模糊、鬼魅，遥不可及。
突然，韩斌感到自己被一下子抱了起来，他听到袁从英大声吼道：“抱紧我！”
他立即伸出双臂，死死地环抱着袁从英的脖子，整个身体都贴牢在袁从英的身上。袁从英一手抱着韩斌，一手握着若耶剑，一步跨上供桌，又一步跃上土地爷神像的肩头，再一步便高高地跃起，带着韩斌从那方唯一的逃生之窗飞过。刹那间，韩斌只看到眼前红光闪过，全身都能感觉到突如其来的高温，鼻子里呼吸到灼人的热气，就在他觉得马上要窒息的一瞬，他们重重地落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出了好远。
韩斌从袁从英的怀里摔了出来，但他立即挣扎着从地上挺起身来，回头一看，整个土地庙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屋顶开始倒塌，大片的火焰跟着断裂的横梁砸向庙里，可他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火星。
韩斌刚想回头找袁从英，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快跑！”
他一扭头，袁从英一把拉住他的手，带着他朝远离土地庙的方向飞快地跑起来。他们像飞一般地跃过倒塌的院墙，跑入庙后的那片荒草丛，继续没命地往前狂奔。
韩斌跑着，脸上身上被枯草的草杆扎得生疼，可是他不管，他紧紧攥着袁从英的手，气喘吁吁地用他所能使出的全部力气往前冲着，忽然脚下一绊，他朝前重重地摔了个大跟斗，他伸出手去抓袁从英，可是扑了个空。
韩斌发现不对劲了，一直伴随在他耳边的急促脚步声停下了。他连忙抬头，看见袁从英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韩斌也往前望去，那里有些人，还有些马，都站得整整齐齐的，朝他们看着。韩斌的心猛地一沉，不自觉地往袁从英的身边靠过去，袁从英伸过手来轻轻揽着他的肩，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动也不说话。月亮升起来了，白茫茫的光洒在荒草上，风吹过来，他们的面前泛起一片银色的波涛，那么静谧，那么安详。
终于，对面有人说话了：“真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们还能逃出生天。太不容易了。看来今天我们没有白等。”
韩斌觉得过了很久，才听到袁从英的回答，可是他的声音听上去竟是那样悲伤，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的是：“为什么一定要逼着我在孩子面前杀人？”
然后，袁从英蹲下身子，拉过韩斌，轻轻地对着他的耳朵说：“闭上眼睛，我不说就不要睁开。”
韩斌点头，紧紧地闭起眼睛，感觉自己又被稳稳地抱了起来。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韩斌全都没有看见，他只知道袁从英一边抱着自己，一边挥动着若耶剑，冲进了对面的人马中间。他的耳朵里，各种声响顿时混成一片，刀剑相碰、人喊马嘶、惨叫、怒吼，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发生在片刻之间。
随后他们便跃上了一匹马，那马长啸一声后飞驰起来，韩斌依然紧紧闭着眼睛，耳朵里面的各种杂音都渐渐远去了，代之以呼啸的风声、急促的马蹄声，还有沉重的呼吸声。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马由疾驰转为慢步，周围变得十分安静，韩斌觉得一直紧紧搂着自己的那只手松开了，他不由得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横坐在一匹马上，他们已经进入一片黝黑的树林里面，周围除了树木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或人。
他惊喜地叫起来：“我们跑出来了！”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韩斌回过头去，正好迎着袁从英朝他软软地倒了下来。韩斌吓坏了，拼命用力抱住那倒下来的身子，可是毕竟人小力气不够，两个人同时摔到马下。袁从英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努力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来，可是再也无法从身体里面找到一点点力量，剧烈的疼痛占据了四肢百骸，他也无法抵抗了，只好任凭疼痛侵吞掉最后的一丝清醒。
韩斌用尽全力抱住他，摇晃他，大声喊：“别这样啊，你醒醒！我们还要走呢！”袁从英张了张嘴，想回答他一句，可是没有发出声音，反而是鲜血从嘴里涌出来，接着便一头栽在韩斌的身上。
韩斌把袁从英拖着靠在一棵树上，自己一下便跪在他的身边，全身哆嗦着，眼泪流满了稚嫩的面庞，太行山道上让他永生难忘的情景再度出现在眼前。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要经历一次同样的痛苦，只觉得心缩成了一团，痛得就快要死掉了。终于，这孩子下定了决心，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来，颤颤地捏起个圆圆的小药丸，把它送到袁从英的嘴边，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哥，哥，好哥哥，你吃吧，吃下去，就不难受了。”
袁从英昏昏沉沉地把药丸吞了下去，韩斌靠在他的身边，紧紧地搂着他的身子，一声不响地等待着，不停地流着泪，把袁从英胸前的衣襟哭湿了一大片。
城南，狄景晖宅邸。
陈秋月冰冷的语调在一片静穆的屋子中响起来，她面无表情地述说着，似乎在说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故事：“魏王武承嗣任并州牧的时候，父亲就成了他的亲信。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太大的秘密。毕竟，能够在并州这样的北都重镇担任多年长史，执掌并州的一概军政要务，如果没有魏王的深刻信任，是不可能的。只是父亲行事一贯谨慎，在场面上从未显露过对武家的特别仰仗，反而和众多亲近李唐的官员也保持了不错的关系。当初，他把我嫁给景晖，也是出于这个考虑。但是私底下，父亲早已同魏王相互合作，一点点将并州的大小官员都换成了武氏亲信。大约五年前，魏王窥伺太子之位久而不得，便暗中图谋，意欲向圣上兵谏，如果圣上不肯，甚至作好了谋反的准备。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父亲把脑筋动到了景晖的身上。”
“景晖？”狄仁杰喃喃。
陈秋月含泪点头：“是的。彼时，景晖已经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尤其是他经营药材，因此不论是他的财富本身，还是他手中所握有的救死治伤的珍奇药材，都令父亲和他的同谋们觊觎不已。父亲对景晖多有试探，从景晖的言谈中感觉到他的桀骜不驯，甚而对您也多有不满，便觉得有了可乘之机，于是就叫媳妇去说服景晖，让他一起参与魏王的阴谋，还许以事成之后，或官封王爵，或助他独霸整个大周药市。总之，是对景晖百般利诱，妄图将他拉下水。”
狄仁杰听到这里，点头道：“嗯，恐怕陈松涛这样做，还有我的原因。毕竟，将景晖拉下水，也就等于擒住了我的臂肘，好歹毒的计策啊。”
陈秋月道：“是的。可是我父亲万万没有料到的，景晖竟断然拒绝了他的全部提议。这个结果完全出乎我父亲的意料，令他十分懊恼，又惊又怕，更担心这么一来，景晖反而会将他们的图谋报告给您。但是，景晖也没有这么做，他对我和我父亲承诺说，他自己对于李武之争实在没有半点儿兴趣，所以只要我父亲的行为不伤害到您，他便可以听之任之，也不会对您透露一丝一毫。只是从那以后，他便对我日渐冷淡，却与恨英山庄的陆嫣然越走越近，后来甚至公开出双入对，完全不顾媳妇的脸面，令媳妇我也彻底寒了心……”
狄仁杰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并没有搭话。
陈秋月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继续道：“阿翁，实际上，媳妇所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自从五年前的事情以后，不仅景晖对我心生厌恶，我父亲也对我多有责备，怪我收不住丈夫的心，没有本事让景晖与我们同心同德，从此便不再向我透露他的计划，只在需要我出力的时候，才吩咐我做事情罢了。可是，景晖与我既然早已貌合神离，只不过维持个夫妻的脸面，我的话对他也起不了什么的作用，他在做什么，我也只是隐隐约约地有些感觉罢了。我这个做妻子做女儿的，早已经被自己的丈夫和父亲双双抛弃掉了。”她从鼻子里轻轻地哼出一声，冷冷地道，“阿翁，秋月早已经了无生趣，若不是实在舍不下一双儿女，我，我……”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呆呆地坐着。
狄仁杰端详着陈秋月，并不想说什么宽慰的话，实际上也没什么宽慰的话可以说。他默默地走到门口，背对着陈秋月，低声道：“秋月，你所说的这些非常重要，谢谢你。”说完，便迈步出了门。
陈秋月泪眼迷茫地望着老人的背影，脸上现出如释重负般的表情，嘴角边甚至挂上了一抹冰冷的微笑，只是这笑容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将她与红烛闪闪的屋子隔开。
这一切，对于她来说，终于要到尽头了吗？
狄仁杰和陈秋月谈完后，并没有马上离开狄景晖的宅邸，而是来到狄景晖的书房中，就着桌上的笔墨纸砚，飞快地修书一封。叫过狄忠，嘱咐了几句。狄忠连连点头，拿着书信出了门，很快又返了回来，向狄仁杰汇报：“老爷，已经找妥当的人把书信送出去了。您就放心吧，这里暂时还没有人监视，呵呵，不像咱们府上，已经给围成个铁桶了。”
狄仁杰点头，道：“景晖已经让陈松涛收监，这里只住着陈秋月，他自然不会派人来监视自己的女儿。不过，这里的仆役中一定有不少陈松涛的耳目，我和陈秋月谈话的事情，估计陈松涛已经知道了，说不定他正在往这里赶呢。好吧，既然他要来，咱们也该走了。狄忠，回府！”
“是！”
狄忠伺候着狄仁杰上了马车，一行人离开狄景晖的宅邸向城北的狄府而去。狄仁杰端坐在车中，掀起车帘往天上望望，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着，映着出奇静穆的夜色，只是这夜色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深邃幽蓝的天际远端，隐隐约约地仿佛能看到些许红光。狄仁杰皱起眉头，久久地眺望着这不多见的一抹嫣红，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牵挂和担忧，还有深深的不祥之感，瞬时令他全身冰凉。他情不自禁地大叫了声：“狄忠，你看，那是怎么回事？”
“啊？”狄忠连忙顺着狄仁杰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老爷，看着似乎，似乎是……”
“似乎是什么？”狄仁杰喝问。
“似乎是火光。”
“火光，火光？”狄仁杰重复了几遍，“狄忠，你看那是什么方向？”
“老爷，看着像是东面，应该是城东头。”
“嗯，那就不是临河客栈，临河客栈在城北……城东，会是什么事情呢？”突然，狄仁杰下了决心，吩咐道，“狄忠，咱们过去东面看看。”
“老爷，都过四更天了，您……”
“哎，哪来那么多话，去弯一下，要不了多少时间。”
一刻钟后，狄仁杰的马车就来到了城东土地庙前。土地庙依然在熊熊燃烧着，里长指挥着人在灭火，周围聚起一些百姓，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狄忠将狄仁杰扶下马车，觉得狄仁杰的胳膊不停地哆嗦着。狄忠也很紧张，咽了口唾沫，道：“老爷，我过去问问。”
“嗯。”狄仁杰觉得喉头干涩，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会儿，狄忠匆匆跑回来，道：“老爷，是个荒废多时的土地庙，平日里从没有人来，今天也不知怎么就走了水。”他观察着狄仁杰的神情，犹豫着加了一句，“老爷，我问过了，这里面确实没人，您别担心。”
狄仁杰摇了摇头，径直朝土地庙走去。狄忠急得拉住他的袖子：“老爷，那里还救着火呢，您过去太危险了，别过去，我求您了。”
狄仁杰停下脚步，仰头对着熊熊的红光，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方才转身对狄忠道：“走，咱们到周围看看。”
狄忠搀扶着他，两人围着土地庙转了个大圈，一直转到了庙后的荒草丛。有火光的映衬，荒草丛倒是能看得很清楚。狄仁杰慢慢朝荒草丛的深处走过去，突然，他的身子猛地一晃，狄忠赶紧扶住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前面大片的荒草被踏得倒伏在地，还有整片整片的血迹，溅得到处都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没有尸首没有伤者没有兵刃。
很显然，这是一个已经被打扫过了的战场，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只有流出来的鲜血无法收走，将荒草染成斑驳的红色。
“老爷！”狄忠紧紧搀着狄仁杰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面直打转。
“别急，别急。”狄仁杰低声说着，踏在血迹之上，一步步坚定地往前走着，迈了几步，脚下突然踢到样东西，捡起来一看，是块铸铁马掌，已经被血染成鲜红。狄仁杰指着马掌上的一个刻印给狄忠看。
狄忠轻轻念道：“并！啊，这是官军的马。”
狄仁杰点点头：“嗯，这就是官军在此制造惨祸的最好证据。百密一疏，他们的战场终究还是打扫得不够干净。”
慢慢地，他们走出了荒草丛，前面是大片树林，一眼望不到头。血迹、足迹和马蹄印在此分成了多路，而且杂沓不清，再也无法继续跟踪下去了。
狄仁杰轻轻拍了拍狄忠的肩，低声说道：“从英没事，这里有过激战，而且所有的足迹都是往远离土地庙的方向，就说明火没有困住他。而从英只要能战斗，就没有任何人能打败他。我相信他，一定会坚持住。”
狄忠抹了把眼泪，重重地点头。
狄仁杰转身道：“咱们现在就回去。回府之后，你立刻带上府中的家丁再来此地搜索。”
他走了几步，又扭回头看着荒草丛上的血迹，紧咬牙关，低沉地道：“我必须回去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到时候有人会来找我，这一切也该结束了。”
城南，狄景晖宅邸。
陈松涛匆匆忙忙地走进陈秋月的房间，看见女儿又坐在椅子里发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发狠道：“难怪狄景晖不想回家，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死人都比你好看。”
陈秋月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如果不是鼻翼轻轻地扇动，她的这张脸也确实和死人一般无二了。
陈松涛也拿她没办法，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换了稍稍缓和的语气问：“狄仁杰来过了？他来干什么？”
陈秋月冷冰冰地回答：“您把他的宝贝儿子都抓起来了，他来找我有什么奇怪的？”
“嗯，那你看他的情绪怎样？是不是已经方寸尽乱了？”
陈秋月连眼皮都没抬，依然用那副空洞平淡的语气答道：“他倒没多说什么，就是一再说不相信景晖真的有罪，还问我有没有机会去探视景晖。”
“哦？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一切全凭爹爹做主，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那他就走了？”
“就走了。”
陈松涛皱起眉头思忖着，脸上的表情将信将疑。
陈秋月突然抓住父亲的手，语气急促地道：“父亲，我求你了，千万不要伤害景晖。他毕竟是我的夫君，是我那两个孩子的父亲。您已经快成功了，就饶了景晖的性命吧。”说到这里，她扑通一声跪倒在陈松涛的面前，两只手死死地攥着陈松涛的袍服下摆。
陈松涛“咳”了一声，掰开陈秋月的手，气急败坏地说：“你干什么！疯了吗？我什么时候说要杀狄景晖了？再说事到如今，你我与狄仁杰、狄景晖已经不共戴天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就算我杀了狄景晖，那也是必须的。秋月，难道你想要我死吗？我看你简直是神魂颠倒理智尽失了，真是令我心寒。我告诉你，只要有需要，我随时会杀了狄景晖，你就干脆当他已经死了吧！”
陈秋月又扑上去拉父亲的衣袖，声嘶力竭地嚷着：“爹，让我去看看景晖，去看看景晖好不好？我求你了，求你了……”
陈松涛重重地将陈秋月的手甩开，转身走出房门，从门内传出陈秋月凄惨的哭号。
