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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特殊案件调查科Ⅰ
作者：包晓琳
内容简介
 主人公乔唯到康复中心去接双胞胎弟弟乔奕，兄弟俩一起回到了家里的老宅居住，打算开始新的生活，却意外地发现庭院里藏有一具掩埋了十年的尸体，作为专门侦破特殊案件的刑警司徒南和蓝鸽接手了这桩无人看好的案子，在调查中，女刑警蓝鸽惊讶地发现这对双胞胎竟和多年前受到热议的一个基 因优化计划有关，是两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人，但如今，弟弟成了孤僻自闭的雨人，而哥哥却被卷入了这桩谋杀案，到底完美人的人生遭遇了何等的不完美？ 离奇出现在双胞胎兄弟新生活起点的尸体究竟深埋着怎样的秘密？ 接手案件的女刑警随着调查的深入，再现尘封的基因优化计划实验下的完美人的人生究竟遭遇了何等的不完美？ 罪恶背后浮出水面的残酷真相是否人人都能接受？ 世上万物有阴阳，有生死，有真假，有正邪，有爱恨，有残缺与完美 对立与矛盾，它们统一在包晓琳的笔下，盘根错节，异彩纷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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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乔唯之章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那场意外发生之后，我总在做一些怪诞的梦。
比如说，我曾无数次在梦中回到了老房子——从这座城市的滨海路一路向北，一片环海而建的复式住宅之中，有我以前住过的房子——有时，我会幽灵般的在整栋房子里游荡，或者钻进其中一个房间，试着看看里面有些什么。虽然梦的内容多少会有些不同，但一直以来都相同的是：我再也没有在自己的梦里遇见过我的家人——爸爸、妈妈、外公、外婆，还有与我性格迥异的弟弟，他们就像蒸发一般从我的梦境里消失了，又或者说，根本从未出现过。
在我的意识还能用“清醒”二字来形容的几小时前，我仍待在那家叫“魔王”的夜总会里，手里端着一个玻璃酒杯，从嘈杂的音乐和狂躁的人潮中穿行而过，那种漂浮感像乘着一辆晃晃悠悠的绿皮火车，车轮咣当咣当敲击着枕木，我伫立车头，检阅着轨道两侧一张张陌生的脸，那些人脸交替着拉长又变窄，感觉是从哈哈镜里映出来的。我的身体似乎被注入了某种节奏，它在剧烈地摇摆，如同一台上足了发条的玩偶。有笑声从我的牙缝里挤出，可听上去却异常遥远。
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那人爆了几句粗口，又和我推搡了一阵，空气里发出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酒精似乎在胃袋里燃烧起来，我不过是吐了一口气，天花板上就有火星掉下来，砸在那人的脸上，他的脸碎了，和周围的一切融化成了一团火，整个空间都被扯成了怪异的形状，接着，就归于一片沉寂。
我在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之中爬行，向着有光的地方而去，一扇门阻挡了我的去路，但光就在门的另一面，它从门缝下面透出来，吸引着我把那扇门推开。刹那间，耀眼的白光晃得我的双眼刺痛，几秒钟之后，我才得以放下遮挡眼睛的手臂，看清自己身在何处。整个空间如同一个白光织成的蛹，起初，我以为自己到了天堂，但我转念一想，天堂不可能是这个样子的，天堂里不应该只有一张床，而且像我这种人也上不了天堂。没错，我是看到了一张床，它被白色的床单覆盖着，但傻瓜都看得出那床单下面有东西，似是人形的轮廓躺在那里，鼻尖将床单高高顶起，呈现出鲜明的五官线条，好像庞贝古城让岩浆吞没时留下的遗迹，我觉得恐惧，满脑子充斥着拔腿就跑的念头，只想快点离开这儿，而身体却不受控制，该死的双脚一步一步向那东西挪过去，嘿！拜托，别——
可是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我那不受控制的双手已经伸向雪白的床单，像变魔术似的缓慢地掀起床单的一角，我听到心脏怦怦乱响，像两伙持枪者交锋时在打一场巷战。接下来，枪声一般的心跳声戛然而止——假如这场戏是吴宇森导演的，这时就该有白鸽振翅飞起，在翅膀的扇动之中，某个慢动作倒下的大英雄砰砰砰砰血浆四溅——然而我只看到了自己，自己的死相，在我以往的人生中，曾经无数次从镜子里照见过，无数次从照片上看到过这一张脸：松弛的皮肤苍白却光洁，眼睛虽是闭着，但无法让人忽视，无论是眼睛、鼻子还是嘴唇，都继承了我父母的优点，不自夸地说，还算得上是一张英俊的面孔，起码审美观正常的人不会说难看，女人缘嘛，也是不错的。
第一次以俯视的角度去盯着自己看，我竟想起了那部叫《入殓师》的电影。但话说回来，我是不喜欢自己的容貌的，更不喜欢照镜子，不喜欢的原因多得可以塞满一卡车，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我讨厌自己，是恨之入骨的那种讨厌，以至于我常常这样想，像我这种人凭什么会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呢？越是这么想，双脚就越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只能原地站着，眼看那白光如潮水一般渐渐退去，越来越多的红色从床单下面淌出来的，开始是一条小溪，后来逐渐溢成了河流，最后像细菌入侵似的占领了整个空间。我伸出双手，任那黏腻的汁液从指间穿过，任由一股血腥的气味冲进鼻腔，一阵翻搅的胃部令我马上坐起来趴在床边呕吐着，我就是这么醒过来的，第一个闯入视线的东西竟是摆在床边的垃圾桶，刚好避免了宿醉的我弄脏自己的床单。
我伸直僵硬的胳膊，抓起床头的闹钟，时间显示是凌晨5点40分，又做噩梦了。浑身湿答答的，我踢掉盖在身上的薄被，室温设定为25℃的空调发出嗡嗡的鸣响……好吧，我承认，这样醒来之后的心情真是糟透了！坏心情的原因并不是空调的错，也不是昨晚下肚那些难以计数的酒精的错，而是源自噩梦。一半的我冲自己大喊大叫：“你又做了一个噩梦。”另一半的我却不屑地说：“没关系，那只是一个噩梦。”而脱离这两部分意识之外的躯体，可能被真实的梦境给吓傻了，正在浑身发抖。这种感觉令人沮丧，虽然我这人生性退缩消极，但远不至于胆小懦弱、贪生怕死，可我仍旧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去想梦里那些细枝末节。
脖子上这颗嗡嗡作响的脑袋只记得昨晚我好像狠狠地放纵了一把，推开门走进客厅，茶几上还堆着喝光的酒瓶，地毯上粘着吃剩的披萨，干掉的芝士看着像硬胶皮一样，我把它们从脚边拎起来，随手甩进地上的啤酒箱子里，右手的骨骼传来一阵刺痛，我定睛一看，指节肿得老高，泛着青紫色，貌似是我昨晚把某个浑蛋痛扁一顿留下的纪念。
清障之后，我踢了踢躺在地上的大左，想让他醒醒，他鼻子里猪一样地哼哼了一阵，大概是没打算把眼皮睁开，半裸的上身搭着凌乐乐的左臂，我忽然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文着一朵精巧的雪花，以前和她在一起时，我竟没注意到这么明显的特征，我想，妈的！肯定是她新近文上去的。
沙发上瘫着仰面朝上的安东——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他有一半的俄罗斯血统，不知道他的酒鬼老爸是哪根筋不对，竟给儿子取了一个这么拉风的名字，也难怪他在陌生人面前很少提自己的全名，之前有个选秀节目的霹雳评委也曾和我抱有雷同的看法，经她点评的那人似乎是叫“海鸣威”。安东的嘴角挂着一些类似于呕吐物的玩意儿，让人一阵反胃，我走近时发现地上也有一滩，于是恶狠狠地嚷了“三字经”。
我用披萨的包装纸飞快地抹掉那团花花绿绿的东西，再次丢进刚才那个啤酒箱子里。时间已接近早上六点，我不想太阳完全出来之后自己的家里还像一个巨型垃圾场，我需要赶快把这些家伙扫地出门，“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我挨个儿踢醒他们。大左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我，问道：“现在几点了？”我没回答他，因为他自己的手机就丢在脚边，我示意他把粗壮的大腿向边上挪开一点，因为他压住了掉在地上的电视遥控器。凌乐乐和安东也醒了，凌乐乐盘腿打坐在地上，边打呵欠边搓着那只文有雪花图案的手，只有安东还赖在沙发上不起来，两只凹陷的灰蓝色眼睛处于对焦不灵的状态，我想起自己刚才吐在垃圾桶里那摊调色盘一样的玩意儿，猛地上前提起他污迹斑斑的领口：“昨天晚上你给我酒里放什么了？你说过不在我这儿碰那玩意儿的！”
“嘿，哥们儿、哥们儿，别动气。”他抓着我的手，死气白赖地让我松开他，“就这一次，不会有问题的，我就是想帮你放松下心情，要是你不乐意，以后不再碰就是了。”我内心升腾起一股怒火，也许是那场噩梦作祟，也许是因为我推开门看到的这一地狼藉，也许是因为亲眼见到刚刚跟我分手的女孩躺在别的男人的臂弯里，而那个男人只是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健身教练，几小时前还和我喝着啤酒称兄道弟的，我突然对这一切感到深深的厌恶，我讨厌现在的生活，讨厌这帮狐朋狗友，他们没有一个真心待我，全都只是些酒肉朋友，对，只是酒肉朋友。
我承认自己把所有怒气都撒在了安东的身上，我挥起左手朝着他的右脸就是一拳，因为我现在只有左手能用，正打在他俄罗斯老爸遗传给他的高鼻梁上，斑斑点点的血迹顿时喷溅而出，他双手捂住鼻子，眉心拧成一个疙瘩：“你他妈的是疯了吗？”他气急败坏，想要爬起来还手，可他先前整个人是瘫在沙发里的，站起来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实在太过于突然，身体根本借不上力，我也只是随便躲了一下，他便扑了个空。但他好像并不死心，想克制住眩晕在地上站稳，从他迷幻的目光和汗津津的大白脸来看，我知道他一定嗑了不少的K粉，强劲的药力还在牢牢控制着他。<b>（注：K粉，氯胺酮，外观为纯白色细结晶体，医学上将其注射液用作麻醉剂，新型毒品的一种。）</b>
“你们俩有病吧？”大左在原地站着，但站姿表明他随时准备冲上来把火力全开的我们两个拉开。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安东用手掌抹了一把鼻子下面的血，抄起桌上的啤酒瓶，我也顺手抄起立在鞋柜旁边的棒球棍，那上面还有洋基队A·J·柏奈特的亲笔签名，是一个家在纽约的做模特的朋友送给我当做纪念的。这下大左不再袖手旁观了，他试图挡在我们两个中间，但又慑于我们各执“凶器”不敢太过靠近。
“得了吧，不是来真的吧？都冷静点儿，至于吗？”凌乐乐无奈地揉了揉后脑勺，又打了一个呵欠，“神经病！一大早的，昨天晚上没疯够，就让他们打好了，有些人就是心里不痛快，那就发泄啊，大不了把这里全砸了。”她说着站起来用细长的手臂甩了一下沙发上的靠垫。
可能是我的药力也没完全散尽，她此刻的表情在我眼中看来十分放荡，不比楼下洗头房里穿着红色小短裤专靠两条葱白大腿招揽生意的女人好到哪儿去。有一瞬间，我没心没肺地想，究竟为什么会和这个女人好上呢？瘦得没胸没屁股，样子又一般，完全就是一个长裂了的桂纶镁，我当时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回过神来，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亲手结束它。从来没打过棒球也没认真看过一场棒球比赛的我，手里的棒球棍却像哈利·波特的魔杖一样在我们面前飞舞起来，砸碎了桌上的啤酒瓶，让这个垃圾场向更加残破的方向迈进，破碎的玻璃喳飞溅出混乱无序的轨迹，我忽然体会到一种快乐，一种只有在欣赏一部黑色喜剧时才有的疯狂而嘲弄的快乐。
大左和凌乐乐吓呆了，安东拿在手上的啤酒瓶只剩下瓶口龇着大嘴，烘托着他脸上戏剧性的表情，转瞬间，他们都成了这出喜剧里表演浮夸的龙套，最后，我用尽身体残余的力气大吼了一声：“滚！都他妈的给老子滚！”话音散尽时，我发觉自己想喊这句话很久了，也许并不是针对他们而喊的，大有一种武林高手改天换地前振臂一吼的架势。在他们挂着震惊的目光骂骂咧咧地离去之后，我从心底涌上来一阵释然。
我又孑然一身了，浑身上下畅快极了。我万分享受这狂欢过后的孤独，把这视作最好的时刻，扔掉球棒瘫倒在沙发上，重重地喘着粗气。我对着电视屏幕上映照出的自己的影子，摆摆手用嘴型说了一句“FUCK”。最坏的无非就是，我弄丢了一份原本收入不错，又是我从事的这个行业里人人称羡的工作，又有什么大不了？我今年二十三岁，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工作这东西，找找总会有的。  
手机铃声在这时候响起来的，完全陌生的一个号码，接起来，电话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讲起话来有种南亚一带的口音。
“请问，这里系乔梓聪的家吗？”搬来出租屋之前我就把老房子的电话呼转到了手机上，之所以我会这么做，好像冥冥之中就是在等今天这通电话。听到父亲的大名，尽管他把乔梓冲读成乔梓聪，我立刻回问他有什么事。
电话里的声音说：“系这个样子啊，我这里呢，有乔梓聪的一个背包，我是根据他在记事簿上留的地址找到这个电话的，请问你是乔梓聪的什么人？”
“你刚才说什么东西？背包？”我一瞬间有点混乱，赶忙坐直身子，想仔细听清对方说的每一个字，何况他的口音实在难懂。
“噢，对，乔梓聪，系他的背包，你系他的什么人内？”
“我是他儿子，等等，先生，我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系这个样子滴啦，”他又解释道，“他之前呢，不在我们的救援队伍中，他属于另外一个队伍，但我们走散了，我捡到了他的背包，可我现在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呀，所以我只能联络你咯。”我彻底被他说的话搞糊涂了，一直在等待父亲消息的我，紧张和不安突然一股脑儿涌了上来。我没空管背包的事：“你刚才说的队伍，是指什么队伍？能告诉我你在哪儿遇见他的吗？”
“这个真系说来话长，我现在已经离开那里啦，回到新嘎坡了。”他把新加坡说成是新嘎坡，“之前呢，是在班达亚齐，”他问我，“你应该知道那里吧？最近新闻上常播粗的嘛。我就系在那里遇上乔梓聪他们的团队滴。”
我想回答我知道，但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班达亚齐是印尼一个特区的首府，今年春天，那里才刚刚发生过一场巨大的地震。“我们是代表新嘎坡到印度尼西亚参与医疗援助的团队，之前遇见乔梓聪所在的中国团队，后来我们两队人就走散了，但他的背包却阴错阳差地落在我手上了。”
“他还活着吗？”我只是急切地想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其他的都不重要了，不管他在哪里，只要他还活着，什么班达亚齐、苏门答腊，就算他在伊拉克贩卖军火都行。
而对方却给不出令人满意的答案：“这个……我也不能肯定地知道，所以我也不能回答你啦。”他为难地说，“那么，你现在系在家里吗？我想把你父亲的东西尽快交到你的手上。”
我对这位自称是陈先生的人说了些感谢的话，把详细的地址告诉了他，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好像有个东西悬在了这条距离遥远的电波上，发出扑哧扑哧的恼人声响。  
老房子已经两年没住人了，我转动钥匙打开铁皮门时，院子里惊飞起一群麻雀，门口有棵杏树，树上结的零星几个颗杏都被它们给糟蹋了，露出暗黄色的果核，落在地上招来一些蚂蚁，它们竟成了老院子唯一的长住客，长时间没有人照管，这棵树就快要死了。
我揭起铺在沙发上的床单，看着灰尘在阳光里散漫地胡乱飞舞，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墙上的时钟因为缺乏电力早已罢工，我把它摘下来，对着腕上的手表调到现在的时间，没有了电力，它不过是个死去的时钟，但时间从来不会死，它跑得飞快，比过山车还要快。正准备坐在沙发上歇上一会儿，快递公司的人就按响了门铃，我听着老房子沙哑的门铃声，竟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归属感，就算时间跑得再快，终有一天，我都要回到这里。
快件的右下角被我签上了名字“乔唯”，我对快递员道了谢，他告诉我我在这儿之前他来送过一次，可没人应门。我对他说寄件人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是他让我回来取这份包裹的。临走时，身穿红色制服的快递员问我：“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我懒得解释就点点头，对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的，我一个人，不过，很快就不是我一个人了。”我猜他可能误会了我的话，以为我要结束单身步入婚姻殿堂之类，便很俗套地丢下一句：“那真是恭喜你了，祝你幸福。”然后就钻进送货的小卡车，顺着小径开走了，我望着他的车子远去，一直在想，幸福？这个东西哪怕跟我能扯上半毛钱的关系，我都该谢谢他。
我把包裹放在门口的玄关处，锁上门出去。尽管我很想知道背包里都有些什么，但我没时间了，因为我必须现在发动车子，去接一个和我一样需要回到这里的人。就算我不能幸福，但我也可以让别人变得幸福。
我要去的地方离老房子有点距离，开车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程，一个在这座城市的南端，一个在北端，路上我给邮寄包裹的陈先生打了电话，告知他父亲的背包我已经收到了。然后又接了两个电话，其中一个打错了，另外一个是安东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对昨天早晨的事做了深刻的检讨，虽然我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在为什么道歉，难道为我一拳打破了他的鼻子？真好笑，还是为我把他们赶出了家门？
“总之不好意思乔唯，以后咱们还是朋友吧，我觉得你也不应该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小事？你觉得这是小事？”我反驳道。
“唉，算了算了，不说这个啦咱们。这周有两个平面要拍，你能来吗？咳，我知道你能来，你是我手里最好的模特，不是吗？”他一连串地说些让我开心的话，料定我不会真的和他断绝往来，我问他在哪里拍，然后约好了时间，很快就把电话挂了，我现在除了工作的事情之外懒得跟他多讲一句话，就算他是我合作最久的一个摄影师，那又怎么样？我连自己的模特经纪公司都说炒就炒了，放他一两次鸽子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可一想到去他那里就能见到……还是算了，别傻了，就算见了又怎么样，你早就成为人家的过去式了。
汽车转弯时，重光康复中心的守门人照例对我点头微笑了一下，这个月我已经第三次见他了，以往我会每隔几个星期就来这里一次，可最近来得勤了一些，和凌乐乐分手之后，我几乎每个周末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但我知道，从今天起，就再也不用上这儿来了，所以我回了守门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并且按了两下喇叭作为致意。
和上周末的情形一样，我又是在靠窗的地方找到了奕，他手里依旧拿着那个我给他买的手机。那好像是他的护身符，绝不可以离身半步，否则他就会发脾气，其实他从来都不知道要打给谁，每次我打电话给他，即使是电话接通了，他也从不对着话筒讲话，但我还是会和他说话，我知道他在听，从他的呼吸声就能听得出来。
对于一家盈利性质的康复中心，我是出了名难伺候的客户，如果不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我就会发脾气，但他们从没对我表示过抗议，应该是我从不少给费用的关系。病人送到这里时，康复中心都会留下家人的电话，但突然联络不到人的事情时有发生，被抛弃病人的下场，可想而知。碰到像我这样把每月开支的一半都投在康复中心的冤大头，自然就成了这里的VIP。
负责照管他的看护员阿威总是要在上午阳光好的时候把他安顿到窗前，他对光线敏感，对天空着迷，特别是在夜晚，他总是对着星空仰起头，不知在寻找着什么。“遥远星球的孩子”——出于善意，有人这样称呼他们，但总有些恶意的，躲在角落里伸长了颈子看的，好在那双忙于追逐光斑的眼睛永远看不到那些，或许他真的一直在寻找着带他来到地球的那颗星吧。
他看见了我——穿过许许多多晃来晃去身穿白色病服的身体，穿过阳光中飞舞着的细小尘埃——他知道我也看见了他，他冲我走过去的方向伸出了手，虽然动作迟缓了一点，但并不妨碍他成为这个房间里最耀眼的人。
我弯下腰，本想拍拍他瘦削的肩膀，但我的手终于还是停在了半空中，他不喜欢有人触碰到他的身体，不论是谁，那都是让他感到害怕的事，甚至，他会因为你碰了他而尖叫。你根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一向安静的人发起疯来的样子，我见过，所以我放弃了这个动作。我直接说道：“我们就要回家了，听说我有可能装不下你准备搬回家去的东西？”
除去那些精神上存有问题的病人，我知道大厅里那些身着绿色衣服的看护员都在看这边，他们看看我，又看看坐在椅子上的人，我清楚他们内心在感叹着什么，正如四年前肖院长第一次见到我时，万分惊讶地盯着我的脸，又看看躲在父亲身后的乔奕：“还真是一模一样啊……”她连连感叹着。是的，一模一样，这四个字，在别人眼里是稀罕，这二十几年来，我早已习惯了来自人群中异样的目光。我们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在我们的生命里，多了一个奇妙的羁绊，我和乔奕是一对双胞胎，同卵双生，科学一点的讲法就是，同一颗受精卵在分裂为两团载有遗传密码的细胞里发育而成的双生子，我们拥有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血型，如非基因突变的话，我们甚至拥有完全一样的DNA，但我来这个荒诞的世界报到比他早了五分钟，也许就是这五分钟的时间差，注定了我们之间那微小到百分之零点零几的差别——我的弟弟乔奕，变成了“雨人”。
他跟在我后面向门口走去，但始终保持着一公分的“安全距离”，他缩着脖子，看那些跳来晃去的病人时，眼里总带着紧张感。看护员阿威递给我一整箱杂志：“你弟弟的东西可真不少，我从没见过有人离开这儿的时候带走这么多东西，已经全帮你装车了，这是最后一箱。”
我看着满满一后备箱的杂物直发愁：“他不是把你们这儿给搬空了吧？”
因为后备箱已经装满了，阿威只得帮我拉开车门，示意我放到后排座椅上，然后，他摇摇头开玩笑说：“我看也差不多了，他是我们这儿最‘富有’的病人，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收藏品。”我回头看，康复中心大厅里的地板擦得很亮，那些映照在地板上的影子轻飘飘的，它们表情麻木的主人纷纷转过头来，一张张苍白的面孔上竟露出艳羡的目光，那一瞬间，我确定他们明白走出这道门所代表的含义，他们一点都不傻。
“回——家。”乔奕站在汽车旁边，拉着车门，目光游离地扫视着周围的人，似乎是在炫耀着他就要回家了。我对着身后的他笑了一下，说：“挺开心的嘛。”
“回家。”他继续重复着刚才的话，身体别扭地前后晃着。
在他眼中，所有陌生人都是移动的仙人掌，拿着随时都会放射电弧的电焊枪，这个组合听起来很霹雳，但对于他来说，却是必须面对的残酷，不能与他人碰触，不能与他人进行眼神上的交流，他固执地遵守着他那个星球上的规矩，仿佛逾越雷池半步，都是自杀行为。
阿威特别熟悉这一点，所以从来不会与他发生肢体上的接触。另外，跟乔奕讲太多的道理是没有用的，那只会让他对周围的环境感觉到陌生和恐惧，每当这时，他就会六神无主地用惊慌的目光打量四周，好像随时都会被移动的仙人掌用电焊枪击毙。在阿威的协助下，他才肯老实坐进车里，一进去马上把车门关好，好像刚才那个不肯上车的人根本不是他。一坐进去，他就对汽车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捏着后视镜对着自己的脸照来照去，还用嘴巴吹眼前的刘海。
我站在康复中心门口跟院长告别。“照顾他会很辛苦的，”她脸上带着例行公事般的笑容，我猜这是她失去了一笔固定的收入后的强颜欢笑，“祝你好运。”她握住我的手。
真不错，今天有一个人祝我幸福，现在又有一个人祝我好运，我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于是我就顺势拥抱了她一下，只是那种表示感谢的拥抱，她开始先是一怔，随后露出很享受的样子，当我放开她时，她脸上露出意犹未尽的笑容。“我会的，那您多保重，肖阿姨。”我故意把“阿姨”二字加重了一些，好让她重新审视自己的举止，她不自在地绾了下鬓角的华发，清清喉咙说：“有空的话，常回来看看。”在我听来，这句话格外地引人发笑。
“你不跟阿威告别吗？”我边发动引擎边问乔奕。
“算了，别难为他了，”阿威趴在驾驶席这边的窗口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倒是希望，他再也不会回到这儿了。”
“这话，你是对每个离开这儿的人都说吗？”
他想了想，说：“真想听我的答案吗？其实我来这儿之后，只看护过两个病人，一个是你弟弟，一个呢，永远都没离开过这里，我把他葬在后山，但那座坟除了我，从没有人来看。”
一路上我都在想阿威说的话，想着想着我更加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对的。秋日里带着咸味的海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这辆车是父亲的，装着很多他过去收藏的CD——除了整天泡在实验室，他年轻时仅有的爱好就是听音乐。不过最近我很惊喜地发现，他收藏的CD都意外地好听，我按下车载唱机的播放键，我记得里面装着一盘张雨生的专辑。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稀少的叶片显得有些孤独
偶尔燕子会飞到我的肩上
用歌声描述这世界的匆促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枯瘦的枝干少有人来停驻
曾有对恋人在我胸膛刻字
我弯不下腰无法看清楚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时时仰望天等待春风吹拂
但是季节不曾为我赶路
我很有耐心不与命运追逐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安安静静守着小小疆土
眼前的繁华我从不羡慕
因为最美的在心　不在远处
“还记得这首歌吗？”我转头看着乔奕，“以前我一直搞不懂，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大海》，爸却偏喜欢这一首。我第一次听时，就觉得怎么有那么长的前奏，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始唱，但现在再听，感觉很不一样。”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我讲话，他一直在摆弄我的太阳镜，戴上摘下，摘下又戴起来。“他一个人可以跟阳光玩很长时间。”阿威说过，“他时常用眼睛追着落在地上的影子，直到暮色将那些影子吞噬，根本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的世界里，可能所有容易被常人忽略的东西都被贴上了写有‘神奇’的标签。”此时，他望着车窗外的树影，在婉转清脆的钢琴间奏中，用指尖在膝盖上打起了拍子。
我有种感觉，其实他什么都记得的。  
我和他站在老房子的门外，从后备箱里取出的东西堆放在门口，他很宝贝自己的东西，像是生怕他收藏的那些书和杂志被遗落，一件一件仔细地检查。“放心吧，一本也不会弄坏的。”我看了一眼摞在地上的杂志，封面是《飞碟探索》和《UFO》，还有《世界神秘现象》。
我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席地而坐开始翻起了书，我想把他手里的书合上，让他先进屋来，但他马上很戒备地捧在胸前，盯着我。
“先进屋，再看，好不好？”我指指里面，和他讲条件。
“我会给你专门找一个书架，这些东西，你想怎么放，就怎么放，但必须先回家。明白？”他瞪大眼睛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着整个院落，仿佛考古学家在原始森林里探寻野人的足印。
我走进屋子里向他招手：“快进来啊。”
他却像个来访的客人一样拘谨地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蹭，依旧抱着那本书向屋里探头探脑。
我叹了口气看着他，想知道接下来他会做些什么。
“你不进来我没法关门啊。”
他看都没看我，更不理睬我说的话，兀自转过身去，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只留给我一个背影，身上穿着灰色连帽卫衣，头上扣着帽子。
“大头威。”他突然开口道，我想起阿威说话时晃动的大脑袋。
我只好在他旁边坐下：“阿威呢，这里就没有。哥哥呢，就有一个。就是我。”我拍拍胸口，“而且，这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是你家，打今天起，你不能再回康复中心去了，明白？”显然他是不明白，我觉得自己像是对牛弹琴，特别可笑。但我又不能不管他，只好磨炼自己的耐性，“这么跟你说吧，现在这个家，只有我们两个人，好像跟以前呢，是有点不一样，但它始终还算得上是个家，对吧？从今往后，你，和我，就留在这儿了，哪儿都不去了。”没有大头威，也没有康复中心。只有你，哥哥，还有这个房子。”
乔奕似懂非懂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仰起头看着我，重复着我的话：“哪儿都不去。”
“对，哪儿都不去了。”我说，“你家在这里，至于康复中心，只是你暂时住的地方，现在你回家了，每个有家的人都是要回家的，包括你在内，很快你就会把那种鬼地方忘得一干二净。”
“还记得这个吗？”我从手里拎出一个啤酒瓶大小的外星人手办，“那句台词怎么说的？E.T.phone home。<b>（注：E.T.phone home，美国电影《E.T.》中的经典台词，曾被评为科幻电影中最可爱和天真的一句台词。）</b>”看到手办，他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E.T.phone home”他重复着我的话。
父亲第一次带我们走进电影院看电影，是在我和乔奕五岁生日那天，那部电影就是《E.T.》，在讲一个不小心流落在地球上的小外星人E.T.和人类男孩埃利奥特之间发生的友情故事。导演斯皮尔伯格用最简单和天真的一句台词以及一把彩色的巧克力豆，让一个小外星人和人类成了朋友。现在回想起来，那家电影院虽然很老旧，却开启了我们领略光影魔法的大门，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懵懂地了解到，在浩瀚的宇宙之中，除了跟我们一样的生命体之外，还有着其他的存在。
如果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的话，有些人的命运应该专门是用来讽刺那些自以为强大的世人的，在我的家里，也出现了这样戏剧性的转变，只是这种转变是慢慢地显露出来的，随着我和弟弟慢慢地长大，父母渐渐发现了他和我的不同。这种不同开始只表现为他比我开口说话的时间要晚一些，后来表现为，同样的一个玩具出现在我们两个面前，我会马上将它抓起来，很快便能玩耍自如，而与之相反的，是乔奕对任何新鲜事物的漠视以及根本无法完成任何一个需要靠儿童的模仿来学习的动作，仿佛在一夜之间，母亲便陷入了绝望。当然，在这种绝望之上加重了砝码的，是我们，毕竟和别人不同，至少在母亲的理解里是这样的。我们是特别的，而这个让我们变得特别的方法，正是她所在的研究室不遗余力地投入的一个被称为GENE-RICH基因优化（简称GR）的保密计划，简单点来说，就是优化人类遗传因子的实验。  
“卧室呢，是在楼上，走，我带你上去看看。”路过玄关时，我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那张全家福的照片，我不愿去想那些难过的事情，关于那场事故，还有其他的什么。我只想把现在的感觉留住，时隔五年，我们又重新生活在了这个屋檐下，尽管在这个屋子里，照片里的人现在只剩下我和弟弟两个。三年前，内心不堪重负的父亲给我留下了一封信，独自一人踏上了去往异乡的道路，这三年之中，唯一能够感觉到他还和我们存在着联系的，是一个银行户头。每隔一段时间，有时是一个月，有时是三个月甚至半年，他会从很多陌生的城市汇钱回来，但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一通来自父亲的电话，即便是一封信都没有。有时，我会突然开始恨他，他就这样不负责任地拍拍屁股就走，消失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的作为。但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一直都在当逃兵，只顾自己潇洒快活，却把弟弟丢在那个收容轻度精神障碍患者的康复中心里，这样自私的哥哥，又有什么资格去谈论父亲呢。
我带着弟弟走过每一间曾在我梦中反复出现过的房间，所有的房间都跟梦里一模一样，就连家具的位置都没有改变过。“待会儿我就把它收拾出来。”我站在以前住过的房间里说，“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说到四处看看，这也是两年来我第一次审视这栋房子，我忽然发觉好多地方都显得太陈旧了，处处弥漫着岁月留下的气息，比如说屋子里有的墙皮都剥落了，需要重新粉刷一下，客厅的地毯也该换了，闻起来总有股霉味儿，院子里杂草丛生，整整转了一圈之后，我开始看哪儿，哪儿不顺眼，这哪像个住人的地方。
我掏出手机，拨通以前存过的一个装修公司的电话。这家装修公司大概很急着做这单生意，不到半天工夫他们就开着小货车赶来了。我要的，和不要的，他们都带过来了，足足拉满一货车的装潢材料，我看着卸货的工人搬下一台带轮子的铁家伙，吃惊地问道：“报价时你可没提除草机……”
“您可不知道，就这除草机，借它可要了亲命了，这服务算我送您的，您不在电话里说院子里全是蒿草吗？”面膛黝黑的小老板数着我刚才拿给他的预付款说道，和我说完话，他似乎是数乱了，又往手指上吐了口吐沫从头数了一遍。
“说得也是，”我表示满意地踱到一边儿，看着工人们按我的要求七手八脚忙碌起来，一边夸赞对方高效经营一边指着楼上说，“对了，待会儿顺便帮我把楼上的卧室收拾出来，今晚就要住人，其他的活，你们尽管慢慢干，只要干好了就行。”
“好嘞，您就等着瞧好吧。”小老板把钱揣进腰包爽快答应着。
我去厨房找了把剪刀，拆开一早被我丢在玄关的包裹。“乔梓冲弄丢的背包……”我扬了扬手上的包裹对弟弟说，我是故意说父亲全名的，想看看他对这个名字作何反应。见他无动于衷，我有点泄气。
就像很多过着吉普赛生活的科研者一样，我猜父亲到过的地方条件都恶劣得很，他的背包边缘有大片的磨损，打开拉链一瞧，里面没几件像样的东西，都是一些零碎物品。乔奕把身体凑过来，与我一同查看父亲留在背包里的备忘录，印有他名字的通行证——能够用到通行证的国度，条件怎样可想而知，指南针，两支签字笔，一个迷彩布的户外骑行面罩，上面留有淡淡的汗味，防风太阳镜，还有一只满是伤痕的军用水壶，此外就是在背包底部抖落的一堆沙粒。
我对着这堆东西冷笑了一下，想：“如果老爸已经死了，最后留给我们的就是这堆沙子。”乔奕似乎对父亲背包里的东西很感兴趣，他拿起那个迷彩的面罩套在头上，但不小心上下弄颠倒了，所以原本用来包住鼻子的凸起跑到了下巴上，样子看上去很滑稽，但我笑不出来，我说，“别闹了，快拿下来，这很脏。”他很顺从地把面罩从头上取下，头发被拉扯得乱蓬蓬的，像院子里堆成一堆的蒿草，我想伸手帮把把头发捋顺，但快碰到时总算记得把手缩了回来。他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低下头缩着脖子，嘴里又开始念着他时常喜欢说的一段新闻：“1947年7月4号，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了罗斯维尔的夜空，”每次感到紧张时，他就会反复念这一段，“随着咣一声巨响，罗斯维尔很快就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地方，空军在罗斯维尔发现坠落的飞碟……”罗斯维尔……我现在一听到四个字的城市名就觉得头大。
我决定暂时把背包的事放在一边，先去看看装修工人活干得怎么样。他们已经开始搬进搬出了，干活都很卖力。
小老板在烟盒上敲着一支香烟，走过来，“您抽吗？”他问我，我告诉他我不要，而且最好不要在我的房子里抽烟，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烟盒收起来，取出的那一支夹在耳朵上，“我有个提议，”他说，“您不觉得院墙脚下那棵树很不伦不类的吗？”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棵树的四周没有一株较高一点的植物，鹤立鸡群，我甚至记不得它是被谁种在那儿的，不管是谁，一定没有预见到每逢树上结出果实，就会招来一群烦人的麻雀，不等果子成熟，就已经被啄食殆尽了。
“干脆拔掉它吧，都死得差不多了。”
对他的说法我立刻投了赞成票，他马上命令两个工人去小货车上拿铁锹过来，那棵树长得不算高大，根应该也不深，加上前几日下过一场水量充足的暴雨，地表的硬度并没有给铲除工作带来麻烦，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工人们挥汗如雨，小老板吐沫横飞地指挥着，一种奇妙的熟悉感像吃了蘸芥末的生鱼片一样从脑后直蹿上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真实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
我转头看了看乔奕，他没留意到我正在干什么，自己把玩着手里的指南针，把小外星人手办放在腿上，我又望向院子里，挖掘工作仍在顺利进行着，什么都没发生，也许只是出现了一种“即视感”，肯定是因为太久没回过这里了。
我不想闲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所以我准备上楼去整理一下东西，康复中心带回的杂物还全部堆在楼梯上，需要有人去整理。  
惊叫声是我上楼之后听到的。我把房间里那些没用的物品放入纸箱，正准备搬下楼去，却忽然传来了叫声，我抱着纸箱从楼梯上跑下来，堆在上面的杂物纷纷掉落，一个树脂制成的小丑娃娃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里滑脱出去。小老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不，不好了，树底下有人！”我一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有种恐惧感从心底涌上来，我跟在他的身后飞快地跑进庭院里，工人们扔掉铁锹躲得远远的，我注意到他们都掩着嘴，“你自己看吧。”小老板一把将我拉到果树倒下的地方，呈现着黑色的软土中，一个骷髅的头盖骨触目惊心地露了出来，我不由地闭了一下眼睛，当我再次睁开眼时，那种恐惧感变得愈加强烈了，松动的泥土里隐隐约约能看到被腐蚀成深灰色的布料，胃里一阵翻搅，我捂住嘴巴，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这活是干不了了，”小老板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支香烟，全然忘了刚才夹在耳朵上的那支，一脸败兴的神色，“都出了人命了，我们是不敢再干下去了，刚才的预付金我会一分不少地退给你，今天就算我认倒霉，这挖死人钱挣得晦气，我的兄弟们也不能干。”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我直觉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抑制住擂鼓般的心跳，深吸了一口气。“报警吧。”我说，“现在就打电话。”小老板抖着手指吸了一口香烟，用和之前截然不同的眼神斜睨着我：“你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用舌头舔了舔上牙膛，嘴巴歪歪斜斜地龇开，“可真是要了我亲命了。”
我只想快点拨通警察局的电话，不过三个键我却紧张得拨错两次，我一口气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提到装修的事情时，小老板不高兴地看了我一眼，可我没办法，我觉得每一个细节都不能落下，我在想放下电话也不能放他们离开，一来我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么大的“意外”，二来我需要他们给我做个证人，我听到电话那边的警察问：“你知道死者是谁吗？”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对着听筒喘着粗气，所有视线都向我投来，或者说，从没移开过。
我抬起头，不知何时，乔奕也站到了院子里，他一定注意到了此刻挂在每个人脸上扭曲的表情，他躲到墙角，双手抱着头发出了不安的尖叫，在他的叫声中，我一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那具白骨是谁？
这是新的梦魇吗？
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新的生活难道是以死亡开始的吗？

第2章 蓝鸽之章 重返视线的完美人
一周前，警局的同事接到了报案。一听说是命案就抢着往前冲的总是刑警队。他们的头头海立苏，也就是常被司徒南叫做“海狸鼠”的一位老刑警带队去做了现场勘察，鉴定部门很快就收集了死者的遗骸，按理说，等尸检报告一出来，接下来的调查就全是他们的事了。可天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这个听闻已久的悬案又莫名其妙地落到了我们的头上。
通知案件移交的电话铃响起时，我名义上的老板司徒南正把两条长腿搭在办公桌上用食指点击着手机屏幕跟“疯狂的小鸟”较劲。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最先看到的是一双大码马丁靴的鞋底，传说中当他用其中一只脚使出一记腾空上踢时，犯罪分子的两颗门牙应声不见，不过那也只是在传说中，作为一个从未目睹过以上威风场景的下属，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玩物丧志的大男孩，正沉醉在小鸟和猪的世界里不能自拔，可见任何超人在内裤外穿之前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人。
而作为一个菜鸟刑警的我正在研读之前的案件卷宗，小鸟和猪的欢乐叫声快要变成住在我耳朵里的耳蚕，就在我准备放下案头的工作，冲过去对他发飙的时候，摆在两个办公桌之间的电话机却赏了他一条生路，司徒南抬起倦懒的眼皮，冲电话一努嘴，意思是：“还不快接？”连腿都懒得从桌子上拿下来。我忽然有种错觉，仿佛从他双眼的瞳人里看到了红黄蓝三色的小鸟，我把鼠标一摔，将电话听筒抄起来：“你好！这里是特案科，我是蓝鸽。”
内线号码出现在来电显示上，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坦白讲，我们这个被称为“特殊案件调查科”的部门已有近一个月没接过什么像样的案子了，在屿城警察局里，这个部门的职责，就是调查那些年代久远难以取证、嫌疑人不明确的奇怪案件，或者犯罪动机难于捕捉的案件，简单点说，就是只能捡些别人捧着烫手又吃力又不讨好的案子，别看印在办公室门上的名字神气活现——“特殊案件调查科”，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冷衙门”，衙门里只有两员衙役，一个是我，一个是我那位名义上的上司——司徒南，之所以说他是名义上的，你也看到了，他就是这样一个完全不靠谱的甩手掌柜。
我曾经义正词严地对他说：“司徒南先生，自从我找到这份工作，认识您开始，就一直在充当一个行政助理兼老妈子的角色，以极大的革命热情投入到作为您的报时钟和留声机的光荣任务当中，能找到像我这样的副手真是您打通一百零八个游戏也修不来的福分啊。”他也很义正词严地拿起我面前还没拆封的桂花奶茶，凝神道：“竟然没有珍珠？下次记得给我来杯带珍珠的，最近你买的奶茶都像你这个人一样，清汤寡水的。”说着就毫不客气打开喝，顺手牵走我掰了一半的牛角面包，迈开大步扬长而去。我伸出手，一把扭弯了摆在眼前的木偶小人的脖子，如果我那时候手里有一把大头针，我一定在这个木头小人身上写上那家伙的名字狠戳几下。
我一听电话里的声音顿时紧张了起来，由局长关礼达亲自下达指示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我马上后悔接起这个电话，只能用“嗯”“是”“好”交替应着，额上冒出一层冷汗，对面那个游戏打到关键处的傻瓜嘴里吹了一个得意的口哨，这才想起悄声问我一句：“谁的电话？”
我用食指指指楼上的方向，他马上会意地点点头。
放下电话，我就丢了个纸团过去，正巧落在他的肩膀上，一下子弹到墙根儿去：“干活了干活了，还有完没完了？”笔尖在他桌子上敲得咚咚作响。
“再等一下，我就要通关了！Oh, yes！我通了！”他双手握拳，胳膊肘冲着膝盖一磕。我已经作好了翻一个大白眼的准备，刚提起气来，电脑发出叮咚一声脆响，我打开内部邮件系统，是负责搜索和勘察现场的同事发来的邮件。
“你的游戏生涯结束了，”我说，“有个‘美女’正等着你哪。”
“美女？”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故意臭贫道：“是圆润丰满的还是骨肉如柴的？”
我无奈地告诉他，据局长口风透露明显是后者。“怎么发现的？”他问。
“嗯，我看看，”我拨动着鼠标，“是装修队清理庭院时发现的，他们想把靠墙处的一棵果树挖走，却没想到，挖着挖着就挖出了一具白骨，听起来可真够吓人的。”想想那些装修工人发现尸骨时的表情，我就觉得可真够受的。
“白骨？”他皱起眉头，“那座庭院不会是在墓地上建起来的吧？”
“你恐怖小说看多了吧？”我揶揄道，接着看邮件。
在过去的一周里，刑侦科已将完整的尸骨移交给指定的法医司法鉴定所，由他们协助鉴定受害人的身份以及死亡时间、死亡原因，但过程却是困难重重。
由于在土壤中取得的受害人尸体已呈现白骨化，法医根据周围土壤环境的干湿程度、PH值以及尸骨的干燥和脆化程度来推断，其死亡时间在10到15年左右。看到这里，我的第一反应是，已经死亡了这么久的尸体，怎么到这个时候才会被发现？真是奇了。
“鉴定所那边怎么说？”司徒南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案件上面，我猜是“白骨”二字勾起了他的兴趣，在我们以往接触的案件当中，很少会出现像这样死亡年代过久的情况，我把法医的发现转述给他听。
尸骨无骨折及钝器击打的痕迹，死因不明，为了寻找死亡真相，鉴定所的法医正在做毒物分析。“看来法医那边也有点棘手。”我总结道。
他向下撇撇嘴，“楼上的就会拨一些啃不动的怪案子给我们，局长果然后妈心肠，竟然亲自下圣旨，这下可好，不接也得接。”
“反正已经有好久没接过像样的案子了，再这样下去就快被挪去地下室了吧？”我拿起桌上的笔放在手指上转着，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果然是楼层越靠下的部门越接地气啊，我感慨着。
鉴定所还发来了根据死者颅骨的样貌重塑的结果。照片上的受害人是一个梳娃娃头的女性，死亡年龄推断为三十五岁，受害人的容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人看起来怪不舒服的。
“你觉不觉得……”屏幕上那张电脑合成的面孔展现出一种可怜的丑态——宽阔的前额向前微微隆起，扁平的脸上长着一对狭长的眼睛，双眼距离很远，鼻梁塌陷，这些相貌特征可不符合一般人的概念。
我这边尚在犹豫之中，已走到我身边的司徒南却立刻给出了结论：“是唐氏综合征患者，这种相貌特征，一定没错。”
他转身返回自己的座位，拧起眉毛紧盯着电脑屏幕，噼噼啪啪地点击着鼠标，每当他脸上显出如上这种神情的时候，除了着大火需要呼救我一般都不敢随便打扰到他，因为这很可能预示着对于那些扑朔迷离的案情，微小的火花已经在他的脑子里擦亮了。虽然他平时有些不靠谱，但凡碰上他感兴趣的案件就会立刻变身为另外一个人。果然，几分钟之后，他忽然开口道：“你一定想知道受害人是谁。”
我表面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态来，心里却想的是“这不是废话嘛”。但在这种时刻，作为下级适当地表现出对上司的崇拜，可是菜鸟刑警必须遵守的第一条规则，尽管这个上司看起来并不是警界的神级人物，而只是一个略微有些调查经验又十分喜欢在新人面前卖弄的资深刑警罢了。
“想不到这么快你就有眉目了，快说来听听。”
“从这栋庭院的主人查起，就有了一个很重要的发现。你刚才说死亡时间大概是多久？”
“是10到15年，怎么了？跟死亡时间有什么关系？”
“你来看这里，”我站在他旁边，凑近电脑屏幕看，原来是失踪人口名单，我盯着名单上的照片愣住了，想不到报案人和受害人之间还存在着这样的关系。
“你觉得是凶杀吗？”
“十有八九，对了，那个报案人叫什么？”
我回看着刚刚在笔记本上记下的报案人姓名，把那个两个字的名字念出声来：“乔唯——”总感觉类似的名字在哪儿听过，可记忆没反馈给我任何明确的信息。
“唉，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局长在电话里神神秘秘的。”
“什么意思？”
“他说，之所以把这个案件交给我们来做，是因为涉案人的身份十分特殊，要我们低调行事，严格保密，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终于有了发挥的机会，我忽然觉得很兴奋。
“先假设是凶杀案，时间过了这么久，取证恐怕就难了。”司徒南若有所思地说，“既然没什么头绪，先去现场看一看吧，搜查证，你去找海狸鼠要好了。”
“怎么又是我？”没有人喜欢跟更年期老男人打交道。
“女人出面好说话啊。”
“我就这点作用？”我不服气地说。
“要不然，你以为什么？”
我气鼓鼓地跑去敲刑警队办公室的门。“搜查证是吧？我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难得海狸鼠今天心情极好，平日里苦大仇深的一张倭瓜脸舒展得变成了西瓜，我赶紧用最甜的声音叫了一声“海大队长”，连说着“谢谢”。
“蓝鸽，不要谢我，我还得谢谢司徒和你呢。”
“谢我们什么？”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的话音刚落，一整个办公室里的同事像约好了似的爆发出一阵哄笑，在这栋办公楼里数刑警队的办公区域最大，人也最多，一群青壮年男性突然笑起来，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倒性阵势，我向后退了一步，浑身打了个寒战，只听海狸鼠满面红光地说道：“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有多忙，手上的案子能少一个是一个，特别是这种用脚趾头想想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的‘鸡肋’，拿去给新人练手长见识，我看最好。”在满屋人灼热的目光之中，我马上觉得自己矮了一截，我灰溜溜地退出来，把海浪一般的嘲笑声关进门里。  
“哼！说我们只配查‘鸡肋’，真是不拿豆包当干粮！不对，这么说，不就是承认了自己是‘豆包’？！”
“我说你……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司徒南拿过我手里的搜查证看了一眼。
“我说豆包！”我说走了嘴，“不是，我想说刑警队那帮人太不像话了，不光把案子推给我们，还要再来踩上一脚。”
“哈！”司徒南冷笑道，“这就是海狸鼠的一贯作风，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他海狸鼠了吧？”
“别糟蹋老鼠了，我看啊，简直就是鸡贼。”
菜鸟刑警规则第二条：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接手了这个案子，就要对它付出百分之百的热情。但我发觉我的上司却不以为然，他先站在窗边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抖了抖浑身的筋骨，背对着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这个案子破不了，会不会就让那些人看扁了？跟他们认真你就输了。”
“输就输，有骨气总比当缩头乌龟强。”我装起打印机里新鲜出炉的调查资料，蓄势待发地把背包甩在肩上，“我好了，走吧！”
司徒南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那个地方可不近，要怎么去你可自己看着办。”
我马上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在一起工作久了，这点言语上的默契还是有的，我眯着眼睛，看着他摆出一副“我可什么都没说”的死样子来。  
我从背包里掏出办公桌的钥匙，把手伸进抽屉里摸索了一阵。
那里有一把车钥匙，是被司徒南一口一个“女朋友”来称呼的摩托车的钥匙。我把钥匙抓在手中，正准备递给他，想了想又把手缩回：“给你是可以的，但你要是再和加菲去赛车的话，我可不会再去救你了。”我对他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一定要吸取教训，下不为例，然后松手，钥匙落入他张了半天的手掌心里，他眼巴巴盯着车钥匙落下的样子就像经历久旱的村民看着天上落下雨点来，接着，竟对着钥匙肉麻地亲了一口。  
我跨上摩托车的后座，手拿安全帽对前面的司徒南放狠话：“这车可是肉包铁，我惜命，你敢超过八十公里，我就杀了你。”他正在急不可待地发动油门，才懒得听我说什么，我只觉得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还没来得及把下巴附近安全帽的扣子扣上，这辆韦德卢克斯400就飞驰而去，我的第一反应是紧搂住他的腰，以免被甩飞出去，接着双眼紧闭不敢再睁开，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发动机的轰鸣，还没来得及扣好的安全帽飘带猎猎作响，转眼间，我们已经来到紧临“环海高新科技园区”的毓园。
我摘下安全帽，耳朵里嗡嗡地响着，湿漉漉的头发成绺地落在肩膀上，我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往前走着，一路张望着门牌号，走在前面的司徒南嬉皮笑脸地转过头来：“飞起来的感觉是不是不错？哈喇子都甩到我背上了。”
我狠狠瞪他一眼，边走边厉声喊道：“前面！左转！34号！”按响门铃之前，他把双手搭在身前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这里都住些什么人吗？”
“什么人？”我反问道。
“全城的精英都住在这一带，就是你嘴里常说的，白骨精、高帅富、白富美，他们有科研经费拿，也可以说是重点保护对象。说不定，还能碰上一个合适的，你看着办。”
呵！真是笑死人了，本姑娘二十八岁一枝花，走遍天下都不怕，你还真敢五十步笑百步。
“少替别人操心吧你！忘了上个月你打破的纪录了？”据小道消息，马上就要三十岁的司徒南被他老妈下了降头，一个月连续约见了十个相亲对象。差个守门员，就组一支足球队了。
我转过身去，放眼望向四周，这里的房子虽说有些老旧，但周围环境十分怡人，刚才来的路上，两旁种满了顶好的银杏和杨柳槐，一直延伸到这片住宅区。这种临海而建的房子感觉很像是一个世外桃源，配有院落的双层洋房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如果按目前的房价来算，这房子应该值不少钱吧，我心里盘算着。
应门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年纪大概二十几岁，梳着颇为时髦的发型，下巴上挂着短短的胡碴，我们向他出示证件表明来意，握手打招呼时，他微卷的刘海自额头垂下遮挡住眉心，虽然面容看起来有点憔悴，却反而有种颓废的美感，举手投足都像个“雅皮士”。
他就是报案人——乔唯。
菜鸟刑警规则第三条：永远不要忽略报案人的嫌疑。
可是——
过去不是没见过长相好看之人，但如此好看法还是第一回得见——五官轮廓形如刀削斧凿，俊美的容貌连身为女性的我都忍不住要艳羡三分，一双眼睛又大又黑，要不是总盯着别人看显得不够礼貌，我真想把视线在他脸上多停留一会儿。说实话，我并不因为此刻的花痴感到羞耻，想必任凭换成是谁，看到他都会和我一样收不回视线，心中默默发出一阵惊叹，往前追溯上十年，年轻时的金城武也不过如此吧。
“能先问你几个问题吗，乔先生？请务必如实回答。”司徒南公事公办的说话声把我一下子拉回了现实，我这才想起到这里来的任务，于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背包，在最外侧的口袋里有我随身携带的受害人照片。乔唯像是早有准备般点点头：“二位警官，不如先坐吧，坐下来再慢慢说。”
他说话的语气虽冷，但很客气，我环视着这间三十平方米大小的客厅，清一色的老红木家具，暗沉的颜色吸收了大部分的光线，使得这栋房子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或许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毕竟这庭院里刚发现了一个死人。
我回过神来：“叫我蓝鸽好了，他是司徒南。”
“你们喝茶吗？我刚刚烧了水。”他一只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指指餐厅的方向。我刚想说好，却被司徒南抢白了过去：“不用客气了，我想我们可以直接进入正题了。”我只好抱歉地笑笑，心想这个家伙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严肃。
“十年前，你的父母报过一次失踪案件，失踪人是你的阿姨，吕伊娜，这件事你有印象吗？”
乔唯摇摇头：“这跟院子里出现的尸体有关系吗？”他皱起眉头，看看我，又看看司徒南。
