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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离的伊甸
作者：苔丝·格里森
内容简介
坐上这辆车，她们将前往新世界！蜜拉以为，到了美国，她的人生就会有所不同，却没想到，迎接她的，竟是谎言与无法回头的命运。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活着，忘却恐惧，依靠着仇恨，活下去。原来，生与死可以如此接近在此之前，法医莫拉从未想过，直到那个无名女子在天平间里复活。她是谁？为何如此惊慌？甚至，和同伙用枪挟持了即将临盆的瑞卓利警官。在炮火与鲜血飞溅之中，女子在瑞卓利警官的耳畔留下了最后的信息：蜜拉，蜜拉知道。《漂离的伊甸》谈到了许多外来移民的美国梦，谈到了不可告人的政商勾结黑幕，谈到金钱之下人性的腐败，但是这一切应该让人正视的议题在小说里却有着十分故事性的呈现，透过年轻女子被骗到美国卖淫来谈不切实际的美国梦，透过接连不断的阴谋及紧张的人质事件来谈权力背后的黑幕，透过操控媒体的记者之手来讲贪婪的人性，就像是透过浅显易懂的方式来批判现实的问题，轻易的让问题凸显，同时也让读者阅读的津津有味，不得不佩服作者高明的技巧，以说故事的方式不着痕迹带入问题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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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做蜜拉，以下是我的旅程。
我的故事可以从很多地方开始。可以从我成长的小镇讲起，那是在赦维河畔的米尔区克莱维西镇。也可以从八岁时母亲过世的那天讲起，或者是从我十二岁时，爸爸跌入邻居卡车车轮下的那天讲起。但是，我想我应该从这儿开始。这儿是墨西哥的沙漠，离我在白俄罗斯的家乡好远好远。我在这里失去了纯真，我在这里埋葬了梦想。
那是十一月的一天，我不曾见过这么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只有几只大黑鸟在空中飞翔。我坐在一辆白色厢型车里，负责驾驶的两个男人并不知道我的真实姓名，而且他们看起来也不在乎。打从那两个男人在墨西哥市看到我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大笑着，用《女王神剑》中女主角的名字“红桑雅”来称呼我，安雅告诉我，他们这样叫我，是因为我头发的颜色。“女王神剑”是一部电影的名字，我没看过，但安雅看过。她悄声告诉我，电影描写一个漂亮的女战士，手持神剑，斩杀仇敌。而现在，我觉得那两个男人是用这个名字来嘲笑我既不漂亮，也不是战士。我只有十七岁，而且满怀惊惧，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和安雅握着彼此的手，厢型车载着我们和另外五个女孩穿越一片荒地及矮树丛。在祖国首都明斯克的那名女士向我们保证会有一趟“墨西哥套装行程”，而我们都知道那代表的真正意思是：一个脱离贫困的好机会。她告诉我们，搭飞机到墨西哥市之后，会有人到机场和我们碰头，带我们越过边界，开始新生活。
“你们留在这里，能过什么好日子呢？”她说，“既没有适合女孩的好工作，也没有好房子、好男人，你们又没有什么家庭背景。而你——蜜拉，你的英语讲得那么好！”她对着我说：“到了美国，你一定立刻就能适应了！”她快速地打了个响指。“勇敢点，抓住机会！雇主会负担所有的旅费，你们俩还在等什么呢？”
我心里想：我们等的可不是眼前这种情况。我望着车窗外向后飞去的无尽的沙漠景色，安雅蜷缩在我身旁，车上所有的女孩都默不做声。我们脑中不约而同地开始思考同一件事情：我们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我们的车开了一整个上午，前座的两个男人没对我们说过半句话，但坐在副驾驶座的那个人一直转过头来给我们脸色看。他的眼光一直落在安雅身上，我讨厌他盯着安雅看的样子。安雅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所以没有察觉到。在学校的时候，我们总是叫她“小老鼠”，因为她实在太害羞了。只要有男生看她一眼，她就会脸红。我们两个同年，但我望着安雅熟睡的脸庞，总觉得她像个小孩子。接着我心里想：我不该让她跟着我出来的，我应该说服她留在克莱维西镇。
厢型车终于下了高速公路，开上一条颠簸的泥土路。车上其他女孩都被晃醒，一齐看着车窗外的黄土坡，路面散布的石头看起来像是风化已久的块块白骨。在我的家乡，这个时节已经落下第一场雪。但是，在这片没有冬季的土地上，只有黄沙衬着蓝天，以及干焦的矮树丛。车子停了下来，那两个男人回头看着我们。
司机操着俄语说：“该下车走路了，这是越过边界的唯一通道。”
那两个男人拉开车门，让我们七个女孩一个接着一个下车。经过了漫长的车程，女孩们下车后都眯着眼睛，忙着伸展四肢。尽管阳光耀眼，空气却是冷飕飕的，远比我想象中要冷得多。安雅把手插入我的双手之间，浑身颤抖。
“走这边。”司机命令道。他带着我们离开泥土路，走上一条小径，爬上山丘。我们爬过许多大石堆，以及会刮伤双脚的带刺树丛。安雅穿的是一双前端开口的鞋子，所以经常得停下来抖落鞋中的尖锐石头。我们每个人都很渴，但那两个男人只准许我们停下来喝一次水。接着我们又继续前进，像群笨拙的山羊，蹒跚地爬上充满沙砾的道路。我们爬上丘顶，然后开始走下坡，朝着一片树林走去。走到底部的时候，我们才知道那里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散落在河床上的，是那些比我们早来，也是想要跨越边界的人所遗留下来的东西：塑料水瓶和脏尿布，还有一只旧鞋，塑料鞋面因烈日暴晒而龟裂。树枝上，有一片残破的蓝色防水布在风中飘荡。这条路有那么多怀抱梦想的人走过，而我们是最新来的七个，跟着前人的步伐，向美国迈进。突然间，我的恐惧感蒸发殆尽，因为在这里，这些遗迹证明了我们并不孤单。
那两个男人招手要我们往前走，我们就开始爬上对岸的河堤。
安雅拉了一下我的手。“蜜拉，我再也走不动了。”她低声地说。
“你不能不走。”
“但是我的脚流血了。”
我低头看她肿胀的脚指头，细嫩的肌肤渗出血来。于是我对那两个男人说：“我朋友的脚受伤了！”
那司机说：“不关我的事，继续走。”
“我们走不动了，她需要绷带包扎。”
“不继续走的话，我们就不管你们了。”
“至少给她一点时间换鞋子！”
那个司机转过身来，在那一瞬间，他的态度大变。那表情吓得安雅向后退缩，其他女孩全都站着不敢动，像一群受到惊吓的绵羊紧紧靠在一起，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大步朝我走过来。
那一拳的速度太快，我根本没看见它是怎么来的。突然间，我就跪倒在地上，有几秒钟的时间，我眼前一片黑，安雅的尖叫声听起来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接着，我感觉到疼痛，下巴不住地抽搐。我尝到血的味道，也看见鲜红的血液喷溅在河床的石头上。
“站起来！快点！起来！我们浪费的时间够多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安雅用饱受惊吓的眼神望着我。“蜜拉，别跟他吵！”她低声地说，“我们必须照着他们的话做！我的脚不痛了，真的，我可以继续走。”
“你现在搞清楚状况了吗？”那个司机对着我说完，然后转身瞪着其他女孩，“你们都看到惹毛我的下场了吗？看到跟我顶嘴的下场了吗？现在全都给我继续往前走！”
倏地，所有女孩连忙爬过河床。安雅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走。我眩晕得无力抵抗，只能踉跄地跟着她，吞下口中的血，几乎看不清眼前的道路。
又往前走了不远，我们爬上对岸河堤，转进一片树林，突然间，我们就走上了一条泥土路。
有两辆厢型车停在那边，等着我们。
“排成一排。”我们的司机说，“动作快一点，他们要看一看你们。”
我们虽然对这个命令略感疑惑，但还是排成一列：七个腿疼衣脏的疲倦女子。
从厢型车里走下来四个男人，用英语和我们的司机打招呼。他们是美国人，其中一个壮硕的男人慢慢走过来，仔细看着我们。这个人戴着一顶棒球帽，看起来像个久经日晒的农夫在检查饲养的牛。他停在我面前，皱起眉头，“这一个怎么啦？”
“哦，她顶嘴，”我们的司机说，“只是一点小伤。”
“反正她瘦得干巴巴的，谁会要她？”
这个人知道我听得懂英语吗？他根本不在乎吧？我心里想着：我是瘦得干巴巴，可你的脸肥得跟猪头一样。
他的目光移到其他女孩身上。“好啦，”他说着突然狞笑起来，“看看她们的真材实料吧。”
司机看着我们，用俄语下命令，“把衣服脱掉。”
我们震惊地瞪着他。直到这一刻之前，我都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明斯克那女人对我们说的是实话。她说她帮我们在美国安排好了工作：安雅是三个小女孩的保姆，而我会在婚纱店里卖衣服。即使在司机拿走我们的护照之后，即使在我们蹒跚地爬过小径的时候，我都还想着：一定没问题的，结果一定会像那女人说的一样。
我们之中没有人有所动作，对于司机的要求，我们还是无法置信。
“听见了没有？”司机说道，“你们都想和她一样吗？”他指着我还在抽痛、肿胀的脸，“快脱。”
有一个女孩摇着头开始哭了起来。这个举动激怒了司机，他一巴掌打得她转了一圈，整个人摔到一旁。司机用力抓起她的手臂，扯住她的上衣，整件撕开。她尖叫着想把司机推开，他第二巴掌就甩得她趴倒在地。这样还不够，他又走上去狠狠地朝她的肋骨猛踢一脚。
司机转身看着我们说：“现在，谁还想上来尝尝厉害？”
有个女孩赶紧抖着手解开衣服上的纽扣，我们全都很顺从地脱下衬衫、解开裙子或裤子的拉链。即便是安雅，害羞的小安雅，也乖乖地脱掉上衣。
“每一件都要脱。”司机说，“全部脱掉。你们这些贱货动作怎么这么慢？你们以后会学习快速脱衣服的技巧，很快就会学到了。”他走到一个用手遮住胸部的女孩面前，她没有脱掉内衣裤。他一把抓住她的内裤裤头，整个撕开，那个女孩颤抖着缩着身体。
那四个美国人开始像饿狼似的绕着我们旋转，眼光不断来回巡视我们的身躯。安雅全身发抖，抖到我都可以听见她牙齿的震颤声。
“我来试骑这一个。”一个女孩被拖出行列时，发出啜泣声。那个男人甚至不找个隐秘处，直接把女孩的脸压在厢型车上，解开裤子就刺进她的身体。女孩凄厉地尖叫。
其他男人上来带走各自挑选的女孩。突然，安雅从我身边被拉走。我试着抓住她的手，但司机把我的手扭开。
“没有人要你。”司机说。他把我推进厢型车，锁在里面。
从窗户望出去，我看到也听到所有的过程。男人们的淫笑声，女孩们的挣扎、哭喊声。我不忍心去看，却也无法不去看。
“蜜拉！”安雅哭喊着，“蜜拉，救我！”
我用力撞门，绝望地想到她身边去。那个男人把她压在地上，强迫她张开大腿。她的手腕被压在地面，眼睛痛苦得紧闭着。我也在尖叫，拳头疯狂地捶打车窗，但我打不破车窗玻璃。
那个男人完事后，身上沾着安雅的血。他拉上裤子拉链，大声地宣布：“很好，非常好！”
我看着安雅，一开始，我认为她一定是死了，因为她一动也不动。那男人甚至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自顾自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喝了好大一口。那个男人没看到安雅又有了生命迹象。
突然，安雅站起身来，拔腿狂奔。
她逃向沙漠时，我的手紧压在车窗上。安雅，跑！快跑！
“嘿！”有一个男人大叫，“那个跑掉了。”
安雅继续逃。赤着脚、光着身体，尖锐的石子一定会割伤她的脚。但是广阔的沙漠就在眼前，她毫不犹豫地往前跑。
别回头。继续跑！继续……
一声枪响使我的血液冻结。
安雅向前扑倒在地，但是她还没被打败，她挣扎着站起来，像个醉酒的女人般摇晃着走了几步，然后又跪了下去。她现在用爬的，每向前一寸都是与命运搏斗，也都是胜利。她把手往前伸，仿佛想要抓住某个没有人看得见的人所伸出的援手。
第二发枪声响起。
这次安雅摔下去之后，再也没有爬起来。
厢型车的司机把枪塞回腰带，看向女孩们。女孩们全都在哭泣，紧挨着彼此，望着沙漠中安雅的尸体。
“真是可惜了。”那个强暴安雅的男人说。
“追回来太费事了。”司机说，“你们还有六个可以挑。”
男人们开始进行交易，谈完之后，把我们像牲畜一样分群，每辆厢型车载三个女孩。我没听到他们付了多少钱买下我们，我只知道我变成了商品，属于某项交易的一部分。
车子开走的时候，我回头望向安雅的尸体。他们甚至没有埋葬她，她就这样暴露在烈日狂风里，而饥饿的秃鹰已经盘旋在空中。几个星期之后，安雅的尸体会一点也不剩。安雅会消失，就像我也即将消失一样，消失在一个没有人知道我姓名的地方，消失在美国里。
我们的车开上高速公路，我看见一个路牌：美国94号公路。

2
莫拉·艾尔思医师一整天没呼吸到新鲜空气了。打从早上七点开始，她就一直呼吸着死亡的气味，这气味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熟悉到连下刀切开冰冷的肌肉，体内器官发出的恶臭扑鼻而至的时候，她退都没退一步。有些站在旁边观察验尸工作的警员就不见得忍受得住。有时候，莫拉会嗅到一抹维克斯软膏的气味，警察们会把软膏涂在鼻孔上来阻绝恶臭。有的时候，连维克斯软膏都抵挡不住的话，就会看到警员步伐不稳地转身离开，到水槽边干呕。警察并不像莫拉一样习惯福尔马林的刺鼻味，以及体内组织腐败时散发出的硫酸味。
今天，在那些气味中还掺杂了一股不搭调的甜腻味：从葛罗莉亚·莱德太太皮肤上传来的椰香润肤油的味道。而葛罗莉亚·莱德太太现正躺在解剖台上，五十岁，离过婚，臀胸俱硕，脚指甲涂成闪亮的粉红色。肌肤上晒出明显的泳衣痕迹，她被人发现倒在自家公寓泳池边时就是穿着与晒痕相符的泳衣。那是一套比基尼——就一副中年的、肌肉下垂的躯体而言，比基尼不是最好的选择。
我上次穿泳装是什么时候？莫拉想道，心底对葛罗莉亚·莱德太太泛起一股荒谬的妒意：在生命终止前的最后一刻，她可是享受着夏日阳光呢！都快八月了，莫拉还没去过海边，也没去过游泳池，甚至还不曾在家里的后院晒过日光浴。
“莱姆酒加可乐。”站在桌边的年轻警察说道，“我看这就是她杯子里装的饮料的成分，杯子就放在凉椅旁边。”
今天是莫拉第一次看到布查南警员走进停尸间，他戴着纸口罩、身体重心左右摆动的不安模样，使得莫拉也紧张起来。这小男生看起来年轻得不像个警察。现在的警察，看起来都似乎太过年轻。
“你有保存杯中的内容物吗？”莫拉问布查南警员。
“呃……没有，长官。我仔细闻了一下，她喝的肯定是莱姆酒加可乐。”
“在早上九点就喝？”莫拉望向站在桌子对面的日裔助理吉间。和平常一样，吉间没说话，但挑了挑黑色的眉毛，这个表情说明了他对这件事的评论。
“她没喝多少，”布查南警员说，“杯子里的饮料还很满。”
“好。”莫拉说，“我们来看看她的背部。”
她和吉间合力将尸体侧翻。
“臀部有刺青，”莫拉指出，“是只小小的蓝色蝴蝶。”
“天哪！”布查南低呼，“这把年纪的女人还……”
莫拉抬起眼睛，“你觉得五十岁已经是老人家了，对吧？”
“我是说……呃，那是我妈的岁数。”
讲话小心点，小子！我只差十年就五十岁了。
莫拉拿起解剖刀开始切割，这是今天的第五台验尸，莫拉操刀的动作迅速而利落。柯斯塔医师休假，再加上前一晚的连环车祸，尸体冷藏室一早就堆满了尸袋。甚至在莫拉努力地出清存货时，又有两具尸体送到冰柜来。那两具得等到明天了，停尸间的办事员早已下班，吉间也不停看向时钟，显然是急着想回家。
莫拉下刀切开胸腔及腹腔，取出黏糊糊的器官放到切片板上。一点一点地，葛罗莉亚·莱德的秘密逐渐被揭开：脂肪肝显示其过量饮用莱姆酒加可乐，另外，还有子宫肌瘤。
最后，终于在头盖骨打开后确认其死因。
“蛛网膜下出血。”莫拉说完抬起头看向布查南警员，他的脸色比刚进门时苍白了许多。“这名妇女可能罹患葡萄球状动脉瘤，造成大脑底部某条动脉特别脆弱，血压升高就会承受不住。”
布查南警员咽了一下口水，眼神僵滞，两眼发直地盯着葛罗莉亚·莱德的头皮，剥下来之后变成一片松松的死皮披盖在脸上。一般人通常最怕看到这一幕——脸皮松垮得像破旧的塑料面具——在这种时候，许多人就会退缩或转身离开。
“所以……你的结论是自然死亡？”布查南虚弱地发问。
“没错。接下来的程序，你不需要在场。”
这年轻人一边离开解剖台，一边急着脱下工作服，“我想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莫拉心想：我也需要，现在是夏天的晚上，我得回家浇花，而且我已经一整天没走出外面了。
然而，一小时以后，莫拉还是待在医事检验处里面，坐在办公桌上检查记录并做口述报告。虽然她已经换掉了刷手服，但停尸间的气味似乎还留在她身上。那股味道不论用多少肥皂和清水都洗刷不尽，因为那是停留在记忆之中、徘徊不去的。莫拉拿起口述录音机，开始记录葛罗莉亚·莱德的报告。
“白人女性，五十岁，陈尸于自家泳池畔的凉椅上。体态丰满，无明显外伤。体表检查显示腹部有道旧疤，可能是阑尾切除手术的疤痕。有一枚蝴蝶刺青在她的……”莫拉暂停，回想那枚刺青究竟是在哪一边的臀部上。天哪，我真是太累了，记不清这么琐碎的细节，她想。虽然这一点对于报告结论不会有影响，但她讨厌不准确的感觉。
莫拉站起身来，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来到楼梯间，脚步踏在水泥阶梯上发出回音。推开解剖室的门，扭亮了灯，看见吉间已一如既往地将解剖室整理得干干净净。工作台面擦得发亮，地板也拖得很干净。莫拉走到尸体冷藏室，拉开沉重的门，一缕冰冷雾气逸出。莫拉像是要纵身跳入污水里去似的，反射性地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冷藏室。
有八张轮床上躺着尸体，大多是等着殡仪馆来领。莫拉循着标签找到葛罗莉亚·莱德的尸袋，打开来将手探下尸体的臀部，侧翻至刚好能够看见刺青的角度。
在左边臀部上。
莫拉关好尸袋的拉链之后离开，正要关上门的时候，突然定住不动，回头仔细凝视停尸间。
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什么声音？
风扇开始运转，从通风口吹出冰冷的风。是了，应该就是这么回事，莫拉心想。是风扇的声音，或者是冰柜压缩机，要不就是水管里的水声。该回家了，她实在太疲倦，累到产生幻觉了。
莫拉再次转身准备离开。
又一次，她定住不动，回头凝视那些尸袋。莫拉的心脏狂跳不已，现在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脉搏撞击声。
里面有东西在动，我确定。
莫拉打开第一个尸袋，里面是一具胸腔已缝合的男性尸体。她心想：已经解剖过了，肯定已死亡。
哪一具？是哪一具发出声音？
她拉开下一个尸袋，看到一张残破的脸，头骨碎裂。死了。
莫拉双手颤抖，拉开第三具尸袋的拉链，摊开的塑料布上露出一张年轻女性的苍白脸庞，发色乌黑，嘴唇发紫。莫拉把尸袋完全打开，看见尸体湿透的上衣黏附在白色躯干上，皮肤上闪烁着冰凉水滴。莫拉剥开尸体的上衣检查，丰胸细腰，躯体完整，尚未落入病理学家的解剖刀下。四肢末端均已泛紫，苍白手臂上布满青蓝细纹。
莫拉伸手轻压尸体颈侧，只感觉到皮肤冰冷。她低下头靠近尸体的口鼻部，仔细看看会不会有任何微弱的气息逸出，喷在她的脸颊上。
尸体的眼睛突然张开。
莫拉倒抽一口气，踉跄后退撞到背后的轮床，差点跌倒。她急忙站起身来，只见那女子双眼依旧圆睁，但眼神茫然，蓝紫的嘴唇发出无声的话语。
快把她搬出冰箱！让她暖起来！
莫拉用力想把轮床朝门口推去，但轮床一动也不动，因为在匆忙之中，她忘了解开轮子上的防滑装置。莫拉用脚一跺控制杆，然后再推一次。这次成功了，她嘎嘎吱吱地把轮床推出尸体冷藏室，停放在比较温暖的尸体点收区。
那女人的双眼逐渐闭上，莫拉弯下身去，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吐出。
天啊！我可不能让你死掉！莫拉对这个陌生人完全不了解——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病史。那女人身上说不定布满病菌，但莫拉还是把嘴对上她的嘴，肌肤的冰冷触感差点令莫拉窒息。莫拉用力吹了三口气之后，伸出手指去检查她颈动脉的状况。
是我的想象吗？我手指所感觉到的会不会是我自己的脉搏？
莫拉抓起墙上的电话，拨打911求救。
“紧急勤务中心，您好。”
“我是医事检验处的艾尔思医师，我需要一辆救护车，这里有位女性病患，呼吸道阻塞……”
“抱歉，您刚刚是说医事检验处吗？”
“是的！我在大楼后侧，就在尸体点收区。医事检验处在艾巴尼街，就在医疗中心正对面！”
“我会立刻派一辆救护车过去。”
莫拉挂上电话，强忍作呕的感觉，再次把嘴覆盖在那女子的唇上。快速送入三口气后，手指头再去按压她的颈动脉。
有搏动，脉搏确定在跳动！
莫拉突然听到一阵喘气、咳嗽声，那女人开始呼吸，喉头卡着黏液。
撑住！呼吸，女士，快呼吸！
救护车呼啸而至，莫拉推开后门，救护车正要倒车靠近，她侧身避开警示灯的闪烁光线。两名急救人员跳下车，拉出急救装备。
“她在里面！”莫拉喊道。
“呼吸道仍阻塞吗？”
“不，她已经可以呼吸了，我也感觉到脉搏跳动。”
急救人员跑进大楼，停住，瞪着轮床上的女人。“天哪！”其中一人低声说道，“那是尸袋吗？”
“我在尸体冷藏室发现她的，”莫拉说，“她现在应该是体温过低。”
“要命！这应该是你最糟糕的噩梦吧。”
急救人员拿出氧气面罩和静脉注射管，接上心电图仪。屏幕上，心脏跳动的频率迟缓得像是灵感阻塞的漫画家在作画。那女人有心跳和呼吸，但看起来还是像个死人。
一名急救人员一边在她软弱无力的手臂上缠绕止血带，一边问道：“她发生过什么事情？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
“我对她完全不了解，”莫拉说，“我到尸体冷藏室检查另一具尸体，然后就听到这一具‘尸体’发出声音。”
“这种事……呃……经常发生吗？”
“我是第一次碰到。”希望也是最后一次，莫拉在心底暗自拜托上帝。
“她在冰箱里待多久了？”
莫拉扫视吊挂着的记录板，日班运送员记录这具无名“女尸”在中午时送达停尸间。那是八个小时以前，她被裹在尸袋里整整八小时。要是她上了解剖台怎么办？如果我在她胸口划下解剖刀会怎样？莫拉翻找签收的活页夹，找到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和这女人相关的文件。“韦茅斯市消防队把她送来的，”莫拉说，“明显溺毙……”
“小心！奈莉！”一名急救人员正将注射针头刺进病患的静脉，病患突然弹跳起来，全身弓起，僵硬在轮床上，针头插入处的皮肤立刻因为皮下出血而肿胀发青。
“该死，血管跑掉了。帮我压住她！”
“啊，这女的要下床跑走了。”
“她现在是认真地在抵抗，我没办法上点滴。”
“我们直接把她放上担架载走。”
“你们要把她送到哪里？”莫拉问道。
“就在对街的急诊室，如果你有任何和她相关的数据，急诊室都会想要一份。”
莫拉点点头，“我们到那里碰头。”
急诊室的窗口前排了一长排病患等着要挂号，柜台后的护士回避着莫拉的目光。在这个忙碌的夜晚，除非你断了一只手臂，而且正在喷血，你才有插队的权利。但是莫拉不理会旁人嫌恶的眼光，直接挤到窗口前去敲玻璃。
“你必须排队。”护士说。
“我是艾尔思医师，送一名病患的转院文件过来，急诊室医师会需要这些数据。”
“哪一个病人？”
“刚从对街送来的女性患者。”
“你是指从停尸间来的那位女士？”
莫拉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旁边的人可以听得见整段对话。“是的。”她只回答这两个字。
“那就过来吧。医师们想跟你谈话，病人很难处理。”
电动门锁发出吱的一声，莫拉推门而入，进到治疗区，立刻了解护士所谓的难处理。那名无名女子还没被送进治疗室，轮床就停在走廊上，她身上盖满了加热毯，而刚刚那两名急救人员和一名护士正使劲地要压制她。
“拉紧那条带子！”
“妈的——她的手又跑出来——”
“别管氧气面罩了，她不需要！”
“小心静脉注射管！血管要跑掉了！”
莫拉抢在那女人扯掉注射针头之前，上去抓住她的手腕。女子挣扎着甩动手腕的时候，满头黑发拍打在莫拉脸上。就在二十分钟之前，她还只是躺在尸袋里的一具嘴唇发紫的“尸体”，而现在却猛然复生、四肢乱舞，所有人都几乎压不住她。
“压住！压住她的手臂！”
那女人开始发出低沉的喉音，像是受了伤的动物会发出的那种哀鸣声。随后，她的头向后弓起，发出鬼魅似的尖叫声。非人类！莫拉心中想道，颈后的寒毛都随之竖立。我的天哪！我到底从死神手中带回什么怪物？
“听我说，听我说！”莫拉命令道。她用手把女人的头稳住，双眼紧盯着那张因为恐慌而扭曲的脸庞，“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我保证，你必须让我们帮助你。”
听到莫拉的声音，那女人安静下来，蓝色的眼睛回瞪着莫拉，双瞳扩张，像两汪深潭。
一名护士默默地想要在病患手上绑上约束带。
莫拉心想：别，别那么做。
约束带一碰到女子的手腕，她立刻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力甩开。莫拉向后跌倒，脸颊因为承受这一拳而热辣刺痛。
“这里需要协助！”护士大喊，“卡特勒医师可以过来吗？”
莫拉退开，脸颊隐隐抽痛，这时一名医师和另一名护士从旁边的治疗室走出来。这场骚动已经引起候诊室里其他病患的注意，莫拉看到人们挤在隔间玻璃门外朝里面看，这里的状况显然比任何一集《急诊室的春天》的剧情都来得精彩。
“病人对什么药物过敏吗？”那名医师问道。
“没有病历。”护士说。
“发生什么事？她为什么不受控制？”
“我们都不知道。”
“好吧。静脉注射五毫克Haldol镇静剂。”
“上不了针！”
“那就肌肉注射，再加给Valium安眠药。快！要抢在她伤害自己之前给药。”
针头戳进那女人的肌肉时，她再次放声尖叫。
“我们有这名病患的任何数据吗？她是谁？”医师突然发现莫拉站在不远处，“你是她的家属吗？”
“是我叫的救护车，我是艾尔思医师。”
“你是她的家庭医师？”
莫拉开口回答之前，一名急救人员答道：“她是法医，这名病患是在停尸间里醒过来的。”
医师瞪着莫拉：“你在开玩笑吧。”
“我在尸体冷藏室里发现她在动。”莫拉说。
医师不可置信地冷笑一声：“是谁判断她死亡的？”
“韦茅斯市消防队把她送过来的。”
医师看着那名女子，“现在，她肯定是活着的。”
“卡特勒医师，二号房空出来了，”一名护士说，“我们可以把她送进去。”
莫拉跟着他们把急救担架推进治疗室，那名女子反抗的力道逐渐减弱，镇静药剂开始发挥作用。护士帮她抽血、重新接上心电仪传导线，屏幕上显示出心脏跳动的节律。
“好的，艾尔思医师，”急诊室医师一边用光笔照射病患的瞳孔，一边说，“请多告诉我们一些病患的数据。”
莫拉打开手上的信封，里面是随尸体送来的相关文件复印件。“我告诉你传送文件上所填写的记录。”莫拉说，“上午八点，韦茅斯市消防队接到日出帆船俱乐部的报案电话，发现这名女子漂浮在星瀚湾上。女子被拉上岸时已无呼吸心跳，也没有身份证件。一名州警调查员到现场后，分析极有可能是意外落水。该名女子在中午时分被送到医事检验处。”
“检验处没人发现她还活着吗？”
“她被送来的时候，我们正忙得不可开交。I-95公路发生车祸，从昨晚开始就有处理不完的验尸工作。”
“现在已经快晚上九点了，还没有人检查过这个女人？”
“死人不会有必须立即处置的紧急状况。”
“所以你们就把他们放在冰柜里？”
“直到我们有空处理的时候。”
“照你的说法，”急诊医师转过来望着莫拉，“如果你今晚没听到她在动，她就可能被冰到明天早上？”
莫拉感到脸颊一阵热。“是的。”她承认道。
“卡特勒医师，加护病房有一张空床。”一名护士说，“要把这名病患送过去吗？”
卡特勒点点头，“我们不晓得她是否服用过什么药物，所以要帮她接上监测器。”他垂眼望着现在双眼紧闭的女子，她嘴唇嗫嚅，仿佛无声地祷告着。“这可怜的女人已经死过一次，我们别让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莫拉翻找着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听到屋内的电话铃声响起。好不容易开了门进到屋内，电话铃声已经停止。来电者没有在录音机上留言，而莫拉查看来电显示，发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名：柔伊·佛西。打错电话？懒得理它了，莫拉一边想，一边走往厨房。
现在，换她的手机铃声响起。莫拉从皮包里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来电者是办公室的同事，艾比·布里斯托医师。
“你好，艾比！”
“莫拉，你可以告诉我晚上在急诊室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你知道这件事？”
“我已经接到三通电话了，《全球报》、《先锋报》，还有一家地方电视台打来的。”
“那些记者怎么说？”
“他们都在问那具醒过来的‘尸体’，说她刚被送到医疗中心。我完全搞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天啊，媒体怎么这么快就听到风声！”
“所以那是真的啦？”
“我正要打电话给你……”莫拉停住，因为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再度响起，“我有电话进来，等一下再回电给你，好吗？”
“只要你保证会告诉我来龙去脉就好。”
莫拉跑进客厅接起话筒，“我是艾尔思医师。”
“我是柔伊·佛西，第六频道新闻台的记者。您是否愿意发表一下……”
“现在已经快十点了，”莫拉插话道，“而且这是我住家的电话，如果你想访问我，请在上班时间打到我的办公室。”
“我们知道今天晚上有一个女人在停尸间里醒过来。”
“不予置评。”
“我们的消息来源指出：韦茅斯市一名州警调查员以及消防队都宣告她已死亡，贵处是否有人做出相同的判定？”
“医事检验处与判定过程无关。”
“但那名女子归你们管辖，不是吗？”
“本处没有任何人做出死亡宣告。”
“您的意思是这是韦茅斯市消防队及那名州警调查员所犯的错啦？怎么会有人能犯下这种错误呢？人是死是活不是很容易看出来吗？”
莫拉挂掉电话。
电话铃声几乎是在挂掉的同时立刻又响起，来电显示屏幕上出现的是不同的号码。
莫拉拿起话筒，“我是艾尔思医师。”
“我是戴维·罗森，美联社的记者。很抱歉打扰您，我们正在追一条新闻，关于一名年轻女性被送到医事检验处，却在尸袋中醒来。这是真的吗？”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已经是我接到的第二通电话了。”
“我猜你还有接不完的电话。”
“那你们还听到什么消息？”
“我们听说那名女子是在今天中午由韦茅斯市消防队送到停尸间，而您是发现她未死并且呼叫救护车的人。我已经和院方联络过，医院说她虽未脱离险境，但生命迹象已渐趋稳定。以上信息都正确吗？”
“没错，但是……”
“您发现的时候，她真的是被装在尸袋里面吗？尸袋的拉链都拉上了吗？医事检验处会固定安排人员检查每具送来的尸体，以确认每一具尸体都确实已死亡吗？”
“明天早上我会对媒体发表声明，晚安。”莫拉挂掉电话，在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之前，拔掉电话线。唯有如此，今晚她才能够安静入睡。瞪着哑然无声的电话机，莫拉不禁好奇：消息到底为什么传得这么快？
接着她想起急诊室里所有的目击者——办事人员和护理人员，还有在候诊室里隔着玻璃隔板往内看的病患。随便谁都有可能拿起电话打出去，只要一通电话，消息就传开了，这种生死八卦传得比什么消息都快。莫拉心想：明天将有一场严酷考验，我最好做足准备。
莫拉用手机打给艾比，“我们遇到问题了。”她说道。
“我想也是。”
“别对媒体发言，我会整理出一套说法。今天晚上我拔掉了家里的电话线，如果你要找我，用手机联络。”
“你准备要处理这档事？”
“不然还有谁愿意处理？毕竟我是发现她的人。”
“莫拉，你知道这会是全国性的新闻。”
“美联社已经打过电话来了。”
“真夸张！你和公共安全办公室谈过了吗？他们会负责调查。”
“我下一个要联络的单位就是他们。”
“你要整理的声明稿需要帮忙吗？”
“我会需要时间作业，所以明天会晚点进办公室，你只要帮忙拖延媒体直到我进去为止。”
“这件事情可能会牵涉到法律诉讼。”
“我们没有过失，艾比，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不是重点，做好心理准备吧。”

3
“你是否愿意宣誓，在法庭上所做陈述全部属实？”
“我愿意。”珍·瑞卓利答道。
“谢谢，请就座。”
珍觉得法庭里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她拖着笨重的身躯坐上证人席。打从她蹒跚走进法庭的時候，人们就一直盯着她看：她的脚踝水肿，宽松的孕妇装里，肚子高高隆起。现在，珍在座位上稍微移动身体，努力想坐得舒服些，也努力想表现出权威应有的架势。但法庭里室温不低，她已经感觉到额头上冒出成串汗珠。一个满头大汗、坐立不安、大着肚子的警察——好一个权威的架势啊。
萨佛克郡的地方助理检察官盖瑞·史博拉站起身来，主持这场直接审讯。珍知道他是个冷静而有条不紊的检察官，因此面对这一轮讯问并不紧张。珍将视线锁定检察官，一点都不去看被告比利·韦恩·罗娄，此人正没精打采地坐在女律师身边，双眼瞪着珍看。珍知道罗娄想要用邪恶的目光来威吓她——想搞得警察心神不宁、语无伦次。罗娄耍的这个烂招了无新意，珍见多了这种浑蛋，那种瞪视的眼神只是丧家之犬的最后挣扎。
“可否请你向庭上报出姓名，并拼出姓氏？”史博拉说道。
“我是珍·瑞卓利警官，R-I-Z-Z-O-L-I。”
“请问你的专职是？”
“我负责侦办凶杀案件，服务于波士顿警察局。”
“可否请你为我们介绍一下自己的学历及背景？”
珍再次挪动身体，坐在这张硬椅子上让她的背开始痛了起来。
“我在马萨诸塞湾二年制小区大学取得刑事司法学位，经过波士顿警察学院受训后，担任后湾及多契斯特两区的巡警。”肚子里的宝宝用力踢了一脚，让珍痛得缩起身体。乖乖待在里面，妈妈正在证人席上呢！史博拉检察官还在等她后续的答案，所以她继续说：“有两年的时间，我负责处理娼妓及毒品案件。两年半前，我调到凶杀重案组，也就是我目前服务的单位。”
“谢谢你，警官。现在想请教你关于今年二月三日所发生的事件：当天执勤时，你前往一处位于罗克斯伯里的民宅。是否正确？”
“是的。”
“地址是麦尔坎艾克斯大道4280号，对吗？”
“没错。那是一幢公寓式建筑。”
“请告诉我们当时的过程。”
“当时大约是下午两点半，我和搭档巴瑞·佛斯特警官抵达上述地址，目的是对2楼B室的住户进行访谈。”
“访谈的原因是？”
“和一宗命案调查有关，该住户与被害人熟识。”
“因此，该名男士——或女士——并非命案的嫌疑犯？”
“不是，我们并未将那名女士列为嫌疑犯。”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们敲了门之后，就听到一阵女性的尖叫声，从走廊对面的2楼E室传出来的。”
“可否形容一下那阵尖叫声？”
“我认为那是极度痛苦的尖叫声，极度恐惧。接着我们听到一连串很大声的碰撞声，像是家具被推倒，或是有人被抓着头猛撞地板的声音。”
“抗议！”一头金发、身材高瘦的辩方律师站起身来，“纯属臆测，证人并非亲眼看到她所描述的情况。”
“抗议成立。”法官说，“瑞卓利警官，请避免猜测你没有亲眼看见的事件。”
就算情况并非只是猜测也得避免吗？因为实情就是如此，比利·韦恩·罗娄当时正抓住女友的头往地板猛撞。
珍咽下心中的反感，修正说法，“我们听到公寓里有很大的碰撞声。”
“接着，你们作何反应？”
“佛斯特警官和我立刻去敲2E的门。”
“你们有表明警察的身份吗？”
“有。”
“然后发生……”
“那是谎话！”被告喊道，“他们才没说他们是警察！”
每个人都看向比利·韦恩·罗娄，而他只是直勾勾地瞪着珍。
“请保持安静，罗娄先生。”法官下令。
“可是她说谎。”
“辩方律师，你如果不控制好你的当事人，我就要把他赶出法庭。”
“安静一点，比利。”被告律师低声说道，“乱喊没有帮助。”
“好。”法官说，“史博拉先生，请继续。”
地方助理检察官史博拉点点头，转向珍。“你们敲了2E的门之后，发生什么事？”
“没有人来应门，但我们持续听见尖叫声和撞击声。我们当下都认为，有个市民的生命正遭受威胁，因此，不论是否得到屋主同意，我们都必须进入屋内。”
“你们进去了吗？”
“是的。”
“他们踹破了我的门！”罗娄插嘴。
“安静！罗娄先生。”法官叱责道。被告坐回位子，斜靠在椅子上，瞪着珍的眼神里怒火中烧。
你爱怎么瞪就怎么瞪吧，浑蛋！你以为你吓得了我吗？
“瑞卓利警官，你进到屋内后看见什么情况？”史博拉说。
珍将注意力转回地方助理检察官身上。“我们看见一对男女，女子仰躺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着血。那名男子坐在她身上，双手掐住她的脖子。”
“那名男子现在是否坐在法庭里？”
“是的。”
“请指出他来。”
珍伸手指向比利·韦恩·罗娄。
“后来发生什么事？”
“佛斯特警官和我合力把罗娄先生从那名女子身上拉下来，女子当时还有意识。罗娄先生大力反抗，一阵扭打中，佛斯特警官的腹部遭受重击。然后罗娄先生逃出房门，我追上去，在楼梯间逮捕到他。”
“凭你一己之力逮捕到他？”
“没错。”珍停了一下，不带讽刺意味地继续说，“因为他跌下楼梯之后，明显无力抵抗。”
“是她推我的！”罗娄说。
法官生气地敲下木槌，“够了！法警，请把被告带走。”
“庭上。”被告律师站起来，“我会控制他的情绪。”
“你一直没做好这件事，昆蓝女士。”
“现在开始，他会安静下来。”昆蓝看向她的当事人。“对不对？”
罗娄愤愤不平地闷哼一声。
史博拉说：“没有进一步的问题了，庭上。”然后回到座位坐下。
法官望向被告律师，说：“昆蓝女士，你呢？”
维多利亚·昆蓝站起身来进行反诘。珍从未和这名律师交手过，不确定情况会如何发展。昆蓝接近证人席时，珍想道：你是个年轻的金发尤物，何苦帮那个卑鄙小人辩护？昆蓝走路的样子就像个名模在走台步，短裙和细跟高跟鞋衬托出一双修长美腿。光是看着那双高跟鞋，珍都觉得脚痛。像昆蓝这样的女人，应该总是吸引着众人的目光，而现在，在走向证人席的过程中，昆蓝正充分地利用这种优势，她心底显然非常了解：陪审团中每个男人应该都紧盯着她的俏臀不放。
“早安，警官。”昆蓝的语音甜美。太过甜美了！接下来，这个金发蛇蝎随时都可能现出毒牙。
“早安，女士。”珍回答道，语气平缓。
“你刚才说你目前服务于凶杀重案组。”
“是的。”
“那么，目前你正在调查什么新案子呢？”
“目前，我手上没有新案子，但我持续在追踪……”
“但你是波士顿警局的警官，难道目前没有任何谋杀案件需要警察进行调查？”
“我正在休产假。”
“哦，你正在休假。所以，你目前并不在组里。”
“我现在担任行政工作。”
“让我们搞清楚一点：就目前的状况来说，你不算是现役的警官。”昆蓝脸上带着微笑。
珍感到双颊发烫。“诚如我刚才所说：我正在休产假。警察也是会生孩子的。”珍语带嘲讽，但立刻感到后悔。别上她的当，保持冷静。虽然这么想，但在这烤箱似的法庭上，实在不容易冷静。空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其他人看起来都不觉得热？
“警官，你的预产期在什么时候？”
珍停了一下，猜测这个问题会怎么发展。她终于开口说：“我的宝宝应该在上周出生，预产期已经过了。”
“因此，回到二月三日那天，你第一次遇见我方当事人罗娄先生时，大约是……有三个月的身孕？”
“抗议！”史博拉说，“问题与本案无关。”
“辩方律师，此问题的用意何在？”法官问昆蓝。
“这和她之前的证词有关，法官大人。我方当事人身强力壮，瑞卓利警官势必得有办法，才能够凭其一己之力在楼梯间将他制伏并逮捕。”
“那么，这跟她的怀孕状态究竟有什么关联？”
“怀有三个月身孕的女性，总会不太方便……”
“她是位警官，昆蓝女士，逮捕犯人是她的日常工作。”
说得好！法官，好好教育她一下。
这场言辞交锋的失利，让维多利亚·昆蓝脸色涨红，“好吧，法官大人。我收回刚才的问题。”她再次转身，看着珍好一会儿，思考着该如何出招。“你说你和搭档佛斯特警官都在现场，而你们决定要进入2楼B室？”
“不是2楼B室，女士，是2楼E室。”
“哦，当然。是我的错。”
最好是啦！讲得好像你不是在挖陷阱让我跳。
“你说你们敲了门，表明警察的身份。”昆蓝说。
“是的。”
“而这个举动和你们原本去那幢公寓的目的无关。”
“没错，我们只是碰巧出现在2E门口，而发现有市民身处险境。出手相助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而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会去敲2B的门？”
“2E。”
“然后，没有人应门，你们就破门而入？”
“根据我们听到的尖叫声，分析有名女性危在旦夕。”
“你如何能确定那尖叫声是出于恐惧？难道不可能是出于……比方说……激情地做爱？”
珍想要嘲笑这个问题，但是她忍住，“我们听到的不是这样。”
“你能百分之百确定吗？你能够分辨之间的差异吗？”
“那位嘴唇流血的女士就是最佳的证据。”
“重点是，当时你们并不确定。你们没有给我方当事人机会去应门，你们草率判断之后就破门而入。”
“我们阻止了一桩暴力事件。”
“你知道你所谓的受害人拒绝对罗娄先生提出诉讼吗？你知道他们现在仍是一对亲密爱侣吗？”
珍脸色一沉。“那是她的决定。”虽然很愚蠢，但就是她的决定。“我那天看到的情况就是：在2楼E室发生虐待事件，现场留有血迹。”
“难道我的血就不是血吗？”罗娄喊道，“你竟然把我推下楼！我下巴上都还有伤疤！”
“安静，罗娄先生。”法官下令道。
“你看！看我摔下楼梯之后撞到哪里？我还得缝上几针！”
“罗娄先生！”
“警官，你有没有把我方当事人推下楼？”昆蓝问道。
“抗议。”史博拉说。
“没有，我没有推他。”珍说，“他当时酒醉的程度足以让自己摔下楼。”
“她在说谎！”被告大喊。
法官敲下木槌，“罗娄先生，安静！”
但是比利·韦恩·罗娄一股怒气冲上头顶，“她和她的搭档把我拖到楼梯间，好让别人看不到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你们以为光凭她一个人就能抓到我？光凭这个怀孕的小女人？她在胡说八道！”
“吉文斯警卫，把被告带下去。”
“这是警察施暴案件！”罗娄大喊，他被法警拉起来，“喂！你们那些陪审团是白痴啊？看不出来她说的都是编出来的屁话吗？是那两个警察把我踹下楼梯的！”
法官用力敲下木槌，“休庭。请护送陪审团离开。”
“是啦！休庭！”罗娄大笑，并且推开法警，“就在陪审团终于听到事实的时候喊休庭啦！”
“把他带下去，吉文斯警卫。”
吉文斯抓住罗娄的手臂，罗娄暴怒地扭过身体向前冲，一头撞上吉文斯的腹部，两人同时摔倒在地，展开扭打。维多利亚·昆蓝双眼圆睁、嘴巴大张，呆在原地看着她的当事人和法警在她的名牌高跟鞋旁边打成一团。
天啊！得有人出来掌控局面。
珍费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傻站在那边的昆蓝，捡起法警的手铐——在混乱中，法警的手铐掉在地板上。
“支援！”法官大喊，猛敲木槌，“我们需要再来一名法警！”
吉文斯警卫现正躺在地板上，被罗娄压住，罗娄举起右拳正准备打下去。珍抓住他高高举起的右手，铐上手铐。
“搞什么鬼？”罗娄来不及反应。
珍一脚踩上他的背，把他的手臂扭到背后，将他压在法警身上，再铐一次，把另一边手铐也铐上罗娄左手腕。
“给我下去，你这该死的母牛！”罗娄尖叫，“你把我的背踩断啦！”
被压在最下面的吉文斯警卫，看起来已经承受不了重量而快要窒息了。
珍把脚从罗娄背上移开，突然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双腿间冒出来，喷了罗娄和吉文斯满脸。珍蹒跚后退，震惊地看着自己湿透的孕妇装，看着那股液体从大腿流到法庭地板上。
罗娄翻下身来向上瞪着她，然后大笑，无法克制地笑到仰躺在地上。“嘿！”他说，“看啊！那个贱人尿在衣服上了！”

4
莫拉开着车在布鲁克来村正等红绿灯时，接到艾比·布里斯托的电话，“早上看到电视了吗？”他问道。
“别告诉我这件事已经上新闻了。”
“第六频道，记者姓名是柔伊·佛西。你和她谈过话？”
“只有昨晚讲了一些，她怎么说？”
“简单地说吗？尸袋中发现存活女性。医事检验官指责韦茅斯市消防队及州警调查员死亡判定出错。”
“天哪！我从来没说那句话。”
“我知道你没说过，但我们现在得面对火大的韦茅斯市消防局局长，还有，州警也不太高兴。露意丝已经在处理他们打来的电话了。”
绿灯亮了，莫拉开车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突然很想掉头回家，奢望自己可以不要去面对迎面而来的严峻考验。
“你在办公室吗？”莫拉问道。
“我七点进来的，想说你现在差不多该到了。”
“我在车里，今天早上需要多一点时间准备声明稿。”
“我得提醒你：你到这儿的时候，一定会被围堵在停车场。”
“记者都在外头吗？”
“电视台外景车都停在艾巴尼街上，记者在我们办公大楼和医疗中心之间跑来跑去。”
“对媒体来说还真方便，一次满足所有需求。”
“那名女病患有什么最新消息吗？”
“我今天早上打电话给卡特勒医师，他说病患的毒物筛检报告显示有巴比妥酸盐及酒精，剂量应该很大。”
“这大概就是她为什么会失足落水的原因，也难怪救难人员不容易察觉到她的生命迹象。”
“为什么媒体会疯狂追逐这条新闻？”
“因为这是《国家询问报》那种八卦媒体最喜欢的话题，死尸复活。再加上，她是个年轻女性，对吧？”
“我看她有二十多岁。”
“而且长得不赖？”
“这有什么差别？”
“少来了。”艾比笑着，“你知道这会有差别的。”
莫拉叹口气，说：“是的，她长得很好看。”
“这就对啦！年轻、性感，还差点被活体解剖。”
“她并没有被解剖。”
“我只是在提醒你，大众就是会这样解读这件事。”
“我今天可不可以请病假？或者，我现在赶搭飞机去百慕大群岛好了？”
“然后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你好大的胆子！”
二十分钟后，莫拉转进艾巴尼街，看到医事检验处门口附近停了两台SNG车。就如同艾比所说，记者在一旁随时准备冲出来。莫拉刚踏出舒适、有冷气的轿车，迎面而来的是潮湿闷热的早晨，以及半打朝她跑过来的记者。
“艾尔思医师！”有一名男性喊道，“我是《波士顿论坛报》的记者，可以和您谈一下无名女子的事情吗？”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莫拉从公文包里拿出早上拟好的声明稿，里面是对当晚实际情形的简要陈述，以及她所做的反应措施。莫拉快速地将声明稿发送出去。
“这是我的说明。”她说，“没有其他需要补充的了。”
但这无法阻止如潮水般涌来的提问。
“怎么会有人犯下这种错误？”
“查出女子的姓名了吗？”
“听说是韦茅斯市消防队做出死亡判定的，请问您可以告诉我们是哪个人下判断吗？”
莫拉说：“你们得去访问韦茅斯市消防队的发言人，我不能代表他们说话。”
接着，一名女性说话了，“您必须承认，艾尔思医师，在这起事件中，显然有某个单位失职。”
莫拉认出这个声音，转身看见一名推开群众向前走来的金发女子。
“你是第六频道的记者？”
“柔伊·佛西。”金发女子绽开微笑，很高兴自己被认出来，但看见莫拉给她的脸色之后，笑容立刻僵掉。
“你曲解了我所说的话。”莫拉说，“我从未说过这件事要归咎于韦茅斯市消防队或州警。”
“一定是有人犯了错，如果不是他们，那是谁？艾尔思医师，是你该对这件事负责吗？”
“当然不是。”
“一个女人活生生被装进尸袋中，关在停尸间的冰箱里长达八个小时。这难道不是任何人的错？”佛西停顿一下，“你难道不认为有人该为这件事情引咎辞职？比方说那名州警调查员。”
“你显然是未审先判。”
“那种错误差点害死一个女人。”
“但事实上并没有。”
“那不是一个非常基本的错误吗？”佛西笑道，“我是指，判断一个人没死能有多困难？”
“比你想象中困难。”莫拉反击。
“所以你是在为他们辩解啦？”
“我已经把我的声明稿给你，我不会对其他人的行为发表评论。”
“艾尔思医师。”《波士顿论坛报》的那名男记者再次发问，“您刚刚说死亡判定并不是那么容易，我也知道国内的其他停尸间发生过类似事件。是不是可以请您告诉我们：为什么死亡有时候会难以判定呢？”他的语气中带有平和的敬意，态度并不挑衅，提出的问题经过思考，值得好好回答。
莫拉注视这名记者好一会儿：他的眼神充满智慧，头发被风吹乱，髭须修剪整齐。在莫拉看来，他就像个年轻的大学教授，肯定会引起无数大学女孩暗自迷恋。
“贵姓？”莫拉问道。
“彼得·卢卡斯，我每周为《波士顿论坛报》写一篇专栏稿。”
“卢卡斯先生，我接受你的访问，只有你，请进。”
“等一下。”佛西抗议，“我们其他人在外面等了更久。”
莫拉给她一个严厉的表情。“佛西女士，就这件事情而言，并不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而是有礼貌的人可以得到采访机会。”她转身走进大楼，那名《波士顿论坛报》的记者紧跟在后。
莫拉的秘书露意丝正在讲电话，一边用手遮住话筒，一边略带绝望地低声对莫拉说：“电话响个不停，我该怎么回答？”
莫拉放一张声明稿在露意丝桌上，“把这个传真给他们。”
“就这样？”
“媒体的电话都不要接进来，我只同意和这位卢卡斯先生谈话，其他的访问都回绝。”
露意丝看着这名记者，脸上的表情非常容易解读——我知道你挑了个长得不错的记者。
“我们不会谈太久。”莫拉说完，指引卢卡斯进入她的办公室，关上门，招呼他坐下。
“谢谢你愿意跟我谈。”卢卡斯说。
“在外面那群人中，你是唯一没有激怒我的。”
“那并不表示我接下来不会惹你生气。”
这句话让莫拉嘴角漾出一抹微笑。“这纯粹是一种自我防御的策略。”她说，“也许我和你谈过之后，你会变成其他人追逐的对象。他们就不会再来烦我，转而去骚扰你。”
“恐怕事情并不会这样发展，记者们还是会追逐你。”
“卢卡斯先生，还有很多其他的大事可以让你们报道，还有很多更重要的新闻，为什么你们单挑这一则？”
“因为这件事情激起人们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有多少人会在还没死亡时，就被放弃？有多少人会不小心就被活埋了？这种事情，过去就曾经发生过。”
莫拉点点头，“历史上的确有记载几起活埋案例，但都是在尸体防腐技术发明之前的事情了。”
“那么，在停尸间醒来的事例呢？这不只出现在历史上，我知道近年来也发生过几次。”
莫拉迟疑一下，“是发生过。”
“发生的概率比大众所知的还要高。”卢卡斯拿出一本笔记本，快速翻阅，“在一九八四年，纽约有一起案例：一名男子躺在解剖台上，法医拿起解剖刀正要划下第一刀时，尸体醒过来掐住医师的脖子，法医当场昏倒，心脏病发而死。”卢卡斯抬起眼来，“你听过这个案例吗？”
“你把焦点放在最夸张的案例上。”
“但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不是吗？”
莫拉叹气，“是的，我知道那起特殊案例。”
卢卡斯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一九八九年在俄亥俄州春田市，疗养院中一名女性被宣告死亡后，送至殡仪馆。就在殡葬业者准备替台子上的尸体涂抹防腐香料时，尸体开口说话了。”
“你对这类主题似乎相当熟悉。”
“因为这类事件相当吸引人。”卢卡斯迅速翻阅手中的笔记本，“昨天晚上，我查阅了一个又一个案例。南达科他州有个小女孩，从供人瞻仰遗容的小棺材里醒来；爱荷华州首府第蒙市，有个男人的胸膛真的被切开来，直到那时候，法医才发现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卢卡斯看着莫拉。“这些都不是乡野传奇，是有文字记录的实例，而且为数不少。”
“我并不是要争辩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因为显然已经发生过。停尸间里曾经有尸体醒过来，古老坟墓也曾在挖开后，发现棺材盖内有抓痕。因为民众是如此恐惧，所以有些棺材业者会卖一种配备有紧急求助电话的棺材，以便你被活埋时可以求救。”
“设想得真周到。”
“所以，是的，这种事情是会发生的。我相信你也听过和耶稣有关的理论，有人说耶稣复活其实并不是真的复活，只是因为太早埋葬了。”
“为什么判定人类是否死亡会如此困难？那不是应该很明显吗？”
“有时候并非如此，暴露在冷空气中或淹溺在冷水中而受冻的人，看起来可能会很像死人。这次案件的无名女子是从水中捞起的，再加上几种药物的作用，使得生命迹象无法显现，也很难测得其呼吸或脉搏。”
“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朱丽叶所喝的药水让她看起来像死去一般？”
“没错，我不知道她喝的是什么药，但这种情节并非不可能发生。”
“哪种药可以产生这种效果？”
“比方说，巴比妥酸盐，可以抑制呼吸，进而导致旁人看不出来服药者究竟有没有在呼吸。”
“无名女子的毒物筛检报告里就有这类药物，对不对？苯巴比妥镇静催眠剂？”
莫拉皱眉，“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这是真的，对不对？”
“不予置评。”
“她有精神病史吗？为什么她会服用过量的苯巴比妥？”
“我们连她的名字都不晓得，更别说她的精神病史了。”
卢卡斯观察莫拉好一会儿，眼神穿透力十足。莫拉心想：这场访谈是个错误。前一刻，她对彼得·卢卡斯的印象是有礼貌而严谨的记者，会带着敬意处理这则新闻，然而，他所提问题的走向令她不安。针对这次访问，他是有备而来的，相当有技巧地问到莫拉最不想谈的细节，也是最能吸引大众目光的细节。
“就我所知，该名女子是昨天早上从星瀚湾打捞上岸的。”卢卡斯说，“韦茅斯市消防队是第一个处理的单位。”
“正确。”
“为什么医事检验处人员没有去现场？”
“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可以派去每一个现场，而且，这起事故是发生在韦茅斯市，现场也没有明显的谋杀犯罪迹象。”
“这是由那名州警判断的？”
“当地的警察认为很可能只是意外事件。”
“或者可能是企图自杀？从她的毒物筛检报告看来？”
莫拉觉得没有必要否认卢卡斯已经知道的事情，“是的，她有可能是自行服用过量药物。”
“服用过量巴比妥酸盐，以及受冻于冷水之中，这两项因素导致死亡判定困难。当初难道不该考虑会有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吗？”
“这……是的，这是应该考虑进去的。”
“然而，不管是州警或韦茅斯市消防队都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这听起来的确像是有人为过失。”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只能这样说。”
“艾尔思医师，你曾经犯过这种错误吗，对实际上还活着的人宣告死亡？”
莫拉迟疑了一下，回想起以前担任实习医师的日子。有一天晚上在内科值夜班，一通电话把她从熟睡中叫醒。护士问她，336室A床的病患刚刚断气，实习医师是否可以来帮忙宣告死亡？在走往病房的途中，莫拉一点都不紧张，自信满满。在医学院里，并没有一堂课特别来教你如何判定死亡，大家都觉得到时就自然会知道。那天晚上，莫拉走在医院走廊上，脑中只想着该如何迅速完成任务，好回床上睡觉。这个死讯并不出人意料，病人早已是癌症末期，病历表上清楚注明：放弃急救。
莫拉走进336室，意外看见病床边围满哭泣的家属，来向死者道别。现场有观众，这和莫拉原先设想的宁静仪式不太一样。她走近病床，一边向家属道声打扰，一边痛苦地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她身上。病患仰躺在床上，面容安详。莫拉拿出听诊器，从病人袍底下滑过横膈膜，轻压在病人脆弱的胸膛上。莫拉弯下腰时，感觉到所有家属都跟着她弯下腰，一股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重压力迎面袭来。莫拉听诊的时间长度并没有照足规定，因为护士已经判定这名女病患死亡，叫医师来宣告只不过是程序规定。护士需要的只是医师在病历上写好、签名，好让他们把尸体送进停尸间。莫拉循例弯下腰去，听到一片寂静，心里已经等不及要离开病房了。她直起身来，脸上表达适度同情，面对着一位应该是死者丈夫的男士，准备要低声地说：她已经走了，请节哀。
一阵轻微的呼吸声让莫拉傻住。
她诧异地往下望去，看见病患的胸膛微微起伏。病人又再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切归于平静。那是人类临终前特有的呼吸模式——并非奇迹，只是大脑里最后一次的神经脉冲，引发横膈膜最后一次抽搐。房间里，所有家属全都倒抽一口气。
“我的天哪！”病人丈夫说，“她还没离开我们。”
“这……很快。”莫拉结结巴巴地说道。走出病房时，莫拉想到自己差点犯下错误就忍不住发抖。从此，关于死亡宣告这件事，莫拉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莫拉看着眼前这名记者，“每个人都会犯错。”她说，“即使是宣告死亡这种基本程序，也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所以你是在替消防队和州警讲话啦？”
“我说的是：人都会犯错。就这样。”而天晓得我自己都犯过不少错，“我可以想见错误是如何发生的：那名女子是从水里打捞起来，血液中含有巴比妥酸盐，这些因素都会让她看起来像已经死亡。在这些前提下，是很有可能犯错的。处理这个事件的相关人员都是各尽其责，我希望你下笔报道的时候，可以对他们公平一些。”莫拉站起身来，暗示这次访谈已经告终。
“我报道新闻都很公平的。”卢卡斯说。
“不是每个记者都能说出这句话。”
卢卡斯也站起来，望着办公桌后的莫拉，“你读过我的报道之后，如果觉得我没做到，请告诉我。”
莫拉送卢卡斯到门口，看着他经过露意丝的办公桌走出办公室。
露意丝从键盘上抬起头来，“如何？”
“我也不知道，搞不好我根本不该跟他谈话。”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结果的。”露意丝说着，眼睛又回到计算机屏幕上，“星期五的《波士顿论坛报》上就会刊出他的报道。”

