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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火
作者：道格拉斯·普莱斯顿 / 林肯·蔡尔德
内容简介
 联邦调查局特工彭德格斯特来到科罗拉多州一处著名的滑雪胜地，准备解救他的保护人克莉。就在这时，小镇上发生了连环纵火杀人案，凶手的目标都是价值百万美元的豪宅。当特工救克莉出狱之后，得知她在调查几具150年前的矿工遗骸有了惊人的发现。 随着调查工作的不断深入，彭德格斯特发现死去的矿工和一个遗失多年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故事有着某种神秘的关联，而这个故事也许能为目前发生的纵火杀人案提供重要的线索 滑雪胜地已被大雪封住，纵火犯的侵袭一次比一次猛烈，急于找出真相的克莉也再次陷入到极度的危险之中，彭德格斯特必须赶在整个小镇都被大火烧毁之前解决过去留下的种种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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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序：一次被载入史册的会面
有人说，阿瑟·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在现实中是有原型的，那就是19世纪著名作家、唯美主义代表人物、争议与赞誉并存的历史奇人——奥斯卡·王尔德。道尔与王尔德早已溘然长逝，后人的猜测和见地自然也就无从考证了，不过这两个人确实有过一面之缘，时间恰好是在道尔发表第一部福尔摩斯小说之后。尽管冷静理智、沉默寡言的福尔摩斯乍看起来跟风流倜傥、幽默开朗的王尔德相去甚远，可是细品前者的言谈举止、生活作风，却又能感受到其性格中多多少少地掺入了王尔德的影子。
道尔自幼喜欢文学，中学时曾担任校刊主编，然而正所谓造化弄人，就跟今天很多怀才不遇的青年人一样，二十出头的他因为大学专业的缘故，被迫成为一名职业医生，写作的梦想也只能暂时束之高阁。与生活讲和的道尔，生活并不顺利，行医十余年，收入仅能勉强糊口。幸运的是，不论是随船医生的颠簸艰辛，还是自开诊所的平淡琐碎，都没能使道尔彻底放弃写作的追求。1887年，几经退稿之后，二十八岁的道尔终于发表了自己的第一部重要作品——《血字的研究》，故事主角的名字叫夏洛克·福尔摩斯。
就算王尔德本人并非福尔摩斯的模特，再说他同道尔的会面是在两年之后的1889年，但不容否认的是王尔德的一些理念实实在在地影响到了道尔的创作思路，因此那次会面也被文学爱好者们津津乐道，笼罩着神秘的色彩和深邃的面纱。《白火》所讲的故事，正是从王尔德与道尔的会面而展开的。没有人确切知道8月30日那天晚上，王尔德向道尔讲了些什么，不过后面的历史告诉我们，对于刚过而立之年、在文坛初露头角的年轻医生来说，王尔德无疑是他生命中的贵人。
从1890年的《四个人的签名》（又译：《四签名》）开始，道尔犹如坐上了火箭，才思泉涌地写下了一个又一个以福尔摩斯为主角的侦探悬疑故事。连同第一部作品《血字的研究》，道尔在一生中共创作了六十个福尔摩斯系列故事，并使得福尔摩斯这一人物形象深入人心，甚至成为了私人侦探的代名词，其成就远超侦探小说鼻祖爱伦·坡，迄今无人匹敌。另外，很多读者都发现自1890年之后，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的性格特征渐渐变了，不再那么完美却又更加真实鲜活，而且——似乎真的越来越像王尔德。
后来，道尔在回忆录中说：那晚跟王尔德的见面，让自己觉得好像是在跟福尔摩斯共进晚餐。虽然此话有博取眼球之嫌，不过这足以证明王尔德的点拨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帮助道尔更投入更坚持地进行后续的创作。
1930年，道尔与世长辞，从此福尔摩斯也被定格。医生和作家的生命是有限的，可福尔摩斯却永远都不会老。一个多世纪以来，福尔摩斯是我们所住的星球上最有名的侦探，他的粉丝有着不同的年龄，讲着不同的语言，做着不同的工作……其中，不少作家也是道尔与福尔摩斯的粉丝，比方说道格拉斯·普雷斯顿和林肯·切尔德，这两个美国人合著了一系列畅销小说，数次问鼎《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的“畅销书排行榜”榜首。这本《白火》是他们最成功的作品，故事正是从那次令人神往的晚餐展开，字里行间处处透露出对道尔和福尔摩斯的致敬。
我们不能妄加评判《白火》是否超越了其他福尔摩斯故事，因为经典的作品本来就不能单凭自身内涵来衡量。只不过我们很高兴地看到在普雷斯顿和切尔德的努力下，福尔摩斯系列故事仿佛得到了延续，并且拥有了崭新的风貌，还打上了科技时代的印记。不论你是不是福尔摩斯的粉丝，我们相信你会喜欢上这个故事的。最后，由于这个故事不是世界历史名著，而且充满悬疑，所以我们在这里也刻意不作任何剧透，一切都需要你自己去挖掘和感受。也许你还会发现，故事中所描述的一些事情，其实就发生在你我身边。
曾雅雯
2014年·盛夏·四川成都

序幕：一个真实的故事
<h4>1889年8月30日</h4>
年轻的医生在南海站台跟他的妻子道别，继而登上了四点一刻出发的快速列车前往伦敦。三小时后，他抵达了维多利亚火车站。医生在繁忙而吵闹的火车站里穿梭着，花了好长时间才来到外面，这时他挥了挥手，召来了一辆双轮双座马车。
“如果可以的话，请载我去朗廷酒店。”他边说边进到马车的座位，内心对即将发生的事充满期待，以至于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
待医生在破旧的皮革座椅上坐稳之后，马车开始沿着格罗夫纳广场行进。现在是晴朗的夏末傍晚，伦敦很少有这样的天气，微弱的阳光笼罩着挤满马车的街道和被煤烟熏黑的建筑物，金色的余晖使地上的一切都具备了一种迷人的风采。差不多在七点半的时候，道路两旁的街灯渐渐开始亮了起来。
医生并不是经常都有机会来到伦敦，他饶有兴致地透过马车车窗看着外面。车夫将车右转，来到了皮卡迪利大街，医生则抓紧时间欣赏着沉浸在晚霞余晖中的圣詹姆斯宫和皇家艺术学院。伦敦城的人群、噪音以及气息都与他在农村的家乡截然不同，这里的氛围使他感到全身都充满了活力。数不胜数的马蹄在鹅卵石地面上奔跑而过，人行道上挤满了来自各种行业和各个阶层的人：办事员、大律师、社会名流与打扫烟囱的人、小商小贩、猫粮贩子相互摩肩接踵。
在皮卡迪利广场，马车向左急转，来到了摄政街，继续经过卡纳比街和牛津广场后，马车最终在朗廷酒店大门外的车辆通道前停了下来。朗廷酒店是伦敦历史最悠久的大酒店，目前它也是伦敦最时髦的酒店。医生把车费付给车夫后，抬头打量着朗廷酒店装饰华丽的砂岩外墙，这座酒店有着典雅的法式落地窗、锻铁构建的露台、高高的山形墙和精致的石质栏杆。他对建筑学没有多大兴趣，不过此刻他自信地认为朗廷酒店正面的建筑式样混杂着学院派建筑风格和德国北部文艺复兴风格。
走进酒店大门之后，医生听到了悠扬的音乐声：一支弦乐四重奏曲调从一扇有着温室百合花图案的屏风背后传了出来，仔细一听，乐队正在演奏奥地利作曲家舒伯特的曲子。他停下脚步，观览着宏伟的大厅里的情形：大厅里的高背椅子上坐满了男人，很多人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泰晤士报》。男人们一边看报，一边喝着波特酒或雪利酒。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雪茄的烟雾，其间还混杂着花朵的香味以及女士香水味。
在餐厅的入口处，医生遇到了一位个头很矮、相当肥胖的男人，此人穿了一件绒面呢双排扣长礼服和一条暗褐色长裤，此刻正迈着轻盈的步伐朝医生走来。“我想你一定是道尔了。”胖男人边说边朝医生伸出手来，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谈吐是显而易见的美国口音，“我是乔伊·斯托达特，你能前来让我倍感开心。快进来吧，其他人也刚到。”
医生跟着斯托达特走过几张覆盖着亚麻布的桌子，来到了餐厅最远端的角落里。餐厅比大厅更加华丽，有着橄榄色的橡木护墙板，墙壁与天花板之间用的是奶油色的装饰板带，头顶上则是高耸的绘有装饰图案的灰泥天花板。斯托达特在一张已经坐了两名男子的豪华餐桌旁边停下了脚步。
“威廉·吉尔先生，奥斯卡·王尔德先生。”斯托达特说，“请允许我向二位介绍一下柯南·道尔医生。”
吉尔——道尔已经认出他是知名的爱尔兰国会议员——站了起来，以愉快而庄严的姿态鞠了一躬，一条沉重的艾伯特表纯金表链在他宽大的马甲边上摇摆了一下。王尔德正在喝一杯葡萄酒，他用一张锦缎餐巾轻轻地擦了擦自己脸上那对厚得有些出奇的嘴唇，然后示意柯南·道尔坐在他身旁的空座位上。
“方才王尔德先生正在跟我们讲述他今天下午参加的一个茶话会上的趣事。”斯托达特一边就座一边开口说道。
“是费瑟斯通夫人举办的茶话会。”王尔德解释说，“她刚刚成为寡妇。可怜的人儿啊！她的头发由于悲伤而变得无比金黄。”
“奥斯卡。”吉尔笑着打断道，“你这样可真的不好，竟然用这种方式谈论一位尊贵的夫人。”
王尔德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那位夫人会感激我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比被别人谈论更糟糕，那就是不被别人谈论。”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很低，腔调有些矫揉造作。
道尔偷偷地看了看王尔德，此人长得很俊秀，身材可以说是高大挺拔。王尔德留着过时的中分长发，发丝随意地拂向脑后，整张脸看上去表情凝重。他的着装非常古怪，近乎疯狂。他穿了一件黑色天鹅绒西装，衣服紧紧地贴合着他的大个头，袖子上刺绣着华丽的图案，袖顶部靠近肩膀的袖笼很宽大。他的脖子上戴着一圈三层褶边，材质与袖子相同，都是锦缎的。他大胆地穿着齐膝运动短裤，裤子也同样紧身，脚上则穿着黑丝长袜及饰有罗缎制蝴蝶结的便鞋。一朵别在翻领纽孔上的白色大兰花垂在他的肉色背心上，那朵兰花非常娇艳新鲜，看上去就像随时都可能滴下露水一般。几枚粗大的金戒指在他那双以慵懒的姿态摆放着的手上闪闪发光。尽管他的着装狂妄不羁，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很温和文雅，使得他那双棕色眼睛流露出来的热切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抵消。尽管如此，此人还是表现出了出众的敏锐和机智。王尔德的话语有着令人不可思议的特点——准确而精当，言谈中他还会用一些独特的小手势来表达或强调自己的想法。
“斯托达特，你这样款待我们，真是太令人感激了。”王尔德说，“而且竟然还是在朗廷酒店。如果不是这样，或许我就会自行处理采取AA制了。当然，并不是因为我缺少晚饭钱，只是因为那些付账单的人往往都会‘缺钱’，这你是知道的，所以我从不支付我自己的那一份。”
“恐怕你将会发现我的动机绝对是唯利是图的。”斯托达特回答道，“你也许还不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创办一个英国版的《利平科特月刊》。”
“这么说，费城对你来说还不够大吗？”吉尔问道。
斯托达特轻声一笑，然后依次看了看王尔德和道尔，“我打算在这顿饭结束之前，从你们俩那里分别搞到一部新的小说。”
听到这里，道尔感到全身如触电一般。在先前的电报里，斯托达特将请道尔来赴宴的理由描述得很模糊。不过，斯托达特是一位知名的美国出版商，而现在他所说的话正是道尔期盼听到的。道尔的诊所开业后迟迟未按他本人的预期步入正轨，为了打发时间，他在等待病人前来就诊的空当时间里开始试着写一些小说。他之前所写的为数不多的几部小说的确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绩，而斯托达特正是他所需要的那位可以促使他继续在小说创作领域向前发展的贵人。见面以后，道尔还发现斯托达特实在是一位和蔼可亲、讨人喜欢甚至非常迷人的美国人。
从目前看来，这场晚宴是令人愉快的。
吉尔算得上是一个有趣的人，不过奥斯卡·王尔德简直就可以说是一个非凡卓越的人精。道尔感到自己已经被王尔德深深吸引住了，他那优雅的挥手动作，在讲出自己遇到的一些奇闻轶事或妙语警句之后，他脸上的慵懒表情会立刻变得生机勃勃、充满活力……这一切都让道尔为之着迷。这简直是不可思议，道尔心想——多亏了现代科技——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他便从一个寂静的海边小镇来到了这样一个高雅的地方，并且与一位著名的编辑、一位议会议员还有一位著名的唯美主义捍卫者一同进餐。
大量的菜肴被迅速地纷纷端上桌来：罐头虾、冻鸡肉、油炸牛肚面糊、龙虾浓汤……红色和黄色的葡萄酒从晚宴一开始就一直没有间断，餐桌上每一位食客的酒杯始终都没有空过。这不由得让人惊讶这位美国佬究竟有多富有——这顿饭斯托达特可是花了大价钱。
今天这个时机非常好，道尔刚刚开始创作一部斯托达特肯定会喜欢的小说。他的倒数第二个作品——《弥迦·克拉格》获得了不错的反响，不过他最新的一部侦探小说——部分取材于他那年长的大学教授约瑟夫·贝尔——出现在《比顿圣诞年刊》上后，反响令人失望……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努力回到眼前的谈话中。吉尔——这名爱尔兰国会议员——正在质疑一句格言的准确性：朋友的好运使人不满。
听到这里，王尔德的眼中掠过一丝光彩。“有一天，一个恶魔穿过沙漠，来到了一个地方。”他开始长篇大论地谈话，“它看到一群恶魔正在那里折磨一位良善的隐士，而这位隐士轻而易举地摆脱了它们的邪恶建议。这个恶魔看到同类们的失败，于是便走上前去给它们一个教训。‘你们的行为太粗鲁了。’它说，‘让我来试试。’然后，它低声对那位良善的隐士说，‘你的兄弟刚刚成为亚历山大市的主教。’在隐士原本平静、祥和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充满嫉妒的怒容。恶魔回过头对其余那些同类说：‘这就是我想建议你们做的事。’”
斯托达特和吉尔痛快地大笑起来，随后两人又展开了一场关于政治的讨论。王尔德转头对着道尔，“你得告诉我。”他说，“你会为斯托达特写书吗？”
“我想我会的。事实上，我已经在开始着手写一部新的小说了。我想将它命名为《纷乱如丝》，或者，也许叫《四个人的签名》会更加合适。”
王尔德开心地将两只手掌合拢在一起，“老兄，这真是好消息。我当然希望这将是另一个福尔摩斯的故事。”
道尔有些吃惊地望着他，“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看过《血字的研究》了？”
“我可不仅仅是看过，亲爱的孩子，我是如饥似渴、万分急切地读完了整本书。”王尔德将手伸进自己的背心里，掏出了那本书的首印本，书皮上模糊的东方文字正是时下所流行的。“甚至在我得知你今晚也会跟我们一道共进晚餐之后，我再次将它浏览了一遍。”王尔德继续说道。
“你……你真是太好了！”柯南·道尔说，他已经找不到更好的措辞。他发现自己既惊讶又满足，因为英国颓废主义的王子竟然喜爱一本卑微的侦探小说。
“我觉得你本来可以将福尔摩斯塑造成一个伟大的人物，可是……”王尔德突然打住了。
“请继续讲下去好吗？”道尔说。
“我觉得你那本小说最出彩的地方在于情节的可信度。警察工作的细节，福尔摩斯的询问，都富于启发性。在这方面，你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你知道的，在我和生活之间总是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文字。为了一个短语，我将‘可能性’扔到窗户外边，偶然想到的一句妙语警句则会使我放弃真相。你没有我那样的弱点，可是……可是我相信你还可以将福尔摩斯这个人物形象塑造得更出色。”
“如果你愿意为我解释一下，我会不胜感激的。”道尔说。
王尔德喝了一口葡萄酒，“如果他要成为一个真正伟大的侦探，一个伟大的人物角色，那么他的行为应该更加古怪和异于常人。这个世界并不需要另一个卡夫警官或杜宾警官。嗯……还有，要为这个人物赋予更多的文学艺术特质。”他停顿了一下，思考着，同时漫不经心地抚弄着垂挂在自己的纽扣孔里的兰花。“在《血字的研究》里，你将华生医生形容为‘极其懒惰’的人。在我看来，你倒应该将放荡和懒惰的品行赋予你的英雄人物，而不是供他差遣的仆人。你还可以让福尔摩斯更加矜持和缄默，不要让这个人物有开心快乐的表现，也不要让他有放声大笑的时候。”
道尔有些脸红，他已经留意到了王尔德言词中对作品的批评意味。
“你要让他具备某种不良习惯。”王尔德继续说道，“总是创造道德高尚、品行正直的角色显得过于老套而陈腐，这简直让我无法忍受。”他再次顿了顿，“不仅仅是某种不良习惯，道尔，得让他具备一项嗜好。让我想想……噢，对了！我想起来了。”他打开自己手头那本《血字的研究》，翻了几页，找到了书中的一段文字，然后开始朗读华生医生的原话：“‘以至于我怀疑他是个瘾君子，缺乏终生洁身自好、抵制毒品诱惑的意志力。’”他将书放回背心口袋，“你瞧，这里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可以赋予他一项嗜好，可是你却任由机会溜走了。现在的话，再次围绕这一点加以描述和渲染吧！让福尔摩斯受制于某种嗜好，比方说……鸦片成瘾。噢，不行，现如今鸦片成瘾极其普遍，在社会的下层阶级里已经泛滥成灾了。”突然，王尔德打了个响指，“有了！盐酸可卡因！对你塑造的人物而言，这可是个既新颖又高雅的嗜好。”
“可卡因……”道尔重复着，语气略微有些迟疑。作为一名医生，他有时会为疲惫或抑郁的病人开出浓度为7%的盐酸可卡因溶液处方，然而乍看起来，将福尔摩斯塑造成一个对盐酸可卡因成瘾的人物，这是非常荒谬可笑的。尽管是道尔主动去询问王尔德的看法，可是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太喜欢接受此人提出的批评和建议。在餐桌对面，斯托达特和吉尔继续开心地聊着天。
这位唯美主义的捍卫者再次喝了一口酒，然后将自己的头发拂到脑后。
“那么你呢？”道尔问他，“你会为斯托达特写书吗？”
“我会，而且我会在你的影响之下——或者说是在福尔摩斯的影响之下——进行写作。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都相信书没有道德或不道德的说法，只有写得好或写得不好的差别，仅此而已。不过呢，我发现自己非常想写一本关于艺术和道德方面的书，我打算将其命名为《道林·葛雷的画像》。还有，不瞒你说，我相信它会成为一个非常可怕的故事。再确切点儿，不是鬼故事，而是故事的主人公会遭遇非常可怕而残忍的结局。人们喜欢在白天读这样的故事，却绝不愿意在晚上读。”
“这类故事看起来不像是你的风格。”
王尔德用饶有兴味的眼神看着道尔，“是吗？你有想过吗——作为一个乐意牺牲自己、将自己当作柴火献给唯美主义的人——当我看着那张满是恐惧的脸时，却没有认出它来？让我告诉你吧：恐惧的战栗带给人的感官享受不会亚于快乐的战栗。”他挥了挥手，对这一点表示强调，“而且，我曾经听过一个非常恐怖的故事，故事的细节和邪恶程度令人非常痛苦，以至于我相信将来不会再听到更令我害怕的故事了。”
“真有趣啊。”道尔略微有些心不在焉，他仍然还在琢磨王尔德对福尔摩斯的批评。
王尔德凝视着道尔，他那张苍白的大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想听听这个故事吗？它可不是为胆小的人准备的。”
王尔德的措辞听起来就像在发起一项挑战。“我一定要听一听。”道尔说。
“我是在几年前去美国发表演讲的期间听到这个故事的。在我去旧金山的途中，我在一个相当脏乱，不过景色倒也别致的采矿营地停留了一阵子，那个营地叫洛宁福克。我在矿山脚下发表了演讲，反响非常好。演讲结束之后，一名矿工来到我身边，他是个上了年纪的家伙，而酒精的作用使他看起来更糟。或者，也许是酒精使他看起来气色反倒更好一些吧。他将我拉到一边，说他非常喜欢我讲述的故事，而他自己也有一个故事想要跟我分享。”
王尔德停顿了片刻，喝了一小口酒，润湿了自己厚厚的红嘴唇。“现在，请靠近一点儿，我要把那个人告诉给我的好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
十分钟之后，朗廷酒店餐厅里的用餐者们吃惊地留意到——在低沉文雅的交谈声和餐具碰撞发出的叮当声之中——一个穿着乡村医生服装的年轻男子突然从餐桌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苍白。他在不安中撞翻了一把椅子，用一只手捂着额头，踉踉跄跄地穿过餐厅，其间还差点儿撞到一名侍者端在手里的餐盘。这个年轻男子往男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随即便从餐厅用餐者的视野里消失了，每个人都能看到他的脸上带着极其厌恶和恐惧的表情。

一
<h4>现今</h4>
克莉·斯旺森第三次走进女洗手间，在镜子前检查着自己的容貌。自从她大学二年级伊始转入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之后，她已经改变了很多。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是个非常保守的地方，起初她一直很抵触，不过最终她意识到自己必须成熟起来，去遵守人生的游戏规则，而不是始终扮演叛逆者的角色。于是，她不再把头发染成紫色，取下了耳环、鼻环，脱掉了炫酷的黑色皮衣，不再涂抹深色眼影，也不再像往常那般浓妆艳抹。但是对于自己后颈上的莫比乌斯带文身，她却无能为力，只得将头发往后梳，并穿上高领衣用以遮挡。不过她明白，终有一天那个文身也得被去掉。
既然她要玩这个游戏，那就得将它玩好。
不幸的是，对于她的指导老师而言，她个人风格的转变来得太晚了一些。她的指导老师从前是纽约市警察局的警察，后来回到学校成为了一名教授。她能感觉得到自己留给他的第一印象很不好，在他眼中，她就像是一名罪犯。而且，初次见面之后的一年里，她并没有做出任何足以改变他对自己的第一印象的举动。毫无疑问，他不喜欢她，也总是跟她过不去。他已经驳回了她第一次提交的罗斯维尔论文提案，这份提案中包括她去到智利，并对那些在集体墓穴里发现的骨骼残骸进行丧命瞬间的骨骼分析，据说那些骨骼残骸属于20世纪70年代被皮诺切特政权杀害的农民。“那里太远了。”他说，“对于课题研究来说过于昂贵，而且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重点就在于此。”克莉反驳道，“正因为那里是古老的墓穴，所以才需要专业的法医技术对其进行研究。”然而，他却长篇大论地说了一大堆，建议她不要卷入外国政治争论。
此刻，她对自己的论文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一个更好的想法，而她本人愿意付出一切来实现这个想法。
她在镜子前检查自己的容貌，将一绺头发梳理整齐，补了补颜色有些保守的口红，整理了一下灰色精纺西装外套，并用粉扑在鼻子上补搽了一点粉。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天哪！她甚至也许会被别人误认为是一名青年共和党人。当然，要是那样的话就更好了。
她走出女洗手间，步履轻快地沿着走廊前行，式样保守的高跟鞋踩在硬油毡地面上，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声响。跟往常一样，她的指导老师的办公室的大门是关着的。她满怀自信地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有个声音说道：“请进。”
她走了进去。办公室同以往别无二致，非常整洁，几个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书籍和期刊，舒适而富有男性气概的皮革家具让空气中弥漫着惬意的氛围。格雷格·卡尔博纳教授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光滑的桃花心木桌面上摆放着书、试卷、家人合影照片和各种小摆设。
“早上好，克莉。”卡尔博纳说道，同时起身扣上了蓝色哔叽西装的扣子，“请坐吧。”
“谢谢你，教授。”她知道他喜欢别人这么称呼他。学生中谁要是称呼他“先生”或更甚地直呼其名“格雷格”，迟早会倒霉的。
他和克莉一齐坐了下来。卡尔博纳完全算得上是个美男子，头发斑白，牙齿洁白并且整齐，身材健壮而又匀称，很会穿衣搭配，口才极佳，颇善言辞，聪明过人，事业上风生水起。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结果他便成为了一个招人嫌恶的成功人士。
“唔，克莉。”卡尔博纳开口说道，“今天你看上去很不错嘛。”
“谢谢你，卡尔博纳博士。”
“我倒是很想听听你的新点子是什么。”
“谢谢。”克莉打开自己的公文包——在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没有人背双肩书包——从中取出一个马尼拉纸制的文件夹，然后将其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我想你一定已经读到了关于在市政厅公园进行考古调查的新闻。紧挨着旧监狱的一片地盘，那里曾经是墓穴。”
“哦？”
“公园管理部门正对一个用以埋葬被处死罪犯的小墓地进行挖掘，目的是要在那儿腾出地方来修建一个新的地铁站入口。”
“啊，没错，关于这事儿我读到过一些报道。”卡尔博纳说。
“这个墓地在1858年至1865年期间投入使用。在1865年之后，所有死刑犯的尸体都转而被埋葬在鹿岛，而这个墓地从那时起到现在一直都未被使用过。”
卡尔博纳轻微地点了点头。看起来他颇感兴趣，于是克莉觉得受到了鼓励，便继续往下说：
“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能够对那些骸骨进行一项骨骼学研究，看看童年时期严重的营养不良——你知道这会在人体骨骼上留下印记——跟成年后的犯罪行为是不是有关联。”
卡尔博纳再次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提案。”她将提案放在卡尔博纳的办公桌上，“假设、方法论、实验对照组、观察和分析。”
卡尔博纳将一只手按在文件夹上，将其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打开，开始细读。
“至于为什么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理由如下。”她继续说道，“首先，这座城市拥有这些被处决罪犯中绝大多数人的详细资料——姓名、犯罪记录和审讯记录，他们当中那些在五点区[1]被抚养长大的孤儿——大约有五六个——也有童年时期的记录。他们都是以同样的方式被处决的——绞刑——所以他们的死亡原因是一样的。而那个墓地只被使用了七年，因此所有的遗骸差不多来自同样的时期。”
她停顿了片刻。卡尔博纳正缓缓地挨个儿翻着页，显然是在认真阅读。不过，至于他此时在想些什么，这就无从得知了，因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打听了一下情况，看上去公园管理处会同意让一名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的学生去检查遗骸。”
正在缓慢翻页的卡尔博纳停了下来，“你已经同他们联系过了？”
“是的。只是试探性地问了问……”
“试探性地……你未经许可就事先与另一个城市的官方部门联系？”
啊哦。“我……我当然不想向你提交一个今后也许会遭到外地官方机构反对的研究课题呀。呃，这样做不对吗？”
长久的沉寂过后，卡尔博纳问道：“你有读过你的大学生手册吗？”
克莉内心充满了担忧和惧怕。她的确是读过大学生手册——在她刚入学的时候，不过那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我最近没有再读。”
“手册上写得非常明确。在校大学生未经官方渠道，不得与其他城市的官方部门联系。因为我们是一个城市机构，正如你所知道的，是纽约城市大学的一所高级学院。”他用温和的，甚至差不多是非常亲切的态度说出这番话来。
“我……呃，我很抱歉，我忘记了手册上的这条要求。”她咽了一下口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还有愤怒。不过她迫使自己保持冷静，“我只是给他们打了几通电话而已，算不上是官方联络。”
卡尔博纳微微颔首，“我相信你不会蓄意违反学校规定的。”他继续看她的提案，一页接一页地慢慢翻看着，目光一直没有抬起来。“不过，我在你的这份论文提案中发现了其他一些问题。”
“是什么问题呢？”克莉感到极不舒服。
“你所说的营养不良导致后来的犯罪生涯的观点……这是个很老旧的观点，而且难以令人信服。”
“唔，在我看来，还是值得一试的。”
“在那个时期，几乎每个人都营养不良，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成了罪犯。而且这个观点让人想起……我该怎么说才好呢？想起一种理念，那就是——所有罪行的原因都可以归结为童年时期的不幸经历。”
“可是营养不良——尤其是严重的营养不良——也许会导致神经系统的变化，对其造成实际的损害。这并不是一种理念，而是有充分科学依据的。”
卡尔博纳举起她的提案，“我已经能够预见结果了。你会发现这些被处决的罪犯在童年时期的确是营养不良的。而真正的问题在于，为什么在所有饥饿的孩子当中，只有占很小比例的孩子长大后犯下了死罪。这才是症结所在，可你的调研计划里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很抱歉，这个提案不能通过，完全不行。”
随即，他松开手指，任由她的提案轻轻地落在他的办公桌上。
<hr/>
[1]　纽约贫民窟。

二
著名的——也许有人会说是声名狼藉的——“红色博物馆”位于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内部，最初只是简单地搜集了一些大约一百多年前的调查文件、物证、囚犯的财物和纪念品，这些东西被放在旧警察学院一间大厅的展示柜里。从那时开始，“红色博物馆”逐渐成为了美国最大最好的刑事纪念品收藏地。收藏品中最精华的部分陈列在第十大道上的“斯基德莫尔·奥因斯与美林”大楼里一间豪华的新展厅里。其余的收藏品——年代久远、已经开始腐朽的与罪行有关的大量档案和证据——依然被贮存在东二十大道上的老警察学院大楼阴森恐怖的地下室里。
克莉刚来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时就发现了这个档案馆的存在。在她和档案保管员成为了朋友，并且学会了如何在乱七八糟的抽屉里和堆积如山的资料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之后，这里对她来说就变成了一块宝地。她曾无数次来到“红色博物馆”搜寻资料和课题研究的题材，在她最近为自己的罗斯维尔论文主题做准备时，也来过这里好几次。她曾花了大量的时间去研究以往未决案件的卷宗——这些案件的年代实在是太久远了，以至于所有与案件相关的人——包括犯罪嫌疑人——几乎都不在人世了。
在跟自己的指导老师见面后的第二天，克莉进入档案馆一个嘎吱作响的老式电梯，下到地下室。她迫切地想尽快找到一个新的论文题目，然后赶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完成审批流程。现在已经是11月中旬了，她想利用寒假的时间完成论文。目前她获得了部分奖学金，不过彭德格斯特特工一直在弥补学费的差额，而她本人已经决定如果没必要的话，决不再接受从他那里来的一分钱。要是她的论文获得了罗斯维尔奖，那么她将获得的两万美元奖金足以帮她实现这样的目标。
电梯的门打开了，她嗅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味道：灰尘和正在酸化的纸张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其间还夹杂着老鼠尿液的臭味。她穿过走廊，来到两扇布有凹痕的金属门跟前，门上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红色博物馆档案”。她按下了门铃，老旧的喇叭里传出了一个含糊不清且刺耳的说话声。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一个蜂鸣器嗡嗡作响，示意她进去。
“克莉·斯旺森？真高兴能再次见到你！”档案保管员威拉德·布鲁姆粗声粗气地说道。他从一张办公桌背后站了起来，台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区域，在他身后是黑漆漆看不到尽头的储藏室。他的面色相当苍白，身材可以说是枯瘦如柴，留着略长的灰白色头发，不过头发下面的脸倒是颇有些魅力，而且散发出慈父般的光辉。当他认为她没有认真听他说话时，双眼会在她身上四处打量，但她对此倒不以为意。
布鲁姆绕过桌子走了过来，同时向她伸出一只青筋暴露的手，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竟然是滚烫的，这让她有些吃惊。
“过来坐下吧。先喝点茶。”
在他的办公桌前面有一个茶几，茶几四周摆了几把椅子。茶几旁边有一个破旧的橱柜，里面放着一个电炉、一个电烧水壶和一个茶壶。在这布满尘埃的黑暗区域，这一小片地方就是一个非正式的会客区。克莉重重地坐进一把椅子，“砰”的一声将公文包甩在身边的地面上。“啊呸！”她愤愤地嚷了一声。
布鲁姆扬起两只眉毛，无声地表达着内心的询问。
“该死的卡尔博纳。他又一次否定了我的论文构思。现在我只得再次重新开始准备。”
“卡尔博纳。”布鲁姆用他特有的高音调说道，“他可是个出了名的蠢货。”
这番话激起了克莉的兴趣。“你认识他？”
“来过这儿的所有人我都认识。卡尔博纳！他总是因自己的拉夫·劳伦西装沾上了一点点灰尘而大惊小怪，总是想让我在他面前扮演斯泰平·费奇特[1]的角色。结果呢，我从来都不能找到他所需要的任何东西，可怜的家伙……你应该知道他总是拒绝你的论文提案的真正原因，对吗？”
“我认为是因为我是大三学生的缘故。”
布鲁姆将一根手指放在鼻子上，对她报以一个会意的点头，“的确如此。而且卡尔博纳是个守旧派，总是拘泥于规章制度。”
事实上，克莉一直为此事感到担心。在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为年度杰出论文所设立的罗斯维尔奖一直都受到很多人的觊觎。该奖项的获得者通常都是在毕业典礼上致告别辞的毕业生代表，也是班上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而紧随其后的是此人将开始其一帆风顺的执法生涯。据克莉所知，从来都没有大学三年级的学生获得过这个奖项——不允许大学三年级的学生提交罗斯维尔论文其实已经成了一条潜规则。不过，并没有成文的规定将其白纸黑字地写出来，而克莉也不愿服从这条富有官僚主义的潜规则。
布鲁姆微笑着端起茶壶，露出了一口黄牙，“要喝茶吗？”
她盯着他手里那个令人作呕的茶壶，它看上去像是有十年没被清洗过的样子。“这是茶壶吗？我还以为它是个杀人凶器呢。你知道吗，就是那种里面装着砒霜，倒出水来杀人于无形的凶器。”
“你总是心直口快。不过你一定知道大多数投毒者都是女人吧？如果要我来杀人的话，我倒宁愿看到受害人鲜血淋漓的样子。”他倾斜茶壶倒出茶水，“这么说，卡尔博纳否定了你的论文构思。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啊！那么你的备选方案是什么呢？”
“那已经是我的备选方案了。我还盼着兴许你能帮我想些新点子出来呢。”
布鲁姆坐回自己的椅子，大声地喝着杯里的茶水，“让我们好好想想。我记得你主修的是法医骨骼学，对吗？你究竟是在寻找什么呢？”
“我需要检验一些能表明死者在临死前或死亡瞬间受过损害的人类骨骼。你有没有什么与此有关的卷宗资料呢？”
“唔。”他眉头紧蹙，苦苦思索着。
“问题在于很难找到这样的人体残骸，除非去寻找史前的骸骨。可是，这样做又会引来另一个与美洲原住民敏感性有关的问题。再说，我想要的是有着完善记录的人体残骸，有历史意义的残骸。”
布鲁姆喝下一大口茶水，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骸骨。临死前或丧命瞬间受到损害。完善的记录。易于获得。”他闭上了双眼，眼睑的肤色很暗淡，而且布满了青筋，看上去就像是刚挨了拳。克莉静静地等待着，她聆听着档案馆里的时钟发出的嘀嗒声、供暖系统发出的微弱噪音，以及窸窸窣窣的像是老鼠蹿动时产生的声响。
他的眼睛再次睁开，“我想到一些事情。你听说过‘贝克街侦缉小分队’吗？”
“没听说过。”
“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狂热粉丝的专属俱乐部。他们每年在纽约聚餐一次，而且他们出版各种与福尔摩斯有关的学术成果，一直佯作福尔摩斯是个真实存在的人物。唔，他们当中有一名成员在几年前去世了，他的遗孀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所搜集的与福尔摩斯有关的资料，于是就全数运送到了我们这里来。也许她并不知道福尔摩斯是小说中虚构出来的侦探，而我们这里只负责处理非虚构类的纪实资料。总而言之，我已经开始不时研究一下那些资料了。不出所料，绝大多数都是无用的垃圾，不过一篇柯南·道尔的日记——当然那只是他的日记的影印本而已——让我这个成天窝在布满尘埃的档案馆里做着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的老人得到了不少乐趣。”
“那么，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呀？”
“是与一头食人熊有关的事。”
克莉皱了皱眉头，“一头食人熊？我不确定……”
“你跟我来。”
布鲁姆走到一排开关前，展开手掌按开了所有的开关，这样一来整个档案馆变成了一片灯光闪烁的海洋。随着馆内一条条过道里的灯逐一亮起，克莉觉得自己似乎能听到老鼠们急速逃离时发出的动静。
她跟在档案保管员身后，在长长的过道里穿梭着，两旁是落满灰尘的档案架和贴着已泛黄的手写标签的木制陈列柜。最终，他俩来到了档案馆后侧的一个区域，这里的书桌上堆满了纸箱。有三个巨大的纸箱摆放在一起，上面贴着“贝克街侦缉小分队”的标签。布鲁姆走到其中一个纸箱旁边，伸手进去翻找一番后，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他吹掉文件夹封面上的灰尘，开始整理里面的文件。
“噢，找到了。”他举起一份很旧的影印本，“这就是道尔的日记。当然，严格地讲他的名字应该是‘柯南·道尔’，不过这挺绕嘴的，不是吗？”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在日记中翻找着，随后开始高声朗读：
“……我因文学方面的事务去了伦敦。斯托达特，一位美国好人，邀请我跟另外两个人一起用餐。他们分别是吉尔，一位非常有趣的爱尔兰国会议员和奥斯卡·王尔德……”
他顿了顿，声音减弱，用含糊不清的低语声简略地跳过一些句子，接着又再次朗声读出一段他认为很重要的文字：
“……在我看来，那天晚上的重头戏在于王尔德讲述的他去美国演讲时所遇到的故事。也许非常难以置信，不过这位著名唯美主义捍卫者的演讲在美国引发了巨大的反响，在美国西部尤其如此。美国西部某处的一群粗鄙的矿工在听完他的演讲之后，竟然长时间站立为他鼓掌……”
克莉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她清了清嗓子，“我不确定奥斯卡·王尔德和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否与我需要寻找的东西有关。”她彬彬有礼地解释道。但是布鲁姆继续朗读着日记，同时举起一只手指来示意她集中注意力聆听，他那高亢刺耳的嗓音对她所表现出来的抗拒置之不理。
“……在那天的晚宴快要结束的时候，王尔德已经喝下了不少由斯托达特提供的上好葡萄酒，他低声向我讲述了一个异常怪诞恐怖的故事，以至于我不得不暂时离席。这个故事与几年前十一名矿工在一个叫洛宁福克的采矿营地被熊杀害和吞吃有关，据称那是一头硕大的灰熊。事情的细节是如此的恐怖和令人憎恶，以至于我目前还无法用文字将其记录下来。不过它在我的头脑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而且我可以预见它将伴随我的余生，直到我入了土为止。”
他暂停下来，深呼吸一下，“现在你知道了。十一具被一头灰熊吃掉血肉的尸体，仍然还在洛宁福克。”
“洛宁福克？你是说美国科罗拉多州那个奢华的滑雪场吗？”
“正是那里。它已重获新生，成为一座银装素裹的新兴城镇。”
“那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王尔德是1881年去的。所以熊吃人的时间，很可能发生在19世纪70年代。”
她摇着头说：“这对我的论文有什么帮助呢？”
“接近一打的被熊吃掉的人类骨骼残骸，这对你没有帮助？他们当然能表现出丧命瞬间严重受损的迹象——牙印、爪印、撕咬、啃噬、刮擦、担忧。”布鲁姆以一种饶有兴味的语气说出这一连串的词语。
“可我研究的是法医犯罪学，而不是与熊有关的法医学。”
“话虽这么讲，可是通过你自己从事过的研究，你一定知道，即使不是大多数，但许多谋杀案受害者的骨骼残骸都有动物损伤的痕迹。你真应该看看我们这里与之有关的诸多档案。实际上，真的很难分辨动物或杀人凶手留下的印记之间有什么区别。在我的记忆中，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做过对于这类丧命瞬间骨骼损伤的综合性研究。这将成为法医科学界原创的研究贡献。”
对哦，克莉心里想着，她对布鲁姆的洞察力感到很吃惊。细想起来，这又是多么好和多么新颖的论文题材。
布鲁姆继续说道：“一定有一些可怜的矿工死去后是埋葬在历史上著名的洛宁福克公墓里的，对此我一直都深信不疑。”
“你看，这不问题来了吗。我不能为了寻找被熊吃掉的受害者骸骨而去挖掘史上著名的公墓呀。”
布鲁姆脸上展露出笑容来，“我亲爱的克莉，我之所以跟你提到这一切，唯一原因就在于今天早上刊登在《泰晤士报》上的一篇小文章。难道你没看到？”
“我没看到。”
“从前的洛宁福克公墓里的棺材，目前都堆叠存放在一间滑雪器材仓库里。我告诉你吧，为了继续开发滑雪场，他们打算把公墓迁移到别处去。”他看着克莉，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hr/>
[1]　代表奴性十足、逆来顺受的黑人奴仆。

三
法国东南部海滨，蔚蓝的海水轻抚着辽阔的沙滩，这个背倚阿尔卑斯山、面朝地中海的小村庄是享誉全球的法国度假胜地——圣让卡普费拉。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坐在午后阳光下的石砌露台上，他身边全是簕杜鹃花。现在是一年当中比较温暖的时节，露台上还种着密密的柠檬树，从露台到地中海的陡坡上也种满了柠檬树，太阳为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柠檬树丛的尽头是一片干净的白色沙滩，看上去略显荒芜。远处的一大片浅海停泊着许多游艇，海角坐落着一座古老的城堡，淡蓝色的天际线依稀可见。
男人半闭双眼，斜倚在一把铺着丝锦缎的躺椅上，躺椅旁边的小桌子上摆了一个托盘，他的眼睑有些发灰。托盘上放着四样东西：一本斯宾塞的《仙后》，一小杯法国茴香酒，一个装满水的大口杯，还有几封未开启的信。这个托盘是他的男仆在几个小时之前端出来放在这里的，此时这名男仆正站在门廊的阴影下等候着主人的下一步指示。这幢峭壁上的别墅是由这个男人租下来的，所以他收到信的时候并不多。有几封信上的寄件人是纽约的康斯坦丝·格林小姐，其余的信看起来都来自瑞士的一所高级寄宿学校。
随着时间过去，男仆开始担心，这位以极高的薪水雇佣自己的虚弱有病的绅士是不是突发心脏病了？因为几个小时里他几乎一直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噢，不对，一只软弱无力的手开始移动了。绅士伸出手去，端起那个装满水的大口杯，将少量的水加到那杯法国茴香酒里，黄色的液体逐渐变成了淡黄绿色。绅士端起酒杯，长久而缓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将酒杯放回桌上的托盘里。
随即他又恢复静止不动的状态了。在下午阳光的映照下，周围物体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更多的时间过去了，阳光渐渐变得暗淡起来。他的那只手又开始活动，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他再次将那个水晶玻璃酒杯端到苍白的嘴唇边，再次缓慢而长久地喝了一口。片刻之后，他拿起了那本诗集。他缓缓地翻动书页，看上去像是在默读。太阳最后的光辉照射着这幢别墅的正面。来自生命的声音从下面传了上来：远处人们彼此争辩的说话声，一艘游艇在海湾里开动引擎时发出的轰鸣声，树丛中小鸟发出的叽叽喳喳声，还有一架演奏《哈农》的钢琴所发出的微弱琴声。
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合上诗集，将其放回托盘，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一封信上。他仍然以一种像在水中运动般的慢节奏拿起那封信，用有着长而光亮的指甲的手指撕开了信封。他取出其中的信纸，将其展开，开始阅读。
亲爱的阿洛伊修斯：
我委托普罗克特将这封信转交给你，希望这封信现在已经顺利送到你的手里。我知道你仍然还在旅行途中，也知道你可能希望不被人打扰，不过你已经离开了差不多有一年时间，我想也许你已经打算回家了。不知你现在是否渴望结束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假期，再次开始审理谋杀案？总之，我得跟你说说关于我的论文选题的事。信不信由你，我要动身去科罗拉多州的洛宁福克了！
我得到了最绝妙的论文构思。我准备简略地跟你说一说情况，因为我知道你没有太多耐心，但是为了把情况介绍清楚，我得先讲述一些与历史有关的内容。1875年，有人在科罗拉多州莱德维尔镇的落基山脉一带发现了银矿。于是，人们在山谷里有河流经过的地方兴建了一座采矿营地，它被称为洛宁福克，随后营地四周的山脉里建起了很多民居。一年之后，1876年5月，一头凶猛的灰熊闯进山间一个偏远民居，咬死了一名矿工并将其吞吃了。在那个夏天接下来的日子里，那头熊完全占领了那一带山区，使得那里布满了恐怖的气氛。镇上派出了一些狩猎团队去追踪和猎杀那头灰熊，然而由于山区地形险峻、地域广阔，一切都是徒然。当这场可怕的灾难停止下来的时候，已经有十一名矿工遇难并被残忍地吞吃掉了。那时候这是一件引起轰动的大事，许多地方报纸（我正是从这些报纸上了解到事情的细节的）、警局报告上都提到了此事。可是因为洛宁福克的地理位置过于偏远，所以，在灰熊的食人行径停止之后，这件事便很快地从人们的关注范围内消失了。
那些遇难矿工的尸体被埋葬在洛宁福克公墓里，他们生前的遭遇也几乎被人遗忘了。那里的矿井纷纷关闭，洛宁福克的人口急剧缩减，后来几乎变成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小镇。到了1946年，投资人买下了那块地，并将其改建成了滑雪场。如今那里已经成为全世界最豪华的度假胜地，人均住房价格超过了四百万美元！
以上这些是跟历史有关的内容。去年秋天，当年兴建的洛宁福克公墓被挖掘，以便完成对滑雪场的进一步开发。所有的尸体遗骸，现在都被堆放在滑雪场山坡上一间器材仓库里，等待着人们来决定如何处置。一共是一百三十口棺材——其中有八口棺材装着被那头灰熊残害致死的矿工遗骸。（另外三名遇害矿工的棺材已无法找到。）
这就引出了我的论文主题：
史上著名的科罗拉多州公墓里八名被灰熊残害致死的矿工遗骸丧命瞬间的骨骼创伤的综合分析
到目前为止，还从来没有人对遭受大型食肉动物伤害的人类骨骼进行大规模的丧命瞬间骨骼创伤研究。从来未曾有过！你应该知道，人类被动物吞食的事件鲜有发生，这样的事发生在矿山也是头一回！
我的论文指导老师格雷格·卡尔博纳教授先前曾两次否定了我的论文选题，而我现在为这个混蛋之前的混蛋行径感到庆幸，请原谅我的不雅措辞。这一新的论文选题他照样也会拒绝，至于缘由我就不在此赘述了，不过我决定向你透露一件事情。我曾用汗涔涔的双手翻阅过卡尔博纳的人事档案，我知道这个人过于追求完美，缺乏真实感。几年前，他曾纠缠过他所任教的其中一个班级里的一名本科生——后来在她决定中止两人的关系之后，他用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使她考试不及格。于是她提出了抗议和投诉，她所针对的并非他们之间的男女关系，而是她得到的糟糕评分。这个二十岁的女孩并没有违反校方的任何规章，卡尔博纳这个混球却在她本来应该得“A”的情况下，只给了她一个“F”的评分。最终，这个女孩得到了“A”，还有该学年的全额学费退费——无疑他是用这种方式对她进行补偿，以免她将事情声张出去。
现今想要找到一个你想找的人并非难事，所以我设法弄到了那个女孩的电话号码，并给她打了电话。她的名字是莫莉·丹顿，而她现在已是伍斯特市的一名警察——竟然还是谋杀科的荣誉中尉。好家伙，她将关于我的指导老师的内幕告诉了我！于是我带着秘密武器去见卡尔博纳，以防万一。
我真希望当时你也在场就好了。真是太美妙了。在我说出我的新论文选题之前，我以和颜悦色、彬彬有礼的态度提到我们有一位共同的熟人——莫莉·丹顿。随后我朝他笑了笑，确保使他明白我的意图。他顿时变得面无血色。他迫不及待地将我们的话题转入我的论文，迫切地想要听我谈论关于论文选题的事。他专心致志地听我讲完，然后立即表示他认为这是这么多年来他所听过的最了不起的论文提案，并承诺他自会想办法保证让我的论文提案通过教师委员会的评审。然后——这是最精彩的部分——他建议我“尽快”动身去洛宁福克。此人已成为我手中的黄油，任由我摆布。
寒假刚刚开始了，两天后我便会出发去洛宁福克！请祝我一切顺利吧。如果你想给我回信，请把回信交给你的朋友普罗克特，并请他转交给我。在我知道自己即将前往的具体地址后，会尽快告诉他的。
致礼！
克莉
11月27日
附言：
我差点儿忘了告诉你与我的论文选题有关的一件大好事。你相信吗，我最初是从阿瑟·柯南·道尔的日记中了解到那头灰熊的食人事件的！道尔本人则是在1889年伦敦的一次晚宴上从奥斯卡·王尔德那里听来的。看起来王尔德是一位恐怖故事搜集者，这个故事是他有一次去美国西部作演讲时听来的。
男仆站在阴暗处，看着这位有些特别的雇主读完了那封信。他那又长又白的手指垂了下来，那封信滑落到桌面上，像是被他丢弃了。在他伸手去拿装着法国茴香酒的玻璃酒杯时，晚风吹拂着信纸往上腾起，继而越过露台飞了出去，飞过柠檬树的树梢，滑落进蓝色的天空里，随即漫无目的地震颤着、旋转着，消失在一望无垠的天际中。这个身穿黑色西装、面色苍白的男人却对此全然不顾，只是兀自坐在蓝色海洋上方一个孤独的露台上。

四
洛宁福克警察局设在一幢经典西方风格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建筑里。这儿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警察局位于翠绿的草地上，背后则是布满积雪的壮丽山峦。警察局前面矗立着一尊高达十二英尺[1]的正义女神雕塑，上面覆盖着白雪。有些奇怪的是，这里的正义女神并没有戴着传统的眼罩。
克莉·斯旺森已经恶补了一大堆跟洛宁福克有关的书，对这个警察局的故事也了然于心。在此出入过的一些有名的被告使这里声名鹊起，诸如传奇作家亨特·斯托克顿·汤普森、连环杀人犯泰德·邦迪等。她还知道洛宁福克是很有名的旅游胜地，这里拥有国内最昂贵的房产。最为恼人的是，她发现自己不得不住在一个名叫巴萨尔特的小镇上。沿着82号公路蜿蜒行驶了十八英里[2]后，她来到一家名为“九重天”的蹩脚汽车旅馆住了下来。这家旅馆只有薄薄的硬纸板墙壁和令人发痒的床铺，价格却不菲，住一晚上要花掉一百零九美元。现在是12月1日，滑雪旺季即将来临。凭借她在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半工半读所挣的钱——以及一年前彭德格斯特特工在一个糟糕的时间送她去她父亲那里时硬塞给她的钱——她已经存下了差不多四千美元。然而，这里每晚一百零九美元的房费，另加餐费，还有她每天为自己租来的破车付出的荒谬的三十九美元，这一切将使她很快就把身上的钱花光。
简而言之，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问题是，由于她迫切地想让自己的论文选题获得通过，她曾讲过一些小小的谎言。呃，也许并不是“小小”的谎言。她曾告诉卡尔博纳和教师委员会，自己已经获得了检验遗骸的许可——她声称自己已获得在那里自由行动的全部授权。事实上，她发送给洛宁福克警察局局长——她认为此人有权授予她访问权限的好几封电子邮件都未获得任何答复，也没有人回她的电话。并非这些人对她无礼——那只是某种善意的忽略罢了。
昨天她大步走进警察局，耍了一些手腕，获得了次日与斯坦利·莫里斯局长预约会面的机会。现在，她走进警察局大楼，朝接待台走去。令克莉惊讶的是，守在接待台后面的并不是一名魁梧结实的警察，而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年龄更小的女孩。女孩非常漂亮，有着奶油色皮肤和深色眼睛，留着齐肩的金色长发。
克莉朝女孩走去，后者对她报之以微笑。
“请问，你是……呃，你是一名警察吗？”克莉问道。
女孩笑着摇头，“目前还不是。”
“什么？那么……请问接待员在哪里？”
女孩再次摇了摇头，“这个寒假我在警察局实习。今天正好轮到我在接待台执勤。”她停顿了一下，“我希望将来有一天能进执法部门工作。”
“我也一样。我是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的一名学生。”
女孩瞪圆了双眼，“真的吗？你没开玩笑？”
克莉朝对方伸出右手，“我叫克莉·斯旺森。”
女孩同她握手时说：“我叫珍妮·贝克尔。”
“我已经跟莫里斯局长约好了现在见面。”
“噢，是的。”珍妮翻看着一本预约簿，“他正在等你。请进去吧。”
“谢谢。”这算得上是一个好的开头。克莉控制住自己紧张不安的情绪，努力不去设想要是警局局长不同意让她对遗骸进行研究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起码，她的论文与待会儿局长的态度息息相关。为了实现与局长见面的目的，她已经花了不少钱，比如事先就买好了不可退费的机票等等，这可是破釜沉舟的架势啊。
克莉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刚一进去就看到一名男子从办公桌后面起身，继而绕过桌子向她走来，同时朝她伸出右手。他的相貌使克莉吃了一惊：他是个圆滚滚的小个子男人，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表情，已经有些秃顶，穿着皱巴巴的制服。整间办公室给人一种不拘礼节的印象，室内摆放着古老而舒适的皮革家具，办公桌上乱糟糟地摆满了文件、书籍和家庭生活照。
局长领着克莉来到角落里的一小片会客区，这时一位上了年纪的秘书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两个装有咖啡的纸杯，还有糖罐和奶油罐。克莉是前天抵达的，此时此刻她还有一点点时差反应，她抑制住自己，没有像平日一样往咖啡里加四茶匙糖，可她随即却发现莫里斯局长竟然往他的咖啡杯里加了至少五茶匙糖。
“唔。”莫里斯向后靠在椅背上，开始说话，“听起来你在这里像是有一项非常有意思的课题研究。”
“承蒙夸奖。”克莉说，“谢谢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同意跟我见面。”
“我一直都对洛宁福克的过去很着迷。关于灰熊食人事件，这是本地传说的一部分，起码对于我们当中那些知道那段历史的人来说是这样的。所以，近年来很少有人再提起这件事。”
“这项课题研究提供了一个几近完美的机会。”克莉开始按照自己精心构思的谈话要点逐一讲述，“这真是一个促使法医犯罪学向前发展的极好机会……”她满怀热情地讲述着，而莫里斯局长则专心致志地聆听，他用一只柔软的手托住下巴，若有所思。克莉谈及了所有的关键点：她的项目一定会吸引国内媒体的关注，而且会为洛宁福克警察局带来很积极的影响；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国内首屈一指的司法学院——将会感激他的合作；她一定会和他紧密配合开展工作，她会严格遵守洛宁福克警察局的一切规章制度。她还对自己的个人情况略作修正后加以说明：她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名警察；她已获得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的四年奖学金；一直以来她都非常努力地学习和工作……最后，她激情洋溢地总结陈述，称自己非常羡慕他目前所处的工作职位，要是她本人也能有机会在这样一个有趣而漂亮的小镇工作，那将是多么理想的情形啊。她的这些话是配合她所能展现的最夸张的语调和表情说出来的，说完以后，她满意地看出他用点头、微笑和一些表示赞同的音节来作出回应。
讲完之后，她竭力流露出最自然的笑容，然后谦逊地称自己刚刚说得太多了，现在很想听听他的想法。
莫里斯局长喝了一口咖啡，清了清喉咙，对她的勤奋和进取心表示称赞。他提到自己非常感谢她能远道而来登门拜访，然后再次重申她的项目听起来非常有意思。是的，的确如此。不过，他当然还得对她谈及的课题研究作一番考虑，接着再与当地的法医办公室、历史协会和其他相关人士磋商，了解他们对此事的看法，之后他将征询镇上律师的意见……说完这番话，他几口喝光了自己的咖啡，并将双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看上去他准备站起来并结束这次会谈。
噢，这样可不行。克莉深呼吸了一下，“我可以更坦诚地告诉你我的想法吗？”
“当然可以，请讲。”他再次往后靠在椅背上。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凑齐了这项课题研究所需的经费。除了我所获得的奖学金，我还得干另外两份兼职工作。洛宁福克是美国物价最高的地方之一，仅仅是住在这里就会花掉我很大一笔积蓄。如果要让我候在这里等待你们的许可，很快我就会变得身无分文。”
她停顿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实说，莫里斯局长，如果你要和你刚才提到的所有人一一商议，那将会花费很长一段时间。也许要好几个星期。而且每个人都可能提出不同的观点。那么，无论你个人的决定是什么，一定会有人不赞同你的决定。从那以后，这件事将会被争议不休。”
“争议不休。”局长重复着，流露出担忧和厌恶的语气。
“我能不能提出一个替代的建议呢？”
局长看上去略微有些惊讶，不过并没有完全抗拒，“当然可以。”
“据我所知，此事是可以由你全权许可的。既然如此……”她顿了顿，随即决定把心里的话不加掩饰地一股脑儿全说出来，“既然如此，如果你现在就对我的项目表示许可的话，我将会感激不尽，这样一来我就能尽快开展我的研究工作了。我会研究那些骸骨，并带走其中一小部分作进一步的分析，整个过程只需要几天的时间就能完成。就是这么简单。我的研究工作越快完成，对大家越有好处。那些骸骨就在那里，我可以在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情况下完成所有工作。请不要让别人有时间来表示反对。求你了，莫里斯局长，这件事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随后她又说了一些计划之外的恳切祈求的话语，她能看出自己给局长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咳，好了好了。”局长不住地清着嗓子，并发出“嗯”“呃”的支吾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唔，我们的确不想引来争论。”
他倾身斜倚在椅子边缘，朝着门口伸长脖子，“多丽丝？请再拿些咖啡进来！”
秘书端着两个装有咖啡的纸杯进来了。局长依然往自己杯里加了很多糖和奶油，下意识地用勺子不停地搅拌咖啡，其间他的眉头一直紧锁着。最终，他放下了塑料小勺，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我非常喜欢你的建议。”他说，“真的非常喜欢。我告诉你吧，现在才中午，要是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能带你去看那些棺材。当然你还不能触碰那些骸骨，不过你可以对它们有个初步的印象。然后，明天早上我会把我的答复告诉你，怎么样？”
“太棒了！谢谢你！”
莫里斯局长笑了，“不过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我觉得你应该可以期望能得到满意的答复。”
当他们结束谈话并站起身来的时候，克莉费了不少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去拥抱这个男人。
<hr/>
[1]　1英尺=30.48厘米。
[2]　1英里=1.6千米。

五
克莉钻进了警车的乘客座位，局长先生则坐在她身旁的驾驶座上，很明显今天他不愿意另找司机，选择了由自己亲自驾车。这辆警车不是通常的福特皇冠维多利亚，而是一辆切诺基吉普车，车身被喷涂成传统警车的黑白两种颜色，车的侧面印有洛宁福克的标志——一片白杨树叶，在白杨树叶的四周环绕着警察局的六角星徽标。
克莉认为自己现在时来运转，非常开心。看来这局长是一位正派、善良的好人，尽管此人看上去有些缺乏主心骨，不过他通情达理，并且很有头脑。
“你以前来过洛宁福克吗？”莫里斯边问边转动着车钥匙，汽车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发动并开始前进。
“没有。我甚至从没滑过雪。”
“噢，真不可思议，看来你得学学。现在正好是我们这里的滑雪旺季，再说圣诞节也快到了，所以你将有幸看到这里最好的时节是什么样子的。”
吉普车在东大街上减速行驶，局长开始指着一些历史景点让克莉看，有市政厅、史上著名的塞巴斯蒂安酒店和各种维多利亚时代的大厦。很多建筑物都用节日的彩灯、花环和冷杉作装饰，积雪覆盖在屋顶上，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大树枝上也挂着冰凌。眼前的景象看起来很像“柯里尔与艾夫斯”公司[1]的印刷品，色调简洁却不平淡。他们穿过了一片商业区，这里的每条街道上都有数不清的各式高档精品店，其密集程度甚至超过了纽约第五大道最繁华的地段。更让人感到惊讶不已的是，街道上挤满了穿着皮草服装、戴着钻石饰物或穿着时髦滑雪服的购物者，几乎每个人的手里都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他们的切诺基夹杂在悍马、梅赛德斯越野车、路虎揽胜、保时捷卡宴和摩托雪橇汇成的车流中缓缓爬行，车速极慢。
“交通状况很糟糕，实在抱歉。”局长说。
“你在开玩笑吧？这里的风景太棒了！”克莉回应道，她的半个身子几乎悬在车窗外面，欣赏着窗外一连串的专卖店：拉夫·劳伦、蒂芙尼、迪奥、路易威登、普拉达、古琦、劳力士、芬迪、宝格丽、巴宝莉、布里奥尼……各家店铺的橱窗里都摆满了昂贵的商品。这些商店一家接一家地从车窗上闪现而过，像是永远都没有穷尽。
“在这个小镇上，金钱的流通量相当大。”局长说，“坦率地讲，从执法者的角度看，这将会成为一个大问题。许多人都认为法律规章在他们身上不适用，不过在洛宁福克警察局，我们对待所有人——我是说每一个人——的方式都是一样的。”
“嗯，这是很好的政策。”
“在这个小镇，这也是唯一的政策。”他不无自得地继续说道，“在这里，差不多每一个人都是名人、亿万富翁，或者两种身份兼而有之。”
“那么对于窃贼来说，这个小镇一定很有吸引力吧。”克莉有些敷衍地脱口而出，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些售卖奢侈品的商店。
“噢，不是的，这里的犯罪率几乎为零。你瞧，我们与外界是比较隔绝的。只有一条公路通往这里，那就是82号公路，每逢冬天那条路就很难通行，下大雪的时候还常常关闭，而我们的机场又只供私人飞机使用。还有，得考虑到实际居住在这里的成本——远远超过任何小蟊贼所能负担的范围。对窃贼来说，这里的生活成本实在是太高了！”说到这儿他大笑起来。
这我同意，克莉心里默想道。
他们驶入另一片街区，这里的风格看起来就是西部新兴小镇的翻版：有旋转入口的酒吧、金银检验所和杂货商店，甚至还有一些显而易见是风月场所的地方——那些房屋的窗户上刷着色彩俗气艳丽的油漆。从刻着浮雕的木质人行道上亮闪闪的痰盂，到街旁建筑物高耸而华丽的外部装饰，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整齐，而且一尘不染。
“那是什么？”克莉用手指着站在一家名为爱迪尔酒吧的店面门口拍照的一家人问道。
“那边是老城区。”局长回答说，“是早期的洛宁福克镇的残留部分。多年以来，那些老建筑就一直矗立在那里，逐渐腐朽。随着旅游度假业的繁荣，有人提议将那些老建筑拆除掉。不过呢，还有一些人认为应该修复并还原古老旧城区的原貌，使其成为能够看到洛宁福克的过去的博物馆。”
幻想世界与滑雪胜地相遇了，克莉想道，在这样一个炫耀性消费不断滋长的温床，竟然有着如此不合时宜的老旧废墟，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就在她注视着那些保存完好的老建筑的时候，两辆摩托雪橇咆哮着从他们身边经过，激起了翻腾的雪沫。
“这里为什么有那么多摩托雪橇？”她问道。
“洛宁福克有一种非常狂热的摩托雪橇文化。”局长告诉她，“这个小镇不仅因滑雪道而出名，它的摩托雪橇道也声名远播。这里有绵延数英里的摩托雪橇道——大多都采用了小镇老矿山上保留下来的矿区道路。”
他们终于驶出了商业区，切诺基拐了几个弯之后，来到了一座满是积雪覆盖的岩石的小公园旁边。
“这里是格兰德公园。”局长解释道，“里面的岩石原本是约翰·丹佛[2]纪念地的一部分。”
“约翰·丹佛？”克莉不由得一阵震颤。
“每年的10月12日是他的死亡周年纪念日，他的歌迷会在这一天聚集起来。那可真是非常感人的时刻。他的确是个天才，而他的死又是多么令人惋惜的事啊。”
“是的，的确如此。”克莉迅速应道，“我很喜爱他的作品。《高高的落基山》是我一直以来最喜欢的一首歌。”
“我每次听这首歌都会落泪，直到现在也是。”
“是的，我也跟你一样。”
他们离开了繁华的闹市区，驶入一条风景如画的道路，道路两旁都是堆满积雪、高大繁茂的冷杉树。
“为什么要对公墓进行挖掘？”克莉问道。当然，她其实是知道答案的，不过她想听听局长对这件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前面有个非常高档的住宅小区，名叫高地山庄，那儿有很多价值高达千万美元以上的豪宅。小区占地面积很大，通往绵延的山麓，还设有专属俱乐部。那里是镇上级别最高的住宅区，而且久负盛名。业主大都是继承了丰厚祖业的人，或者诸如此类的吧。在上世纪70年代末期，也就是高地山庄发展的初期，小区开发商获得了靴子山的使用权，那座山就是镇上最初用作墓地的山。开发商试图将山上的公墓移走，然而却遭到了镇上很多人的抗议和反对。那个年代人们还可以做那样的事情。我不清楚具体细节是怎样的，总之双方僵持了许久，几年前，高地山庄的开发商想要再次行使他们的权利，将墓地移走，从而可以在山上修建一座温泉浴场和新的俱乐部会所。当然，他们的提议依旧引来了轩然大波，镇上的人将他们告上了法庭。不过如今他们雇了一些非常精明老练的律师，还有那份早在1978年便已签字生效的协议也派上了用场，协议中白纸黑字清楚地写明了小区开发商对靴子山拥有怎样的权利。所以高地山庄胜诉了，公墓最终被人掘起，变成了我们即将看到的样子。目前那些遗骸暂存在山坡上的一间仓库中，棺材里除了死人的纽扣、鞋靴和骸骨之外，就别无他物了。”
“那么那些棺材要被搬到哪儿去呢？”
“小区开发商计划春天一来就将它们重新埋葬在一处附近的地点。”
“镇上的居民对此有争议吗？”
局长挥了挥手，“公墓被挖掘之后，争议就平息下来了。事实上，他们争论的焦点本身并不在于那些骸骨，而在于是否要保留那片具有历史意义的公墓。一旦公墓没了，人们的兴趣也就逐渐淡化了。”
道路两旁的冷杉树消失了，他们来到一个宽阔、美丽的山谷，周围的一切在正午的太阳下熠熠发光。山谷的近端立着一块朴素的牌子，上面用手工雕刻着几行字：
高地山庄
仅限会员出入
外人来访请在守卫室登记
标志牌的后面是一面由河石堆砌而成的巨大石墙，墙上有一扇铁门，在铁门的旁边有一栋童话风格的守卫室，尖尖的屋顶由木瓦搭建而成。山谷里望得见一些雄伟的豪宅，它们隐藏在树丛中，与植物融为一体，几幢处在山谷较高位置的豪宅的屋顶轮廓线略略高过树梢，石砌烟囱里不时有青烟缕缕冒出。比建筑群更远更高的地方就是滑雪场了，几条曲折的滑雪道蜿蜒而上，通往几座山的山顶。继续放眼望去，高耸的山脊上还矗立着更多的豪宅，它们被落基山亮蓝色的天空和朵朵白云包围着。
“我们现在进去吗？”克莉问道。
“那间仓库位于住宅小区的侧面，滑雪道的边缘处。”
一名守卫朝莫里斯局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通行。切诺基驶上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圆石铺就的车道。看上去车道被清理得非常干净，不过细看之下又不太对劲——路面应该不是被清理过的。但总之路面没有结冰，也很干燥，而且路的两旁没有积雪。
“路面很热吗？”当他们的车经过一幢貌似俱乐部会所的房子时，克莉问莫里斯。
“在这一带这样的情形并不罕见。这真是最好的清理积雪的方式——雪花一着陆就蒸发掉了。”
随着他们继续前行，克莉能看到树丛深处隐藏着数幢宏伟豪宅的轮廓，还有它们的木制框架、砖砌外墙和巨大的玻璃窗。积雪覆盖着房屋，如同为其盖上了一条洁白的毯子一般。
汽车继续爬坡行驶，其间经过了一座横跨在已结冰的小溪——局长说那是银皇后溪——上的石桥，然后又通过了一道关卡门。在远方，紧靠着一条滑雪道的区域被一圈高高的栅栏围住，栅栏内平坦的地面上伫立着几座大型棚屋。宽大的棚檐上挂着无数根长达十余英尺的冰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局长将车驶到最大的一座棚屋面前，找到一处积雪已被犁去的地方将车停稳，然后走下车来。克莉也跟着下了车。今天气温很低，但还不算特别冷，大概就是零下五六摄氏度的样子，没有风。棚屋的正面有一扇大门，侧面还有一扇小门，莫里斯局长打开了那扇小门。克莉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室内的黑暗空间，刚一进去她就闻到了一股特别的气味，那不是难闻的气味，并非腐烂的气息，应该只是肥沃泥土的味道。
局长用手掌同时按下了一排开关，于是天花板上的钠灯逐个亮起，将淡黄色的光辉投射在地面上。棚屋里面的温度其实比外面更低，克莉将自己的外套拉得更紧一些，仍然不住地发抖。在棚屋前端——差不多是靠近大门的区域——的阴影里停放着六辆摩托雪橇，它们排成一排，外观几乎完全一样。这排摩托雪橇的后面停放着一排老式履带式雪地车，其中有几辆看上去非常老旧，有着巨大的履带和圆形的驾驶室，这几辆履带式雪地车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使他们无法看清棚屋后端的情形。他们从履带式雪地车中穿梭而过，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区域。这里就是克莉要找的临时公墓了。宽大的防水油布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排淡蓝色的塑料棺材，验尸员通常会用这种棺材来盛装犯罪现场的尸体残骸。
他们走到最近的一排棺材旁边，克莉看着面前第一口棺材。盖板上贴着一张很大的卡片，上面印了一些信息。克莉跪下来，仔细阅读着那些文字。卡片上的信息注明了这具遗骸是在公墓的何处被找到的，另外还附有一张这具遗骸被挖掘前的墓地照片。卡片所提供的信息中还有一个条目是用来记录墓地前是否有墓碑的，如果有，卡片上设有专门的条目用来记录墓碑的信息和照片。一切都有据可查。克莉感到非常放心：这些遗骸都拥有详细的资料记载，这对她将来的调研工作一定大有裨益。
“墓碑都是放在那边的。”莫里斯局长指着远处的一面墙壁说道，各式各样的墓碑倚着那面墙摆放在一起。其中有些比较高档昂贵的墓碑是用板岩或大理石制成的，不过大多数墓碑的材质都是普通的岩石或混凝土，正面雕刻着文字。这些墓碑已经进行过编目，上面也附有卡片记载其详情。
“这里大概有一百三十具人类遗骸。”局长说，“还有接近一百块墓碑。至于其余的人……我们不知道死者是谁。也许他们的墓地上用的是木制标签，时间长了就腐烂了；或者也许他们的墓碑被弄丢了或被偷走了。”
“有没有哪一块墓碑上说明了死者是被熊杀死的？”
“没有。墓碑上都依照传统记载了姓名和生卒年月日，有些还刻着一段《圣经》里的经文或标准的宗教式墓志铭。至于死者的死亡原因，通常是不会被记录在墓碑上的。况且，也没有人想去纪念被一头灰熊残害致死的经历。”
克莉点了点头。不过说真的这倒是无伤大雅，因为她已经从当地旧报纸的报道中找到了灰熊伤人事件的受害者名单。
“我可以打开其中一口棺材的盖子来看看里面吗？”她问他。
“当然可以。”局长随即握住了离他最近的那口塑料棺材盖板上的把手。
“等等，我先看看名单。”克莉在自己的公文包里翻找了一番，拿出了一个文件夹。“让我们找一名受害者的棺材来察看。”
“好的，没问题。”
两人在棺材群中穿梭查找了几分钟，克莉找到了一个与名单相匹配的名字：埃米特·保得里。“请打开这一口吧。”她说。
莫里斯握住盖板上的把手，打开了棺盖。
塑料棺材里面是另一口已经腐烂的松木棺材，再往里就是一具人类骸骨。松木棺盖已经腐烂不堪了，有些朽坏的木头碎块掉落在骸骨的上面和四周。克莉赶紧用迫切的眼神注视着那具骸骨：两只手臂和一条腿的骨骼偏向身体一侧；头骨已经被压碎；肋骨被撕裂了；两条大腿骨都成了碎块——无疑是被一张强有力的嘴巴给咬碎了，还吸走了骨髓。克莉在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学习的时候，曾对很多丧命瞬间受过暴力侵犯的死者骸骨进行过研究，然而她从来没有见过——连一次也没有——像这样的骸骨。
“我的上帝啊，那头熊把他伤得太厉害了。”莫里斯喃喃自语道。
“确实如此。”
在检查骸骨的时候，克莉留意到了一件事：碎裂的肋骨上有一些模糊的印记。她跪下来，凑得更近些仔细察看，想要辨认清楚。噢，她发现自己现在需要一个放大镜。在察看的过程中，克莉发现碎裂的大腿骨上也有同样的印记。她伸出手去，想要拾起大腿骨的一个碎块。
“嘿！不能碰！”
“我只是想把这块骨头拿近点儿仔细看看。”
“不行！”局长义正辞严，“我是当真的，你不能那样做。”
“我只看一小会儿就好。”克莉恳求道。
“很抱歉。”他将塑料棺材的盖板合上，“以后你还有大量的时间。”
克莉站起身来，有些困惑，她无法确定自己刚才看到的印记是什么。也许只是她的幻觉而已。总而言之，那一定是死者生前留下的印记。在那个年代，洛宁福克是个粗野的地方，也许那个家伙曾被人用刀所伤……她不由得摇了摇头。
“我们得离开这里了。”莫里斯局长说。
他们走出棚屋，来到明亮耀眼的阳光下，四周白皑皑的一片，全是使人目眩的积雪。一种奇怪的不安感觉始终萦绕在克莉心中，无法摆脱。
<hr/>
[1]　1857年至1907年间经营的一家美国平版印刷公司。该公司印刷美国生活图片和政治卡通海报，用简洁的手法精确描绘时下发生的重大事件。平版印刷通常只有单一颜色墨水，其他颜色都是用手工添绘的。一张图片可售出成百上千张复印品，每幅售价从二十五美分到三美元不等。1920年以后，“柯里尔与艾夫斯”印刷品变得像古董一样值钱。
[2]　美国著名乡村歌手。

六
那个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来的。当时克莉正泡在洛宁福克图书馆里，仔细研读着与小镇历史有关的资料。这个图书馆位于一幢改良过的维多利亚式现代建筑内部，里外都十分精致华丽，地上铺着抛了光的橡木地板和厚厚的地毯，墙上的拱形窗户高贵典雅，馆内的间接照明系统使得这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光辉之下。
图书馆的历史资料区相当先进，该区的图书管理员泰德·罗曼也非常乐于助人。他二十五六岁，反应很快，身材轻盈而强健。从犹他州大学毕业后，泰德在接下来的好几年里一直热衷于滑雪运动。克莉将自己的课题研究和与莫里斯局长会面的情形都告诉给了泰德。他听得很专心，不时会问一些很有意义的问题，还教会她应该如何查找馆里的历史档案。除此之外，泰德还邀请克莉明天晚上一起喝啤酒。她欣然同意赴约。
图书馆里关于淘银热时期的普通旧报纸、大幅宣传海报和公共启事都被数字化成为便于读者搜索的PDF电子文档。只花了几个小时，她就成功找出了不少跟洛宁福克的历史有关的文章，诸如灰熊伤人事件、讣告以及各种与之有关的大事记——这些资料的数量远超过她在纽约所能找到的。
小镇的独特历史令人陶醉沉迷。1875年夏天，一伙来自莱德维尔的勇敢探矿者无惧于犹特印第安人的威胁，跨越了美国大陆落基山脉分水岭，进入到西部未经勘探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和为数众多的追随者们找到了美国历史上最大的银矿。一股“淘银热”随之而起，一群又一群的探矿者在洛宁福克河两岸的每一座山上都建起了民居。一个小镇就这样兴起了，镇上各处纷纷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用于粉碎矿石的捣矿机，与此同时人们还匆匆修建了很多冶炼厂，就地将金银从矿石中分离出来。到了同年秋天，洛宁福克河周边的山区已经住满了探矿者，采矿营地也遍及山区各处，甚至连偏远地区也不例外。小镇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采矿工程师、矿藏分析师、烧炭工、锯木工人、铁匠、酒馆老板、商人、卡车司机、妓女、劳工、钢琴演奏者、法罗牌经销商、骗子和窃贼。
第一次熊吃人事件发生在1876年春天。在施美格山上一间海拔较高的偏远民居里，一名独来独往的矿工被灰熊残害致死并被吞吃。几个星期过后，人们才发现这个人失踪了，所以他的尸体未能在第一时间就被人看到，不过高山上寒冷的空气倒是使他的尸体保持新鲜，人们也由此发现了那个可怕的故事。他的身体被撕开了，从伤口的形状看，显然是一头熊干的。他的内脏已被捣毁，四肢也被咬掉了。出于恐惧和种种顾虑，人们没有搬走他的尸体，结果一周之后再去到那里时，可以看出那头熊回来过，受害者身上只剩下骨骼暴露在外。
这样的一个故事在那年夏天被人转述过不下十次。
从那时起，洛宁福克——事实上可以延伸到科罗拉多州的大部分地区——一直都受到富有侵略性的灰熊的侵扰，这些灰熊被住在较低山谷里的居民驱赶到了海拔更高的山区。而前面提到的那头灰熊——它因各报刊周而复始的报道而广为人知——是动物中以人类作为主食的罕有典型。
在那个漫长的夏天，十一名矿工和探矿者在偏远的民居里被那头凶残的灰熊咬死和吞食。这头野兽的活动范围很广，很不幸的是，它的捕猎范围涵盖了银矿区高海拔区域的大部分地方。熊吃人事件造成了大范围的恐慌，但是联邦法律却要求矿工坚持工作，否则将面临巨额索赔。因此，即使是在最恐怖的时期，大多数矿工也不得不拒绝放弃自己的工作据点。
人们数次组织起狩猎队，试图追捕那头灰熊，然而要想在林木线[1]以上冰雪覆盖的岩石丛中捕获灰熊，谈何容易。不过在克莉看来，真正的问题在于狩猎队并不想找到那头熊。看上去他们花了大量的时间在酒吧里做组织工作和发表演讲，却没有花太多时间在实地追捕上。
1876年秋天的第一场雪来临之前，灰熊停止了袭击人类。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开始认为那头熊已经离开了这里或者死了，也可能是去某个地方冬眠了。在接下来的那个冬天，人们还是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不过后来再没有发生过熊吃人的事件。
克莉感觉到手机的震动，于是将其从手提包里掏出来，通过来电显示她看出电话是警察局打来的。她扫视了一下四周，图书馆里除了那名坐在办公桌后面阅读杰克·凯鲁亚克小说的滑雪爱好者兼管理员之外，就别无他人了——她觉得现在在这里接电话没什么不方便的。
然而这通电话并不是莫里斯局长打来的，而是他的秘书。克莉还来不及讲完客套话，秘书女士就略有些喘息地迅速转入正题，“局长先生表示很抱歉，的确是非常非常抱歉，不过他还是不能给你许可让你去研究那些骸骨。”
克莉顿时感到嘴里非常干涩。“什么？”她的嗓音沙哑无比，“请等一下……”
“他今天一整天都忙着开会，所以他让我给你打电话。你知道……”
“可是他说过……”
“他只说了不可能给你许可。他因为不能帮到你而感到非常难过和内疚。他……”
“可是为什么不行呢？”她迫切地再次打断道。
“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很抱歉！”
“我能直接跟他通话吗？”
“他一整天都要开会……呃，在这周剩下的日子里，他每天都要忙于开会。”
“这周剩下的日子里也是如此？可是就在昨天他还说……”
“很抱歉，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并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缘由是什么。”
“听着！”克莉试图控制自己的语调，可是显然没多大用处，“就在一天之前，他还告诉我说那件事不会有任何问题。也就是说，他其实已经批准了我的申请。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却拒绝告诉我原因，而且……而且让你来打发我！这可不公平！”
最终，克莉听到局长秘书在电话那头冷冷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我也想帮你，可是这个决定是不可改变的”。紧接着对方“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克莉一屁股坐下来，用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桌面，喊道：“该死，真该死！”
随后她抬起头来，发现泰德正盯着自己看，两眼瞪得大大的。
“噢，对不起。”克莉边说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我打扰了整个图书馆的人。”
他笑着举起一只手，“没关系，你可以看到现在这里没有其他读者在。”他踟蹰了一下，然后绕过自己的办公桌，朝克莉走来。他再度开口，压低声音说道：“我想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真的？那么请你解释给我听听吧。”
尽管四周没有其他人在场，他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科莫德夫人。”
“她是谁？”
“贝蒂·布朗·科莫德夫人迫使警察局长改变了他的决定。”
“贝蒂·布朗·科莫德夫人，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转了转眼珠，随即环顾了一下周围，“该从哪里说起好呢？首先，她拥有镇上的唐恩芒特房地产公司。她是高地社区协会的头儿，也是支持挖掘靴子山公墓的背后力量。从根本上说，她是那种控制一切人和事，而且不能容忍有任何异议存在的自大狂之一。事实上，她是这个镇上真正有实权的人物。”
“一个像她那样的女人，就可以影响警察局长的决定吗？”
泰德笑着说：“你已经见过莫里斯局长了，对吗？他是个老好人，每个人都能影响他，不过她尤其更甚。我跟你讲吧，她是个可怕的人，甚至比她的姐夫蒙提贝罗更可怕。我相信莫里斯一定是有意给你许可的，不过在他给科莫德夫人打过电话之后，情况就改变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阻止我呢？我的项目会对她有什么不利影响吗？”
“至于这个嘛……”泰德说道，“正是需要你去调查清楚的。”
<hr/>
[1]　指高海拔或高纬度地区树木生长的上限。

