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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案影像
作者：莉比·菲舍尔·赫尔曼
内容简介
 芝加哥电视纪录片制片人艾利福尔曼打开门，发现一盒监控录像放在门口；一看才是一名年轻女子被害的镜头。艾利将录像带交给警方，警方对此不感兴趣。只有女警官乔治娅戴维斯愿与艾利一道查明。刚刚揭开了一点儿，就已经令人瞠目结舌 本书是多次荣登亚马逊中文小说类排行榜冠军的《谋杀鉴赏》第三部。精彩依旧，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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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疼痛一波又一波袭来，尤其是阿琳大口呼吸的时候：我一直都没掉过牙，此刻却莫名其妙地感到口腔里有一处空空的；在什么地方脱落的呢？那些人发现它了吗？他们会根据那颗牙追踪我吗？也许不会；但疼痛让人头昏脑涨。她摇了摇头，本来想停止这些想法，不料却引起新一波抽痛；她只好尽力用鼻子呼吸。
她用手指掠过下巴；最近一次照镜子时，居然没能认出自己！此刻没有镜子，反倒很开心！要是幸运的话，化妆品能遮住脸上的大部分伤痕。
阿琳走到前门。这是一座房子，不是办公室，也不是诊所，只是一座房子。两层的。砖房。整条街的房子全跟它一样。一模一样，只有涂料的颜色和车库的位置不同。
她摘下墨镜，按了门铃。本来约好下午两点准时到，此刻早过了两点。暮色四合，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气味，预示着即将下雪。她打了一个寒噤，刚穿上的衣服擦痛了皮肤。冷风刺骨，地冻天寒，这身衣服实在是太单薄了！但现在只能弄到这样的服装。她再次按了门铃。
手伸进衣袋，摸了摸里面的钞票。他们说，只收现金。美元。他们在哪里？或许她该先找找看。她刚刚转到房子后面，突然，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恐惧顿时像刀子一样划过全身！
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根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来回摇摆——这才缓缓吁了一口气，看着那根树枝上下起伏；天色越来越暗，周遭死一般寂静，静得可怕！怎么毫无声响？在祖国那边，不管什么风都会发出声响——微风低语，大风呼啸，都不会偷偷逼近。这儿的寂静真让人毛骨悚然！
转过墙角。铁丝网围栏标明了此处房产的边界。围栏那一边有一片地，一丛丛细长的青草，从满是沙砾的残雪中探出头来。一只轮胎平躺在那里。这片地非常平坦，文明似乎在围栏处止步了。她回想起来，这个区域就是这样的，因为这里不仅是世界边缘，还与冰川有关——很可能，我将从此处跌落下去！
房子侧面还有一扇门。她脸贴玻璃往里看，里面的窗帘挡住了视线；换了只脚踮起，依然看不见；鞋子又薄又平，脚趾早已麻木。环顾四周：没有动静，毫无声响，杳无人迹！抓起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就开了，一股暖风吹到身上。她溜了进去，开心地紧闭双眼——好像从没享受过这么好的东西。
屋里朴素而干净，三面墙都镶着护墙板，地上铺着带棕色斑点的油地毡。一张矮桌，两把椅子。她摘下眼镜，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后揉弄起手指来；朝手腕瞥了一眼，想看看时间，这才记起早就把手表搞丢了——没有了厚厚的皮表带，文身显露无遗。
她抬起头来，看见了第四面墙：没镶护墙板！只见一条宽宽的裂缝，下至地面，上至天花板，曲曲弯弯，犹如爷爷家附近那条小溪。唯一的窗子与门一样，帘子依然是同样稀薄的布料，但窗子边缘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线，这让她看到对面墙上有一个电灯开关。她走过去开了灯；灯光耀眼，只好用手遮挡，这才看到有裂缝的那面墙上开了一道门——此前并没看到。她转了转把手：门锁着。
天花板上是一行行海绵似的方片，软得似乎拳头都能戳进。沿着那些方片看过去，墙角天花板和墙壁相接之处安着一个小黑匣子：摄像头？就在那儿？有关芝加哥的种种传闻，早就听说过。
阿尔·卡彭1。黑帮。犯罪猖獗的街区——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胃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已经两天没吃顿像样的饭了。但即使有时间也有食物，身上如此疼痛，又怎能咀嚼？喉咙里发出一个低低的声音：他们在哪里？肯定在等我！否则，干吗不锁门呢？
“喂！”她大声叫道。
没人回应。如果没有人很快前来，那就不得不离开。但能去哪儿呢？逃亡的这两天就像两年一样长！时间并不多，他们肯定在找我。机场卫生间里那个女人说，门外有个男子询问过她。那女人说，男子自称是她的兄弟。可阿琳并没有兄弟。她跟那女人说，那是她男人，为了摆脱那个男人的虐待，才从家里逃了出来。那女人对她很是同情，让阿琳买下头巾好好伪装一番。阿琳将脑袋遮盖起来后，偷偷溜到大门口，一边祈祷，只盼没人会看到自己。
此刻，阿琳将外套扔到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身上还穿着棉T恤和牛仔裤。我本该在家里和托马斯待在一起，给他做晚饭，督促他完成作业，根本就不该离开自己的家！但度假并非我自己的主意，我也从未到过那个地方。炎炎夏日，外出度假也同时避暑就像是一件礼物。我怎么知道他会出现在那里？怎么知道就是他在幕后操纵这一切？阿琳双手抱着头：我本该想到的！多年的顺利交易已让我粗心大意、麻木迟钝！
门外突然一声响动，她不觉吃了一惊。重击声。脚步声。接着是小声的说话声。他们终于来了！她松了一口气，好像浑身绵软无力。门开了，随着吹进来的气流，肮脏窗帘的扇形边缘抖动起来。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块块精致的棉餐巾。餐巾边上绣着图案，那是奶奶嫁妆箱里的东西；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非常渴望得到这些小宝贝；奶奶答应我说，总有一天，这些都将会是我的。
她急切地朝门那边转过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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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尔·卡彭（1899—1947）：美国匪徒，于禁酒令期间（1920-1933）声名赫赫，是芝加哥黑手党的老大及创建者之一。

第1章
莉姬·费尔德曼这种女人，最好远观，不宜近处——远观则光鲜靓丽、令人钦慕；近处须时时防范，否则，离开时恐怕会有零件悄然消失！然而此刻，我正和她坐在一起，就在拉梅森酒店，这可是芝加哥北岸最豪华的饭店之一！
我们这个包间，深色木梁，灰墁墙壁，赤陶地板砖，周围是巨大的鲜花插花——这在芝加哥的一月中旬实属难得！这是为答谢莉姬而安排的一场女士午宴，是资渡会1的那些理事为了感谢她捐款两万美元而举办的。这笔款项将为那些寄养到期2、但无力独自承担生活开支的孩子提供低成本住房资助。
善行，Tzedakah3，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慈善行为。但在费尔德曼家族那里，事情从来都没那么简单。莉姬的父亲是一个极为成功的房地产开发商，已于几年前去世；于是莉姬便接管了公司，结果证明她同样胸怀壮志，精明能干，与父亲相比毫不逊色！而且似乎热心公益，充满爱心。不过，人们依然觉得，对于费尔德曼家族来说，善行、金钱，甚至人，都只是商品，是将来获取某种利益时讨价还价的筹码！正因为如此，跟他们打交道时，你可得开始就要小心谨慎、离开时一定要仔细检查，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这才是明智的行为。
这当儿，两个服务员正围着她，为她的杯子添水，并假装拂去洁白桌布上并不存在的面包屑。莉姬有着丝绸般光洁的乌发，顾盼生辉的褐色眼睛，风姿绰约的曼妙身材，是那种一出场就引人注目的女子。然而，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总是显出：算计、算计、再算计。此刻的我呢，则把双手放在大腿上，双膝紧紧并在一起。
另外还有八个女人，个个身着知名设计师量身定做的华丽服饰。一个女人的衣服上有米索尼4标签，另一个则带了一只芬迪5女包。一个个脖子、耳朵银光闪闪，脸上很难见到一条皱纹。我穿着加菲尔德马克思便裤，在这儿就像个女佣。不过，莉姬向她们介绍，说我就是那个制作格伦项目录像的制片人时，我竭力不显得兴奋激动、竭力不显出感恩戴德、效忠回报。
这下大家该明白了吧，我和莉姬非亲非故，也没给资渡会捐款。几个月前，费尔德曼房地产开发公司在格伦维尤6的原海军基地上开建了一个豪华住宅项目，莉姬聘请我为项目做个片子。当时我颇有顾虑——环保主义者竭力主张留作草地，只是后来没有成功。但她出价很高，而我正需要这些钱维持生活，于是就接了她的活儿，做了那个片子，同时尽力告诫自己：不要老是想着绿地不够可能导致全球变暖的事情。
格伦项目最终为费尔德曼公司大赚了一笔，莉姬邀请我共进午餐时，我以为那可能是一个迟到的答谢，就答应了。你也许不赞成他们的做事方法，不喜欢他们的行事风格，但费尔德曼家的人做起事来绝不会半途而废，从来都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再说，我也很少有机会接近又有钱又有特权的女人，为啥不来呢？
然而现在，随着她们在餐桌上喋喋不休地谈起出国度假、高级女装，以及好莱坞传出的最新丑闻，我只好默不作声地将沙拉铲到嘴里；她们这是在明白地告诉我：你不属于我们这个圈子！
服务员清走桌上的盘子，端来白兰地矮脚酒杯，杯里盛着雪芭7。我正微笑致谢，突然发现他瞪大眼睛盯着我的胸口。我一低头，只见一个深色的油渍正在上衣上漫延开来——沙拉调料！而我没穿夹克衫。服务员吸了吸鼻子，继续朝前走去。我把一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想要挡住恼人的污渍；用手托着下巴，竭力做出一副沉思状。
很快就发现这全是徒劳。
“你不喜欢吃果汁冰糕吗，艾利？”莉姬问道。
“呃，喜欢呀。”我勉强笑了笑，伸手去拿勺子。
我挪开胳膊肘的时候，她凝视的目光落在了我胸前：“哦，亲爱的，对不起。”
突然间，八双眼睛齐刷刷盯在了我身上！
我拿起餐巾在自己的水杯里蘸了蘸，轻轻擦着那个污渍；不过，当然啦，结果更糟：胸前弄脏了不说——还搞到了袖子上。我又擦了一会儿，可毫无希望。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就是——假装不知！于是我甩了一下头，双手放在膝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来，下次赴宴，一定要穿上防化服！
一个金发女人站了起来，她的皮肤紧致得像张紧了的帆布；只见她用餐刀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水杯：“好了，女士们！”她扫视了餐桌一圈，挤出一个灿烂而做作的笑容。“我提议，为了答谢莉姬·费尔德曼的慷慨捐赠，咱们玩个小游戏。”
我是知道这些游戏的，类似于那种逗人的小节目：问些关于嘉宾的无聊问题，答对最多的人最终获奖。我看了看这一桌嘉宾。制作格伦片子过程中，我才了解到莉姬的许多情况：上的哪所学校，宠物猫的名字，最喜欢的电影什么什么的——看来我很有可能拿到这个奖，也想知道奖品是什么。但我并不想得到什么香水或是糖果，不过要是能享受一天水疗或是得到某家追逐时髦商店的一张礼券，倒也不错；于是从包里翻出便笺本和笔。
大堂经理推着糕点车来到桌前，于是游戏就耽搁了一小会儿。就让男人们来取笑一会儿吧，说什么什么食物这几位女士虽然渴望得到但不应该享用——无非是依然在为夏娃和苹果那件事寻机报复呢！一个女人要了无粉巧克力蛋糕，另一个女人选了酥皮苹果馅饼。
我竭力克制自己，假装那些糕点都掺了氰化物，要么就是肉毒杆菌。
那个做了拉皮手术的女人重新站了起来：“现在准备好了吗，女士们？哦，我差点儿忘了。”她四下看了看，咧嘴一笑。“不管是谁赢了，都可以到北岸8水疗会所享受一次全身按摩和面部按摩。”她的目光似乎停在了我这里。
还不错嘛；于是对她也报以微笑，急切期待着她提些这样的问题：莉姬有几个兄弟姐妹啦，生日啦，上幼儿园时最要好的朋友啦什么的。
金发女人清了清嗓子：“好吧。第一个问题：今天谁戴了崭新的钻石？”
钻石？
女人们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有两只手猛然举向空中。
莉姬摸着喉咙上的独粒钻石项链。
 “非也，非也，女士们！”金发女人朝我们晃了晃一根手指。“你们应该写下自己认为今天有几位女士戴了钻石。并且必须是新钻石。”
又是一阵咯咯咯的笑声，女人们相互偷偷一瞥。
我有些坐立不安。钻石？这算是什么游戏？也许不该来，我本可以待在家里，既可上网冲浪，也可策划制作一部新片——那种颇有影响力的重要纪录片！我偷偷瞥了一眼莉姬，她可是个习惯成癖的工作狂，此刻本可能做成一笔交易，建造购物中心或是收取租金；然而她却在仁慈地微笑，似乎到底是选择两克拉的爪镶钻戒还是三克拉的，才是此刻最紧迫的事情！
我突然想到，自己可能赢不了这个游戏。
金发女人等其他人写完后，舔了舔嘴唇。“好吧……第二个问题。”她假装弹掉自己蒂埃里·穆勒9夹克衫上的一颗灰尘。“今天有几位女士穿了新套装？”
我的笑容瞬间凝固。这些女人可能没上过哈佛，但她们从鞋子到耳环，一路互相审视的眼神同样让人感到不安。我眼前浮现出一间教室，里面坐满了珠光宝气的女人，她们手握2B铅笔，在自己的SAT10答卷上选涂着著名设计师的名字。
 “可以听下一个问题了吗？”那个女人问道，口气颇为轻松愉快。
我喝了一小口水。
“现在是第三、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她演戏式地顿了一下，然后眼睛瞟向我。“谁知道艾利·福尔曼是靠什么谋生的？”
我倒在了座位上，竭力回避那些朝我投来的会意的目光。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了：想让我为资渡会做一个片子！莉姬肯定把我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了她们。而且，她很可能已经答应，要把我装在盘子里献给她们！我成了一只领到屠宰场的小羊羔，牵到认领栏的小狗，而莉姬·费尔德曼则是那个手捏绳子的人！
“服务员！”我猛地把手伸向空中，早已不在乎衣服上的污渍了；就算这次午餐由我付账也在所不惜！至少，我还可以自己点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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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资渡会：资助过渡住房妇女会。
2  由政府或社会服务机构安排，符合条件的夫妇领养无人抚养的儿童，领养人与被领养儿童并不一定形成父母子女关系，这样的家庭就是寄养家庭；寄养儿童满18岁就得离开，独立生活。
3  希伯来语：义举。
4  米索尼：意大利著名奢侈时装品牌。
5  芬迪：意大利著名奢侈品牌，1925年正式创立于罗马，专门生产高品质毛皮制品。
6 芝加哥一个郊区小镇，位于市区以北约23公里，被认为是“北岸（富人区）”的组成部分之一。
7  雪芭：一种用果汁、糖和水制成的冰冻甜食。
8  此处指芝加哥北岸，是当地的富人区。
9  蒂埃里·穆勒：著名法国高级时装品牌。创立于1974年。
10  SAT：由美国大学委员会主办的学术能力评估测试，其成绩是世界各国高中生申请美国大学入学资格及奖学金的重要参考。

第2章
半小时后，我钻进车里，立即数了一遍所有的手指和脚趾。
午宴上，莉姬倒没提起做短片的事儿，不过她脸上一直都挂着自得意满的笑容，而那伙资渡会的女士们又全都太过热心了。
我驶出拉梅森酒店回家。
下周可能会接到个电话。资渡会想要一个长短适中、十分钟左右的宣传片：采访资渡会创办人、她们资助过的青少年、甚至可能还要采访——她们会谦逊地停顿一下——理事会成员，即她们自己。对了，还有，她们会补充说：既然大家都是在搞慈善，这个片子也是做慈善的，那么你是否也可以无偿做？资渡会毫无疑问是非营利组织；于是顺理成章地，我也不能有任何利润。如果我提出异议，她们就会说这件事没那么难，她们的孩子用圣诞节收到的数码设备也可能会做出那玩意儿，而且她们还会真诚地压低声音说：其实呢老实说，我们是在帮你。所有的公益活动的宣传效应都会对你的名声与事业大有好处。
我开大暖气。一股微弱的气流从通风口渗出。我的沃尔沃老了，已变得脾气古怪。不要误会——我并非吝啬鬼，也非愤世嫉俗者；只是前夫给我的孩子抚养费少得可以忽略不计，我得靠制作纪录片来供养十四岁的女儿和我自己；若摆出一副慷慨的贵妇派头，不管多么高贵优雅，都不可能让我的餐桌上出现食物。
车过森林保护区，白昼消失殆尽，其时未到四点。昨夜大雪，压弯树枝，枝上白雪宛如丝带，雪下枯枝恰似阴影；尽管如此，褐色的树枝、皑皑的白雪、苍白的天空，其组合效果还是令人感到几分欣慰——甚至豪爽畅快、心旷神怡！
拐进我家那条街时，暖气终于涌出，一下子就感到回家的温馨。我住在一个很小的殖民地时期风格的三卧套房；自离婚以后，为保住这座房子，我挣扎度日，历尽艰辛。虽然它并不算新，也不豪华，但除非我死了，没人能把我从这儿赶出去。开进车库停好车，接着开门进屋。
“蕾切尔？”
没有动静。我跑上楼换了运动服，然后走进了卫生间。今早涂的睫毛膏还没褪去，灰色的眼睛粘着成块的黑色睫毛在镜子里回瞪着我。我拿起发刷，梳了几下；头发过去一直是乌黑的，但现在丝丝灰白越来越多地夹杂于其间，不觉叹了口气：也许我永远都不能像‘午宴娘子军’那样精心保养；她们玩得起整形手术和异国美容疗法，我顶多不过能新涂一层遮瑕霜而已！纵然如此，我还是老想着有个人曾说我会被人当作格蕾丝•斯里克1——尽管那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而且我们当时正在昏暗的房间里抽着大麻！
我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切西红柿，用来配红辣椒的——真像是不停用餐的一天——厨房门突然开了。
“嗨，妈妈。”蕾切尔蹦跳着走了进来，伴随着一阵刺骨的寒风。“晚饭吃什么呀？我都快饿死了！”
我打了个哆嗦。
“哦，对不起。”蕾切尔甩上门，一路嗅着走到火炉边。她脸颊通红，尽管天气寒冷干燥，一头金色的卷发却潮乎乎的。
“你去跑步啦？”
她点点头。为了保持身材，她产生了又一种锻炼身体的激情：曲棍球。“用棍子玩的足球”，这是她的说法；尽管那是个秋季运动，她已在为下个赛季提前做准备——这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来说可是个意义非凡的壮举。她不但经常跑步，而且一直都用一个巨大的橡胶球锻炼。
我口里不说，心里却很高兴：她对体育运动强烈的兴趣——不管这会持续多久——表明我俩去年秋季的紧张关系2已经缓和下来了；表明就目前而言，她正平稳地度过Sturm und Drang的青春期3。最可欣慰的是，她偶尔表现出的成熟暗示着她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成年人。我吻了她的头顶——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因为她只比我矮两英寸。
“辣椒4。”
 “可不是嘛，我跑了快一英里才暖和起来！”
我指了指辣椒调味包；她瞪了我一眼，眼含恼怒：表明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尽管如此，还是需要几年她才能真正长大。
“还有面包和沙拉。但那些得等会儿。”
“没问题。”她走出厨房。“我去做些转体运动。”她让我在光明节5时买了个巨大的橡胶球，还一直在做各种扭转、弯曲和拉伸运动——这是为了提高灵活性，她声称。
我们到7点才吃饭，7:10吃完。我正往洗碗机里堆盘子，突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蕾切尔说。
伴随着门板的呻吟声，门开了——衰老的，并非只有车子。
“没人啊。”片刻之后：“哦，是这么回事。”车辆嘎吱开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送来个包裹。”
我在毛巾上擦了擦手。不记得订购过任何需要UPS6上门送货的东西，尤其在假期之后，这是我最节俭的时期。
蕾切尔拿着一只鼓囊囊的马尼拉信封7进了厨房。她把信封翻过来，耸耸肩，然后递给我。
信封上没有任何标签，而我的名字——福尔曼（Foreman）里少写了个E——用正式的草体潦草地写在上面。笔画里满是漩涡纹和花体字样，是向左倾斜的，而非向右。
除此之外，信封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标记。没有UPC码8。我咬着指甲。炭疽攻击事件9可能已经烟消云散了；不过，一旦我对公共机构的信心产生动摇，它就再也回不到以前的高度，况且我对公共机构还是一贯都不信任的。
“我猜不是UPS。”
蕾切尔摇摇头。“一辆货车把它送来的。”
“小型货车？”
“不，要大点。嗯，是四四方方的那种，我想。我只看到了它的后面。”
我仔细看了看信封。除了鼓鼓囊囊，看上去并无异样：没听到滴答声，也没闻到异常的气味。打电话报警？但社区警所的丹•奥马利这辈子早就受够我了！总之，我该怎么说？来了个信封，而我不敢打开？
尽管如此……
我抬头看看蕾切尔，然后走向门阶。“你去哪儿？”她问。
“拿到车库里。”
“妈妈，只是个信封而已。”
“我明白这点。我想打开看看。”
“你真成偏执狂了，你呀！”她向前迈出一步，像是要从我手里把信封抢回去。
“大小姐，你敢！”
她停住了，摇摇头：“你真是疯了！”
我犹豫了。她说得有道理。假如那封信真的有问题，这时就应该已经发生了。我走到放置清洁物品的橱柜那里，放下信封，拿出一双黄色的橡胶手套。
“现在你要干什么？”
我戴上手套。“你随时都可以上楼。”
她抬起下巴。挑衅般的沉默在房间里回荡着。
我退回一个抽屉旁，取出我的卡特扣10刀。两年前的夏天，我从一个邻居的儿子手中买下了它，这是我家里最锋利的刀具。我一手挥刀，一手前伸，慢慢靠向桌子，弯下腰，从一侧割开了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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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格蕾丝•斯里克（1939-）：美国女歌手及词曲作者，60年代迷幻摇滚风格时期的一个重要的人物。
2  参见《谜案鉴赏》34-35章。
3  Sturm und Drang：德语，“狂飙突进”，指十八世纪后半期德国的文学运动，这里当指青少年逆反心理期“青春的烦恼”：他们自认为是大人，什么都懂，父母却把他们当做儿童来管教；情绪容易波动、喜怒无常或易于大喜大怒。
4  这里“辣椒chili”与“寒冷的chilly”两个英文单词读音相同，所以引起了误会。
5  光明节：犹太教节日，大约为公历的11月末至12月之间，为时8天。
6  联合包裹速递服务公司，成立于美国华盛顿州西雅图。
7 马尼拉信封：用马尼拉麻造的结实、浅咖啡色纸张制作的的信封，常用于存装或寄送文件、档案。
8  UPC码，商品通用条码，也译作“通用产品代码”。
9 后9/11炭疽恐慌事件，紧接着2001年的9.11恐怖袭击事件，美国广播公司（ABC）、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和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位于曼哈顿的办公室都收到带有潜在致命病毒信件的恐吓。
10  美国厨具公司，成立于1949年，总部位于纽约。

第3章
既没发生爆炸，也没毒烟升起。我朝蕾切尔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但扬起了眉毛，就像老爸要说“Nu?”1时的模样。
我抓过信封，朝里面看了看。原来里边鼓鼓囊囊地装了一盘VHS2盒式磁带。我掏出来一看，是一盘耐用型录像带，超市和药店都有出售的那种。上面没有标记，正面与带脊也没有标签。我把信封倒转过来，想着可能会落下一张便条，结果什么也没有。
 “究竟是什么内容呢？”
“放一下录像带嘛，”蕾切尔说。
“你倒说得好！谢谢你这么说。可谁会送给我一盘录像带呢？并且，为什么呀？”
“嘿……你可是个制片人哪。”
我是个为企业服务的制片人：拍一些产品介绍、员工培训录像、公司宣传之类的片子，但我现在并没有制作中的项目，也想不出以前的客户出于什么原因会送给我一盘带子。“谁会在那么晚送盘录像带来呢？再说了，那盘带子既然那么重要，干吗不亲自送到我手里呢？”
蕾切尔耸了耸肩：“还等什么呢，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紧抓着那盘带子。直觉告诉我，不能让她看那盘录像。假若是男艳星和一群野女的色情片可怎么得了？或是一颗我按下播放键后会立即爆炸的饵雷呢？我想不出会有谁不嫌麻烦居然这么做——我的仇敌主要是喜欢传播流言蜚语、背后说人坏话的那种——不过，近几年来，我也确实卷入过一些让人后怕的事情！
 “妈妈耶……”女儿脸上现出不快的神色。
或许我反应过度了；家里没有男人，我保护家人的本能便一天比一天敏感。或许蕾切尔说得对，可能也没什么危险。我松了松紧握带子的手。“好吧。去把录像机打开。”
蕾切尔蹦跳着跑进家庭娱乐室，打开了录像机。我跟着走了进去，把录像带插进去，按了播放键。
大团雪花扫过屏幕，随后转为黑屏。我们焦急地等待着……依然是黑屏，没有图像；足足看了一分钟，还是黑暗一片！蕾切尔按着遥控器，快进了几分钟——依然没有图像。
她皱了皱眉：“啥也没有！”
“恐怕就是个恶作剧。”
继续快进；你猜怎么着？还是什么也没有！不仅没有图像，连雪花都没有！
蕾切尔扔下遥控器，站了起来：“我不看，出去了；有情况就叫我。”随即朝楼梯走去。
我躺到沙发上，录像带依然在播放，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纳闷怎么会有人给我一盘空白带子；正要把带子退出——突然，图像来了！
黑白的，但聚焦不准，也说不上有什么对比度。我按了暂停，调了调电视机的设置，再次播放录像带时，图像质量依然没什么改进。那是一个房间的广角镜头。从那些护墙板和地板砖来看，好像是某个人家的地下室，但又看到窗户边有光亮透进来，才意识到那不可能是在地下，或许是一个扩建的房间，只是房间内的家具仅有两把椅子和一张咖啡桌；通常，人们家里的陈设不会这么简单。
椅子上蜷缩着一个身影，但看不清是男是女。过了一会儿，那人站了起来，朝房间另一头快步走去。到了那边，开始摸索墙上的什么东西。画面亮了起来，这才看出那是个女人。但她动作急促，并且忽动忽停，就像查理·卓别林3在老式电影里摇摇摆摆、疾速走过的样子。
我正要暂停带子，好看清楚一点，那女人突然从电灯开关那里奔向对面墙壁上的一扇门那边——只有那面墙才没有护墙板，她抓住门把手扭了扭，但没打开；她垂下双肩。
我皱了皱眉。从拍摄角度看，摄像头肯定是安在天花板上的，要么就是天花板旁边，似乎是有人在家里安装了监控摄像头。这些年，确实有些父母安了那东西，好在自己上班时间里，让摄像头监视给在家照看孩子的保姆。于是我寻找着塞在角落里的婴儿玩具或是毯子，却没有发现有保姆或小宝宝的任何证据。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用摄像头记录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呢？
那女人的眼光突然向上盯向天花板，两边脸颊垂下的浓密头发与下巴齐平，但看不清五官。她突然斜靠到椅背上，脱下了外套。只见她身材苗条，穿了T恤衫和牛仔裤，双手抱住脑袋，随后突然抬起头。外面的门开了，两个男子急急忙忙走了进来。女人站起身。
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时，我惊得嘴巴大张：到底是某种恶搞，还是一个玩笑？如今人们可以在视频上搞出千奇百怪的名堂。我倒回录像带，改为慢进播放。这是买录像机时我作为制片人特许自己挑选的几个额外功能之一。这一次，我注意到黑屏那一段看起来并不均匀一致，而是时明时暗，似乎带子经过反复擦洗，或是新录像覆盖了原先的内容。
画面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但图像依然忽动忽停。尽管如此，女人盯向摄像头的时候，我还是能看清她脸上的多处瘀伤；此外，她双肩低垂，说明她非常疲惫，眼神也很说明问题：恐怕并非玩笑！
那两个人突然闯进来时，女人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似乎早就在等他们，可当他们靠近的时候，她摇摇晃晃地退回墙边。两人都戴着滑雪面罩，但硕大的体型和走路的步态表明，那是两个男子。两人逼近，她转过身去，一只胳膊盖在头上，随即冒出一股烟，她倒在了地上。有个深颜色的东西在她胸口扩散开来。
那两个男人匆匆忙忙从进来的那扇门逃走了。其中一个小心迈着右腿。女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唯一在动的是她T恤衫上的污渍，犹如花瓣一样毫无声息地变大，直到黑屏。
我停止播放，做了几个深呼吸，好让自己定定神。一个活得好好的女人，瞬间就死了，似乎不像——或是让人以为——是个玩笑。比如说吧，要是有人打算篡改某个事实，图像质量会比这个好些。整天跟视频打交道的人都有复杂的软件和设备，不大可能制作这么一个模模糊糊的广角静态镜头场景——真叫人不寒而栗！
我看了看楼梯那边；谢天谢地，蕾切尔没有看到录像。她当然在电视上见过杀人场景，可这次并没有好莱坞那种虚饰，而是毫不含糊地夺走一条人命的血腥现场。假如一个孩子目睹了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对她说呢？
呼吸恢复正常后，我拉开遮阳窗帘。夜空晴朗，天气冷得出奇，邻居房屋的灯光在微风中闪烁，积雪的反光单调而怪异，把阴影一扫而光；树枝与灌木落光了叶子，心怀不轨者难以偷偷靠近。平心而论，与前几个月相比，现在还是安全多了。
尽管如此，我朝街区望去的时候，依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袭上脊梁。那盘带子是个警告吗？还是我应该提防的信号？可究竟为什么呢？要我提防什么？我向大卫和爸爸保证过，自己再也不会卷进冒险的事情里面去。
我已经决定做一个无可挑剔的郊区妈妈4：关爱家人，任何时候都要照顾到家里。然而今天，这事儿好像预示我无法做到。
我放下窗帘。
从录像机里取出带子，扳了上面的保护开关，防止带子内容被新录像覆盖。接着，我走向厨房，想给警方打电话。人还没走到，电话铃就响了。
家里有个半大孩子，就不用操心接电话的事情，电话从来都不是打给你的；所以，听到蕾切尔大声叫我，我非常意外。
“妈。是大卫。”
我跟大卫·林登的关系，直到现在都不太清楚该怎么对人说：“男友”？年龄太大了；“老伴”？年岁又不够；为人守旧，不能算作“情人”，否则就算不上“政治正确”5；可他又不仅仅是“志同道合的另一半”，而是我深爱的男人——可我差点儿失去了他。我在“夫妻之道”或“情侣之道”方面很不擅长——只要问问我的前夫就知道了。我和大卫相处也遇到一些问题，只是正在努力解决。不过，我有时感觉我们之间还有些距离，他似乎还有些纠结，拿不定是不是该彻底信任我。我也怪不得他，因为我自己还对他有疑虑呢。我走进厨房拿起了听筒。
“艾利，你好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录像带，想跟他讲讲这件事，但又怕惹他烦心，于是骗他说：“很好啊。”
他没注意到我在撒谎：“今天发生了一件我根本意想不到的事，”他说。
大卫虽说已经五十好几了，可有时还像个热情洋溢的男孩；这也正是他吸引我的诸多原因之一。我不觉看了看咖啡壶旁边那张他的照片；照片里，他一只手正插在那过早出现的白发里，那双蓝眼珠甚是明亮。“什么事？”
 “我收到母亲老家一位女士写的一封信。”
“黑森林地区的？”
“就在弗莱堡6外面。”
大卫的母亲于30年代来到美国，当时才十几岁，是大屠杀7中全家唯一的幸存者；在美国遇到了大卫的父亲魏斯，魏斯却在战争结束后遇刺身亡。
七年后，她也死于一场车祸，因此大卫青少年时期主要是在寄养中度过的。成年后，他开始非常热心寻根；我们当初正是因为此事而认识，其过程迂回曲折而错综复杂。
“信中说她可能有我舅舅的消息。”
“莱尔的弟弟？”
 “对啊！我无法相信，艾利，可她认为我舅舅可能还活着！”
我跌坐回沙发上：“可我还以为……”
“我母亲曾收到他最后的一封信，信里说他正努力筹划，一定要逃出来。当然啦，这些话是你父亲跟我讲的；应该是我母亲给他看了那封信。”
大卫的母亲来美国后，很快就和我父亲相遇并且成了密友——这是我们复杂的共同历史之一部分。事实上，开始那段时间，他们还不单单是一般的朋友，我确信他们之间的这种不寻常关系是大卫如此亲近我们父女的原因之一。在他心里，我们就是mishpocha：家人。
“总之，这位女士，也就是弗里德里希夫人，说村里有一位男士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问的那些问题让他们觉得，寄信人无论是谁，肯定都在那里居住过。”
“匿名信？”
 “是的。但有这么个关键问题：写信人问到戈特利布一家的情况，并且特别问了去美国的那个女孩。”
“啊呀，大卫。”我顿觉两只胳膊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欧洲这会儿还是半夜，不过明天早上做其他事情之前，我要先给弗里德里希夫人打个电话。”
“她讲英语吗？”
“我听不懂的部分，银行里有个人会给我翻译。”
“你再跟我讲讲……你怎么认识这个女人的？”
 “几年前，我第一次去那边追溯母亲家族的情况，她帮了我不少忙；给我讲了有关我母亲及其家人的情况，都是我从没听说过的。我给了她一张名片，你知道的，万一她想起别的情况，就好联系我。”
“可那封信不是寄给她的？”
“的确不是，是寄给她的一位邻居的。我想让他们给我传真一份。”
“等一下。”我将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有一个情况说不通啊。”
“什么？”
“你说那是封匿名信？”
“没错儿；怎么啦？”
 “为什么会有人问一些问题——具体有关戈特利布一家的问题——却不留下自己的名字或是地址，好得到答复呢？”
“恐怕并非如此，可能是信上没有签名，但可能会有地址或是邮政信箱什么的。这也是我需要跟那个收信人通话的原因。”
“我猜也是这样。”我开始在厨房里来回踱步。“可为什么要匿名呢？尤其是如果那人曾在那里居住过的话？”
“我也不明白，艾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焦躁。“可你意识到没有，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吗？我……我可能还有自己的亲人，而且还活着！几十年音信杳无之后！”
我真想告诉他不要贸然下结论。那只是一封信而已，况且还是匿名的，谁都可能写那封信！说实在的，那封信来自他舅舅——或是其他亲人——的可能性极为渺茫；可他饱含感情的声音告诉我，他满怀希望！我不便再说什么，只好闭上了嘴巴。
“听着，”他接着说。“我这可能是在想当然，这个我清楚；可要是我不是想当然呢？这是真的呢？艾利，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啊！”
我等他补充说，“除了遇到你。”可他没有说！
“那么，你在忙些什么呢？”他顿了一下，问道。
我唠叨着讲了那次午宴的事情。他听后问了一两句，但我听得出来，他并不真的感兴趣。
“我想她们可能是想让我给她们做个片子。”
“和你一起吃午餐的那几个女人？”
“她们那个组织自称为‘资渡会’。”我给他解释一下。
“给寄养家庭出来的青少年提供补贴住房？”
“显然，这个组织创办于加利福尼亚，现在已经向东发展。”
“我要是当时能得到这样的帮助就好了。”
“你靠自己的力量生活得也挺好嘛。”
 “我过得很不容易。”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在想这是不是一个征兆。”
“征兆？”
“你懂的，你帮助寄养青少年，我找到多年失散的舅舅。Mitzvah goreret mitzvah.”善有善报。
考虑到大卫的生活阅历，他还有如此虔诚的信仰总让我感到吃惊。当然，他并不是盲目遵从教条。为了更好地了解自己的传统，他甚至研读了《塔木德经》8。犹太教并不指责那些不信上帝的人，甚至还鼓励我们不信教者假装信教；大卫的信仰如此坚定，使得我对上帝的怀疑显得很没有底气。
他说要是明天了解到更多情况，会给我来电话。我们挂了电话之后，我漫步走回家庭娱乐室。真庆幸，我没把录像带的事情告诉他。我期待着度过一个安静的冬天，钻进茧里，享受温暖舒适，没有危险，也没有麻烦、更没有恐惧的生活。确实，我应该立刻打电话给警方，让他们处理此事。
于是返身走回电话机，但刚走了一半路，我突然停了下来：假如录像带真的是个恶作剧呢？虽不能肯定，……但并非没有可能；要是把它交给警方，恐怕我会成为密西西比河东岸最大的笑话；假若并非恶作剧，确实发生了凶杀案呢？这盘录像带之所以送给我显然有其原因；要是交给了警方，我就可能永远无法得知该案真相与个中缘由。
然而，这盘录像带是否会给我带来危险呢？住在北岸9让人颇有安全感，我搬到这里正是期待着享受这一带安详宁静的环境；因此，任何破坏这份安全感的行为——即便只是一段录像中的凶杀案——也会在我安宁生活的气泡上扎出一个小小的洞。常识告诉我，自己应该远离此事！于是我继续朝厨房走去，准备给警方打电话。
走到冰箱面前，我再次停下了脚步；这又不是我家里正躺着一具死尸，而是一盘录像带上的影像；那个影像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既不知摄于何时，也不知那女人何时遇害，还有可能是数月、甚至数年前录制的；如果是那样，就意味着凶手可能早就逃之夭夭！既然如此，我干吗要急火火地把带子交出去呢？
肯定是有人想让我看到这盘录像带。难道是那人信不过警方而想让我查明真相？这不就让我有了那么点义务感、责任感，叫我跟踪下去吗？我并非律师，但我知道谋杀案不存在法定时效。明智的做法可能是给带子做个备份。那我就明天上午到麦克的公司里去做个快速拷贝，然后再交给警方；这样我就能自己做出安排，细细琢磨是谁给我的带子，以及他为什么这么做，而不用理睬警方会怎么做了。
要是我想这么做的话。
当然啦，我还非常纠结是否决定这么做。
不过，好奇心可一直是驱使我暴露自己阿喀硫斯之踵10的东西。
于是我把带子装进了包里。
<hr/>
1  “Nu?”：意第绪语。意思是“啥事儿？”
2  VHS：家用录像系统，一种录像拍摄格式。
3  查理·卓别林（1889-1977）：英国喜剧电影演员、导演、编剧。
4  郊区妈妈：贤妻良母型的全职家庭主妇，以家庭孩子为中心，美国这类家庭一般住在郊区。
5  “政治正确”是主流社会的价值观及行为准则之一，例如歧视有色人种、歧视弱势群体就是“政治不正确”。
6  弗莱堡：德国城市。靠近法国和瑞士，人口约20万。
7  大屠杀：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大肆屠杀。
8  《塔木德经》：犹太律法﹑思想和传统的集大成之作。
9  芝加哥北部是富人区，北岸是其核心地带。
10  阿喀硫斯之踵：意为“再强大的英雄也有致命的死穴或脆弱之处。”阿喀硫斯是古希腊传说中的英雄，因其仙女母亲曾倒提着他把他浸入冥河，于是全身刀枪不入；但其母亲手捏之处并未浸入，后来被帕里斯一箭射中脚后跟而死。

第4章
早餐时，蕾切尔问起那盒录像带，我说上面什么都没有。
“有人想搞恶作剧而已。”
“真奇怪，”她说道，满嘴嚼着吐司。
“嘴里塞满东西时不要讲话。”
“你想看看食物吗？”她张大嘴，露出满口嚼得半碎的面包。
“早安，世界！我想向你介绍我端庄稳重、教养良好的女儿。”
她皱了皱小鼻子。
我把咖啡杯在水槽里倒空。“你没看到那辆卡车的车牌，是吗？”我随口问道。
她摇摇头。
“车牌的颜色呢？”
“也没有。”
“嗯。好了，快点嘛——你可不想迟到吧。”
我把蕾切尔送到学校后，开车去了麦克的公司。肯德尔影视公司在诺斯布鲁克1一个小小的工业基地里有几间小套房。麦克阿瑟•肯德尔三世和我一起合作多年，他不仅是一名杰出的导演，而且还忍受得了我的古怪举止，当然我也能容忍他的WASP2名字和背景。几个月前，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紧张，不过总的说来，还是比我和大多数男性相处的情况要顺利得多。
这里面也许有汉克•切诺维斯基的因素。汉克在电子显像管前度过了青春岁月；对于他来说，那段经历颇有成就；虽然他入这行也才五年，却是我见过的最佳音像编辑， 
我把手套塞进衣袋，推门进去。蜂鸣声响起——眼前忽然一亮：新家具，新地毯，新粉刷过的墙面。麦克刚刚完成灾后重建并趁机改善了工作环境，很明显，也增添了新的安全措施3。我从一台崭新锃亮的星巴克咖啡机里给自己弄了杯咖啡。看来一切都很顺利。
身后传来拖曳着步子的声音。我转过身。汉克从走廊里漫步而来。“嘿，艾利，最近怎么样？”
他瘦削颀长，淡蓝色的眼睛，长长的灰白色头发；肤色很白，像白化病人一样——尽管我曾为此取笑过他，他当时断然否认，语气激烈。后来我才得知，皮肤、眼睛与头发的颜色可能与智力有关。不过汉克犹如凉爽秋日里的一缕灿烂阳光；如此罕见的出色人物，让我疑心他的家族里是否绝无仅有。
 “我当然很好。”我给了他一个拥抱。“你的假期呢？”
“好极了！”他一脸灿烂的微笑 ，幸福满满。“桑迪带我回家见了她的父母！”
“已经见了？”他们在一起只有几个月。
他点点头，脸红了，耸耸肩，始终尽量显出非常满意。
我拍拍他的手臂，然后凝视着走廊那头。“麦克在吗？”
他摇摇头。“黛比得了流感，一个孩子耳部还有感染。”
“啊，太糟了！”真希望我的声音算不上不太真诚。麦克不在反而还好——他绝不会同意复制这盒带子。“汉克，”我用最甜蜜的声音说，“想请你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可以吗？”
“那就看是什么忙了。”
我走进主编辑室，汉克跟着我进来。一排显示屏嵌入在一张平坦桌面上方的墙里，另一组屏幕设在了桌子的后沿。桌上放着一个键盘和另外两套仪表盘。墙上挂着一幅照片；照片里一个满脸雀斑、火红色头发的年轻女子开怀大笑；她身后是一片湖景。
我从包里翻出录像带：“你看能帮我转录一份吗？”
他双手把头发揪成一个马尾：“这是什么？”
“有人留在我门口的。我得把它交给警方，但又觉得最好是复制一份存底，以防不测。”
 “警方？”从他把手垂到身体两侧的架势来看，似乎那盒录像感染了埃博拉4病毒。“艾利，我……。麦克说过——唔，你知道他会怎么样。”
麦克向来谨慎，做事中规中矩；汉克有权拒绝复制。
“我能理解。”我点点头。“我不想让你陷入尴尬的境地。要不我给他打电话？”
汉克皱了皱眉：“我给他说了，不会打扰他，除非是紧急情况。”
我耸耸肩：“就是盘VHS磁带。而且只有大约十分钟。”
他稍微挪动了下：“上面是什么？”
“我……还是不说为好。”
他歪起脑袋：“艾利……”
“顺便问一句，”我接着飞快地说道：“你觉得，或许你可以把它做成DVCAM5格式的吗？画质很糟糕，我想在将来某个时间对它进行处理。当然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儿。但你知道……”
“艾利，要我复制，我总该知道复制的什么吧。”
我犹豫了：“不看内容就没办法复制吗？”
就在汉克复制录像带时，我拨通了警方的非紧急号码。“请转接丹•奥马利，”我对调度员说。
“他不在。他这周上晚班。您要给他语音留言吗？”
“当然。”我开始说。“不。等等。那……那么乔治娅•戴维斯在吗？”
“她好像刚到。请等会儿。”
戴维斯是处理青少年犯罪问题的警官。去年秋天我跟她打过交道，当时蕾切尔出了问题，并且与我关系紧张。
电话线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出来几下按键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性的声音：“我就是戴维斯。”
“戴维斯警官，我是艾利•福尔曼，蕾切尔的母亲。”
“哦，我记得你；你好！蕾切尔怎么样啊，没什么麻烦吧？我希望？”
“她每天跑四英里，疯了一样地锻炼；就为了曲棍球。”
她大笑。
“不过有件不好的事情。”
“说来听听。”
接着是停顿，我知道她等着我说： “戴维斯警官，呃——昨晚，有个不寻常的包裹送到我家了。”
“哦？”
“是盘录像带。VHS格式。黑白录像。”
“嗯？”
“上面没有标签，也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我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我拿进屋里播放了。”
“嗯哼？”
“我觉得是一个谋杀案，死者是女人。”
汉克递给我复制带子时，眼睛直冒火：“我不想知道关于这盘录像的任何事，”他冷冷地说。“而且，我再也不想看到它，还要清除这次复制的所有痕迹。”
我点点头。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帮你，艾利。”
“理解。”
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还是交给警察去解决、置身事外吧。”
“正要交给警方。”
“那你为……为什么要做个——”他停住不说了。“你想拿这个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他上下打量着我：“真的？”
“快走吧，永远不要告诉麦克。”
乔治娅•戴维斯在警所的大厅等我。她一身制服，扎着马尾辫，金发齐肩；一双棕色的大眼睛，奶油般的肤色，再加上沙漏型身材，使得方正挺括的蓝色警服穿在身上都像名牌时装；只可惜鼻子有点儿歪斜，这就算不上美女啦！
我指了指她的制服：“你不管青少年问题了？”去年秋季，见她穿的是便服。
“元旦后就重新参加巡逻了。”
我无法从她的语气中判断这是好还是坏。“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啦，就能去执行很多的任务。”
我很想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任务。我们住在芝加哥以北二十英里的一个小小的社区，警方通常处理的是自行车失窃和酒驾之类的案件，过去三年里最惊险的事情就是哈普路上的驾车枪击案，不过没人受伤。
她领我进入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一张会议桌和几把椅子占去了大部分空间，房间的一头放着一台录像机和显示器，三面墙都是煤渣砖砌成；如果不是有面大镜子覆盖了第四面墙，可能就像是临时在郊区执行任务了。
 “请坐。”她摘下挂在墙上的一部电话话筒，拨了三个数字：“她到了。”
一分钟后，一个大块头男人大踏步走了进来；他身穿制服，灰色的刘海，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早上好，”他轻快地对我说。“我是副所长布拉德•奥尔森。”他伸出一只肉肉的手；衣领上钉着一只金色的老鹰。
我握了他的手：“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丹•奥马利警探一直在向我们介绍你的……你的情况。”他的笑容极为短暂，我真不知道他是否言不由衷。尽管如此，我依然被他的笑容和话语所打动。他也许已经当了一辈子警察，可我怎么既看不到那种永不改悔的愤世嫉俗、也看不到那种“我见多了”的不屑呢？
他挥挥手，微笑道：“请坐吧”，便坐在桌子那一头，交叠着双手，头顶在日光灯下微微闪光。“戴维斯警官说你有个带子给我们看。”
我在桌子另一头找了个座位坐下：“我想这一切都由你判断，警官先生。”警官先生？我青少年时代起，就一直把警察叫“猪猡”，6难道现在真的称呼他们为“警官先生”了吗？
他的笑容加深了，仿佛已经看出我在想些什么。
戴维斯坐在我对面，从便签簿上撕下一张空白表格，夹到自己的写字夹板上。“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说。
我便一一道来。。
“你是说蕾切尔把它拿进了屋子？”她用一支笔在桌子上点着。“她看到那辆车的颜色或者型号款式了吗？还有车牌？”
“什么都没看到，她也不知道带子里是什么。”我说了录像带上漫长的开头，她什么都没看到就上楼去了。“我告诉她是空白的，只是一场恶作剧。你要找她谈谈？”
戴维斯和奥尔森交换了下眼神。“还是说说带子吧，”奥尔森说。
“带子上那些人呢？”戴维斯问。“那两个枪手；看上去眼熟吗？”
“你的意思是，我认识他们吗？”
她点点头。
我僵住了：“当然不认识！”
“以前从没见过？”
“肯定没见过！”我坐在椅子上，不安起来：没想到警方会觉得我认识那些杀手！“而且他们还都戴着滑雪面罩呢”。
“那个女人呢？你见过她吗？”
“也没有。”
“肯定没见过？就连偶尔地——在商店，干洗店，类似的那些地方，都没见过？”
“从没见过！”我坚定地说。
“也没有送给你这盒带子的任何说明或是便条？”奥尔森插话道。
“什么都没有。”
戴维斯在记录中做了个批注，然后把录像带从硬纸套中抽出来，再放进走带槽，按了播放键。
我插话说：“这个画面是延时拍摄7的，是为了节省磁带空间。这也就加快了速度，就像旧时候的电影，可能没办法看清所有的东西。我都不得不看了两遍。”
“对于监控录像，我们非常熟悉，”奥尔森说。
我脸颊一热：他们当然很熟悉。
两位警官都注视着屏幕。当女人瘫倒在地上时，奥尔森的表情没有变化，戴维斯却做了个鬼脸。她把带子倒回重播了一遍。
第二遍放完时，他俩都没说话。戴维斯站起身，把磁带弹出来，放进一个塑料袋，深蓝色的“物证”两字密密麻麻地重复印在袋子边缘。
“除了你，还有其他人碰过这盘带子吗？”
我想了会儿。“蕾切尔把它拿进屋的。”
“还有别人吗？”
复制的时候汉克的手接触过带子，上面可能满是汉克的指纹。如果他们要检查，肯定查得到。但假如告诉她这个情况，我就得承认自己做了拷贝——这恐怕不妥；于是我闭口不言。
 “好吧，如果我们发现任何指纹，为了排除，可能会来找你和蕾切尔核实，好吗？”
我身子动了一下：潜在的问题要浮出水面了，也许我应该坦诚相告？
“那——那么，以后呢？”
“送到罪案检验室，”奥尔森说。“以后的情况，谁知道呢？取决于他们发现了什么，而且也可能不在我们的管辖之内。”
“是因为你们不知道犯罪现场所在地吗？”
“如果罪案确实发生了的话。”
“你们觉得那不是真的？你们怎么能——”
“我们不是被雇来发表意见的，福尔曼女士。我们的工作是收集证据。不过这证据看起来倒像是真的，我向你保证。但你自己就是制片人，你知道，图像是能被篡改操控的。”
“你们总不能觉得这事儿和我有关吧？”
奥尔森扬扬眉头；戴维斯仔细地观察着我的神情。“我昨天晚上才看到这盘录像带。”
“那好吧，”奥尔森说。“好好想想，从头说来，好吗？”
我再次按时间顺序回忆并重述了一遍这个事件，同时在心里安慰自己说，这很正常；正如他所说的，他们的职责不是发表意见，他们得寻找嫌疑人。戴维斯边听边做笔记。
“那个房间呢？”奥尔森问。“你以前见过吗？或者进入过类似的房间没有？”
我摇摇头：“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某人的地下室，后来才意识到不可能是。”
“为什么？”
“因为光线是从百叶窗或窗帘或被遮挡着的窗户边沿透进来的，所以肯定是在地面上而且是在白天。”
“为什么有人会送你这盘录像带，你知道吗？”
可能他确实相信我的话。
“不知道；简直不明白这到底是个威胁还是——”
“你为什么会认为这可能是个威胁呢？”
 “因为去年秋天我卷入的那些事件，还有在那之前的事情8；但我完全不明白我怎么现在又会成为目标！所以我才说不明白这到底是个威胁还是——”
“还是什么？”
我顿了下：“求助。”
“求助？”
“可能有人想让我调查此事，甚至希望我把这盒录像带交给你们。”
“出于什么原因呢？”
我耸了耸肩：“这就不知道了。”
奥尔森和戴维斯又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说道：“不过，有一句话你说对了。”
“什么话？”
“还无法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转向戴维斯。“我们得找人来仔细看看。”
“幸好还有一个摄像头，”戴维斯说。
“你说的是……？”我问。
“大多数监控系统不止一个摄像头，”戴维斯回答。“拿大型办公楼来说，可能会有八到十个监控处，每处一个摄像头，但只有一盘录像带。”
“你是说来自多个摄像头的图像都被记录在了同一盘带子上？”
她点点头。
“为什么呢？”
“节省成本呀，否则就得给每个摄像头都买一个单独的记录设备；当然也有一些公司会这么做，但大多数呢，他们只会按最省钱的来。”
“我以前还真不知道。”我端详着墙上的煤渣砖裂缝。一盒在不同摄像机之间切换的带子只会有一堆杂乱无意义的画面和场景；而且如果是延时拍摄，就不大可能有任何意义。
“我确实尝试过在我的录像机里慢速播放了，还真有点效果。”我回忆起那个女人疲惫的表情，枪声响起时的青烟，她胸口涌出的鲜血。
“谢谢你，福尔曼女士。”奥尔森向后靠着。“你已经尽力合作了，现在由我们来接手这个案子。”
“你该不会认为我和这事有什么关系吧？”
他笑了笑，但没回答。
“你能——能让奥马利警官随时告诉我进展吗？”
“奥马利？”奥尔森反问道。“戴维斯警官将处理这个案子。我会对日程表进行必要的修改。戴维斯，给你几周调查的时间，你将直接和我一起工作。”
“是，长官。”她低头看向她的写字夹板，嘴角上露出一丝微笑。
 “还有件事，”奥尔森说，“我们得和你女儿谈谈。”
我咬住嘴唇：“她得看那盘带子吗？我不想让她看到。”
“她没必要看，”奥尔森迟疑了一下，说道。
“我倒有个主意，”戴维斯说。“我今晚过去看看她，只是打个招呼怎么样？”她转向奥尔森。“我认识她女儿。”她转向我。“我们可以一起跟她聊聊。”
“好极了。”和认识并且信任的人交谈当然比较容易。“不过……你觉得……我——我们——我和蕾切尔会有危险吗？”
“传递信息可以有多种方式，”奥尔森说。“我们需要知道的是，为什么有人会不怕麻烦，录下这么个可怕的犯罪场景，然后寄给一个制片人，并且要采用匿名的方式。”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们也不知道。但很显然，送这个给你的人不但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反而费尽心机将自己隐藏起来。”
奥尔森让我明白了这一点，然后站起身。戴维斯和我跟着站起来。她把录像带搁在写字夹板上。
“福尔曼女士？”我们离开房间时，她问了句。
“别客气，叫艾利就好。”
“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吧。”我乐呵呵地快步走出大厅。他们并没认为我参与了此事，我只是个友善的热心人，给他们提供的东西令人不快但是必需那么做；她还要到我家解释给蕾切尔听的。
“你昨晚拿到录像带的，对吧？”
“是啊。”
“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让你等到今天上午才打电话？”
<hr/>
1  诺斯布鲁克：芝加哥北岸一小镇，距市中心约40公里。
2  WASP：盎格鲁撒克逊系的白人新教徒（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的首字母缩略语）。
3  参见《谜案鉴赏》第21章，编辑室发生纵火案，此处是刚刚完成灾后重建的情况。
4  埃博拉病毒：丝状病毒科中的一种病毒，可导致埃博拉病毒出血热，罹患此病可致人于死，包含数种不同程度的症状。
5  相对于DV，一种可靠性更高的磁带格式
6  “猪猡”，犹如我国作品中称旧社会警察为“黑狗子”。参见《谋杀鉴赏》第10章。
7  延时拍摄：是一种将时间压缩的拍摄技术。
8  分别参见《谜案鉴赏》（去年秋天事件）、《谋杀鉴赏》（那之前的事）。

