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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冰八月雪
作者：五十一号先生
内容简介
《七月冰八月雪》讲述了女孩艾思，把自杀当作重启，触发3693的宿命诅咒，午夜时分，她化身冰态，对当年的罪魁祸首展开一系列灵异复仇行动，此时，她总带着一只身披长发的黑猫。冰，演绎三次不可思议的生命传承，追溯两界阴阳过往的人生轨迹，谕示一种苍凉决绝的生存状态。冷洌无情的杀戮，倾泻对世间丑陋罪恶的愤怒，纠结缠绕的怨念，诉说刻骨的仇恨，还有甜蜜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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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情人节就要到了，这是一个让年轻人骚动不安的日子。一间很大的office里，几个女孩利用午休时间凑到一起，她们登陆一家不知名的英文网站，输入自己的生日、星座，再任选一个水果符号，比如橙子或香蕉，电脑就会告诉你情人节那天将有什么样的邂逅。
小苏是公司里最漂亮的美眉，电脑给她的答案是“muscular man”（猛男）
离婚不到半年的秦小姐，电脑给她的答案是“duck”（鸭子）
还有安迪，她是公司里最风骚的女孩，大家都说她是蜘蛛精，天天趴在墙上辛勤地结网，等着男人一头撞进来。电脑给她的答案竟是“Spidre man”（蜘蛛侠）
“ICE，你来试一下，这个东东很灵的！”小苏兴奋地叫道。
和小苏一样，艾思也是公司的新人，还在一年的试用期里。ICE是她的英文名字，很少有人能把中文名和英文名起得一样。人如其名，她长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只有面对客户时，才会有一点珍贵的笑容，而且是微笑。
艾思走过来，她对这种算命软件不感兴趣，但拗不过大伙，就输入自己的生日1984年4月2 6日，金牛座。她爱吃芒果，就选了芒果的符号，按下回车键，网页刷一下就黑掉了，迟迟没有反应。
“咦，死机了？”
大家正在懊恼，网页倏地又恢复了，答案栏里出现一行奇怪的字母：
“eid
noos
uoy”
“糟糕，准是木马！”秦小姐惊呼，“以后少登录这些乱七八糟的网站，快退出来杀杀毒。”
艾思走进上司的办公室，托尼穿着一套阿玛尼的西装，一年里大概有180天他会穿着它。据说他有三十条不同的Armani领带，确保一个月内不重复。
“请坐吧，ICE！”托尼面带微笑，居高临下的微笑。
“你和小苏的试用期就要到了，谁没有完成销售指标就要out（出局），尽管你完成了，但你是新人，靠大家帮忙，所以你的销售业绩只能取一半，另一半算作部门的总体业绩。”
艾思没吱声，翻着眼睛看了看上司。
“算作部门……那不就是归您吗？”
托尼略显尴尬，“这个嘛……是公司的潜规则，潜规则你懂吗？说穿了就没意思了。”
有水的地方就有明流和暗流，有人的地方就有明规和暗律。明规是法律，暗律就是潜规则。不同的圈里各有各的潜规则，不管哪个圈里都有女人牺牲身体换取利益这么一条，而且是金科玉律，超实用哦。
“照这么说，我和小苏都要out？”
托尼往前凑了凑，衬衣领上透着一股BOSS香水的味道。
“跟你说实话吧，公司准备裁员，我这里首当其冲，这就意味着，你和小苏得PK掉一个。”
托尼一边说，留意着艾思的表情，但没有，象块冰。
托尼只好低声说，“这么说吧，只要你愿意和我那个，小苏就out，如何？”
“那个……哪个？”
托尼叹了口气：“那个……你说哪个？还有哪个！”
见她没啥反应，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托尼用英语说：“make love！”接着用中文补充，“打炮！你的明白？”说完又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声，“你不会是处女吧？”
艾思没有吃惊，没有嗔怒，没啥表情，还是一块冰。
“这也是公司的潜规则？”
托尼耸了耸肩，表情不可置否，言下之意“自己去理解吧！”
艾思站起来，解开上衣的两粒扣子……
这回轮到托尼吃惊了，就在这里做？上班时间啊！不行，门还没锁呢……
艾思把公司的胸卡摘下来往托尼面前一扔，转身就走。托尼悻悻望着她的背影嘟哝了一句：“靠！真是处女？”
艾思就这么走了，自觉很潇洒，好莱坞电影里的女主角都是这样昂首离开公司的，可当她迈出托尼的办公室时，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玻璃旋转门把她轻轻推了出来，艾思走出这幢写字楼，站在台阶上。
从旋转门到台阶有一段很宽敞的距离，每次艾思上下班经过这里，都会涌起一种怪怪的感觉——这里宽得足能放下一张双人床。
台阶上铺着黑色的塑料地毯，清洁工正在用水冲洗，地毯被翻过来，露出背面的“LG”商标，原来这种黑不溜秋的地毯还是韩国产的。
风吹来，艾思眨眨眼睛，眼泪很快就干了。她往台阶下走去，包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收到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加一个符号，莫名其妙。
“自杀＝重新启动”
艾思看了看对方的号码，一个陌生的号码，来自“中国移动”的139号段。艾思想把它删除，拇指一动，却保存到了文件夹。这时候，她忽然想起那几行奇怪的字母，如果把它们倒过来不就是“You soon die”吗？（你快要死了）
晚饭艾思和小苏在一起吃，听说艾思被out，小苏流了很多泪，她们吃的是印尼炒饭，有点干，用眼泪拌一拌正好。
“好了，别哭哭啼啼了，我是辞职，又不是去死，”艾思拉着小苏的手说，“换个话题吧。”
小苏点点头，擦擦眼泪说：“对了，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我认识一个法国老头，他说，在他们老家——科西嘉岛的一个小镇上，有一种巫术，可以知道自己的前世。”
见艾思睁大了眼睛，小苏就介绍起来，“其实很简单，黑暗中点一支蜡烛，洒几滴苦艾酒在墙上，然后念一句咒语‘郀酏釨龁霝、鳀鞝颒馉鼡’，出现在墙上的影子就是你的前世。”
艾思至少念了六遍，才把这句听起来象海豚语言、看起来象非法字符的“咒语”记住。
“为什么要苦艾酒呢？”艾思好奇地问。
“苦艾酒的配方非常复杂，它的别名叫‘绿色魔鬼’。1908年一个瑞士人喝苦艾酒后突然发疯，用斧子砍死自己的妻儿，以后的几十年里，欧洲一直把它列为禁酒。用我们的俗话说，这酒是通冥的……”
小苏滔滔不绝地说着，眼泪拌炒饭吃得一粒不剩。
艾思是在儿童福利院长大的，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她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虽然“身世”和“前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但能知道一样，总归是好的吧。
在一家进口酒专卖店里，她买到了这种“通冥的”苦艾酒，店员告诉她买一赠一，赠的不是酒，而是一把红色的瑞士多功能军刀，有小剪刀、指甲钳、挫刀，还能开启酒瓶。
晚上，艾思把房间里的灯都关了，拉上窗帘，点起蜡烛，自己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墙上，只有上半截。
她喝了一口苦艾酒，第一次喝这种酒，味道确实很怪，甜甜的，带着一股黄铜味，好象把一粒金属钮扣含在嘴里，第二口没有咽下去，在口腔里稍作逗留，使劲往墙上那段影子喷去——噗！
“郀酏釨龁霝、鳀鞝颒馉鼡！”
乳白色的酒液顺着墙面慢慢地淌下来，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她的身影开始变淡，渐渐化作另一团影子，不象人影，是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象一只箱子，冒着袅袅的气体。
不对，箱子怎么会冒气呢？
对了，象一块冰，冒着寒气的冰。
艾思痴痴地望着这团影子，心里在想，看来我的前世是一块冰啊。
荧荧的烛光中，那团影子在扩大，沿着墙向四周蔓延，吞噬了整个墙面，烛光越来越微弱，萎缩成一个亮点，倏的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这天艾思觉得不舒服，说不出来的难受。她想起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拿起手机把它找了出来，简单的六个字加一个符号：
“自杀＝重新启动”
电脑关机的界面有三种选择：待机、关闭、重新启动。如果安装了新的软件，就需要重新启动。
懵懵懂懂中，她觉得房门外站着一位神秘的使者，不停地敲门，向她发出指令，催她快点“重新启动”，就此脱胎换骨。
艾思是孤儿，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出生时的状况，但艾思知道，婴儿的降生总要伴着母体的大出血，不管顺产还是剖腹产，流血才能换来新生。
手机发出振动，第二条短信又来了，还是那个139的号码。
“准备好了吗？今晚就上路吧！”
今年的情人节罕见地和农历正月初一撞在一起，街上到处在燃放焰火和鞭炮。据说很多餐厅里上演了男孩亮出钻戒单腿下跪、女孩眼泪横飞的求婚大戏。这个日子让那些外面有小三的丈夫很不爽，不能与情人共度良宵，惯用的“老板要我加班”的借口没了土壤——大年初一，替鬼加班！没法子，乖乖守着黄脸婆吧。
艾思在街头踯躅，沿着环形的中山南路一直往西走，不知疲倦地走。耳边的鞭炮声渐渐消弱，她拐了个弯，沿着大木桥路走到零陵路口，看见一个庞然大物静静地偃卧在月光底下，铝合金框架泛着暗弱的银光，那是地铁四号线大木桥路站的入口处。四号线的地面结构都是统一的，就象一条浮在海面上的巨鲸张开的嘴巴。
通常，末班地铁的时间在晚上十点半至十一点之间，艾思看了看斯沃奇表，因为超薄，戴在手腕上几乎没有感觉。表上的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分，按理说地铁站早就关闭了，可是奇怪，卷帘门并没有完全封闭，留了一段约五十公分的空隙，正好可以容一个人钻进去。
艾思弯腰钻了进去，沿着已经关闭的自动扶梯往下走，就听见身后，自动卷帘门发出轧轧的声音，稳稳地落在地上。
地铁站被彻底封闭了。
艾思来到地铁站的售票大厅，黑森森的大厅里，一排自动售票机静静地伫立着，还有一些商铺，也都关闭了。艾思走到验票闸机前，闸机是电脑控制的，此时应处在锁定的状态，但是当她靠近，身体接触到不锈钢闸条时，就象上班高峰时一样，闸机发出咔答一声，闸条自动翻转，把站在闸外的艾思轻轻推入了闸内，仿佛在欢迎她。
往下走了一段台阶，艾思来到站台上。
奔忙了一天的地铁列车全部进入总站去维修保养了，此时的轨道线上，不会有一节车厢的。
艾思在一排椅子上坐下来，平时喧闹的站台格外安静，她抬头看了看悬挂的液晶显示屏，那是用来显示到站列车时间的，此时与整个地铁系统一样，都是关闭的。
关闭的液晶屏是黑色的，就象一块黑色的瓷砖挂在那儿，忽然它亮了起来，显示下一辆列车的到达时间是0:00，下面一行是倒计时器。
艾思对了一下表，分秒不差。
随着有节奏的读秒，屏蔽门里亮起了灯光，一列镶有紫色腰带、由六节车厢组成的列车，稳稳地停靠在站台一侧，车门与屏蔽门同步打开。
艾思所站的位置靠近最后一节车厢，她迈进车厢，空荡荡的车厢里灯光通明，只有一名乘客，就是她自己。十秒钟后，车门自动关闭，列车徐徐启动，这辆来路不明的地铁，载着一个不打算活到明天的女孩，在午夜始发，驶向一个莫测的未来。
每条地铁线都有特定的颜色，如一号线是红，二号线是绿，三号线是橙，四号线是紫。艾思坐在一排紫色的座位上，抬头一看，对面座位上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只猫，估计是波斯猫与家猫杂交的后代，它披着一身长长的毛，舔得齐整整，象抹过鞋油一样乌黑发亮。
艾思盯着黑猫看，黑猫也看了看见她。
艾思朝黑猫挤了挤眼睛，试图逗它玩，黑猫没有反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艾思有点无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瑞士军刀，指甲有点长，她打算修剪一下，红色套壳里竟然空空荡荡，指甲钳、挫刀、小剪刀统统不翼而飞，只剩一片薄薄的不锈钢刀叶。
艾思轻轻扳开了刀叶，它轻薄、冰凉，用它割开直径三毫米的静脉血管，绝对没有问题。
艾思觉得自己就象赴一顿晚宴，餐桌上菜已经摆好，餐具也准备就绪，杯中斟满了酒，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坐下来吃了。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一条突兀的静脉，随着脉搏微微颤动，好象在催促她快一点、快一点……
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艾思把刀片按在暗青色的静脉上，不锈钢的凉意透过手腕的肌肤，向周身扩散。
好了，现在就“重新启动”吧。
伴随一阵撕裂的剧痛，血液摆脱了又细又窄的血管，奔涌而出，拥有了无限的空间。
随着血压降低，大脑供血不足，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她站在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前，推开这扇陈旧的门，视野骤然开阔。外面是一大片成熟的稻田，在深蓝色的苍穹的映衬下，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踩在空气里，踩在棉花堆里，毫不费力就能前进。
穿过麦田，前面出现一条笔直的乡关大道，绵延没有尽头，一直通向天际。路边有一口井，井口封着木盖子，井台上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旧的拉链茄克衫和皱巴巴的卡其布裤子，款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茄克衫的袖口严重脱线。见到艾思，小伙子矫健地从井台上跳下来，使劲朝她鼓掌，握紧拳头做着加油的动作。
艾思不认识这个少年，可冥冥之中，似乎又在哪儿见过。
接着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中山装，头发与年龄不相称的花白，手里拿着一本书朝她挥舞，面带微笑，就象校门口的老师，提醒学生要好好看这本书。
经过这个中年男人的时候，艾思忽然发现他身后还躲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草绿色的军装和膝盖磨得发白的军裤，胸前佩着一枚毛主席像章，这身打扮显然是文革年代的。姑娘的嘴唇微微翕动，似在倾诉什么，但艾思听不见。
路边有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红色洒花旗袍，挎着黑色猪皮小绅包，象旧社会大户人家的阔太太，她眼里闪着泪光，目光一路追随着艾思……
这个女人，我好象也在哪里见过，她为什么要哭呢？
想着，艾思差一点撞在一个人身上，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藏青色马褂，胸前露出金壳怀表的一截链子，手里拄着司迪克（手杖的旧称），嘴唇上一撇八字胡，就象民国年代的电视剧里某座大宅的老爷，肃穆的外表下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面目威严地朝艾思点了下头，就把目光投向远方。
离“老爷”几步开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凤冠、云帔、霓裳，象旧年代的新娘，她目不转睛注视着艾思，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艾思象一名马拉松选手在阴阳界的大路上疾跑，这些人是路边的观众，为她鼓掌喝彩。
“一旦跨越阴阳界，亲人会在前面等你，你不会孤单。”
这是艾思从书上看来的一句话，书名她忘了，作者也忘了，唯一记住的就是这句话。
那扇破旧的木门难道是阳间通往阴间的门？这些陌生人难道是自己的亲人？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阴阳界上的风景，真的与众不同呵！
深蓝色的苍穹逐渐变得苍白，象白色的大幕垂落下来，白得不舒服，白得越来越刺眼，耳边传来器械的撞击声和说话声，有男有女。
“输了多少血？”
“六百毫升。”
“血压多少？”
“上面一百，下面七十，已经稳定了。”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干吗要走绝路，真是作孽。”
“男人自杀多为破财，女人自杀多为情困，逃不出这个怪圈。”
“缝几针啊？”
“十一针。”
“多缝几针吧，缝得细一点，免得一伸手就让别人看出来她自杀过。”
“嗬嗬嗬……”
最后是笑声。
艾思的意识一点一点在恢复，但她的嘴不能说，手不能动，仿佛实施了全身麻醉，唯一能动的就是思维。
嗯，这就是“重新启动”吧？

第一章：冰心事件
<h3>1</h3>
ICE就是冰。
冰是一种很奇特的物质，兼有固体与液体两种形态，就象两栖动物一样神奇。尤其是冰块，那些四四方方、晶莹剔透的小精灵，仿佛可以搭起一座水晶宫殿来。很多人都喜爱它，无论咖啡、可乐、威士忌还是奶茶，加入冰块就别有风味。病人发高烧，或者打完架的拳头很疼，用包了冰块的纱布敷一下，可以起到驱热镇痛的疗效。现在的家庭冰箱都有制冰格，先进到不用打开冰箱门，按一下钮，制好的冰块就会哗啦啦的倒出来……毫无疑问，冰块已经融入了我们的生活，不过，消费者张先生一家与冰块的“亲密接触”就有点离谱了。
这天晚上，张先生一家四口在家里吃火锅，主料是来自内蒙古的羔羊肉，铺料是虾饺、燕饺、鱼竹轮、蟹肉棒这类速冻品，当张先生的儿子咬开一只“黄金蟹肉球”时，惊呼了起来，里面不是蟹肉馅，包的是一团碎冰。之后，餐桌上的惊呼声几乎没有停过，鱼竹轮裹的是冰条，虾饺裹的是冰渣，张太太吃到的一颗贡丸更是离奇，整个就是一颗圆溜溜的冰，颜色和普通的贡丸相似，一口咬下去，差一点把牙齿崩掉。
好好一顿火锅变成了“冰块宴”，张先生火冒三丈，连着几声国骂，打电话给《新闻午报》的爆料热线，要求他们派人来看看。这些冰块似乎很理解主人的心情，一直等到记者来，被数码相机拍下来，才慢慢化作一滩水。
不仅是张先生，消费者李女士在超市里买了一盒速冻芝麻汤圆，煮熟后品尝，发现糯米里面包裹的竟是一块黑不溜秋的冰；廖小姐早餐吃的是奶黄包，微波炉加热以后，发现奶黄包变成了冰屑包……
奇怪的是，虽然有面粉包裹，毕竟在沸水里煮了那么久，按理说这些冰早该融化了，但它们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顽固地保持着各自的形态，直到被人发现。
“消费者权益保护协会”接到了数起类似的投诉，将送来的包装袋整理了一遍，发现这些用冰块来搀假的食品居然出自同一家企业——红武食品。
在上海，庞大的速冻食品消费市场被龙凤、桂冠、海霸王这几家台湾企业垄断着。红武食品是民营企业，为了与台湾同行竞争，采取低价路线，在沃尔玛、家乐福、易初莲花、农工商、联华这些大卖场里，摆放保鲜专柜，营业员吆喝“买一送一”，总的来说销售情况还不错，尤其在节假日，但这一次，红武食品居然做出这种蠢事，等于自抽耳光，把企业形象给毁了。媒体纷纷报道，销售商集体退货，网上还有人幸灾乐祸地发帖子，建议红武食品更名为“冰心食品”。
红武食品的管理层岂能坐以待毙，一边组织销售商参观生产流水线，以恢复他们的信心，同时召开新闻发布会，拿出了生产车间的投料记录，再三强调，速冻食品的生产过程全部是机械化流水线，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即使有疏漏，出问题的就是一批产品，而不会是个别现象。一定是有人恶作剧，为了哗众取宠，或者图谋敲诈。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同行的陷害。
对这种解释，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半信半疑。好在这里是上海，人潮比灰尘还要多的超大城市，再轰动的新闻，顶多十天半个月就淹没在更新的新闻里了。很快，“冰心事件”就成了无人关注的旧闻，超市的销售渐渐回暖，红武食品的管理层松了一口气。
暗中的调查仍然在进行，但没有多大收获。投料是电脑控制的，应该没问题，生产和包装都是流水线自动操作，工人只起到辅助作用，也不会有问题，唯一的可能（仅仅是可能），是某个工人对自己的薪水不满，把预先做好的“冰心食品”带到自动包装的流水线上，进行调包。一盒净含量110克十二粒装的墨鱼饺，盛在塑料盒子里，神不知鬼不觉换下其中一粒，乃举手之劳，然后目送它们被流水线上吐出的塑料纸封装起来就可以了。
工厂撤换了两名车间主管，五名工人被炒了鱿鱼，一时搞得众说纷纭，人人自危。为防微杜渐，管理层斥资数十万，在车间里安装了最新的数码监控系统，尤其对最后一个环节：自动包装，多放置了两台摄像头。
外面的风波逐渐平息，内部的调查也已经结束，一切恢复正常。然而，正应了那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又一件怪事发生了。
<h3>2</h3>
四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长风公园的鲜花节和南汇的桃花节相继开幕，然而又一股来自北方的“不怎么强、也不怎么弱”的冷空气长途奔袭了江南，气温骤降了十几度，形成上午是初夏，傍晚是初冬的怪天气。人们纷纷把洗晒好已经收入衣橱的羽绒服、厚外套翻了出来，街头充斥着胡乱穿衣的滑稽景象。
红武食品的新厂区坐落在松江区，占地十余亩，投资上亿。在厂区的南边，是一座现代化的冷库。厂区的警卫分白天和夜里两班，白班六个人，夜班四个人。晚上，通常是两个人坐在监控室里看屏幕，两个人外出巡逻，每隔两小时巡逻一次，在偌大的厂区走上一圈，大概要花半个小时。
这天晚上，最低温度跌到了八度，警卫小军和大刘裹上了呢大衣，牵着一条狼狗在厂区里巡逻。这条狼狗是纯种的德国黑背，花六万元从养狗场买来的，在公司里属于昂贵的“固定资产”。
“汪！汪！汪！”狼狗竖起耳朵，朝着前面警惕地吠叫起来。
前面是一幢乳白色的建筑物，造型就象一只卧倒的冰箱，那里就是冷库，冷库前造了一座喷水池。即使在晚上，喷水池也照喷不误，七色的灯光照在水面上，水波流光溢彩。池中央有一尊雕塑，是一件不锈钢的大家伙，造型抽象，寓意隐晦，据说是特邀一位留法艺术家创作的，耗资数万。大家对这个东西褒扬声一片，有人说它象一棵树，有人说它象一头牛，私下里却说它象一只阉割下来的阳具。
喷水池的旁边站着一个人影。
小军打开大号的手电筒，强有力的光柱射过去，照在一条闪闪发亮的物体上——那是一件杏黄色的雨衣，背后嵌了反光条，所以闪闪发亮。
虽然还没有看清目标，但两人都可以肯定，那是一个人。
厂区外围安装了红外线报警器，如果有人闯入，监控室里就会响起警报声。即使溜进来一只野猫也能被发现，猫有体温，散发热量，敏感的红外线报警器可以迅速捕捉到。
明明有外人闯入，为什么报警器没有响？
“谁？那边是谁！”
小军和大刘不敢怠慢，尤其发生了冰心事件后，保安部的压力更重了，他们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了电警棍，分两路包抄上去。
“站在那儿别动！”大刘喝道，“否则我们就……就开枪了！”
小军朝大刘看了一眼，觉得好笑。
穿黄色雨衣的人影站着一动不动，象那尊抽象的雕塑。
小军和大刘慢慢靠了上去，越来越近，小军惊讶地发现喷水池停喷了……不，是结冰了，喷起的水柱变成了一截冰柱，好象是瞬间被冻结的，五彩的灯光照在冷森森的冰面上，为这个晴朗的月夜增添了一丝诡异。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黄雨衣”夹在中间，靠近的时候，他们明显感到有一股寒气嗖嗖地从雨衣里往外冒，好象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冰。
雨衣连着雨帽，透明的帽檐翘在额头上，两个人都看见了帽檐下的那张脸——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尊雕塑，仿佛站在美术馆里欣赏一件作品，全然不觉身边有人靠近。
黑夜中，可以看到她嘴呼出的气体时断时续，幸亏有这个，不然两个人会把她也当成一件作品。
“喂！你——”小军叫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穿雨衣的女孩好象没有听见，仍然一动不动。
“小姐！”大刘的声音比小军要温和，仍是盘问，“你是谁？深更半夜的，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帽檐下的脸转过来看着他们。
小军用手电筒照她的脸，通常被近距离照射，眼睛应该眯起来，但是奇怪，女孩的眼睛对强烈的光线似乎很适应，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瞳孔在急剧地缩小，把散射的幽光隐藏起来。
“我冷……冷……”女孩翕动着嘴唇，嗫嚅着说。
“什么？”小军没听清楚。
“我冷……”女孩的声音稍微大了点。
“她说她冷。”大刘看着小军说。
哼，答非所问！小军心想，不管你是谁，休想蒙混过关。他大声说，“跟我们走吧，去警卫室说说清楚。”
女孩听话地转过身来，跟着小军走了，大刘牵着狼狗尾随，狼狗却不肯走，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直到女孩和小军走出去二十几步，才迈开狗步。
看着反常的狗，大刘不禁纳闷：若在平时，黑背看见陌生人就会凶狠地吠叫，不顾一切往前扑，非要扑到人身上把对方吓得半死才罢休，一个警卫根本拖不住这条一百多斤重的大狗。但今天黑背格外乖巧，非但不叫，还拼命往后缩。
它也有害怕的时候？
嘿，大概是见鬼了！
警卫室就在厂区的大门口，是一幢独立的上下两层的房子，楼下是门禁室，楼上是监控室，十二个露天摄像头把厂区内的状况全部显现在一排电视屏幕上。
女孩被带进来后，另两名警卫闻声从楼上下来了。四个身强力壮的警卫，一个穿雨衣的女孩。四对一。
从昏暗的室外来到明亮的室内，小军朝那件雨衣看了一眼，马上觉得有问题。雨衣滴滴答答在淌水，但雨衣的表面是干的，水是从里面冒出来的，似乎雨衣里隐藏着一条流淌的小溪。
“把雨衣脱掉！”小军厉声道。
女孩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声来。
“她大概想对我说，‘你怎么不会怜香惜玉？’哼！”小军心里想，暗暗涌起几分得意，大声说，“听见没有？脱掉雨衣，否则我们就要动手了！”
女孩朝周围扫视一遍，自己处在四名警卫的包围中，看来别无选择。她不大情愿地慢慢撕开了雨衣上的一排刺毛搭扣，嗞啦、嗞啦，敞开了雨衣——
房间里很安静，除了挂钟的走秒声。四个人瞪着八只铜铃一样的眼睛，这是他们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最恐怖的一幕。
小军明白了，为什么女孩进入厂区的时候，红外线报警器没有响。
四个人的身体开始哆嗦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股极冷的寒气在房间里迅速扩散，仿佛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吹了进来，气温急剧下降，瞬间跌破了零度。
“不对……肯定不对！快跑！”小军心里喊着，想逃离警卫室，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原来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鞋底被冻住了。
他试图挣扎，四肢就象灌了铅似的不听大脑指挥，原来关节也被冻僵了。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谁？
冰女……
刚想到这儿，咔嗒一下，小军的思维象踩了刹车一样嘎然而止，连同躯体一齐被冻僵了。
<h3>3</h3>
巡逻警车沿着宽阔的四车道行驶，红蓝双色的警灯闪烁着，老远就能看见。没有警笛，这只是例行的巡逻。
大路的两侧，现代化的厂区鳞次栉比，左边有食品厂、家具厂，右边有制衣公司、模具公司。当警车经过“红武食品有限公司”的伸缩式自动门前，就看见一条狼狗不安地跑来跑去，对着外面吠叫。
民警觉得奇怪，因为狗没有被牵着，一条长长的牵狗绳拖在地上。