七
次日早上九点，克莉将她那辆租来的破车停在高地山庄的大门口。这一回执勤的守卫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检查她的身份证件，还打电话确认她的预约是否真实有效，态度远不如上次她跟莫里斯局长一起来的时候那么友善。其间，守卫还不时用鄙视、倨傲的眼光打量着她租来的那辆车。
克莉不断提醒自己要克制和保持礼貌，最后，她终于可以驱车朝俱乐部会所和小区办公室驶去。山谷里的一组建筑很快映入她的眼帘：式样古雅，积雪盖顶，屋檐上挂着冰柱，几根石砌烟囱正向外冒着缕缕青烟。克莉能看到在更远的地方，就在冰雪覆盖的山谷的远端，有一大片正在修建的房屋——毫无疑问那儿便是新的俱乐部会所和温泉浴场了。她看到好几辆挖掘机和装载机正忙着挖掘地基，不禁感到疑惑不已：既然现有的俱乐部会所已经这么好了，为什么他们还需要修建新的会所呢？
她将车停在访客停车场，走进了会所，接待员为她指明了唐恩芒特房地产公司的办公室所在的方向。
唐恩芒特房地产公司的接待区流露出豪华奢靡的气息——整个儿都是木石结构，几面墙上都挂着纳瓦霍挂毯，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由鹿角制成的大型枝形吊灯，家具陈设都是牛仔风格的皮革和木头材质，石砌壁炉里的木柴正熊熊燃烧着。克莉找了个座位坐下来，静静地等待着。
一个小时之后，终于有人将克莉领进了科莫德夫人的办公室，她是唐恩芒特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同时也是高地社区协会的负责人。克莉穿着自己最正式的着装，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西装，脚上是一双低跟单鞋。她已下定决心务必要保持沉着冷静，希望能以自己的个人魅力——再辅以恭维奉承与极具说服力的话语——来打动科莫德夫人。
头天下午，她已用尽最大努力来挖掘那些对科莫德不利的流言蜚语，她听从了彭德格斯特的格言：如果你想从某人身上得到什么，就得利用这个人的丑闻来跟其谈判。不过，科莫德看起来像是一位无可指责、几近完美的女人：对于本地的慈善机构来说，她是慷慨好施的捐赠者。她是基督教长老会的一名资深长老，还是本地救济厨房（令克莉感到无比惊讶的是，在洛宁福克这样的小镇上竟然也有救济厨房）的一名志愿者。同时，她也是众所周知的正直诚信的女企业家。当然，她未必就人见人爱，事实上有很多人发自内心地嫌恶她，可是至少从表面上看所有人都尊重和敬畏她。
见到科莫德本人后，克莉颇有些意外。她完全不是“贝蒂·布朗·科莫德”这个名字所让人联想到的那种古板过时的女人形象，而是一位五官长得相当端正、苗条而结实、年近六十却依然干练的女人，银灰色头发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淡淡的妆容低调而不庸俗。她一身牛仔打扮，上身穿着饰以串珠的印第安背心，里面是白衬衫，下身着紧身牛仔裤和牛仔靴，脖子上戴着一条纳瓦霍风格的节瓜花项链。办公室的几面墙上都挂着她骑马的照片，她所骑的是一匹非常俊美的杂色花马，有些照片是她骑马在山林间穿梭，有些是她在竞技场和人赛马，有些则是她骑马穿过一群奶牛。在她办公室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华丽的西部马鞍，马鞍经过了特殊的加工，饰有精美的银制饰物。
科莫德夫人以一种自然而友好的方式走上前来与克莉握手，并请她进来坐下。本来克莉因为在门外等待了一小时之久而颇感不快，但科莫德夫人热情的欢迎态度使她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了。
“现在我想说，克莉，我很感谢你能来到这里。”她说话时带着明显的得克萨斯口音，“因为这让我有机会可以亲自向你解释，为什么我和莫里斯局长不能同意你的请求。”
“唔，我想要解释一下……”
可是科莫德没让克莉有机会讲述自己的要点，而是迅速开口打断了她：“克莉，我想坦率地告诉你，为了一项……大学论文，而对那些遗体进行科学检验，在我们看来，是对死者的极大不敬。”
克莉事先可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此话怎讲呢？”她追问道。
科莫德略带厌恶地笑了笑，“我亲爱的斯旺森小姐，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难道你想让一名学生去瞎摆弄你祖父的遗体吗？”
“唔，我倒觉得这没什么关系。”
“得了吧，你当然不会愿意。起码在我的家乡，我们是以极其尊重的态度对待死者的。这些人体遗骸是神圣不容冒犯的。”
克莉努力将谈话引到自己的要点上，“可是这对法医科学界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机会。这将对执法系统有莫大帮助……”
“一项课题研究？对法医科学有帮助？你是不是对这个项目的重要性略有夸大呢，斯旺森小姐？”
克莉深呼吸了一下，“我一点儿都没有夸大。对于被大型食肉动物伤害致死的案例来说，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资料搜集和研究工作。当一名谋杀受害者的骨骼被找到之后，法医病理学家会根据凶手留在死者骨骼上的印记，来判断死者在死亡瞬间是受到了动物撕咬还是其他伤害。这个问题非常重要，而这项研究……”
“对我来说这实在是太难以理解了！”科莫德夫人笑着挥了挥手，像是在表明自己完全听不懂克莉在讲些什么。
克莉决定转变自己的谈话策略，“这对我个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科莫德夫人，不过它对洛宁福克来说也很重要。我会对这些遗体做一些有建设性的积极研究。如果这项研究在社区引起了很好的反响……”
“但这的确对死者不尊重。”科莫德斩钉截铁地说，“这不符合基督徒的体统。在这个小镇上，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这对死者来说是极大的冒犯。既然我们负责守卫这些遗体，那么我们就会不遗余力地担负起自己应有的责任。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你的要求。”
“可是……”尽管克莉拼命克制，她还是感到一阵暴怒如火一般从心底腾起，“可是……可是一开始是你们把这些遗体挖掘出来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科莫德轻声说道：“那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的事情。事实上，小镇当局早在1978年就签了字表示同意，而我们高地山庄已经用了差不多十年的时间来计划兴建新的俱乐部会所和温泉浴场。”
“既然你们已经有漂亮的会所了，为什么还需要一个新的呢？”
“随着我们开发西山来修建一些定制住宅，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会所为第三期工程服务。我已经跟你讲过了，现在我再告诉你一次，这已经是多年前就开始筹划的事了。我们要对我们的业主和投资人负责。”
我们的业主和投资人。“我想要做的不过是怀着极大的尊重态度，以正当而重要的科学目的对那些骸骨进行检验。在这整个过程中，并不会对死者有任何的不敬或者冒犯，不是吗？”
科莫德夫人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明显的假笑，“斯旺森小姐，决定已经作出了，这是无可更改的，而我是个很忙的女人。现在恕我不得不送客了。”
克莉也站了起来。她体内压抑许久的热血沸腾的感觉呼之欲出，“你们挖掘了整个公墓，接下来就可以开发一个房地产项目，从而赚大把大把的钞票。你们将那些遗体随意丢弃在塑料棺材里，然后草率地存放在一间滑雪器材仓库里。而现在你却告诉我，如果我去研究那些遗骸，是对死者的极大冒犯？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科莫德的脸变得有些发白，克莉能看到她那抹了粉的脖子上有一股青筋暴露出来。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几乎有些男性化。“你这个臭婊子。”她恼怒地说，“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赶紧离开这里。要是你胆敢再次回到这里，我会让你因非法闯入而被逮捕。现在快滚！”
克莉突然感到无比的平静。已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不过她可不愿意听到有人叫自己臭婊子。她眯缝着双眼瞪着科莫德夫人，“你还说自己是教会的长老？你根本不配做基督徒。你是一个该受诅咒的骗子。一个虚伪、贪婪、谎话连篇的骗子。”
在回巴萨尔特镇的路上，天开始下起雪来。她驾驶着时速只有十英里的车缓慢行进，看着刮雨器徒劳无益地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摇摆，她突然有了一个新想法。她在那些骨骼上看到的不寻常的印记……她灵光一闪，意识到可能还有别的方法来解决这个特别的难题。

八
回到科罗拉多州巴萨尔特镇的九重天汽车旅馆后，克莉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作出了一个决定。如果那些骸骨上的印记跟她所设想的情况一样，她的问题将很容易被解决掉。那些遗骸将必须接受更全面的检验，哪怕科莫德只手遮天也无法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这将是她的王牌。
但前提是她能证明这一点。
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她需要再去一次存放那些棺材的仓库。不过这次她顶多只需要五分钟的时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用相机的微距镜头进行拍照就可以了。
可是如何才能做到呢？
就在她问自己这个问题之前，她的内心深处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得想法破门而入。
对于这项方案的反对意见也了然呈现于她的眼前：非法入侵是重罪，从伦理上讲也是完全错误的。再说，如果她因此而被逮捕，那么她的整个法律生涯将会付诸流水。另一方面，事情应该也没那么困难。两天前她和莫里斯局长一起去仓库的时候，局长并没有关掉任何报警系统或其他保安装置。他只是打开了门上的一把挂锁，然后他俩就走了进去。那间棚屋与高地山庄的其他部分是分离开来的，棚屋四周是高高的木栅栏，而且被大树掩蔽着。它从一定程度上说是滑雪场的一部分，对游客开放，只不过没有人会在晚上去那里滑雪而已。通过地形图也能看到那间棚屋，根据地形图，从滑雪场的设备堆放场地出发，有一条便道可以完全绕开高地山庄通往棚屋。
在权衡利弊的过程中，她发现自己一直在问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把我换做是彭德格斯特，又会怎么做呢？他从来都不会拘泥于法律的细节，绝不会因其而妨碍人们认识真相和伸张正义。他一定会选择破门而入，从而获得他所需要的信息。现在为埃米特·保得里伸张正义已经太晚了，不过要揭露真相却不嫌晚。
<h5>#</h5>
午夜时分雪已经停了，清澈明朗的夜空中挂着缺掉了四分之一的月亮。现在她感觉非常冷——她的iPad上的天气软件显示现在的气温只有零下十五摄氏度左右。车外一定比车里更冷。那条便道上覆盖着坚硬密实的冰雪，只有雪上汽车才能通行，不过步行是可以的。
她把车停在路旁的一排大树下，然后开始顺着便道往山上攀爬。她十分小心，尽可能少发出动静，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她的背包很沉，里面装着各种工具：配备了三脚架和微距镜头的尼康相机、手提灯及电池组、小型放大镜、手电筒、断线钳和密封塑胶袋。另外她还带着自己的iPad，里面安装了一些与骨学创伤分析有关的教材和专题著作。高原稀薄的空气令她有些气紧，在攀爬山坡的过程中，她口里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就像一朵朵绽放的白花。她的鞋踩在坚冰上层的蓬松新雪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她低下头来，便能望见小镇的灯火如同铺开的魔毯上璀璨发光的宝石一般；抬起头时，她能看到路灯照耀下的仓库棚，淡黄色的灯光是透过冷杉树叶的缝隙照射下来的。现在是凌晨两点，一切都还处于寂静之中。四周唯一在动的东西是高山上移动着的灯光，那些除雪装置正日夜不间断地运行着。
克莉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设想自己将要采取的一系列步骤，她不断地对这些步骤进行修正，以确保自己能在仓库棚里逗留更短的时间。进去之后五分钟，至多十分钟，她就得赶紧离开那里。
不知不觉间，克莉已经来到了棚屋跟前，她往各个方向仔细察看了一番，显然这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然后她走近栅栏门，睁大眼睛往里面张望。她的左手边便是上次和局长一起来的时候使用过的侧门，那扇门被一盏路灯照亮了，门前的雪被人踩得塌陷了下去。门被一把牢固的挂锁锁着。出于习惯，她随身携带着一整套撬锁工具。读高中的时候，她就几乎将一本名为《开锁指导》的地下手册倒背如流，而她也因自己在这方面的才能而引以为豪。这把挂锁是五金店通常以十美元售卖的类型，应该难不倒她。不过她得经过那片有灯光照耀的区域才能到达门边，接下来她还得站在灯光下面对付那把锁。这是她计划中不可避免的两个危险元素之一。
她等待着，静静地聆听着，四周一片寂静。除雪设备在山上更高的区域工作，看起来短时间内除雪车不会经过这里。
克莉深深吸了一口气，纵身一跃翻过栅栏，猛地穿过那片有灯光照耀的区域。她已经将那套撬锁工具从包里取出来并预备妥当了。挂锁非常冰冷，她的手被冻得有些僵硬，变得不太利索。不过她还是在短短二十秒之内就将挂锁打开了。克莉把门推开一半，钻了进去，然后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仓库棚内非常阴冷。克莉从背包里摸索出一个小型LED灯，打开了灯的开关，接着迅速从成排的摩托雪橇和老式履带式雪地车中穿过，来到棚屋的后侧。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塑料棺材在LED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微光。她很快便找到了埃米特·保得里的棺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棺盖，尽量不发出大的动静，随即她跪下用LED灯照了照遗骸的各个部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着，双手也有些发抖。她体内一个声音再次响起，告诉她这是她所做过的事情中最愚蠢的一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则对此回应道，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保持镇静，她低声对自己说，保持专注，不要分心。
调整好自己的内心状态之后，克莉脱掉手套，把背包取下来放在地上，拉开背包的拉链。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佩戴式放大镜戴在头上，然后重新戴上手套，并将她之前看到过的那块破碎的大腿骨从棺材里取出，将其放在LED灯下仔细察看。在骨骼的皮质表面上有一些长长的、相互平行的擦痕。她仔细观察这些擦痕，想看看是否有愈合、重建或骨膜隆起的迹象，可是这些都没有。一道道长条形的痕迹非常清晰、新鲜，而且从中看不出任何骨骼愈合的反应——这就说明刮擦是发生在人丧命的瞬间或去世以后。
熊不能制造这样的痕迹。这应该是由某种粗糙的工具造成的，也许是一把钝刀的刀刃，而且显而易见的是，这些伤痕是在受害者的肉被人从骨骼上剥离下来时造成的。
不过对此她能确定吗？她的实地经验十分有限。克莉再次脱掉手套，从背包里将iPad翻找了出来，并从中调出了一本学校教材——《创伤分析》的电子版。她挨个儿查阅了临死前、死亡发生瞬间和死后创伤的图片解析，其中有些图片里的骨骼创伤跟眼前的非常类似，于是她将两者仔细对比了一番。对比之后，她更加确信自己最初的想法是正确的。她的手指已经被冻僵了，于是她朝手掌哈气，想让它们暖和起来，然而这样做似乎并不奏效。她再次戴上手套，迅速拍击双手，终于，它们渐渐地恢复了知觉和灵活。
现在她还得为受损的骨骼拍照，所以手套得再次被取下来。她从背包里取出手提灯、电池组和一个小型三脚架，然后取出了数码相机，机身上附带着庞大的微距镜头，当初为了买这个镜头她花费了大笔的钞票。她将相机安装在三脚架上，设置妥当，继而将骨骼放在地上。在黑暗中尽力做好准备工作之后，她打开了手提灯的开关。
就这样，她此行所需面对的第二个危险因素来了——灯光可能会被外面的人看到。尽管如此，灯光又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开灯之前她在黑暗中将尽可能多的准备工作全都完成，这样便可以让灯的开启时间尽量缩短，并且顺利拍完照片。完成任务之后，她便可以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天哪，灯光实在很亮，照亮了四周的一切。她迅速调整好相机的拍摄角度和焦距，尽可能快地拍摄了一些照片。每次拍摄前，她都得略微调整一下骨骼的摆放位置和灯光的照射方向。就在她做这些事情的同时，她发现在强光下能看到骨骼上还有别的东西：明显的牙印。她暂停拍照，戴上放大镜仔细察看着那些痕迹——它们的确是牙印，不过并不是灰熊的牙印：与灰熊的牙印相比，这些牙印显得更加轻微无力，上下齿冠挨得更近，而且齿冠更加平整。于是克莉从多个角度对骨骼上的牙印也进行了拍摄。
克莉匆匆将这块大腿骨碎块放回到棺材里，转而开始研究她第一次来这儿时看到的另一个有着不寻常痕迹的部位——破碎的头骨。颅盖骨受到了严重创伤，毫不夸张地说，颅盖骨以下的整个头骨几乎都碎裂了。死者生前受到的最严重——看起来也是第一次——的击打是击在颅顶骨的右侧，使顶骨呈现星状裂纹，然后顶骨就沿着这些裂纹被撕裂开来。这显然是丧命瞬间所受的损伤，原因很简单，没有人在经历如此猛烈的伤害后还能活下来。从骨裂的痕迹可以看出，骨骼的创伤是在骨骼还鲜活着的时候发生的。
头骨的不寻常痕迹是在靠近击打处的位置。她细细察看发生骨裂的那个点，一头熊显然能用掌击、嘴咬的方式弄碎头骨，不过在骨裂顶点处的那个痕迹看起来不像是牙印或掌印。它看上去不太规则，呈多重锯齿状。
戴上小型放大镜进一步检查之后，她的怀疑得到了证实。那个痕迹是由一个粗糙的重物造成的——几乎可以肯定是一块岩石。
克莉加快了工作的节奏，她用微距镜头对头骨碎块拍摄了一系列照片。这些照片作为证据已经足够了。或者还不够吗？她犹豫了片刻，随后一时心血来潮地从背包里掏出了几个密封塑胶袋。她将那块有擦痕的大腿骨碎块和其中一块受损的头骨碎块放进塑胶袋里密封好。这些东西就是确凿无疑的证据。
完工！她关掉了手提灯的开关。现在她获得了无可辩驳的证据，表明埃米特·保得里并非是被一头熊所杀害——其实他是被人杀害的。事实上，从遗骸的大量损伤痕迹来看，这也许是两三个或更多的人共同参与的杀戮事件。他们先击中了受害者的头部，使他无法动弹，随后他们打碎了他的头骨和其他多处骨骼。再者，死者骨骼没有被灼烧的迹象。
太可怕了。简直难以置信。她竟然发现了一起一百五十年以前发生的谋杀案。这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其余的十名矿工也是以同样的方式被人杀害的吗？
她看了一下手表：已经过了十一分钟了。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惧：现在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她迅速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准备走出棚屋。
就在这时，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声音。她关掉LED灯，仔细聆听着。短暂的寂静之后，她又再次听到了一些动静：是门外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
上帝啊，有人来了。巨大的恐惧使她变得有些麻痹，心脏狂跳着，她迫使自己继续留神细听。她听到了非常清楚的“嘎吱”声，“嘎吱”、“嘎吱”、“嘎吱”……随后，她的视线越过存放滑雪器材的库房，在一扇靠近屋檐的高窗上看到了一束一晃而过的亮光。接下来是更长久的寂静。之后，她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对讲机发出的“咝咝”电流声。
外面有人。还带着对讲机。
是高地山庄的人吗？还是警察？
她极其小心地拉上背包的拉链。棺材盖子还没有盖上，她应该把它放回去盖好吗？她开始着手把棺盖放回原位，然而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很响的刮擦声，于是她赶紧停手。可是她必须得将棺盖盖回去，她只得鼓起勇气再次行动，迅速将棺盖推回到原位。
她能听到外面传来更多的动静：“嘎吱”声、低语声。很明显外面有一群人，他们试图保持安静，却没能成功做到这一点。
她把背包背在肩上，从棺材区出来。棚屋的后面有出口吗？现在她无法看清楚——因为实在是太黑了——不过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出口的存在。她现在需要做的是找到一处安全的藏身之所，等着眼前的危险过去。
她蹑手蹑脚地朝仓库棚的后面走去，那里放着一大堆旧滑雪缆车的部件——架线塔、座椅和滑轮。就在她悄悄行走的过程中，她听到棚屋的门被打开了，所以最后一小段路程她是跑过去的。这时，她能听到棚屋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话，还听到了更多对讲机的声音。
走到堆叠起来的旧设备跟前，她找了个空隙钻了进去，然后趴在地上，用两只手和两只膝盖着地，在一大堆破旧金属中迂回穿梭着，尽可能快地往里爬。
克莉突然听得“啪”的一声，随即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纷纷亮起，使整个仓库棚都沐浴在明亮的光芒之中。克莉爬得更快了，随即靠在一大卷钢丝绳背后，把背包取下来抱在胸前，让身体蜷缩成球状。她等待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也许他们发现门口的挂锁被人用非正常的方式打开了，便起了疑心。也许他们发现了她的车。也许他们不会找到她……
她能听到很多人在水泥地面上行走的声音。随后她听到了一阵低语声。现在她可以分辨出不同的人声，也能听清其间的只言片语。突然，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说出——是科莫德那慢吞吞、拉长调子的得克萨斯口音，带着她特有的焦躁语气——一阵巨大的恐惧感几乎将克莉击倒。
她将脸埋进戴着手套的手掌里，因这场噩梦而感到有些眩晕。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几乎因无法承受的担忧和沮丧而破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她听到一个响亮而清晰的声音在说话——是科莫德那严厉的鼻音：“克莉·斯旺森？”
科莫德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恐怖地回荡着：
“克莉·斯旺森，我们知道你在这里面，我们清楚知道。现在你有麻烦了，赶紧出来是最明智之举。如果你非躲着不可，那我们就只有让这些警察把你找出来，这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你明白了吗？”
极度的恐惧使克莉几乎窒息。她能听到更多的声音传来——有更多的人来到这里。她完全无法动弹。
“那好吧。”她听到了警察局长不悦的声音，“你，乔伊，从后面开始搜。弗雷德，守在门口。斯特林，你去摩托雪橇和履带车那里找找看。”
克莉仍然无法动弹。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她应该出去露面了。可是某种疯狂的、绝望的希望支撑着她，促使她继续躲藏着。
她将脸往戴着手套的手掌里埋得更深了，像个躲在被窝里的孩子一般，等待着。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设备被搬动时产生的刮擦声和当啷声，还有对讲机发出的“咝咝”声和“噼啪”爆裂声。几分钟过去了，她听到自己的脑袋上方传来响亮的声音：“她在这里！”随即有人径直朝她喊道：“我是警察。你慢慢站起来，把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她感到浑身无力。
“慢慢站起来，把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马上照做！”
她抬起头来，看到离自己几英尺远的地方站着一名警察，后者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枪口正指着她。与此同时，还有两名警察正朝这边走来。
克莉僵直地站起身来，将双手举在脑袋两侧。警察走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腕，让她转身背对着自己，并将她的两只手臂拉到背后，然后“啪”的一声给她戴上了一副手铐。
“你有权保持沉默。”她听到那名警察在说话，声音听起来像是非常遥远，“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克莉简直无法相信，这样的事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有权请一名律师。如果你付不起律师费，我们能免费为你指派一名律师。你明白了吗？”
她说不出话来。
“你明白了吗？请回答或点头。”
克莉费力地点了点头。
警察高声喊道：“我宣布被告已清楚知道了她的权利。”
警察握住她的手臂，拖着她从一堆堆旧设备中走了出来，来到空旷的区域。明亮的灯光使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另一名警察拉开她的背包拉链，翻查着里面的东西。他很快便取出了那两个装着骨骼的密封塑胶袋。
莫里斯局长看着她，透过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此刻他非常不悦。站在局长身边并被几名高地山庄安保人员簇拥着的是科莫德夫人，她穿着一件印有斑马纹、镶嵌着皮草的修身冬装，脸上带着恶狠狠的得意神情。
“看吧，你们看吧。”她说话时嘴里吐着白气，“这个女孩是学法律的，自己却成了罪犯。在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就知道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而现在，一切都准确地应验了。非法入侵，破坏公物，盗窃，拒捕。”她伸出手去，从警察手里拿过一个塑胶口袋，并在克莉面前晃动着袋子，“还要加上盗墓的罪行。”
“够了。”警察局长对科莫德说，“请将证据交还给警官，我们走吧。”他轻轻拉着克莉的手臂，“至于你，年轻的小姐，恐怕得被捕了。”

九
漫长的五天过去了，克莉仍然还被关在洛宁福克县立监狱里。这里的保释金额被设定为五万美元，她没有这么多钱——她甚至连五千美元的保证金也拿不出来。当地的保释担保人拒绝为她提供服务，因为她是从另一个州来的，没有资产可供抵押，也没有亲属为她做担保。她羞于给父亲打电话，再说他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在她生命中就再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了——除了彭德格斯特。即使她能联系上他，但是在她从他那里拿到更多钱——包括最迫切的保释金——之前，她很可能就已经死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得写一封信给他。她不知道他人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些什么。她已经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没有收到过他的来信了。可是他——或者他的某个代理人——一直持续不断地支付她的学费。在她被捕入狱后的第二天，她的故事被登载在洛宁福克当地报刊的头版头条，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必须写信了。因为如果她不写信，而他又从别人那里听到了她被捕的消息，或者看到了那些报刊的报道……那么她就会因为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事情经过向他坦白而欠他人情。
所以她将信寄到他位于达科他州的住址，由普罗克特转交。她在信中未加任何修饰地讲述了整件事情，只是没有提到与保释有关的情况。把整件事都写下来之后，她才深深发觉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自负和自毁的事。她在信中的结语部分告诉他，他对她的义务已经结束了，还有她并不期待能收到他的回信。她的事不再跟他有关，从今以后她将会自己照顾自己。不过终有一天，她会还清他浪费掉的用来供她上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的学费，她会尽力使那一天早点儿到来。
写这样的一封信是她人生中做过的最为艰难的一件事。彭德格斯特曾救过她的性命：他将她从堪萨斯州的梅迪西克里克村那里救了出来，使她摆脱了酗酒和滥用暴力的母亲。他还为她支付了去寄宿学校的费用，后来又提供资金供她在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念书。这是……所为何来？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这座监狱看上去非常气派堂皇，这使得她感觉更糟。这里的每间牢房都有巨大的、洒满阳光的窗户，可以透过玻璃看到外面的群山。地上铺着地毯，房间里摆放着漂亮的家具。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半，她可以离开自己的牢房放风，其余的时间就得被监禁起来。在自由活动的时段里，囚犯们可以在休息室里四处走动，阅读、看电视、与其他囚犯聊天都行。在休息室的隔壁甚至还有一间健身房，里面有一台椭圆训练机、一些哑铃和几台跑步机。
在自由时间，克莉总是坐在休息室里，呆呆地望着印有黑白格子图案的地毯，无所事事。过去五天里她的情绪一直都很低落，似乎什么事都做不了——阅读、吃饭甚至睡觉都做不了。她就只是静静地坐着，日复一日，眼神空洞。到了晚上，她便躺在牢房里的简易小床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凝视着天花板。
“克莉·斯旺森？”
她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来。一名警卫正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写字夹板。
“我在这里。”她说。
“你的律师如约来了。”
她已经忘了这件事。她费力地站起来，跟着警卫来到了一个独立的房间。她感到四周的空气无比的稠密厚重、难以呼吸。她的双眼不住地渗出泪水。可是她并没有在哭，看起来流泪就像是某种生理反应而已。
她走进一间小型会议室，看到公设辩护律师正坐在会议桌旁等待着，他的公文包是打开的，面前摆放着一圈扇形的马尼拉文件夹。他的名字是乔治·史密斯，她已经跟他见过几次面了。他是一名瘦削的中年男子，留着开始变秃的淡茶色头发，脸上始终带着一副急于辩解的神情。他已经够友善了，而且出于一片好意来帮助她，不过他并不是佩瑞·梅森。[1]
“你好，克莉。”他说。
她在椅子上坐下，一言不发。
“我已经跟地方检察官见过几次面。”史密斯开口说道，“唔，我在认罪协议方面取得了一些进展。”
克莉漠然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立场是这样的。你承认犯下了非法入侵和亵渎一具人类遗体的罪行，他们就会撤销轻盗窃罪的指控。你至多将被判十年徒刑。”
“十年？”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出现。目前有极大的舆论压力要求对你进行严惩。我也不明白原因何在，也许跟这起案子所引发的公众关注和一直以来人们对公墓的争议有关。他们想对你进行严惩，从而以儆效尤。”
“十年？”克莉喃喃地重复道。
“如果服刑期间表现得好的话，或许可以减到八年。”
“那么，如果我们要求庭审呢？”
律师的脸顿时阴沉下来，“你最好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对你不利的证据占有绝对的优势。这涉及到一系列的刑事重罪，从非法入侵开始，一直到亵渎人类遗体。单是最后一项罪行就足以让你在监狱里服刑三十年。”
“你在开玩笑吧……三十年？”
“在科罗拉多州这里，因为长久以来盗墓事件频频出现，所以针对类似案件的法规非常严格。”他停顿了一下，“听我说，如果你不服罪，地方检察官将会非常生气，他很可能会要求对你施行最高刑罚。他已经如此威胁过我了。”
克莉凝视着面前这张斑痕累累的会议桌。
“你得认罪，克莉。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可是……我真的不敢相信。就因为我做的那些事，要判我十年徒刑？有些杀人犯还判不了那么重呢。”
长久的沉默之后，史密斯律师说：“我随时可以回去找地方检察官。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已完全是他们案板上的鱼，只能任其随意宰割。你没有任何可以跟他们谈判的有利条件。”
“可是我并没有亵渎人类遗体。”
“唔，根据现有的法规，你的确是做了这样的事。你打开了一口棺材，你触摸了里面的骸骨，对其拍摄了照片，还带走了其中两块骨头。他们会以你的这些行为作为辩论的依据，而我则很难反驳他们。冒这样的风险是不值得的。陪审团候选人是从整个县城选拔出来的，并非仅仅来自洛宁福克镇，他们当中包括许多保守的农场主和农民，还有虔信宗教的人士，他们可不会用宽容的眼光来看待你所做的一切。”
“可是我只是想要证明骸骨上的痕迹是……”然而律师没给她机会把话说完。
律师摊开双手，窄长的脸上流露出痛苦作难的表情，“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我有多长时间可以考虑呢？”
“时间不多了。他们随时可能改变主意。如果你现在就能赶紧做决定，那肯定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我总得考虑考虑吧。”
“你有我的电话。等你想好了，随时通知我。”
克莉站起身来，握了握他那只软弱的、渗着汗水的右手，然后走出了会议室。一直在门口等待的那名警卫将她领回到休息室。她坐在休息室里，注视着脚下的黑白格子图案地毯，想象着十年后的她出狱时，余下的人生将是什么模样。她的双眼再度开始渗出眼泪，她发狂般地用手抹掉泪水，可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
<hr/>
[1]　佩瑞·梅森是贾德纳笔下的律师，以替杀人冤犯洗清罪嫌出名。小说集名叫《梅森探案集》。《佩瑞·梅森》还被拍成了美国电视系列剧。

十
珍妮·贝克尔来到洛宁福克市政厅，用两只手使劲提着斯坦利·莫里斯局长的第二个公文包。局长每次参加会议的时候都带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看上去公文包里装着的是为回答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而准备的资料。珍妮曾试图劝说他改用平板电脑，可他却是个坚定的勒德分子[1]，甚至拒绝在办公室里使用台式电脑。
很多时候珍妮觉得其实这样也挺不错的，只是拖着两个公文包的确有些不方便。到目前为止，她能看出局长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与他共事很愉快，而且他很少发号施令，看起来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她已经在警察局实习了两个星期，她见过局长有激动和担忧的时候，但从来没有发过怒。此时他正走在她的身旁，一边跟她聊着镇上的各类事务，一边走进会议室。大型的镇民大会有时会在宽敞的歌剧院举行，不过这一次的会议——举办时间定在12月13日，离圣诞节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了——预期出席的人数应该不会太多。
他们来到小镇工作人员的座位区，珍妮在警察局长的正后方坐了下来。他们来早了——每次开会局长总会提前抵达——她看着镇长走进了会议室，身后依次跟着规划委员会委员、小镇律师和一些她不知道名字的官员。紧随这行人之后的是来自高地山庄的一队人马，领头的是科莫德夫人，她的头发精心打理过，层次分明，非常完美。她身后跟着她的姐夫亨利·蒙提贝罗以及几位不知名的西装革履的男子。
本次会议的主要议程——议程表已按惯例印好并摆在桌上——包含一项高地山庄提出的关于靴子山遗骸改葬地点的建议。会议开始之后，在主持人宣读效忠誓言和会议纪要的时候，珍妮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那个跟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克莉——身上，她也想到了克莉所遇到的遭遇。这件事有些吓到了珍妮。克莉看起来人很不错，而且相当专业，然而她后来却被人发现非法进入一间仓库，亵渎一具棺材里的骸骨，甚至还偷走了死者的骨头。人心隔肚皮，你永远都无法预知有些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哪怕是一名来自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的学生也是如此。之前高地山庄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件，社区对此表达了激烈的抗议。珍妮的父母每天吃早餐的时候都会议论这件事，尽管这件事距今已经过去十天了。
随着会议的预备流程逐渐推进，珍妮吃惊地发现有越来越多的人进到了公众座位区。现在座位区已经坐满了人，甚至连座位区后面的站立区域也人满为患。也许与公墓有关的事务会再次引发争论，但她希望这不会导致会议结束的时间推迟——因为她已经约好和别人共进晚餐。
会议进入到第一项议程。高地山庄的律师站起身来，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语调发表他的陈述。他宣布高地山庄建议将掘出的遗骸改葬在82号公路旁边的一座山坡上，他们专门为了此目的而将这座山坡买了下来。这使珍妮感到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那些遗骸将会被重新埋葬在小镇的地域范围之内。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人了。
接下来，律师开始宣读一份法律方面的官样文章，大意是讲述这样的建设是多么的合法、合理、适当和可取，事实上，其中提到的很多理由是珍妮无法理解的。随着律师继续讲话，珍妮听到公众座位区里传来一阵阵不赞同的低语声，甚至还能听到有人发出嘘声。她不由得往传来嘘声的方向望了一眼。看起来这项建议并没有得到认同与支持。
当她正要将注意力移回到讲台的时候，她留意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公众座位区最后面的角落里。这个男人身上有某种特殊的东西吸引了她。是因为他那张如雕塑般棱角分明而且光滑洁白的脸吗？还是因为他色泽金黄、局部泛白的头发非常显眼？抑或是因为他的眼睛如此湛蓝，即使是隔着那么远的空间，也觉得他看起来像一个外星人？他是一个名人吗？珍妮觉得他应该是的。
现在一名园林设计师站了起来，流利而夸张地发表着自己的高谈阔论，演说结束时，便携式大屏幕上开始做幻灯片展示：第一张照片上显示的是被提议用作改葬区域的那块地的坐标图，接下来是将来的新墓地建好后的一系列三维效果图。从效果图来看，新墓地会修砌石墙，大门是古雅精致的锻铁拱门，各个坟墓之间会用鹅卵石小径连接起来。再往后，大屏幕上开始播放那块地现在的模样：半山腰上一片漂亮的绿地，景致的确很美——不过不是在洛宁福克。
在他讲话的时候，听众席中充斥着不满的低语声，弥漫着焦躁不安、蠢蠢欲动的氛围，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珍妮认出了坐在公众座位区第一排的一名来自《洛宁福克时报》的记者，他的脸上挂着满怀期待的兴奋表情，表明他正期待着一场激烈争论的爆发。
好不容易，终于轮到贝蒂·布朗·科莫德夫人站起来讲话了，听众席顿时一片肃静。她在镇上非常有威严——甚至连珍妮的父亲看起来也有些惧怕她——基于这个原因，那些聚集起来表达自己观点的人暂时停止了交谈。
她一开始就提到了十天之前所发生的情节极其恶劣的非法入侵事件，提到了一具遗骸遭到严重的亵渎，而这件事本身就表明将那些人类遗骸尽快安葬是一件多么迫切的事情。她顺带提到了那场罪行的严重程度——因为情节极其严重，作案者已经接受了一份认罪协议，这将导致她被判处十年徒刑。
她继续侃侃而谈，声称高地山庄一直以来都怀着极大的关注来照顾这些遗骸，他们非常清楚自己的神圣职责所在：要为这些辛劳一生的矿工——这些洛宁福克的先驱者们——找到一处适宜的埋葬地点，而这个埋葬地点要与他们生前所做出的牺牲、他们的吃苦耐劳精神和他们为美国西部大开发所做出的贡献相匹配。接下来，她说他们已经找到了一处绝佳的地方作为这些先驱者的安息之地——在凯特蒙特山的一个山坡上，在那里可以看到美国大陆落基山脉分水岭的绝美风景。他们已经买下了新墓地四周一百英亩的空地，这些空地将永远不会被征占作其他用途。这一切都是科罗拉多州的先驱者们配得的——他们的遗骸不会被挤进镇上的墓地，也不会被繁华商业和拥挤交通的喧闹气氛所包围。
这个演讲非常有效，甚至连珍妮本人也觉得赞同科莫德夫人的见解。在科莫德夫人返回自己的座位时，听众席里的抱怨嘟囔声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下一个站起来发言的是亨利·蒙提贝罗，他与科莫德家族联姻，由此迅速地在镇上获得了权力和地位。他是一名老年男子，非常瘦削，表情矜持，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珍妮不喜欢他，事实上，她有些怕这个人。他说话时带着简短精练的英美混合口音，不知怎地，他的言论听起来总带着些愤世嫉俗、冷嘲热讽的意味。尽管他老早以前就成为高地山庄的总建筑规划师，可他并没有像科莫德一样住在社区里面——他的家和办公室都位于小镇另一侧的一栋巨大豪宅之中。
他清了清嗓子，告诉聚集起来的人群，一直以来高地都不惜一切代价来努力发展社区。不仅于此，他们也确保社区的开发不光与洛宁福克的精神和审美情趣相符，还与当地的生态环境相配合。他之所以能这么说，是因为他会亲自监管社区开发工程的现场准备工作、大厦和俱乐部的设计以及各项工程的兴建。蒙提贝罗还说，他会将自己此前投入到高地山庄的亲力亲为和密切关注原封不动地投入到监管新墓地修建的工作中。听起来他的言外之意是那些已过世多年的靴子山居住者们应该因他为他们所提供的服务而心怀感恩。蒙提贝罗讲话的时候带着贵族般的庄严和高贵，他的话语中带着坚定的低音，微妙而明显，看起来像是在向胆敢对他说出的一个词语甚至一个音节表示异议的人发出挑战。没有人表示异议，他再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现在镇长站了起来，对科莫德夫人和蒙提贝罗表示了感谢，然后开始征求听众意见。好多人都把手举起来，镇长指了指某个人，示意他提问。可是就在此人站起来准备说话的当口，那个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了公众座位区的前面——静静地举起了右手。
“你错过机会了，先生。”镇长说道，坚定地敲了敲手里的小木槌。
“未必见得吧。”那人回答道。他的声音像蜂蜜一样柔滑流畅，像是美国南方某地的口音，具体是哪里，珍妮也说不上来。不过，他的声音中有某种说不清的力量使得镇长停顿下来，让他继续说话。
“科莫德夫人，”男人转身朝她说道，“你应该清楚知道，在挖掘人类遗体之前，得先征得一名符合资格的死者后裔的许可才行。如果要挖掘的是有历史意义的古墓，那么科罗拉多州和联邦政府的法律都规定了挖掘方必须付出‘有诚意的努力’去寻找后裔并征得同意，才能对墓地进行挖掘。我想高地山庄应该有过这样的努力吧？”
镇长再次敲了敲小木槌，“我再重复一次，你已经错过发言机会了，先生！”
“我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科莫德夫人心平气和地说，“我们的确是煞费苦心地寻找过死者的后裔，可是一个都没找到。这些死去的矿工大多是独自一人在这里暂时居住的，没有家人同行。大部分矿工在一百五十年前去世时，并没有留下子嗣。总而言之，公共档案上的记录就是如此。”
“很好！”镇长迅速接话道，“先生，谢谢你提出的问题。现在还有一些人想要讲话。杰克逊先生，你要发表意见吗？”
可是这个男人继续沉稳而冷静地说：“这就奇怪了，因为我只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在因特网上随意搜索了一下，就找到了其中一名矿工的直系后裔。”
片刻的沉寂过后，镇长再度开口：“可是这位先生，你又是谁啊？”
“我稍后再回答这个问题。”男人举起了一张纸，“我这里有一封来自美国陆军部队的史黛西·保得里上尉的信，她刚从阿富汗回来。当保得里上尉听说你们这些人将她的高曾祖父埃米特·保得里的遗体挖掘了出来，并将他的骸骨扔在一口塑料棺材里，然后存放在一条滑雪坡道上一间破旧的棚屋里时，她非常地难过。事实上，她正打算提出正式起诉。”
他的四周一片死寂。
男人举起了另外一张纸，“科罗拉多州针对亵渎墓地和人类遗体的法令是非常严格的。请容许我朗读《科罗拉多州刑事规范和法规》的第九十七节：亵渎墓地。”随即他便开始大声诵读：
“第二条，a项。除了得到符合法律规定的死者后裔之许可，任何人故意挖掘任何死者遗体或残骸，或任何人的言语、行动导致上述同样的结果出现，都将被定为A类重罪，并被判处不超过三十年的徒刑或被处以不高于五万美元的罚款。由法院视情节轻重自由裁量，也可两种处罚同时一并施行。”
镇长在狂怒中站了起来，敲打着自己的小木槌，“这可不是在法庭上！”砰！“我不会容忍有机会效法这样的行径。先生，如果你有法律方面的问题，请带着你的问题去见镇上的律师，而不是在这个公共会议中浪费我们大家的时间！”
但是镇长的话却没能使这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闭嘴。“镇长先生，我能提醒你注意一下刚才我朗读的法规条文的措辞吗？‘或任何人的言语、行动导致上述同样的结果出现’，这一条看起来是特别针对你的，也同样针对科莫德夫人和警察局长先生。你们三人的‘言语、行动导致’了对埃米特·保得里遗骸的非法挖掘，你们对此负有无可逃避的责任，不是吗？”
“够了！警卫，把这个人从这儿带走！”
就在两名警察气势汹汹地挤向他的过程中，他再度开口说话，声音如同一把利刀在空中划过一般，“你们应该不会因为某个人违反了这条你们自己已经明显违反的法规，而对其判处十年监禁吧？”
会场里群众的情绪都非常高亢，有的支持这个男人，有的则反对他。人群中不时传来低语声或分散的喊叫声：“真是这样吗？”“他说得有道理！”同时也有另外的呼声：“把他带走！”“这家伙到底是谁？”
两名警察穿过站立着的人群，来到这个男人面前。其中一名警察抓住了他的手臂。
“别给我们带来任何麻烦，先生。”
男人将手臂从警察手中挣脱出来，“我警告你最好别碰我。”
“以扰乱治安罪逮捕他！”镇长厉声说。
“让他说话！”人群中有人喊道。
“先生，”珍妮听到一名警察在说，“既然你不肯配合我们，我们只好逮捕你了。”
男人的回答声被人群的喧哗给淹没了。镇长不断地敲击着小木槌，提醒众人注意秩序。
“你被捕了。”警察说，“把双手放在背后。”
珍妮看到这个男人并没有服从警察的命令，相反，他迅速掏出自己的钱包，并将其打开。里面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随即两名警察便愣在原地不动了。
喧闹的人群逐渐平静下来。
“现在我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男人用他那悦耳的南方口音对镇长说，“我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彭德格斯特。”
这下子整个会场再度陷入了一片死寂。珍妮从来没有在科莫德夫人的脸上看到过此时此刻的这种表情：震惊而又愤怒。亨利·蒙提贝罗则是面无表情，而目瞪口呆的莫里斯局长看上去像是麻痹了一般——确切地说他看上去非常颓丧、消沉，就好像他想要融入自己的椅子里从而消失不见。镇长看上去也是满脸不安。
“根据科罗拉多州的法令，”这个叫彭德格斯特的男人继续说道，“埃米特·保得里只是你们四人——科莫德夫人、镇长、蒙提贝罗先生和警察局长签署了实际指令——犯下了亵渎罪的一百三十个人类遗体的其中一个而已。你们要承担极大的民事和刑事责任。”
科莫德夫人首先恢复了元气，“这就是联邦调查局的工作方式吗？你来到这里，贸然打断我们的公共会议，再发出威胁？我们甚至还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一名真正的特工呢！请你堂堂正正地走上前来，以正当的方式向镇长出示你的证件吧！”
“乐意至极。”这个面色苍白的男人经过那扇分隔公众座位区和工作人员座位区的大门框，以一种目中无人的随意姿态沿着过道往前走。他来到镇长面前，将那本有着金色盾牌标志的联邦调查局工作证放在讲台上。镇长仔细察看他的证件之后，脸上流露出极度恐慌的神情。
彭德格斯特特工迅速而轻巧地将镇长的麦克风从底座上拔了出来，就在这时珍妮才意识到邀请陌生人去会场前排并非是最佳的主意。她能看到那名来自《洛宁福克时报》的记者正疯狂地在记录本上涂写着，脸上写满了狂喜。
镇长又开始讲话了，由于他的麦克风没有了，所以他不得不提高自己的音量，“彭德格斯特特工，你来这里是执行公务吗？”
“目前还不是。”这是他的回答。
“那么我提议我们暂时休会，接下来我们高地山庄的律师将和你私下就这些问题进行磋商。”镇长以一记锤响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彭德格斯特特工伸出穿着黑衣的手臂，抓住了那只小木槌，并将它拿到镇长手所不能及的位置，“我已经受够了这野蛮的声音。”
这话引来了公众座位区的一阵大笑。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彭德格斯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充满了整个会场。“保得里上尉写信告诉我，既然她的高曾祖父的遗骸已经被如此粗暴无礼地挖掘出来了，而他的遗体所受到的侮辱是无从弥补的，她认为起码得对他的遗骸进行检验，以查明他的确切死因——当然只是为了历史方面的目的。因此，她授权一位名叫克莉·斯旺森的女士在她高曾祖父的遗骸重新被埋葬之前对其进行检验。还有，重新埋葬的地点应该是他的遗骸最初的安放之地。”
“什么？”科莫德愤怒若狂地站了起来，“是那个女孩让你来的？是她在背后操纵事态吗？”
“她甚至不知道我来了这里。”特工平静地说，“不过，针对她的最严重指控似乎还没法下定论，可是你们却自身难保了。现在你们将面临三十年的牢狱之灾——不是以一项罪名，而是以一百三十项罪名被控告。”他停顿了片刻，“想象一下你们的宣判结果逐一被宣读时的情形吧。”
“这样的控告真是太离谱了！”镇长喊道，“本次会议暂时休会。请警卫立即清空场地！”
人们纷纷起身离开，一片混乱、嘈杂随之而来，不过彭德格斯特并没有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最后，会议室里只留下了彭德格斯特和一些市政官员、高地山庄的律师、科莫德、蒙提贝罗、莫里斯局长和其他几名工作人员。珍妮屏住呼吸，坐在局长旁边的座位上等待着。现在会发生什么事呢？有史以来头一遭，科莫德看起来像是被打败了——面容憔悴，银灰色头发也披散开来。警察局长浑身大汗，镇长则是满脸苍白。
“看来明天的《洛宁福克时报》上会有绝佳的新闻咯。”彭德格斯特说。
这个想法使得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无比震惊。镇长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除了这条新闻之外，”彭德格斯特继续说道，“我还想看到另一条新闻也在报纸上刊登出来。”
长久的沉寂之后，蒙提贝罗第一个开口说话：“是什么新闻？”
“这条新闻就是，你——”彭德格斯特特工转头看着莫里斯局长，“宣告撤消对克莉·斯旺森的所有指控，并将她从监狱里释放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让在场的人有时间消化并理解他所说的话。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针对她的最严重指控，目前还没法下定论，因为斯旺森得到了许可去调查埃米特·保得里的遗骸。其余针对她的指控——比方说非法入侵——并没有那么严重，能够相对容易地被撤消。事实上，一切都可以归因于莫里斯局长和斯旺森小姐之间的交流误解。”
“你这是在歪曲事实。”科莫德说。
彭德格斯特转而对她说道：“我也可以说事实上这并不是真正的交流误解。我的理解是莫里斯局长已经向她表明了她可以去调查那些遗骸。可后来他却收回自己的承诺，原因就在于你的强烈干涉。这不公平。我只是纠正一个错误、拨乱反正而已。”
其他人静静地思索着他们所听见的这些话。“那么，你会为我们做些什么事来作为回报呢？”科莫德问道，“我的意思是，如果警察局长释放了你的那位女性朋友的话。”
“我会说服保得里不要将她的诉状正式提交给联邦调查局。”彭德格斯特平静地说。
“我明白了。”科莫德说，“一切都得取决于这位保得里上尉。当然，前提是这个人真正存在的话。”
“也许在你眼中保得里是一个罕见的名字，这可真是不幸，因为这反倒使得我的工作容易多了。只需要打一个电话，就可以证实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祖先是源自科罗拉多州，事实上，她一直因她的祖先而感到无比自豪。科莫德夫人，你声称高地山庄已经付出了有诚意的努力去寻找死者的后裔，这显然是信口雌黄。对了，你的这一举动也是联邦调查局将要调查的事情之一。”
珍妮留意到，在科莫德浓厚妆容下面的那张脸异常的惨白。“我们就有话直说好了。这个叫斯旺森的女孩，她是你的什么人？是你女朋友吗？还是亲戚？”
“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彭德格斯特特工眯缝着那双银白色眼睛，以一种最令人不安的眼神看着科莫德，“不管怎样，我会留在洛宁福克度过圣诞节——同时确保你不会再次干涉她的行动。”
紧接着，珍妮看到彭德格斯特转而对警察局长说：“我建议你立刻给报社打电话——我想他们的截稿时间就快到了。我已经为斯旺森小姐在塞巴斯蒂安酒店订好了一个房间，我希望——这可是为了你的利益着想——她不会再在你的监狱里度过下一个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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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指19世纪初期英国手工业工人中参加捣毁机器的人。后用来比喻强烈反对机械化或自动化的人。

十一
还差几分钟到午夜十二点，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911涡轮增压版敞篷车驶到了一栋住宅外雅致的大门旁。不过，轿车并没有在大门前停下，而是继续沿着门内一条两旁都种植着美洲山杨的车道行驶，最后来到了一座可以停放四辆车的车库门前。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开车的男人将车停下。“我把你送到家了。”他说，“照你的要求做了。”他倾身越过变速杆，把鼻子和嘴巴凑到坐在副驾驶座的女孩脸上蹭了蹭。
“别这样！”她边说边将他推开。
年轻男人佯作受伤的表情，“我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没错。”
“那么就让我享受一下作为你的朋友应该享受的福利吧。”他再次试图去爱抚女孩。
“真讨厌。”女孩笑着走出了汽车，“谢谢你请我吃晚餐。”
“还有电影呢。”
“对，还有谢谢你请我看电影。”珍妮·贝克尔“砰”的一声关上车门，看着保时捷折返并驶出了那条长而弯曲的车道，最后去到了通往高地山庄大门的道路上。他再沿着山路往下开半英里就可以看到社区门口的守卫室了。对于她从前那些在好莱坞高中结交的女性朋友来说，失去童贞看起来就像是一种荣誉的象征——越早失去越好。可珍妮不是这样想的。她觉得不该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跟男人上床，而且显然不能把自己的童贞献给一个像凯文·特拉赫恩这样的笨蛋。跟洛宁福克的大多数年轻男人一样，看得出来他也认为仅仅是依靠父亲的财富便足以吸引女孩子愿意和自己睡觉了。
她走到离自己最近的车库门前，在面板上键入密码后，车库门缓缓往上升起。随即她走进门内，经过了一排闪闪发光的豪华汽车，再按下一个按钮，关闭了刚刚被打开的车库门。接下来，她又打开了连接着车库和住宅的那扇门。如往常一样，家里的安全警报系统是处于关闭状态的——在洛宁福克鲜有入室盗窃行为发生，而在高地山庄则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当然，如果克莉·斯旺森破门进入滑雪场仓库的行为也算作入室盗窃的话，那就得另当别论了。她的思绪回到了今天早些时候的镇民大会，她想到了那名穿着黑色西装，像复仇天使一般来到会场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她为警察局长感到难过：他是一个正派的好人，可是他的真正问题在于不该让其他人——比方说像科莫德那样的女巫——骑到自己脖子上随意发号施令。不过，她很高兴地看到那名特工——她记得他的名字是彭德格斯特——设法使克莉得以出狱。她希望自己能再次有机会跟克莉见面，问问她关于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的情况，也许……总之得是局长不在的时候。
珍妮进到门厅，穿过食品储藏室，走向这幢度假别墅宽敞的厨房。透过厨房的玻璃门，她能看到里面的圣诞树已经装饰好了，正闪闪发光呢。这个时候，她的父母和妹妹萨拉应该已经上楼睡觉了。
她走进厨房，打开了一排灯。灯光照亮了厨房里长长的花岗岩台面、沃尔夫炉灶、双重冷藏冰箱和冷冻冰柜。厨房里有三道门，分别通往洗衣房、第二厨房和餐厅。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听见狗的爪子踩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家里那只毛发蓬松，常常摇摆着难看的小尾巴欢迎刚回家的主人的宠物犬也不见了踪影。“雷克斯？”她喊道。
没有任何回应。
她耸了耸肩，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走到冰箱旁边——冰箱门上如往常一样贴着萨拉所喜欢的性感女歌手尼基·米娜雅的照片——继而从冰箱里取出牛奶，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走出几步坐在餐桌旁边。靠窗的座位上放着一堆书和杂志，她把大部分书和杂志挪到一边——当她这样做的时候才发现萨拉最终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开始阅读《瓦特希普高原》了。珍妮从书堆里找到了自己正在看的那本斯格莫里杰尔所著的《犯罪司法学》，就在这时她看到餐桌旁有一把椅子翻倒在地。
真是粗心。
她翻到自己上次所看的那一页，喝着牛奶继续往下看。她想要学习执法这件事使得她的父亲——一名人气很旺的好莱坞律师——抓狂不已。他很看不起警察和检察官的工作，视之为较低层次的生活形式，可事实上他却对她产生这样的兴趣负有一定的责任。她所出席过的警察动作电影首映式——电影都是由她父亲的各个客户制作或导演的——使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警察这种工作所深深吸引。从明年秋天开始，她将成为美国东北大学的一名新生，主修执法专业。
喝完牛奶后，她合上书本，把杯子放进水槽里，然后走出厨房，朝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走去。她的父亲靠着自己的人脉关系，使她夏天没能在加利福尼亚警察局找到实习机会，但他却无法阻止她寒假时到洛宁福克警察局实习。正是这件事气得他几乎发疯。
反过来说，其实这也是珍妮在洛宁福克警察局实习所得到的部分乐趣所在。
此时此刻，这幢巨大的、布局不规则的别墅非常宁静。她沿着弯曲的楼梯前往二楼，楼上悄无声息而且漆黑一片。在爬楼梯的过程中，她再次想起了那名神秘的联邦调查局特工。联邦调查局，她想道，也许明年夏天我应该去打听一下维吉尼亚州匡提科[1]有没有实习机会……
走到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这里有些不大对劲。一开始她也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随即她便意识到：萨拉房间的门是大打开的，微弱的灯光从里面照射到了昏暗的走廊上。
萨拉今年十六岁，正处于青春期的敏感年纪，把个人隐私看得特别重要。最近她的房门一直都是关得死死的。珍妮嗅了嗅鼻子，并没有闻到香烟的气味。她笑了笑：妹妹一定是在看书或者做别的什么事情时不小心睡着了。她要趁这个机会溜进去看看妹妹的房间，顺带帮她把房间里的物品重新摆放整理一番。要是妹妹醒着，这样做一定会让她气得不行。
她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靠近妹妹的房间。她来到门口，将一只手扶在门把手上，然后慢慢地把头探进去。
起初，她完全不能明白眼前所见的情景是怎么回事。萨拉躺在自己的床上，手脚都被绳索紧紧地捆缚着，嘴里塞着一块脏毛巾，毛巾中央裹着一颗台球——珍妮看到台球黄白相间的表面上镌刻着一个数字“7”——台球被一根弹力绳缠绕着固定在她的脑后。借着微弱的蓝色灯光，珍妮看到妹妹的双膝都在大量出血，她身下的床罩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珍妮因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喘息不已，这时她看到萨拉正看着自己：妹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恐惧和恳求的神色。
随后，珍妮留意到在自己的周边视觉范围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存在。她喘息着转过身来，看到萨拉房间门外的走廊里有一个可怕的幽灵——穿着黑色裤子和深色紧身皮夹克的家伙。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手上戴着手套，其中一只手握着一根棒球棒。最吓人的是他所戴的小丑面具——白色底色上有一对笑得很夸张的硕大红唇，双颊各有一枚亮红色的圆点。珍妮蹒跚着往后退，她的双腿变得软弱无力。透过面具上长而尖的鼻子两侧的眼孔，她能看到两只黑眼睛正盯着自己看。那双眼睛没有任何表情，尤其显得可怕，而且与那张满含敌意和淫意的面具极其协调。
珍妮张开嘴巴开始尖叫，不过那家伙突然快速而猛烈地冲上前来，熟练地用一块散发着臭味的布料捂住了她的嘴巴和鼻子。她眼前一黑，身体瘫软，几乎丧失知觉。在黑暗中，她只能听见萨拉隔着塞口物所发出的微弱而尖细的哭声……
<h5>#</h5>
慢慢地、慢慢地，她重新恢复了知觉。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刚开始有一阵，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正躺在一个坚硬而平滑的物体上，看起来那个物体是围绕在她四周的。过了一会儿，她在黑暗中四处张望了一番之后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正躺在浴室的浴缸里。她在这里做什么呢？她觉得自己像是睡了好几个小时一般。可是不对——浴缸侧面的墙上挂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十二点五十分，她应该只是昏迷了短短几分钟而已。她想要活动一下——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捆缚起来了。
刚才发生的事情突然涌入了她的脑海，像梦魇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顷刻间，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而且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已。塞在她嘴里的那块破布还在，她试图将它吐出来，却发现这是徒劳无功的。紧紧地捆缚在她手腕和脚踝处的绳索把她的皮肤勒得很痛，以往看到过的犯罪现场照片在她脑海里一一迅速浮现出来。
我就要被人强奸了，一想起那个带着淫意的小丑面具，她就感到不寒而栗。可是不对呀——如果接下来对方打算强奸她的话，就不会用现在这样的方式来捆缚她了。这是一起入室盗窃案——而她正好是在案发过程中回家的。
一起入室盗窃案。
也许他只是想要钱，她心里想着，也许他只是想要珠宝而已。他会带走他能找到的东西，然后离开这里，然后……
可是这一切都太可怕了——真是恶毒的算计。起先是萨拉，现在是她……
……爸爸和妈妈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
她奋力挣扎，使劲活动着下巴，试图用舌头将嘴里那块破布往外抵，未果。她试着站起来，然而刹那间她的双腿顿时感受到一阵几乎能令自己晕厥过去的剧烈疼痛。她看到自己的膝盖骨和妹妹一样，受到了严重的伤害，破损骨骼的白色边缘从撕裂的、血肉模糊的皮肉里面显露出来。她立即想起了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里握着的棒球棒，接踵而至的恐惧使她呻吟起来。她顾不得双膝的疼痛，在浴缸里拼命挣扎扑打着。
突然，她听到走廊里传来了争吵搏斗的声音：她的父亲在喊叫，母亲的哭喊声充满了害怕。珍妮听着这样的声音，恐惧的心情无法言喻，可她自己对此却无能为力。家具被打翻在地，玻璃器皿被摔碎，母亲的哭喊声变得更加尖利。一声沉重的闷响过后，父亲愤怒而恐慌的喊叫变成了痛苦的哭号。紧接着，珍妮听到像是有木头敲打在骨头上，随即便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声音了。
珍妮在可怕的死寂中侧耳聆听，仍被破布塞住的口只能小声呜咽，她的心跳得更快了。片刻之后，再度有声音传来：啜泣声，还有奔跑的脚步声。是她的母亲，她正奔跑着穿过走廊，想要逃跑。珍妮听到母亲跑进了萨拉的房间，紧接着听到了她在尖叫。走廊上响起了更加沉重的脚步声——那不是她父亲的脚步声。
母亲的哭声再度响彻走廊，接着珍妮听到了有人沿着楼梯往下跑的脚步声。她现在可以跑出去，珍妮燃起了希望，希望就像黑暗中的灯光一般照亮了她的心房。她会打开警报器，再跑出去，把事情告诉邻居，找来警察……
陌生的脚步声变得更加迅速，重重地踩踏着阶梯向下跑。
脚步声变得越来越微弱，珍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听到母亲跑向了厨房和防盗报警主控板，突然母亲发出了一声尖叫，显然是她试图打开警报的行为受到了阻碍。随后又传来了椅子翻倒在地的声音，还有玻璃器皿和陶瓷碗碟纷纷摔碎的声音。珍妮奋力地想要挣脱捆缚自己的绳索，现在她能听到厨房里的所有动静，也能想象出发生在那里的可怕追逐。她听到母亲跑着经过客厅和图书室，片刻的沉寂之后又传来一阵低沉细微的滑动声：是她母亲在悄悄打开通往室内游泳池的门。她这是要去别墅后面，珍妮心想，从后门跑出去，这样她就可以去到麦克阿瑟的家……
然而没过多久她又听到了一连串猛烈的击打声，她的母亲惨叫了一下，声音充满绝望，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噢，不……什么都听不见了。珍妮全身的血液都汇集到了耳朵里，她继续聆听着，瞪大了眼睛呜咽着。她再次听到了那个陌生的脚步声。脚步声现在变得很慢、很轻微，而且越来越近。那个人穿过了门厅，再次沿着楼梯往上走：她听到了楼梯踏板发出的“嘎吱”声——父亲之前一直说松动的踏板已经修好了。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脚步声沿着走廊靠近，来到了她的卧室。随后，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她的浴室门口。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费力地喘息。那张戴着小丑面具的脸俯视着她。现在他手上拿着的不再是一根棒球棒，而是一个塑料挤压瓶，瓶子在微弱的灯光下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他走进了浴室。
随着他越来越靠近，珍妮顾不得膝盖的伤势，在浴缸里奋力翻滚扭动着。现在入侵者就站在她的身边，那只握着塑料挤压瓶的手朝珍妮伸过来。随着他静静地将瓶子里的液体以长弧形的轨迹挤压到珍妮身上，一股浓烈而熟悉的气味升腾起来——是汽油！
珍妮更加激烈地挣扎着。
这名戴着小丑面具的入侵者煞费苦心地将呈环状喷射出来的汽油浇洒在她的全身各处，汽油浸透了她的衣服、头发和她身体四周的陶瓷浴缸。接下来——随着她的挣扎变得越来越强烈——这名入侵者放下塑料挤压瓶，并后退了一步。他将一只手放进皮夹克的口袋，取出了一根粗大的摩擦火柴。他小心翼翼地握住火柴的末端，用力地在粗糙不平的浴室墙面上摩擦了一下。火柴头冒出了橘黄色的火光。他用手指握住燃烧着的火柴，将火柴移到她的身体上方，然后在她面前摇晃着。他的摇晃动作只持续了一秒钟，这可真是万般漫长而又备受煎熬的一秒钟。
随即，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分开了，火柴掉落下来。
……珍妮的整个世界便融入到咆哮的火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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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国联邦调查局总部所在地。

十二
克莉·斯旺森走进塞巴斯蒂安酒店的餐厅，这里优雅华丽的装潢使她有些目眩。餐厅采用的是“快乐的90年代”[1]装修风格，墙上贴着红色天鹅绒壁纸，头顶上是压锡天花板，餐厅里摆放着闪闪发光的铜器和维多利亚时代的桃花心木餐桌及餐椅，桌椅都被丝绸包裹着，并用黄金镶了边。餐厅有一面墙壁布满了玻璃窗，墙外是小镇主街，街上的圣诞节彩灯熠熠生辉。透过这面玻璃墙，克莉能望见覆盖着云杉的山麓、滑雪坡道和更远处的山顶。
虽然已经快到午夜十二点了，餐厅里仍然挤满了用餐的客人，欢快的低语声、觥筹交错发出的叮当声和侍者们奔忙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这里的光线比较昏暗，所以克莉很花了些时间才找到了彭德格斯特孤独的身影，他正坐在窗户边一张不引人注目的餐桌旁边。
餐厅的领班很快就留意到了克莉，因为她仍然穿着从监狱出来时所穿的衣服。领班走上前去，礼貌而谨慎地询问自己是否可以为她提供帮助，不过她没有理会，径直朝彭德格斯特的桌子走去。他站起身来，朝她伸出了右手。他的样子使她吓了一跳：他看上去比以往更加苍白瘦削，也更加严肃——说他看起来像一位清心寡欲的苦行者应该会比较恰当。
“克莉，见到你我很开心。”他把克莉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就像大理石一般冰凉，随即他为克莉拉出椅子。她坐了下来。
她本来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要说什么话，可是现在却完全陷入了困惑之中。“我真不敢相信我竟然自由了，我该怎么做来感谢你呢？我本来已经完蛋了，我遇到了大麻烦，你知道他们已经强迫我接受了十年的徒刑，我真的以为我的人生已经彻底完蛋了……谢谢你，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事情，谢谢你拯救我脱离了这场愚蠢的、难以置信的大灾难，同时我也对你感到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彭德格斯特举起一只手，阻止她继续往下说。“你想喝点什么吗？葡萄酒怎么样？”
“呃，可我才二十岁。”[2]
“噢，是的。那么我为自己点一瓶酒。”他拿起一份包裹着皮革的酒单，那玩意儿很大，差不多可以用作杀人武器了。
“这里比监狱好太多了！”克莉感叹道，她环顾四周，处处弥漫着酒和食物的香味。真是太难以置信了，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她还待在监狱的铁栅栏后面，她的整个人生都坍塌了。可是彭德格斯特特工再次像守护天使一般地闯了进来，再次改变了一切。
“我没想到他们会花这么长的时间来办理相关的手续。”彭德格斯特说道，他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手里的酒单，“幸运的是，塞巴斯蒂安酒店的餐厅很晚才打烊。我想2000年产的拉图尔·碧尚·朗格维尔葡萄酒应该不错，你觉得呢？”
“抱歉，我对葡萄酒一无所知。”
“你应该学一学。这是一种可以帮助人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更容易一些的古老而又真实的乐趣。”
“唔，我知道现在问这个有些不合时宜……可是，我还是得问问你……”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你为什么要像这样救我呢？还有，你为什么要为了我来蹚这浑水呢？我还想说的是，你曾把我从梅迪西克里克那个鬼地方救了出来，你为我支付了寄宿学校的费用，你还帮助我支付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的学费。为什么？我不过是一个总会把事情弄糟的笨蛋而已啊。”
他用一种无法参透的目光注视着她，“如果再点两块科罗拉多州丁骨小羊排来下酒应该不错。我觉得它们应该是绝妙的搭配。”
她看了一眼菜单，不得不承认此刻自己正饥肠辘辘，“我觉得很好。”
彭德格斯特朝一名侍者挥手示意，并向其点了餐。
“唔，现在回到我刚才说的话题吧。我真的很想彻底弄明白，这些年来你为什么一直在帮助我，尤其是在我把事情搞糟的时候。”
她的眼睛再次触到了彭德格斯特那令人费解的目光，“‘搞糟’？我看你说话委婉的习惯仍然没有改变。”
“你应该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
就在他俩看起来像要永远这样对视下去的时候，彭德格斯特开口说道：“也许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一名很优秀的执法人员或刑事专家。这就是原因，别无其他。”
她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现在她倒希望自己压根儿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彭德格斯特再次拿起酒单，“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的优质佳酿法国葡萄酒能被运到山谷中的这个小镇里。我希望这些酒能很快被人喝光，因为这里的海拔高度并不适宜储存波尔多葡萄酒。”他放下手中的酒单，“那么现在，克莉，请告诉我你在埃米特·保得里的骸骨上发现了什么。”
她咽了一下口水。彭德格斯特真是个令人难以捉摸的人。“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去研究那些骨骼。不过我可以确信那人并不是被一头灰熊残害致死的。”
“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拍了一些照片，可惜他们把我的相机存储卡没收了。我能把我看到的都告诉你，或者说，起码是我认为自己看到了的东西。”
“很好。”
“首先，头骨有被岩石击打的痕迹。还有，右边的大腿骨上有一些被某种较钝的工具刮擦的印记，而且我看出没有什么迹象表明骨骼对这些伤害有任何愈合反应。”
彭德格斯特微微点了点头。
她怀着更强的信心继续往下说：“我看到在一些松质骨上有轻微的人类牙印。牙印非常细微而且平整，因此完全不像熊的尖利牙齿所留下的痕迹。我觉得那具尸体被同类啃噬过。”
她满怀激情地讲述着，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比原本打算要说的更多。附近餐桌上的食客们纷纷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哎呦。”她小声叹息，低下头盯着桌上的餐具。
“你把这件事告诉给别人了吗？”彭德格斯特问道。
“还没有。”
“那就好。跟谁都别说。说出去只会制造麻烦。”
“可是我需要权限去研究更多的遗体。”
“我已经在为此想办法了。至于其他矿工，我希望我们至少能再找到几位后裔。这样一来，我们自然就能得到许可，名正言顺地去研究他们的遗体了。”
“噢，谢谢你！可是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可以独立完成调研工作。”她停顿了一下，“呃，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呢？几天吗？”
“这小镇如此漂亮，放纵而又富有。我从来没有见过跟这里一样的地方。而且在圣诞节期间这里真是太迷人了。”
“这么说你会在这里待……很长时间？”
“啊，酒来了。”
侍者把酒送来了，另外还带来了两个大玻璃杯。克莉注意到自打侍者将酒倒进酒杯开始，彭德格斯特就一直在品鉴着，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葡萄酒在杯子里打旋，然后端起酒杯用鼻子嗅了嗅，尝了一小口，继而再尝了一口。
“这酒恐怕有木塞的气味。”他告诉侍者，“请重新再拿一瓶来。为保险起见，请务必确保是2001年产的葡萄酒。”
侍者忙不迭地致歉之后，便端着酒瓶和玻璃杯匆匆离开了。
“有木塞气味？”克莉不解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说明酒被污染了，由此可以尝到一种奇异的化学气味。”
新的一瓶酒被端上来了，彭德格斯特仔细品鉴一番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侍者往他的酒杯里注满了酒，然后指了指克莉面前的酒杯。克莉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于是侍者将她的酒杯也注满了。
克莉尝了一小口。对她而言，这就是葡萄酒的味道而已——不偏不倚。她说：“这酒的味道跟我过去在梅迪西克里克常喝的那种蜜桃红葡萄酒几乎没什么两样。”
“我觉得你现在仍然喜欢惹我生气。”
她再次喝了一小口。真是奇妙，关于监狱的记忆竟然这么快就消退了。“请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设法让我获释的呢？”
“当你被判入狱后，我收到了你的第二封信，并且已经在回纽约的路途上了。”
“你最终还是厌倦了环游世界？”
“在一定程度上讲，是你的这封信促使我回去的。”
“噢？此话怎讲？”
彭德格斯特并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凝视着酒杯里如红宝石一般的液体。“我很幸运地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了保得里上尉。我坦诚地将所有事情都告诉给了她——我说她祖先的遗体被人粗暴地从他安息的地方挖掘出来，因为要腾出地盘来修建温泉浴场。我跟她讲了你的来历，你的背景，还讲了警察局长原本同意让你去对遗骸进行研究，可后来却改变了主意。我告诉她你采取了愚蠢的非法入侵行动，以致被捕入狱。随后，我又向她提及你将面临十年的牢狱之灾。”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上尉立即就明白了情势。她极不愿意看到你‘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对待’，这是她的原话。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强调的语气提到这句话，让我相信她本人在军队中也许受到过类似的对待。总之，后来我们一起写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信，在信中，一方面威胁说要向联邦调查局提出申诉，另一方面则提到给你权限去调查她祖先的遗体。”
“噢。”克莉长呼了一口气，“那么你具体是如何救我出来的呢？”
“今天下午，镇上有一场热闹的镇民大会，我在会场上跟他们讨论了上尉的那封信。”彭德格斯特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我的出现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你还可以在明天的报纸上读到关于此事的报道。”
“唔，你救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请代我谢谢保得里上尉。”
“我会的。”
餐厅里突然出现了高声议论的声音，确切地说是一阵不小的骚动。好几名客人扭着脖子朝布满玻璃窗的这面墙看过来，还有些人则在自己的餐桌旁站起身来，指着同样的方向。克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临近的山脊上有一小片闪烁着的黄色光芒。就在她定睛仔细察看的时候，那片光芒突然变得更亮，而且范围也扩展得更大了。现在有更多的客人站了起来，纷纷朝窗边走去。餐厅里更加喧哗吵闹了。
“噢，天哪，那房子着火了！”克莉边说边站了起来，想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看起来是这样的。”
火势迅速蔓延。那幢房子看起来相当大，但转瞬间便被熊熊火焰吞没了，火苗和浓烟不断地向夜空中腾起。远处响起了火警笛的声音，紧接着四面八方都传来此起彼伏的警笛声。餐厅里的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山间的火势。每个人的心都被恐惧攫住了，一阵沉寂过后，一个声音大喊起来：
“那里是高地山庄贝克尔的家！”
<hr/>
[1]　1890年到1900年的十年被认为是美国的快乐时光。
[2]　美国大多数州的法定饮酒年龄是二十一岁。

十三
拉里·奇弗斯是一名火灾调查员，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他见过很多火灾造成的破坏性场面，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次这样的情形。这幢房子很大——面积超过一万五千平方英尺——由大量的横木、木柱、木制墙壁和高耸的雪松木屋顶搭建而成。由于房子被火烧得很厉害，窗玻璃已经熔化，甚至连工字钢梁也弯曲了。房屋四周方圆五百米之内的积雪完全融化了，被烧毁后留下的废墟仍然散发着巨大的热量，并冒出一股股的浓烟。
奇弗斯经营着一家位于科罗拉多州格兰姜欣镇的火灾调查咨询公司，他是在当天早上七点时接到电话后赶过来的。他从事的主要工作是为保险公司寻找纵火证据，以帮助他们摆脱理赔的责任。不过他偶尔也会接到警方的电话，警方会要求他协助确认某场火灾是由意外事故抑或是犯罪行为所导致的。这一次就属于后面这种情况。
从格兰姜欣到事发现场本来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可是奇弗斯开着他的道奇皮卡车一路飞驰而来，竟然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就赶到了。奇弗斯特别喜欢这种打开警灯和警报器，让皮卡车全速行驶的感觉。州际公路上受到行驶速度限制的车辆统统都被他甩在身后，真可谓是淋漓畅快！奇弗斯之所以这么急于赶往现场，除了因为这起案子本身就具备一定的吸引力之外，洛宁福克警察局付给他的薪酬也不低——他们不像其他那些热衷于跟他讨价还价的警察局一样锱铢必较。
然而眼前的恐怖场景使他原本高涨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甚至连警察局长莫里斯看起来也失去了往日的镇定：他讲话有些结巴，不时出现语塞，情绪也略显失控。奇弗斯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其实，这些好莱坞的有钱人将这么大的一所房子作为自己的第二居所——没错，第二居所！——他们一年到头也不过只会在这里住上几个星期而已。像他们这样的富人，哪怕已经遭遇了这样的事故，也很难激起人们的同情心。毫无疑问，对于这家人的家主来说，只需动用他所有财富中的极少一部分便能再修建五幢跟这房子一样的豪宅。这幢房子的主人是一个名叫乔丹·贝克尔的家伙，他还不知道自家房子起火的事——目前还没有人能找到他并告知他这件事。此刻他和他的家人很可能正在某个豪华的度假胜地享乐子呢。或者也许他们还有第三居所。奇弗斯觉得像他们这样的人，即便有第三居所甚至第四居所也不足为奇。
他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调查工作做准备，他检查并调试好设备，测试好数字录音机，并戴上了橡胶手套。警察局长目前显然还处于麻痹无力的状态，这样的情形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所有的法医专家仍然在附近待命，这便意味着火灾现场还没有被人踩踏和触碰过，完完整整地保留着原貌。莫里斯一直尽力将所有人都阻挡在现场之外，等待着奇弗斯的到来，对此奇弗斯心存感激。不过同往常一样，消防队员的灭火行动还是对现场造成了相当大的破坏——地面和墙壁严重破损，到处都是建筑碎块，现场所有的东西都浸透了水。消防部门已经粗略地做过了建筑物结构完整性调查，认定了哪些区域是不牢固的，并在那些区域四周系上了警示带。
奇弗斯将自己的包背在肩上，朝莫里斯局长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好的。”局长心不在焉地说，“很好。鲁迪会带你进去。”
一位名叫鲁迪的消防队员为奇弗斯举起了警示带，奇弗斯跟在他身后沿着砖砌的通道走进了被烧毁的前门。失火现场散发出塑料、木材和聚氨酯清漆被烧焦后再用水浸过的臭味。尽管现在的气温非常低，但房子的残骸仍然散发出很强的余热，一缕缕的蒸汽不停地冒向寒冷的蓝色天空。他按规定戴上了一顶安全帽，不过并没有戴上口罩。奇弗斯把自己视为遵循传统的火灾现场调查员，工作时有顽强的意志，不讲多余的废话，更多地依赖自己的直觉，而把刻板枯燥的科学研究留给实验室的老鼠去完成。他对火灾现场的臭味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也需要自己富有经验的鼻子来嗅出现场是否有助燃剂的残留气味存在。
走进前门，站在原本的门厅处，奇弗斯停下了脚步。二楼的楼板已经坍塌下来，所以屋内是一派混乱。连接一楼和二楼的楼梯尽头便是茫茫的天空。各处凹陷里有很多玻璃和金属熔化后呈半固态状的积液，另外，遍地都是瓷器的碎片。
他从门厅走进从前的厨房，观察着这里的情况。他此行最要紧的任务是确认这是不是人为纵火造成的，也就是说在这幢房子里是否有罪行发生。其实现在奇弗斯心里已经认定这就是典型的人为纵火，因为只有助燃剂才能促使这场火烧得如此迅速而猛烈，而当他在厨房里四处环顾一番之后则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在残缺的石板地面上，他发现了一处细微的泼洒痕迹。他跪下来，从包里取出一台便携式碳氢化合物嗅探器，慢慢地移动着，提取了一些空气样本。
他继续跪在地上，将一把刀戳进了被烧焦后碎裂的地板，撬下来一些石板小碎块，然后把它们放进了尼龙证据袋里。
厨房里面一片狼藉，一切都被熔化或烧焦了。二楼的一间浴室塌陷下来，正好砸落在厨房中央，裹着陶瓷的爪形铁铸浴缸、水槽、马桶、瓷砖地板和瓷砖墙壁的碎块散乱着堆得一地都是。
奇弗斯借助嗅探器，在二楼浴室的残骸中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发现。他跪在地上，手里握着嗅探器，使其尽可能贴近地面慢慢移动，寻找着碳氢化合物的来源。当他将嗅探器靠近浴缸的时候，仪器上所显示的碳氢化合物浓度立即增加了很多。他站起来，观察着浴缸的内部。浴缸里堆积着不少碎片残骸，底部有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各种碎片都陷埋在淤泥中。
他提取了一些淤泥样本，用一根戴了手套的手指在淤泥里轻轻搅拌了一下。这时碳氢化合物嗅探器的指针已经指到了最大值。突然，奇弗斯的手停了下来。在淤泥和碎片中，他能看到一些骨骼碎块显露了出来——就在他刚才搅拌过的那堆淤泥里，他看到了牙齿，而且是人类的牙齿。他再次用戴了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淤泥中摸索着，渐渐地，一小块头骨、一块下颚骨碎块和眼眶骨的边缘也显露了出来。
奇弗斯设法使自己稳定下来，然后放下了嗅探器。远离淤泥后，嗅探器的指针再次恢复到活动状态。
他取出数字录音机，开始对着它低声说话。原来这幢房子并不是空无一人的，很明显浴缸里有一具尸体，在助燃剂的作用下已经被烧得只剩下骸骨了。奇弗斯将录音机放到一边，取出另一个尼龙证据袋，往里面装了一些碎片和淤泥的样本，其中也包括几枚很小的骨骼碎块。当他在那潭黑色糊状物中搅拌摸索的过程中，他看到一个物品正发出微光——那是一块金子，显然它曾经是一个黄金饰物。他留着那块金子没去动它，反而将其四周的沙粒和淤泥取了一些出来，放进证据袋里，最后他还收集了一块烧焦了的指骨。
他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有些恶心。今天遇到的火灾现场着实比他以往常见的情形更加惨烈。不过，这显然会成为一起大案，一起非常重大的案子。坚持住，他告诉自己，随即再次深呼吸了一下。
奇弗斯朝鲁迪点了点头，随后他跟着这名消防队员在房子里其余的地方四处看了看，用嗅探器探测了一番，取了一些样本，并对着便携式数字录音机口述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房子的后门旁边有一只烧焦了的狗的尸体，与石材地面融合在了一起。在其旁边有两堆长长的砂砾状灰堆，通过其间的骨骼残骸，奇弗斯认出这是另外两名受害者的遗骸，从骨灰堆的长度能够判断出死者是两名并排躺着的成年人。骨灰堆的上面，可以看到一些熔融后又凝固起来的金银制品痕迹。
上帝啊！他用嗅探器再测试了一番，这里并没有碳氢化合物存在的明显迹象。天哪，没有人告诉过他——而现在他意识到他们很可能也并没能料到——这场大火竟夺走了好几个受害者的性命。
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之后，奇弗斯继续着自己的工作，接下来他又有了一些新的发现。二楼的垮塌物残骸被水浸透了，堆积在客厅里，在客厅正中有一个部分熔化了的弹簧床垫。他朝那些扭曲的弹簧走去，逐渐留意到一些弹簧上系着环形的打包钢丝，好像有什么东西曾被捆缚在床上。仔细察看之后，他发现弹簧床垫上系着四个钢丝环——它们的位置差不多正好是人的两只脚踝和两只手应该在的地方。在其中一个钢丝环里，他看到了一块很小的未成年人的胫骨碎块。
噢，天啊！怎么会这样？奇弗斯将嗅探器靠近那块胫骨碎块，嗅探器的指针瞬间指向了最大值。这里曾经发生的事情显而易见：一个孩子被捆缚在床上，有人浇上助燃剂后放了火。
“我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奇弗斯突然生硬地说道，同时站了起来，步履有些蹒跚，“我需要空气。”
身旁那名消防队员挽住了他的胳膊，“我带你出去吧，先生。”
奇弗斯离开火灾现场，沿着走道摇摇晃晃地往外走，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穿着一袭黑衣。毫无疑问，那个人是当地殡仪员，他正站在人群的边缘注视着奇弗斯。奇弗斯努力使自己振作起来，保持平静。
“我没事了，谢谢你。”他告诉身边的消防队员，同时摆脱了那只搀扶着自己的手。他四处看了看，找到了莫里斯局长，后者正站在临时指挥中心里，四周聚集着法医工作者团队——摄影师、毛发和纤维专家、弹道学专家和DNA研究专家。每个人都整装待发，准备好随时进入现场。
放轻松一点，他告诫自己。可是他没法让自己放轻松。他的双腿就像橡胶一样软弱无力，几乎无法直立行走。
他走到局长身边。尽管天很冷，可莫里斯却在冒汗。“你发现什么了吗？”局长问道，声音很平静。
“那里是一处犯罪现场。”奇弗斯说话时需要努力控制，可自己的声音还是有些发颤。现在他看到眼前有无数金星正在跳动。“有四名受害者。起码……到目前为止已经发现了四名。”
“四名？噢，天哪！这么说他们在里面。那一整家人……”局长用一只颤抖着的手抹了抹自己的眉毛。
奇弗斯咽了一下口水，“其中一具尸体是一个……一个未成年人，被……捆在床上，身上浇了助燃剂……然后被放了火。另外一名被烧死在……在……”
在奇弗斯费力地讲出这些话的时候，局长的面部表情变得有些呆滞。可是奇弗斯几乎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他眼前的世界变得越来越黑暗。
最终奇弗斯还没来得及讲完这句话，便两眼一黑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十四
克莉在天亮前就起床了，她把自己的设备收拾妥当后便直奔洛宁福克而去。现在临近中午，她正安稳地待在高地山庄的滑雪器材仓库里开展计划中的工作。埃米特·保得里的遗骸被小心地摆放在一张由克莉从沃尔玛超市买来的塑料折叠桌上，桌子上方安设了一组光芒强劲的摄影专用灯。她将自己带来的连续变焦立体显微镜装配到位，并与笔记本电脑相连接，此时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显微镜所拍摄的画面。她的尼康相机也已经架设在了三脚架上。这里就像一个小小的天堂，她可以在这里安心、彻底地工作，不用担心工作到一半时会被人发现，也不用担心会被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吓得魂不附体。
唯一的问题在于，她在这里实在是冷得受不了。自打她从巴萨尔特镇——她拒绝了彭德格斯特出于好意为她在塞巴斯蒂安酒店预订的房间——出发，一直到她驱车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期间，她就一直沐浴在零度以下的严寒里。为了省钱，她没有在旅馆吃早餐，饥饿感带给她的折磨恐怕不亚于寒冷。她在脚边安放了一台廉价电暖器，可是它运转的时候一直发出讨厌的“咔嗒”声和“嗡嗡”声，而它所散发出的热蒸汽在距离它的护栅几英寸远的地方就荡然无存。这台电暖器倒是能使克莉的小腿暖和起来，不过它的作用也就仅限于此了。
不过，再残酷的严寒和饥饿都不能抑制她因自己的发现而愈发高涨的兴奋情绪。几乎所有的骨骼上都有刮擦、钝伤、凿伤等创伤痕迹，而在这些受到创伤的骨骼部位却完全没有出现骨骼发炎或肉芽组织萌出的迹象——这就说明埃米特·保得里受到的伤害是发生在其死亡的那一瞬间或去世之后的。在较为柔软、呈网状骨质和呈海绵状骨质的骨组织部位上，看得到明显的牙印——不是熊的牙印，而是人类的牙印，这是根据牙印的咬合半径和齿形判断出来的。事实上，死者的骸骨表面并没有发现任何熊的牙印或爪印。
在碎裂的大腿骨和头盖骨里，她发现了更多的刮擦和凿削痕迹，这表明死者很可能被某种金属工具挖凿过。在连续变焦立体显微镜的镜头之下，可以看出这些痕迹上有非常细微的平行线条，彼此靠得很近，另外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氧化铁的沉淀物——这说明施暴者所用的工具很可能是铸铁的，是旧锉刀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死者生前在颅骨处所受到的第一记重创肯定是一块石头所致。在显微镜的帮助下，她能提取石块的细小碎片，经过粗略的检查，可以认定那些是石英岩的碎片。
死者胸腔被划开了——所用的工具也是石头——并被撕裂开来，看起来像是为了获得死者的心脏。几乎没有迹象表明死者肋骨曾被尖利的物体——像是斧头或尖刀的利刃——划伤过，而且也看不出任何枪伤的痕迹。这使克莉感到有些困惑，因为那个时代的矿工无疑都会随身携带一把刀或者手枪。
当时的一份报纸上记载了埃米特·保得里的尸体被人发现时的情景，那篇报道说人们发现他的骨头在一座小木屋门外一百米左右的地面上四散开来，那头所谓的熊“几乎完全将他吞吃了”。也许是出于体贴，报纸上的文章并没有详细讲述死者的哪些部位被吃掉了，也没有提到死者的骨骼关节是以怎样的方式脱节的。文章完全没有提及任何与火或烹饪有关的事情，而且克莉也没有发现遗骸有曾被加热过的迹象。
这么说，埃米特·保得里是被生吃的。
在克莉忙于手头的调研工作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依次浮现出了埃米特·保得里所遭受到的一系列伤害。他被一群人袭击——没有哪个人能独自用如此极端暴力的方式将另一个人的身体撕裂开来。他们用一块石头击中了他的后脑，造成了严重的颅骨凹陷性骨折。即便这样的打击可能没使他立刻丧命，也一定使他完全失去知觉。他们残忍而猛烈地敲破了死者几乎所有的骨骼，然后转而敲剁尸体的主要关节——有证据表明死者的主要关节曾遭受过来自碎石块的混乱而随意的乱砍乱劈，紧接着又遭到一股强烈的侧向力，从而被拉离开来。那些杀人凶手似乎只有一件工具，那就是一把旧锉刀，除此之外他们就用石英岩的碎块连同他们自己的双手和牙齿作为工具。
克莉猜测那场杀戮行为是人狂怒下的产物，随后演变成了一场食人筵。她暂时离开了折叠桌上的遗骸，默默思索着。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一伙人，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让她尤其觉得奇怪的是，这伙19世纪70年代的杀人凶手在山区活动时竟然没有随身携带枪支或刀。他们为什么不把肉煮熟了再吃呢？他们就好像是一族石器时代的凶手，残忍而野蛮。
是的，他们的行径的确是残忍而野蛮的。克莉在电暖器前取暖，摩挲着双手，她的思绪再次飘回了昨天晚上所见到的那场恐怖的火灾——还有，那个叫珍妮·贝克尔的女孩在火灾中丧生了。真是太可怕了，他们整家人都在那场大火中被活活烧死——这则消息是一个小时之前她从一名顺道来这间仓库的设备维修工那里听说的。难怪今天早上十点她穿过高地山庄来这里的路上，一个人影也没瞧见。她一个人带着自己的设备，长驱直入地来到仓库，如同穿越了无人之境。
那场火灾的骇人场面，以及珍妮·贝克尔的脸——诚挚而漂亮的脸蛋——一直萦绕在她心头。专心工作吧，她告诉自己，随即站直了身子，准备将另一块骨骼放在显微镜的镜台上仔细观察。
她真正需要的是取出更多死者的遗骸，进而与埃米特·保得里的遗骸作对比分析。彭德格斯特说过他正在设法帮助她找到更多的死者后裔。她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试图想弄清楚彭德格斯特的这种做法为何会使她感到有些恼怒。他拥有强大的人格力量，可以控制和支配他所面临的任何情况，但这是克莉自己的课题研究——而她希望能独立地完成它。她可不愿意看到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的人——特别是她的指导老师——因她受到一流的联邦调查局特工的帮助而拒不承认她的工作。哪怕是来自彭德格斯特特工的任何一丁点儿的帮助，也可能会玷污她的成就，从而使他们有可能全盘否定她的所有工作。
克莉努力让自己摆脱了这样的想法。彭德格斯特刚刚才拯救了她的职业生涯，甚至还可以说是救了她的命。自己像现在这样对这项课题研究抱有强烈的独占欲，是很失礼的。再说，彭德格斯特一直以来都行事相当低调，总是回避各种彰显自己、扬名天下的场合。
她脱掉手套，将一块胫骨放在显微镜的镜台上，不断调整着胫骨的位置，直到灯光以最合宜的角度照射到它。胫骨上有着跟其他骨骼相同的特征：有弹塑性反应的断裂损伤，没有愈合的迹象，有刮擦痕迹和清晰而完整的牙印。做这件事的人一定是“怪胎”，或者他们当时是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对死者下此毒手的吗？
克莉的手快要冻僵了，不过她还是坚持对胫骨拍摄了一组照片，然后不得不停下来在电暖器旁取一会儿暖。
当然，埃米特·保得里的遭遇也有可能是个孤立的事件。其他受害者可能的确是被一头凶猛的灰熊杀害的。当年的新闻报道中引述了很多目击证人的话，他们中有些人的确见到了那头熊，还有一次，一名矿工正在被熊吞吃的骇人场面也被人看见了——或者至少目击者看到了熊在啃噬他的骨头。克莉非常想打开其他棺材看个究竟，不过她抑制住了这种冲动。从现在开始，她做每一件事都必须一丝不苟地照章而行。
双手渐渐恢复了知觉，于是她站了起来。如果能证明其他受害者也是被一伙人集体行凶残害致死的，她就得改变自己的论题。她将为一起一百五十年前的连环谋杀案提供证据，这对她来说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对她即将起步的职业生涯可以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当然前提是她能设法完满解决这个问题。