5
珍无法分辨刚刚听到的消息是好，还是坏。
史蒂芬妮·谭医师屈身向前，听着多普勒听诊器传来的声音，一头乌黑秀发遮住她的脸庞，让珍无法读出医师脸上的表情。珍平躺在床上，看着听诊器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滑来滑去。谭医师有双优雅的手，属于外科医师的手，这双手操作仪器时，优雅得像是在弹拨竖琴。突然，这双手停止动作，而谭医师的头俯得更低，专注地听着。珍望向坐在一旁的丈夫嘉柏瑞，在他脸上看到和自己一样担忧的神色。
我们的宝宝没事吧？
终于，谭医师直起身来看着珍，带着平静的微笑。“听听看。”她一边说，一边调大多普勒听诊器的音量。
喇叭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声音，稳定而有力。
“这是强壮的胎儿心音。”谭医师说道。
“我的宝宝正常吗？”
“宝宝目前还不错。”
“目前？这是什么意思？”
“宝宝不会在里面待太久了。”谭医师收起探头装进盒子里，“羊水破了之后，就自然会进入生产过程。”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啊，我没感觉到任何阵痛。”
“这就是我的意思，你的宝宝拒绝合作。珍，你肚子里有个顽固的孩子。”
嘉柏瑞叹口气，“跟妈妈一个样，到最后一分钟还在打击罪犯。麻烦请你告诉我老婆：她已经正式休产假了。”
“你现在务必暂停工作。”谭医师说，“我现在要送你到超声波室，看看宝宝的状况，然后，我想该是引产的时候了。”
“不能自然生产吗？”珍问道。
“你的羊水已经破了，导致你容易受到感染，而且已经过了两个小时都没有阵痛发生，该催催宝宝了。”谭医师快步走到门口，“护士会帮你上静脉注射，我去看看影像诊断科可不可以让你先插队进去做个扫描。然后我们就要把宝宝带出来，好让你升格为真正的妈咪。”
“这一切发生得好快！”
谭医师笑了，“你已经花了九个月的时间在想象这一刻的到来，应该不会太过意外才是。”她说着走出病房。
珍瞪着天花板，“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准备好了。”
嘉柏瑞捏捏她的手，“我早就准备好了，期待很久了呢！”他掀起珍穿的病人袍，将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你好，里面的孩子。”嘉柏瑞喊着，“爹地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所以别再耽误时间了。”
“哇！你早上没刮干净胡子。”
“为了你，我会再刮一遍。”嘉柏瑞站起身来，迎视珍的目光。“我是说真的，珍。”他说，“我期待这一天已经好久了，一个完整的小家庭。”
“但如果一切并非完全如你所预期呢？”
“你觉得我在预期什么？”
“你知道的，完美的小孩，完美的妻子。”
“能够拥有你，我怎么还会想要完美的妻子？”嘉柏瑞边说边笑着闪开她挥过来的拳头。
然而，我真的得到了一个完美的老公。珍心里这样想着，望进嘉柏瑞微笑的眼睛。我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可以这么幸运，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从小有着“青蛙脸”绰号的女孩子，竟然可以嫁给一个会吸引所有女性目光的帅哥。
嘉柏瑞俯身对她轻声地说：“你还是不相信我，对不对？我可以说上一千次，但你还是不会相信我。珍，你就是我所想要的，你和宝宝都是。”他吻了吻她的鼻子。“我该帮你带什么东西过来呢，妈咪？”
“哎呀！别这样叫我，听起来真是太不性感了。”
“我觉得非常性感啊，老实说……”
珍笑着拍他的手，“去吧，去吃点午餐，然后帮我带个汉堡和薯条。”
“医师不准你吃东西的。”
“医师不需要知道啊。”
“珍。”
“好啦，好啦，回家帮我拿准备好的住院用物品包。”
嘉柏瑞向她敬礼，“遵命。这就是我这个月请假该做的事情。”
“还有，可以再试着联络我爸妈吗？他们还是没有接电话。哦，还要带我的手提电脑。”
嘉柏瑞叹口气，摇了摇头。
“怎么了？”珍说。
“你就快生孩子了，还要我帮你带手提电脑？”
“我还有好多文书工作要处理。”
“你真是无可救药了，珍。”
她给了嘉柏瑞一个飞吻，“你娶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吗？”珍看着轮椅说，“你只要告诉我影像诊断科在哪里，我可以自己走过去。”
义工摇摇头，锁上轮椅的刹车。“这是医院的规定，女士，没有人可以例外。病患移动时必须坐轮椅，我们都不希望你滑倒或发生意外，对吧？”
珍看看轮椅，再看看要帮她推轮椅的银发义工。她心想：可怜的婆婆，应该是我来帮她推轮椅才对。珍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下床，坐上轮椅，义工帮她搬动点滴瓶。今天早上，珍还在和比利·韦恩·罗娄较量；现在，她像个阿拉伯女王似的坐着让人帮忙推。真是尴尬！珍被推到走廊上的时候，听得到义工婆婆气喘吁吁，也闻得到老婆婆呼吸中喷出的烟味，像旧鞋子的味道。如果义工婆婆昏倒了怎么办？如果婆婆需要口对口人工呼吸怎么办？我可以站起来吗？会不会违反了医院的规定？珍努力地缩进轮椅里，回避走廊上众人的目光。她心想：别瞪我，害一个可怜的老婆婆这么费力工作，我已经有强烈的罪恶感了。
义工婆婆倒退着将珍的轮椅拉进电梯，停在另一名病患的旁边。那是一名白发老人，会自言自语。珍注意到他身上有波西约束带，将他的身体绑在轮椅上。珍心想：天哪！这医院还真的很重视轮椅规定，如果你想逃，就把你绑起来。
白发老人瞄她一眼，“你看什么看？”
“没有。”珍说。
“那就别再看。”
“好。”
站在老先生旁边的黑人护理员咯咯地笑，“波丹先生对任何人都是这样说话，女士，请别介意。”
珍耸耸肩，“我在工作上碰到的辱骂还更多呢。”有时候还有子弹飞来飞去呢！她直视前方，看楼层号码跳动，小心地避免和波丹先生有任何目光接触。
“世界上就是有太多人都不管好自己的事！”老人说，“就有那种爱管闲事的人一直盯着看。”
“好了，波丹先生。”护理员说，“没有人在盯着你看。”
“她就是。”
难怪他们要把你绑起来，你这老疯子。珍暗自想道。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启后，义工婆婆把珍推出去。在抵达影像诊断科之前，珍感觉得到走廊上众人注视的目光。那些身强体壮、用自己的双脚走路的人，瞧着珍这个大着肚子的病人，她手上还戴着医院发给的塑料手环。珍心里好奇：是不是每个不得不坐轮椅的人都有相同感觉，觉得自己总是旁人投注同情的对象？
从她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暴躁声音：“你他妈的看什么看，小子？”
拜托！波丹先生要去的地方可别是影像诊断科。珍心里这样想着，但只听见沿路上一直传来低沉抱怨声，跟着珍转弯，进到影像诊断科的候诊室。
义工婆婆把轮椅推到候诊室之后就离开了，留下珍一个人坐在波丹先生旁边。珍心想：不要看他，完全不要朝他那边看。
“干吗？不屑跟我说话吗？”波丹先生说道。
假装现场没他这个人。
“哈！你现在假装我不在现场。”
有扇门打开来，珍松了一口气之后抬头，看见一位穿着蓝色刷手服的女性医技人员进到候诊室。“珍·瑞卓利？”
“我是。”
“谭医师马上下来，我先带你进去。”
“那我呢？”老先生嘀咕。
“还没有轮到你，波丹先生。”医技师一边将珍的轮椅推出门，一边说，“你就耐心等吧。”
“但是我要尿尿，该死的家伙。”
“是，我知道，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不用浪费唇舌。”医技师低声说着，将珍的轮椅推上走廊。
“我要尿湿你的地毯！”老人大叫。
“那是你们最受欢迎的病人？”珍问道。
“是啊。”医技师叹气，“波丹先生是每个人最欢迎的病人。”
“你觉得他是真的想尿尿吗？”
“他永远都想尿，因为他的前列腺肿得跟我的拳头一样大，又不肯让外科医师碰一下。”
医技师将珍推进操作室，把轮椅固定好，“我扶你躺上台子。”
“我可以自己来。”
“亲爱的，带着这么大的肚子，有人扶你起来也不错。”医技师托着珍的手臂，帮助她从轮椅上站起来。珍爬上脚凳，到台子上躺好。医技师站在一旁说：“现在，只要放轻松，好吗？”她挂好珍的点滴瓶。“等谭医师一下来，我们就帮你照超声波。”然后医技师就走出门外，让珍一个人待在里面。操作室里除了造影仪器之外，没有东西可以看，没有窗户，墙上没有海报，没有杂志，连无聊的《高尔夫文摘》都没得看。
珍在台子上躺好，直视着空白的天花板。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期待着能像平常一样摸到凸出来的小脚丫或手肘，但是，什么都没有。她心想：别这样嘛，宝贝！跟我说说话，让我知道你一切平安。
空调通风口吹来一阵凉风，珍只穿着一件轻薄的袍子，不禁颤抖。她看一下表，然后盯着手腕上的塑料手环。病患姓名：珍·瑞卓利。我不算真正的病人吧，她心想。让我们把事情顺利完成吧！
珍的肚子突然刺痛，接着感觉到子宫收缩，肌肉温和地收紧，一阵子之后才又放松。终于，开始第一次阵痛。
珍看看时间，上午十一点五十分。

6
正午时分，气温升高到三十几摄氏度，把人行道烤得像煎锅似的，一股地狱般的热气笼罩着整座城市。医事检验处外面的停车场上，已经没有记者守着，莫拉可以毫无羁绊地穿越艾巴尼街，去医疗中心。在电梯里，莫拉遇见六个刚进医院轮值不到一个月的菜鸟实习生。实习医师都那么年轻，莫拉看着他们平滑的脸庞、尚未掺杂任何银丝的秀发，感慨着。最近这些日子以来，莫拉不管是遇见警察或医师，似乎都经常注意到他们的年纪。他们看起来多么年轻啊！而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呢？莫拉心里好奇着。她没穿制服，衣领上没佩戴医师的名牌，看起来就是一个中年妇女。也许他们以为我是病患的家属，所以不屑一顾。曾经，她也和这些实习医师一样，年轻而骄傲地穿着白袍，直到她尝过失败的教训。
电梯门开启，莫拉随着实习医师们走到内科。实习医师快步走过护理站，穿着白袍的他们高高在上。穿着普通服饰的莫拉一走近，行政人员立刻皱起眉头阻止她，很快地问：“请问你要找人吗？”
“我来探视一名病患。”莫拉说，“她是昨晚送进来的，从急诊室转过来，据我所知，她今天转出加护病房了。”
“病人姓名呢？”
莫拉迟疑一下，“我想她还是归为无名人士，卡特勒医师告诉我，她在431号病房。”
行政人员不信任地眯起眼睛，“抱歉，一整天有很多记者打电话来，我们无法回答任何和那名病患有关的问题。”
“我不是记者，我是医事检验处的艾尔思医师，我告诉过卡特勒医师我会过来看那名病人。”
“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证件吗？”
莫拉从皮包里掏出身份证，放在柜台上。莫拉心想：我没穿医师袍就是会受到这种对待。她看到那些实习医师在走廊上通行无阻，像一群趾高气扬的白天鹅。
“你可以打电话给卡特勒医师。”莫拉建议，“他知道我是谁。”
“好了，我想这样就可以了。”行政人员说道，把身份证还给莫拉。“那个病人引来一堆麻烦，医院还派了一名警卫在那边。”莫拉转身朝走廊过去时，行政人员喊道：“警卫可能也会检查你的证件！”
莫拉准备好再接受一轮询问，所以把证件握在手里，走到431室却发现紧闭的门口外，并没有警卫站岗。就在她要上前敲门的时候，听见病房里传出砰的一声，还有金属倒地的哐啷声。
莫拉立刻推门进去，却看到令人困惑的场面。一个医师站在床边，向上伸长了手想拿点滴瓶。在医师对面，是一个警卫压在病人身上，想抓住病人的手腕。床边的小架子翻倒在地，地面一片湿滑。
“需要帮忙吗？”莫拉叫道。
那医师转头过来看她一眼，莫拉看见他有双蓝色的眼睛，还有一头短得像刷子的金发。“不用，我们可以处理，已经抓住她了。”那医师说道。
“我来绑约束带。”莫拉想帮忙，走到警卫那边。就在她伸手去拉绑手腕的带子时，看到女病患的手啪地甩开，旁边的警卫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一声枪声吓得莫拉后退，突然一股热液喷溅到她脸上，而那个警卫猛然往旁边倒下，靠在莫拉身上。警卫的体重让莫拉重心不稳，仰天跌倒，被压在警卫身体下面。地上湿冷的液体浸透她的上衣，从上方又有温热的血液流下来。莫拉努力想推开压在上面的警卫，但他实在太重，压得莫拉连肺部的空气都要被挤空了。
警卫的身体开始颤抖，痛苦地抽搐着。温热的鲜血喷在莫拉的脸上和嘴里，那个味道几乎令她作呕。我要被血淹死了。莫拉大叫一声，用力推开警卫，他裹满血液的身体终于滑下去。
莫拉挣扎着站起来，注视着女病人，发现她已经完全摆脱束缚了。接着，莫拉才看到她手上紧握着的东西。
一把枪，女病人握着警卫的佩枪。
金发医师已经消失无踪，莫拉现在是单独面对这个无名女子。她们瞪视彼此，无名女子脸上每一个线条都清晰得可怕。她的黑发纠结，眼神狂野，手臂上的青筋随着她的手缓缓紧握而越加明显。
上帝啊！她要扣下扳机了！
“拜托。”莫拉轻声地说，“我只是想帮你。”
狂奔而至的脚步声转移了无名女子的注意力，病房门猛然打开，一名护士张大嘴巴瞪着病房内的血腥场面。
突然间，无名女子从床上跳起来，快得莫拉没有时间反应。无名女子一把抓住莫无名女子拉的手臂，枪管抵住莫拉的脖子。莫拉的心脏猛撞着胸膛，被无名女子推到门边。护士往后退开，吓得说不出话来。莫拉被推出病房，站到走廊上。其他的安全警卫呢？有没有人打电话求救？她们两人持续往护理站前进，无名女子汗湿的身体紧贴着莫拉，紧张的呼吸声在莫拉耳边呼呼作响。
“小心！大家让开，她有枪！”莫拉听到旁人这样喊着，眼角余光瞥见刚刚遇到的那群实习医师，穿着白袍的他们已经没有那么神气了，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往后退。有这么多的目击者，却都完全没用处。
谁来帮帮我呀，该死的家伙！
无名女子押着手中的人质走到护理站前，柜台后方的女性全都吓得不敢动，像群蜡像般眼神发直地看着她们两人的行动，电话铃响也没人去接。
电梯就在前方。
无名女子用力去按向下的按钮，电梯门打开之后，她一把将莫拉推进电梯，自己也跟着进入，站在莫拉后面，按下一楼的按钮。
有四层楼的时间。电梯门再度开启的时候，我还能活命吗？莫拉心想。
无名女子后退到墙边，莫拉于是回头注视着她，眼神坚定。强迫她看清楚我是谁，在她扣下扳机时，我要她看着我的眼睛。电梯里冷飕飕的，无名女子身上除了薄薄的病人袍之外，什么都没穿，但她脸上布满汗水，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莫拉问她，“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昨晚，我试着帮助你，我是救醒你的人。”
无名女子什么都没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莫拉所能听到的只有她的呼吸声，因为恐惧而急促的呼吸声。
电梯抵达目的地，发出铃声，无名女子的目光立刻转向电梯门。莫拉焦急地在脑中回想医院大厅的摆设，她记得前门入口附近有个询问处，里面有名银发的义工。还有一间礼品店，和一排公用电话。
电梯门开启之后，无名女子抓住莫拉的手臂，先将她推出电梯，手枪又再次抵住莫拉的咽喉。走进大厅时，莫拉的喉咙已经干得像沙漠。她看看左右，没有半个人，没有任何目击者。然后，她瞥见势单力薄的安全警卫躲在询问处后面。一看到警卫的白发，莫拉的心都沉了下去。这人不是救星，他只是穿着制服的老人家，备受惊吓。如果要他开枪，很可能会击中人质。
外面传来警车的汽笛声，像是一个预言死亡的女妖正在步步逼近。
无名女子扯住莫拉的头发让她整个头往后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莫拉可以感觉到无名女子吹在颈后的温热呼吸，也可以嗅到她深怀恐惧的气息。她们往大厅出口移动，莫拉瞧见瑟缩在桌子后面的老警卫眼神惊慌，礼品店橱窗内银色气球飘动，公用电话话筒垂在半空中。然后，莫拉就被押出大门，推进正午时分的热空气中。
一辆波士顿警局巡逻车在人行道旁紧急刹车，两名警察跳下车，掏出警枪。警察静止不动，紧盯着阻隔在警匪火线当中的莫拉。
另一波警车汽笛声呼啸而至。
转瞬间穷途末路，无名女子的呼吸频率因绝望而变得急促。前方无路，她把莫拉往回拉，再度进入医院，退回大厅。
“拜托你！”莫拉被拖回大厅时低声对她说，“没有路可以逃出去的！把枪放下，你只要把枪放下，我会和你一起去面对警察，好吗？我们一起走过去，警察不会伤害你……”
莫拉看见刚刚那两名警察从旁边一步步逼近，紧跟着无名女子前进的路线。莫拉仍旧被无名女子挟持着，所以警察不能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名女子挟持人质退回大厅。莫拉听见有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眼角余光看到一旁的路人呆立在原地。
“所有人退后！”其中一名警员喊道，“所有人离开现场！”
莫拉心想：这就是我的下场，和一个宁死不降的疯婆子一起被逼到绝境。莫拉可以感觉到无名女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近狂乱，恐惧像高压电一样窜到她整只手臂。莫拉感觉自己被冷酷地拖往充满血腥的结局，从步步逼近的警察眼中，几乎就可以想象出那个可怕的画面：无名女子的手枪发射之后，人质脑袋的血浆四溅，最后以无可避免的枪林弹雨画下句点。目前，警察还没有进一步的动静；而陷于惊慌之中的无名女子也束手无策，无法改变情势的发展。
我是唯一能改变局势的人，现在就是行动的时机。
莫拉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就在空气吐出肺部的时候，她放松全身的肌肉，双腿软倒，整个人滑倒在地板上。
无名女子吓得咕哝一声，忙乱地想撑住莫拉。但是一具瘫软的躯体相当沉重，而且莫拉已经滑到地面，无名女子失去了手上的人肉盾牌。顷刻间，莫拉自由了，赶紧向一旁滚去，手臂环抱头部，蜷曲成球状，躲避着预期中的连串枪声。然而，她只听到人群的跑步声及喊叫声。
“王八蛋！太多人挡在前面，我不能开枪！”
“所有人全都滚开！”
一只手抓住莫拉，摇晃她，“女士，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莫拉浑身颤抖着，终于抬眼看向警察的脸。她听到警察身上的无线电声响，以及警笛大作。
“来吧，你必须离开这里。”警察擎起莫拉的手臂，协助她站起来。莫拉抖得太厉害，站都站不住，所以警察环住她的腰部，带她往出口处移动。“你们所有人！”警察对着旁边的路人叫道，“现在全部出去。”
莫拉往后看，无名女子已不见踪影。
“你可以走路吗？”警察问道。
莫拉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
“那就走吧！我们要疏散所有人，你不会想留在这里面。”
在这种血腥场面快要引爆的时刻，我的确不想。
莫拉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最后一眼，只见警察已经往走廊移动。一个指示牌上面的箭头，指向无名女子最后移动的方位——影像诊断科。
珍·瑞卓利突然惊醒，一时间搞不清楚置身何处，只能对着天花板眨眨眼。她原本并没有打算要睡着的，但诊疗台出乎意料的舒服，而且她也真的累了，过去几个晚上都没睡好。珍看看墙上的钟，发现自己已经被留在这里超过半个小时。她还得等多久呢？又等了五分钟之后，她开始不耐烦了。
好，我等够了，我要去看看什么事情耽搁这么久，而且，我不要再等到轮椅出现。
珍爬下诊疗台，光脚丫啪的一声踩上冰凉的地板。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插着注射针管，连接在生理食盐水点滴袋上。珍把食盐水袋换到移动式点滴架上，推着点滴架走到门边。走廊上看不到半个人，不论是护士、护理员还是X光技师都不见踪影。
好啦，这还真让人感到欣慰！整间医院都忘了她的存在。
珍推着点滴架走向没有窗户的走廊，点滴架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轻微晃动。她经过一扇又一扇的门，只看见空空如也的诊疗台和病房。大家都跑哪儿去了？在她睡着的这一段短短的时间内，所有人都消失了。
真的只过了半个小时吗？
珍停在空荡的走廊上，脑中突然闪过电影《阴阳魔界》的剧情：在她睡着的时候，世界上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珍前前后后望着走廊，试图记起走回候诊区的路线。刚才医技师把她推到诊疗室的时候，她并没有多加留意。珍随手打开一扇门，是一间办公室，另一扇门里面是档案室。
没有人。
珍开始小跑着查看走廊上每一个房间，身边点滴架的轮子哗啦哗啦作响。这算是什么医院，竟然将怀孕妇女弃之不顾？她要投诉，没错，她一定要去投诉。她随时可能会生产！她可能会死掉！而且，她现在极度不爽，你不会希望看到任何孕妇处在这种恶劣情绪中，尤其是这一位孕妇。
珍终于看到出口的指示牌，满腹怨言呼之欲出。她使劲把门拉开，看到候诊室的第一眼，珍还无法立刻搞清楚状况。波丹先生依旧被绑在轮椅上，停靠在角落。超声波医技师和接待人员坐在一张沙发上，紧挨在一起。另一张沙发上，谭医师坐在那名黑人护理员的旁边。这是什么情况？在开会吗？珍被遗忘在后面病房里的时候，她的主治医师为什么悠闲地坐在候诊室沙发上？
接着，珍看见散落一地的病历表、翻倒的马克杯，以及洒在地毯上的咖啡。珍这才了解谭医师并不是悠闲地坐着，而是脊背僵硬、脸部肌肉因为恐惧而紧绷着。谭医师的目光并没有朝向珍，而是注视着其他事物。
珍直到这时候才了解：有人站在自己背后。

7
莫拉坐在机动作战指挥中心的拖车里，周围满是电话、电视机和手提电脑。空调出现故障，车里的温度肯定有三十摄氏度以上。负责监控无线电的艾莫顿警官一边从水瓶里灌下大口的水，一边用手扇着风。然而，担任波士顿警局特别作战指挥官的黑德队长看来却十分冷静，正在研究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的医院空间配置图。黑德旁边坐着医院的工程部主任，正在为他指出设计蓝图上相关的区域。
“她现在藏身的区域是影像诊断科。”工程部主任说，“原本是医院的X光部，后来X光部移到增建的区域里。队长，恐怕你们会在这里遇到大麻烦。”
“什么麻烦？”黑德问道。
“这里的外墙全部灌铅以阻隔辐射，而且，这一区都没有对外的门窗。你们无法从外面炸出一条路进去，也不能投掷催泪瓦斯。”
“要进入影像诊断科，只能从内部的这扇门走？”
“没错。”工程部主任看着黑德说，“我猜她应该已经把门锁起来了。”
黑德点点头。“这也表示她把自己困在里面。我们已经下令所有人退回大厅，以免她决定孤注一掷往外冲的时候，我们的人会站在火线。”
“她跑进死巷子了，唯一的出路就是穿过你的人马。就目前而言，你把她封锁在里面；但相对来说，你要攻进去也十分困难。”
“所以摆在眼前的是一个僵局。”
工程部主任按一下鼠标，将蓝图的一部分区域放大，“现在，有一种可能性，取决于她究竟藏身在哪一个角落。这些诊断区域的外墙都有灌入铅板，唯独候诊室没有。”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哪一种建筑材料？”
“水泥石墙，你可以轻易从上一层楼钻孔到候诊室的天花板。”工程部主任转身望向黑德，“但到时候，她就会退回铅板隔离的区域，没有人靠近得了。”
“打扰一下。”莫拉插话道。
黑德看向莫拉，锐利的蓝色眼睛透着不耐烦。
“什么事？”他厉声应道。
“黑德队长，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所有的经过我都已经告诉你了。”
“还不行。”
“还要多久？”
“你必须在这里等，直到我们的人质谈判专家和你谈过为止，他希望所有目击证人都先留在现场。”
“我很乐意和他谈话，但没有理由非要我坐在这里不可。我的办公室就在对街，你们知道怎么找到我。”
“你办公室还不够近，艾尔思医师。而且，我们必须隔离留置。”话说至此，黑德已经将注意力转回空间配置图，完全不顾莫拉的抗议，“情况变动迅速，我们不能浪费时间去追到处乱跑的目击者。”
“我不会到处乱跑，而且，我也不是唯一的目击者，当时有许多护士在照顾她。”
“那些护士也都隔离留置了，我们会约谈每一位目击者。”
“病房里还有一位医师，事发当时，他就在现场。”
“黑德队长，”艾莫顿从无线电监控器前转过头来报告，“一至四楼已经疏散完毕，院方无法移动更高楼层的重症病患，但其他病况较轻者，均已离开医院。”
“我方布阵如何？”
“医院内部已经部署完毕，在唯一的出口前也已设下障碍物。另外，我们还在等待增援人手，以加强医院外部的部署。”
黑德头部上方的电视频道设定在一家波士顿地方电视台，音量调为静音。现在是新闻实况转播，画面异常熟悉，画面上是艾巴尼街，指挥中心拖车也出现在画面上。莫拉心想：此时此刻，我就是被限制在车里的人犯。整个波士顿市在电视屏幕上观看这出戏码的同时，莫拉正被困在危机的中心。
车身突如其来的晃动，引得莫拉转头看向车门处，一名男子走进来。又是一名警察，莫拉心想，同时注意到他腰上皮套里的手枪。但此人比黑德矮，也比较没有派头，头顶上的汗水使得他稀疏的褐发粘在晒得发红的头皮上。
“要命，这里面更热！”来人说道，“你们的空调有开吗？”
“开了。”艾莫顿回答，“但没半点用处，我们一直没时间送修，电子维修部门烂透了。”
“别提那些家伙了。”那人说着将眼光放到莫拉身上，朝她伸出手来，“你是艾尔思医师，对吗？在下是勒鲁瓦·斯提尔曼副队长，他们请我来控制整个局势，看看我们是否可以不用暴力就解决这个危机。”
“你就是人质谈判专家？”
斯提尔曼谦虚地耸耸肩，“他们是这样称呼我的。”
两人握了手。也许是因为斯提尔曼谦虚的外表——卑屈的表情、开始要秃的头顶——让莫拉放松戒心。不像黑德那样像全身灌满雄性激素似的，斯提尔曼带着平静、有耐心的微笑看着莫拉，仿佛有很多时间可以和她谈话。斯提尔曼对着黑德说：“这车里没法儿待人，她应该不用坐在这里。”
“你要求我们留住目击者。”
“没错，但我没要你们把目击者烤熟。”斯提尔曼打开车门，“说不定随便什么地方都要比这里面来得舒服。”
他俩步出车外，莫拉深呼吸一口气，很高兴能脱离闷热的车厢。这里，至少还有阵阵微风吹拂。在莫拉被隔离的这段时间内，艾巴尼街涌进了大量警车。通往对街医事检验处的车道全都被包围起来，莫拉不知该如何才能把自己的车开出停车场。莫拉看见远处的警方封锁线外，有许多碟形卫星信号接收器，像一朵朵长茎的花开在新闻采访车上。不知道坐在采访车上的电视台工作人员会不会也觉得热，就像她刚刚在指挥中心车厢里那样又热又可怜？莫拉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谢谢你愿意等待。”斯提尔曼说。
“我没得选择。”
“我知道这造成你的不便，但我们必须留置目击者，直到取得证词为止。目前情况已经控制住，而我需要掌握更多情报。我们不晓得无名女子的动机何在，不知道有多少人跟她在里面。我需要知道我们在对付的是什么样的人，如此我才能在对方愿意跟我们谈的时候，采取正确的策略。”
“她还没有和你们谈过？”
“没有。我们拦截了医院那区的三条外线电话，借以控制她的对外联系管道。我们也试着打过六通电话进去，但她一直挂断。不过，最后她一定会想说话的，嫌犯几乎都是如此。”
“你似乎认定她是一般的人质绑架犯。”
“做这种事情的人，行为模式都蛮接近。”
“有多少人质绑架犯是女性？”
“我必须承认：并不常见。”
“你曾经对付过女性的人质绑架犯吗？”
斯提尔曼迟疑一下，他说：“事实上，这是我的第一次，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第一次，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极少数的例外，女性一般都不会挟持人质。”
“但这个女人就会。”
斯提尔曼点点头，“所以，除非我获得更多信息，要不然我会采取面对一般人质危机时所用的方法。在我和她谈判之前，我需要尽可能地知道关于她的一切事情。她是谁？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拉摇摇头，“在这一点上，我不知道能够帮你什么忙。”
“你是最后一位和这无名女子有所接触的人，告诉我你所记得的一切。她说的每一个字，她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我。”
“我和她独处的时间很短，只有几分钟而已。”
“你们有交谈吗？”
“我有尝试。”
“你对她说了什么？”
莫拉回想起那趟电梯之旅，掌心又冒出冷汗，无名女子握着武器的手是如此颤抖。
“我试着要她冷静下来，试着跟她讲道理，我告诉她我只是想帮忙。”
“她怎么回答？”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完全静默，这是最恐怖的地方。”莫拉望向斯提尔曼，“她一言不发。”
斯提尔曼皱起眉头，“她对你所说的话有没有任何反应？你确定她有听到你说的话？”
“她不是聋子，对外界的声音有反应，我知道她听得见警笛声。”
“但她一句话都没说？”斯提尔曼摇摇头，“这很不寻常，难道我们要对付的是有语言障碍的人吗？这样在谈判时会有困难。”
“在我看来，她不是愿意谈判的类型。”
“艾尔思医师，请从头说起，包括她所做的每件事情，以及你所做的每件事情。”
“我已经告诉黑德队长所有的经过，一直重复问我相同的问题，并不会得到更多的答案。”
“我知道你已经描述过整个经过，但也许你记得的某个细节正是关键，正是我可用的重要信息。”
“那时候她用枪指着我的脖子，除了保住性命之外，我很难注意到其他事情。”
“你当时在她旁边，是最了解她精神状态的人，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做出这些行为？她有想要伤害人质的意图吗？”
“她已经杀了一个人，这件事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吗？”
“但从那之后就没再传出任何枪响，已经过了最关键的三十分钟。这半小时是最危险的，因为一般枪击犯在这个阶段，内心最为恐惧，最可能杀害人质。现在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她没有进一步行动。就我们所掌握到的资料看来，她也没有再伤害任何人。”
“那她在里面做什么？”
“不知道，我们还在努力搜集她的背景资料。凶杀重案组在调查她为什么会流落到停尸间，我们也在医院里面采集她的指纹。只要没有人再受到伤害，时间越久对我们就越有利，能够搜集的资料就越多，也就越有可能不流一滴血就让事件和平落幕。”斯提尔曼朝医院望过去。“看到那边的警察了吗？他们大概都摩拳擦掌地想冲进医院。如果让事情走到那个地步，我就算是失败了。我处理人质事件的基本原则很简单：事缓则圆。我们把她堵在没有窗户、没有出口的角落，所以她根本逃不掉，没有行动能力。因此，我们就让她坐着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处境，她就会了解：除了投降之外，别无选择。”
“前提是她得够理性，才能想清楚这一点。”
斯提尔曼瞧着莫拉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思索她刚才说的话，“你认为她够理性吗？”
“我认为她吓坏了。”莫拉说，“我们单独在电梯里面时，我看到她的眼神中满是惊恐。”
“她是因为恐惧才开枪的吗？”
“她一定倍感威胁，当时我们有三个人挤在她床边想要绑住她。”
“你们有三个人？那名护士告诉我，她走进病房时，只看到你和那名警卫。”
“还有一个医师，是个年轻人，金发。”
“护士没看到他。”
“哦，他跑走了。枪声响起之后，他像只兔子一样吓得跑出去。”莫拉停了一下，想到当时被遗弃在那里就觉得很难过，“而我却被困在病房里。”
“你觉得既然你们三个人都站在床边，无名女子为什么只射杀那名警卫？”
“警卫刚好对着她弯下腰，他是最靠近她的人。”
“会不会是因为他身上的制服？”
莫拉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想想看，制服是权威的象征，她可能以为眼前的人是警察，这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有前科。”
“很多人都会怕警察，不见得都有前科。”
“她为什么没有射杀医师？”
“我说过，他跑走了，离开病房。”
“她也没有朝你开枪。”
“因为她需要人质，而我是最靠近她的活人。”
“你觉得她会杀掉你吗？如果有机会的话。”
莫拉迎视斯提尔曼的目光，“我觉得那女人为了活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拖车的门突然打开，黑德队长探出头来对斯提尔曼说：“勒鲁瓦，你最好进来听听这个。”
“什么东西？”
“刚刚广播的内容。”
莫拉跟着斯提尔曼回到车里，因为刚刚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现在感觉车里变得更闷了。
“回放刚刚那段广播内容。”黑德对艾莫顿说。
喇叭里传来一名男性相当兴奋的声音：“……您现在收听的是KBUR电台，我是罗伯·洛依，在这个神秘的午后为您主持。各位听众，这里现在的气氛相当诡谲，在线有一名女性听众打电话进来，说她就是被本地特警队围困在医疗中心的当事人。我原本不相信她，但我们的制作人一直和她保持通话，我们现在相信她说的应该是事实……”
“在搞什么鬼？”斯提尔曼说，“一定是恶作剧，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电话线路。”
“继续听。”黑德说。
“喂？小姐？”DJ说，“请说话，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女性嘶哑的声音回答：“我叫什么名字不重要。”
“好吧，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骰子已出手。我想说的就是这句话。”
“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呢？”
“告诉他们，快说。骰子已出手。”
“好好好，不管那是什么意思，整个波士顿市的居民刚刚都听到了。各位乡亲，如果您有在听的话：骰子已出手。我是KBUR电台的罗伯·洛依，现在和我们联机的是引起这场大骚动的女士……”
“你告诉警察退后一点。”那女人说，“这里有六个人质，我手上的子弹足够赏他们一人一颗。”
“哇！这位女士，请冷静，不需要伤害任何人。”
斯提尔曼气得满脸通红，转身对着黑德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不是封锁了所有的电话线路吗？”
“是有封锁，但她是用手机打出来的。”
“谁的手机？”
“号码登记在史蒂芬尼·谭的名下。”
“查出史蒂芬尼·谭是什么人了吗？”
“……糟了！各位听众，我有麻烦了。”罗伯·洛依说，“我的制作人刚刚告诉我，波士顿最高长官下令要我终止和这位女士联机。警察要中断我们的线路了，各位朋友，所以我要长话短说。女士？你还在线吗？喂？”一阵静默。“看来我们断线了，好，我希望她能够冷静下来。女士，如果你还听得到我说话，请你不要伤害任何人。我们会找人帮你，好吗？还有，各位听众，您现在收听的是KBUR电台。骰子已出手……”
艾莫顿关掉这段录音，说：“就是这样，我们录下来的内容就是这些。一听到DJ访谈的对象是谁，我们就立刻中断那通电话。但是，刚刚那段对话已经播放出去了。”
斯提尔曼看来是大为震惊，双眼直瞪着刚才播放录音的音响设备。
“勒鲁瓦，她到底在搞什么鬼？”黑德问道，“刚刚那只是想引起大众的注意吗？她是想要引发大众的同情？”
“我不知道，这很反常。”
“她为什么不跟我们对话？为什么打电话到广播电台？我们才是一直想和她联络的人，她却一直挂我们的电话！”
“她讲话有口音。”斯提尔曼看着黑德说，“她绝对不是美国人。”
“还有，她刚刚说的是什么？骰子已出手。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引用自西泽大帝的一句话。”莫拉说。
所有人全都望向莫拉，“什么？”
“那是西泽大帝站在卢比孔河岸时所说的话，如果当时他过河去，就表示他向罗马宣战。他知道自己一旦出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西泽大帝和现在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关系？”黑德问道。
“我只是告诉你们这句话的出处，西泽大帝下令军队渡河的时候，他就知道再也不能回头了。那是一场赌局，西泽大帝就是赌客，而他喜欢掷骰子。所以，在他做出决定的时候，他说‘骰子已出手’。”莫拉稍微停顿一下，“然后他就行军进入历史中。”
“所以，这也就是‘骰子已出手’所代表的意义。”斯提尔曼说道。
莫拉点点头，“挟持人质的这个女人已经做出决定，她是要告诉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艾莫顿喊：“查到手机的资料了，史蒂芬尼·谭是医疗中心的妇产科医师，她没有回复呼叫器的传呼，而最后一次有人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要去影像诊断科看病人。医院现在正在清查人事名册，确认目前还下落不明的员工身份。”
“看来我们已经掌握至少一名人质的姓名。”斯提尔曼说。
“那手机该怎么办？我们试着打过去，她还是一直挂我们电话。要让手机继续能用吗？”
“如果我们把手机停机，可能会激怒她。目前就让她继续保持通信能力，我们只要监测所有进出的电话就好。”斯提尔曼停下来，掏出手帕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至少她现在跟外界联络了——只不过对象不是我们。”
莫拉看着斯提尔曼涨红的脸想到：这里面已经很闷了，而且，天气越来越热。莫拉觉得自己开始摇晃，没办法再待在车厢里。“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她说，“我可以离开了吗？”
斯提尔曼心不在焉地看了她一眼，“当然，当然，请。等等——我们有你的联络方式吗？”
“黑德队长有我家里电话和手机号码，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联络得到我。”
莫拉走出车外，在路边站了一下，因为正午的阳光强烈而眯起眼睛。炫目的阳光之中，莫拉看着艾巴尼街上一片混乱。这里是她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两旁是每天开车到医事检验处都看熟了的景象。现在却挤满了大批车辆，还有一大群穿着黑色制服的特殊作战分队警察。每个人都在等待无名女子的下一步行动，她是整起危机的导火线，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莫拉走向办公大楼，穿过警车之间，然后弯身穿越警察封锁线。直到莫拉站直身体，才发现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自己走过来。认识嘉柏瑞·狄恩的这两年来，莫拉从没见过他激动的样子，很少看到他露出强烈的情绪。然而，现在出现在莫拉眼前的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却是如此惊慌。
“你有听到任何姓名吗？”嘉柏瑞问道。
莫拉不解地摇摇头，“姓名？”
“那些人质，有谁在医院里面？”
“到目前为止，我只听到警察们提到一个名字，是个医师。”
“谁？”
莫拉停口，被嘉柏瑞尖锐的问话方式吓到，“一位谭医师，有人用她的手机打电话到广播电台。”
嘉柏瑞直盯着医院，“我的天哪！”
“怎么了？”
“我找不到珍，她没有跟着同一层楼的病患一起疏散。”
“她是什么时候进医院的？”
“今天早上，羊水破了之后。”嘉柏瑞看着莫拉说，“谭医师是珍的主治大夫。”
莫拉突然想起刚刚在拖车里听到的消息：谭医师当时正要去影像诊断科看病人。
是珍，谭医师正要去看珍。
“你最好跟我一起来。”莫拉说。

8
我是来医院生孩子的，结果我快被人轰掉脑袋了。
珍坐在沙发上，挤在右手边的谭医师和左手边的黑人护理员中间。珍可以感觉到护理员在发抖，在这个有空调的房间里面，他的皮肤却因冒冷汗而变得湿黏。谭医师完全冷静地坐着，面无表情。另一张沙发上，接待员紧紧抱着胸口，旁边的女性医技师无声地流着泪。没人敢说话，唯一的声音来自候诊室里原本就开着的电视机。珍望向周围每个人身上佩戴的名牌：迈克、多蔓尼加、葛兰娜、谭医师。珍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塑料手环：珍·瑞卓利。我们每个人都替停尸间省了不少麻烦，尸体身份都非常明确。珍想到明天波士顿市民们翻开《波士顿论坛报》，就会看见这几个名字斗大地刊登在头版上——“医院挟持事件罹难者”。珍想象那些读者的目光随意瞄过“珍·瑞卓利”这个名字，然后就把注意力转到体育版去。
这就是我的下场了吗？就因为我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哎，等一下，珍想要大喊——我怀孕了！在电影里面，没有人会枪杀怀孕的人质！
但这不是电影，珍也没办法预测那个拿着枪的疯婆子会做出什么事。珍给她起的称号就是：疯婆子。要不然你还能怎么称呼一个手里挥舞着枪、不停来回踱步的女人？那女人偶尔会停下来看看电视，第六频道现场直播医疗中心人质挟持事件的最新情况。珍心想：妈妈你看，我上电视了！我是被困在医院里的人质之一呢！超幸运！就像那个实境节目《我要活下去》一样，只不过用的是真枪实弹。
流的也是真血。
珍注意到疯婆子手腕上也有病人戴的塑料手环，难道是从精神科逃脱出来的吗？而这家医院竟然只忙着让珍乖乖坐在轮椅上！那女人光着脚，因为医院发给病人穿的袍子只是用一块布在背后打个结，所以她紧俏的臀部微微露在病人袍外，双腿纤长，肌肉紧实，还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如果她穿上性感的皮衣，看起来就像战士公主西娜。
“我要尿尿。”波丹先生说。
疯婆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喂！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说我要尿尿！”
珍心想：要命！要尿就尿吧，老家伙！就尿在你的轮椅上，别去惹手上有枪的人。
电视上出现一个金发记者，柔伊·佛西在艾巴尼街的联机报道。
“目前还没有消息指出有多少人质被困在医院里面，警方已经封锁现场。至今已知有一名警卫遇害，是在制伏该名病患时遭射杀身亡……”
疯婆子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她的一只光脚踩着地上的资料夹，珍这时才注意到那个表格上用签字笔书写的姓名——珍·瑞卓利。
该则新闻报道结束之后，疯婆子又开始走来走去，光脚跨过资料夹。那是珍的门诊病历表，可能是谭医师带着走进影像诊断科的。现在，病历表就在疯婆子脚边，她只要弯下腰去，打开封面看第一页，就会看到珍的基本资料：姓名、生日、婚姻状态、社会安全码。
以及职业：波士顿警局凶杀重案组警官。
珍心想：这女人现在被波士顿警局特勤组围困在这里，如果她发现我也是警察的话……
珍不愿再想下去，她已经知道后续会怎么发展。再次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医院发的身份塑料环上印着姓名：珍·瑞卓利。如果她可以把塑料环脱掉，塞到椅垫下，疯婆子就不会对应到病历表上的名字。现在就是要做这件事，脱掉这个危险的身份辨识环，如此一来，珍就只是医院里的一名怀孕妇人，不是警察，对那女人也不构成威胁。
珍用一只指头钻进塑料环内用力拉扯，但手环不为所动。再用力拉，还是拉不断。这到底是用什么材质制造的啊？钛金属吗？然而，身份辨识环的确必须够坚固。你不会想看到像波丹先生这种脑袋不灵光的老人家，扯掉身份辨识环之后在医院大厅乱逛，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谁。珍把塑料环拉得更紧，牙关紧咬、肌肉紧绷。珍心想：我得把它脱下来，只要疯婆子没看我，我就可以……
突然间，珍僵住不动，发现那女人就站在她面前，一只光脚又踩在她的病历表上。珍慢慢地抬眼看那女人的脸，原本她一直避免去看那女人，生怕引起注意。但现在可怕的是，那女人完全只注视着她，珍感觉自己像是被挑选出来的待宰羔羊。甚至，那女人看来就像一种四肢修长、举止优雅的猫科动物，黑发光亮犹如黑豹。她的蓝色眼睛强如探照灯，而珍就被圈在光线之中。
“医院就是会这样做。”那女人开口说道，看着珍手上的塑料环，“他们会在你身上贴标签，就像集中营一样。”她举起自己的手环，上面印着：珍·多伊。美国人习惯把无名女子都暂时取名为“珍·多伊”。珍差点儿要笑出来：现在是珍与珍的对战，真的珍对上假的珍。医院接收这个女病患时，竟然不知道她是谁。从她说出的这几句话听来，很显然不是美国人。可能是东欧人，大概是俄国人。
那女人撕开自己手上的塑料环，丢在一旁，然后抓住珍的手腕，也把珍的身份辨识环用力一拉扯开来。
“好了，不再有标签了。”那女人说着，看看珍的手环，“瑞卓利，这是意大利的姓氏。”
“是的。”珍将视线保持在那女子的脸上，丝毫不敢往下看，生怕把对方的注意力引到她脚边的资料夹上。那女人把珍稳定的眼神接触解释成：她俩之间建立了一种合作关系。在这之前，疯婆子没对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说过话。现在她说话了，珍心想：有意愿沟通是件好事，努力和她沟通，建立合作关系，当她的朋友，她不会杀害朋友的，对吧？
那女人看着珍怀孕的肚子。
“我要生第一胎了。”珍说。
那女人抬头看墙上的钟。她在等待，计算着时间。
珍决定再进一步试着沟通，“你——你叫什么名字？”她壮着胆子问道。
“为什么要问？”
“我只是想知道。”这样我才不用再叫你疯婆子。
“没有任何差别，我已经死了。”那女人看着珍，“你也是。”
珍望进她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睛，一度恐惧地想：她说的会不会是真的？我们会不会早就已经死了，而这段对话是发生在地狱里？
“拜托。”接待员小声地说，“拜托放我们走，你不需要我们，只要让我们开门走出去就好。”
那女人又开始踱步，光脚不时踏过地上的病历表，“你以为他们还会让你们活命吗？在你们跟我在一起之后？所有和我在一起的人都死了。”
“她在说什么？”谭医师低语。
珍想：她是个偏执狂，有被害妄想症。
那女人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瞪着脚边的资料夹。
别打开，拜托别打开。
那女人捡起资料夹，看着封面上的姓名。
转移她的注意力，快！
“对不起！”珍说，“我真的……我真的需要上洗手间，怀孕期间很不方便。”她指指候诊室的厕所，“拜托你，我可以去吗？”
那女人把病历表丢在咖啡桌上，在珍刚好够不到的地方，“你不可以锁门。”
“不会，我保证。”
“去吧。”
谭医师摸摸珍的手，“你需要帮忙吗？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我还可以。”珍说着摇摇摆摆地站起来，走过咖啡桌旁的时候，超级想把病历表夹带过来，可是那疯婆子全程监视着她。珍走进厕所，开灯之后关上门。自己一人待在厕所里突然让珍松了一口气，尤其是不用再盯着一把枪。
我可以就这样锁上门，一直待在里面，等到一切结束。
但珍想到在沙发上紧挨着彼此的谭医师、护理员，还有葛兰娜和多蔓尼加。如果我惹火疯婆子，他们会是代我受罪的人，而我就变成懦夫，只敢躲在上锁的门后。
珍上完厕所，洗好手，用手舀水喝，因为接下来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可以喝到水。珍一边抹干下巴，一边环视这间小厕所，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当武器使用。但目光所及，只有擦手纸、给皂机，和一个不锈钢垃圾桶。
厕所门突然打开，珍转身看到那女人瞪着自己。她不信任我，她当然不会信任我。
“我上好了。”珍说，“我就要出来了。”珍走出厕所，回到沙发，看见病历表还躺在咖啡桌上。
“现在我们都坐着等。”那女人说道。她坐上一张椅子，枪就在大腿上。
“我们在等什么？”珍问道。
那女人直视着她，冷静地说：“结果。”
珍感到不寒而栗，同时，她也感觉到别的东西：腹部一阵紧缩，像是一只拳头慢慢握紧。这阵收缩变成疼痛时，她憋住气，额头上冒出汗珠。五秒钟……十秒钟之后，疼痛慢慢减退，珍向后靠在沙发上，深呼吸。
谭医师关切地皱眉看着珍，“怎么了？”
珍咽了下口水，“我想我要生了。”
“里面有个警察？”黑德队长问。
“不要走漏风声。”嘉柏瑞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珍的职业，如果挟持者知道自己抓了个警察……”嘉柏瑞深吸一口气，然后平静地说：“不能让媒体知道，就这样。”
勒鲁瓦·斯提尔曼点点头，“我们不会让媒体知道，尤其是在看到那名警卫的下场之后……”他停了一下，“我们必须紧紧守住这个消息。”
黑德说：“有个警察在里面，对我们是有利的。”
“对不起，你说什么？”莫拉说道，她不敢相信黑德竟然当着嘉柏瑞的面，说出这种话。
“瑞卓利警官的肩膀上有颗好脑袋，她也知道怎么使用武器，可以主导这整件事情的发展。”
“她同时也有着九个月的身孕，而且随时都可能生产。你究竟期望她做些什么？”
“我只是说她具备警察的直觉，这是好事。”
嘉柏瑞说：“在这个时刻，我希望我太太唯一保有的本能是自卫本能，我要她安全地活着。所以别期待她表现得像个英雄，你们该做的就是把她救出那个鬼地方！”
斯提尔曼说：“我们不会做任何伤害你太太的事情，狄恩探员，我向你保证。”
“这个挟持人质的人是谁？”
“我们还在确认她的身份。”
“她的目的是什么？”
黑德插嘴道：“也许狄恩探员和艾尔思医师应该离开这里，好让我们继续工作。”
“不用，没关系。”斯提尔曼说道，“狄恩探员需要了解情况，他当然会想知道细节。”斯提尔曼看着嘉柏瑞。“我们现在把步调放慢，让那个女人有机会冷静下来并开始和我们对话。只要没有人再受伤，我们就有时间。”
嘉柏瑞点点头，“事情就该这样处理，不用子弹，不用攻击，只要让所有人都活着。”
艾莫顿叫道：“队长，我们拿到名单了，目前仍下落不明的工作人员及病患名单。”
打印机一打印出名单，斯提尔曼立刻拿起来看。
“珍在上面吗？”嘉柏瑞问。
一阵静默之后，斯提尔曼点点头，“恐怕是的。”他把名单交给黑德。“有六个姓名，和挟持人质者在广播中说的一样，她手上有六个人。”斯提尔曼没说完那女人所讲的话：我手上的子弹足够赏他们一人一颗。
“有谁看过这张名单？”
“医院主管，还有帮忙整理出名单的人员。”黑德说。
“进一步处理名单之前，先把我太太的名字拿掉。”
“这些只是名字，没有人会知道……”
“任何记者都可以在十秒钟之内查到珍的身份是警察。”
莫拉说：“他说得没错，波士顿所有跑犯罪案件的记者都听过珍的名字。”
“删掉她的名字，马克。”斯提尔曼说，“以免其他人看到。”
“攻坚小组怎么办？如果他们出动，会需要知道里面有些什么人、需要救出多少人。”
嘉柏瑞说：“只要你每一个步骤都做对，就不需要任何攻坚小组，只需要说服那女人走出医院。”
“只不过，我们在说服的那个部分进行得不太顺利，不是吗？”黑德看着斯提尔曼，“那女的甚至不肯打声招呼。”
“才过了三个小时而已。”斯提尔曼说道，“我们需要给她多一点时间。”
“过六小时之后呢？再等十二个小时？”黑德看向嘉柏瑞，“你太太随时都可能会生产。”
“你以为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嘉柏瑞反击道，“不只我太太在里面，还有我的孩子。就算谭医师在他们身边，但只要生产过程中有任何差错，里面没有任何设备、手术室可用。所以，是的，我希望这一切越快结束越好。但前提是你不能让情况演变成大屠杀。”
“那个女人才是引爆冲突的重点，她才是决定事情会如何发展的人。”
“那么，请不要逼她出手。你有个谈判专家在这儿，黑德队长，请好好利用谈判专家，然后叫你的特警队离我太太越远越好！”嘉柏瑞转身走出指挥中心拖车。
莫拉跟着走出车外，在人行道上才追上嘉柏瑞。她叫了两次他的名字，嘉柏瑞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莫拉。
“如果他们搞砸了，如果他们太过急进……”嘉柏瑞说道。
“你刚刚听到斯提尔曼说的话了，他和你一样，希望把处理的步调放慢。”
嘉柏瑞望向医院大厅入口，有三个穿着特警队制服的警察驻守在那边。
“你看看他们，每一个都蓄势待发，只想要进攻。我知道那种感觉，因为我也曾在那个位子上亲身感受过。你会厌倦只能在一旁等待，也会厌倦无止无尽的谈判。特警队会想要冲锋陷阵，因为他们所受的训练就是如此，迫不及待想要扣下扳机。”嘉柏瑞说道。
“斯提尔曼认为他可以说服那个女人。”
嘉柏瑞看着莫拉，“你和那女人相处过，你觉得她听不听得进去？”
“我不确定，事实上，我们对她一无所知。”
“我听说她是从水里被捞起来，然后被消防人员送到停尸间的。”
莫拉点头，“这明显是溺水事件，她是在星瀚湾被人发现的。”
“谁发现她的？”
“韦茅斯市一家帆船俱乐部的游客，波士顿警局已经派出凶杀重案组成员去处理这个案件。”
“但他们不知道珍的情况。”
“还不知道。”莫拉心想：这一点对于警察来说会有所不同。现在，有警察变成人质，只要有任何警察的生命受到威胁，其他警察同人办案的态度就会不同。
“哪一个帆船俱乐部？”嘉柏瑞问道。

9
窗户上有装铁条。今天清晨，窗玻璃上的霜雪结成水晶般的蜘蛛网。外面是树林，树林浓密到我不知道树后面还有些什么。我只知道，自从厢型车把我们带来这里的那天晚上开始，这个房间和这幢屋子就是我们所有的世界。窗户外面，阳光在冰霜上闪耀。树林里好美，我想象着自己漫步在树林间，树叶发出沙沙声，冰条在树枝上闪烁——冰冷而纯净的天堂。
这房子，是地狱。
女孩们现在都睡在肮脏的帆布床上，从她们脸上，我看到地狱的影像；从她们不安的呜咽、啜泣声中，我听见深刻的痛苦。我们六个人共享这个房间，欧莲娜在这里待得最久，她脸颊上有一道青紫的淤伤，是一个“喜欢玩得粗野”的恩客送给她的纪念品。即使如此，有时候欧莲娜还是会反击。她是我们所有人之中唯一敢反击的女孩，唯一一个他们还无法完全掌控的女孩——不论他们使用多少安眠药，不论他们给她打多少毒品，不论他们怎么殴打她。
我听见一辆汽车开上车道的声音，然后满怀恐惧地等待电铃声响。仿佛有一个大力士猛摇我们的床似的，所有女孩听到那个声音之后，全都惊醒过来，紧紧地将毯子抱在胸前。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听见门锁上的钥匙声，然后我们的房门被打开。
妈妈站在门口，活像个胖厨师一样，毫不留情地挑选着即将宰杀的羔羊。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冷血，扫视羊群时，麻子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她的眼神扫过每个缩在帆布床上的女孩，然后看向我所站的窗边。
“你。”妈妈用俄语说，“他们想要新鲜货。”
我看一下其他女孩，在她们眼中，我只看到警报解除的放松：这一次被选来献祭的不是她们。
“你还在等什么？”妈妈说道。
我的双手瞬间冰冷，“我——我觉得不太舒服。而且，我下面还很痛……”
“你才第一个礼拜就已经很痛了？”妈妈嘲讽地说，“早点习惯吧。”
其他女孩都看着地板或看着自己的手，回避我的目光。只有欧莲娜看着我，眼中满是同情。
我顺从地跟着妈妈走出房门，我早已明白反抗只会带来惩罚，身上还有上次抗拒而留下来的伤痕。妈妈举起手，指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床上有件洋装，去穿上。”
我走进房间，妈妈就把门关上。窗外就是车道，上面停着一辆蓝色的汽车。这个房间的窗户也加装了铁条。我看着那张巨大的黄铜床，对我而言，那并不是一件家具，而是虐待我的刑具。我拎起洋装，那是一件白色的连身裙，像洋娃娃穿的衣服，有褶皱花边。我立刻了解这背后所代表的意思，然后，恶心的感觉在肚子里纠结成一团恐惧。欧莲娜曾经警告过我，如果他们要求你扮成孩童，就表示他们想看到你害怕的样子。他们想要你尖叫，如果你流血的话，他们会更尽兴。
我不想穿上这件洋装，但我更害怕不穿上的后果。在我听到脚步声接近房门的时候，我正在换洋装，同时也在努力着让自己变坚强，好来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然后，房门被打开，两个男人走进来。他们仔仔细细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而我心里暗自祈祷他们会觉得很失望，祈祷他们会认为我长得太瘦或太平凡，然后就转身离开。但是，他们接着就关上门，走向我，像两匹瞪着猎物的狼。
你必须学会漂离。这是欧莲娜教我的，漂浮在疼痛之上，远离疼痛。他们扯烂洋装的时候，我试着漂离；他们粗鲁地抓住我的双手的时候，我试着漂离；他们强迫我就范的时候，我试着漂离。他们是付钱来买我的痛苦，而一直等到我开始尖叫、脸上满是汗水与泪水的时候，他们才心满意足。哦！安雅，你死了真是幸运！
当一切结束之后，我蹒跚地走回上锁的房间，欧莲娜在我旁边坐下，摸摸我的头发。“你现在需要吃点东西。”她说道。
我摇摇头，“我只想死。”
“如果你去死，他们就赢了。我们不能让他们赢。”
“他们早就赢了。”我转过身去，把膝盖紧紧抱在胸前，缩成一个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刺得进来的球，“他们早就赢了……”
“蜜拉，看着我。你以为我已经放弃了吗？你认为我已经死了吗？”
我擦掉脸上的泪水，“我不像你那么坚强。”
“这并不是靠坚强，蜜拉，而是仇恨，让你活下去的东西是仇恨。”欧莲娜弯下腰靠近我，她的长发像黑丝瀑布般倾泻而下。我在她眼中所看见的东西，让我吓了一跳：那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而她的神志看来有些异常。这就是欧莲娜赖以存活的方式——凭借药物以及疯狂。
房门又被打开，妈妈扫视房间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缩了起来。妈妈指向一个女孩。“你，凯雅，这次是你的客人。”
凯雅只是回瞪着妈妈，一动也不动。
妈妈向前跨了两步，走到凯雅面前，甩了她一个耳光。“走！”妈妈下令道。凯雅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妈妈又锁上了门。
“记住，蜜拉。”欧莲娜低声地说，“记住让你活下去的东西。”
我看进欧莲娜的眼睛，看到了那个东西：仇恨。