第5章
老爸住在司考基1一幢辅助生活型养老公寓楼里。那里有一个纸牌室，一个健身房，一个小吃部，看上去更像大学生宿舍楼，而不是养老院；女性人数是男性的两倍，于是产生了一些有趣的社交难题，不过老爸入住以后，很快就把这些难题解决了。
他和另外三个老男人联起手来，每天下午都霸占着纸牌室，要么玩金罗美2要么打扑克。他们就是要让其他人个个都明白，打牌期间，决不允许女士干涉。这个计谋挺管用，主要是因为他们有秘密武器：老爸要求那几个男人都吸雪茄，并且要大吸特吸！这个策略太棒了：会有几个老女人——即便是那些被伟哥引起的幻想弄得激情燃烧的女人——会在一团臭烘烘的雪茄烟雾中不懈地争夺地盘呢？
但我行驶在高速路上去接他时，并没想他对于女性的魅力如何，而是我自己对乔治娅·戴维斯警官撒谎之事。她问我为什么要等到次日上午才给警方打电话，我说自己以为在我家门口放下录像带的人可能会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当夜就会返回索要。
当然我俩都明白，这个借口太蹩脚。我应该承认自己做了个拷贝，这并不违法。她甚至有可能理解我意识到的责任感，以及好奇心；但是多年来，我面对警察总是感到不自在，于是总想逃避他们，总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青少年时代我思想左倾，把警察称为“猪猡”；大约五年前，我在一家百货商店顺手牵羊被人逮个正着；警察赶到后把我猛地一下推进一辆巡逻车，带到了警所；他们推搡着我进了一个煤渣砖砌的房间，墙上安着挂手铐的铁条。我只好等着丈夫来保释我；那期间，尽管没有一个人来数落我什么，可我依然看到了他们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轻蔑与嘲笑。
那次充满羞辱的经历严重灼伤了我的自尊。直到现在，只要一想到要与警察近距离接触，我都会紧张不安；既害怕他们会发现什么新的罪过，重新把我逮起来，又害怕那厌恶的眼神：他们永远都不会信任我！既然他们不信任我，那我也就不信任他们。这种想法似乎并不理性，而且有点强词夺理，但只有这样我心里才能平衡。
行至老果园路3下了伊登斯高速，只见浓厚的灰色云层直压下来。穿过司考基的时候，经过一个依然披着圣诞装饰的草坪。现在已经是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了，那个驯鹿显得非常俗丽，圣诞树上垂挂的金银丝和彩灯也太花哨。房主真应该由于破坏自家的景观而交纳罚款！到了下一个红绿灯路口，我掏出手机，查看信息：莉姬·费尔德曼来电了！然后放回包内。
我停在老爸公寓楼的消防车专用道上，只见旁边一个雪堆冻成了肮脏的褐色坚冰。在此停车可能会收到罚单——停都停了，管他的！老爸正在纸牌室里和弗兰克、阿尔玩三人金罗美。第四个座位空着。他的朋友马弗刚过感恩节4就去世了。尽管公寓里另一个男人想顶上这个位置，但目前他们依然留着那个座位，算是对马弗的纪念。
我从后面偷偷靠近他，吻了一下他那几乎秃光了的头顶。
 “公主殿下驾到。” 他没有转身。从我小时候起，他就这么叫我。他老说我的名字用的是阿基坦的埃莉诺5，但我坚信，我出生时母亲并不期望我成为那个中世纪女王。埃莉诺·罗斯福6才更合母亲的心愿。
 “感谢上帝，你终于来把他带走了。”弗兰克冲我转了转眼珠。“你知道他去了你家会发生什么事情，对吧？”
“你终于能赢一局了？”
“他对你也耍那手段？”弗兰克咧嘴笑着。“一定要检查他的袖子。兴许能在那里找到多出的几张牌呢。”
老爸站起身来，在弗兰克肩膀上使劲拍了一下。“明天不给你带新鲜的百吉饼了。”返回公寓的路上，我们通常都会在那家严守犹太教规的面包房停一下。
他拿起手杖，穿上外套，拖着脚走到外面，呻吟着钻进了车子。我已经注意到，最近他用手杖的时间明显比过去多了。
 “你没事吧？”我问。
“怎么可能没事？我的身体八十三岁了，可脑子还感觉自己才四十岁。”
我忍着没有笑。
“你就等着吧。”他在座位上坐好。“你会看到的。马弗说——活着的时候常说——毕竟，我们都得听‘天美时7’的召唤。”
 “‘天美时’？”
“尽管历经磨难，生活依然继续。”
我关上右侧车门，然后绕到驾驶座那边。没有贴罚单，看来情况正在好转。但老爸径直盯着前方。
“你想他了，对吧？”
 “他牌打得真臭，”老爸粗声粗气地说。“一点也不敢吓吓对家。”我听出了他话里的玄机。想等着他说出来。
“西尔维娅好吗？”
老爸原本是坚持不和女士搅在一块儿的，这次破了例。他声称，西尔维娅·韦纳做的动物胸肉几乎和巴尼·泰特曼的母亲做得一样好。巴尼是他青少年时代的铁哥们，但老爸有六十多年没能品尝泰特曼夫人做的动物胸肉了。我当然知道，他这么说，只是想掩盖这么一个事实：即他是真心喜欢西尔维娅的。
 “情况不太好，”他说。“你知道关于半海默症8的所有那些笑话吧？唉，现在听起来没那么可笑了！”
“可她感恩节的时候看起来还挺……挺机灵的呀。”
“一个月前，她出去散步，没有回来。六小时后，警方接到利伯蒂维尔9附近的一家汽车旅馆打来的电话。”
“那可在二十英里之外呀！”
老爸点了点头。“她拦车坐了一段，然后走进一个房间，坐在床上找她的狗狗，‘海迪’。”他顿了一下。“那狗二十年前就死了。”
“她真可怜，爸！她以后会怎么样呢？”
老爸耸了耸肩：“只好等着瞧了。”
我看到他双眼里痛苦的神情。到了他这个年龄，“等着瞧”就不太可能预示着好结局了。上了高速路以后，我开动脑筋，想找些开心的话题，就跟他讲了自己跟莉姬·费尔德曼打上交道的事。我讲述过程中，他用手搓着手杖头；那是个非常雅致的银王冠——如此漂亮的银器现在难得一见了。
“莉姬·费尔德曼，”他说道。“斯图尔特的女儿？”
 “就是她。可是，我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投入；确实，那些房子建起来，她也能为自己挣些美名，可她捐了两万多美元，这个美名这么值钱啊。”
“我知道原因。”
“Tzedakah10？”
爸爸哼了一声：“如果你这么说的话……”
“如果不是善行，那是什么呢？”
“得了吧！你还记得斯图尔特·费尔德曼那档子事，大概八、九年前的时候？”
八、九年前，我的婚姻破裂了，但我仍然装出一切都挺好的样子：还拉扯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坚持从事自己的职业，并且照顾身患癌症的母亲，当然没怎么关注房地产大亨的事。我摇了摇头。
 “你不记得乔利埃特11附近那个住房项目那些患了癌症的孩子吗？”
“乔利埃特？”脑海中浮现出一些记忆碎片，我眯起了眼睛。“不是有起关于它的诉讼吗？”
“正是。他们声称费尔德曼明知那是毒的土地，但还是在那上面建造了那些住宅。”
“唯利是图！。”
 “人们说他是杀人犯，是恶魔，控告他虐待儿童——这就是他干的好事儿！”
“我好像真的还有点印象，但不记得是怎么结束的了。”
“案子最后和解，那家伙赔得几乎破了产，结果突发中风，后来就再也没有恢复元气。”
“莉姬肯定是那时接管了公司，”我说。
爸爸点点头。
“依你看她知道这件事吗？”
“她怎么会知道？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她肯定还很小。”
“可她收拾残局的时候年龄不算小了。”我停了一会儿没说话。“你知道的，我去年给她做了个片子；她这人精明透顶。”
 “精明透顶？”
“她好像是那种喜欢偷工减料的人。”
“她父亲的做法跟偷工减料可根本是两码事。”
“确实。”我在杨柳路下了高速。“所以现在她到处派发成捆的钞票，到处行善。”
“她是在chuvah。为她父亲赎罪。”
“同时也在重新树立自己公司的名声。”
“行善毕竟是行善，mein lieben12。” 我们转过弯，朝我家那个街区驶去。“好了，大卫怎么样了？”
“他昨晚打来电话。非常兴奋。”我跟他讲了那封信的事情。
 “他舅舅？Emes13？”他用手揉搓着手杖头。“他的运气也该来了；受了那么多苦，应该得到些naches14。”
车子开进车库。“很难说，爸；那要是个骗局呢？就像那些尼日利亚电子邮件？”
“什么？”
我老是忘记爸爸没用电脑。实际上，电脑刚出现的时候，他甚至不屑一顾。“它们不会有多大用处的，”他嘟囔道。“不过是写得快的笔而已。”他依然认为比尔·盖茨15只是个大学辍学生——就算是哈佛的也不行。
“因特网上有那些一夜暴富的骗局，自称是尼日利亚富翁，需要将自己的钱转移到美国。你所要做的只是将自己的银行账号给他，他就会付给你一大笔佣金。”
爸爸吸了吸鼻子：“大卫不是傻瓜；就算那是个骗局，他也有法对付。”他看向我。“而且别忘了，奇迹也是会发生的。”
我闭上了嘴巴。
他开始在前座上伸展开身子：“好了，晚饭吃什么？”
“普罗旺斯杂烩。”
“炖菜？”他问道；听那语气兴致不高。
“还有家烤苹果派。”
他马上面露喜色。
快消灭完餐后甜点的时候，乔治娅·戴维斯警官来了；她进来后，抖了抖夹克上的雪。
“我没注意到雪又开始下了，”我说。“下得很小。”
我朝家庭娱乐室打了个手势：“请随意。我去叫蕾切尔。”
蕾切尔来了以后，戴维斯仅用一分钟就讲完了录像带上的内容；接着特意强调：你妈妈之所以没有亲自将内容告诉你，是担心你会有什么反应。“真的，你妈妈能尽快将带子交给我们，这样做很明智。”
我看着地板。
“所以，我不想听到对她的抱怨，说她为什么不说实话，好吗？”
 “没问题。”蕾切尔耸了耸肩，似乎这事完全无所谓。。“就这些？”
我和戴维斯交换了一下眼色。
她重新转向蕾切尔。“还有。我想问你几个有关送录像带的面包车的问题。”戴维斯要她尽力描述一下那辆面包车：形状、颜色、牌子。
蕾切尔咬了咬嘴唇：“那时天很黑，看不清楚，那只是……哦，是一辆面包车。”
“浅色，还是深色？”
“不知道。”
“有什么特征？”
“哪些方面的？”
 “车身上的文字啊，有没有上凹痕啊，锈迹啊什么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戴维斯点点头：“司机呢？你有没有瞟到一眼？”
她摇了摇头：“我打开门，车正开走；除了尾灯，什么也没看见。”
 “车牌呢？”
她脸上现出不安的表情：“没看到。实在对不起，乔治娅。我当时真的没留意。”她叉起双臂，低头垂肩地坐到沙发上。
戴维斯拍了拍她的胳膊：“别为这事自责，你的表现挺好。”
 “真的吗？”
戴维斯笑了。“那当然。”
“好开心！”蕾切尔的脸色舒展开来。“我希望你们能找到那些干坏事的怪胎。”她来到我身边，抱了我一下：“其实啊，我倒很高兴自己没看清那辆车，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也拥抱了她，对她的话颇感惊讶。她蹦跳着回到厨房，帮着外公把盘子放进洗碗机。戴维斯站起身，穿上夹克。
“你轻轻松松就搞定了，”我说。“真有一手。”
“这孩子很棒；那么……”她拉上外套的拉链。“今天还有什么要说吗？”
“没，没有。”
 “很好！”她看着我，不过我觉得，那眼神似乎满含期待，期待我说下去——不过，也可能只是我自己的想象。
我张开嘴；是时候告诉她录像带拷贝的事了。“你……你会及时告诉我事情的进展的，对吧？”
她的目光移向门那边：“当然会。”
我目送她穿过雪花编织的纱幔，钻进小车；车子开走以后，我才轻轻关上房门。我本来有机会纠正所有的过失，但乔治娅·戴维斯让人琢磨不透；她不露声色，什么也没有透露。我不知道，对于我撒谎一事她会有什么反应；我只知道，唯一让我在乎的事情，就是蕾切尔是我的女儿，我必须尽全力保护她！或许我是有意不告诉乔治娅。据说，有些人觉察到对方单纯而无恶意，就收起自己的防备之心——显然，我还做不到。
<hr/>
1  司考基：芝加哥北部约20公里一小镇，二战后成为主要的犹太人聚居地；交通方便、购物场所众多。
2  金罗美：一种牌戏。
3  伊登斯高速：南北走向的94号洲际高速公路的别名；老果园路是它的一个出口，东西走向，距离芝加哥市区以北大约20公里。
4  感恩节：美国节日。每年1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
5  阿基坦的埃莉诺(1122～1204)：法王路易七世之妻，法兰西王后(1137～1152)；英王亨利二世之妻，英格兰王后(1154～1189)。
6  埃莉诺·罗斯福（1884-1962）：美国第32任总统的妻子，做了12年第一夫人。杰出的社会活动家、政治家、外交家和作家。
7  天美时：荷兰钟表品牌。
8  半海默症：玩笑的说法。即有些像阿尔茨海默症（老年性痴呆症）。
9  利伯蒂维尔：芝加哥北郊的一个小镇。
10  Tzedakah：希伯来语，善行、义举。
11  乔利埃特：芝加哥西南约56公里处的一座城市。
12  mein lieben：德语，宝贝儿。
13  Emes：希伯来语，意思是“真的？”
14  naches：意第绪语，此处意为“令人欣慰的结局”。
15  比尔·盖茨：美国微软公司董事长。

第6章
第二天上午，我给莉姬·费尔德曼打电话，她的秘书接听了。我知道，她会依据莉姬对来电者的态度而决定相应的语气声调，时而谄媚，时而傲慢。尽管如此，我报上名字后，她话音里透出的那股冷傲，依然让我很不舒服；正想着她不会把我的电话转过去，突然听到莉姬的声音，颇感意外。
“早上好，艾利，”莉姬高兴地说。“很高兴你这么快就给我来电话。”
耍谁呢？我差不多已拖了二十四小时！“没什么，莉姬，什么事？”
她笑了起来。“你应该知道呀。”
“是给资渡会做个片子吗？”
“那还用说！”我后来想了一下，才觉得她那笑声显得很是训练有素。“我就估计你得花上一个夜晚来考虑。”
“你倒很了解我啊。”
“我可是很上心的；那么，你怎么打算的？”
我的确考虑了一个夜晚，但并非她说的那事，而是那盘录像带：我时而涌上陀思妥耶夫斯基1式的内疚感，时而患起偏执狂，几乎一夜没合眼，当然也想过资渡会的事情。毫无疑问，我对“午宴娘子军”有一种出自内心的厌恶，不过，平心而论，这可能跟我以前的生活方式有点关系。要是自己还没有跟巴里离婚，其实也可能是她们当中的一员，花钱如流水——至少，在巴里炒股巨亏2之前可能是这样。
其实，到底是否还要与莉姬搅在一块儿，我心中颇为纠结，因而对此并不热心；不过，想到大卫儿时的遭遇，我最终还是为之一动：大卫7岁就成了孤儿，只好进了寄养家庭，而且从一家转到另一家；独自一人，无师无友，虽然他最终还是从逆境中脱颖而出，成了出类拔萃的人才，可是，有多少孩子能有他那样幸运的结局呢？如果那部片子能引起人们关注那些与他早年遭遇类似的孩子，能让他们走向独立生活的道路平坦些，也就值了，干吗要理会参与到片子事务中的那些人的人品和生活方式呢？
 “预算呢？”
“我的捐款应该能让你启动项目了，假若还有任何需要，我们都会筹措的，这一点我并不担心。我们知道，你做这件事，是不会宰我们的。”
我紧握无绳电话：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啊？ “好，我做！”
她的声音马上轻快起来：“太好了。你会为自己的这个决定感到欣慰的。”我正要问她为什么这么讲，话音又来了：“艾利，这部片子将很有分量，而不仅仅是公关用的噱头，有政商两界大腕支持，甚至还可能会有联邦资金参与进来。”她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觉得资渡会是一帮轻浮的娘们儿，整天为手上的钱和时间太多发愁。不过，一旦见了正在芝加哥督促此事的那个人，我想，你就会改变看法了。”
“你是说，那些女人不是——”
“艾利，你见到的那几个女人非常擅长一件事情：怎么让人家掏钱出来！”
“我注意到了。”
“我说的是筹款，为慈善事业募捐；那几个跟你共进午餐的女人个个都是顶级募捐高手，她们总共已经筹措到了好几百万美元呢。”
我开始踱步。义演、拍卖和欢庆会似乎每年都越来越铺张，也越来越有利可图；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而且北岸到处都有这样的女士，她们在美甲、打网球和购物之余抽出空来，为自己特别倾心的事业募捐。我甚至曾跟我的闺蜜苏珊·塞勒开玩笑，说真该把联邦赤字3拿给她们折腾，看看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形——但没想到“午宴娘子军”竟然属于这类人物！
 “你放心，无论如何，你也不必和她们打交道的；我也不怎么参与她们的事。我只是想要确保我们组建起一个优秀的团队。”
“我知道你擅长调教别人。”
电话那头传来沙沙声响，似乎是她在翻找文件。“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没必要对她失礼。她在送给我一笔不错的生意呢。我拿着电话走进家庭娱乐室，拉开窗帘。昨晚落了一英寸的雪，但街道上清清爽爽，几束阳光斜射到了天花板上。
“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太莽撞，”她接着说。“不过，我安排了你和一个人在埃文斯顿4会面，他是这个项目的核心人物。只是你和他两人；他叫乔丹·本内特。”
“什么时间？”
“今天午后，一点钟。”
我没停顿太长时间，然后开心地说道，“对不起。不行啊。”
“你——你去不了？”她似乎吃了一惊。
“我已经另外约了人；不过，可以明天去。”
“唔……”她的声音突然冷淡起来。“那我把他的号码给你；你干吗不亲自给他去个电话呢？”
“好，莉姬！谢谢。”
挂上电话后，我暗自稍稍得意了一下，接着开始盘算今天剩下来的时间怎么打发。我正要上楼冲个澡，突然窗外的动静吸引了我。一辆边窗很大的面包车开到了邻居的房前，车里挤着五六个女人；片刻之后，一个穿着乏味的橄榄色羊毛大衣的女人钻了出来，她脸色苍白、眼神疲惫，没戴帽子，也没穿靴子，两只鞋埋在了雪里。她一次提起一只脚，抖掉鞋上的雪，然后走上车道。
原来是个清洁女工。
十五年前，我们这里的清洁女工大部分来自波兰。她们逃离本国专制政府来到美国，能挣上几个美元后寄回家里，就千恩万谢。我能付起工钱的时候，也雇佣过，结果蕾切尔至今还记得几个波兰语单词：Dziekuje5……Dobry6……Prosze7。
不过，苏联解体后，许多女人从摩尔多瓦、白俄罗斯和俄罗斯一些偏远地区蜂拥而来，顶替了波兰人，但她们并非逃离高压政权，而是逃离那个世界：拦路抢劫、强迫卖淫和滥杀无辜已成家常便饭；生命异常廉价——也许一贯如此，只是要等到帝国崩溃之后才得以暴露，人们才有机会逃出。这样看来，车里那几个女人还算是幸运的，她们毕竟还逃了出来。
司机陪她走到前门，为她翻译了我那位邻居要她干的活儿之后，扭头回到面包车那里。他身材矮胖，穿着一件褐色外套，戴了一顶《日瓦戈医生》8里面那种很大的皮帽子，看上去像只小熊；钻回车里之前，手伸进口袋，掏出一盒香烟，摸出一盒火柴，然后转身朝向我家；我看到了他的脸：又长又尖，是那种高个子的脸，仿佛安错了地方。
他吐出一口烟，朝我这边凝神而望，神情期待，似乎在等待什么。我顿觉不安：为什么这样盯着我家？
我刚开始放下窗帘，就发现其实不该：因为那人先前并没意识到窗边有人，这时看到窗帘动了，大吃一惊，立刻丢掉香烟，猛然钻进车内，迅速倒出车道，转瞬疾驰而去。
我竭力想看清车牌，然而只看到那是熟悉的林肯车型，大块的红色、白色和蓝色，车牌号却让一层浑浊的冰霜弄得模糊不清。我瞪眼看着车子渐渐远去。这人是不是跟那盘录像带有些关系？蕾切尔觉得带子是坐在一辆面包车里的什么人丢下的，难道就是此人？如果是，他和带子究竟是什么关系？要是有张便条或是一封信就好了。
慢慢将窗帘彻底放下，突然意识到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即便没有纸条，丢下带子的人也肯定知道我的住址；可要是那两个杀手知道自己上了监控录像，决定除掉任何有可能暴露他们的线索呢？他们是否正在追杀那个送给我录像带的人呢？那不就会最终把他们引到我这里吗？
或许我本该亲自向那个司机问个明白。不行！不管是谁丢下的带子，他显然不想和我碰面。假如这个人真的是送我带子者，我问他就会把他吓跑——而且，受到惊吓的人会干蠢事！
我上楼进了浴室，不停放着热水，直至窗户上全是水蒸气。是否应该给乔治娅•戴维斯打个电话？不必。看在上帝分上，这只是一次邻居雇来了清洁女工，以及一个抽烟的男人而已。她听了大概会说我是在胡乱猜测；而且，平心而论，谁又会说不是呢？或许那人想着心事，只是碰巧朝我家房子看过来，心思却在万里之遥；或许移动的窗帘让他一下子回到了现实，意识到自己要是再拖延的话，今天的日程就会彻底打乱，于是赶紧上车离去。
录像带上那个女人的身份才是问题的关键。为什么她的生命结束在了一个装着护墙板、铺有油地毡的幽暗房间里？比起怀疑邻居车道上的那个男人，把这个问题搞清楚，才更值得花工夫——假设我愿意操这份心的话！
我站到莲蓬头的水流下面，竭力想象她究竟做了什么事，竟会遭遇如此凶残、冷血的杀戮。当然想不出来，因为我对于谋杀案的经验非常有限；而录像带上那两个男子，杀起人来，似乎从容自在，驾轻就熟，还能想到用滑雪面罩遮住自己的脸，攻击前毫不迟疑！而且可以看出，他俩杀死那女人时，彼此连话都没说。杀一个弱女子居然安排两个壮汉，可见肯定是有人一定要置她于死地！
我站在热水下面，冲洗着身上的肥皂泡。要是录像带的质量好一些就好了，要是画面再清晰一些，也许就能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或者至少能发现某个特别的面部特征，房间里的什么东西也可能会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警方说录像带将送到罪案实验室，但并没说要花多长时间。那个实验室为伊州北部、包括芝加哥的所有执法机构服务，此刻可能有几十盘录像带排着队等候进行法证分析。也许得等上数周、甚至数月，才能得到一些结果。尽管我竭力说服自己相信面包车司机是无辜的，但假若事实相反呢？我还愿意等一个月或是更长的时间来了解真相吗？
擦干身子，穿好衣服，然后走进工作间。电脑显示器上面放着一只小小的紫色陶瓷鞋，是苏珊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她在上面系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你无可替代。”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上网。
几分钟后，我找到一篇关于视频法证分析的文章，作者为芝加哥本地人，他最初是个电视录像制作人，但后来被库克郡司法部门认定为“公认的”——不管那是什么意思——法证分析员。查找他的个人资料，才发现他就住在帕克里奇，距这儿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我拨了他的电话号码。
一个粗哑的声音接了电话。“我是迈克·多兰。”我拿出自己最迷人的嗓音。“早上好，多兰先生。我叫艾利·福尔曼。我有个数码录像带需要处理一下。但愿你能帮个忙。”
“你是哪个司法机构的？”
“我……我不在司法界。”
“是新闻界的？”
“也不是。”我踌躇着。“我是个影视制片人。”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得更厉害了——可能是多年抽烟的缘故。“如果你掌握了犯罪的证据，应该找警方。”
 “我找了，”我脱口而出。
“然后呢？”他的声音显得有些严厉。
“我——我只是想知道，要是找你私下看看，得付多少费用？”
“每小时四百美元，”他立马说道。“另加五百美元的调试准备费。”
“开玩笑吧？一张口就是九百？”
 “你说自己是影视制片人？”
“没错。”
“你有客户，对吧？又不是从你自己的口袋掏钱。”
“可是我——我没有——我的预算不能随便提高，付不起九百美元。”
“那就对不住了。”听上去他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我听得出！”挂断后，我就将电话机扔到椅子上。
<hr/>
1  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伟大的俄罗斯作家，与列夫·托尔斯泰齐名。
2  参见《谋杀鉴赏》第18章。
3  美国联邦政府的财政赤字，长期以来，多数时期都是天文数字。
4 埃文斯顿：芝加哥正北边郊区小镇，位于密歇根湖畔，市区以北24公里。
5  波兰语：“谢谢”。
6  波兰语：“好”。
7  波兰语。意思是“请”。
8  《日瓦戈医生》：电影名。根据苏联作家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的同名长篇小说改编。

第7章
次日。埃文斯顿。
进门时，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过去。那栋楼位于谢尔曼大道旁的一条小巷子里，看上去就像是已经过整修、还需要再度修复的破旧马车房。门厅天花板很高，虽然饰有皇冠花边，门也显得高大气派，但花边已经破损，墙壁急需粉刷，地毯则像是自越战以来就没换过。
并非只有建筑本身才让人想起逝去的时光。墙上糊满了彩色的纸质传单广告，从收养咨询到夫妻瑜伽，应有尽有。我从一个破烂得甚至连救世军1都不会要的沙发旁挤过，想象着有机食品合作社旁有个“学运2”办公室，接着是退伍老兵福利会。
大厅前方，两间办公室中有一个标志，说明居住者是乔丹•本内特，哲学博士3，应用科学硕士，学衔下方写着渡济会。4门是半开的，所以我推门进去，预料会见到一个长着大胡子的家伙，穿着破旧的牛仔裤和勃肯鞋5坐在那里。
不错，他的确穿着牛仔裤，但并不破旧；而像个更加瘦削、修长版本的丹泽尔•华盛顿6；一件蓝色的圆领毛衣将衬托出的肤色，微笑的时候——就如此刻的样子——毫无疑问非常“hot”7——就像蕾切尔会说的一样；我很庆幸自己穿了光明节她送我的新毛衣。
“多谢你重新安排了这次会面。”我把一绺头发塞进耳后。
 “莉姬说你是个大忙人。”他礼节性地握握我的手，好像很清楚自己对于女人的魅力，但并不希望这种魅力影响自己的工作。他对着办公桌旁的一把椅子做了个手势。“请，坐吧。”
我坐下，审视着整个办公室。虽然天花板很高，但房间里有股霉味，而暖气片喷出的大股热气更是加重了这点。成堆的文件夹搁置在地板上，几个纸箱在角落里挤成一堆。一幅加了边框的海报靠向暖气片。墙上的钉子，和它们周围矩形的变色区域，让我想到上一任居住者的画作不久前还挂在这里。
“你刚搬进来？”
他环顾四周。“恰恰相反，就在一个星期以前，我一直都以为要搬出去。”
“怎么？”
“大约一年前，我从加州来到这里，成立渡济会的芝加哥分会；工作进展很快，但是之后——”
“渡济会？我还以为它叫资渡会。”
他看起来很迷惑。
“资渡会，”我重复道。“资助过渡住房妇女会。”
他停顿了下，然后靠在椅背上。“那些女士是这么称呼她们自己的？”
我皱起了眉头：“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我们这个组织的名字是渡济会，跟通常的非营利组织一样，还算新生事物，也没有多少名气。所以我们必须和其他团体结盟，建立广泛的关系网与合作关系。”
“和那些女人？”
他点点头。
“我还以为她们是你的筹款人员呢。”
“坦白地说，我并不清楚她们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也不清楚她们为什么称自己为资渡会——但我很感激她们的努力。”
我不觉笑了：“渡济会，嗯？”那些女人可能并不希望自己那个团体被误认为是为更年期提供帮助的组织。
“什么这么好笑？”他问。
“没什么。”我收起笑容。“你怎么……怎么和她们搞到一块儿的？”
“通过莉姬·费尔德曼。”他指向地板上乱糟糟的那些东西。“办公室搞成这样都是她的错。”
“你算是把我搞晕了。”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地方。我签了一份两年的租约，但上个月我收到一封信，说房东准备拆掉整栋楼，于是想出钱让我放弃租约；我就去找了莉姬，劝她不要这么做。”
“房东就是费尔德曼房地产公司？”
“不错。”暖气片里叮当作响，发出嘶嘶声。
 “我明白了。”轮到我停顿了。“因为你还在这儿。”
本内特把袖子捋到胳膊肘。“最后还是达成了一致，她承诺会等到我们有了钱再搬出去。”
“就是她正在帮你们弄这笔钱？”
乔丹笑了：“你还是很明白的。”
“她还有别的角色？”
“对，的确如此。”他的笑容加深了。
我突然意识到，本内特没说过家人和他一起搬过来的事情，也突然想起莉姬•费尔德曼不是那种任由机遇从身边溜走的人；而乔丹•本内特才华与魅力并存，以及少女杀手般的外表，当然也拥有满满的机遇。
“但我们欢迎并感谢来自各方面的支持，包括纪录片制片人的。”
“你调查了我的情况？”
他靠到椅背上：“你完全够格。”
“那么，说说渡济会的事儿吧，或者‘资渡会’，或者不管它叫什么名字，以及你是怎么会干这事儿的。”
他的双手在办公桌上，正把一张纸折成方形。“我是在寄养中长大的。”
“我以为你说过这个组织比较新。”
“没错。”
“那你怎么——我是说……”我挥挥手。
“马林郡8的一个女人收留了我，教我如何着装，如何言谈，如何用刀叉吃饭。她有各种社会关系。通过她，我才拿到了奖学金上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9。”他停顿了下。“我倒是很幸运，但并非所有的孤儿都有这样的好运。”
他再次停顿。“你知道吗，将近百分之二十的无家可归者，都曾经在寄养家庭待过一段时间？”
走廊上的一扇门打开又关闭了。
我摇摇头。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一点。一旦一个孩子到了十八岁，他就得离开寄养家庭走上社会；这之前，其中的很多人被一个家庭推向另一个家庭，有些人只能求助于律师和社会工作。他们丝毫不知道怎样租到廉价公寓，怎样买生活用品，如何开银行账户。这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难了。一旦要靠自己，他们就不知所措，有些人干脆就随波逐流了。”
“随波逐流？”
“有些人怀孕了，只好靠福利救济维生；还有些人要么就是加入黑帮，要么就是流落街头。”
“可你没有？”
“我说过的，我很幸运。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自己购买生活用品的那种激动，第一次把自己买的衣服放进自己衣橱的那种快感，你知道吗？我觉得其他孩子也应该体验这些。”
“我还以为你们只负责补贴住房的事儿。”
“我们也希望教会他们如何独立生活，融入社会，至少要知道社会对他们的期望。”
“而你希望片子能唤起大众关注他们的困境？”
他点点头：“我们希望舆论领袖和立法者关注这个现象。我们正在游说修改住房补助法规。当然，这届政府，怕是指望不上了。”
“为什么指望不上？”
“住房和城市发展部有位副部长一直在为这事努力，克林顿时期他就在职；但他现在处境艰难，如果我们采访他，我担心他会丢了工作。我们需要在城市里召集到的每位朋友一齐努力。幸运的是，有一位国会议员说在实施‘第八款10’住房补贴项目时，若能争取到一些恰当的拨款就能节省经费，而他就来自伊州南部。”
“你想采访他？”
乔丹点了点头，开始解释联邦资助的住房项目以及它们只面向家庭、而不面向个人的原因。我突然想起，大卫在宾夕法尼亚好多地方的不同寄养家庭中长大，他和乔丹•本内特有同样的感受吗？大卫有良好的社交礼仪，但我从没想过要问他是怎么学到的；同时也突然想起，其实，遇见他之前，对于他的经历我也一无所知。
一片从秋天留下来的褐色叶子，不知何故从窗外飘过。
“我的……我的一个好友就是寄养长大的。”
他带着新的兴趣看看我：“怪不得莉姬想让你参与这事儿。”
我本想告诉他，莉姬不可能知道大卫的背景；不过……还是不说了吧。
 
“你说过跑一英里只要八分钟？”蕾切尔大叫道；我俩在沃尔兹路跑步，此刻她发力冲刺超过了我。
“当然能啊，很久以前！”我加快脚步，但毫无希望赶上她。
“掉队了，妈！”她扭头大叫道。
我大笑着，让她扩大了领先优势。速度是蕾切尔天生的特质。还记得她六岁时，一个周日早晨，她飞跑着穿过前院的草坪追逐一只兔子；时值春天，她正好穿着印有《美女与野兽》图案的睡衣——大概长达一年的时间都拒绝脱掉。她还以为我们在复活节11给她买了只小兔子！当然我们只好让她尽快失望：立即说明不仅没买兔子，就连复活节也没庆祝！
此时此刻，看着她奔跑着超过我，脸颊通红，眼睛明亮，我不禁涌起一阵莫名的感激。尽管父母离异，她没有享受到双亲家庭孩子认为理所应当的完整关爱，但也没被推到一家家陌生人那里，依然有着爱她的父母、亲人与朋友，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我眨了眨眼：也许上帝确实存在。
蕾切尔转过头，但没停下脚步：“哦，我差点忘了：我可以和莎拉一起过周末吗？她父母邀请我去他们在加里纳的房子。”
加里纳是密西西比河上的一个小镇，在本州的西部边缘，这些年来已经成为一个时尚的度假胜地，冬季滑雪，夏季划船，是个功能齐全而又廉价的旅游胜地，只是得忍受它翻新的十九世纪风格的建筑。
“整个周末吗？”
她点点头：“我们周五放学后就走，周日晚上回来。”
大卫周五过来，家里只有我俩；两个白天，两个夜晚；是的，还真有上帝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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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国际性宗教及慈善公益组织。
2  学运：指20世纪60年代美国反文化学生运动。
3  哲学博士：美国的哲学博士（PHD）并不等于哲学专业的博士，而是研究型博士学位的总称，数学、物理学、语言学等专业的博士都可以得哲学博士。
4  渡济会：（流浪）青少年临时救济组织。
5  一个世界知名的德国凉鞋品牌。
6  丹泽尔•华盛顿，生于1954年，美国黑人男演员、导演及制片人。
7 意为 “很有男性魅力、很受追捧、抢手货”。
8  马林郡：位于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湾区；美国的“郡”大于“市”而小于“州”，相当于我国的地级市。
9  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市，是美国一流的综合大学。
10  第八款：指美国《1937年住房法案》的第八款。
11  复活节：基督教重大节日之一，时间为在春分日(3月21日)之后月满后的第一个星期天；由于每年的春分日都不固定，所以每年的复活节的具体日期也是不确定的。但节期大致在3月22日至4月25日之间。

第8章
我亲爱的迈尔先生，
希望您收到这封信时健康安好。我乞求您宽恕我打扰您的生活。此前我一直不愿提起这些问题——也许是自己害怕知道答案。然而，现在到了人生的一个关键时刻，我必须写这封信。
六十年前，戈特利布一家住在距离村中央的犹太教堂几栋房屋远的地方。戈特利布先生是个裁缝，夫妇俩有四个孩子。
我猜想这一家人在战争期间都亡故了——可能仅有大女儿莱尔幸存。她父母应该是在1938年安排她乘坐轮船投奔了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的一个亲戚。
迈尔先生，假如我能获得有关莉莉和她的后代的任何消息——无论该消息来自何处，我都不胜感激。确确实实，情况非常紧急，我必须了解真实的情况。
请告知了解情况的人士给下面的地址回信。
比利时 安特卫普B-2013  第58号邮政信箱（安特卫普11）
我把那封信交还给大卫；他收起来，放进衣袋。
“你怎么看？”他问。
这时我们正在社区里一家餐馆吃晚饭，这家馆子似乎每五年就要来次大变身；目前的模样是个法式小酒店，艺术装饰的墙壁，白色瓷砖的地板，服务热情周到；不过我俩都没怎么在意周围的环境。
“再说一下，是怎么得到这封信的。”
“迈尔在电话上把信读给银行的一个女士听；她替我翻译了一下。”
“迈尔？”
“迈尔先生收到信，就让邻居弗里德里希夫人给我打了电话。”
“这么说迈尔给她讲了信的内容？”
“我猜是的，”他不耐烦地说道。“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他再次问道。
“哪方面？”
“你认为信可能是我舅舅写的吗？”
“我不能肯定，因为无法判断。他怎么会在安特卫普？”
服务员很机灵，刚才一直逗留在几英尺远的地方，这时见我们喝干了杯子才过来问是否再来一杯酒。我点了点头，他马上就拿走杯子。
“安特卫普是比利时第二大城市，”大卫说。“画家鲁本斯1的故乡，也是一个国际钻石中心。”他顿了一下。“而且，那里犹太人很多，至少与欧洲其他城市相比算是很多；或许战后他在那里安顿了下来。”
“有这个可能。”
“你似乎不太相信啊，”他不无忧虑地说。
“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信的哪个地方让你相信是你舅舅写的？”
我的话刚一出口，他就说：“首先，写信人确切知道戈特利布一家的居住位置，知道……”
“任何一个熟悉那个村子的人都可能知道这一点。”
“没错，”他承认说。“但很显然写信的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是经过了战争的幸存者。”
“或者是这个人年迈的亲戚给他讲了村子的情况。”
服务员端着新斟的葡萄酒回来了，给我的是霞多丽2，给他的是梅洛3。
大卫扯着自己的衬衣领子——似乎那儿太紧了。“就算是吧，但会有多少人叫她‘莉莉’呢？”
“莉莉？”
“我母亲的名字在德语里是百合花的意思。她的小妹妹这么叫她。她不会发‘莱尔’的音，就叫她‘莉莉’。”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是母亲告诉我的。”他下巴前伸。“这可不是谁都可以随便知道的。”
我没有答话。
“艾利，我怎么觉得你不相信我呢？”
“不是的。”
他脖子根那个凹陷的地方一起一伏。“那是什么？”
我揉起太阳穴。显然，大卫非常希望那封信是自己的舅舅写的，也很希望我同意他的看法；我不能怪他。然而……
“我……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要是事情并非如此的话。”
他沉默了，接着绷紧了嘴唇：“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你说什么？”
“每次我生活中有了什么事，尤其是有关我家的事情，你总是马上认为不值一提，无关紧要，或是告诉我并非我想的那样。”
他怎么能这么说？
“我……我没有……”
“你总说些什么‘哦，我不想让你失望’一类的话打发我，但事实是，艾利，我想知道你是否想让我了解有关我家的情况，比如有关艾弗森4家的；我认为你害怕要是我独自办个什么事，你会失去什么东西。”
我强忍着没有发火：“我会失去什么东西？什么样的东西？”
“或许是控制？上风？我不知道，我又不是精神病医生！不过我确实知道你老是这样。”
我眨了眨眼。我确实想掌控自己的生活：收入支出、乘坐飞机、入店行窃等等——我一直在这些方面挣扎，但我不相信此时会是这种情形。大卫有些心烦意乱：究竟是我招惹了他，还是因为我是离他最近的发泄目标？我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大卫，在调查你们家过去的亲戚关系方面，慎重一些还是挺有必要的。”
他扫了我一眼，眼神疑虑。
“我只是不想让你也遇到我那些麻烦；你应该还记得，那些麻烦到头来都很危险。”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不错，那时就是因为一封陌生人的信，引起了后面一连串的麻烦。”5
他没有答话。
“听着，我知道这事对你非常重要！只要能帮上忙，我肯定帮你；而且……也并不都是坏事。我说的是过去那次。”我拉住他的手，语气轻柔：“要是没有那封信， 咱俩就碰不到一块儿啦……”
他跌回到椅子上，怒气也像暴风雨过去一样烟消云散了：“你说得对！对不起，我……我刚才太冲动了。”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没什么。而且有一点你是对的：寄信人肯定知道村里的情况，也肯定知道戈特利布一家。”
他并没有笑，但前额上的皱纹舒展开了：“问题是我们——我——时间不多啊。信上说到了关键时刻，他必须写那封信。”
“你认为写信人肯定是病了？”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我打开菜单——就是一个人造革活页夹内的一张仿羊皮纸：“我说不准。”我粗略看了一下那张硬挺的杂色纸。“那你说，弗里德里希夫人怎么会如此热心要帮助你？”
“她表妹是我母亲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我想她感觉有……有某种责任这么做。”
“她不是犹太人吧？”
“不是；而且她说，自己是过了好多年才知道迫害、屠杀犹太人的事。”
“哦，当然。”
大卫耸了耸肩：“她还说，战后好多年，德国学校里的课本都没有这方面的内容，而且也从来没有人谈起这件事——似乎有人拿起解剖刀，做了个外科手术，将希特勒时代从德国历史中切除掉了。”
“她以为那些犹太人都去干什么了？全都收拾起行装度假去啦？”
“艾利！”他怒视着我，“她当时还只是个孩子。”
“她有父母。”
“可他们并不是纳粹党员，而且开了一家杂货店。”
“你是在跟我说，他们当时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她说母亲只跟她说了一句话——这还是过了很多年后说的——德国是罪有应得。”
“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她说，是因为，他们攻击了上帝的选民6。”
我没法抱怨了。
“弗里德里希夫人说，他们几年前甚至谈起要整修那座犹太教堂呢。”他喉咙深处轻微响了一下。“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村子里犹太人太少，凑不够minyan7。”
服务员过来请我们点了餐，然后交给厨师；厨师在房间中央的一个巨大柴火烤架前弯着腰，腾起的橙色火苗先是窜起老高，随后温顺地落了下来，就像受到严厉惩罚的孩子。
我凝望着火苗，思索着大卫和他的母亲，以及黑森林附近的一个村庄，突然烤架旁边有什么东西跃入我的眼角余光：有三个人正朝我们这边走来！我认出了其中的一个，连忙在座位上低下头，垂下肩膀。
“怎么了？”大卫问。
“别看，莉姬·费尔德曼发现我们了，正要过来搭讪呢。”
“谁？”
我给他解释了一下。
“那个雇你做片子的女人？”
“是的，不过——”
大卫转过身子：“她是个令人倾倒的美人啊。”
我握着酒杯的手慢慢朝上挪了一指：哎呀，求你了。
“晚上好，艾利。”
“你好，莉姬。”我堆上笑脸，莉姬和两个男子走了过来；今晚她长发披肩，茶褐色丝绸套装，双眼特别有神，全部投向大卫。
 “喔唷唷，这位是谁啊？”
我只好给她和大卫作了介绍。
“是你让艾利和渡济会打上交道的，”大卫说。
“你说对了。”莉姬朝他一笑，笑靥如花，魅惑动人，然后松开手——缓慢地松开。
“艾利跟我讲过这件事，听上去很棒耶。我——我自己就曾是个寄养儿童。”
 “真的吗？”她重新盯向我。“你这就开始搜集资料了吗？”
“其实呢，我跟大卫是去年才认识的；他是……我和他——”
“很多话题我们都聊得来，”大卫插嘴说。
“明白了。”再次魅惑一笑。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起乔丹·本内特在我们会面时说的一句话，好像是“难怪莉姬想让你参与这个项目。”难道她早已知道大卫和我的关系了吗？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那将意味着……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和莉姬同来的男人中有一个清了清嗓子。
“哎呀，抱歉！”莉姬转向同伴：“我太失礼了。”
她介绍那两个人的时候，我礼貌地点点头。斯坦利·劳伦斯？从遍布北岸的大多数建筑工地上绿白两色标志牌上，我早就知道了这个的名字，却不知另一个男人是谁；他身材矮胖，灰发稀疏，两只眼睛朝外鼓出——好像要吃掉那张脸。
“马克斯·戈登，我父亲的老朋友，金海岸信托公司的创办者。”
戈登绕过桌子走来，与我握手；他身高约五英尺四英寸8，不会再高多少，但招摇地戴了一只很大的钻戒，一块‘卡地亚9’手表，穿着一套明显是定做的西服，看上去富态而稳重；尽管如此，他身上的某种东西依然让我想起干瘪的“皮尔斯伯里面团仔10”。
大卫伸出手：“经常听到金海岸信托公司的辉煌成就啊。”
戈登走过去和大卫握手：“你也从事这个行业？”
“我是费城富兰克林国民银行的外汇交易部主管。”
“真的吗？”戈登脸上闪现出颇感兴趣的神色。“我们的主要业务就是开拓国际市场。”
“20年后，马克斯要在芝加哥中心区建造最大的摩天大楼，”莉姬神气活现地说道。
“祝贺你啊，”大卫说。
戈登笑了笑，然后挺起身子。为什么矮个子总是盖高楼呢？ 
“好啦，艾利，”莉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我这里。“拍那个片子，你打算采访大卫吗？我敢打赌，他肯定会提供一些极为有趣的东西。”
我脸上顿时滚烫，大卫也脸红起来；不过他是因为高兴，我是由于生气：只有莉姬·费尔德曼才会那么放肆，居然要告诉我该怎么制作片子！我应该能想到这一点。去年拍摄那部格伦项目的片子时，她就常常冷不防地突然现身，给我提出各种建议，要将某些人或某个地点包括进去或是排除在外；那些建议乍听起来也合情合理，无伤大雅；然而，最终的结果就是把她描绘成一个聪明老练、事业有成的美女企业家，而且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当然，那时是她在出资，我没有选择！我呷了一口酒；现在，也是她在付账。
尽管如此……
“我通常不让自己认识的人出现在我的片子里，莉姬；因为这有可能影响作品的可信度，尤其是当观众知道其中存在联系的情况；并且，那样总是存在跟拍摄对象走得太近的风险，这就可能会丧失作品的客观性。”
莉姬顿时移开了目光：“我相信，你说得很对，艾利！看来你真的已经和乔丹好好谈过了，对吧？”
她这是在炫耀，还是本性如此？
我强忍着没有答话。
“乔丹·本内特在芝加哥负责渡济会，”我向大卫解释道。
“他也是靠寄养长大的。”莉姬讲述乔丹如何从加利福尼亚搬到这里时，我等着看她露出一副主人模样的微笑或是过于漫不经心地耸一耸肩，反正是那种能展示他们之间关系性质的东西——结果并没看到。“你俩应该认识一下，”她最后说。
“好啊，”大卫说。
我咬紧牙关。
饭菜送上来了，莉姬便向我们道别。那两个男人立即帮她穿上外套，态度谦恭。他们走到门口，大堂经理居然向莉姬行吻手礼！
“她人很好啊，”大卫一边吃，一边说。“完全出乎我预料。”
我用刀割着牛排：男人竟然会如此愚钝！“她很可能在为新业务融资。”
“我看不像。”
“你怎么知道？”
“你不了解马克斯·戈登这个人。”
“我应该了解吗？”
“戈登掌控着全国乃至全世界最有活力、成长最快的银行之一；过去几年中，金海岸的资产规模几乎增长了两倍。《财富》11杂志不久前有一篇介绍他的专稿；他绝对是个明日巨星。”
“听来肯定很有趣。”我开始大吃土豆。
“他一直积极投身于重建东欧各国的经济，各项投资都表现优异。人们说他很有一套。”
我飞快地吃完土豆，对银行家、《财富》杂志或是东欧并没多大兴趣。“希望我说的有关采访你的话没有让你心烦。”
大卫耸耸肩。
但他确实心烦。
“可我们……你从没有真正谈过这个事情，我说的是寄养。”
“你也从没要我谈呀。”
“我以前想过，要是你想跟我讲，就会讲的。”
“恐怕你想错了。”
“好吧。”我放下刀叉。“我现在要你谈了。”他沉默了良久，我以为他改了主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随后抬起头来：“你知道万圣节前夕小孩子咬水桶里漂的苹果这件事吧？”
我点了点头。
“不妨想象一下，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只苹果；你决不会知道谁会咬你一口，是否会被咬住，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咬你的那些人都会是什么样的；你可能依然在舔上一处的伤口，而又同时担心得要死，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下一口会咬来！”
“但你度过劫难了。”
他摇了摇头：“问题并不在于度过劫难。”
我扭了一下身子：“在于什么？”
“恐惧。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只能听天由命的彻底恐惧。”他挥了一下手。“你当然会认为所有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环顾四周。“所有什么？”
“平安、安全、你有种种的依靠和支援：家人，朋友以及社会。上帝啊，艾利！那时候，我可什么都没有，而且还是个小孩子！当我……”他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什么？”
他再次摇了摇头。
我探身过去：“大卫，你处于寄养的时候，在你身上发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脸上现出阵阵痛苦的表情，然后吸了一口气：“我很好。”
“我知道你很好。”我握住他的手，“我明白。我问的不是这个。”
“艾利，别拷问我了，好吗？我不想接受采访。你说得对。我确实度过了劫难。”他把手抽走。“并且我向自己承诺，再也不回到那样的处境了！而我确实也没有让自己受二茬罪。不过，不要跟我说你明白，因为你不会明白的！这个本内特可能会明白。你记得多莉12吧，她也能明白；但你是体会不到的。”
我真像被人扇了耳光！
“你从小到大轻松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认为有人帮助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也确实如此。但对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来说，却并非这样。你根本不会明白的。”
“不错，”我声音沉重地说。“我想，我是真的体会不到那种感受的。”
当晚的床戏激情汹涌，动作狂暴……事后我躺在那里，精疲力竭，浑身疼痛，无法入眠。大卫却睡着了，但他睡得并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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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巴罗克艺术代表人物，在欧洲艺术史上有巨大影响。
2  霞多丽：又叫“雪当利”，一种无甜味的白葡萄酒，著名品牌，被称为“白葡萄酒中的皇后”。
3  梅洛：又叫"美乐"，著名的红葡萄酒品牌。
4  艾弗森：大卫的生父是保罗•艾弗森，但他五十多岁时才知悉这个情况，而艾利当时阻扰他调查此事。参见《谋杀鉴赏》。
5  参见《谋杀鉴赏》。
6  上帝的选民：犹太人自认为是上帝的选民。
7  minyan：希伯来语，犹太教举行正式礼拜仪式的法定人数（至少须有10名13岁以上的男子）。
8  约1.625米。
9  卡地亚：著名手表品牌。1847年在法国创立。
10  皮尔斯伯里面团仔：美国皮尔斯伯里公司的一个广告形象。
11  《财富》：一本由美国人亨利·鲁斯创办于1930年、主要刊登经济问题研究文章的杂志，世界上影响极大的商业杂志，现隶属时代华纳集团旗下的时代公司。
12  多莉：在本系列的《谋杀鉴赏》中出现的一个人物，也是在寄养中长大的。

第9章
醒来时，发现被单缠绕在腿上。窝在这舒适温暖、令人昏昏欲睡的私人小天地里，究竟是什么把我惊醒了呢？门铃再次响起时，我才想起寒冷的冬季空气会刺痛皮肤，想让蕾切尔去开门——突然记起来她不在家。我发着牢骚扯开被子，裹起一件长袍，走下楼去。
乔治娅·戴维斯站在门口；脸色和嗓音都极为寒冷，犹如窗外的冰霜。
“不想告诉我为什么打电话给迈克·多兰吗？”
我的胃像被攫住一般：“你——你最好先进来。”
但她就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你到底想干什么，女士？”
“我——我很抱歉……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我洗耳恭听。”
大卫从楼上向下大喊，嗓音中睡意沉沉：“没事吧？”
“没事儿，”我转身朝着楼上说。“接着睡吧。”
紧接着是一阵被激怒般的沉默。他怀疑我又卷入到了一个“状况”中了吗——在我承诺远离是非之后？还是怀疑我有其他什么事？没什么比得上整个世界都对你恼火更糟糕的了！大冬天的，才早上九点——好想好想来点巧克力哦！
我转回来，面对戴维斯：“我——我做了个录像带的备份，拿给你之前。”
“为什么？”
“我以为……我不知道你会处理这个案子。我觉得最好还是保留一份，万一你们——我是说警方——不打算继续追查下去，或是弄丢了或是……”
“或是什么的？”
“我还想着我应该有个资料——万一——呃——万一——”
“万一你出了什么事？”
“对。”
“所以你就自己做了个副本？”
“我本来——本来打算告诉你的。”
“什么时候？十点钟新闻报道出来之后？”
“不会是那样的。”
她看着我，眼里充满怀疑。不过想想也是，她为什么应该相信我？因为我是一个纪录片制片人，而且曾在在电视台拍过新闻片……
“那天夜里我就想给你说，不会找那些媒体。”门仍然开着，我开始颤抖了。“快进来吧。”
片刻之后，她终于进来了。我关上门示意她去厨房。她没动。
“别废话了。你想要那盘录像带，想要自己去查，是不是？”
我没回答。
“把它给我，”她说。“以及所有其他存在的副本。你好好听清楚，我已经和州检察官谈过了，恐怕一个小时之内就可以拿到法庭命令。”
我只好点点头，走进家庭娱乐室从自己的包里取出那盘带子时，正听到大卫在楼上拖着脚走来走去。他听到了多少？我返回门厅，把带子交给了戴维斯。
她把带子放进一个证据袋：“你是在打擦边球，你知道。你不能这么自行其是！你可能会危及我的调查。我不想出现监管链1的问题。”
“我很抱歉。”
她摇摇头：“奥马利对我警告过你的。”
这时，我就像是一个被送到校长办公室的孩子。
“听着！别插手我的事情。相信我，我也像你一样想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她咬紧嘴唇，好像不经意中透露出了一些想保密的事情。
我趁机说道：“我去煮咖啡；想来点吗？”
她没回答，但也没转身离开——是默许了吧。我就走进厨房，她跟着进来，靠着吧台2。咖啡缓慢地滴进壶里时，她端详着贴在冰箱上的那些照片。其中一张，是蕾切尔用一只胳膊搂着她的朋友卡蒂；另一张，是她尽情狂笑的一个面部特写；第三张是我俩正把自行车停放在植物园——那是去年夏天大卫给我们拍的。
咖啡机响了；我倒了一杯递给她：“糖在桌子上。”第二杯倒给自己。
她把咖啡放下，拉开外套的拉链，然后双手捧起咖啡杯：“听着！我们觉得那盘录像带送给你是有原因的；而且，过段时间，一旦我们知道带子里的具体内容，可能还需要你提供更多的信息。但你现在不能插手此案。”
我点点头；一时间，我俩静默无言，只是小口品尝着咖啡。
过了会儿，她叹了口气：“不过我知道你很担心。”她瞥了下蕾切尔的那些照片。
“所以我愿意和你做个交易，就看在她的份上。”
我斜眼看着她。
“只要你不插手我的调查，我就会给你说可以透露的情况。”
我想了想：“这倒很公平。”
“这是你能得到的唯一结果。”
我笑了。我敢发誓她也笑了一下，但她急忙喝了几口咖啡掩饰了过去，同时晃着杯子里的液体。我感觉到她正在考虑某些事情，心里也很纠结。最后，她抬起头：“你了解视频鉴定分析吗？”
“不太了解。我们编辑的时候会用些相同的滤镜，为了改变对比度和亮度或者锐化图像；但鉴定分析系统的设备功能强大得多。”我耸耸肩。“至少，我听说的情况就是这样的；但我从未见过实际操作，因此我也很想看看。”
她挑了下眉毛：“你怎么找到多兰的？”
“网上找的。”
“哦。”
“那你们呢？”
她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好像她很惊讶我居然敢问这个：“多兰和执法部门长期合作，关系密切，”她顿了下说道。
我想起他发在网上的文章：“可他不是警察呀？”
“不需要是。”
“我敢肯定，他熟悉那一套。”我试图用随便的语气说出来。
她瞥了我一眼。
“虽然我并不实际操作任何编辑设备，但我能辨别出一盘录像带是第一、第二、甚至是第五次加工的产品，而且还可以看出是否加入了效果，有时还能看出加入了什么效果。如果发现是场恶作剧的话，这可能有些用处……”
“你没有资格——”
我握着杯子：“你知道的，那盘录像带送给我可能就是因为我在这方面有点儿懂行。”
戴维斯偏着脑袋盯着我。
“也许送给我的那个人也想知道这是否是个恶作剧，说不定他们就是想让我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这不像是个恶作剧。”
“我也觉得不是，但也许送带子给我的那个人弄不清楚。”
她双臂交叉。
嘿，我要豁出去了：“呃……”我说，“有一点可以肯定。”
“什么？”
“带子在多兰那里肯定要比警局里播放效果要好得多，因为每转录一次都会丢失一些细节；在多兰那里，我敢肯定能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喝完咖啡，我俩看遍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除了我俩自己。突然，电话铃响起，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我伸手去拿听筒，暂时背对着戴维斯。是卡蒂，她想知道蕾切尔何时会从加里纳回来。我告诉她说，蕾切尔明天会打电话给她。我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戴维斯正把什么东西放进口袋；她放下咖啡杯，拉上外套拉链。
“好了，我要走了。谢谢你的咖啡。”
“你要走？”我有点慌张。“但是那个——我是说——”
“艾利，咱俩各干一行，各自干好，好吗？”
我的双肩垂了下来。
她走向门口：“你能交出录像带，我很欣慰。”她耸起肩膀抵御寒冷，开始走向她的土星车3。
“你知道去哪儿找我，”我大叫。“要是需要我的话……”
她抬起手挥了下。
我关上门，回到厨房。我收起杯子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我打开门，戴维斯默默递给我一张名片，然后转身走回她的停车位。我扫视了一眼：左边有一颗六角星，这是我们社区警所的标志；右边写着：“乔治娅·戴维斯警官。”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有潦草的笔迹：“多兰。周一。早上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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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确保数据、记录或样品的实体安全的连续的追踪途径，也是一个保存和证实按时间先后排列的证据记录过程。
2 美国厨房里隔断厨房与餐厅的一个台面，厨房那一面要低一些，往往是洗碗池台面；从客厅这面看，犹如酒吧或餐馆的吧台；实为厨房与餐厅之间传递食物与碗筷的平台。
3  通用汽车公司旗下的著名汽车品牌之一。

第10章
芝加哥西北十四英里。
郊区小镇帕克里奇，一直以来非城非乡，亦城亦乡，既像是《草原上的小木屋》1之原野，又像是“美国商城2”之所在：你正驱车沿街而行，穿过整齐的构架平房、花园草坪和赏心悦目的大树，突然进入一个商业区，路边商城啊，汽车卖场啊，加油站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不过，既然这个镇子原先叫做“美分城”，那么你还能指望她什么呢？
我驶下西北公路，朝南开去。不久便看见图伊大街3外侧一座砖墙科德角式小屋4的车道上，恰好停着戴维斯的土星。陡峭的三角屋顶，开着两个天窗，门廊侧面是矮矮的树丛——我猜是杜松——厚厚的白雪压低树枝；一条小径宽约雪铲，弯弯曲曲地通向门廊的前阶。
刚走到门廊，问候我的是一阵猛烈的犬吠。
“乖狗狗，”我小心地咂着嘴说道。“你是个乖狗狗，对吧？”
吠声变成了抽鼻子声和呜呜叫唤，狗狗用指甲刮擦着门的另一侧。我顿觉勇气大增，就按了门铃。不料又来一阵犬吠，不过马上就被一个深沉的喊声喝止。“Raus！5”
那狗立刻停住。
一个男人开了门；他上半身健美结实，活脱脱一个从政前的阿诺德·施瓦辛格6；但不知其下半段，因为他坐着轮椅；短硬的灰发，短硬的灰色胡子，深陷的双眼碧蓝碧蓝的，几乎让我想起为取得特效使用的蓝屏。其实，假如他没板着脸眯起双眼的话，我倒真的会这么想。当时，那只狗坐在那里，身子瘦长，看上去像是塞特种猎犬和柯利牧羊犬杂交的产物，臀部肌肉紧张地绷着，似乎在等待攻击的命令——这可不是一幅优雅安闲的郊区生活画。
“谁呀？”
我听出是上次电话里那个粗哑的声音。“您是迈克·多兰吧？”
“谁想找他？”
“是我——我……我叫艾利·福尔曼。”
他把我上下打量个遍：“什么事？”
我吸了一口气；我这人并非胆怯害羞，而是敢作敢为，也喜欢与这样的同类为伍。但我尽量保持普通的礼节——这是母亲给我养成的习惯。我用矜持掩饰着自己：“也许乔治娅·戴维斯在这儿吧？”
他没有答话。
我拉起提包挎到肩上。这人要么愤世嫉俗，仗着身有残疾，就可以藐视行为规范，要么根本就是个怪胎；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不想浪费时间去搞清楚。尽管我也知道，这是在冒着失去目睹视频取证宝贵机会的风险，但我还是拾起自己仅剩的那点尊严，刚要准备离开，戴维斯就出现在了门口。
她一只手放到多兰的肩膀上。“好啦，迈克；是我叫她来的。”
“她不是司法人员。”
你也不是啊——我真想这么回击他。
“是她把那盘带子交给我们的，而且她对视频有些了解。”
他吸了吸鼻子，然后把轮椅从门口摇开。那只狗跟在他身后。“好啦，要是你毫不介意……”
她朝迈克点了点头，然后向我点头。她今天身着牛仔裤和米色罗纹密针编织毛线衫，头发盘了起来，别上一只条状发夹，尽管有几绺发丝松开了——看上去依然比平常多几分温柔、也多几分女人味儿了。
“谢谢，”我说。
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我便跟着他们穿过一个舒适的起居室，里面有一张蓝色沙发、闪着火光的壁炉，还有亮闪闪的硬木地板；接着来到一个应该是餐厅的地方。不过，除了有同样的硬木地板外，你决不会觉得这是在同一座房屋里。
厚厚的深色窗帘遮挡着两扇窗户，窗前是一排设备，从一面墙摆放到另一面墙。显示器、扬声器、视听操纵台，还有至少八只不同的视频走带机构，从地板到天花板塔状堆叠在一起。我看到一个一英寸走带机构，一个Beta SP走带机构，好几台半英寸录像机，甚至还有一台老式的四分之三英寸气动播放机，它旁边则是一台DVD播放机。一个显示器架子上放着一台彩色视频打印机。
地板上是一系列台架，堆满了紫色邮件槽样的东西，上面亮着绿灯，那肯定是Avid系统7了。一个宽宽的架子在椅子的高度把堆叠的设备对分，上面放着电话机、键盘和鼠标；那里还有一个小调音台。所有设备上都连着密密麻麻的电缆。
狗儿跟着我们走了进来，嗅了嗅我的裤腿，然后将头贴到多兰的膝上。多兰搔了搔他的耳朵，狗儿便退到墙角一块地毯那里，绕着地毯走了几圈，扑通卧倒在地，脑袋枕在两只前爪上。多兰朝狗儿笑了笑，整个表情柔和起来，这会儿看上去差不多像个人了——我说的是多兰。
“这是什么种的狗儿？”
“红白塞特种猎犬。”
“从没听说过。”
“大概一百年前，育种人把白色去掉了，好得到爱尔兰塞特犬；但杰里当然是真材实料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狗儿竖起了耳朵，但见多兰转过身，转动轮椅，去到架子那里，只好哀鸣一声，低下了头。
我能想到其中的缘故。
“好啦，戴维斯，”他说，“咱们看看你带来的东西吧。”
戴维斯找出那盘原始VHS录像带和我做的数码带，交给多兰。他拿起那盘VHS带子，仔细看了看，然后放在柜台上；接着看了看那盘数码带。“你从哪里搞到这个的？”
戴维斯朝我的方向甩了一下大拇指。
他怀疑地瞥了我一眼：“你？”
我点了点头。
“你就是那个制片人，对吧？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的。”
“进门就要九百美元。”
他看看我，再看看戴维斯，目光再回到我这里。我双手插进衣袋，等着听他对我大吼：“马上滚出去！”结果他只是说，“好啊，就凭着这股子犟劲儿，你已经为自己赢得了几分。”
我松了一口气。
“你既然来了，福尔曼，就帮个忙；按一下那些显示器的电源开关。”
我照做了。
他拿起那盘VHS带：“你是要对这带子做现场分析吗，戴维斯？”
“那可没法做；因为根本不知道这是在哪里拍摄的。”
“这就是说你们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录制的？”
“不知道。”
“也不知道怎么录的？”
“你说怎么录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带子内容多长时间覆盖一次。”
“我怎么会知道，多兰？”她提高了嗓门。“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得到带子的。”
“是，是。好吧。”他仔细检查了带子，然后弯下身子，把带子插进一个播放舱。几秒钟后，我们头顶的一台显示器上出现了房间里那个女人的图像。与普通电视机相比，这台显示器线条更多，像素更高，图像也更清晰。尽管他没有对带子做任何处理，图像看上去也好些了。
我们看着屏幕上播放的那个场景。虽然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但此刻依然兴致如初。那个女人疲惫的神情，她查看房间的方式，她迎接两个杀手时急切的样子——至少刚开始时是这样——我早已了然于心，能预知她会做些什么以及何时这么做。可我感到不安，似乎我原本就认识她！我偷瞄了一眼戴维斯，她毫无表情；多兰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一个黄色便笺簿上记些笔记，直到出现开枪那个场景。
“谁播放过这个带子？”他怒气冲冲地说道。
“我放过，”我说。
“我也放过，”戴维斯跟着说。“还有奥尔森副所长。”
“放了几次？”
我和戴维斯对望了一下：“两次，或许三次。”
“谁暂停过带子？”
戴维斯皱了一下眉：“我们都暂停过。怎么啦？”
他瞪眼看着我：“你也暂停了？”
我点点头。
“你本该内行一些。”
“你在说些什么呀？”
“看到是哪个地方变模糊了吗？”
我眯眼看去。刚好就在出现手枪的时候，图像确实略微变得有些模糊了。不过，只有特意寻找才能看到。多兰看着我，眼神期待，脸色则带着挑战的意味。
我盯着屏幕，想知道他究竟想说些什么。我随后明白了。“该死……你是对的。”
戴维斯面带愁容：“哪方面？”
我一只手插进头发里：“暂停录像带的时候，带子停止转动了，但磁头并没停，还在旋转；这会导致在带子的暂停位置发生摩擦，降低带子质量。那天播放时，我本来就应该注意这一点的。”
多兰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我的说法。
戴维斯急忙说：“可我们必须暂停带子啊，因为要鉴别那个武器。”
多兰指着显示器上的图像：“你们应该等到把带子交给我再那么做，才好避免发生损坏。”
戴维斯的嘴绷紧了：“我原先不知道。”
“下次你就知道了，”多兰自负地说道。
接着他倒了带，点击了几个图标。
我和戴维斯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耸了耸肩：“你什么时候开始改进图像？”
“进行数字化之后。”显示器上有两个按钮发着红光。“不过我们不用‘改进’那个词。我们说‘清晰化’——法庭才更容易接受。”
十分钟后，数字化完成。多兰双击一个图标，图像此时成了更容易操作的数码格式，出现在了右边一个新窗口里，旁边跳出另一个窗口，两个窗口下面是一个横条，横条中间有个汉堡样式的图标；他点击图标后，左边出现一套新的菜单。
“现在呢？”我把座椅往前移动了一下。
“现在从延时转为实时。”他解释说，机器会计算出带子的录制速率，自动转为实时播放。他敲进去几个数字，然后点击“生成并渲染”；左边的显示器出现一个新图标时，再点击“播放”。
突然，原先卓别林式的忽动忽停现象不见了，带子上那个女人正实时做出各种动作：她自自然然地走进房间，坐到椅子上，平稳地站起身，然后开了灯。
“真是难以置信！”我脱口而出。
“太棒了！”戴维斯朝前探着身子，双眼死死盯着显示器。
多兰咧嘴一笑：“人们初次见我都这么说。”
“我不太明白，”我说，没有理会他的俏皮话。通常，视频的录制与播放速度都是每秒三十帧，这盘录像带的录制速度要慢得多——或许是每秒五帧。但看如今的播放情况，似乎带子是按正常速度录制的。“那些额外的画面是从哪里来的？”
多兰似乎给逗乐了。“并没有什么额外的画面。从根本上说，是系统计算出了录制速率，改变了播放速度。”
我点点头。图像并不比原先清晰好多，但因为是以正常速度播放的，就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例如，我能看到女人T恤的前面有某种标识，房间也似乎更清楚了。突然，我注意到一面墙上有什么黑糊糊的东西在朝上延伸着。
“那是什么？”我问。
多兰按了暂停，开始操作新的菜单。图像清晰起来。“是条裂缝。”
戴维斯从我肩膀上方看过去：“裂缝很大。”
裂缝从地板开始，弯弯曲曲直达天花板，好像是一道遭受囚禁的闪电，但又不知用什么方法抓捕起来的。
“地基不牢的房子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多兰搓着双手，朝我看看。“你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样的裂缝吗？”
“抱歉。没见过。”
“好吧。咱们看看那件衬衫。衣服是最容易识别的东西。”他暂停播放，开始操作各种菜单。
“你这是在干什么？”戴维斯问。
“给那个场景做个定帧，准确地说，是十秒钟的定帧。然后我会把它放到时间线上进行放大。”片刻之后，出现了那个女人的一个静态图像，比原始图像要大得多。尽管她的脸部并没有对着摄像头，还是能看到她穿的T恤。不过，那个标识依然模糊不清，好像是个污垢。
“等一下。”多兰在那个污垢周围画了个电子方框，把它拖到另外一个窗口。“这是个目标框。”他在左边的显示器上点击了一下，上面出现了另外一系列菜单。“效果调色板，”他解释道。“里面有些你难以相信的滤镜。”
他拉下好几个菜单，上面有“sinc8”和“catrom9”这样的文字。随着一个个滤镜应用到目标框，那个污垢逐渐缩小并聚拢，最后成为一体。图像变得明亮、清晰起来，直到最后，T恤衫上的那个标志能看清了：是一个箭头？不，更像是个“√”号。
“是耐克10标识！”我吸了口气。
戴维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显示器：“你凭空搞到了那个图像！”
“对头。”他变换着前后的录像：污垢，然后成了标识！这个差别太显著了。他两手十指交叉抱在脑后，自鸣得意地冲我们笑了一下。
“但有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问题？”多兰问。
“世界上大概有一亿人穿同样的T恤。”
“那我们就继续努力，”戴维斯挑战说。“找出点别的东西。”
“好事儿的娘们。”多兰咧嘴一笑，但不像刚才那么自以为是了。“先让我给你们弄个衬衫的照片吧。你想要一次成像照片还是CD？”
她顿了一下：“一次成像的，这会儿就要这个。”
多兰按了几个按钮。显示器架子上的彩色打印机呜呜作响，慢慢吐出来一张静态图像。
“那个女人仰望摄像头的镜头呢？”我问。“我们能得到她脸部的改进——我是说清晰——的照片吗？”
他把带子快进到那个女人抬头看摄像头的场景，再次生成一个定帧，放大，然后在那女人面部上方拖了个目标框。使用效果调色板几分钟后，我们看到了她更清晰的面容：看上去很年轻，年龄大概和戴维斯差不多；大大的深色眼珠，眼圈颜色更深；除了瘀伤或是红肿之处，皮肤苍白；脸周围是深色的卷曲头发。我猜她不是美国人，有可能是拉美裔的。
我感到戴维斯正看着我：“你确定以前从没见过她？”她问。
“当然没见过，要不然我肯定会记起的。”我摸了一下额头。“尤其是眼睛。”
“那个场所呢？那个房间有没有熟悉的感觉？”
“没有。”我再次细细察看那女人的镜头：好像有个什么影响她面容美观的东西，微微张开的嘴巴里隐隐约约的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我朝前探身。“她少了一颗牙！”
多兰也前倾着身子。“该死！”
“我来看看。”戴维斯眯眼看向显示器。“嘿，你说得对。前面那几颗叫什么？”
“门牙，”我说。
她点点头，做了个笔记，然后对多兰说，“给我弄张照片吧。”多兰打印出来一张照片，交给她。她用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咱们看看那两个闯入者。”
多兰选了一个那两人的镜头，但忙活了一个多钟头以后，结果还是不行。杀手的衣服毫无特征可言——不仅没有小熊队11的帽子或是其他识别物，而且还用滑雪面罩遮住了脸。大个子男人的面罩在露出眼睛和嘴的孔洞周围有深色圈圈，但多兰说可能有成千上万那样的面罩。他还说，那可能是一个带有蓝色标记的红色面罩，要么可能是蓝色面罩而带有红色标记；另一个人的面罩是单一色彩的——很可能是黑色——他的头发则细长而稀疏。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吧，”我问，“那个大个子？”
“怎么啦？”多兰厉声说。
他的轮椅好像忽然占满了整个屋子。“我——我——你能看出点儿什么吗？比如说，他可能是身体的哪个部位受伤了？”
“除了右腿，别的看不出来；可能是膝盖，也可能是屁股。谁知道呢？”
多兰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把枪。尽管辨别不出上面有什么牌子，但他确信那是把自动手枪。“可以看到套筒。”他指着目标框内的一个区域。“可能是把SIG12。”
带子放完，戴维斯一下子变得很消沉，两眼盯着屏幕，原先的热情一扫而光。我也感到精疲力竭。
“你们说，她在那儿干什么？”多兰若有所思，沉默了一阵以后问道。难道，他也泄了气？
“等候，”戴维斯回答说。
“等什么？”他讥笑说。“公交车？”
戴维斯摇摇头：“不管她在等什么，但决不应该是那种结果！”
我顿时口鼻一酸：谁也不应遭到那样的不幸！我开始转身背向显示器那边，突然听到多兰一声尖叫。“快看！”
杰里科抬起头，狗牌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我猛然转过身，看到的是录像末尾，那个女人的身体摊在地板上，一只胳膊搭在头上，鲜血正渗过她的衬衫。这个场景看起来跟原先一模一样。
多兰用手一指。“那里！手腕上。”
我眯眼细看。这次我能看出她的手腕内侧有个深色区域，看上去更像是个影子，而不是什么实在的东西；要是多兰没有指出来，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我来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再次做个定帧，放大，然后把图像清晰化，但这次似乎做得很急切。连杰里科都蹒跚着走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十分钟后，一个窗口里出现了一个新图像。
我和戴维斯挤向前去观看。
“文身？”我惊呼道。多兰点了点头，戴维斯似乎屏住了呼吸。“文的是什么？”我问。
“像个火炬，”多兰说。“周围有几颗星星。”他用鼠标的光标箭头勾画着那个图像：一个长长的圆锥形底部，从顶端向上发出条条波浪线，有点像自由女神像13上的火炬，但没有中间的圆盘；两颗五角星紧贴火焰上方。那个文身很小，可能只有两英寸，但图案精致。
“是某个黑帮标志吗？”我问。
戴维斯耸起双肩，多兰摇了摇头。
“你可能会觉得‘拉丁王14’该有一顶王冠，”我说。
“你在说些什么，拉丁王？”多兰咆哮起来。
我朝他看过去：“我也不知道；我有点——哦，我刚才觉得她可能是拉美裔。”
“西班牙裔……意大利裔……南美裔……福尔曼，芝加哥的黑帮比纽约市的老鼠还多。”多兰吸了吸鼻子。“这还不包括从国外进来的。”他用一根手指抹了抹胡子。“不过有一件事我敢跟你打赌。”
“什么事？”
“要是跟黑帮有关，戴维斯会搞清楚的。”
<hr/>
1  《草原上的小木屋》：罗兰‧英格斯‧怀德（1867-1957）的《小木屋》系列是美国经典的儿童文学作品，家喻户晓。《草原上的小木屋》是其中的一本。
2  美国商城：美国最具规模的一个封闭式购物中心，位于明尼苏达州布卢明顿。
3  图伊大街：一条贯穿芝加哥北部市区及北部与西北郊区的街道。
4  科德角式小屋：这种房屋的特点是长方形、三角屋顶、中央有烟囱。
5  “Raus！”：德语。这里的意思是：“别叫了！”
6  阿诺德·施瓦辛格：1947年生于奥地利，美国男演员、健美运动员、前美国加州州长、政治家。
7  Avid系统：美国AVID公司开发的多媒体编辑设备。
8  sinc：一种数学函数。
9  catrom：一种滤镜。
10  耐克：全球著名体育运动品牌。
11  小熊队：即芝加哥小熊队。是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一支球队，有超过100年的历史。
12  SIG：即西格-绍尔手枪。
13  自由女神像：位于美国纽约海港内自由岛的哈德逊河口附近。是法国1876年为纪念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的美法联盟赠送给美国的礼物。
14  拉丁王：芝加哥最大的拉美裔黑帮。

