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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
作者：藤萍
内容简介
 一宗发生在雨夜大巴的凶杀案，牵引出了一个神秘的青年唐研，没人知道他年龄几何，也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甚至有人在一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上看到过他，也有人说他在两个相隔千里的地方同时出现过。 而随着他的出现，各种离奇事件开始接二连三的发生，种种挑战认知的超能力犯罪也层出不穷。 死去多年的骸骨突然产生了自主意识。 已经丧失生命特征的尸体变脸重生。 巨大的天然湖泊突然变成了温泉。 这一切的源头究竟是什么？世间真有超能力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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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咬
1
深夜三点，深汕高速公路。
空调大巴。
过了午夜十二点，车上的人就三三两两开始睡觉，整个下午都在过道上跑来跑去的小女孩也安静了下来。
夜色很浓，周围一片寂静。
大巴里只有冷气扇转动和发动机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很不稳定。
车头远光灯的白光，照着车外漆黑一片的高速路面，司机叼着香烟开车，驾驶台上荧光色的指示灯在夜里分外清晰。
自驾驶台往后，便是一片黑暗。
左边路灯的光映在右边车窗上，右边路灯的光映在左边车窗上。只映得玻璃之外的地方分外黑，伸手不见五指。
滴答。
最后一排的乘客觉得似乎有水滴了下来，睁开眼睛四处看了看，没看到什么就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过了一会儿，倒数第二排的乘客也觉得似乎哪里在滴水，扭过身体看四周，车里车外都一片浓黑，只有路灯的倒影，其余什么没看出来，于是也心想大概是空调在滴水，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一夜安静，只有大巴发动机的声音。
车灯不停地扫着地面，地面时不时闪现出一条条不知是裂缝还是油渍的Z字形回痕，车身不住地颠簸，路边隐约有许多车祸撞塌的栏杆，大巴仍旧开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车到达汕头。
司机从深夜三点开始接班，到五点半时已经昏昏沉沉，迟钝地转头喊：“汕头到了，下车下车……”突然他噎住了声音，双目大睁望着车后面——
前排的乘客打着哈欠起来，看见司机突然脸色惨白惊恐万状地看着车后，不免也纷纷起身往后看——
突然一片死寂，再没有人发出声音，就连表情也在一瞬间凝固了。
车后三排——犹如浸在血池里，后三排的乘客都还坐在椅子上，没有人起来，全部闭着眼睛。坐在左边的乘客往左边倾斜，坐在右边的乘客往右边倾斜，所露出的脖子上都有两排牙印。
而血，就是从那咬破血管的牙印中，慢慢流出来的。
后三排的座位下都是半凝的黑血，流到倒数第三排就凝结了，无法往前流。车座椅上、扶手上甚至是车窗玻璃上，都有浓郁的血液流过的痕迹。
简直就像昨天深夜，在这车后三排下了一场血雨。
“啊——”坐在倒数第四排的一个女生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她旁边的中年人正缓缓地往她身上倒来，脖子上靠过道那边，赫然有个新鲜完整的牙印，血浸透了他的黑色西装，沿着袖子滴落下来。
“啊——啊——”整车的人都跟着尖叫起来，一窝蜂往车门口挤，有个小女孩跌倒在门口，被人踩了几脚，哭声惊天动地。有个稍微镇定点的乘客把她拉起，片刻间，这辆空调大巴上还活着的乘客逃得干干净净，连吓昏的也都被朋友快速拖走了。
过了一会儿，长途客运站的保安上来查看。然而，除了十三具尸体，车里干干净净，已没有一丝血迹。
2
车上还活着的十二个人被客运站保安强行关到候车室，锁了起来。这十三条人命的惊天大案，客运站承担不起，必须立刻叫警察，在警察没来之前，这些人一个都不许走。
乘客们被关进标有“S”的候车室，有几个人立刻软倒下来，瑟瑟发抖。谁也不是笨蛋，车上的乘客明显死在夜里，而车从来没有停过，也没有上下过其他人，也就是说如果有凶手，凶手一定在这些活人中间。
无声无息杀死十三个人的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乘客们彼此相顾，神色或惊或疑，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沉默的时间压抑而疯狂，每个人的眼神似乎在变化、在移动，却又似乎并没有变化。
五分钟之后，有人表情慢慢开始变化，一个中年男人不停地用眼角看着身边的年轻女子，说不上是什么神色，既犹豫又恐惧，却又夹带着一两分诡异的笑容。那是一种比幸灾乐祸更阴森恐怖的眼神。
那女人就是刚才坐在倒数第四排，发现身边的乘客死亡的那位，她一直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中，突然看到那人的眼神，再低头一看，自己坐的椅子下面有血，再一抬手，突然发现满手湿润，浓稠的血液顺着她的无名指、小指流淌下来，滴落在地上，已经形成了好大一摊。“啊——”她尖叫起来，“我要医生！我要医生！我要死了！我被什么东西咬了！我被人咬了……”声音突然中断，候车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大家都静静坐在那里，以一种冷静的姿态观察着她。女人突然明白——这些人害怕她身上附魔或染病，这些人在发现她流血的时候就不再把她归为“同类”，现在她要死了，他们在小心地观察她将怎样死去，并以之作为保命的经验！他们想要看她死！女人扑向了离她最近的那个中年男人，纤长的五指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大喊道：“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流血了？”
她一句话没有问完，五指还紧抓着那中年男人的头发，便一头栽了下去，倒在他身上，长发倾向一边，露出脖子上一个分明是人咬的、新鲜的牙印——新鲜到连刚刚翻起来的嫩肉都很清晰，像刚被什么东西钩出来一样。
中年男人大叫一声，极其恐惧地将她推开，她脖子上的血染了他一身。而就在同时，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退开，安静地远离他，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空白区。
不过四五步的距离，却让他的心彻底凉了。
他发现他们正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不知道他们奇怪的眼神刚才也曾出现在他的身上。
他的咽喉发出了一些极低的声音，他确认没有被任何东西咬到，那个女人只是从他身上滑下去而已，他还是个人！还是个正常的人！
候车室里一片死寂，看着地上的尸体，除了远离那个染血的中年男人，人们已经没有气力发出更多的声音，有几个退到门边的人突然用力敲门，狂喊：“放我们出去！”有个人再次昏倒，剩下的除了沉默，还不断地摸自己的脖子是否有牙印。
有个年轻人走到倒下的女子身边，按了按她的颈动脉。“她还没死。”他抬起头来扬声问道，“哪位的领带借一下？”
有个男人大吼：“不要摸那个女人，离我远一点，摸过那个女人的人去那边坐！”他指的是中年男人身处的那片空白区。显而易见，妖异的死状已经让每个人的精神都紧绷到了极点，接连不断的死亡，不知道是病菌或是鬼怪还是人类作祟，凡是接触到尸体和血的人都将被视作敌人。
年轻人怔了一下，他约摸是个学生，气质斯文，皮肤白皙，戴着无框眼镜，背着个书包。“她还没死，只是失血过多。”
“她伤在脖子，有领带也没有用的。”候车室里突然有个苍老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候车室里紧张的气氛很奇怪地淡了很多，大家都看着突然开口的老人。
那老人西装革履，坐得十分端正，七十岁上下，人很瘦削但是骨架宽大，想必年轻的时候必然是个威严的人物。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先生是……”
老人点了点头，年轻人坐到他身边和他攀谈起来。这位老人是退役的空军飞行员，当年驾驶的是战斗机，姓江，名字起得很古朴，叫鉴睦。这位年轻人姓唐，单名研，是某大学三年级的学生。两个人都从深圳乘车去汕头大学，一个是受邀去演讲，另一个去找同学。说起昨晚的诡异凶杀，江鉴睦说他一直都醒着，没有听到什么。唐研说他睡了，但是似乎听到有滴水的声音。
江鉴睦和唐研在谈话，被人无声隔离的中年男人可没有在听，他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人群接近，他想要抓住每一个人，要让每一个人知道他没有事，他没有得传染病，没有中邪，也不会死！就在他悄悄向一个年轻女孩靠近的时候，突然发现，刚才那满身鲜血的女子身上的血消失了，只剩下一具惨白的尸体和脖子边的一排伤口。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在发现那个女人身上的血消失的瞬间，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脖子左侧，在衬衫衣领下的隐秘角落传来了一阵针刺一样的疼痛。
隐隐约约的，并不太疼。
“啊！”远处有人叫了起来，江鉴睦和唐研很快发现女人身上的血消失了。唐研走过去蹲下，伸手一摸：她死了。
“这可不是吸血鬼。”江鉴睦坐得笔挺，一点儿也没有老态，“咬这一口的人牙齿真好。”
“哦？”唐研微笑说，“如果是人咬的话，她怎么会没有发现？江先生不信世上有鬼吗？”
江鉴睦也眼神很明朗地微微一笑，神情坦然：“世上没有鬼。”
唐研看着横尸在地上的女人：“我也相信世上没有鬼，可是那些血到哪里去了？”
也许是两个人理智的对答让候车室里的气氛镇定了不少，终于有个人插嘴说：“在我们之中肯定有一个人是凶手，昨天在车上害死了十三个人，现在他还在我们中间，不知道……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害死了刚才那个女的。”他力图镇定，却仍忍不住声音有些变调。这句话说出口，也仿佛说出了所有乘客们的心里话，大家都微微松了口气，看向彼此的目光不再那么犹豫变幻。
“世上没有鬼。”江鉴睦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似乎很可靠，唐研却点了点头，微笑说：“不管是不是鬼，只要不是隐形的东西，那杀死十三个人的‘东西’，就在我们中间。”
候车室陷入沉默，没有人愿意惹上嫌疑，都不说话。唐研的目光被坐在人群里的一个年轻少女所吸引，那少女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服，戴着条细碎的白金项链，看起来十分淡雅秀气。他看着她，那少女似乎还很恐惧，避开他的目光，稍微坐远了一点。
过了半个小时。
“啊……啊啊啊……”突然有个人惊叫起来，“你……你的脖子……”
“啊——”
候车室一角突然尖叫再起，几个人纷纷跳开，只见一个男人指着被大家隔离的那个中年男人，那中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靠近了这个男人，甚至用一只手抓住了他。但浓郁的鲜血正渗透他的衬衫，顺着他的衣领和衣袖往外晕染，他怪异地看着被他抓住的人，居然笑了一下：“你看，我很安全，我一点事也没有，我不是——”他的笑容很古怪，被他抓住的那人吓得全身僵硬，竟忘了逃脱。看着抓住自己的人半身是血，男人本能地去捂自己的脖子，结果抬起手来，他惊恐地发现满手是血！满手是血！
别人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脖子上分明都有一道浓郁的血液流下，顷刻之间泉水般涌出，在他们脚边聚成很大一团。“扑通”，两个人各自栽倒，面色惨白。
刚才，谁也没有动过！
没有倒下的人目光都流露出恐惧，有人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唯恐它突然之间长出一个牙印出来。乘客们紧握拳头，在他们眼中，不是剩下的九个人里有谁是鬼，而是除了自己，人人都是鬼。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他娘的，放我出去！”有个人突然扯起嗓门大声号叫起来，很快那声音就没了理智，只剩下些野兽般的嘶吼。显然他已经绝望了，只是用嘶吼来对抗恐惧。
江鉴睦听而不闻，他站了起来走过去看那些血。“很奇怪，就算是动脉被咬破，人要失血而死也是很罕见的。”唐研跟着过去，他伸手沾起了一点新鲜的血液，“而且动脉破裂的话，应该随心跳往外喷射，要流出这么多血至少需要半个小时，怎么会这样突然流出大量血液，立刻死亡？可是伤口根本没有那么大。”他仔细看着两个男人脖子的伤口，因为是新伤，皮肤弹性还很充足，伤口的形状并不明显，但和前面那些尸体清晰的牙印并不相同，倒像是被戳了一排牙签大小的血点。
“所以……是鬼……”角落里一个年轻少女突然说，她皮肤较黑，非常瘦，穿着身白色裙子，“我觉得她……她不太对劲……”她颤抖地指着淡蓝衣服的少女，“昨天晚上很晚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大巴后面的厕所！我一直都在听歌，我看见除了她，没有人往后走过！”
随着年轻少女的话，淡蓝衣服的少女吓得面色苍白：“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走过去的时候，人都还是好好的……”
年轻少女的面色难看起来，张嘴想反驳，这时江鉴睦抬手打断了两个少女的争论：“大家还是说说昨晚都听到了些什么，说出来也许能尽早查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首先说，自己年纪大了，虽然身体很好，但是听力已经不行了，他什么也没听到。唐研接着说他听到滴水的声音。接下来的七个人，有三个都说听到滴水的声音，三个说什么也没听见，还有一个说一直在注意空调扇叶的风扇坏了的噪声。刚才争吵的两个少女一个叫李碧嘉，一个叫杨庆洁，都是大学生。李碧嘉说她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杨庆洁却说她一直都在注意李碧嘉，李碧嘉中途去了一趟厕所，而且一直没有睡觉，睁着眼睛看窗外。
唐研也很留心李碧嘉，微笑地问杨庆洁为什么要注意李碧嘉，杨庆洁说因为她没有行李，她觉得她很奇怪。大家一下留意起来，李碧嘉果然没有行李，杨庆洁补充说她怀疑李碧嘉是伪装乘客的小偷，所以一直很留意在观察。然而车上没有行李的乘客还有两个，都是中年男人，都把钱包塞口袋一个人上车，也不能说没带行李就一定是小偷或是凶手。再看李碧嘉满脸惊慌，她气质温柔斯文，只像个受害者，要知道刚才人死的时候她动也没动过，除非她真的是鬼，否则怎么可能这样杀人？
在众人的目光中，唐研问李碧嘉：“同学，你是要去汕大吗？”李碧嘉轻声回答：“不是，我要去姑妈家，只要坐一个晚上的车，所以没带行李。”唐研点点头，望着血液又已再度消失了的那两具尸体，轻声说：“遇到这种事真倒霉。”李碧嘉点了点头，继续沉默不再说话。
候车室里再次沉默，此刻距离他们被关进候车室已经半个小时，出了三条人命，警察却还不来，保安听说里面死了三个人竟然躲得不知所踪，候车室里再次死一般寂静。
3
又过了十分钟，一只麻雀飞到候车室的窗户上，停了停，似乎觉得气氛不对，仓皇地就要飞走。刚刚飞起，便重重地跌了下来，“咚”的一声跌进房里。随着东西坠地的声音，大家齐刷刷转头去看，那麻雀就在刹那间淹没在一片鲜浓的血液里，已经死去，过了片刻，血液再一次消失了。
那么小一只麻雀，根本不可能流出那么多血——几乎把自己淹没的血。
“咚”的又一声重响，正在大家的目光被麻雀吸引的时候，东面的一个中年妇女仰后跌倒，后脑撞在地上，浓郁的血液刹那间又弥漫了整个地面。
第四个人。这次大家的神经似乎分外镇定，经历了几个人诡异地死去，大家陷入出奇的沉默中，似乎在等待下一个倒下的是谁。
正在大家鸦雀无声的时候，江鉴睦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些好像不是血。”
剩下的七个人顿时纷纷注意去看血泊中的中年妇女，过了一会儿，地上的血迹消失了，只有在中年妇女撞到地面的后脑附近，有一摊不大的血迹。唐研立刻走了过去，再次伸出指头摸了摸那血迹，出声道：“这些是血。”江鉴睦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具尸体：“但是刚才那些浓得过分的东西不是血，倒像一点一点极小极小的虫子聚在一起，一旦散开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想那些杀人的小虫子现在就在我们附近，甚至是我们身上，我们却看不见。”
他这句话说出来，那个一直在嘶吼的男人突然停了下来：“那就是说我们这些人都不是鬼，杀人的是见鬼的什么小虫子，他妈的，我讨厌虫子。”
随着李碧嘉和杨庆洁开始拍打自己的身体，乘客们纷纷开始拍打自己的身体，仿佛都能感觉到那些微小的虫子似的。突然“扑通”一声，一个老人骤然倒下，原来他已经死去很久了，刚才因为椅子的震动而摔倒。这一倒令候车室里静了下来，嘶吼的男人一拳一拳地捶着大门，他的声音早已嘶哑：“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吼声一声比一声低，最终直至无声，他安静下来的时候，那诡异的“血”又淹没了他，流了一地。
一个小女孩恐惧地走过来拉住唐研的衣角，闭上眼睛不敢看死人的画面，全身发抖。唐研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慰，但在这一刻钟内又死了三个人的地方，他又能安慰女孩什么呢？“你叫什么名字？”“张童童。”“爸爸妈妈呢？”“妈妈叫我自己坐车去找爷爷，爷爷会在车站接我。”唐研叹了口气，微笑地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己身边：“别怕。”张童童就那样坐在了唐研和李碧嘉之间，李碧嘉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李碧嘉一眼，却都没有说什么。
杨庆洁一直站在唐研身边，张童童没有看她，她却看了张童童几眼，突然跳了起来，指着张童童惊讶出声：“你……你……”看着惊恐万分的她，唐研吃了一惊：“杨小姐？”杨庆洁却不理他，指着张童童自顾自地说：“我上车的时候没看到她，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听到她的话，大家疑惑起来，都看了过来，张童童细声细气地说：“我比姐姐早上车，是我妈妈送我上车的。”杨庆洁忽地指着李碧嘉和张童童，大声说道：“胡说，你们两个肯定不是好人！一个没有行李也没有钱包，另一个根本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要不然你坐在我根本看不见的地方——”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唐研刚刚呼唤了一声“杨小姐”，却见浓郁的鲜血从杨庆洁嘴里涌了出来，她向前扑倒，微微抽搐了一下，立刻不动了。她的脖子并没有牙印，但嘴里冒出来的“鲜血”却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吞没，过了一会儿，杨庆洁全身僵硬，伏在大家脚下，那些“血”消退得干干净净。
杨庆洁死了。
剩下五个人。
江鉴睦和唐研互视了一眼，目光从李碧嘉和张童童身上掠过，另一个还活着的是一直在旁边瑟瑟发抖的中年男子，他目光涣散地望着地上的一具具尸体，显然已经精神崩溃，只怕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了。李碧嘉楚楚可怜，张童童躲在唐研身后，偷偷地看着李碧嘉。
“现在来看，”江鉴睦看了唐研一眼，镇定地说，“我相信不只是虫子杀人，我们中间肯定有个人是那些‘东西’的同谋。”唐研点头：“‘东西’如果只是些虫子，是不懂得杀人灭口的。”他看向了李碧嘉，李碧嘉全身颤抖，突然抬头看唐研：“你是说我就是凶手吗？因为杨小姐说我是坏人，所以我就害死她吗？”唐研温文尔雅地微笑道：“不，我想杨小姐说出了一些也许很重要的事，所以她就死了。也许她说的线索对那‘东西’不利，但是不一定是针对你们两个的那些。”
江鉴睦点头：“两个孩子不要着急。”
李碧嘉微微松了口气，没再说话。张童童一直看着李碧嘉，看见她松了口气，却突然指着李碧嘉说：“这个姐姐肯定是坏人！她都没有手机！”江鉴睦和唐研闻言一怔：现在的年轻少女，没有手机的确是件很奇怪的事。只听张童童继续大喊大叫：“她的车票呢？她什么也没带，她没有带钱吗？”
江鉴睦走到李碧嘉面前：“李小姐，可以看看你的车票吗？”李碧嘉脸色苍白：“我的车票上车查完就扔了。”江鉴睦牢牢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问：“那可以冒昧看一下你的钱包吗？”李碧嘉脸色更加苍白：“我没带钱包。”唐研微笑地看了她一眼：“你到姑妈家不用带钱？”李碧嘉点点头，却再没说话。江鉴睦追问道：“你姑妈家的地址是哪里？”李碧嘉很快地回答：“汕头市明江区百岁里三十三栋707。”江鉴睦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4
问过李碧嘉之后，活下来的几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我想这是一种稀罕的狩猎。”唐研在候车室诡异的沉默中静坐了一会儿，挪了一下书包，在其他三个人各自沉思的神态中微笑着说道，“如果把那些消失的血液当作是一群吸血后分散的小虫，而我们看见‘鲜血’流出来应该只是小虫子从人的身体里吸完人血后涌出来的情景，那么从昨晚到现在，死去的人都只是某一种未知生物的食物而已，就像传说中的吸血鬼，那‘东西’在狩猎。”
江鉴睦点了点头：“有道理。”唐研继续微笑，笑得很斯文：“但如果只是一群没有思想、小得如果不是江先生这么好的视力就看不见的小虫，哪里来的牙印呢？”江鉴睦脸上的皱纹微微颤动了一下，陡然扬起眉毛：“有人的牙印，就证明有人。”唐研只是微笑，更正说：“有牙印就证明有牙齿存在，如果是人的牙印，那就说明有一个‘人’和这种生物有关；但在我看来，这些牙印除了能表示‘是人的牙印’之外，还能有另一种意思。”
江鉴睦扬起的眉毛微微皱在了一起，那是个古怪的表情：“还有什么意思？”
“除了能表示‘是人的牙印’之外，还有另一种意思，就是‘很像人的牙印’。”唐研神色自若，“就如江先生所说的，有人的牙印就证明有人，那‘很像人的牙印’就是证明有‘很像人的东西’存在了。我不知道小虫和那‘东西’有什么关系，或者那些小虫就是那‘东西’本身，但无论是有一个人和吸血怪虫有关，或者是有什么‘很像人的东西’和吸血怪虫有关，要在人的脖子上咬出这样的牙印伤口，显然就像江老先生说的，必须要有一口好牙。”他补充了一句，“和尸体上伤口形状吻合的好牙。”
他的目光和江鉴睦碰了一下，转向李碧嘉和张童童，语气温和地说：“大家最好展示一下自己的牙齿。”他的语气一直都很温和，李碧嘉呆了一下，张童童满脸的不情愿，江鉴睦却张开了嘴，里面是一副整齐的假牙。李碧嘉也慢慢张开嘴，嘴里居然也是一副假牙，张童童嘴里的虽然不是假牙，却戴着牙套。唐研让大家检查过他自己的牙齿，他的牙齿健康整齐，没有蛀牙，但是长得像标本那样整齐的牙齿却未必能咬出那么鲜活的伤口。大家仔细看过伤口之后心里都有共识：要咬出这么切口清晰连淤痕都很少的伤口，也许要有一副鲨鱼般的尖牙，但按伤口上这牙齿的排列以及切齿、犬齿、臼齿的数目看，显然是人咬的。
那是副什么样的牙齿？唐研检查过躺在旁边瑟瑟发抖已经半昏死状态的中年男人，他缺了一颗牙齿，显然不符合死人脖子上的牙印条件。放开那个中年男人，唐研回头对江鉴睦、李碧嘉、张童童微笑：“可以拿下你们的假牙和牙套吗？”
江鉴睦脱下假牙，他的牙齿早已掉光，连一个牙齿都没有；李碧嘉犹豫着卸下假牙，她居然也一个牙齿都没有；张童童不会拔牙套，唐研检查了一下她的牙齿，齿形和牙印不合，张童童的牙齿也比较小。
到底是谁咬的？莫非真的是无形无影的鬼？没有牙齿的江鉴睦、没有行李也没有钱包手机又没有牙齿的奇怪少女李碧嘉、突然出现的奇怪女孩张童童，唐研对他们三个人的态度一直都很温顺平和，却突然对着江鉴睦笑笑，问道：“江老先生认为，咬人的究竟是谁？”
江鉴睦的目光盯在他身上：“你。”
唐研反问说：“因为我有牙齿？”
江鉴睦点头，严肃地说：“活着的人必然有一个是‘那东西’的同谋，我们中间，只有你有符合的牙齿，我虽然惊讶，但是不得不相信是你。”
鸣笛声响，警车终于到了客运站。
“快快快，那里有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五六个警察在客运站保安的催促下翻上那辆出事的客车车顶。车顶那里已被撬开，在空调风扇扇叶中间卡着一个古怪的东西。
那东西只有蝙蝠那么大，看起来有点像鸟，有一双翅膀，颜色却是暗灰的。黏答答，湿乎乎，更像一个破弃的肉囊，头已经被风扇扇叶绞没了，肚子里面透明的汁液不断往下滴落，古怪的是只看到它往下滴，汁液到半空就不见了，却依然还是能听见“滴答”的水滴落地声。
那是什么鬼东西？刑警队长突然灵光一闪：“去查查坐在这空调下面会溅到这些水的人是谁？”其余的警察纷纷后退，有个警察突然大叫一声道：“你们看！”他正往车上刷显示指纹的炭粉，突然之间，他刚刚涂上去的炭粉四下散开，就像涂上了一群什么东西的身上，把它们吓跑了一样。
“打电话去问防疫站或大学生物老师，查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大家后退，不要随便进去！”
就在这时，候车室里传来惨绝人寰的尖叫声：“有鬼啊！——”那是个孩子的声音，警察大吃一惊，马上越过几道拦车的铁栏杆冲向候车室。打开门的时候，赫然就是两具尸体，吓得开门的年轻警察紧跟着倒退三步。候车室中尸体遍地，只剩下一个当众大哭的女孩子、一个全身发抖的年轻少女，还有一个口吐白沫、奄奄一息的中年男子。
二十具尸体被陆续辨认出身份，刑警队长一一对着名单问道：“乘客名单上的江鉴睦到哪里去了？”李碧嘉轻轻指了指地上，警察仔细一看，倒抽一口凉气，地上是一张人皮，蜿蜒地铺在地上，五官空洞的孔洞里缓缓流出和那只风扇里的怪鸟一样的黏液，也是流出来不久就奇怪地消失了。
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死死拉着一个年轻警察的衣角不放，警察只好把她抱了起来。李碧嘉在接受调查，慢慢地讲述她刚才看到的和昨天晚上看到的一切：“其实……我昨天晚上上厕所的时候，刚要开门出来的时……时候……看见……江老先生两个眼睛发着红光，慢慢在后几排的乘客那里走来走去，好像在咬人的脖子。我……我觉得很可怕，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后来江老先生回了座位，我又等了很久才出来，那时候也没发现后几排的人有什么不对。坐回我的位置后我睡不着，一直通过窗户的倒影在看江老先生，可是他的眼睛又不发红光了，我不知道是我的幻觉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我觉得我很害怕……我什么也不敢说……”她轻轻指了指地板，“后来……后来……在这里好多人死了，剩下一个叫唐研的年轻人，江老先生说是他杀了这么多人，唐研说……唐研说……”她突然颤抖起来，颤声说，“唐研说人不能自己咬自己的脖子，然后他解开外套的衣领，他脖子上也有一个牙印，可是他没有流血也没有死……”
警察听着她离奇的讲述，面面相觑，不知该信还是不信，做笔录的尴尬地停在那里，只听她继续说：“看到唐研脖子上的牙印，江老先生突然变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脸上都冒出了很多像那样……”她指了指地上人皮上的黏液，“那样的东西，喷到唐研身上，江老先生之后变成了一张人皮瘫掉在地上，我们尖叫起来，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然后你们……你们就进来了。”
刑警队长怀疑地看着李碧嘉，感觉十分荒谬：“按你这样说，刚才有两个怪物在这里自相残杀，一个变成了一张人皮，另一个不见了？”
李碧嘉缓缓地点头，刑警队长摇摇头说道：“继续给她做笔录。”江鉴睦的人皮虽然就在地上，可警察依然不相信李碧嘉的说辞。接着刑警队长接过乘客名单，喃喃地念，“唐研，唐研，不对，乘客名单上没这个人啊，”他疑惑地看着李碧嘉，“你没记错名字？”
李碧嘉和张童童面面相觑，脸色苍白，眼神之中充满恐惧。
死亡二十人。
这是个惊人的案件，做外围走访的警察将候车室围了起来，技术科的资深法医带着一个金属提箱轻轻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换了鞋套。他慢慢打开候车室的大门，里面静悄悄的，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一具具尸体就像凝固的蜡像，以各种古怪的姿势散布在候车室的角落里。
他们的肤色惨白，身体扭曲肿胀，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没有太多的血。
一具向后仰倒的女尸脑后有一摊近乎干涸的血迹，但血量很少。
脚下另一具尸体的脖子上有呈月牙形状排列的伤口，因为尸体的肿胀而向外张开，伤口暴露出白色的脂肪和粉红的肌肉。
但是没有血。
法医一瞬间以为自己走进了飘荡着冷雾的停尸房，那里每一具尸体都已经清洗干净，做完了解剖，每一道伤口也全都这样隐约露着白色和粉色的组织。
太干净了。
令人毛骨悚然。
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法医向前走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从倒在他脚下的那具尸体开始，逐一开始检查了起来。他慢慢为尸体搜身，检查他们的伤口，逐一登记，做好简单的标识，随即指示将尸体运走。
没有搏斗的痕迹，脖子上的牙痕状伤口并没有撕裂动脉，但血液却离奇地消失了，并且尸体肿胀着。
这很奇怪，这些人里有的死亡不到一小时，也许尸僵偶尔会在死亡后十分钟出现，但发生尸体肿胀却一般要死亡三到六个小时后，由肠道细菌引起尸体腐败，才会逐步引起尸体肿胀。
候车室里全部的尸体都肿胀着，最容易出现肿胀的腹部，并没有肿胀得更加明显。
似乎另有什么东西加速了尸体的腐败，并且那个“什么东西”侵入的并不只是肠道，而是全身。
法医用一根湿棉签轻轻擦了擦牙痕状伤口附近的皮肤，那上面隐约有一层黏液。
他把棉签收进了试管中。
这是个非常古怪的案件，也许会是他一生中遇见的最古怪的一个。
5
经科学研究人员检验，那些棉签上的黏液是某种生物的消化器官，但消化方式很奇特，这些消化器官的细胞比寻常细胞都大，它的消化方式有点像原始的单细胞生物，一个细胞吞下另一个细胞，慢慢地将它化为自己的养分。而最奇怪的是，这些消化液居然是活动的，能够四下爬动，如果不是研究室里的紫外线和红外线双重摄像，差点让这些细胞爬满科研人员的身体。
显然，黏液是某种生物器官的一部分，很有可能就是在空调大巴里被风扇扇叶绞死的那个怪鸟的一部分。怪鸟死了，它的消化器官却不但没死，还依附在人身上，不断地寻找下一个“食物”。
坐在风扇位空调下面的正是江鉴睦，他的整个身体内部，不仅仅是血液，连骨头都被这种消化方式消化了。而车上的其他乘客仅仅是血液被吃掉了，可能那活动的器官侵入人体后基于某种方式融合了人类的大脑，也开始学会了挑食。
在所有死去的乘客身上，法医都找到了残余的这种消化器官的细胞，死亡之谜被解开了。被操纵的江鉴睦咬破乘客的脖子注入消化细胞，细胞吞食血红细胞后涌出，回到江鉴睦身上。这种奇怪的细胞居然能操纵人的思维，控制人的语言和行为，真是闻所未闻。并且，这种细胞聚集起来，似乎能形成像牙齿那么尖锐的东西，江鉴睦的那张人皮上居然附有一排奇怪的黄色小牙，形状呈锯齿形，排列和数目与人的牙齿完全相同，并且可以缩入牙龈中不被人看见。
究竟这些牙齿是被奇怪的细胞黏附之后长出来的，还是江鉴睦本来就有的？这让研究这件怪事的科研人员迷惑不已。
其次的问题就是唐研。李碧嘉和张童童都一口咬定有这个人，是个去汕头大学探望同学的大学生，可是乘客名单里，包括售票记录中都没有出现过这个人。唐研是谁？
第三个问题是那些细胞以江鉴睦的身体为家，在倾巢涌出后，现在究竟到哪里去了？听说它们扑向了唐研，那么消失不见的唐研又在哪里？难道整个都被消化了？
这桩案子被命名为“夜行大巴二十人死亡案”，它被列入了无法侦破的案件名单。
汕头市。
一个年轻人正在麦当劳和朋友聊天。
他背着书包，穿着休闲鞋，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斯文，面容清秀，正在和所有年轻人一样悠闲地吃着汉堡包。他对面坐着的朋友，头发用发胶弄得竖起，穿着红绿相间的球衣，带着个篮球，十分新潮。
一切和普通的大学生聚会一样。
“唐研，你一直都很神秘。”那新潮的男生说，“你到底是哪个大学的？网上认识三年了，还不告诉我。”
唐研微笑，玩着手里的一个瓶子，瓶子里是一些透明的黏液：“很普通的大学。”
男生耸耸肩：“你不说算了，对了，上次那个游戏，我玩通关了。那一关的终极boss其实有两个，我们上次联手只打死了一个，怪不得怎么样都出不去。”
唐研闻言微微一怔，皱了皱眉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瓶：“不止一个？”
男生奇怪地看着他：“怎么这表情？吃完饭咱们去网吧上网联机吧！”
唐研点头，心里却在想，他可能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为什么终极boss只能有一个？
为什么不能有两个、三个，甚至更多？
“队长，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公安局里，正在收拾档案的警察拿着乘客名单，指着上面一行，“司机说，张童童是通过妈妈的关系没有买票就上车的，所以她没有固定位置。因为小女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很不听话，司机把她托给了自己的朋友照顾，他的朋友姓黄，坐在倒数第二排，张童童坐的位置不是在他的左手边，就是他的右手边。但后面几排乘客不是全都死了吗？张童童为什么安然无恙？虽然说在风扇空调正下方的是江鉴睦，可是张童童曾经在过道里跑来跑去，也可能跑到那个位置附近啊。”接着他又指着过道另一边，“还有，你看在江鉴睦的另一边，不就是李碧嘉吗？如果她站起来站在过道上，那岂不是也正对着空调的大风扇？”
刑警队长一怔：“那就是说他们三个都可能被那细胞消化器官附身？快去查李碧嘉和张童童现在在哪里！”
那年轻警察立刻应了一声：“是！”
刑警队长翻看着笔录，看着李碧嘉所作的陈述，如果李碧嘉也可能沾到细胞，那么她所作的这份陈述，就很难说是真的还是假的了。说不定往后车那十三个人脖子上咬一口的，其实并不是江鉴睦，而是李碧嘉！而如果对张童童的推断是对的，能在后车那十三个人脖子上咬一口的人，除了李碧嘉，还有张童童！
张童童正在被警察叔叔送回她在汕头的爷爷家。
警车中——
“警察叔叔，你好好好好啊，童童要警察叔叔抱。”张童童嫩声嫩气地说。
年轻的警察接住凑上来要抱抱的张童童，心里想，现在这么乖巧的小孩已经不多了。
他没看见，抱着他的张童童慢慢张开了嘴，从她的第一排牙齿后，伸出第二排黄色锯齿形的利齿，慢慢地往他的后脖子上咬了下去。
有黏液，从她的嘴角流出。
“队长！队长——”警察冲进刑警队长的办公室，喘着气大叫，“送张童童去爷爷家的警车不见了，开车的小陈，怎么打电话都没有回应！还有李碧嘉……李碧嘉……”他满脸恐惧地说，“汕头市明江区百岁里三十三栋707，这个地址……查无此地……查无此人……”
夜里。
唐研在汕头街道吃着冰激凌，看着车水马龙的车辆和人群。
夜景流离闪烁，每个城市的夜都很美。

夜行·伞
1
芸城大学是芸城唯一一所大学，这所大学在全国没有什么名气，但是因为是附近市县唯一一所大学，所以学生数量众多，占地也很广阔。
学生多，带来最头痛的问题是快递多。现在的学生爱网购，学校为了方便管理，规定快递一律不准进入宿舍区，都要交到保安这里，学生再从保安这里领取信件和快递。这对学生来说当然方便，上课的时间不怕没人收快递，但对保安王强来说，那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每天保安室里快递包裹堆得像小山似的，和物流公司的仓库也没啥两样，光是打电话通知学生来领快递都能说得他筋疲力尽，他对上网购物这种事深恶痛绝。
这日傍晚，他忙活了一天，好不容易到换班时间，可面前还剩下一个长长的大包裹。他在快递单上翻看了半天，那地址写得模模糊糊也看不清是什么，看得清的只有“收信人唐研”五个大字，至于哪个学院的、联系电话多少，快递单上一片朦胧，好像曾经写了，又好像根本没写。
王强对着那包裹颠过来倒过去看了一阵，觉得这是一把伞，无折叠的那种长柄伞。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现在用的人不多了，是什么学生居然还想买这玩意儿？
时间到了六点钟，换班的时间到了，王强把那包裹往墙角一扔，就回去了。
之后的几天，他就把那长长的包裹忘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星期六这天，芸城下起了倾盆大雨，送快递的来得都少了，王强无聊地看着窗外的大雨，突然间就想起那个疑似一把伞的包裹来了。一回头，那包裹还在墙角，他倒是有些奇怪了——虽然说包裹单上看不清地址，但是买了东西的同学隔了这么久没收到货物，难道也不来保安室里找一找？难道他和陈茶换班倒来倒去这么多次，这个叫作唐研的同学就一次也没来找这个包裹？不会吧？是不是这东西寄错了？
他轻轻地把那长条形状的包裹从墙角拿了起来，那东西是用报纸包住的，外面还用快递专用的塑料袋缠了一层又一层，但怎么摸，都觉得这里面是一把伞。
也许是在墙角放了段时间，包裹的一端有些磨损，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给咬的，总而言之它破了。王强正在颠过来倒过去地看，突然手一滑，那东西就从塑料袋里滑了出来，“啪啦”一声掉在地上。
王强吓了一跳，赶快把那报纸包着的东西捡起来，那层报纸并没有用透明胶粘牢，一下子散开，露出了报纸里包着的东西。
那的确是一把伞，一把塑料手柄、深黑色伞面的大伞。
王强奇怪地看着那把伞，这东西看起来不像什么新潮的玩意儿，倒像是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男人经常拿在手里的那种很老式的雨伞，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灰扑扑的，好像用过挺长一段时间的样子。
这什么玩意儿？
他尝试打开那把伞，只听“啪”的一声，伞面撂翻了他的水杯，杯子里的水洒得到处都是，雨伞不但是完好的，连弹簧都还很有力。王强研究了好一会儿，现在的学生真是古怪，买这玩意儿，难道是在收集古董吗？他把雨伞收起来放在墙角，准备在登记簿上注明这东西是自己掉出来的，不是他要撕破学生的包裹偷看里面的东西。正提笔要写，王强眼角微微一瞟，就看见那包裹雨伞的报纸上有个日期，写着“一九四三年五月五日”。
他把笔放了下来，觉得奇怪，将团得皱巴巴的报纸展开一看，只见报纸的标题是《芸县晚报》，主要内容是在讲芸县一户姓费的富豪家里的豪门恩怨，大意是说费家不知被谁挖了祖坟，坏了风水，导致费家儿女互残，偌大家产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这份报纸是份全繁体字的报纸，王强瞪了瞪眼睛，又揉了揉，才确信自己既没有眼花，也不是在做梦，他的的确确拿着一份六七十年前的报纸，而芸城，在解放前的的确确就叫作芸县。
一股拔凉的感觉从他背脊爬了上来，他赶紧将那些报纸揉一揉扔进废纸篓，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窗外下着大雨，雨声哗哗，雷电交加，水汽从窗外不断飘入屋内。
保安室里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响起了一阵纸团展开的声音。
六点钟，远处一个人撑着伞顶着大雨跑了过来，哗啦一下推开保安室的门，四十几岁的陈茶是吃了饭才来的，虽撑着伞但还是浑身湿透了：“小王，时间到了，你回去吃饭吧。”他说到一半，突然瞪大眼睛。他看见王强正在看报纸，那叠报纸分明曾经被揉过，现在却又被小心翼翼地展开了。
王强用一副看稀世珍宝的表情，专注地看着那张垃圾一样的报纸。
陈茶觉得很奇怪，小王这人只有高中文化，从来不读书看报，平时没事就好打个扑克，什么时候突然爱看报了？他心里觉得古怪，嘴上也没说什么。“小王，回去吧。”
“哦。”王强站起来，从墙角拿起一把大伞，到门口打开了，将那叠报纸夹在身上，就往大雨中走去。他连句再见也没说。
陈茶觉得更奇怪了，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半天，只觉得今天的小王连走路的姿势都是怪怪的，平时哪见过这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路？不都是连跑带跳的？
王强撑着把黑伞走在雨中，慢慢消失在阴暗黝黑的水幕里。陈茶抓了抓头皮，一转眼看见一把花花绿绿的折叠伞扔在桌上，那是王强平时用的伞。陈茶把那花伞捡起来看了看，也没看到哪里坏了，不知道为什么王强突然换了一把伞。再一转身，他蓦地发现地上飘着一张白纸。
那是一张发黄的白纸，陈茶弯下腰去看——他觉得很古怪——那张纸上写的居然是毛笔字！还是繁体的！看了两眼，陈茶就发现他有一半以上的字认不得，往窗外望了望，正好瞧见一个学生撑伞走过，于是对他招了招手：“B楼812室的那个谁，萧安，帮我看看这张纸写的是什么。”
那学生吓了一跳，有些躲闪，陈茶又叫了一声，他只好勉勉强强地过来。这位萧安同学身材普通，面貌清秀，微微带着一点腼腆，除了老资格的保安陈茶，整座芸城大学恐怕也没几个人能叫出他的名字，这人基本不和同学来往，存在感薄弱得很。
这是他天生的性格，也是因为他的身上有一个绝对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他被陈茶叫住的时候吓了一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进保安室：“什么事。”
陈茶把那张白纸拿了出来，对着灯光眯着眼睛看着：“帮我看看这张纸上写了什么？”
萧安把白纸接了过来，纸张拿到手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这张纸似乎年代久远，接着他在纸上看到了如下内容：
唐研先生：
家姐于昨夜病逝，我从她房间拿到雨伞一把，感到十分眼熟，大抵上次家兄发病之时，我也见过这把雨伞。家兄发病之惨状，上次已写信告知，家姐之症类似，均重瞳而诡行，夜游欲杀人，将其捆缚后不饮不食，二日而死。家变惨烈，我心伤欲死，但不知怪病因由，死不瞑目，特将雨伞寄上，不知有用否？”
芸县　费然
一九四三年五月六日
陈茶听得莫名其妙，指着王强刚刚走去的方向，说：“那把雨伞小王拿走了。”
萧安眉头紧皱，这封奇怪的信仿佛穿越了七十年的时间才寄到这里，可是怎么会是寄给“唐研”的呢？
他认识一个叫“唐研”的人，那是他网络游戏上的朋友，他的ID叫作“延至一生”。之前没多久他才和唐研在汕头见了面。
但这封信显然不可能是寄给他认识的那个“唐研”的，这是封写于七十年前的信，又在一个星期前由快递公司寄来芸城大学，难道芸城大学里也有一个人叫“唐研”？
但更奇怪的是寄给唐研的这封信的内容，萧安紧紧盯着那两行字“均重瞳而诡行，夜游欲杀人”，这是什么意思？如果这封信说的是真的，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而最大的问题是，信在这里，那个“唐研”在哪里？
萧安拿着那封信，往窗外望去。
窗外一片漆黑，滂沱大雨，只余点点幽灯在雨水中闪烁。
唐研在哪里？
2
秋冬季节的傍晚，六七点钟的时候天色就很暗沉，何况这个时候又下着大雨，乌云密布，街道上灯光璀璨，撑伞的人们来来去去，城市里充斥着浮华气氛，人人衣裳华丽，步伐匆匆。
一个人撑着一把黑色大伞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
汽车来来往往，路人行色匆匆，只有他迈着稳健的步伐，从燕尾街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如此反复，好像都不需要休息。
终于有个咖啡店的店员实在看不下去，冒着大雨从屋子里追了出来，“这位先生，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雨下这么大，要不要到我们店里喝一杯咖啡暖一暖胃？”她是善意的，靠近了一抬头，发现伞下的那副面孔并不像她想象的那般忧郁，只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就在她看那一眼的瞬间，撑伞人的一只眼睛突然一动，眼里的黑瞳就像墨滴入水一般，向眼白的部分扩散了一下。
店员吓了一跳，紧接着手臂一紧，剧痛入骨，居然是撑伞人抓住她的手臂，五根手指深深掐入她的肉中。随即被他抓住的地方凉了一凉，仿佛有水滴滴落在她手臂上，店员尖叫一声，将撑伞人一推，逃回店里。咖啡店其他店员吓了一跳，连忙围了上来，只见她左手被人掐出了深深的指痕，指尖的部分都掐出血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了？”
受伤的店员把刚才看见的奇异事件讲了一遍，脸色惨白地说：“太奇怪了！太可怕了！那、那好像不是人，和妖怪一样。”
“那个人呢，那个人呢？”其他人听说了什么眼瞳怪人，一起转头去看外面那撑伞人还在不在，只见门外大雨倾盆，却不见了那奇怪的人。
雨越下越大，黑色雨伞没入雨幕，消失无踪。
夜里十一点，咖啡店关门，店员们各自回宿舍休息。受伤的女孩在伤口上涂了一些药水，觉得不要紧，也就洗漱洗漱上床睡了。
凌晨三点钟，咖啡店楼上的宿舍一片黑暗，只有时钟嘀嗒嘀嗒。
右边下铺有个人影坐起来，慢慢地下了床。
人影光着脚，无声地摇晃，走到邻床下铺，弯下腰来，极近地看着睡着的人的脸。
“滴答”一声，混合在时钟的嘀嗒声中，几不可闻。
睡着的那人脸上滴落了一滴什么东西，深夜之中，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人影极慢极慢地爬上上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照样俯看上铺睡着的人的脸。
时钟嘀嗒嘀嗒地响着，房里一片黑暗，宛若什么都不曾发生。
3
萧安在学校里找了两天，并没有找到唐研的消息，但那天带着伞离开的王强也没有回来，陈茶独自坐了两天的班，快要受不了了，学校终于答应尽快再聘请一个保安。
虽然没有打听到唐研的任何线索，萧安却找到了关于当年芸县费氏的一些传说。据说在解放前，费氏一家是芸县最大的家族，祖宗曾经是清朝的官员，后来又做了生意。奈何在一九四几年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场瘟疫，全家就没几个人活下来，家财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再后来政府要拆迁费家老宅的时候，连个后人都没有找到。听说当拆迁队进入费家宅院拆迁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墙干了的血迹，甚至还有赤裸裸的白骨无人收殓，阴森恐怖至极，只是不知道传闻是真的假的而已。
萧安整理着打听到的消息，心里感到很不安。
那封来自一九四三年五月六日的信，或许就是预示着某些事正在卷土重来，当年没有人解决它，现在会有吗？
要从哪里开始调查这件事？萧安想来想去，想到了费家的古宅。
费家的古宅被拆掉以后，修建了一片商业街，包括芸城最繁华的燕尾街、合山路、金花路，要去那里寻找费家人留下的痕迹，恐怕很难，那些地皮和商铺都已经不知被拆了又盖、盖了又拆了多少回了。如果费家的古宅再也寻找不到，那么费家的什么还留着呢？
后人？后人连政府都没找到，他一个穷学生怎么能找得到？
没有后人，那死人呢？
费家人得瘟疫死后都埋在哪里？他们是得了什么病死的？这个“重瞳而诡行，夜游欲杀人”，让费家人死于非命的怪病，肯定就是谜题的答案。
萧安决定了，他要去挖坟。
要挖坟首先就要知道费家的墓园在哪里。幸好费家曾经是个大家族，在芸城的风景区合山公园就有一片费家陵园，听说费家人死后都埋在那里，陵园修建得恢宏大气，石刻生动细腻，已经是芸城旅游的一大景区，也有不少研究近代民俗的学者来这里研究建筑风格和石刻，是个尽人皆知的地方。
想在风景区挖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论白天黑夜，费家陵园都有人来来往往，甚至合山公园还派了两个保安专门看管这里的石刻，以防盗墓贼光临。
但这对萧安来说，或者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他的隐秘，就在于他不是一个普通“人类”。
他是一个变形人。
他能随意变成其他人的模样，甚至蜕去皮肤，他的身体能拉伸或扭曲成各种奇怪的样子。他是人类进化中偶然出现的异种，正因为身体的异变，他不合群，他不希望暴露而成为别人恐惧的对象。
他只想做个普通人。
这日夜里，萧安特地换了一套军绿色的衣服，背了个背包，买了张合山公园的门票，从下午就偷偷潜伏在费家陵园，一直等到深夜，天完全黑了，他悄悄地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看管石刻的保安都去休息了，一般来说，陵园都是很安全的，想偷石刻的毕竟是极少数，几百年以来，这里也不过就被人偷过那么一次而已。
萧安沿着那些雕工精细的石碑往里走，一座一座地看过去，一直看到那些最新的。显然在解放以后，费家还有人葬在这里，那墓碑已全然没有了祖辈的风韵，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连上面的字都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它略早一点的民国时代的墓碑，却依然雕工精美，继承了先祖之风。
萧安在那些精美的墓碑中找到了一座墓主人叫作“费然”的坟墓。
写那封信给唐研的人就叫作费然，这个人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怪病而死的，但他显然就身处在怪病流行的那个年代。
费然墓的左右两侧各有两座风格类似的墓，一座墓主人叫作“费倾”，一座墓主人叫作“费辰”。
这难道就是当年身死的费家人？萧安左右看了一下，夜里四下无人，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小铲子，在费辰的墓后悄悄地挖起来。
他并没有挖得多大多深，只挖了个比碗口略大的深坑，约摸挖了一米深，他将背包一扔，人躲进草丛里，没过一会儿，只见一团血肉模糊的怪东西摇摇晃晃从草丛里出来，一点一点地从萧安挖掘的深坑里钻了进去。
那深坑有一米多深，这团怪物钻了进去，很快地面上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剩了个碗口大的洞。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合山上并无灯光，一切都是黑漆漆的。
萧安爬进了费辰的坟墓，费辰并没有火葬，棺材就在地下五六米处，墓穴是青砖砌的，有不少已经腐朽了。萧安变化身体的形状，从一个腐朽的空洞位置一点一点地钻进去，很快就进了费辰的墓穴。
墓穴里一片漆黑，空气污浊。
他敲了敲棺木，那棺木早已腐朽，轻轻一动就酥化成了几块，露出棺材里的尸体。
萧安蜕下了皮肤，却还带着手机，于是用手机对着费辰的尸骨照了起来。
那是一具很普通的白骨，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萧安将那骷髅头翻了一下，发现头骨的内侧是黑的，外侧却是白的。
那骨头的黑色并不是因为污物或者长年累月腐烂造成的，倒像是什么浓墨一样的东西深深地染上去的。萧安对着那奇怪的黑色拍了几张照片，翻看了费辰的随葬品，发现都是些驱邪祈福的佛珠佛像，和怪病没什么关系，于是又慢慢地退了出来。
他从费辰的墓里钻出来，蛇一般在地上蠕动，慢慢移向自己蜕下皮肤的地方，很快将皮肤穿回了身上。
星夜暗淡，四下无人，正当萧安将一切穿戴好，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突然发现在自己的左腰，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文了一个青色的蝴蝶印记。
他大吃一惊，全身出了阵冷汗。他从来没有刺青，一直到刚才蜕下皮肤的时候也没有，这个奇怪的刺青，一定是刚才他钻进费辰墓里的时候，被什么人无声无息地在他的皮肤上刺下的！
也就是说，他刚才的行动并非无人知晓，一定有什么人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那个人趁他离开皮肤的时候，在他腰上刺下了一个蝴蝶的印记！
变形人虽然可以变成不同的形状和模样，但皮肤是不能更换的，腰上有了一个文身，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文身始终都会存在。
他就会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萧安出了一身冷汗，这个监视他的人究竟是谁？在他身上留下一个文身，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神秘人物也是来调查费家人死亡真相的吗？
合山山风飒飒，树影婆娑，无人回答。
萧安在费家陵园里张望了很久，终于还是背上背包，悄悄地回了学校。
4
萧安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他装模作样地去通宵教室读了一会儿书，却发现这个晚上通宵教室的同学特别少。等天亮了，他也装作睡眼蒙眬的样子回宿舍睡觉，却听到同宿舍的同学破天荒地和他打招呼：“萧安，有没有看新闻？我们这里出了灭门惨案啊！燕尾街那家相爱一生咖啡馆被灭门了，死了七个人！”
“啊？”萧安吃了一惊，“死了七个人？谁杀的？”
“不知道。”同学一只手抓着香肠一只手操纵鼠标，飞快地把新闻网站打开，“你看都上头版头条了，前天晚上，不不不，其实是昨天早上一大早有人发现相爱一生咖啡馆没有人上班，老板拿了钥匙到楼上去找人，一开门，里面死了一屋子啊！好可怕，虽然照片没有，但是你看那描述……”
鼠标拖拽着蓝色的阴影，框在几行字上。萧安凝神看去，只见那新闻里写着：
“……警方未透露关于此案的任何线索，根据报案人刘某的讲述，七名死者有六名是躺在床铺上安静地死去的，另有一名死者躺在地上，屋内没有任何东西失窃，房门也是反锁的……”
“这就是活生生的密室杀人案。”同学一边猛咬香肠，一边用悲天悯人的口气感慨，而他的心情分明十分兴奋。
萧安唯唯诺诺了几声，心中十分不安。
说不上这起古怪的惨案和费家怪病有什么关系，但他就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某种异样。
发生这种事是不正常的，王强收到来自七十年前的包裹是不正常的，王强的失踪是不正常的，费家怪病是不正常的，费辰那外白里黑的颅骨也是不正常的。
绝对有什么在这其中起作用，一定有。
5
萧安将他从费辰墓里拍回来的照片拿去冲洗。为他洗照片的老板看到那一堆死人骨头的照片，脸上充满惊恐疑惑，萧安只好自称是灵异事件爱好者，说这些照片都是从网上下载的。
一听到萧安是灵异事件爱好者，老板来了精神，神神秘秘地对他招了招手：“喂，同学，你是你们学校敬舶会的会员吗？”
“敬舶会？什么东西？”萧安心里嘀咕了一下，只能压低声音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老板指了指学校的方向，说：“这么多年了，敬舶会果然还在，你们找到那座坟了没有？”
“那座坟？什么坟？”萧安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他似乎撞到了什么线索。他想到：“学校里的敬舶会是什么东西？敬舶会在找什么坟？那和费家怪病会有关吗？”
“还没。”他对着老板摇了摇头，表情十分真挚，“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太多。”老板很了解地哼了两声，“你们会一向这样，所以几十年了也找不到那座坟。”
萧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手心渐渐地出汗，说：“老板你知道关于那座坟的事？”
这家照相馆在学校旁边开了很久了，老板已经四五十岁，说不定他真的知道一些什么和当年相关的事。
老板又指了指学校的方向：“我只知道你们敬舶会一直在找一座坟，那座坟就在学校里，可是从来没有人找到。”
“这个我也知道。”萧安继续装作很镇定的模样，“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那座坟。”他补充了一句，“没有人告诉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诚恳的气质，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狡诈的成分。
老板一边给那叠照片开收费单据，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因为他们说那座坟里有妖怪，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你们大学还没成立以前，这个学校叫作芸县军事学院，那时候中国还没解放，学校基本上就教要爱国、上阵杀敌杀日本人那套。那个时候你们敬舶会就成立了，哦，这个你肯定知道了，敬舶会本来听说是什么抗战救亡的爱国团会，就你们学生自己瞎搞的。在那个时候，有人发现学校里一个学生是妖怪，闹了好一阵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学生死了，敬舶会到处要找他的尸体，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故事都是从我爸那里听来的，反正就是瞎搞。”老板说：“我真没想到敬舶会居然会传到现在。”
“哦……啊……”萧安突然得到这么复杂的消息，心里一片混乱，没抓出头绪，“妖怪？”
“对啊，妖怪，你们会就是要找妖怪嘛！”老板写好了收款收据，给了萧安一张，“不过青天白日，我不相信真的有什么妖怪。”
萧安接下老板的收据，勉强笑了一下，说：“我也觉得青天白日的，不会有什么妖怪的。”
“下次再来，我给你打七折。”老板很爽快，“现在的人不爱洗照片，我这儿很快也要关门了。”
萧安觉得有些伤感，又在老板那里买了个相册，才慢腾腾地走回学校。
冲洗店的老板给了他新的线索。很久以前，几十年前，很可能是解放前，芸城大学里闹过“妖怪事件”，那会不会和费家怪病有关？也就是说，也许不是妖怪，而是怪病？
要明白那“妖怪事件”和费家怪病有没有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妖怪的尸体，看有没有异变或者是头颅里面变黑。而要找到那传说中怪物的尸体，自然要先找到它的坟墓。
但敬舶会几十年都没有找到的东西，难道萧安一个人就能找到吗？
学校里如果藏着一座坟墓，那会在什么地方？如果传说是真的，曾经有个人被当作妖怪，最后死在学校里，那又是谁帮他下葬收殓的呢？萧安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校长。
如果真发生过这么大的事，校长一定知道。但那时候的校长已经死了，萧安想了一下，想到了第二个人，陈茶。
陈茶四十几岁了，在芸城大学干了一辈子，在没做门卫以前，他做的是园丁，学校里的一草一木他都非常熟悉，并且最关键的是，陈茶的父亲叫陈水，陈水老人从芸县军事学院开院一直做园丁做到退休，最后把园丁的位置传给了自己儿子。
如果真的曾经有人死在学校里，学校里当真存在一座坟，那么每天在校园里浇灌花木的陈水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如果陈水知道，那么陈茶也许也知道。
萧安拿着照片，匆匆走到了门卫室，他要找陈茶问个清楚，“妖怪事件”真的发生过吗？学校里是不是有一座坟？
但当他走到门卫室的时候，门卫室里坐着的人背影挺拔，一头黑发干净整齐，露出的后颈分外白净。萧安目瞪口呆，他走到门口，门卫室里的人回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你好。”
萧安拿着那叠死人头骨的照片，呆呆地看着坐在门卫室里正在看报纸的唐研：“你……你你你……”
唐研对着他很平静地微笑，说：“我叫唐研，是新来的保安。”
“我我我……”萧安震惊过度，有些语无伦次，“我……”
唐研善意地看着他：“你叫萧安，是哲学系二年级的同学，我知道。”
“哦……”萧安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6
唐研惊讶地看着他，仿佛他的问题很奇怪，问：“我？”
萧安指着他：“你……你前几天才在游戏里说你在练琴，说你要去上钢琴课的，下周要在学校表演，你忘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虽然看见过那封寄给唐研的信，却始终怀疑那只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可是当唐研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又不得不相信其实那封信就是寄给眼前这个人的。
唐研笑了，他整了整手上的报纸，仔细地将它叠了起来，平整地放到一边。“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萧安同学，你看。”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萧安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出来，茫然问：“怎么了？”
唐研指着自己的右眼下面，微笑说：“看见了吗？”
萧安看了很久，才看出一点泪痕模样的伤疤，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从上到下抓了一下，比正常的皮肤微微红了一点。“呃……你叫我看的是伤疤？”
唐研点了点头：“你在网上看到的我，脸上有这个吗？”
萧安莫名其妙，心想什么叫作“你在网上看到的我”？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照片的脸上的确没有这道伤疤，说：“你这是——后来伤的？被猫抓的？”
唐研摇头，语气很平常，他的神态也很自然放松，说：“我们是同一个个体分裂出来的不同成体，也就是说……”他善意地看着萧安，“你遇见的是我，但也不是我。就像上一次我们在汕头见过面，但和你见面的人，其实并不是我。”
萧安的大脑一时僵住，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失声说：“什么意思？你们是同一个个体分裂出来的不同成体？难道说你们是像细胞那样分裂……”
“我们是由同一个个体分裂而来的，我们也可以再自行分裂，但是……”唐研说，“不同的成体也可以融合成同一个个体。”他微笑着说，“我们生存的方式很自由。”
萧安头皮一时发麻，一时发凉，舌头像打了结，这种奇怪的异种让他无法接受。“这就像一个个巨大的人形细胞，它们都叫作唐研，它们都长得一个模样，它们都有相同的知识构成，都喜欢相同的东西，有一样的习惯和癖好……它们散布在世界各地，都以唐研的名义生活，它们可以继续分裂，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他奇怪地想象着，也许有一天，全世界的人类都长着同一张脸，都叫作唐研，一个地球上几百亿人，挤得满满当当的，全都是唐研……
这种想象几乎让人发疯，幸好唐研又接了下去：“融合的时候，记忆和知识都会融合，但融合是不可逆的。”他似乎知道萧安在想什么，安抚着他，“两个成体融合成一个成体以后，新的成体不能再分裂成原来的两个成体。”
萧安刚缓了口气，唐研又微笑着说：“但它可以分裂成两个新的自己，一模一样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叫作‘唐研’的这种东西、这种生物，就像瘟疫一样，会不停地传播，它们不需要性就能繁殖，这种单体繁殖多么可怕，就像病毒。”萧安的大脑中一时什么想法都有，却只听到唐研慢慢地又加了一句：“但像我们这样的生物，选择融合的时候，基本上等于选择死亡。只是因为背负着先辈的记忆，不能轻易去死，所以只能在茫茫人海中寻觅，直到寻觅到一个愿意与自己融合的同类去融合。如果融合后的新成体仍然没有活下去的意愿，他会继续寻觅，找到另一个人去融合，直到数量越来越少，直到融合出一个足够坚强、背负着沉重的记忆也愿意继续生活下去的新成体。”
萧安瞠目结舌，这样说来，“唐研”这种生物该继承了多少的记忆和人生？能背负着这么多记忆活下来的，那又会是什么样性格的生物？
唐研喝了口热茶，看他一副失神的模样，忍不住又微笑道：“我们的成体其实不多，愿意以自己为本体活下去的越来越少，你能遇见两个已经是奇迹了。”他慢慢呵出一口气，“我们更愿意活在别人的记忆里。”
“三个！”萧安冲口而出，“是三个！”他指着那封信，“那封信是写给唐研的，那是六十几年前的……你们的同类！是另一个成体，对不对？”
唐研讶异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说：“没错。”
萧安顿时豁然明白，其实没有什么穿越六七十年的信，没有什么未卜先知，那封信是写给六七十年前的另一个人，那个也叫作唐研的生物现在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而自己面前这个，却是真的偶然来到这里的。他脱口而出：“我给你起个名字，你们为什么都要叫唐研？这样怎么分得清彼此？”
“始祖……就叫作这个名字。”唐研皱眉，“如果我们不叫同一个名字，融合的时候会遇到麻烦，就不能轻易地把别人的记忆融合成自己的。”
“但你们三个都叫作唐研，会给我带来麻烦。”萧安抓着头发，“我会分不清楚哪个是哪个，”他带着希望看着“这个唐研”，“我可以叫你……小二吗？”
“小二？”唐研咳嗽了一声，却还是笑了笑，“也行。”
萧安的想法很直接，“延至一生”是小一，第二个遇见的这个是小二，这信纸上看见的第三个唐研，那就是老三了。