“我们已经确认了受害人的身份，她就是吕伊娜，”听到这个名字时乔唯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也就是你母亲的亲妹妹，你的亲阿姨。现在怀疑，她是被人谋杀的。”
乔唯露出惊骇的表情：“我不明白……你是说，我有一个阿姨，她十年前在我家失踪了？”听他的语气，好像对这件事情完全没有印象，我和司徒南面面相觑。我从背包里取出受害人吕伊娜的照片。
“认识这个人吗？”我问道。
乔唯对着摆在他面前的相片仔细端详了一阵，依旧摇摇头说：“不认识，没有印象，她就是……”
“她就是你的阿姨，吕伊娜。”司徒南说着，向前推了推照片，“乔先生，作为嫌疑人之一，如果你刻意隐瞒什么的的话，这很可能对你不利。”
“嫌疑人？我吗？”
“我这么说你大概很难接受，但不可否认到目前为止，你们全家人都在案件的嫌犯范围之内。”他很直接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尽管我也觉得此事蹊跷，但如果换做是我，也许就不会这样说，我还是愿意相信这件事的背后另有隐情。
果然，乔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显得很焦虑：“我想你们真的搞错了，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不认识这个人。这么说吧，几年前的圣诞节，我们一家人去滑雪，在滑雪场发生了一场意外，那次意外之后，我就有很多事情不记得了。事实上，我现在只对小时候的事才有印象，其他的，一概想不起来。”
我和司徒南哑然，因为我们来之前可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难题，本以为确认了女死者的身份，会在报案人这里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现在看来，是我们俩想得太容易了。最大的困难并非一问三不知，而是对方认真地对你说道“我忘了”。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你失忆了吗？”果真是电影里的情节照进现实里了，我一阵恍惚。可乔唯却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司徒南与我对看了一眼，好像在询问我：“你对他说的话怎么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完全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了？”我指着照片又问。
“连这个名字我都不记得。”乔唯说。
司徒南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起身说：“我们四处看一看。”
“两位请便吧。”
在乔唯的陪同下，我们查看了这栋住宅的每一个房间，一层是客厅、餐厅、厨房、储藏室；二层一共有三间卧室，一大两小，其中一间小的被用作书房。司徒南指着关着门的阳台说：“有人？谁在那儿？”阳台上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我弟弟。”
门打开的瞬间，我和司徒南惊呆了，他几乎和另外一个“乔唯”撞了一个满怀。对方手里拿的收音机差点掉在地上，他像是怕生似的马上向后倒退了几步，缩起肩膀，眼睛里流露出惊慌不安的神色。“别怕，他们就来问几个问题，待会儿就走。”乔唯拦在中间对他轻声说道。然后他转向我们，“我弟弟，乔奕，你们别介意，他……不太喜欢跟人接触。”
乔唯，乔奕。
造物主真是既聪明又狡猾，完美的东西造了一个，不甘心，再造了另一个。说到“完美”二字，我忽然醒转之前觉得“乔唯”这个名字耳熟是有原因的——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有关一对孪生兄弟的新闻时常成为妈妈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基因这个词在当时的人们听起来还有些陌生，但有一位女遗传学家，却超乎寻常地攻克了人类基因优选的难题。新闻上说，在经历了多年的潜心研究之后，她终于找到了提取优秀的遗传因子的方法，也就是说，可以选取父亲和母亲最优秀的遗传因子，孕育出近乎理想的下一代。出于对科研事业的执著，这位女遗传学家做了一件非常大胆的事情，她把自己做为实验对象，在该课题不被同行看好的前提下，取得了成功。当她所生的孪生兄弟满一岁时，她对外界公布了自己的研究成果，瞬间就得到了全社会的关注。我还记得，那时刚刚成家的小姨，就曾剪下的双胞胎的成长照片压在玻璃板底下，希望自己也能生下一对如此可爱的宝宝。但不知何时何故，也许是因为人们慢慢对这件事的狂热退去，好像忽然之间，他们就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可我真的没想到，当初那对完美的双胞胎男孩，现在，竟以这样一番境遇重新返回我的视线之中，我很想知道，在如此漫长的时光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想着，我不由得脱口问道：“他怎么了？我是说，你弟弟他……”
乔唯垂下视线说：“别管他了，我带你们下楼去吧。”
“等一下。”沉默了半晌的司徒南似乎发现了什么。他走过去，将受害人的照片拿给乔唯的弟弟看，“相片上这个人，你认识吗？”有种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之中蔓延开来，我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咬了咬嘴唇，收音机的旋钮打在空白的波段，沙沙作响。我在司徒南的目光里找到了一种越来越深的挫败感。四个人被点穴了似的在阳台上僵持着，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乔奕的身上，只是期待他能给我们一个答案，可是，他没开口。
他抱着收音机眼睛盯着脚下，有几只蚂蚁从水泥的缝隙里钻进钻出，他用眼神追着蚂蚁的移动，假如时空也存在调频，那么，他跟我们肯定不在一个波段上，莫不是和昆虫在同一个波段上？
就当大家叹口气，都想放弃的时候，那张照片忽然被一只手接了过去。
乔奕拿着照片，对着阳光一会儿眯起左眼，一会儿眯起右眼，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我为他的反应而惊喜不已，以为他马上就会说出我们期待的答案。但他似乎只是把那张相片当成了娱乐，看够了之后，竟把它递回了司徒南的手上。接下来发生的行为就更加戏剧性了，他径自走开，坐回刚才的椅子上，继续摆弄起了收音机。
“不好意思，看来让你们白跑一趟了。”乔唯抱歉地说着，送我们下楼。
但我知道司徒南没死心，他的目光根本一直都没离开过乔奕，一旦他认准了什么可疑的细节，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抿紧嘴巴，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没关系，我们还会再来，这张照片，就留在这里好了，如果你们忽然想到了什么，或者想跟我谈谈，随时打电话找我。”他把名片和照片留在玄关处的柜子上，上面摆着一个水晶相框，相框里装有一张全家福，一家四口站在雪地里身着色彩鲜艳的滑雪服幸福地微笑着。
乔唯发现我盯着相片看，拿起相框说，“就是这次滑雪的时候，出了事。”
“你父母现在……”
他脸色一沉：“我母亲在那场事故中过世了。”
“对不起，”我想司徒南也和我一样为他刚才的话感到意外。
“这房子应该只有你们兄弟俩住吧，”我不知道司徒南是从哪儿看出这一点的。
“这么说……就连父亲也……”我的同情心又泛滥开来。
他摇了摇头：“坦白地说，我父亲他……几年前，就离开家了。”
“离家出走？”我脱口而出。
“是，他那种行为，应该就是离家出走吧，当时他留了封信给我，说想出去走走，后来我才得知，原来他参加了一个医疗救援队，他们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得尽快联络到他，让他回来。”
乔唯面露难色：“这个我也想啊，但我没办法，我只能告诉你们，他现在下落不明。”他顿了顿，说，“不过，你们是在怀疑，这件事和我父亲有关吗？”
我见司徒南没有回答，自己也不敢随便开口，他望着窗外，拉开门走了出去。
司徒南在院子里兜了一圈，最后把视线停留在院墙边上：“掩埋尸体的地方有一棵杏树，是吗？”对于他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我也一头雾水。
“对，就是想清理走那棵树，才发现了尸体。”乔唯的回答十分冷静，似乎已经接受了尸体的事。
“那棵树是谁种下的呢？”司徒南又像是在问乔唯，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在挖掘出尸体的地方蹲下，四下看了看，半天才站起来，“如果有你父亲的消息，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那个……”乔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司徒南追问道：“怎么，最近有他的消息吗？”
乔唯垂下视线，“有是有，可是，跟没有也差不多。”
“怎么回事？”
他这才慢吞吞地开口：“有个人打电话给我，听口气他也是救援队的成员，那人说，他们最后一次遇见是在印尼的班达亚齐，在那之后，就失去了联络。”
国际救援队会在地震重灾区出现，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不管他人在哪个角落，只需查查出入境记录就一目了然，司徒南事后这样说。麻烦的是，想在地震重灾区找到一个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从乔家一出来，司徒南扭头就问我：“相信他说的话吗你？”
“怎么？你觉得他在说谎吗？”
“不全是，但有些地方感觉不大对劲，”他背着手边走边说，“太多疑点了。说说你的看法。”
“我就是觉得那个弟弟，怪可惜的。”他让我说看法，我却说了这个。
“可惜？”
“难道你真的没认出他们吗？”
司徒南一脸疑惑，看着我，摇摇头，“听你的口气，莫非他们很有名不成？”
“那当然了！我是说，在我小时候，他们真是挺有名的。”顷刻间，我就对司徒南的童年生活产生了深深的质疑，“难道你小时候不看电视的吗？”
“基本不看。”他一脸不屑，“谁看那玩意儿。”
“那你都干什么啊？”
“呵，要做的事可多了。”
“小孩子家家的会有多少事做？”我嘟囔着，觉得他纯属是在我面前装蒜，为了显示他这个人从小就与众不同，没想到他说：“跆拳道、截拳道、散打，上学以外的时间都是泡在道馆里，如果贪玩就要挨老爸的打。虎父无犬子，你以为黑带四段是白给的吗？”说到有关父亲的话题，司徒南脸上总是洋溢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偶像崇拜，但实际上，还在他读中学的时候，同样身为警察的父亲便在一场罪犯的报复行动中英勇殉职。很少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我听说，在司徒南的父亲被凶犯持枪打死的时候，他也在场。
“你真的没有听说过基因宝贝？”我觉得不可思议。
司徒南一脸茫然地晃了晃脑袋：“天线宝宝我就听过。”看来他是真不知道。他从摩托车后备箱里取出安全帽，丢给我。一想到又要坐上这辆彪悍的车，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赶紧把安全帽戴起来，这次没忘了拉紧带子，我可不想在回去的路上再来个人仰马翻。
“有一种大头贴的机器，不知道你见没见过，它可以拍下情侣二人的照片，然后，根据他们各自的相貌特征做出一张未来小孩的容貌成像。基因宝贝就和那个特别相像……简单地说，就是通过基因优选诞生一个理想中的结晶。”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一步跨上车子。
我试图让他回想起来一些什么：“我上小学时，妈妈们都很热衷这个话题的。”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他侧过脸问。
“你不是说，只要有疑点的地方都要留意到嘛，要我觉得，这就是疑点。”
“哪里可疑？你倒是说来听听。”
一路上，我把所能想起的有关双胞胎的一切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你说他母亲是一位遗传学家？”
“是。这对孪生兄弟就是她最完美的作品。通过基因优选诞生的小孩，可以在身体上尽量避免残缺，趋近完美。”
“那现在不是出问题了？那个弟弟明显和常人不一样。”
他说到了我也在纳闷的地方，弟弟会患上“自闭症”，这应该是让人始料未及的吧。
我想了想，说：“话是这么说，但不可否认，他们出生时是完美的，说不定是基因突变。”
“早知道你应该去研究遗传学。”
“少来！”不过说到遗传学，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真想不到基因宝贝的家人会有唐氏症患者，作为一种可能会遗传的染色体疾病，这不是给基因优选加大了难度？
“依我看，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基因歧视，跟纳粹的行径有什么差别？”司徒南愤然评论道。
“你怎么这么说？”我惊讶道，没想到他竟然对这种“基因优选”的方式提出了质疑。
“希特勒为了创造一个新的优等民族，派遣纳粹的基因学专家长年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用犹太人做实验，纳粹德国希望巩固金发碧眼的雅利安人种的‘高等’地位，以此作为屠杀犹太人的借口，最终，被整个世界视为刽子手。一个人，就算是拥有了再完美的身体，也并不等于拥有了一个优等身份，他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人生，这要根据人格、际遇，甚至多方面的行为和环境来决定，换个角度来看，如果你走在大街上，放眼望去都是完美结晶，那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思呢？就好像美容整形现在这么泛滥，但假如明天你出门去，满大街都是锥子脸高鼻梁开过眼角垫过下巴的人造美男美女，该有多恐怖。”
他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但出于女性特殊的角度我还是想为了基因优选据理力争：“可你要知道，每个母亲都渴望有个完美的小孩啊。”
“这是你们女人的虚荣心在作祟吧？”摩托车停在十字路口等绿灯亮起，司徒南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丘吉尔自小患有语言障碍，爱因斯坦记忆力很差并且从来都会系错鞋带，爱迪生的听力有缺陷，可后来呢，他们的存在影响了全世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存在的理由，就算身体有些残缺，也同样可以有个不错的人生，没有这些人，我们今天连电灯都没得用。”
话是没错，但哪个妈妈不希望自己的小孩是最杰出的作品，凭什么别人的孩子生得好，而自己的孩子有缺陷，如果这样，心理就会不平衡：“可优生优育也是时代发展的必然啊。”我开始强词夺理。
“看吧，基因歧视，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这种想法才会存在。”
“我才不是。”我承认自己是有一点“外貌协会”，美的东西谁不喜欢啊，但远不至于会因为缺陷而歧视别人，比如说看到乔唯的弟弟，我还真觉得他很可怜。
我坐司徒南的摩托车回家，到我家楼下，我仍然对刚才那番讨论纠缠不清：“你之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么说，是因为你自己本身就没什么缺陷吧？”
“怎么没有，夜盲症不算吗？”
“那算什么呀，何况根本就是心理原因，顶多算是个幽闭恐惧症。”
他反驳道：“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是这么说的吧？所以我的听觉比一般人要敏锐得多，比如说刚才，我就听见有人在摩托车上心跳快要超过150下了，而且还咽了两下口水。”
被他说中的我一时感到很窘迫：“也不知道刚才是谁摩托骑那么快！”转身灰溜溜地走进夜色中。
“喂，你还没说你的缺陷呢？”他冲着我的背影喊道。
“我啊……”我摸着下巴想了想说，“500度近视，平时戴隐形眼镜。简历上的视力是骗人的。”我咧嘴一笑。
“不是吧？蓝鸽，你骗我，早知道，我就换下一个了！”他踩下油门，发动摩托车，我笑着对他摆手再见，心想，得亏我眼神不好，才能对你这样的boss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了别人早就不干了。  
到底两个完美基因宝贝的人生遭遇了何等的不完美，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打开家门，妈妈已经做好了饭菜，正在等我回来。
“真香呀！”我伸长鼻子赞叹道。或许是家里没有男人的缘故，我和妈妈比一般母女的感情更亲，我总是习惯叫她“陈小姐”。
“陈小姐，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常在电视上出现的基因宝贝吗？”我边盛饭边问她。“唔，是那对双胞胎吧？”妈妈夹了一块鱼给我。
“你居然记得？”我惊喜地一耸肩膀。
“当然了，那时候大家都在说嘛，好像是那个女科学家的孩子吧？那女人长得很漂亮呢！那对孩子就更漂亮了，五官像画出来的。”
我一边感叹妈妈的记忆力一边附和：“没错没错！想不到你真的记得。”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双胞胎的妈妈已经过世的事情说出来，想了想决定暂时不说，继续跟妈妈聊道：“妈——”我故意撒娇道，“那你当年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幻想过生一个完美的小孩啊？”
“想是想过，”妈妈害羞地咬了一下筷子头，“但是，那只是最初的事，把你生下来之后，我就再也不去想其他的了，只希望你能健康，快点长大，你就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了。”
“哦？这可不像你平时说的话啊，你平时不总是念我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的。”
“咳，那些都是随口说说的，你以为我心里真的那么想吗？”在灯光下，我忽然觉得妈妈今天的表情特别可爱，她继续说：“傻丫头，等你将来有了孩子就知道了，当妈的呀，不是因为孩子有多完美才爱她，完美固然是好，可就算他有什么缺陷，做母亲的，也会毫无保留地甘愿付出，这就是母爱啊。以后你就懂了。”妈妈拍拍我的头说。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老妈说出这么感性的话，一时间，我鼻子直发酸。吃完晚饭，我忽然想帮妈妈多干点活，就主动承担了洗碗和打扫厨房的任务，我在这边收拾，她坐在那边喝茶边唠叨着“今天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我对她做了个鬼脸，口袋里的手机这时震动了起来，我在围裙上揩了一下湿手，捏着电话接起来。
“是我，”司徒南说，
“我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加菲的声音，好像在催他快点。
“你干什么呢？”一听那边的声音，我顿时明白了他们俩在搞什么鬼。真后悔把车钥匙还给他，简直就是放虎归山。
我避开妈妈，站到走廊里把手机换了一只耳朵听，捂着嘴说：“拜托！你又去赛车？”
有妈妈在，我可不敢随便接男同事的电话，要不然她肯定问东问西给我折腾个底儿朝天，目前为止，她已经给我安排了不下二十场相亲，成天就在担心她的宝贝女儿嫁不出去。
“我看你真没救了。”我对着电话听筒重重叹了口气。
“你好像我妈一样……”他说，我听到加菲的一阵笑声，他好像被司徒南狠狠打了一下，“对了，那家伙，刚才打来电话了。”
“那家伙？”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天见过的‘天线宝宝’啊。”
司徒南还真是喜欢给别人起外号，我这才明白过来，急急追问：“啊？他说什么啦？是不是他想起什么来了？”
“不是，是他弟弟。”
“弟弟？”
“他弟弟又看那张照片了，似乎认出来了，叫名字了。”
“什么？”我靠在走廊的墙上不由瞪大眼睛。
“伊娜阿姨，他说就是这么叫的。”听筒里传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我们得仔细查查这一家子了。”
我眼前闪过照片上那张非比寻常的面孔。
“伊娜阿姨。”我喃喃重复道。

第3章 乔唯之章 LOVE BANK？SAVE LOVE.
尸体被挖出来一周后，有两个警察找上门来，从男警察的口中，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吕伊娜，我母亲姓吕，名叫吕伊诺，乍一听，就知道这两个名字之间关系匪浅，但我完全想不起来。
我像个渴盼一眼望见大陆的水手，在茫茫大海中眺望写有这个名字的岛屿，却只看到一个黑洞，那是我记忆里的盲区，被那场意外抹掉了，仅剩的，唯有关于童年的印象。父亲说失忆症就是如此，距离事故越近的记忆越会遭到毁坏，反而只会记得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记得当时问他：“会一直这样吗？”
“医生的说法是，有可能是一时的，也可能是永远。放心，没准儿哪天早晨醒来，就什么都想起来了。”父亲大概想要让我宽心，语气里带着故作的轻松。但我始终没遇见过他所说的这样一个早晨，空白的记忆依旧被空白占据着，噩梦倒是越攒越多，直到这场现实中的噩梦没头没脑地跑出来。
照片上的陌生面孔盯着我，警察说，照片上的女人是我的阿姨，可在这张脸上我没看出任何与母亲相似的地方。换句话说，我印象中的母亲还挺好看的，虽然说不上是个大美人，容颜却端庄清秀，但相片上这张脸很丑，是个胖女人，额头宽得离谱，双眼像彼此嫌弃一样故意拉开距离，扁平的鼻子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嵌在脸上，她正对着镜头咧开嘴笑着，我看到她两颗门牙中间那条很宽的缝，要是大风天这样咧嘴笑的话，足以吞进飞虫了。
带着挑剔的眼光看别人是模特的职业习惯，在我以往工作的环境之中见到的多是一些体形完美到令人发指的俊男靓女，这样的长相全然颠覆了我对自己家人的审美，我竟会不由自主地为有这样一位亲戚感到羞耻，不愿把视线在那张脸上多作停留。甚至生出这样的疑问——她真的是母亲的亲妹妹吗？我把相片扔在客厅茶几上，去厨房准备晚饭。半小时前，乔奕就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坐好，等着看一个叫《太空探秘》的节目，今天的内容是“阿波罗号登月”，我端着两碗方便面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吃吧。”
宇航员登月时拍摄的录像被公布在互联网上，月球上不光有一座古老的城市，还有巨大的飞船残骸被遗留在那里，上面布满了被陨石击打出的坑洞，宇航员钻进飞船，拍到了一具女性航天员的遗体，她有三只眼睛，第三只眼睛长在额头上，就好像二郎神一样。
我也跟着看得入了迷：“怪不得登月之后那些宇航员相继神秘死去，说不定就是为了保守这些惊天的秘密。”我边吃面边说，“快吃吧，再不吃凉了哦。”乔奕不听我说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电视屏幕，直到开始播放广告，才看了看眼前的食物，兴趣缺缺地拿起桌上的筷子，先把筷子头在桌上磕了一下，两支对齐，接着把筷子架在碗沿上，停顿了大约两秒钟，再拿起来开始吃面。在他做这一整套古怪的动作时，我在一旁无可奈何地看着，完全干扰不了他的视线。一连几天，我发现了他的很多怪癖，比如说，杯子的把手一定要摆在右边，他甚至会对着光线调整角度；，他每天都会捡起被我从中间挤过、随手丢在洗手池上的牙膏，从底部重新挤一遍，再摆放好；他每晚睡前一定会将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连顺序都不能随便打乱；他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放在指定的位置，稍微有一点不同，都会被他发现：这许许多多的怪癖成了贴在他身上的醒目标签。属于他的那个世界，到底有多丰富，他无从表达，而我所在的世界，却听到很多冲破了喉咙的空虚呐喊，当然，我也在这群人之中。
我不知道在照顾弟弟这件事上我的耐心会持续多久，但我一定会想点办法出来，不能让他再回康复中心去了。我这个人，不喜欢照顾别人又缺乏同情心，讨厌小动物更讨厌小孩子，看到电视里演煽情的片段不会掉一滴眼泪，只会在心里暗骂“好假”，对一个女孩子感兴趣不会超过六个月，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想对任何人负责，荒废时日得过且过才是我的座右铭，明确的梦想之类肯定是没有的，更谈不上什么人生追求，但就是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从现在起却必须要担负起另外一个人的人生，能行吗？我又问了自己一遍，你行吗？
面吃完了，乔奕抹了抹嘴，把筷子又整齐地架在碗沿上，看了看，大概觉得角度不对，再次调整了一番，这时，他发现了放在一边的照片，拿起来，捧在手中站起身。
他向着玄关处走去，我以为他要出去，便问：“你去哪儿？”但我想错了，他只是走到柜子旁边，将那张照片摆在一家四口去滑雪时拍的全家福边上。
我走过去，把照片拿起来：“摆这里干吗！我们又不认识她。”他马上不干了，伸手上来就要抢，好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把我推开，然后，抢走了照片。我撞在墙上，惊骇地望着他。照片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他缩着肩膀，生怕我再上前去抢，把那张照片视为需要保护的对象：“伊娜，伊娜阿姨。”他突然发出了声音。他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又叫了一遍。
我马上打给那个警察，告诉他乔奕对照片有了反应，我听到那边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听起来像是大马力的摩托车，“喂，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我不得不拔高了声音，因为听筒里的声音实在太吵了，让人莫名烦躁。
“我听见了，你是说他认出照片上的人了吗？”对方的声音好不容易从噪声中间挤了过来，夹带着其他人的说话声，只听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他说了一声“等一下”，不知是对我，还是对那边的人。
“那他说什么了吗？”几秒钟后他问我。
“他只喊了句伊娜阿姨，”我顿了一下，想了想说，“但我肯定他认出那张脸来了，”我把弟弟摆照片的事说给他听。
“我明白了，”他踌躇了片刻，“这样吧，你明天下午能到警察局来一趟吗？”
“好。”听到我同意之后，对方很快就挂断了电话，挂断之前我听到那边莫名其妙地在喊：“我我我，两百两百。”
我上楼推开乔奕卧室的门看了看，发现他已经睡熟了。我听到他微微的鼾声，他鼻息很沉，只有心无旁骛的人才能倒头就睡，闹钟不响他绝对不醒，但我不行，就连昨天去买安眠药，都被常去的那家药店的店员给拒绝了：“先生，你这个月已经来了好几次了，我们不能再卖给你了。”路过一扇橱窗时我看了看映在里面的自己，黑眼圈好像凌乐乐化的烟熏妆一样，难怪人家不卖给我，八成是怕我自杀，好在我没那兴致，我只是想睡觉。
睡不着，我索性把楼上的一堆旧相册搬下来，堆在沙发上一本一本地看，希望能从中找到点什么。如果真的是我阿姨的话，怎么也不会连一张相片都没留下的吧？我这样想着，翻开最上头的一本，第一张就看到母亲的脸，她手里抱着的应该是弟弟，我站在她前面，拽着她的裙子，拍照的人大概是父亲。我们小时候，父亲有台“傻瓜”相机，时常拿出来摆弄，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特别会照相，身高够不到桌子时就懂得摆pose。这张照片上母亲脸上却挂着悒悒不乐的神情，我看了看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是我们五岁那一年的事。那一年，好像是县城里的外公过世了，母亲一个人回去奔丧，住了大半个月才回来。
至于为什么不全家人一起去，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大约是父亲的工作太忙走不开，话说回来，小时候的我们竟从没去过外公外婆的家。只有他们来城里住，却没有我们去县城看他们的份儿。所以，我对外公外婆的印象总是淡淡的，只是作为家族常识知道在离此不远的县里住着我的外公外婆，偏偏父亲又是个孤儿，于是，就连祖父祖母方面的家族信息也一并略去了。可见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个阿姨，印象中，母亲也没告诉过我们。说到母亲，她给我们的距离感并不比鲜少谋面的外公外婆强多少，对她的印象犹如把脸贴在冬天结了霜的窗玻璃上，明明近在咫尺却相隔冷暖，我甚至从不曾发自内心地喊出过一句“妈妈”，就在别的小孩追着他们的母亲“妈妈、妈妈”叫着、拉着母亲沾染着饭菜香气的裙角跑的时候，我们却仅能得到从实验室晚归的她站在卧室外面透过门上的小窗投来的轻轻一瞥，她就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可那种淡漠的神情让人畏惧，如同例行公事的一瞥，全部的含义只在于她想确认两个儿子有没有按时上床睡觉。她为我们制定了严格的作息，十点之前必须上床睡觉，在那之前，要有一小时的写日记时间，记下每日见闻以备她第二天查看，她甚至从不曾走到我们的床边，随便讲个睡前故事或者在我们的额头上留下轻轻一吻，母亲如此吝惜对我们表现出亲昵的举动，刻意避免着我们对她产生原本该有的依恋，对此，她唯一的解释就是：“记住，你们和普通小孩不一样。”可到底哪里不一样，我真的搞不明白。
我只知道，自己真的恨透了这个“不一样”，几乎视它为洪水猛兽。母亲越是这样去要求我们，我越是深深地感觉到生命中出现了一块无法填补的空洞，为了填补这个空洞，我想尽了各种各样的方法，包括疯狂的爱，或者彻骨的恨。
弟弟和我究竟缺失了什么呢？幼年的我无法思索得出，成年以后的我，游走在许多女人的身体之间，在每一次享受鱼水之欢的深夜里渐渐明白，我们所缺失的，正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宝贵的东西，是一种无微不至、温柔似水的母性之爱。
有一次，我在朋友的派对上结识了一个年长的女人，直到现在我都叫不出她的名字，只记得她的鼻尖上有一颗痣，小小的，但十分精致。那天晚上，我们都很快乐，活像两条从狭小的鱼缸中放归大海的鱼，缱绻在蒸腾着水汽的相拥之中，直至从未有过的安适与感动化作巨大的海浪将我们卷入海底。我睁开眼，看到孤独，它是潜伏在水底的珊瑚，但距离很远，至少我不会被它刺到，再把眼睛闭上，睡意便像海藻一样将我卷往深海。
“你困了吗？”她说，“天一亮，我就要赶回去了。”那双细长的眼睛于起伏的呼吸之中频频眨动着，像美丽蝴蝶的翅膀，这更让人昏昏欲睡。我在她的眼角找到一些细小的纹路，不由得伸出手抚摸这张被岁月修饰过的女人的脸，“怎么了？”她细长的双眼漾出笑意，问道。我摇摇头：“没事啊。”
“我该去洗澡了。”她急匆匆地从床上坐起。
“能不走吗？”我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再待一会儿。”她看了我一眼，再次把身体滑进白色的羽绒被里：“最多十分钟，不然我就赶不及了。”我没问她赶不及什么，只是把身体凑过去，贴着她的。
“你冷吗？”她向我张开双臂，我把脸深埋进那温暖的臂弯之中，一种甜橙的香味好像被打开了盖子从她的身体里弥散出来，我贪婪地吸吮着，舍不得把盖子扣上。她轻抚着我的头发，眼睛望着窗外，我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啊，”她轻叹口气，低下头，红着脸，“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坏，我有个五岁大的儿子，昨天出门前和他说好的，今天带他去游乐场给他过生日。”一瞬间，一种深切的悲哀疯狂地涌入我的身体里，我翻然醒悟，所有这些近乎于偏执的依恋，都是用于填补那个巨大的空洞，那个理应被“母爱”填满的空洞，可那终究是不同的。一个真正的母亲的拥抱，我愿意拿十年的寿命去交换，不，就算拿走所有的也可以，可现实是，我只能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怀抱里寻找爱的慰藉，我好羡慕那女人的儿子。
手边的相册还剩厚厚的两本，时间却已接近凌晨三点，但一张有用的相片我都没找到，好不容易困意来袭，便直接和衣倒在沙发上，带着失望睡去。睡着睡着我又做了噩梦，这个梦很怪，和以往的梦都不一样，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台ATM机，右上角印着“LOVE BANK”，功能是“SAVE LOVE”，设置为只存不取，不断地有人来，往我的身体里存入“爱”，要是我不主动将它们掏出来，谁也别想取出。于是，我听到叫做“爱”的东西在我血液里流淌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时而寂寞，时而奔放，顿时很满足，直到我遇到第一个抢劫者，他轻轻一撬我就开了，但我没看清那张脸，那整张脸都被头发挡住了，好不吓人。  
翌日，当我到达与安东约好的废旧工厂拍摄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等我了。他正在和助手调光，布景后面站着凌乐乐，她看到我时，随便摆摆手算做打招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家的事，我都知道了。”安东说。我本想推掉这次拍摄的，可安东在电话里游说我这是为一个怎样怎样高端的服装品牌拍摄大片，说得天花乱坠，像是拉我去给Armani走秀，但我还是没兴趣。最后，还是厂家给出的四位数一天的报酬腐蚀了我，让我甘愿穿上那些山寨得不能再山寨的衣服，摆些“不走寻常路”的pose假装sunshine boy。
“别担心。”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先别抽了，”凌乐乐没好气地说，“还拍不拍了？”她丢给安东一个白眼。我没说话，一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二来她用海绵在我脸上打粉底我也不好开口，我闭着眼睛，听着粉刷在脸颊上扫过的声音，她很用力，好像在释放对我的怨恨。
“睁眼吧，昨晚你干什么了？眼睛像兔子一样，”她连嘲带讽地说，“这德行怎么拍，你自己弄一下，”她的手指掠过一字铺开的化妆刷，从一个小布包里取出一瓶“新乐敦”，丢给我。
我将药水滴进眼睛里，眨着眼说：“总之没干你想的那事，我享受单身还来不及呢。”她鼻子里哼了一声：“就你，鬼才信。”她帮我补起被眼药水糊掉的粉底，说话时的气息呵在我额头上，“跟我解释这些干什么？反正我现在也不是你的女朋友。”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像她说的，反正我们也不在一起了，除了工作，我猜她并不指望跟我这种大烂人做朋友，大左要比我强一万倍，至少他比我懂得如何去对一个女人好，而我是个向来鄙视“男人的责任”这种字眼的人。
“你们俩还行吗？”我很犯贱地问了一句。她眨了一下涂着浓密睫毛膏的眼睛，一边检查我脸上的妆一边不屑地说：“你指哪方面？”我知道她的火气上来了，这种时候，最好别招惹她。她使劲抓着我的头发把啫喱水喷得像消防员救火。“眼、眼睛……”我慌忙抬起手去遮。她好像没看见一样，拼命压着喷头破坏地球的臭氧层。“我们，很好啊，”她似笑非笑地说，“不知道多合得来。”我长吁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其实我等的就是这一句，听完她的话我找到一种绞刑犯被忽然赦免的感觉，轻松得都能飞起来了。
“会发喜帖给我的吧？等婚礼的时候。”我翘起一边的嘴角故意装出一脸无辜的表情看着她，假如拿起桌上的镜子，一定会照出一个全世界最欠扁的表情。她的眼睛立刻垂下去，若不是两只手都被化妆用具占着，我猜她铁定会一把掐住我的脖子，但事实上，她什么都没做。这跟我的想象有些出入，我索性得寸进尺地说，“不然，就由我来做伴郎吧，我保证不结在你们前头。”
“乔唯……”她脸上挂着忍无可忍的表情，“你知道吗？你真的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贱的男人。”看，这就成了，要想对一个女人死心，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先对你恨之入骨，看来我到这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马上对坐在台阶上抽烟的安东喊：“我好了，拍吧。”
凌乐乐是安东长期合作的化妆师，我们是在他的摄影工作室认识的，她第一次见我时，给我的感觉和其他的化妆师很不一样，她好像并不怎么在意我的容貌，上来就说：“安东说你是他拍过最好的模特。”
“他可能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吧。”我呵呵干笑两声，在座椅上跷起二郎腿。
她站在我背后对着化妆镜掰正我的脸：“但你不喜欢自己的长相吧？”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好像在被迫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的脸。
“你跟我见过的那些模特很不一样，”她接着说，“从进来到现在，你还没照过一次镜子，要不然你就是太过于自信，要不然你就是完全不自信，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我掏出一支烟说：“没有其他备选答案吗？比如说，单纯讨厌镜子之类的。”
“这我还头一次听说。”她边拉开化妆箱边说，“从来没见过讨厌镜子的模特。”
“那我就是第一个。”
我们就这样胡乱聊了起来，根本没有什么明确的话题，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东一头西一头地说着，却觉得很舒服，临走之前我说：“你跟我见过的那些化妆师也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问我。
“想知道吗？”我不正经地坏笑着，吸了一口手上的烟。
那天是为某品牌的手表拍摄产品宣传内页，拍摄结束之后，厂商的人专门开车拉着我们到滨海路去吃海鲜，路过毓园时，安东从副驾驶席上转过身指着夜幕下的一片灯火说：“乔唯，我记得你家是住这儿吧？好像说你爸妈都是搞科研的，你怎么就干了这个了？”
“你是说出卖色相吗？”我不顾有厂商的人在场不客气地说，他马上转过头去打圆场，笑声傻呵呵的：“跟这些模特混熟了，说话都没深浅，别介意啊。”晚饭时我对安东说：“我现在不住那儿了，我在外面租了一个公寓，等会儿散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他扭头问凌乐乐：“你去不去？”
“去。”她说。
吃完晚饭时间尚早，安东提议大家去就近的KTV再续一轮，既然是周末索性玩个尽兴。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与嘈杂的音乐声掩护之下，我把酒气熏天的脑袋靠在凌乐乐的肩膀上，我看见一只特别小巧的耳朵，这样小巧的一只耳朵让人忍不住想对着它说说话，我说：“你，想和我睡觉吗？”
有关于睡觉的事，其实是句开玩笑的醉话，但由于散场时安东早已酩酊大醉，同样喝得东倒西歪的我自然被唯一还算清醒的凌乐乐送回了家。
“诚心想和别人睡觉的话，就不会喝成这样了。”她居然略带怨念地说。
那天晚上，她留了下来：“你家里果然没有镜子，”她撇撇嘴说，“不会不方便吗？”
“你想照吗？洗手间倒是有一个的，可被我不小心打碎了。”我瘫在沙发上打着酒嗝说。
夜里，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对她做，即使酒醒了之后也没有，我们就这么肩并肩躺着，视线盯着月光中的天花板，好像一对老年夫妇。但我很快就睡着了，好像和这样的一个人睡在一起，特别地心安，我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一整个晚上没有做一个噩梦，真是许久都不曾有过的体验。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正在我脸的上方眨动着：“你这个人嘛，其实还挺规矩的。”
“嗯，我这人一向如此。”我眨着困倦的双眼打着呵欠附和她。
没想到隔天晚上她又来了，她坐在我家门前的楼梯上，看见我时她就拍拍裤子上的灰尘站起来：“我有东西……”她用大拇指反指着屋子里，“昨晚落你家了。”我真的不记得她落下过什么，再说了，即使是真的落下了什么，她也大可不必亲自跑一趟，打一通电话，我就会帮她带去安东的工作室。
我心里正狐疑着，嘴上却说：“你等半天了吗？”边说边从裤兜里摸索钥匙，我本想问她落下什么了，但说出口时就变成了，“要不先进来坐会儿吧。”
塑料袋里的啤酒罐和零食在我转动钥匙时碰撞在一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注意到我手里拎着的东西，随口问道：“这就是你的晚饭？”我点点头，抬起视线：“怎么，你要给我做饭吗？”
“我不会做饭。”她马上接口道，真够直白的，这女人的脑筋连个弯儿都不拐。
“噢，那你要一起来吗？”我指指袋子里被她叫做“晚饭”的瓶瓶罐罐说。
“好啊！”我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受了邀请，还真拿自己不当外人，我说：“先说好啊，啤酒喝光了，你要下楼去买。”
“买就买！”
就这样，我们两个一人一个蒲团坐在地毯上边吃边看影碟：“你都看这种很闷的电影吗？”一张碟片放完时，她翻着收藏影碟的纸盒子说。
“嗯。”我点点头，咽了一口啤酒，“看太吵的我就会睡觉，看这种反而不会。”
“神经病啊！”她嘴角翘了一下，应该是在笑吧，但这么笑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笑得古怪得很。“你喜欢看什么就放什么吧。”我打开双臂往沙发边缘上一靠，“无论放哪部都是一样的，反正我都看过了。”
最后她选了一张《海上钢琴师》：“这个我还没看过。”她往影碟机里放碟片时自言自语道。
“嗯，男主角最后死掉了哦。”
还没等看就被告知了结局的她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如果换做是我，一定会重新选一张的，可她并没因为被我剧透把电影停掉，而是坚持看到了最后，好在男主角也是坚持到影片的最后才挂掉的。电影里的大船炸毁之后，她就抹起了眼泪，还用光了我家仅有的半包纸巾。我很惊讶，不是惊讶她哭，而是这部电影我看过三遍了，是因为喜欢里面的配乐才反复看的，但从来没有一次感到那些情节像这次一样触动我，她在哭的时候我也不由得吸了吸鼻子，我不是要哭，而是单纯想体会一下被虚假的故事蒙蔽以后那种感动是个什么滋味。最后的结论是：煽情的感觉还不错。
她从揩过眼泪鼻涕的纸巾堆就的白色小山之中探头出来，看着我，好不容易止住了抽噎：“那个，没啤酒了，”她擤了下鼻涕说。
“嗯，那你去买啊。”
“可我困了呀，你自己去吧。”她说着就站起来坐进沙发里，因为她人实在太小，又穿了一件橙黄色的衣服，就好像结在棕色沙发上的一颗橘子。
“真不像话，啧啧啧。”我手指着她的鼻子摇头道，但她没等看到我的动作就已经把眼睛闭上了，何况我是在心里说的，根本没发出声音。
“善变的女人。”我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以后真不能随便相信女人说过的话。
大概她是真的困了，等我拎着冰好的啤酒返回家时我看到那只橙色的橘子蜷缩进沙发里，带着无比安心的表情睡着了。我把脸凑过去，盯着她熟睡的脸看，她今天没化妆，年纪看上去比平时要小：“真是毫无戒心的女人啊，不怕我干点什么吗？”我内心邪恶地想。
那之后我们就开始交往，也说不出是如何开始的，反正就这样开始了，总之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深究的好，就好像我一直也没问过她那天究竟落下了什么，反正那已经不重要了。
五月里的一天晚上，我说：“要不你搬来一起住？”
她说：“我想想啊，”然后补充道，“可是我还养了一只猫，怎么办？”
“就一起带来啊，”我对着窗外的夜色吐了一个烟圈说，“但要说好，我是不负责养的。”
“我就知道。”她冲我脸上吐了一个烟圈说，“呸！冷血。”
就这样，我们两个人和那只叫金莲的母猫开始了一起同居的日子。没过几天，我就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能给你的猫换个名字吗？我真的很不习惯成天金莲金莲地叫着，我早上出门倒垃圾，邻居大妈都斜眼看我。”
“金莲怎么了啊？”她边咬手指边笑，“我喜欢这个名字嘛，多朗朗上口啊，你放心，等秋天到了我就给她找一个大官人去，然后生一窝小猫崽。”她在说一窝小猫崽的时候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仿佛预见到今年秋天时我家客厅里的景象，一个女人、一只母猫，以及沙发上地上满坑满谷密密麻麻的猫，眼睛都直盯着我。
很难想象，像我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跟两个以上的雌性动物在同一屋檐下一起生活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我们一起吃外卖，一起看很闷的影碟，一起抽烟，一起洗澡，一起做爱，努力装出一副很熟的样子，却好像并不真的了解对方，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人？”有一天我问她。
“贱人吧。”她又边咬手指边笑着说，“你这个人，怎么说呢，咳，反正挺贱的。”
“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人？”她在这种对话上从来不认输，只要我问一个，她必定要问回去。
“你？”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跷着脚，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打着脚板，“让我想想啊……”我真的想了很久，是很认真想的，但我最后也没想到一个准确的词去形容她，尽管我很努力地找了，所以，我只能说，“我喜欢的人吧。”我看她的表情觉得自己再不说她就要发飙了，所以就说了一个她保证喜欢的答案，果然，效果是不错的。
“好吧，那我又觉得你没那么贱了。”她伸出拳头敲敲我的头，那种奇怪的笑容又浮现在她脸上，“给我亲一下……”她说，我凑过脸去让她亲，“扎死我了，该刮胡子啦你。”她亲完得了便宜又卖乖地说。
可没等到秋天，那只叫金莲的猫就丢了，我下楼去买包烟的工夫她就不见了，可能真是找她的西门大官人去了吧。但猫是在我手里丢的，于是我们大吵了一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其实跟丢猫是没什么关系的，猫丢与不丢这场架总归是要吵的，吵到最后我说：“那就分手吧。”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正站在她家的客厅里，她说金莲可能是自己回家了，于是我开着车拉着她一路找到这里来，却连个猫尾巴都没瞧见。
“说什么呢？”她说。
“我说真的，分手吧。”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惊愕，只是扯住我的衣角问：“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就不在一起了呗，正好我也把你送回家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的样子，蹙着眉头望了一下窗外，然后忽然转过头来：“神经病啊你……”她和我对视了几秒钟，冷静下来问道，“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我诚实地回答她，“我从来没跟一个女孩在一起超过半年，你已经算是时间最长的。”
她的表情已经在哭了，可她忍住没让眼泪流下来，“你以为你是谁？贱人！遇上一个爱一个，就等同于谁也不爱。”她忽然说了这样一句带有总结意味的话——我再一次看到她这种表情是在两周以后，我喝了酒无法开车，因为吃饭的地方离大左家很近，就索性径直去敲他家的门，我没想到应门的人会是凌乐乐，顿时变成一尊呆立门口的石像，傻乎乎地说：“嘿，怎么是你？”她答：“嗨，没想到是你。”我登时傻眼，语无伦次道：“大左在吗？那什么……我找他的，不过，也没什么事，算了，我这就走了。”我听到大左在里面喊道：“是谁啊？”不过没等他从卧室里出来，我就仓皇地离开了。后来的几天，我满脑子都是凌乐乐套着大左常穿的那件牛仔衬衫的样子——她使劲抓着我踢了我一脚，说实话还挺疼的，但我忍住没弯下腰去揉：“你就当我是个浑蛋好了。”说完就挣脱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拉开房间的门。
“乔唯——”她喊，我站住脚，走廊里的风灌进屋里来，有点冷。
“你是故意的，我知道，因为你怕，怕你没你自己以为的那么浑蛋。”像凌乐乐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他们自以为能够看穿别人的内心，却不知道像我这种人偏偏最讨厌这个，拥有这种自信到底有什么好处呢？只会让人想要躲得远远的。“等猫找到了记得通知我一声。”这是我们分手时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我仔细琢磨过和她分手的原因，猫丢的那一刻我特别恐慌，我早就说过，像我这样的一个人，是不可能喜欢上小动物的，但现在居然会为一只猫的走失而心慌气短，那一瞬间我忽然想了很多，我想，如果不是猫，而是它的主人一下子不见了呢？这时，凌乐乐的身影恰好出现在巷子口，她手里悠着小包步履轻快地向我走过来：“你傻站在这儿干吗呢？”她抬起双臂环住我的脖颈，坠在包上的链子落在我的脊背上，凉飕飕的。“等你回来啊。”能说出这四个字，连我自己都觉得吓了一跳，刹那间，我百感交集，这算是怎么回事啊？我从别人那里得来的东西，眼看着就被这个女人偷走了。这怎么行？于是我当机立断，以后绝不能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了。
在风的帮助下，门嘭的一声在我身后关上了，我一口气跑下六楼，从口袋里往外掏着烟盒一头扎进夜色里，打火机却在这种时候没气了，它扑哧扑哧地苟延残喘着就是不肯施舍一颗火星给我。我就叼着一只没有点燃的烟一路开回出租屋，手握在方向盘上的十五分钟里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直到我准备关掉引擎时，才想起车上是有点烟器的，我对着车载打火机黑黑的小圆洞猛吸了一口，那贪婪劲头好像白骨精要吃唐僧肉。烟点着了，在漆黑的夜色中，红色的火光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那个年长女人的脸一下子闪现在脑海中，我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可手机里没存她的电话，不然我真想打给她。
换衣服的时候凌乐乐就站在我身边，丝毫不避讳，也对，再不堪的样子互相都见过了。我套上一条水洗布裤子，她把印有菱形暗花的白衬衫递到我的手上：“你搬回老房子住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顿时以为她去出租屋找过我，手里的纽扣都扣错了，但我马上意识到一定是安东告诉她的。果然她接口说：“安东说你现在和你弟弟住在一起，你以前可从没跟我提过你还有个弟弟。”她说话时的神情有些落寞，也不看我，兀自打理着领带，弄好了就套在我脖子上，我正对着她的眼睛：“没说过吗？那可能是我的问题，我弟弟和我是双胞胎。”她一怔，手里的动作停下来，眼睛里显出异样的神采，但嘴里只是喃喃道：“噢，是吗？”  
“你不准备再签经纪公司了吗？”安东今天十分聒噪，举着相机拍照也不耽误他问东问西，“放着这么好的条件不去走T台，你自己一点都不觉得可惜？”把安东他们赶出我家那个星期我和之前的模特经纪公司解约了。“出了那样的事，还会有人敢签我吗？”我反问他。“听说那家伙的鼻梁让你给打断了，到处扬言要找人打折你的腿。”我冷笑了一声，坐回椅子上。“不会的，”我说，“他要那么有种，那天他早报警了。”
“他到底哪里惹到你了，你要下手那么重？”
“你还是不问为好，我可不想恶心到你。”我眼前划过一副雄性激素旺盛的猥琐面孔，以及被他恨不能攥在手里那一张墨迹未干的支票:“就陪杜总吃个饭，聊聊天，这钱就是你的了。”
“只是吃饭、聊天那么简单？”
“别他妈的不识抬举，你不就是一个小男模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打了他，我被解雇了。
“对了，那两个警察怎么说？”
我把手臂放在脸颊右侧，仰起头:“他们说那女人是我阿姨。”
他惊呼了一声，把眼睛从取景器上面露出来，眨了又眨：“别逗了，你阿姨死在你家院子里的一棵树下？”
“死十年了，挖出来只剩一副骷髅架子。”我把身体的重心移到另外一条腿上，厂商提供的鞋子有点卡脚，我拔脚出来重新穿了一下，低头的时候我瞟到安东吞了一下口水，他大概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吧，正合我意。
“你还得拍多久呢？”我直接告诉他，“下午我还得到警察局去。”
他回看了一下刚才拍好的照片，示意助手更换布景，自己则在一片混乱中搜索着凌乐乐的身影：“乐乐哪去了？”他叫住其中一个助手，“赶紧去把乐乐找来，再帮模特搭配两套衣服换上。”
“她人不见了，好像走了。”助手绕了一圈回来说。
“搞什么鬼。”安东用手指搔着额头，转向我，“你跟她说什么了？”
“关我屁事？”我没好气地从椅子上起身。
“不对劲呀……”安东若有所思地说。
“有什么不对劲去问他现任男友好了。”
“你说大左？”他笑着摇摇头，我感到一丝不快。
“有什么好笑的？”我问。
“没事没事，先干活吧，时间有限。”他拍拍我的肩，招手示意助手带我去换其他的行头。全部拍完时间已过中午，一想到弟弟一个人在家我心里实在不安，匆忙换好衣服准备离开，安东要留我一起吃饭，也立刻被我拒绝了，我拎起背包说：“我得先回家一趟，然后才去警察局。”
他送我到门口：“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尽管开口好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被他塞进我的口袋。“有这么多？”我问道，他在正午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拿着吧，下次还得找你呢。”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把信封装进背包，正是需要钱的时候，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站在屿城公安局的大门口，我心里稍稍有点发憷，并不是说自己眼下犯了什么错误，而是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对“公安局”这个地方心生畏惧。四年前的一个冬夜，一辆闪着警灯、警笛大作的大众牌汽车将我载到这个地方关进拘留室，后来，我还是被父亲领回了家。
抓我的中年警员有一副老烟嗓和大下巴，我反剪着手被他按在小巷里满是涂鸦的墙上，鼻子里蹿进一股陈年油漆的味道。
“像你这样的小白脸我可见得多了……”他鼻息粗重地说，“没人给你们点教训的话早晚给你爸妈捅大娄子。”
“放开我……”我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他的控制，“我妈死了。”他嗓子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噜噜声：“少跟我废话，你这样的我抓十个，九个都说自己妈死了。”
“我老妈真死了，我没跟你胡说。”
“得了吧。”他转头跟身后的另外一个穿便衣的年轻警员说话，双手依旧紧锁住我，两条手臂渐渐失去知觉。
“把他带回局里，既然老妈死了，就叫他老爸来领。”
屿城公安局是一座庄严的五层楼建筑，守门的警卫穿着制服全副武装，乔奕可能有点害怕，站在警察局的门口说什么都不肯迈开步子。
“怎么啦？走啊，你杵在这里干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又用眼角的余光斜睨着警卫室的方向，“没事的，有我在，他们不敢把你怎样的，再说你又没有犯法，你怕什么。”我说，他这才跟在我后头走了进去。
公安局的走廊好像格外的长，我们一直走到尽头才看到写有“特殊案件调查科”的门牌，隔壁竟挨着男厕所。
我敲敲门，听到一个女声说着“请进”，声音来自于那个扎马尾的女警察，她坐在靠门的位子，我记得她有个很特别的姓氏，她姓蓝，我还没见过有人姓蓝，所以挺新鲜。她对面的桌子上有个人正把脸埋进一堆资料里研究得起劲，见有人进来才抬起头向门口瞥了一眼，我也是这才注意到，这个男警察的目光特别锐利。还有，我发现这个部门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想帮你安排一个测试。”蓝鸽说。
“什么测试？”我脱口问道。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司徒南立刻接口道，他转向蓝鸽，“那我带他上去，这儿就交给你了。”
他带我出门上了警察局的顶楼，这一层有很多装有铁皮门的房间，但一路走过来唯有其中的一间敞开着，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等在里面，一看到我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问道：“要测谎的人，就是他吗？”
“测谎？”我顿时傻眼，原来这些人叫我来警察局的目的，是因为一直都在怀疑我说的话。“我没说谎！”我拔高声音喊道，说着就要往门口走去，却被那个司徒南一把按住了肩膀，他身材不壮但力气却出奇地大，我感觉像是被一个铁钳砸住了，一瞬间动弹不得，只有听话的份儿。
他瞪着我，眼神里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场：“既然人都来了，就没有走的道理。”

第4章 蓝鸽之章 埃利奥特和他的E.T.