以前每次经过这里，都能看见牵着狗巡逻的警卫，有时候警卫还会对警车招招手，但是现在，厂区里死一般的沉寂，除了一条乱叫的狗。
警车开出去一百多米远，又倒了回来，停在铁闸门前，民警下车走了进去。看见有人进来，狼狗没有扑上来，而是往地上一趴，呜呜地低嚎起来。
肯定有问题！民警快步走进了门禁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大块的玻璃上结着一层冰霜一样的东西，阻碍了视线。
民警推门而入，刚刚踏进去的时候，就打了一个寒战，好冷啊！还没等他明白过来，脚底一滑，差一点儿摔倒，地上竟然结着一层厚厚的冰。
房间里站着四个警卫，他们的制服、包括眉毛和胡子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站着一动不动，就象四座冰雕，四双眼睛同时瞪得溜圆，惊愕的表情冻结在脸上。
民警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形，呆了半天，才掏出对讲机，想呼叫警车里的同伴，发现这台摩托罗拉对讲机已经不听使唤了，黑色的塑料外壳竟出现了一道裂纹。民警在说明书上见过，在严寒的环境下电子产品会无法使用，看来这是真的。
四名警卫被送到松江区中心医院抢救，在多年暖冬的上海，医护人员从来没有接受过被冻僵的病例，只能临时抱佛脚，去翻急救手册。
警卫的制服被冻得又硬梆梆，脱不下来，只能用剪刀剪开。当摘下小军手腕上的卡西欧手表时，护士多了一个心眼，看了看这只有气压计与温度计的多功能登山表，液晶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护士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温度：－36.9℃
零下三十六点九度。手表抗不住严寒只好罢工，并且把这个数字定格。
终年积雪的珠穆朗玛峰也不过这个气温。
这几个人是不是被关在冷库里了？所以会冻僵……护士在想。
由于送医院及时，四个人都被抢救过来了。然而恢复的只是身体，记忆仍处在冻结的状态。医生说他们患了短暂性失忆症，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另外，他们对黄色的物体都特别敏感。
厂区里有十二个露天摄像头，由于晚上光线欠佳，没能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唯一值得推敲的一段录像，是两名警卫把一个陌生人带进了警卫室……几分钟后，这个人独自出来，离开了厂区，去向不明。
这个人衣着奇怪，步履沉缓。由于录像是黑白的，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楚。总之很可疑。
<h3>4</h3>
跟大多数的民营企业一样，红武食品其实是一个家族企业，董事长名叫岳湘红，她也是总经理，她膝下有二子一女，长子武明、次子武亮，女儿武菲，武明和武亮分别负责生产和销售，武菲主管财务，企业为何取名“红武”，很明白了。
岳湘红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丈夫武放年很早就去世了，身为母亲，含辛茹苦地将三个子女养大成人，并赤手空拳地打拼下一座企业，她付出的汗水与艰辛，常人难以想象，有人把她比作“上海的阿信”，鼓励她写一本自传，岳湘红笑着拒绝了。
岳湘红的家是一幢别墅，也在松江区，距工厂有二十分钟的车程，2003年新厂房落成，岳湘红才搬了过来。除了长子武明单身，武亮和武菲都结婚了，住在市区的公寓。在岳湘红的家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工作上的事情只在厂里谈，回家后一切免谈，但今晚，“管理层会议”放在了家庭餐桌上，实在是破天荒。
“我们只关注了生产的环节，却忽略了储存的环节，从流水线下来的食品先存放在冷库里，再由冷藏车运往各家超市……”
家庭会议上，武明这样提出。
“大哥，你的意思是‘冰心事件’跟录像上的神秘人有关？”
“冰心事件”是媒体的统一用词，武亮习惯地拿了出来。
“大哥二哥，就算这个人能在警卫的眼皮底下溜进厂区，但他无论如何进入不了冷库，冷库有值班员，大门不仅有普通锁，还有电子锁。退一步说，即使这个人进入了冷库，他还要面临两道难题：他必须拆开包装箱和包装纸，才能进行调换。但他如何把破损的包装箱和包装纸复原呢？在超市里，破损的食品包装是不可以摆进冷柜的，即使逃过了营业员的眼睛，作为顾客，你会选购吗？肯定不会！”
女儿武菲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到底是做财务的，分析起来滴水不漏。
“我没有小妹想得那么细致，只是觉得，接连发生了两件不可思议的怪事，都和冰有关，实在有点那个……”
武明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岳湘红阴沉着脸，一直在听，没有发表意见。
“那个什么？”武亮追问。
武明摇摇头：“不说了罢。”
餐桌上陷入沉默，“冰心事件”刚刚平息，厂区里又出现了“冰冻事件”，实在破坏食欲。
岳湘红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做了总结发言：“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查不出结果，反而闹得人心惶惶，没意思，还是把精力放在质量管理上。我们要增加广告投放，别心疼钱。红武食品险些毁于一旦，这次能挺过来，一定是你们父亲的在天之灵在保佑我们。”
岳湘红说的“在天之灵”是指丈夫武放年，丈夫死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小，最小的武菲只有六个月大。
广告的密集投放，果然立竿见影，企业不但恢复了生机，销售额甚至出现了上扬的势头，就在武家人差不多把这件事情忘却的时候，发生了另一件事，这次没有发生在厂里，而是发生在家里。
武菲的儿子小名叫肉肉，今年五岁，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孩子准是家里的心肝宝贝，过去，岳湘红对自己的孩子是格外严厉的，她相信棍棒下出孝子的古训，故兄妹三个没少挨她的揍，不过对自己的外孙，岳湘红却溺爱有加，在中国“隔代亲”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
这天下午，幼儿园老师来电通知武菲，说肉肉发了高烧，武菲正在整理报税单，忙得抽不开身，岳湘红放下手里的工作，让司机开车载着自己去幼儿园接了肉肉，然后送进医院，医生说孩子是受了风寒，收进观察室打点滴，岳湘红觉得观察室里人多嘈杂，空气又不好，要求转送儿童病房，医生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不过还是同意了。
晚上八点钟以后，岳湘红让司机先回家去，自己留在病房里照顾肉肉，武菲的丈夫在北京出差，武菲仍然在办公室忙碌，今晚一定要把税单做好，肯定要加班了，她打来过一个电话，问了几句，匆匆挂断了，有母亲陪在儿子身边，她很放心。
按规定，病人家属是不可以在病房里陪夜的，但是岳湘红可以做到，她给医院的副院长打了一个电话就搞定了。儿童病房是双人间。另一张病床空着，岳湘红就在这张床上和衣而卧，因为是儿童床，尺寸较小，岳湘红不得不蜷缩起身子，大概到了半夜，岳湘红睡得迷迷糊迷糊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推她，她睁开眼睛一看，肉肉站在床前，两眼直直地看着自己。
“肉肉……你……是不是觉得好点了？”岳湘红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口齿不清地问。
肉肉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自己的外婆。
岳湘红觉得孩子的表情有点怪怪，忙从病床上坐起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已经不烫了，稍微有点温，说明烧已经退了，她又问，“肉肉，你是不是想喝水？还是想尿尿？哪里有不舒服，告诉外婆。”
肉肉仍然一言不发，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瞟了外婆一眼，岳湘红开始觉得不对劲，因为这种目光跟一个五岁的孩子实在不相配。
肉肉终于开了口，说了一句让岳湘红大吃一惊的话。
“外婆……你从前……有没有做过亏心事？”
岳湘红之所以吃惊，不仅仅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还因为她听出外孙的声音变得陌生了，好象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整整半分钟，病房里鸦雀无声，岳湘红呆呆地坐在床上，望着这个从呱呱坠地就百般疼爱的外孙，不知所措，过了半天，声气颤抖地问：
“肉肉，你的声音怎么变了？你怎么会跟外婆说这个？外婆什么时候有做过亏心事？”
她想摸肉肉的手，肉肉却不想被她碰，把小手往背后一放，说了第二句让岳湘红心惊肉跳的话。
“那末外公是怎么死的？”
<h3>5</h3>
第二天早晨，肉肉的烧完全退了，粉嘟嘟的小脸挂着天真无邪的表情，岳湘红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外孙又“回来”了，果然，肉肉丝毫不记得昨晚对外婆说过什么话，他奶声奶气地告诉外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病房里进来一个姐姐，跟自己说话。
姐姐？？
岳湘红心里格登一下，拉住肉肉的小手追问：“姐姐长得什么样？”
“嗯……她穿了一件雨衣，黄颜色的，身上在滴水……”
岳湘红隐隐约约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头顶上冒。
“姐姐要肉肉告诉外婆一句话……”
岳湘红瞪大了眼睛，问：“什么话？”
肉肉用小手挠着头，咿咿啊啊半天，好象有点失忆，岳湘红安慰他，“别急，慢慢想，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
“对了，姐姐拿了一本书，要我交给外婆。”
肉肉用小手指着床头柜，岳湘红回头一看，床头柜上只有一瓶自己喝剩的矿泉水，她找遍了病房，没有什么“书”。
上午，司机来接他们，坐在黑色的凯迪拉克里，肉肉翻阅着最新一期的小熊维尼杂志，沉浸在属于他的卡通世界里。
岳湘红表情木然，望着车窗外的街道，肉肉缠着要她讲故事，岳湘红实在没心情，勉强敷衍了几句，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那位医院副院长打来的。
“岳老板，你们好象有东西忘在病房里了。”
岳湘红心想，不可能，走之前我都看过，就问：“什么东西啊？”
“清洁工在床底下找到一本书。”副院长这么回答。
半小时后，这本书就在岳湘红的手里了。
这是一本旧书，江苏人民出版社在一九六五年出版，由江苏省新华书店发行，南京人民印刷厂印制的，书名《百冰治百病》，售价人民币三角五分。作者沈云锡是个中医，他认为，食物与药物的很多特性在冰点时可以得到充分发挥，因此他尝试以冰来治病。譬如便秘，用桑叶、百合、决明子、桑椹和绿茶，混合成一种特殊的茶，制成冰块含服，半小时之后即会有排便的念头。又譬如失眠，用黄连、阿胶、白芍、董皮、党参、山药煎煮后冷却制成冰块，临睡前含服，疗效显著。书中列举了一百种常见病，连低血压、高血压、肌肉关节疼痛甚至孕妇产后少乳汁都包括了，它们都可以用制成冰块的药物来治疗，故书名《百冰治百病》。
岳湘红快速把书翻了一遍，虽然这一百种病里，她自身也占了好几样，但她并不关心如何去医治，她感兴趣的是“冰”。
是的，冰。
前面有个家伙乱穿马路，司机一个急刹车，恨恨地放下电动车窗，骂了声“册那！”
大概是急刹车带来的灵感，肉肉把小手放在岳湘红的膝盖上，扬着小脸说：“外婆，姐姐的话我想起来了。”
<h3>6</h3>
Ａ出版社的老总就是把岳湘红比作“上海的阿信”并建议她写自传的人，岳湘红的突然造访，让他颇感意外，他知道岳湘红是大忙人。几句寒喧后，岳湘红拿出一本旧版书，希望Ａ出版社把它重新出版，费用由她承担。
老总有些纳闷，他实在想不出这类养生书籍跟岳湘红从事的食品行业会有什么联系。唯一能想出的理由是，岳湘红与这个叫沈云锡的作者“关系特殊”。
“出书没问题，我们需要和作者联络一下，签定协议书，由他授权我们才能出版。”
“不用找了，这个沈云锡很早就死了。你放心，版权方面我负责向原来的出版社搞定。”岳湘红轻描淡写，接连送上两颗定心丸，资金不缺，版权不愁，Ａ出版社的老总连拒绝的理由都想不出来，只问了一句。
“首印多少呢？”
岳湘红稍微想了想，“三万册吧。”
老总吃了一惊，现在出版市场竞争激烈，三万册是个不小的数字，如果销路不畅，几万册书堆在仓库里，不仅造成资金积压，仓储费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岳湘红看破了他的心思，马上道：“销路你不用操心，我包了。”
事后，Ａ出版社的老总才知道，三万册书全部捐赠给了黄浦区的老龄委员会，区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几乎人手一册，这些老人不大会去看侦破武打类的书，养生类的书倒是很受欢迎，何况是赠阅。
岳湘红做了一桩善事，Ａ出版社的老总对她平添了几分尊敬，尊敬之余，心里却在嘀咕：既然做善事，为什么不直接把钱捐出去呢？兜一个大圈子，如果把书的作者改为岳湘红本人倒是可以理解，以利换名嘛，为什么……
老总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善举完成后，岳湘红得到了区老龄委颁发的一张捐赠证书，岳湘红笑纳，转手就塞进了抽屉，满脸的不屑一顾。打这以后，每逢初一和十五，岳湘红都要去南市老城厢一座叫“慈修庵”的尼姑庵烧香，每次总要带上孙子肉肉，风雨无阻。
唉，妈妈到底上了年纪……
武菲这样对自己说。

第二章：冰案
<h3>1</h3>
苏州河是横贯上海市区的一条航运内河，就象巴黎的塞纳河、伦敦的泰晤士河，河滨大楼就紧邻着苏州河，这是一幢古典式大楼，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1949年解放军进攻上海，国共两军围绕苏州河进行了一场空前激烈的巷战，苏州河边的每一幢大楼都变成了碉堡，每一扇窗户都伸出了轻重武器，据说现在还能在大楼外墙上找到当年子弹划过的痕迹。
今天，河滨大楼仍然是一幢公寓楼，居住着四十多户居民。大楼里只有一部电梯，它的年龄已经超过了七十岁，仍然没有退休，默默地上下着。它有两道门，内门是一道可以伸缩的铁栅栏，透过铁栅栏，电梯里的乘客可以看到楼层与楼层之间的水泥板。外门是每层楼面的闭合式铁门，门上镶有一块毛玻璃，当你看到毛玻璃里亮起灯光的时候，就知道电梯来了。
电梯的运行时间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二点半，分早班和夜班，两名电梯管理员轮流，这种老式电梯由专人操控，电梯里摆着一把高脚凳子，这是管理员的专座，徐阿姨就坐在这个位置上，上班的时候她一边结着毛衣，一边娴熟地控制着电梯。
谁会想到，春姑娘的四月会如此闷热，潮湿的空气就象一块吸饱了水的毛巾，轻轻一绞就可以拧出水来。
这天晚上，晚饭以后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没停过。做夜班的徐阿姨看了看手表，12点35分，可以下班了，她把结了大半的毛衣放进篮子，电梯内的蜂鸣器忽然叫了起来，有人要用电梯，在五楼。尽管下班时间已过，徐阿姨仍然把电梯开了上去，河滨大楼一共有六层，但电梯只到五层，六层原来是个露台，在住房紧张的七十年代，露台上搭出了十几间民房，建了公用厕所，现在仍然有人居住。去年底，有一个叫《姨妈的后现代生活》电影剧组在这里取景，男女主角是周润发与斯琴高娃，大楼热闹了一阵。
徐阿姨把电梯开到五层，外面的铁门先开启了，透过铁栅栏门，徐阿姨看到了这个想下楼的乘客——
昏暗的楼道里没有灯光，电梯里亮着一盏白色节能灯，从亮处往暗处看，视觉效果有点打折扣，徐阿姨不由楞了一下，因为她看到的是一团黄乎乎的影子……
徐阿姨拉开铁栅栏门，那团黄黄的影子朝前跨了一步进了电梯，没等徐阿姨把视线调整好，那团影子就转过身去，把背影留给了徐阿姨。这是一个穿杏黄色雨衣的女孩，雨衣连着雨帽，女孩的脸藏在雨帽里，帽檐往外凸出，把她的脸藏得更深了。
徐阿姨没有多想，关好内外两道门，按下了1。电梯徐徐往下驶，一个坐着的电梯管理员，一个站着的穿雨衣的女孩，两个人近在咫尺，又毫不相干，电梯里很安静。
身为电梯管理员，徐阿姨对大楼里的情况相当熟悉，这个女孩肯定不是大楼里的住户。
也许是访客吧……
主人为什么不送她下楼呢？
人还没有下楼，就把湿的雨衣穿在身上，太性急了吧？
外面下的是小雨，要是打伞，不是更方便些吗？
雨衣滴滴答答地在淌水。徐阿姨觉得奇怪，因为这女孩不是从户外走进来的，而是从楼内往外走，雨衣怎么会是湿的？难道女孩在六层的露台上淋雨？
想着，徐阿姨朝那件雨衣又仔细看了一眼，心里顿时格登一下……
电梯到了底层，徐阿姨拉开铁栅栏门，女孩跨出电梯，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扭过头来朝徐阿姨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简短的话。那一瞬间，徐阿姨看到了雨帽裹着的那张脸……
徐阿姨目送女孩离开了大楼，融入了黑沉沉的雨夜。
女孩说的是“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徐阿姨几乎听不见，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两天以后，河滨大楼再次热闹起来，这次不是拍电影，而是大楼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死者叫董有强，住在504室，今年六十六岁，独居。他儿子在闵行买了一栋联体别墅，家里有车有狗有佣人，孝顺的儿子小董觉得父母辛苦了大半辈子，还住在河滨大楼那间冬冷夏热的老房子里，心里过意不去，想把他们接过来享享清福，结果来的只有母亲，性格孤僻的董有强喜欢独居，老婆住到儿子家去，他求之不得，当然不会跟来。
发现尸体的正是小董，他给父亲打电话，始终没人接，他不放心，驱车过来，看见的是仰面躺在地板上已经僵硬的父亲。
更让小董想不通的是，警方初步判断董有强的死是谋杀。
验尸报告里提到，死者心脏被利器捅破，导致与左、右心室相连的主动脉破裂，但凶器不象是匕首之类的刀具，因为伤口是圆形的，由此推断凶器是圆锥形的，在法医的办案生涯里，还是头一次碰到圆锥形的凶器，是工地用的钢钎？还是一支削尖的擀面杖？天知道。
刑警兵分两路，一路留在504室勘查现场，另一路向大楼里一些住户调查情况，当问到楼下404室，户主樊先生苦笑地指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滩明显的水渍，象绘了一幅亚洲地图。樊先生说，昨天早晨发现天花板有渗水现象，他上楼敲门，504室始终没有人开门，只能悻悻而回。
董家的水龙头都关着，肯定不是损坏性的漏水，樊先生家渗水的区域在客厅，估计有人把盛水的器皿打翻在客厅地板上，水从地板缝隙渗漏下去，不过从现场看，所有可以用来盛水的器皿都放置得井井有条，并保持着干燥，水从哪里来？令人费解。
这是疑点之一。
法医进行验尸的时候，把死者的衣服剥下来就花了二十分钟。穿得太多了！一套暖棉内衣、两件羊毛衫、一条毛线裤、一件羽绒服，外面还套了一件厚重的呢大衣。除此之外，还戴了一顶绒线帽、脚上穿了两双厚袜子，好象恨不得把衣橱里所有的御寒衣物都裹在身上。
那股“不怎么强也不怎么弱”的冷空气早就过去了，回到了正常的春天，当日的气温在摄氏14至22度之间，室内温度为18度，是一个比较惬意的温度。
死者为什么要穿这么多的衣服？是感冒畏寒？还是有别的原因？
这是疑点之二。
还有一件更怪的事，董有强临死前在一张复印纸上写了一段文字，写得很潦草，显得匆匆忙忙，象记者要赶在截稿前把稿件发出去。至于内容，更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两个报社夺权是全国性的问题，要支持他们造反，我们的报纸要转载红卫兵文章，他们写得很好。我们的文章死得很，宣传部可以不要，以前那些人坐在那里吃干饭，很多事宣传部、文化部管不了，红卫兵一来就管住了。”
“上海革命力量起来，全国就有希望。它会影响整个华东、影响全国各省市。《急告全市人民书》是少有的好文章，讲的是上海市，问题是全国性的。”
“要讲抓革命促生产，不能脱离生产搞革命，保守派不抓生产，这是一场阶级斗争。”
“你们不要相信，死了张屠夫，就吃混毛猪。以为没有他们不行，不要相信那一套……”
小董拿着这张纸，就象在看一页莫名其妙的“天书”，如坠五里云雾。
“你父亲写这些是什么意思？”刑警问小董。
小董懵懵懂懂：“我……不知道！”
刑警说：“从这段文字的口气来看，好象是一位领导干部在文革时期的讲话。”
小董点点头，表示认可。
刑警嘀咕了一声，“不会是毛主席吧？”
小董支吾着答不上来。丧父的满腔悲痛，逐渐变成了满腹疑惑。
第四个疑点是电梯管理员徐阿姨反映的。一个穿黄雨衣的女孩在晚上十二点半左右离开大楼，验尸报告提供的死亡时间在午夜十二点至凌晨一点之间，正好吻合。
如果这个女孩不是大楼里的住户，那么她是几点几分进入大楼的？很可惜，没有找到相关的目击者。这幢老式大楼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也就无法提供相关的信息了。
“外面下小雨，就算她在雨里站上两三个钟头，雨衣也不至于滴那么多的水……我观察过了，其实是雨衣里面在滴水呢！你们说怪不怪？好象她身上有个水龙头没拧紧似的……”
一说到那件雨衣，徐阿姨就唠唠叨叨，嘴巴更象拧不紧的水龙头。
刑警停下笔望着徐阿姨，心里忍不住抱怨，“雨衣滴水”——这么小的一个细节，这样唠唠叨叨，害我把手都写酸了，真是小题大做。
技术科的刑警画了一张女孩的肖像，问徐阿姨：“象不象？”
“嗯，很象！”徐阿姨使劲点着头。
<h3>2</h3>
刑侦队内部通常把案发日期作为案件的名称，董有强的被害日期是四月十三号，因此就是“四一三谋杀案”。
“四一三谋杀案”发生在黄浦区，在卢湾区刑侦支队的彭七月跟这件案子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他的卷入纯属偶然。
彭七月是早产儿，预产期在八月，没想到整整提前了一个月就呱呱坠地。早产儿成活率低，能健康地活下来实属不易，所以妈妈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彭七月毕业于上海公安高等专科学校的治安管理系，先后做过交警、巡警，两年前来到卢湾区公安局刑侦支队。最近他的日子很不爽，都是因为一次失败的缉毒行动。据线人报告，云南来的毒贩与买家在衡山路一间酒吧里碰头，当晚酒吧里遍布了便衣，彭七月穿上酒保的衣服，装模作样在吧台里调鸡尾酒，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疏忽大意，他那把六四式手枪居然从别在裤腰上的枪套里滑落出来，掉在地上，乒的一声，在有背景音乐的酒吧里听起来竟格外清脆。那位买家恰恰就坐在吧凳上，脸朝着吧台内，看得清清楚楚，顿时脸色刷白。结果不用说，买家没等毒贩来接头就匆匆而去，气得那位云南楚雄的缉毒大队长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上海警察就这点素质？回家当少爷去吧！
彭七月被调离重案组，打这以后，大案要案都不让他参加，把一些乱七八糟的小案杂案一古脑儿扔给了他。
这天，彭七月去看守所提审一名嫌疑犯，顺路去黄浦区刑侦队逛了一圈，找警校里的学弟小蒋（就是询问徐阿姨的那名刑警）神侃了一通，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那幅肖像。
“那是谁？”
“哦，四一三谋杀案的嫌疑人。”
“还没有找到？”
“废话！你知道的，画像就是画像，拿着画像上街找人，能找出一大堆呢！”
彭七月知道他的话有道理，画像很难画出照片上的那种神韵。警方通过媒体公开寻找嫌疑犯，提供的大都是照片，哪怕是在ATM机前拍摄的模糊不清的照片，很少提供画像。
彭七月问小蒋要来了案件的卷宗，研究了一个晚上，他对小蒋说，我现在是刑侦队里的“闲人”，闲着也是闲着，我来当你们的替补队员吧。
这个“替补”果然出色，第二天彭七月就告诉小蒋，死者写的那页“天书”的确是毛主席的讲话。那是一九六七年一月八日，针对上海两大报社《文汇报》与《解放日报》被造反派夺权，局面陷入混乱，毛主席在政治局会议上发表的讲话。
“哇塞，超级替补，上场就得分！”
感激之余，小蒋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谁都有自己感兴趣的某段历史，本人就对文革感兴趣。”彭七月笑着说。
“对了，这份卷宗有遗漏，还有第五个疑点，刚发现的。”
小蒋所说的“第五个疑点”是董有强的手机，在现场找到的。
“有人给他发来几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短信？”彭七月心里格登一下，忙问，“什么内容？”
“你自己看吧！”小蒋把手机给了他。
那几条短信依次为：
“你做过亏心事吗？”
“你做过的亏心事属于以下哪一类：1，背叛。2，不孝。3，淫乱。4，偷盗。5，杀戮。6，贪食。7，欺骗。8，凌弱。”
“你做过的亏心事是8：凌弱。”
“晚上我来找你。”
对方的号码是13901673693。一个陌生的号码。
董有强没有回复。很多老人连拼音字母都分不清楚，编辑短信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彭七月不假思索按下通话键，打算跟这个号码的主人通话。
他把手机放在耳边，数遍铃响后，有人接听了。
“喂。”彭七月问。
对方没有声音，但肯定在听，似乎有呼吸声，随着胸膛起伏发出的。
“喂！有人听吗？”彭七月又问了一遍。
对方始终不出声。通过电磁信号的转换，彭七月还是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难以形容，就象一个杯子盛满了冰块，把饮料倒下去，冰块在撞击，冰块在融化，由内而外的爆裂声……
<h3>3</h3>
彭七月独自来到河滨大楼，勘查了案发现场。从白天一直蹲到晚上，象作家一样苦苦寻找着灵感。
父亲死后，母亲不敢回来住，小董刻意把家里维持原状，未作任何变动。他把房间钥匙交到彭七月手里，这儿的一切都交给你了，随便你干吗，只希望你能早日抓到凶手，告慰父亲的亡灵。拜托了……
最后一句话，小董几乎是哭着说的。
傍晚六点钟后，天色越来越暗，肚子饿得咕咕叫，彭七月打开厨房的冰箱，想找点吃的。这是一台上海产的双鹿牌131升双门冰箱，很旧的型号。冷藏室里空空如也，估计被清理过了，饮料架上只有两罐青岛啤酒和一瓶雀巢咖啡伴侣。彭七月打开冷冻室，心想哪怕找到一盒速冻汤圆也好，他再次失望，里面只有两块冻得硬梆梆的生猪肉和一包鸡翅膀，还有一个制冰格。
这种塑料的制冰格，可以制作十四枚冰块，现在格子里是空的，有少许深色的残留物。在最后一个格子里，有两片被剥下来的白色塑料膜，不知道派什么用。
彭七月很泄气，打算去附近的四川路找家面馆填饱肚子，临走前他把窗户关上，窗前摆着一张陈旧的橡木写字桌，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甚至有一滩深色的酱油渍，看得出死者生前是个邋遢的老头，爱干净的妻子搬到儿子家去，一定是难以忍受丈夫的邋遢。
就在彭七月关窗的时候，风似乎很不甘心地还要挤进来，把桌上的一样东西吹出哗啦啦的声音……
是一本书。一本薄薄的书，或者称为小册子更恰当些，书名《百冰治百病》。
彭七月年轻力壮，从来不看养生类书。死者董有强六十多岁，已经步入老年，看这种书正合适。
彭七月没有多想，关好窗户，离开房间的时候，顺手关掉了日光灯，就在灯光熄灭的一瞬间，彭七月的眼前就象划了一根火柴，嚓的亮了一下，思维象火苗一样被点燃了。
冰箱里的制冰格，还有那本小册子，这两者有一处吻合——
冰。
彭七月没有去吃面，他重新打开日光灯，安静地坐下来，把这本书翻阅了一遍。
《百冰治百病》是黄浦区老龄委向区内六十岁以上老人免费赠阅的，河滨大楼所在的圆明园路属于黄浦区，跨过苏州河就是虹口区。
书里提到一种治疗便秘的配方：桑叶、百合、决明子、桑椹、绿茶。将它们的混合物制成冰块含服。书里还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肠清冰。
电话里，小董告诉彭七月，父亲确有多年的便秘，根据书里的配方，他自制“肠清冰”服用，效果不错，服用后很快就会产生排便的念头。
“现在人的饮食结构偏向高蛋白，别说父亲，我有时也会便秘。父亲把这个配方告诉我，让我也试试。”小董这样说。