10
“我们不能让消息走漏，那会害死珍。”嘉柏瑞说道。
凶杀重案组警官巴瑞·佛斯特惊讶地望着嘉柏瑞。他们两人站在日出帆船俱乐部的停车场，周围没有一丝微风，星瀚湾上的帆船也都停泊在水面上。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佛斯特有几绺头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额头上。在一整间房的人群当中，巴瑞·佛斯特是你最有可能忽略掉的人，他总是站在角落，面带微笑，不受注目。温和的脾气让佛斯特和经常火山爆发的珍成为最佳搭档，长达两年半的伙伴关系，双方建立了深厚的信任感。现在，这两个关心珍的男人，她的丈夫及她的搭档，面对着彼此，心中同时感到相当忧虑。
“没有人告诉我们珍也在里面。”佛斯特咕哝道，“我们都不知道。”
“我们不能让媒体发现。”
佛斯特激动地吐出一口气，“让媒体发现会变成一场灾难。”
“告诉我那个无名女子是谁，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事情。”
“相信我，我们会排除一切阻碍。你必须信任我们。”
“我不能置身事外，我需要知道所有事情。”
“你无法保持客观，因为她是你太太。”
“没错，她是我太太。”嘉柏瑞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恐慌。他停住口，稳住激动的情绪，然后平静地说：“如果是爱丽丝在里面的话，你会怎么做？”
佛斯特看了嘉柏瑞好一会儿，最后他终于点了点头，“进来吧，我们正在约谈帆船俱乐部的会长，是他把无名女子捞上岸的。”
佛斯特和嘉柏瑞从明亮的阳光底下走进阴暗的帆船俱乐部，里面的气味就和每个嘉柏瑞所去过的海边酒吧一样：有海洋的味道，混合着柑橘香及酒精饮料的味道。建筑物本身有点摇摇晃晃，搭盖在可以俯瞰星瀚湾的木造码头上。窗边有两台可动式空调机发出嘈杂的声响，掩盖住玻璃杯发出的叮当声，以及人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他们两人走向俱乐部酒吧时，木质地板嘎吱作响。
嘉柏瑞认出站在吧台旁正在和一名秃头男士谈话的两名波士顿警局警察：达伦·克罗和汤玛士·摩尔，都是珍在凶杀重案组的同事。他们看到嘉柏瑞时，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克罗说：“嘿！我不知道联邦调查局也加入这个案子。”
“联邦调查局？”那个秃头男子说，“哇！这个案件一定很严重。”他向嘉柏瑞伸出手，“我是史奇普·柏因顿，日出帆船俱乐部会长。”
“我是嘉柏瑞·狄恩探员。”嘉柏瑞和他握手，尽量表现得很官方而且很正式。但他可以感觉到汤玛士·摩尔怀疑的目光，摩尔发觉有什么事不太对劲。
“我正在对这些警官说明我们是怎样发现那位女士的，我说，啊，看到水里有具尸体真是吓了一跳！”史奇普暂停了一下，“对了，探员，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谢谢。”
“哦，对，执勤中，对吧？”史奇普同情地笑了，“你们真的照章行事，对吧？没人想喝点酒，管他的，我要来一杯。”他低头进入吧台，在玻璃杯里加冰块，兑上伏特加。嘉柏瑞听到其他玻璃杯里的冰块声，抬头环顾四周，酒吧里坐着十来个俱乐部会员，几乎全是男性。他们之中有人亲手开过船吗？嘉柏瑞很怀疑。或者，他们只是来这里喝酒的？
史奇普从吧台后钻出来，手上端着那杯伏特加，“这可不是每天都遇得到的事。”他说，“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有点反胃。”
“你刚刚说到当天是怎么发现尸体的。”摩尔提醒他。
“哦，对。大约是早上八点钟，我提早来换大三角帆。再过两周有个帆船比赛，我要驾驶一艘新船，船身漆有一条绿色的龙，很拉风哦！好，总之呢，我带着新的大三角帆走到船坞上，远远看见一个像塑料人体模型的东西浮在水面，好像卡在礁石上的样子。我赶紧划一艘小船，靠近一点看，该死的！这可不是个女人吗？还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所以我放声大喊，叫其他人过来帮忙，我们有三个人一起把她拉上岸。然后，我们就打电话报警了。”史奇普灌下一口伏特加，深吸一口气，“我们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我是说，见鬼了！就我们看来，那女人死透了！”
“就消防队员看来，一定也认为她死了。”克罗说道。
史奇普笑了，“而且他们还是专业人员，如果他们都分辨不出来，又有谁可以呢？”
嘉柏瑞说：“指给我们看你发现她的地方。”
所有人一起走出酒吧大门，来到码头上。水光反射增强了阳光的耀眼度，嘉柏瑞必须眯起眼睛，才能看得见史奇普所指的那块礁石。
“看到那一区的暗礁了吗？我们用浮筒标示出来，因为那会对航行造成危害。即使是涨潮的时候，水深也只有几英寸，所以肉眼几乎无法辨识，船很容易就触礁了。”
“昨天是几点涨潮？”嘉柏瑞问道。
“我不确定，我猜是上午十点吧。”
“当时那块礁石有露出水面吗？”
“有啊，如果那时候我没看到她，再过几个小时，她可能就会漂到海上去了。”
所有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瞭望星瀚湾。一艘游艇轰隆隆地驶过，翻腾起一阵水波，使停靠在码头的船只都不住摇晃，船上吊索撞在桅杆上发出一阵哐当声。
“你以前有见过那个女人吗？”摩尔问道。
“没。”
“你确定？”
“那么漂亮的女人，我肯定会记得。”
“俱乐部里也没有人认识她？”
史奇普笑了，“没有人会承认的。”
嘉柏瑞看着他，“为什么没有人会承认？”
“嗯，你知道的。”
“你何不说清楚？”
“俱乐部里头这些家伙……”史奇普紧张地笑笑，“我是说，你们看见外头停靠的这些船了吗？你觉得是谁会驾驶这些船？不会是当老婆的人。只有男人才会渴望拥有一艘船，女人不会。也只有男人会在这里流连忘返，船是你的另一个家。”史奇普停一下，“就各个层面而言都是如此。”
“你认为她是某个人的女朋友吗？”克罗问道。
“见鬼了，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有可能。你知道，晚上带个女人来这边，在自己的船上玩乐，喝得有点醉、有点兴奋的时候，很有可能就会不小心翻下船去。”
“或是被推下船。”
“先停一下，”史奇普警觉心起，“你们不要跳到那种结论，俱乐部里都是好人，都是好人。”
嘉柏瑞心想：这些好人可能会在船上殴打女朋友。
“真希望我刚刚没提起那种可能性。”史奇普说，“人们不是经常喝醉酒就翻下船吗？可能是任何一艘船，不见得是我们这里的船。”史奇普用手指向星瀚湾，一艘有舱房的汽艇正驶过阳光闪耀的水面，“看到海面上有多少船只吗？那女人可能失足从某艘汽艇上摔下，然后随着潮水漂进来。”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需要你们所有会员的名单。”摩尔说道。
“真有必要这样吗？”
“是的，柏因顿先生。”摩尔的口吻冷静且带有不容置疑的权威，“有必要。”
史奇普灌下杯里所有的伏特加，热气涨红他的头皮，他伸手揩揩汗珠，“这是要仔细检查所有会员啦？我们尽了市民的职责把那女人捞上岸，结果现在我们却变成嫌疑犯？”
嘉柏瑞把视线转到海岸线上的船只下水滑道，有一辆卡车正在倒车，准备将拖拉的汽艇放下水，另外三辆拖着船只的卡车在停车场上排队等待。“这里的夜间保安情形如何，柏因顿先生？”嘉柏瑞问道。
“保安？”史奇普耸耸肩，“我们半夜会锁上俱乐部的门。”
“那码头呢？船只呢？没有安全警卫吗？”
“这里从来没发生过非法入侵事件，船也都有上锁。而且，这一带很平静。如果你越靠近市区，会发现越多人在海边流连整晚。这里是一个特别的小俱乐部，可以让你远离尘嚣。”
嘉柏瑞心想：这里可以让你在三更半夜开车到船只下水滑道，你可以直接倒车到海边。没有人会看见你打开车尾厢，没有人会看见你拉出一具尸体丢进星瀚湾。只要潮汐方向正确，尸体就会越过岸边的礁石，直接漂进马萨诸塞湾。
但如果潮水是往岸边冲，情况就不同了。
嘉柏瑞的手机响起，他往码头的方向走开几步之后，才接听电话。
是莫拉打来的。“我猜你会想回来看看。”她说，“我们要进行解剖了。”
“解剖谁？”
“医院的安全警卫。”
“死因已确定，不是吗？”
“有其他的问题。”
“什么？”
“我们不确定他的身份。”
“医院里的人不能确认他的身份吗？他是医院的员工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莫拉说，“他不是医院员工。”
尸体的衣物尚未脱掉。
嘉柏瑞对于解剖室的恐怖感并不陌生，而且眼前这人的死亡模样，就嘉柏瑞的经验而言，并不算特别可怖。他只看到一个贯穿左颊的伤口，脸上其他部分都算完整。此人年约三十岁，黑发修剪齐整，下巴肌肉结实。棕色眼珠因眼睑微开而接触到空气，现在已呈现混浊状态；印有裴林字样的名牌别在制服胸前的口袋上。嘉柏瑞注视着解剖台，心中烦恼的并不是眼前所见的斑斑血块或死人眼珠，而是想到结束这人生命的那把手枪，现在正威胁着珍的生命安全。
“我们正在等你。”艾比·布里斯托医师说，“莫拉认为你会想从头参与。”
嘉柏瑞看着穿上手术袍、戴上口罩的莫拉，她站在解剖台末端，而不像平常一样站在尸体的右边。以前嘉柏瑞进入解剖室，莫拉总是那个指挥统筹、掌握解剖刀的人。看到一向统治解剖室的莫拉让出主导权，让嘉柏瑞很不习惯。“你不负责验尸吗？”他问。
“我不行，因为我是这个人死亡时的目击证人。”莫拉说，“必须由艾比来进行解剖。”
“你们还没查出这人的身份？”
莫拉摇摇头，“医院里没有任何名叫裴林的工作人员，安全主管来认尸的时候，并不认得这个人。”
“指纹呢？”
“他的指纹已经送到自动指纹辨识系统进行比对，目前还没得到结果，开枪的那个女人的指纹也还没比对出来。”
嘉柏瑞瞪着尸体，“这些人到底是谁？”
“我们来脱掉他的衣服吧。”艾比对助理吉间说。
两人脱掉尸体的鞋袜，解下腰带，拉掉长裤，然后把这些衣物都放在一条干净的布单上。艾比戴着手套去翻找长裤口袋，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梳子，没有皮夹，没有钥匙。“甚至连零钱都没有。”艾比指出。
“至少总该有一两块零钱。”吉间说。
“口袋空空。”艾比抬头，“是全新的制服吗？”
大家将注意力转到衬衫上，衬衫布料因为血迹干涸而僵硬，只得从死者身上硬撕开来。衬衫打开后，露出死者强健的胸肌以及浓密的深色胸毛。还有如同双股绳一样粗的两道伤疤，一道斜过右胸下方，另一道从腹部斜划到左髋骨处。
“这些不是手术疤痕。”莫拉说道，皱着眉头站在解剖台末端。
“我看这个人打过一场极其惨烈的架。”艾比说，“这些看起来像是旧刀伤。”
“袖子要割下来吗？”吉间问道。
“不用，可以脱得下来，把他翻过来吧。”
他们两人将尸体向左侧翻起，脱下袖子。面对尸体背部的吉间突然说：“哇！你们来看这个。”
有个刺青图案布满整个左肩胛骨，莫拉弯下腰去看，然后像被吓到似的往后退。刺青图案栩栩如生，毒针仿佛随时准备好要攻击刺出。图案中的甲壳动物呈现艳丽的蓝色，一对螯钳伸向死者的颈背，盘绕的尾巴包围着一个数字：13。
“蝎子。”莫拉轻声说道。
“很不赖的肉体名牌。”吉间说道。
莫拉对他皱眉，“什么？”
“我们在部队里都是这样说的，我以前在军墓组工作的时候，看过不少上乘之作，像是眼镜蛇、狼蛛，还有一个人把女朋友的名字刺在……”吉间停住，“刺在我绝对不会想让针头靠近的部位。”
他们把另一只袖子脱下之后，将裸尸再次放平。死者年纪虽轻，肉体却已历尽风霜：刀疤、刺青，以及最后的致命一击——左颊上的弹孔。
艾比用放大镜检查伤口，“我看到烧焦的部位。”他看向莫拉，“他们是近距离接触？”
“死者往那女人的病床弯下腰，想要压制她的时候，她开了枪。”
“我们可以看颅部X光片吗？”
吉间从牛皮纸袋中拿出X光片，夹在灯箱上，X光片是从正面与侧面两个角度拍摄。艾比挪动大大的肚子，靠近一些，仔细检视头盖骨与颊骨所形成的光影。艾比好一会儿不说话，然后看着莫拉。“你说她开了几枪？”他问道。
“一枪。”
“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莫拉走到灯箱前，“我不懂。”她咕哝道，“事发当时我就在现场啊。”
“这里肯定有两颗子弹。”
“我确定那把枪只发射过一次。”
艾比走回解剖台，仔细检查尸体头部的弹孔，一个椭圆形的焦黑部位。“只有一个子弹进入口，如果手枪快速地连开两发，有可能只造成一个伤口。”
“我听到的不是那样，艾比。”
“一团混乱之中，你可能没听清楚有两声枪响。”
莫拉的目光还停在X光片上，嘉柏瑞从没见过她像现在这么没有把握的样子。此时此刻，莫拉显然是在努力思索，为何她所记得的案发经过会不同于灯箱上无可否认的证据。
“请你描述一下病房里发生的事情，莫拉。”嘉柏瑞说道。
“我们有三个人，想要压制那个女人。”莫拉说，“我没看到她伸手去抓警卫的枪，当时我整个注意力放在腕部约束带上，只想把约束带绑好。我伸出手，刚要碰到带子的时候，枪声就响起了。”
“另一名目击者呢？”
“是一名男医师。”
“他记得些什么？枪响是一声还是两声？”
莫拉转过身来看着嘉柏瑞，“警方从没和他谈过话。”
“为什么没有？”
“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个医师是谁。”嘉柏瑞第一次听到莫拉的声音里透出忧虑，“我似乎是唯一记得有这个医师存在的人。”
吉间转向电话，“我来打电话问弹道组。”他说，“他们会知道现场留有多少弹壳。”
“那我们就开始吧。”艾比说着从器械盘里挑出一把解剖刀。
他们对死者的情况所知甚少，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或病史，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出现在致命的时空中。但等到验尸结束，他们会比任何人都了解死者的情况。
随着第一刀划下，艾比开始了解死者。
艾比下刀划穿皮肤和肌肉，刮过肋骨。划出Y形切口时，刀片从双肩斜向下，交会于剑骨突的凹槽，随后往下直划，绕过肚脐，切口开至下腹部。不同于莫拉的灵巧与优雅，艾比下手残酷而有效率，巨大的手掌挥舞宛若屠夫，手指头胖得使动作优雅不起来。艾比把皮肉从骨头上剥开，然后拿起重型骨剪，每挤一下就剪断一根肋骨。人类要花上几年的时间才能练出健壮的体格，像这名死者，举哑铃、做重量训练一定都没问题。然而，所有的身体，不论健壮与否，面对解剖刀和骨剪都只能投降。
艾比剪断最后一根肋骨，将整个三角形部位连带胸骨一起拿开。除去如铠甲般的胸骨之后，便可下刀摘除心脏和肺。艾比切除死者心肺的时候，整条手臂埋入死者的胸腔。
“布里斯托医师，”吉间挂上电话后说，“我刚刚打给弹道组，他们说犯罪现场侦查小组只找到一个弹壳。”
艾比站直身体，手套上鲜血淋漓，“他们没找到第二个弹壳？”
“实验室只收到一个弹壳。”
“我听到的也是一样，艾比。”莫拉说，“只有一声枪响。”
嘉柏瑞走到灯箱前面，看着X光片，感觉越发沮丧。发射一次，却有两颗子弹。他心想：这一点可能让所有情势改观。他转身看向艾比，说：“我想看看那些子弹。”
“你要找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会有两颗子弹。”
艾比点点头，“让我先处理完这个部分。”他手中的解剖刀迅速切断血管及韧带，取出心脏与肺，等一下称完重量要再检查。艾比接着处理死者腹部，看来一切正常，器官都很健康，足以让身体的主人再使用好几十年。
最后，艾比移动到死者的头部。
嘉柏瑞毫无畏惧地看着艾比划开死者头皮，将头皮往前翻开，整张脸扭曲变形，露出头盖骨。
吉间打开电锯。
即使在这种时候，嘉柏瑞还是很专注，随着电锯的嘎嘎声以及锯骨头发出的声响，嘉柏瑞站得更靠近，好将死者的颅腔看清楚。吉间撬开头盖骨，血液慢慢流了出来。艾比把解剖刀伸进去，切断大脑与头骨之间的连接。艾比将大脑从颅腔中取出来的时候，嘉柏瑞就站在后面，拿一个脸盆去接滚落的第一颗子弹。
嘉柏瑞用放大镜看了子弹一眼，说：“我需要看另一颗。”
“你在想什么，狄恩探员？”
“快去找出另一颗子弹。”嘉柏瑞唐突的命令让所有人都吓一跳，他用眼角余光瞥见艾比和莫拉惊讶地对望。嘉柏瑞已经失去耐性，他就是想要知道结果。
艾比将切除下来的大脑放在桌面上，然后研究X光片，确定第二颗子弹的位置，接着一刀划下去就找到了，子弹包埋在出血组织里。
“你在找什么？”嘉柏瑞将两颗子弹在放大镜下翻来滚去的时候，艾比问道。
“口径相同，重量都大约为八十克……”
“两颗子弹本来就应该相同，因为是从同一把手枪发射出来的。”
“但是这两颗并不完全相同。”
“什么？”
“看看第二颗子弹平放的样子，差别非常小，但看得出来。”
艾比弯身向前，皱着眉看放大镜，“有一点偏。”
“没错，角度有点偏。”
“发射的撞击力可能会让子弹变形。”
“不，这子弹是故意设计成这样子的。偏离九度，导致弹道与第一发子弹有些微差异。两颗子弹，刻意设计成以特定角度偏离。”
“只有一个弹壳。”
“也只有一颗子弹进入伤口。”
莫拉皱着眉头看灯箱上的X光片，仔细检查两颗子弹衬着较暗的头骨底色所发出的亮点。
“双重击发。”她说。
“这就是为什么你只听到一声枪响。”嘉柏瑞说，“因为只开了一枪。”
莫拉静默了一阵子，眼光注视着那张头部X光片。两颗戏剧化的子弹，从X光片中看不出来它们对软组织造成的伤害：破裂的血管，搅烂了的灰质，一辈子的记忆粉碎殆尽。
“双重击发是为了造成最大程度的伤害。”莫拉说道。
“那就是这种子弹的卖点。”
“为什么一个警卫会带这种子弹？”
“我想我们已经确定死者不是医院的员工，他穿着假制服、别上假名牌走进医院，携带的子弹不为伤人，而是要杀人。从这些资料看来，我只能想出一个好理由。”
莫拉低声说出：“那个女人原本是会被杀死的。”
好一阵子，没有人说话。
打破沉默的是莫拉的秘书。“艾尔思医师？”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什么事，露意丝？”
“很抱歉打扰你，但我想你和狄恩探员应该知道……”
“怎么了？”
“对街有状况发生。”

11
他们跑到外面，迎面袭来的热浪使嘉柏瑞感觉像是跳进热水池里。艾巴尼街一团混乱，现场管控警戒线的警察大声喊道：“退后！退后！”所有记者往前挤，像变形虫似的想要挤进封锁线。战略小组警察集结形成人墙，挡住群众。其中一名警察转头看向群众，嘉柏瑞看见他脸上困惑的表情。
那名警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嘉柏瑞转向一名站在几尺外的妇人，“发生什么事了？”
妇人摇头，“我不知道，警察突然发疯似的拥向那幢建筑。”
“有人开枪吗？你有听见枪声吗？”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要走向门诊室的时候就听到所有人开始大喊大叫。”
“这里太混乱了。”艾比说，“没人知道发生什么事。”
嘉柏瑞冲向指挥中心拖车，但被一群记者挡住去路。几经挫折，嘉柏瑞抓住一名电视台摄像记者的手臂，把他拉转过身来。
“发生什么事？”
“嘿，老兄，放轻松点。”
“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警方封锁线有缺口，有人穿越封锁线了！”
“枪手逃出来了？”
“不，是有人进去了。”
嘉柏瑞瞪着他，“谁？”
“没人知道他是谁。”
医事检验处半数左右的员工都聚集在会议室里看电视，频道设定在地方新闻，屏幕上是一个名为柔伊·佛西的金发记者，站在警方封锁线之前。背景画面上有警察夹杂在车辆之间，现场一片嘈杂。嘉柏瑞看向窗外的艾巴尼街，看到和电视画面上一模一样的场景。
“……惊人发展，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该名男子就从记者身后这道防线走进去，漫步进入控制区，完全泰然自若、从容不迫。也许就是那种态度使得警方对他完全不设防。另外，该名男子全副武装，身着黑色制服，与记者身后所站的警察相当类似。很容易让人把他误认为战略小组的一员……”
艾比·布里斯托发出一个“竟然有这种事”的哼声，“一个人走上去，警察竟然让他通过！”
“……消息指出警方在内部也有一道防线，但设在医院大厅，从记者所在位置无法看见。尚未有消息指出该名男子是否穿越第二道防线，但从他轻易跨过外层防线看来，可以想见医院内的警察一定也无法意料到该名男子的出现。记者相信警察们都专注于挟持人质者，大概没想到会有持枪歹徒闯入。”
“警察应该要知道的。”嘉柏瑞不可置信地瞪着电视说道，“他们早该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情。”
“……事发至今已有二十分钟，该名男子仍没有露面。初期有人怀疑该名男子可能自诩为蓝波，想要独力进行救援。不用说，那可能导致严重的灾难结果。然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传出任何枪响，这起入侵事件尚未引发任何暴力反应。”
此时，主播的声音插进来。“柔伊，我们要回放稍早的画面，好让刚参与的观众了解这个惊人的发展。这事发生在二十分钟之前，我们的摄像机捕捉到现场实况画面……”
柔伊·佛西的影像切换成录像画面，是用长镜头拍摄的艾巴尼街，几乎和会议室窗户看出去的景象一样。刚开始，嘉柏瑞根本不知道要看什么。然后，屏幕上出现一个箭头，是电视台加注的辅助动画，指出一个在画面底部移动的黑色身影。那名男子毫不迟疑地走过警车旁边，越过指挥中心拖车。附近的警察没有人阻止那名入侵者，只有一个人看似不甚有把握地朝那人的方向望去。
“现在我们将影像放大，好看清楚该名男子的身影。”主播说道。镜头拉近后停住，入侵者的背部现在充满整个屏幕。“他似乎背着一把来复枪，还有某种背包。黑色制服与周围的警察相差无几，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摄像师在第一时间没有发现入侵者的原因。第一眼见到，你会认为这是战略小组的制服。然而，仔细一看，会发现他的背上没有所属单位的佩章。”
录像带快转几秒，定格在入侵男子的脸上，当时他正好转头向后看。男子的发色暗黑，发线微退，脸颊瘦削几近枯槁，不太像蓝波。这个长距离镜头，是摄像机捕捉到的唯一一张脸部画面，下一个画面中，男子又再次背对镜头。录像带继续播放，记录该名男子的行进路线，直到他消失在医院大厅门里。
柔伊·佛西再次回到画面中，手里拿着麦克风。“针对刚刚发生的事件，记者试着取得官方说法，但是没有人愿意发表意见。戴维。”
“你认为警方是否觉得有点尴尬呢？”
“温和一点说来，应该是的。让警方更尴尬的是，我听说联邦调查局刚刚决定介入本案。”
“这是否颇为直接地暗示，情况其实可以控制得比现在更好？”
“嗯，现在这里的情况的确非常混乱。”
“关于被挟持的人质数目是否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根据人质挟持者打到广播电台的内容，她宣称手上挟持有六名人质。根据可靠消息来源，这个数字应该没错。三名医院工作人员、一名医师，以及两名病患，我们正努力追查人质的姓名……”
嘉柏瑞在椅子上气得全身僵硬，怒视着电视机，怒视着急于想揭露珍的身份的那个女人，她可能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就宣判了珍的死刑。
“……如同您所看到的，在记者背后有许多喊叫声，气温很高，许多人的火气也升高不少。稍早，友台摄像记者因为太靠近封锁线而被推倒在地。已经有人未经许可偷溜进去，警方不会再让类似事件发生。然而，这就像是在马儿已经跑出去之后才想要关上栅栏。或者，就这件事而言，是马儿已经跑进去了。”
“知道这个蓝波的身份吗？”
“如同我刚才所说，没有任何单位愿意发言。但我们有收到消息指出：警方正在调查一辆违规停放在两条街外的汽车。”
“警方认为那是蓝波的车？”
“显然如此，有目击者看到该名男子下车。我想，即便是蓝波也需要交通工具。”
“但他的目的何在呢？”
“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此人想当英雄。也许他认识其中一名人质，而想展开个人的救援行动。”
“第二种可能是？”
“第二种可能性相当恐怖，此人为后援部队，过来加入人质挟持者的行列。”
嘉柏瑞吃惊地向后靠上椅背，一切突然都很明显了。“这就是那句话的意思。”他轻声说道，“骰子已出手。”
艾比从旋转椅上转过来面对嘉柏瑞，“这有什么意思吗？”
嘉柏瑞急站起身，“我要去见黑德队长。”
“那句话是行动代码。”嘉柏瑞说，“无名女子打电话到广播电台，目的是要广播那个句子，让人听见。”
“什么的行动代码？”黑德问道。
“呼叫武装、后援。”
黑德哼道：“她干吗不直接说‘大家快来帮我’？为什么用代码？”
“这样你们才没有防备，不是吗？没有人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嘉柏瑞看着斯提尔曼，后者因为拖车里的温度高得像烤箱而脸泛油光，“那个人穿越警方封锁线，背包里带着天晓得什么样的武器。你们没有防备他，因为你们根本没想到会有持枪歹徒走进医院。”
“我们知道这种事情可能发生。”斯提尔曼说，“所以我们才会设封锁线。”
“那这个人又是怎么进去的？”
“因为他完全了解整个程序，他的服装，他的装备，一切考虑得很周详。狄恩探员，这个人是有备而来。”
“而波士顿警局则是毫无防备，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使用代码，为求出其不意。”
黑德队长一脸挫败地看着指挥中心拖车敞开的车门，虽然已经拿来两架电风扇，而且街上已有黄昏落日照射的斜影，但拖车里还是热得令人难以忍受。外头的艾巴尼街上，警察们脸颊发红、汗流浃背地站着，记者们则退回有冷气的新闻采访车里。每个人都在期待着发生些什么事——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切都开始变得合情合理了。”听完嘉柏瑞紧皱眉头所陈述的观点，谈判专家斯提尔曼说道，“看看事情发展的顺序：无名女子拒绝和我谈判，甚至不愿和我对话。那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她需要先寻求支持，强化她的有利位置。她打电话到电台，发出行动代码。五个小时过后，背着背包的男人抵达。这个男人的出现，是因为受到召唤。”
“而他毫无牵挂地走进一桩自杀任务中？”黑德说道，“有谁的朋友会那么忠诚？”
“海军陆战队队员会为了同伴而放弃生命。”嘉柏瑞说。
“同胞弟兄？最好是啦。”
“从你这句话听来，你应该不曾服过役。”
黑德的脸涨得更红了。“你的意思是这是某种军事行动？那么，下一步会是什么？如果一切都这么有逻辑可循，告诉我们他们接下来会怎么行动。”
“谈判。”嘉柏瑞说，“人质挟持者现在已经巩固了阵地，我想，你们很快就会接到他们的信息。”
一个没听过的声音传来，“合理的预测，狄恩探员，你说的可能没错。”
所有人转头，看见一个身材矮壮的男人走进拖车。约翰·巴桑提探员一如既往地穿着直排纽扣衬衫搭配一条丝质领带，而他身上的服装也一如既往地搭配得不太好看。巴桑提看见嘉柏瑞惊讶的表情，只以冷静的点头招呼回应。“听到珍的情况，我很难过。”他说，“他们告诉我你也牵涉在这桩案件之中。”
“没有人告诉我你也参与这件事，约翰。”
“我们只是从旁监控事件发展，随时准备在必要时出手援助。”
“为什么大老远从华盛顿派人来？而不出动波士顿办公室的人力？”
“因为这案件很可能会进入谈判阶段，派出有经验的人来处理是合理的。”
两人无声对望一阵。嘉柏瑞心想：“有经验”不会是约翰·巴桑提出现于此的唯一理由。正常情况下，联邦调查局不会直接派遣副局长办公室的探员，来监督地方层级的人质谈判事件。
“那现在这宗案件由谁主导？”嘉柏瑞问道，“联邦调查局，还是波士顿警局？”
“黑德队长！”艾莫顿喊道，“我们接到一通医院里面打来的电话，来自其中的一线！”
“他们准备要谈判了。”嘉柏瑞说。一切正如他所预期。
斯提尔曼和巴桑提互相对望。“你来接，副队长。”巴桑提说。斯提尔曼点点头，走过去接电话。
“我帮你接到扩音机上。”艾莫顿说。
斯提尔曼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喂。”他的语气平静，“我是勒鲁瓦·斯提尔曼。”
回话的是男人的声音，语气一样平静，音调稍尖，带有一丝南方人的慢条斯理，“你是警察？”
“是的，我是波士顿警局的斯提尔曼副队长。您是哪一位？”﻿
“你已经知道我的姓名。”
“恐怕我还不清楚。”
“去问联邦调查局的朋友吧。和你一起站在拖车里的，有联邦调查局的人，对吧？”
斯提尔曼带着一副“他是怎么知道的”的表情看向巴桑提。“先生，很抱歉。”斯提尔曼说，“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姓名，而我想知道是谁在和我对话。”
“乔。”
“好的，乔。”斯提尔曼松了一口气。到目前为止，进行得还不错，至少知道一个名字了。
“拖车里有多少人在你旁边，勒鲁瓦？”
“我们来谈谈你吧，乔……”
“联邦调查局的人在场，我没说错吧？”
斯提尔曼没搭腔。
乔笑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出现的，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国防情报局、五角大厦。是的，他们都知道我是谁。”
嘉柏瑞可以读出斯提尔曼脸上的表情。我们在对付的人肯定有被害妄想症。
“乔。”斯提尔曼说道，“这件事没有理由再拖下去，我们来讨论如何让它和平落幕吧。”
“我们要一台电视摄像机，媒体实况直播。我们要发表一份声明，还要给你们看一卷录像带。”
“慢一点，让我们先认识一下对方。”
“我不想认识你。把电视摄像机送进来。”
“现在问题在于我必须请示过高层才行。”
“高层就站在旁边，不是吗？勒鲁瓦，你为什么不转身问问他们呢？问那位高层的意见，然后开始行动吧。”
斯提尔曼停止说话，看来这个乔非常清楚所有状况。终于，斯提尔曼开口：“我们无法授权媒体现场直播。”
“不论我提出任何交换条件？”
“什么交换条件？”
“两名人质，我们送出两名人质作为善意的保证。你们派一名摄像师和一名记者来，我们一起实况直播。只要我们的信息传送出去，就会再释放两名人质。勒鲁瓦，我们总共给你四名人质。四条命换十分钟的电视直播，我保证给你一场叹为观止的演出。”
“这是所为何来呢，乔？”
“因为没有人愿意听我们说话，没有人相信我们。我们已经逃得很累了，我们想要回归原本的生活。这是仅剩的唯一方法，唯一能让这个国家的民众知道我们所说的都是事实的方法。”
黑德用手指滑过自己的喉咙，暗示要打断这段对话。
“等一下，乔。”斯提尔曼说道，用手遮住话筒，看着黑德。
“你觉得他能够分辨得出是不是真的实况直播吗？”黑德问，“如果我们让他以为其实有直播……”
“这人并不笨。”嘉柏瑞插嘴道，“别想跟他耍把戏，你欺骗他，就等于是激怒他。”
“狄恩探员，你可以离开这里吗？”
“他们想要媒体的注意，就是这样！就让他们发表他们的言论，就让他们对大众咆哮，只要可以让这件事情结束就好！”
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你想不想做这笔交易呢，勒鲁瓦？我们也可以来硬的，不想要活人质的话，我们可以送出死人质。你有十秒钟的时间做决定。”
斯提尔曼说：“我有在听，乔。问题是实况直播不是我想要就能做得到的事情，必须取得电视台的合作。我们做录像声明好吗？我们给你一台摄像机，你可以说任何想说的话，要讲多长都没问题……”
“然后你们就可以埋掉那卷带子，对吗？永远不见天日。”
“我能提供的就是这样，乔。”
“你我都知道你的能力不止于此，指挥中心拖车里的其他人也都明白。”
“实况直播是办不到的。”
“那我们和你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再见。”
“等一下……”
“如何？”
“你是说真的吗？关于释放人质的事。”
“只要你做到我们谈的条件。我们要一个摄像师和一名记者，来做这里的目击者。一个真正的记者，不是什么警察假扮的。”
“照做。”嘉柏瑞说道，“也许这就是结束一切的方法。”
斯提尔曼遮住话筒。“电视实况直播不列入考虑范围，狄恩探员，这种要求从来都不被列为谈判条件。”
“他妈的！如果这是他们想要的，就给他们！”
“勒鲁瓦？”乔又开口道，“你还在吗？”
斯提尔曼吸口气，说：“乔，你必须了解，这需要时间。我们得去找愿意前往的记者，愿意冒生命危险前往的记者……”
“我们只愿意和一名特定的记者谈话。”
“等等，你刚刚并没指名要哪一名。”
“这名记者了解背景资料，他有做过功课。”
“我们不能保证那名记者会……”
“《波士顿论坛报》的彼得·卢卡斯，打电话给他。”
“乔……”
咔嚓一响，然后只剩嘟嘟声。斯提尔曼看着黑德，说：“我们不能送进任何平民，那只会增加人质数量。”
“他说他会先释放两名人质。”嘉柏瑞说。
“你相信他？”
“其中之一可能是我太太。”
“我们怎么知道这个记者会愿意去？”
“这一条新闻可能是他们生涯中所能遇见的最重大的新闻报道，任何记者都会想去。”
巴桑提说：“我想，这里还有一个没人回答过的问题：彼得·卢卡斯究竟是谁？《波士顿论坛报》的一名记者？为什么特别指名要他？”
“我们打电话给他吧。”斯提尔曼说道，“也许他知道答案。”

12
你还活着，你必须活着。如果你走了，我会知道，我会有感应。
不会吗？
嘉柏瑞跌坐在莫拉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双手抱住头，努力在想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然而，恐惧不断干扰他的思绪。身为海军陆战队队员，嘉柏瑞面对任何困境从未失去自制力。但现在他甚至无法专心，无法将解剖室里的影像驱逐出脑海，不断地想着解剖台上躺着的可能是另一具尸体。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多爱你？
嘉柏瑞没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直到莫拉坐在对面椅子上，把两个马克杯放在咖啡桌上的时候，嘉柏瑞才抬起头来。嘉柏瑞看着莫拉时心想：她总是这么沉着冷静，和自己性急易怒的老婆大不相同。然而，这两个性格相差甚大的女人，却发展出他不甚理解的深厚友谊。
莫拉指着咖啡，说：“你喜欢黑咖啡，对吧？”
“对，谢谢。”嘉柏瑞啜了一口，又放回桌上，因为他并不是真的想喝。
“你午餐有吃什么东西吗？”莫拉问。
嘉柏瑞搓搓脸，“我不饿。”
“看来你累坏了，我去拿一条毯子，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
“我没办法睡着，除非珍脱离险境。”
“你联络她父母了吗？”
“哦，天哪！”嘉柏瑞摇头，“那是一项艰难考验，而最困难的部分就是说服他们保守秘密。他们不能出现在这里，不能打电话给朋友，所以我认为应该先不要告诉他们。”
“珍的爸妈会想知道情况的。”
“但是他们不善于保密，如果消息走漏，可能会害死他们的女儿。”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唯一的声音来自通风口吹出的冷气声。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裱框的植物照片，整间办公室都反映出女主人的特质：整洁、精确、理智。
莫拉平静地说：“珍很有能力，我们都知道，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活下来。”
“我只希望她能远离火线。”
“她并不笨。”
“问题是她是个警察。”
“那不是件好事吗？”
“有多少警察是因为逞英雄而殉职的？”
“她怀孕了，不会冒任何危险。”
“不会？”嘉柏瑞看着莫拉，“你知道今天早上她为什么会进医院吗？她在法庭作证的时候，被告发狂而失去控制。而我老婆——我优秀的老婆——跳下去制伏被告。就在那时候，她的羊水破了。”
莫拉看来有点震惊，“她真的那样做？”
“那就是珍会做的事。”
“我想你说得对。”莫拉说着摇了摇头，“那就是我们认识且喜爱的珍。”
“就一次，就这么一次，我希望她表现得懦弱些，我希望她忘记自己是个警察。”嘉柏瑞笑了笑，“讲得好像她会听我的话似的。”
莫拉忍不住也微笑起来，“她会听你的话吗？”
嘉柏瑞看着莫拉，“你知道我们怎么相遇的，不是吗？”
“在石溪自然保护区，对不对？”
“在那个命案现场，不到三十秒钟的时间，我们就吵了第一场架。不到五分钟，她就命令我滚出她的地盘。”
“不是一个很有希望的开场。”
“几天之后，她拿枪指着我。”莫拉露出惊讶的表情，嘉柏瑞又说，“哦，那是有原因的啦。”
“我很惊讶你竟然没有被吓跑。”
“她是个很恐怖的女人。”
“而你可能是唯一没被她吓到的男人。”
“但那就是我喜欢她的原因。”嘉柏瑞说道，“当你看着珍，看到的就是真诚，以及勇气。我生长在一个没有人愿意说出心中真实感受的家庭，我妈恨我爸，我爸也恨我妈。但表面看起来都很正常，就这样一直到他们死去。我以为大多数人就是这样过一辈子，活在谎言之中。但珍不同，她不怕说出心中真实的想法，不管说出来会带给她多少麻烦。”他稍微停住，再平静地说，“这就是我所担心的事。”
“你怕她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你撞她一下，她会立刻回撞。我真希望至少这一次，她可以乖乖保持安静，躲在角落扮演一个受惊的怀孕妇女就好。这样，说不定就能救她一命。”
嘉柏瑞的手机响起，他立刻伸手去接，而屏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让他心跳加快。“嘉柏瑞·狄恩。”他接起电话。
“你现在在哪里？”汤玛士·摩尔警官问道。
“我在艾尔思医师的办公室。”
“我到那里跟你碰面。”
“等等，摩尔，什么事情？”
“我们查出乔的身份了，他的全名是乔瑟夫·洛克，三十九岁，最后登记的地址在弗吉尼亚州的帕泽维尔。”
“你们怎么查到的？”
“他的车弃置在离医院两条街外的地方，有目击证人看到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走下那辆车，后来确认他就是电视录像带上的那个人。整个方向盘上面都是乔的指纹。”
“等一下，乔瑟夫·洛克的指纹在档案里？”
“军事记录。等一下，我立刻过去你那边。”
“你还知道些什么？”嘉柏瑞从摩尔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急切，知道他一定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就直说吧。”
“他目前正受到通缉。”
“什么罪名？”
“是……杀人，枪击案件。”
“受害者是谁？”
“我在二十分钟内到你那里，等我到了再谈。”
“受害者是谁？”嘉柏瑞又重复一次问题。
摩尔叹口气，“是一名警察，两个月前，乔瑟夫·洛克枪杀了一名警察。”
“刚开始的时候，就是很平常的临检。”摩尔说，“事件经过都被巡逻车上的摄像机自动拍摄下来，康涅狄格州纽哈芬警局并没有附给我完整的影片档案，这张是他们用电子邮件寄给我的第一张定格照片。”摩尔按一下鼠标，手提电脑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画面上是那位纽哈芬警察的背影，正朝着停在巡逻车前的那辆轿车走去，照片上可以看到那辆轿车的车牌。
“是弗吉尼亚州的车牌。”摩尔说，“影像放大之后可以看得更清楚，就是今天下午我们找到的那辆车，违规停放在离医疗中心几条街外的哈里逊街上。”摩尔看着嘉柏瑞，“车主姓名登记为乔瑟夫·洛克。”
“你说他是从弗吉尼亚州来的？”
“没错。”
“他两个月前在康涅狄格州做什么？”
“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在波士顿做什么。我手头上关于他的资料，只有纽哈芬警局拼凑出来的侧写档案。”摩尔指指手提电脑，“还有这个，摄像机拍到的枪击画面，但这些照片里要看的不止这件事。”
嘉柏瑞仔细看洛克的车子，后方窗户上的影像。“车上有乘客。”嘉柏瑞说，“有人坐在洛克旁边。”
摩尔点点头，“影像放大之后，可以清楚看见这名乘客蓄着黑色长发。”
“是她。”莫拉注视着屏幕说，“那个无名女子。”
“这表示他们两个月前在纽哈芬时，就在一起了。”
“给我们看剩下的照片。”嘉柏瑞说。
“让我播放最后一张……”
“我要看全部的照片。”
摩尔停下来，手放在鼠标上，看着嘉柏瑞。“你不需要看这些照片。”摩尔平静地说道。
“说不定我就需要。让我看全部的经过。”
摩尔迟疑一番之后，按下鼠标，进入下一张照片。那名警察现在站在洛克的车窗边，瞧着这个在几秒钟之后就会结束他生命的人。警察的手搁在枪套上。这只是一个警告的姿态吗？抑或警察早有预感自己正面对着杀手的脸？
再一次，摩尔又迟疑了一下才进入下一张照片。他已经看过这些照片，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恐怖画面。他按下鼠标。
影像是每秒截取的，捕捉到每一个可怕细节。警察仍然站着，手枪已经从皮套中掏出。他的头因为子弹的撞击而向后倒，半边脸碎裂，血肉在一片血雾中炸裂开来。
故事结束在第四张照片上，也是最后一张照片，警察的尸体倒卧在枪击犯车旁的路面上。就像看到信件末端的附注一样，这张照片引得嘉柏瑞突然倾身向前。他注视着车子的后窗，有一个黑色身影是前三张照片都没出现过的。
莫拉也看到了。“有人坐在洛克的后座。”她说。
“这就是我要让你们两人看的东西。”摩尔说道，“洛克车里有第三个人，在后座躲着或是睡着。看不出来是男性还是女性，只能看到这个留着短发的头在枪击后突然冒出来。”摩尔看向嘉柏瑞。“我们目前还没有见过或听到过关于这第三个相关人员的消息，这个人自纽哈芬开始就跟他们一路，行动代码说不定和这个人也有关系。”
嘉柏瑞的目光仍然锁定在屏幕上那个神秘的剪影，“你说他有军事记录？”
“我们在军事记录上比对到他的指纹，他从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二年间在陆军服役。”
“哪个单位？”摩尔没有立刻回答，嘉柏瑞转头看着他，“他受过什么训练？”
“防爆小组，爆炸性军火处理。”
“炸弹？”莫拉说着，讶异地看着摩尔，“如果他知道如何拆解炸弹，那么他可能也知道怎么制造炸弹。”
“你说他只服役两年。”嘉柏瑞说道。说这话的声音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异常冷静，像个冷血的陌生人。
“他……在海外出过事，在科威特的时候。”摩尔说，“因此而接到退伍令。”
“为什么？”
“拒绝服从命令，攻击长官，与同单位其他人不断有争执。有些人认为他情绪不稳定，可能有偏执狂的病症。”
摩尔的话语像是一记一记的重拳，把嘉柏瑞肺里的空气都给打光。“老天！”嘉柏瑞低声咕哝，“情况又完全不同了。”
“你的意思是？”莫拉问道。
嘉柏瑞看着她，“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要立刻把她救出来。”
“不是说要谈判，要放慢步调？”
“那些原则在这种情况下不适用。这个人不但不稳定，而且已经杀过一个警察了。”
“他不知道珍是警察。”摩尔说，“我们也不会让他发现这件事，听好，同样的原则仍然适用：人质危机耗时越久，结局通常越好，谈判是有用的。”
嘉柏瑞指着手提电脑，“你要怎样跟做出那种事的人谈判？”
“可以的，可以的。”
“在里面的不是你的太太！”嘉柏瑞看到莫拉受惊的眼神，于是转过身去，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接着开口说话的是摩尔，语调平静而温和，“你现在的感受、你现在的煎熬我都经历过，你知道的，我完全了解你所承受的压力。两年前，我的妻子凯瑟琳遭到绑架，那个犯人你应该还记得：沃伦·荷依。”
外科医师杀人狂，嘉柏瑞当然记得他。这个人会在夜半时分溜进民宅，让熟睡中的妇女惊醒后发现卧室中多了一个恶魔。就是因为荷依的罪行，让嘉柏瑞在一年前来到波士顿。他现在突然发现，就是外科医师杀人狂把所有人串在一起，摩尔、嘉柏瑞、珍和莫拉，都在不同的情况下，和同一个恶魔交手过。
摩尔说：“我知道她落在荷依手中的时候，我完全无能为力，想不到任何办法可以救她。如果可以用我的命去换回她，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立刻去换。但我当时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最糟糕的是，我知道荷依会怎么对待凯瑟琳。我看过其他受害者的验尸过程，我看过他用手术刀划出来的每一道伤口。所以，是的，我完全了解你的感受。而且，请相信我，我会尽一切所能，将珍活着救出来。不只因为她是我的同事，或是因为她是你的太太，而是因为我的幸福是珍所赐予的——是珍找到凯瑟琳的，是珍救回了她的命。”
终于，嘉柏瑞抬眼看向摩尔，“我们要怎么和他们谈判？”
“我们要找出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们自知已经被包围，除了和我们谈之外，别无选择，所以我们就继续跟他们谈。你处理过其他人质谈判，所以你知道谈判这出戏码该怎么演。规则没有改变，只是因为你的立场不同了，现在，你必须忘记你的太太以及你的情绪。”
“你办得到吗？”
摩尔的沉默代替了回答，他当然办不到。
嘉柏瑞也办不到。

13
今晚，我们得去参加派对。
妈妈告诉我们，现场会有大人物，所以我们必须打扮得漂漂亮亮，为此，她拿出新衣服给我们穿。我穿着一件黑丝绒洋装，裙子紧到我快不能走路，我甚至还得把裙子拉高到臀部，才有办法爬上车。其他女孩上车之后在我旁边坐下，衣服上的丝绒绸缎沙沙作响，香水气味汹涌袭来。我们花了几个小时涂抹粉底液、搽口红、刷睫毛，现在，我们坐着像是一群戴了面具的洋娃娃，即将上场做歌舞表演。放眼望去，无一为真，睫毛、红唇、粉颊都是假的。车里很冷，我们发着抖紧挨着彼此，等欧莲娜上车。
美国司机对着车窗外喊着：我们得出发了，要不然就会迟到。最后，妈妈终于走出房子，后头拖着欧莲娜。欧莲娜生气地甩开妈妈的手，自己走完剩下的一段路。她穿着一件绿色丝质长洋装，有中国式的旗袍领以及开到大腿的高衩。一头黑发如瀑布垂下，光滑地披在肩膀上。我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人，所以我看着她一路走向休旅车。麻醉药一如既往地使她平静下来，让她变得好控制，但也让她行走不稳，穿着高跟鞋左摇右晃。
“上车，上车。”司机下令道。
妈妈帮忙推欧莲娜爬上车，欧莲娜坐上我前面的位子后，立刻倒在窗户上。妈妈关上车门，爬进司机旁边的座位。
“时间差不多了。”司机说着，把我们载走。
我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原因去参加派对，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仍然有种解脱的感觉，因为这是几个礼拜以来，我们第一次可以离开那幢房子。所以，当车子开上柏油路，我兴奋地将脸颊贴上车窗，看到路牌上写着：鹿野路。
车子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依旧持续往前开。
我专心看着路牌，读出我们经过的城镇名称：瑞斯屯、阿灵顿、伍布里。我看着其他车里的人，不知道他们能否读出我脸上无声的恳求，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乎。隔壁车道有一名女性驾驶人看了我一眼，我们的视线一度交会，然后她又把注意力转回马路上。她究竟看见什么呢？只是一个红发女孩穿着黑色洋装，准备出门狂欢吧。人们总是只看见他们想看的事物，从来没有想过恐怖的事情也可以看起来很美丽。
我开始看见水，远处有很宽的一条水线。等到休旅车终于停下时，是在一个码头上，岸边泊着一艘很大的游艇。我没想到今晚的派对是在船上举行，其他女孩也都伸长了脖子想看游艇，很好奇这么漂亮的游艇里面会是什么样子。同时，也有点害怕。
妈妈拉开车门，“里面都是大人物，你们都要微笑，开心点，知道吗？”
“是的，妈妈。”我们小声道。
“下车。”
正当我们手忙脚乱地下车的时候，我听见欧莲娜含糊不清地说：“去吃屎吧！妈妈。”但是没有其他人听到。
我们穿着高跟鞋步履蹒跚，轻薄洋装下的身体颤抖不已，排成一列走下坡道上船。甲板上站着一个男人在等我们，从妈妈急忙赶上前去迎接他的模样，我知道这个人是大人物。那个人仓促地看我们一眼，点头表示同意，操着英语对妈妈说：“带她们进去，给她们喝点酒，要在客人抵达之前，先把气氛培养好。”
“是，戴斯蒙先生。”
戴斯蒙看到在栏杆旁摇来晃去的欧莲娜，“那家伙会不会又给我们惹麻烦？”
“她吃过药了，会乖乖的。”
“她最好乖一点，今天晚上不要给我胡闹。”
“走！”妈妈指挥我们，“进去。”
我们走进船舱大门，里面的装潢让我目眩神迷。一盏水晶吊灯在我们头顶上闪烁，周围是深色木纹镶板，还有奶油色绒皮沙发。酒保开了一瓶酒，穿着白西装的服务生端给我们高脚杯装的香槟。
“喝下去。”妈妈说，“找个地方坐下，开心点。”
我们每人拿一杯酒，散到船舱各个角落。欧莲娜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啜着香槟，一双长腿交叉侧坐，大腿根部在高衩中若隐若现。
“我会盯着你。”妈妈用俄语警告欧莲娜。
欧莲娜耸耸肩，“每个人都会盯着我。”
酒保宣布，“他们到了。”
妈妈威胁地瞪了欧莲娜最后一眼，然后退出一扇门外。
“你看看她是怎么躲起来的，”欧莲娜说道，“没人想看她那张脸。”
“嘘。”我悄悄说，“别让我们惹上麻烦。”
“请容我为你说明，亲爱的小蜜拉：我们早就惹上麻烦了。”
我们听见笑声，以及生意上的熟人之间相互的招呼声，都是美国人。舱门打开，走进来四个男人，所有女孩立刻坐直微笑。其中一人是主人戴斯蒙先生，他的三名客人都是西装革履的体面男士。其中两人年轻力壮，举手投足间流露出运动员的自信魅力。第三个人比较老，年纪跟我的祖父差不多，但远比我祖父胖得多。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灰白的头发已经快要掉光。宾客们环顾四周，带着明显的兴味审视我们。
“看来你又有新货色了。”那老男人说道。
“你应该再到我们的房子去玩玩的，卡尔。看看我们的货色。”戴斯蒙先生示意大家往吧台走，“喝点什么吗，各位先生？”
“给我苏格兰威士忌吧。”老男人说。
“菲尔，理查德，你们要什么呢？”
“我一样。”
“给我来杯香槟吧。”
船身传来隆隆引擎声，我看向窗外，船正开往河中心。一开始男人们没有加入我们，而是留在吧台边，两两交谈。欧莲娜和我听得懂英语，但其他女孩只懂得一点点，所以她们脸上机械的笑容很快就淡漠成无聊的表情。那些男人在谈生意，我听到他们在说合约、投标、道路状况、意外事故等等，还有谁花了多少钱在哪一份合约上。这才是举行派对的真正目的，先谈生意，再来玩乐。男人们的杯子空了，酒保又再添上一轮。要上床搞妓女之前，再插科打诨、惺惺作态一番。我看见三名客人手上闪耀着婚戒的光芒，想象这些男人在铺着干净床单的大床上和妻子做爱的模样。他们的老婆完全不知道，丈夫在其他床上，对着像我这样的女孩做些什么事。
就像现在，那些男人朝我们看过来，我的掌心开始冒汗，预想今晚的磨难。而那个老男人则一直看着欧莲娜。
欧莲娜对他微笑，但压低声音用俄语对我说：“一脸猪样！我看，他要射的时候，说不定会发出猪叫声。”
“他会听见的。”我低声说道。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你又不确定他听不听得懂。”
“你看，他在笑。他以为我在告诉你他有多帅。”
老男人把空酒杯放在吧台上，朝我们走过来。我猜他想要靠近欧莲娜，所以站起来把沙发让给他。但是他抓住我的手腕，不让我离开。
“你好。”他说，“你会说英语吗？”
我点头，喉咙突然干到说不出话来，只能惊慌地看着他。欧莲娜从沙发上站起来，同情地看了我一眼之后走开。
“你几岁了？”老男人问道。
“我……我十七岁。”
“你看起来年轻得多。”他听起来很失望。
“嘿！卡尔。”戴斯蒙先生喊道，“你带她去散散步吧。”
另外两名客人已经选好女伴，其中一人正领着凯雅到走廊上。
“任何一间舱房都可以。”主人说。
卡尔注视着我，然后紧握住我的手腕，带我到走廊。他把我拉进一间漂亮的舱房里，原木家具闪闪发亮。他锁上门的时候，我忍不住往后退，心脏狂跳。等到他再转头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裤裆已经隆起。
“你知道该怎么做。”
但其实我并不知道，我完全不晓得他期待我做些什么，所以，他忽然挥过来的一巴掌让我整个呆掉。他一巴掌打得我跪下去，呆滞地蜷缩在他脚边。
“你没在听吗？愚蠢的婊子！”
我点点头，垂着头看着地面。突然间，我搞懂了他想玩的游戏。“我很不乖。”我小声地说。
“你需要接受惩罚。”
天哪！让这一切快点结束！
“快说！”他骂道。
“我需要接受惩罚。”
“脱掉你的衣服。”
已经全身发抖，害怕再被打的我乖乖照做。我拉下洋装的拉链，脱掉长袜和内衣。我的目光保持低垂，好女孩一定要表现恭敬。我躺在床上对着他打开身体的时候，完全静默无声，没有反抗，只是卑屈。
他脱衣服的时候一直瞪着我，欣赏一具完全顺服的胴体。我忍下恶心的感觉，让他爬到我身上，口中喷出刺鼻酒味。我闭上眼睛，专注去听游艇的引擎声，去听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当他进入我身体的时候、当他发出猪叫声射在我身体里的时候，我让自己漂离，让自己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老男人完事之后，甚至不等我穿上衣服，自顾自地起身穿好衣服，就走出舱房。我慢慢坐起来，游艇的引擎只剩下低沉的声音，我往窗外看，船已经开回岸边。派对结束了。
等我终于从舱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游艇已经靠岸，宾客们已经离开。戴斯蒙先生在吧台喝着剩下的香槟，妈妈召集所有女孩。
“他对你说了什么？”妈妈问我。
我耸耸肩。我感觉得到戴斯蒙先生的眼神在研究我的反应，我很怕说错话。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选上你？”
“他只想知道我几岁。”
“就这样？”
“他只在乎这件事。”
妈妈转向一直兴趣盎然地看着我们的戴斯蒙先生。“看吧，我告诉过你。”妈妈对他说，“他每次都找最年轻的女孩，他不在乎长相，但一定要年轻的。”
戴斯蒙先生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想我们尽量让他开心就是了。”
欧莲娜醒来时发现我站在窗边，透过铁条向外望。我把窗户往上开，冷空气直接灌进来，但我不在乎。我只想呼吸新鲜空气，我只想洗净今晚残留在我肺里以及灵魂里的余毒。
“太冷了。”欧莲娜说，“关上窗户。”
“我快窒息了。”
“房间里冷死了！”她走过来关上窗户，“害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我低声说道。
欧莲娜靠着透着月光的窗户脏玻璃仔细看着我，在我们背后，有个女孩在睡梦中抽泣着。我们听着女孩们在黑暗中的呼吸声，忽然间，房间里的空气不够让我呼吸。我挣扎着求生，推着窗框想再打开窗来，但是欧莲娜阻止我。
“住手，蜜拉。”
“我快死了！”
“你太歇斯底里了！”
“拜托你打开窗户，打开！”我已经泪流满面，死抓着窗户。
“你想吵醒妈妈吗？你要害我们惹上麻烦吗？”
我的双手抽筋成爪子的形状，甚至无法抓住窗框。欧莲娜抓住我的手腕。
“听好。”欧莲娜说，“你想要空气？我会给你空气，但你必须保持安静，别让其他人知道。”我已经慌乱得没办法去理会她在说些什么，然而她用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她。“你要当做没见过这个东西。”她悄声说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在黑暗中泛着淡淡亮光的东西。
一把钥匙。
“你怎么……”
“嘘。”欧莲娜从帆布床上抓起毯子，拉着我经过其他女孩的床，来到门边。她停住脚步，回头确定其他人都在睡觉，才将钥匙插入锁孔。打开门后，她拉着我走进长廊。
我大吃一惊。突然间，我忘了窒息的事情，因为我们逃出了监牢，我们自由了！我转身向楼梯要逃走，但是欧莲娜使劲把我拉回去。
“不是走那边。”她说，“我们出不去，没有前门的钥匙，只有妈妈才打得开前门。”
“那我们要去哪里？”
“我带你去。”
欧莲娜拉着我到走廊上，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全心全意地相信她，任她带着我走进一扇房门。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欧莲娜像个苍白的鬼魂飘过房间，举起一张椅子，悄无声息地放在房间中央。
“你在做什么？”
她没回话，只是爬上椅子，把手伸向天花板。她头顶上一道活门嘎吱打开，一把折叠梯伸下来。
“这门通到哪里？”我问道。
“你不是想要新鲜空气吗？我们就去找新鲜空气。”欧莲娜说着，爬上折叠梯。
我跟着上了阶梯，爬过活门，进到一个阁楼里。月光透过一扇窗户照进来，我看见一些盒子和家具的影子。这上面飘着霉味，空气一点都不新鲜。欧莲娜打开窗户爬出去，我突然发现，窗户上没有铁条。等我探头出去，我立刻明白原因。这里离地太高，没有逃生之路，跳出去就等于自杀。
“怎么？你不一起出来吗？”欧莲娜说道。
我转头看见她坐在屋顶上，点起一支烟。我又看了看地面，很高很远，光是想到要爬出去站在边缘，我的手心都冒汗了。
“别像只吓坏了的小兔子。”欧莲娜说，“这没什么，最坏的情况不过就是掉下去摔断你的脖子。”
她手上的香烟闪着红光，我闻到她随意呼出的烟味。她一点都不紧张。当下，我想要和她一样，无所畏惧。
我爬出窗户，小心翼翼地沿着边缘移动，然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在欧莲娜身边坐下。她甩开毛毯，披在我俩肩上。我们舒服地并肩坐在一起，盖着温暖的羊毛毯。
“这是我的秘密。”欧莲娜说，“你是我唯一信任的可以保守秘密的人。”
“为什么是我？”
“凯雅为了一盒巧克力就可能会出卖我，而娜迪亚太笨，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但你不一样。”欧莲娜看着我，眼神深刻，几乎带着温柔，“你也许是只吓坏了的小兔子，但你不笨，也不会背叛。”
欧莲娜的称赞使得我的双颊发热，这阵突如其来的欢愉感觉是任何迷幻药都比不上的，爱情也比不上。忽然间我不顾一切地想着：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欧莲娜。我靠她更近，寻求她温暖的身体。从男人的身体上，我只得过惩罚。但是欧莲娜的身体提供的是舒服的感觉，还有她柔软的曲线，以及那宛如绸缎般轻刷我脸庞的秀发。我看着她手上香烟的闪光，以及她弹烟灰的优雅模样。
“想抽一口吗？”她问道，把烟递过来。
“我不抽烟。”
“嗯，反正香烟对你没好处。”她说着又吸了一口，“对我也没好处，但我不想浪费这些烟。”
“你从哪里拿来的？”
“船上，拿了一整包烟，也没人发现。”
“你偷来的？”
欧莲娜笑了，“我偷过很多东西，你以为我是怎么拿到钥匙的？妈妈还以为她搞丢了，愚蠢的母牛。”她又抽了一口烟，脸庞短暂地闪着橘光，“我在莫斯科就是做这行的，我的技巧很好。只要你会讲英语，人们就会准许你进入任何旅馆，在旅馆里就可以耍些把戏、扒些钱包。”她呼出肺部里所有的烟，“这就是我不能回家的原因，那里的人都认识我。”
“你不想回家吗？”
她耸耸肩，又弹了一下烟灰，“那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这就是我离开家的原因。”
我向上凝视夜空，星星就像一盏盏光芒怒放的小灯，“这里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蜜拉，你想要逃跑，对不对？”
“你不想吗？”
“回家之后又怎么办呢？你以为家人发现你在这里做过的事，他们还会想要你回去吗？”
“我家只剩祖母还在了。”
“如果你的梦想都能成真的话，你在克莱维西镇做些什么？当个有钱人？嫁个好男人？”
“我没有梦想。”我低语道。
“没有梦想比较好。”欧莲娜苦笑一声，“这样你就不会失望。”
“但是，任何事情、任何地方都比这里好。”
“你以为真是如此吗？”欧莲娜看着我，“我知道曾经有个女孩逃跑，那时候我们在一场派对里，就跟今晚一样，是在戴斯蒙先生家中举行。她爬出窗户逃走，而这只是她必须面对的第一道难题。”
“为什么这样说？”
“在外面你要吃什么？住哪里？如果你没有证件，就没办法生存，只能偷拐抢骗。所以，最后她去找警察，你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事吗？警察将她驱逐出境，遣送回白俄罗斯。”欧莲娜呼出一片烟雾，看着我，“千万别相信警察，他们不是你的朋友。”
“但是，她逃走了，回家了。”
“你知道如果你逃走回到家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吗？他们会把你找出来，还有你的家人。被他们找到之后，你会宁愿自己死掉。”欧莲娜摁熄香烟，“这里虽然像地狱，但至少他们不会活活剥下你的皮，就像他们对待那个女孩的方法一样。”
我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寒冷。我又想起安雅，我总是会想起可怜的安雅，她就曾经试着逃走。不知道她的尸体是不是还躺在沙漠上？是否已经腐烂？
“那就没得选了。”我低声说道，“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当然有。你跟他们合作，每天干几个男人，给他们想要的东西。几个月或一年之后，妈妈取得下一批女孩，而你只是个用烂了的机器。到那时候，他们就会放你走。那时候，你就自由了。但是，如果你想先逃跑，他们就必须杀鸡儆猴。”欧莲娜看着我，突然伸出手来摸我的脸，让我吓了一跳，她手指头的温热滑过我的皮肤，“活着，蜜拉。”她说，“苦难不会永远持续的。”