第11章
那个夜晚，她俩去文了身，并没觉得有多疼；当然啦，事前灌下的大量伏特加可能起了一些作用。其实她俩是临时说起的；阿琳本不打算和米卡一起离开基地，这不过是又一个寂寞的夜晚罢了。她俩的丈夫去了外地参加军事演习，他们总是在外面做些什么事情。作为大有前途的苏联青年军官，她俩的丈夫总是很忙碌。
阿琳的生活富足而奢侈，倒没什么可抱怨的：法国香水，美国音乐，意大利鞋子，丝绸围巾拉过脸庞，柔软的织物吻过面颊；丈夫萨卡是一名驻扎在格鲁吉亚共和国1瓦兹亚尼2基地的中尉，公公是苏军少将——无论想要什么，阿琳都能得到。
但物质和特权弥补不了独守空房的缺憾。有多少次半夜醒来，阿琳伸手去触摸萨卡，却只碰到了空荡荡的空气？有多少日子她只能忍着隐隐发疼的心度过？如果早知道会分别这么久，她可能根本不会这么快离开亚美尼亚3！
米卡倒完最后一滴伏特加，阿琳一饮而尽。真可笑啊，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一个真正的俄罗斯人交朋友，更别提嫁给他了。父母曾一再提醒：俄罗斯人没教养，没文化，还很暴力，而且是无神论者！但话又说回来，在母亲眼里，任何人都是无神论者；尽管经过多年的社会主义教育，母亲依然每天早上都要祈祷，从不间断。
但萨卡不像其他的俄罗斯人。米卡也不像，她和阿琳有很多共同之处：都是被自己的男人从家乡带出来的——米卡来自莫斯科4，她自己来自埃里温5；她俩都年轻漂亮，只是阿琳皮肤稍黑，动作轻盈，仪态优雅；米卡一头金发，健壮结实，双眼有点斜视，嘴唇上有个小小的疤痕，但一直用化妆品掩盖着。阿琳从不知道那疤痕是怎么得来的。
还有弗拉迪，米卡的丈夫，和萨卡一样，也是个中尉。如果不是他那灰白色双眸与黑色的头发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的话，阿琳可能会认为他是个俄罗斯黑人。母亲过去常轻蔑地说，格鲁吉亚的王室是非洲人的后代；那么，为什么俄罗斯人不会也是呢？但弗拉迪从未过多谈论过自己的家世，阿琳也不太清楚他来自于俄罗斯哪个地方。
今晚米卡和阿琳都焦躁不安。平常，如果萨卡不在家，公公就希望阿琳和他一起吃饭；但公公迪米特里•尤金少将此刻正在外地开会。迪米特里是个重要人物，经常去日内瓦6和布鲁塞尔7参加会议，尤其是现在戈尔巴乔夫8推行军备控制，会议就更多了。婆婆回俄罗斯探亲去了，所以阿琳和米卡在一起吃了晚饭，闲聊着各自的浪漫史。
阿琳是1988年那场地震9后遇见萨卡的。她的姑妈是名医生，该国北部地区发生地震并夺走25000条生命，姑妈就让她去医院做志愿者。苏联军方紧急出动了救灾部队，但由于食物、药品及相关卫生条件严重不足，导致疾病大规模爆发——救援人员反而成了救援对象！
第一次看到萨卡，阿琳就知道他是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萨卡当时脸色苍白，极为虚弱，发着高烧，几乎神志不清，阿琳却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萨卡金发白肤，与自己吉卜赛人10黝黑的长相如此不同，她起初以为萨卡说不定是个掉落人间的天使。不过，只有阿琳同时感受到冰火两重天、内心也温软湿润时，她才意识到，无论萨卡是天使还是俄罗斯人，自己都离不开他了。
阿琳整日整夜地待在医院里照顾萨卡：萨卡大汗淋漓时，就用浸凉的布片为他擦拭；发抖时给他盖上毛毯；强迫他喝下从土耳其运来的饮水；当他不断翻身、偶尔呻吟或喃喃自语一些无人能懂的话语时，阿琳就坐在床边，抚慰着他，使他平静下来。
终于，萨卡退烧了，睁开了双眼；阿琳从未见过如此深邃的两汪蓝色水潭。她依然每天都来探望，带着家里的橘子和蛋糕而来，偶尔也会带片巧克力；她与萨卡聊着学校，朋友和家人的一切。渐渐地，萨卡可以起床散散步了。阿琳带他到埃里温林荫大道上，指给他看那些建成粉色建筑的火山岩、看亚拉腊山11——其实呢，城里无论何处，几乎都可以看到它。
他俩散步时，萨卡才开始打开心扉。他酷爱音乐，不想待在军队里；他只想在一支摇滚乐队中演奏，想要和滚石乐队12一般出名。阿琳笑了：我也喜欢米克•贾格尔13，还有盘《给你刺个文身》14的盗版磁带；那可是我最珍贵的收藏品呢。
萨卡不断康复，他俩去的地方也越来越远，有时还会乘公交去城市最东边的绿地。在车上，他俩每天都坐得越来越近，有一天，萨卡的手不经意间拂过她的手。第二天，萨卡把她压在一个纪念碑后，吻了她——这个吻绵长而又深情！阿琳喘过气来以后，立即回吻了萨卡。第三天她就把萨卡带到医院不远处一个废弃的教堂。四个月以后，他俩结婚了。
此刻，阿琳沉湎在这段回忆里，不禁微笑起来，哼起了《让我兴奋起来》——那是《给你刺个文身》的第一首。
“我知道那首歌，”米卡含糊不清地说。她已喝得半醉，躺在地板上，四肢摊开。
阿琳解释说，这是他们的歌，她和萨卡的。每次她想让萨卡触摸自己时都会唱或者轻声哼着它。“让他兴奋起来，”她会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唱起来；萨卡心领神会，立即行动起来。
米卡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支起身体。“这个主意太赞了。”
阿琳偏着头。“什么？”
米卡大笑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穿上鞋子，跟我来。”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别担心。男人们会喜欢的。”
几分钟以后，她和米卡就在车上了，目的地是四十公里以外的第比利斯15。她们在第比利斯一条铺满鹅卵石的街头下了车。阿琳穿着一双轻薄的鞋子跌跌撞撞地走着，她抓住米卡的胳膊，一起蹒跚地走下坡。萨卡说这座老城应该看起来像巴黎——甭管巴黎什么样。不过在这儿，阳台上晾满了衣物，你在巴黎可看不到这个——这话她倒很有把握。
“去哪儿啊？”
“弗拉迪知道的一个地方。”
“Tatuirovka16？文身？”
“Da17.”
阿琳皱皱眉。弗拉迪帅气迷人，但他身上有种野性和危险的东西；有时她发现弗拉迪正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盯着自己，但就在她想说点什么时，弗拉迪总会坏坏地笑一下，说个巧妙有趣的俏皮话就滑过去了。萨卡说过，弗拉迪是天生的领袖，是一个善于运用“胡萝卜加大棒”的军人。他有时也很残忍，尤其是在老兵凶残欺凌新兵这件事上。但他的部下都对他绝对服从；米卡曾半开玩笑地说，弗拉迪总有一天会统治世界。
她俩走过越来越窄的巷子、越来越窄的建筑时，阿琳感到眩晕，全身松软，只盼望着快到了。谢天谢地，刚转进一条小巷，米卡就在一家灯光暗淡的小店门前停下了。阿琳勉强看到店子的窗户上贴着几张画——其实是卡通。巷子对面是家影碟店，店里甚至还有日本最新的影片出售。它旁边是一家陈旧破烂的纪念品商店。巷子里飘荡着忧郁伤感的音乐。
开门的男人怀疑地打量着她们，但米卡解释后，他咕哝了一声，就把门敞开了。阿琳被这个肮脏昏暗的地方弄得无所适从，但米卡似乎相当自在，而阿琳也喝得太醉了，没法跟她争吵。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米卡的嘴战无不胜——她躺到了台子上，解开了上衣。
她俩在车上就已经想好了文身的图案：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炬、两侧各一颗星星。
阿琳记得在一些士兵的胳膊上看到过同样的刺青，便问萨卡；萨卡说那是弗拉迪想出来的。两颗星代表着中尉军衔；至于燃烧的火炬，代表着火是强大的男性力量，这种力量如果失去控制，便具有破坏性，其后果无法预料；如果善于使用，就能征服一切，就像他们训练的士兵。萨卡补充道，但你只是个女人，不会真正明白的。
但有一件事情阿琳是非常清楚的：文身标志着她是萨卡的女人，永远都是——这正是她的心愿。于是，轮到她时，她从容地卷起袖子躺到台子上，紧闭双眼，不理会那些刺痛，只是一心想象着如何把图案展示给萨卡：穿一件长袖毛衣，直到睡觉前，才缓慢地从头上拉下毛衣，自豪地向萨卡晃一下手腕，要让萨卡亲吻那个花纹，也许还要向它致敬；然后……热情似火、激情澎湃！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起来；如果萨卡喜欢这个刺青——肯定会的——也许自己会再刺一个：就在左胸，紧贴心房之上。
<hr/>
1  格鲁吉亚：苏联15个加盟共和国之一，苏联解体以后成为一个独立国家,位于俄罗斯以南。
2  格鲁吉亚首都东部的军事基地。
3  亚美尼亚：苏联15个加盟共和国之一，位于欧亚交界高加索地区，苏联解体后独立。
4  当时的苏联首都，现为俄罗斯首都。
5  亚美尼亚共和国的首都。
6  瑞士第二大城市，同时是世界各国际机构云集的国际化城市。
7  比利时的首都，是多个国际行政中心及官方团体的日常会议举办城市。
8  苏联末代总统、苏共末代总书记，其推行的改革是苏共拯救苏联社会主义的最后一次尝试。
9  1988年12月7日，亚美尼亚发生6.9级地震，最大城市列宁纳坎成为废墟。
10  被称为流浪的民族。
11  坐落在土耳其厄德尔省的东北边界附近，海拔5000多米，为土耳其的最高峰。
12  一支来自英国的摇滚乐队，成立于1962年，自成立以来一直延续着传统蓝调摇滚的路线。
13  1943出生于英国，摇滚乐手，滚石乐队创始成员之一，1969年开始担任乐队主唱。
14  滚石乐队的代表作，被许多人认为是他们最成功的专辑之一。
15  格鲁吉亚首都，位于格鲁吉亚中东部。
16  Tatuirovka：俄语，意为“文身”。
17  Da：俄语，意为“是，是的”。

第12章
多兰做完文身的一次成像照片时，已是下午两点多。我披上派克大衣；戴维斯则收起录像带和照片，放进证据袋里。她和多兰穿过起居室，谈着发票和下一步的打算。我们走到前门时，多兰朝我点了点头。
“不错嘛，福尔曼。”
我尽量不露出得意之色：“你干这个多久了？”
“大概三年了。”
“才三年？你好像懂得——”
“我在越战1时就当过摄影师，那时我们还拍过电影；曾经用一台阿莱216毫米胶片摄影机拍了溪山3保卫战。”
“你一个人？”
“还有个音响师，但有天早上他走过一片开阔地去撒尿，一颗狙击子弹打中了面部。”
他是否也因此而坐上了轮椅？似乎看出我在想些什么，他接着说：“我终于回到了人间的生活，开始拍摄地方新闻。”杰里科来到轮椅边，多兰抚弄着狗儿的耳朵。“可这生活却是个婊子，你知道吗？我在‘新年攻势4’中逃过一劫，平平安安地回到美国，回到家里，后来却在哈维5的一次该死的煤气总管爆炸中炸飞了一条腿！”他摇了摇头，似乎仍然对此大惑不解。
我向他伸出手：“下次凑够了九百美元进门费，我会想起你的。”
他咧嘴一笑，和我握了手：“我不能不把那些废物堵在门外啊。”
我在外面等着戴维斯；气温好像上升了几度，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烟雾的微弱气味。“吃顿午餐，怎么样？”她走出来的时候，我问道。“我看到图伊大街的拐角处有个餐馆：‘希腊岛’。”
她迟疑良久——未免太久了吧！终于：“对不起。我——我没时间。”
“没什么。”我双手插进衣袋。“谢谢你让我来这里；对于视频，我不算外行，但他那套系统确实先进得直接跨进了下一代。”
她点点头。
“那么现在咱们该做什么呢？现在有了耐克T恤，一个缺了一颗牙的女人，还有火炬和星星的文身图案；你觉得咱们——”
她打断我的话：“咱们什么也别干！”
“我——我的意思并不是——”
“听着，艾利，这事到此为止，立刻结束！我想让你来这里是因为你懂视频，而且我以为，图像质量提高后，你可能会认出那个女人，或认出那个地方；但你现在必须与这个案子撇清关系！让我自己来做自己的事，好不好！”
脑海中突然跳出一幅图景：一个老处女姑妈，爱管闲事、令人讨厌的无事忙，几乎让人忍无可忍；我在戴维斯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俩朝她的车走去：“不过，你确实认为那个文身很重要，对吧？”
她打开土星车的门，先放进公文包，然后坐到驾驶座上：“艾利，我现在要走了。”
我探过身去，夹在她的座位和车门之间，不想就此放手；部分是由于那份友情；多兰转变了对我的态度之后，我们三个一直合作得很愉快，我不想就此结束。但不仅如此，还有一种感觉纠缠着我，也许那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并且需要和戴维斯分享的一条信息；要命的是，我一时记不起那究竟是什么！
“艾利，”她抓住门把手。“我得走了！”
我直起身子；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总会记起来的：“好吧；不过，听我说——要是你需要什么东西……”
“好好好，我知道怎么找到你！”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接着发动机也开始点火。我步履沉重地走回我的沃尔沃。多兰的车道上流淌着融雪细细的水流。是谁替他铲了雪的？是住在附近的孩子？还是一家园艺公司，冬季时转行从事除雪服务？福阿德——我那位来自叙利亚的朋友，有时做我的园艺师——说过，冬天他就把雪犁挂到卡车后面，就能赚更多的钱；他说，秘密就在于人力成本。他每年夏天雇用的墨西哥人在十一月与四月期间回国，所以冬季的收入中很大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6。
到了沃尔沃跟前，我摸出钥匙。墨西哥园艺师，希腊餐馆，俄罗斯清洁女工——“北岸”如今正变成一个国际化的十字路口。想象着彼得·洛尔7和悉尼·格林斯特里特8躲躲闪闪地走在温内特卡9那些后街小巷，我笑了；想要隐藏起来？肯定不行！非斯帽10定会让他们很快就在不知不觉中暴露身份。
我打开车门，想着帽子、白色套装，以及在国外就开始的阴谋——突然我停住了！前几天有个戴俄罗斯样式帽子的男子盯着我家看，开一辆拉清洁女工的面包车，他一发现我看见他就立即逃跑了；而蕾切尔说过，送带子来的是一辆面包车。我猛然转过身。
戴维斯的车子刚刚开动，我追过去，同时挥动双臂：“等等！”我大叫道。“停一下！”
“土星”发出尖利的刹车声，随即，倾斜着停了下来；乔治娅摇下车窗。
“戴维斯警官……”我气喘吁吁地追上她的车。“记得多兰说过的进口货吗？你知道的，就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那些黑帮？”
她眨了眨眼：“怎么了？”
“呃，这里面会——我意思是说——这里面可能包括俄罗斯黑帮，对吧？”
“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我认为你应该一起回我那里，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只要走进莉莲·阿姆斯特朗的厨房，就会明白她为什么需要清洁女工了：洗涤槽边颤巍巍地放着一大摞脏盘子，地板上到处是扯碎的“好好”蛋糕包装纸，柜台上有几个打开的中餐外卖纸箱，里面的东西已经凝结，并且黏糊糊的；桌子上有只脏兮兮的烟灰缸，里面的烟头都带着唇膏的污迹；残存的变质香烟的烟雾中透出氨水的刺鼻气味。我们一走进那个房间，就有两只猫夺门而出。
真想带个喷灯来这里！我只好走到窗前：“可以打开窗户吗？”
莉莲很无奈地耸了耸肩，好像我就是一个她不得不忍受的讨厌鬼！当然啦，我和她本来也并不存在所谓的“邻里”情谊。老实说，她跟我比门而居的五年间，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她家。她搬来当天就煞有介事地跟我说，她很少时间待在这个地方，因为夏天要去密歇根的度假小屋，冬天会去佛罗里达的复式公寓。我现在环顾四周，心里很高兴她真是说到做到。
她一头稀疏蓝发、身材已经发福，穿着红色薄棉袍及其配套的拖鞋；尽管颧骨周围皮肤紧致——这是做过不止一次拉皮手术的结果——依然眼袋低垂，而且下巴似乎吊着肉垂。
她吸了一口烟：“你能见到我，还真是走运。”她面对戴维斯说道。戴维斯站在厨房门口，似乎再向前一步就到了隔离区。“我上次不得不飞去就诊，然后就得了流感。”
这个臭烘烘的家里可能到处都滋生着致病的微生物，她得的居然不是鼠疫！
“用不了你几分钟，太太，”戴维斯说道。“只有几个问题：你雇了清洁工吗，阿姆斯特朗夫人？”
莉莲凝望四周，似乎第一次注意到屋子里的脏乱，然后点了点头：“他们做事太差劲了，对吧？”她叹了口气。“不过，你又能指望什么呢？”
戴维斯没有答话。
“她们没有一个能讲句英语，”她接着说。“而且对清洁一窍不通。她们怎么可能懂呢？来这儿的两星期以前，她们要么在给母牛挤奶，要么在采摘土豆呢，而且不停在换人！我每周都看到一个新面孔；她们刚适应这里的情况，马上就换了新人。”她转了转眼珠。“我已经在考虑换一家公司了。”
“我想知道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太太，还有电话号码。”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太太，只是例行检查。”
莉莲在烟灰缸里掐灭香烟，餐桌上方腾起一缕烟雾：“她们要是非法移民的话，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我只是雇用她们，并不问她们要绿卡。”
“这个我们了解，太太。”
莉莲拱起眉毛，似乎在等戴维斯说出具体了解的情况，但戴维斯面无表情。“那家公司的人什么时候来？”
“哦，明天就要来。”
还真不算快啊，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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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越战：越南战争（1959-1975），越南南方（美国支持）与越南北方（苏联、中国支持）之间的对抗，北方获胜，统一全越南。
2  阿莱：即阿莱弗莱克斯（ARRIFLEX），德国摄影机品牌。
3  溪山战役（19680126-0411），越南人民军在越南南方境内首次大规模集中使用坦克部队欲围歼溪山要塞的美国海军陆战队一个团。最后越军虽然惨败，但是获得了宝贵的坦克战的经验。美军虽然胜了，但美国却输了，被迫撤军，越南北方统一了越南南方。
4  新年攻势：指1968年北越发动的新年攻势，规模空前。超过8万北越军队和越南共产党游击队对南越几乎所有大小城市发起了进攻。
5  哈维：芝加哥南部的一个郊区镇。
6  美国的人力成本很高，体力劳动也不例外。
7  彼得·洛尔（1904-1964）：匈牙利裔美国男演员。常扮演凶恶的外国人角色。
8  悉尼·格林斯特里特（1879-1954）：英国出生的美国男演员。多次与彼得·洛尔搭档。
9 温内特卡：芝加哥北部社区，属于富人居住的别墅区。
10  非斯帽：也叫土耳其帽，是地中海东岸各国男人所戴的圆筒形无边毡帽，常为红色，并饰有长黑缨。

第13章
第二天早上，我向外张望，发现戴维斯的土星已经停在路边了。她蜷缩在前座，捧着一个杯子，杯子上面有熟悉的绿色标志。昨天我们离开莉莲家后，我还以为她会给DM家政公司打电话；但我一提起这件事，她就摇了摇头。
“要是打了，就是通知他们说警方正在调查他们；他们就会结成一伙儿，那我就什么都得不到。我先要看看那辆面包车。”她补充道。“就我一个人。”
我煮了壶香草咖啡，自己倒上了一杯。多数家务活我都不在行，但煮咖啡等少数几样例外。我想去给她换杯热的，但是，一想到她警告我不要插手，我就只好克制住了。我送蕾切尔去学校的时候，作为试探，向她挥了一下手，只是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结果戴维斯倒没什么，蕾切尔的反应却令人欣慰：“戴维斯警官怎么在这儿呀，妈妈？”“和前几天送来的录像带有关。”
“我不想知道内容的那个？”
“不错。”
“哦。顺便说一句，美国曲棍球协会周末来芝加哥，他们在足球城体育馆有场试赛；我能去吗？”
“当然可以啊。”我转上日落岭路1。整夜雨夹雪，地面一层薄冰。我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你怎么知道的？”
“上网看到的。你猜怎么着？”
我咯哒一声打开雨刷。“什么？”
“总统纪念日2的那个周末有个训练营，我简单问了一下——唔，就是给他们发了邮件，回复说，如果我——”
 “哇喔，”我插嘴说。“说了些什么？”
“他们打算让我和一些运动员在周六的试赛上打场争夺战，如果觉得我够优秀，就有可能让我参加训练营。”
“哦，那就很可能会让你参加，对吧？”
“对呀。”她瞥了我一眼。“那么，你觉得呢，妈妈？”
对面一辆卡车轰隆隆地从我们旁边驶过，把大块大块的湿雪喷溅到我们的挡风玻璃上。我只好把雨刷调到高档。“假如你能加入，谁为这个训练营付账？还有，顺便问下，地点呢？”
“弗吉尼亚海滩。”
“东海岸？”
她满怀希望地冲我笑了一下。
女儿长得不太像我：金色的卷发和蓝色的眼睛，但我们的个性却惊人地相似；尽管才14岁，她已经开始学会软硬兼施、撒娇耍泼、有时不惜哄骗，想要掌控局势，想使整个宇宙都围绕着自己打转！这就必然会产生一个极大的苦恼与无奈（我在她这个年纪时也一样）：金钱，许可，以及机票预订一类的东西必须依赖监护人3提供。
不过，曲棍球是任何一位家长都应该支持的一种运动。一位少女在室外运动场跑上几个小时——这有什么错的？这既有利于健康，又能使她不惹麻烦；再说，如果她成功进入了训练营，她所得到的那种自豪感是每个孩子都应享有的——学校德育老师如是说。我驶进了学校的停车场。
“好吧，如果你能加入，我会打电话给你父亲。也许我们能做点什么。一份提前的生日礼物或是什么东西。”
“谢谢你，妈妈！”她跳下车，满脸笑容。
我给了她一个飞吻。如果这就能让她开心，我会给前夫一天打五次电话。
我回到家，正品着第二杯咖啡时，一辆白色面包车出现在莉莲家的车道上。侧门滑开了，一个女人下了车。我认出了那件磨损的上衣和疲惫的步子：是上次的那个女人；显然，这周并没换人。
驾驶座一侧的门开了，但下来的那个人不矮也不胖，也没戴皮帽子。这人高大结实，穿着一件带兜帽的绿色派克大衣。我放下咖啡。应该告诉戴维斯驾车者换了人，她不应该浪费时间。但我还没来得及穿上外套，戴维斯就下了车。
她一直等着。司机把那个女人送进莉莲家里，走回面包车的时候，她才向那司机扬了扬她的证件。那个男人愣住了，然后将一只手伸进口袋。我惊慌起来：他口袋里有什么？我扑过去抓起电话。
戴维斯站在原地，动了一下身子，但始终将双手放在身体的两侧。那个男人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拿着一个像是驾驶执照的东西。
我放下电话。
戴维斯接过驾照，用另一只手取出一个记事本，开始潦草地写起来。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但那名男子的反应仅限于偶尔的点头或摇头，算不上谈话。几分钟后，司机急忙回到面包车，跳上驾驶座，开走了。戴维斯把本子塞回口袋，向她的车走去。我走出门，就在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抓住了她。
“不是同一个人，”我说。
“我已经猜到了，”她冷冷地说。“他说他是新来的。”
“他有没有说那个人发生了什么情况？”
她摇摇头；然后，仿佛突然意识到我并不是警察，也不值得共享破案信息，便朝我轻快地点了下头，坐进车里。“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艾利。还有，请你记住，我不需要任何帮助，完全不需要。”
那天下午，我开车去了卡比利尼格林4社区，锁上了沃尔沃的车门以后，才意识到没必要。近三十年来，卡比利尼，芝加哥的公共住房发展项目之一，都意味着黑帮、毒品和暴力。开车进城的人们都会避免去迪维任街，也就是卡比利尼所在的街区。它也不在观光旅游的景点名单上。不过，在九十年代中期，那些被人们称为“红楼”，“白楼”和“排屋”的建筑被列入改造范围，要迅速拆除。大部分很快就拆掉了。头一天还是有损市容的地方，第二天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想问为什么。卡比利尼位于卢普区北边、“金海岸”西边，是芝加哥最好的房地产区。如果开发得当，这片地能带来大把的美元。因此居民们迁了出去，星巴克搬了进来，成英亩的豪宅从卡比利尼的废墟中升起。
不过，少数低收入保障住房也纳入了这个计划，毫无疑问是为了减轻这座城市对成千上万的人大搬迁的愧疚感。二十四栋低层建筑拿出来竞标，费尔德曼房地产公司抓住了这个机会。莉姬•费尔德曼接着在迪维任和塞奇维克附近一条狭窄的街道上建起四座小公寓楼；建造即将完成的时候，她突然宣布说其中的一座将捐赠给渡济会用以接济那些寄养结束的孩子。短短几周内，一些幸运的年轻人就能住进一幢漂漂亮亮的新房之中，当然几乎是免费。
我一驶进这条街道，就放慢了速度：就在我自以为绝对应该讨厌莉姬•费尔德曼的时候，她就做了这件几乎称得上高尚的事情。
我停车时，乔丹•本内特在一旁等着，一边耸着肩抵御寒冷。他不停地搓着手，好像他戴的皮手套没什么作用——有可能是在洛杉矶5买的。我把围巾缠在脖子上，穿过街道。他咕哝了一声，领我进去。
麦克和其他成员已经开始准备了。我们决定在这个空荡荡的公寓里拍摄些幕后花絮，再做个对乔丹的访谈；几周以后，再回来拍摄那些搬进来的年轻人。这能让我们创建一组很好的前后对比镜头——从空荡荡的公寓楼，到人来人往的公寓楼，家具，和孩子们的希望之类的镜头。
麦克•肯德尔是他家族里有辱门楣的家伙。他的亲戚们都住在像温内特卡6，巴灵顿7，和森林湖城8那种地方，他却住在诺斯布鲁克9的一个小房子里。更让人震惊的是——至少对于他的家族是这样——他居然要靠工作来维持生活！他从拍摄婚礼、毕业典礼和犹太教成人礼起步，逐渐发展成了一个蓬勃兴旺的影视公司。我们是在本地电视台工作期间认识的，当时我们曾被派去做一个关于餐饮业贪污腐化的报道；那以后，一直合作至今。
我走进门的时候，他正在设置灯光；一头蓬松的棕色头发，身材瘦削，身上皱巴巴的，凡戴克胡子10。不过，让他懊恼的是，棕色胡子中已有一半变得灰白了。左颊上一道狰狞的伤疤吓得大部分人不敢惹他。其实，狰狞的面孔下，却是一个最温和、最敏感的男人。
“嗨，麦克，最近怎么样？”
麦克也咕哝了一声。一定是因为天气。芝加哥的冬季总有办法让人们不自觉地保存气力。
他设置完毕：一盏反光灯，光线从天花板上反射下来；然后掏出了曝光表11。十五年前，只是给拍摄场地设置灯光就需要安排一个摄制组成员；到了今天，大部分人都用现有光源拍摄，除了麦克；麦克会用灯光创造一种特定的情绪。这得花费时间来设置，当然颇有效果，工夫并没白花。
我拿不准他今天追求的是什么效果：明亮而喜庆的早上八点？柔和的午后光线？还是地狱边缘式的场景：无数个脸庞从黑暗的而模糊的背景上出现？这些年来，这已经成了个游戏：我试图从灯光角度、纱幕和滤镜的角度猜出他的意图。如果我们提前讨论的话，这是件极其容易的事，但有些时候，就像今天这样，他总让我猜测。
“好啊，”我说。“一个明亮、充满希望的场景，早上十点，春季。对吧？”
麦克把头发从前额上撩开：“接近了。”他冲我笑了一下，表示赞许。“犹如幼儿园的第一天：喜悦，整洁，无限的可能在前面等着。”
“我喜欢。”
一旦他对灯光满意了，我们就决定镜头的运用：定场镜头，摇摄，移动镜头，还有几个镜头要使用经过的摄影车。然后，为了采访乔丹，重新设置了门厅的灯光。我向他提了几个问题，他从容回答，沉着冷静，大体上重复了我们在他办公室的对话。采访完成后，麦克拍摄了切换镜头。
三点以后才完成，白昼开始消逝前还有几分钟——芝加哥冬季的下午，天色毫无预兆就会变得昏暗——所以麦克拍了些外景，包括一些乔丹走进和走出这幢建筑的跟踪镜头。我看着麦克执导，告诉乔丹从哪里开始，哪里结束，从门的哪一侧进入。看着特权下成长的孩子为寄养家庭长大的孩子工作，我突然觉得，老天自有办法让天平的两边向平衡靠拢。
“好啦，”麦克从取景器那里抬起头。“就拍到这里吧。”
麦克和工作人员拆卸设备时，乔丹穿过街道走了过来。看上去他真像个在圣诞节得到了想要的所有礼物的孩子。“这一天真的要来了，对吗？”
“什么意思？”
他双手插进口袋，笑了：“我为这个奋斗了很久很久，艾利。有一两次眼看就成功了，但总是出了岔子！不过现在——嘿，我们真的就要成功了，对吗？”他瞥了一眼那栋楼，呼出的白气缓缓上升，恰似一个个希望的小云朵。
我也朝他咧嘴一笑：“是的，乔丹，咱们成功了。”
“谢谢你。”
“别谢我。谢谢莉姬吧。”
“但你也帮了忙；你知道吗，有时候啊，我真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哦，那么，让我第一个掐醒你吧。”
他大笑起来：“姐们儿，小心你对这哥们儿做了什么。”
麦克说了他明天会给窗口复制带配上时间码，所以我就下班了。交通很拥挤，高速公路上也得走走停停。我跟在一辆散发着汽油味儿的搬家货车后面缓慢地向前移动，依然满脑子都在想录像的事儿。
它应该起到启迪和教导的作用，但也应该让观众在内心感到不安。观看者应该看到这些孩子正在成功和失败之间摇晃；应该感受到孩子们岌岌可危的走钢丝般的生活。看了这段录像后，人们应该拥抱他们自己的孩子，对自己拥有的舒适生活充满感激。同时，也应该受到激励而有所行动——哪怕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行动：一次捐赠、一个电话、一封信……只要有一样，都意味着我们成功了。
回家路上。
暮色缓缓而降，如薄纱般笼罩下来，汽车头灯已经亮起。孩子们应该讲述他们自己的故事，镜头应该深入他们的灵魂，捕捉他们的希望、挫折和梦想。解说词要尽量少，也不要画外音，除了乔丹充满洞察的话语；要有很多特写镜头，温暖的灯光，温馨的音乐，也许可以来点儿或欢快或伤感、次第变换的爵士乐。
我看了下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离交叉路口还有两英里，刚打开收音机，就意识到自己不想听任何噪音，又猛地关上。看了眼手机——它嵌在仪表板下方的一个小格子里。自上个周末以来，还没接到大卫打来的电话。据说，渡济会是其创始者之一看到了一部关于德国类似计划的纪录片后才开始创办起来的——这真有几分讽刺意味。可惜片子的预算不允许一趟海外之旅以验证这个说法，否则大卫和我还可以一起去欧洲，他去查访那封信，我去调查渡济会；就算是在大气的湍流中颠簸八个小时我也愿意，因为可以找个机会恢复我俩曾经有过的那种感觉。
此刻的费城12，已经是五点过了，但他通常都要加班。我拨了过去，他的秘书接了起来：“林登先生办公室。”
“嗨，格洛丽亚。我是艾利。”
“哦，你好呀，艾利。”
“大卫在吗？”
“呃……不，他不在。”那语气很惊讶。
“哦，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没说。不过我确定应该是至少一周或十天后。”
“一周或十天后？”
“你不这么觉得吗？”
“格洛丽亚，他在哪儿啊？”
她犹豫了：“你不——他没——”通常格洛丽亚喜欢喋喋不休。她总是问起蕾切尔和我父亲，以及我什么时间会带他们到东部来；今天，她却很谨慎。
“请告诉我。”
“艾利，大卫去欧洲了，昨天的飞机。”我的胃抽紧了。“去了法兰克福13。”她的语气有些不自在。“然后他会去安特卫普14。但我很确定他会——”
我抓紧手机：“格洛丽亚，你有他的行程安排吗？”
“艾利，很抱歉，什么也没有！他当时也不确定什么时间会在哪儿。但我当然会让他知道你来过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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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落岭路位于芝加哥北郊小镇诺斯布鲁克，南北走向。
2  时间是每年2月的第三个星期一，原本是纪念乔治·华盛顿和亚伯拉罕·林肯总统。后来国会把华盛顿生日和其他几个节假日定在星期一，从而形成了节假日长周末。
3  美国法律规定：21岁才算成年，未成年人的外出等重大行动须监护人同意。
4  曾经是美国最大的公共住房项目之一，在芝加哥北部。
5  洛杉矶冬天相当暖和，而芝加哥冬天极为寒冷。 
6  芝加哥北郊温内特卡镇，全美著名的富人居住区。
7  巴灵顿：芝加哥西北部约50公里一小镇。
8  森林湖市：位于芝加哥以北约30公里。
9  诺斯布鲁克：芝加哥北岸一个安静的小镇，离市区约40公里。
10  安东尼·凡·戴克（1599－1641），英王查理一世的首席宫廷画家，其画中查理一世的胡须样式，也被称为“凡·戴克式”；
11  摄影时计量光的强弱并借以控制摄影曝光时间和光圈大小的仪表。摄影中用来决定正确的相机镜头和快门设置的一种装置。
12  位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东南部。
13  德国第五大城市，拥有德国最大的航空枢纽、铁路枢纽。
14  位于比利时西北部斯海尔德河畔，是比利时最大港口和重要工业城市。

第14章
世人可分两类：一类心烦时靠美食排解，另一类则靠理性解决。我属于前一类，我的闺蜜苏珊·塞勒则为后一类。幸运的是，第二天上午接我电话时她兴高采烈，结果好事连连。我们去的是沃基根路的“沃克兄弟”餐馆，我在那里吃了苹果煎饼，这东西在半个密西西比河东岸都算是最甜最油腻、热量最高的。
“你知道最让我难堪的是什么吗？”我搅了搅咖啡。餐馆里装了护墙板，灯光柔和，气氛优雅——这样的煎饼铺子很不寻常。
“除了不告而行的出国之事？”
苏珊一头红发，个子高挑，身材苗条，她的生活似乎非常完美：丈夫是股票经纪人，积极参与地方政治事务；两个孩子，没一个与警方有来往；她本人在一家美术馆兼职，对流行样式具有天生的美感，即便穿的是医院的白大褂，也能显得非常时尚。就我所知，她最尴尬的事情——除了那次意外地造成她女儿锁骨骨折，就是十二岁时因吃了番茄酱而将意面呕吐到了教堂的圣坛上，直到三十多年后，依然不吃番茄酱。此时她吃完一小片煎饼，将盘子推到一边，很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
“最难堪的是他的秘书，”我说。“她不知道大卫没告诉我；那可怜的女人当时尴尬得要命。”
苏珊注视我了一会儿，然后呷了口咖啡：“你知道，大卫发现自己的身世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你是说他得知谁是自己真实的生父以后。”
她点了点头：“那还是没多久的事。”
“我知道，不过——”
“日历上并没有标明应付或是接受悲痛、愤怒的截止日期；况且，家庭问题是直击人内心的。”
“我以为自己是在帮他慢慢适应，帮他顺利摆脱所有那些……那些惶惑。”
“他得自己来面对，这个你是知道的。”
 “可要是……在他摆脱了那些……”我支支吾吾地说道，突然发现自己呼吸困难起来。“要是他决定——”
“要是他决定不想让你进入他的生活，不管他最后的结局如何，你该怎么办？”
一个女服务员急匆匆地从旁边走过，双手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盛着鸡蛋、华夫饼和煎饼。
我点点头，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
苏珊小心地斟酌着自己的措辞：“的确是你促成他发现了那一切。若不是你，他决不会知道自己是谁，也许还有些残留的美好幻觉1。”
“你是说‘坏消息就抱怨送信人’什么的？”
“有这个可能。”
“苏珊，失去他我可受不了！他已经和我的灵魂焊接在了一起。我俩紧密相依，有时都能感觉到他在想我。”我朝向窗外；灰云沉重，万物失色。。“假如被拆散，我将永远生活在冬天里。”
“只有他自己才能解决，”苏珊柔声重复道。
“至少这并不牵涉到另外一个女人，”我说。
苏珊没有答话。
“呃，这可不是小事，对吧？”见她依然不答话，我就说，“嘿，好朋友！你这时候应该说，别为这担心，艾利！事情会解决的，爱情能征服一切！”
“我当然希望这事能圆满解决，艾利；你知道我真是这么想的。”
服务员走过来，问我吃完了没有。我恋恋不舍地看了看剩下的煎饼，叹了一口气：“吃完了。”
“想要打包吗？”
看到我犹犹豫豫的样子，苏珊拱起了一只眉毛。
“我——我想不必了。”
服务员取走盘子，说会把账单拿来。我双肘靠在桌上：“苏珊，前几天晚上发生了一件怪事，我怀疑是否还牵涉别的什么，当然是家庭问题以外的。”
“什么别的事情？”
“还不清楚；不是他说出来的什么事情，可更像是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似乎是，他想要告诉我什么，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我在想啊，很可能是他寄养时期有些残留的心理问题。”
“比如说？”
“我说不清楚，也许是某种虐待：身体的，性的，精神的——我无法肯定。”
“如果有，那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要搞清自己的家世。”她轻微点了一下头“你知道的，否认往事，让自己确信那只是一次失常，这并不是‘真正的家人’之间会做的事情。”
“你看，我正在制作的关于寄养儿童的片子有没有可能刺激了他？你知道，就是激发他加速自己的寻根事宜？”
 “是那封德国来信促使他加快进度的。”
“是，你说得对，我猜也是这样，其实我只是在努力寻找其中的原因。”我将双手叠在一起。“我希望自己可以做点什么事情。”
“看来你非得做点什么，是不是？”她用一根手指轻叩着下巴。“我想你可以找个对寄养儿童有研究的人谈一谈。”
“精神病医生？”
“我想，身世相类似的人会有一些相类似的行为模式。”
“你的腔调有点像吉娜。”吉娜·克雷格是我俩共同的朋友，一名社工。
“她可能认识相关的专业人士。”
“我会好好考虑的。”
服务员拿来了账单。
苏珊扭了一下身子：“那么，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给她讲了有人给我们家送录像带的事。“太可怕了！”她冲我同情地皱了一下眉。“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说交给了戴维斯，然后在多兰那里看了带子。
“但你依然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我摇摇头。
“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发生的事？”
“不知道；而且我心里很不踏实。”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的，我不想让蕾切尔有任何危险。”
“你凭什么认为她可能会有危险？”
 “那个带子可说不上是什么娱乐性节目；而且，送带子的人肯定知道我们住哪里。”
她转了转眼珠：“录像带上所有那些下流丑闻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
“好像近来有好多这样的带子在四下传播。”
“怎么，还有这事儿？”
“没你那盘可怕，不过，也多少——呃，说明些问题。”
“什么东西？”
“伍德代尔那盘带子。”
“什么？”
她身子前倾。“伍德代尔，就是格伦维尤的一个居民点；不知道？”见我耸了耸肩，她又问了一句，“你没听说？”
“我从来没有听到什么——除了听你说。”
苏珊说，去年夏天，一对中年夫妇离开伍德代尔去度长假。他们走后，一群十几岁的孩子闯进他们家，在里面大肆破坏。那对夫妇回来后，很快发现是什么人干的，就提起了诉讼，控告他们侵犯隐私。
然而，法院受理他们起诉后，一盘录像带立刻神秘出现，并在北岸2传播开来。带子显示那位妻子身着啦啦队长装束对她的丈夫做出了某些特别的行为。
“不可能！”我大声尖叫。“你瞎编！”
相邻小隔间的两个人扭头朝我们看。
“千真万确！显然，闯进他们家的那些孩子发现了那盘录像带，偷了出来，然后做了几十份拷贝。”她靠回了椅背。“几天后，那对夫妇撤诉了。”
“你开玩笑吧，他们撤诉了？”
她点了点头。
“他们不应该那么做！”
“那些孩子？这还用说——”
“不。那对夫妇。他们干吗撤诉？”
“显然，他们感到丢脸，受了羞辱；甚至开始出售自己的房子。”
“可他们本可以胜诉的！这是最恶劣的侵犯隐私。哪个法庭会判他们败诉呢？”我一把捡起账单：“你知道每个美国人平均每天要被录像拍到至少六次吗？商场里，银行里，自动取款机前面……再也没有人尊重隐私了。然而人们认为隐私是宪法规定的权利，即便是一个女人孤独死去，或是夫妻在自己家里寻欢作乐，那也是人家的合法权利。必须有人来表明立场！”
苏珊顿时现出心不在焉的表情；每当我慷慨陈词，她都会这样。
“我们终于做到了靠间接感受来生活：真实换成虚幻，性欲，谋杀，暴力，在电视上观看，到录像店租借，给朋友们复制！”
“要是你的感受这么强烈，我看哪，你真的应该换个谋生方式了。”
我哼了一声，结了账，一边朝外面的车子走去；一边思索着录像带、隐私和啦啦队长装束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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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卫的身世之谜参见《谋杀鉴赏》。
2  芝加哥北岸泛指芝加哥北郊的许多富裕的小镇及社区，甚至包括一些并不靠近密歇根湖的地方，本系列提到的埃文斯顿、温内特卡、诺斯布鲁克、迪尔菲尔德、格伦维尤等都属于“北岸”。

第15章
下午的森林保护区，天低云暗，如毯子般笼罩四野。
我慢跑穿过沃尔兹路，边跑边自我安慰，这是在消耗上午吃的煎饼；其实明知这是在想法忘掉心里的焦虑。大卫每次要到外地之前，哪怕不是出国，都会跟我讲；可这次没有，因而我颇感不安。
回到家里，我冲了个澡，依旧满心满脑都是他。还记得去年秋季有一天淋浴时的情形：我面对着喷射的水流，在身上涂着肥皂，没有听见大卫走进来；他从后面搂住了我的腰；我转过身，用肥皂沫在他胸口一个接一个地画圆圈……水流沿我俩的身子奔泻而下，滑腻的白色泡泡从我俩皮肤上不停地滑落。
此刻，我擦掉身上的水珠，穿好衣服，朝楼下走去。或许我可以去麦克的公司，取走那些窗口复制带。但刚出门，就看到戴维斯的土星车在我家门口停了下来。
“还记得前几天你说的那个司机吗？”我走到她跟前时，她问道。没有寒暄也没什么开场白。
“盯着我家看的那个人？”
她点点头；今天她穿了牛仔裤和套领毛衣，脚上是厚厚的黑色靴子。
“记得。”
“你觉得再见到他时能认出来吗？”
我想了想：很像狗熊，与身材相比，脸显得太大，表情忧虑，棕色外套，皮帽子。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不太忙吧？”
二十分钟后，我们开进芒特普罗斯佩克特1的一个综合公寓小区里。越是远离湖区，一切越是变得扁平，似乎那些建筑被迫模仿它下面的地势。卢普区有西尔斯大厦2以及密斯·范·德·罗厄3设计的摩天大楼，附近的郊区有弗兰克·劳埃德·赖特4设计的住宅。但是再往西，那里的建筑宛如蹲伏于地面；那几个既短且厚的盒状建筑散落在路上，似乎被巨大的盖子压扁了。
小区里有个很大的停车场，周围是七栋一模一样的单层建筑，唯一不同之处是每栋建筑前面的白色号码，还有通向每栋房子的单独步道。戴维斯将车停在五号房子前的一个停车位。我想当然地以为我们要进去，但她并没显出要从车里出去的意思。
“咱们现在干什么？”我问。
“等。”
“等什么？”
她指着左边的那栋房子：“DM家政公司就在那边，我昨天去了那里，或者应该说是找了她。”她瞥了我一眼。“老板是个叫哈利娜·格里戈里耶夫的女人，原先是俄罗斯人，来这里二十年了。”
又是一个俄罗斯人！
“我问那个司机的情况，她很不配合；司机名叫米洛斯·彼得罗夫斯基；她说米洛斯突然去了外地，消失了；甚至声称那司机是‘今天还在，明天就不见了’的那种家伙。”
我不知道该如何答话。戴维斯以前从没这么主动向我透露消息。“你不相信？”
“纯粹是胡扯。我一直在监视那个地方，一个很像你说的那个男子进出了两次。我需要你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要在这里坐多久？”
“怎么？你还有什么事？”
“没有。”
“没有就好。”
她开始沉默；我俩等着。
满天的乌云厚厚实实，冻雨颗粒夹着雪花纷纷砸了下来，车窗内壁蒙上了一层水汽。戴维斯调高车内温度，然后就向后靠到座位靠背上，闭上眼睛，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嘎嘎声时才会猛然睁开，睁开便打开雨刷。就这么一会儿，车外的沥青地面不见了，只有一层白雪，周围一片安静，气氛颇为压抑。
一个小时以后，已是薄暮时分，一辆白色面包车开了进来，停在前面。车门打开，随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戴维斯立刻警觉起来。
“快看，艾利！就是那个人吗？”
我用袖子擦了擦挡风玻璃内壁。那天从面包车上下来的那个男人身材有些矮。这人褐色外套，皮帽子。“就是他！”
“肯定吗？”
“肯定。”
我等着戴维斯下车去当面询问，但她没有动。老实说，这是自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到她神色迟疑。她还在仔细考虑，那人就消失在了房子里面。
“你不打算询问他了？”
“打算啊；但不在这里。”
“为什么？他可能把今天的收据都带回来了；他们得结算，你正好有时间呀。”
“我——这个环境……不合适。”
“怎么？”
她吁了一口气：“听着，我不想把这件事搞砸。事实是我没有理由查询他。看在上帝分上，他并没有做过什么，只是在完成工作。如果我这时现身，他要是还有点脑子，就会啥都不讲，而我还是得放他走。”她摇了摇头。“那样我就会一无所获。”
“那么你想怎么办？”
刚开始她没有答话。随后，“我想——呃，最好让彼得罗夫斯基先生处于一种他会更……更合作的情形之中。”
“什么样的情形？”
她没有说。几分钟后，彼得罗夫斯基走了出来，头上帽檐很低，已经遮住额头；但他没有回到面包车那里，而是从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两辆车外的一辆黑色别克的车门。戴维斯擦了擦“土星”的挡风玻璃内壁，草草记下车牌号，然后发动车子。
“他要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以前从没换过车。”
“你打算怎么办？”
戴维斯有些踌躇：“跟着他；也许他会遇到麻烦，或是类似的东西。”她评估似地瞥了我一眼。“只是……”
“什么？”
她凝视着车窗外面，此刻雪花旋舞而下；随后叹了口气，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对我讲话：“没什么；无济于事。”
彼得罗夫斯基发动了那辆别克，从停车场开了出去。戴维斯也倒出停车场，朝左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打滑了。“该死。”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立即扣好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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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芝加哥西北方约40公里一小镇。
2  西尔斯大厦：又名威利斯大厦，芝加哥的摩天大楼，于1973年建成，当时为世界第一高楼，2013年11月才被世贸中心一号楼打破记录；地上108层，地下三层，净高443米（含天线527.3米）。
3  密斯·范·德·罗厄（1886-1969）：德国建筑师，最著名的现代主义建筑大师之一，与赖特、勒·柯布西耶、格罗皮乌斯并称四大现代建筑大师。坚持“少就是多”的建筑设计哲学，在处理手法上主张流动空间的新概念。
4  弗兰克·劳埃德·赖特（1867-1959）：美国建筑师，他相信建筑应该与环境和谐统一，声称他设计的建筑是有机建筑，能够反映出人的需要、场地的自然特色并且使用可利用的自然材料。