我们耐心地等待着法医司法鉴定所的毒物分析结果，把它当成解开死亡真相的钥匙。可尸骨已经掩埋了长达十年的时间，“钥匙”会不会都生锈了？这是我最大的担心，如果找不出死因，后面的调查也便无从下手，难上加难。现在已经够复杂的了，有嫌疑的对象全部都是死者的亲属，有两个当年都是十三岁的小孩子，是死者的外甥，另外两个成年人分别是死者的姐姐和姐夫。根据鉴定报告所给出的分析数据来看，乔家的庭院就是第一藏尸现场。目前，能够着手调查的方向就是去找作案动机。
我盯着受害人吕伊娜的照片，咬着笔杆问：“可是，谁会去杀害一个患有唐氏综合症的残障人士呢？她的存在能给人构成多大的威胁？”
“这可难说，世上的杀人动机千奇百怪，某些凶手本身就具有反社会人格，听说有人还把墓地里找来的尸体藏在家中当做收藏品，犯罪行为产生的深层次原因就是人类心态失调导致的人性扭曲，许多真相往往都超乎你我的预料。”
“我说，你好像越说越离谱喽！”我斜睨着视线看他。
“帮你发散思维。”他扬起眉毛。
“那你呢？”
“我在查滑雪场事故的资料。”
“查到了吗？”
“还没。”
我开始把乔家五口人的照片一字排开，一个一个研究，各个击破。
父亲：乔梓冲。
母亲：吕伊诺。
阿姨：吕伊娜，死者。
长子：乔唯。
次子：乔奕。
吕伊娜的死亡时间是2002年，户籍信息上显示，吕伊娜自出生起就一直住在圣水的父母家中。圣水是一个县，距离屿城500多公里，在她的父母相继过世之后，她才搬到屿城的姐姐家中，由姐姐、姐夫照料，直至失踪，报失踪案的是死者的姐姐吕伊诺。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吕伊诺、乔梓冲合谋犯罪，他们合谋杀死吕伊娜，再由其中一个人去报失踪，以免引起警方的怀疑？”
“嗯。可以作为一个可能性，但要有证据支持才行，不可以凭空臆想。”司徒南盯着电脑屏幕说。
唉，我知道他又来了，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时常发生争论。
“你的意思是，难道证据就不会骗人了吗？”我知道，这是司徒南一贯的理念，证据、证据，在所有案件侦破中只有找到了证据才能理清思路，传统意义上来讲，的确如他所说，要想成功地对一起谋杀案的凶手提出起诉并定罪，必须要拿出确凿的法医证据、目击者和作案者的证词，或者有力过硬的间接证据。但这些对于特案科接受的案件往往都不适用，尸体检验的难度和目击者的缺失都为寻找证据增加了障碍。我最尊敬的一位心理学老师告诉我过我“人的一切行为，包括犯罪行为，都是受思想支配的”，恩格斯说过“就个别人来说，他的行动的一切动力，都一定要通过他的头脑，一定要转变为他的愿望和动机，才能使他行动起来”。
“如果想了解莫扎特，就得先研究他的音乐。”若能从心理分析的角度入手，先研究这个“他或她”的罪行，再从这个角度推导到犯罪原因。凶手是如何犯案的？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而不是“那种方式”犯案？若能把自己放在攻击者的角度，以他的视角去进行思考，随着他一同进行谋划、理解和体验攻击者的满足感，洞察攻击者的内心世界，发现凶手的思维方式,从而得到某种推理的直感。
我把这一大堆心理学的理论统统给司徒南“背诵”了一遍，却遭来对方的一阵嘲笑：“你真是一个认真做课堂笔记的好学生。你的老师一定很喜欢你吧？”
我承认自己是有点掉书袋，可教条不也是菜鸟刑警起步的必经阶段吗？“那你说，这家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非要残忍地杀害一个弱势的人？”
“我正在找。你就在一旁叽里呱啦地打扰我。”他顿了顿，抬起头说，“你刚才不是说死者对别人难以构成威胁的吗？现在又推测有人要杀她灭口，你自相矛盾了哦。”
“那那，你不是说作案动机往往千奇百怪，说不准是什么呢！就连福尔摩斯不是都对华生说过‘别把不可能和不太容易混为一谈’。”讲完这句我才意识到，这不是他之前跟我说过的话吗？我吐了吐舌头，顿时有点脸红。
“呵，不错哦，能够学以致用，真是个好学生。看来，不仅仅是课堂笔记功力好，记忆力也不错。”这下我彻底闭嘴了，不想再在他面前露怯。
“当务之急，是从疑点开始。”司徒南在我面前按了一下笔管上的按钮。
“疑点？”
他点点头：“嫌疑人犯罪就像骗子撒谎一样，只要骗子说了第一个谎，就要说第二个、第三个以及更多的谎言来圆谎，这么多谎言说下来，怎么可能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呢？我们的任务正是找出这些蛛丝马迹，从而揭晓问题的答案，揪出这个藏在暗处的骗子。”
我看着昨天整理好的笔录在他手里被翻得哗哗作响，问道：“对了，你不是让乔唯下午来局里了吗？”
他从电脑屏幕上方看着我，却没回答我的话，没头没脑地说：“干脆找加菲那小子帮忙好了。”
“啊？”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抄起我们中间的电话机。
“快醒醒胖子，SOS——”
加菲的作息十分古怪，他是一个200多斤的电脑高手，一个夜猫型的“技术宅”，也是专门经营“私人咨询”业务的个体户——说白了就是代理民事诉讼案件的取证工作，比如抓小三啊，找债主啊等等等等，你也可以叫他私家侦探，这是他比较喜欢的称谓。他是从来不会在上午十点之前从床上爬起来的，而我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现在还不到九点，所以很自然地，没等司徒南把那个“S”说完，就听到电话里传来了嘟嘟嘟的声音。
“臭小子！皮痒了，敢挂老子电话！”对着电话听筒，司徒南圆睁着双眼。
“不挂才怪，你看现在几点钟！”我指指电脑屏幕。
“死胖子！”他不死心地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再打，我不信他敢不接我的手机。”
用司徒南的话来说，他“铁瓷”的发小只有加菲一个，不过，依我看这家伙的个性，能有一个就算不错。初见加菲，我顿时明白了他这个名字是缘何而来——他躺在与司徒南合租的小公寓的沙发里，正抱着一大包乐事薯片，把薯片往嘴里塞，身穿一件看不出是图案还是污渍的土黄色大汗衫。电视上在播《生活大爆炸》，他不时跟着背景音一起爆发出笑声，活像一只懒洋洋的加菲猫。见有人来了，马上从沙发上弹起来，抓了抓满头造型惊奇的卷发，不小心碰歪了搭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嗨，我知道你，”他用圆鼓鼓的手指对着空气抓了一下，表情腼腆地说：“你就是蓝鸽吧？”我想笑又不敢笑，学着他的样子也对着空气抓了抓手掌，脖颈不由得缩了一下：“是，可你是……”
“就叫他加菲好了，我平时都这么叫他，他的那些委托人也这么叫他。”司徒南转向沙发上的加菲，“我说肥猫，拜托你以后淘宝购物能不能别总把哥们儿的地址写上，警察局收到你那种奇奇怪怪的包裹可是很恐怖的，邮包让我落摩托车里了，多半是你网购那套超胆侠的衣服到了，待会儿自己去取吧。”车钥匙在空中飞过，加菲张着双手去接，一下子没接住，整串钥匙砸进铺满茶几的零食堆中，至少算是一个“软着陆”。
“超胆侠？”我嘴角抽动了一下。
“忘了告诉你，”司徒南侧身在我耳边窃窃私语，“加菲最大的爱好就是COS各种超级英雄，你关注他微博就知道了，那里有很多他的照片！”我想象着这样一个人穿着超胆侠的战衣摆出各种pose拍照时的情景……原本应该有八块腹肌的地方被啤酒肚所取代，真是让人忍俊不禁。但后来证明我错了，当天晚上我就关注了加菲的微博，当我看着微博上的照片，怎么也无法把我白天见过的人跟这些照片联系在一起，我不由得对着屏幕张大嘴巴，下巴差一点就掉在键盘上：“这、这、这，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在我面前，分明是一个身材好到爆的肌肉型男，微博粉丝数俨然破万，我这才想到，对一个“技术宅”来说，PS这种小事岂不是雕虫小技？此事颠覆了我的网络世界观，可谓意义深远。从那之后，每逢看到一些帅哥美女的靓照，我都要在心里先打个问号。  
电话接通之后，司徒南就把态度调整为“微笑模式”，先嘿嘿嘿地笑了：“别别别，千万别挂电话大哥，我就觉着吧，以咱俩这点交情，你总不至于一大清早就挂我两次。哈哈……呵呵……那是那是……”真是从没见过他这副点头哈腰的模样，我像在看一场滑稽戏，“那我现在能说求你什么事儿了吗？肥猫大侠？”
说来加菲效率果然神速，怪不得司徒南宁愿搭上帮他打扫猪窝和请吃一顿大餐的代价也要找他帮忙。没多一会儿，司徒南就给我发过来一份报纸的扫描件——
来自于《××报》的事故报道：  
昨日上午11时30分左右，在我市某滑雪场发生一幕惨剧：一名四十八岁的女性滑雪者在中距离雪道下滑至弯道处时，不幸冲出雪道围栏，落入一旁的松树林中，其头部遭受重创，颈椎动脉破裂，引发严重脑部水肿，于送往医院途中抢救无效死亡。
据悉，另外一名伤者是十八岁的学生，因腿部骨折被送往附近的医院救治，有关事故细节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事发之后记者采访了滑雪场的其他游客，经游客反映，该滑雪场的围栏早已破损多日，因工作人员疏于维修才酿成惨剧。质检部门已对滑雪场的部分雪具进行抽查，多数滑雪板和脱离器并不符合相应的滑雪器材质量检测标准，怀疑是超过使用年限的二手器材。如证实这一说法，滑雪场将面临对伤者的高额赔偿。
警方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冬季滑雪是高危险性运动，冲撞意外往往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市民在滑雪过程中应增强自我保护意识，初学者需在教练的陪同下先在初级雪道练习，切勿在滑雪中途于赛道停泊，尽量避免意外的发生。  
“原来是这样。”看完这则报道后，我自语道。
“加菲还查到这个。”他又发过来一条信息。
事后，经营这个滑雪场的体育运动有限公司为吕伊诺的死亡支付了三十万的赔偿金。
“我想乔唯没提到赔偿金的事，也许是他不知道.他不是说自己的记忆在事故中受到了损伤吗？”
“不管那么多了，得探探这小子的虚实。”司徒南拉开门，闪身出去，边走边对着空气打了几个响指。
“我说你等等。”我追出去，和他并肩穿过长长的走廊，“昨晚我和我妈求证了一下基因宝贝的事，我妈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可见我所言非虚。”说到昨晚，我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停住脚步，上下打量着司徒南，“你昨晚是怎么回事？”他扭头看我，边看边笑着摸了摸鼻子。
“你知道再被抓住一次超速，就会吊销驾照，到时候你就是再多几个‘老婆’，也别想上路了，上次为了拿回你的驾照，我在同学那里的信誉都花完了，我就不明白，开个破车又烧油又污染空气危险系数还那么高对你们怎么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呢，大晚上的不睡觉宁愿跑到三环路上喝西北风？”
“这你们女人就不懂了，”他一扭头，上了楼梯，见我没跟上去，又转过头来，“你站那儿干吗呢？走啊？”
“我去厕所，你以为我跟你出来是要上楼吃局长的唾沫星子？要去你自己去。”
“办公室隔壁不就是厕所吗？”他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下午两点半，乔氏兄弟准时出现在警察局。“测谎”的事情司徒南之前并没有对乔唯透露半句，他带着乔唯上楼去时，乔奕就留在特案科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乔奕两个人，我抬起头看他，他好像没注意到似的眼睛继续盯着我桌上的木头模型小人看。
我试探性地小声问他：“你渴吗？”生怕惊扰到这个特别的存在。
乔奕垂下视线，手指摆弄着他的E.T.公仔，嘴里喃喃自语。
“嗯？你在说什么呢？”他的话，听起来像是一则新闻，确切地说，是在背诵一则有关于UFO的新闻，“1980年12月26日凌晨3点，本特沃特斯军事基地东大门附近……巡逻的英国皇家空军士兵伍德布里奇……发现附近的蓝道申森林有物体降落……”
究竟为什么，外星人的事能让他这么着迷，我笑着摇了摇头，去饮水机旁冲了两杯热巧克力，将其中一杯递给他：“喝吧，这是热巧克力，慢慢喝，小心烫。”
“慢慢喝，小心烫。”他像回音壁一样机械地反射着我说出的话。
“跟你说件事，行吗？”我说，“我也不希望这是真的，但我的同事觉得……怎么说呢，他觉得你哥哥他，说谎了。”我边说边等待着他的反应，但等待的结果却是毫无反应，我只好像个傻瓜一样独自唠叨着，“他不相信你哥哥真的失去了记忆。因为他觉得这太离谱了，就像演韩剧。韩剧，你知道吗？就是一种总是被拍得很长的连续剧，一般都会有车祸啊、失忆啊、绝症啊，让人哭哭啼啼的情节，女孩子都喜欢看的啦。呃……这好像有点难懂，那个……你明白我说的话吗？”我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讨人嫌的大婶一样喋喋不休，乔奕像被封闭在一个玻璃罩子里，而我就在对着这个玻璃罩子打壁球，我每打一下，他就把球弹回来，这真让人崩溃。
他始终保持着沉默，只用舌尖专注地舔着杯子里的巧克力，目光投向别处。“你在看什么呢？”我扭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我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地图旧了，边缘向上翻卷着。
“你在看这个吗？”我指着地图问，可他又把视线低下去，不理我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兀自嚷了起来：“屿城在地图上。”接着，又安静下来。  
在把饮料喝完之后，他将马克杯轻轻地搁在桌子上，整个过程异乎寻常地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把杯子震碎似的，他似乎在借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认真地寻找着杯子把手的朝向，直到把它调整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角度，这才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从杯子上面移开了视线。
我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的行为，下意识地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巧克力，他对搅拌的声音似乎也很敏感，缩起肩膀听着。“你还要喝吗？”我说。
“蛀牙是因为牙齿表面长了牙菌斑，牙菌斑里有细菌，吃到了嘴里的糖分、淀粉和细菌发生化学反应，产生的酸性物质腐蚀牙齿。”听完这一大段，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扔在地上，但我立刻意识到，其实他只是想表达“我不喝了”这个意思，明白了之后我扑哧一下笑出来，他看到我笑，他也笑了，那“咯咯咯”的笑声就像小孩子发出来的。
“是啊，甜食吃多了不好。”  
我正在想该怎么问他家里的事，那口齿清晰的说话声突然一下子飘到我的耳朵里：
“刚果（金）、刚果（布）、加蓬、赤道几内亚、中非、喀麦隆、印度、印度尼西亚、巴布亚新几内亚、中华人民共和国、泰国、马来西亚、越南、老挝、柬埔寨……”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可对方的嘴巴还在不停地翕动着，口中振振有词，“阿根廷、巴巴多斯、玻利维亚、巴西、多米尼克、厄瓜多尔、古巴共和国、哥伦比亚、格林纳达、圭亚那、加拿大、秘鲁、美利坚合众国……”
我完全不知所措，惊讶地再次转头，发现他正在背诵我身后的世界地图，可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着地图，只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已经全部记住了！我托着手里的杯子，像傻瓜一样合不拢下巴，杯子里的巧克力洒出来，滴在地上，我慌忙去擦。
“呃，可以了，停停停！”我在他眼前摆动手掌，我怕我不阻止他，他就会一直说下去，“好了，可以了……真的好了。”但他丝毫不理会我：“土耳其、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文莱、新加坡、叙利亚、也门、亚美尼亚共和国……”边背边数着手指。“停——”我双手举过头顶摆出一个休止符，拖长声音喊道。
顷刻间，他也跟着我大叫起来：“停——停——”下一秒钟，他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开始打起了嗝，膝盖上下颤抖着，脚跟点着地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似乎无法应对身体突然出现的异常。
“别紧张，别紧张，看着我，没关系……憋住气，”我仰起头，做了一个深呼吸，希望他学着我的样子闭住嘴巴，用手指掐着鼻子憋住一口气。
我的方法总算见效了，他真的学着我的样子做着，直到脸都憋成了红色的。
“噗——”我终于憋不住，从嘴里吐出气来，“好了好了，现在可以了。”
他喉咙里也发出“噗”的一声，把捏着鼻子的手放下后，打嗝果然止住了，他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再次笑得婴儿一般无邪。
我对着他翘起大拇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这样一来，也觉得他不是那么难沟通了：“你看，你能做到！真棒！”
“你能做到！”他重复着，“真棒！”
“其实你很聪明的，”我这才翻然醒悟，他刚才一直在说“你”“你能做到”——说不定他其实是在用“你”指代“我”。
“我读书时，总是对地理考试很头疼……你却能一下子记住地图上那么多国家的名字，是很棒！”可这一次，没等我的话说完，他就又摆弄起手中的公仔，不理我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鼓起腮帮子重重叹了口气，想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弟弟，非得先于他精神崩溃不可。
“你很喜欢E.T.是吗？”我捏了他手里的公仔一下，他马上警觉地抬起手来，把它护在胸前，用很慌乱的目光看着我。
“放心，我不要。”
“能告诉我，你的爸爸妈妈喜欢这个阿姨吗？你还记得跟她有关的事吗？”我看着乔奕的眼睛，拿着吕伊娜的照片试探地问他，希望他能像刚才模仿我的动作那样给出我答案，但徒劳无功。他的视线又不知飘向了何处，总之就是没有移向我坐的方向，我心里有些泄气。  
另外一个人也和我一样泄气，一小时后，司徒南就挂着沮丧的表情回来了。就连跟在他后面进来的乔唯，脸色也像暴雨之前一样阴沉。
“有结果了吗？”我走过去低声问道，顺便偷瞄了走向弟弟的乔唯一眼。
司徒南无可奈何地摇头，把资料往桌上一扔，用手指搔着额头，瞟了乔唯一眼：“结果没一点异常。”
“现在怎么办？”我又问道。
“让他们回去。”他向乔氏兄弟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问，“你怎么样？”我叹口气，“白费了半天工夫，没办法交流。”  
“我们可以走了吗？”乔唯黑着脸问我，他拿起桌上的背包甩到右边肩上，乔奕抓起他的公仔躲在哥哥背后。
我一看形势不好，赶紧赔着笑脸道：“嗯，你们可以先回了。等有了新的进展，会再通知你的。我们已经向印尼大使馆发出了寻找你父亲的求助信，那边一有他的消息，也会通知你的。”
“是吗？现在不怀疑我说谎了吗？”有股戾气从他眼睛里冒出来，一瞬间让我有点恍惚，在这双咄咄逼人的眼睛注视下我一下子语无伦次：“不……不是的，我们安排测谎的目的，其实往往……其实有很多种原因，像你这样的……情况非常特殊。”我越说越生拉硬拽，自己乱了阵脚，“失去记忆的涉案人在这之前我们没见过——”
他打断我，毫不客气地说：“所以你们就认为是假的，对吧？因为没经历过，不了解，就胡乱猜疑对别人来说痛苦的事。你们以为我不想记得，意外发生时我就在现场，却需要别人来帮我回忆我妈是怎么死的，那种滋味并不是失忆两个字就能说清的。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我看着她摔下去的，我巴不得什么都记得，我怎么可能在这件事上说谎，死的那个，是我妈。”我在乔唯眼中看见一种能烫伤人的绝望，我的脸开始发烧，很想跟他说句对不起，但终究没能说出口。门砰的一声在两兄弟身后合上。我总觉得关闭的还有他们对我的信任，或许还有什么。我很失落，十分钟前我刚刚在弟弟身上建立起的信任，十分钟后就在哥哥身上砸得粉碎：“这下可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谁是夫人谁是兵？”
“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这样就没心情了，才刚刚开始。”
“我是个菜鸟，还没炼成金刚不坏之身。”
“你是想说，你自己同情心泛滥，而我冷酷无情？”
“我没说，又不是演《情深深雨濛濛》。”
“那你就是无理取闹了。”
说完这句，司徒南笑了，我也笑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我紧张得舌头都快打结了你怎么也不对乔唯说句话。”我还是有点气不过。
“我在想之前的事。”
“什么啊，根本就是见死不救。”
“我在楼上碰见一个人。”
“谁？”
他一偏头，哼了一口气，双手一支桌子边沿，向前探着身：“我碰见海狸鼠了。”
“看见他有什么稀奇，他没事就到局长办公室附近晃，浑身散发着一股马屁精的气味。难道……”我瞪大眼睛拔高音量说，“他后悔把这个案子给了咱们了？”
“蓝鸽，你在做梦吗？”司徒南斜睨着眼睛看我，好像我是火星人。
原来，海立苏告诉司徒南的事，就是他曾经亲手逮捕过乔唯，乔唯测谎的时候，他在外面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临走前对司徒南说：“怪不得我上次就看他眼熟，我以前抓过他。这小子，江湖气很重，毛还没长齐就学小流氓在外面瞎混。司徒，我可是好心奉劝你，这小子你可盯紧点，不要让他2捅出什么娄子来。像他这种小白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是想说，海立苏因为乔唯曾有不良记录，就觉得他在这个案子里有嫌疑？”
司徒南点点头，双手托着后脑勺靠在椅背上：“乔唯和他爸爸这两个人，都很值得研究。
到底是什么让一对一出生就比别人拥有更多优秀基因的“基因宝贝”中的一个成了问题少年，另一个成了“雨人”，这其中我们究竟漏掉了什么？司徒南和我打算先去乔唯受伤后住过的医院找线索。第二天一早在警局集合后两个人打了一辆出租车就向屿城中山医院进发——我是说什么都不肯再坐他的摩托车了，我可不想再享受一次“飞一般的感觉”。
滑雪事故发生后，乔唯就在住在这家医院，住院病人的病历医院都会归档保存，医院有专门的病历室存放，而刑警拥有随时调阅病历的权力。  
路上，我坐在车里问司徒南：“你说，这个吕伊娜失踪了十年，竟然都没被警方找到，也没人来提供线索，到最后，她竟然就死在自己家里，这样的下场也太凄惨了吧？”
“你以为真的会有人认真去找她吗？”司徒南摇下车窗，微凉的秋风灌进车里，他眯起眼睛看着窗外。
“你是说……”我心里一沉。
“你知道平均每天要出现多少失踪人口案件吗？正常人都不一定能找回，何况是像她这样的残障人士，每一年，有多少这样的残障人士失踪，又有几个最后能找得回来？你觉得警方会为了这种事真的出动警力去大海捞针？失踪七年以上就可以认定死亡，那之后，就更没人去在意了。说不定，就连失踪者自己的家人都不希望他们被找回，不然的话，十年了，没有一个人关心她的下落，就算她的姐姐五年前死了，她的姐夫总活着吧，他有再找过她吗？”这一段话司徒南一口气说完，好像心里怀着莫大的愤慨。  
我们向中山医院病历室的值班医生说明来意，看到我们出示证件，她马上同意我们调阅病历资料的请求。
“病人的名字是叫乔唯吗？”戴眼镜的瘦高个女医生帮我们在一排卷柜中查找着2007年的病历。“有了！”突然，她抓起其中的一个，“还真被我找到了，你们真是好运气啊！”她笑着说。“这里记录的，你们看……”她把病历资料推到我们面前，“当时他的左小腿有一处骨折，在我们医院实施了手术……欸？奇怪。”值班医生偏着头狐疑地说，“这张骨折手术的病历之后应该还有一页，你们看，这两页的页码并不是连续的。”
我凑过去看，果然如她所说，乔唯的病历里面有一页缺失了。
病历保管员又把手中的病历向后翻了一页：“怎么？滕医生？”她口中默念道，“怎么会这样？”
“谁是滕医生？”司徒南问。
“是这样的，按道理说这个病人的手术是属于骨科手术，这里有骨科医生的签字是没错的，可这个滕远铭医生是我们医院脑外科的大夫……除非还有一场脑部手术记录在案，否则，他的签字怎么会出现在这本病历上呢？”
“脑外科？”我和司徒南异口同声地复述道。
“我们能见见这个滕医生吗？”
“见是见不成了。”女保管员合上病历，“滕医生几年前就离开我们医院了，据说是移民到国外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脱口而出。
“我想想，好像就是三四年前的事，”她眼睛眨了眨之后向斜上方看着，“这么看的话，我想就是在做完这个手术不久也说不定。可谁把滕医生手术那一页的病历拿走了呢？这个事情还真有必要跟医院通报一下。”我和司徒南对看着，心里顿时疑窦丛生。  
从中山医院出来，我们都低着头不说话，我猜他也在想那页缺失的病历，究竟这个滕远铭医生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出现在乔唯的病历上面，又是谁拿走了那张病历？
司徒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加菲的电话，按下免提键，手机那边传来加菲懒懒的声音：“我说大哥，您又有什么贵干啊？”
“再帮我查个人，中山医院脑外科医生滕远铭。”
我听到手机那边传来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司徒南举着手机，脚下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
不到五分钟，加菲就对着手机说道：“滕远铭，53岁，脑外科教授，曾任中山医院脑外科主任，2007年移民到美国，现于休斯敦从事生物制药行业，其父是滕安制药原董事长滕嘉山，呵！来头不小！滕安制药是近年来为数不多的打入国际市场并在海外上市的医药企业，滕远铭现任滕安制药海外分部的总经理。”
“的确来头不小，想不到还是个老富二代。”
“这种应该叫‘少东’吧？子承父业。不过叫少东年纪也老了一点。”像我们这种不折不扣的屌丝总是习惯性地对有钱人的事情评头论足，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有人们常说的“仇富心理”。
“把他的资料发彩信给我。”司徒南对着举在下巴底下的手机说。
“好嘞！”加菲在那边痛快应着，噼里啪啦又敲打起了键盘，听起来他这会儿心情不错，“收！”
司徒南正欲将电话挂断，免提中再次传来加菲的声音：“等等等等啊，咦？”
“什么？”
“这个滕远铭和乔梓冲是大学同学啊，他们都曾就读于渤海医科大学，看年龄是同届不同系……”加菲在电话那边急急喊道。
司徒南眼睛一亮：“这里面铁定有文章！”
“喂！司徒，三顿饭啊，一顿都不能少。”
“什么时候变三顿了？”
“最后这条关键信息难道算我送你的？那可没下次了。”加菲威胁他。
“死胖子，你就鸡贼吧！三顿就三顿，先欠着，回头再一起还。”叮的一声司徒南就收了线。
“走！去乔梓冲以前工作的地方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他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们之间的默契指数好像上升了嘛！”我说着，就来到马路边，伸手准备拦车。
“先等等。”我被司徒南拉回去，转了一个180度的圈，“实验室在那里又不会长脚跑掉，先把五脏庙填饱再说。”我一抬头，一家九里香风味烤鱼坊马上让我饥肠辘辘的肚子就地罢工。
“那说好了，这顿——你请。”我指着招牌上那一锅香喷喷的烤鱼口水横流。
“为什么？怎么和加菲一样敲我竹杠啊。”
我清了清嗓子装腔作势地说：“局里规定，下级和上级因公在外就餐时，餐费应由上级先行支付。”
“什么狗屁规定，谁告诉你的？”
“内勤小王啊。”我眨了眨眼睛。
“真是不干好事。唉？不对啊，你现在承认我是你上级了？”
“该承认的时候就得承认才行。”我拉过一把椅子，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高声喊道，“老板娘，来一条二斤的鲤鱼一条二斤的草鱼，要变态辣的。”  
我们在渤海医科大学南校区的一片草坪深处找到了乔梓冲曾经工作过的生物制药试验室，这栋实验楼是两层的建筑。来之前司徒南先查到了这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浑厚的男人，听我们报上身份并简单介绍后，他在电话那边客气地说：“如果是有关乔梓冲的事，能帮上的忙我一定帮。请下午尽管来找我吧。”
“请问我们怎么称呼老师您？”对方沉稳的声音让通话变得正式起来，我真的很少听到司徒南用这么官方的语气问别人话。
“鄙人姓罗，罗景逸。”对方用一种旧时知识分子特有的文人腔答道。
罗景逸罗教授比我想象中的年纪大了许多，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结实的，但站在我面前的这个身穿白袍的老人却是满头银发，目光和蔼地透过架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望着我们。
“想必你就是打电话来的司徒警官吧？”他看向我，“那这位是？”
我上前一步，礼貌地跟教授握了下手：“您好！我叫蓝鸽，司徒警官的助手。”别看私底下我不愿承认司徒南的老板身份，可每次出门查案时，我都会在人前给足他面子。关于这件事，有一次他这么和加菲说过：“蓝鸽最大的优点呢，就是该强势的时候强势，该退后的时候退后，非常善于找准自己的位置。”虽然我对他这个评价持保留意见，但我乐意把这当成上级对下属的一种称赞长记心间，并时刻提醒自己将这个优点继续发扬下去。
“两位警官，真是年轻有为啊，我们实验室里条件有限，如不介意的话，请这边坐吧。”他边客套地说着边把放有茶叶的纸杯斟满热水。“罗教授，不用客气，我们自己来吧。”我接过他手里的杯子，环视着这间近六十平方米的实验室，白色的实验台上摆放着大量的仪器，有些我能叫出名字来，有些形状奇怪不知何物，我能认出来的有显微镜、离心机、天平、酒精灯和一些装着颜色各异液体的试剂瓶，在工作人员座位后面的角落里我看到一个装有几只小白鼠的玻璃笼子，心里有点不舒服。
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或坐在显微镜前观察、记录或在电脑上进行操作，不一会儿，有个年轻人过来向罗景逸汇报。
“老师，十分钟前已经给实验体注射了常规剂量的α干扰素，目前未见任何异常。”
“嗯，我知道了，你再观察一下，把实验体的反应记录下来。”
工作人员点头说着“是”，退回自己的座位上，他面前带有透气孔的玻璃箱中一只体形偏大的白兔正在抖动着身上的绒毛，圆圆的红眼睛惊恐地注视着外面。
罗教授对司徒南说：“不好意思，最近大家都在抓紧时间做一个项目。”
“那我们太打扰您了。”
“没关系。你在电话里说乔梓冲他现在人在国外吗？”
“如果我们获得的信息没错的话，确切地说，是在印尼。”
“那里不是发生了大地震？”罗景逸反问道，见司徒南点点头，他长吁了一口气说，“啊，我早该想到，他能去那种地方并不奇怪。”
“您指的是？”
他的声音缓慢而又清晰：“乔梓冲是三年前离开实验室的，在这之前他家里似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事情。听闻他妻子突然过世，那段日子他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每天辗转于医院和家里，几乎没空回实验室，大家问起，他也只是客套地说一句‘谢谢’，据说他儿子也受了伤，具体伤势如何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说起来，我已经和他共事了将近20年，但对他这个人却可以说一无所知，他性格孤僻，据我所知，并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只一门心思地扑在他致力的研究上。他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很突然。”
“您能告诉我他一直在研究什么项目吗？”司徒南接着问道，“我的意思是，如果这方便说的话。”
罗教授有点为难地说：“老实说，对他正在研究的领域和方向我也不能说十分地了解，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研发一种新型的药物，这种药物能通过减少人脑中杏核体的蛋白质含量达到缓解疼痛的作用。我这么说你们可能不太理解，就是在我们人的大脑中，有一种专门负责认知疼痛的中枢神经，在这个区域之中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蛋白质，如果能够通过药物将这种蛋白质除去，就可以为人体减轻疼痛，或者用它克服酗酒和药物成瘾。这对患有重症尤其是癌症的患者来说可谓是一个不小的福音。”
“那这种新药，他研制成功了吗？”我插嘴道。
“据我所知，已经成功了，他为这种新药申请了专利。后来，大概是卖给了一个制药公司。”
滕安制药？我在心里默念着加菲查到的那个公司名称。
“是哪家制药公司？”司徒南先于我发问道。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但我知道，当时很多大型制药公司都面临着大量专利即将过期，产品储备又不足的情况，寻找新药是每家公司的当务之急，之前就有许多家公司都在争取这种新药，具体他最后选择了哪一家我也无从得知。毕竟获得专利和正式投放生产之间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期，这个时间有可能很短，也可能会拖上好几年，许多时候，都要到这种药物正式在市场上出现后，才能见分晓。”
“那乔梓冲从没跟您提过关于他儿子的事情吗？”
“你是说那对双胞胎兄弟吗？我也只是看过照片而已，听说他们还上过电视？”
“是，但您有所不知，其中一个患上了自闭症。”
“怎么会这样呢？父母都是那么高智商的人才啊。”他长叹一声，眼睛注视着茶杯里升起的茶叶。  
“对滕远铭这个名字，您有什么印象吗？”司徒南试探着问。
“滕远铭……不认识。”
“他曾经是中山医院的脑外科医生，现在移民去了美国。其父是滕安制药的董事长。”他解释着，希望罗教授能想起一些什么来。
果然，他说：“滕安制药吗？这个公司倒是有所耳闻，他们的人很喜欢和我们实验室接触，过去的几年当中，还真购买过不少研究员的专利，至于他们董事长的公子，这我就不了解了。”
“如果我说，滕远铭和乔梓冲是渤海医科大学的同学呢？”
“是吗？”罗教授一脸吃惊，“没听他提过啊，我刚刚说了，他的事就像秘密一样。”
司徒南翻了翻手机，手机屏幕对着罗教授发问：“那您见过这个人吗？”
罗教授用食指托着眼镜，眯起眼睛仔细地端详着照片：“这个人……看着有些眼熟啊……我想想，人上了年纪，好些事都记不清了……”罗教授无奈地说，“对了，是他呀，这个人好像来实验室找过乔梓冲。”
“罗教授，这个人就是滕远铭。”我揭晓谜底。
“什么？你说他就是滕远铭？”教授吃惊地看着我们。
我与司徒南对看了一眼，他冲我扬了一下眉毛，我忽然感觉到离事情的真相又近了一步，我们这才把案件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给罗教授听。

第5章 乔唯之章 只有想活下去的人，活下去才对
一条充气导管用贴片粘在在我的身上，上臂扣着一个类似于血压计的东西，手指的指尖夹着金属夹子，在我回答问题时，旁边的移动纸带上有一支笔在旋转着绘出振幅不一的波动，有些问题与这起案件有关，有些问题显得莫名其妙。
测谎结束时，我遭遇了一个特别不想看到的人。他就站在那堵玻璃屏风外面注视着我，用四年前那个冬夜里令人感到不安的目光。我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害怕，但还是有点心慌，也许他只是在和司徒南闲聊，也许他并不记得我了，可这张森然的面孔，让我无法忘记。
我躺在中山医院的病房里睁开眼睛时，距离那场意外已过去了将近一周。父亲说我一直都在昏睡，偶尔说一些不清不楚的话，除了左脚被厚重的石膏包裹、头上包着纱布外，我动了动身体其他的部分，都有知觉，我闭了一下眼睛，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我好像已经死过了一回。我盯着头顶上苍白的天花板，确定脑中的那个场景不是发生在这间病房，似乎是一间手术室，我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出来，俯瞰着那些医生和护士在一具躯体周围忙这忙那，我只能看到他们戴着淡蓝色的帽子的头顶，却看不到那些人的脸。
我问父亲：“妈和弟弟呢？”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在我胸口堵着，一下子让人喘不上来气来，我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像有个破掉的风箱在拉扯着似的，被父亲握住的肩膀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响起了急促的乐曲。
一阵嘈杂过后，有人勒了一条塑料管子在我脸上，但我的眼皮太沉了，根本就睁不开，一股沁凉的空气从鼻腔吸入肺里，破风箱拉扯的声音消失了，我再一次陷入了昏睡。醒来时，我听到父亲坐在我的病床旁边哭。他弯着腰，双手抱着头，胸腔里发出奇怪的嗡鸣声，鼻子不时吸着，趁没被父亲发现前，我慌忙闭上眼睛，这不寻常的哭声让我紧张得心跳加速。
我还从来没有听过父亲哭，母亲流泪我倒是看见过几次。圣水的外公和外婆相继过世的时候，她一边打理着行李一边偷偷垂泪，怕被我们知道，她在晚饭之前特意洗了一把脸，装作若无其事地给我们的碗里添着米饭，其他的就记不清了。我有一个朋友他常说觉得葬礼上长辈们控制情绪的方法让他很不理解，他们前一秒刚刚哭过，下一秒就可以转过头和亲友们有说有笑的，好像大家是来此地聚会而不是为参加一场葬礼而来。但我从未参加过葬礼，外公外婆的葬礼都是母亲一个人回乡下打理的，都没让父亲插手，在所有的家事上，母亲总是给我们留下一个强势的印象。而母亲的葬礼，我最终也没能参加。
有关葬礼的细节，父亲竟然一次都没在我面前提起过，他只是带着木然的神情淡淡地说：“妈妈的葬礼已经举行过了，就在你住院的这几天里。”
除了我偷偷发现的那一次，父亲在我面前再没露出过一丝哀伤，我甚至怀疑那天晚上见到的景象或许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我问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滑雪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母亲的伤势十分严重，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停止呼吸了，而我也在事故中受了伤。
这时，我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整场事故发生的经过竟没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一丁点印象，连零碎的片段都没有，仿佛我全部的记忆都被装进了一只沙漏，不断有沙子流下去，但何时翻转过来，却不知道。
我惊恐地问父亲：“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父亲马上把这种突发状况汇报给了医生，医生为我从头到脚做了一系列的检查，然后他把父亲从病房里叫了出去。
“这个……医生说了，可能是你的头部受到撞击引起的，大脑受到剧烈的撞击引起了阶段性的失忆。”父亲回来时，这样给我解释道。
“阶段性失忆？”我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他说你只是想不起意外发生时和这之前一段时间的事情，记得的都是更早以前的事情，大多数失忆症的患者都是像你这样的情况，距离事故越近的记忆反而越想不起来。”失忆这个词我也只是在电影里才听说过，但具体落在自己头上的感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试想一个人的记忆拼图上忽然出现了巨大的空洞，谁都无法解释这种状况是如何发生的，更何况，就在这片空洞出现的地方，记载过你母亲的死亡。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幸。
骨折了的那只腿动弹不得，一连几天，我都呆呆地望着病房里的天花板不想和别人说一句话，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就像整个灵魂被抽进了那个巨大的空洞之中，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对未来感到恐惧过，我怕明天一早醒来我连自己是谁都会不记得了，那样的话我又该怎么办？幸好这样的事并没有真的发生。就这样，我在医院里度过了2008年的新年，当广场上燃放的烟火光芒透过病房里的玻璃窗将父亲的侧脸照亮时，他边削着苹果边抬起头说：“下个星期你腿上的石膏就要拆掉了。”我忽然很怕听见他说下一句“很快你就可以出院了”，我发觉自己不想离开这家医院，仿佛不离开这里，我就不用去面对那些可怕的事实，我害怕面对母亲的离世，我害怕得知弟弟的情况，我害怕见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少了一只胳膊或者缺了一条腿。我觉得不知道就不用去面对，所以我一直没敢多问。
但这一天还是来了，走进康复中心的时候我已经察觉到了这里的气氛不对。刚走进主楼大厅，就有一个剃着光头的女人向我跑过来，不停地喊我“宝贝”，她拖住我的手，要我跟她回家，一个体格健壮的看护员走过来把她拉走了，我被这个疯女人吓得够戗，但我很快发现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不对劲的，弟弟被他们送到了一个“非正常人”待的地方，我不敢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想，假如母亲活着她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用绝望的目光看着父亲，听到自他口中发出低沉的话语：“你妈出事后，乔奕的情况比过去更严重了，他现在已经完全无法跟别人做正常交流，狂躁情绪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就把他送到这种地方来吗？”我用近乎愤怒的目光望着父亲，说，“这里是疯人院，是用来关这些疯子的，可他不是疯子。”父亲看着我，咬紧牙关沉默不语。
我是后来才明白父亲那抿紧的双唇之间所代表的含义，那些所谓的“正常人”总是习惯于把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当做疯子驱赶，所以弟弟待在这样的地方并不奇怪，没有把他送去真正意义上的疯人院，这已经算是他的福气了，世界上有很多人远没有他这样的好运。  
去过康复中心之后，我日渐消沉，颓废之人自有其颓废的理由，却总有一些好事者喜欢摆出一副让人腻歪的笑脸，反复劝说。
“孩子，你要积极一点啊！”
“凡事都要往好的方面看。”
“生活中还有很多好事等着你呢！”
这一类的话听多了之后只会让人更加厌恶人类的虚伪，厌恶那些以为可以在你人生的边缘拉你一把的人。这反倒让你更加向往边缘之地的清净，我甚至很想大声询问这些“陌生人”们：“你们凭什么觉得我应该振作起来呢？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去吧，若把你换成了我，说不定早已想死了多少回了，至少我还没有一次想死，这已算难得了。”
我开始以身体不适为由常常请假在家，学校方面大致也从父亲口中了解到我家的情况，转眼高考在即，班主任便同意我在家休养，复习备考。但我根本无心参加考试，只想痛痛快快地活着，谁都别来要求我，我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疯狂地打网游。父亲试着劝说了我几次，我们也曾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但他终因我脸上不时露出的厌世表情而作出妥协。
父亲又开始把大量的时间安排在实验室，我独自一人在家，几乎把全部的时间都放在打网游和看电影上面，最后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出来后，我发觉父亲已经开始帮我联络补习学校，以备来年重考。我对父亲说：“别再让我上学了，我不想再上学了。”
“不上学你干什么呢？如果你妈还在，她绝对不会答应你这种任性的要求。”
“可她已经死了！”我生气地摔上房门。
他真的很喜欢把死去的母亲搬出来，总在强调“如果你妈活着绝不同意你做这个绝不同意你做那个”，我对这样千篇一律的训导极为反感，难道他对我这个儿子就没有发自他内心的期许吗？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在乎未来的我会是什么样子？在这两者之间我更加倾向于相信后者。父亲对我，始终都是漠不关心的态度，我还不如他的实验成果重要。以他的行为，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根本无法做到和自己的孩子好好地沟通一次。由于他常年泡在实验室里与那些冷冰冰的器械为伴，我一度怀疑弟弟的孤僻个性就是从父亲身上遗传而来的。我在网络上查到，许多高智商的父母都生了患有自闭症的孩子，我想，这可真是个魔咒。
家里只剩我们父子俩以后，除了我房里终日循环播放的音乐声，耳朵里真的很少飘进来人说话的声音。偶尔父亲来敲我门叫我吃饭，好几次我都把这当做游戏里的人物在说话未加以理睬。  
补习学校的生活也没有好到哪儿去，补习学校里的男生，尽是些不喜用功读书专思玩乐的小子，跟他们混熟了以后，我索性加倍放纵起来。说起来，我这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但交朋友却是十分在行的，无论换个什么样的环境，都能很快交到朋友，不费吹灰之力就组建起自己的小圈子。但换个角度来说，这也跟我极度害怕独自一人脱不了关系。那个年纪的我，特别钟爱被几个人簇拥着的感觉，虽然谈不上有什么领袖情结，但有朋友的感觉总是好的，至少不用一个人承担到处玩乐的费用。
我最要好的朋友是大左、山猫和海怪，我们时常逃课去银星广场的一家网吧打网游，玩到肚子饿就去商场里的大食代找东西吃。不久之后的一天，我们认识了摄影师安东，他说自己在这家商场下面开了一个摄影工作室，问我愿不愿意给他做模特，他拿了一张名片给我，那名片被我随便揣进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根本没当回事。
后来我们常去一家叫做“美杜莎”的迪厅，它是现在这家“魔王”的前身，来这里消费的多为年轻人，为了争取学生客源，这里的啤酒卖得很便宜。因为这间补习学校是寄宿制，只要翻墙头时能成功躲过舍监的眼睛，我根本不用担心回家太晚或者喝醉后会被父亲大骂一通。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冬天了，母亲的第一个忌日悄然来临。  
那天早晨，我从家里偷偷开出父亲那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2000，顺着滨海公路一路向南，我编了一个谎话，从康复中心里接走了弟弟，我说父亲要我接他回家过圣诞节。态度诚恳得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是一个负责任的好哥哥，连我自己都相信了，反正母亲的忌日恰好是在平安夜这一天。
因为没有驾照，所以我车开得很慢，生怕违反了交通规则被警察发现，我开车接上其他三人，把车停在“美杜莎”门前，预备进去痛快地狂欢一晚。
究竟为什么要在母亲的忌日这天做这种事，我也说不上来，如果这世上有报应这种东西存在的话，恐怕像我这种人下雨天走路都要多留神一点才行。
这天晚上，我喝醉了，我竟第一次感觉到，失去了可能包裹着巨大痛苦的回忆，不失为一件非常不错的事情，我醍醐灌顶一般一下子想开了，与其活在惨淡的回忆之中，不如先让当下的自己快活够了再说。我觉得弟弟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什么都想不明白也就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要想清楚有关外星人的事情就行了。
我搭着大左和海怪的脖子，望着酒杯喃喃自语：“只有想活下去的人，活下去才对……”
“念什么经呀乔唯？喝酒就专心喝酒。”山猫冲我嚷道，他也有些醉意。
“一年了……”说到这里我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好像遭了电击一样上下抖动着肩膀，“只有想活下去的人，活下去才对！”我又开始重复刚才的话，好像神经病一样。
“什么一年了啊？”不知情的海怪好奇地向我这边扭转头来，被大左瞪了回去。
“哎哎，有什么不能说的？来，我告诉你，”我把嘴巴贴在海怪的耳朵上，假装乱说了一堆火星话，故意戏弄他。“乱七八糟说什么呢？一句都没听懂。”他白了我一眼，低下头，兀自喝着面前的啤酒，年轻的胡碴上粘着白色的泡沫。
“别闹了。乔唯，我们也该走了，你看你弟都快睡着了。”乔奕手里抱着一杯橙汁在打着瞌睡。
几个人晃晃悠悠从迪厅里走出来。“哥儿几个，再上哪儿玩去？”我余兴未消地询问大家，可我发现所有人忽然一下都站住了。
“坏了……”大左在我身后叫道，“怎么他妈的撞上这帮家伙！”
“谁啊？”我半睁着迷离的醉眼朝巷口望去。
“既然碰见了，怎么不打个招呼就走哇？”是上个星期刚和我们打了一架的三个补习学校的男生。我们四个对他们三个，人数上占着明显的优势，何况弟弟也可以充充场面，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怎么？你鼻子不疼了吗？”我冲对方嚷着，嘴里喷着难闻的酒气。
我走过去，站到穿红色羽绒服的小个子面前，刚说了“想找茬啊”四个字，就哇地一下吐在了地上，不小心溅了对方一鞋，我用手背抹着嘴角，故意摆出一副挑衅的神情来，他也毫不示弱地瞪回来，对我的威胁毫不示弱，不知道在拽些什么。
天空中开始飘雪，原本幽暗的小巷在雪光的映照下比平时要明亮许多，我们几乎能够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给老子把鞋舔干净！”红衣小子厌恶地吼道。
我拉起心绪不宁的弟弟，和红衣男生擦肩而过：“走啦，别理这帮疯狗。”
“你说谁是疯狗？你小子拽个屁啊！不就是当年被媒体追着跑的什么基因宝贝吗！”
我停下脚步，吃惊地推了他一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以为有多么了不起呢，依我看，不过是个疯子和话都说不利索的弱智嘛。”
“你放屁！”
红衣小子的左眼结结实实地挨了我一拳，眼眶周围马上红肿起来，像颗裂开来的烂桃子。
以往和人打架的时候，我时常会有一种在玩街机游戏的幻觉，我在游戏里的化身为一个像绿巨人浩克一样的肌肉猛男，而我的对手只有我的一半大，他站在擂台的另一端，用仰视的目光看着我，脸上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当我挥拳与对手互相攻击时，周身闪耀着强烈的白光，只这眨眼的一瞬，对手轰然倒下。只有当慢镜头回放时，台下的观众才能看清我每一次出拳的套路和招数，全体观众起立鼓掌欢呼，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潮涌而来……
可许多时候，那只是我一相情愿的幻觉。
当街机游戏的海市蜃楼在我眼前散去，方才吃了我一记拳头的红衣小子背后闪出一个头戴鸭舌帽的大块头。
“你好像很能打嘛！”他向地上啐了一口，摇晃着肩膀横着压过来，我仿佛看见一座移动中的大山，它的阴影一点点将我吞没，我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同样只是眨眼的一瞬，周围闪出一道强烈的白光，但我马上反应过来那是我被对方打得眼冒金星。迪厅的外放音箱正在播放一首“死亡金属”，刚好作为街机游戏的背景音乐，然而，这场游戏已经注定了输赢，音乐戛然而止，实际上不是真的停了，是我自己耳鸣了一下就听不见了。现实总是以最残酷的方式将幻想击碎——我是变身前的绿巨人浩克，身高刚到对手的肩膀，体重也不及对手的一半。在这巨大的实力落差下，我竟成了一个小丑。