14
即使以毕肯丘的高级标准来看，这幢豪宅还是相当醒目，在波士顿名流世代居住的街道上，这是最大的一座宅邸。这是嘉柏瑞第一次造访，如果在别的情况下，他应该会在鹅卵石人行道上驻足停留，趁日光渐弱时分，欣赏门梁上的雕刻、铁质装饰，以及前门上奇特的黄铜门环。然而，今天嘉柏瑞的心思不在建筑上，所以他没有在人行道上徘徊，反而急忙走上台阶按电铃。
应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戴着一副玳瑁眼镜，表情冷淡而带有审视意味。嘉柏瑞心想：这是最新型的守门员，他以前没见过这名助理，但是她很符合康威会雇用的典型标准：头脑好、有效率——大概是哈佛毕业生。“康威的脑袋”是毕肯丘上大家对他们的称呼，这批年轻男女都很聪明，而且对康威参议员绝对忠诚。
“我是嘉柏瑞·狄恩，与康威参议员有约。”
“他们在参议员办公室等你，狄恩探员。”
他们？
“跟我来。”女助理转过身，快速地带领嘉柏瑞走上长廊。她脚上实用、不花哨的低跟鞋在黑色橡木地板上噔噔响。长廊墙上有一排画像：一位严肃的家族长老坐在写字桌前；一名男性戴着假发、穿着法官长袍；第三幅的画中人站在绿丝绒帘幔之前。在这条长廊上，展示着康威显赫的家世，而这种家世背景却是康威在乔治城住处小心避免流露出来的，因为在乔治城中，贵族血统是政治上的不利条件。
女助理谨慎地敲门，然后探头进入办公室，“狄恩探员到了。”
“谢谢你，吉莲。”
嘉柏瑞走进办公室，身后的门被安静关上，而康威参议员立刻从一张巨大的樱桃木办公桌后走出来迎接他。虽然已经六十多岁，银发的康威在行动中依旧带有陆战队队员的力道及敏捷，两人握手的方式属于了解战斗的男人之间有力的招呼，而且，彼此相互尊重。
“现在状况如何？”康威平静问道。
这是最温和的询问，但却出乎意料地引起嘉柏瑞一阵哽咽。他清清喉咙：“事实上，我只能尽力稳住状况。”他承认道。
“我知道她今天早上进了医院。”
“宝宝在上个星期就该出生，今天早上她的羊水破了，然后……”嘉柏瑞停住，有点尴尬。军人之间的对话，很少谈到与妻子之间的亲密细节。
“所以我们要把她救出来，越快越好。”
“是的，参议员。”不只要快，还要让她活着，“希望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波士顿警局完全没有头绪。”
“这些年来你帮了我很多忙，狄恩探员。这件事我会尽全力帮忙，我保证。”康威参议员转过身，挥手指向大壁炉前，“说不定斯维尔先生也可以帮得上忙。”
嘉柏瑞进门后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斯维尔先生安静地坐在皮质扶手椅上，使人很容易忽略他。斯维尔站起身来，嘉柏瑞发现他的身形高于常人，黑发发线正逐渐后退，专业的眼镜后透出温和的眼神。
“我想两位没见过面。”康威说道，“这位是戴维·斯维尔，国家情报局副局长，他刚从华盛顿飞过来。”
嘉柏瑞和戴维·斯维尔握手时，心里想道：真是令人意外！国家情报局局长属于内阁阁员级的崇高职位，权限可掌控全国的情报单位，包括联邦调查局、国防情报局、中央情报局。而这位戴维·斯维尔正是国家情报局的第二把手。
“我们一接到整个情况的报告，伟恩局长立刻命令我飞过来。”斯维尔说道，“白宫方面认为，这起事件并不是你们平常处理的人质危机。”
“不论近来所谓的‘平常’为何。”康威补充道。
“我们已经直接致电警察局局长。”斯维尔说，“我们一直密切注意波士顿警察局的调查进度，但是康威参议员告诉我，你握有其他信息，可能会影响我们的处理方法。”
康威指着沙发，“我们都坐下来吧，要谈的事情很多。”
“你刚刚说你不认为这是标准的人质危机。”嘉柏瑞一坐上沙发就开口道，“我也认为不是，而且，我并不只是因为内人牵涉其中才这样说。”
“有什么特点使你觉得不同？”
“太多了！人质挟持者是女性，而且还有同伴穿过武装封锁之后，直接走进去加入她的行列，还有，她用广播送出一句像是行动代码的话。”
“这些事情伟恩局长都很注意。”斯维尔说道，“另外，还有一个细节让我们担心。我必须承认，第一次听到录音的时候，我没注意到这个重点。”
“什么录音？”
“她打到广播电台的录音。我们找一个国防语言学家去分析她所说的话，她的美语文法完美——有点太完美了。没有缩写语法，没有俚语。那个女人显然不是美国人，而是外国人。”
“波士顿警局的谈判专家也做出相同结论。”
“这就是现在引起我们担心的部分，如果你仔细听她说的话——尤其是那句话，‘骰子已出手’——你可以听出明显的口音。也许是俄语，或是乌克兰语，或其他东欧语言。我们不可能精确分辨出她的母语，但那个口音属于斯洛伐克语系。”
“这就是白宫方面担心的部分。”康威说。
嘉柏瑞皱起眉头，“白宫认为是恐怖行动？”
“明确地说，是车臣恐怖组织。”斯维尔说道，“我们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如何进入美国，但我们知道车臣恐怖分子经常利用女性执行自杀式攻击。莫斯科戏院包围事件中，有多名女性身上都绑着炸药。还有几年前，两架喷射客机自莫斯科起飞之后，坠毁在俄国南方，我们相信两起事件均起因于携带炸弹的女性乘客。重点是这些恐怖分子习惯利用女性进行攻击，这就是我们国家情报局局长最担心的。我们面对的这两个人并不是真的想谈判，说不定早就准备好要引人注目地同归于尽。”
“车臣恐怖组织的目标对象是莫斯科，不是美国。”
“对抗恐怖分子的战争是全球性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要成立国家情报局——确保九一一事件不会再次发生。我们的职责在于协调各情报单位共同合作，而不是像以往常有的相互误解。不再相互竞争，不再谍对谍，我们要站在同一阵线。而且，我们都认为波士顿港对恐怖分子而言，是相当具有吸引力的目标。他们可以攻击燃料库或储油槽，只要一艘装满炸药的汽艇，就可以造成重大灾难。”斯维尔停了一下，“挟持人质的那名女子是在水里被发现的，对不对？”
康威说：“你看起来有点疑惑，狄恩探员，在烦恼什么？”
“我们现在讨论的那个女人是意外被逼到这步的，你们知道她是被当成溺毙的尸体送到停尸间的吗？醒过来之后才被送到医院去的。”
“知道。”斯维尔说，“很夸张的故事。”
“她只是一个单身女子……”
“她不再是单身，现在有同伴了。”
“这听起来不像是预先计划好的恐怖行动。”
“我们并不是说这起人质挟持事件是预先计划好的，只是时机逼他们不得不如此。也许刚开始只是意外，说不定那女人在偷渡进美国的途中不慎落水，在医院里醒来发现自己会被有关当局审问，所以就慌了。她可能像是章鱼的一只触角，属于一项大规模行动的一部分，而这项大规模行动现在提早曝光了。”
“乔瑟夫·洛克不是俄国人，而是美国人。”
“没错，我们从服役记录里对洛克有些了解。”
“他并不是典型会同情车臣恐怖组织的人。”
“你知道洛克在军队里受过爆破训练吗？”
“很多军人都受过爆破训练，但并没有变成恐怖分子。”
“洛克还有反社会行为的病史，以及不服从命令的问题。这些你都知道吗？”
“我知道他为什么退役。”
“狄恩探员，他会退役是因为攻击长官，因为经常违背命令，甚至还有一些严重的情绪失控问题。一名军方心理医师诊断：他有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他有接受治疗吗？”
“洛克拒绝接受任何治疗，离开军队以后，他就完全与世隔绝。我们现在所谈论的对象是像炸弹客这样的人，脱离社会，心中只有古怪的怨恨。在洛克的世界里，充满了政府阴谋及被害妄想症。他是一个相当痛苦的人，觉得政府在虐待他。他不知道写过多少信件给联邦调查局，他认为联邦调查局里有一个专属于他的特别档案夹。”斯维尔从咖啡桌上拿一个数据夹交给嘉柏瑞，“这是他写过的其中一封信，在二〇〇四年六月寄到联邦调查局。”
嘉柏瑞打开资料夹读信。
……关于由PRC-25无线电装置混合点燃的烟草所导致的心脏疾病，我已经提供过许多有文件证明的案例给贵单位。上述两种物质的组合会产生致命神经毒气，这是本国国防部相当清楚的。许多退伍军人被以此种方式秘密谋杀，以使退伍军人管理局可以省下上百万美元的健康照顾支出。难道在联邦调查局里，都没有人在乎这种不公平的事吗？
“那只是洛克写过的数十封疯狂信件之一，他会寄给调查局、所属选区的国会议员、报社及电视台。华盛顿邮报接过太多他偏执的胡言乱语，只要看见来信有他的名字就直接丢掉。就如同你刚刚看到的那封信，洛克这个人是很聪明，能言善道，而且十分确信政府是邪恶的。”
“为什么他没有接受精神治疗？”
“他不相信自己疯了，即使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明显有疯狂倾向。”
“恐怖分子不会招募精神病患者。”
“只要有用就可能会。”
“你无法控制精神病患者，无法预测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但是你可以煽动精神病患者使用暴力，你可以让他们更加相信政府都在跟他们作对。而且，你可以利用他们的技能。洛克或许是偏执狂，但他也懂爆破。这是一个受过军事训练的人，相当愤怒又遗世独立，正是恐怖分子的最佳成员。除非我们得到与推论相反的证据，否则我们必须假定目前的情况属于国家级的安全问题，我们不认为波士顿警局有能力独力处理这次事件。”
“所以，这就是约翰·巴桑提出现于此的原因？”
“谁？”斯维尔表情困惑。
“联邦调查局副局长办公室的巴桑提探员。正常情况下，如果有地方性办公室可以负责的时候，调查局不会直接从华盛顿派人出勤。”
“我不知道联邦调查局已经介入。”斯维尔说道。这让嘉柏瑞大吃一惊，国家情报局局长办公室的权力高于联邦调查局，斯维尔应该会知道巴桑提涉入本案才是。
“救援行动不会由联邦调查局执行。”斯维尔说，“我们已经从战略支持部中，指派一个特别反恐小组来负责。”
嘉柏瑞瞪大双眼，“你要从五角大厦派出部队，在美国领土上进行军事行动？”
康威参议员插话道：“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合法，狄恩探员。但最近有一项参谋长联席会议0300-97号指令，授权五角大厦在情况必要时，可以调度反恐部队在国土境内作战。这项指令才刚刚通过，大众几乎都还没听说过。”
“而你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要我老实说吗？”康威参议员叹口气，“我吓坏了！但是，指令指明：军队可以进入国内。”
“是基于良善理由才可以。”斯维尔说道，“如果两位还没注意到的话，容我提醒你们，我们国家正遭受攻击。这是一次大好机会，在对方还没发动攻击之前就扫除恐怖分子的巢穴，避免更多国人受害。从大方向看来，这起事件可说是幸运的意外。”
“幸运？”
太迟了，斯维尔来不及收回那句不顾他人感受的言论，所以他很抱歉地举手表示，“对不起，我刚才那样说真是太糟糕了。我太过专注于作战任务，导致偶尔会发生视野过窄的情形。”
“这也可能造成你衡量情况的局限。”
“你的意思是？”
“你看到这场包围事件，就很直觉地联想到恐怖主义。”
“我必须考虑这个可能性，请记住：是恐怖分子逼我们采取这种态度的。”
“难道这样就要排除所有其他的可能性？”
“当然不是。我们所面对的歹徒的确很可能只是两个疯子，两个在纽哈芬枪杀警察之后想要脱逃的人。我们的确也考虑过这种解读方式。”
“但是你的焦点只集中在恐怖主义上。”
“伟恩先生的做法也会是这样，身为国家情报局局长，他很认真看待自己的职责。”
康威一直看着嘉柏瑞，观察他的反应，“我看得出来，你对于恐怖主义这个看法有意见。”
“我觉得这种推论太过草率。”嘉柏瑞说。
“那么，你的看法如何？这些人要的是什么？”斯维尔坐回椅子，长腿交叉，双手轻松地放在扶手上，整个修长体态没露出一丝紧张。嘉柏瑞暗忖：斯维尔并不是真的有兴趣听我的意见，他心意已决。
“我还没有答案。”嘉柏瑞说，“我手上只有一些无法解释的谜团，也就是我拜访康威参议员的原因。”
“什么谜团？”
“我刚刚去看医院警卫的解剖过程，他是被无名女子射杀身亡的。结果，这个人根本不是医院员工，我们不知道他的身份。”
“比对过他的指纹了吗？”
“自动指纹辨识系统中没有他的数据。”
“所以这个人没有前科。”
“没错，他的指纹在我们查过的各种数据库里面都没有数据。”
“不是每个人都有指纹档案的。”
“此人进入医院时，携带佩有双重击发子弹的枪。”
“这倒是个新闻。”康威说。
“什么是双重击发？”斯维尔问道，“我只是个律师，所以你们得帮我解释一下，我对于枪支完全不了解。”
“那是一种军火，可以在一个弹壳里装进两颗子弹。”康威说道，“这种设计可造成极大致命危害。”
“我刚刚和波士顿警局弹道组联络过。”嘉柏瑞说，“他们在医院病房中发现一颗M-198型的弹壳。”
康威注视着嘉柏瑞，“美国陆军装备，那不是一个安全警卫应该有的装备。”
“他是个假的医院警卫。”嘉柏瑞伸手到胸前口袋，拿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在咖啡桌上摊平，“这是困扰着我的第二个谜团。”
“这是什么？”斯提尔问。
“我在验尸时画下的素描，是死者背部的刺青。”
斯维尔把纸转过来看，“一只蝎子？”
“是的。”
“所以你要向我解释这有什么重要性吗？因为我敢打赌身上有蝎子刺青的人一定不少。”
康威伸手去拿素描，“你说这刺在他背上，而我们查不到死者的任何数据？”
“在指纹档案里，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我很惊讶他没有指纹在案。”
“为什么？”斯维尔问道。
嘉柏瑞看着斯维尔说：“因为这个人相当有可能是名军人。”
“你光看他的刺青就能知道这件事？”
“这不是一般的刺青。”
“这个刺青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个不是刺在手臂上，而是在背部。在海军陆战队里，我们称之为‘躯体名牌’，因为这个刺青有助于辨识你的尸体。爆炸事件发生时，你很可能会失去四肢，因此很多军人选择把刺青文在胸膛或背上。”
斯维尔表情扭曲，“这个理由听来有点病态。”
“但是很实际。”
“蝎子的部分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吸引我注意的是数字13。”嘉柏瑞说，“你看这边，被螯刺圈起来的地方。我猜测这指的是‘第十三战斗部队’。”
“那是个军事单位？”
“海军陆战队驻外部队，具有特殊作战能力。”﻿
“你是说，这名死者是海军陆战队前队员？”
“没有所谓的海军陆战队前队员。”康威指出。
“哦，当然。”斯维尔纠正自己的说法，“他是个死掉的海军陆战队队员。”
“而这一点就引出我最疑惑的一点：他的指纹不在任何数据库里，此人没有服役记录。”
“也许是你错估了刺青的特殊性，以及那个双重击发的子弹。”
“或者，我并没有错估。而是有人特意把这个人的指纹从所有系统中删除，好让他在法律上隐形。”
办公室中好长一段时间静默无声。
斯维尔的双眼突然大睁，因为他听懂了嘉柏瑞话中的暗示，“你是说我们情报单位当中，有人清除掉他的指纹档案？”
“以便掩饰在我国境内执行的地下作战任务。”
“你在指控哪个单位？中央情报局？军事情报局？如果死者是我们的一员，显然没有人告知我这件事情。”
“不论此人身份为何，不论他受命于哪个单位，目前很显然的是：他及他的同伙出现在那家医院病房中，只有一个原因。”嘉柏瑞看向康威，“你是参议院情报委员会的成员，应该有消息来源。”
“但是我完全没有得到这次事件的消息。”康威摇着头说，“如果我国所属单位下令攻击那名女士，将会是相当严重的丑闻——在美国国土上的暗杀行动。”
“然而，这次攻击发生严重失误。”嘉柏瑞说，“在他们得手之前，艾尔思医师走进病房。攻击目标不仅逃过一劫，还挟持了人质。现在，这起事件引起所有媒体关注。地下暗杀行动搞砸的消息，最后一定会上报纸头版。无论如何，事实一定会被揭开，所以如果你知道实情，最好还是告诉我这名女士是谁。以及，为什么我们国家要她死。”
“这纯粹是你个人的猜测。”斯维尔说道，“你的线索相当薄弱，狄恩探员。仅仅从一个刺青和一发子弹就推测到政府资助的暗杀行动。”
“那些人挟持了我的妻子。”嘉柏瑞平静地说，“我愿意追踪各种线索，不论多细微。我想要知道：如何能够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结束这起事件。我想要的就只有这样，不要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斯维尔点点头，“这也是我们所有人想要的结果。”

15
夜幕落下时，莫拉开车转进她所居住的布鲁克来街。车子开过熟悉的房屋，熟悉的花园，看见同一个红发男孩在自家车库前投篮——照例，没有投进。每件事情看来和昨天一样，只是另一个仲夏傍晚的郊区情景。然而，今晚是不同的，莫拉心想。今晚，她不会再用冰凉名酒或时尚杂志来消磨时间。她无法享受平常的休闲娱乐，因为珍此时此刻还在受苦。
如果珍还活着的话。
莫拉把车停进车库，走进家门，吹着中央空调送出来的凉风。她不会待太久，回家只是要快速吃点东西、洗个澡、换套衣服。即便只是这般稍微喘息，莫拉还是有罪恶感。她心想：我要帮嘉柏瑞带个三明治，他搞不好根本没想过该吃点东西。
莫拉刚踏出浴室，就听到门铃声。她赶紧披上一件浴袍，跑去应门。
彼得·卢卡斯站在前廊上。就在当天早上，他们两人谈过话，但从卢卡斯发皱的衬衫以及眼睛周围紧绷的线条看来，整天下来他也不好受。“很抱歉直接跑过来。”他说，“几分钟前我有打过电话。”
“我没听到电话铃声，我刚刚在洗澡。”
卢卡斯的目光落到莫拉的浴袍上，很快地将视线转到她身后的某处，他似乎无法很自在地直视服装太过家居的女性。“我们可以谈一谈吗？我需要你的建议。”
“建议？”
“关于警察要求我做的事情。”
“你和黑德队长谈过了？”
“还有那位联邦调查局探员，巴桑提。”
“那么你已经知道人质挟持者的要求？”
卢卡斯点头，“那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想知道你对于这个疯狂安排的看法。”
“你真的有考虑要进去？”
“我想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艾尔思医师，我相信你的判断。”卢卡斯终于迎视莫拉的目光，而她感到一股热气冲上脸颊，双手不自觉地拉紧浴袍。
“进来。”莫拉终于说道，“让我换件衣服，再来讨论。”
卢卡斯在客厅等待的同时，莫拉从衣橱里找出一件干净的长裤及短上衣。站在镜子前面，看到自己眼妆模糊、头发凌乱时，莫拉懊恼不已。她告诉自己：卢卡斯只是个记者，这不是约会，你看来如何并不重要。
等到她终于走回客厅时，发现卢卡斯站在窗边，凝视外面昏暗的街道。“这件事已经上全国新闻了，你知道的。”他说，转过来看着莫拉，“此时此刻，洛杉矶也同步收看。”
“这是你考虑答应的原因吗？成名的机会？让你的名字出现在各大媒体头条？”
“哦，是啊，我现在就可以想见头条标题：‘记者头部中弹’。我还真的很想要那种头条。”卢卡斯语带讽刺。
“所以，你的确了解这不是个聪明的举动。”
“我还没决定。”
“如果你想要我的建议……”
“我要的不只是你的建议，还需要消息。”
“我能告诉你什么？”
“你可以先告诉我：那名联邦调查局探员在这里做什么？”
“你说你和巴桑提探员谈过话，你没问他吗？”
“我听说还有一位狄恩探员也有涉入，巴桑提不愿意告诉我关于狄恩的事情。为什么调查局会大老远从华盛顿派出两名探员，来处理一件平常会交由波士顿警局负责的危机？”
卢卡斯的问题让莫拉产生警觉，如果他知道嘉柏瑞的事情，不消多久就会发现珍也是人质。
“我不清楚。”莫拉说谎，并发现自己无法直视对方。卢卡斯热切地望着她，莫拉只好转身坐在沙发上。
“如果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事情，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卢卡斯说，“我希望在我走进去之前就能知道。”
“目前你所了解的，可能和我所知的一样多。”
卢卡斯面对莫拉坐在椅子上，凝视的眼神直射过来，让莫拉觉得自己像只被大头针钉住的蝴蝶标本。
“这些人想要的是什么？”
“巴桑提怎么告诉你的？”
“他告诉我绑匪的交换条件，他们承诺会释放两名人质。然后我和电视摄像师进去和那个人谈话，他们会再释放两名人质。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就没有人知道了。”
眼前这个人可以救珍的命，莫拉心想。如果卢卡斯进去，也许珍就是走出来的两名人质之一。如果是我，我会进去，但是我不能要求这个人冒生命危险，即使是为了珍。
“这种可以成为英雄的机会，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遇到的。”卢卡斯说道，“这的确算得上是一种机遇，很多记者会迫不及待把握住。”
莫拉笑了，“的确非常诱人，可以出书立传、拍摄最轰动的电视电影。你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换取一点点名声及金钱？”
“嘿！我开的是辆破烂丰田汽车，现在正停在你家门口，另外还有二十九年的房贷等着我去还，所以名声和金钱听起来并不坏啊。”
“前提是你得有命可以享受名声和金钱。”
“这就是我来找你谈的原因，你和绑匪接触过，你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理性吗？他们会遵守交换条件吗？访谈结束之后，他们会让我走出来吗？”
“我无法预测。”
“这个答案没有什么帮助。”
“我拒绝为可能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负责，我无法预测他们会怎么做，我甚至不清楚他们要的是什么。”
卢卡斯叹口气，“我就怕你这么说。”
“现在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我想你应该知道答案。”
“你的问题是？”
“他们可以指名的记者那么多，为什么选择你？”
“我不知道。”
“你以前一定和他们有所接触。”
卢卡斯的迟疑引起莫拉的注意，她倾身向前，“你收到过他们的信件？”
“你必须了解，记者会收到很多疯狂的人的消息，我至少每个星期会接到一封怪异信件或是电话，告诉我政府的秘密阴谋。如果不是邪恶的石油公司，就是政府的秘密直升机，或是联合国的秘密计划。大多时候我不予理会，所以当初我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又是一通恶搞电话。”
“什么时候发生的？”
“几天前，我同事刚刚提醒我的，因为是他先接听电话的。老实说，那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忙得没空理他，时间很晚，我又要赶着写稿。当时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和疯子讲话。”
“是男人打来的？”
“对，电话是打到《波士顿论坛报》新闻室。来电那个人问我有没有看到他寄给我的包裹，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几周前曾经寄东西给我，但我没有收到。接着，他就告诉我当晚会有个女人送东西到柜台，包裹送到之后，我应该立刻去大厅领取，因为那个东西极度敏感。”
“你有收到第二件包裹吗？”
“没有，柜台的警卫说当晚没有女人出现。我回家之后就忘了这件事，直到现在才想起来。”卢卡斯停一下，“我在想，打电话给我的会不会是乔。”
“为什么挑上你？”
“我完全没概念。”
“这些人似乎认识你。”
“也许他们读过我的专栏，也许他们是我的仰慕者。”莫拉没接话，卢卡斯就自嘲地笑说，“很有可能，不是吗？”
“你曾经上过电视吗？”莫拉问道，同时心想：卢卡斯很上镜，黝黑好看的五官适合上电视。
“从来没有。”
“你只在《波士顿论坛报》发表文章？”
“只？我心灵受创了，艾尔思医师。”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从二十二岁开始当记者，刚开始是《波士顿凤凰报》及《波士顿杂志》的自由作家。一开始还蛮有趣的，但是自由写作付不起账单，所以我很高兴能在《波士顿论坛报》落脚。刚开始写城市观察，花了两年待在华盛顿特区做特派记者，后来回到波士顿写每周专栏。所以，的确，我从事记者这一行已经有段时间了。虽然没赚很多钱，但显然获得一些仰慕者。既然乔瑟夫·洛克似乎认识我，”卢卡斯稍停，“至少我希望他是个仰慕者，而不是讨厌我的读者。”
“就算他是你的仰慕者，眼前的情况还是相当危险。”
“我知道。”
“你了解整个计划吗？”
“我和摄像师进去，拍摄的内容会由一家地方电视台做实况转播。我猜绑匪会用某种方式监控，确定我们真的有转播。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抗议转播和现场有五秒秒差的标准做法，以避免……”卢卡斯没再说下去。
以避免说出惨不忍睹的画面。
卢卡斯做个深呼吸，“你会怎么做？艾尔思医师，如果你在设身处地为我想的话。”
“我不是记者。”
“所以你会拒绝。”
“正常人不会自愿走进人质挟持现场。”
“也就是说，记者不是正常人。”
“必须认真考虑。”
“我告诉你我的想法，只要我愿意去做，就有四名人质可以活着走出来。就这一次，我所做的事情是值得写成新闻报道的。”
“而你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做？”
“我愿意尝试。”卢卡斯说道，然后又带着平静的诚实语气说，“但我也真的很害怕。”他的坦白消除了两人之间的隔阂，很少有男人能勇敢承认自己很害怕，“黑德队长要我在晚上九点前给他回复。”
“你想怎么做？”
“摄像师已经答应要进去，如果我不答应的话感觉很懦弱，尤其是在可以救出四名人质的情况下。我现在一直想到驻守巴格达的记者，以及他们每天要面对的状况。相较之下，我要做的事情易如反掌。走进去，跟疯子谈话，让他们告诉我他们的故事，然后就走出来。也许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一个抒发的管道，让民众听见他们的想法。只要做这件事情，我或许就可以结束整场危机。”
“你想成为人质的救星？”
“不！不，我只是……”卢卡斯笑起来，“找个正当的理由来抓住这个机会。”
“是你说这是个机会的，我可没说。”
“事实上，我不是英雄，如果没有必要的话，我绝对不会冒生命危险。但是，我也和你一样困惑，我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选上我。”卢卡斯看看表，“快九点了，我该打电话给巴桑提。”他站起身来，转向大门，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
莫拉的电话铃声响起。
她接起电话，听到艾比·布里斯托说：“你在看电视吗？”他问道。
“怎么了？”
“快开电视，第六频道，坏消息。”
卢卡斯看着莫拉走到电视机前，莫拉的心跳突然加速。发生什么状况？什么事情出错了？她按下遥控器，柔伊·佛西的脸立刻占满整个屏幕。
“……官方发言人拒绝评论，但是我们已经确认其中一名人质为波士顿警局警察。珍·瑞卓利警官上个月刚上过全国头版，因为调查麻州内迪克区一起妇人绑架案。记者目前尚未掌握到受挟持人质目前的状况，也还不清楚瑞卓利警官成为人质之一的始末……”
“我的天哪！”卢卡斯站在莫拉身旁低声说道。莫拉没发现卢卡斯已经离自己这么近。
“有个警察困在里面？”
莫拉看着他，“现在她很可能变成殉职警察。”

16
完了，我会死。
珍僵坐在沙发上，乔看完电视转过来看着她的时候，她等待着枪响。但走向珍的却是那名女子，步伐缓慢而从容。欧莲娜是乔对这名女子的称呼。至少我知道杀我的人叫什么名字，珍心想。她感觉到护理员稍微坐远了些，仿佛不想被珍的血溅到。珍把眼光保持在欧莲娜的脸上，不敢低头去看她的手枪。珍不想看到枪管举起对着自己的头，也不想看到紧握手枪的手。珍心想：我最好别看到子弹飞过来，我应该看着这个女人的眼睛，好让她看清楚她即将杀掉的人。珍无法从欧莲娜的眼里读出任何情绪，那双娃娃般的眼睛，仿若蓝色玻璃珠。欧莲娜现在穿着从更衣室找出来的衣服：刷手服长裤以及医师袍。一个杀手穿着医者的服饰。
“这是真的吗？”欧莲娜柔声问道。
珍感觉到子宫收紧，咬住嘴唇抵抗越来越强烈的阵痛。她心想：我可怜的宝宝，你没机会开口呼吸了。珍摸到谭医师伸过来的手，谭医师在给予她沉默的支持。
“电视上说的是真的吗？你是警察？”
珍咽了一下口水。“是的。”她低声回答。
“他们说你是警官。”乔插嘴道，“是吗？”
阵痛袭来，珍整个身体往前倾，眼前一片黑暗。“是的。”她呻吟着说，“是的，该死！我在——在凶杀重案组……”
欧莲娜低头看之前从珍的手腕上解下来的院内身份辨识环，掉在沙发旁边的地上，她捡起来交给乔。
“珍·瑞卓利。”乔读出声来。
阵痛最严重的时候过去了，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靠坐在沙发上，病人袍被汗水湿透。珍疲惫得无法反击，就算是要救自己的命也没力气。我怎么会有办法反击呢？我连要从这张沙发站起来都需要有人帮忙。珍挫败地看着乔拿起她的病历表，翻开封面。
“珍·瑞卓利。”乔大声念出，“已婚，居住在克来蒙街，职业为波士顿警局凶杀重案组警官。”乔望着珍的眼神黑暗而深邃，让她想缩头回避。与欧莲娜不同的是，这个人异常冷静自制。而这也是最令珍恐惧的一点——他似乎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凶杀重案组警官，你真的是恰巧出现在这里吗？”
“今天一定是我的幸运日。”珍咕哝。
“什么？”
“没有。”
“回答我，你怎么会刚好在这里？”
珍抬起下巴，“如果你没注意到，容我告诉你：我快要生产了。”
谭医师说：“我是她的妇产科医师，今天早上帮她办理住院的。”
“这么凑巧的时机，我不喜欢。”乔说道，“一点都不对劲。”
乔抓起珍的病人袍，一把拉开，珍退缩了一下。但随即珍隆起的肚子、肿胀的胸部裸露在所有人面前，乔看了一下，不发一语地把袍子抛在珍身上。
“你满意了吗？浑蛋！”珍脱口而出，双颊因为受辱而滚烫。“你以为会看到什么？”话一出口，珍就知道不应该说。人质求生的第一法则：绝对不要激怒持枪者。但是，乱拉她的袍子、裸露她的身体，这种侵犯让珍因为愤怒而全身颤抖。“你以为我想要和你们这两个疯子一起困在这里吗？”
珍感觉到手腕上谭医师的力道加重，无声地请求她别再说了。珍甩开她的手，继续对绑匪发泄怒气。
“是的，我是个警察。而你猜怎么着？你们完全搞砸了！你们知道杀了我会有什么后果，不是吗？你们知道我的同事们会怎么对付杀死警察的人！”
乔和欧莲娜面面相觑。他们在做什么决定吗？要决定珍的生死吗？
“一项错误，警官，你完全就是一项错误。”乔说，“他妈的！你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
这还用你来说，王八蛋。
珍很惊讶看到乔突然笑起来。他摇着头走到候诊室的另一端，再走回珍的面前时，珍发现他手上的武器向下朝着地板，而不再指着她。
“所以，你是个好警察吗？”乔问道。
“什么？”
“电视上说你办过一个失踪妇人的案件。”
“是一名遭到绑架的孕妇。”
“结局如何？”
“妇人生还，嫌犯死亡。”
“所以你是好警察。”
“我只是尽我的职责。”
乔和欧莲娜再次交换眼神。
乔走向珍，直接站在她面前，“如果我向你举发一宗罪行，你会怎么办？如果我告诉你正义已经消失，世上再也不会有正义，你会怎么办？”
“为什么正义不再？”
乔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珍面前，现在两人的视线平等，乔的深色眼睛迎视着珍，坚定不移，“因为罪行是由我们自己的政府所犯下。”
糟糕！疯狂的迹象。
“你有证据吗？”珍问道，努力保持语调平稳。
“我们有目击者。”乔指着欧莲娜说，“她看到事发经过。”
“只有目击者的说辞是不够充分的。”尤其在目击者是精神病的情况下。
“你知道我们政府所犯下的那些可耻行为吗？那些他们每天都要犯的罪！为了利益，毒害自己的国民。操纵这个国家的是大型企业，而我们全都是牺牲品，就像汽水饮料的例子一样。”
“你说什么？”
“××汽水，厂商假爱国之名，让参加波斯湾战争的士兵们喝。我在现场，看见一罐罐的汽水在烈日下暴晒。你认为××汽水所含的化学成分遇热后会产生什么变化？会产生毒素，饮料全都变成毒药，这就是为什么成千上万的波斯湾战争退伍军人都拖着病体回家。是的，我们的政府知道这件事，但是我们人民永远不会得知。汽水产业规模太大，而且他们知道该贿赂哪个政府单位。”
“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汽水？”
“不，这起事件更糟糕。”乔俯身向前，“然而，这一次我们终于逮到他们的把柄了，警官。我们有目击证人及证据，而且，我们已经引起全国人民的注意。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害怕，为什么他们要置我们于死地。你会怎么做，警官？”
“什么事情怎么做？我还是不明白。”
“如果你知道政府里有人犯了罪，而且没有受到制裁，你会怎么做？”
“很简单，我会尽我的职责，一如既往。”
“你会希望看到正义得以伸张？”
“没错。”
“不论受到任何人的阻碍？”
“谁会阻止我？”
“你不了解这些人，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
子宫的收缩让珍整个人紧绷起来，她感觉到谭医师又握住自己的手，珍也用力回握。突然间，所有事物都变得模糊，剧痛来袭，珍痛得整个人往前倒，发出呻吟。天哪！拉梅兹呼吸法是怎么教的？她现在全部忘记了。
“廓清式呼吸。”谭医师悄声说道，“集中注意力。”
没错，现在她记起来了。深呼吸，集中注意力在一个点上。接下来的六十秒钟里，这些疯狂的人还不会杀她，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撑过这次阵痛。呼吸和专注，呼吸和专注……
欧莲娜靠过来，她的脸突然出现在珍的面前，“看着我。”欧莲娜指着自己的眼睛说，“看这里，看着我，直到阵痛结束。”
难以置信，一个疯婆子要协助我生产！
珍开始喘气，随着疼痛加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欧莲娜就在她面前，注视着她的眼睛。一汪蓝色的冰水，欧莲娜的那双眼睛让珍联想到水，清澈而平静，没有涟漪的池塘。
“很好。”欧莲娜轻声地说，“你做得很好。”
珍舒缓地呼出一口气，瘫回沙发上，汗水从脸颊上滴落。又有五分钟的时间可以休息。珍想到数千年来每一个忍受生产过程的女人，想到自己的妈妈在三十四年前的一个夏夜里，将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我以前从来不曾感谢你所经历过的产痛，现在我懂了，这是女人生下每一个孩子所要付出的代价。
“你信任谁，瑞卓利警官？”
乔再次开口跟珍说话，她抬起头，还是一脸茫然，不清楚他想问什么。
“一定有个人是你信任的。”乔说，“某个和你一起工作的人，另一个警官，或是你的搭档。”
珍疲倦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如果我用这把枪指着你的头，如何？”
乔突然举起手枪抵在珍的太阳穴上，珍整个人僵住。她听到那个接待员吓得倒抽一口气，沙发上的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退缩，试图远离枪下的牺牲者。
“现在，告诉我：有没有人会愿意为你挡下这颗子弹？”乔冷冷地说，语气平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珍低声问道。
“我只是在问：谁会为你挡子弹？你会将生命托付给谁？”
珍瞪着握着枪的那只手，心里想：这是个测试，但我不知道答案，我不知道他想听到什么回答。
“告诉我，警官。有没有人是你绝对信赖的？”
“嘉柏瑞……”珍吞咽一口口水，“我丈夫，我信任我丈夫。”
“我指的不是家人，我说的是像你一样佩戴徽章的人，一个清廉的警察，会尽其职责的人。”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了，我给你答案了。”
“你说的是你丈夫。”
“没错！”
“他是警察吗？”
“不，他是……”珍住口。
“他是什么？”
珍直起身子，眼光从枪口往上移，注视着持枪者的眼睛，“他是联邦调查局探员。”珍说。
乔注视她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他的同伙，“这一点改变了所有情况。”他说。

17
房子里来了个新的女孩。
今天早上，一辆厢型车开上车道，然后，车上的男人把她带到我们房间里。一整天的时间，女孩都睡在欧莲娜的帆布床上，因为他们给她下了药好让她安静待在车上。我们全都看着她，她的脸色苍白得不像真人，倒像半透明的大理石。胸部只有微微的隆起，每次呼吸都会吹起一绺金发。她的手很小——像洋娃娃的手。她的拳头也很小，拇指含在嘴巴里。即使在妈妈打开门锁走进来的时候，那个女孩都没有醒来。
“叫醒她。”妈妈下令道。
“她几岁？”欧莲娜问。
“快把她叫起来。”
“她只是个小孩，才几岁？十二？十三？”
“大得可以工作了。”妈妈走到床边，用力摇晃那个女孩，“起来！”她边骂边扯掉毯子，“你睡太久了。”
女孩逐渐醒转，翻身成仰躺，我这才看到她手臂上的淤青。她睁开眼睛，看到我们所有人都望着她，小小的身体立刻紧张得僵硬起来。
“别让他等。”妈妈说。
我们听见车子驶近的声音，黑夜已经降临，我望向窗外，看见车头灯在树林间闪烁。车子开上车道时，轮胎压过鹅卵石发出碎裂声。我害怕地想着：这是今晚的第一个客人。然而，妈妈完全不看我们，她抓着新来女孩的手把她拉起来，小女孩睡眼惺忪、跌跌撞撞地被拉出房间。
“他们怎么找得到那么年轻的女孩？”凯雅小声地说。
我们听见门铃声，这是让我们畏缩、躲避的声音，代表施虐者到来的声音。我们全都安静下来，听着楼下的动静。妈妈用英语迎接这个客人，这个人话不多，我们只听到他讲几句话。然后，阶梯上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我们立刻从门边退开。那个人走过我们的房间，继续走到长廊尽头。
楼下，那女孩抗议地大叫。我们听见巴掌声和啜泣声，接着，阶梯上又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妈妈把小女孩拖到客人房间。房门被用力甩上之后，妈妈离开，把小女孩和那个男人一起留在房间。
“那个贱人！”欧莲娜低声骂道，“她会下地狱！”
但至少今晚，我不用受折磨。这个念头闪过我脑中的时候，罪恶感立即产生。不过，这念头依旧存在。宁愿是她，不要是我。我走到窗边向外望着夜色，处在黑暗之中，别人才看不见我脸上的羞愧神色。凯雅拉过毯子盖住头，我们所有人都试着不去听，但即使房门关着，我们还是听得见那女孩的尖叫声。我们可以想见那人在对她做什么事，因为相同的事情我们也都经历过。不同的只是男人的脸孔，而施加在我们身上的痛苦都一样。
当一切结束，当尖叫声终于停息，我们听见那男人下楼，走出房子。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别再来了，拜托，今晚别再有客人来了。
妈妈走上楼来带那个女孩，然后是一阵长长的、异常的静默。突然间，妈妈跑过我们房前，又跑下楼去。我们听见她用手机在跟人讲话，声音低沉而急促。我看向欧莲娜，不晓得她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欧莲娜没理我，只是弓着身体坐在帆布床上，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头。窗外，有东西像白色飞蛾般飘落，在风中翻飞。
开始下雪了。
那个女孩抓伤了客人的脸，惹得他很生气。像那样的女孩会妨碍生意，所以被送回乌克兰了。昨晚那个女孩没有回到房间，妈妈这样告诉我们。
至少，这是种说法。
“也许是真的。”说话的时候，我的呼吸在黑暗中形成一股白雾。欧莲娜和我又坐在屋顶上，在今晚的月光下，屋顶闪烁得像糖霜蛋糕。昨晚下过雪，虽然积雪只有一厘米，但已足够令我想家，家乡一定已经下了好几个星期的雪。我很开心能够再次看到星星，可以再次和欧莲娜共享这片夜空。我们两个人都带了自己的毯子，紧挨着彼此坐在一起。
“如果你真的相信，你就是个笨蛋。”欧莲娜说。她点起香烟，这是从船上偷来的最后一支。她珍惜地品尝，吸进烟时抬头仰望天空，仿佛是在感谢上帝赐予她这支烟。
“你为什么不相信？”
欧莲娜笑了，“他们也许会把你卖给另一间妓女户，或是另一个皮条客，但他们绝对不会送你回家。无论如何，我一点都不相信妈妈说的话，那个老娼妓！你相信吗？她自己就曾经下海过，在她还没变那么胖以前。”
我无法想象妈妈曾经有过年轻、苗条、吸引男人的样子，我无法想象她曾经有过不讨人厌的时期。
“她属于那种逃离妓女户的冷血娼妓。”欧莲娜说，“这种人比皮条客还可恶，她知道我们受到什么样的折磨，她自己也经历过。但她现在只在乎钱，很多很多的钱。”欧莲娜弹弹烟灰，“世界是邪恶的，蜜拉，而且无法改变。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
“以及不要变得邪恶。”
“有时候，你无从选择，就是必须变邪恶。”
“你不可能会变邪恶的。”
“你怎么知道？”她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做过什么事情？相信我，如果有必要，我会杀人，甚至也会杀了你。”
欧莲娜瞪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神凶猛。有一刻——只有一刻——我认为她说得没错，她会杀了我，她已经准备好做出任何事情以求生存。
我们听见车轮滚过鹅卵石的声音，两人立刻直起身子。
欧莲娜立刻摁熄宝贵的香烟，只抽了一半，“这到底是谁？”
我趴下来，小心爬上屋顶斜坡，从屋脊上努力看向车道，“我没看到车灯。”
欧莲娜手脚并用地爬到我旁边，也从屋脊看下去。“那边。”她说时，一辆车子从树林中冒出来，大灯没开，我们只能看见停车指示灯泛出的黄光。车子停在车道的边缘，两个男人走下车。几秒钟后，我们听见电铃声响。即使在这么早的时间，男人还是有欲望需要满足。
“可恶！”欧莲娜不满地骂道，“现在他们要吵醒妈妈了。我们得赶回房间，以免她发现我们不见了。”
我们滑回屋檐，连毯子都来不及拿，立刻爬下屋顶边缘。欧莲娜爬进窗户，回到黑暗的阁楼。
门铃又响了一遍，我们听见妈妈的声音，她打开前门，迎接新的客人。
我跟着欧莲娜爬进窗户，走到活门边，折叠梯还是放下的，公然宣告我们所在的位置。欧莲娜背转身要爬下阶梯的时候，突然整个僵住。
妈妈在尖叫。
欧莲娜向上看着活门这边的我，我则看到阴影中她的狂暴眼神。我们听见一声巨响，还有木头碎裂的声音，粗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妈妈的尖叫声变得凄厉。
突然，欧莲娜爬回来，穿过活门时把我推到旁边，一把将折叠梯拉上来，关上活门。
“退后！”她低声地说，“到屋顶上去。”
“发生什么事了？”
“快走，蜜拉！”
我们跑回窗边，我先爬出去，但动作太急，一脚滑出屋顶边缘，摔出去时我低声哀号，狂乱地想抓住窗框。
欧莲娜伸手拉我的手腕，紧紧抓住悬在半空中、吓得要死的我。
“抓住我另一只手！”她低声说道。
我伸长手抓住，欧莲娜把我拉上来，直到我整个人挂在窗台上，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已。
“别这么笨手笨脚的！”欧莲娜生气地骂我。
我重新站稳脚步，汗湿的双手扶着窗台，小心地走在边缘，往屋顶走去。欧莲娜挣扎着爬出来，回身关好窗户，然后跟着我爬行，动作像猫咪一样轻快。
屋子里的灯亮着，我们可以从底下窗户看到透出来的光，而且可以听到奔跑的脚步声，以及门被踢飞的撞击声。然后是一声尖叫——这次不是妈妈，单独一声刺耳的凄厉叫声，突然中断，进入可怕的沉寂。
欧莲娜抓起毯子。“往上爬。”她说，“快点！爬上屋顶，才不会被他们看见！”
在我爬上铺满沥青的木瓦、朝着最高处前进的时候，欧莲娜挥动手上的毯子，扫除我们留在屋顶边缘积雪上的脚印，还有我们坐过的地方也一样，清除我们留下的所有痕迹。然后，她爬到我旁边，顶楼窗户上面的最高处。我们蹲在上面，像发抖的石雕像。
我突然想起来。“那张椅子。”我悄声说，“我们把椅子留在活门底下了！”
“太迟了。”
“如果他们看到椅子，就会知道我们在上面。”
欧莲娜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捏，我觉得她快要捏断我的骨头。阁楼的灯在此时被点亮。
我们缩在屋顶上不敢动，只要一点声响、一片落雪，入侵者就会发现我们所在的位置。我觉得我的心跳疯狂敲击在木瓦片上，入侵者一定可以从天花板听到我的心跳声。
窗户打开，过了一段时间。那个人往外看到了什么？边缘上残留的足迹？欧莲娜用毯子疯狂乱扫却没清除掉的痕迹？然后，窗户又关上。我松了一口气，但是欧莲娜的指头掐掐我的手心，警告我小心。
那个人可能还没离开，他可能还在仔细听。
我们听见很大的撞击声，紧接而来的是连紧闭的窗户都掩盖不了的尖叫声。遭受极度痛苦所发出的喊叫声让我冒出一身冷汗，不停颤抖。一个男人用英语大声咆哮。她们在哪里？应该有六个！六个妓女！
他们在找失踪的女孩。
现在是妈妈的哭泣声、哀求声。她真的不知道。
又是砰的一声重击。
妈妈的尖叫声钻进我的骨髓，我捂着耳朵把脸埋进冰冷的木瓦片。我不想听见，但我别无选择。重复不停的殴打声、尖叫声，持续再持续，时间长到让我觉得：等到天亮，他们会发现我们在屋顶上结成冰雕，还维持着手捂着耳朵的姿势。我闭上眼睛，忍着恶心。我看不见邪恶、听不到邪恶。这是我催眠自己上千次的咒语，借以逃避妈妈的折磨。我看不见邪恶、听不到邪恶。
尖叫声终于停止的时候，我已经冷得两手发麻，牙齿不停打战。我抬起头，感觉到脸上结冰的泪珠。
“他们要离开了。”欧莲娜小声地说。
我们听到前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走到门廊上。从我们蹲在屋顶的角度，可以看见他们走过车道。这回看见的不再只是模糊的身影，因为屋子里的灯亮着，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让我们看见这两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其中一人停下脚步，门廊上的灯光刚好照在他削短的金发上。他回头看向屋子，视线上移到屋顶，我吓得心脏狂跳，觉得他看得见我们。不过，灯光直射他的眼睛，而我们仍躲在阴影之中。
他们上车之后离开。
好长一段时间，我们一动也不动。月光洒落，映照冰霜，黑夜寂静到我可以听见自己的脉搏狂跳声、牙齿打战声。最后，欧莲娜开始移动。
“不。”我低声说道，“如果他们还在外面怎么办？他们会不会还在监视这里？”
“我们不能整晚待在屋顶上，会冻死。”
“只要再等一下，欧莲娜，拜托！”
但是她已经小心地爬下屋脊，回到阁楼窗边。我怕被留在后面，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她。等我爬回室内的时候，欧莲娜已经穿过活门，爬下折叠梯子了。
我想大喊：拜托等我一下！但是我又害怕发出一丁点声音。只能匆匆忙忙爬下梯子，跟着欧莲娜走上长廊。
欧莲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驻足凝视着下方。我走到她身边，才明白她为什么害怕得僵立在那边。
凯雅倒卧在楼梯上，血像黑色瀑布一样流下阶梯，她像个游泳者，要往底下闪着光芒的池塘游去。
“别看卧室。”欧莲娜说，“她们都死了。”她的语调平淡、没有人性，像机器一样冰冷，不带感情。我不认识这个欧莲娜，她吓到我了。欧莲娜走下楼梯，避开血迹，避开尸体。我跟着她下楼时，忍不住紧盯着凯雅的尸体，我看见子弹在她圆领汗衫上射穿的洞，这件汗衫是她每天晚上都穿着的，上头印有黄色的小雏菊，还有“要幸福哟”的字样。我心想：哦！凯雅，你再也没有幸福的机会了。在楼梯底下，积着一摊血，我看见大大的鞋印踩过这摊血，往前门走去。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大门是半开的。
我心想：快逃！逃出屋子、跑下门廊、躲进树林。这是我们顺利脱逃、获得自由的机会。
但是欧莲娜没有立刻逃离这幢屋子，反而右转进入餐厅。
“你要去哪里？”我压低声音问。
她没回答我，继续走进厨房。
“欧莲娜！”我哀求着，跟着她走，“我们现在就走吧，以免……”我在厨房门口停住，伸手捂住嘴巴，因为我觉得我快要吐了。墙壁上、冰箱上都溅满了血，是妈妈的血。妈妈坐在餐桌旁边，伸直在桌上的双手已经残缺不全。妈妈的双眼圆睁，我一度以为她看得见我们，但当然不可能。
欧莲娜走过她身边，穿过厨房，走进后面的卧室。
我一心只想逃离这里，一心想着也许我应该立刻离开，不要管欧莲娜，不管她为了什么疯狂的理由而留在这屋子里。但是，她行动的模样仿佛目标相当明确，所以我又跟着她走进妈妈的卧室，这里平常都是锁起来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间卧室，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张铺着缎面床罩的大床、缀有蕾丝花边的梳妆台，还有一整排的银色发梳。欧莲娜直接走向梳妆台，拉开抽屉，翻找里面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我问她。
“我们需要钱，没有钱活不下去，她一定藏在什么地方。”欧莲娜从抽屉里拉出一顶羊毛帽丢给我，“拿去，你需要保暖的衣物。”
我根本不想碰那顶帽子，因为那是妈妈的东西，而且我可以看见她丑陋的褐色发丝还卡在羊毛上。
欧莲娜快步走到床头柜，拉开抽屉，找到一个手机和一小卷钞票。
“不可能只有这些。”她说，“一定还有更多。”
我只想逃走，但也知道欧莲娜说得没错：我们需要钱。我走到衣柜前面，门是开着的，杀手搜过衣柜，很多衣架掉在地上。但他们要找的是吓得躲起来的女孩，而不是钱，所以衣柜上层都没有动。我拉下一个鞋盒，掉出许多旧照片。照片上是许多微笑的脸庞，背景是莫斯科，有一名年轻女子的眼睛熟悉得令人反感，我心想：妈妈也年轻过，这就是证据。
我再把一个大型购物袋拉下来，里面装着很沉的珠宝袋、一卷录像带，以及十几本护照。还有钱，厚厚一沓美金，用橡皮筋绑着。
“欧莲娜，我找到了！”
欧莲娜走过来看一眼袋子。“全部带走。”她说，“等一下再仔细看。”她把手机也丢进袋子，然后从衣柜里抓出一件毛衣丢给我。
我不想穿妈妈的衣服，上面还残留到她的味道，像酸掉的奶酪。但我还是忍住厌恶的感觉穿上，一件高领衫、一件毛衣，还有一条围巾，全都套在我的衣服上。我们迅速而安静地着装，衣服的主人死在隔壁的桌上。
到大门前，我们暂停脚步，凝神地往树林里望去。那些男人会不会在等我们？他们会不会坐在黑漆漆的车里，停在远远的路上，知道我们终究会现身？
“不是走那边。”欧莲娜读出我的心思，说道，“不能走那条路。”
我们偷偷走出来，绕到屋子后面，跑进树林之中。

18
嘉柏瑞冲进一大群记者当中，目光锁定在二十码前那个摄像灯光的焦点：一个造型靓丽的金发女子。嘉柏瑞推开众人，靠近柔伊·佛西的时候，她正对着镜头讲话。柔伊一看到他就呆住不动，闭上嘴巴，紧抓着麦克风。
“关掉。”嘉柏瑞说。
“安静。”摄像师说，“我们正在联机……”
“关掉该死的麦克风！”
“喂！你以为你是谁……”
嘉柏瑞推开摄像机，扯掉电线，关掉灯光。
“把这个人赶出去！”柔伊大喊。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嘉柏瑞说，“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在做我的工作。”柔伊回道。
嘉柏瑞直朝着她走过去，他的眼神让柔伊畏缩后退，直到背碰上新闻采访车，再也无路可退为止。
“你可能已经害死了我太太。”
“我？”柔伊摇头，用带着挑衅的语气说，“我不是拿枪的那个人。”
“你刚才告诉绑匪：她是个警察。”
“我只是照实报道。”
“不用管后果吗？”
“这就是新闻，不是吗？”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嘉柏瑞向前跨一步，发现自己差点忍不住想掐死她，“你是个妓女。不，我收回。你连妓女都不如！你不只出卖你自己，你还出卖所有人！”
“鲍伯！”柔伊对着摄像师大喊，“把这个人带走！”
“退开，先生！”摄像师的大手放在嘉柏瑞肩上。嘉柏瑞把他的手甩开，仍旧瞪着柔伊，“如果珍发生了什么事，我发誓……”
“我说退开！”摄像师再说一遍，抓着嘉柏瑞的肩膀。
突然间，嘉柏瑞心中所有的恐惧与绝望全都转成熊熊的怒火。他转过身来，冲撞摄像师宽厚的胸膛。嘉柏瑞听见摄像师肺里空气被挤压出来的喘气声，看到摄像师备受惊吓的表情，然后，摄像师就摇摇晃晃地往后跌，摔倒在一堆缠绕纠结的电线上面。下一个瞬间，嘉柏瑞跨坐在摄像师身上，拳头高高举起，手臂上每一条肌肉都准备用力一击。然后，嘉柏瑞的眼光突然又可以聚焦，发现地上的摄像师已经缩成一团。四周挤满了围观的群众，大家都很爱看热闹。
嘉柏瑞的胸口不住起伏，站起身来，看见柔伊站在不远处，脸上尽是兴奋之情。
“你拍到了吗？”她对着另一名摄像师大喊，“有没有人拍到刚刚的画面啊？”
嘉柏瑞满心嫌恶地转身走开，一直走到远离群众、远离摄像灯光的地方。嘉柏瑞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距离医院两个街口外的转角，即使在这个阴暗的街道，还是逃不过夏季的炎热，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人行道仍散发出高温。嘉柏瑞突然感觉自己的双脚在人行道上生了根，与哀伤恐惧纠结在一起。
我不知道该如何救你，我的工作是确保人们远离伤害，但我却无法保护自己最心爱的人。
嘉柏瑞的手机铃声响起，他认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但不想接听。那是珍的父母，柔伊的新闻一播出，他们就立刻打电话给当时正在开车的嘉柏瑞。嘉柏瑞平静地忍受安杰拉·瑞卓利歇斯底里的啜泣，以及法兰克要求他采取行动的命令。嘉柏瑞心想：我现在没办法应付他们，也许再给我五分钟或十分钟，之后我再接电话，但不要是现在。
嘉柏瑞孤单地站在夜里，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他不是一个容易情绪失控的人，但就在刚才，他差点揍了一个人的脸。嘉柏瑞心想：珍会很惊讶，而且可能会觉得很好笑，看到自己的丈夫终于失去自制力。有一次，珍生气地叫他“无感灰衣人”，因为常常在珍已经怒火爆发的时候，他却很镇定。嘉柏瑞现在想：珍，你会以我为荣的，我终于证明自己也是平凡人。
但是你没有亲眼看到，你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嘉柏瑞？”
嘉柏瑞站直身体，转过头看见莫拉，她靠近时没发出一点声音，所以嘉柏瑞没注意到莫拉站在自己身边。
“我必须远离那群马戏团似的记者。”嘉柏瑞说，“否则我发誓我会扭断那个女人的脖子！我把怒气发泄在那个摄像师身上已经够糟了。”
“我听说了。”莫拉停了一下又说，“珍的父母刚到，我在停车场看见了他们。”
“他们一看到新闻就打电话给我了。”
“他们在找你，你最好过去。”
“我现在没办法面对他们。”
“恐怕你还有另一个麻烦。”
“什么？”
“柯萨克警官来了，他对没有人通知他这件事非常不高兴。”
“老天！他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柯萨克是珍的朋友，他们相识的时间和你们一样久。你也许和他处不来，但他非常关心珍。”
“是啊，我知道。”嘉柏瑞叹气，“我知道。”
“这些都是爱着珍的人，你并不孤独，嘉柏瑞。巴瑞·佛斯特整个晚上都待在附近，连克罗警官都开车过来询问状况。我们都很担心，我们也都很害怕。”莫拉停口，又加一句，“我知道我很害怕。”
嘉柏瑞转身看向街道，看向医院，“难道我应该去安慰他们吗？我自己都快承受不住了。”
“就是这个原因，你总是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全都扛在自己肩膀上。”莫拉抚摸他的手臂，“去吧，到珍的家人和朋友身边去，现在你们需要彼此。”
嘉柏瑞点点头，然后，做个深呼吸，走回医院的方向。
第一个看见嘉柏瑞出现的是文斯·柯萨克，这位波士顿市牛顿区的退休警官朝着嘉柏瑞冲过来，将他拦在人行道上。站在街灯下的柯萨克看起来像是北欧传说中虎视眈眈的巨人——虎背熊腰，勇猛好斗。
“你为什么没有打电话告诉我？”柯萨克质问道。
“我没有机会，文斯，事情发生得太快……”
“他们说珍在里面一整天了。”
“好，你说得对，我应该打给你的。”
“你可以、你应该、你会，但你就是没有打。现在是怎样，狄恩？你认为我不值得你打这通电话吗？你认为我不会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吗？”
“文斯，冷静一下。”嘉柏瑞伸出手去，被柯萨克生气地拨开。
“她是我的朋友啊，该死的！”
“我知道，但是我们努力不让消息走漏，不希望让媒体知道有个警察在里面。”
“你认为我会走漏消息？你认为我会做那么愚蠢的事吗？”
“不，当然不会。”
“那么你就应该打电话告诉我，你也许是和她结婚的人，狄恩，但我也很关心她！”柯萨克的声音沙哑，“我也很关心她。”他低声重复一遍，然后突然转过身去。
我知道你关心珍，我也知道你爱着她，虽然你从来不承认。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永远当不成朋友，我们都想要她，但我才是和她结婚的那个人。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柯萨克问道，声音听不太清楚，还是不看嘉柏瑞，“有人知道吗？”
“我们什么都不清楚。”
“那个贱人是在半个小时前把消息曝光的，绑匪都没有打电话来吗？没有枪声……”柯萨克住口，“没有任何后续反应？”
“也许他们没在看电视，也许他们没听见自己抓了个警察。这是我所希望的——希望他们不知道。”
“绑匪最后一次来电是什么时候？”
“大约在下午五点，谈交换条件。”
“什么交换条件？”
“他们想要电视现场访谈，交换条件是：释放两名人质。”
“那就快进行！还在拖什么时间？”
“警方不愿意把任何平民百姓送进去，那会危害一名记者和一名摄像师的性命。”
“嘿！只要有人教我怎么操作摄像机，我就可以当摄像师，你来扮记者，叫他们送我们进去。”
“人质挟持者有指名一位记者，一个叫做彼得·卢卡斯的人。”
“你是说那个帮《波士顿论坛报》写专栏稿的家伙？为什么是他？”
“我们也想知道原因。”
“那我们就快点进行，快把她救出来，以免……”
手机铃声让嘉柏瑞退缩了一下，他猜想一定是珍的父母又试着和他通话，嘉柏瑞不能再拖着不见他们了。他拿起手机，看到屏幕时却皱起眉头，是不认得的电话号码。
“我是嘉柏瑞·狄恩。”他接起电话。
“狄恩探员？联邦调查局？”
“你哪位？”
“我是乔，我想你知道我是谁。”
嘉柏瑞僵住，柯萨克注视着他，立刻警觉。
“我们有事情要谈谈，狄恩探员。”
“你怎么知道……”
“你太太告诉我们你是值得信赖的人，会信守承诺。我们希望她说的是真话。”
“让我跟她说话，让我听到她的声音。”
“等一下，只要你做出承诺。”
“什么？告诉我你要什么！”
“正义。我们希望你承诺会恪尽你的职责。”
“我不懂。”
“我们需要你来作证，来听我们要说的话，因为我们很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一阵寒意传过嘉柏瑞全身。他们要自杀，他们会带所有人一起死吗？
“我们要你将实情告诉全世界。”乔说，“他们会愿意听你说。和那个记者一起进来，狄恩探员。和我们谈话结束之后，告诉所有人你听见的事情。”
“你们不会死，没有必要。”
“你以为我们想死吗？我们试着逃跑，但是做不到。这是我们仅有的机会。”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威胁无辜的人？”
“用其他的方法，没有人会听我们的话。”
“走出来吧！放了所有人质，投降吧。”
“那样你就看不到我们活着的样子了，他们会丢出一套合理的说法，总是这样。等着瞧，你以后就会在新闻里看到。他们会宣称我们自杀了，我们会死在监狱里，甚至撑不到审判来临。然后，每个人都会认为：‘在监狱里就是会有这种下场。’狄恩探员，这是我们能够引起全世界的注意、能够告诉世人的最后机会。”
“告诉世人什么？”
“告诉世人发生在弗吉尼亚州艾胥伯恩镇的事件。”
“听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你要求的任何事情我都会做到，只要你放我太太走。”
“她就在这里，她很好。说实话，我让你们……”
通话突然中断。
“乔？乔？”
“怎么了？”柯萨克急问道，“他说什么？”
嘉柏瑞不理他，一心一意要重新通话。他找出来电号码，按下拨号键。
“……很抱歉，您所拨打的号码现在没有响应。”
“到底发生什么事？”柯萨克大喊。
“我打不通。”
“他挂你电话？”
“不，我们被切断了，就在……”嘉柏瑞停住。转身看向街上，目光集中在指挥中心拖车上。嘉柏瑞心想：他们监听到这通电话，有人听见乔所说的每一句话。
“嘿！”柯萨克叫道，“你要去哪里？”
嘉柏瑞已经朝着拖车跑去，没敲门，直接推开车门走进去。黑德和斯提尔曼从屏幕前转过来，看着嘉柏瑞。
黑德说：“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和你说话，狄恩探员。”
“我要进医院去，去接我太太。”
“哦，是吗？”黑德笑着说，“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张开双臂欢迎你。”
“乔刚拨打我手机，他们邀请我进去，想跟我谈。”
斯提尔曼猛地站直，脸上满是惊讶，“他什么时候打给你？没有人告诉我们。”
“就在几分钟之前，乔知道我的身份，他知道珍是我太太，我可以劝说这些人。”
“这不列入考虑。”黑德说。
“但你愿意送那名记者进去。”
“他们知道你是联邦调查局探员，在他们的心里，可能把你归类为他们所害怕的疯狂政府阴谋的一部分，你在里面能活过五分钟都算是幸运的。”
“我愿意冒这个险。”
“你会被他们当成大奖。”斯提尔曼说，“众所瞩目的人质。”
“你是谈判专家，你总是说要让步调慢下来，好了，这些人愿意谈判了。”
“为什么要跟你谈？”
“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做出任何危害珍的事情，我不会耍手段。我就只是我，会依照他们的规矩行动。”
“太晚了，狄恩。”斯提尔曼说，“我们不再采取这个策略了，攻坚小组已经部署完毕。”
“什么小组？”
“联邦政府从华盛顿派来的，属于某个爆破反恐单位。”
事情的发展和康威参议员告诉嘉柏瑞的一模一样，谈判的时机已过。
“波士顿警局受命在一旁监控。”黑德说，“我们的任务就是在他们攻坚的时候，封锁警戒线。”
“预计什么时候行动？”
“我们不晓得，由他们发号施令。”
“你和乔所谈的交换条件怎么办呢？摄像师和记者？他仍然以为会派人进去。”
“并不会。”
“是谁喊停的？”
“联邦政府，我们只是还没告诉乔。”
“他已经同意释放两名人质了。”
“我们还是希望他会释放，那样至少我们可以救出两条人命。”
“如果你们不遵守交易内容——如果你们不把彼得·卢卡斯送进去——你们就救不了里面另外四条人命。”
“到那时候，我希望攻坚小组来得及进去。”
嘉柏瑞瞪着斯提尔曼，“你想看到大屠杀的场面吗？你很快就会看到！你的所作所为正好让两个疯子觉得他们的妄想是真实的，你们的确企图杀害他们。见鬼！说不定他们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你现在看起来就是个偏执的人。”
“我认为我是唯一一个讲道理的人。”嘉柏瑞转身走出拖车。
嘉柏瑞听见谈判专家在后面叫他：“狄恩探员？”
嘉柏瑞继续往前走，朝着警察封锁线前进。
“狄恩！”斯提尔曼终于追上他，“我只希望你知道，我并不同意任何攻击计划。你说得没错，攻坚只会造成流血事件。”
“那你又为什么准许这种事情发生？”
“你以为我可以阻止吗，或是黑德可以？现在是华盛顿方面在掌控，我们只能退后，让他们从这里接手。”
就在此时，他们听见声音——人群中突然传来骚动声，那群记者聚集起来，蜂拥上前。
发生什么事？
他们听见有人大喊一声，看到医院大厅的门打开，一名身穿护理员制服的非裔美籍男子走出来，由两名战略小组组员护送，他停了一下，眼睛因为十几盏摄影灯光的照射而眨个不停，然后就快步走向一旁等待的车辆。几秒钟之后，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出现，由一名波士顿警局警察推送。
“他们做到了。”斯提尔曼低声说道，“他们释放了两名人质。”
但都不是珍，珍还在里面，而攻坚行动随时会展开。
嘉柏瑞往前推开封锁线。
“狄恩！”斯提尔曼叫住他，抓着他的手臂。
嘉柏瑞转过来看着斯提尔曼，“一切可以在不发射任何子弹的情况下结束，让我进去，让我跟他们谈。”
“联邦政府不会准许的。”
“波士顿警局掌管封锁线，叫你的人让我进去。”
“那可能是个死亡陷阱。”
“我太太在里面。”嘉柏瑞的眼睛直视斯提尔曼，“你知道我必须这么做，你知道这是我太太仅存的最佳机会，是里面所有人仅存的最佳机会。”
斯提尔曼叹了一口气，疲惫地点点头，“祝你好运。”
嘉柏瑞弯身穿过警察封锁线，一名波士顿战略小组成员过来阻拦他。
“让他过去。”斯提尔曼说，“他要进医院去。”
“长官？”
“狄恩探员现在是我们的谈判专家。”
嘉柏瑞向斯提尔曼点点头表示感谢，然后转身，开始走向医院大门。