十五
拉里·奇弗斯站在自己的皮卡旁边，用一台热封机将几个尼龙证据袋密封起来，并完成了他的笔记和观察评论。他已经从刚才的晕厥中苏醒，不过仍然还觉得有些尴尬和难为情。以前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况——从来没有。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并低声对他议论纷纷。
他面带愁容地封好了最后一个证据袋，还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确保袋子完全密封好了。先前还在火灾现场勘察的时候，他就已经将一些观察评论用数字录音机录了下来。他得确保自己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准确无误，不能有任何纰漏。这起案子将成为极其重大的案件——甚至很可能在全美国引起轰动。
他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便转过身去，结果看到警察局长莫里斯正朝自己走来。局长看起来一脸憔悴。
“我为自己刚才的反应感到很抱歉。”奇弗斯喃喃低语道。
“我认识那家人。”局长告诉他，“他们家的大女儿在我的办公室做实习生。”
奇弗斯摇着头，“听到这样的事情真让人难过。”
“我想听你说说你所推测出来的事发时的情形。”
“现在我只能跟你讲讲我根据自己对事发现场的第一印象所作出的推断。实验室的结果要几天后才能出来。”
“请讲吧。”
奇弗斯深呼吸了一下，“在我看来，最初着火的地方要么在二楼的浴室，要么在客厅上面的卧室。这两处地方都被浇上了大量的助燃剂——数量之大以至于凶犯纵火后得极其迅速地跑出房子才能自保。另外，这两个地方都有人类遗骸。”
“你的意思是说，贝克尔一家……那些受害者……是被人用助燃剂烧死的？”
“他们家的其中两名成员的确遭遇了这样的事。”
“是活着被烧死的吗？”
这算什么问题。“这得等验尸员的检验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确认，不过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
“那还算好，谢天谢地。”
“后门外面还有两名受害者，凶犯很可能就是从后门逃出去的。同时，后门那里还有一具狗的遗骸。”
“噢，那是可怜的雷克斯。”警察局长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颤抖着的手抹了抹眉毛。
奇弗斯再次看到了那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后者离他们不远，正望着他们。奇弗斯不由得皱了皱眉——警方为什么允许殡仪员进到警戒线之内来呢？
“那么凶犯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呢？”局长问道。
“这个问题我仍在思考。”奇弗斯说，“不过根据我这三十年的从业经验来看，我觉得这起案件很可能是一起入室盗窃案，同时还有性犯罪。再根据这一整家人都被制服的事实来判断，我认为凶犯很可能不止一人。”
“这可不是盗窃案。”一个柔和的声音慢吞吞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奇弗斯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看到那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了他们，此刻正站在他们身后。
奇弗斯的脸变得更加阴沉了，“我正跟警察局长谈事情呢。这妨碍你了吗？”
“完全没有。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为了调查工作的益处，我想提出一些我的观察评论。一个纯粹的强盗不会费事地将受害人捆绑起来，然后再将他们活活烧死。”
“他们是活着被烧死的吗？”局长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场罪行的施虐倾向是显而易见的。一名虐待狂想要眼睁睁地看着受害者经受痛苦。他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满足感。将一个人捆在床上，然后浇上汽油，再点上火——试问，如果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受害者就已经死了的话，他又如何能从中得到满足感呢？”
警察局长的脸顿时变成了瓦灰色。他动了动嘴唇，可是却没有说出话来。
“你这是一派胡言！”奇弗斯斩钉截铁地反驳，“这就是一起入室盗窃案。我以前见过很多类似的事件。凶犯破门而入，发现了一些漂亮姑娘，于是强行跟她们发生了关系。接下来，凶犯将屋里的珠宝装入自己的腰包，然后烧掉了整座房子，以销毁所有的证据——尤其是残留在姑娘们体内的DNA。”
“可是，他们并没有带走珠宝，在你自己几分钟前所录制的观察评论里，你也提到在现场看到了一些金块。”
“慢着，你是在偷听我吗？你到底是谁？”奇弗斯转而看着警察局长，“这家伙是官方工作人员吗？”
莫里斯局长用一张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手帕在自己眉头上抹了抹，他看起来有些犹豫和害怕。“求你了。已经够了。”
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用一双银灰色的眼睛注视了局长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我并非是来这里执行公务。我不过是以一名旁观者的身份提供自己的见解罢了。你们两位请继续谈，我要走了。”
他转过身去，准备离开。迈开脚步之前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过我想说，事情有可能……不止于此。”
说完这席话，他便大步走开，从警示带下面钻了出去，消失在了围观的人群中。

十六
贺拉斯·法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克莉一番，像是刚刚想到了什么。
“你有替人照看房屋的经验吗？”他问她。
“当然有了，千真万确。”克莉迅速回答道。从某种程度上说，她说的是实话：在她母亲整夜外出饮酒作乐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独自守在她们的活动板房里过夜。还有就是半年前她住在父亲的公寓里，当他去匹兹堡参加招聘会的时候，只留下了克莉一个人独自在家守候。
“不过，没照看过这么大的房子。”她四下环顾之后补充道。
法恩用带着怀疑的神情看着她——不过话说回来，也许他的脸原本就长得那样，那只是他与生俱来的自然表情罢了。但不论如何，总之那神情看起来就像在无声地表达着一个意思——克莉说出的每一个音节都不值得信任。
“唔，我没时间核实你的推荐信了。”他回应道，“我原本安排好照看这房子的人在最后关头退出了，而我马上就要去纽约了。”他略微眯缝着眼睛，“不过我会密切留意你的举动。来吧，我领你去看看各个房间。”
克莉跟在这个男人后面，沿着底楼长长的、有回音的走廊往前走，她心里在想到时候既然贺拉斯·法恩身在两千英里之外的地方，那他打算如何监督我的举动呢？
刚开始一切就像是奇迹一般。她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听到这个职位空缺的消息的：咖啡馆里有人在谈论说有一所房子需要找人照看。她打了几个问询电话之后便顺利找到了这幢豪宅的主人。对克莉来说这是非常理想的情况——房子竟然就在洛宁福克。这就意味着她不用再来回行驶十八英里，费时费力地继续住在那家廉价的汽车旅馆了。她甚至还可以当天就搬进去。这下子她住在洛宁福克不但不用花钱，反而可以挣钱——而且是以如此时髦又轻松的方式。
可是当她去到那幢豪宅与房主见面的时候，她的兴奋劲儿顿时就减弱了。尽管从地理位置上看，房子的确是在洛宁福克，但它却是位于山麓高处的独栋住宅，而且在一条狭窄而曲折的私家车道的尽头。诚然，房子的确很大，不过它是按沉闷的后现代主义风格由玻璃、钢材和板岩构建而成的，给人的感觉更像是高级牙医诊所，反倒缺乏家的温馨。这幢房子跟克莉之前见过的大房子很不一样，那些房子通常是建在山坡上的，可以看到美丽的风景，可这房子几乎是建在山间的一块盆地里的，三面都被高大的冷杉树环绕着，终年难见阳光，始终萦绕着阴霾的气息。房子第四面的外边是一道冰冷而幽深的峡谷，峡谷底部铺满了冰雪覆盖的岩石块。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透过这房子的大多数巨大的平板玻璃窗都能俯瞰到此处的“景色”。房子内部的装修和装饰风格过于朴素简洁，所用的材料全是铬合金、玻璃及大理石，乍一看会让人产生一种仿佛来到监狱的错觉。墙上装饰着龇牙咧嘴地微笑的面具、毛线编织物和其他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非洲艺术品。在房子里穿梭走动的时候，克莉一直没把外套脱下来。
“从这里走下去可以通往第二个地下室。”法恩边说边停下脚步，指着一扇关闭着的门，“下面有个老火炉地暖，它可以加热房子的东区。”
加热……是的，对。“第二个地下室？”克莉高声问道。
“那里是唯一一处被保留下来的属于原来房子的部分。当他们拆毁旅馆的时候，开发商的人将那个地下室保留下来，并将其改建成为新房子的一部分。”
“这里曾是一家旅馆吗？”
法恩露出了嘲笑的神情，“它名为乌鸦峡谷旅馆，不过是一所小木屋罢了。有一位摄影师进山拍照的时候常把这里作为他的大本营。摄影师叫亚当斯，听说他名气很大。”
亚当斯，是安瑟·亚当斯吗？[1]克莉能想象出这里曾经的模样。这里曾有一所舒适、纯朴的小木屋，坐落在松林丛中。后来小木屋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就是眼前这幢丑陋而庞大的现代建筑物。法恩对亚当斯不熟悉，这并不让她感到惊奇——只有庸俗而且对艺术一窍不通的市侩之徒或者那个即将成为他前妻的女人，才会买下如此奇形怪状的房子。
贺拉斯·法恩的为人就像这房子一样，冷冰冰的。他在曼哈顿经营一家对冲基金公司，或者也许是某家外国投资银行的美国分部——当法恩告诉克莉这些的时候，她并没有认真听。“对冲”、“分部”……在她听来这些都是跟灌木丛有关的词。[2]所幸的是，看来他并没有听说过有关她的情况，也不知道她曾蹲过当地的监狱。他明显地表露出自己憎恶洛宁福克，厌恶这幢房子，还讨厌那个迫使他买下这幢房子的女人——而现在那个女人又费尽心思地阻挠他处置这幢房子。在刚才那二十分钟的谈话里，他将那女人称为“悍妇”。他想做的就只是找个人来看管这房子，然后自己则尽快回到纽约去，越快越好。
他领着克莉继续沿走廊往里走。这房子的外表丑陋不堪，内部布局也非常奇特。它看起来主要就是由一条长得没有止境的走廊构成的，走廊顺应着房子所处的地势，不时有些弯曲转向。所有的卧室都在走廊左侧，这些房间面朝峡谷的方向。其他的房间——浴室、储藏室、杂物间——则在走廊右侧。房子内部整体布局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人的手臂或腿上长满了痈一般。据她所见，二楼的布局也跟一楼相似。
“这里面有什么？”她问道，并在右手边一扇半开着的门前驻足停下了。这个房间里没有顶灯，不过却有许多绿色、红色和琥珀色的光芒，星星点点如鬼魅一般。
法恩再次停下脚步，“里面是技术室。你不妨也看一看吧。”
他将房门大打开，并按亮了房间里的大灯。克莉看到里面有一排排令人眼花缭乱的面板、屏幕和各式仪器。
“事实上，这幢房子是相当智能化的。”法恩解释道，“整幢房子都实现了自动化操作，可以在这里统一控制：诸如发电机状态、电力网、安全网络和监控系统等等。这可花掉了我不少钱，不过反过来倒为我节省了一大笔保险费。还有，整个操作系统都与因特网相连接，我在纽约也能运行这个系统，并看到这里每一个房间的情形。”
这么说，他刚才所说的“密切留意我的举动”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实现的咯，克莉恍然大悟，“监控系统是如何运作的呢？”
法恩指着一块很大的液晶显示屏，屏幕的一侧有一台小型一体化电脑，下面还附带了一个看起来像是DVD播放器的装置。“房子里总共安装有二十四部摄像头。”他按下了一个按钮，那块液晶屏启动了，显示出客厅的监控画面。在屏幕的左上角有一个数字，时间与日期则在画面底部滚动显示。“这里的二十四个按钮，分别与二十四部摄像头一一对应。”他按下了标有“车道”的按钮，屏幕上的内容立即改变了，显示的是车道区域的实时画面，克莉租来的那辆破车出现在了画面中的显要位置。
“你能对那些摄像头进行控制吗？”克莉问道。
“不能。不过由传感器捕捉到的任何活动都会激活摄像头，摄像头会自动进行拍摄并将拍摄内容记录在硬盘上。你来看看吧。”法恩指着屏幕，现在有一只鹿正在横穿车道。在鹿走动的过程中，一个黑色的方框框在了它的四周——看起来有点儿像数码相机的帧窗——而且这个黑框一直跟随着那只鹿。与此同时，一个中间带有很大的红色字母“M”的圆圈出现在了屏幕上。
“‘M’代表‘活动’。”法恩解释道。
鹿已经离开了屏幕，可是那个红色的“M”仍然还在屏幕上。“为什么屏幕上还要继续显示‘M’呢？”克莉问道。
“因为当其中一部摄像头检测到了活动的迹象时，那部摄像头就会自动将活动开始前一分钟所拍摄到的录像存储在硬盘上，并且会持续存储到活动停止后一分钟为止。在活动停止后，一分钟之内如果再没有新的活动出现，那个‘M’便会消失的。”
活动。“那么你能通过因特网来对这些视频进行操作吗？”克莉继续问道。她觉得让自己成为一名远距离偷窥狂的窥视目标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能。这部分智能系统从来不与因特网相连接。自从我们决定要卖掉这幢房子开始，我们就停掉安全网络的运作了。还是让新的房主去承担这笔费用吧。不过，在这里进行操作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法恩指着另一个按钮，“多次按下这个按钮的话，就能实现分屏。”这时，克莉第一次看到法恩摆脱了死气沉沉的模样，对眼前的事物表现出饶有兴趣的样子。他按了一下按钮，屏幕上出现了两个画面：左边是车道的图像，右边则俯瞰着峡谷的场景。他继续不断地按下按钮，于是屏幕上出现了四个、九个、十六个越来越小的独立画面，每个画面都各由一部摄像头拍摄。
克莉的好奇心顿时被激发了，“那么我又该如何操作安防报警系统呢？”
“我没有安装那样的系统。这就是我需要找一个人来看管这里的原因所在。”
他关掉了大灯，然后领着克莉走出房间，回到走廊上。他们从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走了进去。突然间，房子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这里不再有昂贵的艺术品、超现代化的新式家具和闪闪发光的专业级设备，前方是一个狭小的门厅，门厅左右两侧各有两扇门，门厅前面还有一扇门，可以通往一间有着廉价设备的浴室。地上铺着油毡布，薄薄的白色墙壁上空无一物，连一张照片也看不到。
“这里是佣人房。”法恩带着不无骄傲的语气说道，“也就是你住的地方。”
克莉走上前去，朝那些打开着的门里看了看。左边的两扇门内分别是两个像修女房间一般狭小和简陋的卧室。右边的一扇门内是厨房，里面有一台学生宿舍里常见的那种冰箱和一个廉价炉子。右边的另一扇门内是一个极小的房间。总的来说，这里看上去比她曾在巴萨尔特镇的旅馆所住的房间好不了多少。
“我刚才说过，我得抓紧时间离开这里。”法恩说，“你到这个小房间来一下，我把钥匙给你。你有什么问题没？”
“恒温器在哪里呢？”克莉问道，她将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冷得直打颤。
“在这里。”法恩领着她走出佣人房，回到走廊，然后又折入客厅。在客厅的墙上有一个恒温器——好家伙，它竟被装在一个带锁的塑料盒里。
“五十华氏度。[3]”法恩说。
克莉不解地看着他，“我不太明白？”
“现在设定的温度是五十华氏度。这是我设定的温度，而且必须保持这个温度。我不想在这个该死的房子上多花一分不必要的钱。如果那个悍妇想花钱，就让她花她自己的钱好了。还有一件事，你要尽可能地省电，只开几盏绝对必要的灯就行了。”这个男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顺带说一句，恒温器的设置和电表已经与因特网连接了。我能通过我的iPhone对其进行监控。”
克莉看着那个带锁的恒温器，心沉到了谷底。现在好了，我晚上也得和白天一样挨冻了。她终于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前任的求职者会决定放弃这个工作。
法恩看了她一眼，他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说面试已经结束了。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我为你照看房子的薪水是多少呢？”克莉终于忍不住问道。
法恩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薪水？我让你免费住在洛宁福克一幢宽敞漂亮的大房子里，你还想要——薪水？我没找你收房租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随后，他转身朝着那个极小的房间走去。
<hr/>
[1]　安瑟·亚当斯是美国著名自然摄影师，也是美国生态环境保护的一位象征性人物，他所拍过的美国风景区，后来都成为国家公园。
[2]　“对冲”的英文单词hedge有矮树篱的意思；“分部”的英文单词branch有树枝的意思。
[3]　五十华氏度约合十摄氏度。

十七
美发界的明星人物阿纳兹·约翰逊在位于洛宁福克山顶的著名度假村大松旅馆闲逛了一整天，见到了许多非同寻常的人物——穿着打扮就像是要去参加奥斯卡颁奖典礼的初露头角的电影新星们；携带穿着貂皮大衣、颇有身份的女友一同露面的亿万富豪们；身着价值上万美元的鹿皮装想模仿印第安人打扮的白种人；戴着斯泰森毡帽[1]，穿着安有踢马刺的马靴，一身牛仔装扮的大款……阿纳兹称这种场面为“自恋者游行”，这些人当中甚至只有极少数的成员真的会滑雪。正因为有“自恋者游行”的存在，阿纳兹才买了季度通行证，每周一次或两次乘坐滑雪场的高空缆车去大松旅馆。当然，这座西部最有名的滑雪旅馆本身的氛围对他也颇有吸引力。旅馆厚厚的木墙上挂着古老的纳瓦霍族壁毯，天花板上安装着锻铁制成的巨大枝形吊灯，还有那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壁炉，大得足以在里面烤一头公牛。更别提旅馆四面的全景玻璃墙了，客人们能够以三百六十度的视野看到外面绵延的山峦。随着夜幕降临，群山渐渐变成了暗灰色。
不过，阿纳兹从未见过跟这位绅士一样的人，后者坐在一扇巨大的玻璃窗户旁边，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不知装有何种饮料的小银瓶。绅士正出神地凝望着被大雪困住的走私者盆地，很多古老的、被长久废弃的挖掘器材胡乱地堆放在一栋庞大的摇摇欲坠的木制建筑四周，那栋建筑物里面放着一台著名的爱尔兰抽水机。那台抽水机可是19世纪工业化进程的杰出代表，它曾是世界上最大的抽水机，可如今不过是一堆生锈的废铁而已。
阿纳兹像是被这个幽灵般的男人给蛊惑了，他静静地观察此人已经有三十分钟以上，在这期间，这个男人连一根小指头都没有动弹过。阿纳兹是超级时尚达人，他仔细品鉴过这个男人的衣着。男人穿着一件质地和式样都极佳的黑色羊驼大衣，不过阿纳兹无法辨认出衣服的品牌。他的外衣纽扣没有扣上，露出了穿在里面的英式裁剪风格的黑色订制西装和一条杰尼亚领带，颈上还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乳白色围巾。在他全身行头的最高处，一顶20世纪60年代风格的深褐色软毡帽极不协调地扣在他头上。尽管旅馆的大客厅里非常暖和，可这个男人的穿着却反映出他似乎感到极其寒冷，他无比苍白的面颊也印证着这一点。
此人绝不是演员。作为一名电影爱好者，阿纳兹从来没有在大银幕上看到过他，连小角色也不例外。他肯定不是一名银行家、对冲基金经理、首席执行官、律师或金融界奇才，因为他的那身打扮在这些人的圈子里是绝对不受待见的。他也不像装腔作势的人，他的服装穿在他身上显得非常自然、随意，就好像他生来就是这么穿的。另外，他的气质看起来过于高雅，所以不像是因特网精英。那么，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一名黑帮成员。
这样一来就讲得通了。他是一名罪犯，一名非常、非常成功的超级罪犯。他也许是俄罗斯人——那双深邃的眼睛和高高的颧骨确实使他的面容显得颇具异国气质。一名来自俄罗斯的寡头政治执政者？可是，不对……他的女人在哪里？来洛宁福克的俄罗斯亿万富豪数量极其稀少，而他们身边总是有一群穿着缀满闪光饰片服装的丰满妓女陪同着。
阿纳兹被难住了。
<h5>#</h5>
彭德格斯特听到有人在对自己说话，便缓缓转过头来，对方是斯坦利·莫里斯局长，他正穿过大客厅朝特工走来。
“我可以坐下来吗？”
彭德格斯特慢慢摊开手掌，请他坐下。
“谢谢，我听说你到了这里。”
“你是如何听说的？”
“呃……你并非是不引人注意的人，彭德格斯特。”
短暂的沉寂过后，彭德格斯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银杯，将它放在桌上，“要喝雪利酒吗？这是酒色比较淡的阿蒙提那多雪利酒，不过口味却很香醇。”
“噢，不用了，谢谢。”警察局长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在椅子里挪动着身体，“你听我说，我知道我对待你的……呃，你的保护人的方式有些欠妥，对此我很抱歉。我在镇民大会上遇到那样的事应该也是罪有应得吧。你不会知道在这样的小镇做警察局长有多难，我常常感到自己被来自多方面的力量拉扯拖拽着。”
“我很抱歉这样说，不过我对你个人的细小问题的确没什么兴趣。”彭德格斯特为自己斟了一杯雪利酒，端起酒杯猛地一仰头，一口气便将杯里的酒喝干了。
“请听我说。”警察局长再次挪动了一下身子，“我是来寻求你的帮助的。我们现在遇到了这起连灭四口的凶杀案，犯罪现场占地一英亩，调查起来难度极大。我们的法医团队成员在现场取证后争论不休，迟迟无法给出准确的分析结果，而资深的火灾调查专家也因现场的恐怖场面而惊愕不已……”他的嗓子变得有些沙哑，而且声音越来越小，“还有，那个女孩珍妮——那家人的长女——是我办公室的实习生。她是个好孩子……”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我真的需要帮助，非官方、非正式的帮助。我只需要你给出你本人的建议，非官方的就好。我已经调查过你的背景，我知道你是不同凡响的人。”
彭德格斯特伸出苍白的手，再次往杯里斟上了少量雪利酒，然后一饮而尽。接下来他沉默了半晌。最后，他终于开口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救我的保护人——这也是你的措辞，不是我说的——救她脱离因你的不称职行为而导致的困境。我的目的——唯一的目的——是让斯旺森小姐不再受到来自科莫德夫人或其他任何人的干预，能够顺利完成她的研究工作。然后，我就会离开这个邪恶的小镇，尽快飞回纽约去。”
“可是你今天早上却去了火灾现场。你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得以进入警戒线之内。”
听了这话，彭德格斯特挥了挥手，他的动作就像在伸手拂走一只苍蝇一般。
“你去了那里。这是为什么呢？”
“我看到了火灾发生时的场景。对于这起案子，我着实有些好奇。”
“你当时说事情不止于此。这又是什么意思？”
彭德格斯特再次随意地挥了挥手。
“你为什么那样说？”
彭德格斯特没有回应。
警察局长站了起来，“你说事情不止于此，你的意思是还会有更多的谋杀案。我调查过你的背景，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平白无故地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告诉你，如果真的出现了更多谋杀案——而你又拒绝提供帮助的话——那么所有谋杀案的罪责将全部归到你的头上。我对此向上帝起誓！”
彭德格斯特只是耸了耸肩而已。
“别在我面前耸肩，你这个王八蛋！”警察局长怒吼道，他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你已经看到了他们是用怎样的方式对待那一整家人的。你怎么还能坐在这里无动于衷地喝雪利酒呢？”他握住桌子的边缘，身体前倾，“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彭德格斯特。你这个混蛋，你得了吧！”
听了这话，彭德格斯特嘴边露出了一丝细微的笑意，“现在就更像了。”
“跟什么更像了？”莫里斯继续咆哮着。
“对于这种情况，我在纽约警察局的一位老朋友有一种非常适合的表达措辞。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彭德格斯特看了警察局长一眼，“我会帮助你的，不过前提是你得——我想他应该会这样说——‘有种一点’。”
<hr/>
[1]　一种流行干美洲牛仔中的阔边高顶牛仔毡帽。

十八
斯坦利·莫里斯局长注视着眼前这幢被烧毁的房子。大火的余热已经散尽了，昨夜下过小雪，这处恐怖的犯罪现场被覆盖了一张薄而柔软的白色雪毯。房子残骸上有主要证据的区域已经被盖上了一层塑料防水布，现在警察局长的手下们正小心翼翼地将防水布移开，并将上面覆盖着的雪抖落，为接下来进入现场勘察做好准备。现在是早上八点，天气晴朗，气温大约是零下十度，依旧很冷，不过还好的是今天没什么风。
对于莫里斯来说，无论是个人生活方面，还是职业生涯方面，他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迫使自己硬着心肠来面对前头的严酷考验。昨晚他几乎没睡觉，每次刚一睡着就会被可怕的噩梦惊醒。他感觉一切都非常糟糕，他还不能完全摆脱这桩恶劣而又恐怖的罪行带给自己的强烈冲击。
他深呼吸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站在他左边的是火灾调查专家奇弗斯；彭德格斯特站在他的右边，身着羊驼大衣，里面穿了一件和大衣不太搭配的铁青色羽绒夹克。此外，彭德格斯特戴着一双肥大的连指手套，还有一顶造型颇为难看的羊毛帽子。他的脸色极其苍白，以至于他看上去像是正遭受着低体温症的侵扰。然而他的眼睛却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眼珠滴溜溜直转，专注地观察着现场的情形。
莫里斯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身为警察局长所应有的稳重和镇定形象，“准备好了吗，先生们？”
“当然。”奇弗斯回答道，可声音里明显缺乏热情。他显然因这名联邦调查局特工的存在而感到不悦。真倒霉，莫里斯心想，他已经受够了这起案子所引发的种种意见分歧、争吵和部门间的暗斗。
彭德格斯特微微点了点头。
警察局长从警示带下面钻了过去，其他人则紧随其后。在这片火灾废墟里，除了原本覆盖着防水塑料布的区域之外，其他地方都覆了一层新鲜的雪。现在塑料布被揭开后，只见得一片白茫茫之中有一块块巨大的黑色方块。验尸员还没有将受害者的遗骸带走。法医小组在废墟各处插上了不同颜色的旗帜，这些旗帜在微风中震颤着，赋予此处一种不太调和的喜庆气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以及烧焦的电线、橡胶和塑料的臭味，久久不能散去。
彭德格斯特走在前面带头，尽管穿着厚重的衣服，他的行动仍然轻快而灵巧。每当他发现一处有探索价值的区域，他就会猛地跑上前去，跪下来，用一把小刷子拂去一片积雪，检查着烧焦的石板地面。当他们在房子的废墟里穿行的过程中，他不时地在不同的地点停下来做相同的事情。他偶尔会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试管，然后用镊子收集一些细微的供显微镜观察的样本，再放进试管里。
奇弗斯有些踌躇，一言不发，皱着眉头，脸上写满不悦。
他们终于来到了那个可怕的浴缸附近。莫里斯几乎不敢正眼看它，不过彭德格斯特径直走过去，在浴缸边上跪下，低下头来仔细察看着浴缸里面，那姿势看起来就像是在祷告一般。他摘掉右手的手套，用苍白的手指和那把镊子在浴缸底部搅动了一番，取出更多的样本放进玻璃试管——这项工作花费了不少时间。终于，他站起身来，一行人继续在废墟里穿梭。
他们来到了被烧毁的床垫旁边，床垫上系着几个钢丝环，还粘了一些骨骼碎块。彭德格斯特在这里再度停下脚步，认真观察，停留了在其他人眼里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莫里斯感觉到一阵阴冷袭来，不由得打起了寒战。特工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将其打开，原来是这幢房子的详尽地图——他又是从哪里搞到这玩意儿的？仔细地查看地图之后，他把它折叠起来放回衣兜里。随后，彭德格斯特跪下来，透过一个放大镜检查那具被捆缚在床垫上的已烧焦的遗骸——其实几乎就只剩下一些骨骼碎块而已了。莫里斯觉得阴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甚而有些刺骨。奇弗斯看上去有些焦躁不安，来回走动着，并且不时地拍打着戴了手套的双手，想让自己暖和一些，他的身体语言像是在说他认为彭德格斯特现在所做的事情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最后，彭德格斯特终于站了起来，“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怎么样？”
“这主意不错。”奇弗斯说。
他们继续在废墟里穿行，一路上随处可以见到裹着白霜的树干如鬼魅般矗立在雪地上，还有被大火烧焦的残垣断壁、成堆的已冻结的骨灰、略发微光的玻璃碎片和金属熔化后再度凝结的块状物。他们已经看到那具狗的尸骨，不远处还有两堆平行、凌乱的骨灰，那就是珍妮·贝克尔的父亲和母亲。
莫里斯不得不将头转开。眼前的景象已经达到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彭德格斯特跪下来，极其细致地察看这里的情形，还搜集了更多的样本，不过他一直都缄默不语。看上去他对那堆已经炭化的狗骨头尤其感兴趣，他用一把细长的镊子和一个有点儿像牙医诊所里用的锐口牙刮匙的小工具在其间探查着。接着，他们一行人来到了车库的废墟，这里摆放着三辆已烧焦熔融的车体，特工只对它们进行了一番粗略的查看。
到这里今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待他们从警示带包围的区域里走出来时，彭德格斯特转头看着莫里斯，他的眼睛使莫里斯吓了一跳——眼珠在明亮的冬日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里的情况跟我想像的一样，应验了我所担心的事。”他说。
莫里斯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然而他却沉默下来。
“唔。”奇弗斯高声抢白道，“这次的所见不过是印证了我之前向你汇报的情况而已，斯坦利。所有的证据都表明这是一起由至少两名——甚至更多——罪犯犯下的拙劣的入室盗窃案。其间可能发生过性侵犯行为。”
“彭德格斯特特工，你是怎么看的呢？”莫里斯最终开口问道。
“遗憾的是，要想依次还原犯罪过程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太多的信息已经被大火和水带走了。不过我能从中打捞出一些最重要、最突出的细节，如果你想听的话。”
“我洗耳恭听，请讲。”
“这起案件只有一名凶犯。他是从没上锁的后门进到屋子里的。当时有三名家庭成员待在二楼，很可能正在睡觉。凶犯进门后，首先将跑来探究情况的狗杀掉了。然后，他——或者是她——从楼梯上到二楼，出其不意地袭击了一名卧室里的年轻女子，使其丧失行动能力，并赶在她能大声喊叫之前就用东西塞住了她的嘴，随后将她捆缚在床上，至此她还活着。当第二名年轻女子回到家的时候，凶犯也许正在去往她们父母房间的途中。”
他转头看着莫里斯，“这第二名年轻女子就是你的实习生，珍妮。她从车库进到屋里，然后走上楼去。她在二楼遭到了凶犯的攻击，失去行动能力，继而被堵住嘴巴放进了浴缸里。这一切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不过这一次的攻击行为看起来吵醒了父母。接下来，凶犯和她们的父母发生了短暂的打斗，打斗从楼上开始，并在楼下结束。我猜想父母中有一人是在楼下被杀害的，就在目前骸骨所在的地点，而另一人则是后来从二楼被拖下来的。他们可能是被殴打致死。”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奇弗斯打断了他，“这纯粹是你的主观臆测而已！”
彭德格斯特没有理睬他，继续往下说：“凶犯回到二楼，将汽油分别浇在两名年轻女子身上，然后放火烧她们。然后他迅速地——这是必然的——拖着父母中的其中一人下到一楼，沿途泼洒了更多的汽油。他是徒步离开现场的，没有开车。遗憾的是房子四周覆盖着积雪的树林已经被邻居们和消防队员践踏过了，所以难寻其脚踪。”
“不可能。”奇弗斯摇着头，“根据我们所掌握的信息，没法得出你的推测结果。还有，你的推测……呃，恕我直言，大多数都是错误的。”
“我不得不赞同奇弗斯先生所持的……怀疑态度，我很难相信你仅仅是在现场走一番之后便得出的如此结论。”莫里斯说。
彭德格斯特的口吻就像成年人在向小孩子解释问题，“这是唯一一种与事实相符的逻辑顺序。事实是这样的：当珍妮·贝克尔回到家中的时候，那名凶犯已经在屋子里了。她从车库进到家里——她的男朋友可以证实这一点——要是那时她的父母已经遇害的话，她应该会在后门看到他们的尸体才对。而她之所以没有看到狗的尸体，那是因为一个原本摆放在那里的柜子挡住了狗的尸体，在地图上可以看到那个柜子。”他随即掏出了地图。
“不过你怎么知道当珍妮回家时凶犯已经在楼上了呢？”
“因为珍妮是在二楼被袭击的。”
“她也可能是在车库遭到袭击，然后被强行拖到楼上去的。”
“如果她是家中第一名受害者，又是在车库遭袭的话，那时家里的狗就还活着，狗一叫就会惊醒她们的父母——所以这不对。第一名受害者是狗，它是在后门边被杀死的，很可能是被一个像棒球棒一样的东西击中了头部。”
“球棒？”奇弗斯觉得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凶犯不是用刀或者枪杀死狗的？”
“因为周围的邻居都没有听到枪声。再说，你会用一把刀去杀死一只德国牧羊犬吗？另外，狗的颅骨上显示有新近骨折的迹象。”他暂停了一下，“奇弗斯先生，对于这种简单的细节，即便不是神探福尔摩斯，也很容易分析出来。”
奇弗斯不再说话。
“因此，当珍妮到家的时候，凶犯已在二楼，而且已经控制了她的妹妹，因为他不可能同时制服她们两人。”
“除非有两名罪犯一起作案。”奇弗斯显然是无法抑制表达意见的欲望。
“请继续说下去吧。”莫里斯对彭德格斯特说。
“他用球棒或其他工具迅速制服了珍妮。”
“这正好说明了当时肯定有两名凶犯！”奇弗斯说，“这是一起变味了的盗窃案。他们闯入房子，可是在他们还来不及实施盗窃的时候，事情就失控了。这种局面常常会发生。”
“不对。作案顺序是经过精心计划的，一切事态发展一直都处在凶犯的控制之下。这起罪行所表现出来的心理特征——野蛮、残暴——表明作案者是一名有着强烈杀人动机的凶犯，绝非普通的盗窃案。”
奇弗斯转过脸去看着莫里斯。
“现在来评判一下你认为这是一起失控的盗窃案这种看法吧，罪犯清楚知道至少有三人在家，而做事有条理的窃贼是不会选择闯入一所家里有人的住宅的。”
“除非家中有几个女孩，而他们也许想……”奇弗斯咽下一口唾沫，看了一眼警察局长。
“女孩们没有受到性侵犯。如果凶犯原本打算强奸女孩们，那他就会先杀掉她们的父母以除掉来自他们的威胁。而从作案顺序和作案时间来看，此案都不包含强奸的情节在内。我还想说一条，从男友在珍妮下车后离开，直到房子起火，其间不过只有十分钟左右而已。”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父母中有一人是在一楼遇害，而另一人则是后来被拖下去的呢？”
“诚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也只有这样的情节才讲得通。我刚才提到了作案的凶犯是独自一人，看起来他不太可能会在一楼同时与女孩们的父母以一敌二地搏斗。而他事后如此安置女孩父母的尸体，也是他刻意安排的环节——试图撒下更多制造恐惧和不安的种子。”
奇弗斯带着厌恶和怀疑的神情摇了摇头。
“那么，”警察局长几乎无法鼓起勇气问这个他知道自己必须得问的问题，“那么是什么使你认为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类似的杀戮发生呢？”
“这是一起饱含仇恨、有施虐倾向的残忍罪行，凶犯是一个很可能出于发狂状态，但却行事有条理、头脑清晰的正常人，而且在行凶杀人后他的思考能力丝毫没有受到损伤。纵火通常是头脑疯狂但未丧失理智的人选择的武器。”
“这是一起仇杀吗？”
“不太可能。贝克尔一家在洛宁福克并不广为人知。你自己也告诉我说看起来他们在镇上没有敌人，而且他们一年中只在这幢房子里度过几个星期的假期而已。那么，既然不是仇杀，凶犯的动机是什么呢？很难确切知道，不过他应该并不是特别针对这个家庭——而是针对这个家庭所代表的东西。”
片刻的沉寂过后，“这个家庭代表的东西是什么呢？”莫里斯问道。
“也许正是这整个小镇所代表的。”
“那是什么？”
彭德格斯特停顿了一下，随即说道：“金钱。”

十九
克莉走进了洛宁福克图书馆的历史资料区。这个漂亮的镶着木板的区域跟她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一样，除了该区的图书管理员泰德·罗曼之外，这里依旧是空无一人。泰德坐在办公桌前看一本书，当克莉进来的时候，他也正好抬起头，那张清瘦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光来。
“哇哦，哇哦！”他立刻站起身来，表情有些夸张，“洛宁福克最声名显扬的女孩带着荣耀胜利回归啦！”
“天哪！这算哪门子的欢迎方式啊？”
“是最诚挚的欢迎，我是说真的。你和那名联邦调查局特工确实击中了科莫德的要害。上帝啊，那可是我在这个小镇上所见到过的最爽的事情之一。”
“那天你也在镇民大会上吗？”
“的确如此。早就该有人来挫一挫那个——呃，希望你不会介意我用这个词，我要说了——那个‘婊子’的锐气。”
“我当然不会介意。”
“那个穿黑衣的男人不但制服了科莫德，还跟那帮相互勾结的‘三人联盟’——科莫德、警察局长、镇长——叫板挑战。你的那位朋友几乎是让他们三人吓得屁滚尿流——还有蒙提贝罗也是如此！”他笑着高声说道，他的声音是如此富有感染力，使克莉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得承认，听到这件事的确让人很开心。”克莉说，“尤其是在我因他们而在监狱里待了十天之后才听到这个消息的。”
“在我一读到你被捕的报道时，我就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泰德试图将额前翘着的一绺梳不平的头发往下按平，“那么，你今天来这里是想找什么资料呢？”
“我想尽可能多地了解埃米特·保得里生前的情况，还有跟他的死有关的信息。”
“就是那名你正在研究的矿工吗？那么让我们一起来看看能找到什么。”
“这个图书馆总是这么空吗？”当他们朝电脑区走去时，克莉问道。
“没错，这很奇怪，是吗？这是美国西部最漂亮的图书馆，却没有人愿意来。因为这个镇上的人……大家都忙着在大街上炫耀他们的貂皮大衣和钻石。”说话间他开始模仿电影明星迈着猫步优雅地往前走，就像走在T型台上一般，同时还扮着鬼脸。
克莉笑了。泰德有一种属于他自己的独特幽默方式。
他在一台电脑前坐下来，登录进入系统，开始一边搜索，一边向身边的克莉解释自己正在做的事。
“好了。”他说，“我找到了不少跟你的保得里先生有关的资料。”她听到身后传来了打印机启动和出纸的声音，“你先来看看这些资料的目录，然后再告诉我你具体想查看哪些资料。”
他为克莉取来打印好的纸张，克莉迅速地浏览了一番，她感到很满意——事实上几乎被吓到了——因为看起来与埃米特·保得里相关的资料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提及他名字的报刊文章、他的从业记录和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记录。
“那个……”泰德开口说道，不过马上就住口了。
“什么事？”
“嗯哼，你还记得吗，上次你本来答应和我一起喝啤酒的，不过却爽约了……”
“噢，抱歉。那时我正忙着被捕呢。”
他笑了，“那么你还欠着我，今晚一起喝啤酒如何？”
克莉看着他，突然觉得脸颊发烫，内心有些尴尬却又有些期待。“好的，我很乐意。”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二十
警察局长以前主持过新闻发布会，通常都是在某些名人遇到麻烦的时候。他记忆中规模最大的新闻发布会是为亨特·斯托克顿·汤普森的自杀案召开的——那位传奇作家的自杀根本就是一出闹剧。可这一次与那一次并不相同——不但不同反而更糟。他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听众，觉得内心的忧虑和恐惧正不断增加——这些人都激动地想要知道答案呀。因为老旧的警察局大楼只有一间小会议室，所以他们现在又来到了市政厅会议室——正是他先前蒙羞的地方——关于此地的不愉快回忆也使他倍感苦恼。
另一方面，他已决定让彭德格斯特成为自己阵线上的一员。这个原本是他敌人的男人，现在是——他觉得自己不妨承认这一点——他的依靠。奇弗斯对此十分愤怒，而警察局里有一半的人也表示反对，不过莫里斯却不以为意。彭德格斯特很有才华，尽管他为人有些奇怪，莫里斯还是因自己陷入困境时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而感到欣慰。
莫里斯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在他听来，人群中嘈杂的议论声充满了不祥的预兆。要有种一点。说得好！他会尽到最大努力的。
最后浏览了一遍自己的笔记之后，莫里斯迅速走上了讲台。来自听众的声音略微减弱了一点，他再次快速扫视着眼前的景象。会议室里全是人，拥挤不堪，而且看起来会议室外面的人更多。记者席上也是人满为患。他很容易便看到了身着黑衣的彭德格斯特，后者正坐在公众座位区的前排。而在特别座位区里，他能看到几排政府官员，镇长、消防队长、警察局高级职员、验尸员、奇弗斯还有小镇律师都在。科莫德夫人明显缺席了，谢天谢地！
他前倾身体，轻轻地拍了拍麦克风，“女士们，先生们。”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在座的有些人可能不认识我。”他说，“我是洛宁福克警察局的局长斯坦利·莫里斯。我将朗读一份声明，之后我会回答媒体和公众的提问。”
他将手中的文件放好后，开始朗读，其间他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坚定，而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这是一份简短的声明，对一些不争的事实进行了陈述：火灾发生的时间，受害者的人数和身份，案件已被定性为凶杀案，目前调查的进展状况等等。这份声明没有提及任何推测出来的情况。结束的时候，他恳求所有了解与此案有关的信息——哪怕是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的信息——的民众务必向警察局坦白。他当然没有提到彭德格斯特的看法：将来也许会有更多类似的事件发生，这种看法显然过于富有煽动性。再说，目前还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正如奇弗斯所说，那不过是纯粹的主观臆测而已。
莫里斯抬起头来，“你们有问题要问吗？”
记者席上顿时出现了一阵骚动。莫里斯早已决定好了会让哪些人依次提问。现在他指着一名记者，此人是他在《洛宁福克时报》的老朋友。
“莫里斯局长，谢谢你的声明。你们有没有找到作案嫌疑人呢？”
“我们有一些正在跟进的重要线索。”莫里斯回答道，“不过对此我不能说太多。”因为我们没有找到嫌疑人，他心里想着。
“凶犯是不是本地人呢？”
“目前我们还不知道。”莫里斯说，“我们已经得到了所有酒店和出租房的客人名单，也找到了缆车售票记录，而且我们还争取到了国家暴力犯罪分析中心的帮助，现在他们正在数据库里搜索先前发生的各起纵火案的详情。”
“凶犯作案的可能动机是什么呢？”
“目前还不确定。我们正在调查各种可能性。”
“比方说呢？”
“盗窃，仇杀，以杀人取乐的变态行为。”
“听说其中一名受害者生前在你的办公室工作，这是真的吗？”
上帝啊，他一直渴望可以避免被问到这一类的问题。“珍妮·贝克尔寒假期间在我的办公室做实习生。”他咽了一下口水，尽管突然间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但他还是尽力继续说下去，“她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孩，她的愿望是将来能够在执法机关工作。她的死，真是……太令人惋惜了。”
“有传闻说其中一名受害者被人捆在床上，然后全身都被浇上了汽油。”另一名记者插话道。
真见鬼。是奇弗斯将消息透露出去的吗？“的确如此。”警察局长犹豫片刻之后，作出了肯定的答复。
这话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还有一名受害者是在浴缸里被烧死的吗？”
“是的。”警察局长简洁地回答道。
人群中出现了更多骚动。这可不是好兆头。
“女孩们生前遭到过性侵犯吗？”
媒体记者们什么都问得出来，他们的职业特点使他们变得毫无羞耻心可言。“关于这一点，法医的检验结果还没有出来。不过考虑到死者遗骸的状况，也许无法通过检验确知这一点。”莫里斯说。
“受害者家中有东西被带走了吗？”
“目前我们还不知道。”
“他们是活着被烧死的吗？”
这个问题再次在人群中引发了骚动。
“我们至少还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完成对证据的分析工作。好了，谢谢各位，媒体提问的时间就到这里，现在轮到公众提问了。”警察局长期望接下来的环节会更容易应付一些。
举目一看，整个公众座位区的人似乎都站了起来，有无数双手举起来在空中晃动着。他指着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人，对方是一位看起来很柔和温顺的老年妇女，不过坐在她前面的另一个人却误以为——也有可能是故意为之——警察局长指的是她自己，于是立即朗声开始说话。天哪，这人是索尼娅·玛丽·杜图阿特，是一名处于半退休状态的女演员，此人因自己在商店和餐馆的可憎行为，以及那张整容过度和注射了过多肉毒杆菌、始终带着不自然笑容的脸，而在洛宁福克成为了广为人知的人物。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提问。”她用一种吸烟过度所导致的沙哑嗓音说道，“我敢肯定在座的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因这起案件而感到震惊和害怕。”
“是的，没错。”莫里斯说，“那么，你的问题是什么呢？”
“自从这起令人惊骇的火灾发生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六个小时了。我们都亲眼看到了那场大火。而根据你刚才所讲的，看来你们的调查工作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
莫里斯局长平静而沉着地问道：“杜图阿特夫人，你有问题要问吗？”
“我当然有问题咯。你们为什么还没有抓到凶手呢？这里又不是纽约，小镇的人口不过才两千人而已。而且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小镇。你们的问题出在哪里呢？”
“我刚才已经提到过了，我们已经投入了大量的资源来调查这起案件，引进了远在格兰姜欣的火灾调查专家，也争取到了国家暴力犯罪分析中心的援助。好了，现在我们来回答下一位听众的提问……”
“我还没问完呢。”杜图阿特继续说道，“下一幢房子会在什么时候遭遇同样的毒手被烧毁呢？”
这个问题使人群中传出一阵阵低语议论声。有些人对杜图阿特的问题嗤之以鼻，直翻白眼，但其他人则开始面露紧张担忧的神色。
“目前尚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们所面对的是一名连环纵火犯。”警察局长回答道，他迫切地想要打消自己和其他人往这方面推测案情的念头。
不过，看上去杜图阿特仍然还不依不饶，“下一个夜晚，我们当中有谁会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正深陷火海呢？请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们，你们会采取怎样的措施来处理这件事？”

二十一
真的很难相信，眼前这家矿井酒馆竟然是洛宁福克的一部分：酒馆的地面上铺着一层锯末，基岩墙壁上挂着锈迹斑斑的古老的采矿工具，啤酒和得克萨斯烤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酒馆里坐着一些邋里邋遢、身着工装的老主顾，还有一个没什么歌唱天分的人在麦克风前演唱着自己谱写的歌曲，他的脸上带着极其痛苦和忧伤的表情。
克莉走进酒馆的时候，着实感觉到一阵惊喜。比起塞巴斯蒂安酒店的餐厅，显然这里更符合她的口味。
她找到了泰德，后者正坐在他所说过的“专属于他”的座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啤酒。看到克莉后，泰德立即站起身来——她很喜欢受到这样的对待——帮她拉出椅子入座，然后自己再次坐下。
“你想喝点儿什么？”
“你喝的是什么呢？”
“栗色铃铛黑啤，本地出产的，味道好极了！”
酒馆侍者走了过来，克莉点了一杯跟泰德一样的啤酒。她暗自祈求侍者不会要求她出示身份证件，那样太尴尬了。不过还好，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我从来都不知道洛宁福克还有一个像这样的地方。”克莉说。
“在这个小镇上仍然还是有很多脚踏实地生活的人，比如滑雪缆车服务员，餐饮侍者，洗碗工，勤杂工……当然还有像我这样的图书管理员。”他朝克莉眨了眨眼，“我们也需要适合我们这种阶层的廉价娱乐消遣场所。”
侍者端来了克莉的啤酒，他俩碰了碰杯。克莉尝了一小口，“哇哦！味道不错。”
“比吉尼斯黑啤酒强多了，而且更便宜。”
“舞台上那个家伙是谁？”说这话的时候，克莉力求使自己的语调保持中立，因为那人指不定是泰德的朋友。
泰德窃笑道：“不过是晚上来这里做即兴表演的人罢了，我不认识他。可怜的家伙，希望他没有为来这儿而辞掉白天的工作。”他拿起菜单，“你饿了吗？”
她思索了片刻：她该省下这笔饭钱吗？不过这里的食物好像并不贵。再说，如果自己不吃东西的话，没准儿会喝醉后会做出傻事来。她笑了笑，接着点点头。
“那么，你在山上停尸房里的工作进展得如何呀？”泰德问道。
“很顺利。”克莉本打算将自己的发现告诉泰德，可转念一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她并不是特别了解泰德。“埃米特·保得里的遗骸能说明很多问题。我希望能尽快得到许可，去研究更多其他死者的遗骸。”
“我很高兴看到你能达成自己的愿望。我想科莫德此刻正因你在做的事情而恼火、着慌吧。”
“这可难说。”克莉说道，“她现在有更糟的事需要忧虑了。原因你知道的——那场大火。”
“对啊。上帝啊，那件事真的太可怕了。”他停顿了片刻，“你知道吗，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高地山庄。”
“真的？”克莉无法隐藏自己的惊讶，“我可真没想到呢。”
“谢谢，我就姑且把你的话视为恭维吧。我父亲是一名电视制片人，专门制作情景喜剧之类的节目。他结交了一些在好莱坞工作的人。我母亲……她和我父亲的那些朋友中的大多数人睡过觉。”他摇了摇头，喝了一口啤酒，“我的童年生活可以说是混乱不堪。”
“听到这些事，我真为你感到难过。”不过，克莉绝不会跟泰德谈论她自己的童年。
“没什么。他们后来离了婚，我由父亲抚养。靠着他所制作的那些情景喜剧的重映版权费，他再也不必工作了。当我大学毕业后回到这里时，我离开了高地山庄，在镇上的东库珀区找了一间公寓来住。房子虽小，但我觉得那里的空气更好。”
“那你父亲一直都住在高地山庄吗？”
“不是的，好几年前他就把高地的房子卖掉了。去年他因癌症去世了，他不过才六十岁而已。”
“噢，我真的很难过。”
他挥了挥手，“不过说真的，其实我很高兴自己可以跟高地山庄摆脱干系。他们对待靴子山公墓的态度着实令我感到寒心。竟然为了给有几个臭钱的王八蛋修建一座温泉浴场，就公然挖掘科罗拉多州最有历史意义的公墓。”
“是的。这种行径的确令人厌恶。”
泰德耸了耸肩，轻轻笑了笑，“呃，接下来你也许想问我：你将来打算怎么做？既然我如此讨厌这个地方，我就不该继续待在这里。对吗？”
克莉颔首，“你在犹他州大学主修什么呢？”
“可持续性发展研究。我算不上是个好学生——我花了太多时间滑雪和玩摩托雪橇。我酷爱滑雪，不过我对摩托雪橇的喜爱程度丝毫不亚于滑雪。噢，我还喜欢登山。”
“登山？”
“没错。我曾攀登过四十一座‘一四挑战’。”
“‘一四挑战’？这是什么意思？”
泰德“咯咯”地笑出声来，“啊呀，你真的是东部来的女孩。科罗拉多州有五十五座海拔高度超过一万四千英尺的山——我们将它们称为‘一四挑战’。如果能登上这五十五座山的山顶，那么就能得到全美登山界的至高荣誉——或者，至少登上其中的四十八座也行。”
“噢，原来是这样。”
他们点的餐被送了上来：克莉点的是肉馅土豆馅饼，泰德点了一个汉堡，外加另一杯啤酒。克莉一想到晚餐结束后，自己还得独自开车沿着那崎岖难行的山路回到山间那所像牙医诊所般的房子里，就没有勇气再继续喝第二杯啤酒了。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事怎么样？”泰德问道，“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认识那个穿黑衣的男人的。”
“你是说彭德格斯特吗？他是我的……”上帝啊，我该怎么说才好呢？“他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我的监护人。”
“是吗？他是你的教父还是什么呢？”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几年前我在他办理的一起案子中帮过他的忙，从那时起他就开始过问我的事。”
“他是个很酷的家伙——我没开玩笑。他真的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吗？”
“是，而且是最厉害的特工之一。”
一名新的歌手接管了麦克风，此人唱功比先前那人要好得多。他们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边聊边吃完了晚餐。泰德本想为克莉付账，但克莉心里早已有所准备，于是她坚持AA制付账。
当他们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泰德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低：“你想去看看我的小公寓吗？”
克莉犹豫了一下。她想去——而且几乎是禁不住诱惑地想要马上答应他。泰德身材不错，苗条有型而且肌肉强健，他那双褐色的漂亮眼睛则使他看上去温柔迷人同时又略带些傻气。不过根据她以往的经验，如果跟约会对象在第一次约会后就上床的话，她从来就不会对彼此间的关系感到满意。
“今晚不行，谢谢你。我得回家早点儿睡觉了。”她说完后朝泰德笑了笑，像是在告诉他这并不是绝对的拒绝。
“没问题，下次吧，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再次见面的。”
“好的，我很期待。”
当克莉驱车离开酒馆，朝着漆黑的树林驶去，再联想到待会儿得在冷冰冰的床上过夜的场景时，她开始后悔自己决定不去“看看”泰德的小公寓了。

二十二
在塞巴斯蒂安酒店顶楼的套房里，彭德格斯特放下手中正在读着的书，一口饮尽了放在茶几上的一小杯浓缩咖啡，随即站起身来，朝客厅另一头的大型落地窗走去。这个套房非常安静：彭德格斯特不喜欢被不认识的邻居发出的喧闹声所打扰，于是还额外订下了左右两侧的房间，以确保自己可以处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中。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东大街和正纷纷飘落的雪花。雪落在人行道上，建筑物上，以及过往的行人身上，夜晚的景色因有了雪花的点缀而显得更加柔美，照亮了大街小巷的圣诞节彩灯也罩上了一层梦幻般朦胧的感觉。他在窗边站立了约有十分钟之久，自始至终都在静静地凝视着外面的夜景。随后他转过身来，走到桌子旁边，那里放着一个还未打开的联邦快递公司信封。这封快递是他在纽约的家务总管普罗克特寄到塞巴斯蒂安酒店，并通过酒店前台转交给他的。
彭德格斯特拿起信封，轻轻地撕开封口条，然后将信封里的物品抖落到桌面上。几个大小不一的小信封滑了出来，另外还有一张饰有浮凸图案的巨型卡片，以及一张由普罗克特简单写了几句话的便条。便条上写着彭德格斯特的保护人康斯坦丝·格林已经动身前往印度的达兰萨拉，她打算在那里花上两个星期的时间拜访第十九世活佛。那张精致的大卡片是文森特·阿格斯塔中尉和劳拉·海沃德上尉的结婚请柬，他们的婚礼定在即将到来的春天，日期是5月29日。
彭德格斯特转而注视着那几个粘好的小信封，他的目光在几个信封之间来回游离着，没有专注于其中任何一个。最后，他拾起了一个航空信封，若有所思地将它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他拿着这封信回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拆开了信封。里面装着一张信纸，是由一个孩子稚嫩的小手写的信，正文的字体是一种被称为苏特林字体的老式德文手写体。他开始读信：
瑞士圣莫里茨镇，圣母教堂学校
亲爱的父亲：
自从你上次来过这里以后，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每天都在数算着日子。从我上次见到你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一十二天了。我真希望你很快会再次出现。
我在这里过得不错。食物非常好。星期六晚餐后我们吃的甜点是红醋栗果酱杏仁奶油饼。你吃过吗？味道真的很好。
这里的许多老师都讲德语，不过我一直努力讲英语。他们说我的英语越来越好了。这里的老师都很好，除了那位浑身总是散发着玫瑰香水气味的蒙坦太太之外。我喜欢历史和自然，但我不喜欢数学。我对数学并不擅长。
秋天的时候，我喜欢下课后在山坡上散步，不过现在到处都有很厚的积雪，就没法散步了。他们告诉我说在圣诞假期的时候就可以学习滑雪了。我想我应该很喜欢滑雪。
谢谢你上次写给我的信。请再给我写信吧。我希望我们很快就能再次见面。
爱你的儿子，特里斯特拉姆
12月6日
彭德格斯特将这封信重读了一遍，然后慢慢地将其折叠好放回信封里。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静坐着，陷入了沉思。放在身边的书似乎也已被他遗忘，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过了许久，他再次开始活动，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开始拨号，他拨出的区号是北维吉尼亚州的区域代码。
“这里是中央监测站。”手机听筒里传来清脆并且听不出口音的说话声。
“我是高级特工彭德格斯特。请为我转接南美业务组的14-C号办公桌。”
“好的。”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随即另一个人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好，我是威尔金斯特工。”
“我是彭德格斯特。”
听到这里，对方的声音略微变得有些紧张，“你好，长官。”
“‘野火行动’的进展如何？”
“进行得很稳定，不过还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
“那么你的监测工作怎么样了？”
“所有的情报站都在积极行动。我们正在监测全国包括本地的警方报告和新闻媒体报道，每天二十四小时，每周七天，一刻都不停歇。同时，我们也在彻底搜寻国家安全局每日发布的消息。另外，我们继续与中央情报局派驻巴西的外勤特工及周边国家配合，以搜寻出任何……异常活动。”
“你知道我现在的位置吗？”
“是在科罗拉多州，对吗？”
“是的，没错，威尔金斯特工。请像往常一样，一旦‘野火行动’的情况有所改变，立即告知我。”
“我们会照你说的做，长官。”
彭德格斯特挂断了手机。他拿起酒店套房里的座机话筒，再次找客房服务部订了一杯浓咖啡。随后他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号码：这个号码的归属地是位于克利夫兰市郊一个名叫里弗普安特的地方。
电话铃声响了两下之后，有人接听了电话。不过对方并没有说话，只能听出电话确实被接通了。
“米梅？”彭德格斯特对着手机说道。
电话那头仍旧没有声音传来。过了一会儿，一个尖细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说：“你是我的好朋友秘密特工吗？”
“米梅，你那边有新的情况吗？”
“西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吗？”
“是的，毫无动静。”
“请稍等一下。”彭德格斯特暂停了说话，因为这时一名客房服务员端来了他刚才订的咖啡。他把小费付给服务员，待后者出去之后才继续讲电话：“你确保自己布下的网络足够严密广泛吗？能保证如果……如果目标一出现就立即能被认出来吗？”
“秘密特工先生，我已经安排好让一系列连你也会叹为观止的人工智能搜索模式开始运行，包括演算搜索和启发式搜索两种方式。我还监控了进出于目标所在区域的所有官方信息流量和相当大数量的非官方信息流量。你无法想象这得消耗多大的带宽。哎呀，我已经不得不想方设法地找寻更多的服务器群组，从至少半打……”
“好的，对此我实在很难想象。我也不想去想象。”
“总之，现在目标人物完全处于离线状态，那家伙在‘脸书’网站也没有更新信息。不过如果此人像你所说的一样脑子有毛病，那么他只要一露面……好家伙！”米梅突然住口，“呃，哎哟！我总是忘记奥尔本是你儿子。”
“请继续保持目前的监控状态，米梅。一旦有什么新的发现就立刻告诉我。”
“遵命。”电话挂断了。
彭德格斯特坐在漆黑的房间里，一动不动地待了好久。

二十三
克莉将那辆租来的福特福克斯破车停在乌鸦峡谷路1号——这里又被称为“法恩之家”——植物繁茂的私家车道里。现在已经临近午夜十二点了，一轮巨大而苍白的月亮低低地挂在天边，照耀着四周的松树丛，在白雪皑皑的地面上投射出一道道树影。天还在下着小雪，身处峡谷边缘一个碗状谷地里，克莉觉得自己就像是置身于一个倒置的孩子们玩耍用的雪花纹玻璃瓶当中。水泥车道的尽头矗立着一排车库大门，总共有六扇，看起来像极了巨大的灰色牙齿。她关掉了汽车引擎——不知出于什么理由，法恩不想让她使用车库——从车上下来。她走到最近的一扇车库门边，脱掉一只手的手套，按下了一串密码。随后，车库门沿着金属滑轨向上升起，就在这时，她突然转过身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看到车库门边的阴影中藏着一团黑影。起初克莉无法看清那是什么，不过借着车库门开启装置所发出的微弱光芒，她渐渐看清那个黑影原来是一只小狗，它正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噢！”克莉在它身边跪下说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小狗靠到克莉身边，发出“呜呜”的哀鸣，还舔舐她的手。这是一只杂种狗，看起来像是由小型猎犬与西班牙猎犬杂交而成的，它有着下垂的双耳和大而忧伤的褐色眼睛，皮毛上有着白褐色相间的斑点。它的脖子上没有戴颈圈。
“你不能待在这外面。”她说，“跟我一起进去吧。”
小狗紧跟在克莉身后走进了车库。她来到墙上的一排按钮旁，按下了一个控制车库照明灯的开关，这才看到整间庞大的车库里空空如也——简直就是一块空旷得有些可笑的水泥空地。她能听到外面的风呼啸着摇撼树枝。她究竟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面停车呢？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小狗，后者也正抬头看着她，并且不住地摇摆尾巴，眼睛里流露出满怀期待的神色。如果今天回家的是吝啬鬼法恩，绝不可能收留这可怜的小家伙。
克莉等着车库门完全关闭之后，才打开了通往房子内部的门，并走了进去。室内像外面一样寒冷彻骨。她经过一间有着大得足以为一个营服务的洗衣设备的洗衣房，以及一间比她父亲的整个公寓还大的食品储藏室，进入了一条沿着房子的纵向延伸的走廊。她继续往前走，小狗一直跟在她的脚边。她在走廊里拐了一个弯，随后又拐了一个弯，走廊沿着峡谷的边缘延伸着，两旁是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里摆放着看起来不太舒服的前卫派家具。走廊上则摆满了来自非洲的雕塑，这些雕塑都有着大大的肚子、拉长着的愤怒脸庞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上去它们的目光一直尾随着她穿过走廊。她左手边各个房间的高大落地窗都没有安装窗帘，明亮的月光照在窗户外面的大树上，于是房间里苍白的墙壁上便留下了似骨骼一般的斑驳树影。
昨天晚上——也就是克莉在这个地方度过的第一个晚上——她已经检查过房子的二楼和地下室，使自己熟悉了整幢房子的布局。二楼有一个带两间浴室和两个步入式衣帽间的巨大主卧套房，六个没有摆放家具的卧室，另外还有好几间客人用的浴室。地下室里有一间健身房，两条保龄球道，一个机房，一个游泳池——里面没有水——和好几个储藏区。一幢这么大——或者说这么空旷——的房子着实令人感到厌恶和可憎。
最后，她终于来到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她自己的小套间的房门跟前。她走了进去，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然后打开了她选作自己卧室的小间里的供暖器。她从橱柜里取出几个碗，为小狗倒了一点水，还凑合着为它做了一顿以咸饼干和燕麦片为食材的晚餐——要是明天还不能找到狗的主人，她就会去买些狗粮回来。
她看着这只棕白色的小动物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可怜的小家伙一定是饿坏了。尽管不是纯种狗，但它还是非常可爱。小狗的眼睛被一片浓重厚密的毛发给遮挡住了，这使她想起了杰克·科比特——她在梅迪西克里克读七年级时认识的一个同学，他的前额也有一大绺头发以同样的方式垂下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杰克。”她对着小狗说道，此时小狗正抬头看着她，摇晃着自己的尾巴。
她本想为自己沏一杯花草茶来喝，不过她觉得那样做太劳神费力了，再加之身体很疲惫，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她赶紧洗漱完毕，换上了睡衣，然后钻进了冷冰冰的被窝里。她听到小狗杰克的爪子“咔哒咔哒”地踩在地上，片刻之后它也走进了克莉的房间，继而在她床前的地板上安顿下来。
她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房间里的供暖器——功率已被调节到了最大值——使这里的气温缓缓上升，不再冷得那么难受了。她决定不看书，因为她宁愿用电能来取暖而不是用其来照明。她会逐渐增加自己的用电量，并试探一下这样做会不会引起法恩的抱怨。
她的思绪飘到了自己刚才跟泰德的约会中。他很真诚，有幽默感，亲切而且讨人喜欢，不过略微有些傻气——当然，话说回来，滑雪爱好者具备这种特点也不足为奇。总而言之，泰德是个英俊帅气、略带天真的傻气而又无忧无虑的小伙子。不过，他也并不是那种没有头脑的粗人——他有自己的原则，而且还是个理想主义者。她很钦佩泰德离开父亲的大房子，转而选择住在镇上一间小公寓里的独立精神。
她在床上翻了几次身之后，渐渐有了困意。他热情而又迷人，是个不错的男人，不过她想了解他更多一点儿，然后才……
……不知从何处——像是来自于房子上方的某个遥远地方——传来了一记响亮的碰撞声。
她在床上坐起，立即清醒过来。那是什么声音？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房间里唯一的光亮来自于供暖器那明晃晃的橙色线圈。她坐在床上，留神细听着，她能微微听到风吹过像脸盆一样的山谷时发出的哀号。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声音了。刚才一定是一根被风吹断的干枯树枝掉落在房顶上时所发出的撞击声。
她又慢慢地躺了下去。现在外面正在刮风，她就这样躺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风声。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困意再次向她袭来。她想到了明天的计划。她对保得里遗骸的分析已经接近尾声，如果她还想继续取得进展的话，就得获得许可去研究其他的遗骸才行。当然，彭德格斯特已经主动提出要帮她做那样的事了，而她也足够了解他喜欢多管闲事的性格，相信他会……
多管闲事……噢，她为什么要用这个词？
细想一下，为什么刚一想到彭德格斯特，她的内心就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股厌烦情绪呢？——自打她认识他之后第一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毕竟，彭德格斯特救她脱离了长达十年的牢狱之灾，挽救了她的职业生涯。他还为她支付了学费，从根本上使她的生活走上了正轨。
如果她对自己足够诚实的话，应该就能承认其实彭德格斯特并没有做错什么——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这批被储藏起来的遗骸是个很大的研究项目，其中蕴含着无以限量的机会。她用非常谨慎的态度来对待任何人想要介入这个项目并据此而引起公众关注的想法，可彭德格斯特却做到了这一点——尽管是在无意间。他曾帮助过她的消息哪怕只泄露出去一点点，别人都会想当然地认为真正的研究工作是他完成的，而她本人所作出的贡献则会在人们心目中大打折扣。
她的母亲曾无数次地说她是一个多么失败的人，并以此为乐。而她在梅迪西克里克的同学们则称她为怪胎，说她活在世上毫无价值，不过是让这个原本已经非常拥挤的空间更加拥挤罢了。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完成这件重要的大事对她本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时又传来了一些声响。不过这声音不像是树枝落在房顶上时所发出的撞击声，而是一种很低的刮擦声，是从离她自己的卧室不太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克莉静静地聆听着。也许仍旧是风吹动着松树枝在房子的墙壁和玻璃窗上摩挲的声音吧。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些声响怎会如此地有规律？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然后——她已经顾不得寒冷了——站在这间漆黑的小卧室里，仔细地聆听着。
“唰，唰，唰，唰，唰。”
杰克蹲在她脚边发出“呜呜”的叫声。
她走到小门厅，打开了灯，然后将门大打开，再次静静地侧耳细听着。声音好像消失了……噢，不，声音又出现了。听起来声音像是从房子里靠近峡谷的那一侧传来的，也许是客厅那边。
克莉沿着走廊飞快地往前走，迅速地进到了有监控系统的技术室里。这里的各种设备都在运作，伴随着持续的“嗡嗡”声和静电干扰声，不过主显示屏是处于关闭状态的。她打开主显示屏，一个画面出现了：这是默认设置下一号摄像头所拍摄到的画面，从屏幕上可以看到前车道目前是空旷的。
她按下了那个能将屏幕切分成更多幅小画面的分屏按钮，看到了更多的摄像头所拍摄到的画面。两个、四个、九个、十六个……在九号摄像头的视窗里，她看到一个红色的“M”字母被一个圆圈所环绕着。
“M”代表“活动”。
她迅速地按下了一个按钮，整个屏幕便切换到了九号摄像头的拍摄内容：画面上显示的是后门的情景，从厨房到俯瞰峡谷的巨大露天平台之间的区域都一览无遗。现在“M”字母变得更大了，不过她没能在画面中看到任何物体活动的迹象。
法恩是怎么说的来着？当摄像头检测到了物体活动的迹象，它就会将拍摄的录像存储在硬盘上：从活动出现前的一分钟就开始进行存储，而且会持续存储到活动停止后的一分钟为止。在活动停止一分钟之后，如果再没有新的活动出现，“M”字母才会消失。
那么是什么活动触发了九号摄像头呢？
不可能是风吹动树枝的声音：因为从录像中可以看出九号摄像头的拍摄范围内并没有树。就在克莉更仔细地察看画面中各处细节的时候，“M”字母从屏幕上消失了。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房子后面的录像画面，屏幕下方滚动显示着当前的时间与日期。
她将屏幕切换回分屏显示的界面，想操作主机来回放九号摄像头的拍摄内容。主机是开启的，不过当她移动鼠标时，一个对话框却弹了出来，要求她输入密码。
该死。现在她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多问法恩一些问题。
突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红色的发光物体，于是她迅速转过脸去看着主显示屏。就在八号摄像头的视窗里，一个巨大的深色物体正沿着房子侧面爬行。一个黑色的矩形边框正循着它的运动踪迹而移动，“M”字母也再次出现了。
也许她应该立即拨打“911”报警电话。可是她把手机落在车上了，而那个吝啬鬼法恩一定已经将房子里的座机线路关停了。
克莉将眼睛凑到离屏幕更近的位置仔细察看，心跳开始加速。房子后面的露天平台处在阴影之中，月光被房子挡住了，她无法确切辨认出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是一只动物吗？或者是一匹丛林狼？不对，它的个头可比丛林狼大得多。它那鬼祟而谨慎的移动方式使克莉感到一阵恐惧。
没过多久，它就从八号摄像头的视窗里消失了，其他各个摄像头的视窗里也没有出现新的警告信息。可是克莉感到很不安。不管她刚才看到的是什么，总之那个东西已经来到了房子侧面，而且是在她的房间所在的那一侧。
她猛地转过身去——那是什么声音？是老鼠“吱吱”叫的声音吗？或者——也许，只是也许而已——是一扇窗户被人轻轻推动时所发出的声响？
克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上，她从技术室跑出来，穿过走廊进到她的小套间里最小的那个房间。她面前高大的落地窗打开着，外面漆黑一片。
“快从这里滚开！”她对着窗户喊道，“我有枪！而且我也不怕开枪！你敢再靠近一点，我就给警察打电话！”
窗户外面没有任何回应。四周是一片死寂。
克莉站在黑暗中，重重地喘着粗气。片刻之后，窗户外面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她回到技术室。主显示屏上各个视窗显示的内容都很正常，系统也没有提示过有任何活动出现。
她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屏幕看了十五分钟。接下来她穿过整幢房子，检查所有房间的门和窗户是不是都锁好了。最后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在黑暗中躺到床上，盖上了被子。然而她并未睡着。

二十四
第二天早上比昨天更冷了——也可能是因为昨天克莉一直都在滑雪场棚屋里忙活着，所以没留意到天有多冷。吃早餐的时候，克莉一直想要说服自己昨天晚上遇到的事情不过是头脑里的想象罢了，并非真实存在。可是吃过早餐之后，她却迫不及待地穿上厚衣服，跑到房子外面——她发现房子周围的雪地里果真有人的鞋印。很明显，有人曾在那里徘徊过很长时间，也许长达好几个小时。
克莉感到非常害怕。雪地里的鞋印轨迹非常混乱，她无从看出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克莉钻进车里，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她收到了一则彭德格斯特的语音留言，后者说他已经为她争取到了必要的许可去研究滑雪场棚屋里的另外三具遗骸。于是她赶紧驱车前往塞巴斯蒂安酒店去取必要的文件，并对彭德格斯特表示谢意。可是到了酒店之后她才知道彭德格斯特已经外出了，不过他已经将文件留在酒店前台，并委托前台接待员将其转交给克莉。
她顾不得寒冷，马上赶到滑雪场棚屋，找到了三具遗骸中的一具——亚萨·科布。她小心翼翼地将死者的残骸从棺材里取出，摆放在塑料折叠桌上。克莉将所有的工具都准备妥当，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对这些骸骨进行系统的分析。
分析结果与她之前的怀疑相符。大多数骸骨都曾受到过源自某种工具的创伤：刮擦痕迹、凿痕以及切割痕迹。而且，骸骨表面也有牙印——显然是人类的牙印而非熊的牙印。再者，这些骸骨上也看不出任何被烧过或被烹饪过的迹象——这个人也是被生吃的。他的骨骼上看不出曾受过枪伤或刀伤——他也是被一块石头重重地击中头部而死的，接下来他跟保得里的遭遇一样，也受到了残忍的殴打和肢解。眼前这堆古老的褐色骸骨正讲述着一名矿工被袭击、肢解和生吞活剥的悲惨故事。
她坐直了身子。毫无疑问，这些矿工都是一伙连环杀人犯作案的牺牲品。
“结果和你预想的一样吗？”一个悦耳的声音在她身后慢吞吞地说道。
克莉转过身去，她的心突然开始狂跳。彭德格斯特正站在她的身后，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脖子上系了一条围巾。他的脸和头发几乎跟附着在他鞋上的雪一样白。这人有一种非凡的能力，可以悄悄走近一个人却不被发现。
“看来你听到我的留言了。”彭德格斯特说，“昨天晚上我给你打过电话，不过你没有接。”
“很抱歉。”她的心跳恢复到了正常频率，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那时我正在约会。”
彭德格斯特扬起了一只眉毛，“真的吗？我能问问你的约会对象是谁吗？”
“他叫泰德·罗曼，是洛宁福克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他在镇上长大的，是个不错的人呢。他从前是个滑雪爱好者，也是狂热的摩托雪橇爱好者。他还是个很棒的研究员，帮了我不少忙。”
彭德格斯特点了点头，随后意味深长地转过脸去看着摆放骸骨的折叠桌。
“我刚刚检查了其中一具遗骸。”她说，“它拥有被杀害的保得里的遗骸上所具备的全部特征。”
“这么说，你认为我们面对的是……该怎么说好呢，一群连环杀手。”
“的确如此。我想他们这伙人至少有三到四个成员，当然也许还更多。”
“有意思。”彭德格斯特拾起其中一块骨骼，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粗略检查了一番，“两名凶手一起杀人并不常见，但也并非闻所未闻的事。不过，三个或三个以上的凶手一同作案确实是非常的不同寻常。”他将手中的骨骼放回桌上，“严格意义上讲，犯下三宗独立的谋杀案是界定凶手为连环杀手的必要条件。”
“有十一名矿工死了。这足以证明凶手是连环杀手吗？”
“这差不多就可以确凿认定了。我也希望可以看到你对其他两名矿工遗骸的详尽研究报告。”
克莉点了点头。
彭德格斯特将双手放进衣兜里，环顾了一下这座棚屋，然后将目光转回到克莉身上，直视着她，“你上次读《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是在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实在问得有些突兀，以至于克莉认为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你上次是什么时候读的这本书？”
“这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吗？我是在九年级，也许是八年级的时候读的。怎么了？”
“你还记得你写给我的第一封提及你的论文的信吗？在信的附言里，你提到了阿瑟·柯南·道尔和奥斯卡·王尔德的会面。在那次会面中，王尔德向柯南·道尔讲述了他在美国演讲的旅途中听来的一个相当可怕的故事。”
“没错。”克莉偷偷瞟了瞟桌上的遗骸。她真的很想马上回到工作中去。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在奥斯卡·王尔德的演讲之旅中，其中有一站正好就是洛宁福克？”
“这些我都知道的。这些事是写在柯南·道尔的日记中的。洛宁福克的一名矿工向王尔德讲述了吃人灰熊的故事，而王尔德将这个故事讲给道尔听了。正因为如此，我当初才想到了论文的题目。”
“没错。我想问你的问题是：你相不相信，也许是王尔德的故事激发了道尔写作《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的灵感？”
克莉冷得用两只脚在地上轮流跳跃着，“这有可能，甚至很有可能，不过我看不出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不如我这样说吧：要是你再通读一次《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也许可以发现一些与这里发生的事有关的线索。”
“和这里发生的事有关？可是……我认为实情是王尔德听到了虚构的故事，然后转述给了道尔。他俩都不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就是这些矿工并不是被一头熊杀死的。”
“对此你确定吗？”
“道尔在他的日记里提到了‘灰熊’，可他并没有提到一伙食人肉的家伙。”
“那么你再想想：有没有可能是王尔德听到的故事是真实的，然后将其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道尔？有没有可能是道尔觉得这个故事太可怕太令人不安了，所以不愿意把这个故事写进日记里？有没有可能是道尔在写《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时，隐藏了他所听到的某部分信息？”
克莉抑制住自己想发笑的冲动。彭德格斯特当真是这样认为的吗？“可是，我觉得这种想法有些牵强。你真的认为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有可能会对我的课题研究有帮助？”
彭德格斯特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穿着黑色大衣站在那里，迎着她的目光。
克莉冷得打了个寒战，“唔，我希望你别介意，可我真的想回去继续我的研究了，如果你同意的话。”
彭德格斯特仍然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双苍白的眼睛望着她，克莉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未能通过某种测试。然而对此她无能为力，因为答案不在那些虚构的故事里，而是在这里，在这些待研究的骸骨里。
过了好一阵，彭德格斯特微微鞠了个躬，“当然可以。请便，斯旺森小姐。”他冷静地说。随后，他转身静悄悄地离开了这间棚屋，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克莉目送着他离开，直到听到了门关上时发出的微弱“当啷”声。随后，带着渴望和宽慰的心情，她立即回到了亚萨·科布的遗骸旁边。