白光散去之后，我才感觉到脸颊冰凉凉的，原来是雪。热气腾腾的脸颊贴在雪地上，把雪都焐化了，雪化成了水钻进耳道里。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盛开着一片红色的樱花，那片樱花真好看啊，让人很想抬起手去摘上一朵，但我的左手抱着肋骨，右手又像铅棒一样重，我试着抬了几次，都不成功，只好作罢。等我脑子清醒点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樱花，而是从我的鼻孔里飞溅而出的血迹，斑斑点点，盛开了一地。
我们四对三扭打成了一团，有了大块头做为外援的对手一下子增长了战斗力，人数的多寡已经失去了意义，遭受沉重打击的自信心不堪一击，大块头一人就能撂倒我们三个，其他人根本无须插手，猴子一样在一旁跳脚助威就行。很快，这一场战役以敌胜我败宣告终结，对方彻底报了“一架”之仇。
四人丢盔卸甲，瘫倒在雪地上，红衣小子一把扯掉弟弟头上的毛线帽，气焰嚣张地拍着他的头：“你看你，傻了吧唧的，还戴个什么帽子，女人一样。喂！你爷爷我跟你说话呢，干吗不看着我？看着我——”他拽着弟弟的衣服推来搡去，“你说你叫个屁啊！叫得比杀猪都难听！”他按住弟弟的脖子，“给老子把鞋舔干净，还不快舔！”
“王八蛋！我操你大爷！”我抓了一把雪攘过去。
他瞪圆双眼，使劲一推弟弟的头，把他一下子摔在我旁边。
“瞧你那傻逼样儿，还以为自己有多牛逼，我呸！”红衣小子踮起脚够着大块头的肩膀，“这是我大哥，今后在校园里少他妈牛逼。还想打架的话，有种就找他单挑。”
他说完，弯下腰用弟弟的帽子擦着鞋：“免得你们日后不长记性，送给傻子弟弟留个纪念。”说着，他就掰着弟弟的下巴，要把帽子往他嘴里塞，“给你爷爷叼住了！啊！哎呦……”弟弟张嘴就在他手背上狠咬了一口，大块头刚要扑上去，这时不远处传来呼啸的警笛声，我们全都愣住了，警察来了！
我把心一横，逃是逃不了了，我不能让他们把弟弟也抓起来。就算脑袋晕得像拨浪鼓，可我的思路还清晰得很，还有，要是被警察查出我没驾照，那就麻烦大了。
只听到手铐在我背后发出吱的一声响，两只手像熏鸡腿似的碰撞在一起。
一个年轻警察冲弟弟走了过去。
“你们不能抓他，他有病！”我扭着胳膊大声嚷道，“你们不能抓他，他有自闭症，架是我们几个打的，和他无关。”警察被我的喊声吓了一跳，从弟弟身上缩回了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弟弟，不知道该不该动手，就请示我旁边的大下巴：“副队长，你看，这个……该怎么办？”说完为难地看了大下巴一眼。
“把这几个统统带走，有病的，送家去！出了事我们可担不起责任。”  
我试图挣脱被反剪着的双手，反而被手铐扭得更紧，我听到自己的胳膊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要是下一秒钟它们断成两截，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我们几个几乎是被警察扔进车里的，就像扔几个破麻袋一样。我转过头，透过车窗注视着被年轻警察拖住的弟弟，他大张着嘴，隔着紧闭的车窗我已经听不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叫声，但我知道他肯定吓坏了，可至少警察不会把他怎么样。过一会儿，他们就会找到我的父亲，把他的儿子交给他，顺便告诉他，他的另外一个儿子都犯了点什么破事。大下巴使劲扭转我的头，“看什么看，赶快给我坐好。”
我刚要发作，又想到好汉不吃眼前亏，动了动嘴巴又闭上了，我扭了扭肩膀，舔着咸咸的嘴唇，这才意识到撕裂的嘴角火辣辣地烧着，我把视线投向窗外，大块头和红衣小子被抓上另外一辆警车，扫向我的目光里充满着疑惑和不解，好像在说：你小子本事大了！我们在这条街上打了多少年的架都没见过真正的巡警。可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但我还是不知死活地用不服输的目光瞪回去，一扫之前的怂样儿，假装自己与刚才从地上爬起来的软蛋不是同一个人。  
我一从警车里钻出来，顿时觉得自己又恢复了体力，态度马上牛了起来，倒是其他三个人，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地被警察牵着走。“推什么推，我自己会走。”我故意学着大下巴对待我的语气呛回去，觉得只有这样这才能让自己心理平衡。说来也奇怪，那个年纪的我异常在乎“公平”二字，却不懂真正的“公平”到头来总归是“不公平”。  
“煮熟了的鸭子就剩嘴硬！盗窃车辆会是什么下场，你小子到底知不知道？”后脑勺被狠狠推了一把。
我这才醒悟，为什么警察会突然现身，本来还天真地以为是打架才把巡警招来的，殊不知这种小事警察根本不放在眼里，只要没把人打死，他们才懒得插手。他们是一路追着汽车牌照查到这里。我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触犯了什么法律，我真的没想这样。  
“车上有牌照，路口都有监控探头，这点常识都没有，学人家偷什么车。”
“我没偷！谁说我偷了！是借，车是我老爸的。”
大下巴与旁边的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你老爸？说说你老爸叫什么名字？”
“乔梓冲。”
年轻警察冲他点了点头，小声说着：“那个报案人，是叫乔梓冲。”
“搞什么鬼把戏！是嫌我们没事干还是怎么着？去他奶奶，先都关一宿再说！”
于是，我们四个倒霉蛋在拘留所里度过了一个格外别致的“平安夜”，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触犯了哪条法律，直到看见门上的铁栅栏我才明白自己要坐牢了，心想，这下玩大了！
我有生以来，从没觉得夜晚竟会如此漫长，它一下子被拉长到无法估量的程度。我好像盲眼的蚂蚁，钻进一条看不到尽头也没有指示的隧道，只有嗅着蜜糖的香味在漆黑之中向前爬行，就在等待晨光的时间里，所有经历过的短暂人生像电视剧一样在眼前滚动播放了一遍，我看到了：第一次得知和别人不一样时的自己；第一次被媒体拿着长枪短炮让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睛的自己；母亲察觉到弟弟异常时露出的绝望目光……还有，那以后漫长的断点，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只留下一张写着“我不记得”的字条。
外套在打架时弄丢了，我被冻得浑身发抖，山猫和海怪没心没肺地打着呼噜睡了过去，只剩下大左和我还醒着，我们俩裹着一床薄饼似的棉被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有……还有烟吗？”嘴唇冻得硬邦邦的，口中直冒白气。
大左扭动肩膀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瘪掉的骆驼：“哪，就一根了。”
从另一边口袋里，他摸出餐馆赠送的劣质打火机，将仅剩的一支香烟点燃，自己抽了一口，然后递给我：“欸，省着点抽。”
“都这会儿了，你他妈还这么抠门！”我照他腿上踹了一脚。
“你说……明早他们会放我们出去吗？”大左突然感性起来，讲话肉麻兮兮的。
“我哪知道！”我一边使劲吸着烟一边不停地抖着脚，好像这样才能让自己暖和一点，“那死胖子出手真重，打得我吸口气都浑身疼。”
“你以为我不疼？等出去削不死他们！”
不知道还出不出得去，我迷迷糊糊地想，只觉得不用等到天亮，自己就会被冻死在这里。到时候父亲领回去的就会是一具青紫色的尸体，脸上还挂着彩，一了百了，说不定他早就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到了后半夜，手和脚都烧得跟红炭一样，但还是觉得冷得要死。等大左睡着之后，我就把整张棉被彻底抢过来，紧紧裹住自己。我蜷缩在床的一角，睡意全无，每一次快要睡着的时候都会被一阵刺痛疼醒，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可我果真是低估了自己顽强的生命力，我不但没有死，还第一次看见了日出。也不能说是真正的日出，晨光是透过拘留室上方的小窗照进来的，照在我的手指上，起初只是一缕，像剑一样刺破灰暗包裹的外壳，然后那外壳一点点被撕开，越来越多的暖意涌出来。怪不得有人会跑到很冷的山里去,专门等着看日出，我光是这样看看，都觉得心满意足了。我摇晃着大左叫他一起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哼着：“干吗？有病吧你……”他大概早忘了自己是睡在拘留所里，只拽了一下被角，就又翻个身睡过去了，嘴角还幸福地流着口水。  
父亲来接我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站在不远处用一种陌生的表情看着抱着肩膀哆哆嗦嗦等着签字的我，再用那种目光注视着我走向他。我本以为他会打我一顿，或者至少骂我几句，可他只是脱下身上的棉衣，披在我身上，皱了下眉头说：“穿上吧，外头冷。”
“用不着。”我一晃肩膀脱下来塞回他手里。
这是我们那天早上仅有的对话，回家的路上，父亲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而我倒在汽车后排的座椅上迷迷瞪瞪地睡了一路。我梦见他打我，下手很重，打得我皮开肉绽的，可我就是不肯求饶，睡醒时才发现是一场梦，我没挨打，只是自己皮痒痒，不，应该说，皮疼。
以前，我不太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鬼使神差之类说法的，但当我回到家，想换下脏衣服洗个热水澡，顺便盘算下今后该做点什么时，一张彩色印刷的名片就从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飘飘摇摇落在卫生间湿漉漉的地板上。  
很久以后，我常常会想起那天清晨看到的日出，还有那张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名片，这两样东西至少在向我证明着一件事，我还没有被这个世界遗弃，虽然它对我算不上好，但至少也不算坏。当时我并不懂，其实那天早上带给我温暖的还有一样东西，就是父亲的棉衣，我却狠心地将它推了回去。  
在洗弟弟换下来的脏衣服时，我把父亲的旧背包也一并丢进洗衣机。我坐在地上靠着转动的洗衣机，听着滚筒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响，翻开背包里那本记事簿，到底父亲心里藏着怎样的秘密？我抑制不住胡思乱想着。
记事簿里塞着一张全家福的照片，就是滑雪场那张的缩小版，我从透明的封套里把照片抽出来，可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突然到我一下子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在那张全家福照片的后面还插着一张两人的合影，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女人，其中一个是母亲，站在母亲旁边的另外一个，竟是死去的伊娜阿姨。她们站在一座码头边上，伊娜阿姨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而母亲依旧是悒悒不乐地沉着脸，我翻出外公过世那年母亲回乡时拍的照片，同样的一座码头出现在另外一张母亲的单人相片上面，就连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一模一样的，我当下作了一个决定。  
圣水离屿城算不上多远，开车去的话也不过四个小时就能够到达。我把一两天所需的日用品和衣服塞进行李袋，决定带上弟弟一起亲自走上一趟，如果那是母亲和阿姨出生的地方，就没理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我这么想着，发动了引擎。
出生和长大都在屿城的我从没来过像圣水这样的小县城。我也曾迷惑过母亲为什么从没带我们来过外婆家，母亲总是说：“那么小的地方有什么可去的呀，什么玩的都没有哦，你们去不了半天就要闹着回来，想你外婆的话，我就接他们到城里来好了。”本来对那里也没什么兴趣的我，提了几次之后就把这事抛到脑后去了，小孩总是被更多的事吸引着注意力。外公外婆虽然来过我家几次，但也从没结伴一起出现过，那时的我因为年纪小没有过多在意此事，现在想起来，莫不是因为要照顾阿姨外公外婆才需要留一个人看家吧？
我隐约能够察觉到母亲当初的心思，一向争强好胜的她，大概是不想让她的儿子知道在老家还有这样一位被人当成弱智看待的姨妈吧。所以她同外公外婆一直隐瞒着这样一位阿姨的存在。回想起母亲冷傲的个性，总觉得她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每当乔奕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行为时，作为哥哥的我也会忽然产生“为什么偏偏是我有这样一个弟弟”的念头，母亲在与伊娜阿姨共同成长的岁月中，曾经忍受着怎样的怨念，我自然可以感同身受，我不是也从没跟凌乐乐提过我有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双胞胎弟弟吗？刹那间，我被自己脑中的分析吓了一跳，母亲这么想要完美的小孩，是否也和伊娜阿姨有关呢？否则，当发现身体上毫无缺陷的弟弟却患有无法治愈的心理疾病时，她怎么会一下子变得那么绝望，好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冷漠得像机器一样不停运转着的工作狂。
我希望自己所有的疑问都可以在母亲的故乡得到解答，究竟这样一个从未试过向自己的孩子敞开心扉的女人会有着怎样的成长经历，那些我没来得及了解的过往，会在这个陌生的小县城里显出它的轮廓吗？
虽然距离屿城仅仅几百公里，但看在我眼中的圣水却是一个闭塞落后的小县城，从县城里唯一的一条主干道上经过，几乎找不到一座像样的商业化建筑，仅有的几家小餐馆也是门可罗雀，我挑选了看上去门面较为干净的一家面馆，要了两碗阳春面果腹。听面馆的老板说县城里的年轻人都去附近的几座大城市打工了，留在这里生活的大多都是一些老年人。过去在沿海有些渔民是靠捕捞为生的，但由于年轻人越来越少，个人做水产业风险又大，当地的捕捞业便慢慢萎缩。吃过饭我们来到海边，码头上停泊的果然都是一些大企业的渔船，小渔民用渔网捕捞，受到休渔期等各种状况的限制，而大船有高级的大型钓具，一次出海便赚得盆满钵盈，是小渔民一辈子也赚不来的。我的外公曾经就是这样一位落魄的渔夫。
我停下车，摘掉墨镜，似乎看到了照片上的那座码头，但实在很难确定。码头上到处弥漫着令人厌恶的鱼腥气，遭到污染之后的海水也散发着些许臭味，弟弟已经用身上的T恤捂住了鼻子。一些旧木箱随意堆放在码头上，即使真的站在那里拍照，也拍不到身后的海景，视野被一艘停泊着的大渔船遮挡住了，只能看到锈迹斑斑的船身。  
我驶离码头，车子穿梭在一条条迷宫一般的小巷之中，一边手握着方向盘一边伸长脖颈不停探出头向外张望，寻找外婆家的门牌号。最后一直开到一条窄巷的尽头，才瞧见9弄13号的门牌，年代颇为古老的木头门扉紧闭着，门上两个对称的大铁环过去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见到过。我走上前去扣了扣右边的铁环，没人应门，看门前扫得干干净净的样子又不像是没有人住。我想外婆过世了这么些年，这房子怎么也是卖给别人了吧。我退后几步，跳起来向院墙里面看，院子里好像有个石桌子，园子里还种着蔬菜，我这下确信有人住在里面，大概是出门去了。我走到隔壁门前敲了敲，一位两鬓斑白、身形佝偻的婆婆把她家的门拉开一条细缝：“你找谁呀？”
“我不找谁，那个，我想跟您打听点事情。”
“打听事啊？”她用低沉的嗓音重复着我说的话，眼神中略带戒备，“打听什么事啊？”我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先确认一下她是否能给我有用的信息：“您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哼！你有什么事就快说吧，别磨磨蹭蹭的了，我跟你说，我的年纪比这条街还老呢！”我一听便打起了精神，赶忙问道：“原来住在您家隔壁的是不是姓吕？”
“你说吕达吗？我和他家做了几十年邻居了！”
“那您认得这张照片是哪儿吗？”我把母亲和伊娜阿姨的照片拿给她看，她用粗糙的手指捏着照片一角觑起眼睛，“这不是城南码头吗？”
“那人呢？”我急切地追问。“哎哎，我说你这小伙子，老太婆我又不瞎，你以为我看见后面的码头还看不到前面的人啊，老吕家的两个丫头化成灰我都认得。可惜老吕头和他老伴让阎王收走的早了点，欠我的打牌钱都没来得及还。”婆婆说着，扭起脸露出嫌弃的表情，她抬起视线打量着我，“你是什么人啊？没事打听这干吗？”没等我回答，她又接口道，“噢，我知道了，你们肯定又是什么地方病防治协会的。是不是想把她作为研究目标研究这种病？那我可告诉你，这种病才不是地方病，就只有老吕家闺女才得，别人家可没有哦。都说他家是祖上出海打鱼中了海妖下的蛊，世世代代都流着这种傻病的血，说不定就落到谁的头上，他家的大丫头就受了这病老大的罪了，好端端地才去研究什么……什么……那叫什么学问来着？传染学！”我纠正道：“是遗传学。”
“对，就是这个，遗传学，看我这记性。哎？你怎么知道？”我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压着跳起来的太阳穴说：“我是他儿子。”
“谁？你是谁儿子？”婆婆扭歪了脸，惊恐地看着我，就像看见了鬼。
“吕伊诺的儿子。”
“乖乖……”她站得远了一些，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把我瞧了个遍，“老天爷！你真是他家的外孙，不可能，老吕头能生出你这样的外孙来？”
“我不是老吕头生的，是老吕头的女儿生的。”
“我知道！我老太婆又不傻！”她转过身去冲屋里大声吆喝着，“老刘、老李、老王，你们赶紧出来！”从里屋钻出三个老太太，一看就是打麻将的牌友，“你们快看呀，这是隔壁老吕家的外孙。我打赌，你们不信！”
四个人把我团团围住，像看动物园的猴子一样上下打量，交头接耳：
“真是老吕的外孙？”
“不可能吧，他家不是中了邪还是什么的。”
“谁知道呢，祖上的风水转了呗！”
“好像他家大女儿后来挺出息的，总往家里寄钱。但没享受两年，老吕就得癌症死了。”
“那他家那个傻妞呢？”
“说是去城里她姐姐家了。”
好在她们没再接着说下去，可能是看我脸色不对，四个人终于停止了聒噪，安静下来。这时，其中一个老太太忽然发现坐在车里把车窗摇下来的弟弟。
“天，那是谁啊？该不会是？”
“呦，是双胞胎呀，快看快看！”
几个人一路小跑过去，把汽车围住端详着弟弟。过了一会儿，有一个转过头来指着自己的脑袋说：“他是不是这儿有问题？”另一个就立刻搭腔道：“我就说嘛，老吕的外孙怎么可能都是正常人，他家二女儿有傻病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啧啧啧。”我生气地跳上车，啪地一下关上车门：“你们全家都有问题！”我掉转车头顺便从车窗伸出中指送给老太婆们，耳边传来她们的叫骂声，“哪来的疯子！车开这么快要赶死啊！”
我不想再多打听什么了，这些已经够了，这些邻居对外公一家都没有善意，她们说的话让人对这个地方产生恐惧，怪不得母亲从不带我们回这个该死的圣水。我憋了一肚子气，把车开得像飞一样，没在那里过夜，连夜赶回屿城，我不想在这个诡诞又迷信的地方多待一分钟。或许母亲并不是不爱我们，而是曾经的绝望让她忘记了怎样去爱，那些邻里街坊们向外公一家投去的白眼和深深的误解，让她的世界从此蒙上了一层阴霾。

第6章 蓝鸽之章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一个头两个大，这就是我此刻心情的真实写照，一大清早我就趴在办公桌上，在一张纸上边念边画：“乔唯在滑雪事故后失去了一段记忆；滕远铭到实验室找过乔梓冲；滕远铭在中山医院为乔唯实施了脑部手术却有一页病历丢了；乔梓冲出卖了新药的专利权，到底是不是卖给了滕安制药？”，这些看似充满关联又毫无逻辑性的疑点间，究竟暗藏着怎样的玄机？
“大清早的，你怎么一副没睡醒的鬼样子？”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随着司徒南一起进门的还有一股扑鼻的奶茶香气，被我的狗鼻子立刻捕捉到了。
“喏，请你喝桂花奶茶。”他手指一松，“和记奶茶”的橘色纸杯“哒”的一声落在我的桌角。
“啊啊啊！总算得救了！那我就不客气喽。”我打开盖子，里面的奶茶还有点烫手，我望着氤氲上升的有些淡淡桂花香味的热气，唉声叹气道，“可案子破不了，喝什么都没心情。”司徒南却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只见他一如往日般悠闲地踱到窗前，伸手勾起喷壶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看背影就像退休老干部。说也奇了，别看他这个人常年面瘫，却对饲养植物很有一套，其他同事办公室里那些垂死的盆栽拿到他手上就好像枯木逢春，全都长势蓬勃。
我盯着他优哉游哉的背影，长叹一声道：“这位园丁先生，你是怎么做到如此淡定的呢？还有心情侍弄花花草草，我做梦都会梦到吕伊娜的案子。”
他放下喷壶，伸展了一下双臂，“所以说，人和人之间是有差距的，而且，”他斜睨了我一眼，叹息道，“差距还很大。”说着他打开窗户，一股清爽的微风吹了进来，扫得我办公桌上的纸张刷刷作响。正赶上附近的小学校开始早操的时间，喇叭里传来音乐：“第八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他竟和着音乐做起了广播体操！
我喝干了最后一口奶茶，舔舔嘴巴，心想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请喝一杯奶茶也实属难得，绝对一滴都不可浪费掉，我冲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
一整套体操做完，他站在阳光里眯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你……你要干什么？”
“欸，别动，我发觉你最近开始长抬头纹了。从事脑力劳动的女人，果然衰老得很快呀。最近祖贤姐专门为白领女性推出了美容套餐，给你一张代金卡有空去试试。”他递给我一张粉红色的磁卡，补充说，“算还我上次欠你的人情。”祖贤姐原名谷祖贤，是司徒南的老妈，几年前刚刚改嫁，在信任老公的赞助下于市中心开了一家女子养生会所。她平时里精通保养之道，为人热情非常，这一点跟面前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真是扯不上半毛钱关系。只要她碰到你就会拉着你的手传授各种养生知识，深受女同事们欢迎，如果光冲着找一个好婆婆出嫁，我猜排在司徒南后面的单身女性应该可以组一个足球队了。
“什么人情？”无功不受禄，这我可得问问清楚，难得这家伙心情好。
“帮我要回摩托车的事，省得你没事就拿出来念叨。”
我忽然间想到了一个看似与目前这个场景无关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又让我觉得十分困惑：“对了，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既然你有夜盲症，为什么可以在那么晚骑摩托车？”
“车是我的，但骑车的可不一定是我。”
“所以是……那天晚上赛车的人根本不是你？是加菲借你的车在用，而你只是替他承担了超速的责任？”
“原来我才知道自己是这么伟大的人。”他拍了拍手，坐在我对面的桌子后面。
我不理会他说的话，接着自己的思路分析道：“因为加菲没有稳定的收入，又喜欢赛车，所以你替他想了这样一个赚外快的办法。怪不得，我从没见过你家楼下停着加菲的摩托车，其实他根本没有摩托车。
“你知道每个周末三环路都会有一伙发烧友切磋技艺，所以你就鼓励加菲去试一试，本钱你出，如果比输了就算你的，赢了就算他的，结果没想到那天晚上碰到了交警，你知道加菲没有摩托车驾驶证，如果被抓到了肯定会有麻烦，所以你就替他顶包？”
他沉默了一阵子，歪了歪嘴角说：“有一条你还是说错了，加菲不是没有摩托车驾驶证，而是他的驾驶证过期了，他没有及时去验本。而且他也不是没有摩托车，只是他手头紧把自己的摩托车卖了。”
我恍然大悟：“这么说，车是你从加菲手里买过来的？怪不得你那段时间连吃饭都要AA制，原来是攒车钱付给他？”
“看来我在你心目中的英雄形象又高大了许多，那车可是加菲花大价钱改装过的，落到别人手里岂不可惜？”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么做是在帮朋友了？”
“如果你非要那么说，我也没辙。”他摊手道。
“司徒南，我现在总算知道祖贤姐安排你相了那么多回的亲，却一次也没成功的原因了。”
他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清了清喉咙，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来。
“不是你的长相不够格，也不是你的职业不够好，更不是因为你的自负和臭屁让她们受不了，而是你，永远都不会说她们想听的话，也就是俗话说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一口气说完，总算把一早晨烦躁的情绪一扫而空，他像玩具县官一样晃着脑袋冷笑了几声，为我刚才的一番演讲拍了三下响亮的巴掌：“说得好！说得真好！想不到二十九岁的熟女，见解就是这么不同凡响。”说完，就飞速向右边一闪，熟练地躲开我丢过去那个捏扁了的纸杯子。
一听到“二十九”这个不吉利的数字，烦躁的心情马上像回旋镖一样转了回来，我歪着头，侧脸趴在桌上。
“烦死了！到底是怎么死的啊？只剩一具白骨，什么都没留下，让人从哪儿查起啊？”
“你又错了！”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中央，每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很容易让我想那些推理小说中的名侦探解密前的嚣张模样。其实光从外形来看，他的确具备某些名侦探的共同特质，那就是，脸足够长。
“啊？我哪错了？”
“谁说白骨就不会说话了？有发牢骚的工夫，你应该向加菲多多学习。”
“学他干什么？是学他COS超胆侠？还是学他暴饮暴食变成一个两百多斤的大胖子？”
“谁跟你说这些，我要你学他多看看美剧，不要整天和内勤那些女人们一样抱着韩剧哭到脱水，很容易影响你作为一个刑警的智商。”
“关美剧什么事啊？”听得我我一头雾水，他的手机这时响起来。
“喂，余叔叔？对，我是司徒南，嗯，是……这么说，已经有结果了？好，那我们立刻就赶过去。”原来他这半天故作悠闲是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他一把拉起来。
“干吗去？”
“去看骨头。”
“啊？”一个巨大的问号从我脑中升起，“什么骨头？”
“师傅，去抚顺街，去不去？”司徒南趴在出租车的车窗上对司机说。
“我们不是去法医司法鉴定所吗？”
“谁告诉你要去那儿。”
“不去那儿！那我们去哪儿？”
“废话那么多，跟我走就对了。”我只好闭上嘴，坐进出租车后排等着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这，这怎么行？你怎么把受害人的尸骨搬到这儿来了？”我拉着司徒南的衣角小声嘀咕着，“这可是严重违反规定的，被局长知道了可就惨了。”
“鉴定所的动作实在是龟速，我等不了，局长那儿有我顶着，你怕什么？规定就是用来打破的。”
余思远医生端着一个玻璃器皿在我们面前走过去，我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他曾是一位在业内颇具名望的法医，已经退休，几年前被返聘回这所大学做研究生导师，我知道他和司徒南的父亲私交不错，也知道他对处理遗骸的工作很在行，可就算他是专家，司徒南这家伙也不能随随便便把那东西拿出鉴定所啊。我僵硬地站着，一想到这件事可能出现的后果后背就直冒冷汗。就算我了解司徒南是个急性子，但这样对待受害人遗骸的刑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放心吧，我只是偷了一小部分，”司徒南偏着头对我比划着手指，看他比给我的尺寸明明是一截拇指的长度，而等我把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到余老师的玻璃容器中，发现那里分明泡着受害人的整颗颅骨，我倒抽一口冷气：“好大的‘一小部分’！”说罢，赶紧向着西方双手合十拜了拜。
“我说你在干吗？”司徒南鄙视地斜睨了我一眼。
“祈祷。”
“可你那是拜佛的手势。”
“你没听过有本书叫《左手基督，右手如来》吗？”
他用手握成拳头假装咳嗽了两声，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翘起的嘴角。  
“从死者的头发里，提取到了‘山埃’的成分。”余老师把打印出来的分析数据递给我俩一人一份，见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又补充道，“也就是氰化钾。”
“氰化钾？那不就是剧毒。”我捧着那些天书一样的化学成分分析数据，脱口而出。
他指着我说：“对！你说的没错，假如死者是被人谋杀的，那我现在就可以给出结论，她是死于氰化钾中毒。”
“可氰化钾是管制化学物品，就算是很小的剂量都要通过层层的审查才能取得。”司徒南质疑道。
余老师笑了一下：“这就是化学的奇妙了，你们来看。”我们跟着他走到白板前面，看着他拿起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一串我看不懂的化学分子式，“氰化钾的分子式是KCN，工业制备KCN的方法是用碳酸钾或草木灰加氨水和碳混合后加热。死者吞服KCN后，氰化物进入人体析出氰离子，与细胞线粒体内氧化型细胞色素氧化酶的三价铁结合，阻止氧化酶中的三价铁还原，妨碍细胞正常呼吸，组织细胞不能利用氧，造成组织缺氧，导致机体陷入内窒息状态。简单地说，就是与血红蛋白结合起到致死的作用，因此，这种方法也被用于安乐死。”
“安乐死？”
“对，由于大剂量KCN致死速度快，这样就可以减少中毒者的痛苦时间。但有一点是需要指出的，虽然KCN看似很容易制作，在不具备实验室条件和专业技能的情况下是很难完成这一系列操作的。”他指着刚才写下的分子式说，“因为我这里提到的‘加热’并不是普通的加热，这种加热是需要在高温和高压的条件下进行的。况且，如果实验器材不具备密闭条件的话，加热后首先得到的氢氰酸HCN很可能会发生泄漏，给实验者本身造成危险。”
“假设凶手碰巧是一个药剂师的话，那可就容易多了。”司徒南的眼睛眨了眨，我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
谢过余老师之后，我们离开了他的研究室。
“你不打算先把它送回去？”我指指司徒南手上抱着的箱子，里面套着一个玻璃容器，容器里面……算了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这大白天的哪行，先拿回办公室，等晚上再偷偷放回去。”
“这么长时间，被发现了怎么办？”我眉心都拧成了疙瘩。
“放心，不会发现的。”司徒南冲我摆着手，笑得颇为得意，“我从余老师这儿，找了一个替代品，放在原来那儿充数。”
“你狸猫换太子啊！”呃……好像这么说着实有些不妥。
司徒南笑得更厉害了，边笑边伸手拦车。
一想到还要抱着这个上出租车，我额头上直冒冷汗。  
“你觉得乔梓冲是因为杀了人才逃走的吗？”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问司徒南。
“就是这一点我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人是十年前被杀的吧，那为什么乔梓冲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才离家出走，难道他能算准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说不定是因为死者的尸体一直埋在他家院子里，他受不了一天一天经受这种提心吊胆的折磨，所以就逃走了。人做了坏事之后，不是会承受不了良心上的谴责吗？于是就不停地做善事，你看他去参加国际救援队，或许就是因为做了坏事。”
“谋杀的动机是什么？不可能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啊。”
“是啊。”我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着，“又不能仅凭一份不被局里承认的报告，就断定乔梓冲是凶手。最麻烦的是，现在连他的人影都找不到。该查的不该查的我们都查过了，还能漏掉什么呢？总不能把这颗头摆到局长面前，说这上面有氰化钾，我现在证明给你看！”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出租车司机先是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马上又把视线停留在司徒南手里抱着的纸箱上，我真担心他会突然问我们里面装着什么，好在他什么也没说。下车的时候，我才算松了一口气。
司徒南抱着箱子一边往前走一边说着：“这份报告虽然不能作为证据证明谁是凶手，但至少可以把它作为侦查的方向。”
他的话音刚落，我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在警局一楼楼梯口晃来晃去，“哎呀！不好！”我拉着司徒南闪到立在门口的告示牌后面去。
“干吗？”
“嘘——是局长，”我指指他抱在胸前的箱子。
我伸长脖子，趴在玻璃上向里面探察着：“怎么还不走哇？”有同事从旁边那扇门出来，司徒南把食指比在嘴上示意他们快走，那些人一脸狐疑地向前走去，还不时回头向我们这边张望。“看什么看，平时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司徒南抱怨道。
“还说呢，都怪你，好好的干吗把这东西偷出来，现在可好，他一分钟不上楼去我们就得在这儿躲着，万一他一会儿出来，看你怎么收场……”我正说着，就看见局长真的向门口走过来了！
“完了完了，他出来了！”我闭上一只眼睛，顿时觉得自己的死期到了。
“司徒南——”听到局长喊他的名字，他急忙放下纸箱赶紧站起来，我只得赶紧把它往身后踢了一脚。
“局长好！”两个心虚的贼异口同声地喊着。
“我正找你们俩呢！”
“是！局长，有什么吩咐？”
局长向哪边走，我们两个人就僵硬地同步往那边挪，局长狐疑地看着我，又看看司徒南：“你们俩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哪有不对劲，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司徒南满脸堆笑，“局长，你刚才想说什么？”
“哦！”局长一摸微微谢顶的前额，“也不知道是谁把你们那个案子的消息透露给记者了，电话都打到我办公室去了。是不是你们俩干的？”
我马上就想到，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也就是海狸鼠了，他们刑警大队平时总是接触记者，随便透露给其中的一两个就够我们折腾的了。
“怎么可能，我们干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司徒南说。
“算了，算了，总之你们注意点，如果碰到记者记得少说话。”
“是！”司徒南一点头。
“还傻站着干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请局长先走。”
“你小子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局长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上下打量着他，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你最好不要给我桶什么娄子，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哪有哪有，局长慢走啊！”他像只招财猫一样机械又快速地冲局长挥着手，看他转上了二楼，这才松了一口气。我低着头，咬着大拇指直乐。
“走啦！还笑！”他瞪着我，端起地上的箱子，往我的怀里一塞，“这个，交给你去还。”
“我才不，被发现了我会被开除的！”我又推回给他，“刚才都快要吓死我了！”  
“又是海狸鼠这个老东西！专给别人脚下使绊子。”司徒南愤愤地说着，把箱子随手放在办公桌上，掏出手机来。我见他打电话立即把箱子拿起来塞进他的桌子下面。
“你给谁打电话？”
“关机了，奇怪。”
“谁呀？”
“我想告诉乔唯一声，免得记者找去乔家。他怎么关机了？”他若有所思地说，“不大对劲。”正说着，他的手机又响起来了，我还以为是乔唯打回来的，却没想到打电话的人是罗教授。
放下电话，我们再度前往渤海医科大学的生物制药实验室，罗教授一个人在实验室门口等候着，由于在电话里已经对司徒南说明了致电的缘由，他一见我们便说：“今天在整理实验室的资料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我想，或许对你们的调查有所帮助。”他带领我们快速穿过实验室，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走去。据我推断，应该是大学专门给教授级别的人配备的工作间，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书架、写字台以及会客用的小茶几和沙发。他从写字台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司徒南边拆开包装边向罗教授提问，一沓A4纸打印的资料从袋子里被他抽出来。“像是一份成果汇报书，是从废旧资料里被我找到的，所以并不完整，但还是可以看出一些问题的。”“您指的问题是？”“是有关报告里提到新的发现。之前梓冲并没有向谁提起过，显然这份汇报书最终也没有交给过学校。据我猜测，可能是他中途放弃了这份研究，所以把曾经制作好的资料当做废纸丢掉了。”我和司徒南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是一份废旧资料，何以引起罗教授的注意。
他把司徒南手上的资料翻到第二页，“你们请看这里——”我把视线凑过去，就在他手指的地方写着“研究已显示，药物能有选择地阻滞短期或长期记忆的生成。药物中的CaMKII酶对记忆巩固和长期记忆的加强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实验表明，将CaMKII酶注入人脑中海马体末端的杏仁核，能利用药物的化学反应擦除或者改写目标记忆……”。罗教授解释说：“这里所提到的药物，就是他一直在研究的E-90。我之前说过，这种药物的主要效用是缓解疼痛，可没听他提到过任何有关影响记忆系统的事情，况且这么有用的发现他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除非，他是把它用在了不能让人知道的地方。”司徒南冲我使了个眼色。  
之后，罗教授另外提供给我们的一个小线索激起了司徒南调查的兴趣，罗教授说的是有关乔梓冲妻子的葬礼。
“葬礼当天实验室的同事都赶去参加，听说同事的家属是在滑雪事故中意外丧生的，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可在葬礼当天，看到乔梓冲镇定自若的表现，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虽然我们多少了解他的个性，知道他平时寡言少语，可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的人怎么可以表现得如此冷静周全，还是有人人在背地里议论，甚至有人说他一定是在实验室待久了，整个人像机器一样冷酷。还有人不负责任地说出‘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是他的妻子受不了这样一个冷冰冰的男人而自杀了吧？’这样不中听的话。同事们听了这种说法都很不舒服。
“听到这些话，我都气得有点发抖，怎么可以毫无根据地随便诋毁别人呢。果然，梓冲一反常态地突然变脸，揪住那人的衣领不分青红皂白地大打出手，我们马上上前去阻拦。此事后来不了了之，那个说闲话的人也自觉理亏，没有追究被打的事，而大家都把这当做乔梓冲沉静表面下的一次爆发，过去了之后，就没人再提了。”
“那个被打的男人是什么人？”司徒南问。
“他……这我就不认识了，当天参加葬礼的除了大学的人还有乔梓冲妻子那边的朋友。”
“好，您说的我明白了。”司徒南扬了扬手中的纸张，“至于这个，我们可以拿回去作为调查资料吗？”
“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要作为废纸扔掉的东西，尽管拿走好了。”罗教授又露出他招牌式的慈祥笑容。  
我和司徒南都快饿瘪了，就在大学里的茶餐厅吃饭。他盯着菜单看了足有五分钟，还是没有选定要吃的套餐，我知道他的选择困难症又犯了。“我吃什么你吃什么好了，不然这样下去我看你至少要研究到天黑去了。”
我从他手里抢过菜单，果断地叫了两份咖喱鸡饭配桂花奶茶。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我诧异地看着他：“什么怎么做到的？”
“我是说你是怎么从长达三页的菜单中一下子选中你想吃的东西的？”我内心翻了个巨型白眼，可见我面前这个家伙不仅有选择困难症，还在刨根问底方面有很严重的强迫症，“你确定要知道这个无聊问题的答案吗？”他像个等待老师解答问题的乖学生一样猛点头。
“我从来不看菜单，这就是答案，当选择目标超过二十个我就不看选项，反正选来选去到最后也是选平时最常吃的那个，那不如从一开始就点那一道，比如咖喱鸡饭，要是没有就再说。”
“怪不得，我还以为你有一目十行的本领。”
“有些事情往往就是这么简单，是人自己把它想得过于复杂了。”我随口说着，拿起桌上的勺子，穿着橘黄色围裙的服务生走过来，“您点的两份咖喱鸡饭。”我早已饥饿难耐，低下头丝毫不顾及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吃到一半，我才发现司徒南还在盯着餐盘发呆，“你怎么不吃？”他用食指指着餐盘，“因为这是唯一的选项，滕安制药是唯一的选项，我想到了！”他拿起桌上的勺子，挖了一大块米饭塞到嘴里，边吃边说，“我发现你说的话虽然意义不大，但总能启发别人的智慧。”我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在我对面把咖喱鸡饭吃得眉飞色舞如同在吃满汉全席的家伙，还在琢磨：“我刚才到底说什么了？”
“想不想听听我的设想？”
“洗耳恭听。”
“乔唯在中山医院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一个脑部手术，主刀的人又刚巧就是滕远铭，乔唯说他自己在滑雪意外之后出现了阶段性失忆，而乔梓冲在研究E-90这种药物的过程中恰好发现了新的效用——擦除记忆，滕远铭来实验室找乔梓冲，希望取得新药的专利权。于是，以下就是我的推测了：乔梓冲拿新药的专利权交换了一次手术。”
“你是说，乔梓冲让滕远铭用他自己研制的新药进行手术，删除了乔唯的记忆？”
“Bingo！”司徒南打了一个响指。
我重新分析了一遍，帮助自己理清思路：“只有和乔梓冲认识的医生才能帮他掩饰这件事，所以滕远铭抽走了手术病历，以为这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这么说来，乔唯根本不是因为脑部受伤才失忆的，他的失忆是有人在脑外科手术中动了手脚。他是被自己的父亲给骗了。”
“这样就说得通了。”他抬起头来。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在一个人的脑部动手术是有风险的，何况这人还是他的儿子。”
“乔梓冲应该有十足的把握，至少他十分信任滕远铭的医术。乔唯一定是知道什么，所以，必须要让他忘掉；或者……”司徒南摆弄着杯子里的吸管，想了想说，“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掩盖真相，他必须要冒这个风险。”
“但这些线索并不足以证明使用氰化钾下毒的人一定是乔梓冲啊。”
“是，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两者之间有必然的关联，但现在看来，新药和手术的事充满疑点。”
我翻开刚才在罗教授那里记下的笔记：“你有没有觉得，葬礼上那个说闲话的人也很可疑，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自杀呢？可惜我们找不到这个人，如果能有一份葬礼参加人员名单就好了。”我随口说道。
“名单……”司徒南看着我喃喃自语，“有道理！是应该有一份名单。”
“欸？为什么？”
“理论上，”司徒南说，“葬礼收了别人的礼金，至少要有一份名单作为日后答谢的参考，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啊。”
“对呀！我光记得婚礼上会有礼单了。”我咬着吸管说。
“你也就关心婚礼。”司徒南倏地起身，招呼服务员过来结账，大概是我上次说的“费用必须由上级先行支付的规定”起了作用，他这回倒是挺主动。其实小王哪告诉过我什么规定，不过是我信口胡诌的。
“喂！你还发什么愣呢？”司徒南用钱夹敲敲我面前的桌子，“走啊。”
我瞄了一眼窗外，天都快黑了：“都这会儿了，要去哪儿啊？”
“还不趁天黑把太子给换回去，等着狸猫被人发现啊！”他啪的一下合上我面前的记事本，往怀里一揣，拉起我就走。  
吕氏姐妹的死因，乔唯失忆的原因，乔梓冲离家出走的原因，丢失的手术病历，毓园的乔家就像是一个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一个又一个新的谜团被放出来。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总是被那两张神情截然不同却有着相同容貌的面孔占据着。这一对特殊的双生子曾是万众瞩目的基因宝贝，母亲是受到广泛关注的遗传学家，父亲在生物制药方面颇有建树。这本是一个令人称羡的完美家庭，如今却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怎能不让人欷歔。
别人的中秋节都和十一连在一起开始放假，但因为局长对这个案子催得紧，我和司徒南只争取到了三天假期。后天才是中秋，但夜空中的月亮已经开始显出了饱满的轮廓。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上外套站在窗前。这是我和妈妈两个人一起度过的第十五个中秋节了，因为尝过和亲人离散的滋味，才更加懂得珍惜团聚。从一开始就圆满和完美的东西，毕竟少之又少，而芸芸众生中，多半都是不圆满和不完美的。圆和缺，是我们人类肉眼所见月亮活动的一个周期，但很多人并不懂得，它也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脑中闪过司徒南说的那句话。我原本委靡不振的心情好像注入了一道曙光，我知道应该做点什么了。
周六这天，我起了个大早，一切顺利得都让我有点不敢相信。十点刚过，我就打电话跟司徒南汇报：“特大喜讯！你猜我发现什么了？”我在电话里扬扬得意地说。
“吃月饼，吃到金戒指了？”我听到电话那边传来迷迷糊糊的说话声，一听就是还没睡醒。
“你这假期过得挺惬意啊，殊不知作为优秀员工的我起个大早就为解答一个折磨了我一宿的疑问。”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说我接着补觉了。”
“我查了乔梓冲和乔唯的银行账户，在乔唯的户头上有一大笔钱。”
“钱？你是怎么查到的？”
“是你昨天说的，规则是用来打破的嘛，所以呢，我就拜托了一个熟人。想不到，打破规则的感觉竟是这么方便高效！”
“什么熟人？不会是你以前的相亲对象吧？”
“去去去，反正我查到了，那笔钱……”
“快说那笔钱怎么啦？”我正在享受把我发现的线索说给司徒南听的这个过程，要不是怕他在电话那边听到，我简直都要开心得笑出声来。我说出自己刚刚在银行查到的那个户头的问题。
我话音刚落，就听到司徒南急切地说：“你现在人在哪儿？我去接你。”我说了一个碰面地点，还没等我说完下面的话，嘟嘟嘟的声音就从手机里传来……老天！这家伙到底在急什么啊。我抬起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想到，刚才光顾对着电话飘飘然了，司徒南说要来接我？接我去哪？用什么接？该不会又是……
嗖的一声，一辆摩托车一阵狂风似的从我面前驶过。

第7章 乔唯之章 看啊，强而有力的心跳
只要太阳升起来，再冷的黑夜都会被赶走。拘留所那一夜的经历让我开始喜欢上了看日出，说我做作也好，假装文艺也好，许多个不眠之夜，我就坐在房间的窗前抽烟，等待着阳光爬上窗台，再顺着地板爬上我的脚趾，时钟滴答滴答分秒流过，深夜留在躯体里的寒意被阳光的暖意驱走，让我觉得自己还被这个世界眷顾着，起码它还施舍了我一个天亮。可我知道，母亲在她的故乡度过的每一天，都好像是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永夜。外婆一家因为有个被人们当作白痴的女儿，忍受着无知带来的歧视，在邻里日复一日如同躲避瘟疫般的白眼中苟且偷生，就算那些人知道她这样孤独地死去，说不定也不会发出半声叹息。我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坐在副驾驶椅上熟睡中的弟弟，母亲和伊娜阿姨，我和弟弟，命运以惊人的相似在展示着它的轮回。  
仪表盘上的油量警示亮起了红灯，我看了一眼GPS，前方就有一个加油站，距离这里，大概有……嗯，两公里。
五分钟我就把车开到了那里，停在一台93号汽油的加油机旁边，油箱加满之后，工作人员示意我到里面去交钱。
我把电量耗尽的手机插在加油站的临时充电器上，看了一眼窗外的车。隔着车窗，我发现弟弟睡得正香，好像并没察觉我停了车。我摇了摇手中喝光的矿泉水瓶，丢进收银台旁边的垃圾桶里，正打算去旁边的沙发上靠一会儿，也好让手机充一阵子电。
我又伸长脖子看了看窗外，弟弟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位上睡着，身上还系着安全带。我按了两下车钥匙上的门锁，听到门锁发出滴滴声，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在一个由远及近的声音中缓缓睁开眼睛。“先生，不好意思，请去外面把您的车挪开一点，有人等着用那台加油机。”“哦，我这就走了。”我赶忙解释说，拔下插在充电器上的手机。
天空中已然泛起了灰蓝色的微光，我站在门口伸了一个懒腰，凌晨的寒意降落在身上，我打了个哆嗦，抱着肩膀走向车子，准备重新踏上旅程。可就在我靠近车子的一刹那，整个身体倏地僵住了，车厢内空无一人。远远望去，加油站，公路上，除了偶尔过路的车子，根本没有行人走动，我彻底慌了。
我高声喊着他的名字，像个没头苍蝇般地到处乱找。从加油站的前面绕到后面，再一路小跑着返回刚才待过的收费处、便利店，甚至是加油站的洗手间，我都挨个找过了。加油站值班的人说没见到有人经过。我又顺着公路的方向跑出去好远。风从领口灌进来，吹着被汗水打湿的后背，他一个人能上哪儿去？我怎么能睡着了呢？刚明明记得给车子上了锁……我又踏上公路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呼喊声被过路的车子卷走，夜行的长途大巴在我身边呼啸而过，只有刺耳的喇叭声在回应我。
我弯腰按着膝盖站在路边，暗骂自己没用，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接着便开始在脑子里幻想无数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可能性，被过路的车带走了？还是一个人走迷了路？
正当我慢慢绝望，打算掏出手机报警时，天边的光线越来越亮，不远处的一座脚手架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就在距离地面十几米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小点微微地挪动了一下，我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发疯似的向那里跑去。