第16章
暴风雪中，想要跟上一辆汽车谈何容易！狂暴的大风将大团的雪片吹得四散，车流缓慢移动，街道早已让一个个小车祸阻塞住，偶尔才见红兰双色的马尔斯灯1划破黑暗。然而，彼得罗夫斯基的车速还是超过限速五英里——肯定是以前在俄罗斯的冬天长年累月地练出来的。
总体而言，除了几个急转弯之外，兰德路是向东南方延伸的。彼得罗夫斯基飞速行驶了几英里，然后离开兰德路，开上了西北路——穿过帕克里奇的同一条公路。雪下得越来越大；在“土星”的前灯光里，一个个白色旋涡差不多模糊了我们的视线；这时，就连彼得罗夫斯基也慢了下来，犹如爬行。
趁着戴维斯集中注意力开车，我取出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蕾切尔正在做汤。
“卡蒂要来咱家做作业，”她说。
“这样的天气，她妈妈还要送她来咱家？”
“她脚力很好啊，况且还穿着靴子呢。”
她的俏皮话让我想起老爸。
 “她家没有巧克力热饮了，我告诉她可以到咱们家取一些。哦，对了，爸爸打电话来了。”过了一秒钟我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巴里。“是给你回电话，他说没有早点给你回，很抱歉。”
我和巴里之所以离婚，至少部分原因是我无法忍受我们双方的变化：死不认错、百般狡辩、尖酸刻薄、斤斤计较！不过近来我们的关系却好得非比寻常，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但愿终于达到了某种程度上的理性、甚至成熟的正常关系。
“我到家后会给他打过去，不过还得好一阵子。”我朝戴维斯望去。
“没问题，我无所谓；回头见，妈妈。”
正把手机放回包里，突然，彼得罗夫斯基一个急刹，随即右转进了一个停车场。
戴维斯也跟着刹车；“土星”左右摇摆，随即打着滑停了下来。
“摇下你那边的窗户，”她命令道。
一股寒风涌进车内。她伸长脖子，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一个小型框架建筑边上，一个绿蓝双色霓虹灯广告牌上写着：“天体——绅士俱乐部。”“体2”字里的“D”、“I”、“E”三个字母发出劈啪的声响。别克小心翼翼地进入广告牌正下方那个停车位，彼得罗夫斯基下了车。
戴维斯驶过停车场几码远，然后调头，引起好几辆车纷纷鸣笛愤怒抗议。土星再次调头，在一台喷出一股股融雪盐的雪犁后面来了个急转弯；接着打开转弯指示灯，但等车流减小的时候，彼得罗夫斯基已经不见了！戴维斯只好开进停车场，在距离别克五个停车位之处停下，关掉发动机。
“我想请你留在车里。”她朝我看过来。“也留下钥匙，好让你有暖气。”
我凝视着霓虹灯广告牌、那座破旧的房子以及昏天黑地的暴风雪。“咱们这是在哪里？在干什么？在这样一个陌生地方，脱衣舞夜总会外面，身陷暴风雪之中，你还以为我会一个人待在车里？你肯定是疯了！”
她似乎想要说说她的考虑，但没张口，随后就眯起眼睛，朝挡风玻璃外面看去。只见一人从房屋后面转过来，但不是彼得罗夫斯基；这人高大威猛——就算是身上厚重的大衣让他显得身材魁梧，我也不想在黑暗小巷或是停车场里碰上这种人！只见他手一挥，一点火星便落到雪地里——估计是烟头，走向停在别克旁边的一辆“开拓者”。
他打开车门钻了进去，打开雨刷；清除完挡风玻璃与后窗上的积雪，车子倒了出去。
“你觉得他看见咱们了吗？”我问。
“应该没有。”
“他是什么人？”
“我猜是保镖。”
“你怎么知道？”
“你看到他那块头了吧？”她的眼睛朝一边斜视着，接着叹了一口气：“好吧，你可以来，但要紧跟着我；还有，紧闭你那该死的嘴巴！听到没有？”
下了车，一股湿冷、刺骨的寒风吹得我脸颊生疼，喘不过气来。雄鹰今晚出动了！我跟着戴维斯来到那栋房屋前面。她用肩膀猛推一扇厚厚的金属门；门动了一英寸，她又推了一次门才打开。
进去是一个幽暗的大房间，光线来自天花板上的迪斯科魔球灯。临时搭建的舞台周围摆放了大概二十张桌子，桌边空无一人。舞台边围着铜栏杆。左边有个酒吧，便携式吧台，似乎是仓促添加的。这儿先前是个什么场所呢，家具陈列室？发廊？
舞台两边的墙壁上悬挂着扬声器，但飘来的微弱的器乐曲似乎并非从那里传出，而是来自后面；听起来像是《希腊人左巴》3里的曲子。
两个女人晃着双腿坐在舞台边上；一个金发，一个深黑的长发，但显然不是自然黑。她俩穿着浴袍，抽着香烟，喋喋不休，很像说的是俄语，脸色在灯下泛着绿光。
我的眼睛正在努力适应这里的昏暗环境，那个金发女人突然站起来，扔掉烟头并踩灭。她看到我们时，戴维斯开始向前走去，牛仔裤紧绷绷的，头发也披散着，小心翼翼地穿过桌子间的狭窄过道。金发女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双唇：
“我们现在关门了，”她的口音很重，但表情颇感兴趣；似乎在暗示：事情有得商量。
戴维斯清了清嗓子：“我只想说几句话。”
那女人噘起了嘴。
我朝前走了一步。金发女人比我起初以为的要老，应该有三十好几了，甚至已上四十。黑发女人年轻些，但目光呆滞而茫然——吸毒女！用的什么毒品呢？
戴维斯拂去夹克上的雪花：“我要找刚刚进来的那个男人。”
两个女人木然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难道她们没看见那个男人？
戴维斯肯定也在这样想。“身材有些矮，戴顶大帽子，穿褐色外套的。”
金发女人耸了耸肩：“进进出出的男人太多了，不过这会儿没有。我们现在休息。”
戴维斯逼视着她：“我看见他进来的，还不到五分钟。”看那女人依然不答话，她说，“嗯，那么，我自己看一下可以吗？”
金发女人挡住她的去路：“你不能去。”
戴维斯掏出警徽，朝那女人亮了亮：“太太，我是警官。”
金发女人大吸了一口气，黑发女见状，赶忙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戴维斯问。
黑发女站住不动了。
戴维斯定睛看着她。“要是你以为自己可以叫嚷着发出警告或是什么的，哼，这主意可不好！”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下；金发女人朝我看来。
戴维斯也跟着看了我一下：“她是和我一起的。”她回头看着那两个女人。“我还是那句话，希望你们不介意我们到后台去看看。”金发女人没有答话。“要是你们能‘护送’我们，就更好啦，”戴维斯加了一句。
金发女人犹豫起来，然后试着走过舞台；黑发女跟着她，戴维斯随后；走了一半的时候，她扭头看了看我。
我犹豫着，纠结着：真的想和陌生人一起到陌生的建筑里面走上一遭吗？不过，有戴维斯在一起，她是警察，肯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我也从栏杆下面纵身一跃，跟在她们后面。
说起后台，我就想起电影里那些肮脏的杂耍剧院。我瞥见一只鸟笼，一条羽毛围巾，镣铐，还有可能是个高空秋千的东西；穿过右边的一道门，再进入一条走廊；那两个女人穿着白袜子走在前面，走到一扇关闭的门前停下了脚步；此处音乐声更高。
到了走廊尽头，戴维斯四下望了望。“后门，”她嘀咕着；这是在说给我听，还是自言自语？她原路返回了几步：“里面什么情况？”她指了指闭着的门。
金发女人耸耸肩，敲了敲门。
一个大嗓门的女性声音答话了，说的是一连串我们听不懂的语言。无须翻译，谁都能听出话里带着怒气。
戴维斯用英语回答：“我是警察，太太；请开门！”音乐声戛然而止，里面突然变得非常安静。戴维斯的手伸向身侧。随后，门开了，缓慢地开了。一个女人探出脑袋：又是一个金发女人！头发麻花般高高盘起，蓝眼珠周围敷了厚厚的脂粉；东方样式的碎花袍，缠了条腰带，脚上是一双很大的粉红色绒拖鞋。
“Da4？”跟其他人一样，她也带着口音。
戴维斯亮出警徽。
我突然觉得，那女人退缩了一下；不过她动作太过轻微，也可能是我看错了！但不管怎么说，她很快就恢复过来，张开双唇，露出微笑，牙齿间闪出黄金的光斑。
“我在找一个刚刚进了这个——房屋的男子。”戴维斯描述了一下他的外貌特征。
“没有男人。看到了吗？”她打开门，然后靠在上面，在指间捋着腰带。“只有我们这些女孩。”她看到我后，笑容更灿烂了：“你个漂亮妞！想进来见见索菲娅吗？”
戴维斯说道，“她是跟我一起的。”
那女人翘起臀部：“没什么，我很性感；甚至有人邀请我去演电影呢。”
一股怒火直窜上我的脊背！戴维斯似乎依旧泰然自若：“太太，你确实知道自己是在跟警官讲话，对吧？”
索菲娅收起笑容，打了个手势，让我们都进去。最初在舞台上那两个女人一旦意识到戴维斯并不是来逮捕她们的，似乎就不再惊慌，她俩一起走到一张沙发那里，好奇地看着我们。
我继续留在门旁。
房间里七拼八凑地弄成了一个粗糙的化妆室，一堵墙上挂着两面盥洗镜，上面草草装了一排剧场灯；镜子下面是一个临时梳妆台，上面摆着发刷、唇膏和其他化妆品；衣服堆得到处都是——沙发上，椅子上，甚至地板上。一个墙角里放着满满一架非常暴露的服装，上面有许多小金属片、饰片和水钻。下面的一只架子上搁着十几双闪闪发光的高跟鞋。大部分服装破旧兮兮，架子上散发出麝香似的女性气味。
“你的全名叫什么？”戴维斯问索菲娅。
“索菲娅·贾卡尔斯。”她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如果她的微笑肌肉再舒展一些——或是变得更脆些——那张脸可能就要裂开了：“这个人犯了什么事？”
戴维斯摇摇头：“我只想跟他谈谈。”她朝其他几个女人扫了一眼：“问问她们见没见到他。”
她可能是用俄语说了些什么，那两个女人耸了耸肩。“她们没有看见。”索菲娅面对着我们。“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我来这里四年了，”她自豪地说，并且朝我看过来：“你们看到广告牌了吗？上面写着‘索菲娅与天使。’”
我向她点了点头；她也点头回应，显然感到很满意；然后，她重新打开收音机。缓慢而忧伤的音乐流泻出来。她压低声音，刚好能听见：“她们都是好女孩，不干坏事，只跳舞。”她再次用力点了点头，似乎这会让我们同意她的话。“但今天晚上没有人来。”她透过一只带栅的窗户朝外望去。“风雪太大了。”
“就你在这里吗？”戴维斯问。
“经理吃饭去了。”
“听着，”戴维斯说。“我来这里不是要在移民问题上找你们的麻烦，我也毫不在乎你们吸什么抽什么注射什么；我只想了解些情况。”
随着索菲娅翻译出来，房间里剩余的那些紧张气氛逐渐烟消云散，沙发上那两个女人放松下来，索菲娅的情绪也起了变化；她的笑容不再灿烂，而现出狡猾的神色。我感觉到，那些装模作样的举动下面，是一个精明而务实的女商人。
戴维斯取出录像带上那个女人的一次成像照片，交给索菲娅。“这个女人是谁，认识吗？”
索菲娅仔细看着照片，嘴巴绷紧了；接着，她看着戴维斯，脸上现出真正的悲痛表情——目击死亡能让人严肃起来，即便那只是一张事情过后的快照。她摇了摇头，把照片递给其他人。金发女人皱了皱眉，发出一声不太大的惊呼；神志恍惚的黑发女无精打采地看了看照片，什么也没说就还了回去。
索菲娅用俄语严厉地对她说了什么——突然间，我觉得那个女孩除了吸毒，可能还有别的问题！就在黑发女开始为自己辩解——从她的语调可以断定——的时候，第四个女人出现在了门口；虽然她离我只有几英尺远，但她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我——也可能是我当时紧贴墙壁的缘故。
她也是个金发女人，但她的头发短而直——大概有人告诉她们说，美国男人喜欢金发女郎。她穿着褪了色的牛仔裤和粗斜纹棉布衬衫，但衬衫的大部分纽扣没有系；两个乳头上挂着金流苏。她瘦得可怕，双眼也有些轻微的内斜视。她似乎可能曾经漂亮过，但时间让她的五官失去了光彩。房间里那些女人没有朝她打招呼，但似乎对她的到来也并不在意。
“我还有个东西想让你们看看，”戴维斯说；她并没对着门口，所以没有看到那个刚到的女人。戴维斯拿出另外一张照片：那个死去的女人手腕上的文身。
索菲娅看了看，然后将照片递给其他人。这一次，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人抬头。最终，索菲娅抬起了头，看看戴维斯，然后看看我，然后看了看墙壁，似乎看遍了所有地方——除了门口那个女人。
“怎么样？”戴维斯问。
索菲娅摇了摇头。
“其他人呢？”
那两个女人都摇摇头，但其中一个偷偷瞥了一眼门口那个女人。
戴维斯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
“那个图案呢？你们以前见过这些星星与火焰吗？或许不是在文身上，而是在别的东西上见到过？纸张、硬币、衣服上？”
索菲娅翻译的时候，门口那个女人不安起来；她用双眼迅速扫视了整个房间，胸口急促地一起一伏，引得流苏窸窣作响。她凝视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后，愣了片刻，眼睛睁得大大的；接着，她缓缓地从门那里移开，转过身，急急忙忙朝走廊那头走去。
我全身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开始嗡嗡作响。
戴维斯正在分发名片，仍然背对着门。“如果发现了什么情况，不管是什么情况，请你们都给我打电话。这张照片里的女孩很年轻，知道吗？应该有人为她的死付出代价。”
她依然没有看到门口那个女人。我扭了一下身子：我不应该参与进去；戴维斯明确命令我不得轻举妄动。但这个女人似乎知道我是谁；我不应该搞清楚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吗？她要是与那盘带子有关呢？我被无法调和的冲动搞得不知所措。戴维斯不想让我干涉她的事情，但要是我不跟着那个女人，就可能会失去一个难得的机会！我又偷眼看了一下戴维斯，她正背对着我。于是我从门口溜了出去。
那个女人正快步走向后台那扇门。
“嘿，你，”我喊道。“等一下！”
她突然转过身，满脸恐慌。
“别走！”我朝空中举起一只手。“我——我需要跟你谈谈！”她停顿了一下，飞快地转过身子，就像鸟在飞行过程中做了个盘旋动作。哎呀！她会不会讲英语呢？于是我猛地将手伸进肩上挎的包里。“瞧……”
她后退一步，转过身，然后疾速跑出门去。该死，她以为我掏手枪！“等等！那只是我的名片。我的业务名片！”
但她并没有停下。我朝她奔去，可她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急忙穿过那扇门追赶她，一边尽力推测她去了哪个方向。应该是左边！就试探着走过舞台。
身后突然“砰”的一声，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随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肯定是她——语调低沉而急迫。
接着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彼得罗夫斯基？他一直都在这里吗？我还没来得及细细考虑，又是“砰”的一声！
片刻之后，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嘎嘎声。
我停下脚步；还是应该返回化妆室，告诉戴维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会来了解这个女人——以及我听到声音的那两个男人。于是我开始蹑手蹑脚地在舞台上往回走，尽量躲在阴影里，希望没有人会看见我。
还没走出舞台，那些脚灯突然齐刷刷亮了起来，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吼叫起来，“站住！”
我站住了。
“跪下！”
我跪了下来。我想辨认出是谁在那边，但炫目的灯光让我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高大、粗壮的男子跃上舞台：是乘“开拓者”匆匆离去的那个男人！只是这次他并不是要离开，而是径直朝我走来，手中的枪管正对着我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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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尔斯灯：美国马尔斯信号灯公司生产的信号安全灯，用于提醒司机和行人注意安全。
2  体：原文为英文单词“bodies”。
3  《希腊人左巴》：1964年上映的一部美国黑白电影。
4  Da：俄语。这里的意思是“什么事儿？”

第17章
阵阵寒风透过墙壁吹打进来，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我没有动，也几乎停止了呼吸，但心里嗵嗵直跳！这个男人肯定能听到我的心跳！
枪管顶着我的额头：“不许动！”
这口音跟索菲娅相同。我尽力注意他的声调语气的抑扬变化，想着自己也许能判断出他的情绪，但一个女人的声音盖过了他；那音调很高，显得紧张不安。我偷眼一看，那个戴流苏的女人正站在舞台边上；我俩四目相遇。她立即把脸转了过去。枪管朝我额头里又推了推。
“求您了！我能解释——”
“闭嘴！看着地上！”
我只好低下头。那男人吼叫着说了什么，一直用力按着枪；那女人走过来，伸手拿下我的提包，在包里翻找着，突然发出一声得意的欢呼，随即拿出我的钱包；她一边翻着里面那些塑料套子，一边说着话，接着在一个塑料套那里停下，眯眼看起来，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念着：“埃莉诺•福尔曼。二，四，九……”随后她开始讲起俄语。我听出那是我社会保障号码的前三位数字——原来是在看我的驾照。
持枪男子厉声吆喝了一句；那女人起初疑惑地看看我，似乎想要跟他争论，但随后重新考虑了一下，又把钱夹放回提包里，把提包抛到地板上，退了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后，周围又恢复了平静。
我心狂跳：戴维斯呢？
“站起来！”他命令道。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依然看不到这个男人，但能感觉到他。一只手粗鲁地拍了拍我的身体，摸了摸我的毛线衫、牛仔裤，甚至靴子；发现我没带枪，他显然放松了，于是抓起我的一只胳膊，向前推了我一把。“朝前走！但要把头低下！”
不知道究竟在哪儿，但我觉得是在舞台上往回走。重要的是，我没死，于是增添了希望。接着，他抓我胳膊的手指用了一下力，我停下来，抬眼望去。一个很大的脸盘靠近了我，只因离得太近，看不清他的五官；那嘴里冒出一股油腻腻、有点像粉笔的气味，似乎刚吃过炸薯条，麦当劳的那种。
“现在说吧，”他咆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枪管戳了一下我的太阳穴。
“我们是在找一个男人，他刚——”
他打断我的话头。“我们？”
该死，我这个大嘴巴，居然把戴维斯泄露了！他抓我手臂的手握得更紧了，枪又逼近我的脑壳了一点。
“‘我们’是谁？”
汗珠顺着我的脖子滴了下来；我紧闭双眼，完全相信随时会炸起一道白光。
突然，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而且迅速穿过舞台，接着好几个人同时喊了起来；接着一个清晰的女声大声说道：“我是警察，放下枪！马上！”
枪管依然抵在我的太阳穴上，但感觉力道稍微减弱了一些。
舞台中央的地板上出现了一双靴子，是警察配备的那种；警靴后面是一双粉红色的绒拖鞋，再后面现出了两双袜子。
“我说了，放下枪。马上！”戴维斯喊道。“还要把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没有动静。那把枪依然顶着我的额头，另一只手依然抓着我的胳膊。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连风声都静了下来。脑海中突然一闪念：我能看到的最后一张脸将可能不是蕾切尔，不是爸爸，或者甚至不是大卫，而是德斯普兰斯1一个脱衣舞俱乐部里一个满口炸薯条气味的男人！
然后，那个男人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吁了出去，最后哼了一声，手枪“哐啷”一声丢到了地板上。
我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戴维斯正以射击姿势蹲下来，双手紧握自动手枪，朝着攻击我的那个人瞄准。索菲娅和那两个女人在她身后挤作一团。我赶紧跑了过去。那些女人闪出一个位置，让我站到了她们中间。那个男子突然朝空中举起双手。
“这才是个明智的决定，”戴维斯对他说。“现在离开那把枪。”
那人怒视着她，但依然照办。戴维斯缓缓向前，手枪一直对着他，另一只手捡起他的枪，插进自己的腰带里。
“好啦，看来咱们都能再活一天了。”
她慢慢走到舞台后面；我则被那几个女人紧紧围了起来。
“咱们走吧，这里没事了。”她扬起下巴，手枪仍然对准那个男人：“你听着：我们没走远你不许动！”
那人歪了下脑袋，脸上闪过一丝困惑；至于那是因为他听不懂英语，还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有更多的麻烦——要么是被捕，要么是带到警察所去询问，我就不知道了；老实说，我并不在乎那些。
戴维斯示意我离开。我缓缓走过舞台，跳到地板上，然后朝前门走去。戴维斯跟在后面，背向着我，慢慢地倒退。
走到门口，她放下了枪：“我一定在我的报告里提到你是多么地配合我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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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德斯普兰斯：美国伊利诺伊州库克郡的一个城市，位于芝加哥西北约30公里。

第18章
我们社区的索利斯特酒吧，无论放在哪儿，都应该算是个破旧寒酸之处，但在北岸，却无“破旧寒酸”之说，只有“随意自在”的氛围。今晚一踏进去只见连着石烟囱的壁炉居然在熊熊燃烧，不禁让人心情振奋，也弥补了其他条件的不足。因为暴风雪天气，我们刚坐下才几分钟，就把一大罐啤酒干得差不多了。
戴维斯痛饮了一阵：“那家伙肯定很惊讶为什么我没把他逮起来。”
“是啊，为什么不把他铐起来呢？”我狼吞虎咽下一块炸蘑菇；它们脂肪含量很高，还填饱不了肚子，但我此刻比任何时候都饿得厉害，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盯着面前的酒杯，好像我这问题的答案就在啤酒泡沫里面：“因为我不能那么干。”
“怎么不能？”
“我根本就不该去那里。”
“怎么不该？”
“那不是我的地盘。我像个该死的菜鸟一样闯了进去，既没有后援，也没有事先通知当地警方；更要命的是，还带了个平民百姓。”她耸起肩头，额头上皱起了条条忧虑纹。
“那你怎么不打电话求援？”
“当时没觉得需要支援。我是说，该死的暴风雪天气，谁愿在这个时候出门？然后，呃，情况发展得特别快……”她摇摇头。
“别忘了，你救了我的命！这就不算搞砸。”
她又往杯子里倒了一些啤酒：“我知道你想要安慰我，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端着杯子向她倾斜，她又给我倒上了一杯。“应该是怎样的呢？”
“如果这事暴露了，奥尔森很可能就不让我再出外勤，我可能又得守在办公室了。”
“但你不是得写个什么报告吗？”
她点点头：“而且还得把那家伙的枪上交给局里。”
“嗯？”
“我们要检查收缴的每支枪，看它是否在以前的罪案中使用过。”她叹了口气。“问题是我得解释怎么得到它的；一旦我交代，局里就会——”
“你一定得——向他们交代吗？”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必须准确地汇报那里发生的一切？”
“你有什么建议？”
“是我拖累你陷入那种处境的。一开始我就不该跟踪那个女孩，而应该告诉你她的情况，由你来决定该怎么行动。”
“的确如此。但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带上你。”
“好吧，那么，”我说，“看来咱俩都有过失。”
她好奇地看着我：“你完全可以告诉奥尔森这些情况，即使我被停职也不怨你。”
“我会记住的，不过我好像弄丢了他的号码。”
她又瞥了我一眼，然后走向吧台。
我当然很想知道她会在报告中写些什么，但决定还是不要问。
“你真了不起，”她抱着另一大罐啤酒回来，“当时啊，你可真算得上临危不惧、沉着冷静。”
我大笑起来，很庆幸自己还能笑得出来：“我那只是在演戏。”
“嗯？”
“我都吓瘫了，想动也动不了。”我掰下另一块蘑菇的脆壳，把盘子推向她。
她拿起一只，咬了一口，接着脸上现出了几丝忧虑
我把盘子推开。“不过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那个戴流苏的女人从我钱包里拿了驾照看过，知道了我的住址。”
她皱了皱眉，然后说：“他们没理由找你的麻烦。”
“你怎么知道？”
“这可没法儿保证，不过，你别忘了，我们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们。他们也清楚这点。他们若是找你麻烦，那肯定是发疯了。”
“我倒也希望那么有信心。”我停顿了下。“那么，你怎么看娜塔莎，鲍里斯，以及其他那些人？”
“娜塔莎和……？”她的脸色迷茫了片刻，然后又明朗起来。“哦，”她耸耸肩：“我只关心彼得罗夫斯基。”
“就在那一切发生之前，我听到有摔门和车子发动的声音。”我说。“我想他可能是在逃跑。”
戴维斯又耸耸肩。
“她们可能在保护那个男人。”
“谁在保护？”
“那些女人呀，或者她们中有些人。我们离开时，那辆别克不见了。”
“她们为什么要保护他呢？”
“我——我也不知道。”
“因为他把那盘录像带送到你家门口？”
轮到我耸肩了。这理由听起来确实很牵强。于是我换了个话题。“你觉得的确是彼得罗夫斯基送的那盘带子？”
“难说。”
“因为蕾切尔说那是辆面包车；而且他在几天后盯着我的房子看，就像他很想知道我是谁以及那盘带子怎么样了；然后，当我们跟着他时——呃……”
“推理不是证据。”
“就连间接证据都不算？”
“差远了。”
我端详着手里的杯子：“我当然想知道戴流苏的女人究竟是谁，因为她看我那个样子哦——好像就是认识我耶！”
戴维斯扮了个怪相：“你确定？她们个个吸毒，有些人恐怕连镜子里的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不吸毒。我看得出来。”
戴维斯什么也没说。
“那你现在该怎么做？”
“提交报告，向奥尔森汇报。幸运的话，他会派我和另一个警察回那里，也有可能联系德斯普兰斯警方，由他们去调查；也有可能让我停手。”
“让你停止调查？”
“证据太少，能不能立案很难说；目前只知道一个驾驶着一辆面包车的家伙和另一个脱衣舞女郎的表现有点异常。”
“还有那个文身，以及那种环境。”
“可我们还一无所知，真他妈倒霉。”
我把椅子拉近桌子：“那个文身呢？有没有进展？”
“我问过局里办理黑帮案子的人员，他们要我给市局打电话。我打了电话，也给FBI打了电话，他们已派了一个人调查这事。”
“FBI？”
去年秋季我曾和一名FBI特工有过来往；我往自己杯子里又倒了些啤酒。
“不过，那家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因为他手中还有更要紧的事。”
“你觉得‘天体’那里会有人认识录像带里的那个女人吗？”
“进一步调查之前，谁也无法判断。”
“这么说我们基本上回到了原点？”
她抿了口啤酒。
“也就是说，我差点被爆头，结果什么都没查到？”
她垂下目光。
“听着，还有些事情我就是想弄明白。假如那里面真的没有问题，假如真的没有触碰到任何的犯罪线索，那家伙怎么会拿枪顶着我的脑袋？”
“你还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啊，对不对？”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盯着杯子里。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我重复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俄罗斯黑手党或是那一类的？”
“我真不明白人吗为什么会这样称呼他们，用这样一个名字？这就像给了他们一个——一个荣誉，一份名不符实的称号——其实他们全是人渣。”
“我也不知道。据我所知，和那些俄罗斯人相比，意大利黑手党简直就是幼儿园的孩子。”
“他们都是些混蛋，”她说。“不过，据说那些东欧人、俄罗斯人比意大利黑手党厉害得多。他们直接废掉你就是了，根本不会跟你讲什么道理。看来，你错了，事情结束了。”
想着自己也差点给废掉了，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我们当时还很幸运。”戴维斯点点头，就像她知道我在想什么。“你想想，为什么那些女人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因为她们清楚说了的下场。”
索菲娅的笑容突然浮现出来：露齿而笑，但很空洞。“所有的那些传说，妇女沦为娼妓、被迫卖淫等等，就是我们今晚看到的？”
“那还用说！他们把那些女孩儿从农村引诱出来，让女孩们相信能实现各种各样的美梦，但是都得从做佣人或保姆开始，但那以后，谁知道呢？可以当上模特、电影明星、俘获富有的丈夫。那些赤贫而又天真幼稚的姑娘们啊，对此深信不疑，迫不及待，于是来到了美国、德国，或者其他地方，结果却发现自己变成了妓女！”她吸了吸鼻子。“他们把漂亮的挑出来，送去做脱衣舞女。”
我顿时想起邻里一带出现的清洁女工：满面皱纹，腰圆膀粗，没一个年轻，更难说漂亮。
“那你们为什么不抓捕她们——我是说，那些女孩？那不是能让她们脱离那些坏蛋的控制吗？”
“她们一放出来，还是要回去的。总之，她们很多人都在嗑药；没有钱，也没有衣服，而且拉皮条的扣押了她们的护照；总之，她们别无选择，无路可走。”戴维斯摇摇头。“这些家伙还会抓起一个女孩就从三楼窗户扔出去，其他人就在一旁看着。”
“哎呀，这么残暴？”
“真的发生过。”她又灌下一些啤酒。“这倒的确让芝加哥黑手党显得很是温情脉脉了哈？”
“那么警方为什么不抓捕皮条客？难道是因为他们整天泡‘唐恩’——1”我猛然停住——差点忘记了这是在跟谁说话。
“其实呀，”她说，没有理会我的嘲讽，“那些皮条客倒巴不得这样，他们爱极了我们的监狱：能吃饱，有衣穿，甚至还有他妈的律师给他们维权；和他们的祖国相比，简直是天堂了！”
我伸手取了另一块蘑菇，咬了口，把剩余的折进餐巾纸里：“你看带子里的女人是不是其中的一个？一个妓女？”
“她就是因为对不该说的人说了些话而被杀？”
我点点头。
“你可把我搞糊涂了！”
两个男人走进酒吧，满身雪点，满脸冻得通红，进屋就抖抖外套踏踏靴子。他俩扫了我们一眼，然后坐在吧台前，高门大嗓地谈论着四轮驱动和防抱死刹车系统。
戴维斯一口气喝干了她杯中的酒——喝得好快！接着放下杯子，靠到椅背上，眯眼看着我，仿佛她刚刚注意到我在那里一样。她是否也和我一样，已经醉眼蒙胧？
“你不大喜欢警察，是吧？”
我将杯子重重放到桌上。
“我敢说，你就属于爱抗议的那类人，对吧？那些叫警察‘猪猡’2的人。难道……你在抗议游行中被警察打了一顿？”
我摇摇头。
她扬起眉毛。
当时很冷，也很晚了，我醉得不行，已经不知道搪塞了。“我曾在商店里偷东西时当场被抓。”我详详细细讲了那件事。尽管发生在五年前，但那种羞愧，那种耻辱，此刻依然漫延过我的全身，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她认真听着，然后说：“吓得改好了，对吧？”
“可能是吧。”我看着地板——地板很不平坦，从房间的中心向四周倾斜而下。
“老兄，要是你这样的人多一些就好啦，大街上也就安全多了。”
我抬头看去，她正咧嘴笑着。我晃动着杯子里的最后一点啤酒。“是啊，这就是我——年度优秀公民。”
她大笑起来。
“你呢？干吗要当警察？”
她笑容褪去；很久之后，才说，“看过那部电影，《死囚之舞3》吗？”
“那部讲哈莉·贝瑞4和比利·鲍伯·松顿5爱情的？”我顿了下。“我看过。但他是个监狱看守，不是警察。”
“哎呀，不是那个。”她挥挥手。“有这么个场景，在一个酒吧，我想，也可能是个很小的杂货店，窗户上有这么个标志，上面写着：‘格鲁吉亚棒极了。’你还记得吗？”
“好像是吧。”
“嗯？嘿，我一直觉得那里是我的故乡。”
“怎么？你觉得你是格鲁吉亚人？”
“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时，我妈妈经常唱雷·查尔斯6的歌，你知道的，就那首《心中的格鲁吉亚7》？然后，后来，她离开后，我想我会……呃，也许她回了那里，我会尽力……”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该死，我怎么知道？”她沉默了，眼神里充满了忧烦。
我双唇紧闭，等着答案；但她并没回答——也许已经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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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全名应为唐恩都乐（Dunkin&#39; Donuts），为美国十大快餐连锁品牌之一。
2  参见《谋杀鉴赏》第10章。
3  2001年上映的美国现代爱情电影。
4  哈莉·贝瑞，1966年出生于俄亥俄州克利夫兰，美国影视演员。
5  比利·鲍伯·松顿，1955年生于阿肯色州林区的贫民之家，美国男演员。
6  雷·查尔斯（1930-2004），美国灵魂音乐家、钢琴演奏家。
7 查尔斯1960年横扫格莱美四金的名曲。佐治亚州，乔治娅，格鲁吉亚的英文都是同一个单词：Georgia。

第19章
大家都知道会有事情发生，因为已经有大量的前兆：1989年的柏林墙事件，捷克斯洛伐克的“天鹅绒革命”，罗马尼亚的革命更加激烈。但还是没人想到那些加盟共和国1居然会独立！它们是苏联这个整体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不是可以随意砍掉的附属物。
然而，当那些“波罗的海沿岸国家2”开始发出要求独立的噪音时，微妙的紧张局势笼罩了一切，阿琳在第比利斯3的街上都能感受到。不过，她安慰自己说，也许这不是紧张局势，而是骚动，是受到抑制的活力。她在一张张脸上看到的，不再是满满的倦怠和坚忍，而是充满期待，甚至是满怀希望！似乎他们即将卸掉一个负担。
不过，在瓦兹亚尼基地，军官们依然照常训练士兵，依然带领士兵们外出参加演习。阿琳的少将公公依然不断地参加一场又一场的国际会议，捎回来的也是有关改革而不是革命的消息。公公声称，等经济得到改善，一切都将平静下来；他还说，有许多人，包括西方人，都想帮助他们改善经济。
然而，阿琳的疑虑并没有消除。常常在深夜里，她听到人们一瓶接一瓶地狂饮伏特加，边喝酒边谈论白天看到的种种不稳定现象；似乎人们都在悬崖边上摇摆，就像在美国动画片里看到的场景：一个人在跌落地面之前，两腿在空中不停地旋转。
就在度过动荡的一年之后——苏联的国旗在这一年最后一次从克里姆林宫降下，再也没有人会否认，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庞大的苏联帝国一夜之间轰然倒塌、分崩离析！ 
那个冬天，第一个冬天，街道上充满了激情、希望和无尽的憧憬。到了春天，这种激情与希望传到了基地：上面宣布，俄罗斯军队将代替苏联军队！对于现役俄罗斯军官来说，这是一个激动万分的时刻。一度作为世界上最强大武力象征的苏联红军将作为俄罗斯军队再次在世界强大的军队中占据应有的地位；此外，格鲁吉亚的新总统与俄罗斯关系密切，两国签署了条约，允许俄罗斯保留其在格鲁吉亚的几处军事基地——未来看上去一片光明。
对阿琳来说，生活大体上和过去一样，她依然是一个身居要职的年轻军官的妻子，依然有着所有相应的特权，依然一天天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因而她并不怎么关心地缘政治和世界大事；确实，还有别的事情让她分心呢：已经有两次没来例假，并且开始一到早上就感到恶心；于是她跟米卡去找了助产士，情况得到证实：真的怀孕了。
阿琳欣喜若狂地告诉了萨卡，只是后来才意识到，萨卡当时好像并没那么激动异常。不错，萨卡吻了她，拥抱了她，还抚摸了她；但回想起来，她才意识到，萨卡的反应有些淡漠。不过，她当时没有细想，而是积极开始准备，从土耳其订购家具，从亚美尼亚订购内衣裤，从西方订购婴儿服装。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收入逐渐成了问题。以前源源不断地从莫斯科流淌而来维持军队日常活动的卢布慢慢变成了细流，然后干脆枯竭下来。公公说，这只是暂时的；一旦过渡期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好几个月过去了，部队依然无钱发工资，更没钱买设备、采购军需品，基地的情况开始恶化。很多士兵几个月没有领到军饷，便开始变得绝望，有些人互相争夺着机会打些零工养家，有些人则离开了基地。
到了七月，阿琳和萨卡连所住公寓的房租都付不起了，只好搬到他父母家。阿琳极为失望：她和萨卡以及小宝宝将一起挤在一个窄小的房间里；将来把孩子送到托儿所的计划也暂时泡汤了！尽管如此，她依然尽量让自己保持好心情；怀孕六月，身体健康，容光焕发，肚里的小宝宝踢踏腾跃，不知疲倦！这一切只是暂时的挫折，一旦军费从莫斯科大量涌来，生活就一定会美好如初——少将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但军费一直没来，于是越来越多的士兵离开了基地。弗拉迪离开那天，米卡哭哭啼啼地跟在他身后；那一天阿琳难过极了！弗拉迪说，他们要活下去，要搬进城里去生活，这一切都需要钱！米卡答应阿琳，会与她保持联系；但随着数天、然后数周没有任何音信，阿琳开始担心起来：米卡没事吧？难道她是在生我的气，或者是嫉妒我还在基地？
此后没过多久，就听到一个个传闻，都是关于军需物资不断从基地消失的故事：起初主要是军装和设备，那些能迅速出手的东西；然而很快，传闻就包括了小型武器、手榴弹，以及其他军需品。
人人都知道原先那些士兵已将军械库洗劫一空，但少将说那个问题无关紧要，任何一个军事组织都会出点这样那样的问题；发生这样的事情尽管很不幸，但幸运的是，这些问题几年来都一直无人追究；在这样的困难时期，尤其幸运！
所以阿琳对这件事也没多想——直到萨卡开始长时间不在基地，并且深夜才回家，才警觉起来。阿琳问他去了哪儿，他说去找弗拉迪了，但似乎从没带回过任何有关米卡的消息，也从没说起过弗拉迪在做什么事情。
然而，随着萨卡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阿琳的焦虑也越来越严重，只好竭力说服自己萨卡不会参与那些盗窃，他是军官，少将的儿子，他从来就不想待在军队里，只想当一名音乐家；他离开基地很可能就是去搞音乐了吧，首先去尝试在乐队里找份工作；干音乐这行的都要熬夜，不是吗？阿琳这样想着让自己宽心：说不定，他哪一天就成了一支乐队的主音吉他手，让我大吃一惊呢！
最后，当萨卡开始天亮才回家，阿琳就断定出了非常严重的事情。他口气酸臭，双眼充血，这就已经够糟糕的了；更糟糕的是上床后身子背对着阿琳，这可是结婚以来第一次！阿琳也听说过，有些男人害怕跟孕妇做爱，但萨卡以前在自己面前似乎从来都没有过不自在！
难道他有了别的女人？他正显露出某些典型的迹象——但阿琳害怕当面问他；同时，阿琳也发誓，生了孩子后，要把身材恢复起来；可不能像婆婆那样，穿戴难看老里老气，一点儿也不注意仪容仪表；我一定要保持年轻漂亮，魅力十足，让萨卡根本就不想要别的女人！
十月的最后一周，早晨的小雨温柔地沁润着大地，托马斯出生了。阿琳生产的时候，萨卡没有回家，而是在一天以后才见着儿子。阿琳的婆婆在产房陪着，不停地唠叨着自己生孩子时经受的巨大痛苦。
托马斯健康强壮，很快就知道扑到怀里吃奶了。婆婆说婴儿六周才会笑，但阿琳记得很清楚，托马斯才八天就朝阿琳微笑，把她的心都给偷走了。接下来几周，随着她恢复体力，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托马斯身上：喂他吃奶，给他洗澡，摇他入睡，推着他散步。如果说萨卡似乎对儿子——或是她本人——不是很在乎的话，对此阿琳并不介意：因为托马斯在乎她，依恋她，一刻也离不开她。
阿琳推着一辆借来的婴儿车和萨卡一起散步的时候，才注意到基地已经变得异常破旧；部分原因是那时处于冬季，天气酷寒，但也有别的缘故：再没有人硬撑门面了，公公也衣冠不整起来，而公公原本是一个注重仪容仪表的军人，军装总是熨得挺括，勋章总是擦得闪亮。
那个夜晚，一场暴风雪席卷而来，萨卡却没有回家！他们第二天下午才能出去寻找；终于，在老城一条小巷的尽头发现了他的尸体！大家都说不知道他怎么死的；或者有人知道，但不愿说。警方承认，萨卡生前挨过打，但无法确定他是否因挨打致死。其中一个警官试图把责任推回到军队，声称萨卡是因为老兵残忍欺凌新兵而死——可萨卡当军官已经好几年了！另一个警官竭力说那是自杀，因为军中确有越来越多的人自寻短见，直到有人指出萨卡身上有一处处瘀伤和钝伤，他才没再坚持。
阿琳知道，所有这些都是在掩盖真相；她早就听到一些传闻，当然是人们私下里小声谈论的，说是有些士兵被迫从“商户”那里借钱；据说，当他们无力偿还的时候，只能被迫以命还债，商户们根本不把这当回事。随着原政权的垮台以及随后出现的混乱，这些商户变成了一个强大的利益集团。
奇怪的是，少将没有坚持追查儿子的死因，只是偷偷在基地上到处转悠，沉默寡言，郁郁寡欢，没有去找警方交涉，也没有指派军方人员查问这起案子。阿琳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因为他太悲伤了——萨卡可是他唯一的孩子啊！公公却说，无论什么都不能让萨卡死而复生，为什么还要延长痛苦呢？
终于，警方正式宣布，萨卡是由于一起行凶抢劫案而受伤致死。最初，阿琳觉得这样更好：记忆中的萨卡依然是并且永远是清白和纯洁的。萨卡下葬的时候，阿琳把她那盘《给你刺个文身》的磁带放进了棺材。
葬礼结束后弗拉迪来了他们家，阿琳颇感奇怪。看到他和将军关起门来说话，她感到更加奇怪。然后，回想起几个月前吃晚饭时公公说过的话，说弗拉迪克是个非常优秀的军官：坚强、果断、聪明。她当时就有个感觉：公公想让萨卡更像弗拉迪一些。
一个小时以后，弗拉迪出来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他甚至朝阿琳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阿琳问他米卡的情况，弗拉迪说她很好。
“她还没看到我的小宝宝呢，”阿琳说。“请告诉她来看我们。”
弗拉迪说他会传话的；几星期后他再次现身的时候，阿琳以为米卡会跟他一起来，但来的依然只有弗拉迪一人；他与少将密谈一个小时以后，阿琳送他走到门口，但他似乎不愿离开。
“你好吗，阿琳？”他的浅色眼珠直勾勾地看着阿琳。“你好像气色不错啊。”阿琳耸了耸肩。
“我明白。”他迟疑了一下。“要是你有什么需要，不管是什么……开口就是了。这个你知道，对吧？”
她点点头，但弗拉迪盯着她看的时候，一种不安的感觉袭遍她全身；她觉得弗拉迪能看到自己不穿衣服的样子！于是阿琳打开门，急切盼着他赶快消失。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弗拉迪来得越来越勤。阿琳感到迷惑不解：他跟公公都有些什么事情呀？萨卡活着的时候他怎么不来？肯定有什么问题！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她推着托马斯在基地里面转悠；真是个好天气！最严酷的冬天可能已经结束了吧……突然，有人在轻声呼唤自己的名字！她猛然转过身。
米卡出现在一棵树后面！
阿琳几乎认不出自己的朋友了：衣服又脏又破，两眼带着黑眼圈，金发黏糊糊的，指甲下面也满是污垢！
“我听说萨卡的事情了。”米卡拥抱了她。“我真的很难过。”
阿琳强忍着泪水，也拥抱了她。她俩站在那里，双手互相搭在对方肩膀上。“发生了什么事，米卡？”米卡摇了摇头，但什么也没说。阿琳以为她会大哭一场，但接着她俯身朝婴儿车望去，脸上绽出了笑容。
“好漂亮！”她轻轻说了一句。
阿琳将米卡拽回家。公公和婆婆下午外出了。阿琳放下托马斯，让他小睡一会儿，然后就给朋友做了午饭。米卡狼吞虎咽地吃了饭，肚子一填饱，话就多了起来。她承认情况不好，和弗拉迪分开了。
阿琳一下子用手堵住了嘴巴。“为什么？”
“没什么，”米卡咕哝着，但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我——我一直没有见到他，自从……自从萨卡……”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么你不知道他经常来这里？”
“弗拉迪来这里？到基地来？”
“他一直在和将军见面。”
米卡的嘴唇绷紧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你都知道些什么？”
米卡低下头，告诉了她。
阿琳感觉似乎刚刚发生了一次地震，突然在地面上裂出了一个窟窿，而自己正在窟窿边摇晃——但那是个悄无声息的大灾难，并没有人宣布世界发生了改变。尽管如此，当她强忍着听完这一切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自己最担心的事情最终成了事实。
“弗拉迪要我发誓不说出去，”米卡说。“他说，要是让你知道了，就会把我往死里整！”
“他居然威胁你？”
“还不仅仅是威胁。”米卡垂下头。
阿琳颤抖了一下，用双臂搂着她的朋友：“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考虑去美国。”
“美国？”阿琳的胃一阵痉挛。“可那里太远了啊。”
“我有个表姐在那里。她会帮助我的。”
阿琳点了点头。金钱，工作，美国充满了机会，更何况米卡已经无法待在这儿了，弗拉迪会毁了她，就像毁了萨卡那样！阿琳将拉着米卡的胳膊：“求求你。走的时候一定跟我道个别。”
米卡只是看着阿琳。
阿琳意识到朋友保持沉默意味着什么，两眼立刻噙满泪水：“别哭，米卡！我会想你的！”
米卡走后，阿琳擦干眼泪，开始打扫厨房。还在萨卡生前，那时情况刚刚开始坏起来，她就建议搬回亚美尼亚，那里并不太远，萨卡也会找到工作，等她生了孩子，就可以让自己的母亲来帮忙。可萨卡不同意。但现在不同了，这个地方不适合居住，也不适合养孩子，这里已经闻得到腐烂的气味。
几天后弗拉迪又来了，阿琳在厨房里。他漫步走了进来，穿着美国牛仔裤和牛仔靴，牛仔裤紧绷绷的；阿琳禁不住想，他这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吗？
“好漂亮哟，阿琳。”他冲阿琳笑了一下。阿琳意识到，这是他征服女人的一个武器：他笑得很迷人——但并不自然！阿琳从餐桌旁站了起来：“是你杀死了他！”弗拉迪顿时笑容消失：“杀死了谁？”
“萨卡。或许不是你亲自杀的，但肯定是你放任自流。”
他的眼睛里现出强硬的神情。
“你背叛了他，把他推进一笔交易里；事情出了变故，只好由他来偿还。”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是什么东西，武器吗？你要他替你偷武器？还帮你卖？”
他身子动了一下：“这事很要紧吗？”
“当然很要紧！他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他的浅色眼珠盯着阿琳：“这事原本不会发生，阿琳，只是，他一时惊慌失措，这才出了岔子。”
阿琳一阵狂怒：“你根本就不该让他处于那种境地，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信任你才跟你干的。”
“是他自己去联系的，他根本就不该跟那些人联系！我试着告诫过他，可他不听！”
她掂量着是否该相信这些话，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摆脱父亲——摆脱这一切，他认为这样才适合他，还说是你让他去干的。”
她和萨卡的确谈过，但她从没有坚持要萨卡去干那些事，从来没有！“不，不是这样的！”
“要是我说声对不起，你会相信我吗？”
阿琳没有回答，但弗拉迪肯定误会了这一点。弗拉迪靠近她，用手指拂了一下她的面颊。“你知道，你跟他从来都不合适。”
她的胃抽搐了一下。
“他不像你那样充满激情，那么有抱负，阿琳。大家都知道，甚至他父亲也知道。”他顿了一下：“你和我，咱俩一样优秀，咱俩才是天生的一对儿。”
“可你有妻子呀！”
弗拉迪吐出一口气，似乎那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小问题。“还提她？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就是个婊子，如今还是个婊子！”
阿琳怒不可遏：“如果是的话，也是被你逼的！”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你见着她了。”
阿琳咬了一下嘴唇：没想这么说的。我答应过米卡，不能说。她试图扭过身去，但弗拉迪抓住她的双肩，把她扭了过来：“你和我才是一对儿，天造地设的一对儿，阿琳！”
弗拉迪拉近她，把嘴唇紧贴在了她嘴上。阿琳挣扎着，使劲推开了弗拉迪，并将手抽回来，朝他打去。弗拉迪伸手去挡，但阿琳的手掌还是落在了他的面颊边上。
“恶魔！”阿琳叫道。“你永远不会得逞的！”
他的脸上顿时出现一块块红斑，随即变成满面通红。阿琳感觉到，弗拉迪内心也在激烈搏斗，竭力要控制住自己。就在那时，没有任何征兆，他的怒气消退了，好像是他拨了一下愤怒与微笑的转换开关：那个像往常一样不自然的笑容再次出现了。
“永远可是漫长的时间，”他懒洋洋地说道。
阿琳双手握拳：“你要偿还的。”她强压怒火。“可能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或后天，但一定要偿还的；我敢打赌你会的。”
她从厨房跑了出去，进到自己房间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不过，弗拉迪的笑声依然传了进来。
那晚躺在床上，阿琳盯着着天花板，一只蜘蛛爬行而过。她曾经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将作为军官的妻子，然后是音乐人的妻子，生活就那样度过——看来想错了。托马斯蜷着身子，安静地睡在身旁；她拿起有些扎人的毯子给托马斯盖上，然后用指尖掠过他绒毛似的头发，再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文身，又用手指描了描那些星星与火炬的轮廓。萨卡死了，我还活着；但我前面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我是一个母亲，却已成了寡妇，可还不到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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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苏联的15个加盟共和国，苏联解体以后都成了独立的共和国。
2  波罗的海沿岸国家：指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是苏联的三个加盟共和国。
3  第比利斯：原苏联加盟共和国之一格鲁吉亚的首都。

第20章
暴风雪又给大地铺上了了五英寸厚的积雪；不过十点以前，街道上已经很干净了。我的车道也是——多亏了福阿德，他肯定在天亮前就来清扫过了，我对此非常感激。此刻，我还没从昨晚那场可怕的宿醉中完全恢复过来，恐怕连一把铁锹也拿不起。
驶进哈普路以后，还不得不遮住眼睛。冬季的北岸就像在饼干铁盒盖子上看到的那些柯里尔＆艾夫斯1的场景之一。不过，今天太阳像炮火般穿过树枝，射出闪耀的光团：一切都太亮，太强，太闹2！
我开向司考基去接老爸。他又一次抗击着心悸的进攻，今天我要带他去另外一个阵地——管理式医疗诊所。
老爸采用管理式医疗模式的原因之一，是可以全面兼顾他的健康问题，我自然颇为赞成；当初，这个方案似乎能解决好多问题。但经过三年无尽的等待，再加上沮丧的医生、饱受折磨的护士和来自各方面的怒火，我失去了对这种模式的热情；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会拿老爸的心脏开玩笑，所以，我们必须换一种医疗方案。
我把他送到诊所的门前，然后把车停到一个街区之外。转过拐角时，踩过厚厚的积雪，靴子嘎吱作响。芝加哥惯例，街道上的积雪马上就会被清扫干净——想赢得市长选举就得这么做——但对待人行道上的积雪就是另外一种态度了。推门进去时，我看到自己在玻璃中的影子：裹得厚厚实实，缩成一团抵御寒冷。
我走进室内，取了个号码，竭力鼓起勇气，做好心理准备。老爸拿出他的袖珍棋盒，朝我挑挑眉。
“真有必要扫我面子？”我问道；他当然知道我不会下棋。
他耸耸肩。“赢就是赢。”
“就不能等等蕾切尔？”爷孙俩倒算得上棋逢对手。
“今天没法等。”一个微妙的表情：半是苦笑，半是恐惧；这时我才意识到他和我一样紧张。
“好吧。”我妥协了。“那就摆战场吧。”
“真来一盘？”
我耸耸肩。
老爸摇摇头，摆弄着棋盘，把小小的棋子摆放到各自的位置。才上午十点左右，候诊室已人满为患，大多数是流鼻涕和咳痰的幼儿。一些人脸颊发红，要么是发烧，要么更糟。我也确实看到了两个老年人：男人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身边的女人一脸疲惫。
我朝对面童车里的一个婴儿微笑着。我去签到走过房间时，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红色呢帽的帽绳在他下巴底下系了个蝴蝶结；但他没有回我笑，而是继续用婴儿天生的那种聪慧、洞明的眼神盯着我。他幼小的心灵里在想什么？可能只是些闪烁、冲动、一股杂乱的意识流？我继续朝他笑着——也许他会认为这世界充满了微笑。  
三个小时以后，我和老爸坐在司考基卡尔熟食店里，喝着热汤，吃起了三明治。
“这次也没想象的那么糟。”
“要是不介意等待戈多的话，”我指着他的下巴。“我给你擦一擦，有一点没擦净。”
他拿餐巾擦着下巴。“恐怕戈多永远都不会来3。”
“医生也一样。”我顿了下。“恐怕等不到啰。”我咬了一口手里的火鸡三明治。“吃完后，我就送你回家，然后拿处方把药买来4。”
他点点头：“这一回应该管用了吧。”
“去年秋天，医生说至少有九种不同的药物可以尝试；吃过几种了？”
“三种，好像是；但谁会数这个？” 他呷了一口苏打水——他仍称之为两分钱的饮品5。
“你们这些孩子过去是怎么说的——化工产品让生活更美好？”
我笑了：“顺便说下，下周末我可能会去费城。”
“大卫那时候回来？”
我点点头。
“有什么消息吗？”
“还没呢。”
“但他下周末会回来？”
“他是这么说的。”
“蕾切尔呢？”父亲问。
“和他爸在一起。”
“真好啊。”
我的前夫现在依然很好说话。其实，遇到我要外出，不用我问，他就会主动把蕾切尔接过去度周末。多年来，和他打交道时我心里一直穿着防弹衣，至今也不敢肯定是否应该信任他。但老爸搓着双手——这是他高兴时常有的动作。
“好消息呀，看来你俩相处得不错？”
“好像是。”
“Shalom bayit6。家庭和睦，人生的通行证。”
巴里好多年没在我那房子里住了——但我并没提醒他。
“那个曲棍球训练营是什么情况，就是蕾切尔很兴奋的那个？”
“她上周参加了选拔，但人家告诉她，她还不太到‘火候’。”
老爸脸上抽搐了下：“她很沮丧，是吗？”
“大概有一个小时吧。然后有个她喜欢的男同学打电话来邀请她去看电影，她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啊，青春似火。”
“是荷尔蒙，爸爸，”我嘟囔着。“果酱一般浓稠！”
女服务员在给我们热咖啡时，一个妇女带着个少年占据了旁边的座位。那个男孩穿着件运动衫和牛仔裤，脸上阴郁的表情仿佛在说，他应该和同龄玩伴一起来享乐，而不是被迫来陪老妈吃饭。他没精打采地坐下，立即把一直如项链般垂在脖子上的耳机塞进耳朵里；尽管还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低音。他母亲一脸的无可奈何，神态疲倦，只是平静地盯着菜单，似乎一点都不为儿子的行为感到不安。
“孩子们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却不用遭受惩罚；真是让人吃惊！”老爸摇摇头。
我没吭声；就像所有母亲那那样，我也会在某些场合，不可避免地放任蕾切尔类似的举动。
老爸朝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跟你说过阿尔的外孙吗？”
阿尔是他在司考基的一个哥们儿。
“没有；怎么？”
“那个孩子上个月经过了受戒仪式7。孩子的父母，阿尔的女儿女婿，把这个仪式搞得好极了，去了几百人。隆重的仪式，盛大的宴会，来客坐满了九个院子；甚至邀请了那孩子训练营里所有的朋友。”
排场可真大。
“原来，训练营的朋友中有个来自俄亥俄州的漂亮小女孩，阿尔说是他外孙的女朋友；金发白肤，双眼碧蓝，可爱的小翘鼻。Verschtay8？”
“她不是犹太人？”
“当然不是。哦，等那些朋友到了仪式现场的时候，那个孩子刚结束了诵读经文9和演讲；糖果已经撒下去了，拉比10给了他祝福，正要开始祈祷，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那孩子站起来，走到圣堂的后面，牵起那女孩，把她带到第一排坐下，还用胳膊搂着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不会吧！”
“就是这样的！阿尔说他们就像在电影院即将搂着脖子接吻一样。”
“别逗了，你肯定是编出来的！”
“Emes11！你真该听听阿尔怎么说的！‘真不像话，’他对我说，‘居然在他自己的受戒仪式上搂着个非犹太姑娘！’他快气出心脏病了。”
我看了一眼旁边那男孩，他正随着一些我听不到的节拍摇头晃脑。可老爸不知道，约他外孙女去看电影的男孩居然是位圣公会12牧师的儿子——这个时候，可不能告诉他！
老爸用牙签叉了颗盘子里的橄榄。“你那个新片子进度怎么样？”
“应该会很不错，开春以前就能完成。”
“好，很好。哦，对了，那盘不请自来的录像带，又听到了什么新情况吗？”
这个话题恐怕要引发他的心脏病；要是他听了我在天体俱乐部的遭遇，我们可能得创下重返诊所的新纪录了。
“没——没有。警察在处理这事儿。我不插手。”
他又搓起双手：“好啊，多么美好的一天！你有了个好项目，母女相处融洽，而且和前夫相处得也不错。听上去你现在的生活正常了。”
我冲他淡淡一笑。
我正要上床睡觉，大卫来了电话：“你好，艾利。”听到他的嗓音，我顿时心跳剧烈，整个儿都融化了：“嗨——”
一片静默。接着我俩同时说出：“很抱歉我没——”
“最近怎么样？”
“对不起。”
“是我的错，”我说。“我打断了你的话。”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说说他去欧洲却不告诉我这事儿，但没得到这个机会。
“是他，艾利。”
我吹出一口气：“你确定？”
“是我舅舅，威廉·戈特利布；他给我看了他和我妈妈还有他们姐妹小时候的照片。他有一块表，曾经是我祖父的。上面刻有他名字的首字母：LDG。”
“利奥波德·戈特利布，”我低声说。“利奥波德·迪特·戈特利布。”
一股针刺般的感觉袭上我的脊椎。多年来，大卫一直不懈地钻进尘封的阁楼、博物馆和村庄档案室寻找他的亲属；现在，很显然已经有了结果了。我内心既为他高兴，想和他一起庆祝——因为这是他多年的心愿——然而，我又不禁有些担忧：为什么他的舅舅几十年来一直没有联系他？为什么一直无人知道他还活着？他过去六十年都在做什么？我还记得那封信上所说的原因：情况紧急，必须写信！要求他现在写信的情况，究竟是什么？他的目的何在？
思绪不停地闪过，就像一列满载货物的列车——我突然意识到，如果连我都有这么多疑问，大卫呢？突然间，似乎只有一个问题才是重要的！“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他顿了一下，就像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考虑或者谈论这个话题：“还没拿定主意。总觉得像在梦中，总觉得一旦醒来，这一切并没发生过，我依然会孤零零的，重返孤单。”
“你从不孤单，”我低声私语。
他没回答。我真觉得如履玻璃，生怕措辞一有不当，玻璃破裂，交流中断。
然后他说：“他是个钻石经销商，这五十年都住在安特卫普。”
“钻石经销商？”
“战争期间，他混出了关卡；和我母亲一样，他也是金发碧眼。他说，只要不停地变换地方，从一个镇子跑到另一个镇子，就能躲过屠杀；于是他一直都在逃亡，进入了钻石行业才安顿下来；后来才发现，大屠杀幸存者中很多人都入了这一行。”
“怎么会这样？”
“那些犹太人发觉他们很难落地生根，从未感觉到安全，必须确保如果被迫出逃时能轻装上阵，快速逃离，只好把钻石，红宝石之类的，塞在口袋里，缝进衣服的衬里——时刻准备着，说逃就逃！”
“但他确实定居下来了。”
“我猜，他是跑累了，要么就是觉得找到了一个安全之处。他到了安特卫普，在犹太人社区开了一家小商店，就在霍威尼尔路上。他找了一个合伙人，是另一位幸存者；那人四年前死了，他的女儿继承了店子的一半，我们正考虑以后究竟怎么办——这就是我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的原因。”
“你说‘考虑以后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舅舅一直单身。”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大卫又犹豫了下。“但是他病了，艾利；肾病晚期。”
我咬紧了嘴唇：“在做透析了吗？”
“还没有，但很可能要到那一步。”他叹了口气。“所以他才写信给迈尔；因为他不知道我母亲是否幸存下来，是否结婚了，是否有过孩子，但他想在有生之年弄清楚，免得……嗯，你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他想由我继承另一半店子。”
“你不是说真的吧。”
“所以我们一直在努力公平分割店子的资产；但很复杂。”
“复杂？怎么会呢？”
“他虽然是个小经销商，但有极好的口碑。戴比尔斯13向他发出了一个持续要约14，想买下整个店子。”
“真的吗？”
“不过他拿不定主意。当然啦，合伙人的女儿希望他卖掉企业。我们跟律师讨论了整整一周。”
“你不想要，是吧？我是说，那个店子？”
他一阵沉默；但我听得出他沉默里的不平静。然后：“我不知道我现在到底想要什么，但我依然设法说服了他和我一起回家。”
“到美国？”
“我想让他到费城好好检查一下。我告诉他我会照顾好他，甚至帮他搞到移植器官——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的话。”他顿了下，“他说他会来。”
“大卫，这太好了！”
“的确太好了。”
他回答时平静低沉——几十年满世界寻找，才刚刚找到唯一幸存于世的亲人——这可不像我预料中应有的反应！但我抛开这个念头。“你怎么查到他的？你完全不知道他在哪儿住。”
“我找到了他租用邮箱的那个邮局，一直盯着它，直到他合伙人的女儿前来收取邮件，才跟踪她找到的。”
“你倒是个好侦探。”
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噪音，但我不确定这是一声大笑还是冷笑。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应该周三就到。”
我感到脸上透出喜悦的红晕。“我可以周末飞过去。我很想你，也想见见舅舅。”
大卫清清喉咙：“呃……”
我继续唠叨着航班时刻表和机票的事儿；一会儿后我们挂了电话，说我会搭下周五下午的航班过去。然而，直到夜深就寝时，我才意识到这是不请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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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个美国版画公司，饼干铁盒上多为雪景图。
2  闹：实为“刺眼、扎眼”之意，本段极力强调阳光强烈，白雪反射，光线刺眼，本为视觉感受，却用听觉感受来表达；与“红杏枝头春意闹”有异曲同工之妙。
3  《等待戈多》：爱尔兰现代主义剧作家塞缪尔·贝克特的两幕悲喜剧，表现的是一个“什么也没有发生，谁也没有来，谁也没有去’’的悲剧。
4  在美国，医生只开处方，一般超市都有药房及执业药师，非处方药以及保健品可以自由购买，但处方药只能凭医生开的处方才能购买。
5  苏打水有时也被称为“两分钱饮品”，因为是小卖部最便宜的饮品，不包含添加香精的三分钱。
6  希伯来语，意为家庭和睦，是犹太宗教里维持丈夫和妻子之间和谐友好关系的宗教观念。
7 犹太男孩的成人标志，从此遵循犹太传统，恪守犹太教义和教规，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8 这是一个用于意第绪语中的德语单词，意为“明白？”
9  作为仪式的一部分，从希伯来圣经的先知书里挑选出一部分经文，在仪式上向公众诵读。
10  拉比：犹太教教士，祈祷文领诵人。
11  意第绪语：千真万确！
12  实行主教制的教会之一，如天主教，东正教，新教中的圣公会和部分信义会。
13 全球最大的钻石商家，出产和营销世界35%～40%（按价值算）的钻石。
14  要约：指当事人一方提出订约条件，愿与对方订立合同的意向表示。

第21章
同一个女人给我剪了十年头发；在此期间，她的名字从“安”改成了“贾丝明”，开始练习起了举重，如今又去不断参加各种健美竞赛。而我的发型在这十年间始终没有改变。这可能也多少能说明我们各自迎接变化的能力。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变成她那样。又有几个人是由能够卧推一辆凯迪拉克1的佩花嬉皮士2给他们理发的呢？
贾丝明把一块黑色塑料布披到我胸前；我看着镜子，想着自己真像一只刚从发亮的黑壳里探出脑袋的海龟。她挑起我的一绺头发，上面黑少白多。“咱们什么时间对它采取点儿行动呢？”
“快了。”
“这话都说了好多年了。”
我耸起双肩；其实我之所以没有染发，并非因为厌恶虚荣，也不是讨厌化学品、甚至也不是拒绝改变；只因为那么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我实在是办不到！但贾丝明老是不停地询问我。
一个女人脚步轻快地走进门来，就在空中挥舞着手指甲：“你好啊，贾丝明，亲爱的！我知道我没有预约，不过你不会介意给我梳个头的，对吧？我忘了自己今天晚上要参加一场募捐晚宴，结果连妆都没化就跑出来了，你相不相信？”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用那种“哎呀，我好尴尬”的眼神朝贾丝明扫视了一下。
从她的精致妆容来判断，很难相信，她还会忘了自己为何在脸上涂抹那些化妆品？
贾丝明朝镜子里的我扬起眉毛。
我看了一下表。
“这我可没把握呢，梅洛迪……”贾丝明开始说道。
“没关系。”我从椅子上起来。“我可以等几分钟。”
贾丝明用嘴形向我道了谢。
梅洛迪笑容满面地坐了下来，依然避免与我目光相接。“嘿，你知道的，贾丝明，这是我最忙的一段时间。我们刚刚从亚利桑那回来，下周还得去佛罗里达，然后——”
“艾利，那间屋里有电视，”贾丝明打断梅洛迪的话头，用梳子指了指那个大房间.这家发廊位于一个相当大的美甲店内的后部。
我点了点头。
梅洛迪最终朝我这边看了看：似乎这才注意到，还有另外一个人正和她处于同一个时空；她像昏昏欲睡的猫头鹰那样眨了眨眼。
我漫步走进那个房间；那里分隔成了十二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有一个美甲师，整个房间弥漫着指甲油的气味。我缓缓走到电视机前，无意中偷听到一个女人谈论着吞火，说那个经历促进了她的自我实现， 
早间新闻已经开始；刚吹过发型、修饰完美的男播音员正播报消息说，市中心一所学校疏散后，六名儿童被送进了医院。医院发言人和一个孩子父亲的原声片断播放之后，男主播朝左看了一下摄像机，叹了口气——时间把握恰到好处。
“吉尔，希望你能报告些让人开心的消息。”
坐在另一边的女主播微微皱了一下眉。
“抱歉，杰克，让你失望了。”她转向摄像机，朝下倾斜了一下下巴。“西北郊区有两人一起遇害，德斯普兰斯警方对此深感困惑。”
我朝前挪了挪。一名记者正站在一栋普通的砖房前现场报道。“警方正在调查这个宁静郊区里一对兄妹的死因，死者都是俄罗斯移民；他们两人在自己家里非法开办牙科诊所，而这并非他们第一次违法经营。”
好几双眼睛从那些美甲隔间里朝上望过去。
记者接着说，这两个受害人曾在苏联当牙医，但从未获得正当的美国执照。去年夏天警方查抄并关闭了该诊所，但他们显然又重新开张了。这并不令人惊讶。如果他们的大部分主顾是负担不起或是不想找美国牙医的俄罗斯移民，那么这家诊所就完全可能很有市场。
报道切换到去年夏季那次查抄的资料镜头；就是在候诊室里，人们发现他俩遭人杀害；室内的三面墙都镶了护板，地上铺了白色的油毡，除了两把椅子和一张茶几，房间里没什么家具——我不安起来。然后摄像机从没有护墙板的那面墙的这头拍摄到那头；只见墙壁中间有个非常明显的巨大裂缝，呈锯齿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电话铃才响一声，戴维斯就接了电话。
“我是艾利。看到新闻了吗？”
“我正在看。”
“是同一个地方吗？”
“听着，我不能讲；奥尔森决定，要等技术人员处理完现场我才可以去那里。我需要让这条线路保持畅通。”
“新闻上说是过了沃尔夫路，在埃尔克格罗夫3附近。”
“想都不要想，艾利。无论如何，你不能走近那个地方，那是犯罪现场，看在上帝分上！一旦你在那里现身，我的麻烦就来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们会以为我泄露了案情。”
“戴维斯，别这么多心眼儿好不好？新闻都播过了。”
“别跟我来这一套，艾利；这是我的案子！”
我想了一会儿：“好吧；不过你欠着我呢。”
她没有答话。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情况吧；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直觉，是同一个地方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我们还在等待血样的检测结果。”
“血样？”
“采用鲁米诺4后，取得了好多血液涂片，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样本，正在给它们做血型测定。他们会将这些血型与受害人的血型进行比对，如果有第三种血型出现，我们就有的是活儿干了。”
我突然想起录像上渗过那个女人胸部的黑乎乎的一片。
“听着，我得走了，”她直话直说。“我事情多着呢。”
“都是些什么事？”
“检查犯罪记录，以及产权档案等等；有些工作德斯普兰斯警方已经在做，但他们说会和我们合作的。”
“好吧；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戴维斯，房间墙壁上装了摄像头吗？”
“艾利，我已经告诉你太多了。我可能——”
“戴维斯……”
她停顿了好长时间。“装了。”
我吁了一口气：这可是个重大突破！
“德斯普兰斯方面说，可能是仇杀，”她说。“报仇雪恨。”
“因为什么？”
 “谁知道呢？那两个受害人——呃，他们的顾客似乎并不属于上流社会，到那个地方看牙的那些人通常并不引人注目，但没有迹象表明凶手是破门而入的，似乎也没丢失什么东西；受害人都是头部中枪，一枪毙命；小口径自动手枪——他们杀人都是这种方式。”
“戴维斯，你认为这两兄妹和录像带里那个女人的死有关吗？”
她踌躇了一下：“我正竭力管住自己，要先找到证据，再来推理判断。我也建议你不要胡思乱想！你给我听着，要是发现你把这案子泄露出去，我可能会打断你的双腿！”
我笑了起来——就算是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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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凯迪拉克：美国通用汽车集团旗下一款豪华汽车品牌，1902年诞生于美国汽车城底特律。
2  佩花嬉皮士：又叫花儿少年，他们身着奇装异服并佩带花朵、珠子和铃铛等装饰品，出现于美国六、七十年代，主张和平、爱情，服用致幻剂，多数人不具有政治倾向。
3  芝加哥西北郊小镇，离市区约37公里。
4  又名发光氨，常用于在犯罪现场检测肉眼无法观察到的血液，可以显现出极微量的血迹形态。