门前，一个手下急急地凑过来，向他报告道：“大人，袁从英和韩斌没有抓住，让他们给跑了。”
“什么！”陈松涛声色俱厉地吼起来，“这么多人，抓不住一个重伤之人和一个小孩子？你们这些饭桶，居然还有胆子回来复命！”
“属下们确实没想到，袁从英会从庙后的窗户里逃走。那扇窗户离地足有两丈来高，他居然能带着一个孩子从那里逃走，确实是匪夷所思啊。本来在庙后安排的伏击人手就比较少，大队人马都在前门堵着呢，袁从英从后面逃走，遭遇的仅仅是小队人马，所以他一通猛杀才得以脱身。大人，此事确实是属下无能，但事已至此，还请大人示下，接下去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继续全城搜索。只要见到他们就杀，再令各城门守卫严加防范，只要是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个小孩子的，全都要仔细盘查。”
“是！”
太原城，东门内的树林中。
韩斌紧紧地依偎在袁从英的身边，周围是这么的静，他把耳朵牢牢贴在袁从英的胸前，能够清楚地听到那颗心的跳动，这坚韧的声音让他感到很安全，这孩子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只管等待着。终于，天空中响起悠远绵长的钟声，这是五更二点的晨钟，虽然月亮还升得高高的，太阳的影子也见不着，但毕竟新的一天到来了。
随着钟声，韩斌感到袁从英的身体动了动，他一下子抬起头来，正对上袁从英的目光。那么清亮锐利的目光，平静温和中却带着一丝疑虑。韩斌知道这疑虑来自哪里，便勇敢地挺起腰来，准备好面对袁从英的问题。
袁从英开口了，声音依然嘶哑低沉，却十分有力。他直视着韩斌的眼睛，慢慢地问道：“斌儿，你刚才给我吃的是什么？”
韩斌从怀里掏出纸包，小心地打开来，捧给袁从英看。纸包里面是许多颗深褐色的小药丸。袁从英只看了看，又重新注视着韩斌的脸，问：“这是什么？你从哪里得来这些？”
韩斌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知道只吃一回没关系的。我看到你那么难受，那么疼，就像我哥哥那样，我受不了。所以……”他的眼泪又慢慢流了下来，语气一下子急促起来，“这就是害死我哥哥的东西，也是害死蓝玉观里很多人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是狄三郎和嫣然姐姐弄来的，他们让哥哥和我把这些药丸掺在糕里头，给蓝玉观里的人吃，说是好东西，要看看效果。可是……后来就出事了。”
他颤抖起来，袁从英默默地把他搂住，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脑袋。
韩斌继续说着：“这东西刚开始吃的时候会觉得特别精神特别舒服，什么样的痛都能治，什么样的病都会觉得好了。狄三郎和嫣然姐姐很高兴，说是找到了包治百病的仙药。但是后来却发现不对劲，这药吃上了就不能停，一停下来就浑身难受，骨头痛得在地上打滚，还会越来越严重。狄三郎和嫣然姐姐就让我们不要再给他们吃这东西，还找来人守着蓝玉观，不让他们出去，说想办法给他们治，可最后也没找到办法。有些人就那么死掉了，死的时候样子可怕极了，拼命地叫喊挣扎，好像都是活活痛死的。狄三郎和嫣然姐姐没有办法，只好又给他们吃这药，吃一次能管一两天，然后就又不行了，还得再吃。本来嫣然姐姐说好不让我和哥哥碰这东西的，可我哥哥总想为嫣然姐姐做些事情，什么都愿意为她做。所以，刚开始嫣然姐姐说要试试这药的效果时，他自己就偷偷地吃上了。结果，结果……”韩斌抽抽搭搭地说不下去了，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哇”的一声猛扑到袁从英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袁从英静静地等着，待韩斌渐渐止住悲声，才轻轻抬起他的脸蛋，低声道：“斌儿，不要伤心。你做了很对的事情，现在我全都明白了。”然后，他微笑着伸了伸胳膊，“这药还真是神奇，我现在什么痛都感觉不到了，而且还很有力气。非常好。如今就是再来个几十号人，我都能轻松对付。”
看见韩斌还在那里抽噎，袁从英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托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低下头贴着韩斌的耳朵说：“男孩子应该勇敢，好了，不要再哭了。现在我送你去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你刚才说什么？这药能管一天？还是两天？”
“我也不知道，大概一天吧。”
“行，抓紧时间一天也够用了。再说，你这里不是还有很多嘛。”
“啊，不行！”韩斌吓得脸色大变，回过身来死命揪住袁从英的衣服，“不可以吃第二次的，不可以的！”
袁从英笑了笑：“傻孩子，放心吧。我明白的。”说着双腿一夹，用剑身轻轻一拍马屁股，那马仰天长嘶，高高扬起前蹄，像箭一般地蹿了出去。
东城门的守城兵卒，听到晨钟敲完最后一响，方才欣欣然打开城门。天气越来越冷了，离太阳升起来还有一个多时辰，外头更是冻得连鬼都龇牙，赶早进出城门的人这几天已经绝了迹。两个守城兵卒百无聊赖地往城门两侧一站，正寻思着如何打发这段难熬的时光，却骤然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待他们两个反应过来，就只能看到一匹马绝尘而去的背影了。
两人目瞪口呆地向城外的方向傻望了半天，才互相嘟哝道：“怎么跑得这么快，简直是见了鬼了。”
这已经是袁从英第四次走上去蓝玉观的路了。胯下这匹从敌人手中夺来的马竟是少有的良驹，跑起来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既快又稳，骑在马上只听见耳边的风声呼啸，眼睛被凌厉的寒风吹得几乎睁不开。不过这也没有关系，这条路他现在不用看都不会走错了。最重要的是，身上不觉得冷，不觉得痛，只有取之不尽的力量和永不枯竭的勇气……突然，他猛地一拉缰绳，马匹再次振蹄长嘶，蓝玉观的绝壁就在眼前了。
袁从英跳下马，牵着韩斌的手慢慢转入绝壁。一切都如他所推测的那样，这里空无一人，一片寂静，如果不是满地流淌的血迹，谁又能猜出几个时辰前，在这里还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此刻，这个地方又被所有的人遗弃了，仿佛从来就只是一个渺无人迹的空山幽谷。袁从英带着韩斌轻轻踏过满地的血污，穿过热泉潭前的空地，站到了最小的那间丹房门前。袁从英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模一样的月光，从整整五天之前的那个夜晚一直照耀到此刻，而在他自己的身上，却已经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竟使得五天之前的回忆，都宛如隔世一般了。
袁从英感到韩斌在悄悄地拉自己的手，便低头朝他笑了笑：“如果我没有记错，这间屋子通向热泉瀑布后面山洞的路口，所知道的人除了我和大人，就只有你、你的哥哥、陆嫣然和狄景晖。所以，现在我要把你藏到山洞里面去。我想，在那里面你是绝对安全的。”
韩斌眨着眼睛不说话，袁从英也不等他回答，就把他牵进了小屋，翻开木榻，掀起覆盖在洞口的盖板，自己先跳了下去，然后回身伸出双臂，把韩斌也抱了下去。划亮一个火捻，袁从英领着韩斌踩着窄窄的石阶往上走，两人都没有说话，爬完长长的百多级台阶，眼前就是那个宽阔平坦的大洞穴，耳边是哗啦啦的瀑布流水声，从瀑布后面透出细微的亮光。黎明到来了。
袁从英在韩斌面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好了，现在你安全了。我要走了。”
韩斌不说话，只是死命地搂住袁从英的脖子，牢牢地贴紧他。袁从英便让他这么抱了一会儿，才把他的小手掰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放到韩斌的手中，那东西一动便闪出光来。
袁从英笑道：“这是你的武器，第一次见面时我没收的，现在还给你。万一有什么事情，你就用它来保护自己。不要手软，要像第一次对我那样。”
韩斌把那东西扔到地上，还是伸手过来紧紧抱住袁从英。
袁从英轻轻说：“斌儿，你就在这里等着，要有耐心。等着我，即使我来不了，我也会让那位老爷爷来找你。如果是他来，你也要像对我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不管有没有对我说过的，全都告诉他。如果你想为你的哥哥报仇，如果你想救你自己，如果……你还想帮助我，就一定要照我说的做。”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到韩斌的回答，便又笑了笑，轻声道：“斌儿，你给我吃药丸的时候，叫我什么？怪好听的，再叫一声给我听，好不好？”
韩斌把头靠到袁从英的肩上，袁从英感到肩头顿时变得湿湿热热的，然后便听到很轻的一声：“哥哥。”
“嗯。”袁从英含笑应着，又加了一句，“下回再见到我，也要这么叫，以后一直这么叫。”
“好的。”
从瀑布后面透过来的光线越来越亮了，袁从英最后一次轻轻推开韩斌的身体，正色道：“斌儿，药丸你都放好了吗？”
“放好了。”
“再给我看看。”
“哦。”韩斌把纸包掏出来，袁从英打开看看，又小心地包好，递还给韩斌，“不要放在身上，在这里找个地方藏起来。除了我和那位老爷爷，其他人谁都不能给。”
“我知道。”
袁从英站起身来，没有再和韩斌道别，便急匆匆地循着那条窄小的石阶走了下去。等他再次站到蓝玉观前的空地上时，眼前已是霞光万道，一轮红日在绝壁后喷薄而出，他抬起头直视这轮新升的朝阳，双目顿时被光芒灼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悄悄地落满了面颊，倒也不用去擦抹，更不需要掩饰，因为这里除了他之外一个人都没有。既然想哭就哭个痛快吧，今天之后，这一生便都不用再流泪了。
袁从英摊开手掌，里面是一颗深褐色的小药丸，他充满柔情地回想着韩斌清澈的眼睛，孩子毕竟是孩子，终究还是容易骗的。他从胸前摸出一块粘着血迹的丝帕，将药丸包好。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
在清晨的冽冽寒风中，袁从英闭起眼睛，静下心神，细细感受着一副毫无负担充满力量的躯体所能带来的全部勇气和信心。虽然明知这种感觉是虚假的、暂时的，却还是让他热血沸腾兴奋不已。如果有需要，他真的不在乎像韩锐那样死去，只要能够用好自己所剩下的全部能力，去帮助他愿意舍命守护的人。
想到这里，袁从英情不自禁对自己嘲讽地笑了笑：愿意舍命去守护，却不愿意放弃那一点点骄傲，就为了这点儿骄傲，自己一定狠狠地伤了狄大人的心。但是他并不感到后悔，他所拥有的本来就不太多，付出的时候又很大方，到今天也快给得差不多了。可就算是付出一切，总还是要为自己保留最后的一些什么，那么就保留这点骄傲吧，睿智如狄大人，终归会理解的。
太阳很快地升高，袁从英跑出绝壁间的夹缝，找到那匹意外得来的好马，倍加爱惜地梳理了下马的鬃毛，便纵身上马再次向并州飞驰而去。要做的事情还有太多，而时间很紧迫。

第十一章 对质
城北，狄府。
狄仁杰一回到府中，就在书房里埋头查看各种典籍。狄忠在门口守着，虽然一夜没睡，倒也不感到困倦。见狄仁杰忙得不亦乐乎，狄忠送进香茶，凑在他身边轻声道：“老爷，您都两宿没好好休息了，要不要睡一会儿？”
狄仁杰摇头：“不必。还有些资料需要落实，再说，我估计客人很快就要上门了。就是睡，也睡不了多久。”想了想，又说，“狄忠，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你从现在起就到门前去候着，一旦有人来，就立刻领到书房。”
“是。”狄忠答应，又犹豫着问，“老爷，您能告诉小的您等的人是谁吗？小的也好确定来人对不对啊。”
狄仁杰抬头看他，微微一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等的是谁。我只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人来。”
“哦。”狄忠郁闷地退出书房，快步来到府门前。家人看他过来，招呼道：“大管家，您来了。”
“嗯，情况怎么样？”
“还是那样。隔着一条街，就有人不停地在咱府外面绕来绕去，而且一天比一天放肆，那几张脸小的们都看熟了。”
狄忠闻言，凑着门缝往外瞧瞧，忽然嘟囔道：“好像换了些人？怎么这几个有点儿眼生？”
“哦？”家人闻言忙凑过来看，“是啊，好像今天突然换了一批？”
狄忠想了想，搬了把凳子往门后一坐，安静地等待起来。等的时间并不算长，便听到门上响起敲击门环的声音。
家人刚想去应，狄忠伸手一拦，自己来到门边，微微开启一条缝隙，只见门前站着一人，青色斗篷罩着全身，只露出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
狄忠刚想开口，那人已不紧不慢地招呼：“在下来拜访狄大人。”
“您是？”
看到狄忠面露警惕的神情，那人从袖筒中抽出一封书信，递到狄忠手中。狄忠一瞧，正是昨天夜间，自己让人从狄景晖府中送出的那一封，顿时眼睛一亮，立即打开府门，将来人放了进来。关门时，狄忠特意望了望街对面，那几个陌生面孔一起朝这里盯着看。身边，青衣人轻轻说道：“大管家放心，这些都是自己人。”
狄忠点点头，连忙引着来人直奔狄仁杰的书房。来到书房门口，狄仁杰未卜先知似的已经站在门前了，对着来人轻轻一颔首，两人便一起走进书房，狄忠在他们身后将房门紧紧闭住，自己守在门前。
书房内，狄仁杰站定身形，微笑地看着青衣人，道：“阁下是否可以让狄某见识一下真面目？”
青衣人褪下帽子，露出一张富态镇定的圆脸，朝狄仁杰作揖道：“吴知非见过狄大人。”
狄仁杰手捻胡须：“并州司马吴大人。”
“正是下官。”
“吴司马请坐。”
“狄大人请。”
二人分宾主落座，狄仁杰细细打量着吴知非，含笑道：“可惜我一回到并州，就被搅进一大堆的麻烦之中，否则也不用等到今天才同吴大人相识。”
吴知非哈哈一乐，道：“狄大人这些天的烦心事，下官略有所闻。不过，下官虽没有机会一睹狄大人的风采，倒是已经有缘和狄大人的心腹卫队长袁从英将军喝过酒了。”
“哦？”狄仁杰微微一愣，“你是……”
“狄大人的三郎君平常挺看得起我，请袁将军喝酒时还让去我作陪了。”
狄仁杰点点头，脸色沉了下来，道：“你们在一起喝酒是在三天前吧？可叹今天景晖已经入监，从英下落不明，作为他们的父辈，老夫的心情吴大人能体会吗？”
吴知非沉默着，脸上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狄仁杰朝他看了一眼，淡淡一笑道：“当然，老夫今天请吴大人过来，不是为了谈狄景晖和袁从英，而是为了谈陈松涛。想必，吴大人已经从老夫的信里面看出了这一点，否则绝不会亲身而来。”
吴知非口中念念有词道：“狄大人的诗作得好啊。‘卅载光阴弹指间，峻松古柏不失颜。惊涛恨起追前浪，难有当年勇作帆。旧恙未平新病至，消沉筋体志何堪。陈疴问治需新药，廿五年华正向前。’这不正是‘松涛有恙，沉疴五载’吗？”
狄仁杰笑了：“吴大人果然精明，一眼就看出了老夫这首歪诗里面的玄机。吴大人是在五年前就任的并州司马吧？”
“哦？狄大人一定是查过吏部的档案了？”
“哈哈，吏部的档案在京城，查一次来回恐怕得十多天的时间。而老夫刚刚才见到吴司马，哪来的时间去查档？”
“那……”
“老夫所说的，仅仅是推断而已。只不过，你刚才一承认，就等于肯定了老夫的推断。”
吴知非的脸色变了变，神情恭敬了一些，朝狄仁杰微微欠身道：“狄大人的睿智下官早有耳闻，仰慕之至。昨日下官看到狄大人的信，便知道狄大人已经掌握了许多内情，故而今天特意来向狄大人请教。”
狄仁杰捋了捋胡须，笑道：“请教不敢当。不过，吴司马是不是也该亮明了真实身份，否则老夫怎知能否畅所欲言呢？”
“这……”吴知非面露难色。
狄仁杰冷笑：“既然吴司马不愿直说，老夫就代你说吧，吴司马，你是皇帝派来的内卫吧？任务就是监视陈松涛！”
吴知非大惊，不由自主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狄仁杰又是微微一笑：“推断。不过你的反应再次证实了我的推断。而且，根据你的反应，我还可以进一步确认说，沈槐也是内卫。我说得对吗？”
吴知非再难掩饰脸上的惊愕表情，甚而流露出了些微的惶恐。狄仁杰瞟了他一眼，再一次淡淡地笑了，端起茶杯，抿了口香茗，慢悠悠道：“此次并州之行前，老夫在洛阳曾与相王有过一次交谈。那次交谈，便是方才我这些推断的一大基础。”
狄仁杰向吴知非回忆了同相王的那次谈话，随后道：“正是由于相王的嘱托，老夫在出发来并州之前，就去吏部调取了并州军政官吏的档案。粗粗浏览一番之后，唯一的发现就是，五年前朝廷曾向并州派出过几位文官和武将，其他再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吴知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等待着狄仁杰的下文。
狄仁杰继续道：“我是在六天前到达并州的，一到这里便被卷入了种种事端，吴大人对这些事情一定非常清楚，我就不再一一细述了。总之，所有的事端似乎都试图要将我的儿子狄景晖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而景晖由于多年来与我之间的嫌隙，也由于他本人在这些事情中的牵连关系，始终不愿对我开诚布公，使我陷入了空前被动的局面中。我既无法探知这些事件背后所隐匿的真相，也不知道应该对自己的儿子采取何种立场。在这短短的六天中，我感到的是从未有过的困惑和无助！”