我站在脚手架下面扬起头，只觉得头皮发麻，我也不想一下子变得这么没用，但我有恐高症，小时候有一次从院墙上掉下来摔破了头，打那以后我对所有能让自己双脚离地的东西都敬而远之。光是想想爬到那脚手架上面去，想死的心就有了。我想喊他下来，又怕惊到他，挂在嘴边的话不敢出口，变成了嘟囔：“等我上去揍你！”他两只手攀在身旁的铁架上，缩起脖子，衣服被风鼓荡起来，整个人仿佛轻飘飘的，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摔下来。丝丝凉意自我脑后直蹿到头顶。只得抬起头好言相劝：“喂喂喂！妈的别乱动啊，喂，当心点，当心！”我手脚并用像只马戏团的猴子一样顺着铁架向上爬，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我闭上眼睛不敢低头往下看，整个手心全是冷汗，一边心悸一边想：快够到了，就要够到了，小兔崽子等老子抓住你的！还不是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再努把力就能够到了。
“快点儿，把手给我，”我在他身侧半米远的地方，企图用一只手揪住他。我不小心向下看了一眼，立刻慌了神，只得再次让自己镇静下来，“你是我亲弟！快点，把手给我”。
别慌别慌，这没多高，我在心里拼命暗示自己。可他就是不肯把手伸过来，突然间指着前方喊道：“太阳来了！太阳他来了！”
我只好慢慢挪过去在他旁边可以落脚的地方坐稳，“别闹了，我们该回去了。”
“太阳来了！太阳他来了！”他两眼盯着前方口中还是重复着刚才那句。
“喂！你闹够了吧？”我厉声喊，“你……”就在我打算抬起手强行拉他下去的一瞬，天边的光线开始突然变亮。起初只是一点点微弱的红光，慢慢地，整个地平线都被照亮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猛看，嘴巴像是有片合页突然卡住了似的，关不起来也吐不出一个字。日出，这回才是真正的日出，它像一幅绮旎的画卷在我们面前一点点铺开来，美得如此壮丽，如此不真实，原来黑夜被白昼替换的瞬间，每一棵树每一座山都苏醒了，好像换了一番天地。我像个远道而来的朝圣者一样，点了穴道似的地呆坐在那里，“早说不就得了！害我吓得半死！”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一次，他一点都没因为被人碰到而感到惊慌，我一把弄乱了他的头发，他像小时候一样，咧开嘴，笑得跟傻瓜似的。
“走啦，天都亮了！”我说着转身逐级而下，自己一边下一边看着他，一不留神脚下嗖的一滑，条件反射般左手慌忙向空中抓去。蓦地，另外一只手牢牢地捉住了我，这太不可思议了！印象中，这还是乔奕第一次主动和别人发生身体上的接触，一瞬间，他就那么紧紧地，抓住了我。“你不拉我，可真就掉下去了。”我也紧紧地握住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剩下的阶梯，同手同脚，一级接着一级，一级又接着一级，当双脚落地时，我从脚边捡起他的外星人手办，这是刚才他拉我的时候从手里滑落下来的。我将手办递给他，他竟然没接过去，我真是大感意外，平时他可是把这当宝贝似的。
“怎……”我刚想问怎么了，却发现他弯下腰，帮我系起方才没注意松掉的鞋带，他低着头，极其认真地给两条鞋带打着结，一个又一个，全是死结，似乎正抱着一种这辈子再也不解开它们的决心。  
我叫醒乔奕，把汽车熄火，他打着呵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接着擦掉嘴角的口水印，全然忘了刚经历过一场惊险刺激的旅程。“下车吧，大哥，到家了。”我抻了抻因为长久握方向盘而变得僵硬的肩膀有气无力地说，真的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就在我拉开车门双脚刚刚落地的时候，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不知从哪儿跑到我的脚边，用它带着白中带着棕色花斑的绒毛蹭着我的脚踝。我万分惊讶地从石子路上将它抱起，看着它细长的爪子在空中上下挥舞着。“金莲！”我惊讶地叫出声，它眉心的一块黑色花斑让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它，凌乐乐以前说过，她就是因为那块独特的花斑所以才喜欢这只猫，尽管这块斑痕让它不完美，但却让它变得独特。我把它抱在怀里，隔着绒毛，掌心下面传来着来自那颗小心脏跳动带来的起伏，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举起它：“嘿，小东西，你跑哪儿去了？”这些日子它长胖了许多，已经不再是过去绒球一样瘦小的一团，它颜色深浅不一的两只眼珠与我躲在墨镜后面的双眼对视着，然后眨了眨眼睛。我一手托着它举到乔奕面前，“来，给你看样东西。”乔奕兴奋地把它接过去，马上用脸贴着小猫身上的绒毛来回蹭着，我很久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开心了。“得先给它洗个澡。”我用手指摩挲着小猫的脑袋，边用钥匙开门。就在这时，它在乔奕的手中抖了一下，从他手掌中挣脱出去，一跃便跳进前方的草丛中。乔奕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惊慌失措地叫出声来。“你先进屋去，我去找。”我把他推进院子里，这次记得将门反锁。
我明明看着那只猫蹿入了草丛中，但找来找去却不见踪影。小区里也有很多流浪猫，它们时常集结在北面的空地上一起玩耍，八成金莲是跑到那里去找同类玩去了，我顺着去往空地的小径疾步前行，边走边在嘴边圈起手掌呼喊着猫咪的名字。过去我最讨厌在公共场所叫这个奇怪的名字，可现在却顾不得难堪一心只想快点找到它。
“乔唯——”我迈开大步向前走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叫我，我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样把脊背挺得笔直笔直的，双眼从墨镜里失神地望着前方。我不敢转过头去，害怕这声呼唤不过是自己可恶的幻觉，直到我看见一个影子慢慢走近，拉长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就在我的脚边，告诉我那不是幻觉。
我猛地转过身去，怀抱小猫的凌乐乐就站在我面前，站在我刚才走过的地方，好像从天而降。我摘掉墨镜，一时之间嘴巴僵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她先开口了，她抚摸着猫咪身上的绒毛，低着头：
“我记得你说过，等这猫找到了，要来告诉你一声的。”说完她抬起头，扬起脸看着我。
“唔。”我点点头，伸出手，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就只好机械地抚着猫咪的耳朵，喃喃自语：“我真有那么说过吗？好像是有……”我自问自答，喉咙里有团东西堵着，让我不由得清了清嗓子。
“分手，那天。不记得了？”凌乐乐说着不忘挖苦我一句，“你还真是好记性。”
“那个。”我尴尬地指指猫咪，“怎么找……找回来的？”
“自己喽。”她又低下头去，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这小家伙，能耐得很，假装跑出去，背地里，一直记得回家的路呢。”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本来是想从她的手里把猫咪接过来的，结果就在张开双臂的一瞬间，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竟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干吗啊？”她起初不情愿地扭动了一下肩膀，但一点也没用力，我能感觉到。
猫咪从她松开的手掌里跳到地上，蹲在那里注视着我，还有它的主人，眨了两下眼睛。我觉得它刚才说话了，说的是：“你还爱她。”而且是用很八婆的语气说的，于是我又开始讨厌它的名字了。
“怎么了你？”猫主人说。
我默然闭上眼睛，下巴紧贴着猫主人带有洗涤剂香气的衣领。她的呼吸声，好像深夜的海浪一样在我耳边起伏着，一次，再一次。
“我很好啊。”
“真的吗？骗我的吧？”
我笑了，闭着眼睛笑的，这个女人啊，她这股聪明劲儿像猫，她知道怎么能戳疼你，然后你就会对她生出一点点舍不得，可就是这一点点舍不得，就能让你丢盔卸甲，一败涂地。
过去我是不愿意承认，其实她总能猜中一些什么的，关于我，关于很多事。
别得意，这是我欠你主人的，我在还。我跟猫说。
“对不起，一直亏欠她这样一个拥抱，在分手那天就应该给她的，却拖到现在。”猫帮我翻译过来，就成了这样。它不遗余力地读着我的眼神：“人们总说，亏欠了太久的东西总要加倍偿还的，所以你看，我现在忽然不愿意放开手，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好像这样，就能把面前这个小小的你嵌进我的身体里，永远不允许自己后悔。但我知道，这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情了。可是，请再给我一分钟，只一分钟，就足够让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下决心，下定决心放开你。”
可你真的舍得放开她吗？猫又眨了眨眼睛，它可比主人狡猾得多。
“你好像，一直都在发抖。”她的手指在我发间摩挲着。
我一下子放开她，在牛仔裤上蹭着手心的汗：“开了一宿的车，胳膊酸了。”
“上哪儿去了？”
“没去哪儿，瞎转转。说了你也不知道。”
“好吧。”她点着头，“我来，是想……”
“为猫，是吧？我懂。”我打断她，生怕她说些别的话。
“大左好吧？”我故意打断她的话，“他睡着了是不是总打呼噜？”
“乔唯！”她皱起眉头看着我。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除了把自己锻炼得五大三粗之外，还没发现他有其他的乐趣。他会喜欢养猫吗？”
“不是你想得那样。”
“什么？”我说，“我想什么啦？”
“你这个笨蛋！”她一拳锤在我的肩膀上，总算是恢复了一点点本色，但却哭开了。
“咚”一声，第二记拳头也落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力气其实很小，但却能感觉到疼。不仅仅是疼，是很疼。
“我哪儿说得不对了吗？”我故意抬高声音，“他呀，比我有责任感，比我会关心人，那方面肯定也很强吧？看我说哪儿去了……反正你以后就会知道的，远离我这个混蛋，你绝对是赚到了……”
她越哭越凶，这场面我完全没办法招架，恨不能像狗一样逃走，就在我等待第三拳出击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止住哭泣说：“我怀孕了。”我刚想恭喜她，然后马上打电话恭喜我最好的兄弟。就听她补充道：“你的。”
我登时怔住，心跳狠狠地漏了一拍，我的第一反应是马上大笑出来：“这可不是随便开玩笑的事。别逗了，真的。”
她看着我，红着眼睛，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没开玩笑。”
我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蠢得可以，拿着打火机的那只手微微地颤抖着，嘴上叼的烟怎么点都点不着，我却还在执拗地与打火机抗争着，大脑霎时陷入短路状态，我低着头，用叼着香烟的嘴巴含混地说：“妈的！谁知道是不是我的？”
“啪”的一声，叼在嘴里的香烟应声飞出，冒着烟落在地上，碎成两截，虫尸般的黄色烟丝散落一地，我擦了擦嘴角，从地上拣起还没报废的打火机。脸颊火辣辣的，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领教到，一个瘦小女人的手竟能甩出这么大的力气。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继续红着眼睛瞪着我：“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当然了，我就是这样一种人，难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我耍无赖般地冲她低吼道。
“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负责的，不用你说，这个孩子，我也会打掉的，要不是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才不会再来找你。只是想来通知你一声。让你知道，你有过这么一个孩子。”
“那最好，真是劳您大驾！”我蹲坐在路肩上，听着烟丝燃烧的呲呲声，盯着脚面，帆布鞋另一只脚的鞋带不知何时又松了，摊在脚面上，像一团呕出来的泡面。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直蹿上来，一瞬间，我竟连对着空气破口大骂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俩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谁都不和对方讲话，直到我面前的烟蒂丢了一地。她应该是在哭，至少从我这个方向看过去是哭没错，她背对着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要把刚才那晦气的一幕全部抖落。接着她抬起刚才打过我的那只手臂蹭了蹭脸颊，最后，赌气一般地向前大步走去。我啪地扔掉手里的烟蒂，起身拉住她：“你上哪儿？”
“你管我！”她扭动着肩膀，想要挣脱我的控制，但因为我抓得太紧，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她只好看着我，用一种欲哭无泪的目光。
“干吗啊你！”
我拉着她向家走，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任凭她一路喊着骂着叫着就是不把她的手放开：“你到底想干吗？有你这样的吗？”我用一只手拉开门锁，在乔奕惊诧的目光中将凌乐乐拽进院子里，关上门。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揉着被我弄疼的手腕：“疯了吧你？”
“不是要去医院吗？那好。”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已经快要48小时没睡了，拜托你行行好，能不能先进屋，让我吃饱饭，合一会儿眼，然后，我陪你一起去？”  
我现在站在ATM机面前，先转过头向身后看了看，确定没人在周围盯着我，然后继续用难以置信的目光地盯着银行卡上的余额。100万，怎么回事？账户上突然多出了100万，我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数了一遍屏幕上的零——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没错。
这个银行这个账户是父亲临走前以我的名义开的，以往每隔个把月就会有一笔生活费进账，用来支付乔奕在疗养院的费用。我在模特公司上班时手头一直挺宽裕，大概有大半年没查看过这个户头了，可今天，它却凭空多出了这么多钱，这钱哪儿来的？
有钱当然是好事，何况我现在也真是需要钱。
但不明不白的钱，拿着心里不踏实。
按下取款确认键时我的手指犹豫了几秒钟，可最后还是按了一下，我把取出的钱塞进钱包，推开自助银行的门走了出去。
“你省省吧，乔唯，我不会用你一毛钱的。”
被我反锁在车里的凌乐乐用手掌拍着车窗，大概已在心里把咒骂我的话念了成千上万遍。
去医院的路上，天空开始下雨，这个秋天真是多雨，在死寂的车厢内只有雨刷器发出单调的声响。
“多久了？”
“都不准备要了，还问这些干吗？”
“那天在安东的工作室怎么不说？”我手握着方向盘，闻到了自己脸上的浑蛋气息。  
护士小姐站在诊室外翻着一沓单子：“下一个，凌乐乐。”
“我是。”凌乐乐迎上去。
她用口罩上方的眼睛打量着我：“让你爱人也一起进来吧。”
诊室里显得非常安静，以至于我都能清楚听到自己紧张的呼吸声。
“说吧，为什么不想要了呢？”年老的女医生用责备的目光审视着我，然后像是自言自语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只为图一时快活。”被她这样一说我脸上直发烧，顿时窘得说不出话来。
“先跟我进去做个检查。”凌乐乐跟在她身后转进内间，医生让我在外间等着，我只好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地搓着手。墙上贴着“孩子是明天的希望”的宣传画，画上的小婴儿憨态可掬地向前爬着，一双大眼睛显得特别明亮。
我盯着在她们身后关上的那扇门出神，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在这个被我爱过的女人身体里真的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孩子吗？它会是什么样子的？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门突然开了，露出女医生那双略显威严的眼睛，眼睛下面戴着白口罩，“你进来一下。”“我吗？”我指着自己问。“对，就你。除了你还有谁？”她说着就丢下我一个人推门走了进去，我只好乖乖地跟在后头。
凌乐乐躺在房间正中的床上，扭过头去看着她旁边的监视器屏幕，那应该是被叫做超声波测试仪的机器，我战战兢兢地与那女医生对视了一下。
“知道为什么把你叫进来吗？”她吐了一口气，没好气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她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是责备的意思。
“你过来，看看这儿。”我把脸凑过去，看不出什么来，在她手指的地方有一团东西在不停地跳动着，尽管只是小小的一团，但让人能够感受到那种有力的律动，好像都要冲破仪器上的画面证明自身的存在。
我的孩子，难道就在那上面吗？我心口一阵发紧。
“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我皱起眉头。
“这里啊……还有这里……”女医生拿下夹在胸前口袋里的圆珠笔触着屏幕上的画面，“有两个心跳，没发现吗？”
听她这样一说，我这才注意到，画面上分明有两个小点，它们正在以不同的节奏一快一慢地跳动着。“是双胞胎，非常健康的双胞胎，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的，所以，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我是不建议你们打掉的，留下还是放弃，你们俩自己拿主意吧。”
“咚咚……咚咚，”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心跳声，仿佛是一场战役之前的擂鼓。  
“你早就知道的吧？”从诊室出来，我无所适从地拍着走廊里的墙壁问凌乐乐。
“知道什么？”她还在低着头出神地看着手里的超声波照片。
“少跟我装蒜了，你知道我说什么。”我扭过她的肩膀，“还能有什么！”
“我怎么知道，之前时间太短还测不出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做超声波检查。”
我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相片上的小小胎儿，它们竟然那么小，小得让人心惊。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在走廊的长椅上颓然地坐下，简直再也不想站起来。
凌乐乐像是下定了决心：“不用你管，我自己拿主意。”
“不要告诉我你的主意就是把孩子生下来。”我冷笑了一下，用揶揄她的语气说道。
“是！你说得没错，我的主意就是要把孩子生下来。那又怎么样？从今往后，这件事就跟你没关系了，是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的决定，不拖累别人。”
“玩笑开够了没有？”我拽住她的衣袖。
“我绝对不会找你麻烦的，你放心。”她用厌恶的表情俯视着椅子上的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这样的目光以前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一向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凌乐乐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她那么迫切地想要捍卫什么。说实话，我被她坚定的目光吓了一跳。
“闹够了没有！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只要你同意我把孩子生下来，我可以签协议，保证以后不再缠着你。我说话算话。”
走廊两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位准妈妈，她们正对着我们争吵的方向嘀嘀咕咕，我知道她们在八卦些什么。
“算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窘迫地站起来，推着她往转角的地方走去，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这个棘手的问题商量清楚。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很，我知道我们俩都需要冷静下来，而不是像某些真正的夫妻一样无谓地争吵。我们不是夫妻，只是一对分手的普通恋人，我不允许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有丝毫动摇，尽管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动摇了。
都因为我转身的幅度太大，一不小心差点撞上一个推着病床走过来的护士。“喂！小心小心。”护士喊着。
病床上放着一个保温箱，有个幼小的婴儿躺在里面熟睡着，我这才注意到，就在我身后的一面大玻璃窗背后，整齐地躺着几十个新生儿，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婴儿服，红扑扑的小脸就像新鲜摘下的水蜜桃。我们两个手指扒在窗子上，全都屏住了呼吸。刚才那个护士推开门走进去，把担架上的保温箱放在靠里边的一个台子上。从这里看过去，那个保温箱里的婴儿比其他孩子个头都要小很多，可他的胸口却在均匀地起伏着，过了一会儿，他甚至还在睡梦中蹬了蹬小腿，就在这时，凌乐乐在我身旁捂着脸哭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负罪感，像是一颗弹珠一样开始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着，撞击出“嘭嘭嘭嘭，嘭嘭嘭嘭”的声音……
“你真的……那么想要这孩子吗？我是说，这两个孩子？”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点点头。
“当妈，可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你可要想好了。”
大概是育婴室的温度比走廊里高许多的缘故，掌心贴在玻璃墙上暖暖的，仿佛那里是另一个世界，那里填满了阳光和空气、崭新的希望。里面柔和的灯光，照耀着上天恩赐给人间的礼物，说不定，将来这里就会有一份属于我，哦不，我忘了，它竟然是双份的，像不像中了彩票？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你一个人不可能做到的。”
“你……”她停止了哭泣，抬起红红的眼睛，吃惊地望向我。
“走吧，趁我还没反悔。”我拉起她。
我觉得自己肯定是去了趟圣水，被那里所见的一切搞坏了脑子，我竟然同意凌乐乐把孩子生下来！这是一个多么疯狂的计划，一个自闭症的弟弟，一个怀孕三个月的女朋友，还有即将出世的两个孩子，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呢，突然给自己还没怎么开始的人生套上了这么多的枷锁？我他妈的八成是疯了！
我载着凌乐乐刚转进回家的路口，就看见了手捧着头盔站在摩托车旁边的司徒南和蓝鸽。我一钻出车子他们就迎上来。我有一种预感，他们的突然出现或许和账户上多出来的那笔钱有关。这么大的一笔收入父亲是怎么得到的，会不会在得到这笔钱之后他就失踪了呢？我胡思乱想着打开家门，把钥匙交给凌乐乐，说：“你先进屋去一下。”
司徒南从黑色皮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来，“见过这个人吗？”相片上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脸，穿黑色西装，打着蓝色条纹的领带，看这种儒雅的气质可能是个知识分子。我摇摇头，问道：“没见过，他是谁？”
“是在中山医院给你动过手术的医生。”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那你知道脑部手术的事吗？”蓝鸽皱起眉头问。
“脑？不是……腿吗？”我突然想起来，在我苏醒的时候，手指触到缠在头上的纱布，父亲说我头部受的伤虽然不像腿上那么严重，但要伤口愈合，也需要治疗一些时间。等我回到家时，新长出的头发早已遮盖了头上的伤口，所以，我才一直都没有在意这件事，现在想来，难道是……
“相片上的医生叫滕远铭，这名字你有印象吗？”蓝鸽说，“他和你父亲是大学时代的同学。”
“医科大学的同学吗？”
“没错。”
“我们现在怀疑，你失忆的事情，和你父亲有关。”我忽然想起刚刚发现我失忆之后父亲的态度。“你放心，慢慢就会想起来的。”“即使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等你好些了，我会告诉你事故的经过。”“你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吗？上中学以后的事，一点也不记得了？”每隔几天，父亲都要问我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莫非是在试探我？
“乔唯，”蓝鸽看着我说，“在你父亲走后，有没有发生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你？比如说，什么公司之类的？”
“没有，他几乎没什么朋友，所以，很少有人来家里找他。”我回答蓝鸽的问题时，瞥见司徒南踱步到父亲的车子跟前：“这车应该开了有些年头了吧？”
“车是他留下的。”
“噢，这样啊。”
他蹲在车前，用手摸了摸保险杠上的泥土。  
我倒在床上，努力暂时不让自己去想以后的事，这两天真让人感到筋疲力尽，我一心只想快点入睡。然而我越是逼迫自己不去回想往事，往事越是无孔不入的钻进来。一闭上眼睛，那个医生的面孔便在脑海中浮现，我真的没有见过他吗？当然是骗人的，事实上，滑雪意外发生后不久，我曾在家门口撞见过他一次。他开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西装革履、谈吐不凡，知道我是这家的长子后，遂将我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番。从这点看来，这个男人并不像是以前就见过我的样子，更别提给我做手术了，警察的话听起来就像是无稽之谈。那天我听到他对父亲感慨地说：“你妻子，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父亲听完之后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苦笑着。
我不知道他说的“了不起”到底在指什么，但感觉多半跟母亲的“GR计划”有关，或许在许多人眼中，我们这对双胞胎只是一个几近疯狂的女科学家的实验品，我们跟那些被用来作实验的黑猩猩根本没什么两样。
我索性翻身起床，绞尽脑汁琢磨那一百万的来历。突然之间，父亲哪儿来的这么多钱？这钱和这一连串事件是否存在什么关联？我感觉自己现在变得很矛盾，我又想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真相。摆在我面前有两条路可选，一条也许意味着安全，但我将继续守着空白的过去，一条路的前方不知道有什么，可能潜伏着巨大的危险，但也许，它可以解开我一直以来的那些疑惑。
门开了，凌乐乐洗过澡穿着我的衬衫站在门口，用毛巾擦着头发：“怎么不睡？白天你不是就说累了吗？”我拍拍床沿：“过来。”她顺从地在我身边坐下，对我笑了一下，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我从她手中拿过毛巾，她问：“你要帮我擦啊？”
“废话。”我说。
她的头发又直又滑，这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过夜的那晚，它们一阵微风似的从我的脸颊上扫过，带着柠檬洗发水的味道。我揉着湿头发的双手再次触到这细长的发丝，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你刚才在想什么？”她背对着我，抬起头望着窗外说。
“别乱动，还没擦好。”自从被卷入这起案件之后，我还从未对任何人诉说过任何事，我想也不会有人想听的，但我忽然很想跟她说，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哦。”她闷闷地应着，却又抬起头，“今天那两个警察说什么了？”
“他们发现了一些疑点，来找我求证。”
“哦。”她拿起我随手放在床头的照片，“这个就是阿姨吗？她……”
“是唐氏综合征患者。”
“唐氏综合征？”
“嗯，就是一种先天性发育迟缓的疾病，身体和别人长得不一样，智力也跟不上，因为智力不健全，所以常常被人当做弱智来看。”我想起那些邻里们的态度，语气不由得露出一丝愤怒。那些人凭什么那么看待外婆一家，就因为自己是健全人就觉得自己高一等吗？过去我一直不知道母亲年轻时过着怎样的生活，现在我总算有点想明白她为什么要把精力全扑在那个计划上面去了，她一心想拥有最健全的孩子，让那些无知又庸俗的人们说不出什么。
“你还好吧？”她转过头，抓住我的手。
“嗯，没什么，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你没看……”我本想和她说说去圣水发生的事，但一想到这些事，还是不要对她说的好。“算了，睡吧。不说这些了。”
我们躺下来，她靠着我的肩膀，“你说，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呢？”
“你不要老是提醒我这件事好不好？”
“谁让你答应了，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她嘴上这样说着，一只手却像鱼一样滑向我的腰际，搂住我，下巴紧贴着我的胸口。
“还能这样抱着你，真好。”她轻声说着。
“那个……”
“嗯？”
“我是说……听说你们女人怀孕的时候，荷尔蒙会升高还是什么的，不过你……”
“想什么美事儿呢你！”她一个巴掌砸下来，正砸在我的胸口上，“我就是喜欢这样待一会儿。”
“噢……那就好。”
“你好像突然变了。”过了一会儿，她一脸认真地盯着我说，“让我看看是不是哪里更换了零件。”说着，她就凑过来，用手摆弄着我的脸，看过左边看右边。
“什么啊？”
“成熟了哦，比以前。”她似笑非笑地说。
“是苍老了吧？”
“嗯，是有点，大概是你弟弟让你长大了。”“谢谢这位阿姨夸奖，”我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白眼，“不过，我得跟你汇报一下，我上个月才刚刚断奶。”我故意尖着嗓子说。
她又问了我一些乔奕的情况和家里的事情，中间夹杂了一些有关母亲的事，说到乔奕小时候查出患有自闭症，母亲的表现就好像天塌下来了。
“真奇怪。”等我讲完之后她说，“你以前从没在我面前提起过她。
“谁？”
“你妈妈。”
“每次我和你聊起家里的事，你不是低下头去不说话，就是找个借口岔开了，好像你根本不愿意说过去的事。刚才你却主动说起了她。你知道吗，这对我来说，很不寻常。”
我拿起床头的杯子站起来，准备去厨房倒水喝，顺便中止这个我避免触及的话题：“你要喝水吗？”
“你听我说完。”她扯住我的胳膊。
“说什么啊，该睡觉了。”我脱开她的手，假装打了个哈欠，拉过被子来盖在她身上，“再不睡，天就要亮了。就算你不睡，你肚子里还有两个等着睡呢。”
“那你呢？”她双手抓着被子遮到下巴，只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来。
“我下楼去倒杯水，你晚上的菜做咸了，没发现吗？乔奕都一直在喝水。我顺便去看看他，天气凉了，他蹬被子。”我一拉开卧室的门，金莲就从门缝里溜进来，噌地一下跃到床上，蜷在它主人脚边。虽说它走丢了这么久，但所有习惯都像从没改变过，就连猫都记得回家的路，何况是人。今晚，人们都对着夜空欣赏着满月，该回家的人都回家了，这栋房子也很久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像个家的样子了，可还有一个人没有回来，是父亲，也是个骗子。他带着巨大的秘密走了，但愿他能带着答案回来。  
早晨出门时，空气冷飕飕的，我竖起领子，拉了拉戴在头上的鸭舌帽。很久没有步行走这一段小路，脚踩在被露水打湿的泥土和落叶上，窸窣的声响总让我觉得背后有人跟着，一路走一路回头张望，却什么都没有。我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不知道是在害怕什么。我口袋里装着那张存有不明款项的银行卡和可能会用到的身份证，一起床我就把它们装在身上，随便跟凌乐乐编了个借口就出了门。
我在转角的那家银行前停下脚步，神经兮兮地四下里看了又看，这才放心地走了进去。银行刚刚开门，柜台内的工作人员精神饱满地发出洪亮的声音：“先生，请问办点什么业务？”
“你好。”我掏出储蓄卡和证件从窗口递给笑容可掬的女营业员，“能帮我查一下近半年来的汇款记录吗？”我本想说，我想知道这张卡上每笔钱的来历，但又觉得这样说实在不妥，马上改口道，“我想要一份账户明细。”
“好的，请您稍等一下。”她把储蓄卡放在手边的读卡器上一刷，开始操作起电脑来，我注意到左上方的摄像头，马上把帽檐压低了一些，大约两分钟过后，女营业员将打印好的账户明细从窗口里递出来，储蓄卡和证件落在不锈钢的小圆洞里发出“嗒”的声响，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在明细单最下方的一行写着：×月×日，转账汇款RMB1000000，汇款人并非个人，而是一家公司，纸上印着：滕安制药有限公司。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我把那张明细揣进口袋，低着头边走边专注于思索这个名字。突然，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要不是听到大左叫我的名字，我整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怎么是你啊？”他笑着说，“我说这人看背影怎么这么眼熟。”
“我还想问你呢，你来这干吗？”
“帮我表妹办个贷款，她要买辆车，这不，找我帮忙。”被他称作“表妹”的漂亮女孩对我燦然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大左介绍我说，“我一好哥们儿，乔唯。”
“哦，我听你说起过。”她嗓音甜美地说。
“是吗？”他有点局促地搓着手，“那什么，你先到那边去填表，我和乔唯说几句话。”
“嗯，你们聊。”女孩顺从地点点头，冲我眨眨眼睛，“那我先过去一下。”
“喏。”他递了一支烟给我，我们两个蹲在街边的一棵树下，就好像上学时一样。
“说吧，为什么骗我？”我不想拐弯抹角，既然见到了，就开门见山把话说清楚。
“原来你都知道了啊。”他不好意思地缩着脖子掏出打火机。
“凌乐乐来找我了。你真够可以的，把我蒙得团团转。”
“都是……”他用拿烟的那只手搔搔后脑勺，“咳，乐乐她……你也知道，她认定的主意，多难改。她……她不让我告诉你。你看到的，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们分手以后，其实她……她挺难过的，那天是安东打电话把我叫去的，说乐乐喝醉了，衣服都吐脏了，让我过去搭把手，我就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了。然后……大概就是你看见的那样，谁知道怎么回事……稀……稀里糊涂的，她就说，大左求你帮我演一场戏吧，然后就……稀里糊涂就……总……总而言之，就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太过紧张，壮得像头牛一样的大左，说话却有点结巴。我本来是想教训他一顿的，但现在却有点想笑。
“她怀孕了，你知道吗？”
“啊？这……这我可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快三个月了。”我长长地吐出一缕烟。
“那你……我是说你们，打算怎么办？”
“她想生下来。”
“靠！真有她的，”他扭头瞪着我，“你……你不会同意了吧？”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样，那孩子是双胞胎。”
“不……不会吧？”
我重重叹口气，一说到这个话题，就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胸口直发闷。
“里面那个……真是你表妹？”
“当然啊！你……想什么呢你，不是你想得那样。”
“兄弟，你也该找个伴了，见好就收吧。”
“那你呢？你玩够了？”他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们两个抽着烟，都笑了。
“你一直都爱着她的吧？做了这么多年哥们儿，别以为我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你……就是不想承认罢了。”
“不想承认什么？”我故意装傻，玩着掉在手里的树叶。
“你觉得自己是不会爱上别人的，对吧？在这一点上，你总是赢。但偏偏有这么一个人，让你输得一塌糊涂。”他站起来俯视着我，用脚踩灭烟头。
“得了吧，你表妹在叫你了。”我也站起身来，“对了，什么时候办喜酒，记得请我做你的伴郎。”
“滚一边去！”他骂道。
我与他告别时，他站在“表妹”旁边远远地冲我喊道：“回去记得想想我说的话啊。”
“你说什么我都忘了。”我嚷着，其实我没忘，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我想说的，只是我不甘心就此认输罢了。

第8章 蓝鸽之章 一件一件，慢慢浮上来
“是他。”司徒南笃定地说。
虽然监控录像只能带到被拍摄者的头顶，当事人又刻意为之地将鸭舌帽压得很低，但还是可以从身形和轮廓认出画面上的人是谁，何况传真过来的签名也和上次在警察局留下的毫无二致。
“看见啦看见啦，我说什么来着？”我喜形于色地关掉银行的“眼线”传过来的监控录像。
“我早知道这小子有秘密藏着。”司徒南不服气地扬起眉毛。
其实有了业务办理记录和储蓄人签名就足以证明乔唯查过这个户头，之所以这样大费周章地调看监控录像，就是为了尽可能多地给出“证据”，省得司徒南一直像唐僧念经似的反复强调。有时想想，我再教条，也不过是拿书本上的东西班门弄斧一番，真正教条的那个人其实是他才对吧。我对着那个面无表情起身返回座位的背影吐了一下舌头。  
一百万，尽管对于工薪阶层来说是一大笔钱，可把它当成购买一项专利的资金却谈不上是什么大手笔。根据目前获得的证据以及罗教授给出的线索，我们完全可以大胆地推理：乔梓冲和滕远铭曾私下做过一笔交易，如果乔答应滕把E-90的专利权卖给滕安制药，滕就为乔唯进行脑部手术，这样就说得通了。
如果E-90真的有那份废弃的报告上提到的新效用，删除乔唯的部分记忆也就变成了可能。虽然听起来这是个极冒险的计划，但对于当时急于掩盖某些真相的乔梓冲来说，或许是个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这么说来，所有的秘密，一定藏在乔唯失去的那段记忆之中，可得到这个推论的同时，我也掉进了苦恼的沼泽，印尼大使馆方面迟迟没有传来乔梓冲的消息，我们又找不回乔唯的记忆，唯一可能的知情者倒成了乔奕，但他又有着严重的交流障碍。在我看来，案情就此陷入了僵局。  
就在我为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发愁的时候，司徒南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摆弄着从圣水采购来的土特产，无非是一些小鱼干和鱿鱼丝什么的，认真地算计着该分给谁，好像他此行是为了批发土特产而去的。话说回来，这家伙居然利用中秋节一天的时间独自跑了一趟圣水，这真令人始料未及。当我问起他在圣水有什么收获，他又卖起了关子，神秘兮兮地说：“我不过是去求证一些之前的设想，还没到下结论的时候。”我在想，他这一趟圣水之行，该不会看我找到了关键证据不服气才不带我一起去的吧？我趴在桌子上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低着头专注地挑来拣去，对有关圣水的一切绝口不提。
“你也带些回去给家里人吃吧！”他扔给我一大包。
我抓起一包鱼干，无力地撕开，说：“这个算是员工福利吗？”
“哎？你倒提醒我了，中秋节发的月饼我还没给你呢！”他从桌子底下的资料堆中拎出一只边沿被压扁了的月饼盒，“哦，有点压到了，但不影响食用。”他抱歉地笑笑，我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无力感又加强了一重。
“中秋节都已经过去两天了哦。”
他视线停在半空中，用从地上捡起的塑料长尺若有所思地敲着下巴：“你想过的话，还不每天都可以过？在乎节不节的干什么。”这倒是一句实话，想起春节时发的礼品装叉烧包错被他当成硬邦邦的脐橙一直滞留在室温二十几度的办公室里挨过了年，年后上班第一天长长的蛆虫都从腐败的肉包里探出头来了。与其说早该对这样的一个人习以为常了，不如说绝不能用常人的逻辑去要求他。
司徒南是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上司——如果这样一个无厘头的家伙也能被当成上司的话。在他的字典里，永远没有工作日、休息日、假期这三者的区别，他可以在凌晨三点钟随便因为一个案件的灵感用电话把你吵起来，也可以在办公室一住就是一个星期，泡面杯和脏衣服丢得到处都是。在他眼里，所有人都应该是跟他一样精力超级过剩的工作狂和夜猫子，随便靠在公交车的车座上、办公室的椅子上，甚至是早会时靠坐他旁边那个人的肩膀上打个盹儿，就会立刻原地满血复活，睡眠质量之高已经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这一点，作为他难得可以称作朋友的熟人，也就是加菲和我，自然深有体会。这样一个分不清工作和生活的家伙，也难怪年届三十都交不到女朋友。要不是他的同居密友是个梳着怪异发型的胖子，而且我们初次见面是因为相亲，我甚至一度要怀疑这家伙的性取向。说起那次相亲来……那又是一段令人不堪回首的糗事，暂且容我以后再讲，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乔唯的行动搞清楚。
“有一点我不明白了，他竟然没提走一分钱，只打了一份账单明细就走了。该不会是……他也不知道这笔钱的来历吧？”  
“去问问他本人不就得了，在这儿瞎琢磨有什么用。”司徒南说得轻松，把椅子往后一推，抬脚就走，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想到什么就马上去做，不过我曾想过，这一点其实也可以理解为神经质吧。但大多时候行事果断的他，在买东西这件事上会爆发不可救药的选择困难症。而且……我又瞥了一眼像小山一样堆满办公桌的零食包装袋，为这些东西又会培育出什么新鲜物种深表担忧。
来开门的，是那天和乔唯一起回家的女孩，虽然看上去身材娇小却有着一双很凌厉的丹凤眼，由于缺乏心理准备，我和司徒南面面相觑。
“怎么又是你们啊？”她只把门拉开了一条细缝，并没有请我们进去坐的意思，“你们找乔唯的是吧？他这会儿不在哦，你们有什么事，等他回来我转达给他好了。”
“你是乔唯的女朋友吧，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或许是乔唯提前对她叮嘱了些什么，她表现得十分戒备：“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和他认识多久了？”司徒南插话道。我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摆出记录的架势：“你叫？”“凌乐乐。”我把她的名字首先写在笔记本上，其实目的不在于真的记录，而是这么做会给被问询者造成一种压迫感，更容易撬开对方紧闭的嘴巴或者让他们露出马脚。和其他职业的人一样，刑警也有属于刑警的惯用伎俩。“两年多吧。”她看了我的本子一眼，紧接着反问道，“请问，这跟你们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司徒南露出伤脑筋的神色：“你只需要回答就行，其他的无可奉告。”
“你们警察都这么盛气凌人的吗？”红色警报响了，司徒南果真是碰到对手了。“既然这样，我也可以对不想回答的问题保持沉默喽。”
“请便，但这样对乔唯本人可没什么好处。”司徒南把利害关系给她摆出来。
“你们是在怀疑他吗？”
我一看气氛僵住了，赶忙接口道：“我们只是想在你这里对乔唯作些侧面的了解。”
以往的经验告诉我，司徒南这种过于直接的提问方式总是给问询工作带来麻烦，为了缓和一开始就在她和我们之间出现的紧张气氛，也为了表达诚意，我提议大家到附近去喝点东西，坐下来慢慢说。女孩面露少许不悦，但好在最后没有拒绝。
三人在一间叫做“竹雨轩”的茶楼里坐下，我叫了一壶菊花茶，想给给他们两个都降降火。司徒南气都不歇一口，又继续追问：“尸体发现之前，乔唯跟你提过他阿姨的事情吗？”“从来没有，我甚至一直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双胞胎弟弟，他连这个都没告诉我，更别提阿姨了。”她双手捧起玻璃茶杯，用它暖着手心，“其实你们问我也是白问，关于他家里的情况，我了解的部分可能还不如你们多。他家里的事，他是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的，跟他的朋友也是一样，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家的老房子在哪儿，还有他爸妈以前都是搞科研的，好像长年过着离群索居的日子。就这些，还是听他朋友说的。”
“问句题外话，请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客气地发问。
“我给模特做化妆的，两年前有一次拍摄的时候我们认识的。”听她这么一说，我倒是才想起乔唯的职业是个模特。
“你男朋友最近挺闲的嘛，模特的工作都像他这样？”司徒南立即作补充提问，真是一刻都不能让人喘口气的急性子。
“当然不是，事实上，是前不久他和之前的经纪公司解约了。”我觉得她说话时处处维护着自己的男朋友，看起来应该感情不错。
“解约了啊。”我停下手中的笔，观察司徒南微微翘起的嘴角，我猜他肯定是在琢磨那笔钱的事情，突然间放弃了原本稳定的工作，难不成是有了意外收入的缘故。果然，他顺着这条思路又问道，“他为什么解约？是物色到更合适的工作了吗？”
“不是的，是私人原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顿了顿，又摆出拒绝的态度，“这个也和案件没关系吧？”  
“怎么无关，所有看似古怪的疑点都可能跟案件有关，”司徒南把面前的茶水一口气喝光，表情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他终于忍无可忍道，“凌小姐，你是不想跟我们合作呢？还是说，你也觉得他的行为有某些不妥之处，但在我们面前，又想竭力帮他掩饰呢？”他露出极有威慑力的炯炯目光。
又开始了，我绝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真是难以克服的职业病。
她不安地抬起头来：“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啊？能说的我都说了。”
“我们想要你把你了解的细节都说出来，这样说不定才能帮你男朋友洗脱嫌疑。刻意掩饰的话，真的对你和他都是没有好处的。”我注视着她的眼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可我知道的真的也就这么多啊，我刚才说过了，他不是喜欢和别人分享心事的人，女朋友也不例外，相反的，他倒很喜欢把什么都烂在肚子里。”
“秘密多的人，都这样啊。”司徒南轻叹着。
“你说什么？”
“他跟你提过去圣水的事吧？”“那个……他母亲的老家吗？”“对，有说过什么吗？”“嗯……”她摆弄着手指，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想该怎么说，“是说起过一些，他不喜欢那里的人，说那些邻居对他们一家很排斥，是因为他阿姨得病的关系吧。总之，那儿的人显得很不友好，所以，他很生气。”我没搞清楚司徒南为什么突然提到圣水，而他又是怎么知道乔唯去过圣水？  
“你知道他失忆的事情吗？”
“啊？什么失忆？”她诧异地看着我们，“什么意思啊？”
“五年前，他和他母亲发生了一起滑雪事故，这个你总知道吧？”
她拼命摇头，吃惊地反问道：“滑雪事故？”
“对，实际上，他妈妈就是在那场意外中丧生的。”
“怎么会……”她的表情十分震惊，看样子是真的不知道。
“听你们这样一说，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她喃喃道，显得很沮丧。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他只在我面前提起过妈妈两次，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次，他和朋友出去喝酒，那天晚上他心情很不好，酒就喝多了一些，朋友把他送回家之后，我想去帮他倒一杯蜂蜜水，他却突然拉住我，嘴里一直在说着什么。刚开始，我以为他醒着，后来才发现，他是在说梦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把脸凑近去听，才听到他在说，让什么人别丢下他，他似乎生怕被口中说的那个人丢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而且，他在哭，就算是在做梦，他也极力忍耐着发出很小很小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当时有点吓坏了，只好留下来安慰他，过了一会儿，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他在轻声喊着妈妈。这样的情况后来再没有出现过，但我发现，他时常会做噩梦，有时候会在梦里大喊大叫，那种声音在夜里听到总是有点吓人的，可我每次问他，又问不出什么。直到他从圣水回来，跟我说起他弟弟的事，竟然主动提了他的妈妈。让我觉得很意外。”
“在滑雪场，他们母子俩是一起出事的，他心里放不下母亲的死，就算他不记得意外发生时的事了，可那种悲伤的情绪在他的潜意识里挥之不去，就以噩梦的形式表现出来，也许他一直在经受着你想象不到的痛苦。”
“要是我早一点知道这些就好了。”她盯着杯中漂浮起来的花瓣，眼圈开始泛红。
“现在知道也不晚啊，他不告诉你，或许是因为他很在乎你。”
“是这样吗？”她抬起眼睛看着我，我觉得此刻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已经放下了戒备，不，是她已经开始信任我了。“我昨天帮他洗衣服的时候，从他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了这个……”她从带来的随身皮夹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相片，“因为是洗衣服前发现的，随手被我塞进皮夹里了。”
我定睛看去，那是一张吕氏姐妹年轻时的合影，司徒南把照片拿过去，问她可不可以把这个带走，她没拒绝。  
“我们该走了，”司徒南大概早就受不了我和凌乐乐坐在这儿拉家常了，整张脸都写着一个“困”字，我冲他点点头，随即起身告别。
“今天谢谢你了。”我与凌乐乐握了个手。
“那……能把你的电话留给我吗？”她主动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我问她要过手机来，把我的号码存了进去。
“对了，我有个事情可以请你帮忙吗？”我看了司徒南一眼，他正狐疑地看着我。
“是这样，”我没理他，继续说道：“有关乔唯妈妈的葬礼，应该有一份宾客的名单，你能帮我在家里找找看吗？”