19
欧莲娜和我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们从来没有走进过这片树林，也不知道会从哪里走出去。我没穿袜子，冰冷的空气很快地渗进薄薄的鞋底，虽然有妈妈的高领衫和毛衣，我还是冷得发抖。我们背后那幢屋子的灯光越来越模糊，我回头看，只能看见树林里的一片黑暗。我的双脚发麻，艰难地跨过结冰的树叶，专心地跟着欧莲娜的身影，她走在前面，提着那只购物袋。我的呼吸像在冒烟，薄冰在我们脚下碎裂。我想起以前在学校看过的一部电影，又冷又饿的德国士兵蹒跚穿越冰雪，却悲惨地走到敌对的俄国前线。“别停，别问，只要继续前进。”这是绝望的德国士兵心中唯一的信念，也是现在正在树林间颠簸迈步的我心中的唯一想法。
在我们前方，突然闪过一束光芒。
欧莲娜停止前进，举起手臂示意我停下来。我们像树一样站着静止不动，看着光线闪过，然后我们听到轮胎滑过潮湿路面的呼啸声。我们挤过最后一丛灌木，踏上柏油路。
我们走到马路上了。
现在，我的脚已经冻到没有感觉，只能步履蹒跚地挣扎着跟上欧莲娜的步伐。她就像个机器人，平稳地向前跋涉。我们开始看见一些房子，但欧莲娜都没有停下来。她是将军，而我只是个愚笨的步兵，紧紧跟随着一个没比我懂多少的女人。
“我们不能一直走下去。”我告诉她。
“我们也不能留在这里。”
“你看，那幢屋子有灯，我们可以请人帮忙。”
“不是现在。”
“我们还要继续走多久呢？一整晚？一整个星期？”
“如果有必要就一直走。”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要走到哪里去？”
欧莲娜突然转身，脸上明显的怒气吓得我僵在原地，“你知道吗？我受够你了！你简直是个没用的婴儿，一只愚蠢、害怕的小兔子！”
“我只是想知道我们要走到哪里去。”
“你就只会哭和抱怨！我受够了！我和你之间完了！”欧莲娜伸手到购物袋里拿出那沓美金，扯掉橡皮筋之后，把一半的钞票塞给我，“拿去，然后离开我的视线。如果你那么聪明，去走自己的路。”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的眼眶中充满泪水，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是我唯一的朋友，而我知道我正在失去她。
“你是我的累赘，蜜拉，你会拖慢我的速度。我不希望逃命时还得随时照顾你，我可不是你的妈妈！”
“我从来没要你当我妈妈。”
“那你为什么长不大呢？”
“那你又为什么一直这么难相处呢？”
那辆车吓了我们一大跳。我们一直专注在彼此身上，所以没注意到那辆车靠近。车子转弯过来，我们像将死的猎物一般被笼罩在车灯光束中。车轮吱的一声停住，那是一辆老旧的车子，空转的时候，引擎会发出撞击声。
车上的驾驶员从车窗探出头来，“看来你们两位女士需要帮助。”他说道，听起来是个肯定句而非疑问句。当然，我们的状况是显而易见的：寒冷的夜里，两个女人孤零零地站在路边，我们当然需要帮助。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那个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欧莲娜一如既往地主控全局，一瞬间，她变了个人。她的步伐，她的声音，她的臀部透露出的挑逗性——这是欧莲娜最迷人的样子。她微笑着，用低哑的声音说：“我们的车坏了，可以载我们一程吗？”
那个男人仔细看着欧莲娜。他只是小心谨慎吗？某种程度上，他觉得事有蹊跷。我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在他报警之前跑回树林里的冲动。
等到那个男人终于回话的时候，他的音调平淡，看不出欧莲娜的魅力对他有没有影响。
“前面有个服务站，反正我刚好要去那里加油，可以帮你们问问看有没有拖吊车。”
我们爬上车，欧莲娜坐在前座，我缩在后座。我把她给我的钱塞进口袋里，感觉像一团发烫的煤块。我还在生气，因为她的残酷而感到受伤。有了这些钱，我可以过着没有欧莲娜的生活，不靠任何人。我会的。
那个男人开车的时候没有说话，一开始我以为他纯粹是忽略我们，因为我们引不起他的兴趣。后来，我看见他在瞄后视镜，他在打量我，打量我们两个。在安静的外表下，他机警得像只猫。
服务站的灯光在前方闪耀，我们坐的车开上车道，停在加油机旁边。那个男人下车加油，告诉我们：“我去问问看有没有拖吊车。”他走进服务站里。
欧莲娜和我留在车上，不确定下一步要做什么。从车窗看出去，看到我们的司机在和收银员讲话，他指指我们两个人，然后收银员就拿起电话。
“他要叫警察了！”我小声地对欧莲娜说，“我们快走，趁现在赶快逃！”我伸手去拉门把，就在我正要推开门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服务站，就停在我们旁边。两个男人走下车，都穿着黑色衣服，其中一人是金发，削得像刷子一样短。两个男人盯着我们看。
在这一瞬间，我血管里的血液全部冻结。
我们是受困在陌生人车里的猎物，而两名猎人就环伺在侧。金发男子站在我的门边，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也只能隔着车窗回望，看着妈妈死前所见的最后一张脸孔，说不定也是我此生所能见到的最后一张脸。
突然间，金发男子迅速抬起下巴，将视线转移到服务站。我转头看见我们的司机刚好踏出服务站，朝车子方向走来。他已经付过油钱，正在把钱包塞进口袋里。他脚步放慢，疑惑地看着一左一右站在他车子旁边的两个男人。
“两位有什么事情吗？”我们的司机问道。
金发男子回答：“先生，我们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你是什么人？”
“我是联邦调查局特别探员史提夫·乌尔曼。”
我们的司机听到之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从服务站的水桶里拿起橡胶软刷，拧干水后，开始擦拭肮脏的风挡玻璃。
“你们两位想跟我谈什么？”他问，一边把玻璃上的水刮掉。
金发男子俯身靠近我们的司机，压低声音对他说话，我听见“女性逃犯”和“危险”等字眼。
“那你们为什么来问我呢？”司机说。
“这是你的车，对吗？”
“对啊。”我们的司机突然笑了，“哦，现在我懂了。如果你怀疑的话，容我介绍一下：车里的是我太太和她表妹。她们看起来很危险，是不是？”
金发男子朝搭档看一眼，满脸诧异，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的司机把橡胶软刷丢回水桶，溅起一些水花。
“祝你们好运。”他说着打开车门，爬进驾驶座的时候，他大声对欧莲娜说：“抱歉，亲爱的。这里没有艾德维尔止痛药卖，我们到下一个加油站找找看。”
我们的车子开走时，我回头看见那两个男人还在注视着我们，其中一人把车牌号码抄下来。
有好一阵子，车里没有人说话。我还处在惊吓之中，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直视着司机的后脑勺。这个人刚刚救了我们一命。
他终于开口：“你们要不要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他们说谎。”欧莲娜说，“我们根本就没有危险性！”
“而且他们也不是联邦调查局探员。”
“你早就知道了？”
司机看着欧莲娜，“听好，我并不笨，分辨得出真伪。而且，有人对我胡扯的话，我也听得出来。所以，告诉我实情吧。”
欧莲娜疲倦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他们想杀死我们。”
“这部分我猜得到。”他摇摇头笑了，但不是因为感到有趣而笑，而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那么倒霉”而笑。
“要命，我只要遇到下雨，就是他妈的倾盆大雨。”他说，“所以，他们是什么人，又为什么想要杀死你们呢？”
“因为今晚我们看到的事情。”
“你们看到什么？”
欧莲娜看向窗外，“太多了。”她轻声说道，“我们看到的太多了。”
他暂时接受这个答案，因为我们的车正驶离柏油路，车胎压在泥土路上，带领我们深入树林中。他把车停在一幢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塌的房子前面，四周满是树木。这房子只比随意搭建的小木屋好一点，看来只有穷人愿意住在里面。但是，屋顶上却有一个超大的碟形卫星信号接收器。
“这是你家？”欧莲娜问。
“这是我住的地方。”他回答的用语很奇怪。
他用三把不同的钥匙来开前门。我站在门廊等着他打开各种锁的时候，注意到他的窗户上都装有铁条，这一度让我不想踏进这个房子，因为我想起刚刚逃离的那幢房子也装有铁条。但我发现，这些铁条不一样，功能并不在于把人困在里面，而是要把人挡在外面。
进到屋内，我闻到木头的烟熏味和潮湿的羊毛味。他没有点亮任何一盏灯，却行动自如地走到漆黑的屋子里，仿佛他就算蒙着眼也指得出屋里每一个小角落的摆设。
“我离开了几天，屋子里已经有点霉味了。”他说道。他擦亮一根火柴，我才看见他蹲在壁炉旁边。火种和木块都已经准备好，火焰很快地舞动起来。火光照亮他的脸庞，在这个阴暗的房子里，他看来更加憔悴、阴郁。
我心想：曾经，这应该是一张英俊的脸，只是现在，双眼太过凹陷，瘦削的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楂。火光越来越亮，我看见旁边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成堆的报纸和杂志使房间看起来更小，墙壁上钉满了许许多多的剪报。到处都是剪报，像是发黄的鳞片。我想象着他自己一个人关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小屋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狂热地剪下只有他自己知道重要性何在的文章。我环视四周封上铁条的窗户，又想到前门上的三道门锁，心想：这房子里住的人，心中怀有极度恐惧。
他走向一个橱柜，解开上面的锁头。我惊讶地发现里面挂着十二把来复枪，他取下一把，再把橱柜锁上。看到他手里的枪，我后退一步。
“没有关系，不用怕。”他看到我警戒的表情后说道，“今晚，我希望带把枪在手边。”
我们听见一个钟响似的铃声。
声音一响，他猛然抬头。拿着来复枪，他走到窗边往树林中凝望。
“有东西踩到感应器。”他说，“可能只是动物，那就……”他在窗边检查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复枪不离手。我想起那两个人在服务站那里，看着我们的车子开走，抄下了车牌号码。现在，他们一定已经查出车主是谁，知道车主的住址。
他走到柴堆旁，抽出一块木头丢进火堆里，然后坐上一张摇椅看着我们，来复枪放在大腿上。壁炉里，火舌舞动，发出声响。
“我叫做乔。”他说，“告诉我你们是谁。”
我看看欧莲娜，两个人都没说话。虽然今晚这个奇怪的人救了我们，我们还是会怕他。
“嘿！是你们自己决定要上我的车。”摇椅在木头地板上发出嘎吱声，“现在才害羞已经太晚了，女士们。”他说，“骰子已经出手，不能回头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但是火堆烧得只剩余烬。睡着之前我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欧莲娜和乔轻声说话的声音。现在，借着壁炉的余光，我看见欧莲娜睡在我旁边的小地毯上。我还在生她的气，还没原谅她所说过的话。几个小时的睡眠让我明白：不可避免地，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摇椅发出的声音吸引我的目光，我看到乔的来复枪映照出淡淡的光芒，也感觉到他在看我。乔可能一直看着我们睡觉。
“把她摇醒。”乔对我说，“我们现在必须离开。”
“为什么？”
“他们在外面，他们在观察这间屋子。”
“什么？”我挣扎着站起来，心脏狂跳，跑到窗户边。往外我只看到黑暗的树林，接着，我发现星星正在黯淡，夜空很快就要变成灰白。
“他们还没碰到下一组感应警报器，我想他们应该还停在马路上。”乔说道，“但我们必须抢在天亮之前开始行动。”他站起来打开衣橱，拿出一个背包，里面的东西发出金属碰撞声。
“欧莲娜。”他用靴子轻轻踢她，她醒过来看着他，“该走了。”他说，“如果你想活命的话。”
乔没带我们从前门出去，而是拉起地板上的一扇活门，潮湿的泥土味从底下的黑暗中冒出来。乔转身走下阶梯，同时对我们叫道：“走吧，女士们。”
我把妈妈的购物袋交给乔，然后跟着爬下去。乔打开手电筒，黑暗中我看见石墙边上堆着许多板条箱。
“在越南，许多村民在自家底下建地道，就像这样。”乔带着我们走下一条较低的通道时说，“大多数是用来囤积食物，但有时候，地道也能救命。”他停下脚步，解开一个挂锁，然后关掉手电筒，把他头顶上的一片木板门抬高。
我们爬出地道，进入黑暗树林中。乔带着我们借树木的掩护远离屋子，我们不发一语，不敢说话。我再次盲目地跟随他人，我总是担任步兵的角色，从来不是将军，但这次我信任带领我的人。乔无声地走着，带着自信前进，完全了解自己该往哪个方向。我走在他的正后方，黎明开始点亮天空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脚有点跛。他拖着左脚走路，有一次他回头时，我看到他脸上痛苦的表情。但是，他仍然迈开大步前进。
终于，穿过前方的树木，我看见一幢破旧的农舍。等到我们走近，我看得出来没有人住在这里，窗户都破了，屋顶的一端也已塌陷。但是乔没有走进屋子，反而走向旁边那个看起来也快倒塌的谷仓。他解开门上的挂锁，拉开谷仓的门。
里面是一辆汽车。
“我一直不知道是否真的会需要用到这辆车。”乔坐进驾驶座时说道。
我爬进后座，座位上有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脚下有够吃好几天的食物罐头。
乔发动车子，引擎咳了几声才活过来。
“真不想就这样离开这个地方。”他说，“但也许是该离开一阵子的时候了。”
“你是为了我们才这样做吗？”我问他。
乔转头看我，“我这么做是为了远离麻烦，你们两位似乎带来一大堆麻烦。”
他把车倒出谷仓，颠簸地开上泥土路，经过那幢快倒的农舍，还有一汪发臭的池塘。突然，我们听见很大的一声响，乔立刻停车，摇下车窗，朝我们走出树林的方向望去。
黑烟从树林顶上升起，滚滚烟柱怒冲上逐渐发亮的天空。我听见欧莲娜吓得叫了一声，我想到刚刚离开的小屋现在已经爆炸，手心就不住发抖、冒冷汗。然后，我联想到焦黑的尸体。乔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默地看着黑烟。不知道他心里是否暗暗诅咒自己的霉运，竟然遇见我们。
过了一会儿，乔深深吐出一口气。
“老天！”他咕哝道，“不管这些人是谁，他们就是不会善罢甘休。”他把注意力转回马路上。我知道他心里感到害怕，因为他的双手紧抓着方向盘，用力到指节发白。
“女士们。”乔轻声说道，“我想我们该消失了。”

20
珍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浪头的冲浪手，现在正处在疼痛的最高点。拜托让这一次快点结束，让疼痛停下来。她感觉到脸上冒出汗珠，阵痛加剧，紧紧揪着让她无力呻吟，甚至没办法呼吸。在她紧闭的眼皮之外，光线仿佛逐渐黯淡，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她自己的心跳声盖过。她只隐隐约约感觉到候诊室里一阵骚动，还有乔紧张的质问声。
接着，忽然有一只手握住珍的手，触感温暖而熟悉。不可能，珍心想。阵痛逐渐舒缓，视线逐渐清晰。珍凝神细看那张低头望着自己的脸庞，意外得呆住。
“不。”她轻声说道，“不，你不该在这里。”
嘉柏瑞捧着珍的脸，吻上她的额头和秀发，“一切都会没事的，亲爱的，没事。”
“这是你做过最蠢的事。”
嘉柏瑞微笑，“你嫁给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不太聪明。”
“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只想着你。”
“狄恩探员。”乔说。
慢慢地，嘉柏瑞站起身来。以前有很多次，珍看着自己的丈夫都觉得自己很幸运，但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强烈。嘉柏瑞没有任何武装，没有任何优势，但是面对乔的时候，散发出一股平静而坚定的气度。
“我来了，现在你可以让我太太离开了吗？”嘉柏瑞说。
“等我们谈过之后，等你听完我们的话之后。”
“我在听。”
“你必须保证：听完我们的话之后，会继续追踪，保证不会让事实随我们而死去。”
“我说过我会听，你所要求的只是这样；而你说过你会让这些人离开。你也许一心求死，但她们并没有。”
欧莲娜说：“我们不希望任何人死。”
“那就证明给我看，放了这些人。然后我会坐在这里听你们说话，时间要多久都可以，几小时，几天，我都任由你们处置。”嘉柏瑞坚定地直视人质挟持者。
现场一阵静默。
突然，乔倾身向沙发，抓住谭医师的手臂，把她拉起来。
“医师，去站在门边。”乔命令道。他转身指着另一张沙发上的两个女人，“你们两个，站起来，两个都站起来。”
那两个女人动都不敢动，只是张大嘴巴看着乔，好像认定他在耍人，以为只要她们一动就会有严重的后果。
“快！站起来！”
影像诊断科接待员哭喊一声，挣扎着站起来，然后另一个女人才跟着起身。她们慢慢地走到门边，谭医师静静地站在那里。经过几个小时的监禁，她们被吓得不敢相信苦难即将结束。谭医师甚至在伸手去开门的时候，还瞪着乔，认为他会下令禁止她们移动。
“你们三个可以走了。”乔说。
一等三人走出候诊室，欧莲娜立刻关门并上锁。
“我太太呢？”嘉柏瑞说，“也让她离开。”
“没办法，还不行。”
“我们说好的条件……”
“我同意释放人质，狄恩探员，我没说要放哪一个。”
嘉柏瑞气得涨红脸，“你以为我现在还会相信你吗？你以为我还会听你说话吗？”
珍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感觉到他气得肌肉紧绷，她对丈夫说道：“就听听看他要说什么，让他发表他的意见。”
嘉柏瑞吐出一口气，“好的，乔，你要告诉我什么事？”
乔抓起两把椅子，拖到房间正中央，面对面摆好，“我们坐下吧。”
“我太太快要生产了，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欧莲娜会照顾她。”他指指椅子，“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
嘉柏瑞望着珍，珍在他眼中看到爱与担忧。你信任谁？乔稍早前这样问珍。谁会为你挡子弹？珍凝视自己的丈夫，心想：我最信任的，莫过于你。
嘉柏瑞百般不愿意地将注意力转回乔的身上，两个男人面对面坐下来。看起来像是一场相当文明的高峰会，只不过有个人腿上放了一把枪。欧莲娜现在坐在珍身旁的沙发上，手里也握着同样致命的武器。这像是两对夫妻的联欢聚会，哪一对可以活过今晚？
“他们跟你说了我什么事情？”乔开口道，“联邦调查局说了些什么？”
“一些事情。”
“说我疯了，对吧？离群索居的偏执狂。”
“对。”
“你相信他们？”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
珍看着丈夫的脸，虽然他的语气平静，她还是从嘉柏瑞的眼神看得出来他很紧张，同时他颈部肌肉僵硬。你知道这个人不正常，你还是坚持进来，都是为了我……珍心想。又有一波阵痛开始酝酿，珍忍住呻吟。保持安静，不要害嘉柏瑞分心，让他做好该做的事情。珍仰靠在沙发上，咬紧牙关，无声地忍着痛。珍把视线放在天花板上，锁定扩音喇叭上的一个小黑点。集中注意力在一个点上，忘记疼痛。天花板逐渐模糊，那个小黑点仿佛在白色海水中上下起伏，光是看着那个点就让珍想吐。于是她闭上双眼，像个因为风浪过大而晕船的水手。
等到阵痛舒缓、放松之后，珍才睁开眼睛。视线再度落在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太一样。小黑点旁边现在多了个小洞，混在扩音喇叭的网格之中，几乎看不出来。
珍看向嘉柏瑞，但他没有回头，把注意力全放在对面的那个男人身上。
乔问：“你认为我精神错乱吗？”
嘉柏瑞看着他一阵子，“我不是精神科医师，无法判断。”
“你预期走进来会看到一个疯子拿着手枪乱挥，对吧？”乔身体前倾，“他们就是这样告诉你的？说实话。”
“你真的希望我说实话？”
“当然。”
“他们告诉我，和我交手的是两个恐怖分子，他们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乔坐回去，表情阴郁，“所以他们打算那样结束。”他平静地说，“当然，那就是他们想要结束这一切的方式。我们算是哪一种恐怖分子呢？”乔看一下欧莲娜，然后笑了，“哦，大概是车臣恐怖组织。”
“没错。”
“是约翰·巴桑提在主导这场秀吗？”
嘉柏瑞疑道：“你认识他？”
“他从弗吉尼亚州就开始追踪我们，我们所到之处，他似乎都会出现。我知道他也在这里，大概是想等着帮我们收尸。”
“你们不需要死。把武器交给我，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不用枪战，不用流血，我向你保证。”
“是啦，你保证。”
“你让我走进来，也就表示在某种程度上，你信任我。”
“我承担不起信任别人的后果。”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想要带着一点正义的希望走进坟墓。我们试过把这件事情告诉媒体，我们还把该死的证据亲手交给他们，但是根本没有人在乎。”乔看向欧莲娜，“让他们看你的手臂，让他们看看白冷翠公司对你做了什么。”
欧莲娜把袖子拉到手肘上方，指着一个突起的疤。
“你看到了吗？”乔说道，“你看到他们把什么东西放进她的手臂里面了吗？”
“白冷翠公司？你说的是那家防御工事承包商？”
“最新型微芯片技术，是白冷翠公司用来追踪货物的方法。她就是一个人体货物，从莫斯科直送至美国。这是白冷翠公司暗地里做的小生意。”
珍又抬头看天花板，忽然发现扩音喇叭上又多了几个洞。她看向那两个男人，但他们还是专注在对方身上，没有人往上看，没有人看见天花板已经布满小孔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防御工事承包商？”嘉柏瑞的声音完全平缓，没有泄露一丝他心中的怀疑。
“不是随便哪一个承包商，我们谈的是：可以直接和白宫及五角大厦接洽的白冷翠公司。我们谈的是：每次美国投入战争，他们的执行长就可以赚进数十亿美金的白冷翠公司。为什么几乎所有的大合约都在白冷翠公司手上？因为他们拥有白宫。”
“乔，我真不想这样说，但这根本不算新的阴谋论。最近大家都怕死了白冷翠公司，很多人都想扳倒他们。”
“而欧莲娜真的可以成功扳倒他们。”
嘉柏瑞看着欧莲娜，眼神疑惑，“怎么做？”
“她知道那些人在艾胥伯恩镇干下的丑事，她见到那些人的真面目。”
珍还在瞪着天花板，想要搞清楚现在看到的东西：细丝一般的气体从上面无声地冒出来。瓦斯，他们把瓦斯灌进候诊室。
珍看看丈夫，他知道会有瓦斯吗？他知道他们计划要放瓦斯吗？其他人似乎都没察觉到这个无声的侵入物，没有人知道攻坚行动即将展开，这些细微的瓦斯就是预告。
我们都吸进瓦斯了。
珍感觉到另一波阵痛来临，全身紧绷。天哪！她心想，不要是现在，别在这个紧要关头。珍紧抓住沙发靠垫，等待疼痛指数升高。阵痛的剧烈让她只能够紧紧抓着靠垫，撑住。这次很严重，珍心想，哦！这次真的很严重！
但是，这次疼痛一直没达到最高点。突然间，靠垫仿佛在珍的掌中融化，她觉得自己被往下拖，拖进最甜美的梦境。随着麻木感越来越强，珍听到砰砰的声响，还有人们喊叫的声音。她也模模糊糊地听见嘉柏瑞在喊她的名字，距离好远好远。
现在，疼痛几乎完全消失。
有个东西碰到珍，柔软地刷过她的脸庞，有只手在碰她，很轻很轻地碰触她的脸颊。有一个声音小声地说着珍听不懂的话语，轻柔而急促的句子几乎要淹没在砰砰的声响之中，淹没在阵阵撞门声中。珍心想：是个秘密，她在告诉我一个秘密。
蜜拉。蜜拉知道。
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然后一股温暖的液体喷在珍的脸上。
珍想着：嘉柏瑞，你在哪里？

21
第一声枪响传出时，街上聚集的群众全都倒抽一口气，莫拉吓得似乎心都漏跳了一拍。里面响起第二声枪声时，战略小组的警察立刻拉住封锁线。几分钟过去，莫拉在警察的脸上看到困惑的表情，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情。没有人有动作，没有人抢着冲进医院去。
他们都在等什么？
警用无线电突然发出细碎响声：“医院安全了！攻坚小组要出来了，医院已经安全！紧急医疗小组准备，我们需要担架……”
紧急医疗小组冲上前去，他们推开警方封锁线的样子就像短跑选手穿越终点线。封锁线的断裂引发了混乱，突然间，记者和扛摄像机的人也全都冲进医院，而波士顿警局的警察则奋力要他们退后。有一架直升机停留在半空中，螺旋叶片发出巨大声响。
一团嘈杂声中，莫拉听见柯萨克大喊：“我是警察，该死的！我朋友在里面！让我过去！”柯萨克看到莫拉，就喊道：“医师，你要去看看珍有没有事！”
莫拉向前挤到封锁线旁边，一名警察很快地看一眼她的证件，然后摇头。
“现在优先处理活人，艾尔思医师。”
“我是个医师，我可以帮忙。”
莫拉的声音几乎淹没在直升机的巨大噪声中，那架直升机刚刚降落在对街的停车场上。被搞烦了的警察转过头去对一名记者大喊：“嘿！你！立刻退回去！”
莫拉闪过警察，跑进医疗中心大楼，心里担忧着在里面会看到什么状况。就在她转进通往影像诊断科的走廊时，两名急救人员推着一床担架冲出来，莫拉吃惊地伸手捂住嘴巴，快要不能呼吸。她看见因怀孕而隆起的肚子、黑色头发，莫拉心想：不！天哪！不要！
珍·瑞卓利全身满是鲜血。
在那一刻，莫拉所受过的医疗训练完全弃她而去，惊恐使得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鲜血上，眼中只看到血，好多好多的血。接着，担架经过莫拉身边，她看见珍的胸口起伏，也看见珍的手指在动。
“珍？”莫拉叫她。
急救人员已经把担架推过大厅，莫拉得跑步才跟得上。
“等等！她的状况怎么样？”
其中一名急救人员转过头来，“她即将生产，我们要把她送到布里瀚医院。”
“但是那些血……”
“不是她的血。”
“那是谁的？”
“后面的那个女人的。”急救人员挥动大拇指指向走廊，“她不用送其他医院。”
莫拉目送担架出了大门，然后转身跑回走廊，闪过急救人员和波士顿警察，直朝危机中心点而去。
“莫拉？”有个声音在叫她，听来异常遥远而模糊。
莫拉看见嘉柏瑞在一床担架上挣扎着要坐起来，他脸上罩着氧气面罩，手臂上有静脉注射管连接着生理食盐水袋。
“你还好吗？”
嘉柏瑞呻吟着低下头，“只是……有点晕。”
急救人员说：“这是吸入瓦斯所造成的，我刚刚给他静脉注射盐酸那罗克松，他需要休息一阵子，就像麻醉后的恢复过程。”
嘉柏瑞拉开面罩，“珍……”
“我刚刚有看到她。”莫拉说，“她很好，急救人员会送她到布里瀚医院。”
“我不能再坐在这里。”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听到枪声。”
嘉柏瑞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请戴上面罩。”急救人员说道，“你现在需要氧气。”
“调查局不需要这样做。”嘉柏瑞说，“我可以说服他们走出来，我可以说服他们投降的。”
“先生，你必须把面罩戴回去。”
“不。”嘉柏瑞怒道，“我必须跟我的太太在一起，那才是我必须做的事。”
“你还不能走。”
“嘉柏瑞，他说得没错。”莫拉说，“看看你，几乎坐不起来。你再躺一下，我会亲自载你去布里瀚医院，但前提是你必须先让自己复原。”
“只要一下子。”嘉柏瑞虚弱地躺回担架上，“只要一下子我就好了……”
“我会立刻回来。”
莫拉看见影像诊断科的入口，走进去后，第一个吸引她目光的是鲜血。吸引你注意力的总是鲜血，那些四下喷溅、令人震撼的红色液体，仿佛在对你大声喊着：这里发生了很可怕、非常可怕的事。虽然候诊室里站着六个人，虽然地面上散置着急救小组遗留下来的各类物品，然而，莫拉的目光还是锁定墙面上喷溅的血迹，象征死亡的鲜红证据。然后，莫拉看向那名女子的尸体，瘫倒在沙发上，鲜血沿着黑发滴落地面。莫拉从来不曾因为看到血而眩晕，但她突然发现自己开始摇晃，必须抓住门框才能稳住身体。她心想：应该是室内残留的瓦斯所造成的影响，现在瓦斯还没完全抽干净。
莫拉听见塑料袋张开的窸窣声，透过微微的迷雾，她看见地上铺了一块白布。看见巴桑提探员和黑德队长站在一旁，还有两名戴着乳胶手套的人将乔瑟夫·洛克沾满血迹的尸体滚到塑料布上。
“你们在做什么？”莫拉问。
没有人理会她。
“你们为什么移动尸体？”
蹲在尸体旁边的两个人停下动作，抬头朝巴桑提探员的方向看去。
“尸体要运送到华盛顿。”巴桑提说道。
“在医事检验处勘验过现场之前，你们不可以移动任何东西。”莫拉看着准备要拉上尸袋拉链的那两个人，“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不是医事检验处的员工。”
“他们是联邦调查局探员。”巴桑提说。
莫拉完全清醒过来，所有的眩晕被怒气一扫而空，“你为什么要带走尸体？”
“我们的法医会进行解剖工作。”
“我还没有签名同意放行这些尸体。”
“那只是一些文书工作而已，艾尔思医师。”
“我不会在那些文件上签名的。”
屋里所有人现在都看着他们两人，站在旁边的多数人都和黑德一样是波士顿警局的警察。
巴桑提叹道：“艾尔思医师，为什么要做这种势力范围的较劲呢？”
莫拉看着黑德，“这起死亡事件发生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你知道我们有义务保管这些尸体。”
“你听起来似乎不信任联邦调查局。”巴桑提说道。
我不信任的是你。
莫拉走向巴桑提，“你一直没有提出合理的解释，说明你为什么出现在此，巴桑提探员，你和这起事件的关系是什么？”
“这两个人是纽哈芬枪击案件的嫌疑犯，这一点我相信你已经知道。而且，他们跨越了州界。”
“这些还是没有解释你要这些尸体的原因。”
“你会收到最后的验尸报告。”
“你害怕我查出什么？”
“你知道吗，艾尔思医师，你所说的话听起来开始像洛克一样偏执。”巴桑提转向站在洛克尸体上方的那两个人，“装起来。”
“你不可以碰他们。”莫拉说道。她拿出行动电话，拨给艾比·布里斯托，“有命案现场要处理，艾比。”
“是，我有看到电视。有几具？”
“两具，两名人质挟持者在攻坚行动中被击毙。现在，联邦调查局要把尸体送到华盛顿。”
“等一下，先是联邦调查局下令射杀，现在他们又要做解剖？搞什么鬼？”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谢谢你支持我。”莫拉挂掉电话，看着巴桑提，“医事检验处拒绝释出这两具尸体，请你们离开，犯罪现场侦查小组勘验现场完毕之后，我们的人会将尸体送到停尸间。”
巴桑提似乎还想争辩，但莫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让他知道在这场战役中，莫拉不会退让。
“黑德队长。”莫拉说，“我需要打电话向州长报告这件事情吗？”
黑德叹道：“不需要，这是你的管辖权。”他看向巴桑提：“看来是医事检验处有控制权。”
巴桑提没再说任何一句话，就带着手下走出影像诊断科。
莫拉跟着他们走出房门，目送他们走下长廊。她心想：这个命案现场的处理方式会和以往相同，不归联邦调查局管，而是由波士顿警局凶杀重案组负责。莫拉正准备要打一通电话去找摩尔警官，却突然注意到走廊上的空担架，而急救人员在一旁整理器具。
“狄恩探员在哪里？”莫拉问道，“就是刚刚躺在上面的那个人。”
“他拒绝留置，下床就走出去了。”
“你们阻止不了他？”
“女士，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阻止那个人，他说他要去找他太太。”
“他要怎么去啊？”
“有个秃头的男士要载他，是个警察吧，我猜。”
是文斯·柯萨克，莫拉心想。
“他们现在正开车前往布里瀚医院。”
珍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这里的灯光明亮，器具表面光滑，闪耀着光芒，所有人都戴着口罩。她只记得一些片段：有人大喊大叫，有轮床发出的嘎吱声，也有警车车顶的闪光灯，然后，只记得自己被推进这个房间之前，走廊的天花板在上方所形成的白色旋涡。她一次又一次地询问嘉柏瑞的消息，但是没有人可以说出他在哪里。
或者，他们不敢告诉她。
“妈咪，你做得很好。”医师这样说。
珍眯着眼睛看着那张戴着手术口罩的脸庞，蓝色的眼珠正充满笑意地看向她。珍心想：每件事情都不对劲，我丈夫应该在这里的，我需要他。
还有，别再叫我“妈咪”。
“你感觉到下一次阵痛的时候，我要你用力推，好吗？”那名医师说，“一直用力推。”
“麻烦找个人打电话。”珍说道，“我必须知道嘉柏瑞的状况。”
“我们先帮你把小孩生出来。”
“不，你们要先做我要求的事！你们要……你们要……”阵痛又起，珍喘不过气来。疼痛不断加剧的同时，珍的怒火也不断加剧。为什么这些人都不听我的话？
“用力！妈咪。你快做到了！”
“王……八蛋……”
“来，用力推。”
疼痛残忍地到达顶点时，珍痛得憋住气。然而，却是心中的怒气让她击败疼痛，让她以无比的坚定持续用力推，直到眼前一片黑暗。珍没有听到手术室的门呼的一声打开，也没看见穿着蓝色刷手服冲进来的男人。珍大叫一声，在手术台上大口喘着气。这时候珍才看见他低头看着自己，强烈的手术灯下，他的头形只是一个剪影。
“嘉柏瑞。”珍弱声叫道。
嘉柏瑞一手牵住她，一手帮她把头发顺到后面，“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发生什么……”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
“很重要，我必须知道。”
另一波阵痛开始，珍深吸一口气，紧抓住嘉柏瑞的手，如临深渊般地牢牢抓紧他。
“用力。”医师说。
珍的身体向前蜷起，全身用力，每一处肌肉都紧绷，汗水流进眼睛里。
“就是这样。”医师说，“快好了……”
快啊，宝宝，别再顽皮了，快帮妈妈渡过难关！
珍快要忍不住尖叫，喉头累积的能量即将爆发。然后，她突然感觉到双腿之间喷出血，接着听见生气一般的哭声，像猫咪的号哭声。
“小女孩生出来了！”医师说。
女孩？
嘉柏瑞在笑，声音嘶哑，他吻着珍的头发，“一个女孩，我们生了个小女孩。”
“她很活泼好动。”医师说，“看看她。”
珍转头看见小小的拳头挥舞着，小脸蛋生气地涨红着。还有一头黑发——发量很多，卷卷地贴在头皮上。珍满心震撼地看着护士把婴儿擦干，包在毛毯之中。
“你想抱她吗，妈咪？”
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已经停工，她只能惊讶地看着被包成一团的宝宝被放入自己怀中。珍看着宝宝哭得涨红的脸庞，宝宝扭来扭去，仿佛想挣脱毛毯的束缚，想挣脱妈妈的怀抱。
你真的是我的孩子？珍曾经想象过这应该是个一见如故的时刻，只要她看进宝宝的眼睛，就能认出其中的灵魂。但现在，却没半点熟悉感，她安抚不停扭动的宝宝时，只感到自己笨手笨脚。珍望着女儿，只看见一个满怀怒气的生物，眼睛哭肿，拳头紧握——一个会突然抗议大叫的生物。
“你生了个漂亮的宝宝。”护士说道，“她看起来和你一模一样！”

22
珍醒来时，阳光照进病房窗户。她看着睡在旁边行军床上的嘉柏瑞，看见他头上有她以前从没注意过的几丝灰发。他还穿着昨晚那件皱掉的衬衫，袖子上有斑斑血迹。
那是谁的血？
仿佛感觉到她的目光，嘉柏瑞睁开眼睛，阳光照得他眯起眼睛看向珍。
“早安，爹地。”珍说。
嘉柏瑞疲倦地对她微笑，“我想妈咪需要再睡一下。”
“我睡不着。”
“这可能是我们近期之内唯一可以好好睡觉的机会，等到宝宝回家，我们就没什么时间可以休息了。”
“我想知道，嘉柏瑞，你还没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嘉柏瑞的笑容褪去，他坐起身来揉揉脸，突然显得老了些，而且极度疲倦。
“他们死了。”
“两个人都死了？”
“他们在攻坚时被射杀身亡，这是黑德队长告诉我的。”
“你什么时候跟他谈过话？”
“他昨晚来过，那时候你已经睡了，我不想吵醒你。”
珍躺回床上，瞪着天花板，“我努力回想，天哪！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珍，我也想不起来。莫拉听说他们用的是一种强效镇静瓦斯，芬太奴。”
珍看着嘉柏瑞，“所以你没看见事发经过？你不知道黑德说的是不是事实？”
“我知道乔和欧莲娜都死了，医事检验处负责保管他们的尸体。”
珍沉默了一会儿，试着回想在候诊室里最后的那几分钟。她记得嘉柏瑞和乔面对面坐着谈话，乔想要告诉我们一件事，但他永远没有机会说完……
“一定得这样结束吗？”珍问道，“有必要杀死他们两个人吗？”
嘉柏瑞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说：“这是确保可以结束的一种方法。”
“我们全都昏迷了，没有必要再杀死他们。”
“显然攻坚小组认为有必要。”
珍看着丈夫的背影，“乔说的那些怪事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
“欧莲娜手臂上有芯片？联邦调查局在追捕他们？这些都是典型的偏执妄想。”
嘉柏瑞没有答话。
“好吧。”珍说，“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嘉柏瑞转身看着她，“约翰·巴桑提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解答。”
“你跟局里确认过了吗？”
“我从副局长办公室问到的消息，只说巴桑提是和司法部共同执行秘密任务，没有人可以告诉我其他细节。而昨晚，我在康威参议员官邸里和戴维·斯维尔谈话时，他完全不知道联邦调查局有参与这起事件。”
“嗯，乔肯定不信任联邦调查局。”
“而现在乔死了。”
珍瞪着嘉柏瑞，“你开始吓到我了，你让我觉得……”
突然一阵敲门声吓得珍跳起来，心脏狂跳地转头看见安杰拉·瑞卓利探头进入病房。
“珍，你醒啦？我们可以进来探望你吗？”
“哦。”珍惊讶地笑了，“嗨！妈。”
“她好漂亮、好漂亮！我们隔着玻璃看到她了。”安杰拉兴奋地进门，带着家里的瑞福威汤锅，飘送着一股珍认为是全世界最棒的香味：妈妈厨房里的香味。跟在安杰拉后面的是捧着一大束花的法兰克·瑞卓利，花束大得让他看起来像个从浓密森林中探出头来的探险家。
“我的宝贝女儿还好吗？”法兰克说。
“我感觉很棒，爸。”
“宝宝在育婴室里哭得惊天动地，肺活量不错。”
“米奇下班后会过来看你。”安杰拉说，“你看，我给你带了羊肉意大利面。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医院的伙食是怎样的。今天早餐给你吃些什么了？”安杰拉走过去打开托盘上的盖子。
“我的天哪！看看这些蛋，法兰克！跟橡胶一样！他们是故意要把食物弄得这么糟吗？”
“女宝宝没什么不好，先生。”法兰克说道，“女儿很棒，对吧，嘉柏瑞？不过，得好好看着就是。等女儿长到十六岁，就得赶走那些男孩子。”
“十六岁？”珍开玩笑地说，“爸，那就为时已晚了。”
“你在说什么？别告诉我在你十六岁的时候……”
“……你要给她取什么名字，亲爱的？我不敢相信你们还没选好名字。”
“我们还在想。”
“还要想什么？就用你外祖母的名字，蕾吉娜。”
“珍还有一个祖母，你知道吧？”法兰克说道。
“谁会叫一个小女孩‘依格娜莎’？”
“我妈妈用这个名字就挺好的。”
珍看向病房另一边的嘉柏瑞，他的视线又转向窗外。他还在想乔瑟夫·洛克的事情，还在怀疑他的死因。
又传来敲门声，又有一张熟悉的脸孔探进房内，“嘿！瑞卓利。”文斯·柯萨克招呼道，“你身体恢复啦？”他的手里握着三条缎带，上面绑着造型气球，“你们好吗，瑞卓利太太，瑞卓利先生？恭喜你们当祖父母啦！”
“柯萨克警官，你饿不饿？”安杰拉问道，“我带了珍最爱吃的意大利面，这里有纸盘。”
“呃，我在节食，女士。”
“这是羊肉意大利面。”
“哇哦！你真是个顽皮的女人，用美食诱惑男人不再节食。”柯萨克对安杰拉摇摇胖胖的手指，惹得她像小女孩一样尖声笑着。
珍心想：我的天，柯萨克在和我妈调情，我可不想看下去。
“法兰克，麻烦你把纸盘拿出来好吗？在袋子里。”
“才早上十点，还不到午餐时间。”
“柯萨克警官肚子饿了。”
“他刚刚告诉你说他在节食，你怎么都没听人家说话？”
又有人敲门，这次是护士走进来，手中推着摇篮。护士把摇篮推到珍的床边，宣布：“宝宝和妈妈的相处时间到了。”然后抱出被裹得好好的婴儿，放在珍的怀里。
安杰拉像只看到猎物的鸟儿一般扑上去，“哇哦，看看她，法兰克！哦，天哪！她好可爱！看看那小小的脸蛋！”
“你整个人遮住她，我怎么看得到？”
“她的嘴巴像我妈妈……”
“还好，那还真是值得吹嘘的事。”
“珍，你现在该试着喂她，在你有奶之前，要先练习。”
珍环顾四周围在她床边的观众，“妈，我不太习惯……”她停口，往下看着突然大哭的宝宝。现在我该怎么做？
“也许她在胀气。”法兰克说道，“宝宝常常会胀气。”
“或者她饿了。”柯萨克建议道，因为他自己是饿了。
宝宝只是哭得更凶。
“让我抱她。”安杰拉说。
“这里谁是妈咪啊？”法兰克说道，“珍需要练习。”
“不要让宝宝一直哭。”
“也许你可以把手指伸进她嘴里。”法兰克说，“以前我们就是这样带你的，珍，像这样……”
“等一下！”安杰拉说，“你有洗过手吗，法兰克？”
嘉柏瑞的手机铃声几乎被淹没在这场喧闹之中，珍看着丈夫接听电话，看到他皱起眉头看着手表。珍听到他说：“我现在没办法过去，你们不用等我，直接进行，好吗？”
“嘉柏瑞？”珍问，“谁打来的电话？”
“莫拉要开始解剖欧莲娜。”
“你应该去。”
“我不想离开你。”
“不，你应该去那里。”宝宝哭叫得更大声，扭动着身体像是要逃离妈妈的怀抱。
“我们两人之中，应该要有一个人去看解剖过程。”
“你确定你不介意吗？”
“你看看这里有这么多人陪着我，去吧。”
嘉柏瑞弯身亲吻她，“等会儿见。”他轻声道，“我爱你。”
“你能想象吗？”嘉柏瑞走出房门后，安杰拉不甚赞同地摇头说道，“我真不敢相信。”
“妈，什么事？”
“他抛下老婆和新生的宝宝，然后跑去看死人开膛破肚。”
珍低头看着怀中脸色涨红、还在号啕大哭的女儿，叹口气。我真希望我可以和他一起去。
嘉柏瑞穿好手术衣、套上鞋套走进解剖室的时候，莫拉已经将胸骨移除，把手伸进尸体的胸腔里了。在解剖刀切断血管、韧带，取出心脏及肺脏的过程中，莫拉和吉间没有进行任何不必要的交谈。她工作时带着沉静的精准，口罩上方的眼睛没有透露任何情绪。若非嘉柏瑞早已认识莫拉，他可能会觉得莫拉的高效率令人不寒而栗。
“你还是赶来了。”莫拉说道。
“我错过什么重要的事吗？”
“目前还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状况。”莫拉低头看着欧莲娜，﻿“相同的场景，相同的尸体，很难想象这是我第二次看到这个女人死亡的样子。”
嘉柏瑞心想：这一次，她不会再活过来了。
“珍还好吗？”
“她很好，我猜她现在应该有点招架不住源源不绝的访客吧。”
“宝宝呢？”莫拉把粉红色的肺脏放进盆中。这些肺脏再也不会充满空气，也不能再为血液提供氧气。
“很漂亮，八磅两盎司重，十只手指、十只脚趾，像极了珍。”
从嘉柏瑞进门到现在，第一次看到莫拉眼中出现笑意，“她叫什么名字呢？”
“目前，她还是叫做‘女宝宝·瑞卓利─狄恩’。”
“我希望那很快就会改变。”
“我倒无所谓，我开始喜欢那些音节听起来的感觉。”有位女性死者躺在面前时，还讨论这些开心的细节，似乎有点不敬。嘉柏瑞想到自己新生的女儿吸进人生第一口空气、模糊地看见第一眼世界的时刻，欧莲娜的躯体却开始冰冷。
“我今天下午会去医院探望珍。”莫拉说道，“她会不会已经受不了太多访客了？”
“相信我，你是真正受欢迎的访客之一。”
“柯萨克警官去过了吗？”
嘉柏瑞叹口气，“带了气球来，最棒的文斯伯伯。”
“别损他，说不定他会自愿当临时保姆。”
“那可真是宝宝最需要的：有个人来教她大声打饱嗝的艺术。”
莫拉笑了，“柯萨克是个好人，真的。”
“只有一点不好：他爱着我老婆。”
莫拉放下手上的刀子，看着嘉柏瑞，“那么，他就会希望珍过得幸福，他也会看得到你们幸福的样子。”莫拉再拿起手术刀说，“你和珍带给我们其他人很多希望。”
嘉柏瑞心想：我们其他人，指的是世界上所有的寂寞人群，不久之前，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嘉柏瑞看着莫拉切断冠状动脉，捧着死者心脏的动作极其冷静，用解剖刀切开心室，摊开来检查。莫拉惯于将死者心脏剖开来检查、测量与称重，然而，她自己的心，却似乎总是紧密地锁起来。
嘉柏瑞的视线落在死者脸上，他们只知道女子名叫欧莲娜。嘉柏瑞心想：几个小时前，我还和她说过话，当时这对眼睛还看得见我，现在，这双眼睛已然无神，眼角膜混浊而呆滞。血迹已经冲洗干净，子弹造成的伤口是一个粉红色的洞，打在左边太阳穴上。
“这看起来像处决式伤口。”嘉柏瑞说道。
“左侧胁腹上还有其他伤口。”莫拉指着灯箱，“你可以从X光片上看到两颗子弹，在脊椎上。”
嘉柏瑞低头看着死者脸部，“但这个伤口是致命伤。”
“攻坚小组显然不愿冒任何风险，对乔瑟夫·洛克也是枪击头部。”
“你已经完成乔的解剖？”
“布里斯托医师一个小时前完成的。”
“为什么要处决他们？他们当时已经昏迷，我们所有人都昏迷了。”
莫拉从那团黏糊糊的肺脏上抬起头来，“他们身上可能绑了引爆装置。”
“现场没有炸药，这些人不是恐怖分子。”
“搜救小组不会知道这一点，而且，他们可能也顾虑到所使用的芬太奴瓦斯。你知道在莫斯科戏院包围事件有使用一种芬太奴衍生物吗？”
“知道。”
“在莫斯科，那种衍生物造成一些民众死亡。而攻坚小组施用类似物质在怀有身孕的人质身上，他们不能让胎儿接触这种瓦斯太久，所以攻坚行动必须快速而干净。这是他们的说法。”
“所以，攻坚小组宣称这种致命攻击是必要的。”
“他们是这样告诉斯提尔曼副队长的，波士顿警局没有参与攻坚行动的计划或处决过程。”
嘉柏瑞转身去看灯箱上的X光片，问道：“这些片子是欧莲娜的？”
“对。”
嘉柏瑞走上前仔细看，头骨上有一个亮点，碎片布满整个颅腔。
“全都是颅腔内跳射。”
“这边这个C形不透明点是什么？”
“那是卡在头皮与头骨之间的碎片，子弹打到骨头时剥落下来的一小片铅块。”
“我们知道是哪一名攻坚小组成员朝他们头部开枪的吗？”
“就算是黑德也没有他们的名单，我们的犯罪现场侦查小组到现场处理的时候，攻坚小组可能已经在飞回华盛顿的路上，鞭长莫及。他们离开的时候，带走所有东西，包括武器和弹壳证据。他们甚至连乔瑟夫·洛克的背包也带走了，只留下尸体给我们。”
“这就是现在世界运作的方式，莫拉，五角大厦可以派出突击队员进入美国任何城市。”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莫拉放下解剖刀，看着嘉柏瑞，“这件事把我吓坏了。”
对讲机响起，莫拉抬起头听到秘书的声音传来，“艾尔思医师，巴桑提探员又打电话来，他要跟你说话。”
“你跟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很好。就跟他说我会回电。”莫拉停了一下，又说，“如果我有时间就会回。”
“他的口气越来越粗鲁了，你知道吗？”
“那你就不用对他客气。”莫拉看着吉间，“在干扰再次出现之前，我们继续处理吧。”
莫拉深入腹腔，开始切除腹部器官，取出胃、肝脏、胰脏以及小肠。她纵向切开胃部，里面没有任何食物，只有微绿的胃液滴入盆中。
“肝脏、脾脏、胰脏均正常。”莫拉说明道。
嘉柏瑞看着那些发出恶臭的内脏堆在盆里，不舒服地想到自己肚子里面也装着这些油油亮亮的器官。低头看着欧莲娜的脸庞，他心想：切开皮肤之后，就算是最美丽的女人，也与他人无异——只是一堆器官包裹在肌肉、骨骼形成的空腔之中。
“好了。”莫拉说道，因为探进腹腔更深处，而使得声音模糊，“我可以看出来其他子弹行进的路线，子弹向上卡在脊椎，导致腹膜后出血。”腹腔里的器官几乎已经全数取出，莫拉眼前所检视的躯体几近空壳。
“你可以换上腹腔及胸腔的片子吗？好让我确认另外两颗子弹的位置。”莫拉对吉间说道。
吉间走到灯箱前，取下头骨的片子，夹上新的一组X光片。心脏与肺脏的灰白影像包围在肋骨骨架之间，深色的气囊像碰碰车一样排列在肠道内。相较于器官如同薄雾一般的影像，子弹就像明亮的碎片一样引人注目，卡在腰椎脊柱上。
嘉柏瑞看着片子好一会儿，目光突然变窄，因为他想起乔告诉他的事情。
“片子上没照到手臂。”他说。
“除非有明显伤口，我们一般不会拍四肢的X光片。”吉间说道。
“也许你该拍一下。”
莫拉抬起眼，“为什么？”
嘉柏瑞走回解剖台，检查死者左臂，“看看这个疤，你觉得是什么疤？”
莫拉绕到尸体左侧检查手臂，“我看到了，就在手肘上方，已经完全愈合，也摸不到任何硬块。”她抬头看着嘉柏瑞，“这有什么？”
“是乔告诉我的事情，我知道听起来会不太正常。”
“什么事？”
“他声称欧莲娜的手臂被人植入微芯片，就在这层皮肤下，用来追踪欧莲娜的所在位置。”
有一段时间，莫拉只是瞪着嘉柏瑞，然后突然笑了，“这并不是非常有创意的妄想内容。”
“我知道，我知道这听来很可笑。”
“‘政府在人民体内植入微芯片’是很经典的阴谋论。”
嘉柏瑞再度转身去看X光片，“你认为巴桑提这么急着要取得这些尸体的原因是什么？他以为你会发现什么东西呢？”
莫拉沉默了一会儿，注视着欧莲娜的手臂。
吉间说：“我可以立刻拍一张手臂的X光片，只要花几分钟的时间。”
莫拉叹着气脱掉已经脏污了的手套，“这很可能是在浪费时间，但我们也最好立刻解决这个问题。”
在隔着铅板保护的等待室中，莫拉和嘉柏瑞透过窗户看着吉间把欧莲娜的手臂放在胶卷盒上，然后调好拍摄角度。嘉柏瑞心想：莫拉是对的，这可能只是在浪费时间。但是，他必须弄清楚恐惧与偏执的分界线，分辨真实与妄想。嘉柏瑞看到莫拉抬眼看着墙上的钟，知道她急着想继续解剖，验尸最重要的部分——头部切除还没完成。
吉间拿起胶卷盒，进入暗房洗片。
“好，他拍完了，我们回去工作吧。”莫拉戴上新的手套，走回解剖台。她站在尸体头部的位置，用手梳开纠结的黑发，对头颅进行触诊，然后，很有效率地划下一刀，沿着头顶横切开整片头皮。嘉柏瑞几乎无法承受看到欧莲娜的美丽受到损毁，一张脸不过就是皮肤加上肌肉以及软骨组织，很容易屈服于法医的解剖刀之下。莫拉抓起头皮切开的边缘往前剥开，长长的头发就像黑色窗帘一样覆盖在脸上。
吉间从暗房中走出来，“艾尔思医师？”
“X光片好了？”
“对，而且上面有东西。”
莫拉抬起眼睛，“什么？”
“在皮肤下。”吉间把X光片夹到灯箱上，“你可以看到这个东西。”他指着片子说。
莫拉走到X光片前，沉默地研究那块被埋在软组织下的白色薄片，自然界中没有东西会呈现那么直、那么均匀的形状。
“是人造的。”嘉柏瑞说，“你认为……”
“那不是微芯片。”莫拉说。
“确实有东西在那里。”
“那不是金属，密度不够。”
“我们看到的是什么东西？”
“让我们来查清楚。”莫拉转身向着尸体，拿起解剖刀，翻转尸体的左臂，露出疤痕。莫拉划下的切口令人意外的准确而深入，一刀划过皮肤及皮下脂肪，直达肌肉层。这名病患永远不会抱怨伤口丑陋或神经受损，在法医室里的解剖台上的遭遇，对失去感觉的肉体而言，全都没有意义。
莫拉伸手去拿一把镊子，从切口伸进去。在她翻弄刚切开的组织时，粗暴的挖探动作让嘉柏瑞感觉很不舒服，但他不能转身离开。嘉柏瑞听见莫拉发出满意的低呼声，她取出镊子，尖端夹着一根东西，像根发亮的火柴棒。
“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莫拉说着，把那个物体放在样本盘中，“这是硅胶管，只是插入肌肉之后，跑到比较深的位置，被包埋在伤疤组织中。这就是为什么我从皮肤上摸不到它，要通过X光才看得到的原因。”
“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诺普兰是一种女用避孕药，适用于皮下埋植避孕法。
“避孕用具。”
“没错，现在这个产品在美国已经停产，很少有人用了。通常一次会植入六根管子，排列呈扇形，当初取出其他五根管子的人漏了这一根。”
对讲机响起。“艾尔思医师？”又是露意丝的声音，“有电话找你。”
“可以帮我留言吗？”
“我想你得接这通电话，是州长办公室的琼·安丝黛。”
莫拉立刻抬起头来，看着嘉柏瑞，这是嘉柏瑞第一次在莫拉的眼中看到闪烁不安。她放下解剖刀，脱掉手套，走过去接听电话。
“我是艾尔思医师。”莫拉说道。虽然嘉柏瑞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但从莫拉的肢体语言可以看得出来这不是一通愉快的来电。
“是的，我已经开始解剖，这是我们的管辖范围，为什么联邦调查局以为他们可以……”一阵长长的静默。莫拉转身面对墙壁，脊椎僵硬，“但是我还没完成验尸工作，我正要锯开头盖骨，只要再给我半小时……”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莫拉冷冷地说：“我知道了。我们会在一个小时内将尸体收拾好，准备运送。”莫拉挂掉电话之后，做一个深呼吸，再转向吉间，“把她包起来，还有，他们也要乔瑟夫·洛克的尸体。”
“怎么了？”吉间问道。
“要把尸体送到联邦调查局的实验室，他们每件东西都要——包括所有器官及组织样本，巴桑提探员要负责管收。”
“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情。”吉间说道。
莫拉扯掉口罩，伸手到背后解开手术袍，拉掉手术袍之后，一把将其丢进污衣箱里，“这是由州长办公室直接下达的命令。”