解开了关于“唐研”的疑惑，萧安的心思终于回到了费家怪病上。唐研很早就看到了那些人骨照片，翻了几下，萧安说：“这些是在费辰的墓里拍的，是费辰的骨头。”他看着唐研惊讶的眼神，脸上红了红，说：“我……我是一个变形……变形人。”如果是面对别人，他肯定没有勇气坦白，但既然“唐研”自己就是个匪夷所思的异种，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变形人也没什么了。
唐研微微一笑，果然并不惊讶，只是问了一句：“费辰？”唐研并不了解，萧安醒悟，他并不是信纸上那个“唐研”，那个“唐研”很可能还没死，或者死了，但记忆并没有融合到眼前这个小二的身上去，所以他不知道费辰是谁。萧安很快把费家陵园的格局解释了一遍，说明费辰应该就是费然的亲戚，而他的头骨内侧是浓黑的。
唐研很仔细地看着萧安拍回来的照片，表情略有凝重：“这种黑色，看起来像一种分泌物，有浸润的痕迹，像一种浓黑的东西分泌出液体，在骨头上留下由浅到深的痕迹，你看这骨头的内侧不都是全黑的，黑色也是不均匀的。”
萧安这才有时间好好地看一看自己拍回来的照片，他曾在各个角度拍摄过费辰的头骨，骨头内侧的情况在闪光灯下十分清晰，那层浓墨一样的黑的确是深浅不均的，但是那最黑的部分……他有点发寒，头骨内侧最深的部分像曾经盘过一团形状诡异的东西，那活动过的痕迹还活灵活现地留在颅骨深处，晕染出一道道水墨般的痕迹。
“你的记忆这么长久，你的先辈那么多，难道就没有对这种东西的记忆？”萧安很奇怪，“难道这又是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怪物？”
唐研看了他一眼，不太经心地说：“我有许多记忆已经模糊了，大概因为我是个记性不好的个体吧。”
“不记得，其实比较好吧。”萧安脱口而出。
“谢谢。”唐研手里的热茶已经喝了一半，他把茶杯放下，指着桌上的照片，“像这样的痕迹，表示在这个大脑中曾经有异种寄生过，而这个寄生的异种又到哪里去了？”
萧安面对着一张张白骨的照片，无从下手。唐研倒是看了一眼被他叠好的报纸说：“听你说，当年费家死了满门，我虽然不知道在这里的同类当年经历过什么，但这封信和黑伞出现以后，芸城又死了满门。”他指了指报纸，“相爱一生咖啡馆，七条人命。”
萧安一震，说：“你是说，这两件事是有联系的？”
“有。”唐研微笑，“我的记性虽然不好，但第六感却是好的。”他看了看时钟，“老陈要到六点才来，你找他有事？”
萧安点头：“我找老陈，是为了学校敬舶会的事，听说六十几年前，学校里曾经有一个学生被认定是妖怪，在学校里被害，敬舶会一直在寻找他的尸体，但不知道为什么连坟墓都没找到。我本来以为，这个被当作妖怪的人，说不定和费家怪病有关，但，但也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
“找不到的坟墓？”唐研沉吟，“会火化了吗？”
“如果已经火化了，敬舶会为什么穷追不舍？”萧安精神振奋了起来，“也许找一个现在的敬舶会会员问问，就能知道细节。”
7
萧安没有想过，在如今的大学里，找一个敬舶会的会员居然有这么难。学校里的社团很多，除了人多势众的动漫社、文学社、青年社之外，翡翠鉴赏、达·芬奇研究、UFO爱好者协会、减肥兴趣小组等社团也欣欣向荣，但就是没有打听到有人自称是敬舶会的会员。
唐研和陈茶轮班轮得很自然，他仿佛很享受现在的生活，萧安不知道这种物种是不是特别喜欢做保安，也许冷眼旁观，花漫长的时间来看别人的来来往往、悲欢喜乐，是这个物种特有的闲情逸致。他觉得有点痛苦，他查到了奇怪的费辰的头骨，查到了芸城大学里流传的妖怪传闻，发现了一座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坟墓，可是这些片段却不能拼在一起。唐研说费家怪病和咖啡馆命案是有联系的，会有什么联系呢？如果说咖啡馆的女孩们都得了和费家人一样的怪病，那怪病是怎么传染的？她们又为什么没有“重瞳而诡行，夜游欲杀人”？
最让他感到痛苦的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烦恼，唐研居然平静地过他的日子，一点也不着急。
就在萧安坐立不安、心急如焚的时候，一个人找上门来。
“812房吗？”门外有人敲门，“萧安在吗？”
萧安开门，门外站着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矮个子，脸倒是长得不错，就是太过瘦小，就算他把头发吹得全都冲天竖起来了，也不能替他增高多少。那矮个子指着萧安的鼻子：“是你在找敬舶会的人吗？”
萧安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个子，问：“你是谁？”
“老师。”小矮子回答，“吕老师。”
“女老师？”萧安咳嗽一声，这分明是个男的，他仍然有礼貌地问，“女……女老师知道我在打听敬舶会的事？”
自称姓吕的老师一摆手，果断地说：“敬舶会成立的时候你小子连根渣都还没有呢！现在学校里已经没有这个社团了，你找敬舶会干什么？”
“为了一些……传说……”萧安小声地说，“我对学校里的传闻很好奇，比如说曾经有发现妖怪之类的……”
“妖怪？”姓吕的老师冷冷地看着他，“不想死的话，闭上你的嘴，管好你的脑袋，别再问七问八了。”
“为什么？”萧安仍然忍不住想问。
姓吕的老师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他突然放低声音，阴森森地说：“因为当年敬舶会折磨过那妖怪的人，后来全都死了。”
“全都死了？”萧安很是意外，“怎么死的？”
姓吕的老师伸出手指，两根手指对着自己的眼睛，阴森森地说：“自己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流血过多死的。”他冰冷地看着萧安，说：“我劝你放弃吧，看见那具尸体的人都会死。”
“那具尸体？”萧安眼睛一亮，“吕老师，你的意思是说——当年那具尸体并没有火化，它被土葬了，是不是？”
吕老师一呆，皱起了眉头，萧安的眼睛闪闪发亮，说：“谢谢老师。”
“你——”这位自称吕老师的人十分懊恼，“萧安，我警告过你，你不要惹是生非，到最后出了大事谁也救不了你，你要好好想想你爸妈把你抚养长大、送进大学，那容易吗？”
“我知道，谢谢老师。”萧安对着吕老师笑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有急事，先走啦！”他从桌上抱起个本子，急急忙忙从宿舍里冲了出去。吕老师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而萧安第一个想到的，是他要去找唐研。
那具尸体并没有被火化，它还在的！
萧安想到如果当年有人把尸体埋进了土里，那肯定是一块不会被人翻整的土地，而学校里只有图书馆后面的那块半坡是从来不绿化的，也许，尸体就埋在那里。他心里有一种异样的兴奋，也许是有一种同类的微妙感觉，让他分外热衷这件事。
当他赶到保安室，唐研正拿着一本非常陈旧的绿色硬皮笔记本，刚打算要翻看，萧安冲了进来，说：“小二，那个怪物没有被火化，尸体还在的！我猜如果是埋了，肯定被埋在图书馆后面的半坡上！”他赶得气喘吁吁，兴奋地看着唐研，“我们晚上要不要去挖挖看？”
唐研抬起头来，微笑着摇了摇那本笔记本：“我刚从图书馆回来。”
“那是什么？”萧安好奇地问。
“敬舶会的资料，会员的清单。”唐研坦然说，“我刚刚看到目录，敬舶会成立的时间不长，会员也不多，一共十三个，到一九五二年它就结束了。”他翻开会员清单那一页，“清单在这里。”
萧安凑过来看，只见发黄的笔记本上用钢笔工整地写着：“……许红昌、周燕慧、陈宛若、吕归琼、王芬、李丽、唐研……”他不可思议地挑起了眉毛：“唐研？”
唐研看着那页清单，谈起他的同类，他的语气仍很从容：“唐研。这就很清楚了，以前有个同类在这所学校里生活，费然和他是同学，费家出事以后，费然把他认为可疑的东西寄给了‘唐研’，可是‘唐研’却没有收到。”微微一顿，他说：“不但没有收到，甚至连‘唐研’本身也都消失不见了，那包可疑的东西一直到几十年以后，才又被神秘人用快递寄到学校来，大概就是这样吧！”
“对！在‘唐研’消失的同时，学校里开始流传有一个妖怪的传说，并且隐藏了他的尸体。”萧安咳嗽了一声，“这难道是——难道是——”
唐研点了点头：“很有可能，学校里传说的那具妖怪的尸体，就是我的同类。”他又轻松地笑了笑，“而费家怪病发作，费然把一把雨伞寄给了唐研，伞还没有收到，唐研却死了，这看起来有点像——”
“灭口。”萧安低声接口。唐研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无动于衷，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但像我们这样的生物，死，是很困难的。”萧安想问究竟要怎么样他们才会死，但又觉得不好意思，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除非是找到我们体内的‘核’，并暴力摧毁，否则我们不会死。”唐研指着自己眼下那道浅浅的犹如泪痕的伤痕，“我的‘核’现在在这里，但其他成体的‘核’可以在任何地方，只要‘核’没有受伤，就不会致命，所以除了融合之外，单纯的死亡对我们来说，极其少见。”
萧安看着他脸颊上那浅浅的伤痕，有些心惊肉跳，问：“你告诉我你的核在哪里，那不是很危险？”
唐研斯文地微笑着说：“核的位置是可以转移的。”
“要杀死你们相当不容易，所以你的同类一定受到了极其可怕的折磨。”萧安低声说，“晚上我们去图书馆后面试试看，也许能找到‘唐研’的尸体。”
唐研却摇头说：“你看这个。”他摊开了今天的报纸，只见报纸上头版硕大的血红标题写着“燕尾街惨遭诅咒？灭门之后再灭门！”原来就在昨天深夜，燕尾街又有一户商家全户惨死，横尸店铺里面。
报纸上的描述是：“昨夜燕尾街再次发生灭门惨案，一家三口凌晨惨死……疑是屋主工作压力过大，精神失常，砍死妻子，摔死不满三岁的幼儿，并挖出自己的双眼……”萧安“咦”了一声，说：“那个老师说，凡是见过那具尸体的人，都挖了自己的眼睛，让自己流血而死，这个新闻怎么也写到了这种死法？”
唐研摇头说：“我们身体的结构基本和人类一样，始祖本身就是从人类演化来的，尸体和人类的一样，不会导致别人疯狂或者眼瞎，如果有人因为看了尸体发狂或眼瞎，那不是唐研的原因。”他斯文地笑了笑，“要么，那不是唐研的尸体，要么，是别的东西在作怪。”
萧安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觉得如果不尽快找到那个‘别的东西’，费家的怪病也许要在整个芸城上演，到时候说不定会死很多无辜的人。”唐研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表现出丝毫动容。萧安看了他几眼，忍不住问：“你有没有见过整个城市有很多很多人死？”
唐研笑了笑，答道：“有。”
萧安突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也许这个唐研或者之前许许多多的唐研曾经见过更多更残酷冷漠的事，导致他有一点过分的从容，也可以说，是冷漠。
也许他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这样亲切和正常，萧安暗地里想，其实他根本不了解唐研。
萧安和唐研在保安室里讨论那具尸体的时候，吕老师回了宿舍。
他对于谈论那具尸体的话题，还是十分忌讳的，即使已经过了那么多年。
他姓吕，叫吕恩，他的爷爷姓吕，叫吕归琼。
很小的时候，他曾经在家里的相册上见过一张照片，是爷爷和一群人的合照，他们一堆人围着另一个人，在一座山上很开心地合照。他们中间的那个人面目模糊，横躺在地上，照片周围的空地上有许多墓碑模样的东西，爷爷的身边是一个刚刚挖开的大坑，坑旁边丢着许多东西。
吕归琼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他根本没有见过爷爷，听说爷爷是在和奶奶成婚没多久的时候，自挖了眼睛，突然死去的。那张照片是爷爷读书时候的旧照，听说和他合照的都是他的同学，但可怕的是，一个个都相继死了。和吕归琼一模一样，他们也都是挖了自己的眼睛，血流了满身，突然死亡的。
吕恩牢牢记着那张古怪的照片，他对芸城大学的传说研究已久，早已断定，吕归琼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他看见了那具尸体——那张照片中间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那个横躺在众人中间的人体，或许就是那具尸体。
那是敬舶会的人要把妖怪的尸体埋下的时候拍的照片。
可既然是他们埋的尸体，为什么后来他们又一直要找妖怪的尸体，要找妖怪的坟呢？为什么他们后来一个个都死了？吕恩认为，那就是因为照片里这个模糊的人影根本没有死，它后来一一进行报复。好不容易这个妖怪沉寂了这么多年，萧安居然不自量力地想把它翻出来，那么年轻的普通学生，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吕恩年纪也不小了，已经过了激情澎湃的时候，坐在宿舍的大床上追忆了半天往日，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觉得身心俱疲，他决定去喝杯咖啡。
他在教师宿舍里新买了个美式咖啡机，装上咖啡粉，按下按钮，很快就可以喝到纯正的美式咖啡。“啪”的一声按下按键，电流接通，咖啡机开始运作，一阵浓郁的咖啡香自咖啡机里散发了出来。
吕恩心不在焉地用白色咖啡杯接住了从咖啡机里流出来的浓郁黑咖啡。
咖啡杯很白，黑咖啡黑得浓稠发亮。
吕恩喝了一口，他满足地吐了口气，突然一怔，好像有哪里不对，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咖啡杯里的咖啡纯黑发亮，可这未免太黑了……他的思维自此终止。
“啪”的一声，吕恩直挺挺地往前栽倒了，手里的咖啡杯撞在地上，应声碎裂，咖啡溅了一地。
过了一会儿，浓郁的血水从他圆睁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再过一会儿，他的两颗眼珠诡异地动了起来，一抽一动，慢慢地，两颗眼珠被什么东西从眼眶里顶了出来，慢慢地滚在脸颊两侧，两条手指粗细、纯黑发亮仿佛蠕虫一样的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慢慢地爬了出来，蜿蜒过地面的时候，留下两条浓黑的印迹。
就像蜗牛一样。
爬着爬着，那两条古怪而肥硕的蠕虫慢慢地缠绕到一起，很快它们互相融合，变成了一条更大更宽的虫状物，慢慢地向前爬行。
它也没爬去什么别的地方，而是沿着柜子慢慢往上爬，它慢慢消失在吕恩买来的那台咖啡机的出水口里。
8
虽然唐研对夜里去图书馆后面的半坡挖坟这项提议不置可否，但萧安却依然去了。他相信他的判断，如果学校里曾经埋过尸体，除了图书馆后面的半坡，再没有其他地方是安全的。
夜半时分，萧安蜕下皮肤，像上次一样，慢慢钻进泥土之中，搜寻泥土中可能存在的遗骨。他苍白的皮肤在草丛中被微风吹着，轻轻地颤动。
今天唐研并不是晚班，但陈茶和他换了班，所以到了深夜时分，他还坐在保安室里，眯着眼睛看下午送来的晚报。
晚报对燕尾街再次发生的惨案作了更加详尽的描述，说自挖双眼的凶手是燕尾街CE百货卖场的销售人员，在杀死妻儿的那一天，曾经在卖场和人发生争执和拉扯，仿佛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情绪就不稳定，可能是这最后一件事压垮了他的神经，成为引发惨案的导火索。
报纸上还附带了一张卖场的监控录像截图，图片上显示，那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扭打在一起，在争夺什么东西。
唐研轻轻展开报纸，在报纸折起来的中缝里，他看见了两个人争夺的东西，是一把黑色的雨伞。
和凶手争夺黑色雨伞的人在监控下面目模糊。
芸城大学，相爱一生咖啡馆，CE百货卖场，费家古宅。
唐研伸出手指，慢慢地在桌上画出一条直线，一直画到他刚才在喝的茶杯前。
“唐研！唐研！”窗外有人压低声音叫，一个人悄悄推门进来，“你果然在这里，你到底住在哪里？不用回家吗？”是萧安。
“我住在朋友家。”唐研微笑。
“朋友家？”萧安并不相信，他只急于表述他刚才的发现，“唐研！图书馆后面真的有尸体！”
唐研扬起了双眉，似乎有点惊讶：“真的？”
“真的。”萧安拿起手机，“我都拍了，你一看就知道有什么古怪。”
唐研接过萧安的手机，手机里的图片显示，那是一个简陋的由砖头砌成的墓穴，里面横七竖八地扔着一堆白骨，骨头的颜色发黑发黄，而且按照人骨的数量计算，墓穴里的骨骸显然缺失了很多。“这是二次葬。”唐研说，“这个人是变成了白骨以后，才被人挖出来，又重新埋下去的。”
“对，太奇怪了，学校里真的藏有一座坟，可是里面埋的竟然不是当年被当作妖怪打死的学生，而是一堆更早的白骨，这不是很奇怪吗？”萧安说，“这些骨头肯定在当年下葬的时候，就已经是骨头了，是谁要把它挖出来葬第二次？”
唐研的目光落在报纸上，唇齿一动，刚要说什么，门外突然警笛声响，警车的灯光闪烁，有警车开到了门口。他迎了上去，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警察却说有人报案，说学校里死人了，有个老师突然死了。
萧安听见警察说，死了的老师叫吕恩。
死因，是挖出来自己的眼睛，流血而死的。
萧安想吕恩是否就是那位吕老师？如果是的话，他怎么可能挖了自己的眼睛？他分明还曾经来警告过自己，不要去接触那具尸体，怎么会一转眼就变成了受害者？
萧安觉得惶恐而迷惑，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个时候，唐研依然静静坐在桌边，伸出手指，从明亮的桌面左边慢慢往右边画去，一寸一寸，极慢极慢。
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走。”
“去哪里？”
“抓凶手。”唐研微微一笑，温和地看着萧安，“你不是很想抓到凶手吗？跟我来。”
“你已经知道凶手了？”萧安目瞪口呆，“怎么可能？”
唐研拉上保安室的窗帘，反锁上门，温和地看着萧安：“你可以闭上眼睛。”
“你要换衣服？”萧安奇怪地看着他，唐研应该还要上班的吧？现在就能出去？那学校的大门怎么办？
唐研若无其事地微笑着说：“我要分裂了。”
萧安大吃一惊：分裂？那不是“唐研”这种品种的繁殖形式吗？怎么突然说要分裂了？那要是分裂两个唐研出来，抓凶手的事怎么办？他是要跟着哪一个去……一瞬间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头脑，他呆呆地看着唐研。
唐研说：“转头。”
他本能地听话转过头去，呆了一下以后，又情不自禁地转过头来看。
就这么短短的一瞬，唐研刚才坐的椅子上就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体，只是这个“唐研”没穿衣服。唐研从保安室的更衣柜里拿出备用的衣服给椅子上的“人”穿上，几分钟后，一个一模一样的“唐研”安静地坐在了椅子上。
萧安目瞪口呆，分裂居然如此轻松容易？
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唐研”仍旧平静，说：“让他坐在这里，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可是他……”萧安的目光在两个唐研身上转来转去，这怎么会妥当？新的唐研也是有自己的思维的啊！突然他发现坐在椅子上的这个“唐研”有点不妥。
他的外形和面前的这个一模一样，甚至连眼下的伤痕都一样，但是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安详，毫无生气，简直就像一个只有血肉而没有灵魂的娃娃一样。
“他是不是有点——”萧安迟疑了，试探着说，“不太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分裂出来的每一个，都是残次品。”唐研仍旧轻描淡写，“也许，是我本身有某种缺陷或者残疾吧？他们没有思想，只是纯粹的肉体，不超过一个星期就会因为不会进食而死亡。”
萧安大吃一惊：“啊？那怎么办？”
“在他们还没有死亡的时候，我再把他们融合回来。”唐研若无其事，“他们没有思想，融合之后，不会影响到我本身。”微微一顿，唐研微笑道，“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思维，融合以后会冲淡我对先辈的记忆，所以我的记性是越来越不好了。”
“残疾？”萧安把唐研从上到下看了几遍，说不上这样的残疾品对其他物种是好还是不好，头脑中一片混乱的他随便应了一声，“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唐研套上一件有帽子的外套，把脸稍微遮了一下，和萧安一起走了出去。
保安“唐研”还坐在屋里，夜里学校出入的人很少，没有人注意到他坐下之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唐研和萧安去的地方，是费家陵园。
萧安已经来过这个地方，只见唐研在陵园里仔细寻找，慢慢地走到一个墓碑被推倒的古墓面前。那个墓穴之前是什么样子已经无法想象，地上只有一个凹陷的大洞，而经过了漫长的时间，这个洞口居然还是这么明显，可见当年挖掘的规模有多大。
这就是那个几十年前，费家被挖过的“祖坟”。
唐研跳进了那个洞里，开始打开覆土。萧安跳下去帮忙，忙活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了几十年前被挖开的墓室和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的棺木。
也许这里面曾经有过值钱的陪葬品，但早已不见踪影，唐研显然也并不是为了陪葬品而来的。他在难以辨认的一堆朽木中间捡起了一样东西，萧安凑过去看，那是一块颅骨的残片。
唐研翻过头盖骨，萧安举起手机，在淡淡的光线下，头盖骨内侧清晰地呈现出和费辰的颅骨一样的内黑外白的痕迹，甚至那一圈圈如墨晕染的痕迹都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萧安低声说。这个颅骨说明，费家的怪病并不是从费辰费然那一代开始的，早在那之前，费家的祖先就有人染过这种怪病。
唐研在朽木里再翻找了一遍，里面留下的骨骸不多，也就寥寥几片，远不足凑成一具尸体。唐研的表情淡然，显然并不出乎他的意料，萧安蓦地想起，他在芸城大学图书馆后山半坡上发现的骸骨，那也是不全的！
“难道，难道那具骸骨，就是眼前的这一具？”
“可是盗墓贼盗墓怎会连尸体一起盗了？又怎么会去埋在芸城大学里面？这不合理！完全不合理！”
“有人把这个墓穴里面的尸骨，挪到了芸城大学里面。”唐研说，“这里是费家的陵园，这个墓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显然是一个古墓，里面埋葬的是费家的祖先。费家家世很大，子孙众多，祖先的墓穴被人挖了，费家无动于衷，甚至连修缮都没有修缮，这是很奇怪的。”
萧安豁然开朗，他一直觉得不合理，到处都觉得别扭，就是因为这个。这些事件件都和费家有关，可是费家的反应却一直很平淡，甚至到了被怪病害得几乎灭门的地步，都依稀透露着隐忍和小心的气息，费家在怪病这件事上，必定是有参与的。
“既然有人能把尸骨埋到芸城大学里，他或者他们，很可能是学校里的人，很可能就是敬舶会。”唐研继续说，语调平静，思路清晰，“而这种行为，费家人不但知道，而且默许了。”
萧安脱口而出，“为什么？”
唐研摇了摇头，表情淡然，说：“不知道。费家虽然家大，却一直没什么正当的营生，也许是为了祖上坟墓里的陪葬品。”
“但费家人无论怎样无耻，也绝不可能私下叫人把自己先祖的骨骸挪走，甚至残缺不全地带去芸城大学。”萧安不想认同这种说法，“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挖坟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唐研慢慢地说，“导致了骨骸被拿走，芸城大学有人变成妖怪，费家人开始患和先祖一样的怪病……这一系列的事。”他慢慢抿起嘴，嘴角慢慢上扬，似笑非笑的表情非常诡异。
会是什么事？萧安想了很久，小心翼翼地问：“难道因为……敬舶会？”
唐研在废弃的墓坑里摸索了很久，慢慢地摸出另一些杂物，一个生锈的铁块、一块扭曲的铁板、几根空心铁管的残段，以及几根依稀是铁丝的锈条，其他的还有些看不清颜色的破布，甚至还有一个帆布书包。
“这些应当是当初挖坟的时候，挖坟人留下的东西。”唐研指着那铁块和铁板，“这是锄头，那是铲子。”萧安蹲下来研究那几根古怪的铁管，只见那东西几乎已经成了一团锈渣：“这是什么东西？”唐研笑笑，指着那些锈条：“这是一把或者几把伞的伞骨。”
“伞？”萧安立刻想起了快递寄到学校的那把所谓的“伞”，虽然他并没有见过那东西，“又是伞？”
“又是？”唐研看了萧安一眼，“这里有几把伞骨，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去挖坟的那天，刚好下了雨。”
萧安耸了耸肩，说：“或许是这样的，也许他们是趁着刮风下雨的黑夜来挖坟的。”
“不过，如果挖坟时候正在下雨，这几把伞为什么会扔在这里？他们为什么不撑回去？很显然坟墓打开的时候发生了变故，他们把伞、锄头、铲子甚至书包扔下，跑开了。”唐研说，“肯定发生了很紧急的事。”
“是什么？”萧安睁大眼睛看着唐研，“尸变？可是那个时候，就算他们挖出来尸骸，尸体早就成白骨了。”
“这墓里只有残骨，今天也是深夜，唯一不同的是那一天下了雨。”萧安皱眉，“下了雨？”唐研从口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将那块头骨放在地上，慢慢地把矿泉水倾倒在头盖骨上。
枯黄死白的头盖骨慢慢湿透，正当萧安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时候，那块头盖骨猛然炸开，一团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以惊人的速度向他的脸上弹来。萧安吓了一跳，用手臂一挡，那还是他身为异种，反应比一般人敏捷得多，若是换了别人，恐怕这团从头盖骨里炸出来的东西就一下拍到脸上去了。
“脱下来！”唐研显然也有些意外，萧安迅速地把那件外套脱了下来，扔在地上。只见那件绿色的棉质外套上，萧安用来挡了一下的衣袖已经成了一片墨黑，居然一点看不出这件衣服曾经是绿色的。
唐研拿起那块残余的头盖骨，那骨头已经碎裂，露出骨头内部的被侵蚀的空隙，仿佛这墨汁一样的怪东西就是从骨头内部弹出来的。
唐研手腕一抖，很快又把矿泉水往衣服上那团黑色泼了上去。
清水落在那片黑色上，黑色慢慢地蠕动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宛如一张扁平的皮革被抽卷了起来，萧安外套上的那块“墨迹”慢慢地收拢鼓起，渐渐地在湿润的水中，变成了一只手指大小的蠕虫形状，慢慢地钻回破碎的头盖骨中去。
萧安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没想过竟然是这样的东西。唐研收起矿泉水，两个人眼见那黑色的蠕虫慢慢地没去身形，隐没于头盖骨深处。
“当年他们来这里挖坟，天降大雨，当把骸骨挖出来的时候，因为得到了水，一部分骸骨炸开了，挖坟的人也就因此接触到了这种黑色的异种。”唐研沉吟了一下，“显然它们可以附着在任何东西的表层，可以改变形状，并且极度地渴求水。”
“所以当年去挖坟的人有一部分就变成了‘妖怪’？”萧安想了很久，“既然这些骨骸这么危险，为什么它们又被人运到了学校里，还被埋了起来？居然没有被销毁？”
唐研看着那块隐藏怪虫的头盖骨，说：“能猜测到的，只是挖坟的那天，费家人一定有人在场，否则不会感染与祖先一样的怪病。”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帆布书包上，他蹲下身慢慢打开书包，书包里有一两本残缺不全的书，灌满了泥浆，萧安半跪下来，用手机照着那两本书。
翻开残破的书页，扉页上赫然有“唐研”两个字。萧安下意识地看了唐研一眼，唐研面不改色，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许当初感染了怪病的人，也包括我的同类。”
萧安猛然回头，说：“你们的结构和人体是不一样的吧？那会怎么样？”
唐研语塞，微闭起眼睛，仿佛正在记忆中努力搜索相关的可能，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身体里所含的水分高过人类，比起人类，我们更接近于单细胞，所以必然更适合让这种异类寄生。”
萧安问：“那借由你们的身体繁殖出来的这种黑色怪虫，会变成什么样？”
唐研不置可否，却突然微笑了，说：“我知道为什么费然要特意把那把雨伞寄给唐研了。”
“为什么？”
“唐研和费家人一起参与了挖坟，费家人生了怪病，自然就会把认为可疑的东西交给和他们有共同遭遇的并值得信任的人。比如说，在挖坟的那个晚上，一样接触到了黑色墨汁，或者遭遇了一样的离奇事件。”唐研说。
“那和雨伞有什么关系？”萧安不能理解，“难道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不。”唐研的目光慢慢掠过地上的几根伞骨，“那把黑色雨伞，就是我要带你抓的杀人凶手！”
“黑色雨伞？”萧安疑惑不解，“黑色雨伞又能怎么样？”
唐研做了一个撑伞的手势，说：“风雨交加的夜晚，敬舶会的学生因为同学的邀请，加上一点叛逆心态到这里来挖坟，坟墓打开，里面的骨骸突然炸开，这个时候，动作足够敏捷的人如果手里撑着伞，很明显地会这样。”他做了一个以伞为盾的动作，“也许那把伞原先并不是那么黑的。”
萧安恍然大悟：“不错，也许就是因为这一挡，那些黑色墨汁附着在了伞面上，而被炸开的尸体吓坏的费家人凑巧把这把伞带回了家。”
他们并没有发现，那把伞变得更黑了。
接下来的事就非常好解释了，只要那把伞沾到了水，就会激活伞上附着的怪虫，怪虫显然会侵入人体，钻入大脑，潜伏下来，分泌出更多的个体，然后静静地等待下一次接触宿体的机会。
而不巧的是，它附着的东西是一把伞，遇上水的概率是非常高的。
所以费家人一个接一个感染了怪病。黑色怪虫亲近液体，所以会闯进含水量最高的地方——眼球。眼球含水量高达99%，这就是为什么感染了怪病的人都会“重瞳”，因为眼球中侵入了黑色怪虫。
显而易见，在挖坟的当天，尸骸的爆炸非常厉害，敬舶会的所有成员无一幸免，他们并不是因为看见了哪一具尸体而挖眼自杀的，而是怪虫侵入了他们的眼睛和大脑，慢慢控制了他们的部分行为，害他们流血而死。
而现在芸城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费家悲剧的重演。有人将那把害人的黑伞寄了出来，在一个雨天，保安王强撑着它走入雨中，就此消失不见。几个小时以后，相爱一生咖啡馆有七人暴毙，再接下来，有两个男人在家电卖场发生争执，抢夺一柄黑色雨伞。再过几个小时，争夺雨伞的销售人员杀死了妻儿，眼球脱出，流血而死。最后，是警告萧安的吕老师在宿舍里身亡。
这一切都是相关的，王强必然感染了怪虫，而他又把那怪虫传染给了相爱一生的女店员，接着他在家电卖场和销售人员抢夺雨伞，又将怪虫传染给了销售人员。而吕老师的死究竟和雨伞有什么关系还不得而知，但显而易见，那也必然是有关的。
当年的唐研消失了，今天的王强也消失了，不消灭那把黑色雨伞和被感染的人，这种恐怖的怪病就会在芸城不断流传，比瘟疫还要可怕。
9
“那些爆炸的骨骸之所以会被带到学校里去，也许是因为敬舶会想要研究怪病的真相，他们意识到了费家人开始发作的怪病和尸骸相关，可是，”唐研沉吟了一下，“可是后来敬舶会也有人开始发病，所以他们就把尸骸重新埋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学校里传说的那具‘妖怪的尸体’是什么？”萧安鼓足勇气分析道，“肯定有人发病的形态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也许假死过，但后来失踪了，所以学校才会流传有一个找不到的‘妖怪的尸体’那种传说。你不觉得这种情况很像……”
唐研微微一笑，接着说：“唐研？”
萧安点头。
“很有可能，”唐研说，“我们身体里面全是体液，如果被黑色怪虫侵入，也许全身都会变成黑色的。”
“唐研”这种物种听起来就像一个人形的单细胞……萧安只敢在心里私下想想，萧安问：“那‘唐研’到哪里去了？”
“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也许我们就能知道那把雨伞寄到学校里来的真相。”唐研说，“关于那具尸体，我们应该向吕老师好好地请教请教，可惜他已经死了。”他拍了拍手里的泥土，温文尔雅地微笑，“我们应该去吕老师那里好好地看一看。”
“怎么去？”萧安疑惑地看着唐研。
唐研拍了拍他的肩，说：“很容易。”
时间仍然是深夜，唐研带着萧安到了教师宿舍楼区，很显眼，被警戒线团团围住的就是吕恩的房间。唐研指了指墙头的监控，萧安无奈，只得拉长手臂，让手臂沿着墙角上去，慢慢将监控探头的视角转到上面去，然后两个人一起翻过警戒线，到了吕恩宿舍里。
吕恩宿舍的门并没有锁，明天警察仍然会来检查，而同一栋楼的其他老师纷纷回家，不住在宿舍，发生了这样恐怖的事情，谁也没法在这栋楼里安心住下去。
吕恩的尸体已经被抬走，地上留下几个标签，示意尸体的位置。唐研看着地上的血迹，眉头一皱，地上除了血迹，还有几条奇怪的痕迹，仿佛血液被什么东西摩擦过，还拖了一下。吕恩手里抓着咖啡杯的把柄，而杯子摔碎在地上，地上却没有看见咖啡的痕迹。
他抬起头来，凝视着桌上的咖啡机。
那咖啡机很新，包装盒就放在咖啡机旁边，还没有扔掉，上面“CE百货”的发票还压在咖啡机包装盒上。
吕恩是怎么死的一目了然——王强在CE百货和人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争执，他把怪虫传染给了销售人员，同时污染了这台咖啡机。
吕恩把咖啡机买了回来，所以他被怪虫感染，死在这里。
这个想法没错的话，杀人如麻的怪物就藏在面前的咖啡机里。
萧安正在到处翻找吕恩有没有什么关于“尸体”的资料，突然看到唐研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那个咖啡机，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咖啡杯，再看了一眼咖啡机，说：“咖啡有毒？”
唐研摇了摇头，伸出手去，他直接按动了咖啡机的按钮。
只听一阵轻微的杂音响起，没过多久，咖啡机的出水口慢慢流下黑色液体。
因为没有杯子，那些液体就流出了桌面，顺着桌角慢慢地流了下来。
没有热气，那些本应是咖啡的液体如糖浆一样黏稠，挂在桌角慢慢滴落的样子宛如一只形状扭曲的黑色章鱼。
这显然不是咖啡。
萧安想到吕恩居然把这种东西喝下肚子就感到一阵恶心，这东西把咖啡机里所有的水都吸收了，不管是热水凉水，而吕恩居然没有发现。在他分神的时候，唐研已经把一杯凉水倒在了那些黑色黏液上，几乎是立刻，那黑色黏液化为三条蠕虫模样的东西，它们努力蠕动，慢慢地紧贴在一起，再慢慢地，较小的蠕虫融入了较大蠕虫的身体，化成了一条更大的蠕虫。
“融合！”萧安震惊已极，忍不住看了唐研一眼。“这种行为难道不是‘唐研’这种种族才特有的行为吗？刚才眼前的虫子已经活生生上演了一幕‘融合’，这些虫子难道真的和‘唐研’有关？”
唐研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之色，那条黑色蠕虫仿佛也感觉到危险将至，融合为一之后静静地匍匐在那里不动，仿佛正在装死一般。
之后发生了什么，萧安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条黑色怪虫突然间烧了起来，用一种他不愿描述的方式扭曲挣扎，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堆飞灰，而从头到尾唐研都没有动过，最多也就是用眼睛看着那条虫而已。
那条怪虫就这样死了。萧安突然间觉得唐研很可怕。
咖啡机里的黑色怪虫化成了灰，唐研却松了一口气，眉目间又显得若无其事，说：“如果我的同伴被太多这种东西侵入，到最后一定会被它吃光，因为我们身体里96%都是体液。”
“吃……光？”
“对，吃光。”唐研说，“这样就有可能从我的同类那里得到分裂或融合的体验和方法。”他微微蹙眉看着地上的灰烬，“但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从我的同类那里获得智慧？”
“智慧？这些虫子？”
“对。”唐研眼神清明，言辞坚定，“有这种可能。”
“如果‘唐研’的失踪是因为他彻头彻尾就被虫吃光了，那王强呢？”萧安极度疑惑不解，“王强是普通人，为什么他也不见了？”
“他最后出现在CE百货，也许我们应该去那里看看。”唐研眨了眨眼睛，“不过很奇怪，这种异类只有受到水的吸引才会苏醒，向周围含有水分或者体液的东西扑过去，新的咖啡机里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这些东西会藏在咖啡机里？”
萧安想也没想，说：“说明咖啡机里面其实有水——莫非这是一台样品机？放在外面给顾客作演示的？难道是样品机折扣很低，所以吕老师才买回来？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王强能把怪虫传染到咖啡机上，他那时候可能就站在这些东西身边和人打架。”
唐研点头，微笑了，说：“没错。王强带着雨伞进了百货商店，那天下雨了，雨伞上的怪虫很活跃，污染了这台咖啡机。销售人员看到咖啡机变黑了，以为是王强雨伞上的污渍把咖啡机弄坏了，要他把雨伞放到门口的伞架上，而王强不肯，所以他们争夺雨伞，打了起来。”
“很有可能。结果躲到咖啡机里的异种杀死了吕老师，进一步长大进化……”萧安越说越毛骨悚然，“真不知道它们要是被扔进河里，会变成什么样？”
“无论它们变成什么样，变得有多大，我猜这些东西始终是要融合的。”唐研微眯起眼，“但和我们的融合不太一样。你看费家坟墓里的那块头盖骨，骨头里的怪虫虽然弹了出来，可是它吸收了水分以后仍然回去了。杀死吕老师的怪虫也又回到咖啡机里，它们天生有折返的本能，这会提高它们相遇的概率，而如果它们源源不断地相遇融合，不知道到最后会融合成什么样的生物。”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一定是前所未见的。”
“折返的本能？”萧安听不懂唐研的意思，“你是说如果王强的行为已经完全被这种异种控制了，那么他现在的行动应该是回到费家陵园——那个坟墓里去？和坟墓里剩余的异种融合？而所有繁殖出去的异种，如果它成长到能行动的地步，也都会想方设法回到那个它们发源的地方——那个坟墓里？”
“对，从芸城大学到相爱一生咖啡馆，到CE百货，这一路都是沿着燕尾街去的，而费家古宅曾经在这条街上，再往前走，那就是合山费家陵园。”唐研说，“王强是去融合的，将自己进化成为一个更大的生物。”
萧安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东西要是变成一个巨大的怪兽，那么它能钻入皮肤大脑，又能变化形状，如果它喜欢人的眼球或脑髓，芸城岂不是要变成一座鬼城？“我们快点回去！”
唐研的手指轻轻敲在桌上，“笃笃”两声微响，让萧安躁动的情绪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到唐研说：“这只是一种假设，如果融合的关键不在费家陵园，而是在成长得最快最好的那个成体身上呢？”他的视线盯住了萧安身后的大门。
萧安身后的大门外是一片黑暗，现在已是凌晨两点，没有人在这命案现场附近活动，学校的大门也已经关闭，但在一片或浓或淡的黑影中，有一个人影正从走廊向门口一步一步走来。
他走得很奇怪，很慢又很斯文，一步一步地，没有一点轻浮的痕迹。
那是一个，黑色的人影，浓黑如墨。
萧安浑然不觉，仍然在想什么叫作融合的关键也许不在费家陵园，而在长得最快最好的那个身上？那是说王强吗？还是“唐研”？
在他的身后，浓黑如墨的人影慢慢举起了手，笔直地向萧安后颈伸来。
一股沁凉的微风，变形人的直觉立刻起了反应，就在浓黑的手指接触他后颈的一瞬间，萧安突然塌了下去，他变成了一摊绵软的肉泥，摊到地上。
萧安塌了下去，唐研就和那团乌黑的人影照了面。
那团人影在不住地颤抖，仿佛乌黑的表皮下有不祥的东西在蠕动游走。萧安站了起来，一头的冷汗，他刚才如果反应慢一点，是不是已经被这团黑影夹断了脖子？这是团什么东西？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强？”他试探着问。
黑影没有说话，他没有一点声音，仿佛也不会说话。
“这就是融合吗？”萧安毛骨悚然，忍不住颤声问，那皮肤之下仿佛游走着千万条虫子的怪异人形如果就是那更高级的生物，在他看来还不如原先的蠕虫来得值得人认同，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妖怪！
“他不是王强。”唐研的声音有点缥缈，却就在身后。
“那他是？”萧安回过头来，身后的唐研脸色有点白，却还比较镇定，他对那个黑影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让萧安差点跳起来。
唐研说的是：“没事，有我。”
萧安简直无法置信，唐研对着那个形状可怕的妖怪说“没事，有我”？那好像他家孩子一样，那种话是对小孩说的吧？却见门口那团蠢蠢而动的黑影慢慢安静下来，往后站了一步，就像融入了门边的阴影一样，看不清楚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萧安身上的寒毛一奓，仿佛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再度接近，他猛回头，只见一双没有眼白只有黑瞳的眼睛就在他面前，王强面容扭曲，满头是汗，正高举着一个长长的东西，对准他的头打下来！
萧安大叫一声，他完全不知道王强是怎么突然出现的！而王强在这里，刚才那个可怕的黑影又是什么东西？他的身体古怪地扭曲了，王强一击未中，呆了一下，这个时候萧安才看清楚，王强手里拿的东西正是一把黑色的老式雨伞。
“他是到这里来找能融合成体的。”唐研说话居然还很斯文镇定，“但那些已经被我烧成了灰。”
“那他也不该扑向我，你的身体适合他寄居，他也该扑向你才对啊！”萧安从王强身边逃了出去，嘴里吼出来的居然是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大脑瞬间想了些什么。王强拿着雨伞紧追不舍，萧安东躲西闪，惊险万分。
此时却听唐研微笑道：“没错，不过我刚进行了分裂，身体里的水分只有平时的一半，所以他扑向你。”
“我……我靠！”萧安平时很少和人说话，也从来没骂过人，这种时候却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你这——你这是早就计算好了的吧？你妹的！”
王强对着萧安追扑，只要萧安被他那黑色雨伞打中，异种就会传入他体内，即使他是罕见的混血变形人，最后的结果也只会和吕恩差不多。萧安魂飞魄散，拼命躲避，唐研却站在一边，若无其事地看着，这一瞬间萧安恨不得把唐研生吞活剥——亏他一直以为有唐研这样深不可测的异种在，就不会有危险，显然他大错特错，唐研这种异种极其自私！简直视他人的性命为无物！自私！冷漠！残忍！
就在萧安不知不觉躲避到门口的时候，王强突然一声惨叫，萧安吃了一惊，拼命逃向唐研的方向，唐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看着门口。萧安跟着回头去看，只见王强整个人陷入了一团黑影之中。
一团人形的黑影从阴影里冒了出来，抓住了王强。
紧接着，王强的眼睛突然凸了出来，一连串如浓墨般的液体，如眼泪般一点一滴从眼眶里滴了下来，落在黑影身上，消失不见。那串浓墨般的液体越滴越多，王强健康的身体也越来越干瘪，很快，他几乎只剩了一层人皮，就这么轻飘飘地挂在黑影身上，如果不是骨骼还在，几乎可以随风飘走了。萧安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团黑影将王强吸干——那简直是像吸血鬼在吸血一样，就像在喝一罐劣质的饮料。
“他不是王强，他是唐研。”身后的唐研慢慢地说。
“唐研？”萧安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唐研”，再看着眼前那个模糊不清的黑影，“他……他不是应该被怪虫吃光了吗？”
唐研目不转睛地看着另一个“唐研”，慢慢地说：“我也以为他被吃光了，没想到，结果是他吞噬了所有的黑色异种。这样看来，咖啡馆那些人虽然遭遇了黑色异种，却没有被一一控制，也是因为被他及时吞噬了。虽然他已经被改变，他不能说话，没有样貌和形状，可我仍然能感受到他的思维，他的思维还活着，他还是一个人。”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封寄给‘唐研’的快递，大概就是他自己寄的，也许我到芸城的气息，被他感觉到了。”
萧安毛骨悚然，想：“一个活生生的人，几十年来都以这样的面貌生存，他要怎么活下来？没有面孔，没有身份，没有形状，只有一身不停蠕动的黑色皮肤，无法和任何人交流，这比活在地狱中还要可怕！”
“他活下来，是为了去除这些黑色异种。”唐研说，“黑色异种吞噬他没有成功，他反而适应了融合这些黑色异种，他变成这种样子以后，就躲了起来，活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清扫这些怪虫。”
“我们要怎么救他？”萧安脱口而出，“他这样不是太可怜了吗？”
“融合是不可逆的，我们不是黑色怪虫，选择融合之后，没有退路可走。”唐研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团黑影，眼里溢满了温柔。
“你能救他吗？”萧安充满期盼。
“我能。”唐研说。萧安放心了点，却还是很疑惑，既然融合是不可逆的，唐研要怎么救人？
却见唐研向那团黑影伸出手去，两个人似乎越来越接近，在萧安觉得不妥的时候，骤然光华闪烁，唐研和那团黑影仿佛贴在了一起，而等他再看清楚的时候，黑影已经不见了。
剩下的是神态恍惚的唐研，他的脖子上蔓延出一层黑色如蛇形般的花纹，浓黑如墨。萧安大吃一惊，震惊至极地看着地上的唐研：“你……你……你竟然融合了他！可他已经是……”
唐研竟然在他面前将那全身都是怪虫的“唐研”融合了！可是那“唐研”已经极其不正常，融合后的唐研又会是什么样的？唐研的新生从分裂开始，从融合结束，他倒是让那团黑影解脱了，而他自己呢？
萧安盯着坐在地上，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的唐研，慌乱而茫然。

夜行·人形
烈焰缭绕，草木散发着浓烟，黑烟和水蒸气一齐冲天而起，一群人在公路上狂奔，脸上挂着污渍鲜血，带着各种惊恐狂乱的表情。
“沿公路跑，会有车！会有车！”有人在人群里喊。
有车就能逃走了！
就能逃离这个噩梦了！
几百人争先恐后地沿着公路往前跑。
公路的前方，是一条漆黑的穿山隧道。
人群蜂拥而入，争先恐后。
隧道里一片黑暗，只听得到密密麻麻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突然黑暗变成了一团光亮，隧道出入口各自冒起了一团浓郁的蒸汽，亮光一瞬间掠过隧道。
就在这一瞬间，隧道里变得一片空旷，亮光掠过的地方没见到任何人影。
没有东西再发出声音。
浓郁的焦煳味和热气在消散。
一个小时后，一辆私家车路过隧道，车灯照过，车主诧异地发现，这条隧道的两侧墙壁上居然印满了人体抽象画。
一个个扭曲的、挣扎的、狂奔的人形图案在隧道墙壁上栩栩如生。
1
夜里八点，都市小区，一栋七层楼的老公寓，丈夫和妻子正在看连续剧。
电视里播放的是最近人气鼎盛的刑侦悬疑片，很得中年人的欢心。
电视机传来阴暗而震撼的音乐，古怪的滑音，展现着监狱的场景。
一排排铁栏杆，一个个笼子，面目狰狞的男人，光线变幻，种种晦暗不明的表情。
妻子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情节，说：“他很快又要越狱了吧？故事总是这样的，杀人狂要是这么容易被抓到，后面的十五集还怎么演？”
靠在她身边的丈夫无所谓地看着电视屏幕：“我猜他不会越狱，他应该被另一个狱友杀死，你看他们都打起来了。”
“真没意思。”妻子打了个哈欠，目光开始游离，往窗外看了一眼，“怎么水还没烧完？”
“不知道，温度还不够吧？”丈夫搂着她昏昏欲睡地看电视剧里杀人的情节，果然那杀人犯被他的狱友杀死了。
“可是这水蒸气也太大了……”妻子碎碎念，安静了下去。
她说的烧开水，指的是隔壁楼503室房间的窗户，那窗户正在冒出浓浓的白气，好像窗户边上同时烧开了七八壶开水，那水蒸气浓郁得一直从窗户冒出来。
要不然就像是那整个单元都泡在水里，再被高温蒸过一遍。
这样的情景最近在这片老公寓见了不少次，有时候这家冒蒸汽，有时候那家冒蒸汽，谁也说不清怎么回事，邻居们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
虽然它的确有点奇怪。
两天之后。
“您对两天前看到的情况能再清楚地复述一下吗？”一个穿着蓝黑毛线衣的男人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录。他身后有一个年轻的小警官，正拿着录音笔紧张地对着她的嘴唇。
女人紧张得无以复加，全身发抖，丈夫在背后扶着她。“两天前，就是那个《滴血的追踪》开始播的时候，我看见隔壁五楼有个窗户在冒水蒸气，很多很多的水蒸气。”她结结巴巴地说：“那时候我是觉得有点奇怪，但因为经常见到邻居家里冒水蒸气，所以我也没有多想，就……就只是看了一眼。”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穿蓝黑毛线衣的男人，“警官，我……我能知道对面五楼那间房里发生什么事了吗？很……很严重？但它没有起火……”
穿蓝黑毛线衣的男人微微一笑，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说：“没有起火，但是熟了。”
“什么……熟了？”女人发起抖来，惊恐地看着他。
“那屋里一男一女，全熟，不带血的。”男人说。
女人尖叫一声：“难……难道我最近看到的那些冒蒸汽的地方，那里面的人也全死了吗？”
男人更正她：“是全熟了。”他有一双深沉的眼睛，瞳色很黑很透，“基本上都是人平放在客厅地上，地上并没有水，也没有助燃物或者引火器，也没有焦炭，看起来就像他们身体里的温度突然达到了做牛排的标准，把自己煮熟了。”
女人已经瘫软，说不出话来了，倒是她丈夫插了一句：“难道是人体自燃？”
警官看了他一眼，说：“好消息是所有的死者都是本城黑帮的马仔，这里的房子便宜，是他们老大租了供马仔住的。如果人体自燃也能传染，我很期待。”
男人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那……那就是谋杀……”如果是针对黑帮马仔的连环杀人，那和他们这些平民关系就不大了。
警官笑了笑，男人觉得他眼里并没有什么笑意，只见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几转，落在了桌上的相框里。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三个人，夫妻俩和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孩子，笑得很灿烂幸福。
“全家福？你儿子？”警官随口问。
“是啊。”男人连忙说，“在念大学，是个好孩子，和黑帮绝对没有联系。”
警官多看了两眼，说：“暂时别让他回家，那些全熟的，大多都在这个年纪。”
男人出了一身冷汗，连连点头：“我儿子去海边度假了，最近不会回来，一回来我就让他回学校。”
警官又看了那全家福几眼，问道：“这是早几年的照片吧？你儿子叫什么名字？”照片年代有点久远，丈夫好像发福了，妻子倒是减肥了，中年夫妻总是这样。
“萧安。”
2
萧安和他的同学们正挤在一辆越野车上，一路开向六蚝村的海边。海边距离萧安家三百多公里，上星期萧安刚拿了驾照，家里又买了车，所以被迫带着一群朋友开车去海边度假庆祝。越野车相当宽敞，除了驾驶座之外，里面坐了三男两女，分别是萧安的两个同宿舍同学和他们的女朋友，以及另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姓唐，叫唐研，和萧安是网络游戏里认识的网友。这人上周路过芸城，突然生病，他在芸城没有熟人，没人照顾，萧安要带人去海边庆祝，就顺道连这位生病的网友一起捎上了。
“抽象画廊——到六蚝村过隧道右转，萧安我们到六蚝村了没有？”坐在副驾驶上百度旅游攻略的是萧安的同学兼室友陈奇，“到了就看哪条路有隧道，钻过去。”
“还没有吧！”萧安新手上路，开车开得满头大汗，紧张得不得了，根本没法说清自己是开到了哪里。后座上的人却很信任他的车技，一直自顾自地聊天。
“听说抽象画廊是最近新发现的景点，民间景点，非官方无门票的。”萧安的另一个同学马月在给他女朋友介绍他们将要去的地方，“我上网搜索过了，就在六蚝村海边有一片奇怪的石林，石头上布满了各种奇怪的图案，有像牛的像马的，最奇怪的是有很多像人的。而且那些图案是天然形成的，你看——像不？”马月把手机上的图片给大家传阅，“像吧？连头发都有，有些看起来还像在奔跑，太神奇了。”
那位“生病的网友”脸色并不苍白，只是眼神透露着几许飘忽，眼瞳黝黑得有些吓人，眉目清俊，也许是因为眼神，有时候冷不丁就让人生出些恐惧感。陈奇和马月都在嘀咕一向老实安分的萧安怎么突然冒出了这么个网友？以前没怎么听说过啊，唐研却仿佛听不到大家小声的议论，也接过马月的手机看了一下。那是一片黄色的岩石，看不出有多高，岩壁上布满了图案，有的像一个人在奔跑，有的却像是许许多多的人叠在一起。那些纹理是褐色的，在黄色岩壁上非常明显，可能很远就能看见。
陈奇在前座神神秘秘地说：“最神奇的是石头上的图案会变哦！会慢慢变多起来，就像得了传染病一样，有图案的石头越来越多，一直在蔓延。我看过一些前后对比的照片，那些石头上真的在长出画来！所以抽象画廊这个地方现在名气很大，有很多人慕名去玩。”
“可是只有一些石头有什么好玩的啊？”陈奇的女友是个娇小的卷发美人，叫苏姗，她显然对看石头没什么兴趣，“除了石头还有什么别的好玩的没有？”
“有啊，听说海滩上可以挖文蛤挖海蛎什么的，毕竟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海边啊，还可以抓螃蟹抓鱼！我烧烤架都带来了。”陈奇说，“有人记得带橄榄油吗？万一我们抓到鱼，还可以烤来吃。”
“我带了。”马月的女朋友，叫郑卿，很文静，皮肤很白，她不太说话，却似乎是个做事很周全的人。
越野车在荒凉的公路上前进，这里距离上一个指路牌已经很远，而六蚝村还不知在何方。
突然间，唐研说：“到了。”
萧安吓了一跳，方向盘差点打滑，问道：“到了？哪里？往哪儿开？”
唐研指着小道的右边，说道：“看，隧道。”
“隧道？”陈奇和马月一起伸长脖子，果然在道路的右前方看到了一个黝黑的小隧道口，“隧道？可是六蚝村呢？难道不是先到六蚝村再到隧道？”他们可没觉得自己一路上经过了什么村庄，好像一路都是荒山野岭。
唐研仍然指着方向，说：“隧道上有字。”
萧安艰难地让越野车向隧道的方向开去，公路上散落着许多不知道是泥块还是布团的垃圾，高低不平，让车非常颠簸，这条路仿佛很久没人走过。一车人几双眼睛一起瞪着那隧道，终于在隧道口上方看到了一行褪色的红字：“六蚝村隧道”。
“绝对不会错了，就是从这里过去右转。”陈奇喃喃地说，“可是……可是六蚝村呢？”网上所有的照片里都有六蚝村的景色啊，但这里却没有。他茫然看着马月，马月更是茫然地看回去，六蚝村隧道在这里，按道理是有了六蚝村，才会因地起名的。可是现在隧道在那里，放眼四面八方都是荒草和空地，除了远处几处仿佛是烧垃圾的黑烟，根本没有任何村庄的痕迹。
“也许搬走了。”唐研说。
“有点道理。”陈奇还是觉得有点发凉，“走吧，别在这种地方停车。”
萧安看着那黑洞洞的六蚝村隧道，心里也有些发毛，驾驶着崭新的越野车，慢慢地从那隧道口开了进去。
一开进去，眼前一片漆黑，里面居然是没有灯的。
“开车灯。”唐研说。
“啪”的一声，萧安扭亮了车灯，只照得地面一片昏暗，两道黄光在地上打得很远，这隧道好像还很深。
“开远光灯。”唐研又说。
萧安再扭了一下，一道炽亮的白光从车头射了出去，顿时照亮了一大片。
车灯亮的时候，车上的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六蚝村隧道是空洞洞的，没有任何障碍物，甚至也没有想象的那么深，远光灯一打，远远地仿佛就看见了出口的标志。
但让一车人毛骨悚然的是，隧道的两侧墙壁上一圈圈褐黄色的图案，密密麻麻，墙壁左右和上部都布满了人形的图案。一个个比真人略大一点，基本都有些变形，但无论怎么样变形，墙上的图案人要么狂奔、要么挣扎、要么重叠、要么扭曲，竟都是一些极端痛苦的姿势。
这车灯一打过去，左右两侧的图案画的显然是一幅夺命狂奔的人间地狱，让人看一眼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快走快走！”陈奇慌忙说，萧安一踩油门，越野车从隧道里狂奔而出，没几分钟就从出口冲了出去。
眼看出了隧道，沐浴到了阳光，几个人才松了口气。车慢慢地右转，开向蔚蓝的大海，鼻子里已经可以嗅到海风的气息，萧安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待会儿要看的，就是刚才那种抽象画吗？”
陈奇脸色仍然惨白，说：“海边的没那么可怕。”
“可是那种图案既然出现在隧道里，它就不可能是从石头里天然长出来的。”萧安说，“可能只是附近的孩子故意画的吧？”
陈奇说：“我无限期待就是这样。”
“可是谁又能那么无聊整天在隧道里和海边的石头上画画？他们画的时候怎么会没有人看见？”郑卿说，“画那些图案可是很大的工程，有些就在没有工具梯就根本够不着的地方，要用很多时间来画。”
“我关心的不是他们怎么画出来的。”马月说，“我一直没想通，六蚝村到哪里去了？”他皱着眉头看手机里的网络照片，“之前来这里玩的人那么多，从来没有人说过隧道里有图案，而且从来没有人说不用经过六蚝村就能找到隧道。”他说，“我们是第一个。”
几个人面对面看了一眼，都觉得毛骨悚然，和当初期待的完全不一样。
六蚝村抽象画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3
海边风景如画，湛蓝的大海无边无际，与天空融为一体，海边海沙的颜色是浅黄的，比别处海滩颜色更浅，显得海滩更干净。这是块火山岩海滩，除了颜色浅淡的细沙，海边还遍布了形状和颜色都很奇怪的山岩，其中有火山岩，也有其他品种的岩石。
比如说萧安正在看的这一块。
这是一条像山脉一样的黄色山石，目测可能有二三十米长、十几米高，像这样的石头前后有十几处，那些图案就在岩石上，难怪被称为“画廊”。
这些石头表面很粗糙，充满了空隙。萧安仰着头看，觉得石头上的褐色纹理并不是石头本身的颜色，和他们在隧道里看到的图案风格类似，都是些扭曲变形的狗、人或者猪之类的图形，非常抢眼。
但这些线条也不像画上去的，没有颜料，就算用手摸上去也没有凹凸感，看起来就像那种海边的岩石被海水浸泡很久以后残留下的痕迹，但海水显然不可能在离海岸这么远的地方在石头上浸染出各种各样的图形。
海水更不可能在六蚝村隧道里浸染出那样密集的图案。
经历过隧道惊魂，所有的人都没有心思抓鱼抓虾，全都绕着山岩，皱着眉头看上面的画。
“喂，你们看这一幅。”郑卿突然招了招手，“快过来。”
大家聚拢过去，只见郑卿正对着一幅人体抽象画。
那幅画是一个人抬起手、张开五指按在山岩上，全身都贴上去的模样。郑卿慢慢靠过去，伸出手指按在那些线条内，然后全身靠了上去，回过头来，说：“怎么样？”
大家沉默不语。很吻合，尤其是手指。郑卿从石头上爬起来，继续说道：“我觉得这些画大概是有模特的吧？要么有些人直接趴在这上面，让另外的人用特殊颜料沿着身体描线条，要么是有人拿着人体照片还是图画什么的，来这里做艺术创作。”
“也许是为了六蚝村的旅游事业？”陈奇耸耸肩。
“很有可能。”马月说，“至少来这里玩的人多了，附近的饮食业就繁荣了。”
“也许整个六蚝村的人都在进行这种秘密事业？就像创造新的尼斯湖水怪一样？”苏姗松了口气，“所以他们躲起来了。”
萧安叹了口气：“有可能。”他下意识地看了他“生病的网友”一眼。唐研的目光落在岩石下，这片抽象画廊下的沙子颜色比沙滩上更浅，几乎就是无色的。他皱了皱眉头。
接着他们就开始在沙滩上刨文蛤，拿出工具来钓鱼抓虾，在海滩上升起篝火，一开始还有些心不在焉，但年轻人很快忘记了不安，开始享受旅行的乐趣。
背后黄色的山岩在篝火的辉映下忽明忽暗。
海潮声很柔和，月亮高悬头顶。坐在这样的海边，看着篝火，会有一种真正生活的温暖情调。
萧安把车开了过来，外放着音乐，陈奇和苏姗在海滩上跳舞，郑卿坐在一旁，望着篝火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萧安问。
“哦……”郑卿没和萧安说，倒是转过头去对马月说了两句。马月笑了，指了指那边的山岩，郑卿就匆匆跑了过去。
“她想上厕所。”马月说，于是三个男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里景色很美，可惜没有公厕，要上厕所只能到树林里将就，女生就更加不方便。
郑卿跑进了抽象画廊里，左右一看，画廊上清晰的人形在夜里仿佛都活了过来一般。她蹲下来方便，突然发现地上表层的沙子都在反射月光，晶莹灿烂，居然是完全透明的。她收拾好站起来，沿着山岩中间的路看过去，地上表层的沙粒都是透明的，但并不均匀。
图案多的地方，地下透明的沙子就多一些。
水晶世界？矿物异常？
她对着透明沙粒最多的那块山岩走去，那块岩石上有密集的图案，看起来像画了一个又一个，层层叠叠的，最上面的一个看起来就像一个人站着的背影。
郑卿的影子映在山岩上，她突然意识到，所谓一个人站着的背影，其实就是一个人站在这块岩石前面看着它，然后被画上去，和她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
“郑卿去好久了，怎么还不回来？”苏姗和陈奇跳完舞，坐在篝火旁百无聊赖，她说，“我去找找吧，不要在那里面迷路了。”
“喂！你们看！”马月突然指着那段画廊，“那是什么东西？”
所有的人都回头，只见抽象画廊的山岩里面一股极端浓郁的白气袅袅飘散，仿佛有人在里面煮了一口大锅一样。萧安本能地觉得不安，跳了起来：“郑卿？”
苏姗冲了过去，说：“郑卿？你在里面吗？”
“郑卿？”马月冲了过去。
然而所有的人把整个抽象画廊找了一遍，也没发现郑卿的影子。
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苏姗大惑不解，“这里离树林一百多米，四周都是光秃秃的沙子，除非下面有个洞，不然怎么会不见了？”
唐研站在山岩中间的一个地方，头顶的白色水汽还没有消散。
“刚才这里像开锅一样，可是什么也没有。”萧安在周围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没有郑卿！”
“没有郑卿，可是多了一幅画。”因为“生病”而一直很安静的唐研突然指着岩壁开了口，“多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看向那石壁，那黄色岩壁上有重重叠叠、密密麻麻的人影，陈奇启动相机，然后对照白天他拍摄的照片，果然那岩壁上赫然多了一个人影。
新的人形图案在旧的人形图案里面，形成同心图案，都是背影，两个人形都微微有些变形，呈现头大些、身体略小些的形状。
“郑卿……不会被谁抓住了，然后那个人故意在这里画了一幅画吧？”苏姗结结巴巴地说，她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很清楚，就凭郑卿离开到他们来找她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不够一个人在这里画这么大一幅画。
发生了什么事？郑卿呢？这些抽象古怪的人形又是什么？除了苏姗说出一句话外，大家都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唐研又突然说：“我认为……刚才郑卿站在这里，她可能发现了什么……”
“然后？”马月忍不住问，“然后呢？他妈的这里离树林一百多米，周围……周围什么都没有，她能上哪里去？还有谁能在这里画画？谁？”
“郑卿可以。”萧安突然说，“她一个人到这里来，然后消失了，石头上多了一幅画，如果实在不可能有人出入，画就是郑卿画的。”
“这完全不可能！她……她根本没来过，为什么要在这里画一幅画？她又没有疯！根本没有道理！”马月有点歇斯底里，“绝对不可能！她一定是被人抓走了！她失踪了！我们还不报警，居然在怀疑郑卿！”
“她如果是觉得不安全，到远一点的地方找厕所了呢？”苏姗大声说，“我们等一等她，说不定一会儿她就回来了，给她打电话啊！她刚才带着手机的。”
马月连忙给郑卿打电话，一阵音乐响起，大家低头一看，才发现郑卿的手机居然就掉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就在岩石下的沙粒上，只是大家太过紧张，一时都没发现。
她用的是一款触屏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无意中触碰到屏幕，将摄影功能启动了，马月把手机拿起来的时候手机还在摄影。
“嘀”的一声，马月关掉了摄影，之后大家一起凑过来，看着郑卿手机的视频重放。
开头是很平静，看起来像是郑卿自己开了摄影，对着那块岩石想要拍什么，结果屏幕一阵晃动，手机掉在了地上，只拍到了郑卿的脚。
接着是郑卿的脚上升起了开水烧开一样的水蒸气，随即亮起了一阵刺眼的白光，水蒸气和白光淹没了镜头好一会儿，等水蒸气散尽的时候，郑卿的脚已经不见了，镜头前什么都没有。在手机的这个视角看不到岩石，但是从水蒸气散尽到马月把手机捡起来，中间并没有人到岩石上作画。
那个图案竟真的是凭空长出来的！
苏姗抓着陈奇瑟瑟发抖，陈奇面如土色，马月颤抖着手开始打报警电话。
“你认为呢？”萧安问。
在这种诡异莫测的时刻，他居然用一种学生问导师的语气，很认真地在向他“生病的网友”请教。剩下的三人都觉得他快疯了，这是在病急乱投医吧？
那位“生病”的唐研环视了大家一眼，笑了一笑，这一笑让苏姗觉得他距离大家很远。他一直没怎么说话，眼瞳极黑，黑得发亮，黑得仿佛要滴出墨来，那是一张既温和又镇定，却总是让人莫名从心底恐惧起来的脸。
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我认为……”唐研指着岩壁上的人形，“这个，就是郑卿。”
4
市区樱杏警署。
“关警官，A小区那些不明原因被煮熟的人已经理清了，一共是五间房间，十三具尸体。”
抱着卷宗的小警察从另一个办公室出来，跌跌撞撞地走进长官的办公室：“这些是材料。”那堆得半人高的材料快要把他压垮了。
“统计结果呢？”关崎正在看另一份材料，深蓝色警用毛线衣，衬着淡蓝色的衬衫，制服在他身上显得挺拔整齐，令人神采奕奕。
“五间房间，十三具尸体，不过根据目击者说，冒烟的一共有六间房间，有一间房曾经冒过烟，但没有死者。”小警察说。
“哪一间？”关崎顺口问。
“就是咱们去问过的那一间，”小警察说，“看见最后一间房冒烟的那一家。”
“他们家也冒过烟？”关崎皱起眉头，“那他们怎么没说过？”
“难道是忘记了？”
“再去一趟。”关崎拍了拍桌子，“带枪。”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叫消防队。”