“这很重要吗？”
“嗯，因为我们对他妈妈的死因还有些疑问。”我很诚恳地解释道，觉得不用跟她卖关子。没想到诚恳又加了分，她爽快地答应了。
“有情况，随时都可以打给我。”告别时，我比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
“想不到，你还挺有两把刷子。”司徒南挖苦道。
“这你就不懂了，女人和女人之间要想建立信任关系，必须找到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什么话题？”
“男人喽！你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难怪那么缺乏女人缘。”我好不容易赢了一次，岂能放过讽刺他的机会。
“得了得了，下次碰到女的就你来问啊。”他点了一下头，背着手从我身边擦过去。
我追上去：“我正要问你呢，你是怎么得知乔唯去过圣水的呢？”
“有空再告诉你。”他露出故弄玄虚的目光。  
已经没有任何新的线索指向乔梓冲与谋杀有关，就现在看来，我们亟待解决的问题已经变成了乔唯被清除的记忆里到底有什么？
“那要看他被清除的记忆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到什么时候结束了。”司徒南一语道破了其中的玄机，有时候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洞察力，也就是他常说的“我思维是有些跳跃性，有时候跳得还很大”。乔唯给出的答案进一步证实了他的推论，从出事当天向前推，乔唯失忆的时间段仿佛严格按照吕伊娜在乔家出现的时间到吕伊诺的死亡，即事故发生之时，被一把锯子精准地切割掉了。如果这真是一种新型药物所能完成的奇迹，我真的要打从心底感叹乔梓冲作为一位生物制药研究者的伟大。可这样令人惊叹的才华，为什么偏偏要用在这种无用的地方呢？或许被我看做无意义的行为，对当事人来讲却是比将这种药物的神奇效用公诸于世更重要的事情。于是，我们又将焦点放回吕伊诺死亡的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上来。负责问询的工作交给司徒南去办，我发挥了学生时代泡图书馆的优势，一整个周末都待在市立图书馆的报刊专区里，了解有关于著名遗传学博士吕伊诺的报道。其实我们之所以兵分两路也是因为上头给的结案期限一天天临近了，我几乎每天都感觉到侦破此案越来越大的压力。同事照面时那些人露出咄咄逼人的目光，特别是海立苏手下那些讨厌的男人们，好像他们都在等着看我们出丑。我告诉司徒南我甚至好几夜梦到了局长大人和海大队长一人手持一杆锃亮的AK47在我身后追赶……说到梦，在和凌乐乐聊过之后我脑子里迸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我在图书馆度过的几个小时也是为了等一个人。这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物被我约在街对面的一家川菜馆里，时间是傍晚六点，他将为我解答几天以来一直困扰着我的疑问。
五点四十刚过，我就收拾起背包离开了图书馆，内心的忐忑不安全然是因为现在颇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听他的话，可待会儿见了面我又不能这么说，还得表现出一副很热爱刑警这个工作的态度来。我记得那时他说：“蓝鸽，我很看好你，你很有潜质，可以在这个专业里继续深造。”可当时的我，一心只想着养家糊口，希望可以用大学毕业马上工作来分担妈妈的辛苦，我只能忍痛告别心爱的专业，加入上班族的行列。
我还沉浸在当初放弃读研究生的伤感之中，却被一个正在付出租车费的中年男人叫住了。一如我印象当中的模样，他依旧一袭学者模样的装扮，颇具风度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休闲西装，眉宇之间露出浓郁的文人气质。大学时王家卫的《花样年华》正在走红，因为他和电影里的梁朝伟十分神似，女学生都喜欢私下里叫他“周慕云”（梁朝伟在电影《花样年华》中扮演的角色名）。
“尉迟老师！”
“蓝鸽。”他迎上来，“我没迟到吧？”
“当然没有，以前您上课一向准时，害得我们都不敢迟到。”他大笑起来，不改往日的随和。
我们在餐馆里落座，点了他以前最喜欢吃的川椒肥牛和红烧肉，还有两个青菜。
他笑称：“看来我的饮食控制计划今天可要宣告泡汤了。”
“我觉得不需要控制啊，您身材保持得很好哦！”
“是吗？不行了，老喽，你师母已经开始严格控制我的食谱了。唉，很苦恼。”他摇摇头叹道。
“苦恼，其实是幸福吧？”
“你真是一点没变，”他指着我说，“说吧，无功不受禄，突然请我吃饭，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找我帮忙啊？”没想到他竟一上来就揭穿了我这点小心思。真不愧是心理学博士出身，我暗忖道，脸上真有点发窘。
“像我这样把专业都荒废了的学生，除了有问题请教，其他时候真是没脸见您了。”我看似是在开玩笑，实则说的是心里话。想起当年不但辜负了老师的厚望，而且还搞了个专业不大对口的职业。“好像在老师面前都有点抬不起头来。”我叹道。
可我对面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蓝鸽，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可不是谁都可以胜任的啊，你只是还没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罢了，等你在这份工作里察觉到自己的用武之地，下次你就不会在我面前说什么抬不起头来的话了。”
“我真的能做到吗？”我不禁暂时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开始关心起自己的职业前景来，还好老师及时把我的思路拉了回来，“当然可以，你以前的自信心都到哪儿去了？不过，我们还是说说你现在的困扰吧，究竟是什么案子把你推到我这儿来了？”我把手头掌握的情况都说给他听，着重提到乔唯的失忆和乔奕患上自闭症的事。据我了解，老师长年都在关注自闭症患者的心理辅导课题。
“你想要了解自闭症患者能够在什么情况下良好地协助警方作证？”
“对，还有我刚才跟您提到过的梦境，梦是可以反映潜意识的吧，也许能利用梦境挖掘丢失的记忆？”
“理论上是这么说没错，但实际操作上有点难度。但是，算你找对人了，刚好是我最近一直在研究一个领域。”一种强烈的成就感从我内心涌了上来，我恨不得马上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跟司徒南分享，可是，老师接下来的话又让热情高涨起来的我立刻泄下气来，“不过，你也不能完全指望一定能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你想要的答案，毕竟，这是个非常复杂的事情，我们只能试着去与他们作些沟通。”
“就没有其他好办法了吗？”我从随身携带的资料夹中取出有关双胞胎的那部分，递到老师手中，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花镜戴上，聚精会神地读起来，我不敢打扰他，静静地喝着茶。
“是GR计划的研究者生的孩子啊，竟然还是双胞胎，这个女人实在是令人惊讶。”他好似自语般地感叹道，一丝惊喜爬上他的脸颊，看来他很感兴趣。
“您也记得基因宝贝的事情吗？”
“何止是记得，我还知道双胞胎的母亲是死于滑雪事故。”
“啊？连这个您都知道啊？”
“我每年冬天都带你师母去滑雪啊，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没听说过？”他又翻了翻资料，随手合上，“这么看来，办法嘛，也不是没有……”我感觉他在因为什么事情踌躇着，立刻打气道：“那就试试看！”许久没有感受到的那种来自心底的热血，突然从胸中翻涌起来，我希望可以争取到老师的帮忙。
“只是……”他顿了顿，摘掉眼镜，“这么跟你说吧，因为是新的方法，着实有点冒险，对它的安全性我也不敢作百分之百的保证。”他把眼镜插回口袋里，十指在眼睛下方合拢，像是在等待我的肯定。
“老师，您指的是……”
“弄不好，可能会刺激到当事人的情绪。”
“那我也想试试看！不管那么多了。”我笃定地说，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勇气，“如果出了什么差错，由我来担着。”
他又朗声笑道：“你还是挺有干劲的嘛，这我就放心了，既然这样，”他终于点头说，“好吧，先让我来安排一下。”  
老师果然没让我失望，隔天早上他就打来电话，“治疗”定在周一的下午，在他的心理中心进行，由他亲自来操作。名义上是“治疗”，实则更该被称为一项实验。但我知道的只到这一步，具体有哪些安排，老师像对自己的作品进行前期保密的导演一样，对任何细节闭口不谈，就连我也被蒙在鼓里。
而说服乔唯带他弟弟前往中心的过程，也颇费了一番周折。最后，还是在“回声心理中心”出具书面担保的情况下，才得到他们的同意。周末晚上，我和司徒南约好在小马餐厅碰头，司徒南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与之前自信满满的他判若两人。
“出什么事啦？你那边的调查不顺利？”
“别提了！”他往椅子上重重一坐，看他的状态起码跟输了两场赛车差不多。
“那些科学家都是些什么人啊？要不是眼睛鼻子长得还算齐全，我都要怀疑他们是从火星上来的，从头到尾，鸡同鸭讲，对牛弹琴，狗屁不通。”他一口气用到三个成语的时候可并不常见，尽管最后一个只能算作俗语，可见他这回真是碰了大钉子了。我嘴里叼着吸管偷笑。
“哎哎，咱能不这样幸灾乐祸吗？”他用手指敲着餐台，我假装有所收敛，实则没安好心地说：“经历了这么艰苦卓绝的过程，肯定是有什么重大收获吧？”
“收获只有一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吕伊诺一样神秘的女科学家了。”
“这话怎么讲？”
他重重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说：“她好像没亲人，没朋友，没任何社会交往，唯一接触的东西就是她的研究室，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她，她就像个谜一样的女人。他们唯一了解的就是她沉迷于那个GR计划，几乎把自己的一生都搭在那上面了。”
“那她和丈夫的关系呢？那些人怎么说？”
“说是除了她结婚办喜酒时见过一次面，就再没见过，也没听她提过，他们都以为这女人早就离婚了呢。”
“这可就难办了，听你这么一说，他们一家人还真像呢。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就像座冰山，将自己孤立在一片汪洋之中。”司徒指着墙上的《泰坦尼克号》电影海报说。
“不过，总算还是有点收获的。”他啜了一口啤酒，眯着眼睛说，“这个女人的事业，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一帆风顺。”
“你听到什么了吗？”
“嗯，就在她过世之前不久，她的研究好像遭到了学术界的抨击。简单说来，就是她一直以来鼓吹的那个基因优化计划，实际上存在着很大的漏洞。那些秘密签署了计划同意书，通过基因优选以试管婴儿的方式孕育出来的小孩，大多数人都没有想象中完美。最大的问题集中在因为社会过度关注和家长期望值过高带来的负面影响，导致了这些孩子性格上的缺陷，性格决定命运。所以，你可想而知。”
我想起过去“基因宝贝”被媒体热议时的景象，也难怪在那种环境中成长起的小孩心理会产生逆反心理，就算是普通的孩子，假如爸妈一味地望子成龙，到最后多半希望都会落空，更别提从一颗受精卵开始就被寄予了莫大期望的“完美小孩”了。如此一来，他们成功的概率竟不如普通的孩子了，这只能说是社会的悲剧。
“那时候，出现了很多抨击这项研究的声音，更有人写匿名信到她的研究所，说她这种做法违背人性，属于变相复辟纳粹的种族优化思想，应当遭到严厉的抵制，甚至受到法律上的制裁。”
“其实，这些批评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知何时开始，我发觉自己已经不再对“完美人”感到赞同了。就拿乔唯来说吧，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被一大片阴云笼罩着，他永远也无法摆脱这种看似“完美”的身份带来的“不完美”。假如他是一个普通的小孩，是否还会有这样的命运？盲目提倡基因优化只会造成对基因不完美的人更多的歧视，甚至激发人性中丑恶的一面，没有人生来就应该比别人优越，也没人能为任何一个新生命的未来打包票。不知不觉之中，我已经赞同了司徒南最初的那个想法。
“所以……我在想，罗景逸参加葬礼时听到的话，或许不是子虚乌有。”司徒南盯着我。
“你是说……自杀！”明白了他的意图的瞬间，我没忍住叫出声，周围的食客闻声都停下筷子转头看我。我只好挂着窘迫的表情压低声音，“她会不会因为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就自杀了呢？”
“要是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司徒南又眯起了眼睛。我忽然有种直觉，说不定他已经理清了所有线索的脉络，就是在等着他最关心的证据一件一件像落到池塘里的浮木一样慢慢地浮到水面上来。  
“你有点没精打采啊。”翌日，尉迟老师一见我便说。
“唉，昨晚一宿没睡好，一直惦记着今天的事呢。”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我就早早跑到老师的中心来报到，去接人的司徒南这会儿也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我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喝着中心的工作人员刚刚为我们泡好的咖啡。平时觉得这牌子的咖啡很好喝，大概受到情绪的影响，今天也变得难喝起来。
“老师，到底是怎样的实验啊？可不可以提前透露一下。”提早赶来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打探具体的细节，看来我对心理学的兴趣并不像我自己想像的那样淡薄。
“怎么，想来我这里再当一次学生吗？”老师一本正经地翻阅着手中的资料，丝毫没有要告诉我一些什么的意思。我厚着脸皮凑过去说：“要是对时间没有要求，我肯定第一个报名，只怕这个案子结束了，又有其他的案件顶上来。”我倒是很希望特案科的行情真像我描述的这么走俏。
“蓝鸽，你喜欢你现在的职业吗？”老师突然放下手中的资料，隔着眼镜注视着我。
“啊？”我差点被咖啡呛住了。
“您是说做刑警吗？”我摸着脖颈，有点模棱两可地回答着，“怎么说呢……其实干到现在，也谈不上喜欢吧，充其量是不讨厌吧，不过发掘真相的过程着实让人觉得刺激。”
“除了刺激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可言了吗？”我被老师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惭愧地捏着手上的空杯子。
“看来你还不了解自己想要什么啊。”他笑着摇了摇头。老师说得没错，司徒南是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而选择做一名刑警的，就连刚刚进入刑侦大队的实习警员都说自小就有穿上警服的梦想，那我是为了什么坐到这个职位上呢？难道只是误打误撞就把自己和这些人和事联系到了一起吗？这么说来，自己的人生也活得太随机了一点。正当我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思考这些有关人生的重大问题时，走廊里穿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摆在双胞胎兄弟中间的是一台造型奇特的仪器，被老师称为“磁场放大器”。
我们中间有一堵玻璃屏障将房间隔开，我和司徒南站在老师的身后注视着他在电脑上进行的操作。
“应用对象是同卵双胞胎，这就容易多了。”老师坐在仪器前自语道。
可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好像在科幻电影里才能出现的仪器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还好他为我们作出了解释：
“我在双胞胎的头部分别安放了电极贴片，这样我们才得以从屏幕上看到他们的脑部造影监控图像。”他指着屏幕上左右两个像打开的核桃似的黑白成像说，“其实在上世纪60年代，美国中央情报局就对双胞胎的脑电波作过研究，发现他们之间的脑电波可以神奇地连接起来。”
“连接？”
“对，双胞胎的脑电波是十分特殊的，他们在磁场的形状、大小、波长、频率这些方面都有着惊人的一致性，而同卵双生的双胞胎，由于DNA组成完全相同，在这种一致性上就体现得更加突出。”
“这跟恢复记忆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这么说吧，由于每个人的思维方式不同，所以做的事情也不同，即每个人的脑电波磁场的形状、大小、波长、频率都是不一样的。要改变甲散发出去的脑信号的波长、频率从而达到与乙的一致，就有可能参与进乙的脑思维中。这时，若是让甲的脑磁场达到压倒性的强度，就可以控制对方，这就是脑连接的控制；而如果两个人的磁场强度大小差不多，就可以相互进入对方大脑的思维中，这就是脑连接的共享。通俗的说法就是心灵感应。  
“你们应该也听说过生活在不同城市的双生子在其中一个遭遇枪击的时候，另一个感到疼痛难忍的故事吧？分别被不同家庭领养的孪生姐妹，竟然同时嫁给了两名卡车司机，就连她们给女儿起的名字都是惊人地一致。换做是一对长年生活在一起的同卵双胞胎呢？由于生活环境一致，思维方式更加接近，使脑共享变得更加容易和可行。我现在就是利用这个机器实现这一可能性。”
说着，老师按下了电脑上的回车键。我和司徒南云里雾里地听完这一段“天书”，像等待猎物靠近的猎手般屏住了呼吸，几秒钟之后，电脑屏幕上的黑白造影开始显现出微妙的变化。

第9章 乔唯之章 有对恋人在我胸膛刻字
“乔唯，你好！我是尉迟宇良。”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我握手，谦和的笑容让人放松，他打量着我和弟弟，无框眼镜后面透出睿智的目光，“既然人到齐了，蓝鸽，那我们就开始吧？”
尉迟医生走在最前面，蓝鸽紧随其后给我们带路，司徒南走在最后。中间路过一间装有落地玻璃窗的活动室，里面有一些小孩在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陪同下做着游戏，感觉好像走进了幼儿园。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低声问蓝鸽。
“一直走下去有一个专门的心理咨询室，现在跟尉迟医生过去，你们将在那个房间里完成今天的治疗。”蓝鸽用手一指走廊尽头，“就到了。”
“是什么样的治疗？”
她犹豫着：“你马上就知道了。”
她推开门，示意我和弟弟进去，视线一扫旁边那扇门说：“待会儿，我和司徒南会在隔壁的监控室全程观看，不会有危险的，你们放心好了。”  
咨询室里的光线很暗，房间正中摆放着两张躺椅，被一台长相古怪的仪器隔开来，里面也有一个穿天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等着我们，他见到尉迟医生后恭敬地向他打了一个招呼。尉迟医生示意助手先调亮灯光，指着房间里的仪器向我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将对你们实行一种心理学上常见的疗法，就是催眠，以前听说过吗？”
催眠？我只在电影里看到过一些触目惊心的场景：陷入催眠状态的人，任凭催眠师将一根长针戳进手心，却感觉不到任何痛觉，不知道这是虚构的还是真有其事，虽然刚才蓝鸽说的话让我安心了许多，这时候又开始后悔答应他们来这儿了。如果不是听到他们说“可以找回你失去的记忆”这样的话，我肯定是不会来的。自从得知那个滕医生在我脑部动过手术之后，我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有关意外前后发生的事情，父亲骗我的理由是什么呢？我查过转账明细上的“滕安制药有限公司”，原来那个滕医生就是这家公司的幕后老板，他为什么要给我的银行卡上汇钱？这件事究竟该不该告诉警察？我盯着那台造型古怪的机器，紧张和好奇一齐涌了上来。难道“催眠”真的能找回人失去的记忆吗？  
尉迟医生吩咐我和弟弟在躺椅上平躺好，起初弟弟不肯服从命令，但很快就在他的劝说下安静下来。他的话能让聆听者感到安心，对弟弟很起作用。
他从助手那儿接过一些照片，拿给弟弟反复地看，不过是一些母亲、伊娜阿姨还有父亲的照片，也包括我们在滑雪场拍下的那张全家福。看过照片之后，助手就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金字塔形的“钟摆”——这个我所谓的“钟摆”外形有些特别，一支很细的金属摆杆被固定在木质底座的中心点上，摆杆上带有游尺刻度。尉迟医生拿在手里调整了一下刻度并转动位于一侧的发条，它立即发出“滴答滴答”这种单调而又重复的响声。
见我不解地看着那东西，助手解释说：“这是梅尔策尔节拍器，你们不用紧张，放轻松。”
助手凑过来接通了那个仪器，他将仪器的一端接在弟弟的头部，另一端伸出几根长线，用贴片固定在我头上，将我和弟弟串连在一起，这一系列操作完毕之后，尉迟医生和助手都走了出去，房间里传出一个轻柔的女声说：“请用眼睛看着面前的摄像机或者闭上眼睛。”仿佛有种身临未来世界的感觉。
我知道他们就在那道玻璃墙后面，但我看不到他们，他们可以看到我，躺椅的正对面的摄像机亮起了红点。
听着那个单调又重复的声音，我的眼皮开始逐渐发沉。
哒、哒、哒、哒……
太阳穴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痛感，接着，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开始在我脑海中复苏，就好像是在做梦——
有一双手轻放在我的手臂上，带来温暖的触感，掌心好像棉花糖一样柔软，但手指很粗，所以充满着力量。一段歌声飘进我的耳朵里，不是什么充满旋律感的吟唱，甚至还有些不在调上，只因唱歌人的声音里有种让人说不出的安适感，所以听起来像是摇篮曲一样令人浑身放松，如同飘上了云端。鼻子里似乎闻到了青草和花的香气。笑声在梦境般虚幻的空间里飘来荡去，忽远忽近。
雾气散去后，我才一点点看清那个唱歌的人，“呵呵呵呵……我——喜、欢、你。”她试探着用指尖轻触我的额头，两只眼睛笑得眯起来，一只手羞涩地捂住扁扁的鼻梁。她嘴里发出一阵咯咯咯的笑声，那不是平常人能发得出的声音，更像是一种鸟，一种栖息在植物繁茂的雨林里的鸟，它会长出好看的羽翼，在清晨的太阳下抖去身上的露水。
“你——不、喜、欢——说话，不——喜——欢——说话。”她说话咬字极慢，几乎每说一个字都要拖长了尾音，于是听上去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因为——他们——叫我——傻瓜，你、不、喜欢、我。”  
“老太婆——说了，因为我——长得比他们——都好看，所以才——欺负我。”她说着，又把眼睛眯起来憨笑着。
“老太婆还说——大海里住着神仙——只要……在……在……涨潮时许愿，就会遇见。”这种事一听就是有人拿来哄她的，可她露出一本正经的神情。“你，不相信？神仙——可以做——很、多、事，能给伊娜——说——婆家。后来，老太婆也被洒到——海里去了——和神仙——在一起。”她突然变得很沮丧，冲着空气直吐舌头，拿在手里的花雨伞被她用来“笃笃”地敲打地面，“大眼睛呢？”她从我手中抢过那个E.T.的手办，“还我——”
包含着伊娜阿姨的画面像零散的拼图一样一片一片落下来。
转眼间，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可为了怕她旁边的人淋到雨，她一直把伞举得老高，用双手举着，还害羞地缩着脖子：“我——来——接——你们——回家——呀。”
随着像是棉絮般的云状物从眼前掠过，我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地上堆着一些粘土。
这是？印象中从来不曾玩过的泥巴。同时，二十三岁的我通过弟弟的视角看到了十二岁的自己。
伊娜阿姨满手泥浆地站在“我”的面前，不由分说就糊了我一头一脸，“你死了哦！”
“我”只好抄起地上的水桶，向伊娜阿姨反击回去，她大叫着从地上跳起来，像个小女孩似的捂起脸惊叫着跑开，就这样，一场泼水节在院子里上演了。水和汗让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变得雀跃起来，原来那样的快乐时光是曾经有过的，就在被我遗忘了的时光里。  
有关伊娜阿姨的回忆就此中断了，实际上我还来不及回味那些美好，就被一股力量推着滑向一个头重脚轻的空间里，我怎样都站不起来，四肢好像面条似的动弹不得，喉咙里发出拉活塞似的啸叫声，周围白茫茫一片。
然后，我看见了母亲，从雪道上下滑时的母亲。她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一瞬间，时间变得异常缓慢，几乎快要静止下来，可下一秒钟，就像有人重新打开了开关，她从雪道上飞快地冲了下去，我向空中伸出手，想要拉住她，却扑了一个空。我的双脚偏离了原来的路线，眼看就要撞到前面的人时，我在雪地上翻滚起来，随着几声巨响，四周变得一片死寂。
许多细节，都是我醒来之后才看到的。
先勉强叫它“梦境”好了，透过那台摄像机，我看见自己在梦境里复述着我所见到的一切，声音清晰而迟缓，只是不太像我平常说话的语气。最令我惊讶的是，原来弟弟有这么多关于伊娜阿姨的回忆。
“你还记得醒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吗？”尉迟医生问我，“那时你的脑部造影开始剧烈活动，电脑屏幕上的图像就像水墨画晕开了一样，左右两边出现了明显的不同。在你的影响下，你弟弟的脑部活动也跟着增强了。”
接下来，通过录像我看见了骇人的一幕。我的身体触电般剧烈地抽搐起来，鼻子里流出鲜血，画面上出现了一片嘈杂的声响，尉迟医生跑进房间里匆忙扯掉了安装在我头上的连接器。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在我的四周，问长问短。  
“可以单独和他谈谈吗？”尉迟医生征求蓝鸽和司徒南的意见，看到两人眼神当中的迟疑时，他立刻补充道，“不会耽误你们太多的时间。”
单独面对我之后，尉迟医生的表情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从没见过像你们这么特殊的案例。在同卵双胞胎中，两个孩子都是自闭症患者的比例高达80%，而你却是少见的例外。”
“我一直都有个疑问。”我说，“即使对遗传基因严加挑选，我弟弟怎么还是会患上自闭症？”
“导致自闭症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有一些是生物学变异的原因，有一些是纯粹基因引起的，还有一些是后天的因素造成的。我看过你们的资料，在你的父亲或母亲的家族中都有不同程度的智力或情感障碍的倾向。实际上，在对你弟弟的了解和观察后发现，他有严重的语言障碍，在行为上有强迫性、刻板，对气味、光线和声音极为敏感，但他同时又是一个高功能的自闭症患者。”
“高功能？这是什么意思？”
“蓝鸽告诉我，他有很强的暗记能力，她曾亲眼见过他几分钟之内背出了地图上所有国家的名字，而且还对某些知识有着超乎常人的兴趣，就是说他智力发展极端不平衡。”他用桌子上的茶杯打着比方，“假设这是一片汪洋大海，这片大海就代表着乔奕的其他能力，这些能力普遍比较弱。”他手托着茶杯，“但在这个位置，突然有一座出类拔萃的高耸‘孤岛’。我们习惯上把这种现象称作具有“孤岛智力”的阿斯贝格综合征。在美国，有一位叫Temple Grandin的女性自闭症患者，她在动物学方面有着极高的天分，也是一位典型的高智商高自闭症患者，她性格坚韧，再加上她自身的努力，不但拿到了动物学的博士学位，还辅修了心理学，现在在科罗拉多州一所一流大学执教。虽然，目前医学界也没有直接治疗自闭症的药物，但像你弟弟这种类型的自闭症患者，如果加以引导，是有机会向正常的生活和工作靠近的。”
“你是说，他有康复的可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这儿之前我早已放弃了去想弟弟能不能恢复的事。
“情况呢，是这样。如果能征得你的同意，我打算为你弟弟安排一次智力测试，再配合做一些行为疗法，你觉得怎么样？会对改善他现在的状况有所帮助。”
看我还在犹豫的样子，他笑了笑说：“你就放心把他交给我好了，并不是每个自闭症患者都具有很高的智商，所以这样的机会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历史上有很多科学家和艺术家都有过类似的情况，像凡高、卡夫卡、陈景润等，有人把他们叫做‘天才白痴’。你想想看，如果不是自闭症，他们也不会有近乎于偏执的专注力，那些伟大的成就还会不会诞生呢？这个我们谁都说不准。我并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复我，你可以回去再仔细考虑一下。”
“嗯，我会认真考虑。”
“不要担心。”最后，尉迟医生温和地说。
一件坏事之后紧跟着一件好事，这种感觉像是被人打了一棒子之后给了块糖吃，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时的心情，只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离开时我路过门口的咨询台，咨询台后面伫立着一面淡绿色的背景墙，上面写着：“回声心理咨询中心，在你我的心底激起回声。”我记下广告语下面那串电话号码的时候仍在想，已经如死水一般的心境，真的还能够激起回声吗？  
“乔唯，你还好吗？”乘坐电梯下楼时，蓝鸽回头看我，“尉迟老师说你的脑部活动最后控制了乔奕，才会出现刚才的状况。你到底回忆起了什么？”
“我把看到的都说出来了，剩下的没有什么意义。”
“你们找到我父亲了吗？”短暂的沉默之后，我开口问道。
“还在找，我们试图联络过他服务的医疗队，从到达班达亚齐开始，整个团队就分成若干个小组分散到灾区各地进行救助，现在，几乎都已经回国了。想找一个人就变得很困难，大使馆方面承诺会全力以赴寻找。根据医疗队提供给大使馆的信息，你父亲所在的小组曾用一种他亲自研制的药物帮助灾民进行治疗，”她看了一眼司徒南，接着问，“E-90这种药物，你之前听他提起过吗？”我摇摇头，我并不关心什么药物的名字，令我感到愤怒的是他丢下自己的家庭不管，跑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医治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做出这种行为的人究竟该被定义为大公无私还是逃避责任呢？我实在想不通，而关于他的所作所为，让我想不通的地方还有一件：阿姨，会是他杀的吗？心头猛地一震，电梯到了。外面开始落起了雨点。  
黄昏时分，我回到家。灯光把客厅照得暖融融的，饭菜已经摆好在桌上，因为怕凉了，上面还扣着碟子。我记得凌乐乐以前可是说过她不会做饭的，现在竟然可以轻易地变出四菜一汤。有人点着灯做好了饭菜等你回家，我以前想都不敢想，这种日子竟是这么好。
凌乐乐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近来变得很贪睡。我轻手轻脚地踱过去，想拿起沙发上的毛毯帮她盖上，电视这时候突然响了起来，我怒气冲冲地转过头，看见乔奕一脸无辜地按着遥控器。
她被电视的声音吵醒了，伸了个懒腰：“回来啦？”
我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你吃饭了吗？”她摇摇头，“没，就等你们了。”
“开饭吧，我今天真饿了。”说着，我就跑去揭开饭菜上扣着的碟子，“好香！”
“对了，今天有人寄了个包裹来。”凌乐乐说，“等一下，我去拿。”
她从玄关取了一个纸盒过来，“喏。”
包装上没写寄件人地址，我拿在手上晃了晃，里面哗啦哗啦作响，我把包装拆开，吓了一跳，幸好没有直接伸手进去抓，盒子正中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把刀，一把用来切水果的不锈钢刀，刀尖闪着寒光，凌乐乐“啊”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捂着嘴巴看着那把刀。
我把刀拿在手里端详着，好像在看一件稀罕的宝贝。
“谁这么有心，知道我搬家，正好缺一把水果刀。”我故意打趣着，用纸巾把刀刃擦了擦，切开餐桌上放着的苹果，递给凌乐乐一半。“呵，还挺快的！”我说。凌乐乐对我蹙起眉头，任凭我拿着半个苹果的手停在半空中很久她也不接。“没事啊，不就是把水果刀嘛。”我安慰她说，“说不定是哪个无聊的人恶作剧的。”  
晚饭后我一个人坐到阳台上，打开罐装啤酒慢慢地啜着，夜空尽头有几颗叫不出名字的星星在闪烁着。小时候常和弟弟在这片宽敞的露台上追逐嬉戏，玩累了两个人就在这凉快的水泥地面上平躺下来。“梦境”中所见的一切，让我十分怀念自己的童年，那时的我从没觉得自己孤独，其实我是很感谢母亲的，感谢她给了我一个生命中最好的伙伴。究竟母亲的死是不是一场意外？为什么在醒来之前，我会看见她带着那样的目光从雪道上冲下去，像是想好了要跟我告别。一种深深的疲倦感爬上来，我闭上眼睛，听见电视机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八成是弟弟又在放什么星际探秘之类的节目。
“待在这儿，你不觉得冷啊？”听到凌乐乐的声音是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睡着的时候。
她在我身边坐下，用手指轻轻地抚弄着我的头发。
“这挺好的啊，有风吹着，喝点小酒，”我冲她举起空的易拉罐，“有时候，还能闻见海边飘过来的气味。”
“哪有？我怎么没闻到。”她吸着鼻子使劲嗅着，我随手刮了她的鼻尖一下，坐起来，“你是猫啊。”
“我想听听。”我说。
“嗯？”
我环住她的腰，把耳朵贴在她好像有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哦，这个呀。”她粲然一笑，“听到了吗？”
“还没。”
“要很用心才能听见。”
“喔。我说话行吗？”
“你试试看。”
“喂，我是你们老爸。”听到我那笨拙的问候，她咯咯咯笑个不停，“你怎么跟个傻瓜似的。”
“傻吗？作为老爸，我可能就不是什么好榜样了，希望他们以后不要像我才好。”我补充着。
凌乐乐捧起我的脸：“胡说，你肯定能当个最好的老爸。”
我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贴在她小巧的耳朵上，“你要亲我吗？会被他们看到的哦。”
“看到就看到。”
我亲她的时候，她的睫毛微微眨动着。
“呀！”她叫了一声。
“怎么啦？”
“好像动了。”
她抓起我的手放在肚子上，一种奇妙的感觉从掌心传来，没感觉到动，但我全身的毛孔都好像竖起来了。我和她相视而笑。  
“乔唯。”
“嗯？”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像现在这样好吗？”
“现在有什么特别的吗？”我反问，我觉得女人总喜欢说“现在”、“未来”。
“不一样。”她说着，吻了我一下。
“跟我说说她行吗？”
“谁？”
“妈妈。”
“她？干吗要说她？”
“就是想听。”
“嗯……她是一个打不倒的机器人。”
“没了？”
我想了想，抬起头注视着远处：“我更希望她能像一个普通的女人，不需要有多聪明。即使她没什么成就，只会煮菜做饭。”说着说着我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张扁平的脸，“能时常陪孩子玩，能让人感觉到她是妈妈，不一定要很温柔。但重点是，在孩子需要她的时候，能及时给他们一个拥抱。”
她环住我的脖子：“我懂了，其实你随时都可以拥有一个拥抱。”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抬起手，拨开被风吹在脸上的头发，我忽然注意到她手指上的那个文身。
目光轻抚过那片文有雪花的皮肤，“为什么要文这个？很疼的吧？”这是这几天以来我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
“嗯……是有一点疼，不过……还可以忍受。”
“为什么是雪花？”
“就是想……留个纪念嘛。”她低下头去，抿着嘴笑。
“纪念什么？”
“还不是那个时候，我以为……以后都不可能在一起了。”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那天我走到一家刺青的小店门前，不知不觉地就走了进去，刺青师问我想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图案。我盯着墙上的花样看了好久，最后，就选了雪花。”她举起自己的手，乍一看，那朵小巧精致的雪花就像一枚戒指一样戴在无名指上，“它很像你。你不觉得吗？”
“我？雪花？”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男人形容为雪花，像雪花这种略带凄美色彩的东西难道在感觉上不应该是阴柔的吗？是被用来形容女人的吧？我不解。
“不明白？”
我只有使劲摇头的份儿。
“雪花嘛，就是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呢，只要给它一点点温度，就会立刻融化，”她拉起我的手，让两个人的十指紧紧交握在一起，轻声说，“这就是你呀，笨蛋！”
这种感觉，好似梦中翻然醒悟。我仿佛看见了当初站在刺青店外，鼓起勇气推开门进去的她，打算把一切都埋藏在心里，忍耐着钻心的疼痛，看着那个图案一针一针被刺进关乎承诺的无名指上，直到伤口逐渐愈合，定格成无法抹去的刺青，于是我问自己，乔唯，你到底哪一点配得上让别人为了你这么做呢？
她摇摇我的手：“干吗？你不会是……被我刚才的话感动了吧？你千万不要哭哦，也不要告诉我你现在想什么。”她故意说道。
“真的不想知道我想什么？”
“不想。”她别过脸去。
“那我必须得说了。”
我像分辨手表的指针般盯着她的无名指看：“你说……弄成这样了……是不是就没办法退货了？”
“讨厌！”她打了我下。
起风了，我和她关上阳台的门回到屋里。
“如果这几天还有记者来敲门，记得不要理他们。”我叮嘱她。
“我知道。”她答应着。
说到记者，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就在我从医院回到家之后，母亲过世的事不知道怎么被媒体发现了。因为母亲生前在遗传学方面的成就，他们马上嗅到了这则新闻的价值，就跑来家里采访。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可父亲要去上班，每天出门，他都会被讨厌的记者尾随。有一天我们去康复中心看乔奕，为了避开记者，我们特意起了个大早。没想到一瘦一胖两名记者早就有备而来，躲在车库外面堵我们，挡在车子前面让我们进退不得，父亲只好下车去和他们交涉。“我就问您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就好，请不要总是回避我。”两个记者一看到父亲从车子里钻出来马上冲到他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抢着问道，“据我所知，吕博士生前好像受到一些业内专家的抨击，作为她的家人您对这个事情怎么看？”“她曾在采访中说过，因为家人当中有基因缺损的患者，所以才致力于这一课题的研究。她的研究突然间遭到这么大的质疑，事故又发生得这么突然，请问跟这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我之前听说过记者的问题一向犀利，但没想到他们这么烦人，为了挖到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专门戳别人痛处。父亲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将后来提问的男记者一把推开，“我有权不回答你们任何一个问题，请马上从我家离开。”他转身就要跳上车子，那两个记者还是不死心，拉着父亲的胳膊不放。“您这种态度是否默认了自杀一事呢？”父亲掏出手机来，“你们再不走开，我就要报警了。”听完父亲的警告，那两个记者扫兴地向后退去，我隔着车窗向外看，不小心对上其中一个的眼神，他的眼睛突然一亮，马上冲过来，拍打着车窗：“你一定是吕博士的儿子了，据说你也是这场事故的受害者，那你对这场事故是怎么看的？”“别理他们！”父亲愤然说着，帮我拉紧安全带，一脚油门踩到底，汽车飞也似的向前冲去，这个问我话的记者差点被撞一个跟头，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对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嚷嚷了两句。
我盘腿坐在卧室的地毯上，手边堆着从储藏室翻出的杂物。凌乐乐一边帮我整理一边看相片，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旧相机也被我翻了出来，正被弟弟拿在手里摆弄着，他从自己的收音机里卸下电池，装进相机里，对着快门一阵乱按，闪光灯还能亮，不一会儿，相机里就传来了倒卷的声音。他顿时没了兴致，放下相机去寻找其他的乐趣，可那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没想到这台放了好多年的相机里还装着没有拍完的胶卷。我把胶卷取出来，拿在手里。  
“胶卷？”安东把它当做古董抓在手里，“这年头还有人用这个。”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了，总之你帮我冲洗出来，我有用。”
“这还不好说，小事一桩。”
一个小时之后，安东从暗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照片：“你这都是照的什么啊，没有一张能看的。”他递给我。
除了弟弟乱拍的那几张之外，其余的相片中呈现的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街道，人来人往的斑马线、街边的商铺、银行、证券交易所、一张张匆忙赶路的行人面孔……只有最后一张的画面右侧是一个女人，这女人盘着头发，身穿一件卡其色的风衣，站在路边向出租车招手，是专门拍的呢，还是拍摄街景的时候顺便带进去的？
我把照片摆在桌上，一字铺开，安东凑过来，抱着手臂评价道：“像是一些街拍嘛，但拍得很不专业哦，该不是你拍的吧？”我摇摇头，但没说这些相片是出自谁手。相片的右下角印着时间，2008年，那时候母亲早已过世了。
相片定是父亲拍的。我正欲将相片收起，安东用手一拍其中的一张：“等等，”他左右手开弓将我刚才摆放的顺序打乱，像在给麻将洗牌，最后，呈现在我眼前的，是按时间先后顺序排列的一组画面。“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安东摸着下巴说。
“什么问题？”
他用手指为我一张张点着，“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我皱起眉头。
“别看这些照片好像拍得很随意，其实细看下来，每一张里都有这个女人。”我一张一张拿到眼前检查，果然没错，所有的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画面里都有意无意地带到了那个女人，只不过她换了衣服和发型，有的甚至只是画面上一个不易察觉的小点，因此才不容易发现。再看照片右下角的时间，竟是连续几天内拍摄的。父亲偷拍这个女人的目的何在？她是谁？
我又拿起女人招呼出租车的那张，看起来她有四十岁上下，容貌嘛，可以用保养得当来形容，修长的手指伸向前方，肩上挎着一个皮质的小包。
“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安东又追问道。
我把相片塞进信封里，边走边按车钥匙的遥控器：“以后再慢慢跟你说。”
后视镜里映出一脸茫然的安东。我发动引擎，视线没来由地停在父亲这辆旧车的前机箱盖上。我慌忙从信封里取出那张照片，画面上，那件卡其色的风衣迎风摇曳，像是一道闪电突然从脑海中迸出，我打转方向盘，向着警察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0章 蓝鸽之章 穿卡其色风衣的神秘女人
办公室的白板上突然多出了一个名字，就好像证明题多出了一个假设条件，这道题反而变得更加难解了，我一筹莫展地盯着那个“神秘女人”的照片看，其实这个神秘女人已经有了身份。
就在乔唯父子俩总被记者骚扰的那段日子里，一天傍晚他家的门铃响了起来。为了防备记者的骚扰，乔梓冲不让儿子出去开门。看到有人来了，乔唯就趴在二楼窗前扫了一眼，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女人，没说几句话，她和乔梓冲就争执起来，他以为又是记者，就未加理睬，后来他听到门响了一声，紧跟着传来发动汽车的声音。昨天他拿到这些照片时才意识到，那天晚上到家造访的女人，就是她。
司徒南将“神秘女人”的照片扔给加菲，请他帮忙调查这女人的来历。这是私下经营调查所的加菲最拿手的好戏了，不出两天，加菲就把这个女人查了一个底朝天。神秘女子名叫方虹，在市立第二医院做过妇科大夫，后来因为被人举报收取病人红包，被吊销了医生执照。曾经有过一段婚姻，但在2005年离异，没有小孩。炒股失败欠下巨额债务，于2008年在单身公寓内吞服安眠药后在浴室里溺水自杀。
“这样就自杀了？炒股真是害死人哪，我听好多人说自己在炒股票，还没听说过一个赚到钱的，全部都在赔钱，就算是赚到一点点，也会很快赔进去，而且赔得会更多。”我们三人在小马餐厅边吃晚餐边讨论这个神秘女人的来历。
“一个单身女人丢了工作之后，哪儿来的那么些钱炒股？”司徒南凝神盯着捏在指尖中的花生米片刻，嗖的一下把花生米丢进嘴里。
调查了她两天的加菲现在颇有发言权：“哎，有没有可能这个女人是姓乔的在外面养的小三？”他笑得很邪恶，“别忘了，他老婆死了之后赔付的保险金可是一大笔钱哪，怎么从不见姓乔的拿出来花过？说不定就是给了这个女人炒股。结果全被这败家娘们儿赔光，最后欠了高利贷又欠了情人的债，压力山大就……”加菲接的大部分调查工作就是帮助那些婚姻走到绝路准备撕破脸打离婚官司的夫妻调查配偶找证据，所以，他能有这样的判断并不奇怪，他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式了，只要看到一个女人跟男人有关，就会马上联想到是外遇。
“要是照你这种说法她就没必要自杀了，别忘了，乔梓冲的新药专利可是卖了一大笔钱的，她为什么不找他帮忙？再说，老婆都过世了，还有必要在外面养小三？大可名正言顺地再婚啊，这女人不是单身嘛。”
“可……”我抢过来说，“也许那时候乔梓冲还没有卖掉他的专利权，那笔钱毕竟是最近半年才汇入乔唯户头的。或者，就像加菲说的，他和情人私吞了妻子的死亡赔偿金，他怕这件事被人发现？所以只能做地下夫妻？”
“除了照片和那唯一一次被乔唯目睹到她的出现，你查到他们之间还有其他的联系了吗？”司徒南转而问加菲。
加菲扫兴地说：“这倒没有。”
司徒南对我耸了耸肩膀，意思是“看吧？”
照片上的时间和方虹自杀的日子相隔不久，也许这才是我们取得的最重要线索。“怎么越来越乱了！”我挠挠头，重重叹了口气，“我问过凌乐乐，相机里的胶卷被发现时，她也在场。何况，相片是在乔唯朋友的摄影工作室里洗出来的，有这么多人参与，他应该没办法替他父亲隐瞒什么。况且，上次在心理中心他被催眠之后，也没有说出什么可疑的细节。”
“我早就跟你说过，催眠是不可能指出谁是凶手的，因为这个被催眠者的潜意识里本身就藏着对那个凶手的保护欲。”
“麻烦就在这儿，你们现在所知的涉案人员都有直接或者间接的亲缘关系，极有可能互相包庇。”加菲插嘴道。
“不，我觉得一开始乔唯是有抵触情绪的，但从上次去过心理中心之后，他对案件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转变，他也很想找到这件事的真相，找到了真相，就找到了他失去记忆的原因。从这一点上来看，即使嫌疑人是他父亲，我也有理由相信，他还是会全力配合我们，让所有的一切水落石出。”
司徒南点了两下餐桌上的照片说：“依我看，突破口就在这女人身上。胖子，去查查她前夫的资料。”
“没问题，这可是小爷最拿手的！”加菲端起啤酒杯，和司徒南摆在桌上的那一杯碰了一下。  
方虹的前夫和她一样都在市立第二医院工作，加菲提供给我们的资料显示，2007年他再婚了，现在和新任太太有一个三岁大的儿子。我们在医院见到他时，他似乎很避讳在工作场所提起前妻的事，刻意找了一个僻静之处，催促我们有事快问，他一再撇清自己与前妻的关系，一直在强调她自杀的事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看他慌乱的样子，我狐疑地问道：“怎么？之前有人找你问过这件事吗？”
他嘴里叼着烟说：“警察来找过我，就在那女人死了以后，他们问我那天晚上待在哪里？我说我当然待在家睡觉啊！真晦气，想不到她死也死得让人不安生。”
我自然心里有数，既然警察这么问，一定是怀疑过自杀以外的可能性。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他们之前的感情再怎么不好，毕竟妻子已经命赴黄泉，他竟然这么说她，我有些反感地瞥了他一眼。司徒南比我还要厉害，我低头记录的工夫，他直接缴走了那男人嘴上的烟，厉声道：“不好意思，请你把烟掐了。”搞得对方一脸错愕，他不敢与司徒南对视，只好盯着我。
我忍住笑，继续问道：“你还记得当时询问你的警察姓什么吗？”
“我怎么记得啊，都过去这么久了。”他看见司徒南正在瞪着他，又想了半天说，“好像是刑警队的吧，说起话来，嗓音像杨坤似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们大概就知道是谁接手的案子了，处理案子这么浮躁潦草的人，除了那家伙还能有谁？
“2008年股票大跌，坑了很多人。那女人后来欠了一屁股债，还找我来要过钱。”他一口一个“那女人”，似乎对前妻的某些行为深恶痛绝，“我以前就劝过她，早晚会被股票害死，她就是不听，还把我家里的房子拿去抵押，你说这日子还能过吗？”
“你认识这个男人吗？”我拿出乔梓冲的照片给他看。
他想都没想就说：“不认识。”然后又像恍然大悟似地说，“怎么？这男人，不会是那女人的姘头吧？”
“这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不耐烦地说，“好了，谢谢你的配合，我们没什么要问的了。”我站起身，双手抱着笔记本，有些嫌弃地不愿意跟这个男人握手。
离开时我不满地对司徒南发牢骚：“就他这种人，也配当医生？一点医者的仁心都没有，我真怀疑，经他救治的病人会变成什么样。”
“你以为医生都是华佗再世吗？”他指指电梯的上行和下行按钮，“就和这个一样，各行各业，有上就有下。而且，爬上来慢，落下去快。”
“为什么？”
“因为重力加速度啊，一看就是初中物理没学好。”电梯咚地晃了一下，落在一层，我像个跟屁虫似的在司徒南后面走了出去。  
“方虹离婚后，一直保持着单身，一个人住在城郊的单身公寓。除了出入证券交易所，并没有太多的人际往来。她自杀后，也只是她在外地的家人赶过来料理了后事，没有举办像样的葬礼。”会像加菲说的那样，方虹是乔梓冲的情人吗？
“四年前，她所住的单身公寓由房东转租给了别人。”这样整理一番，并没有其他的证据能表明乔梓冲和这个叫方虹的女人之间存在什么必然的联系，我走在路上还不忘翻着手里的资料夹。
“不过刚才那个人说……”我想起方虹的前夫说过的话，还没等我说完，就被司徒南接了过去。“你是不是想说警察怀疑过方虹是他杀？”
“是啊。”
“回去找海狸鼠问问不就知道了。”
“又是他！我才不去。”
“你怕他？”司徒南眯起眼睛笑。
“谁要怕他！我是讨厌他，问他不如我自己查。”
“菜鸟刑警，你有情绪哦。”
菜鸟刑警规则第……不知道第多少条了，不可以把私人情绪带到调查中来，这是我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话，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怎么叫我“菜鸟刑警”？
“喂！你干吗偷看别人的笔记本！”
“刚才你去上厕所的时候，我闲着没事做就翻翻喽。”
我气得直瞪眼睛，想他不会把我后面写的工作日记也一并看了吧？我正暗自慌张，就听到他说：“你……那个的时间，还真是长啊。我一本笔记都翻完了。”不是吧！这家伙真的把我的日记看光光了！就连我写他是个“臭屁又古怪又难搞的上司”的那一段……也看了？！
我灰着一张脸，哪还顾得上管什么海狸鼠，只觉得自己未来的日子可能不好过了。
“你……没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我壮着胆子问。
他又眯起眼睛，用食指点着我说：“怎么，你写了什么不该让我看的东西吗？”