二十五
警察局长斯坦利·莫里斯关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并叮嘱秘书说在他用软木公告板分析案情期间，不能因任何理由进来打扰。一直以来局长都是用这种方式来处理复杂案件的：他把跟案件相关的所有情况简略地记在不同颜色的卡片上，再在每张卡片上用较大的字体写下一个事实、一条证据和一位目击者，并附上一张照片。他会根据这些卡片上所记载的事实发生的先后顺序对卡片进行排列，然后将它们依次钉在一块软木公告板上，接下来再通过画线条的方式将各张卡片上所记载的事实关联起来，并据此分析作案方式及与案件相关的人物关系，从而找出破案线索。
这是莫里斯局长惯用的标准方法，从前这个方法一直都很奏效。此刻他低头看着面前乱糟糟的办公桌，桌上的软木公告板上钉满了五颜六色的卡片，各张卡片之间的连接线条也是凌乱不堪，于是他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需要另外一套分析案件的方法了。他感觉到沮丧、受挫的情绪在心中逐渐蔓延开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一把抓起话筒，“噢，看在上帝的分上，雪莉，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打扰我吗！”
“抱歉，局长先生。”秘书说，“可是这里有个人真的是你必须要见的……”
“就算是罗马教皇来了，我也不见！我现在正忙着呢！”
“她是史黛西·保得里上尉。”
莫里斯足足用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才慢慢理解了这句话的分量。随后他感到自己逐渐冷静了下来。这不正是我所需要的吗！“噢，上帝啊……好的，请她进来吧。”
他还没来得及准备好，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一个相貌俊秀的女人大步走了进来。保得里上尉留着棕色短发，有一双炯炯有神的褐色大眼睛。她的身高不低于六英尺，年龄在三十五岁上下。
莫里斯起身迎了上去，并伸出了右手，“我是警察局长斯坦利·莫里斯。我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
“我是史黛西·保得里。”她用力地握了握莫里斯的手。尽管穿着便装——牛仔裤、白衬衫和皮背心——但她举手投足之间却清楚明白地透露出军人的特质。莫里斯指着一把椅子请她坐下，她随即便坐了下去。
“首先，关于你的……呃，关于你的祖先遗体被挖掘的问题，我想向你表示歉意。”警察局长说道，“我明白这件事会让你多么难过。我们洛宁福克警察局一直以为开发商在经过彻底搜查之后，未能找到靴子山公墓所葬死者的后裔，而当我看到你的信时，真是惊愕万分，无比惶惑。”
保得里报以局长一个热情的微笑，并挥了挥手，“别担心，其实我并不是特别难过。这是真的。”
“唔，谢谢你的理解和体谅。我……我们会妥善处理后续事宜的，我向你保证。”局长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胡诌罢了。
“这不要紧。”她说，“我想说的是，对于我那高曾祖父的遗体，我决定等到那女孩的课题研究工作结束之后就带回去，然后重新埋葬在位于肯塔基州的家族墓地里。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起初我要求将埃米特的遗体重新埋葬在他最初的安葬之地，可你也知道，在目前的现实情况下，已经没有理由再这样做了。”
“噢，如果我说你的话没有让我感到宽慰和放心的话，那我就是在撒谎了。谢谢你，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咦……这是咖啡的香味吗？”
“你想来杯咖啡吗？”
“谢谢。我要黑咖啡，不加糖。”
局长按响蜂鸣器传唤雪莉，将保得里上尉的要求告诉她，并让她再为自己续上一杯咖啡。在短暂而略显尴尬的沉寂之后，“那么……”他说，“你来镇上有多久了呢？”
“没多久，不过几天而已。这么说吧，我想趁着人们知道我来这里之前，先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我知道我的那封信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我可不想像独行侠一样冲进小镇，结果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事实上，你是第一个跟我正式见面的人。”
“那么就让我对你来到洛宁福克致以最诚挚的欢迎吧。”局长因她所说的话而倍感安心，同时她那友善随和的态度也使他感到宽慰，“我们很高兴见到你来这里。你现在住在哪里呢？”
“我住在伍迪克里克村，不过我正在镇上找住的地方。要想在镇上找到一个我能负担得起的住处还真有点儿不容易。”
“恐怕现在我们这儿正处于旅游旺季。我希望能给你一些建议，我觉得镇上已经人满为患了。”他回想起了那场喧闹而不融洽的新闻发布会，心里还在担心事态会不会以同样的方式持续发展下去。
咖啡端来了，保得里迫切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噢，我得说这跟通常在警察局里喝到的咖啡很不一样。”
“我对咖啡颇有些讲究。我们的咖啡是用镇上唯一的一台法式咖啡豆焙炒机精心焙制出来的。”
她再次喝了一大口，紧接着又喝了一大口，“我不想耽误你太多时间，看得出来你很忙碌。我只是想来这里和你认识一下，并把我对埃米特遗体的处置计划告诉你。”她放下咖啡杯，“我还想问问你是不是能够帮帮我。我想知道那些被挖掘出来的遗体目前是放在哪里的呢？还有，我应该怎么过去呢？我很想去那里看看，并与那个正在做课题研究的女孩见见面。”
局长耐心细致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并为她绘制了一幅高地山庄的小地图。“我会给高地山庄的守卫室去个电话。”他说，“告诉他们你即将去到那里。”
“谢谢你。”保得里上尉站起身来，她的身高再一次令局长感到吃惊。她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人，身体灵活而又强健。“你真的帮了我不少忙。”她继续说道。
莫里斯急忙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如果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无论是什么都行，请随时告诉我。”
他看着她走出办公室，心里想着这糟糕的一周也许会以一个还算乐观的方式收尾吧。不过他的目光随即转到了桌上的软木公告板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卡片和连线又使他的情绪变得忧虑起来。他顿时意识到这糟糕的一周还远远没有结束。

二十六
在滑雪场的棚屋里，克莉听到门响动的声音后，便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是不是彭德格斯特又再次回来了？可她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穿黑衣的身影，而是看到一个高个子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有绒毛衬里的防寒服，戴着一顶宽松的针织羊毛帽，挂在帽子上的毛球晃来晃去地摇摆着。
“请问你是克莉·斯旺森吗？”她一边朝克莉走来，一边问道。
“正是。”
“我是史黛西·保得里。我本想跟你握手的，可是手里拿着咖啡没法握。”她递给克莉一个高高的星巴克咖啡杯，“这是特大杯的脱脂加糖拿铁，我想你应该喜欢。”
“哇喔！我真的很喜欢。”克莉满怀感激地接过了咖啡杯，“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亲自来洛宁福克了。你的出现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惊喜。”
“嗯，我终究还是来了。”
“噢，史黛西——我能这样称呼你吗？我欠你太多了。你的信救了我，不然我就得在监狱里蹲上十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哎哟，别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保得里笑道。她打开自己的咖啡杯盖子，喝了一大口，“要是你想感谢谁的话，应该感谢你的朋友彭德格斯特才对。他向我解释了整个情况，也讲述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听完他的话，我真的非常乐意帮助你。”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在这些棺材里，哪一个才是我那高曾祖父埃米特的呢？”
“就在这里。”克莉领着她来到附近一张桌子旁边，埃米特的骸骨就平铺在桌面上。如果克莉事先知道保得里要来，她就会将那些骸骨摆放得略微整齐一些。她希望埃米特的这位后裔能够理解。
保得里朝遗骸走去，并伸出手来轻轻拿起了一块头骨。克莉看着眼前的情景，略微有些紧张不安地小口喝着咖啡。“呀，那头熊可把他伤得不轻。”保得里说。
克莉刚想说些什么，马上就忍住了。彭德格斯特曾以充分的理由建议她在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前，千万别把矿工们的真实死因告诉任何人——不论对方是谁。
“我觉得你现在做的工作很有意思。”保得里说道，轻轻地将手中的头骨放了下来，“你真的想成为一名警察吗？”
克莉笑了。她立即喜欢上了保得里。“嗯，我想成为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确切地说，我想成为专攻法医人类学的特工。我不想整天待在实验室里搞研究，倒想成为一名有专长的外勤特工。”
“那样不错啊。我自己也有点儿想做执法方面的工作……我觉得，曾经的军旅生涯使我产生这样的想法也是很自然的事。”
“这么说，莫非你已经退伍了？你不再是上尉了吗？”
她笑着说：“我将一直是一名上尉，不过你说得对，我已经退伍了。”她顿了顿，“噢，我得赶紧了。我还需要去找一个更便宜的住处，否则如果我还打算继续在这里逗留更长时间的话，我现在所住的那家酒店会让我破产的。”
克莉也笑了，“我明白这种感觉。”
“我这次过来只是想要跟你认识一下，并告诉你我认为你在这里所做的工作真的很了不起。”保得里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
保得里转过头来。
“你待会儿想去星巴克喝杯咖啡吗？”她举了举手中的杯子，“我想还你一个人情——要是你不介意时间早晚的话。我的计划是今天得工作一整天——当然前提是我没有被冻死。”
保得里愉快地回应道：“那太好了。那么我们晚上九点见，怎么样？”
“好的，晚上见。”

二十七
贝蒂·布朗·科莫德夫人喝着一杯伯爵红茶，透过客厅的巨大落地窗，她可以望见外面的银女王谷。她的住宅位于山脊最高处——这里是整个高地山庄位置最佳的一块土地——壮丽的景色一览无遗，不仅能看到四周连绵起伏的群山一直延伸到落基山脉分水岭，也可以看到埃尔伯特山和曼斯伍山的巍峨顶峰——这两座山分别是科罗拉多州的第一高峰和第二高峰，不过在夜晚的这个时候，就只能依稀望见这两座山模糊的影子。这座房子本身是比较朴实的，不管别人是怎么看她的，总之她并非天生就是一个喜欢炫耀和卖弄的女人。事实上，她的房子是高地山庄最小的房子之一，而且她的房子也比其他房子更加传统，主体用石块和雪松木修建而成，看不出任何超现代主义风格的痕迹。
透过窗户，她也能清晰地看到滑雪场的棚屋。在不到两周之前的一个深夜里，科莫德夫人正是通过这扇窗户看到了棚屋里闪现的微弱光芒。她立刻就知道了是谁在棚屋里，并马上采取了行动。
她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托碟里，两者碰撞时发出了“得得”的响声。她再次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在海拔八千五百英尺的高度，想要沏一壶像样的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在这个海拔高度，水在九十摄氏度上下就开始沸腾了。无论她使用哪种矿泉水，无论她将茶叶在水中浸泡多久，无论她放多少袋茶叶进去，总之泡出来的茶永远都是她无法适应的淡而无味。她微微瘪了瘪嘴唇，往杯子里加了一些牛奶和少许蜂蜜，用勺子搅拌了几下之后，再次喝了一口。科莫德夫人一直是一名禁酒主义者，这倒并非出于宗教理由，而是因为她的父亲是一名滥酒之徒，于是她一直都将饮酒与“丑态百出”——甚而更糟的“行为失控”——联系在一起。多年来，科莫德夫人一直牢牢掌控着自己的生活。
现在科莫德夫人因那个女孩和她的联邦调查局特工朋友被公然羞辱、破坏自己的控制权而感到非常生气。是的，虽然没有肆意宣泄，但她胸中的怒气却烧得如火如荼。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件事，更不用说谅解了。
她再次喝了一口茶。高地山庄是洛宁福克最受欢迎的商业地产，在这个充斥着庸俗的新进资金的小镇上，这里也是最为古老的社区，代表着品味、最高级别的社会地位和些许的贵族优越感。在她和搭档们的努力下，这个社区没有像其他那些20世纪70年代修建的滑雪社区那样发展停滞，甚至走下坡路。即将兴建的温泉浴场和俱乐部会所将对保持社区的活力起到极其重大的作用，还有那已经开始修建的三期工程——占地三十五英亩，单套售价七百三十万美元起——一定会为最初的投资者们带来极其丰厚的金融利益，当然前提是眼前这起墓地纠纷事件能得到顺利解决。尽管《纽约时报》的报道对他们有些不利，不过比起克莉·斯旺森的莽撞行径来说，那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那个臭婊子，都是她的错，她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科莫德喝完杯里的茶，放下杯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了电话。在纽约，现在已经是夜里很晚了，不过丹尼尔·斯塔福德是个夜猫子，这个时段正好就是打电话找他的最佳时机。
电话响了两声之后，丹尼尔就接听了，他那柔和而富有贵族气派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好，贝蒂。滑雪滑得怎么样？”
听了这话，科莫德不由得怒火中烧，因为他其实非常清楚她并没有在滑雪。“他们说在这里滑雪很棒，丹尼尔，可是我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可不是为了谈论这个。”
“噢，真可惜。”
“我们有麻烦了。”
“你是说那起纵火案吗？如果他们一直抓不到凶手，那才会成为麻烦——而他们肯定能抓到凶手的。相信我，在三期工程投入运行之前，凶手一定会坐在电椅上被处死。”
“我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说纵火案的事情。我是想说那个女孩，还有跟她一起的那名多管闲事的联邦调查局特工。我听说他已经设法找到了另外三名死者的后裔，并获得了他们的许可，从而可以去查看他们祖先的骸骨。”
“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有什么问题？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那个保得里上尉突然冒出来就已经够糟的了，还算幸运的是她想把祖先的骸骨重新埋葬在别的地方。丹尼尔，要是其他那几名死者后裔要求将他们祖先的遗骸重新葬回最初的墓地，那该怎么办呢？我们已经为新的建筑项目投入了五百万美元！”
“好了，好了，贝蒂，请冷静一点。那样的事绝对不会发生。如果任何一名所谓的‘后裔’采取法律行动——何况他们现在还没有这样做——我们的律师会想办法花上几年的时间跟他们慢慢周旋的。再说，我们有足够多的钱和足够大的法律权力去防止那样的事情发生。”
“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怕情况会往我所担心的方向发展——你懂我的意思吧？”
“那个女孩只是在查看骸骨罢了，等她查看完毕了，事情也就了结了，绝不会再往你所担心的方向继续发展。那样的局面怎么可能出现呢？倘若真的出现了，相信我吧，我们会处理好的。贝蒂，你的问题在于你很像你母亲：你们顾虑太多而又心怀愤怒。你快去为自己兑一杯马提尼酒来喝，别再想这件事了。”
“讨厌。”
“谢谢夸奖。”丹尼尔咯咯直笑，“我告诉你吧，为了让你放心，我会派人去深入调查那帮人的背景，找到他们人生中的‘污垢’。除了那女孩和联邦调查局特工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还有保得里上尉。以防万一。”
“好的。你要记住，我这样做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而已。我们应该没必要出击。”
“谢谢你，丹尼尔。”
“不用客气，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亲爱的贝蒂表姐。”

二十八
此时的星巴克咖啡馆里空荡荡的，她们舒服地坐在椅子上。克莉用双手捧握着咖啡杯，她对这里温暖而舒适的环境感到非常满意。在小桌子对面，史黛西·保得里上尉正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她看起来比今天早上更加沉默寡言，心情也更加平静。
“你为什么要离开空军呢？”克莉问道。
“起初我希望终身都能在空军服役。那是在‘9·11’之后，我还在读大学，我的父母都去世了，我也正在寻找人生的方向，所以我转学到了空军学院。当时我真的是热情高涨，内心充满了理想主义的雄心壮志。可是在我去了两次伊拉克，随后又去了两次阿富汗之后，我的内心便有所改变了。我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适合做一名职业军人。不管他们怎么说，这仍然是属于男人们的游戏，尤其是在空军部队。”
“你总共去了四次前线？哇哦！”
保得里耸了耸肩，“这不足为奇。因为那些地方一直都需要大量军人。”
“你在那些地方做了些什么呢？”
“最后一次去阿富汗的时候，我是332远征部队爆炸性军械处理小组的指挥官。”她解释道，“我们驻扎在帕克蒂亚省的加德兹市。”
“你们负责拆除炸弹吗？”
“算是吧。绝大多数时候，我们负责清理军事基地所处的区域，或者将军火弹药带到适当的地方去处理掉。总而言之，只要他们想把桩子埋在地下，我们就得首先将那块区域清理干净。有时候我们还得越出军事基地的边界去拆除爆炸装置。”
“这么说，你们会穿着那种宽松肥大的爆炸品处理套服去开展工作吗？”
“是的，就像那部电影《拆弹部队》里演的一样。不过，大部分场合我们可以使用机器人。总之，这一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几个月前我拿到了自己的退伍证书，从那时起我便处于‘漂泊’的状态，需要重新思考应该如何安排未来的人生。后来，我便听到了彭德格斯特带来的消息。”
“然后你就来到洛宁福克了。”
“是的，你可能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
“嗯，你说得对，我的确有点儿好奇。”克莉笑了笑，仍然有些不安。她一直很怕问这个问题。
“待你的研究工作完成之后，我会把高曾祖父的骸骨带回肯塔基州，然后把他埋葬在家族墓地里。”
克莉点了点头，“那样很好。”
“我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也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我对家族的过往很感兴趣。保得里家族的历史非常悠久。我们的家族里拥有像这里的埃米特一样的科罗拉多州先驱们，我们祖上也有参加过独立战争的军官，还有一位是我最喜欢的托马斯·保得里·希克斯，他在北弗吉尼亚州的军队服役，在南北战争中为南部而战——他是一名真正的战争英雄。跟我一样，他也是一名上尉。”她的脸上绽放出自豪的光芒。
“你的家族真了不起！”
“你这样想让我很高兴。我来这里并不是要催促你加快工作。我没有什么迫切的日程安排，我只是想借着这种个人旅程来和我的过去、我的根重新联系上，最后再将祖先的骸骨带回肯塔基州。也许到了那时我就会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好。”
克莉只是点了点头。
保得里喝完了自己的咖啡，“不过，我时常在想，被一头熊吃掉可真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呀。”
克莉有些犹豫。整个下午她都在思索这件事，最终经过一系列斗争她认为自己不能昧着良心隐瞒真相。“呃，我认为有件关于你祖先的事是你应该知晓的。”
保得里抬起头来。
“不过这件事你得保密——起码在我完成我的工作之前务必要保密。”
“我会做到的。”
“埃米特·保得里不是被一头灰熊杀害和吞吃的。”
“真的？”
“其他死者也不是——起码我查看过的那些都不是。”她深呼吸了一下，“他们是被谋杀的，看起来作案的人像是一群连环杀手。他们被谋杀了，然后……”她几乎无法再说出后面的话。
“他们被谋杀了，然后呢？”
“被吃掉了。”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克莉摇了摇头。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只有彭德格斯特。”
“你们准备怎么做？”
克莉停顿了片刻，“我想留在这里，直到把案情查个水落石出为止。”
保得里吹了一下口哨，“天哪。竟然有这样的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现在还不知道。”
接下来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你需要帮助吗？”保得里问。
“不用。呃，也许需要。我有一大堆旧报纸的内容需要梳理——我想这项工作也许可以交给其他人帮我去做。不过我需要独自完成所有的法医分析工作，因为这是我的第一篇真正的论文，而且……唔，我想让它成为名副其实的属于我自己的论文。彭德格斯特认为我这种想法很疯狂，他想让我就此打住，然后带着现在已获取的资料回纽约去，但是我还没打算照他所说的去做。”
保得里咧嘴笑了笑，“我完全理解你的想法。其实你跟我挺像的，我也喜欢独立完成事情。”
克莉喝着咖啡，“你现在怎么样，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没有。我从来没见过跟这里一样的‘镀金’小镇。”
“你何不来与我同住呢？我为人暂时看管一幢位于乌鸦峡谷路的房子，房子里只有我和一只流浪狗，说实话，那房子令我毛骨悚然。我很希望能有个同伴与我同住。”尤其是一名退役军人。整个下午她都不住地想着房子外面的那些鞋印，幻想着如果有个室友的话该多好。“不过你得避开一些安防摄像头。尽管房主没住在那里，但是他好管闲事。总之，我真的很想请你来和我同住。”
“你没开玩笑？这是真的吗？”保得里笑得更开了，“那样就太好了！真是太谢谢你了。”
克莉喝干自己的咖啡，随即站了起来，“如果你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跟我一起去那里。”
“我打一出生就准备好了！”说完这话，保得里拿起自己的外套，跟着克莉走出咖啡馆，进到寒冷的夜色中。

二十九
伦敦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五分，马里波恩高街的一幢别墅里，罗杰·克里菲斯科走进了他那宽敞的客厅，在昏暗的光线下满意地看了看四周的布局。这里的一切物品都原封不动地待在原先的位置上：衬有天鹅绒的安乐椅摆放在壁炉的左右两侧；壁炉前面铺着熊皮地毯；光滑的壁炉架上摆放着长长一排参考书，一封信被塞在这排参考书的下面；墙上挂着几张科学图表；堆放着化学制品的工作台被酸性物质严重腐蚀了；远处一面墙上有子弹孔——当然是模拟的子弹孔——构成的“V. R.”字样；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把很旧的小提琴——克里菲斯科曾试着学习如何拉小提琴，不过对于业余爱好者来说能勉强拉出一小段不和谐的曲子就已经足够了。看完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非常完美——他已经尽最大可能使得这里的场景跟那些故事中的描述非常接近了，他唯一漏掉的东西是盐酸可卡因溶液和皮下注射针。
他按下了门边的一个按钮，客厅里的灯亮了起来——当然都是花高价特别安装的煤气灯。他若有所思地走到一个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柜旁边，透过书柜的玻璃门看着里面的书。所有的书都是同一种主题。书柜最上面的三层摆放着真作全集的各种副本——当然，即便是靠着他做律师的不菲薪水，他也没法去买最初的版本。不过，他仍然拥有一些极其经典的副本，尤其是1917年乔治·贝尔出版社出版的《最后的致意》，这本书用防尘罩保护着。还有1894年乔治·纽恩斯出版社出版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回忆录》，这本书的书脊还很光洁，只是略微有些磨损和修补过的痕迹。书柜的下面几层则摆放着各种学术研究成果及《贝克街期刊》的过期刊物。《贝克街期刊》是由贝克街侦缉小分队定期出版的杂志，他们致力于与福尔摩斯有关的各项研究，并使得这个人物的形象保持不朽。克里菲斯科本人也曾在《贝克街期刊》中发表过一些文章，其中一篇文章对福尔摩斯的毒药研究进行了详尽的分析，使得贝克街侦缉小分队让他拥有了组织的会员资格，并授予他一枚象征会员身份的硬币。他并未主动申请成为贝克街侦缉小分队的会员，却受邀成为了会员，毫无疑问这是克里菲斯科人生中最值得骄傲的成就。
他打开书柜的门，在比较靠下的一层隔板上拿出了一本他想重读的期刊，然后将书柜门关上。他走到最近的一把扶手椅旁，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随即坐了下来。古老的煤气灯使房间里的一切都笼罩着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芒，甚至连这幢位于里森格罗佛区的房子，也是因为它所处的位置临近贝克街而被克里菲斯科选中的。要不是弓形窗户外面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克里菲斯科差不多就会以为自己回到了19世纪80年代的伦敦。
屋里的电话响了，这是一部可以追溯到1879年的棺材式样电话机，由木头和硬橡胶做成，听筒的形状像一个极大号的抽屉把手。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消退了，先看了一眼手表，随后拿起了电话听筒，“你好。”
“请问你是罗杰·克里菲斯科吗？”对方的美国口音——而且克里菲斯科留意到是美国南方的口音——听起来仿佛是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他依稀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人的声音。
“我是，请讲。”
“我是彭德格斯特。全名是阿洛伊修斯·彭德格斯特。”
“彭德格斯特。”克里菲斯科重复念道，像是在品味着这个名字。
“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他是在牛津大学读书期间认识彭德格斯特的，那时他研修的是法律，而彭德格斯特则在贝利奥尔学院的研究生中心学习哲学。当年的彭德格斯特是个非常奇怪的家伙——矜持而且极其孤僻——然而他俩之间却形成了某种精神上的纽带。对于这一点，克里菲斯科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他记得那时候彭德格斯特正经历着某种跟个人有关的痛苦，克里菲斯科试着用很有分寸的方式在这个问题上拉朋友一把，却始终未能成功。
“很抱歉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可是我记得——请容我这样说——你的作息时间与常人不太一样，希望你现在仍沿袭这样的作息习惯。”
克里菲斯科笑了，“是的，我很少在凌晨五点之前上床睡觉。在我不用出庭的日子，我更宁愿选择在乌合之众起床走动后才入睡。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我记得你是贝克街侦缉小分队的成员之一。”
“没错，我的确享有这样的殊荣。”
“这样的话，也许你能帮帮我。”
克里菲斯科仰坐在椅子上，“怎么了？你在做一些跟夏洛克·福尔摩斯有关的学术研究吗？”
“不是的。现在我是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一名特工，最近正在调查一系列谋杀案。”
克里菲斯科思索了片刻，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再度开口说道：“在这种情况下，我想象不出来可以怎样帮助你。”
“那我尽可能简短地把事情告诉你吧。一名纵火犯放火烧毁了科罗拉多州洛宁福克滑雪胜地的一所房子，房子里的人全都被烧死了。你知道洛宁福克吗？”
克里菲斯科当然听说过洛宁福克。
“在19世纪末期，洛宁福克是一个采矿营地。有意思的是，奥斯卡·王尔德去美国演讲的时候曾在洛宁福克驻足停留。在那里，一名矿工向他讲述了当地的一个传说。传说的主题跟一头吃人的灰熊有关。”
“请继续讲下去吧。”克里菲斯科说道，他很想知道这件奇特的事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1889年当王尔德和柯南·道尔在朗廷酒店一同就餐时，他将这个传说告诉给了后者。看起来这个传说在柯南·道尔身上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深刻、持久而又令人不快的影响。”
克里菲斯科没说什么。他当然知道那次著名的传奇式会餐。他打算下一步再去看看柯南·道尔的日记中对此事的记载。
“我相信柯南·道尔所听到的传说对他本人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于是他围绕这个传说编就了一部小说，将其作为精神上的宣泄。我指的是那部名为《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的小说。”
“这可真有意思。”克里菲斯科说。根据他的认知，这可是一种全新的批判性思维。如果有进展的话，这甚至可能会导致贝克街侦缉小分队一部全新的学术专题著作的诞生。当然，这著作应该由他自己来写，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在寻找新的专题。“可是我仍然没能看出我可以怎样帮你。而且，我完全不明白你刚才说的这些事与你正在调查的纵火案有什么关联。”
“唔，你提到了两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我想暂时保密。至于第一个，我越来越确信柯南·道尔知道的东西比他已经在作品里透露过的更多。”
“你的意思是说，真相比他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里提到的情况还更复杂？”
“我正是此意。”
克里菲斯科坐直了身子。这可真是有趣——噢，不仅仅是有趣，简直就是激动人心。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你还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儿吗？”
“我想说的是柯南·道尔也许在别处记录了更多的与那头食人熊有关的事——可能在他的信件里，或是未出版的作品里。这就是我打电话来向你咨询的原因所在。”
“彭德格斯特你知道吗，你的推测也许真的确有其事。”
“请解释一下，我正洗耳恭听。”
“柯南·道尔晚年的时候可能创作了最后一部关于福尔摩斯的作品，但是这部作品并不为人所知——它的主题甚至名字都没有人知道。据说柯南·道尔本想将这部作品提交发表，然而却被退稿了，原因在于作品的主题口味过重，不太适合公众阅读。没有人知道这部作品后来怎样了，大多数人都认为它被销毁了。从那时到现在，这部遗失的福尔摩斯作品就一直被贝克街侦缉小分队的队员们津津乐道，并围绕它展开了无数猜测。”
电话那头的彭德格斯特沉默着。
“实话告诉你吧，彭德格斯特，我一直以来都在怀疑这部作品不过是与柯南·道尔有关的众多传说中的一个而已。或者，也许是埃勒里·奎因[1]所写的冗长无聊的蹩脚故事罢了。可是考虑到你刚才所说的话，我开始认真考虑这部作品有没有可能真的存在。如果真的存在，那么，它可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完全消失了。
“它可能讲述了食人灰熊传说中一直困扰着柯南·道尔的那部分内容。”彭德格斯特帮他说完了这句话。
“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你知道应该怎样着手搜寻这部作品吗？”
“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不过作为一名贝克街侦缉小分队的队员和福尔摩斯研究学者，我有很多资源可以利用。这可能是一项全新的研究。”克里菲斯科的头脑运转得更快了。在时隔这么多年之后，他也许有机会再度挖掘出一部遗失的与夏洛克·福尔摩斯有关的作品……
“你在伦敦的地址是哪里？”彭德格斯特问道。
“马里波恩高街七十二号。”
“很好。如果不久之后我来拜访你，请不要介意好吗？”
“多久之后？”
“也许是两天之后吧。只要我能从这起纵火案调查中抽身出来，马上就来找你。到时候我会住在康诺特酒店。”
“好的。彭德格斯特，很高兴可以再次见到你。在你过来之前我会做些初步调查，到时候我们可以……”
“好的。”彭德格斯特突然打断道，他的声音有些改变，听上去像是遇到了什么紧急事件。“好的，谢谢你，我会尽快来见你。可现在我得挂断电话了，请谅解。”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好像又有一所房子着火了。”说完这话后彭德格斯特立即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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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埃勒里·奎因是曼弗雷德·班宁顿·李和弗雷德里克·丹奈这对表兄弟合用的笔名，也是美国推理小说的代名词，兄弟俩堪称侦探推理小说史上承前启后的经典作家，开创了合作撰写推理小说的成功先例。

三十
高声鸣响的警笛和警车外置扩音器不断重复的喊话，都未能帮助警察局长莫里斯驶到离警察局一个街区之内的范围中。这里挤满了媒体采访车、私家车和普通民众，而现在甚至还不到早上八点。这第二起纵火案已经通过各类媒体引起了全国范围内的关注——考虑到受害者的身份，这一点不足为奇。
现在局长开始后悔自己独自驾车了——这样一来就没有人可以为他应付外界的干扰，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从车里出来，然后从这些好事的家伙中穿过去。他们已经将他的警车团团围住，无数台相机不停地拍摄着，一个个麦克风像棍子一样朝他挥舞。他整夜都守在火灾现场——火灾发生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现在他浑身上下都很邋遢，散发着阵阵烟味。他非常疲惫，有些咳嗽，而且睡眠缺乏也使他的头脑不太灵光，可是他竟然被迫以这样的面貌出现在媒体镜头和公众面前。
一大群野蛮的记者在警察局长的车周围相互推挤着。他们嘴里喊着各种问题，呼叫着他的名字，彼此争夺着想要占据更有利的位置。他意识到自己最好还是认真想想该对他们说些什么。
他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用力推开了车门。就在这一瞬间，人群朝他涌了过来，相机和麦克风都朝他伸了过来，他的帽子也被撞到地上。他从车里出来，拾起帽子，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重新戴回头上，接着他举起双手，“好了，好了！请冷静一点！如果你们一直像现在这样亢奋，我根本没法讲话。请退后一点，给我留点空间！”
人群往后退了一些。警察局长环顾了一下四周，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形象将会出现在全国的晚间新闻节目中。
“我将作一个简短的陈述，之后我不回答任何问题。”他吸了一口气，“我刚从犯罪现场回来。我能向你们保证我们正在尽最大的努力解决这类恶性犯罪事件，并将作恶者绳之以法。我们已经为这起案子安排了最好的法医团队和犯罪现场分析专家。我们已经为这起案子动用了我们所有的资源，并寻求到了周边地区的援助。除此之外，我们还请到了联邦调查局的专攻连环杀人案和异常心理研究的高级特工作为顾问，因为根据目前的情形来看，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名连环纵火犯。”
他清了清嗓子，“现在来说一说案情本身。我们当然已经对犯罪现场进行过分析了。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三具尸体。目前受害者的身份暂时被认定为女演员索尼娅·杜图阿特和她的两个孩子。让我们的思念与祈祷永远萦绕在受害者、他们的家人以及你们这些因这起恶性事件而受到影响的人们身边。这实在是我们镇上的巨大灾难，我无法找到合适的字眼来表达我深深的震惊和悲痛……”他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不过他很快便重新振作起来，说出了结束语：“在今天晚些时候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我们将为你们提供更多的信息。现在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谢谢各位。”
他顾不上理睬身边的人喊出的问题和密集的麦克风，推开人群迅速往前走，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跌跌撞撞地进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彭德格斯特坐在他的办公室外间，同往常一样着装完美，正在喝茶。电视机是打开的。
彭德格斯特站起身来，“请允许我祝贺你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露面。”
“什么？”莫里斯转而问雪莉，“我已经出现在电视上了吗？”
“是的，局长先生，那是现场直播。”她回答道，“你处理得非常棒。你那坚定的语气，还有你脸上一道道的黑灰，使你看起来就像是一名英雄……”
“黑灰？在我的脸上？”该死，他本该先洗把脸的。
“就连好莱坞的化妆师也没那么大的能耐。”彭德格斯特说，“你脸上的一道道黑灰，再加上皱巴巴的制服，被风吹乱的头发，还有强烈的情感表露，足以使你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局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没法不去在意他们的想法。上帝啊，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犯罪现场。彭德格斯特特工，如果你听到了我在电视上说的话，就应该知道我已经将你的身份提升到了官方顾问的级别。”
彭德格斯特歪了歪头。
“那么我向高天之上的上帝祈求，请你接受这样的身份。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你的帮助。怎么样，你同意吗？”
彭德格斯特的回应方式是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然后用两只手指的指尖捏住信封的边缘，在莫里斯面前晃动着。“恐怕我比你还更抢先一步。现在我不仅仅是顾问，而且还要正式履行公务了。”

三十一
当克莉走进空旷的图书馆时，发觉这里的氛围明显没有从前那么令人愉快了，让人不由得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是因为整个小镇都被一种类似世界末日一般的阴郁气氛所笼罩着——或者也许仅仅是因为预示大雪即将来临的黑暗乌云聚集在山顶之上，所以这里的氛围也受到了影响。
史黛西·保得里跟着克莉走进了历史资料区，还轻声吹着口哨，“哇哦，这里真不错，是因为这个小镇很富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是的，小镇很富有，不过没有人来这里。”
“人们都忙着去购物了吧。”
克莉看到了泰德，他正坐在房间对面的办公桌旁边。看见克莉和史黛西后，泰德放下自己正看着的书，站起身来迎接她们。他穿着一件紧身T恤，看起来非常帅气，克莉发觉自己的心竟“怦怦”直跳起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史黛西介绍给泰德认识。
“女士们，今天你们想找哪方面的历史资料呢？”泰德问道，并用赞赏的目光打量着史黛西。克莉不得不承认史黛西的确是俊秀出众的女子，任何男人应该都喜欢看她，可是克莉却有些在意泰德看史黛西时的殷勤眼神。
“谋杀和故意伤害罪。”克莉回答道，“我们想看看你这里能找到的所有在灰熊杀戮事件期间与谋杀、缢死、自卫报复、枪杀、累世宿仇——总而言之就是一切糟糕的事情——有关的文章。”
听完这话泰德笑了，“差不多每一期老旧的《洛宁福克快报》上都有一篇与某种罪行有关的故事。那时的小镇是个臭名昭著的地方，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跟现在不太一样。你们想从哪一期的报纸开始看？”
“第一起灰熊杀戮事件是在1876年5月发生的，那么我们就选择看自1876年4月1日那一期开始，一直到半年之后的报纸吧。”
“没问题。”泰德应道。
克莉留意到他的那双眼睛仍然不时在史黛西身上停留，而且不仅仅是停留在她的脸上。可是上尉看起来像是对此浑然不觉一般——也许这样的事在她那几年的军旅生涯中常常发生，所以她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
“所有的旧报纸都已经转为数字化资料并存档了。我会为你们找两台电脑，然后教你们如何查找资料。”他停顿了一下，“今天镇上的气氛一定很疯狂吧。”
“是的。”克莉说道。事实上，除了拥堵的车辆之外，其他事她并没有太过留意。
“就像电影《大白鲨》中的情节。”
“此话怎讲？”
“电影中那个小镇叫什么名字来着……是阿米蒂吗？那里的游客成群结队地离开了。唔，这里也正发生着同样的事情。你们注意到了吗？就在一眨眼的工夫，滑雪场就变得冷冷清清了，酒店的房间也都纷纷空了出来，甚至连那些以这里为第二居所的房主们也准备撤离此地。再过一两天，这里就会只剩下新闻记者了。一切都来得这么快，实在是不可理喻！”他在两台并排放置着的电脑键盘上敲击了几下，随即站直了身子。“行了，你们可以尽情地‘享用’它们。”泰德简要地介绍着如何操作这两台设备，其间他停顿了一下，“那么，史黛西，你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呢？”
“四天之前。不过我一直都保持低调，我不想在这里引起骚动。”
“已经四天了……那么你正好是在第一场火灾发生的前一天来的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早上，我便听到了那场可怕火灾的消息。”
“我希望你能喜欢我们这个小镇。这里可是非常好玩的地方——如果你有很多钱可以挥霍的话。”他笑着眨了眨眼。让克莉放心的是，接下来他终于回到自己的办公桌那边去了。她这是在吃醋吗？她并没有跟他挑明关系——她甚至还拒绝接受他的邀请去看看他的公寓。再说了，任何正常男人都会对史黛西·保得里多看一眼的。
她俩以日期为界，分头查找，克莉负责查找前三个月的资料，而史黛西则负责查找后三个月的资料。很快她们都陷入了沉默，只能听见两人轻敲键盘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史黛西轻轻吹了吹口哨，“听听这个。”
她读出了一篇文章：
他们都想把同一个女孩据为己有
他们为了她在煤气罩灯下决斗
两个男人都被对方伤得体无完肤
午夜时分，俄亥俄州的两名乡村青年借着煤气罩灯的光芒，用剑和小刀彼此击杀，最后两人都伤得不省人事。其中一名决斗者苏醒过来后，用自己的剑刺透了对手的要害部位，对其造成了致命的伤害。那名女子，威廉姆斯小姐，则因这场因她而起的可怕决斗而痛不欲生。
“真是匪夷所思。”克莉说道，她其实希望史黛西接下来不要继续将自己看到的每一个愚蠢的故事都高声朗读出来。她可是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接受史黛西的帮助的。
“我喜欢这种说法——‘痛不欲生’。我敢打赌，这场决斗一定吓得她‘屁滚尿流’。”
史黛西粗鲁的评论措辞让克莉觉得有些吃惊，不过那也可能是军营中的女人们惯有的谈话方式吧。
克莉在浏览新闻提要时发现泰德说得很对：起码在1876年夏天，洛宁福克是个充满血腥的小镇。那时几乎每周都有一起谋杀案，而且每天都会发生数起持刀伤人事件和枪击案。她通过新闻看到了这一幕幕场景：公共马车在盘山公路上被劫掠，采矿营地里的纠纷，妓女被人杀害，马匹被盗，治安委员会委员被人缢死……镇上到处都是出老千的赌徒、奸诈而又不择手段的政客、窃贼和谋杀犯，贫富差距也大得惊人，极少数的人一夜暴富之后，在小镇的主街上修建起宫殿般富丽堂皇的豪宅，而大多数人则四五个一起居住在拥挤的公寓里，或者是老鼠、蚊子泛滥成灾的肮脏帐篷里。小镇里的一切都普遍受到种族主义精神的影响。在镇的一端有一个“营地”，那里挤满了受到严重歧视的所谓“苦力”，另外还有一个“黑人区”。报纸上还提到了一个位于附近峡谷里的肮脏而污秽的营地，说那里住满了“各种各样的酒鬼、可怜的美洲原住民和悲惨的犹他人[1]”。
在1876年，洛宁福克还没有真正的法治可言，几乎全靠治安委员会的委员来“主持公道”。如果头天晚上在一间酒吧里发生了酒鬼开枪或动刀子的事情，那么第二天早上通常能看到行凶者的尸体被悬挂在小镇远端一棵巨大杨树的枝头。尸体将在那里被悬挂好几天，以儆效尤。在事发频仍的时候，树上会同时悬挂着两具、三具乃至四具尸体。报纸上记载了各式各样离谱的故事：两家人之间的争执最终导致两家人相互残杀，最后统共只剩下了一名男子；一名肥胖的偷马贼体重过重，结果缢死他的绳索直接将他的脖子勒断了，以至于尸首分离；一名男子因患上报纸上所描述的“脑猝病”一类的病症，变得狂暴不已，把自己视为救世主，堵在一所妓院门口，杀掉了里面的大多数妓女，以此来使小镇“摆脱重重罪行”。
矿区的工作也是苦不堪言，矿工们在天亮之前就要下到矿井里去，日落之后才能出来，一周工作六天，只有星期天能见到阳光。矿井塌方、爆炸等意外事故频频发生。在捣矿厂和熔炼厂的工作环境则更加糟糕，在这些地方，银矿石被重达数吨的巨型金属捣碎机捣成粉末。捣碎机夜以继日地发出响彻整个小镇的巨大噪音，被捣碎的矿砂被倾倒进一个巨大的附带有机械搅拌器和粉碎锤的铁制容器，矿砂在这里被加工成接近糊状，然后汞、盐和硫酸铜被加入到铁制容器中。容器里的混合物会被一个庞大的燃煤锅炉加热，加热时间长达好几天，其间还得不断地搅拌。锅炉排放出来的滚滚浓烟笼罩着整个小镇，由于小镇地处四面都被高山环绕的谷地中，令人窒息的浓烟跟伦敦的大雾很相似，会一连好几天阻挡太阳出现。那些在捣矿厂和熔炼厂工作的工人比矿工更悲惨，因为他们经常被突然爆炸的蒸汽管道和锅炉烫死，或因有毒的锅炉烟雾而窒息身亡，还可能被重型设备致伤致残。那时镇上没有安全保障机制，没有限制工作时间和薪酬范围的法律条款，也没有工会。如果一个人被某个机械设备弄伤致残，他将会立即被开除，甚至不能多拿一天的工钱，就这样被丢弃，自生自灭。最糟和最危险的工作都交给“苦力”去做，报纸的背面时常会登载他们的死讯，所用的随意措辞跟通常用来描述一只狗的死亡的措辞是一样的。
克莉读到这些矿业公司所犯下的充斥着不公和剥削、唯利是图的残忍行径时，变得越来越愤愤不平。不过最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她得知斯塔福德家族——纽约最受人敬重的慈善家族，因斯塔福德艺术博物馆和富有多金的斯塔福德基金会而闻名——竟是以洛宁福克捣矿厂和熔炼厂背后的投资人身份，在科罗拉多州淘银热时期完成了家族资本的原始积累。她知道斯塔福德家族多年来用他们的钱做了不少善事——这反倒更使她因他们发家致富的肮脏源头而诧异不已。
“真是个好地方！”史黛西的感叹打断了克莉的思绪，“我以前还不知道洛宁福克竟然曾经是这样一个藏污纳垢之所。再看看现在的这里吧，全美国最富有的小镇！”
克莉摇了摇头，“真是讽刺，不是吗？”
“这里充斥着太多的暴力和痛苦。”
“没错。”克莉附和道，随后又压低声音补充说：“可是我并没有找到任何跟一群食人肉的连环杀手有关的信息。”
“我也一样。”
“不过线索一定就在某个地方。我们只是得想办法把它们找出来而已。”
史黛西耸了耸肩，“你认为有可能是峡谷里的印第安人干的吗？他们有合理的动机：他们的土地被矿工们偷走了。”
克莉思索着。她以前看过一些书，知道在那段时期怀特河与安肯帕格里的印第安人曾与那些驱赶他们，并迫使他们沿着落基山脉往西迁移的白种人对抗。双方的冲突以1879年的怀特河战争而告终，从那以后印第安人被完全驱逐出科罗拉多州。那些年从战争中逃离的印第安人有可能向南行进，并找到洛宁福克的矿工进行报复。
“我也这样想过。”她最终开口说道，“可是那些死去矿工的头皮并没有被割下来——不然一定会留下明显的印记。[2]而且我还知道犹他人对于同类相食行为有着极大的禁忌。”
“白人也是如此。或者也许他们是故意不割掉死者的头皮，从而隐藏自己的身份？”
“有这种可能，不过这一系列杀戮事件的质量很高。噢，不，我的意思是……”克莉急忙调整自己的措辞，“它们并不是马虎草率、混乱无序的。要想伏击一名守护着自己的住所、狡猾而强壮的科罗拉多矿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认为一群可怜兮兮的犹他人没法犯下这些杀戮罪行。”
“那么‘苦力’呢？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受到如此恶劣的对待——他们就像被视为次等人类一般。”
“我也想过这一点。可是如果罪犯的动机是为了复仇，那为何要吃掉死者的尸体？”
“也许他们只是有意制造了一种吞吃尸体的假象，使得这些事看起来像是一头熊犯下的。”
克莉摇了摇头，“我的分析结果表明他们真的吃了死者的肉，而且是生吃的。还有一个问题：他们为何突然住手了？如果说他们做出这样的事是有什么目的的话，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真是个很好的问题，不过现在已经快到一点了。不知道你怎么样，反正我可是饿得不行了。我觉得现在让我吃掉几名矿工都完全没有问题。”
“那我们快去吃午饭吧。”
当她俩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泰德走了过来。“嗨，克莉。”他开口说道，“我想问一下你，今晚跟我一起共进晚餐怎么样？现在找餐馆订位子的话，应该还来得及。”他用手指拂着自己棕色的卷曲头发，微笑着看着克莉。
“我非常乐意。”她说。尽管泰德被史黛西所吸引，但此刻她为泰德仍然对自己感兴趣而十分高兴，“不过今晚我要和彭德格斯特一起吃饭。”
“噢，呃，那么，我们下次再约吧。”他笑着说，可是克莉留意到他没法完全掩盖受伤的心情。这使她想起了那只可怜的小狗，而她内心也涌起了一阵内疚。尽管如此，泰德仍然镇定地转过头去对着史黛西眨了眨眼，“今天见到你很高兴。”
她俩穿好自己的外套，然后并肩走出图书馆，来到寒冷的室外。克莉想象着下一次跟泰德的约会将会导致什么结果。事实上，她上一次坠入爱河看起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她在乌鸦峡谷那幢房子里的床真的是非常的冰冷。
<hr/>
[1]　“犹他人”指的是住在美国犹他州、科罗拉多州和新墨西哥州的印第安人。
[2]　印第安人有从敌人头颅上割下带发头皮作为战利品的传统。

三十二
这就像是一场噩梦，它在某个晚上来到并使你感到害怕，第二天晚上它又以一种更加恶毒的形式再度袭来。起码对于正从杜图阿特的房子残骸上走过的莫里斯局长来说，他的感觉正是如此。依然还在闷烧着的房子废墟位于一座山的山肩上，从这儿能够清楚看到山下的小镇和环绕在四周的雪山。他几乎已经无法再忍受这一切了：沿着同样的缠着塑胶警示带的走廊前行；嗅着同样的由烧焦的木头、塑料和橡胶所散发出来的臭味；看着被烧得焦黑的墙壁、玻璃熔化后的积液、被烧焦的床还有受热碎裂的马桶和水槽。然而，一些小东西却古怪地幸存下来：一个玻璃杯，一瓶香水，一个被水浸透了的泰迪熊玩偶，还有顽强地继续贴合在破损墙面上的电影海报——《行进乐队》，那是杜图阿特所出演的最著名的电影。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大半夜才被灭掉，现在留下了这样一个湿漉漉的冒着浓烟的废墟。法医专家和验尸员天一亮就进到废墟里去了，他们尽最大努力鉴定几名受害者的身份。这一次的受害者们不像贝克尔一家那样被烧得那么厉害，不过仅凭这个细节完全不足以减弱一丁点儿笼罩在小镇上空的恐怖气氛。起码这一次不必与奇弗斯打交道了，警察局长心想。奇弗斯已经检查完犯罪现场，现在回去准备自己的报告了——莫里斯局长对他的报告的价值深表怀疑。在目前的情势下，奇弗斯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不过，局长又因彭德格斯特在场而心怀感激。说来也怪，这个男人让局长感到很放心，尽管他有不少怪癖，尽管其他所有人都因他在场而非常不悦。彭德格斯特走在莫里斯前面，不合时宜地穿着他那件极为正式的黑色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白色围巾，头上依然戴着那顶奇怪的帽子。彭德格斯特一言不发，像坟墓一样沉寂。太阳被冬天厚厚的乌云遮挡住了，房子残骸外面的气温约莫是零下十几摄氏度。不过在残骸里面，废墟释放的余热和缕缕白烟制造了一个又潮湿又臭气熏天的露天小温室。
他们终于来到了第一名受害者身边，验尸员暂时将其认定为杜图阿特本人。她的遗骸看起来或多或少有点儿像一个黑乎乎的体型偏大的胎儿被扔在一堆弹簧、金属片、螺丝、扁头地毯钉和烧焦的棉絮中，这里那里还有一些熔融的塑料和金属丝。死者头骨是完整的，颌骨是张开的，保持着一种发出尖叫时的姿态，两只手臂都被烧得露出了骨骼，手指骨紧紧握住。她的尸体是蜷缩着的，这姿势像是正在躲避熊熊烈火。
彭德格斯特驻足停留，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察看受害者的遗骸。他并没有掏出试管和镊子来取样，只是盯着看而已。随后，他慢慢地绕着这可怕的东西走了一圈。他取出一个有柄放大镜，并用它来仔细察看熔化的塑料和其他一些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地方。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风向突然改变了，警察局长嗅到了一股肉被烤焦的气味，他顿时感到异常恶心。上帝啊，他真希望彭德格斯特的动作能再快一点儿。
最后，联邦调查局特工终于站起身来，他们继续巡视和勘察这堆巨大的废墟，同时朝着第二名受害者——一名年轻女孩——走去，她的情况更加糟糕。警察局长预先已做好准备，早上故意没有吃早餐，这样一来他的胃里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呕吐出来的，不过现在他却感到一阵阵抑制不住的干呕即将喷涌而出。
这名受害者是杜图阿特的女儿萨莉，今年十岁。她和警察局长的女儿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两个女孩并不是朋友——萨莉是个孤僻而沉默寡言的孩子，这也不足为奇，因为她的母亲也是那样的性格。现在他们朝萨莉的遗骸走去，警察局长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女孩的遗体是坐着的，只有一侧身体被烧毁了。她的两只手被铐在一根水槽下面的水管上。
这时，莫里斯感到第一阵干呕来了，感觉就像打嗝一般，紧接着第二阵又来了，于是他赶紧把头转到一边去。
彭德格斯特再次花了犹如一生那么漫长的时间去研究萨莉的遗骸，警察局长既难以置信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一点。局长本人试图去想些别的事情——不管是什么事都行——从而让自己的身体和情绪不要失控。
“真是令人费解。”莫里斯说这话主要是为了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我实在是搞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凶手选择作案对象的依据。我的意思是说，这些受害人有什么共同之处吗？看起来像是凶手随意挑选的。”
彭德格斯特站起身来，“这个犯罪现场的确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引人深思。你说得对，这些受害者并非是凶手刻意挑选出来的。不过，凶手的攻击目的却并非如此。”
“此话怎讲？”
“凶手并没有选择受害者。他——或者是她，因为调查结果表明凶手在作案过程中并没有对受害者进行性侵犯——选择的是房子。”
警察局长皱着眉头，“房子？”
“是的。这两幢出事的房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在镇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下一幢即将遭到毒手的房子无疑也是处在显而易见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凶手选择这样的房子是为了引人注意？天哪，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发送某个信息。”彭德格斯特转过头去，“现在，回过头来看看手头这起案子吧。首先，有意思的是这个犯罪现场清楚揭露了凶手的想法。”彭德格斯特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缓缓开口说道，“这名凶手看起来符合心理学家米隆所定义的‘暴躁型’施虐人格特征。他追求极端的控制手段，并以他人所遭受的剧烈痛苦为乐。这种精神方面的障碍往往存在于一个在其他方面看起来很正常的个体身上。换句话说，我们正在寻找的这名凶手也许看起来是一名对社区有贡献的普通人。”
“你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
“这基于我所还原的犯罪过程。”
“是怎样的情形呢？”
彭德格斯特看了看周围的残骸，然后将目光停留在警察局长身上，“第一步，凶手通过楼上的窗户进到房子里。”
警察局长竭力控制住自己，才没有追问彭德格斯特是如何确定这一点的，特别是在房子的二楼已被完全烧毁的情况下。
“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这幢房子的门都很大而且厚重，门锁也都是锁上的。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原因在于第一场纵火案所引发的恐惧，还有，也许是因为这房子处于与外界相对隔离的位置。另外，一楼的窗户很大，透光性很好，窗户上安装有昂贵的高热阻三层玻璃，橡木窗框上包裹着阳极氧化铝膜。一楼的窗户中，我所检查过的都是锁上的，那么我们可以据此推断其他窗户也都是关闭并且锁上的，原因一方面在于室外气温很低，而且正如我刚才所说的，还因为第一场纵火案所带来的恐慌。凶手很难从一楼破窗而入，因为这样做会制造很大的声响，而且非常费时。再说，这样做很容易被房子里的人发现。也许有人会拨打‘911’报警电话，或者按下应急按钮——这幢房子里的确有这样的配置。不过，有两名受害者是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攻击的——他们在楼上，很可能正在睡觉。二楼的窗户不像一楼那么牢固结实，安装的是双层玻璃，而且并没有完全锁上——这是显而易见的，看这里。”彭德格斯特指着他脚边一堆花式窗格被烧毁后留下的灰烬和金属残留物，“因此，我断定凶手是从二楼窗户进入和逃离的。两名受害者被凶手制服后，再被带到楼下来，然后得到了……嗯，最终的结局。”
警察局长觉得自己很难全神贯注地聆听和思考彭德格斯特所说的话。因为风向又改变了，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呼吸的节奏和力度。
“这不仅让我们知道了凶手的心理状态，还让我了解了他的一些身体特征。他肯定是一名体格健壮的人，也许曾有过从事攀岩运动的经历或艰苦的野外生存体验。”
“从事攀岩运动的经历？”
“我亲爱的局长大人，我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也是因为没有证据表明现场有梯子或绳索。”
莫里斯局长咽了一下口水，“那么，所谓的‘暴躁型’施虐人格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个叫杜图阿特的女人，被人用胶带捆缚在一楼的沙发上。胶带绕着整个沙发缠了好几圈，这可不是容易的工作。这样一来，她便彻底丧失了活动能力。她看起来像是被浇过汽油，然后被活活烧死了。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切都是在受害者的嘴没有被堵住的情况下发生的。”
“这是什么意思？”
“凶手想要和她说话，想要听到她挣扎着求救的呼声，然后，在火烧起来之后……听到她的尖叫声。”
“噢，上帝啊！”莫里斯想起了杜图阿特在新闻发布会上那尖锐刺耳的嗓音。他再次感到一阵干呕的感觉袭来。
“不过关于凶手的施虐人格……”彭德格斯特指了指那名死去女孩的遗骸，“在这里表现得更加极端。”
莫里斯压根儿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可是彭德格斯特却继续说道：“这名女孩身上并没有被浇上汽油，因为那样的燃烧方式对凶手来说太快了。取而代之，他在女孩的右边点燃了一堆火，并让那堆火往她的方向烧过去。现在如果你过来看看铐住女孩双手的水管，就会发现管子已经弯曲了。这说明她曾用尽全身力气拉扯手铐，竭力想要挣脱开来。”
“我看到了。”不过警察局长甚至连假装再去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请再留意看看管子弯曲的方向。”
“你就直接把你的发现告诉给我好了。”莫里斯局长说道，捂住了自己的脸，他实在没法做到再去看一眼。
“管子是朝着燃火的方向弯曲的。”
沉寂片刻之后，“怎么回事？”局长问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无论她试图逃离的是什么，总之都是比火更糟的东西。”

三十三
克莉上一次待在位于这幢维多利亚建筑风格老楼里的洛宁福克警察局时，她的双手还是戴着手铐的。这痛苦的回忆仍然如此鲜明，以至于当她再次进入警察局时，内心感到一阵阵剧烈的刺痛。不过前台接待员爱莉丝在告诉她该如何去到彭德格斯特的临时办公室时，态度却相当的好，甚至让克莉觉得她对自己亲切得有些过了头。
临时办公室在大楼的地下室里，克莉沿着一段不通风的闷热楼梯往下走，经过了一个黑乎乎的、隆隆作响的火炉，来到一条狭窄的走廊里。处在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门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号码。她敲了敲门，随即彭德格斯特请她进去的声音传了出来。
特工正站在一张摆满了一条条试管架的古旧金属桌子背后，桌面上还有一些仪器里正在进行着某种未知的化学反应，装在仪器里的不明液体正不断地冒着气泡。这间办公室没有窗户，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就是他们给你配的所谓办公室吗？”克莉问道，“这简直就是地牢！”
“这是我自己要求得来的。我不想被人打扰，而这间办公室所处的位置正好可以保证这一点。没有人会来这里打扰我，一个也没有。”
“这里热得像地狱。”
“这里的气温并不比新奥尔良的春天更糟。而你也知道，我很不喜欢寒冷的感觉。”
“我们现在去吃晚餐吗？”
“为了不让‘尸体’和‘同类相食’之类的话题毁掉我们晚餐时的胃口，也许我们应该趁现在花些时间先谈谈你的研究情况。请坐下吧。”
“你说得对，本该如此，不过我们不要在这里待太长时间好吗？我可不想中暑。”说完她和彭德格斯特相继坐了下来。
“你那边的进展如何？”
“很顺利。我已经完成了对四具遗骸的研究工作，结果表明同样的事情：他们都是被一群食人肉的连环杀手害死的。”
彭德格斯特略微歪了歪头。
“这真让人难以置信，不过却毋庸置疑。可是，我在自己检查过的最后一具遗骸上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现象。那名死者的名字很奇怪，叫艾沙姆·廷。他是最初遇害的人之一，而他的骨骼上显露出他在死亡瞬间受到一只强大有力的动物——无疑是一头灰熊——所伤害的大量痕迹。同时，跟其他死者一样，他的遗骸上也能看出曾被人类击打、肢解和吞吃的痕迹。我去查阅了记载着这起杀戮事件的报纸，文章是这样写的：廷的同伴们来到事发现场后，一头熊受到惊吓，从廷的尸体上落荒而逃。毫无疑问，熊是在廷被那群吃人肉的家伙杀死之后才去啃食其尸体的。但是，这样的场景却强化了人们认为熊是杀人凶手的念头。这是一个合理的假设，不过也是纯粹的巧合。”
“很好。这个故事现在结束了。我猜想你应该不需要再检查更多的遗骸了吧？”
“不需要了，四具遗骸已经足够了。我已经得到了我所需要的全部资料。”
“太好了。”彭德格斯特低声说道，“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纽约去呢？”
克莉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还不打算回去。”
“这又是为了什么？”
“我已经……我已经决定要扩展我的论题范围。”
她等待着，可是彭德格斯特并没有回应。
“因为……我很抱歉这样说，可是事实上这个故事并没有完结。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这些矿工是被人谋杀的……”她犹豫了片刻，“呃，我想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来破获这些谋杀案。”
一阵死寂之后，彭德格斯特的银色眼睛眯缝了起来。
“你看，这可是一系列的非常有吸引力的案件。为什么要急着结束对它们的研究呢？这些矿工为什么会被人杀害？凶手是谁？这些杀戮事件为什么突然终止了？我想找出很多问题的答案。这是我不能错过的机会，可以把一篇好论文变成一篇真正伟大的论文。”
“前提是……如果你有幸能存活下来的话。”彭德格斯特语调平静地说。
“我认为自己并没有处于危险之中。事实上，自从那些纵火案陆续发生之后，我就被人忽略掉了。没有人知道我最重要的发现，所有人都仍然相信矿工们是被一头灰熊所残害致死的。”
“但是我对你感到很不放心。”
“为什么呀？如果你是在担心我的住处的话，那就请放心吧，我现在住的房子离那些被大火烧掉的房子很远。而且，在很偶然的情况下，我有了一名新室友——保得里上尉。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保护了。让我告诉你吧，她有一把点45口径的手枪，而且请相信我，她真的会使枪。”克莉并没有向彭德格斯特提及她曾在房子四周发现的鞋印。
“对此我毫不怀疑。可是，我不得不离开洛宁福克几天，也许会离开更长时间，这样一来我就没法保护你了。我担心你对这起案子的调查可能应了那句俗语——‘唤醒沉睡的狗’[1]。而在这个富有的小镇里，真的有一条正在睡觉的丑陋的狗，对此我确信无疑。”
“莫非你认为这两起纵火案和谋杀矿工案有着某种联系？不至于吧，毕竟它们相隔了一百五十年之久。”
“现在我对任何事都还没有下定论。可是我能感觉到这里头的水深不可测，而且暗潮涌动。如果没有必要，我不赞同你继续留在洛宁福克。我建议你搭乘最早的航班飞回纽约去。”
克莉注视着他，“我已经二十岁了，我活的是自己的人生，不是你的。我真的感激你为我提供的一切帮助，可是……你不是我的父亲。我要留下来。”
“那我就只好以撤回我对你的经济援助来阻止你这样做了。”
“好啊！”克莉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喷薄而出，“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干涉我准备论题。你忍不住要进行干预——这就是你行事为人的方式——可是我对此并不感激。难道你看不出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我已经厌倦了总是由你来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彭德格斯特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表情——要是她不是如此愤怒的话，她就会发现那是一种看到危险时所特有的表情，“在这件事上，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的安全。而且我还得补充一句，那就是你那与生俱来的冲动和轻率的天性使你面临的风险极大地增加了。”
“既然你这样说，那么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而不管你赞不赞同，我都会留在洛宁福克，绝不离开。”
彭德格斯特还来不及再度开口说话，她就突然站起身来，撞翻了自己的椅子，然后迅速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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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意即自惹麻烦。

三十四
那所住宅位于镇上的主街旁边，是洛宁福克最著名的维多利亚式豪宅之一，泰德——这位洛宁福克的信息源泉——曾向克莉讲述过它的故事。那幢房子是由哈罗德·格里斯维尔修建的，此人被称为洛宁福克的“银矿国王”，他先是发了大财，然后在1893年的白银危机中破了产。绝望的哈罗德跳进了曼奇里斯矿的主井，自杀身亡，留下了年轻的遗孀露丝·安，后者曾是一名酒吧舞女。在接下来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露丝·安不断地跟律师打交道，她聘请和解雇了无数律师，提起了无数诉讼，不屈不挠地试图重新获得被收回的矿井和房产。最后，当所有的法律方面的解数都被用尽之后，她用木板封住了格里斯维尔住宅的所有窗户，成为一名彻头彻尾的隐居者，她甚至拒绝出去购买维持基本生活的必需品，而是靠着好心的邻居们自愿放在她家门口的食物来过活。到了1955年，她家周围的邻居们抱怨说她的房子里有难闻的气味散发出来。当警察破门而入后，他们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景：整座房子里堆满了一叠叠高耸而又摇摇欲坠的文档和杂物，这些物品大多数都是女主人提出无休无止的法律诉讼的那段时期累积下来的。其中有一捆捆的旧报纸、装满了矿样的帆布包、采矿文件、剧场节目单、大幅海报、分类账簿、化验报告、开采证书、证词、试验记录、工资簿、银行对账单、地图、矿井调查报告等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他们发现露丝·安的尸体被埋在一大堆报纸下面……原来，一大堆靠墙叠放、高至天花板的文档的底部被老鼠咬空了，文档倒下来的时候将露丝·安压在纸堆下面无法动弹。露丝·安·格里斯维尔就这样被活活饿死了。
她没有留下遗嘱，而且也没有法定的继承人，于是小镇将她的房子充了公。她的房子里贮藏的文档被证明是价值无以限量的历史宝库。半个世纪之后，每当囊中羞涩的洛宁福克历史协会能勉强拼凑出一些款项时，便会安排工作人员对那些文档进行分类和编目。多年来，这项工作一直进行得断断续续，但也没有彻底终止。
泰德已经预先警告过克莉关于这些收藏品的状况，他说它们不像他本人所管理的数字化报纸资料一样井然有序。可是当克莉试图从数字化报纸中搜寻与一群食人肉的杀人凶手有关的证据却迟迟未果之后，她便决定去格里斯维尔档案馆碰碰运气。
那里的档案管理员一周只去两次，泰德还告诉她说那家伙是个能力完全不能胜任该职位的混蛋。12月一个灰蒙蒙的早上，钢铁色的天空中飘落着点点雪花，克莉来到了格里斯维尔档案馆，继而在这栋豪宅的会客室里看到了档案管理员，后者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把玩着手中的iPad。虽然会客室里并没有任何文件，可是透过一扇扇打开着的门，克莉可以窥见门内有着塞得满满的金属架子和档案柜，它们几乎都与天花板齐高。
档案管理员看到克莉后迅速站起身来，并朝她伸出右手。“我是韦恩·马普尔。”他说。韦恩年近四十，头发扎成马尾状，前额有些谢顶。他的腹部已微微开始隆起，整个人略显衰老的迹象，不过却仍然保留了好色之徒常有的自以为是的姿态和挤眉弄眼的表情。
克莉作了自我介绍，然后向对方解释了自己的来意——她想要寻找与1876年间发生的灰熊杀戮事件有关的资料，同时也想查找与洛宁福克的犯罪行为和可能的帮派活动有关的记载。
马普尔回应克莉的时候，迅速而自然地转而谈论起显然是他最喜欢的话题——关于他本人的话题。克莉从中得知他曾经是在洛宁福克受训的奥运滑雪队队员之一，这就是他爱上这个小镇的原因，而他现在仍是一名技艺精湛的滑雪能手，当然，在滑雪场之外的地方他的名气也是响当当的。如果没有有效的书面许可，他绝不可能允许克莉进入档案馆，更不用说进行专门的搜索和调研工作了。
“你应该很清楚，非法调查是不被允许的。”他说，“这些文档大部分都是非公开的，而且具有保密、充满争议或……”说到这里他再次眨了眨眼，“不太体面的特性。”
在说话的过程中，他好几次用舌头舔着嘴唇，不时还贼溜溜地转动眼睛，将目光停留在克莉的身体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至少这一次不要因为任性而坏了大事。很多男人都是只受情欲驱使的蠢货，而她极其需要这些档案。如果与矿工遇害事件有关的资料连这里也没有的话，那就很可能已经彻底遗失在历史长河中了。
“你参加过奥运会？”她问他，竭力表现出钦佩、赞赏的神态。
克莉的这番话又引来了对方新一轮的自夸，他说自己本来是可以在奥运会中得到一枚铜牌的，可是因为比赛场地的条件、气温、裁判等等的缘故……克莉根本没有认真听他讲话的内容，只是不断地点头和微笑着。
“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待她意识到对方已经说完了的时候如是回应道，“我以前可从来没有见过奥运会选手。”
然而，关于这一点韦恩·马普尔居然有着更多的话要说。在熬了五到十分钟之后，克莉无可奈何地答应了星期六晚上与韦恩约会——而作为回报，她获得了完整而且不受任何限制的查阅档案的权限。
韦恩跟在她身后，两人进到一个堆满了纸张、尽管高雅却已开始衰败的房间里。悲哀的是，这里的文档只是按年代顺序粗略地分了类，并没有按主题进行编排。
此时韦恩变得无比热心，忙不迭地为克莉取来一捆又一捆的文档，而克莉则坐在一张覆盖着粗呢的长桌前开始对文档进行分类整理。这些文档鱼龙混杂，其间还充斥着一些归错类的资料，显然对这些文档进行归类的人要么粗心大意，要么根本就是一个白痴。她一捆接着一捆地翻阅和整理文档，房间里弥漫着腐朽的纸张和陈旧的石蜡柜的气味。
几分钟过去了，接下来几个小时也过去了。房间里很热，灯光昏暗，她的眼睛开始发痒。甚至连韦恩最后也开始厌倦继续谈论自己的过往峥嵘。文档的纸张很干燥，每一次翻动时都像有粉尘在飘落。这里有大量的令人费解的法律文件、申请、口供、通知函、质询书、试验记录、听证会记录、大陪审团会议记录，另外还混杂着地图、调查问卷、化验结果、矿业合作协议、工资单、财产目录清单、工作订单、分文不值的股票、发票，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宣传海报与印刷广告单页。在文件堆中不时可以看到一份五颜六色的剧场节目单，上面宣告着某个胸脯丰满的艳舞女王或某个闹剧剧团的到来。
在极少数情况下，克莉会找到一份让她略微有些兴趣的资料，比方说刑事诉状、谋杀审讯记录、通缉公告、与被控犯罪或有犯罪嫌疑的本地不良分子或流动人口有关的违警记录等等。可是她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突出的东西，既没看到与一伙疯子有关的记载，也没有文档提及某人有杀害并吞吃十一名矿工的动机。
斯塔福德这个名字不时会在文档中出现，尤其在与熔炼厂的人事记录有关的资料中显得特别频繁。这些记录都非常可憎，分页列出了丧生工人的名字，数量之大就好像他们是受损的设备一般。在工人的名字后面列出了他们的遗孀或孤儿所得到的款项，金额从来没有超过五美元，大多数情况下的总金额为“零美元”，并附带一条注释——“无需付款／工人自身失误”。从记录看来，有些工人在自己的岗位上受伤致残或中毒，然后立刻被开除，并未得到任何赔偿，也不具备任何追索权。
“真是一群卑鄙的人渣！”克莉低声自语道，再次将一捆已看完的文档交给韦恩。
过了一会儿，一份传单引起了克莉的注意。
美学理论
演讲者：奥斯卡·王尔德（来自英国伦敦）
通过观察美术作品、个人饰物和家装设计来了解美学理论原则的实际应用
地点：沙丽古丁矿大画廊
日期：六月二日，星期天下午
时间：两点半
票价：七十五美分
克莉不由得因为这份古怪离奇的传单而差点儿笑出声来。王尔德应该就是在这次演讲结束后听到灰熊吃人事件的。跟这份传单别在一起的是一叠与这次演讲有关的新闻报道、信件和记录。洛宁福克粗俗的矿工们居然会对美学理论感兴趣，这可真是荒唐可笑，更不用说所谓的个人饰物和家装设计了。不过根据各方面的记载来看，这次演讲取得了极大的成功，演讲结束时听众纷纷起立，长时间地站立鼓掌。也许是王尔德的人格特点——比如他的奇装异服、纨绔公子哥似的言谈举止或他那超自然的智慧——使矿工们动容。洛宁福克的矿工们几乎没有娱乐生活的概念，在工作之余，他们除了嫖娼，就是纵酒。
她迅速地翻阅着附在传单后面的文档，看到了一封引人发笑的手写便条，显然是一名矿工写给远在美国东部的妻子的一封信。整封信几乎没有标点符号。
我亲爱的老婆星期天的时候伦敦来的王尔德先生作了一场演讲。他的演讲非常受欢迎演讲结束后王尔德先生很高兴地与矿工们和听众中的各种粗人们聊天他很亲切有礼所以我也想跟他说话可是那个老醉鬼齿轮工斯温顿却将他拉到一边去跟他讲了一件事在这之后那位可怜的先生就变得面如死灰我觉得他几乎就要瘫软在地了……
韦恩站在克莉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这封信的内容，他对此嗤之以鼻。“真是个没文化的家伙。”他又用手指轻叩着那张演讲传单，“我敢打赌这玩意儿现在很值钱。”
“我也相信这一点。”她附和道。犹豫片刻之后，她将信重新放回到那一叠资料中别好。这封矿工的信并不足以对她的论题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她将手中的一捆文档推到一边，然后开始看下一捆文档。当韦恩将那捆文档放回架子上的时候，她留意到韦恩将那张与王尔德的演讲有关的传单抽了出来，并将其塞到另一个地方。这家伙很可能想把它偷走，并放在eBay网或其他地方拍卖。
克莉告诉自己说他做什么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接下来她继续振作精神看完了一捆又一捆的文件。刚才她所查阅的大部分文档都与熔炼厂和精炼厂有关，而当前这一捆文档则几乎都与斯塔福德家族有关，根据所有迹象来看，随着斯塔福德家族财富和权力的增加，他们也变得越来越专横。看起来他们在1893年的白银危机中幸存了下来，甚至利用这个机会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买下了很多矿井和民居。在这捆文件中还有很多已褪色的矿区地图，每一个矿井和隧道都在地图上被仔细地标注了出来。不过奇怪的是，这捆文档中几乎没有看到与熔炼厂有关的资料。
其中有一份文档使她不寒而栗，并停止了继续往下翻阅。那是一张由一个名叫霍兰德·斯塔福德的家族成员在1933年写给一个名叫多拉·蒂凡尼·科莫德的女人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称呼写的是“亲爱的表姐”。
科莫德。表姐。
“天哪！”克莉脱口而出，“那个臭婊子科莫德，她竟然与榨干了这座小镇的家族有亲戚关系。”
“你这是在说谁呢？”韦恩质问道。
她用手背拍了拍那份文件，“贝蒂·科莫德，那个经营着高地社区的讨厌女人，她与斯塔福德家族有关。斯塔福德家族在洛宁福克的淘银时代拥有为数众多的熔炼厂。真是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克莉才发觉自己失言了。韦恩·马普尔走上前来，用一种带着责难，差不多像是学校的训导主任教训学生的口气说话：“科莫德夫人是这个镇上最善良、最亲切的人。”
克莉急忙改口：“我很抱歉。我只是……我的意思是说，因为她是将我投进监狱的主要责任人……我并不知道她是你的朋友。”
她结结巴巴地道歉看起来起到了作用。“唔，我能体会你因那件事对她有多么生气记恨，不过我能为她担保，我真的能这样做。她是个很好的人。”说完，韦恩又做出了他的招牌式眨眼动作。
真是“好极了”！克莉足足花了五个小时来查找资料，最后却一无所获，而现在她却负担着即将与这个蠢货约会的担子。她希望他们交谈的时间会很短暂，而且约会的场所是一个泰德绝不会去的地方。或者，也许她能在最后关头装病请假——她已经决定要这样做了。
她瞄了一眼手表。看起来她在这个堆满了杂乱无章的文件的鬼地方已经不可能再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了。她第一次开始觉得也许自己的手伸得过远，做得有些过头了。也许彭德格斯特是对的。她已经为写好一篇优秀论文找到了足够多的素材，不该再有别的想法和企图了。
她站起身来，“我没找到有用的资料。我得走了。”
韦恩跟着她走到了档案馆前厅的会客室，“我很遗憾你这次不太成功，可是至少……”他再次眨了眨眼，“这为我们制造了增进了解的机会。”
她无疑一定会打电话告诉他——她生病了所以不能赴约。
她咽了一下口水，“谢谢你的帮助，韦恩。”
他倾身与她靠得更近，“不客气。”
她突然愣住了。她的臀部感觉到了什么？那是他的手。她退后了半步，并转过身去，可是那只手却像章鱼的触须一样跟了过来，这次还在她的臀部轻轻地捏了一下。
“请不要这样好不好？”她不悦地说，并将他的手拂开。
“噢……我们马上就要约会了。”
“这就表明你可以随意对我动手动脚吗？”
韦恩看上去有些困惑，“可是……这不过是友好的表现呀。我以为你会喜欢。我想说，你并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跟一名奥运会选手出去约会的，我以为……”
随后韦恩又朝克莉眨了眨眼。克莉再也忍无可忍了，她怒气冲冲地对他说道：“奥运会选手？你上一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你现在的模样就是……一个秃头的、大腹便便的失败者。哪怕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你这唯一一个男人了，我也不会和你约会的。”
说完这话，她立刻转过身去，把外套抓在手里离开了。走出档案馆后，她感觉到强劲的冷风迎面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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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恩·马普尔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不住地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不敢相信那个女人竟然会如此对待自己，毕竟他还帮助过她。一个无辜的表示友好的举动竟然会引来她如此强烈的反应，这女人真是一个极端的女权主义者。
韦恩非常生气，可以说是怒火攻心，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汩汩地涌上头来。过了几分钟，待自己平复下来之后，他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三十五
贝蒂·布朗·科莫德夫人的住所是高地山庄海拔最高的房子，此时她正坐在自己的客厅里，身旁壁炉中的矮松木熊熊燃烧着。她刚刚挂断了电话，静静地望着窗外的群山，凝神思索着。她的姐夫亨利·蒙提贝罗坐在壁炉另一侧的一把高背椅上，他穿着三件套西装，白衬衫上系着一个黑色领结。亨利埋着头，仔细察看着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甲，他浑身上下散发出闲散的贵族气息。微弱的冬日阳光照进了客厅里。
科莫德继续思索了一分钟，随即再次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丹尼尔·斯塔福德的号码。
“亲爱的，再次向你问好。”电话那头传来了丹尼尔干涩、略带嘲弄的声音。科莫德不见得喜欢跟她的表弟丹尼尔说话，可是“喜欢”和“关心”这些词语并不包含在维系斯塔福德家族成员关系的纽带之中，取而代之，维系家族成员关系的纽带是由金钱构成的。由于丹尼尔不仅仅是坐拥二十亿美元资产的斯塔福德家族信托基金的负责人，而且还是管理着家族投资公司“斯塔福德伙伴”的主管合伙人之一，该公司的资产高达一百六十亿美元，所以科莫德认为他跟自己的关系很密切，非常密切。她倒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或讨厌丹尼尔这个人。
“你开了免提吗？”斯塔福德问道。
“亨利和我在一起。”科莫德回答说。她停顿了半晌，“我们遇到一个问题。”
“如果你指的是那场新的大火的话，谢天谢地那场火灾并没有发生在高地山庄。事实上，这反而是好事——正是那场大火使得高地所受到的冲击大大减弱了。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发生在更远地方的第三场大火。”紧接着是一阵“咯咯”的干笑声。
“这可一点儿都不好笑。总而言之，我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说火灾的事。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那个女孩，克莉·斯旺森，她发现了科莫德家族和斯塔福德家族的关联。”
“喔哦，这可不是什么国家机密。”
“丹尼尔，她去了格里斯维尔档案馆，并且发现了一些与过去的矿区、捣矿厂和熔炼厂有关的文件。”
短暂的沉寂之后，她听到表弟以文雅的方式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咒骂。“还有……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他的语气明显不像先前那么轻率了。
“没有了。起码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发现别的什么东西。”
更长久的沉默之后，“她是个怎样的研究人员？”
“她就像一只该死的小猎犬，她那满口尖利的小牙一旦咬上了什么后就不会松开。现在看起来她还没有找到什么关联，可是如果她继续挖掘的话，就会找到。”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在我的印象里，那些比较关键的文件都已经被清理掉了。”
“我们的人的确在这方面花过很大力气，可是那些档案实在是一团混乱。也许有些文件会成为漏网之鱼。”
“我知道了。那么，现在看起来，这的确是个问题。”
“你承诺过要去挖掘关于她和其他相关人物的背景中的污垢，你找到什么了吗？”
“我已经这样做了。那个叫彭德格斯特的家伙，他的人生经历非常曲折，不过他是碰不得的。保得里可以说是一个战争英雄，拥有大量的荣誉状和勋章，这使她成为一个棘手的目标。只不过……她因病从空军退伍了。”
“她受过伤吗？”科莫德问道，“在我看来她健康得很啊。”
“她在德国兰施图尔的美军医院住了几个月。她的医疗记录被封锁起来了，空军一直对那类档案实施严密保护。”
“那么那个叫斯旺森的女孩怎么样呢？”
“她是个小坏蛋，在堪萨斯州一个糟糕小村庄里的拖车式活动板房里长大。她的父母是非常低级的工人阶层，在她出生后不久便离了婚。她母亲是一个狂暴的酗酒者，父亲是个没用的人，曾被指控犯下了抢劫银行罪。她的个人记录很短，总长度不会超过你的手臂。她之所以能做今天这些事，是因为那个名叫彭德格斯特的家伙将她拉到自己的翼下庇护着，并为她提供学费。她很可能需要为此提供一些交换条件。问题在于：只要有彭德格斯特在她身边，就很难对她下手。”
“警察局长告诉我说彭德格斯特昨天晚上已经动身去了伦敦。”
“这可是个好消息。你最好赶紧行动。”
“那我具体该怎么做呢？”
“亲爱的，你很有能力，一定有办法赶在那个联邦调查局特工回来之前把这问题解决掉的。我只是想提醒你目前情势危急，所以务必要认真对待这件事。下手一定要快、准、狠。如果你需要雇人来完成任务，一定要雇最好的人。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想知道具体细节是什么。”
“你真是个胆小鬼。”
“谢谢夸奖。我很愿意承认你是这个家族里男性荷尔蒙最高的人，我亲爱的表姐。”
科莫德恼怒地按了一下免提键，然后结束了通话。
在科莫德和丹尼尔的整个通话过程中，蒙提贝罗一直保持着沉默，看上去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自己修剪得很整齐的指甲盖上，不过现在他却抬起头来。“把这件事交给我吧。”他说，“我知道该找谁去做。”