彭七月把制冰格重新拿在手里端详，十四个空格里，十三个有深色的残留物，看来董有强制作了十三枚肠清冰，唯有最后一格是干干净净的。彭七月把那两片白色塑料膜用手指捏起来，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中药味儿。
这种白色的塑料纸，我好象在哪儿见过。
岂止见过，还用过……
彭七月是一名痔疮患者。医生告诉他，直肠里的痔疮尚在初期阶段，可以用强生RPH治疗一次性搞定。“现在不做，将来就痛苦了。”医生告诫他。
俗话说，十男九痔，十女十痔。这样算下来，十三亿中国人，至少有十一点八亿是痔疮患者，难怪那位医生忙得不可开交，频繁地治疗、手术、换药、诊断，累得直不起腰来。彭七月随口问起他的收入，这似乎触动了医生的疼痛神经，愤愤地嚷：
“药物和器械的回扣当然有的，要不我脑子有病，天天去抠别人的肛门？可我拿的是小头，大头都被科室主任、医院领导拿走了，这充分体现了本院‘多劳少得、少劳多得、不劳也得’的分配原则！”
牢骚归牢骚，手术还是要做的。术后，这位医生给彭七月开了一种叫“太宁栓”的外用药，是强生公司的产品，外形就象一枚鱼雷，用手指塞入肛门，它在直肠里慢慢溶解，形成一层药性保护膜，既减轻直肠黏膜的充血，又能产生润滑作用使大便容易排出。别小看这枚小小的药栓，售价近四元，一天两次，幸好彭七月有医保，只支付零头，不然一个月下来就有三百多块人民币塞到肛门里去。
这两片白色的塑料膜，就是太宁栓的包装纸。
彭七月第二次拨通了小董的手机，劈头就问：“你父亲有没有痔疮？”
“有啊！”小董脱口而出，“不光他有，我也有，你没听说过‘十男九痔’这句话吗？”
彭七月的猜测有一半得到了证实。
他再次打开那本《百冰治百病》，仔细数了一遍。一百种常见病，一百种治疗方案，都与冰有关。书的最后一页添加了一种常见病，就是痔疮，但没有注明是“第一百零一种”，提供的配方是：忍冬藤、苦参、黄柏、五倍子、地瓜藤、蛇床子。药名“痔宁冰栓”。
前一百种冰都是口服的，唯有这种是外用的。
这两片白色塑料膜，被恢复了原来的形状，外面用透明胶带包了一层，于是形成一个简易的模具，注入药液后，立在冰格里，送进冷冻室……
以后拿出来的，就是一枚形状象鱼雷的药物冰栓。
董有强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肛门。
临死前，在摄氏18度的室温里，董有强几乎穿上了所有的御寒衣物，他那么怕冷，会不会跟这块塞进自己身体的冰有关呢？
彭七月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超过十点了，这一番忙碌下来，饥饿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出奇，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彭七月忽然意识到他一个人站在一个案发现场，一个凶杀现场。
彻骨的寒意在他体内慢慢扩散，当警察这么久，头一回有这种恐惧的感觉。
嗨，放松一下，看本闲书吧。彭七月告诫自己。
他拿出蔡骏的《人间》看起来，他挺喜欢这家伙的书，把悬疑写到了极致，又把爱情写得那么唯美。
翻开书，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被当作书签的纸——“四一三谋杀案”嫌疑人的画像。这是他第十三次观看这张画像，量变会带来质变，终于，他想起一个人来。
彭七月低下头，第十四次端详这张画像，嗯，真的有点象她。
这是一个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生，他们相识在两个多月前的一个夜晚，彭七月清楚地记得那天是情人节，又是大年初一。
<h3>4</h3>
那个晚上，孤独的彭七月在街上瞎逛，经过鲁班路和瞿溪路的十字路口时，看见地铁站的入口处，象浮出海面的鲸鱼张着嘴巴，自动卷帘门没有完全关闭。
如果彭七月是一名普通的过路人，是没心思多管闲事的，但作为一名刑警，就不同了。
城市的快速发展，外来人口的涌入，造成了诸多问题。比如公共设施的部件经常不翼而飞，架空的电线、埋在地下的电缆、人行道的栏杆、路面的窨井盖，甚至是废物桶的不锈钢内胆，都被无所不偷的窃贼卖到废品回收站去了。如果碎玻璃也能卖钱，估计一夜之间，上海滩大大小小的商店橱窗玻璃就会被砸得粉碎。
现在不是值勤，彭七月没有带枪，腰里只佩着一副手铐，他决定进去看看。当然，他也不打算硬充好汉，如果对方是一伙人，个个手持家伙，他会拔腿就跑，逃出来用手机报警。
彭七月走了过去，来到巨鲸的嘴边，沿着台阶往下走。他朝墙上看了看，嵌在墙内的消防通讯机箱完好无损，里面有崭新的通讯器材，如果窃贼光顾，这些应是首选。
穿过阒寂无人的大厅，彭七月心里陡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在穿越一个荒僻的墓场，那一台台默默立着的自动售票机就是一块块墓碑，稍大的人工服务站则是无名氏的坟冢。
彭七月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动静，刑警的耳朵是训练有素的，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钻过验票闸机，继续往下走，来到站台，这里已经是地下第二层了，更加静谧。
“有人吗？”彭七月喊，声音在站台前后回响着。
“喂！这儿有人吗？”彭七月提高了声音，现在他倒是希望撞上人了，哪怕是一个睡眼惺松的值班老头也好。
总不能这么耗下去，我没有义务替车站值班，还是打个报警电话吧。他刚摸出手机，一束灯光从幽暗的隧道深处射来，夹杂着隆隆声。由于安装了屏蔽门，列车行驶的噪声大大降低，但在寂静的站台上，仍然听得清楚。
这是从大木桥路方向驶来的。列车停站，车门与屏蔽门先后打开，彭七月站的位置恰好在第一节车厢，他注意观察了一下，按理说停站后，司机会从驾驶室里走出来，注视呈一条直线的站台，等到乘客全部上下完毕，才回到驾驶室启动。但是现在，驾驶室里安安静静，没有人走出来——因为根本没有驾驶员，这是一列无人驾驶的地铁。
列车就象一条白色的大虫卧在站台上，车门大开，过了规定的时间，却迟迟不予关闭，似乎在等待彭七月，你不进来我就不走。彭七月稍作犹豫，踏进了车厢，“呼啪”一声，车门在身后自动关闭，徐徐启动了。这列来路不明的地铁，载着满腹狐疑的彭七月在已经关闭的线路上飞驰着，驶向叵测的前方。
彭七月坐过北京的旧地铁，象火车车厢，每节独立，两头有门。而上海的地铁车厢与车厢相连，彭七月站在第一节车厢，朝后面望去，可以一眼望到最末的第六节车厢，一根根垂直的不锈钢拉手从远处整齐地排列过来，煞是壮观。
莫非车上只有我一个人？
说不定后面还有……
刚想到这儿，车厢里的灯光倏地熄灭了，陷入一团漆黑，这种熄灭也有些奇怪，从第一节车厢开始，逐节逐节地熄灭，彭七月眼睁睁地看着车厢一段一段被黑暗吞噬，当“吞”到最后一节时，又倏地停顿了，第六节车厢也就成了唯一明亮的一节车厢，就象夜茫茫的大海上一座浮动的灯塔，似乎要为彭七月引路，指引他从黑暗走向光明。
彭七月毫不犹豫地朝后走去。列车在稳稳地行驶中，他不需要拽拉手，穿过一节节车厢，当他走进第六节车厢，蹭地，一团黑影子一闪而过，刑警的反应比常人要快，虽然眼睛还没有看清楚，但是第六感觉已经捕捉到了——是只猫！
一只黑猫趴在紫色的长椅上，慵懒的蜷缩着身子，毫不介意陌生人的靠近。对面座位上坐着一个女孩，耷拉着头，似乎在打瞌睡，手无力地垂着，手腕的伤口在滴滴答答淌血，地板上有一大滩暗红的鲜血正在蔓延，一把瑞士军刀浸泡在血泊中。
彭七月冲上去把女孩搀扶住，女孩一头倒在他怀里，由于大量失血，她的脸上没有了血色，显出一种白里泛青的异色。
彭七月学过急救，赶快掐住伤口止血，对面的黑猫忽然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喵啊呜——”
彭七月曾亲手牵过警犬队里的警犬，那些身价不菲、高大威猛的纯种德国狼狗，今晚却被一声猫叫打了个寒噤，这种叫声难以形容，不象家猫，不象野猫，它钻进你耳朵的时候，好象把耳道给扭曲了，带着一股冰冷的邪气。
黑猫后肢弯曲前肢直立蹲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盯着彭七月，彭七月觉得，它在为谁站岗。
彭七月一脚踩在那滩血水里，脚底哧溜一滑，险些摔倒，原来血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h3>5</h3>
如果说天蝎座的人是固执者，那么双子座的人就是固执者中的固执者了。
彭七月就是双子座。他经常买《时尚》杂志的男士版，里面有每月星运图，这一期预言彭七月将在“二月份的第一周会交上桃花运”，结果预言落空了，彭七月也没当一回事，没想到在二月份的第二周居然应验了，看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句话有点道理。
一个月后，艾思与彭七月的电话号码，一直在两个人手机的“最近通话”菜单里，牢牢占据第一的位置，象一个热门排行榜，昭示了他俩的关系。是的，他们恋爱了。
短短一个月，他们互发的短信多达一千多条，以下摘取其中两段：
“彭，你有英文名字吗？”
“当然有啊，而且和你一样，你是艾思和Ice，我是七月和……”
“July？”
“是的！”
“呵呵，咱们真是有缘！”
……
“你为什么要自杀？”
“我没有自杀呀！”
“得了，告诉我吧，有什么想不开的。”
“在你们眼里是‘自杀’，可在我眼里是重新启动。”
“！？”
“重新启动后，我就是崭新的我了，New!”
彭七月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自杀称为“重新启动”，仔细想来，蛮有道理，自杀后被救活的人，确实拥有了第二次生命。其实彭七月并没有真正理解这层意思，艾思所说的那个“崭新的我”，恐怕是彭七月一辈子不想看到的。
一天中最漫长的下午，可对一对在床上热烈相爱的恋人来说，三四个小时转瞬即逝。正当做爱进入高潮的时候，艾思刷地睁开了眼睛，把彭七月吓了一跳，因为他看见了一双猫头鹰的眼睛。
东方人的眼睛是黑色的眼珠中嵌一颗黑色的瞳孔，但艾思的瞳孔中间有一道灰白色的圆环，看上去瞳孔分黑、白、黑三层，当她朝你注视的时候，就象树枝上的猫头鹰，眼睛会发出一抹幽光。
“别怕，”艾思轻描淡写地说，“我患的是‘中央区角膜营养不良症’，医生说不碍事的，这种病因人而异，如果视力持续衰退，就可能需要角膜移植，而我的视力一直很好。”
“噢！”彭七月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戴着隐形眼镜呢。”
女人在做爱时是闭着眼睛的，不象男人把眼睛瞪得跟电灯泡一样，惟恐漏过什么细节。艾思却喜欢把眼睛睁着，任由那双“猫头鹰”眼散射出幽幽的光。
“拜托……”彭七月咽了口唾沫费劲地说，“你能不能把眼睛闭上？这样下去我会阳萎的。”
艾思嘻嘻一笑，听话地闭上眼睛，幽幽的眼光熄灭了。
午后的阳光慢慢消退，天色渐晚，两个人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谁都懒得下床去开灯，在黑暗中聆听对方的呼吸。
彭七月的手在被窝里轻轻抚摸艾思的身体，象丝绒一样滑爽的肌肤，这种舒适的手感让彭七月产生一种满足的快感，可是，当他的手触摸到艾思的小腿时，却摸到了一团毛发，毛哄哄的散发着热量，隐约还有一种砰砰的跳动，类似心跳。
“ICE，你的小腿……怎么长了头发？”
艾思扑哧笑了，“你自己看看吧，那是什么？”
彭七月把脑袋钻进被窝，顺着艾思的大腿探查下去，在被窝的深处，有一双眼睛在注视他，彭七月象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艾思咯咯咯笑起来，抬起腿说：“下去吧，黑花。”
被窝里钻出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蹭地跳下床，抖了抖身上的毛，叫了一声“喵呜”，蹿到沙发上去了。
“我收养它了，”艾思躺着说，“它是雌的，我给它起名叫‘黑花’，好听吗？下次你来的时候别忘了带包猫粮，现在的猫粮真是五花八门，什么牛柳味、鸡肉味、海鲜味，估计以后还会有人肉味的，呵呵！”
彭七月朝趴在沙发上的黑花看了一眼，黑花也朝他看了一眼。彭七月很严肃，黑花很警惕。
“你不觉得它这身毛有点怪？”
“不是怪，是酷！”
彭七月不再说什么，手感告诉他，那不象动物的毛发，更象人的头发。
一只披着乌黑长发的猫。
<h3>6</h3>
画像上的嫌疑人象艾思，仅仅是象，象，不等于是。
彭七月记得很清楚，董有强遇害的那天晚上，自己和艾思在淮海路时代广场五楼的“万裕影城”看3D版的《爱丽思梦游仙境》。散场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半，彭七月提出送她回家，艾思笑着拒绝了，她知道彭七月想去她家里干什么，说自己“老朋友”在身上，不方便。彭七月没有坚持，拦下一辆出租车，目送艾思坐车离去，他自己徒步回家，没有打伞，小雨飘在脸上他觉得很舒服。
“肯定是巧合！”彭七月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仅仅是如果）艾思真的有嫌疑，她是有作案时间的。
整整两天，彭七月都在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情，可让他苦恼的是，自己好象患了“人格分裂症”，另有一个彭七月一直在跟自己唱反调，提醒他不要忘记警校里导师的一句话：
“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动物，永远不要相信它。”
彭七月去找了艾思，说了一大堆无聊的话，最后“无意之中”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分手后你直接回家了吗？
“是啊，我回到家里洗了个澡，上床就睡了。”
说完，艾思扑闪着睫毛，狡黠地反问：“怎么？怀疑我劈腿，有别的男人？”
彭七月顺水推舟，故作尴尬地笑了笑，心想，这倒是个绝好的借口。
<h3>7</h3>
河滨大楼命案发生后的第六天，黄浦新苑六号公寓楼的十八层，发生了又一起命案，刚开始，没有人把这两起案子牵扯到一起，因为从现场来看，后者更象自杀。
死者叫齐卫东，65岁，他死在卧室里，卧室的天花板上挂着一台舒乐牌48英寸吊扇。
随着空调的普及，吊扇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不过年纪大的人反而对吊扇情有独钟，空调不仅费电，而且不是太冷就是太热，容易患空调综合症，反而吊扇能让室内空气流通。
齐卫东被一根领带吊在吊扇的圆形马达上，脖子勒得紧紧的，一双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居高临下望着下面。嘴巴微张，由于喉部受到挤压，舌头往外伸出一点，象半截木棍一样僵持着。鬼故事里说的吊死鬼的舌头能伸出尺把长，那毕竟是故事。
齐卫东的脚下没有椅子，也没有任何踩踏的物品，这就怪了，难道他会轻功，把自己腾空吊上去？
地板上有一大滩水渍，已经干涸，法医从地板上提取到了残留物，化验报告说这不是一般的生水，而是茶的混合物，正好与肠清冰的配方吻合。
跟董有强一样，齐卫东也有便秘，他在按那本《百冰治百病》上提供的配方，照葫芦画瓢地尝试。
莫非他是踩着肠清冰上吊的？
制冰格里做出来的冰块，只有麻将牌大小，既不能踩踏，也不能把一堆小冰块堆起来，莫非他做了一块很大的肠清冰，至少有椅子那样大，踩在上面上吊……
想到这儿，彭七月打了个寒战。如果踩的是椅子，一脚蹬翻，身体悬空，顶多一二分钟就窒息昏迷了，而冰逐渐融化的，窒息的痛苦被无限地延长了，就象锅里的大闸蟹，水先是冷的，慢慢变热，直到沸腾，最后被蒸气煮熟。
为什么要自虐？同样是上吊，何不来个痛快？
除了那本书，齐卫东案与董有强案还有两处惊人的相似：
临死前，齐卫东也在拼命地抄写一段内容：
“……现在，这个最坏的人被挖出来了，他就是潜藏在旧上海市委内的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陈丕显！他疯狂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诋毁毛泽东思想，千方百计破坏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群众运动，大肆推销大毒草《修养》，他疯狂反对毛主席的阶级斗争学说，贩卖阶级斗争熄灭论，百般美化资产阶级，实行阶级投降，他恶毒攻击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破坏‘四清’运动。在这次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他变本加厉，顽固对抗革命路线，攻击中央文革小组，镇压革命群众，妄图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革命小将们，行动起来！炮打上海市委！揪出陈丕显！砸烂他的狗头！将他打翻在地，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一九六七年五月六日《解放日报》上的一篇新闻稿。
陈丕显曾任上海市委书记，文革期间他和很多老干部一起被打成“走资本主义路线的当权派”，游街示众，万人批斗，在监狱里关了八年，罪名是“反党、反革命、反社会主义”。
由于是新式社区，黄浦新苑有完整的电视监控系统，小区的道路和电梯里都安装了摄像头，记录了以下画面：
四月十九日晚十二点三十分左右，一个穿黄雨衣的人从六号楼十八层进入一部电梯。由于摄像头的位置居高临下，而且这个人戴着宽檐的雨帽，拍不到他的脸，也就无从辨别他是男还是女。
这个人离开大楼，走到道路上，进入一个摄像头难以拍摄的死角，就这么消失了。
河滨大楼的电梯管理员徐阿姨被请到刑侦队，观看这段录像。“很象呢，”徐阿姨连声说，“应该就是她吧！”
与河滨大楼一样，这个女孩“来路不明”，她既不是楼里的住户，也没有进入过大楼，却莫名其妙地从案发现场走了出来，消失了。
十九号晚上的天气很阴霾，没有下雨，没有月亮。这个穿雨衣的女孩，就象雨衣里滴下来的水珠，冷飕飕，阴森森。
另外，齐卫东的手机里也有那几条短信，内容完全相同。
彭七月拿出自己的手机，他用的是诺基亚6600，六万五千色分辨率的屏幕和三十万像素的摄像头显然已经落伍，但喜欢它矮矮胖胖的造型。
彭七月决定给这个号码发去一条短信：
“我叫彭七月，是警察。聊聊好吗？”
对方没有回答，似乎不屑一顾。
彭七月不甘心，又发去一条，“你也做了亏心事。第5：杀戮。”
仍然没有回答。
彭七月有点气急败坏，发去第三条短信，“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这是他第一次在短信里骂脏话。
还是没有回答。
彭七月泄气了，把手机一扔，正打算找点东西吃，没想到躺在沙发上的手机滴滴滴叫了起来，真的有回复！
对方发来一张图片，黑白的，上面有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冒着气体，下面配有简短的文字：
“我很硬的，你操得动吗？”
<h3>8</h3>
“中国移动”其实是一家电信运营商的名称，但在彭七月听来，似乎有一种“中国在移动”的感觉，因为从地质学的角度来看，任何一块大陆都不是静止的，只是这种移动非常缓慢，每年不过几毫米。
通过中国移动下属的上海移动（中国都在移动，上海怎么能不移动？），彭七月查到了这个号码的用户，他叫洪本涛，住在浦东德州新村。
在一排排兵营一样的房子里，彭七月敲响了其中一扇防盗门，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给他开了门。黑苍苍的方脸盘，嵌着一双精明的小眼睛。
“我不是洪本涛，那是我哥。2003年他出了车祸，在第二医科大学门口被隧道八线撞死了。
“我叫洪本波，”没等彭七月开口，这个人就先问开了，“你是看了那本小说来的吧？”
“小说？”
“是啊，我家的地址，包括这个号码都被写进小说里了。来访的人很多，不过你是警察，这倒是有点新鲜。”
“是什么小说？”彭七月问他。
“一本恐怖小说，叫《第51幅油画》。”
彭七月头一回听说这本书。平时工作忙，逛书店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即使去，也不会对那些青面獠牙的恐怖故事感兴趣，胆小的女生才爱看呢。
“是写一家齿科诊所里发生的鬼故事。除了诊所的名字，其余的内容百分之九十都是真实的！”
彭七月觉得不可思议，既然是鬼故事，何来“真实”？况且，把一个真实的手机号码写进小说里去，莫非这个作家疯了？
“小说出版后，手机就没消停过！尤其在江苏省《快报》上了连载，我统计了一下，一个月里就有四千多只未接来电！幸亏我没有接听，不然的话，通话费不让我破产，电磁信号也得让我得脑瘤！”
彭七月问：“你怎么不去起诉这个作家，告他侵权？”
“起诉什么呀，机主是我哥，他人都死了，还侵谁的权呀！再说现在的出版商都巴不得别人来起诉自己，等于花钱帮他炒作。哼，我花钱诉讼，让他出名，我才不干这种傻事呢！”
彭七月又问：“这个号码现在谁在用？”
“你听我说下去——”洪本波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打来电话的读者太多了，我烦透了，就去移动公司申请封号，暂停使用，谁想到捅出大篓子啦！139网络瘫痪，该号段的所有号码只能进行网内通话，网外的统统打不出去，连短信也不能收发。一查，是机房的一台贝尔交换机出现了死机，需要重新启动，折腾了一个半钟头才恢复正常。这件事情没有对外声张。后来听说公司高层把这部小说传阅了一遍，一致认为这个号码‘不宜封’，就让它去吧，结果把五十元的月租费也给免啦！”
彭七月问他：“你最近用过这个号码吗？”
洪本波把头摇得象拨浪鼓，“我不是跟你说了？人家不肯封，我也不去用它，反正我有第二只手机。”
彭七月犀利的目光盯住他，“我正在办一个案子，几个当事人都收到过这个号码发出的短信，号码显示是不会错的，肯定有人使用，不是你就是别人。”
洪本波眨着精明的小眼睛，支支吾吾地说：“这个……也许是她干的。”
“她是谁？”彭七月忙问。
“是个女生，年纪很轻。”
“你见过她？她长得什么样？”
洪本波摇头，“从来没见过。她给我打电话，打我另一个手机，说她对这个号码感兴趣，要我转让给她。”
“为什么感兴趣？”彭七月有意放慢了提问的速度，希望洪本波回答慢一点，清楚一点。
“她说这个号码对她有特殊的意义，所以需要它。”
“怎么个‘特殊意义’？”
“她说……代表了她的身世。”
彭七月嘲笑了一声，“你觉得可信还是可笑？一串阿拉伯数字居然能代表一个人的身世？”
洪本波脸一红，“反正她是这么说的。”
彭七月不打算在这些细节上纠缠，示意对方继续说。
“既然她诚心想要，我就开了价，一万元。”
见彭七月露出惊讶的神色，洪本波忙解释，“你不懂，1390是中国移动推出的第一批手机号码，号码越早，用户就越有身价，因为当时一个手机要卖一万元呢，没有财力的人怎么用得起？所以有的人特意要购买第一批号码，想显示身价。”
“她接受了？”
洪本波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说：“她说一万元太少了，她就按这个数字出价，一亿三千九百零一万六千七百三十六元九角三分。”
彭七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把钱给你了？”
洪本波点点头说：“她很慷慨，给我两个亿，还说不用找了。”
说着，洪本波打开抽屉，拿出一封信，信上的地址是用电脑打印的，没有用手写，洪本波从信封里抽出四张钞票，彭七月一看，“扑哧！”笑出声来。钞票的印刷很粗糙，正面印着玉皇大帝和“阴曹地府银行”的字样，每张钞票的面额是五千万，加起来正好两亿。
“这是恶作剧。”彭七月看着这些钞票说。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这个号码我已经无法使用了，显然已经归她所有了。”洪本波无奈地耸了耸肩。
“开价一万元的号码，被一个陌生人无偿使用，你就甘心？”
“我当然不甘心，可有什么办法，我不敢追究，这个号码鬼气太重，我还是离它远点的好！”
见彭七月流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洪本波解释起来，“西方人把666认为不吉利，因为它代表了魔鬼撒旦，在中国，凡是有369的地方就有鬼气笼罩。”
彭七月皱着眉头问：“666的典故我知道，369的说法从何而来？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唉，你去看看那本小说就知道了！”
彭七月开始怀疑这个洪本波是不是被出版商雇佣了，怎么一个劲儿在推销？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我还真得去看看这本书……彭七月想。
781路公交车载着彭七月离开德州新村，从打浦路隧道返回浦西。彭七月在第一站就下了车，穿过六车道的中山南路，沿着鲁班路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满脑子都是那串数字。
当他走到瞿溪路的时候，抬头一看，对面是地铁四号线鲁班路车站。
与艾思相识的那个夜晚，他就是从这儿进去的。
彭七月东张西望了半天，有一个小小的发现：这里没有门牌号。
只是一瞬间，大脑里灵光一闪，他朝路口一名穿黄色制服的交通协管员走去，指着那边客气地问：“师傅，那儿怎么没有门牌号？”
协管员翻着眼睛看了看他，没搭理。
“是多少？”彭七月问。
“你打听这干吗？”协管员反问。
彭七月出示了刑警证，协管员肃然起敬，忙不迭说：“是鲁班路369号。”
<h3>9</h3>
“ICE，十九号晚上你在哪儿？”
彭七月尽量显得很平静，这样问艾思。
“晚上？”艾思眨着那双单眼皮的眼睛，笑着说，“不管是十九号还是二十九号的晚上，我永远只在一个地方，做一件必须的事——上床睡觉！我可不是黑花，白天懒洋洋趴着，一到晚上就蹿上房顶不见了。”
对她的幽默，彭七月无动于衷。
“怎么？你又在怀疑我了！”艾思伸出手，拧着彭七月脸颊上的肉，掐着玩，一边说，“别胡思乱想啦，我只有你一个男人，我对天发誓！不信你可以查我的手机，看看有没有异常的通话记录！你是警察，想查这点隐私还不是易如反掌？”
彭七月把她的手抓到手里，捏得很紧，没有放松的迹象。
“说到手机，我正想问你——上个月你有没有跟一个叫洪本波的人发去短信，问他租用一个手机号码，那个号码是13901673693。”
彭七月一边说着，一边留意她脸上的表情。
艾思的表情很惊讶，“什么呀，我都被你搞糊涂了！我自己有号码，干吗还要另外一个号码？退一步说，就算我需要，可以买一个新号码呀，举手之劳，干吗问别人去借呢！”
彭七月咽了口唾沫，耐心解释道，“我在电讯公司查了，你确实给一个叫洪本波的人发去过短信，说你需要他的号码，因为这个号码特别，能够‘代表你的身世’。这些都是电脑上的记录，决不会无中生有的。”
他盯住艾思，认真地说：“艾思，我希望你能够严肃地对待这件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为它涉及到一宗谋杀案。”
“天哪，谋杀？！”艾思似乎吓了一跳，忙解释说，“七月，请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发过那种短信，再说我的身世怎么可能用一个手机号码来代表呢？那只是几个数字呀！”
说到这儿，她若有所思起来，喃喃地说，“会不会是有人盗用了我的号码，想陷害我……”
彭七月没有再问下去。这场看似恋人间的谈话、实质是非正式的审问就这么结束了，艾思没露什么破绽，彭七月也没多大收获。
但彭七月对艾思的怀疑，已经升级了。
<h3>10</h3>
当彭七月盘问艾思的时候，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对男女在床上激烈地肉搏。男在上，女在下，上面的是托尼，下面的是小苏。
“裁员”一说其实是托尼的鬼话。该部门的六名女职员，除了和总经理有暧昧关系的安吉拉，都必须先跨过他的床才能踏进公司。眼看试用期就要结束了，小苏很想留在这家公司，艾思的离开本来让她松了口气，既然两个只能留一个，艾思走了，她自然就留下了，可是她小看了托尼，这位道貌岸然的男上司其实是采花大盗，哪能轻易放弃这朵唾手可摘的鲜花？
“人员需要调整，不能超过九个，艾思走了，还有一个人也得走，你看着办吧！”托尼的表情始终象那身阿玛尼西装一样严肃。
小苏最终没能逃过这个“潜规则”，不过在失去身体的同时，她也为自己挣得了一份利益：艾思的销售业绩全部算在她头上，这样一来，一笔丰厚的年终奖金是十拿九稳了，当然，她为托尼提供性服务的周期也得相应延长。这本来就是笔买卖。
小苏离开卧室，去洗澡了，托尼靠在床上，点燃一支烟，人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对他来说，做爱后的这支烟是必不可少的，既是放松，也是养精蓄锐，因为接下来还有第二回合、第三回合呢，这将是一个挥霍激情透支疯狂的夜晚。