第22章
费城通常给人以激情。我的朋友吉娜在那里生活了两年，她觉得要是把费城丢到新泽西收费公路旁，没有人会想它的。苏珊在多伊尔斯敦1有亲戚，她倒是很喜欢这个历史名城，每次去那里都要扯着孩子去参观自由钟2。我虽没有拿定主意，但也对这个城市充满了好奇：街道比芝加哥的小巷还要狭窄，当地口音编进了几十种语言学课本，而奶酪牛排、何奇三明治和椒盐软饼干则使它成了全世界垃圾食品之都。
我订到了一张廉价航班机票，原本担心拥挤与不便，结果整个航程却异常顺利和惬意；于是我断定：好兆头，这个周末！便兴冲冲地在机场抢着了一辆出租车，把大卫的地址交给司机：索赛蒂希尔3；那地方靠近河边，引领时尚，到处是翻新过的连栋住宅、异国风情的餐馆，还有一家家引领时尚的商店。吉娜肯定地说，要是只能住在城里的话，那地方倒是个不二之选。起先我们绕着城市东南边行驶，那里一家炼油厂正在生产，排放的烟雾让空气中满是有害的汽油味儿——我这才明白吉娜为什么会那样说了。
但我们接着经过了“宾州码头”，一个新近开发的公园，夏季有一场场的音乐会，冬季可以滑冰，还有几艘永久停泊的船只以供游览。车子驶向索赛蒂希尔时，我转身望着窗外。下午将尽，夕阳斜照，余晖洒到了本·富兰克林大桥上，条条钢索犹如泼洒着熔化了的金线。周末和大卫可以来这里散步；难得的一点儿安静时光，只属于我们两个，没有任何压力，或许能消弭我俩情感中的那些隐痛。
出租车到了第二大街与松树路相交附近的一栋四层楼房，就在一栋北部联邦风格的连栋住宅前停了下来。我以前来过这里，每来一次，依恋就增加一分。房子简单朴素而气派不凡：正面红砖墙，边饰白色，百叶窗则是沙土色——正适合他！我特别喜欢他家的后院：围墙里是花园，还长着两颗樱花树；然而我至今都还没看到过这两棵树开花——今年春天那些娇弱的粉红花朵盛开时，我一定要一睹芳容！
大卫应了门：牛仔裤，衬衣袖子高高挽起，我突然浑身一颤——粉红的樱花踪影全消，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扑到他怀里去！
他探身吻我，我双手拉着他双臂——他似乎有些疲惫。
“你还好吗？”
“好长好长的两星期啊！”
我跨进一个狭窄的门厅；门厅装饰着拱门和靠椅护墙板模制件。“返程还顺利吧？”
“两个航班都延误了，不过其他方面还挺好。”
“舅舅怎么样？”
“威利挺好的。”
“威利。”我笑了笑。“他在哪里？”
“上面书房里。”尽管一楼有宽敞的客厅，大卫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楼上，那里有厨房、书房和餐厅。他提起我的手提箱，开始朝楼上走。“他的英语还说得过去，也能讲荷兰语、法语和一点点俄语；当然啦，得心应手的还是德语。”
我手扶栏杆，跟他朝楼上走去；还是等他放松下来时，再找个机会谈起他仓促赴欧的事吧，因为他现在脑子里事情很多很多，我不想给他添乱——然而，就在那时，我却这么说了出来：“我猜，你离开的时候很是匆忙吧？”
他停下脚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始终没打电话、也没发电邮给我，说你要出国；当然啦，我并不是说你必须……”
他停顿了一下，短暂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确实如此；对不起，我只是——呃，当时情况确实有些忙乱。”
我可不想听到这个回答。可是，还能期盼什么呢？期盼他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地给我道歉？ 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发誓再也不会怠慢我？也可能我这是小题大做了。找到舅舅是大卫一生中极为重要的一件事；是我自己对安全和保证的过度渴望才使情况恶化了起来！我一定要把这些焦虑抛到一边。
上了楼梯，他放下手提箱，穿过走廊，打开一扇半掩的门。“Willie, die Ellie ist da.4”
我眯眼朝房间里望去，只见坐在长沙发上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身材高大而瘦削，面颊塌陷，满脸皱纹；铁灰色的头发又浓又密，梳向一边；双眉高高弓起，似乎被限定在一个永久的惊讶表情里；眉毛下，蓝色眼珠宛如夏日的天空。我好像看到了他和大卫的相貌相似之处，或许是嘴巴周围的什么；当然啦，要是特意寻找的话，很可能就会找到，不管实际上有没有。
他穿着白衬衫、深色长裤，打了领带。此刻他放下衬衫袖子，从椅子靠背上抓起一件西服上衣穿到身上。“很荣幸见到你，福尔曼小姐。”
显而易见，他健康欠佳，但身上有着某种颇有吸引力的东西。我感到他是个绅士，一个和善的人，一个属于所有时代的人。我们握了手。
“幸会。请叫我艾利吧。”
当天晚上，我们乘出租车去森特城的“装订商”吃饭。以前常去的那个餐馆虽然就在出门拐角之处，但现在已经关门；而十五街那家的装饰又太让人失望：深色木地板，松松下垂的装饰网，墙上老一套的鱼画。
坐下以后，威利戴上一副金属框的小圆眼镜。我一直觉得，一个人戴了眼镜就好看，让人性情温和，男人尤其如此。他仔细看着菜单，操着洋泾浜英语、法语和德语，接二连三地问着大卫一些问题。
开胃小吃立刻端了上来。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威利，”吃了几口蟹饼后，我说。“你介意吗？”
“Nein5。问吧。”他非常礼貌地笑了笑。
“讲讲你是怎么在战争中幸免于难的吧。”
他就声情并茂地讲了起来，一边不停地打着手势填补言词上的不足之处。故事从一九三九年夏天一个烈日炎炎的下午讲起：当时的弗莱堡，党卫军找到戈特利布家。威利的父亲，也就是大卫的外祖父，立刻知道灾祸来临，试图反抗，当场就被杀害；威利当时碰巧在一个邻居家里，听到了枪声；几分钟后，母亲和妹妹就被一辆卡车带走，从此再无音讯。那天晚上，他偷偷回到家里，装了一包东西，立刻逃跑了。战争结束以前的那几年里，他从一个城镇跑到另一个城镇，在树林里躲藏，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从未超过一两天；他始终没有承认自己是犹太人，只说自己是一个战争造成的孤儿。
后来，他徒步向北逃亡，来到比利时与荷兰；那里的环境比别的地方稍微宽松一些。有人帮助他，也有人拒绝伸出援手。借不到或是偷不到鸡蛋和水果时，他就到树林里搜寻食物，只能靠经验去判断哪些浆果与植物可以吃；他的胃落下不少毛病，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大卫问他是否还记得曾寄给自己母亲一封信。
威利使劲点了点头：“是科隆6附近的一个农民7帮我寄了那封信；但那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人帮我寄信了。”
战争结束以后，威利返回了弗莱堡；但那座城市已经分别被盟军和德国轰炸机（他们以为那是个法军目标）夷为平地，此时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已。那些瓦砾，心中的怨恨，以及被摧毁的生活，犹如噩梦缠身，无法解脱，使他深陷绝望之中，就算是当年逃命途中都没有如此绝望！
一天，他走进一片茂密的林地，那是他、莱尔还有小妹妹年幼时的玩耍之处；也许，他是希望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找到一些儿时的痕迹、家人的记忆与风采。他等待着出现一个迹象，或许是一片叶子擦过面颊，或者是突然闪现一道亮光，为他指引未来的方向——结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感觉到！于是第二天就离开了德国。
“就直接去了安特卫普？”我问。
“Nein.8我去过好多地方。Belgien. Frankreich. Die Niederlande.9 要知道，那时候谁都没有钱，但人们有工作；我去工作，人们就给我饭吃。Is gut.10”
他接着讲下去；几个月后，他如何在比利时免费搭上一辆送牛奶的卡车，milch wagen11，这种车沿途停下来几次，其中一次停在了安特卫普。
“你怎么会在那里安顿下来的？”
“战争开始以前，安特卫普就被认为是仅次于巴黎的艺术和文化中心，”大卫解释说。
“那里的商业兴旺发达，有一个很大的犹太人社区，而且安特卫普还是世界钻石之都，”威利说道。“欧洲第二大港口，轮船能从安特卫普航行uber die ganze Welt12。”他举起手掌。“并且可以轻易离开那个地方。即便你衣袋里装了一袋钻石，也能离开。Verstehen?13”
“我明白。”
我真的明白吗？我在一个非常安全的环境里长大。从没有人挑战过我的生存权利。威利的青少年时期充满恐惧，他对合法性有着深深的渴望。而大卫当年作为寄养儿童，不停地从一家被推到另一家，他与威利一样，都有着居无定所的相似经历。我则可以把玩着自己的食物，有着稳定的生活，至少是外人看来的稳定生活，这些是否是吸引大卫来到我身边的部分原因呢？我真想知道答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看着威利：“你一直没有结婚？”
他的神情转为渴望：“我曾在安特卫普遇到过一个女人；也是个幸存者，但在达豪14失去了丈夫和孩子；我们相爱了，她想让我跟她一起移居到以色列。”
“除了安特卫普，特拉维夫可能算是全世界最大的钻石中心，”大卫说道。
威利叹了口气。“Ja15，可我不能去。”
“为什么？”
他两手在身前紧握着。“战争使她伤透了心，她再也不想有任何的战争；她认为，只有以色列才是唯一可以避免战争之地。”
“你不同意她的看法？”
“我不能chance nehmen碰运气。”他朝我凄然一笑。“如果上帝不让犹太人在Europa16生存，那么在以色列又有多大可能性呢？以色列的四周可都是fiend——敌人哪。”
晚上，我在大卫的卫生间梳头时，正想着威利和大卫人生中的那些相似之处，镜子里突然出现了大卫的面影。
我顿时笑逐颜开。
他却没有回我以微笑。
“怎么啦？”我转过身子。
“没有。没什么。”
“晚上好，我是格蕾丝•斯里克17！” 我注视着他。“大卫，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你好像一直有心事。”
他看看我，然后微微耸了耸肩：“只是——你两个小时对威利的了解，就超过我一个星期。”
我放下发刷：“他可能正好有了说话的心情；我只是碰巧在正确的地方和正确的时间见到了他。”
“我觉得不是。我意思是说，我和他还有布丽吉特在一起的时候，他……”他突然不说了。
“谁？”
他脸上现出怪怪的表情。
“谁是布丽吉特？”
他轻轻走进卧室。“布丽吉特是他已故合伙人的女儿，父亲死后参与了经营，他们一起合作有几年时间了。但我觉得她对威利一生的了解还没有你多。”
我跟着他走进去，踮起脚尖吻了他：“我可是有既得利益的。”
他终于笑了。
我们躺到床上。“你知道谁想见他吗？”
“你父亲。”
“说对了。”我紧紧依偎在他怀里。“威利是莱尔的兄弟，你的舅舅；我肯定爸爸为了来这里，会答应任何条件的。”
老爸年轻时，曾与大卫的母亲相恋，后来无果而终。我有时觉得，老爸希望我和大卫能兑现他和莱尔没有实现的承诺。我抓起大卫的手，拂过我的面颊。
他的手却抽了回去！
五分钟后，传来均匀而有规律的呼吸声——他已经进入梦乡。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试图忘掉胸口的伤痛；也许他经历了许许多多的苦难，已感到精疲力竭。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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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多伊尔斯敦：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东部一小镇，位于费城郊区，风光旖旎，百年历史，在美国有一定知名度。
2  自由钟：美国费城国家独立历史公园里的一件历史纪念物，是费城的象征及美国独立的象征。在美国的知名度仅次于自由女神。1776年7月4日为第一次宣读独立宣言而鸣响。
3  索赛蒂希尔：费城中心地带一处地名。
4  “Willie, die Ellie ist da.”德语，意思是“威利，艾利到了。”
5  德语。意思是“不。”
6  科隆：德国中西部莱茵河畔名城。
7  农民：威利分别用了法语、英语和德语表达了这个名词。
8  德语。意思是“不是的。”
9  德语。意思是“比利时。法国。荷兰。”
10  德语。意思是“这很好。”
11  德语。意思是“牛奶车。”
12  德语。意思是“到世界各地”。
13  德语。意思是“明白吗？”
14  达豪：德国巴伐利亚州的一个城市。
15  德语。意思是“是的。”
16  德语。意思是“欧洲”。
17  格蕾丝•斯里克（1939-）美国歌手，歌曲作家，模特，20世纪60年代中期摇滚乐及迷幻音乐剧的代表人物，也是是艾利年轻时的偶像；此处艾利故意模仿格蕾丝的腔调，想要打破尴尬，活跃气氛。

第23章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买咖啡时，低矮的太阳在树枝间闪烁；除了把大卫的一套运动装穿在身上，还加上了我的大衣、帽子和手套；但一开门出来，就意识到穿得太多了——冬季的费城比芝加哥温柔多了！我只好把帽子和手套塞进口袋里。好在第二巷咖啡店并非星巴克，比星巴克大一些，似乎也更杂乱一些，装饰着一只只抛得光亮的铜管和其他管子，还有向上下四周蜿蜒的花纹饰，甚至看上去就像能做出一杯咖啡！桌子大小适中，两人或三人一桌，，或是啜饮咖啡、翻看报纸，或是闲聊。我选了半打看上去相对健康的点心，点了三杯拿铁；愉快地嗅着现磨咖啡的香气，一边等着我的点单备好，一边偷偷听着邻桌两位女士聊天。
“问题是，高级合伙人依然认为科技只是文字处理器和电子表格，”其中一个说道。“但他们不需去法律图书馆，只是派我这样的员工去。”她叉了一片奶酪丹麦饼。
“你昨天看到珍妮弗了吗？”另一个女人看着一旁。“她气色不太好。”
“而你觉得唯一会接受知识产权的部门，在新系统里却没有位置。”第一个女人也看着一旁，就像有第三个人，一个看不到的人在桌子旁坐着。“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每个人都怕面对卢德派1，没人想打破现状。”
“她瘦了，脸色很苍白。我很担心她。”
我转身看着收银台；真想知道她俩会不会在一个月后，一年后，十年后还记得此时此刻喝着什么，穿的什么，说过或没说什么。我和大卫就是这样进行交流的吗？
我回来的时候他正在洗澡，所以威利和我在餐厅的红木桌上摆好了早餐。我坐在正对着花园凸窗的位置上，拿起一个蓝莓玛芬蛋糕，把它切成两半。威利选了块树莓司康2，急切地咬了一口。这天是周六，他依然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系着领带。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图画：在一个周末的早晨，他走在安特卫普的大街上，一手拿了雨伞，另一只手拎着袋点心，急着回家大口吞吃这些美味。
“你怎么进入钻石行业的？”我问道，嘴里塞了满满的玛芬。
“你喜欢钻石？”
“谁不喜欢呢？”
“确实如此。”他把司康屑从脸上拂去。“钻石是艺术品，比鲁本斯3还好。甚至比梵高4都好。”他笑了。“我离开弗莱堡时，随身带着母亲的钻石项链；那块钻石很小，甚至不到一克拉。但我一直留着。”
“你母亲的项链？”我想象着那块石头，饱含着关于他母亲的记忆，如何在战时那些黑暗的日子里支撑着他活下去；那条项链，和它的主人，如何影响了他的职业选择；他如何直到现在都把它当成宝贝，藏在一个特殊的地方。“后来呢？”
“到了比利时，我用它换了一只鸡。”
想象到此为止。
“别。”他举起一根手指。“不要fuehl schlecht5。别难过。到了安特卫普的犹太人社区，我遇到一位钻石切割师，马塞尔•勃肯；他正需要个帮手。想起了母亲的钻石项链，我立即觉得这或许是种ehre mein mutter6，缅怀母亲的方式，于是我乐意为他干活，不拿工钱都行，只要有吃的。后来我学会了设置工作台、清洁柄脚和钻石夹、在加工圆盘上涂钻石粉和润滑油等等一整套手艺。
“就是他教会了你如何抛光钻石的？”
“整整六个月呀，我天天只是看着；这很重要。对钻石来说，一次错误的切割，钻坯就——kaput7。”他用手指做了个扫除的动作。
“毁了。”
“Ja。毁了。”
大卫走了进来，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我递给他一盘点心，他回我一个暖暖的微笑。我昨晚反应过度了：他肯定是过度劳累；疑虑消失，今晚肯定不同。
“我学得很慢，”威利继续说道。“我切割第一颗钻石时，把它切成了类似我母亲的halskette 8——项坠的形状。也许她能看到。我觉得她会看到。”他顿了下。“过了十年，马塞尔告诉我是时候开一家自己的店子了。‘你很棒，威利，’他说。‘你会看diamanten9。’钻石。”
“看钻石？”
“拿起黄色的原石，或者褐色的，可能油腻腻的，Haesslich10，很丑。看上去比阳光下的石英还糟糕；但你知道里面是——怎么说来着……”
“你能看出有没有加工的价值，那种可能性？”
“对，加工的可能性；多面型钻石，或是方钻，或是其他什么的；不论加工成为什么，都能够展示出它内部的licht，光彩。”
“哦，对于外行来说，就算手里握着一颗钻石原石，也会当作普通石头而扔掉。”我说。“那颗你为纪念母亲而切割的钻石呢？”
他拍拍衬衫口袋：“当然还在；我等着把它交给当之无愧的继承人。”他偷偷瞄了一眼大卫；
一片红晕爬上大卫的脖子。
威利吃完司康，把盘子推向一边。“不过我这个老头子说得也够了。Was ist deine arbeit11？你做什么工作呢，艾利？”
“我是个制片人。”
大卫在一旁翻译着。“拍电影。”赞赏般的眼神在威利的眼睛中点亮。“就像斯蒂芬·斯皮尔伯格12，yah13？《外星人E.T.》14……《星球大战》15？”
《星球大战》是卢卡斯出品，但我并没有解释。“有点儿不同。我制作企业宣传片。”
他稍稍地斜了下脑袋。
“这么说吧，假如安特卫普有个钻石学校想拍个关于钻石是如何切割的片子，或者德比尔斯想展示他们的一些高端品质的宝石，他们就可以聘请我做那个片子。”
大卫又翻译了下。“Industriewerbung16。”
“我明白了。这个职业好吗？”
“这是个谋生手段。”除了有人送给我一盘杀害女人的录像带，也不算太糟。“对了，大卫，”我转向大卫。“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戴维斯警官觉得他们找到了录像带里女人被害的地点。”我把两个俄罗斯牙医遇害的情况告诉了他，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到天体俱乐部。
“Was ist das17？”
大卫解释给他听。当他说完后，威利用德语说了什么。我只听懂了一个词Russisch18。
“他说了什么？我只能听懂他说俄国人。”大卫挥挥手。“没什么要紧的。”
我想起老爸喜欢比较俄罗斯犹太人和德国犹太人，通常说些俄罗斯犹太人的坏话。我一直以为只是美国人才这样。
大卫朝我看过来，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说得小心俄罗斯人。尤其是现在。”
“为什么啊？”
“那个地区异常混乱，人们无所顾忌；为了生存，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说你得知道自己在和谁打交道。”
我把吃了一半的玛芬推开。芝加哥发生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吗？那两个牙医是俄罗斯移民——他们接触到其他更绝望的俄罗斯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些俄罗斯人，导致了他俩的死亡：抢劫未遂吗？或者，考虑到戴维斯提到过的俄罗斯黑手党，是因为一次事与愿违的敲诈勒索，还是另有阴谋？
牙医的死亡与那盘录像带有关吗？他们是不是因为知道那个女人遇害的内情而被杀？或者就是跟那盘谋杀录像带有关？如果是这样的话，杀手们是否会知道我也和那盘带子有关？
我不安地动了下身子：“我感觉得到，你认为我不该和俄罗斯牙医、清洁女工以及带文身的女人有什么联系。”
“你的感觉很对，”大卫严肃地说。
我正要继续讲，威利插了进来。“什么‘文身’？”他问。“我没听明白。”
我朝大卫示意。“告诉他。”
我听到了两个词：tätowierung19和fackel20。文身与火炬。威利的眼睛睁大了。“Tatowierung？这个Tatowierung是什么样的？”
“来，我画给你看。”我站起身，从厨房吧台上拿起一张纸，大致画了那个星星和火炬图案。威利接过来，眯起眼睛，并戴上眼镜看。之后他抬起头。“Sage mir das noch einnal21。再说一遍。”
大卫开始笨拙地用德语夹杂着英语给他重复了一遍。片刻后，威利举起手掌。“Genug22。”够了。
大卫停住了。
威利朝我看过来，眼神明亮。“我知道这个tätowierung，以前看到过。”
我盯着威利，艰难地吞咽下一口唾沫：“你以前看到过？”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凸窗那里：“大概两三年前，一个年轻女子带给我一些原石。Gelb. Braun23。黄褐色。很不错。可能是非洲产的。所以我问，certifikat24呢？”
我插了句。“证书？”
大卫做了解释。“现在，任何进入市场交易的钻石都需要有产品证书，用以追踪从矿区到交易大厅、珠宝柜台的来源。”
 “为什么？”
“钻石走私长期存在，但最近几年尤其猖獗。人们称这些钻石为‘血钻’。”
我皱起眉头：“非洲那些反政府武装不就是这样走私钻石，用获得的资金购买军火的吗？”
大卫点点头：“这部分所占的市场份额并不大，但据说走私集团会杀掉阻碍他们的任何人，无论女人还是孩子——如果离矿区、走私商、反政府武装人员或是他们碰巧不喜欢的任何东西太近的话！”
“为什么不禁止销售来自那些国家的钻石呢？”我问。
“它们与合法开采的原石没什么区别，而且有大量的交易商只管赚钱，根本不问来源。所以市场才这么混乱。”大卫的表情很严肃。“可想而知，德比尔斯和其他大型经销商当然不满。所以他们推动通过了一项法规，要求每一颗交易的钻石都得有一张证书。”
“可她没有证书。”
威利解释说：“没有certifikat，我就卖不了好价钱，所以我拒绝买她的。”
“她呢？”
“她试图说服我购买，但我也劝了她一几句。”他眨了眨眼睛。“我说像你这样年轻的女孩，找个别的工作吧，你这太危险了。她听了以后，就把那些原石放回了包里。”
威利指指自己的手腕：“我就是那时看到的，一样的图案。”
他又指了指那个文身草图：“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说什么都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紧张不安起来。“你还知道她些什么？名字？哪里人？”
他摇摇头。“很久以前的事了，只知道她jeang25，很年轻，Huebsch26，很漂亮，黑头发。”他停了下。“还有，我们当时用俄语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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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害怕或厌恶新技术的人。
2  司康：一种烤饼。
3  彼得·保罗·鲁本斯（1577-1640）：弗兰德画家，巴洛克画派早期的代表人物。
4  文森特·梵高（1853-1890）：荷兰后印象派画家，著名作品包括《星夜》、《向日葵》与《有乌鸦的麦田》等。
5  德语，意为“感觉不好，觉得难过”。
6  德语，意为“纪念我的母亲”。
7  德语，意为“毁了”。
8  德语，意为“项链”。
9  德语，意为“钻石”。
10  德语，意为“丑陋”。
11  德语，意为“你的工作是什么”。
12  美国著名电影导演、编剧和电影制作人。
13  德语，意为“是吧”。
14  斯蒂芬·斯皮尔伯格所执导的电影。
15  由卢卡斯电影公司出品的科幻电影。
16  德语，意为“工业广告”。
17  德语，意为“这是什么”。
18  德语，意为“俄国人”。
19  德语，意为“文身”。
20  德语，意为“火炬”。
21  德语，意为“再告诉我一次”。
22  德语，意为“够了”。
23  德语，意为“黄色。棕色”。
24  意为“证书”。
25  德语，意为“年轻”。
26  德语，意为“很漂亮”。

第24章
1993年夏天，阿琳带着托马斯回到了埃里温，全部行李就是一只手提箱和三个箱子；这么容易就把自己四年的生活收拾了起来，她自己都感到很吃惊：难道在格鲁吉亚的那些岁月就那么空落落的、毫无意义吗？
不久她沮丧地发现，亚美尼亚的形势跟格鲁吉亚一样严峻——某些方面甚至更糟：不仅仅是陷于经济困境之中，阿塞拜疆和土耳其的封锁还让一切都陷入混乱。埃里温的街道上堆满了垃圾，无人清理；电力和暖气供应不足；因为普遍都没有钱发工资，所以几乎没有工作机会。然而反常的是，商店的货架上却堆满了来自西方的奢侈品！问题是，没有一个人——至少阿琳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买得起这些东西！
她搬进了父母的单元楼房，那栋楼发出的声音不是吱吱嘎嘎就是呻吟叹息。父母先前都在党委部门工作，母亲是办公室工作人员，父亲是党的基层干部。但母亲现在失业了，父亲也只好每周两天去守办公室，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报酬。母亲发牢骚说，现在的情况还不如以前共产党在台上的时候。父亲说情况有可能还会更糟，土耳其人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入侵——母亲随即附和；她现在很难现出笑容；上一次看到母亲的笑容是什么时候的事呢？阿琳已经记不起了。
只有托马斯才给这个家庭带来了笑声；托马斯一看到拿来了什么好东西，立即充满了喜悦，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阿琳的母亲就会一把抱住他，不停地亲吻他，并低声哼起阿琳已经不太记得的儿歌来；而当托马斯牙牙低语的时候，母亲好像整个身子都成了笑容，父亲也多年来第一次目露喜色。
很快，母亲接管了照看托马斯的事情。起先，阿琳很舍不得：因为她自己更了解儿子。不过，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阿琳意识到，托马斯正重新给她的父母带来欢乐，也把笑声与关爱带回了这个家；母亲甚至又开始哼起了歌儿。阿琳唯一的遗憾是：萨卡看不到这些了！
一安顿下来，她就四处去找工作；首先去了自己曾经护理过萨卡的那家医院。她姑妈说，确实需要大量人手，但医院付不出工资，或许要等上一两个月才行；接着便试着去找了银行，但得到的是相同的答复。她随后到那些在苏联时期一度兴旺过的博物馆和工厂碰运气，结果都一样：到处都需要人干活，到处都没钱发工资！
就是在露天市场都找不到工作！阿琳开始感到绝望。经过街角返回共和广场时，碰到两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女人；她们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栋大楼的边上，挑衅地盯着她，警告她不要逗留，因为她侵入了她们的地盘！阿琳缓缓走过她俩，脑子里闪出米卡的形象：自己的朋友正躺在一家肮脏的妓院里，眼睛盯着天花板，身上趴着个男人，正……
她打了个寒战，赶紧绕过街角，迎面遇到一对情侣。他们看到她发抖，就蹑手蹑脚从她身边走开——原来他们以为她想得到施舍！情况就是这么糟：人们害怕从别人身边走过，担心被人纠缠。她折回阿博维恩街和购物区，漫步走过真丝连衣裙、爱马仕1女包和各种日用电子产品商店。这时她再次纳闷起来：究竟有谁买得起这些奢侈品呢？
一群鸽子从空中飞下，落到她身后。她转过身来，只见它们不停点着头搜寻食物，大概在期待着她给点儿吃的；可她什么也拿不出来，只好挥挥双臂，于是那些鸽子飞了起来，去别处觅食。她继续朝前走。
走到街区尽头，她在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前停下脚步。里面的商品摆放在一层闪闪发亮的白缎子上，很是诱人。
橱窗中央摆着一挂耀眼的项链，光线似乎来自项链里面。八颗钻石套叠在一件用细金链串起来的饰物上，都是些异常完美的圆形多面钻石；每颗都有五十八个琢面，非常精确地布置了斜面、星形和底饰。她心里一惊，突然想起：爷爷曾教过我！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还是儿时！
她盯着那条项链；小时候，她常去爷爷的作坊里玩儿，作坊位于埃里温郊区。爷爷的胡子全白了，浓密的头发梳向一边；爷爷一看到她，就会一下子把她抱起来。阿琳还记得自己常常跟他一起坐在长凳上，度过漫长的下午时光；他常叼着个烟斗，衣服上总带着淡淡的烟草香气。看着那些模样普通通的卵石或其他石块（她自己会扔回小河里），如何在爷爷手里变成了一件件宝石首饰，看着暗淡无光的黄色石子变成璀璨夺目的钻石、红宝石、祖母绿或者紫水晶，可真是太神了！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变成了公主！
她会在那里一待就是大半天；除了转轮的嗡嗡声、汽车偶尔开向城里时腾起的一阵灰尘，作坊里非常安静。她最喜欢看的工序是抛光、劈割、锯切和成型后的起瓣。爷爷说，那才算你有本事——能够看懂一个原石，只是细看，就知道怎么加工能提高它的色彩与净度，让它发光，还要同时让光线保持在宝石内部！
几个夏天之后，她学会了如何辨认不同的瓣面；爷爷没能骗过她的时候，她乐得咯咯直笑，于是她越来越喜欢和爷爷一起共度时光。那些宝石连着她内心深处某种非常基本、非常原始的东西，那是一种闪闪发亮、纯净而美好的东西——只能意会却说不明白。
第二天，她乘公交车来到市中心的埃里温宝石厂。亚美尼亚的钻石业也许永远无法和安特卫普、以色列，甚至是纽约的相媲美，却也是个生机勃勃、不断壮大的行业。这家工厂从俄罗斯获得原石，加工成精美的饰物，然后运回俄罗斯销售。近来有传闻要成立合资企业，以拓展东方之外的市场，因为人人都爱宝石！
经理问她都有些什么技能，她说几年前当过学徒；尽管知道设备已经升级，但她相信自己会学得很快。经理问她究竟想干什么，她回答说“起瓣”；经理大笑起来，然后朝其他切割工指了指。
“你，能干那些工艺大师的活儿？”
她看着经理的眼睛，经理也回看着她。经理后来承认说，当时就知道她在撒谎；不过，她身上有某种东西引人注意：她的表情充满自信，甚至是坚毅。好像她胆敢要经理挑战她！即使她是在说谎，却也能这么镇定自若！这种气质引起经理的浓厚兴趣，于是聘用她来照看设备和打扫车间地面。工资没有多少，只有几个德拉姆2，但她可以在空闲时间观看那些切割工干活儿——要是他们不反对的话。
第二天，阿琳就上班了。与爷爷的小作坊不同，这是家大工厂。每个工作岗位都有专业的分工；锯切或是抛光人员不进行劈割，没有人从头至尾完成所有工序，甚至切割工也只是熟练一两个瓣面。厂里进进出出的宝石数量大得不得了——钻石太多了，阿琳从没见过这么多！
她上任后，首先整顿储存室；当时的情况非常混乱，用品、工具和原材料丢得到处都是。她首先把刀具、钻石夹和刀柄脚按尺寸归类，再把所有东西都贴上标签，建立跟踪记录，登记谁在什么时间使用了什么，何时归还的；因为钻石粉和工业钻石都非常珍贵而奇缺，她要确保切割工们需要什么就能及时拿到什么。
盘存清楚以后，她要求自己，需要补充物料时及时通知经理，并提交周报；还提出有关员工签到的新制度，以便管理部门能及时了解他们的生产效率。然而，她清楚地知道，处在新政治环境下的员工不会容忍工厂监视他们的日程安排，于是建议工厂拿出少许销售收入让工人们分享。经理对她言听计从，结果，利润从下一个季度起开始飙升。
她仍然抽空进行切割，并且花时间和抛光工，尤其是起瓣工待在一起。她还仔细观察劈割工；师傅们教导她说，这道工序在整个工艺流程中至关重要，是对宝石进行初次切割，并确定形状的关键一环；哪怕犯了最小的错误，宝石都要作废。到后来，她学会了观察宝石，学会了猜测：怎样的原料，应该怎样进行劈割，结果总是惊人地准确！
显然，阿琳的管理才能超过了她的工艺技能，于是工厂就提升她担任经理助理。这不单单意味着薪水更高，老板还要介绍她认识那些供应商和经销商，要她学会如何鉴定粗粒金刚石，以及如何讨价还价。
一年过去了，然后又是两年。托马斯在阿琳母亲的照看下茁壮成长；这个快满四岁的小帅哥，有着阿琳的黑眼珠，萨卡的金发，整天只会淘气。父亲的工资用来交房租；阿琳的工资则用于伙食、衣服和额外花销。她给托马斯买了“游戏男孩3”——尽管电池还得省着用。表面看来，她的生活恢复了正常，甚至可以说完全安定了下来，步入了日复一日有规律的生活。
但父亲突发了严重的中风，安定的生活随时都会爆发危险。阿琳的薪水远不够负担父亲住院、药品以及全家的生活费用。母亲有些神经质，动不动就焦虑不安，根本管不了什么事。每次交谈，他们都讲到全家最害怕的一件事：交不起房租，就会被赶到大街上！于是，阿琳变得沉默寡言，精神紧张——就连年幼的托马斯也感受到了家里的紧张气氛，比以前安静了许多。
几星期过后，父亲的健康状况进一步恶化；阿琳变得绝望起来，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挑起家庭的重担；工作是她唯一的慰藉；处在那些钻石和它们那个纯净、明亮的世界里，她才感到安全；于是她能在工厂里待多久就会待多久。
那年春天，路上的车辙里满是稀泥，阿琳开着借来的小车带着托马斯去看爷爷。尽管残留着过去的伤心记忆，她依然始终尽可能与少将保持联系，托马斯应该知道他爸爸那一家人。
公公还住在基地里——她大为惊讶；婆婆几年前就搬回了俄罗斯，但公公留了下来。他独自一人住在那里，头发灰白了许多，身体发胖，也远不如先前那么有活力了。公公为何不回到俄罗斯，他一人在此是怎么生活的呀？
吃饭的时候，阿琳向公公倾诉了一番：她父亲得24小时都有人照看，同时需要密切的治疗，需要服用家里负担不起的药物；托马斯就要上学了，需要衣服和学习用品；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付得起下个月的房租；母亲的身体好像也虚弱起来！阿琳双手捂脸，抽噎起来。
迪米特里·尤金少将十分同情地点了点头，递给她一方手帕。她镇静下来后，公公不住地向她道歉，然后清了清嗓子：“说来碰巧，我可能有条件帮助你。”
阿琳抬起头来：“您？怎么帮我？”
“我一直都在寻找新的门路。”他定定地看着阿琳，语气里含着深切的关怀——这种眼神和语气，阿琳从未注意到。“或许有个适合你的位置，有人需要你的技能。”
“什么技能？”她语调迟缓地问道。
他放低声音：“这么说吧，假设，你能鉴定钻石的合法性，尚未切割的钻石，粗粒的；并且还能评估价格，就会获得一份非常丰厚的薪水。”
阿琳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早就听说过以前有士兵打起军队的主意，连剩下的非常可怜的一点东西也不放过；偷盗武器装备然后偷运给遥远地方的反叛分子；那些反叛分子用钻石为那些赃物付款。对此她并不感到震惊，甚至也不惊讶；当然，她已经不是先前那个小女孩了。
几周以后，在黑海度假胜地巴图米4的一家旅馆里，阿琳与尤金见了面。她走进尤金的房间以后，尤金递给她一只小袋子。她在一张桌子前坐下，开了台灯，打开袋子，漫不经心地倒出里面的原石，然后拿起自己的包，摸出一只宝石商用的放大镜，一把镊子，一小瓶重质液体，还有一件类似于插在盒子上的钢笔那样的设备。她透过放大镜眯眼看起来，检查着那些原石，仔细观察它们的形状和外皮。她取出一块软布，擦了擦一块原石的表面，然后拿在手里细看。她咕哝了一声，放下放大镜，拿起另外一样工具。
“这是什么？”尤金问。
阿琳转过身子——几乎忘了尤金还在那里：“热式钻石测试器；主要用于已经切割的钻石，不过要是内行的话，同样可以测试粗粒钻石。”随即把传感头抵在一块原石的透明面上。
尤金在她身后看着：“能看出它们来自哪里吗？”
“没人看得出来。”尽管如此，她感觉这些东西不是来自俄罗斯，也并非来自比利时或以色列。有些是黄色、褐色的，有些则颜色暗淡。她松开传感头，笑了：“但这些都是真正的钻石，能做成非常漂亮的宝石呢。”
尤金满意地吁出一口气，阿琳把原石塞回袋子。尤金仰靠回床上：“告诉我，阿琳，有没有想过在哪儿能把这些东西卖掉？” 
阿琳看着他，知道他在问什么，但不能那么做——风险太大了：“不能送到埃里温，我们厂里的进料监控严格。”她当然知道这点，因为这是她自己创建的跟踪制度。
尤金皱起了眉头。
“不过，可能会有别的解决办法。”她站起来，开始踱步：“我现在接触了一些经销商和客户，欧洲，印度，中东都有，总能找到什么都不问的人。”
尤金的脸色舒展开来。
后来，他们的活动开始有了规律。她隔几个月与尤金见一次面，通常是在一个不显眼的场所，确定原石是真品后，她立即安排一次去安特卫普、特拉维夫，甚至是孟买的合法商务旅行；在完成工厂的业务的同时，也常常留心自己的私事，很快就了解到哪些经销商不在意原石的来源，就去找到那些人；价钱当然比那些合法原石低一些，但质量并不低，而且阿琳很会讨价还价，生意也就不错；相应地，她也从销售收入中得到可观的份额作为酬劳。
当然啦，也总有一些经销商拒绝这种无产地证书的原石。安特卫普的一个犹太经销商甚至试图说服她放弃这个行当。他声称：这种业务很危险，像阿琳这样的年轻女子不应该让自己身处险境。阿琳只是笑了笑，向他表示感谢，然后走到霍威尼尔路的下一个经销商那里继续兜售。
阿琳也打定主意，决不向尤金打听原石的来源，也不打听他怎么为那些东西付钱。她知道尤金背后肯定有人，一个匿名合伙人，但她从未问起这人是谁。有一次尤金警告她说，这种生意可能遭遇暴力，她最好是带把枪以防万一。可笑！她嗤之以鼻道；我是埃里温一家合法工厂的专业人员，没有人会伤害我。但她当然没有说出来，只是对尤金的担心表示了感谢。
这些钱派上了很好的用场：父亲得到了及时治疗，病情有了很大好转；母亲也去度了假，带回来满满一个衣橱的新衣服；托马斯进了埃里温最好的学校。而且，阿琳还自信养得起车！开着一辆崭新的伏尔加5回到家里那天，她感觉自己今天终于算是长大了！全家人聚在外面欣赏新车的时候，她禁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个家终于有了保障，安全健康、生活舒适！
全家人慢悠悠走回屋里时，阿琳突然想到：要是米卡也在场，那该多好啊！她肯定会为我这个朋友感到骄傲的！但她已经好几年都音信杳无了！真希望她一切都好，她也应该得到更好的生活。
或许，生活得舒适与富足，就是对于命运最好的复仇；她虽然不再相信老天会给人美好的结局，但毕竟成功地为自己创造了不错的生活；虽然触犯了规则，但结果依然不错；不管是真正长大了还是被人收买了，其实都无所谓，只要生活是美好的，就没有理由对它质疑，也不要问任何问题，根本不要问——除了分给自己的份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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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爱马仕：世界著名奢侈品品牌1837年创立于法国巴黎。
2  德拉姆：亚美尼亚货币单位。一美元可兑换将近五百德拉姆。
3  游戏男孩：任天堂公司1989年发售的第一代便携式游戏机。
4  巴图米：格鲁吉亚第二大城市，位于黑海岸边。
5  伏尔加：俄罗斯高尔基汽车厂的一款著名汽车品牌。被认为是前苏联工业的象征和骄傲。

第25章
早饭后，大卫说想带威利去看看他在富兰克林国民银行的办公室，然后去一趟医院。“我可能晚上才能回来，艾利，你呢？”
“我嘛，你就别担心了，”我说。“我会四下转转，看看书，或许步行去‘宾州码头’公园。”我吻别他们两个，并祝好运。
我的这些繁文缛节，威利似乎很享受。
他们一走，我就给蕾切尔打了电话。天气预报说芝加哥要下大雪，她和巴里正打算正儿八经地过一次周末，租影碟，叫外卖。我叮嘱了蕾切尔家里的铁锹、手电筒和备用电池都在哪里，以防她在我之前到家而又需要用到，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收拾好早餐的餐具，擦了灶台、餐桌，整理了床铺，然后看了下时间，随即就为怎么打发接下来的八个小时犯起了难。
一小时以后，我坐到了大卫书房的长沙发上，试着读一本小说。可我读不进去，老是想着那个女人，就是在安特卫普试图非法卖钻石给威利的那个女人，以及芝加哥录像带上那个女人：完全可能有成百上千个女人在皮肤上刺了相同的图案，但她们两个都很年轻，都是浅黑色头发，都有几分姿色；而且，威利曾用俄语跟她交谈；录像带上那个女人曾在俄裔牙科诊所现身。
我想了其中的巧合，以及卡尔·荣格1的同步性理论2，还想了自己对大卫的承诺：再也不招惹危险——突然，我记起福阿德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去年八月，正当酷暑，我们一起清除草坪里的杂草，太阳火辣辣地直射在身上；我又热又累，准备放弃，任由野草猖獗繁殖；福阿德却手不停歇，耐心地拔起卷耳朵、大爪草和车前草，并不理会脖子后面向下直淌的汗珠。“持之以恒，故能完满，”他低声吟诵道；福阿德喜欢引用古兰经经文。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取出手机，想给戴维斯打个电话，但突然又想，我这是否有点反应过度？她听了会觉得我太神经质、听到风就是雨、甚至可能生气吗？可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这事弄明白——至少让她知道我发现了什么！结果她不在，但接电话的人会转告她。
挂断电话，虽然我很高兴自己去了电话，但又怀疑她实际上什么也办不到。戴维斯并不在FBI、也不在国际刑警组织工作，她只是个社区警察，资源有限，怎么能期望她确定一个可能曾经是、也可能不是钻石走私犯的欧洲女人的行踪呢？又有谁能做到呢？那简直就像是在干草堆里寻找一根针，而且是长达三年的干草堆！我漫步回到沙发上。她说过FBI有个人正在调查那个文身，或许那人会有结果的。
我重新拿起那本书，这一次还真看进去了。约莫一小时后，电话突然响了，吓了我一跳！我和大卫有个默契：都不接对方的座机电话。并不是因为接了就有什么本质上的错误，而是因为，我的住宅电话也是工作电话，及时、准确地收到那些语音留言对我很重要。不过，要是家里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可能就很难实现这一点。在她们看来，所谓天堂，就是有电话听筒贴在耳朵上，指尖有即时通信软件。于是，这就让我烦恼不已！但我还是训练她——死逼她——让应答机先接！我自己也尽量这么做。
但随着电话铃响了又响，响个不停，我焦躁不安起来。要是戴维斯在给我回电话可怎么办？不可能！她会打我的手机的。尽管如此，那该死的铃声还是应该停下来了吧！终于，电话应答机启动了。
“大卫，liebchen3，我是布丽吉特，希望你不会介意。管他是一分钟还是一个小时，我都等不下去了！我已经下了飞机，现在费城flughäfen，机场，就现在！我在这里等你，在A航站楼‘自由酒吧’等你一个小时，你不来就打车到你那里。我好想你啊，Schatzi4！没有你，我的生活大不一样！Tschüs5。”
我不禁双眉紧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呀！当然不是有谁拨错了号码，她叫出了大卫的名字，她就是布丽吉特！我扔下书。布丽吉特是威利已故合伙人的女儿，大卫在帮她考虑如何处理那个店铺的事情，是否卖给戴比尔斯，他们是商业关系。只是……这个女人刚刚说了想他的话，飞越了整个大西洋，仅仅为了和他在一起！还那么亲热那么嗲！
我站起身，走到应答机前，重新播放那个留言。短短几天的欧洲之行，，就有个女人叫他“宝贝儿”！说什么没有他，生活就大不一样！我强迫自己回忆大卫说过的有关布丽吉特的话：他说，他们约见了律师，讨论了几个方案，制订了建议书。
显然，他俩并非仅有商业关系。
这个女人勾引了他？对。肯定是这样！献媚撒娇，驾驭男人的老手——而大卫没能鼓起勇气，断然拒绝；大卫一向王子风度、礼貌待人，善解人意，而她是舅舅合伙人的女儿，决不会对她苛刻粗暴。
不过，那女人为什么说没有了他，生活就大不一样？有了他，又是什么样子？他们都干了些什么？难道……
大脑瞬间血液流干，一片空白！双手也冷冰冰、潮腻腻的！我俩的关系近来不太稳定，这一点确是事实。几个月前，我甚至对我俩是否彼此适合都还产生过疑问；但大卫决不会甩了我，跑到另外一个女人怀里，尤其不会不辞而别，他一定会通过某种方式让我心里有些准备；除非……
究竟是什么情况会导致他那么做？我盯着他的书架。他读起书来就废寝忘食，书架上塞满了经典作品、新出版的小说，以及非虚构作品；他还喜欢电影。但所有这些都只是消遣而已，他真正“存在的理由”是弄清自己一家的遭遇，这是他人生最大的目标，他所做的一切都与此有关。我曾经取笑他说，他学习网上冲浪的唯一原因就是要浏览家系网站——这么说当然事出有因。有时我想，他选择了需要旅行的职业，只是为了能在落满灰尘的欧洲档案里搜集家族资料。
如今，几十年的苦苦寻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舅舅，他唯一的血亲，以及一个与舅舅并肩工作多年的女人。
喉咙里一阵添堵：大卫会把这个女人也视同家人，或许，就像把我们当家人那样？
可是她呢？这个——这个——我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女人呢？她在这里面究竟是什么角色？什么样的女人会跟一个男人仅仅见了一面就越洋跟到这里？还那样肉麻地叫他“心肝儿宝贝儿”？她究竟想得到什么？我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强压回去，重新播放了那条语音留言。
声音甜美如蜜，低沉圆润，犹如罗密·施奈德6那样撩人心扉。她可能个子高挑，满头金发，曲线优美，眼睛大大的；其它地方也大大的。我一时怒火中烧：她怎么敢留下这么一条满是肉麻情话的语音信息？多么掉价，多么让人厌恶！哪个女人会这么做？
除非这里面确有原因！
除非知道对方收到留言后会有什么反应！！
除非与接收人关系亲密！！！
我回想了一下过去几天大卫跟我在一起时的表现：他态度冷淡，不愿做爱。恐怕这件事不全是一头热，恐怕大卫还挺主动，恐怕他还挺在乎这个女人！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视线模糊不清——似乎身体正在散架，皮肤离开骨头！
我一向认为自己敢于面对一切，从不躲避冲突；但在感情问题上，却毫无信心！那也许是离婚给我留下的心理创伤，也许是由于别的什么，只是我很难说出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于是我通常试图把问题掩盖起来，假装并无问题；大卫也不太善于沟通，所以我们就把问题一直拖着，希望时间和距离能够淡化并抹平那些问题，此法通常可以消弭摩擦，继续保持关系。然而这一次，整个宇宙的时间、距离或是其他什么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我摇晃着站起身子，拖着脚走出书房；爬到楼上，把自己的衣物塞进手提箱，走下楼梯，来到房子外面：突然间，好像老了二十岁！
拦出租车时，太阳不见踪影，只有乌云满天，似乎大雪将至，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只是感觉自己突然被抛到了一个陌生地界，那里实在不适合自己，我也不想适应它，只想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去。
机场的售票员说，临时搭乘去芝加哥的航班毫无问题。
“太好了，”我无精打采地说。“下个航班什么时间起飞？”
“唔……”她声音清脆地说道。“问题就在于：芝加哥在下大雪，奥黑尔机场已经关闭。”她冲我笑了一下，表情愉快得让人难以置信。“过两三个小时再回来吧，那以前什么都动不了。”
我叹了口气，检查了一下手提箱，就向最近的酒吧走去。天还没到正午，我就已经失去男友，而且讨厌坐飞机，还被困在了一个自己开始鄙视的城市里！我步履沉重地穿过大厅，反应迟钝，没精打采。机场里人不多，因为正是周六，大部分旅客已经到达目的地。我经过一对情侣身边，他们一起旅行，亲密无间，满足写在脸上，爱的气泡包裹着他们。一个女人快步走着，口中喃喃自语；另一个男人脸上现出圣洁而安详的微笑，双手合十，犹如新时代的佛陀。
到了大厅中间一个小酒吧，我找了个凳子坐下来，正要叫一杯霞多丽，忽然想起，布丽吉特也正在这个机场的一个酒吧里等大卫，名字叫自由什么的酒吧，国际航站楼；不可能离得太远。不行！那会让我更加心烦意乱，尤其是，假如她很漂亮的话！
然而另一方面，以后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偷走我男友的女人，而且只有了解她才能去对付她，尽管此刻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方法。我想了想，然后起身离开了。
结果呢，自由酒吧离下一个航站楼的安检线只有几步路——可能是当局要求机场规划者确保酒吧之间相隔不太远，以便恐飞症患者或是腻烦的乘客能及时进入心灵的避风港。我本来以为那里会有许多红色、白色和蓝色7的旗子，其实不然，与其它机场酒吧相差无几：小桌子，塑料椅，还有几扇能望见大门的窗户。
我扫视了一下那里的顾客。一张桌子坐了三个男人，另外两张坐的是夫妇；两个女人单独坐在一边：一位非裔妇女正敲着笔记本电脑，一个深褐色头发的白人女子正在窗口旁用手机通话。
我拖着疲惫的步子，来到一张紧挨打电话女子的桌子前，一屁股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取出一本书，一边不时偷偷地朝她瞥上几眼。她非常漂亮，看不出年龄，浓密的栗色头发，蓝眼珠；并且，从我能看到的腰部以上的情况来看，身材曼妙；衣着也非常时髦：名牌运动装，但看上去又根本不像运动装，是非常适宜在跨大西洋航班上穿的那种。
我探身偷听，听到和大卫应答机上相同的口音，喉咙里不禁胆汁直往上涌——正是是布丽吉特！我不禁斜眼盯着她，纠结着到底是想抠掉她的双眼，还是赶她乘下一个航班滚回安特卫普！
“哎哟哟，liebchen8，”她说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的。”
我垂头坐在那里。当然啦，我居然这么愚蠢？大卫有手机呀，他家里打不通或没人接，就肯定会打他的手机，可能这就是在跟大卫通话！我不禁妒火中烧。我想到走开，拖延这场折磨，即便拿收集信息当幌子，也是受虐狂才会做的。不过，鉴于我以前跟男人打交道的经历，“受虐狂”可能应该算作我的中名9；于是我继续待在那里。
“我尽快到你那里。”她顿了一下。“Ja10。纽约。”
纽约？我感觉自己面颊发烧。他们为什么要去纽约？大卫要带她去百老汇11看演出吗？他可从来没这么邀请过我！
“两天，或许三天。我会带着文件；一旦他们签了字，我就离开。”
文件？什么文件？
“但他会卖的。他——ich hab ihn in miner hand12。”又顿了一下。“Nein.13 他说什么，他舅舅，der idiot14，就会怎么做的。”
我突然间明白过来。她不是在跟大卫说话。她是在说起大卫。
“然后，chérie15，咱们开始一起生活。纽约……Europa16……die Karibik17……咱们有的是钱。”她从窗口转过脸来，环顾了一下整个酒吧。“但我必须挂电话了。他现在要来了。随时就要到。Ja. 我也想你。Te amo.18”
我开始大口喘气。大卫？就要来到这里？
当然了，他肯定会坚持来接这个女人，他就是那样的人。但要是他来了看见我，那可怎么办呢？他马上就会清楚我在干什么，以及怎么会在那里出现。不行，我可不能让他发现我，我得马上出去。
我扭过脸，起身离座，溜出酒吧，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走了几码的距离，在一根仿罗马石柱旁停了下来，那些石柱不过是用来提高建筑外观档次的。我躲在石柱后面，竭力想搞明白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布丽吉特是在跟纽约的某个人打电话，她打算在某些“文件”签字后马上与他会面，然后他们开始旅行；可是，她谈到的是些什么文件呢？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钻石店转让合同！生意，威利的钻石生意！肯定是！她想卖给戴比尔斯——这一点大卫提到过。
终于真相大白了：她想拿到那笔钱，然后跟纽约的男友匆匆离开，去周游全世界！这就意味着，她是在摆布大卫——或许还摆布着威利——以便拿到钱。我很是气恼：这个“男友”是谁？他讲英语，这一点很清楚，他可能是美国人。可他的自豪感呢？他的自尊呢？他很愿意让布丽吉特通过耍花招得到他们需要的东西吗？或者说，实际上，是他在指挥布丽吉特，告诉她怎么做，教她如何欺骗两个头脑简单的男人？
可大卫呢？一旦他在那些文件上签字——我并不对他会拒签抱多大希望——布丽吉特就会抛弃他，留下他孤身一人，一腔愤怒，满心怨恨，备感羞辱！那是最卑劣的利用！一股怒火袭遍我全身。
我在石柱后面的走廊上踱着步。大卫应该知道布丽吉特在干些什么勾当。可我怎么告诉他呢？最近我们相处不太融洽，他很可能不会相信我，可能会认为我是出于怨恨，编造谎言；甚至可能会指责我是在坏他的好事呢！
如果我当真要鼓起勇气告诉他，自己就得保持镇定，决不可故作姿态，装腔作势；我可以跟他说，他想结束我们的关系，我对此表示理解；尽管我不想结束，但会顺从他的愿望；我可以说，自己希望他找到了一直都在寻找的幸福；不过，有一些关于他的新欢的事情，他应该知道。
这样，听起来比较成熟，比较负责；虽然悲伤，却充满爱意！我回到石柱那里，目不转睛，始终盯着布丽吉特。
没等多长时间——几分钟后，大卫就冲了进来，两颊通红，一头白发更加苍白；他急急忙忙朝布丽吉特走去，那女人立马站起来，堆起笑容。有好一会儿，他们相互看着对方；终于那个女人朝前跨了一步，接着，那个我以为会与我共度余生的男人，那个曾给我带来幸福的男人，那个让我感觉找到家的男人，把那女人拉进了怀里，并且吻起她的双唇！
我跑进走廊对面的卫生间，呕吐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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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尔·荣格（1875-1961）：瑞士心理学家。创立了荣格人格分析心理学理论，提出“情结”的概念，把人格分为内倾和外倾两种，主张把人格分为意识、个人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三层。
2  同步性理论：该理论认为，特定时间发生的事情与同时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是有联系的。
3  德语。意思是“宝贝儿”。
4  德语。意思是“心肝儿”。
5  德语。意思是“再见。”
6  罗密·施奈德（1938-1982）：奥地利女演员。主演过《茜茜公主》等影片。
7  红色、白色和蓝色：这些是美国国旗的颜色。
8  德语。意思是“宝贝儿”。
9  中名：英、美国家的人位于名和姓之间的名字。
10  德语。意思是“是的。”
11  百老汇：美国纽约市的一条街道。两旁分布着众多剧院，是美国戏剧艺术活动中心。
12  德语。意思是“他就在我手心里。”
13  德语。意思是“不。”
14  德语。意思是“那个白痴”。
15  法语。意思是“亲爱的”。
16  德语。意思是“欧洲”。
17  德语。意思是“加勒比”。
18  意思是“我爱你。”拉丁语、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同形。

第26章
我乳房上有两块伤疤，这时痛起来一跳一跳的，但心里的疼痛更加难受；伤疤是在一次我很想忘记的事件中留下来的1，本来早就好了，但每逢寒冷或潮湿，仍会隐隐作痛，提醒我生死之间的微妙平衡。大卫和布丽吉特在一起的场面，犹如一场噩梦般的电影在我眼前以慢动作播放；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简直无能为力，怎样哭闹都无济于事！我真像陷入了流沙，每一次挣扎都不仅徒劳无功，反而陷得更深，一步步沉入深渊。
走出洗手间时，他俩已经不见；我已没有任何理由留恋徘徊，但什么也不能做，也不能回大卫家：只能走向售票柜台！
熬过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才回到芝加哥。暴风又扔下了九英寸积雪才逐渐减弱，飞机降落时，空中还飘着小雪。从奥黑尔机场打车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我付了车钱，拖着行李箱走到前门。新落的厚厚白雪让夜晚明亮起来，皂荚树的黑色树枝映衬着灰色天鹅绒般的夜幕，轮廓异常清晰，仿佛正朝我扑来。扫雪机在街区的另一头刮擦着，吱嘎作响，而我家这头的一栋栋住房，却温和而宁静；似乎比我刚刚逃脱的那个世界更加包容、更让我有自信与安全感。我进了屋——谢天谢地，终于到家了！
最深的沮丧胜过最厉害的催眠药！一觉醒来，明亮的冬日已经透过百叶窗，投下一条条柠檬黄的光晕。已经过了十一点了。我轻步下楼，煮了咖啡，艰难地接受过去的一天。我家的车道没有积雪，肯定是福阿德已经清理过路面，只留下整齐的雪堆闪闪地反射着阳光。福阿德真像一个来无踪去无影的精灵，悄然走进我的生活又悄然退出，在我不知不觉中抚平了我生活中的伤痛——上天怎么如此眷顾我啊！
沐浴更衣后，打算洗一堆衣服，但又觉得那会耗费我太多精力。话机上的信息提示灯在闪烁，但我丝毫没有心情去听。我依旧坐在桌旁喝着咖啡。第二杯喝了一半时，突然听到门上钥匙转动锁眼之声！紧接着，蕾切尔冲进门来。
“妈妈！你回来了！”她一下子扑进我怀里：世界突然美好起来；我紧紧地抱住她，比平常更紧！我了解蕾切尔，宛如了解自己的身体一般。但她今天有点儿异样。我歪了下头：“这周末又长高啦？”
她咯咯直笑，摇晃着双脚。我低下头。一双崭新的史蒂夫·马登2厚底高跟鞋紧紧地穿在她脚上。
“好漂亮哦。”
“爸爸给我买的。”
“你可真幸运呀。”
“希望你不会介意。”一个男性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转身看去——我的前夫巴里正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他长得像凯文·科斯特纳3，虽然也年岁渐长，却不失优雅。他从未谢顶，长着密西西比东岸最性感的蓝色双眸，和一副尽管我极力想忽视、但仍能使我呼吸急促的身材。
“哦，是你！”
他微笑着。
我试图忽视内心的悸动。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半夜。”我指了指窗外。“暴雪。”
“还以为你今晚才回来呢。”
“我原本也这么想。”
他歪着头，再看向蕾切尔；蕾切尔正好奇地看着我俩。
“亲爱的，上楼把东西放下吧？”
蕾切尔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不急。”
我伸出手，捏捏她的鼻子——她一向讨厌我这么做：“听你父亲的话，去吧。”
她瞪着我们两个，把背包甩上肩膀，朝楼上走去；巴里挪动了下给她让路。
“我也来点咖啡，可以吗？”他问。
我很惊讶：通常，巴里把蕾切尔丢在车道上便绝尘而去；自他搬走以后，再进这屋子的次数恐怕两次都不到，而其中一次还是为了收拾他的东西；不过今天，他并没想到我早上会在家。
“无所谓。”
他走进厨房，我打开冰箱；他喝咖啡加奶，不加糖——真奇怪，我竟然还记得！我拿出牛奶，把它和一把勺子一起放到餐桌上。
他倒了一些牛奶，搅了搅，喝了一小口：“好香！”他抬起下巴，从杯子的边缘看向我。“呃，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皱起眉头。“我——我有些事情要做。”
“在这暴风雪的天气？”
我耸耸肩，又给自己倒了些咖啡；我才不在乎他是否相信我！这不关他的事儿。我忙着把牛奶拿走。
“艾利，你那样子，就像是掉了魂；真的不想宣泄一下吗？”
我关上冰箱门；确实想宣泄一番——想大哭，想尖叫，想大吼！可是周末苏珊不在，吉娜又不是恰当的人选，而我的前夫更不是！我摇摇头。
“是大卫，对吧？”
眼里突然蓄满了泪水——已在心里憋了好几个小时，此刻实在忍不住了！我走到餐桌边坐下。巴里也坐下了，他同情地点点头，可这反而让我更加痛苦：“大卫好像有了新的女朋友。”
巴里眉毛一耸。
我便说了我所看到听到的情况。通常我和巴里讨论事情的时候，总感觉被迫浓缩言词、概括要点，越简短越好；他最没耐心，最容易烦躁，我想起很多次他觉得我扯得太远时恼怒的表情——然而此刻，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说完后，他抬起一只手理了理他那仍然毫无灰白痕迹的波浪形棕色卷发。“真为你难过，艾利，”他轻声说。“你一定很难受吧。”
痛苦会自然而然地使不可能的东西变得可能。他的表情如此亲切，唤起了我内心的热潮，胸中的疼痛又爆发了，泪水从我双颊滚下；我站起身，拽起袖子擦脸。
巴里也站起身，走近我，用手拂过我的脸颊——但尚未真的拥我入怀。
他把我拉近，我把脸埋在他肩头；他抚摸着我的后脑勺。我抬眼看去，胃部开始抽动。他的眼神很温柔，双唇分开，表情饥渴——他想要！奇怪的是，我也一样！
他低下头。
“玛琳怎么办？”我低声耳语；玛琳是他的女友。
“她不是你，艾利，”他声音嘶哑地说。
我硬下心来，他开始吻我；四片嘴唇相碰，欲望膨胀起来，过去熟悉的节奏蠢蠢欲动，仿佛蛰伏多年，只等一声召唤！性事从来都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甚至婚姻走到尽头时也不是。此时此刻，冲动轻而易举地接管了一切，就让我的身体融化在他的身体里吧！
但我立即清醒过来：巴里从不会把他自己置于不利的情况，这是他的本性；他总要占上风；而此时我心理脆弱，正好由他摆布！
我挣开身子：“你还是走吧。”
他不情愿地放开我：“你确定？”
“确定！”
他顿了下，然后轻轻地用拳头顶起我的下巴。这是他博吉4式的动作，是个情人间的仪式、我们的私人仪式。他从来都不需要说那些话：我们都懂。
“你真的确定……”
我点点头。
他放下拳头，耸耸肩，拉上外套的拉链。
一小时后，什么都未曾改变，但我感觉好多了。别的不说，巴里的行为提醒我，情爱关系从来都不会彻底结束；还提醒我，曾经让我们结合在一起的那些千丝万缕依然还纠缠在一起，没有办法拆解。而且，说到底，我们怎么会想拆解呢？在经历了那些愤怒、失望和背叛之后，那些丝丝缕缕依然是连接我们的纽带，而且是唯一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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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见《谋杀鉴赏》第51章。
2 创建于1990年，总部设在美国纽约长岛，是专门设计并销售各种女鞋、男鞋及儿童流行鞋类的鞋业公司。
3  凯文·科斯特纳（1955—）：美国电影演员、导演兼制片人。
4  指模仿亨弗莱·鲍嘉（昵称博吉，美国男演员）的动作。