三十六
埃斯佩莱特餐厅是康诺特酒店大厅外的一家高档餐馆，内部装潢呈乳白色，玻璃窗高而细长，桌上铺着熨得笔挺的亚麻台布。跟洛宁福克相比，这里的气候是相当宜人的。今年冬天伦敦的天气一直都很温和，柔和的午后阳光洒满了这片略微弯曲的座位区。彭德格斯特坐在一张可以俯瞰蒙特街的大桌子旁边，一看到罗杰·克里菲斯科走进了餐馆，特工便立即站起身来，微笑着看着对方。彭德格斯特注意到来人略略有些发福，脸上的皮肤很粗糙，还布有皱纹。克里菲斯科还在牛津大学读书时就已经开始谢顶了，所以如今他那光溜溜的脑袋并不使特工感到惊讶。他走路的步伐依然轻快，身体前倾，鼻子略微有些紧张地嗅着四周的气息，就像一只嗅到了特殊气味的猎犬一般。正是由于克里菲斯科的这些特质——以及贝克街侦缉小分队成员的身份——使得彭德格斯特有信心选择他作为自己此次冒险行动的搭档。
“彭德格斯特！”克里菲斯科大声打着招呼，他伸出右手，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你看起来完全没有变。噢，应该说几乎没有变。”
“我亲爱的克里菲斯科。”彭德格斯特回应道，同时握住了对方的手。他俩很快便融入了自打一同在牛津大学就读的时代起便互相称呼对方姓氏的老习惯里。
“瞧你：从前在牛津大学时，我一直觉得你每天穿得就跟服丧似的，可是我看那只是我的误解。说实话，你很适合穿黑色的服装。”克里菲斯科坐了下来，“你能相信现在这里竟然有这样的天气吗？我认为梅菲尔区[1]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
“的确如此。”彭德格斯特说，“而且我今天早上还听说洛宁福克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摄氏度左右，这更让我觉得这里的天气实在是令人心满意足。”
“零下二十摄氏度？那可真是糟透了！”克里菲斯科不由得战栗了一下。
一名侍者来到桌边，将菜单放在他们面前，然后退了下去。
“我很高兴看到你能赶上早班飞机。”克里菲斯科说道，他一边摩挲着双手，一边看着菜单，“这里的‘奇客肖克’下午茶尤其不错，而且他们还供应全伦敦最好的皇家基尔香槟鸡尾酒。”
“能回到经受过文明洗礼的世界真好。洛宁福克，除了它的钱——或者也许正是因为它的钱——完全就是一个粗鄙的小镇。”
“你在电话里说又有房子着火了。”克里菲斯科脸上的笑意消退了，“你提到过的那名纵火犯又再次行动了吗？”
彭德格斯特点了点头。
“噢，天哪……好在令人欣慰的是，我想你会因为我的发现而感到开心的。我希望你跨越大西洋的飞行不会是徒劳无益的。”
侍者拿着本子回来了。彭德格斯特点了一杯罗兰百悦香槟和一份配凝脂奶油的姜烤饼，而克里菲斯科则点了什锦手指三明治。克里菲斯科看着侍者再次离开，然后将手伸进他的特大号律师专用公文包里，取出了一本狭长的书，继而将其放在桌面上，朝彭德格斯特滑了过去。
彭德格斯特把书拿起来。作者是埃勒里·奎因，书名是《奎因典籍：自一八四五年以来付印的最重要的一百零六部侦探犯罪短篇小说的历史》。
“《奎因典籍》。”彭德格斯特盯着书的封面喃喃自语道，“我记得我们上次通电话的时候，你提到过埃勒里·奎因的名字。”
“是的，我的确提到过他的名字。”
“好的。确切地说，应该是‘他们’的名字。”
“没错，这是一对表兄弟合用的笔名，他们是卓越的侦探推理小说编纂学家，自己写小说的功力自然更不在话下。”克里菲斯科轻叩着彭德格斯特拿在手里的书，“这本书很可能是针对犯罪小说的最著名的评论著作，是搜集并研究该领域成果的最伟大作品。还有，这本可是初版书。不过呢，奇怪的是标题与内容不符，这本书里提到了一百零七部作品条目，而不是一百零六部。看看这个。”克里菲斯科将书拿回来，打开并翻到目录页，用自己的手指指着一些条目：
74．安东尼·韦恩——《隐藏的罪人》——1927年
75．苏珊·格拉斯佩尔——《同命人审案》——1927年
76．多萝西·塞耶斯——《彼得爵爷查看尸体》——1928年
77．G. D. H. & M. 柯尔——《主管威尔逊的节日》——1928年
78．萨默塞特·莫姆——《英国间谍阿兴登》——1928年
78A．阿瑟·柯南·道尔——《？历险记》——1928年（？）
79．珀西瓦尔·怀尔德——《富有的盗贼》——1929年
“你看到了吗？”克里菲斯科语气中带着些许得意，“这本书的第‘78A’项，书名不确定，成书年份也不确定，甚至连这本书是否真的存在都是未知的。因此，作者在本书的条目后面加了一个字母‘A’。而且，这本书的正文中并没有任何与该条目有关的内容，仅仅只是在目录中提到了而已。不过，显然奎因曾间接地听说过这个罕见的故事——这很可能是因为他在该领域所具备的权威地位——并认为值得在他自己的这本书里提及这个故事。或者，情况也许不是这样，因为当这本书在1967年进行修订以后，书名的列表变成了一百二十五项，而第‘78A’项却被彻底取消掉了。”
“你认为这个‘78A’项所提到的就是那遗失了的福尔摩斯故事吗？”
克里菲斯科点了点头。
他们的茶点送上来了。“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本书目录靠前的条目里有提到柯南·道尔的另一部作品。”克里菲斯科咬了一口熏制鲑鱼拌芥末酱奶油三明治，“《福尔摩斯探案集》，在第十六项。”
“那么看上去接下来需要采取的步骤已经显而易见了，去查明埃勒里·奎因对那个福尔摩斯故事知道多少，以及他——他们——是从哪里听来那个故事的。”
“可是这样行不通。相信我吧，贝克街侦缉小分队已经无数次往这个方向努力尝试过了。也许你可以想象得到，对于我们的组织而言，《奎因典籍》目录中的‘78A’项是有着重大影响的棘手难题。为此我们还专门创立了一个头衔，等着授予找到那个故事的人。以埃勒里·奎因为笔名的表兄弟已经去世数十年了，他们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表明为什么‘78A’项会被记录在《奎因典籍》的初版目录中，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在后来的修订版中它又被去掉了。”
彭德格斯特喝了一大口香槟，“这可真是鼓舞人心啊！你们一定都跃跃欲试，想要得到那个头衔吧。”
“被你说中了。”克里菲斯科把书放到一边，“很久以前，贝克街侦缉小分队搜集到了柯南·道尔晚年生活中的大量信件。迄今为止，他们从未让外界的学者对那些信件进行研究。你应该知道，我们是一群对福尔摩斯绝对忠实和崇敬的人，非常排外，我们想要挖掘这些信件的内容，并将研究成果发表在我们自己的学术性出版物上，比如《贝克街期刊》或其他刊物。不过，柯南·道尔晚年生活中那些信件的绝大部分都被忽视了，因为晚年的他非常热衷于研究唯心论，写了诸如《仙女们的到来》和《未知的边缘》这类非小说作品，却将福尔摩斯置之不理。”
克里菲斯科再次拿起一个手指三明治，里面有照烧鸡扒和香烤茄子。他咬了一口，然后又咬下一口，随即闭上眼睛细细咀嚼。他用一张亚麻布餐巾优雅地擦了擦手指，接着将手伸进外衣口袋——此刻他的眼睛里闪着有些淘气的光芒——取出了两页已破旧变色的信纸。
“你得发誓为我保密。”他对彭德格斯特说，“我是……嗯，我是暂时将这些信借出来的。你应该不会想让我被取消会员资格吧。”
“我向你保证，绝对为此保密。”
“很好。既然这样，我就不介意告诉你了，这两封信都是柯南·道尔于1929年所写的——那是他离世的前一年。两封信都是写给一位名叫罗伯特·克莱顿的先生的，此人是一位小说家，也是一位唯心论者，柯南·道尔在人生的最后几年里一直将其视为好友。”克里菲斯科展开其中一张信纸，“这第一封信的附言里提到：‘我期望某天能听到关于阿斯佩恩庄园的消息，近来这件事越来越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随即他将这封信折叠起来，塞回外衣口袋，然后又展开了另外一封信。“这第二封信也在附言里提到：‘我听到了关于阿斯佩恩庄园的坏消息。现在我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或者说不知道是不是还该继续下去。可是，如果我不能看到这件事完成的话，就无法放下心来。’”
克里菲斯科将第二封信也收好了。“目前，所有读过这两封信的贝克街侦缉小分队队员们——人数并不太多——都认为柯南·道尔参与了某种房地产投机行为，不过我昨天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彻底查阅了英格兰和苏格兰的相关资料……并没有找到任何登记在案的阿斯佩恩庄园。这个庄园，它并不是真的存在。”
“这么说你认为阿斯佩恩庄园并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个故事的名字吗？”
克里菲斯科笑了，“也许——只是也许而已——它是柯南·道尔那部被退稿作品的名字：《阿斯佩恩庄园历险记》。”
“那部作品可能被放在哪里呢？”
“我们只知道它没有被放在哪里。首先，那部作品并没有在他的家里。柯南·道尔因心绞痛而卧床在家数月，并于1930年7月在他位于克罗伯勒镇的住所温德尔沙姆庄园中与世长辞。从那一年开始，数不清的贝克街侦缉小分队队员和其他福尔摩斯学者们纷纷去到东萨塞克斯郡，并在柯南·道尔的房子里仔细搜索。他们找到了一些不完整的手稿、信件及其他文档——可是却没能找到那个遗失的福尔摩斯故事。这就是为什么我禁不住要担心……”克里菲斯科犹豫了片刻，“担心那部作品已经被销毁了。”
彭德格斯特摇了摇头，“想想柯南·道尔在第二封信里所说的话吧：他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还有，如果他不能看到这件事完成的话，就无法放下心来。从这些地方分析，我想他应该不会在后来销毁那部作品。”
克里菲斯科凝神细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起初促使柯南·道尔写下那个故事的宣泄冲动，将会同样地促使他保存写好的手稿。如果说我之前还对此有些拿不准的话，记录在《奎因典籍》目录中的条目则彻底打消了我的疑虑。那部作品一定还放在某个地方，而那个故事里面也许正好包含了我正在寻找的信息。”
“是什么信息？”克里菲斯科好奇地问道。
“我现在还不能说。不过我向你保证，如果我们找到了那部作品，那么将交由你来出版它。”
“太好了！”他兴奋地将双手握在一起。
“套用一句老话，游戏开始了。”彭德格斯特说，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香槟，并示意侍者再端一杯来。
<hr/>
[1]　伦敦上流住宅区。

三十七
史黛西真是太能睡了，她通常不到上午十点是不会起床的，克莉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黑暗中拖着自己的身子走下床来。她带着无比羡慕的神情，透过打开着的房门看着睡在另一间卧室里的史黛西。克莉记得很清楚，自己在找到人生中真正想做的事情之前，也是过着这种每日晏起的生活。
今天克莉没在那间狭小的厨房里煮咖啡，而是决定开车去镇上，然后在星巴克咖啡馆里小小地挥霍一把。她憎恨这幢冷冰冰的房子，哪怕现在有史黛西·保得里与她同住，她也尽可能地少花时间待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室外温度计：零下二十一摄氏度。气温几乎每天都在下降。她戴上帽子和手套，穿上羽绒服，走出大门，来到她停在车道上的汽车旁边。昨夜下了点雪，车顶和车身都覆着薄薄一层积雪。当她拂去积雪的时候，再次因自己对韦恩·马普尔大发暴怒而后悔不已——自己亲手毁掉那座原本可以通行的桥实在是愚蠢的行径。不过这就是克莉的本色，她很性急，而且没办法长时间以平和的心态面对愚蠢的人。以往还生活在梅迪西克里克的时候，她的这种态度和行为可能比较奏效，那时她还是一名叛逆、桀骜不驯的高中生。可是到了现在，在这个地方，她实在是没有理由再继续那样做。她本来万万不该去猛烈抨击别人的——尤其是在她已经非常清楚那样做对实现自己的最大利益只会起到反作用的情况下。
她发动汽车，然后沿着倾斜的车道缓缓驶上了乌鸦峡谷路。天空是铅灰色的，雪花又开始飘落。天气预报称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降雪——像洛宁福克这样的滑雪胜地非常期盼雪的来临，就像农夫期待雨水一般。克莉本人则对下雪天无比厌倦，也许对她来说，现在真的是时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小镇了。
她行驶得很慢，因为沿着峡谷蜿蜒向下的路面上不时有些结冰的地方，而这辆租来的汽车轮胎很次，抓地力极差。
现在该做什么呢？顶多还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她就能彻底完成对现有可用骸骨的法医研究。接下来，即使看起来没什么希望，她还是会去问问泰德是否知道她能在哪里找到更多的关于凶手身份的线索——当然，她得用巧妙的方法婉转地向泰德打听情况，因为他并不知道那些矿工们的真正死因。他已经邀请了她明天晚上一起吃饭，而她则决定要趁此机会跟他好好谈谈。
还有六天就到圣诞节了。她的父亲好几次恳求她去宾夕法尼亚州同他一起过节。他甚至愿意为她支付往返机票的费用。也许这是一个信号。也许……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汽车一阵剧烈震动，她下意识地猛踩刹车，并且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汽车轮胎与路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开始打滑，不过并没有完全甩出道路，而是横向停了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克莉紧紧握住汽车的方向盘。发生什么事了？有东西打碎了她的挡风玻璃，上面布满了蜘蛛网状的裂纹。
随后，她瞧见了挡风玻璃正中的那个很小很规则的圆洞。
她再次尖叫起来，急忙弯下身子蜷缩在汽车窗框下面。她的头脑在这一片死寂中飞速运转着。那是一个子弹孔。有人朝她开枪，想要杀死她。
该死，该死，该死……
她得赶紧离开这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坐直了身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敲打着中间部分有些下陷的挡风玻璃，使玻璃中央那个洞变得更大些，这样她便可以透过洞口看清外面的情形。随即她再次握紧方向盘，踩下了油门。这辆福克斯轿车有些打滑，但她还是努力将其控制住了。她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再次遭到子弹的袭击，在恐慌中加速行驶，汽车碾到了路面上结的冰，又开始打滑，朝着路边的护栏冲去。与护栏相撞后，汽车又被弹回道路中央，紧接着一连盘旋了好几圈。克莉被吓得不行，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受伤。
“该死！”她喊了一声。那名射手应该仍然还在附近，甚至也许已经跟在她后面沿着山路下来了。她的车突然熄火，乘客座位那一侧也严重变形，不过幸运的是车还没有完全报废——她转动着车钥匙，引擎便再次发动了。她迫使自己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让车做了一次三点转向，然后继续沿着公路往山下行驶。车还能开，但是不断地发出可怕的噪音——听起来像是有一块挡泥板在不断地刮擦着其中一个车轮。
克莉用发颤的双手握着方向盘，非常小心地驾驶着汽车缓缓下了山，进到了小镇，然后径直往警察局开去。
<h5>#</h5>
当克莉填写完一份事故报告之后，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警官立即带着她进到了警察局长的办公室。显然，她现在已是一名重要人物。她看到莫里斯局长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不同颜色的卡片、照片、图钉和胶水。他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图表，不过无疑能看出是跟纵火案有关的。
警察局长看起来非常颓废，像是刚刚从死里复活。他脸颊上的两块赘肉下垂着，黑黑的眼圈深深凹陷着，头发蓬乱不堪。与此同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从前不曾见过的严肃神情。对他来说，这起码是一个进步。
他接过克莉填写的事故报告，示意她坐下。他花了几分钟的时间阅读报告，然后又读了一次。随后，他将报告放在桌上。“你是否有理由认为有人可能对你不满？”他问道。
听了这话，惊魂未定的克莉不由得笑出声来，“有的。高地社区差不多所有人都对我不满。还有镇长、科莫德、蒙提贝罗，更别说你了，局长先生。”
局长勉强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当然，我们将就此事展开调查。不过……请听我说，听完我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认为我是在试图将此事轻描淡写、置之不管。事情是这样的，最近这几个星期以来，我们一直在那片区域寻找一名偷猎者。他一直在猎杀和屠宰鹿，无疑也在售卖鹿肉。就在上周，他狩猎时发射的一颗子弹射进了一栋房子的窗户。所以，你遇到的事也可能——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是他狩猎时射偏的一颗子弹击中了你的车。毕竟这件事是发生在大清早，那时正好是鹿——还有我们的偷猎者——最活跃的时段。我再重申一遍，我并不是说这一定与事实相符。我只是提到一种可能性而已……如果这样可以让你放心一些的话就更好了。”
“谢谢你。”克莉说道。
他们站起身来，局长伸出右手，“恐怕我得将你的车留下来作为证据——进行弹道学分析，并看看我们能不能找到那颗子弹。”
“没问题，车就交给你们吧。”
“我会让一名警员开车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不用了，谢谢，我只是想在附近找间星巴克喝咖啡。”
当克莉坐在星巴克咖啡馆里喝着咖啡的时候，心里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遇上了偷猎者。她先前的确得罪了很多人，不过那些事已经平息下来了，尤其是在纵火谋杀案接连发生之后，那些事应该已经被人淡忘了。朝她的车开枪——这应该是蓄意谋杀行为，那她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威胁呢？问题是，警察局长目前处于不堪重负的状态——警察局里的其他人也都是如此——她觉得他不太可能展开有效的调查。如果这件事是有人有意要恐吓她，那么对方是不会得逞的。她也许会感到害怕，不过却绝不可能会被吓得离开小镇。甚至还不如这样说，这件事使她想在这里待得更久。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可能真的遇到了那名偷猎者，或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疯子。甚至……有可能是那名纵火凶手改变了自己惯用的犯罪手法。她想到了还在乌鸦峡谷的房子里的史黛西，此时她很可能还在睡大觉呢，但是她最终还是会起床到小镇来的，那么她在路上也许也会遇到危险，遭遇枪击。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史黛西的号码。对方睡意朦胧的应答声传了过来。克莉把自己遇到的事情告诉给史黛西，后者立马清醒了。
“有人开枪击中了你的车？我要把这个王八蛋找出来。”
“等等，别这样。冷静一点，交给警察处置好了。”
“他的足迹应该还在雪地里。我要跟着那个混蛋回到他的藏身之所。”
“别这样，求你了。”克莉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才说服史黛西打消了这个念头。就在克莉打算挂断电话的时候，史黛西说：“我倒希望他朝我的车开枪。我有好些‘黑爪’爆破子弹[1]没处使，正好可以用来把他炸得稀巴烂。”
接下来，克莉给租车公司打电话。接电话的租车代理人说警察局长本人刚刚给他们打过电话，还说克莉遭遇这样的事情真是可怕，并询问她现在情况可好，是否需要医生……另外对方还询问她是否需要一辆更好的车——一辆福特探路者？当然，他们不会收取任何额外费用！
克莉笑着挂断了电话。看来警察局长最终还是长了一些骨气。
<hr/>
[1]　“黑爪”爆破子弹是一种“达姆弹”，炸开后会均匀地翻开成六瓣，弹头直径可膨胀到口径的两倍左右，导致对人体组织的最大可能的杀伤。这种子弹因为过于残忍，甚至已经遭到国际军事组织的禁用。

三十八
在伦敦别墅的宽敞客厅里，罗杰·克里菲斯科躺卧在一把摆放在壁炉侧面、衬有天鹅绒的安乐椅上，双脚轻轻踩踏着壁炉前面的熊皮地毯。壁炉里的柴火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他心满意足地享受着这令人安适的温暖氛围。彭德格斯特坐在壁炉另一侧的安乐椅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壁炉里的火光。当主人克里菲斯科请他进门的时候，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环顾了一下客厅，扬起了眉毛，但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不过，克里菲斯科能感觉到特工发自内心的对这里的赞许。
克里菲斯科很少让别人进到自己的客厅，此时此刻，有人与他一起待在自家客厅里，他不禁觉得自己就像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本人。这种想法让他变得略微有些兴奋。当然，要是他对自己足够诚实的话，很可能会发觉自己的角色其实与华生医生更为接近。毕竟在这里，彭德格斯特才是专业的侦探。
终于，彭德格斯特动了动身子，将手中兑了苏打水的威士忌放在一张小桌上，“那么克里菲斯科，到目前为止你发现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正是克里菲斯科害怕听到的。他咽了一下口水，深呼吸了一下，开口回答道：“恐怕，我什么都没找到。”
彭德格斯特那双苍白的眼睛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是吗？”
“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已做过所有的尝试。”他说，“我查阅了所有的旧信件，反复阅读了柯南·道尔的日记。我还检查了所有我能找到的柯南·道尔晚年时期的书籍和专著。我甚至还借用了——当然是以谨慎小心的方式——我们贝克街侦缉小分队中最有才华的队员的研究成果。最终我仍然是一无所获，连一丁点儿的证据都没能找着。我只得说，尽管我一开始满怀激情，可是结果并没有得到任何惊喜。这一领域在过去已经被贝克街侦缉小分队彻底搜寻过了，我竟然认为还可以从中找到一些他们没有发现的信息，这种想法真是愚不可及。”
彭德格斯特没有说话。壁炉里的火光映在特工那张憔悴的脸上，他低着头凝神苦思着，加上一身维多利亚时代的服饰，克里菲斯科惊讶地发现此时的彭德格斯特竟然像极了福尔摩斯的模样。
“我……我真的很抱歉，彭德格斯特。”克里菲斯科打破了沉寂，他的视线转而盯着地上的熊皮地毯。“起初我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他顿了顿，“恐怕你现在所做的事是徒劳无益的，而促使你这样做的人就是我。我对此深表歉意。”
过了好一会儿，彭德格斯特像是渐渐从沉思中苏醒了过来，“事实上恰恰相反，你做了很多。你证实了我对那个遗失的福尔摩斯故事的怀疑。你给我看了《奎因典籍》中的证据。还有，你找到的柯南·道尔的两封信则与阿斯佩恩庄园关联上了。在你自己都不知不觉间，你已经使我确信《阿斯佩恩庄园历险记》不但曾经存在过——而且它现在依然存在。我得把它找出来。”
“对一名像我这样的贝克街侦缉小分队队员和福尔摩斯学者来说，如果能实现这件事，那真的是一生中极为难得的成就。可是我不得不再次问问你，这件事对你来说为什么如此重要？”
彭德格斯特犹豫了片刻，“我有一些想法和推测，这个故事也许能证实它们是正确的——或是错误的。”
“是关于什么的推测呢？”
彭德格斯特唇边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你！作为一名福尔摩斯学者，难道会促使一名侦探沉溺于粗俗而无价值的推测吗？我亲爱的克里菲斯科！”
听了这话，克里菲斯科有些脸红。
“尽管我常常鄙视那些声称相信所谓的‘第六感’的人。”彭德格斯特说，“可现在我却在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觉得那个遗失的故事是解开这里所有谜团——包括过去的和现在的——的关键。”
“如果是这样的话……”克里菲斯科最终说道，“很抱歉，我的工作一无所获。”
“别担心。”彭德格斯特回答道，“我可不是一无所获哦。”
克里菲斯科吃惊地扬起了眉毛。
彭德格斯特继续说：“我做了一个假设，那就是我能越多了解柯南·道尔活在世上的最后岁月，就越有可能找到那部遗失的著作。于是我专注于他在离世前所参与的那个唯心论者圈子。我了解到这群人经常在汉普特斯西斯公园边上一个名为卡温顿庄园的乡间小别墅里会面。那栋别墅属于一个名叫玛丽·威尔克斯的唯心论者。柯南·道尔在卡温顿庄园里有一个小房间，他有时会在那里写一些关于唯心论的文章，然后在晚上聚会时读给圈子里的人听。”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克里菲斯科的眼里不再写满消极和阴霾。
“请允许我提出这个问题：当他在卡温顿庄园里写下人生中最后的唯心论文章时，难道没有可能同时也完成他最后的关于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阿斯佩恩庄园历险记》吗？”
克里菲斯科顿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兴奋。这的确言之有理，而据他所知，这条探索途径从来没有被任何一名贝克街侦缉小分队队员尝试过。
“考虑到那部作品的煽动性特质，有没有可能作者并没有将它藏在他过去用来写作的家中书房，而是藏在卡温顿庄园里的某个地方呢？”
“的确有这种可能！”克里菲斯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我的上帝啊！难怪那部手稿没在温德尔沙姆庄园被找到！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呢？”
“接下来吗？我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当然是去卡温顿庄园了。”

三十九
多萝西娅·潘布鲁克手里端着茶杯，走回到整洁的办公桌旁，她的办公室在“历史古迹和自然风景国民托管组织”的布莱克普尔总部。现在刚过了上午十点四十五分——潘布鲁克女士看待午前茶点的态度就像看待自己的工作一般严肃认真——她的办公桌上铺着一块优雅的布质餐巾，其上摆放着“哈里森－克劳斯费尔德”公司出品的茉莉花茶、一块方糖和一块全麦饼干，她会将饼干放进茶杯里浸泡两次之后——不是一次，也不是三次——再细细地嚼来吃。
从很多方面来看，潘布鲁克女士觉得自己就是国民托管组织的化身。当然，除了在这家非营利性协会里担当职务之外，她还可以做更重要的工作，可是没有人拥有比她更好的家族血统。她的祖父厄斯金·潘布鲁克爵士曾是奇丁汉姆庄园的主人，那是英国康沃尔郡最引人瞩目的豪华古宅。然而她祖父的公司后来破了产，她的家族成员认为他们无法继续负担庄园产生的税金和维修保养费用，于是他们便开始与国民托管组织谈判。庄园的地基和主体建筑都得以被重新修复，花园被扩展得更大更敞，最终奇丁汉姆庄园对公众开放了，而她的家族成员们则继续住在庄园顶楼的朴素房间里。几年过后，她父亲在国民托管组织谋得了一个开发经理的职位，而她本人则是一从学校毕业就加入了国民托管组织，并在过去的三十二年里逐渐晋升为该组织的副主管。
总而言之，她的晋升是最令人心悦诚服的。
在她收拾茶杯和折叠餐巾的时候，突然发觉有个男人正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她的良好教养使她没有表现出过度惊讶的样子，不过她还是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继续折叠好餐巾并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门外是一个俊秀的男人——个子很高，面色苍白，留着浅金色的头发，眼睛呈冰川似的冰蓝色，身着剪裁得很考究的西装——可是她并不认识这个人，而且有访客来的话，通常她都会事先接到通告。
“对不起。”他的口音是地道的美国南方口音，脸上还带着迷人的微笑，“我并非有意擅闯，潘布鲁克女士，可是你外面办公室的秘书不在她的办公桌前，而且……唔，我的确与你有约在先。”
多萝西娅·潘布鲁克打开自己的工作簿，查看着当天的会面安排页。是的，的确如此：她跟一位彭德格斯特先生约好了在今天上午十一点一刻的时候见面。她还记得他指名道姓地特别要求跟自己见面，而不是跟组织的主管见面——这一点很不同寻常。不过，他未经通报就擅自进来，她可不能容忍这种不拘礼节的行为。但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颇能赢得人心，她已经打算不再计较他的失礼。
“我能坐下来吗？”他问道，再次微笑着。
潘布鲁克女士朝自己办公桌前的一个空座位点了点头，“我能问问你想找我谈什么事吗？”
“我想参观一下你们的一处房产。”
“参观？”她说话时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声音里的不满，“在外面有我们的志愿者们可以帮到你。”噢，这真的太过分了，她被人打扰竟然是因为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
“我向你道歉。”男人回答道，“我并不想占用你宝贵的时间。我与参观服务部交流之后，他们让我来找你。”
“我知道了。”这其实也讲得通，而且说真的，这个男人拥有一种极其谦和典雅的气质，连他的口音听起来都非常有教养——绝不是那种刺耳又野蛮的美国式拖腔。“在参观之前，我们还有一些规矩。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明。”
男人再次微笑着，她看到他拥有一口漂亮而洁白的牙齿。他将手伸进黑西装的口袋，取出一个皮夹子，摊开来放在办公桌上。皮夹上方是一个金色盾牌，下方是附带照片的身份信息。潘布鲁克女士被吓了一跳。
“噢！天哪！联邦调查局？你来这里是与……刑事案件有关吗？”
男人展露出最迷人的微笑，“噢，不是的，请一点儿都不要担心。这是我个人的事情，并非执行公务。我本来应该给你看我的护照的，不过我将它放在酒店的保险箱里了。”
潘布鲁克女士让自己狂跳着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她从来没有与任何刑事案件有过牵联，而且也极力抗拒这种事出现的可能性。
“呃，既然如此，彭德格斯特先生，这样我就放心了，我乐意为你效劳。请告诉我你想参观哪一处房产？”
“我想参观名叫卡温顿庄园的乡间别墅。”
“卡温顿庄园，卡温顿庄园……”潘布鲁克女士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这很正常，国民托管组织同时照管着上百处房产——包括许多英国最伟大的庄园——她不可能记得所有庄园的名字。
“请稍等片刻。”她转而面对着电脑屏幕，用鼠标点出了一些菜单，然后在一个搜索框里输入卡温顿庄园的名字，随即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照片和一个长条形的文本框。在她读着文本框里的内容时，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地方有一点点模糊的记忆。难怪参观服务部的工作人员会建议这位访客直接与管理层沟通。
她转过头来面对着彭德格斯特。“卡温顿庄园，”她再次重复道，“曾属于莱蒂西亚·威尔克斯，此人在1980年逝世后，这个庄园便归政府所有了。”
彭德格斯特点了点头。
“彭德格斯特先生，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卡温顿庄园是不可能供人参观的。”
听到这个消息，彭德格斯特的脸上淡淡地流露出痛苦而受伤的表情。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只需参观很短的时间就好，潘布鲁克女士。”
“我很抱歉，这是无法实现的。根据相关条款的规定，这座别墅已经关闭了几十年，而且在组织决定该如何处置它之前，会一直对公众关闭。”
真是个可怜的人儿——他看起来如此沮丧，以至于连多萝西娅·潘布鲁克那颗冷酷麻木而又不偏不倚的心也有些软化了。“它经受风吹雨打这么多年，已经严重损坏。”她解释道，“它现在很不安全，需要经过大范围修复之后才能让人进去。可是目前我们的资金非常有限，这一点你也许能想象得到。另外，还有很多更重要的房产也需要我们去关注。坦率地讲，此庄园并没有太大的历史价值。”
彭德格斯特低着头，一言不发，两只手不断地握住又打开。最终，他开口道：“谢谢你花时间耐心为我解释这些情况。你说得非常有道理。只是……”说到这里，彭德格斯特再次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只是我是莱蒂西亚·威尔克斯在这世上仅存的最后一名后裔。”
潘布鲁克女士吃惊地看着他。
“她是我的祖母。我们的家族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母亲去年死于癌症，我父亲在前年因火车事故而身亡。我的……我的姐姐在三周前被人杀害了，在一起抢劫案演变成的谋杀事件中。所以，你看……”彭德格斯特停顿了片刻使自己振作起来，“你看，我所拥有的就只剩下卡温顿庄园了。在我母亲带我们去美国之前，我还是个小男孩。每年夏天，我都是在庄园里度过的，那里承载了我和我失去的家人之间的所有快乐回忆。”
“噢，我理解你的感受。”这的确是个伤感的故事。
“我只是想最后再看一看那里，只看一次就好，赶在别墅彻底毁损之前。而且……我记得在我孩提时代曾看到一张旧的全家福照片放在那里的一个橱柜里，我想把那张照片带走——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没有任何与家族有关的东西了，在我们去美国的时候，家人们把一切都留在了庄园里。”
潘布鲁克女士听着这个悲惨的故事，内心涌起了阵阵同情和怜悯。片刻之后，她清了清嗓子。同情归同情，但自己需要履行的责任又是另一码事。
“我已经说过了，对此我非常遗憾。”她说，“可是基于我所告诉你的那些理由，那里的确不可能供人参观。而且不管怎么说，别墅里的所有物品都归组织所有，甚至包括那些照片，它们也许拥有一些历史价值。”
“可是它们正在慢慢地朽坏！已经过了三十年了，你们什么都没有做过！”彭德格斯特继续软磨硬泡着，“我只进去十分钟可以吗？或者五分钟也行？除了你和我之外，没有人会知道我去过那里。”
这话其实在暗示她可能背着组织参与某种不正当的秘密计划。“这是不可能的。我很惊讶你怎么能想出这样的提议来。”她说。
“那么你的主意已定了吗？”
潘布鲁克女士略略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男人的举止有些改变——那绝望沮丧的表情、略微发颤的嗓音全都消失了。他端坐在椅子上，用一种跟之前截然不同的目光注视着她。他脸上突然流露出了一种神情——潘布鲁克女士自己也说不清那是种怎样的神情——不过却让人依稀有些不安和害怕。
“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男人说道，“我会不择一切手段来实现它。”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怎么做，可是我的主意已定，是不会改变的。”她的态度非常坚定。
“你的固执使我实在是别无选择。”说话间，联邦调查局特工把手伸进西装口袋，取出一叠文件并将它们举了起来。
“这是什么？”她不解地问道。
“我这里有些资料可能是你感兴趣的。”男人的语气也发生了变化，“我听说你的家族过去曾住在奇丁汉姆庄园。”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不过他们确实曾住在那里。”
“是的，他们住在四楼。我想你会在这些资料中发现跟你祖父有关的特别有趣的事情。”他以威严而有礼的姿态将那叠纸放在她的办公桌上，“我这里的材料——不容置疑的材料——表明在你祖父经营公司的最后几个月里，也就是在他破产之前，他曾不惜一切代价地拼命借钱或贷款来充填股东的损失，而且他也曾对银行撒谎称作为抵押物的奇丁汉姆庄园归他个人所有。”他停顿了一下，“他的罪行使得许多股东突然变得一贫如洗，他们当中有很多寡妇和领取养老金的人后来因过度贫困而过早辞世。恐怕这个故事听起来不会让人觉得舒服。”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过她并没有说话。
“潘布鲁克女士，我相信你不会愿意看到你祖父的美名——以及由此而来延续至今的潘布鲁克家族的名声——被玷污。”男人再次顿了顿，露出满口白牙，“那么，你姑且让我去看看卡温顿庄园，对你来说岂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吗？这对你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我想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怎么样？”
说这话的时候，特工脸上挂着冷冷的笑容，再次显露出了洁白而整齐的牙齿。潘布鲁克女士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直，她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着慢慢地拿起彭德格斯特放在桌上的文件。随后，她倨傲地将那些文件扔到他的脚边。
“你厚颜无耻地来到我的办公室想要勒索我吗？”她的声音竟然非常平静，这使得她自己也感到有些吃惊。“在我的人生当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骇人听闻的行为。你，特工先生，不过就是一个骗子。如果你告诉我的故事是假的，我也毫不惊讶，就好比我甚至怀疑你的证件都是假的一样。”
“不管它是真是假，总之我所掌握的关于你祖父的信息是铁铮铮的事实。你让我实现我的目的，或者我把这些资料交给警方。想想你们家族未来的命运吧。”
“我的职责是要对我的职位和真相负责，别无其他。如果你想要损害我们家族的名声，如果你想要玷污我们，如果你想让我们仅有的一点点财产化为乌有——那么你就去做好了。我什么都可以忍受，但我不愿忍受自己做违反职责的事。我要对你说，彭德格斯特先生……”她有力地伸出右臂，用一根坚定的手指指着门口，声音无比冷峻，“请你立即离开这里，否则我就让人强行将你带走。再见！”
站在“历史古迹和自然风景国民托管组织”门前的台阶上，彭德格斯特环顾了一下四周，他脸上原本的恼怒表情渐渐被另一种表情所替代——钦佩。真正的勇气有时会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或时刻表现出来。很少有人能抵御如此彻底的攻击，像潘布鲁克女士这样勇于坚守职责的人，实在是百里挑一。他那薄薄的嘴唇抽动了一下，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当他走下阶梯，前往火车站准备搭乘返回伦敦的列车时，他小声地背诵着：“‘夏洛克·福尔摩斯总是称她为‘那个女人’。我几乎没有听到他用其他名字来提及她。在他眼中她是最漂亮的，其他女人都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四十
莫基·琼斯再次喝得酩酊大醉，为此他感到心满意足。琼斯常常以第三人称的方式来看待自己，他头脑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告诉他：这就是莫基·琼斯，此时正沿着东大街蹒跚而行。在喝过五杯昂贵的马提尼酒、吃过价值八十美元的牛排并且跟女人睡过觉之后，他觉得很痛快，也不觉得寒冷。他的钱包里装满了现金、信用卡，不用去考虑所谓的职业和工作，无忧无虑。
莫基·琼斯是所谓的“百分之一富豪人群”当中的一员——实际上他是百分之一富豪人群中的百分之一——而且即便他的每一分钱都不是自己辛苦赚来的也不要紧，因为钱就是钱，有钱比没钱好，钱多比钱少好，而莫基·琼斯有很多钱。
莫基·琼斯今年四十九岁，曾有过三次婚姻，还生了许多孩子——他走在这条街上时微微鞠了一躬，算是对自己过往的人生致敬——不过现在他是单身，而且完全不需要对任何人承担责任。他整日除了滑雪、享用佳肴美酒、同女人睡觉和朝投资顾问吼叫之外，就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莫基·琼斯喜欢住在洛宁福克，这个小镇很对他的胃口。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你是谁，或者你做过什么事，只要你有钱就足矣。而且百万富翁在这里平淡无奇——在洛宁福克这根本算不上有钱。美国有多如牛毛的中产阶级百万富翁，这样的人在洛宁福克不会受到重视。你得拥有十亿以上的资产才行，或起码拥有上亿的资产，这样才能被纳入有钱人的群体范围。琼斯本人是所谓的百分之一富豪人群中的一员，有件事虽然令他尴尬，但他已经适应了这个事实，那就是他从他的混蛋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二十亿美元——他向这样的记忆鞠躬致敬——足够满足他的一切需要。
他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噢，刚才在餐馆的时候他本该撒泡尿的，这个该死的小镇连个公共厕所都没有。还有，他把车停在哪儿了？这倒不要紧——他还没愚蠢到会在醉得这样厉害的状态下开车。否则，无疑他将登上明日《洛宁福克时报》的头条：莫基·琼斯因酒后驾车被逮捕。他打算给一家提供深夜租车代驾服务的公司打电话，镇上有好几家这样的公司，他们都忙着把像莫基·琼斯这样“吃喝得过于饱足”的人送回家去。他想掏出手机，可是手机却从他戴着手套的手掌中滑落下来，落在一个雪堆里。他连声咒骂着弯下身子，捡起手机，拂掉上面的雪，然后按下了一个快速拨号键。很快他就与那家公司联系好了送自己回家的事宜。布莱尔利牛排馆的马提尼酒实在是太好喝了，他期盼着回家后还能再喝上一杯。
他站在马路边上等待着租车公司的车，他的身子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摇晃不稳。就在这时，莫基·琼斯依稀觉得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在自己右边的视野里。那是一个淡黄色的物体，而且发出了不太自然的光线。他转过头去——就在离他甚至还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在位于小镇尽头东山坡上的山月桂社区里，一栋巨大的房子发出了刺眼的火光。他看着那栋着火的房子，脸颊上甚至都能感受到火焰燃烧时散发出来的热力。他看到熊熊火焰往天空中越蹿越高，火花在夜空中闪耀着，就像一颗颗星星……还有——噢，上帝啊——在房子楼上的窗户边，那里有一个人的衣服被火烧着了吗？他还没回过神来，那扇窗户突然破裂，那个人像一颗燃烧着的彗星一般从窗户上掉落，在地上翻滚着，发出阵阵凄厉的尖叫声，就像一把刀子划过午夜。尖叫声无休无止地回荡在山林间，直到那燃烧着的身体消失在了冷杉树下面，尖叫声都还在持续。就在这时——看起来像是在几秒钟之内——警笛声响了起来，街上出现了很多警车、消防车和围观人群。片刻之后，带有锅盖形卫星接收天线的电视转播车也出现了。最后直升飞机也赶来了，飞机低低地贴着树丛飞行，引擎声震耳欲聋。
接下来，那可怕而凄惨的尖叫声仍然在他一片混沌的脑海里回荡着，莫基·琼斯突然感觉到两腿之间涌过一股热流，随即变得冰冷……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尿裤子了。

四十一
克莉·斯旺森将租来的那辆福特探路者停在车道上，抬头看着那幢冰冷阴暗的房子。房子里没有灯亮着，不过史黛西的车却停在车道上。她去哪里了？不知怎地，克莉觉得自己有些为史黛西担心，对她产生了某种奇怪的保护欲望，而这跟克莉先前的想法正好相反——那时她期望史黛西会保护自己，使自己更有安全感。
史黛西很可能已经上床睡觉了，尽管她看起来是一个晚睡晚起型的人。或者有人开车接她出去约会了，而她现在还没有回家。
克莉走下车，锁好车门，进到房子里。她看到厨房灯被关掉了——这就说明史黛西已经睡了。
头顶上低低地飞过一架直升飞机，随后紧跟着又飞过了第二架。刚才开车驶上峡谷的时候，克莉已经看到了很多直升飞机，而且还听到了从镇上传来的模糊的警笛声。她暗自希望别是又有一所房子被人纵火了。
她和泰德的约会并没有像她所期望的那样结束，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可是在最后一刻她拒绝了泰德想要跟她一同回家来温暖她那冰冷被窝的请求。她已经对泰德动了心，非常动心，而她现在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被他长久吻过之后存留的酥麻感觉。上帝啊，她为什么要拒绝他呢？
两人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妙的晚上。他们在一家高档餐厅里进餐，这家餐厅是由一座老旧的石砌建筑修葺改造而成的，环境舒适并富有罗曼蒂克情调。餐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暗，摆放着很多蜡烛，别具情调。餐厅所提供的食物也非常棒。进餐前克莉觉得饥饿难耐，吃掉了一大块上等大脊骨牛排，外加一杯麦芽酒，同时还享用了她最喜爱的山芋干贝和长叶莴苣沙拉，最后的甜点是她吃得连舌头都要卷进去的果仁巧克力圣代。他俩不停地聊天，其间聊到了关于那个蠢货马普尔和科莫德夫人的事。当泰德听说科莫德竟然与那臭名昭著的斯塔福德家族有关联时，着实是无比震惊。泰德在高地长大，他很早就认识并开始讨厌科莫德了，不过在他听说她竟然是采矿时代剥削和压榨小镇的冷血家族中的一员时，还是觉得愤慨不已。反过来，他也告诉克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现在修建高地山庄的土地最初是属于斯塔福德家族的——而且斯塔福德家族依然拥有高地社区三期工程的开发权，按照他们的计划，三期工程将在新的温泉浴场和俱乐部会所开张后就立即启动……
克莉让自己不再继续想这些事情，她走出厨房，进到了房子中间的走廊里。她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她沿着走廊穿过房子，朝她和史黛西的房间走去，她想看看史黛西的情况如何。
史黛西的床是空着的。
“史黛西？”
没有人回应。
她突然想到了她们的狗，“杰克？”
并没有一只狂吠着的小狗跳出来迎接她。现在她开始变得十分不安了。她沿着小小的门厅四处走动着，嘴里不停地喊着小狗的名字。
仍然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她回到房子的主走廊中。也许它正躲在某个角落里，或者是迷路了。“杰克？”
随即她停下来仔细聆听着，依稀听到了小狗微弱的哀鸣和一阵抓挠声。声音是从大卧室传来的——那个房间的门一直是关上的，而她被严格禁止进入那里。她走到大卧室的对开式推拉门旁边，“杰克？”
她又听到了一声哀鸣式的狗吠，同时还伴有抓挠声。
她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一定是发生了非常不好的事情。
她将手放在推拉门上，试着滑动了一下，结果发现门并没有锁上，于是她慢慢地将门推开。突然间，杰克从门内黑暗的房间里冲了出来，蜷缩在地上发出“呜呜”的叫声，用舌头舔舐着她的腿，还紧紧地夹着尾巴。
“是谁把你放在这里的，杰克？”
她朝着那黑暗的房间望进去，里面很安静，看起来像是没有人——不过很快她便看到沙发上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
“嘿！”她吃惊地喊道。
杰克蜷缩在她身后，“呜呜”地低鸣着。
那个人影慢慢地动了动。
“你是谁？你在这儿干什么？”克莉大声问道。这样做真是愚蠢，她应该赶紧离开这里才对。
“噢！”黑暗中传来了雄浑低沉的声音，“你回来了。”
“史黛西？”
对方没有回应。
“我的天哪，你还好吗？”
“很好，我没事。”对方含混不清地回答道。
克莉打开了房间的灯。史黛西仰坐在沙发上，一瓶半空的占边·波本威士忌摆放在她面前。她仍然穿着厚厚的冬装，而且还戴着围巾和帽子。她脚边的地板上有一小摊水，水迹一直延伸到了沙发底座。
“噢，真的是你，史黛西！”
史黛西挥了挥自己的手臂，紧接着那条手臂软弱无力地垂落在沙发上，“对不起。”
“你先前在做什么呢？你去外面了吗？”
“我出去散了会儿步，我想找到那个朝你的车开枪的混蛋。”
“可是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要那样做了。你一直待在外面的话有可能会被冻死！”克莉留意到史黛西腰后别着一把点45口径手枪和皮套。天哪，她得把那支枪拿走。
“别担心我。”
“我不是担心你，而是非常非常担心你！”
“来吧，坐下来喝杯酒。放松一下。”
克莉坐了下来，不过并没有喝酒，“史黛西，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听了这话，史黛西突然垂下头来，“不知道。没什么。我这辈子算是完蛋了。”
克莉握着她的手。难怪小狗会被吓坏了。“我为你感到难过。我自己有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你想和我谈一谈你的心事吗？”
“我的军事生涯……彻底完蛋了。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我生命中除了一盒要运回肯塔基州的骸骨之外，就别无其他了。而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这真是个毫无价值的主意。”
“可是说到你的军事生涯，你是一名上尉，你拥有那么多的勋章和荣誉状，你能做任何……”
“我的人生完蛋了。我被免职了。”
“你的意思是……莫非你并没有辞去职务？”
史黛西摇了摇头，“我是因病退伍的。”
“因为负伤吗？”
“因为创伤后紧张性精神障碍。”
短暂的沉寂过后，克莉说：“噢，上帝啊。我真为你感到难过。”
经过了长时间的停顿，史黛西再度开口说话：“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的。我常常像这样失控和发怒——没有任何理由。我常常像个疯子一样尖叫，或因惊恐发作而上气不接下气。天哪，这实在是太可怕了，而且这种发作是毫无预兆的。我有时情绪非常低落，甚至不能起床，一天之内会在床上睡十四个小时。接下来我便开始做这样的破事——喝酒。我没法找到工作。因病退伍……他们从我的工作申请表上看到这样的说明时，心里一定在想：噢，我们不能雇佣她，她是个精神病患者。他们都曾在车上系着黄丝带欢迎战争英雄，可是需要考虑是否雇佣一名患有创伤后紧张性精神障碍的退伍军人的时候又会如何呢？他们会说：你快离开这里！”
她伸手去拿酒瓶。克莉试图阻止她，于是她们俩同时用手握住了瓶子。“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已经喝得够多了吗？”克莉劝道。
史黛西将酒瓶从克莉手里抢过来，就着瓶口喝了一大口，然后出乎意料地将酒瓶朝房间远端扔去。酒瓶撞在远处的墙面上，被摔了个粉碎。“该死，是的，我是喝够了。”
“让我帮助你回自己床上去吧。”她挽着史黛西的手臂，后者在克莉的扶持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噢，她嘴里散发出难闻的酒气，克莉为她感到非常难过。克莉在想自己是不是可以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将那把手枪连同皮套一起取下来，不过转念一想，那并不是个好主意，因为那样做可能会让史黛西受到刺激。还是先把她带到床上再考虑怎么处置枪吧。
“他们逮到那个朝你的车开枪的混蛋了吗？”史黛西口齿不清地问道。
“没有。他们认为那有可能是一名偷猎者干的。”
“偷猎者……才怪。”史黛西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克莉帮她重新站直身子。“我没能找到那混蛋的足迹，因为地上有太多的新鲜积雪了。”史黛西继续说道。
“我们别再为那件事担心了。”
“我怎么能不担心！”她用手拍了拍手枪套，然后把枪拔了出来，握在手里晃动着，“我要把那个混蛋打死！”
“你得知道你不应该在喝了酒之后拿着武器。”克莉抑制住内心的不安，用平和而坚定的语气说道。
“是的。你说得对。很抱歉。”史黛西弹出了弹匣，可是她的手不是很利索，弹匣落到地上，子弹散落一地。“还是你来拿枪吧。”
她把枪柄朝外，递了出去，克莉接过了枪。
“小心一点，枪膛里还有一颗子弹。让我帮你把它取出来。”
“让我来吧。”克莉将那颗子弹取出来，任其落在地上。
“嘿。你竟然知道该怎么做，你这孩子真不简单！”
“我本来就该学会这些的，因为我毕竟学的是执法专业。”
“噢，是的，我差点儿给忘了。将来你会成为一名好警察。你一定可以做到的。我喜欢你，克莉。”
“谢谢。”克莉扶着史黛西沿着走廊返回她们的房间。一路上克莉能听到屋顶上方传来更多的直升飞机的轰鸣声，透过一扇窗户，她能看到其中一架飞机的聚光灯投射下来，并且四处转动着。一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最后，她终于帮史黛西盖上了被子，还将一个塑料垃圾桶放在史黛西的床边——如果她想呕吐的话，这玩意儿可以派上用场。史黛西很快便睡着了。
克莉回到自己的卧室，开始洗漱，杰克紧跟在她身后。史黛西的醉态吓坏了这只可怜的小狗，也吓坏了克莉。洗漱完毕之后，克莉又听到了一架直升飞机从屋顶上方飞过的声音。她走到玻璃窗边，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山脊的另一边，差不多就是小镇所在的方向，有一大片明亮的黄色光芒。

四十二
就在情况已经变得很糟，而且看起来不太可能变得更糟的时候，更糟的事情却像夜里的贼一样不请自来——莫里斯局长看着挡在82号公路上的两辆失事汽车和堵在其后令人绝望的车队长龙，心里如是想着。救伤直升机刚刚起飞，螺旋桨把雪花吹得四处飞舞，就好像嫌空中的雪花还不够多似的。飞机将两名伤者运往格兰姜欣的高级医院，其中一人被子弹击穿了头部，濒临死亡。使局长愤慨不已的是在交通事故中并没有人受伤，可这起事故却导致一名宝马X5的驾驶员掏出枪来朝着后面追尾的越野车开枪行凶。现在这名凶手被铐在局长警车的后厢里，等待着履带式雪地车的到来，莫里斯能听到他正撕心裂肺地叫嚣着“正当防卫”和“决不妥协”。如果那名受害者死了——大多数被点38口径手枪的子弹击穿头骨的人都活不了——那就意味着在一周多的时间内这里就有十个人被谋杀致死，这十个人都死在一个连续好几年都没有发生过谋杀事件的小镇上。
真是一场噩梦——而且看起来没有止境。
距离圣诞节还有四天，雪下得很大，天气预报称降雪量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将达到二十四至三十英寸，同时还伴有狂风。82号公路——进出小镇的唯一通道——因这起事故而陷入极端严重的交通壅塞，除雪机无法工作，大雪纷纷落下，再过差不多一个小时，这条路就得被强行关闭，而所有这些坐在自己车里愤怒若狂、不住地喊叫、狂按喇叭并像疯子一样尖声咒骂的群众得尽快被疏散。
麦克马斯特机场目不暇接地见证着无数架“湾流”商务机和其他私人飞机纷纷逃离这个小镇，可它也很快将被关闭。到了那时，洛宁福克将成为一个被严密封锁起来的地方，除了履带式雪地车之外就再无其他交通工具可以出入。
莫里斯透过警车的后视镜看着小镇的方向。这第三起纵火案是最恶劣的——倒不是就死亡人数而言，而是就它对洛宁福克造成的心理效应来说。被放火的房子位于小镇边缘绵延山峦的第一座山峰，那是一幢巨大的维多利亚时代的老房子，房主是墨尔利斯·吉罗，有名的基金经理，也是纽约市的社会名流，在《福布斯》财富排行榜上位列第五。吉罗是一个自我意识极度膨胀、劲头十足的老家伙。这起纵火案的受害者是吉罗本人和他刚娶的年轻妻子，后者看起来还不到十八岁的光景——她浑身着火后从二楼窗户跳了下来。
整个小镇都看到了这场火灾，也因此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创伤。而当前这混乱的交通和路上发生的枪击案——总而言之这混乱不堪的糟糕情形——都是由这场火灾间接引起的。
局长极不情愿地想起了彭德格斯特那颇有预见性的观点：下一幢即将遭到毒手的房子无疑也是处在显而易见的位置。而他的结论是：凶手为了发送某个信息。
到底是什么信息呢？
他转而继续看着眼前的混乱景象。他的警车后厢里坐着那名枪手，警灯在闪烁，警笛也在鸣响——不过都是虚张声势而已。试图逃离小镇的蠢货们挤满了出镇方向的所有车道，连路肩的紧急停车道上也堵满了车，而路面上厚厚的积雪使得车辆无法掉头——于是交通全然陷入了瘫痪状态。连局长的警车也被困在其中，尽管他努力想阻止后面的车辆开上前来挡住自己，可他们还是不管不顾地往前挤。
但起码他们使出镇方向的车道暂时被堵死了，这样一来便可以阻止更多的车辆加入这一团混乱之中。还有，谢天谢地，洛宁福克警察局有三辆履带式雪地车，而它们已经全部上路赶往这里了。他坐在车里，看着雨刮器徒劳地来回扫着挡风玻璃上的雪花，突然听到了第一辆履带式雪地车驶过来的声音。他立即抓起无线电对讲机，指示车里的警官先来他这儿将后厢里的凶手带出去。一大群愤怒的人已经聚集在他的警车四周，朝那名凶手吼叫着、咒骂着并威胁着，他们提议将他吊死在最近的一棵树上。与此同时，那名凶手竟对他们喊了回去，还嘲弄着他们。这样的场面真是令人惊诧错愕不已，就像回到了治安委员会当权的时代。可见文明的虚饰其实只有薄而脆弱的一层表皮而已，很容易便脱落了。
最要紧的是，彭德格斯特居然在这可能是最糟糕的关头消失了，他离开这里去了伦敦。火灾调查专家奇弗斯现在与警察局公然不和，他手下的调查员个个士气低落、彼此意见不合。对于这场新近发生的火灾，他们没有找到任何证人——连一个冷静清醒而又可靠的目击者也没有。
第二辆履带式雪地车也到了，这辆车载来了一个犯罪现场调查团队和几名侦探，他们将对事故现场和犯罪现场进行记录，并对目击者进行访问。雪下得越来越大，大块大块的雪片迅速落下，能见度越来越低。警察局长从警车里下来，走到履带式雪地车旁边并爬了上去，和他一起上去的还有几名他手下的警官，他们需要返回镇上去调查刚发生的纵火案。一群绝望的私家车主也想搭乘履带式雪地车回到镇上去，局长只允许了其中几个人——确切地说是一对带着婴儿的夫妇——上了车，于是那些没能上车的人变得更加歇斯底里，从而又引发了一片骚动。
履带式雪地车掉转头，沿着布满厚厚积雪的公路往小镇的方向驶去，警察局长的思绪再一次——这已经是第一千次了——回到了这一系列纵火案的主要疑点：凶手试图传达什么样的信息呢？他是完全疯了吗？可他如果真的是疯了的话，他的行凶计划又怎会策划和执行得如此周密呢？
当他们一行人回到镇上之后，局长又因小镇空无一人的情景而震惊不已。小镇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座被废弃的鬼镇，街上还挂着圣诞装饰品，商店的玻璃橱窗里塞满了光彩夺目的昂贵奢侈品，颇增添了些电影《迷离时空》中的元素。眼前这一切使人觉得现在已是世界末日后的第二天一般。
莫里斯局长开始想象洛宁福克以后是否还能恢复原样。

四十三
临近傍晚，在克莉从滑雪场仓库回家的路上，她决定在镇上停留一下，顺道喝一杯热巧克力暖暖身子，同时还可以用iPad接收和阅读新邮件。现在天色已暗，雪还在下着，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尽早回家，可是她今天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那个冷冰冰的滑雪场仓库里度过的——那里让她联想起“西伯利亚的酷刑室”——所以她实在不想回去继续面对那幢讨厌而又冰冷的大房子。
当她将新租来的福特探路者停在路边时，雪变小了一些。由于昨天晚上的纵火案，街上到处都停满了车，让人不由得想要放弃在街边找到一处空位停车的初衷。尽管今天早些时候公路和机场都已被关闭了，可仍然有相当大数量的人想要设法逃离小镇。她慢慢地走近了“奥兹曼迪斯”——镇上鲜有的一家普通而朴素的咖啡馆，这里能为顾客提供免费的无线上网服务，而且这里的侍者也不会对她表现出轻视。
咖啡馆里几乎是空的，不过一名亲切友好的侍者一看到克莉便朝她走了过来，这使得她原本沉郁的心情略微变得开朗了一些。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随即掏出了自己的iPad。她的邮箱里没有多少新邮件，其中有一封邮件是她的论文指导老师发来询问工作进度的，导师同时想探询一下洛宁福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抱怨她未能及时将最新情况告知给他。这倒是事实，她的报告一直都有些遮遮掩掩的，因为她不想让他干涉自己的工作或试图让自己停工，而且她认为他知道得越少就对自己越有好处。一旦她的论文得以完成并在教师委员会中产生极大的影响，那么她的论文指导老师就别无选择了，只得加入称赞她的行列。接下来她的论文将会赢得罗斯维尔奖……或者说起码她期待着这样的事情能够发生。为了取悦于卡尔博纳，她用一种含糊其辞、模棱两可的方式回复了他的邮件，看起来像是一则报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暗示她的工作正处于缓慢起步的阶段，还没有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可以汇报。写完邮件之后，她按下了发送键，她希望这样做可以安抚到他，让他在未来的几天里不会再次来信催逼自己。
她的热巧克力被端上来了，她一边品味着，一边浏览最后几封未读邮件。她没有收到来自彭德格斯特的邮件——这倒不是说她期望收到他的信，因为他显然不是一个喜欢用发邮件的方式来与人沟通的人。处理完邮件之后，她打开了《纽约时报》和《赫芬顿邮报》的电子版，以及其他一些新闻网站。《纽约时报》上有一则关于纵火案的头版新闻报道，她饶有兴趣地读完了那篇文章。在洛宁福克的第二起纵火案发生之后，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美国，而这第三起纵火案则使得这一系列恐怖事件在全国范围内造成了极大的轰动效应，引起了极其广泛的关注。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现在这一事件已经成了跟暴风雪即将来袭一样的头条新闻，可是却没有新闻记者得以对其细节进行采访和报道。
喝完热巧克力之后，她觉得自己真的得回家了。她将围巾系得更紧一些，走出了咖啡馆，就在这时她万分惊讶地看到街道对面正好有一对男女从路灯下走过，她认出他们是史黛西和泰德。她注视着他们，尽管他们并没有真正地手挽着手走路，不过看起来却非常亲密，边走边聊天。随后，她看着他俩走进了一家餐馆。
克莉突然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先前史黛西告诉她说因为宿醉的缘故，所以今天需要待在法恩的房子里休息。然而，看起来宿醉的严重程度还不至于使她不能与泰德一同外出就餐。难道这两个人在背后欺瞒她吗？看上去难以想象——但是克莉猛地发觉这其实也是有可能的。也许这是泰德对她昨晚拒绝他的某种报复。他在失望之际，便选择了同史黛西交往来疗伤吗？
……那么史黛西又是怎么回事呢？也许她的头脑很混乱，再加上宿醉未消，于是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来。毕竟……克莉可以看出她已不再是自己先前所以为的那个无比自信的空军上尉了，而是一个糊涂寂寞的女人。她对自己因这些事情就改变了对史黛西的看法的念头感到憎恶，可她还是禁不住将她视为一个与先前不一样的人。她想象着创伤后紧张性精神障碍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想知道这种病症会以什么方式表现出来。随后她又想到了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史黛西为何要在来到镇上好几天之后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到来。在那几天里她做了些什么呢？难道她真的只是在这个地方“寻找感觉”吗？
克莉钻进自己的车里，启动了引擎。引擎仍然还有余热，所以车很容易就发动了，这使她觉得心情愉快。她开车驶出了小镇，上到了乌鸦峡谷路，她在蜿蜒的山路上放慢速度小心行驶着，雪花不住地落在挡风玻璃前的雨刮器上。现在雪下得很大，以至于如果有人携带枪支躲在路边的话，他几乎看不到她的车，更不用说瞄准后再射击了。能这样想还不错。她可以预见到等待着自己的是难吃的豌豆和米饭——她能负担的就只有这些了——以及在房子里度过又一个冷冰冰的夜晚。该死，她打算将恒温器的锁打开，调高温度，让房子的主人自个儿咆哮去吧。一名如此富有的大富翁竟然如此在乎多花几美元的电费，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克莉的视野中出现了法恩的房子，看上去阴森森的。果然没见到史黛西的车——克莉也不希望她会在餐馆喝酒之后还在这样的天气下开车回家。
她将车停在车道上。等到了明天早上，车轮一定又如以往一样会被积雪淹没，而她也将如往常一样把雪铲掉，然后才能把车开走。这一切都是因为房子的主人不让她使用车库。像他那样的人会身陷一场可怕而不幸的婚姻，这的确也不足为奇。
下车后她冻得不行，这时她突然觉得彭德格斯特是对的，现在是时候离开洛宁福克了。她的基础研究工作已经完成，另一方面，显然她没法解决那桩一百五十年前遗留下来的连环杀人案。她已经为此用尽了各种办法，却没有得到任何一条有用的线索。一旦公路被重新开放，她就会在第一时间离开这里。
她的主意已定。
她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房门，她原以为杰克会激动地吠叫着跑出来迎接自己——然而门内却是一片死寂。
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昨天晚上的不祥感觉再次出现了。“杰克？”她高声喊道。
没有回应。史黛西因为寂寞而把小狗带到镇上去陪伴自己了吗？可是她从来没有对杰克表现出任何兴趣，并且声称自己更喜欢小猫。
“杰克？快过来，杰克！”
连一丁点儿呜呜的低鸣声也听不到。克莉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猛烈的心跳平息下来，她打开了房子里所有的灯——去他的电费账单——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杰克的名字。她沿着走廊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这时她留意到卧室的门是关着的，但却没有锁上。她推开了门，“杰克？”
房间里很黑。床脚那边好像有个东西，而那个东西周围的地板上有一片深色的区域。她打开房间里的每一盏灯，看到杰克的尸体——已经没有了头——直挺挺地躺在床边的地毯上，而尸体四周则是一大摊殷红色的血迹。
她没有尖叫。她也没法尖叫。她只是呆呆地看着。
随即她看到杰克的头被放在梳妆台上，双眼睁开着，大量的血曾顺着梳妆台面往下流，现在已经凝固了。在杰克的嘴里塞着一页纸。克莉目前处于梦游般的失魂状态，她感觉这一切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般。她找来一把开信刀，将杰克的嘴撬开，取出了那一页纸，读着上面的字迹。
克莉·斯旺森：
你今天就得离开小镇。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一颗子弹将会射穿你的小脑袋瓜。
克莉盯着这页纸发呆。这像极了电影《教父》中的恶心场景……而更荒唐的是，即使她想要离开小镇，现在也没法做到。
这张字条使她摆脱了混沌的思想。在恐惧和厌恶的情感中，她还感受到了一股呼啸而来、极其猛烈的愤怒情绪，以至于她自己都被这种情绪给吓倒了。她因这种赤裸裸的恐吓手段而气愤，因可怜而无辜的杰克所遭遇的事而暴怒。
离开？门儿都没有。她就要待在这里。

四十四
克里菲斯科告诉自己，汉普特斯西斯公园已经经历了可悲的改变，变得跟以往不再一样了。从前，诗人济慈常常从克勒肯维尔出发，穿过公园来到考登克拉克庄园，在庄园里朗读自己写下的诗歌，并跟其他人一同谈论文学；绘画老师沃尔特·哈特莱特过去常常在深夜时分一边沉思着，一边穿过公园，却在一条偏僻的小径上遇到了一个穿着白色衣服像幽灵般的女人。如今，汉普特斯西斯公园的四周都被大伦敦区包围起来，从前的树林已经不见了，到处都布满了巴士站和地铁站。
现在已经快到午夜十二点了，天气变得有些寒凉，汉普特斯西斯公园显得十分冷清。他们已经越过能俯瞰伦敦金融商业区全景的国会山，一路向着西北方向走去。道路两旁的山峦、池塘和树丛在苍白的月光下依稀可见。
“我带了一盏遮光提灯。”克里菲斯科说道。此刻他说出这话，看起来是以提神为目的的成分比较多，而不仅仅是为了陈述事实。他将原本一直藏在自己的阿尔斯特大衣[1]下面的遮光提灯举了起来，“我觉得这玩意儿很适合今天的场合。”
彭德格斯特看了一眼提灯，“有些过时了，不过也许可以派上用场。”
先前当他们在克里菲斯科舒适的家里策划这起大胆而刺激的冒险行动时，克里菲斯科感到非常激动。由于彭德格斯特无法得到进入卡温顿庄园的正式许可，于是他便宣称自己将要采取这种法律管辖范围之外的行动，而克里菲斯科则满腔热情地自愿提出要助他一臂之力。然而，现在他们需要真正开始执行计划了，克里菲斯科却感到异常的恐惧。他很清楚，在书中将莫里亚蒂教授描绘为“犯罪界的拿破仑”或将塞巴斯蒂安·莫兰描绘为“伦敦第二号最危险的人物”是一回事，而在现实中真的出发来到汉普特斯西斯公园，按照议程表破门入侵他人住宅，这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
“你知道吗，汉普特斯西斯公园有一支巡警队伍。”他说。
“是的，我知道。”特工回答道，“他们有多少人？”
“大概有十来个吧，另外还有一些警犬。
”特工对此未作回应。
他们绕过南草坪，进入了树林茂密的杜尔令庭园。克里菲斯科能分辨出北边传来的灯光是来自海格特公墓。
“还得当心国民托管组织的场地管理员。”他补充道，“他们当中也许有些人现在还在外面闲逛。”
“既然这样，我建议你把提灯藏好。”
当此行的目的地从一座小山上方的地平线跃入眼帘时，他们放慢了步伐。卡温顿庄园坐落在杜尔令庭园的远端，三面都被树林环绕着。他们的右侧是一座石桥和伍德池塘。在北边，一片翠绿的草地一直延伸至肯伍德庄园。在更远处，午夜的车流沿着汉普特斯车道静静地行驶着。
彭德格斯特环顾了一下四周，朝克里菲斯科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向着前方的树丛边缘走去。
这座庄园本身就是一个考古之谜，就好像庄园的建造者自己也没法决定他想让庄园的建筑风格属于哪个学派，甚至是哪个时代。庄园正面低矮的木制结构属于都铎式建筑式样，不过其中的一小部分看起来则体现着新罗马式建筑风格。长而倾斜的木制屋顶下方密密地覆盖着凸起的屋檐，表明这幢房子是一个半世纪之前手工业时代的产物。一间温室紧紧地靠在庄园的另一面，温室的玻璃嵌板已经破裂，上面爬满了葡萄藤。整个庄园被一圈铁丝网围栏围了起来，老旧的围栏已经有些松垂，而且被锈蚀了。这围栏看起来应该是几十年前就建立起来的安保设施，现在早已被人遗忘了。
克里菲斯科跟在彭德格斯特身后，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庄园的正面。围栏上有一扇门被一把挂锁锁了起来，在门的旁边，一块饱经风雨侵蚀的牌子上写着：
政府财产。
不得擅自进入。
“我们走吧，罗杰？”彭德格斯特问道，他那平静的语气仿佛是在邀请克里菲斯科去里兹大饭店吃黄瓜三明治一般。
克里菲斯科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四周，将遮光提灯更加靠近自己的身体。“可是那把锁……”就在他说话的当口，伴随着细微的“咔哒”声，挂锁已经在彭德格斯特的手中弹开了。
他们飞快地走了进去，彭德格斯特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乌云挡住了月光，现在一切都变得特别的黑。克里菲斯科在前院等候，彭德格斯特迅速地侦察了一番庄园里的情形。现在克里菲斯科能清楚地听见很多声音：远处的笑声，高速公路上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汽车喇叭声，还有——或者说是他想象出来的——他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彭德格斯特回来后，领着他朝房子的前门走去，之后这扇门同样也被这名联邦调查局特工轻轻一碰就打开了。他俩进到房子里，彭德格斯特关上了房门，克里菲斯科发现自己身陷一片绝然的漆黑境地。此刻的他能感受到以下这些额外的气味和声音：霉菌和锯木屑的气味，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被惊扰的小动物们发出的“吱吱”叫声。
黑暗中一个声音传来：“为了帮助我们进行搜索，现在让我们来回顾一下已知的信息。在超过十年的时间里，也就是从1917年到1929年，柯南·道尔时常以玛丽·威尔克斯的客人的身份来到这里，为的是进一步研究唯心论，并将自己的唯心论作品读给一些志趣相投的朋友听。他于1930年辞世，前往——按他自己的话来说——‘最伟大和最光荣的冒险历程’。玛丽·威尔克斯本人于1934年去世，她的女儿莱蒂西亚·威尔克斯住在这里——头几年莱蒂西亚的侄女和侄儿也与她一同住在这里——直到她于1980年逝世为止，莱蒂西亚·威尔克斯临死前将这座庄园留给了政府。从那时到现在便再也没有人住在里面过——确切地说是再也没有人来过这里。”
克里菲斯科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便没有说话。
出现了一束小小的红光，原来是彭德格斯特拿出了一个前端安装有滤光片的手电筒。微弱的光芒四处扫射着，一条走廊进入到他们的视野，于是他们沿着走廊继续前行。走廊通往房子的内部，这里有各种家具，显然曾有人居住过。墙边乱七八糟地堆积着成排的书籍，靠墙的一张小桌子上摆放着各式侏儒玩偶和玻璃雕像，其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走廊远端的尽头是厨房，左右两侧分别是客厅和餐厅。由于长期没被打扫，一楼的地面犹如泥土路一般，不过隐约还能辨认出地板上覆盖着丑陋的橘黄色粗毛地毯。
彭德格斯特嗅了嗅这里的空气，“这里有很浓烈的木头腐朽的气味。我在国民托管组织的那位‘朋友’说得对：这栋房子已经朽坏了，不太牢固，我们得小心行事才行。”
他们走进客厅，先站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彭德格斯特用柔和的手电筒光扫射着整个房间。这里是一派混乱的场景：一架竖式钢琴放在一个角落里，活页乐谱已从乐谱架上散落下来，还将一把凳子翻倒在地。房间里还摆放着几张轻便牌桌，个个都长满了霉菌，桌面上放着一些拼图玩具，还有未完成的大富翁游戏及中国跳棋棋局。几本杂志随意地躺在椅子上和沙发上。
“看来莱蒂西亚·威尔克斯并没有好好照管这栋房子。”彭德格斯特有些嗤之以鼻地说道。
一楼的其余部分也是类似的场景：玩具、小摆设、随意丢弃的外套、游泳短裤和拖鞋——而且到处都铺着那同样难看的橘黄色地毯，在彭德格斯特的手电筒光的照耀下，地毯显出可怕的殷红色来。难怪国民托管组织会任由这个地方荒芜和朽坏下去，克里菲斯科心里想着。他能想象一些可怜的官员用一分钟的时间将自己的头探进这房子，四处察看一番之后，便再次关上了房门，完全没有信心改造这幢房子。他看着印有佩斯利涡旋花纹的墙纸，看着破旧而败色的家具，想要寻找一丝证据从而表明柯南·道尔从前曾在这幢房子里工作和娱乐过，可是他什么也没找到。
地下室不过就是一间空的储藏室，里面有一个冰冷的炉子和一些甲虫尸体。彭德格斯特率先以身作则，沿着嘎吱作响的危险阶梯上到了二楼。一条中心走廊的四周有六扇门，第一扇门的背后是一个储存被单、毛巾、餐桌用布等家用亚麻制品的壁橱，壁橱里的物品已经朽坏了。第二个房间是一间普通的浴室，其余的三个门内都是卧室。有一间卧室看上去比较整齐，显然是莱蒂西亚本人的卧室。另外的两间卧室则显然是被她的侄儿和侄女所用过的，因为其中一间卧室的墙上挂着席琳·狄翁和法兰基·维里的海报，而另一间卧室里则有许多期陈旧的《太阳报》，所有的报纸都翻开到了第三版。
现在就只剩下走廊尽头那扇关闭着的房门了。克里菲斯科的心沉了下去，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对最终能找到那部遗失的福尔摩斯作品抱有多大的期望。看到许多伙伴们在这件事上遭遇失败之后，他仍然相信自己能获得成功，这真是愚不可及。更残酷的是，在这个混乱不堪的房子里，得花上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才能彻底完成搜索工作。
彭德格斯特抓住门把手，打开了这最后一扇门——一看到门内的情形，克里菲斯科已经沉到谷底的心再度一跃而起。
门那边的房间与刚才察看过的其余房间完全不同，其差别就像白昼与黑夜一样分明。它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颗在一百年前消失了的“时空胶囊”[2]再次重现眼前一般。在看过了这幢房子其余各处混乱不已的场景之后再看到这个房间，对克里菲斯科而言，就像突然呼吸到了一口新鲜无比的空气。他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兴奋的感觉压过了内心的忧虑，而彭德格斯特则用手电筒在房间内部四处照射着。房间里面有一张写字台和一把舒适的椅子，墙上挂着几个朴素的相框，分别装嵌着一些运动题材画作和用达盖尔银版法拍摄的照片。靠墙摆放着一个书架，几乎是空的。整个房间只有一扇窗户，位置很高，窗格是菱形的。墙面和天花板的接缝处有一些式样简朴却颇有品位的挂饰。
“我在想，也许我们需要冒险让这里变得更亮一些。”彭德格斯特低声说道，“请打开你的提灯。”
克里菲斯科将提灯拿出来，握住其滑动板，打开了一条缝隙。顷刻间，房间里的情形更加清晰可见了。他带着赞赏的心情观察着式样古老的镶木地板，还看到房间正中的地板上铺着一块很小的正方形粗毛地毯。在一面较远的墙边，挂饰之间摆放着一张躺椅，看起来似乎也兼有沙发床的用途。
“你认为……”克里菲斯科转头看着彭德格斯特，有点儿害怕问出这个问题。
就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一般，彭德格斯特指着他们身边那面墙上的一张用达盖尔银版法拍摄的照片。
克里菲斯科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这张照片并不是用银版法拍摄的，而是一张普通的照片，显然是20世纪初期拍摄的。一位置身于田园风光中的少女用一只手托着下巴，用一种略带茫然的严肃表情注视着镜头。在少女面前，四个有着纤细四肢和大大的蝴蝶翅膀的小仙子正在芦苇丛中欢快地起舞和奏乐。没有明显的迹象表明照片经过了特别处理——那些小仙子看上去是跟照片的其余部分合为一体的。
“花仙子。”克里菲斯科低声说道。
“没错。”彭德格斯特回应道，“你应该很清楚，柯南·道尔确信小仙子的存在，也相信这些照片都是真实的。他甚至还以此为主题写了一本书，书名是《仙女们的到来》。故事讲述了两名约克郡的女孩——埃尔希·赖特和她的表妹弗朗西丝·格里菲思——声称她们见到了仙女，还为仙女们拍了照片。这应该就是她们所见到的仙女的照片。”
克里菲斯科向后退了一步，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毫无疑问，这里一定是柯南·道尔设在自家之外的书房，而威尔克斯家族一定是怀着极大的爱心来使这个房间维持原样，尽管他们任由这幢房子的其余部分渐渐朽坏。
如果那部遗失的福尔摩斯作品真的被藏在某处的话，那就一定在这个房间里。
突然，彭德格斯特不顾地板发出可怕的“嘎吱”声，猛地走上前去，并用手电筒迅速地四处照射着。他将写字台的抽屉挨个取下来细细搜索了一番，还用手指在写字台的两个侧面和背后轻轻敲击了几下。接下来他走到书架旁边，把书架上为数不多的几本布满尘埃的书取下来，仔细地翻阅着，甚至连书页之间靠近书脊的部位也认真察看了。随后他将挂在墙上的相框一个接一个地举起来，看了看它们背后的模样，并用手在相框背后的衬纸上轻轻摸索着，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相框里面。最后，他依次走到墙边的各个挂饰旁边，挨个摸索一番。
他停了下来，转动着银色的眼睛，察看着房间里的其他细节。他从一个衣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小折刀，走到躺椅旁边，用小折刀在靠近躺椅木头框架的织物上划了一道小切口，将手电筒伸进去照了照，然后将自己的手伸进织物内部小心地摸索着——显然一无所获。接下来，他将耳朵一一贴在各面墙上，然后用指关节轻轻叩击墙面，留神聆听是否有异样的声响。
克里菲斯科看着眼前的特工在房间里如此细致地搜索着，他渐渐觉得那种熟悉的沮丧感觉又再次袭上心头。
他的视线落在了地板上——那张放在房间正中的地毯。这场景似乎很熟悉，非常熟悉。突然间灵光一闪，他想起这是哪里的场景了。
“彭德格斯特。”他压低声音喊道。
联邦调查局特工转过头来看着他。
克里菲斯科指着那张地毯，“‘这张小小的正方形粗毛毯摆放在房间的正中。’”他引述道，“‘粗毛毯的四周是一大片擦得铮亮的正方形木地板。’”
“恐怕我不像你那样对柯南·道尔的作品有如此细微的认知。这是哪部作品里的描写？《马斯格雷夫典礼》吗？还是《住院病人》？”
克里菲斯科摇了摇头，“是《第二块血迹》。”
彭德格斯特转过头去思索着。没过多久，他的眼睛里放出光来，“会有这么简单吗？”
“既然是好东西，为什么不再次利用呢？”
彭德格斯特立刻跪在地板上。他把地毯推开，用自己的手指和那把小刀的刀刃在地板上这里轻轻敲一敲，那里轻轻戳一戳。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伴随着长久不用的木板活动时所发出的“嘎吱”声，其中一块方形镶木地板向上翻开了，露出了一个黑色的小洞。
彭德格斯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那个小洞里。克里菲斯科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紧接着他看到彭德格斯特已经把自己的手从洞里抽了出来。特工的手上拿着一叠卷起来的大页书写纸，纸张很脆，布满灰尘，有些发黄，纸卷是用一条缎带系起来的。彭德格斯特站起身来，解开缎带，任其从他手中落下，然后展开那叠手稿，小心地拂去了第一页上的灰尘。
彭德格斯特举起手电筒，光线照射在纸张顶部手写的文字上，克里菲斯科也凑上前来：
阿斯佩恩庄园历险记
无须再多说什么了。彭德格斯特迅速而安静地合上了地上那扇小小的活板门，用脚将地毯挪回原来的位置放好，随后他们急匆匆地走出这个房间，朝楼梯走去。
突然间，一声可怕的巨响传来。克里菲斯科身边升腾起一大团灰尘，厚厚的尘土将他手中提灯的光芒遮蔽起来，整条走廊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他挥手拂开灰尘，不住地咳嗽着。待尘埃落定之后，他才看到彭德格斯特的头、双肩和两只展开的手臂落在了跟自己的脚齐平的高度。彭德格斯特脚下的地板坍塌了，他在最后关头伸出双臂来支撑身体，才使得自己没有坠下去。
“手稿，伙计！”彭德格斯特喘息着说，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往下滑落，“你先把手稿拿着！”
克里菲斯科跪下来，小心翼翼地从彭德格斯特手中接过手稿。他将手稿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藏好，然后伸手抓住了彭德格斯特的衣领，使出浑身力气将其拉回到二楼的楼梯平台上。彭德格斯特花了一些时间恢复到正常的呼吸节奏，继而站了起来，做了个鬼脸，拍掉了自己身上的尘土。他们绕开地上的破洞，蹑手蹑脚地沿着楼梯往下走，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听到房子外面传来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声：
“喂！是谁在那里？”
他俩顿时怔住了。
“是场地管理员。”克里菲斯科低声说道。
彭德格斯特示意克里菲斯科将提灯的遮挡板放下来，接着他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脸，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并指着房子的前门。
他们以蜗牛爬行般的速度缓缓前行着。
“是谁在那里？”那个声音再次传来。
彭德格斯特从自己的外套里静静地掏出一把手枪，并使枪口朝上。
“你在干什么？”克里菲斯科惊慌地问道，同时抓住了彭德格斯特的手。
“那人喝醉了。”彭德格斯特压低声音说，“我应该能够……呃，用无害的方式毫不费力地制服他。”
“要使用暴力吗？”克里菲斯科说，“别这样做！”
“那你有更好的建议吗？”
“赶快冲过去就好。”
“冲过去？”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人喝醉了。我们可以冲出门去，然后往南跑进树丛里。”
彭德格斯特看起来对此颇有疑虑，不过他还是把枪收起来了。他带头穿过地毯来到前门，将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窥视着。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他示意克里菲斯科紧跟在自己身后，沿着门前的通道去到铁丝网围栏那里。就在他打开门的同时，月亮从乌云后面显露出来，附近的一片铁杉丛中爆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呼声：
“原来你在这里！站住别动！”
彭德格斯特冲出门口，然后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而去，克里菲斯科则紧随其后。他们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枪声，不过他俩仍然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你被击中了！”克里菲斯科费力地追上彭德格斯特时喘息着说道。他能看到彭德格斯特每迈出一步，肩膀上便有殷红色的液体飞溅出来。
“我想应该只是表皮被子弹击中了，不要紧的。等回到康诺特酒店后，我会用镊子把子弹取出来。手稿怎么样？还完好无损吧？”
“是的，是的。它没被弄坏！”
自打从牛津大学毕业之后，克里菲斯科就再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奔跑过了。不过，一想到那名喝醉的场地管理员和他手中的枪，克里菲斯科便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他跟在彭德格斯特身后，奔跑着穿过斯普林格特树林，来到西斯河谷，至此一切顺利！然后从那里来到西斯东路，两人搭乘一辆出租车飞驰向前，彻底得到了自由。
<hr/>
[1]　一种宽松的长外套。
[2]　“时空胶囊”是一种密藏容器，内存具有时代特征的文章、文件、物品等，被埋在地下或新建建筑物的地基下，供后人发现并了解当代情况。

四十五
克莉醒来时，外面依然还在下雪，她刚在塞巴斯蒂安酒店的房间里度过了一个焦躁不安、噩梦不断的糟糕夜晚。她起床后朝窗外望去，整个小镇都被覆盖上了一层白色的雪毯。除雪机加班加点地沿着小镇中心的街道持续工作着，沿途发出刺耳的“隆隆”声，小型装载机和自卸卡车则忙着将一堆堆的积雪运出小镇。
她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早上八点钟。
昨晚的可怕场景还历历在目，不过值得赞赏的是，警察局获知消息后，局长便立即带领警官们赶了过来。他们带走了杰克的尸体和那张恐吓字条，问了克莉一些问题，在现场搜集了证据，并承诺会展开调查。然而问题是他们显然被最近接连发生的纵火案给击倒了：警察局长看起来完全是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而他的手下们全都严重缺乏睡眠，他们的模样简直足以在僵尸电影中扮演临时演员了，甚至还不用化妆。对于眼前这起案子，他们没法投入比先前那起克莉的车被枪击中的案子更多的精力来进行彻底调查，尽管克莉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确定那的确是一起有针对性的枪击案，而非偷猎者所为。
既然对方是有针对性的，克莉只得连夜开车返回镇上，并在塞巴斯蒂安酒店订了一个房间。加上在监狱里度过的那段时间，她总共已经在洛宁福克待了三个星期了，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所携带的四千美元正以令人沮丧的速度被消耗着。住在塞巴斯蒂安酒店将会花去她的余钱中很大一部分，可是她被那名杀掉小狗的凶手吓到了，昨晚绝不可能再住在法恩的房子里——而且从此以后的每一个晚上她都不敢再在那里过夜了。
她昨晚给史黛西打过电话，把自己遇到的事告诉了她，并提醒她返回法恩的房子是非常危险的事。史黛西说自己将在镇上过夜——克莉突然有一种可怕的感觉，那就是史黛西可能会在泰德家过夜——并且跟克莉在电话中约好次日早上九点在酒店的早餐厅里见面。现在距离约定的见面时间还剩下一个小时，而这场会面可不是克莉所期待的。
在这一切不幸之外还有一件事，那就是警方与法恩取得了联系，性急的法恩随即便拨通了克莉的手机，在清晨六点吵醒了她。法恩在电话里对她一阵大呼小叫，称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指责她违反了规定，调高了恒温器的设定温度，还擅自让狗和外人入住他的房子。随着他越来越生气和激动，他开始称克莉为罪犯，推测她可能是一名吸毒者，并扬言威胁她说要是她和她的女同性恋朋友胆敢再次回到他的房子里，他就要控告她。
克莉任由这个男人肆意发泄着，待对方说得差不多了再对其发起猛烈反攻。她说他是一个卑鄙的人，还说自己巴不得他的妻子能夺走他的全部财产，最后她将他婚姻失败的原因归结为他的无能。法恩被气得语无伦次，而克莉赶在他即将开始新一轮满嘴脏话的咆哮之前痛快而满足地突然挂断了电话。可是她的这种痛快感觉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因为她得马上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住宿问题。她也没法再回到巴萨尔特镇去，因为唯一的出镇道路已经被关闭了，但如果再在塞巴斯蒂安酒店——或镇上的任何一家酒店——多住一晚上，她就会彻底破产。她该怎么做呢？
她唯一清楚知道的是自己不会就此离开洛宁福克。那个朝她开枪并杀死她的小狗的混蛋令她感到害怕了吗？当然是的，可是没有人能驱赶她离开小镇。她怎么可能容忍自己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呢？要是自己在这些威胁面前妥协，那她将来会成为一名怎样的执法者呢？不行！无论如何她都要留在这里，并且协助警方找到该为此事负责的人。
<h5>#</h5>
当克莉走进酒店早餐厅时，史黛西·保得里已经坐在一张餐桌旁了，面前摆着一大杯咖啡。史黛西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有深深的眼袋，赤褐色的头发也是蓬乱不堪。克莉在史黛西对面的座位坐下，拿起菜单点了一杯三美元的橙汁、十美元的培根煎鸡蛋和十八美元的班尼迪克蛋[1]。随即她放下了菜单——她甚至连一杯咖啡都负担不起了。当侍者过来的时候，她又点了一杯蒸馏水。史黛西点了一份培根煎蛋华夫饼，她将自己的咖啡杯往前推了推，“你可以喝我的咖啡。”
克莉咕哝着说了句感谢的话，端起史黛西的咖啡喝了一小口，随即又喝了一大口。天哪，她真的很需要咖啡因。她将史黛西的咖啡喝完之后才把杯子推了回去。她很想说话，却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说起。
幸好史黛西先开口了，“我们得谈谈，克莉，谈谈那个威胁你生命的混蛋。”
好吧。如果你想从这里开始谈，那也没问题。“他们对杰克所做的事情让我极其不舒服。”
史黛西将一只手按在克莉的双手之上，“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干出这种事的人是很坏很坏的坏蛋，他们可不是闲着没事儿才这样做的。他们将你视为极大的威胁，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我只能推测，也许是我在进行研究的过程中捅到了某个马蜂窝。我跟某人想要极力隐藏的秘密非常之近，所以受到了威胁。真希望我能知道那秘密是什么。”
“也许是高地的人干的，尤其是科莫德那个臭婊子。”史黛西说，“她看起来是那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老妖婆。”
“我认为不是这样的。他们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公墓的新地址已经获得了批准，他们正忙着寻找死者的后裔，然后征得他们的许可。最重要的是，你已不再坚持要将你祖先的遗骸葬在最初的靴子山公墓了。”
“那么，你认为这会是那名纵火犯所为吗？”
“可是犯罪手法并不一样。对我来说，关键是要查明我找到的什么信息——或者说我快要找到的什么信息——把他们吓得如此厉害。如果知道了这一点，那么我应该就能猜出是谁干的了。不过不论如何，我认为他们不会杀了我，或者这样说吧，他们之前所做的那些事并不是为了置我于死地。”
“克莉，别那么天真。一个能将狗的头砍下来的丧心病狂的家伙，完全能够杀死一个人。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离开你了，除了我，还有我的……”史黛西拍了拍腰上那把点45口径手枪。
克莉将脸转了过去。
“怎么了？”史黛西问道，焦虑地看着克莉。
这种情况下克莉没理由再继续隐瞒了，“昨晚我看到你和泰德在一起。你要和他约会的话，起码应该先告诉我一声。作为朋友，不应该瞒着对方这样做的。”说完她坐直了身子，正视着自己的室友。
史黛西也坐直了身子，她的脸上流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和他……约会？”
“嗯，是的。”
“和他约会？上帝啊，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史黛西提高了嗓门。
“唔，我当然有理由这样想啊，我看到你们一起走进了那家餐馆……”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去那家餐馆吗？是因为泰德请我吃饭，他想找我聊聊关于你的事。”
克莉吃惊地看着她，“我？”
“没错，是你！他完全被你弄得神魂颠倒。他说他可能是爱上你了，还说他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他想问问我该怎么办。在整顿饭的工夫里，我们所谈论的全都是关于你的事！你以为我喜欢从床上起来，然后带着宿醉开车到镇上，去听一个男人用整晚上的时间在我面前谈论另一个女人吗？”
“我很抱歉，史黛西。我想我是过于仓促地下结论了。”
“你说得对！”史黛西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责备和被辜负的神情，“这真是同样老套的狗屎剧情！我把你视为朋友，保护你，尽己所能照顾你的最佳利益——可你的回报是什么呢？竟控告我跟你的男朋友搞地下情！”
史黛西突然涌起的愤怒吓坏了克莉，餐厅里寥寥的几名就餐者纷纷转过头来看着她们俩。“听我说，史黛西。”克莉倾尽全力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真的、真的对你感到很抱歉。我想我对自己和男人的关系缺乏安全感，而你又是如此迷人，我只是……”
然而史黛西并没有听克莉把话讲完。她用炽热的目光瞪了克莉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餐厅——她的早餐还没有动过，当然也没有买单。
<hr/>
[1]　一道在吐司面包上盖上火腿、荷包蛋和奶油蛋黄酱的菜肴。