狄仁杰的声音略变暗哑，脸上的神情却显出愤怒和坚毅来：“但是，阴谋终归是阴谋。计划得再周密，执行得再成功，总有它的破绽与漏洞。就在那个幕后之人步步紧逼的同时，他也把自己的意图越来越清晰地暴露在了我的眼前。哼，他太小看我狄仁杰了，以为只要挟制住我的儿子，就可利用我的拳拳爱子之心来逼迫我，令我头脑昏乱，丧失判断力。他实在是大错特错了！不，仇恨与愤怒只会更加激励我的斗志，纷繁复杂的局面也只会提供出更多的线索。我所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思考的时间。这六天虽然很困难，但是我一直没有停止过思考，到了昨天，这些思考的脉络终于被联系了起来。”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微笑，问吴知非：“吴司马，你一定知道，我所说的幕后之人就是陈松涛吧？”
吴知非聚精会神地听着狄仁杰的话，此时默默地用眼神肯定了狄仁杰的话。
狄仁杰正色道：“陈松涛的狠毒狡诈最终反害其身。他利用狄景晖来胁迫我的时候，似乎完全忘记了，他自己的女儿正是景晖的妻子。昨天夜间，就在景晖被押入监之后，我和儿媳陈秋月谈了一次话。谈话揭露出了五年前发生过的一桩阴谋，成了我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的关键。我知道，并州还有人对这桩五年前的阴谋也很有兴趣。因此我便根据自己对沈槐的判断，写了一封藏头诗派人送给他。我预料，沈槐看了这封信，要么会亲自来找我，要么他背后的势力会来找我。结果——就等到了你，吴司马。呵呵，既然你来了，老夫便不妨将所了解到的情况，与你详细地说一说。”
接着，狄仁杰便将陈秋月所叙述的五年前的阴谋，对吴知非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吴知非听完，频频点头道：“狄大人真是帮了下官的大忙。狄大人刚才已经点穿，下官是皇帝派来的内卫，下官也就直说了，五年前皇帝得到密报，说魏王曾经策划过一次谋反，陈松涛和并州上下均参与其中。皇帝投鼠忌器，不愿意公开调查此事，便派了内卫来并州潜伏，收集各方线索。我和沈槐正是在五年前的那次官吏调动中，分别被安插到了大都督府和折冲府，从军政两头分别着手调查。然而，陈松涛此人十分老辣细致，我和沈槐下了很大的功夫才博得他和当时的折冲都尉刘源的信任，调查取证都要用最隐蔽的方式进行，因此进展非常之慢。转眼魏王已逝，我们的调查仍然没有重大的突破，皇帝在密折中多次指责我们办事不力，唉，最近这一年多时间，下官也是度日如年啊。”
狄仁杰接口道：“但是最近这一年来，由于相王接任并州牧，陈松涛既害怕相王利用手中的权力，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并州地盘抢夺过去，也害怕在官员调动和人事变迁中，五年前的罪行会暴露出来，因此他的活动开始猖獗起来。虽然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我判断，王贵纵将军的死一定与他有关。另外，发生在我和我儿子身上的一系列事件，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吴知非迟疑着道：“狄大人，景晖是我的好朋友，这五年来我和他交往颇欢，对他的为人也有一定的了解。坦白说，他在恨英山庄和蓝玉观这两个案子里面究竟做了什么，下官认为很不好说。景晖绝不是一个邪恶之徒，但他做事情太过大胆不计后果，我担心他被人利用了。”
狄仁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此刻也并不想为狄景晖开脱。恨英山庄的案子老夫心中已经有底，蓝玉观目前还是疑窦颇多。但老夫深信，只要有机会与景晖当面交谈，就一定能够问出事情的全部真相。只可恨陈松涛卑劣地将景晖收入监中，隔断了我与他的联系。另外，蓝玉观案件还有一个重要的线索，就是小孩子韩斌，我也是昨天刚刚得知，韩斌被从英所救，并保护了起来。可是……就在今天凌晨，我发现城东土地庙大火，附近还有官兵与人搏杀的痕迹。如果我所料不错，那应该是陈松涛派出的人马，与从英发生了遭遇战。”
吴知非惊讶道：“我说怎么昨天夜间，大都督府有异常的兵马调动，还听说城东的土地庙着了火，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袁将军的处境恐怕很危险。今天陈松涛已下令全城搜索一个带着小孩的年轻男子，还要格杀勿论。”
“这个陈松涛，该杀！”狄仁杰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来，双眼怒火爆燃。他看看吴知非，语气郑重地道：“吴司马，虽然陈秋月向我袒露了五年前的事情，但要她去作证揭发自己的父亲，恐怕是不可能的。而今，狄景晖便是五年前事件的重要知情人。陈松涛现在的所作所为，目的就是要阻止景晖揭露五年前的罪行。所以我认为，如果想在五年前的案件上求得突破，同时彻底查清蓝玉观的案子，狄景晖都是最关键的人证。今天我之所以传递书信引出吴司马，目的非常简单，就是要请吴司马助我一臂之力，共战陈松涛，把你我都关心的案件，包括五年前的和现在的，全都搞得清清楚楚，让无辜之人得到解脱，也将有罪之人绳之以法！”
吴知非正色道：“下官完全同意狄大人的见解。事实上，下官在来狄府之前，就已经吩咐沈槐设法营救狄景晖。沈槐目前正在谋划。陈松涛的手中几乎握有并州全部的兵马调动之权，我们历时五年，虽然逐渐培植了一些自己的人马，但毕竟人少势孤，行事仍需非常小心，万一打草惊蛇，恐怕陈松涛会狗急跳墙。今天我来这里，就暗中将监视您府邸的兵卒调换成了我的人手，否则你我的会晤，早被陈松涛知悉了。”
狄仁杰点头道：“老夫相信沈槐的能力，他一定能找到妥当的办法救出景晖。”说到这里，又微微一笑道，“其实，老夫也是从沈将军这些天的行动中，才推断出内卫在并州的这个结论。”
“哦？”吴知非一脸茫然。
狄仁杰理了理胡须，解释道：“老夫刚才说了，自从踏上并州的土地，老夫便处处受制于人，时时面临各种威胁。但是老夫也发现，一直有一股势力在想方设法地帮助老夫，沈槐，便是这股势力的代表。一开始，沈槐就主动提供了许多和蓝玉观有关的线索，包括韩锐、韩斌兄弟的情况，都是由他之口说出。也是沈槐，与从英夜探蓝玉观，发现了道众被杀害的惨况。后来，还是沈槐，帮助我们把并州半年来发生的一些怪事同蓝玉观联系了起来。坦白说，从一开始我就对沈槐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作为并州折冲府的主将之一，他的行为明显地与陈松涛的意图大相径庭，他还很主动地博取了从英的好感，他的种种表现都非同一般。我也曾经怀疑过，他是在以旁敲侧击的方式，将我们引入蓝玉观事件，并且通过取得我和从英的信任来掌握我们的动态。因此，当从英搬离我府，景晖又被引到蓝玉观的时候，我让沈槐去解救景晖，其实是下了一个大大的赌注！当时的情景下，我也确实别无选择，但我是在拿我儿子的命来赌啊……”
狄仁杰停了片刻，平复了下心情，才继续道：“万幸沈槐还是与从英联手救下了景晖，虽然陈松涛抢先一步截走了景晖，但这恰恰说明了，沈槐确实与陈松涛不同路，否则陈松涛就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而从英和景晖也会遭遇到更大的危险，甚至将面临死亡。因此我断定，沈槐所代表的，恰恰是与陈松涛针锋相对的另一股势力。那么，这股势力究竟是什么呢？几天前，我曾因沈槐的洛阳口音，询问他是否洛阳人士，何时来的并州，他回答说，自己是五年前从羽林卫中被派到并州折冲府的。
“想起了这番话，我便立即联系上了离开并州前查阅档案时所发现的状况。我马上想到，沈槐也是五年前被派往并州的那批官员中的一个，而且还是来自于皇帝亲率的羽林卫，难道说，这股势力来自于皇帝？对此我还不敢立即确认。但接下去与陈秋月的对话，终于完全肯定了我的推断。很显然，五年前魏王的这场阴谋，皇帝并不是一无所知的。她从朝廷调派了若干官员到并州，就是为了暗中调查事情的真相，沈槐便是其中之一。那么，能够肩负皇帝如此机密任务的，除了她最信赖的内卫，又能是什么人呢？”
吴知非长吐一口气道：“狄大人的智慧真是令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狄仁杰摆手道：“如今景晖和从英的情况都很危急，我还是希望吴大人能够伸出援手，与我共同应对陈松涛，将案情的真相调查清楚，还朝廷一个安定可靠的北都！”
吴知非肃容道：“狄大人所言极是。调查五年前的案子本就是下官的职责，陈松涛在并州嚣张至此，下官早有心将其查办，怎奈始终收集不到可靠的证据。今天下官既然来了，就是想要不遗余力地与狄大人联手。只是……”他的脸上突然换上一副为难的神情。
狄仁杰不动声色地问：“只是什么？”
“唉，狄大人有所不知。皇帝派来了一个钦差大人，昨日已到并州，命下官今日要与狄大人一起去向他陈述案情经过。”
“钦差大人？是谁？”
“这位钦差是……张昌宗张将军。”
“什么！”狄仁杰也难掩惊诧的表情，直直地瞪着吴知非，“张昌宗来并州过问此事？太奇怪了，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
吴知非叹道：“唉，狄大人有所不知，恨英山庄的冯丹青正是张昌宗的姨妈。”
狄仁杰愣了半晌，方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难怪陈松涛不肯进恨英山庄查案，反而引我卷入此事，我现在算是都明白了。”他冷笑了一声，又道，“也好，如此老夫倒更想会会这姨甥二人，向他们好好分析一下恨英山庄范其信被杀的案子。我会给他们带来意外的惊喜。”
吴知非有些担心地道：“狄大人，撇去蓝玉观案子不提，恨英山庄的案子也牵涉到景晖，只怕张昌宗这个钦差不会很公正啊。”
“不怕，我狄仁杰为官为人，秉承的始终是一个无愧于心。面对任何复杂困难的局面，只要心中有正义与公道，便会无所畏惧。吴司马，我们何时出发？”
吴知非道：“如果狄大人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出发，趁府外还是我的人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府邸。而今还要多加小心，不能让陈松涛有丝毫察觉。”
“好，老夫现在就随你去恨英山庄。”
并州大都督府。
沈槐正在问一个副将：“狄景晖情况如何？”
“末将去监房探听过了，狄景晖昨天下午醒来之后，先是大吵大闹了一番，要求见狄大人和陈大人，遭到拒绝之后便不吃不喝不睡，像个木头人似的待在监房里头，一直到现在都是这个样子。”
“狱卒里面有没有咱们的人？”
“目前这批就是咱们的人，如果想救狄景晖，从现在开始到今天晚上是最好的时机。”
“嗯，夜间子时会换一班人吧？那班是陈松涛的人？”
“是啊，所以如果我们现在救出狄景晖，到夜间换班的时候肯定再瞒不住，那时恐怕就要刀兵相见。”
沈槐皱眉道：“时间太窘迫了，万一今夜吴大人、狄大人和钦差大人在恨英山庄无法取得共识，陈松涛又狗急跳墙，我们就会非常被动。如果能够再多争取一些时间就好了……怎么才能找到个万全之策呢？”他看了一眼副将，吩咐，“你先去和咱们这班的班头打招呼，做好救人的准备。我这里再谋划一下。”
“是。”副将匆忙出门去了。
沈槐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叫了声：“沈贤弟。”他猛地一抬头，见袁从英正站在面前朝自己微笑。袁从英穿了一身稍显肥大的蓝色棉布袍服，脸色很苍白，神情却十分镇定安详。
沈槐又惊又喜：“从英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袁从英摇头道：“说来话长。”看到沈槐上下打量自己，他笑道，“我原来的那身衣服已经不成样子了，所以就向路人‘借’了这一身，有点儿不合体，但总算可以不太引人瞩目。沈贤弟，你能不能告诉我，昨日在狄府门前一别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事？”
“这……唉，从英兄，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昨天我们把狄景晖救回狄府，不料陈松涛大人已经堵在那里，直接就把狄景晖截下并收监了。”
“居然会这样？”袁从英皱眉道，“这我倒没有想到。如此说来，大人没能和狄景晖说上话？”
“没有。”
袁从英说道：“我方才在狄府旁观察了一下，周围监视得十分密集，所以我才没有贸然进入，想先找你了解情况，却不料狄景晖还是出了事。”他低下头默默地思考，沈槐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半晌，袁从英抬起头，对沈槐淡淡微笑道：“沈贤弟，愚兄有些心里话，想和你谈谈。”
沈槐连忙跑去牢牢挂上门闩，回到桌边时，袁从英已经坐下，沈槐便坐到他的对面。
袁从英眼望前方，慢慢地说：“沈贤弟，我与大人是在六天前来到并州的。万万没想到，这六天竟会是我一生中所度过的最艰难的六天。我相信对于大人来说，恐怕也是如此。沈贤弟，这六天里的事情，你都很了解，关于狄景晖与我之间发生的一切，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可说的。如果狄景晖不是大人的儿子，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同他这样的人打交道，可他偏偏是大人的儿子。这几天来，我眼看着大人因他而百般为难、焦虑异常……我可以不计较狄景晖对我的敌意，只要能够帮助大人，我什么都愿意做。但是，我在无意中遇到了一个孩子，就是这个可怜的孩子，给我带来了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他看看沈槐，问，“沈贤弟，今天我在城门口看见兵卒盘查带着孩子的男人，你也听说了吗？”
沈槐低声应道：“是的，陈大人在找你和韩斌。”
袁从英轻轻点了点头：“韩斌，就是这个孩子，他的身上藏着蓝玉观案件的真相。跟随在大人身边整整十年，办案时我总是把搜集到的全部线索交给大人，由他来总结梳理，揭开谜底。这一次我本也应该这样做，但当我发现蓝玉观的案件牵扯到狄景晖时，我犹豫了。案件的真相还不清楚，我无法判断狄景晖究竟有没有罪，如果我将韩斌交给大人，一旦大人发现狄景晖有罪，那么他必将遭受到沉重的打击。这几天来，我很清楚地感受到大人对狄景晖的舐犊之情，我不敢想象大人会怎样面对狄景晖的罪行。但是假如我不交出韩斌，又该如何处置这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呢？他已经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还面临着被灭口的危险，如果没人帮他，这孩子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到这里，袁从英苦笑起来，道：“沈贤弟，愚兄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过去每每遇到纷繁复杂的局面，我都习惯向大人求助，但这一次，却偏偏不能去问大人。你知道吗？我甚至想过带着韩斌，就此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我想，也许这样做既可以保住孩子的一条性命，也可以从此湮没蓝玉观案件的真相，那么或许大人会感到轻松些吧。但问题是，即使狄景晖有罪，大人就会因此而不希望揭露蓝玉观的真相吗？那些在蓝玉观案件中冤死的人们就白白死了吗？我自己的良心也断然无法接受这种结局。”
袁从英停止了述说，定定地凝视着前方，仿佛又陷入了无尽的困扰之中。
沈槐轻轻地叫了声：“从英兄。”
袁从英从遐思中被唤回，抱歉地微笑：“沈贤弟，对不起。我跟随在大人身边十年，已经习惯了孤独，除了大人，我没有任何朋友，像今天这样与人倾心交谈的机会非常少，我都恍惚觉得是在自言自语。”
看到沈槐略显惊诧的表情，袁从英摇摇头，继续说：“刚到大人身边的时候，他就嘱咐我‘慎独’，开始时我并不十分理解，但在经历了几次阴险的骗局之后，我明白了，怀疑别人是大人处于他这个身份的必然选择。而我，作为他身边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无权顾及个人的喜好和愿望，否则我就无法承担好保护大人的职责。所以，没有朋友就没有朋友吧。在大人身边，我倒也不觉得孤独。可是这次……”他忽然笑起来，“我怎么说起这些来了。沈贤弟，你别在意。”
沈槐摇了摇头，垂下眼帘。袁从英安静了片刻，方正色道：“我方才谈到，因为蓝玉观的案情不明，我一直无法决断该如何行事。直到在蓝玉观前听到了狄景晖和范泰的对话，我才终于可以断定狄景晖罪行的程度。他有罪，但那是被人欺骗之下所犯的罪，情有可原，罪不至死，所以我才出手解救他和陆嫣然。我助你把狄景晖送回狄府，就是希望大人能够和狄景晖当面对质，听到狄景晖亲口陈述案情，从而亲自对儿子的罪行做出判断。我觉得，大人应该得到这个决断的权利。沈贤弟，你说呢？”
沈槐急忙点头：“从英兄所言极是。”
“可是狄景晖现在在都督府的监房里，我们该怎么办？”袁从英问，眼中闪出狡黠的光。