小警察连忙应是，紧跟在关崎身后。
A小区，七层楼的小公寓。602室。
“萧先生在吗？我是关警官，请开门。”关崎站在门外敲门，小警察举枪对准了大门，特警埋伏在楼梯左右。
门内寂静无声。
“破门！”关崎招了招手，特警鱼贯而入，“砰”的一声巨响，大门应声而开。
602室门内电视仍然开着，桌上放着瓜子，日光灯也开着，桌上放着茶水，桌下摆着拖鞋，沙发上的靠垫东倒西歪。
一切就和关崎那天来询问的时候一模一样，仿佛他前脚走了，这里的时间就停了。
屋里没有人。没有夫妻俩。
关崎一间间房间检查过去，所有的东西都平淡无奇地放着，除了少了主人，其他的什么都不少，印证着这里不久前的确生活着一户普通人家。关崎回到大厅，那个全家福的镜框倒扣着，他拿起来一看，吩咐道：“沈小梦！马上给我联系这个叫作萧安的男孩子，还有，马上把他父母的人口资料给我调出来！”
这个时候，在六蚝村海滩上。
“什么？”马月失声叫了起来，“怎么可能？”
郑卿再怎么消失，也不可能变成墙上的一幅画啊！又不是《聊斋》！
唐研指了指山岩，再指了指地下，他的语气是那么亲切而轻松：“地上有很多很纯的玻璃砂，和外面的不同，证明这个地方有过高温，高到能让砂砾变成玻璃。只要一千多度近两千度的高温，二氧化硅就会融化，重新凝结的时候纯度较高，一部分会变成玻璃。”
“那又怎么样？”陈奇听得很茫然，他当然知道沙子可以作为做玻璃的原料之一，但这个和郑卿失踪有什么关系？
“高温。”唐研指着墙上的人形，“如果这里不止有过一两千度的高温，还曾有过更高的温度，郑卿站在这里，只要一瞬间，她就会整个气化，如果她是紧贴在岩石上气化的，就会留下这样的……”他说，“遗迹。”
“你……你是说这里……这么多图案，其实都是一个个活人被气化以后留下的……留下的痕迹？”马月声音都在发颤，“怎么可能？不可能的吧？哪里来这么高的温度？人都气化了，怎么岩石和手机都还在？我们怎么还活着？”
“这不是自然力量，”唐研说，“超高温只存在很小的范围内，郑卿气化了，她的手机却安然无恙，周围的空气冒出水蒸气，地下的沙子一部分变成玻璃，这都说明在距离郑卿前后上下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温度并没有那么高，只有一两千度。”他环视了大家，“说明超高温只在郑卿身上发生，零点几秒的时间，她就消失了。”他眨了眨眼睛，慢慢地说，“应该不是自然现象。”
萧安看了看四下的图案，如果每一个图案都是一条人命，这几十米的抽象画廊里岂不是有上百条人命？陈奇想起六蚝村那条隧道，倒抽一口凉气：“难道……难道六蚝村隧道里面那些人形，也是气化？那么多人……难道六蚝村不是搬走，而是遭遇了什么事，大家在隧道里被……被……”
“被气化了，”唐研语气温和，他语言得体，神态自然，但莫名地缺乏一种真实感，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他正在表演他的关心，“连村庄一起。”
所以他们没有找到六蚝村。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马月拔出了郑卿准备的水果刀，把郑卿的手机扔在地上，“郑卿、郑卿……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他突然向远处树林狂奔而去，“郑卿！郑卿！”
“回来！”萧安跟着狂奔，要把他抓回来，“太危险了！别去！”
“让他去，”唐研说，“那里不危险。”看着马月狂奔而去的方向，他指了指远处，“你们跟着去，看住马月，三个人互相看着，就以树林为界，不要失散，也不要回来。”微微一顿，他侧过脸来，对着苏姗和陈奇微微一笑，“跑得越远越好。”
苏姗和陈奇吓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唐研刚才是在对他们说话，不约而同地向马月的方向跑去。
萧安慢慢地从树林边上退了回来。
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里，就在他们附近，非常近。
5
树林的枝叶，比天更黑。
那些枝叶在轻轻地摇晃，发出和海潮一般沙沙的微响，树林并不大，林间似乎什么也没有。
陈奇和苏姗往前狂奔，很快追上了绕着树林打转的马月，拉扯着他往外跑。唐研弯腰拾起郑卿的手机，摇了摇，说道：“想知道为什么我说树林那边更安全吗？”萧安靠过来，唐研重新播放了刚才录下的视频。播放了两秒钟，唐研按了暂停键，萧安凝视着画面。
手机画面上显示的是郑卿的影子落在岩壁上的样子，那影子的形状和岩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郑卿正举起手来要拍摄。
“怎么？”萧安问。
唐研指着郑卿的影子，说：“光从哪里来？”
“光？”萧安这才发现，月亮在头顶，它投射下的影子在脚底下，而郑卿的影子为什么会被投射到岩壁上去？
她背后必然有光，并且这个光源很强，照得影子很清楚。
但现在抽象画廊中一片幽暗，没有任何光源。
刚才的光线是从哪里来的？
两个人一起抬头看向郑卿消失的那块岩壁后面。唐研看着那个方向，在萧安面前他那种“对所发生的事感同身受”的姿态自然而然地收了一些起来，说道：“那个时候，在郑卿的背后有光源，影子从下往上投映的，头大一些，那是因为光源的位置比较低。和这段影像一样，那些光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所以，我们脚踩的这块地方，地下——或者左近的地下——应该有东西。”
岩壁的后面也是岩壁，他们赶到岩壁的另一边，发现岩壁上依稀多了一只流浪狗模样的图案。
也许是郑卿走到这里的时候，她背后的岩壁上一只流浪狗气化了，那一瞬间的光亮照到了她。
但气化郑卿，还可以说是为了灭口，气化一只流浪狗又有什么用呢？难道这仅仅是一种古怪的超自然现象——超高温在这块海滩上不定时地出现？气化一切它接触到的东西？
“我想这里应该是个巢穴。”唐研的声音缥缈。
萧安皱眉道：“巢穴？”
“是个巢穴，所以会攻击接近它的一切生物，而它能出没的地方，就是它容易穿透的地方。在沙滩上，围绕着这一片‘山岩’的附近地上是砂砾，比海边的细沙颗粒要大得多，颗粒间的缝隙也要大得多，容易穿透。而树林那边，树下更多的是细沙混合了泥土，是很难穿透的。”唐研伸出手在岩壁上一敲，只听“咯啦”一声，那粗糙却坚硬的岩壁骤然裂开，一片薄薄的岩层脱落了下来，像被敲碎的蛋壳，露出了一个幽深的洞口。
原来这种不怕高温的黄色山岩居然不是岩石，而是某种不知名的生物用砂石造就的巢穴。
一股奇异的空气波动从被唐研打破的洞口里吹了出来，霎时间空气就变成了一团白光，笼罩了整片抽象画廊，照亮了半个海滩。
远处的苏姗、陈奇和马月看到这边的异变，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A小区那栋楼602室的户主是这两位。”樱杏警署的实习小警察沈小梦把人口资料摆到关崎面前，说，“萧磬和陈娟，身份证是去年新做的。”
关崎凝视着眼前放大的照片，男的消瘦，女的丰满，和那天房里的夫妻完全不一样。
那对夫妻，究竟是谁？萧磬和陈娟又到哪里去了？
“长官，联系到萧安了！”沈小梦说，“滨洋市六蚝村的同事联系我们说，他们那海滩出了事，一个女学生失踪，海边疑似发生自然灾害，萧安和其他人安全返回。”
“自然灾害？”关崎的眼瞳微微收缩，“什么自然灾害？”
“好像是他们那里的死火山小型喷发了，海边裂了一条缝，现在已经紧急隔离，还不清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火山？”关崎若有所思，“萧安呢？”
“正在返回的途中。”
返回的途中。萧安驾驶着自己家的越野车，来的时候六个人，回去的时候只剩五个。郑卿的背包和私人物品还在车上，这让全车人都很沉默。
苏姗、陈奇和马月更加沉默，甚至是恐惧。
那天夜里，他们看见形成抽象画廊的黄色山岩破了个洞，从洞里、地上的玻璃砂缝隙里飘出诡异的白光，一瞬间地上升起的白光把半个海滩都照亮了。他们尖叫着逃跑，幸好他们本来站在远处，等他们逃得够远了，回头看的时候，海滩上的白光都散尽了。
残留的是浓郁的水蒸气，海面像开了锅一样翻腾，数不尽的水汽冲上天空，像一条黑暗中盘旋的巨龙。
黄色的海沙结成了大块大块透明的玻璃结晶，黄色山岩完全崩塌了，露出里面巨大的洞穴，就像一块沙滩被什么东西啃食出巨大的虫洞一样，更多的洞穴深入地下，不知道有多深多广。
唐研一个人站在他原来站的地方，他的右手揪着一个人形的物体。
四周白气还没有散尽，他的背影在地形丕变的沙滩上清晰而突兀。
萧安却不见了。
他们战栗着去看唐研手里揪着的东西。
那模样看起来像一条巨大的蠕虫，却生长着一张非常美艳的少女的面孔。苏姗吓得几乎昏倒，但再看一眼才发现，那东西之所以看起来像条虫，是因为它的身体表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壳，那沙壳呈现出蠕虫的形状，才让它看起来像条虫。
唐研毫不留情地把那个东西从沙壳里拔了出来。
苏姗一声惊叫，惊奇多于恐惧。那从沙壳里拔出来的东西有手有脚，甚至有胸有臀，完全是个身材窈窕的裸女。
那是个人！
可要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披着一层沙壳像一条巨虫一样钻在沙地里，用黏液和黄沙筑成巨大的巢穴，甚至运用超高温将人和动物气化呢？
“那是什么？”萧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三人又是一声大叫，他们完全没发现萧安是怎么跑到他们背后去的，回头看的时候还冒了一身冷汗。萧安却不在意，好奇地盯着唐研手里抓着的裸女，问：“那是什么？”
“应该是地沙虫拟生的一个变种，就像有些螳螂为了生存会模仿兰花的形态，有些兰花却长得像苍蝇。这些地沙虫的变种拟人。”那个裸女一被从沙壳里拖出来就浑身软绵绵的仿佛没有骨头。唐研把它扔进海里，只见那东西一下变得惨白，在海上一漂一漂的，显然是死了。唐研一抓一抛，动作非常轻松，他驾轻就熟，像个熟练的猎手。他的内心没有丝毫的畏惧与怨恨。
马月全身抽搐，嘶吼了一声：“它杀了郑卿！”竟然是这种怪物杀了郑卿！他要怎么办？他觉得这样不够，他要给郑卿报仇，可是还能怎么办？
“那是个人吧？”苏姗终于歇斯底里了，在她眼里那是个活人啊，“那是个人吧？你……你把一个活人扔进海里——你这个杀人凶手！她淹死了！哈哈哈，她淹死了！”
唐研目光掠过她，说：“那只是个幼体，离开沙壳无法存活。”他环顾四周，看着崩坏的沙滩和沙地下巨大的虫洞，“这是个巢穴，幼体没有能力建造这么大的巢穴，有幼体证明有繁殖，这里至少曾经有一对成体。”
“它们在哪里？”
“不知道。”
“它们长得这么像人。”萧安问，“它们有智慧吗？”
唐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回答道：“我不知道。”
6
萧安开车返回Z城。
Z城的警官打电话给他，要他尽快回家，语言含糊，说不清是什么事，但他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唐研坐在副驾驶位上，神态依然温和而又镇定。
经历了惊涛骇浪一样的夜晚，苏姗、陈奇和马月失魂落魄，濒临崩溃，萧安却还算镇定。
回到Z城，把苏姗和陈奇送回去，萧安立刻回了家。
“爸？妈？”萧安推门进去。
门内寂静无声。
唐研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萧安慢慢走进房间。
所有的东西都在，仿佛一切都没问题的，但一切都不对劲而。
“爸？妈？”萧安慢慢走进主卧室。
卧室里一切都很平静，床头柜上叠好的衣物、花瓶里的假花、陈年的结婚照、柔软的被褥。只是没有人。
萧安慢慢地走过去，五指慢慢地抓住被子，猛地一下掀了起来。
日光之下，床单上两个痛苦挣扎的人形图案赫然在眼前！

夜行·虫形
浴室。
淋浴喷头喷出热水，水蒸气迷离，将淋浴房的玻璃门熏成一片白墙。
哗啦啦的水声，高低不等的溅落声，淋浴房里有影子在晃动，晚上八点半，正是洗澡的时间。
“砰”的一声，淋着热水的东西撞上了玻璃门。
白色水雾被那东西擦开了一大块。
玻璃门上一节东西在蠕动，不像人体的任何部分。
那是一团青灰色的古怪肉团，正贴着玻璃不断地蠕动，在青灰色的表皮上有一个黑色的小点，依稀长着什么尖利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啪”的一声，那团东西突然收了回去，水蒸气涌动，又将玻璃上刚擦出的痕迹慢慢隐没，依稀有什么东西在淋浴房里左右晃动，不断伸展。
“砰”的又一声，阴影骤然笼罩了玻璃门，一大团东西重重砸在玻璃门上，一节一节有青灰色表皮的肉团紧贴在玻璃门上继续蠕动，表皮上成排的黑点如蛇一般扭动，过了一会儿，那东西慢慢地翻过身来，两排如人手般大小、柔软肉色的圆柱状东西吸盘一样贴上了玻璃门。随后“咚”的一声，那东西太过沉重，向后栽倒，从玻璃门上滑了下来，跌进了浓郁的水蒸气里。
“陈方？”
外面屋里有个女人问了一声：“你怎么了？摔倒了吗？”
浴室里没有人回答。
女人问了两声，没有回应，她到浴室门口看了看，发现玻璃门关得好好的，里面有人正在洗澡，水声哗哗，仿佛洗得正忙。她又走了回去，躺在沙发椅上，懒洋洋地看她的电视剧。
过了一会儿，“砰”的又一声巨响，很快又是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陈方？”
女人从沙发椅上跳了起来，困惑地向淋浴房走去。
“陈方你在干什么？你进去洗好久了。”她一步一步向淋浴房走去，一边提高声音，“没什么事吧？你应我一声……你在里面吗？你在里面吗？”
女人走到了淋浴房门前，门上刚刚擦开的水雾又被热气填回，她什么也看不见，但隐约可以分辨里面并没有人影，仿佛在应该有一个人站着的地方，并没有人。
她推开了淋浴房的门。
1
“您好，是楚小姐吗？我是陈方，让您久等了。”一个衣冠楚楚、略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微笑着在楚恬的面前坐了下来。
楚恬今年三十四岁，离过一次婚，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在Z市有一份收入不高的工作。她很清楚单靠自己的能力，要培养儿子成才很难，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年过三十，却依然白皙美貌的这张脸了。
自己需要一个有点钱的男人来一起维持这个家，培养儿子长大。眼前这位是在婚恋网站上认识的，陈方，三十五岁，在银行上班，很有积蓄，听说他的妻子没多久前意外过世了，楚恬有些看不起这些妻子死了不久就出来找第二春的男人，却又想着他应该能从妻子那儿得到不少保险金。
“陈先生真是相貌堂堂。”楚恬微笑着，尽量给对方留下好印象，“要喝咖啡吗？”
对方拒绝了咖啡，表示要喝芦荟汁。
要喝芦荟汁的男人真是少见，楚恬在心里嘀咕，或许这是个居家型的，善于养生的男人呢？莫名的，她对陈方有了一些好感。
怀着目的的成年人聊天进展很快，两个人在短短两个小时内互相表示了好感，陈方在C区有一套房子，而楚恬想让儿子上C区的实验小学，陈方允诺如果他们结婚，就把楚恬和她儿子的户口迁过来，这样小孩就可以上实验小学了。
楚恬欣喜若狂，C区实验小学附近的房子和户口都是天价，她甚至觉得自己赚了。但由于女性的矜持，她仍然表示，要和陈方交往一段时间再说。
陈方没有勉强，十分绅士地付了账单，先行离开。
楚恬的心怦怦直跳，她觉得也许她遇上了一个好男人。陈方没有对她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也没有询问她的财产状况，没有任何明示或者暗示，甚至也不讨厌她的孩子。
这样的男人，她以为世界上已经没有了。
发了一阵呆，楚恬拿好了包离开。
咖啡店的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他熟练地摞起那些碟子，在拿杯子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看见有一个杯子上黏着一些丝状物，看起来就像粗一点的蜘蛛丝，他伸手抹了一下，比蜘蛛丝要强韧得多。
他迷惑了一会儿，用抹布把那些丝状物用力擦掉，把餐具堆进洗碗池里。
一个皮肤白皙，戴着无框眼镜，模样很斯文的年轻人站在街上，他叫唐研。
唐研站在街道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路人。他拿着一杯巧克力冰激凌，看着不远处A小区的居民楼。
有几个路人从他身边经过，回头看了他几眼。这年轻人眼瞳出奇的黑，而他拿着巧克力冰激凌的手指—指甲也是黑的。
并且那种黑，像烟一样，仿佛时聚时散，一直在缓缓流动。
看了他几眼的路人加快了脚步，他们有一种说不出的但必须尽快离开的冲动。
但唐研的姿态很轻松，他正在吃冰激凌，神态和姿势都没有什么可疑的，有人打电话给他，他接了起来。
“唐研，”打电话过来的是陈奇，“萧安怎么样？”
唐研望了望居民楼，仿佛他真的能看见的样子：“他们家来了很多亲戚，萧安在哭。”
陈奇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有很多话想说，却只说了一句：“那些……那些事，还没有结束吗？”他的声音在颤抖。
唐研想了想，很有些遗憾地说：“还没有。”
“那要怎么样才能结束？”陈奇的声音听起来更惊骇。
“到它们找到我们，或者我们找到它们时。”唐研让自己的声音放到最温和，“陈奇。”
陈奇没有说话。
唐研说：“我会先找到它们。”
过了好一会儿，陈奇说：“谢谢。”
电话挂了，唐研继续吃冰激凌，一边吃，一边望着那栋居民楼。
身边车水马龙，阳光明媚，一切似乎都很好。
咖啡店里。
服务员阿莲正在清洗杯子，她把脏杯子堆在消毒水里消毒，再一个一个拿出来清洗，洗好的杯子一个一个放在托盘里，再摆上吧台。饮料一杯一杯地卖出去，时间慢慢到了下午。
今天生意不错，饮料卖得很好，吧台的张青又是做饮料又是送饮料忙了好一阵子，终于有时间休息，他双手撑在桌上发了阵呆，让脑子放空一阵。
好安静啊，星期五的下午，窗外温暖的阳光虽然照不到店内，那气氛就让人暖洋洋的，怎么会这么安静呢？张青几乎就睡着了，在趴上吧台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清醒过来：奇怪了，店里的客人还算不少，怎么会这么安静呢？
安静得好像没有人发出声音。
他疑惑地看着店里的客人们，咖啡店共有十三张桌子、五十二把椅子，现在店里少说有十几位客人，有几个靠着沙发睡着了，绝大多数人静静坐着，有的看起来像在聊天，有的看起来像在开玩笑，还有的正在吃东西……
但没有任何声音。
因为这些客人就像凝固了的蜡像一样，摆着那些姿势，一动不动。
张青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喊道：“阿莲！阿莲！”
阿莲从后面跑了出来，惊道：“什么事？天啊！”她一下就看见了店里那诡异的场景——十几个客人就像突然变成了蜡像一样，他们的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这……这是怎么了？”
“小姐？小姐？”张青从吧台后面跑了出来，小声在一位一动不动的女人身边呼唤，那女人纹丝不动，坐得很安详，手里牢牢握着饮料杯子。他喊了十几声，女人都没有回应，张青终于忍不住轻轻推了她一把。
她顺势向一边倾去，“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维持着她的姿势，杯子还在她手里，居然还没有摔破。
“天啊！天啊！”阿莲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张青心惊胆战地摸了摸女客人的鼻息，脸色瞬间惨白：“她没有呼吸了！”
两人环视着店里十几个“凝固”了的客人，“啊”的一声大叫，一起逃出了咖啡店。
逃出咖啡店的时候，张青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哎哟一声，手里的冰激凌洒了一地。张青本能地说对不起，突然想起店里的惨状，惨叫一声，往前就跑。
那被他撞了的人拉着他，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跑什么呢？”
“鬼！有鬼！”张青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结结巴巴地指着咖啡店，“死人……死人……”
那人惊奇地反问：“死人？”
张青拉着阿莲，在阳光下发着抖：“好多好多人……”
被他撞到的人正是站在街边的唐研，听到这话他指了指远点的地方，微笑着说：“别跑啊，给警局打个电话，你们是发现现场的人，我先进去看看。”
“屋里有鬼！肯定有鬼！不然无声无息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什么也没看见，这么多人怎么会……变成那样……”张青歇斯底里了，“啊——啊啊啊——别来找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唐研皱了皱眉，他推开了咖啡店的门。
门里的一切清晰可见，宛如时间凝结的人体，带着轻松的肢体动作，最自然的表情，定在了某个瞬间。
他没有进去，看了看之后，关起了房门，等着警察过来。
十五分钟以后，一个只穿着深蓝色警用羊毛衣的男人带着十几个制服警察赶了过来，看见咖啡店里僵硬的尸体，也是十分惊讶。显然无论是刑警或是法医，这种十几个人瞬间一齐死亡，并且死前连改变表情的机会都没有的事情他们从来没有见过。
咖啡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关崎一边等着法医将尸体一具一具从椅子上搬下来，一边说：“这店里应该有监控录像吧？把录像调出来，看一下是怎么回事？”
“关警官。”
关崎回过头来，诧异地发现叫住自己的居然是个陌生的学生：“你是？”
“我叫唐研。”唐研微笑说，“我认为，除了尸体之外，你该把这里所有的咖啡杯都打包带走，这么大规模的死亡，除了某些不可思议的传染病之外，集体中毒也是可能性之一。”
关崎看了他一眼，敲了敲自己毛衣上的“police”字样，然后说：“我不但要把所有的咖啡杯都带走，我还要把厨房的所有调料、开水壶、咖啡机甚至是白开水，都带回去。”
唐研微笑点头：“关警官考虑得很周到。”
“沈小梦，把无关人员劝退到警戒线十米外。”关崎挥了挥手，他身后的见习小警察苦着张脸出来，还没开始劝退，唐研已经主动退出了十米，并温文尔雅地微笑道：“不好意思，在警官工作中多嘴了，说实话，这家店里的事，我很确信就是一起投毒案。”
关崎上下看了唐研几眼，眯起眼睛，说道：“沈小梦，把这个人的个人资料和联系电话给我记下来。”
“是！”
2
楚恬和陈方约会了几次，彼此都非常满意，陈方出手大方，对楚恬的儿子楚肖也很关心，一个星期后，他们就相约去民政局登记结婚。
楚恬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复印件，心里很有些激动，在离婚的时候，她已经不相信这辈子她会幸福了，但现在看着陈方，心里竟然真的有了期待。
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两眼，说：“请出示你们的证件，材料都带来了吗？”
楚恬连忙递上自己的户口本和身份证，陈方也交上了自己的证件和材料。登记结婚是很快的，楚恬六年前登记过一次，对流程记忆犹新。
但这一次，工作人员对着那几张纸看了很久都没有下文。楚恬有些奇怪，看了看陈方，陈方也有些紧张，显然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您好，陈先生。”工作人员看了陈方一眼，“请问一下，这张身份证是您自己的吗？”
陈方愣了一下：“是啊。”
工作人员皱着眉头对着身份证看了好一会儿，说道：“但身份证上这张照片怎么跟您……不怎么像啊？”她把身份证翻过来对着陈方，“您看，这张照片上，你的额头上有一个疤痕，脖子上有颗痣，是一张方脸，对不对？可是您脸上既没有疤痕也没有痣，您是张圆脸，是不是拿错别人的证件了？”
楚恬吓了一跳，拿过陈方的身份证细看，的确，身份证上的人长得和陈方一点也不像，除了照片上的人叫陈方，根本看不出那是同一个人。
“是这样的，我以前出过车祸，局部毁容了，现在的脸是做过整容手术的。”陈方连忙解释，“痣和疤早就没有了，人也长胖了。”
“是这样的吗？”工作人员对着身份证和陈方来回看了好几遍，“这样吧，要么你去给你做整容的医院开张整容证明过来，要么你去办一张新的身份证，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们没办法给你登记，没办法确认您到底是不是陈方本人。”
楚恬心里顿时凉了。楚肖就要满六岁了，要是这个婚结不了，户口来不及转过去，要读实验小学可就悬了。“还有没有什么更快的办法？”
“去派出所开张证明来也行。”工作人员眼也不翻一下，“下一位。”
出了婚姻登记处，楚恬很失落，陈方也很沮丧。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陈方说：“要不先到我家坐坐？”
楚恬同意了，她和陈方约会几次，只到过陈方家楼下，还没真正上去过，她相信陈方是个正人君子，说：“你出过车祸？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我在两年前出过车祸。”陈方说，“都已经好了，就不想再提了。”
楚恬点点头，两人一起回了陈方家。
陈方的家就在C区实验小学的隔壁，楚恬对这点非常满意，房间很大，足有一百六十平方米，装修得简洁大方。她一间一间房间看过去，心里对陈方简直满意到了极点，只听陈方说了声：“要吃点什么吗？抽屉里有。”他在厨房里烧开水。
“我自己拿，你忙你的。”她应了一声，伸手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装满了零食，她忍不住一笑，看不出这中年男人居然喜欢吃零食，拿起一包水果冻，她准备随便吃点，要撕开包装袋的时候，出于习惯，她看了看保质期。
保质期到今年一月八日。
她怔了一下，今天已经是七月十九日了。
这包水果冻已经过期半年了。
她皱了皱眉头，放下水果冻，拿起一包椰子糖。
椰子糖的保质期是到三月三十日。
她把抽屉里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一遍，瓜子、花生糖、巧克力、椰子糖、开心果、话梅……所有的零食都过期了。看着抽屉里这堆东西，她莫名地有了一股寒意——这些零食，除了过年，平时几乎不太有人成批地买。
如果是今年过年买的，不可能有保质期到一月八日的糖果，因为一月八日还没有到春节。
那至少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的？
去年过年的年货还在抽屉里，想必是陈方去世的妻子买的吧？他居然一包也没吃，像根本没有动过，就放在抽屉里。
想着这些过期的东西是陈方的另一个女人买的，楚恬一阵烦躁，说道：“陈方，你这些零食都过期了，我帮你扔了吧！”
陈方进了厨房又去了卫生间，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答道：“好。”
楚恬开始在屋里翻找塑料袋，好把抽屉里另一个女人的痕迹扔掉。她在厨房没找到塑料袋，就在屋里随便翻了起来。
拉开书房最下面一个抽屉，露出一个精美的盒子，是婚纱照。楚恬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盒子，翻开了照片的封面。
照片是陈方和另一个女人，陈方丰润的圆脸，女人甜美的笑容，婚纱照拍得很美丽。翻过最后一页，她看到拍照的日期是去年五月一日。
原来陈方和妻子结婚还没几个月，他的妻子就去世了。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女人幸福的笑脸，心里有些发凉，那个时候她一定没有想过，一年过后，她已经是一个死人。
她把相册放了回去，突然想到——如果陈方和他妻子是去年五月才结的婚，那去年过年时候的那些糖果又是谁买的？是这个女人以陈方的女友的身份买的吗？她总是想着那些糖果，放相册的时候手一抬，不小心敲到了抽屉顶上。
从上一层抽屉的底下掉下来一张照片，或许是以前装太满不小心插上去的。楚恬接住照片，诧异地发现，那是更早一些的照片，是陈方和另外两个人的合影。
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
照片保存不当，男人和男孩的脸有些模糊，只看得出男人是个瘦子，小男孩和这个男人穿的是父子装，他们是一对父子。拍照的时间是二〇〇六年九月。
楚恬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插回上一层抽屉的底下，心里隐隐约约感到了不安，有什么事不太对劲，她一时没有想出来。她终于在另一个抽屉里找到了塑料袋，把那堆过期的零食装了进去，重重地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陈方从卫生间走了出来，他端着茶水过来，楚恬露出微笑，和他聊了会儿天，就走了。
3
好几天了，关崎和沈小梦在办公室里一直在看出了十几条人命的咖啡馆监控录像。
店内的一切从开始就很正常，人来人往，店员走来走去，没发生过任何不寻常的事，一直到下午四点过后的某个时段，异常发生了。先是靠窗的某个客人喝饮料喝到一半突然定住，接着是聊天的两个女生保持了聊天的姿态，却不再有声音。这种古怪的“瞬间凝固”逐渐蔓延到全店，几分钟过后，打盹儿的张青发现店里的异常，叫出了阿莲，然后两人确认了客人死亡之后，吓得跑了出去。
过程看了好几遍，关崎眉头紧皱，看这样的情况，外人投毒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要说是咖啡店内部员工投毒，一则没有动机；二则像这样的场面，投了毒也很难脱得了身，毕竟制作饮料的人就一个，除了张青，还有谁有机会在每一杯饮料里都下毒呢？
而这又是一种什么毒？能让中毒的人瞬间死亡、肌肉僵直，保持着和生前几乎完全一样的动作和表情？
所有客人的食物和饮料都送去实验室检查了，很快就会有结论。关崎一遍一遍地看着监控，突然说：“沈小梦。”
“到！”沈小梦连忙应了一声。
“那天在咖啡店外，有一个多嘴的学生，你还记得吗？”关崎说。
“报告关警官，那个人我认识，他叫唐研，是萧安的朋友，和萧安一起去过六蚝村，回来的时候和萧安一起发现萧磬和陈娟失踪，我给他作过询问笔录。”
“哦？那就更可疑了，监控拍到他一直在咖啡店外徘徊，把他叫回来，我有话要问他。”关崎饶有兴致地说。
“是！”
唐研被急召到警局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冰激凌，显然关崎的紧急特召让他很意外。他还在萧安家门口，萧安父母的葬礼仪式已经结束了，萧安还沉浸在悲痛中，为了预防地沙虫的成体杀害了萧安父母以后卷土重来，他一直在A小区楼下晃悠，顺便品尝了附近所有商店的各种口味的冰激凌。
关崎又看了几眼这个学生，个人资料上写明，他是慈安大学三年级的学生，学的是生物，目前正因病休学中，但看起来唐研不仅完全不像有病的样子，还居然曾经因为“无聊”和“想社会实践”这样的理由在芸城大学帮忙做了几天的保安。
“唐研？”
“关警官好。”唐研很有礼貌，也很温顺。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因为那天我一直站在咖啡店外面。”唐研显得很坦然，“我在那站了两个多小时了，关警官会注意到我也是很正常的。”
“你一直没进到店里？”关崎看着他的眼睛，评判着这个人的品性。
唐研看了一眼电脑里仍在播放的监控录像，微笑着说：“关警官已经看过监控了？没有。”
“既然你在店外这么久，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可疑的事？”关崎问得认真，他知道没什么希望，却又希望有希望。
唐研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关崎的电脑上：“我在店外没看到可疑的人，关警官，店内的监控能让我看一遍吗？也许店外不可疑的人，在店内就可疑了呢！”
关崎微微一笑，说：“随便看。”
这个时候，技术科的同事进门，递过来检测报告：“很奇怪哦，咖啡机、原料、白砂糖、蜂蜜甚至开水都没有问题，最多就是有一些氢化奶油和塑化剂，短期内吃不死人的。但是在死者的饮料杯里，所有的饮料都有同一种微量物质。”他交过来一份非常复杂的图谱，“初步判断是一种生物毒素，成分很复杂，能分析出来的主要是毒神经多肽，比起蛇毒，更类似蜘蛛毒素。这种东西能通过黏膜进入人体，瞬间麻痹神经，导致肌肉僵直，麻痹神经的同时也麻痹心肌和呼吸肌，导致死亡。”
“原料里没有，饮料里却有？”关崎看着同事，“还是生物毒？”
“对。”技术科的人显得很无奈，“显然我帮不上什么忙。”
“关警官，”唐研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我认为问题出在这里。”
关崎和沈小梦回过头，一起凑过去看。
唐研指着屏幕里的画面说：“咖啡店里的杯子，是一个托盘一个托盘轮换的。在下午两点半的时候，有一男一女在这里坐过，喝过饮料。”他指着服务生张青，“那两个人离开以后，服务生过去收拾餐具，你看到没有？他曾经愣了一下。”
关崎和沈小梦凝视着画面，其实张青在这里愣了一下，他们都看过很多次了，但张青显然有点困，收拾东西都有些漫不经心，也说不上有太大异常。
唐研继续说：“然后他用抹布擦了这个杯子。”他指着张青的动作，“整个下午全部的视频里，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只擦过这一个杯子。”
关崎饶有兴趣地扬起眉头，问：“杯子上有什么？”
唐研放大了视频，视频的质量不太好，但也不太坏，答道：“杯子上有一点白色的东西，具体是什么，问一下张青就知道。”他继续指着画面，“然后张青把这个杯子和抹布放进了消毒水池，半个小时以后，阿莲开始清洗这一批杯子，并在三点半的时候把这一批杯子放进托盘，送上了吧台。”
“所以原料没有问题，是杯子的问题？”关崎点头，“这批杯子在四点左右被张青使用，使用这批杯子的客人中毒，肌肉僵直、麻痹死亡。”
“所以倒回来看，是这一个杯子导致了后面所有人的中毒。”唐研把监控倒了回去，指着喝芦荟汁的那个中年男人，“这个杯子含有剧毒，用洗这个杯子的水浸泡别的杯子都能致人死亡，这个人为什么安然无恙？”
“这就是可疑人物了。”关崎拍了拍唐研的头，“沈小梦！”
“到！”沈小梦大声回答，立正站好。
关崎叹了口气，说：“你要是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脑瓜，我就可以退休了。去查一下这个肥猪是什么人。”
唐研微笑，说：“顺便问一下张青，他在杯子上看到的是什么东西？”
4
楚恬和陈方终于还是结了婚，她不知道陈方从哪里弄来了证明，两个人顺利登记了。登记结婚过后，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去迁户口，把楚肖的户口弄到陈方家里。陈方仍然很绅士，有求必应，唯一的要求是他不想举办婚宴，想和她简简单单过日子。楚恬已经不是青春少女，对婚宴的回忆也不美好，二婚也不是什么值得昭告天下的事，所以对此欣然同意。这天，陈方就把房产证给了楚恬，让她去迁户口。
楚恬拿到房产证的时候，并没有认真看，等她拿去复印的时候才看了一下。这一看，她就发现陈方的房产证里，除了陈方自己，在共有权人那栏里面有一行小字：陈羽麟。
“陈羽麟，那是谁？”
陈羽麟的身份证号显示他是二〇〇二年出生的，已经十岁了。按照正常的理解，陈羽麟显然应该是陈方的儿子，但陈方从来没有说过他有个儿子。
楚恬下意识地想到了那张陈方和某个男人以及那男人的儿子的合影，那是二〇〇六年拍的照片。那个时候陈方长得和现在一样，但他又说他是两年前出了车祸，做了整容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如果按照陈方说的，二〇〇六年的时候，他应该是身份证上面的样子——清瘦、方脸、脖子上有颗痣。
她瞬间感到眩晕——清瘦、方脸、脖子上有颗痣！
那就是和陈方合影的那个男人的长相！
她拿着房产证的双手在颤抖，如果和自己结婚的人不是陈方，如果照片里的人才是陈方，陈方还有一个儿子叫陈羽麟，那和自己结婚的人是谁？
她几乎软倒，在复印店里差点走不出来，那个有点富态的、出手大方的、彬彬有礼的男人是谁？
她的牙齿不住地打战，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关崎的办公室里，沈小梦出去跑了一圈儿，带着一堆材料回来了。
“报告关警官，张青说，他在杯子上看到的东西是一团像蜘蛛丝一样的东西，怪怪的，他就顺手擦了一下。”沈小梦打开他手里乱七八糟的复印件，“还有关于监控里的那个人……我用他的照片作了一下人像比对，在数据库里跳出来这个——”他拿出一张材料，“婚姻登记，今天刚刚登记的，身份证号显示是本地人，叫陈方。但我用陈方的身份证号搜了一下，身份证上的照片和婚姻登记的照片明显不吻合。我问过婚姻登记处，婚姻登记处表示这个人在结婚的时候提供了一张整容证明，而我打电话到开具这张证明的医院问过，证明是假的。”
关崎拍了拍手掌，说：“所以说证明是假的，人也是假的。这个人冒充陈方和这个女人结了婚。让A组去陈方家看一下情况，可以的话顺便把这个叫楚恬的女人先保护起来。”
“警官，”沈小梦小声地说，“陈方的情况还没说完……”
“继续。”
“这个陈方在去年五月也结过一次婚，也是这张脸。”沈小梦说，“但和他结婚的女人章灵在结婚两个月以后被人发现在浴室里晕倒，变成了植物人。送医以后，有一天晚上，章灵被人开膛破肚，死在医院病房里。章灵死的时候，陈方在北京出差，所以排除嫌疑，但杀死章灵的凶手至今没有找到。还有十六岁的时候，陈方他长得完全……”
“开膛破肚？”关崎恍然，“是那个医院密室杀人案，”他站起来，“陈方是个危险人物，持有剧毒，假冒身份，曾经涉嫌杀害妻子，现在和楚恬结婚不知道是不是要故伎重演。沈小梦！”
“到！”
“去一趟陈方家，A组B组都去，一组警戒一组包围，都带枪！”
“是！”
唐研站了起来，说道：“没事的话，我也要走了。”
“我们送你。”关崎露齿一笑。
楚恬的电话并没有拨出去，因为她拨出去的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是陈方。
她惊恐地看着那个名字，勉强保持镇定，把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里不是陈方的声音，是楚肖的声音，楚肖很开心地说叔叔来接他放学，带他去吃肯德基，还要带他去看新学校。她呆若木鸡，不知道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陈方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今天回家吃饭吧。”
“哦……”她麻木地应了一声。
楚恬往陈方的房子走的时候，心情说不出的绝望，她曾很喜欢那套房子，很向往那套房子，很相信自己将会在那套房子里获得幸福。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会是一个噩梦。
麻木地到了门口，陈方和楚肖却还没回来，她用钥匙开了门，屋里一片寂静。楚恬想不出像她这样一无所有的女人有什么值得这个人这么处心积虑地欺骗，那个假冒陈方的男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而那个真的陈方——那个真的陈方在哪里？他们是朋友！是朋友不是吗？是朋友才会一起照相，才会把身份证给他，他怎么能放任自己的朋友冒充自己去欺骗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到底是为什么？
泪水顺腮而下，她笑自己曾痴心妄想，竟渴望过幸福。
陈方还没回来，她躺在沙发上流泪，手指一点一点抠入沙发深处。
指尖突然碰到了什么硬物，楚恬惊跳起来，盯着那沙发，像那沙发深处藏匿着什么将鲸吞血肉的妖物！僵硬了好一会儿，她慢慢伸出手，将沙发软垫拔了出来。
沙发的底座上有一个洞，那是皮质腐败了以后，被她的手指抠的。
她拿了一把剪刀，慢慢地把那层皮剪开。
“啪啦”一声，剪刀落地。
呈现在她眼前的，黝黑的沙发底座里面，是一具完整的人骨。
钥匙声响，门，在她身后开了，楚恬转过身来，呆若木鸡。
5
关崎带着五十名警员包围了C小区，做好了周密的部署，这才带着沈小梦到了陈方家门口。
“陈方在吗？开门！”带头的特警敲门，门内原本有些声音，突然变得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门内突然传来一些古怪的挣扎声和撞击声，有殷红的鲜血从门缝里慢慢流了出来。
“破门！”关崎一声令下，特警一脚将门踢开，一群人冲了进去。
门内是一地鲜血，纵使关崎到过众多案件现场也很少看见这么多血。
一个男人仰躺在地上，双手握着一把剪刀，插进了自己的肚子，血就是从他的伤口流出来的。
他已经死了。
楚恬满脸满身的血，躲在沙发背后的角落里，正在瑟瑟发抖。
一边的沙发椅被划破了，暴露出一具骨骸。
关崎叹了口气，命令道：“叫120，屋里检查一遍，呼叫法医，屋里发现白骨化尸体。”下完命令，他把楚恬扶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楚恬惊慌失措，“他……他……杀人了！杀人了！”她捂着脸，“我发现那个。”她指着沙发，“他要杀死我，你们来了，他就拿剪刀……拿剪刀……”
“自杀了？”关崎叹了口气，“沙发里面的人是谁？”
楚恬拼命摇头，关崎把她交给沈小梦，等120的车把她带去医院。陈方既然已经自杀，那么中毒事件的真相可能永远也查不清。
三天以后。
技术科的同事又出现在关崎办公室里，谄媚地笑着：“老大，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
关崎扬起眉毛，问：“什么事？”
“出了点问题，有点小灵异。”技术科的同事越发谄媚地笑着，“你能不能把陈方那案子的物证再给我看下，我的实验结果有点怪。”
“怪？”关崎抽了根烟出来，但没打算点，“怎么个怪法？”
“你们已经查到，假冒陈方的这个人叫林智琪，可是我对陈方房间里那具白骨的检测结果是，那具白骨的DNA和林智琪相符，也就是说，如果我的结果是对的，那么林智琪早就成了沙发椅里面的一具白骨，他又怎么能假冒陈方呢？”技术科的同事说，“而那个被假冒的陈方又到哪里去了？”
关崎的眉头在微微地抽搐，说：“你没有错。”他举起了手里一张照片，“我对陈方的案子很有兴趣，你知道吗？十六岁的时候，陈方是这个样子的。”他手里的是一张美少年的照片，瓜子脸白皮肤，一双大眼睛，和方脸的陈方完全不同。
技术科的同事也有点抽搐，说：“这能说明什么？”
“这能说明，世界上也许有些人类完全无法解释的事，比如说陈方的长相，比如说林智琪的尸体。”关崎看着技术科的同事，“你的检测结果说明，林智琪的身体和骨头，它是分开的，自杀的人和沙发里的骨头DNA相同，它们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部分。”
技术科的同事这时还不忘幽默一下：“你是想说有鬼抽出林智琪的骨头，穿着林智琪的肉体到处跑吗？”
关崎很满意地看着他，说：“我就是这个意思。”他在心里想，其实并不是林智琪假冒了陈方，而是陈方使用了林智琪的身体，而陈方显然不止使用过林智琪一个人的身体，他每一次变换相貌，都是使用了别人的身体，就像个寄居蟹一样，每长大一点，都要换个不同的壳。而这个陈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没有亲手将其抓住，真是谁也不知道。那还是个人吗？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技术科的同事想了想：“但林智琪死了，他的骨头在沙发里，肚子上开了一个大洞，那穿着他的肉体到处跑的‘鬼’到哪里去了？”
关崎说：“我们包围他的时候，在他身边只有一个人——楚恬。”
技术科的同事瞪着他：“说实话，那个时候，你让救护车把楚恬送哪里去了？”
“医院的无菌隔离室，要求全密封。”关崎露齿一笑，“老子一定要查清那是什么幺蛾子！”
夜里。
X医院。
楚恬恹恹地坐在无菌观察室的角落里，脸上充满了痛苦的表情。
“笃笃笃”，有人轻轻敲了敲无菌观察室的门，楚恬猛地跳了起来。深夜走到无菌观察室门前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陈方。”那个年轻人说，“挤在还带有骸骨的过小身体里，对这么大的拟态寄生蚴来说，一定很难受。”
楚恬变了脸色，那年轻人微笑着说道：“拟态寄生蚴像寄居蟹一样，必须以肉体为躯壳才能成活，大部分的寄生蚴选择动物，你却选择了人类。每到成长期，你就要换掉过小的躯壳，更换更为高大强壮的肉体，这是寄生蚴的天性。在繁殖期，寄生蚴会分泌出大量有毒的黏液，用以将母体麻痹，作为小寄生蚴的食物。你的前妻就是在麻痹僵直的状态下被小寄生蚴破腹而出最后死亡的吧？”
“楚恬”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唧唧声：“你是谁？”他想起那天他在浴室里洗澡，在发情期内被过热的水浸泡得脱离了“林智琪”的身体，他正在享受裸体浴，却被章灵意外看到了。如果不是被章灵看到了，他还是希望和她好好享受几年人生，再和她交配繁殖，最后将她弄成幼体的食物。那天她看到了他的本体，让他不得不将她麻痹，提前进行繁殖计划，真是好可惜，他想他爱过章灵，就像他也真的很喜欢楚恬一样。
年轻人微笑得十分好看，自我介绍道：“我姓唐，叫唐研。”
“楚恬”猛地变了脸色：“你是——”
“嗯。”唐研微笑，他并没有动，几滴黑色的液体从他黑色指甲的指缝中流出，滴落在地上。那滴液体在地上爬行，很快从气孔侵入观察室内，在这过程中液体一直保持着圆形露珠的形状。很快，那滴黑色露珠贴上“楚恬”的身体，宛如种子发芽，在“楚恬”身上蔓延出万千根须模样的黑色丝线，紧紧勒入肉中。无菌观察室里的“楚恬”发出一声尖叫，一条九节肉节、青灰色表皮、带着黑色斑点的巨大虫状物从“楚恬”口中蹿了出来，在地上挣扎翻滚，那虫体如此沉重，挣扎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在树根模样的黑色丝状物缠绕下，偌大躯体没过一会儿便化为一小滩焦黑的死物。
而当虫状物死去之后，那些黑色丝状物仍然凝聚成露珠状，一路向着唐研游了回来。
当它邀功一般游到唐研脚下的时候，唐研却看也不看，一脚将那黑色露珠踩成了稀泥。
随后他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楚恬，眼里不知是什么神色。
她被寄生了有一段时间了，内脏不但有伤、受到挤压，还有寄生蚴的毒素，能不能活，很难说。
就在一片死寂之中，“啪”的一声，医院的监控探头冒起一阵轻烟，坏了。
唐研那双黑得快要滴出墨来的眼睛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将第二滴从监控探头那游回来的黑色水滴踩死在脚下，慢慢地转身走了出去。
他离开之前，按响了紧急求助铃。

夜行·蓝薇森林
1
那是一扇打开的门。
门在走廊的尽头，门外阳光熠熠生辉。
门内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屋里没有开窗帘，也没有开灯。
他转过头去，是因为听见了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声音。
一个彩色的陶杯从那条门缝里轻轻地滚了出来，钟亚震弯腰拾起滚到身前的陶杯，走过去推开了房门。
房里没有开灯，并不是不通电源，房卡就插在取电槽上，只是没有插紧。他咳嗽了一声，问：“有人在吗？”
屋里没有人回答。
他按下那个房卡，屋里亮了起来。
屋里很整齐，这是个酒店的标准间，和他住的房间一样，两张床铺没有一丝褶皱，每个角都压得很扎实，所有的用具都摆放得很利落，如果没有那张房卡，屋里就像没有人住过。
屋里如果没有人，房门是怎么开的？钟亚震的目光落在床边的一个小小的碟子上，那是一个甜品碟，碟子底有一点食物留下的乳白色痕迹，但现在是空的。他抬起眼，一只身体柔韧的黑色波斯猫静静地躺在窗帘下，窥视着钟亚震。
它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刚才大概就是它推开了房门，弄翻了那个杯子。
但那个杯子又是哪里来的？
钟亚震是个生意人，住过许多酒店，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酒店里养猫。他带着高考完的儿子到山区旅游，儿子未成年，刚和隔壁的女生出去爬山，他一点也不想在安全方面出什么意外，眼前的房间透着古怪，他用客房里的座机给总台打了个电话，问这个房间是不是有住人？总机回复说这个房间已经预订出去了，但客人还没有入住，应该是下午入住。钟亚震问那房间里的房卡是谁的？猫又是谁养的？总台说立刻派服务生过来看一下。钟亚震放下电话，出门旅游的心情从放松完全变成了压抑。
这里有古怪。他想，这里一定有古怪。
下午四点钟，预订房间的客人到了。客人是两个大学生，都是男生，也是到东翼县旅游的，听说房间里有房卡，还有猫，都觉得非常奇怪。现在蓝薇山庄——也就是钟亚震入住的这所度假村的客服人员和钟亚震，还有新来的客人坐在一起，讨论客房的问题。
钟亚震发现的那张房卡写着“绿野103”，客服人员说那张卡并不是这个房间的门卡，钟亚震住的这个别墅叫“木色”，叫“绿野”的是隔壁别墅。至于那只猫，客服人员说曾经看到有个北京来的客人带着这只猫住进山庄，但是客人已经走了，猫却不知道为什么留下来了，至于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房间里，客服也不清楚，他们都是新上岗的客服，对以前的事不太了解。新来的客人一个叫萧安，一个叫唐研，叫萧安的那个男生比较腼腆，不太说话；叫唐研的男生态度要从容得多，只问了一个问题——难道客服人员打扫房间的时候从来没发现那只猫和房卡？
“这个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上一次是董事长亲自来检查的，什么也没发现。”专管这栋别墅清洁的服务生说。
“我要求立刻换房间。”钟亚震觉得这很荒唐，隔壁那间房间一定有什么古怪，等儿子钟棋回来，他一定要从这里搬走。
蓝薇山庄的客服人员允诺一定给他们换房间，但几个人坐在屋里等了大半天，也没等到钟棋回来。
钟棋一直没有回来。
不但钟棋没有回来，那两个女大学生也没有回来。
度假村清点了所有游客，发现除了钟棋和那两个女生，“绿野”别墅里还有一个登记名字叫“胡伟”的老年人也没有回来，并且这个胡伟已经两天没有回来了。
事情显然有点不寻常，大家都变得焦躁起来，萧安陪着钟亚震去找钟棋，唐研在房里整理行李。
他眯着眼睛看那只躺在窗帘底下姿态慵懒的猫。
那只猫被他看了一阵，突然站了起来，蹿进了柜子里。就在唐研看着猫蹿进柜子里的时候，目光掠过窗户，一辆京牌的SUV越野车正驶过花园，窗外的世界是那么平淡，阳光普照。
唐研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两件干净的浴袍，放着空衣架和洗衣袋，非常普通。他的目光落在衣柜里的保险箱上。星级酒店的衣柜里往往藏着小型保险箱，这个房间也不例外，一般来说，保险箱是开着的，密码为空白，方便客人自己设定。
但这个保险箱是锁着的，显示密码的液晶屏有数字。
它被人用过了，并且还没有被解锁。
那只猫很熟练地缩进了衣柜里放拖鞋的篮子里。唐研看了一眼房门号，尝试按下了“103”这三个数字，“咯啦”一声，保险箱的锁居然开了。
显然它原先的主人对箱子里的东西也没有多上心，仅仅使用了房号作为密码。
唐研伸出手打开盖子，他的皮肤很白，但没什么血色，映衬在铁色表皮和深紫色绒布里衬的保险箱上有一种奇异的华丽感。
但躺在深紫色绒布深处的，并不是珠宝玉石，而是一罐吃掉了一大半的沙拉酱，还有一些用干净的餐巾纸包好的奇形怪状的肉干。
2
蓝薇山庄周围的森林是货真价实的原始森林，蓝薇山庄到这里修建度假村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在森林里修了条小路。这条小路环绕蓝薇山庄一圈，并且能通向距离山庄最近一个景点：七公湖。七公湖是个温泉湖，也是蓝薇山庄最大的卖点。
钟亚震和萧安沿着森林的小路往七公湖方向赶去,突然钟亚震大叫一声：“哦，天啊！哦！见鬼！”
萧安全身的细胞瞬时紧绷，猛回头向钟亚震那儿看去，只见在钟亚震面前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草丛里一团形状古怪的东西中间，闪烁着一点鲜活的绿光。
那是翡翠的绿光。
萧安倒抽了一口气，钟亚震比他更早认出那是首饰的反光。
为什么在深山的草丛里会有首饰在发光？两个人悄悄地向那地方靠了过去。
一具狰狞的焦尸盘曲在那里，绝大部分已经被烤焦，却还能看得出尸体颈部挂着的翡翠在黑夜中闪光。萧安扶住全身僵硬的钟亚震，说：“钟叔叔，这不是钟棋，我们快回去报警，这是个女孩。”
“那个不是钟棋？”钟亚震大声问。
萧安连忙回答：“不是不是，她……她显然是个女孩子。”钟亚震平静了一点，像他这样见多识广的人居然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萧安拿出手机要报警，这地方临近横断山脉，信号不良，电话始终拨不出去。两个人匆匆往蓝薇山庄赶，但就这么一条笔直的小路，两个人快步走了近两个小时，放眼望去依然是一片森林。
用来照明的手机已经快没电了，蓝薇山庄却不见了踪影。
萧安往前望去，是一片森林；往后望去，仍然是一片森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们迷路了？或者是蓝薇山庄——消失了？
唐研仍然在“木色103”客房里。
他在客房里找到了一个沙拉酱罐子、一些碎肉干，屋里有一只黑猫、一个碟子。
食盆里没有猫粮，屋子里也没有。
房间的窗户没有开，那张“绿野103”的房卡被服务生收回去了，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儿，拔起“木色103”的房卡，走到门外将门关上，然后用力一扭，门依然应手而开。
这个房间的电控房门坏了，所以任何人都能出入，而房间的卡槽里只要有卡就能取电，它无法分辨是哪个房间的门卡。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会有猫留在里面，也能解释了“绿野103”的房卡为什么会在卡槽里。唐研蹲下来细看那个门锁，若有所思，这个门锁是怎么坏的？
在门锁的金属部件上有两点灰黑色的污渍，他用手蹭了蹭，擦不掉，像被高温焊头喷过的痕迹。这表示什么？这表示这个门锁发生过短路，因为短路，所以不需要房卡就能打开。这个短路一定发生在上一个房客离开之后到自己住进来之前的短短两天时间内。
而隔壁别墅有一个叫胡伟的老人也就在这两天内不见了，这会和“木色103”的门锁损坏有关吗？唐研插回门卡，屋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门锁短路了，而门内的电路却没有。
疑似被遗弃的猫、失踪的老人、短路的门锁以及一个沙拉罐子和少许肉干。他有了一种不祥的想法，但还仅仅是猜测。
门外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两个穿着鲜艳衣裙的女生有说有笑地从门外进来，连蹦带跳地上了二楼。她们刚要走进自己的房间，就被一个倚在栏杆上的年轻人拦在了楼梯口。他对她们微微一笑：“两位好，听说钟棋和你们出去玩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说：“我们在山上就没在一起了，我们去泡温泉，他就说要回去了。怎么，他还没有回来？”
唐研摇了摇头，慢吞吞地说：“他还没有回来。”
两个女生显得很吃惊，有一个说他不会是在森林里迷路了吧，另一个说外面的森林很难走，他肯定是迷路了。唐研在这时候打了个电话给蓝薇山庄总台，说102房间的两个女生已经回来了。
3
萧安和钟亚震在森林里漫无方向地走着，手里的手机开着手电筒的强光，很快就没电了。钟亚震不停地叫钟棋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回音，他不停地回想刚才那具古怪女尸的惨状，想得自己毛骨悚然，一身冷汗。
蓝薇森林深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在手机彻底没电之后，他们隐隐约约看到了树林里有一片光亮。萧安和钟亚震小心翼翼地向光亮走去，光亮的发源地是一片烟雾缭绕的湖泊，它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如梦似幻。钟亚震张大嘴巴，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森林深处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湖边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篝火上撑着烧烤用的支架，篝火旁散落着野营用的东西，一些纸杯、饮料罐、烧烤用的叉子和调料，地上扔着一些吃剩的碎骨头，还有一些切碎的蔬菜和水果。钟亚震看了两眼，这个地方刚刚有人野营，篝火旁散落的食物还很新鲜，他不确定是不是钟棋，到处都没有看到和钟棋有关的东西。突然,他听到萧安说“等一下”。
他回过头来，看着萧安从那堆看起来很像沙拉的蔬菜水果里拣出一样东西，说：“这像不像一块肉？”
钟亚震心烦意乱，那本来就是一块肉，还是一块烤熟的肉，大概原来想用来拌沙拉、后来却没有切碎的肉块，那又怎么样？
“那就是一块肉，怎么了？”
萧安提着那块肉向他走来，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钟亚震突然意识到他问的不是“这像不像一块肉？”而是“这像不像一块人肉？”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那块肉上，那是一块还没有巴掌大、切成长方体的肉块，看起来和猪肉没什么两样，但在肉的表皮上，也就是皮肤上清清楚楚地有一个刺青的图案。
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黑玫瑰。
钟亚震倒抽了一口凉气，连退三步，如果这是一块人肉，那么这一堆篝火、这一堆篝火……萧安已经说出口了：“如果这是一块人肉，刚才在这里烤肉的东西，吃的就是这种食物。”
“食物？”钟亚震对萧安居然能把人肉称为食物而感到一阵反胃，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变了脸色，“难道这里有食人魔？”
萧安把那块可怕的东西放回蔬菜沙拉里，用力踩着篝火旁的汽车轮胎印子：“他们有车，也许他们把快要吃完的食物载到我们第一次看到死尸的地方弃尸？”
“有可能。”钟亚震想着那个食物有可能是他的钟棋，从心底一阵一阵地发凉，后悔没在刚才那个地方好好找找。萧安苦笑了一声，食人者可能开着车，而他们仍然在迷路。
身后湖泊的中心涌起了一串不大不小的气泡，水波一层层荡开，有什么东西正从湖中心慢慢地出现，而他们两人丝毫没有留意到。
4
蓝薇山庄“木色103”房间。
唐研和山庄的客服人员坐在一起，101房间的两个女生坐在他们对面，他们正谈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那就是钟棋的下落。这两个女生去了七公湖泡温泉，钟棋是不是和她们一起去了？如果没去，他去了哪里？如果去了，为什么没有和她们一块儿回来？但她们坚持说钟棋早就自己回来了。
询问没有结果，只好调看监控。
唐研客气地请两个女生和他们到蓝薇山庄的监控室看一看，两个女生也没有反对。没过多久，监控室调出了早晨九点的监控录像，用八倍的速度往前播放。
从监控中很清楚地看到，有两个女孩和一个年纪更小的男孩到了七公湖温泉门口，没一会儿三个人都进了温泉，过了两个小时，两个女生手牵着手从温泉区里出来了。
她们穿着进去的那两个女孩穿着的衣服，但她们并不是进去的那两个女孩。
她们从未进去过，却从里面出来了。
而钟棋和那两个女孩一直到日落都没有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移到了两个女孩身上，那种惊异质疑的目光让气氛显得诡异而凝重。两个女孩看起来并不太害怕，只是有些紧张，她们看着监控屏幕，那眼神几乎称得上是有些好奇地、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在这么多人充满敌意的目光下，她们居然还没有打算坦陈自己的身份。
“你们——”山庄的客服主管忍无可忍，“你们到底是谁？是从哪里进入温泉的？那三个孩子怎么样了？你们——”
他还没有问完，骤然间电光一闪，监控室里噼里啪啦一阵爆响，刚才播放监控的那个屏幕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爆炸了。电光闪烁，刺鼻的气息弥散，监控室里的人一瞬间几乎都愣住了。只见一台台监控逐一熄灭，灯光从这里开始退去，刹那间，四周就化作一片黑暗。
谁也来不及动弹，惊骇还没冲上心头，只见黑暗中有两双眼睛正熠熠生辉地看着大家。
那是两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那怎么可能是人的眼睛？
“你你你……你们……”客服主管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只见黑暗中那两个女孩周身逐渐发出了光，她们仍然手牵着手，突然一齐侧过头来，对着客服主管笑了笑。
她们转头的姿势、角度一模一样，连笑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你们是什么东西！”黑暗中终于有人歇斯底里地惨叫了一声，“走开走开！离我们远点！妖怪！鬼啊！”
两个女孩周身发出的光越来越强烈，屋里电器的塑料外壳散发出一股受高温炙烤而熔化的怪味，已经熄灭的电灯居然又开始一明一暗地闪烁起来，一层白光笼罩着房间，水汽从破裂的显示器那里开始弥漫，空气骤然灼热起来，只一瞬间就热得连肺都要烧起来一样。
萧安和钟亚震在山顶彷徨着，温泉中心有气泡翻滚的声音，萧安几次回过头去看，他觉得不对劲，却想不出哪里不对劲。钟亚震突然回过头来，问：“这里是不是七公湖？”
萧安东张西望，不太确定地说：“这是个温泉，可能是……但是周围怎么会没有围墙？”
这里是个温泉，还是个不小的温泉。蓝薇山庄附近山上最有名的温泉不就是七公湖吗？如果它不是，为什么没有被开发？如果它是，怎么会没有围墙？它就像任何一个天然湖泊一样，赤裸地横生在眼前，无遮无拦。萧安伸手入水，水是温热的，但是——
但是他发现，湖边生长着青草，那些青草受到高温侵袭，已经开始腐烂了。
它们基本上熟了。
这个湖，它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温泉。萧安慢慢把手从湖水里抽了出来，温泉一般都蕴含丰富的矿物质，不管对人体有益无益，在漫长的时间中都会在湖泊的边缘有大量的矿物质沉积，而这个湖并没有。
湖边甚至在不久前还长满了无法适应水温的草。
那说明什么呢？这里不是七公湖，所以它没有围墙，因为它不是温泉，所以蓝薇山庄没有开发它，但它在最近突然变成了一个温泉？这有可能吗？为什么？因为地下火山的裂缝突然间裂到了这里？萧安浑身紧张起来——还是因为——还是因为——
还是因为和他与唐研猜测的一样，在这个地质运动活跃、人迹罕至的地方藏匿着不为人知的物种？比如说拟人地沙虫？
一想到令他爸妈失踪的罪魁祸首也许就在这里，萧安浑身开始颤抖起来，他蓦地回头盯着湖水。他听到湖水在冒气泡，湖水的深处还在发光，那种光让他想到在六蚝村的海边，那种把郑卿化为乌有的白光！那种杀人于无形，能把沙子化为玻璃的超高温炽光！
钟亚震发现萧安的脸色变了，连忙也去看湖水中心。就在他们俩一起看到湖中心的时候，湖水中心气泡翻滚的声音突然加大了，在幽暗的森林之中，微凉的湖水之间，一个姿态婀娜、体态修长的生物依稀在水中翻了个身，划出了一条优美绝伦的弧线，随即浮出了水面。
那是一个长发少女，容貌极美，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越发凸显了她身材曲线玲珑。
但钟亚震看见那衣服，整个人脸色都铁青了——那是钟棋的衣服！那是钟棋今天早上刚穿的新衣服！“你是什么东西？”他挥舞着火把在岸边撕心裂肺地吼叫，“钟棋呢？钟棋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那少女好奇地向这个发出嘈杂声音的生物张望，慢慢地向他游了过来。钟亚震暴怒地向她跑去，萧安一瞥之间已经发现这少女长得和六蚝村海滩边被唐研扔进大海的那只拟人地沙虫几乎一模一样，大叫一声：“别去！”钟亚震充耳不闻，突然他感到肩头一紧，一只手把他右肩扣住，硬生生地把他从靠近少女的地方拖了回来！钟亚震猛回头，他跑出去六七步了，萧安站在原地不动，他怎么可能把他一下拉回来？但萧安就是把他拉回来了。
就在钟亚震被萧安拖走的一瞬间，钟亚震刚才站立的地方亮起了一团白光，随即浓烈的水汽蒸腾上来，岸边的水草、枯枝、矮树一瞬间隐入白色水汽内，随即就消失了，什么也没有留下。钟亚震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萧安没有把他拖走，他现在就和那些杂草一样消失在水雾里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是人吗？
长发少女对萧安居然能把钟亚震拉走显得很吃惊，不停地看他，眼神很是天真。钟亚震惊魂未定，沙哑着嗓子说：“你身上穿的是我儿子的衣服，他在哪里？只要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随便你处理，不管你是人是鬼，要杀要剐，怎么样都行，告诉我钟棋在哪里？”
他说得情真意切，那少女歪着头看他，不动声色。
萧安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来。湖水中一阵喧哗，三个头露出水面，长发、裸体、肤如白雪，又是三个长发少女。
她们一起看向萧安和钟亚震，眼神一模一样，姿势也一模一样，分明是那么美，但钟亚震却全身不停地出着冷汗。
她们不是人。
5
监控室里，显示器突然爆炸，引发电线短路，大半个山庄都停电了。山庄里的其他人不知所以，奔走呼叫，监控室里却是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高温，显示器在变色，操作台开始熔化了，那空气充斥着一股电焊后金属和塑胶熔化的气味，谁也不敢呼吸。太烫了！人类皮肤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温度再升上去，血肉中的蛋白质就要开始凝固……
谁也不敢走动，一瞬间这种异变把所有人震慑住了，而一瞬间过后，所有人又都失去了逃走和呼救的能力。
“看来你们并不想把人类气化蒸发，而仅仅是想把他们煮熟。”在这样的气氛中，有人突然开口说话，语气居然很闲适，“我一直在想，拟人地沙虫这样大的个体，不可能不进食，你们吃什么？人类充满蛋白质，是很容易得到的食物……你们在芸城做得不够好，把一些人弄熟了却来不及吃，露出了马脚。这一次就做得不错，你看你们在这里吃了不少人，到现在还没有被人发现，地沙虫真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异种。”