我一把抱紧怀里的笔记本，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可什么都没写啊！”
“我说，”他凑过来，用手掌挡着小声说，“你能……不这样站着吗？你看周围的人都看这儿呢，还以为我要干什么。”我扫视了一下四周，果然，有几个小护士正围在一块儿看着我们这边偷笑，我立刻拿着笔记本的手：“走……走啦！”我像个男人一样跨着大步子向前走，把司徒南远远甩在后面，路过那群小护士身边时低着头小声嘟囔着，“看什么看。”  
回到警察局，我还陷在刚才那尴尬的场景里，又怕司徒南真的发现了我背后写他的坏话，尽量避免与他直视。我想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干点别的，只要不和司徒南单独待在一个办公室里就行。
我又回到之前的话题：“我就是受不了海狸鼠那个志高气扬的样子。哼！小蚂蚁还能扳动大象呢，他不就是仗着刑警大队人多，仗势欺人嘛。本姑娘还就是不服，我去会会他！”我撸起袖子，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想当年，我也是以警体课全班第一的成绩毕业的。”
“是吗？我差一点都忘了你也是上过警察学院的人。”司徒南坏笑着说，“你们警体课都教些什么？说来听听。”
“我……我这会儿没空跟你说。”我拉开门冲出去，作好和海狸鼠周旋到底的准备。
其实我上过的哪算什么警体课。格斗考试时，教练要求搭档双方必须把对手打出伤来，要不然就算不合格，搭档的女同学只给了我一拳，我的鼻血就流个不止，被送去了医务室。不过，教练马上就给了我一个“合格”。这种事怎么好意思在有真功夫的人面前拿出来自取其辱。每每面对刑警大队那些大块头们，我都想起了当年的警体课教练，让人心里直发憷。所以一进那间办公室我就后悔了，我为什么要逞强自己来碰这个大钉子啊。
“咦，蓝鸽，又来了？听说你们的案子还没破啊。”海狸鼠一见到我就端起架子来，“需要我帮忙尽管说话，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破不了案，不上去拉一把，是吧？”
“那个，我们还是自力更生好一点，队长你之前不是说过，像这种案子新人练练手就行了，还是不耽误你们的宝贵时间了。”我也毫不客气地回绝他。
“呵，口气不小，你们司徒科长真是教导有方。说吧，有什么事找我啊？”
“我来，是想问一下四年前的一起自杀案。就麻烦队长想一想，看看对这起案件有没有印象了。”我把资料递过去，他看完之后说：“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啊，你们有什么问题？”
“这个女死者和我们在查的案件有关，我想来求证一下，当时你是不是怀疑过他杀的可能。”
“没有的事，已经结案的陈芝麻烂谷子还翻出来有什么用。我劝你们，还是把精力放在现在的案子上，有时间多研究研究自己手头的案件，不要有事没事来质疑别人的调查。”
“我不是质疑，是从与这个女死者有关的人口中得知了你询问的一些细节。”
“这么说，你们特案科是在怀疑我们刑警队的办案能力了？”被他这么一说，我顿时哑口无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我们怎么敢质疑兄弟们的办案能力呢，完全是出于对前辈的敬重，才来请教的。你说是吧，蓝鸽？”不知何时，司徒南竟然出现在我身后，幸亏他赶来救场，不然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这个案子真是他杀的话，因为害怕麻烦草草结案这种事让死者家属知道了，岂不是要来告我们警方办事不力？你也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出现吧？”
“你——”海狸鼠看了看司徒南，又看了看我，那眼神像是在说“行！算你们厉害！”他重新拿起放在桌上的资料，长叹一声，“对。我当时是质疑过自杀的说法，根据尸检报告来看，受害人服用的安眠药剂量很小，并不足以致命，她是服用了安眠药之后，又去洗澡，将自己溺毙在浴盆里的。如果一个人真想自杀的话，放着吃一瓶安眠药这种方便的做法不选，干吗非要走两道手续？而且溺毙对于自杀者来讲，死亡时的感觉更为痛苦，反而降低了自杀成功的概率。在当时，我们没找到任何他杀的证据，而且她的确是炒股失败欠了高额的借债，有自杀的动机。虽然没留下遗书，但在她住的公寓里，发现了大量的借据，足以支撑自杀这一说法。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查过自杀当天的监控录像吗？”司徒南问。
“当然查了，那玩意儿早就坏了。公寓的业主常年拖欠物业费不交，连电梯都停运了，哪还有人管什么监控录像。”经他这么一提醒，我也想起，大多数住宅楼的监控探头都设在入口和电梯里，如果电梯坏了，就算有监控录像，仅仅凭借门口那匆匆一瞥，看清是谁的可能性也是很小了，何况根本就没有。  
原来，海立苏真的怀疑过“他杀”，只是苦于没找到证据，就草草结案了。假如真的是他杀，人会是乔梓冲杀的吗？这么看来，他已经跟两个女人的死亡扯上了关系，却都没有明确的杀人动机浮出水面。在我眼中，乔梓冲这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谜一样的存在。如果两起谋杀案的真凶都是他，那他既能想到使用剧毒和佯装自杀的方法杀人，眼看着两个受害人毙命；又能费劲心血研制新药帮助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就算在一个人的灵魂之中，同时住着一个魔鬼一个天使，可他怎么做到一边作恶，一边行善的呢？到底是怎样强大的内心才能支撑着他完成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行为？
在这个问题上，我和司徒南又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如果能找到证据，证明吕伊娜和方虹都是乔梓冲所杀，法官会怎么判？”我问司徒南，“会因为他救过那么多人的命而轻判吗？”我承认自己的想法有点天真，而且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刑警该有的质疑，但我还是想把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找个人诉说，一向理性的司徒南就是此刻最好的倾诉对象。
“蓝鸽，你这样想就错了。”我似乎就是在等待着被他否定，“法律是容不得你讲条件的，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两件不同性质的事物，不能互相抵消。法官不会因为罪犯是个慈善家就忽略他杀过人的事实。如果这两者之间可以抵消，那所有干过坏事的人只需要为别人服务就能免除罪行了。你想过没有，这样一来，还要法律干什么呢？”
“假如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远比那一次错误带给世人的多呢？那应该怎么算？法律不是主张公平的吗？”
“没有为什么！这根本就是两回事，不能放在一起来衡量。你可以觉得这不公平，你把这叫做不讲人情也行，但我们周遭的所有一切都是在许许多多的不公平中寻找着公平。如果做过坏事的人，都用另外做善事来弥补他所犯下的罪，那对于受害者来说就是一种不公平。对吕伊娜不公平，对方虹也不公平。你所说的，是道德谴责的范畴，道德谴责并不能取代法律，对于那些罪大恶极的人来说，道德谴责也是没有效力的。”
“那……至少他在用自己的能力改变和拯救别人啊。”
“也许他最该拯救的人，恰恰是他自己。”  
司徒南被局长的电话叫走了，我一直在琢磨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长吁了一口气，拿出之前记录的笔记来，然后告诉自己，就快要胜利了，真相一定就藏在这些线索当中。我从头到尾巨细靡遗地梳理起线索来，就连上卫生间洗手都在回想着那些细节，口袋里的手机什么时候响了都没注意到，还以为是外面传来的音乐声。偏偏这倒霉洗手间里的纸巾用完了，我只好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用两只手指捏着把电话接起来，电话上显示的名字竟是凌乐乐！
“喂，你好！我是蓝鸽。”
“嗯……你好，我是乔唯的女朋友，凌乐乐。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见过面的。”
“哦……哦，是你，我知道的。”我赶忙答应着，预感她找我说不定是找到了葬礼的名单，“你找我有事吗？”
电话那边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嗯……你方便出来见上一面吗？”
“现在吗？”
“不不，晚点儿也可以。”
“嗯……应该没问题，我去哪儿找你？”
“就在上次的茶楼行吗？”说完，她又立刻补充道，“那个，可以就你一个人来吗？”她在等我的回答，而我在分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太明白……”
“就你一个人来，就当我是个朋友可以吗？别带那个男警察过来。”
我反复琢磨她这话的潜台词，觉得这个瘦瘦小小的女人仿佛对我没什么攻击性，所以就一口答应下来：“好吧。”
“七点，七点钟可以吗？”她问。
“嗯，好，我会准时过去。”  
到上次去过的那间茶楼需要坐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如果赶上高峰期，可能还要耽误时间，于是，还没到下班时间，我就提前向司徒南请示，我从电脑屏幕旁边伸过手去，轻轻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今天我要先走一会儿啦。”
司徒南“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这个人有个好处，当他专注于思考问题的时候，就好像被一个透明隔离罩封在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次元”里面，无关紧要的事根本打扰不到他，有时候你喊他好多遍他充其量回你一句“嗯”。关于这件事我是屡试不爽，正是基于他这个算不上优点的优点，我才得以这么轻易脱身。  
我庆幸自己出来得早，一路上竟没堵车，等到达“竹雨轩”时，我翻了下手机，刚刚六点四十。进去后我找了个僻静位置坐下，拿起服务生送上来的免费柠檬水先灌了一大杯，老妈总说我渴急了的时候喝水活像饮牛。
我随手翻了翻连日来的工作日志，上次在乔家见到凌乐乐已经过去了一周。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凌乐乐在茶楼出现时，时间已经过了七点十分，她额头上湿答答的。由于刚才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笔记上，竟连外面飘起了小雨这种事我都没留意到。我合上笔记本，微笑着说：“没有，是我早到了。坐吧。”
“出门的时候发现下雨了，想着回去拿伞却看见乔唯的车子回来了，我看了看觉得雨势还不算大，干脆就这么跑来了。”
怪不得她的头发都被淋湿了……我这才留意到她抓在手里的外套也被雨打湿了一大片。我叫来服务生，点了一壶热茶。
“冷了吧？先喝点茶驱驱寒吧。”我把茶杯推到她面前，她随意地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着脸上的水滴。她梳着齐耳的学生头，上次见她也是这样素面朝天的样子，被雨打湿了之后更像洗过脸一般，凸显出一种清秀。
“来见我的事，不想让乔唯知道？”我开口问道，很想知道她这么做背后的原因。
她啜了一小口热茶：“不想告诉他，因为……”她踌躇着看了看茶杯，“我不想让他看见这个。”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边打开信封边问，信封里只装着一张很轻薄的纸，这张纸在茶楼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泛黄，打开的时候我尽量小心，生怕因为纸张发脆被我撕坏了。
“这是……出生证明？”我惊讶地念出声来。
“你看上面的日期，”她伸过手来，用食指点了一下出生日期那栏，上面写着“1989年3月11日”。
“有什么问题吗？”我有点被她搞糊涂了。
只见她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卡片来，原来是乔奕的身份证，“乔唯的身份证总是放在钱包里随身带着，我怕拿了被他发现，就偷偷拿了乔奕的。”她用手指捏着身份证立起来好让我看个清楚，“我看到这张出生证明时，就发觉有些不对劲，你看……”
乔奕的身份证上，出生日期一栏分明写着：1989年3月13日。
为什么会跑出两天的误差呢？
“会不会是办理户籍登记的人马虎大意写错了？”之前的确听说过因为早年登记户籍时需要手写录入，经常会有把零误写成六这一类失误出现，自从改成电脑录入后这种事情就少多了。可不管怎么写，也很难把一写成三吧？这种解释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凌乐乐也马上否定了我的假设：“不会的，因为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她把那张出生证明铺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印章说，“你看，印章里的字。”红色印章因为年代久远稍显模糊，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得清里面的字是：××妇幼保健医院，转过去一点，看清楚前面的地名，分明写着——圣水县。”
这么说来，双胞胎是在圣水的母亲老家出生的？  
孕妇在娘家所在地生产这种事听起来倒没什么稀奇，但干吗要改出生日期呢？
“不相符的出生日期还是其次，最奇怪的，是我找到这个信封的地方。”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是在衣橱里的抽屉后面找到的。”
“抽屉后面？”
“对，不是经常会发生这种情况的吗？如果抽屉里的东西放得太满，开关抽屉时摆在最上面的东西就会滑到抽屉后面去，要是上层的抽屉还好，东西滑到后面就会落到下一层的抽屉里，但本身就是最下面一层抽屉的话，滑到后面去的东西就很容易被认为找不到了。”
“好像是会这样。”
在我自己身上就发生过类似的窘事，身份证被我掉到床头柜的抽屉后面，我以为是放在包里弄丢了，还专门跑去登报挂失，结果几个月后又一次开关抽屉落了东西下去才发现问题，还被老妈数落了好几天，说我粗心大意。
“那个房间，原来是乔唯爸妈住的。衣橱肯定也是他爸爸妈妈一直在用的吧，我想是乔妈妈过世之后，他父亲就把妈妈的遗物整理过了，所以有几个抽屉一直空着，直到我住进来才开始用……”
“哦，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你是觉得放衣服的抽屉不该是放出生证明这种东西的地方，所以你认为是有人故意把它藏在那儿，就是怕别人找到。但最后，却在藏匿者本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掉落到抽屉后面去了。”
“嗯，但我没想通的是，它怎么会一直待在那里，没有人去找？”
“你想过没有，还有一种可能是有人故意塞在抽屉后面的？就是说，不是掉下去的，是一开始就藏在那。”
“这个……的确也有可能。”她点头道。
“可重点是，为什么要藏起来呢？”我又拿起那张出生证明仔细端详，年代是久了些，但写在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并且看不出涂改过的痕迹。印章嘛，也不像是作假的。
我还有其他的疑问：“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背着乔唯，把这个交给我看呢？”换了别人，在这种时候，一定会极力地维护自己的男朋友。即便真的了解到什么隐情，恐怕都不一定会说出来，何况只是一些小小的疑点。对她的行为，我深感费解，“我不是有意为难你，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那……能替我保密吗？”她突然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说。好像学生时代，要好的女生之间分享一些私密的小心情前，总是会说这句话，再不然就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不过基本上被后面这句话强调过的那个“秘密”，后果总是不言而喻。
此时此刻，凌乐乐注视我的目光，让我觉得熟悉，因为我也曾用同样的目光去注视过那些我认为可以信任的人。
“你就放心吧，我保证。”我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希望你别太吃惊。”
“你说吧，我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了。”
“我怀孕了。”
“啊？”即使是她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我还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那个……不会吧？我是说……”我看着她扬起那张充满稚气的面孔，本想说“你才多大？”最终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换成了，“他知道吗？”
她点点头，这我总算放心多了：“那他怎么说？”
“我想生下来，起初他不同意，但后来忽然改变了想法，连我都觉得有点惊讶。”
“这么说，你们就快要成为爸爸妈妈了，我该先恭喜你一下。”
“谢谢你。”她笑了一下。
我也对她报以微笑，刚才还有点忐忑的心情此刻总算放松下来，像是在跟一个熟稔的朋友聊天。
“这么说，和孩子的事有关？”
她点点头：“想了解他，包括他的过去。特别是上次听你说了‘失忆’的事，这些我从没听他提起过。我总觉得他就像是一只刺猬，不想让任何人靠近。”
“也许因为他曾经失去过记忆吧，再者说，将心比心，换做谁家里发生了这一系列的遭遇，性格都会有所改变的。”
“所有这些，我都想知道……”她咬着下嘴唇，“以后，他会是我孩子的爸爸。”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对于一个未来要共度一生的男人，什么都不清不楚的感觉一定不好受。
“多久了？我是说孩子。”
“已经有十二周了。我给你看他们的照片。”
“照片？”
她打开钱夹，原来她指的是超声波照片，我这才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会用“他们”。
“这是……”
“嗯，双胞胎，”她垂下视线，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小腹上，她微笑凝视着那儿的时候仿佛那里已是她的全部，她笑着说，“刚得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是啊，太巧了！”也许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单单是用“巧合”可以形容的了。我至今仍无法忘怀初次拜访乔家的那天，当我看到乔唯和乔奕同时出现时，那两张如复制般的面孔带来的震撼。生命总是会在许多时候展现某种惊人的重叠，不，也不该简单地说是重叠，一切都藏在那个叫做DNA的东西里，每一个生命，都是遗传基因赐给人类的礼物。我这么想着，心里蓦然涌上一阵感动。
“有没有过去好像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们之间拥有现在，还有……未来。想要了解他，你还有很多时间。不是吗？”她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垂着头抿了抿嘴唇。“可我很担心，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我一直觉得，他非常爱他妈妈，但好像从没得到过足够的母爱。你知道吗？他时常在睡梦中呼唤妈妈。”说这话时，她有些发窘，“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你觉不觉得，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这样有些离谱？”
“的确是……”我有点尴尬地冲她笑笑，“是不大对劲，特别是对一个自己也快要当爸爸的人……”我自顾自嘟囔着，撞上她诧异的目光，连忙摆手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总觉得乔唯像一个有着恋母情结的大男孩。
“没关系，你是想说，作为父母，我们不够成熟吧？”
“你别在意，如果人人都是真的想当父母的时候才会当，那每年就不会有那么多新生儿了。”我含糊地说，这话倒是真的，可放在这里连我自己都听着别扭，我立刻想办法替自己解围，“出生日期的事我会帮你查清楚，别担心。”
“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说，那天我们收到了邮寄来的一把刀子。”
“刀子？”我一阵心悸，“谁寄来的？”
“没有写寄件人地址，是匿名寄出的。”看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怎么会跑出来匿名的威胁，我首先想到会不会乔唯有什么仇家。
“你们之前得罪过什么人吗？”
我这样一说，凌乐乐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我紧张地问道。
“没……没事，我得回去了，出来久了乔唯该怀疑我了。”
我们两个刚要起身离开，司徒南的电话拨了过来，听着急促响起的铃声，我内心有种不祥的预感。
“喂？”我小心翼翼地接起来，生怕他听到茶楼里的音乐声引起怀疑。
“啊，你在哪儿？”
“在家啊，怎么了？”
“喂！你不是……背着我偷偷去见什么人了吧？”
“你该不会……”正说着，我听到听筒里的声音愈来愈近，隔着一棵绿色植物，司徒南从斜对面的角落里站起来机械地向我挥了两下手，动作里带着对我的讽刺。我眼前一黑，脑袋快要炸开了，我不敢看凌乐乐的表情。
她扭头要走，我赶紧上前去拉：“先别急，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怪你，是我太笨，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警察的，我要走了。”她气冲冲地拿起外套，摆在桌上的茶杯都被衣角带翻了。我狠狠瞪了司徒南一眼，紧跟在她身后向门口追去。“等一等，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跟来，请相信我。”
她面露失望，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那句底气不足的“对不起——”始终没能说出口，雨早已停了，屋檐像是在奚落我似的把水滴在我的头顶上。  
我一转身，司徒南像座小山一样的严严实实堵在我面前：“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不想理他，拿起桌上的背包去结账。
“这位先生已经帮您结过了。”收银员用手势指着旁边的司徒南笑容可掬地说。
“不用谢我。”他故意趴在柜台上，似笑非笑地抓起玻璃托盘里的薄荷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我好像记得有人说过，公务时间，应该由上级请下属。”我抓起收银员退回的纸币，像对待废纸一样胡乱塞回钱包里。
“你干吗跟着我？”
“你鬼鬼祟祟的，我当然要看看你来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下班回家？”我不服气地问道，心想莫非他这人有透视眼？能看见别人的内心。
他叹口气说：“真要我说？”我咄咄逼人地盯着他，意思是“那当然”。
“论撒谎的技术，比你还差的，世界上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他边叠着手中的糖纸边讽刺我。
“少来。从我出门你就一直跟着？”
“心里装着事就不留意周围环境，也是你的致命伤。”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报纸，“记不记得被你踩了一脚的那个坐在公交车上看报纸的？”
我仔细回忆刚才在车上的情景，竟完全没有印象，好像失忆了一样：“那人是你！”我惊叫道。
他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不是！其实，报纸是我从那里面拿的。”他欠身指着茶楼里的阅报栏，“跟你开个玩笑。”
“好玩吗！”我彻底出离愤怒了！
“想不想去喝上一杯？”
“不想，我要回家了。”
“我好像有思路了哦……”
“欸？”
“你不跟来，可就错过喽。”他欠身把报纸夹回阅报栏，还理了理皱巴巴的边角。然后大摇大摆地向门口踱去。我想扭头就走，但又有点不甘心，凭什么我就无端被他摆这么一道，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的。  
半小时之后，我们站在了一栋建筑物的下面，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夜幕之中零星亮起的一盏盏灯火。
“你不是说，出来喝一杯吗？来这里干吗？”眼前这栋高层建筑不是别的，就是神秘女人方虹自杀前住过的公寓楼。
“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呗。”司徒南的马丁靴踏在雨后留下的积水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一种夜探鬼楼的恐惧感从我的脑后勺直蹿上来。
整栋公寓楼的内部装潢已经破旧不堪，一看就是无人管理的状态。后来这里的住户大概比以前的还要变本加厉，所以不但电梯因为欠费停了，就连楼道也长期无人清理，各种垃圾和废旧物品胡乱堆放着，处处都是火灾隐患。
没有电梯坐，我们只得一步一个脚印向方虹住过的十二楼爬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原因，近来越来越感到体力欠佳，爬个楼梯也上气不接下气，呼哧带喘。于是又被司徒南拿来嘲笑，“你这不行啊，三十岁的人六十岁的心脏。”
“你才三十岁！”我差点一脚踩空。
“我本来就三十岁。”他一步跨两个台阶，脚下生风，瞬间落我好远。
当走到第八层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蓝鸽！你人呢……”自黑漆漆的楼道里，传来司徒南略带颤音的呼叫声。
“干吗？我在你下面啊！”我没好气地说。
“你上来，走前面！”
“为什么？”
“……太黑了……”
若不是怕公寓楼里的住户以为楼道里闹鬼，此时我真想大笑出声。我也是这才意识到，自五层往上灯泡就坏了，走到这一层刚好是残余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四下里乌漆麻黑的。我得意地跟什么似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原来这家伙也有求我的时候。嘴上故意揶揄道：“噢……我差一点忘了你还有夜盲症这个短板啊，之前还当你是超人呢。”我抓着楼梯扶手，用手机照着脚下，小跑几步跟上去，只见司徒南正紧紧地抓着楼梯扶手定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位。
我把手机递给他，走到他前面去，然后转过身说：“给你拉着我的衣角好啦。”
“有手机照着，还用你拉？”他两只手捧着我的手机，按着手机里内置的手电程序，又开始嘴硬起来。我正气不过，就在这关键的时刻，因为手电程序太过于费电，我的手机“嘟嘟”叫了两下，伴随着一声震动，彻底关机！
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俯视着站在距我只有半米远的楼梯上完全不知所措狂按手机的司徒南，笑得花枝乱颤：“呀！真是不好意思，没电了。”
“你快下来。”他的嗓音再次被调整到了“震动模式”。
“唉。”我一边叹气一边下两个台阶，拽起他的胳膊就走，“我就勉为其难地拉你一把吧。”
好不容易到达了第十一层，司徒南又停住了。
“你……你又怎么了？”我喘着粗气说。
“你去敲门。”
“敲谁家的门？”
“这两户，都敲。”
我只好遵照他的指示，在人家门上摸索门铃，摸索未果，只好提起拳头来邦邦邦地敲着。
西户住的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市中心打工却贪这里房租便宜就住了进来，只可惜他们是最近半年才搬来的。女孩说：“你们有事就问对门的大婶吧，她好像在这儿住了很久的样子。”
我敲了对门半天，里面才传来一声拉长音的“谁呀——”
“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我们是警察，请您开门问点事情。”
又过了老半天，里面才慢吞吞地回应了一句：“你们说啥？”
“我说——我们是——警——察——”
门“嗒”的一声开了一个缝，门锁上的链子还是扣着，一个小个子的老太探出头来：“干吗呀？”
“我们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啥？”她把一只满是皱纹的手伸向耳边。
司徒南从门缝里向内探头探脑，房间里的灯和电视都开着，电视里在播连续剧，可能是她见有人敲门，把音量调低了。我大声喊着：“大娘，您认不认识这个女人？以前她住在你家楼上。”
她凝神看了良久，吧唧着嘴说：“好像……有点印象。”
“那您知道她四年前自杀的事吗？”我接着喊。
“哦呦，可不要提那件吓人的事了，你们要是来问这个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说着就要把门关上，被司徒南一把顶住了。
“别忙啊，这位大娘。我们再问一个问题，请您回忆一下，她自杀当晚，您在楼下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响？”
“我耳背，什么都听不到。”
“这样啊——”司徒南忽然低下头，小声对我说了一句，“听说这一带的电费要上涨哦。”听得我一时莫名其妙，门砰的一声在我们面前紧紧合上。
“你突然一下嘀咕什么呢？”我和司徒南悻悻地向楼下走去，“我们不上十二楼去了吗？”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又下了几层楼梯，司徒南打开楼道里的窗子，探出头去向上看，然后他脸上露出喜色，对我勾勾手：“过来，快过来看。”
我把脖子扭转九十度向楼上看去：“什么啊？你让我看什么啊？”正在我这么问的时候，我马上意识到十一楼那位大婶家的灯完全黑了，“不是吧？连这种损招你也想得出来。”我又好气又好笑，“还说她耳背，原来是骗人的。”
“我们家小区里这种老太太我见得多了，这种老房子隔音效果都很差。老太太平时一个人在家，以听别人家的动静为娱乐，你看她把电视声音调到那么小，哪像个耳背的人。她是专门调那么小，好听听别人家的八卦。”
“可你怎么断定她不是听到敲门声才调小的？”
“敲门之前你听到电视的动静了吗？再说了，如果她听力那么差，怎么能听到我说电费的事，她害怕费电，马上关掉电灯，这完全是一个人的下意示动作。我看她耳朵好得很，不过是怕事，不愿意给警方作证。”
我们再次上去敲那位装聋大娘家的门。
“怎么又是你们？大晚上的烦不烦人啊？”老太太依旧拉开一个小缝，打量着我们。
“大娘。”司徒南探头看了看黑灯的屋子，“您听力好着呢吧？怎么我随口一说，您就把灯给关了呢？”
“我想关不行啊！”老太太见面子上挂不住，狡辩道。
“会不会在四年前的那个晚上，您也是这样关了灯，把电视的声音调得小小的，然后，把楼上的动静听个一清二楚呢？那天晚上，您应该听见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吧？”老太太被司徒南逼问得哑口无言。
“哦，对了，该不会在楼道里，也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了吧？
“知情不报，也算得上是作伪证的一种，您也不想因为这个背上作伪证的罪名吧？”司徒南大概是算准了这位大娘对法律不熟悉，所以才这样说，不过经他这样一诈，大娘马上说道：“那我说了，你们可要替我在法官面前求情。”她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我觉得她一定是TVB连续剧看多了。
方虹自杀那天晚上，住在楼下的大娘的确听到了她打开门迎人，来的人没有敲门，大约是他们事先约好了的。所以海立苏在询问方虹家对门的邻居时，他们才会说出“当晚没有听到敲门声”这样的证词。但住在楼下的大娘却一清二楚地听到楼上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大娘说，那人进屋之后，两个人一度很安静，听声音应该是在交谈，直到晚十二时左右，只剩下一个人在屋里走动，并从卫生间的方向传出声音。大娘想，那人在一个单身女人家过夜，准没好事，就内心暗骂了两句，准备上床睡觉。她有神经衰弱，睡觉特别轻，直到凌晨一点左右，她听到有人在走廊里走动，但未加理睬，一觉睡到天亮。方虹家对门住的情侣因为第二天要上班，十一时便上床就寝，所以没听到任何声音。
后来几天方虹家一直没有动静传出，老太太觉得有问题，每天待在家里坐立难安，最后就和邻居们一起报了警。警方到达现场时，受害人已经死去三天了，尸体一直泡在浴盆里，开始肿胀变形，浴缸里的水溢出来，整个房间里都是潮气。

第11章 乔唯之章 归来的他，远去的他
凌乐乐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天都黑了还不见人回来。我一会儿看看窗外，手里心不在焉地按着遥控器，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一想到门口的小径到了晚上黑漆漆的，心就跟着一起下沉，一支烟过后，我终于沉不住气了，拿起衣架上她的外套，走出门去。
下过雨之后，外面阴冷阴冷的，我顺着小径往前走，一边靠抽烟取暖一边吸着鼻子，手心里一直攥着手机，走了没多远，就看到那个哆哆嗦嗦的身影迎面向我走过来。刚才打了半天她的手机都打不通，一着急我的脾气就冒上来：“你上哪儿去了？打你手机干吗不接？”我扔掉烟，一抖外套披在她身上。
“打了吗？”她翻着手机说，“哦，还真有，放包里没听见嘛。”
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稻草人，特别可笑。我兀自转身，垂头丧气地快步往回走。
“哎。”她从我后面赶上来，用指尖戳了一下我的肩膀，“这就生气了啊？”
“你那什么破手机，我打你手机，你从来都听不见！”这样说，只是不想让她觉得我小气，开始东拉西扯找手机的不是。
“哪有，这不碰巧了嘛，再说，你才打过几次啊？”她不服似地撅起嘴，等着我拿钥匙开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乔奕呢？”
“他在楼上洗澡。”我生硬地回答道，走进去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抓起沙发上的电视遥控器，乱按一通，“我白天带他去了心理中心。”
“噢，那位医生说什么了吗？”她脱掉披在身上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希望乔奕去他那里工作，他有专门合适他的工作。不过……我还没答应他。”
她无法理解地看着我。
“他想让乔奕住到那里去。”我补充道。
“那很好啊，你为什么不答应啊？”她拿起桌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口大口喝着，似乎特别渴。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生哪门子的气，其实我知道她说的“很好”没有别的意思，但我还是故意曲解地说：“你是不是特别想让他搬出去住？”
她一怔，看着我：“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样可能会对他有帮助。”
“有什么帮助！不就是从一个康复中心再到另外一个康复中心，跟他之前待的地方有什么分别？”我把手里的遥控器甩在沙发上，站起来。
“可你总不能让他在你身边待一辈子啊，他23岁了，是个大人，他也应该有自己的事情做，做他自己感兴趣的事，交他自己的朋友。”
“你是说，他跟我们不一样喽？你早就这么想了，他留在这里碍你眼了是吗？”
“乔唯，你不用找机会跟我吵架！”凌乐乐戳穿了我。有时候，我真的对她敏锐的洞察力感到惊奇，她就像是武侠小说里的绝世高手，竭尽全力隐藏到最后，保存功力给对手一记绝杀，一剑封喉。过去，我们吵过大大小小的架，林林总总地归纳起来，就算起头的人是我，到最后赢的人也还是她。她最拿手的好戏就是说这句话：“你不用找机会跟我吵架。”此话一出，我马上就沦为一个愚蠢幼稚的小孩，最可恶的是，我还总是对自己愚蠢幼稚的行为后知后觉。
“我去楼上换衣服。”她踢掉鞋子没好气地说。
我啃着手上的指甲，兜圈子似的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不过是好心出去等她回家，怎么到最后就……我开始对自己刚才那一系列的愚蠢行为感到发自肺腑的懊恼，一时气不过朝近处的椅子踢了一脚，她的背包放在上面，背包的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我慌慌张张地看着楼梯，从地上一样一样捡起来，打算趁她还没发现全部塞回包里。然后，我捡起掉落在我脚边的牛皮纸信封。
我没有把它塞回皮包里去，而是拿在手上，掂了掂，我站起来拉过椅子坐下，信封上印刷着父亲的实验室所在大学的名称。这种信封家里多的是，随便拿来装点东西并不奇怪，可这个信封显得格外醒目。它太旧了，旧得让人莫名地感觉到这里面会不会隐藏着什么尘封已久的“秘密”。我握紧信封一角的手心渗出汗来。
我舔了舔嘴唇，将它打开。
随着那张泛黄的纸张一点点在我眼前展开，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整个脊背都僵住了。  
“你干吗翻我东西，”凌乐乐从楼上下来，看我手里拿着这个信封，劈手就过来夺，“还我！”
“这你哪儿来的？”
“你还我！”
我松开手，指尖留下信封被抽走时的空落感。我看着她，觉得她离我又遥远又陌生。
她把信封捂在胸口，咬着嘴唇。
“你把它带在身上干什么？你还把它拿给谁看了？你到底从哪弄来的？”我近乎于低吼着，声音在原本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骇人，像头被困了很久突然爆发的野兽。
“我没有！”她也对我喊道，“我干吗要拿给别人看？”连我都听出她说话时声音里的心虚。我一把拉过她，“你还发现什么了，这么晚你去哪儿了？”我感到自己的胸腔里像个活塞，有一团东西一直在里面反复地挤压，没有终结。
“你放开！”她皱着眉头瞪着我，“你弄疼我了！”每次她这样看着我的时候，我在她的眼里，都会见到一个我很不想看到的自己，那个自己暴戾、挫败，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
我突然笑了，笑声回荡在整个客厅里，穿过楼层的隔板，连弟弟都听到了我的笑声，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睡衣，顶着湿答答的头发靠在楼梯上，像看一只怪物似的看着我。
“你把它拿给那两个警察看了吧？你刚刚出去是不是去找他们了？啊？你说话呀。”我抓住她的肩膀，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滴下来，随着身体的晃动像流星一样飞溅在我的手背上，砸出一朵晕开的水花，那一瞬间我心软下来，我垂着头，看着她。她也用不知所措的目光望着我，我恍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弄疼她了，所以她一直在哭。我轻轻地把手松开，退后几步，用汗水浸湿的双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胸前抱着那个让我内心生疑的信封，肩膀因为哭泣而上下抖动着。我靠近她，低下头亲吻她，用尽全力地吻下去，我听到活塞在我的胸腔里上下摆动，每摆动一次，我就吻她一次，直到舌尖传来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的刺痛感，有一股甜滋滋的味道从口腔里散开。她从我的怀中挣脱开去。
我吐掉那口腥甜的血，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你疯了！”她红着眼睛说。
“我疯了？对！我早就应该疯了！”我点着头，拍着胸口说，“你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这个人，他已经撑到极限了，他不想知道那个什么阿姨到底是谁杀的，也不想知道他那个离家出走的爸爸到底做过什么，更不想知道他妈的折磨了他这么久的意外到底是不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自杀！够了，他受够了，你们每个人都在查，用你们的好奇心，用那些天花乱坠的理由，我也在查，可你们知道我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吗？你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管最后的真相是什么，需要承受的都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是我啊，还有他。”我很努力地想要把顷刻间一拥而上的悲哀给压下去，但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我一把拉过乔奕，不顾他尖叫着对我又抓又打，“你看看他，看看他！你可以那么轻松地拿着它，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
我转身揪住乔奕的衣领：“你什么都知道对吧？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肯开口！你以为把自己装成哑巴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你多聪明呀，从生下来就选了一个最好的方式保护自己，而我呢？我拿什么来伪装我自己？你告诉我，告诉我！”他被我推着后退，直到无路可走，撞在餐桌上，“你看着我，为什么我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都不看我，在滑雪场，你都看见了，你什么都看见了不是吗？你平时那么在意那些微小的细节，怎么会看不见呢？她明明知道那条雪道上的围栏被打开了吧？所以她才往那个方向冲过去，你当时就站在山顶，看着我们戴上防风面罩，就这样滑了下去，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跟上来，是吧？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闭上眼睛？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因为你怕了，你不敢，你知道她滑下去意味着什么，她想死想了很久了对吧？你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啊——”他把我推出好远，从餐桌上捡起那把锋利的水果刀，双手牢牢地握住刀柄，倒退着缩进桌子底下。我一瞬间傻眼了，只得蹲下来，跟他道歉，说我刚才不该那么做，现在得把刀放下，否则会伤着自己，但他只是紧紧地攥着，仿佛要把那把刀刺向我。然后，我听到他把身体里所有的气流都顶在舌尖，说道：“该死！”又一声声“该死！”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该死该死该死……”他不间断地喊着，用刀戳向木头做成的椅子腿，椅子倒在地上，迸裂的褐色油漆之间露出一道道白森森的木条……直到他彻底砍累了，才颓然地把水果刀丢在地上。
凌乐乐按住他的肩膀，轻抚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她的话好像一句咒语，乔奕渐渐平静下来，闭着眼睛不停地流泪，他们俩都在哭。只有我，像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一样呆呆地望着他们。我在嫉妒，如果能哭出来的话应该是一件特别舒服的事吧，人类用哭来释放情绪，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我又觉得眼前的一切这么虚幻。
我问自己：乔唯，你为什么不会哭呢？你看，你爱的女人正转过头来用哭肿的双眼望着你，边啜泣边喊你的名字，她似乎在跟你说着什么，渴望你给她一个解释。但从刚才开始，这个房间里的声音就离你特别遥远，好像你正隔着电影荧幕看着他们两个，看着这两个对于你来说最亲的人，他们正上演着一出你弄不懂剧情的苦情戏，哭哭啼啼、悲悲切切。再看看你，你坐在客厅的地板中央，脸上挂着和你母亲如出一辙的冷漠表情，有一瞬间，你忽然能够理解她的冷漠了，那种冷漠，仿佛是一种防卫，是一道墙。你的身体里流着她的血，所以自打你一出生就学会了这种防卫，只要不随便付出感情就不会感到失望，她是这样做的，你也一样。就好像古时出征的将士穿的铠甲，那些冰冷坚硬的铠甲仿佛成了长在他们身上的壳。人心太软，一击就碎，将士除了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体，也是为了保护那颗心，有颗击不碎的王者之心才能让征战沙场的人走到最后。所以，即使这层壳又厚又重，可他们还是会穿着它，像蜗牛一样，直到在沙场上战死的那一刻。打从一开始，你就懂得穿上这层壳了，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你休想把它脱掉，这层壳已经长在了你的身上，跟皮肤连成了一体，假如你现在脱掉，是会扒一层皮下来的，你也不想看到这么血肉模糊的画面吧？
所以，我对自己说，乔唯，你就好好地穿着它吧，不管它多么厚，多么重，你得穿着它站起来，就算拼尽全力你也要站起来，向需要你的人走过去。其实也不是说他们多么需要你，而是你，的确需要他们。没有了他们，你就和以前一样是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了他们，你怎么会是现在的你。  
这一晚，我们谁都没有办法睡着。在我把自己所有的推测告诉凌乐乐的那一刻，我就为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作好了最坏的打算。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手中的烟蒂一支一支燃尽。到最后，我只是任由自己冻得麻木的嘴唇叼着传说中能让人变得清醒的尼古丁，直到它变成一截长长的灰白色烟灰棒，我看着它突然一下，坍塌成一片灰烬，未等落在地上，就被夜风带走了。
我躺下去，后背贴着冷冰冰的水泥地面，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清醒。我抬起手背揉了揉被香烟熏得发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夜空，如果父亲也在和我仰望这同一片星空，但愿他能够听到我说的话，我希望他回来，不论他做了什么，我只想他赶快回来。  
几小时之后，当我坐在警察局里，听到司徒南告诉我关于父亲的消息时，我真的以为是自己的许愿成功了，他说大使馆终于找到了父亲。他在当地得了病毒性肝炎，被送去当地的一家医院救治时，整个人都在昏迷之中，因此与救援队失去了联络。另外，他还告诉我一个消息，今天上午，父亲已经被送回国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
司徒南把两只手搭在桌子上，蓝鸽也看着我，从他们两个凝重的表情中，我预感他接下来要说的肯定是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消息：“乔唯，乔梓冲一下飞机就自首了。”
可笑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好像自己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结局。这是最坏的结局了吧？一定是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坐下来以后就感到一阵心慌，喉咙也跟着发干，我拿起面前的纸杯，喝干了杯子里的水，直到喝完我才注意到，有一只纤小的飞虫粘在杯底，已经死了。我攥起拳头将纸杯捏扁。
蓝鸽在一旁补充着：“他已经承认了全部的罪行，谋杀吕伊娜，藏尸；谋杀方虹，并制造成她自杀的假象。”
“你们逮捕他了？”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很怪，像在声带上撒了一层盐。
“他人在第九看守所，明天我们会对他进行提审，根据他的供述，再作最后的调查。”司徒南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身体前倾，眨了一下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陌生人，“你想见他吗？”  
站在警察局的走廊里，我想让自己尽量显得镇静一些。胸腔里不断撞击的气流渐渐被拉扯成一条长长的带子，将刚刚收回的灵魂绑在身体里，嘱咐它如何面对接下来超脱于理性之外的可能性。
“乔唯，”蓝鸽叫我，“我们五分钟后出发。”
我说“好”，但我想先打个电话。
说起这通电话宿命论者一定会说“这就是命运”，心有灵犀这种事过去在我和凌乐乐之间还从未出现过，就在我的手指就要在“呼出”按键上落下的一瞬间，她的头像替换了打电话的界面，铃声响了起来。
后来，在我的大脑像中了病毒一样死机的那段日子，我总是想不明白这通电话到底是我打给凌乐乐的，还是她打给我的。她说话的声音通过层层电波的衰减，传进我的耳朵里，但听起来清晰得就像我把拉去了她所在的那个现场：“乔奕让人打伤了……”我想她的嘴唇一定是在发抖，声音变成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被电波压扁了似的挤进来，“血……流了很多血……我好怕……”我这才分辨得清刚才那段吵人的噪音是救护车的喇叭在响，顷刻间又混入了一段闹铃似的滴滴声，“你们快看看他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现在在哪儿？”我拼命抑制住自己不要在这里喊出来，蓝鸽正向我走过来，她本来和司徒南说着话，眼神滑过我的时候好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嘴突然不动了。
“第四医院。”我对着手机听筒重复道。
“什么？”
“得马上去那儿。”
一、二、三……
一、二、三……
我从未对听见这三个数字感到如此恐惧过，但我确定自己刚刚在电话里清晰地听到了有一个男声在喊“一、二、三……”让人恐惧的不是铿锵有力地喊出这三个数字本身，而是喊过这三个数字之后那让人心悸的停顿，无数种可能与之相关的画面在脑子里推搡着跑起来，卷起让人看不清道路的尘土。就在我跌跌撞撞走去打开车门的时候，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住我的肩膀，印象中，这是司徒南第一次用友好的方式对我说话，他一共阻止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因为怀疑，第二次却对我伸出了援手。他说话的口气让我觉得他像一个认识许久的兄长，又像是长官在给就要上阵的士兵发号施令：“把钥匙给我，我来开车。”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警灯，啪的一下扣在车顶，红色和蓝色的光芒瞬时开始在警笛的叫声中交替闪耀，在去往医院的路上这辆普通轿车在他的驾驶下成了一级方程式比赛中的跑车，一路畅通无阻。我清楚地记得就在我紧紧攥着手机整颗心都悬在嗓子眼的时候，听到坐在后排的蓝鸽说：“这下回去又要挨骂了。”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怨气，反而透出一种自豪感，即便在这之后多出了三项车辆违章记录，我也还是觉得“特权”这个词其实也可以在某些时候突然转换为褒义词，关键看是否用对了地方。