沈槐斩钉截铁地道：“设法把他救出来，送到狄大人那里。”
袁从英应道：“太好了，愚兄也是这样想的。事不宜迟，万一陈松涛动念要将狄景晖杀人灭口，就来不及了。我们现在就好好谋划一下，该怎样解救狄景晖。”
沈槐面露难色：“从英兄，看守狄景晖的狱卒里有我的亲信，可以帮我们入狱救人。可问题是，到了今天夜间，狱卒要换班，到时候狄景晖被救的事情一定瞒不住。我担心，这么短的时间还不够狄大人破解所有的案情，并妥善安排好狄景晖。而陈松涛一旦得知狄景晖被救，必然要去向狄大人追究，到时候就被动了。”
袁从英沉吟着点头：“有道理。陈松涛越晚得到消息，大人就越能够做好充分的安排，所以一定要避免打草惊蛇。”看了看沈槐，突然道，“沈贤弟，如果有人代替狄景晖住进监房，你觉得能不能多瞒一阵子？”
沈槐瞪大眼睛：“你是说调包？这……倒是可以试试。都督府的监房四面封闭，里头光线十分暗弱，如果有个差不多身形的人待在那里，狱卒绝对不会怀疑。因为通常情况下，谁都想不到会发生调包这种事情，自然也不会去刻意检查。”
袁从英微笑：“如此甚好。那咱们就定下这个计策，我可以代替狄景晖待到监房里去。就算被发现，我也可以应付。”
“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从英兄，你又要孤身犯险了。”
“不怕，我没问题。只是沈贤弟，待我换出狄景晖后，你一定要将他安全地送去给狄大人，这样我才算没有白白冒险。”
“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两人将头凑在一块儿，把声音压到最低，开始商议具体的行动计划。
午时刚过，沈槐和一名送饭的狱卒来到狄景晖的监房。只见狄景晖无声无息地靠坐在墙角，耷拉着脑袋，看不到面容。沈槐走过去轻轻叫了声：“景晖兄。”
狄景晖没有丝毫反应，一动不动。
提着食盒的狱卒开口了：“狄景晖，吃饭了。”声音不高，狄景晖却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朝那名狱卒望过去。袁从英不慌不忙地迎着他的目光，走到狄景晖的面前。
狄景晖完全清醒了，紧张地瞧瞧沈槐，又看看袁从英，嚅动着嘴唇：“袁从英、沈槐，是你们？是我爹让你们来的吗？是不是要放我出去？”
沈槐低声道：“景晖兄，我们是来救你的。”
狄景晖愣了愣，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拉着沈槐的胳膊就要往外走，沈槐忙道：“景晖兄，别忙，你先把外衣脱下来。”
狄景晖满脸困惑地看看沈槐，袁从英已经脱下了那一身狱卒的衣服，递给狄景晖：“你穿这个，把你的衣服给我。”
狄景晖朝后退了一步，脸一下子涨红了，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张开口，默默地脱下衣服，递给袁从英，目光却始终不和他接触。袁从英毫不在意，利索地换上狄景晖的衣服，低头看了看，倒挺合身。狄景晖也已是狱卒打扮，沈槐和袁从英四目相对，默默地相互点头示意，沈槐便引着狄景晖忙忙地闪出监房。一名狱卒过来挂好锁，便退到外头的值房去了。
袁从英四下看了看，窄窄的一间监房里面，墙角一个乱草堆，除此便什么都没有了。监房外的桌子上点着一盏摇摇欲灭的蜡烛，袁从英将草堆挪到黑暗的墙角，正好避开蜡烛微弱的光线。他满意地点点头，将若耶剑藏进草堆，自己往上一躺，面对墙壁蜷缩起身体，脑袋下面枕着若耶剑，很快就沉沉地睡着了。
并州郊外，恨英山庄。
恨英山庄的正殿中，白玉榻上端坐着张昌宗，俊脸略略有些泛白，倒平添了一股令人怜爱的风姿。下手椅子里面正是冯丹青，她今天换上了一身鲜艳的红衣，面色也如身上的服色般娇艳欲滴，仪态万方地坐在椅上，如痴如醉地注视着张昌宗，丝毫都不掩饰满眼的爱慕。
张昌宗看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道：“吴知非和狄仁杰已经到山庄门口了，你收敛些。”
冯丹青好像没有听见，仍然是一副意乱情迷的模样。张昌宗的脸色一变，正要发作，殿门开启，庄丁引着吴知非和狄仁杰迈步走进殿来。张昌宗赶忙又换了一副傲慢的神情，干脆往后一靠，居高临下地藐视着二人。
吴知非强压心中的厌恶，来到榻前躬身施礼：“内卫阁领吴知非参见钦差大人。”
张昌宗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眼睛却盯住狄仁杰，阴阳怪气地道：“狄国老，才多久不见，怎么似乎老了很多？圣上好不容易让你致仕返乡，你倒成了这副模样，岂非辜负了圣上的一片心意？”
狄仁杰淡淡一笑，不尴不尬地答道：“老臣不敢负圣上的心意，只是总有人不允老臣安生。这不，就连今天在座的冯夫人，也给老臣出了不少难题啊。”
冯丹青的身子一哆嗦，总算收敛起一直粘在张昌宗脸上的目光，转而盯上狄仁杰，悠悠地开口道：“狄大人，您不说我还不好意思提呢，先夫的案子，您到底查得怎么样了？我这两天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听见啊？”
狄仁杰满脸笑容：“老夫这里已有了消息。”
张昌宗和冯丹青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张昌宗冷冷地道：“恨英山庄范其信与冯丹青向圣上献药有功，圣上此次派本钦差来并州，其中一个任务就是要重重犒赏恨英山庄，哪想到范老先生竟被人害死。狄国老，听说你接下了这个案子，调查出结果了吗？”
“老夫刚才已经说了，有好消息带给冯夫人和钦差大人。”
“那就说来听听。”
狄仁杰的语调十分平静：“钦差大人，本官已经查出了杀害范其信的元凶，那个人……”顿了顿，眼中闪出嘲讽的冷光，一字一顿地说，“那个人就是冯丹青。”
冯丹青惊得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色煞白，颤抖着声音道：“狄、狄大人，你简直是血口喷人！”
张昌宗的声音也变了：“狄仁杰，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狄仁杰含笑道：“证据很简单，便是冯夫人收藏在十不亭旁小屋中的尸首。冯夫人，要不要让人去把尸首拉到这里来？”
“你！”冯丹青措手不及，有些慌乱了。
张昌宗道：“狄大人，你只管说就是了。我见不得死人。”
“好，没关系，那本官就说说吧。本官是四天前被冯夫人请入恨英山庄验尸的。当时，本官所看到的是一个文雅老者的尸首，脖子上有一道致命刀伤。冯夫人告诉我，范其信是在十不亭上遭人刀伤，临死前嘱咐她来找我，并要求不让官府介入。这一番说辞和尸首的情况看似吻合，但其实，当时本官就发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
“哦，什么问题？”
“脖子上的刀伤有问题。当时我让从英也看了这个刀伤，我们事后都一致同意，死者在这样的刀伤下肯定立时毙命，绝不可能对冯夫人说出的什么‘莫叫官府，找狄怀英’这样的话。”狄仁杰观察着冯丹青煞白的脸色，含笑道，“冯夫人，下次你再想移花接木，千万要注意细节，不要再犯如此明显的错误。”
他继续说：“这么一个简单的错误，就足以说明冯夫人在说谎，要么她所说的范其信死亡的场景是假的，要么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范其信！本官与范其信虽是故交，但与范其信已经多年不交往，确实想不起他的样貌。不过本官后来从狄景晖和陆嫣然那里得知，自范其信死后，冯夫人始终不让他们见到范其信的尸体，而他们两人是绝对能够认出尸体真假的，这便说明冯夫人心虚。另外，陆嫣然还向本官证实，范其信面容粗黑，貌似老农，这更与冯夫人给我看到的面白肤细的文雅老者的尸体差之千里。综合这些情况，本官有足够的理由断定，冯夫人让我看的尸体，绝不是真正的范其信。”
冯丹青僵硬地坐在椅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狄仁杰道：“那么，冯夫人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给我看一个冒充的死者呢？最大可能就是，她害怕本官通过范其信的尸首，推测出他的真实死因。于是就产生了另一个疑问，为什么冯夫人害怕让本官了解范其信的真实死因呢？实际上，按照冯夫人提供给我的线索，最可能的杀人嫌犯是狄景晖，但假如这个死因是假的，狄景晖便被排除了嫌疑。那么，剩下最可能的杀人嫌疑是谁呢？当然就是冯夫人！因为冯夫人是唯一一个能够直接接触范其信的人。所以，本官认为冯夫人费尽心机要达到的目的，无非就是把杀人嫌疑从自己身上转移到狄景晖的身上。所以，本官也就可以进一步断定，在范其信真正的尸体上，有着冯夫人杀人的直接证据！”
冯丹青缩在椅中，全身不停地哆嗦，勉强憋出一句话：“你……你这都是在血口喷人！”
狄仁杰镇静地直视着她：“冯夫人，是你给范其信饮下了葛草根水吧？范其信多年服食金丹，体内多金，而葛草根水与金相克，一旦服下便会毒性发作，范其信必死无疑。唯一的问题是，这样死去的人面色赤红，死因一览无余。而自冯夫人嫁入恨英山庄，范其信的一切饮食都经冯夫人之手，如果真实的死因暴露出来，冯夫人的罪行就根本不可能掩饰了！”
张昌宗强自镇静地问：“狄仁杰，你所说的一切都是推测，并没有可靠的人证物证。”
狄仁杰从容作答：“恨英山庄的范泰大总管就是人证，他已经被吴知非大人收押，随时可以来作证！”说着，淡淡地向吴知非使了个眼色，吴知非心领神会地一笑，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张昌宗的声音也哆嗦了起来：“冯丹青为什么要杀范其信？她没有理由啊……”
他的语音未落，冯丹青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几步便扑到张昌宗的身前，死死抓住他的衣服，疯狂地叫嚷起来：“六郎，六郎，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你要救我，救我啊！”
张昌宗吓得往旁边就躲，冯丹青却似完全失去了理智，拼命抓住张昌宗，本来娇美的面容扭曲得变了形，嘴里只是嚷着：“六郎，我全是为了你啊！不要让我落到他们的手中！救我！”
狄仁杰和吴知非倒没料到这个局面，都略显惊诧地看着互相拉扯的两个人，思考着什么。
张昌宗被冯丹青拉扯得几乎摔倒，抬头瞥见狄、吴二人的神情，突然目露凶光，飞起一脚便把冯丹青踹倒在地，从袖中褪出一柄匕首，一转手便狠狠地插入了冯丹青的胸膛。冯丹青的眼睛瞬时瞪得老大，死死盯住张昌宗，嘴角旁流下一缕鲜血，脸上由困惑渐渐换上刻骨的仇恨，眼白一翻便倒在了地上。
狄仁杰上前一探她的鼻息，道：“她死了。”他慢慢起身，盯着张昌宗，“钦差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张昌宗连连喘着粗气，犹自强作镇定：“这个女人犯了杀人罪，本钦差将她就地正法了。”
狄仁杰点头：“冯丹青的杀人动机还未问明，钦差大人就贸然杀人，莫不是想灭口？”
张昌宗大叫起来：“狄仁杰，你休要得寸进尺！我是钦差，有圣上赋予的杀伐之权，不要说杀了冯丹青，此刻就是杀了……”在狄仁杰威逼的目光下，张昌宗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正在此时，一名卫士跑进殿来，高声报道：“沈槐将军把狄景晖带来了！”
张昌宗仿佛遇到了救星，赶紧喊道：“快让他们进来！”又下令，“快把冯丹青的尸体抬下去！”
卫士们急急忙忙地收拾了冯丹青的尸体，张昌宗勉强镇定下来，说：“狄仁杰，本钦差此次一来并州，便听说你的儿子卷入了数件重案。对此，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狄仁杰没有理会他，只是定定地望着一身狱卒服饰的狄景晖。父子二人眼神接触之际，生离死别的感慨和血脉相连的亲情同时浮现在他们的眼底。狄仁杰在心中微微叹息一声，他知道，期待已久的信赖和理解终于到来了，但愿还不算太晚……
沈槐上前来，匆匆把搭救狄景晖的经过说了一遍，狄仁杰听说袁从英调换狄景晖入监，一时脸色大变，好不容易才恢复镇静。
随后，狄景晖笔挺地站在正殿前，面对着张昌宗、狄仁杰、吴知非和沈槐，开始叙述蓝玉观的故事：“多年来，我与恨英山庄的范其信共同经营来自异域的珍奇药材，一直卓有成效。大半年前，范其信对我提起，他又培育了一种来自大食的奇异花种，并从中研制出了一种特别的药物。他告诉我说，这是包治百病的神药。我听了自然欣喜万分，但范其信又告诉我说，药的效果还不清楚，最好找些人来试试。于是，我便谋划着找了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在郊外的蓝玉观建了几间房舍，召这些人来充当道众。我想，他们本就生活困苦，到了我这里，有吃有住，还给他们服用神药，也算做了件好事。
“刚开始，这种药物确实显出神效，特别在镇痛提神上效果惊人。但渐渐地，问题出现了。一旦停药，服食之人便会痛苦万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有些人竟会在百般痛苦中死去。我惶恐之下，一边给他们继续服食药物，维持生命，一边去找范其信要解决的方法，谁知他告诉我他也没有办法。我急坏了。我一共召集了几十个人服药，其中一些靠每天服药尚能维持，另一些则服用的量越来越多，到最后怎么服食都无法减轻痛苦，就这样被活活折磨而死，其状惨不忍睹。正在我无计可施之时，却得到了父亲要回并州的消息。我感到非常惶恐，生怕此事败露。”
狄仁杰道：“景晖，后面的事情我可以代你说，你看看是否正确。我来并州的当天下午，你赶去蓝玉观察看情况，却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你当时便大惊失色，又百思不得其解，几番盘桓后才赶回家给我接风，却因心绪烦乱而大闹了一场。”
狄景晖点了点头，满脸愧容。
狄仁杰继续道：“紧接着的第二天晚上，沈将军与从英共探蓝玉观，在那里看到了一个残暴的杀戮现场。所有的道众，不论已经病死的，还是尚活着的，都被残忍地斩断肢体，罪行之恶令人发指！”
狄景晖听到这里，大声辩道：“父亲，那不是儿子做的。真的，请您相信我！”
狄仁杰点头：“我知道那不是你做的。要完成那样的杀戮，必须有一个训练有素的队伍，而你，没有这个能耐。”
狄景晖连忙说道：“是的，父亲。后来儿子在蓝玉观前遭陷时才知道，杀人者是恨英山庄的范泰！一定是冯丹青指使他做的！”
张昌宗又忍不住要跳起来，狄仁杰瞥了他一眼，含笑摇头道：“景晖，你弄错了。范泰虽然是恨英山庄的总管，但他背后的主子却不是冯丹青，而是陈松涛！”
“什么！”狄景晖大惊。
狄仁杰道：“一方面，冯丹青虽然一直设法要将范其信之死嫁祸给你，但她的口中从来没有提到过蓝玉观，由此可见，她对蓝玉观的事情一无所知；另一方面，陈松涛曾多次在我面前暗示过蓝玉观的事情，似乎很知情。后来，他又设计将陆嫣然从都督府中提出，送去蓝玉观引诱你上钩，妄图将你和陆嫣然一起杀死在蓝玉观。这件事情，以及随后他赶到我府上拦截你的行为，彻底暴露了他才是范泰的上峰这一事实。显然，蓝玉观中所发生的一系列杀戮，全都是陈松涛一手策划的，目的无非是要引我去探查蓝玉观的案子，从而发现你的罪责。
“一开始，陈松涛怕你由于我的到来而采取行动转移道众，便抢先一步劫走了他们，想隐匿起人证后再做图谋。但他在这里犯下了第一个错误，就是让当时正在观外为道众准备食物的韩锐兄弟逃脱了。然后，陈松涛在拜访我时得知，我已在来并州的前一个晚上误入了蓝玉观，他立刻发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知道我一定会很快再去探查蓝玉观，便马上派范泰把道众又全部送回到蓝玉观。他深知，让道众误服药物致死的罪责还不算最重，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制造了一个可怕的凶杀场面。他的如意算盘就是要把蓝玉观的罪行，连真带假一股脑地都坐实在你的身上。当然，你在蓝玉观所做的事情，也一定是范泰暗中探知后报告给他的。因为五年前的谋反策划被你所知，陈松涛一直顾虑万分，又窥伺你手中的药材和财富，便想用这一系列的阴谋来陷害你。同时，也通过你来进一步辖制我，妄图让我也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狄仁杰将这番推论说完，在场所有的人都大为震惊，狄景晖更是愤怒地要从眼里喷出火来，忍耐不住叫道：“父亲！陈松涛是个狡诈罪恶的阴谋家！他不仅要害我，还要害您！是他害死了嫣然……我要杀了他！”
张昌宗高声喝道：“狄景晖，你自己还是蓝玉观案件的重犯，怎的如此嚣张！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吴知非道：“钦差大人，卑职和沈槐五年前被圣上派到并州，目的便是查访陈松涛参与魏王谋反策划的内情，狄景晖是最重要的知情人，何不让他把供词陈清。如果钦差听下来觉得有理，我们便可据此将陈松涛抓捕，押送京城请圣上处置。”
张昌宗阴沉着脸思索，一时无语。狄仁杰微笑着开口道：“钦差大人，您年前助迎庐陵王回京，使庐陵王重登太子之位，魏王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郁郁而亡的。陈松涛是魏王的心腹，恐怕他的心里头对您十分怨恨呢。这样的人留在北都并州，对您对圣上都十分不利啊。”
张昌宗听得浑身一颤，吴知非又上前一步禀道：“钦差大人，圣上对并州的事情一直十分关心，卑职在此地五年没有重大进展，圣上多次责问，令卑职寝食难安。如果这次钦差大人能够查清这桩悬案，就是帮圣上除去了一块心腹大患，为圣上立了大功，新任的并州牧相王爷也定会感激万分。”