听到这些话的人心里充满了惊骇，空气中的热度突然降了下来，大家头晕目眩地软倒在地，只有刚才开口说话的人怡然自得。
两个女孩好奇地看着他，问：“你是谁？”
说话的人露齿一笑：“我是唐研。”
“你知道了什么？”两个女孩一齐问，连声音都是重叠的。
“我知道你们不是木色101的主人，但你们是木色103的主人……哦，或者说，你们住过木色103，也就是我的房间。”唐研似笑非笑，“或者，你们也住过绿野103？”他看了一眼大家的神色，笑了笑，“木色103的房门被破坏了，感应门卡的部分电路短路。”他指了指爆炸的显示器，并没有多说什么，但大家都已明白门锁短路的原因应当和监控一样，而人类显然不具有这样的能力。
“有人破坏了木色103的门锁，”唐研说，“拿着绿野103房卡的人进入了木色103，离开的时候把房卡留在了那里。但我猜木色103之所以会‘被进入’，或许只是因为有人走错了门。”
蓝薇山庄有两栋别墅，外观和内里的格局一模一样，对别墅不熟所以走错大门并不奇怪。
地上萎靡不振的人大脑开始运转，试图理解唐研的话。
“然后木色103房间的人就消失了，只剩下非常少的东西，就像绿野103房间一样。”唐研说，“唯一不同的是，木色103房里还有一只猫。”他慢慢地说，“那是一只黑色的波斯猫，听说和主人一起从北京来到这里，主人离开了，猫却没有离开。”
女孩歪着头看他，十分好奇的模样，说：“那又怎么样？”
唐研安静地说：“波斯猫不会捕猎，和人亲近，它的主人不见了，它跟着比较熟悉的一个人到了木色103号房间。”微微一顿，他说，“然后它发现，木色103房间里也有食物，所以留下来不走了。”
食物？那个房间里有食物？什么食物？山庄的客服人员很茫然。
“熟食。”唐研笑了笑。
什么熟食？
“至于是什么食物……”唐研的眼神向两个少女慢慢飘了过去，“那就要从拟人地沙虫的特殊能力说起了。”
“你是说那个？”其中一个女孩突然指了指熔化的显示器和操作台，“你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唐研说，“你们和电鳗一样，是能放电的物种。”他也指了指爆炸的显示器，“有什么能释放出这么高的温度，能把电脑熔化，能把沙子烧成玻璃，能把人类瞬间煮熟甚至气化？如果不是法术，那大概就是电弧了。”
“电弧是什么？”两个女孩的眼睛都亮了，她们仿佛对这个话题非常有兴趣。
唐研微微一笑，说：“电弧就是一种电磁现象，电弧放电能产生超高温，所以你们能熔化电脑、破坏门锁。木色103房门上留着很清楚的电弧痕迹，证实了我原来的猜想。你们有制造电弧的能力，瞬间就能把人煮熟，就像刚才一样。”唐研笑了笑，这句话说出来，地上的人们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这两个怪物攻击范围之内，禁不住毛骨悚然，情不自禁地就要往唐研身后挤去。
“木色103房间保险柜里有一罐沙拉酱、一包形状奇特的肉干，猫食的碟子里有沙拉酱的痕迹。”他看着两个女孩，“你们在木色103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又给猫吃了什么？”
两个女孩看着他，眼神发亮，其中一个说：“肉。”
唐研并没有问是什么肉，山庄的客服人员已经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极度惊恐的神色。能放电的怪物、消失的客人，那会是什么肉？保险箱里存放的又是什么肉干？
除了人肉，客房里还会有其他的肉吗？
“你们把房间的主人拌沙拉吃了？”唐研的声音很缥缈，“然后把剩下的残渣喂了猫？你们喂了它多久？在房间里吃了多久？它之所以会跟着你们到木色103，是不是因为之前——在这之前你们就在喂它？已经喂了它好几天？”
什么叫“已经喂了它好几天”？这句话似乎蕴含着森然的气息，两个女孩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闪了闪，其中一个说：“它很可爱。”
她说的“它”指的是那只黑猫，然后并没有否认她们在房间里吃了人、喂了猫，并把剩下的人肉烤成了零食。
她们是一种凶猛的食人兽！看着这怪物少女般的面貌，那双金瞳让人彻骨生寒。
唐研淡淡地继续说：“一个从北京来的游客，带着自己的爱猫来旅游。千里迢迢把猫带来了，却没有把猫带回去，不但猫没有带回去，连他的车也没有开回去——我看见山庄里有一辆北京牌照的汽车。他办理过退房手续，只是酒店里的退房手续并不一定要本人办理，也就是说，也许他并没有走，却有人拿他的证件办理了退房。他消失了，他的猫却没有死，有什么东西养着它，你们在他消失后还曾喂养了他的猫好几天，那个‘几天’你们在哪里喂的猫？是在绿野103号房里？”
如果那只黑猫的主人并没有退房，那他就很可能和木色103号房的主人一样，是被这一对模样美丽的女孩吃了，甚至是拌沙拉吃了，尸体的一部分还被用来喂了自己的猫。女孩们拿着死者的证件去办理退房，留下了那只她们觉得可爱的黑猫。如果实情真的是这样，这两个形如少女的怪物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吃了多少人了，而一切居然没有人察觉。她们在温泉里无端出现，取代了受害人的身份，穿着她们的衣服，堂而皇之地走出来，继续捕猎其他人类。
两天未归的胡伟、失踪的钟棋、木色101房间原先的主人，这些人是不是都是这样突然消失，然后再也不会出现？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在哪里失踪的，就如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尸体一样。
6
当萧安看见湖水里新冒出来的三个少女之后，他终于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寻人和探险，他的生命这次真正受到了威胁。在这三个少女出现之前，他远没有钟亚震那么紧张，因为他和钟亚震不同，钟亚震是一个人类，而他却是一个以人类面貌生存的变形人，他不是人类。因为拥有变形的能力，虽然之前几乎从来没有使用过，但萧安也相信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能保证自己和别人的安全。
但眼前这种情况显然不包含在内，他几乎不知道怎么对付这些能释放出超高温的异生物，它们也模仿人类的外表生存，拥有智慧和学习的能力，在迅速进化中。而他呢？他除了会让身体变形之外，和普通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用火把或树枝去攻击这些东西可行吗？萧安几乎要苦笑了，这些东西操控几千度上万度的高温，还在乎一根火把？
钟亚震却已经开始冷静下来，怪物出现一个是死，出现四个也不过是死，还能怎么样？钟棋要是真的遇上这些怪物，大概早就死了，他现在和这些怪物拼了，就算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眼看着四个怪物浸在水里，他抡着火把笔直往水里冲去，几乎是同时，水面晕起一层极亮的白光，超高温果然瞬时出现，将湖水即刻蒸发成水汽。但那白光并没有击中钟亚震，因为萧安冲了过来，用一种人类无法做到的姿势将他拉开了几步，白光水汽散去以后，余下的湖水温度明显升高，但钟亚震安然无恙。
这次他看清楚了萧安之所以能突然把自己拉开，甚至是拉到怪物能力外的区域内，是因为他的手突然间伸长，他的腰扭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像弹弓一样爆发出力量。那是人能做到的吗？但他还来不及惊骇，就听萧安说“快跑”！接下来的时间，他被萧安拽着在湖边狂奔，奔跑的路线曲折古怪，身后四个怪物不断发出能毁灭一切的超高温，他甚至能感觉到空中有电流“滋滋”作响，仿佛所有的空气都充满了电和热量，身边的大树和杂草不断地化为灰烬，一切都像世界末日一般。
但他们始终没有被那游离的白光抓住，萧安奔跑的路线一直在白光之外，他似乎有办法能感知那些白光的位置。
萧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感觉到，他觉得自己好像能听到空气密度变化的声音，并且不用回头看。一旦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在剧烈变化，他拖着钟亚震就往左右侧转直角狂奔，也只有他这种能变形的肌肉才能在这么剧烈的运动中立刻转角，不受惯性制约。钟亚震却被他拽得摔了七八个跟头，浑身都是淤青和伤口。
就在追逐中，萧安猛然回头，发现怪物发出的白光剧烈程度降低了，范围也变小了。那说明什么？说明她们的能力不是无底线的，她们也需要休息才能恢复。在他再逃出去几次以后，湖水起了阵阵涟漪，四个少女紧紧靠在一起，惊异地看着他，脸色居然露出了少许害怕的神色。
萧安转过身来，手里握着已经熄灭的火把，心情慢慢镇定下来。
钟亚震很快也意识到怪物的能力减弱了，眼见四个少女模样的怪物害怕起来，打算一起沉入湖底，他猛冲过来，快速扑进湖里，划了两下水，一伸手，居然抓住了一只胳膊！他居然抓住了一只怪物的胳膊！
在钟亚震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那只被抓住手臂的怪物尖叫一声，拼命挣扎起来，但就像她的外表，失去能力的怪物和稚龄少女一样柔弱无力。钟亚震硬生生就把其中一只拖上了岸，萧安跟着跳下了水，把三只往湖心逃窜的怪物一一抓了回来。
她们脸色苍白，显然刚才的剧烈释放耗尽了她们的体力。这些样貌像人的东西身材窈窕美好，除了穿着钟棋T恤的那只，其他人都是赤身裸体，但在雪白的皮肤上都长着细微的鳞片，月光下闪烁着漂亮的光辉。
“你们把钟棋怎么样了？”钟亚震厉声问。
穿着钟棋衣服的怪物委屈地抬着头看他，一脸茫然。
萧安意识到，她听不懂他的话。
这是个刚刚脱壳的幼体，像人类的婴儿一样，她没有学会人类的语言，只有最原始的本能。
“你——”钟亚震激动地掐着怪物的脖子，那怪物骤然张开嘴——她那张细嫩的樱桃小嘴居然能张开一百八十度，露出森森的白牙，一口向钟亚震的右手咬了过去。
监控室里。
两个承认了一切的女孩神态仍然很安逸，她们只对唐研为什么会知道她们吃人，以及她们是为什么能拥有这样的能力感到好奇。人类是异常脆弱的、没有危害的，只是食物，她们并不害怕。
等唐研将一切解释了个大概，她们满意了，房间里的灯光突然闪了闪，空气中再度弥漫了焦臭的化学气味，温度迅速升高。刚刚经历过高温惊魂的人们来不及惨叫，但突然间“啪啪”两声闷响，两个女孩全身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背后，抽搐着倒了下去。房间里的温度瞬时降下，一切又在片刻间恢复了正常。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唐研，虽然什么也没看见，但肯定是这个奇怪的人做了什么。只见唐研的脸上依旧是非常普通的表情，他用非常普通的语气说：“会放电的生物身上有用来发电的神经组织，以地沙虫的形状来看，电神经应该分布在脊柱的两侧。”看了看大家的表情，他善意地补了一句，“所以只要打断电路就可以了。”
吃人的怪物以发电来制造超高温，只要破坏她的电神经就能制伏她。蓝薇山庄的客服人员看着脊椎被打断的两只怪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头晕目眩，不知道这几个小时经历的是不是幻觉？
但这位长相斯文的男生是怎么打断那两只怪物的脊椎的？
怎么谁也没有看见？
被钟亚震抓住的怪物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喷出，萧安大吃一惊，用火把猛砸怪物的背，钟亚震拼命挣扎，但她越咬越深，竟像是要把那只手生生咬断，吞进肚子里。剩下三只失去能力的怪物闻到血腥味，也开始蠢蠢欲动。
就在危急时刻，那东西背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随即像折了腰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钟亚震的手终于抽了回来，鲜血淋漓，被咬得伤口很深，而萧安惊喜地喊了一声“唐研”！他才看见那个和萧安一起来的男生走了过来。
在这山火、温泉、怪物混杂在一起的世界中，踏着灰烬走过来的男生显得分外干净，干净得就像他根本不是踩在这个世界的土地上。
任天崩地裂，一如往初。
“唐研！东翼山真的有地沙虫，我们在网上查得那些离奇失踪的案例不是空穴来风，这湖里就有！”萧安遥遥地喊话，“就是不知道带走我爸妈的那两只究竟在不在这里。”
他好像居然并不关心唐研是怎么隔这么远就弄断了怪物的脊椎，钟亚震却看见有一点纯黑如墨的水珠，像有生命一般从那怪物背后滴落在地上，向唐研的脚下慢慢地爬行。他禁不住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那是什么？那是唐研的武器？它为什么会爬行？又为什么像有意识一样向着它的主人爬过去了？
唐研是人类吗？
钟亚震没有机会证明唐研是不是人类，唐研给他们指了路，萧安很快把他送回了山庄。令他喜出望外的是，钟棋被山庄的其他客服人员找到了，说是泡温泉的时候抽筋，就在温泉里面的休息区休息，后来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又停电，直到现在才被人发现。他也说不清他的衣服怎么不见了，钟亚震扛着自己的儿子，像小时候一样连抛了他两三下，失而复得的惊喜让他再也没有闲暇去想别的事。
那天在山庄抓到的两只食人兽在夜里就死了，谁也不知道是死于脊椎的伤还是有别的原因。而失踪的木色101房间的两个女孩的尸体也先后被找到了，她们经历了恐怖的遭遇，都被高温煮熟，然后被取走了臀部和大腿的部分肌肉，然后烤成了焦尸。在女孩尸体被发现的那个平地上，最终发现了七八具尸体，大部分已经被堆上沙石掩埋完毕。从腐烂的尸体中，有人认出了胡伟，他果然已经遇害，而有更多人猜测他可能是在自己住的别墅里撞见了怪物才遭受了袭击。
一切都过去之后，萧安一直在回想那天晚上唐研对那四只初生的拟人地沙虫的处理方式。
那天晚上，四个貌若少女的怪物在唐研的目光之下瑟瑟发抖，惊恐万分。唐研蹲了下来，从地上捡了一块尖利的碎石，将她们四个人的脸全都划花了。他下手毫不容情，那精致美丽的容貌瞬间四分五裂，鲜血横流，怪物在他手下嘤嘤地哭泣，萧安看得呆了，心里居然有些不忍。
随即唐研在她们的右侧背脊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将放电神经破坏了一大半，随后他把这些什么也不懂的拟人地沙虫放了。
萧安问他为什么不杀了她们？这些分明是害人的东西。
唐研微微一笑，他说：“进食、繁殖、变异……本身并没有对或错，只不过你一直把自己当成人类，所以觉得她们异常恐怖罢了。她们是拟人地沙虫，毁了她们的脸，她们就不能融入社会接近人群，破坏她们的电神经，她们就不能释放超高温伤人。她们是初生的幼体，即使是猛兽，也该有看一看这世界的权利。”
应该有看一看这世界的权利？
萧安长叹了一口气，“你说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人类？”他拍了拍唐研的肩，“你，又何尝不是。”
蓝薇山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调查事件的官方人员终于在三天后到达了偏僻的东翼县。但给专家组期待发现新物种的兴奋心情泼了一桶冷水的是，在蓝薇山庄内无端死去的两个怪物尸体居然失踪了，虽然有许多山庄客服人员的目击证词，也有版本不同的惊险故事，但那和发现活生生的异类是完全不同的。没过几天，专家组带着一行李箱的目击证词，失望折返。
夜里。
蓝薇山庄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人安静地站在里面，看着橱子里摆的镜框。
办公楼外两个人开着一辆北京牌照的车子，慢慢从七公湖方向开过来，停好了车，一前一后上楼。
从身材上来看，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咯啦”一声，办公室的门开了，开门的人还没有看清楚，“砰”的一声巨响，自己已经被人按着咽喉压在墙上。
一个相貌斯文优雅但眼瞳却黑得令人心颤的男生一手一个将走进来的人按在了办公室的墙面上。他低声说：“我叫唐研，在六蚝村杀你们的女儿，是因为她先杀了我的朋友；在这里杀你们俩，是因为你们先杀了我朋友的亲人。”他的眼神很凉，没有任何动摇，透着诡秘的杀气和冷漠。
“你是什么——你抓错人——”男人在他手掌下挣扎，但却挣不开这出奇的力量。
唐研的眼角勾起冷笑，说道：“依靠地热生存的种群，和岩浆伴生。最近东翼县的火山活动频繁，连普通池塘都变成温泉，这么好的条件，你们怎么可能不来？一个来自北京的客人失踪，一辆京牌的SUV被蓝薇山庄的人开来开去，在这里谁能开那样的好车？木色101的房间被董事长亲自检查过，没发现问题？客人屡屡失踪，有人冒名退房，蓝薇山庄真的如此无辜？镜框里的人是谁？山庄原来的董事长呢？新来的经理和服务生知道老板应该是谁吗？你们杀害人类盗取身份，以蓝薇山庄为掩护，纵容、指导你的幼崽大肆捕食人类——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还记得芸城奇云A小区萧安的父母吗？你们盗用他们的身份，他们呢？”
“烤过头，焦了。”一直没说话的女人突然开口。
唐研眼里的黑在稠密地翻涌着，像有什么戾兽在其中涌动，说：“你们那两具女儿的尸体，是被你们处理的吗？”
“吃了。”那个女人很平静地回答。
她说话的时候一团明亮的白光在唐研脚下亮起，但很快就熄灭了，她和丈夫脸上都露出惊奇的表情，只有唐研不以为忤，那超强高温连钢铁都能熔化，但对他居然好像完全没有影响。紧接着沐浴在超高温的光线里，唐研左右手各一握，只听咯咯两声脆响，那一男一女颈骨碎裂，死在了地上。
月光透窗而过，清澈异常，带一抹奇幻般的微紫。
在这样的月光下唐研有点恍惚，他在想他为什么要来杀这两个人呢？他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那双手修长柔软，线条均匀。
他想起萧安说“你说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人类”。
然后萧安又说“你，又何尝不是”。

夜行·岛
芸城市樱杏警署。
一位三十多岁的警官正在翻看一叠档案，那档案足有一尺来高，他拿着笔，涂涂画画地已经看了过半。
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敲，一个年轻小警察抱着高过头顶的材料慢慢挪了进来，用脚尖把门关上，说：“警长……还有……还有这些。”
“放椅子上。”警官眼也没抬，吹了口气，空气里弥散开一股淡淡的烟味。
“警长，办公区不许抽烟。”小警察小声说。
“我没抽。”警长一本正经地说，小警察斜眼看着桌上的烟灰缸不敢吱声，只听他上司说，“资料我看了一大半，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小警察唯唯诺诺，仍然斜眼偷偷摸摸去看那档案上的文字。那档案密密麻麻全是一个人的资料，日期从今年四月开始，一直到现在。
“唐研，慈安大学三年级男生，生物系，第一次留下记录是在前往汕头的一辆大巴上，大巴上二十人因不明原因遇难，幸存者的口供里有唐研这个人，但旅客清单里没有他，事后我们的同行也没有在现场见到这个人。前不久，本市芸城大学的保安王强失踪，他的继任者就是唐研，在他担任芸城大学保安短短十二天时间内，学校有一名教师不明原因死亡。接下来就是六蚝村意外事件，芸城大学几个学生到六蚝村自驾游，遭遇地质变动，一名女生死亡，这一行人里有唐研。再接下来，A小区门口咖啡馆，十几个人因类蜘蛛毒素死亡，集体性死亡的时候，唐研在咖啡馆门口。后来虽然我们锁定了嫌疑人，凶手并不是唐研，但嫌疑人在医院不明原因死亡，医院的监控录像损坏，但修复后勉强能看出有一个人进出医院，身形和唐研相似。”警官慢条斯理地说，“大半年，死亡数十人，但凡他出现就有意外死亡、不明原因死亡，一件是偶然，两件是巧合，但这么多件，就不应该是巧合。”
小警察点了点头：“警长说得是。”
“除了我的英明之外，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比如说疑问啊反驳啊假设啊什么的，说点来听听。”看资料的警官头也不抬，顺手又摸了一根烟。
“我的想法？”小警察犹豫了半天，心惊胆战地说，“我……我觉得唐研看起来不像坏人，这些事和他也没什么具体的联系，也许真的是巧合中的巧合呢。”
“没有联系？”警官把一份报纸丢在他面前，“东翼县发现不明物种，网上说是食人魔，也有说怪物，七八个人遇难，目击者清单里还是有唐研。”他抬起头看着小警察，“太密集、太怪异，二十岁大学生，他和不明死亡之间的联系太密集、太怪异，你说是不是？”
“但我们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不能因为一个人和许多死亡之间的联系看起来不自然就怀疑他。”小警察本能地说，“再说我们要怀疑他什么啊？他又不可能是杀死这么多人的凶手。”
“为什么不可能？”警官说，“记得林智琪的案子吗？他的白骨在他家沙发里，他的肉体却和楚恬结了婚，穿着一个死人的肉体到处跑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一定不是人类。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不是人类但以人类面貌出现的怪物，为什么唐研不可能是呢？如果他是，为什么他不可能是这一连串不明死亡的凶手呢？”
小警察目瞪口呆：“哦，那……那警长您要怎么办？”
警官摸了摸长着细小胡楂的下巴，说：“嗯，旁敲侧击？引蛇出洞？”
1
一个星期后。
一个面貌斯文、皮肤白皙、戴着眼镜的男生被请到了芸城市樱杏警署关崎警长的办公室。关崎警长请他喝咖啡，见习小警察沈小梦手忙脚乱地帮他泡咖啡，而男生安静地坐在沙发一端，微笑看着关崎，说：“关警官找我有事？”
“是这样，”关崎看着他，“我们局想和你商量件事。”
“局里？”男生显得有些惊讶，“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对你进行了一些简单的调查。”关崎说，“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唐研同学，我们也算是熟人了，我们认为你具备一些普通人不具备的特长，对我们的侦查破案有一定帮助。所以想和你进行一项合作，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男生微微一顿，看了关崎一眼，问：“什么合作？”
关崎将一份档案夹推了过去，说：“作为特殊情报员，和警局合作，为我们侦破一起疑难案件。”
男生将档案夹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件，文件的标题上写的是“关于十月二十三日刘跃文被害……”标题写得很简单，夹带的文件也很少。关崎将其中一张文件抽了出来，说：“同意的话，填张表。”
男生把档案夹里的文件看了一遍，微微一笑，用关崎的签字笔在表格里签了两个字：唐研。
十五分钟后，唐研从樱杏警署办公楼下来，手里拿着那份档案。最近都没有下雨，十月淡淡的阳光洒落在地，牛皮纸档案夹散发着温暖的气味，他的手指拿着档案夹，手指白皙，显得浓黑如墨的指甲在阳光下分外刺眼。
萧安站在警署院子里，皱着眉看唐研从办公楼下来，说：“关警官找你干什么？”
唐研扬起手里的档案，说：“叫我协助破案。”
“哈？”萧安吓了一跳，“破案？怎么可能？”
唐研笑了笑，让人从心底冒起一股寒意：“这是个特别的案子。”
萧安打开档案夹，里面只有三张纸，其中两张是照片。
一张是三根被截断的手指头的照片，血迹都干涸了，应当是手指断了以后比较长的时间才拍摄的。
另一张照片放得很大，拍摄的地方是一间非常老旧的砖瓦房，砖瓦房的门口有一口储水的大缸，大缸里浸泡着一具尸体，大缸里的水一片血红，宛如一锅辣油水。
和唐研相处久了，萧安对这些东西听得多看得也不少，倒也不怎么害怕，问道：“这手指和尸体有什么关联？手指是尸体的吗？”
唐研眨了眨眼睛，说道：“手指是尸体的。”
萧安奇怪地问：“这个案子特别在哪里？”
唐研提起那张断指的照片，说：“这张照片的背景是个公寓房，三根手指是被门夹断的。”萧安点了点头，这可以理解，有时候风太大把门用力吹上，人要是不小心手扶着门框，说不定就会被夹断手指。唐研提起另外一张拍摄了尸体的照片，“这是葫芦岛的鬼屋”。
萧安“啊”了一声，“葫芦岛”？芸城市东边有一条河叫白波河，这条河并不长，但河面很宽。在白波河入东海的入海口上有一个泥沙沉积而成的岛屿，岛屿形如葫芦，被称为葫芦岛。七十年前有人在岛上修建传染病医院，战争期间医院又成了收容伤员的地方，听说传染病区没控制好传染了不少人，得病的都被关在岛上，最后都静悄悄地死了。十年前政府整顿已经荒废了三十几年的葫芦岛，在岛上修建戒毒所，但不知道为什么戒毒所没成立几年就从葫芦岛搬到了芸城市西边。戒毒所搬走后，芸城市有种种流言，说葫芦岛上有鬼，凡是住在岛上的人没一个逃得过恶鬼的诅咒，那都是冤死在葫芦岛上的那些病人和伤员的恶鬼。本市的《芸城晚报》前不久刊登了一张古屋的照片，说是派记者上去考察了一上午，政府为了修建戒毒所把岛上的旧建筑都推倒了，唯独除了这栋古屋。古屋破旧不堪，砖瓦齐全，光线幽暗，与离它不远的现代化戒毒所相比，显得尤其古怪神秘。葫芦岛鬼屋的说法就这样流传了出来，孤岛距离城市虽近，但市民却几乎不敢靠近那段河床，更不用说登岛了。
“根据警方的调查，死者刘跃文，死亡日期十月二十三日，也就是上星期四。”唐研说，“他是个很普通的白领。马月华是刘跃文的妻子，一家小报社的记者。上星期三晚上他们两人因为家庭琐事争吵，邻居李虹听到马月华尖锐的叫骂声，并在凌晨三点被一声关门的巨响吵醒，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门口掉着这三根夹断的手指头。”
萧安有点愣住了：“这吵架吵得……真是的……”
唐研笑笑，没发表什么感想，继续说：“李虹报了警，警方破门而入之后，屋里只有醉酒的马月华。马月华说是酒后和丈夫吵架，她甚至不知道曾经用门板夹断过刘跃文的手指头。”
萧安“啊”了一声：“怎么可能？”
唐研把第二张照片又拿了起来，继续说：“第二天刘跃文没有上班，警方通过手机定位在葫芦岛发现刘跃文的尸体，就在这里。”他指着古屋门口的大缸，“刘跃文家在城西，距离葫芦岛五十五公里，他家没车。他在二十三日凌晨三点和妻子吵架被夹断了手指，不去医院，却在距离他家五十五公里的葫芦岛上死了，是不是很奇怪？”
萧安不安地说：“从河堤到葫芦岛是没有船的，只能自己租船去，可是应该也没有船家愿意去那里。”
唐研点了点头：“没错。刘跃文是十月二十三日早上六点左右死的，所以他在被夹断手指之后应该是立刻动身赶往葫芦岛，并且立刻租到一艘船，才能在二十三日早晨六点死在岛上。但这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萧安有点胆寒：“他和他妻子吵架是在晚上，从他家到河边五十公里，开车要一个小时左右。然后他要能立刻租到一艘船，但晚上河边一般没有船。”
“没错。”唐研说，“并且从葫芦岛的渡口走到古屋还有几公里路程，岛上的道路已经荒废，且没有灯光，走夜路并不容易。”
萧安想了很久，说：“他为什么要去葫芦岛？”唐研摇了摇头，萧安又问：“他是怎么死的？”
唐研说：“法医还没给出正式结论。”
萧安又想了很久，又问：“他究竟是怎么去的？”
“也许，他可以从他家楼下打的，在渡口找到他事先约好的渡船，把晚上剩下的时间都用在从渡口到古屋的那段路上，这不是不可能。”唐研回答，“但无论他是怎么去的，显而易见，他刚到古屋门口就死了。”
“所以也许是古屋里的怨灵或者恶鬼之类的袭击了他？”萧安耸了耸肩，“关警官想要你怎么帮他？”
唐研举起那个档案夹，说：“帮他上岛调查。”
萧安瞪大眼睛，问：“那他自己为什么不去？”
唐研微笑，说：“他说沈小梦怕鬼。”
萧安问：“沈小梦是谁？”
唐研慢吞吞地说：“关警官身边的小跟班。”微微一顿，他露齿一笑，“其实关警官是在怀疑我是这个案件的凶手。”
“哈？为什么？”萧安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要怀疑你？”
唐研很从容地看着他，说：“因为他调查我，怀疑我很可能不是个普通人。”他看了萧安一眼，“他怀疑我这个妖物能犯下任何罪行。”
萧安沉默了一阵，露出一丝苦笑：“是吗？也许作为人类来说，他这样想并不奇怪。”
唐研低下头，他浓黑如墨的十个指甲在日光下流转着脂玉般的光泽。“我好奇的是，这世界既然会有你和我这样的异种，为什么在荒无人烟的葫芦岛上就真的不可能有类似于鬼那样的异种呢？”他微笑说，“我真的很好奇。”
萧安胆寒了下，看了看他认真的眼色，勉强道：“既然你好奇，那我们就去吧。”
2
第二天，唐研和萧安租了一艘快艇上了葫芦岛，开快艇的对葫芦岛周边了如指掌，还给他们讲了几个岛上的鬼故事，无非是那些人上岛探险然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之类，他自己却是从来没上去过的。
踏上荒废的渡口，萧安立刻明白为什么船夫从来没上过岛，因为渡口上直接拉着铁丝网和警戒带，上面“police”的字样清晰可见，这地方是禁止进入的。铁丝网上早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足够让一个成年人轻易进入。
在他打量铁丝网的时候，唐研已经钻了过去，铁丝网上挂着不少破布，看来虽然说这地方是禁区，但还是有不少人悄悄来这里探险。萧安连忙跟上去，举目望去，荒草丛生的地上一条沥青路还是可以辨认的，两个人沿着道路往岛中心走去，没过多久，一道长长的围墙出现在路边，那就是戒毒所的围墙。围墙看起来还很新，就是风吹过里面空旷场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瘆人。过了戒毒所的大门，道路开始消失，仿佛植被生长的速度变快了，地上蹿起了灌木，行道树也比刚才遇见的要高大很多，最显著的是一种奇异的藤蔓开始出现在眼前。那是种没见过的藤蔓，枝干纠结在行道树之间，宛如一条皮肤光裸的巨型长蛇。
萧安用手机看了看葫芦岛的地图，鬼屋还在前面两公里左右的地方，但此时道路已经很难走了。他为难地看着唐研，如果要砍出一条路来，他们没带刀，他倒是可以变形穿过这些藤蔓和灌木的空隙，可唐研不可以，怎么办？唐研摸了摸纠缠在灌木和行道树之间藤蔓，说：“你说刘跃文在晚上是怎么过去的？”
萧安摇了摇头：“也许他找到了另外一条路？”
唐研笑了笑：“也许他是飞过来的？”说笑的时候他对着藤蔓挥了挥手，那粗细不一的藤蔓如遇刀割，“噼啪”断开，萧安吓了一跳，只见藤蔓断开后露出了空隙，唐研率先走了过去。
“唐研”这个物种，真的好像无所不能一样。萧安跟着他钻了过去，一边钻心里一边嘀咕。他只顾着嘀咕，全然没有发现那被唐研割断的藤蔓掉在地上，断口处慢慢沁出一种乳白色的汁液，随即腾起一阵隐约的轻烟，随风慢慢消散。
一滴浓黑如墨的小水滴在地上爬行，追随着唐研的脚步。刚才唐研就是从五指指尖弹出这种黑色水滴从而打断藤蔓，五点水滴有四点已经追上他的步伐，回到他身上。这是弹得最远的一点，也正如忠心耿耿的仆人，勤勉地追随主人的身影。
在黑色水滴的前面是一地凌乱的藤蔓，它爬过一条断掉的藤蔓，那藤蔓正在分泌乳白的汁液，突然“滋”的一声微响，黑色水滴接触到白色汁液，就像碎冰进了热水一般，慢慢融化、消失，不见了。
这个时候，萧安和唐研已经在藤蔓丛中打开一条路，找到了树林深处的那栋古屋。
那的确是一栋时代非常久远的房子，看起来像是修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灰黑色的瓦片还算齐全，青砖砌就的墙面非常厚实，大门是打开的，看不清门板是否腐蚀，屋里一片黑暗，即使在日光下也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东西。萧安和唐研的目光并没有怎么落在门里，两人一起看向门口的大缸。
刘跃文就是死在这口大缸里的。
尸体已经被运去尸检，大缸里的血液已经干涸，凝结成一层古怪的黑褐色。两人一步一步走近，血腥味扑面而来，那是一口非常普通的大缸，除了缸里凝结的一层枯血和缸外擦过的一些血斑之外，什么都没有。
刘跃文在这里死了。唐研站在大缸前想了一会儿，萧安已经忍不住向屋里走去，这屋子太奇怪了，它看起来就哪里都不对劲，它既像有人住的，又不太像……他刚迈出腿，唐研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回来！”
萧安吓得又把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问：“怎么了？”
唐研的表情微微有些严肃，他一向神态从容，有一种游离于人类的轻松感，萧安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于“凝重”的表情，突然看到他脸色严肃，萧安只觉得比见鬼还恐怖，他又问：“你怎么了？”
“危险。”唐研吐出两个字，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此刻，他的瞳色出奇的黑，渗出一种黑到极处泛蓝发寒的光。萧安吓得接连倒退，一直退到唐研身后，问：“你看见什么了？”
“我感觉到变化。”唐研直视着那屋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急剧变化，空气里有味道。”
萧安静下心来，果然闻到一股仿佛什么东西熟透了、发酵过后的香气。闻了一闻以后，他觉得有些头晕，用力摇了摇头：“我闻到了，好像不太对。”
“你别动，我去看看。”唐研拍了拍萧安的肩膀，往前走去。萧安知道唐研一身都是秘密，但见他消失在那个幽深的门里，突然感觉到恐惧，仿佛唐研被那一张巨口吞没了。
唐研进了屋里，萧安在门外转了几圈，除了浓密的植被什么也没发现，也没有任何人类居住的痕迹。他绕着大缸踱步，突然间他发现，那口缸的确很普通，但其实它有一个不普通的地方。
大缸底下有一个半圆形的白色印迹，那是之前大缸所在的地方，和现在它的位置并不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有人曾经挪动过它的位置。
为什么？
这么沉重的一口陶土缸，萧安目测估计它应该有两三百斤，不是轻易能挪动的，究竟是谁为了什么非要移动它呢？在唐研离开的时间，他弯下腰开始尝试推动那个大缸。
大缸很沉重，他觉得有些头晕，可能是因为弯腰低头得太久了。
3
关崎原本以为刘跃文的死因十有八九很离奇，什么全身无伤啊、抽血致死啊、体液被吸干啊、内脏被吃掉啊，什么离奇他想什么，这才符合唐研这种怪物善于制造“不明原因死亡”的癖好。但验尸报告却让他大跌眼镜，刘跃文居然是被打死的。
他是遭遇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暴打，全身能被打的骨头都折了，身上有大片钝器击打的伤痕，最终死于失血过多和创伤性休克，简直像被一群大象踩过。
这种极端暴力的死法和关崎的猜测完全不符，这预示着也许有一个性情残暴、力大无穷的凶手存在，而他一直没有察觉。
“会是谁和刘跃文有仇？”
“是谁有这样的能力将一个成年男人打成这样？”
“或者是他们吵架后，刘跃文在去医院的途中遇到了凶手，被凶手杀死之后抛尸在葫芦岛？”
关崎越想越觉得这或许只是个普通案件，他随手给唐研打了个电话。
铃声一直在响，但并没有人接听。
唐研进入了那间古屋。
屋里有什么东西在急剧释放着能量，他感觉到屋子东面的温度在急剧上升，那里的空气以极小的幅度微微震动，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发酵，或者有一窝马蜂在一起振动翅膀，但那东西一定不是发酵的烂苹果或一窝马蜂。
那东西有一个成人那么大，但它没有移动。
古屋的厅堂空空如也，正对大门的地方是一扇几近腐败的屏风，屏风上的花朵图案依稀可见，屏风前本来摆放着两把椅子和一个桌子，但都已腐败得只剩下木渣了。不过奇怪的是，虽然桌椅都已腐朽，这屋里却格外干净，地上虽有尘土，却没有任何杂草。屋外的植被异常茂盛，屋里却寸草不生，莫名的诡异感袭来，唐研一步一步往里走，迈过内屋的门槛，里面的房间依然空无一物，主人早已离开，连家具都不曾留下。
但唐研在这个房间里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仿佛花香。
哪里来的花？
继续往里深入，里面的房间一间比一间幽深，光线非常暗淡，门窗都是紧闭的，这也造就了一幅奇景——里面的房间一间比一间干净。不生杂草、不落灰尘的那些房间，就像主人刚刚离开的时候一样，除了空无一物，还残留着人的气息。
花香逐渐浓郁。唐研并没有找到这股香气的来源，但这股幽香正在慢慢地转变为他刚刚在门口和萧安一起嗅到的那种果实成熟的、发酵的味道，越来越醇厚悠长。他注意着香气，谨慎地感知就在下一个转角处的那个巨大的东西。但在他的背后几缕淡淡的、牛奶般的汁液顺着墙角慢慢流下来，紧接着是下一缕、下下一缕……无声无息之间，乳白色的汁液在唐研身后的门槛处积成了一片小小的水洼。紧接着，那平淡无奇的朽木门槛无声无息地绽开一道裂痕，乳白色的汁液从裂痕处沁出，慢慢融到地上的水洼中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唐研已经走过转角。
他终于看到了在屋里剧烈释放能量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花，一种美丽却平淡无奇的花，那是一棵生长茂盛的藤本月季。
唐研没有接电话。
关崎觉得奇怪，他和这个年轻人约好一旦登上葫芦岛，通信务必畅通，因为在岛上的确发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至今被划为禁区。但唐研不一样，唐研是他臆想中的嫌犯，一个无所不能、杀人如麻又隐没在人群中的恶魔，怎么可能失陷在葫芦岛？或者他真的是一连串不明死亡的真凶，所以故意不接电话？
想了想，他把沈小梦招进来：“你把我前几天装在葫芦岛上的监控探头信号找出来。”
“是！”沈小梦大声说。
关崎白了他一眼，说：“我们来看看网里捞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沈小梦又说：“是！”随即他把笔记本翻开，从芸城市千千万万个监控信号里找到葫芦岛的信号，两个人挤在电脑前看了起来。
唐研在屋里看到了一棵生长旺盛的月季花，强壮的藤蔓身上开着上百朵碗口大的粉色花，千娇百媚，那股令他警醒的香气就是从花朵上来的。这些花在盛放、在呼吸，一朵朵犹如独立的生命，就像蜂巢里一只只鲜活的黄蜂。花朵应该是向着太阳开放的，这些花却开放在屋里，面对着门的方向。这屋里幽暗空旷，什么都没有，这棵爬藤月季怎么会在这里开花呢？
它和刘跃文的死有关吗？
唐研看到了那些花在起变化，它们在颤抖，花蕊涌出气味芳香的汁液，那些浓稠的汁液顺着枝条一滴滴滑落，房屋的地面在抖动，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涌动。没过一会儿，旁边的一堆泥土开始松动，一个东西破土而出，头上顶着一层枯黄发皱的东西，唐研一看，那竟是一层人皮，而皮下的异物虽是长着人一样的血肉，却是一个生着六只脚、身短体胖、有两只巨眼的怪物。
那是一只蝉蛹模样的怪物！这种与人结合的幼虫形态，莫非是在葫芦岛上演化形成的“人蛹”吗？唐研迅速退了一步，不，这不是偶然变异，这只人蛹显然是因为那株花滴落花蜜才出现的。这是偶然吗？不是。
那株花在召唤它饲养的守护者。
唐研看着那个人，他已经脱掉了人皮，但依稀可见，他曾是个黑发的年轻人，他的六条腿上有两条还穿着耐克球鞋。这是个近期的牺牲品，或许是因为好奇心太重突破警戒线上岛探险，却成了这株怪花的猎物。
刘跃文是不是也变成了这样的牺牲品？
在他一念之间，屋里的土层涌动，一个个人蛹钻出地面，有些已经和幼虫很像，也有的半人半虫，正停留在变化的过程中。从那些人残缺的衣服可以看出，这都是很多年前被囚禁在岛上的病人。他们早该死去，却莫名地做了那株花的俘虏，成为一些行尸走肉般的人蛹。
唐研张开五指，打算将那株花毁去，抬起手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原本浓黑如墨的指甲变得苍白，那层洗不去的黑色退到了指甲的尽头，只剩一条极细的黑线。原本寄生在他身上的黑色异种居然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强烈压制，无论他如何召唤，都没有反应。
奇形怪状的人蛹向他爬来，有的抓住他的脚踝，有的抓住他的衣服，这些人蛹的手掌都变形成了钩爪，一旦被钩爪扣住很难挣脱。唐研尝试使用黑色异种无效，立刻飞起一脚，将抓住他脚踝的那只人蛹踢了出去。
更多的人蛹挤了过来，它们簇拥着唐研，把他往后推挤，令其远离那株诡异的月季。唐研慢慢后退，这些半人半虫的动物听从那株植物的指挥，这倒是第一次看见。在他漫长而模糊的记忆中，不曾见过这样的事。突然间他脚下一阵剧痛，唐研蓦然回头，只见背后看似腐朽的门框、门槛、墙壁都沁出了乳白色的汁液，那汁液不知何时在地上积成了水洼。身前的那些人蛹或许并不是在避他远离那朵花，而是在赶他靠近这些汁液！
那些乳白的汁液宛如强酸，他仅仅是沾上了一点，那东西就穿透了鞋子，侵蚀到了里面。唐研的身体百分之九十都是水，末梢神经比人类少，即使这样他都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可见这东西究竟是有多毒！他毫不怀疑这东西可以融化一整个人。
他已经明白为什么这屋子里面寸草不生，这株植物蕴含剧毒，它是藤蔓植物，它的躯体与这间古屋紧紧结合，嫁接在一起，没有任何其他植物能抵抗它的毒性，所以这里面连一棵草都没有。
人蛹在他身前涌动，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头，它们早已不是人，只是某种与怪花共生的新型昆虫。唐研站在那些汁液面前，纹丝不动，指甲上的黑色不在，他也不在乎，他扬起手指，对着簇拥的人蛹笔直地划了过去。他这一划，就像挥过一柄锋锐至极的长刀，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面前的人蛹身上骤然喷出汁液，齐齐从中断开，上身纷纷滚到了一边。唐研收回手指，面前的人蛹死了一地，那株花散发出更加浓烈的香气，但地下再没有新的守护者涌出。
看来这些死人就是它全部的收藏。唐研将地上奇怪的人蛹一个个检查过去，这些虫形的躯壳里面或多或少都包含着一对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蝉一样透明的翅膀，如果没有人发现古屋的秘密，这些隐藏在地下几十年的人蛹生长成熟破土而出的时候，是不是将会变成身后带有一对透明薄翅的、像童话故事里小精灵模样的东西？唐研想了想，唇边露出微笑，世上有没有鬼那样的异种他不敢确定，但说不定真的有精灵模样的异种，只是这异种长大的过程实在有点可怕。
他对着那株藤本月季看了一会儿，那株月季在颤抖，真实地在颤抖。唐研失笑，他遇见了一株有思想的植物，可惜不讨人喜欢，就在思考的瞬间他将那株花的主干一把扯断，脑海中居然还听见一声异频率的尖叫，唐研听而不闻，将它连根拔起，放了一把火，将藤月烧了个精光。
那株藤月的根茎底下是一个空洞。唐研站在空洞边缘向下面看了一眼，他看到一个牌子“马利亚爱心医院住院部”，以及一些横七竖八的白骨。
看那些白骨的形状，并不是安详的姿态，骨骼多少都有些奇怪的变形；有些即使化为骷髅也看得出临死前的惊恐。唐研唇角微钩，这个微笑的表情充满寒意。
这里无疑曾经是传染病医院处理病人的禁锢所，一旦被确诊病情严重，他们就会把病人带到这里来住院，随后病人就消失了。
病人消失了，后人却在那里种了花，它生长在累累白骨上，或许凝聚着死者的怨恨和不甘，便形成了奇怪的变异。唐研将地上翻起的泥土推回坑穴中，但有一件事不对——如果葫芦岛上的秘密仅仅是这株怪花，那刘跃文和马月华在家里吵架，为什么他要连夜赶到葫芦岛？又是什么东西将他放到了屋前的水缸里？显然那株怪花并不会移动，它所操纵的那些人蛹并没有多大的攻击力，如果刘跃文是被毒死的，他身上就不该有能染红一缸水的伤口。
是别的东西攻击了他。
那会是……
唐研迈出古屋门口，一个人影扑过来，唐研一扬手，蓦地发现向他扑过来的竟是两眼发红、面目狰狞的萧安。他的手指一抬，立刻收了回来，改为抬腕挡住一击，但就在他的手腕架住萧安右手的时候，背后一阵刺痛，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深深地扎入了他的心脏！
唐研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背，萧安的左手五指化为爪形深深插入他的后背，他这才想起萧安是个变形人。他左手抓住萧安的肩膀，右手扣住他的右手。萧安猩红着双眼，此时他力大无穷，正要挖出唐研的心脏，突然感觉到全身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密密麻麻地绑住，那东西一圈一圈缠绕住他的身体，任他如何变形都挣扎不脱，只是片刻，就被看不见的线束缚得动弹不得。
萧安的五指从唐研的后背拔了出去，唐研捂住口唇，被损害的器官溢出浓稠的体液，在他构造简单却又充满体液的躯体里激荡，就要从嘴里涌出。但幸好受到重创的不是他的“核”，只是心脏受损，只要时间和条件允许，他就可以自行复原。他轻轻咳了两声，有一些浅粉色的液体溢出嘴角，他看着地上的萧安。
萧安在不住地变形，努力想要挣脱束缚，他的一双眼睛红得发紫。这不是正常的萧安，他一定被什么东西影响了！就在这时，突然又“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唐研微微变了脸色，他是充满体液的生物，能够把透明的体液化为强韧的线作为武器使用，平时这些无形的丝线从指尖弹出，由充满蛋白质的体液形成的丝线强度极大，高速挥舞的时候甚至能直接斩断树木，刚才的人蛹正是被他指尖的线直接切断的。他使用这种线束缚萧安，萧安竟能崩断他的线，可见此时的萧安力量已经膨胀到什么地步！他弹出第二条线绑住萧安，脸色变得越发透明。每一根丝线都由他的体液形成，抽出得越多，丝线的弹性和强度就越小越脆弱。
究竟是什么影响了萧安？唐研背后的伤口因为躯体变得脆弱而崩裂，他一边平衡自己的体液循环，一边迅速四下观察，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这里，或许“它”才是使刘跃文死亡的真凶！
4
关崎和沈小梦挤在电脑前看监控，他们之前已经把葫芦岛仔细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发现，才故意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凶案交给唐研。他们看着唐研进入古屋，那古屋之前他们已经搜过了，什么都没有。
但唐研进去之后，显然不是什么都没有。他进去了挺长时间，并且最后从屋里冒出了黑烟，他在屋里烧了什么东西。这已经让关崎和沈小梦很吃惊了，接下来更令人吃惊的事发生了，萧安一直在试图推动门口的大缸，推了几次没有成功，之后他就一直绕着那口大缸转圈儿，越走越快，不知道是为什么。
最后更古怪的事发生了——唐研从屋子里出来，萧安袭击了他！
虽然监控有些模糊，看不清袭击的细节，但萧安扑上去袭击唐研是很清楚的。关崎大吃一惊，隐隐约约感到有些关键的细节已经突破了，但现在是救人的时刻，关崎道：“沈小梦！拨打120，我们立刻上岛，那岛上应该是有什么能让人发狂的东西！”
“是！”
他们从监控面前离开，所以没有看到唐研遇袭之后并没有倒地，甚至用无形的线困住了萧安的一幕。
萧安发狂了，他为什么发狂？唐研目光一扫，四周的植物在蔓延，不少花草的高度高了，枝叶的密度也大了，空气中弥散着花香。那不仅仅是屋里那种月季花的甜香，而是多种花卉的集合香气，各种蚊虫在疯狂地乱舞，那种味道令闻到的生物血脉贲张，头晕目眩。
这就是岛屿的秘密？除了盛开着饲养人蛹的怪花，还孕育着会令人发狂的花香？他和萧安不同，受花香的影响有限，就在他环顾那一眼的时间内，四周如蛇一般的藤蔓急速生长，酝酿出花苞，顷刻间，一朵朵粉红的花朵簇拥着绽放，熟悉的花香扑面而来。
那所有的藤蔓竟都是相同品种的藤本月季，盛开着如山的花朵，一丛丛、一簇簇，和屋子里看见的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那并不是唯一的花朵，甚至也不是在那里很久的花。它四处开花，面向着有人的方向，比如现在，所有的花朵都向着他和萧安的方向盛放，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花蜜照样从花蕊深处沁出、滴落，地下仍旧有东西在涌动，是人蛹吗？他不知道这怪花在岛上有多少，但这样的规模，它的能耐绝不止屋子里所见的那一点点。泥土绽裂，地下涌出的是一只比人体小很多、带有皮毛的怪物，头上也顶着一层皮。唐研辨认出那原来是一只猴子，猴子的敏捷度比人大多了，这只猴子凌厉地扑出，唐研一扬手猴子就成了几块血淋淋的尸块，但地下仍旧在震动，除了人蛹之外，蛇、老鼠、猫、狗等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一一钻了出来。
动物的攻击性比人大多了，唐研弹指将它们一一击杀，这些花并不止饲养人类，它们饲养一切受它诱惑的生物。就在花朵越开越多，空气中的气味浓郁到仿佛要滴落成蜜的时候，萧安身上突然出现了异变，在他不断变形的过程中，不断变化出翅膀，就像被唐研切开的怪物一样。
它们正在控制萧安，妄图把他变成它们更强大的俘虏。突然有声音从背后传来，唐研回过头，一个两眼发红、面目扭曲的女子从灌木深处钻出来，扑向一朵花，疯狂地吸食起花蜜。唐研观察到她的躯体萎缩、四肢变细，同样有化为人蛹的征兆，这个突然蹿出的女人，正是刘跃文的妻子——马月华。
萧安、马月华、住院部里面变形的骨骼，以及地上所有奇形怪状的生物，相同的征兆，一样的变化，这看起来就像一种病症，像一种传染病。
或许葫芦岛最终的秘密不是冤死的恶灵附身在花朵上诅咒了一切，而是这一切原本就被诅咒了。
躯体变矮、变胖、佝偻，四肢变细、手指佝偻，或许躯体还出现另外两种征兆，性情变得暴躁易怒，好攻击他人——这是一种变异，是只要登上这个岛，几乎人人都会得的病。
于是传染病医院在这里兴建，但它没能治好病人，反而自己慢慢地陷了下去，连医护人员都变得邪恶暴躁，所以有了草菅人命的住院部，任谁也没有逃过怪病的梦魇。
怪花传播病症的关键很可能就是它的花香，那其中一定蕴含了能诱导变异的成分。正常人接受到这种诱导可能需要较长的时间才能出现变化，但萧安是个变形人，变形对他来说是非常容易的事，所以接受诱导非常快，程度也特别高。
看马月华的模样一定是上过葫芦岛，遇见过这种花。唐研左右手一起挥动，空中看不见的丝线掠过，“砰”的一声巨响，簇拥着开花的植物如遇风刃片片碎裂，地上沙石飞扬，植物根茎被绞为木屑，称得上瞬息之间挫骨扬灰。
花香逐渐淡去，空气中充斥的是枝干被割裂后散发的古怪气息，所有的断枝都沁出含有剧毒的白色乳液，若有若无的毒雾在升腾。马月华恍惚地抬起头来，唐研一把抓住她，把她和萧安从残枝败叶中拖出来，一直拉到戒毒所门口的车道上。
宽阔的车道中心还有一道没有被植被覆盖，而这个地方也没有树林，可能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唐研坐下来，他背后的伤口在不断流出透明的体液，渐渐地已经开始从透明体液变成粉色体液，那说明他体内和人类类似的血细胞也开始流失了。马月华手里还抓着一朵枯萎的花朵，她看了一眼手里的花，突然尖叫一声将它远远地抛开。唐研对着她温文尔雅地一笑：“醒了吗？”
“你你你……你是什么东西？”马月华已经记起了刚才看到的犹如狂风暴雨的场面——那些含有剧毒的植物就在一瞬间被眼前这个人挫骨扬灰，折磨她这么久的梦魇居然如此不堪一击，他一定也不是普通人。
“我姓唐，我叫唐研。”唐研说，“你还记得十月二十三日晚上发生过什么吗？你丈夫刘跃文去世了，你知道吗？”和人类说话的时候，唐研一贯温文尔雅，还经常适时地表露出惊讶，如果有一门课程叫作“如何扮演合格的人类”，他一定能得优秀。
马月华说：“那天晚上我喝醉了，和他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吵完他就出去了。我也是被警官叫醒后才知道他受了伤。”
唐研眨了眨眼睛，说：“你们对葫芦岛很熟悉？”
马月华慌忙否认，说：“不不不，不熟悉，只是来过一次。”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我是来看看……看看他出意外的地方。”
唐研微笑道：“但刘先生故去并不是意外，他是被人谋杀的。”
马月华变了脸色，说：“是……是刚才那些怪物吗？那些怪花，还有地下出来的那些恶魔？”
唐研上下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不是。”
马月华颤声说：“那……那又是什么？”
突然萧安睁开了眼睛，脱离了花香，他似乎开始清醒。唐研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醒了？”萧安茫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突然惊醒：“我……我抓伤了你……”唐研笑笑：“都记得？”萧安想点头，但被唐研的线束缚住做不了太明显的动作，只能用受惊的眼神看着他。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唐研接了起来，关崎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问他被萧安刺死了没？唐研说没事，顺便问了问刘跃文的死因，随后挂了电话。他看到了马路那头几个人影，知道关崎他们已经来了。
看到马月华居然也出现在葫芦岛上，关崎并不觉得奇怪。自从看到萧安袭击唐研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了一个关键——岛上有令人发狂的诱因。所以也许是有人登上了葫芦岛发了狂，返回芸城市的途中遇见了要去医院疗伤的刘跃文，将他打死之后弃尸到了葫芦岛。
听了关崎的解释和问话之后，马月华放声大哭，她说她在几个月前受《芸城晚报》委托，写一篇关于葫芦岛鬼屋的报道，所以就上岛拍了那张古屋的照片。报道刊出以后，反响强烈，有不少人打电话给报社说自己家亲人去葫芦岛探险，就此失踪没有回来。她觉得需要再找机会上岛，把这个话题彻底发掘，查明失踪人员的去向，所以提出要继续跟踪这个题材，如果这个题材做好了，《芸城晚报》也许会将自己正式调到晚报工作。而刘跃文因为她近期身体不好而强烈反对，两人因此才发生激烈争吵，谁知道那天吵完架后，刘跃文居然死在葫芦岛上，这可能就是鬼岛的诅咒。
关崎安慰了她几句，看向唐研，唐研应该了解到了更多的关于葫芦岛的细节，关崎说：“唐研，在你上岛的时候，岛上还有没有别人？”
“有。”唐研很认真地说，“有马女士。”
关崎追问：“其他人呢？”
唐研看了他一眼，说：“没有。”
“哦，那……既然没有新线索，我们就……先送马女士和你们回家，查案虽然也重要，那毕竟主要是我们警察的事。”关崎看了缩在地上的萧安一眼，“以后不要带着这样的小朋友出来，我交给你的任务可都是不轻松的……”
唐研说：“关警官。”
关崎抬起眼皮：“啊？”
唐研说：“新线索是没有的，但就凭旧线索我也知道了杀害刘跃文的凶手是谁。”
“啊？”关崎刚挑起眼皮的眼睛突然睁得滚圆，“你说什么？”
“杀害刘跃文的凶手，就是他的妻子——马月华女士。”唐研说。
关崎怪叫一声：“不对！刘跃文死亡的时间是二十三日早上六点，那个时候我们刚刚破门而入，在刘跃文的家里找到马月华，她不可能跑到葫芦岛杀人。”
“对，二十三日早上六点刘跃文去世，马月华在家，那个时间她的确没法跑到葫芦岛杀人。”唐研微微一笑，“但是，在那之前呢？刘跃文真的在和马月华吵架之前是完好无损的吗？”
关崎眯起眼睛，问：“什么意思？”
唐研说：“认为马月华有不在场证明，是因为那天晚上她和刘跃文吵架，证明在那个时候刘跃文还没有遇害，以证明二十三日早晨六点这个死亡时间的正确性。但这个故事有个小小的缺点——邻居听到关门声的时间是凌晨三点，距离刘跃文的死亡时间六点只有三个小时的距离。刘跃文即使打的从家楼下一路赶向渡口也要将近一个小时，除去登船租船过河的时间，他必须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在一片黑暗中穿越将近五公里的路程，其中还有一大半是丛林，他未免走得太快了。”
“所以？”关崎继续眯着眼。
“所以如果我们作一个假设——不合理即不存在，其实刘跃文那天晚上根本没有到过葫芦岛，事情就简单得多。”唐研说，“他并没有离家出走，而警方第二天在他家里也没有看见他，所以也许他一开始就不在那房间里。我们可以再作一个大胆的假设——也许他一开始就不在那房间里，他一早就在葫芦岛。还记得邻居李虹的话吗？她说她听见的只是马月华的声音，并没有说听见刘跃文的声音。第二个证明刘跃文那天晚上在家里的证据是那三根手指头，但比起刘跃文在三个小时内抵达葫芦岛被不明身份的狂人攻击死亡这种说法，有人将刘跃文已断的手指头扔在门边，用以制造刘跃文在那个时候在家的假象，岂不是更简单合理得多？”
当然手指比人好运送多了。关崎说：“你是想指认马月华就是真凶吗？但她为什么要杀害刘跃文？别忘了刘跃文是被暴力殴打致死的，马月华能把一个男人活活打死？或者是说，她还有帮凶？”
唐研摇了摇头：“她没有帮凶。”转过身，他露出背后被萧安袭击的伤口，那伤口本已愈合，后又崩裂，看起来没有那么严重，“这是萧安袭击我的伤口。”他看了一眼目光茫然，仍旧委靡在地的萧安，补了一句，“徒手的。”
关崎看着那皮开肉绽的伤口，虽然不见多少血，但徒手能撕破衣服，差点从背上挖下一块肉来，那该有着什么样的力气？他耸了耸肩：“岛上有什么？”
“有一种奇怪的植物，散发出来的气味能令人狂性大发，力大无穷。”唐研回答，“我认为二十三日那天刘跃文并不在家，在那之前他和马月华出于某种原因到了葫芦岛，在岛上他们受植物气味的影响而发生冲突，马月华重伤了刘跃文。”
“如果她是在植物气味的影响下伤害了她的丈夫，也算不上谋杀。”关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可以算意外。”
“对。”唐研说，“但她没有把刘跃文送医急救，而是作了另外的安排。”他指了指远处的古屋，“古屋门前有一口大缸，刘跃文的尸体就在里面。我认真看过你们拍摄的照片，相信你们在勘查的时候也登记得很清楚——那口大缸被移动过，并不在原来的位置。”微微一顿，他说，“我认为马月华用那口大缸砸伤了刘跃文，甚至不止砸了一次，造成了刘跃文的全身性骨折，以及手指断裂。”
关崎嘀咕了一声：“那可是一口几百斤重的大家伙啊……”但瞟了一眼唐研的伤口，他没再说什么。
“但刘跃文并没有立即死亡。”唐研慢慢地说，“我看到照片的时候，就觉得有一点很奇怪，不知道关警官是不是也有同样的质疑。葫芦岛已经很多年没有住人了，最近并没有下雨，古屋门前的大缸里为什么还会有水？刘跃文是被浸泡在装了半缸水的大缸里的，他的伤口出血染红了大缸里的水，那些水是从哪里来的？不该出现的总是有用处的，那或许就是马月华有不在场证明的原因，刘跃文的死因是失血过多和创伤性休克，并不是直接被殴打致死的。”
关崎点燃香烟，围着唐研转了一圈，说：“你是说马月华把刘跃文打伤以后，把他扔在缸里，接着弄来半缸水将他泡在里面让他继续出血，然后捡走刘跃文的手指头，赶回家里。到了晚上假扮和刘跃文吵架，自己在家里喝酒并高声喊叫，引起邻居的注意。而这个时候，刘跃文正被她扔在水缸里慢慢地咽气，等到他死亡的时候，马月华就可以证明那个时候她不在葫芦岛？”
“她打伤刘跃文不是谋杀，之后所做的事才是谋杀，只是刘跃文死得早了点，如果他二十三日早晨十点才身亡，也许马月华的疑点会少一些。”唐研说，“我想她一定有什么原因，很希望刘跃文死。”那个让马月华不惜杀人的原因其实唐研知道。马月华在几个月前就登上葫芦岛拍摄了古屋的照片，她必定在很早以前就被怪花诱发了变异，变异让她性情暴躁，身体变形，刘跃文发现了异常。马月华为了掩饰自己的变异，在误伤刘跃文后决定杀人灭口。
没有任何一个物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逐渐变成另一个物种，尤其是当她还清醒的时候，过程的痛苦足以让她作出任何疯狂的行为。
“哦，”关崎表示唐研的推测有那么一点道理，“我会根据你这种猜想多问她几句，但你这也仅仅是可能性之一。”唐研唇角翘起，他的唇角还残留着一点点之前溢出的粉色体液，显得唇色犹红，“对，也是。”
唐研说话的态度很镇定，语气很诚恳，表情也很认真。
但关崎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他表达的意思一定和他嘴里说的完全相反。
他说：“对，也是。”
但任何人听见了都会感觉到一种“吾即真实”的森然气场，不容反驳。
5
之后关崎询问了马月华几个小时，她一开始拒不承认，在两个小时之后，她突然发起狂来，高声喊叫她很饿，需要食物。但无论关崎为她提供什么食物她都不吃，最后她在询问室里面掀翻桌椅，狂摔东西，当她发作过后，整个房间的家具都被拆散了，墙上的白灰脱落，几乎连墙砖都快被她挖出一个洞来。
看过那狂风暴雨似的发作，没有人再怀疑她无法杀死刘跃文。
发作过后，马月华心如死灰，关崎带着医生来看她的时候，她交代了她所做的一切。
她的确是在葫芦岛上将刘跃文打成重伤，但那并不是她第一次打伤刘跃文，在做完鬼屋的第一次报道以后，她就感觉到自己开始身体变形，脾气暴躁。这种变化让她心烦意乱，数次殴打刘跃文，刘跃文终于忍不住怀疑，马月华一定是招来了葫芦岛的诅咒。他带着马月华上岛拜祭鬼魂，寻找事情的源头，马月华带他走到古屋面前，看到美丽的藤月正在开放，醉人的花香向她袭来……等她清醒的时候，藤月的花朵已经凋谢，而刘跃文被扣在陶土大缸下面，已经奄奄一息。
之后的事和唐研推测的没有多大差别，她掩饰着自己身体的变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即使是刘跃文也不例外。但杀死自己的丈夫也没有用，她觉得自己渐渐变得不是人，她吃不下普通的食物，疯狂地想着那株花的花蜜，她的肋骨旁正在生长着奇怪的东西，看起来像另外两只手。她再也不要过这种恐怖的日子，有谁能让她解脱？
医生为她检查，证实她正在变异，或许是天生携带了变异的基因，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诱导了变异。但还没有等医生查明她具体的病症，马月华突然就死了。
马月华的死亡让这个案子画上了句号。葫芦岛上生长着恐怖的植物，关崎向当局申请了许可证，在岛上投掷了燃烧弹，将岛上所有的植物付之一炬。
他并不知道，当那栋古屋在燃烧中倒塌的时候，它的地下再次掀起了一阵震动，一个东西在烈焰中破土而出，随着浓烟和烈焰冉冉升起。
那个东西体形修长，有一对蝉一样的薄翼，肌肤的色泽在月光和火光之中尤显晶莹。
那是个样貌美丽的男人。
葫芦岛的火焰越烧越旺，生着一对蝉翼的男人向东飞去，透明如纱的薄翼扇动着，没有丝毫声音。
萧安和马月华一样受到了岛上植物的诱导，按道理也应该发生变异。但自从他醒来之后，好像并没有出现太大变化，可能唯一的变化就是他突然可以熟练地变形出一双翅膀。唐研并没有怎么问他，一回到萧安的家里，他就宣布自己受伤了，一直躺在床上不起来。
萧安还记得自己是怎样在他身上掏了一个伤口，不免诚惶诚恐地伺候重伤的唐研。唐研作为伤患者，其实脾气并不坏，除了爱躺在床上不起来之外，并没有太多不良习惯。
这天萧安下课要从学校回家，给唐研打了个电话：“晚上想吃什么？”
唐研说：“花生猪脚、牛筋煲、猪皮冻或者炖燕窝。”
萧安哑然，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唐研，我一直没有问过你，在唐研这个种群里，你是不是属于雌性？”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唐研咳嗽了几声，似乎是呛到了水：“怎么了？”
萧安说：“你天天吃的这些都是女人吃的。”顿了一顿，他再次充满怀疑地问：“你真的不是雌性？”

夜行·鹰馆
1
凌晨一点半，李明一个人走在芸城的马路上，周围是一片死寂。
他的精神非常紧张，不是他怕黑，而是身后有一个人一直在跟着他。
从他加班的公司一直到燕尾街的路口，那个穿风衣的男人跟了他二十分钟，通过街边商店的玻璃墙反射，他看见那个男人戴着白色口罩，怀里紧紧揣着一个东西。
不会是要抢劫吧？李明心惊胆战地想着，脚下越走越快。
转过燕尾街的路口，路灯越发昏暗，他紧张至极地走着，几乎接近奔跑，路口突然出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光明亮。李明立刻躲了进去，便利店店员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李明贴着门站着，从门缝里观察跟踪他的那个男人。
奇怪的是，深夜的马路上并没有人。
外面是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李明慢慢向左踏出一步。他不明白，燕尾街只有一条路，路口就在这里，跟在他身后的人一直没有超过他，就算那个人拐进了其他方向的马路，站在这里也绝对能看见。
可是外面什么也没有。
难道紧跟了他二十分钟，穿风衣、戴口罩的男人掉头走掉了？
李明探出头去看门外空寥寥的燕尾街。燕尾街很长，因为经过政府修整和拆迁，所以它非常直，也没有岔道。就算那个人真的半路折回去了，站在这里也绝对能看到，怎么可能突然不见了？
那个人去了哪里？虽然那个人一直在身后，可是李明把他的样子记得非常清楚——一个高个子、穿风衣、戴白口罩的男人，走路声音不大。
李明对自己的记忆力非常自信，并不相信自己出现了幻觉，心里觉得非常奇怪，他悄悄地在门口探了个头，犹豫了一会儿以后，慢慢地往回走。
那个人去哪里了？
李明用极轻的脚步往回走，深夜中这条街去时和来时仿佛一模一样，但走了不过七八步，李明就发现，路已完全不一样了。
在燕尾街街心，坚硬的柏油路面上突然多了一个直径五六十厘米的大洞，洞口的柏油碎成了一块一块地堆在旁边的路面上，就像有一只巨大的土拨鼠钻进了地底，而这个看起来有点像下水道口的洞在他十分钟前路过的时候显然还没有。
它是怎么出现的？刚才跟在他背后的那个男人难道是掉进这个洞里去了？李明非常震惊，这个地方灯光并不昏暗，更何况这个洞位于街道中心，怎么可能看不见？
如果那个男人不是掉进这个诡异的洞里，他到哪里去了？
李明鼓起勇气往前踏了一步，他对着那幽深的洞口看了下去。
洞穴深处，有一个东西在动。
2
最近芸城的人们都在关注一条新闻。上个星期二凌晨，芸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燕尾街街心莫名地出现了一个大洞，在距离洞口不到十米的地方发现一名死者。死者李明，二十五岁，是一家展览设计公司的策划人员，死亡当天凌晨一点三十六分才离开公司，于凌晨五点半被发现死亡，死因不明。
这是一桩悬案。
一个年轻人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报纸舒舒服服地看新闻；另一个皱着眉头在看《逻辑学》。突然电话响了，在看《逻辑学》的年轻人接了电话：“喂，你好，我是萧安……啊？哦……”
沙发上看报纸的年轻人肤色白皙，唇边带着一丝浅笑，神态非常放松。萧安接完了电话转过身来，一脸古怪的表情看着他说：“唐研……”
唐研翻过报纸的某一页，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萧安的表情越发古怪了，说：“关警官的电话，他说燕尾街地洞那件事又要邀请你一起调查。”唐研“哦”了一声，视线落在报纸上，若无其事地继续看报纸。萧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唐研的反应，忍不住说：“他这是什么意思？你又不是名侦探，怎么葫芦岛的事找上你，这次的事又找上你？”