四十六
那个熟悉而又柔和的声音请她进去。站在门外的克莉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同意见她，这是一个好的开端。她一直告诉自己说他自从离开洛宁福克之后就没再跟她联系，唯一的原因就在于他太忙了——她热切地希望事实就是如此。现在她才意识到，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让自己与彭德格斯特的关系被自己的冲动鲁莽与短视所破坏。
现在他回来了，就像他离开的时候一样突然。
这个下午，地下室比克莉先前最后一次拜访彭德格斯特的临时办公室时还更加闷热。他依旧坐在那张古旧的金属桌子后面，今天桌面上没有像上次那样乱七八糟地摆放着各种化学仪器了。在布满擦痕的桌面上，只有一个马尼拉纸文件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办公室里的气温至少有三十摄氏度，可特工却依然穿着他的西装外套。
“克莉，请坐下吧。”
克莉顺从地坐了下来，“你是如何回到镇上来的呢？我还以为道路已经关闭了呢。”
“警察局长好心地派了一名手下用履带式雪地车去巴萨尔特把我接了回来。他看上去非常渴望我能回来。我听说道路正在为重新开放做准备——至少目前暂时是这样的。”
“你的旅程怎么样呢？”
“收获颇丰。”
在闲聊的过程中，克莉有些不自在地挪动着身子，她决定直截了当地把话说出来：“请听我说，我想为那天自己的言行向你道歉。我实在是太冒失了，为此我深感不安。事实上，我因你为我所做过的一切而万分感激。只是……只是你是那种无论参与什么事，都会让周围所有人黯然失色的超人。我不希望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的教授们会说：‘噢，这一切都是她的朋友彭德格斯特帮她完成的。’”她停顿了一下，“我反应过激也是难免的，因为这毕竟是我人生中第一个重大研究课题。”
彭德格斯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随即仅仅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我不在的时候，事情进行得怎么样啊？”
“非常好！”克莉回答道，避开了他的直视目光，“我的研究就要完成了。”
“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吧，我希望？”
“又发生了一起火灾，小镇背后一座山上的一幢房子被烧毁了，还有就是在82号公路上发生了一起道路暴行事件——不过我想警察局长一定已经把这些事都讲给你听了。”
“我是想问你本人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或意外。”
“噢，没有。”克莉撒谎道，“我没法在破获罪行方面取得什么进展，所以我决定放弃了。我在进行研究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花边新闻，不过对破案没什么帮助。”
“是什么呢？”
“唔，是这样的……我得知科莫德夫人与斯塔福德家族是亲戚，而斯塔福德家族在过去的淘银热时代拥有不少熔炼厂，他们现在也是促使高地山庄发展的背后推动力量。”
短暂的停顿过后，彭德格斯特问道，“还有别的吗？”
“噢，有的。这件事你可能很想知道，因为你对柯南·道尔和王尔德很感兴趣。”
彭德格斯特歪了歪头，用眼神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当我在格里斯维尔档案馆查找资料的时候，偶然看到了一封很有意思的信，信中提到在王尔德的演讲结束之后，一个古怪的老头儿拉着他跟他讲了一些事情，而王尔德在听完之后几乎晕厥过去。我敢打赌那老头儿跟王尔德讲的一定就是那个灰熊吃人的故事。”
彭德格斯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子，随后问道：“那封信里有提到那个老家伙的名字吗？”
克莉思忖了片刻，“只提到了他的姓氏——斯温顿。”
短暂的沉寂之后，彭德格斯特再度开口道：“你现在一定很缺钱了。”
“不，不，我还好了。”她又在撒谎了。该死，她必须得去找一份临时工作来做，还要重新找一个住处。可是她决意不再从彭德格斯特那里拿一分钱了，他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太多。“真的，你没有理由再为我担心了。”
对此彭德格斯特没有回应，而他脸上的表情也很难读懂。他相信她所说的话吗？他从警察局长那里听说了她的汽车挡风玻璃被子弹击中和小狗被杀的消息了吗？克莉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这两件事都没有在当地报纸上报道——报上全都是关于连环纵火案的文章。
“你还没跟我讲讲你的旅途呢。”她转变了话题。
“我打算要做的事都完成了。”他边说边用细长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马尼拉纸文件夹，“我找到了一部遗失多年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故事，这是柯南·道尔写成的最后一部福尔摩斯故事，至今尚未付印。故事非常有意思，我建议你也读一读。”
“那么，等我有时间的时候。”她说，“我会很乐意读一读的。”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寂，接下来彭德格斯特用细长的手指将文件夹推到她面前，“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现在就会读它。”
“谢谢你，可是事实上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完成。”为什么彭德格斯特总是对道尔的书这么着迷呢？起先是让我读《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现在又轮到这个故事。
彭德格斯特伸出苍白的手，打开了桌上的文件夹，“这件事不可以拖延哦，克莉。”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双眼绽放着一种她所熟知的特殊光彩。她迟疑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表示默许。紧接着，克莉取出了文件夹里的那叠纸，开始阅读。

四十七
<h4>阿斯佩恩庄园历险记</h4>
在我拥有特权为夏洛克·福尔摩斯记载的所有案件中，有一桩案件是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写下来的。这倒不是因为那次历险的遭遇本身有多么恐怖和离奇——它的恐怖和离奇程度跟福尔摩斯的其他调查经历差别不大，确切地说我认为原因在于这桩案件的方方面面所表现出来的不祥且令人苦恼的氛围。那种氛围使我的灵魂感到冰冷，甚而几乎摧毁了我的灵魂，直到今天它都带有某种力量使我无法安睡。在每个人的人生中，必定都会有一些体验是自己希望自己从来都没有去经历过的，对我而言这桩案件就属于这种情况。不过，我现在还是打算将这个故事付印出来，让其他人来评判我在这件事上的勉强是否说得过去。
那件事发生在九十年代的一个三月，那是人们记忆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季之后接踵而来的阴郁的春天。那时候我住在贝克街的寓所里，房子是福尔摩斯租下来的。那是一个阴沉的傍晚，氤氲在狭窄街道上的浓雾使空气变得非常压抑，路边的煤气灯的光芒被浓雾遮挡，只能依稀见到一点点微弱的黄光。我躺卧在壁炉前的一把扶手椅上，而福尔摩斯——之前一直在房间里不安地来回踱步——走到弓形窗户旁边停下了脚步。他正在向我描述他本人当天下午做过的一个化学实验：他在实验中加入了作为催化剂的二氧化锰，于是使氯酸钾加速分解成氯化钾和——最重要的实验成果即在于此——氧气。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在心里悄悄地为他此刻所表现出来的热忱感到喜悦。恶劣的天气使我们接连几个星期都很少出门，也没有遇到什么所谓的“小问题”来引发他的关注，于是他开始表现出一种倦怠的迹象，而这种迹象常常会使他沉溺于吸食盐酸可卡因的嗜好。
突然，我听到有人在敲楼下的大门。
“你有预先约好的访客吗，福尔摩斯？”我问他。
他的全部回应就只是摇了摇头而已。他迅速走到餐柜边，拿出一瓶白兰地酒，倒了一些出来，接着用旁边的汽水制造机做了一些苏打水。他将酒和苏打水混在一起，然后端起杯子走到一把扶手椅旁，展开四肢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
“也许是哈德森夫人在宴请宾客吧。”我自答道，并伸手去取烟斗架上的烟斗。
可是楼梯上微弱低沉的说话声，还有紧接着走廊上响起的脚步声，表明我的猜测是不成立的。片刻之后，我们的房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来。”福尔摩斯喊道。
房门被打开了，是哈德森夫人。“这里有一位年轻小姐想要见你，先生。”她说，“我跟她说现在已经很晚了，请她明天再来，但是她说她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求见你。”
“既然这样，那么请务必让她进来。”福尔摩斯立即站起身来回答道。
哈德森夫人转身离去，过了一小会儿，一个年轻女人来到我们的客厅里。她穿了一件时髦的旅行长外套，还戴着一顶带面纱的帽子。
“请坐吧。”福尔摩斯用他惯常的轻松随意的礼貌态度领着她来到一把最舒适的椅子旁边。
女人对他表示感谢之后，解开了外套的扣子，取下帽子，然后坐了下来。她拥有讨人喜欢的外形、优雅的举止和镇定沉着的气场。我觉得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五官看起来过于严厉，不过这也许是由她脸上的焦虑神色所导致的。按照我的习惯，我试着用福尔摩斯的方法来观察眼前这位陌生女子，可是我没法看出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信息，只留意到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威灵顿长靴。
我发现福尔摩斯正用一种戏谑的方式与我说话。“我们这位客人是从诺森伯兰郡来的。”他告诉我，“除此之外她还是一名热衷于骑马的女骑手。她是乘坐双轮双座观光马车来到这里的，而不是乘坐地铁。还有，她已经订婚了。目前我只能推断出这些信息。”
“我已经听说过你大名鼎鼎的方法论，福尔摩斯先生。”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年轻女人便回应道，“这正是我想要的。现在请允许我来分析一下你得出结论的步骤。”
福尔摩斯略略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明显流露出一种惊讶的神情。
女人举起一只手，“首先，你看到我戴着订婚戒指，却没有戴结婚戒指。”
福尔摩斯颔首表示肯定。
她继续举着自己的手，“另外，想必你已经注意到了我右手腕外缘的半月形老茧。当一个人以骑马的姿势端坐好，手里握着马鞭时，缰绳正好就勒在右手腕的这个位置。”
“这是一道相当漂亮的老茧。”福尔摩斯说。
“至于双轮双座观光马车，那就太明显了。你亲眼看到了马车停在路边，而我也看到你当时就站在窗户旁边。”
听了这话，我不由得笑了起来，“看来你这次是棋逢对手了呀，福尔摩斯。”
“诺森伯兰郡，我猜你是从我说话的口音里听出来的，对吗？”
“你没有诺森伯兰郡的口音。”福尔摩斯告诉她，“倒是带有一些泰恩－威尔郡的口音，大概是桑德兰市那片地方吧，同时还略微夹着一点点斯塔福德郡的口音。”
女人顿时变得非常惊讶，“我母亲的家族就是来自桑德兰市，而斯塔福德郡是我父亲的故乡。我以前还不知道原来自己结合了他们两个家族的口音特点。”
“我们的语言模式是根深蒂固的，女士。我们没法改变它，这差不多就像我们不能改变自己眼睛的颜色一样。”
“既然这样，你又是如何知道我是从诺森伯兰郡来的呢？”
福尔摩斯指着女人的靴子，“因为你穿着威灵顿长靴，于是我猜测你这次旅途的起点是一个正在下雪的地方。我们这里已经接连四天没有下雪了。诺森伯兰郡是全英国最冷的地方，目前英国境内就只有那里的地面还有积雪。”
“你怎么知道诺森伯兰郡现在还有雪呢？”我问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指了指身旁的一份《泰晤士报》，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的表情，“好了，女士，请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并讲一讲我们可以怎样帮到你吧。”
“我的名字是维多利亚·赛尔科克。”女人回答道，“在很大程度上说，我即将拥有的婚姻，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请继续说下去。”福尔摩斯说道，再次坐了下来。
“请原谅我事先没有预约就贸然来访。”赛尔科克小姐说，“事实上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找谁求助。”
福尔摩斯喝了一口苏打白兰地，等待着这名年轻女人继续往下说。
“我的未婚夫拥有一处产业——阿斯佩恩庄园，位于离赫克瑟姆镇几英里远的地方。我和我母亲就在那里为婚礼做着准备。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那个地区被一匹凶猛而残忍的狼所搅扰。”
“一匹狼？”我吃惊地喊出了声。
赛尔科克小姐点了点头，“迄今为止，它已经害死两个人了。”
“可是狼已经在英国绝迹了呀。”我对她说。
“事实未必如此，华生。”福尔摩斯告诉我，“有人认为它们仍然生活在最偏远和人迹罕至的地方。”他转而对赛尔科克小姐说，“请跟我讲讲这些屠杀事件。”
“这些事情实在是太残忍可怖了，所以人们认为是野兽所为。”她犹豫了一下，“而且，看起来这只动物对人的胃口越来越大。”
“一匹吃人的狼？”我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也许吧。”福尔摩斯回应道，“不过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想想肯尼亚南部的西查沃国家公园里那些吃人的狮子吧。当其他的猎物严重不足时——你应该还记得刚刚过去的那个极度严寒的冬天——食肉动物为了生存下去，也许会转而攻击人类。”他看着赛尔科克小姐，“有目击者吗？”
“是的，有两名目击者。”
“他们说自己看到了什么呢？”
“一匹硕大的狼退回森林里。”
“当时他们与那匹狼的距离有多远？”
“两人都是隔着一大片平地沼泽观察到的……距离差不多有几百米吧。”
福尔摩斯歪了歪头，“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借着月光看到的。”
“那匹狼除了身形很大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显著的特征呢？”
“有的。据说它的头上覆盖着白色皮毛。”
“白色皮毛。”福尔摩斯重复了一遍。他将两只手的指尖合拢在一起，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他又再次同那年轻女人说话：“那么我们究竟能怎样帮到你呢？”
“我的未婚夫埃德温是阿斯佩恩庄园的继承人。阿斯佩恩家族是那片土地上最显要的家族。既然那一带地区的居民已经被恐惧攫住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承担起剿灭这只野兽的任务，以免它再次害人。埃德温近来常常在晚上独自进入森林，尽管他携带着武器，可我还是对他的安全感到无比担忧，害怕他会遭遇不幸。”
“我明白了，赛尔科克小姐。”福尔摩斯的表情略微有些严肃，“恐怕我帮不了你。你需要的是勇敢的猎人，而不是一名顾问侦探。”
赛尔科克小姐脸上的忧虑变得更深了，“可是我听说你成功地解决了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可怕谜团。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至于你说的那次调查，亲爱的小姐，我们要对付的是人，而不是一只野兽。”
“可是……”赛尔科克小姐踌躇了片刻，她那沉着镇定的气场渐渐减弱了，“我的未婚夫非常坚决。他的身份使他觉得这是他自己必须履行的责任，但他的父亲珀西瓦尔爵士却认为不应该阻止他。福尔摩斯先生，求你了！除了你之外就没有人可以帮助我了。”
福尔摩斯喝了一口苏打白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沿着房间走了一圈，然后再次坐下。“你刚才提到有人看见那匹狼退回到一片森林里。”他说，“我想问问，你说的是基尔德森林吗？”
赛尔科克小姐点了点头，“阿斯佩恩庄园与基尔德森林毗连在一起。”
“华生，”福尔摩斯转而对我说道，“你知道诺森伯兰郡的基尔德森林是目前全英国最大的林区吗？”
“我还不知道呢。”我回答道。
“而且它出名的原因在一定程度上还缘于那里有全国最大数量的欧亚红松鼠？”
我看了福尔摩斯一眼，发现他脸上原本冷淡、无动于衷的表情已经被另一种热切而渴望的神色所替代了。我当然知道他最感兴趣的就是欧亚红松鼠。他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前沿的研究欧亚红松鼠的习性和分类的专家，而且已经以此为主题发表了好几篇专题论文。我还感觉到他对眼前这个女人怀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赞赏与钦佩。
“在那样一个欧亚红松鼠数量如此巨大的地方，很可能有机会观察到它们所具备的一些迄今还没被人发现的特征。”福尔摩斯的这番话在很大程度上是对自己说的，而不是对我们。随后，他将目光转向我们的客人。“你在镇上有住的地方吗？”他问道。
“我已做好安排与伊斯林顿的亲戚同住。”
“赛尔科克小姐，”他说，“我倾向于接下这项调查任务，不过原因几乎跟这案子本身无关。”他看了看我，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帽架，那里挂着我的圆顶礼帽和他那顶带长耳盖的布帽。
“我悉听尊便。”我迅速回答道。
“既然这样，我们明天早上会在帕丁顿火车站与你会面。”福尔摩斯告诉赛尔科克小姐，“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那里有一趟于早上八点二十分出发去诺森伯兰郡的快车。”
接下来他把那名年轻女人送到大门口。
第二天早上，跟计划相一致，我们在帕丁顿火车站见到了维多利亚·赛尔科克，并从那里动身去赫克瑟姆。福尔摩斯通常是一名晚起者，现在他似乎对这桩案件再次产生了些许犹豫。他整个人看起来焦躁不安而且沉默寡言，火车鸣笛开动之后，就只留下我来跟年轻的赛尔科克小姐聊天了。为了打发时间，我向她打听了关于阿斯佩恩庄园和住在那里的人——包括老人和年轻人——的一些情况。
她解释说，那座庄园是在一所古老的小修道院的基础上改建而来的，那所修道院最初是在1450年左右建成的，后来在英王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的运动中被部分拆除掉了。庄园现在的主人珀西瓦尔·阿斯佩恩爵士是一名帽子商人，在他年轻的时候因研发出了一种制作绿色毛毡布的改良工艺而获得了专利。
福尔摩斯先前一直在观看车窗外面过往的风景，这时他插话道：“你是说绿色毛毡布吗？”
赛尔科克小姐点了点头，“它被用来铺在赌桌上，也是50年代女帽店最流行的帽子面料。珀西瓦尔就是靠它发家致富的。”
福尔摩斯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昆虫，随后他又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回到火车车厢的窗户上。
赛尔科克小姐告诉我，珀西瓦尔爵士制作的帽子已经获得了向英国王室供应的许可证，这也成为他获得骑士爵位的重要铺垫。他的儿子埃德温——也就是赛尔科克小姐的未婚夫——很早就参军入伍了，在英军轻龙骑兵团服役。目前他暂时住在庄园里，正在考虑要不要终身从军。
尽管赛尔科克小姐是非常圆滑谨慎的女人，但我还是从她的谈话内容中觉察出一些东西：虽然埃德温的父亲想让儿子继承家族的生意，可是埃德温本人却对此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
随着火车继续前行，伦敦周围诸郡茂盛的草地和灌木篱被更加天然的景色所替代：荒原、沼泽地、秃树干和悬崖上不时冒出的一棵棵枯瘦的小树。最终我们抵达了赫克瑟姆，这是一个漂亮的乡村小镇，镇上只有一条大街，沿街都是由茅草和石头搭建而成的村舍。一辆四轮轻便游览马车在火车站等着我们，一名面色阴郁的车夫正拉着马的缰绳。看见我们后，车夫一言不发地将我们的手提箱装上马车，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赶着马离开了火车站，让马车沿着一条有车辙的乡间小路往庄园驶去。
小路略微有些倾斜下行，马车驶入了一片越来越潮湿，景色也越来越沉闷的区域，路面上不时可以看到福尔摩斯前一天所提到的积雪。当我们还在火车上时，太阳最终还是出来了，不过现在它又躲在了云朵背后，周围的景致显得有些阴沉而压抑。
马车行驶了大约五英里之后，福尔摩斯——自打我们从火车上下来之后他就一直一言不发——突然开口说话了。“请问，那是什么？”他询问道，并用手杖指着远处。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片低矮的沼泽地——或者说是湿地，四围都是杂草。在傍晚的薄雾中，我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有一排连续的黑色阴影。
“那里是我先前说过的沼泽。”赛尔科克小姐回答道。
“那么在沼泽的另一侧就是基尔德森林的边缘了吗？”
“是的。”
“根据你所描述的情况，我能说狼袭击人的事件就发生在那片沼泽和森林之间吗？”
“是的，没错。”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的某些观点感到满意，可是他没再继续往下说了。
这条乡间小路继续向前延伸，为了避开那片沼泽地，小路拐了一个大大的弯，最后我们终于能瞧见前方的阿斯佩恩庄园了。这是一个古老的庄园，有着不太寻常的建筑风格，边房和附属建筑呈交叉状极不协调地排列着，我将这种古怪的建筑风格归因于庄园是在从前的修道院废墟之上修建起来的。随着马车离庄园越来越近，我便能看清更多的细节。庄园的正面极富乡村风情，处处覆盖着地衣，缕缕青烟从一根巨大的砖砌烟囱上飘袅升起。庄园的主建筑和各式附属建筑都被苔草和矮小的橡树包围着。也许是由于早春的寒凉空气，或是因为这里靠近沼泽和那片阴暗的森林，我不禁明显地感觉到这座庄园已将周围的严寒阴郁和不祥氛围都吸为己有了。
车夫将马车停在庄园门口的车辆通道上，他先将赛尔科克小姐的旅行包搬下车，然后开始搬运我们的行李，这时福尔摩斯制止了他，让他先等一等。我们跟在赛尔科克小姐身后走进了一条长廊，这里的家具和装潢都非常简朴。一个男人——显然是阿斯佩恩庄园的主人——正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客厅的房间门口等着我们。他高而瘦削，年龄大约五十来岁，有着稀疏的白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他穿着一件黑色双排扣长大衣，一只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条马鞭。刚才他一定是听到了我们的马车停在门外的声音。他将手中的报纸和马鞭放下后，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猜您应该是珀西瓦尔·阿斯佩恩爵士吧？”福尔摩斯说道。
“是的，先生。不过我还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呢。”
福尔摩斯略微鞠了一躬，“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朋友兼助手，华生医生。”
“我知道了。”珀西瓦尔爵士转而看着我们的女性同伴，“这么说，这就是你去镇上的原因咯，赛尔科克小姐？”
赛尔科克小姐点了点头，“的确如此，珀西瓦尔爵士。请允许我现在去看看我的母亲。”说完她便迅速离开了，留下我们与庄园主单独待在一块儿。
“我听说过您，福尔摩斯先生。”珀西瓦尔爵士说，“不过恐怕您此次的长途跋涉是徒劳无益的。我知道您的方法论非常有效，可是对于一只畜生来说——譬如那只正困扰着我们的野兽——恐怕起不到什么作用。”
“这还有待观察，不能过早下结论。”福尔摩斯简短地回应道。
“唔，请进来喝杯白兰地吧，怎么样？”珀西瓦尔爵士领着我们进到客厅，一名男仆为我们端来了点心。
我们刚在火炉边围坐下来，福尔摩斯便直截了当地说：“看起来您并没有像您将来的儿媳一样为您儿子的安全担忧。”
“是的。”珀西瓦尔爵士回答道，“他最近刚从印度回来，而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现在所有的传闻都说那只野兽已经害死两个人了。”我也直奔主题。
“以前我曾和我儿子一起打过猎，我对他的搜捕能力和枪法都非常放心。事实上……哦，对了，你就是华生先生，是吗？事实上埃德温以非常严肃的态度来看待他自己作为阿斯佩恩庄园继承人的责任。我敢说他的勇气和积极性在这个地区是有目共睹的。”
“我们能跟他谈谈吗？”福尔摩斯问道。
“当然可以，但是得等他回来之后。这个时段他还在森林里猎捕那只野兽。”庄园主停顿了一下，“如果我是一名年轻男人，我也会和他一起。”
在我看来，他的这个借口暴露出一丝懦弱的痕迹。我偷偷地瞄了一眼福尔摩斯，后者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珀西瓦尔爵士身上。
“不过呢，赛尔科克作为女人，有着柔弱胆小的天性，她感到担心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也得照顾和体谅她的感受呀。”庄园主继续说，“我非常乐意让你们自由使用这个地方，福尔摩斯先生，我也愿意提供你们可能需要的一切帮助，如果你们觉得有必要的话，也可以住在庄园里。”
在他提出这慷慨的邀请时，似乎带着一丝不情愿的怨气。
“不必麻烦您了。”福尔摩斯说，“我们在赫克瑟姆找到了一家旅馆——好像是叫北斗星旅馆——我们准备将那里作为我们的行动基地。”
福尔摩斯说这话的时候，珀西瓦尔爵士不小心将自己的白兰地洒了一些在衬衫的胸襟处。他将酒杯放了下来，略有不悦。
“爵士，我听说您是做帽子生意的。”福尔摩斯转移了话题。“很多年前是这样的。现在别人代我打理生意。”
“我一直都对做毡帽的流程非常感兴趣。这纯粹是出于科学好奇心，你知道吗，化学也是我的爱好之一。”
“我知道了。”庄园主心不在焉地拍了拍被弄湿的前襟。
“据我所知，最主要的难题在于：要把又直又硬的动物毛软化，使它们足够柔软，从而被制成毛毡。”
我看了福尔摩斯一眼，想知道他究竟打算把话题引到何处去。
“我记得以前在一本书上读到过，”福尔摩斯继续说道，“过去土耳其人用骆驼尿来解决这个问题。”
“跟那些远古时期的方法相比，现在我们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珀西瓦尔爵士回答道。
这时，赛尔科克小姐回到了客厅。她看着我们的方向，展露出了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然后找了个座位坐下。很明显，她真的非常担心自己的未婚夫，看起来她需要花费不少自制力才能让自己保持镇定。
“无疑你自己的工艺要现代得多。”福尔摩斯不露声色地说，“我对其应用方法感到非常好奇，真想听你讲讲。”
“我也很希望能满足你的愿望，福尔摩斯先生，可是这属于商业秘密的范畴，所以恕我无可奉告。”
“我明白了。”福尔摩斯耸了耸肩，“唔，可是即使你跟我讲了，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呀。”
门廊那边传来了一些动静。片刻之后，一个穿着全套狩猎服装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了客厅门口。此人显然是珀西瓦尔爵士的儿子，而且他脸上的坚定神情、军人特有的举止和挂在肩头的重型步枪使他看起来英气逼人、一表人才。赛尔科克小姐猛地站了起来，先是略感安慰地松了一口气，继而哭着朝他飞奔过去。
“噢，埃德温！”她说，“埃德温，我求你了！就让这次成为最后一次吧。”
“我亲爱的维姬[1]。”年轻男子温柔而坚定地说，“我一定要把那只野兽找出来打死。我们绝不能容许新的残暴事件再次发生。”
珀西瓦尔爵士也站了起来，并向埃德温介绍福尔摩斯和我。不过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却不耐烦地打断了这些繁琐的礼节，急着向新来的人发问。
“让我来猜一下。”他说，“你今天下午的捕猎行动并不怎么成功。”
“的确如此。”埃德温·阿斯佩恩略带苦笑地回答道。
“我能问问你是在哪里追踪猎物的吗？”
“在沼泽地西边的森林里。”
“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发现吗？足迹，野兽的粪便，或者兽穴？”
年轻的阿斯佩恩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找到。”
“这是一匹非常狡猾机灵的狼。”珀西瓦尔爵士插话道，“甚至连好几条狗都无法追踪到它。”
“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福尔摩斯喃喃地说，“的确是相当棘手的难事。”
福尔摩斯拒绝了在这里吃晚餐的邀请。简单地在庄园里走马观花之后，我们乘坐先前那辆四轮轻便游览马车回到了赫克瑟姆，并在北斗星旅馆找到了住处。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餐之后，我们去拜访当地的警察局，结果发现这个警察局就只有一个名叫弗雷泽的警官。当我们看到弗雷泽时，他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认真而努力地往一个小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根据我和福尔摩斯多年来的冒险经历，我对地方警力从来都没有特别高的评价。乍看之下，费雷泽警官——穿着深橄榄色的风衣和皮质紧身裤——似乎证实了我先前的想法是正确的。不过，他听说过福尔摩斯，而当他开始回答我的朋友福尔摩斯的询问之后，我意识到我们面前的这个人即便不是一位才智出众的要人，起码也是一名努力而能干的警察，而且他看起来有着值得赞赏的坚毅顽强的态度。
根据警官的讲述，第一名受害者不仅古怪，而且略微有些邪恶，此人是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老年男子。他在临死前几周突然出现在了赫克瑟姆，鬼鬼祟祟地四处游走，口齿不清地说些胡言乱语，吓坏了妇女和孩子们。他看起来很穷，而且没有足够多的钱供自己住旅馆。在他出现在镇上一两天之后，一些好事的居民将弗雷泽警官叫来，由此警官便知道了关于这个无名氏男子的事情。经过一番搜索之后，警官发现这个老人住在基尔德森林里一所被伐木工人废弃的小木屋里。老人拒绝回答警官的一切询问，也拒绝讲述关于自己的任何事情。
“口齿不清地胡言乱语？”福尔摩斯逮住了这个细节，“关于这一点，你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些呢？”
“他大多数时候都在自言自语，狂乱地打着手势，不过说真的，他说的几乎都是废话。在这些废话之中，他还会穿插着说些自己遭遇到的不公正对待。”
“你说他说了很多废话。比如说呢？”
“差不多都是不完整的只言片语罢了。诸如他被背叛了，遭受迫害了，他很冷，他会诉诸法律并寻求公正的裁决等等。”
“还有其他的吗？”福尔摩斯继续追问。
“没有了。”警官回答道，“噢，不对，还有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他常常提到胡萝卜。”
“胡萝卜？”
费雷泽警官点了点头。
“他很饿吗？他提到过别的什么食物吗？”
“没有。就只提到了胡萝卜。”
“你是说他并不是只有一次提到了胡萝卜，而是提到了很多次？”
“这个词似乎不断地从他嘴里冒出来。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他说的话都是含混不清的，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我觉得福尔摩斯的问话方式是徒劳无益的。像这样仔细斟酌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看起来是很愚蠢的事，而且我不能看出这与他最终丧命于狼牙之下有任何关联。我能察觉到弗雷泽警官的感受跟我是一样的，因为他此时正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福尔摩斯。
“再跟我讲讲那个人的外貌。”福尔摩斯说，“请把你所记得的与此有关的一切事情都告诉我，请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他看起来非常邋遢，衣着几乎沦为缠在身上的破布条，头发又脏又乱。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呃，还有，他的牙齿很黑……”
“你说他牙齿很黑？”福尔摩斯突然急切地打断道，“你的意思是，他的牙齿坏掉了吗？”
“不是的。确切地说，他的牙齿全是清一色的深灰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几乎就是黑色的。另外，他似乎始终都处于一种醉酒的状态，不过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酒钱的。”
“你怎么知道他醉酒了呢？”
“因为他表现出嗜酒的人通常会有的症状：口齿不清，双手战栗，步态不稳。”
“你有没有在他居住的那所伐木工小屋里见到酒瓶呢？”
“这倒没有。”
“当你和他对话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他嘴里呼出来的酒气？”
“没有，可是我遇到过太多的酒鬼了，非常清楚他们有哪些显著的特征，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弄错的，福尔摩斯先生。”
“好吧。请继续说下去。”
警官如释重负地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讲述着：“镇上排斥他的呼声很高，以至于我打算将他从这里赶走，结果那匹狼竟代我完成了这项工作。在我问询过他之后的次日清晨，有人发现他死在森林的边缘。他的尸体被撕裂了，手臂上和腿上都有牙印。”
“我知道了。”福尔摩斯简短地说，“那么第二名受害者又是怎么回事呢？”
此时此刻，我承认自己真的很想站出来反对福尔摩斯的调查方式。他一直在问警官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却对重要问题只字不提。比方说——是谁发现了受害者的尸体？不过我控制住了自己的舌头，没有打断弗雷泽警官的思路和讲述。
“那是在第一名受害者被发现两周之后。”警官说，“第二名受害者是从牛津大学来这里观察和研究红狐的自然主义者。”
“他的尸体也是在同样的地方被发现的吗？”
“两个地方离得不太远。第二名受害者被发现的位置离沼泽地更近一些。”
“你怎么知道这两起恶性事件都是同一只动物干的呢？”
“先生，他们的伤口看起来差不多。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第二起袭击还更凶残一些。这一次，那个男人……被部分地吞吃了。”
“镇上的人对这第二起袭击事件有什么反应呢？”
“人们议论纷纷。不停地议论，而且非常害怕。珀西瓦尔爵士对这件事也很感兴趣。还有，他那最近刚从印度战场回来的儿子每天晚上都携带着一支步枪去森林里搜寻，想要用枪射死那只野兽。我自己也对这件事展开了调查。”
“你的调查是在第二起袭击事件发生之后才启动的吗？”
“很抱歉，福尔摩斯先生，在第一起袭击事件发生之后，说实话我确实没有要展开调查的意图。你应该明白我的感受，那是一种终于摆脱了那个老无赖的喜悦心情。可是这一次就不同了，第二名受害者是位可敬的学者，而且显然我们遇到了一只要吃人的野兽。既然这匹狼连续两次袭击人类，那么它一定会再次发动袭击——如果它没被杀死的话。”
“你询问过目击者吗？”
“是的。”
“他们彼此间的说法一致吗？”
警官点了点头，“在第二起袭击事件发生之后，他们看到那只野兽躲回到森林里，那是一只很可怕的动物。”
“他们是从多远的地方看到的呢？”
“比较远，而且是在晚上，不过当时有月光。他们清楚地看到它头顶上的皮毛已经泛白了。”
福尔摩斯思索了片刻，“负责验尸的医生是怎么说的？”
“我在刚才的讲述中已经说过了，医生发现两名受害者都遭到了重创，第二名受害者的尸体被部分地吞吃了。”
“而第一名受害者的尸体上仅仅只有一些试探性的咬痕而已。”福尔摩斯转而对我说道，“你知道吗，华生，野兽通常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变成食人动物的。我们之前提到的西查沃国家公园里的狮子也是如此。”
我点了点头，“也许这匹狼的狩猎范围本在森林深处，而刚刚过去的那个长久而严寒的冬天迫使它逼近人类居住的地方。”
福尔摩斯转过头去继续询问警官：“你还进一步观察到什么别的情况了没有？”
“恐怕说缺乏观察还更合适些，福尔摩斯先生。”
“请解释一下呢。”
“唔，这很奇怪。”弗雷泽警官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我家的农场就在森林的边缘，在第二起袭击事件发生之后，为了寻找那只动物的踪迹，我进出森林至少有十几次。你也许会认为那样大的野兽是很容易被找到的，可我只是找到了少量足迹。虽然我并不擅长追踪，不过我敢发誓那只野兽的行动方式有些不同寻常。”
“不同寻常？”福尔摩斯问道，“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
“因为它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那野兽就像幽灵一般，来无影，去无踪。这就是为什么我往往会在晚上出去搜寻新踪迹的原因所在。”
听到这里，坐在椅子上的福尔摩斯倾过身去，“请允许我在此对你提出劝告，我希望你立刻停止做那样的事情，不要再在夜晚去森林里了。”
警官皱了皱眉，“可是我对此负有一定的责任，福尔摩斯。而且，真正陷于危险之中的是阿斯佩恩少爷。他每天晚上都去森林里搜寻那只动物，而且一待就是半个晚上。”
“听我说。”福尔摩斯表情严肃，“那完全是一派胡言。阿斯佩恩少爷没有危险。可是你，警官，我得警告你——要当心你自己。”
如此唐突的建议，以及认为赛尔科克小姐对其未婚夫的担忧并没有事实根据的这种想法，着实令我有些吃惊。不过福尔摩斯没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继续再问什么问题——他只是再次警告警官不要进到森林里去——至此，我们的询问就这样结束了。
因为是星期天，所以我们只得将我们的调查局限于对赫克瑟姆的居民进行询问。福尔摩斯首先找到了那两名目击者，不过他们提供的信息也不外乎就是弗雷泽警官已经告诉给我们的：他们看到了一匹大狼，体型非常庞大，它迈着大步飞快地往沼泽地的方向逃走了。在月光下，它头顶上的皮毛是亮白色的。这两名目击者都没有再继续看下去，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应该全速跑回家里躲起来。
随后我们回到了北斗星旅馆，福尔摩斯向那里的旅客问起他们对于那匹狼和那两起袭击事件的看法。每一个跟我们说话的人都对此事感到紧张不安。有些人借着酒意，大胆地表态说总有一天他们自己也会去森林里搜寻那只野兽，不过大多数人却满足于让年轻的阿斯佩恩少爷去搜寻野兽，他们对他的勇气表示出了相当的钦佩和赞赏。
只有两个人表达了不同的意见。其中一人是一名本地杂货店主，他深信那两起袭击事件都是一群住在基尔德森林深处的野狗所为。另一个人是旅馆老板，他告诉我们第二名受害者——就是那位不幸的牛津大学自然主义者——曾直截了当地宣称施暴的野兽并不是狼。
“不是狼？”福尔摩斯迫切地问道，“请讲讲他是凭什么知识得出这个明确的结论的。”
“我也不好说，先生。那人只是说在他看来，狼在英国已经绝迹了。”
“我觉得这差不多就是一个经验主义的论据。”我插话道。
福尔摩斯用恳切的眼神看着旅馆老板，“既然不是狼，那么，那名自然主义者认为基尔德森林里的野兽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先生。他没有再说过别的什么了。”说完，老板便折回去继续擦拭他的玻璃器皿。
这一整天，除了跟警官的对话之外，看起来我们几乎都在进行徒劳无益的询问。晚餐时福尔摩斯有些沉默寡言，接下来他很早就带着不悦的神色歇息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差不多是在刚刚破晓的时候，我便被窗户外面一阵刺耳的说话声吵醒了。看了看手表，才刚过六点钟。我立即穿戴整齐，然后跑下楼去。一群人聚集在大街上，手舞足蹈地大声交谈着。福尔摩斯已经在那里了，当他看到我从旅馆里出来之后，便迅速朝我走来。
“我们得赶紧过去。”他说，“又有人看见狼了。”
“在哪里？”
“就在同样的地方，沼泽地和森林边缘之间。来吧，华生，我们得赶在别人前面去到现场。你的韦伯利二号手枪在身上吗？”
我拍了拍西装背心的右边口袋。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你的枪也许不能打死一匹狼，不过起码可以把它赶走。”
我们找到了先前租用过的那辆四轮轻便游览马车和那位坏脾气的车夫，坐着马车迅速离开了赫克瑟姆，福尔摩斯不住地催促车夫让马跑得更快一些。在马车朝着荒凉的沼泽地进发时，我的朋友福尔摩斯解释说他已经跟刚才在人群中引起骚动的目击者交谈过了，她是一位年长的夫人，也是一位药剂师的妻子，她早上出门是为了沿路寻找药草和药用花卉。在先前那两名目击者所提供的信息之外，她没有增加任何实质性的内容，只是再度证实了他们两位的观察结论——那只野兽的个头很大，还有它的头顶上有着引人注意的白色皮毛。
“你担心的是……”我开口说道，欲言又止。
“我非常担心。”
到达事发现场之后，福尔摩斯要求车夫将马车停下，然后立即——连一秒钟都没有耽搁——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步行穿过覆盖着苔草和荆棘的地面。沼泽地在我们的左侧，基尔德森林的深色阴影在我们的右侧。在晨间露水的沐浴下，植物都是湿漉漉的，地面上仍然有一些积雪。在我们走了快一百米的时候，我的鞋子和裤子都已经被水浸透了。不知不觉间，福尔摩斯已经走到我前面很远的地方去了，他像着了魔似的猛扑着前行。就在这时，我看到他在一座小山丘的顶部停了下来，发出了一声沮丧的叫喊，随即突然跪倒在地。在我朝他走过去的过程中，我把枪握在手里做好准备，等我到了他的身边，才看清他所看到的是什么。一具尸体躺在布满杂草的沼泽地上，这里离森林的边缘还不到两百米。一把军用步枪——显然是“马提尼－亨利”步枪——搁在尸体旁边。我清楚地认出了被撕得粉碎的风衣和皮质紧身裤……这是弗雷泽警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的尸体残骸，这可怜的家伙。
“华生！”福尔摩斯以一种专横的语气说道，“什么都别碰！不过我倒希望你目测之后能对死者的状况提出医学见解来。”
“他显然是受到了某种巨大而残忍的动物发起的猛烈攻击。”我观察过眼前这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之后告诉他。
“是一匹狼吗？”
“看起来很可能是这样。”
福尔摩斯继续追问：“那你看到明确的、可清楚识别的痕迹了吗？比方说尖牙的印记，或者……爪印？”
“这个很难说。攻击的猛烈性和尸体被破坏的严重程度，使得这种特定观察很难进行。”
“他的身体上有没有某些部位……不见了？”
我再次看了看尸体。尽管我有着丰富的医学背景，可我依旧认为这是一个令人非常不愉快的任务。我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被老虎袭击的印度土著部落的男子，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弗雷泽警官所遭遇的这种如此野蛮的袭击。
“是的。”我最终说道，“是的，我认为的确有些部位遗失了。”
“那么这与第二名受害者所遇到的情形一致吗？就是那名自然主义者？”
“不，不，就这方面而言，我得说这次的袭击范围更广。”
福尔摩斯缓缓点了点头，“你看到了吧，华生。它像西查沃国家公园里吃人的狮子一样，再次发动了袭击。它们在每一次袭击中，都会变得比前一次更加肆无忌惮——而且更加偏爱最新获得的食物。”
说完这话，他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放大镜。“步枪没有开过枪。”他仔细检查“马提尼－亨利”步枪后宣告道，“很明显，野兽是从后面偷袭弗雷泽的。”
对尸体进行了简单的检查之后，他开始沿着一个逐渐扩大的圈子四处察看，突然——伴随着一声叫喊——他弯下身子，眼睛看着地面，继而朝着远处一个农舍的方向缓缓走去，我猜那里应该就是不幸的弗雷泽警官的家了。走出十几米后，福尔摩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随即——手里仍然举着放大镜——回到尸体所在地，并缓缓地从尸体旁边经过，最终他来到了这一大片平地沼泽的边缘。
“狼的踪迹确凿无疑。”他说，“足迹是从森林里出现的，在农舍那里停留了一下，然后又从那里来到了袭击发生的地方。无疑狼是从森林里钻出来的，它悄悄跟踪受害者，然后在开阔地带将其残害致死。”他沿着沼泽的边缘再次用放大镜观察草地，“足迹直接进入了沼泽，你看。”
现在福尔摩斯环绕着沼泽而行，其间还进行着一系列动作，包括好几次停下脚步、原路返回和饶有兴致地对某些区域进行极其仔细的检查。我留在尸体旁边，遵照福尔摩斯的吩咐不去碰任何东西，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我的裤子已经湿透了，冷冷地贴在皮肤上，冻得我不住地发抖。一小群好奇的围观者远远地站在路边望着我们。就在福尔摩斯完成他的调查工作之后，当地的医生和法官出现了——弗雷泽警官一死，当地法官便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空有权位的人。关于自己的发现，福尔摩斯一个字也没有透露，只是站在沼泽草丛中深深地思索着，并看着医生、法官和我将尸体裹起来抬到马车上。马车往小镇的方向驶去了，我走回到福尔摩斯身边，他还静静地站在原地，显然没注意到自己的裤子已经湿透，靴子里也灌满了水。
“你有没有发现其他能引起你兴趣的东西呢？”我问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石楠烟斗。点燃烟斗后，他反倒用了一个问题来回答我：“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华生？”
“这整件事都是一个谜团。”我回答道，“起码，跟那匹该死的神出鬼没的狼有关的事真的很让人费解。”
“我不是指那匹狼。我想说的是珀西瓦尔爵士和他儿子之间的充满深情的关系。”
这个绝不合乎逻辑的推论打断了我的思绪。“恐怕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福尔摩斯。在我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充满深情——至少就父亲对儿子的人身安全漠不关心这一点来看是这样的。”
福尔摩斯吸了一口烟。“是的。”他神秘莫测地回答道，“这就是谜团所在。”
现在我们离阿斯佩恩庄园很近，而赫克瑟姆镇却很远，更重要的是我们的马车被法官拿去用了，于是我们便朝庄园走去。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们抵达了庄园，珀西瓦尔爵士和他儿子出来迎接我们，看得出他们刚刚用过早餐。大清早发生的袭击事件还没有传到他们这里，在听说了我们带来的消息之后，整个庄园上下的人都开始议论纷纷。年轻的埃德温当场表达了想要立即动身去寻找那只野兽的愿望，不过福尔摩斯劝阻了他：在刚刚完成了一次袭击之后，那只动物无疑已经回到自己的巢穴里了。
接下来，福尔摩斯询问珀西瓦尔爵士是否可以出借自己的马车，因为他打算立即坐马车去赫克瑟姆，并搭乘最早一班火车回到伦敦。
珀西瓦尔爵士面露惊讶之色，不过他很快答应了福尔摩斯的请求。爵士派仆人去准备马车了，这时福尔摩斯看着我，并建议我们沿着花园散散步。
“我认为你应该和我一起坐马车去赫克瑟姆，华生。”他说，“把你放在北斗星旅馆的行李收拾妥当，然后返回阿斯佩恩庄园这儿来过夜。”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激动地喊道。
“如果没有意外，我会在明天之内从伦敦赶回来。”他说，“届时我会把跟这只凶狠的野兽有关的确凿信息一并带回。”
“噢，福尔摩斯！”
“不过在那之前，你的生命处于极度危险的状况。华生，你得向我保证，在我回来之前，你不会离开庄园——甚至外出在周围短途散步也是不可以的。”
“喂，听我说，福尔摩斯……”
“我对此持非常坚决的态度，在这一点上我不会作出任何妥协。不要离开庄园——尤其是在天黑之后。”
尽管他的要求听起来极度古怪——考虑到福尔摩斯认为表现得比我激进得多的埃德温·阿斯佩恩没有危险，那他对我的要求就更显得不可思议了——我却用了非常和缓的语气跟他说话。“我必须说两句，老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破获这桩案子这么有把握。”我告诉他，“那匹狼在赫克瑟姆这里——而不是在伦敦。除非你是打算带回来两挺重机枪，否则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恰恰相反！你应该非常明白。”福尔摩斯反驳道，“你应该更大胆地作出推论，华生。”可是就在这时，砾石车道上响起了一连串的马蹄声，一辆有篷马车驶了过来。福尔摩斯上车入座后，取下帽子朝我挥了挥，紧接着车夫便驾着马车疾驰而去。
我在阿斯佩恩庄园度过了乏味的一天。一阵风吹过，紧接着下起雨来。起初雨下得很小，后来逐渐变得更大一些了。我无事可做，于是花了好几个小时阅读一份昨天的《泰晤士报》，随手写了一些日记，还去珀西瓦尔爵士藏书丰富的图书室里转悠了一下。一直到吃晚餐之前，庄园里只有仆人们偶尔跟我打打照面，没见到其他人。晚餐开始后，埃德温宣称说自己夜里还想出去搜寻那匹狼。而赛尔科克小姐现在自然更加担心未婚夫的安危，所以她对埃德温的提议表示强烈反对。场面有些尴尬。尽管埃德温并不是对赛尔科克小姐的反对意见完全无动于衷，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对于珀西瓦尔爵士来说，他显然因儿子的勇气而感到自豪，他当着儿媳的面称儿子的行为为家族争得了荣誉，也得到了四周居民们的高度认可——庄园主由此来为自己的冷静态度进行辩解。在埃德温离开之后，我认为我应该待在赛尔科克小姐身边，并试图跟她交谈。在她目前的精神状态下，要做成这事可不容易。让我由衷感到高兴的是——在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我听到了埃德温的脚步声在门廊那边响起。他这次的捕猎再次以失败告终，不过起码他平安地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很晚的时候，夏洛克·福尔摩斯终于再次出现了。他事先发过电报，请珀西瓦尔爵士安排马车去赫克瑟姆火车站接他，现在他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庄园。福尔摩斯是带着法官和镇上的医生一道抵达庄园的，刚一落脚，他便立即将住在庄园里的这一家人和仆人们召集起来。
当所有人都在他面前坐好后，福尔摩斯宣告说他已经破获了这桩案件。这样的说法顿时引来了无止境的惊愕和质疑，埃德温很好奇他所说的“破获”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桩案件的元凶是一匹狼。福尔摩斯拒绝就这一点进一步阐述，他只是解释说尽管现在已经比较晚了，但他还是要回到自己在北斗星旅馆订的房间去，因为他针对该案件的一些重要笔记还放在那里，他需要整理那些笔记，从而得出最终的完满结论。在乘坐马车前来这里的路途中，他已经与法官和医生交谈并交换了意见，他来到庄园只是为了接我与他一道返回镇上，我得帮他落实跟案件相关的各种细节问题。他还宣称自己将于明天把调查结论公诸于众。
在福尔摩斯的讲话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一名车夫进来通知说珀西瓦尔爵士的马车的后桥坏掉了，估计要明天早上才能修好。这样一来，福尔摩斯——连同法官和镇上的医生——就得等到明天才能返回赫克瑟姆去。别无他法，他们所有人今晚都只得在阿斯佩恩庄园过夜。
福尔摩斯对这件事感到非常不悦。在紧接而来的晚餐过程中，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愁眉苦脸地用手中的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他的另一只手肘放在锦缎桌布上，同时他还用这只手支撑着自己狭窄的下巴。餐后甜点被端了上来，这时他宣称自己打算走路回赫克瑟姆。
“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珀西瓦尔爵士吃惊地说，“路途超过了十英里。”
“我不会沿着道路走。”福尔摩斯回答道，“那样太绕了。我会从阿斯佩恩庄园走一条直路去赫克瑟姆。”
“可是那样的话就得穿过那片沼泽地。”赛尔科克小姐说，“在那里……”她突然住声了。
“既然如此，我会陪你一道去。”埃德温·阿斯佩恩开口道。
“你别这样做。那匹狼刚刚才在前一个晚上发动了袭击，我想它不会这么快就再次饿了。不用你出马，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好了。华生，等我一到赫克瑟姆，我就着手安排马车明天早上来这里接你和其他人。”
这样一来这个问题就解决了——或者说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当男人们纷纷走进图书室去喝白兰地、抽雪茄后，福尔摩斯悄悄地把我拉到了一边。
“听我说。”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你要尽可能小心地溜出庄园，确保不被人发现。这一点非常重要，华生，你离开的时候一定不能被人发现。你要记住，眼下你的处境非常危险。”
尽管这话让我颇感诧异，但我还是向福尔摩斯保证说我会按他说的去做。
“接下来你要悄悄地去到我们发现弗雷泽警官尸体的小山丘附近，再找个合适的地点把自己隐藏起来，使得别人无论从哪个方向——沼泽、森林、小路——走过来时都看不到你。你务必要在十点钟之前就找好地方躲藏起来，然后你就待在原地等着我从那里经过。”
我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指示。
“还有，等我出现后，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不要作声，也不要站起来，总之不能以任何方式让别人发现你的存在。”
“那么再往后我需要做什么呢，福尔摩斯？”
“你放心，等到了该你行动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现在我想问问：你的手枪仍然在你身上吗？”
我拍了拍背心口袋，自打我们前一天来到庄园直到现在，我的韦伯利二号手枪就一直放在这里面。
我的朋友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只要你确保能随时将它取出来就好。”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福尔摩斯？”
“离开这里之前，我还需要花些时间做点儿事情，跟阿斯佩恩少爷聊聊天，陪他打打桌球，或者做些其他的能使他转移注意力的事情。总之我的目的是让他今晚不要去猎捕那匹狼，这可是至关重要的任务。”
随后我便伺机等候着，待所有的男人们都开始全神贯注地玩起扑克牌游戏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到帽子和外套并穿戴整齐。在确保自己没被庄园的家族成员和仆人们发现的前提下，我从早餐室的玻璃落地门出去，离开房子，穿过草坪，来到了赫克瑟姆路。雨已经停了，不过大半个月亮仍被云层给遮挡住了。浓雾笼罩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我沿着这条向东北方向缓缓弯曲的泥泞小路前进，我知道小路的前方会出现广阔的沼泽地。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荆棘丛和草丛中仍然不时能看到一块块的积雪。走了几英里之后，我来到了小路的最北端，小路从这里向东边弯曲，通往小镇的方向。我转而向南，穿过低矮的灌木丛，往沼泽地的方向前行。现在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我能够看到前方的沼泽地在月光下闪烁着一种惨白恐怖的光芒。沼泽地的另一侧便是基尔德森林的深色轮廓，在黑暗中依稀可见。
最后我终于来到了小山丘旁边，我看了看四周，然后着手按照福尔摩斯的指示来做——找到一个藏身之处，使别人从任何方向看过来都不能发现我。这可有点儿困难，不过最终我还是在小山丘的东边找到了一小块洼地，这里被金雀花和荆豆环绕着，是非常好的藏身之所，而且这里地势相对较高，能清楚地看到各个方向的情况。于是我便在这里安顿下来，等待着，花香让我暂时忘却了寒冷。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在一片极其阴郁的氛围里守夜，非常难挨。因为不能活动，我的四肢都渐渐变得麻痹了，而我的外套几乎起不到抵御潮湿和寒冷的作用。我一次又一次地往各个方向张望，在其他时候，出于精神紧张的习惯所驱使，我不时检查着手枪的状况。
十一点刚过，我终于听到沼泽地那边响起了一阵从阿斯佩恩庄园的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我小心翼翼地从我的躲藏之处往外窥视着。来人是福尔摩斯准没错，他戴着布帽，穿着长外套，瘦削的身躯以他特有的迈大步行走的方式从浓雾中显现出来。他沿着沼泽地的边缘行走，正朝着我的方向走来。我从背心口袋里掏出韦伯利手枪，使自己做好准备应对即将出现的各种状况。
我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福尔摩斯将双手插在衣兜里，极其镇定地继续朝着赫克瑟姆的方向行走，看他那样子就像是晚上出来散步一般悠然自得。突然间，我看到森林那边蹿出了一个“不明物体”。那是个很大的深色形体，几乎周身都是黑色，就在我这么看着它的时候，它竟然四脚着地，一跃而起，继而径直朝着福尔摩斯的方向猛冲过去。我的朋友身处小山丘的远端，他没法看到这只动物。我紧紧握住自己的韦伯利手枪：无疑这就是那匹可怕的狼了，而眼下它正打算向第四名受害者发动攻击。
眼看它越来越靠近，而我已经准备好在它袭击福尔摩斯之前就要扣动扳机，等待它的将是非死即伤。然而紧接着——就在它离我的朋友还有两三百米远时，它居然主动出现在了福尔摩斯的视野里。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只野兽突然停止了跑动，随即气势汹汹地向前爬行，速度很慢。
“晚上好，珀西瓦尔爵士。”福尔摩斯平淡地说。
听到这句俏皮话，那只野兽的回应是发出了一声恶毒的吠叫。现在我悄悄地离开了自己的藏身之处，从狼的身后朝它走过去。突然，那匹狼竟用两条后腿站立起来。我努力使自己在靠近那匹狼的过程中不发出任何声响，在我离它更近些时，我万分惊讶地发现那只野兽居然是一个人——果真是珀西瓦尔爵士。他看起来像是穿着一件熊皮大衣，两只皮靴的底部分别安装着两只逼真的假狼爪，他的手套上则用很大的纽扣固定着一对很像狼前爪肉垫的物品。他的一只手里似乎握着一把手枪，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很大的爪型工具，这个工具的把手又粗又长，前端还有尖尖的耙齿。他的头发很稀疏，在逐渐上升的月亮的照耀之下，他的头顶显出了不自然的白色光芒。我发现自己已经被眼前这奇异的景象和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发展给惊呆了。
珀西瓦尔爵士笑了笑——这是一种躁狂的发疯似的笑。“晚上好，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你将成为我的一顿美餐。”随后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我还没来得及理解他的意思，只见他已经将手中的枪举起来，枪口对准了福尔摩斯。
他的这一举动使我顿时从麻痹状态中恢复过来。“住手，珀西瓦尔爵士！”我在他的侧面喊道，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枪，“我用枪瞄准你了。”
珀西瓦尔爵士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并用手枪对准了我。说时迟那时快，我扣动了扳机，子弹射中了他的一只手臂。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喊叫，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肩部，然后跪倒在地。福尔摩斯迅速去到爵士身边，将手枪从其手中抢过来，接着取下了他另一只手上握着的那个奇形怪状的工具——我知道他此前就是用这个工具在受害者尸体上模拟出了狼爪的撕裂伤——接下来福尔摩斯转而看着我。
“华生，我希望你能尽快去镇上。”他平静地说，“回来的时候记得带回一辆马车和几名强壮的男子。我要待在这里和珀西瓦尔爵士一起。”
之后发生的事我简短归纳如下：在珀西瓦尔爵士被当局带走并关押进治安法庭候审之后，我们回到了阿斯佩恩庄园。福尔摩斯依次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告诉给了地方法官、年轻的埃德温·阿斯佩恩和赛尔科克小姐。待一切结束后，福尔摩斯坚持要求我们立即搭乘下一班火车返回伦敦。
“有件事我必须得承认，福尔摩斯。”当我们的马车在破晓时分返回赫克瑟姆的路途中，我对他说，“尽管在以往的案件中，我也常常被蒙在鼓里，但这次的情形却尤其让我感到吃惊。这无疑能证明你拥有出奇制胜的超然能力。你是如何知道其实在这些暴行背后躲着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匹狼呢？另外，你又如何知道那个人就是珀西瓦尔爵士呢？”
“我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回答道，“我当然知道珀西瓦尔爵士就是真正的凶手。”
“那么请你解释给我听一听。”
“对于一名善于从看似巧合的事件中发掘出重要信息的侦探来说，其实整桩案件中有很多证据早已显露出来。首先是那个疯子——第一名受害者。华生，在处理一系列杀人事件时，要记得特别留意第一起事件。通常杀人者的动机和后续的整个案情，都与第一起案件息息相关。”
“没错，可是那第一名受害者不过是个没头脑的流浪汉而已啊。”
“他也许是在最近几年才变成这样的，而且他也并不是一直都处于疯癫的状态。华生，你还记得吗，在他的胡言乱语中，时常会冒出一个词：‘胡萝卜’。”
我想起了这一点，也想起了当时福尔摩斯对这个细节投入了极大的关注。可这件小事对破解整个案情又有什么重大意义呢？“请继续说下去。”我对他说。
“你需要知道一条专业知识，‘毡合预处理’[2]指的是将动物皮毛放进硝酸汞溶液中进行浸泡的工艺步骤，目的是为了使动物的毛发更加柔软，从而可以用来制作上等的……毛毡。”说到“毛毡”这两个字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毛毡。”我重复道，“就是用来做帽子的材料吗？”
“没错。那种溶液是橙色的，很像胡萝卜的颜色，因此这个工艺步骤被称为‘毡合预处理’。不过，这道工序会对操作者的身体造成相当严重的不良作用。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跟从前相比，今天这项工艺已经用得非常少了。如果人长时间吸入汞蒸汽——在制作毡帽的过程中，操作者不可避免地会近距离吸入汞蒸汽——就会产生不可逆的中毒反应。操作者的双手会抑制不住地颤抖，牙齿会变黑，说话会变得含糊不清。严重的话，会痴呆或精神完全失常。于是才有了这样一句俗语：‘疯得像个制帽匠’。”福尔摩斯挥了挥手，“我之所以知道这些事情，是因为我长久以来都对化学有着狂热的兴趣。”
“可是这一切跟珀西瓦尔爵士又有什么关联呢？”我还是不太明白。
“既然你想听，那我就一一讲给你听吧。你应该还记得，弗雷泽警官认为那名流浪汉是一个醉鬼，他得出这一结论的依据是那人口齿不清、行动不力。然而，他也发现了那人的嘴里其实并没有酒气。我当即就认定那人的问题并不是酗酒造成的，而是汞中毒的表现。他时常提到‘胡萝卜’一词，这就解释了他是如何中毒的——无疑他患上了毡帽制造者的职业病。最开始我出于本能的反应，认为珀西瓦尔爵士过去的职业跟这个突然出现的奇怪老头没有什么关联。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这个老头显然曾与珀西瓦尔爵士打过交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这两件事：首先，这个疯老头曾经愤慨地提到过‘背叛’和‘诉诸法律并寻求公正的裁决’之类的词句。其次，你也许还记得珀西瓦尔爵士是如何通过一种独特的制作绿色毛毡布的改良工艺而发家致富的。你也许还记得，当我在阿斯佩恩庄园提及这个话题时，他拒绝与我讨论相关的内容。”
马车摇晃颠簸着向赫克瑟姆驶去，而福尔摩斯还在继续讲述：“留意到这些事情之后，我开始考虑这个陷入困境的可怜老家伙有没有可能曾经是珀西瓦尔爵士的生意伙伴——或者他有没有可能是那种绿色毛毡布改良制作工艺的真正创始者。多年后的现在，他回来找过去的生意伙伴算账，想要揭露珀西瓦尔爵士不堪的过往。换句话说，这整件事是以一场严重的商业争端开始的，而珀西瓦尔爵士则用了一种传统的手段来解决争端——通过谋杀。在我看来，当这个老家伙出现在赫克瑟姆后，珀西瓦尔爵士很可能承诺会给他补偿，并且同意与他在沼泽地边缘的一处偏僻地点见面。珀西瓦尔爵士在那里杀死了他从前的生意伙伴，然后——为了避免引起人们对他的怀疑——他残忍地将尸体撕裂，甚至还在尸体上留下了一些牙印，从而使得这一事件看起来像是一只硕大而凶残的野兽所为，种种迹象表明这只野兽最有可能是狼。”
“他这样做之后，看起来完全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了。”我说，“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再度杀人呢？”
“你应该还记得，第二名受害者是从剑桥大学来的自然主义者。本地旅馆里有人回忆说这位学者认为狼袭人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而且还宣称英国已经没有狼了。珀西瓦尔爵士通过杀死这个人实现了好几个目标：首先，他压制了此人关于狼已经在英国绝迹的坚决主张——珀西瓦尔爵士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是人们的注意力又被引回到第一起杀人事件上来。其次，在此之前他已经听说了赫克瑟姆的传言称他过去的生意伙伴是被一匹狼所杀害，所以他这次用一件巨大的熊皮大衣、模拟狼爪的手套和鞋套作掩护来行凶杀人，要是这次他在作案过程中被人看见了的话，他便有机会使民众对狼袭人的传言深信不疑。他穿戴着全副的伪装，以四肢着地的姿势跑向和跑离杀人现场。华生，我相信第二次他其实是希望被人看见的，因为这样就会激化食人狼袭人的传言。起码在这一点上，他如愿以偿了。”
“是的，我能看出这一系列事情中无情的逻辑。”我说，“可是，弗雷泽警官的遇害又是怎么回事呢？”
“弗雷泽警官就算不是这个世界上最能干的侦查员，但他起码也是一个具有顽强毅力、锲而不舍的人。毫无疑问，珀西瓦尔爵士已将他视为极大的威胁。你再想想弗雷泽警官曾对这匹狼的某些行径所表现出来的怀疑态度。我大胆猜测一下，警官心中的疑点一定与狼进入沼泽的踪迹被人看到，但在那之后却再没出现过有关。结果是什么呢，警官在第二起袭人案件发生后，一定跟别人提起过他的怀疑。我自己则是在警官死去之后在沼泽地发现这一奇怪现象的。狼的足迹是从东边进入事发区域的，可西边却只能看到人离去的脚踪。你瞧，珀西瓦尔爵士四肢着地以一匹狼的身份爬进了沼泽，作案后他再以他本人的身份借着植被的掩护从沼泽走出来。弗雷泽警官一定曾向珀西瓦尔爵士提到过自己心中的疑惑——华生，你要记得，出事前一天，他说他曾去阿斯佩恩庄园警告年轻的阿斯佩恩少爷停止对狼的猎捕——他这样做相当于是签下了自己的死刑执行令。”
听着福尔摩斯用略显得意的语气揭示出这些真相，我实在是震惊不已，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不过只是不住地摇头而已。
“最终使我破获案子的重要元素是珀西瓦尔爵士对他儿子去猎捕野兽这件事所表现出来的漫不经心，甚至略带鼓励的态度。他看起来完全不在乎埃德温的安危，为什么呢？在我看来答案很明显：他知道儿子不会受到来自那匹狼的威胁，因为那匹狼就是他本人。而且，珀西瓦尔爵士倒白兰地的方式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煞费苦心地想要隐藏自己颤抖的双手。他的初期麻痹症状表明他自己也处在因汞中毒而逐渐发疯的过程中，而他很快也会沦为跟他从前的生意伙伴一样悲惨的那般境地。”
这时马车抵达了赫克瑟姆火车站。我们带着行李从马车上下来，然后走上了站台，刚好可以赶上八点二十分开往帕丁顿的火车。
“内心惦记着这些怀疑，”福尔摩斯继续说道，“我去了伦敦，结果没花太长时间便找到了我想寻求的答案：多年以前，珀西瓦尔爵士的确有过一位生意伙伴。当时那个人指控珀西瓦尔爵士偷走了一项宝贵的专利，并将其据为己有。不过，后来他被判定为疯子，还被珀西瓦尔爵士的公司安排送进了精神病院。这个可怜而不幸的家伙刚从精神病院里出来了几天，便以基尔德森林里胡言乱语的疯子形象露面了。
“我从伦敦回来后，非常肯定这里不但没有吃人的狼，而且也确知珀西瓦尔爵士正是杀死三个人的凶手。当时唯一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捉住他。我不能直接揭露真相——这里没有狼，我不能这样做，我得找一个理由诱使珀西瓦尔爵士将我变成他的下一个目标，并引他在以往作案的地方对我下手。因此我夸张地宣告说我已经破获了这起案子，而且选择在晚上走捷径穿过沼泽和森林边缘之间的郊野，以往的几起谋杀案就是在那里发生的。只要我的其他估计没有太大偏差的话，我非常确信珀西瓦尔爵士将会抓住这个机会把我作为他的第四个目标，对我发动攻击。”
“可是你当时之所以选择走那条路步行回去，唯一的原因是珀西瓦尔爵士的马车轮轴坏了呀。”我问他，“你又怎么能预测到这样的突发事件呢？”
“这不是我预测到的，华生。是我促成这件事发生的。”
“你的意思是……”我突然住口。
“是的。我对珀西瓦尔爵士的有篷马车实施了破坏行动。也许我应该开具一张支票来支付马车的维修费用。”
清晨的天空中传来了模糊的汽笛声。片刻之后，一辆特快列车驶入了站台，我们在几分钟之内便上了车。“我承认自己实在是感到无比震惊。”当我们进入自己的车厢时我感叹道，“你就像一位不断超越自己最佳作品的艺术家。现在还有一个细节是我所不明白的。”
“既然这样，那么，亲爱的华生，你就说出来呀。”
“福尔摩斯，将一起谋杀案伪装成动物所为是一回事，可是实际地吞食受害者的部分遗体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为什么珀西瓦尔爵士会这样做……而且，事实上还更加变本加厉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福尔摩斯回答道，“看上去珀西瓦尔爵士发疯的程度越来越甚，于是他的捕食兴趣也就日益浓烈了。”
接下来大约半年的时间里，赫克瑟姆狼的事情都没有再被人提起过。有一天我偶然读到了《泰晤士报》上刊登的一则通告，称阿斯佩恩庄园的新主人和他的未婚妻将于下月在圣保罗大教堂举行婚礼。看来——起码在本地人眼里——儿子成功的军旅生涯和他搜寻那匹所谓的狼时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完全足以补偿父亲的残暴行为。至于我自己嘛，我期盼着能在我所认识的最漂亮的年轻姑娘——也就是我的“维多利亚·赛尔科克”——的陪伴下，度过更多美好愉快的时光。
后来福尔摩斯偶尔也会提及这桩案件，那次远足没能让他有机会进一步研究欧亚红松鼠——对他来说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了。
<hr/>
[1]　“维多利亚”的昵称。
[2]　在英文中，‘carrot’（胡萝卜）一词的ing形式‘carroting’是‘毡合预处理’的意思。得名的由来是该工艺用到的溶液是胡萝卜色。

四十八
克莉看完了这个故事，她抬起头来，发现彭德格斯特那双银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这时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先前一直都是屏住呼吸的，于是长呼了一口气。“不可理喻！”她最终说道。
“看过这个故事的人应该都会这样说。”
“这个故事……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个故事就是破案的关键呢？”
“起初我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不过请想一想：柯南·道尔曾是一名医生。在创办自己的私人诊所之前，他一直都是一艘捕鲸船上的医生，并且还曾以随船外科医生的身份沿着西非海岸航行过。对一名医生来说，这算得上是最艰难的岗位。在随船航行的旅途中，他一定见识过很多不愉快的事情——这还只是比较委婉的说法。对于一个有着这样经历的人，能使他从餐桌上仓促逃离的故事，一定比单纯的吃人灰熊事件更令人生厌得多。”
“不过，我很好奇是什么原因促使你想到了那个遗失的福尔摩斯故事？”
“柯南·道尔因王尔德所讲述的故事而心神不安，于是他便像许多作家所做的那样，将自己的心魔驱逐出来——他将听来的故事情节融合进自己的小说中。朗廷酒店的会面结束后不久，他就写了《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这个故事当然与王尔德所讲述的真实事件有相似之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是一个精彩而奇妙的故事，不过对真相涉及不多，作者想要借此驱逐心魔无奈却收效甚微。我们可以推测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王尔德所讲述的故事仍然继续作用于柯南·道尔的头脑中。所以我开始设想，在柯南·道尔晚年的时候，他是不是最终觉得自己必须写一个更加接近实质、包含更多真相的故事，以此作为精神宣泄。我四处打听了一下，我的一位英国旧相识精于研究夏洛克·福尔摩斯，他向我证实了一条关于遗失的福尔摩斯故事的传言，那个故事的名字是《阿斯佩恩庄园历险记》。于是，我根据自己所掌握的情况进行推理，然后去了伦敦。”
“可是你如何预见到那个故事就是你所需要的呢？”
“根据很多人的说法，关于阿斯佩恩庄园的故事被出版社坚决拒绝了，从来没有付印过。想想看吧：功成名就的柯南·道尔本人最新创作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故事，同时还是他沉寂多年后创作的第一部作品——却被拒绝了？我们自然会猜测这个故事中也许包含了一些通常会令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们反感的东西。”
克莉有些懊恼地皱了皱鼻子，“听你说起来好像很简单的样子。”
“大多数侦查工作都很简单。我希望你能学会这个道理。”
她有些脸红，“长久以来，我都非常轻视这条线索。我真是个十足的白痴。我为此感到抱歉，真的。”
彭德格斯特挥了挥手，“还是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手头这件事上吧。著名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几乎没有触及跟灰熊有关的情节，可眼前这个故事就不一样，其中包含了更多柯南·道尔从王尔德那里听来的东西，而王尔德则是从你所找到的那个叫斯温顿的家伙那里听来这些事情的。这些线索糅合在一起，很多怪诞的传言就讲得通了。”
“不过是巧合罢了。”
“所谓的巧合，其实是一片暂时还没能在图板上找到自己正确位置的拼图。一名好侦探能将所有的‘巧合’贯穿起来，无论它们看起来是多么的无关紧要。”
“可是我们需要找出这个故事与真正的杀戮事件之间的关联。”克莉说，“我明白你的想法。你认为当时存在着一群食人肉的谋杀犯，他们的行为与这个名叫珀西瓦尔的人多少有些类似。他们在矿山上杀死并吞吃了矿工们，还试图掩饰自己的作为，使其看起来像是一头灰熊所为。”
“不对。请容许我打断一下：人们最初是出于偶然才认为那些杀戮事件跟食人灰熊有关的，可能你自己也发现这一点了。一头灰熊路过矿场并袭击矿工，还吞食一名早期受害者的遗骸，镇上的人更倾向于接受以这样的逻辑来解释问题。之后，有人偶尔再次见到灰熊，这看起来更加证实了这样的解释方式。事实上，这一切都是人们基于随机事件、毫无根据的假设和愚蠢的偏见来构造的故事。在我看来，你所提到的那群杀手并没有将他们的行动掩饰为食人灰熊所为。”
“好吧，这么说那群杀手并没有刻意掩饰他们的杀戮行为，可这个故事仍然没有解释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杀人。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呢？珀西瓦尔爵士有杀人的动机：他杀死了自己的生意伙伴，从而掩盖了自己曾欺骗对方并将其关在一所精神病院的事实。我不能看出故事中的这件事与科罗拉多州矿山杀人凶手的杀人动机有任何关联。”
“这其实没有关联。”彭德格斯特看着克莉良久，“起码没有直接的关联。你现在并没有专注于要点。我们首先应该问：珀西瓦尔爵士为什么要吃掉受害者的部分遗体？”
克莉回头想了想刚才读到的那个故事，“首先，他想让人觉得暴行是一匹狼所为。后来，因为他逐渐发了疯，所以他对这件事的兴趣越来越浓烈。”
“这就对了！那么他为什么会发疯呢？”
“因为他在制造毡帽的过程中遭遇了汞中毒。”克莉犹豫了一下，“毡帽制造和淘银又有什么联系呢？我实在是看不出来。”
“恰恰相反，克莉。你能看出很多事情。‘你应该更大胆地作出推论。’”彭德格斯特引用这句书中的台词时，两眼闪闪发光。
克莉皱了皱眉。如何才能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呢？她希望他能直接告诉她，而不是在她身上实施苏格拉底问答法。“我们可以免除掉这个教学过程吗？如果两者的关联是显而易见的，你何不直接告诉我呢？”
“我们现在可不是在玩智力游戏。这是相当严肃的，尤其是对你而言。你现在居然还没有遭受到威胁，这个事实着实让我有些惊讶。”
他停顿了一下。在沉寂中，克莉想起了自己的车所中的子弹，死去的小狗，还有那张字条。她应该告诉他这些事情的，再说显然他早晚都会知道的。可是如果她选择把秘密吐露给彭德格斯特，结果又会是什么呢？那样做不过会使他对她施加更多压力，迫使她离开洛宁福克罢了。
“我的直觉是应该让你立即离开小镇。”彭德格斯特继续说道，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尽管这意味着我们得再次向警察局长申请一辆履带式雪地车。可是，根据我对你的了解，我知道这是徒劳的。”
“谢谢你的理解。”
“因此，接下来首先需要考虑的是让你对这个案子有适当的看法——诸如为什么说你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况，以及危险来自何处等等。既然你刚才那样说了，那么我得纠正一下，这不是一个‘教学过程’。”
他语气里的严肃认真让她颇受触动。她咽了一下口水，“好吧，抱歉，请继续往下说吧，我洗耳恭听。”
“首先让我们回到你刚才所问的问题，我现在用更准确的措辞来描述一下：19世纪的英国毡帽制造跟19世纪的美国银矿熔炼有什么共同之处呢？”
她顿时就想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两者的工艺中都会用到汞。”
“没错。”
突然，一切谜题逐渐开始变得明朗起来。“根据这个故事，硝酸汞被用来软化动物皮毛，使其成为制造毡帽所需的原料。他们把这道工序称为‘毡合预处理’。”
“请继续。”
“而汞也被用在金属熔炼工业中，目的是将金银从被压碎的矿石中分离出来。”
“完全正确。”
克莉的头脑飞速转动着，“那么，那群杀手一定是曾在熔炼厂工作的工人，后来因汞中毒而逐渐发疯了。”
彭德格斯特点了点头。
“熔炼厂解雇了那些疯掉的工人，然后重新雇佣了新的工人。也许一些被解雇的工人们聚集在了一起，他们没有工作，头脑失常，无法再次被雇佣，躲藏在山林里，愤怒若狂，整天想着如何施行报复，于是疯狂的程度日益严重。而且，不难想象的是……他们也需要吃东西。
彭德格斯特再次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去袭击住在矿山民居里的落单矿工，杀死他们并吞食他们的尸体。就像西查沃公园里的食人狮子和珀西瓦尔爵士一样，他们对这种勾当的兴趣越来越浓烈，胃口也越来越大。”
接下来是一阵长久的沉寂。还有什么呢？克莉问自己，现在的危险又来自何处？“这一切事情都发生在一百五十年以前。”她最终开口说道，“我看不出这些事现在对我们有什么影响？为什么说我正处在危险中呢？”
“最后同时也是最重要的细节，你并没有分析正确。回想一下你告诉我的你最近‘偶然’发现的信息吧。”
“请给我一些提示。”
“很好，那些熔炼厂曾经属于谁？”
“斯塔福德家族。”
“那么，继续吧。”
“可是那段滥用劳工和熔炼厂使用汞原料的历史是众所周知的啊。历史资料上对此是有记载的。他们现在企图掩盖这些事实，岂不是很愚蠢吗？”
“克莉，”彭德格斯特摇了摇头，“熔炼厂在哪里呢？”
“嗯，应该是在高地山庄所在区域的某处。我想说，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斯塔福德家族才得以拥有那片土地，并修建了高地山庄。”
“还有呢？”
“还有什么？熔炼厂早已不复存在了。他们在19世纪90年代就关闭了熔炼厂，并在几十年前将其彻底拆毁成废墟，没有残留……噢，上帝啊！”她突然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彭德格斯特保持沉默，静静地等待着。
克莉注视着他。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汞。熔炼厂残留下来的就只有汞了。高地山庄下面的土壤被汞污染了。”
彭德格斯特将双手交叠，坐回椅子里，“你现在开始像一名真正的侦探那样思考问题了，而我希望你能活得足够长久，从而真的成为一名侦探。我有些担心你，一直以来你行事都过于鲁莽，而且到今天也没有什么改变。可是尽管你有这样的缺点，你也应该能看清目前的情势，并且能看出你会因继续进行这项极不明智的调查，而使自己处于怎样严重的危险中。我之所以向你透露这些信息——遗失的福尔摩斯故事、斯塔福德家族与此事的关联、有毒的地下水——是因为真的很有必要说服你离开这个邪恶的地方，我也会立即着手安排此事。”

四十九
阿洛伊修斯·彭德格斯特紧抿嘴唇俯瞰着莱德维尔镇。一块指示牌上注明了小镇的海拔高度是一万零一百五十英尺，并宣称它是“全美国最高的自治镇”。莱德维尔和洛宁福克分别位于落基山脉分水岭的两侧，距离不是很远。莱德维尔中心的商业街两旁是破旧程度不一并且年久失修的维多利亚时代老建筑，路边有一堆堆已冻结成冰的积雪。屋檐、路灯柱和栏杆上悬挂着寒碜的圣诞节装饰品，为小镇的凄凉气氛更增添了些许绝望的成分——尤其是在这个距离圣诞节只剩下两天的日子里。尽管身处严寒的清晨空气中，彭德格斯特却明显感觉到欣慰和安适，这仅仅是因为自己远离了笼罩着洛宁福克的让人难以忍受的气氛——那是一种特权阶层自鸣得意的炫富氛围。莱德维尔是个贫困的小镇，这里实实在在住了许多人。可是，为何会有人愿意住在这样一个白雪皑皑的地狱，一个群山中远离文明世界的荒漠？这着实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
他颇费了一番时间去寻找斯温顿——如果能活到今天此人应该快两百岁了——的后裔，而他并不知道斯温顿的全名是什么，当奥斯卡·王尔德在洛宁福克的演讲结束之后，就是这个姓斯温顿的人将他拉到一边并向他讲述了那个重要的故事。在米梅的帮助之下，他终于确认了其中一名存留下来的后裔的身份：一个名叫凯尔·斯温顿的人，三十一年前出生于莱德维尔镇。凯尔是个独生子，在他从莱德维尔高中退学期间，其父母在一起交通事故中双双丧生。自那时之后他的人生便无迹可寻了，甚至连米梅——彭德格斯特身边的神秘电脑天才和信息搜集者——除了能确定找不到凯尔的死亡记录之外，便无法再找到关于此人的任何消息。凯尔·斯温顿仍然还生活在美国的某个地方——这就是彭德格斯特目前所知道的全部。洛宁福克的雪一停——或者说暂时停了下来——路面的积雪便很快被清理掉了，彭德格斯特趁此机会来到莱德维尔，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找到凯尔·斯温顿的踪迹。今天特工的上身穿着一件毛背心、一件厚厚的黑西装、一件羽绒背心外加一件大衣，系着两条围巾，戴着厚厚的手套，脚上穿了一双厚重暖和的靴子，头上除了一顶羊毛帽，还加戴了一顶软毡帽。他从自己的车里出来，走进了一家专售廉价药品的药店——看上去这里是莱德维尔镇上唯一的廉价药店。他环顾四周，选中了店内最年长的一名雇员——站在药品柜台旁边的药剂师。
彭德格斯特解开了系在脖子上的两条围巾，以便让自己更好地开口说话，“我想找一个名叫凯尔·斯温顿的男人，90年代末的时候他在莱德维尔高中上学。”
药剂师上下打量着彭德格斯特，“凯尔·斯温顿？你找他干嘛？”
“我是一名律师，我找他是跟一笔遗产有关。”
“遗产？他应该没有任何家人呀。”
“有一个舅老爷。”
“噢，这样啊，我觉得这对他来讲是好事。凯尔并不经常来镇上，也许要等到春天他才会来。”
太好了，有线索了！“如果你能带我去他的房子，我将不胜感激。”
“我当然乐意为你效劳，可是他所住的地方被大雪困住了。他住在没有电网的地方，而且你只得坐摩托雪橇才能去到那里。”药剂师犹豫不决地说。
“什么？”
“他是一名活命主义者。他躲在埃尔伯特峡谷等待着……我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大概是文明的终结吧。”
“真的吗？”
“他在那里修建了一座小屋，里面储存着食物。那里同时也是一个一流的军械库，或者说据传是这样的。所以，如果你去了那里，最好当心一些，否则他轻易就能在你身上打穿一个洞。”
彭德格斯特沉默了半晌，“请告诉我，我能去哪里租一辆摩托雪橇呢？”
“有很多提供摩托雪橇出租的地方，在这一带这是一项很流行的运动。”他用充满怀疑的目光再次上下打量了彭德格斯特一番，“你知道怎么驾驶摩托雪橇吗？”
“我当然知道。”
药剂师将信息告知给了彭德格斯特，接下来他还画了一张地图，指引特工应该如何去到凯尔·斯温顿位于埃尔伯特峡谷的住所。
彭德格斯特走出药店，沿着哈里森大街缓缓行走，就像在逛街一般。这里的气温低至零下二十摄氏度左右，街边堆着积雪，人行道上已经结了冰，甚至连撒下的盐粒也迅速被冻结在冰里了。最后，他走进了一家售卖枪支弹药的商店，这里同时也兼作典当铺。
一个光光的头顶上文着章鱼刺青的男人朝他走来，“我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我想买一盒点45口径手枪用的柯尔特自动子弹。”
男人取下一个盒子放在柜台上。
“这里有一个名叫凯尔·斯温顿的顾客吗？”
“当然有啊，他是很好的主顾。不过，他也是个疯狂的蠢货。”
彭德格斯特思索着，一个被眼前这样的男人称为疯狂的人，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我听说他搜集了很多枪支。”
“他把自己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购买枪支和弹药上。”
“那么，他一定在你这里买了很多种弹药吧。”
“嘿，是的，他每次过来都会买上一些。他所搜集的大口径手枪的数量之庞大，绝对是你难以想象的。”
“是左轮手枪吗？”
“噢，没错。有左轮手枪，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手枪，总价值估计不止十万美元。”
彭德格斯特紧抿着嘴唇，“想起来了，我还需要买一盒点44口径的史密斯威森特种子弹、一盒点44口径的雷明登子弹和一盒点357口径的马格南子弹。”
店主将几个装着子弹的盒子放在柜台上，“还需要别的吗？”
“不用了，非常感谢你。”
店主对子弹盒的条码进行扫描。
“我不要袋子，我可以把它们放在我的衣兜里。”说话间这几个盒子便飞快地钻进了彭德格斯特的衣服口袋，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在摩托雪橇租赁处，事情进展得不太顺利。尽管自己的着装非常不合时宜，操着南方口音，而且对驾驶摩托雪橇完全是一窍不通，彭德格斯特还是设法克服了最初遇到的障碍，使店方同意租给他一辆摩托雪橇。他们为彭德格斯特戴上了头盔和遮光眼罩，给他上了一堂摩托雪橇骑行速成课，让他试着骑了五分钟，并要求他签署了好几份免责协议，最后才祝他好运并与他告别。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彭德格斯特打听到了更多关于凯尔·斯温顿的情况。看来莱德维尔镇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疯狂的蠢货”。他的父母都是酗酒成瘾者，有一次他们酒后驾车越过了斯托克顿溪上的护栏，汽车翻滚几圈之后坠入了峡谷里。自那以后，凯尔便用各种方式谋生，他还通过打猎、钓鱼和淘金等方式来赚钱购买弹药。
彭德格斯特正要离开，摩托雪橇租赁处的经理补充道：“别太快靠近他的木屋，凯尔最近很容易情绪激动。要慢慢地靠近他那里，把你的双手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脸上还要带着亲切和蔼的笑容。”