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两声短促的呼叫，那是收到短信的提示音。
托尼拿起一看，短信是中文的，内容有点奇怪。
“你做过亏心事吗？”
托尼莫名其妙，看了看对方的号码，不是通讯录里的，很陌生，就没有理睬。
第二条短信接踵而来。
“你做过的亏心事属于以下哪一类：1，背叛。2，不孝。3，淫乱。4，偷盗。5，杀戮。6，贪食。7，欺骗。8，凌弱。”
托尼心想，这有点《七宗罪》的味道，不过它罗列的是八宗。
第三条短信又来了，这家伙很有意思，人家不理他，他就自问自答。
“你做过的亏心事是3和7：淫乱、欺骗。”
托尼坐不住了，最后一句话击中了他的要害。
哼，是哪个被我玩过的女人，不敢跟我面对面，深更半夜狂发骚扰短信。
他抓起手机猛按键盘，输入“有种的放马过来，哥哥等你！”
发送的速度比平时要慢，一直显示“信息正在发送”。
会不会是信号太弱？
屏幕的左上方有显示信号强弱的标记，今天的标记有点怪：
▁ ▂ ▃ ▄ ▅ ▃
应该是由低而高，怎么会冒出这种图案！难道手机出了故障？
一个红色的惊叹号跳出来，显示“信息发送失败”。
托尼真想摔手机，可能是手机理解了主人的心情，信号的标记恢复到了正常：
▁ ▂ ▃ ▄ ▅ ▆
然后，他收到了第四条短信。
“好吧，我来找你。”
不大的卫生间里一片氤氲，透过温柔的水汽，小苏隐隐约约看见冲淋房外站着一个人影。
“托尼，是你吗？”小苏问。
那人没出声，一动不动地站着。
小苏不禁羞怯起来，暗暗嗔骂：坏蛋，偷看我洗澡！她关掉花洒，拿起大浴巾把自己的三点部位包裹起来，推开冲淋房的玻璃门，光着脚走出来，想在托尼脸颊上轻轻来一记粉掌，没想到站在外面的人不是托尼。
那是个女孩，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连帽雨衣，身体几乎都包裹在雨衣里，帽子下面是一张普通的脸，没有表情，冷得象块冰，一双猫头鹰一样的眼睛幽幽注视着自己。
一个裹着浴巾的女孩，一个裹着雨衣的女孩，在不大的空间里对峙着，
“ICE！”小苏终于把她认了出来，声音颤抖地问，“怎么是你？”
“我想你了，来看看你，”艾思语调平静地，“看起来，你还是没能逃过‘潜规则’啊。”
小苏的眼圈红了：“别提了，我恨死这些臭男人了！可有什么办法，现在找份好工作多不容易！报纸上说，大学毕业生去高尔夫球场当球童，赚小费……”
“是啊，”艾思同情地叹息一声，“我有我的底线，你也有你的，只不过更低一些罢了。照我看来，你也没什么吃亏，托尼得到了你的肉体，你保住了饭碗，还得到了我的销售业绩，皆大欢喜。”
“ICE，你别这么说！”小苏眨巴眨巴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们是好朋友，情同姐妹，其实……我……”
小苏心里一阵阵发虚，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自己手无寸铁，裸着身子只裹着一条浴巾，万一艾思大发雌威，剥掉她的浴巾，要在她身上留点记号……天哪，那可怎么办？
小苏赶快朝周围扫视，想找件称手的武器，紧急关头可以自卫，盥洗箱里都是整瓶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还有一把牛角梳，除了疏通马桶的一把橡皮吸，没有一件可以拎在手里的。
她把视线移到了那件杏黄色的雨衣上，雨衣是湿的，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看来外面正在下雨。
“把衣服穿起来吧。”艾思说。
象得到特赦令，小苏慌慌张张拿起衣服，一边发抖一边往身上套，欲速则不达，内裤穿反了，现在也顾不上了。
“我……可以走了吗？”小苏小心翼翼地问，“我想回家。”
“不行。”艾思很明白地告诉她，“你等在这儿，托尼会来叫你的。”
说完艾思就走了，听脚步声是朝卧室去了，地砖上留下一串湿湿的鞋印。
小苏赶快关上卫生间的门，免得艾思再次闯入，然后打开窗户，朝外面张望，看看能不能翻窗户爬出去……
天空挂着一轮晦暗的月亮，仿佛在嘲笑她的狼狈。
小苏呆呆地仰望着月亮，就觉得心脏被一颗秤砣吊住了，沉沉地往下坠。
没有下雨呵！
晴朗的月夜，她穿雨衣干什么？
雨衣还是湿的，水从哪儿来？就算浴室有水汽，也不至于让雨衣滴水呀！
抽完烟，托尼坐在床上闭目养神，隐隐觉得有一团黄黄的身影飘进了屋子，他以为是穿着浴袍的小苏。
嗯，只须解开浴袍，就可以开始“第二回合”了……
他美美地睁开眼睛，却一骨碌蹦了起来，惊慌失措喊出“ICE！”
“晚上好，托尼。”艾思显得很平静。
托尼怔了下，毕竟是情场老手，他马上觉得今晚的艾思有点不对劲，跟以前大不同，冷若冰霜的表情下，那双猫头鹰的眼睛里却透着几分妖媚，象一只发情的母猫。
如果是在白天，在公共场合，这种目光就可以理解为挑逗，但是现在，托尼绝不敢朝那个地方想。
“你……你……”托尼张口结舌了半天，“你怎么穿雨衣？外面在下雨吗？”
艾思轻轻摇了摇头，仍然用那种勾人的眼光望着他，“不，外面没有下雨，我只是觉得有点冷。”
雨衣在淌水，滴滴答答流到地板上。既然没有下雨，这水又是从哪儿来的？托尼朝那件雨衣又瞥了一眼，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水不是顺着雨衣表面滴下来的，而是从里面滴下来的。
那不是雨水，是她的身体在滴水……
“我的短信你收到了吗？”艾思问他。
“原来是你发的！你把号码换了？”托尼这才想起来，朝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咦！刚才明明关机了呀，怎么又开了？那个该死的标记又出现了：
▁ ▂ ▃ ▄ ▅ ▃
“ICE，只要你愿意，可以马上回来上班，我让小苏滚……滚蛋！她的业绩，统统给你！真的，我说话算数！”
托尼现在是不顾三七廿一，话拣好听的说，屁拣好闻的放，必要的话，他甚至可以跪下来求婚。连他自己都想不通，究竟有什么好怕的？堂堂的托尼，跟什么样的女人没较量过？扬言自杀的前妻、企图敲诈他的夜总会小姐、拿着验孕单哭闹的一夜情女人……不都应付过去了？眼前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已经离开公司的准员工，有什么好怕的！
可人是有第六感的，从大脑皮层发出的信息明明白白地告诉托尼，眼前的艾思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面孔象冰、与世无争的女孩了，她们判若两人……不，根本不是一个人！
“哦，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离开公司了，就算了吧。”艾思语态轻盈地说。
“你请坐……我帮你，倒茶！”托尼手忙脚乱想下床，“不用了。”艾思把手轻轻按在托尼的手背上，托尼就象触电一样猛弹了起来，天哪，她的手冰凉，象一块冰雕刻出来的手。
“我说嘛，我很冷，所以多穿了件。”
艾思往后退了一步，地板上留下一滩水渍。
“托尼，记得你说过，潜规则潜规则，奥妙就在一个‘潜’字，说出来就没意思了。那么好吧，我要你做一件事，把你们的潜规则给大家表演一遍，这事就算了了，你看可以吗？”
“表演？”托尼没听懂，他隐约感觉到，这绝不是什么好事，而是要自己出丑，没准是丑态百出。
托尼看看艾思，艾思也看看他。托尼毕竟还年轻，男儿有血性，他把脖子一挺，声音微颤又不失硬气地说：“要是我不干呢？”
艾思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在床头灯下闪着异光。
“你要是不做，就会变成跟我一样，你愿意吗？”
说着，艾思撕开雨衣上的一排刺毛搭扣，嗞啦、嗞啦，就象在办公室解开上衣的扣子，她敞开了雨衣——
托尼的眼球慢慢鼓了起来，越瞪越圆，象两颗葡萄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艾思的身体被包裹一块冰里面，整个人就象一支大冰棍，身体的热量使冰在融化，不停地滴水，但冰没有缩小，因为继续在结冰，她的身体就象一台制冰机，不停地运转着。
“还要我脱掉雨衣吗？”艾思声音低弱地问。
<h3>11</h3>
托尼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有四十层高，楼里分布着二百多家公司，五千多名员工，有人统计过，这数千人至少有一半是在上午八点半至九点这个时段进入大楼的，那扇玻璃旋转门一转起来就停不下来。在这样的上班高峰里，要是门前发生阻塞，简直是不可想象。
但这天，真的发生了。
从旋转门到台阶有一段距离，很宽，足能放下一张双人床。阻塞的原因是就在玻璃旋转门前，那里摆出了一张六尺大床，床上的被褥枕头一应俱全，更离奇的是，被窝里居然躺着一男一女，他们不是塑料模特，而是真人。
有人以为这是家具公司或者床上用品公司的促销活动，就象推销浴缸，厂商特意在街头安排美女洗澡的节目呢，也有人说这是一场行为艺术秀，配合国际艺术节……不管什么样的猜测和议论，旋转门完全被挡住，上班的员工越聚越多，路过的行人也围拢过来，那些白领们纷纷举起带摄像头的手机，拍下这瞠目结舌的一幕。
大楼的保安闻声赶来，但束手无策，看起来只有一招——把大床抬走，连同床上的人，可是以目前的拥挤状况，很难开出一条路来，再说这连人带床的往哪儿放？放到马路中间？万一有车压过来，死了人，谁负责？
面对保安的劝说和警告，这对躺在床上的男女只是稍微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们，又把眼睛闭上了，继续睡觉，一副泰山压顶不弯腰的气势。
“托尼！怎么是你？”
托尼的心头象被抽了一鞭子，糟糕，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总经理来了！
总经理的黑色奔驰停在地下车库，直接进电梯到公司，很少走写字楼的正门，今天上午他要召开部门主管会议，宣布对销售部的嘉奖，这是长假后的第一次重要会议，要在平时人早到齐了，可现在只到了稀稀拉拉三四个，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总经理正在纳闷，接到安吉拉打来的电话，“方总，您赶紧下楼来看看，就在大门口。”
“什么事？”方总正在气恼，没心思看热闹。
“您来了就知道了……”
手机的背景很嘈杂，嗡嗡的说话声，象挤着很多人。
方总气呼呼下楼，他以为是车祸什么的，或者有人在大街上晕倒了，结果他自己差一点儿厥倒，他最欣赏的下属——销售部主管托尼，居然和女职员小苏躺在一张床上，床就摆在写字楼门前的台阶上，周围挤满了围观者。
“托尼！你疯了吗？成何体统！”方总气得发抖，“你们要干什么？示威？还是……”
方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发现周围的目光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了，他怕大家误会，以为这场床上秀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把头凑到枕头边，对着托尼的耳朵低声说：“我知道你对薪水有抱怨，我不正在解决吗？你这样做，既出自己的丑，也给公司丢脸，万一传到总裁耳朵里，弄不好咱俩的饭碗都保不住！听见没有？赶快起床，把床搬走！”
托尼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上司，嘴唇喃喃地翕动，好象在念什么咒语。
按照那条冰冷的“指示”，他必须把“潜规则”三个字默念一万遍，现在已经念到九千八百四十三遍了，可不能前功尽弃。
“潜规则……潜规则……潜规则……”

第三章：冰棺
<h3>1</h3>
在艾思之前，彭七月有过一个叫阿雯的女友，是一个热情似火的女生，做爱时屁股象蛇一样扭来扭去。
阿雯在化妆品柜台做销售员，CD、香奈尔、SKⅡ、倩碧，跳槽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经常是这个月站这个品牌的柜台，下个月就出现在对面品牌的柜台里了。
阿雯认识一位阔太太，老公是私营企业主，浦东和浦西各有一家工厂，可能是犯罪剧看多了，疑神疑鬼，担心被坏人绑架，打算雇保镖，当警察的彭七月自然受欢迎。如愿屈尊，月薪相当诱人，但彭七月拒绝了。不是什么“热爱警察职业、嫉恶如仇、要将罪犯绳之以法”这类冠冕堂皇的理由，说白了，他喜欢给别人戴手铐，这种美好的感觉是任何事情替代不了的。如果上帝让他在“戴手铐”和“做爱”这两件事情中只能选一样，彭七月会选择前者，而且毫不犹豫。
对警察的新鲜感消失后，阿雯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只是一个中等收入的公务员，能满足她的性欲，却满足不了她的消费欲，就下了最后通牒，彭七月当场答复：宁做穷警员，不当富保镖。于是他们over了。
目前阿雯和一个开餐厅的台湾人同居，这个台湾人是钻石王老五，据说已经用中世纪骑士的方式向她求婚了——单腿下跪，左手执剑，右手奉上钻戒。
彭七月分析，台湾人是不会执剑的，很可能执的是一支高尔夫球杆，跪在青青的草地上，钻戒是从球洞里拿出来的——浪漫吧？
这天阿雯给他打来电话，带着哭腔。
“七月，我跟台巴子分手了，他是个混蛋、骗子！他明明在台湾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却骗我说是单身，还给我看了‘无配偶证明’……”
大陆和台湾的婚姻制度不同，大陆实行登记制，台湾是仪式制，即有公开仪式和两人以上的证明，婚姻就有效成立。婚后可到户籍登记处报备，但如果当事人不主动报备，也不影响婚姻关系的成立。这个台湾的“王老五”就是结了婚但没有去户籍处备案，因此拿到了虚假的无配偶证明。
活该！活该！活该！
彭七月连骂了三声，当然只是在心里骂，嘴上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没必要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七月，你得帮帮我，我遇到一件倒霉的事，郁闷得想自杀！”
象她这样的人也会去自杀，大陆的人口问题早就解决了……
彭七月想着，轻描淡写地问，“哦，什么事呀？”
“我……我被人偷拍了！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干的，偷拍我上洗手间的照片，而且放到网上去了！现在这张照片被反复转贴，你用百度搜一搜，有五千多张网页呢！”
“偷拍事件”发生在复兴路、瑞金路口的一家星巴克，二楼有一个独立的洗手间，洗手台和盥洗镜在外面，里面有两平方不到的空间，装了抽水马桶和男式小便器，这里不分男女，关上门就是了。
阿雯把打印下来的照片给彭七月看，拍摄角度是居高临下，阿雯低着头，弓着腰，内裤退到膝盖上，正在换卫生巾……
“看不出这是你呀！”彭七月说。
“是，也许别人看不出，可我知道这是我呀！我不想自己的这种形象在网上传来传去，被那些色迷迷的臭男人去点击！”阿雯气急败坏。
彭七月点点头，说：“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是警察，帮我去查，抓住这个混蛋，我要把他碎尸万段！”阿雯咬牙切齿。
“我可不是你的私人侦探，不过你要是正式报案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的，因为根据新颁布的治安处罚条例，偷窥和偷拍都是违法的。”
“正式……报案呵，”阿雯犹豫了一下，“那样的话，这张该死的照片不是在你们刑侦队里传遍了吗？他们有的还认识我呢！”
“这有什么，网上的传播速度是惊人的，我估计它的点击率至少有几十万次了吧，再多两个又怎么样呢？说不定他们中早就有人看过了。”
阿雯只好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要是查到的话，最好给我一个机会，我想当面抽他一记大头耳光！”
查这种事，看似大海捞针，对警察来说却是易如反掌，只要找到“原始帖”，通过电信公司查找IP地址就搞定了。
这张照片，首次出现在一家叫“西陆”的网站上，发帖者叫“张牙舞爪”。
其实这是两个人，一个姓张，一个姓吴（舞）。姓张的叫张厚，姓吴的叫吴薄。
他俩是组合，不是演唱组合，而是狩猎组合、偷拍组合。
星巴克只是他们“开展业务”的地点之一。前提是洗手间必须是男女合用的，因为他们不可能钻到女厕所里去安放摄像头。
他俩分工明确，较帅的张厚在网上搭识一个女孩子，把她约到这家星巴克，边喝咖啡边闲聊。吴薄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门框的左上角装有关门器，把一枚硬币大小的针孔摄像头往关门器上一贴，乍看就象一颗圆圆的螺帽。这种针孔摄像头安装极为方便，无须埋入墙洞，靠自身的磁性吸附金属物就行了。内置锂电池，无线传输范围在一百米以内，事实上，从洗手间到外面的沙发，不会超过二十步。信号接收器就和电脑连在一起，吴薄特意给它套了个黑色外壳，看上去就象一只移动硬盘。
咖啡因会使人产生尿意，喝了咖啡的女孩子大都会去洗手间，她们坐在马桶上，通常视线是平的，根本不会抬头去注意那颗“螺帽”。吴薄坐在沙发上捧着笔记本电脑，全神贯注的样子，看似在上网，其实在看“实况转播”。等女孩子离开洗手间，张厚就进去把摄像头取走。
收工后，他们把这段视频整理一下，截选一张满意的数码照片贴到网上。很多网站为了提高点击率，都有“偷拍”、“自拍”、“走光”之类的社区。这样一张照片贴上去，第一天的点击次数就有六、七千，不出几天，就会被网友们戴上五花八门的名字，转贴在大大小小的网站里了。
看看这些名字，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发的帖子了。
“校园厕所里的女生”
“看，小姨子被我偷拍！”
“哇塞，她蹲的姿势好迷人”
“这是我老婆，大家来欣赏吧”
“小妮子和我做爱后，有点忧心忡忡，坐在那儿沉思”
……
做这种事是挣不了钱的，相反还要花费不低的成本，如器材费、交际费。做这个只是为了寻刺激。仅此而已。
在公司里，他俩都是拿着高薪的白领，工作压力太大了，需要找地方释放一下，于是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合二为一，变成了一对“张牙舞爪”的偷拍狂。
对那些“受害者”，他俩问心无愧。一不劫财，二不劫色，只不过偷拍一张照片，只要你想开点，不当回事，也就没什么了。
有时侯他们也用守株待兔的方式，阿雯就是自己撞上去的一只兔子。
除了阿雯，还有另一个女孩，她是“张牙舞爪”在那家星巴克狩猎到的最后一个目标，正是她的出现，促使“张牙舞爪”匆忙结束了在这里的“业务活动”。
这是一个特别的女孩。
<h3>2</h3>
根据IP地址可以查到是哪一台电脑，当然，如果是公共网吧就会费一些周折，不过彭七月很幸运，这是一台私人电脑使用的宽带地址。
当彭七月拿着搜查证敲开张厚家的门时，张厚愕然了，他万万没想到会有警察找上门来，而且来得这么迅速！
彭七月没有给他戴手铐，叫他安静地坐在一边，然后打开那台“联想”电脑检查起来。
“所有的视频、包括数码照片，都在一个叫my gad的文件夹里。”
彭七月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问：“你的意思是除了这个文件夹别的我都不能看？”
“哦，不，不，没这个意思……”张厚慌忙道，似乎想解释。
“那就给我闭嘴！”彭七月不客气地喝道。
张厚乖乖地闭上了嘴，“张牙舞爪”的狩猎者变成了病恹恹的“萎灶猫”。
“你们在瑞金路那间星巴克一共作了几次案？”
张厚心想，好家伙，成“作案”了！他不敢怠慢，忙回答：“六次。”
“阿雯是第几次？”
张厚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这个“阿雯”是指谁。
“就是那个换卫生巾的女孩！”彭七月提醒他。
“喔，她呀……”张厚支吾了一下说，“是第五次。”
彭七月看着视频后面的录制时间说：“第六次在二月十九号，迄今有两个多月了，你们怎么歇手了？那个地方对你们来说可是块‘风水宝地’啊！”
张厚苦笑了一声，“你看看第六段视频就知道了。”
彭七月点击了，看到的却是一段几乎静止不动的画面：狭小的空间，抽水马桶挨着小便器，黑色的地砖，浅色的墙壁，象一幅静物的油画。
“喂！什么也没有呀！”彭七月嚷。
张厚尴尬的表情里增添了一丝恐惧，“正因为什么也没有，所以才可怕……”
<h3>3</h3>
2月19号，对“张牙舞爪”来说是一个足以刻骨铭心的日子。
长假已近尾声，星巴克的二楼几乎没有客人，只有一对望眼欲穿的狩猎者。
摄像头已经就位，除了两个跑上来小便的老外男，竟没有女的。
吴薄百无聊赖，把屏幕上的画面切到最小化，玩起电脑游戏来。张厚索性蜷缩在沙发上，打起瞌睡来。
大概到了下午五点半左右，吴薄悻悻地把电脑合上，说声“收工吧”，张厚点点头，刚想站起来，就听楼下传来服务员的喊声“欢迎光临！”，有客人进店。
张厚朝吴薄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再等等看”。
约过了五分钟，楼梯声响了起来，有人上楼来。
“张牙舞爪”的耳朵经过多次实战训练，能从脚步声分辨出是男是女，是客人还是店里的服务员，两人慌忙坐回沙发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个女孩走了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里有大杯的桂香拿铁咖啡，还有一块蓝莓芝士蛋糕。
女孩二十多岁，约一米六五，简单的马尾辫，穿一件暗红色羊绒大衣，戴着格子图案的围巾，牛仔裤，匡威鞋，耐克背包。
她的面孔，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眼睛是单眼皮，表情跟外面的天气一样有点冷。
她朝周围扫了一遍，目光在张厚和吴薄身上稍作停留，就收了回来。
二楼的布局呈S形，有三组共六个单人沙发，都是面对面摆放的。张厚和吴薄坐在靠窗的一对沙发，吴薄把电脑放在膝盖上，他必须背靠墙，不然经过的客人一低头就会看到电脑的屏幕。
女孩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围巾和大衣放在对面的沙发上，里面穿着一件黑白香槟的羊毛衫，胸前的图案是圣诞老人。
她呷了口咖啡，奶泡粘在嘴唇边，就象圣诞老人的胡子，她伸出舌头沿着唇边舔了一圈，把周围舔干净了，然后用小叉切着蛋糕，慢条斯理吃起来，翻着免费取阅的时尚杂志。
至少到目前为止，女孩给人的印象是文静，带点可爱。
二楼很安静，只有他们三个人，店堂里飘荡着音乐，一首即使听上一百遍也照样听不懂的法文歌。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女孩站了起来，从包里拿了一样东西，然后走进了洗手间，咔嗒锁门的声音。
那样东西既不是化妆包也不是卫生巾，是一只韩国产的“乐扣乐扣”塑料透明盒子，用来盛食物的，这种盒子家里也有，所以张厚一眼就认出来。
两个人顿时来了精神，吴薄马上关闭游戏，把画面放到最大，洗手间里的情形被实况转播在电脑屏幕上。
反正楼上没有其他人，张厚也凑到电脑前，一齐收看。
狭小的洗手间里，女孩站着，似乎思考什么问题，然后她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根本没脱裤子，就在抽水马桶上坐了下来。
她把“乐扣乐扣”盒子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拿出一块冰状物……
张厚与吴薄一时面面相觑，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她在吸毒！
冰毒！
冰毒其实是透明的碎冰状晶体，而女孩手里的冰，显然要大得多，而且是深褐色的。
更重要的一点，女孩不是吸食，而是把冰块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她在吃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到洗手间里，关起门来偷偷地吃……
就在张厚和吴薄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画面上有了变化，出现一点一点白色的东西，象霉点，在蠕动……
天哪，洗手间里下雪了！
狭小的空间很快“冰天雪地”，象一座雪窖，地上有积雪，墙上垂冰柱，一个女孩坐在马桶上一动不动，雪花在她身上聚积，渐渐把她变成了“圣诞老人”，就象她胸前的图案。
“圣诞老人”动了，慢慢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积雪，她的身躯变得庞大了，而且有些僵硬，那是因为——她被包裹在一块硕大的冰中……
啪的一下，画面消失了。
又过了几分钟，从楼下走上来一个男服务员，拿着拖把，准备打扫洗手间。他敲了敲门，又过了片刻，响起叭嗒开门的声音，女孩走了出来，表情依然冷漠，头发一丝不乱，衣服也是整整齐齐，胸前的圣诞老人在微笑。
唯一不同的是，地上有一串湿湿的鞋印，好象是踏着融化的积雪走出来的……
女孩把“乐扣乐扣”盒子放回背包里，坐下来继续吃蛋糕喝咖啡，跟刚才一样慢条斯理。
男服务员进了洗手间，没有惊呼声，跟往常一样，拖完地板就走了出来。
张厚赶快进了洗手间查看，什么“冰天雪地”，积雪、冰柱，统统没有，地上有点湿。他踮起脚取下那枚摄像头，发现摄像头已经爆裂了。
回到家里，两人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打算好好研究这段视频，结果发现，视频变成了静止的画面，什么也没有了。
他们结束了在那间星巴克的“业务活动”，再也不敢去了。
听完他的讲述，彭七月不假思索拿出自己的手机，艾思的照片被他作为屏幕背景。
“那个女孩是不是她？”
张厚接过手机端详了半天，未发声，看他的表情，彭七月已经得到了答案。
彭七月的心里默默展开了一个时间表：
2月14号情人节，自己和艾思邂逅；
2月19号，艾思的身体出现异常。
艾思对他说过，自杀，其实是一种“重新启动”。
她果然重启了。
<h3>4</h3>
“你有便秘？”
“不，我很好，一天一次，很健康。”
艾思看着彭七月，反问：“七月，最近你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提的问题也越来越奇怪，你到底是怎么了？”
“最近我们查获一件案子，有两个变态的家伙，专门偷拍洗手间里的女生，很抱歉，你也被拍进去了……”
彭七月没有隐瞒，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艾思的表情没起什么变化，就跟张厚描述的那样，有点冷。
“你吃的那个东西是不是肠清冰？”
艾思稍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艾思，我想问你，你和冰……到底有什么关系？”
艾思笑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ICE是我的英文名字，艾思是我的中文名字，一个人和他的名字永远是连在一起的，就象身体的一部分。”
“这么说，冰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艾思咯咯咯笑了，“当然可以这么理解！”
“你没有便秘，为什么要服肠清冰呢？”
艾思稍微想了想，“哦，自杀以后我需要进补，恢复元气。每隔六小时服一次，一天四次。早晨六点、中午十二点、傍晚六点、午夜十二点。”
“不过那是以前了，现在我已经不吃了，用不着了。”
艾思望着彭七月，平静地反问：“我服肠清冰，这并不犯法吧？”
“当然。”彭七月说。
“你说的那两个变态的家伙，他们是谁呀？”艾思若无其事地问。
<h3>5</h3>
因偷窥、偷拍，并在网上散布，张厚和吴薄被处以治安拘留五天的处罚，每人交纳罚金三千元。
因为这件事，公司给他们发了辞退信，金饭碗砸了。
昔日春风得意的“张牙舞爪”，如今落得牙断爪裂的下场，这个组合彻底完蛋了。
对他们来说，麻烦才刚刚开始。
这天，他俩的手机几乎同时收到一条发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做亏心事吗？”
吴薄的回答较幽默，“天天做啊，除了没有做过祸国殃民的事，其余的啥都做！”
张厚的回答显得小心翼翼，“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别来骚扰我！”
第二条短信的内容也是相同的，没有教他们做那道繁琐的选择题，只有三个字：
“晚上见。”
张厚忐忑不安，决定去找吴薄，可能的话，晚上就睡在他的公寓里。
现在他们是难兄难弟。
在吴薄的公寓里，两人拿出各自的手机，作了交流发言，得出的结论是，一定是某个被他们偷拍的女生，准备丧心病狂地报复他们。
好在两人的地址是保密的，除非对方雇佣私人侦探，否则不会找上门来的。
“晚上见”，说说而已，吓唬人的。