“大概是因为上一次我表现得太好了。”唐研很认真地回答，又把报纸翻了一页。
萧安被他气得呛了口气，说：“你就去吧，总有一天被关崎发现我们不是……哼哼……”
唐研并没有抬头，看报纸看得很专注，他说：“你要学会不要太在意人类的看法。”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萧安在心里嘀咕，一旦被人类发现他是个变形人，肯定用尽方法把他抓到实验室里关起来，研究一百遍一千遍，他还想好好地活着，像一个有尊严的人那样活下去，怎么可能不在意？他是从小作为人类长大的，除了“做一个好人”之外，没有学会第二种生存方式。但唐研这种异种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完全不知道。
燕尾街是芸城市最大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那个莫名出现的洞口就在燕尾街和青柠路的交界处，这两条街都很热闹，所以即使警方已经用警戒带将洞口附近围住，仍然有不少人将那块地方层层围住，想看个稀奇。
关崎带着唐研到燕尾街看现场的时候，周围也围着一堆人，其中绝大多数都穿着黑色的礼服，他们是鹰馆的服务人员，那天早上也就是鹰馆的服务人员来开店，才发现了地洞和李明，并报了警。鹰馆是燕尾街上一家著名的私人会所，地址在燕尾街和青柠路的路口，与现场非常接近。
整齐的街道上堆着一堆柏油板块的碎片，碎片的旁边是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洞口，看起来不太像个塌陷，但也说不上像个什么，黑洞洞的，好像相当深。距离洞口七八米的距离，地上画着白线条，关崎站在那里点了根烟，吐出一口气，说：“这里就是发现尸体的地方。”唐研很认真地看着尸体的位置，又将地洞周围的环境看了一圈，在距离地洞口三四米与尸体相反方向的地上有一摊水渍。
关崎注意到他正在观察那片水渍，说：“技术科在那块水渍上提取到一个金色的圆环，暂时还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唐研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摊水渍，又看着土屑，问道：“地洞里面有什么？”
“地洞非常深。”关崎又吐出一口白烟，“我带队下去过一次，背着器械花了一个半小时还没探到底，捡到一些破布、硬币、钥匙、易拉罐之类的垃圾，这如果是人工挖的，未免太深了。”言下之意就是虽然坍塌说有点牵强，但比起有人出于某种目的挖掘了这样一个地洞，他更倾向于相信这个洞是出于地质塌陷才出现的。
唐研绕着洞口慢慢踱了一圈，说：“李明究竟是怎么死的？”
“就像报纸上说的那样，不知道。”关崎苦笑，“我也觉得奇怪，经过解剖，他没有任何病变和伤痕，但他就是死了。”
“关警官。”唐研轻声问，“李明的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大概在凌晨四点。”关崎回答。
唐研扬起了眉毛，奇怪地看着他，说：“李明凌晨一点半下班，大概在一点四十五分就会经过这里，他到四点才死亡，那他不就是在这里停留了两小时又十五分钟？他在这里干什么？”
关崎摊了摊手，表情无奈又无辜：“所以才要请你来帮我想一想，他到底在这里干了些什么，又为什么死在这里？到底是被人谋杀，还是他自己突发疾病死掉了？”
“周围没有监控？”唐研问。
“周围的监控没有拍这个方向的，只拍到李明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左右的确走向这里，当时和他一起走的还有另外一个男的。”关崎说。
唐研若有所思地看了地洞几眼，又问：“另外那个人是谁？”
“已经作为重点嫌疑人在排查了。”关崎说，“只是除了他们走过来的那段，监控里都再也没有拍到那个男人。”他耸了耸肩，“也可能只是路人。”
唐研的目光从柏油地面一直看到周围干枯的行道树，最终停在地上那摊水渍上，说：“关警官，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摊水从你们取证的那天就在，到现在已经三天了，它怎么还不干？”
关崎嘿嘿一笑，说：“样本已经送去化验了，你想到的这些，技术员也早就想到了。”
“哦。”唐研微微一笑，“我也没想出更多头绪，可能对关警官的帮助也不多。”
关崎略有些失望，哈哈一笑，说：“没关系，对了，你的伤好了没有？”他记得上个月在葫芦岛上，唐研的背后受了伤。
“还没好。”唐研温和地微笑，“那么，我如果想出了头绪，再给关警官打电话。”
萧安完全没想到唐研去了半个小时不到又施施然回来了，并且睡衣都没脏一个角，又坐上沙发继续看报纸。他喝了口热牛奶，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你都去干什么了？”
“没什么。”唐研说。
“关警官找你怎么可能没什么，他为了燕尾街那个洞的怪事找你，又不是没事请你去喝茶。”萧安说。
“真的没什么。”唐研专注地看他的报纸。
“报纸有什么好看的啊？《芸城日报》电子版网上都有，你干吗非要看那几张纸？”萧安抱怨，“就不能告诉我一下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任何进展。”唐研目不转睛地看着报纸中的一面。萧安忍不住手一伸将那张报纸抢了过来，只见唐研在看的那一页上面写着：“融资数亿，庄家神秘失踪”，原来在说本市某著名企业家非法集资、到手几亿人民币之后突然消失不见的新闻。
“这有什么好看的？”萧安疑惑不解，“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种事？”
“多好的一个新闻啊。”唐研微笑，“几亿的钱呢。”
萧安皱眉，说：“你也会爱钱？钱对无所不能的异生物有用吗？”
3
第二天下午，唐研心情很好，请萧安去看了看燕尾街地洞的现场，又请他到鹰馆喝下午茶。
鹰馆的茶和咖啡都是从欧洲运过来的，价格昂贵。唐研喝了一口咖啡就放了下来，萧安一口一口地喝着，唐研把玩着桌上精致的咖啡糖包，萧安心烦意乱地说：“你还要加糖吗？已经很甜了，不用加了吧？”
“这是一杯很甜的咖啡。”唐研说。
“是啊……鹰馆的咖啡，也不见得很好喝嘛！”萧安抱怨，“所以说为什么要跑到这种地方来喝咖啡？在家里喝我给你泡的不好吗？多省钱啊！你不知道我们现在有多穷吗？”
“因为，”唐研笑了笑，“我想知道李明究竟是怎么死的啊。”
“啊？”萧安瞪大了眼睛，“什么？”
唐研斯斯文文地端着那杯咖啡，说：“我在调查李明究竟是怎么死的。”
萧安张大了嘴巴合不拢，他就整天看报纸喝咖啡的，这和调查李明究竟是怎么死的有什么关系？“你调查出什么来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没和关警官一起调查？”
“没有。”唐研说。
萧安莫名地有点高兴，问：“那李明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唐研幽幽地说，“想要明白是谁杀了李明，就必须先弄清楚鹰馆的秘密。”
“鹰馆有什么秘密？”萧安向左右看了一下，悄声问。
“李明死亡的那天早上是鹰馆的人发现尸体，”唐研说，“昨天已经是李明死亡的第三天，鹰馆的人还在现场围观，并且人数很多，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们是人数太多，多到必须分批次出来看稀奇，持续三天还没有结束，还是无所事事，除了看稀奇以外没有事做也没有人管？”
“我看这里面服务生也不是很多。”萧安的听觉非常灵敏，辨认得出在鹰馆里面最多也就十来个服务生在活动。
“我也倾向于是没有人管。”唐研压低声音，“你看他们送上来的咖啡，这不是我点的浓缩咖啡，这就是一杯三合一美式即冲咖啡粉，所以它本身就是甜的，还很甜。”
“他们为什么要用袋冲咖啡冒充？”萧安完全没想明白，“难道鹰馆一直这样欺骗消费者？”
“我猜，是他们没有原料了。”唐研悄声说，“由于某种原因，他们得不到欧洲直供的原料，所以就用袋冲咖啡代替。”
“没有原料不能去买吗？”萧安把声音压得更低，“你的意思是？”
“没有人管他们，也没有人提供原料，这里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但已经名存实亡。”唐研的声音轻得像蚊子，“我的意思是，他们的老板不见了。”
“就算他们老板不见了，和李明的死有什么关系？”萧安把脸埋在咖啡杯后面，“他的死和鹰馆有关吗？”
“我觉得有关。”唐研说，“报纸上说，鹰馆的老板叫蒋云深。”
萧安吓了一跳，失声说：“非法集资的那个！”
“蒋云深不见了，连咖啡都泡不出来了，他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有人给他们发工资吗？所以应该查一查。”唐研说得若无其事。
萧安的血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说：“从哪儿开始？”
“从咖啡的原料开始。”
有超级听觉的萧安在旁边，要潜伏进任何一栋建筑都是非常容易的事，很多人还没有靠近就被他听见了，唐研走在萧安后面，脚步非常轻松。两个人经过一条长长的走道，走向鹰馆厨房后面的仓储室。
现在是下午三点钟，唐研和萧安进入仓储室的时候，厨房却一个人都没有，锅碗瓢盆都是干干净净的，像根本没有用过似的。墙上挂着服务生的名单表，二十六个服务生，在岗的人名旁边都贴着红色磁片，可是看起来鹰馆里的人并没有那么多。
仓储室的门锁着，这很奇怪，仿佛服务生再也不需要从里面拿食材和原料出来。萧安伸出手指，变形探入锁孔内，轻轻扭了扭，门锁就开了。仓储室的门一打开，里面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空调开得非常凉。
几台四门冰箱并排放在角落里，他们把门重新锁上，打量着那些冰箱。萧安莫名地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打开冰箱的门。
一个包扎得很牢固的纸袋掉了出来，唐研拾起来一看，是半袋没用完的咖啡豆。
所以他们不是没有原料。
咖啡豆之所以会掉出来，是因为冰箱里塞满了其他东西。
萧安呆呆地看着冰箱里的东西，一瞬间有点魂飞魄散。虽然咖啡豆掉了出来，但他已经明白服务生为什么不拿它出来煮咖啡。
冰箱里塞满了巨大的、半透明的塑料袋，那些塑料袋把容量很大的四门冰柜塞得满满当当。就在萧安眼前，把咖啡豆挤出来的那个塑料袋里是个又黑又圆的东西。
那是个人头。
唐研轻轻地把那个塑料袋从冰箱里抽了出来。
塑料袋大概有四十厘米乘以六十厘米的长宽，装在这样的塑料袋里的东西自然不会是全尸，但它也不只是一个人头，隐约还连接着一部分颈下和肩头的组织。
萧安脸色惨白，他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这么突兀和可怕的。冰箱里塞满了塑料袋，他看不清每个袋子里具体装的是什么部位，但，但这太可怕，这太可怕了……
在他大脑当机的几分钟内，唐研抽出三个袋子，又打开其他几个冰箱的柜门。不出意料果然里面都是这种东西，他又随机拿了几个，打开来摊在地上。
摊在地上的东西一共是两个头颅、五只手臂和一块似乎是胸肋部的组织。
在鹰馆的仓储室里一共藏着至少三个人的尸体，并且这些尸体都是残缺不全的。唐研蹲下来细看这些被分装入袋的冰冻残块，他发现它们很奇怪。
它们并不是被切割的。
它们的边缘并不整齐，或厚或薄，弯弯曲曲，并且扭曲变形。
“萧安，有没有觉得这些东西很奇怪？”唐研问。
“当然很奇怪，他们是谁？是谁把他们藏进仓储室？外面的服务生怎么可能不知道？”萧安突然惊醒，“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我奇怪的是，”唐研沉吟了一下，“它们看起来不像被分尸，倒像是部分被融化了。”
“啊？”萧安不可置信，“被融化了？他们又不是冰做的。”
“那就是像被消化了。”唐研随口接了一句。
萧安浑身的寒毛又竖了起来，勉强笑了一笑，说：“你不要随便乱说……”
就在他们低声讨论的时候，厨房外突然传来声音，一个女服务生到厨房里找餐具，显然是客人点了餐，她在抽屉里找了很久。
萧安从门缝里看去，她想找齐两副餐具，却缺了把餐刀。
唐研和萧安被这个少女堵在了仓储室里，她不走的话，他们俩就只能待在冰冷而塞满了尸体的房间里。
4
“长官，”一个穿着整齐制服的小警察敲了敲关崎办公室的门，“关于前几天的那个死者李明，有一条新线索。”
关崎面前正放着李明的尸检报告，闻言抬起头：“哦？”
来敲门的是沈小梦，他在关崎眼皮子底下总是很紧张，他继续报告：“李明的邻居说，那天晚上，李明曾经回来过，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走了。”
“曾经回去过，又走了？”关崎皱着眉头，“这有什么用处？也就是说李明并不是一直留在现场直到死亡，他回了一趟家，又回到了现场，然后才死亡？”
沈小梦点头，说：“还……还有，那摊水里的那个金色圈圈，小柯说那是24K纯金，是个金表的装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型号我抄下来了，正式的报告和估价还没有出来，但是表很贵。”
关崎扬起眉毛，问：“金表？李明有金表吗？”
沈小梦摇头，说：“李明还在东城区租房子住，他不可能戴这么贵重的手表，他的交际圈也接触不到这种名贵手表。”
关崎敲了敲桌子，说：“那就是别人的，是那个消失的男人的？”
“长……长官，不只是监控里那个人消失了，连他的表……表……”沈小梦有点语无伦次，“他的表也……只剩了个纯金的圆圈……”
“你想说他被什么东西腐蚀了，连合金做成的手表都被腐蚀掉了，只剩下纯金没有被腐蚀？”关崎眯起眼，“嗯，有进步，有意思。”他站了起来，“如果说被我们列为嫌疑人的人其实也死在了现场，那么李明和神秘人的死就更有意思了——一个被完全腐蚀了，就像被扔进了硫酸；另一个找不到伤。没有目击者，没有动机，没有嫌疑人，有的只有李明一具尸体——”
“长官！”技术科的小柯疯子一样从外面闯进关崎的办公室，“李明的尸体不见了！”
“砰”的一声，关崎拍案而起：“什么？”
“尸体不见了！我临走的时候门窗都锁死的，也就走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去做那个金表的报告，回来一看，尸体就不见了。”小柯满脸的不可思议，“门窗没开，都还是锁死的，就是尸体没了！”
“半个小时不可能走出警署大门，马上去找！”关崎暴跳如雷，接到一个没有线索的案件就已经很烦躁，居然又有一具尸体不见了！这要让他怎么交代？
而在这个时候，警署的情报信息部门正在比对监控录像里那个嫌疑人的照片和照片库里所有的照片，电脑已经运算了几天几夜，还没有任何结果。突然间系统发出报警声，警员立刻集中到屏幕前，系统跳出比对结果——监控录像里那个面目模糊、戴着口罩的男人的眼睛，和另外一个人的眼睛有百分之六十二的相似度。
另外一个人姓蒋，芸城人民一直对他很熟悉，最近在新闻里也被反复提起，他就是上个星期突然失踪了，被怀疑潜逃国外的非法集资数亿的企业家蒋云深。
萧安和唐研一直在鹰馆的仓储室里停留到深夜。
找餐具的女孩终于在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餐刀，随便切了几片吐司涂了黄油就送了出去。厨房的电话响了，她又很快回来，按掉电话以后一直在仓储室门口不离开。
到了夜里，仓储室的温度更低了，萧安冷得想跺脚，却又怕惊动外面的人。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鹰馆的客人陆续离开，外面突然喧哗起来，那个女孩接了个电话：“我守在这里呢，对，附近没人，快……快送进来。”
萧安听到这里，直觉感到不妙，推了唐研一把，轻声说：“有动静。”
唐研低声说：“你到冰柜后面去。”萧安愣了一下，他是变形人，他可以挤到冰柜后和墙的缝隙里没问题，但唐研呢？
唐研退后几步，站到了仓储室门后的死角，他的身上仿佛出现了少许变色的现象，和门后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只要门一打开，他站的位置应该是安全的。萧安这才挤到了冰柜后面。
而这个时候，“砰”的一声，一个沉重的东西把门撞开了，几个人一起挤了进来。萧安从缝隙里看见撞门进来的是一张移动床，床上躺着的似乎是一个人。几个穿着鹰馆制服的员工进来以后，很熟练地打开几个塑料袋，开始分装移动床上的东西。萧安别过头不敢看，那床上的人似乎早就已经四分五裂，但并没有血，被装好后，服务生开始把它们慢慢塞进冰柜。
这个过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和动作的声响，一直到最后一个尸袋被塞进冰箱，“砰”的一声冰箱闭合，才有人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他们在冰柜前站了一会儿，锁上门出去了。
那种安静，安静得令人心里发毛，仿佛他们刚才在处理的根本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而是司空见惯的货物。
唐研从门后无声无息地出来，萧安正好目睹到他的肤色在急剧变化，从斑驳的阴影变回正常的白皙——这种生物真的是无所不能啊！
“那个女孩一下午在手机里谈论，或者说安排的事，就是那具尸体。”唐研微眯起眼看着冰柜，“鹰馆里果然有秘密。这些死状奇怪的尸体和外面的地洞，以及李明的死一定是有关联的。”
“刚才那些人一定知道内情。”萧安忍不住说，“他们肯定知道同伴为什么死，说不定也知道李明是怎么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报警也不肯说，太奇怪了。”
“所以……一定会有个理由。”唐研想了想，“在这个屋子里一定有个秘密，让他们聚集在这里，宁可忍受死亡，既不求助，也不离开。”他拿起手机，萧安以为他要给关崎打电话，结果唐研慢条斯理地用手机搜索起了“芸城鹰馆”，开始看鹰馆的资料。
这个会所的历史很久远，曾经是私家园林，第一代主人投井而死，家里发生瘟疫，家道中落，后来在政府拆迁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保留了部分建筑，变成了现在的鹰馆。看到这里，萧安“咦”了一声，他怎么感觉这段故事很熟悉？唐研也很惊讶：“这里是燕尾街，曾经是私家园林，被政府拆迁，却又有一部分因故没有完全拆除，难道这里曾经是费家古宅？”
萧安也正是这样想，两个人面面相觑，费家古宅的事已经过去大半年了，黑色异种引起的灾祸也已经消失，谁也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又和那段历史扯上了关系。“难道说这里出现的怪事和你身上的黑色异种有关？”
萧安看着唐研，唐研摇头：“感觉不到——”他突然微微晃了一下。
萧安吓了一跳：“唐研？”
唐研伸手撑着墙壁，闭上眼睛。“感觉不到这里有黑色异种，但我一直有点晕。”他睁开眼睛说，“对我来说这很罕见。”
对唐研这种无所不能的生物来说，变得虚弱必然是很罕见的吧？萧安莫名地升起一种自豪感——像他这种简单的生物，因为感觉不到什么细微变化，所以就根本不会受影响，多好！这时，唐研继续说：“如果这里是费家古宅的一部分，里面的危险可能会超过预期，可惜我对费家的记忆大部分已经模糊……”本来唐研融合了拥有费家记忆的同类，应该可以获取同类的记忆，但因为个体缺陷，他却是越融合记忆越模糊。
“没事，我们是两个人呢。”萧安对他笑了笑，“记不得就别想了。”
唐研报以微笑，指了指左边，说：“不记得了就只好随便闯闯，走吧。”
5
凌晨三点。
唐研和萧安走到了鹰馆中心——景色最清新优雅的中庭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很受现代年轻人欢迎的咖啡树，后面是年代久远的榕树和灌木，在榕树和灌木旁有一口著名的古井，那就是第一代费家主人跳井的那口古井。
唐研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萧安有点担心，好像走得越深唐研的状态越不好，却见唐研一直走到了那口古井前面，仿佛随时都会跳下去一样，他吓了一跳：“喂！”
唐研往井里看了一眼，萧安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听他说：“这里的含氧量最低。”
“啊？”萧安傻眼，“什么？”
唐研按着额头，微微皱眉：“这里的含氧量低，所以我头晕。”
古井下并没有水光，也不知道有多深，井边有一些碎裂的石块，是新碎的，仿佛原来井口上盖着石板，但后来被破坏了。
唐研对着古井看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打了打手势，向着中庭最左边的房间摸去。
那个房间没有什么奇怪，门窗紧闭，仿佛被锁了很久了。
萧安打开门锁，他们进入房间，又迅速把门锁上。
这个房间看起来像个空置的仓库，整理得非常干净，墙角放着几个保险柜，柜门都是打开的，保险柜旁边有一把木头椅子，是会所特有的那种欧式华丽的风格，只是椅子上有几个磕碰的痕迹，又有污渍，好像是一把废品，墙上突兀地挂着好几幅画。唐研撩开每一幅画，油画的背后果然也都是嵌入式保险柜。
其中只有一个柜子是锁着的，萧安自觉地伸出手，变形的手指从锁孔探入，一会儿就打开了。但保险柜里还有保险柜，这是个电子密码锁。唐研伸出手，萧安以为他猜到了密码，却见唐研就像开个河蚌一样直接把小保险柜的柜门暴力拉开了，顿时惊得萧安目瞪口呆。
但更令人目瞪口呆的东西却在保险柜里。
保险柜里没有钱，也没有金银珠宝。
藏在鹰馆最偏僻的房间里，隐匿在壁画后面最严密的保险柜里的东西，竟然是一堆脏兮兮的刀。
西餐使用的，用来切割牛排的锯齿餐刀，餐刀上褐色的污渍，很像干涸的血液。
二十六把，带血的餐刀。
唐研抽起一把餐刀，刀尖直接划到了那把木椅的伤痕上。
细微的三角形槽口，严丝合缝，是吻合的。
第二天早晨八点。
关崎非常生气。
李明的尸体消失了。
关崎差遣警员在警署上下找了一圈儿，什么也没有。回头看监控的时候，那监控的内容差点把他气死。
在监控里能清楚地看到，解剖台上的李明在小柯离开以后突然坐了起来，然后回头，“砰”的一声，火花四溅——他打坏了验尸房的监控。
一具已经死亡三天并且胸部被切开的尸体为什么能死而复生？关崎无法理解，但死而复生的那个“东西”显然是具有思维和意识的，否则它不会破坏监控。可问题是它也没有破坏验尸房的锁，它是怎么出去的？死而复生的李明还是李明吗？
它消失了，它要做什么？
关崎一个头有三个大，眼前发生的事已经没法用他的经验和常识去理解了，突然他抓起手机，要给唐研打电话。
怪物只能由怪物去处理。
唐研接听了关崎的电话：“关警官，我想我知道李明去了哪里。”
“哪里？”关崎皱着眉头，怪物果然了解怪物，关崎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吃惊。
“鹰馆。”唐研说，“警官，你可能需要带一些能制冰制冷的器械来，这里有些特殊情况。”
关崎警觉地坐直了，问：“你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唐研的语气似乎微微含着笑：“嗯，警官，你先准备机器，至少带大量冰块过来，到了我再解释。”
6
关崎带着大袋冰块到达鹰馆的时候，唐研又和萧安坐在鹰馆门口喝咖啡。只不过这次他们是在对面奶茶店买了咖啡，然后坐在鹰馆门口喝。看到关崎开车过来，唐研还对他挥了挥手，微笑得很友善。
“怎么了？叫我带一堆冰要放在哪里？”关崎很烦恼，被这么个小怪物指挥得团团转，很是伤他侦破高手的自尊。
“关警官，我想您可以用涉嫌杀人的罪名，先把这里的人扣留。”唐研说，“然后我再告诉你李明在哪里。”
“杀人？”关崎的眉头紧皱，“被害者是谁？嫌疑人又是哪一个？我不能根据你一句话就抓人。”
“被害者是蒋云深。”唐研说，“最近报纸一直在说他，他名下有很多企业，其中一家就是鹰馆。”
关崎的眉头松开了一点，说：“你怎么知道蒋云深死了？”
唐研微微一笑：“我猜的。”
关崎暗暗“呸”了一声，技术科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研究那块金表和地上液体的样品，才和蒋云深以前照片上的金表对上号，也才检验出液体里的确有蒋云深的DNA，这小子用一句“我猜的”就蒙中了？
“那嫌疑人是谁？”他大大咧咧地问，他都没有头绪的事，难道唐研坐在这里喝咖啡就又猜到了？
“鹰馆的服务生。”
“哪一个？”
“全部。”唐研说。
关崎惊奇地看着他，唐研喝了口咖啡，又重复了一遍：“全部。”
“全部？”关崎的脸色慢慢变得严肃，“证据呢？”
唐研想了想，回答说：“钱。”他指示萧安去给关崎也买一杯咖啡，“蒋云深手上有很多钱，都是非法集资来的，除了投入企业和还利率之外，他把相当的钱都变成了现金。谁都知道非法集资和高利贷不是什么长远的行当，他一早就计划好了要携款潜逃。”他指了指身后的鹰馆，“中庭左一有一间装满了保险柜的房间，那大概就是蒋云深藏钱的地方。昨天我去看过了，钱已经没有了，如果他死了，那些钱自然是到了凶手手上。你可以先打个电话查一查服务生的账户在最近一两个星期内有没有存入大额资金。”
关崎真的打了个电话，并且摆好了姿势，说：“我等你将整个经过讲给我听，包括昨天晚上未经允许私自闯入鹰馆。”
“可以。”唐研微笑得很善意，语气轻描淡写，“事情是这样的。李明死了，死得很奇怪，找不到原因。他死的地方旁边有个地洞，地洞旁边还有一摊水。如果这不是条柏油马路而是片海滩，我们会很自然地想，有个洞——哦，不是螃蟹挖的，就是气泡冒上来了，这很正常。而在柏油马路上我们对这个洞却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路面太硬了。”
关崎不耐烦地说：“它不可能是螃蟹挖的，也不可能是气泡冒上来，最有可能就是地层塌陷。”
“先不说地洞是怎么出现的，李明当晚显然看到了地洞。”唐研说，“一个正常人的反应，在凌晨看到奇怪的事，应该被吓坏，然后立刻回家，不可能在现场停留那么长时间……”
关崎说：“他是回家了，他的邻居说李明曾经回家，不知道为什么又走了。”
唐研笑了笑，说：“那是因为他的钥匙掉了。还记得吗？警官曾经在那个地洞里找到钥匙。李明看到地洞以后，惊慌失措地赶回家，发现钥匙不见了，犹豫再三只能折回现场去找。一来一回的时间加起来，就到了凌晨四点那个关键的时间。”
“你是说——他本来不该死，但是他折回现场找钥匙，撞到了不该看见的事，所以才死了？”关崎若有所思，“他看到了什么？”
唐研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另起了个话题：“鹰馆的咖啡变了味，蒋云深不见了，他的钱也不见了，却没有人报警。在他曾经藏钱的保险柜里，我发现了二十六把带血的餐刀。”
关崎震动了一下：“哦？”
“鹰馆的服务生正好是二十六个人，”唐研说，“厨房里有名单。二十六把餐刀和二十六个人，不能算是个巧合，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会不会是一种团体行为——同时也是在建立联盟和分担风险。比如说，蒋云深即将出逃的秘密被人发现了，有些人作了计划，一起行动，抓住了蒋云深，得到了保险柜的密码，拿到了现金，并且在最后杀人的时刻，为了均摊责任，他们选择一人一刀，共同杀死了蒋云深。最后，把大家杀人的证据——那些餐刀收集起来，藏匿在某个地方，作为互相监督的法宝。关警官，这有没有可能？”
“有。”关崎说，“但是有待查证。”
唐研微微一笑，继续说：“他们杀了蒋云深，把他扔进了花园里的那口古井，古井很深，里面没有水，上面放着石板，根本不可能被人发现。如果事情顺利，金钱到账，他们也就可以慢慢辞职，逐一消失。但是事情却没有这样发展。”他又指了指鹰馆，“这是个古怪的地方，在古井所在的位置，空气含氧量很低，这是不自然的现象。井下氧气含量很低，说明下面有什么生物一直在剧烈消耗着氧气，需求比别的地方多得多。他们把蒋云深的尸体扔进了古井，尸体掉进了那些生物所在的地方，意外就发生了。”
关崎似有所悟，唐研浅浅地笑：“你想到了什么？”
“李明。”关崎说。
“对！”唐研把喝完的咖啡放到萧安手上，示意他拿去扔掉，继续说，“蒋云深身上发生了什么，看李明就知道。根据你的调查，蒋云深已经失踪一个星期，按照我说的故事，他应该早就惨死在鹰馆花园的那口古井下面，怎么会在三天前从监控面前经过呢？难道他死而复生了？而李明已经死了三天，已经被解剖完毕，怎么可能从验尸房走掉了呢？死而复生的关键，在哪里？”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鹰馆，“这是多漂亮的建筑，人来人往，但那古井下面剧烈消耗着氧气的东西是什么呢？鹰馆的前身是费家古宅，费家的第一任主人跳井自尽，后来家里发生瘟疫——或许蒋云深的意外并不是第一例，在很久以前，相同的意外就发生过。”
关崎哑然，问道：“以前费家发生的是瘟疫，可是蒋云深如果从井里爬起来，会做什么？”
“杀人。”唐研说。
关崎大吃一惊：“什么？”
萧安扔了垃圾、买了薯片回来，插嘴说：“仓储室里都是尸体，他们服务生自己的尸体，都是残缺不全的。”经过了一个晚上，他已经适应了昨晚恐怖的经历。
“啊？”关崎差点被咖啡呛死，“咳咳咳……”
“蒋云深掉进了井底，发生了异变。”唐研说，“那口古井井口的石板已经碎了，没有相当的力量不可能碎，蒋云深死而复生，从井底爬了起来。他被不明的生物寄生，可是没有忘记杀死他的凶手。他回到鹰馆，开始对服务生进行逐一报复，所以鹰馆的冰柜里塞满了尸体。”
“蒋云深是怎么复仇的？”关崎紧紧皱眉，账户的调查回馈来了，沈小梦短信通知他，每个服务生都有了巨额资金入账。
“我不知道，”唐研说，“我只看到了尸体，每具尸体都像是被融化了一大部分，只剩下残缺不全的部分。”想了想，他看了正在发毛的萧安一眼，很善意地改口，“……被消化了一大部分……”
关崎立刻想起了地洞旁的那摊液体，技术人员说，那像是某一种消化液。
“如果说蒋云深的事只是谋杀和复仇，那李明呢？”关崎皱眉，“李明到底看到了什么？”
“李明看到了复仇以后的事。”唐研回答，“他折回这里找钥匙，看到了蒋云深从地道里爬了出来。”
关崎哑然，追问：“然后？”
“然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蒋云深袭击了他，把他变成了第二个蒋云深。井下的生物只需要接触就可以寄生，按道理，所有被袭击的人都应该被传染，但死去的服务生却没有。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尸体被迅速塞进了冷柜，异生物在冰冷环境里会休眠或死亡。”唐研说，“但李明却没有被塞进冷柜，所以当我们发现李明尸体的时候，其实他已经完成了从被腐蚀到与异细胞融合自我修复的过程，所以迅速苏醒了。”
“最后？”关崎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他还记得是谁袭击了他吗？”
唐研耸了耸肩，说：“根据蒋云深的表现，李明应该记得。”
“所以说，如果李明回来了，他应该会找到蒋云深，然后两个怪物进行一场大战，进行复仇？”关崎怪叫一声，“那我们坐在这里干什么？看奥特曼大战小怪兽吗？”
“不是叫你带了冰块来了吗？”唐研似笑非笑，“把鹰馆里的人叫出来，然后往古井和通道里倒冰块吧！”
半个小时以后，鹰馆剩余的服务生被关崎以协助调查的名义请了出来，关崎和唐研开始往古井和门口的地洞两个方向一起往下倒冰块。
倒了三十几袋冰块以后，地表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颤动，随即有几个地方突然被顶开，一些液体像喷泉一样地涌出来。关崎吓了一跳，一包碎冰就这么砸了过去，那些液体接触到冰块，很快凝固，变成了水晶样的结晶。喷出了几股以后，地下再也没有动静，唐研把所有的结晶塞进了密封罐，扔进了关崎的车，说：“李明和蒋云深没有出现，怎么办？”
关崎看着那些结晶，毛骨悚然，说：“他们不会冻死在下面了吧？”
唐研看了看萧安，又看了看关崎，问：“挖吗？”
关崎一拍大腿，说：“挖！”
关崎调来挖掘机，在鹰馆的花园里挖了大半个下午，却没有挖到蒋云深和李明。只在地下深处挖到一处崭新的洞穴，以及洞穴里两堆晶簇模样的大片结晶。
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关崎看向唐研，异生物能寄生在人类身上，但它们毕竟还是异生物，无论蒋云深和李明有多像人，他们的真身只是一堆晶簇。
而唐研呢？
他也是一种寄生在人类身上的异生物吗？
将鹰馆的地下翻遍以后，关崎回去审问那些服务生。基本上没怎么问，有一个叫杰克的男孩就承认，他们谋杀了蒋云深，将他扔进了古井。但蒋云深死而复生，袭击了六个人。
关崎这才知道蒋云深是怎么袭击人的——听说在袭击人的时候，蒋云深整个人会突然化成黑水喷射向被害者，往往只是一瞬间，被那些黑水沾上的人就化成了几块残尸。这大概就是蒋云深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腐蚀了，只剩一圈金表的原因，也就是在地下没有挖到人体、只挖到两堆晶簇的原因——大概这也是李明能直接从验尸房消失而不需要开锁的原因。
鹰馆杀人事件已经大白，可关崎依然觉得很烦躁。
蒋云深从古井出来，一直停留在鹰馆附近，袭击了六个人，可是李明死亡的那天，蒋云深却是从外面回来的。蒋云深不但是出去又回来了，他还化成液体在鹰馆门口的地上开了一个地洞。
那个晚上，他去做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开那个地洞？那个地洞那么深，真的是蒋云深挖开的？李明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要返回现场，真的是为了找钥匙吗？
一个星期后，关崎拿着他在地洞里捡到的钥匙去开李明家的门。
咯的一声，门并没有打开——这不是李明家的钥匙。
所以唐研错了，李明并没有丢钥匙，他不是为了找钥匙回去现场的。
关崎莫名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有些问题，在关崎这里将成为永远的谜。
十二月二十七日凌晨三点。
整个芸城市仍在安眠，灯火暗淡，树影摇晃。
一个男人在芸城的街道上走过，怀里抱着个睁着眼睛的小婴孩。
那个小小的婴孩没有眼白，一对杏眼都是墨一样的漆黑，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他走过某条小巷，怀里婴孩的视线上移，望向身旁的一栋居民楼。
男人唇角极慢地勾起一丝弧线，月光之下，他生着一张异常美丽的脸。
楼上，唐研蓦然从睡梦中惊醒，一瞬之间，他的眼瞳急剧扩大，眼白几乎消失，减退很久的黑色就像潮水一样瞬间遍布了他十个指甲。那浓烟一样的黑色顺着十指往上急剧蔓延，片刻间，唐研的手臂就布满了藤蔓模样的黑色花纹。

夜行·地道
1
最近芸城的人们都在关注《每日新闻》，除了例行的某领导又会见了某领导，或城市文明检查将近、各街巷总体保持了干净卫生、市民文明指数升高、失足妇女持续减少之外，大家主要在关注一条消息，就是燕尾街三十三号楼失窃案。
燕尾街三十三号是一间以收藏高品级古董而闻名的私人会所，人称“雀馆”，里面有不少罕见的古董，是芸城市富人喜欢的聚会点之一。但雀馆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倒不是它的古董，而是听说里面有别样的、只有小众人群喜欢的神秘消遣。这个传闻由来已久，为这个私人会所平添了几股妖气。但最近关于雀馆的新闻是它接连失窃了两件珍品，一件是从印度流传过来的用于盛放舍利子的金瓶，另一件是一只乾隆年间的翡翠镯子。东西价值不菲，丢的方式更是匪夷所思，金瓶放在雀馆“竹之岚”房间，镯子放在“白之象”房间，两个房间都在一楼，相隔近二十米。两个房间的地板都有一个直径一米的大洞，窃贼就是从地洞里出来，打坏监控和玻璃罩子，偷走了两件珍品。
按照常理，警方只需要追下地道，就应该能知道窃贼是从哪里开始打洞，最后又从哪里出去，这些信息一般都能透露窃贼的身份。但雀馆的这两条地道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因为它们太长了。
警方曾经花费一天时间深入地道，爬行了近十公里都没有找到它的出口。地道的前方依然是地道，曲曲折折，仿佛没有尽头一样。媒体和警方一起意识到他们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以为这两条地道是窃贼为了盗窃珍宝特地挖掘的，但它们显然不是。长达十几公里的地道绝对不是几个人花费几个星期的时间能够完成的，如果有人要挖掘地道到雀馆偷窃东西，他应该在雀馆附近下手，而不是挖出一条盘旋曲折总长可能超过十公里的地道，更没有必要同时挖两条地道，并且也不该只盗走了两件珍宝。
雀馆地下出现的两条地道是做什么用的？窃贼盗窃了珍宝之后又去了哪里？地道为什么会有这么长？匪夷所思的盗宝案让人议论纷纷，《芸城日报》的《每日新闻》版面也就一天一篇长篇大论，连续报道这起奇怪的案件。
关崎摸着下巴看完了今天的报道，今天的新闻分析“雀馆地道”之所以会有那么长，是因为它们曾经是防空洞，说得头头是道。但关崎知道它们不是，他是芸城市樱杏警署的警长，雀馆失窃案在他的地头，他曾经带队下到地道爬行了近八个小时，无功而返。
那根本不可能是防空洞，地道最宽处一米宽，扁圆形，最窄的地方不足半米，连一个人都要爬行才能勉强进入的地方，不可能是防空洞。
但它们会是什么呢？那些盗窃了珍宝的窃贼通过地道又去了哪里？毫无疑问，关崎必须带着补给重新进入地道，但这也代表着进入地道的人有可能超过十二个小时，甚至二十四小时都在地道中爬行，对人的体力和意志力的要求极高，并且窃贼很可能躲藏在地道深处进行攻击，非常危险。这项任务落在谁头上都是个苦差，关崎想了两天，决定让沈小梦这个胆小鬼去锻炼锻炼，让他和一个特警队分两组进入地道。
但除了警方人马，关崎认为还有一个人也必须去一下地道。
那就是唐研。
葫芦岛事件以后，唐研的表现让他再度确定，他不是个普通人。
唐研如果不是聪明绝顶，就是个妖魔鬼怪，更有可能是个聪明绝顶的妖魔鬼怪。
关崎吐出一口烟，有些头痛地想：无论找什么借口，只要有能试探唐研的机会，他就不能放过。
这次又要找什么借口叫唐研来协助查案呢？关崎懒洋洋地躺在自己的工作椅上，上一次说是做特殊情报员？
不如这次也说是特殊情报员吧？关崎想：每次都要填张表太麻烦了，不如填张长期的。
2．永无止境的地道
萧安不能理解为什么唐研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关崎参加雀馆失窃案调查，唐研上个月在葫芦岛受的伤还没完全恢复，成天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突然一转眼就要下地道探险去了，这转变他有点适应不了，有一种自己做牛做马大半个月，全都表错情的感觉。
不过唐研从来不关心他有什么想法，他从萧安的沙发上爬起来，穿着件睡衣就下地道去了。
燕尾街三十三号雀馆的环境非常清幽，在寸土寸金的城市中保有不小的一片绿地，几棵老树枝繁叶茂，一间四合院模样的院子坐落其中。
一排特警正站在院子里喊口号，决定誓死完成任务。关崎绕着警队转来转去，沈小梦站在特警队第一排，紧张得脸色惨白。突然一个穿着砖红格子睡衣的男生走了进来，沈小梦吓了一跳，看了好几眼才认出那是唐研。唐研对着关崎微笑，关崎上上下下看了他几遍，唐研穿着萧安家的圆头洞洞拖鞋，睡衣上印着格子和米老鼠，他毫不在意地就这么面带微笑站着。
他就好像无论他穿什么，都是自然而然的事一样。
关崎眯起眼吐出口气，也没嫌弃他，说：“既然到齐了，这就走吧。”他示意沈小梦带着三个特警，自己带着三个特警，分两组分别进入地道。至于唐研，还没等关崎开口，唐研就自己说他跟着关崎，这正合他意。
早上九点零三分，两组人马分别进入雀馆地道。
地道非常狭窄，里面没有光源，关崎带着四个人鱼贯而入，大家依靠的都是头上戴着的小型探照灯。关崎已经爬过一次，比上次熟练得多，只花了六个多小时就爬到了上次他折返的地方。
那地方依然是地道的一段，连宽度都没有什么变化，但上次关崎带队折返的时候曾经在这里休息过，把这一截挖成了一个可供五六个人休息的洞穴。现在特警队员体力耗尽，每个人都满头大汗，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喘息，充满将要窒息的恐惧感。关崎喝着水，斜眼观察唐研。
唐研也出了一些汗，姿态依然镇定。关崎故意不给他配发食物和水，唐研的那份东西在关崎背包里，但唐研看起来还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他好像根本不需要喝水。
在关崎观察唐研的时候，唐研也在观察四周。
这种洞穴和他之前猜测的那个很像，如果真是那种东西，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但这里又没有……唐研的视线被挖开的土墙上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截黄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很眼熟。他伸出手去拨弄了两下，那东西露出来了，唐研眨了眨眼睛，说：“关警官，我发现了一截人骨。”
关崎猛地转过头来，只见唐研指着土墙上的一个东西，很认真地说：“那是人的手指。”
所有的警察都围了过来，关崎拉起对讲机天线呼叫：“0023请回答，我是0025。”
樱杏警署值班员回答：“这里是0023，请讲。”
关崎的脸色发黑，语气出奇的凝重，说：“燕尾街三十三号雀馆地下通道内发现人骨，请法医和技术科支援。”
“明白。”
几个特警围在露出的那截白骨周边，小心翼翼地挖开，很快一只完整的人手骨骼露了出来，挂在土墙上，像一只面目狰狞的怪物。关崎收起对讲机，说：“这里会有人来处理，走！”他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这样深埋在土中没有棺木的尸骨，或许还会出现。
对讲机又响了，关崎接起来，接通的是沈小梦那边的频道，只听沈小梦惊慌失措的声音传了过来：“长官！我们这里发现了一张皮！”
“皮？什么皮？”关崎惊奇地问，“人皮？”
“对……就……就是人皮。”沈小梦已经语无伦次，“都……都都都干掉了，怎么办？”
“你们在隧道里发现了一张已经风干的人皮，但没有发现尸体，对不对？”关崎沉吟了一下，“沈小梦，你带队退出，在雀馆门口等后援和法医，禁止任何人出入！”
“是！”沈小梦大声说，随即惊慌失措地继续问，“可是长官……你呢？”
“我下去看看，就不信没有底。”关崎说，随即挂了电话。
唐研看了他一眼，关崎低声说：“另一边发现了人皮。”
唐研微微一笑，低声也说了一句：“那真可怕。”关崎翻了个白眼，唐研说“那真可怕”听起来就像是“亲，给你五星好评”的感觉，听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几个人休息了一会儿，关崎打了个招呼，所有人继续往下爬行。
地下空气十分稀薄，过一会儿就要对着便携式氧气罐吸一口气，不知又爬了多久，关崎突然发现氧气罐里没气了。这下糟了，要原路返回也需要氧气，带装备下来的时候屡经计划也没有想过通道会有这么长，这下要怎么办？大家一起闷死在地下？后面起了轻微一阵骚动，显然是大家都发现氧气罐已经见底，开始慌张了。关崎立刻安排掉头，快速返回。
最后的三个特警顿了一顿，虽然通道里不是没有空气，但想到回去还要爬行这么漫长的距离就感到绝望，犹豫了一下，三个特警里有一个发话了：“长官，说不定快要到底了，我们不如再往下看看能不能看到里面是什么？”其实关崎自己也是这个意思，一边给上面报告情况，一面五个人继续往下爬行。
这次刚爬了三步，关崎就意识到——唐研没有氧气罐。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携带任何装备，现在连携带了氧气罐的人都感觉到窒息，唐研却没有发话。
这是不正常的。
关崎的心慢慢沉下去，唐研不正常，他会是这永无止境的地道中的那个谜底吗？
3
五个人慢慢地继续爬行，因为没有氧气罐，爬得比原来更缓慢。关崎的手在黑暗中碰触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个比较硬的、冰凉的东西，他抬起头用额头上绑的探照灯一照，吓了他自己一跳。
那是一只脚，一只鲜活的人脚，没有任何腐败的痕迹。
但一只人脚怎么可能在如此深的地底下还保持着鲜活的状态？除非它仍然和躯体连在一起，并且这个人还没有死！
可是一个活人又怎么可能在这么深的土层里被活埋而不死？关崎的鼻子就抵在这只脚前面五厘米的地方，突然那只脚动了一下。
这“动了一下”远比在黑暗的土层里摸到一只脚可怕得多，关崎出了一身冷汗，他试图后退，但后面是唐研，唐研正探头往前看他为什么不前进了，刚好把他堵在通道里。灯光一晃，那只脚动了几下，像很怕光一样，缩回土层里去了。
“呃，”唐研轻声问，“那是什么？”
关崎浑身都是冷汗，说：“一只脚，活的。”
“脚？”唐研奇怪地问，“人脚？”
“对。”关崎心里在骂娘，但表面上不得不装得很镇定，“一只活的人脚，现在钻回土里去了。”
“就像螃蟹一样？”唐研说，“关警官，如果是一个人被埋在这下面了，我们有义务把他挖出来，救他一命。”关崎心里已经从骂娘进化到了骂妹，那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人类，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生存，就算是杀人弃尸也没有挖这么深的。但唐研提出了救人的要求，他总不能说不敢救，只好摸一摸鼻子，将那脚旁边的泥土扒了扒。
那只脚受到了惊吓，猛地一下缩起，又往土层里面躲。唐研和关崎挤在一起，见状唐研轻轻地说：“关警官，它看得到你。”关崎用力扒开那些泥土，那只脚越躲越向里面，土层果然不是空心的，那个人居然真的被埋在土层里。
“警长——”队伍后面传来了极轻的人声，最后一个特警说，“在我右手边方向，发现土层里有在移动的物体……”他的声音有点抖，“能开枪吗？”
关崎提高声音说：“可能是人犯，枪上膛，发生危险随时开枪！”后面传来几声枪上膛的声音，唐研在关崎后面低笑，笑得他全身起鸡皮疙瘩。就在这个时候，刚才躲入泥土中的那个东西挣扎了一下，仿佛掉了个头，从土层里涌了出来。
泥炭一样柔软的土壤被纷纷挤落，一个人头伸出来，关崎拼命向后挤，然而唐研将他牢牢压住，根本没有后退的空间。那人头抬起来，几乎就和关崎头顶着头，探照灯的亮光打在那人脸上，关崎差点魂飞魄散——比见鬼还可怕的事，就是见了鬼却发现鬼长着一张熟人的脸——在土层里蠕动的妖怪竟长着一张萧安的脸！
就在他被吓破胆的时候，唐研却问：“你怎么来了？”
那个全身埋在土层里、只露出一个头、长得像萧安的“怪物”很尴尬地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来抓了抓头发，说：“我来找你，走错方向了……啊……你们怎么还没挖到底？我都已经从下面上来了。”
关崎浑身的冷汗似乎都突然回归到皮肤里，他瞪着那从土层里探出来的人头，说：“你是萧安？”再没有比千辛万苦地钻隧道，最终在隧道里发现了萧安更古怪的事了。
萧安点了点头，说：“我从另外一边下来，比你们先到，跟我来。”他又努力在土层里挣扎了一下，这次关崎感觉到了在他挣扎的缝隙里有风，他居然真的是穿了一个洞过来的，这地层下的泥土总不可能像蛋糕一样柔软，但在萧安的手里就真的好像蛋糕一样。
他直接从泥层里钻了过去，这让关崎想到泥鳅，那种生物在泥地里也是这样，但这里是土层，这里不是泥地。
他一直以为唐研才是值得怀疑的对象，但显然萧安也是。
他们都不正常。
空气从萧安挖的那个洞口流动了过来，十分清新。关崎长吸了一口气，带领队伍跟着萧安前进，三个特警一个跟着一个爬行，狭小的通道里晃动着灯光，灯光扫过之后就是一片黑暗。倒数第二个特警没有发现，在他爬过某一个转角之后，他身后的同伴并没有跟上来。
他身后是一片异常干净的黑暗，就像从来没有一个人在那里爬行过一样。
没过多久，前面渐渐有了亮光，那是萧安放在地上的一个手电筒。所谓的“底下”是一个不大的石窟，这石窟有一些人工雕琢的痕迹，但基本上还是算天然形成的石头缝隙，一丛不知名植物的树根深深扎入土层，穿透了石头缝隙，将这个石窟的空间占去了一半。
萧安站了起来，从旁边捡起衣服来穿，关崎不能理解为什么钻洞需要把所有的衣服都脱光，但现在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萧安身上了。
好大的一棵树，如果它是树的话。
根系的每一根分叉都吵过人腿的粗细，最粗的根系可能有两三人合抱那么粗，这是什么植物的根？它怎么能扎入地下这么深？这里的空气又是哪里来的？关崎拆下头顶的探照灯，拿在手里对着头顶照射，只觉得头顶上好像有许多黑洞，每个都和自己爬过来的这个差不多大，隐约能听到什么声音在震动。
“长官！”身边有人说，“奇怪，李金和王扬怎么没跟上来？”跟在唐研身后的特警叫赵春成，他迷惑地对着自己爬过的洞穴探头探脑，“这么久了，乌龟也该爬到了，怎么还没到？”
关崎皱起眉头，拿着探照灯往洞穴里照了照，没有看见人影，他喊道：“李金？王扬？”
没有回答。
唐研抬起头将石窟看了一遍，拿着萧安的手电筒仔细照了每一个角落，没有说话。萧安小声问：“你看见没有？”
唐研答非所问：“你是从哪条路进来的？”
萧安指了指头顶，“通风口。”
唐研唇角微微上扬，说：“也就是说，你遇上了一个。”
萧安的脸白了白，说：“那是……那是什么东西？”
唐研笑了起来，说：“你不是看见了？”
萧安压低声音，说：“我没看清楚，只是把它推掉了……”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关崎半个身体已经钻进了刚才的洞穴，萧安看见，冲过去一把把关崎抓了回来，惊叫了一声：“等一下！快回来！这里有奇怪的东西，你不能一个人行动。”
“再没有什么比你和唐研更奇怪的了。”关崎发现萧安这小子的力气大得出奇，怪不得能挖开那么结实的土层，“我有两个人不见了，总不能不管他们吧。”
“不不不，关警官，请先听我说。”萧安脸上满是惊慌失措，“我们的处境比您想象的危险多了，这里是个巢穴，您没有看见这里到处都是空洞，空洞里面都有奇怪的东西吗？”
关崎愣了一下，他看了身边的赵春成一眼，赵春成茫然摇头，他什么也没有看见。萧安一伸手，一下抢走了关崎手里的探照灯，对准身边一个地方照了起来，说：“关警官，您轻一点过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关崎凑过去，萧安找到了一个新的洞穴口，探照灯白光射入，极度黑暗的洞穴像水晶一样有许多光点在闪烁。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出来是什么，既不像蛇，也不像老鼠，说道：“这哪有什么……”
萧安更急了，突然拾起一块石头扔了进去。
石头撞击在黑暗上的时候，关崎突然明白那是一对眼睛，只不过那对眼睛太大了，所以他一直没有发现自己看见的是一对眼睛，那眼睛反射了手电筒的光让他误以为是水晶。
“关警官您看到了吗？那是复眼，这些洞穴里面都是超过五十厘米长的，长得像黄蜂一样的东西。”萧安说，“它们在通道里振动翅膀，一个位置传一个位置，让空气流通，这个地方才有空气，就像黄蜂一样。”
“你是说——这里是一个巢穴，我们就像在小人国，面对着半个人那么大的黄蜂？”关崎若有所思地捏了捏眉心，“它们会吃人吗？李金和王扬失踪和这种怪物有关吗？不会是两个兔崽子让它们给吃了吧？”
“不会的。”唐研终于说话了，他一直安静地站着，突然开口，一时间紧张的气氛消散了不少，仿佛唐研一活动了起来，恐惧感就开始退去。
“不会的，它们没有什么攻击性，现在是秋天，它们都快要死了。”唐研说。
关崎惊奇地看着他，指着洞穴里那双巨大的眼睛，说：“你……你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唐研两只手插在睡衣口袋里，那身衣服经过漫长的爬行居然也没有太脏，显得他比别人干净得多，只听他说，“它们源自P区化工厂厂区的一窝虎头蜂，虎头蜂最大的个头应该有三四厘米，但当时P区化工厂有放射性污染外泄，导致那一窝蜂发生变异，变得体形巨大。”微微一顿，他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而顺畅，“而现在这一窝看起来比当时那窝体形还要巨大许多，可能是近亲繁殖的结果，让后代越来越巨大，但这种‘越来越大’的遗传特征显然并不利于它们物种的繁衍，所以它们的数量非常少。”
关崎上下看着唐研，唐研的神态很认真，他忍不住问：“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在那什么P区化工厂？”
唐研斯文地微微一笑，随口说：“是啊……我在那上学呢。”
关崎捏了捏下巴，在这小子身边总有怪事发生，果然怪物吸引着怪物，他眨眨眼问：“这东西这么大，会吃人吗？”
唐研说：“现在是秋末，这种蜂和虎头蜂一样，在秋天大量积蓄食物，一到秋末就会自然死亡，按时间算，洞穴里的应该都是已经死亡或者即将死亡的工蜂。”关崎用探照灯照着那只被萧安扔了一块石头的怪物，它只是动了一下，并没有爬出来攻击。
赵春成还在东张西望地找两个同伴，关崎抬起手轻点着脑门，说：“地下通道的尽头是一窝巨大的黄蜂，这和雀馆被盗案没有任何具体的联系，两件价值千万的宝贝，两条通向蜂窝的长长的通道，失踪的盗宝人……这有什么联系？这真的是有关联的吗？”他挑眼看着唐研。
唐研轻轻地说：“当然是有关联的。”
萧安老实地站在一边听唐研接下来的长篇大论，他早就预感到唐研知道这地底下是什么东西，否则他也不会一口答应关崎下来看，大概是早就知道没有危险吧？这些蜂都要死了，他隐隐约约有一种同为异种的悲哀，它们要死了，而人类为此欢欣鼓舞。
如果有一天，他被发现“不是人类”，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下场。
“什么联系？”关崎紧追了一句。
“虎头蜂是吃肉的。”唐研说。
关崎的眼神亮了亮，问：“然后？”
“所以这些巨蜂也是吃肉的。”唐研说，“关警官难道没有觉得奇怪，它们这么大的个体，它们是食肉昆虫，却几乎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它们觅食？”
“那是因为它们有充足的食物，就近取食，不需要觅食。”关崎眯眼说。
唐研浅浅地笑：“没错，它们得到了充足的食物，可是食物在哪儿呢？”他指了指头顶，“这里是距离地表二十米的地下，巨蜂的巢穴通道遍布土层每个角落，几乎每一条通道都漫长而曲折，它们为什么这么长？它们为什么这么曲折？动物的肠道曲折是为了长得尽可能长，尽可能地吸收每一滴营养；这里的通道长而曲折，是为了占据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唐研看了关崎一眼，关崎叹了口气，接下去说：“因为有食物。”
“没错。”唐研说，“因为有食物，但在雀馆地下，甚至燕尾街整片土地下面，会有什么食物呢？”他的瞳色在此时倏然变得浓黑，浓黑到没有丝毫反光。但极黑的色泽一闪而过，关崎并没有看见，他正在思考一种可怕的可能——这片土地下会有什么食物？尤其是肉食。
4
李金一身都是冷汗，他不知道自己爬到了什么地方。他明明紧跟着王扬爬行，但前面的灯光都被王扬的屁股遮住了，自己头上探照灯的光晃来晃去照的也全是王扬的屁股，他只能靠着听力和感觉紧贴着右边土层前进。
紧贴着墙壁前进，比较容易掌握方向，但突然间右边的土层壁上好像空了一下，他没看清楚就摔了下去，再也摸不到回去的路。
现在这个地方应该在刚才的通道下面，眼前也是一条漆黑漫长的通道。李金摸索了半天，也找不到摔下来的洞口，只好沿着通道慢慢往前爬。
探照灯的灯光在摇晃，他突然看见了前面通道的尽头是一堆白白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慢慢地爬了过去，手心全是冷汗。
是什么样的肉食能够供应这么多巨蜂至少一年的食量？
这里的巨蜂以洞穴计算，至少有三十只之多，它们究竟在土层里寻觅什么食物，才能造就这样漫长的通道呢？
唐研四下看了几眼，说：“工蜂即将死去，储存的食物应该都在蜂王那里，只要我们找到蜂王，就能看见究竟是什么样的食物。”
关崎和赵春成开始四处敲打，除了那些工蜂的洞穴之外，并没有发现什么更大的洞。唐研微微蹙起眉头，凝视着那棵大树，萧安小声嘀咕：“蜂王会不会在树根里？这棵树大得太可怕了。”
“那不是树，那是形状像树根的蜂巢。”唐研叹了口气，“是巨蜂用食物的碎屑粘出来的。”
萧安摸了摸那树根，惊奇地说：“这手感像牛皮。”
唐研又叹了口气说：“它们是食肉的，食物的碎屑当然都是硬皮或者骨头，但蜂王不一定住在里面，里面有可能是哺育新蜂王的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婚房。”
“你怎么对它这么熟？”萧安悄声问。
“有一个同类差点被蜂王吃了。”唐研也悄声回答，“P区虎头蜂变异事件发生在三十年前，我的同类是一个昆虫爱好者。”
萧安心有余悸，小声说：“怎么会有人喜欢爬虫……多可怕啊……”
“所有的生物在异类面前都是怪物。”唐研继续悄声回答，然后说，“我觉得蜂王应该在——”他还没说完呢，突然脚下传来一声隐隐约约的尖叫“啊——”
关崎猛地蹦了起来，说：“王扬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团东西从左边一个洞口滚出来，赵春成失声叫了起来：“李金！”
那变成一团泥人的人正是李金，他双手捧着一个东西，说：“长官！我在通道里发现了一个死者！你看！”
关崎和萧安一起挤了过去，灯光下李金手里的东西纤毫毕现。
那是一个头骨，一个非常小巧的婴儿的头骨，有些地方甚至发育未完全。
“婴儿？”关崎震惊极了，“难道这些巨蜂在土层里寻找的食物，竟然是人类的婴儿？那怎么可能！”
地下又响起了王扬的第二声惨叫，声音惊恐至极，仿佛受到了什么东西袭击。唐研仔细地听着，嘴角似笑非笑，萧安不停地拉扯他睡衣的衣袖，说：“你……你快救救他……快救救他……”
“他掉进了蜂王的甬道里。”唐研仿佛听着大自然美妙的声音，微微合眼，神情很有一些享受的意思，“物竞天择，那是一个健康的、鲜活的肉食……”
萧安大怒，说：“唐研！快点救他！”唐研睁开眼睛，似乎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萧安又加了一句：“快点！”
关崎听着地下王扬的惨叫，四处摸索不知道怎么下去，突然唐研蹲下来，手掌按在地上。这个洞穴的地表是一层柔软的泥土，浅浅的泥土下是一片坚硬的岩石，大概是天然石壁的一部分。突然听见“砰”的一声震响，一层灰烟涌上来，就像圆环状的音乐喷泉一样，喷上来五六十厘米高，等灰烟散去，关崎突然看见在唐研的手掌下露出一个直径一米的大洞，洞口非常圆，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目瞪口呆，早就知道唐研绝对不是一般人，但亲眼看到这样的神迹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
唐研不像关崎预计的那样，是能穿墙能隐形能空间跳跃的妖怪，却像一个力大无穷的侠士，在危难的时候为王扬打开了一条生路。
“也许……他其实并不像想象的那么诡异而危险？”关崎带着糊里糊涂的杂念，从唐研开的那个洞口跳了下去。
李金和赵春成也跟着跳了下去，一跳下去，他们才发现自己刚才经历的都不是地狱。
眼前这个才是。
王扬被一只巨大的怪物牢牢抓住。那东西有六只爪子，爪子上清清楚楚地生着犹如钢丝一样的黑毛，那怪物长着獠牙复眼，背后却拖着肥胖的、看起来很鲜嫩柔软的白色腹部，正是蜂王！
眼看蜂王那对弯刀一样的獠牙就要对王扬的后脑勺咬下去，王扬已经吓破了胆，毫无反抗能力。
萧安冲了过去，试图吸引蜂王的注意，但蜂王的视力并不太好，它久居洞穴，已经丧失了部分视力，萧安的动作吸引不了它，那口器依然对着王扬的后脑勺。
这一下要是咬上了，关崎可不敢赌到底是王扬的脑壳硬还是蜂王的咬合力大，他瞬间拔出枪来，对蜂王连开三枪。
“砰砰砰”三声巨响，每个人都看见蜂王身上穿了三个孔，但那只东西依然对着王扬咬了下来。昆虫的神经并不丰富，而蜂王体形太大，身上开几个小洞根本影响不了它的行动，至少短期之内影响不了。
“咔”的一声微响，萧安首先“啊”一下叫了起来：“你——”
关崎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唐研把手伸了过去，蜂王一口咬在唐研手背上，然后就像吞了一口毒药一样，整个头缩了回去，放开王扬，六只脚飞快地移动，钻进了甬道的深处。
王扬整个人软倒在地，李金和赵春成浑身发抖地安慰着他，只是他依然惊魂未定，说起话来也是结结巴巴，颠三倒四。
“你怎么样了？”萧安冲到唐研身边，失声问。
唐研抬起手，他的手背被咬穿了两个大洞，从伤口处就可以看到断裂的骨头和韧带，但并没有流血，只是流出了一些比清水黏稠一些的液体。他的神态也很淡定，说：“一会儿就好。”
关崎张口结舌地看着唐研手上的伤口，这个东西他绝对不是人！但奇怪的是，“唐研”明明不是人，也许是什么比人类可怕很多的怪物，但关崎此时却松了口气，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他不是人，可能比人类厉害很多”，突然就有了一些安全感。
他十分厌恶自己像找到了靠山的感觉，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承认这就是事实。
蜂王逃到了甬道深处，唐研终于看到了储存在它这里的食物是什么。
那是一堆被巨蜂的黏液裹住的婴儿尸体，有大有小，大的可能一两岁，小的几个月，甚至有的是流产的胎儿。
所有的孩子都没有穿衣服，脖子上被勒死的痕迹清晰可见，有赖于蜂蜜或蜂蜡的保存，他们没有腐败，有些孩子还睁着眼睛，表情惊恐万分，不知道生前是看见了什么令他们惊恐崩溃的东西。
关崎和唐研面面相觑，在雀馆地下的土层里，巨蜂寻觅的竟然是这样的“食物”？
这片土层里得有多少被害的婴孩，能养育三十几只巨蜂？
它们挖掘洞穴，在地下寻觅，就是在找这个？
可是不管怎么样，土层里也长不出婴儿来，这些婴儿一定另有来路。
何况他们显然是被勒死的，那就是谋杀。
关崎不寒而栗，按照这样的数量，这样的时间，这片土层里被食用和埋没的尸体岂不是有数百之多？哪里能有数量这么巨大的杀婴案？又怎么能有数量这么多的婴儿失踪而没有人发现？
李金和赵春成呆呆地看着那堆婴尸，突然王扬木然地说了从刚才到现在的第一句话。
他说：“妈妈呢？”
关崎蓦地一惊。是啊，这么多孩子，他们的母亲呢？孩子总不会真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母亲呢？也遇害了吗？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通道深处的秘密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这种人伦惨剧是真的吗？会不会是哪里出了错？
唐研蹲下身认真地看那些婴尸，数了数，是五个孩子，数量并不太多，但也不算少了。五个孩子年龄差距从一岁到几个月不等，有男孩，也有女孩。
他们的母亲在哪里？
“关警官。”唐研说，“我认为……事情非常严重。”他慢慢站了起来，“这里的蜂群以婴尸为食，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这些婴尸来自哪里……但现在是秋末。”他抬起手在形如树根的蜂巢上一拍，“咯啦”一声脆响，蜂巢应声而破，露出空洞的内里，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有几个整齐的空洞，那原本是新蜂王的居所。“冬天快要来临，新的蜂王要建立新的巢穴，这是繁衍的本能。我认为雀馆地上的两个洞口并不是因为有人要盗窃珍宝，而是因为新蜂王和雄峰在巢穴里交配后，挖掘了通往地面的通道，它们出去了。”唐研的脸色说不上沉痛，却也不像他听到蜂王即将吃掉王扬那般享受，他慢慢地说，“这些新飞出去的蜂王只要一个星期就能建立新的巢穴，而它们习惯了以婴尸为食……”
萧安一直安静地听，唐研说话的时候从来没他插嘴的分儿，听到这里他突然变了脸色，说：“难道它们会去袭击婴儿？”
关崎脸色惨白，不得不说，这种可能性很高。关崎问道：“该怎么办？”
“把飞出去的两只抓回来。”唐研说，“杀了它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可没有一点“物竞天择”的放任自流的态度：“本来就是不该出现的品种，因为会袭击人类的婴儿又必将更快地被人类消灭。既然是这样多余的物种，与其让它历尽挣扎以后仍然灭绝，还不如我们尽快让它灭绝了。”他轻描淡写地说，“这样它也不会作太多多余的努力。”
他像一点也没站在人类的立场上，居然好像是在替那两只巨蜂说话，关崎跟不上他的思路，骂了声娘，总之最后目标是一致的就好了。萧安却听得心中一阵凉意，他这是什么意思呢？谁是不该出现的物种？像他这样的变形人算吗？像唐研那样的超级物种算吗？挣扎着繁衍是本能，如果因为违背了常识和规则就一定要被抹杀，那物种本身也太可怜了。它们只是被诞生在这个世界，其实它们本身没有任何错。
就像他和唐研一样。
他们其实都不愿意背离人类，但他们生而非人。
就像这些巨蜂一样，只是生错了品种，注定没有生存的空间，却还有着异种的骄傲。
5
关崎率队通过萧安挖开的那条捷径回到了地表，沈小梦在地面上等得都快哭了，好不容易看到关崎回来，也没问他是怎么出来的，就大声报告：“报告长官，经过法医检验，通道里的人皮是属于成年女性，局长已经启动了命案程序。”
“知道了。”关崎全身是土，“你把雀馆的资料拿给我，我可能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沈小梦连忙从挎包里翻出雀馆的档案，关崎眯着眼看了起来。
这个私人会所现在法定代表人叫尹七，三十八岁，经营古董生意，拥有一家拍卖行。雀馆一共有四十八名员工，全部为女性。看到这里，关崎的眉毛挑了挑，但看到下一句，他的脸就垮了——尹七患有无精症，是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
换句话说，他不太可能和女人生出孩子来，地下那些婴尸也就不可能与他有关。
“但真的是这样的吗？”关崎在沉吟，他看着眼前的雀馆。
花草交映，清幽安详。
唐研也凝视着雀馆，萧安跟在他身边东张西望，自然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雀馆有多少个房间？”唐研突然问。
关崎说：“二十二个，还不计算游泳池和厨房。”
“二十二个房间，为什么需要四十八个员工？”唐研说，“人数多了点。”
“据说生病的人比较多。”关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呃……这个生病……”
唐研接过话：“这个生病很可能是掩饰，叫尹七的员工全部出来，我们要一一点名。”
果然说到集体点名，尹七的态度立刻从配合到抗拒，但关崎决定了要点名，谁能拦得住？半个小时以后，散落在雀馆各个角落的女性工作人员一一现身，慢慢地向庭院靠拢。
她们一出现，关崎顿时恍然大悟——那些婴尸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孩子？
雀馆的每个员工大多数都怀着孕，个个走路都摇摇晃晃，异常沉重。
这是个不正常的集合。
唐研叹了口气，萧安看着这一群大肚子的女人，居然看得有点头皮发麻，说：“这是怎么回事？尹七干吗弄这么多怀孕的女人？”
关崎在旁边嗤地一笑，重重拍了萧安的头，说：“小朋友，你还不明白？尹七不能生育，所以他喜欢怀孕的女人。”
萧安茫然问：“但他从哪里去找这么多怀孕的女人？”
关崎又笑了：“他不需要找怀孕的女人，他只需要找能让女人怀孕的男人就行了。”