五十
彭德格斯特骑着摩托雪橇前往斯温顿的小屋，这段路途一点儿也不愉快。他租来的这辆摩托雪橇质量粗劣，引擎的噪声震耳欲聋，同时还排放出阵阵恶臭的气体。在行驶过程中这工具也表现得极不稳定，时而突然骤停，时而又加速猛冲，完全不具备高性能摩托设备的任何特性。当彭德格斯特驾驶这辆摩托雪橇沿着布满积雪的蜿蜒道路前行时，地上的积雪飞溅起来，弄脏了他的昂贵西装，而且白色的雪块还在他的西装上层层堆积。很快地，彭德格斯特活脱脱变成了一个戴着软毡帽的雪人。
他牢牢记住了刚才听到的建议，一看到那座小屋后便减慢了摩托雪橇的行驶速度。小屋的屋顶覆盖着皑皑白雪，一缕青烟从上方的烟囱管道袅袅升起。果然，在他来到离小屋百米之内的范围内时，门廊上立即出现了一个男人。他的个头很小，看起来很像一只雪貂，即使是在这么远的距离，特工也能清楚看到在他的两颗门牙之间有一个黑洞。最重要的是，主人手里握着一把拉推枪栓式猎枪。
彭德格斯特让摩托雪橇完全停下，将外衣上的雪块抖落下来。他极不利索地摸索着取下了头盔，然后好不容易才用那双戴着厚厚手套的手将遮光眼罩抬了起来。
“你好，凯尔！”
对方的回应是显而易见地推拉了一下猎枪的枪栓，“先生，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这里是为了见你。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收藏各种装备的事。我是一名活命主义者，现在正在周游世界，想看看其他人在做些什么，从而搜集素材给《活命主义者杂志》写一篇文章。”
“你是从哪里听说我的？”
“关于你的事已经传开了，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吧。”
对方片刻的犹豫，“这么说你是一名记者咯？”
“我的身份首先是一名活命主义者，其次才是一名记者。”一阵冷风吹来，雪花在空中不停地打着旋，“斯温顿先生，你愿意对我表现好客精神，让我可以进到你家跟你继续谈话吗？”
斯温顿有些犹豫不决。他并非没有留意到“好客”这个词，而彭德格斯特趁势向他施加压力，“我在想一个人应不应该对另一个与自己志趣相投的人表现出如此这般的好客精神，那就是让对方站在寒冷的雪地里，并用枪指着他。”
斯温顿眯着眼睛，看了特工好一会儿。“起码你是个白种人。”他说完便放下了枪，“好吧，请进来吧，不过务必在门边把自己身上的雪清理干净，我可不想让人把雪带进我家里。”他站在原地等待着，彭德格斯特踩着地上厚厚的积雪，步履维艰地来到他家的门廊。门边立着一把破旧的扫帚，彭德格斯特用这把扫帚尽可能地将自己身上的雪打扫干净，在这个过程中，斯温顿一直皱着眉头看着他。
他跟着斯温顿走进屋子。客厅大得出乎意料，里面还有很多密集的房间。随处都可以见到铜色的光芒：被非法改装成全自动开火枪的冲锋枪、AK-47自动步枪、M16步枪成排地摆放在墙边的架子上，一组乌兹冲锋枪和一组TAR-21小斗犬突击步枪非常醒目，另外还有一组也被改装成全自动加载的QBZ97步枪和卡宾枪。大型枪支的附近有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大量的左轮手枪和其他手枪，这跟莱德维尔镇商店里的那个男人所描述的情形是一致的。在其中一个小房间里，彭德格斯特还瞥见了一堆苏联研制的火箭推进榴弹发射器，窝藏这样的装备在本地完全是非法的。
除了各面墙都被各式枪支占满之外，这个小屋给人的感觉其实是相当舒适的，屋子里还放着一个带小开门的木柴炉，里面燃着熊熊的火焰。这里的家具都是由去皮的原木树干和树枝手工制成的，外表覆盖着牛皮。总而言之，屋里的一切都显得非常整洁。
“你自个儿找个地方坐下吧，我去拿咖啡。”
彭德格斯特脱掉外衣，将其搭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然后理了理身上的西装，随即坐了下来。斯温顿取来几个马克杯，并将木柴炉上沸腾着的热咖啡端了过来，倒在其中两个杯子里。他问也没问一句，就分别往两个杯子里加进一大勺乳脂和两块方糖，然后把咖啡杯端给彭德格斯特。
特工接过杯子，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这咖啡的味道尝起来就像是已经在炉子上煮了好几天似的。
他发现斯温顿正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你为什么穿着黑西装？是有人死了吗？你就是穿着这身衣服骑摩托雪橇来这里的吗？”
“这是我的工作服。”
“在我看来，你完全不像个活命主义者。”
“那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什么？”
“你更像来自纽约的教授，不过听你的口音，又像是从新奥尔良来的。你带着什么武器？”
彭德格斯特掏出他的点45口径柯尔特式自动手枪，并将它放在桌上。斯温顿拿起枪来看了看，顿时被吸引住了，“这是雷斯巴尔公司制造的，对吗？真漂亮！你知道这枪怎么用吗？”
“我还在努力学习呢。”彭德格斯特说，“你这里搜集了这么多枪，那你知道怎么使它们吗？”
斯温顿看起来有些气恼，其实彭德格斯特早就知道他会这样。“你认为我是把自己不会使的枪挂在家里的墙上？”
“任何人都会扣动枪的扳机。”彭德格斯特边说边啜了一口咖啡。
“我所拥有的这些枪，几乎每把枪每周至少会被我用到一次。”
彭德格斯特指着一个手枪陈列柜，“那支超级黑鹰左轮枪怎么样？”
“那枪不错，是改良后的老式西部手枪。”他起身走过去，把枪取了下来。
“能给我看看吗？”
他把枪递给彭德格斯特，后者把枪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打开枪膛，把子弹倒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
彭德格斯特拾起其中一颗子弹，将其塞回枪膛里，并转了转左轮，然后将这把枪放在桌上。
“你认为你很坚强，是吗？我们来玩个小游戏吧。”
“你在搞什么鬼？什么游戏？”
“你用枪指着自己的脑袋，再扣动扳机。之后我会给你一千美金。”
斯温顿注视着彭德格斯特，“你是傻了还是怎么了？我能看到那颗该死的子弹并没有处在发射位置。”
“照我说的去做，你就可以赢得一千美金——如果你愿意拿起枪对准自己的脑袋并扣动扳机的话。”
斯温顿拿起手枪，用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头，随即扣动了扳机。“咔哒”一声响过之后，他把枪放了下来。
彭德格斯特一言不发地将手伸进西装口袋，掏出了像砖块一样厚的一叠百元面额美钞，从中抽出了十张递给斯温顿。斯温顿接过钞票，“你知道自己已经疯了吗？”
“是的，我是疯了。”
“现在该轮到你了。”斯温顿拿起手枪，转动左轮，然后把枪放下。
“你会给我什么呢？”
“我不是没钱，可我不会把一千美金还给你。”
“那么也许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会随意挑选一个问题来问你，而你必须确保说真话。”
斯温顿耸了耸肩，“好吧。”
彭德格斯特再次抽出一千美金放在桌子上，接着他拿起手枪，用枪口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迅速扣动了扳机。手枪再次发出“咔哒”一声响。
“现在该我问你问题了。”
“说吧。”
“淘银热期间你的高曾祖父在洛宁福克当矿工。他对一系列的连环杀人事件知道得相当多，据说那些事件是一头食人灰熊干的，但其实是一群发疯的矿工所为。”
特工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而斯温顿立即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你根本不是什么杂志的记者！你到底是谁？”
“现在是我向你发问的时候。我认为你是个讲信义的人，所以我相信自己可以得到你的回答。如果你想知道我到底是谁，那么你可以等到游戏进行到下一轮时再问我。当然，前提是你还有勇气把这个游戏继续玩下去。”
斯温顿一言不发。
“对于那些谋杀事件，你的祖先知道得比其他人都多。事实上，我认为他知道真相——全部的真相。”彭德格斯特顿了顿，“我的问题是：真相是什么？”
斯温顿在椅子里动了动身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好几次露出了自己嘴里跟雪貂相似的牙齿，他的嘴唇也不停地抽搐着。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清了清嗓子，“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
“你知道以后会告诉谁呢？”
“谁也不告诉。”
斯温顿用渴望的眼神注视着桌上的一千美金，“你能对此发誓吗？这是很久很久以来我们家族的一个秘密。”
彭德格斯特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不算短的沉寂。“事情始于七人委员会。”斯温顿最终开口说道，“我的高曾祖父奥古斯特·斯温顿就是其中之一。起码，流传下来的说法是这样的。”他的声音里掺杂着些许骄傲的意味，“正如你所说，那些杀人事件并非灰熊所为，而是四个发疯的王八蛋干的。他们从前是熔炼厂的工人，失业后隐居在山林里，后来逐渐变成了食人者。一个叫沙得拉·克罗波西的人试图去猎捕所谓的食人熊，却发现犯下这些罪行的根本不是一头熊，而是这些住在一个废弃矿场里面的家伙。他找到了他们躲藏的地点，然后成立了七人委员会。”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呢？”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噢，没错。”彭德格斯特笑了，“现在开始第二轮游戏吗？”他拿起手枪，旋转左轮后将其放下。
斯温顿摇了摇头，“我仍然能看到子弹，它并没有处在发射位置。你会再给我一千美金吗？”
彭德格斯特颔首表示肯定。
斯温顿拿起枪，再次扣动了扳机，然后把枪放下并摊开右手，“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愚蠢的游戏。”
彭德格斯特递给小屋主人一千美金，紧接着他自己也拿起枪，转动了一下左轮，看也没看一眼就用枪对准了自己的头，随即扣动了扳机——“咔哒”。
“你真是个疯狂的家伙。”
“在我们这个群体里，好像有很多人都跟我一样。”彭德格斯特回答道，“现在又轮到我问问题了：后来这个沙得拉·克罗波西和七人委员会都做了些什么呢？”
“在那个时代，他们用最正确的方法来处理问题——他们选择了自行解决，无视该死的法律条文。他们去到食人者居住的地方，朝他们开枪。我听到的说法是，沙得拉在搏斗中被杀死了，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所谓的灰熊袭人事件了。”
“他们是在哪里杀死那些矿工的？”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朋友。”
彭德格斯特转动左轮，然后将枪放在桌上。斯温顿紧张不安地看了看，“我看不到子弹。”
“它要么在发射位置，要么就在发射位置对面，正好被挡住了。这就说明你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可以活下去。”
“我不玩了！”
“你刚才说过你会继续玩下去的。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个胆小鬼，斯温顿先生。”特工将手伸进衣兜，取出了那叠厚厚的钞票。这一次他抽出了二十张百元美钞，“我们把赌注增加一些吧。你会得到两千美金——只要你扣动扳机的话。”
斯温顿出了很多汗，“我不玩了。”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弃权吗？如果是这样，我也不会勉强你。”
“我正是这个意思。我弃权。”
“可我不会弃权。”
“那么你自个儿继续吧。”
彭德格斯特转动左轮之后，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头，然后扣动了扳机。这一回“咔哒”声显得尤其响亮，随即他把枪放了下来。
“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他们是在哪里杀死那些矿工的？”
“我不知道，不过我这里有一封信。”
“什么信？”
“这封信是家族成员代代相传，一直传到我这里的。它解释了一些事情。”他从“嘎吱”作响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小屋的更深处。过了一会儿，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夹在塑料薄膜里的发黄的纸。他再度坐下，然后把那封信递给了彭德格斯特。
这只是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没有注明日期，也没有称呼或署名：
今晚十一点整见面。他们有四个人。躲在“走私者墙”已关闭的圣诞节矿里。带上你们最好的枪和提灯。在出发之前把这封信烧掉。
看完后，彭德格斯特把信放至膝盖，斯温顿见状伸出手来，特工便将信交还给他。斯温顿的额头仍然冒着豆大的汗珠，不过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放松，“我真不敢想象，你在玩这个游戏的时候竟然看都不看左轮一眼。那真是太危险了。”
彭德格斯特穿上自己的外衣，系上围巾，戴上帽子，然后拿起了那把左轮手枪。他打开枪膛，将那颗点44口径的马格南子弹倒在自己手心。他举起这颗子弹说：“其实这游戏一点儿都不危险。这颗子弹是我带来的，当我最初将子弹全部倒出来之后，就把这颗子弹塞了进去。”他把子弹高高举起，“这是一颗伪造的子弹。”
斯温顿气得直跺脚，“妈的！”他一跃而起，迅速冲到彭德格斯特身边，拔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枪。可是彭德格斯特的动作更快，他已经把那颗子弹塞回左轮，并将其转到了发射位置，然后用超级黑鹰的枪口对准了斯温顿。
“或者也许子弹不是伪造的。”
斯温顿愣住了。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彭德格斯特拔出了自己的雷斯巴尔手枪，然后用这把枪作掩护，将超级黑鹰里的子弹取了出来，放回到自己的外衣口袋里。“现在我来回答你先前提出的问题。我不是杂志记者，而是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要是你对我撒了谎，我早晚会知道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的所有武器都救不了你。”

五十一
同一天下午三点，克莉在塞巴斯蒂安酒店的房间里休息。她穿着酒店提供的厚绒布浴袍，先是欣赏了一番窗外的风景，然后看了看房间里的小冰柜——这里的东西是她负担不起的，可她还是喜欢挨个儿浏览它们。她准备洗个澡，于是走进了大理石修砌的浴室。她打开淋浴喷头，将水温调节好，接着脱掉浴袍，走进浴缸里。
她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心里想着情况正在渐渐好转。她仍然因前天早餐时发生的事情而感到不舒服，可那件事与彭德格斯特的发现相比，实在是显得无比苍白。柯南·道尔写下的故事，因汞中毒而发疯的矿工，还有斯塔福德家族与这些事的关联——这一切的确值得注意，而且真的令人恐惧。彭德格斯特说得对：她让自己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洛宁福克重新恢复了它曾经有过的鬼镇形象，只不过全镇各处都有着圣诞节的装饰。变化来得太快太突然，甚至连记者们似乎都已经收拾好了他们的相机和麦克风。塞巴斯蒂安酒店的大多数顾客和员工都已经离开了，可是这里的餐厅依然正常运作着——而且生意比以前还更加火爆，因为那些留在小镇里的人好像都喜欢外出就餐。克莉与酒店经理讨价还价一番后达成了一个协议：她每天在厨房工作六小时，换回免费的房间和早餐。尽管只争取到了一天一顿的免费用餐，克莉却凭借充足的经验相信自己可以通过一顿狼吞虎咽的早餐来维持二十四小时的生活。
她洗完澡，擦干身子，开始梳头。正在吹头发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敲门。她迅速地穿上浴袍，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窥视孔往外看。
是彭德格斯特。
她赶紧打开门，可是特工却有些犹豫，“我想我还是等会儿再来……”
“别傻了。进来坐下吧，我很快就可以收拾好。”她回到浴室，继续吹完头发，把身上的浴袍拉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走出浴室，坐在沙发上。
彭德格斯特看起来不太好。那张往日如雪花石膏一般的脸上有些红色斑块，他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事情进行得怎么样？”克莉问道。她知道他去了莱德维尔试图寻找斯温顿的后裔。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看到你安全地待在酒店里，我很高兴。至于酒店的费用，我很乐意提供帮助……”
“不必了，谢谢你。”克莉立即打断道，“我自有办法。我通过每天做些厨房工作，换来了免费的房间和膳食。”
“你可真有进取精神。”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我为你觉得有必要欺骗我而感到很惋惜。我从警察局长那里听说你的车被子弹击中了，而且你的狗也被人杀死了。”
克莉的脸颊变得绯红，“我不想让你担心。我很抱歉。我打算最终还是要告诉你的。”
“你不想让我把你从洛宁福克带走。”
“对，这也是一个理由。而且，我想找到那个杀死我的狗的混蛋。”
“你不应该试图去找杀你狗的人。我希望你现在能搞清楚你所面对的是危险而且具有高度动机的人。事情远比死去一条狗严重得多——你应该足够聪明并明白这一点。”
“当然。我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现在有一个价值两亿美元的住宅小区危如累卵——这还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将引发针对当事人的相当严重的刑事起诉，而这些当事人中间有的人正好属于这个国家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家族，从科莫德夫人开始，很可能还包含一些斯塔福德家族的成员。也许现在你能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不遗余力地杀死你了。”
“可是我想把他们绳之以法……”
“放心，他们会有这样的结局，不过不是通过你的手，也不会发生在你待在这里的期间。等你平安地回到纽约之后，我会让联邦调查局深度介入此事。所以你看，你在这里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除了收拾好行李返回纽约。一旦天气允许，你就马上动身。”
克莉想到了即将来临的暴风雪，届时公路又将关闭……她认为自己可以在离开之前先开始着手准备论文的提纲。
“好的。”她说。
“在你离开之前，我希望你一步都不要离开酒店。我已经跟酒店的安全负责人交待过了，她是个很好的女人，会确保你在这里的安全。不过，你也许还得在这里待上几天，因为未来一段时间的天气非常糟糕。”
“我可以照你说的去做。那么……你会告诉我你在莱德维尔镇遇到的事情吗？”
“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些信息会使你处于更多没有必要的危险之中。从现在开始，请让我来独自负责处理这件事。”
尽管彭德格斯特是以非常平和友善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的，克莉还是有些生气。她已经同意了他的要求，她会在天气允许的情况下尽早返回纽约，可他为什么就不能信任她呢？“既然你执意不肯告诉我，那就算了吧。”她悻悻地说。
彭德格斯特站起身来，“我本想请你跟我一起用餐的，不过我得先找警察局长聊一聊。听说他们在纵火案上取得了一些进展。”
他离开了。克莉思索了片刻，然后再次走到冰柜旁边。她现在很饿，而且没有钱买食物。她还得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吃下一顿早餐。一罐品客薯片需要八美元。
管它呢，她边想边打开了盖子。

五十二
现在是12月24日凌晨三点，彭德格斯特像幽灵一般穿过洛宁福克老城区破旧的店面和漆黑的窗户，他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就撬开了爱迪尔酒吧门口那把式样别致却缺乏实际功用的门锁。
他走进这间可兼作博物馆的酒吧，室内光线很昏暗，仅靠着几根应急荧光灯来照明。在微弱灯光的映照下，酒吧里到处都有模糊暗淡的影子。酒吧的大厅很大，摆放着一张张圆形的桌子和跟桌子相匹配的椅子，木地板已经有些陈旧了。沿着大厅的纵向望过去，远端有一条长长的吧台。墙面上贴着竖直的由粒状板铺就的护墙板，其上的亮漆依旧还在发光，不过由于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变暗了。护墙板的上方是华丽的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天鹅绒壁纸，其间镶嵌着铜制的和雕花玻璃制的烛台。在吧台后面的右手边有一道楼梯，通往一处曾经的小妓院。再往右一点儿有一间部分位于楼梯下方的凹室，那里摆放着几张赌桌。在酒吧大门口的两扇合页门之内牵拉着好几条天鹅绒绳子，其目的是为了阻止访客在歇业期擅自进入。
彭德格斯特悄无声息地从绳子下面钻了过去，继而站直身体环顾了一下四周。吧台上放着一个威士忌酒瓶和几个小酒杯，大厅里的几张桌子上也放着一些酒瓶和酒杯。在吧台后面立着一个巨大的镜面酒橱，里面摆放着一些装有各色液体的古董酒瓶。
他穿过吧台来到了赌博区，看到角落里放着一张扑克桌，桌面铺着绿色毡布，一组梭哈同花大顺牌整齐地摆放在毡布上。不远处还有一张玩二十一点扑克游戏的牌桌摆放在一个华丽的镶嵌着象牙、红玉和乌木的古董赌盘旁边，桌上也刻意展示着巧妙的牌局。
彭德格斯特没有在赌博区待太久，他径直走下楼梯，来到凹室另一侧的房门前。他试图打开门，却发现这扇门也上了锁，于是他娴熟地撬开门锁，总共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
门里面是一个布满灰尘的狭小房间，这个房间并没有被修缮，其内有着裂开的石膏墙和脱落的壁纸，还有几把旧椅子和一张破桌子。墙上胡乱地涂写着一些可以追溯到20世纪30年代的文字，那时洛宁福克还是一个被废弃的幽灵之镇。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堆破裂的威士忌酒瓶，房间里侧还有另一扇门，彭德格斯特知道那扇门通往一个后面的出口。
他脱下外衣和围巾，小心地将它们搭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然后缓慢而细心地四处环顾着，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刻在脑子里。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观察着，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始活动。他找到一块空地，将身体平躺在脏兮兮的木地板上，双手紧扣着放在胸前，这姿势活像躺在棺材里的尸体一般。慢慢地，慢慢地，他闭上了双眼。在寂静中，他专注于聆听外面暴风雪的声音：狂风擦着外墙呼啸而过，木板墙“嘎吱”作响，铁皮屋顶被吹得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味、木材干腐的气味和霉味。他让自己的呼吸和脉搏都减慢到最平稳的状态，思想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确信七人委员会一定是在这个靠后而且隐蔽的房间里会面的，现在他准备先游览一处地方——这是一次完全在他头脑里开展的旅行。
彭德格斯特曾在一所偏远的西藏寺庙待过一段时间，他在那里钻研一门神秘的冥想学问。由于这种独特的西藏冥想方式几乎不为人所知，所以也没有写就的教学手段，只能由导师亲自面对面地传授给学生。
彭德格斯特汲取了这种来自西藏的冥想方式的精髓，并将其与其他一些精神训练结合起来，包括16世纪意大利人乔尔丹诺·布鲁诺在一份书稿中提到的“记忆宫殿”的理念，那份书稿的名字是《记忆的艺术》。经过这种特立独行的修行，彭德格斯特形成了一种独特、玄妙而又极其复杂的精神可视化能力。日积月累的训练、精心的准备和对这门学科的狂热态度，使他可以带着拥有成千上万种事实和猜测的复杂问题进入此刻正在进行的这场精神之旅，然后他的内心能够将这些事实和猜测融合成一段连贯的叙述，接下来这段叙述将被加工、分析和细细体验。彭德格斯特有时会用这种方式来解决一些特别难以捉摸的问题：通过自己的精神力量使某些情景浮现在眼前，而且与之同时自己也可以身临其境——这些情景通常都发生在遥远的地方，或者甚至是发生在早已过去的某个时间。不过，这种方法也极其耗费心力，所以他用得极少。
他静静地仰躺着，像一具尸体般地一动不动。起初他小心、仔细地将一系列极其复杂的事实排序，然后将自己的感官集中于四周的环境，同时关闭了脑海里的声音，从而去掉了充斥在每个人头脑里的那种不断发出评论的声音。那些声音尤其顽固，得花不少气力才能使它们静默下来。彭德格斯特不得不将自己冥想的级别从第三级变为第四级，一边在头脑里做复杂的数学运算，一边打假想的四人桥牌。最终，那个声音消失了，于是他开始继续进行西藏式冥想的步骤。首先，他逐一阻隔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感知：房子嘎吱作响的声音，“呼呼”的风声，尘土的气味，他身体下面的硬木地板，看似无限的身体意识……直到最后他达到了一种绝对空无的境界。有一阵子，他周遭的世界彻底空无一物，甚至连时间似乎都消失了。
不过接下来——慢慢地，很慢很慢地——他在空无中能渐渐看到一个物体。起初它像复活节彩蛋一样小巧、精致、好看，接下来以同样缓慢的速度，它渐渐变得更大、更清晰。彭德格斯特依然闭着眼睛，让它在自己周围逐渐成形。最后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非常明亮的空间里：豪华高雅的餐厅，头顶有着辉煌灿烂的水晶吊灯，他能听到玻璃器皿碰撞时发出的“叮当”声，以及上流社会的文雅人士低声交谈的说话声。
嗅着雪茄的气味，听着一曲弦乐四重奏，彭德格斯特观察着眼前这个宽阔大房间里的一切。他的目光从一张餐桌移动到另一张餐桌，最终停留在远处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那里坐着四名绅士，其中两人正因一句诙谐话而笑得前仰后合——他们当中一人穿着绒面呢长礼服，另一人穿着晚礼服。不过，彭德格斯特对坐在这张桌子跟前的另外两名用餐者兴趣更大。其中一人衣着华丽：他戴着白色的小山羊皮手套，背心的外面穿着一件前下摆裁成圆角的礼服，脖子上系着一条有饰边的领带，下身穿着丝绸短裤和长筒袜，脚上穿着饰有罗缎蝴蝶结的便鞋，一朵兰花插在他的礼服纽扣孔里。此人正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他用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的食指则指向天空，酷似《圣经》中的施洗者约翰的姿势。他身旁的男子看起来正专心致志地听着同伴讲话，这名男子的外貌特征与同伴相去甚远，两者之间的反差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聆听的男子身材矮胖结实，穿着一件颜色暗淡但十分耐穿的英式西装，脸上的大胡子和略微有些笨拙的举止使他看起来活像一头穿着节日盛装的海象。
这两个人正是奥斯卡·王尔德和阿瑟·柯南·道尔。
彭德格斯特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靠近那张餐桌，专心聆听着，直到两人间的这场对话——或者说更多时候是王尔德的独白——变得越来越清晰。
“是吗？”王尔德正用低沉而响亮的嗓音说话，“你想过吗——作为一个乐意牺牲自己、将自己当作柴火献给唯美主义的人——当我看着那张满是恐惧的脸时，却没有认出它来？”
这张桌子旁边已经没有空椅子了。彭德格斯特转过身去，朝一位侍者示意。侍者立即就搬来了第五把椅子，并将它摆放在柯南·道尔和另一个人之间，彭德格斯特立即认出那人是乔伊·斯托达特。
“我曾经听过一个非常恐怖的故事，故事的细节和邪恶程度令人非常痛苦，以至于我相信将来不会再听到更令我害怕的故事了。”
“真有趣啊。”道尔说。
“你想听听这个故事吗？它可不是为胆小的人准备的。”
彭德格斯特一边听着身边两人的对话，一边伸出手去，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发现那酒实在是太美味了。
“我是在几年前去美国发表演讲的期间听到这个故事的。在我去旧金山的途中，我在一个相当脏乱，不过景色倒也别致的采矿营地停留了一阵子，那个营地叫洛宁福克。”王尔德用一只手按了按道尔的膝盖以示强调，“我在矿山脚下发表了演讲，反响非常好。演讲结束之后，一名矿工来到我身边，他是个上了年纪的家伙，而酒精的作用使他看起来更糟。或者，也许是酒精使他看起来气色反倒更好一些吧。他将我拉到一边，说他非常喜欢我讲述的故事，而他自己也有一个故事想要跟我分享。”王尔德停下来喝了一口勃艮第葡萄酒，“现在，请靠近一点儿，我要把那个人告诉给我的好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
道尔依照王尔德的要求朝他靠了过去，彭德格斯特也倾身离王尔德更近了。
“我本想避开他，可是他却不依不饶地靠近我，他的嘴里散发着阵阵酒气。我的第一反应是从他身边挤过去，不过他眼里似乎有某种东西阻止了我这样做。我得承认我被这名矿工激发出了几分兴趣，我发现自己对他所说的‘好故事’感到特别好奇。于是，我非常聚精会神地听他用一种几乎听不清楚的语调讲述着。他把我拉到僻静处，开始叙述几年前发生的一些事情。故事发生在洛宁福克的淘银热时期，有一年夏天，一头灰熊——或者说当时人们是这样认为的——悄然来到小镇的山林里，对民居里孤身一人的矿工发动袭击，杀害并吞吃他们……”
道尔用力地点了点头，饶有兴味地继续聆听。
“毫无疑问，小镇因此而陷入恐慌。但是灰熊袭人事件继续发生着，因为在山林间有不少矿工独自居住。这头灰熊非常残忍，埋伏在矿工的住所外面，杀害他们之后还以极其野蛮的方式将他们肢解了，然后……吞吃了他们的肉。”王尔德暂停了一下，“本来我差点儿就可以知道受害者被灰熊吞吃时是不是还活着。你能想象被一头凶猛的野兽生吞是怎样的情形吗？眼睁睁地看着它将你的肉撕扯下来，然后心满意足地咀嚼并吞掉？甚至在于斯曼为自己的小说《逆天》构思时也绝不会想到这样的情节。可惜的是，后来没有唯美主义者再现当时的情形。”
王尔德看了道尔一眼，想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在这位乡村医生身上产生了怎样的作用。道尔端起面前装着红葡萄酒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彭德格斯特在聆听的过程中也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然后示意侍者为他拿来一份菜单。
“很多人想要找到那头灰熊。”王尔德继续说道，“可是没有人成功——唯独一名矿工是个例外，此人从前与印第安人共同生活时学会了精湛的追踪技能。他提出那些袭人事件并非一头熊所为。”
“你也认为这些事不是熊干的吗，王尔德先生？”
“没错，不是熊干的。待袭人事件再度发生时，这个家伙——他的名字是克罗波西——很快发现这次罪行的作恶者是一群人。”
听到这里，道尔突然向后靠在椅背上，“我没听太清楚，王尔德先生。你的意思是说这些人是……吃人肉的人吗？”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美国的食人者。”
道尔摇了摇头，“太可怕了！太荒谬了！”
“你说得对。”王尔德附和道，“他们可不像你们英国的食人者那样有礼貌。”
道尔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位与自己一同受邀赴宴的客人，“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也许吧。让我接着往下讲。我们的克罗波西跟踪这群食人者来到了他们的巢穴，那里是一座废弃了的矿井，位于山林间一处名叫‘走私者墙’的地方。当然，那时小镇上还没有警察，于是克罗波西将当地的治安委员会委员召集起来，自诩为‘七人委员会’。他们计划趁着夜色对那些食人者进行突袭，在美国西部主持公道。”王尔德把玩着插在自己纽扣孔里的兰花，“在接下来的那个晚上，午夜时分，‘七人委员会’的委员们聚集在当地的酒吧，讨论对付食人者的策略，同时也使彼此的精神意念得到强化，从而足以应付将临的严酷考验。随后他们从酒吧的后门离开，全副武装，还带着提灯、绳索和一个火把。我亲爱的道尔，就此开始这个故事将变得——呃，我说的可是实话——相当恐怖了。请你做好思想准备，好戏开始了。”
侍者递来了一份菜单，彭德格斯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菜单上。三四分钟过后，道尔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的他还撞翻了自己的椅子——随即匆匆逃离餐厅，脸上带着震惊和嫌恶的神情。道尔的反常行为打断了彭德格斯特对菜单的专注。
“嘿，怎么了？”斯托达特问道，他皱眉看着道尔消失在男洗手间的方向。
“我想他一定是吃了对虾有些过敏。”王尔德回答道，“我先前还叮嘱过他别碰那道菜，可怜的家伙。”他用一张餐巾轻轻地拭了拭自己的嘴角……
<h5>#</h5>
彭德格斯特头脑中的声音就像其来临的时候一样，慢慢地退去了。朗廷酒店华丽的内部装潢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仿佛融进了黑暗的雾色中一般。慢慢地，一幕全新的场景变得清晰具体起来——这是跟刚才截然不同的场景。现在这里是一家热闹的酒吧里的一间烟雾弥漫、洋溢着威士忌酒香味的密室，人们赌博、饮酒和争论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墙传进了这间密室。事实上，这间密室跟彭德格斯特目前所处的这个位于洛宁福克爱迪尔酒吧里的房间非常相似。几轮简短而坚定的对话结束之后，原本围坐在一张大桌子边的七个男人站了起来，他们手里拿着提灯和枪。一行人跟在为首的沙得拉·克罗波西身后，走出了这间小密室的后门，进入到茫茫夜色中。
彭德格斯特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密室，但他是以非实体的形式存在于夜晚的空气中，如同幽灵一般。

五十三
这群矿工沿着脏兮兮的小镇大街往前走，他们步态随意，一点儿也不匆忙，最后一行人来到了大街的尽头，居民区在这里消失了，前方是逐渐向上延伸的山林。这是一个看不到月亮的夜晚，空气中能嗅到柴火的气味，在附近的畜栏里，几匹马悠然地漫步着。这群人静悄悄地点燃了手中的提灯，开始沿着一条凹凸不平、蜿蜒曲折的之字形矿区道路前行。再往上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道路两旁挤满了幽深的冷杉树。
夜晚的空气很寒凉，天空中布满了闪闪繁星。远方有一匹孤独的狼在山谷里嚎叫着，随即另一匹狼便从别处发出叫声来回应它。这群人来到了山林的更高处，这里的冷杉树丛变得更加矮小，而且被不断吹拂着的狂风和厚厚的积雪塑造成了奇异的形态。随着海拔越来越高，冷杉树丛也越来越稀疏，他们进入了一片蓬乱而茂密的高山矮曲林，没过多久就走出了林木线的上缘。
在彭德格斯特的意念中，他一直跟在这群人身后。
一排散发着黄光的提灯出现在走私者盆地中布满岩石的荒芜斜坡上。现在他们进入了一片废弃的矿区，身边是一堆堆金字塔形的尾矿，残渣从尾矿堆的侧面不断滑落下来。前方依稀可见布满洞穴的矿山，其间不时穿插着一些摇摇欲坠的矿石斜槽、栈桥、洗矿槽和引水槽。
在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右手边有一座巨大的木制建筑，其基座修建在走私者盆地平坦的底部：这就是著名的莎莉·古德温矿的正门入口了。这座矿现在还在运行中——因为现在是1876年的早秋时节。木制建筑里设有用于升降矿井运输车和水桶的机器及滑轮组，同时还安装了一台重达两百吨的爱尔兰抽水机，这台机器能以每分钟一千加仑的速度抽水，从而降低矿井的水位。
所有的提灯都熄灭了，只剩下了唯一的一盏：这盏红色的玻璃灯在漆黑的夜晚散发着血红色的微光。这群人脚下的马车道扩展成了很多条沿着盆地蜿蜒向上延伸的小路，他们的目标地点是位于斜坡最高处的废弃巷道，那里名为“走私者墙”，海拔接近一万三千英尺。只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那里，这条路是用人手在碎石坡上凿出来的，越往上越曲折。道路沿着山脊延伸，绕开了一个很小的冰斗湖，湖里的水是漆黑的，静止不动，湖边零零散散地摆放着已锈蚀的抽水机和一些老旧的水槽门。
这一行七人沿着小路继续向上攀登。微弱的星光照射在更高一些的碎石坡上，现在已经可以看到圣诞节矿的漆黑方孔了。一座栈桥从方孔里延伸出来，桥底下有一堆颜色较浅的尾矿残渣。栈桥下方的碎石坡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已经坏掉的机械设备。
这群人停下了脚步，而彭德格斯特则听到了一阵低语声。随后他们静悄悄地分散开来，其中一人往上走，躲在矿井入口上方的岩石缝隙里，另一人则在入口下方的碎石堆里掩蔽起来。
其余的人——拿着提灯的克罗波西及其亲自率领的四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废弃的巷道，彭德格斯特紧紧跟随在他们身后。红色提灯的遮板被调节到了适当的位置，从而只有很少的光可以从中漏出。这五个人手里握着枪，排成一路纵队，沿着通往巷道深处的铁轨往前走，不发出一丁点儿声响。其中一人手里握着一个由浸有沥青的破布制成的火把，做好了随时点燃火把的准备。
他们在行进的过程中嗅到了一点儿不寻常的气味，这气味在这个又湿又热又闷的环境里显得尤其难闻。
圣诞节矿井巷道的前方是一条横向巷道——一条与主巷道垂直的水平巷道。这群人在拐角处停了下来，举起了手中的枪。持火把的人将火把放到低处，用另一只手划燃了一根火柴，随即点燃了火把。说时迟那时快，这群人飞快地绕过拐角，端起枪指着水平巷道的正前方。现在巷道里的那股难闻的气味越来越浓烈了。
四周一片寂静，闪烁着的火光照亮了巷道尽头一个物体的轮廓。一行人小心谨慎地继续前行，目前只知道前方是一个形状不规则、凹凸不平的形体。待他们靠近之后，看出那是一大堆软物：朽烂的麻布袋，树叶，苔藓，其间还混杂着一些被啃噬过的骨头和破碎的头骨，还有一条条看起来像晾干了的生皮鞭一样的东西。
还有一些皮——没有毛发的皮。
这堆东西的四周全是人粪。
其中一人用嘶哑的嗓音问道：“这是……什么？”
起初没有人应声回答他的问题。许久之后，另一个人终于回答道：“这是一个动物的巢穴。”
“不是‘动物’的巢穴。”克罗波西说道。
“噢，全能的上帝啊！”
“他们去了哪里？”
恐惧连同没有把握的情绪蔓延开来，他们的说话声也大了起来，在巷道里回响着。
“那些混蛋一定是出去杀人了。”
火把燃烧时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说话声也越来越大。他们彼此商议着接下来该怎么做，并把举起来的枪放了下来。然而大家的意见不一致，争论一直持续着。
突然，克罗波西举起一只手，其他人顿时不再作声，留神细听着。刚开始他们听到了一阵拖着脚走路的脚步声，同时还伴随着喉音和粗野的呼吸声。不一会儿，这些声音戛然而止。举着火把的男子将火把伸进一个水坑里熄灭掉，克罗波西则将提灯的遮板完全放了下来。现在四周完全是一片死寂，看来那些杀手很可能已经看到了光或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从而知道了他们身在何处。
“看在上帝的分上，请给我们一点亮光吧。”其中一个男子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因焦虑而显得非常紧张。
克罗波西将提灯的遮板往上拉了一点点。其他人都蹲了下来，将手中的步枪或手枪准备就绪。提灯的微弱光芒几乎不能穿透四周的黑暗。
“再多给点光吧。”又有一个人说道。
现在提灯的光芒照亮了两条垂直巷道的拐角处。四周依然是一片寂静。他们等待着，可是拐角那边并没有出现什么东西，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我们现在冲出去把他们捉住。”克罗波西宣告道，“得赶在他们逃走之前。”
谁都没有动弹，僵持片刻之后克罗波西本人率先向前走去，其余的人则跟在他身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拐角旁边，四名随从都停下脚步在原地等待着。克罗波西举起提灯，蹲下身子静候了一会儿，然后猛地起身，奔跑着转过拐角，将步枪像手枪一样举在一只手里挥舞着——因为他的另一只手还举着提灯。“别动！”他大喊道。
伴随着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尖叫，一团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冲上前来。克罗波西躲闪不及，手里的步枪落在地上，紧接着他痛苦不堪地在地上打起滚来。一个身体赤裸、脏兮兮的男人正跨坐在他的背上，撕扯着他的脖子，那人看上去跟一头野兽别无二致。其余四个人都没法开枪，因为那个男人和克罗波西靠得太近了。克罗波西痛苦地号叫着，奋力想要摆脱这个正用指甲和牙齿撕扯自己身体的男人。那人碰到什么就撕扯什么：耳朵，嘴唇，鼻子……短短几秒钟之间，克罗波西倒在地上不动了。像野兽一样的男人依然坐在克罗波西身上，原本被克罗波西拿在手里的提灯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这时幸存的四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前方的黑暗狂乱地开枪射击，借着开火时枪口发出的闪光，他们能看到前方还有更多的人。那些人像公牛一样号叫着，绕过巷道的拐角跑向他们，双方在枪林弹雨之下展开了一场混战。听到里面的喧闹声，另外两名在门口放哨的男子也顺着巷道跑了进来，举起自己的武器加入了战斗。枪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在浓密的灰色烟雾中，枪火闪个不停……最后，一切都归于沉寂。有好一阵，黑暗中悄无声息，随后彭德格斯特听到了火柴在岩石上划过的声音，继而有一个火把被点燃了。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歪歪扭扭的尸体，四名食人者的尸体已经被大口径子弹撕裂开来，尸体的碎块散落在沙得拉·克罗波西被撕裂的尸体之上。
一切都结束了。
<h5>#</h5>
十五分钟过后，彭德格斯特睁开了双眼。房间里寒冷而又安静。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黑色西装，整理衣冠之后从酒吧的后门走了出去。暴风雪正在肆虐，大街上电闪雷鸣，道路两旁的圣诞节装饰物被狂风猛烈摇撼着。彭德格斯特把外衣拉得更拢一些，同时把围巾系得更紧了，然后他低下头，迎着狂风朝酒店走去。

五十四
圣诞节前一天的早上十一点，在为两百片吐司面包涂了黄油，洗了四百个碗碟，把厨房的各面墙壁都擦拭干净之后，克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穿上外套，然后冒险走进了暴风雪中。科莫德或她手下的暴徒在这样的天气下也会守在外面等着她——这个想法看起来实在是很牵强，可是她却因此而感到一阵恐惧。她安慰自己说现在她要去的地方是镇上最安全的地方——警察局。
她决定要去找彭德格斯特对质。事实上，与其说是找他对质，倒不如说是再次让他解释一下为何要将自己在莱德维尔找到的消息隐瞒起来不告诉她。毕竟线索是她找到的，可他却把根据这条线索而找到的信息隐瞒起来，这对克莉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不论如何，是克莉发现了斯温顿与这件事的关联，并把这个名字告诉给了他。就算是他自己找到了与古老的谋杀案有关的信息，那他至少应该让她将这些信息加入到自己的论文当中。
一路上克莉能感觉到狂风和飞雪疯狂地肆虐于小镇的大街小巷，她不由得低下了头，紧紧地按住自己的帽子。洛宁福克的商业区并不算大，可是在这样的恶劣天气之下，这条路却显得非常漫长而且极度难走。
警察局大楼的轮廓在飞雪中隐隐出现了，窗户里透出黄色的光芒，这可有些出乎克莉的预料。尽管现在正是暴风雪肆虐的时候，可显然警员们还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忙碌着。她走上台阶，在门廊里跺脚抖掉了身上的积雪，取下羊毛帽子和围巾，然后走了进去。
“彭德格斯特在吗？”她问前台接待员爱莉丝。在过去的十天里，她已经和爱莉丝走得很近了。
“噢，亲爱的。”爱莉丝叹了口气，“他来去都不会登记的，而且他的作息时间非常古怪。我实在是不清楚他的动向。”她摇了摇头说，“你可以尽管去他的办公室看看。”
克莉走下了地下室，今天她第一次因这里的闷热而感到舒服。他办公室的门呈关闭状态，她敲了几下，没有人应门。
在这样的暴风雪天气下，他能去哪里呢？他也不在塞巴斯蒂安酒店，因为她刚才拨通了他房间里的座机，没有人接。
她试着转了转门把手，发现门是锁着的。
她并没有松手，而是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接下来她转身折返，走回楼上。
“找到他了吗？”爱莉丝问她。
“运气不好，他不在里面。”克莉回答道。她犹豫了一下，“听我说，我觉得我把一个很重要的物品遗留在他的办公室里了。你有他办公室的钥匙吗？”
爱莉丝认真考虑着克莉的提议，“是的，我有钥匙，可是我不能让你进去。你把什么东西忘在那里了？”
“我的手机。”
“噢，这样啊。”爱莉丝再次想了想，“我想我应该可以让你进去，不过我要与你待在一起。”
“那太好了。”
克莉跟着爱莉丝再次来到地下室。爱莉丝很快就打开了彭德格斯特办公室的门，然后开亮了室内的灯。房间里面非常闷热。克莉四处环顾了一番，发现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文件。她的视线在桌面上迅速扫视着，这些文件摆放得过于整齐，应该不会透露太多信息。
“我没看到你的手机呢。”爱莉丝环视房间之后说道。
“可能被他收起来放进某个抽屉里了。”
“我认为你不能打开他的抽屉，克莉。”
“你说得对，我当然不能那样做。”
说话的同时，克莉睁大眼睛疯狂地搜索着桌面上的一切，“它应该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吧。”
没过多久，克莉瞥见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那是从一个小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面显现着彭德格斯特与众不同的工整笔迹，这页纸的顶部从一沓文件中露了出来。克莉看到了几个备注了下划线的词：斯温顿，圣诞节矿。
“它会在这里吗？”克莉俯身趴在桌面上，假装在一盏台灯后面仔细搜寻着，同时“一不小心”用手肘推撞那堆文件，使得那页纸上面的文字露了更多出来。她看到彭德格斯特在纸上写着：
今晚十一点整见面。他们有四个人，躲在“走私者墙”已关闭的圣诞节矿……
“说真的，克莉，我想你现在应该离开这里了。”爱莉丝坚定地说，她已经留意到克莉正在看桌面上的东西，于是略微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好的。我很抱歉。哎，我那该死的手机跑到哪儿去了呢？”
<h5>#</h5>
回到酒店房间后，克莉凭着记忆迅速写下了刚才看到的那几行字，然后看着它展开了联想。这些话语显然是彭德格斯特从某张便条或文件上抄写下来的，里面提到了向食人者发动攻击的具体地点——圣诞节矿。她曾在格里斯维尔档案馆看到过很多矿区地图，每个矿井和巷道都在地图上被标注出来。借着地图应该很容易找到那个地方，或者甚至还有可能找到这个圣诞节矿的布局图呢。
这个发现很有意思，足以改变一切。先前她一直怀疑那些因汞中毒而发疯的矿工是不是真的住在某个废弃的矿场里。如果他们是在巷道或矿井里被杀死的，那么他们的遗骸应该仍然还留在那里的某处。
圣诞节矿……要是她能从死去矿工的遗骸上找到一些骨骼和头发样本，就可以拿它们去做汞中毒检测。这种检测非常便宜，也很容易实现，甚至可以交由家庭实验室去完成。如果测试结果表明他们确实是汞中毒，那么她就大功告成了。她无疑将破获那起古老的谋杀案，也能证实凶手那不同寻常的杀人动机。
她想到了自己对彭德格斯特作出的承诺——待在酒店里，放弃去寻找对她开枪和杀死她的狗的坏人的企图。唔，她的确已经放弃了这种企图，可彭德格斯特不应该对她隐瞒信息——尤其是对她的论文来说如此重要的信息。
她看了一眼窗户外面，暴风雪依然猛烈。因为现在已经非常临近圣诞节了，所以街上的店铺都关门了，整个小镇的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对她来说，现在是去格里斯维尔档案馆的最佳时机。
克莉思索了片刻，然后将她的一整套撬锁工具放进了衣兜。格里斯维尔档案馆用的锁很可能早已老旧不堪——她要打开它应该完全不在话下。
她再次穿戴整齐，进到暴风雪中。值得欣幸的是，当她穿过大街小巷时，没见到一个人影，只看到一些除雪机在路面上工作着。道路两旁的圣诞节饰物——诸如长青植物做成的花环和装饰带——已经被风吹得松松垮垮的，在路灯柱和街头广告牌上摇摆晃动着。一串串的霓虹灯也被吹离了原来的位置，不时发出阵阵爆裂声。大雪中她没法看清山林的轮廓，不过她仍然能听到滑雪缆车发出的轰鸣声。即使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事情之后，即使是在没有滑雪者的情况下，滑雪缆车却依然保持着工作状态。也许滑雪已是洛宁福克文化中非常根深蒂固的组成部分，因此滑雪缆车和除雪设备将永不停歇地运转下去。
拐弯进入东哈勒姆街时，克莉突然感觉有人在自己身后。她转过身去想看个究竟，可是除了满目纷飞的大雪之外，她什么都没有见到。她犹豫着，思索着，可能是一个过路的人而已，或者也许只是她自己的幻觉罢了。然而，彭德格斯特的警告之词依然在她的头脑里回荡着。
有一个办法可以确认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跟踪自己。她倒回去，观察着自己来时的脚迹。果不其然，地面上除了她自己的鞋印之外，还有别人的鞋印。从鞋印的走向来看，那个人显然是跟着她走的，不过那些印记突然转向进入了一条私人小巷——差不多就在她刚才转身的时候。
克莉突然发觉自己心跳很快。看来有人正在跟踪自己，至少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对方会不会就是想要将她赶离小镇的人呢？当然这也可能是巧合，是她的偏执感觉的产物。
“管它呢！”她高声说道，然后转过身去，沿着脚下的路继续匆匆往前走。再次拐了一个弯之后，她看到格里斯维尔档案馆就在自己面前。档案馆的锁正如她所预想的，非常老旧。对她来说，要进入档案馆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可是这里安装了报警装置吗？
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格向内张望，想看看里面是不是有报警系统，一股冷风透过门缝吹了出来，冷得她直打寒战。她察看了房间里各个角落，没找到任何明显的类似红外传感器或运动检测器之类的装置，档案馆的门口也没有张贴任何与警报有关的告示。看来这个地方并不怎么受重视，也许没有人认为馆内成堆的文件有什么价值，更没有人认为它们还需要得到充分的保护。
就算档案馆内安装了报警装置，那么倘若她触发了它，警方真的会有回应吗？现在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在这样一个暴风雪天，风刮得如此之大，纷纷落下的树枝和冰凌随时都有可能触发小镇各处建筑物里的报警系统。
克莉四处环顾了一番，暂时没有危险。她取下手套，迅速撬开门锁，然后溜进档案馆，关上门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警报作响，没有闪烁的灯光，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唯独从外面吹进来的夹杂着雪花的狂风，使克莉冷得瑟瑟发抖。
她搓揉着两只手来取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过是小菜一碟。

五十五
克莉在档案馆后侧一个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埋头搜索，只花了半个小时便找到了她所需要的东西。一张古老的地图为她指明了圣诞节矿所在的位置及其布局，而她搜集来的其他信息表明，这座矿是首批停用并在1875年被废弃的矿场之一，就她目前能找到的资料来看，自那之后这座矿再没有被重新启用过。克莉认为这很可能就是那些发疯的矿工选择此地作为大本营的原因所在。
她再次拿起地图，更加仔细地看了看。尽管这座矿位于海拔高达一万三千英尺的“走私者墙”，却很容易通过山林中的矿区老路到达。夏天这些道路可供四轮车行驶，冬天通行则需要驾驶摩托雪橇。天然形成的“走私者盆地”里有一片著名的古建筑群，因此每逢夏天“走私者盆地”是非常受欢迎的旅游胜地，圣诞节矿便位于这片古建筑群的上方。在这片建筑群中有一座不同寻常的高房子，它因其内存放着日渐腐朽的爱尔兰抽水机而著名，这台爱尔兰抽水机很可能是当时世上最大的抽水机，当矿井的挖掘深度达到地下水位线以下时，这台抽水机就被用来抽取矿井里的积水。
圣诞节矿肯定被封锁起来了——克莉曾得知洛宁福克所有的老矿场和地下巷道都被砖墙围起来了，有些还围上了铁栅栏。这些矿场也许很难进去，或者甚至根本不可能进得去，尤其是在下大雪的情况下。可是克莉认为还是值得一试的，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些食人者的残骸仍然还在那里，只不过也许被杀死他们的治安委员会委员藏在某个隐蔽角落里了。
在她察看这里的文件、地图和图表时，她意识到——完全是下意识地意识到——一个计划已经在她头脑里形成了。她要去那个矿场，找到那些尸体，然后取样带回来。而且她现在就要执行这个计划，因为目前出入小镇的公路依然不能通行，这些事得赶在彭德格斯特迫使她回纽约之前完成。
可是怎么过去呢？在这样一个暴风雪肆虐的日子里该如何去到山林里呢？其实就在她想到这个问题的同时，她就已经想到了答案——在滑雪场的器材仓库里有的是摩托雪橇。她只需要去到高地山庄，“借”一辆摩托雪橇，然后迅速地驶往古老的圣诞节矿去看看。
现在真的是最佳时机：明天就是圣诞节，镇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已经离开了，而剩下的人也都窝在家里。即使有人跟踪她，他们也不会跟着她去那座矿场——起码不会在这样的天气下跟着她活受罪。她只需去山上快速地看一眼就赶紧回来，然后她就会乖乖地待在酒店里，直到她能作妥安排离开小镇为止。
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科莫德手下的暴徒，还有当下恶劣的天气状况。如果说别人在这样的暴风雪天去外面是疯了的话，那么她自己即将采取的行动是不是也有些疯狂呢？她告诫自己应该稳扎稳打，一步步慢慢来。要是天气状况变得极端恶劣，或者说要是她感到自己陷入了一种完全无法掌控的局面，她就会放弃这次行动计划，然后赶紧返回。
克莉将圣诞节矿的老地图和另一张展现整个矿区巷道连接情况的地图塞进衣服口袋，随即开始返回塞巴斯蒂安酒店。一路上她密切留意身边的情况，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跟踪自己，可是她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回到酒店房间后，她立马开始为即将执行的行动做准备。她往背包里塞了一个小水壶、几个采样袋、照明灯及备用电池、备用的手套与袜子、火柴、火星巧克力棒、瑞斯花生糖豆、撬锁工具、小刀和用于制暴防身的梅斯喷雾（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另外还带着手机。她再次看了一眼自己从档案馆带出来的圣诞节矿地图，欣慰地留意到这张地图上也清楚描绘了地下巷道的路径。
酒店礼宾部能够提供四周山林的摩托雪橇行驶线路图，这太有用了。她还设法从酒店维修部“借”到了羊角锤、断线钳和拔钉撬棍。
她穿戴整齐，为车加满油，然后在暴风雪中驾车沿着大街行驶，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飞快地舞动着。现在雪下得略微小了一些，风力也减弱了。除雪机仍然倾巢出动，在外面不知疲倦地运转——在这个小镇上清除积雪的工作一直都以非常有效率的方式持续开展着——可是即便如此，这场暴风雪的威力还是略胜一筹，大多数道路上的积雪都已高达三至四英寸。不过，克莉租来的这辆福特探路者还应付得不错。高地山庄越来越近了，她在心里演练着待会儿该怎样跟值班守卫周旋，但是当车抵达山庄外面的时候，她却发现大门是敞开着的，守卫室里也空无一人。这是怎么回事？看来守卫们都希望在自己家里度过平安夜，再说，哪个头脑正常的人会愿意在这样的暴风雪天外出呢？
前面加热过的道路行驶起来还不赖，尽管地下加热系统要完全应付这场大雪还略微有些欠缺。有好几次她的车差点儿被积雪卡住，无法前行，不过当她将变速杆切换到第四挡后，就可以让汽车越过障碍继续前进。还好，接下来的路程大多都是下坡路。
漫天飞雪之中，高地山庄的俱乐部会所映入了眼帘，那儿的灯还亮着，巨大的平板玻璃窗里透出柔和的黄色灯光。不过抵达目的地后克莉却发现停车场上一辆车也没有，她将车停在会所侧面，然后从车里出来。天气如此恶劣，她认为会所里面应该不会有人。不论如何，她可不想被人窥探到自己从滑雪器材仓库里驶出一辆摩托雪橇。她把身上的雪拂去，跺脚抖掉了鞋子上的雪，继而绕到会所正面推了推大门。
门是锁上的。
她伏在大门右手边的一小排窗格边，朝里面张望着。室内张灯结彩，被圣诞节饰品装点得喜气洋洋，壁炉里的煤气焰火烧得很旺，可是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为了保险起见，她绕着会所走了一圈，透过各个方向的窗格察看着里面的情形。这时风力已经减弱了不少，但是耳边仍然有风声在呼呼作响。她大概花了五分钟的时间来完成这项工作，然后满意地发现会所里面的确是一个人都没有。
她再次走回会所大楼的侧面，准备驾车前往滑雪器材仓库。当她走过停车场的时候，留意到雪差不多已经停了。既然如此，通往仓库棚屋的路应该可以通行。她进到车里，发动了引擎。一切都如她所愿，接下来她要去挑选一辆摩托雪橇……而且可喜的是她仍然还有棚屋的钥匙。
然而，就在她沿着会所的环形车道驶回主干道的时候，她注意到雪地里有另一辆车的轮胎印迹，正好覆盖在她的福特探路者的轮胎印迹之上。

五十六
这是巧合吗？这种可能性当然也是存在的。克莉告诉自己，这些印迹也许是住在高地山庄里的某个人开车经过时留下的——毕竟这里还有几十座房子呢，也许这个居民想赶在天气进一步恶化之前赶回家。可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先前在镇上的时候她就已经被人跟踪过了……她顿时感到一阵恐惧，赶紧四处打望，却没有看到别的车。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钟，再过三个小时天就黑了。
克莉加大油门快速行驶着，转过最后一个弯之后，她将车停在被栅栏围起来的棚屋外面。雪下得更小些了，不过她抬起头来就能看到天空中厚厚的乌云，这预示着不久之后会有更大的暴风雪来临。
她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背包——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她没有骑摩托雪橇的专用服装，但她已经尽可能多地层层穿上了自己最厚的衣服，还戴上了两双手套和一顶巴拉克拉法帽[1]，脚上是厚厚的索瑞尔雪地靴。
她走下车，将沉重的背包举起来，吊在一边肩膀上。四周静得出奇，一切都沐浴在冷冷的灰色光芒之下。空气异常寒冷，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凝结了。她仿佛嗅到了常青树的气味。大树枝被雪压弯了，棚屋的屋顶上也堆着厚厚的积雪，屋檐上结了一排冰凌。
她掏出钥匙打开了挂锁，走进棚屋里面，然后将照明灯打开。所有的摩托雪橇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钥匙都插在点火装置里，头盔则挂在附近的一个小钉板上。她从这些摩托雪橇旁边走过，仔细察看着，尤其是每辆车的汽油表。尽管她从来没有骑过摩托雪橇，不过当她十几岁时常常在堪萨斯州骑轻型摩托车，看起来摩托雪橇的工作原理与之类似，油门踏板在右边，刹车在左边，一目了然非常简单。她选中了一辆最干净的摩托雪橇，并确认其油箱里装满了油，然后走到小钉板跟前选了一顶头盔拿在手上，随即将自己的背包塞进车座下面的储物箱里放好。
她走到棚屋的正门边，从里面打开了门锁，接着用力地把门拉开。堆积在门外的积雪坍塌下来，像瀑布一样落在屋里的地面上。她骑上并发动了摩托雪橇，坐在座位上检查了一下控制装置、油门、刹车和变速杆，然后开关了好几次车灯。
尽管恐惧和焦虑的感觉折磨着克莉，但她还是觉察到内心涌起一股控制不住的兴奋情绪。她应该把这件事视为一次冒险——如果有人跟踪她，他们会跟着她去到山林里吗？看起来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戴上头盔，踩了踩油门踏板，小心翼翼地驾着摩托雪橇驶出了大门。到了户外，她本想关上棚屋的门，然而刚才落进屋里的雪挡在门边，使门无法拉动。
就在这时她突然想到，事实上自己是偷了一辆摩托雪橇，这很可能会被算作一起重罪。不过今天是相当重要的节日，又是暴风雪天气，而警方那边正忙着调查纵火案，她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克莉按照地图的标示，沿着摩托雪橇专用车道向上行驶，圣诞节矿的入口离她大约还有三英里，如果一路上都顺利的话，她应该能在十至十五分钟之内到达那里。当然，等到了那里之后，她可能还会遇到各种不顺。也许她没法进到地下巷道里，或者发现矿井已经坍塌了。也许那些矿工的遗骸早已被深深埋葬，或者被藏起来了。还有——上帝啊请千万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也许她会发现彭德格斯特已经赶在她前面去了圣诞节矿。毕竟她是从彭德格斯特那里间接知道具体地点的，不过起码她能感觉到自己已尽到了最大努力。不管怎么说，她应该能在一小时之内完成任务并返回起点。
她长久地凝视着自己带来的地图，把行驶路线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将地图塞进了挡风玻璃下面的杂物箱。她将摩托雪橇缓缓驶入积雪中，连人带车开始急剧下沉，不过在她再次踩紧油门之后，它又缓缓升了上来，而且行驶得更加平稳了。克莉慢慢地加大油门，沿着一条与摩托雪橇专用车道网相连接的道路加速行驶，最终她将沿着摩托雪橇专用车道驶入一条通向“走私者盆地”以及盆地上方的圣诞节矿入口的矿区老路。
没过多久，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熟练地驾驭这辆摩托雪橇了。她以二十英里的时速前行着，一堆堆的雪被抛撒在车身后面。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棒了，她能看着道路两旁的云杉树匆匆向后掠去，冰冷的空气凉彻心扉，四周可见壮丽的山峰。她裹在好几层厚厚的衣服里，感到非常暖和。
在山脊处，她看到了一个随意设立的路牌，按照路牌的指示，她进入了摩托雪橇专用车道。在她身后，厚厚的积雪几乎掩盖了原本可能留在路面上的行驶踪迹。道路沿着马茹恩山脊向上延伸，路边高高的柱子上张贴着涂有橙色荧光漆的卡片。
她继续前行。随着海拔高度逐渐增加，路边的树变得越来越矮小……转眼间她突然就来到了林木线上方。她停下来看了看地图，确定自己走对了路。这里的景色蔚为壮观：洛宁福克小镇就在下面的山谷里铺开，从这里看过去就像白色的村庄小模型。在克莉的左手边是向上延伸的滑雪场，滑雪缆车依然还在运转，可能现在只有最狂热最偏执的滑雪爱好者才会在这里滑雪吧。她的身后是美国大陆落基山脉分水岭的雄壮峰峦，最高峰高达一万四千英尺。
根据地图显示，她离盆地里的矿区古建筑群还有一半的路程。
忽然，克莉听到下面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于是她停下摩托雪橇，仔细聆听着。毫无疑问，那是另一辆摩托雪橇的引擎发出的轰鸣。克莉顺着来时的路向下张望，依稀见到一个小黑点从一个急转弯后面绕出来，然后又消失在了树丛中。
她顿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有人在跟踪她，或者，有没有可能只是另一个驾驶摩托雪橇、跟她在同一条路上行驶的人而已？不可能！有时候巧合是存在的，可这已经是同一天之内她第三次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了。那人一定是尾随她而来的——她确信对方一定是科莫德的走狗，而且这个人还威胁过她，并残忍地杀了她的狗。想到这里，她的心中又涌起新一轮的强烈恐惧。这可不是冒险，反倒是纯粹的逞匹夫之勇的莽撞行为：她将自己置身于不堪一击的危险境地，孤身一人待在山上，无法寻求援助。
她立即掏出自己的手机——没有服务信号。
那辆摩托雪橇的引擎声越来越大——她没多少时间了。
她的头脑飞速运转着。她不能打道回府——因为只有一条路可以下山，除非她有胆沿着几乎是垂直向下的山脊回去。她也不能把摩托雪橇驶到路边某个地方躲起来——因为低速行驶的摩托雪橇会在积雪的路面上留下非常明显的印迹。而地上的积雪又太深，她没法丢下摩托雪橇徒步行进。现在她开始明白，她已将自己置身于真正的危险之中。她认为目前最好的选择是继续驶到矿场那里，如果可以的话，破门进入矿井内部，然后再在那里想办法摆脱跟踪者。她手里有一份圣诞节矿的地图，而他肯定没有。
在她再次出发之前，她看到那辆摩托雪橇正从林木线下方的最后一个弯道出现了，继而加速向她驶来。
她猛地踩下油门踏板，使摩托雪橇的行驶速度达到了每小时三十英里，随即迅速飙升至时速三十五英里、四十英里。她的摩托雪橇几乎就要飞起来了，道路一侧是悬崖陡壁，另一侧是积雪堆砌而成的雪墙。五分钟之后，道路延伸到了一个悬谷的边缘，随即克莉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坐落于宽阔山谷里的矿区古建筑群当中，这个山谷在地图上标示的名称是“走私者盆地”：盆地四周被高山环绕，废弃的矿区建筑散布在盆地各处，它们的屋顶被积雪压得塌了下来，有些建筑的屋顶只剩下了几条破木板。她在这里停留了几分钟，以便将自己目前的位置与地图对应起来。圣诞节矿还在海拔更高的地方——位于半山腰的一个陡坡上，差不多就在古建筑群边缘的正上方。“走私者墙”……克莉将地图拿在手上，然后借着灰暗的日光眯缝着眼向上望去，想找到入口在哪里。摩托雪橇专用道在这里便终止了，不过地图上显示还有一条尚存的矿区老路可以通往圣诞节矿。她仔细察看着盆地四周的峭壁，终于找到了那条若隐若现的老路。还得继续向上行驶，并拐过好几个覆盖着厚厚积雪的之字形急弯，她才能到达目的地。
她再次听到了那辆越来越接近的摩托雪橇发出的引擎声。
克莉把地图收起来，驾驶着摩托雪橇加速行驶。她从古建筑群旁边驶过，朝着山谷的远端进发，在那里有一道向上延伸的斜坡。这时她很惊讶地发现建筑群里的路面上有新鲜的摩托雪橇印迹，这些印迹在一定程度上被积雪覆盖了，不过还是能明显看出它们是在今天早些时候留下的。
她来到了矿区老路底部的入口，眼前这条路实在是令人心惊胆战。就在她注视着这条几乎是垂直向上延伸的陡坡时，那辆追赶她的摩托雪橇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大。她转过头去，看到跟踪者正进到山谷的边缘，离自己只有不到半英里的距离。
克莉把心一横，猛地踩下油门，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状况，尽可能快地沿着道路内侧边缘行驶，摩托雪橇激起了层层雪片。即将驶过第一个又陡峭又狭窄的急转弯时，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就要停跳了。绕弯的时候她急忙减速，摩托雪橇差点儿被一堆积雪卡住，她试图从挡住自己的雪堆里摆脱出来，结果又有一堆积雪坍塌了，使车身有些倾斜。她加大油门，好不容易才回到了正路上。她停下来重重地喘着粗气，视野下方那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深渊令她感到极其害怕。她突然想到在这个陡峭的斜坡上发生雪崩的危险系数一定很高。现在她能看到那名跟踪者正在矿区老建筑群里穿梭，并循着她先前留下的踪迹尾随而来。他越来越近，以至于克莉能看到他肩膀上背着的步枪。
她意识到自己在这山林里已经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好走的路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上方的陡峭绝壁，而且下面还有一个杀手紧跟着她而来。
她驾驶着摩托雪橇又经过了五六个可怕的急转弯，不顾一切地从深深的积雪中穿行而过，绝不允许摩托雪橇有停下和下陷的机会。她终于来到了“圣诞节矿”的入口，这里有一座摇摇欲坠的栈桥和一个木材修建的巨大方孔，木材已经腐朽不堪了。她将摩托雪橇停在方孔边上，取下头盔，打开座位下面的储物箱，将自己的背包取了出来。就在她熄掉引擎的那一刻，她又听到了另一辆摩托雪橇的轰鸣声，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大门安设在距巷道口约莫十英尺的地方，这就意味着门口不会被积雪覆盖。克莉走进巷道，见到一扇布满凹痕的生锈铁门，一把老旧而沉重的挂锁将门锁了起来。
摩托雪橇的引擎声越来越响亮，克莉愈发感到恐慌。她脱掉手套，拿起自己的撬锁工具，试图将一把撞匙插进锁孔，然而她很快便发现锁孔被铁锈渣堵塞了，没法继续。与此同时，她能听到摩托雪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从背包里取出断线钳，可是钳口的大小不足以咬合粗大的链条。不过她很快发现张开后的钳口能部分地夹住锁扣，于是她用钳口夹住锁扣，用力地下压钳柄，钳口的两个齿板越靠越近。她又拿出羊角锤，对准快要被夹断的锁扣一记猛敲，然后再猛敲了一下。锁扣弯曲到一定程度后，她便用断线钳继续使力，最后终于将其夹断了。即便如此，挂锁上各处的锈渣也使其迟钝无比，很难被打开。她用羊角锤不停地敲击，另一只手使劲拉拽，总算打开了挂锁。
她用力将自己的身体撞向铁门，可是门几乎纹丝不动。
越来越近的摩托雪橇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大的轰鸣，紧接着她看到了一大片飞扬的雪絮，随即摩托雪橇便出现在了矿井的入口处。驾驶员是一个戴着黑色头盔、穿着厚厚风雪服的男人，只见他迅速跳下车，取下头盔，并且将步枪从肩上取下。
克莉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惊喊，再次用身体去撞门，这一回她的肩膀几乎被撞得脱臼。伴随着巨大的“嘎吱”声，门略微隙开了一条小缝，刚好足以容许她的身体从中钻过去。她拿起背包，勉强从门缝中钻了进去，然后她转过身来，用身体使劲撞门，想将其再次关上。就在这时，她听到步枪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一颗子弹打在门板上，反弹进入了矿井，子弹擦过她身后的岩石壁，激起了阵阵火花。
经过克莉的第二次推撞，门完全被关上了。克莉靠在门背后，从背包里翻出了照明灯，将其戴在自己的巴拉克拉法帽上，随即打开了灯的开关。这时又有两发子弹打到了门板上，好在这扇门是由很厚的铁板制成的，子弹只是在门上留下了些许凹坑而已，没法穿透。几秒钟后，她感觉到有人在门的另一侧使劲撞门，一下子就推开了几英寸宽的门缝。她再次用力地撞向门板，使其再度关上，紧接着她将拔钉撬棍从背包里拉出来，迅速将其抵在门板下方的缝隙里。她拿起羊角锤，重重地敲打了好几下，直至拔钉撬棍被卡进门缝里，在这个过程中她能感觉出门外那个男人一直在用肩膀撞门，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他歇息了片刻，继而狂乱地敲打门板，拔钉撬棍渐渐从门缝里往外滑出。它维持不了多久了。克莉环顾四周，遍地都是岩石碎块，还有一些废旧铁块和古老的设备。
“砰！”那个男人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重重地撞在门上，拔钉撬棍从门缝里滑落出来，滚到一边。
她再次将拔钉撬棍敲回门缝里，并拾起一些岩石碎块和铁块，将它们敲打进下缘和左右两侧的门缝。她看到矿井里有一辆老旧的矿石车，于是费了好大力气将其推离轨道，然后翻倒在门边，牢牢地抵住了门，之后她又将一些大岩石块滚到门边靠紧门板。现在这门应该能撑住了——起码可以撑上好一阵子。她倚靠在岩石壁上，喘着粗气，渐渐地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她需要赶紧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
更多的子弹打在门上，克莉所处的密闭空间发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哐当”声，她被逼得几乎就要跳起来了。她拿起背包，转身沿着巷道往里撤退，这时她才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巷道笔直地向前延伸，每隔十英尺左右便有一些厚重的木条支撑着顶部的岩石壁。一条矿石车的轨道通往黑暗深处，望不见尽头。这里很冷，不过不像外面那么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她沿着巷道慢跑，那名跟踪者试图破门而入的声响不断地传来，并在巷道里回荡着。前方有个丁字岔口，可以继续向前也可以拐弯。克莉拐了个弯，却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死胡同。她停了下来，一边休息一边思考着。
她的确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些时间，然而那个男人终归还是会把门撞开的。她手里的老地图表明圣诞节矿的一部分巷道与矿区深层的其他巷道相互连接，形成了一个地下迷宫——假设它们都还可以通行的话。如果她能穿过迷宫，找到出路……可是那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外面的积雪已经厚达好几英尺，根本不可能在积雪中步行。离开山林的唯一方法就是驾驶摩托雪橇。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她没把自己的行动计划告诉任何人。上帝啊，她心里默念着，她让自己陷入了怎样的一团混乱啊。
这时她听到了金属合页嘎吱作响的声音。她躲在巷道的拐角看着远处的门，那里有一丝亮光。伴随着新一轮的“嘎吱”声，亮光的范围变得更大了。
那个男人从门外进来了。她看到了一侧肩膀，一张冷酷无情的脸——还有一只拿着枪的手。
枪声再次响起，克莉赶紧跑开了。
<hr/>
[1]　巴拉克拉法帽是一种几乎完全围住头和脖子的羊毛兜帽，仅露双眼，有的也露鼻子。

五十七
好几发子弹纷纷从克莉身边呼啸而过，打在前方主巷道的岩石地面上，激起了阵阵火花，岩石碎片像尘土一样四处飞扬。她惊恐万分，倾尽全力往前飞奔，跃过了一条横亘在前的老旧矿石车轨道。她觉得随时都可能有一发子弹会射中自己的背部，使自己倒在地上……主巷道在前方拐弯了，克莉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求生之门还是死路一条。一连串的子弹又在巷道里砰砰作响，支撑木柱也被子弹击中了，木头碎块和粉尘散落下来，像烟雾一样迷眼。所幸子弹都没有打中克莉，最终撞在她前方和两侧的岩石壁上。
她拐过弯后继续奔跑，这时她拼命地想要回忆起先前在地图上看到过的巷道布局图，可是恐惧使她的头脑无法正常思考。在她拐弯进入横向巷道之后，对方暂停了射击。现在她看到右手边有一条狭窄得多的巷道，这条陡峭的巷道沿着一排粗糙的石阶向下延伸。她沿着石阶往下飞奔，一步连跨两级甚至三级阶梯，最后她来到了一条更低层的巷道里，脚底附近有一股很细的水流。这里更暖和一些，气温可能在零下十摄氏度以上，而她穿着用以抵御零下几十摄氏度严寒的厚重冬装，身体已经开始不住地冒汗。
“你逃不了的！”克莉身后传来一声喊叫，“前面是死路一条！”
你在胡说，她用故作勇敢的语气告诉自己，我有地图。
又有一串子弹飞来，不过它们都打在克莉身后的岩石壁上，她能感觉到一些碎石块落在自己的衣服上。她在奔跑时不住地四处张望，左侧闪出了一个岔口——这条巷道以更陡峭的坡度向下延伸，阶梯上也沾满了水，阶梯旁边拉着一根腐烂的绳子，勉强起到扶栏的作用。
顾不得多想了，她拐进了这条巷道，不顾一切地向下飞奔。下到一半时她滑倒了，于是狂乱地伸手去抓那根绳子，然而绳子在她手中顿时断成了两截。她的一侧肩膀栽倒在阶梯上，整个人沿着阶梯翻滚下去——这可比她奔跑的速度快多了。最后，她的身体撞到了巷道底部硬邦邦、湿漉漉的岩石地面。她身上的厚冬装和羊毛帽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不过帮助也不算很大。
她挣扎着站了起来，胳膊和腿都疼得要命，额头也受了伤。现在她身处一个宽广低矮的矿层里，层高只有五英尺左右，岩石柱子支撑着天花板。从她头上的照明灯所能探照到的范围来看，这个矿层往两个不同的方向延伸着。她半蹲着身体，快速绕过几根岩石柱子，然后打开头上的照明灯察看自己所处的位置。接下来她关掉照明灯，朝着黑暗的前方跑去。她接连像这样做了两次，待她第三次关掉照明灯之后，她向右拐了个弯，减慢步速，并且尽可能轻手轻脚地前行，不发出一点儿声响。
跟踪者的手电筒光穿透了她身后的黑暗空间，当他奔跑的时候，手电筒的光芒也在颤动，并且不时地晃来晃去，探索着各个方向的动静。她悄悄移到一根柱子后面，将身体紧贴其上，静静地等待着。他从克莉的身边经过，没有觉察到她的存在。过了一会儿，她能看到他放慢了速度，右手拿着枪，两眼四处张望。显然，他知道自己跟丢了。
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然后突然拐进了一条新的巷道。她在黑暗中爬行着，不敢打开照明灯探路，宁愿用双手摸索着路面前行。她的眼睛有些不舒服，眨了几下后她用手背拭了拭眼睛——鲜血正从额上的伤口往下直流。没过多久，她的背后出现了闪烁着的光芒，她随即意识到他也转向回来了。现在她爬得更快一些了，并把照明灯从头上取了下来，低低地拿在手里。为了爬得更快一些，她把灯打开了约莫一秒钟，想借着灯光看清前方的道路。
这可真是个糟糕的决定，瞬间就有几发子弹“砰”地射了出来，随后她听到了他奔跑的声音，他用手电筒四处挥舞扫射着，最后照到了克莉身上。紧接着他又开了一枪，不过这个傻瓜是在奔跑过程中开枪射击的，这招只在电影里奏效而已。克莉趁机站起来，发疯似地往前冲。
她没能及时看到正前方有一个立井。待看到后她迅速停下脚步，结果像跑垒员一样侧滑了一小段距离。即使是这样，她的一条腿还是滑进了立井之内的深坑。内心的恐惧感驱使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尖叫，接着她赶紧用力地将自己的身体从深坑旁边拉了回来。深坑的正上方横跨着一座铁制栈桥，不过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另外，还有一把铁梯伸进了幽黑的坑内，克莉看到这把梯子也是锈迹斑斑的。
目前摆在她面前的就只有这两个选择了。
克莉选择了后者。她用双手抓牢了铁梯的第一级横档，然后翻过身去，用一只脚踩住了下面的一级横档，接着又踩到了更下面的一级。梯子在她的身体下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而且有些摇晃。她感觉到深坑下方涌上来一股夹杂着尿臊味的温暖气流。现在再也不能回头了，她尽可能快地向下攀爬，与之同时整个梯子都在颤动和摇摆着。突然她耳边传来了巨大的“噼啪”声，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用于将梯子固定在岩石壁上的螺栓脱落了，梯子开始下坠，越来越快。克莉闭上眼睛，抓紧了梯子的横档，感受着可怕而致命的自由落体运动，死神已经抓住了她的脚踝……不过两三秒钟之后伴随着“哐当”一声金属的钝响，梯子停了下来，应该是梯子的底部已经触到井底了。
一束手电筒光从上方照射下来，同时她还能见到金属枪管反射的微光。克莉用戴着手套的手握住梯子的边缘，将双脚从横档移到梯子两侧的竖杆上并紧紧地抵在上面，然后开始往下滑落。她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锈铁屑纷纷脱落，最后她重重地落到地面。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子弹就从井口射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抱住脑袋往一侧翻滚，子弹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凿出了好些小坑。
糟糕，她的一只脚踝扭伤了。
他有胆量沿着这个危险的梯子滑落下来吗？在梯子的底部有一堆腐烂的帆布和一叠旧板材，克莉计上心头。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梯子旁边，试图拉拽这堆帆布。哪想到这玩意儿极其干燥，经克莉一拉扯便成了碎片。现在梯子开始摇晃了，还发出了“嘎吱”的声响——跟踪者正沿着梯子向下攀爬。
这就意味着他现在两手不空，没法开枪。
克莉将帆布碎片堆到梯子底部的板材上面，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这堆凑合的柴火。它们非常干燥，很快就“噼里啪啦”地燃起来了，火焰高高地向上腾起。
“你就等着被烧死吧！”克莉喊道，她顾不得脚踝的疼痛，沿着巷道远离此处。天哪，脚踝就像骨折了一般疼痛。她一瘸一拐地前进，脚踝的痛感越来越剧烈。她沿着一条又一条的巷道不停歇地继续走，随意地拐弯，完全迷失了方向。不过，她显然已经离开了圣诞节矿，并且进入了莎莉·古德温矿或其他矿场的矿区深层迷宫里。她听到后面传来了一些细小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她的跟踪者设法躲过了烈火，或者也可能是燃料烧尽后火焰自动熄灭了。
透过头上照明灯发出的光线，她能看到前方的巷道坍塌了，一堆嶙峋的锯齿状岩石散落在地面上，其上还覆盖着一些木材。绝望之余，克莉看到碎石堆中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狭窄小路，她还感觉到头顶上有一股冷空气涌了下来。她忍着痛从石堆和碎裂的木材上走了过去，然后抬起头来。透过巷道顶部的一条裂缝，她可以看到一线深灰色的天空——不过仅此而已了。没法从这里出去，人不可能徒手到达裂缝的顶部。
她继续在碎石堆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最后来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突然间，她听到了一些细小的“嗡嗡”声。她停下脚步，用照明灯照了照前方，随即便惊喊着往后退去。她看到碎石块中蜷缩着一大堆黏糊糊的响尾蛇，它们正在冬眠，挡在了道路中间。它们在这寒冷的空气中处于半眠半醒的状态，可是就它们的整体来说仍然在以极慢的速度搏动和扭动着，乍看起来它们堆在一起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蟒蛇。其中有少量响尾蛇处于足够清醒的状态，于是它们尾部的响环振动着发出“嗡嗡”声，以示警告。
她用照明灯照了照其他方向，看到四周的岩石缝隙里还有更多的蜷缩起来的响尾蛇。它们几乎可以说是无处不在，看起来也许有上百条，甚至——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突然感到极其恶心——连她身后也有响尾蛇存在。
突然听到“砰”的一声枪响，她顿时感到自己的一只手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她出于本能地跳过了那堆在岩石块中蠕动着的庞大蛇群，这时她发觉脚踝处的疼痛更加剧烈了。紧接着又传来了第二声枪响，然后是第三声，而她已经躲到了一块较大的岩石后面——就在一条圆鼓鼓的冬眠着的响尾蛇旁边。附近有一些石头，这可是不容错过的机会，于是她两只手各拾起了一块大石头——尽管左手受了伤，不过此刻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件事留待以后再去操心吧——奋力跨上了刚才遮蔽自己的大岩石，接下来她用力地将手中的石块扔向前面最大的一堆蛇群。
石块击中了这一团爬行动物，它们的反应迅速而又恐怖，整条巷道里顿时充斥着不绝于耳的“嗡嗡”声，听起来就像有成百上千只蜜蜂飞来飞去。同时，响尾蛇纷纷迅速地蠕动身体，朝着四面八方分散开来——其中有几条正径直朝她冲来。
她赶紧后退了几步。又有一发子弹击中了她身边的岩石，继而反弹出去，一些岩石块碎裂后落在地上，克莉也跌进了两块岩石的中间。巨大的“嗡嗡”声响彻这个空间，如同一台重型发电机工作时发出的噪声。她站起身来，拖着受伤的脚踝继续往前走。五六条响尾蛇循着她的方向而来，她跳着跑开了，不过其中两条蛇的牙齿挂在了她那厚厚的防雪裤上。克莉尖叫着拂开它们，这时又传来几声枪响，她扭动着身子，避开蛇群逃跑了。片刻之后，她已经远离了狂暴的蛇群，进入了相对安全的区域。她继续跛行着，直到最后自己实在是支撑不住，痛得倒在地上。她躺在那里不住地喘息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的脚踝无疑是骨折了，还有她的手——尽管是在黑暗中，她也能看到手套被暖呼呼的液体浸透了。她轻轻地取下手套，把手放到灯光下看了看，眼前的情景着实令她吃惊：她的小手指已经皮开肉绽，只剩下了薄薄一点皮肉，鲜血正喷涌而出。
“该死！”
她摇了摇这根已经无用的手指，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和恶心几乎使她失去知觉。她解开围巾，用刀割下了一小条，然后用这一小块织物将受伤的小指包扎起来，并系得紧紧的，想要止住血。
噢，上帝啊，我的手指还保得住吗？克莉处于心乱如麻的震惊状态，如同在梦中一般。她将手套重新戴回到受伤的那只手上，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喊，紧接着是一声尖叫，随即又听到一阵狂乱的枪声，不过这次子弹并不是朝着她而来的。响尾蛇尾部响环发出的“嗡嗡”声变得更大了，枪声和喊叫声不断响起，此起彼伏。
她还得继续前行，因为他最终会穿过蛇群的，除非他被蛇咬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克莉就太走运了。她拖着身子站起来，努力克服恶心和头晕的感觉。上帝啊，她需要一把拐杖，可是现在她手边什么都没有。她的脚跛得很厉害，不过求生的欲望支持她继续沿着巷道往前走。她走过了一段平稳的下坡路，还经过了好几个岔路口，之后她来到了一间小凹室的门口，这里的岩石块砌成了墙的模样。这间凹室年久失修，有一半已经坍塌了。这是一个藏身之处吗？她走到岩石墙边，取出一些松散的石块，朝里面张望着。
她的照明灯照到了一群老鼠，它们受到了惊吓，随即“吱吱”叫着四散逃开了——这时几具尸体的残骸显露了出来。
克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这里总共有四具尸体，排成一排，只剩下了骨架——更准确地说是部分木乃伊化了，他们的骨骼上仍然附着着一些枯干的肌肉、腐烂的衣物、靴子和头发。他们干瘪的头向后仰着，上下颚张得大大的，像是尖叫的动作，木乃伊化的嘴里露出了满口黑色腐烂的牙齿。
克莉慢慢地走近这些尸体，更加仔细地察看着。她能看出所有的迹象：他们中了枪——她能看到他们的头骨上有许多小孔，身上还有许多骨骼看起来很像是受子弹的冲击而断裂的。他们所受到的枪击程度远远超过了置人死地所必需的程度——这表明杀死他们的人是在狂怒之下将其毙命的。
无疑他们是四名汞中毒的矿工，被杀死在这地下隧道网中。他们很可能是在圣诞节矿丧命的，随后他们的尸体被人拖到这里隐藏起来。
在这几具尸体旁边放着一根又长又粗的棍子——也许是某个杀死他们的人所携带的。这根棍子倒是可以用来作拐杖。
克莉迅速放下自己的背包，取出了采样袋。她将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套取了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挨个儿来到每具尸体旁边，依次搜集几根头发、一点干枯的肌肉和一小块骨头作为样本。她把样本放进采样袋，接着再将其放回背包。最后，她用手机为这几具尸体拍了照，并将背包背在肩上。
她拄着刚找来的拐杖，忍着痛、喘着粗气站起身来。现在她得想办法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还得找到出去的路，而且要确保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不会被枪击中。
恰好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从刚才路过的巷道塌陷的方位传来了更多的枪声。她在意念中仿佛还能听到响尾蛇的尾巴发出的“嗡嗡”声，这声音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
她沿着巷道继续往前走，疼得直喘气。她想要找到一些有特色的标志，这样就好在地图上确定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然后再试着找到一个出口。值得欣慰的是，在经过了十分钟的徘徊之后，她来到了好几条巷道的交叉点——几条水平巷道和一个矿井都在这里交汇。她坐了下来，掏出地图仔细查看。
找到了！
谢天谢地，总算有进展了。通过地图可以看出，她目前是在莎莉·古德温矿里，这儿离一个下层矿区的出口不远。有一条置放着一根粗水管的排水巷道就在离这里几百米远的地方，而那条排水巷道直接通往那台位于圣诞节矿下方盆地里的爱尔兰抽水机……克莉将地图折叠起来收拾好，朝那条排水巷道走去。
一切都顺理成章：在克莉忍着脚踝的疼痛，经过几分钟痛苦的跋涉之后，她看到岩石地面上有浅浅的水流，随即她来到了一根老旧水管的开口处，水管的直径差不多有三英尺，沿着巷道的一侧延伸着。她弯下腰，钻进了水管里面，现在她很欣幸自己的脚终于不用再承受身体的重量了。她开始沿着水管往前面爬去。
管内又黑又窄，克莉身上的厚重服装不时与生锈的内壁碰触和挂扯。前方的情形相对比较明朗，管子没有垮塌，也没有变形。就这样在管子里面爬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她已能感觉到空气变得越来越寒冷和新鲜，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嗅到雪的气息。又过了几分钟，她依稀能看到前面出现了极其微弱的亮光，紧接着很快她便通过一扇半开着的木门进到了一个光线昏暗的地下空间，身旁全是生锈的管道和巨大的阀门。这里非常冷，一丝丝微光从木制天花板的裂缝穿透下来。她相信自己一定是来到了存放爱尔兰抽水机的古建筑里面，漫长的迷宫之旅终于结束了。
克莉略感安慰地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发现有一道向上延伸的旧楼梯。就在她一瘸一拐地朝楼梯走去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漆黑的形体正在移动。那是一个人影——他正迅速朝她的方向移动过来。
他摆脱了那群响尾蛇！他设法摆脱了蛇，然后尾随着我……
一只手臂搂住了克莉的腰，另一只手臂绕到她的脖子旁边，用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巴，使她无法叫出声来。随即对方把她的头往后一拉，在暗淡的光线下，克莉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她认识的脸。
……泰德。
“是你！”泰德惊叫起来，立刻松开了搂住克莉的手臂，而且也不再捂她的嘴。“竟然是你！你跑到这里干什么？”
“噢，上帝啊！”她喘息道，“泰德！那边有个男人，就在那里面……他想要杀死我……”她喘得很厉害，以至于无法继续说下去，这时泰德抱住了她。
“你在流血呢！”他大喊道。
她开始啜泣，“谢天谢地，泰德，你能在这里真是太好了。他有枪……”
泰德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如果他真的来到这里，那他就完蛋了。”他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
她终于哭起来，“我真高兴能见到你……我的一根手指被子弹击中了……我得去医院……”
他继续抱着她，“我会照顾你的。”