23
珍猛然惊醒，每一条肌肉都突然紧绷起来。她睁开眼睛看见一片黑暗，听到楼下街道上传来过往汽车低沉的轰隆声，还有一旁熟睡中的嘉柏瑞所发出的均匀呼吸声。珍心想：我在家里，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在自己的公寓里，而且我们一家三口都平安。珍深吸一口气，等待心跳缓和下来，被汗水湿透了的睡衣在她的肌肤上渐渐变凉。她想：这些噩梦终究会远离，这些只是当初惊恐尖叫声的淡淡回音而已。
珍转向丈夫，寻求他身上熟悉的温暖以及令人安心的气味。但就在珍想要环抱嘉柏瑞腰部的时候，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宝宝的哭声。珍心想：哦，拜托不要！我三个小时前才喂过你。再给我二十分钟，再十分钟也好，让我再躺一会儿，让我赶走那些噩梦。
但哭声仍然持续着，越来越响，每一声号哭都越来越引人关注。
珍起身，摸黑走出卧房，顺手把房门带上以免吵醒嘉柏瑞。她打开育婴室的灯，低头看着涨红脸大叫的女儿。珍想：才三天大，你就把我累坏了。她把宝宝从婴儿床上抱起来，立刻感觉到小嘴巴贪心地凑上她的乳房。珍坐上摇椅的时候，宝宝粉红色的牙床像老虎钳一样紧紧咬住珍的乳头。然而，吃奶只能让宝宝暂时满足，过不久，宝宝又不安起来，不管珍抱得多紧，不管珍怎么摇晃她，宝宝就是不肯安静下来。我什么地方做错了？珍低头看着宝宝，沮丧地想。为什么我带孩子这么笨手笨脚？珍很少觉得自己无法胜任什么工作，但这个三天大的小婴儿却让她感到完全无助，甚至让她突然产生一种冲动，想要在凌晨四点钟打电话给妈妈，寻求帮助。这种母性智慧应该是与生俱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珍就是不具备。珍想着：别哭了，宝宝，拜托你别再哭了，我好累，只想要躺回床上，但是你不让我休息，而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哄你入睡。
珍从摇椅上站起来，绕着房间走来走去，边走边摇宝宝。她想要什么？为什么她还在哭？珍走进厨房，一边站着轻轻摇晃宝宝，一边疲倦得快睡着地注视着凌乱的餐桌。她想起当妈妈以前、认识嘉柏瑞以前的生活：下班回家后，她会打开一瓶啤酒，然后把脚跷上沙发。珍深爱女儿，也深爱丈夫，但她实在累坏了，不知何时才能爬回床上。展开在她眼前的漫漫长夜，像是无止无尽的磨难。
不能再这样下去！我需要帮助。
珍打开餐具柜，看着医院发送的配方奶试用瓶。宝宝叫得越来越大声，珍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她泄气地伸手去拿一瓶配方奶，把奶倒进奶瓶，放在一壶热水中加温。这一切都象征着她的挫败，完全不能胜任母亲的角色。
珍一将奶瓶放到女儿面前，粉红色的小嘴唇立刻咬住奶嘴，津津有味地吸起来。宝宝不再号哭、不再扭动，只发出幸福宝宝的吸吮声。
哇！一瓶配方奶的魔力。
珍筋疲力尽地坐进餐桌椅子。看着奶瓶即将被喝空，她心想：我投降了，配方奶赢了。珍的眼光落在餐桌上的那本《为宝宝取名字》上，书还翻开在L开头的名字那一页，珍之前浏览着寻找女孩用的名字。女儿从医院回家到现在，还没有取名字。而现在，珍伸手去拿名字书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绝望。
你是谁，宝贝？告诉我你的名字。
然而，她的女儿没有透露任何秘密，只是忙着吸配方奶。
劳拉？萝芮？萝芮雅？太温柔、太甜美了，跟这孩子一点都不搭。她可是有办法把地狱都给掀翻的。
奶瓶已经半空。
小猪。这倒是个贴切的名字。
珍翻开M开头的那一页，考虑着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然后低头看看这个凶猛的婴儿。
梅西？梅瑞？蜜安？都不对。珍翻到下一页，眼睛已经累得无法对焦。怎么会这么难？女儿需要一个名字，挑一个就好啦！珍的视线落在书页上，然后停住。
蜜拉。
珍全身定住，瞪着那个名字，一股寒意爬上她的脊背。她发现自己把这个名字读出声来。
蜜拉。
房里突然冷了起来，好像有鬼魂从门口飘进来，现在飘浮在她身后。珍忍不住回头望一眼，然后，全身颤抖着站起来，把已经睡着的女儿放回婴儿床。但是那种冰冷的恐惧感还没离开，她留在女儿房内，在摇椅上抱着自己，试着搞清楚自己发抖的原因——为什么看到“蜜拉”这个名字会让她这么不舒服？宝宝睡着的时候，时间一点一滴地靠近黎明时分，珍就这样在摇椅上轻轻摇着。
“珍？”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嘉柏瑞站在门口。
“怎么不回床上睡？”他问道。
“我睡不着。”珍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想你是太累了。”嘉柏瑞走进来在她头上印下一吻，“你需要回去睡觉。”
“天哪！我真是不擅长做这个。”
“你在说什么？”
“没有人告诉过我当妈妈是这么困难的，我甚至没办法喂她喝母乳。任何一只笨猫都晓得该怎么喂小猫，但我真是无计可施，她就是一直闹、一直闹！”
“她现在看起来睡得很好啊。”
“那是因为我喂她喝配方奶，从瓶子里倒出来的。”珍生气地哼一声，“我永远比不上配方奶，女儿饿到哭的时候，就开一瓶。该死！有了配方奶，谁还需要妈咪？”
“哦！珍，你就为了这件事情心烦啊？”
“这并不好笑。”
“我没有在笑。”
“但是你的语气在说：真是愚蠢得难以置信。”
“我想你是累坏了，只是这样。你起来几次了？”
“两次，不，三次。天哪！我记不清了。”
“你应该把我踢醒的，我都不知道你起床。”
“不只是因为宝宝，还有……”珍停住，然后静静地说，“我做了梦。”
嘉柏瑞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珍旁边，“你做的是什么梦？”
“相同的梦境一再重复，关于那个晚上在医院里发生的事。梦里面，我知道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但我不能动，不能说话。我感觉得到脸上有血，我尝到血的味道，而我好害怕……”珍喘了一口气，“我好害怕那是你的血。”
“才过了三天，珍，你的心理状态还在适应所经历的事情。”
“我只想要忘记那些事。”
“你需要时间才能摆脱那些噩梦。”嘉柏瑞静静地说，“我们都一样。”
珍抬头看他疲惫的眼睛和还没刮胡子的脸庞，“你也做了噩梦？”
他点点头，“就像余震一样。”
“你都没告诉我。”
“如果我们都没做噩梦，那才奇怪。”
“你都梦见什么？”
“你、宝宝……”嘉柏瑞住口，移开视线，“还有一些我真的不想讨论的事情。”
他俩沉默了好一会儿，没人开口说话。几英尺之外，他们的女儿安详地沉睡在婴儿床上，她是这家人中唯一不受噩梦所苦的成员。珍心想：这就是“爱”对你造成的影响，爱会使你变得恐惧，而不是让你变勇敢。爱使得整个世界都像拥有凶猛爪牙，随时可能撕裂你的生活。
嘉柏瑞伸出双手，握住珍的手，“走吧，亲爱的。”他轻声说道，“我们再去睡一下。”
他们关掉育婴室的灯，悄声步入卧室的暗影中。在冰凉的被单之下，嘉柏瑞拥着珍。窗外的黑夜转变成灰白，清晨时分的声响传入耳中。对一个在都市中成长的女孩来说，垃圾车的喧哗声、汽车广播的喧闹声都像催眠曲一样熟悉。整个波士顿喧闹清醒之际，珍终于入睡。
珍是听到歌声才醒过来的，她一度以为自己身在另一个梦中，一个快乐得多的梦境，连接到许久以前的儿时记忆。她睁开双眼，看见阳光从窗帘中透出来。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而嘉柏瑞已经不在床上。
珍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厨房，呆住后眨眨眼，意外地看见她妈妈——安杰拉坐在早餐桌旁，怀里抱着婴儿。安杰拉抬起头来，看着睡眼惺忪的女儿。
“已经两瓶了，这孩子真能吃。”
“妈，你在这里！”
“我吵醒你了吗？对不起。”
“你什么时候来的？”
“几小时前。嘉柏瑞说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珍困惑地笑了，“他打电话给你？”
“要不然他应该打给谁呢？你还有其他的妈妈吗？”
“不，我只是……”珍坐进一张椅子，揉着眼睛，“我还没完全清醒。嘉柏瑞呢？”
“他刚离开不久，接到一通摩尔警官的电话，就急忙出门了。”
“电话里说什么？”
“我不知道，警察的业务吧。这里有刚泡好的咖啡，还有，你该洗头了，看起来像个原始人似的。你上一餐是什么时候吃的啊？”
“晚餐吧，我猜。嘉柏瑞带了些中国菜回来。”
“中国菜？那饱不了太久。弄点早餐吃，喝几杯咖啡。这里每件事情我都照料好了。”
对啊，妈咪，你总是能照料好所有事情。
珍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反倒是坐了一会儿，她看着安杰拉抱着睁大眼睛的女儿，看着宝宝伸出手去摸安杰拉微笑的脸庞。
“妈，你是怎么办到的？”珍问道。
“就只是喂她、唱歌给她听，她就是喜欢人们注意她。”
“不，我指的是：你怎么养大我们三个的？我从来不了解那有多么辛苦，在五年内生了三个小孩。”珍又笑着加一句，“尤其我们之中有一个是法兰基。”
“哈哈！你哥哥并不是难带的那一个，你才是。”
“我？”
“随时都在哭，每三个小时醒来一次，在你身上，没有所谓‘睡得像宝宝一样安详’这种事。法兰基还穿着尿布到处爬来爬去，而我整晚不能睡，抱着你走来走去，你爸爸一点忙都没帮。你算幸运的，嘉柏瑞至少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但你爸爸呢？”安杰拉哼了一声，“说尿布的味道让他想吐，所以他不愿意换尿布。我没得选择，他每天早上就逃去上班，放我一个人带你们两个，米奇还在肚子里。法兰基用小手到处探险，而你哭得呼天抢地。”
“为什么我一直哭？”
“有些宝宝天生喜欢哭叫，拒绝受到冷落。”
珍看着宝宝想：好啦，这解释了缘由，我得到报应了，我给自己生了个女儿。
“那你是怎么应付过来的？”珍又问，“因为我一直搞不定这孩子，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你应该做我当初做的事，每当我觉得自己快要发疯，再也无法忍受被困在房子里一分一秒的时候会做的事。”
“你会做什么事？”
“我会拿起电话，打给我妈妈。”安杰拉抬头看珍，“你就打电话给我，珍。这是我存在的理由，上帝把母亲放在地球上是有其目的的。”安杰拉低头看看怀里的宝宝，“我可不是在说你得依靠整个村子的人才能养得了小孩。但有个外祖母在，绝对是有帮助的。”
珍看着安杰拉对着婴儿叽咕叽咕，心里想着：妈妈，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是如此需要你，我们对于妈妈的需要会有停止的一天吗？
珍眨掉眼泪，站起身迅速走到台子边倒杯咖啡。一边啜着咖啡，一边拱起背部，伸展僵硬的肌肉。这三天来头一次，珍觉得自己休息够了，整个人几乎恢复到原本精力充沛的样子，只不过所有事情都已改变。她心想：现在，我是个妈妈了。
“你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东西，对不对，蕾吉娜？”
珍看向母亲，“我们还没选好名字。”
“你得有个称呼来叫她，为什么不用你外祖母的名字就好了呢？”
“名字必须让我觉得很配，你知道吗？如果她这一辈子都得和这个名字绑在一起，我希望名字和她很搭配。”
“蕾吉娜是个美丽的名字，意思是‘像女王一样’，你知道的。”
“我不想再加强她称王的念头了。”
“好吧，那你要叫她什么名字？”
珍看到那本《为宝宝取名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边翻看那本书，心里开始有点绝望。珍心想：如果我不快点决定，宝宝的名字就会是蕾吉娜。
尤兰丝、依思特、若丽娜。书快翻完了。
我的天，相较之下，蕾吉娜越看越不错。女王般的宝宝。
珍把书放下，皱着眉头好一会儿，又再拿起书翻到M的那一页，看着今天凌晨吸引住她目光的那个名字。
蜜拉。
再一次，珍感觉有股凉风吹上她的脊背。珍心想：我知道我以前听过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个名字会让我脊背发凉？我一定要回想起来，这很重要……
电话铃声响起，吓了珍一跳，手上的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安杰拉疑惑地看着珍，“你要接电话吗？”
珍喘一口气之后拿起电话筒，是嘉柏瑞打来的。
“希望我没有吵醒你。”
“没有，我正在和妈妈喝咖啡。”
“我打电话请她过来，你觉得好不好？”
珍看向安杰拉，她刚好把宝宝抱进房间换尿布。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真是个天才！”珍说道。
“我想，以后我该常常请妈妈来。”
“我整整睡了八个小时，真不敢相信睡得饱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我的头脑又可以正常运作了。”
“那也许你可以来处理这件事情。”
“什么事？”
“摩尔刚刚打电话给我。”
“对啊，我听妈妈说了。”
“我们现在在波士顿警察局总部，珍，警方用子弹辨识整合系统查到一笔相符的数据，弹壳上的撞针印痕与烟酒枪械管制局数据库里的一笔档案数据相符。”
“现在讲的是哪一个弹壳？”
“欧莲娜病房里的那个，她射杀了警卫之后，在现场发现了一个弹壳。”
“欧莲娜射杀那个警卫用的是死者自己的枪。”
“而我们现在发现，那把枪以前就有犯罪记录。”
“哪里？什么时候？”
“一月三日，在弗吉尼亚州的艾胥伯恩镇，有多人被枪击身亡。”
珍的耳朵紧贴听筒，紧得她从耳朵里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艾胥伯恩，乔想告诉我们发生在艾胥伯恩的事情。
安杰拉抱着宝宝走回厨房，宝宝的黑发蓬松得像顶绒毛王冠。蕾吉娜，女王宝宝，这个名字突然显得和她很搭。
“我们对那起枪击事件了解多少？”珍问道。
“摩尔拿到档案了。”
珍看向安杰拉，“妈，我需要离开一下，可以吗？”
“你去吧，我们在这里很开心呢！对不对啊，蕾吉娜？”安杰拉弯下身去摸摸宝宝的小鼻子，“而且，等一下我们就要去洗白白了。”
珍对嘉柏瑞说：“给我二十分钟，我马上就到。”
“不，我们改约别的地方。”
“为什么？”
“我们不想在这里讨论这件事。”
“嘉柏瑞，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一阵安静，珍听见电话里有摩尔微弱的声音，然后嘉柏瑞又回来讲电话。
“我们在道尔餐厅碰头。”

24
珍没浪费时间洗澡，只是套上从衣橱里抓到的第一件衣服——宽松的孕妇装长裤，加上一件警局同事送她的圆领衫，上面印着“警察妈咪”字样。她在车里吃了两片抹了奶油的吐司，开车到邻近的牙买加区。嘉柏瑞讲的最后那几句话让珍很紧张，她发现自己在等红灯的时候会检查后视镜，暗中记住后面跟着的车辆。她是不是在四条街之前就看过那辆绿色轿车？还有，那辆白色的厢型车是不是停在她的公寓对面街的那辆？
道尔餐厅是波士顿警察最爱去的地方，晚上吧台边总是坐满下班的警察。但是，下午三点只有一个女人坐在吧台边喝着一杯白酒，头顶上的电视机播放着ESPN运动频道。珍直接走过吧台，到里面的用餐区，墙壁上装饰着爱尔兰裔的纪念品，还有许多年代久远的剪报。剪报内容包括：前总统肯尼迪、已故美国众议院前院长欧尼尔，以及介绍波士顿最佳景点等等。一个雅座的墙面上所悬挂的爱尔兰国旗也已经沾染上尼古丁的焦黄。在午餐与晚餐之间的冷清时段，只有两个雅座上有顾客。其中一张坐着一对中年男女，显然是观光客，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摊着波士顿地图。珍经过这对男女，走到角落的雅座，摩尔和嘉柏瑞在那里等她。
珍坐进嘉柏瑞旁边的座位，看着桌上的数据夹。“你们要给我看什么？”
摩尔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带着微笑看着走过来的女服务生。
“嘿！瑞卓利警官，身材又变瘦了哟！”女服务生说。
“没像我以前那么瘦。”
“听说你生了个女儿。”
“她吵得我们整晚没睡，这也许是我唯一可以安静吃饭的机会。”
女服务生笑着拿出点菜单，“那就让我们来喂饱你吧。”
“其实，我只想要杯咖啡，和你们的苹果派。”
“选得好。”女服务生看着两位男士，“你们两位要点什么呢？”
“咖啡多上点就好。”摩尔说道，“我们就只是要坐在这里看她吃。”
咖啡续杯的时候，他们都没有说话，等到女服务生上完苹果派走远之后，摩尔才把数据夹推到珍的面前。
里面是一沓相片，珍立刻认出这些是显微照片，是一颗发射过的弹壳，显示其经过撞针撞击雷管，以及向后弹出、摩擦后膛所形成的纹路。
“这是医院枪击案的弹壳？”珍问道。
摩尔点点头，“这个弹壳来自那个无名男子带进欧莲娜病房，后来被欧莲娜用来射杀男子的手枪。弹道组拿去子弹辨识整合系统比对，在烟酒枪械管制局数据库里找到一笔相符的数据，是弗吉尼亚州艾胥伯恩镇的一起多人被枪击身亡案件。”
珍接着看另一组照片，也是弹壳的显微相片，“这两个相符？”
“相通的撞针印痕，在两个不同的命案现场所发现的两颗不同的弹壳，都是由同一把手枪击发出来的。”
“而现在枪在我们手上。”
“老实说，没有。”
珍看着摩尔，“手枪应该在欧莲娜身上，她是最后一个持有它的人。”
“手枪不在攻坚现场。”
“但我们检查过现场，对吧？”
“现场没有遗留任何武器，联邦攻坚小组离开时，没收了所有的弹道证据。他们带走了武器、乔的背包，甚至是所有的弹壳。波士顿警局警察抵达现场的时候，全都没有了。”
“他们清空了命案现场？波士顿警局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摩尔说：“显然我们什么都不能做，联邦政府说这是国家安全事务，他们不希望走漏任何信息。”
“他们不信任波士顿警局？”
“谁也不信任谁，我们不是唯一被排除在外的单位。巴桑提探员也想要那个弹道证据，而且，巴桑提发现弹壳被联邦攻坚小组带走的时候，也相当不高兴。整件事变成联邦机构对抗联邦机构，波士顿警局只是在一旁看着两只大象恶斗的小老鼠。”
珍的视线落回显微照片上，“你说相符的弹壳来自艾胥伯恩的命案现场，而就在攻坚行动之前，乔瑟夫·洛克试着要告诉我们一件发生在艾胥伯恩的事情。”
“洛克要说的很可能就是这起事件。”摩尔伸手进公文包，拿出另一个资料夹，“我今天早上收到的，从里斯伯格警局寄来。艾胥伯恩只是个小镇，案件是由里斯伯格警局处理。”
“这些是看了会让人不舒服的画面，珍。”嘉柏瑞说。
珍没想到嘉柏瑞会说出这样的警告，他们一起看过解剖室里各种糟糕的景象，珍从没见他退缩过。她心想：如果这个案子连嘉柏瑞都觉得恐怖，那我真的要看吗？珍不给自己时间考虑，直接翻开数据夹，面对第一张命案现场照片。还不算太糟，比这更糟的都看过，珍心里想。一名纤细的褐发女性面朝下地倒卧在楼梯上，仿佛是从楼梯顶端往下游。死者的血液从上往下流成一条河，在楼梯底部形成一个池塘。
“这是无名女尸一号。”摩尔说。
“你没有她的身份资料？”
“我们没有屋内任何受害者的身份资料。”
珍翻开下一张照片，这次是个金发的年轻女性，躺在帆布床上，毯子拉到颈部，手还紧抓着毯子，仿佛以为毯子足以保护她。一道血迹从额头上的弹孔流下来。准确的杀人手法，一颗子弹展现出惊人的效率。
“那是无名女子二号。”摩尔说道。看着珍不安的眼神，他又说，“还有其他的。”
珍听出摩尔语气中所带的警告意味，再一次，她紧张地翻开下一张照片。珍注视着第三张命案现场照片，心里想：越来越糟糕，但我还可以应付。这张照片是从衣柜门往里拍摄血溅四处的衣柜内部，两名年轻女性衣衫单薄，垂着头坐着，手臂环绕对方，两人长发互相纠结，被发现时应该是紧紧相拥的。
“无名女子三号及四号。”摩尔说。
“这些女子的身份都查不出来？”
“任何数据库中都没有她们的指纹档案。”
“这里有四个妙龄女子，都没有被人报失踪？”
摩尔摇头，“她们的特征都不符合全国犯罪情报中心失踪人口名单中的人。”他看着衣柜中的两名受害者说，“出现在子弹辨识整合系统的弹壳就是在衣柜中发现的，杀害这两名女子的手枪就是那名警卫带到欧莲娜病房里的那一把。”
“这房子里其他的受害者呢？也是被同一把枪杀的？”
“不，是不同的枪。”
“两把枪？两个凶手？”
“没错。”
到目前为止，这些照片还没有真的让珍感到不舒服。珍不慌不忙地伸手去拿最后一张照片，无名女子五号的照片。这一次，珍看到的景象令她震惊得向后一弹，靠到椅背上。珍只能看着死者脸上所呈现的极度痛苦的表情，这个女人比较老、比较胖，四十几岁，身体被白色绳索绑在椅子上。
“这是第五名受害者，也是最后一名。”摩尔说，“其他四人都是迅速毙命，头部一枪，就解决了。”摩尔看着打开的资料夹，“这一个最后也是头部中弹，但要等到……”摩尔稍微停顿，“但要等到凶手那样对待她之后。”
“她……”珍咽一口口水，“她撑了多久才死？”
“法医从她手部及腕部的骨折数量，以及所有骨头都已粉碎的事实分析，至少受到四十至五十下的铁锤重击。锤头并不大，每敲一下只会压碎一小块区域，然而，没有任何一根骨头或手指躲过敲击。”
珍突然合上数据夹，无法再忍受那个景象。然而伤害已经造成，留下难以抹灭的记忆。
“攻击者至少在两名以上。”摩尔说，“死者被绑在椅子上时，要有人使她不得动弹。后来她受到那种折磨的时候，也必须有人把她的手腕压在桌子上。”
“一定会有尖叫声。”珍咕哝道，抬头看着摩尔，“为什么没有人听到她尖叫？”
“那房子坐落在私人的泥土路上，和邻居之间有不短的距离。而且请注意：那个时候是一月。”
人们会将门窗紧闭的季节。受害者一定知道没有人会听见自己的哭喊，没有人会来救她，她最大的希望就是凶手仁慈地赏她一颗子弹。
“凶手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
“我们不知道。”
“做出这种事情一定有原因，和她知道的某件事情有关。”
“我们连她是谁都不清楚，五个无名女子，没有人符合任何失踪人口的特征。”
“我们怎么会对她们完全不了解？”珍看着丈夫。
嘉柏瑞摇摇头，“她们是幽灵人口，珍。没有姓名，没有身份。”
“那幢房子呢？”
“当时是出租给一个名叫玛格丽特·费雪的女人。”
“那是谁？”
“根本没有这个女人，是虚构的名字。”
“要命，这相当棘手。没有名字的受害者，不存在的租屋人。”
“但我们知道那幢房子的主人是谁。”嘉柏瑞说，“是一家KTE投资公司。”
“那有特殊意义吗？”
“有，里斯伯格警局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查到：KTE是白冷翠公司的地下子公司。”
珍的颈背上仿佛又有冰凉的手指头爬上来。“又是乔瑟夫·洛克。”珍低声说，“他提过白冷翠，提过艾胥伯恩。有没有可能：乔其实根本不是疯子？”
女服务生端着咖啡壶过来的时候，他们全都沉默下来。
“你不喜欢这份苹果派吗，警官？”女服务生注意到珍几乎没动过的甜点。
“哦，派很棒，只是我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饿。”
“对啊，大家看来都没什么胃口。”女服务生说道，伸长手去斟满嘉柏瑞的咖啡杯，“今天下午坐在这儿的都是喝咖啡的人。”
嘉柏瑞抬头看她。
“还有谁？”他问道。
“哦，坐在隔壁的那个人。”女服务生发现那人坐的雅座突然空了，耸耸肩说，“想来他不喜欢我们的咖啡。”说完就走开了。
“好了，各位。”珍平静地说，“我开始觉得很不对劲了。”
摩尔迅速拿起那些数据夹，装进大信封里。“我们该离开了。”他说。
三人走出道尔餐厅，暴露在下午的热浪之中。在停车场上，他们站在摩尔的车子旁边，扫视街道以及附近的车辆。珍心想：我们这里有两个警察和一个联邦探员，但三个人却全都提心吊胆、紧张地回头观望附近区域。
“现在是什么状况？”珍问道。
“就波士顿警局的立场而言，他们不插手这件事。”摩尔说，“我奉命不得去捅这个马蜂窝。”
“那么，这些数据夹呢？”珍看着摩尔手上拿的信封。
“理论上，我不应该拿到这些数据的。”
“好，我还在休产假，没有人对我下任何命令。”珍从摩尔手中拿走信封。
“珍。”嘉柏瑞说。
珍转向自己的速霸陆汽车，“我们回家见。”
“珍。”
她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嘉柏瑞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在她身旁。
“你不知道自己会陷入什么状况。”他说。
“那你知道吗？”
“你看到他们是怎么对待那女人的手了，我们要面对的就是这种人。”
珍看向车窗外，看到摩尔上车开走。
“我以为一切已经结束。”她轻声说道，“我本来以为：好，我们逃过一劫，好好地继续生活吧。但是，一切并没有结束。我需要知道这件事情发生的原因，我必须知道这件事情的意义。”
“让我来做挖掘的工作，我会尽全力去调查。”
“那我要做什么？”
“你才刚刚出院。”
珍插进车钥匙，发动引擎，使得冷气口喷出一阵热风。
“我没有动大手术。”她说，“我只是生了个小孩。”
“这个理由已经够充分让你不要插手此事。”
“但这就是困扰我的事情，嘉柏瑞，这件事就是我无法入睡的原因！”珍靠上椅背，“这就是噩梦无法远离的原因。”
“那需要时间。”
“我没办法不去想。”珍再度凝视停车场，“我开始记起更多事情了。”
“什么事情？”
“撞击声、喊叫声、枪声，然后有鲜血喷在我脸上……”
“这些是你告诉过我的梦境。”
“而我一直做着这些梦。”
“当时是有很多噪声和大叫声，而且，你脸上真的有血——欧莲娜的血。你会记起这些事情，并不意外。”
“但还有别的，我还没有告诉过你，因为我一直试着完整想起来。就在欧莲娜死前，她想要告诉我一件事。”
“告诉你什么事？”
珍看着嘉柏瑞，“她说了一个名字，蜜拉。她说：‘蜜拉知道。’”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嘉柏瑞的视线突然转向街道，追踪一辆汽车的行进路线，那辆车慢慢地开过去，转过街角，然后离开他的视线。
“你还是回家吧！”嘉柏瑞说。
“那你呢？”
“我等一会儿就回去。”嘉柏瑞倾身过去吻她，“我爱你。”他说完之后下车。
珍看着他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汽车，看着他停下脚步，把手伸进口袋像是在找车钥匙。珍熟知嘉柏瑞的习性，看得出他肩膀的紧绷，注意到他迅速地扫了停车场一眼。她很少看到嘉柏瑞惊慌失措，而现在，他很紧张，这让珍也焦虑起来。嘉柏瑞发动车子，坐在车上看着珍先开走。
等到珍开出停车场，嘉柏瑞才开动车子，跟了她几条街。他在看有没有人跟踪我，珍心想。虽然想不出有谁会跟踪她，等到嘉柏瑞开往不同方向之后，珍还是不时观察后视镜。她到底知道了什么事情？没什么是摩尔或凶杀重案组里的同事还不知道的，除了那道低语的记忆之外。
蜜拉。蜜拉是谁？
珍回头看看摩尔给的信封，她刚刚丢在后座上。珍并不想重新检视那些命案现场的照片，她心想：但是，我必须查清楚这毛骨悚然的事件背后的意义，我必须知道在艾胥伯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25
莫拉·艾尔思直起身的时候，双手到手肘上都沾了血。嘉柏瑞站在等待室，透过玻璃隔板看着莫拉伸手进入死者腹腔，拉出一圈圈的小肠，扑的一声放到盆子里面。莫拉在这堆肠子里翻找的时候，嘉柏瑞在她脸上看不到厌恶的神情，有的只是科学家的专注，在寻常事物之中探索细节。终于，莫拉把盆子交给吉间，再次伸手去拿解剖刀的时候，她注意到嘉柏瑞。
“再给我二十分钟。”她说，“如果你想要的话，你可以进来。”
嘉柏瑞套上鞋套和手术袍以保护自己的衣物，走进解剖室。虽然他试着不看解剖台上的尸体，但尸体就在他和莫拉之间，不可能视而不见。一个四肢骨瘦如柴的女性，骨盆上的皮肤像薄薄的可丽饼皮一样，覆盖在突出的骨骼上。
“有神经性厌食症的病史，被发现死于自家公寓。”莫拉说道，回答嘉柏瑞没问出口的问题。
“很年轻的女孩子。”
“二十七岁。急救人员说她的冰箱里只有一棵莴苣和××汽水，富饶之地所发生的饿死事件。”莫拉伸手进入腹腔去切开腹膜后间隙。与此同时，吉间移到死者头部位置，切开头皮。一如既往，他们工作时只有少量的对话，彼此完全了解对方的需求，因此话语显得多余。
“你要告诉我什么事情吗？”嘉柏瑞问道。
莫拉暂停了一下，手中捧着一颗肾脏，像块黑色的凝胶。莫拉和吉间不安地对望一眼，紧接着，吉间启动电锯，机器的嘈杂声几乎盖过莫拉的回答声。
“别在这里谈。”莫拉安静地说，“等一下。”
吉间撬开头盖骨。
莫拉弯腰取出大脑的时候，用音量正常的开心语调问：“当爸爸的感觉如何啊？”
“超越我所有的想象。”
“你们确定要用蕾吉娜这个名字了吗？”
“岳母大人说服我们用这个名字了。”
“嗯，我觉得这是个好名字。”莫拉把大脑放入一桶福尔马林中，“尊贵的名字。”
“珍已经把它简化为‘荔枝’了。”
“那就没那么尊贵了。”
莫拉脱掉手套，看一下吉间，他点点头。莫拉说：“我需要点新鲜空气，我们休息一下吧。”
莫拉和嘉柏瑞脱掉身上的手术袍，由莫拉领头走出解剖室，走到尸体点交区。直到他们离开办公大楼，站在停车场上，莫拉才开口说话。
“很抱歉刚刚回避你的问题。”莫拉说道，“我们办公室有安全漏洞，现在，我不太放心在室内谈话。”
“发生了什么事？”
“昨夜大约三点的时候，麦德福消防队从意外事故现场送来一具尸体。正常情况下，尸体点交区的外门会上锁，他们必须询问夜间值班人员钥匙密码，才能进入。但昨晚他们发现门锁已经打开，进去之后看到解剖室的电灯是亮着的。他们通知值班人员，然后安全警卫过来查看整幢大楼。闯入者离开时一定很匆忙，因为我办公桌的抽屉还是开着的。”
“你的办公室？”
莫拉点头，“还有布里斯托医师的计算机也被打开了，他每天晚上离开时一定会关机。”她停了一下，“被打开的档案是乔瑟夫·洛克的验尸报告。”
“办公室里有遗失任何东西吗？”
“目前检查是没有，但我们现在都不太愿意在室内谈论敏感话题。有人闯进我们的办公室，闯进我们的解剖室，而我们不知道那些人要的是什么。”
难怪莫拉拒绝在电话中讨论这件事，即使冷静如莫拉，现在也是提心吊胆。
“我不是个阴谋论者。”莫拉说，“但你看看发生过的每件事情：我们失去两具尸体的法定管辖权，弹道证据被华盛顿联邦攻坚小组没收。现在是谁在发号施令？”
嘉柏瑞注视着停车场，热气蒸腾，像在路面上闪耀的水光。
“相当高层。”他说，“一定是。”
“那表示我们不能碰。”
嘉柏瑞看着她，“但那并不表示我们不会试着去碰碰看。”
珍在黑暗中醒来，梦中最后的低语仍在耳中回响。又是欧莲娜的声音，从阴阳交界之处对珍悄声说话。你为什么不断折磨我？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欧莲娜，告诉我谁是蜜拉。
然而，低语变为静默，珍听到的只有嘉柏瑞的呼吸声。接着，听到女儿愤怒的号哭声。珍爬下床，让丈夫继续睡。反正她已经完全醒过来，被梦中的回音所纠缠。
宝宝挣脱了婴儿毯子，挥舞着粉红色的小拳头，像是在挑衅妈妈来打一架。
“蕾吉娜，蕾吉娜。”珍叹道，把女儿抱出婴儿床，突然察觉到这个名字念起来已经很自然。这女孩真的生来就该叫做蕾吉娜，只是珍需要花时间去明白这个真理，珍需要花时间，才能不再顽固地抗拒那些安杰拉一直都明白的事情。珍经常不愿意承认，安杰拉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对的，像宝宝的名字、配方奶是救星，以及需要的时候要寻求帮助。最后一项最让珍头大：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承认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珍可以处理杀人犯，可以追捕大怪兽，但是要求她安抚怀中正在尖叫的宝宝，就像是要她去拆除核弹一样困难。珍环顾育婴室四周，渴望着能看到童话中的神仙教母躲在角落，正准备挥动魔杖，让蕾吉娜停止哭泣。
这里没有神仙教母，只有我。
蕾吉娜只在右乳吸了五分钟，左乳也吸了五分钟，然后就是奶瓶时间。珍抱着蕾吉娜走进厨房时，心里想：好啦，所以你妈妈连乳牛的角色都扮演不好，那就把我从牛群里拖出去一枪解决掉吧。蕾吉娜愉快地吸着奶瓶时，珍放松地坐在厨房里的椅子上，享受这一刻的安宁，不论那是多么短暂。她低头看着女儿的黑发，想着：卷卷的，和我一样。
以前安杰拉曾经一度沮丧地对珍说：“总有一天，你也会有女儿来整你。”珍心想：这就是啦，生了这个吵闹不休、永不满足的女儿。
此时厨房的钟显示：凌晨三点。
珍伸手去拿摩尔警官昨晚开车送来的一沓资料夹。她已经读完了所有和艾胥伯恩有关的资料，现在她打开一个新的资料夹，发现里面并不是和艾胥伯恩凶杀案相关的资料，而是波士顿警局对乔瑟夫·洛克的车的检查报告，乔将那辆车子弃置在离医院几个街口外的地方。珍看到数据夹里面有几页摩尔的笔记、车辆内部的照片、自动指纹辨识系统结果，以及数名目击者的证词。珍被囚禁在医院里的同时，凶杀重案组的同事们也都没闲着，努力追查所有与挟持人质者相关的蛛丝马迹。珍心想：我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我的朋友们在外头为我打拼，这些就是证明。
珍看到一名目击者证词记录下面的警官签名，惊讶地笑了。老天！连一向和珍不和的达伦·克罗都努力拯救她。但也难怪，因为组里没有珍的话，克罗就没有可供羞辱的对象了。
珍翻看汽车内部的照片，看到脚踏垫上有成堆的奶油饼干包装纸以及汽水空罐。过多的糖分及咖啡因，可真是每个精神病患者需要的镇静剂。后座上有一团毛毯、一个肮脏的枕头，和一期八卦报《机密档案周刊》，封面是好莱坞女星梅兰妮·葛莉芬。珍想象乔躺在后座翻着八卦杂志，浏览名人浪女的最新消息。但是，珍不太能想见那个画面。乔真的会关心好莱坞那些名人的一举一动吗？或许，看看那些人神经兮兮、嗑药过度的生活，会让乔觉得自己的人生好过些。在焦虑的时刻里，《机密档案周刊》是个无害的慰藉品。
珍把波士顿警局整理的档案放在一旁，然后拿起艾胥伯恩凶杀案的数据夹。再一次，珍看着女子被杀的命案现场照片；再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在无名女子五号的照片上。突然间，珍无法再忍受那些血迹以及死亡，感觉寒气森森，于是合上数据夹。
蕾吉娜睡着了。
珍把宝宝抱回婴儿床，然后回到自己的床上，但是她无法克制地颤抖着，即使被窝里有嘉柏瑞的体温暖着。珍极需睡眠，但却无法平息脑中的一团混乱，脑袋里有太多影像不断浮现。这是珍生平第一次了解“太累而睡不着”这句话的意思。听说人们如果缺乏睡眠，可能会导致精神异常，说不定她早就跨过了缺乏睡眠的门槛，被噩梦和宝宝给逼疯了。我得赶走这些梦魇。
嘉柏瑞伸出手臂来环抱着她，“珍？”
“嗯。”她低声道。
“你在发抖，冷吗？”
“有一点。”
嘉柏瑞把珍抱得更紧些，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蕾吉娜醒了吗？”
“刚刚有醒来，我已经喂饱她了。”
“该轮到我来做才对。”
“反正我也是醒着。”
“为什么？”
珍没答话。
“又梦见那些事情了，对不对？”嘉柏瑞问道。
“她好像一直纠缠着我、不肯放过我，每个该死的夜晚，她都不让我好好睡。”
“欧莲娜已经死了，珍。”
“那么，就是她的鬼魂在纠缠我。”
“你不相信有鬼的。”
“我以前不信，但是现在……”
“想法改变了？”
珍转过身来看着嘉柏瑞，看到他眼中反映出这城市微弱的灯光。我俊美的嘉柏瑞啊！我怎么会这么幸运？到底做了什么好事，竟然得以拥有他？珍抚摸嘉柏瑞的脸庞，指尖轻扫他的胡楂。还记得结婚六个月之后，珍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能与这个男人同床共枕。
“我只是希望生活回归原状。”珍说，“回到这件事情发生之前。”
嘉柏瑞抱着她靠紧自己，她闻到他温暖肌肤上香皂的香味。
“也许这些梦境是你必须经历的过程，让你的心理机制去处理这个事件，走过事件带来的创伤。”
“或者，我应该为这整起事件做些什么。”
“做什么事？”
“欧莲娜希望我做的事。”
嘉柏瑞叹口气，“你又谈起那个鬼魂。”
“她真的有告诉我，这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情节。那不是梦，是我的记忆，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珍翻身平躺，注视着上方的暗影，“她说‘蜜拉知道’，我记得。”
“蜜拉知道什么？”
珍看向嘉柏瑞，“我猜她指的是艾胥伯恩的事情。”

26
刚搭上飞往华盛顿里根机场的班机，珍的乳房就开始又痛又胀，身体渴求着只有吸奶婴儿可以提供的舒解，但是，蕾吉娜不在身边。女儿今天托给安杰拉帮忙带，现在这个时刻，这个真正了解婴儿需求的外祖母应该正忙着逗弄、照顾小外孙女吧。注视着机舱窗外，珍想着：宝宝才两周大，我就已经抛弃她了，我真是个坏妈妈。然而，当飞机渐渐升高，越来越远离波士顿市的时候，珍心中涌起的并不是罪恶感，反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轻松感，仿佛已经卸下为人母的重担，不再有无眠的夜晚以及来回不停的踱步。我到底有什么毛病？珍不禁疑惑，离开自己的孩子竟然觉得这么放松？
坏妈妈。
嘉柏瑞的手掌握住她的手，“一切都好吗？”
“嗯。”
“别担心，你妈妈很会带蕾吉娜。”
珍点点头，继续看着窗外。她要怎么告诉自己的丈夫说，他的孩子有个糟糕的母亲，竟然为了可以离开家去追捕嫌犯而感到兴奋？她要怎么告诉嘉柏瑞说，她怀念工作的心情强烈到连看见电视上有警察影集都觉得心痛？
在他们后面几排的座位上有个婴儿开始大哭，而珍的乳房便阵阵作痛，因为充满乳汁而倍感沉重。她心想：我的身体在惩罚我，因为我把蕾吉娜丢下不管。
下飞机后，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女厕，坐在马桶上把乳汁挤在一沓面纸上。不知道母牛被挤奶的时候，是不是也因为乳房清空而感到轻松快乐？真是浪费，但珍不知道除了把奶挤出来冲到马桶里之外，她还能怎么办。
珍走出厕所时，看见嘉柏瑞站在机场报摊前等她，“感觉好多了吗？”
“嗯。”
里斯伯格警局的艾迪·瓦洛警官见到他们的时候，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兴奋。他年约四十，态度不甚友善，即使嘴角上扬，眼睛里也没有笑意。珍看不出来他究竟是因为疲倦，还是单纯觉得他俩的造访很讨厌。在握手致意之前，瓦洛要求看他们的证件，而且相当侮辱人地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检查，简直就是预设他们两人的身份是伪造的。检查完之后，瓦洛才不太情愿地和他们握手，带领他们走进柜台。
“今天早上，我和摩尔警官谈过。”瓦洛步调从容地领着他们走在长廊时说道。
“我们告诉过他会飞过来见你。”珍说道。
“他说你们两个没问题。”瓦洛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串钥匙，然后停下动作，看着他们，“我必须了解你们的背景，所以有去问人，好确定你们了解所有情况。”
“事实上，我们并不了解。”珍说，“我们试着要自己来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是啊？”瓦洛咕哝一声，“欢迎加入。”他打开房门，带领他们进入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有一个纸箱，上面标有档案编号，里面有一沓数据资料。瓦洛指着资料说：“你们可以看到我们有这些数据资料，没办法全部复印，我只把当时觉得可以给摩尔看的数据资料寄给他。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很古怪，所以对于会看到这些数据的人，我必须再三确认。”
“听好，你需要再次确认我的身份吗？”珍说道，“你可以去问我组里的任何人，他们都知道我的记录。”
“不是你的问题，警官，我对警察没有意见。但是，对于调查局的人……”瓦洛看着嘉柏瑞，“我被迫得小心一点，尤其是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
嘉柏瑞立即做出一种深不可测的冷静表情，这个表情在当初他与珍初次相遇时，令她一见就倒退两步。
“警官，如果你对我有任何顾虑，我们现在就来处理你的怀疑，解决完再说。”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狄恩探员？你们的人已经彻底搜查过我们找到的证据。”
“联邦调查局插手过这个案件？”珍问道。
瓦洛看着珍，“他们要求要所有文件的副本，这箱子里每一张纸都不能少。他们也不信任我们的实验室，所以带他们自己的技术人员来检验所有的证据。联邦政府的人员已经看过所有的东西了。”他转过去看嘉柏瑞，“所以，如果你对这个案子有任何疑问，为什么不直接问你们局里的人？”
“相信我，我可以为狄恩探员担保。”珍说，“我们是夫妻。”
“对，摩尔有告诉我。”瓦洛笑着摇摇头，“调查局的和当警察的，在我看来就像猫跟狗结婚。”他伸手进纸箱，“好，这些是你们要的东西。调查管控档案、案情报告。”他把资料夹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在桌上，“法医验尸报告、被害者照片、调查日志、新闻稿及媒体剪报……”他停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我有另一项你们可能会觉得有用的东西。”他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去拿来。”
一会儿，瓦洛拿着一卷录像带回来。
“我把这个锁在办公桌里。”他说，“联邦调查局的人翻这个纸箱的时候，我想我应该把这卷带子放在安全的地方。”他走到柜子前，柜子里有一台电视机和录像机。
“地理位置离华盛顿这么近，我们偶尔有些案件会……呃，有复杂的政治因素考虑。”他一边解开电线，一边说，“你们知道，民选官员通常行为不端。几年前，有个参议员妻子的奔驰车在我们这里的乡间小路上翻车，当场死亡。问题是，开车的男人并不是她丈夫；更糟的是，开车的男人在俄国大使馆工作。那个案子啊，你们真该看看联邦调查局出现的速度有多快！”瓦洛插上电视机的插头，然后直起身子看着他们，“这次的案件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认为这个案子牵涉到政治层面？”嘉柏瑞问道。
“你知道真正拥有那幢房子的是谁吗？我们花了好几个星期才查出来。”
“白冷翠公司的子公司。”
“而那个就是复杂的政治因素，他们就像是《圣经》里的巨人歌利亚，出现在今天的华盛顿，是白宫的好兄弟，这个国家最大的防御工事承包商。那天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踏入什么状况，找到五名被射杀身亡的女性已经够糟了，后来又加上政治因素、联邦调查局干预，我他妈的已经准备好要提早退休了！”瓦洛将录像带塞进录像机，拿起遥控器按下播放键。
电视画面上出现覆满雪的树林影像，天空明亮，阳光在冰上闪耀。
“报案中心大约在上午十点接到报案电话。”瓦洛说道，“男性的声音，拒绝表明身份，只愿意通报在鹿野路上一幢民宅发生事故，警察应该去看看。鹿野路上并没有太多房子，因此巡逻车很快就找到他所说的民宅。”
“报案电话是在哪里打的？”
“距离艾胥伯恩镇约三十五英里的一座公用电话，在电话机上采不到可用的指纹，所以没办法确定报案者的身份。”
电视屏幕上现在可以看到六辆车停在屋前，背景里有人交谈的声音，掌镜者也开始做旁白：“现在是一月四日，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地址为弗吉尼亚州艾胥伯恩镇鹿野路九号。在现场的是艾迪·瓦洛警官以及我本人，拜伦·麦弘警官……”
“我的搭档负责掌镜。”瓦洛说，“这个镜头是屋子前面的车道，你们可以看得到周围都是树林，附近没有邻居。”
镜头慢慢转过两辆在一旁待命的救护车，急救人员站在一起，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都化成白雾。镜头持续慢慢地转，最后停在房子上。那是一幢两层楼的砖房，规模雄伟，然而，曾经豪华的建筑现在却透出年久失修的迹象。窗棂及窗台上白漆剥落，门廊有一座扶手已经倾倒。窗户上封着铁条，看起来像是市中心的公寓建筑形态，而非平静乡间小路上的房屋。镜头现在对准瓦洛警官，他站在前门台阶上，像个严峻的主人在期待宾客到访。画面摇晃、对着地面，因为麦弘警官弯腰穿上鞋套。接着，摄像机又再次对准前门，跟着瓦洛进到室内。
摄像机捕捉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布满血迹的楼梯。珍已经知道即将会出现的镜头，她已经看过命案现场的照片，知道每名女子的死法。然而，当摄像机将焦点放在阶梯上，珍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恐惧感逐渐升高。
镜头停留在第一名被害人身上，死者面朝下趴在阶梯上。
“这一个被打两枪。”瓦洛说道，“法医说第一颗子弹在她的背部，被害人可能是在逃向楼梯时中弹。子弹划过上腔静脉后穿出腹部，就她的失血量分析，她大概还活了五到十分钟，然后第二枪才射进她的头部。我的解读是：歹徒开了第一枪撂倒她之后，就把注意力转到其他女人身上，等到他再回到楼梯这边，发现这个女人还活着，所以就开第二枪了结她的生命。”
瓦洛看着珍，“十分仔细的人。”
珍低低地说：“那么多血，一定有大量的脚印。”
“楼上、楼下都有，而楼下的脚印比较令人费解。我们发现两组大型鞋印，假设为两名歹徒所有。但还有其他比较小的脚印，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警方的人？”
“不是，第一辆巡逻车抵达时已经超过案发时间六小时以上，厨房地板的血迹已经非常干，我们看到的小脚印是在血迹仍湿的时候印上去的。”
“确定身份了吗？”
瓦洛看着珍，“我们还查不出来。”
现在，镜头移上楼梯，可以听见纸鞋套踏上阶梯发出的窸窣声响。到达楼梯顶端，摄像机向左转，看进一扇门里。这间卧室里挤了六张帆布床，地上堆着衣物、脏盘子，还有一大袋洋芋片。镜头环视整个房间之后，停在第二名死者所躺的帆布床上。
“看来这一个完全没有逃跑的机会。”瓦洛说，“躺在床上，也就在所躺位置遭到射杀。”
摄像机再次移动，从帆布床转向衣柜。柜门大开，镜头拉近，拍到两具相拥的可怜尸体。被害者躲在衣柜很深的位置，仿佛是极力想躲起来不让人看见。然而，杀手只要一打开衣柜，她们就无所遁形，暴露在枪口下。
“一人一枪。”瓦洛说道，“杀手的动作迅速、准确，而且彻底。每一扇门都被打开，每一个衣柜都被搜过。屋子里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被害者完全没有机会逃脱。”
瓦洛拿起遥控器，按下快进键。屏幕上画面跳动，快速走完另一个卧室，跑上一张折叠梯、穿过活动门进入阁楼。然后又很快地退回到走廊、走下楼梯。瓦洛按下播放键，画面又慢了下来，摄像机以步行的速度穿过餐厅，来到厨房。
“这里。”瓦洛按下暂停键，静静地说，“最后一名受害者，她那个晚上并不好过。”
那个女人坐在椅子上，被绳子绑着。子弹从她右眉上方射入，冲击力将她的头向后扳倒。她的双眼向上圆睁，死亡令她脸色苍白，双手向前伸在桌上。
沾满血的榔头仍放在被打烂的双手旁边。
“显然杀手想从死者那儿得到某个东西。”瓦洛说，“而她没办法，或是不愿意交出来。”他看向珍，眼中充满阴郁，他们全都想象到当时的惨状。榔头一锤一锤地敲落，击碎手掌的骨头和关节，她的哀号声响彻整幢躺着惨死女子的屋子。
瓦洛按下播放键，幸好镜头继续往前进，离开布满血迹的餐桌、碎烂的血肉。三个人静静地看着录像带，身体仍然有点颤抖。镜头带他们到楼下的一间卧室，然后到客厅，里面有一张凹陷的沙发，和一张绿色绒布小地毯。最后，他们回到门厅，站在楼梯底部，也就是刚刚进来的地方。
“我们查到的就是这些。”瓦洛说，“五名女性受害者，全都身份不明。作案用枪支有两把，我们判断杀手至少有两名，一起犯案。”
而且，杀手的猎物们在屋子里找不到地方可以躲藏，珍心想。她想起那两名躲在衣柜里的受害者，随着脚步声逐渐逼近，她们的喘息声变成呜咽，只能用双手环绕着彼此。
“杀手走进屋子杀死了五名女性。”嘉柏瑞说道，“又花了大约半个小时，在厨房用樃头砸碎第五名受害者的手。而你们竟然查不出杀手的半点消息？没有微迹证据？没有指纹？”
“哦，我们找到不计其数的指纹，每个房间里的指纹都查不出身份。如果歹徒有留下指纹的话，他们的数据并不在自动指纹辨识系统里。”瓦洛伸手去拿遥控器，按下停止键。
“等一下。”嘉柏瑞注视着电视屏幕说。
“怎么了？”
“倒带一下。”
“倒多少？”
“大约十秒。”
瓦洛皱着眉头看嘉柏瑞，显然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会吸引嘉柏瑞的目光。他把遥控器交给嘉柏瑞，“请自便。”
嘉柏瑞按下回放键，然后按播放。镜头重回到客厅里，扫视过凹陷的沙发和绒布小地毯，然后移到门厅，突然转向大门。门外，树枝上的冰条闪烁着日光，两名男子站在前院说话，其中一人转身看着房子。
嘉柏瑞按下暂停键，将那个人定格，那人的脸部刚好出现在大门中间，“那是约翰·巴桑提。”他说。
“你认识他？”瓦洛问道。
“他也出现在波士顿。”嘉柏瑞说道。
“是啊，什么地方都看得到他，对吧？巴桑提和他的人在我们抵达之后不到一小时就出现了，他们想要直接介入这个案子，结果我们就在门口上演拉锯战。最后，我们接到司法部的电话，要求我们与巴桑提合作。”
“联邦调查局怎么这么快就听到这个案子的风声？”珍问道。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一直没有得到好的答案。”瓦洛走到录像机前面，取出录像带，然后转过来面对珍，“所以这就是我们要处理的状况：五名女性死者，指纹都没有建过档，没有人被通报为失踪人口，全都是无名女子。”
“无合法证件的外国人。”嘉柏瑞说。
瓦洛点点头，“我猜她们是东欧人，楼下的卧室里面有几份俄文报，还有一盒在莫斯科拍的照片。从屋子里发现的其他证据，我们可以大胆地猜出她们的职业。在食物储藏室里面，有盘尼西林、口服避孕药和一整箱避孕套。”瓦洛把验尸报告的资料夹递给嘉柏瑞，“看看DNA检验结果。”
嘉柏瑞直接翻到检验结果那一页。
“多重性伴侣。”他说。
瓦洛点头，“全部的资料看起来，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子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取悦许多不同的男人。我们可以确定：这里绝不是修道院。”

27
私有道路穿过橡树、松树和山胡桃木之间，片片阳光透过树叶，点点洒落在路面。树林深处只有少数光线穿透，而在茂密矮树丛形成的绿色阴影下，幼苗挣扎着吸收少许阳光，努力求生。
“难怪那天晚上邻居什么都没听见，我甚至看不到任何邻居。”珍看着茂密的树林说道。
“我想那屋子就在前面，穿过那些树林就到了。”
过了约三十米之后，路面突然变宽，他们的车开进傍晚的阳光里。一幢两层楼的房子隐隐约约出现在他们眼前，虽然现在已经荒废，房子的架构仍旧完整：红砖外观，门庭广阔。然而，房子没有一丝让人想靠近的感觉。显然不是因为窗户外的铁条，也不是柱子上钉着的禁止擅入招牌，而是因为膝盖高的杂草已经淹没碎石车道。杂草是第一波入侵者，为四周即将进逼的森林领路。瓦洛告诉他们，那房子原本有计划要整修，但在两个月前突然中止，因为承包商的器械意外引发一场小火灾，烧掉二楼的一个房间。火灾在窗框上留下黑色爪痕，窗户现在还是用夹板挡着。珍心想：也许那场火灾是个警告，这房子并不友善。
珍和嘉柏瑞走下租来的轿车。开车来的路上，车里开着冷气，所以珍刚下车便被室外的热气吓到。她在车道上站了一下，脸上立刻冒出汗来，呼吸到的尽是沉重而闷热的空气。虽然珍没看见蚊子，但可以听到蚊子嗡嗡地绕着她飞，拍一下脸颊，就看见掌心有血迹。珍所能听到的就只有蚊虫的嗡鸣声，没有车声、没有鸟叫声，甚至连树木都静止无声。她的颈背微微刺痛——不是因为天气热，而是突然涌起一阵冲动，想离开这个地方、想跳上车子、锁上车门、立刻驶离。她不想走进那幢房子。
“好，我们来看看瓦洛给的钥匙还能不能用。”嘉柏瑞说着，开始往门廊前进。
珍不大情愿地跟着嘉柏瑞走上嘎吱作响的阶梯，阶梯上已经有杂草从木板间隙中长出来。在瓦洛的录像带上看到的是冬季景象，整个车道上都没有植物生长。现在，扶手上缠满藤蔓，而藤蔓的花粉洒落在门廊上，像黄色的雪花。
走到大门前，嘉柏瑞皱起眉头看着曾经用来锁上前门的挂锁基座，“这已经装了很久了。”他指着上头的铁锈说。
窗户上安着铁条，门上装着挂锁。珍心想：这些不是用来防止外人入侵，而是要把人锁在里面。
嘉柏瑞把钥匙插进门锁转动一下，再用力推门。大门吱的一声打开，飘出一阵烟味，是承包商火灾的余威。你可以清扫屋内，重新粉刷墙壁，换掉窗帘、地毯和家具，但火灾的臭味仍旧挥之不去。
嘉柏瑞走进屋内，珍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之后也走进去。她很惊讶地发现地板上空无一物，因为在录像带中有张很丑的绿色地毯，应该是在清扫时移除了。楼梯上的栏杆有精美的雕刻，客厅的天花板挑高十英尺，装潢成皇冠式样。这些细节，珍在看录像带时都没注意到。天花板上有水渍脏污的痕迹，像朵朵黑云。
“盖这房子的人很有钱。”嘉柏瑞说道。
珍走到窗前，透过铁条看向树林。时近傍晚，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天黑。
“当初建造的时候，一定是幢漂亮的房子。”她说道。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铺设绒毛地毯和铁条之前，在染上血迹之前。
他们走过没有家具的客厅，印花壁纸透露出岁月的痕迹——污迹点点、纸角剥落，以及经年累月被香烟熏出来的黄斑。嘉柏瑞和珍穿过餐厅，停在厨房。桌椅都已消失，他们只看到边缘斑驳而卷曲的陈旧塑料地砖。夕阳透过窗上的铁条斜射进来。这里就是那个年纪较大的女人死亡之处，珍想道。她坐在厨房的中央，身体被绑在椅子上，柔弱的双手承受樃头的重击。虽然珍看着空荡荡的厨房，脑中却将从录像带上看到的影像覆盖上去。这个影像似乎在阳光照射出的微尘旋涡中徘徊不去。
“我们上楼吧。”嘉柏瑞说。
他们离开厨房，站在楼梯底部。珍往上看着阶梯，心想：这里是另一名女子陈尸之处，就在这道楼梯上。褐发的那名女子。珍手扶栏杆，握住精雕的橡木，感觉到指尖传来自己的脉搏跳动。她不想上楼，但是那个声音又在对她悄声说话。
蜜拉知道。
珍心想：楼上有我应该去看的东西，有那阵声音引领我去看的东西。
嘉柏瑞带头走上楼梯，珍跟上的速度比刚才更慢，她往下注视着那些阶梯，手心微微发汗。珍停下脚步，看着一大片颜色较淡的木板。珍蹲下去触碰刚刚磨过的木板表面，感到颈背毛发竖立。如果关上窗户、在阶梯上喷洒光敏灵试剂，这些木板肯定会发出鬼魅般的绿光。清洁人员曾经试着要磨掉最糟的部分，但证据仍在，死者喷出的血迹仍在。珍所碰触的地方，就是受害者四肢瘫软死亡之处。
嘉柏瑞已经上到二楼，检视楼上的房间。
珍跟着他走到二楼平台，这里的烟味更重。走廊上贴着黄绿色的壁纸，地上是深色的橡木地板。房间的门都半开着，投射出长方形的光线，照在走廊上。珍转进右手边第一扇门，看见一间空房间，墙上有着相框遗留下来的阴森痕迹。看来就跟任何废置屋舍的空房间一样，曾经住过人的所有迹象都被清除掉。窗户上焊着铁条，珍想：这里如果发生火灾就无路可逃，就算你爬得出去，也会摔落在十五英尺高的碎石地面上，没有任何矮树丛可以减缓掉落的速度。
“珍。”她听见嘉柏瑞的呼唤。
珍跟着他的声音，走到对面的卧房中。
嘉柏瑞瞪视着一个大开的衣柜。
“这里。”他平静地说。
珍走到他身边，蹲下去抚摸那些磨过的木板，脑中不由自主地重现录像带上的画面。那两名女子，细瘦的手臂交缠得像一对恋人。她们缩在这里多久？衣柜并不大，而恐惧的滋味一定使得黑暗更加难熬。
珍突然站起身子。这个房间太热、太不通风，珍走到走廊上，两脚因为蹲着而感到酸麻。她心想：这是个充满恐怖事物的屋子，如果我仔细聆听，就会听见回荡不已的尖叫声。
走廊尽头是最后一个房间——承包商引发火灾的地方。珍在门口迟迟不肯进去，因为房间里面的恶臭烟味更加强烈。两扇碎裂的窗户都盖着夹板，阻挡了傍晚的阳光。她从包包里拿出美格光手电筒，照射阴暗的房间。火焰烧毁了墙壁和天花板，吞噬了梁柱的每个部分。珍用手电筒扫视整个房间，一个衣柜没有了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时，衣柜后面的墙壁上闪过一个椭圆形光影，然后又消失不见。珍皱起眉头，再用手电筒照一遍。
再一次，明亮的椭圆形短暂地闪过衣柜后面的墙壁。
珍走近衣柜仔细检查，看到一个手指头伸得进去的洞，十分平滑而呈正圆形。有人在衣柜后面的墙壁上钻了个洞。
头顶上的横梁发出嘎吱声，珍吓了一跳，抬起头，听见天花板上的脚步声。嘉柏瑞在阁楼上。
珍退回走廊上，天色正迅速变暗，屋子里处处都是灰色暗影。
“嘿！”她高声叫道，“上去的活门在哪里？”
“去第二间卧房找。”
珍看见折叠梯，就爬上去，探头到上面的空间，看到黑暗中有嘉柏瑞的手电筒光线。
“上面有什么东西吗？”珍问。
“一只死松鼠。”
“我是说：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没什么。”
珍爬上阁楼，差点撞上一道低低的屋椽。嘉柏瑞必须蹲着才能走动，长腿得要弯得像螃蟹一样才能检查四周，手电筒的光慢慢地照向最深的暗处。
“别靠近这个角落。”嘉柏瑞警告道，“木板烧焦了，我想地板并不安全。”
珍走向对面那一头，墙上唯一的一扇窗户射入最后一丝灰色天光。这扇窗户没有铁条，因为这里不需要安装铁条。珍向上打开窗框，探出头去看到窄窄的边缘，距离地面的高度足以使人粉身碎骨，这是想自杀的人才会选择的逃亡路线。珍把窗户关上，然后静立不动，视线锁定树林之中。
树林中闪过一道光线，像是疾飞的萤火虫。
“嘉柏瑞。”
“好极了！这里又有一只死松鼠。”
“外面有人。”
“什么？”
“在树林里。”
嘉柏瑞走到珍旁边，看进越来越暗的黄昏，“在哪里？”
“我在一分钟之前看到。”
“也许是经过的车辆。”嘉柏瑞从窗前转回头，咕哝道，“该死，电池快用完了。”他用力拍拍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线短暂地亮一下，然后又开始变暗。
珍仍旧盯着窗外，树林似乎压得越来越近，把他们困在这鬼屋里。一股寒意爬上珍的脊背，她转过去看丈夫。
“我想走了。”
“应该在离开家之前就换电池的……”
“现在就走，拜托。”
嘉柏瑞突然听出她口气中的焦虑，“怎么了？”
“我想那不是经过的车辆。”
嘉柏瑞再次转身向着窗户，静止不动，他的肩膀遮住仅有的光线。他的沉默令珍感到不安，那种沉默让珍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好，我们走吧。”嘉柏瑞轻声地说。
他们爬下折叠梯，退回到走廊上，走过衣柜里仍留有血迹的房间。走下阶梯，那些磨过的木板仍然透出恐怖气息。已经有五名女子死在这幢屋子里，而且，没有人听见她们的尖叫声。
也没有人听得见我们的叫声。
他俩推开前门，来到门廊。
然后就僵立不动，因为强烈的光芒突然使他们无法视物。珍举起手臂挡住光线，耳中听见碎石路上传来的脚步声，从眯起的眼睛看出去，只看到三个黑色身影越来越靠近。
嘉柏瑞站到她身前，动作快得吓她一跳，也忽然发现他的肩膀遮住了光线。
“站在原地。”一个声音下令道。
“我可以见见和我说话的人吗？”嘉柏瑞说道。
“表明你们的身份。”
“你们先把手电筒放下再说。”
“你们的身份。”
“好，好。我现在要把手伸进口袋。”嘉柏瑞说道，语气冷静而理性，“我没有带武器，我太太也没有。”慢慢地，嘉柏瑞拿出皮夹，伸出去让对方拿走，“我的名字是嘉柏瑞·狄恩，这位是我太太，珍。”
“珍·瑞卓利警官。”她纠正道，“波士顿警局。”
手电筒突然移到她脸上，让她眨了眨眼。虽然她看不见任何人的脸，但她可以感觉到对方仔细地检视自己。珍觉得火气上升，而恐惧感渐退。
“波士顿警局的人在这里做什么？”那个人问道。
“你们又在这里做什么？”珍回嘴道。
她不期望得到答案，而对方也没回答。那个人把皮夹还给嘉柏瑞，将手电筒照向一辆轿车，就停在他们租来的车子后面。
“上车。你们必须跟我们来。”
“为什么？”嘉柏瑞问。
“我们需要确认你们的身份。”
“我们要赶飞机回波士顿。”珍说。
“取消机位吧。”