这时候，尹七终于松口了，他承认他在开雀馆的一年之内，谋杀了至少两百名婴儿，以及一名成年女性。
一切的起因，都在于他检查出了无精症。
尹七从小就迷恋可以做母亲的女人，检查出病症以后，更加发疯一样迷上了正在怀孕的妇女。他掳走了许多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做手术让她们怀孕，而他又出奇地讨厌小孩，所以每一个孩子不是在即将足月的时候被他强行引产，就是在母亲百般隐藏之后被他冷血掐死，这就是地下那些婴尸的来源。而他这种变态嗜好在芸城市内还引起了一些人的好奇，有些人到雀馆来不是为了鉴赏古董，而是来尝鲜猎奇的。
不久前，终于有一名妓女实在忍受不了尹七的控制和暴虐，盗窃了珍宝企图外逃，被尹七当场打死，埋入地下，但为什么最终她变成了一张人皮，尹七也不知道。被她盗走的两件古董却一直找不回来，为了骗得保险，尹七伪造了两起失窃案，谁知道就在他伪造好现场的第二天，房间的地板突然出现了两个大洞，也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雀馆地下两条通道的最终真相竟是这个，盗窃案和地道居然并不相干。
唐研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仿佛有些冷，他握紧了拳头。
所有的生物都要繁衍，繁衍是一种本能，每一个个体都为繁衍而疯狂，除了他以外。
他幽幽叹了口气。
当天夜里。
萧安在烦恼唐研背后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手背上又添了一处新伤口。他不知道“唐研”这种物种恢复速度这么慢，明明没有流血，但伤口却一直还在。唐研自然不会向他解释说是因为在葫芦岛过度使用能力，导致蛋白质流失过度，皮肤变薄、变脆弱，事实上他挺享受萧安的烦恼。
有一个人围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唠唠叨叨，神经兮兮，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寂寞。
唐研窝在沙发里看了一会儿《每日新闻》，今天的新闻还在赞美城市综合治理有效，失足妇女数量减少，大概要到后天才会有雀馆杀婴案的详情。他无聊地放下报纸，突然说：“萧安，你去躺在阳台上吧。”
萧安吓了一跳：“干吗？”
唐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说：“变形人是寿命非常长的物种，按照你现在的年纪，基本还处在幼儿期。”
萧安听懂了他的意思，说：“喂喂喂，你开玩笑的吧？”
唐研很认真地说：“你去躺在阳台上，说不定巨蜂的新女王会来觅食。放心，她一出现，我就杀了她。”
萧安惨叫一声，逃进厨房，说：“你开玩笑的吧？我才不去，我又不是婴儿，干吗要当诱饵啊！”
唐研的嘴角浮起笑意，说：“我要喝牛奶。”
萧安在厨房里不知道念叨了一长串什么，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知道了。”
于是唐研笑得更开心了一些。

夜行·肩犬
1
这是一间光线明亮的客厅。
一个年轻女子横倒在沙发扶手上，她的腰向后弯了九十度，头发触到了地板，黑头发上沾染的血迹并不明显，但咽喉三厘米宽的伤口让她看起来仍然可怖。
在她触地的头发旁边，是一条脱离了身体的腿。
那是条男人的腿，他的身体不在这个房间，在阳台防盗窗上头下脚上地倒挂着。
这是对年轻夫妇结婚的新房，鲜红的喜字非常新，可惜黑褐色的血迹将原本温馨的家居污染得阴森恐怖。
樱杏警署的警长关崎正对着男性被害人的腿拍照。这条腿是被扯断的，将他扯断的不管是什么，显然有极大的力量，并且男性被害人是在阳台遇害的，凶手把他的腿扯下来，血迹蜿蜒了一路，最后拖到客厅里，不知道有什么具体意义。
关崎的小助手——见习警员沈小梦惨白着脸哆哆嗦嗦地给女性被害人拍照，法医和技术科勘查现场的同事还没有来，他在做力所能及的事。但这尸体实在太恐怖了，她的喉咙就像被掰开的橘子，露出里面鲜红柔软的肉，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沈小梦拍照的手一直在发抖，所以相片始终照不好。
关崎若有所思，他拍好照片站起来。根据两具尸体的死状，女性被害人是在翻越沙发的时候被撕开喉咙死亡的，男性被害人是在往阳台防盗窗的逃生门攀爬的时候被撕开腿部大动脉死亡的，他们显然正在惊恐万状地逃避什么，而凶手的力量非常大，大得超乎正常人的想象。
“沈小梦。”他在屋里张望了一下，“被害人家饲养有大型宠物吗？”
“啊？”沈小梦整个跳了起来，“什……什么？”
“我说这家人养有什么狮子、老虎、豹子，或者是鳄鱼之类的会吃人的宠物吗？”关崎不耐烦地问，“这现场怎么看都像是被猛兽袭击了。”
“报告长官！狮子、老虎什么的，国家不准养的。”沈小梦结结巴巴地说，“他们养了一只宠物狗。”
“宠物狗？”关崎皱起了眉头。
他不认为宠物狗能造成这样的伤害。
但当他看到死者吴沁养的那条圣伯纳犬的照片之后，对以上想法有了一点改观。
圣伯纳原产丹麦，是一种巨型工具犬，肩高据说可达一米，体重可达一百多公斤，从前多用于进行雪地救援。它在十九世纪几乎绝迹，现在的圣伯纳多数是混有圣伯纳血缘的杂交犬，体形远没有祖先巨大。
但吴沁家里养的这一只有点反常，关崎看着那只叫作“大圣”的圣伯纳犬的照片——它蹲在沙发边，头部到了女主人吴沁的胸口位置。说明它坐着都在一米以上，如果是站起来或是扑上来，撕开女主人的喉咙或是扯断男主人的腿似乎并没有什么难度。
“好家伙它看起来比老虎还大。”关崎想，虽然他也不知道老虎具体有多大。
但圣伯纳是一种温驯的狗，它们是优秀的家居伴侣犬，对主人非常忠心，几乎没有圣伯纳故意伤人的记录，更不用说杀人。
难道吴沁家养的这只狗得了狂犬病，所以没有理由地发狂咬人？关崎的眉头皱得更紧，问道：“他们家的这只狗呢？”
“不……不见了。”沈小梦说。
“这只狗可能有问题，很有可能得了狂犬病，发通知给兄弟单位，全城搜捕这只狗！”关崎拿着大圣的照片，眯着眼看了很久。
“是！”
2
在芸城市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芸城大学哲学系的学生萧安中午回家的时候看到了楼下有一辆警车，这让他火冒三丈。
萧安不知道唐研有多少异能，他也不想知道，他从小以为自己是普通人，长大后也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所以对关崎这种旁敲侧击、时刻找上门的做法非常生气。
“砰”的一声，萧安粗鲁地推开了自家的门。果不其然，关崎正坐在沙发上，唐研拿着他的茶杯倒着他买的牛奶给关崎喝——该死的！自从这个超物种住进他家之后，他的家、他的沙发、他的电脑、他的一切都莫名其妙地归唐研所有了，他用起来比主人还顺理成章。
“喂！那是我的杯子！”萧安怒气冲冲地瞪着关崎。
关崎立刻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说：“哦。”萧安怒目去瞪唐研，自从认识这个家伙，他的脾气就越来越暴躁，都是被这个超物种折腾的。
唐研抱着萧安的抱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又略带惊奇的微笑说：“你回来了？”
萧安瞪了他几秒钟，终究是不敢对未知生物发火，只好硬生生扭回去看关崎：“关警官，你又来干什么？”
“辖区内发生了一起宠物伤人案，我来问问唐研的想法。”关崎在“欺负小青年”这件事上驾轻就熟，沈小梦在他手下没有一天不是晕头转向的。
“连宠物伤人案都要找上我们家？下一次关警官是不是连宠物失踪案也要找我们解决？”萧安这个月已经是第五次下课回家看见关崎了，忍不住咆哮，“难道警局没有别人了吗？”
“这次的案件不一样。”关崎回答。
其实他每次都这么回答，但每次萧安都被这句话吸引，问：“怎么不一样？”
关崎亮出了那张圣伯纳犬的照片，说：“这只超级大狗可能咬死了它的主人。”
萧安看着照片上那只表情温驯，看起来乖得不能再乖的大狗：“啊？”
“我想知道这只狗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大，这是一个新品种，或者只是普通的返祖现象？”关崎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唐研，“它是正常的吗？”
唐研已经看过了那张照片，答道：“看起来很正常。”
“我从来没看见狗长得这么大。”关崎耸了耸肩，“它看起来比藏獒大得多，这只狗现在不见了，我们在受害者家里发现两具尸体，很明显都是受猛兽攻击死的，身上有咬伤和撕裂伤，很可能是受宠物狗攻击死亡。”
“你觉得不正常，怀疑那只狗是个新品种？现在它游荡在外，所以你才来找唐研？”萧安恍然，“你怕它有特殊能力攻击你的手下，所以找唐研帮你抓狗！”
关崎咳嗽了一声，虽然他脸皮厚，但是萧安说得太直白了，他也有点尴尬，说：“大概也可以这样说……”
“关警官，”唐研一直面带微笑，“你是从案发现场直接来的？还没有时间好好整理手上的资料吧？”
关崎点头，他忙着喝牛奶，因为萧安一直瞪着他。“我觉得来这里就可以好好分析……”他随便对付着回答，嘴里全是牛奶。
“是来这里就有人帮你分析吧？”萧安翻了个白眼。
唐研并不介意，说：“现场照片看起来的确很像是受到猛兽袭击，并且在尸体旁边有很多狗的血脚印，但除了狗脚印之外，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又是什么？”他放大图片，指着女尸旁边的那片血迹，那是非常凌乱的一块地方，有男尸的腿，女尸的头发，拖痕、擦痕和大片杂乱的斑块状痕迹。
在混乱的血液痕迹中间，有非常多的狗爪印，其中绝大多数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那是狗在拖拽人腿的时候留下的，但在这些痕迹中间，确实有几点奇怪的痕迹。
那是一种好像鸟足的、带有钩爪的极细的印子，不过一到两厘米直径，也可能是某一种纽扣的印记，也可能是一只好奇的鸟曾经在血泊中经过。总而言之，类似形状的印子在狗爪印和血泊之间出现了几次，并非偶然形成的印迹。
关崎反复将图片放大，细看那些痕迹：“这东西我会让动物学家给一个鉴定。”
唐研点了点头，说：“关于那只逃走的狗，我会帮你注意。”
“对案件有什么看法？”关崎问。
唐研微眯起眼，答道：“到目前为止，我只看到那只狗拖走了一条人腿的证据，并没有看到它咬死人的证据。”
“有道理。”关崎拍拍他的肩，“先走了，有进展再联络。”
萧安看着关崎火烧屁股一样地走掉，觉得这个人已经从怀疑唐研是万恶的变态杀手，到习惯性利用唐研破案了，萧安说：“你真的要帮它抓狗？”
“嗯。”唐研很认真地说，“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为什么不去打工？”萧安忍不住问，为什么是他上完课去打工赚钱养家，而唐研可以每天都躺在家里看电视！
“因为我不吃不会饿死，你会。”唐研说。
“你——”萧安为之气结，冲进房间关起门，第一百次后悔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带回家。
3
关崎回到警署，经他训练的沈小梦在整理材料方面简直是个天才，很快沈小梦带着一叠纸溜进他的办公室：“长官。”
“查到什么了？”关崎问。
“男性死者的病历显示他的右后肩长了恶性肿瘤，而初步尸检发现他的恶性肿瘤被人强行切除，在肿瘤所在的位置挖了一个很深的血洞，失血量很大。所以大家都有点怀疑，狗应该没办法造成这样的伤。”沈小梦小声说。
“哦……”关崎低头看材料，“就是说存在一个意图不明的凶手，为了治疗男性死者——或者是为了谋杀男性死者，伪造了大圣袭击主人的假象？”
“但是男性死者那个被怀疑是凶手制造的伤口上有大量大圣的唾液……”沈小梦的声音越发小了，“那只狗肯定咬过伤口。”
关崎想了一会儿，说：“等具体尸检结果出来再商量，现在言之过早。”
“是！”沈小梦慌忙应是，悄悄地准备退出办公室，突然又忍不住说，“可是女性死者的伤口上没有狗的唾液……”
关崎微微一愣，挥了挥手，还是示意沈小梦先出去。
如果女性死者的伤口上确实没有狗的唾液，那就是有人嫁祸给圣伯纳犬大圣，在这个案件中就存在一个真实的凶手。
但如果这是一个心思细腻、有预谋的凶手，又怎么会粗心大意到没有在女性受害人的伤口上制造狗咬的痕迹呢？圣伯纳很温驯，弄到它的唾液涂到女尸的伤口周围并不困难。
真相会是什么？两个死者一只狗，案情仿佛很简单，关崎却有了越来越多的疑问。
十五分钟后，沈小梦又敲了关崎的门报告：“长官，排查组的师兄有了新发现。”
关崎正在白纸上涂涂画画，推测一切可能性，闻言抬起头来：“说。”
“刚才排查组的师兄说男性死者吴沁的丈夫葛彭一个多月前在远离自己单位和住所的地方租了房子，根据询问的情况，葛彭租的这个房子好像他的亲戚朋友都不知道，很可能吴沁也不知道。”沈小梦说，“排查组的师兄觉得有金屋藏娇的可能，如果葛彭有婚外情，也许案件存在情杀的可能。”
“有道理，房子在哪里？”关崎摸了摸下巴，“走，看看去。”
沈小梦小声说：“房子在葫芦岛对岸清和公园旁边。”
关崎皱了皱眉头，那是个非常偏僻的地方，葫芦岛有鬼屋传说，平日很少有人去那里，是什么样的女人甘心被情人藏在那种荒凉的地方？
“长官，”沈小梦说，“一个多月前，葛彭刚刚检查出来患了恶性肿瘤，他怎么还去包二奶……”
关崎又摸了摸下巴，说：“唔……你终于有进步了，葛彭不大可能包二奶，他一没命二没钱，傻子才跟他。但那个房间一定有问题，说不定房间和他的病有关。”
一个半小时以后，关崎一行到了葛彭以个人名义租用的套房门口。门口很干净，好像葛彭经常来，楼下保安也证实有个男人的确经常从外面搬东西进来，只是从来不过夜。
搬东西进来？难道葛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藏匿在这里？一行警察心里充满各式各样的疑问，等着房东用备用钥匙开锁。
葛彭租住的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二居室，房门缓缓滑开，门前是一块小地毯，大厅里有一个旧沙发，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陈旧而平淡。但当他们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惊呼出声。
卧室里没有床，充满了撕破的棉被。十几条厚重的棉被在地上堆叠着，中间不知道为什么被撕破，挖了一个穿透几层棉被的洞。最上面的几床被子几乎被撕成了棉絮，高高堆起，弄成了一个类似顶子一样的东西。
大家一推开门就看到这个巨大的东西，屋里除了这个什么也没有，而这团用撕破的棉被堆积而成的庞然大物，一眼看去就像一个巢穴，像一个用最好的材料却用最粗劣的手法缔造出的柔软的巢穴。
葛彭搬的那些东西很可能就是棉被，但他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大工夫，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用棉被堆砌成一个“巢穴”呢？何况他刚刚被检查出恶性肿瘤，在这里折腾这些古怪的事，难道就会好转吗？
大家都望着那快要堆到屋顶的棉被茫然不已，关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戴上手套往蓬松的棉被碎絮里摸索，很快他摸出一个东西，举在大家面前。
一个罐头，咖喱牛肉罐头。
很快又有人从棉絮里摸出东西，居然是一桶纯净水。
棉被底下的东西被人纷纷取出，有饼干、罐头、饮用水，居然还有药品和维生素片。沈小梦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团东西，问：“葛彭是在干什么？假想游戏？”
但葛彭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房东被房间里的被子吓得脸色惨白，在这屋里的人谁也没想过被子居然是这么吓人的东西。小区保安很无奈地解释，因为租户看起来很正常，所以从来没问过他在屋里做什么。
“不管葛彭租这个房子是为了什么，这堆被子一定和他家的惨案有关。”关崎说，“我觉得有一种可能——他躲在这里偷偷训练他家的狗攻击他老婆，这堆棉被是个狗窝，但可能训练还没有成功，狗就发狂咬死了他老婆，顺带咬死了他。”
“圣伯纳是很大的狗，如果在这里出入，不可能谁也没有注意。”同行的同事反对，“但可能是他在家里训练宠物狗攻击他老婆，这个房间是杀妻成功后躲避警察用的，他可能很爱那只狗，所以带狗逃亡的时候也要给它留个狗窝。”
所有人听到这种说法都皱起眉头，无论葛彭有没有杀妻的念头，就算要带狗逃亡，在藏匿处给它弄个狗窝，也没有必要使用十几条棉被吧……
但这至少是目前最能解释现状的说法了。
4
从葛彭古怪的租处回来，关崎的疑问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进一步。显而易见，这对小夫妻肯定不仅仅是被家养宠物狗咬死这么简单，葛彭身患重病，他在外租了个小套房，并在套房里藏匿了一些食物，这与他的死必然相关。
只是关崎一时还想不出其中最关键的地方。
下午四点五十分，关崎的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者“唐研”的字样，关崎心里一乐，接通之后，只听唐研若无其事地说：“关警官，我在受害者家里。”
“警戒带在那儿，你翻进去就是妨碍执行公务。”关崎恐吓他，“可以把你抓去关几天。”
“我找到了吴沁的狗。”唐研说。
关崎蓦地站了起来，说：“什么？那只狗还在现场？怎么可能？”
“它回来了。”
“我马上到。”关崎抓起衣服，郑重地说，“看好那条狗。”
唐研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温润含笑：“它不会跑的，它累了。”
关崎离开以后，唐研居然真的开始帮关崎找那条可能是杀人犬的宠物狗大圣。萧安本来很不满，但唐研只打了个电话就找到了狗，他又来不及表达他的不满。
唐研打了个电话给全市收听人数最多的交通电台，诚恳地讲述了自己和一只圣伯纳犬的深厚感情，请求市民帮他寻找那只小时候救过他的命，长大后为他父亲守过坟的与他不可分割的爱犬大圣。他言简意赅的说辞和诚恳温和的语气让电台DJ几乎为之落泪，萧安坐在一旁听他讲他与那只从未见过的狗之间的感人故事，再一次感叹唐研这种物种的无所不能。
连无耻都无耻得这么像人类。
他再一次确定如果有一门科目叫作“如何伪装成一个受人欢迎的人类”，唐研也一定拿高分。
可能是唐研的故事讲得太动人了，半个小时后广播电台就通知唐研，有人在樱杏警署附近看到了一只类似的大狗。
唐研就这样找到了大圣。
他和萧安并没有立刻把大圣送到警局，因为那只狗在奔跑。
它显然急于去某个地方。
他们跟着大圣过了几条街，最后终于明白它是要去哪里。
大圣回到了案发现场——它是要回家。
案发现场中死者的尸体已经运走，外围守卫的人员并不多。对躲开警员翻过警戒带进入案发现场这档子事，唐研和萧安都很熟悉。所以两个人连句话都没多说，帮助那条狗避开警卫的注意，进入了案发现场。现场很安静，门口是一个鞋柜，鞋柜旁放着一只挂着托运标志的行李箱，地上有粉红色的高跟鞋，一切仿佛都很宁静。
大圣吐着舌头，一进门就到处转了一圈儿，抱着那粉红色高跟鞋低声呜呜叫了几声，在沙发旁趴下。它的声音非常失望，神情也很沮丧，萧安看得不忍心，说：“你说它真的是凶手吗？”
“目前看来，很难说是还是不是。”唐研回答，“但它没有狂犬病这一点是确定的，它是一只正常的狗，没有变异，也不是新物种，没有狂犬病，身体健康，只是长得稍微大了一点。”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停留在大圣趴着的那块地方。
那是女死者横尸点旁边，另一个男死者的大腿也曾经出现在那个位置。
萧安也看过那条腿的照片，目前他正在描地上狗的血爪印：“我真不能相信是这只狗把他主人的腿撕下来，拖到这里——有什么意义呢？”
唐研弯腰细看那些血痕，说：“对它来说必然是有意义的，只是我们没有能力理解。深海生物用发光代替语言，那些光是有意义的，我们也没有能力理解——我们永远无法像它们那样思考，更不可能感同身受。”
萧安叹了口气：“我希望不是因为这只狗撕了葛彭的腿导致他死亡，你看这狗的眼睛多纯良。”
唐研没有回答，他正在细看那些他从照片里发现的爪印。
地上的血痕已经干涸，所以分外清晰。
大圣的脚印在屋里到处都是，最多的地方在阳台，那里血多得像地上涂了一层黄油，留下的全都是大圣打滑的痕迹。大圣的脚印从阳台一直蔓延到屋里来，大厅里有许多，尤其是沙发周围——也就是女尸周围。
但血液并不仅限于两个尸体所在的位置，在卧室里有几点细小的圆形血点，非常整齐，在浴室里也有。浴室的一大块白色浴巾呈现淡粉色，用肉眼就能看出它曾被用来擦过血，又洗过了。这些东西都被勘验的警员标记出来，取样带走了。
那块浴巾没有被带走，大概是浴室里的浴巾不止一块，也可能是因为警员疏忽了，但没关系，他们可以来重复检查很多次。唐研把它拿起来抖了抖，浴巾上粉色的痕迹很均匀，大概是塞进洗衣机洗的。他抬起头，从浴室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大厅上的沙发。
狗是不会洗浴巾的，尤其圣伯纳犬并不是出了名的聪明。
大圣充满忧伤地趴在地上，唐研看着它——它显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它是凶手，或者是唯一目击者。
但他不会说狗语，或者说狗并不只使用声音作为语言，而他也没有使用气味和肢体语言沟通的能力。
萧安正在检查厨房，他发现了一大堆泡面和整箱整箱的八宝粥，垃圾箱里还有外卖盒子。“这里的女主人不做饭？”
“做饭的工具和作料都很齐全，”唐研走过来看了一眼厨房上摆放的东西，“大概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没有做饭，”他回头看了鞋柜旁的行李箱一眼，“大概是出差了。”
“也就是说她一回来就被杀死了。”萧安说，“会不会是葛彭杀了自己的妻子？如果吴沁去出差了几天，刚刚才回家，那浴巾就是葛彭洗的……呃……”他也发现了自己前后矛盾——如果浴巾是葛彭洗的，那他在之前就已经受伤流血，那是谁让他受伤的？凶手如果是葛彭，他难道宁可埋伏在家里与妻子同归于尽，也不去医院救治或者打120呼救？
这没有道理。
何况如果葛彭埋伏在家里要杀吴沁，他后来为什么也死了？
“有一种可能。”唐研说，“有个第三人在家里先杀了葛彭，清洗了浴巾，正在整理现场的时候，吴沁回来了，他不得不杀死吴沁，并嫁祸到大圣身上。”他不动声色地说，“但可能害怕犬吠声引来邻居，所以没有清洗完毕就逃走了。”
“你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肯定不是这样想的，”萧安叹气说，“说实话。”
唐研双手抱胸倚在房门门框上，面带微笑说：“我只是在模仿人类的思维。”
“我不是人类。”萧安摊了摊手，“不会给你高分。”
唐研笑了起来，显然这样的对话让他很愉快：“事实上我觉得这些事是同时发生的。”
“哪些事？吴沁死亡，葛彭死亡，还有洗浴巾的事？”萧安摇头，“我不觉得洗浴巾的事有多么重要，能和两条人命相提并论。”
“你要从不可能的事看整件事。”唐研说，“这件事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但可能现场太血腥，吸引人眼球的地方太多，所以大多数人忽略了一件不可能的事。”他望了一眼地上，又望了一眼阳台，神态很放松。
“什么事？”萧安茫然。
“这个现场以及关崎给我们的照片，包括关崎自己的理解，都是吴沁在沙发遭遇袭击死亡，葛彭逃到了阳台，被这只大狗——或者别的什么野兽袭击，扯断了腿，然后失血过多死亡，所以尸体维持想要逃走的姿势，挂在了阳台的防盗窗上。”唐研说，“但是，葛彭是头下脚上倒挂在防盗窗上的，关崎说他可能想从防盗窗的逃生门出去。先别说葛彭家在四楼，葛彭被撕扯的时候是倒挂的。一个人头下脚上倒挂在防盗窗上，无论他是活着的时候自己用脚钩住栏杆，或者是死了无意中卡在栏杆上，那点微弱的力量怎么能和一只圣伯纳犬——或者别的猛兽撕扯的力量相抗衡？”
“对啊！”萧安恍然大悟，“他为什么能挂在上面不会掉下来？”
“对。”唐研说，“他为什么还挂在上面，而没有被整个人拖下来？为什么只是一只腿被扯下来了？”他看着阳台的防盗窗，“你看到了吗？窗户上没有受力变形的痕迹，那说明大圣在撕扯那条腿的时候，与它拔河的并不是防盗窗。”
“那会是什么？”萧安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难道是葛彭自己？这话我不明白，葛彭要从防盗窗的逃生门逃走我勉强可以理解，但他为什么要用头下脚上姿势？很显然那只狗在拉他的腿的时候，他就是头下脚上的，这直接造成了大圣撕下了他的大腿而不是咬断他的脚踝。”因为头下脚上被一只大狗咬住脚踝往下撕扯，受力的是大腿根部的软骨和关节，虽然这个地方很粗壮，但如果狗的力气足够大，反关节的角度会更容易使软骨和关节受损断裂。
唐研显然认为萧安的疑问是个疑问，他走到了阳台细看，萧安跟着过去看细节。
他们同时看到了在不锈钢防盗窗高处的栏杆上有新鲜的指纹，指纹还被警员取过了模板，上面留了一圈炭粉——这说明葛彭在刚爬上来的时候不是用头下脚上那种怪异姿势，他曾经正常地爬上来过。
但是什么导致了他变成头下脚上？又是什么力气在与一只成年圣伯纳犬拔河，最终导致葛彭的大腿离开他的身体？
“你爬上去试试看。”唐研建议说，“还有不要留下指纹。”
“我？为什么是我？”萧安抗议，“我爬上去，你就要扮演那只狗。”
“好。”唐研同意。
5
萧安爬上防盗窗，他是个变形人，所以能够轻易收起手指上的指纹，攀爬在不锈钢防盗窗上不会留下痕迹。其实他怀疑唐研也能，但是唐研却不承认。
他抓住葛彭曾经抓过的那一段，回过头来，发现自己爬得挺高，往下一望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那只狗会咬住腿——在这个高度，他的脚踝正好位于与大圣头部平齐的位置，如果它奔过来，一张嘴就能咬住他的脚踝。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他没有被大圣直接拖走，而是头下脚上地翻了下来？
“我觉得抓住这里很稳，如果有一只狗想把我拖走，我应该会更紧地抓住防盗窗直到它把我拖下来，而不是在这里表演杂技。”萧安不能理解葛彭为什么会翻下来，就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枪一样。
“在大圣咬住脚踝之后，你的上半身要突然受到一个快速的从外向里的水平冲力，就像有人突然推了你一把，你才会失控翻下来。”唐研说，“并且这个奇怪的力让葛彭翻下来以后没有摔到地上，而是挂在原地。我认为那个时候这个力就接替了葛彭，开始与大圣拔河，葛彭变成了拔河的那根绳子，最后绳子断了，大圣拉着断腿退回大厅，而那个力消失了。”
萧安瞪着唐研，说：“你说了你要扮演那条狗的。”
唐研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在心里扮演过了，何况你不会希望我去咬你的脚踝的。”
萧安哑口无言，只好悻悻地下来，说：“听你的说法，好像这里除了葛彭，还应该存在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怪物。”
“它不是来无影去无踪。”唐研指着被血污染得面目全非的阳台台面，“这里有一个很小的缺口。”他指的是葛彭尸体挂着的那个地方下面，那里有很多血，血里有几个空白的小点是干净的，血没有完全覆盖那个台面，“我怀疑这和大厅里的那几个像鸟一样的脚印是同一样东西。”
“你是说，凶手也许非常小？”萧安的眼力非常好，那些没有被血覆盖的地方非常小，也就一厘米或半厘米的直径，“这东西如果真的存在，它就站在那里与大圣拔河。”
唐研用手机拍了下照片，他们回到大厅，这次他们用几倍的耐心查看地上的“鸟足脚印”。
脚印非常细小，并且数目很少。在沙发背上有两个，在地上有一个，其他几个模糊不清，不能辨认是不是一致。
屋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后，唐研给关崎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大圣已经找到了的好消息。
大圣趴在地上，看着唐研和萧安忙来忙去，它很安静，又仿佛对一切了如指掌，沮丧地觉得人类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徒然无功。
它心爱的吴沁已经死了，葛彭也已经死了。
它没有家了。
在没有找到更多的足印之后，唐研突然研究起了大圣，他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圣的眼睛。萧安不想坐那挂过死人的沙发，只好站在一边，问：“你在看什么？”
“它看到过那个东西，”唐研说，“你说它为什么要去咬葛彭的腿？”
“因为那个东西在那里？”萧安脱口而出，然后他呆住了，“难道那个东西那时候在葛彭身上？就是它撞了葛彭害他从防盗窗上摔下来了？”
但如果是一个小型未知生物杀害了吴沁，引起了大圣的狂躁，为什么它去咬葛彭的腿？葛彭绝对不是什么小型未知生物，更主要的是他也已经死了，就算他是个妖怪，死了以后也要现出真身的，但葛彭没有。
他只是个普通人类，连血都流得和普通人一样多。
“咔”的一声响，门开了，关崎带着全套捕犬工具，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身上穿着防刺服，拿着防爆盾牌，显得威武了很多。唐研和萧安惊诧地看着他，问：“你在干什么？”
“抓狗。”关崎咳嗽了一声，看着地上那只趴着也像座小山的大狗，“我怕狗。”
听到他说话的时候，大圣的耳朵动了一下，眼珠子往他那边滚了滚，无趣地瞟了他一眼，继续趴着忧伤。萧安说：“我看你该扛个火箭筒来对付它。”
“我很想，这可是条能把人腿撕下来的怪物。”关崎说。
“你看着它的眼睛就知道它不是凶手，”萧安抗议，“它是条勇敢的狗。”
“我查了资料，它能咬碎一切骨头。”关崎说，不放弃用盾牌和警棍对着它。
大圣又瞟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闭上眼睛。
“……”关崎放下了盾牌。
“我突然觉得很丢脸。”萧安喃喃地说。
唐研对着关崎微笑，表情和过去一模一样，关崎哼了一声：“你认为它不是凶手？可是它至少撕了葛彭的腿。”
“其实关警官也不认为它是凶手。”唐研认真地说，语气又诚恳又恭敬，听得关崎直翻白眼。唐研诚恳又略带羞涩地说，“我认为这屋子里有第三者存在，杀人的不是这条狗。”
“我这里有一些新进展。”关崎也已经把照片资料和新线索梳理了一遍，“我们认为葛彭有问题。”他把葛彭那个古怪的租屋和病例说了一遍，“葛彭的死和他那间储存食物的房间必然有关联。”
“储存食物？”萧安注意到食物的问题，“他在这里也储存了很多食物。”厨房里的泡面和八宝粥都快堆积成山了，“难道他准备很长时间不出门？”
“不知道警官从浴室里拿走了几条浴巾？”唐研指着那条洗过的粉色浴巾，“又或者是疏忽了？”
关崎看了一眼，说：“一条。”也就是说浴室里本来有两条浴巾，取样的警官带走了一条。
“那条也是染过血又清洗过了？”唐研问。
“检验的初步结果是沾上葛彭的血。”关崎说，“有化脓的迹象，怀疑是葛彭背后的肿瘤在出血，他用浴巾擦过，然后清洗了这些浴巾。”
“葛彭得了恶性肿瘤。”唐研说，“从这些复制图片来看这个肿瘤非常大，内部结构复杂，并且它流出了脓血，很可怕。但葛彭却没有住院，他在离家很远的地方租了个套房，在里面弄十几条棉被，储存了许多食物。他的妻子吴沁出差了几天，刚提着行李箱回家，进门脱了鞋就受到惊吓，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企图越过沙发扶手逃跑——之所以这样大概是因为吓到她的东西就站在她前面，然后那个东西割开了她的喉咙，她倒下去，几分钟之内就死了。”关崎耸了耸肩，他的确也是这么想的。
“同时她的爱犬大圣发现她倒下，它冲过来想救她，就在这个时候它踩上了吴沁的血，在沙发周围留下了许多脚印。接着它追向葛彭，葛彭往阳台逃跑并爬上防盗窗，突然间他摔了下来，大圣咬住他的腿拉扯，有个东西同样拉住葛彭的身体，发狂的大圣扯下了葛彭的腿，并把它拖到了吴沁身边。”唐研说，“而那个吓到了吴沁、杀死了吴沁，也导致葛彭死亡的东西不见了。”他举起了另一张照片，那是葛彭初步尸检的一部分，“与此同时，葛彭背后的肿瘤也不见了，留下一个深达脊椎的血洞。”
他看着萧安和关崎，平静地问：“你们想到了什么？”
“小型不明生物？”萧安沉默了一会儿，“它其实是葛彭背上长的肿瘤？”
关崎惊讶地看着唐研，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
“葛彭的背上长出了另一个生物。”唐研说，“也许是变异，也许是寄生，也许是诱导，都有可能。它在葛彭的血肉里长大，操纵他的思维，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准备了巢穴和食物，等候自己发育完全后降生。但吴沁出差回来的时候它没有防备，她看见了它。”
“所以它就杀了她？”萧安问。
“它从葛彭的肩部钻了出来，杀了吴沁，这导致了葛彭的死亡——背后的血管和内脏受到了不可挽救的创伤，即使它钻回去也无法弥补，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大圣看到了它钻进葛彭的身体，它攻击葛彭，葛彭惊慌失措地逃向阳台，而到达阳台的时候，他的身体到了极限。大圣咬住了他的脚踝，他转身去看大圣，这个时候他肩上的那个东西冲了出来。那股冲力使葛彭翻倒，在防盗窗上倒了个儿，形成了我们看到的奇怪样子。那东西站在阳台台面上，拉住葛彭身体的某个部分，与大圣开始‘拔河’，然后葛彭的腿被撕开了，葛彭彻底死亡并且身体破损，它就离开了这里。”唐研举起葛彭病历的图片，“这个奇怪的肿瘤有十几厘米长，隐约可以看到有足。我认为这个大小和我们在血泊里看到的奇怪足印相吻合，葛彭背后的生物才是吴沁和葛彭死亡的真凶。”
关崎抽出一根烟来点着，深吸了一口气，他需要点时间来接受这个说法。
“我认为需要用火箭筒来对付那个生物。”萧安说，“它显然比一只圣伯纳犬要可怕多了，大圣是一只勇敢的狗，它试图保护它的主人。”
“我想它把葛彭的腿拖到吴沁身边，可能是希望葛彭能救它的女主人。”唐研像人类那样叹了口气，做出了忧伤的表情，看起来很贴切，“它是条好狗。”
6
关崎抽了半盒烟，他非常头痛。
杀死吴沁夫妻的是一只从葛彭身上长出来的不明生物，这种说辞无法结案。并且那只发育不全但已经能和圣伯纳犬拔河的小怪物不知道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会不会袭人，就让它在外面流浪是极其不安全的。
他该怎么办？
唐研和萧安结束了愉快的解密之旅，两个人步行回家，关崎发愁的事他们一点也不愁，在这一点上，他们的确不太像人类。
反正他们本来就不是人类。这世上异种很多，如果不符合人类道德观的东西就不能存在，他俩也早该被捕杀了。
萧安在抱怨唐研不吃蔬菜的问题，旁敲侧击地想知道唐研这种物种是不是肉食类，而唐研却说变形人才是真正的肉食类，像他这种肉食类生物喜欢吃蔬菜是不科学的。
他们回家的路途会经过樱杏警署，快走到警署门口的时候，唐研突然站住了。
“我们在这附近找到那只大狗。”他说，“它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葛彭死了，它拖走了葛彭的腿，然后它离开了家，它跑出来干什么？”
“啊？”萧安傻眼，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他已经习惯了案件解决后就抛之脑后，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那个杀了它主人的小东西跑了，它追出来了！”唐研说，“这才符合逻辑，它追出来了！”
“啊？哦……然后呢？”萧安的大脑还没转过来，只是习惯性地问。
“那东西身上有葛彭的血，狗要追踪它应该不难。”唐研说，“即使它移动很快，狗也能慢慢地找到它。”
这下萧安的大脑硬生生转过来了，问：“它追到了这里？它追到这里的时候，吴沁和葛彭的尸体已经运进来了，它不会是闻错血了吧？”
“不！那东西回来了！”唐研转过身，“它发育不全，还没到出生的时间，它可能在外面转了一圈儿，又回到葛彭的身体里去！大圣追到了它，但是那东西在法医室里！它进不去才回的家！那是一条真正的好狗！”
“啊？那我们快走，如果它回到葛彭的身体，可能会攻击靠近它的法医！”萧安失声说。
他们向着樱杏警署的法医室跑去，门卫一看他们俩，翻了翻白眼就让他们进去了。
门卫拦过这两个男孩子几次，每次他们都有办法翻进去，最后索性懒得拦了，反正是关崎默许的。
今天负责全面解剖的是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的女法医曲娥眉。她带了两个助手，还有樱杏警署的值班法医，四个人围着吴沁和葛彭的尸体做准备工作。因为表面的检查已经做过，尸检需要家属同意，所以时间会晚一点。
但在清洗尸体的时候曲娥眉就发现葛彭背部有一点隆起，和拍照时有明显不同，人死亡之后伤口不会红肿，难道是腐败提前发生了？她用镊子小心地拨弄了一下伤口。
一个黑色的小爪子从伤口处伸出来，那是狗一样的肉爪子，但只有三个脚趾，中间的脚趾上带着细长的弯钩。
曲娥眉呆滞了一下，黑影一闪，伴随着令人发毛的液体被挤压的声音，一团东西从葛彭的伤口处弹了出来。
那东西要撞死她？
它太快了，就像颗子弹一样。
她还不知道那东西并不需要撞死她，它幼小的爪子虽然不起眼，但它惊人的力量足以撕开她的喉咙，就像它对吴沁做的一样。
“啊——”解剖室里一阵尖叫，大家只看见黑影一闪，好像有一只老鼠跳出来，扑向曲娥眉，所有人都尖叫起来。
“啪”的一声，空气中并没有什么东西，但有流光闪了闪。那只“老鼠”撞在了流光上，飞快地弹起，落到冰箱顶上。
它居高临下，傲慢地看着下面的人类。
这下大家才看清那是只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极其袖珍的狗一样的东西，只有老鼠那么大。全身长着黑色的短毛，鹿一样优美的脖子，一双全黑的、没有白眼仁的眼睛。它非常瘦，显得四肢修长，幼小的爪钩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咯啦”一声，唐研和萧安轻轻推开了解剖室的门，刚才自然是唐研挥出他蛋白质凝成的丝线，拦住了那只要人命的“小狗”。
“这就是凶手。”他对萧安说，“长得真美。”
“这比我想象的肿瘤怪物好看多了。”萧安不得不承认，“如果它再长大一点，它脚上的爪子大概就有迅猛龙那么大了。”
死里逃生的曲娥眉看见进来两个年轻学生，惊魂未定的她一时没有反应，而樱杏警署的法医早就和唐研熟悉，他远远地躲在一边，问：“那是什么东西？”
“你们最好慢慢地出去。”唐研挥了挥手，“然后叫关警官穿着他那套衣服，带着密封箱过来。”
四个法医慢慢后退，那只小东西一动不动，黑色流光的眼睛只看着唐研。
萧安优秀的目力让他在“小黑狗”身上发现了什么：“唐研，它挂着颈牌！”他简直要疯了，这只从葛彭后背钻出来的小怪物脖子上居然挂着一个像戒指一样大小的颈牌！就像别人养的宠物一样，这东西如果不是偶然长出来的，难道是被故意放养的吗？如果是，那就太可怕了！
“我看见了。”唐研五指一伸，无声无息的丝线张开，结成蜘蛛丝那样的密网。
黑色小怪物像子弹一样冲了过来，密网被撕裂，唐研左手摊开，几张网同时缠绕在它身上。它的力气果然极大，和唐研纠缠了十分钟，终于被牢牢捆住，无法挣扎。
唐研取下了挂在它颈上的颈牌，那上面印着个图案。
“这是什么？”萧安失声说，“二维码？”
这太奇怪了，它挂着一个像二维码一样的东西。
“刷刷看。”唐研控制着那力气极大的小东西。
萧安拿出手机，那果然是个二维码，轻易地打开了一个人的公共微信。
微信主人的名字叫“如婴儿一般归来”。
最新的一张图片是一个非常美丽的男人抱着一只极小的黑狗微笑，那只小黑狗的脖子上赫然挂着那个和戒指一样大的颈牌。
这张图片的标题叫作《约翰的肩犬》。
而他的上一张图片居然是和面无表情的蒋云深的合照，这个男人微笑得极其华美，映衬得蒋云深僵硬惨白，犹如僵尸。
那张图片的标题叫作《我亲爱的死人》。
唐研和萧安对视了一眼，过了很久，他们都没有说话。

夜行·凶照
1
芸城最流行的时尚杂志就是《化影时尚》，一本本的刊物，每月都汇总芸城最流行的服饰和美食，深得年轻市民的喜爱。
12月的《化影时尚》按时发到了所有销售渠道，邮政报刊亭的老板照例把这本芸城市民看得最熟的时尚杂志挂在显眼的位置，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始有人来买杂志了。
买走刊物的人翻了翻杂志，一眼就被那张图吸引住了。
年轻女子穿着时尚华美的衣服，黑发披面，挂在一条白布上。看不清面貌，只看得清她手臂分外的白皙，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埋进了身上穿着的白色蕾丝裙里，纤腰长腿，一只脚上套着尖细的黑色高跟鞋，另一只脚上的鞋子却掉了。
这是……广告？这人困惑地前后翻翻，并没有看见任何广告的字样，仿佛这纯粹是一张别出心裁的插图。隔了几页文字，她又翻出来另一张插画，这下把她吓得尖叫一声，将杂志一丢，掉头就跑。
微风吹过《化影时尚》，翻在最上面的一张图片，是一个被融化了一半的人体，“它”只有下半身，也是个女性，有曲线优美的小腿，可能她原本穿着的是条裙子，所以腿上还有深紫色波点丝袜。
她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已经融化，骨骼暴露在外，地上有一摊说不清是什么的黏液，是从椅子上流下来的，秀美的长腿摆着优雅的姿势，公主款的小圆头皮鞋套在脚上，显得甜美可爱。
在她腰部以上，靠着椅背的是一具没有皮肉的血骷髅，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姿势优美。空洞的眼窝对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是上周刚刚发行的《化影时尚》，是一本流行杂志。”
芸城警局的领导将杂志放在一名皮肤白皙、气质斯文的男生面前：“这是12月号，里面刊登了至少七张以死尸为主题或以死尸为背景的图片，引发了一定范围内的社会恐慌，有多人报警。并且杂志社三名工作人员全部失踪，目前下落不明。”中年领导直视男生，“印刷厂给我们的信息是11月25日杂志社发来12月的样刊，而在11月25日这天，《化影时尚》所在的长龙大厦监控显示，出入这栋大楼的陌生人只有你一个，并且失踪的三名工作人员从那天起就没有再离开过大楼。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到警局喝茶了吧？”
这男生叫唐研，目前因病借住在朋友家，他很认真地听着警局这位领导说话，并不太紧张。
“我只是去帮朋友送东西。”他说。
中年领导姓马，叫马恒亮。他看了这名学生一眼，学生的档案摆在他面前。唐研是樱杏警署警长关崎的特殊情报员，曾经参与了几起重要案件的破获，看起来不像嫌疑人。但他也有最可疑的一点——查询不到唐研的户籍信息，或者说叫作唐研的人很多，户籍信息复杂多样，但没有一个人和他完全吻合。
这名学生到底是谁？
“你说只是去送东西，有人能帮你证实吗？”马恒亮问。
“没有。”唐研说，“我的朋友萧安那天整天有课，没有和我一起去。”
“所以你并没有不在场的证明。”马恒亮吐出一口长气，“说吧，你把那些人藏在哪里了？刊登那些恐怖照片又有什么目的？这个案件和你脱不了干系，不用再狡辩了。”
唐研看了马恒亮一眼：“那天进出长龙大厦的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别人了？”
“其他人都是大厦里面的工作人员，每天进出都要刷卡，电脑里都有记录。”马恒亮说，“你那天去长龙大厦干什么？是什么让你产生了刊登死亡照片的念头？你这种行为是重罪，现在距离三个受害者失踪已经过去了四天，如果你及时交代，受害者受的伤害少，还能算非法拘禁，而如果拒不交代，有人因此有生命危险——那就是故意杀人，这里面的区别你应该清楚。”
唐研翻看了几页《化影时尚》，然后想了好一会儿：“你能让我看一下监控画面吗？”
马恒亮顺手打开了面前的电脑，监控视频早就准备好了，他将屏幕转过来展示在唐研面前：“看到没，15点30分进去，17点56分从大厦门口出来的人，这不是你吗？不到黄河心不死！”
唐研浓黑的眼瞳凝视着那从长龙大厦门口出来的人，长龙大厦的监控探头属于高清探头，将人拍摄得非常清楚。白皙的皮肤，戴着眼镜，那个人对着门卫微笑，神态镇定。
他漆黑如墨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奇异的光亮，和脸上温顺的表情相反，仿佛有一截冰冷的刀尖从他眼底骨骼深处划过。
马恒亮吃了一惊。
然后他听到唐研说：“我带你们去现场找失踪者。”
马恒亮眨了眨眼睛，认真地再看了一眼眼前的学生，只见他语气诚恳，目光温和，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寒意都是他的错觉。
但马恒亮很警觉，他做了快二十年的警官，任何一丝不安定的因素他都能察觉：“只要你如实交代，保证失踪者的安全，我们会把这个作为轻罪的情节告知法院。但现在你必须在我们一组警员的保护下前往寻找失踪者。”
唐研没有异议，马恒亮立刻派了一组十名警员，押解唐研前往长龙大厦寻找《化影时尚》杂志的失踪者。
2
唐研到达长龙大厦的时候，整座大厦已经被查封了。警员进去搜索了几次，根本没有那三个人的踪迹，但监控录像确认这几个人依次进入大厦，至今没有出来。
所以除非她们从监控探头看不到的地方离开，否则不可能凭空消失。但长龙大厦刚刚更换了高清摄像头，涵盖了所有出入口，又是一栋下推式全玻璃窗的办公楼，这种下推式玻璃窗打开的时候，窗口仅有十五厘米，连跳楼都不可能，要怎么离开呢？
唐研双手被绑着约束带，跟着十名警员进入长龙大厦的电梯，他按下了顶楼的电梯按钮，电梯门缓缓关紧，里面挤满了人，却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十三楼电梯门的灯亮起。
电梯门缓缓打开。
唐研一个人从电梯里静静地走了出来，电梯门缓慢地关上，借着门缝射出的灯光可以看见里面依然挤满了人。
但电梯里的警员紧闭着眼睛，已经没有一人清醒。
就在电梯从一楼到十三楼的过程中，唐研不知道做了什么，令押解他的所有警员失去知觉。
“喂？”有人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紧接着一个扁圆形的不明物体从十三楼的窗户缝里钻了进来，在地上扭动了两下，慢慢恢复成一个熟悉的人。这个“人”有一张清秀腼腆的脸，正是和唐研住在一起的室友萧安。
萧安是一个变形人，就像“唐研”其实也不是人类一样。
他们都是非人类的异种。
萧安钻了进来，悄声说：“我听关崎说你被抓起来，承认了谋杀一整个杂志社的工作人员，被押到这里来认现场，有这样的事吗？”
萧安并没有看到那一电梯昏迷不醒的警员，唐研的神态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依然带着微笑：“他们找到了监控录像，出事那天只有我一个陌生人从这里出去了，并且之后再也没人出去过，那个时间点所有人都已经下班了。”
“那也不可能是你。”萧安愤愤不平地说，“我叫你帮我代一天班送个外卖你也能弄出凶案来？何况我听说你还把一些恐怖图片放到了杂志上，我可以证明你根本不会弄图片，你连照相机都弄不好。”
“我是该高兴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呢，还是该高兴你对我这么没信心？”唐研耸了耸肩，“好吧，我的确弄不好，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
萧安哼了一声：“往哪儿找？”
唐研翻开了马恒亮给他的那本杂志，翻看了所谓“死尸照片”的那几张：“这些照片是在同一个房间拍摄的，从上吊的这张可以看出光线从正面和侧面打过来，有阳光，可能是个向南和向东都有窗户的房间，这样的房间只可能在大楼东南角里。”
萧安已经大步向楼梯跑去：“杂志社在七楼，七楼东南角的房间，快走！”
两人向下狂奔，七楼东南角的房间是《化影时尚》杂志总编张桂的办公室，相对较大。在之前警员的检查中，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已经打开，所以萧安和唐研奔到门口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大开着，里面简单地摆放着办公桌椅和柜子，看起来和所有的办公室一样。
但萧安的鼻子已经嗅到了奇异的气味，他抬起头观察这个办公室。唐研翻开杂志，远远举起，寻找光线的角度。
然后他们同时找到了。
萧安指着天花板上一个原本用来钩吊灯的钩子：“这就是杂志上挂白布的东西。”
唐研凝视着办公桌后面看似朴实的椅子：“这就是半身女尸坐的那把椅子。”
也就是说杂志里所有的恐怖照片都是在这个房间里完成的，包括使用凶器的血腥残忍的场景。那些照片会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些尸体又到哪里去了？怎么会没有人发现呢？
3
萧安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这屋里的桌椅其实非常沉重，如果要拍摄半身女尸端坐在椅子上的画面，显而易见必须把办公桌移走，而移动这个办公桌是个大工程，怎么可能不被人发现？真是太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那些血淋淋的尸体，那些形状恐怖奇特的女尸，无论那些是尸体还是道具，都不是揣在口袋里就能带进带出的东西，拍照的人是怎么利用这间办公室，又是怎么将“模特”隐形的？
当萧安对着办公桌和办公书柜挠头的时候，唐研已经把整个房间的细节看完了。房间里的东西很少，在书柜里放着一张合照，桌上放着几个空的文件夹。他回过头看萧安愁眉苦脸，奇怪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不理解，如果有个人利用了这间办公室，书柜和桌子他可以在修图的时候抹掉，但是他怎么把那些‘模特’带进来的呢，又是怎么带走的？怎么可能没有人发现？”萧安真的很困惑。
唐研将杂志的图片竖起来，正对着萧安的眼睛：“你看过杂志里全部的图片吗？”
“看过了，各种恐怖的杀人手段。”萧安有些不耐烦，刚才的笨拙让他心情低落，“难道这个拍照的人只是在房间里拍了一些背景，连‘模特’都是电脑模拟的吗？如果是这样倒是省事多了……”
“‘模特’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唐研说，“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女人的头发长度相当，她们都没有露出正脸，拍照的时候左手总是被挡住，从骨骼来看左手手指比右手手指略长一点。”
萧安猛地抬起头来，他已经听懂了唐研的意思，只听唐研继续说：“所以‘她们’并不存在，而是‘她’；这本杂志里展现的并不是三个人的死状，而是一个人的死状。”按照唐研的说法，照片里的尸体就不是电脑特技，而是真实的，这让人毛骨悚然。
“只是一个人？”萧安失声说，“你是说这些照片都是真的？”
“是真的，所以并不需要把很多个模特‘搬’进来，”唐研微微一笑，用一种特别和蔼的语气说，“凶手只需要将受害者请进来就可以，‘模特’完全可以自己走进房间。”
“然后凶手就在这个房间里把她杀害，再利用她的尸体拍摄各种恐怖的死亡照片。”萧安不寒而栗，“拍照人就是凶手，但他究竟是谁？杂志社失踪了三个人，不是一个，照片里的女尸又是谁？”
唐研合起了手中的杂志：“她可能是杂志社的女编辑金素仙，在新编辑介绍这里有她的简介。金素仙，二十六岁，小营镇人，还有几张她的照片，身材……很不错。”
“哦……金素仙还有微博。”接着他用手机打开金素仙的微博，映入眼帘的是更清晰的照片，这女孩显然正在恋爱，每条微博都在思考人生的意义，或悲或喜，发出一些诸如“再坚持一下，是天堂还是地狱”或者“再牺牲一点，他会不会更爱我”的话语。
其中一条“真羡慕为爱远走天涯的人，他们手牵着手，什么也不怕”的微博下附着一张照片，那是她和某个男人的合照，但只看见那个男人和她相握的手。
那个男人握着她的左手，她用右手举着相机自拍，笑得非常幸福。萧安凝视着她的自拍照，那是个相貌娇美的年轻女孩，有谁忍心向这样的少女下杀手呢？“她是金素仙，那么一起失踪的张桂和赵奉又到哪里去了？”他一边说一边翻看着金素仙所有的微博，没有太多发现，作为常玩微博的学生党，萧安很自然地在寻找她的微信和她的博客。微信号没有贴在微博上，他打开了金素仙的博客。
最新一篇是11月20日写的：《哪天我会嫁给你呢》通篇情绪都很低落，因为她深爱的男朋友因为某个原因疏远了她，她作了种种努力，却回不到过去的幸福时光，最后一句写：“如果我遭遇不幸，将死于人世，你会不会身披金甲，踏着五彩祥云来救我？如果你愿意来救我，我可不可以相信……那天我就可以嫁给你了？”这篇博客折射出了一种微妙的意思。萧安眨眨眼睛，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唐研说：“所以这些死亡照片所要表达的意义，比我们原先设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我不明白，有一家小杂志刊发了几张死亡照片，接着它的三名员工失踪了。显然警方认为是你袭击了这些人然后制造了那些照片。失踪者没有找到，而杂志的图片上出现了多具尸体的死状，虽然谁也没有说，但其实我们都默认那些照片很可能就是失踪者的——这才是这起案件引起警方高度重视的原因。但你却说……照片所要表达的意思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得多？难道之前的推论和设想都是错的？”
“目前，我们手里的信息只有简单的几样。”唐研说，“七张死亡照片，三名失踪人员，以及杂志里充当‘模特’的女尸是同一个人。任何人都能依靠想象将这些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但这些碎片并不只有一种拼凑方法。”他慢吞吞地说，“有许多表象是可以颠覆的。”
“怎么说？”萧安本能地问。
“比如，数量。这本杂志里展出了很多种死亡方式。”唐研说，“有很多不同的照片，我们很容易认为有多具尸体，但其实它只有一具。杂志的图片会起到一种作用，”他看着萧安，“就是强调有多名受害者——只要我们查实有一具尸体是这样，很可能就会认为其他失踪者也已经死亡——这就是传播死亡照片能获得的效果之一。”
萧安完全不能接受这种说辞：“诈死？这只有杂志社工作人员谋害同事打算出逃的情况下才会发生，他们有什么理由谋杀自己的同事？”
“理由可能是有的，但你要想到事情的合理性——”唐研对萧安的反问无动于衷，“这些杂志图片制作需要熟练的制图和排版技术。杂志要顺利刊发，需要顺畅的印发流程。印刷厂的邮箱是多少？平时是谁在负责联络？你真以为一个外行，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凭借一时兴趣就能做到？”
萧安一呆：“这个……”
“所以这些图告诉我，这是个内行。”唐研说，“女尸的照片告诉我，只有一个受害者。那么，我的疑问和你一样，剩下两个失踪者到哪里去了？他们究竟是一起遇难了，还是另有目的？”
萧安无言以对。
唐研在办公室里慢慢走了两圈：“何况，我看见了那个‘理由’。”
“理由？”
4
在这间越发恐怖的办公室里，唐研打开书柜，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镜框：“这是一张合照。”
那是金素仙和一个身材相当的女孩的合照，两人勾肩搭背，非常亲密，金素仙衣着鲜艳，另一个女孩却非常朴素。照片看起来很普通，但萧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金素仙搭在另一个女孩身上的左手显然比正常人要长一些，指甲更长，如果她不是做着这么亲密的动作，那只手看起来就有点儿可怕。
那就像一只即将长出利爪的鬼手，关节和比例都与正常人不同。
“而她在杂志上的这张照片就很正常。”唐研比对着两张照片的不同，“杂志上这张看起来更年轻些，应该是早期的，她也许得了一种怪病，左手出现了畸形。”随后他翻到了杂志内部那些死亡照片，“这七张照片几乎每一张都隐藏了她的手。第一张，她的双手藏在蕾丝裙里；第二张，左手在衣服后面；第三张，左手在阴影里……一直到最后一张，左手化为白骨，搭在右手下面。所以照片可能表达了拍摄者的心态——遮掩她‘不像人’的地方。”
“说得好像你是个心理学家。”萧安耸了耸肩，“如果金素仙自己进入这个房间，而又没人发现她的尸体，那么她很可能还在这个房间里。”但这个空旷的办公室里最大的收纳空间就是抽屉，抽屉能藏得下一具尸体吗？唐研蹲下身去拉动那些抽屉，那些抽屉都上了锁，但在他手下轻轻一动就拉开了。
首先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颗苍白的骷髅头颅，那圆形的弧度几乎就拱到抽屉的顶端，但并没有卡住。谁也没想到一拉就拉出一颗头颅来，连唐研都愣了一下，动手去拉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截腿骨。
萧安的脸色惨白起来，为什么找不到失踪者？为什么这里没有一个能藏匿人体的地方却能藏得住尸体？金素仙被人打造成半身血骷髅之后竟被人完全分尸了，并制作成了这样纯粹的白骨锁进了多个抽屉。能做这些的人简直丧尽天良，是个人间恶魔。
“为什么警察都没有发现这些人骨？”萧安白着脸问。
唐研漫不经心地答：“因为他们没有搜查令，不能打开抽屉。”
然后他们在第四个抽屉里找到了那只变形的左手骨骼，并确认那只是轻微的比例不当，并不属于新的异种。但这个美丽的女孩因此遭遇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以这种惨烈的姿态死亡，令人愤怒。
杀害她的人究竟是谁？是张桂和赵奉？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唐研看着和金素仙合影的女孩，这个女孩就是张桂，也是杂志社失踪人员之一。张桂和赵奉是夫妻，赵奉也失踪了，加上杂志上刊登的都是女尸的照片，要么让人相信三个人都已遇害，要么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凶手会不会是赵奉？
但赵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彻底消失了。
5
正当两个人在七楼东南角的办公室里搜索更多线索的时候，外面的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多人快速靠近。萧安愣了一下，唐研脸色不变，只听门外的人大声喊：“我们是警察！屋里的人请注意，你们已被我们包围了，请双手抱头，一个一个地出来！”
萧安轻声问：“你干了什么？”
“我打晕了押我来的警察。”唐研也轻声说。
“几个？”
“十个。”唐研面不改色。
萧安望天翻了个白眼，这未知生物真是无所顾忌，负责押解的警察这么长时间失去联络，怎么可能没有增援？可惜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没有取得事件的突破，这下在警方眼中唐研的嫌疑更大了。
“你打算怎么办？”
“你躲起来。”唐研一侧头，萧安听话地侧身，将身体拉宽变薄，悄然躲进衣柜后面。
紧接着两名特警破门而入，唐研安然站在办公桌前，桌上都是被搜寻出的白骨，破门的特警大吃一惊，双双举起枪对准唐研，厉声喝令：“不许动！”
唐研举起手，很温顺地说：“我找到了失踪者之一的遗体。”
门外的特警鱼贯而入，包围了唐研，两个人上来给唐研戴上了手铐，随即有人联系法医，检验办公桌上被唐研和萧安翻出来的白骨。
一副完整的人体骷髅被特警们简单地拼凑了出来，除了微微变形的左手，它看起来没有太多异常。
也许它唯一的异常就是白得太干净、太彻底了。唐研被铐在一边冷静地看那些尸骨，萧安躲在书柜后面看着，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键还没有被发现。金素仙、张桂和赵奉的失踪，一间杀戮的办公室，七张流传的凶照……
突然间一点细微的东西映入唐研的眼中——被拼凑起来的腿骨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软骨，而本来被软骨包着的地方有两道平行的、往内勾起的小小的伤痕，那伤痕小得就像一把叉子戳进了比较柔软的骨质中。
唐研的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
“警官们，”他突然开口，“我有一个请求。”
特警们回过枪口，纷纷对准唐研，却听他说：“如果这些白骨鉴定不出DNA，我希望警方能鉴定出它们是不是属于同一个人？”
萧安吃了一惊，特警们显然也很奇怪——这个杀人凶手居然要求鉴定被他残害的白骨？这是什么新的心理战？
“我并不是杀死金素仙、张桂或赵奉的凶手。”唐研表情平淡地说，“我认为并不存在一个‘杀死金素仙、张桂和赵奉’的凶手，杀害这堆白骨的凶手，不是进入这栋大厦的任何陌生人，就是‘金素仙、张桂或赵奉’。”
这推论刚才萧安已经提出过，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但特警们面面相觑，面对着一个突然侃侃而谈的“凶手”，他们有点不知所措。
“一开始我以为死者是金素仙，因为杂志里的女尸图穿着时髦，张桂比较朴素，从来不穿这种风格的衣服。并且金素仙左手存在畸形，”唐研指了指还放在桌上的金素仙和张桂的合影，“照片里的女尸一直在遮掩左手，只有在最后一张骷髅照里让人看清她的左手比右手略大。”
那些恐怖图片特警们早已看过，有些人听进去了，有些人没听懂。
“然后我在这间和照片结构相同的房间里找到了女性尸骨——她的左手比右手大，这是张桂的办公室，里面摆着金素仙的照片，还特地显露了金素仙畸形的左手——这仿佛就在证实这堆白骨就是金素仙。但反过来想，也有可能掩饰她并不是金素仙——更重要的是它们暗示了凶手的存在，即死者都是女性，那或许失踪的男性赵奉就是凶手。”唐研在说话，现场的特警在录音，楼外的指挥官也在听。
“但……看这张上吊女尸图和骷髅女尸图就会发现——她们穿着不同的袜子和鞋子。”唐研说，“那提醒我们——衣服是可以换的，它证明不了死者是金素仙，因为我们从来没看见女尸的脸。”
“如果死者不是金素仙，难道是张桂？可是张桂的骨骼不可能有这样一只畸形的左手。”特警里有人说话。
“张桂的左手没有这么大，所以也许那是赵奉的左手。”唐研说。“我怀疑凶手将能拼凑整齐的白骨留下，藏在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并让它看起来很像金素仙的尸骨，目的和杂志上的死亡图片一样，就是让人相信金素仙确实已经死了，而凶手可能是张桂和赵奉，他们逃逸了。”
特警们突然陷入了一片安静——包括萧安。
唐研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金素仙也许不是死者，而是凶手。
“假如死者是张桂和赵奉，金素仙为什么要杀害这两个人，并把尸体伪装成自己？”特警里有人再度说话，这次萧安才听出声音有点怪，是从有个人的手持扬声器传出来的，显然是正在监听现场情况的领导。
“诈死是为了脱罪，但在找到金素仙之前，动机只能猜测和她畸形有关。”唐研的声音非常镇定，“所以我希望鉴定这堆白骨，鉴定的结果就能证实我的怀疑。”
6
因为出现了尸骨，越来越多的警察进入长龙大厦，唐研自始至终都被铐住双手包围在七楼的房间里。但这么多的警力在大楼上下搜索了几遍，居然也没有找到哪怕多一块的小骨头，更不用说金素仙、张桂或赵奉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根据唐研的说法，《化影时尚》的恐怖图片运用了专业技术，杂志能顺利印出、顺利上市说明凶手是杂志社内部人员。但如果他是对的，就算金素仙杀了张桂和赵奉，拼凑出了自己的“尸骨”，那不但金素仙本人没有找到，连张桂和赵奉剩下的残骸也没有找到，这怎么能说得通呢？
该有的东西在哪里？
唐研站在一边，一双眼睛分外的黑，一动不动。
萧安紧贴着墙面，他的耳力和视力都远超人类，在众多警员奔波来去的声音之下，他慢慢地分辨出有另外一种声音隐没在人类的脚步声之下。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种“声音”。
那更像是一种“重量”轻轻地压在地板或者窗台上的……令空气和物体发生轻微动荡和变形的感觉。
它几乎是无声的。
它在徘徊，仿佛张望着特警们的搜索方向。
“在……窗外。”
书柜后的萧安发出了极轻极轻的声音，随着他说话的声音，他的右手无声无息地延伸出去，变化成细长的“触手”从窗户缝里探了出去。
唐研闻言抬头，他的手突然就从手铐里脱出来了——他就像脱个手镯一样径直把手从手铐里收了回来，然后顺手抓起桌上还堆着的一块白骨，笔直地往窗户扔去。
当的一声巨响，厚实的玻璃窗蛛网般碎裂，唐研这轻轻一扔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正在随时注意唐研的警员大吃一惊，嫌疑人居然从手铐里逃脱了！还当众毁坏物证！
就在大家纷纷抢向窗口查看那块白骨落向哪里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影子轻巧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它嘴里叼着那块飞出去的白骨，四肢同时按在狭小的窗台上，姿态游刃有余。所有人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巨大东西目瞪口呆——它长着宛如鹰爪的尖锐爪子，这让它很容易就能抓住东西，而在爪子中心又生着柔软丰富的爪垫，抓地能力也非常强。它叼着白骨，它的唾液浸润了白骨，那块骨骼在众人面前以极快的速度“融化”。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想起那张沾满了黏液的半身血骷髅……而这东西毫不在意，只是恣意地甩了甩头发，把那半融化的白骨吃了下去。
这东西有一头带卷的头发，没有穿衣服，丰胸细腰，臀部的线条非常完美。
它看起来像个全身长满了藤蔓状斑纹的女人，一双大眼睛，尖尖的瓜子脸，褐色的皮肤显得健康、性感。
它左手的爪子明显比其他爪子更长、更强壮一些。
特警的枪口纷纷转向这个从窗外突然钻入的怪物——这东西体态非常柔软，打开的窗缝只有十五厘米，它就像只猫一样轻盈地钻了进来！
看它的形状，它到处充满了人类的特性，除了那非人类的四足和利齿，它看起来就是个野性且妖娆的美女。
但看它刚才啃食白骨的情况——大家都明白了为什么找不到张桂和赵奉的其他遗体——也许，他们早已被这美丽的兽女吞下了肚，消化个干净，还想到哪里去找尸骨？
这个东西，难道就是金素仙？特警队为之毛骨悚然——一个甜美可爱的小女生，怎么可能突然变成这种食人怪？而看这只怪物的模样，它四足站立，茹毛饮血，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只野兽，又怎么可能制作图片、刊发杂志？
“你……你是谁？”有人厉声喝问。
那东西居然露出一笑：“金素仙。”
它居然会说话！它居然还保有神智！特警队的枪纷纷上膛，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抓捕这只怪物。
唐研往前走了两步，提起自己的左腕，那上面还挂着手铐的一边：“为什么想吃肉？”他凝视着金素仙。