张昌宗一摆手：“行了，本钦差心里明白。狄景晖，你这就把五年前的事情经过详细地叙说一遍，不要再妄图耍什么花招，只有老实交代，才能给你自己赢得一线生机。”
狄景晖便将五年前的往事详详细细地交代了一遍。待他说完，张昌宗对吴知非点头道：“方才所说的有很多朝廷绝密，可以证明狄景晖的证言非虚。”
吴知非赶紧躬身道：“既然如此，钦差大人，咱们就快快行动吧。否则一旦让陈松涛发现狄大人已暗离府邸，狄景晖又被救出，他定会狗急跳墙。那时不仅我们的目的无法达到，说不定还要威胁到钦差大人的安全。”
张昌宗脸色发白，转着眼珠道：“陈松涛掌握着并州的军政，我这里只有一支区区百来号人的钦差卫队，也难对付陈松涛的人马啊。”
狄仁杰淡淡一笑：“百来号人都多余了，本官有个建议，可以速战速决。”
张昌宗鼻子里“哼”了一声，吴知非忙道：“狄大人快说。”
狄仁杰道：“如今还未到亥时，按沈将军方才的陈述，陈松涛应该还没有发现从英调换景晖的事情。因此我们要立即行动，可兵分两路。沈槐将军率几名亲信，去监狱与从英会合。我与吴司马陪钦差大人一起去都督府见陈松涛，给他来个措手不及。陈松涛见到钦差突然到来，毫无准备，一定非常惶恐。我们三人便把他围在议事厅的中央，以保护钦差安全为由，让钦差卫队将议事厅团团围住。待沈槐与从英赶到后，即可指挥钦差卫队收服卫府官兵。沈槐本就是他们的主将之一，又有钦差的旨意，再加陈松涛被擒，我料想不会遇到重大的反抗。即使有些亡命之徒，有从英和沈将军在，也可保万无一失。”
吴知非和沈槐都连连点头道：“此计甚妙。”
狄仁杰看张昌宗还在犹豫，便又笑道：“钦差大人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吧。倒也不必勉强，只要将钦差手中所持金牌交给知非和我，我二人也可从容前往。只是这功劳……”
张昌宗一跺脚：“少废话，立即行动！”
众人急匆匆往外走，沈槐悄悄来到狄仁杰身边，耳语道：“从英兄让我给您带句话。”
狄仁杰忙问：“哦，什么话？”
沈槐犹豫了一下，略带困惑地道：“子夜悲泣，他就说了这四个字。”
“子夜悲泣？”狄仁杰蹙起眉头，突然眼睛一亮，又低头思索了片刻，道，“知道了，沈将军，谢谢你。咱们走吧。”

第十二章 真相
并州大都督府。
夜色深沉，陈松涛在都督府正堂上坐立不安。一名手下匆匆跑进来，向他汇报：“陈大人，狄仁杰从昨天回府以后就闭门不出，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动静。”
“嗯。袁从英和韩斌找到了没有？”
“还……还是没找到。”
“废物！真是废物！”陈松涛勃然大怒，想想又强压怒火，道，“情况不对，狄仁杰那里太安静了，这个老狐狸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现在一定在拼命想办法，找对策。”
“可是大人，他的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又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不好说啊。”陈松涛的脸色十分阴沉，“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似乎要出什么大事。太安静了，太安静了……”
静了一会儿，他抬头对手下说：“你到城南小姐家里去一趟，陪她去监狱探望狄景晖。”
“是。”手下答应着刚要走，陈松涛又叫住他：“你告诉小姐，让她有话就尽管说，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手下出了门，陈松涛望着他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突然，那个手下又跑了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狄景晖府的家人，两人全都神色大变，脚步踉跄地直冲进正堂，嘴里嚷着：“陈大人，不好了！”
陈松涛忙迎过去，厉声喝道：“什么事？怎的如此慌张？”
那个家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陈松涛面前，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堆，声嘶力竭地喊：“老爷，咱、咱家小姐，服毒自尽啦！”
“什么！”陈松涛一连往后倒退几步，手下赶紧过来搀扶，他才算没有跌坐在地，好不容易定了定神，陈松涛颤抖着声音问，“小姐她，她……”
家人摇着头哭喊：“老爷，您、您去看看吧。”
陈松涛心中已了然，顿时泪如雨下，抖抖索索地要往外走，腿脚却软绵无力，几乎半瘫在手下的身上，被连拖带拽地扶出了门。
半个多时辰后，陈松涛被搀到了陈秋月的卧室，他一路叫着陈秋月的名字，跌跌撞撞地扑到床前。陈秋月静静地躺在床上，如纸般雪白的脸上神情安详，这些年来一直笼罩在她脸上的愁容此刻都消失了，只有无尽的平淡，在最终的容颜上描绘出了永恒的寂寞。她的身边，年迈的父母悲痛欲绝，一对儿女哀哀哭号，都再也唤不醒这株枯萎已久的生命之花，陈秋月终于解脱了。
“秋月，你怎么这么傻……”陈松涛声泪俱下，下意识地去握女儿的手，却发现女儿的手中牢牢捏着样东西，展开一看，是枚晶莹润泽的玉佩。陈松涛一眼就认出了这枚玉佩，那是当初狄景晖来陈家求亲时，赠给陈秋月的定情之物。今天，陈秋月就是紧握着这枚玉佩而去的，也许在她的心中，唯如此才能将挚爱的夫君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再不用担心他会离去。陈松涛的手抖得厉害，玉佩从手中跌落，掉在地上立即碎成两半，陈松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碎玉，咬牙切齿地道：“狄景晖，秋月因你而死，你就陪她一起去吧！”
大都督府，监房。
陈松涛带着一班人直冲进关押狄景晖的监房，狱卒措手不及，吓得连锁都打不开，抖着手扭了半天的锁。陈松涛等得不耐烦，上前一巴掌把狱卒打倒在地，自己扭开了锁，一步跨进监房，对着蜷缩在墙角草堆上的人大喝：“狄景晖！你的死期到了！”
那人身子一震，似乎刚刚从酣梦中被吵醒，他慢慢坐起来，低着头看不清面容。陈松涛冷笑一声：“当然，我不会让你痛快地死，那样太便宜你了。我要一点点折磨你，让你为这么多年来带给秋月的痛苦付出代价！”
说着，他朝身边的兵卒一挥手，两个兵卒蹿过去就要擒住草堆上的人，却只见银光一闪，两个兵卒同时倒在地上。
陈松涛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一柄闪着寒光的宝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陈松涛大骇，却无法转头去看，只觉得肩膀被捏得剧痛，动一动都不行。他汗如雨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你绝对不是狄景晖，你是谁！”
脑后传来平静的声音：“袁从英。”
陈松涛惊呆了，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你？怎么是你！狄景晖在什么地方？”
袁从英语调轻松地答道：“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劝你此刻就不要去关心别人了，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你打算怎样？”
袁从英微笑：“我进来后还没考虑过该如何出去，现在既然你来了，我就可以出去了。”
陈松涛色厉内荏地叫起来：“袁从英，你可知挟持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吗？你想以身试法吗？！”
“没错，我就是想试试。”袁从英往前一推陈松涛，陈松涛刚想挣扎，就觉得脖子上微微一凉，立即出现道血口，点点血珠渗了出来。陈松涛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脚下不由自主地就顺着袁从英的推搡往前挪动，嘴里还兀自强硬：“袁从英！都督府里到处都是重兵把守，只要我一声令下，就可让你万箭穿心，我劝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凭一己之力脱身！”
袁从英也不理他，手上加力，陈松涛便身不由己地往监房外移步，他带来的兵卒们面面相觑，紧张地盯住二人，却也只好跟着慢慢往监房外退缩。
陈松涛眼珠转动，一边向兵卒拼命地使眼色，一边破口大骂：“袁从英，你就是个傻瓜！笨蛋！狄仁杰明知道你来是死路一条，却还为了救他的儿子让你来送死，这样的人，你还为他卖命！”
“你住嘴！”袁从英的手上再一加劲，陈松涛只觉得肩上锐痛钻心，顿时发不出声音了。
最靠近门边的一个兵卒趁机闪出门外，拔腿正想跑，沈槐带人已经赶到了。那个兵卒见了沈槐，还以为来了救星，登时大叫起来：“沈将军，快救陈大人！陈大人被袁从英劫持了！”
“什么！”沈槐神色一凛，轻轻扬手，兵卒就被沈槐的人拿下了，那人还满脸茫然，嘴里叫嚷着，“沈将军，你……搞错了吧？是袁从英劫持了长史大人，你不去救陈大人，抓我做什么？”
沈槐冷笑道：“抓的就是你。”
说着，他带人直扑向监房大门，正好袁从英押着陈松涛来到门前。沈槐大喝：“从英兄，我来帮你！”陈松涛手下的几个兵卒已完全晕头转向，未作抵抗便束手就擒。
“沈槐，怎么你也要作乱吗？！”陈松涛见此情景，不顾一切跺脚嘶喊。袁从英往他头上劈手砍去，陈松涛即刻委顿在地。
沈槐见状忙上前道：“从英兄，手下留人啊。”
袁从英朝他笑笑：“放心，他太吵了，我只是让他安静安静。你怎么来了？”
沈槐也笑了，一边示意手下用绳索将陈松涛绑缚起来，一边道：“从英兄，狄大人他们去正堂了，本想在那里堵陈松涛，我来监房找你。没想到陈松涛已经先被你拿下……”他的话还没说完，张昌宗、吴知非和狄仁杰便领着钦差卫队赶了过来。
沈槐忙迎上前抱拳施礼：“禀报钦差大人、狄大人、吴大人，末将奉命来此解救袁将军，可一来就看到袁将军已拿下了陈松涛。现陈松涛在此，请各位大人定夺。”
张昌宗瞧了瞧被捆成一团的陈松涛，又看看袁从英，哼道：“袁从英，见了本钦差为何不跪？”
袁从英看都不看他一眼，只低头默默地站着。张昌宗正想发作，突然从都督府外传来阵阵喊杀声。
吴知非和沈槐听了听，顿时惊道：“不好！这是折冲府的人马，一定是郑畅得到消息，来围攻都督府了！”
张昌宗吓得脸色煞白，哆嗦着道：“狄仁杰，都是你出的好主意。这下可怎么办，折冲府的兵力数倍于我的钦差卫队，咱们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狄仁杰自来到监房前，目光便一直定定地落在袁从英的身上，此时方才调转目光，鄙夷地看了看张昌宗，不慌不忙开口道：“钦差大人，你莫要忘记自己是身负圣上托付的钦差，你的话就是君命。一个小小的折冲都尉算得了什么？他郑畅此刻已是逆天谋反，钦差大人更要显君威、立皇命，指挥众人平定叛乱，救并州于水火，又怎可说出这么失身份的话！”
张昌宗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又难掩满心慌张，语无伦次地道：“大话谁都会说，现在该怎么办？你说！”
狄仁杰朗声道：“吴大人，沈将军，都督府内还有多少守兵？”
沈槐道：“日常守卫都督府的百余人。”
“好，沈将军，你即刻以钦差的命令收编这些守兵，告诉他们，陈松涛、郑畅意图谋反，罪恶滔天，圣上已派钦差来将其查办，只要这些守兵就地反戈，誓死保卫大都督府，保卫钦差大人，就可既往不咎、将功折罪。”
“是！”沈槐答应着，带领几名亲兵匆匆跑往前院。
狄仁杰看了看钦差卫队，又对张昌宗道：“请钦差大人再遣五十名卫兵去帮沈将军，留五十人护卫内院。”
张昌宗犹豫着，狄仁杰加重语气道：“钦差大人，如果叛军攻破外院，这里留再多的人也没有用。”
张昌宗这才狠狠地点头道：“也罢，狄仁杰，如若今日本钦差有个闪失，你也别想活了！”
狄仁杰微微一笑：“请钦差大人放心，老臣还不想死。”
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袁从英突然迈步往外就走，狄仁杰忙唤：“从英，你去哪里？”
袁从英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我去解决外面那些人！”
狄仁杰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盯着袁从英的背影发愣。
张昌宗阴阳怪气地开口道：“这是怎么回事？狄国老，袁从英怎么擅自行动？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钦差了？”
狄仁杰冷笑道：“钦差大人是想让老臣把袁从英叫回来吗？”
张昌宗语塞，只憋出个“你”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都督府门前，沈槐和郑畅的人马展开了一场混战。郑畅领着府兵要往里冲，沈槐率钦差卫队和都督府守兵死守。府门前几百个人战在一处，只见刀剑相撞，血肉横飞，这些平日里亲如兄弟的同袍，今夜真是同室操戈，手足相残。漆黑的夜幕前，银白的月光下，眨眼间便是猩红遍地，好一幕惨烈悲壮的场面。
沈槐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剑锋闪耀之处，敌兵纷纷倒地，他杀开一条血路，直奔郑畅而去。他与郑畅本是同僚，但私底下各为其主，平日里就面和心不和，互相提防，今天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郑畅见沈槐杀来，也不亲自迎战，仗着自己人多，指挥兵士重重叠叠围在身前，沈槐一时竟无法杀入这个密集的人肉阵中。
正在焦急之中，沈槐忽觉身边卷起一阵疾风。与袁从英同战几场，沈槐已能辨出这独一无二的速度和气势，便知是他赶到，顿觉心中勇气倍增。果然，若耶剑一路扫落纷纷血雨，袁从英刹那间便杀到沈槐近旁。
沈槐大喜，朝他狂喊：“从英兄，你来了！”
袁从英大声喝道：“擒贼擒王，谁是主将？”
沈槐举剑指向郑畅：“就是他！”
袁从英道声：“知道！”剑锋一横，搓步蓄势，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直飞入郑畅身前的人肉阵中。若耶剑左右翻飞，砍瓜切菜一般，他的身后顿现一道血河。郑畅哪里见过这个阵势，知道这个恶煞般的人物是冲自己而来，眨眼间挡在面前的兵卒俱已倒地，赶紧拨转马头要跑，眼前忽然一道白光，他大张着嘴却再也喊不出声。头颅已被袁从英提在手中。
袁从英高高举起郑畅的人头，朝激战中的人群断喝道：“郑畅是反贼！尔等不要再为他送命！放下武器者免死！”他的声音依然嘶哑，脸色也很苍白，但神情傲然，气势逼人，独立于两队阵前，真宛如威风凛凛的战神一般。
沈槐虽和袁从英并肩作战过，但也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竟被震慑得心神荡漾，浑身上下热血沸腾，不由从心底里发出赞叹。郑畅的兵卒则个个面面相觑，犹豫中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刀剑，他们本就不愿与同袍为敌，更怕背负造反的罪名，如今主将被杀，投降便是最佳选择，有生机谁都不想求死。
沈槐见此情景，立即来到袁从英的身边，高声喝道：“诸位弟兄，陈松涛、郑畅意欲谋反，圣上派来的钦差大人已下令将二人查办。现陈松涛就缚，郑畅授首，我沈槐保证，只要弟兄们弃暗投明，钦差大人一定会对大家既往不咎，有功者还另有封赏！”
这番话说出，再无人迟疑，众人齐声高呼：“我们愿听沈将军号令！”一场血雨腥风的惨烈战斗就此结束。
都督府正堂前，狄仁杰等众人抻着脖子等待战讯，只听到外面一片混乱后安静下来，紧接着沈槐浑身血红地跑进来，兴奋地向众人抱拳，高声道：“众位大人，郑畅授首，叛军投降了！”
“太好了！”张昌宗喜上眉梢。
吴知非颔首道：“袁将军、沈将军辛苦了！”
狄仁杰凝神端详紧跟在沈槐身后的袁从英，见他行动如常，身上那套狄景晖的锦袍也只泼溅上不多的血迹，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正自踌躇，只听张昌宗冷言冷语道：“袁从英，你未得本钦差命令就擅杀朝中大将，这可是大罪！”
狄仁杰一听这话，气得胸中怒火翻滚，知道张昌宗是怨恨袁从英对他的轻慢，故意找茬，正要好好说几句教训下张昌宗，就听袁从英淡淡地答道：“原来你不想他死，早说啊。那你就把他的脑袋装回去吧。”他的右手中还提着郑畅的人头，此刻抬手一甩，一颗血肉模糊的脑袋往张昌宗的身上直飞过去。
张昌宗大骇，倒退几步，脚下一绊跌坐在地上。郑畅的人头刚刚好落在他的怀里，张昌宗俊脸煞白，两手乱舞将人头抖落到地上，吴知非赶紧凑上去将他扶起来，嘴里念叨着：“钦差大人，您没事吧。袁将军，你这玩笑开得也……”沈槐强忍着笑，把人头捡起来递给旁边的兵卒。
张昌宗受惊不小，一时说不出话来。袁从英就像什么都没看见，转身来到狄仁杰面前，低着头问了句：“大人，沈槐把我的话带给您了吗？”
狄仁杰呆了呆，才想起沈槐在恨英山庄对自己说的那四个字，忙道：“子夜悲泣，是这句话吗？从英，沈槐告诉我了。”
袁从英低声道：“您知道我的意思。”
“当然。”狄仁杰道，“子夜悲泣，从英，你是向我暗示你把韩斌藏在蓝玉观的山洞之中，对吗？你我就是在那里过夜时，听到孩子的哭声。”