五十八
下午两点半，一个身穿厚大衣，戴着手套、围巾、软毡帽，手里拿着一瓶香槟酒的男人出现在山间小路16号一幢巨大的意大利风格豪宅门口，按响了这里的门铃。一个穿着硬挺的黑色制服，套着白色围裙，戴着帽子的女仆前来开门。
“请问你有什么……”她开口问道，不过这个男人一边说着一句圣诞祝福语压过她的声音，一边大步走进门去。他把自己的帽子、围巾和外套脱下来递给女仆，露出了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
“暴风雪总算快要停了！”他并没有特别针对某个人说话。他的声音非常响亮，在大理石门厅里回荡着，“我的天啊，外面可真是太冷了！”
“这家人正在吃圣诞晚餐……”女仆再度开口，可是这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就像没听到她说话一般。他径直穿过前厅，从巨大而弯曲的楼梯旁边经过，走进了一条通往餐厅的走廊。女仆一直紧跟在他身后，她的手里还拿着他的外套，“先生，请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但是这个男人对她说的话毫不在意。
“我得警告你……”
她几乎没法跟上他的步伐。他来到餐厅大而豪华的双开门前面，握住了门把手，将两扇门一齐推开，看到里面的整家人——应该有十二个或更多——正围坐在一张高雅的餐桌前，桌面上摆着纯银和水晶制成的餐具，餐桌中央的一个大盘子里有一只被吃得没剩下多少的烤乳猪。乳猪的身体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唯一完整的部分是它的头，两只耳朵被烤得酥脆而卷曲，嘴里塞着必不可少的烤苹果。
餐桌前的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我曾试图……”女仆正要解释，但是这位穿着黑色西装的绅士立刻举起手中的香槟，打断了她的话。
“这是一瓶巴黎之花香槟酒，祝在座的各位圣诞节快乐！”他大声宣告道。
众人都震惊地沉默着。片刻之后，坐在餐桌主位上的亨利·蒙提贝罗站起身来，“你打断了我们用餐，这是什么意思？”他眯缝着眼睛看了看，“你……你就是那个联邦调查局派来的特工。”
“是的。我是阿洛伊修斯·彭德格斯特，乐意为你效劳！我正在挨个儿探访我的朋友们，带给他们节日的问候和礼物！”他一边说，一边坐进了桌边唯一一个空着的座位。
“很抱歉。”蒙提贝罗冷冷地说，“那个座位是留给科莫德夫人的，她随时可能过来。”
“唔，可是科莫德夫人还没来，而我却已经在这里了。”彭德格斯特把香槟酒瓶放在桌上，“需要我来打开它吗？”
蒙提贝罗富有贵族气派的容貌变得极其生硬，“我不知道你把自己当作什么人了，先生，竟然以这种方式闯入我们的家宴。不过，我得请你立即离开这栋房子。”
特工停顿了一下，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脸上流露出受伤的表情。“如果你不想打开香槟，那也不要紧，但是你不应该在我什么都没喝的情况下就赶我走啊。”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瓶喝了一半的葡萄酒，看了看上面的标签，“呃，2000年产的石堡赤霞珠干红葡萄酒。”
“你想干什么？”蒙提贝罗厉声说道，“放下那瓶酒，立即离开这里，不然我就叫警察来了！”
彭德格斯特对此话充耳不闻，他从酒瓶旁边拿过一个空杯子，往里面倒了一些葡萄酒，然后端着酒杯用力晃了几下，还把鼻子凑到酒杯边缘嗅了嗅。他不紧不慢地喝进一大口，鼓起腮帮子把酒包在嘴里含了一小会儿才吞下去。他以同样的方式再喝了一口，接着放下酒杯说：“有很醇的葡萄香味，不过回味太短。恕我直言，这酒味道不够浓郁，太淡了。这种档次的酒怎么能放在圣诞晚餐的餐桌上呢？难道我们是野蛮人吗，蒙提贝罗先生？看来你对酒很外行？”
“洛蒂，你去拨打911报警电话，就说这里有人非法入侵民宅。”
“噢，但我可是被邀请进来的哦。”彭德格斯特说，随即他转而看着女仆，“难道不是吗，亲爱的？”
“可我刚打开门……”
“还有！”蒙提贝罗插话道，他的声音满含着怒气，其他家族成员则一脸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你已经喝醉了！”
恰好就在此刻，一名厨师在两名侍者的陪同下从厨房走了过来，她手里端着一份表面浇了酒而且已被点燃的食物，火苗在巨大的银盘上升腾着。
“哇哦！”彭德格斯特赞叹着，随即一跃而起。“这道菜可真妙啊！”他迎上前去，“对你来说它太重了，让我来帮帮你吧。火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在洛宁福克这里！”
厨师被这个朝她走来的醉酒男人吓了一跳，赶紧退后一步，但是她的动作还是太慢了。联邦调查局特工一把抓住了这个冒着火苗的浅盘，顷刻间盘子失去了平衡，被翻转过来，盘子本身连同盛在盘子里的樱桃、冰激凌和燃烧着的白兰地酒全都落在餐桌上，还泼溅了一些在残留的乳猪身上。
“着火了！着火了！”彭德格斯特看着迅猛扩张的火焰，惊骇万状地叫喊着，脸上满是恐慌，“这太可怕了！快跑！大家赶快出去呀！”
所有人都尖叫着站起身来，混乱中桌上的酒杯纷纷被打翻，他们往后退的时候还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快出去，赶紧！”彭德格斯特喊道，“快拉响警报！这座房子要被烧毁了！我们会像那些人一样被活活烧死的！”
他声音里流露出来的恐惧情绪非常具有感染力，房间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烟雾警报器响了起来，这更使得在场每个人都惊恐万状地想要赶紧离开这里，不顾一切地逃离这场火灾。就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所有的用餐者、厨师和侍者都跑出了餐厅，继而在慌乱中互相推挤着穿过走廊跑向门厅。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冲出了大门，最后房子里就只剩下了穿着黑色西装的特工。
他非常冷静地伸出手去，拿起一个大酱油瓶，把酱油浇在燃烧着的酒精上，此时火焰正发出“噼啪”爆裂声，因为酒精里掺杂进了融化的冰激凌和烤乳猪的酱汁。接下来，他又将酒瓶里残留的次等红葡萄酒浇在火焰上，从而使火完全熄灭了。他镇定而迅速地大步走出餐厅，进到客厅，再经过客厅来到房子后侧，这儿有一排装修得非常正式的房间——蒙提贝罗把自己的家用作办公室。彭德格斯特径直走向其中一个房间里的一组文件柜，仔细浏览着贴在文件柜正面的标签。他选择了一个柜子，麻利而自信地打开柜门，翻找着里面的文件，最后他从中取出了一个厚厚的可折叠文件夹。事成之后他关上柜门，拿着文件夹回到门厅，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忘记去餐厅里拿走自己带来的那瓶香槟酒。他在门厅找到了自己的外套、围巾、帽子和手套，先前女仆在恐慌中把它们全都扔在地上了。他把文件夹塞进外套藏起来，然后走出了房门。
“女士们，先生们。”他大声喊道，“火已经熄了。现在你们可以安全地回来了。”
他大步走进白雪皑皑的马路，进到他停在路边的车里，伴随着引擎的轰鸣，特工和车一起离开了蒙提贝罗的家。

五十九
克莉感觉到泰德有力的臂膀正紧紧地环抱着自己，这让她觉得很安全，同时也倍感安心。她挪了挪身子，想要减轻受伤的脚踝所承受的压力，泰德见状便用手臂支撑着她。“我会照顾你的！”他用更大的嗓门再次说道。
“我真不敢相信你会在这里。”她哽咽道，“矿井里面的那个家伙，他是受科莫德指使的暴徒，他想要把我赶出这个小镇。就是他杀了我的狗，朝我的车开枪的坏蛋也是他……而现在他想要杀死我。”
“科莫德！”泰德的声音变得有些尖利，“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臭婊子，我也要‘照顾’她。噢，上帝啊，我会‘照顾’那个婊子的。”
他略显过激的态度有些吓到了克莉。“好了。”她说，“天哪，我的头好晕啊。我想我得躺下来。”
泰德看起来像是没听到克莉说的话，他把克莉抱得更紧了。
“泰德，请帮我坐下来……”她在泰德的怀抱里略微挣扎了一下，因为他实在抱得太紧了，以至于令她觉得有些疼痛。
“臭婊子！”他的声音更大了。
“别再想科莫德了……求你了，泰德，你弄痛我了。”
“我说的不是科莫德。”他说，“我在说你呢。”
克莉相信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因为现在她的头晕得厉害。泰德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使得她几乎没法顺畅地呼吸。“泰德……我太痛了。请松开一点！”
“你为自己说的话就只有这些吗，臭婊子？”
他的声音突然改变了，粗暴而且嘶哑。
“泰德……你说什么？”
“泰德，你说什么？”他用一种尖细的声音模仿克莉说话，“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你在说什么呀？”
他把克莉抱得非常紧，以至于后者痛得喊叫起来。“你喜欢这样吗？因为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别假扮天真无辜的小女孩了。”
她挣扎着，可是她几乎没什么力气。这就像是一场噩梦，也许这原本就是一场噩梦——也许这一切都是梦魇。“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愈发微弱。
“你在说什么？”他继续模仿着。
她奋力挣扎，试图挣脱泰德的怀抱，而他粗暴地将她转过来，他的脸几乎贴在了克莉的额头上。他面目狰狞，满脸通红，而且还冒着汗，他的这番模样着实令克莉感到非常害怕。他的双眼充血而湿润，甚而渗出水来。“看看你。”他压低声音说话，嘴唇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给我错觉，欺骗我，总是挑逗和戏弄我。先给出承诺，然后又说不行，把我当傻瓜一样愚弄。”
他用强壮的臂膀粗暴地抱紧她，力度越来越大，她感到自己背部的一根肋骨像是被压断了，胸腔里面一阵剧痛。她叫喊着，重重地喘着气，想要张嘴说话，然而他再度用力一抱，使她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出来。“调情到此为止。”他的唾沫溅了克莉一脸。他把嘴凑到她的唇上，她发现他的嘴唇上有一层白色的薄膜。一股难闻的口气向她袭来，就像腐烂的尸体散发出来的气味。
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呼吸，但是却做不到。脚踝、手臂以及肋骨的疼痛折磨着她，令她没法正常地思考。恐惧和震惊使得她那颗原本在矿井追逐中就已经加速跳动的心脏不堪重负，狂乱地跳个不停。她从来没有见过有哪张脸像眼前这张泰德的脸一样扭曲和可怕。他已经完全疯了。
他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她不愿去想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她不愿意，并且也没法因这件事而得出什么自然而然的结论。
“求你了……”她喘息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吐出了这几个字。
“这很完美，不是吗？你就这样进入了我的怀抱。这是因果报应，我没做任何准备就实现了这样的结果。这个世界想要给你一个教训，而我就是那位老师。”
说罢他把克莉往地上一推，她趴倒在地，痛得喊出声来。他走上前去猛踢她受伤的背部，她痛得难以忍受，再度喊叫呻吟，拼命喘息着。他不停地踢她，她感到天旋地转，身体似乎飘浮在空中，疼痛、害怕和迷惑的感觉压倒了一切理性思维。没过多久，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漫长的黑暗中，一阵突如其来的灼痛感使她再度恢复了意识。她发现自己仍然还侧躺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看来她昏迷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泰德站在她面前，他的脸依旧恐怖地扭曲着，眼睛依旧很湿润，唇上有一层白色的黏膜。他俯身伸出双手，抓住她的一条腿，将她的身体翻转过来，然后拖着她的腿在粗糙的地面上行进。她想要叫喊，可是没法叫出声来。她的头不住地跟地面发生碰撞，她再次觉得自己快要昏厥过去了。
他拖着她离开房间，来到了这幢建筑物的中央区域。克莉看到了那台巨大的抽水机，它就像由粗大的管道和圆筒构成的重型卡车一般。在抽水机周围，高高的外墙和窗户在风中嘎吱作响。泰德把克莉拖到一根横向水管旁边，一把扯掉她的手套，这时他留意到了她受伤的手指，脸上顿时显露出恶狠狠的微笑。随后，他抬起克莉的另一只手臂，粗暴地将她的手腕铐在那根水管上。
她躺在那里，喘着气，游离在有意识和无意识的边缘。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他说，然后朝她吐了一口唾沫。
她无力地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却力不从心，一阵又一阵的疼痛使她不停地喘息。她头脑中的一部分觉得眼前的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而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只是站在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而已。不过她头脑里还有一部分——冷静而无情的那一部分——不断地告诉她相反的信息：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仅如此，泰德还会杀了她。
泰德把克莉铐在水管上，然后后退几步，交叉双臂欣赏着眼前的杰作。克莉觉得自己的头没那么晕乎了，她也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周围的情形。地板上随意丢弃着一些旧木材，附近的墙上挂着几盏煤油灯，微弱的黄色光芒在偌大的房间里几乎毫无作用。克莉看到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张简易小床，上面有一个睡袋、一盒手铐和几顶巴拉克拉法帽，小床旁边放着几个装满煤油的大罐子。离小床不远的地方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几把猎刀、几卷绳子、强力胶带、一个装着清澈透明液体的软木塞玻璃瓶、几堆羊毛袜和厚毛衣，袜子毛衣都是黑色的。克莉还留意到了一把手枪，看起来很像贝瑞塔M9。泰德为什么会有一把枪呢？墙上的一排挂钩上挂着一件深色皮衣和各类小丑面具，这可真的很反常。
这里看上去似乎是某种藏身之处。一个躲藏所——泰德的躲藏所。可是他为什么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呢？还有所有这些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墙边放着一个燃烧着的木柴炉，透过铸铁炉身上的缝隙可以看到炉内熊熊的火光，热量也从中散发出来。现在克莉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气味——非常难闻的气味。
泰德拖过来一把椅子，反着跨坐上去，两只手臂搭在椅背上。“我们到了。”他说。
他看起来非常不对劲，然而几分钟前那个愤怒、凶暴和精神有些错乱的泰德已经改变了，现在的他平静得出奇，而且面带嘲讽。克莉重重地咽了一下口水，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也许如果她能跟他交谈的话，便能知道是什么在困扰着他，并把他从灰暗的境地拉回来。然而当她试图说话时，才发现自己只能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词语。
“当初你刚来镇上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可能跟这里的其他人不一样。”他的声音也再度改变了，先前的愤怒似乎已被深深地埋在了冰山下面。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冷漠，如同自说自话——或者说也许像是在跟一具尸体讲话。“洛宁福克，在我小时候，它还是个真实的小镇。现在它已经被那些超级富有的杂种们接管了，社会名流和趋炎附势的追随者们，还有电影明星、企业的首席执行官们纷纷来到这里。他们肆意砍伐山林，却无耻地将环保挂在嘴边！他们一面口口声声地鼓吹要走向有机化，要减少碳排放量，一面却炫耀着他们的湾流飞机和他们在山林里修建的占地一万平方英尺的豪宅。真是一群不要脸的混账东西。他们就是我们这个社会的寄生虫，洛宁福克就是他们的聚居地。他们在这里彼此奉承，像黑猩猩一样为对方梳理毛发，捉身上的虱子，却将我们这些其余的人——真正的老百姓，土生土长的居民——视作只配为他们打扫宫殿并迎合他们自尊心的下等人。这一切只有一个治愈方法，那就是火。这地方应该被烧掉，必须被烧掉，而现在它已经烧起来了。”他笑了，这张脸和他先前向她展露的扭曲、凶残、可怕、失常的脸非常相似。
煤油，手铐，必须被烧掉……此时此刻，透过脑子里的浓雾，克莉渐渐看清了一件事：泰德就是那名纵火犯。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惧感向她袭来，她不禁战栗了一下。她顾不得疼痛，奋力挣扎，试图挣脱手铐。
可她只挣扎了几下便停了下来。他在意她——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她得设法说服他。
“泰德。”她用沙哑的声音费力地说，“泰德，你知道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噢，不！你和他们是一样的！”他倾身靠近她叫喊着，唾沫横飞。他的冷静和理智瞬间消失了，现在的他再度被疯狂的愤怒所攫住。“你伪装了一段时间，可是事实上你和他们没什么两样！你来这里的原因和他们一样：就是为了钱。”
他的眼睛严重充血，两个眼球都是红通通的。他的双手因狂怒而战栗着——哦，不对，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战栗。他的声音也非常奇怪。看着他就像看着魔鬼一般，实在是太可怕了。泰德脸上的表情残忍而野蛮，克莉不得不将视线移开。
“可是我并没有多少钱呀。”她说。
“说得太好了！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是想找个有钱的王八蛋吧。对你来说，我不够富有！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玩弄我的。”
“不，不是的，事情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他用几乎可以撕破喉咙的声音喊道，声音太响了，以至于克莉感到自己的鼓膜都在发颤。
紧接着，就像刚才一样，他身上杀气腾腾、粗野而失控的发作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距离感极强的冷漠态度——这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你应该心怀感激。”他转过脸去说道，此刻他的声音听起来跟从前的泰德一样。“我已经把智慧传授给你了。现在，你已学到了不少东西，而其他人——我的其他学生——他们可是什么都没有学到。”
他突然把脸转回来，带着可憎的、若有所思的笑容凝视着她，“你读过罗伯特·弗罗斯特的诗吗？”
克莉想说话，但是说不出来。
他开始背诵：
“有人说世界将终结于熊熊烈焰，
有人说世界将终结于凛凛寒冰。
欲望如火，体会其烈。
世归于火，为我所愿。”
他伸出手去，从散落在地的木材中抓起一根长长的干木条，然后用它将木柴炉的门闩挑开，炉里的黄色火光冒了出来。他把木条的一端塞进火中，另一端握在手上，等待着。
“泰德，求你了！”克莉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没必要这样做。”
他开始吹起了曲调极不和谐的口哨。
“我们是朋友。我并没有拒绝你。”她呜咽了一会儿，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该怎么说，“我只是不想行事太过匆忙而已，就是这样……”
“很好，太好了，我也没有拒绝你，而且……我也不想匆忙行事。我们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他取出木条，刚才塞进火中的那部分已经燃起来了，末端有火花不停地落下。他把视线慢慢转向克莉，跳动着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球上，那充血的眼白部分显得特别的大。克莉看着他，再看了看那燃烧着的木条，顿时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噢，上帝啊！”她尖叫起来，“请别这样做。泰德！”
他朝她走近一步，在她面前挥舞着燃烧的木条，然后再靠近一步。克莉能感觉到木条的热度。“别这样。”她只能说出这句话来。
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他只是看着她，他手里的木条燃烧着，火花从中蹦出。当他再度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这使得她处于崩溃的边缘。
“现在是燃烧的时候了。”他简短地说。

六十
彭德格斯特进到他那间位于警察局地下室的办公室，将一个折叠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这个文件夹里的文件有些不一般，先前他曾去小镇档案局查找过，可当时档案保管员说这些文件在几年前就莫名其妙地从档案局消失了。正如彭德格斯特所预期的，他在最初准备这些文件的建筑师亨利·蒙提贝罗的家庭办公室里找到了它们——部分是它们的影印件。这些文件当中包含了与高地山庄最初的开发有关的所有记录。从法律上讲，这些都应该属于公共记录的范畴：地区图，勘测记录，许可证申请，细分地图和地形管理计划。
彭德格斯特把手伸进折叠文件夹，从中取出了几个马尼拉纸文件袋。他将它们摆成一排，每个文件袋上都贴着标签。他清楚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第一个马尼拉纸文件袋里装着上世纪70年代中期进行的土地勘测记录，除了文字记录之外还附有一些照片。土地勘测包括详尽的地形测量，另外还可以通过一叠照片清楚看到在开发高地山庄之前山谷和山脊的模样。
其间揭露了很多内幕。
最初的原生态山谷要比现在狭窄得多，差不多只能被称为峡谷。山谷里有一条溪流名叫银皇后溪，溪流岸边约莫一百英尺外的河滩上耸立着一大片矿石加工建筑群遗址，这些建筑群是由斯塔福德家族在19世纪70年代修建的——他们的巨额财富主要来源于此。最先修建起来的房屋被用于进行样品检测工序，即对来自矿场里的矿石进行丰度测试。接下来附近建起了一座更高大的楼房，这就是捣矿厂了，楼房里面有三台蒸汽驱动的捣矿机，它们将矿石粉碎，然后将含银量高的碎块集中起来。最后修建的是熔炼厂。上述三座建筑都产生了尾矿渣或废石堆，而通过勘测记录可以清楚看到，那些尾矿渣的数量非常之大，甚至与碎石堆和粗砂堆的数量不相上下。所有的尾矿渣里都包含有毒的矿物质和化合物，它们已经溶入了地下水之中。最严重的是最后从熔炼厂产生的矿渣，它们含有大量的致命毒素。
洛宁福克的斯塔福德熔炼厂采用了瓦肖混汞工艺。在熔炼厂里，被压碎并集中起来的矿石被继续碾磨成糊状，然后各类化学制品被添加进去……每加工一吨精矿，就得添加三十公斤汞。汞熔化在银矿糊中，经搅拌后与之混合，最后密度较高的黑色糊状混合物沉淀在了熔炼缸的底部，而表面上的废水则被倾倒掉。接下来，黑色糊状混合物倒入曲颈瓶中加热，去掉其中的汞，然后再通过冷凝工序便得到了粗银。
这种工艺的效率并不高，每个步骤大约会损失百分之二的汞，就这样汞便残留在倾倒于山谷中的大量尾矿渣里。彭德格斯特迅速心算了一番：百分之二的损失相当于每加工一吨精矿，就有一公斤左右的汞被损失掉。这个熔炼厂每天加工的精矿数量大约有一百吨，以此推算，那么每天差不多有一百公斤的汞被倾倒进了熔炼厂的周边环境中。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熔炼厂一直都以这样的方式运作着。汞是有剧毒的致命物质，长期接触汞的人终将遭受严重的大脑损伤——小孩和未出生的胎儿受到的影响尤其严重和恶劣。
这一切确凿无疑地表明了一个事实：高地山庄——或者说起码是建在山谷中的那部分社区——实际上是建在一大堆有毒废物之上的，而且地下含水层很可能是有毒的。
当彭德格斯特将这些早期文件放回原处时，他已经在头脑里把各条线索都理清楚了。一切都显得清晰无比——包括纵火袭击在内。
彭德格斯特加快了浏览速度，他迅速翻阅着与高地山庄早期开发有关的资料。地形管理计划要求用数量庞大的尾矿堆来填埋峡谷，从而建成了现有的宽广而美观的谷底。俱乐部会所正好修建在从前的熔炼厂所在的地方。十几幢巨大的豪宅坐落在山谷里。总建筑规划师亨利·蒙提贝罗负责所有这一切事项：拆除熔炼厂遗址，改造地形，将尾矿渣平铺起来形成一个宽阔而平坦的地区——以便修建位置较低的社区和俱乐部会所。亨利·蒙提贝罗的小姨子科莫德夫人在这些事情上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彭德格斯特顿时想到一件事，真有趣啊，蒙提贝罗的住宅位于小镇的远端，而科莫德自己的家则修建在高高的山脊上，那两处地方都远离污染区。他们俩以及其他跟高地山庄的开发有关联的斯塔福德家族成员们一定知道与汞污染有关的所有事情。特工突然明白了他们修建新的俱乐部会所和温泉浴场的真实原因，也知道了他们为什么要将修建地点选在古老的靴子山公墓所在地——看起来是不必要的奢侈行为，实则是让它们远离污染区。
彭德格斯特打开一个又一个的马尼拉纸文件袋，翻阅了与最初的社区开发计划有关的所有文件。社区的占地面积很大——至少有两英亩——因此那里没有统一的社区供水系统：每一栋房子都有自己的井。因此那些位于谷底的房子，包括原来的俱乐部会所，它们的水源是一口口从被汞污染的蓄水层里取水的自钻井。
然而诡异的是，这里有一个单独的钻井许可证文件夹。彭德格斯特浏览了一下：每一口井都经过了标准流程的水质测试，而且每一口井都顺利通过了测试，没有汞污染的记录。
毋庸置疑，测试结果是伪造的，或者被篡改过。
彭德格斯特开始翻阅高地山庄最初修建的房屋的销售合同。他选择了十来栋位于山谷污染区的房子的合同来细读。他查看着购买者的资料，大多数人看起来都是年长而富有的退休人士。这些房子被多次转售，尤其是在不动产价格飞涨的20世纪90年代，这期间转售频率极高。
无意间，彭德格斯特认出了其中一栋房子的购买者，他们是一对夫妇：萨拉·罗曼和亚瑟·罗曼。这两个人无疑就是泰德·罗曼的父母亲。他继续往下看，房子的购买时间是1982年。
罗曼家的房子直接修建在熔炼厂的遗址之上，位于污染最严重的区域。彭德格斯特回想起克莉曾跟他提到过关于泰德的情况。看起来泰德的年龄应该跟克莉差不多，可能比克莉更年长几岁，那么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泰德·罗曼还在母腹中时就沐浴在受汞污染的环境之下。同样地，他成长于一栋受汞污染的房子，喝着有毒的水，还用有毒的水洗澡……
彭德格斯特将手中的记录放到一边，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克莉的手机。电话直接被转入了克莉的语音信箱。
随后他又拨打了塞巴斯蒂安酒店的电话，在和酒店的几名员工通话之后，他得知克莉在上午十一点的轮班结束后不久便离开了酒店。她是开着自己的车离开的，具体去了哪里就没有人知道了。不过，她曾找酒店礼宾部要了一份洛宁福克周边山区的摩托雪橇行驶地图。
彭德格斯特赶紧拨打小镇图书馆的电话，没有回应。他迅速查到了图书馆馆长家里的座机，对方接通电话后告诉彭德格斯特，图书馆通常在每年的12月24日只开放半天，不过今天由于暴风雪的缘故，她决定整天都闭馆休假。在彭德格斯特提出第二个问题之后，她回答说事实上泰德曾告诉她他将利用这个假期去从事他最酷爱的运动：在山林里骑摩托雪橇。
听完后，彭德格斯特挂断了电话。他又给史黛西·保得里打电话，也被转入了语音信箱。
他皱起了眉头。就在他挂断这通电话的时候，他留意到了一件平日没有心事时很容易就能发现的事：他办公桌上的文件被弄乱了。
他看着这些文件，头脑里再现出自己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时它们原有的摆放方式。有一张纸——他誊写有七人委员会密信的纸——被人从原本夹着它的一沓文件中拉了出来：
今晚十一点整见面。他们有四个人，躲在“走私者墙”已关闭的圣诞节矿……
彭德格斯特立即起身离开办公室，大步走上楼去，爱莉丝仍然尽职地守在接待台后面。
“有人去过我的办公室吗？”他亲切地问道。
“噢，是的。”爱莉丝回答说，“今天下午早些时候，我领着克莉进到你的办公室停留了几分钟。她去那里找她的手机。”

六十一
泰德挥舞着燃烧的木条，空气中刺激难闻的气味越来越浓烈。木条的末端被火焰吞没，渐渐炭化，接着他将木条再次塞进火炉。
“爱是生命的火焰。它使生命得毁灭，或得净化。”他一边在炉火中缓慢转动着木条，一边吟诵道，那动作就像在烤棉花糖一般。在经过了激烈而狂暴的咆哮之后，此刻他所显露出来的冷静思考的模样更加让人感到恐怖。“让我们为净化做好准备吧。”他将木条从炉子里拉出来，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说不清是小心翼翼还是试探性地——再次将燃烧着的木条举在克莉眼前。木条离克莉很近，尽管她及时扭过头去，可头发还是被烧焦了一点点。
克莉努力抑制住强烈的恐慌情绪。她得设法说服他，让他恢复理智。她的嘴巴很干涩，而且内心已被痛苦和恐惧占满了，确实很难开口。“泰德，我喜欢你。我是说真的，我真的喜欢你。”她咽了一下口水，“听着，如果你放我走，我会把这一切都忘掉的。我们可以继续约会，一起喝啤酒，就像从前一样。”
“是啊，当然了，你现在什么都愿意说。”泰德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疯狂的笑。
她拉了拉手铐，它铐得很紧，而且牢牢地固定在水管上。“你不会有什么麻烦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会忘掉这一切事情的。”
泰德没有回应。他将燃烧着的木条拿开，凑到自己眼前仔细察看着，如同一名工匠在使用某种工具前先对其进行一番检查。
“我们曾有过一些快乐的时光，泰德，以后我们还可以享受更多的好时光。你没必要这样做。我跟其他那些人不一样，我不过是个穷学生，我得靠在塞巴斯蒂安酒店洗碗盘来支付我的房费！”她啜泣着，“请不要伤害我。”
“你得平静下来，克莉，然后接受你的命运。你的命运将由火来结束——净化之火，它将洗净你的罪。你应该感谢我，克莉，是我让你有机会为自己所做过的事赎罪。你会经受一些痛苦，对此我感到很遗憾，不过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这些恐怖的话语，以及泰德讲出这番话时斩钉截铁的语气，让克莉无法再说话了。
他后退几步，看了看四周，“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常常在这些巷道里玩耍。”他的声音变得和刚才又有不同——听起来有些伤感，就像一个人正准备执行一项必须的却又令自己不快的任务。“我对这些巷道和矿井都一清二楚，它们就像我自己的手背一样熟悉。我的童年就是在现在这个地方度过的，一切从这里开始，也将在这里结束。那些巷道和矿井是充满魔力的游乐场，而你刚才穿过的那扇门就是通往我的游乐场的入口。”
他的语气中怀着乡愁一般的情愫，克莉觉得自己看到了短暂的希望，然而紧接着——就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他的举止完全改变了。“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他尖叫着说出这些话来，“看吧！这里曾是一个漂亮的小镇，人们彼此友善和睦地相处着。可现在呢？这里已经成为专为亿万富翁和他们的马屁精们所准备的旅游陷阱。人们喜欢你！你……”他的说话声回荡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暂时盖过了暴风雪和风呼啸着吹过树枝的声音。
克莉最终渐渐可悲地意识到，不论自己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泰德的发作就像其匆匆而来一样，现在又匆匆地平复下来了。他突然变得非常沉默，一只眼睛里涌出了几滴泪水。泪水越来越多，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拿起桌上的枪，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腰带里。他看也没看她一眼便突然转身大步走开，脱离了她的视野，走进了抽水机背后的一片阴暗区域。现在她能看见的就只有他手中燃烧着的木条所发出的火光，在黑暗中，火光舞动着逐渐减弱，直至最后也和泰德一样完全消失了。
她等待着。一切都陷入了沉寂。他离开了吗？她觉得自己很难相信这一点。她再次涌起一丝希望——那他去了哪里呢？她环顾四周，在黑暗中竭力察看着，却什么也没看到。
可是不对呀——这样的好事显得太不真实了。他并没有真的离开，他一定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随即她嗅到了微弱的烟味。烟是从木柴炉里冒出来的吗？不是的。她留神地在黑暗中四处细看，忘记了手上、肋骨上和脚踝处的疼痛。现在有更多的烟冒出来了，很快地，大量的烟突然一齐冒了出来。这时她能看到抽水机的远端有一点点红光。
“泰德！”
黑暗中出现了一片火光，紧接着另一处地方也冒出了火焰。火苗顺着远处的墙壁向上蹿，并迅速地朝着各个方向蔓延开来。
泰德放火烧了这栋旧建筑。
克莉大声喊叫，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手铐。火势以迅猛的速度扩散，大量呛人的烟雾也升腾而起。房间里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克莉的脸颊瞬间就感受到了滚烫的热浪。
这一切就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发生了。
“不！不要！”她绝望地哭喊起来。突然，她看到泰德高高的身影出现了，他就站在那个连接着她此前待过的昏暗房间与这里的门口。她能看到那扇打开着的通往莎莉·古德温矿的门，以及在黑暗中延伸的排水管道。他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看着眼前的大火，等待着。随着火光变得更亮，火势渐强，她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绝对是一种兴奋的表情。
克莉紧闭双眼，开始祈祷，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祈祷。她为自己祈求一个快速而仁慈的结局。
接下来，火势越来越猛，大火已经吞没了这栋木制建筑的各面墙壁。克莉感觉到热气逼人，可泰德却转身消失在山林里。
大火在克莉四周蔓延着，咆哮着，她甚至无法听到自己尖叫的声音。

六十二
下午三点钟，迈克·克洛斯特将一辆带八向液压除雪刀片的履带式雪地车从器材仓库里开了出来，为今天晚上的使用做好准备。过去四十八小时的降雪量达到了二十英寸，而且在不久的将来至少还会再增加八英寸，看来即将临到的平安夜将会是个漫长的夜晚。
他调高了驾驶室的暖气温度，既为自己也为热车。几分钟后，他将这辆履带式雪地车驶到路边停下，继而下车绕到后面，准备把车固定在原地。就在他弯下腰拿起绳子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有一个人影。他立即站直身子回头看去，一个奇怪的男人正径直朝他走来。此人穿着厚厚的黑色外套，头戴软呢帽，脚上是厚厚的雪地靴，扮相有些滑稽，活像个小丑。
克洛斯特正准备说一两句俏皮话，可随即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来人的脸上。那张脸就像四周的景色一样苍白而又冷若冰霜，两只眼睛也是冷冰冰的，于是克洛斯特将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喂，这里是禁区……”他开口说道，但是那个男人已经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克洛斯特看出那是一个很旧的鳄鱼皮钱夹。钱夹打开后，露出了一个闪着金光的证章。
“我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彭德格斯特。”
克洛斯特看着他的证章。联邦调查局特工？是真的吗？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回应，那个男人便开始接着往下说了。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克洛斯特。迈克·克洛斯特。”
“克洛斯特先生，请立即把这辆雪地车解开，然后进到驾驶室里。你得用这车载我上山。”
“呃，不好意思，我得先得到授权之后，才……”
“我建议你立即照我说的做，否则你将受到妨碍联邦调查局官员执行公务的控告。”
特工的语气非常坚定，而且有说服力，迈克·克洛斯特当即决定完全听他的。“遵命，先生。”克洛斯特解开用以固定履带式雪地车的绳子，然后爬进驾驶室，握紧了方向盘。与此同时，彭德格斯特也在乘客座位上坐好了，尽管穿得很多，可他的动作却无比敏捷和灵活。
“对了，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呢？”
“圣诞节矿。”
“我没听说过，具体是在哪里？”
“在‘走私者盆地’的矿区古建筑群上方，存放爱尔兰抽水机的房子也在那一带。”
“哦，我当然知道爱尔兰抽水机，它太有名了。”
“那么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出发吧，请加快速度。”
克洛斯特让履带式雪地车的传动装置运转起来，升起了车头的除雪刀片，然后让车沿着斜坡往上攀爬。他本打算用车内的无线电设备将情况汇报给自己的领导，可转念一想，还是不告诉领导更好些。克洛斯特的领导是个讨人厌的家伙，要是让他知道了克洛斯特目前的处境，一定会大惊小怪好一阵子。最好还是等事情结束后再汇报吧，毕竟车上的乘客是联邦调查局特工，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理由呢？
就在他们一路爬坡上山的时候，克洛斯特难以克服自己的好奇心。“那么，你去那里是为了干什么呢？”他以一种非常友善的语气问道。
身旁这个面色苍白的男人没有回答，他看起来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克洛斯特的问话。
这辆履带式雪地车安装了极为出色的车载音响系统，而且克洛斯特已经将自己的iPad连接上去了。他伸出右手，准备打开iPad。
“别这样！”彭德格斯特开口说道。
克洛斯特猛地缩回手去，就像被什么东西咬到了一般。
“请将车开得更快一些。”
“呃，这辆车的建议履带转速是不要超过每分钟三千转……”
“如果你照我说的做，我会感谢你的。”
“遵命，先生。”
克洛斯特开足马力，雪地车便以更快的速度往山上驶去。又开始下雪了，而且风也来了。此时雪花呈微小的颗粒状——根据长期的经验，克洛斯特知道雪花有各种不同的形状——落在挡风玻璃上后又反弹起来，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克洛斯特启动了雨刮器，并将车灯的亮度调到最高。一束灯光射进了昏暗的空气中，穿透了前方颗粒状的雪花。现在才三点半，可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还有多远？”彭德格斯特问道。
“再过十五分钟，也许二十分钟，我们就可以抵达矿区建筑群。我想这辆车没法开得更快了，因为‘走私者盆地’的斜坡太陡峭了，而且还面临极大的雪崩风险。现在又开始新一轮降雪了，我敢打赌，在圣诞节的时候他们一整天都会发布雪崩预警。”
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没话找话说——无疑这名乘客令他有些紧张——可是特工再次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在滑雪斜坡的尽头，克洛斯特将雪地车驶向通往山顶的便道，这条便道与摩托雪橇专用车道网相连接。当他们驶上了摩托雪橇专用道以后，克洛斯特吃惊地看到了一些新近留下的摩托雪橇印迹。无论是谁驾驶摩托雪橇来过这里，总之他们都是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敢在这样的天气下出行。他继续前进，心里盘算着自己车上的乘客到底是在追踪什么人……
没过多久，雪地车来到了云杉树丛上方，这时克洛斯特看到远处出现了一片亮光。他出于本能地立即将车减速，然后望着亮光传来的方向。
联邦调查局特工也看到了亮光。“那是什么？”他急迫地问道。
“我不知道。”克洛斯特眯缝着眼睛看着前方。越过树丛，他可以看到“走私者盆地”的上部区域，那里的陡峭山坡和山顶都沐浴在一片闪烁着的黄色光芒里。“看起来……像是大火。”他喃喃地说。
面色苍白的特工前倾身体，趴在仪表板上，他的目光异常冷峻，几乎吓到了克洛斯特。“火在哪里？”
“见鬼，我看是矿区古建筑群着火了。”
就在他们对话的同时，火光变得更亮了，现在克洛斯特能看到深色的浓烟正翻滚着冲上云霄，与暴风雪混在一起。
“加速！快！”
“好的，遵命！”克洛斯特让履带式雪地车以其最高速度向前行驶。尽管时速不过二十英里，可对于这样一台笨重而庞大的机器来说已经相当快了。
“再快一点！”
“已经是最快了，抱歉。”
就在克洛斯特驾驶着雪地车拐过最后一个弯，上到林木线附近时，他能看到盆地里的火势非常大。事实上，那火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猛烈。火焰向上腾起至少有一百英尺高，同时还伴有火花和滚滚浓烟，那阵仗就像火山喷发一般。起火的应该是那座存放爱尔兰抽水机的建筑，因为在那一带没有别的建筑能燃起这么大的火。不过，这不可能是自然火灾——自然形成的火灾不可能蔓延得如此快速而且猛烈。克洛斯特相信这一定是那名连环纵火犯所为，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有些恐惧，而坐在他身边的特工所表现出来的紧张情绪使他更加不安。他用力地踩住油门踏板，丝毫不敢松懈。
经过最后一堆树丛后，他们来到了光秃秃的山脊上。可能由于这里的风很大，所以积雪比较浅，于是克洛斯特能让雪地车的时速再提高几英里。天哪，那里看上去简直就是“暴风火”，蘑菇状的烟雾和熊熊烈火一齐向天空蹿去。尽管雪地车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可是克洛斯特却依然觉得自己仿佛能听到大火的咆哮。
他们穿过山脊的最后部分，然后朝着上方悬谷的边缘驶去。这里的积雪又变深了，雪地车艰难地行进着。突然，克洛斯特再次出于本能停了下来——前方的情况不太妙。被烧着的的确是那座存放着爱尔兰抽水机的建筑，火势蔓延得如此迅速而猛烈，那座建筑现在被烧得只剩下了由原木构成的框架，就在这时，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木制的框架也倒塌了，巨大的火花飞溅起来……片刻之后尘埃落定，只剩下爱尔兰抽水机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它的油漆涂料层被烧着了，冒出阵阵浓烟。现在火势开始迅速减弱，就像它刚才迅速扩张一样。起火的老建筑坍塌之后，屋顶上的厚厚积雪落入燃烧着的废墟，紧接着废墟里冒出了羽毛状的蒸汽。
克洛斯特看着眼前的惨烈场景，无比震惊。
“再靠近一点。”特工命令道。
克洛斯特驾驶着雪地车继续向前行进。那座老建筑的木框架迅速被火吞没，从坍塌的屋顶上滑落的积雪和仍在继续的暴风雪抑制住了火势。周边的其他建筑都没有起火——如烟火一般飞溅的火花掉落在这些建筑物的屋顶上，可是厚厚的积雪形成了天然的保护层。
克洛斯特将雪地车驶进了古建筑群。“我顶多只能送到这里了。”他边说边将车停下。他原以为特工会因此而同他争论，可是这名面色苍白的乘客却只是打开车门，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克洛斯特看着他的背影，起初吃惊，继而惊骇，因为他正径直朝着还在冒烟并且仍然被余火吞噬的废墟走去。特工围绕着废墟慢慢走了一圈，那样子很像一头正在觅食的黑豹，他走得很近——实在是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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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德格斯特看着眼前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潮湿的空气中充满了混杂着雪片的火花，它们咝咝作响，弄脏了他的帽子和外套。爱尔兰抽水机和金属管道都完好无损，可是外面的建筑却彻底不复存在了。滚滚热浪使烟雾和蒸汽向上腾起，废墟里的木条散落一地，“咝咝”地冒着烟，这里那里都还见得着一些小小的火苗。彭德格斯特嗅到了一丝刺鼻的气味，连同一点点其他东西的味道——烧焦的毛发和皮肉。站在这里，唯一能听见的就只有蒸汽发出的“咝咝”声、余火燃烧时产生的“噼啪”爆裂声和风呼啸着刮过废墟的声音。他围着火灾现场走了一圈，那些即将熄灭的一堆堆余火发出的光芒足以照亮这里的一切。
他走到某个地方时突然停住了。
接下来，他以极其缓慢的步速朝火灾现场的更深处走去，他取下围巾捂住自己的口鼻，以抵御那刺鼻的浓烟。他在管道和阀门中穿梭着，双脚“嘎吱嘎吱”地踏过布满钉子和玻璃碴的破碎水泥地面，来到了那个先前使他驻足停留的物体跟前。它看起来很像一根长长的黑色木头，而且也在冒烟并发出“咝咝”声。待特工靠得更近一些后，他可以确认这是一具人类尸体的残骸，被铐在一根水管上。尽管手臂已被烧断，躯体也落到地上，可一只炭化了的手仍然残留在手铐里。这只手的手指蜷缩着，如同一只死去蜘蛛的腿，黑色的指骨跟腕骨黏在一起。
彭德格斯特一下子跪倒在地。这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就好像他的所有力量都突然从身体里被抽走了，迫使他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他的头低垂下来，双手紧握在一起。他的嘴里发出了一个声音——声音很低，几乎无法听见，但无疑是在宣泄一种无法言表的悲痛情绪。

六十三
彭德格斯特没有在这具被烧焦的尸体旁边停留太久。他站起身来，冷冷地凝视着眼前的建筑残骸，在冒着浓烟的废墟中，他高大的身躯显得更加伟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就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只用一双灰色的眼睛观察着四周的场景。他的目光不时在这里那里停留片刻，捕捉着不易察觉的细节。
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次转而看着地上的尸体。他把手伸进外衣口袋，掏出了那把定制的雷斯巴尔左轮手枪。他将弹匣弹出，检查一番之后将其塞回原位，接着他转了转左轮，然后把枪握在右手中。
现在他开始前行，他的左手拿着一把手电筒。火的热度使得邻近区域的大部分积雪都融化了，留下了一摊摊水塘，而一些原本已经露出褐色草地的地方则很快被积雪重新覆盖起来。他绕着建筑废墟走了一圈，跨过一堆堆被烧焦、冒着烟的残骸，透过纷飞的雪花向前张望着。夜幕开始降临，他的双肩和帽子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使他看起来活像一个正在游荡的幽灵。
在废墟的远端，山坡从这里开始向上延伸，他停下来检查一扇被烧焦的小木门，这门好像是一条巷道的入口。片刻之后，他跪下来检查门把手、附近的地面和门板本身。他握住门把手推拉了几下，发现门从里面被锁住了——显然是用一把挂锁锁住的。
彭德格斯特站起身来，然后以突然而迅猛的动作用力地朝门踢去，门板像饼干一样碎裂开来。他奋力拉扯出门板的碎块，把它们扔到一边，随后他跪在地上，将手电筒的光照进门内。现在他可以看到门内是一条径直通往大山深处的排水巷道。
他又用手电筒照亮门那边的地面，尘土里留下了一些来来往往、方向相反的新鲜鞋印和一些奇怪的印迹。他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突然，他飞快地沿着管道向内跑去，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小猫，他的外衣下摆在身后飘扬着，手中的雷斯巴尔手枪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管道尽头的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水流。彭德格斯特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一个十字交叉路口，他没有拐弯，继续向前，又遇见了另一个十字交叉路口，然后——试着按照“猎物”的头脑思考一番之后——他往右拐弯，前方巷道里突然出现了一段陡然上升的斜坡。
这段深山里的斜坡延伸了四分之一英里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综合矿层，宽度大约有十来英尺。这个矿层的空间被分成了包括竖井、狭缝和凹室在内的多种结构，从前的采矿作业所留下的遗迹遍布于大山深处的各种复合矿体。
彭德格斯特停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猎物”已经预计到将会被人追踪，所以那家伙将追踪自己的人引入了这样一处地方——由错综复杂的巷道所构成的迷宫。在这片区域，那个“猎物”无疑非常熟知矿井的结构，于是便在这场追逐战中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彭德格斯特突然发觉“猎物”很可能正躲在暗处，并且已经注意到了完全处在明处的自己。审慎的做法应该是先从这里撤退出去，然后再带着更多的援兵回来。
然而这样做是行不通的——完全行不通，他的“猎物”也许会利用他的拖延而顺利逃脱。再说，这样做也会削弱彭德格斯特采取复仇行动的决心。
他关掉手电筒，静静地聆听着。他那异常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各种声音——一成不变的滴水声，细微的空气流动声，还有岩石和木制支架偶尔摩擦时所发出的“咔哒”声。
可是他看不到任何光亮，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或嗅到任何不正常的气味。接下来他能感觉得到——并且知道——他的“猎物”泰德·罗曼就在附近，而且对方清楚知道彭德格斯特的存在。
他再次打开手电筒，检查着四周的格局。这片区域的岩石大多已经腐烂不堪，上面满是缝隙和裂纹，而且还有人在这里额外架起了更多竖杆来支撑着顶部的岩壁。他走到一根竖杆前，从衣兜里拿出一把小刀，将其划向木制竖杆。小刀很轻易就完全刺进了竖杆的内部，就像刺入一块黄油一样利索。他把刀刃拉出来一点，撬动着木制的竖杆，剥下了一块块干燥的木片。
竖杆的木材已经完全干枯了，要想把它们推倒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情，但是那样做会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他停止一切动作，待在原地，留神聆听着。他听到了一个很微弱的声音，是小石子落下的声音。在这个充满回音的空间里，几乎不太可能分辨出这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在他看来，这个声音表明有人在故意取笑他，戏弄他。他等待着，又传来了一记石头与石头碰撞的声音，现在他确信泰德·罗曼一定就在附近，而且充满挑衅。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彭德格斯特让手电筒保持开启状态，假装表现出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毫不起疑的样子。他随意选择了一条巷道，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走出几步之后，他便停下来脱掉自己厚重的外套、手套和帽子，并将它们全部塞进了巷道侧面的一间凹室里。矿井深处比外面暖和多了，穿戴得过多实在会约束他完成正等在自己面前的工作。
巷道迂回曲折地延伸着，路面时而下降时而上升，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分岔。很多小巷道、采场和竖井以奇怪的方向向外分岔，老旧的采矿设备、滑轮、升降车、电缆、运桶车和绳子都呈不同程度的腐烂状态。黑暗中到处都有幽黑的竖井，彭德格斯特仔细地对这些竖井一一查看了一番，他用手电筒照射它们的井壁，还扔下小石子来测量其深度。
他在其中一个竖井旁边徘徊得尤其长久。他朝井里扔下的石子过了两秒钟才到达井底，于是他快速估算出该井的深度为二十米左右。嗯，足够了。他还检查了一下构成井壁的岩石，发现它们很粗糙也很牢固，完全可以充当攀爬时的落脚处——这一点对于他打算实现的目的来说非常适用。
接下来，彭德格斯特绕着井口走了一圈，突然他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手电筒也“咔哒”一声落在地上，灯光随即就熄灭了。彭德格斯特骂骂咧咧地划燃了一根火柴，拿着火柴沿着井口的边缘移动着，可是火柴很快就燃尽了，还烧到了他的手指，他咕哝着将其扔到一边。他划燃了第二根火柴，拿着火柴走了几步，可是他动作太快，以至于火柴在矿井边缘被气流吹熄了。就在这时，他踩到了井口附近一块松动的岩石，脚底一滑失去平衡，继而大声惊喊着朝矿井里滑落下去。他用有力的手指抓住了靠近井口的岩缝，身体则悬挂在漆黑的井道里，他的视线被岩石井壁挡住了，看不到上方巷道里的情形。刚才当他踩落的那块岩石触到井底时，他的喊声立即戛然而止。
特工就这样静静地悬挂在井壁上，他的脚找到了一个牢靠的立足点，于是他弯曲膝盖，将重心移到脚上，身体找到了平衡感。他等待着，留神细听着。
很快他就听到了罗曼沿着巷道谨慎地走过来的脚步声。井口上方闪过了一束手电筒的光芒，紧接着外面的动静便停止了。几秒钟后，彭德格斯特听到罗曼正缓缓地朝井口这边移过来，他还能感觉到对方是趴在地上爬向井口的。特工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正上方。片刻之后，罗曼的脸出现了，他往井里张望着，充血的眼睛睁得很大。罗曼的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手枪。
彭德格斯特像蛇一样展开自己的身体，一跃而起抓住了罗曼的手腕，猛地将后者拉向井里。罗曼吃惊地叫喊着向后退去，在他用两只手来抵抗彭德格斯特的袭击时，他的手枪和手电筒都落在了岩石地面上。他非常强壮，动作也很迅猛，身体很快便恢复了平衡。他站稳脚跟后用力地击打彭德格斯特的前臂，嘴里还发出像熊一样的怒吼。不过彭德格斯特的动作更快，已经敏捷地从井里上来了，罗曼见状便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彭德格斯特立刻举起自己的枪来射击，可是这里实在太黑，而且罗曼早已预料到他会开枪，在枪声响起前就迅速闪到了一边。子弹打在岩石地面上之后又反弹起来，尽管没打中，但射击时瞬间的枪火帮助特工看清了罗曼所处的位置。于是他再次开枪，可惜这次借着枪口的闪光，他发现罗曼已经消失不见了。
彭德格斯特伸手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备用光源：一盏手提式发光二极管灯。罗曼显然进入了一处从主巷道分支出来的矿层，那里面非常狭窄，而且顶部压得很低。彭德格斯特用膝盖着地，爬进了那条狭缝。他能听到罗曼在前面摸索着匆忙逃窜，还发出了惊魂未定的喘气声。看起来罗曼也有备用的光源，因为彭德格斯特能看到前面的狭缝中有一个晃动着的光点。
彭德格斯特不懈地追随着自己的猎物，然而不管他多么尽力，始终都落在罗曼后面。这个年轻男人的身体状况正处于巅峰时期，而且他对这里无比熟悉，巷道里错综复杂的地形对他来说是个极大的优势。而彭德格斯特不过只能盲目地前行，顶多借助着前方的声音和光亮来判断情势——当然偶尔他也会看看脚下的路况。
现在彭德格斯特进入了一片相对宽阔的区域，他依然不屈不挠地奋力追踪着。特工清楚知道罗曼已经失掉了武器，此刻正处于恐慌状态，而彭德格斯特的枪还在自己手上，并且头脑仍然冷静清晰。为了增加罗曼内心的恐惧感，彭德格斯特不时会朝着罗曼的方向放一枪，子弹呼啸着向前方的巷道飞去。他击中罗曼的概率极低，不过他本来的意图也不是要打死他。震耳欲聋的枪声和打中岩石后反弹起来的子弹，都只是为了实现某种心理效应而已。
看上去罗曼的逃窜并不是漫无目标的，情况很快就明朗了——巷道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新鲜和寒冷——他这是在往矿场外面逃去。他想去到下着大雪的山林里……彭德格斯特先前已经扔弃了自己的外套，与罗曼相较，现在他的劣势又增加了一条。泰德·罗曼也许正因恐惧而发狂，不过此人的头脑仍然能够进行事先考虑和策划。
几分钟后，彭德格斯特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他拐过一个弯，看到正前方是一面已经锈蚀的铁墙，墙上有一扇打开着的门，门板在大风中摇摆着，暴风雪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彭德格斯特跑到门边，用手电筒照向门外。夜幕已经降临，外面是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微光照到了一个矿场入口，还有破损的栈桥和陡然降入盆地里的呈五十度角的斜坡。手电筒的光到不了太远的地方，不过他能看出罗曼的足迹印在厚厚的积雪里，从而判断出猎物正挣扎着逃进暴风雪中。在下面更远一点儿的地方，他能看到一簇簇闪烁着的光芒——那是存放抽水机的建筑的残骸还在阴燃——及其附近正在空转的履带式雪地车的灯光。
他关掉了手电筒，这时他能看到罗曼的手电筒发出的微弱、跳动的光芒。罗曼正沿着陡坡往下走，他走得很慢，跟特工的距离大约只有一百米。彭德格斯特举起了手枪，在大作的狂风和高海拔的影响之下，这次想要击中目标是非常困难的。顾不了这么多了，彭德格斯特将枪的准星对准了摇晃的光点，心里计算着风对子弹方向造成的偏差，然后慢慢地按下了扳机。枪抖动了一下，巨大的枪声经过周围的群山反射之后，从四面八方传来了回声。
没有击中目标。
人影继续移动，踉踉跄跄地下坡，而且速度更快了。罗曼越来越远，没穿冬装的彭德格斯特看来是没指望能捉住他了。
彭德格斯特不顾落在脸上的雪片和穿透单薄西装的寒风，再次瞄准并开枪，这一次也失败了。打中目标的机会变得越来越渺茫，不过接下来当他再次开枪后，他听到了一些动静：刚开始是沉闷、模糊不清的爆裂声，紧接着是频率较低的隆隆声。
在彭德格斯特的上前方，厚厚的积雪开始裂成巨大的块状，无数雪块沿着山坡向下滑落，起初速度很慢，短短几秒钟内就变得越来越快。这是雪崩，是由彭德格斯特的枪声引发的，当然，罗曼踩在雪地里挣扎前行也是诱发雪崩的原因之一。伴随着越来越大的喧嚣声，垮塌的雪块已经滚到了矿场的入口处。空气顿时变得不再透明，充满了雪粉，能见度几乎为零。特工赶紧转身往回跑，轰隆作响的积雪从他后面的山坡落下，他感到背后阵阵冷风袭来。
只过了半分钟，雪崩便停止了，这是一场规模不太大的雪崩。现在彭德格斯特面前的斜坡上布满了新鲜的积雪，还有一些小雪块纷纷沿着山坡滚落。除了呼啸的风声，四周一片寂静。
彭德格斯特向下看去，寻找着先前罗曼的手电筒光所在的地方。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宽阔的深雪堆。那里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人呼救——什么都没有。
有好一阵子，彭德格斯特只是冷冷地向下看着黑暗的雪夜，愤怒的血液依然在他的血管里搏动着。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狂怒渐渐平息下来。也许是雪崩使他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他开始下意识地思索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从他看到克莉烧焦的尸体之后便被他那丧失理智的头脑抛到一边去了：跟克莉一样，泰德·罗曼其实也是个牺牲者。而真正的邪恶之源，此刻还在别处逍遥法外呢。
他低喊了一声，飞快地从矿场的入口跑进了暴风雪中。尽管身上没有厚外套，他还是挣扎着冲下斜坡，在雪地里滑动着、扑打着，来到了盆地中厚厚的新鲜积雪堆里。这个过程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但他已经快要被冻僵了。
“罗曼！”他大喊道，“泰德·罗曼！”
回应他的就只有风声而已。
彭德格斯特趴下身子，将一只耳朵紧贴在雪地上聆听着。他勉强能听到一个奇怪、模糊而且令人感到恐惧的声音，有点儿像奶牛的叫声，十分微弱，“哞……哞……哞……”
声音应该是从雪堆的边缘传出来的。彭德格斯特迎着刺骨的严寒走到雪堆边缘，开始用赤裸的双手疯狂地挖掘。然而积雪和新雪都被压得很实，徒手挖掘非常困难。彭德格斯特没有穿外套，也没戴帽子，寒风刺进了他的皮肤，他变得越来越虚弱，双手渐渐冻得麻木起来。
罗曼在哪里？他再次将耳朵贴在被压实的积雪上聆听着，同时搓着双手，想让它们暖和一点。
“哞……哞……”
声音变得更加微弱，被压的人一定快要窒息了。
他不停地挖掘着，偶尔趴下来把耳朵贴在雪地上听一听——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这时他透过眼角的余光看到有光芒从斜坡上下来，对此他无暇顾及，继续挖掘着。片刻之后，一双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并轻轻地将他拉开。来人是雪地车司机克洛斯特，他手中拿着一把铁铲和一条长杆。
“嘿！”他说，“嘿！快别这样了。你会冻死自己的。”
“那下面有一个人。”彭德格斯特喘着粗气说道，“他被雪埋起来了。”
“我知道了。在你自己被冻死之前，赶紧去雪地车里待着吧。这里没你的事了，都交给我好了。”克洛斯特将长杆伸进雪堆中探索着，动作迅速而又熟练，很明显他以前一定做过类似的事情。彭德格斯特并没有回到雪地车里，而是站在附近，一边发抖一边看着。过了一会儿，克洛斯特停了下来，用长杆在一小片区域里更小心缓慢地探索着，随后他开始用铁铲挖雪。他有力而高效地挖掘着，几分钟之后，罗曼的身体出现了。又经过了几分钟速度更快的挖掘，罗曼的脸也露了出来。
克洛斯特用手电筒照亮了罗曼的脸，彭德格斯特凑近去看。罗曼头部四周的雪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头盖骨凹陷了一大块，张大的嘴巴像是在尖叫，不过嘴里塞满了雪，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毫无生气。
“他死了。”克洛斯特说。他用一只手臂扶着彭德格斯特，“听我说，我现在就把你带回雪地车里，这样你可以让自己暖和起来，不然你很快就得追随他而去了。”
彭德格斯特默默地点了点头。在克洛斯特的帮助下，特工穿过厚厚的积雪，走到了还在空转的履带式雪地车旁边。

六十四
在半英里外的盆地东侧，低矮山坡上的矿场入口处，一扇金属门被打开了。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人拖着一条腿，重心斜倚在一根棍子上，还剧烈地咳嗽着。走出几步后，那人停了下来，身体摇晃了几下，靠在一根木制支架上，紧接着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使其弯下腰来。慢慢地，那人像是无力再支撑自己的身体，于是滑坐在雪地里，上半身继续倚靠在竖直的支架上。
那人是她——正如他所预料的。他知道她一定会出来的，现在她已成为一个完美的目标。她哪儿也去不了，而他随时可以瞄准她开枪。
狙击手蜷伏在一间矿场小屋的门口，他将温彻斯特94步枪从肩上取下来，然后滑动枪杆，往枪膛里填入一发子弹，紧接着他把枪托在肩上，透过瞄准器看着前方。尽管天色很暗，天空中仍然有足够的微光协助他将准星对准了她那倒下一半的身体。看上去那女孩的状况很糟糕：头发被烧焦了，脸和衣裤全都被烟熏黑。他认为自己先前射出的子弹中一定至少有一发击中了她的要害部位，因为当他在巷道里追逐她的时候，他看到地上有很多血迹。尽管他不能确定她身上哪里被击中了，不过扩张型子弹的威力很大，伤到哪里都不是闹着玩的。
狙击手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冒着大雪上到这山林里来，也不知道那辆履带式雪地车为什么也要上来，更不知道那栋存放抽水机的建筑为什么会起火。不过，他也没有必要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至于她究竟被卷入了怎样的漩涡，这跟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他只需要知道蒙提贝罗交托给他一项任务，并且为此付给他一笔可观的酬劳——事实上酬劳可以说是相当高。蒙提贝罗给他的指令非常简单：通过恐吓的方式让一个名叫克莉·斯旺森的女孩离开小镇。如果她不愿离开的话，就把她干掉。除此之外，蒙提贝罗并没有告诉他其他事情，当然他也没兴趣知道太多。
起初他开枪击中了她的车窗玻璃，不过看起来这一招并没有实现他的目的。将她的杂种狗斩首也没有奏效，尽管他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时还颇感快意——他刻意把现场布置得很恐怖，还将恐吓信塞在狗的嘴巴里，然而这样做也没能把她吓跑，这着实让他感到失望和惊讶。事实证明她实在是个争强好胜的“婊子”，可是现在她看起来倒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她斜靠在支架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时候终于到了。就为了等待一个干掉她的机会，他已经接连不断地追踪她大约三十六个小时了。作为一名专业的猎手，他知道耐心的价值。当她在镇上和酒店里时，他都没找到下手的好机会，不过当她去到高地山庄，偷了一辆摩托雪橇，然后为了某种疯狂的使命驾驶摩托雪橇往山上赶时，机会就像圣诞礼物一样飞到了他的身边。他也借了一辆摩托雪橇，继而跟着她上了山。她确实是非比寻常的机智——巷道里的响尾蛇事件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不过他找到了另外一条路，得以从矿场出来。当他发现她的摩托雪橇仍然停在原地时，他当即就决定在附近继续逗留。于是，他往山下走了一小段路，躲在一间漆黑的矿场小屋里，在这里他能将盆地里大多数的巷道出入口看得一清二楚。他推断要是她仍然在大山深处的矿场里，那么她一定会从某个出入口出来，或者从圣诞节矿入口出来——因为她的摩托雪橇还停在那里的。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她在下山途中一定会从他身旁经过。
现在他终于等到她出来了，而且还是处在一个极佳的位置，这里远离着火的建筑和履带式雪地车停靠的地方。不久前有人开了几枪，看起来是枪声引发的雪崩。他躲藏在这里，看到有人在雪地里疯狂地挖掘，也看到了被挖出来的尸体。一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他猜想是跟贩毒有关的事——不过这和他自己没什么关系，对他来说，尽快干掉目标并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食指扣在枪的扳机上，继而瞄准了那跌坐在地上的女孩。瞄准目标之后，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这个时候终于来到了！他马上就可以干掉她，然后骑上自己停在小屋旁边的摩托雪橇，返回镇上去领取那笔已是他囊中之物的酬金。只需这一枪打下去，要了她的命……
突然，他手中的步枪被人从背后猛地一撞，从他手里滑落在地。枪走火了，一发子弹“砰”地射进了茫茫大雪中。
“这是……”狙击手伸手抓住枪，试图站起来，就在这时他觉得有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太阳穴——原来是一把手枪的枪口。
“混账东西，等着瞧，看我用你的脑袋来堆个雪人。”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严肃而充满权威。
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步枪枪管。“放手！”
他只得松开了握住步枪的手，随即她一挥手，将步枪扔进了厚厚的积雪中。
“至于你的其他所有武器，把它们全都扔进雪里。赶快！”
他犹豫了一下。他身上还携带着一把手枪和一把刀，如果她被迫来搜他的身，那么也许就有机会……
一记重拳打在他脸上，他站立不稳跌倒在地。狙击手晕乎乎地躺在木地板上，心想：见鬼！我怎么会躺在这里？还有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一眨眼的工夫，他的记忆很快便恢复了，因为她弯下身子粗暴地在他身上搜索着，找出了他的刀和手枪，然后把它们扔进了远处的雪地里。
“你……你到底是谁？”他问道。
对方回应他的方式是用她的枪托重重地击打他的脸，他嘴唇的内侧被撕裂了，流了很多血，而且他感到满嘴都是碎裂的牙齿。
“我的名字是美国空军上尉史黛西·保得里。”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而遇上我是你垃圾一般的人生中最倒霉的事情。”

六十五
克莉·斯旺森看到史黛西·保得里高大挺拔的身躯从漫天的大雪中出现，而且还拖着一个双手被捆缚在一起、头发蓬乱、耷拉着脑袋的男人。她开始思考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这无疑是一场梦，史黛西绝不可能上到这里来。
史黛西在克莉身边停下脚步，克莉勉强说了一句：“你好，我的梦。”
上尉看清楚克莉的模样后不由得惊骇不已，“我的天哪！你这是怎么了？”
克莉试图回忆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可是却没办法集中精神。她越是努力去回想，这一切事情就显得越离奇古怪。“你是真实的，对吗？”她的声音很小。
“说得对极了！”史黛西前倾身体，凑到克莉面前仔细察看着她，眼里充满了关切和担忧。“你的头发被烧焦了。上帝啊，你在那场大火中吗？”
克莉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这些话：“一个男人……想在巷道里杀死我……不过那些响尾蛇……”
“对，你说的那个男人就是他。”史黛西将手里的男人猛地往前一推，他便脸朝下趴在了克莉面前的雪地上，随即史黛西用靴子踩住了他的脖子。克莉看到史黛西的手里正拿着她那把点45口径手枪，接着她想要把趴在地上的这个男人看清楚，可是自己的眼神很涣散，目光没法聚焦。
“他是受雇来杀你的。”史黛西继续说道，“就在他快要扣动扳机的时候，我逮到了他。他不愿意告诉我他的名字，所以我暂且叫他人渣。”
“怎么回事？这是……”克莉觉得困惑不已。
“听我说，我得把你送到医院，再把这人渣交给警察局长。在半英里外的地方有一辆履带式雪地车，就在被烧毁的放抽水机的建筑旁边。”
放抽水机的建筑。“烧毁……他想要把我活活烧死。”
“谁？这个人渣吗？”
“不……是泰德。我带着撞匙……打开了手铐……非常及时……”
“好了，现在你需要节省体力，别再说了。”史黛西说，“让我扶你起来吧。你还能走路吗？”
“我的脚骨折了，还失去了……一根手指。”
“该死。让我来看一下。”
克莉能感觉到史黛西在检查伤势，她轻轻地碰触克莉的脚踝，问了一些问题，然后继续检查身体的其他部位。克莉倍感安慰，呼吸也越来越平静。几分钟后，她看到史黛西的脸凑到了自己面前。“我检查过了，你可能属于二度烧伤的范畴。你先前说得对，你的脚踝骨折了，一根小手指断了。这实在是很糟糕，不过所幸的是你没有遭遇比这更加严重的创伤。谢天谢地，幸亏你穿着厚厚的冬装，否则你会被烧得更厉害的。”
克莉点了点头。她并不能完全明白史黛西在说什么，可是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史黛西而不是什么幻象吗？“当时你离开了我……”
“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当我平静下来之后，我发现那帮混蛋雇佣了一些恶棍，企图将你赶出小镇，于是我跟踪了你一段时间，然后很快便发现了这个人渣，他一直偷偷摸摸地跟着你，就像一只在嗅探狗屎的狗。在那之后我一直跟在他的后面，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最后，我从滑雪器材仓库里偷了一辆摩托雪橇——就像你们俩一样——循着你们的踪迹上山，正好看到这人渣从矿场入口进去了。在矿场里面，我把你跟丢了，不过我想他也跟丢了，所以我设法及时从原路退回来了。”
克莉点了点头。其实知道这些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不过史黛西救了她——她只需要知道这个就足够了。有人一直试图杀死她，究竟会是谁呢？她的头开始眩晕，看来是没法再支撑下去了。她觉得眼前发黑，所有的一切都越来越模糊。
“坚持住。”史黛西继续说道，“你先留在这儿，我带着人渣去履带式雪地车那里，然后我们开车过来接你。”她感觉到史黛西将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肩头捏了捏，“再等一分钟就好，孩子。你现在很虚弱，不过会好起来的。相信我，我看过……”她停顿了一下，“比这还糟得多的情况。”她转过脸去准备离开。
“不。”克莉开始啜泣，伸手去拉史黛西，“别走。”
“我只能这样做。”她轻轻地将克莉的手放回去，“我没法同时控制人渣和帮助你，而且你最好不要走动。在这儿等我，最多十分钟。”
过了一会儿——感觉应该远远不到十分钟——克莉听到了内燃机的轰鸣声，然后看到移动着的车头灯穿透黑暗照了过来。灯光越来越近，继而有一辆雪地车停在矿场入口，激起了一片雪雾。一个奇怪而苍白的人影出现了——是彭德格斯特吗？——随即她感到自己突然躺入了他的怀抱，像个孩子般地被抱了起来，她的头紧靠在他的胸口。她感觉到他的双肩开始震颤，微弱而有规律地颤动着，就好像他在哭泣一般。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彭德格斯特从来都不会哭。

尾声
灿烂的冬日暖阳透过窗户，照亮了克莉所在的病房。她住的是整个洛宁福克医院最好的病房，楼层很高，透过巨大的窗户可以俯瞰小镇的大部分景色和远处的群山，窗外的一切都被一层雪白的魔毯覆盖着。克莉第一次看到窗外的景色是在自己的左手动完手术之后，这让她沮丧的情绪变得略微欢快了一些。动手术是三天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医生要求她还得再住院两天。她脚踝的骨折并不是特别严重，遗憾的是小手指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她身上一些被烧伤的部位可能会留下疤痕，不过非常轻微，而且他们告诉她疤痕都只集中在下巴上。
彭德格斯特坐在病床一侧的椅子上，史黛西坐在病床另一侧，床尾摆满了各种礼物。警察局长莫里斯刚刚来过——在克莉动完手术之后他便常常过来，询问过克莉的身体状况并感谢过彭德格斯特在调查中所提供的帮助之后，他把自己带来的礼物——一张约翰·丹佛精选集CD——放在克莉床尾的礼物堆里。
史黛西说：“我们要拆开这些礼物吗？”
“还是克莉先来吧。”彭德格斯特边说边递给克莉一个薄薄的信封，“让她亲手结束自己的研究工作。”
克莉有些茫然地撕开了信封，其内装着一份电脑打印件，上面是各种表格、图标和数字。这是位于匡提科的联邦调查局法医实验室出具的一份报告——对克莉在巷道里发现的发疯矿工遗骸的十二份样本所做的汞污染分析。
“天哪！”克莉叹道，“这些数字太具说服力了。”
“这是你的论文所需的最后的素材。我毫不怀疑你将成为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第一个赢得罗斯维尔论文奖学金的大学三年级学生。”
“谢谢你！”克莉说，随即犹豫了片刻，“呃，我还应该向你道歉。这次我真的把事情搞砸了。你给了我许多帮助，而我却从来没有以自己应该采用的方式来对你表示感谢。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她几乎就要说出一句脏话来了，不过后来还是改变了主意，“我应该听你的话，不该独自上山去的。我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啊。”
彭德格斯特点了点头，“我们可以下次再找机会讨论这件事。”
克莉转头对着史黛西说：“我对你也感到非常抱歉。我竟然怀疑你和泰德的关系，对此我真的感到非常惭愧。你救了我的命，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谢意……”她的情绪很激动，喉咙有些哽住了。
史黛西微笑着握紧她的手，“别太自责了，克莉。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的好朋友，可是泰德……上帝啊，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就是纵火犯。这件事让我最近常做噩梦。”
“从某种程度上说，泰德·罗曼不用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彭德格斯特说，“自打他还在母腹中开始，他大脑里的神经细胞就已经不断地受到汞的侵蚀了。其实他跟那些曾在熔炼厂工作过，后来却发疯变成食人族的矿工很相似。他们都是受害者，元凶另有其人，这一切惨剧都是一个家族在一个半世纪之前的恶行所导致的结果。那么，既然现在联邦调查局在负责调查此事，那个家族一定会付出代价。也许他们不用像科莫德夫人那样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但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克莉不由得战栗了一下。在彭德格斯特告诉她之前，她完全没有想到当她自己被铐在水管上的时候，科莫德夫人也在那栋建筑里，被铐在克莉看不见的另一根管道上——她很可能已经被泰德殴打得失去了知觉。“我会照顾那个婊子的”，当时泰德曾这样说过……
“我非常匆忙地逃离那场大火，所以没有看到她。”克莉说，“我认为任何人都不该像那样被活活烧死。”
彭德格斯特脸上的神情表明他可能不同意克莉的看法。
“可是泰德并不知道科莫德夫人和斯塔福德家族应该对他自己的发疯负责，对吗？”克莉问道。
彭德格斯特摇了摇头，“是的。她死在他手上是罪有应得的。”
“我希望其余那些人都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史黛西说。
片刻的沉默之后，克莉问道：“你当时真的以为那具被烧焦的尸体是我吗？”
“当时我丝毫没有怀疑过。”彭德格斯特回答道，“如果我仔细考虑的话，也许会想到科莫德将成为泰德的下一个作案对象。她代表着他所鄙视的一切。山上的火刑刑场是为她而不是为你准备的。可以这么说，你只是碰巧落在他手上而已，不过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克莉，你是如何摆脱手铐的？”
“噢，那副手铐非常老旧了。当我撬开矿场门口的锁以后，便顺手将撬锁工具塞在手套的夹层里，因为——你们应该都懂的——你经常得同时使用多种工具。”
彭德格斯特点了点头，“你可真让我‘钦佩’啊。”
“当时我实在是太害怕了，甚至过了一阵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撬锁工具可用。泰德……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情景，他从狂怒尖叫的状态突然变得平静安宁……上帝啊，这比大火本身更让我感到害怕。”
“这是汞中毒所致的发疯的普遍症状。也许这可以解释在第二个火灾现场管子弯曲的原因……”
史黛西赶紧打断道：“嗨，我们快拆开其他礼物吧，别再继续讨论这么沉重的话题了。”
“很抱歉，我没有为任何人准备礼物。”克莉有些懊丧地说。
“你已经付出太多了。”彭德格斯特说，“说到这里，我还想起了你过去在梅迪西克里克村的克劳斯洞穴里所经历过的事情，将来我会建议你避免去地下迷宫，尤其是那种住着杀人疯子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还有，我为你的手指感到非常难过。”
“我想我应该会慢慢适应的。其实我觉得地下迷宫真的是五彩缤纷的，就像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周围的一切。”
彭德格斯特拿起了一个小包裹，上面没有附着卡片，只写着他自己的名字。“这是你送的吗，上尉？”
“没错。”
彭德格斯特拆开包装纸，一个天鹅绒盒子显露出来。他打开盒子，里面的缎布上放着一枚紫心勋章。[1]
他长久地看着勋章，最终开口说道：“我怎么能接受这个呢？”
“我有三枚这样的勋章，我想送一枚给你。你配得上这样的勋章，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保得里上尉……”
“我是认真的。那时候我真的非常迷茫、失落，每天晚上都让自己喝得烂醉如泥来逃避现实，直到后来接到了你的电话。你让我来到这里，告诉我关于我祖先的事情，让我的生活有了目的。最重要的是……你尊重我。”
彭德格斯特犹豫了片刻，然后举起那枚勋章，“我会好好珍藏的。”
“圣诞节快乐！虽然是迟到三天的祝福。”
“现在轮到你来拆开你的礼物了。”
史黛西拿起一个小信封。她打开信封，从中取出一张看起来像公函的纸。她看着那张纸，皱起了眉头，“噢，上帝啊。”
“说真的，这没什么。”彭德格斯特说，“不过是一份面试约定罢了。决定权在你手上，但是凭借你本人的从军记录再加上我的推荐，我相信你一定能符合要求的。联邦调查局需要你这样的特工，上尉，我很少看到比你更优秀的候选人。终有一天，克莉也许能与你相匹敌——目前她还太年轻，缺一点人生的经验智慧。”
“谢谢你。”有一刹那保得里看上去也许会跑过去拥抱彭德格斯特，不过也许她又觉得这样的做法并不受欢迎。克莉心里暗暗发笑，这整个拆礼物的仪式，以及随之而来的情感宣泄，都让她觉得有些不适应。
还有两份礼物是给克莉的。她打开了第一份礼物，包装纸里面是一本很旧的教科书：《犯罪现场的技术分析和调查：第三版》。
“我知道这本书。”她说，“可是我已经有这本书了，而且是更新的版本，这书是我们在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所用的教材。”
她翻开这本教材，突然恍然大悟，原来书中有大量的注释、问题、对书中论点深入分析的结论等等，她立即明白这本书非常宝贵。
“这……这是你用过的教材吗？”
彭德格斯特点了点头。
“天哪！”她轻抚着书的封面，带着虔诚的态度，“这可真是宝藏啊。也许读完这本书以后，有朝一日我便能像你一样思考问题了。”
“我原本想过送你另外一个礼物，不过这一个看起来——考虑到你对执法工作所表现出来的显而易见的兴趣——也许是最具实用价值的。”
现在还剩最后一个礼物。克莉把它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拆掉了外面那张看起来相当昂贵的包装纸。
“这是康斯坦丝送的。”彭德格斯特解释道，“她几天前刚从印度回来，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盒子里面是一支古香古色的威迪文钢笔，笔尖镀了金，另外还有一个小本子，封面是有棱纹的皮革，纸张是米白色的毛边纸——这本子是非常漂亮的手工制品。这时一张字条从本子里飘落下来，克莉将它拾起，读着上面的文字：
亲爱的斯旺森小姐：
我曾饶有兴趣地看过一些你写的在线“博客”，我认为也许你会发现用一种更永久、更私密的方式来保存自己的观察结论是更好的选择。我本人多年来一直在写日记，我在日记中记录下了我感兴趣的事、感到安慰的事和个人心得。我希望这个小小的本子可以为你带来同样的裨益。
康斯坦丝·格林
克莉看了看放在四周的礼物，然后瞥见史黛西正坐在病床边沿，而彭德格斯特则放松地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她突然放声大哭。
“克莉！”史黛西赶紧站了起来，“怎么了？你很痛吗？”
“不是的。”克莉哭着说，“我一点儿都不痛，我只是很开心——实在是太开心了。我从来没有经历过比这更快乐的圣诞节。”
“不过迟到了三天。”彭德格斯特喃喃地说，他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表明他是带着笑意说出这句话的。
“如果要让我从这个世界上选出最想与之共度圣诞节的人，非你们两位莫属。”克莉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泪水，然后有些尴尬地转头望向窗户外面。清晨的金色阳光正照耀着洛宁福克，她看着近处绵延的山峦，更远一点的碗状“走私者盆地”和雪地里那个小小的黑点——在那里发生的一场大火差点儿把她烧死。她轻轻拍了拍手中的日记本，“我已经知道我的第一则日记要怎么写了。”
<hr/>
[1]　在美国，紫心勋章授予作战中负伤的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