金素仙在窗台上静静地转了一圈，她的步态优雅，宛若云豹，因为她过于抢眼，并没有人发现她钻进来的窗户缝上多了几条几近与背景色颜色相同的“触手”，封住了她的退路。其实刚才她也是被这突然出现的“触手”逼进来的。看了屋里众人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有人说……食肉是我们这个物种的天性，吃肉并没有错。”
“为什么要吃人肉？”唐研的语气轻轻放缓了，温和地问。
“因为我怀孕了。”金素仙坦然地说，“我怀了那个人的孩子，我不能只吃猪肉，怀孕了以后身体二次生长，会转变成成体的模样，像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再假装人类了。”
“所以吃了和你距离最近的朋友？”唐研问。
金素仙低下头，最后承认：“是，为了爱情。”
“为了爱情？”唐研皱起眉头。
“对，为了爱情，为了健康生下这个孩子，我做什么都愿意。”金素仙说，她四足着地，全身赤裸，却微笑得很满足，“即使吃人也不怕。”
唐研看了她好一会儿：“我不觉得这种感情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何况你吃了你的朋友，把伪装成你的尸体的图片印发在杂志上，也不是为了你的孩子，而是希望和你分手的男朋友看见了会难过，希望他能回头过来找你吧？”
金素仙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一下：“那是因为你从未爱过……”
“鼓励人吞食朋友的感情，我还是不了解的好。”
金素仙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的脸上长着淡淡的花纹，四颗小小的獠牙刚刚冒头，当她做一个咆哮动作的时候，大家都看见她弹性极佳的嘴部和锋利的钩状牙齿，那牙齿有两条血色的槽线，透明的黏液沿着槽线凝聚到牙尖——毫无疑问这种黏液就是融化张桂血肉的那种液体，也是刚才把白骨腐蚀掉大部分的东西。
那像是一种毒液。她从窗台上一跃而下，一巴掌向对她吆喝的特警拍去。那特警瞬间被她巨大的力量拍翻在地，利爪撕开他的衣服，差一点就撕裂他的肌肉。其他人顿时枪口转向，对她连续开枪。
就在这时，第一个被她抓伤的警员惊呼起来——他被撕裂的衣服周边的皮肤开始红肿，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溃烂起来——她虽然没有将他开膛破肚，但她的爪子还是有毒的，和她的牙齿一样。
“金素仙！”唐研说，“不要在人类面前杀人。”
金素仙正从一个年轻警员头上跃过，闻言一笑，柔声说：“我不想杀他们，是他们想杀我。”她言罢一爪子向那警员头上拍去。
“啪”的一声脆响，她的爪子在空中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她跟着翻了个跟头，重新上了窗台，看着唐研——刚才是唐研挥出他身体内蛋白质凝结成的丝线，拦住了金素仙一击。
“哈！你就像个蜘蛛！”她说。
唐研双手一扬，周围神经绷紧、举枪对着金素仙的警员骤然都感觉到后脑一阵剧痛，“砰砰”几声，一个接一个倒地，不省人事——唐研双手弹出了数十条丝线，每一条都集中了警员的后脑。金素仙惊讶地看着唐研——她完全没想过竟然有“人”能瞬间做到这样大面积的精准攻击——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有另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从柜子后闪了出来。
萧安给唐研打了个“一起上”的手势，唐研微微一笑，摊开手掌，让金素仙看到从手指尖弹射出去的蛋白质丝线，金素仙低声咆哮——像唐研这样异乎寻常的蛋白质体，正是她繁殖所必需的——想到面前是可以吃的“食物”，金素仙的牙齿分泌大量的黏液，她轻轻吞了一口唾液，看向唐研的目光起了变化。只见她身体一矮，向唐研扑了过去，那超强的弹跳力和柔韧性让她像一只腾空而起的豹子，凌空前翻，对准唐研头顶直直砸落。
萧安从背后扑上，牢牢控制住金素仙的头，不让她径直咬到唐研的头。唐研反手抓住金素仙左手利爪，扣上了他右手空置的手铐，左手脱出手铐，将手铐顺手铐在了窗台上。金素仙被铐住，大力挣扎，手铐上的钢锁链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要崩开。萧安没想到这形如小女孩的一只兽竟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时失手，金素仙挣脱萧安的手，一口对着唐研的后颈咬了下去！
唐研却没有任何受到影响的迹象，甚至他回过头来对金素仙笑了笑，一只手倏然深入了还咬着自己颈项的金素仙嘴里，然后他像掰苞谷那样掰断了金素仙的四只毒牙，并顺手把那些沾满毒液的毒牙收进了自己口袋。
萧安目瞪口呆，金素仙四只牙齿被拗断，满嘴是血，只能张着大口从唐研背上离开。
他们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唐研。
唐研没有理会自己后颈的创伤，只凝视着伤残的金素仙：“在印发完了自己的死状，又嫁祸给赵奉以后，你为什么不走？”如果不是金素仙还在这栋楼里外徘徊，他们也找不到这个匪夷所思的“真凶”。
金素仙毒牙被断，回到窗台上，她慢慢地侧卧下来——她已经验证了这个人比她强太多，再抗争下去，她不会赢，还可能会连累到自己的孩子。
听到唐研的问话，她睁大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我和‘如果’打了一个赌。”
唐研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批新增警员闯入办公室，迅速把地上昏迷的同事搬开。这些人显然是从监控中听到了办公室内异变的声音，并把那些声音都归罪于金素仙，他们还携带了特制的绳索和铁笼。金素仙情绪很低落，她举起手腕擦了擦自己嘴边的血，然后在窗台上趴了下来。特警使用特制的绳索将金素仙绑住，并把她从窗台上“牵”了下来，金素仙并没有反抗，也许是她已经在长龙大厦的高墙内外徘徊了很久，以她现在的样子无法在人前出现，而她所期待的那个“如果”显而易见并没有来拯救她。
有一天她遭遇不幸，将死于人世，她将她所能想到的死状昭告天下，却没有人身披金甲、踏着五彩祥云来救她。
她看了唐研一眼，用眼角瞟了瞟萧安的方向，温顺地进了警员特制的铁笼，很快被运走了。
萧安看着她被运走，只觉惊心动魄。她是一只肉食兽，但那不是她的错，她与生俱来就必须这样。她曾经生活得那么简单而快乐，却因为“爱情”毁灭了一切，毁灭了才华、生活、梦想和未来，而她为之孤注一掷的“爱情”却没有拯救她。
“我们”即使不是人，也是有感情的，“我们”是智慧的生物。
因为罕有，所以“我们”孤独。
因为孤独，所以渴望温暖。
所以能不能……不要让温暖来去得这样残忍，却又这样可悲？
“我们”轻易就能毁灭一切。
也轻易就能毁灭自己。
萧安不知道抓住了金素仙后，芸城警局将拿她怎么样？那应该是官方第一次捕获“类人生物”，也许会引起媒体轩然大波，也许会被交换去做科学实验，金素仙的命运已经完全不在她自己的掌握中了。
何况她还怀着孩子，一个不知名生物的孩子，还可能是一个混血品种，足以令科学界疯狂。
回到家里，萧安心情莫名低落。
唐研却戴上眼镜开了网页。
他在刷那个“如婴儿一般归来”的公共微信，打开的是网页版界面。
在距离“约翰的肩犬”那张照片近一个月之后，“约翰”果然又更新了图片。
这一次是今天更新的。
图片是他和一个清纯女生的合影，那女生穿着蕾丝裙子，笑得很幸福。
那个女生面部被粉红色扇子的图案挡住，看不见脸。
那张图片的标题叫作《致我远去的爱情》。

夜行·脸
1
李花派出所的夜晚很安静。
这是个成立不到一年的新派出所，辖区是从隔壁县划分过来的，靠着大片的荒山野岭，管辖的人口不到六千，实在是个荒凉又偏僻的地方。派出所的警官只有五个，其中所长、教导员两个，副所长两个，小民警一个。虽然能差遣的兵只有一个，但李花派出所的日子并不难过，因为这里一个星期也接不到一起案件，所长最常做的事是去爬山，副所长最常做的事是去河里游泳。
这里就像个被现代化都市遗忘的角落，山脚下的农民按照最传统的方法耕田种菜，没有大型百货商店和酒楼，连区区几间小超市的生意都很惨淡，人们省吃俭用，好像这个地方距离繁华的都市不是二十公里，而是两百公里，开车不是需要十五分钟，而是需要三十年一样。
李花派出所所有的夜晚都很安静，窗外是一片无边的黑暗，没有什么灯光，遥远的几点灯火闪烁在村居里，而村居却在山头那边。
这里虽然是个偏僻冷清的地方，但李花派出所毕竟是个新成立的派出所，繁华的都市距离这里毕竟不是两百公里，市政府也没有忘记往这里派发工资和装备，所以李花派出所和全市所有的派出所一样，安装了最先进的办公系统和最先进的监控系统。
在派出所的监控室里，有一堵足有三十个显示屏的监控墙，里面展示着李花派出所辖区的各个角落。按照相关的管理规定，这些监控探头每三十秒切换一个角度，用以确保完整拍摄每一个死角，派出所应当安排专人二十四小时看监控，以便随时发现问题。
但这些东西在李花派出所完全都是摆设，让这些东西成为摆设的原因非常简单——辖区夜晚光线昏暗，那小小的监控探头基本都只拍摄到一团黝黑，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就算有人二十四小时坐在监控墙前面，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每个地方的情况不一样，不是所有的好东西都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可惜这么点浅显的道理，远在繁华都市中心的大领导想不到。李花派出所急需的不是监控，而是路灯。
这一天，二十三岁的崔鸣好已经一个星期没回过家了，他是李花派出所唯一的小民警，虽然辖区治安很好，基本没有警情，但他也每天忙得团团转，天天都在加班。
夜里九点五十分，崔鸣好坐在监控室里，一边打哈欠，一边填写监控室的监控登记本。虽然监控什么都没有看到，这个本子却是要时时检查的，领导才不会管你有没有足够的人手来二十四小时盯着监控，反正登记本没写就是不合格。
崔鸣好已经两个星期没空来填监控登记本了，今天所里三个人值班，他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监控室里，面对着一台台黝黑空洞的监控显示器，一股悲哀就这么泛上心头。
他还这么年轻，他曾有许多梦想，但在以后这漫长的时间，他都要和文件、表格、登记本等等做伴，他想难道他要在这个荒凉得谁也不知道名字的地方耗掉一辈子吗？
他考入警校，成为警员，这让他感到骄傲，而现实却是如此迷茫。
崔鸣好一边走神，一边机械地在登记本里抄写“××年××月××日××时，正常；××年××月××日××时，正常……”
突然整个监控室的光线变了一变，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白炽灯下墙壁居然闪了几条深蓝色的光带出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只见监控墙上仍然是一片漆黑，不同的只是有些探头前光线好些，还能分辨得出树叶的影子，有些探头拍出来的是纯粹一片黑暗，和关机没什么不同。
就在崔鸣好茫然的时候，突然“啪”的一声微响，所有的显示器都亮了一下，三十台显示屏左右两侧都呈现出一种极蓝的蓝色光条，而一片漆黑的显示屏中心突然都呈现出一张脸来。
崔鸣好被吓了一大跳，那是一张男人的脸，短发，长着个大鼻子，脸上依稀很脏。显示屏显示的光线仍然很昏暗，看不清那张脸的细节，但那张脸占据了整个屏幕，就这么呆滞地停留了一两秒钟，随即消失不见了。
屏幕两侧的蓝光带也消失了，三十台显示器又陷入浓淡不同的各种黑暗中，仿若刚才那张脸从来没有出现过。
崔鸣好呆呆地看着监控墙。
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
三十个探头分布在辖区三十个不同的角落里，怎么可能同时出现一张脸？
何况他离得那么近，那些探头可都是安装在高处……
总而言之，怎么可能呢？
刚才那一幕怎么可能出现呢？
一定是监控坏了。
2
崔鸣好带着疑惑继续填登记本，昏昏欲睡的感觉已经不翼而飞，他心不在焉地写两个字，抬头看看监控墙，再写两个字……光线很昏暗，他写着写着，觉得灯光太暗，站起来想多开两个灯管。
“啪啪”，他按了几个开关，监控室里的其他白炽灯也没有亮，难道是坏了？他呆呆地又多按了几下，突然醒悟到——不是开关坏了，是停电了。
监控室里根本没有灯亮着，唯一的光源是监控墙，监控室上的显示屏虽然只拍到或浓或淡的一团漆黑，却也是有光线的，刚才他一直用着监控墙屏幕上发出来的微光在写字，难怪越写越别扭，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既然停电了，为什么这些显示屏还亮着？崔鸣好想起刚才突然出现的那个人脸，把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才想到监控墙是有备用电池的，就算停电了也能用。
他在监控室再也待不下去，把登记本往抽屉里一扔，快步冲下楼去。
“俞所？俞所？”他一边喊人一边摸黑走，没电了，二楼三楼都是一片黑暗，所里只有三个人，其他两个人不知道在哪里。
一楼没有人回答，崔鸣好摸到一楼，一楼值班室里有一团光线亮着，一张诡异的脸在灯光下，眼珠往他这边转来。崔鸣好差点又吓了一跳，幸好这次反应快点，那就是俞所——其实是俞副所长，比崔鸣好大了七八岁，叫作俞伦。俞伦今天值班，听到崔鸣好大呼小叫地下来，笑了起来：“怕黑？没事，电压不稳。”他神态悠然地继续坐在值班室里，崔鸣好松了口气，也摸进了值班室，感觉和老同志待在一起比较有安全感。俞伦无聊地玩着他的手机游戏，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怎么会停电呢……”崔鸣好只好自言自语，“供电局没有通知停电啊。”俞伦正在专心致志地玩《愤怒的小鸟》，“嗯”了一声就不再答理他。崔鸣好坐在俞伦旁边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值班窗口前的一片黑暗。
大门外有星光，树木的影子随夜风摇晃，映得地上条条道道、斑斑点点的黑影在晃动。崔鸣好看着满地蠕动的黑影半天，心神不宁，总是觉得那些摇摇晃晃的影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俞所，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他忍不住要和俞伦说话。
俞伦头也不抬，说道：“哪有什么东西？”
崔鸣好站了起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不过去看看他今晚恐怕都睡不着了。就着手机映射出来的白光，他向对面的过道走去。
值班室对面的过道，左右两侧都有房间，一边是询问室，一边是候问室。晚上左右两边的房间都空荡荡的，崔鸣好用手机光源对着过道照过去，冰冷笔直的过道上空无一物。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两间房间都照了一下，也都一如平常，没什么异样。崔鸣好松了口气，转过身来，手机光源一晃，他猛地看见值班室里有一个影子笔直地站着，正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这边，那张面向着自己的脸居然不是俞伦的，而是刚才监控屏幕上出现的那个人！他想大叫一声，但惊慌过度，一时却叫不出来，“啪啦”一声手机掉在地上，那手电筒软件却没关掉，被震了一下，反而将亮度调高了一挡，崔鸣好这下看清楚了——站在值班室里往这边看的人是俞伦，并不是什么长着一个大鼻子的男人。
“俞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俞伦已经把手机收了起来：“站在那里别动，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声音？”崔鸣好站在原地，弯腰捡起了手机，仔细听了一下，“什么声音？”
“什么东西在爬的声音。”
“啊？”崔鸣好心里那股寒意又冒了出来，“什么东西在爬？有什么东西深更半夜会在这栋楼里爬行？”但静下来，他真的听到在二楼，就在他头顶的位置，有一连串轻微的“咚咚”的肉体与地板相接触的声音，由近而远，那震动和声音，听起来真得像个一百多斤的人在挣扎爬行一样。
“俞……俞……所……”崔鸣好吞了口口水，“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
“没事，所长在二楼，有什么情况他会知道的。”俞伦安慰他，“没什么事，值班室不能没人，你要没事就上楼睡觉去吧。”
宿舍在五楼，上去要经过四层空荡荡漆黑一片的楼层，并且进了宿舍也只有一团漆黑。崔鸣好当然不想上去，说：“我陪你值班好了，反正也睡不着。”
“好啊，随便你。”俞伦坐下来，继续玩他的《愤怒的小鸟》。
崔鸣好坐立不安，一直听着楼上那爬行的声音，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响，那是关门的声音，所长可能在办公室坐得无聊，想上楼睡觉去了。接着是脚步声，有人上楼，又上楼，一直到上了五楼，连关门的声音都在黑暗中听得清清楚楚。
同样听得清清楚楚的是那爬行的声音。
那声音爬进了所长办公室，就这样消失不再响了。
电一直没有来，四面都是蝉鸣的声音，让人觉得楼内分外安静。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熟悉的风声带来些许平静，俞伦在值班室玩了好一阵子《愤怒的小鸟》，终于打开被褥，准备睡觉了。
已经是凌晨一点三十三分，俞伦躺上值班室的床，打了个哈欠：“小崔，难道你要和我一起睡吗？回宿舍去睡吧。”
“哦，那我回去了。”崔鸣好终于坐不下去了，磨磨蹭蹭地打算回宿舍睡觉。
俞伦已经睡了，整栋大楼分外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每扇窗户或多或少地透入点月光，玻璃在不同的角度反射着冰凉的光，猛地一看都像什么人潜伏在黑暗中，反射的是手表的光。崔鸣好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宿舍。
宿舍在五楼，他要走过四层楼，再穿过五楼整个楼层，才会到他502室的宿舍。
崔鸣好摸索到二楼的时候，心里一动，突然想到既然都是要穿过楼层的，那从二楼穿过去，从另外一个楼梯上也是一样。
正好还可以检查一下刚才是什么东西在二楼爬行，不会是有小偷吧？他打开手机的光源，慢慢往所长室的方向走去。
会不会有什么人藏在里面？
手机的白光扫过所长室的窗户，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查看，办公桌上空无一物，地上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屋角几盆盆栽安静地立在那里，一切看起来都与平常无异。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把手是锁着的，刚才所长上楼的时候反锁了。
那应该就是没事。
没有人趁着没电偷偷溜进所长室。
他转身要离开，脚下一滑，踩到了一些沙子之类的东西。他把光线移过来，低头一看，只见二楼的地上散落着极少量的黑色泥土，还掺和着似乎是枯枝败叶或是垃圾之类的东西，数量不多，不知道是谁的鞋子带来的，居然留到现在。清洁工竟没有把它扫掉？崔鸣好蹭了蹭鞋子，大步向五楼走去。
他不想再从三楼四楼听到什么古怪的声音，快速走过楼层，上了五楼，打开自己的宿舍门，走了进去。
宿舍里也是一片漆黑，他开了窗户，拉开窗帘。窗外少许月光透进来，让屋里显得不那么黑，崔鸣好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终于还是有了点踏实的感觉。他闭上眼睛，打算睡觉。
睡了一会儿，做了好几场噩梦。梦里不是梦见自己醒了，眼前是那张脸，就是梦见那张脸在窗外出现，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崔鸣好挣扎了好几次都没有醒来，在噩梦里沉沦，满身都是冷汗，真是难受之极。突然，他猛地惊醒了，却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惊醒的，呆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门口有声音。
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非常近。
“刺——啦——”一小声。
过一会儿，又“刺——啦——”一声。
崔鸣好裹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还在做梦还是醒着，那是什么声音？
突然，那个声音移动了一下，他又听到了那“咚咚”的人体爬行声音，声音没有爬几步，到了所长宿舍门口，那刺啦刺啦的微响又响起来了，崔鸣好听不出那是什么在摩擦。
这个时候，风吹过窗户，翻动他放在桌上很久，却从来没有看完的一本研究生考试的英语材料。
“刺——啦——”资料册翻页过去，纸张在墙上蹭了一下，发出了相同的声音。
崔鸣好顿时寒毛倒竖——翻书的声音？
半夜三更，没有电，是谁会在他门前翻书呢？
他翻的是什么东西？
翻东西的又是什么东西？
这个时候，在隔壁所长宿舍门口，清楚地发出了翻书的声音。
翻过一页，机械的“哗”的一声。
再翻过一页，又是机械的“哗”的一声。
3
崔鸣好一夜挣扎在噩梦与倾听门外的怪声之间，第二天早晨起来，精神分外不佳。
八点钟派出所准时开会，五个人围坐在桌子面前，俞伦开始汇报昨天的警情。
“基本上昨天没什么事，只有凌晨两点多有一个110电话。”俞伦说，“可是电话响了，我接起来，电话里说什么听不清楚。等我再打回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说没人向我们所发出过警情指令，所以大概是电话串线了。”
“你再向指挥中心核实一下，别是有什么警情我们没有出警，那就很麻烦了。”所长强调了一下，“不管指挥中心说什么，都要作好记录。”
“是。”俞伦应了一声。
崔鸣好偷看了所长几眼，他好像没有什么异样，难道是根本没有听见昨天晚上的怪声？倒是副所长张旺发话了：“我看今天所里面地板很脏，到处都是泥巴和灰尘，是不是昨天下班清洁工没有扫？小崔啊，这件事你负责落实。”
“是。”他连忙应了一声。
“小崔，值班登记本用过了都是要归档的，档案室你要管好。”所长从抽屉里摸了一本本子扔出来，“早上起来在我宿舍门口发现这本登记本，现在我不管它是怎么从档案室里跑掉，掉在我宿舍门口的，总之就是你管档案的没做好工作，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崔鸣好头脑里“嗡”的一声，值班登记本？苍天知道，他每一本用完的登记本都规规矩矩地锁进档案室了，这一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所长宿舍门口？难道这就是昨天晚上在宿舍门口发出怪响的东西？他心惊胆战地看着所长扔过来的那个本子，说：“我……哦……好的，下次不会了。”
“没什么事就散会。”所长挥了挥手，大概又打算爬山去了。
崔鸣好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本登记本，只见那本子和平常一样，用得又皱又乱，没什么异常。在接过登记本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全身一凉，好像有什么人就站在他身边，他回头去看，身边除了俞伦什么人都没有，但眼睛一看眼前的登记本，眼角又似乎能扫到有什么东西靠得很近，就站在他身边。
他惊恐地来回看了几次，却什么也没看见，回过头来的时候，登记本翻开了。
他甚至没搞清楚那是俞伦翻开的，还是他自己无意识翻开的。
登记本翻开在八月十三日那天，那天有几起小警情，没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
俞伦坐在一旁打电话：“指挥中心吗？我李花派出所，我想问一下昨天凌晨两点半，是不是有向我们发出过指令？对，因为我们这里接到电话，但是听不清楚……”
崔鸣好呆坐一旁，甚至不怎么敢去动那本登记本。
“啊……哦……真的？怎么会这样？你们那边应该有录音啊，调出来听一下。”俞伦还在继续打电话。
崔鸣好却听出了古怪，问：“怎么了？”
俞伦正在等指挥中心的值班人员给他查通话记录，答道：“啊？我接到了个含糊不清的电话，指挥中心说昨天晚上没有人向我们这里报警，但是电脑里却有一条记录，说明昨天凌晨两点多，指挥中心是有向我们这里拨打过电话——那每一个电话都是有记录的，有录音的，我在等她查。”
“两点多？”崔鸣好小声地说，“会不会有鬼啊？”
俞伦像听见了什么笑话，说：“哪里有什么鬼？可能是谁指令下错或者拨错了吧。”
这时候电话里又回答：“电话录音非常模糊，有很强的风声。”
俞伦和崔鸣好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问：“怎么会？把录音发过来吧。”
指挥中心是个密不透风的大办公室，里面能吹的最大的风就是空调的风力，绝不可能从电话里能听出很强的风声来的。查录音的显然也觉得很奇怪，咕嘟了一声：“难道真是电话串线了？”
但就算是串线了，也要有人正好从那个时间那个点从指挥中心打了个电话过来啊。可指挥中心坚持说没有人打过电话。
那打电话的会是谁？
4
俞伦向指挥中心要了录音，叫他们弄好以后发所里邮箱，然后他就睡觉去了。收邮件这活儿显然要崔鸣好来干，崔鸣好也没有睡觉的命，一大早起来，他就要填写很多报表，上报很多资料，证明自己的辖区确实是平安无事。
崔鸣好进了文员室，开始收邮件、回邮件、写材料，他的桌上一台电脑占了大部分空间，剩下的就是各种厚重的文件，只有在墙边的角落放着个小小的镜框，镜框里面却是空的，没有放任何照片。
一个人从他背后经过，到柜子里拿东西，开柜门关柜门叮咚作响，崔鸣好头也不回，只说了声：“拿了东西记得登记啊。”拿办公用品是要签字的，他随口说了声，背后那人却没有回答。
“签字本在桌上啊。”崔鸣好回头一看，背后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文件柜的柜门半掩着。他浑身汗毛一奓，四下里看了看，的确是什么都没有，也许是风吹的柜门，也许是文件柜本来就没关，他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看见文件柜光滑的柜门上折射出一个背影正从走廊上离开办公室。
“喂！谁？”他跳起来，追了出去，走廊上仍旧什么都没有。他本能地在自己隔壁的所长室那里探了个头。
所长像平时那样坐在沙发椅上，抱着个笔记本。崔鸣好探了个头，所长似乎没有看见，然而所长手里抱着的那个本子却很眼熟，崔鸣好头皮再度炸了——那皱巴巴的，写得像鬼画符一样的本子，不就是那本值班登记本吗？他刚刚把它锁进档案室，怎么转头所长又把它拿出来了？他急匆匆缩回头，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探这个头，却在缩头的时候，眼角一瞟，因为刚才文件柜的反光照出一个人影，他情不自禁地往所长室柜子的玻璃上看去——
玻璃上映出所长的影子，突然“啪”的一声，所长手里拿着的那本笔记本掉了下去，他抬起头来，突然从玻璃里看了崔鸣好一眼。崔鸣好全身都凉了——他觉得他又眼花了，他竟把所长的脸也看成了监控屏幕上的那张脸。他赶紧回过头来，却发现所长手里的登记本是掉了下去，可是所长没动，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那里。
那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具尸体一样。崔鸣好无论如何也不敢去叫他一声，只能偷偷溜回自己的文员室，大气不敢出一声，全神贯注地听着隔壁的动静。幸好隔壁过了一会儿，所长走动的声音传来，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电话铃响了，崔鸣好接起来，是值班室的电话，今天值班的是教导员老黄。老黄打了个电话上来说，市局分了个小警察到所里，叫他下来接待。
新人？崔鸣好别提有多惊喜了，怎么这件事从来没听人传过？这下他杂七杂八的工作终于可以分出去一点，不用整天忙得要死了。他立刻下楼，只见大厅里站着一个很学生气的年轻人，穿着白色的T恤，长相很斯文，只见他微笑说：“师兄好，我姓唐，叫唐研，是新来的民警。”
崔鸣好极其热情地招待他上了五楼的宿舍，唐研带的东西不多，很快就安顿好了。所长打电话上来，要崔鸣好负责把小唐带好，崔鸣好求之不得，当下就带着唐研在派出所里转了个遍。
两个年轻人很快就熟悉了，崔鸣好知道唐研喜欢打游戏，今年新毕业，做过一些兼职，父母都在很远的地方。就在转悠到二楼办公室的时候，一推门，门里居然有人在。崔鸣好很是意外，俞伦去睡了一会儿以后，居然又爬起来了？只见俞伦正在往word文档里面慢慢地贴照片，一张、两张、三张……
那都是人脸，是俞伦从人口信息库里复制过来的照片。也不知俞伦在这里贴了多久了，文档里密密麻麻都是小小的一寸照，崔鸣好只看了一眼，又觉得毛骨悚然，他觉得俞伦贴的这些照片，隐隐约约都有相似之处。
这些人都长着大鼻子，一副略有痴呆、穷困潦倒的样子。
和那张神秘莫测、常常给崔鸣好造成幻觉的脸竟然有几分相似。
“他为什么要贴和自己像的人的照片？”唐研问。
崔鸣好呆呆地问：“什么？”
唐研说：“那些照片都和他自己长得很像啊。”
“像？”
崔鸣好一抬头，只见俞伦坐在那里，背对着自己，然而从侧面看去，他面对着电脑的那张脸，赫然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那张他一直以为是幻觉的脸！
唐研问为什么他要贴和自己长得像的人的脸？
“难道这一切……自己重复地在别人脸上看见那张脸，不是幻觉，而是真的？”崔鸣好惊恐过度，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5
“怎么回事？”唐研看他脸色惨白，“你不舒服吗？”
崔鸣好摇了摇头，低声说：“那个……那个不是俞所的脸……”
唐研的眉头微微扬起，说：“什么？”
崔鸣好断断续续地将他昨天晚上和今天白天的古怪遭遇说了一遍，唐研安安静静地听完，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不信。”崔鸣好的脸色依然惨白，“但是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存在，我们不信，只是因为我们不知道。”
唐研微笑说：“那么你以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鸣好盯着俞所那张古怪的脸，他们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俞所居然毫无反应，他也犹豫了很久，才说：“我觉得，有个看不见身体的东西……就在我们派出所里，它……它……虽然看不见身体，但是有一张看得见的脸。”
唐研在崔鸣好脸上瞧了几眼，崔鸣好很怕他耻笑他胆子小，居然自发想出如此古怪的想法，正想解释，却不料唐研点了点头：“有可能。”看崔鸣好惊讶的表情，唐研露出很平常的微笑，“如果说那个东西的身体我们看不见，只能看得见它的脸，那么现在，它一定抓住了俞所，正在强迫他帮它做一些事情。它要不是会附身，就是紧贴着俞所，所以我们才会在俞所脸上看到另一张脸。”
“没错。”崔鸣好压低声音，非常紧张，“怎……怎么办？”
唐研随手从靠着门口的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白纸，揉成纸团，就对着俞伦扔了过去。
“啪”的一声，纸团在距离俞伦右肩不远的地方弹了起来，随即那个东西倏然一闪，就如一个老鼠的影子那般，沿着墙角快速地遁走。
崔鸣好目瞪口呆，唐研居然用这种办法把几乎是挂在俞伦身上的怪物赶走，惊恐地问：“喂，你……那……那是什么？”
“我猜那是一种东西，”唐研说，“有重量的东西，你看。”他指了指刚才那个像老鼠影子蹿走的墙角，说，“有痕迹。”
崔鸣好集中注意力看着，那墙角最近几天没有扫，落了一些灰尘，而灰尘上居然有一些类似人的脚印之类的东西，一连串地向着后门出去了。
“那是什么？”
“那个东西的脚印。”唐研说，“一个能操纵俞所剪贴照片，还能化成一个小小的黑影逃走，又能留下脚印的东西……那至少……”
他还没说完，崔鸣好已经骇然说：“吸血鬼？”只有吸血鬼是能化作蝙蝠飞出去的……但他还没说完，唐研又微笑了：“……至少……那东西是有智商的。”
崔鸣好一怔，唐研说：“所以我们应当找一找，你说的值班登记表、那个奇怪的半夜电话、监控视频上的脸，以及这些照片之间有什么联系？”他微微带笑的样子很含蓄，斯文而又从容。
崔鸣好多看了他几眼，心情莫名其妙地镇定了一些：“对！如果那个东西有智商，它也许正在这里做一些什么事，弄明白了它在做什么事，就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还有它有没有危害！”
“对！”唐研很赞同，“首先，我认为这一张是一张重要的脸，”他抬起手来，随手一指，指到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里居中的一张，崔鸣好一看，“啊”的一声惊叫，那张照片，就是他反反复复一直在别人脸上看到的那一张脸！
大鼻子、穷困潦倒、脏兮兮的男人的照片！
6
“这张脸，在所有照片里面重复了十三次。”唐研说，“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是谁也正是崔鸣好最大的疑惑：“这不就是刚才附在俞所脸上的那张脸？”
俞伦还呆呆地坐在电脑前，崔鸣好走上两步，推了他一下：“俞所？这张照片你是从哪里找来的？是谁的照片？”
“啪”的一声，俞伦应手而倒，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摔下的姿势和坐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僵硬很久了。
崔鸣好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俞伦摔倒的身体流出黄色的汁液，一股奇异的气味散发出来。崔鸣好僵硬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那具躯体。
那无疑是一具尸体，还是一具已经死亡有一段时间的尸体。
但如果俞伦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那昨天晚上和他值班的、今天早上和他说话的，尤其是打电话到指挥中心去确认报警电话的，又是谁？
那也是俞伦啊！那一如平时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
“唐……唐唐唐……”崔鸣好语无伦次，一步也不敢动，生怕做错了一个动作，地上那匪夷所思的尸体就会坐起来扑向自己。他的噩梦还在继续，竟一直没有醒来。
唐研说：“他死了。”
“不不不，”崔鸣好说，“他没死，他刚才还在和我说话。”他瞪大眼睛，坚持说，“他没死……他没死……什么也没发生……”
唐研极轻地叹了口气，“小崔，他真的死了。”他慢慢蹲下来，细看着俞伦的尸体，“你看，他的衣领里面有勒痕。”
崔鸣好喃喃自语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对自己说了些什么，才猛然惊醒一样：“俞所……俞所……”他终于蹲了下来，和唐研一起仔细看了地上的尸体。
俞伦的确是死了，身体的大部分已经腐败，衣领下隐约可见脖子上有一道紫红的勒痕，那可能就是致命伤。但已经死了的俞伦怎么能宛若活着一样说话、走路，甚至和崔鸣好一起值班？这不是崔鸣好的幻觉，唐研也是见过的。
俞伦的尸体绝大部分都包裹在穿着得很整齐的衣服下，看不出其他的伤痕，但除了脖子上那道伤痕以外，在他头顶的浓密头发底下还有一个圆形的、似枪伤又非枪伤的伤口，那伤口很深，隐约可见血管，让人感觉似乎深入脑髓，看起来也很像致命伤。
崔鸣好哆嗦着拿起手机来，颤抖的手指按来按去也按不动所长的电话。唐研按住他的手，说：“等一下，俞所死得太古怪，所长也未必安全，情况还没清楚之前，别轻信任何人。别忘了，俞所在倒下之前，我们俩都以为他是活人。”
崔鸣好毛骨悚然，唐研的意思就是说，他怀疑所长也是也是这样的怪物？
可是所长一切都好好的，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异样。崔鸣好想起他在所长室的反光里看到过的古怪倒影，打了个寒战，突然也不敢肯定所长就是没有问题的了，不由得深信唐研的话，在这个时候，相信谁都可能是错的。
“俞所死了，不知道他这几张照片是哪里来的，不过……”唐研看着电脑屏幕，俞所之前开着的电脑屏幕上除了一堆照片，还开着一个系统，失踪人口和无名尸体的数据库。
崔鸣好倒抽了一口气：“这些照片都是从失踪人口库和无名尸库里找出来的？那……那……”
“那就是说，他们很可能都是死人。”唐研指着那些照片，“但是很奇怪的，这些照片都不一样，但是照片里面的人却有很多是重复的。你看，这一张照片里的人——就是我刚才说的，重复了十三次。而这一张，”他指着另外一张灰头土脸、脸色青黑的男人的脸，再指着一张小眼睛的男人的脸，“这张脸重复了八次，这一张脸重复了五次。”
“失踪的人和无名尸体，难道总是能长着相差无几的脸吗？十三张相差无几、会被人误以为是同一个人的脸，那样的概率会有多少？何况还有八张相似的、五张相似的……数不胜数……”崔鸣好想起在俞伦和所长脸上都曾看到过一模一样的陌生人的脸，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的感觉从心头涌起，“那……那会是为什么？”
“我想只要明白刚才溜走的那个影子到底在干什么，就会知道是为什么。”唐研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本子，崔鸣好又愣住了——值班登记本。
那本子不知道怎么从所长室凭空出现到了这里，就如它一直都安分守己地待在俞伦的桌上一样。唐研随手一翻，就翻到了八月十三日那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一天登记本的折痕特别明显，就像被人深深拗过一样。
八月十三日，没几行记载，只是登记了某夫妻吵架、邻里吵架，以及有个工厂的员工来报告说他同宿舍的工友失踪了。
唐研和崔鸣好的目光都落在了“失踪”两个字上，随即他们的目光落在失踪人口数据库上——难道，这就是这个登记本屡次出现的原因？
根据值班登记本的记载，那个被报失踪的工人姓程，叫程实。
7
值班登记表记录得很详细，程实的身高体重、体表特征、身份证号码、年龄职业，在失踪人员登记表上记得清清楚楚，还贴了一张程实的照片。唐研和崔鸣好不约而同地凑过去细看那照片，那虽然是一张拍得歪歪扭扭的不合格证件照，但照片里的人灰头土脸，一个大鼻子，赫然是第十四张“脸”。
八月十三日，上星期的最后一天，是星期天。这一天，有人报案一个叫作程实的工人失踪了。一个星期后，李花派出所的监控中莫名地出现了程实的脸，接着俞伦离奇死亡，留下了一堆古怪的照片。有一个神秘的影子从死亡多日的俞伦身上逃走，在影子离开俞伦之前，俞伦的脸居然和程实一模一样。
这些怪事之间，有什么联系？那个能让人变脸的怪影操纵着人体，究竟在做什么？
这一切显然要从程实的失踪开始查起，崔鸣好看着八月十三日那薄薄的一张纸，看了好几遍，除了夹着报程实失踪的那张表格之外，实在也看不出什么花样。突然唐研轻轻地问：“那一天，这个叫作章龙的人来报警，有人去找过程实吗？”
崔鸣好微微一惊，看了下八月十三日的出警人，说：“那天是俞所值班，我看一下……”他在系统里查询了一下，指着报警下的记录，“有，俞所有录入回馈‘经出警民警到××厂实地调查，程实并未向工厂提出辞职，其于八月十二日离开宿舍，至今未归。对其工友进行走访，没有人知道程实的去向’。”
“那就是说，程实的失踪，俞所是有调查的。”唐研说，“但是俞所却死了。”微微一顿，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俞伦的尸体，“而且是……死了好几天了。”
崔鸣好也不是生嫩的新警了，皱了皱眉头，说：“程实八月十二日离开宿舍，为什么八月十三日章龙就知道他失踪了？出去玩玩一两天不回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为什么章龙要来报案？”
“所以现在就是要找到这个章龙，问清楚八月十三日那天，到底发生过什么？”唐研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但在出去找章龙之前，我们还是应该确认一下所长的状况。”
崔鸣好抬头望了一下楼上，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办公室外诡异的人影，所长室里奇怪的倒影，所长会安然无恙吗？
就在这个时候，所长倒是自己从楼上下来了，两人看着所长的背影潇洒地从三楼下来，提着个包大步向门外走去，在阳光下丝毫没有异样，好像和尸体扯不上任何关系。他并没有走进办公室，所以压根儿没有看见俞伦的尸体，这也情有可原。唐研和崔鸣好就这么迟疑了一下，所长就走了，而今天值班的劳青副所长姗姗来迟，刚好进来，也上了三楼。
“糟糕，俞……俞所的事要不要给教导员他们说声……”崔鸣好开始发愁，俞伦的尸体横在地上，怎么样都不可能不理不睬。就在他发愁的时候，唐研把目光转向已经走到院子里的所长身上，透过二楼的窗户，依稀可见所长的头顶上依稀有一团帽子模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哪有人穿着警服，却戴着自己的帽子，而不戴警帽的？
“小崔！小崔！”上楼拿点东西的教导员突然开始叫人，“怎么搞的？怎么到处都是泥巴？晚上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啊？”崔鸣好吓得跳了起来，“我来了，我来了……”他嘴上说要上去，却惊恐地看着唐研，唐研善解人意地微笑道：“我和你一起上去。”
听到这句话，崔鸣好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敢再自己一个人单独在这栋楼里走动，仿佛一不小心，在走廊拐弯的某个地方，就会有熟悉的人猛地倒下变成一具尸体，或者是在某个根本不该看见人脸的地方，看见那张熟悉的人脸。
教导员的办公室就在所长室的隔壁，里面原本种植了几盆绿色植物，现在盆栽里面的植物都被人拔了出来，泥巴撒了一地，花盆里现在就是一个个深坑，原来种在里面的黑色植物已经横七竖八地被扔在地上，奄奄一息。
这间办公室前后的门都是锁着的，没有钥匙人根本不可能进来，崔鸣好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泥土，原来昨天晚上，那个声音不是爬进了所长室，是爬进了教导员的房间。可是它在这里捣乱，挖出这么多土，是在干什么？抬起头来，他把心一横，就想把昨天晚上发生的怪事报告给教导员，嘴巴刚刚一张，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晃，他突然看见教导员头上依稀多了一顶肉色帽子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唐研本来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看着地上的泥土，突然抬起头来，和崔鸣好一起看着教导员头上那个隐约可见的帽子。
这样的帽子，他刚刚才见过。
在所长的头顶上，他就看见了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应该不是帽子。
那会是什么东西？
8
那肉色的东西一闪而过，崔鸣好本能地“咦”了一声：“教导员，你头上那是什么？”教导员摸了摸头，头上什么也没有，倒是摸了一手古怪的黏液，像沾了胶水一样，“哎，奇怪了，我头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扯了张纸巾出来擦头发，“刚才说到哪里去了？哦，昨天晚上是不是进了小偷？怎么会有人把我这里弄得乱七八糟？”
崔鸣好看着他手里的黏液，不由自主地说：“这……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可能在哪里粘到的……”教导员还在仔细地擦他的头发。
“这是一种——”唐研突然开口了，“能让我看一下吗？”
“不用了，头上也没什么事，”教导员老黄不耐烦地挥手，“去叫清洁工来，新来的小唐是吧？我给你交代一下工作，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派出所的人了，要跟着小崔好好学。”
唐研温和地应了一声。崔鸣好开始打电话给清洁工，不知道为什么电话就是打不通，找不到人。
“呃……教导员，我们下去找人。”崔鸣好找了个借口，唐研跟在他身后，从办公室走了出去。
在他们踏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教导员的头顶突然冒出一团如帽子一般的肉色东西，那东西蠢蠢欲动，蠕动得十分恶心。肉色的东西从他的额头冒出，没多久就占领了他整张脸——而那张肉色的东西展开之后，那就是程实的脸。
走出办公室的唐研沿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崔鸣好觉得他神色有点奇怪，问：“怎么了？”
唐研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这栋楼里面却寂静得毫无声息，仿佛他们一脚从身后的办公室出来，那里面的人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一种异样的响动从三楼传来，宛如一个人正在挣扎爬行的声音，崔鸣好情不自禁地又毛骨悚然，那声音他听过，昨天晚上，二楼那个神秘的爬行声，那个他一直找不到是什么东西在爬行的声音，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响了起来。
“小崔。”唐研说，“昨天晚上你说你听到一个东西在二楼的声音，你上去了，可是找不到那个东西。”
崔鸣好正在回想昨天晚上的诡异景象，越想越头皮发麻，被他一说，又是一阵鸡皮疙瘩，那个时候其实俞伦已经死了的吧？那在值班室里的是什么东西？“是……我在二楼什么都没有看见。”
唐研指了指楼上，说：“现在在办公楼里的，只有你、我、教导员和劳所……”他笑了笑，“现在教导员在我们后面，那三楼的是什么？”
“你说这个声音……是三楼的劳所发出来的？”崔鸣好大吃一惊，“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劳所好端端的……”他突然想起俞伦在倒下之前也是好端端的，立刻闭了嘴，颤抖着压低声音，“小唐，你是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在二楼的只有所长；现在，在三楼的只有劳所。”唐研说，“如果这世界上其实没有看不见的怪物，那在爬的，只有他们两个了。”
“可是昨天晚上，除了有东西在爬的声音，我还听见所长锁了门，上五楼去了……”崔鸣好怎么也不想相信有这样的事，“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发出两个声音，何况昨天晚上明明有个东西爬进了教导员的办公室，把他的花盆翻得乱七八糟，那一定不是所长，所长……所长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嘘——”唐研轻轻吹了口气，指了指楼上，悄声说，“我们上去瞧瞧。”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上了三楼，崔鸣好尽了最大努力才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身边的唐研神态一如平常，脚下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上了三楼往劳青的办公室方向一看。
崔鸣好的脸色立刻青铁，只见地上一团人影正在艰难地爬行，从走廊一段的洗手间痛苦地爬出来，四肢着地，一步一步爬向办公室——在这过程中，它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四肢骨骼的扭转声咯咯作响，可以想象它是多么痛苦！
“劳——”崔鸣好的惊呼还没发出声来，唐研已经一把捂住他的嘴。
只见地上痛苦挣扎的劳青滚了几滚，头顶上一个东西蠕动了一下，崔鸣好脸色大变——那是个形如帽子一样的肉色怪物，在空中不停地微微蠕动，有时候打开，有时候蜷缩起来进入劳青的大脑中，而它展开的时候眉目宛然——竟然是一张五官俱全的脸！
那是一张脸，长在劳青的头上！
它是从劳青的脑中长出来的！
他看得几乎快吐了。看这凄厉的惨状，肯定是劳青在上洗手间的时候，突然发现了自己头上长了这么个怪物，吓得往外就跑，但不知道为什么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地上挣扎滚动，痛苦不堪。
难道昨天晚上他听到的声音，也是所长发现了自己头上长了这个怪物，痛苦挣扎的声音？但如果是这样，那声音到了所长室门口，怎么会还有人能锁上所长室的门，上了五楼去休息？而后来听见的，有个东西进了所长室，那又是什么？
总不能人脑里长出这么个怪物，就能像蚯蚓一样会分身吧？
“这个东西，叫人面蕈。”唐研突然在他耳边轻声说，“是一种菌类。”
“菌类？那……那个东西会动……是一张脸……”崔鸣好颠三倒四地说，“怎么会是蘑菇？”
“不是蘑菇。”唐研说，“世上有一种罕见的复合黏菌，古时候叫作太岁，太岁介于动物和植物之间，含有蛋白质。人面蕈可能是单纯的复合黏菌转向肉食生物的一个古怪的变种……我猜它之所以长得像张脸，是因为这团黏菌最初就是附着在那张脸上长出来的。”
崔鸣好全身一阵发麻：“什……什么意思……”
唐研微笑了，他的眼神很清澈镇定，看着地上挣扎的劳青和看着窗外的花儿草儿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斯文而友好地说：“我的意思是那团黏菌是肉食生物，它们聚合在一起，刚形成的时候，第一个食物就是那张脸。”
“那……那就是第一个死者了？”崔鸣好有点抽搐，四肢冰凉，“在一个死人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有几种菌类聚集在一起，长出了这么一个怪东西，它们维持了那张脸的外形，却……不断地用这种形态在繁殖？”
“对！”唐研说，“它们集合成一个巨大的黏菌体，向动物进化了一步，大概地形成了一个新品种，而这个品种，毫无疑问当年它们就是从人的大脑中生长出来的，所以它们是食脑髓的一种生物。”他指了指劳青头上的那个肉色怪物，“你看，它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俞所的头上也有一个深入脑髓的伤口。”
俞伦头上的伤口实在让崔鸣好刻骨铭心，不可能忘记，他一度以为那是枪伤：“这样说的话，大家都感染了人面蕈，为什么我没有长出怪物？”
唐研拖着他慢慢往二楼退下，说：“这个问题我也没法回答……也许我们要问问章龙。八月十三日，章龙来报告程实失踪，出警的俞所感染人面蕈，死亡；那天带班的所长，也可能感染了人面蕈；那天劳所和教导员不在，根据记录，是去了李树岭检查火灾隐患，可是他们都感染了人面蕈，为什么你没有？”他说，“难道是因为你没有离开派出所？”
崔鸣好茫然摇头，他们已经悄悄从三楼退回了一楼，说：“人面蕈……那种怪物，要怎么样才治得好？”劳青那样子，显然他很痛苦，但刚才教导员头上好像也有类似的东西闪过，他却毫无感觉。
唐研说：“这种东西我也没有见过，也许它能操纵大脑的某些部分，或者，在人死以后，它能用某些方法让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能代替血液和内脏给大脑提供养分？”他摇了摇头，轻声说：“这是一种没有见过的……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我们……去找章龙！”崔鸣好突然坚定了起来，“这种怪物也许已经在蔓延，我们一定要先找到它的源头在哪里！”
唐研露出微笑，说：“嗯。”
9
两个人到了工厂，章龙却已辞职了，幸好留下了地址。崔鸣好找到地址，敲了敲门，门内居然有人来开门，倒是出乎意料。开门的章龙满脸胡楂，瘦得犹如一根竹竿，比起上星期来报案的样子差得远了，见到人先倒退三步，眼神闪烁不定，十分惊恐的模样。
崔鸣好安抚了这濒临崩溃的人好一阵，才解释清楚自己是谁，并告诉他，他们来的目的只是想知道为什么程实八月十二日失踪，八月十三日他就来报警？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不料章龙缩在角落里发抖，全身抽搐似的痉挛，开口就说：“是我杀了他。”
崔鸣好一下跳了起来，唐研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章龙，并没有流露出太意外的神色。只听那干干瘦瘦缩在屋角的男人一边痉挛一边说：“那是个妖怪！那不是人，那是个妖怪！”
崔鸣好失声问：“你是怎么杀了他的？”
章龙露出冷冷的笑：“用菜刀砍了他，再背去李树岭扔了。”他从咽喉底下发出古怪的尖叫声，“他不是人，是妖怪，我杀妖怪不犯法。”
“为什么说他是妖怪？”唐研问。
“会变脸的人，有两张脸的人怎么不是妖怪？”章龙尖声说，“他长出第二张脸以后从外面背了好多土回来，总有一天，他会活埋了我！说不定哪一天就吃了我，我怎么能不杀他？有谁会相信程实是妖怪？没有一个人相信我！”
“背去李树岭了？”唐研和崔鸣好相视一眼，终于明白另外两个人是怎么被感染的，原来问题就在李树岭。
他们给120打了个电话，说明章龙的情绪不太稳定，需要心理医生辅导。两个人又匆匆赶去李树岭，李树岭不过是一座小山丘，山上长满了当地植物，因为土地贫瘠，所以连果树都没有种。
章龙所说的抛尸地点在密林深处，到处都长满了矮灌木和藤蔓，地上是厚厚的腐殖层，走到最深处，腐殖层中果然有一具遗骸。
只不过这具尸骨的头不见了。
在那具遗骸的四周，零零星星地生长着一团团灰白色的东西，形状不一，却隐约都在蠕动，看那东西散落的状态，的确和簇生的菌类差不多，都生长在泥土松软、腐殖层较厚的地方。
而地上那具没有头的遗骸，身上有几道严重的砍伤，还有明显的被火烧灼过的痕迹，但尸体肩后一个伤口却因为灼烧而越发明显，显然火焰在这个地方得到了氧气。尸体的旁边散乱地丢着一些东西，有残破的绳子、衣物、一根黑色的短棍，以及几行凌乱的脚印。
在这堆杂物和脚印之间，还有一摊黑色的泥土，泥土上蛆虫的痕迹宛然，甚至有成熟的蛹。
唐研蹲下来，在杂乱的遗物和草地之间看了看，从地上拣起几个东西。崔鸣好已经想通——章龙杀了程实，将他的尸体背到李树岭进行抛尸，又放火焚尸，以求毁尸灭迹，随后他到派出所报假案，故布疑阵，想证明自己和程实的死无关。
但是那天教导员老黄和劳所恰好到李树岭检查火灾隐患，所以他们发现了焚尸的火焰，找到了程实的尸体。
在这个地点，李树岭阴暗偏僻的树林深处，八月十三日一定发生了可怕的变故，导致了李花派出所一个星期后离奇事件的发生。
但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唐研从旁边的树上折下了一根树枝，轻轻地捅了捅地上灰白色的菌类，那东西就如婴儿一般蠕动起来，张开了伞盖。崔鸣好瞬间脸如死灰——那团东西体积虽然小，张开了却赫然是一张人脸，虽然眉目还不清楚，却宛然又是程实的脸！
唐研捅了一个、两个、三个……一直到第十二个，地上生长的灰白色菌类，无一例外，都长着一张人脸，并且柔软异常，伸展自如，就像一团团能自由行动的肉块。
“这……这是……”崔鸣好失声说，“这是什么？”
“这是……繁殖。”唐研微微一笑，“生长成熟的人面蕈释放孢子，孢子在条件适合的泥土中生长，长到一定的程度，它寄生到人身上，靠食用脑髓达到成熟，然后再释放一批孢子……我猜这就是它的繁殖方式。”
“那……那那那……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面蕈？”崔鸣好看着地上那蠢蠢欲动的肉团就极度恶心，“能不能踩死它？”
“大概就是程实的子孙吧……”唐研蹲下身，手里的树枝稍微用力，往一个人面蕈下面的土壤一插，将一个人面蕈撬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东西最早的来源一定不是程实，已经发育出特有的繁殖方式，它这样进化……应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崔鸣好看着那团东西在树枝上蠕动，喊：“快……快弄死它！”
唐研转过身来，在他身上略略一拍，说：“别怕，它不过是一块菌类的复合物，混合黏菌而已，甚至算不上一块肉。”
“但是你说过，这东西是有智商的！”崔鸣好连退好几步，“那……俞所身上那团东西会操纵他贴照片，那怎么能说只是一团复合黏菌？复合黏菌有大脑吗？怎么能有智商呢？”
唐研微微怔了一下，眼神流转，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对俞所的行为，是有智商的。他甚至能值班，他能和你说话，他会调八月十三日的电话录音，如果他只是一具尸体，如果只是一团复合黏菌，怎么能做到？”他看着崔鸣好，“至少……复合黏菌不会喜欢玩《愤怒的小鸟》。”
崔鸣好连连点头，指着树枝上那团东西，说：“所以那……那团东西是怪物，它一定不只是一团黏菌，它肯定有思想，它说不定会伪装人类，它会吞噬整个派出所，它会变成人，它是会附身的妖怪……”
“不。”唐研露出斯文清和的微笑，“我认为，复合黏菌是没有思维和智商的，因为它没有大脑。”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慢慢地说，“而有大脑、有智商的生物，是人。”
崔鸣好露出张口结舌的表情，骇然地看着唐研，只见唐研仍是那清和的微笑和若无其事的表情，镇定地说：“八月十三日，在李树岭这个地方，一定发生了奇怪的变故。而在这场变故里，俞伦死了。”他指了指地上那堆杂物里面黑色的短棍，“俞伦一定找到了这个地方，值班出警民警才会携带伸缩警棍，伸缩警棍掉在这里，那天俞伦一定到过这个地方。”随即唐研露出了越发镇定的微笑，“但如果俞伦到过这里，他怎么会在出警回馈里面写他找不到程实？说程实只是失踪了？所以——”
“所以那天的出警回馈不是俞所写的？”崔鸣好失声说，“可是除了俞所，当天值班的只有——”他想说“所长”。
唐研却轻轻地嘘了一声，微笑着摇了摇头，接下去说：“所以那条回馈是别人写的。再加上俞所的脖子上一道勒痕——很可能，俞所找到这里的时候，在这里出了意外，死了——而有人知道他死了，又不希望程实的尸体被人发现，所以替他写了一条出警回馈，说没有找到人，程实只是失踪了。”
“那个人是谁？”崔鸣好呆呆的，“怎么会这样？”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唐研眨了眨眼睛，“杀死俞所的凶手。”他指了指地下那片黑色的古怪土地，“有人，在这里杀了俞所。”
那黑色的土地，是因为沾染了血迹。
而程实是死后才被章龙背到这里来的，所以这大片血迹不可能是程实的。
只可能是另外一个活人的。
是谁？谁在这块贫瘠而阴暗的土地上，在一具尸体旁边，制造了另一具尸体？
崔鸣好困惑地看着这块土地，宛若看见了大团浓郁的迷雾，茫然得看不清任何方向。“有人……杀了俞所？”
“对。”唐研说，“俞所脖子上的伤痕，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他的语气很平常，“有伤痕，伤痕在致命的地方，当然就有凶手。”
“可是……可是……”崔鸣好又困惑又迷茫，“可是俞所只是来调查程实失踪的事件，怎么会凭空出现了一个凶手？那凶手……凶手又是从哪里来的？”
唐研看着他，微微一笑：“凶手，自然是不希望俞所发现程实的尸体，但俞所偏偏又发现了，所以才杀了俞所。”
“可是杀程实的凶手不就是章龙吗？章龙都承认了，难道杀死俞所的凶手就是章龙？”崔鸣好越听越迷茫，“除了杀死程实的凶手，有谁会为了掩盖尸体而杀死俞所呢？”
“对。”唐研点头，“除了杀死程实的凶手，没有谁会为了掩盖尸体而杀死俞所。”他对着崔鸣好微笑，“你知不知道？人面蕈有一个特征。”
崔鸣好莫名其妙：“什么特征？”他想他今天第一次听说“人面蕈”这种东西，怎么能就知道它的特征呢？
唐研对着他继续微笑，平静地说：“人面蕈这种东西，只生长在死人身上。”
“哦……”崔鸣好仍是莫名其妙，“那又怎……”他刚想说只生长在死人身上，那也挺好的，至少活人不用害怕被感染，但他突然全身僵硬，失声说，“你说什么？”
唐研仍然很从容，带着若无其事的平静：“人面蕈只生长在死人身上。”
“啊？什么……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是说——”崔鸣好尖叫一声，“你是说俞所、所长、教导员他们——他们被人面蕈寄生，是因为他们统统都死了吗？怎么可能？如果他们是先死了再被那种东西寄生，那他们先前是怎么死的？他们怎么可能突然间一起死了呢？”
唐研微笑着看着他，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我有一个东西，看了以后，你也许就知道答案了，要不要看？”
崔鸣好茫然地看着他：“什么东西？”
唐研将一面镜子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他面前，斯文从容地说：“照妖镜。”
10
崔鸣好茫然地看着那面镜子。
那镜子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脸色惨白、满脸惊恐，那个人的头顶上，有一张柔软舒展的人脸，正在向着天空蠢蠢而动，那肉色的人脸五官清晰，看起来很眼熟。
“啊——”崔鸣好惨叫一声，一把将那镜子推开，恐惧地盯着唐研，“你——你——你走开！你——你是什么东西？那不是真的！那绝对不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什么也没有……”
唐研将那面镜子收入口袋里，说：“人面蕈只生长在死人身上，它感染不了活人。”他右手放在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所以程实既然感染了人面蕈，那么他在被章龙杀死的时候，其实早就已经死了。”他慢慢地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章龙说，程实有两张脸，他的第二张脸，是你头顶上的那个东西，那他的第一张脸呢？是这一张吗？”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东西是一张照片，那是章龙和一个男孩的合照，那男孩生得皮肤白皙，眉眼生动，是一个花样男孩，和失踪人口登记表上的那张照片相差甚远。
崔鸣好猛地一看，头上的人面蕈一阵狂舞，他倒退了一步，眼珠转黑，以一种十分诡异的眼神牢牢地盯着唐研。
“真是一个好看的男孩。”唐研慢慢地说，“你办公桌上有一个镜框，镜框里为什么是空的呢？我从你的文件柜里找到一张照片，这个人看起来和程实很像。”他的左手从另一只口袋伸出来，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张不大的合照，里面也是两个男孩——崔鸣好和程实。
“你——”崔鸣好突然明白档案柜的响动，有人从柜子里拿走了东西，他追出去却看不到人——那个人竟然就是唐研！“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厉声问，“你是谁？你是谁——你是故意来的！一定是故意来的！你是——什么东西？”
唐研看了一眼左手的照片，顺手把它收了起来：“崔鸣好，去年八月三十日到李花派出所报到，至今在这个地方工作一年，没有女朋友。”他的语气温和从容，显然崔鸣好的激动和猜疑对他没有丝毫影响，“那是因为你认识了程实，和程实是一对同性恋人，而你不希望承认这种关系。但程实和章龙同居，惹怒了你，也许你一时失手，杀死了程实。”唐研平静地说，“这一段，只是个猜想，不过我认为应当基本接近事实。”
崔鸣好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头脑中一片混乱，千千万万的片段在闪烁，支离破碎的回忆如跑马灯一般转动，整个人都快要疯狂了：“什么事实？没有事实！我不认识他！我根本不认识他！”他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摸到了头上的人面蕈，便疯狂地扯着人面蕈。
唐研怜悯地看着他的举动，说：“李花派出所辖区，最偏僻的地方，就是李树岭，你抛尸在李树岭，将程实的照片从镜框里取了下来，锁进档案柜，然后自我催眠，希望将一切忘记，希望你自己从来没有做错事，崔鸣好还是那个单纯的崔鸣好。”唐研微微一顿，“你胆小、敏感、想象力丰富、容易受环境影响，是一个心理暗示强烈的人，所以你几乎就说服自己把程实忘记了。在这个时候，章龙却来报案，说程实失踪了。”唐研扬起睫毛，怜悯地看着崔鸣好，“俞所值班那天，除了所长，还有谁值班呢？别忘了，你们是三个人的班，除了所长，还有你。你听到章龙报案，说程实失踪，你惊讶的是程实居然还没有死？所以你和俞所一起出警了，那时候章龙当然不会承认他将‘程实’又杀了一遍，也不会承认他抛尸，但你却带着俞所到李树岭去检查。”唐研说，“因为你不放心，你想去看看情况。”
崔鸣好的脸色又变了，他的眼神越变越呆滞，他头顶的人面蕈越长越大，五官越发明显。
“不幸的是——李树岭上果然有尸体。”唐研叹了口气，“而那具尸体上——”他指着地上的焦尸，以及焦尸背后的那个伤口，“有枪伤。”他说，“俞所从尸体上看出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你杀了他。”他凝视着程实的焦尸，仿佛那焦尸是具平淡无奇的东西，或者是件值得鉴赏的艺术品，“你看他的伤口，你的子弹也许本来卡在他身体里，但章龙又砍了他几刀，把子弹砍出来了，变成了穿透伤——俞所发现了子弹，而子弹——实在是个稀罕的东西。”
崔鸣好的脸色越发古怪，咽喉里咕咕作响，却没有说出话来。
“你用绳子勒死了俞所。”唐研轻轻划了划自己的咽喉，“然后——”他笑了笑，“还记得吗？章龙从头到尾，没有说他有纵火焚尸，那是谁焚了尸？是你——你害怕事情败露，纵火焚烧程实的尸体，却不想引来了在李树岭调查火灾隐患的所长、教导员和劳所，眼看你的所作所为要彻底暴露，你就用俞所的配枪——”唐研的右手又从口袋里伸了出来，摊开手掌，里面是他在草丛里找到的东西，四枚弹壳，“将他们一一杀害。”唐研拈起了一枚弹壳，“杀三个人，三颗子弹就够了，这第四发——是射向谁的呢？”他指了指崔鸣好的胸口，“第四个人，是谁呢？”
崔鸣好不知不觉低头，慢慢拉开自己的衣服。
胸口上一个弹壳，正在流着诡异的黄水。
他尖叫一声，眼珠子刹那全黑，头上的人脸乍然张开，包住了他整张脸。
他变成了一个灰头土脸、大鼻子的男人。
唐研看着他，带着微笑，将手里四枚弹壳轻轻一扔：“菌类，无论进化得形状多么诡异，都只是菌类。”
人面蕈不是魔鬼，然而魔鬼无处不在。