“您去过蓝玉观了吗？”
“还没来得及……”狄仁杰回答着，心中越发困惑，袁从英只管低着头，还是看不到他的表情。
狄仁杰料想他一定是在担心韩斌，便柔声道：“从英，你把韩斌藏在那里是个好主意，我料想他必定安全，所以便先来这里，陈松涛是主犯，擒获他最重要，况且我也担心你……”
袁从英打断狄仁杰的话：“大人，现在叛乱已定，请您……随我立即去蓝玉观见韩斌。”
狄仁杰心中一沉，袁从英从来不会打断他的话，更不会用这样几乎是命令的语气。狄仁杰想了想，点头道：“好，从英，我这就随你去。”
话音刚落，张昌宗在正堂前大声道：“叛军刚定，本钦差要立即升堂问案。狄国老，你怎么还在那里嘀嘀咕咕？来人呐，带陈松涛、狄景晖！”
狄仁杰略一犹豫，袁从英忽然朝他抬起头，皱了皱眉，轻声说道：“大人，您去审案子吧。不要耽误了正事，我这就去蓝玉观把韩斌带来。”
狄仁杰越发感觉他的神色不对，虽不知就里，却分明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焦虑，他到底怎么了？狄仁杰紧张地思考了下，低声道：“从英，你别着急，等我一会儿。”袁从英又低下了头。
狄仁杰来到张昌宗面前，微微躬身道：“钦差大人，蓝玉观案子中尚有一位关键证人未到，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从蓝玉观逃走的小孩韩斌。老臣请钦差大人再稍等片刻，待老臣去将那小孩带来后再审案不迟。”
张昌宗道：“派个人去便可，狄国老何必要亲自前往？”
“这孩子十分关键，其他人去老臣不放心，必须是老臣和袁从英一起去。”
“莫名其妙！”张昌宗怒道，“袁从英在搞什么名堂！从一开始就对本钦差大为不敬，现在又如此行事诡异。狄国老，你太纵容他了吧。不行，本钦差现在就要审案，狄国老，你想走就走，请便吧。”
狄仁杰的脸色变了，强压怒火，沉声道：“钦差大人，没有袁从英擒住陈松涛、诛杀郑畅，你此刻能不能安稳地坐在这里还未可知。他怎么就行事诡异了？老臣倒觉得钦差大人你的行事很诡异。老臣想提醒你，恨英山庄的案子还没有结呢。冯丹青为什么要杀范其信？她死前说的那几句话，还有钦差擅自诛杀冯丹青的行为，都着实可疑得很呐！”
张昌宗嚷起来：“狄仁杰！你想威胁我！”
狄仁杰双眼精光四射，厉声喝道：“老臣只想请钦差大人不要逼人太甚！”
张昌宗在武皇身边见惯了狄仁杰忠诚谦卑的态度，此刻看到他暴怒至此，本来就心虚，还真的有些胆战心惊。
吴知非见他脸上阴晴不定，赶紧上前道：“钦差大人，既然韩斌是关键证人，还是待韩斌到案后再作审理为好。此刻夜色已深，就请钦差大人在大都督府内安歇，明天早上再审案不迟。沈将军，请你立刻安排大都督府的防务，要确保钦差大人的安全。”
沈槐答应着，狄仁杰已转身快步来到袁从英面前，微笑道：“从英，咱们走。”
袁从英轻轻应了一声，领头往外就走。沈槐赶上来，悄悄在狄仁杰身边道：“狄大人，我派三十名可靠兵卒给你们，一路保你们安全。”
“好，多谢沈将军。”
并州郊外，蓝玉观。
“原来这里就是蓝玉观啊。”沿着夹缝鱼贯而入，来到热泉潭前的空地上，一个兵卒忍不住感叹道。周围仍然是一片肃静，伴着热泉瀑布的水声，这句感叹荡起悠悠的回音，清晰地传到队伍最前面，狄仁杰和袁从英的耳里。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举头环顾四周，月亮骤然间大放光明，只映得满地清冷，地上仿佛结了一层寒霜。晨雾弥漫的边缘，几颗孤星在绝壁之上闪着凄冷的光。
袁从英语气急促地唤道：“大人，快来。”
他率先推门走进韩锐、韩斌的小屋，移开木榻，举起火把，仔细地检查遮蔽洞口的盖板，从缝隙里拉出根细细的草叶，憔悴的脸上露出微笑：“没有人来过。”
狄仁杰走过去，袁从英已经掀起盖板，闪身让到一边，轻声道：“大人，您自己进去吧。我嘱咐过韩斌了，他会对您将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的。”
狄仁杰疑惑地回头，轻声问：“怎么？你不和我一起进去吗？”
袁从英摇摇头，仍然微笑着低声说：“大人，我就在这里守着，您和韩斌谈完了，就把他带出来，我等着你们。”
说着，他伸出手搀起狄仁杰的胳膊，小心地扶他踏入洞中的石阶，才将手中的火把递给狄仁杰。看着狄仁杰举着火把慢慢爬下去，直到消失在漆黑的洞中，袁从英才在洞旁缓缓坐下，他下意识地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时间，便不再想任何事情，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洞口，等待着。
等到韩斌的小脑袋自洞口冒出，欢叫着朝他扑过来，袁从英这才如梦方醒，赶紧伸手去搂，韩斌一钻到他怀里就不肯松开，一遍遍地叫着：“哥哥，哥哥。”
狄仁杰紧跟着也从洞中出来，却面沉似水，看到韩斌缠着袁从英撒娇，便俯身来拉韩斌，嘴里说道：“来，好孩子。狄爷爷有非常重要的话说，你先让开。”
韩斌很听话地松开手，让到了一边。狄仁杰一边疾步朝门外走去，一边低声说：“从英，我们去那热泉潭边。”
袁从英一言不发地低头跟着狄仁杰，二人并肩来到热泉潭边，狄仁杰面向热泉瀑布，深吸口气说：“韩斌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这孩子很细心，他数过身上带的药丸数量，刚才他对我说，药丸不知怎么少了一颗。”
狄仁杰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道：“从英，如果那颗药丸还在你身上，把它给我。”
说到这里，他再也没有勇气直视袁从英的眼睛，高仰起头，缓缓伸出不停颤抖的右手，随即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握住了，只握了一下，手心里面就触到一个小小的圆球。狄仁杰的脑海里面已是一片空白，仰起的脸上刹那间老泪纵横。
他透过迷离的泪眼，看见悬下瀑布的绝壁顶上，已有几缕金线破雾而出，但这日出不像生机勃勃的新生，却似无奈地决然面对污秽压抑的尘寰，自知结局的最后一搏。几番挣扎之后，终于，长夜转白，寰宇合流，又是新的一天来到了。
狄仁杰松开紧握的右拳，任凭那颗小小的褐色药丸从掌心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深潭。一个辗转很久都无法做出的决定，终于在他的心中坚定下来。他的身边已空无一人，袁从英早就走开了，狄仁杰缓缓拭去眼角的泪水，迈步朝小丹房走去，来到门边。韩斌眨着明亮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狄仁杰蹲下身去，慈爱地摸摸孩子的脑袋，道：“斌儿，好孩子，快，去找你哥哥，去陪着他。”
韩斌答应了一声，赶紧往绝壁跑去，他刚才看得很清楚，袁从英离开狄仁杰后，就走到夹缝外面去了。韩斌跑出夹缝外，果然，袁从英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韩斌几步便奔到他的身边，看到袁从英在揉眼睛，韩斌便去拉他的手，满手的汗，韩斌有些紧张，忙问：“哥哥，你怎么了？”
袁从英摇摇头道：“没什么，汗流到眼睛里了，有点儿涩。”勉强笑了笑，又问，“斌儿，你数过那些药丸吗？”
韩斌有些糊涂了：“没有啊，我从来没数过，数它干什么呀……”
“哦。”袁从英又揉了揉眼睛，可眼前还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阵阵剧痛中，他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韩斌在说：“哥哥，你不舒服了吗？来，你靠着我……”
洛阳，宫城外，天津桥前。
狄仁杰刚从马车上下来，耳边就有人在唤：“狄国老，别来无恙啊。”
狄仁杰一抬头，相王李旦微笑地站在他的面前，神情殷切地注视着他。
狄仁杰赶忙迎上前，叫了声：“相王殿下。”
正要躬身施礼，李旦抢前一步将他搀住，颤声道：“狄国老，才一个多月不见，怎么就憔悴至此？”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狄仁杰淡淡一笑：“人老了，便如风中秋叶，一日不如一日了。”
李旦连忙摇头：“狄国老这话太伤感，为了大周，狄国老也一定要珍重啊。”
狄仁杰道：“殿下不必担心，老臣很好。殿下也是来见圣上吗？”
“是啊，狄国老，咱们一起走吧，边走边谈。”
“殿下请。”
李旦与狄仁杰并肩走入应天门，李旦低声道：“狄国老的来信本王都看过了，并州发生的事情实在是令人感叹。”
狄仁杰点头：“老臣听说圣上已命殿下亲自审理陈松涛，不知道情况如何？”
李旦道：“陈松涛虽为人奸诈狠毒，诡计多端，终究是个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之辈。他现已对其五年前与魏王共同策划谋反、一年前谋害王贵纵将军，以及在蓝玉观的种种罪行一概供认不讳。本王今天入宫，就是要向圣上面陈案件详情。”
狄仁杰沉吟着道：“魏王已逝，老臣料想圣上必不会再做追究，有陈松涛承担下全部罪责，这些案子也都算了结了。”
李旦点头：“嗯，此案一结，陈松涛、郑畅一伙在并州的势力也土崩瓦解，本王终于可以真正执掌并州军政了。本王今天入宫，还想请求圣上允本王即日去并州巡授，整顿并州的一切军政要务。”
狄仁杰道：“殿下想得很对。有殿下在，老臣相信并州一定会气象一新的。”
李旦又低声道：“狄三郎被押在大理寺另案审理，本王已经关照过大理寺卿，狄三郎并没有受苦。”
狄仁杰颤声道：“多谢殿下关照。”
李旦道：“狄三郎的涉案情况也已审理得十分明白，大理寺卿的奏章本王看过了，狄三郎罪不至死，本王会恳请圣上酌情宽处，请狄国老放心。”
狄仁杰又道了声谢，语带哽咽。
不知不觉，二人已来到御书房前，一名绯衣女官迎上来道：“相王殿下请进，请狄大人先在此等候。”
李旦进了御书房，狄仁杰站在廊前默默等候，心中只觉一片清明。等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李旦出来，向狄仁杰含笑点了点头，便朝外走去。绯衣女官将狄仁杰引入御书房，低声通报：“陛下，狄大人来了。”
书案前，武则天慢慢转过身来，表情复杂地注视着狄仁杰稳步走到面前。见狄仁杰口颂圣安，掀袍服下摆就要下跪，武则天忙伸手来搀，沉声道：“狄爱卿，朕说过好多遍了，你见朕就免了跪拜之礼，你这一跪朕全身都疼。来人，快给狄国老看座。”
狄仁杰落座，武则天上下打量着他，良久，才点点头说出一句：“事情朕全都知道了。狄爱卿，你受委屈了。”
狄仁杰浑身一颤，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只叫了声：“陛下。”便说不下去了。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君臣二人相顾无言，心中都有万千思绪翻涌着。半晌，武则天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向狄仁杰举手示意，看着狄仁杰又坐下来，才缓缓启口道：“狄爱卿，现在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突然让你致仕回乡了吧。”
狄仁杰低头答道：“陛下，臣不愿妄测圣意。”
武则天一愣，微笑道：“你啊，你这是有怨气啊。”
“老臣不敢。”狄仁杰又要起身，被武则天抬手按住。
武则天笑着摇头道：“狄爱卿，你就是有怨气，朕也绝不会怪你，人之常情嘛。朕倒是希望，经此一劫，你我君臣之间不仅不会失却和睦，反而能更添一份难得的信任。狄爱卿，你能帮朕实现这个愿望吗？”
“陛下！”狄仁杰颤声道，“陛下的深情厚谊实在令臣既感且愧，臣……”
武则天愣愣地看着他的样子，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狄爱卿，你可知道，当朕接到密报说你的儿子狄景晖牵涉到五年前的案子中，而你的姻亲陈松涛又在并州一手遮天，做出种种可疑之事，朕真的不敢想象，你与这一切究竟有什么关联。朕不相信你会谋逆，更不相信你会与陈松涛联盟，这样做与你一贯的立场相违背，但事情牵扯到你的儿子，朕又担心你会因此被人牵制、受人肘掣，做出违逆背反的事情来。并州的一切太过扑朔迷离，千丝万缕的牵绊更令人困惑。朕思虑万千，还是决定让你回乡，也是给你一个机会，亲自去梳理和处置这一切。”说到这里，武则天对狄仁杰颇有深意地一笑，“狄爱卿，朕想，你的家事还是应该让你自己去处置。”
狄仁杰苦笑：“老臣明白，陛下这么做是体谅老臣。”
武则天点头：“狄爱卿，你没有让朕失望。吴知非、沈槐他们也做得很好，如今事情总算是有了一个令人满意的结局。至于如何处置狄景晖，朕心中也已有计较。狄爱卿，你放宽心便是……你自己嘛，也该结束致仕，重回庙堂了。朕，一时还离不开你呢。”
狄仁杰依然苦笑着，只低声道：“万岁天恩浩荡，臣万死难报。臣遵旨。”
武则天沉吟了半晌，又道：“狄爱卿，除了查察陈松涛一案之外，朕让你去并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狄仁杰点头道：“恨英山庄。”
“嗯，就是这个恨英山庄，张昌宗的奏章朕看了，可是还有些疑点解释不清，朕想，你一定能给朕带来清晰的答案。”
狄仁杰淡淡地道：“钦差大人的查案结果，老臣怎可妄加评论。”
武则天皱起眉头：“狄爱卿！朕知道你和张昌宗素来有些嫌隙，但朕在你们之间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这一点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见狄仁杰低着头不搭腔，武则天道：“你这个样子，不会又是为了那个袁从英吧？”
狄仁杰欠身道：“陛下，陈松涛、郑畅叛乱甫定，钦差大人就以擅自行动之罪将袁从英羁押了起来，老臣这一路从并州回神都，都没能和从英见过一面。袁从英为审理蓝玉观案件，平定陈松涛、郑畅的叛乱立下大功，且身负重伤，却遭到钦差大人如此对待，老臣实在于心难平……”狄仁杰的声音颤抖起来。
武则天安抚道：“狄爱卿，这些情况朕都清楚。袁从英破案、平乱确实有功，但他目无钦差擅自行动也都是事实，不办他恐损皇威。如今他虽被看管在吏部的馆驿，其实也没有为难过他。那个小孩，就是蓝玉观的什么韩……”
“韩斌。”
“对，那个韩斌还一直和他在一起。”
狄仁杰恳切地道：“陛下，老臣也知道，袁从英恃功骄横，越来越难以管束，但他毕竟跟在老臣身边十年，老臣与他还是很有情谊的。他如今到了这个地步，老臣……想去看看他。”
武则天仔细观察着狄仁杰的表情，道：“嗯，不急，待事情了结，狄景晖和袁从英你都可以见到。”
沉默了一会儿，武则天道：“狄爱卿，恨英山庄的案子，朕总觉得张昌宗的奏陈没有讲述得很清楚，朕想听你把这件案子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说一说。”
狄仁杰毕恭毕敬地回答：“陛下，老臣定当知无不言。只是在老臣讲述之前，请陛下一定要回答老臣的一个问题。”
“好，你问吧。”
“老臣想知道，陛下想让张昌宗从恨英山庄取到什么？”
武则天神色一凛，沉吟半晌，才长叹一声道：“狄爱卿，你还记得你离开神都之前，你我君臣的一番对话吗？”
“陛下指的是？”
“朕记得当时你对朕说，生老病死是天数，至尊荣威乃人力，以人力敌天数，实为不智。”
狄仁杰一惊：“陛下，难道你是想从恨英山庄得到……”
武则天摇了摇头：“朕已经从恨英山庄得到了一个教训，你就不要再追问了。”
狄仁杰深揖到地：“是，陛下！”
“朕已回答了你的问题，狄爱卿，你是不是可以说了？”
狄仁杰长吁口气，慢慢地讲述了起来：“陛下，范其信这个异人的生平，老臣就不再一一细述，想必陛下已经了解得十分清楚。范其信长期和异域人士交往甚密，若干年前曾结识一个大食来的商团，与其中的一位女子有了一段孽缘，并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就是陆嫣然。范其信不愿此事为他人所知，便以收养孤儿的名义将陆嫣然抚养长大，收为女徒弟。陆嫣然与狄景晖交好，共同协助范其信培植异域药材，研究具有特殊功效的药物。恨英山庄特殊的环境，也十分适合培育需要特别温度条件的草木。老臣在那里曾见到一种妖异的红花，名唤米囊花，便是来自大食的花种，经由这种花，可以提炼出大食奇药‘底也迦’。据老臣推测，这种花也是陆嫣然的母亲带给范其信的。后来，范其信自己又以米囊花为原料，制作出了一种药物，那就是狄景晖和陆嫣然在蓝玉观中给道众服食的怪药。而蓝玉观的山洞，其实就是范其信本人的山中修炼之所。”
“原来是这样。但朕听说这种怪药的效用很可怕？”
“是的，怪药引起了蓝玉观道众的死亡，而范其信也没有解救的良方，这件事情被陈松涛的手下范泰所察，才引发了在蓝玉观的一系列事件。”
“嗯，这个朕已经了解了。那么，冯丹青又是怎么杀死的范其信呢？”
“请陛下容老臣一一道来。陈松涛一直觊觎恨英山庄的奇珍药材而不可得，便派了范泰潜入恨英山庄，但范泰不懂医术药理，阴潜数年所得不多。三年前，冯丹青怀着差不多的目的来到恨英山庄，凭借着她的美貌和妖媚俘获了范其信，成了恨英山庄的女主人，她也确实从范其信那里取得了一些奇药的配方。
“然而范其信并不真正信任她，这从冯丹青对蓝玉观一无所知中就可以看出来。一个多月前，冯丹青由于被范其信要挟，万般无奈之下毒杀了范其信，本想假托得道升仙之说来瞒天过海，但她的罪行被范泰目睹，范泰与陈松涛共谋，指使山庄的园丁范贵去报官，为的是不让冯丹青轻而易举地逃脱罪责，从而抓住冯丹青的把柄，伺机他谋。