28
珍单独坐在侦讯室里，瞪着自己在镜中的身影，心想：被放在单向镜的这一边，真是令人讨厌。她到这里已经一个小时了，这段时间她经常站起来检查房门，试看门锁会不会很神奇地自动打开。他们当然会将珍和嘉柏瑞隔离开来，程序就是如此，珍自己执行侦讯的时候也是如此办理的。但是，除了隔离之外，她现在所遇到的状况都很不寻常。那个人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没有出示徽章，没有告知姓名、职务或证件编号。就珍所知，他们可能是身穿黑衣的星际战警，保卫地球免遭宇宙中的坏蛋入侵。黑衣人是将人犯从地下停车场带进这幢建筑物，所以珍甚至无从得知这些人究竟是为哪个单位工作，只知道这间侦讯室应处于弗吉尼亚州拉斯登市内。
“喂！”珍走到镜子前拍打玻璃，“你们知道吗？你们没有对我宣读我应有的权利。而且，你们拿走我的手机，害我没办法打电话找律师。老兄，你们麻烦大了！”
珍没听见任何回应。
她的乳房又开始痛了起来，体内的母牛渴望挤乳，但她不可能在那面单向镜前拉开上衣。她又拍打镜面，这次更用力。珍现在不会觉得害怕，因为她知道这些人是政府人员，正在享受威胁她的快感。珍知道自己的权利，身为一个警察，她耗过太多时间在确保歹徒的权利，所以她一定会行使自己应有的权利。
镜子里面，珍看到自己的影像。黑色鬈发像顶皇冠，下巴刚毅方正。看仔细了，你们这些家伙。珍心想：不管站在镜子后面的人是谁，你现在看到的是一个被惹火的警察，而且越来越不想乖乖合作了。
“喂！”珍一边大喊，一边狂拍玻璃。
房门突然打开，珍惊讶地看见一个女人走进来。虽然这女人的脸庞仍显年轻，不会超过五十岁，但头发中已见银丝，与她深色的双眼形成明显对比。与其男性同事相同，她也身着保守套装。女性做这种服饰选择，显然是担任传统男性的职位。
那女人开口道：“瑞卓利警官，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已经尽快赶来，华盛顿特区的交通状况，你也了解的。”她伸出手，“很高兴终于见到你。”
珍不管对方伸出的手，径自直视着那女人的脸，“我该认识你吗？”
“海伦·葛莱瑟，司法部。而且，我能理解你绝对有发飙的权利。”她再次伸出手，第二度尝试宣告停战。
这一次，珍握了对方的手，感觉她的握力像男人一样有力。
“我丈夫在哪里？”珍问道。
“他会在楼上和我们会合，我希望能先有个与你讲和的机会，之后我们再谈正事。今晚发生的事情，只是个误会。”
“你们的所作所为都已经侵犯我们的权利。”
葛莱瑟朝房门摆一摆手，“麻烦你，我们先上楼，再来好好谈。”
她们两人走进走廊上的电梯里，葛莱瑟插入一张密码卡钥，然后按下最高楼的按键。一趟电梯，把她们从最底层直接带上最高的华美阁楼。电梯门打开，她们走进一间有大扇玻璃窗的房间，窗外是拉斯登市的夜景。房内的家具陈设就像典型的政府机关办公室，珍看到一张灰色沙发及几张扶手椅围着一块绣织地毯排列，桌上有一把咖啡壶，和一整个托盘的咖啡杯盘。墙上只有一幅画作为装饰，画中是抽象的橘色球形图。珍心想：如果把这幅画挂在警局里，一定会有自作聪明的警员在上面画上靶心。
电梯的声音让珍转过身去，看见嘉柏瑞步出电梯。
“你没事吧？”他问道。
“还没有迷上被电击的感觉，不过，我还好……”珍停住，惊讶地认出跟在嘉柏瑞后面走出电梯的男人，下午的时候，珍在录像带中见过那张脸。
约翰·巴桑提朝珍点一下头，“瑞卓利警官。”
珍望向丈夫，“你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我们都坐下来吧。”葛莱瑟说，“该是解开一些谜团的时候了。”
珍谨慎地和嘉柏瑞一起坐上沙发，葛莱瑟倒咖啡传给每一个人的时候，大家都不发一语。经过刚才一番难以忍受的折腾，这些客套来得太迟，珍可不想被对方的一点微笑和咖啡就给摆平。她一口都没喝就把咖啡杯放下，沉默地漠视对方停战的意图。
“我们可以发问吗？”珍问，“还是说，现在只是单向的质问？”
“我希望我们能够回答你们提出的所有问题，但是我们必须保护一项进行中的调查。”葛莱瑟说道，“两位的记录很好，我们确认过你和狄恩探员的背景，两位都是杰出的执法人员。”
“你还是不信任我们。”
葛莱瑟投过来一道如其发色般严峻的眼光，“我们承担不起轻易信任别人的风险，尤其是关于这么敏感的事件。巴桑提探员和我已经尽可能地将我们的工作保持低调，但每一步却都被跟踪。我们的计算机被入侵，我的办公室遭人闯入，我也不确保电话没被窃听。有人想侵入我们的调查工作。”她放下咖啡杯，“现在，我必须知道你们在那幢屋子里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而去。”
“应该和你们监视那幢屋子的原因相同。”
“你们知道那里发生过的事情？”
“我们看过瓦洛警官调查的资料。”
“你们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对艾胥伯恩案件有什么兴趣呢？”
“你为什么不先回答我们的问题？”珍说，“司法部为什么对五名娼妓的死亡这么关切？”
葛莱瑟沉默不语，表情深不可测。她冷静地啜一口咖啡，仿佛珍的问题并不是对她所提出。珍的心中不禁对眼前这名女性升起一股崇拜之情，葛莱瑟到目前为止从未露出一丝软弱神情，显然，她是主导一切的重要人物。
“你知道死者的身份没有任何记录。”葛莱瑟说道。
“对。”
“我们认为她们是无合法证件的外国人，我们想查出她们进入美国的方式：是谁带她们进来，又是从哪条路穿越国界。”
“你是在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安全？”珍难以掩饰语气中的怀疑之意。
“那只是部分原因。九一一事件之后，美国国民认为我们已经加强边界管制，全力限制非法移民。但其实不然。墨西哥和美国之间的非法交通依旧如高速公路一般频繁，数十英里长的海岸线无人防守，与加拿大之间的边界也少有人员巡逻。人贩子晓得所有的通路，明白所有诀窍，要偷渡女孩子非常容易，进入美国之后，安排工作也不成问题。”葛莱瑟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倾身向前，双眼如乌黑檀木，“你知道在我们国家里有多少非自愿的性工作者吗？在我们这个所谓文明的国家里至少有五万人。我指的不是一般的娼妓，这些人被视为性奴隶，被迫进行性服务。数以千计的女孩被带进美国之后就凭空消失，变成隐形人。然而，她们就在我们四周，就在大城小镇里，被藏在妓院中，或锁在公寓里，没几个人知道她们的存在。”
珍想起那些窗户上的铁条，以及那幢屋子的偏僻。难怪她看到那房子就觉得像监狱，那就是监狱。
“这些女孩不敢和有关当局合作，因为如果她们被皮条客抓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而就算女孩顺利逃脱，皮条客会追回她的家乡，把她逮住。死亡对她们而言，算是比较好的下场。”葛莱瑟停一下之后，又说，“你们看过第五名死者的解剖报告，年纪较大的那一名。”
珍咽了一口口水，“是的。”
“她所遭遇的一切是个明确的信息：敢胡搞，下场就是这样。我们不知道死者究竟做了什么事情、踩了什么地雷，惹凶手生气。也许她私吞了不属于她的金钱，也许她另外私接其他交易。很显然，她是那幢屋子的负责人，属于有权力的职位，但还是救不了自己。不论她做错过什么事情，她都已经付出代价，而其他女孩跟着她陪葬。”
“所以你们的调查和恐怖主义一点关系也没有。”嘉柏瑞说。
“恐怖主义和这个案件有什么关联？”
“从东欧来的无合法证件的外国人，可能与车臣恐怖分子有关。”
“这些女子被带进美国纯粹是为了进行性交易，没有别的理由。”
葛莱瑟朝嘉柏瑞皱眉，“谁跟你提过恐怖主义？”
“康威参议员，还有国家情报局副局长。”
“戴维·斯维尔？”
“他为了人质挟持事件而飞到波士顿去，当时他们认为所面对的情况是恐怖事件，是车臣恐怖分子的威胁。”
葛莱瑟哼了一声，“狄恩探员，戴维·斯维尔对恐怖分子很着迷，他在每座陆桥或高架桥底下都看得见恐怖分子。”
“他说连高层都担心是这样，所以伟恩局长才会派他去。”
“成立国家情报局就是希望他们这样思考事情，这是伟恩将自己的存在合理化的方式。对这些人来说，全都是恐怖主义，永远都是。”
“康威参议员似乎也赞同他们的想法。”
“你信任那名参议员？”
“我不该信任他吗？”
巴桑提说：“你和康威来往过吗？”
“康威参议员是情报委员会成员，我在波斯尼亚调查战争犯罪事件时，和他见过几次面。”
“但你究竟了解他到什么程度呢，狄恩探员？”
“你在暗示我其实不了解他。”
“他当选过三届参议员。”葛莱瑟说，“能够待那么久，一路走来，势必得完成许多交易，在许多事情上妥协。我们要说的只是：小心你所信任的人。我们很早之前就得到过教训。”
“所以你们担心的并不是恐怖主义。”珍说道。
“我担心的是五万名消失的女子，这是发生在我国境内的奴役事件，是一群人类受到客户的虐待及剥削，而客户在乎的只是满足自己的肉欲。”葛莱瑟停下，深吸一口气，“事情就是这样。”她平静地说完。
“听起来，你将这件事情当成个人的圣战。”
葛莱瑟点点头，“进行将近四年了。”
“那你为什么不出手拯救艾胥伯恩那些女人？你一定掌握了那幢屋子里的动静。”
葛莱瑟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从她受伤的表情看来，珍已经确定了心中所猜想的答案。
珍看向巴桑提，“这就是为什么你会那么快抵达命案现场，实际上是和警方同时抵达。你早就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你一定早就知道。”
“我们只是提早几天收到秘密消息。”巴桑提说道。
“然后你们却没有立刻介入？你们没有去救那些女人？”
“我们还没有安装窃听装置，没办法监控屋内真正发生的事情。”
“但你们知道那里是间妓院，你知道她们被关在里面。”
“除了你看到的之外，还有更多的人命在旦夕。”葛莱瑟说道，“远比那五名女子更多的人。我们必须保护整个调查行动，如果我们过早介入，只会让我们的身份曝光。”
“但现在死了五个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死了五个人吗？”葛莱瑟极度痛苦的反应，让其他人都吓了一跳。突如其来地，葛莱瑟站起身，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满城的灯光。
“你知道我们国家输出到俄国的商品中，最糟糕的是哪一样吗？我真希望上帝从来不曾创造出这样商品——电影《麻雀变凤凰》。你知道的，那部茱莉亚·罗伯茨主演的电影，妓女变成公主。在俄国，人们非常喜爱那部电影。女孩子们看了电影之后就想：如果我去美国，就会遇到李察·吉尔，他会娶我，然后我就会很有钱，就会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所以，即使女孩子心中有些许疑惑，即使她不确定可以在美国找到合法的工作，她也会以为自己只需要打滚一下，然后李察·吉尔就会出现来拯救她。所以，女孩可能就被送上飞往墨西哥市的飞机。从墨西哥市，她再搭船到圣地亚哥，或者，人贩子把她载到某个繁忙的边境关卡，如果女孩是金发又会讲英语，海关人员很快就会挥手让她过去。有的时候，人贩子根本就是直接带女孩子走路穿越国境。女孩以为自己要过着麻雀变凤凰的生活，然而，其实是被当成牛肉一样地买卖。”葛莱瑟转身看着珍，“你知道一个漂亮的女孩可以为皮条客赚多少钱吗？”
珍摇头。
“每周三万美元，每一周。”葛莱瑟的视线又转向窗外，“根本没有住在豪宅的李察·吉尔等着要娶你，你的下场是被锁在一幢屋子或公寓里，被娼妓这一行里的恶魔控制着——负责训练你、强迫你守规矩、压垮你的灵魂的恶魔也是女人。”
“无名女子五号。”嘉柏瑞说道。
葛莱瑟点点头，“也就是妓院的妈妈。”
“妈妈为皮条客工作，却又被皮条客杀死？”珍问道。
“游在鲨鱼旁边，注定要被咬。”
珍心想：在这个案件里的情况是，注定要被砸烂双手、粉身碎骨。可能是因为多管了什么闲事，或暗地里背叛了组织，所以得到这种惩罚。
“五名女子死在那幢屋子里。”葛莱瑟说道，“但外面还有其他五万个失落的灵魂陷落在我们这块自由之地上，受到某些男性的虐待，那些男人只想发泄性欲，根本不在乎妓女是否在哭泣。那些男人从来不愿意浪费一点心思，去关心他们刚刚‘使用’过的人类。也许那些男人回到家中，在老婆和孩子面前，又扮演一副好丈夫的样子。但过了几天或几个礼拜，他们又回到妓院，去糟蹋一些和他们女儿年纪相当的女子。而那些男人照镜子的时候，从来不曾想到他自己在镜中看到的人，就是一个残忍的野兽。”葛莱瑟的声音低落，变成一阵紧绷的低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揉揉自己的颈背，像是要把心中的怒气揉掉。
“欧莲娜的身份是？”珍问道。
“你问的是她的全名吗？我们可能永远都查不到。”
珍看向巴桑提，“你一路跟踪她到波士顿，却从来不知道她的全名？”
“但我们知道关于她的其他事情。”巴桑提说，“我们知道她是目击者，她当时也在艾胥伯恩的屋子里。”
就是这个，珍心想，这就是艾胥伯恩案件和波士顿案件之间的关系。
“你们怎么知道的？”珍问道。
“指纹。犯罪现场侦查小组在屋子里采集到数十组不明指纹，不属于五名死者的指纹中，有些可能是由男客所留下，而其中一组指纹和欧莲娜的指纹相符。”
“等一下。”嘉柏瑞说，“波士顿警局曾经把欧莲娜的指纹放到自动指纹辨识系统去搜寻，完全找不到相符的数据。而你现在却告诉我，欧莲娜的指纹曾经出现在一月份的某个犯罪现场中。为什么自动指纹辨识系统查不出来？”
葛莱瑟和巴桑提相视一眼，不自在的神情已经清楚地回答了嘉柏瑞所提出的疑问。
“你们没有把欧莲娜的指纹数据存入自动指纹辨识系统。”嘉柏瑞说道，“这笔资料对波士顿警局而言可是相当有用的。”
“其他单位也可能会查到这笔数据。”巴桑提说。
“你讲的‘其他单位’到底是指谁？”珍插嘴道，“我是那个被欧莲娜困在医院里的人，我是那个被手枪抵住头的人。你们到底有没有为人质们设想一下？”
“我们当然有。”葛莱瑟说，“我们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活着走出来，包括欧莲娜。”
“应该是特别希望欧莲娜活着吧，因为她是你们要找的目击者。”珍酸道。
葛莱瑟点点头，“欧莲娜目睹了艾胥伯恩凶杀案的事发经过，这也就是那两名男子会出现在她病房里的原因。”
“那两个男的是谁派去的？”
“我们不知道。”
“你们有被殴莲娜射杀的那名男子的指纹，他的身份是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就算他曾经是海军陆战队队员，五角大厦那方面也不肯透露任何消息。”
“你们有司法部的关系，而你们却得不到那项信息？”
葛莱瑟朝珍走去，坐在一张面对着她的椅子上。
“现在你了解我们面对的困境了吧？巴桑提和我必须低调、谨慎地处理这件事。我们一直没有曝光，因为他们也在找欧莲娜。我们希望可以早一步找到她，而且我们几乎要成功了，从巴尔的摩到康涅狄格，再到波士顿，巴桑提探员就只落后她一步而已。”葛莱瑟说。
“你们是怎么追踪欧莲娜的？”嘉柏瑞问道。
“有一阵子非常容易，我们只要跟着乔瑟夫·洛克的信用卡使用记录，以及金融卡提款记录。”
巴桑提说：“我一直想跟他搭上线，有在他手机的语音信箱里留过言，甚至还在他宾夕法尼亚州的老姑妈家里留下信息。最后，洛克回电给我，而我劝他加入我们，但是他不信任我。后来，他在纽哈芬射杀一名警察之后，我们就失去他们的消息了。我猜测，他们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分道扬镳。”
“你当初怎么知道他们是一起行动的？”
“艾胥伯恩凶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乔瑟夫·洛克在附近的服务站加过油。”葛莱瑟说，“他用信用卡消费，还问过服务站人员是否有拖车，因为他在路上遇到两个搭便车的女人，需要拖车帮忙。”
一阵静默，嘉柏瑞和珍望向彼此。
“两个女人？”珍说。
葛莱瑟点头，“服务站的监视器有拍摄到洛克的车子停在加油泵旁边的画面，从风挡玻璃看过去，可以看到前座有一名女子，就是欧莲娜。就在那个晚上，他们命运交会；就在那个晚上，乔瑟夫·洛克被扯进这桩案件中。从他邀请这两名女子上车、进入他生命的那一分钟起，他就被人盯上了。他们在服务站短暂停留，五个钟头之后，乔的住处就陷入一片火海中。那时候，乔就非常确定自己惹上了超级大麻烦。”
“那第二个女人呢？你刚刚说乔让两个女人搭便车。”
“我们查不到任何关于她的资料，只知道他们到纽哈芬为止都一起行动，那大约是两个月以前的事。”
“你指的是巡逻车的录像带，警察遭枪击的录像画面。”
“在录像带上，可以看到洛克的车子后座突然冒出一颗头，只有后脑勺的影像——我们一直看不到女子的脸，因此也就完全查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只在车后座找到几根红色毛发。就我们所知，她可能已经死亡。”
巴桑提说：“但如果她还活着，那她就是我们仅存的目击证人，唯一目睹艾胥伯恩案件事发经过的人。”
珍轻声地开口说道：“我可以告诉你她的名字。”
葛莱瑟皱起眉头看着珍，“什么？”
“就是那场梦。”珍看着嘉柏瑞，“欧莲娜告诉我的就是这件事。”
“关于攻坚经过，珍一直在做噩梦。”嘉柏瑞解释道。
“梦里发生了什么事？”葛莱瑟问道，目光紧紧盯着珍。
珍咽下一口口水，“我听见很多人拍打房门，破门而入。然后，欧莲娜俯身靠着我，告诉我一件事。”
“欧莲娜说了话？”
“对，她说：‘蜜拉知道。’她就只告诉我这句话，‘蜜拉知道’。”
葛莱瑟定定地看着珍，“蜜拉知道？动词是现在式？”
她看向巴桑提，“我们的目击证人还活着。”

29
“看到你出现在这里，真是令我惊讶，艾尔思医师。”彼得·卢卡斯说，“因为我打电话一直联络不上你。”他伸手握了握莫拉的手，态度的冷淡及公式化是情有可原的，因为莫拉一直都没有回电给他。卢卡斯带着她走过《波士顿论坛报》报社大厅，来到警卫桌前，警卫递给莫拉一张橘色的访客证。
“请在离开时交还，女士。”警卫说道。
“你最好要记得还，要不然这个人会像只猎狗一样追捕你。”卢卡斯加上一句。
“谨遵教诲。”莫拉说道，同时将访客证别在胸前，“你们的安全措施比五角大厦还严密。”
“你知道一份报纸每天可以惹毛多少人吗？”卢卡斯按下电梯按键之后，看着她不带笑意的脸庞，“糟了！我猜你也属于被惹毛的人。这就是你不回我电话的原因吗？”
“有些人对于你采访我之后写的那篇专栏稿很不高兴。”
“他们不高兴是针对你还是针对我？”
“针对我。”
“我有没有引用错你的话，或是扭曲你的意思？”
莫拉迟疑了一下，坦承道：“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生我的气？你显然是在生我的气。”
莫拉看着他，“我对你太坦白了，我不该说那么多的。”
“我倒是很高兴能访问到畅所欲言的女士。”卢卡斯说道，“这是很好的转变。”
“你知道吗？因为我提出的那个关于耶稣复活的想法，害我接到多少电话吗？”
“哦，是那件事。”
“最远有从佛罗里达州打来的，人们觉得我的言论是在亵渎上帝。”
“你只是说明自己的想法。”
“如果你像我一样担任公职，说明自己的想法有时候是很危险的。”
“大众自然会淡忘的，艾尔思医师。你是个公众人物，如果你发表了有趣的言论，报纸就会刊登。至少你言之有物，不像我访问过的大多数人，谈话都没什么内容。”
电梯门打开，他们两人走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莫拉敏锐地感觉到卢卡斯注视着自己，也发觉他站得离自己很近，令她有点不自在。
“所以，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情吗？”莫拉问道，“是要害我惹上更多麻烦吗？”
“我想了解乔和欧莲娜的验尸结果，你一直都没有提出相关报告。”
“我根本没有完成解剖，尸体转送到联邦调查局了。”
“但医事检验处有过短暂的管辖权，我不相信你会让尸体放在冰柜里而不动手检查，那不像你的个性。”
“我的个性是怎样？”莫拉看着卢卡斯。
“好奇、严谨。”卢卡斯微笑着，“坚持。”
“像你一样？”
“要比坚持，我可比不上你。我想，我们可以交个朋友。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要从你那里得到什么独家的消息。”
“那你想要什么？”
“一起吃个晚餐？一起去跳舞？或至少，一起去喝杯鸡尾酒？”
“你是认真的吗？”
卢卡斯略显尴尬地耸耸肩，回答她的问题，“值得一试。”
这时，电梯门打开，他们两人走出电梯。
“欧莲娜死于胁腹及头部的枪伤。”莫拉说道，“我猜，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有几处伤口？有几个人开枪？”
“你想知道血淋淋的细节？”
“我想要准确的描述，也就表示我必须直接探访消息来源，即使这样会使我变成一个讨厌鬼也在所不辞。”
两人走进新闻编辑部，经过许多正在敲打键盘的记者，走到一张书桌前，桌面上所有空间都堆满了数据夹和便利贴。上面没有任何一张小孩、女人或是小狗的照片。这个空间纯粹是用来办公的，莫拉很怀疑：在这一团混乱之中，究竟能完成多少工作？
卢卡斯从相邻的书桌旁拉过一张椅子让莫拉坐，她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嘎吱声。
“好，你不愿意回我电话，但你本人却来到我工作的地方找我。”卢卡斯也坐了下来，“这算不算是个复杂的信息？”
“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而你现在需要从我这边打听消息。”
“我们都想要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实际情形，以及发生的原因。”
“如果你想问我任何问题，你只需要拿起电话。”卢卡斯定睛看着她，“我一定会回你的电话，艾尔思医师。”
两人陷入沉默。其他的桌子上，电话铃声与键盘敲打声交错，但莫拉和卢卡斯只是相互对望，两人之间的空气混杂着怒气以及某种气氛，某种她不愿承认的氛围，是一股强烈的互相吸引的气氛。或者，这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对不起。”卢卡斯终于开口道，“我的行为太愚蠢了。我是说，你人已经在这里，即使你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来。”
“你也必须了解我的立场。”莫拉说，“身为公职人员，我经常接到记者的电话。有些记者——大多数的记者——不在乎受害者的隐私，不在乎受害者家属哀伤的心情，或是不在乎案件调查可能会有的风险。我受过教训，必须小心谨慎地发言。因为我被记者骗过太多次，他们都承诺过不把我的评论公开。”
“所以那就是你没有回电的原因？职务上的考虑？”
“是的。”
“你没有回电给我，不是因为其他原因？”
“会有什么其他原因？”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可能是因为不喜欢我。”他的眼神热切，让莫拉没办法直视他的目光。卢卡斯让她浑身不自在。
“我没有不喜欢你，卢卡斯先生。”
“哎哟！现在我完全体会到明褒暗贬是什么感觉了。”
“我以为记者的心灵都像铜墙铁壁，不容易受伤。”
“我们都希望受人喜爱，尤其希望受到自己欣赏的人喜爱。”他俯身靠近莫拉，“还有，别称呼我卢卡斯先生，请叫我彼得。”
又是一阵沉默，因为莫拉无法分辨这是调情还是捉弄。对这个男人而言，两者可能没有差别。
“现在的情况似乎有点尴尬。”
“我很开心能受到称赞，但我宁愿你直接一点。”
“我以为我一直表现得很直接。”
“你想从我这边得到消息，我也想请教你一些事情，我只是不希望通过电话讨论。”
卢卡斯点一下头，表示理解，“没问题。所以这只是单纯的交易。”
“我想知道的是——”
“我们就要直接谈正事了吗？不让我先帮你倒杯咖啡？”卢卡斯站起身来，走向公用的咖啡壶。
莫拉看一眼咖啡壶，只见壶底仅剩一层焦黑汁液，很快地说：“我不用，谢谢。”
卢卡斯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之后，回来坐下，“所以，你为什么不愿意通过电话讨论呢？”
“发生了一些……事情。”
“事情？你是在告诉我，你连自己的电话都不信任？”
“正如同我所说的，这个案件很复杂。”
“联邦政府介入、弹道证据被没收、联邦调查局和五角大厦拉锯战、其中一名人质挟持者仍旧身份不明。”卢卡斯笑了，“没错，我敢说这个案子变得非常复杂。”
“这些你都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人们称我们为记者。”
“你跟什么人谈过话？”
“你真的觉得我会回答你这个问题吗？就这么说吧，我在执法界里有朋友。而且，我有一番推论。”
“关于什么？”
“关于乔瑟夫·洛克和欧莲娜，以及整起人质绑架事件背后的原因。”
“没有人可以知道真正的答案。”
“但我知道执法人员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他们的推测是什么。”卢卡斯放下咖啡杯，“你知道吗？约翰·巴桑提花了大约三个小时在我身上，不断刺探，想搞清楚为什么我是乔瑟夫·洛克唯一愿意对话的记者。审讯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受审的人光是从被问的问题中，就可以搜集到很多信息。我知道了欧莲娜和乔在两个月以前，一起出现在纽哈芬，乔在那里杀了一名警察。他们两个人可能是情侣，也可能只是两个妄想者。但经过杀警事件后，他们两个人应该会想分头逃命——如果他们够聪明，就会分头逃走，而我认为他们不是笨蛋。但他们一定有保持联络的方法，这个方法可以让他们在必要时重聚。而且，他们选定波士顿作为碰头的地点。”
“为什么是波士顿？”
卢卡斯的眼睛直视莫拉，她无法避开，“原因就在你眼前。”
“你？”
“我可不是在自我吹嘘，我只是告诉你巴桑提的想法。他认为乔和欧莲娜基于某种理由，将我视为他们的圣战英雄，所以他们到波士顿来找我。”
“而这就引出我来此要提出的疑问。”莫拉倾身靠近卢卡斯，“为什么是你？他们并不是随机选到你的名字。乔也许精神不稳定，但他很聪明，是个疯狂阅读报纸和杂志的偏执狂。一定是你写过的某篇文章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巴桑提已经露了馅，他问起我在六月初写的一篇专栏文章，内容是关于白冷翠公司的。”
有一名女记者走过他们身边要去倒咖啡的时候，两人都安静下来。在等待女记者倒咖啡的过程，两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对方身上。一直等到女记者离开到不会听见他俩谈话的距离之外，莫拉才开口说：“让我看那篇专栏文章。”
“在雷克斯兰克斯新闻数据库上查得到，我来把它搜出来。”卢卡斯转向计算机，搜出雷克斯兰克斯搜寻引擎，键入他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下搜寻键。
屏幕上跑出非常多的搜寻结果。
“让我找一下正确的日期。”卢卡斯说道，一边把页面向下拉。
“这是你所写过的每篇文章？”
“对啊，大概可以回溯到我报道大脚哈利的年代。”
“什么？”
“我刚从新闻学校毕业的时候，背了一大笔助学贷款的债。所以报社叫我写什么我都写，包括要我写出一篇加州大脚哈利传说的报道。”卢卡斯看着莫拉，“我承认，我曾经是个‘新闻妓女’，但我得过日子啊。”
“而现在你已经是受人尊敬的记者了？”
“我不会说得那么夸张啦……”卢卡斯没说完，用鼠标按下一笔数据，“好，找到那篇文章了。”他说完站起身，把座位让给莫拉，“这就是我六月份写的，关于白冷翠的文章。”
莫拉坐进他刚让出来的座位，专心地读起屏幕上的文章。
大发战争财：白冷翠订单暴增
正当美国经济普遍衰退之际，有一个部门仍旧敛集大笔利益。防御工事承包公司龙头白冷翠承揽多笔新交易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仿佛是从自家鱼池捞鱼一样简单……
“不用说，白冷翠对这篇文章不会太高兴。”卢卡斯说道，“但我不是唯一报道这类事件的记者，其他的记者也做过相同的批判。”
“然而乔选上了你。”
“也许是时机凑巧，可能他那天刚好买了一份《波士顿论坛报》，上面刚好有我这篇大骂坏蛋白冷翠的文章。”
“我可以看看你其他的文章吗？”
“请便。”
莫拉回到雷克斯兰克斯新闻数据库页面，看他写过的文章标题列表。
“你很多产。”莫拉说。
“我已经写了二十几年，从帮派火并到同志婚姻都写过。”
“还有大脚哈利。”
“别提醒我这件事。”
莫拉往下看过第一页和第二页，接着移到第三页，暂停下来，“这些文章是从华盛顿发出的。”
“我想我告诉过你，我曾经是《波士顿论坛报》的华盛顿特派记者，在那里只待了两年。”
“为什么？”
“我讨厌华盛顿特区，而且我承认自己是个天生的北方人，你叫我受虐狂也没关系，但我就是怀念北边冷得要命的冬天，所以我二月的时候就搬回波士顿了。”
“你在华盛顿特区负责写什么主题？”
“什么都写，电影、政治、社会案件。”卢卡斯停了一下，“爱讥讽世事的人可能会说后两者没什么不同，而我宁愿报道一则生动刺激的谋杀案，也不想成天追逐衣冠楚楚的参议员。”
莫拉转头看他，“你遇过康威参议员吗？”
“当然，他是我们选出的参议员之一。”卢卡斯停住，“你为什么问起康威参议员？”莫拉没有回答，卢卡斯就俯下身躯，紧握住她的椅背。他突然压低声音，对着莫拉的头发悄声说道：“艾尔思医师，你要不要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事情？”
莫拉的眼光专注在屏幕上，“我只是想找出其中的关联性。”
“你的脑中铃声大作吗？”
“什么？”
“这是我自创的说法，每次我突然发现有趣的事情就会有这种感觉，也就是所谓的第六感或职业敏感。告诉我，为什么康威参议员会引起你的注意？”
“他是情报委员会的成员。”
“我在十一月还是十二月的时候采访过他，文章应该就在上面。”
莫拉浏览计算机上的新闻标题，有国会听证会的消息，还有恐怖行动的警告，以及一名马萨诸塞州的国会议员酒驾被捕的新闻。接着，莫拉找到了康威参议员的采访报道。然后莫拉的目光飘到另一则新闻标题，日期是一月十五日。
拉斯登市商人陈尸游艇。该名男子自一月二日起即宣告失踪。
莫拉注意的是那个日期，一月二日。她点进去看报道全文。刚刚卢卡斯提到的“铃声大作”，现在莫拉感觉到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卢卡斯，“告诉我关于查尔斯·戴斯蒙的事情。”
“你想知道他哪方面的事？”
“全部。”

30
蜜拉，你是谁？你在哪里？
在某个地方，一定会有蜜拉的蛛丝马迹。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在厨房的桌前，检查自从她出院到现在所收集到的每份资料。这里有波士顿警局的验尸报告及犯罪现场报告、里斯伯格警局的艾胥伯恩凶杀案的报告，还有摩尔调查乔瑟夫·洛克及欧莲娜的资料。珍已经仔细阅读过这些数据好几次，努力寻找蜜拉的踪迹——这个没有任何人见过的蜜拉。蜜拉真实存在过的证据只有一件：从乔瑟夫·洛克的汽车后座采集到的几根红发，这些头发不属于洛克或欧莲娜。
珍啜一口咖啡，再次取出乔瑟夫·洛克的汽车调查报告。珍已经学会利用蕾吉娜睡觉的时间工作，而现在，女儿好不容易睡着了，珍就立刻投入搜寻蜜拉的工作中。她扫视车内寻获物品清单，再一次检视乔在这个世上少得可怜的拥有物。有一个粗呢布袋里装满脏衣服和汽车旅馆的毛巾，还有一袋发霉的面包，一罐吉比花生酱，以及十几罐维也纳香肠。这些食物属于没机会煮饭的男人，属于一个逃亡的男人。
珍接着看微迹证物报告，专注地看毛发纤维的检验结果。那是一辆格外肮脏的汽车，前座和后座都采集到各式各样的纤维（包括自然纤维与人造纤维），以及大量毛发。珍有兴趣的是后座采集到的毛发，她仔细地阅读那份报告。
人类。AO2/B00/C02（7公分）/D42
头发，微卷，七公分长，发色微红。
珍心想目前为止，我们对你的了解就只有这样：你有一头红色短发。
珍拿起车子的照片，以前就已经看过，不过她再次检视那些饮料空罐、糖果纸屑、卷成一团的毛毯和肮脏的枕头。珍的目光停留在后座上的那本八卦杂志上。
《机密档案周刊》。
再一次，珍还是觉得这本杂志出现在一个男人的车里是多么的不协调。乔真的会关心好莱坞女星梅兰妮·葛莉芬的心事？或是谁的老公出差时去看脱衣舞？《机密档案周刊》是女性的八卦杂志，女人真的会关心电影明星遭遇到的不幸事件。
珍离开厨房，到女儿的房间探一下头。蕾吉娜还在睡——随时都会结束的好时光。珍静悄悄地关上育婴房的门，然后溜出家门，走去找邻居。
欧布莱恩太太好一会儿才来应门，但她显然很高兴能有访客，任何访客都好。
“很抱歉打扰你。”珍说。
“进来，进来！”
“我不能留下来，蕾吉娜还在床上，而我……”
“她还好吗？我昨晚又听到她在哭。”
“很抱歉吵到你了，蕾吉娜睡得不太好。”
欧布莱恩太太靠近珍，低声地说：“白兰地。”
“你说什么？”
“抹在奶嘴上，我在两个儿子身上用过，他们都睡得像天使一样安稳。”
珍认识欧布莱恩太太的两个儿子，天使这字眼已经不再适用于他们身上。在对方提供更多坏妈妈小技巧之前，珍开口说：“欧布莱恩太太，你有订《机密档案周刊》，对吧？”
“我刚收到最新的一期，好莱坞宠物真好命！你知道有些饭店会为你的狗准备特别的房间吗？”
“你有没有保留上个月的周刊呢？我想找封面是梅兰妮·葛莉芬的那一本。”
“我知道你说的那一本。”欧布莱恩太太挥挥手招呼珍进门，珍跟着她走到客厅，惊讶地发现，室内堆满了摇摇欲坠的杂志。那里面至少有十年份的《时人杂志》、《娱乐周刊》及《美国名人周刊》。
欧布莱恩太太准确地走到《机密档案周刊》那一堆杂志前，很快地找出封面是梅兰妮·葛莉芬的那一期。
“没错，我记得，这一期很棒。”她说，“《整形手术大灾难》，如果你想要拉皮，最好先读读这一本，保证你会打退堂鼓。”
“我可以跟你借来看吗？”
“你会还我吧？”
“当然会，我只要借一两天。”
“我真的希望你会还回来，因为我喜欢重读里面的文章。”
欧布莱恩太太说不定已把杂志里的内容记得滚瓜烂熟。
珍回到自家厨房桌前，看着八卦周刊的发行日期：七月二十日。杂志发行的一个星期之后，欧莲娜就在星瀚湾被人捞起来。珍翻开《机密档案周刊》，开始读了起来。珍发现这本杂志比想象中好看：天哪！这些都是垃圾，但都是很有趣的垃圾。我从来不知道他是同志，也不知道她已经有四年没有性伴侣了。还有，大家一窝蜂要做的大肠水疗排毒究竟是什么东西？珍又接着看了《整形手术大灾难》《时尚急诊室》《我看见天使》，以及《勇敢猫咪救全家》等文章。乔瑟夫·洛克也会看这些八卦消息吗？他也会盯着被整坏了的脸孔，心里想着：我才不会去整形，我要自然优雅地老去？
不，当然不会。乔瑟夫·洛克不是会读这种杂志的人。
那为什么这本杂志会出现在他车上？
珍继续看最后两页的分类广告，一栏栏的广告内容包括：灵媒服务、另类疗法，以及在家工作的机会。真的会有人响应这些广告吗？真的有人会相信你只要“在家里塞信封，就可以一天赚两百五十美元”？珍看向页面中间的私人广告区，然后，她的眼光突然定住，看着一则两行的广告，看着熟悉的五个字。
骰子已出手。
那行字下面，是一个时间和日期，以及一组区码为617的电话号码。这是波士顿的区码。
那句话很可能只是个巧合，珍心想。可能是恋人之间秘密约会的暗号，或者是秘密毒品交易。极有可能，那句话和欧莲娜、乔、蜜拉都没有关系。
珍的心跳加速，拿起厨房里的电话，拨打广告上的那组号码。电话铃响，三声，四声，五声。没有电话录音机代为应答，电话那头也没有人声传来。只是一直响着，响到珍都数不清是第几声了。也许这个号码的女主人已经死了。
“喂？”一个男人接起电话。
珍呆住，差点就把电话挂掉，她立刻把话筒再压回耳朵上。
“有人吗？”那个男人说道，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耐性。
“喂？”珍说，“你是哪位？”
“你又是哪位啊？是你打来的哦。”
“对不起。我，呃，有人给我这个电话号码，但没有告诉我该找哪一位。”
“嗯，这个电话号码没有登记在任何人名下。”那个人说道，“这是公用电话。”
“你的所在位置是哪里？”
“法努尔厅，我只是刚好经过听到电话在响。所以，如果你是要找某个特定的人，我帮不上忙。再见。”那人挂掉电话。
珍低头瞪着那则广告，注视着那五个字。
骰子已出手。
珍再次拿起电话拨号。
“《机密档案周刊》。”一位女性的声音，“分类广告部。”
“你好，我想刊登广告。”珍说。
“你应该先跟我讨论才是。”嘉柏瑞说，“我不敢相信你就自己进行了。”
“没有时间打电话找你。”珍说，“他们今天的广告截止时间是下午五点，我当时就得立刻做决定。”
“你不知道谁会响应那则广告，而现在你的手机号码已经公之于世了。”
“最糟糕的结果就是我会接到一些怪电话，仅此而已。”
“或者，你会被卷入超乎我们想象的危险事件。”嘉柏瑞将八卦杂志扔在厨房桌上，“我们得找摩尔来处理这件事，波士顿警局可以过滤、监控打来的电话，这件事情必须先仔细想清楚。”嘉柏瑞看着珍，“取消广告，珍。”
“没办法，我告诉过你，已经来不及了。”
“天哪！我不过去办公室两个小时，回家来就发现我老婆在厨房里玩打电话招危险的游戏。”
“嘉柏瑞，那只不过是私人广告里的短短两行字。要不就是有人回电给我，要不就是根本没人注意到。”
“要是有人回电呢？”
“那我就让摩尔去处理。”
“你让他？”嘉柏瑞干笑一声，“这是他的职责，不是你的。你在休产假，还记得吗？”
仿佛是要强调嘉柏瑞的说法，育婴室里突然爆出一阵号啕大哭的声音。珍走去女儿房内，发现蕾吉娜一如往常地踢开被子，挥舞着双拳，因为需求没有立刻获得满足而生气着。今天所有人都对我不满，珍把蕾吉娜从婴儿床上抱起时心想。她把女儿饥饿的小嘴凑上自己的乳房，小小牙床用力咬紧的时候，珍痛得缩了一下身体。我一直努力着当个好妈妈，珍心里想，我真的很努力，但是我已经厌倦身上的奶味和爽身粉味，我已经累得不想再累了。
我以前都是在追捕坏人的，你知道吗？
珍把宝宝抱进厨房，站着左右轻摇，希望蕾吉娜感觉舒服，即使当妈妈的本人已经快要火山爆发了。
“就算我办得到，我也不要取消广告。”珍坚决地说道。看着嘉柏瑞走到电话旁边，又问道：“你要打电话给谁？”
“摩尔，让他从这里接手。”
“那是我的手机号码，是我出的主意。”
“但这案子已经不归你管了。”
“我并不是说我要主导整件事情。我在广告上有注明特定时间和日期，到那天晚上，你、我和摩尔，我们全都一起等着看谁打来，好不好？我只是希望电话响的时候，我也在现场。”
“你必须退出这个案子，珍。”
“我已经置身其中了。”
“你现在有了蕾吉娜，你是个妈妈了。”
“但我不是死人。你听见了吗？我，不，是，死，人！”
珍说的话仿佛凝结在空气中，她的怒火像铙钹一样铿锵回响。蕾吉娜突然停止吸奶，睁大双眼，惊讶地望着妈妈。只听见冰箱马达运作一阵，又恢复安静。
“我从来没说过你是。”嘉柏瑞平静地说。
“但是你说话的方式，让我觉得我几乎跟死人没两样。哦，你有蕾吉娜了，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你必须待在家里生产奶水，然后把脑袋放着烂掉。我是个警察，我需要回去工作。我怀念我的工作，我怀念我那响个不停的呼叫器。”珍深吸一口气之后坐在厨房桌前，吐出的气息逸成一声沮丧的呜咽。
“我是个警察。”她低声说道。
嘉柏瑞在她对面坐下，“我知道你是。”
“我不认为你知道。”珍举起手来擦掉脸上的泪珠，“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你以为自己娶回家的是个完美妈咪。”
“我完全了解我自己娶的是谁。”
“现实很可恶，对吧？我也很可恶。”
“嗯。”嘉柏瑞点点头，“有时候的确是。”
“我不是没有警告过你。”珍站起身来。蕾吉娜依旧异常安静，依旧瞪着珍，好像突然发现妈咪变得相当值得一看。
“你了解我的本性了，要不就是忍受，要不就是忽略。”她往厨房外走去。
“珍。”
“蕾吉娜需要换尿布。”
“该死，你在逃避我们的争执。”
珍转身回来看着嘉柏瑞，“我从来不逃避。”
“那就和我一起坐下来。我没有从你面前逃开，我也不打算逃避。”
有好一会儿的时间，珍只是望着嘉柏瑞。她心里想：好难，维持婚姻真的好难，让人提心吊胆。而嘉柏瑞猜对了，她刚刚真的想逃避。我真心想做的事情就是：逃到一个没有人可以伤害我的地方。
珍拉开椅子坐下来。
“情况已经改变了，你知道的。”嘉柏瑞说，“现在不像从前，不像我们还没有蕾吉娜的时候。”
珍不发一语，还在气他刚刚同意“她很可恶”这件事。就算事实如此也不行。
“现在如果你发生了什么事，受到伤害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你还有个女儿，你还要考虑到其他人。”
“我愿意当个母亲，但不是要当个囚犯。”
“你的意思是后悔我们生了蕾吉娜？”
珍低头看着蕾吉娜，女儿也瞪大眼睛看着她，仿佛听得懂大人们说的每一句话。
“不，当然不是。只是……”珍摇摇头，“我不只是她的母亲，我也是我自己。但我快要失去自我了，嘉柏瑞。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就像《爱丽斯梦游仙境》里的妙妙猫一样。每一天，我都越来越难想起自己原本的模样。然后，你一回到家就忙着指责我刊登了那则广告。你不得不承认，我想到的是个超棒的点子。而现在，我想我是真的消失了，连我自己的丈夫都已经忘记真正的我。”
嘉柏瑞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像是要在她脸上烧出一个洞来，“你知不知道，你被困在那家医院里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你有没有一点点概念？你认为你很强悍，腰上系着武器，你就变成神力女超人。但如果你受伤了，流血的不只有你一个人。珍，我也会流血。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呢？”
珍没说话。
嘉柏瑞笑了，但声音听来像是受伤的野兽，“对，我很讨人厌，总是要保护你，不让你恣意妄为。总得有人来做这件事情，因为你就是你自己最糟糕的敌人，你无时无刻想证明你自己的能力。在你心里，你还是那个法兰基·瑞卓利瞧不起的妹妹，是个女孩子，能力不足以加入男孩们的游戏，而且你永远都比不上他们。”
珍只能回瞪着嘉柏瑞，为他看透了自己而感到愤愤不平，为他的一针见血而愤怒不已。
“珍。”嘉柏瑞的手伸过桌面，在她把手抽开之前握住了她，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你不需要对我、对法兰基，或者对任何人证明你自己。我知道你现在很辛苦，但你很快就会回到工作岗位上了。所以，让你的肾上腺素放个假吧。也让我放松一下，让我享受一下老婆和女儿都安全在家的感觉。”
嘉柏瑞仍然将珍的手握在手里，她看着两人的手，心里想：这个男人从不动摇，不论我如何推开他，不论我是否好到足以拥有他，他永远都会在我身边。慢慢地，两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安静地停战了。
电话铃声响起。蕾吉娜放声大哭。
“唉。”嘉柏瑞叹口气，“平静的时光总是短暂。”他摇摇头，站起来去接电话。珍抱着蕾吉娜走出厨房时，听到他说：“你说得对，我们不要在电话上讨论这件事。”
珍警觉心立起，转身去看嘉柏瑞的脸色，想找出他声音突然变得低沉的原因。但是嘉柏瑞面对着墙壁，所以珍转而注意到他颈背隆起的肌肉。
“我们会等你来。”嘉柏瑞说完，挂了电话。
“谁打来的？”
“莫拉，她要过来。”

31
莫拉不是单独一个人来的。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个长得不错的黑发男人，胡须修剪得很整齐。
“这位是彼得·卢卡斯。”莫拉介绍道。
珍不可置信地看了莫拉一眼，“你带个记者来？”
“我们需要他，珍。”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需要记者了？”
卢卡斯活泼地挥手致意，“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们，瑞卓利警官，狄恩探员。我们可以进去吗？”
“不，我们不要在这里谈。”嘉柏瑞说道，他和抱着蕾吉娜的珍一起走出家门，到走廊上。
“我们要去哪里？”卢卡斯问道。
“跟我来。”
嘉柏瑞带头走上两层楼，到达公寓楼顶。这里，许多住户用盆栽将其布置成美丽的花园，然而，整座城市的暑热以及沥青路面的高温，已经使这片绿洲略显枯萎。盆里的西红柿垂头丧气，牵牛花的叶子被热气烤得焦黄，藤蔓像枯瘦的指头缠绕在棚架上。珍把蕾吉娜的婴儿椅放在野餐桌附带的遮阳伞阴影下，宝宝立刻打起瞌睡，双颊红扑扑的。一行人站在这个优势位置上，可以望见其他建筑的屋顶花园，看见其他水泥景观中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点缀。
卢卡斯把一个资料夹放在婴儿椅旁边的桌上，“艾尔思医师认为你们会有兴趣看看这个。”
嘉柏瑞打开资料夹，里面是一则新闻剪报，照片上是一名带着微笑的男子，标题是：拉斯登市商人陈尸游艇。该名男子自一月二日起即宣告失踪。
“查尔斯·戴斯蒙是什么人？”嘉柏瑞问道。
“一个很少人真正了解的人。”卢卡斯说，“这一点就是引起我兴趣的地方，他的真正身份是我报道这则新闻的原因，虽然法医不疑有他地就判定这是个自杀案件。”
“你对法医的判定有疑问？”
“其实，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不是一起自杀事件。戴斯蒙陈尸在自家游艇的浴室里，他的游艇一向都停泊在波多马克河岸的一处码头上。他死在浴缸里，双手手腕都被割开了，也留了一封遗书在舱房里。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亡十天。医事检验处一直没公布尸体的照片，但你们可以想象：验尸过程一定很精彩。”
珍嘴角一撇，“我宁愿不去想象。”
“戴斯蒙留下的遗书也没有什么具体内容。我很沮丧，人生烂透了，一天都活不下去了！戴斯蒙酗酒是众所周知的，而且在五年前离婚。所以，他会沮丧是很合理的，一切听来都很符合自杀的情节，对吧？”
“为什么你觉得不是呢？”
“我心里的铃声大作，这是记者的第六感，觉得事有蹊跷，背后可能有另一个更大的故事。这是个拥有游艇的有钱人，失踪了十天才有人发觉不对劲。警方能够确定失踪日期，是因为戴斯蒙的车停在码头停车场里，停车票卡上盖印的日期是一月二日。戴斯蒙的邻居说他经常出国，所以一个星期没见到他也不觉得奇怪。”
“出国？”珍问道，“为什么理由出国？”
“没有人可以告诉我原因。”
“还是没有人愿意告诉你？”
卢卡斯微笑了一下，“你很多疑，警官。我也是，那一点让我对戴斯蒙越来越好奇，让我怀疑背后是不是有更多的故事。你知道，水门事件就是这样开始的，从一个单纯的破门盗窃案件，发展成超大的政治丑闻。”
“戴斯蒙的案件背后有什么更大的故事？”
“戴斯蒙的真正身份是什么？”
珍仔细看了照片上戴斯蒙的表情，他脸上带着愉快的微笑，领带整齐。这种照片就是会用在各种公司资料报告上：公司的执行官，透露出颇具竞争力的特质。
“我提出越多关于戴斯蒙的问题，就发现越多有趣的事情。查尔斯·戴斯蒙从没念过大学，在军队中服役二十年，大多从事军事情报工作。退伍五年之后，戴斯蒙就买下一艘游艇和一幢位于拉斯登市的豪宅。听到这里，你就会提出一个明显的问题：他是用什么办法，累积这么大笔的财富？”
“你的文章这里提到，戴斯蒙为一家金字塔服务公司工作。”珍说道，“那是什么公司？”
“我当初就是好奇这一点，花了一段时间去搜寻。几天之后，我发现金字塔服务公司其实是某家公司的相关企业。猜猜看是哪一家？”
“先别告诉我。”珍说，“是白冷翠。”
“你猜对了，警官。”
珍望向嘉柏瑞，“这间公司的名字不断出现，对不对？”
“然后，你们看看戴斯蒙失踪的日期。”莫拉说，“我注意到的是这一点，一月二日。”
“艾胥伯恩凶杀案的前一天。”
“你们不觉得这是很有趣的巧合吗？”
嘉柏瑞说：“多告诉我们一些金字塔服务公司的事。”
卢卡斯点点头，“金字塔是白冷翠的运输及保全部门，服务范围包括战争区域。不论我国国防在海外需要什么服务——保镖、护送、私人警力等等——白冷翠都能为您提供。在世界上某些没有合法政府的地区，他们也能提供服务。”
“发战争财的奸商。”珍说道。
“有钱赚为什么不赚呢？从战争中可以赚进大笔钞票。在科索沃冲突中，白冷翠的私有部队护送重建人员进出。目前，白冷翠在喀布尔、巴格达，以及海沿岸的城镇都有私人警力的部署。这些费用全部都由美国纳税人埋单，这也就是查尔斯·戴斯蒙买得起游艇的原因。”
“我真是选错警局服务了，如果转调到喀布尔，那我也能买得起游艇了。”珍说道。
“你不会想为这些人工作的，珍。”莫拉说，“等你听到工作内容之后就不会想去了。”
“你是指要在战区工作这件事吗？”
“并不是。”卢卡斯说，“而是白冷翠会和许多声名狼藉的公司合作。想要在战区做生意，就得和当地黑道打交道。建立合作伙伴关系是最实际的做法，所以地方上的黑道人物就会和白冷翠这种公司合作。各式各样的商品都有黑市交易——包括毒品、军火、名酒、女人。每一场战争都是赚钱良机，都是交易市场，所以每个人都想分一杯羹。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厂商在争取国防部的契约，不只是为了契约本身的交易，更是为了随之而来的黑市经济。去年，比起其他防御工事承包商，白冷翠标到最多国防契约。”卢卡斯停了一下，“有部分原因就是靠查尔斯·戴斯蒙的本事。”
“这是指？”
“戴斯蒙是居中牵线的人，他在五角大厦里有熟人，说不定在其他单位里面也有朋友。”
“他的下场竟是如此。”珍看着戴斯蒙的照片说道。尸体躺了十天也没人发现，神秘到没有邻居在乎他是否失踪。
卢卡斯说：“问题是为什么戴斯蒙必须要死。是他在五角大厦的朋友下手的吗？还是其他人？”
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热浪使得屋顶像滚水沸腾一样，底下的街道传来喧闹声。珍突然注意到蕾吉娜已经醒转，两眼望着珍的脸庞。真是神秘，我在女儿眼中看到多少智慧光芒。从珍的座位，可以看到另一幢建筑的屋顶上有个女人在做日光浴，比基尼的上衣没有绑着，裸背上闪耀着防晒油的光芒。珍还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阳台上用手机通话，另外有一个小女孩坐在窗边拉小提琴。珍的头顶上，一架喷射机飞过，留下长长的白色尾巴。珍心里好奇：有多少人看得见我们？此时此刻，有多少摄像机或人造卫星在瞄准我们的屋顶？波士顿已经变成一个充满眼睛的城市。
莫拉说：“我相信大家应该都有这个念头：查尔斯·戴斯蒙曾经在军方情报单位工作；在医院病房里，被欧莲娜枪杀的那名男子几乎可以确定曾经是军方的人，只是指纹档案被消除了；我的办公室保全系统遭到破坏。这些事情是不是让大家都联想到情报员？或者，这一切都和那家公司有关？”
“白冷翠和中央情报局一向是携手合作的。”卢卡斯说，“这件事听起来一点都不令人惊讶，因为这两个单位都在同一个国家从事工作，都雇用相同种类的员工，交易相同的信息。”他看向嘉柏瑞，“而现在，这两个单位甚至出现在这里，在我们的国家里。宣称受到恐怖分子威胁，美国政府就可以将任何行动、任何支出都给合理化。数不尽的资金流向各种不入账的计划，这就是查尔斯·戴斯蒙这种人可以买到游艇的原因。”
“这也是他最后会死掉的原因。”珍说道。
太阳已经西斜，刺眼的光芒已经低到遮阳伞以下，日光恰巧落在珍的肩膀上。汗珠缓缓滑落珍的胸脯，她低头看着蕾吉娜红彤彤的脸庞，心里想：这里对你来说太热了，宝贝。
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太热了。

32
摩尔探员抬头看时钟，时间接近晚上八点。珍上一次坐在凶杀重案组会议室里的时候，已经有九个月的身孕，既疲倦又烦躁，早就准备好要休产假。现在，珍又回到同一个会议室，周围有同一群同事，但每件事都不同了。会议室里充满紧张气氛，随着每分钟过去，大家的紧绷程度越见上升。珍和嘉柏瑞坐在摩尔的对面，佛斯特警官和克罗警官坐在会议桌的前端。放在他们中间的东西，就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珍的手机，连接在扩音器上。
“时间越来越近了。”摩尔说，“你还好吗？我们可以让佛斯特来接听电话。”
“不用，我必须亲自做这件事情。”珍说道，“如果是男人接电话，可能会吓跑蜜拉。”
克罗耸了耸肩，“前提是这个神秘的女孩会打电话来。”
“既然你觉得这一切是在浪费你宝贵的时间，你不需要待在这里。”珍怒道。
“哦，我要留下来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们不想让你觉得无聊。”
“只剩三分钟，两位。”佛斯特插进来说道，一如往常，试着扮演珍和克罗之间的和事老。
“说不定蜜拉根本没看到广告。”克罗说。
“这一期杂志已经上架五天了。”摩尔说，“她应该有机会可以看到广告。如果她没打来，就表示她选择不响应。”
或表示她已经死了，珍心想。在场所有人应该都有想到这一点，只是没有人说出来。
珍的手机铃声响起，所有人立刻看向她。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组来自罗德岱堡区域的号码。这只是一通电话，然而珍的心脏狂跳，不由自主地恐惧起来。
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摩尔，摩尔对她点点头。
“喂？”她接起电话。
扩音器传来一个男人慢吞吞的声音，“嗯，这个广告是怎么一回事呢？”背景传来一阵笑声，一群人嬉闹的声音。
“你是谁？”珍问道。
“我们只是很好奇，那广告是什么意思呢？‘骰子已出手’？”
“你打电话来就是要问我这件事？”
“对啊，这是什么游戏吗？我们要来猜答案。”
“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说话，我在等电话。”
“喂！喂！这位小姐！我们打的可是长途电话，浑蛋！”
珍挂掉电话，望向摩尔，“真是个蠢蛋。”
克罗说：“如果你那些《机密档案周刊》的读者都是这个样子，今天晚上可有得受了。”
“我们可能还得接到几通像这样的电话。”摩尔提醒道。
手机铃响，这一通是从普维敦斯打来的。
一股肾上腺素又让珍的心跳加快，“喂？”
“你好！”一个爽朗的女性声音，“我看到你在《机密档案周刊》登的广告，而我现在正好在针对私人广告进行研究。我想了解你刊登广告的目的是不是为了交友。还是，你这边是公司商号吗？”
“都不是。”珍生气地说完就挂断，“天哪！这些人是怎么了？”
八点五分，电话铃声又响起。一名从德拉瓦州的纽瓦克打来电话的人说：“这是什么比赛吗？我打进来有没有奖品？”
八点七分：“我只是想知道打电话来会不会有人接。”
八点十五分：“你是，间谍什么的吗？”
到了八点半，终于不再有电话打进来。整整二十分钟，所有人只是瞪着那个安静的手机。
“我看就是这样啦。”克罗一边站起身来伸懒腰，一边说，“我们这个晚上过得真是有意义。”
“等等。”佛斯特说，“我们快接近中部时区的八点了。”
“什么？”
“珍所刊登的广告上并没有标明时区，现在在中部的堪萨斯市才刚接近八点。”
“他说得没错。”摩尔说，“我们都坐下吧。”
“所有时区？我们得在这里待到半夜！”克罗说。
“可能更晚，如果你把夏威夷算进去的话。”佛斯特指出。
克罗哼了一声，“也许我们该买些比萨来。”
最后，他们真的去买了比萨。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都没有电话打进来，佛斯特出门一会儿之后，带回两个达美乐的腊肠大比萨。大家开汽水的开汽水、传纸巾的传纸巾，然后再坐下来瞪着安静无声的手机。虽然珍休了一个月的假，但今晚几乎让她觉得似乎从来没离开过。坐的是同一张桌子，共事的是同一批累坏了的警员，而且，达伦·克罗还是一样的讨人厌到极点。除了今晚有嘉柏瑞在场之外，什么都和以前一样。珍心想：我想念这一切，包括克罗。我怀念身为警察的日子。
手机铃响的时候，珍手上正拿着一片比萨要往嘴里送。她抓一张纸巾来擦油腻腻的手指，一边抬头看时钟。刚好十一点整。来电显示是波士顿境内的电话，这通电话晚了整整三个小时。
“喂？”珍接起电话。
电话那端没有人回应珍的招呼。
“喂？”珍又说了一遍。
“你是谁？”是一个女性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珍有所警觉，抬头看着嘉柏瑞，他也注意到了。来电者有口音。
“我是你的朋友。”珍说道。
“我不认识你。”
“欧莲娜向我提过你。”
“欧莲娜死了。”
是她。珍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带着惊讶的表情。就连克罗都倾身向前，神情紧张，并没有置身事外。
珍说：“蜜拉，告诉我哪里可以和你碰面。拜托你，我需要和你谈谈。我保证，一切都会很安全。随便你选个地点。”珍听见话筒挂上的声音。
“该死！”珍看着摩尔，“我们需要找出她的所在位置！”
“找出来了吗？”摩尔问佛斯特。
佛斯特挂上会议室里的电话，“在西区，是公用电话。”
“我们上路。”克罗说道，他已经离开椅子，朝门口走去。
“等你到的时候，她早就已经离开了。”嘉柏瑞说。
摩尔说：“有一辆巡逻车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到西区。”
珍摇摇头说：“不要有制服人员出现，只要让蜜拉看到一个警察，她就会知道自己被设计了。然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和她联络了。”
“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克罗停在门口问。
“给她一个机会好好想一想，她有我的手机号码，知道怎么和我联络。”
“但她不知道你的身份。”摩尔说道。
“这就是她担心的部分，她想要确保安全。”
“听好，她可能再也不会打来。”克罗说，“这可能是我们找到她的唯一机会，我们出发吧！”
“克罗说得没错。”摩尔看着珍说，“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思考了一下，珍点点头，“好吧，出发！”
佛斯特和克罗走出会议室。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珍注视着无声的手机，心里想：也许我应该跟他们一起去，我应该是出勤的人，我应该出去找蜜拉。珍想象着那个画面：佛斯特和克罗穿行在鳞次栉比的西区，搜寻一个他们并不知道长相的女人。
摩尔的手机响起，他立刻掏出来。从摩尔的表情，珍就可以看出电话那头并没有好消息。摩尔挂掉电话，摇了摇头。
“蜜拉不在那里？”珍问道。
“他们已经找了鉴识小组到公用电话亭采集指纹。”摩尔看到珍脸上极为失望的表情，“听好，至少我们现在知道真的有蜜拉这个人，而且她还活着。”
“暂时还活着。”珍说道。
即使是警察，也得上街买奶粉和尿布。
珍站在杂货店里的货架走道上，蕾吉娜安稳地躺在自己胸前的婴儿背袋里。珍不耐烦地检视货架上的配方奶粉，研究每个牌子的奶粉的营养成分。每一罐都提供宝宝每日所需百分之百的养分，从维生素A到锌都有。珍心想：任何一罐都非常完美，那我干吗还要有罪恶感呢？蕾吉娜喜欢喝配方奶，而我则需要别上呼叫器，回去工作。我必须离开沙发，关掉电视上的警察影集。
我需要离开这间杂货店。
珍随手抓起两组六罐装的配方奶粉，再到另一排货架去拿尿布，然后就走向收银台。
到了外面，停车场气温极高，光是把买好的东西放进车尾厢就让珍满头大汗。车里的座位烫得足以把肉烤焦，因此，在把蕾吉娜放进婴儿座椅之前，珍先将车门开着通通风。一辆辆手推车来来去去，一个个购物者挥汗如雨。一阵喇叭声响起，有个驾驶人大喊着：“喂！走路看路啊，白痴！”此时此刻，这些人都百般不愿地待在这个城市里。大家都希望能够躺在海滩上，吃着甜筒冰淇淋，而非和其他不耐烦的波士顿人一起被困在摩肩接踵的城市里。
蕾吉娜哭了起来，黑色鬈发汗湿地贴在粉红小脸上。这小家伙也是个不耐烦的波士顿人。在她不停的哭叫声中，珍弯身进车后座，把她扣在婴儿座椅的安全带里。珍开出几条街之外，蕾吉娜还是一路大哭着。车里的冷气已经开到最强。珍再次遇到红灯时，心里想着：上帝啊！带领我平安度过这个下午吧。
珍的手机铃声响起。
珍大可以任由它继续去响，但最后她还是从包包里掏出手机，看到来电号码是不认得的本地电话号码。
“喂？”珍接起电话。
在蕾吉娜的哭叫声中，珍差点听不见电话那头传来的问题。
“你是谁？”来电者声音轻柔，珍立刻知道是谁。
珍全身的肌肉立即紧绷起来，“蜜拉？别挂电话！请你不要挂掉电话，跟我谈谈！”
“你是警察。”
红灯已经变成绿灯，后面的车子开始按喇叭。
“是的。”珍坦承，“我是警察，我只是想要帮助你。”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和欧莲娜在一起，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警察开枪杀了她！”
后面那辆车又按了喇叭，坚决地要求珍让路。王八蛋！珍踩下油门，开过十字路口。手机仍然压在耳朵上。
珍说：“蜜拉，是欧莲娜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那是她生前最后的一句话——她要我找到你。”
“昨天晚上，你派警察来抓我。”
“我没有派……”
“两个男人，我亲眼看到的。”
“那两个人是我的朋友，蜜拉。我们都想要保护你，你自己一个人待在外头很危险。”
“你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知道！”珍停了一下，“我知道你为什么逃亡，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的朋友们被枪杀的时候，你也在那幢屋子里，对吗，蜜拉？你目睹了案发经过。”
“我是唯一存活下来的人。”
“你可以在法庭上作证。”
“他们会先杀了我。”
“他们是谁？”
一阵静默。珍心想：千万别又挂掉。珍看到路边有个空位，立刻把车停过去。她坐在车里，手机压在耳朵上，等着电话那头的女人开口说话。后座的蕾吉娜越哭越大声，对于妈妈竟敢忽视她的存在而越来越生气。
“蜜拉？”
“为什么有婴儿在哭？”
“是我的小孩，和我一起在车里面。”
“但你说你是个警察。”
“对，我是，我告诉过你我是警察。我的名字叫做珍·瑞卓利，蜜拉，你可以打电话到波士顿警局确认我的身份。欧莲娜去世的时候，我在她身边，我和她一起被困在那间医院里面。”珍暂停了一下，“我救不了她。”
又是一阵静默。冷气还是轰轰作响，蕾吉娜依旧在哭，简直要逼得妈妈长出白头发来。
“波士顿公共花园。”蜜拉说道。
“什么？”
“今晚，九点，你到池塘旁边等。”
“你会去那里吗？喂？”
电话已经挂掉了。