崔鸣好杀了程实，抛尸李树岭，却不知道为什么程实感染了人面蕈，回到了章龙身边。章龙感觉到程实惊人的变化，将他当作妖怪，第二次将其杀死，再度抛尸李树岭。崔鸣好为了查看情况，和俞伦一起回到李树岭，找到了程实的尸体。俞伦在程实的尸体上发现了崔鸣好谋杀程实的线索，却被崔鸣好所杀。崔鸣好纵火焚尸，引来了所长、教导员和劳青，开枪连杀三人以后，崔鸣好开枪自杀。
五人死亡以后，妖异的人面蕈开始蠕动，在程实大脑中生长的人面蕈得到了罕有的宿体，它们开始在五具尸体上寄生。没过多久，它们就一一站了起来。
人面蕈的黏液代替血液给了大脑和肢体一定程度的养分，大脑受到重创，印象紊乱，它们大都忘了死亡的过程，或者说逃避了那段惨痛的记忆，若无其事地继续活着。
像往常一样活着。
所以崔鸣好替俞伦录入了报警回馈，其他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值班。而让崔鸣好十分不安的二楼怪声，其实是生长在所长脑髓内的人面蕈发育成熟，导致所长在二楼痛苦挣扎，直到教导员的办公室前，人面蕈感觉到泥土的气味，暂时离开所长的脑髓，进入教导员办公室靠近泥土散开孢子，随后又回到脑髓中，让所长安然上了五楼。
成熟的人面蕈可以随时离开宿主的身体，但离开之后，仰仗人面蕈汁液延续生命的宿体，会在短期内死亡。成熟的人面蕈能以柔软的肉足活动，行动速度很快，但没有脑髓的滋养，它离开宿体之后，只能尽快寻找适合的地方发散孢子，等待着它的，一样是干瘪死亡。
短暂的“活着”，只是滋养另一种生命繁衍的过程。
当人面蕈盛开，虚假的生命就要凋亡，那是万物必然的过程。
没有什么能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的，是另一种未知，使用你的样子，短暂地归来。
前往市区的公交车上，唐研一身学生装，静静地靠着车窗坐着。
一个纤长的玻璃瓶在他手指间慢慢转动，那是一个纤细的沙漏，里面装着的，是一些细碎的灰色粉末，像什么东西烧过后留下的灰烬。
越过死亡而来的未知，也许并非是令人无法理解的怪物。
他在想——否则为什么俞伦会去找人面蕈的照片？为什么所长会去翻阅八月十三日的值班记录？为什么劳青要去照镜子？为什么教导员要那么在意地上的土？
为什么，崔鸣好自己要对那些影子和怪声那么在意呢？
似是而非的“生物”，尸体与菌类复合的短暂生存也会有好奇心吗？想了解自己究竟是什么……
与此同时。
李树岭的密林中。
一具尸体直挺挺地站着，他全身腐化，胸口一个弹孔，头顶上一个伤口直达脑髓。
李花派出所。
劳青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僵硬在三楼的走廊上。
教导员老黄沉默地坐在办公室里，低着头，维持着他平时的样子。
一辆警车深深地撞入路边的绿化带中，所长维持着开车的姿势，车子还在发动，灌木丛一寸一寸地被碾压着。他双眼大睁，仿佛仍是平时威严的样子。
在那个夜晚，李花派出所辖区依旧灯光暗淡。
无人观察的监控室里，监控屏幕依然运转。
风吹着监控室的登记本，纸张翻过了一页。
又一页。

夜行·凹槽
1
白月在这栋公寓里已经住了三年了，这栋公寓曾经是城里最高和最豪华的建筑，但是几十年后它只是城里灰蒙蒙的大大小小居民楼里的一栋，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她在这栋门牌99号的老楼对面的公司上班，是公司总经理秘书。
今天她下班已经很晚了，因为在公司里需要等一封邮件，她一个人等到七点半才走。回到99号公寓的时候，正是人家吃饭的时间，所以哪里都有些空旷，人声虽然喧哗，却看不到什么人走动。她按下电梯上楼的按钮，电梯开了，这个时间果然没有人，她走进去按了10楼的键，但眼睛却习惯地看着“9”。
99号楼已经盖了二十多年了，电梯在二十多年前是个稀罕的东西，这栋楼拥有电梯，可见在当时这个楼盘曾经多么高档。岁月流转，这电梯也使用了二十多年，寿命早已用尽，只是现在99号里大多都是租住户，所以并没有集资更换电梯。她从第一次踏进这电梯，就看着“9”楼键，这习惯直到现在也没改过。
其实住在99号的大多数人，乘坐电梯的时候都会习惯地看着“9”楼键，她一开始觉得好几个人目光都聚集在一个点上，彼此却默默无语很是奇怪，但时间久了，她早已习惯。
99号楼的“9”楼键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比起被使用了二十多年的其他按键，“9”楼键的指示灯至少还会亮，而很多楼的指示灯已经不亮了；“9”楼键的“9”字还清晰可见，而其他的按键大多已经模糊不清。
但字迹清晰也没有损坏的按键也不只有“9”楼键，总体来说，它并没有很奇怪。
它引人注意的地方是它透明的按键上有一个凹槽。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凹槽，就像是因为被磨蹭了很多次，被按了很长时间所形成的，刚好容下一个手指的凹陷。问题在于所有的按键都是使用透明坚硬的塑料制成，根据常识，硬塑料人们可能把它弄碎、打破，但要以一个手指在上面磨出凹槽来只怕很难，但相信即使是塑料的发明者也没有做过在一块硬塑料上不停以手指戳二十年的实验，所以人们也很难说，一块硬塑料被戳了二十年之后它就一定不会有个凹槽。
它第二个引人注意的地方是，其他楼层的按键同样有人在不停地按着，但是其他楼层的按键要么指示灯坏了，要么字迹模糊了，却没有被人按出个槽来。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难免所有踏进电梯的人都会看着“9”楼键，它不是很奇怪，只是有点奇怪。
要是说9楼居住着很多人，他们上下楼的次数是别人的好几倍，或者大家也都不会那么好奇，但是问题是像白月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了，她从来没遇见9楼的住户，从来没有看到人按“9”楼的按键。
“叮咚”一声10楼到了，她回了自己的房间，正在用钥匙开门的时候，突然听到“哗”的一声，那电梯在楼下打开又关上了。她平时回家都在六点左右，还是第一次听到9楼的声音，她一直以为9楼曾经住过很多人，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住了。
她饿了，所以没有理会楼下究竟有没住人的问题，径直进了厨房去做晚餐。
做饭做到一半的时候，屋里起了一阵对流风，因为她打开了厨房的窗户，所以阳台上晾的衣服全都飘了起来，今天有一点起风。她刚刚想到起风的时候，风突然大了一点，“哎呀”一声，她看着她的衬衫从10楼的阳台飘下，挂在了9楼的窗户上。
她瞪着那衬衫看了很久，一个饥饿的女人在究竟去9楼拾衣服还是吃饭的问题之间犹豫了十秒钟，她决定还是先吃饭。
她做了炒饭，吃完的时候她觉得世界上再没有别的食物可能比它更美味。吃完饭喝了一杯茶，快到十点的时候她才突然想起她还有一件衣服挂在楼下。
十点钟整栋楼都还处在电视状态，虽然八点档连续两集的电视刚刚结束，但是人们仍然处于讨论的兴奋之中。她拿起一件夹衣套在睡衣外面，穿着拖鞋走下楼梯，去敲9楼的门。
她从来没有到过9楼，她的工作很忙，朋友也挺多，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而且她将那些不多时间中的绝大多数都用来睡觉了。
像今天这样因为等一封邮件而错过和朋友约会的事很少，她在家里做饭的次数寥寥可数。
9楼应该有四家住户，她一直觉得奇怪的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他们，不过也许别人的作息和她不一样。也许她早上八点上班，人家九点上班，她六点下班，别人五点就下班了，朝九晚五也很正常。
下到9楼的时候，没有灯。
2
她静静地站在10楼通向9楼的楼梯口，9楼没有灯。
她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说不定刚才那电梯就是载着9楼住户的全家都出门吃饭去了吧？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她走向正对自己家楼下的那一户，徒劳地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她耸耸肩，转身回自己家去。
突然有人喊了一句：“谁在上面？”
那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谁在下面？”
楼梯上很快“噔噔噔”上来一个年轻人，一照面她“啊”了一声：“容小促。”
“白月？”上来的是住在8楼的容小促，工作单位在她公司旁边，中午经常和她一起吃饭，也经常被误会是她男朋友。
“你来这里干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问。
“我衣服掉在901窗户上了，下来看有没有人。”白月奇怪地看着容小促，“你来干什么？”
“我常常来啊。”容小促说，“我觉得9楼很奇怪，每次来都没看到屋里有人。”
“好像刚刚出去了。”白月指指电梯，“我听到电梯下去的声音。”
容小促以怪异的眼光看着她，半晌说：“我常常听到电梯在9楼开开关关的声音，可是从来没看到人。”
白月被他说得有些毛骨悚然，往衣服里缩了缩，说：“算了，我衣服不要了，快走吧，反正这里没人。”
“到我那里坐吧。”容小促说，“反正我也没事，正在打游戏，听到脚步声才上来的。”
“9楼住的是谁啊？”白月加快脚步下楼，“真的从来没看到有人进出。”
“我问过物业，9楼住的是房东。”容小促说，“这栋楼的位置现在在市中心，三十年前这里是郊区，这块地原来是个很大的古宅，政府征地规划，把这块地上盖的楼抵给原来土地的主人，为期七十年。”
“看来原来的主人很有影响嘛，二十年前这栋楼是全市最豪华的公寓，不知道被拆掉的古宅又是什么样的。”白月跟着容小促到他房间里坐，“那房东呢？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房东？”
“后来好像房东把大部分的房子都卖给了别人，也许自己就带着钱离开这里了吧？”容小促说。
“如果已经搬走了，那么电梯为什么会在9楼开开关关呢？拜托你有点常识好吗？”白月叹了口气，“可能人家不常出门，今天又凑巧出去了吧。”
“我住在这里三年半了，比你还早来，从来没遇到9楼的人，那不太可能吧？”
“也许你遇到了但是你不认识，也许人家其实在7楼6楼还有房子，所以9楼空了？”白月哼了一声反驳，“不要说得那么恐怖，我晚上都不敢回去了。”
“那也是。”正在容小促自己笑了起来的时候，只听电梯“叮”的一声，又在9楼开了。
不知为何那时整栋楼特别寂静，白月和容小促面面相觑，只听过了很久，那电梯才关上下去了。
听起来就像一个人压住了关门键，好让电梯里的老人或者孩子走得安全一点。
但是没有脚步声。
这栋楼盖得很结实，但是隔音效果并不好，也许是早期技术还不成熟的原因。
所以如果有人在上面走动，楼下一定会听见的，但是始终没有脚步声。
白月和容小促面面相觑，一股疑惑在彼此心里滋长，终于她忍不住说：“他们吃完饭回来了？”
容小促摇摇头，说：“如果有人一定会听见的，你刚才在上面走，我听得很清楚。”
“如果没人，电梯为什么会开？”白月低声问。
容小促只好说：“因为它坏了。”
白月怔了一怔，说：“也是，老电梯嘛，很容易出错的，又不是先进的东西……”
正在这时，楼上突然传出了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就是瓷汤匙被人用力砸在地上碎掉的声音。白月吓了一跳，容小促拍拍她的背，说：“别怕，这种声音每天晚上都会响好几次。”
她还没说话，楼上那一模一样的声音又响了一次——即使是有人砸了第二把汤匙也没有可能所有碎裂的细节全都一样，就像有录音带在重播一样。而且那声音会移动，从远到近，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竟然就好像在他们头顶。
白月的楼下、容小促的楼上，正是她刚才敲门没有人回应的901室——刚才电梯开了，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听到901的门开。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常常上9楼了吧？”容小促说，“每天晚上都有奇怪的声音，什么掉钥匙的声音、掉硬币的声音、打篮球的声音、搬桌子椅子的声音、敲敲打打的声音。我听说过老房子因为磁场的原因会把某些声音录下来，但是也只有在磁场符合的条件下才偶然会播放，从来没听过这么吵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从前就是这样？”白月指指楼上。
“最近越来越吵……”容小促还没说完，楼上突然又乓的一声，就像有人在楼上用力跳了一下，居然楼层还感到了轻微的震动。
“你该找物业找9楼的住户投诉。”白月沉下了脸，“这样叫人怎么睡？”
“我怕的不是9楼不整改，”容小促用了个时髦的词“整改”，叹了口气说，“我怕的是9楼没人。”
正说到9楼没人，突然窗户外面有一阵白影飘过，吓得白月和容小促全身发冷，呆了好一会儿，他们才醒悟那是白月挂在9楼窗户上的衬衫飘了下来。
3
去楼下拾衬衫的时候，白月那件衬衫已经变得斑斑泥印，上面有些印迹，有些是栏杆铁锈的痕迹，有些是地上的污渍，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她对着电梯的灯光看了很久，那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手指印。
9楼到底有没有人？她满腹疑惑，容小促陪她下来拾衣服，说：“怎么这么脏？”
“不知道，谁把我的衣服扔下来了？”她提起衣服，在领口那边隐约是三个手指的印记，好像有人用脏兮兮的手指把她的衣服拧起来，然后丢了下来，“这么说9楼确实是有人住的，要不上去看看？”
“去看看。”容小促瞄了那手指印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痕迹不像人的手指。
两个人进了电梯，按了9楼键，压下那个按键的时候容小促觉得特别顺手，那凹槽刚好容下人的指尖，很舒服。
9楼的灯亮了，电梯很快到达9楼。
9楼依然没有灯。
四户人家都沉浸在一片漆黑和安静中。
白月油然生起了一阵疑惑与好奇混合的感觉，她的胆子一向不小，虽然也不是很大，但她不怕黑。她对着901的房门用力敲了几下，问：“有人在吗？”
容小促对着旁边902的房门也敲了几下。
房内寂静无声，9楼的四户人家门上的灰尘都不是很多，99栋楼的物业每天都请人打扫楼梯和过道，房门与对外的玻璃也在打扫的范围之内，所以门上很干净。
“笃笃笃”，容小促在903的门上敲了几下，问：“有人在家吗？”
门内依然寂静无声。
——没有人？
——如果没有人，是谁把白月的衣服从楼上提起来扔下去的？
白月和容小促面面相觑，陡然从心底都泛起了一股凉意。容小促的手本能地敲到了904的门上，心里却已经萌生了恐惧感，“吱”的一声，他自己都不知为何用力推了一下，那门非常结实，连晃也不晃。
“咔”的一声，门后面好像掉下来什么东西，接着白月和容小促就看到有些东西在门缝里露了出来。
一些黑黑的东西，比光线暗淡的9楼还黑些。
容小促弯下腰用手机屏幕的光线去照，白月陡然尖叫一声，踉跄着退了五六步拼命按9楼楼道的电灯开关，那开关早已坏了，她却像忘了一样拼命按着，“啪啪啪”的按键声在9楼回荡。
那门底下突然露出来的，是一些头发。
容小促只觉得自己拿手机的手全是冷汗，就在这时不知为何，9楼的灯竟然“啪”的一声被白月按亮了，陡然间整个9楼被灯光照得雪亮，两个人都清楚地看见，那门缝底下露出来的的确是一些头发。
女子的长发，在门缝底下的夜风吹拂之中，轻微地在地上飘动着，有些从门底下飘了出来，似乎那头发很长。
“小促……你说我们要不要——报警？”白月远远地站在电灯开关那边，声音已经全都变了调。
“我看我们还是先去找物业，把房门打开……”容小促的脸色苍白，整个人完全没了气势，“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4
当白月和容小促下到物业值班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值班室里一个年轻人正在看报纸，看到他们两个惊慌失措地奔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被盗了？”他第一反应是有贼。
“不是，”白月拼命摇头，“9楼——9楼——”
“9楼什么？”值班室里的物业年轻人奇怪地看着她，“9楼没有住户啊。”
“不是，9楼……9楼有鬼！”她喘着气终于把“有鬼”两个字说了出来，双眼大睁，“有好多头发……好多好多头发……”
“是这样的，我们敲了门，门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然后我们就在门缝里看到女人的头发。”容小促说，“你有没有9楼的钥匙，打开看一下里面是怎么回事？”
“头发？”值班室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物业值班室里的年轻人叫唐研，白月和容小促之前都没见过他，是新来的保安。
9楼的灯光出奇的明亮。
当唐研上去的时候，那缕头发还在地上飘着，就像门内匍匐着一个长发的女人，被风吹得很舒适一样。
钥匙插入锁孔，“咯啦”一声，904的门开了。
在9楼今夜出奇明亮的灯光下，那缕头发随门被推开的趋势像拖把一般擦着地，唐研推门的手清晰地感觉到门后有个东西——不太重，但也不轻。
它会滚动，是圆的。
904房间内一片漆黑，唐研“啪”的一声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白月捂住嘴，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惨叫：“啊——”
容小促只觉得头皮发炸，全身一下子都变得凉飕飕的，他也很想尖叫，甚至很羡慕能尖叫出来的人，可是他连能尖叫的反应都做不出来，全身都僵了。
只有唐研站在身前，绕过门去看了看。
在惨白的灯光下，那门后滚动的东西，正是一个骷髅头。
骷髅上还带着头发，只不过头发早已和头皮分开，只是千丝万缕地和骷髅纠缠不清、拆解不开，可见那些长发和骷髅被如此搁置很多年了。
此外大厅里一切都很整齐，并没有什么让白月惨叫出来的东西，因为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那么刚才是什么风从门缝里吹得头发飘动？如果904是空房的话，那么901呢？如果901没有人的话，那是什么东西把她的衬衫从楼上抛下来了？她惨叫起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门后的骷髅头，容小促也没有看到，但是他却看到了灰尘累累的地板上有些奇怪的爬行痕迹，说不上是什么东西在爬行，但那痕迹让他看得全身僵硬。
“你们去报警吧，就说904房间的情况很可疑。”唐研说，表情很镇定，就像他没有发现门口的东西。
“那你呢？”容小促和白月只想快点逃离这个现场，904的房间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的味道，那味道并不强烈，恐怖感也不特别强烈，但是几乎让人窒息。
“我留下来看着这里。”唐研微微一笑，“你们下去吧，太多人走动也不好，大概五分钟警察就会过来了，没什么好怕的。”
“那我们就下去了。”白月死死拉着容小促的手，容小促半抱半扶着她往电梯走去，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想起来先打电话，两个人都想着赶快下楼，离开这里。
“叮”的一声电梯开了，他们进去，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陡然面面相觑——在9楼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按下楼键电梯就开了，下来的时候也没有按1楼键电梯就停了，简直就像电梯里有人在替他们操纵一样。
“这栋楼有鬼！一定有鬼！”白月被吓得面无人色，喃喃地说，全身发抖，和容小促踉跄着走向有灯光的地方。
唐研一个人留在904里。
那骷髅头在门后寂静地安睡，这间房子里还有多少秘密？
地上留着奇怪的痕迹，像一个形状不规则的东西慢慢地爬过布满尘土的地面。门是锁的，窗户紧闭，他轻轻走过去试了试每扇窗户，每扇窗户都是锁死的，像这么一个房间，在尘封多年以后，还有什么东西能在灰尘上爬行呢？
走过去打开房门的灯——每间房间的灯光都很柔和，房间的布置在今天看来仍很华丽，布满尘土的深红色大床和挂在墙上的西式油画，很难想象二十几年前的人就有这样的喜好，房间地上铺着地毯，很厚实，这房子装修的时候应该是冬天。
房里仍旧什么都没有。
二十几年前的房子规格并不大，904一共三房一厅。很快唐研就转了一圈，似乎除了门后那个长发纠结的骷髅头，这屋里就像主人把一切都收拾好了以后离开一样，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更没有什么恐怖的地方。
既然一切正常，那个头颅是怎么回事？
地上有奇怪的爬行痕迹，难道是那个带着长发的女人头颅在孤独黑暗的深夜爬过这房间呼救的痕迹吗？
唐研想象着一个月光皎洁的深夜，四面是没有边际的黑暗，一个美艳的人头在地上爬行，姿态奇特地通过整个房间，那过程，该是多么恐怖而妖艳。顺着地上爬行的痕迹找去，那东西的来源是墙边的装饰柜。
那装饰柜贴墙而立，柜子里琉璃璀璨的水晶和样式华丽古老的雕像，即使尘封也看得出当年的豪华，装饰柜的最底下是几个抽屉，最底下的一个抽屉开了。
他有一种古怪的联想，似乎是那长发人头从抽屉里爬了出来，通过房间的地面爬向门口。轻轻拉开那个抽屉，抽屉里有些暗色的痕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他突然把所有的抽屉都拉开了。
抽屉里面有些是书籍，有些是杂物，六个抽屉里面，除了打开的那个，还有一个里面是包得很结实的油纸包。
打开那个油包，里面是一截干枯的手骨。
那是一个人的右手臂，齐肩砍断，从断痕上可以看出那工具沉重而且锋利，上臂骨从中断开，砍得并不整齐。
骷髅和一截右臂骨。
904房间里，曾经发生了分尸案件，尸体的其他部分，显然就藏在这貌似整齐的房间的某个地方。
装饰柜对面的电视架有一层厚实的灰尘，唐研注意到灰尘上也有爬行的痕迹，顺着痕迹走过去是主卧室，深红色的大床仍旧散发着豪华靡丽的气息。唐研安静了一会儿，撩开深红的被子，床面上赫然留着另一截臂骨。
这截臂骨连着上半身，躺在床里的模样，就像一个艳丽慵懒的女人睡在柔软厚实的被褥里，连手指的动作都那么柔软舒展。
它既没有头，也没有胯，只有那么被人从腰身砍断的一截。
它为什么会在床上？是凶手把它留在床上的？
唐研在地上继续搜寻那种古怪的爬行痕迹，果然在书房的门口又看到了另一种更加凌乱的爬痕，走进书房，他正对着书橱，那书橱上有十几个抽屉。十几个……那数目让他震动，走进去打开每个抽屉。
每个抽屉里面都有一个油包。
5
打开油包，里面有精致的女士包、口红、钱和发卡，以及种种琐物。唐研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的油包是松开的，用来绑住油包的麻绳已经断了，看绳子的断口，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磨断的，里面没有东西，只有一些暗色的痕迹。
那里面曾经包过一个东西，只是现在那个东西不见了。
他拉开隔壁抽屉，隔壁抽屉也有一个油包，油包上的麻绳却不是断的，而是被解开的，完整地留在油包上面。油包里的东西还在，从油纸里面露了出来。
那是半截股骨，同样是截断的。
但它是怎么从包好的油包里露出来的？又是谁解开了麻绳？
唐研仔细检查了书橱的十几个抽屉，最终露出来的是四个半截的股骨、一个空油包，还有一件裙子。
黑色的裙子，在抽屉里叠了很久，布质有点硬，也可能它原来沾了什么东西，导致无法展开。
它就像一叠半软半硬的纸皮，唐研把它轻轻放在一边，这裙子叠得很整齐，虽然没有展开，却还看得出这是一件孕妇裙。
厚实的孕妇裙。
死的女人，是个孕妇？
唐研抬起头来，现在有一个头颅、一只右臂、一截手骨、一只左臂、上半身，以及分成两截的两只股骨，剩下的一只左手手骨、两只胫骨以及两只脚。
但她是一个孕妇，那孩子呢？她的骸骨大部分都在，还被精心包裹着藏在屋内，孩子的骸骨在哪里？
还有腿骨在哪里？唐研想了想，向门口的鞋柜走去。
鞋柜的门是关着的，水晶的把手，原木的柜门线条流畅，木纹的纹理清晰漂亮，就算是二十年后的现在看起来，仍然优美耐看。
他轻轻打开鞋柜的门，柜子里放着两双拖鞋、一双高跟鞋，还有一双长筒靴子。
苍白发黄的腿骨就插在两只靴子里，安逸而自然，就像穿着那双昂贵的靴子仍然行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一样，姿态非常自然。
一个人只剩一只左手没有被发现，左手呢？
唐研想起白月的那件衣服，那件衣服飘了下来，是被什么东西扔下来的呢？他看着抽屉里被解开的油包，又看着安静伏在门后的骷髅头，看着那被利物磨断的麻绳、空空的油包，想象着一只已经化为骷髅的手骨，在一片黑暗之中，慢慢地从油包的缝隙里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钩动束缚住它的麻绳，一下、两下……不知过了多久，手骨终于磨断了麻绳，它终于从阴暗的抽屉里爬了出来……
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身体的其他部分，所以许多抽屉都被开过，所有的油包上的麻绳都被解开了。
但并不是所有的骸骨都跑出来，因为股骨太长，顶住了抽屉，所以股骨出不来。
股骨出不来，头颅却出来了。
那个原本被藏匿的人头，蜿蜒地从抽屉里爬了出来，用它诡异的不为人所知的方式前进，爬行到了门后。唐研突然想到了进门的时候那种诡异的感觉，他记得容小促说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难道是——
那个人头原本是咬在把手上的？
他转过去看着大门，门后除了把手，再没有什么能钩住重物的地方。
在楼上楼下的人们如常地生活的时候，黑暗的9楼却爬行着干枯的手骨、美艳的人头，那人头甚至咬住了门把手……
“如果她那时候转动了门把，爬了出去，会是怎样的呢？”唐研情不自禁地想了一下。
随即，一阵淡淡的风吹来，他突然发现打开的门正在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被推了过来。
怎么回事？
大门极慢极慢，仿佛极其艰难地被慢慢合上了。
唐研看着门缝里的东西，那是一截纤细的白骨，它正在用五指在地上缓慢地爬行，那就是他找不到的左手手骨。
6
唐研看着地上的手骨，那手骨只是推上了门，就安静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它从来就不会爬行一样。
色白、发黄，只是一只很普通的白骨化得很彻底的左手骨骼，因为年代久远，看起来还有一点残破的迹象。
灯突然灭了。
四下陷入一片黑暗。
这间屋子仿佛有着自己的时空，它要将自己隔绝于门外的世界，维持它原来的样子。
四周是一片漆黑，他听见被他打开的鞋柜门慢慢地关上，被他打开的抽屉慢慢地收回，有些纸张窸窸窣窣的声音，回过头去——他虽然没有看见，却可以想象刚才被他撩开的被子正在缓缓地盖回去，轻柔地盖住那半截白骨。
接着安静下来，一切事物又都不动了，仿佛它们安享属于它们的世界，不再有丝毫声音。
在这间屋里，在这几间房屋里，在某个时间里，发生过什么？
“啪”的一声响，唐研面前亮起了一团橘黄色的火光，是打火机。在打火机的映照下，他的眼瞳黑得出奇，黑瞳较大，眼瞳深处似有一缕蓝色的幽光在盘旋，打火机的火焰在他眼里熠熠生辉。
火光照耀下，刚才那些被他找到的东西，果然大部分都一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但也有一些并没有动，比如说口红、某些彩妆盒子以及那件裙子——孕妇的裙子。
问题仍然在，这间屋里有一个死者，她是一个孕妇，看起来她死的时候正穿着这件衣服。但是她每一根骸骨都在，而胎儿的骸骨在哪里？
并且她被分成了这么多部分，每一部分都被精心包裹，放入抽屉——那些抽屉可不是什么宽敞的地方，并且油纸上只沾染了一些暗色的印记，却没有腐败或者虫蛀的痕迹。所以说，很可能这些骸骨在被包起来放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是骸骨，而不是躯体。
所以说分尸的人，剔除了她的肉。
这里却全无分尸剔肉的痕迹，四下干净整洁，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唐研四下看了一圈儿，打火机的光圈太小，他找不到刚才那只会爬行的手到哪里去了，但既然骨骼是被沉重的锐器砍断的，那锐器该在的地方，应该就是厨房了。
他举着打火机向厨房走去，一路走一路按着灯光的开关，但刚才还一切正常的灯都不亮了，平静地沉默着。
这屋子的厨房并不大，他一直走到刀架前面。二十年前，这户人家就用上了组合刀架，上面插着八柄各种用途的刀和剪，而其中一把厚柄的斩骨刀和其他刀略有不同，它卡在了刀架上，只插进去一半。
唐研用火光照着它，它卡在中间的原因，是因为它卷刃了。
有人曾经用这把刀砍过坚硬的东西，所以它卷刃了，卷到插不进它原有的刀槽里。
唐研若有所思地把那把刀拔了出来，那把刀非常干净，不知道谁把它洗得闪闪发光，光可照人，看不出任何血液的痕迹。
但至少，它是一把凶器。
但成为凶器的东西并不只有一把，唐研的目光落到刀架上另外一把刀上。
那是一把很长的水果刀，很常见的款式。
它也没能插入刀槽里，也卡在了刀架上。
他把它又拔了出来。
它没能插入刀槽的原因是刀尖卷了，刀尖上还带着一小块碎骨。
那碎骨非常小，只是因为刀尖卷了，仿佛它曾经用力地戳刺在什么东西上面，导致那个东西破碎，而碎片卡在了卷曲变形的刀尖上。
这导致了它插不进刀槽。
唐研把长刃水果刀拿起来细看。
过了一会儿，他认为那是一块很小的肋骨的碎片。
但有一个问题，躺在床上的那具上半身的骸骨，它的肋骨并没有缺损，它是完整的。
那这第二柄凶器上的小块肋骨的碎片是从哪里来的？
唐研站直身体，莫非，在这个安静而黑暗的房间里，还藏着另一具尸体？
7
唐研手中的打火机慢慢地熄灭了，就像它被封闭在密闭的空间里，耗尽了氧气而慢慢熄灭一样，有一种安静而古怪的姿态。
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他听到刀刃在桌上拖动的声音，感觉到一股不大不小力量企图从他手中把刀夺回去，或是那两把刀自己在往前爬行，它们想回到刀槽里,让一切恢复原状。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却感觉到四面八方，所有的东西、器具都在窃窃私语，要把一切恢复原状。
让一切恢复原状。
让一切恢复原状……
快点……
快点快点……
那无形的声音在喃喃自语，无声的声音纷至沓来，一声比一声急切。
突然“啪”的一声，厨房的灯亮了，紧接着，厨房通向大厅的走廊灯也亮了，浴室的灯亮了，那一盏盏灯从厨房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一直到最后大厅灯火通明，把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就像刚才在黑暗中不曾发生过任何事，四下瞬间一片死寂。
唐研转过身来，灯光熄灭的时候，他并没有多么紧张，灯光突然亮起，他也没有多么惊奇，神色很从容。他伸出手去，拉开冰箱的门，灯光亮起，这冰箱似乎历经二十年时光却没有损坏，冰箱里放着几瓶酒和饮料，并没有什么东西，显然那些饮品早已过期。唐研在亮着灯的屋内一间间、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他在找第二具尸体在哪里。
冰箱、衣柜、橱子、抽屉……所有能藏匿的地方他都找了一遍，却没有什么发现。正当唐研有些想不通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了大厅角落里有一个鱼缸。
那是一个很大的鱼缸，里面曾经有假山和水草，也许曾经养了不少热带鱼，也有看起来十分精致的供氧设备。
不过现在发黑的假山和层积着绿泥的鱼缸里，静静安放着的是一个骷髅。骷髅空洞的眼眶仰望着鱼缸顶上供氧设备所露出来的窄小空隙，仿佛望着它的天空。
这不禁让人幻想，也许在很久以前，有人曾把他心爱的人的头颅放在鱼缸里，和鱼缸里的热带鱼一起饲养着……或者是说，他意图把这个人头像心爱的鱼一样饲养在鱼缸里。
但可惜，显然它并没有像鱼一样自由地活在这个玻璃造就的世界里，甚至连曾经无忧无虑游在这里面的鱼也没能活着。鱼缸里只有一层绿泥、一层鱼骨、几块假山，以及一个骷髅。
这就是第二具尸体，但是它剩下的其他部分呢？唐研叹了口气，他想起了隔壁还有903、902、901……
在这9楼死寂而整洁的房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走出了904，拿出钥匙，打开了903的门。
白月和容小促在楼下等到警车亮着灯赶到，才敢带着警官再次踏上电梯。白月已经下定决心，等天一亮，无论多困难她都要马上搬家，远离这栋闹鬼的房子，想到自己竟然在10楼住了这么久她就不寒而栗。容小促看起来也没比她好多少，心里想的事可能也差不多。那两位警官看着两个人眼神涣散、脸色惨白，不禁皱眉，楼上到底是发现了什么，把他们吓成这样？
四个人乘坐电梯再次来到了9楼，这一次白月拼命按着电梯的按钮，生怕电梯又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己开自己关。但这一次电梯却出奇的正常，到了9楼，四个人刚刚走出电梯，原本明亮的走廊突然一黑，灯灭了，但瞬间灯又亮起来，再过一会儿，灯又灭了，但迅速地又亮起来。
容小促观察到，走廊灯这种闪烁的节奏，和电压不稳导致的闪烁完全不同。灯光熄灭的时候，整个9楼都黑了，所有的房间都陷入一片黑暗；但灯亮起来的时候，却是从9楼某一间房子的某个房间开始，一盏一盏，犹如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亮起来的，就像在那房间里有个充足的电源一样。
那是903室。
警官看了一眼虚掩着的904，904现在是一片黑暗。他走过去敲了敲903的门，其实903的大门现在是敞开的，里面灯光很明亮。
“发生了什么事？谁报的警？”
903的大厅里有个年轻人正在弯腰看着什么东西，听到声音微笑着转过头来，说：“警官。”他指了指屋里的东西，“这里有个奇怪的东西。”
派出所的刘怀忠警官在基层已经有很多年，出警的经验非常丰富，却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在报警现场这样微笑的年轻人。他的人正站在面前，却又似乎一直抽身旁观，无论什么东西在他身旁都不要紧，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不会受到伤害，也不会伤害别人。
那年轻人身上就带着这种气质。
另一位名为赵建国的警官已经走了过去，跟着年轻人的视线看去，说：“什么东西……”他的话瞬间噎在了咽喉中。
年轻人所指的，是大厅中摆放的一个小小的婴儿摇篮，粉色的可爱花纹，到处可见的蝴蝶结，柔软的布料，充满了甜美与期待。
但在打着许多粉色蝴蝶结的摇篮里面，穿着婴儿的衣服、裹着小小的薄被，被照顾得无微不至，露了一截在外面的，却不是婴儿。
那是几只干枯狰狞、早已白骨化的手指。
那被放在摇篮里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是一只手臂，只是手骨粗大，应当是一只男人的手。
赵建国的脸整个黑了，刘怀忠呆了一呆，立刻用对讲机呼叫增援，并请唐研立刻从这屋里出去。
现在这个屋子要被封锁起来，因为这里发现了人体的残肢，这里就算不是杀人现场，那也是藏尸现场。
“警官。”唐研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隔壁，面带着学生一样的微笑，“我在隔壁和这个屋里发现了两个女人骸骨的碎块和一个男性的骷髅，又在这里发现了男性手臂的一部分，902和901我还没来得及进去，但猜想情况和这里差不多。”
赵建国的黑脸更黑了一些，刘怀忠加重语气，请这个像学生一样的年轻人从现场出来，同时问：“你是什么人？是你报的警吗？”
“不是。”唐研回答，“我是这里的保安，这位白小姐和容先生在9楼发现异常，叫我到9楼来检查。”
刘怀忠疑惑地看着他，他是这里的片警，这个小区换保安了吗？他怎么记得原来的保安是个姓黄的老头？
赵建国和刘怀忠拿着唐研给的钥匙打开了901和902，进去以后，两个人叫了三次增援，前后来了十几个警官，一直到天亮警车都没有离开这栋楼。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总计在9楼901—904室发现了四具女尸和一具男尸，都已白骨化，四具女尸都被碎尸，但现场除了厚重的积尘，并没有明显的血迹，而一具男尸最为奇异，他也被利器碎尸，只是不同于女尸那般精细零碎，而是被分成了四块。
904的鱼缸里放了一个人头，903的摇篮里有一只手，902的床上有他的左半身，901的保险柜里有他的右半身。
所有的房间都是反锁的，没有任何出入的痕迹，有几把刀显示出曾被反复使用的痕迹，应当就是凶器。现场勘查的警官使用了检验血液的化学喷剂，结果显示在四个房号里都有大片大片的荧光反应，9楼密闭的大门后曾经到处都是血。
是一片血和尸骨的海洋。
8
第三天的清晨，白月把所有的东西打包整齐，叫搬家工人放在了保安室门口，她已经叫了家政公司的卡车过来，要从这栋楼房里搬走。她下来的时候，容小促背了一个登山包，也站在保安室门口，正好奇地往保安室里面望。
她和家政公司的工人一起在等卡车，看见容小促往保安室里探头探脑，她也过去张望了一下。
坐在保安室里的还是唐研，他泡了一杯茶，正在看报纸。不过容小促看的是他压在报纸下的东西，那是一个镜框，年代颇久了，白色的边框已泛了黄，镜框里的照片有些模糊，似乎是被污渍和水浸透过，却还看得清楚，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有点像现在的结婚照，女人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坐在椅子上，手指纤细，衣饰华丽，戴着白色的蕾丝手套，男人穿着礼服站在她后面，两人面带微笑，神采奕奕，俊美秀丽。
照片上还有日期，一九九〇年某月某日。
“那是什么？”容小促伸手去拿那个镜框，“哪里来的？”
唐研不以为意，翻过报纸一页，说：“捡到的。”
容小促凝视着那照片，白月不知不觉凑过去端详，说：“这女人挺美的。”
容小促摇了摇那镜框说：“很重，里面还有东西……”他随便摇了两下，就看到镜框边隙里露出几张纸片的边缘，抽出来一看，还是照片。
那是几张类似的照片，只是男人和女人都不相同。有个女人穿着臃肿的军大衣，依然笑得灿烂甜美，显示出她的青春是如此耀眼，与她合影的男人非常瘦弱，坐在轮椅上，似乎半身不遂，却也露出幸福的笑容。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并肩站着，男人很胖，女人体态婀娜，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穿着曲线优美的高跟鞋。最后一张照片上的女人略微成熟一点，三十多岁年纪，身上戴了许多首饰，她的背后却不是像前面三张照片那样是背景布，而是一排放中药的药柜，像站在中药店里拍的，柔和的阳光自店外映入店内，中药店的角落静谧而幽暗，拍得古典优雅，庄重大方。一个模样成熟的男人站在她身前与她合影，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扎的药包，面带微笑，仿佛十分温馨柔和。三张照片都有日期，还是故意模仿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种手写日期的感觉，看起来十分怀旧，时间都在一九九〇年左右，相差不到一年。看这照片制作的风格，照片上的应当是同一家人。
“这应该是很珍贵的照片吧？”容小促抓了抓头，看完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的感觉，却也说不上是什么，把照片递给白月看了看。
白月对好几十年前的照片并没有什么兴趣，看了一眼就还给了唐研，随口问：“你怎么还在这里上班？”
“嗯？”唐研抬起头来，斯文地看着白月。
“你不觉得这里很恐怖吗？你不怕？”她指了指9楼，自那天警察从9楼的房间里抬出第一块骸骨，她就再也没回过自己房间，这两天都住在朋友家，直到今天要搬家才壮着胆子带着三个搬家工人回来搬东西。
“呃……”在唐研正要回答怕与不怕问题的时候，家政公司的卡车开到了门口，白月抱歉地向唐研笑笑，指挥工人搬上她的东西，开始往卡车上垒。容小促放下他的背包，也过去帮忙，阳光灿烂，小区的院子里花木繁茂，让人暂时心情愉快。
唐研喝了口茶，继续低下头来看报纸。
如果刚才容小促一直注意的不是他报纸下的镜框，也许就会注意到他拿的那一张报纸，是一九九〇年某月某日本地的一张小报，颜色稍微有点发黄，却还不是很黄，内容也不是很多。他正在看一则新闻，大意是某厂厂长因经营不善，行踪成谜，疑似出逃境外。报纸上附有一张该厂长的照片，却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看起来有点像那个中药店里站着的女人。
他放下报纸，把镜框和镜框里的照片一字摆开。
四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各不相同，照片里的男人虽然年纪、高矮、胖瘦有极大的不同，但右边眼角都有一点不深不浅的黑痣。此外，他的左眼总是比右眼细长一些，右眼圆一点，这是因为右眼是双眼皮，而左眼是单眼皮。他的眉毛很普通，但在眉毛中段总隐约有一小撮眉毛往上飞起，猛地一看就像眉毛竖了起来。
他用铅笔在四张照片上疑似相同的地方都打了个浅浅的圈，用喝一杯茶的时间确定，这四个男人是同一个人。
但同一个人又怎么能在差不多的时间内相貌差距这么多呢？就算胖瘦可以改变，难道身高和年龄也能改变吗？
能随意改变外貌的人，那还算是一个人吗？
99号楼的白骨碎尸案轰动了整个城市，就在短短的一两天内，关于这件事的新闻已经连续出了十几条，真假参半，人们议论纷纷，许多关于99号楼的传说都被翻了出来。
刑侦支队的警官们捧回一大堆白骨，一时还没有头绪要怎么处理，只能先编写号码，把人先拼出来。在公寓里的搜索没有结果，虽然有许多生活杂物，却没有太多证明身份的东西，四个女人中唯一能证实身份的，只有904号里面的白骨，房间中几张生活照上的人和二十年前失踪的市中药厂厂长徐丽琴比较吻合，经过亲属辨认，确认是徐丽琴。
99号公寓是政府拆迁了古宅的用地而建设的，原来这个古宅的主人变成了99号公寓的所有权人。而政府征用这块地，当年是为了修建防空洞，据说是因为这块地的地层结构特别结实，原来的古宅庄园内还有一座小山，适合修建防空洞。后来小山削平了，地洞也挖了，最后却没有建成防空洞，反而盖了这栋当时最时髦最豪华的公寓楼。
当时的拆迁决定还有文件留下来，赵建国找到了文号，文件里写明当年的古宅还有名字，叫作“槐庄”，主人姓魏，叫作魏生生。关于魏生生，文件里并没有多加说明，只附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魏生生生于一九四二年六月九日，从那张模糊不清的身份证大头照复印件来看，他长得很年轻。赵建国已经把案件报了上去，现在这起白骨案已经不归他们派出所管辖了，但他仍然很关心，刑侦支队会和派出所配合行动，他仍然要参与一部分侦破过程。
“老赵。”刘怀忠从外面回来，满头大汗，“我去转了一下，魏生生的确认识徐丽琴，有几个人还能证明他们曾经在饭局上碰见过，徐丽琴一直没结婚，魏生生这个人家里有钱，听说口才很好，很会讲话，和徐丽琴一直玩得比较好。”
“你说那具被分成四块的白骨，会不会是魏生生？”赵建国若有所思，“徐丽琴二十年前失踪，魏生生也失踪了，这两个人在那以后就没有任何记录，如果是死在99号里面，那就很正常了。”
“魏生生是有老婆的。”刘怀忠说，“他的老婆姓江，也失踪了。”
“我知道，他老婆江香荷比他小了十几岁，早就失踪了。”赵建国说，“他也报过警，不过二十几年前甚至更早以前的档案没有那么健全，已经查不到记录。不过这样算起来，魏生生身边的失踪事件已经不少了，如果这四个女人不是一起死的，而这里面有一个是江香荷，这件事就非常可怕。”
“你说他有可能制造了江香荷和徐丽琴的失踪？”刘怀忠眉头紧皱，“动机呢？如果这两个女人是他杀的，那个男人的白骨又是谁？为什么会被摆在鱼缸、摇篮、保险柜里？”
“你说那个男人，会不会是魏生生的情敌呢？”赵建国思考着，“在魏生生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会吸引江香荷和徐丽琴的注意，而魏生生嫉妒愤怒之下，把他们都杀了，藏尸之后远走高飞？”
“魏生生父母死得很早，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什么朋友，二十几年前应该属于社会名流那类，我已经尽量打听了，没什么线索。”刘怀忠说，“至于是否有和他老婆情人走得很近的朋友，那倒是没听说。”
“如果那具男性的白骨真的是魏生生，那会是谁杀了他？”赵建国想不通，刘怀忠也想不通。
9
白月搬到了她朋友家，她朋友正和男朋友共租一套比较大的公寓，可以把一个房间转租给她。这样下来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住，感觉上也会比较安全。
“洪欣？”她把房间里的东西放好以后，到隔壁房间去敲门，“出来一下，我们晚上要出去吃饭吗？我请客。”
“咯啦”一声，却是身后的大门开了，她回过头来，只见洪欣的男朋友正提着一塑料袋东西进门换鞋，看见她在敲门，笑着说：“洪欣刚才出去了，房里没人，你可能忙没听见。”
“不好意思。”白月知道洪欣的男朋友姓魏，“是小魏吧？幸好有你们收留我，不然我还不知道到哪里去流浪呢！”
“怎么会，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晚上洪欣有事，我就代替她请你吃饭了。”小魏很爽朗地说。
白月不怎么推辞，她和洪欣很熟，让她男朋友请一顿晚餐也没有什么，她说：“那好吧，就楼下吃泡椒田鸡好了。”
“没问题。”小魏笑起来眼角有条细细的笑纹，映得眼角下边那颗小小的黑痣有点一闪一闪的。
她回房去继续整理东西，因为要换衣服，就关起房门，整理了一会儿，突然看见房缝底下有两截黑影，像是一个人站在了她房门前，被灯光打过来的脚的影子。小魏？小魏没事站在她门口干什么？还一动不动的？
她一边整理东西一边不住地注意着那两截黑影，那的确是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有时候还会晃动一下，像人站累了换一只承重腿，甚至隐约可以看到鞋子的款式。
他一直站在她门口干什么？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这时她突然听见大厅里电热水壶里面开水烧开的声音，接着“啪”的一声，开关跳起，开水烧好了，紧接着是倒水的声音。
她呆滞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房门缝隙里露出的人脚影子，听着远处墙角倒水和喝水的声音。
外面只有一个人，洪欣并没有回来。
他要怎么样站在她房门前，却能同时又在茶几那边倒水和喝水？
夜里。
唐研仍然坐在99号楼的保安室里，看着报纸。他看的是今天下午刚送来的晚报，上面有白骨案的进展新闻，案件虽然毫无起色，但是关于99号楼以及它的过去、它的原主人、它的谜团，甚至关于魏生生的一切都被记者挖了出来。
这是他今天下午看的第三份报纸了，有一份本地娱乐小报破天荒地关注起了凶案，还附加了一份魏生生的生平简介，虽然做不到巨细无遗，却也和警方调查的结果相差不远。
魏生生是一个很神秘的人，别人对他都谈不上了解，他喜欢美食，喜欢女人，但从来没有看见他和哪一个女人走得长久，不结婚，也没有私生子，很有钱，却没有任何营生。
“唐研！唐研！”已经是六七点钟晚饭时间了，唐研拆开一盒泡面，还没有泡，就看见容小促连蹦带跳地冲了过来，说，“我想到了！你那捡到的东西一定和9楼有关！可是我想到了……你那……那……”他吞了口口水，脸色死白死白的，“你那四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都是同一个人！”
电热水壶响了，唐研慢慢地把水倒进泡面盒里，盖好，压紧，才说：“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容小促有点激动，“我在公司里是专门Ｐ图的，今天作图的时候突然想到，他们有很多细节都是一样的！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但是Ｐ过照片？”唐研笑了起来，“二十年前还没有Ｐ图的技术吧？”
容小促非常坚持，说：“那就是同一个人。”他有点紧张，“你……你你你先把照片拿出来。”
唐研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镜框，摊开四张照片，容小促指着四张照片里四个男人的眼睛，说：“右眼比左眼大一点，脸上都有一颗痣，如果这个人突然胖了二十斤……不，胖了三十斤，长高了十几公分，他就变成了这个——”他指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和中药店里的男人，“他要是再胖二十斤，他就变成了这个——”他指到镜框里最上面一张照片那个最胖的男人，“长胖二十斤的时候，再变矮十几公分。”
“你是说，这个人就像弹簧一样，想拉长就拉长，想压扁就压扁？”唐研微笑，“除了高矮胖瘦以外，他还有皱纹呢。”
“对！”容小促激动得像突然遇见了知己，“既然他能变高变矮，为什么不能随便把自己变年轻和变老呢？这是一个怪人……”他显然对9楼四个房间里发现的白骨非常介意，“我认为这四个女人被这个怪物欺骗，最后被这个怪物杀死在9楼。”
“我认为……”唐研微笑着，看着那四张图，“他改变形象的目的，是为了尽可能多地获得后代。”他喝了一口茶，神态很轻松，就像在和退休的老爷爷谈论天气，“作为一个‘人’，只能结婚一次，他要尽可能多地繁衍后代，就必须在没有结婚的情况下，让女方愿意为他生下孩子，而不是去打胎。要让一个女人没有获得任何保障就为他生孩子，他们之间必然要有爱情或者利益——我猜他改变形象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了迎合他选中作为母体的人。”
容小促难以适应话题突然改变得这么快，并且唐研的设想比他更大胆：“只为了生孩子？”
唐研放下茶杯，那劣质的玻璃茶杯在与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虽然玻璃茶杯很寻常，那杯里茶水的颜色却是清澈翠绿得令人赏心悦目。
“那是因为每一个母体在生完孩子以后，都会被他杀死——”唐研说，“我猜很可能是因为婴儿长得和普通婴儿不太一样。”
一个变形人的孩子，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变形人没有运用他的能力的时候，他不改变样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像个普通人还是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烂肉？谁也不知道。
“所以有一个变形人和四个女人交往，在她们生下孩子以后将她们一一杀死，再将她们碎尸，藏尸在房间里？”容小促喃喃地说，“按照这样说，那个变形人很可能就是魏生生……魏生生在古宅长大，后来成了这栋楼的主人，如果是他的话，要在自己的房子里藏几具尸体太容易了，问题是，如果变形人就是魏生生，那一具被分尸的白骨又是谁？”
白月惊恐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小魏的影子还在门口，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都在门口，他贴在她门口干什么？窥探她有什么动静？她又能有什么动静值得人窥探？还有，外面又是谁在喝水？
她换好了衣服，再也没有心情整理东西，她必须弄清楚外面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因为自己是惊弓之鸟过分敏感，还是外面的确有什么古怪存在？
这个房间有一扇窗户，但是没有另外能通向大厅的地方，她无论如何不敢去开门，只想从另外的地方看一下外面是不是有其他的人在？想来想去，她打了个电话给洪欣，洪欣却始终没接，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没听见铃声，只好打给容小促。
“喂？”容小促的声音好像还很兴奋，不知道在和谁聊天聊得很高兴，白月压低声音，“喂？小容，我有件事请你帮忙，你能不能现在到新乐花园87号A座606来接我？”
“怎么了？”容小促很惊讶，“在朋友那里不能住吗？”
“总之，你赶快来。”她迟疑了一下，“你有朋友吗？带两个来，我觉得这里有点……古怪。十五分钟内来到，快点！”
“好，你先在那儿别怕，我马上来。”容小促答应得很干脆。
她有点安心：“谢谢啦，快点来。”
“怎么了？”
“白月说她那里好像出了点问题，叫我找两个人去接她出来，”容小促抓了抓头皮，有点傻笑，“说得好像被人绑架了一样。”
刚刚吃完泡面的唐研也刚好看完一份报纸：“我陪你去。”他整了整报纸，把它放在一边，顺手把今天帮小区代领的包裹摞整齐，登记好姓名和楼座，“我到点换班了，晚班马上就来。”
“也好，她在新乐花园，离这里不远。”容小促没带什么东西，拍拍口袋就要走了，“我先去看看，你换了班也来，她一个女孩子不要出什么事了，在新乐花园87号A座606，到时候电话联系，我电话是……”
唐研含笑点头：“去吧。”他用笔在纸上记下容小促的电话号码。
容小促囧了：“大哥，你的号呢？”
唐研的笔迹清晰漂亮，不是行云流水一团潦草的那种，像清峻的楷书，一笔一画清清楚楚，他答道：“到时候我会打给你。”
“啊……我走了。”容小促有点郁闷，和唐研聊天聊了一下午，他还以为已经是朋友，结果人家连个电话也不肯给，但一转头他又高兴起来，心里窃喜——你不是不给电话吗？待会儿等你打给我，难道我还没有你的电话号码？
他高高兴兴地走了，唐研继续写交接清单，写得清清楚楚，一样不差。
10
白月给容小促打完电话以后，安心了一点，开始想办法如何看一下大厅的情况，门口那脚的影子还在，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明白为什么它会在那里？
有什么办法能看到大厅？门缝？她从把手这边的门缝往外面望过一次，但门缝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看不到，地上的那条细缝只看得到光和阴影，太贴近地面眼睛很难贴到地面上看，她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的房间是没有办法看到大厅的，但是洪欣这套房子的格局是大厅在中间，两个套房在大厅的左右两侧，大厅有个阳台，阳台和大厅之间是落地玻璃拉门，而她房间的窗户与阳台是在同一侧，如果她能把一个镜子通过这边的窗户，放到阳台的防盗窗上，再在这边的窗户再架一个镜子，只要镜子的角度合适，她就能看到大厅。
但是这个设想很难实现，放在阳台上的镜子必须和大厅成四十五度角，而她要通过什么东西才能把镜子放到阳台上去？她往阳台那边探了下头，正要放弃这个荒诞的设想时，突然间看到阳台另一边，洪欣房间的窗户上，隐约有些奇怪的痕迹。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钟，天已经黑了，但整个小区灯光还是很明亮，在外墙夜景灯的照射下，很清楚地看到洪欣房间的窗户上，包括防盗窗上喷溅上了一些暗色的痕迹。
她甚至通过那房间防盗窗上的不锈钢条的反光，可以感觉到那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锈钢条擦得很干净，窗里窗外的光源很稳定，如果不锈钢条上的光会变化，一定是因为屋里有东西在移动，改变了屋里那些能反光的东西所反射的光。
屋里有活动的东西？而小魏刚才却说洪欣不在。窗上的暗色痕迹，奇怪的一直贴在自己门口的脚的影子，无法打通的洪欣的电话……难道说，洪欣出了什么事？她的惊恐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拿出手机，她开始颤抖地打电话报警，这里到处都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古怪！
“笃笃”两声，门外小魏敲门了，她完全没有听见他走过来的声音，只听他说：“白月，整理得怎么样了？我饿了，下去吃泡椒田鸡。”
“哦……”她心惊胆战地应了一声，“再等我一会儿，我把剩下的弄好，一会儿就好了。”
门外的声音说：“我等你。”
门缝下的影子没有变化，还贴在那里。她惊恐地缩在远离房门的地方，紧贴着墙，转头就能看见洪欣那防盗窗上扭动着的光影，全身都是冷汗，每一秒都像永远过不完。
容小促怎么还不来？
她几乎要绝望了，她有一种直觉，开门出去，一定会看见自己绝对不想看见的情况，一定会有自己绝对不想看见的东西！
他在门口，她不敢说话，只能小心翼翼地发了条短信给报警平台，说自己在新乐花园被绑架了，求助。
又过了一会儿，容小促还没有来，房门倒是又响了，小魏又敲门了：“白月？吃饭了。”
“我突然有点不舒服，今天不想吃饭，你自己吃吧。”她满头冷汗，虚弱发抖的口气倒不是装的。
“你不舒服吗？”门外小魏的声音很温柔，“让我看一下，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她寒毛直立，惊觉自己是找了怎样一个绝烂的理由！“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不用麻烦了。”
“那怎么好？你是洪欣的朋友，我要代替她照顾你的……”门外小魏笑了，她听到“代替”两个字几乎要尖叫，那是什么意思？只听门把手“咯啦”一声，慢慢地开始转动，她想尖叫却叫不出声来，耳膜极度充血，心跳声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
白月瞪着房门口，终于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啊——”
“啊——”
新乐花园响起了一声惊人的惨叫，花园里散步的人们被吓了一跳，谁家又在看恐怖片？声音开得这么大，想吓死几个人？
容小促刚刚踩进新乐花园，就被这声惨叫吓了一跳：“白月？”
他开始往A座606狂奔，连电梯也不等了，直接跑上6楼。到了6楼楼梯口，容小促喘着粗气，突然发现在606门口站着个人，十分镇定，那衣服很眼熟，他傻了眼：“唐……唐研？”
唐研微笑，点了点头，他正要去敲606的门，容小促就出现了。容小促糊涂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来得够快了，唐研不是还要等交班吗？怎么能来得比他还快？
“你怎么来的？”他忍不住问。
“搭公交车。”唐研说。
容小促呆了一下，新乐花园离99号楼不过十分钟不到的路程，公交车只有一站，他也要搭公交车？不过，搭公交车顺利的话是会比他走路快一点的。
“白月在里面。”唐研提醒他，“踹门吧，我刚才敲过了，没人开。”
“白月？”容小促又叫了两声，里面突然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砰”的一声，容小促撞开大门，和唐研一起冲了进去。
房门打开的时候，白月没有看见小魏，也没有看见洪欣。
她看见的是一张软扁的人皮和一团布满血管、形状模糊的怪物。
原来一直贴在她房门外的只是一张人皮，而一直和她说话、会在沙发那边喝水的，是这团血肉模糊的怪物！她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整个人软了下去，当人看见超过自己承受力的东西的时候，有些人会奋起反击成为英雄，而她是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傻了。
那团怪物笑了：“你要是笨一点，没发现什么问题，爱上我，给我生个孩子再死——那有什么不好？太精明只会让你早死。”
她木然没有反应，不能相信这是现实。
那团怪物突然变化成人形站了起来：“你这么快去和洪欣做伴，她应该会很高兴的。”
“洪欣怎么样了？”出乎怪物的意料，已经吓傻的白月突然问了一句，“你把她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怪物笑了，“她爱我，自愿给我生孩子，你情我愿，结果让我很满意。”
“她的屋子里有东西，她……她还活着吗？”她已经放弃反抗，木然地问。
怪物颇觉意外：“你还知道她房间里有东西？如果你愿意像她一样，我也可以暂时不杀你。”
“像她一样？”她低声问。
怪物突然变长，那团扭曲恐怖的身体拉长，横过整个大厅，打开了洪欣那个房间的门：“她是我最满意的杰作，我爱她，她给了我最美好的东西。”
白月抬起眼看了过去。
那房间里没有洪欣。
只有溅满四壁的鲜血、一具七零八落的血骷髅，以及一个正在啃食血肉的婴儿。
那婴儿非常小，却不像初生婴儿那般皱巴巴的，而是血肉丰盈，十分细嫩可爱。
只是它白嫩的五指染满了血，白嫩的脸颊也是。
怪物非常得意：“你愿意成为我孩子的母亲吗？”
白月呆呆地看着那具血骷髅，瘫痪的大脑经历了第二次刺激，突然运转起来，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她晕了过去。
“砰”的一声，这时有人撞开了大门，冲了进来。
容小促和唐研一闯进房间，就看到那团血肉模糊的怪物、一张人皮和洪欣那几乎成为一片血海的房间。
“原来，变形人的婴儿以母体的血肉作为初生的食物。”唐研说，“真是意外。”
“谁？”那团血肉猛地回头说，“找死！”
“小魏，”唐研一直很镇定，就像根本没看见什么，“你是魏生生的儿子？99号楼四个女人，有婴儿床，有孕妇裙，魏生生至少有两个儿子，却没有婴儿的骨骼——”他看了他一眼，“孩子上哪里去了？是你吗？”
那团血肉扭曲了一下：“你是谁？”
“我叫唐研。”唐研微微一笑，“小魏，我只是想知道杀死魏生生的，究竟是他的哪一个女人？”他柔声问，“是徐丽琴吗？”
那团血肉蠕动着，突然钻入了挂在门上的那张人皮内，扭动了一会儿，“小魏”又站到了唐研面前，不耐烦地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世界在变化，物欲在变化，生物也在变化，繁殖是物种的天性。不过你不害怕像你爸爸一样在选择母体的时候不幸撞上了其他异种，死得非常惨烈吗？”唐研说，“就算是异种，也是会有天敌的。”
小魏十分烦躁，他轮流看着唐研和容小促，容小促怯生生地看着这个“人”，小魏把他们俩轮流看了几遍，像是好不容易下了决心，说：“那个女人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怪物！她儿子把她吃光了，老头儿把她像他以前的情人那样弄干净，用油纸包起来，像宝贝一样收在抽屉里——老头儿真的爱过她！真可笑！结果那女人的骨头……她的骨头从油包里爬出来，到厨房拿刀，把老头儿捅死，剁了，洗干净，分到他四个情人的房间里——真好笑，她成了一堆骨头还想着和他在一起，一家人永远在一起，骨头和骨头白头偕老？呸！死得大脑都空了，只剩一堆没有思维的骨头，却还照样在那里护着她白头偕老的梦！”
唐研听得很认真，容小促一脸惨白，只听唐研慢慢地说：“小魏，中国人有句古话，‘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鬼’。”
小魏的脸突然白了，有点抽搐：“鬼？”
“像你们这样的异种，以牺牲母体为繁殖的方式，为了繁殖总是掺杂着欺骗性的爱情，你们的寿命很长，所选择的母体很多，那些被害的母体们是什么样的心情？她们对生活曾有过怎样的期待？世界总是公平的，这个世界有魔鬼，但公平的是魔鬼并不只有一个。”唐研说，“这是个魔鬼出没的世界，无论谁走在路上，都要提心吊胆。”
“你是叫我为了不遇上像徐丽琴那样的怪物，就永远不要找女人，不要后代吗？”小魏狞笑着，“老头儿撞见了徐丽琴是他倒霉，但我——”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变成了一声噎在咽喉里的古怪的声音。
唐研的声音依然很文雅，“这是个魔鬼出没的世界，”他在微笑，“无论谁走在路上，都要提心吊胆。做危险的事，总会遇见危险的‘物’，不一定是徐丽琴，也许是——我？”
小魏没有回答，他已经不能回答。
当赵建国和刘怀忠接到警令冲进新乐花园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骇人的景象。洪欣的房间里一片血迹，一具七零八落的血骷髅散落在地上，大厅里一个古怪的人瘫倒在地上，他并没有死，但全身就像没有骨头一样软，可以随意扭曲成古怪的形状。
显而易见，屋里的血骷髅和这个扭曲的软体人一定有关，赵建国和刘怀忠立刻呼叫增援，把这个没有任何反应的怪人送去了研究所。
而新乐花园血骷髅案和99号楼白骨案一起，成为了轰动一时，却永远没有侦破的悬案。
99号楼的保安老黄感冒了几天，来上班复工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提着行李嘻嘻哈哈地和朋友在门口告别，走到值班室。
“老黄，这几天有我的包裹吗？”
老黄戴着老花镜在笔迹清峻的清单上查找：“8楼801……容小促啊？有，有两个，又网购什么了？这几天出门了？”
“和朋友去内蒙古玩了一星期。”容小促擦了擦汗，“刚回来就听说这里出了大新闻，哪个房间出命案了啊？”
唐研坐在前往北方的大巴车上，他的身边坐着“容小促”。
唐研目望远方，对着窗外青山绿水的景色微笑，似乎看得十分愉悦。“容小促”的怀里抱着个孩子，软绵绵的，十分可爱。
过了一会儿，“容小促”开口了：“你是什么……品种？”
唐研打开一张报纸，开始看上面关于新乐花园的新闻：“你打算怎么样？”他指的是那个婴儿。
“容小促”有些黯然：“我会告诉他永远不能结婚，永远不能生孩子。”
“你们物种的稀少已经证明，这种繁殖方式是错误的，它不利于种群扩大。”唐研不置可否，“你出现在99号楼，是为了你哥哥，还是为了你父亲？”
“哥哥是个意外，我和他失散很多年了……我本来是为了查清楚我妈妈是怎么死的，我原来以为她是被魏生生害死的。”“容小促”捂住脸，“白月的衬衫是我拉下去的，我是为了……为了弄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他沙哑地说，“我想找几个人，找一点证据证实我的想法没有错，没想到……”
“没想到你妈妈是被你吃了？”唐研说得很平常，“但徐丽琴和魏生生结合所生的孩子，应当和变形人有所不同。”他看了“容小促”一眼，“你应当是个稀有的杂交品种。”
“容小促”苦笑，慢慢地他的脸起了变化，从“容小促”变成了一张清秀甚至有点文弱的学生面孔。“但我宁愿自己是个普通人。”他望着窗外，“我想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当年家里发生那件事后，我被普通人收养，过着普通的生活，二十年来，我也一直这样生活。”
“那样很好。”唐研看完了关于新乐花园的部分，又开始看最新的求职信息。
“你把我哥怎么了？”
唐研合起报纸，换了一本流行杂志来看：“没怎么。”
年轻人张口结舌，他看着唐研放在前面座位网兜里的一个玻璃瓶，那瓶子里有些浑浊的不明液体。
不知道那是什么。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