第27章
周一早上送蕾切尔到学校后，我给苏珊打了电话。“SOS1——事情一团糟。”
我俩曾约定，若有一方呼叫“SOS”，另一方便知情况紧急，必须马上碰头，不管任何时候，无论白天黑夜，只允许绕道买磅巧克力或一瓶葡萄酒，要么两样都买。
“怎么啦？”
“郁闷透顶，都能听尼尔·杨2的歌了。”
“太糟糕了。”她顿了一下。“买酒还是巧克力？”
我想了一下：“什么都别买，而且别吃午饭！我一点钟接你。”
“还能等那么长时间？”
“没办法，上午得编辑录像。”
离家去麦克公司之前，我终于鼓起勇气，查看了一下语音留言。两条都是大卫留下的：第一条问我能否给他去个电话，他要向我解释，向我道歉，另外，威利现在情况不错，并向我问好；第二条说，请打电话，“我们真的需要谈一谈。”
我猛地按下应答机上的“停止”键：他怎么敢用那用滥了的“谈一谈”这样的字眼？似乎简单一说某些字眼，就可以改变或是变换恋爱关系？难道想让我视而不见？假装事情从未发生？我删除了那些留言。
出门前，我检查了信箱，看周末都来了些什么邮件。我并非每天都查看，因为信箱里往往不是账单就是垃圾邮件，所以，当我在一堆印刷信函和赠券册中看到一个信封上有福阿德的姓名和地址时，就马上打开；从里面掉出两张纸，一张是福阿德用铅笔潦草书写的便条，还用花体签了名。
给步行道铲雪的时候，我在门阶下面发现了这张便条。我觉着可能对你或是蕾切尔比较重要。
然后我仔细看了另一张纸，也是一张便条，比福阿德那张还要简短。几乎看不清楚，墨迹已经变脏并且褪色，似乎在雪里埋了一段时间，我只能勉强辨认出字迹：
求。你保管。我手里不安全。我回来。
我翻过纸条。上面没有别的内容。也没有签名。
我皱起眉头。是蕾切尔的朋友留下的便条吗？是从她的学习夹里掉出来的吗？不可能！我再次翻过便条，又看了一遍。写的字全是花体，并且都朝左倾斜——这种句子和字体，只会是初学英语的外国人写的。
心里顿时嗵嗵直跳：这笔迹我见过——就在那只丢在我家门口、装了录像带的信封上！
我折回屋里，内心很是感谢福阿德做事考虑周到，然后给戴维斯打电话。录像带送来时便条肯定与带子搞散了，当时风雪正紧，蕾切尔开门拿起录像带便返身进屋，可能从没看到便条。
戴维斯的语音信箱启动时，我拨了回去，接通了人工电话。调配员说戴维斯正午才会到办公室，但我此刻要去麦克影视公司，一点钟要见苏珊！
正午没问题。我把两张便条塞回福阿德的信封，把信封放进包里，然后朝车子走去。
我刚开始倒车掉头，忽然看到莉莲•阿姆斯特朗的白色凯迪拉克停下了，堵在了车道尽头。对于一个声称自己是只佛罗里达雪鸟的人来说，她的确是在巢里度过大段时光。她摇下右边车窗，招手让我过去。我很不情愿地钻出沃尔沃。
“早上好！要记得我告诉过你，”我走近她，能听到她说话的时候，她这么说道。
“你也早上好啊，莉莲。”她稍稍眯起眼睛。“什么事？”
“喔。”她夸张地顿了一下。“不但我的清洁女工这一周没有露面，而且那家该死的公司电话也打不通。”
我朝她的车窗低下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DM公司的电话号码停机了，并且不知道新号码。”
“你是说哈利娜•格里戈里耶夫那家公司吗？在芒特普罗斯佩克特的？”
莉莲盯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避而不答：“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这个星期。”她在方向盘上磕着刚修过的指尖。“那个女警察追查她了？我跟她说过，我对她的——她们的情况一无所知。她不会再次追查我，对吧？”
我知道当然不会，但就是不想告诉她。“这我可不知道，莉莲。”
“我告诉过你她们是怎么样的，”她讥讽地说道。“毫无职业道德，对做好工作没有兴趣，对正确待人也没有兴趣！她们唯一关心的是——唔，我不知道，不过肯定不是我们这些人！”她轻蔑地“哼”了一声。
“很遗憾，你那里发生了这样的事，莉莲；不过，我也不太肯定自己能做些什么。”
“我看出来了。”她瞪起眼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说过，不能信任她们，一分钟也不能信任！我现在又得重新开始了。”
没等我答话，她就开走了，车后喷出一道正义凛然的黑烟。
上午我和汉克一起剪辑录像带。一个出色的音像编辑就像个出色的音乐人：必须懂得和谐、节奏和速度。汉克既是出色的剪辑者，又是出色的音乐人。他确切地知道何处该剪切，何处该保留；也知道应当在什么场合采用音响和画面或是音乐过渡来创造高潮，什么场合不用那些东西，以便取得微妙的效果；周末他常去弹奏贝斯。
我们播放了所有的连续镜头，添加了采访乔丹•本内特的原声片断，把它们安插在公寓房的俯拍镜头里。我做了有关B卷3上各种摇拍和角拍的笔记。明天要返回卡比利尼，拍摄孩子们搬进来居住的场景，还想确保复制了相同的角拍用于匹配叠化。
进一步确定明天的拍摄安排后，我回到车上。还有二十分钟，戴维斯才应该到办公室，于是我决定到日落饭店买些清蒸鱼；之所以去那儿，不仅是因为那里的鱼比其他餐馆的好——水分足、柔嫩而紧实，而且也可趁机目睹一次“鱼王”斯坦的风采：斯坦笑容迷人，健美英俊，魅力十足，店里还有从盐水虾到智利海鲈的所有美食的食谱！一半的北岸女人都是他的铁杆粉丝。
前面不远处就是五金店，我忽然记起要为车道再买些融雪盐，好几周之前就决定了。于是我弯到了那里，跑步进店。店里有七个顾客，却只有一个收银员，让我很是气恼。等我把一袋二十磅的盐拖进车后部，已经是正午了。警所在另一个方向，要过几个街区，跟斯坦打情骂俏的事只得另等机会了。
社区警所的大厅看上去与其他办公大楼的差不多，照明灯具采用凹进式安装，摆放着一盆盆花草，一张小桌子上摊着几本杂志。等着戴维斯的时候，去年秋天我来过这里，当时我非常压抑。4
“你好，艾利。什么事？”
我转过身子——并没听到她进门的脚步声：“乔治娅，收到我的语音留言了吗？我从费城给你打了电话。”
她冲我笑了笑：“我请了几天假。”
这几天假肯定让她受益良多：额头上的忧虑纹不见了，而且显得轻松自在。和男友在一起，还是家人？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个人生活几乎毫不了解。 
“我刚收到，”她说。“你周六打的电话？”
“是的，不过，在那之后又出现了几个情况。首先，看看这个。”我在包里翻了一阵，取出福阿德那只信封。
“这是什么？”她问。
“我想，是跟那盘录像带一起的便条。一个给我的步行道铲雪的朋友在门阶下发现的。看看笔迹。”
戴维斯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张便条；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更多是冲自己而不是冲我。“这个我留下了。”
“我就是给你带来的，但还有别的，”我接着说。“我今天早上遇到莉莲•阿姆斯特朗了；她说，她雇用女工的那家清洁公司从地球上消失了。”
她皱了皱眉。“说给我听听。”
我就重复了一遍莉莲讲的情况。她再次点点头，接着低头看着那张便条。然后她朝那扇通向高级警官办公室的门瞥了一眼。“你有空吗？”
“有点儿。”
她推门走了进去。走廊尽头有个敞开式办公室。我跟她走进一个毫无特色的正方形房间，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办公桌，灰色的地毯。副所长奥尔森坐在桌子后面，他的灰色刘海与周围环境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他站起身，和我握手：“福尔曼女士。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一样。”
他坐下时，坐垫发出扑通一声。我和戴维斯坐在他对面。戴维斯冲我做了个手势。“把你刚才告诉我的跟他讲一讲。”
我把莉莲的话重复了一遍。听我说完，奥尔森转向戴维斯：“你核实一下。”
“是，长官。”她举起那个信封。“还有，她刚在自家房子外面发现了这张便条，就带了过来；上面的笔迹似乎与上次装录像带信封上的一模一样。”
奥尔森现出好奇的神色：“上面有名字吗？”
戴维斯摇了摇头。
“在雪里埋了有段时间了，”我说。
奥尔森打开办公桌的一只抽屉，取出一只证据袋，递给戴维斯，戴维斯把便条装了进去。
“我想试试还能不能取得一些指纹。”
“试一下吧，”奥尔森说。“不过别抱太大希望，在风雪里暴露过。”
“还有一件事，”我说。“周末我去了费城，遇到一个人，他可能见过录像带上那个女子。”我就讲了三年前威利在安特卫普遇到的那个走私钻石的女人。“她的文身和带子上那个女子相同。”
“安特卫普5？”奥尔森仰靠到椅背上，引得椅子嘎吱作响。
“比利时的，”我说。
“那就超出我们的管辖范围了，”他不动声色地幽默了一句。
我动了一下身子：“这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下。”
他看向戴维斯：“你调查那个文身的事进展如何？”
“还没有得到FBI的消息。”
“再催他们一下。”他转向我。“那可能只是一个巧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图案。或许你的朋友看到的是看起来相似的东西，但并不完全一样。”
“无法确切知道？”我问。
奥尔森摇了摇头：“没有更多的资料、时间和金钱，就不能进一步查下去；这些条件我们都没有。”
我换了个话题：“DM家政公司呢？录像带上那个女子与哈利娜•格里戈里耶夫的失踪有没有可能存在联系？”
两个警官都没答话；我再次动了一下身子：“对不起，我知道你们不想谈论正在调查的案子。”
“不，”奥尔森说。“不是这样的。”他端详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朝戴维斯点了点头。
戴维斯清了清嗓子：“我们发现哈利娜•格里戈里耶夫是——或者说曾经是——那两个牙医的表妹。”
戴维斯看向奥尔森：“是我们走访那两个牙医的邻居后，经过分析得出的结论。” 
我仔细考虑了这个消息。“如果她和那两个牙医是表兄弟姐妹关系，而彼得罗夫斯基在她那里工作，是否有可能是她给了我那盘带子？而且便条也是她写的？”
奥尔森双肘靠在桌子上：“有可能。那些女佣相互会闲聊的，可能有一个在你邻居家干活儿的女人听到了些有关你的情况。”
我笑了起来：“如果她是听莉莲说的，我能想象会是些什么话。”
奥尔森摊开双手：“谁知道呢？ 也许她们听说你是电视台记者，认为带子送到你那里会很安全……你知道，保密……消息来源……那样的事情。如果那个便条是真的，就似乎有这样的暗示。”
“但她们究竟是什么目的呢？”戴维斯耸了耸肩。
奥尔森接着说下去：“要么就是她们指望你会把带子交给我们。”
“那她们干吗不亲自这么做呢？”
“那两个牙医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第二次无证经营，对他们来说，任何违法的事情都意味着大麻烦，所以他们想要证明自己的无辜。”
我想了片刻：“所以你们认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才在墙上安了摄像头吗？”
“很有可能。”
一时间，屋里一片静默。
“他们最终还是没逃掉，”我若有所思地说。“还是摊上了麻烦。”
我抬起头。为什么警方突然这么愿意说话了？他们以前可根本不会这样。“你们认为是他们两个……处理了尸体吗？”
“很难讲，”奥尔森说。“不过，不管是不是他们，他们显然不想让人说是他们杀了人。为此，他们很花了些心思。”
“你似乎非常肯定那儿就是杀人现场。”
“好消息，”戴维斯插话道。“实验室说，从血样中取得了三种不同的血型。”
“兄妹俩，还有那个文身女子？”
“不错。”
“那么这说明什么呢？”
“还得不出结论，”奥尔森说。“也许那两个牙医知道谁杀死了那个女人，不想让凶手逍遥法外。”他靠到椅背上。“要么就是格里戈里耶夫知道真正的杀人凶手，就说服两兄妹将录像带交给了她。”
“然后她派彼得罗夫斯基送到了我家门口。”
奥尔森点了点头。
“但结果事与愿违。”
他再次点头。
“因为有人——真正的凶手发现那两个牙医把带子给了我？然后决定拿他们开刀，好警告其他人？”
“差不多吧。”
“但谁知道我有那盘录像带呢？好像并没有在新闻里报道这条消息呀。” 
奥尔森耸起双肩。
戴维斯避开了我的眼睛。
当然和“天体”有关。那个脱衣舞夜总会有什么人告诉凶手说，我们曾经到那里问了一些问题，给她们看了照片，分发了业务名片。消息就是这么传回去的。我想知道，是谁干的？索菲娅？其中一个女孩？保镖？
我端详着奥尔森办公室里的灰色地毯。我们上次去那里可能招致了那两个牙医丧命——或许也让哈利娜•格里戈里耶夫送了命。这同时意味着“天体”那里有人认识凶手。我正要问奥尔森和戴维斯是怎么想的，但马上又勉强忍住了。不知戴维斯到底给奥尔森说了多少有关那天晚上的情况，也不知她在报告里都讲了些什么。
我偷偷看了戴维斯一眼，尽量小心翼翼地试探她。“有人回‘天体’那里了吗？”
奥尔森点点头：“犯罪实验室对戴维斯在卫生间发现的那把枪进行了弹道试验，没有任何结果；然后——”他怪怪地朝戴维斯瞥了一眼。“戴维斯返回那里侦察了一番。”
“卫生间发现那把枪？”我清了清嗓子，但什么也没说。
“那些女孩听说过那两个牙医。”戴维斯接过话头。“显然，假如你是个移民，钱又不多，就肯定会去那种地方，但没有人认识他们，或者至少没人这样说。”
“彼得罗夫斯基呢？有人见到他了吗？”
“找不到他。”她不耐烦地把头一甩。“要是他还算机灵，那肯定是逃走了，格里戈里耶夫也一样。”
“要么就是已经死了，”奥尔森说。
“好像有个‘舞女’也消失了，”戴维斯补充说。
“哪个？”
“就是那个……”她偷偷看了一眼奥尔森。“金发女子，头发硬挺的那个。她们说没见着她了。”
原来是那个我在走廊里追赶的女子，她翻过我的包！“你们没有她的下落？”
“她好像没有留下新地址。”
我正想说，突然又咽了回去。显然，戴维斯没有把我们上次去俱乐部的所有情况都向奥尔森汇报。不过，两人丧命，三人失踪——格里戈里耶夫，彼得罗夫斯基，以及那个金发“舞女”；这三人是否还活着？他们与录像带之间是否真有联系？若有，又是何种联系呢？
我还不停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彼得罗夫斯基究竟为什么冒着暴风雪从芒特普罗斯佩克特驱车到“天体”那里？显然，他与那个地方有某种超出“顾客”范围的关系：一到那里就去了后台，并且非常熟悉那里的情况，戴维斯询问那些女孩时他成功溜走了。我想问戴维斯怎么想的，但奥尔森在，我不敢问；要问可能就得解释戴维斯是怎么在“卫生间”“发现”那把枪的，以及其他情况。
奥尔森用手摸了一把头顶，似乎想在那儿摸到满头浓发：“或许带子上那个女子惹怒了某人，便遭杀害；然后那两个牙医想保存证据，以防万一，结果也送了命。那些家伙心狠手辣，千万不要把他们惹毛了。”
“我想也是这样。”我叉起双臂。“至少那个便条提供了进一步的线索，或许能帮助你们弄清这件事；若搞到指纹，那就更好了！”
他俩再次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奥尔森说道：“说实话，我们可能永远无法搞清真相，就算有了那张便条。”
“为什么不能？”
“本案的大部分工作已交给德斯普兰斯警方，他们已经开始立案。”
“那就是说……”
奥尔森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身子：“案子尚无结论……。”
“我听出话里有个‘不过’。”
“不过我们不会再花多少时间来过问这个案子了。”
“可你们还没查出凶手，怎么面对死者的家人？也许有人想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快急疯了。”
奥尔森叹了口气：“艾利，我们没有见到尸体，始终没有见到；并不是说非要尸体不可，尽管可能在法庭上是要求见到尸体的，要是我们能到那一步的话，当然也可以。但关键在于，我们根本没有其他证据，也没有人出来作证。对他们来说，我们跟杀死那个女孩的混蛋一样，同样可恶。除非那张便条显示了某种戏剧性的证据！坦白地说，我认为上面不会有，我们根本没有继续追查下去所需要的时间和资源。”他抬起两只手掌做投降状。“希望你能理解。”
戴维斯双唇紧闭，送我离开；出了办公室以后好一阵，才说：
“但愿我能再做些什么。”
“你做的比别人都要多，”我说。
她摇了摇头：“还不够。”
“你不能再这么独自折腾下去了。”她耸了耸肩，拉开门。“听着……”
“什么？”
她再次摇摇头：“没什么；你当心一些，艾利，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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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OS：本是国际通用的船舶、飞机等的无线电紧急呼救信号。
2  尼尔·杨：即尼尔·珀西瓦尔·杨，1945年出生，加拿大摇滚乐歌手。
3  B卷镜头；就是另一个机位拍摄的其他素材，用来扩充主要内容，比如如果拍摄产品展示片，可以使用这个产品的屏幕操作或拍摄某人使用这款产品当做B卷，又叫幕后花絮或拍摄花絮。
4  参见《谜案鉴赏》第37章。
5  安特卫普：美国也有几个地方叫安特卫普，分别位于俄亥俄州、密歇根州和纽约州。

第28章
我钻进汽车，把车窗开了一道缝，回想着奥尔森和戴维斯刚才说过的话。我明白奥尔森为什么松懈下来，但我也明白戴维斯的警告：我上交的便条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求。你保管。我手里不安全。我回来。
送录像带那人很清楚，那东西很危险，所以就转给了我！这意味着，如果有人想销毁那里面的证据，就必然会找到我家，我和蕾切尔就危险了——尤其是，警方即将结束调查，我俩无人保护！戴维斯很清楚这一点。他们——不管“他们”是谁——必将回来。我们面临的危险不管是什么，都可能在升级；而警方不可能——或是不愿意采取措施帮助我们。我摇上车窗，顿时倍感沮丧。
我必须有所行动。但怎么行动呢？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找谁，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彼得罗夫斯基？录像带上那两人？还是别的谁？我考虑过亲自追查那个文身——发几封电子邮件，打几个电话，或是花些时间在网上搜索，也有可能取得一些进展。不过，那又怎么样呢？要是发现了一个黑帮团伙或是俄罗斯黑手党的一个分支组织呢？假如他们发现我一直都在四处打探他们的内幕，我又怎么能够保证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呢？
我向南开到沃基根路上，迂回曲折地行进于一辆小面包车和一辆公交车之间。看这两个司机开车的架势，就像公路是他们自家的一样！首先，我卷进了这起案子，这已经够愚蠢的了。录像带上那个女子，那两个杀手，还有彼得罗夫斯基，都和我八竿子也打不着——事实证明，他们是那种远观才最安全的陌生人。我原先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有责任查明真相的想法似乎大错特错而且天真幼稚，要是蕾切尔真的遭到不测呢？我咬起一只指甲。警方都要放弃，我也应该仿效——但愿还不算太晚！
到了苏珊家门口，我鸣了一下喇叭。她走了出来，像平常一样，看上去依然无可挑剔：穿一件白色套领毛衣，法兰绒裤子和一件哈利斯花呢夹克，但又并不像一个巴灵顿女骑手！据我所知，能做到这样的女人，也只有她了！
她坐进了前座：“去哪儿啊？”
“急什么呀？自然会知道的。”
我抄近路开到伊登斯高速路上，驶向市区。苏珊在嘴上涂了唇膏——她总是这么注意形象。我们聊了些琐事；在保持十年的友谊后，知道不能勉强对方谈论某些话题。上了肯尼迪高速1，她指着一个绿色路标：“你都开过皮特森路了。”
“我知道。”
苏珊过去住在索格纳什2，那以前住在湖景3，当然和我一样熟悉芝加哥。她耸了耸肩。就在我从金博尔路下了高速，朝东驶上贝尔蒙特路时，她大叫起来：“肉桂卷饼！”
我咧嘴笑了。
“我就估计要么是吃这个，要么是吃比萨饼！你一开过马尔纳蒂饼店，我就知道了。”
安·萨瑟饭店是一家瑞典餐馆，全天营业，只因提供普普通通、有益健康的食物，尤其是早餐，而广受欢迎；但主要是因为肉桂卷饼而有名：紧致、水分足，内掺肉桂，上面洒一团糖霜。一只卷饼所含的热量、胆固醇和脂肪虽然足够让你丧命，但你吃得心甘情愿，也会死得开开心心。
尽管萨瑟饭店开了五家，但只有贝尔蒙特路那家才做卷饼，真正的美食家不会去别处。拐角处停了车，我们就迈着沉重的步伐沿着满是裂缝的人行道走到前门。店内装饰精巧，清洁明亮，三十年始终如一。走进壁炉旁边的一个隔间里，我俩坐了下来。
“19、20世纪之交，芝加哥的瑞典裔人口在全世界城市中排名第二，你知道吗？”苏珊问道，一边将餐巾摊到膝上。
“不知道。”
“你知道是瑞典人建了瑞格利球场4吗？并且成立了沃尔格林公司5？”
“你身上是否有瑞典血统，但从没告诉过我？”
她手指交叉在一起：“我过去曾和一个瑞典裔的男士约会，他教了我一句瑞典语，我也只会那一句。”
“是什么？”我想象着某种表示爱慕或是浪漫的话语，或是更生动的什么说法——你知道瑞典人够浪漫的。
“For yag tala med Erik.”
“这句话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想跟埃里克讲话。’”她一下子脸红到脖子根。“我想在打电话的时候让他妈妈一下子记住我。”
一位女服务员等着我们点单。她穿着深色宽松长裤，一件印了一张绿脸的藏青色马球衬衫；见我们只要了肉桂卷饼，似乎很是失望。
“想不想和我分吃一份煎蛋卷？”我问。
苏珊摇了摇头：“上次我吃的那份——不是在这里——”她抬头朝女服务员笑了笑。“就像是在杨柳路上碾压过的，那以后我就不大想吃蛋了。”
我满脸歉意地瞥了服务员一眼。
她立马转身而去。
“说吧，艾利。”苏珊捻弄着拇指。“咱为何来此啊？”
“大祸将至！”于是我说了费城之旅，讲到在机场那段时，她皱了皱眉。
“我本该知道的，”我嘟囔着。
“知道什么？”
“他可真是酷肖其父啊！”
“此话怎讲？”
“还记得他父母怎么走到一起的吗？大卫显然继承了那些基因。”
“什么基因？”
“那种‘我什么都敢干’的机会主义基因呗。”
她皱起眉头：“听你刚才说的这些话，这个——这个布丽吉特才是机会主义者，大卫好像是受害者。”
泪水突然蛰疼了我的眼睛：“我——我真的弄不明白，苏珊！我气糊涂了，气得无法正常思考了。”
她伸手摸着我的胳膊：“别担心，宝贝儿。咱能把这事儿搞明白的。”
我不作声了，努力镇静下来；接着：“你知道我是什么事搞不明白吗？如果大卫在欧洲就让她给迷住了，怎么还让我去费城？并且和他舅舅待在一起？”
“也许他拿不定主意，需要比较一下。”
“那么说我现在是超市里的水果啦？”
她瞥了我一眼：“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不过他可能恰恰跟你一样感到迷茫。”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算不上有什么问题。只是这个女人在欺骗他，玩弄他，而他却看不出来。”我顿了一下。“你知道吗？或许应该让她表演！我意思是说，她显然是个玩弄男人的老手！或许可以从这事总结出一些经验教训。”
苏珊没有理会我这些话：“大卫来电话了吗？”
“打了两次，但我没回。”
肉桂卷饼端上来了，另有两杯咖啡。我用叉子扎起一大块，塞进嘴里。舌头上立刻升起一种甜甜的、融化的感觉。
苏珊切了一小条，小心地咀嚼起来：“谈谈那些自私自利的人吧。我知道事情并不完全相同；不过，我还是得给你讲讲上周发生在安迪身上的一件事。”
安迪是苏珊的儿子，一个十岁的阳光男孩，爱好棒球、足球和集邮。
“什么事？”
“他和另一个男孩合伙去卖童子军薄饼早餐票……你知道的，销售收入捐给街坊文教馆。售出多少票，他们就会得到赢得徽章需要的点数，所以他们决定对分点数，各得一半，不管谁卖多少。不料，后来安迪得了流感，只卖出十张，那个孩子卖了二十二张。你猜怎么着？那孩子反悔啦！把所有点数都归了他自己。”
“你怎么办的？”
“我能怎么办？”
“给他妈打电话呀。”
“是两个孩子自己的约定，我不能出面干涉。我认为这是一个能让他吸取教训的挫折或经历。”她把盘子推到一边。“不过你能相信吗？整个事情本来就是做慈善，这样做图个什么呢？”
“徽章呀，”我说。
“是啊，这个孩子能拿到徽章，但他为自己赢得徽章的方式与慈善行为的精神完全是背道而驰的。”
“这有什么新鲜的？总有一些人想要胜过别人，宁可牺牲别人的利益也要自己的成功。”
“哎呀呀，艾利呢，别说那套心理呓语了！那纯粹是贪婪！仅此而已。”
“最好让安迪现在就了解这一点；你不这样想吗？”
“也许吧。”她呷了口咖啡。“但这是个残酷的教训。”
贝尔蒙特路响过警报器的尖叫声：哀号声逐渐增高，然后悲哀地慢慢减弱。服务员在我们旁边待着，我摆手让她离开。
“你真的需要跟大卫谈谈，你知道应该的，”苏珊提议说。
我僵在那里：“我不能找他谈是因为我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他那么多年都相信自己是孤身一人，没有健在的亲人，找到舅舅肯定让他内心百感交集，而且不只是在个人层面上。”
“怎么？”
“这里面肯定也有一种胜利的感觉。你知道，那些纳粹想斩草除根，而大卫和他舅舅活下来了，这就是个胜利。”
“我想也是；不过，那跟这个——这个布丽吉特有什么关系呢？”
“她与大卫家有关系，或许不是直接的关系，但她是犹太人，还是德国人，而且还是与大卫唯一健在的亲人关系最密切的人。”我停住了话头。“我的上帝啊，我这才搞明白！”
“明白什么？”
“布丽吉特！她让你想起谁？”
“莱尔，”苏珊毫不迟疑地说道。“他母亲。”
“也许正是这一点吸引了他。”
“她让大卫想到自己的母亲？”
我点了点头。
“可这女人是个行骗老手，一个骗子。”
“大卫看不出来她是骗子；不仅如此，而且很可能相信这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女人——尤其是这女人假如真能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艾利，这可一点都不理性。”
“当然啦。”我摆弄着勺子。“不过，咱们还是坦诚相见吧。大卫的探寻，一门心思要找到家人，这本来就不完全是理性的行为。”
苏珊没有答话；然后清了清嗓子：“大约十多年前，”她柔声说道，“我和你还没成为朋友，我曾确信道格有了外遇。”
我差一点让咖啡给呛住！我一直认为苏珊的人生完美无缺。
她用一只手指摸着餐刀的刀刃：“他开始深夜才回家，也不愿给我说他去了哪里，我心神不定起来，不想再跟他耗下去了，已经打算提起离婚诉讼。”
“真的有外遇了吗？”
她举起餐刀：“我带着孩子去了我妈家。我知道，她不就是会讲些老一套嘛！总之，她让我坐了下来，那次可能是我们唯一有过的一次真正的交谈。母亲让我认识到，我在婚姻关系中没有尽到本分。”
“这话怎么讲？”
“就是说，我去食品杂货店买东西，搞好清洁卫生，抚养孩子，以为自己做好这些就行了；问题是，我没有考虑过道格。”
“怎么了？”
“当时经济下滑，市场萎缩，收入减少，生活日渐紧张，他心理压力颇大，于是四处兼职，想尽力多挣点儿钱；但我并不知道，他也没告诉我。”
“他从没跟你讲过？”
苏珊摇摇头：“他害怕跟我讲，怕我觉得他很失败，会离开他。”
“你差一点这么做了？”
她悔恨地笑了一下。
“结果呢？”
“妈妈要我回家跟他谈谈。”
“谈了吗？”
“我仔细考虑了一两天；然后，终于回家了。”她放下餐刀。“我们谈了一整夜。”
“事情显然解决了”
“这一谈才意识到我俩都非常在乎对方、在乎孩子和婚姻，就开始明白该怎么办。道格意识到，他不必独自把一切都自己扛着，我也意识到自己应该分担，就去找工作了；虽然也挣不了多少钱——但毕竟也能分担一些；他开始放松下来，我也降低了对生活的期望。”苏珊眼里闪烁着喜悦的泪光。“唔，现在的情况呀，相当好！”她抬头望着天花板。“谢谢您，妈妈。”
“困境中没有倒下，就一定会更加强大！”
她扭了一下身子：“关键是你得找大卫谈谈，要是你认为可能还有转机的话。”
我摇了摇头：“这太冒险了。”
“艾利，你什么时候学会逃避了？”
但苏珊并没察觉到，在感情方面我毫无自信。我把盘子推到一边：此刻我就像正踏在跳板上，但不知道下面的池子里是蓄满了水还是空空如也！
安·萨瑟饭店所在的居民区还在修建之中，过去叫“北侧”，然后变“新城”，如今称“湖景”——尽管既无景色可言，湖水也在几个街区之外！
出了餐馆，我们沿着街区朝前逛，经过好几家古董店，一家新开业的发廊，和一家泰餐馆；以前位于拐角处的性用品商店不见了，但街对面那家文身店还在。
文身店？我停下脚步，突然袭来一种茅塞顿开之感：原来如此！我看了看腕表，才过两点钟；必须返回之前，还有一个小时！我开始穿过车流，然后又停下了脚步：我不应该去那里！
苏珊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指了指隔着几扇店门的克鲁格古玩店：“干吗不去看看电木6？”
我看看古玩店，再回头看看文身店；又一想：我只是去问几个问题而已。“稍等一下。”
苏珊张了张鼻孔，朝文身店扬了扬下巴：“你非去不行吗？”
我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跟我走到街对面。
芝加哥文身穿孔店消毒严格，灯光明亮，简直可以和老爸去的那家诊所相媲美。一个很大的房间——有个标志牌说这是工作室，里面摆着好几张牙医椅及许多钢制器具。标志牌说，该店是芝加哥历史最悠久、也最清洁的文身店，看不到一粒灰尘，一片垃圾或是一支用过的针头；环境温馨友善，甚至还有等候区，配有皮沙发和汽水机。我四下张望，想看到戴着外科口罩的工作人员。
墙壁上贴着数百个图案，涵盖秀丽的蝴蝶、飞舞的巨龙、盘绕的长蛇，以及你能想到的各种动物、徽章或标识：大大小小、传统现代、保守开放、端庄猥亵——一家店子图案如此之多，从未见过，且不说柜台上一只活页夹里还有另外几百种！
苏珊拘谨地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手提包。店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男子俯身站在一桶肥皂水前，正拧干一只拖把。他头发灰白，拖着一只马尾辫，长长的胡须也呈灰白；两只胳膊上尽是模模糊糊的文身图案，身穿一件橙色布裙。看到我们，他站起身子，献上给一个圣洁而安详的微笑——我不觉想起在瑜伽馆常能看到的笑眯眯的佛陀雕像。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苏珊小声咕哝了一句。那人放下拖把，双手合十，低头说道：“Namaste.7”欢迎。
我也照样回应。布裙男人点头赞许：“请问，两位来此文身吗？”
“噢，其实是——”
“你们来对地方了。”他提起水桶，朝柜台走去。“我们有非常漂亮的古代图案，亚洲的，佛教的，泰国的，印度的都有。”
“可是——”
“第一次做文身？”他走到柜台后面。
我竭力插话说：“实际上——”
他自顾自说下去：“古人相信，一个人能获得所选文身的特征。不同文身有着不同的力量。比如说，有种文身能引起别人的崇拜，刺了老虎的人能让别人感到害怕。泰国人甚至认为文身能挡子弹。” 他笑了。“这属于一个悠久的传统：认为男人天生具有追寻意义和归属感的强烈愿望，而痛苦则是达此目的之绝佳途径。”我和苏珊交换了一下眼神。“女人也一样，”他赶紧补充说。“这些都具有非常强大的精神力量。”
“我们不是来刺文身的，”我态度坚决地说。
一时间，他显得有些气馁，不过很快又面露喜色：“或许是来扎孔？我有一些非常可爱的脐环和鼻——”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认得一种文身。”
“哦。”他显得很失望。“那得看是什么文身。”
“我给你画出来。”
他取出纸和铅笔。
我粗略地画出了那些火炬和星星。他仔细看图案的时候，苏珊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文身师脑袋一歪：“你在哪里见到这个的？”
“一个女人身上。她手腕上有个这样的文身。”
“美国人？”
“我——无法肯定。怎么了？”
“我干这一行很久了，而且还在成为佛教徒之前，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不过，我说过，文身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还在“地狱天使”8之前几百年，亚洲人就在做了。”
我看着苏珊审视墙上的某些图案。“你为什么问她是否是美国人？”
“因为如果她不是，而你知道她来自哪里，可能就会有什么麻烦。我说过，我几乎一辈子都在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我迟疑了一下：“假如她是俄罗斯人呢？或是来自那个区域？”
“俄罗斯人，嗯？”
“也许吧。”
“唔……”他用手指摸着耳朵上一只小小的金耳环。“在俄罗斯，监狱，劳改营，都能看到许多文身。有些是普遍可见的，有些则可能只是某个具体监狱才有、甚至某个牢房里才有的徽记。”
“我不知道她是否坐过牢。”
“那没有关系；男人们——他们喜欢给自己的女人打烙印。”他咧嘴笑了笑。“那些女人不介意的。”
我噘起了嘴。
“当然，还有那些当兵的，”他赶紧说。
“俄国陆军？”
“或者是海军。”
苏珊在墙上一排文身图案前停了下来。
我回头看着那张草图：“你认为这可能是俄罗斯陆军的文身？”
“很难讲。”他摸了摸胡子。“不过，你知道，现在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前些日子有个男人来过。他肩膀上有个文身，是一只火炬，带着某种数字。想加刺些内容。”
“火炬？”
“是啊，甚至有点像那个草图；那家伙说他是俄国空降部队的。”
一阵嗡嗡声掠过我的神经。
“可能那边的人对火感到不安。这并不奇怪。那是最强大的符号之一。对佛教徒来说，那是达到净化的手段。甚至比水还强大。”
“怎么讲？”
他两肘靠在柜台上：“燃烧的火是尚未唤醒的心灵，躁动不安，充满激情和幻觉。目标是让火燃尽，让心灵得到释放，摆脱束缚，更加机警。更接近涅槃。早期佛经里说：‘智者……如这火寂灭。”他又开始兴奋起来。“要是你有兴趣，我可以给你介绍几本书。”
我将包朝肩膀上面提了提：“不用了，谢谢。不过你已给我帮了大忙。”
我朝苏珊望去：“好啦，苏珊小姐，咱们现在去看看你说的电木吧。”
“不急，”她猛地回过身，指着一个看似凯尔特结的文身图案。“这个得多少钱？”她问那个文身师，“需要多长时间？”
我把苏珊拽上车，送她回家以后，接了蕾切尔，然后在日落岭路停车，和斯坦聊了天，出店门的时候，买的鱼比事先打算的多了一倍。吃罢晚饭，我喝了半瓶葡萄酒给自己壮胆，然后给大卫打了电话。
“你好，艾利。”
他的声音慎重而冷淡；电话里传来轻声的响动：是威利，还是布丽吉特？
“你没给我回电话。”
“我不能回，”我说。“我——我听到了她在你的应答机上的语音留言。”
“我想也是这样。”
“大卫？”
“嗯？”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一切只是某种可怕的误解。”
他没有答话；我眼前浮现出他抚摸我全身的画面——我竭力强迫自己停止这种胡思乱想。“大卫？”
他清了清嗓子：“我——我不能那么说，艾利。”
只感到胸口有一股越来越大的压力，那场梦魇又回来了：“可是——可是我们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艾利，我和你之间一直问题不断，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你不能说咱们的关系很和谐吧。”
“我——我原先想，咱们能把问题解决掉。我从没——从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我也不想这样；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是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我干吗要这样，让自己遭受折磨？
他不作声；然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解释，去了机场才意识到这一点。事情来得——非常突然！当我再次看到她的时候，似乎她就应当出现在那里。”
“应当出现在那里？”
“她理解我，艾利；她知道失去大多数家人是什么感觉，独自长大是什么感觉；而且她不想挺身而出，拯救世界。她乐意待在家里，照顾我。”
“大卫，你认识她才两周时间，你怎么知道这些？”
“咱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显然，咱们不知道。”
“她飞越了半个世界，就为了和我在一起，艾利。”
“哦，这么说距离能缓和关系啦？要是我飞到那边，和你在德国见面呢？那样会有不同吗？”
“可你没这么做啊。”
我考虑了一下，想开口说话，但说不出，已无话可说。只觉精疲力竭！无论如何，已成定局！
“爸爸怎么办？”我痛苦地说道。“还有蕾切尔呢？我对他们怎么说？”
我第一次听到他声音里有些犹豫：“告诉——告诉他们……我实在抱歉。”
眼里开始涌出泪水：“大卫，我无法假装自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确实认为这跟你找到舅舅有些关系，我明白你有些看法可能不太正确。我明白有些事情在短时间内可能看起来很不相同；不过我——”
“艾利，我看事情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就不往下谈了吧。苏珊错了。我眨了眨眼，想把泪水收回去。然后我记起机场，以及布丽吉特的手机通话内容。他可能不会相信我，但我却想尽最大的可能保护他，此刻也许是我最后的机会！“大卫，要当心啊。”
“当心？当心什么？”
“我——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我很感激你担心我，艾利，不过不用担忧。我很好。而且我想让你知道——”
“不，听我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说吧。”
我吁了一口气：“在你的应答机上听到布丽吉特的语音留言后，我就去了机场，准备回家。奥黑尔机场因为天气原因关闭了，所以我就去了那个酒吧看看她什么样。她不知道我是谁。我就坐在她旁边桌子那里。她正用手机通话。”我迟疑了一下。“大卫，她是在跟纽约的一个什么人交谈，一个男人。她说，你在出售店铺的文件上一签字，她就会去纽约，和那男人一起离开。大卫……她跟那男人说，她爱他。” 
大卫没吭声。
“听到我说话了吗？”
“听到了。”
“你还没在文件上签字，对吧？”
他还是不说话。
“大卫？”
他的声音很冷淡：“艾利，我知道自己深深地伤害了你，我真的很抱歉！我根本不该答应你来费城跟威利见面，是我考虑不周；但是此刻，我不能不怀疑你现在是不是在跟我讲真话。”
“大卫，你认为我会对你撒谎吗？”
“我本不这么想的，但你说话的时机——唔——有点让人起疑。”
我知道自己是在作绝望的挣扎：“大卫，她不是你的家人，也不是你舅舅的家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你也不是啊。”
当天晚上，魔鬼侵袭了我的灵魂，而且不只是那些追在我身后的恶灵，只说一句乏味的话或是摆出伤人的脸色就作罢，而是更加邪恶的家伙！它们嘲笑我，说我我实际上一无是处，然后得意扬扬，咯咯直笑，因为我将被撕下假面具，我这个骗子将原形毕露。它们嘲笑我说，失去大卫是你自己的错！假若你不是那么一心想当骑士，那么爱闯荡，情感方面那么迟钝，他本来还会是你的！我竭力想争辩说，这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布丽吉特，是她偷走了大卫！它们嘲笑道，不是这样的。全是你的错。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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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90/94号州际高速在经过芝加哥市区时是南北走向，进入市区两条路重合，在市中心分岔，往北到奥黑尔 国际机场一段叫肯尼迪高速，从市中心往南到66街一段叫丹·瑞安高速。
2  索格纳什：芝加哥北部社区，距市中心约16公里。
3  湖景：芝加哥北岸社区，紧靠密歇根湖，距市中心约8-9公里。
4 瑞格利球场：又译作“箭牌球场”，芝加哥的一处棒球场。是芝加哥小熊队的大本营。建于1914年。
5  沃尔格林公司：美国最大的药品零售连锁店。最初于1901年在芝加哥成立。
6  电木：即酚醛塑料。电木制品，尤其是用于首饰和无线电的电木制品，是收藏热门之一。
7  印地语。意思是“欢迎。”
8  “地狱天使”：一个美国摩托车黑帮，影响遍及全国。成员多遍刺文身。

第29章
天还没亮，我就在卡比利尼格林见到了麦克和摄制组人员，乔丹•本内特早已经给了我公寓房的钥匙。我们先拍摄室内，麦克开始架起灯光，待搬家货车到的时候，就拆掉摄像机支架，改为手持拍摄。
天刚亮，乔丹带着咖啡和炸面圈来了，这一招赢得了摄制组喜爱。他递给我时，我谢绝了。
“拒绝免费享用卡卡圈1的女人，你可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他说。
“我正在抵制卡卡圈。”
“卡卡圈目前可是火得很啦。”
“任何食品，一旦有了自己的粉丝网站，就不再是风尚——只能算是着魔！而且是非常粗俗、不健康的着魔。”
乔丹歪起脑袋：“你见到几个西红柿粉丝网站？或是刀豆粉丝网站？那些都是榨取钱财的东西，是商业的东西；我不会参与其中的。”
“你知道它有自己的粉丝网站是因为……”
他一脸迷惑不解，然后笑了：“你是不会浏览卡卡圈网的，对吧？”
我吸了吸鼻子，想竭力挽回自己残存的那点尊严。
我要了杯咖啡，其余那些东西都分给了摄制组人员。
我咬了下嘴唇：“对不起，乔丹。我心情——我只是肚子不饿。”
“没什么。”
费尔德曼房地产开发公司捐赠的那辆卡车将于九点钟到达；车厢很大，足够装下两三家人的家当，六个孩子那些少得可怜的东西简直不够它塞牙缝。我们决定改拍这辆拉家具的卡车。
卡车到时，来了四个男孩，其他两个有工作，晚上才能来。那些孩子看着车上卸下来六张床、梳妆台和书桌，个个睁大了眼睛。那只是些基本生活用品，但对他们当中有些人来说，却可能是第一次看到新家具。那是乔丹租用一年的东西。
那些男孩拆下包装，开始摆放家具，我们扛着摄像机跟在后面。其中有三个是黑人少年，另外一个穿了件无袖牛仔布衬衫，身上好几处扎孔，看上去像个骑摩托车的追星族。我本想跟他讲讲自己对宗教文身的了解，但他不像佛教徒，也不需要那些文身。
那些孩子在我们面前很腼腆，并且沉默寡言，但在乔丹身旁却轻松自在，吵闹不休，老是缠在他身边，就像他是当今的费根2。不过，与费根不同的是，乔丹关心他人。我确保麦克拍了乔丹和一个孩子击掌庆贺，以及小声劝告另一个孩子的B卷镜头。孩子们放好自己的东西以后，我们又拍摄了简短采访他们的镜头。
拍摄即将结束时，镶花地板上传来鞋跟的咔嚓声。我转身一看，莉姬·费尔德曼正小跑着过来。她穿着某个名牌裤套装，外罩一件黑色貂皮短大衣——在这个地方未免显得太打眼了吧！但我假装没有看见。乔丹一脸惊讶，表明也没料到莉姬会来，但依然热情地欢迎她，并且领她参观那套公寓房。她紧紧跟着乔丹。我只有一次看到他们的相互微笑并非职业式的，但依然假装没有看见。
“我请你和乔丹一起共进午餐，怎么样？”参观完毕的时候，她对我说。“我请客。”
我礼貌地笑了笑：“对不起。我今天事情太多。”
“没什么。”她轻蔑地摆摆手，然后转向乔丹。“你愿意来，对吧？”
“不过我还要去看看，他们几个是否都安顿下来了。”他回转身，朝那几间卧室走去。
她目送着乔丹的身影，然后看了看我：“对了，拍摄进行得怎么样了？”
“今天上午拍到一些有关那些孩子和乔丹的很温馨、很感人的镜头。”
“什么时候拍摄那个国会议员呢？”
“总统纪念日吧，那天他将回到本地；已经做好采访安排。”
“很好。你的朋友大卫呢？你最终决定让他在片子里出现吗？”
“不。”
我的神色肯定不容置疑，因为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乔丹走出来了，很高兴地搓着双手；那么坦诚，那么天真，不觉激起我母性的保护本能：怯懦者是不适合跟莉姬·费尔德曼谈恋爱的！我真希望乔丹清楚自己的行为。不过，话说回来，我哪儿有资格做评判？我自己的婚恋可说不上美满，这方面我根本算不上在行！
莉姬穿上短大衣，朝门口走去；乔丹跟在后面，离她仅差两步。她突然转过身子：“哦，艾利，我差一点忘了，我需要你帮个忙，还记得马克斯•戈登，对吧？”
我皱起眉头。
“你和大卫见过他，那次在餐馆里。”
干吗非得老提起他？“金海岸信托公司，是吧？”
“对啊。哦，他的新摩天大楼明天要破土动工了。你知道的，紧挨卢普区北边那栋。”见我没有答话，她补充说，“别跟我说这个你也不知道；我在餐馆告诉过你的。”
我摇了摇头；只有莉姬•费尔德曼才会指望我记得数周前一次不到三十秒的谈话。
“他在开发‘沃巴什和瓦克’附近那个地块，”她不耐烦地说。
“‘沃巴什和瓦克’？那不是唐纳德·特朗普3瞄上的地块吗？”
“正是。”
原来如此！有人提出要建一座八十层的大厦，建成将是芝加哥第五高楼。事情照例引起了愤怒抗议：有些人说它会破坏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有些人则坚持说：该大楼对于芝加哥生死攸关！市长批准了这个项目，但由于某种原因，特朗普却退出了！幸好马克斯•戈登参与了进来。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他们谈论的摩天大楼就是这座。
“需要我帮什么忙？”我问。
“想请你拍摄破土动工仪式，可以吗？”
我手插头发：“莉姬，我不是新闻记者，也不从事那种工作；我给你找个自由记者怎么样？”
“可我想让你来拍。”
“仪式什么时候举行？”
“正午。”
我开始在心里答应了。当然巴不得挣些外快——可她不给我机会。“这可能会给你引来大单，你知道的，这是市区心脏地带的重大项目。要是马克斯想拍摄一个大厦建设过程的片子，也完全有可能，那你就绝对有机会参加进来了。”
“那就太——” 
“艾利，这可是个大工程。与西尔斯大厦、汉考克大厦4，甚至世贸中心大厦5同等级别。”
她这番话并没有引起预期的反应。
果然，莉姬皱了皱眉：“求你了，”她柔声说道。“我想作为礼物送给马克斯，他是我真正的朋友。我知道，交给你，我才能放心；也只有你，才能出色地完成任务。”
“不用多说了，莉姬；我刚才正准备答应呢。”
“哦。”她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谢谢。”
全是富人之间的礼物。
“对了。我现在才通知你实在是仓促，”她补充说，“要是你得加收一半费用，没问题。”
 “沃巴什和瓦克”位于卢普区以北一个街区之外，环绕一座俯瞰芝加哥河的大桥。河南岸的沃巴什大街喧闹而脏乱，上面跑着咔嗒咔嗒的高架火车，下面则是挤满了一个个狭小办公室的陈旧建筑：沃巴什北街111号大厦里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专科医生诊所；对面的皮茨菲尔德大厦则以“珠宝一条街”而闻名遐迩，里面所有的楼层全是珠宝店，而且常常可以打折优惠！假如你想买的钻戒这儿都找不到，那就很可能全世界本来就没有！
然而，马克斯•戈登大厦的地块位于河北岸，那里的房地产属于高消费阶层。沃巴什东边有很大一块地用一道金属防护网围了起来，前面挖了一条壕沟，里面抛了沙砾；防护网里面，除了一个为了动工仪式而弄成的小土堆，全都是坚实的冰冻地面。
土堆几英尺之外，有个讲台，后面挂着一面金色横幅，写着“戈登大厦”几个黑字。靠讲台放着一把铁锹和两顶安全帽，都漆成了金色——当然啦，金海岸信托公司嘛！
离讲台约五十英尺之处，放置着一套供新闻媒体使用的活动平台。麦克设置摄像机的时候，我从一个装腔作势的公关人员那里要了一份节目单。人群已经在聚集起来，新闻记者也已陆续到达，摄像人员和制作人纷纷用尽手腕，在活动平台上抢得位置。我看到一个认真的女记者，姓与名相互押韵；无论别人灌输给她什么，她都会在稿件中照本宣科——现在的媒体人都这样！真让人怀念菲尔·沃尔特斯6、比尔·柯蒂斯7，甚至斯基皮8的时代！
一辆豪华轿车停在了大门口，马克斯•戈登从车上下来了，似乎比上次更富态，也更矮了一些；驼毛外套加围巾，但没戴帽子。一男一女跟他走在一起。女人无疑是他的公关人员，男子的身量像是个橄榄球中后卫，估计是个保镖。我惊讶不已：他还需要保护！
一般说来，这类活动开始以前，人们会来回走动着相互聊天，但头天晚上大幅降温，冷空气犹如高功率真空吸尘器，吸走了饱含水蒸气的云朵，逼得人们躲进大衣，跺着双脚，渴望地看着讲台两侧的取暖器。
第二辆高级轿车开来了，车子两边飘扬着芝加哥市旗。市长在一帮助手的簇拥下出现在众人面前。我伸长脖子，想知道老朋友达娜·诺瓦克是否跟他一起来了，但没看到。市长照例非常亲热随便地跟戈登打着招呼，戈登的脑袋勉强够到市长胸部。过了一会儿，又一辆豪华轿车开来，州长跟一帮随从出现了。看来，马克斯·戈登显然可以呼风唤雨。
莉姬·费尔德曼也来了；她身穿貂皮短大衣，头戴一顶跟衣服搭配的帽子，真是魅力四射。她吻了戈登的面颊，然后与市长握了手。然后市长俯下身，一位助手对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了什么。
仪式一开始，麦克就开始拍摄；还在路上我们就讨论过：讲话、切换镜头，再拍些B卷镜头；如实记录的新闻风格，不来任何花哨的东西。我浏览了一下节目单，想找到适合B卷的拍摄对象，或者至少是些熟悉的面孔。节目单背面印着一个名单，有二十个名字，原来是那些投资商。金海岸信托公司排名第一，而我也认出了另外几家银行和房地产公司，费尔德曼位列十二。
相互介绍完毕，市长登上讲台。“早上好。通常，像今天这种天气，如果室外人群聚集，肯定是谁有了麻烦。”听众吃吃笑了起来。“今天是个让人高兴的例外：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给戈登大厦破土动工。戈登大厦将为芝加哥的天际线增光添彩。”他清了清嗓子。“这座大厦绝不仅仅是砖头和砂浆、管道和电线、窗户和家具这些东西的简单组合，而且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经济开发项目。戈登大厦不仅会给本地带来成百上千的工作机会，而且还将吸引众多零售商……”
接着，他列举了建设这座大厦将给这个城市带来的越来越多的经济和社会效益。然后，“一群来自各方面的富有献身精神的社区领袖为开发戈登大厦做出了贡献，但若是没有站在我右边的这位男士的领导，所有这一切都是不可能实现的。马克斯·戈登愿意在紧要关头挺身而出，他不但是在拿自己的名誉，并且是在拿自己银行的未来冒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热爱芝加哥，坚决支持芝加哥的城市发展！让我们所有人感到幸运的是，他成功了！因而，就在今天，当我们将铁锹铲进泥土的时候，我们不但是在庆祝建造一座大厦，而且是在庆祝我们这个伟大城市的未来。谢谢你，马克斯·戈登！”
随即响起一阵发自内心的掌声。接着州长起身来到讲台，讲了些让人不知所云的话，但令人宽慰的是，他的讲话很简短。他把戈登和伊利诺伊州作了比较。“和戈登一样，”他说，“伊利诺伊州不但在海外投资，而且尽力将外国投资吸引到我们的湖岸，以便我们州能为自己的公民提供体面的工作岗位。”
我朝戈登望去；他的目光因为兴奋而变得呆滞，他的笑容灿烂到了极点，仿佛快要生出翅膀、变成快乐天使了。
州长结束讲话以后，戈登悄悄走向讲台；就在他即将迈上台阶的时候，有人小跑着来到讲台后面，然后弯下身子——戈登突然增高了六英寸！
戈登说，这是他一生梦想的顶点，他向所有人表示感谢，从市长到已故的父亲。父亲来自俄罗斯中部，移民到了美国；虽然他是个文盲，却给孩子们灌输了胸怀大志的思想。接着，他和市长同时戴上金色安全帽，市长拿起铁锹，插进松软的土堆，铲起一锹土，此时州长神情愉快地站在他们身后，顷刻之间，照相机咔擦咔擦地响起来，录像机则发出呜呜的声音。市长充分利用了这个宝贵时刻，扬起那铲土，放下铁锹，然后在戈登背上拍了拍，人群中立刻欢声雷动。
我朝麦克瞥了一眼；他点点头，表示已经拍下刚才的场景。我用食指画了一个圆圈，示意他可以拆下相机架，开始拍摄切换镜头了。他走进人群时，起风了，西边飘来许多厚厚的云朵。讲台后面的旗子飘扬起来，零星垃圾飘过地面。我把帽檐拉低，并扎紧头巾。人们开始戴上手套。
一群身穿工作服、厚重靴子和风雪大衣的男人——看样子是建筑工人——在防护网旁边拥挤在一起。戈登走过去，开始和他们握手。我朝麦克做了个手势。他点点头，走上前去抓拍镜头。戈登从那群人中穿过的时候，其中一个男人让开路，让他的伙伴迎接“老板”。那人身材高大，取出一只滑雪面罩戴到了脸上。那是个藏青色面罩，眼睛和嘴巴开孔周围带有红圈。他后退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一瘸一拐。
我顿感不安——不可能吧！人群开始散开，那些新闻人员也收拾好，准备奔赴下一个新闻发生地。麦克回到活动平台这里，对我竖起两只大拇指，接着开始拆卸摄像机。我看着此时正走向出口的那个建筑工人：他的右腿不太好使！
我皱了皱眉，转过身子，但还没来得及跟麦克说上话，莉姬已经稳稳站在了我面前。“谢谢你来拍摄，艾利；你帮了我大忙！”
我点点头，希望她会走开；她却举起戴手套的手，朝我身后什么人挥了挥。我转过身子——马克斯·戈登正穿过建筑工地走回这边，无疑，名人的光环让他感觉不到寒冷。看到莉姬朝他挥手，他微微点了点头，向我们走过来。走近的时候，他像拿破仑那样炫耀地把一只手伸进外套。
莉姬向他介绍了我们，特别提到我们几周前在餐馆见过面；不料戈登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那次只有短短一分钟时间，你不记得也完全正常，”我说，尽力让自己显得宽厚。
他把头歪向一边；尽管头顶光秃秃的，卷曲的鬓角却倔强地向外翘着。“哦，对了，这么说你刚才在拍照来着？”
“正是。”
“你是新闻机构的吗？”
“不是，”我正要解释，莉姬走到戈登身后，说道：“这是个惊喜！”她一只手指放到嘴唇上。我临时想了几句话。“我——我是个自由制片人，就这个项目采访了一些人，准备将来做个片子。”
“明白了。”他的表情黯淡下来，随即转过身子，似乎想要离开；莉姬抓住他的胳膊。
我重新转向麦克：“他扮演仁慈老板的时候你拍摄那些建筑工人的切换镜头了吗？”
“拍了。”
“拍到戴滑雪面罩的那个人了吗？瘸腿的那个？”
麦克朝刚才那些人站立的位置看了看：“好像拍到了；怎么啦？”
我犹豫起来；迄今为止，我还没怎么跟麦克讲起那桩杀人案。“我也不知道，老觉着在哪个地方见过他。”
“你在说些什么呀？”
“他看上去面熟，有什么地方眼熟。”我摇了摇头。“没关系。事情——”
我还没说完就停住了——麦克突然不再看我，而是盯向我身后什么东西。我急忙转过身来。
马克斯·戈登正站在我身后！四目相遇时，他重新站直身子，朝我淡淡一笑。
我回头看向那个建筑工人：他快走到大门口了，仍然瘸着腿，滑雪面罩遮着脸。戈登跟随我的目光看去。接着莉姬走到了我们中间，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使劲拉起戈登的胳膊。戈登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容已经消失，任由莉姬拉着离开了。
快到湖滨大道上的蒙特罗斯时，厚重的雪花开始击打着挡风玻璃，湖面上白浪汹涌。我不能肯定自己目击到了什么，但的确不喜欢那个感觉。显而易见，马克斯·戈登在偷听我和麦克说话；不过他对我们谈话的反应，却不明朗。就这一次而言，我很感激莉姬把他拉走了。
刑侦视频专家迈克·多兰曾说，像那个建筑工人戴的那种滑雪面罩即使不是成千上万，也有成百上千。哪个凶手会故意穿着跟在录像带上谋杀一个女人时穿的同样的衣服？没人会那样蠢——或是那么傲慢。那不可能是同一个面罩，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尽管如此，一种不安的感觉还是降临到了我身上，这种感觉犹如击打车窗的雪花般厚重。我开大暖气，打开了收音机。天气预报还要下三英寸的雪！我继续驱车前行。转过路弯开到好莱坞路时，才意识到自己错了：那个凶手没有理由把自己的滑雪面罩扔掉，也没有理由不愿再戴——因为他从不知道自己上了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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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卡圈：即“Krispy Kremes”，美国大型甜甜圈连锁品牌，超过70年历史。
2  费根：即传说中的圣人费根，生活于公元二世纪，由教皇派往英国任主教。
3  唐纳德·特朗普：又译作“川普”，1946年生于纽约。美国地产之王，政治家，作家，2016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竞选获胜，成为美国第45任总统。
4  西尔斯大厦、汉考克大厦：都是著名的芝加哥摩天大楼。
5  世界贸易中心大厦：美国纽约的著名摩天大楼。毁于2001年9月11日的恐怖袭击。
6  菲尔·沃尔特斯：20世纪芝加哥最著名的广播电视记者，1999年因癌症去世。
7 比尔·柯蒂斯：生于1940年9月，美国电视记者，制片人，新闻主持人。
8 斯基皮是芝加哥另一位电视媒体人沃尔特·雅可布森的外号，曾与比尔·柯蒂斯搭档多年。