张厚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在厨房里拿了一瓶干红，用开瓶器打开来，准备和吴薄好好喝一通，一醉方休。尽管红酒只是12度的低度酒，但对从不沾酒的二人来说，够了。
喝酒的同时，他们谈论如何找工作，以各自的业务能力，再找一份薪水不低的工作应该不成问题……
张厚的情绪越来越好，冰箱里没有佐酒的食物，他就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品客薯片，还到马路对面的肯德基买了一份全家桶，再加一盒葡式蛋挞。当他捧着香喷喷的食物回到公寓时，看见吴薄站在客厅里，表情呆滞，瞪着自己半天不说话。
“喂！你怎么了……”张厚刚问出口，心头象被一只手揪紧了，有一种不祥之兆，刚才有人来过了！
“是不是……有人来过？”张厚小心翼翼地问，吴薄点了点头。
“是谁？”张厚声音颤抖地问。
不光声音颤抖，腿肚子也在哆嗦。
吴薄没有回答，目光投向餐桌上，桌上放着一只速递公司的专用信封。
“原来是速递呀！”张厚松了口气，“你怎么不打开？”
吴薄声音低低地说：“还是你来打开吧。”
“胆小鬼，不会是邮件炸弹的！”张厚把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份量，很轻。
“更不会是细菌武器！”说着，张厚就撕开了信封，里面还有一个较小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一行隽秀的字，估计是女孩子的笔迹。
“张牙舞爪亲启”。
张厚撕开信封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是空的。
不会呀！怎么搞的？
张厚嘟哝着，拿起信封一倒，一样东西掉了出来，掉在地板上，啪的一声，张厚与吴薄低头一看，是一块冰。
它在地板上滑来滑去，就在离开信封的一刹那，它仿佛拥有了生命，在打过蜡的地板上欢愉地舞蹈……
张厚用脚踩住，它停了下来。
这不是通常放在饮料里的那种冰，它是长条形的，有大拇指那么大小，中间有一块凹槽。总之不象一枚冰块，更象一个零件。
张厚把它放在一个盘子里，看着它。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肯德基没吃，红酒也不喝了，两个人心事重重地进了卧室，各自钻被窝。
张厚的预感就象电视连续剧一样还没有播完，今天晚上肯定不会太平……他这么想。
午夜时分，吴薄下床去上厕所，他是男人，却象女人一样坐在马桶上小便，因为他从网上看到一条养生法则，说男人保持这样就不易得前列腺疾病……
他这么坐着，马桶里传来嘘嘘的小便声，他揉着惺松的睡眼，这才发现客厅里的灯居然没有关。
怎么搞的，临睡前我检查过呀……
他站起来，拉好裤子，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多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冰，长方形的冰，它有两米长，一米高，一米宽，重约两吨。它散发着一股迫人的寒气，客厅的室温骤降下来。
吴薄紧了紧睡衣，好冷呵！他走近那块大冰，低头一看，顿时明白了——这就是从信封里掉出来的那块冰，它膨胀了，被放大了。
冰块的凹槽里，躺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铁青，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一双黑色皮鞋。看起来他在冷冻柜里存放了几个月之久，脸上、衣服上，皮鞋上，结了一层冰霜。
吴薄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觉得这张面孔似曾相识——
舅舅！
吴薄的舅舅去年八月死于心肌梗塞，追悼会开过了，尸体也火化了，骨灰安放在郊区的白鹤公墓。
这套呢制中山装，是舅舅最心爱的一套衣服，结婚时在“鸿翔”定做的，后来穿中山装的机会越来越少，就一直挂在衣橱里，舅舅舍不得丢掉，他对舅妈说，“等我死了以后，就让我穿这套衣服上路吧。”
舅妈满足了他。
还有那双款式古板的皮鞋，是上海产的“牛头牌”，九零年在“蓝棠”鞋店购买的。
一具早已火化的尸体，一套早已化作飞灰的中山装和皮鞋，现在完好无损地出现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吴薄顿悟了，舅舅躺的不是一块冰，而是一口冰棺。
舅舅在动……
他的手没动，脚也没动，而是腰部在动……
舅舅坐起来了！
他就象一具牵线的木偶，直挺挺地从冰棺坐起来了，眼睛依旧闭着，脸色依旧铁青，连胡子和眉毛上的冰霜也没有动，但他真的坐起来了！
吴薄吓得倒退一步，撞在一个人身上——
身后是张厚，他也从卧室里出来了，两个男人吓得象女人一样抱成一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同性恋呢。
舅舅的手就象木偶的手，被一股看不见的线牵动着，指着冰棺的棺壁……然后，舅舅又直挺挺地躺了下去，恢复了刚才的样子。
吴薄壮起胆子，走到冰棺前，去看舅舅指过的地方——棺壁上刻着一行字！
“即日起，拍摄四十九张逝者的照片，用彩信发送到13901673693，每天一张，四十九天后，方可平安无事。”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吴薄不解地问。
张厚沉思了片刻，点了下头，说：“我懂了。有人想惩罚我们，要我们拍七七四十九张死人照片，来抵消以前的罪过。”
“为什么是四十九张？”
张厚叹了口气：“中国人习惯给逝去的亲人‘做七’，从‘头七’到‘断七’，正好是七个礼拜四十九天。要我们每天拍一张，就从今天开始。”
“今天！”吴薄愕然，“深更半夜的叫我们上哪儿去找死人？还要拍下来！”
张厚朝他看了一眼，指着冰棺里躺的人：“这不就是？”
客厅里鸦雀无声，只有两个大活人嘴里呼出来的热气，以及一口冰棺冒出来的冷气。
虽然有一万个不愿意，吴薄还是拿出手机，把舅舅拍了下来，发送给指定的号码。
两分钟后，来了一条回复：
“彩信收到，拍得不错，继续努力！”
两人躺在卧室里，睁着眼睛，倦意被驱赶得无影无踪。
吴薄问张厚：“要是我们不予理睬呢？”
“那么冰棺里躺的人就是我们了。”
默然了片刻，吴薄又问：“要不要告诉那个姓彭的警察？”
“得了吧！这家伙能把你死去的舅舅恢复到火化前的样子，就象电脑键盘上的Ctrl+Z，他根本不会把一个警察放在眼里的。别再抱什么幻想了，老老实实执行他的指令吧！”
<h3>6</h3>
“张牙舞爪”落网后，阿雯感激彭七月，没啥好谢的，就用自己的身体来犒劳。彭七月也是来者不拒，前恋人送上门来，他再拒绝，除非自己是同性恋。
筋疲力尽的彭七月睡着了，他梦见了艾思——
他到艾思家中作客，艾思请他喝饮料，饮料里放了冰块，那些冰块会自己繁殖，冰块生冰块，就象电影院里的爆米花机，扑噜噜的溢出来，掉在地上，越积越多，小的冰块冻成了一团，变成一块巨型的冰，把彭七月死死地冻在里面。他拼命呼救，艾思站在冰的外面，朝他微笑……
彭七月蓦地睁开眼睛，发现艾思就站在床前。
他揉了揉眼睛，意识到这不是梦，艾思就站在床前，自己和阿雯赤裸地躺在床上。
彭七月一骨碌爬起来，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去摸衣服，不是拿衣服遮羞，而是拿枪，警用手枪装在皮套里，脱衣服的时候一块脱了下来……
但他摸了个空，衣服不见了。
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枪不是被人摸走了，而是根本没带在身上，今天他休息，不是值勤。
但问题是——地上干干净净，别说外套，连内裤都不见了。
艾思站在床前，看着手忙脚乱找衣服的彭七月，脸上绽开一丝微笑，笑里夹着嘲讽。
“别忙了七月，你们的衣服都被我扔到窗外去了。”
彭七月这才意识到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自己是被风吹醒的。
“喂！你是谁啊！你怎么有他家的钥匙！”阿雯不满地叫起来。
其实阿雯已经猜出这个女孩的身份了，自己与彭七月分手那么久，彭七月才不会当和尚呢，她之所以这么叫，完全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同时提醒对方，你是彭七月的女友，我也是，只是时间顺序不同，我不理亏，你休想从我这儿占便宜。
“我的衣服都是名牌，内衣是CK的，裤子是PRADA的，弄坏了要你赔！”
彭七月拼命朝她使眼色，让她安静，阿雯的喉咙反而更响。彭七月恨不得把她的嘴捂起来，他很难用简短的话语让阿雯明白，这个艾思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她具有相当的危险性甚至攻击性，如果你不想被冻成冰棍的话……
艾思把一个塑料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我来是想送你一件礼物的。”
彭七月瞥了一眼，那是zippo打火机的包装盒。
“我看你抽烟，用的都是一块钱的一次性打火机，男人要有一只象样的打火机，就象女人应该用好的香水一样。”
彭七月打开盒子一看，是一只蓝色的zippo打火机。
“这款打火机的名字叫‘蓝冰’。我最喜爱蓝色，不管深蓝、海蓝还是天蓝，冰又是我的名字，以后你每次用它的时候，就会想起我。”
彭七月把打火机取出来一看，金属的外壳上泛着一抹阴暗的蓝，就象一块蓝色的冰。
“还有这个——”艾思把钥匙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钥匙还给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顺手提起一样东西——彭七月这才发现她把“黑花”也带来了，装在手提式宠物笼子里，一双猫的瞳孔正透过栅栏门看着自己。
不一会儿，客厅里响起碰的关门声。
她真的走了。
彭七月换上别的衣服，去楼下捡衣服，看见自己和阿雯的衣裤散落在小区的花园里，衬衫掉在长椅上，绒衫掉在草坪上，阿雯的胸罩挂在一棵水杉的枝杈上，他只好找来一根竹杆去挑……阿雯裹着毛巾毯在楼上朝下张望，看着彭七月就象一只勤劳的麻雀在四处寻食。
彭七月觉得这时的艾思完全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看见自己男友跟别的女人上床，因而醋性大发。
ICE，我不会知难而退的，我要把你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查个水落石出，看看你的身世和一个手机号码究竟会有什么纠葛……
彭七月对自己说着。
“七月！”
彭七月抬起头来，看见阿雯拼命对自己挥着手，“我的CK……在那辆车顶上！”
<h3>7</h3>
鲁班路388弄海悦花园。
艾太太端来一杯盛满冰块的饮料，可乐浇在冰块上，发出咝咝的气泡声，冰块因融化而缩小，在杯中发出哗啦啦的塌陷声。
“艾思不是我亲生的，是领养的……确切地说，是捡来的。”艾太太向彭七月打开话匣子。
在大陆，尤其是偏远的农村，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弃婴以女孩居多。因此，艾思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人们太大的惊讶。
那是1984年。
1984年，最时髦的挂历上印的是香港歌星邓丽君。
1984年，美国最卖座的电影是《捉鬼队》。
1984年，中学生在食堂消费一顿午餐，包括一荤一素一汤，金额不超过人民币两角。
1984年4月份，南市区陆家浜路上，一座旧厂房正在拆除中。
这是一家酱菜厂。厂区的院子里，露天放着一口口大肚缸，每口缸足有二百公斤，直径超过两米，是用来腌制雪菜的，一层雪菜一层盐，层层叠叠铺上去，工人穿上大套靴，爬进缸里使劲踩踏，让雪菜充分吸收盐份。
除了地面上的厂房，工程队还要拆除地下室——建于六十年代的防空洞。
那个年代，人们疯狂地认为战争即将来临，可能是来自台湾的反攻大陆，也可能是来自美帝国主义或者苏修的空袭，战争随时可能爆发，炸弹随时会呼啸而下，因此全国上下都在备战，深挖洞，广积粮，防空洞，高射炮，民兵……
文革后，闲置的防空洞被改成了地下旅馆。用现在的话来说，它是酱菜厂的“三产”。
南市区的区政府就在陆家浜路上，区政府似乎难以容忍旁边挨着一家酱菜厂，决定将它拆除，建一座高档饭店。
地下旅馆的规模并不大，十来间客房，公共厕所和浴室，还有放置小型锅炉的热水间。
几乎所有的房门都大敞着，里面乱七八糟，好象被日本鬼子扫荡过。
只有一个房间的门是紧闭的，而且是从里面被锁上的。
工程队用了三十磅的汽锤把门砸开，发现室内不仅插上了门闩，还挂着一把沉重的大铁锁，难怪打不开。
这就怪了！这里只有一扇门，连一扇窗户都没有，插上门闩并且用了挂锁的人，是无论如何出不去的。
莫非里面还有人？
带着疑惑，几名施工人员巡视了一遍，这里应该是员工的更衣室，已被废弃，一排排更衣箱破烂不堪，似乎随时会坍塌。
噌的一下，一条黑影闪过，把大家吓了一跳，黑影发出的叫声，让大家松了口气。
“喵——啊——呜！”
是只猫，披着长长的黑毛，一直拖到地上。
黑猫三下两下就蹿了出去，消失在门口。
“不会是它锁门的吧？”有人开玩笑。
“喂……快来看哪！”又有人惊呼。
绕过一排更衣箱，后面居然摆着一口大缸。这些缸都是露天堆放在院里的，谁会把它挪到地下室来？这不仅需要很大的力气，还要非常小心翼翼，地下室的台阶狭窄又陡峭，弄不好缸翻滚下去，能把人砸死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缸底铺着一件杏黄色的雨衣，上面竟然躺着一个女婴，她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望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嘴里咿咿呀呀发着声音。
一只电灯泡悬在众人的头顶上，投下一团昏暗的光，女婴正好处在众人的阴影中，她挥动着稚嫩的四肢，想做出翻身的动作，却怎么也翻不过来，就象一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叭哒叭哒挥动四个爪子。
有人爬进缸里，把孩子抱出来，那件雨衣暂时充当了襁褓。在孩子身下，有一个用数层塑料纸包裹的纸包，里面有一本旧书叫《百冰治百病》，书里夹着几张照片和一些零钱，还有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这位大哥，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孩子就有救了。作为母亲，我有难言之隐，无法抚养这个孩子，大哥你就行行好，收养了这个孩子吧，如果你有困难，也可以送到儿童福利院，让国家来抚养。”
“附人民币六十五元，这是我仅有的财产。”
“又：我已经给孩子想好了名字，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叫爱思。至于姓氏，第一个将孩子抱起来的大哥，他姓什么孩子就姓什么。”
落款是“孩子的母亲”。
整封信字迹隽秀，思路清晰，写得不慌不忙。
把她从缸里抱出来的人姓艾，就是艾太太的丈夫。
根据母亲的意愿，孩子本该叫“艾爱思”，念起来有点别扭，索性把中间的“爱”字省略，就叫“艾思”。
重复一遍：艾思。
既然是“遗弃”，为什么不把婴儿放在人多的大街上？而是放在阴森森的地下室里。
如果没有工程队的破门而入，等待孩子的将是饿死冻死，甚至被老鼠当作一顿美餐……这些潜在的危险，作为母亲难道毫无预见？
孩子已经出生，她怎么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她自己又是如何离开更衣室的？难道她会就地蒸发？
几个疑问徘徊在众人心头，只是大家都没有说出口。
还有一条并不起眼的线索：从进入地下室开始数，更衣室是第3间。
那个手机号码的尾数也是3。
艾思的身世，就这样倒数着开始了。
<h3>8</h3>
发现女婴的日子是1984年4月26日，这一天理所当然成了艾思的生日，尽管当时看上去她已经有两三个月大了，但这无关紧要。
其实艾家夫妇已经有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在念初二，而艾太太一直想要个女儿，就决定收养这个女婴。但是仅仅过了几个月，在八月份，艾思就被送进了儿童福利院。
“怎么没有收养下去？”彭七月问艾太太，“是家里经济状况不允许，还是别的原因？”
艾太太沉默了许久，才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一件事，让我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这是艾太太选用的词汇。
八月份是夏季，这天晚上十点多，艾太太给女婴洗完澡，搽了点儿童痱子粉，然后放在铺着台湾席的床上。
一家四口，艾太太与女婴睡在床上，丈夫与儿子睡在地板上，地上也铺了凉席，父子俩已经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当时上海人的居住条件很紧张，一家四口有一间近廿平方的房子，已经是相当宽裕了。
婴儿老是朝床外爬，还拼命伸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好象要去抓什么东西——
艾太太顺着方向望去，在红木五斗橱上，放着一只淡绿色的向日葵牌保温桶。
那时候冰箱尚未普及，花一角钱从制冰厂买回五公斤重的大冰块，用锤子敲碎，然后把碎冰放到保温桶里面，在放了浓缩糖浆的白开水里加入碎冰，就是一杯可口的冰镇饮料了。
婴儿拼命朝前爬，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象一只发现食物的小乌龟。眼看就要从床上掉下去了，艾太太忙把她拽回来，婴儿又爬，艾太太再拽，如此反复折腾，婴儿终于累了，爬不动了，艾太太稍微哄了几声，女婴就睡着了。
当时没有空调，想凉快些，只有扇子，此外还有一台36英寸的华生牌吊扇，艾太太怕婴儿着凉，就在她身上盖了一条小小的毛巾毯，然后自己去洗澡了。
洗完澡，把盆里的脏水倒掉，把换下来的衣服和尿布洗掉，一番忙碌后，又出了一身汗。
艾太太回到房间里，打算上床睡觉，发现婴儿的身下出现了一滩水……
艾太太叹了口气，以为小家伙尿床了，只好帮她换尿布，可是艾太太很快又发现，这种水并不是尿，尿是热的，它却是凉凉的，甚至有点冰的感觉。
在台湾席上，艾太太还发现了几块手指甲大小的碎冰。
艾太太看了看五斗橱上的保温桶，似乎有了某种预感，就去看保温桶，还没有打开盖子，只是掂了掂份量，就觉得不对头——
桶里空空如也，满满的一桶碎冰，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蒸发掉了。
艾太太对着空桶发呆，呆了半天。
为了省电，艾太太把家里的灯都关掉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倾洒在地上，照着熟睡的父子俩。由于天热，背心一直撩到胸口，白花花的肚子敞在外面。
艾太太担心父子俩着凉，想把吊扇的风调到最小一档，她去摸墙上的开关，同时朝床上望了一眼，顿时，伸出去的手僵住了。
女婴的身体，在闪闪发亮。
艾太太患有沙眼，经常发痒、充血，她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有问题，使劲揉了揉，再一看，没错呀，是女婴的肚子在闪闪发亮，身上盖着一条小的毛巾毯，就象捂在一支灯管上，飕飕亮了几下就灭了，似乎这根灯管出了故障，最终没能亮起来。
艾太太把这件事告诉了厂里的小姐妹，小姐妹是热心肠，请来一个人，此人叫什么艾太太已经没印象了，据说他有特异功能，会用耳朵听字，帮人算卦看风水什么的，非常准。
小姐妹陪他来到艾太太家里，这个人朝女婴看了一眼，就说，别养了，赶快送走。
“为什么呀！”艾太太大惑不解。
这个人把艾太太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句更让人疑惑的话，“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么跟你说吧——你家庙太小，容不下这尊菩萨。趁她还小，赶快送走，免得将来后悔。”
说完，这个人连泡好的茶都顾不上喝，匆匆就走了，象避瘟神似的。
跟丈夫商量以后，艾太太照办了。
就这样，艾思被送到了儿童福利院，由国家抚养。
离开海悦花园，站在鲁班路上，彭七月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忘了问——那只猫。
猫狗的平均年龄一般不超过十五岁，而从1984年至今，这只“超长寿”的猫肯定有问题。
细想一下，它出现的时候，一次是艾思的降生，另一次是艾思的自杀（或称重新启动），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而是艾思的守护神。有它在，地下室里任何潜在的危险，比如老鼠，是绝对不敢靠近这个婴儿的。
彭七月决定只查人，与猫保持距离。说真的，他怕这只披头散发的猫。
<h3>9</h3>
彭七月马不停蹄去寻访艾思生活过的儿童福利院，联系到一位已经退休的金老师，彭七月登门拜访，并没有太大的惊喜，却有一份意外的收获：关于艾思那双眼睛。
“大概是在七岁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有点异样，就带她去瑞金医院的眼科看，医生诊断为‘中央结晶样角膜营养不良症’，这种病的发病率仅万分之一，通常是基因变异造成的，但医生又提出一种听起来不可思议的病因：孩子出生时眼睛被冻坏了。”
“眼睛也能冻坏？”金老师觉得不可思议。
眼睛不象皮肤，它没有毛囊组织，对冷热的变化非常迟钝。在冬天，你会听到某人说“我的手脚好冷啊”，决不会听到“我的眼睛好冷啊”。
医生挠着头皮，苦笑一声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她瞳孔周围那圈灰白色环状物，其实不是灰白色而是透明的，好象瞳孔被嵌在一块冰里。”
这种病会严重影响患者的视力，在医生的所有病例中，大都在零点三以下，严重的接近失明，急需角膜移植。但艾思的视力未受丝毫影响，裸眼视力都是二点零，达到飞行员的标准。
据此，医生的建议是“保守治疗，观察一阵再说”。
所谓的“保守治疗”其实就是不用治疗，这一“观察”就是十多年。
关于艾思的眼睛，金老师还有一件事情，印象非常深刻。
儿童福利院里有一块很大的草坪，对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常有野猫出没。
这天晚上，金老师来检查她们是否已经入睡，就见艾思站在窗台前，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草坪。
“艾思，你怎么还不睡？”金老师说。
艾思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金老师走上前，问她：“你在看什么？”
“嘘……”艾思把小小的食指放在嘴唇边，示意金老师别出声，自己轻声说，“金老师，我在看猫咪吃老鼠。”
金老师朝窗外望去，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坪在银色的月光下泛着微光，草坪上空空如也。
“在那儿——”艾思指着那片浓密的灌木丛，“就在草丛里面，是一只白底黑纹的奶牛猫，尾巴全是黑的，啪啪地甩来甩去，老鼠被它啃得只剩一只鼠头和一根鼠尾巴了……”
金老师诧异的目光掠过草坪，停留在那片灌木丛上，那里万籁俱寂，只有夜风吹拂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金老师收回目光，停在艾思的脸上，那双猫头鹰一样的小眼睛正在兴奋地眨动，分作三层的瞳孔里闪着一抹幽光。
<h3>10</h3>
陆家浜路上的会景楼宾馆，是一家三星级酒店。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月亮平常，气温也平常。宾馆大堂服务台当值的居小姐，她穿着合体的黑色套装，把手机放在不起眼的地方，正在悄悄和男友互发着打情骂俏的短信。
手机忽然出了问题，短信发送失败。居小姐仔细看了看手机屏幕，发现信号有问题。
大堂里的信号一直是很强的，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 ▂ ▃ ▄ ▅ ▃
她关机，然后重启，就在她低头摆弄手机的时候，听见有人叫她，声音不大，很细。
“小姐，小姐……”
她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女孩，扎着简单的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尼龙短外套，显得干净利落，只是表情有点冷漠。
居小姐忙把手机放好，显出职业的微笑说：“晚上好！”
“我要个房间。”女孩说。
居小姐说：“好的！请出示身份证，您需要什么房间？标间还是……”
“我要426房间。”女孩说。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有的人出门在外，对数字特别忌讳，无论乘航班、坐出租车还是住酒店，都有特定的选择，通常尾数八或六的比较受青睐。因此居小姐没有多想，微笑地说：“不好意思，426是商务套间，已经有客人了。”
居小姐没有说谎，那个套间被江西的一家工厂当作驻沪办事处，长期租用。
“我们还有316房、416房、526房……”居小姐一口气报了好几个尾数带六的房间号码，一边望着那个女孩。
“不，我就要426。”女孩的口气不容置疑。
居小姐有点为难了，只好耸了耸肩，“抱歉！我们总不能把客人赶走吧？”
女孩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来到大堂一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居小姐怔怔地望着她，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坐在那儿等客人走掉？我又没跟她说过客人马上就要退房结帐了。
“算了，随她去吧，真是个怪人……”居小姐想着，又往那个女孩望了一眼，发现她两手空空，没有一件行李。
没过多久，有几位刚下飞机的旅客进来，他们都是通过携程网预订的客房，服务台热闹起来。等送完这拨客人，居小姐又望了一眼，发现那个女孩不见了。
大概走了吧……
居小姐拿出手机，信号恢复了正常，她继续和男友发短信，把刚才的事简短说了一遍，男友回复问，“她漂亮吗？”
居小姐有点生气，回道：“很漂亮！很性感！过来和她约会吧，我帮你们拉皮条！”
“吃醋了？(”男友讪讪道。
居小姐正想臭骂他一顿，忽然看见有一个穿着速递公司制服的人走进大堂，左手提着一盒“可颂坊”鲜奶蛋糕，右手捧着一束鲜花。
按规定，速递公司来酒店送东西，事先要在服务台登记一下。那人径直朝服务台走过来，对居小姐说：“426房间客人要的。”
居小姐皱了下眉头，426商务套间是长租房，客人昨天回南昌了，三天后才回来，临走前把房门卡放在了服务台。
“你没有搞错吧？”居小姐问。速递员拿出单子看了一遍，对她说，“没有啊！这是昨天接的单子，要我们今天去面包房和花店取货，送到会景楼宾馆426房间给艾小姐。”
居小姐又皱了下眉头，426房间的江西客人姓甘，怎么会冒出来一位艾小姐？
速递员没工夫陪她磨嘴皮子，填好单子就上楼去了。
居小姐前思后想，给426房间挂了个电话，铃响三遍后，有人接了。
“喂，您好，我是总台，您是甘先生吗？”
话筒里没有声音，但肯定有人在听，透过话筒，有呼吸声传来，还有一种咯咯嗒嗒的异声，很奇怪，说不清楚是什么声音……然后传来了门铃声，居小姐知道，那是速递员在按门铃，对方就把电话挂了。
居小姐拿着话筒，迟迟没有放下来。
她拨了保安部的分机。
两分钟后，两名身穿黑色西服，拿着对讲机的保安，来到426房间门前，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请勿打搅”的牌子。
保安还是按响了门铃。
过了片刻，房门开了——没有全开，只是开了一小半，伸出一样东西来：软软的，能弯曲的，象一条白色的蛇游了出来——是一条苍白的胳膊，朝“请勿打搅”的牌子指了指，仿佛在提醒保安，你们打搅我了。
然后，苍白的胳膊缩了回去，门又关上了，里面传来“叭喀”上锁链的声音。
保安决定报警。
五分钟后，黄浦区巡警支队的一辆巡逻警车停在了酒店门口。大概过了十分钟，居小姐看见两名巡警把一个女孩带出电梯，送上了警车。
居小姐没有惊讶，她的思路已经理顺了，这个女孩铁定要426房间，原来想在里面过生日，这也难怪，因为今天就是4月26日呀！
可是她没有房门卡，怎么进去的呢？
她昨天就预订了鲜花和蛋糕，莫非她预先知道，这两天甘先生不住在酒店？
居小姐没有再想，反正想了也是白想，这年头奇人怪事层出不穷，作为服务性行业，比这怪一百倍的事情她也遇到过。
会景楼宾馆的南墙面，竖着一块巨型广告牌，有五层楼那么高，“珠江啤酒”四个巨大的霓虹灯，哪怕你坐直升飞机也能俯瞰见。