所有和惊险刺激有关的感觉都在见到凌乐乐的那一刻成了上辈子的事，我最先认出的是那件带血的灰色外套，这件外套戴起帽子把拉链拉到头，就会出现一个完整的超级玛丽图案，是我嫌图案太幼稚才给弟弟的。他总把它当成战衣似的穿在身上，舍不得换掉……现在它被人包成一团，放在她旁边的长椅上。
“人呢？”我问。
“在里面抢救。”她用手背抹着下巴上的眼泪和血迹，我用手托住她滚烫的脸，“别哭，你伤到了没有？”她抬起刚才擦脸的那只手摆了摆，眼泪不断滑进我的手心里。
“病人家属来了没有？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
“你什么血型？”
“B型。”
“赶紧跟我来一趟。”  
我抽血的时候，一个身穿蓝色手术服的女医生就在一旁等着，她看了我一眼，问道：“你是伤者的哥哥还是弟弟？”“哥哥。”“说下你弟弟的年龄。”“23岁。”她在一张纸上记录着：“待会儿抽完血先把费交了。”
“他现在怎么样？”我问。
“正抢救着呢，一会儿就知道了。先去把费交了啊。”说完，把一沓票据往桌上一扣。
她把血拿走了，旁边的小护士见我站起来就喊我：“哎哎，你去哪儿啊？你看你那个棉球都掉了，你现在还不能走，给你水，坐这儿歇一会儿。”
“交费处在哪儿？”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让你在这儿待一会儿你听不懂啊。”
“我问你交费处在哪儿？”我提高声音。
“喊什么喊……出门右转，上二楼，真是不识好歹。”  
看了无数次手表之后，我终于放弃了再去追究时间过得到底有多缓慢，平时人们总嫌它过得太快，它定是怄了一肚子气，选你最需要它快的时候报复你，这样才报复得过瘾。那件带血的外套被我攥在手里，领口上、袖子上沾到血迹的地方变成了暗红色。穿这件连帽卫衣时弟弟总爱把帽子扣在头上，可他不明白它毕竟不是一件战衣，危险时刻保护不了主人。我不知道他究竟流了多少血，肯定比我输给他的还要多，我不敢接着往下想，除了扬起头靠着抢救室对面的墙壁，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急诊抢救室那几个字的两侧透出白光，和走廊里的灯光连成一片，让我记起一个月之前做过的那场噩梦。现在，它终于变成了现实。外套上的红色在我眼中渐渐晕染开来，地面倾斜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我的肩膀突然感觉到一阵震动，耳边飘来一团由远及近的声音，我睁开眼，分不清都是谁和谁站在那里，等我看清之后，发现站在最前面的司徒南用一双大手牢牢抓住我，我甩开他的手，有点想笑：“你们在干吗？都站在这儿干吗？”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向旁边伸了伸手，摸索到了椅子的靠背，立刻滑进那张金属做的长椅上，不堪重负的双腿和双脚顷刻得到了释放。我坐下来的地方，还残留着暖哄哄的体温，不知刚才谁坐在上面。我想动动脖子，脑袋却沉得抬不起来。
“你得去睡一会儿，”他说，“你刚才差一点就躺地上了，别硬撑了，逞英雄可不在这一时。”
“我就想在这儿坐一会儿，你们都别管我了。”蓝鸽从旁边伸手递了一瓶水过来，我听到她说：“给他喝点水。”
舌尖有沁凉的水送进来，我吞咽着眨动眼睛时，发现凌乐乐的手贴着我的脸：“别担心，医生有了血，一定能救得了他的。”
“能吗？”我的声音很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我正准备再问一遍，声带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难以言语，我只好咽了一下口水。
“睡会儿吧。”她托着我的头，让我靠在她的肩上。
眼皮越来越沉，筋疲力尽的感觉像厚重的棉被一样覆盖上来，可意识还在负隅顽抗，它正趴在我的耳朵边上喋喋不休：“不能睡，不能睡……万一手术结束了，我睡着了可怎么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眨了眨眼睛，看到弟弟从急救室那边朝着我走过来。我赶快站起来迎上去。
他竟然什么都没穿，灯光照得他皮肤表面上的汗毛上闪闪发光。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脖子，和平时不一样，他竟然表达自如地和我讲话，还叫了我一声“哥”。
他说：“哥，我要走了。”
“什么啊？”我皱眉道，“走？去哪儿？”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行，你不能走，你得留下，你看，我们都在这儿等你呢，等了你半天了。”
“我得走了，他们也在等我。”他伸长手臂往窗外一指。
“他们是谁？”
“是来带我走的人，你看不见，只有我能看见。”
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滚烫的液体滴在手背上。
他捏着我的肩膀：“别这样，我眼中的哥哥可是能为我把别人打趴下的家伙。”
“是别人把我打趴下吧？”这时候了，我竟然还不忘自嘲。
他笑了笑，：“不管是什么。”
我这才想到我手里拿着那件外套：“来，把这个穿上，外面冷。”说着，我拎起衣服就要往他身上披，就好像那一年，我从拘留所出来的那个早晨，父亲做的一样。
“没时间了。”他挣脱开我的手，照在他身体上的白光变得越来越强烈，直到他的整个身躯近乎透明。我想要抓住他，伸出去的手却从他的身体穿过去：“不，不……喂，等等，等等，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还带着回声：“我们还会再见的……”
“怎么才能再见？”我的声音被卷进那团白光里，他的影像慢慢随着白光一起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团雾气，在空中飘散。
我一睁眼惊醒过来，从椅子上坐起，外套滑落到脚边：“我看见他了……”说完这一句我才察觉到，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看。“你刚才一直在大喊大叫。”凌乐乐摊开我的掌心，帮我擦干手心里的冷汗，我语无伦次地说着：“真的看见了，就刚才，他从那走过来……”
“什么呀？没人走过来……”她的脸色因为害怕变得很苍白。
急救室的门突然开了，我挣脱开凌乐乐的手，第一个冲到医生跟前，年长的男医生脱掉口罩，他看到我先是恍惚了一下，接着对我摇摇头：“很抱歉，他失血严重，在抢救中大脑已经死亡，我们给他上了呼吸机，可以靠这个坚持几天，这段时间，你们准备后事吧。”
“不可能的！我刚才还看见他了，他还跟我说话，就站在那儿。”医生的视线顺着我的手向走廊尽头扫了一眼，可那里除了一扇上了锁的门，什么都没有。
几个护士像在拉扯一块白色的床单一样七手八脚地从急救室里推出来一张病床，担架上的人嘴角插着一根很粗的塑料管子，胸口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我用手拖住病床：“你看，他还活得好好的，他还有呼吸。你们怎么了啊？你们都看不见吗？”我真替这些人感到可笑，他们怎么就那么轻易地宣判一个人的生死呢？自以为穿上白衣就能扮演上帝和天使了吗？厨师也穿白衣的，卖肉的伙计也穿白衣的。
司徒南拉开我：“松手，乔唯，松手！你冷静点，那是呼吸机，他自己已经不能呼吸了。”就连警察也这么说，这些人究竟都怎么了？
我挣脱他，过去抓住那个医生：“你救救他，你肯定有办法，你救救他，他现在需要什么，我身上有，”我撸起袖子，露出一小块青紫的淤血，“需要血，是吧？来，抽我的！”医生的目光里透出惊恐，“你这个人，简直就是胡闹。”他叹气道。
我用自己的理解方式会意了他的目光，冷笑着：“对对对，不是血，”我又哭又笑，像个醉汉似的摇晃着把颤抖的手指放在鼻子上，“我知道你要什么，我现在就去取给你，我银行里有一百万，够不够？全都给你……”
“先生，拜托你理智一点。”医生厌烦地扯掉口罩，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请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乔唯，可以了。”司徒南拦在我和医生中间，给医生和后面的病床让出一条路来，病床上的人头部用厚厚的纱布严严实实包裹住，病床的轮子滑过我脚边时，我只看到那张脸被一层毫无生气的惨白笼罩着，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弟弟，他不是那个样子的，这怎么会是他呢？即便平时的他也像现在一样安静，但真的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亲眼看着那些殷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输液管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去，流了那么一大袋子，压在负责抽血的护士手上沉甸甸的，可为什么他还是面无血色，对对对，我得问问警察，警察总是知道为什么，我抓住司徒南的衣领：“你说，那些人是不是把血洒了？啊？”
“你说什么呢？拜托你清醒一点。”他抓住我的肩膀摇了摇，可他的影像已经脱离了我的视线。
“我得再去抽一袋，再抽一袋。”我喃喃道。  
后来的事，全是凌乐乐讲给我听的，她说我随便拉住一个护士就疯了似的举着两只胳膊说：“抽我的血。”她说我当时眼圈泛青，眼白里布满血丝，把值班的护士全都吓坏了，险些被当做狂犬病发作隔离起来。最后是两个保安架着我，被一个护士注射了一针镇静剂，护士朝司徒南和蓝鸽站的方向瞪了一眼说：“你们这也太闹了，干扰别的病人休息，医院可不是给他一个人开的。你们俩是他什么人啊？”蓝鸽回答她：“我们是警察。”
“警察啊？”她像撒气似的拔出了针头，“警察了不起啊，警察不也得来医院看病。你们还干站着干吗？你！”她指着司徒南说，“过来，帮他按着点儿。”就这样，那个很厉害的护士让司徒南帮我按了两分钟棉球。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把父亲从看守所接来了，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父亲坐在我旁边，如果不是他的脸又黑又瘦，我差点以为自己睡了一觉就回到了五年前。父亲的脸颊深陷下去，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有种无法掩饰的歉疚：“我去看过他了。”他抬起被手铐锁住的双手抹了一把脸，看样子他刚刚肯定哭过了。我握住他的手，点点头，叫了声：“爸。”
“嗯。”
“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他。”
“不怪你。”
“到底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杀了人。”
“是那样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垂得低低的，好像一只鸵鸟。  
父亲和我守在弟弟的病房里，只有呼吸机维持着弟弟微弱的心跳，到了下午，红十字会也来了人，他们建议我捐出弟弟的器官，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微笑着说：“有很多人都需要你的帮助。”被我赶苍蝇一样赶了出去，他活着时候没人问津，死了却有这么多人需要他的帮助。
但第二天，我还是在肾脏捐献同意书上签了字，因为那个需要肾源的家属不知怎么打听到了我们，跑到病房里又哭又闹。我只想为弟弟最后的时间留点清净。第三天，医生取出了弟弟的肾脏，然后，撤掉了呼吸机，医院允诺承担抢救弟弟的一切费用，因为器官的受赠者是一个很有钱的富商。
他们撤掉弟弟的呼吸机时，我就在一旁看着，我看着他们把那根管子从他的嘴里拿出来，然后，关掉仪器上那个红色的按键。人们总说，生命的创造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是一个奇迹，但让一个人停止呼吸，却只是一瞬的事，轻易到只需要按下一个按钮，就什么都没了。  
警方很快就抓住了行凶的人。那个黄昏他戴着鸭舌帽，选了灯光最为昏暗的那条小路行凶，就是为了遮挡住自己的面目，他以为天空中落下的雨水可以洗刷掉他的罪恶，但是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那场雨后来停了。而且，被他当做袭击目标的那个男人，也刚好那么凑巧，不是他想等的那个人，他是在那个背影轰然倒下的一瞬间才醒悟自己可能打错了人。怪不得他们扭打做一团的时候，对方除了语无伦次的尖叫之外突然变得完全不是自己的对手。他印象中，那个对手很强的，可面前这个人除了跟他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外，在攻击能力上竟没有一点像他。有一瞬间他还在想，这个人今天到底怎么了，直到他将对手制伏后，有个女人蹲在旁边哭喊着他的名字，他才知道自己真的报复错了人，但为时已晚。他呆呆地站着，听着那个女人喊了一个跟他要等的人很相似的名字，他看着拎在手里的木棒，这是他趁着天黑从刚才路过的建筑工地上随手捡来的，捡它的时候他只觉得尺寸和分量刚刚好，能好好教训对手一通又不至于把他打死。可他忽略了一个细节，真是细节决定成败，他戏谑地想，那些名人说过的话真是太他妈的有道理了。就在这根木棒的一端有一根长度不足以令人察觉的钉子，但对于一个活人柔软的后脑勺来说，这颗微小的零件却有着致命的杀伤力，于是他怔住了，他在想自己完蛋了，他把人打死了。而就在他怔住的一分钟时间里，那个蹲在角落里的女人借着月光看到了他鼻梁上那道紫红色的伤疤。那一刻她马上明白了，原来那个寄水果刀到家里的人，也是他。
现在他看不到我，但我能够看见他。我站在一面很大的玻璃屏风前面，警察问我哪一个是他的时候，我特别想手里能有一把手枪，那样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瞄准他的头，像练习射击打靶一样，让他的脑袋开花。但我不能那样做，因为我也是一个罪人，那根木棒本来应该落在我头上的，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弟弟只比我走快了那么一点点，就不明不白地做了我的替身。
其实，真正应该站在屏风后面接受审判的人，是我才对。

第12章 蓝鸽之章 空瘪的爱意，饱满的恨意
对乔奕的袭击者马柯完成审讯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凌晨一点却恍如白昼的审讯室里，对着摆在面前那杯冷掉的黑咖啡，问司徒南：“你说，死亡怎么会突然一下子离人那么近，近到一颗小小的铁钉就足以摧毁一个生命。”
这两天，我总是想起乔奕，每次路过办公室墙上的地图就好像听见他在跟我说话。他怕马柯伤害到哥哥的女友，就算明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手也还是抵抗到了最后。马柯招供时，说他从没见过那么耐打的人，其实他没想弄成现在这样。他害怕坐牢，可在当时，乔奕抓住他不放，他只能自认倒霉。
“倒霉！”他刚才就是这么说的，他失手打死了一条人命，却用“倒霉”二字轻松带过。
“你怕了吗，蓝鸽？”司徒南端起他的咖啡，靠在椅背上。我眼前黑漆漆的液体晃动了一下，映照出我在摇头的样子，“没有，我只是为乔奕觉得惋惜。”
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突然岔开话题说：“你知道面试那天，我为什么选了你吗？其实，论条件，你不是最符合我预期的那个。”
我很纳闷他干吗突然说起这个。的确，我来警察局面试的那天，看到有很多人慕名来应聘这份工作，其中不乏身手矫健的练家子。而我绝对是花拳绣腿，闯入了刑警这个行当。
“为什么？”
“在那之前我们见过一面。”他看我皱起眉头，赶紧解释道，“不是相亲那次。”
“欸？我怎么不记得，在那之前和你在哪儿见过？”我更加困惑了。
“你当然不记得，那时你还不认识我呢。”听他这么一说，我更像坠入五里雾中。
“刚分配到刑警队时，我也像你一样是只菜鸟，因为看不惯海立苏对待新人的方式，就时常和他对着干。他看我这样不把他放在眼里，以为我是仰仗父亲的老资格，便有意派我去执行一些蹩脚的任务，有一次，他让我去执行一次‘反扒’任务，专盯一个公交车作案的小偷团伙，我跟了这群小偷好几天，掌握了他们的作案手法和分赃地点，我准备再跟一天就向局里汇报。但就在那天，我碰到了你。”他指着我说。
“我？”尽管我是每天都坐公交车上下班，但我并不记得曾在车上见过他。
“你发现有人拉开了一个女孩的包，他是用特制的钩子顺着拉链的反方向倒着钩开的，当时那个女孩在和她的朋友聊天，丝毫没有察觉钱包和手机都被人摸走了。正好又赶上晚下班高峰，车上人特别多，同样发现女孩被偷的人不在少数，但怕惹祸上身，没有人敢站出来制止小偷，只是眼睁睁看着他又把钩子伸向另外一个女人的皮包。但这个时候，你做了一件事。”他看着我，停顿了一下，“你借着公交车的晃动故意撞了那小偷一下，害他没有得手，然后顺势喊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我当时喊的是，‘哎呀，我的钱包丢了！’”
他笑了：“其实你的钱包根本没丢是吧？那个小偷根本就没有碰过你的皮包，我一直用眼睛盯着，绝不可能没有看到，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提醒车上的其他人注意，那个小偷见无从下手，到了下一站，就无奈地下了车。”
“是啊，小偷下车时还瞪了我一眼，被我瞪回去了！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怕，按你说的，他们竟然有一个团伙呢！用这种办法就是想既能醒大家有小偷，又能与小偷之间避免产生正面冲突，保全自己，可没想到还是差一点就成了对方的眼中钉。我那时每天总是乘同一趟公交车，出行是格外规律的，没遭到那伙人的报复，想来真是吉星高照，傻人有傻福啊！”我万幸地拍着胸口。
“好吧，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什么意思啊？”听他没头没脑的话，我嘟囔着，“啊！该不是你……”
他叹口气说：“我可跟着你上下班跟了整整三天，直到那伙小偷被一网打尽。也就是你这种‘二次元生物’，连自己被人跟踪都不知道。”
“啊？怪不得……我说你怎么第一次上我家，就能一下子找对地方呢！原来你早就轻车熟路。”我嘴上这么说，实际心里还是有点感动，“哪哪，所以就毫不犹豫地录用了我？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说我是个正义美少女吗？”司徒南翻了个白眼，拿起桌上的资料在我面前的桌上一磕，“有你这么老的美少女吗？”
“你！”我向着他留给我的背影一指，心情却早已由阴转晴了，他的靴子在安静的走廊里敲击出铿锵的节奏，好像一台打字机，帮我敲出一直在困扰我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想到该怎么去跟老师回答了。只是，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需要找到答案，这个问题更大，更复杂，但司徒南却信心十足地说，他已经大致理清了所有事件的脉络，只是还差几个环节需要向嫌疑人确认。  
最后的审讯安排在翌日一早进行，我打开那本因为写下太多记录而由薄变厚的笔记本，翻过那一页页写有线索、疑问和所有可能证明罪行的证据，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记载在册，重温一遍，由物及人，让人感慨万千。
打开空白的一页，我慎重地写上日期和“审讯报告”这四个字。
此时，坐在我面前的，就是两起谋杀案的嫌疑人，乔唯和乔奕的父亲乔梓冲。我真的很想用自己有限的词汇去描述一下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对我来说“谜”一样的存在，可我真的很难找到合适的字眼，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另类，多么引人侧目，恰恰是他太过于平凡，普通得跟走在大街上像他这个年纪已经为人父的中年男人毫无二致。我没看到自己想象中的狰狞面孔，也没有感受到一丝暴戾的情绪，他的目光看上去和罗景逸教授一样和善，怎么想似乎也跟罪恶扯不上关系。他拥有智慧、才华，甚至有能力拥有他渴望达到的一切。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在身为一个国际救援队资深队员之前，竟用残忍的方式杀害了两个女人，而其中一个，还是他妻子的亲妹妹。我试想过多种面对他时应该摆出的态度，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杀人犯，他犯下的罪行十恶不赦，我想我应该愤怒，至少应该表现得再强硬一点，也许他会反抗，也许会狡猾地对我们提出的问题巧舌如簧地辩解，可他并没有，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搓着被手铐绑在一起的双手，如同一尊石像，面如死灰，除了认罪之外，对其他问题拒不开口。  
司徒南把带来审讯室的文件夹打开，那里有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资料。接着，我听到他长叹一声说：“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就让我来说吧。”我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中，震惊地抬起头，看着司徒南从我旁边的座位上站起，他走到一面白板前，拿起笔，在方虹的名字上圈了一个圈，转过头来，盯着乔梓冲说：“方虹，是你杀的吧？”
乔梓冲依然沉默着，从我见到他开始，他就一直挂着这样一个固执的表情，我惊讶的是，他为什么不像其他疑犯那样替自己辩护？可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司徒南阐述的推理才更加令我震惊，他又用笔圈住吕伊娜的名字，笃定地说道：“但吕伊娜，并不是死在你的手上。”我盯着那个名字，听着司徒南说出下面这段匪夷所思的话来。
“杀害吕伊娜的人，是你过世的妻子，吕伊诺！”
“你胡说！”乔梓冲激动地吼道，“人是我杀的，关我妻子什么事！”
“不，就算你不肯承认，事实也还是事实。你只是在替你的妻子顶罪，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不想看着她执著一生的心血和名誉化为泡影。”司徒南丝毫不示弱地说，“而你唯一能够掩盖真相的办法，就是杀掉方虹。”
“方虹是我杀的，伊娜也是我杀的，那些都是你们警方的胡乱推测罢了，没有证据你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司徒南将那份出生证明摆在乔梓冲的面前，“这个，就是证据！看到这个，你很吃惊吧？没有想到吕伊诺一直保存着这个，她一直藏着它，是因为她的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点点良知，她想有一天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就算不是告白于天下，至少也要让她的丈夫知道。吕伊诺刻意掩盖双胞胎是在圣水出生这个事实，是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一个惊天的秘密，那就是，双胞胎兄弟的生母，其实是她智障的妹妹，也是本案的第一个受害人，吕伊娜。最后的这一步，我还要感谢蓝鸽，若不是蓝鸽取得了凌乐乐的信任，她把找到的出生证明拿给蓝鸽看，我就无法验证那一系列推测。”
“不，不是这样的，这只是你的猜测……”虽然乔梓冲极力否认，但他慌乱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司徒南接着说道：“没错，我承认，在我没有拿到下面这些证据之前，这些都是我的猜测，直到我根据猜测在市立第二医院找到了这份诊断书，又查到这几年来你们夫妇二人先后用不同的账户给方虹的户头转账，我才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推测。”他从文件里取出一份写有吕伊诺名字的诊断书，上面写着吕伊诺患有一种子宫疾病的诊断，主治医生正是本案的第二个受害人，方虹。“正是这两样东西和你的儿子乔唯提供给我们的偷拍照片，让我断定你和方虹的死亡之间一定存在着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而你杀死方虹的原因，就是因为方虹握着你妻子的把柄，方虹正是抓住了这个把柄，才向你的妻子进行勒索，也给她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这是一次看似是‘自杀’的他杀，也是一次你蓄谋已久的报复。之所以报复她，是因为你恨她，恨她逼死了你的妻子！”乔梓冲震惊地张了张嘴巴，听完司徒南这一番话，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从一开始，我们就被毒死吕伊娜的氰化钾引导错了方向，认为你的嫌疑最大，却苦于找不出作案动机。幸好蓝鸽发现了基因宝贝的事情，如果不是想起她说的基因优选的话题，我也不会在后来想到另外一个方向去。
“接着，我们又查你的妻子在五年前的滑雪事故中意外丧生的事。在我对滑雪场的调查中发现，吕伊诺去过那个滑雪场多次，她并不是一个滑雪初学者，怎会随便靠近山坡地带，何况那天滑雪场的围栏出了故障，这是很多游客都知道的事。所以，我大胆地推测，她是专门跑去那里寻死的，不，也不能完全说她是寻死自杀，她的死，可能是由于重度抑郁而引起的精神恍惚。我专门接触过吕伊诺的同事，从对他们的问询中得知，你妻子在意外发生前已经显露出了抑郁症的倾向，这种精神上的突然转变恰恰就是从她的妹妹失踪之后开始的。她时常在与人交谈的时候答非所问，个性变得孤僻执拗，不容许别人对自己的研究质疑半句，这些都是她可能选择那次滑雪结束生命的佐证。她的死，正是一系列压力综合作用的结果——一方面，她的研究走到了末路，乔奕的自闭倾向让她不得不承认GR计划失败的事实；另一方面，她怕双胞胎生母的事情暴露，亲手杀害了自己的亲妹妹；再者，方虹一次又一次地勒索，把她整个人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看着拼命摇头的乔梓冲：“在我去过你妻子的老家圣水县之后，发现她和妹妹的感情并不是很好，真实的情况是，她一直在恨着这个智力有问题的妹妹，她受够了这个妹妹带给她的灾难，视她为吕家的耻辱，因此她拼尽全力想要出人头地，读大学，读研究生，做到她这个年纪的难以达到的高度。这些调查，让我认定她并不足以因为伊娜的走失就在个性上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那是什么让她产生了如此巨大的情绪波动？或许，在吕伊娜失踪的事情上她在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是，是她亲手杀死了吕伊娜！在这中间，本来我还怀疑过你们夫妇二人合谋杀人的可能性，可你妻子的死间接证明了你没有参与杀害吕伊娜的过程。可以说，在那场滑雪事故之前，你对吕伊娜的死一无所知，但得知真相之后，你便开始包庇你的妻子。你的妻子以为，可以用自己的死结束掉所有的罪恶，却没想到，在她死后，方虹依旧抓住这个把柄不放，她找到了你，继续对你进行勒索，于是，你就杀了她！”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你说的话。人是我杀的，我在实验室里亲手配制了氰化钾，毒死了伊娜，又在方虹的酒里下了安眠药，再杀了她。这两个人都是我杀的。你们定我的罪吧，我认罪！”乔梓冲显得异常固执，即使司徒南已将全部推论摆在了他面前，他仍然不肯承认包庇妻子杀人的事情。
“值得吗？”司徒南坐下来，放缓了语速，“你的妻子已经死了，为了一个死人的名誉作出这样的牺牲，你觉得值得吗？你已经为她杀了一个人，还要在否认她杀害了亲生妹妹这件事上坚守下去吗？我知道你这样做，是不想让她毕生的心血统统毁掉，可逝者已矣，没有人再去追究这件事的对与错了。但你还活着，就算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该为乔唯想想，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本来一个曾经幸福圆满的家庭今天已走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看着另外一个儿子背负着疑问和情感的包袱生活下去吗？这个包袱你已经背了这么久，你难道还不打算把它卸下来吗？可以了，是该放手的时候了……”
乔梓冲的表情忽然扭曲了一下，好像在他的身上一直有一根绷紧的弦，他一直在硬撑着，直到这根弦到达它伸缩的极限，又在司徒南刚才的一段劝说下，松开瓦解。这时，我终于在他瞬间扭转的表情中读出了我一直在寻找的恶意。
“是她该死！是那个女人该死！她勒索我，之前还勒索我妻子，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一直在偷偷给她钱，那段时间，她已经开始出现了精神问题，她靠吃安眠药才能睡着，又有人抨击她的研究……你们不明白，一个搞科研的人，被人攻击自己的研究成果是个什么滋味……那是她全部的心血，一生的心血啊！她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是她逼死了她！是她逼死了她！”他咬牙切齿地嚷道，“她太贪心了，这样的人死不足惜，留她活在世上只能坑害更多的人。如果不是她，我们全家人还生活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间弄得家破人亡，没有她，我的妻子也不会铸成大错！这个女人就像是一根引信，是她点燃了这所有的灾难，当我看到妻子留下的遗书，我就恨不得能杀了她！”
我眼睁睁地看着刚刚那个安静的男人刹那间变成了一头垂死挣扎的困兽，这头困兽拼命争辩道：“没错，伊诺是到医院去检查过身体，正是发现了自己不能生育之后，她陷入了绝望，在完全不被同行看好的前提下，她一门心思地扑在整个GR计划上面。可这个节骨眼上，她的身体却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我，而是一个人承受了下来。接着，她偷偷地设计了一个看似毫无漏洞的计划。这个计划不容许她有闪失，否则她之前的所有研究就都白费了，她想到了家乡的妹妹，就和自己的母亲商量，让伊娜做了一次代孕母亲，但这两个孩子实际上还是我们亲生的，他们是试管婴儿，是取我的精子和我妻子的卵子孕育而成的，她看准那一年我在美国读博士学位的机会，让两个孩子在老家诞生。”
“所以就有了这份出生证明，她怕别人发现代孕的事情，回到屿城之后就修改了双胞胎的出生日期。”
“她本以为这样就可以骗过我，也可以骗过所有人，事实上她的确做到了，可她没有想到，方虹会在电视上看到了基因宝贝的新闻，她就像是闻到了腥气的野兽，从这件事中捕捉到了谋取利益的契机，她开始勒索我的妻子。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在圣水的岳母过世了，伊娜不得不住到我们家里来，很意外地，由于她待人毫无防备，她和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就像亲生母子一般亲昵，他们之间的关系，等于是再次揭开了我妻子身上的伤疤……”
“所以，她就因为嫉妒杀死了自己的亲妹妹？还故意报了假案，诱导警方相信走失的假象？”
“没错，她是嫉妒，可她的嫉妒不是没有理由的，伊娜不过是给她这个姐姐做了一次代孕母亲，她怎么能够容忍一个假的母亲比她这个真的母亲还要讨孩子们喜欢呢？这两个孩子，可是她的全部啊！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投向别人的怀抱，作为一个母亲，她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痛苦。她本不想害死伊娜的，她不想的……可是方虹一再用攥在手中的把柄威胁她，让她错把伊娜的存在看成了是对整个GR计划的威胁。她想到方虹还不知道有伊娜的存在，有一天她一旦知道了，一定会变本加厉，只要能把伊娜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就算有一天方虹把她们之间的秘密抖了出去，也会死无对证。”
“就为了让伊娜这个假想敌从她眼前消失，她就用氰化钾毒死了她？那可是她的亲妹妹啊。她真的下得了手？”
“不，伊娜死的时候没有痛苦。她在写给我的遗书里提到，伊娜死的时候一点痛苦都没有，就像睡着了一样，她是按照安乐死的比例配制的毒药，配方是从我的医书里学来的。她一向聪明，这种简单的化学原理一学就会，她眼睁睁看着伊娜停止了呼吸，可她做完之后就后悔了，她情急之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尸体，就匆匆忙忙地埋在了庭院里。她怕孩子们放学回家会发现，就报了失踪，她从小受够了人们对伊娜的白眼，料定警察不会认真去追查一个智障女的下落，就特别给了警察一张照片，并详细跟他们说了伊娜的病情，果然，警察不耐烦地走了。后来，一直相安无事……只是，她把方虹的事想得太简单了，她的贪婪好像是一个无底洞，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她在遗书里写到，那时她的研究已经陷入了困境，来自同行之间的敌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方虹就连这种时候都不放过她，一次又一次，甚至到她的研究室去要求她拿出更多的钱给她，如果不是她这样做，我妻子就不可能会出那场意外。好好的一个家，一夜之间变成这个样子，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甚至还敢跑来出席葬礼，她怕伊诺死了，自己的财路就断了，不知跟谁问到我的手机号，就发了一条短信给我。我看过伊诺的遗书，马上意识到她是何方神圣，我绝对不能允许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女人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正是那一刻，我下了除掉她的决心。”
“你把吕伊诺的遗书藏起来，就是为了替她保守杀过人的秘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伊娜的尸体被发现，这个秘密还是会被公开。”
“所以我才要自首，反正我也杀了一个人，终归是要受刑罚的，我不怕受罚，但我不允许别人玷污她的名誉。”
“你如果坐牢或是……，你的两个儿子怎么办？”
“乔唯会照顾弟弟，可我没想到他把弟弟照顾成这样。不，我也不能怪他，都怪我，都怪我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如果我早一点处理掉伊娜的尸体，就不会发生这种事……都是尸体的问题，我以为没人会注意到老房子里的尸体，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最后竟是你自己的儿子翻出了这个秘密？你以为你可以逃避开这一切，你的良心不安，所以你才离开这儿，去那些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的地方。可我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删除乔唯的记忆？你研究的那种新药不但可以帮助人们缓解疼痛，还可以删除人的记忆，是这样吧？你不惜低价卖掉自己的研究成果也要换取那次手术，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我刚想到要杀了方虹的时候，我就犹豫了，孩子们已经失去了母亲，如果我再杀了人，他们该怎么办？每次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心如刀绞，只得拼命把心头的恨意压下去，好让自己断了这个念头。也许这就是天意吧，这个时候，滕远铭突然来找我——他之前也来找过我，想要购买我研制新药的专利权，却被我婉言拒绝了。但我没想到乔唯住的那家医院就是他工作的地方，他再次游说我把药物的专利转让给他，我以还没有通过临床实验为借口，与他周旋。但他说，他们的医院就有做这种实验的能力……”
“于是你灵机一动，就想到了乔唯，可这毕竟是一次脑部手术，你难道不害怕手术的风险吗？”司徒南反问道。
乔梓冲沉默了，他垂着头，不停地用自己的右手搓着左手，枯瘦的脸颊愈来愈苍白，他在自己去过的那些地方，一定受了很多的苦，我们在机场见到他的时候，几乎已经认不出他是照片上的人了，他倏地抬起头说：
“我怎么不怕，有谁会像我一样拿自己的儿子作为药物的临床实验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个手术需要承担的风险了！可是……”他说不下去了，停顿了良久，颤声道，“我……为了我的儿子，我已经有一个儿子是那个样子……你们不知道乔唯有多在乎他妈妈，意外发生的时候，他看着妈妈从山坡上冲下去，马上就想去救她，但雪道上滑行的速度太快，想要中途停下除非拿命来赌，他不但眼睁睁看着她摔下去，还弄伤了自己。其实他被送到医院就醒了，他一直在跟我说是他的错，对我说他没照顾好妈妈，是因为他没照顾好她她才摔下去的，他根本接受不了伊诺的死，那天晚上他打碎了卫生间的镜子，把自己弄了个遍体鳞伤，当时我已经发现了E-90的另外一个神奇功效，就是删除记忆，我一时情急，就出此下策。手术是存在风险没错，但我对自己研制的药物有着十足的把握，而且，我也必须要搏一次！如果赢了，药物就算通过了临床实验这最后的一步，能给两个孩子留下一大笔财富！乔唯也不用再带着痛苦的记忆生活下去。或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怎能不堵上性命一试？”
听到这里，我一直在记录的手停了下来，我没有想到，乔梓冲连这条后路都替两个孩子想好了。
“我打算和滕远铭私下里作成交易，我也没有想到他会立刻答应，同意马上手术。手术过后，我意外地发现乔唯不但忘了滑雪场的事，就连阿姨的事情也不记得了。解决了唯一的后顾之忧，我觉得很欣慰，终于可以开始实施针对方虹的计划了。滕远铭还算是个讲信誉的商人，又有老同学这层身份，他不但答应了我的全部条件，还同意一等药物立项投产，就将专利权转让的资金以转账形式每隔半年汇入乔唯的户头，这样，就算我去坐牢，或者我死了，都能保证他们后半辈子能有个安稳的生活，特别是乔奕……”说到这里，乔梓冲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流下两行热泪，他抬起戴着手铐的右手擦着眼睛。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咬紧嘴唇，差一点也落下来泪来。
他喃喃地说着：“我开始暗中侦查方虹的行踪，计划着怎样才能除掉她，可没想到，还没等我打电话给她，有一天晚上她自己找上门来，说高利贷的债主已经把她逼到了绝路，必须马上帮她还债，如果不这样做，就立刻把伊诺的秘密抖出去，我装作很害怕的样子，马上去取了钱给她。这个女人，自以为抓住别人一点把柄就能混一辈子，她机关算尽就没有算到她的所作所为正中了我的圈套。显然她已对炒股上了瘾，赔得越多就越想翻身，加之钱来得这样容易，我料定就算帮她还了一次还会再有下一次。果然，她又约我出来，我故意骗她说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的妻子已经死了，就算她把什么都说出去对我也没有任何影响，并装出一副绝情的样子，她马上软下来，一再求我，竟然还向我示好，说她自己很寂寞，如果能有一个男人帮帮她，她一定感激不尽……她对自己的姿色盲目自信，以为我真的像她想的一样是个冤大头，还约我那天晚上到她家去……我在她的酒里放了足够分量的安眠药，等她昏睡过去，再给她脱光衣服抱到浴盆里，造成自杀的假象……我杀了她之后忐忑不安，以为警察很快就会找上我……”
“可偏偏查案的刑警粗心大意，忽略了本该引起重视的细节，没有查到你和她之间的关系。可是，你想过没有，就算你逃过了警察，也逃不过自己的良心，你为了求得内心上的安宁，不惜报名参加了国际救援队，去那些陌生的地方用你的药治疗那些陌生的人，你以为这样就能换取自己内心的平静，维护你妻子的名誉以及你们一家人的安宁吗？可你的妻子已经死了！她的名誉有那么重要吗？你为他做了这么巨大的牺牲，值得吗？”
“当然重要！你们不懂！GR计划就是她的全部，她受够了那种家族遗传病带给她们全家的伤害，把完成这个计划视作自己的全部。你们根本不知道她这么多年以来在承受什么，只有我看过她的遗书，当我看过了她在遗书中所做的忏悔，就下了决心，绝对不能让那份遗书公之于众，就算她死了，也不能让世人知道她曾经杀过人的真相。”
“我真的想不到，你竟然这么爱她，人人都说你是一个冷淡的男人，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你的用情之深，你这样爱你的妻子，可她呢？她只爱自己，她是一个自私的女人，不惜利用母亲对她的感激和妹妹的智力残缺去成就自己的事业，察觉到自己失败了之后，又抛下家庭不顾求得自己的解脱。你把所有的恨都算在方虹的头上，认为是方虹的出现才导致了这一系列悲剧的发生，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根本就是你的妻子。”
“胡说！她对这个家的爱你们根本无法理解，她爱她的两个儿子，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爱，她那么拼尽全力去创造他们，怎么会不爱他们呢？如果她不爱儿子，也不会因为嫉妒而对自己的妹妹下手……你们不懂，完全没办法懂，你们这些人没遭遇过自己的亲人……是……是像伊娜这样的状况……所以，根本不可能懂！”
“那乔唯呢？你的儿子，不说远的，就说你的儿子，他为什么就能容得下一个不完美的弟弟，他为什么可以？你的所有辩解不过是给一个你爱的女人虚构的假象，她根本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完美无缺，她一辈子都在为成就完美而努力，而最有残缺的人，其实就是她自己！”
乔梓冲突然用戴手铐的双手抱住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串低沉的嘶吼，那哭声中有我从未听到过的凄楚，那是心里彻底绝望的人，用身体里仅剩的力量发出的最后一次呐喊。  
乔奕的葬礼定在三天后举行。
司徒南向上级请示，特别安排乔梓冲参加了儿子的葬礼。葬礼格外地简单，只有零星几个人到场，一个叫阿威的康复中心工作人员也来了，他对乔唯说：“我以为乔奕离开康复中心会得到幸福，事实证明他的确得到了幸福，但这种幸福太短暂了。”乔唯哭了，哭得像个孩子，阿威走时说他想带走一样乔奕的东西，乔唯把带来准备随遗体烧掉的外星人手办送给了他。
吕伊娜的骸骨经火化后和乔奕的骨灰一起撒进了大海，参加葬礼的一行人站在甲板上，略带寒意的海风将每个人身上的黑色衣衫吹起。我脑中浮现出太宰治的句子：“生和死，不再是决定人类幸与不幸的关键。死者归于圆满，生者则立于出航船只的甲板上合掌祈祷。船，顺利地离岸而去。”在我看来，不论任何形式的“仪式”，只是用来寄托生者的哀思，而死去的人，不会看到。谁也不可能想到，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这对特别的母子，竟是以这一样令人心痛的方式相会。
乔梓冲的宣判结果下来了，他因为蓄意谋杀方虹被判处死刑，但考虑到他对人道主义救援所作出的卓越贡献，改判死刑缓期执行。这算是一个我希望看到的结局。我对司徒南说：“道德和法律是可以融为一体的，你看，它们之间，并不矛盾。”在司徒南的提议下，警方决定不对外公布遗传学家吕伊诺借腹生子的细节，留给死者最后一点尊严。  
而我，已经想好了尉迟老师留给我的问题，所以，我决定把自己的答案交出去。
“蓝鸽，案子破了真是连心情都不一样啊？”尉迟老师一看到我就笑着说。
“案子嘛，还是留了一点遗憾。”我感慨道，“不过心情好，是因为我想通了。”
“嗯？”
“就是老师问我的那个问题啊，为什么要做警察的那个。”
“噢，我明白了。”他点点头，“那好，说来听听。”
我站在心理中心所在大厦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我所熟悉的城市，听到自己缓慢而坚定地说：“其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几乎对未来失去了信心。我想不出自己要干什么，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更没有别人口中所谓的梦想，就连恋爱也没谈成一个。大学里要好的姐妹，追求事业的追求事业，结婚的结婚，只有我，就像一个半吊子，不上不下。
“毕业之后，我为了求职到处碰壁，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但录用我的单位，看我是个女警察，就让我在派出所里做一些内勤的工作，日子就像白开水一样索然无味。有一天，我对着手头那些重复再重复，完全看不到未来的工作，突然非常讨厌这样的自己，简直一天也受不了了，我想到了辞职。我没有想这件事情的后果，只是头脑一热就敲响了上司办公室的门。
“我想做点对我来说具有挑战性的事情，也许是老天爷给我机会，我偶然听说市警察局有一个新部门在招人，而且招聘条件是不限性别的，于是，我就误打误撞成了司徒南的下属。
“从我开始这份工作，心里就一直有种解开谜团的渴望，每一个案件，我都想为那些受害人找到答案，即使是一堆白骨，我也想知道在她身上到底遭遇过什么，为什么凶手可以残忍地对一个生命进行私自审判，有些人甚至是完全跟凶犯无关的无辜的人。
“说这是‘正义感’，好像把自己说得很伟大，那就算我不了解人性吧，我想看着那些罪恶最终浮出水面，即便不是每个真相都能让人接受，残酷的结局总还是有的……可我都觉得自己离想要了解的东西更近了一步。
“我想找到一种公平，尽管有人告诉我，这个想法太过于理想主义，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公平，所有的公平都是建立在不公平的基础上的。但老师你看，我们脚下的这个城市，在那些我们不知道的角落里，总有一个个不公平的故事正在上演着。我想把那些躲在黑暗处的目光一个一个找出来，让他们看看，这个城市的其他地方是有阳光存在的。像乔奕那样的人，都会用自己的眼睛去寻找那些阳光，而他们，凭什么甘愿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召唤着内心的魔鬼，也不愿站在阳光下，看看这个世界呢？”
我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话，觉得自己好像把许久以来所有的疑问和困惑全都自我解答了出来，其实在说之前我还没有这么清楚的思路，甚至还没想好该怎么诠释我的答案，但说完之后，我觉得我的思路更加清晰了，老师惊讶地看着我，笑了笑：“蓝鸽，看来我没留你继续做我的学生，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为什么？您已经开始讨厌我了吗？”
“当然不是，如果我让你做了我的学生，也许你能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心理医生，但我们这个城市的未来，就会少了一个充满正面能量和人情味的女警察了。如今，像这样的人可是稀有物种。”
“哇，老师你把我说得这么神，是因为你没有见过真正的稀有物种吧。”
“你是说，司徒南？”
“对啊，那天我在审讯室，差一点就以为他是被什么人上了身。你可不知道，突然之间，他就……”我噼噼啪啪地说着，把那天在审讯室司徒南揭露乔梓冲时所有的细节都给他还原了一遍。
听到最后，老师忽然打断我：“蓝鸽，这个叫司徒南的警察，他还是单身吧？”他眯起眼睛，啜了一口手中的咖啡，“你可以考虑一下他哦，他能让你发现你自己察觉不到的特质，跟他在一起，你会越来越了解自己，渐渐清楚自己要什么的。”
“啊？”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他——怎么可能！”
老师双手捧着一个玻璃制成的透明咖啡杯，那个杯子很大，是他在工作时候专用的，我每次看着他抱着这个杯子，都会觉得好笑。
“老师，你怎么突然间像个巫师似的。”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他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擦了擦，这下子更像在修炼什么法术了，“那咱们走着瞧好了。”我听到他故弄玄虚地说。

尾声
【乔唯】
2012年12月21日
世界末日的说法，已经被人们八卦了很多年，好莱坞甚至拍了一部叫《2012》的电影，在电影里人们为了登上方舟争抢船票。而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人类又陷入了一场集体自嘲的狂欢之中，有人在互联网上发起投票，把这一天命名为“末日节”。今后每一年到这个时候，都必须和你的亲人、朋友，还有爱人聚在一起，共同守候“末日”的到来。我希望这个提议能获得通过，自己也投了赞成票，用弟弟的名义，凌乐乐的名义，还有两个未出生的小家伙的名义都投上了一票，我想跟大家一起把这个新世纪最大的谎言变成一个最美好的承诺。说到那两个小家伙，我真的没想到他们在妈妈的肚子里长得飞快。昨天，我又隔着超声波测试仪跟他们见面了，我看到淘气的他们专注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头，还不时因为抢地盘而动点拳脚。医生说，他们生长得非常健康，再有二十周就可以出来和爸爸妈妈见面了，唐氏筛查的结果是阴性，我和凌乐乐都松了一口气，这对没有经过基因优选，完全自然孕育的宝宝并没有遗传到那个可怕的疾病。我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监狱里的父亲，他现在成了监狱里的义医，专门帮其他犯人看病，良好的表现得到了监狱长的认可，已经在考虑给他减刑的事情。
而我，已经习惯了穿这身辅导员的制服，我对着更衣柜上的小镜子整了整水蓝色的衣领。尉迟教授说，中心今天还要接待三个自闭症儿童的家长，我现在就换好了衣服走在去往接待室的走廊上，教授让我专门负责自闭患儿的心理辅导工作，这份工作虽然做还算起来得心应手。但每次初见一个新的辅导对象我都会有些紧张，这些孩子看上去都有共同的特征，其实他们每一个看世界的方式都不一样，我总是不知道新的问题会在哪里等着我。
推门进去的一刹那，我就看见了那个孩子，他坐在窗户边上，静静地用眼神追逐着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光线，他伸出手让阳光投射下的影子划过他的手背，他穿着一件胸前带有卡通图案的外套，上衣后面的帽子扣在头上。我和他的父母打招呼的时候，他扭过头来看见了我，帽子顺着肩膀滑下去，露出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  
回家的时候，凌乐乐问我什么事这么高兴，我想了想编了个理由说：“世界末日了，我们还活着，难道不值得庆祝一下吗！”然后我又假装不经意地说，“明天你有事吗？如果没什么可干的我带你去心理中心转转好了，你可以看看我是怎么工作的。”其实我是想带她认识那个叫兜兜的小男孩。  
“行，对了，大左买了一棵圣诞树，非要放在咱们家的阳台上，说平安夜那天晚上要来这里过。下午就送过来了，走，我带你去看。”她拉着我，上了二楼，我一推开阳台的门，一个彩蛋在我头顶炸开，哪有什么圣诞树，疯子倒是有一群——安东、大左、山猫、海怪，还有尉迟教授、司徒南和蓝鸽，大家一齐高声喊道：“末日快乐，活着真好！”这是网络上票选出来的得票最高的祝福语。原来他们也参与了投票，安东还说和许多投赞成票的人约好把庆祝的录像传到网上去，支持这项活动。  
午夜的钟声响了，全世界的人都安然度过，甚至有人在不远处的广场里放起了烟花，听说这一天的求婚的成功概率出奇的高，可我没有来得及准备戒指，有点遗憾。
天空中忽然飘起了雪花，有点微醺的我，对着夜空干了一杯。我想弟弟和伊娜阿姨会看到，就像我始终觉得，他们并没有死，只是回到了自己的星球去，因为在地球上，没有他们活下去必需的阳光、水还有空气。伊娜阿姨一定会和弟弟相处得非常好，因为她的子宫孕育了我们，一条脐带曾把我们以特别的方式连在一起。
曾经以为没有体会过母爱的我，现在已经彻底释怀了。等我的孩子长大之后，我也会告诉他们，你们的爸爸有过两个母亲，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事，一个母亲赐予了我生命，一个母亲教会了我去爱，很难说她们哪一个更重要，不是吗？
我低下头，拉起那只文有雪花刺青的手，握在胸前，在对方的眼睛里，我仿佛看到了等待许久的什么。  
全文完
初稿2012年7月18日
二稿2012年7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