33
珍觉得腰上佩戴的手枪很沉，而且很不习惯。这把枪是珍的老朋友了，过去几个星期都被锁在抽屉里。珍装填子弹、套入枪套时，有点不顺手。以往，珍都是以正常的尊重态度来看待武器，因为这东西可以把人的胸腔轰出一个洞来；然而，珍从来不曾这么不愿意去碰手枪。她想：这一定是当了妈妈之后造成的改变。现在，我看着手枪，心里想到的都是蕾吉娜。只要手指扣下扳机，只要一颗子弹，就可以把女儿带离我的生命。
“你不一定要亲自出面。”嘉柏瑞说。
他们两人坐在嘉柏瑞的福斯汽车里，车子停在纽贝瑞街，街上的服饰名店都开始准备打烊。周末外出用餐的人潮仍然流连在街头，盛装打扮的情侣酒足饭饱后散步经过。没有人像珍一样紧张到吃不下饭，只咽下几口她母亲送到他们公寓去的炖牛肉。
“警方可以派另一名女警出面。”嘉柏瑞说，“你只要坐在这里就好。”
“蜜拉听过我的声音，她知道我的名字，我必须亲自出面。”
“你已经一个月没有出勤过了。”
“这正好是我复职的好时机。”珍看了看表，“还有四分钟。”她朝身上的通信器材说话，“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从耳机里，珍听见摩尔说话：“我们都各就各位了，佛斯特在碧肯街和阿灵顿街交叉口，我在四季饭店前面。”
“而我会跟在你后面。”嘉柏瑞说。
“好。”珍走下车，将身上穿的轻便夹克往下拉，盖住突出的枪套。珍走到纽贝瑞街，朝东走去，经过周末外出狂欢的人群，这些人都不需要在腰上佩戴枪支。到了阿灵顿街，珍停下来等红灯。对街就是公共花园，左手边是碧肯街，也就是佛斯特所站的位置，不过珍并没有望向他的方向。她也没有冒险回头确认嘉柏瑞是否跟在身后，珍知道他一定会在。
珍越过阿灵顿街，漫步走进公共花园。
纽贝瑞街很热闹，但这里只有少数几名游客。一对情侣坐在池畔的长椅上，拥着彼此，完全不在乎两人世界以外的人和事物。有个男人弯腰趴进垃圾桶里，翻找出铝罐就丢进哐啷作响的麻袋里。一群孩子坐在草地上轮流弹着吉他，街灯映着树影笼罩在他们身上。珍站在池塘边缘，仔细看向黑影中。她在那里吗？她是不是已经看到我了？
没有人走到珍的身边。
珍慢慢地沿着池塘走一圈。白天的时候，池中会有天鹅船划行，常常有全家人一起吃冰淇淋的画面，也会有音乐表演者演奏非洲鼓。但今晚，池水完全寂静，像一个黑漆漆的洞，连一点点灯光反射都没有。珍继续走向池塘的北端，站在那里聆听碧肯街上的车声。隔着灌木丛，珍看见一个男人在树下漫步的剪影，是巴瑞·佛斯特。珍转身继续沿着池塘走，最后在一盏路灯下停住脚步。
我在这里，蜜拉。慢慢地仔细看着我，你可以看得出来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珍坐在一条长椅上，感觉自己像是唱独角戏的女演员，头顶上的灯光直接打在身上。珍觉得有眼睛在看她，在侵犯她的隐私。
后面传来窸窣声，珍猛地一回头，反射性地伸手去掏枪。手停在枪套上，因为她发现来人只是那个拾荒者，拖着一整袋哐啷作响的铝罐。珍的心脏狂跳，又坐回长椅上。一阵微风吹过公园，扰动池水，水面上映出一点点的小亮光。翻找铝罐的男人拖着袋子走到珍旁边的垃圾箱，开始翻拣垃圾。他认真地挖宝，每挖到一个，就会发出一声铝罐撞击声。这个人要赖在这里不走吗？珍只好站起身来避开他。
珍的手机铃声响起。
她立刻伸手到口袋里掏出手机，“喂？喂？”
静默。
“我在这里。”珍说，“我坐在池塘边上，就是你叫我等的地方，蜜拉？”
珍只听见自己脉搏的跳动声，电话已然断线。
珍转身扫视公园，只看到刚刚见过的那些人。长椅上的情侣，草地上弹吉他的孩子。还有拖着一袋罐子的男人，他动也不动地弯腰探进垃圾箱里，仿佛正在仔细看着出现在报纸堆、食物包装纸堆里的精美珠宝。
他一直在旁边听。
“喂！”珍说。
男人立刻站直身子，举步走开，哐啷作响的袋子被拖在身后。
珍开始追他，“我在跟你说话！”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一直往前走，并且开始加速，因为后面有人在追。珍在后面全力追赶，就在那人要踏上人行道的时候追上了。珍抓住那人的防风夹克，把他猛拉回来。在街灯照射下，两人互相对望。珍看到那人脸上一双凹陷的眼睛，以及掺杂灰丝的凌乱胡须，口中传来一股混合着酒精和烂牙形成的酸臭味。
那人拍掉珍的手，“你要干什么？搞什么鬼啊，小姐？”
“珍？”耳机里传来摩尔大吼的声音，“你需要支持吗？”
“不用，不用，我没事。”
“你在跟谁讲话啊？”那流浪汉问道。
珍生气地挥手叫他走开，“快走，离开这里。”
“你以为你是谁啊？对我下命令？”
“快走开。”
“好，好。”流浪汉哼了一声之后走开，拖着他的罐子，“最近公园里都是些疯子……”
珍转过身子，突然发现身边站了人。嘉柏瑞、摩尔和佛斯特全都靠过来，形成保护她的圈圈。
“唉，各位，我有寻求协助吗？”珍叹气道。
“我们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嘉柏瑞说。
“现在我们搞砸了。”珍环顾四周，公园看来更加冷清了。长椅上的情侣正要离开，只剩弹吉他的孩子们还在树荫下笑着。
“如果蜜拉一直在看，她就知道这些都是设计好了的，她是不可能会靠近我的。”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佛斯特说，“你看怎么办？”
摩尔摇摇头，“回去吧，今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珍说：“我当时处理得很好，不需要你们像骑兵队一样保护我。”
嘉柏瑞把车停在自家公寓后面的停车格里，熄掉引擎。
“我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状况，只看到你在追那个人，之后那个人看起来像要给你个回旋攻击。”
“他只是想逃走。”
“我并不晓得，我脑子里想的只有……”嘉柏瑞没说完，只是看着珍，“我只是反射动作，仅此而已。”
“我们可能就此失去和蜜拉联系的机会，你知道吗？”
“那我们已经失去了。”
“你听起来一点都不在乎。”
“你知道我在乎什么吗？我只在乎你有没有受伤，这一点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嘉柏瑞走下车，珍也下车。
“你还记得我的职业是什么吗？”珍问道。
“我努力不去记得你的职业。”
“突然间，我的职业变得不适当了？”
嘉柏瑞关上车门，隔着车顶看进珍的眼睛，“我承认，我现在对你的职业有意见，请处理这个状况。”
“你在要求我辞职？”
“如果这可以让我不再担心的话。”
“那我要做什么？”
“也许可以做这件新鲜事：待在家里照顾蕾吉娜。”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我不敢相信你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嘉柏瑞叹口气、摇摇头，“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说出这种话。”
“当初娶我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嘉柏瑞。”珍转身走进公寓，快要爬上二楼的时候，她才听见嘉柏瑞站在楼梯下说：“但说不定我当时并不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珍回头看着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和蕾吉娜是我的全部。”嘉柏瑞慢慢地爬上阶梯，直到他俩面对面站在楼梯间。
“以前，我不需要担心任何人，不需要担心会失去什么。我并不知道失去你们会让我害怕成这个样子，现在的情况就像是我的阿基里斯腱、我唯一的弱点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而我满脑子所想的都是要用什么方法来保护周全。”
“你无法保护，你只能与之共存，这就是有了家庭之后必然的转变。”珍说道。
“风险太大了。”
他们家的大门突然打开，安杰拉探出头到走廊上，“我就觉得我听到你们两个人的声音。”
珍转头说：“嗨，妈。”
“我刚摇她睡着，所以你们的声音要小一点。”
“她还好吗？”
“就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么糟糕啊？”珍走进家门，看到家中一切变得那么整洁而倒退了一步。碗盘都已经洗干净收好，桌面也已擦拭干净，餐桌上铺着一块蕾丝桌布。珍想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蕾丝桌布？
“你们两个在吵架，对吧？”安杰拉问道，“光从你们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我们今天晚上一无所获，就这样。”珍脱掉夹克挂进衣橱，等她转身回来看着母亲的时候，才发现安杰拉一直盯着珍的手枪看。
“你会把那个东西锁起来吧？”
“我一向都会。”
“因为婴儿和手枪……”
“知道啦，知道啦。”珍解下枪套，放进抽屉里，“你也知道，蕾吉娜还不到一个月大。”
“她发育得很快，就跟你一个样。”安杰拉看着嘉柏瑞，“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珍在三岁大的时候做了什么事？”
“妈，他不会想听那个故事的。”
“我想啊。”嘉柏瑞说。
珍叹口气，“这是一个关于打火机、客厅窗帘，以及瑞福威消防局的故事。”
“哦，那件事。”安杰拉说，“我完全不记得那件事了呢。”
“岳母大人，我开车送你回家的路上，你再告诉我这个故事吧。”嘉柏瑞说着伸手到衣橱里取出安杰拉的毛衣。
另一个房间里，蕾吉娜突然号啕大哭，宣告世人她其实并没有睡着。珍走进育婴室，从婴儿床上抱起女儿。等到珍再回到客厅时，嘉柏瑞和母亲已经离开公寓了。珍站在厨房洗碗槽前，用一只手抱着蕾吉娜，一边扭开水龙头，在锅子里装热水来加热配方奶。这时候，公寓的对讲机响起来了。
“珍？”对讲机传来安杰拉的声音，“帮我开门一下好吗？我忘了拿眼镜。”
“上来吧，妈。”珍按下大门开关，然后站在门口，等妈妈一爬上楼就把眼镜拿过去。
“没戴眼镜就读不了东西。”安杰拉说道。她站在门口，给动来动去的外孙女儿临别一吻。
“该走啦，嘉柏瑞的车子没熄火呢。”
“妈，再见。”
珍走回厨房，锅子里的水已经溢出来了，她把奶瓶放进热水里加热。在等待配方奶变热的时间里，珍抱着哭个不停的女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公寓的对讲机又响起来。
哦！妈，这次你又忘了什么东西？珍心里想着，按下大门开关。
这时候奶已经温热，珍把奶嘴塞进宝宝嘴里，但蕾吉娜却把奶嘴推开，好像很讨厌的样子。宝宝，你到底想要什么？珍沮丧地想着，一面把女儿抱回客厅。你可不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东西！
珍打开家门准备迎接母亲。
但站在门口的并不是安杰拉。

34
那个女孩一句话都没有说，就闪过珍进到她家里，然后把门锁上。女孩迅速走到窗边，把一扇扇威尼斯窗帘全部拉上，动作非常快速，珍只能诧异地看着她的行动。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那名入侵者转过身来面对着珍，伸出一只手指压在珍的唇上。那名女子身形娇小，看起来比较像个女孩而不是女人，细瘦的身躯几乎整个被埋在宽松的运动衫里。从褪色的袖子里伸出的那只手，骨头细得像小鸟的脚一样，而她身上背的超大购物袋则像是要拖垮她瘦弱的肩膀。女孩的红发剪得相当不整齐，似乎是她自己操刀，盲目地乱剪而成。她眼珠的颜色很淡，带有神秘的灰色，透明得像玻璃。她脸上的表情像一只饥饿的野生动物，颧骨突出，双眼不断扫视四周，检查是否有隐藏的陷阱。
“蜜拉？”珍说。
女孩的手指再次压上珍的嘴唇，她的表情珍完全可以理解。
保持安静。
甚至连蕾吉娜似乎都能了解，她突然安静下来，双眼圆睁而警觉，安静地躺在珍的怀抱里。
“你在这里很安全。”珍说道。
“没有地方是安全的。”
“让我打电话给我的朋友，我们会立刻派警力保护你。”
蜜拉摇头。
“我了解警察，他们是我的同事。”珍伸手去拿电话。
蜜拉向前冲，拍掉电话机上珍的手。
“不要警察。”
珍看着蜜拉的眼睛，里面尽是惊恐，“好。”珍轻轻地说，离开电话，“我也是警察，你为什么相信我？”
蜜拉的眼光落在蕾吉娜身上。珍心想：这就是蜜拉冒险来访的原因，她知道我是个母亲，这一点改变了所有情况。
“我知道你为什么在逃亡。”珍说，“我知道艾胥伯恩镇凶杀案的事。”
蜜拉走向沙发，坐进抱枕之中。突然间，她看起来很娇小，更显憔悴。蜜拉的双肩下垂，头垂在双手之中，仿佛她再也没有力气把头撑起来。
“我好累。”蜜拉悄声说道。
珍靠过去，站在蜜拉低垂的头旁边，向下看着那头修剪凌乱的红发。
“你见过凶手，帮助我们指认出来。”
蜜拉抬起头，双眼凹陷而困顿，“我可能活不到那时候。”
珍坐进一张沙发，两个人的视线高度相等。蕾吉娜也注视着蜜拉，着迷地看着这个新奇的人。
“蜜拉，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蜜拉把手伸进她背来的购物袋里，在一堆衣服、巧克力和卫生纸中翻找，拿出一卷录像带交给珍。
“这是什么？”
“我再也不敢留着这个东西，我把它交给你，你告诉他们已经没有了，这是最后一卷。”
“你在哪里拿到的？”
“你拿走就对了！”蜜拉伸长了手，好像录像带有毒似的，能离多远就离多远。珍接过录像带之后，蜜拉才松了一口气。
珍把蕾吉娜放进婴儿车里，然后走到电视机前，把录像带放进录像机里，接着用遥控器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一个画面，珍看见一张黄铜大床、一把椅子，窗户上遮有厚重的窗帘。在镜头外，有脚步声慢慢靠近，还有女子的娇笑声。房门砰的一声关上，画面中出现一对男女，那女人有一头柔顺的金发，低胸上衣展现出美丽的乳沟；男人穿着一件马球衫和轻便的长裤。
“哦！”女人解开上衣时，男人赞叹道。
女人扭动身躯，脱下裙子，解开内衣，笑着推了男人一把。男人扑倒在床上，完全任由女人动手解开长裤的扣子、把长裤脱到膝盖上。女人弯下腰……
珍心想：这只是一卷春宫录像带，我为什么要看这个？
“不是这一段。”蜜拉说道。她从珍的手里拿过遥控器，按下快进键。
金发女子的头部快速前后摆动，然后画面一片黑。现在有另一对男女出现在屏幕上，珍一看见那名女子的黑色长发就大吃一惊，那是欧莲娜。
珍突然发现：我看过这个房间。她想起那个墙壁上钻了个洞的衣橱，那就是这卷录像带拍摄的方式——衣橱里架设了摄像机。珍也想起来第一段影片里的金发女子是谁，在瓦洛警官所拍摄的凶案现场录像带中，金发女子就是缩在毛毯中、死在帆布床上的第二号无名女子。
这卷录像带中所有的女人现在都已经死了。
画面再一次变黑。
“这里。”蜜拉轻声说道，按下停止键，然后再按播放键。
画面上出现的是同一个房间里的同一张床，但这次的床单不一样：床单上有花朵图案，再加上样式不搭的枕头套。一名年纪较大的男人走进画面中，头顶微秃，戴着金边眼镜，穿着白衬衫配红领带。男人拉掉领带丢在椅子上，然后解开衬衫纽扣，露出中年男子的苍白腹部，突出而下垂。虽然他是面对着镜头站着，但似乎并没有发现摄像机的存在。他毫无察觉地脱掉衬衫，在镜头前显露出没精打采的模样。突然间，他站直身子，注意力放在镜头以外的某个事物之上。是个女孩子。她的尖叫声比本人还早出现，听起来像是用俄语在哭叫抗议。女孩不愿意进入这个房间，她的哭声被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随后出现的是一个女人严厉的命令声。接着，女孩像是被推进来似的出现在画面中，四肢瘫软地趴在男人脚边的地板上。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接着有脚步声逐渐远离。
男人低头看着女孩，“起来。”他说。
女孩没有动。
再一次：“起来。”男人用脚顶了女孩一下。
最后，女孩抬起头，仿佛无法抵抗地心引力的下拉力道，她缓慢地挣扎站起来，满头金发凌乱不堪。
珍极度不愿意地靠近电视屏幕，心里因为太过震惊而无法转头不看，即使胸中的怒气已经越积越高。那个女孩甚至还不到青少年的年纪，身上穿着粉红色的短上衣，牛仔短裙底下露出的是瘦骨嶙峋的双腿。女孩的脸颊上还留有那个女人留下的巴掌印，裸露的手臂上有变淡的淤青，显示她还曾遭受过数次的殴打。虽然那个男人比她高，但现在，这个虚弱女孩的脸上带着沉默的抗拒表情面对着他。
“把上衣脱掉。”
女孩只是瞪着他。
“怎么？你是笨蛋吗？你懂不懂英语啊？”
女孩的背脊倏地挺直，下巴抬高。她听得懂，而且她在叫你滚开，浑蛋！
男人走向女孩，双手抓住她的上衣，一把扯开，一些纽扣被扯掉下来。女孩吓得倒吸一口气，立刻甩出一巴掌，把那个男人的眼镜打飞。两个人都跌在地上，有几秒钟的时间，那个男人只是惊讶地瞪着女孩。然后，愤怒的表情扭曲了男人的脸。这时候，珍从电视机前退回沙发，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拳头落在女孩的下巴上，力道之强，几乎要把她撞飞。女孩被摔到门上，男人将她拦腰抓起，往床铺拖去，再一把将她摔到床垫上。
虽然那一拳将女孩暂时打昏，但她没有放弃反击。突然间，她用尽全力尖叫、不断捶打那个男人。他抓住女孩的双手，爬到她身上，把她紧紧压住。突然，他松开了女孩的右手。她伸手用力一抓，指甲抓破男人的脸。他猛然后退，用手去摸脸上刚刚被女孩抓破的地方。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指头上竟然沾着血，被她抓破流的血。
“你这贱货！该死的贱货！”
男人一拳打到女孩的太阳穴上，声音之大让珍都缩了一下身体，喉头一阵作呕。
“老子在你身上花了钱，该死的家伙！”
女孩朝男人的胸口撞去，但现在她已经虚弱得没有力气。女孩的左眼已经肿得老高，嘴角流着血，但她还是持续地反击。女孩的挣扎好像让男人更加兴奋，虚弱得无法抗拒的女孩还是躲不开残酷的结果。
“闭嘴。”
女孩不住尖叫。
“闭嘴！”男人又出手打她，一次又一次地打。最后他用手捂住女孩的嘴巴来阻止她叫。男人似乎没有发现女孩终于不再尖叫，也没注意她完全没有一丝动静。现在房内唯一的声音就是床板规律的嘎吱声，以及男人的喉头发出像野兽一样的闷哼声。最后他瘫倒在女孩身上。
有好一段时间，男人只是气息粗重地躺在那里，全身虚脱无力。慢慢地，他似乎发现有些不对劲，低头看看那个女孩。
她一动也不动。
男人摇了她一下，“喂！”他拍拍女孩的脸颊，说话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醒来。该死！你给我醒来！”
女孩没有动。
男人翻下床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用手指去压女孩的颈部，检查脉搏。男人全身的肌肉几乎都绷紧了，从床边退开之后，他的呼吸惊慌急促。
“哦，天哪！”男人低声呼道。
他焦急地环顾四周，仿佛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帮他解决眼前的难题。惊慌失措的男人抓起衣物开始着装，扣上纽扣的时候，双手抖个不停。他跪下来捡掉在床底下的眼镜，匆忙戴上。接着再看女孩最后一眼，确定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男人摇着头退开，离开了镜头的范围。房门嘎吱一声打开，旋即又被甩上，然后是一阵匆匆离去的脚步声。过了好长时间，镜头一直拍着床上已然没有生命的躯体。
有一阵不同的脚步声靠近，然后有敲门声，以及一个用俄语叫唤的声音。珍认出来那个走进房门的女人，是这屋子的妈妈，最后死在厨房椅子上的那一个。
我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我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你的双手，也知道你会在尖叫声中死去。
妈妈走到床边摇了摇那个女孩，女孩没有反应。妈妈后退一步，手捂着嘴。然后，很突然地，妈妈转身直视着摄像机。
妈妈知道有摄像机，她知道一切都被拍摄下来了。
妈妈立刻走向摄像机，同时传来一声衣柜门打开的声音。然后，画面就一片空白。
蜜拉关掉录像机。
珍无法言语，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无声地呆坐着。蕾吉娜也很安静，仿佛知道现在不是吵闹的好时机，仿佛知道这个时候妈妈全身发着抖，无法照顾她。珍心想：嘉柏瑞，我需要你。珍瞥了一眼电话，又立刻想起嘉柏瑞的手机留在桌子上，她没办法联络上正在开车的嘉柏瑞。
“那是个重要的人物。”蜜拉开口说。
珍转头看着蜜拉，“什么？”
“乔说那个男人一定是你们政府的高官。”蜜拉指着电视机。
“乔看过这卷录像带？”
蜜拉点头，“我离开的时候，乔给了我一卷拷贝带，这样我们就每个人都有一份，以免……”她停口，“以免我们再也见不到面。”她轻声地说完。
“录像带是从哪里来的？你们从哪儿得到这卷录像带的？”
“妈妈把录像带藏在她的房间里，我们当初并不知道，我们只是要拿钱。”
珍心想：这就是发生凶案的原因，这就是那屋子里的女人被杀死的原因。因为她们知道那个房间里所发生的事情，而且，有录像带为证。
“那个男人是谁？”蜜拉问道。
珍瞪着空无一物的电视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应该认识他。”珍走到电话旁边。
蜜拉警觉地望着珍，“不要警察！”
“我不是要打给警察，我是要请一个朋友来这里，是个记者，他认识华盛顿方面的人物，他在华盛顿住过，应该知道那个男人是谁。”珍翻开电话簿，找到彼得·卢卡斯的电话号码，他住在米尔顿，就在波士顿南边。珍拨号时，感觉得到蜜拉注视的眼光，显然还没准备好要完全信任珍。珍心想：如果我做错任何步骤，这个女孩就会逃走，我必须小心，别吓到她。
“喂？”彼得·卢卡斯接起电话。
“你现在方便立刻过来吗？”
“瑞卓利警官？发生什么事？”
“我不能在电话上说。”
“听起来很严重。”
“你可能因此获得普利策奖，卢卡斯。”珍停住。
有人在按电铃。
蜜拉惊慌失措地看了珍一眼，抓起她的购物袋，立刻冲到窗户边。
“等一下！蜜拉，不要……”
“瑞卓利？你那边怎么了？”卢卡斯问道。
“等一下，我会立刻回电给你。”珍说完就挂掉电话。
蜜拉在一扇一扇的窗前猛冲，焦急地找寻防火逃生梯的位置。
“没事的！”珍说，“冷静下来。”
“他们发现我在这里了！”
“我们还不知道来人是谁，让我们确认一下。”珍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哪位？”
“瑞卓利警官，我是约翰·巴桑提，我可以上去吗？”
蜜拉的反应非常直接，立刻冲往卧室，找寻逃脱路线。
“等一下！”珍叫道，跟着蜜拉到走廊上，“你可以信任这个人！”
蜜拉已经拉开卧室的窗户。
“你不能走。”
电铃声再次响起，让蜜拉急急忙忙地爬出窗户，到防火逃生梯上。珍心想：如果蜜拉离开了，我就再也看不到她。蜜拉已经依靠本能东躲西藏存活到现在，也许我应该相信她的直觉。
珍抓住蜜拉的手腕，“我跟着你，好吗？我们一起走，不要自己一个人逃走！”
“赶快！”蜜拉低声道。
珍转身，“我的宝宝。”
蜜拉跟着珍回到客厅，眼睛紧张地看着大门。珍从录像机里取出录像带，丢进尿布袋中，然后用钥匙打开放手枪的抽屉，拿出手枪，也丢进尿布袋里。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电铃声又响。
珍把蕾吉娜抱在怀中，“我们走吧。”
蜜拉爬下防火逃生梯，动作快得像只猴子。以前，珍也可以爬得那么快、那么无后顾之忧。但现在，珍被迫要小心翼翼地爬下每一阶，因为她抱着蕾吉娜。她心想：可怜的孩子，我现在别无选择，必须带着你冒险。终于，珍爬下来到巷弄里，然后带头跑到她停车的地方。珍打开车门的时候，还可以从打开的窗户听见巴桑提不气馁的门铃声。
珍的车在崔蒙特街上朝西边开去，一路上她不时注意着后视镜，但没发现有追兵的迹象，没有尾随的车灯。珍心想：现在要找个蜜拉不会害怕的安全地点，一个没有警察的地方，而且，要找个可以确保蕾吉娜安全的地方。
“我们要去哪里？”蜜拉问道。
“我正在想，我正在想。”珍低头看一下手机，但现在她不敢打电话给自己的母亲，她不敢打电话给任何人。
珍突然转向南边，开上哥伦布大道。
“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她说。

35
彼得·卢卡斯安静地注视着电视屏幕上播放的残酷暴力事件，录影带播放完毕之后，他一动也不动。甚至在珍关掉录像机之后，卢卡斯还是呆坐着注视着电视屏幕，仿彿他还能看见那个被痛殴的女孩的尸体以及沾血的床单。室内一片安静，蕾吉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蜜拉站在窗户边，向外看着路面。
“蜜拉一直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珍说，“尸体很可能就被埋在屋子后面的树林里，那里很偏僻，有很多地方可以弃尸，天晓得会有多少女孩被埋在那里。”
卢卡斯低下头去，“我觉得快要吐了。”
“我跟你一样。”
“为什么会有人把这种事情拍下来？”
“那个男人显然不知道自己被拍下来了，摄像机架设在衣橱里面，嫖客都看不见。也许那只是用做另一项收入来源：出卖那些女孩从事性交易，将过程拍成影片，然后拿去春宫影片市场贩卖。每一步过程中，都有利可图。毕竟，这间妓院不过是白冷翠的众多子公司之一。”珍停了一下，又不带丝毫笑意地说，“白冷翠似乎相当重视多元化经营。”
“但这是残杀女子的色情影片！要是贩卖这种东西，白冷翠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我指的并不是这卷录像带，这一卷的内容太有爆炸性了。妈妈一定知道这层利害关系，所以把带子藏在那个购物袋里面。蜜拉说她们背着袋子走了好几个月，都不知道录像带的内容，直到有一天，乔在汽车旅馆里面播放出来才晓得。”珍看着电视机，“现在我们知道艾胥伯恩那些女人被杀的原因、查尔斯·戴斯蒙被杀的原因，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嫖客是谁，他们可以指认出来，所以他们全都得死。”
“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掩饰一桩强暴杀人案件。”
珍点点头，“乔突然发现自己手上抱着一颗炸弹，该拿这个证据怎么办呢？乔不知道可以相信谁，又有谁会相信他这个被贴上偏执狂标签的人？乔寄给你的东西一定就是这个，这卷录像带的拷贝版。”
“只是录像带从来没到过我手上。”
“而那时候他们就分头潜逃，以免被抓到，但他们每个人手上都带着一卷拷贝带。欧莲娜还来不及把录像带送到《波士顿论坛报》就被抓了，乔手上的那一卷，大概在医院攻坚的时候就被清除掉了。”珍指向电视机，“这是最后一卷。”
卢卡斯转头去看蜜拉，她一直在客厅远处的角落徘徊，像只担惊受怕的动物不敢靠近。
“蜜拉，你自己有见过录像带里的那个男人吗，他去大房子的时候？”卢卡斯问。
“在船上。”蜜拉回答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我在舞会上看过他，在船上。”
卢卡斯看向珍，“你认为蜜拉说的是查尔斯·戴斯蒙的游艇吗？”
“我猜这就是白冷翠做生意的手法。”珍说，“戴斯蒙提供的世界就是男人享乐的俱乐部，不管是国防契约还是五角大厦里的暗盘，只要男人掌握了大把钞票，性爱交易肯定少不了，交易结束后的庆祝方式。”珍从机器中取出录像带，转身面向卢卡斯，“你知道录像带中的那个男人是谁吗？”
卢卡斯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抱歉，我只是还不敢相信那卷录像带里所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
“那个人一定是个重要人物，看看他为了追踪这卷录像带所安排的每一个步骤，还能动用那么多资源。”珍站在卢卡斯面前，“这个人是谁？”
“你认不出来？”
“我应该认识吗？”
“如果你没看上个月的听证会，就不会认识。这个人是卡尔顿·伟恩，新任国家情报局局长。”
珍喘了一口气，坐进卢卡斯对面的椅子里，“天哪！你说的是掌控美国每一个情报单位的人。”
卢卡斯点点头，“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军事情报局，总共有十五个单位，包括国家安全局及司法部的分支单位。这个人可操纵庞大的关系网。你不认得伟恩的原因，在于他并不是一个经常在公众面前出现的人物。伟恩属于身着灰色西装的角色，他在两年前离开中情局，升官掌管五角大厦新设立的战略支持部。上一任情报局局长被迫辞职之后，白宫提名伟恩取代其职，刚刚得到国会认可。”
“麻烦你。”蜜拉插口道，“我需要用洗手间。”
“在走廊尽头。”卢卡斯咕哝道，蜜拉匆匆走出客厅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下。
“这个人并不容易被拉下台。”卢卡斯说。
“有这卷录像带，你连金刚都拉得下来。”
“伟恩局长在五角大厦和白冷翠里面有完整的人脉，他可是总统亲手挑选的人物。”
“现在他落在我手上，我要把他拉下台。”
门铃响起，珍诧异地抬起头。
“放心，可能只是我的邻居。”卢卡斯说着站起身来，“我答应他这个周末要帮他照顾猫。”
虽然卢卡斯这么说，在他去应门的时候，珍坐在沙发边缘还是凝神静听。卢卡斯开门迎接的时候，一派轻松：“嘿！进来吧。”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吗？”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对啊，我们刚刚在看录像带。”
在那个时候，珍就应该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但卢卡斯轻松的语调解除了珍的疑惑，哄得珍以为待在卢卡斯的房子里、有他的陪伴，一切就很安全。来客走进屋内，金发削短利落，手臂肌肉有力。就连珍看到那个人手里握着枪的时候，都还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实。珍慢慢地站起身来，心脏都快跳出喉咙。她转身看向卢卡斯，眼神中对他背叛举动的控诉只换来他一个耸肩。卢卡斯脸上的表情是：抱歉，不过事情就是这样。
金发男子快速地扫视屋内，目光落在熟睡于沙发抱枕里的蕾吉娜身上。金发男子立刻将手枪指向宝宝，珍感到一阵惊恐，像是一把利刃刺进心中。
“不准说话。”金发男子对珍说道。他完全了解该如何控制珍，完全了解一个母亲最脆弱的所在。
“那个妓女呢？”金发男子问卢卡斯。
“在厕所，我去抓她。”
珍心想：来不及警告蜜拉了，就算我放声尖叫，她也没有机会脱逃。
“所以，你就是那个警察？”金发男子说道。
那个警察、那个妓女，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即将下手杀害的两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我叫做珍·瑞卓利。”她说道。
“警官，你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金发男子的确知道她的名字。当然，一个专业杀手应该要知道的。他也知道要和珍保持适当的距离，以防珍可能采取的任何反抗举动。就算金发男子的手上没有枪，珍也没办法轻易撂倒他。他站立的姿态、掌控局面的效率，都在告诉珍：没有武装的情况下，自己没有机会打倒这个男人。
但武装……
珍瞟一眼地板。她到底把尿布袋放到哪里去了？在沙发后面？珍没看见。
“蜜拉？”卢卡斯隔着厕所门叫唤着，“你在里面还好吗？”
蕾吉娜突然惊醒，紧张得哭了起来，仿佛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意识到自己的妈妈遇上麻烦了。
“让我抱她。”珍说道。
“她待在那里很好。”
“如果你不让我抱她，她会开始尖叫，而且她很会叫。”
“蜜拉？”卢卡斯开始猛拍厕所门板，“开开门，好吗？蜜拉！”
蕾吉娜一如预测地开始号哭，珍看向金发男子，他终于点点头。珍把宝宝抱进怀里，但她的拥抱似乎无法安抚蕾吉娜。她可以感觉到我的心脏狂跳，她可以感觉到我心里的恐惧。
走廊传来撞门声，然后是卢卡斯破门而入的声音。几秒钟之后，他满脸涨红地跑回客厅。
“蜜拉不见了。”
“什么？”
“厕所的窗户开着，她一定是爬出去了。”
金发男子的反应只是一耸肩，“那我们改天再去把她找出来，他真正要的是这卷录像带。”
“录像带到手了。”
“你确定这是最后一卷？”
“没错。”
珍瞪着卢卡斯，“你早就知道有这卷录像带。”
“你知道一个记者每天会收到多少封不请自来的垃圾吗？”卢卡斯说，“你知道外头有多少偏执狂、提出多少阴谋论，渴望获得大众相信吗？我写完那篇白冷翠的文章之后，就突然变成所有像乔瑟夫·洛克这种人在国内最好的朋友。这些怪人，他们以为只要把心里的幻觉告诉我，我就会接手追查那些故事，我就会像揭发水门事件的记者那样追查真相。”
“本来就该如此，记者就是应该那么做。”
“你认识的记者有几个是有钱人？除了少数几个明星级的记者之外，你记得几个记者的名字？现实的状况是：大众根本不在乎真相。哦，也许可以引起大众几个星期的兴趣，上几天头版新闻。国家情报局局长遭指控谋杀。白宫会表达适度的震惊，卡尔顿·伟恩会认罪，然后这一切就会如同华盛顿其他的丑闻一般，船过水无痕。几个月之后，大众就会忘记这件事。而我又得回去写我的专栏，付我的贷款，开我的破烂丰田车。”卢卡斯摇摇头，“我一看到欧莲娜交给我的录像带，就知道它的价值远远超过普利策奖，我知道有人会为了这卷录像带付我钱。”
“乔寄给你的那一卷录像带，你其实有收到。”
“本来差点就要丢到垃圾桶里。然后我想：管他的，来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我立刻认出了卡尔顿·伟恩。直到我拿起电话打给他之前，他完全不晓得有这卷录像带的存在。伟恩以为自己只需要追杀两名妓女，但突然间，这卷录像带把情况搞得更加严重，也更加昂贵。”
“伟恩真的愿意和你做这笔交易？”
“如果是你，如果你知道这卷录像带对你的杀伤力有多大，如果你知道还有其他录像带流落在外，你会不愿意吗？”
“你真的以为伟恩会留下你这个活口吗？你已经替他找到乔和欧莲娜，他不再需要你了。”
金发男子插嘴道：“我需要一把铲子。”
但是卢卡斯还是看着珍，“我不笨，而且伟恩也知道我不笨。”他说。
“铲子呢？”金发男子又问道。
“车库里有一把。”卢卡斯答道。
“帮我拿来。”
卢卡斯走向车库的时候，珍喊道：“如果你以为你可以活着拿到钱，你就是个白痴。”怀中的蕾吉娜突然安静下来，被母亲的怒气震慑住。
“你已经看到这些人是怎么处理事情的，你知道查尔斯·戴斯蒙是怎么死的。等到警方发现你的时候，就会轮到你的双手被割断，死在你家的浴缸里。或者，他们会强灌你吞下一整瓶苯巴比妥镇静剂，然后再把你丢进海里，就像他们对待欧莲娜一样。说不定这个男人就直接给你脑袋一枪，简单而明了。”
卢卡斯走回屋内，手上拿着一把铲子，交给金发男子。
“屋后头的树林有多深？”金发男子问道。
“那是蓝山保护区的范围，至少有一英里深。”
“我们得要让她走得够远。”
“听好，我可不想碰那档子事，伟恩是付钱给你去做的。”
“那你去处理掉她的车子。”
“等一下。”卢卡斯把手伸到沙发后面，抓出尿布袋，交给金发男子，“我可不想留下任何关于她的蛛丝马迹。”
珍心想：给我，把那个该死的袋子交给我。
然而，金发男子把尿布袋甩上自己的肩膀，然后说：“我们到树林里散个步吧，警官。”
珍转向卢卡斯，最后一次狠狠地告诉他：“你会得到报应的，你死定了！”
外头，半圆的月亮高挂在星空之中。珍抱着蕾吉娜，蹒跚地穿过低矮的树丛，前进的路线只靠金发男子的手电筒照出，光线微弱。跟在后面的金发男子很小心地和珍保持一定的距离，让她没有机会攻击。珍不可能发动攻击，无论如何不可能在抱着蕾吉娜的情况下反击。
“我的宝宝不可能伤害你，她甚至不到一个月大。”珍说道。
金发男子不发一语，树林里只有他们踏断树枝的声音、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么多的声音，周围却没有其他人可以听见。如果一个女人掉进树林里，但没有人听得见，那么……
“你可以把宝宝带走，把她留在会被人发现的地方。”珍说道。
“她不是我的问题。”
“她还只是个婴儿！”珍的声音突然破碎，她停在树林间，把女儿紧抱在胸前。蕾吉娜发出一声轻柔的咕哝声，像是要安慰珍一样。珍把脸贴在女儿的头上，闻着女儿头发的香甜味，感觉女儿脸颊的温热柔嫩。珍心想：我怎么会把你扯进这浑水？这是一个妈妈所能犯的最严重的错误，现在，你得和我一起死了。
“继续走。”金发男子命令道。
珍心想：我以前会反击，而且能够存活下来。我现在也可以，为了你，我必须反击。
“还是你想要在这里解决？”金发男子说道。
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树木和潮湿树叶的味道。她想起去年夏天在石溪保护区检验过的那具尸体残骸，藤蔓是如何蜿蜒穿过两只眼窝，紧紧缠绕住头颅；尸体的四肢又是如何脱离躯干，被专食腐尸的动物拉扯啃咬。珍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指头强烈跳动，然后又想起人类的手骨是多么的细小、脆弱，很容易就散落在树林地面上。
珍又继续往前走，走到树林更深处。她心想：头脑清醒点，惊恐只会让你错失出其不意的良机，错过拯救蕾吉娜的良机。珍的感官变得敏锐，可以感觉到小腿里的血液流动，也几乎可以感觉到刷过脸庞的每一个空气分子。珍心想：在死前，你要活跃起来。
“我想这里够远了。”金发男子说道。
他们站在一小块空地上，树木环绕在周围，是一圈无声的目击证人，星星冷然散发着光。珍心想：我死的时候，这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改变。星星不会在乎，树木也不会在乎。
金发男子把铲子丢在珍的脚边。
“开始挖。”
“我的宝宝怎么办？”
“把她放下来开始挖。”
“地上非常硬。”
“到现在这种时候，还在乎地板硬不硬？”金发男子把尿布袋丢到珍的脚边，“让她躺在袋子上面。”
珍蹲下身去，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开肋骨。她心想：我有机会了——把手伸进袋子，抓起手枪，转身的速度要快得让他措手不及，不要心软，直接轰掉他的脑袋。
“可怜的宝宝。”珍俯到袋子上的时候，柔声说道，然后悄悄地把手伸进袋子里，“妈妈现在要把你放下来了……”珍的手指头摸过钱包、奶瓶、尿布。我的枪呢？我的枪到哪里去了？
“快点把婴儿放下。”
手枪不在袋子里。珍大失所望。他当然会拿走枪，他并不笨。我是个警察，他知道我会带着枪。
“挖。”
珍弯下头去亲吻蕾吉娜，再抱她一下，然后把她放在尿布袋上。珍拿起铲子，慢慢地站起来，双腿因为绝望而感到无力。金发男子站得太远，珍没办法用铲子攻击他。就算珍把铲子朝他丢过去，最多也只会吓到他几秒钟，来不及抱起蕾吉娜逃走。
珍低头看地面，在月光照耀之下，只看见苔藓上散落的树叶。这就是她的永眠之地。嘉柏瑞永远找不到这里，他永远无法知道。
珍把铲子用力插进土里，当她开始挖地的时候，感觉到第一滴眼泪滚落脸颊。

36
家门是半开着的。
嘉柏瑞停在走廊上，本能地警觉起来。他听见屋里有说话的声音，还有走过地板的脚步声。嘉柏瑞推开家门走进去。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约翰·巴桑提从窗户前转过来面对嘉柏瑞，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让嘉柏瑞倒退三步。
“狄恩探员，你知道你太太在哪里吗？”
“她不在这里吗？”嘉柏瑞的目光转到第二位来者身上，是司法部的海伦·葛莱瑟，她刚从育婴室里走出来。葛莱瑟的银发绑成马尾，明显地映衬出脸上忧虑的神情。
“卧室的窗户开着。”葛莱瑟说道。
“你们两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你们的大楼管理员让我们进来的。”葛莱瑟说，“我们不能再等了。”
“珍在哪里？”
“我们就是想知道这件事。”
“她应该在这里的。”
“你离开多久了？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太太是在什么时候？”
嘉柏瑞瞪着葛莱瑟，被她急迫的语气惹得焦躁不安，“我离开大约一个小时，送珍的母亲回家。”
“你离开之后，珍有打电话给你吗？”
“没有。”嘉柏瑞看向电话。
“狄恩探员，珍没有接电话。”葛莱瑟说，“我们已经试着联络她，我们必须联络上她。”
嘉柏瑞转过身来看着葛莱瑟和巴桑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葛莱瑟平静地问：“珍现在是不是和蜜拉在一起？”
“那个女孩根本没有出现在……”嘉柏瑞停住口，“你们早就知道了，你们也在公园里监视。”
“那个女孩是我们最后一个目击证人，如果她和你太太在一起，请让我们知道。”葛莱瑟说。
“我离开的时候，珍和小孩单独在家里。”
“那她们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狄恩探员，如果蜜拉和珍在一起，珍的处境就会非常危险。”
“我太太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她绝对不会毫无防备地贸然行事。”嘉柏瑞走到珍放手枪的抽屉前面，发现抽屉没有上锁。嘉柏瑞拉开抽屉，看到空空如也的枪套。
珍带了枪。
“狄恩探员？”
嘉柏瑞摔上抽屉，然后走进卧室。正如同葛莱瑟所说，窗户大开。现在，嘉柏瑞开始害怕了。他走回客厅，感觉到葛莱瑟投射过来的目光，想解读他脸上的表情。
“珍可能会去哪里？”葛莱瑟问道。
“她应该会打电话给我，这才是她会做的事。”
“如果她认为自己的电话被窃听，就不会打给你。”
“那么珍就会去找警察，她会直接开车到警察局。”
“我们已经打电话到波士顿警局，她没去那里。”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女孩，要确保她活着。”巴桑提说道。
“让我再试着打她的手机看看，说不定根本没事，说不定她只是跑去商店买牛奶。”对，她还带着枪去买。嘉柏瑞拿起电话筒，正要拨打第一个号码时，突然皱起眉头，眼睛瞪着拨号键盘。他心想：虽然不太可能，但也许……
嘉柏瑞按下重拨键。
电话铃响过三声之后，一个男人接起电话，“喂？”
嘉柏瑞停了一下，努力回想这个声音。嘉柏瑞知道自己听过这个声音，随后他记起来了。
“请问是……彼得·卢卡斯吗？”
“没错。”
“我是嘉柏瑞·狄恩。请问珍有没有在你那边呢？”
长长一阵静默，古怪的静默。
“没有。怎么了？”
“我按电话的重拨键，电话就拨出你的号码，珍一定有打过电话给你。”
“哦，那件事啊。”卢卡斯笑了一声，“她想要跟我借所有关于白冷翠的笔记数据，我告诉她我会去挖出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让我想想看，大约一个小时以前吧。”
“就这样吗？珍没再说什么别的事情？”
“没有，怎么了？”
“我再打电话到其他地方问问。谢谢你。”嘉柏瑞挂掉电话，站着低头看着电话机，心里想着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问题的那一阵静默。相当不对劲。
“狄恩探员？”葛莱瑟问道。
嘉柏瑞转身看着葛莱瑟，“你们对彼得·卢卡斯了解多少？”
洞已经挖到膝盖那么深。
珍又铲起一铲土，抛到一旁逐渐隆起的土堆上。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掉，被汗水所取代。珍无声地工作着。唯一的声响是铲子发出的摩擦声，以及碎石滚动的窸窣声。蕾吉娜也很安静，仿佛了解再怎么制造噪声也无济于事，自己的命运和母亲的命运，都已经无可改变了。
并不是。该死的！没有什么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珍手上的铲子猛然敲击到石质的土壤。虽然她的背在痛、手在抖，但却感到一股狂猛的怒气像强力的燃料一般，涌进她全身的肌肉里。珍心想：你不准伤害我的宝宝，我会先一把打掉你的头。珍把一铲土抛到土堆上，现在，酸痛和疲惫都不重要了，珍的脑袋专注地思考下一个步骤。望出去，金发男子只是站在树林边上的一个黑影。虽然珍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金发男子一定是紧盯着自己看。但是，她已经挖了快一个小时，现在碰到石层土，而金发男子的注意力可能也比较松懈了。究竟，一个累极了的女人袭击一个有武器的男人，会遭遇什么样的抵抗呢？珍完全没有胜算。
只能出其不意。还有，凭一个母亲的愤怒。
金发男子第一枪一定开得匆忙，所以会先瞄准躯干，而非头部。珍心想：无论如何，只要继续前进，持续进逼。一颗子弹要杀死人也得耗上一段时间，即使是倒地的尸体也有冲撞力道。
珍弯下腰去，再铲一铲土，手上的铲子深入洞穴的阴影之中，躲过金发男子的手电筒光线。金发男子看不见珍的肌肉绷紧，也看不见珍的双脚紧紧抵在洞壁上，而且，也没听到珍的双手环握铲子手把时所深吸的那口气。珍俯低身体，蓄势待发。
这是为你而做的，我亲爱的女儿，都是为了你。
珍高高举起铲子，把土壤朝金发男子甩过去。他踉跄倒退，发出惊讶的声音。珍从洞里跳出去，头朝前方，直接撞向金发男子的腹部。
两人一起跌倒在地，体重压断地上的树枝。珍扑过去要抢金发男子的手枪，双手握住他的手腕时才发现枪已经不在他手上。他们摔倒的时候，枪已经脱离男子的手。
手枪！找手枪！
珍扭身离开，双手在矮树丛里乱扒，想摸到手枪。
旁边一拳击来，珍被打得仰躺在地，几乎不能呼吸。刚开始的时候，珍还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惊讶于这场战斗竟然如此迅速就分出胜负。接着她的脸颊开始刺痛，真实的痛觉随即冲上脑门。珍看见金发男子站在她上方，他的头颅遮住了天上的星星。珍听见蕾吉娜开始尖叫，短暂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号啕大哭。可怜的宝贝，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
“滚进洞里！”金发男子说，“现在已经够深了。”
“放过我的孩子，她还那么小……”珍低语道。
“进去！贱人！”
金发男子一脚踹上珍的肋骨，痛得她翻过身去，痛得她叫不出声音，只能大口呼吸。
“快！”金发男子下令道。
珍慢慢地挣扎着跪起来，爬到蕾吉娜身边，感觉到温热湿润的东西从自己鼻子里流出来。珍把宝宝抱进怀里，嘴唇吻上宝宝柔细的头发，然后前后轻摇。珍的血流在宝宝的头上。妈咪抱着你，妈咪永远不会放开你。
“是时候了。”金发男子说。

37
嘉柏瑞看着珍停在卢卡斯家门外的车子，心底一凉。珍的手机放在仪表板上，婴儿座椅系在后座。嘉柏瑞转身，将手电筒直接照在卢卡斯脸上。
“她在哪里？”
卢卡斯的眼光瞟到巴桑提和葛莱瑟身上，他们两人站在几英尺外，静静地看着这场对峙。
“这是珍的车，她在哪里？”嘉柏瑞问道。
卢卡斯举起手来挡住眼睛，避开手电筒的光线，“她一定是在我洗澡的时候来敲门的，我甚至不知道她的车停在这里。”
“首先，她打电话给你；接着，她又来到你家。为什么？”
“我不知道……”
“为什么？”嘉柏瑞再问一次。
“她是你的太太，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
嘉柏瑞锁喉的动作快到让卢卡斯来不及反应，只能踉跄倒退撞到巴桑提的车子，一头撞上车顶。卢卡斯不能呼吸，伸手乱抓，但无法让嘉柏瑞松手，只能无助地挥动双手，整个人被抵在车身上。
“狄恩。”巴桑提说，“狄恩！”
嘉柏瑞放开卢卡斯向后退，呼吸沉重，努力不让自己陷入恐慌。然而，恐慌已然存在，就像他锁住卢卡斯的喉咙一样，恐慌已经锁住嘉柏瑞的喉咙。卢卡斯跪在地上，用力咳嗽、喘气。嘉柏瑞转向卢卡斯的屋子，跑上阶梯，撞开大门。风卷落叶一般的跑进每一个房间，打开房门、检查衣柜。等到嘉柏瑞再回到客厅的时候，才发现刚才没注意到的东西：珍的车钥匙，掉在沙发后面的地毯上。嘉柏瑞低头看着车钥匙，心中的恐慌变成强烈的惧怕。他心想：你来过这间屋子，你和蕾吉娜……
远处的两声枪响令嘉柏瑞猛然抬头。
他跑出屋外，到门廊上。
“枪声是从树林里传来的。”巴桑提说。
第三声枪响传来时，所有人都僵住不动。
突然间，嘉柏瑞往树林里跑去，完全不顾矮树丛的树枝带来的疼痛，手电筒的光线慌乱地照射在布满落叶和枝条的地面上。哪里？在哪里？嘉柏瑞跑的方向正确吗？
一团藤蔓缠住嘉柏瑞的脚踝，让他往前扑倒，跪了下去。他立刻站起来，胸膛不住起落，努力恢复正常呼吸。
“珍？”嘉柏瑞大喊。他的声音破碎地掉入空中，她的名字飘散成一声低语。
“珍……”
帮助我找到你，告诉我方向。
嘉柏瑞站着仔细听周围的声音，环绕四周的阴森树木像是监牢的铁条一般。手电筒照射不到的地方，黑夜笼罩，密实得让人无法突破重围。
远处传来树枝被压碎的声音。
嘉柏瑞一个转身，但除了手电筒的光束以外，看不见任何东西。嘉柏瑞关掉手电筒，睁大眼睛看着，心脏狂跳，努力想从黑暗之中看清楚事物的形状。此时他才看见那道闪光，相当微弱，就像是在树丛间飞舞的萤火虫一样。又有一声树枝被压碎的声音，那道闪光正朝着嘉柏瑞而来。
嘉柏瑞掏出手枪，枪口朝下，等着那道闪光变得越来越亮。嘉柏瑞看不见是谁拿着手电筒，但可以听见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以及沙沙作响的树叶声。来者距离嘉柏瑞只有几英尺远了。
嘉柏瑞举起手枪，打开手电筒。
被嘉柏瑞的手电筒光束照到之后，那个人像只受到惊吓的动物般向后一缩，眯起眼睛闪避手电筒的光线。嘉柏瑞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竖直的红色短发。他心想：只是个女孩子，一个被吓到的瘦弱女孩。
“蜜拉？”嘉柏瑞问道。
接着，嘉柏瑞看到另一个身影从女孩的后方走出来。在还没有看清楚脸部之前，嘉柏瑞已经认出那个人的步伐、认出那个人不规则的鬈发。
他抛下手电筒，朝着妻子、女儿跑过去，双臂早已张开，渴望拥她们入怀。珍靠在嘉柏瑞身上发着抖，双手环抱着蕾吉娜，就像嘉柏瑞环抱着珍一样。拥抱中还有拥抱，他们全家就包含在嘉柏瑞的双臂所构筑的小宇宙中。
“我听到枪声。”嘉柏瑞说，“我以为……”
“是蜜拉。”珍轻声地说道。
“她拿走了我的枪，跟在我们后头……”珍的身体突然一僵，抬眼看着嘉柏瑞，“彼得·卢卡斯在哪里？”
“巴桑提在看守着，他哪里也走不了。”
珍颤抖着松了一口气，转身面对树林，“很快就会有动物来啃咬尸体，我们得叫犯罪现场侦查小组过来。”
“谁的尸体？”
“我带你去看。”
嘉柏瑞站在树林边缘，让出通道让警察及犯罪现场侦查小组经过。他的目光直盯着那个洞，那里原本可能会是他妻女的葬身之处。警察的封锁线已经将现场圈起，靠电池发电的光线打在金发男子的尸体上。一直蹲在尸体旁边的莫拉·艾尔思站了起来，转身面对摩尔警官及克罗警官。
“我检查到三处枪伤。”莫拉说，“两枪在胸口，一枪在额头。”
“我们听到的就是三声枪响。”嘉柏瑞说。
莫拉看着嘉柏瑞，“枪响之间的间隔多久？”
嘉柏瑞回想当时的状况，再次感觉到当时的恐慌感。他记起自己是如何冲进树林里，又记起自己是如何每踏一步都越来越感到恐惧。
“前两枪是接连着发射的，第三枪大约隔了五至十分钟。”嘉柏瑞说道。
莫拉不发一语地将目光转到尸体上，看着那个人的金色短发及强壮肩膀，一把西格绍尔手枪落在他的右手附近。
克罗说：“我说啊，这很显然是自我防卫。”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想讨论尸体脸上的弹药残留物，也不谈第二枪与第三枪之间的时间差距。但是，所有人都明白。
嘉柏瑞转身，走回卢卡斯的屋子。
现在，车道上挤满了车子。嘉柏瑞在车道上暂停了一下，被巡逻车顶的闪光刺得睁不开眼睛。然后他看见海伦·葛莱瑟正带着那个女孩子坐上汽车前座。
“你要带她去哪里？”嘉柏瑞问道。
葛莱瑟转身面对嘉柏瑞，她的头发被巡逻车闪光映照着变得像蓝色的金箔。
“安全的地方。”
“有什么地方可以确保她的安全吗？”
“相信我，我会找到安全的地方。”葛莱瑟在驾驶座车门边停下来，回头看着屋子，“你知道吗？那卷录像带改变了所有情势。而且，我们可以让卢卡斯变成污点证人，他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和我们合作。所以你看，责任不会都落在蜜拉身上。她很重要，但不会是我们仅有的武器。”
“就算是这样，这一切足以让卡尔顿·伟恩下台吗？”
“狄恩探员，法律之前，人人平等。”葛莱瑟看着嘉柏瑞，目光坚毅，“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葛莱瑟坐进驾驶座。
“等一下。”嘉柏瑞喊道，“我需要和这个女孩说句话。”
“我们必须离开了。”
“只要一分钟就好。”嘉柏瑞绕到驾驶座旁的乘客座位，打开车门，注视着蜜拉。蜜拉紧紧抱着自己，缩在椅子上，仿佛很害怕嘉柏瑞注视的眼光。嘉柏瑞心里想：她只是个孩子，却比我们所有人都坚强，只要有一丝机会，她就会想尽办法存活下来。
“蜜拉。”嘉柏瑞温和地开口道。
蜜拉回视的眼光中没有信任，也许，她再也不会相信任何男人。她又为什么要相信男人呢？毕竟她已经见过最糟糕的男性类型。
“我想要谢谢你。”嘉柏瑞说，“谢谢你救回我的家人。”
一抹微笑稍纵即逝，这比嘉柏瑞预期的反应还要好。
嘉柏瑞关上车门，对葛莱瑟点点头。
“把他拉下台。”嘉柏瑞喊道。
“国家付我薪水就是要我做好这件事。”葛莱瑟笑着说道，然后开车离去，后面有波士顿警局的警车护送。
嘉柏瑞爬上阶梯，进到屋子里。他看见巴瑞·佛斯特正在和巴桑提协商，而联邦调查局的证据响应小组成员将卢卡斯的计算机和几箱数据资料搬出去。现在，这个案子很清楚是属于联邦级的犯罪行为，波士顿警局会将调查权让给联邦调查局。嘉柏瑞心想：即便如此，调查局能办到什么程度呢？后来，巴桑提望向嘉柏瑞，在他眼中，嘉柏瑞也看到如同葛莱瑟一般的坚毅眼神。同时，嘉柏瑞注意到巴桑提的手上紧紧抓住那卷录像带，巴桑提像是守护着圣杯似的保护着那卷录像带。
“珍在哪里？”嘉柏瑞询问佛斯特。
“她在厨房，宝宝肚子饿了。”
嘉柏瑞看见太太背对着厨房门口坐着，所以珍没看见他进来。嘉柏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将蕾吉娜拥在胸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嘉柏瑞脸上带着微笑想着：珍一向五音不全。而蕾吉娜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安静地躺在母亲的臂弯里。嘉柏瑞心想：在一个家庭里，很多事情需要花时间去学习，而“爱”是自然而然就会出现的。
嘉柏瑞把手放在珍的肩膀上，弯下腰去亲吻她的头发。珍抬头看他，眼光闪亮。
“我们回家吧。”珍说道。

38
那位女士一直对我很好，我们搭的车子上路之后，她拉住我的手捏了捏。和她在一起，我觉得很安全，虽然我知道她不会永远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还有很多女孩需要她关心，还有很多女孩迷失在这个国家的黑暗角落里。但现在，她和我在一起。她是我的守护者，我靠在她身上，希望她可以伸手抱住我。但是她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她的目光注视着车外的那片沙漠。她的一根发丝落在我的袖子上，像一条银丝线闪闪发亮。我捡起头发，收在口袋里。这也许就是我们终将分别时，我唯一能拥有的纪念品。
车子停了下来。
“蜜拉。”她轻轻推了我一下，说，“快到了吗？这一带看起来眼熟吗？”
我从她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看向窗外。车子停在一道干涸的河床边，那里的树木长得矮小、焦黄。再过去，是一片褐色的丘陵，上面有许多大石头。
“我不知道。”我告诉她。
“这里看起来像吗？”
“像，但是……”我继续望着车外，强迫自己去回想曾经努力要遗忘的事情。
前座有一个男人回过头来看我们，“那里就是发现小径的地方，在河床的另一边。”他说，“上个星期，警察抓到一群女孩从这里进来。也许蜜拉应该下车看看，有没有什么认得出来的东西。”
“来吧，蜜拉。”那位女士打开车门下车，但我没有动，她把手伸进车里，“这是唯一的办法。”她温和地说，“你必须帮助我们找到那个地方。”她伸出手来，我不甚情愿地牵住她的手。
其中一个男人带着我们穿过丛丛矮树，走上一条窄路，进入干涸的河床。在那里，男人停下脚步，看着我。那位女士也看着我，等待我的反应。我注视着河堤，有一只旧鞋在高温下干裂。一段回忆闪过我的脑袋，然后我想起一些事情。我转身看着对岸的河堤，上面散布着塑料水瓶，然后我看见一块蓝色的防水布悬在一根树枝上。
又想起另一段回忆。
这就是那个男人打我的地方，安雅就站在这里，前端开口的鞋子里，双脚流着血。
我没说一句话，就转身爬上河堤。我的心跳加速，恐惧紧锁着我的喉咙。但我现在别无选择，我看到安雅的鬼魂飘在我眼前，像一缕被风吹走的发丝，哀伤地回眸看着我。
“蜜拉？”那位女士叫着。
我继续前进，努力越过矮树丛，直到我踏上黄土路面。这里，我想就是这里，厢型车就是停在这里，那群男人就在这里等我们。回忆的画面加速闪过，像是恶梦中的片段。我们脱衣服的时候，那群男人斜眼盯着我们瞧。有个女孩被推到车身上的时候，大声尖叫。还有安雅。我看到安雅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刚刚强暴过她的那个男人正在拉上裤子的拉链。
安雅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牛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那么苍白，那么瘦弱，仿佛薄得像一片影子。
我跟着她，跟着安雅的鬼魂。沙漠上布满尖锐的石头，土壤中穿出带刺的草枝，而安雅就跑过这些荆棘，双脚鲜血淋漓，哭泣着朝她以为的自由奔去。
“蜜拉？”
我听见安雅惊慌的喘息声，看见她肩膀上散落的金发。空旷的沙漠延伸在她的面前，如果她跑得够快、够远……
枪声响起。
我看见安雅向前扑倒，吐出最后几口气，鲜血流在温热的沙地上。然而，安雅还是跪起身子，爬过带刺的草枝，爬过碎玻璃般锐利的石头。
第二声枪声响起。
安雅倒地，雪白的肌肤映着黄褐的沙地。这里是她倒下的地方吗？还是在那一边？我现在在绕圈圈，发狂地想找到那个地点。你在哪里？安雅，你在哪里？
“蜜拉，跟我们说话。”
我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盯着地上。那位女士在跟我说话，但我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我只能直勾勾地看着我脚边的东西。
那位女士温柔地说：“我们离开这里，蜜拉，不要看。”
但我无法移动，僵在那里看着同行的两个男人蹲下去。其中一人戴上手套，拨开沙土，露出只剩一层皮的肋骨，以及褐色的头颅。
“是一名女性。”他说。
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一阵热风卷起沙尘，我眨眨眼睛避开。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沙子上露出更多安雅的身体，包括弯曲的髋关节及褐色的大腿骨。这片沙漠决定不再掩盖住安雅，让她重回地面。
消失的人有时候会回到我们身边。
“来，蜜拉，我们走吧。”
我抬眼望向那位女士，她站得相当挺直，无懈可击，银色的头发闪耀得像是战士的头盔。她伸臂环抱着我，我们一起走回车上。
“是时候了，蜜拉。”那位女士平静地说，“告诉我们所有的经过。”
我们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我低头看着她面前的一沓纸张，纸张完全空白，等着她手上的笔去填满，等着我一直害怕说出的每一句话。
“我已经告诉过你所有的事情。”
“我不这么认为。”
“你问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回答了。”
“没错，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你给了我们需要的数据。卡尔顿·伟恩即将入狱，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他的恶行，这一点我们非常感谢你。”
“我不知道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知道锁在这里面的东西。”她把手伸过桌子，碰触我的心脏部位，“我想知道那些你害怕告诉我的事情，那会帮助我了解坏人的操作手法，帮助我对抗那些坏人，也可以帮助我去救更多像你一样的女孩。你必须这么做，蜜拉。”
我眨掉眼眶里的泪水，“不然的话，你就会把我遣送回去。”
“不会的，不会的。”她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只要你愿意的话，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会被驱逐出境，我保证。”
“即使……”我停住口。我无法再直视她的目光，我自惭形秽，低头看着桌子。
“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并不是你的错，那些男人对你做的事情，那些男人逼你做的事情，都不是你自愿的。那些事情伤害了你的身体，但不会玷污你的灵魂。蜜拉，你的灵魂仍然是纯净的。”
我没有办法看她的眼睛，只能继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眼泪滴在桌上，感觉像是我的心在滴血。每一滴眼泪都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一点一滴流逝。
“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她温和地问我。
“我觉得很丢脸。”我低声说道，“你希望我告诉你的每一件事都……”
“如果我不在这个房间里看着你，会有帮助吗？”
我还是没看她。
她叹了一口气，“好吧，蜜拉，我决定这样做。”她把一台录音机放在桌上，“我会打开录音机，然后离开这个房间。然后，你就可以说出任何你想说的事情，任何你记得的事情。如果用俄语来说比较容易的话，也没关系。任何想法，任何回忆，任何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你不是在对谁说话，只是对着一台机器说，机器不会伤害你的。”
她站起来，按下录音键，然后走出房间。
我瞪着录音机上的红色亮光，录音带慢慢地转动，等着我开口说话，等着录下我的伤痛。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我开始说。
我叫做蜜拉，以下是我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