第30章
阿琳凝视着尤金手中的机票：“给我的？”
“你应该享受出国度假。”他递出机票。“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亲爱的。这几年我们赚了好多钱。”
她当然知道；尤金定期带给她原石，他们都从中赚了不少。阿琳把家搬到一栋别墅，让父母住到一楼，她和托马斯住楼上，当然也衣食无忧，品种丰富，并且每年都会去度假。托马斯现在快十二岁了，热爱足球和曲棍球，幸亏付得起相应的服装器材以及相关费用，他才两样运动都能参与。
不过阿琳不明白的是，尤金为什么依然住在瓦兹亚尼基地，却很少穿军装，也从未见过他参与任何军队事务；然而，作为新俄罗斯政府的一名特使，他依然经常出使不同的国家，会晤政界要员与商界大佬；“会晤”之后，常常会带回一批原石交给阿琳。
阿琳依然到处旅行，主要是去欧洲的一些城市。有时，做完生意后，她会坐上大得可以堵塞街道的观光巴士游览城区；随着巴士隆隆地驶过陌生的街道，她观察着那些自己不认识而且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她很想知道那个用拉绳袋拎着根法棍面包的女人是否满足，想知道正耸起肩膀抵御寒意的那个男人是否幸福；最后她也会为家人买点小玩意儿。
可是，去加勒比海1的机票、酒店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些都是礼物？
“我非常感激，迪米特里2”——很久以前，他们相互之间就不再用彼此的姓氏来称呼了，除了托马斯在场的时候——“但我不能要；我得在厂里上班；还要照顾托马斯，也不应该拖累我母亲。再说了，我没事去那儿干吗？”阿琳从来都闲不住，她每年夏天在塞凡湖3一般都待不上一周；去开曼群岛4能做些什么呢？
尤金坚持道：“你当然不会闲得无聊：睡个懒觉，享受美食，购物，潜水，等等等等。拜托了，阿琳。”他目光亲切，“我们一起合作好久了，我欠你很多；这只是小小地表达我的感激。请给我个面子，收下吧。”
她打量着公公。经过这些年，她对尤金产生了亲情，也夹杂着怜悯。这当然花了些时间，同时也意识到：萨卡的死也摧毁了这个家庭，婆婆无法从悲痛中走出来，已经离他而去了。萨卡是他们唯一的孩子，现在阿琳和托马斯是他仅有的亲人。由于悲痛，她和公公在心理情感上已经相互接纳，成了真正的亲人。当然啦，还由于经历了那些生意上的合作。
她掂量着这个邀请；尽管她有过多次旅行，却从没到过伦敦以西的地方。她看着窗外格鲁吉亚灰暗阴冷、严寒刺骨的冬天，想象着白色的沙滩，清澈的海水和耀眼的太阳——那是富有的德国人和英国人蜂拥而去的度假天堂。她曾在一些咖啡馆和餐厅里听到他们很随意地说起会去待上一两周。为什么她不可以？事实上，母亲可以很轻松地照顾好托马斯；他已12岁，几乎可以照顾好自己了。也许尤金是对的，我应该享受这个假期。
阿琳在迈阿密5下了飞机，过了海关以后，就转乘一辆小飞机飞往大开曼岛。她取完行李后，登上了到酒店的车子。热浪从停机坪上袭来，才五分钟她的后颈就满是汗液了，她只好卷起袖子。她曾经读过介绍热带地区的资料，当地人把太阳称为“空中流火；”现在她知道原因了。
车子驶过乔治敦6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星球：从没见过如此之多不同种类的绿色，也从没见过色彩如此鲜艳的花朵！经过那些商店和建筑时，她不禁笑了，上面粉刷的颜色就像孩子的涂色书里的一样异想天开；她还注意到，英美两国的旗帜在微风中飘扬。
车子靠近海边，微风吹散了那层浓厚潮湿的空气；到达她所居住的私人别墅后，看到几步远的私人泳池和稍远点的海滩，不觉高兴地叹了口气；打开梳妆台上的果篮，品尝了一只芒果。卡片上用俄文写着：“来自一位朋友的致意。”看来，尤金精心准备了每一个细节。
日落时分，她沿着水边漫步，看着天空变成粉色，接着是珊瑚色，然后紫色……细小的波浪亲吻着双脚，海盐混合着强烈的热沙气息。那天晚上她独自在酒店的露台上吃饭，注意到了从服务生到餐厅杂工欣赏的目光。她多年没有想过自己的容貌了，不过自己肯定还看得过去。又有一次，她感觉到海滩上似乎有人在注视自己，但当她转过头去的时候，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几片棕榈叶在沙滩上摇来摆去。
第二天，她上午购物，下午同两个德国人和一个瑞士商人去潜水——她不会说他们的语言7，然而仅靠手势和微笑居然也能沟通得不错。晚上的时候，阿琳意识到自己从未如此放松过，而且可以说是无忧无虑。尤金说得对，自己几年前就应该来度假了；或许今晚她应该尝试一下让那些德国人兴奋莫名的那家餐馆——他们给她写下了餐馆的名字；而明天她要坐着吉普车环岛观光。
阿琳刚刚沐浴过，穿上了新的芬迪纱笼8和无袖背心；冬装与这相比，真是单调极了。突然，有人敲门：！难道是那个瑞士商人？阿琳看到了他那狡黠的目光，而他以为阿琳不知道；和他共度一个傍晚不会让阿琳感到不快；而且，如果真到那一步的话，共度一整夜也不错啊。她开了门。
来的却是两个男人，而她从没见过！一个高大魁梧，另一个又瘦又小。大块头虽然早已步入中年，依然讲究穿着打扮，稀疏的头发梳向了前方；小个子的鼻梁像是断过一两次。他俩都穿着休闲的岛屿服装，但似乎很不协调，就像是小男孩在乔装打扮。
她感到喉咙深处有点发痒。“Da？9”
大块头用俄语回答：“我们来邀请你过去一趟。”他没有笑。“我们带你过去。”
阿琳警惕地看着两个男人，摇摇头：“谢谢，不过我有其他安排。”
她要关门，但那个小个子用脚抵住了门，推门走了进去。大块头跟在后面。
“如果你拒绝，主人会很失望，”他说。“其实，就是他坚持要你去。”
阿琳环视四周。有一次她与危险擦肩而过，当时她正和一个买家谈判。那名男子抗议她要价过高，然后突然掏出一把枪。幸运的是，她说服了那男子。从那以后，她打定主意，一定要在白天做生意，而且只能在人多的场所；如果感觉会有麻烦，就一走了之，钻进人群之中。不过，现在不是白天，也没有人群。
电话报警。她小声说着话，掩饰着自己的恐惧。“如果你们不马上出去，我就叫保安。”
那两个男人一下子忍不住笑了，同时交换了一下眼神，稳稳站到她两侧。
没机会了；最好假意顺从，至少目前得这样。
“嗯。好吧。不过，你们说的这个主人是谁呀？”
大块头回答，“你自然会知道的。”
“如果我拒绝去呢？”
“那可不行。”
阿琳想起来，浴室里有扇窗户，她洗澡后开了窗。“我会去的。不过，请先让我去梳洗一下。”她拿起包走进浴室，打算关门。
“把门开着。”命令的语气。
这两个男人强壮如牛，她只好遵从。涂口红时，注意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因为人在恐惧的时候大脑往往不好使。她把一叠钞票装到晚装包里；心里纠结着要不要带上护照，但最终决定还是把它留在房间里。
夜色笼罩着沙滩，那两个男人领着她走向一辆仿佛是黑色的路虎揽胜10。眼睛适应了光线后，她就猜测这是否是一个不满客户的行动？心里过了一遍客户的名单。特拉维夫的那个以色列人告诉她在讨价还价上太强硬，但他是笑着说的。安特卫普的那些犹太人不在乎价格——价格可以直接转嫁到顾客身上，日内瓦的客户也是这样；最后得出结论：这不是客户所为。除了尤金，没人知道她在这里；而尤金并不知道她有哪些客户。
车子从别墅前开走，开始沿七英里海滩11行驶。她凝视着车窗外：月光暗淡，夜空深蓝，上千颗星星不停闪烁，灰色的云朵飘飞疾驰。难道遇上了一次偶然的绑架？她听过年轻女性在热带地区失踪的故事：数百年前，海盗们囚禁了一批女性；甚至今天在美国某个地方，还有一个岛屿以她们命名。
二十分钟以后，他们已经绕过南海岸的萨凡纳，向东驶去。与七英里海滩相比，大开曼岛的东端镇人烟更为稀少，海岸线延伸进陡峭的岩石，岩石间散落着一座座别墅。到了博登镇12，车子转向内陆一片树木茂密的区域，月光斑斑驳驳地从枝叶间洒下来，蕨类植物、仙人掌和棕榈树的轮廓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狰狞恐怖。最后，车子从一个灌木丛中开了出来，只见一片空地中间矗立着一栋灯火通明的别墅。路虎突然驶向别墅，车轮溅起松散的石砾。
阿琳下了车。那栋别墅建在一个岩石嶙峋的山脊上，遗世独立，宛如一个哨兵俯视着海洋；那是一个二层建筑，有着倾斜的房顶和几扇玻璃门。繁茂的树丛围绕在前方。
那两个男人领她走上一条石板路，石板铺向一扇玻璃门，光线从门里透过照在沙滩上。小个子男人滑开门，示意她进去。接着她进了一个宽大而通风的房间，石板地面，灰墁墙壁，靠近天花板的风扇断断续续而有气无力地转动着。一个男人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
原来是他！阿琳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苍老，面庞肥胖，头发依旧乌黑两鬓却已开始斑白——但还是那个弗拉迪：笑容依旧不自然，浅色的双眸像燃烧的煤块一样闪亮，衣服像第二层皮肤般合身。
“你好，阿琳。”
她一阵狂怒，全身发抖——自己的反应怎么如此强烈！上一次见他以后，已经十多年过去了，原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彻底把他赶出了自己的生活，就像丢掉一块用过的破布。
“你好，弗拉迪。”尽管大怒，却很镇静，自己都感到惊讶！她环顾着这个华丽的房间。“你过得不错嘛。”
“你也不差呀。”他站起身，上下扫视着她。“比以前更漂亮了。”
她点点头，强迫自己思考这一切。那家酒店。她觉得昨晚有人在看她，购物时也有同样的感觉。“你在餐厅看到我了。”
“还有其他地方。”他走向嵌入墙壁的吧台，倒了一小杯杰克丹尼威士忌13。一饮而尽后，又倒了一杯，递给她。
其他地方？他在跟踪我？他看到我多少次了？
阿琳接过递来的杯子：“你想怎样？”
他轻轻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了下去。“你的事情我没多少不知道的，阿琳。”他拍了拍身边的垫子。
她偷偷瞅了一眼带她来的那两个男人：那个爱虚荣的大块头还留在门口，小个子坐到了椅子上，正仔细看着自己的指甲。“我站着就好。”
弗拉迪现出一丝恼怒，但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发作：“你喜欢那个果篮吗？”他微笑道。“我特意让他们放芒果和香蕉进去的。你在国内可吃不到哟。”
她没有回答，但弗拉迪继续说下去，好像阿琳已经适当地向他表达了谢意。“你的商业才能可真不简单呢，我一直都坚信这一点。”
“我的商业才能？”
“那些钻石生意呀，阿琳！你有的是天赋，多种天赋；而那些钻石——你和尤金合作的生意，倒是给我带来不少乐趣哟。”
“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你的事很少有我不知道的。”
突然，另一个记忆片段闪过脑海：弗拉迪经常到少将的办公室和尤金密谈。离开格鲁吉亚后，她抑制了这些记忆；此刻她胃里一阵翻涌。
“你和尤金！你们是一伙儿的！”
他举起酒杯，假装要干杯；阿琳突然想起了捕食动物，表面上是在阳光下懒洋洋的，其实是在等着猎物一不留神时突然进攻，一击致命。
阿琳动了动身子；不仅如此，她感觉到，弗拉迪正等着她的回应。当她想出后，一阵强烈的反感席卷而来，杯子从手中滑落，在石板地面上跌得粉碎。
“原来我一直都在为你卖命！”她大叫着。“一直都是——尤金……还有我！我们都在为你卖命！”
弗拉迪十指交叉抱着后脑勺：“你肯定都知道了，你还真的不是个愚蠢女人。”
但她的确够愚蠢的：竟然一直都不知情。此时小个子男人正在清理碎玻璃。要么是，她不想知道？她一直都怀疑尤金有个匿名的合伙人。尽管尤金喜欢大叫大嚷，喜欢装模作样，频繁参加各种会议，但他还没那么精明，还不可能独自把“生意”经营好。尽管她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却从没问过那人是谁。
其实，她内心深处肯定知道。这些年来，她挣扎着从弗拉迪手中脱身，试图从脑海中剥掉对他的每一点残存的记忆，最终都是白费：自己一直都陷在他的网中！她瘫倒在一把椅子上，一阵恐惧，一阵厌恶。
弗拉迪笑了笑，显然很享受她的恐慌：“得啦，阿琳。你以为尤金会那么好心，给你买这些机票？”他哼了一声。“那个蠢蛋自私透顶。不过……”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我原本确信你知道的，你的沉默就意味着你默认了。”
她摇摇头，怕自己会说错话。
弗拉迪两只食指竖在一起，轻叩下巴。“我想这并不重要。在某种程度上，这只是让我对自己增强了信心。”他转过双腿，站起身来。“我真心希望你已经享受了这个小假期，阿琳，因为你的假期即将结束。虽然我敢肯定，你更喜欢在这个天堂般的岛上消磨掉一个个白天和夜晚，而且……”他顿了下。“我也想和你一起共度良宵，但这不是请你来这里的原因。我有一个商业提议给你，就是美国人说的‘offer’。”
阿琳气得头脑发昏，但依然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强迫自己假意顺从，直到能想好怎么办再说。
“什么提议？”
他将双手握在一起，仿佛在祈祷。“会有那么一天，很快，尤金将……成为多余。”
阿琳一听，浑身发抖。
“血钻的市场风头紧了。那些政客听从了戴比尔斯，命令提供那些该死的原产地证书。这使我们很难卖出自己的原石。价格不像从前那样了。我知道你也看到了。”
弗拉迪说得对，就连她的要价都降低了——虽然不是很多，但也比以前低了。
“那不是迪米特里的错。”她很惊讶地发现自己在为尤金辩护，但现在很清楚，尤金也是被他所利用；就像萨卡，还有米卡，以及她自己。
“也不是你的错，”弗拉迪说。“但尤金再没什么用处了。当初他很有价值，尤其是他那些人脉关系。但现在，他只有基地上的军火库了。”他耸耸肩。“大多数像样的武器很久以前就让人给‘采购’走了，剩下的都是废物——几乎无法开火的老掉牙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14，从阿富汗运回来的手榴弹；没什么是我现在的客户感兴趣的。这样他当然就毫无价值了。”他停顿了下。“不过，你倒是不可取代的。”
阿琳绷紧双唇。
“你看，钻石虽说只是我‘业务组合’中的一部分，却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我将需要一个新的来源。”
阿琳知道他要说什么。亚美尼亚最重要的矿产出口是宝石和半宝石15，以及经切割的钻石。每年，俄罗斯向亚美尼亚提供3万克拉的原石，加上一百万克拉工业金刚石进行加工。实际上，现在全球超过四分之一的钻石来自于俄罗斯，其中很多经过亚美尼亚流向世界各地。
“你在埃里温工厂的位置很特殊。你能见到俄罗斯原石中最好的货色。我希望你——”
“你要我偷出那些原石，然后替你卖掉。”
“不是卖，我有其他用场。”他继续讲，“我会给你相当可观的回报。比你从尤金那里得到的更多。你的父母儿子都能过上奢华的生活。”
“如果我为你偷盗的话。”
他举起一只手。“别那么义愤填膺，拜托——你已经做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我提议：咱们正式合伙儿。你有非凡的天赋，一双慧眼；浪费就太可惜了。”弗拉迪打量着她，那眼神仿佛自己没穿衣服！“而且你要知道……钻石只是个开始。我的业务已经不限于俄罗斯了，我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没什么拦得住我。”
阿琳感觉自己脸色沉了下来。“美国？”
“对，机遇之国。”他笑了。“那边有我的‘员工。’”
“通过尤金？”
“他结交的那些银行家和商人都在争先恐后投资东欧。但也有些人决定拿到回报后，投资给合法的美国企业：工商业，房地产，甚至银行业。”他哈哈大笑。“当然啦，米卡正在芝加哥拉客呢。”
她瞪大了眼睛：“拉客！你什么意思？”
“她在欧洲就做皮肉生意，见人就卖；现在到了芝加哥当然也干老本行。”他冷笑着。“我也注意她多年了。”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不过你……你和她不同；我对你有安排。我想让你成为我的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阿琳竭尽全力，想要控制住自己，以便保持理智；追问他，也许能发现什么破绽能让自己逃跑。
“你的世界？一个人人皆知窝藏罪犯的偏远小岛？为什么来这里，弗拉迪？你为什么不回家？”
“俄罗斯不再是正人君子所居之地，国家杜马16和警界里的罪犯已经毁了这个国家，再没什么能让我留在那里。”
阿琳忍住没笑出来：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正人君子了？你是军人，训练有素的军人；作为军人，难道能够自己决定想撤退就撤退？阿琳听到过俄罗斯的种种传闻，成群的街头恶棍甚至更坏的家伙横行霸道；如果连弗拉迪这样的恶棍都要离开，那一定是被更强大的恶魔赶走的！只不过他还没有显出恶棍的真面目而已！弗拉迪张开双臂，宛如一名总督在向他领地的臣民致意。
“我当然过得如同王子一般，笑口常开，同时也在寻找更好的机遇；所有这一切……都有你一份。”
“你要我长住这儿，和你？”
“当然，你终于可以来了，你儿子和父母也可以来。”他站起来。“你看，我可不是你所认为的那种没心肝的畜生吧。”
你当然不是畜生，你比畜生还要坏！你没有心肝，也没有灵魂。我生活中的那些人，那些对我很重要的人，你都不断地利用他们，就为了满足你的私欲。
“弗拉迪，你精力充沛，激情洋溢，朋友忠诚；但你滥用了他们的忠诚，也包括萨卡、我、米卡、尤金！你怎么就认为我会加入你那一伙？”
“哦，”他抱着胳膊。“你突然又变成一个有原则的女人了；同样是走私钻石，只有你和尤金两人干就是正当生意，你心安理得；我加进来就是血腥犯罪，你良心不安！这事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事情没变，是我变了。”
阿琳怒火中烧，越烧越烈，烈焰在脑海中幻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长柄大镰刀！
“人们说你纯洁无瑕，永远不知什么是邪恶；因为它会欺骗你。邪恶善于伪装，让你无法识别而受骗。但是他们错了，弗拉迪！你才善于伪装：你杀了我丈夫，毁了我最好的朋友！现在我才知道你欺骗了我的公公，还有我！以前我就叫你‘恶魔’，现在依然如此！你一点都没变，你这个魔鬼！”她的声音颤抖着。“但我不会让你再去害人了！”
弗拉迪一动不动，脸上闪过一丝微笑。
阿琳扑了过去，真想狠狠地抓破他的脸，永远抹去这得意的狞笑。但弗拉迪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阿琳的两只手腕，并且猛地高举向空中。一阵剧烈的疼痛贯穿阿琳全身。弗拉迪眼神冰冷：“阿琳，我绝不会允许你毁了我的帝国！”
弗拉迪扭住阿琳的胳膊，强迫她朝自己弓着身子。于是他弯下腰来，身子抵紧阿琳身上，并把嘴唇用力贴到阿琳嘴上。阿琳试图推开，但弗拉迪死死按住阿琳的双臂。阿琳张开嘴，让弗拉迪以为自己已经屈服了；于是弗拉迪把舌头挤进了阿琳嘴里，阿琳趁机狠狠一咬！
弗拉迪猛地一声尖叫，连忙后退，鲜血喷射而出。他一只手紧捂着嘴，两眼满是怒火。阿琳踉跄着后退，不顾一切试图逃跑。但那两个打手动作太快；一个抓住她腰部，另一个扼住她脖子，随即把她摔到地上，再把她翻过来；她立即被大块头男人粗壮的胳膊摁在下面动弹不得。弗拉迪蹲下身，将脸逼近，盯着她，眼神苍白而冷酷。一个保镖问是否要他们接手，弗拉迪摇摇头。他暴跳如雷大发作了吗？阿琳瞬间恐惧异常，突感眩晕。
但就在那时，弗拉迪神情突变，像是来自于他内心深处：不是安详，也非平静，而是某种黑暗、冰冷；死一般的寂静。然后表情舒缓下来，五官似乎凝固；没有打阿琳，甚至也没举手。他只是吸了一口气——两张脸相隔仅仅几英寸！
“你看，我亲爱的阿琳，秘诀就是控制自己，在任何时候都要控制住自己。”邪恶的笑容扭曲了他的五官。“你必须好好努力。”他站直身子，朝那两个保镖点了点头。“把她带走；等她想通了我们再谈。”
两个保镖拉阿琳站起来，冰冷的枪管抵着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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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加勒比海沿岸地区，位于墨西哥湾东南部，世界著名度假休闲区。
2  迪米特里是尤金的名字；西方习俗，称呼名字表示亲切、自在。俄罗斯传统上是欧洲国家。
3  亚美尼亚的最大湖泊，离埃里温60公里，是著名的游览胜地。
4  英国在西加勒比群岛的一块海外属地，由大开曼、小开曼和开曼布拉克3个岛屿组成。是著名的离岸金融中心和“避税天堂”。亦是世界著名的潜水胜地、旅游度假圣地。
5 迈阿密： 位于美国东南部佛罗里达州的东南角，紧邻墨西哥湾。
6  开曼群岛的首都。
7  瑞士讲德语者占60%以上，讲法语者接近20%。
8 一种服装，类似筒裙，由一块长方形的布系于腰间。
9  俄语，此处意为“什么事？”
10 被精心设计成为有史以来最精致、最强悍的路虎。采用最新的车身和底盘技术。
11 大开曼群岛最著名的海滩,也是世界上最好的海滩之一。
12  大开曼岛的五个区之一。
13  酒精度40左右，原产地美国，口味浓郁，醇正绵长。
14  一种性能优越，操作简便的自动步枪。
15  指水晶、玛瑙、红玉髓等得不到宝石等级，但比一般的石头漂亮的石头。
16  俄罗斯国家杜马：俄罗斯联邦的下议院。

第31章
当天下午，我用谷歌搜索马克斯•戈登，发现他不仅仅是个一般意义上的“大腕”，而且还有人说他是银行业“玩得转的小引擎”——尽管偶尔强调的是“小”。有一篇文章甚至把他比做克林顿时期的罗伯特·赖克1；不过，对于这个小个子纽约人，我却不以为然——那只不过是经常可以听到的那种 “小个子闯出了崭新的大市场”之类的话题。
他在布鲁克林2的弗拉特布什长大，父母是来自白俄罗斯3的移民，姓格罗德津斯基；但他自己改名换姓，进了布鲁克林学院，成为他们家第一个大学生；毕业时获得经济学学位，然后进入纽约大学商学院，获金融学的MBA4，立即被大通曼哈顿银行聘用，经过一系列实习后，在该银行的国际部获得要职；银行认为他极有价值，因为他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
还在戈尔巴乔夫提出“改革开放”之前，他就已经非常熟悉俄国和东欧经济。七十年代，他曾就美苏小麦贸易写了一篇精彩的分析文章，预言在不久的将来，超级大国之间政治博弈的重要性将让位于商业贸易——后来似乎果真如他所料。阿拉伯石油禁运5期间，他建议美国考虑从苏联进口石油；而后确有传闻，美苏两国进行了秘密会谈。
莱赫·瓦文萨6总统开放市场后，戈登立即尝试首批进军波兰。柏林墙倒塌后，他帮助组织了最初几场以东德和捷克斯洛伐克为主题的经济发展会议。
另一篇文章说，他之所以对东欧感兴趣，是因为他们家来自那个地区。戈登并没有指出这个说法的谬误之处。他说，“这是我的报答方式，可以让其他人也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但他补充说，只有当所有国家都拥护自由市场的时候，才有可能取得大规模进步。
我捻弄起一绺头发。看来他不但是个商业巨人，现在还成亚当·斯密7了？当然也有一些人非常看重他，每当媒体关注那个区域的时候，都以他为专家，请他发表意见。
然而不幸的是，他的感情生活却不太成功。他与卡伦·怀斯同样在布鲁克林长大，他俩的婚姻却充满波折，最终以极不愉快的离婚收场。曾有报道暗示，判给卡伦的赡养费数目惊人。九十年代早期，他移居到了中西部。
戈登竟然会离开世界金融之都，来到“第二城8”！对此我颇觉意外。但他声称，纽约城市拥挤，竞争激烈，新公司很难立脚。这倒可能是实话。如果他已经萌生开办银行和建设摩天大厦的念头，芝加哥在金融和政治方面确实有着更为有利的环境，就连特朗普9也将脚趾伸进了密歇根湖里。再说，那段婚姻已经结束，他又没有孩子，父母也都去世，干吗不到“第二城”10实现梦想呢？
刚开业时，金海岸信托公司规模很小，但戈登积极寻找商机，完成了一些富有独创性的投资。例如，他协助为南斯拉夫的“南方”牌汽车引进资本，那是一个成功出口到西方的廉价汽车品牌。苏联解体后，他不但在钢铁、石油等基础工业里投资，而且涉足非资本密集型行业，尤其是软件业。
他常常说，钱能生钱。尽管与政局不稳的国家开展业务有风险，金海岸信托公司却甘愿冒险，果然生意兴隆，越做越大，资产规模也不断扩大。此外，美国的经济出现问题时，他收取的高额利息抵消了经济放缓产生的负面效应，业务得以继续发展，尽管在公开场合他总对自己的成绩轻描淡写。
他还不停编织各种关系网，继续在东中欧主办各种会议。他坚称，这么做很关键，这些会议不但为潜在投资者提供了窗口，而且，新成立的公司与行业可以从中学习西方行业领袖的成功之道；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浏览的所有文章里，只有一篇对他不那么恭维。那是一个小气的芝加哥金融分析师为公司撰写的时事通讯；文章质疑金海岸信托公司的发展速度。唐纳德·鲁宾逊宣称，一家银行能在短短十年内白手起家发展到暴富，完全是个奇迹，而在当今这个经济环境里奇迹很难发生。他建议读者密切注视这颗流星，以确定它不会烧成灰烬。
这时我不禁瞥了一眼大卫的照片——就放在电脑上方的架子上。那是去年夏天我们仨骑车到植物园时拍的。他知道马克斯•戈登和金海岸信托公司，或许能给我提供比这几篇文章更多的细节，但我不能给他打电话！说实话，也许应该把他的照片拿走扔掉——我不由得叹了口气——现在确实还做不到！但我确实把相框翻了个面，让照片面对墙壁。
我打印出那几篇文章，收进一只文件夹里，接着下楼煮一壶咖啡；然后趁此期间，开车到学校接蕾切尔。她的朋友卡蒂跟她一起钻进了车。到了家，她们抓起一袋饼干和两听汽水，蹦跳着朝楼上走去。
“喂，停停，小走鹃11。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蕾切尔在梯步顶端停下脚步：“我们得用一下即时通信软件。现在有种特别火的——”
“对不起，”还在回家的路上，我就意识到自己还有个东西想上网查一查。“我正用着电脑。”
“妈妈耶——”
“再用半个小时。”
卡蒂有些垂头丧气，但片刻之后，蕾切尔平静下来：“没什么。咱们跑步去森林保护区吧；等咱们回来，就能上网了。”
卡蒂瞥了蕾切尔一眼，那模样似乎是在说，“你疯了吗？”她显然属于这样一种人：认为点击遥控器或是鼠标就已经是超量锻炼了。
“这么着吧，”我说。“弄些可可茶给你们饯行怎么样？”
两人顿时面露喜色。我调制了加棉花糖的巧克力热饮，她们像喝液体糖果一样一饮而尽，接着穿上外套，朝外面走去。
我回到工作间，用谷歌搜索了“文身与俄罗斯军队”。只找到一家网站，上面显示了一个模糊的羽冠，据称是俄国1917年革命期间许多白军新兵刺的文身。然而，其他链接——似乎为数不少——声称是关于文身与俄罗斯监狱的资料；回想起那个佛教徒文身师说的有关文身、劳改营和监狱的话，就点击了这些链接。
跟大多数囚犯一样，在俄罗斯监狱里文身也很常见。六十年代中期到八十年代晚期之间，苏联三千五百万囚犯中，85%刺了文身。有些文身花纹表示该囚犯是个高级罪犯，职业杀手，或是关押前就有某种特殊地位；有些花纹表示他们是razboyniki，即犯罪团伙成员；还有些则表明该囚犯曾经历单独监禁；纳粹图标也并不少见。
还有一帮被人叫作“文身党”的俄罗斯街头恶棍。“文身党”被描绘成约翰·戈蒂手下的甘比诺帮与“地狱天使”的杂交产物，他们是一帮打手，专门从事敲诈勒索和强行收取保护费这类勾当。一家网站声称，他们几乎实际控制着俄国市场的方方面面。
据一位俄罗斯犯罪学家说，文身是护照、名片和简历三合一。罪犯从他们身上的花纹来相互辨别各自在黑社会里的地位，坐牢的经历，甚至他们的“专业领域”。但警方也会这一套，他们已逐渐学会通过文身花纹来识别和逮捕罪犯。这位犯罪学家还说，现在，文身行为有可能已达高峰。
我拿着空咖啡杯下楼到厨房，然后透过窗户望出去。蕾切尔和卡蒂没有去跑步，而是拖着一只雪橇逛来逛去，上面坐着几个邻家孩子。我的脑袋抵着窗子，玻璃上满是冰冷的霜花。我用手指划过玻璃，让波浪般的湿线把那些霜纹拦腰斩断。
经过这一番调查研究以后，我依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或是发现了什么。马克斯•戈登似乎是个天才商人，除了那一篇文章，他似乎无可指摘。他把自己对祖国的忠诚派上了很好的用场；然而，他工地上的一个建筑工人戴了一只滑雪面罩，与录像带中一个凶手戴的一模一样，两人走路都一瘸一拐；录像带上那个女人在牙科诊所遇害，拥有诊所的那两个俄罗斯移民也是相同的遭遇，那个可能曾将录像带送给我的男人与一家俄裔脱衣舞俱乐部有些关系，一种可能源自俄国军队或是监狱的文身图案出现在那具女尸的手腕上……与出现在安特卫普的一个钻石走私女身上的一模一样！
似乎一切都在绕着我旋转，就像电子围绕原子核旋转那样。理清这一切所需要的所有东西都在那里，但它们旋绕飞驰的速度太快，我无法看清。
情况紧迫，我紧张不安，觉得必须将所有事情理出个头绪，赶在……赶在什么之前？还不知道，但能清楚地感觉到，我的时间不大够用！
我离开窗户，走到电话机旁。找警方真的有用吗？但我还是给戴维斯发了一个语音留言，告诉她自己了解到的情况。
晚上我从浴室出来，发现蕾切尔正蜷缩在我的床上，全神贯注地玩着“游戏男孩”，沉迷于所谓的文明末日。我掀起床毯，钻进被子，和她躺在一起，然后把毯子拉到下巴处。
她敲击着按钮和箭头键，游戏机不停发出各种尖叫和铃声，各种色彩不断闪烁。我竭力想找出那些序列间的某种内在联系，但要么自己无法理解其中的规律，要么全都是些纯粹随机性的东西。蕾切尔发出一声特别可怕的尖叫后暂停了游戏，周围的一切都寂静下来。她看都没看我，问道，“你怎么把照片转过去了？”
“什么照片？”我说，尽管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张。“大卫在植物园那张。”
我耸了耸一只肩膀，被子鼓起了一小块儿。
“你们出了问题，对吧？”
我伸出手，抚平被子。她放下“游戏男孩”，侧身躺下。我叹了口气，早晚得讲给她听。“好像大卫有了新女友。”
她的眼睛瞪得像盘子一样大：“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狐疑起来。“你做了什么？” 
“我哪知道？什么也没做呀！”这次的确如此。
“那究竟怎么回事啊？”
我解释给她听，尽力按自己感觉她能理解的最大程度讲。
“我才不信！”
“我也无法相信。”我咬起嘴唇——在十四岁的女儿面前崩溃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但有时候问题就是要出现。”上帝啊，一个多么可怜的回答。“结果两人都受到伤害。”同样那么空洞。
“你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像什么吗？”她瞥了我一眼。“简直就像你和爸爸离婚时你对我胡扯的那些东西！”
当时，我买了一本《怎样跟孩子解释离婚这件事》的书。书里指导原则严格规定，父母要一起在一个中立地点告诉孩子，而且应当强调指出，这不是孩子的过错。我们完全照搬，却不管用。
“我经历了一次，已经受够了。”她怒气冲冲地说。“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对——对不起，蕾切尔。”
她翻身下床，气呼呼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天然气取暖器打开了，热空气从通风孔吹了进来。我躺在床上发呆。几周前看上去都还不错的生活，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动荡不安？大卫、录像带、彼得罗夫斯基、马克斯•戈登——似乎我是唯一在乎这些的人！大卫不在乎我，警方不在乎这起案子，莉姬•费尔德曼和马克斯•戈登只在乎他们自己的生意。
可是，怎样才能学会不在乎呢？学会大大咧咧、无心无肺，不再经历那一个个不眠之夜？或许我真的应该读些这方面的课程！
我关了灯，第一次开始喜欢起这冷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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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罗伯特·赖克（1946-）：美国作家、政治评论家、教授，曾任克林顿政府劳工部长。
2  布鲁克林：美国纽约市五大区中人口最多的一个区。
3  白俄罗斯：苏联15个加盟共和国之一，1991年苏联解体即成为独立的共和国。
4  MBA：工商管理硕士。
5  阿拉伯石油禁运：1973年10月16日，由于1973年10月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为了打击对手以色列及支持以色列的国家，宣布石油禁运，暂停出口，造成油价上涨。当时原油价格从1973年的每桶不到3美元涨到超过13美元。
6 莱赫·瓦文萨（1943-）：波兰团结工会创建人（苏联集团国家中第一个独立工会），波兰总统（1990-1995），1983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
7  亚当·斯密（1723-1790）：英国人，经济学的主要创立者，被尊称为“现代经济学之父”和“自由企业的守护神”。
8  第二城：二十世纪，芝加哥大部分时间都是美国人口第二的城市，因此有此叫法。后被洛杉矶超越。
9 唐纳德·特朗普（1946-）：出生于美国纽约市，商人、作家、主持人；曾经是美国最具知名度的房地产商之一，人称“地产之王”。2016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并当选为总统。
10  “第二城”：芝加哥的外号之一。
11  走鹃：美国的一种鸟，分布于德州及新墨西哥地带，非常擅长快速奔跑。

第32章
周五晚上，我把蕾切尔送到巴里家过周末。他的单元房位于一栋小型高档公寓的三楼，离我家不远——这倒是我们离婚时他较为理性的决定之一。巴里在大厅的前门迎接我们；天气这么冷，他能这么做我颇感惊讶。他通常是潜藏在自己的单元房里，只等着我按响门铃，就算把蕾切尔交给他了1，似乎蕾切尔只是联邦快递2的一件包裹。
他来到车窗边，探头进来。“一起吃晚饭怎么样？吃泰餐？”
“我——我已经在给老爸做饭了。”
“他也可以一起来嘛。”
蕾切尔跟我讲过，巴里与健身女王玛琳的恋情3已经冷了下来；一想到去年秋天与她的争执，我暗自得意；老爸与巴里尽管有不少分歧，但都还尽量和睦相处；可我此时很脆弱，而这正是巴里指望的。
“谢谢，不过恐怕不行。”
巴里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我试过了，”然后用胳膊搂住了蕾切尔。
“再见，妈妈。告诉Opa4一声，他还欠我一盘棋呢。”
寒冷的安息日冬夜，最令人惬意的，莫过于烹煮动物胸肉飘出的香气了——对有些人来说，这香气就是一剂催情药。
而我，则更愿意把它当作前戏——用鼻子闻那香气可能比实际吃在嘴里更令人陶醉。然而，对于今天晚上的这个诱惑，老爸似乎无动于衷；我接他过来的车上，他默不作声；而一进家门，又连着试了三把不同的椅子，就像个干瘪老头儿版的金发姑娘5。
我点起蜡烛，爸爸诵读了祈福语。祈福完毕，我端上两碗自做的无酵饼丸汤，开始大吃起来——我自信味道极好——但爸爸吃了一勺后，就将自己那碗推到了一边。
“盐放多了？”我看过去。
他伸手去拿手杖，吃力地站起身子，然后开始围着饭桌踱起步来。
“您今晚是怎么啦？”
他绷紧双唇：“我开始觉得凯沃尔基安6那家伙的想法是对的。”
我放下勺子：“您说什么？”
“在生命中的某个节点，人们会将你放进牧场，让你自生自灭。”
我试图打断他的话，但他不让我有插嘴的机会。
“你还别说，这可是真的。人一旦开始走下坡路，就被边缘化了——不管你以前怎么风光！要是健康也出了问题，那麻烦就更大了。人们会将你推到角落里，还会跟你翻白眼——”
我想插话，但他抬起了手掌：“我见过这样的事情。我要说的是，如果你到了没有别人帮忙连给自己擦脸都做不到的地步，或许应该有人帮你投入上帝的怀抱。”他吸了吸鼻子。“实际发生的情况比我们以为的要多得多，只是没人谈起罢了。”
“您认为这种事应该得到认可？”
他绕过桌子。“重要的是这个，艾利。谁来决定已经到了应该了结的时候？假如说我起草一份生前遗嘱——你知道，要是我认为自己可能成为植物人的话，就应该加进那个‘不得进行特别复苏’的条款。假如你是我的遗嘱执行人，到了我健康状况不佳、无法自己做决定的时刻，我怎么就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呢？你怎么知道到了那种时刻呢？你问医生吗？还是依靠自己的常识？”
“这些全是推测。”
“一点没错。所以这些都太不可思议了。要是你受够了怎么办——你再也受不了啦，那个现在叫什么说法？”
“精疲力竭？”
“对。要是你因为照顾我而感到精疲力竭怎么办？我们怎么知道——有谁知道你做出的决定是为了我好……而不是为了你自己？”
我双肘靠在桌上，记起我们以前的一次交谈；那时我还年轻，也比现在自信得多。我们谈起各种医学奇迹，一个个生命如何得到挽救，尽管其费用可能会让病人破产。我当时反对那个原则；因为它在造成一个二重等级的卫生保健体系。我说那是为富人和名人享受的医疗服务——中产阶级就不必申请了。
“毕竟，谁想活到九十五呢？”我当时气鼓鼓地问道。
爸爸看看我，然后平静地回答说：“已经活了九十四岁的人。”
我始终没有忘记那句话，现在又重复了一遍。
他缓缓地坐下来：“可要是你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纪了呢？”
我终于意识到是什么让他如此郁闷了：“西尔维娅的情况越来越糟了，是不是？”
他慢慢点了点头：“那个地方能给她提供的照顾很不够；但是……”他的眼珠放出光芒。“儿媳已经准备好将她送到临终关怀机构，你知道的，就是那种等待死亡降临的地方，大家都盼着你死的地方。”
我轻微动了一下。
“她儿子认为她不应该去那里；那孩子很孝顺，想让母亲搬到家里同住。可他妻子呢？还是算了吧。别人休想影响她打板网球7，也不能影响孩子练习踢足球。”
“别去参言，”我说。
“得了吧。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这不是钱的问题。他们要是付不起高档养老院的费用，我能理解，可他们有能力，甚至付得起在家看护的费用。她儿媳就是想眼不见心不烦。”
“西尔维娅呢？她怎么想的？”
“她只是成天呆坐，”爸爸叹了口气。“她现在整天盯着时钟；不知是跟踪时间，还是想让钟表慢下来。我每天下午都去看她，给她泡一杯茶，和她说说话。可是，艾利……”他转向我，满脸极度痛苦。“我不能再这么做了。”
妈妈身患癌症而生命垂危的时候，爸爸为了待在她身边，抛开了所有事情，照料她，喂她吃饭，逗她开心，安慰她，眼看着她一天不如一天；一切都结束的时候，爸爸痛哭了一场，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收拾起来，捐给了芝加哥一家名叫“方舟”的犹太人慈善机构。那是一次谁都不应该重复的经历。
我站起来，用双臂搂住他。“你不必这么做的。”
他用手遮住双眼：“可除了我，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啊。”
我轻轻抚摩着他的后脑勺：“依你看，她还能在那里待多久？”
“很难说；就一个月吧。”
我不作声了；然后：“这一个月可能会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他抬起头，凝视着我，似乎是第一次看到我：“我想是的。”片刻之后，他拥抱了我。
“谢谢，宝贝儿。”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好吧。该来些那个胸肉了，满屋子都是它的香气。”
“大卫怎么样？”几分钟后他问道。
“很好，”我撒谎说。这种场合，有一个人哭泣就已经够了，尤其是考虑到做汤花费了我那么长时间，不好好享用没道理。我换了个话题，跟他讲了那个破土动工仪式。我提到马克斯•戈登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你认识他？”
“我知道他是谁：一个矮个子的秃顶犹太人，像拿破仑那样将手插进夹克。”
“正是他。”
“我对他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想成为芝加哥的特朗普；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我耸了耸肩。
“我早就看出来了，宝贝儿；你和你妈妈一脉相承，她从来就瞒不住什么事。”
“您说得对。那家伙让我感到不安。但其他人似乎都认为他是自迈克尔·乔丹8以来芝加哥最优秀的人物。我还查了他的资料，只有一篇文章对他略有微词，不过就连那篇文章也不是真的在批评他，只是有些保留看法而已。”
“你怎么在乎起马克斯•戈登的名声了？”
“说来话长。”
爸爸倏地扬起眉毛，似乎我刚说出来的是一个秘密口令。“你一这样，我就老担心。”
“这次可没惹上麻烦，我保证。”我堆起最能让人放心的微笑。“但有一些奇怪——呃，甚至不知道能否说是些巧合……更像是事情凑到了一块儿。”我把一切都对他讲了：录像带上那个女子，凶手的滑雪面罩，DM清洁女工，面包车司机，“天体”，牙科诊所，那个女子的文身，便条，以及听到我谈起那个建筑工人以后，马克斯•戈登的反应。
他的眉毛扬到了尽头：“要是你不介意我多问的话，你怎么碰巧在‘天体’遇到那些女人的？”
“我——我去那里，跟警方一起的。”他皱起眉头。我避开了手枪指着我脑袋那个情景。“没什么事儿，爸！真的。”
我把汤肉递给他：“那，你怎么看？”
“你不能卷进去！”
“我……我没有——说不上真卷进去了。”
他指了指船形调味肉汁盘：“他们可不知道这个。”
我将盘子递给他。“我知道您在说什么，我也尽力不惹麻烦。但我确实想知道，是否该给《时事通讯》那位写戈登的作者打个电话，或许也能了解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继续做梦吧！你觉得那人会告诉你些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你要用那些信息做什么事情。”
“也许你说得对。”我叹了口气。“那我该怎么办？”爸爸咬了一口肉，细细地嚼了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你——这可绝对是招惹麻烦的迹象。但我认识一个人，或许他能给你说些有关马克斯•戈登的情况。” 
这个人叫弗兰克·迈耶，他很像阿尔法法9和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两人的结合体：卷曲的白发乱蓬蓬地围绕着脑袋，宛如一个超凡脱俗的光环。他独自一人坐在弥漫着雪茄烟雾的纸牌室里，桌子上方悬着一只明亮的电灯，墙角有台电视在播放新闻；厚厚的镜片几乎遮挡了双眼，但看到老爸时，马上露出笑容。
“杰克，回来得挺早呀。”
“我可不能让你现在独自玩单人纸牌戏，对吧？那你怎么作弊呀？”
弗兰克朝老爸那边甩了下拇指，然后朝向我：“这家伙曾经跟我讲，值得拥有的东西就应该得到，哪怕是作弊也值得；现在倒说起我来啦。”
老爸坐到弗兰克后面：“是啊！我，还有W.C.菲尔茨10。”
听着他们强装硬汉互相调侃，我笑了。老爸作弊的频率之高，不下于小熊队11赢得世界大赛的频率。
“把红桃2扣在A上面，”爸爸说。
“是，是，”弗兰克嘟囔着；他低下头，挪了那张牌，然后看看我。“埃莉诺女王今晚怎么样？你气色不错啊，宝贝儿。”
“谢谢。”我触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弗兰克，爸爸说你过去在哈里森信托公司工作。”
他哼了一声：“三十年了，还在董事会任职呢。”他把三张牌翻过来，在一张K上放了一张Q，然后在A上放了一张梅花2。“怎么啦？你有银行业务方面的问题？”
“不是的。”
我和老爸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只是想知道，您能否给我讲讲马克斯•戈登的情况。”
弗兰克停下手中的牌，抬起头：“那个小个子巨人？”
他是否在玩幽默？不过，我依然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问他呀？”
“前几天我给他拍了个片子，我——有些好奇。”
“市中心那个破土动工仪式？”
“对。我当时没想到他是那么大个人物。”
“是啊，他是个大人物。”听上去他不大感兴趣。
“不是吗？”
“哦，他确实是个大人物。”
“那么，为什么——您怎么看他？”
弗兰克将纸牌收起来叠在一起，然后拿起旁边椅子上的一份《芝加哥犹太新闻报》，拍了拍那个座位。“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坐了下来：“我读到的所有材料都说他从不犯错；在东欧投资；银行的资产同时期不断增加；说他是个英雄。”
“你读到什么就信什么？”我看到弗兰克的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不该相信吗？”
他顿了一下：“这么说吧。我不会说他是个landsman。”
“landsman”是个意第绪语表达法，用于指同一个城镇或地区的人——类似邻居的说法。老爸用它来指其他德裔犹太人，与世界其他地方的犹太人不同，他们永不犯错。但我觉得弗兰克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一家银行瞬间变得那么大，不能不令人起疑，”他接着说道。
“有篇文章正是这么说的。”
“是吗？”
“怎么了，弗兰克？什么情况？”
他扭了一下身子，拿起那些纸牌。他开始说话的时候，我感到他对自己的措辞非常谨慎。“你能听到一些传言，就在大街上。”
“什么传言？”
“有关储户的，那些账目是怎么处理的。那类事情。”
“还有呢？”
他耸了耸肩：“他海外业务众多，老是出差；存款进进出出，现金洗过来洗过去，账上突然就有了巨额资产。但其中一些储户可排不到‘《财富》世界500强’里呢。”
老爸插了一句：“你在指责他假投资，也就是洗钱？”
“我决不会做出这类指控。”弗兰克甜甜一笑。“那可会影响一个人的声誉。”
我的脚尖轻叩地面：“那些名单是公开的，对吗？储户名单？这里并不是瑞士。”
弗兰克摇了摇头。“银行不能公开客户信息，宝贝儿——除非涉及某种非法活动。当然，假如你找对了律师……”他朝老爸咧嘴笑了笑。
“这么说，他可能是在存款上造假？”
“谁知道呢？如果赌注够大，你总能找到愿意干这种事情的人。我可以给你讲好多事例，银行家佯装不知或是——苍天不容——甚至收取回扣。或是将钱在离岸账户12里存上一段时间。”
“但审计人员会发现的，对吗？因为反恐需要，联邦部门会对某些资金流向非常感兴趣，不是吗？”
“吊诡之处，就在这里。”弗兰克摘下眼镜，掏出一只手帕，擦起镜片来。“或许也没什么，但几年前曾有过关于金海岸信托公司一些审计问题的传闻。”他把手帕塞回口袋。“每个人都在准备面对最糟糕的情况，人们以为问题会一直通到上层，真的会出大事——但不知怎么的，始终没有出事。”
“怎么会这样呢？”
弗兰克重新戴上眼镜，然后在鼻梁上推了推：“那谁知道！”
我仔细想了想。州长和市长出席了破土动工仪式。这并不一定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戈登在政府高层拥有人脉。他不事张扬，低调行事，也许能做成好多事情，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在用来路不正的钱扩充资产，或是塞包袱给那些必须贿赂的官员，让他们视而不见。但即使他做了那些事情，那又能与录像带上的女子谋杀案扯上什么关系呢？从洗钱到谋杀可是个巨大的跳跃。
我向弗兰克表示了感谢，就和老爸走向房间。他取出钥匙：“你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还不能肯定。”
“我不喜欢你调查那个‘gonif’的事情。”
“我知道。”我拥抱了他。
他打开门：“你知道，《塔木德经》对‘gonif ’和‘gozel’可是有区分的。”
“‘gozel’是什么？”
他抬起一只手掌。“‘gonif ’是拿笔杆子的人。”他抬起另一只手掌。“‘gozel’是用枪抵着你脑袋的人。”他顿了一下。“关键是他们都要你的钱，不是用这种方式就是用那种方式。”
驱车回家的路上，我反而更想知道马克斯•戈登究竟是哪种人了。
<hr/>
1  美国投递包裹，除了特殊情况或事先要求亲自签收的，通常都是扔在门口。
2  联邦快递：即FedEx，一家国际性速递集团，总部设于美国田纳西州。
3  参见《谜案鉴赏》。
4  德语。这里是“外公”的意思。
5  金发姑娘：英语经典童话故事《金发姑娘和三只小熊》中的主人公。故事最早发表于1837年，流传甚广，版本众多，标题也不尽相同。
6  即杰克·凯沃尔基安（1928-2011）：美国病理学家、安乐死倡导者。
7  板网球：与网球的打法和比赛规则基本相同，但场地较小，击球用木板拍
8  迈克尔·乔丹：1963年生于美国纽约，曾率领芝加哥公牛队六次夺得NBA总冠军。
9  阿尔法法：一部美国儿童电影与电视剧中的人物，头发细软凌乱。
10  W.C.菲尔茨（1880-1946）：美国喜剧演员、杂耍艺人、作家。
11  小熊队：即芝加哥小熊队。成立于1870年。
12 离岸账户也叫OSA账户，是境外机构按规定在依法取得 离岸银行业务经营资格的境内银行离岸业务部开立的账户，属于境外账户。

第33章
醒来时，只听得阵阵狂风吹进窗户，呜呜作响。我躺在床上，想象着一场暴风雨已准备好从天而降，那是一种带着惩罚的力量。
突然，电话响了！我翻过身子，看了一下时间：凌晨四点钟。正值黯淡沉闷、夜晚与白天之间，但非二者之一。难道有坏消息？谁会在此刻打电话呢？铃声再次响起，我伸手过去，脉搏剧烈跳动。
“艾利 ，我是乔丹•本内特。”语气非常紧张，宛如即将扯破的橡皮筋。
“乔丹。”我不禁猛然感到浑身如释重负：不是爸爸、蕾切尔，也不是大卫！我打开灯。“出什么事了？”
“你——你能来卡比利尼见我一下吗？”
“就现在？为什么？”
他哆嗦着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竭力镇静下来：“艾利，只管来到这里，好吗？”
“等我二十分钟。”
我匆匆套上运动装，驱车沿高速路狂奔，竭力不想究竟出了什么事；随着车子不断朝前驶去，我却紧张不安起来；即将倾斜着转过卡比利尼拐角时，就闻到电器燃烧过的气味；拐过去到了公寓房那条街上，只见许多警灯闪烁，还有一辆辆的消防车和警车。公寓房在街那头，但一辆警车挡住了我的路，我只好停下，然后小跑着到了竖起来的几个路障那里。有一小群人聚在了一起，身上还穿着浴袍或睡衣，披着外套。
警戒线的那一边有十多个人：几个消防员正在卷绕水龙带，已开始收起设备，身着制服的警察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三辆救火车、一台很大的水泵，以及四辆警车占据着街道。一盏弧光灯对准那座楼，蓝白色的强光在光与影之间造成一种戏剧性的——几乎是梦幻般的——强烈对比。随着无线电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加上偶尔有人在喊叫，我感觉自己身处英马尔·贝里曼1的电影拍摄场。
烟雾的气味钻进了鼻子与喉咙。屋顶已经部分塌陷，早已熏黑的两面墙壁满是烟垢，直直地对着天空，灰色的烟柱缭绕着升腾而上。我四下看了看，没有见到救护车——胃子猛地一紧：难道已经开往医院了吗？车里有没有那几个男孩？
路障那一边不远处，阴影深深，夜色正浓；只见一人蹲伏在马路牙子上，双肩耸动——正是乔丹·本内特！
“乔丹！”我紧张不安地叫道。“到底怎么回事呀？那些孩子呢？”
他疲惫地抬头盯着我，神色异常迷惘，我都不敢肯定他是否认出了我是谁。我弯下身子想穿过路障，但一位警官阻止了我。“对不起，小姐，你不能过去。我们正在调查。”
我看着他，指了指乔丹：“他是我的客户2。”
“你是律师？”
“唔——”我傲慢地瞪了他一眼。
这话并不全是撒谎：他确实是我的客户，那个片子的客户。
那个警官仔细端详着我。
我屏住了呼吸。
他眨了眨眼：“过去吧。”
我冲过街道，然后蹲下来。乔丹穿着外套的身子还在颤抖。我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乔丹，有人受伤吗？”
他摇摇头：“还好，每个人都出来了。儿童与家庭服务署今晚收留他们。”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去一个消防员那里领回一条毯子，给乔丹披上。他紧紧裹上毯子，双肩起伏不停，并且开始颤抖起来。
我用一只胳膊搂着他：“好啦，”我小声说道。
“不，不好。”他粗声粗气地呜咽着。“永远也不会好。”
我什么也没说。过了几分钟，他用袖背擦了一下鼻子：“是烟雾警报器救了他们。”他抖掉毯子，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真他妈危险！幸好那东西声音大得吓人，把他们吵醒了，全都穿着汗衫短裤冲了出来。”
“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他低下头。“怎能那样说？他们失去了一切呀。”
“可他们毕竟活下来了，而且还没受伤啊。”
他正要回答，消防车的哀鸣声刺破了寂静，原来是消防车和警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了火灾现场。
我小的时候，消防员离开火灾现场时会当当地敲起钟，宣告火灾已灭、一切安好。今晚却没这样。这些车辆悄悄地返回到茫茫夜色中，一辆红色小轿车和一辆警用巡逻车还留在现场。
乔丹目送消防车消失在拐角处：“我要进去了。”
“还不能进去，他们不允许的！”
他皱了一下眉，满脸坚毅：“我必须进去！”
“为什么？”
“信守承诺。”
“承诺什么？”
“你记得史蒂夫，那个戴耳环的男孩吗？”那个骑摩托车的追星族。“他六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但在临死前，父亲把‘狗牌’3给了他，越战时的。这孩子一直带在身边。那是他保存的父亲唯一的遗物。我答应他一定尽力找到。”乔丹做了个吞咽动作。“是金属的东西。或许……”
他截住一个刚从楼里出来、穿着消防服的瘦高个儿男子。乔丹说话时，那人绷起了嘴唇，然后将一个书写板从一只胳膊换到另一只，最后摇了摇头。
乔丹垂下双肩。
“听着，”那人说道。“即便我让你进去，你也找不到什么东西。我向你保证：没剩下任何东西。”
乔丹没有答话。我伸手挽起他的胳膊，但他甩开了我：“我不信！”
“肯定还有剩下的，”他说。
那人扬起眉毛。
“我承诺过，我必须尽力找到！求求你！”
那人再次端详起乔丹：“越战，嗯？”
乔丹点点头。
“我也参加过越战。去过波来古4，七一年。”我看得出来，那人正在权衡，纠结，决定。最后，他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接着悄声说道：“你没有进去过，明白吗？我之所以允许你，只是因为火已经扑灭，并且我们对火灾的起因很有把握。但你从没进去过。懂吗？”
乔丹的脸放晴了。
“就两分钟；你跟在我身后，不许乱动。”
“谢谢你，调查员……”我说。
“我叫康奈利。”
我俩跟着他穿过前门，只见一团烧焦了的木头和剥落的油漆。里面，大部分烟雾消散了，刺鼻的气味依然强烈，显然含有化学制品。走进曾是起居室的那个房间；屋顶没有塌陷，但四面墙壁，或者说，残壁上，满是乱糟糟的烧焦痕迹，似乎是某个可怕的阴间设计师的手笔。地板上到处散落着各种残骸，我们的鞋子在湿漉漉的地毯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自动喷水灭火系统没有连接，”调查员说。“否则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可能是他们刚刚才建成，”我说。
康奈利哼了一声：“费尔德曼的项目，对吧？”
“对啊。”我吃了一惊。
走进大卧室。床上的被褥烧成了碎片，地板上是一堆堆浸满水的垃圾，是梳妆台和写字台燃烧过的遗留物。那些家具几天前还是崭新的，因为我刚收到快递寄来的录像带时，就拆开包装取出来看过。
“知道他把身份牌放哪儿了吗？”康奈利问。
“他觉得是放在了最靠墙的梳妆台里，”乔丹说。
康奈利耸了耸肩膀。梳妆台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堆碎片。我回想起“芝加哥文身穿刺馆”那位佛教徒文身师关于火的本性的一番话：火焰熄灭，旧的思想与激情就释放了出来，因此能让精神获得自由。
果不其然！
我们跟着康奈利回到起居室。我凝视的目光移到了厨房用来传递饭菜的小窗口那里。炉子上放着两只大锅和一只长柄平底锅；那些锅很脏，锅底还有一层煤烟，但并没烧焦。
“火灾不是从厨房开始的，”我说。
康奈利摇了摇头：“起火点在那边。那个电源插座。”他朝一面墙上一个蜿蜒向上的“V”形燃烧痕迹做了个手势。我刚好能在“V”的相交之处看出一团熔化的塑料，距离地板约八英寸。邻近的一扇窗户向外炸开了，残存的玻璃碎片圈着一片空荡荡的黑暗。窗户那里悬荡着一根金属帘杆，杆子上垂着烧焦的窗帘残片。
“可能负载严重超出了电线的承受范围，导致突然冒火，引燃了窗帘之后，火势迅速蔓延，”康奈利实事求是地说。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负载严重超过电线承受能力？电器太多了吗？”就连我说这话的时候，也不相信是这原因。那些孩子并没有电视机或是PlayStation5那样的东西。
康奈利皱起眉头，额头上现出一条条深深的皱纹，但没有答话。
“不是有人纵火，对吧？”
“哦，当然不是，”他迅速答道。“没有纵火的证据。”
“但你说你‘非常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迟疑了一下：“我需要跟承包商谈谈，核实一下究竟用了什么材料。”
我开始有种不安的感觉：“怎么？”
康奈利摇了摇头。
“听着，”我说，一边朝乔丹做了个手势。“这个人是我的客户；这座建筑是他为寄养期满的少年开展的一个项目的一部分，算是给他们用的过渡住宅，一个让他们成功融入现实世界的机会；可现在全给毁啦！他只好一切从头再来！你不觉得他有权知道房子是怎么毁掉的吗？”
康奈利端详着我们两个，然后甩了一下大拇指：“到外边去。”我们跟他回到外面的街道上。“我认为用的电线不合格；应该采用16号电线6，或许甚至是14号的，但好像实际用的是20号的；断路器也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有人试图偷工减料，省钱。”
我倒吸一口凉气：“承包商？”
“我以前也见过这种情况。”
乔丹下巴上的一条肌肉绷紧了。
“就说这些。”康奈利摆了一下手。“我已经讲得太多了，请你们尽快离开吧。”
我点点头，带着乔丹路回到沃尔沃那里。乔丹坐到副驾驶座位上。我钻进车子，起动发动机，将暖气开得很大。幸运的是，车内马上暖和起来。乔丹径直盯着前方，双眼在一盏街灯照耀下闪着亮光。
“你没事吧？”我小声问道。
他半天才答话：“一直以来我都在努力逆流而上，你知道吗？”他最后说道。“我受苦受累，一言难尽，只想着要是能给那些孩子办成一些实事，也就值了。有时现有的社会救助机制确实发挥了作用，我也一度这么想过；但接着就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揉着脖子背部。“告诉我，艾利，我干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无言以对。
“我原来真以为我们这次成功了。芝加哥是个伟大的城市，你知道吧？”他透过挡风玻璃朝外看去。“你刚有种感觉，它依然是个胸怀广阔的城市，不是旧势力在把持。如果你有个好的创意，并且愿意付出努力，就能实现。但接着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重复着自己的话，转过脸来——满脸烦恼与忧伤。“连那么珍贵的身份识别牌也找不到！是我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呢，还是该怪救助机制？”
街灯已经熄灭，美丽的拂晓似乎在跟人作对，把粉红色的光线投射到地平线上，莉姬·费尔德曼正好走了过来。她轻轻敲了敲车窗，打着瞌睡的乔丹顿时惊醒，马上坐直了身子，但一认出是她，就僵住了。莉姬面色苍白，头发扎在脑后。她跟我一样，也穿了运动装，但她的似乎来自塔吉特百货7。
乔丹打开车门下了车，我也出来了。莉姬一下子抱住了乔丹：“你没事吧，宝贝儿？”听上去她很担心。
但乔丹没有伸手抱她，她只好后退了一步：“我刚同火灾调查员谈过话，他全都告诉我了。”
“他告诉你啦？”
莉姬斜起脑袋，似乎不太明白乔丹为何如此冷淡。
但乔丹要么是没注意到，要么就是不在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莉姬？”
“怎么啦，我做了什么？”
他眯起眼睛：“别惺惺作态了！那些电线，该死！调查员跟我们说，火灾是电线不合格引起的，是承包商允许安装的，承包商就是你。”
她绷起双唇。
“省下那几个美元就那么重要吗？”乔丹继续说道。“我倒希望如此，因为你毁了渡济会！”
莉姬站直了身子，愤怒的双眼似乎在朝他喷火：“我这是为了你！你需要为那些孩子弄一个住的地方，急着要；我就想让你尽快得到它，所以就急匆匆地赶工完成了。”
乔丹琢磨着莉姬那张脸，仿佛第一次见到莉姬。我看得出，他极为吃惊，也很困惑；然后脸色黯淡下来：“要是我能够想到自己会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孩子身陷险境，就决不会让他们搬进去！”
莉姬紧张起来。我看得出，她情绪强烈，心如潮涌。不觉想起地狱之路。我有点儿想要相信她是无辜的——没有足够证据，姑且假定她无罪。然而我想起她父亲的所作所为，并且听到老爸讲过：“苹果总落在离树不远的地方。”
“我原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乔丹的声音变得嘶哑；他面向我，我一时以为他说“你8”的时候将我也包括了进去。接着他转过身，抓住了莉姬的胳膊：“快来呀，莉姬！我想让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开始半拽半推着她穿过街道。不过，此刻发生了一个显著的变化：莉姬挣开他那紧抓自己的手，两脚死死站在人行道上；将包挂到肩上，然后站直身子，声音如钢铁般强硬：
“你需要找个人来指责一番，对吧？你无法接受这是个天灾；你得揪个人来承担责任；那么，这个人不可能是我！”
我惊得张开了嘴。一分钟前她已经实际上承认自己导致了火灾；现在却在改口。我对她同情的帷幕已经落下，另一个面孔的莉姬•费尔德曼出现了：傲慢，骄矜，斯图尔特之女，绝不容许任何人质疑，质疑就是挑战！如果有人胆敢挑战，坚决回击他们，不要泄露任何情况！她从小就在父亲膝下聆听了这些教诲吗？
我不禁勃然大怒：“天灾？上帝啊，莉姬，那个地方是颗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你匆匆建好，天知道都给谁塞了钱，居然还有脸皮说那是个天灾？别想设法脱身，我也不会答应！”
“你不答应？”她转过身，一脸狂怒。“你是谁啊，也要求我该如何如何！艾利·福尔曼？你就从没犯过错吗？难道说你太嫉妒我，就这么随便攻击我？”
我惊得张开了嘴巴：“我从没嫉妒过你！我犯的唯一错误，就是让你拿钱在我眼前晃，然后接了它！”
她瞪起眼睛：“说得对，我忘了自己是在跟谁打交道！那个道貌岸然的制片人当然不在乎钱，但私下有个小小的在商店偷东西的好习惯！”
我愣住了；乔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觉得我很蠢吗？”她声音冰冷。“我知道你好多年了，所以收起你那一套吧！还有你，”她轻蔑地对乔丹大叫着。“你好天真，以为只因为你是个好人，就能把事情办成！还以为自己的使命有他妈的多高尚！”她面对着乔丹。“你根本不知道需要多少人来干你那破活儿，好让你能从你那理想主义的高位向下俯视，赢得赞誉。”她摇了摇头。“我本该很清楚这些的：早就没人知道要心存感激了，没人会说声谢谢，还有很多人就因为我力图做好事而愚弄我！”
我打断她的话头：“你这不是利他主义，莉姬；你这是在挽回名声！”
乔丹朝我看过来，一脸的困惑：“名声？你在说些什么呀？”
“告诉他，莉姬。告诉他你父亲都做了什么事，你是怎么做了一件件善事来弥补的。”
她什么话也没说。
乔丹的嗓音大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三十年前，她父亲搞了个住房开发项目，地方很好，靠近乔利埃特；只有一个问题：房子建在了一个有毒废物堆上！动工以前他就知道这个情况。”我告诉他，有些孩子患了癌症，其中三个死了，引起的诉讼几乎让他倾家荡产；莉姬后来接手了公司。“这就是她在渡济会投资的原因，乔丹。她一直不停朝慈善机构砸钱，竭力重新得到人们的尊敬。”
“莉姬，这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很生硬。
莉姬不愿看他。
他突然变得面目狰狞，似乎一块玻璃裂成了碎片。他转过身，朝我的车子走去，整个身子垂了下来。
“乔丹！停住！”莉姬叫道。“咱们能把这解决的，我会处理好的。”她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求你了……不要走。”
乔丹脚步不停。
“咱们怎么办？”她恳求道。“你不能就这样结束，不能就这样完了。”
乔丹没有回答。
莉姬看着他钻进我的车，我也跟着走了过去。
“艾利……”
我停下脚步。我俩定睛看着对方。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我，怒气似乎在消散；看上去又矮又单薄。接着，她挺直双肩，似乎要挡开对她的一击。我感到她做了个决定：“有件事你应该知道，”她最后说。
我想像不出她现在打算拿什么攻击我：“马克斯·戈登昨天打了电话，问了好多关于你的情况。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我保证不跟你讲。”她抱起双肘。“可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是些什么样的问题？”
“问你住哪儿，有哪些朋友——诸如此类的。”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朝车子走去。
莉姬·费尔德曼站在那栋烧毁的大楼废墟前，毫无表情地盯着发呆；似乎尚未明白：好端端的一栋新楼房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就是我们驱车离开时，我所看到的最后一幕。
<hr/>
1  英马尔·贝里曼（1918-2007）：瑞典电影、电视剧、戏剧三栖导演。
2  英语里，“client”一词有客户、顾客、当事人等意思；那个警官误以为艾利说的是律师的当事人。
3  每一位美军胸前都佩戴的身份牌，俗称“狗牌”，Military Dog-Tag，是美军的必备配置，用于身份识别。
4  波来古：越南中部的一个城镇。
5  PlayStation：简称PS，日本索尼公司1994年12月3日发售的家用电视游戏机。
6  16号电线：美国16、14、20号电线中，20号的外径最小，14号的最大。
7  塔吉特百货：公司总部位于美国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在47个州设有1330家店铺，提供时尚前沿的零售服务。
8  “你”：英语里“你”和“你们”是同一个单词“you”。