“恰恰此时，老臣送名帖到恨英山庄，冯丹青惊慌之下，只得找范泰帮忙，范泰便引导她定下了一条嫁祸狄景晖的毒计，用一无名老者的尸首来替换范其信的尸体，这样做既给陈松涛陷害狄景晖的计划多加了一层手段，又能将冯丹青完全掌控在他们手中。与此同时，陈松涛故意委托老臣查察范其信的死因，此计不可谓不巧，不可谓不毒啊。”
武则天微笑道：“嗯，只可惜他们碰上的是狄仁杰。”
“陛下，天理昭昭疏而不漏，多行不义必自毙。作恶多端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得好啊。狄爱卿，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是，陛下请问。”
武则天的眼中闪烁着皎皎的光华，盯牢狄仁杰，一字一句地问：“冯丹青为什么一定要杀死范其信？范其信要挟她的事情是不是与张昌宗有关系？”
狄仁杰沉默许久，方才抬头道：“陛下，您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武则天淡淡一笑：“狄爱卿，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朕要的只是一个答案。待你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我就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商量处置狄景晖和袁从英的办法了。”
在一片肃然的静默中，武则天与狄仁杰深深对视，心中都明白，他们各自最关心的人的命运，就要被决定了。
洛阳，大理寺。
狄景晖一身囚衣端坐在监房中，目视前方，看着自己的老父亲缓缓走来，当狄仁杰迈进监房的时候，他站起身来，叫了声“爹”，便双膝跪倒在狄仁杰的面前。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轻轻扶住儿子的肩膀，慈爱地端详着狄景晖仰起的脸，含笑道：“瘦了些，气色倒还不差。”说着，他拉起狄景晖，两人在监房的长凳上面对面坐下。
捏了捏狄景晖身上的囚服，狄仁杰轻声问：“这衣裳够不够？晚上睡觉冷不冷？”
狄景晖忙道：“够、够。爹，我不冷……”
看到狄仁杰朝自己关切地点着头，狄景晖突然间面红耳赤、满脸羞愧地低下头，嗫嚅了很久，才极低声地说出一句：“爹，儿子让您操心了。对不起。”
狄仁杰摇头微笑：“你们兄弟三人，从小就是你最让我操心，没想直到今天还是如此。明早你这一出发，我便更要牵肠挂肚了。”
狄景晖又叫了声“爹”，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道：“爹，儿子要去服流刑的那个地方，您了解吗？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狄仁杰点头道：“嗯，那里叫伊柏泰，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面朝大漠，背靠金山，正处于突厥与大周交界的地方，可是个极偏远荒僻之地。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了。”顿了顿，看着狄景晖含笑道，“你啊，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养尊处优的，如今去吃点苦头，也好。”
狄景晖苦笑：“儿子这是罪有应得，吃多少苦头都是活该。”
狄仁杰看着狄景晖的苦相，意味深长地道：“话虽这么说，有从英同你一起去，我倒也不甚担忧。”
狄景晖大吃一惊：“什么？袁从英同我一起去？为什么？他不当您的卫队长了？”
狄仁杰轻轻叹了口气：“从英得罪了张昌宗，皇帝已将他贬为折冲校尉，派赴沙陀州都督府戍边。伊柏泰就在沙陀州都督府治下，因此正好将你一路押解赴流。”
狄景晖还是很困惑：“可是爹，您不是已经结束致仕了吗？那谁来当您的卫士长？”
狄仁杰道：“皇上已经给我任命了一位新的卫队长，你也认识，就是沈槐沈将军。”
狄景晖皱眉：“怎么会这样？爹，您为什么不帮袁从英说说话？这样对待他，也太不公平了。”
狄仁杰点头微笑：“景晖，怎么？你也开始替从英鸣不平了？”
狄景晖嘟囔道：“爹，我只是觉得您这样做会让人寒心。”
狄仁杰叹道：“别人的看法我不会在意。至于从英的看法嘛，景晖，从明天开始，你就要同从英朝夕相处了，对这件事的看法，你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亲自和他谈。”
狄景晖低下头不吱声了。狄仁杰默默地看了他很久，方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来，道：“景晖，我这便回去了。明天就不去送你们了，前路多艰，你要多多珍重……常常来信，让我知晓你好不好。”说完，他转身便朝外走。
狄景晖从长凳上跳起来，呆呆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紧走几步，哽咽道：“爹，您多保重。”
狄仁杰脚步骤停，却没有回头，终于还是稳步离开。
回狄府的路上，狄仁杰掀开车帘，探头问狄忠：“吏部的馆驿是在永太坊里吧？”
狄忠应了声“是”，接着嘟囔了一句：“老爷，今天从出府门到现在，这句话您都问了有十多遍了。您要是想去看袁将军，咱们这就过去吧。”
狄仁杰嗔道：“你这小厮，多嘴得很。”
“小的说错了，咱们这就回府。”
“嗳，谁说要回府了，当然要去永太坊啊。”
“是！”狄忠又气又笑地应着，刚调转车头，狄仁杰突然叫道：“狄忠，我让你给从英准备的衣物呢？可曾带在车上？”
狄忠道：“老爷，您压根没说过今天要去看袁将军啊，小的怎么会带。”
“你这小厮啊，一点儿长进没有，始终不会办事。还不快回府，先取了东西再去。”
“是！”狄忠无奈地答应一声，赶紧催马车快行。马车跑进尚贤坊，刚停在狄府门口，狄仁杰便急急忙忙地下车，狄忠突然在他耳边轻声道：“老爷，您快看，那是谁来了。”
狄仁杰展眼一望，袁从英站在狄府门口，正在向这里张望，看见狄仁杰，他快步上前，微笑着抱拳道：“大人。”刹那间，狄仁杰只觉得旧日再现，仿佛此刻只是他们无数次分离后的又一次寻常重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狄爷爷好！”是孩子清脆的叫声，狄仁杰低头一瞧，韩斌从头到脚簇新的衣服鞋袜，打扮得干净整齐，站在袁从英身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机灵地眨动着。
狄仁杰不由得笑起来：“原来是斌儿，今天怎的这么好看啊？谁给你买的新衣裳？”
韩斌不说话，只是笑着抬头瞧瞧袁从英。狄仁杰被他的聪明模样引得忍不住伸出手，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一边含笑对袁从英道：“从英，我正想去馆驿看你，不想你倒先来了。”
袁从英点点头：“此前一直都不让出来，昨天圣旨下达以后，这才允许我们外出。”
“好啊。来，快进去说话。”狄仁杰轻轻拍了拍袁从英的胳膊，一边领着他和韩斌往里走，一边仔细打量着他，真的看不出什么变化，除了略显憔悴之外，他一如往昔地温文有礼、英挺自然。
来到书房，狄仁杰道了声：“从英，坐。”他们分别落座，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一时间，谁都不愿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
韩斌依偎在袁从英的身旁，好奇地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狄仁杰看着他的样子，忍俊不禁，便逗他道：“斌儿啊，你老是叫我狄爷爷，一点儿都不亲热。这都要过年了，是不是也该改个口？”
“啊？”韩斌想了想，试探地看看袁从英，又转过头，对着狄仁杰轻声道，“嗯，那、那，我叫您爷爷？”
狄仁杰朗声大笑起来，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韩斌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傻乎乎地问：“为什么不行？”
狄仁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本来呢，你的年纪和我那几个孙儿也差不太多，叫爷爷不错。可是你已经叫了从英哥哥，便不能再叫我爷爷，否则这辈分可就乱套啦。”
韩斌一脸困惑，求助地看看袁从英，袁从英却只朝他微笑，一句话也不说。
狄仁杰招呼道：“来，斌儿，到我这儿来。”
韩斌犹犹豫豫地来到狄仁杰的身边，狄仁杰慈祥地搂住他的肩膀，轻声道：“你这小孩儿啊，占了大便宜咯。这样吧，以后你便跟着从英，叫我大人吧。”
“大、大人？”韩斌叫了一声，苦起小脸，觉得这个称呼十分别扭，噘起嘴道，“这有什么亲热的？一点儿都不好听。”
“哦？哈哈。”狄仁杰轻拍了下他的脑袋，“你呀，你以后就会懂的。”
“哦。”韩斌不太自在地答应了一声。
狄仁杰瞧瞧他，突然想起件事，对袁从英道：“从英，去把我书柜最上面的木匣子取过来。”
“是。”袁从英拿来木匣子，放在几上。
狄仁杰打开木匣，取出一条金链。袁从英和韩斌见着这金链，都有些发愣。狄仁杰轻轻揽过韩斌，将金链递到他的手中，道：“斌儿，这条金链子，是我从你死去的哥哥身上取下来的。”
韩斌低着头，小声说：“这是嫣然姐姐送给我哥哥的，他到死都戴在身上。”
狄仁杰微微颔首：“现在我就把这条金链交给你，你带着它，便是你那死去的哥哥和嫣然姐姐都陪在你身边了。”说着，他举起金链子，替韩斌戴到脖子上。
沉默了一会儿，狄仁杰扭头看看袁从英，微笑道：“从英，明天就要启程，我已经叫狄忠替你收拾好了衣物，回馆驿的时候，让狄忠送你们过去，把东西都带上。”
袁从英欠身道：“大人，又让您费心了。”
狄仁杰摇摇头：“这寒冬腊月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一路上会很辛苦。我本想说服皇帝，让你们等开春再走，可是……唉，从英，你的身体怎样了？那些伤……”
袁从英道：“大人，您不用担心，我已经全好了。”
狄仁杰刚想开口，怀里的韩斌突然嘟囔了一句：“又骗人。”
“哦？”狄仁杰皱起眉头，问，“斌儿，你哥哥说谎了？”
韩斌张了张嘴，瞥见袁从英正瞪着自己，便也恶狠狠地回瞪他了一眼，但还是抿起嘴唇，不敢再说话了。袁从英却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正色对狄仁杰道：“大人，从英今天来，一来是向您辞行，二来也是想求您件事。”
“哦？你说，什么事？”
“大人，从英此行要去什么样的地方，您很清楚。如果一路上带这个孩子在身边，想必照顾不过来。再说，我也不愿意让他这么小小年纪，就去那样荒僻艰苦的地方。大人，从英想求您收留斌儿，将他带在身边管教，让他今后有个好的前途。”
“这……”狄仁杰尚在沉吟，韩斌却一下从他怀里挣开，跑回到袁从英的身边，一把抱住袁从英，跺着脚叫：“哥哥，你干什么呀？你不要我了吗？”
袁从英按住他的小手，轻声道：“斌儿，你要听话。跟着大人你可以学……”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韩斌已经急得迸出了眼泪，脸涨得通红，拼命嚷起来：“我不要！我谁也不跟，我就要和你在一起！哥哥，我不瞎说话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不要赶我走啊！”他把脑袋埋到袁从英的怀里，死死揪着他的衣服，再也不肯松手。
袁从英束手无策地瞧瞧狄仁杰，嘴里嘟囔着：“大人，您看，我真是管不了他，我……”
狄仁杰默默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闹成一团，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倒有个主意。斌儿，你也别着急，听大人说。”
韩斌抹了把眼泪，站直了身子。狄仁杰道：“从英，今天你就把斌儿留在我的府中，让他在我这里住一个晚上，熟悉一下环境。假如他喜欢上了这儿，那就留下来，假如他还是愿意跟你走，明天你出发的时候，我会让狄忠把他送过去。你看如何？”
袁从英愣了愣，低声道：“如此甚好。大人，那就这么办吧。”他看韩斌倒也安静了下来，便抬头对狄仁杰道，“大人，那我就走了。”
狄仁杰点头：“好。”
袁从英站起身，来到狄仁杰的面前，微笑着抱拳道：“大人，我走了。您多保重。”
狄仁杰也微笑着点点头，并不说话。袁从英又看了看韩斌，便转身迈步走出书房，狄仁杰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伸手将韩斌拉入怀中，轻声道：“斌儿，来。我带你去你哥哥的屋子，咱们在那里说话。”
皇宫，御书房。
沈槐垂首跪在武则天的面前，许久，才听到武则天的声音：“沈槐，你的差使办得很不错。”
沈槐深深地磕了个头：“微臣为陛下效力，万死不辞。”
“嗯，朕已将你酌升为千牛卫中郎将，接替袁从英担任狄国老的护卫队长。”
“微臣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武则天冷冷地看着沈槐，突然沉声道：“沈槐，你可知道袁从英为何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吗？”
沈槐浑身一震，紧张地思索着，终于低声答道：“袁从英的心中只有狄国老，没有圣上。”
武则天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很懂事。狄国老是国之栋梁，从今以后你便要竭尽全力辅助他、保护他，我希望你会做得比袁从英好。”
沈槐又一叩首：“微臣谨遵圣命。”
“好，你去吧。”
沈槐退出御书房，武则天紧皱眉头思索着。突然，身边响起怯怯的呼唤声：“陛下，您要见我？”
武则天没有抬头，软软地靠坐到龙椅之上，疲惫地说：“六郎，你来了。”
张昌宗应了一声，局促地站在她的面前，神情十分紧张。
武则天闭起眼睛，张昌宗迟疑着来到她的身边，轻声道：“陛下，您累了吗？六郎替您解解乏？”
武则天微微点头，张昌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揉起了太阳穴，揉了好一会儿，武则天睁开眼睛，仔细地端详着他，轻轻拿住他的手，道：“六郎，在朕的眼里，你就是个小孩子。小孩子犯了错，朕是舍不得责备的，你知道吗？”
“陛下！”张昌宗哽咽着，情不自禁地跪倒在武则天的面前。武则天定定地看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将他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

第十三章 远行
洛阳城外，洛水亭。
一大早，天上就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了。洛水已经冰封，河岸两侧都铺满了厚厚的白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
洛水亭中，沈槐从早上起就一直等在这里，不停地朝官道上举目眺望。终于，远远地从行人稀落的官道上，来了一队小小的人马。沈槐一眼就认出了腰杆挺直地骑在马上、一身黑衣的袁从英，还有走在他前面，虽被缚着双手却同样昂首挺胸、迈着大步的狄景晖，他们身边还有两个差役，每个人的脸都冻得通红，身上头上落满了雪花。
沈槐大声叫着：“从英兄，景晖兄！”从洛水亭中跑出来，迎着他们跑上官道。袁从英看到沈槐，立即从马上跳了下来，踏着积雪朝沈槐快步走来。走到对面，两人互相一抱拳，都露出笑容。
沈槐有些激动地道：“从英兄，我从一早上就等在这里了，就想能送送你和景晖兄。总算没有白等。”
袁从英微微喘着气，也笑道：“这么冷的天，你还来送我们，真叫人过意不去。”
沈槐朝袁从英的身后瞧瞧，狄景晖一脸傲然地站着，那模样不像是被押赴流的囚犯，倒更像是个来巡查的官员，不由会心地一笑，上前一步道：“景晖兄，我来给你送行。”
狄景晖点点头，道：“多谢你的美意。我很好。”
沈槐听他说得不伦不类，有点儿忍俊不禁，又回头看看袁从英，道：“从英兄，下起雪来了，你们这一路往西北，路会越来越难走的，天气也会越来越差，真要多加珍重啊。”
袁从英淡淡一笑：“沈贤弟，我本就是从西北那边来的，倒也过得惯那种日子，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他嘛……”他瞥了眼狄景晖，又朝沈槐挤挤眼睛，“恐怕要吃点儿苦头。”
沈槐会意一笑，二人携手走进洛水亭，沈槐感叹道：“亏得你们俩同行，相互有个照应，这样狄大人还能略放宽心。”
袁从英听他提起狄仁杰，神情略变了变，沉思片刻，道：“沈贤弟，卫国戍边是我一向的心愿，今天终于成行，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只有狄大人。沈贤弟，而今你已是大人的侍卫队长，从今往后，大人的安危就寄托在你的身上了。沈贤弟能保得大人平安，便是对愚兄的大恩大德。愚兄，这就谢过沈贤弟！”说着，他唰地撩起衣摆，单膝着地，向沈槐行了个大礼。