警车驶离酒店，开车的巡警无意中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因为他看见那块广告牌上的“珠江啤酒”变成了“生日快乐”。
这不是电子显示屏，而是霓虹灯，字不可能想改就改，需要工程队搭上脚手架来更换。
跟居小姐一样，巡警也没有多想，他只想好好开他的警车，把这个私闯他人客房的女孩送到派出所里去，交给同事讯问。
他和搭档通宵在这座城区里巡逻，稀奇古怪的事，天天都会遇到。
<h3>11</h3>
晚上十一点半，彭七月匆匆赶到派出所。
派出所的童警官在讯问艾思的时候，检查了她的携带物品，无意中发现手机的墙纸是彭七月的照片，童警官认识彭七月，于是给他打了电话，通知他来领人。
“没什么，私闯他人房间，好在没什么财物丢失，也不会对她实行拘留，口头警告，教育释放。但我们想知道她是怎么进入那个房间的，可她就是不肯开口……”
童警官的意思很清楚，要彭七月跟她谈谈，让她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是违法的。
在隔壁的拘留室里，彭七月见到了艾思，她一副懒散的样子，坐着椅子上，腿微微分开，胳膊反缠在椅背上，乍一看，好象被上了反铐，其实没有人给她戴手铐。
彭七月关上门，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面前，点了一支“红双喜”香烟，默默抽着烟，注视着她。
艾思翻了翻眼睛，也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
与童警官无关痛痒的问话比起来，彭七月的话句句直击要害。
“会景楼宾馆的原址就是天合酱菜厂，今天恰好是4月26日，是你的另一个‘生日’，你是来怀旧的，对吧？”
艾思把搁在椅背后的手抽回来，蹭了蹭脸颊，那儿有点痒。
“七月，看起来你知道得不少呀。”她轻描淡写地说。
彭七月继续说，“我已经找到最初领养你的人了。你是被一位姓艾的先生从一口腌雪菜的大缸里抱起来的，所以姓艾，这是你生母的遗愿。”
艾思的手在那一边脸颊又蹭了蹭，好象痒的地方转移了。
“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继续查，直到把你的身世搞得水落石出。”彭七月很认真。
艾思又摸了摸鼻子，彭七月开始觉得她的动作不是挠痒，而是有点坐立不安。
“七月，你真让我感动，没有人这么关心我的过去，所以……”艾思往前凑了凑，与彭七月眼睛对着眼睛，“你跟你前面的女朋友上床，我就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艾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
彭七月还想说什么，忽然发现艾思开始不对头了！
她脸色开始发青，嘴唇开始发紫，露出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浑身突突地哆嗦起来。
“ICE！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彭七月忙问。
“我……我冷……好冷……”艾思语声发颤，跟她的身体同步颤抖。
彭七月赶快摸了摸她的额头——他的手象放在一块冰上，冰冷。
艾思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样东西——象是一块杏黄色的手绢，没等彭七月看清楚，她把“手绢”一层一层打开来，变成了一件杏黄色的雨衣。
彭七月象触电一样跳了起来，手往腋下伸过去，抓住了露在皮套外的枪柄，把警用手枪拔了出来。
以前刑警配备的是六四式手枪，近年逐步改为不会卡弹的左轮手枪，彭七月领到这支新枪才几个星期。
“不许动！”彭七月吼道。
艾思已经把黄雨衣穿在了身上，把身体裹了起来。
彭七月已经能感受到一股逼人的寒气，透过那层薄薄的雨衣，在狭小的拘留室里迅速地扩散……
“不许动！”彭七月再次吼道，“把手放在头上！蹲下去！听见没有？”
艾思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雨衣里传来一种噼噼啪啪的声音，雨衣里的身体在膨胀，变得四四方方、平平坦坦，象要把雨衣撑破了似的。
彭七月的手指勾住了扳击，左手托住持枪的右手，他的表情异常坚定，他的眼睛在警告艾思：不要玩火！
艾思朝他跨了一步。
“站住！”彭七月的声音和手一起颤抖，在艾思跨出第二步的时候，彭七月扣动了扳击，砰！一颗9毫米平头短弹飞出了枪膛。几乎在同时，彭七月能听见自己在心里狂叫：
天哪！我竟然对自己的女友开枪！
据说这种左轮手枪真正形成杀伤力的距离在25米左右，可击穿25毫米厚的松木板。而现在，两人的距离还不到五米，子弹可以轻而易举地穿透人体，打到墙壁上。
杏黄色的雨衣被洞穿了一个窟窿，艾思略微怔了一下，没有倒下去，鲜血也没有从窟窿里冒出来，顿了片刻，她轻轻把雨衣撩开来，给彭七月看——
弹头深深地嵌在一块冰里。
冰就是艾思的铠甲。尽管弹头很顽强，试图穿透这层厚厚的铠甲，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下，咝咝地往里钻，顶进去十多厘米，眼看就要接触到身体，能量消耗殆尽，初速为每秒200米的弹头最终停在了冰内。
作为一颗子弹，它的生命已经结束，只是一粒卖不出价钱的废铜。
艾思的嘴巴微张，对彭七月说着什么，可是彭七月听不清楚，他的听觉越来越缥缈，触觉越来越麻木，他的世界越来越寒冷，飘起了鹅毛大雪，他想挪动一下身体，发现四肢已经被冻僵，脚下踩的不是坚硬的水泥地，而是厚厚的积雪，足有一尺多厚，仿佛站在林海雪原。彭七月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在闭上眼睛之前，他看见艾思如同踩着雪撬板，轻盈地滑出了拘留室，消失了。
“我……就……这么……牺牲了？”
“这样……算不算……烈士？……”
“艾思……我……爱死你了……”
彭七月的思维就象那颗射进冰里的弹头，终于停滞下来。
<h3>12</h3>
瑞金医院的太平间门口，最近多了两名神秘的家伙，他们老在走廊上晃来晃去，每当有护工把尸体推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全神贯注，一对眼珠子发光，象抢银行的歹徒看见了成箱成捆的现金……
他们就是张厚与吴薄。他们曾经“张牙舞爪”，如今却变得畏首畏尾、缩手缩脚。没办法，这就是生活。
他俩分工明确，一个望风，一个溜进去偷拍。每天一个的“指标”还不算太苛刻，一个礼拜下来，进度没有拉下。
以下是他们的工作记录：
星期一上午，一个被汽车撞死的老头。
星期二下午，一个因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的老妇人。
星期三晚上，一个遭遇歹徒、被匕首捅破心脏的出租车司机。
星期四中午，一个患白血病去世的女孩。
……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句话既可以安慰痛失爱女的中年夫妇，也可以安慰张厚与吴薄。
白血病女孩被推进太平间后，负责望风的张厚因为尿急去了洗手间，偏偏这时候，悲痛欲绝的女孩父母带着几个亲属一路嚎哭着赶来，欲再看女儿一眼，结果发现自己的女儿躺在停尸床上，身上的裹尸布被揭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家伙拿着手机正在咔嚓咔嚓，一会儿横拍一会儿竖拍，挺带劲……
张厚没在“现场”，他逃得快，吴薄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新买的索爱手机被摔成了一堆报废的零件，丧女之痛化作疾风暴雨的拳脚，席卷了吴薄单薄的身体，短短的一分钟，吴薄就领教了什么叫“暴打”、“痛殴”、“海扁”……他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脸色比太平间的尸体还要难看。
验伤单是这么写的：脑震荡、软组织挫伤、第四和第六根肋骨骨折……
在吴薄养伤期间，张厚再也不敢去医院了，他削尖脑袋打听到几个车祸发生频率最高的路口，便风雨无阻地守在那儿，比站在十字路口的交通警察还要全神贯注。可惜他运气不好，整整三天，别说撞死人，连个受伤的也没有，只有一起小小的车辆碰擦。
耽误了三天，怕赶不上进度，张厚和吴薄商量下来，决定在网上搜索相关图片，搜索的结果让他们喜出望外，几十万张图片如滔滔洪水滚滚而来，剩下来的问题似乎就是选择了。
他们选择了几张南京大屠杀的图片，有被砍头的，有被刺刀捅死的，有被斩去四肢的躯干……他俩把这些惨不忍睹的黑白照片发送往那个号码，一边用颤抖的声音骂着：
“小日本！操它的小日本！”
“应该来个东京大屠杀，看他们还敢不敢否认南京大屠杀！”
一分钟后有了回复，内容较长：
“我很失望。你们偷工减料，跟我捣糨糊。我要的是你们在死亡现场拍下来的，不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为示惩罚，前面拍摄的全部作废，从零开始。
抓紧时间吧。不然死去的舅舅又要来看你了，他会邀请你们和他一块躺冰棺的。”
看完这条长长的短信，张厚和吴薄你看我，我看你，乌龟对王八瞅了半天。
张厚说：“需要贿赂医院太平间的管理员，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一有目标就通知我们……”
“万一这招还是不管用呢？”吴薄问。
张厚翻着眼睛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那就只有去杀人了。杀一个，拍一个……”
<h3>13</h3>
就在张厚和吴薄焦头烂额的时候，彭七月在病房里整整躺了三天。
枪声一响，几个值班民警打算冲出来看个究竟，却发现房门被离奇地“锁”住了（其实是冻住了），好不容易撞开了门，在拘留室里发现了被冻僵的彭七月，他站立着，保持射击的姿势，枪柄和手掌牢牢冻在一起。民警为他取枪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掌心的皮都揭掉了……
拘留室地上湿漉漉的，好象被洒了水，地上躺着一枚弹壳，但是找遍周围，却没有找到射出去的弹头，它和艾思一道“失踪”了。
作为当事人，彭七月接受了各种各样的询问、讯问，他的解释是“枪走火”，其它细节一问三不知，由于他的沉默，这件事情最终只能不了了之。但他也得到了严厉的惩罚：交出武器，停职检查。
这就意味着，彭七月很可能从外勤转为内勤，他不再是刑警了。
没有什么能阻止彭七月，他决定按他的思路走下去。
彭七月再度造访海悦花园，问艾太太的丈夫：“你发现婴儿时，信是夹在书里的，还有几张照片，什么照片？”
艾先生现在是一家建筑公司的经理。往事如烟，却记忆犹新。
“第一张大概是文革时的吧，照片上有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象个知识分子，女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估计是父女俩。后来我在那本书里发现作者的照片，和照片上的男人是同一人，果然是知识分子，还是个中医呢。”
“第二张照片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从衣服看是八十年代初期拍的。小伙子是单眼皮，谈不上帅，一本正经的样子。”
“第三张照片年代更远，是民国时期，是一张染了色的结婚照，新郎穿马褂，胸前戴着大红花，新娘子凤冠霞帔，象画里的美人，只是面孔有点怪……”
艾经理能回忆起来的只有这些了，照片和书信作为婴儿的私人物品一起送进了儿童福利院，彭七月是没有机会再看到了。
但今天彭七月是有备而来。
他拿出一本《百冰治百病》：“就是这本书？”
艾经理一看封面就点头，“对，不过那本要旧一点。”
“你看到的那本是旧版，我这本是最近才出版的，”彭七月又问，“那本书你仔细看过没有？”
“谈不上仔细，随手翻了翻，都是关于治病的。用冰块来治病，真是闻所未闻。”艾经理耸了耸肩。
“书里有其它文字吗？”见艾经理没听明白，彭七月就解释说，“比如用原珠笔写了两行字什么的……”
艾经理想了想，点点头说：“有，好象在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什么内容？”彭七月追问。
艾经理摇摇头，“我没在意，因为我根本不相信用冰块还能治他妈的病……”
漏了句脏话，艾经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h3>14</h3>
离开海悦花园，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彭七月独自走在清冷的鲁班路上，思绪仍在不停地转。
生母把女儿放进一口大缸，然后离奇地消失，钱和信是留给抱养者的，留给女儿的，只有几张莫名其妙的照片和一本关于中医的书。
这不是一个粗心的母亲，相反，她谨慎、心细，思路缜密，做事滴水不漏，照片和书包涵了丰富的信息，外人是难以看懂的。
母女间是心有灵犀的。彭七月坚信。
唉，要是能看到写在书尾的那两行字就好了……
经过漫长的跋涉，彭七月已经能够遥望见一座宫殿，只要方向是对的，以后每走一步路都是靠近，离宫殿越来越近。总有一天，他可以摸到宫殿的大门。
这座宫殿的名字就叫“真相”。
鬼使神差般，他又来到那条张开嘴巴的巨鲸前——369号，四号线鲁班路车站。
彭七月消失在巨鲸的嘴边。
经过长长的台阶（巨鲸的食道），穿过空寂无人的售票大厅（巨鲸的胃），又走了一段停驶的自动扶梯（巨鲸的肠），彭七月来到了四号线的站台上，这里应该就是巨鲸的肛门了，而穿梭的地铁无疑就是……
彭七月使劲不去想“大便”这两个字，免得产生排便的念头，他朝周围看了看，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他自己。前面有一台自动售货机，彭七月觉得口渴，就走过去买了一瓶三得利乌龙茶，正当他拧开瓶盖喝茶的时候，忽然从售货机玻璃的反光上发现身边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彭七月赶紧回过头来，这才发现其实站台上站满了人。他们一个个都闭着眼睛，站着不动，好象在梦游，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衣冠楚楚提着公文包，象赶去上班的白领，也有的衣衫褴褛象乞丐，有的风尘仆仆好象刚从外地赶回来，甚至还有的身上带着一滩干涸的血迹，好象刚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咚！彭七月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莫非他们都是……死人？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清明？冬至？都不是呀……那他们聚集在这儿干什么？等车？还是等人？
彭七月想溜之大吉，却裹足不前，因为他发现，这些闭着眼睛的人开始往前涌动，朝他挤压过来，要不是屏蔽门把他挡住了，他就要被挤下站台，跌到轨道上去了。
屏蔽门里亮起了虚眩的灯光，随着光影的晃动，一辆地铁徐徐驶来，象一条多节的昆虫，稳稳地趴在站台上，车厢门和屏蔽门同时打开，没有人下车，因为车厢里是空的，那些闭着眼睛的乘客们开始鱼贯而入……
彭七月注意到，这辆列车跟常用的西门子列车一样，都是白色的车厢，辅以不同颜色的腰带，一目了然。一号线是红色，二号线是绿色，三号线是橙色，四号线是紫色……这辆列车用的是黑色。白色的车厢外观嵌着一条黑色的腰带，就象一个扎着黑带的柔道运动员，格外醒目。
鲁班路站属于四号线，按理说都是紫色，哪儿来的黑色？
“柔道运动员”停了片刻，车厢门与屏蔽门同时关闭，满载着乘客隆隆而去，驶向一个叵测的未知世界。
彭七月豁然想明白了，黑色腰带的列车，一定是开往阴间的。
幸亏我没有跟着上车……
369号的车站，果然鬼气重重。
站台上沉寂了片刻，彭七月又听见了隆隆声，这次是对面的屏蔽门里亮起了虚眩的光影，隆隆声越来越响，“爬”来一条多节的白色大虫，车厢外面嵌着一条杏黄色的腰带。哔的一声，车厢门与屏蔽门同步开启。
彭七月朝周围看了看，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车厢，朝里张望——车厢里空空如也。
一人一车对峙着，足足过了十分钟，列车始终没有开走，耐心等候着这位疑心重重的乘客。
彭七月左顾右盼，再三犹豫，终于踏进了车厢，车门好象怕他反悔似地迅即关拢，彭七月的一只脚还在外面，险些被轧，赶紧把脚收了进来。就这样，彭七月被牢牢地关在了白色大虫的肚子里，列车启动起来。
列车在黑暗的隧道里飞速行驶，彭七月也没有闲着，他把六节车厢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担心会象上次一样撞见一个割开静脉的女孩，旁边趴着一只黑猫……但他很快就确定，整个车厢里只有他自己，没有外人。
对面的列车是开往阴间的，那么这列车是开往哪儿的呢？
总不会是开往天堂的吧？
彭七月抬起头看了看嵌在车厢上方的电子地图，它会显示四号线的全程站名，即将到达某一站时，红灯就会闪烁。现在它是关闭的，就象一张漆黑的面孔，沉默不语。
忽然它亮了起来，漆黑的面孔泛起了红光，出现一条教人看不懂的行驶线路：
2010—2009—2008—2007—2006—2005—2004—2003—2002—2001……
这条线路很长，似乎没有尽头。
彭七月的名字里有数字，因此他对数字有天生的敏感。（其实他的数学成绩很差）他终于看懂了，这些数字是年份。
毫无疑问，这是四号线的“延伸段”，进入的是一条科幻小说中经常提及的“时空隧道”，搭乘这列“时空特快”，可以返回过去。
彭七月还没有想好具体去哪个年代，不过值得冒趟险，返回艾思出生前的年代，看看她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何许人也，这才是弄清真相的最佳方案。
崎岖的未来在前面等着他，彭七月不打算后退，也无路可退。2010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h3>15</h3>
阿雯兴冲冲跑来告诉彭七月，自己就要结婚了。老公还是那个台湾人。
台湾人在网上看到了阿雯换卫生巾的照片，觉得这个POSE很可爱，思念、留恋、回味，一古脑儿涌了上来，他作出惊人的决定：跟台湾老婆离婚，正儿八经地娶阿雯为妻。
“好啊，恭喜恭喜！”彭七月皮笑肉不笑。
阿雯发现房间里十分零乱，桌上放着一个旅行袋，黑色人造革的，只有一根铝制拉链，式样大概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不知道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
除了旅行袋，还有几件阿雯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服，磨旧的草绿色军装、横条纹海军衫、解放牌胶鞋，几枚毛主席像章，一本俗称“红宝书”的毛主席语录，还有些钱。
对这些钱，阿雯只记得在小时候见过，其中最大面额的是拾元，钞票上的图案是各族人民大团结，这种俗称“大团结”的灰黑色纸币现在偶尔还能看见。其余为棕红色的伍元、绿色的贰元和桃红色的壹元，辅币是伍角、贰角和壹角，硬币是伍分、贰分和壹分。它们都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好象要被钱贩子卖到很远的地方去。
“这是什么钱呀？”阿雯好奇地问。
“哦，这是第三套人民币，现在已经不流通了。”
“你什么时候收集钱币了？”
“不是‘收集’，而是准备花出去。”
彭七月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
阿雯似乎听出了什么，忙问：“七月，你要出远门？”
彭七月点点头。
“去哪里？”阿雯又问。
彭七月想了想，回答说：“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雯实在想象不出，在中国的哪个角落还会使用第三套人民币。她眨了眨眼睛，又问：“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嗯，看情况吧。”
彭七月觉得两个人这样说话有点象电影里的对白。
阿雯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她一头扎进彭七月怀里呜咽起来。
抚摸着这个熟悉的身体，彭七月打心底生出几分感慨来。等她结了婚，就不能这样抱她了，否则就是给台湾同胞戴绿帽子。
矮胖的诺基亚6600发出尖利的叫声，收到一条短信：
“准备好了吗？今晚就上路吧！”
屏幕左上角跳出一排标记：▁ ▂ ▃ ▄ ▅ ▃
彭七月运用几何和数学稍稍换算了一下，就看出其中的奥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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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彭七月在1966
<h3>1</h3>
沈云锡，《百冰治百病》的作者，这是彭七月想见到的第一个人。
沈云锡生于1922年，死于1967年，享年45岁。
彭七月的脑海里有一团纠缠不清的绳子，要理顺它，必须找到绳头，沈云锡就是这团乱绳的绳头。
彭七月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所以把第一站放在1966年，他想认识沈云锡，认识他的家人，如果可能的话，和他交个朋友。但是有句话彭七月是始终不能说出口的，“沈先生，你明年就会死的。”
对时空隧道来说，四十四年只是一段小小的跨度，而对彭七月来说，却是一段漫长、充满未知的旅程。
手腕上的卡西欧电子表，显示日期的数字正在飞快地倒退。当刑警以来，彭七月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就是没见过手表倒着走。
车厢里响起一个亲切的女声：
“亲爱的乘客，1966年到了，请去1966年的乘客从右门下车。欢迎您再次乘坐上海地铁时空专列，再见。”
手表上的日期停顿在1966年6月15日下午2点，恢复了正常的走时。
大虫缓缓停下，彭七月准备下车，屏蔽门和车门同步开启，彭七月朝外面一看，迎面竟是一堵墙。
怎么搞的？让我怎么下车嘛！
嘟！嘟！车门响起催促音，彭七月定了定神，看了看这堵墙，发现墙体与站台边沿有一段空档，正好可以放下一只脚。
彭七月没有再犹豫，勇敢地跨了出去，身后响起车门的关闭声，列车隆隆地驶走了，带走了光明，周围陷入一团漆黑。
1966年的时空车站，居然是一堵墙？
彭七月象只蝙蝠一样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屁股顶着站台的屏蔽门，前面是墙，后面是门，彭七月就象两片面包中间夹的一片肉，成了三明治。
彭七月摸出那只“蓝冰”打火机，嚓地打出火苗，借着火苗的光亮，他看清了，这是一堵普通的红砖墙，外面砌了一层薄薄的水泥，水泥已经剥落，出现裂缝……
咝咝咝……有声音灌进他的耳朵，彭七月斜着眼睛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墙面的裂缝里伸出一段导火索，正好被打火机点燃了，咝咝地燃烧着……
我的妈呀！墙里埋了炸药？
其实彭七月有好几件可以用作照明的东西，手电筒在旅行袋里，手机在裤兜里，可他偏偏拿了打火机！
彭七月想把导火索掐灭，可燃烧速度之快，没等彭七月伸手，已经渗透到墙里面去了，现在彭七月唯一能做的，就是抱头、弯腰、弓身，等待天崩地裂的——
轰隆！
墙面在震撼，碎裂的砖石擦彭七月的背脊飞溅出去，所幸墙体没有坍塌，只是小型的爆炸，把墙面炸开一个直径五十公分的窟窿。
扒着窟窿，彭七月小心翼翼朝外探望，一股腐败的臭气扑鼻而来。难以想象，他看到的是一个房间，大概有七八个平方，垃圾遍地，散落着青菜叶、煤饼渣、瓜果皮、纸屑杂物，一大一小两只老鼠正在争食一堆残羹剩饭……
彭七月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一间老式的垃圾房。上海人称之为“垃圾洞”，通常和公共倒粪站连在一起。那时候还没有塑料垃圾桶，弄堂里都有这种水泥砌的垃圾房，“房门”是一扇低矮的铁皮门，只到人的腰部，上面留出一段空档，居民把每天的垃圾装在铁皮簸箕里，从这个空档倒进去。所以说，以前的垃圾是“散装”，现在是“袋装”。
时空隧道的出口隐藏在弄堂的垃圾房里，真是一个绝妙的设计。
这就是彭七月来到1966年做的第一件事：炸墙开路。
彭七月从窟窿里爬出来，一只正在啃西瓜皮的老鼠飞快地从他脚底下钻了过去，彭七月没留神踩了它的尾巴，吱！一声鼠叫，彭七月知道自己侵犯了它们的领地，说声对不起老鼠也听不懂。他从垃圾堆里扒出一张破草席，暂时把窟窿掩盖起来，心想，这个出口可不能让别人发现，等我办完事，还要原路返回呢。
<h3>2</h3>
彭七月从垃圾房里爬出来，脚下踩的既不是水泥路也不是柏油路，而是一条弯弯曲曲、高低不平的石子路，用成千上万块不规则的碎石排列筑就。
彭七月确信自己站在1966年的马路上。这种“弹格路”当时随处可见，仅在南市区老城厢就有两百多条。在“弹格路”上骑自行车会觉得颠簸，它的优点是下雨天不积水，因为下面铺的是煤渣。据说林彪在上海的时候，专门让司机在“弹格路”上为他驾驶汽车，这种一颠一颠的感觉就是他的安眠药。
如今“弹格路”已经绝版，消失在大规模的城市改造中，只留在上海人的记忆里。
彭七月的童年也在“弹格路”上玩耍过，所以他特别激动，他蹲下身用手抚摸着粗糙的路面，眼睛有点湿润。
四十多年的时空就这么一步跨过来了，太不可思议！
彭七月拿出从城市档案馆拷贝下来的旧地图，虽然是1980年版的，但是从1966年文革开始到1976年粉碎“四人帮”，上海基本没有什么大的市政建设，因此地图上的变化不大，不象现在，每隔半年就要推出新版地图。
他现在的位置是南市区的石皮弄，别以为石皮弄是一条小弄堂，其实很大，它西邻松雪街，东靠河南南路，南抵复兴路，北面是方浜中路。这块半平方公里的地域，2000年以后已经全部拆迁，变成一个叫“太阳都市”的高档住宅区，划入了黄浦区的版图，“石皮弄”这个有典型旧上海风味的名字，从地图上消失了。
已故画家陈逸飞在拍摄电影《人约黄昏》时曾在松雪街取过景，有兴趣的读者不妨看看这部电影，这大概是唯一的影像纪录了。
彭七月提着黑色人造革旅行袋，象从外地来上海的采购员，背着一只军用帆布双肩包，塞得鼓鼓囊囊，帆布上印着那行著名的“为人民服务”，还有毛主席的头像。这是他从重庆南路一家旅游户外用品小店里买来的，店主告诉他，时下最酷的旅行背包不是North Face，而是这种土得掉渣的帆布军用包。
“轮回呵，1966年也在流行这种包……”彭七月心里说。
“朋友，看看这个吧！”店主指着柜台，那里摆满了五花八门的毛主席像章，大的粗如碗口，小的就象一枚戒指。
“昨天来了个大胡子老外，买了十个，全部别在一顶磨损得起毛的军帽上，戴在头上兴冲冲就走了。别以为人家穷，他给我的名片，还是一家跨国公司的亚太地区总裁呢！”
彭七月心想，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百个这样的像章吧，咱也做回倒爷，至少把路费挣回来。
穿过石皮弄，来到河南南路。一辆66路公交车从他面前驶过，车尾冒出浓浓的柴油味。这种铰链式的巨龙车型，有三扇车门，比现在的空调大巴士还要长，让彭七月有一种陌生的亲切感。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想拦一辆出租车，但很快就把手放了下来，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出租车”大概要在二十多年后才在街头出现。
街头的汽车，除了上海牌轿车、苏联的伏尔加牌轿车，就是东风、解放牌卡车，还有一种叫“小乌龟”的载客车，其实是一种带车蓬的三轮摩托。除此之外，更多的就是自行车了，都是28寸的永久牌或凤凰牌。
彭七月没有骑过28寸的大车，跟很多人一样，骑的是26寸的捷安特。在他的印象中，父亲彭中国的车技相当好，好到什么程度？他可以一边骑车，两只手不握车把，端着一碗大排面吃。
彭七月一路走着，欣赏着1966年的街景：
沿街的墙上，毛主席和林彪的画像随处可见，与之辉映的是铺天盖地的标语和大字报，墙上、门上、电线杆上、移动的车身上，凡是能贴的地方，都成了大字报的天下，上海成了一座纸糊的城市。
“愤怒声讨三家村！”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打倒党内最大的走资派刘少奇！”
“把资产阶级的杏花楼砸个稀巴烂！”
一张刚贴上去，浆糊还没有干，新的大字报就覆盖了上去，如此一张一张叠加起来，竟有寸把厚，有的干脆往高处贴，你贴到两米，我贴到三米，发展到要搭人梯去贴大字报，中国杂技在国际上一直拿金牌，估计与此是有血脉关系的。