第34章
我把乔丹送回公寓以后，很想找个办法缓和一下他的怨恨和失望；但我知道，其实根本没有这样的办法；于是就没有问他下一步怎么办，只是猜想，给那些男孩找到新家之后，他就会返回加州去了。
回到家后，我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感觉全身疲惫不堪。天空布满浑浊的灰云，下午已过一半。我依然做了蛋、吐司和咖啡，就算是犒劳自己吧。这场火灾，尽管没人死亡，也没人受伤，但我依然觉得自己似乎很悲痛。
吃过东西之后，我决定搞搞清洁；搞清洁通常能让我集中注意力、思维清晰。我找来海绵、水桶和去污剂，先从浴室做起；擦洗浴缸时，莉姬的警告就让我不安起来。
马克斯•戈登的打探令人生厌，尤其是我从弗兰克那里了解到那些情况之后。我不禁再次想到那个跛腿建筑工人：难道他是职业杀手？马克斯•戈登认识他吗？
我朝洗涤槽里洒了些清洁剂。戈登有可能跟那两个牙医有业务关系，这种关系出了岔子，录像带上那个女子就被困在了交叉攻击之中。但是，像马克斯•戈登那样的银行家，身份地位那么高，会跟西郊的一家非法牙科诊所有什么业务往来呢？即便他是在把来自俄罗斯的黑钱洗白，难道会通过他们来做这事？难道他有什么苦衷得给那些人筹措资金？他怎么会同意在那家诊所杀死一个女人？
还有，彼得罗夫斯基，那个把录像带送到我家的男子呢？他也与戈登有关系吗？要么是他跟戈登闹翻了，就趁机报复，想法要让录像带曝光？要么就是：彼得罗夫斯基到DM公司打工以前当过建筑工人、曾与那个跛脚男子闹过纠纷而心怀积怨？
我开始擦洗厨房里的吧台。那些俄国人、牙医、洗钱，甚至马克斯•戈登本人，都是在我的世界表面之下运行的一个平行宇宙的一部分，那是个奇怪而陌生的空间，我对其一无所知，甚至没有足够的信息来进行合理的推测——除了马克斯•戈登大厦工地上的一名建筑工人可能充当过业余杀手，以及戈登找莉姬•费尔德曼调查我的情况。
拖罢地板，擦过冰箱，已是薄暮时分。天上飘来骚动不安的云朵，还伴随着尖利的寒风。今天的拂晓就像一个残酷的玩笑。我放下窗帘。已经到了冬季这个让人郁郁寡欢的节点；一想到还要继续经历寒冷的天气，我就觉得无法忍受，且不说还丝毫没有春天即将来临的迹象！
我倒在了家庭娱乐室的沙发上。要是有办法将马克斯•戈登——或是那个建筑工人——与录像带上那个女子遇害联系起来，或是让他们脱掉干系，那该有多好啊！我揉了揉眼睛，盯着安静的电视机，等着灵感来临；但电视屏幕只是回望着我，空荡荡的黑色无底洞在嘲笑我：一团乱麻剪不断理不清，越理越乱！难道毫无线索？
线索？当然应该有！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跑进厨房——我的包挂在一把椅子靠背上。我从包里取出拍摄动工仪式的录像——那周早些时候我取了一份窗口复制带，然后回到家庭娱乐室，把带子插进录像机。如果能找到那个建筑工的切换镜头，就可以把带子拿到迈克·多兰那里，通过比较这两个图像，也许能确定建筑工地上那个人和录像带上那一个是否同一人。
快进芝加哥市长和马克斯•戈登摇摇摆摆飞速走上讲台的镜头，跳过其他贵宾疯狂讲话、做手势、跺脚的镜头；快进到了四分之三处，看到麦克摇拍的靠近防护网后部那群人的画面。摄像机从右向左移动时，改为正常速度。然后按了“暂停”键。那个戴滑雪面罩的男人出现了。
“好呀！”我忍不住喜笑颜开地说道。
光线明亮，聚焦精确，那个男人正好在画面中央；看不到脸部，但双肩和躯干很清晰，衣服也很清楚；有足够的材料供多兰处理。
我抓起听筒，给戴维斯拨了电话；她可能讨厌我找她，但她需要知道我发现了什么情况。她不在局里——原来此刻是周六晚上——但我留下了一个语音信息，给她讲了马克斯·戈登、录像以及那个建筑工人的事。
“他戴了一个滑雪面罩，戴维斯；就像录像带上其中一个凶手那样。我认为迈克·多兰应该看一下——这是周一要做的第一件事——然后比较两个镜头。要是你不想付钱，我来付。”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付，但这是以后操心的事情。“今晚我会给多兰打电话。哦——我还发现了马克斯·戈登的其他一些情况。我必须告诉你。”
我挂断电话，家里静悄悄的，甚至连平常的嘀嗒声、噼啪声和吱吱声也听不到了。我短暂考虑了一下，是否去老爸那里。不！我不能每次精神紧张就跑到他家。我的思想游走到门厅壁橱里那把柯尔特45口径手枪上。一年前我向老爸借了后一直没有归还——我有防身武器了。
我给多兰留了个语音信息——他也外出了——然后开始看HBO电视网1的一部电影。要么是这片子太差劲，要么是我依然很疲倦，因为接下来只记得，扫过窗户的车灯光束把我惊醒了。我注视着窗帘上的灯光。有车经过我家门前时，灯光会从左滑向右边，然后消失。但这次，光线刚滑到弧线的一半，灯就灭了。
一扇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录像机上显示时间过了十一点。蕾切尔今晚住她父亲家里。我走到窗前。
一辆黑色别克停在马路边。一个寒战窜上脊背。彼得罗夫斯基！他想干什么？是马克斯·戈登派他来的吗？我匆匆走到门厅壁橱那里，取出柯尔特手枪，站在门边，估计着从马路边走到家门口需要的时间；时间够长了吧？我把枪对准门，一边尽力回想老爸当时怎么教我用枪的情景：好像是往后拉套筒，装填子弹，采取射击姿势。上帝啊，保佑我还记得如何使用吧！——但保佑我自己不必用枪更好！
我双手紧握手枪，突然门铃响了！不禁顿生疑窦：找到家里来的杀手通常不会按门铃。尽管如此，还是谨慎一些好。我松开保险，透过猫眼仔细瞧，接着松了一口气！
门阶上站着的，竟是“天体”那个金发女子！那个偷偷站在化妆室门口、眼睛内斜视的女人，她还曾在我的皮夹子里乱翻一通。只见她跺了跺脚，透过猫眼朝里凝视；牛仔靴，牛仔裤，一件薄薄的皮夹克；身体消瘦，容易被人当男孩。她怎么来了这里？我让门闩的链条依然连在门上，开了一条缝。
她自信地点点头，算是跟我打了招呼，似乎她经常顺便来我家。
我注视着外面的别克车：车里有人？
她跟随我的目光也朝那边望去。“没事；就我一个。”声音很低并且沙哑。
“那是你的车？”
“朋友的，我借了来。”她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咱们现在就走，谈一谈。我时间不多。”
我还在想她刚才最后一句话：“彼得罗夫斯基是你的朋友？”
她似乎想强行拉我离家：“对，我的朋友。”她看到我还握在手上的那把枪，表情变得好奇起来，似乎感到很惊讶，甚至给逗乐了——居然还认为有必要手持武器！我把枪放低。
“跟我来。”
“跟你去？什么地方？为啥要跟你去？”
“必须这样，出去谈谈，喝咖啡。”
“我可以在家里煮咖啡。”
她朝前院那里偷偷瞥了一眼：“不，不安全！”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求你啦，很重要！咱们谈谈！”
 “为什么应该相信你？”
“因为我认识录像带上那个女人。”她指了指门把手。“求求你，开门吧。” 
我非常纠结。上次遇到这个女人时，我差点儿丢了性命；然而，今天晚上，她似乎有备而来，很期待，甚至有一点着急；再说了，如果她真的认识录像带上那个女人……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取下了门链。
她推门进来，脱掉夹克，走进家庭娱乐室。我犹豫起来：她脸皮这么厚，让我有点害怕。她扭过头，看我是否跟着她。
我把枪放在门厅的桌子上。“你是谁？”
“我叫米卡。”她猛然转过身。“录像带上那个女人——她是——生前是——我的闺蜜，叫阿琳。”
脉搏顿时狂跳！尽管如此，我还是强迫自己要谨慎。上次在“天体”，这个女人可没给我帮什么忙。我站在家庭娱乐室门口：“上次在‘天体’，你从我身边跑开了，还翻了我的包！我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在给我设套？”
“你带了警察，当着尤里，我不敢说话。”
“尤里？”
“俱乐部经理。”
原来是那个保镖。我想了一下：她说的可能是实话，她是个女人——手无寸铁、孤身一人——只能安分守己；尽管如此，我还是犹豫纠结。
米卡瞥了我一眼，然后双臂交叉在腰部，开始脱掉T恤。
“停一下。你究竟——”
“我给你看个东西。”她继续将T恤衫扯过头顶，然后扔到椅子上。她没戴胸罩。“瞧！”她摸着自己左边的乳房。
“对不起。这……我——”
“你看！”她坚持着。
我瞟了过去：左乳房上有个小小的火炬文身，从火焰那里升起两颗星！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冲我淡淡一笑，拿起T恤衫，重新穿上：“你现在知道了。”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话。
她把T恤扎进牛仔裤：“我在想，阿琳是因我而死的，”她语调轻柔地说。
“你？怎么因为你？”
“我把她送到了牙医那里。”她的下嘴唇在颤抖。“不过咱们不要在这里说话。”她拉上夹克的拉链。“我看到旁边有家星巴克，就在那里碰头吧。”
“等一下。我现在有危险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这条街有很多地方可以埋伏，咱们去有人的地方。”她返回门口，走到外面别克车那里。
我仔细看着窗外。如果有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或是车道上，我们离开家门后，他们就会跟在后面。但米卡说得对。待在这里——孤立无援——可能确实不妙。我拿起外套，跟她走了出去。离开之前，我把枪放回门厅壁橱里。
我跟着米卡来到杨柳路与中央大道拐角处的那家星巴克。走到里面后，米卡点了一份拿铁，等着我付钱；我也要了一份拿铁，付了两份的钱。几乎已到打烊时间了，除了吧台里那个小伙子，店里只有两人。
混进人群的想法只好作罢。
我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坐下：“是你想让我看到那盘带子？”
她点点头：“我早就说过我会回来的，不是吗？”
“不错，不过我见到那张便条是在——哦，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她坐下来，把咖啡杯盖子揭掉。
“你是怎么得到那盘录像带的？”我问。“又为什么要把它交给我？”
她浅浅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头，然后放下杯子：“刚来美国的时候，我做了女佣，给你的邻居干活儿。”
“你曾给莉莲•阿姆斯特朗家干活儿？”
她再次点点头：“有一天我看到你身边有摄像机，灯光设备，全都装在大卡车里，就知道你是电视台的人。”
麦克的车子，当时肯定是来接我去拍摄的。我开始摇起头：“可我不是——”
她挥了一下手：“阿琳死后，我拿到了录像带，叫彼得罗夫斯基带给了你。”
“彼得罗夫斯基？”
“他——他一直都关照我，即使在我被迫到俱乐部之后也不离开。他就像，该怎么说？”她搜寻着恰当的词汇。
“像个兄弟？”
“Da. 2像个兄弟。”
 “那就是他去‘天体’的原因吗？”
她皱起眉头，似乎听不明白我说的话：“就是那个暴风雪晚上，我出现在那里，就是跟在他后面去的。”
“哦。”她点点头。“Da. 他有时给我带好吃的，还有伏特加。”
“那天晚上他是去给你送饭吗？”
“他来是为了确定我没事，因为前几天我得了流感。”
“你是因为这个才没有亲自送带子吗？”
“不，是因为我无法抽身。我们不论到俱乐部还是下班回家，都只能由他们接送，简直就像囚犯，所以我写了便条。不过现在，你看到了，我离开了那个地方。”她耸耸肩。
“你当时认为我会怎么处理那盘带子呢？”
“我想让你，在我们交谈之后，就把它交给电视台，或是警方，。”
“为什么？”
“好让——这一切必须停止！”
“什么？什么必须停止？”
她抬起下巴，四下看了看，似乎要检查一下是否有人跟踪：“你在俱乐部时我本想跟你说话，但又害怕；现在不了。”
“害怕谁？”
她迟疑片刻之后：“弗拉迪。”
“谁是弗拉迪？”
她顿了一下：“我以前的丈夫。”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原先是军官，苏联陆军，中尉。”她脸上掠过留恋的神情。“但苏联倒下后，他——他开始把手伸进馅饼。”
“馅饼？”
她手指握拢又松开。
我摇了摇头：她想说什么？
她带着不耐烦的表情直视着我：“他把手伸进事情，坏事情。”
我突然间明白了：“他插手很多事务3。”
“你跟他一起干了？”
“我能有什么选择？我——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吃的，甚至没有房子！弗拉迪说我们不是坏人；他说，真正的罪犯在杜马4和警察局里，还有克里姆林宫5里。”
“但他还在俄罗斯，你和阿琳那时——现在都在这边；他和阿琳有什么关系？”
“阿琳的公公是瓦兹亚尼基地的尤金少将。”看到我一脸迷惑，她补充说，“基地位于格鲁吉亚，我们住在那里，他和弗拉迪一起做生意。”
 “阿琳也住在基地？”
“她丈夫跟弗拉迪一样，也是中尉。”
“她公公卷入了犯罪活动？”
“当然。”她耸耸肩。“苏联倒台前他们就开始了。”
听到她漫不经心地、几乎是随口谈起如此普遍的腐败现象，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阿琳的丈夫也参与了？”
“阿琳的丈夫死了。”她将眼睛扭向一边。“她有个儿子，你知道的，托马斯。”
“我不知道。”
一时间，我俩相顾无言。“我和弗拉迪已经分开好长时间了，但他三年前就离开了俄罗斯。对立的小团体太热衷于——怎么说——在里面打斗。”
“内讧？”
“对，他去了大开曼岛。”
我顿时记起弗兰克说过银行家把钱存放在离岸账户的话，大开曼岛是所有避税天堂之母。“大开曼岛？为什么去那里？”
“他们有了新的合伙人；他和尤金，是一个美国人，地位非常高。”
“美国人？你肯定吗？”
她点点头：“我们还在格鲁吉亚的时候，弗拉迪和尤金就在和他会面。他——那个美国人——用好钱让他们进入美国。”
“好钱？”
“把赃款变成清白的钱怎么说？”
“洗钱？”
她又呷了口咖啡，使劲点了点头。“Da.”
我吸了一口气：拼图游戏快成功了。“你知道这人叫什么吗，这个美国人？”
“Nyet.6”
“米卡，”我说，“你听说过马克斯•戈登这个名字吗？”
“没有；这个人是谁？”
“一个美国商人……与俄罗斯和东欧有联系。”
“不知道这个人。”她身子前倾。“但我知道弗拉迪，他从不放弃，也从不忘记；他还说，总有一天他要统治世界。”她顿了一下。“他要杀了我，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你这些事情。”
我皱了皱眉：“那你干吗还要告诉我？”
她目光忧郁起来：“他毁了我一生，杀害了我的朋友，够了！”
“他杀死了阿琳？”
“阿琳从开曼来找我，见到了弗拉迪；弗拉迪想得到她，但她拒绝了。弗拉迪的手下打了她，但她逃走了，然后在俱乐部找到了我。”
“可大开曼岛离这里有一千英里远呢。他居然——”
米卡哼了一声：“弗拉迪神通广大，到处都有同伙，甚至在芝加哥也有！他说要杀人，就杀人！就是这样。”她把手指掰得啪啪响。“我叫阿琳去看牙医，然后离开，离得远远的。”她低下头。“但还没来得及逃走，他们就找到了她。”
我揉了揉双眼，回想起录像带上阿琳的影像，她起身迎接那两个杀手，脸上带着希望和期待的表情。“要是他真的那么神通广大，怎么没追杀你呢？”
她长长地看了我一眼。“他就是在追杀我。”
“他在追杀你？”
“那两名牙医遇害以后，我就逃跑了；我知道他们要追杀我。”
我记起戴维斯说过，她重返‘天体’时，那个金发女子不见了踪影：“我们出现后你就逃跑啦？”
她点了点头：“彼得罗夫斯基帮了我。”
“你们两个都逃走了？”
“可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追杀你？”
她再次放下杯子：“索菲娅说的，”她生气地低声说道。“阿琳来到俱乐部的时候，她看到了。”
索菲娅？那个舞女领班，鸨母；“索菲娅与众天使”。
“索菲娅认识弗拉迪的手下？”
“每个人都认识他们。”
“好吧。”我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么先说说，你是怎么得到录像带的？”
她微微地扭了一下身子，几乎察觉不到：“那个牙医……遇害的俄国人……是我的客人。”
“他是你的——哦。”
她瞥了我一眼，似乎想看我敢不敢对她做出评判。“阿琳来的时候，掉了一颗牙，需要治疗，我就带她去了那里。”她低下头。“我不知道他们找到了她；事后，牙医和他妹妹就想要离开那里，因为他吓得够呛。”
“那个牙医？”
“Da.”
“他有理由害怕啊，”我悲哀地说道。“他——是他……处理了阿琳的尸体吗？”
她点了点头：“必须处理掉，尽管他很勉强；上次他去我那里，我要他把录像带拿给我，他就给了，然后我就给了你。”
“我明白了。”我呷了口拿铁。“不过还有一点……唔……弗拉迪是——曾是你的丈夫；你为什么认为他会杀害你？”
她冲我苦涩地一笑：“谁挡了他的道，他就会杀了谁。”
“那，他以前怎么没杀你？”
“以前他没理由杀死一个婊子。”她耸了耸肩。“现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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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BO电视网：总部位于美国纽约的有线电视网络媒体公司，母公司为时代华纳集团。1972年开播。
2  俄语。意思是“是的。”
3  插手很多事务：英语的习语表达是“had his fingers in many pies”，字面意思是“将手指伸进许多馅饼”，此处表示米卡英语不好，这条英语习语记得不准确。
4  杜马：即俄罗斯国家杜马，是俄罗斯联邦会议的下议院。
5  克里姆林宫：这里指俄罗斯政府。
6  俄语：意为“不，没有”，相当于英语的no。

第35章
此后她动弹不得，一动全身都痛，痛得实在难以忍受——真想一了百了，让疼痛猛扑过来，把自己带走；有时确也如此。此刻到底是昏迷还是睡着了呢？终于逐渐清醒过来了，可黑沉沉的一片——这一瞬间她惊慌失措：难道失明了！不过，慢慢地，各种东西逐渐显了形——终于能看见了：有些东西比其他的更黑。
原来是在一个房间里，在一张床上，床垫上空无一物：没有被单也没毯子。时间是晚上，只有一道微弱的蓝光透进了房间，是从后面某个地方照过来的。她想朝光线走去，但一动就感到一阵阵眩晕，只好强迫自己大口呼吸。
一动不动地躺着，究竟躺了多长时间？此刻依然头昏，但比先前好得多了，就在心里对全身一一做了检查。四肢似乎还完整无缺，但下巴疼痛剧烈——是否已被打碎？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下颌骨。哎呀，肿得好大，烫得冒火！这张脸肯定像是托马斯在学校学习的地形图！但现在不能老想着托马斯了，否则很可能会崩溃！她费了好大劲儿才坐起来——又是一阵眩晕。
先集中精力呼吸。吸气。呼气。再次重复。终于，房间不再旋转了，她朝光亮的方向探过身子。
窗户！而且开着！她抬起头。一阵微风轻拂而过，无声无息；一汪淡淡的月光探窗而进；碧空澄澈，繁星闪烁——离人间好近呀！可是，为什么在祖国它们就离得那么远呢？
她慢慢站起来，拖着脚走到窗前。窗子为什么开着？为什么没把我捆起来？我显然是他们的囚犯，是弗拉迪下令不许吗？不，弗拉迪残忍凶暴，毫无怜悯之心；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她把头探出窗外——原来如此！再往下两层楼的高度有一大块光秃秃的水泥板。旁边没有任何草木花卉，也没有家具可充当缓冲垫；要是居然愚蠢到往下跳，结果只能是死路一条！
过了露台就是海滩。这栋建筑位于一个被河口沙洲围起来的小海湾边上。沙洲以外，海浪汹涌，但到了岸边就减弱成了轻柔的细浪微波。另外一边，是她曾乘车而来穿过的那片森林；不知什么原因，森林似乎比几个钟头以前更加茂密，似乎那些植被都在慢慢扩散，不停侵蚀，于是荒岛变丛林。
她朝那边探出头去，试图目测这儿到森林有多远，但测不出来。正要朝外再探出一些，突然看到下面有手电的光束上下晃动，于是赶紧缩回窗内，只见一个大块头男人从房子边角处拐了过来，腰上别着枪套。当然会有人定时巡逻的，只是想知道多长时间巡查一次。
阿琳重新倒在了床垫上；一生中从没料到会有这种遭遇！从小就在安全的环境中让人呵护着长大，成为女人后第一次脸红，还是在遇到萨卡时。她跟萨卡一起去了格鲁吉亚，坚信他俩的生活必将逢凶化吉。如今，十三年后，丈夫死了，自己却被他最好的朋友囚禁了起来。这就是我一生的全部吗？我的命运就是在这孤岛上度过余生吗？
不！绝对不行！她坐了起来。似乎夜已很深。或许，那些家伙睡觉了呢……她下了床，转了转门把手：门锁着。她垂下双肩，重新躺到床上，盯着墙壁，竭力让自己不感到窒息——绝不能放弃！
她依然盯着墙壁——突然，一扇门的模糊轮廓！门嵌在墙壁里，与墙壁融为一体，难怪以前没有注意到！她跳了起来。门的形状几乎看不到，更像是条细细的裂缝。她把手指伸进缝隙，想拽开这扇门，但根本拽不动，反倒弄得手指一阵阵抽痛。她吸了一口气，再用指甲去抠；依然纹丝不动。她弯下身子。缝隙似乎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比较宽。她躺到地上，将指尖伸到狭长缝隙下面，然后猛拉；只觉一阵钻心的疼痛，痛得直担心手指会从手上脱落——就在这时，门却开了。
原来是个壁橱，里面全是女人的衣服。阿琳一骨碌站起身，皱起了眉头。这些是谁的衣服？弗拉迪有个女人？好像没那种迹象：见不到沾着口红的烟头，也没有化妆品或香水。
她在横杆上滑动着衣架：将近二十件连衣裙、短裙和上装，大部分是没有后背没有袖子的很暴露的那种。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挂在一个没有把手的壁橱里？浏览过程中，她注意到一件裙子上有个白色的标签。她接着查看另一件，也有标签；下一件还是有——这些衣服从没穿过！
弗拉迪怎么会有个满是崭新女装的壁橱？除非……她取下一只衣架，把一件蓝绿双色背心裙贴在自己身上；不用试就知道，这件衣服很合身：这些衣服都是他给我买的。
阿琳不禁浑身一抖，将衣服放了回去。原来他一直想把我变成他的囚徒！他让我从埃里温工厂偷钻石的提议全是骗人的鬼话。他是要把我关在这里，当他的性奴，他的玩物！阿琳不禁尖叫了一声。他是什么时候想把这些拿给我看的？他真的相信一壁橱衣服就能补偿我失去的自由？真的相信我会穿上他的衣服，扮成他的玩偶？
若他对我心生厌倦——最终肯定是这样——会是什么结果？对弗拉迪来说，追求就是游戏的全部，一旦他得手了，兴趣就会衰减，就像跟米卡那样。还有萨卡，还有尤金！然后会怎么样呢？他也会把我变成一个普通妓女吗？还是逼我为贼？她盯着那些衣服，突然有个冲动，想点火烧了它们，将邪恶驱除干净；看着火焰吞没它们，整个咽下它们，什么也不剩，只留下一堆干净、焖烧的灰烬！
熊熊燃烧的大火？衣服？突然……她走回窗户那里，向下望去……突然计上心头！她走到壁橱前，取下那些衣服，扔到床上：短上衣，裙子，连衣裙，长裤，甚至三角背心；接着，把它们系在一起，尽量牢牢地打成结。她突然想起托马斯参加亚美尼亚全国童子军活动中练习打结的情形，她记不起哪种结最牢固——当时多用些心该多好啊！不过，也可能无关紧要——绳子的牢固程度取决于最脆弱的绳结。
渐渐地，十件，十二件，十五件衣服系成了一条大概十米长的绳子。她拽了拽那些结头处，检查它们的牢固程度；好像还可以呢——不过试了才能确切知道；那时可能就太晚了——但此时别无选择！
她蹑手蹑脚地走回窗前。下面昏暗而安静。没有手电，没有看守，只有海浪轻轻拍打海滩的声音。若能成功下到地面，就立即飞奔到灌木丛那里，然后跑向公路。肯定会有人让她搭上车。首先回到旅馆，拿上护照，接着尽快离开这个邪恶之地。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首先，必须逃走。
先把衣服绳绕在床腿上，拴得牢牢实实，再把绳子拖过地板，然后垂到窗户外面。就在快要爬窗而出时，心跳突然狂暴起来！一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她吸了一小口气，算是庆祝胜利。接着，她抓住绳子，爬到窗外；平生第一次向上帝祈祷：保佑绳子不要断开，保佑我能平安脱险。

第36章
米卡将纸杯丢进垃圾箱，走出了星巴克；我也跟着走了出去，同时想着怎么才能让她和戴维斯会面——因为她不愿找警方；但要是能让她回到我家，或许戴维斯愿意过来相见。但米卡拒绝到我家，也不愿告诉我她的住址。我只好让她答应第二天上午给我打电话，但又无法肯定她是否说到做到。
我跟她道了别，就朝后面的停车场走去。我急切地想要看完破土动工仪式的复制带，给多兰找好时间代码。停车场与咖啡店隔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在芝加哥，这样的小巷不计其数。穿过小巷的时候，那里似乎比平常要暗些——真奇怪，咖啡店后墙上的那盏卤素聚光灯灭了！这种聚光灯应该是一直亮着的才对呀。
离我的沃尔沃不到10英尺1了——突然，黑影中跳出两个男人，包围着我。前面的高大魁梧，走路瘸腿；后边的矮小灵活，头发平直而油腻。我刚想跑，小个子就抓住了我，按住我的两只胳膊。疼痛从手腕传到双肩，那一头脏发的臭气也熏进了我的鼻孔。
我拼命挣扎，但他抓得更紧；我刚一大声呼喊，那大汉就咆哮起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提醒我，这个喉音发达的语言是俄语！小个子一声吼叫，算是对他的反应，抓住我双臂的手猛地一拧，我不禁双膝一软。我想倒在地上，指望能从他手中挣脱；但他力气太大，我想倒也倒不下去。
一对车前灯闪烁着从中央大道上过去了。
“停车！”我尖叫道。“救命呀！”车灯继续飞奔。
“闭嘴。”大汉在我跟前立定，举起一只手，似乎要揍我。即便光线暗淡，我也能看到他的瞳孔大得占满了眼眶，眼神隐秘而木然——不安顿时穿透我全身！
“米卡在哪里？”我叫道。“你们把她怎么了？”
大汉对同伴厉声说了什么，小个子于是更起劲地抓紧了我。 
“救命呀！”我本能地退缩着，不顾一切地再次尖叫起来。“来人哪！快报警！” 
脑袋突然受到重重一击，我随即倒下，脸磕在地上。周围的一切变成了一个个小点，小点开始旋转，接着全都变成了漆黑一团。
苏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背上顶着冰块，刺骨的冰冷传到了胳膊和腿上。我渐渐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大片坚实的冰冻地面上。想要扭动手脚，才发现被捆着，只要轻轻一动疼痛就从后脑勺扩散开来。我只好紧闭双眼，开始念动咒语——那是三十年前在超脱静坐2课程上学到的；你别说，还真能让我放松下来！待到大部分抽痛减轻下来时，我的眼睛才睁开了一条缝。
云彩随风飘过，月亮时隐时现；月华如水，洒向万物。周围的环境逐渐显现，阴暗中现出一些庞大而粗笨的东西——原来是些巨大、笨重的机器，比汽车还要大：有的向外伸出液压臂，有的像是镶着巨齿的硕大铁铲，有一台前面还有个巨大的滚轮装置，还有一台起重机的长臂从另一台那里曲折地伸了出来。机器周围散堆着各种管子，既有铁制的，也有混凝土的。那些钢铁器材看上去比实际上还要冰冷。
刺骨的寒风阵阵刮来，随风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我朝人声处滚了一下身子。一群人正聚在大约30码外的一辆拖车旁边。除了袭击我的那两个打手，还有另外两个男子。一个又高又瘦，穿着厚重的夹克，行动灵活自如；另一个身材矮胖，穿着一件过于宽松的大衣——正是马克斯·戈登！
他正与绑架我的那个大汉激烈交谈。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讲的是俄语——但那人垂下了双肩；戈登肯定是在责骂他。
我开口叫喊，才发现嘴是被封住的，只能发出呻吟。那些人朝这边看过来。瘦高个男人做了个手势，但戈登摆手止住了他，然后朝我走来。我躺在地上看过去，他的脑袋大得出奇，简直就像个怪怪的侏儒。瘦高个跟着他走了过来。
“晚上好，福尔曼女士，”戈登和颜悦色地说道。
我没有答话。
“非常抱歉，让你身处这样的环境。本想安排在室内的，我确信，你也这么希望。不幸的是，我们别无选择。”他朝瘦高个瞥了一眼，那人朝我走了一半的距离。“我这位同事想要把你嘴上的胶带揭掉，咱们好好聊聊；不过，他向我保证，要是你再尖叫或大喊，他就会杀了你。明白了吗？”
我没有回答。
“明白了吗？”戈登重复道。
我点点头。
瘦高个俯身扯掉我嘴唇的胶带，我疼得喘息起来。戈登皱了皱眉，但瘦高个面无表情，直起身，用俄语厉声说了什么。穿着大衣的戈登弓起身子，回答时声音紧张。不知什么原因，我突然记起老爸去年秋天就是不要双排扣大衣，而买了件鸭绒大衣。此刻我身上只有运动装，肯定是他们把我的外套扒掉了。我打了个寒战。
“天气很冷。所以咱们就快点，好吗？”戈登的两只拇指别在衣袋里。
我想抬头回答，但疼痛迫使我重新低下头。瘦高个拔出一把手枪。
“拜托，福尔曼女士，不要让我的朋友精神紧张，”戈登说道。
那人枪指我头！我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你想干什么？”
“破土动工仪式录像带。那是将我和郊区那件小破事联系起来的唯一证据。我还是拿到带子心里才踏实一些。”
他确实很谨慎。“你说的小破事是什么？”
“别装蒜！你是在浪费时间。你要是不帮忙，我的——我的伙伴没办法找到那盘带子；他们根本不知道去哪儿找。你必须告诉我带子在什么地方，还有怎么识别。”
“要是我拒绝呢？”
戈登的眼睛瞥向握枪的男人：“那会让大家都感到不快的。”
我的大脑顿时高速运转起来：家里的录像机里有一份破土动工仪式的VHS拷贝，但原始带锁存在了麦克的公司里；即使他们最终拿到了我那份拷贝，原始带还是能交给警方。
但他们未必知道这些；事实上，许多人并不知道区分原始带与复制带。他们没有意识到，就像CD、电脑文件和软盘，我们总是将录像带复制以后才在拷贝上面进行编辑。如果戈登要电脑文件，我就无计可施了，因为他们就会知道索要原始件。但这是复制带，值得一试。我正要说到哪里去找那份拷贝，突然隐隐听到一声呻吟。
我朝声音的方向扭过头。几码远的地方有一堆东西，我原先以为是一堆管子，但这时它在移动，朝这边滚了过来。米卡！她也像我一样手脚被捆，嘴巴被封。
那个眼神木然的男人从我那里移开，一只手举枪对准她，接着另一只手取下塞在她嘴里的东西。我看不到她的脸，但她的身体语言却很放松，一点也不紧张——让人颇感奇怪。
“喂，弗拉迪。”
“喂，米卡。”他把自动手枪上的套筒朝后拉了一下。
弗拉迪！我记起她说过，弗拉迪要杀她。 
“不要……不要伤害她，”我乞求道。
弗拉迪扬起眉毛，厉声对戈登说了什么；戈登回答后，米卡全身僵硬起来。
“只要你交出带子，我们就不会伤害她，”戈登翻译说。
这是在骗我吗？ 米卡早先说的话似乎暗示他在撒谎；就算明知他是骗我，可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带子在哪里？”戈登催逼我说。
“在我家，就在录像机里。我早些时候正在看带子，突然——”我没必要告诉他们米卡去了我家；总之，他们很可能已经知道了。
他们再次用俄语讨论了一番。弗拉迪朝那个头发油腻的小个子男人打了个手势。他们商议了一下，于是小个子朝大门跑去。
他这是去拿带子了！那个头发油腻的家伙就要走到街道时，弗拉迪叫喊了一声，那人突然停下脚步。我屏住呼吸：弗拉迪肯定已经意识到还有复制带。我鼓起勇气。弗拉迪用俄语说了什么。
“Da.”大汉在外套里摸了摸，掏出一只手机扔给那小个子。小个子将手机装进衣袋，朝街道走去。
我缓缓吁了一口气。没事。暂时还没事。我试着计算取回录像带需要多长时间。这个时候路上没有什么车辆，单程大约三十分钟——我还有一个钟头的时间来想办法逃离险境。
还要救出米卡。
小个子走后，戈登从弗拉迪那里走开，然后开始踱步；掉头回来时，他满面烦恼。又踱了一个来回的时候，烦恼进一步加深。看上去他也非常困惑：深更半夜的，自己怎么会跟罪犯和杀人凶手一起出现在自己的建筑工地上？
每增加一个来回，他的不安就增加一分！我隐隐约约有了个想法：把戈登和牙科诊所那个女子遇害案联系起来的唯一证据，就是破土动工仪式录像带上那个建筑工人的镜头。而这镜头最多也只是个不能让人信服的证据。警方可能会以此为借口展开进一步调查，但带子本身并不能证明他有罪。它只能显示戈登与那个凶手之间存在一种微弱的、但未必是犯罪性质的关系。戈登很精明，他肯定知道这一点。老爸的朋友弗兰克说过，戈登早就知道该如何免于刑事起诉，他会找最好的律师帮他脱罪，这一次肯定也不例外。
但律师也无法使他与弗拉迪撇清关系。戈登需要资本，弗拉迪需要资金来源的合法性。多年来，他俩的“生意”不但极为复杂地联系在了一起，而且使他俩变成了一个双头蛇怪，就像神话中的那个怪物，其中一个被消灭，另一个必然也要死掉。不过，我现在看着戈登，很想知道他是否想要跟弗拉迪一起倒下。他可能甚至抱有一种模糊的侥幸心理：自己会被饶恕，能从弗拉迪编织的那张网里解脱出来。
我竭力忽略全身的疼痛与麻木，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你好像跟我一样吃惊呀，马克斯。”
戈登停止踱步，直起了身子。我的胃抽搐了一下：难道我说错话了吗？那个魁梧的凶手斜眼看着我，似乎想搞明白我在干什么，以及是否应该采取点儿行动。
接着，戈登从衣袋里抽出双手：“本来不该走到这一步的。”
“这我知道，马克斯。”
称呼名字不带姓，这样显得亲切。
“我是第一代，你知道。”
“说来听听吧。”我压低声音。
“我父母一无所有；父亲在一家医院的锅炉房里犯心脏病猝死，母亲是个裁缝，没有休过一天假；我想证明来美国不是个错误。”
“你做到了。”
赞美他，鼓励他说下去。
“到了大通曼哈顿银行，我的梦想实现了。然后，当我开始与戈尔巴乔夫的得力助手……那个少将开始合作……我知道自己成功了。”他再次直起了身子。“我就是搞不懂事情怎么到了这个地步！”紧接着一阵既像是呜咽、也像是咳嗽的声音。
“哦，我敢说你清楚得很，”我柔声说道。
跛腿男子徐徐靠近。
“你当然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问题。”我的语气尽可能充满同情。
他叹了口气：“苏联解体，一片混乱。每个人都在推搡着，挣扎着，相互扭打。为了挣几个卢布而不顾一切；起先我将脸扭到一边，然后……”他摇了摇头。“当我开始留心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什么时候都不会太晚，马克斯。”我搜寻着恰当的字眼。“你——你依然还能挽回这一切，不要让弗拉迪把局面搞得不可收拾。”
跛腿大汉一脸怒容；他似乎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弗拉迪我在说话——我的时间不多了！
“你从没有想过要卷进这场——这场生意丑恶的一面，是吧？弗拉迪强迫你参与了进来；一旦你意识到自己陷得有多深，就感到很害怕——是这样吧？”
戈登再次将身子缩进大衣，偷偷瞥了弗拉迪一眼。
“你可以让这些结束，马克斯；不管眼下看上去有多黑暗。你只需要——”
跛腿男子朝弗拉迪喊了一声。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僵在了那里：弗拉迪淡淡一笑，对米卡小声说了什么；米卡朝弗拉迪脸上吐了一口痰，算是回答。弗拉迪脸色突变，站起身子，举枪对准米卡。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甜美悦耳——真是充满了讽刺意味。戈登从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打开；过了一会儿，合上了手机。
“他拿到了，正返回市中心。”
这是个提示。那个俄国大汉冲向我，弯下身子，把我上身抱了起来。我在他怀里挣扎着；但因手脚被捆，挣扎只是徒劳。他开始把我拖走，我试图把身子重新扭回戈登那边，但米卡的喊声传了过来，既响亮又清晰：
“快走，马上！他要杀了你！”
弗拉迪重新在米卡上方探着身子，温柔地抱起她的脖子。起初我以为弗拉迪是在照料她，让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接着，弗拉迪看着她的脸，用枪顶住她的太阳穴，然后扣动了扳机——她的身子倒了下来。
弗拉迪匆忙站起身，朝抓住我的那个打手喊了一声。那人将我放到地上，急忙跑到弗拉迪那里。他们一起把米卡的尸体拖过工地，挪到一个地方，那里钻了十多个大孔，孔洞直径大概有五英尺。其中一些孔里装上了混凝土柱子，附近还架着混凝土溜槽。我突然全身都不安——他们要把米卡埋到其中一个孔洞里！我对建筑施工一无所知，但从溜槽的尺码看，那些孔洞肯定有三十到四十英尺深——从此以后，没人会找到米卡。
那两人说话了，然后弗拉迪朝我看了看，点点头——处理完米卡，他们就要来结果我的性命了。
我看着那两人把尸体滚到其中一个孔洞里面，心里吓坏了。接着传来刮擦的声音，然后是砰的一声重重落下，再接着是无穷无尽的寂静。弗拉迪又开口说话了，跛腿男子朝我走来。他一把抱起我，然后朝那些孔洞走去。我最后一次努力抵抗，把身子僵成一块木板，想借此从他手中挣脱——毫无效果！
胸口里嗵嗵直跳，我绝望起来；只有向戈登求助了。但我伸长脖子看他的时候，他已不在刚才那里；我不停扭动着身体，终于瞥见他正退到设备的阴影里。
他要逃跑！
弗拉迪肯定也看见了戈登，因为他对抓住我的那个人厉声吼叫了什么。那个跛腿男子停了下来，几乎是将我扔到了地上。只觉飘过一股淡淡的鱼腥味——肯定已到了河岸上！
弗拉迪拽出枪，那两个俄国人从两边包围了那台设备。
我胸口开始发紧：他们要先结果马克斯，再来干掉我！我盯着黑乎乎的庞大设备，一股深深的绝望把我吞没：一切都完了，只能认命！突然，一声呼喊划破夜空，紧接着是设备摩擦发出的刮擦声；原来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正驶出阴影。
一辆看起来像是推土机或是坦克的东西缓缓朝前开着，轮胎非常厚重；前面伸着一条长臂，长臂末端是一个庞大的机械钳口，原来是一台粉碎机！它朝前开的时候，钳口张开，露出巨大的锯齿，似乎能把捕捉到的任何猎物都撕个粉碎或压成碎片。马克斯·戈登坐在操纵机器的驾驶台里，咧嘴狂笑着朝我驶来。
我从这边滚到那边，拼命扭动着身体，想要避开它前进的方向。但我每挪动一英寸，戈登就调整一次方向，钳口离我越来越近。我不停地滚动着，直至感到背后碰到冷冰冰的金属！
原来是靠在了带刺铁丝网围栏上——我已陷入绝境，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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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0英尺约等于3.048米。
2  超脱静坐：印度教的一种修行仪式，信徒口念真言静坐，以达到无忧无虑、身骨松弛、超脱俗念的境界。

第37章
钳口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只有几英寸了！突然，尖利的警报声呼啸而来，好几辆警车戛然停在了沃巴什大街上。戈登立刻一脸惊慌，从座位上蹿起并跳下来就跑。粉碎机停止了行动，但仍在轰轰作响仍在转动。他狂奔过建筑工地，衣服的燕尾摆在身后扑打着，快要跑出了我的视线，扩音器传出一个女声：
“一切都结束了，戈登。投降吧！”
是戴维斯！
“你已经被包围了，”一个男声补充了一句。“抵抗毫无意义！”
戈登放慢脚步，转过身去。强烈的光线射在他脸上，现出深深的皱纹和阴影。他的眼睛似乎因震惊而暴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一个受人尊敬的商人，戈登大厦的建造者，正与一队芝加哥警察对决。他举起双手，缓慢地向我靠近，停在几英尺远处。他张开嘴正想说些什么——突然一声枪响。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挪了几步，嘴唇抽搐，全身挺直，接着突然跌倒，压在了我身上——我顿觉呼吸艰难，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胸腔一起一伏，听到他喘息；于是我大声喊叫：
“他还活着！救救他！”
这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又一阵枪声，喊叫声、粉碎机的轰鸣声，什么东西打破河面发出的飞溅声；伴随着那些噪音、艰难的呼吸、头部的突突作痛，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现在残留的最后一个意识，是戈登的身子被警察挪开以后，我才感到很冷——原来是他的体温传给了我！
医护人员在我后脑勺上缠了一圈临时绷带，但他们说，我还得去急诊室。但我坚持要见了戴维斯以后再去。同时，那些警察叫来更多的警员，来了些刑侦技术人员处理现场。一个芝加哥警探询问我时，戴维斯在旁边待着。我把所有事情按时间顺序交代了至少三次以后，他才说，你可以走了。
我刚躺在救护车里的轮床上，戴维斯就走了过来：“你还好吗？”
好什么？虚弱不堪，精疲力竭，甚至能不能再度过下一个芝加哥的冬天也很难说！
“死不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你让我好担心哦！”
“我也很担心你。”我摸摸后脑勺——头骨刺痛，只好放下手。
“你怎么赶到的，戴维斯？”
“几小时前收到你的信息，本来打算等到周一再处理，但你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肯定得给你回电话。”
我点点头。
“你没接，我就去了你家。本来估计最多不过是虚惊一场。你没应门，我就叫了后援。闯进去以后，看到了那盘录像带，我就把一切都联系起来了。”她做了一个摁下按钮的动作。“依然暂停在那个戴滑雪面罩男子的镜头。”她说。“不久另一个混蛋出现了。”
“油腻头发的那个。”
戴维斯点头。
“他奉命回来找录像带。”
“我们就在你家房子外面抓住了他，迫使他坦白交代了一切，然后调集了大量警力前来围捕，离这儿只有几分钟路程时才让他回电话。”她耸耸肩。“后面的你都知道了。”
“这一切都结束了，真高兴。”我顿了下。“戈登的事，太糟糕了。”
“太糟糕？”
“他没持枪，你们没必要向他开枪。”
“我们？”
我朝停在街边的巡逻车甩了下拇指。
“不是我们干的，艾利。”
“你说什么？”
“警察没朝他开枪。”
“不是你们？”
“是一个俄罗斯人干的。”
“弗拉迪！”
“他后背中弹，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没伤到重要器官”
“弗拉迪呢，他在哪儿？”
戴维斯低下了头。
我重复了一遍。
她默不作声，似乎过了很久才说：“他跑了，艾利。”
“跑啦？怎么会！”
“我们还没到河边，他就跳进河里了。”
我记起睡着之前好像听到了溅水声。“河水肯定凉得都快结冰了，他还能逃走？”
“目前还不知道；市局派了潜水员过来。不过，我们抓到了另外两个。”
“他真的逃走了，是不是？”
“还不知道。但就算他逃脱了，今晚也抓了不少。”
我开始摇头，但一阵疼痛袭来，于是只好停下，我闭上眼。片刻之后，我猛地睁开。“现在我才明白！”
“明白什么？”
“以前一直都没想通！”
“想通了什么？”戴维斯催问我。
“米卡，她说的那些，就在弗拉迪开枪打死她之前。”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弗拉迪枪杀米卡之前，她大叫道，‘快跑。就现在。他要杀你。’我以为她是在警告我，现在才明白不是，因为她知道我被捆住而且堵上嘴了。”我看着戴维斯。“她警告的不是我，而是戈登！”
戴维斯皱着眉头。
“她知道戈登是下一个，知道弗拉迪会杀掉戈登！她为戈登感到害怕。”我顿了顿。“她快死了，却还在尽力帮助别人，甚至是自己不认识的人。”
一时间，我俩相对无言。然后，她把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如果你不是想帮助她，也不会出现在那里。”
“大概吧。”
“没错。”戴维斯笑了笑。“大概吧。”
一位医护人员走了过来，提醒我该去急诊室了。我回望施工现场，看向整条河流。只见密歇根湖东岸，天空微亮；风已减弱，微风轻拂——黎明即将到来。

第38章
第二天下午，戴维斯开车送我回家，在路边停下时，一波又一波轻柔的小雪正清除着地上的灰尘。我打开车门，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真想用舌头接住几片雪花！
“你真的不要紧，可以在家休养啦？”她脸色憔悴，语气担忧。
我轻轻拍了拍后脑勺上的绷带：“不过是把我后脑勺上的头发剃了，缝了几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关上车门：“好吧。听我说，艾利。我想向你道歉，我当时应该给你回电话的，要是我回了——”
我抬起手掌：“别说了。”
“可要是我能早点跟你通上电话，来到你家——”
“那你也可能遭到伏击！那么快就能判断出当时的情形，我倒是真的应该感谢你呢。”
“遇到那个头发油腻的家伙，就是想搞不明白也难啊。首先。你对戈登有了怀疑；然后，我们看到了录像机里那盘带子；嘿！一下子就茅塞顿开了！干得漂亮！”
“我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啦。”见她皱起眉头，我补充说，“当时，那盘带子碰巧在录像机里。”我朝厨房走去。“想来瓶啤酒吗？”
她犹豫了一下。
“抱歉，你这还算是执行公务吗？”
她脸上掠过一种奇怪的表情：“公务？当然不是！对啦，我就是想来瓶啤酒呢。”
我从冰箱里取出两瓶喜力1啤酒，打开一瓶递给她：“那么，这事儿现在怎么样了？”
“你猜都猜得到：戈登马上就会缓过气的，肯定会聘请一位顶级律师。”
“他摆脱不了嫌疑，对吧？”
“可能摆脱不了，不过他这类人通常都能逃脱长期监禁。”
我靠在吧台上：“就像查尔斯·科尔森那样。”
“啥？”
“他在水门事件2中被定罪，但坐牢的时候声称自己见到了耶稣！不过我倒是相信，他之所以能够得到假释，这句话肯定也起了作用。”我咧嘴一笑。“你就不能设想马克斯·戈登成为一名拉比3吗？或是《塔木德经》4学者？”
“嘿，如果这意味着世间少了一个坏蛋，我们凭什么指责呢？”
“说得对！”我打开自己那瓶啤酒，喝了一大口。“那些潜水员在河里发现什么了吗？”
戴维斯摇了摇头。
“这么说那个最坏的家伙依然逍遥法外？”
“寄生虫总能够活下来，就算它寄生的母体已被消灭——这的确是个坏消息。不过，也有好消息：就是在很大程度上破坏了他们的组织；他在美国建立滩头堡的梦想已成一缕青烟，随风而逝。”
“可他还活着，会不会回来找我？甚至——但愿不会啊——找蕾切尔，或是我老爸？谁知道呢？”
“谁也不敢保证，艾利，不过要记住——他的活动能量大不如前，戈登已被除掉，‘天体’也不复存在——”
“怎么，‘天体’也不存在了？”
“德斯普兰斯警方正在查处那儿：强迫卖淫，拐卖妇女！就凭这两条，他们就完了。”
“索菲娅也一样吗？”
她点了点头：“准备指控她拉皮条。”
“那些女孩儿呢？”
“还不太清楚。不过首先要核实她们的移民身份，可能会有几个送到戒毒中心；当然多数人都获得了自由，可以独自谋生。”
“不过，她们会不会——就是，重操旧业呢？”
“可能会吧，但不会受弗拉迪控制了；因为他丢了脸，在那个圈子里也混不下去了。他以前那些‘伙伴’都将另谋生计。”
“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
“听着，艾利。即便我们找到了他，把他缉拿归案，他还是有可能逃脱惩罚。你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证人不出庭作证，证据莫名其妙丢失等等；其实，从某个角度来说，他潜逃在外，你反而会更安全些。总之，他现在要么回到开曼群岛，要么回到俄罗斯。”她又大口喝了些啤酒。“FBI的朋友说，他们会密切注意那家伙的。谁知道呢？或许还有可能抓住他呢。”
这时伤口开始抽痛，我只好放下瓶子，轻轻抚摸着滑过绷带：“说详细点儿嘛。”
“什么？”
“如果连弗拉迪那种罪大恶极的家伙，干了那么多坏事都能够逃脱惩罚——那我们究竟算得了哪门子的胜利呢？”
她一时语塞；然后：“抓到了戈登，关掉了那座色情监狱——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这场战争的确是才刚刚开始。”
“他们那张网太大了，涉及两大洲，五个国家！天知道多少人！”
“贪婪无止境。”我抓起酒瓶。
一时间，沉默笼罩。
然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谁为什么做了什么？”
“米卡。她干吗冒死也要揭开真相？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她已经失去一切，还怕失去什么？”
戴维斯朝我看过来，她的表情在说：不要追踪下去了。
我呷了口啤酒。
又是一阵沉默。“那么，‘戈登大厦’的命运呢？还能建成吗？”
戴维斯耸了耸肩：“那可不用担心。”
“我看，你说得对。肯定会有一帮开发商争相参与进来。”我笑了起来。“并且我敢说，莉姬·费尔德曼就会是其中的一个。”
戴维斯吃了一惊：“谁？”
“莉姬·费尔德曼呀！就是聘请我拍摄破土动工仪式的那个女人，她告诫我要小心戈登。”
“斯图尔特·费尔德曼的女儿？”
我皱了皱眉。“怎么？你认识她？”
她没有立即回答，但脸上渐渐没了血色；然后说道：“她父亲惹上麻烦的时候，我——我在警队里。”
“那么，你就可能知道她一直都在努力恢复名声。只是那女人一生无论做什么都要算计。这就让我纳闷了：戈登向她打探我的情况，她为什么会告诉我呢？她这是在行善——还是另谋私利？你永远搞不懂她这样的人。”
戴维斯闭口不言；双眼像蓝色反光玻璃般深邃。
我知道，她掌握的情况肯定不止这些；我也知道，不管她俩共同经历了哪些历史，她都不会对外讲的；于是我换了个话题：“那么，戴维斯，奥尔森是怎么说的？你回到罪案侦查组了吗？”
“我可不敢奢望。”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一仗你打得很漂亮呀！”
她举起酒瓶一饮而尽，然后想找个地方将瓶子扔掉。我打开洗涤槽下面的垃圾箱，她扔进瓶子以后，转向我，一脸怪相：“事后总结分析的时候，我才说了在‘天体’发生的事情，还有那把枪。”
“你在‘卫生间发现’的那把枪？”
她点点头。
“那有什么呀？”
“撒谎啊。”她耸了耸肩。“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奥尔森听了以后，拍了拍我的后背，说我干得很漂亮，他为我感到非常骄傲；然后就停了我的职。”
“为什么？”
“我在报告里作了假，没提枪和你的事。”
“可你破了案子呀！”
“破案是一回事，可行为和造假是严重违规。”
“你那是为了保护我；要是你当时不缴他的枪，那家伙会杀了我——甚至还会杀了你！”
她耸了耸肩：“那谁知道！”
“得了，戴维斯。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听着，奥尔森当时又不在场；嘿，我干吗不给他打个电话——”
“艾利，算了吧。还有一个事实，我开了自己的车去监视DM公司，而没有使用无标志的警车，况且我还带了你去那里——这些都是违反《警察条例》的。”
不容争辩的语气！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正好休几天假，旅行；或许会去趟格鲁吉亚。”她再次耸耸肩。“说不定呀，我会找到什么更有趣儿的事情。”
明显的言不由衷！戴维斯是个热爱刑侦工作的优秀警察，她肯定会归队的。我也把空瓶子扔进垃圾箱。“那好，祝你好运！”
“谢谢。”她笑了。“你知道的，这件事情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有点讨厌你；不过经历了这些，发现你这人还不错，还真的喜欢你了。多保重。”
“我也有同感。”
她朝门口走去。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我说。
“什么？”
“谁去告诉那家人呢？我是说，阿琳的家人？米卡说她有个儿子。”
“官方怎么处理，我不太清楚；警队里有人能讲俄语。我原先想自己去找到他们，然后去个电话。”
我想起阿琳的儿子，还有乔丹及其帮助的那些孩子，大卫，甚至戴维斯本人！“又有一个孩子要在没有父母的情况下长大了，”我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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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喜力：荷兰一家啤酒公司，1863年在阿姆斯特丹创立。世界第四大啤酒公司。
2  水门事件：美国政治丑闻。为取得民主党内部总统大选竞选策略的情报，1972年6月17日，以共和党尼克松竞选班子首席安全问题顾问詹姆斯·麦科德为首的5人闯入位于华盛顿水门大厦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办公室，在安装窃听器并偷拍有关文件时，当场被捕。导致尼克松一个多月后辞去总统职务。
3  拉比：犹太教经师或圣职人员。
4  《塔木德经》：犹太教律法典籍。

尾声
挡风玻璃上反射着明亮的阳光，预示漫长的夏日即将到来。我打开苏珊的车门，下了车。
“谢谢你的午餐。”
“实在不足挂齿。”她朝我的脑袋做了个手势。“你这次好险！”
“感谢上帝，多亏了戴维斯。”我手扶着车门把手。“简直不敢相信，她破了案子，竟然被停了职！”
“不过，她的确做得不对，艾利；她撒了谎，辜负了同事们的信任。”
“可她救了我的命！”
“她还年轻，会挺过去的，甚至还可以吸取教训。”
我的手从车窗移开。“好奇怪呀，你说！那些已经很富的人——戈登、弗拉迪、莉姬•费尔德曼……还有该死的布丽吉特……怎么还他妈贪得无厌？而那些一无所有的人——米卡、彼得罗夫斯基、阿琳……反而尽力相互照顾！不管怎么着，这似乎不太讲得通。”
苏珊没有答话。
“我又想起了乔丹•本内特。”
“怎么？”
“我想知道他那里现在怎么样了。”
“乔丹像是很有人脉，能量很大，将来说不定会参加总统竞选呢。”
“那可就太委屈他了。”
苏珊笑了：“说起那个女巫，我倒想起了大卫；你有他的消息吗？”
“什么也没有。”
苏珊笑容立即消失了。
“别，你可千万别同情我。”
“好吧；那么，巴里现在呢？”
“他恢复了原形。蕾切尔说，他交了个新女友，是个金发碧眼的少妇，带着两个小孩，叫朱莉娅什么的。”
“可别是朱莉娅·豪尔德伦……”
“好像就是这个名字耶。”
“上帝啊，艾利。她就住在你家出来的转角之处。”
“不可能吧！”
“恰恰就是，就在哈普路边上，她的孩子跟蕾切尔上同一所学校。”
“什么？”
“当然啦，只是比蕾切尔小一些，才上一、二年级。”
“哦，太棒了，正好！我倒想在下次音乐会，或是家制糕饼义卖会撞见他们，还迫不及待呢！”
苏珊拉下丝绸衬衫的袖口：“生活充满了挑战，但你能扛下来的。”
“你这话真像是福阿德说的。”我看到一株番红花，细小的紫茎正顽强地从白雪中探出头来，让人倍感振奋。他很快就要回来了。我不觉一笑。
我在厨房里慢条斯理地干着活，准备接老爸来吃晚饭，突然电话铃响了。
“你好，艾利。”
腹部猛地一颤：“你好，大卫。”
“你——你好吗？”
“我倒很好哟；你呢？”
“这——这是我打过的最艰难的电话。”
我竭力撑着：“为什么？”
“我犯了大错，艾利，我想知道——”
我不敢肯定自己没有听错。“什么？大错？”
“你说得对。我们在文件上签字后，布丽吉特就匆匆离开了。”
“哦，”我柔声说道。
“我们可以让出售的事情作废。保住店子。但威利不同意，他——他想待在这里，接受治疗，医生们说有办法。”
“这可是好消息呀。但店子的事你确定吗？她把你当成了——”
“显然，她比我们更想得到——或是更需要店子。再者——”他顿了一下。“那只是钱。”
只是钱！我知道“只是钱。”
“艾利，我有好多事要做：安顿好威利，弄明白这一切，心里平静下来；但我还是想问问你。”
“什么事？”
“你——唉，你还能原谅我吗？”
我拿着听筒走动了起来：“原谅你？”
“我知道自己伤害了你，严重伤害了你；不仅如此，还有你父亲，蕾切尔；他们肯定很失望，我对自己也很失望！我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似乎我——”
“中了魔咒？”
“差不多吧。”他清了清嗓子。
我走到窗前，然后停下脚步。假如我能原谅他，甚至不提那事，但问题依然存在：我俩的成长环境根本不同，思考问题和行为方式也不同，一直都没能很好地适应对方。确实如此！实事求是地说，这正是把他赶到布丽吉特怀里的原因之一。
不过，根本原因可能还是我们没有尽到努力；要么就是，我们太在乎那些差别了；其实它们很可能只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我也想起自己在他怀里的感觉：安全、满足、平静；我们在一起时他会两眼放光。难道我们不可以再有机会一起尝试——哪怕只尝试一次？此时此刻，我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渴望与他待在一起。
突然，费城机场的感受涌上心来：不，我不能原谅；这样的背叛我经受不起！决不能！
“我——我不知道，大卫。我得想想。”
他默不作声；接着喉咙深处发出轻微的声响：“唔，至少这不是断然拒绝。”
“但也不是答应。”
“我理解。”
又一阵沉默。
“我过几天给你打电话，好吗？”
“好吧。”
我挂上电话。只需几天就能发生很多事情。我望着窗外。哈普路上，一辆卡车隆隆驶过，发出的哐当哐当声在达到最大音量后慢慢减弱。一只狗儿正在狂吠。太阳正悄然从光秃秃的树梢往下坠。快六点了，天还没黑。我抓起外套，走到外面，想要寻找一下春天的讯息。
【本册完，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本系列第四部《绝地反击》】

附录
汪译赫尔曼目录（以在亚马逊上架时间为序）：
01《谋杀鉴赏》
02《另类间谍》
03《谜案鉴赏》
04《加倍偿还》
05《面纱与革命》
06《凶案影像》
07《绝地反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