沈槐大惊，赶紧拉起袁从英，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袁从英又从腰间取下若耶剑，轻轻抚摸了下剑鞘，平端起宝剑，注视着沈槐，郑重地道：“沈贤弟，这柄若耶剑是十年前我刚到大人身边的时候，大人赠给我的。如今我既然离开大人，便还请沈贤弟帮我个忙，替我将此剑还给大人。”见沈槐犹豫着，袁从英微笑道，“沈贤弟，本来我应该亲手把剑还给大人的。可我知道，那样的话大人必不肯收，还不免伤感。所以，我早就想好了让你把剑带给大人。我料想，你今天一定会来送我们的。”他把若耶剑又往前递了递，轻声道，“沈贤弟，请你接好，这是把宝剑。”
沈槐这才双手接过若耶剑，轻轻把剑往外一抽，森森寒气顿时盖过凛冽的北风，剑身闪出耀眼的光芒。沈槐由衷地赞叹：“真是把难得的好剑。”
突然，寒风中传来一声孩子的呼唤：“哥哥！”
众人回头一看，狄忠驾着马车来到洛水亭旁，马车一停稳，韩斌便连蹦带跳地朝袁从英飞奔而来，一头扑进了袁从英的怀中，嘴里不停地嚷着：“这下你不能赶我走了吧？”
袁从英蹲下身搂住韩斌，含笑道：“你这个小坏蛋，怎么还是来了？狄府不好吗？”
“不好，哪里都不好！”韩斌一个劲地叫着，死命抱着袁从英的脖子。
袁从英好不容易才把他略略推开一些，问：“吃过早饭了吗？还饿不饿？”
韩斌眼珠一转：“有好吃的吗？”
袁从英笑着从怀里掏出个纸包：“豆沙馅饼，想不想吃？”
“想！”韩斌举起一块豆沙馅饼，正要往嘴里送，突然开心地喊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想我来，你想我来的！”
见袁从英只是微笑着不答话，韩斌把豆沙馅饼往他的嘴边送了送：“哥哥，你先吃。”
“我不爱吃这个。你吃吧。”
“不要，你不吃我也不吃！”
袁从英无可奈何地咬了一小口，韩斌这才心满意足地大吃起来。袁从英直起身子，看见狄忠远远地站在马车旁，便朝他点了点头。狄忠也冲他点头，背过身去悄悄地抹了抹眼泪。
“好了，我们该出发了。”袁从英说着，将韩斌抱上马背，又朝沈槐抱了抱拳，自己也飞身上马，调转马头，一行人重新回到官道，沿着铺满积雪的道路缓缓向前行去。
洛水亭边，沈槐和狄忠久久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漫天飞雪遮蔽了天地间的一切。
官道旁，都亭驿。
傍晚时分，都亭驿里人声喧哗。大堂里，熊熊燃烧的炭火带来暖意，在寒风大雪中赶了一天路的旅人们，终于可以在这个温暖的所在歇歇脚，吃点儿热汤热饭，再睡上一觉，明早才有力量去继续那艰难的旅程。
柜台旁的角落里，袁从英正在和驿吏商量着什么。驿吏指着狄景晖，皱眉道：“您要三间房没问题，可他是个服流刑的犯人，不允许住客房，要住监房的。”
袁从英轻声道：“这里又不是官府，哪来这么多规矩，你多挣些钱还不好吗？”
驿吏为难道：“哎哟，我这都亭驿也是官办的驿站，自然要讲些规矩。否则……”
袁从英想了想，道：“算了，那也不为难你了。我就要两间房，让他和我住一起，你就不要管了。行吗？”
驿吏“咳”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袁从英回到一伙人身旁，安排两个差役回房歇息，让伙计把饭菜送到他们房中，才带着韩斌和狄景晖去楼上的客房。狄景晖一瘸一拐地登上楼梯，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三人进了房间，狄景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袁从英看了看他，倒了杯茶递给他，道：“喝口热水吧。”
韩斌见了，凑过来道：“哥哥，我也要喝热水。”
袁从英也倒了杯茶给他，问道：“斌儿，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一路上都在睡觉，我抱你抱得胳膊都快断了。怎么困成这个样子？昨天晚上没睡觉吗？”
韩斌眨眨眼睛：“是有点儿困。昨晚上大人爷爷和我说了一晚上的话。”
袁从英皱起眉头，没好气道：“大人爷爷，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大人和你有什么话可说的？还说了一个晚上？”
韩斌一扭头：“不告诉你，你凶。”
袁从英瞪了他一眼，走到狄景晖面前，蹲下身说：“把靴子脱了，我看看你的脚。”
狄景晖一愣，脸腾地涨红了，袁从英笑了笑：“你从来没走过这种长路，现在脚上一定起了泡，不赶紧处理明天就走不了了。”
狄景晖这才犹犹豫豫地弯腰脱下靴袜，脚底果然起了一大溜水泡，有的已经破了。袁从英看了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凑到烛火上去烧了烧刀尖，端起狄景晖的脚，挨个把水泡挑破，又取来干净的袜子给狄景晖，让他自己换上。
袁从英走到水盆旁，一边洗手，一边道：“明早这些水泡处就能结疤，走一段路后还会再破，如此两三次，脚底就会结上厚厚的老茧，像我一样，你便再也不怕走长路了。”
狄景晖轻轻道了声谢，想了想，又有些不忿地道：“咱们再买匹脚力多好？我也舒服，你也不用这么麻烦。”
袁从英道：“你这是在赴流刑，又不是游山玩水。你是不可以骑马的。”他回到桌边坐下，喝了口水，又道，“这样吧，明天离开驿站以后，你先走一段，到了人迹稀少的地方，就让你和斌儿一起骑马。等快到镇甸的时候，再换回我来骑马。咱们在关内就这么办，等到了关外，就没人理这个茬了，到时候我再去多买匹脚力来。”
韩斌听着，噘起嘴嘟囔道：“我才不要和他一起骑马。”
袁从英问：“那你想怎样？”
韩斌道：“我和你一起走路。”
袁从英笑着摇头：“你啊，走不了一个时辰就该累趴下了，到时候怎么办？”
韩斌往他的身上一靠：“那你就背我啊！”
袁从英轻轻敲了敲韩斌的脑袋：“小混蛋，你想累死我啊。”
韩斌朝他吐了吐舌头，道：“你也知道累啊，那就自己骑马嘛。”又指了指狄景晖，“他又没病又没伤，壮得像头牛，凭什么他骑马你走路！”
袁从英被他说得愣了愣，笑起来：“才跟大人待了一个晚上，就学会捉弄我了。”
正说着，有人敲门，韩斌跑过去打开房门，伙计端着饭菜走进来，放到桌上，袁从英道了声谢，伙计正要往外走，狄景晖突然问道：“你们这里可有好酒？”
伙计道：“有啊，客官您要喝什么酒？”
“这个……有没有五云浆？或者新丰酒？梨花春也行啊。”
伙计为难道：“这位客官，您说的这些都是一等一的名酒，咱这里可没有。”
狄景晖不耐烦地说：“你就说你们有什么吧？”
伙计道：“我们这里最好的也就是石洞春酒了。”
“行，就要这个，先给我们来两斛。”
袁从英一直听着没吭声，此时才开口道：“狄景晖，你想喝什么酒你自己买，我可没钱。”
狄景晖将眉毛一竖：“怎么可能？川资路费不都在你那里吗？”
“咱们一路上就靠这些钱了，往前走说不定还要遇上大雪封路，我估计最少要走一个月，这些钱还未必够花。”
“你！”狄景晖气得一拍桌子，“果然学得和我爹一样小气。”
伙计道：“客官您还要不要酒了？如果不要我就先下去了。”
狄景晖忙道：“等等，你别走。”说着全身上下一通乱摸，可惜一无所获，袁从英也不理他，自顾自和韩斌吃起饭来。
忽然，就听狄景晖一声大笑：“哈哈，有了！”说着从桌上抓起根竹筷，往脑袋上一插，顺手就把原来的发簪褪了下来，往桌上一放，道，“就这个了。我用这个换你两斛酒，总行了吧？”
伙计瞥了眼发簪：“这东西能值多少钱？”
狄景晖笑道：“你先拿下去给你们管事的瞧瞧，就知道了。”
伙计捧着发簪跑下楼去，袁从英好奇地问：“你那东西很值钱吗？”
狄景晖一撇嘴：“哼，买下他这座驿站都够用。”
“那你就用它来换酒喝？”
“嗳，钱财嘛，本来就是身外之物，不花白不花。我狄景晖千金都已散尽，不在乎再多花这点。”
袁从英笑着点头，就见驿吏点头哈腰地走进门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伙计，每个手上都捧着酒菜。驿吏指挥着他们把酒菜在桌上布好，又亲自斟了两杯酒，这才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狄景晖心满意足地端起酒杯，对袁从英道：“袁从英，怎么样？今儿我狄景晖真心实意地敬你这杯酒，你喝不喝？”
“当然喝！”袁从英也端起酒杯，两人一碰杯，仰头就干。却不料韩斌劈手夺过袁从英的酒杯，嘴里叫着：“不许喝酒！”
袁从英眉头一皱：“斌儿，你胡闹什么。”
韩斌理直气壮地站在他的面前，大声道：“不许喝就是不许喝，大人爷爷叫我管着你的！”
袁从英愣住了：“大人让你管我？管我什么？”
韩斌得意非凡地说道：“昨天夜里大人爷爷和我说了一个晚上的话，就是让我管着你。他说，他把你托付给我了。”
他话音刚落，狄景晖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几乎从椅子上摔了出去，嘴里还道：“袁从英啊袁从英，你完了。好不容易离开我老爹，他居然阴魂不散，还弄了这么个小鬼头来管着你，我看你这辈子就死在我老爹手里了，哈哈哈。”
袁从英一把揪过韩斌，瞪着他：“你说，昨晚上大人都跟你说什么了？”
韩斌拼命地挣扎，气呼呼地道：“我才不会告诉你呢，大人爷爷不让我说。”
袁从英无可奈何地放开他，想想来硬的不行，又换了口气道：“韩斌大侠，韩斌壮士！你不是想学剑吗？告诉我你们昨晚上都说什么了，我就教你。”
韩斌一瞪眼：“别耍花招，怎么着都没用。”
狄景晖在旁边啧啧叹息：“唉，好歹你也当过正三品的大将军，居然连个小孩子都治不住，难怪把个大将军都给当没了。”
袁从英气得不行，冲口道：“我总比你这个穷光蛋流放犯强！”
狄景晖一拍桌子：“来，今儿我这穷光蛋流放犯便再敬你这校尉一杯，你倒是喝啊。”
袁从英低下头不吱声了。
韩斌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好哥哥，你要听话啊。我去给你熬药。”
“药？什么药？哪来的药？”
“大人爷爷给你的，就放在今天狄忠哥哥送来的包袱里。”
“哦，”袁从英答应了一声，道，“我自己去吧。”
“不，我会的，我去。你歇着，等我一会儿啊。”韩斌拿起一包药，跳跳蹦蹦地出了门。
袁从英冲着他的背影说了声：“小心点儿，不要乱跑。”
“知道了。”
狄景晖继续有滋有味地喝着酒，一边感叹：“唉，这真是我一生中喝过的最难喝的酒啊。”他看了看袁从英，笑道，“别郁闷了。我喝酒，你喝药，各取所需嘛。”
袁从英摇头苦笑：“我怎么这么倒霉。”
狄景晖道：“行啦，咱们两个彼此彼此。一个多月前，我还是腰缠万贯的豪富巨贾，风流倜傥，娇妻美……”他的声音突然低落下去，一仰头又喝下杯酒，眼眶湿润了。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笑道：“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什么都没有了，反而轻松。你说呢？”
袁从英也笑了笑，没说话。
狄景晖端着酒杯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道：“嗳，我跟你说件事情。这两天我一直都在琢磨，可总也想不出个结果，你帮着一块儿想想。”
“什么事？”
狄景晖思索着说：“你去过蓝玉观的山洞，有没有去过里面的一个小小的辅洞？”
袁从英摇头：“没有。我一共才去过那山洞里面两次，每次都急着出来了，没在里头待久。”
“嗯。其实那个山洞里头还有个小小的辅洞，范其信一般就在那个辅洞里修炼。你知道吗？韩锐在那个辅洞里面画了一幅壁画。”
“哦？他画的是什么？”
狄景晖的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其实韩斌这小子也见过那画，可他还太小，看不明白。我当时看到那幅画时，却是大吃一惊啊……呵呵，你知道吗？那是一幅男女交媾的春宫图。而且，你万万想不到画中的两个人是谁。”
“是谁？”
“女的是冯丹青。男的嘛，我很长时间也不知道是谁，直到前次在恨英山庄见到张昌宗，才恍然大悟，那个男的就是张昌宗！”
袁从英也不由大吃一惊，迷惑地看着狄景晖道：“这是怎么回事？”
狄景晖道：“嗯，我前前后后想了好多遍，觉得应该是这么回事。冯丹青虽然是张昌宗的姨妈，但此二人违反伦理纲常，勾搭成奸。冯丹青来到恨英山庄，其实是为了从范其信手中获得有奇效的药物，帮张昌宗博取女皇的欢心。不过这冯丹青倒也有份痴情，为了聊解相思，就画了这么一幅春宫图，还让韩锐临摹在山庄正殿的后墙上。然后，她又让韩锐在春宫之上另画了一幅图，盖住原先那幅，这样就只有她一人可以睹画思人了。她本来想的是韩锐是个哑巴，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却没想到，范其信让韩锐在蓝玉观的山洞里面，凭借记忆又默画了一幅一模一样的壁画。韩锐真是个天才啊，画得不差分毫。这样范其信便得知了冯丹青的隐情。我想，范老爷子起初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可是半年多前，他独自去了趟神都，说是给皇帝献药去的，我估摸着就是在那时范其信看到了张昌宗，才算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于是，他便回过头来要挟冯丹青，至于他想达到什么目的，我也不得而知。反正结果就是把冯丹青给逼急了，也把他的一条老命给送掉了。”
袁从英摇头叹道：“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隐情。”
狄景晖点头：“是啊，这事情实在是蹊跷。最有意思的是，那个男人的身上还画了朵莲花，张昌宗不是号称莲花六郎吗？真是滑稽得紧。”
袁从英想了想，问：“你不是把这件事想得很清楚了？还要我帮你想什么？”
狄景晖含笑道：“这事儿是很清楚了。我想不明白的是，我爹他有没有把这事告诉皇帝。韩斌带我爹进过辅洞，我爹也一定把这件事推想得一清二楚了。可问题是，他会不会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皇帝呢？他会怎么说呢？我想了很久，还是猜不出来。要不，你也猜猜？”
袁从英低下头，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抬起眼睛，摇头道：“我也想不出来大人会怎么做。”
狄景晖道：“就是嘛。你看看，我们两个加在一起都琢磨不透我爹的心思啊。有时候我觉着他也挺不容易的，女皇帝可不好对付。”
“嗯。”袁从英点头。
默默地喝了几杯酒，狄景晖又笑道：“韩斌那个小鬼头，对你还挺不错。”
袁从英道：“前些天我下不了床的时候，一直是他在照顾我。他很懂事，是个好孩子。”
狄景晖看了看他，又道：“小孩子有时候真是麻烦啊。我现在别的都不担心，就担心我的孩子们。”
“大人不是把你的孩子都接去了吗？”
“哎，就是这个麻烦啊。女孩儿也就算了，我就担心我的儿子，不知道会给我爹教成什么样子。”说着，狄景晖瞥了一眼袁从英，笑起来，“反正，绝不能教成你这个样子。”
袁从英一挑眉毛：“我有那么糟糕吗？”
“糟糕，非常糟糕！”
“可我看你也不怎么样嘛。”
“对，也绝不能教成我这个样子。”
袁从英想了想，笑道：“既然我们两个都很糟糕，不如还是让你的儿子像大人那样吧？”
狄景晖大乐：“对啊，对啊，我也这么想。你看，我爹是宰相，如果我儿子像我爹，说不定将来也是宰相。来，为今天的宰相和将来的宰相干一杯，这杯酒你一定得喝，就这一杯。”
“好！”
二人碰杯，一口饮尽杯中之酒，随即相视而笑。
洛阳，狄府。
华灯初上，狄府上下已换上了过年用的新鲜纱灯，将整座府邸照得喜气洋洋。狄忠轻手轻脚走进狄仁杰的书房，看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案前，注视着书案上的若耶剑，便悄悄来到他的身边，唤了声：“老爷。”
狄仁杰如梦方醒，应道：“狄忠啊，有事吗？”
“老爷，迎接沈将军的宴席已经准备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开宴？”
“哦，好啊，马上就去。沈将军都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就住在原来袁将军的屋子里。”狄忠说着，又嘟囔了一句，“本来给他安排的是别间屋，可沈将军来看了，就要住袁将军的屋子。”
狄仁杰看了狄忠一眼，微笑道：“那样也好，从英的屋子就那么空着，也不妥当。你把从英的东西都收拾起来，放到我这里来吧。”
狄忠道：“其实袁将军也没什么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哦，那就好。”狄仁杰应了一声，看到狄忠仍然在那里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笑道，“你这小厮，有话便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狄忠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问：“老爷，您不会把这剑也送给沈将军吧？”
狄仁杰听得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来：“原来你在担心这个。你啊，看来你还是不及从英了解我啊。”
狄忠挠了挠头：“老爷，那袁将军为什么要把这剑还给您呢？”
狄仁杰含笑摇头：“你放心，我不会把这剑给任何人的。好了，你这就去请沈将军入席，我随后就来。今晚我便要和沈将军一醉方休。”
狄忠答应着跑了出去。狄仁杰又一次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若耶剑，良久，一滴水珠滴上剑鞘，慢慢晕开，映着烛光悠悠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