彭七月正在饶有兴趣地张望，从北边过来一支游行队伍，队首扛着一幅巨大的毛主席像，足有两层楼那么高，敲锣打鼓，满脸兴奋，还有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那情形就象球迷们为申花队拿了中超冠军而欢天喜地，彭七月知道，这是在庆贺又一条“最高指示”的出炉。几个人站在一辆慢行的卡车上，有的散发红色传单，有的挥舞着手里的“红宝书”（毛主席语录），声嘶力竭喊着口号：
“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的恩情大！”
“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做毛主席的好战士！”
“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不可丢！”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路人都驻足观望，随之振臂高呼，彭七月也跟着喊了几声，挥了两下胳膊，然后把手伸进了黑色旅行袋……
袋里有一台佳能DV摄录机，隐藏的镜头对准了外面，这可是珍贵的影像资料，能证明自己确实返回了那个年代。
<h3>3</h3>
河南南路、蓬莱路口的一幢暗红色砖墙的建筑物，解放前曾是沪南警察局，解放后变成了南市区公安局。
此时，公安局里传出震天的口号声，大院里正在开批判大会，三个中年人双手被反绑着，强迫跪在地上，人的胳膊象飞机展开的双翼，这种姿势俗称“坐喷气机”。他们脖子上挂着牌子，写着他们的名字，名字上用黑色的毛笔打了大叉，台下有一百多个人，都是基层民警和家属，群情激愤，有人在控诉，控诉完有人带头喊口号，众人随之高呼，很有一套程序。
彭七月估计，这三个人是公安局的正、副局长和党委书记。
在那个年代，一个简单的流程是：基层单位的小人物（如勤杂工、清洁工、烧锅炉的、泡开水的、食堂的烧饭师傅，等等）组成一支造反派，把单位的一把手、二把手揪起来批斗，你可以把局长的办公室砸得一塌糊涂，你可以抽局长的耳光、朝党委书记脸上吐唾沫，你非但没有罪，反而成为万人瞩目的英雄。王洪文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他从上海国棉十七厂的保卫科小干部一跃升为国家副主席，平步青云。
由于毛主席公开支持这样的“夺权”，因此短短数月间，自上而下，所有的国家机关都被砸烂，陷入瘫痪，上海的市委书记陈丕显和市长曹荻秋，在人民广场被万人批斗，游街示众，就连国家副主席刘少奇、国务院副总理邓小平都难逃一劫。
这就是文化大革命，简称文革，也叫“十年动乱”、“十年浩劫”。
河南南路的尽头在中华路，经过迎勋路，来到陆家浜路，这里叫大兴街，会景苑宾馆的前身——酱菜厂还在那儿。
铿锵有力的歌声传来，一群红卫兵正在大跳街舞，当然不是Hip-Hop而是忠字舞，这些高中生穿着绿军装，腰扎武装带、胳膊上戴着写有“红卫兵”三个字（系毛主席题词）的袖章，让彭七月联想起戴着袖章的纳粹冲锋队。他们一个个动作机械，嘴里唱着“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一边手舞足蹈做出象征性动作：天上高悬一轮红日（就象现在的股民仰头看证券公司大屏幕）、发自内心地热爱领袖（心绞痛发作）、对阶级敌人的痛恨（用脚踩蟑螂）……
用现在的标准看，这种毫无韵律的所谓舞蹈，其实跟广播操没什么两样。
彭七月一边看热闹，用隐藏的DV拍摄起来。
有个红卫兵长着一张木瓜面孔，象周杰伦，彭七月就把镜头对准了他，也许是他的反常动作引起了注意（那时候人的警惕性特别高，象夜半的猫头鹰），象周杰伦的红卫兵朝他走了过来，大喝一声：“喂！你——”
彭七月赶紧把隐蔽的摄像机收起来。
“你什么出身？”
彭七月怔了一下，马上回答：“工人阶级。”
“工人阶级？”“周杰伦”好象很不满，对他又喝道，“你对毛主席是什么感情？嗯！”
现在人可能听不懂他话中的含意，好在彭七月动身前恶补了一些文革资料，很快明白过来——忠字舞可不象街舞，给你看热闹，除非你站得远远的，否则必须“互动”，加入他们的行列。不然就是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不忠不敬不爱戴，是大有问题的。
彭七月稍微犹豫了下，指着沉甸甸的背包和旅行袋，正想解释，行李多不方便，却发现不妙——好几个红卫兵都朝自己瞪起了眼珠。
彭七月深知红卫兵的厉害，尤其在文革初期，只要他们看谁不顺眼，就可以把这个人活活打死，无须承担法律责任，当时的“公检法”（即公安局、检察院、法院构成的法律体系）已经被摧毁，这些单位内部都在忙着夺权，整天批斗这个，批斗那个，街头喋血，就象现在的乱穿马路一样，谁来管你！
彭七月倒不是害怕这些十七、八岁的毛孩子，凭他的专业身手，哪怕赤手空拳，对付五、六个人也不在话下，可自己千里迢迢肩负重任，不是来打架的，就当回缩头乌龟吧。
其实，彭七月更担心的是背包和旅行袋里的笔记本电脑、手机充电器、摄像机、相机……红卫兵当然不会认得这些四十年以后的数码产品，肯定会说这是“间谍工具”，那样一来，自己就成了“美蒋特务”、“台湾间谍”，哪怕自己是散打冠军，也敌不过上百个愤怒的革命群众。若被当街活活打死，那才叫“出师未捷身先丧”！
彭七月赶紧放下行李，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好在彭七月经常去蹦迪，尽管从没跳过“忠字舞”，但他很快就掌握了动作要领，模仿得惟妙惟肖了，还走了几下“太空步”，对已故的天王杰克逊致敬。
<h3>4</h3>
穿过陆家浜路，沿着车站南路，彭七月来到与徽宁路交叉的路口，有一幢三层的建筑物，这是他返回的第一个目的地：斜桥地段医院。
当时的城市医疗体系，分市级医院、区中心医院、街道地段医院、里弄卫生站四个等级。和现在人即使患了感冒也要一窝蜂上大医院看病不同，当时的卫生医疗体系分布合理，功能完善，根本不存在医生拿红包、捞回扣的拜金风气，大家都是规规矩矩地做人。因此，即使在规模不大的地段医院，也涌现出不少医术精湛的好医生甚至是名医。沈云锡就是其中之一。
翻开沈云锡的从医史，有着一层非常特殊的“亦医亦商”的色彩，这与他的祖上是分不开的。
沈云锡的爷爷是药贩子，当时的药贩子，可不是现在的穿着名牌西装，提着考克箱穿梭于各大医院的药厂推销员，他们必须深入深山老林，从当地的农民猎户手里收购中药材，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十分的辛苦。沈云锡的爷爷专门做西藏红花的生意，这是一味活血祛风、治跌打损伤的名贵药材，和灵芝齐名。后来在贩药途中，为了躲避土匪的追击，沈云锡的爷爷从马背上摔下来，落下残疾。眼看这碗饭吃不下去了，便孤注一掷，在太湖边的庙港镇开了一家叫长生堂的中药铺。虽然只有单开间的门面，但在方圆三四十里地之内却是独一无二的药铺，附近的大沙山、小沙山、笠帽山这些岛上的渔民买药都要到这里来。
沈云锡的童年，就是在狭窄的店堂、排列整齐的药柜、放各种丸散的瓷缸、充满燃烧艾蓬时发出的那种清香中带着辛辣的气味中度过的。
抗日战争爆发前，沈云锡的爷爷在太湖边的第二大集镇——震泽镇上开了一间有五开间门面的分号，由沈云锡的父亲管理，生意兴隆，把镇上另一家大药铺荣春堂的生意抢走了不少，然而好景不长，三年不到，长生堂就毁于日军的炮火，三名伙计全被炸死，沈云锡的父亲因为外出，躲过了一劫。
痛定思痛，沈家父子决定把家业转移到当时最安全的地方——上海的租界里去。1939年，位于法租界的恺自迩路（现在的黄浦区金陵中路）上，长生堂的总号开张了。两年后即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占领租界，“最安全”的地方名存实亡，好在日本人只想统治支那人，并没有消灭中医药的打算，只是设置了严格的行规，禁止与共产党、国民党做生意，老老实实卖你的药。
在这间祖孙三代人经营的中药铺里，与药贩子出身的爷爷、充满商人头脑的父亲不同，沈云锡更爱钻研中医药理论及治疗，用现代话来说，他有点书呆子气。要知道，从有文字记载的战国时期的扁鹊治病开始，中医药的历史已经有两千多年，远远超过西医。中医的博大精深，属于灿烂的中华文明，是任何人一辈子都研究不完的。
在沈云锡的坚持下，长生堂的一隅开设了中医坐堂，沈云锡先后拜了三位老中医为师，在他的虚心学习、潜心钻研下，无论实践还是理论都日趋精湛。经络、丹田，从拔火罐、扎经针到治杂病、难症，到后来，师傅借口年迈体弱回乡养老，离开了长生堂，其实是因为徒弟的本事超过了自己，师傅面子上挂不住。
当时的长生堂，虽比不上童涵春、雷允上、蔡同德这些上海滩的百年老字号，但沈家人诚守经营，不仅卖的药真材实料，沈云锡几乎手到病除，而且只收抓药钱，治疗只象征性地收取一点成本费，良好的口碑一传十，十传百，病家络绎不绝。
那时候，沈云锡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1945年抗战结束，因为给日本宪兵队沪南分队的大佐太太治愈过妇科病，沈云锡被军统特务以汉奸罪名逮捕，关进了提篮桥监狱。沈云锡的爷爷和父亲花了三十根大条（十两重的金条）疏通关节，才让沈云锡无罪获释。同年，沈云锡的爷爷心力交瘁，中风死去。
1953年掀起了公私合营潮，表面上是合营，实质是将私有财产公有化。长生堂与一家国营中药店合并，改名“人民中药店”，挂了几十年的“长生堂”金字招牌摘下来，放在床上当铺板还嫌窄，最终只能劈了当柴烧，对此，沈家父子非但不能有任何情绪，还要脸挂笑容，敲锣打鼓，放鞭炮来欢迎，其中的苦涩可想而知。沈云锡的父亲当了中药店的挂名顾问，作为股东，每月可以领取五十元的股息，足以让全家人吃穿不愁，但心底始终郁积着一口气，中医术语叫“毒火攻心”，一年不到就吐血身亡。
沈云锡因为声名在外，斜桥地段医院和南市区中心医院都表示欢迎他前去。沈云锡最终选择了斜桥地段医院，那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内科到外科，从西医到中医，院里的阑尾炎手术、自行配制的脚气药水，具有相当的知名度。沈云锡当了中医科的副主任，凭着一贯的妙手仁心，成了院里的第三块金字招牌。沈云锡之所以选择这里，也是想找一块宁静的地方，安心行医，潜心钻研，在这期间，他写了三本中医药方面的书，《百冰治百病》是最后一本。
沈云锡只想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干自己喜欢的活，但是政治风云的变幻，远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够想象和承受的。如同狂风暴雨下，一只卡在枝杈上的鸟窝想不从树上掉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风雨之大，风雨之猛，百年老树都有可能拦腰折断，何况地段医院这样一棵小树？
医院比想象得要安静，挂号处的窗口已经关闭，走廊里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标语，与街上的不同，这里是指名道姓，有的是破口大骂，有的是绘声绘色。
“撕开反动学术权威沈云锡的伪善面目！”
“听！沈云锡的医药箱里传来发报机的滴滴声……原来他是台湾潜伏特务，代号114”
“打倒沈云锡！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张鲁丰公然说《海瑞罢官》是部好戏！火烧张鲁丰！油炸张鲁丰！”
“张鲁丰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汤国年借行医之名散布大毒草，公然支持三家村！革命群众们！火速行动起来，砸烂汤国年的狗头！”（注：“三家村”是指文革初期，全国批判北京市长吴晗、市委书记邓拓、统战部长廖沫沙等三人，“三家村”事件被认为是文革的导火索）
彭七月一路走一路看，渐渐看出了门道：小小的斜桥地段医院冒出来两支不同的造反派，一支叫“红镰刀”，另一支叫“疾风暴雨”，它们旗鼓相当，都自诩是最红最红的革命派，怒斥对方是“保皇党”，斗来斗去。但写在墙上的沈云锡之流，人人得而诛之，“红镰刀”斗完了，“疾风暴雨”拉过去接着斗。
走廊拐弯处，彭七月不慎撞上一个人，出于习惯，说了声“对不起！”
对方没有反应，楞楞地看着他，彭七月这才看清楚，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步履蹒跚，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边凝结着干涸的血迹，估计刚刚挨过一顿拳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卡其布中山装，打着两片补丁，胸前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戴着袖套，拿着扫把，正在低头扫地。
彭七月刚想跟他说话，忽然想起来，那个年代两个人对话前，必须象特务接头一样“对暗号”，于是掏出红宝书喊了句：“毛泽东思想万岁、万万岁！”
对方赶紧掏出毛主席语录挥了两下，一边用脚跺地面喊：“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对暗号”结束，彭七月才问道：“师傅，才下午三点不到，就停止看病了？”
对方老老实实回答：“有最高指示下达，革命职工都集中到三友实业社的大礼堂开欢迎大会去了。”
三友实业社，解放前是日本人开的纺织厂，后来改为上海毛巾十厂，是附近最大的工厂。
“你是谁？”彭七月问。
“我叫张鲁丰，以前是院长兼党支部书记。当然我是混进革命队伍的篡权者、阴谋家。现在我是黑五类、臭老九、牛鬼蛇神，是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的坏分子。所以同志，你最好不要跟我说话，因为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万一被他们看见，不光我有麻烦，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彭七月拍拍胸脯说：“阿拉是响当当的工人阶级，不怕那些造反派！不瞒你说，我是慕名而来找沈云锡看病的，他人呢？”
张院长苦笑了一下，指着墙上的大字报说，“沈云锡是本院的头号反动学术权威，又是资本家、反革命分子，院革委会担心他利用手中的经络针、拔火罐、煎药罐——别小看这些治病救人的小玩意儿，被坏人拿着也可以当作凶器——向革命群众疯狂报复，所以早就被剥削了行医资格。
他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就继续说，“象他这样的三反分子（注：即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简称），本院还有十多个，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们都属于严控对象，参加了学习班，每周一三五汇报思想，深刻反省自我批判。今天是礼拜二，他应该在家里闭门思过，但必须随叫随到，对我们的批斗是不定时的，造反派的时间表就跟他们的面孔一样，说变就变……”
说到这儿，张院长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担心祸从口出，赶紧闭上了嘴。
<h3>5</h3>
彭七月在大同中学门口乘上66路，车厢里也悬挂着毛主席像。彭七月掏出五分钱硬币买了车票，看着售票员用打孔器在票根上打孔，把票交给自己，票根上印有无产阶级铁拳砸烂资产阶级的宣传画，他小心翼翼地把票根收起来，留作纪念。
他有点累了，拖着沉甸甸的行李，在前后车厢的链接部位、俗称“香蕉座”的位子上坐下来，打算歇歇脚，没想到只开出去两站，蜂拥上来一群红小兵，也就小学四、五年级，红扑扑的小脸蛋映衬着手里的红宝书。他们当然不用买票，要所有的乘客从座位上站起来，随他们高唱一段：
“革命的鸡下革命的蛋，
革命的同志坐革命的车，
革命的车上唱革命的歌，
谁敢不唱革命的歌，
马上就让他滚下车！
滚他妈的蛋，滚他妈的蛋，滚他妈的蛋蛋蛋蛋蛋！”
唯一例外的就是司机，要是他也站起来唱，这车就等于往阴间开了。
唱罢，乘客们重新落座，然后红小兵又开始了宣传：“同志们，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请打开毛主席语录第一页，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中国共产党是中国人民的领导核心，没有这样一个核心，社会主义就不能胜利……’”
红小兵读到哪一段，乘客就自觉把语录翻到哪一页，彭七月偷偷扫了一遍车厢里，二十多名乘客，男女老幼，除了怀抱的婴儿，个个带着红宝书。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站在彭七月面前，大声读着语录：“反动派，你不打，他就不倒，不会退出历史舞台……”
男孩脚上穿着一双塑料凉鞋，搭攀已经断裂，眼看就要变成拖鞋了，彭七月觉得他很象小时候的自己，顿生爱怜之心，就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图案为女农民开拖拉机的枣红色壹元，塞到男孩的衣兜里，小声说：“拿去，教你妈妈给你买双新鞋……”
万万没想到，男孩把他的手狠狠一推，用稚气未脱的声音，却带着大人才有的严肃表情道：“收起你的糖衣炮弹！”
<h3>6</h3>
彭七月在河南南路、复兴路站下了车，往前走一百米就是方浜中路。
根据户籍档案，沈云锡家住在南市区方浜中路东马街9号。
方浜路不是笔直的，全长约五百米，这条很不起眼的马路浸洇了上海的近代史。早在清朝，上海的市中心仅限于旧县城一带，即现在的南市老城厢，周围筑有城墙，环城象一个圆，方浜路就是圆中一条竖线，如果把它画下来，恰好象一只猫眼。当时的方浜路相当于现在的南京路、淮海路，店铺鳞次栉比，旗幌飘扬，著名的豫园（旧称城隍庙）就在这条路上，加上周围的文庙、白云观、大境阁、慈修庵、沉香阁……老城内香火鼎盛，逢年过节，方浜路上挤满了购物的、烧香的，摩肩接踵，热闹甚于现在的南京路步行街。
1843年上海开埠后，城墙外的土地被圈进了租界。北面成为英、美租界（后来叫公共租界，即现在的黄浦区、闸北区、杨浦区），西面成为法租界（即现在的卢湾区、徐汇区），在原来的农田上筑马路、修电灯、通煤气、行驶有轨电车，现代上海市区的格局逐渐形成。这样一来，城墙反而成为发展经济的阻碍，1912年，当时的上海都督府下令将城墙拆除，但是象老西门、老北门、小南门、小东门这些地名却沿用至今。你就能明白，拆毁城墙或许只要一夜之间，但一座城市的历史积淀，却可以延续上百年。
今天，大境路的大境阁（当时叫关帝庙）还象征性地留有一小段城墙，也不知道是文物还是新物。
走在1966年的方浜路上，彭七月步行约五十米，看见地上一只很大的水泥阴沟，污水上泛着污物，有居民在这里刷洗马桶，把大小便倒进阴沟，往马桶里倒入一堆蚌壳，用一把竹爿刷子使劲刷起来，发出整齐的哗啦啦声，类似搓麻将的声音。彭七月明白，自己已经走进了上海的老城厢，就在阴沟的对面，竖着一支水泥路牌，写着“东马街”三个黑色的字。路牌下面横七竖八地堆着发黑的木爿空格子，这是隔壁的煤饼店用来放煤饼的，居民们要买煤饼，就用这种木爿格子，一格一格往家里拖。
彭七月往左手一拐，走进了东马街。
<h3>7</h3>
东马街9号是一幢三层楼的新式里弄房子，跟马路上一样，铺天盖地内容雷同的大字报，全是针对沈云锡的，白纸黑字的大字报从木条门贴到窗户，朝上蔓延至二楼，远远望去就象一座纸糊的城堡。
自从在恺自迩路开出长生堂总号来，沈云锡的爷爷就在附近寻觅房子，看中了方浜中路上的这幢房子，它其实是石库门与洋房的结合体，有两个晒台、一个天井，底层是前后客堂间和灶披间（厨房），二楼是两间厢房和宽敞的主卫生间，安有美国进口的铸铁浴缸和抽水马桶，地上铺了马赛克，一般的石库门没有这么完善的卫浴设施。三楼的主卧室还有一个小型的卫生间。二楼亭子间可以给佣人住。层高都在三米以上。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洋房的钢窗，但是铺了上等的红松木地板，楼梯从台阶到扶手全是铮亮的柚木。
从东马街步行至长生堂，顶多三十分钟，走快点二十分钟就可以到。沈云锡的爷爷十分满意，用二十六根金条买了下来。
他的如意算盘拨得很好，目前来看，房子是空了一点，将来沈云锡要在这里结婚，生下重孙，届时子孙满堂，说不定还不够住呢。美好的愿望之所以美好，就因为它往往不能实现，只是一个梦想而已。沈云锡的爷爷要是活到今天，看到自己呕心沥血创建的长生堂变成了“人民中药店”，孙子既不能行医也不许卖药，家里的房子被大字报盖起来等惨状，不活活气死才怪。
9号门口栽了一株夹竹桃，夏日里绽放着红白相间的花朵，为这幢死气沉沉的老宅添了一缕淡淡的幽香。
这扇木条门，原来是这幢房子的偏门，给佣人们进出，倒倒垃圾，烧饭师傅搬搬东西用的。9号的正门是朝南的（这在风水上很有讲究），造在天井里，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有三米多高，门上镶有兽衔铁环，还有用钢筋水泥浇铸的拱形门楣。解放后，鉴于政治气候的变化，沈云锡的父亲觉得这两扇门“形象不佳”——电影里地主家的恶狗咬穷人，都是从这种黑乎乎的大门里蹿出来的——却又舍不得拆，索性将它封闭，改走偏门。每月只为埋设在天井里的窨井清粪便时，才偶尔打开一次。
迈上青石台阶，站在紧闭的木条门前，彭七月四顾无人，就把大字报撕开一个口子，露出木条门的空隙，朝里窥望——
里面是一个灶披间，摆着两只煤球炉，一只炉子正在烧饭，那时候没有电饭煲，都是在炉子上加铁板慢慢烘出来的，另一只炉子搁着煎药罐，正煮着中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味四溢。放油盐酱醋的橱是嵌在墙里的壁橱，玻璃门上沾满油污。墙角摆着一个带纱门的碗橱，里面塞着锅碗瓢盆，台上放着砧板和一把切菜刀，洗干净的青菜正切了一半。
看得出，不善做家务活的主人正在努力适应这种样样要自己动手的生活。佣人们都回乡闹革命去了，社会上没有佣人这门职业了，谁家还敢用佣人，等于承认自己是“剥削阶级”。
出于职业敏感，彭七月的目光往下移，在那个碗橱的下面，用木板拦出一块小小的空间，铺了层棉花软垫，一只黑猫正趴在上面。它听见了细微的动静，朝木条门望过来，人眼对猫眼，彭七月就觉得背上好象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他认出它来——
黑花！
艾思养的那只猫，那只披着人头发的黑猫。
从1984年的地下室旅馆，到1966年的东马街沈家，这只过于“长寿”的黑猫，年龄一下子又提前了。黑花几乎没有变，亮晶晶的猫眼盯住彭七月看了片刻，觉得并没有危险，就伸了个懒腰，伸出猫爪子在伤痕累累的木板上使劲抓了两下，彭七月知道这是猫在磨爪子。
黑花的出现，证明自己选择返回1966年这一步棋走对了。黑花就象一条线，把已故的沈云锡和艾思这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点连接起来了。
尽管还没有看见沈云锡，彭七月的心情却倏地轻松起来，舒服得象吃了一支和路雪。
磨完爪子，黑花爬进旁边摆着一只中号搪瓷盆，里面放着一些烧过后碾碎的煤饼渣，作用类似于现在的猫砂，黑花方便完，象所有的猫科动物那样用后爪扒了两下，然后爬了出来，钻回自己的小天地。
灶披间里停着一辆凤凰牌男式自行车，砌在墙内的水泥烟囱一直通到楼上的晒台……彭七月忽地意识到，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猫和周围的器物上了，忽略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其实灶披间里有个人。
她象猫一样蜷缩起来，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拣着绿豆，把混在绿豆里的石子和坏掉的绿豆拣出来，动作很轻，很慢，仿佛不是拣，而是数。
她的手指又细又长，关节凸出，纤长的手指是年轻女孩的特征，但眼前的这十根手指，却让彭七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它们好象太长了，象外星人的手指。
女孩穿着一条黑色布裙子，一件白色短袖衫，左下角有一只锈花的小口袋，放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以至于领口往下坠，露出胸罩的白色带子来。她和艾思一样是平胸型的女孩，戴Ａ罩，几乎没有胸脯，女性的魅力就要靠别的来弥补了。
彭七月有这个本事，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只是第一级别，到了第二级别，能看出这个胸脯是不是靠胸罩才挺起来的，胸罩内层有没有塞水袋。当然还有更高的第三级别，可以看出这个胸脯有没有做过隆胸手术。当然，这种难度系数最大，彭七月远没有达到这种境界，拥有“第三级别法眼”的人，上海滩也不过那么七八个。
女孩默默地坐着，低着头，长长的黑发朝前面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孔。女孩子都喜欢做一个潇洒的甩发动作，让头发飞到后面去，不管露出的面孔是好看还是难看，这个动作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它本身就充满了女人味。但是这个女孩没有，她似乎更愿意长头发把自己的面孔遮起来，彭七月想起《午夜凶铃》里的贞子，头发里隐藏的是一张狰狞的脸……
灶披间很安静，一个披头散发坐着的女孩，一只披头散发趴着的猫，一个站在木条门外的窥望者，恰好形成三足鼎立。
喵呜！黑花叫了一声，似乎在提醒主人，有客人。
女孩慢慢抬起头，用外星人的手指把一片头发捋到耳朵后，露出那张脸来——
<h3>8</h3>
根据户籍记载，沈云锡终生未娶，只在1952年领养过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姓什么叫什么、从哪儿来，已无从考证。户口簿上她的身份是沈云锡的女儿，随养父姓沈，叫沈晶莹。
1967年2月22日，即沈云锡死后的第十八天，沈晶莹在离家不远的方浜中路上被车撞死，卒年22岁，尚未出嫁。
当沈晶莹把脸露出来的时候，彭七月几乎在心里喊出来：天哪，又一块“冰”！
虽然她的姓名里没有“冰”、“艾思”这样露骨的字眼，但“晶莹”这个词却露了破绽：晶莹为何物？不就是冰块吗？
她的单眼皮、她的嘴形，乃至那张没有喜怒哀乐的脸，那种冷漠的表情，跟艾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她的眼睛不象猫头鹰，是一双普通的黑眼睛。
莫非她是艾思的生母？
艾思是1984年出生的，沈晶莹死于1967年，也就是说，艾思呱呱坠地的时候，沈晶莹已经死去整整十七年了，所以她俩不可能是母女关系，那么，她们又是哪一种血缘关系呢？
彭七月深深吸了口气，这种问题实在是“谋杀脑细胞”。
当沈晶莹走过来，把木条门打开的时候，彭七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忘了自己站在台阶上，险些摔了个仰面朝天。
望着这个提着行李的陌生人，沈晶莹目光里带着警惕，声音不大地问：“你找谁？”
她的声音和艾思的沙哑截然不同，又尖又细，象钢笔尖在玻璃上划过，彭七月在想，如果这种声音发出尖叫的话，绝对受不了。
“我找沈医生，沈云锡，”彭七月把事先准备好的话说出来，“我是慕名而来，求诊的。”
“我爸爸早就不看病了。”
彭七月忙说，“沈小姐，你就行个方便吧，我大老远地跑来……”
“你叫我什么？”沈晶莹翻了翻眼睛看着他。
“小姐”这种称呼，当时是绝对禁用的，如“资产阶级大小姐”就是骂人的称呼。
彭七月忙更正道，“沈同志，你就帮帮忙吧，我……”
“我爸爸正在学习毛主席著作，写思想小结，不可能给人看病。”沈晶莹朝左右看了看，说，“你快走吧，别站在人家门口。”
面对这个“女门卫”，彭七月无可奈何，没想到见这个沈云锡会这么难。正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头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晶莹，让他上来吧。”
彭七月抬头望去，亭子间的窗户开了，探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头来，头发乱蓬蓬的，小脑袋，戴着一副老式方框眼镜，左边的镜片被打碎，用透明胶布临时粘起来，右边的镜脚掉了一只，就用橡皮筋扎在耳朵上。光看这副伤痕累累的眼镜，就知道他吃过不少苦头。
不用问，这就是沈云锡。
“可爸爸……”沈晶莹朝上面争辩着。
“你不让他进来，人家不会走的，回头让周围的革命群众看见就麻烦了。”沈云锡说完就把头缩了回去，把窗户关上了。
沈晶莹看了彭七月一眼，不大情愿地把身体侧开，彭七月终于踏进了这幢房子。
经过灶披间的碗橱时，彭七月特意朝下面看了一眼，黑花蜷缩成一团，呼呼大睡，并不介意有陌生人进来。
沈晶莹把彭七月带到二楼的左厢房，这里每个房间都有一排高大的窗户，少则六扇，多达十扇，所以房间的光线很充足。左厢房的窗户是朝南的，可以望见一排比人还高的防盗铁栅栏，高高地耸立在大门的门楣之上，尖尖的矛头对准外面。
1958年全国大炼钢铁，街道的群众早就瞄上了这排坚固的铁栅栏，套上绳子，几个大汉在下面吭唷吭唷拉，试图把它扳倒，居然纹丝未动，反而把绳子扯断了。老房子的坚固可见一斑。过去是没有“豆腐渣工程”这种词汇的，建筑商无不视质量为生命。
彭七月坐在一只红木圆凳上，看了看周围，全套的红木家具，大橱、化妆台、床和五斗橱，这些家具要是放到今天，少说值几十万。
沈云锡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确凉”短袖衬衫，透过薄薄的衬衫，可以看见里面穿的背心全是窟窿眼，真有点欲盖弥彰，刚刚洗过手，带着一股药皂的味道。他在红木圆台前坐下来，先问彭七月，“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
“噢，我去过医院，碰到了张院长……就是张鲁丰，他告诉我的。”
“他已经被打倒了，不是院长了，可不要用这种称呼，被革命群众听见会有麻烦的。”
“谢谢沈医生。”彭七月开始对这个沈云锡有了好感。
沈云锡朝他摆摆手，苦笑一声说，“别这么叫我，我是被剥夺行医资格的黑五类分子。他们担心我在药方里下砒霜，对革命群众进行疯狂‘阶级报复’，所以……”
后面的话，沈云锡没有说下去，便开始例行询问，彭七月把事先准备好的不轻也不重的症状述说了一遍，沈云锡一边听，一边给彭七月号脉、观舌苔，然后就开起药方来。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当时的“阶级划分”，全国八亿人民，划分为三六九等。最好的是“红五类”，指工人、农民、商业职工、学生、解放军官兵。最差的是“黑五类”，指地主、富农、资本家、反革命分子及右派分子。介于两者中间的是“灰五类”，指医生、记者、教师、文艺工作者这些知识分子（俗称臭老九），还有小商小贩小业主，政治上属于小资产阶级一类，需要指出的是，“麻五类”的子女是禁止参加红卫兵组织的。
红五类是当仁不让的领导阶级，如同第三帝国时期的纯种日耳曼人，可以昂首挺胸走在大街上。灰五类属于“被教育”、“被改造”、“可以挽救”的阶层，而黑五类相当于第三帝国时期的犹太人，最终的下场就是两个字：灭亡。
单从成分上来看，沈云锡是中医，理应划入灰五类，但且慢，他的爷爷和父亲都是资本家，开过大药房，剥削过劳动人民，沈云锡就是资本家的大少爷，他又著书立说，宣扬反动学术，这又是一条罪状。
沈云锡把写好的药方递给彭七月，看着彭七月的眼睛，冷不防冒出一句话来，“年轻人，你不是来看病的，因为你根本就没病。你来这儿另有目的，是吧？”
彭七月怔住了，没想到这个看似书呆子的沈云锡目光如此犀利，既然这样，就没必要兜圈子了，彭七月打开旅行袋，拿出一本《百冰治百病》放在圆桌上，对沈云锡轻声说：“请你把这本书仔细看一遍，就会明白的。”
这是新版的《百冰治百病》，从封面设计到出版社名称都变了，没有变的是书名和作者，沈云锡稍稍楞了一下，赶快把书收了起来，这一拿一接，有点象敌特务接头。
彭七月问他，“这本书初版的时候，写了多少条冰（病）例？”
“不多不少，一百种。”
“嗯，我给你的这本书是一百零一种，多了一种，它的名字叫‘痔宁冰栓’，前一百种都是口服的，惟独它是外用的……”
沈云锡的眉头越拧越紧，拧成了一个“？”，他喃喃地说着，“这……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研究过外用的冰呀！”
嘭嘭嘭！
一阵敲打声从楼下传来，有人敲那扇木条门，沈晶莹下楼去开门，随着纷乱的脚步声，一群红卫兵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正处在荷尔蒙分泌的旺盛期，满脸痘痘，幸亏痘痘是红的，这样一来革命的心就更红了。依此类推，酒糟鼻也是令人羡慕的。
“我们是南市区红卫兵团的革命小将，贴在墙上的‘勒令书’看到没有？”
“什么……勒令书？”沈晶莹声音低低地问。
“哼，资产阶级的臭小姐，原来是睁眼瞎！”
“红痘痘”走到门口，想把贴在东马街墙上的“勒令书”大声读出来，这才发现三天前贴上去的“勒令书”早就被别的大字报覆盖了，只好凭着记忆说道：
“饲养宠物——这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表现！限期三日，让东马街的居民把自家饲养的鸟、鸽子、金鱼、乌龟，还有猫和狗统统处理掉，逾期全部打死！”
他打量着沈晶莹，继续道，“我们是红卫兵团打猫战斗队的。根据群众检举揭发，你们家养了一只黑猫，还给它起了名字叫‘黑花’，一股资产阶级的铜臭味！说，它在哪里？”
“猫……没有啊……”沈晶莹偷偷朝黑花睡的地方瞥了一眼，黑花已经不见了，无声无息地溜走了。
别看红痘痘人不大，心却细，他走到碗橱前蹲下来一看，冷笑一声，“你再敢说你家不养猫？这就是罪证——这是猫窝，盆里还有猫屎呢！”
沈晶莹心慌意乱地说：“它……跑了，看见你们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它就给……吓跑了。”
“哼，少拍马屁！是你把它藏起来了吧？要是被我们搜出来，连你一块打死！”红痘痘朝身后一招手，红卫兵们呼啦一下涌了进来，开始在这幢房子里大肆搜捕一只猫。
文革伊始，抄家风席卷全国，沈云锡家已经被抄过三四次了，有区里的红卫兵抄的，地段医院造反派抄的，东马街里弄革委会抄的，除了笨重搬不动的红木家具，其余的古董字画、金银首饰、沈云锡的爷爷和父亲穿过的马褂西装，就连他们的灵位和遗像都被砸得稀巴烂。据说地段医院的造反派在抄家的时候，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发报机”，把楼梯的地板撬起来，结果被一枚铁钉扎破了手，血流不止，沈云锡拿出云南白药来，要给他治伤口，遭到严词拒绝，生怕是毒药。沈云锡告诉他，如不早治，弄不好会得破伤风，对方才勉强接受。事后，云南白药也被当作战利品带走了。
损失些财物，沈云锡倒觉得没什么，让他心痛的是这些年来自己精心搜集的几千册中医药书籍，有的还是珍贵的古籍，有宋版、明清版，统统被抄走，在口号声中付之一炬，化作飞灰。
俗话说虱子多了不痒。今天红卫兵又来抄家，为了抓一只猫，想想实在有点滑稽。所以任凭他们翻箱倒柜，沈云锡岿然不动，不过他把彭七月给的那本书藏了起来。
登登的脚步声，红痘痘领着两个红卫兵走进了二楼左厢房，沈云锡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垂首而立。红痘痘厌恶地朝他看了一眼，把目光停留在彭七月身上，老规矩，先对暗号。
“不忘阶级苦！”红痘痘喊。
“牢记血泪仇！”彭七月站起来喊。
红痘痘问：“你是谁？在这个地方干什么？”
“他是来……”沈云锡刚想解释，红痘痘掉过头来对他大喝一声，“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只许资本家老老实实，不许资本家乱说乱动！你给我滚一边去！”
沈云锡乖乖又把头低了下去。
彭七月知道这些不是街头跳忠字舞的红卫兵，不可能糊弄过去，就把预想好的方案拿出来，“我叫彭七月，是杨浦区防火器材厂的，我们厂革委会的孙主任最近身体不舒服，一直便秘，叫我来问问沈……”彭七月差一点儿说“沈医生”，赶紧改口，“问问这个姓沈的，要他给开个药方。”
红痘痘冷笑一声说：“便秘？自己到药房买点泻药不就行了？你知道他是谁——他是黑五类，反动资本家，反动学术权威，这种人根本没有资格给革命群众看病开药，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彭七月不慌不忙说：“当然知道，可沈云锡看便秘是最好的，这得实事求是嘛，再说了，即使是废物，也能废物利用，就把他当废物利用好了……”
红痘痘身后的两个红卫兵咧开嘴笑起来，红痘痘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把手一摊对彭七月说：“把你的工作证给我看看！”
彭七月掏出一个装有塑料封套的小红本，里面贴有自己的大头照，盖有“杨浦区防火器材厂革命委员会”的大红印章。这是他来之前找那些专门制假证件的人给办的，对方很纳闷，因为他们接的活儿大都是大学文凭、结婚证、身份证、驾驶证之类的，这人居然要一本六十年代的工作证，实在有点离谱，不过他们还是给办了，为人民币服务嘛。
红痘痘仔细地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破绽，他的目光往周围一扫，落在彭七月的两件行李上，盯住看了半天，用脚踢了踢它们说：“找人开药方，居然带两大包行李？里面是什么？打开看看。”
两个红卫兵上来就要翻旅行袋和帆布背包，“谁敢动！”彭七月大吼一声，立刻把他们震住了，连红痘痘都倒退一步，吃惊地瞪着彭七月。
彭七月知道，这种时候不来点横的是不行了，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他把胸脯拍得山响，大声说：“他妈的，老子是工人阶级！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工人阶级是老大哥！你们这些鸟红卫兵是不是昏头了？居然敢检查工人老大哥的东西，看谁敢动！叫他尝尝工人阶级的铁拳！”
屋里的空气一时凝结住了，两个红卫兵把手缩了回去，不敢再碰。红痘痘心里很不服气，他知道，若是一对一，自己肯定不是这家伙的对手，不过仗着他们人多势众，要给这个狂妄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那些红卫兵停止了搜查，朝二楼左厢房聚过来，一时围拢了七八个人，有的人已经把腰里的铜头皮带解了下来，看起来一场肉搏是难免了。
彭七月心里连声喊倒霉，真是最怕什么就遇上什么。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这份儿上，不出手是不行了，无论如何得保护行李里的东西，他的右手暗暗往腰后摸，那儿插着一支伸缩式警棍，这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
沈云锡低着头，一点一点往后退，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自己多说一句，都有可能招徕灭顶之灾。他只是有点想不通，别人打架，战场却在自己的家里……
喵——啊——呜！
一声响亮的猫叫，众人紧崩的神经顿时被牵到另一头去了，黑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站在厢房门口朝他们叫着，好象在示威，“嗨！我在这儿呢！”
“逮住它！”红痘痘声嘶力竭，大家一窝蜂地朝它扑去，黑花灵巧地在众人脚下蹿来蹿去，就听头撞头、脚踩脚的相撞声，还有啊唷哇的叫疼声，黑花转眼蹿上了楼梯，从半开的门逃到了位于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大晒台上。晒台的护墙下每隔一尺就有一个排水孔，它佝偻着身子，从四方的排水孔里钻了出去，沿着晒台边缘弓着腰跑了半圈，轻轻一跃，跳到了隔壁的屋顶上。东马街的房子都是连成一排的，左边是单号，右边是双号，屋顶犹如波浪连绵起伏。在“抓住它！抓住它！”的叫喊中，黑花踩着成叠的瓦片三蹿两蹦，转眼就从九号逃到了五十七号的房顶上，变成一粒远去的小黑点，只在瓦片上留下一串梅花般的爪印……
论爬树上房，猫可是人的祖师爷，红卫兵们有革命的勇气，却没有在房顶上蹿来蹿去的本事，一百多斤的体重摆在那儿，稍不留神踏穿房顶摔下去，不死也是瘫痪，所以大家只能眼睁睁望着黑花消失，连扔石头的机会都没有。
彭七月暗暗感激黑花，它不仅是艾思的守护神，也帮自己解了围。
半小时后，“打猫战斗队”就把愤怒发泄在别家的猫上，一口灌满水的大水缸摆在东马街的黑板报前，奶牛猫、花狸猫、波斯猫……大猫小猫大概有十来只，统统被扔进大水缸，有的猫一下就溺死了，有的挣扎着浮上来，红卫兵就用竹杆捅、用木棒抽，把猫打翻下去，直到它再也不能浮上来，一时间东马街里充斥着凄厉的猫叫和噼噼啪啪的棍棒敲打声，猫的主人们畏缩在远处，捂住孩子的眼睛。
一边在杀戮，红卫兵们一边大声读着毛主席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作文章，不能那样文质彬彬，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彭七月站在沈家的晒台上朝下望着，心酸心痛。在那个年代，人的命运比这些猫更惨。
传说猫有九条命，但愿它们在别处获得新生吧……
彭七月不忍再看，转身离去，忽然看见了黑花，它趴在9号隔壁11号的屋顶上，俯瞰着下面，看着那口泛着血水的大缸，溺死的猫逐渐浮上来……它微微翘着胡须，瞳孔半开半合，彰显着虎一般的威严，狭窄的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h3>9</h3>
方浜中路上有一家前进旅社，彭七月持“苏州市红日造纸厂”的介绍信（当然也是伪造的），称来上海采购原料。旅社最好的是双人房，每日租金三角六分。那时候没有标准间，厕所和洗浴间都是公用的。彭七月用一块德芙巧克力贿赂服务台，请她尽量不要安排别的旅客住进来。
“那为什么？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女服务员收下巧克力，半开玩笑地问。
“哪里，哪里！我有失眠，严重的失眠，住个陌生人，一打鼾，我更睡不着了。”彭七月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
女服务员盯住手中的德芙巧克力，当时商店里出售的巧克力多是散装的，大得象拳头，要用榔头敲碎才能吃，考究一点就是白纸包装的，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聚酯包装纸。
“你这个巧克力……是不是从国外带来的？”女服务员小声问。
“不瞒你说，这是从一个外国特务家里抄出来的，他的代号就叫德芙……不过你放心，巧克力终归是巧克力，到了劳动人民的嘴巴里，就是为劳动人民服务！”
彭七月给一块巧克力“上纲上线”了。
女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口袋，扔出303室的钥匙说：“那好吧！”
旅社离东马街很近，从窗户可以望到沈家的大晒台，每天早晨沈云锡在打太极拳、沈晶莹在晾衣服，还可以看见黑花懒洋洋地躺在屋顶背阴的地方睡午觉，有时候趴着晒太阳，有时候在护墙上踱着虎步，象一名巡逻的哨兵。
每天早晨七点一刻，是旅馆全体服务员进行“早请示”的时刻，取代了广播操。大家整齐站列，面对墙上的毛主席像，把红宝书贴在胸口上，由旅馆经理带头道：“首先让我们怀着三忠于四无限的心情，敬祝我们的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伟大导师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一边把语录本上下挥舞，然后集体跳忠字舞，每天如此。
彭七月把这些全拍了下来，他盘算着，素材带越来越多，回去以后剪辑成一部纪录片，就叫《不可思议的穿越——我在1966》，然后卖给电视台纪实频道，把路费挣回来。
旅社没有餐厅，不管一日三餐，不过彭七月并不担心，周围有好几家饮食店，可以让他大饱口福，享受正宗的海派早餐：油条大饼豆浆老虎脚爪梅花糕水塔糕千层酥油墩子臭豆腐……彭七月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绿色健康食品，不象现在的食品有五花八门的添加剂和防腐剂，连做豆浆的大豆都是转基因的。
中午，他可以踱到方浜路上的“小德兴”饮食店，叫一碗阳春面加二两牛肉锅贴，或者走远一点，到河南南路复兴路口的东风饭店吃一盘荠菜炒年糕或三丝冷面。至于晚饭，他更可以逛到南京路上去，看看大游行的队伍，在大光明电影院看一场革命样板戏，然后到隔壁的人民饭店独享一顿，这里的物价还不到2010年的二十分之一，二元五角就能吃到两荤两素的四菜一汤哦。
不过吃饭也不消停，饭菜端上来，先别忙拿筷子，人得站起来，手舞红宝书高颂一段：
“革命的鸡下革命的蛋，
　革命的人吃革命的饭。
　吃完饭，去造反，走资派，帝修反，
滚他妈的蛋，滚他妈的蛋，滚他妈的蛋蛋蛋蛋蛋！”
彭七月身边坐着个胖子，许是饿了，心不在焉，把开头两句唱成了“革命的人下革命的蛋，革命的鸡吃革命的饭……”彭七月听得真切，憋不住想乐，那胖子这才意识到，胖脸顿时刷白。还好店堂里没有红卫兵，都是饥肠辘辘的食客，走完形式，抄起筷子就开动了。
坐在靠窗的位子，彭七月嚼着炸猪排，欣赏着1966年这个丰富多彩的夏天。
八月下旬开始，红卫兵涌上街头大“破四旧”。女人烫的长波浪被当场嚓嚓剪掉，这些红卫兵可不是职业的理发师，剪得参差不齐象狗啃过一样。除了头上还有脚上，高跟鞋和尖头鞋是绝对禁止的，一旦发现，就用切菜刀剁掉鞋跟，用大剪刀剪掉鞋头，变成一双露脚趾的新式“拖鞋”。
南京路的永安百货公司一排排橱窗被大字报覆盖，出售高档商品的柜台被砸烂，因为它们宣扬了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一律改售五分钱的鞋带、一角钱的汽水、一元五角的解放牌胶鞋和两元钱的铁壳热水瓶这些大众商品，彻彻底底为群众服务。四大百货公司就这样变成了四间超大的烟杂店。
回到旅社，彭七月惊喜地发现手机有了信号，笔记本电脑可以无线上网，“中国移动”果然名副其实，确实在移动呵！
他登录邮箱，收到一封阿雯的邮件。
“七月：
你在哪儿？你的手机怎么老不开机？我猜，你已经到了那个遥远的地方吧！
我很想你，真的。
我和台巴子已经结婚了，他要我做全职太太，生个BABY，每天帮他做可口的饭菜，在餐桌上让他饱口福，在床上让他性福……My gad！这是结婚还是跳槽？
我现在还不想生，一生身材就完了，脂肪就堆积起来了，他的贼眼珠就要往别的女人身上瞟了。要是再来个母乳喂养，挺立的胸脯就塌了……那样的话，我就变成老菜皮了。
总之，婚可以结，班也可以不上，但就是不能生孩子，我还没有玩够呢！
对了，告诉你一条特大新闻，是关于艾思的，她现在成名人了，真的。
她开了一家‘艾思保健食品有限公司’，当上女老板了。她的合伙人也是个女的，叫岳湘红，是红武食品的董事长。前一阵媒体上很轰动的冰心事件就是她的公司闹出来的，不知道这两个女人怎么搅到一起了，真是物以类聚！
艾思公司推出的第一款产品‘艾思牌肠清冰’，据说是根据艾思家的祖传秘方配制的，专治便秘，没有便秘的人，每天含服两枚，也可以确保每日顺畅一次。肠清冰十二枚一盒，象冷饮一样摆在超市的保鲜柜里，你猜猜价格多少？说出来吓死你，15块8，比和路雪还贵，居然卖疯了！
后来她们又陆续推出了美容冰、治青春痘的抗痘冰、治口气的香口冰、治失眠症的安睡冰、适合女生经期服用的‘女生假日冰’等十几种产品，如今每家超市大卖场里，都摆着一个艾思冰品的专用柜，连台湾的大S小S都特意跑到上海来，一买就是几箱……
现在艾思公司已经是保健食品市场上的一匹黑马了，艾思被誉为商界新星，我在电视上看见记者采访她，那张冷冰冰的面孔，做自己公司产品的形象代言人倒是蛮合适！
想起崔健的歌词了——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彭七月敢打赌，在艾思的手机通讯录里，绝对没有岳湘红这个名字。
艾思与岳湘红，完全是两代人。
她们就象都市角落里的两块磁铁，一旦可以彼此看见对方，就迅速吸到了一起。
在她俩之间肯定有一座桥梁，虽然彭七月身在遥远的四十年以前，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这座“桥梁”就是沈云锡和沈晶莹这对父女。
沈云锡和沈晶莹在1967年先后死去，彭七月决定等下去，他要亲眼目睹这对父女的死亡，尽管这有点残酷，但他必须这样做，这将为他拨开迷雾。自己冒着巨大的风险，穿越时空隧道，不是来吃吃喝喝的，是来执行任务的。
彭七月给艾思发了一条短信：“恭喜你！事业有成，成女强人了！”
其实你本来就很强，而且很硬……
彭七月心里想。
等待了漫长的十分钟，一条短信终于穿越了四十年的时空，一头钻进了摆在桌上的诺基亚手机，显示在屏幕上。
“谢谢！你在那边还好吗？代我向他们问好！”
彭七月又发去一条：“他们姓沈，你姓艾，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自己去想吧……”艾思的回答令人失望。
稍后又补充了一条：“简单说，是冰和水的关系啦。”
<h3>10</h3>
在这段相对空闲的日子里，彭七月有幸欣赏到一台“群星演唱会”，演出场地不是红墈馆，而是东马街的“向阳院”。
每逢重要的政治事件，居民们就聚集在此，每人夹个小板凳，听里弄革命委员会（即居委会，简称“里革会”）主任传达最新的中央文件，当然，最受欢迎的节目还是集体收看电视。如在人民广场召开的“彻底打倒以陈丕显、曹荻秋为首的上海市委”万人大会，上海电视台实况转播，全市设369个电视分会场，这里也算一个。
这台“演唱会”的主办单位有三家：东马街里革会，斜桥地段医院“疾风暴雨”造反派，还有南市区红卫兵团下属的“红到底”战斗队。
这里没有舞台，台上台下打成一片，强调观众互动。
背景是一块“大屏幕”——黑板报，用粉笔画着毛主席像和一轮鲜红的太阳。
下午三点钟开始，先是普通演员进行“热场”，跳忠字舞，唱革命歌，读最高指示，台下的观众挥舞着“荧光棒”——红宝书，声嘶力竭喊“某某某，我爱你！”……实际上喊的是“打倒某某某！”
彭七月来看热闹，不用买门票。东马街的居民们把小小的向阳院挤得水泄不通，彭七月远远站在最后一排，把装DV机的工具包夹在腋下。
台上有五位“巨星”，全部跪着，双手被反绑，象一根铁丝上串的五块烤肉，每人脖子上挂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和罪状，头上戴着一顶纸筒做的高帽子，脸上和手上被涂了墨汁，这叫“黑脸黑爪子”。另外在腰里扎一根草绳，在地上拖着，叫“狐狸尾巴”，任何人用脚一踩，就走不脱了。
五位巨星中，第二个就是沈云锡，他的牌子上写着“反革命资本家”，“沈云锡”三个字被毛笔打了三个叉，就象被阎王爷的判笔勾过，在劫难逃。
黑板报下，摆着一张长条桌子，坐着主办单位的领导，其中一个正在铿锵有力地发言，手指冲着那五块“烤肉”。
“……我警告你们，谁的问题谁心里明白，我们也清楚，就看你们是否坦白交代。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想蒙混过关，那是痴心妄想！”
说到这里，拳头重重落在桌上，咚的一声，差一点把茶缸震翻。
彭七月觉得这张面孔似曾相识，他脑子一转，想到了河滨大楼504室命案的死者、被利器戳破心脏的董有强。
望着这个鲜活的人，彭七月甚至怀疑他会不会是诈尸。
董有强五短身材，手指头粗得象老虎钳，很有一把力气，因为长期与锅炉打交道，一张黑灿灿的方脸象古天乐（不过是矮胖版的）。斜桥地段医院有两支造反派：“疾风暴雨”和“红镰刀”。董有强是前者的小头目，在他的率领下，“疾风暴雨”最终压倒“红镰刀”取得了医院革委会的实际控制权。
要在高手云集的造反派里受欢迎，董有强是很下了一番苦心的，他经常想出一些花样，让枯燥乏味的批判会变得丰富多彩，往脸上涂墨汁、在腰里扎草绳，都是他的别出心裁。
热场结束，巨星登台，第一个是东马街16号的汪绍白，他脖子上挂的牌子上写的是“铁算盘、贪污腐化分子”。这个汪绍白解放前在国货公司当财务科科长，解放后也是干老本行，一直跟算盘打交道。
董有强大声道：“汪绍白，你这把铁算盘，从社会主义土壤里刮走了多少油水，老实交代！”
“说！”后面的和声班唱道。
比起乖巧的沈云锡来，汪绍白是个硬脖子，用上海话叫“不识相”，宁肯挨打，也不肯乱讲。他把脖子一挺说，“我就在五八年的时候轧错过一笔帐，只有五分钱的出入，第二天就还回来了……”
“五分钱就不是钱吗？那也是劳动人民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你敢贪污五分钱，就敢贪污五角钱、五块钱！”董有强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问下去会走进死胡同，转口又问，“那你解放前在南京国货公司当财务科长的时候，有没有贪污过？”
“没有，一个铜板都没有，我可以向毛主席发誓！”
汪绍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钻进了圈套，董有强把桌子一拍喝道：“你大错特错了！解放前是国民党反动派统治，你为什么不贪污！你不贪污，就说明你和他们穿一条裤子，死心塌地为资本家卖命。解放前不贪污，解放了就贪污，你的政治立场、你的狼子野心，暴露无遗！”
汪绍白的喉咙梗住了。
“打倒汪绍白！”
“砸烂铁算盘！”
“谁挖社会主义墙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一阵口号喊完，第一位巨星下去，跪在老位置上，第二个匆匆登台了，就是沈云锡。他把腰九十度一弯，有点象日本人鞠躬，其实是向革命群众谢罪。
彭七月从旅社带来一只方凳子，踩上去，视野顿时开阔起来。他发现沈晶莹夹在人群中，神情淡定地望着自己的养父。
沈晶莹似乎有所觉察，慢慢回过头来，看了高高的彭七月一眼，给了一个微笑。
这种笑，大概可以用“超脱”两个字来形容，就象菩萨笑看下面的芸芸众生。
董有强端起印有“为人民服务”五个大红字的搪瓷茶缸，先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沈云锡，咱们是一家医院的，老相识了。”
“不敢，不敢！”沈云锡低着头说，“我是黑五类、坏分子，我有罪，岂敢跟工人老大哥平起平坐。”
“你写过不少书？”
“那都是大毒草，宣扬反动学术，全部烧了。”
“是吗？”董有强亮出一本书来，“这是从你家书柜里搜出来的——”
沈云锡稍微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本旧版的《四角号码字典》，1948年商务印书馆出版。
“那是……字典，我用来查字的。”
董有强哗啦啦把字典翻到最后一页：“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向众人展示着——上面印着一枚青天白日的国民党党徽，人群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旁边的里革会主任站起来，愤怒地拍着桌子，“沈云锡，解放都快二十年了，你还这么怀念国民党吗！你是不是做梦都想着蒋介石反攻大陆？你这个隐藏在东马街的反革命分子，打倒反革命沈云锡！”
沈云锡脑袋上缀满了汗珠，稍微一动就汗如雨下。他郁闷透了，这本字典自己用了那么多年，即使被造反派抄走的时候，他也心安理得，那只是一本字典呀，怎么就没想到翻翻最后一页呢！
董有强轻轻摆手，制止了大家喊口号，然后做个手势，有人走了上来。
彭七月认出了他，第二个“诈尸者”——齐卫东，黄浦新苑那个自缢在吊扇上的人。
东马街就象一位体面的绅士，街前的房子讲究，象沈云锡和汪绍白都是住在前面的，越往后房子越差，齐卫东住在48号，那是一座大杂院，二十多户居民，近百人。沈云锡家里有美国进口的浴缸和抽水马桶，沈晶莹早上起床，可以对着盥洗镜安安心心地梳头，而48号的居民则要蓬头垢面，端着痰盂提着马桶，步行去街尾的倒粪站，将一天的排泄物倒入粪坑。齐卫东把矛头对准沈云锡，其中是否包含了嫉妒的成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当时在农村，分为贫农（即无土地的农民）、富农、地主三个等级。在城市，分为工人、小业主、资本家三个等级。齐卫东是工人，但他在乡下的父亲被划为富农，因此他的“种”就不那么纯正了。
齐卫东有严重的口臭，跟他说话最好保持三公尺以外的距离。他母亲患颈椎病，沈云锡为她扎过经络针，还为齐卫东开过治口臭的药方，可以说，沈云锡和齐卫东非但没有利害冲突，沈云锡还应该是齐家的座上宾，但在那个特殊年代里，同事、朋友、师生、邻居乃至夫妻、兄弟、恋人，凡是字典里可以找到的人际关系，都可能相互检举揭发。打个比方，你老爸在餐桌上说了牢骚话，这是一句涉嫌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话，第二天你向造反派揭发，老爸被造反派抓走了，事情传开去，周围人不会用异样的眼光来看你，反而会视你为英雄，因为“爹亲，娘亲，比不上毛主席亲”。
读者不必惊奇，文革不仅是政治风暴，更深入到每个人的灵魂。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粉墨登场扮演一个角色，忠的、奸的、两面派的……
今天这台演唱会，齐卫东是作为“神秘嘉宾”出场的。
“沈云锡！”齐卫东吭的一跺脚，手指几乎戳到沈云锡的脑门上，“你们家是开药房的，全家都是大奸商！以次充好，把发霉的树皮草根当祖传秘方卖给病家，还克扣斤两，一斤的药只给八两，半斤只给三两半……”
谁都知道，配中药又不是买菜，哪儿有论斤的？但是现在急需这类素材，哪怕有水份。
“你爷爷、你爹是奸商，你是个大庸医！那一年，有位贫下中农来找你看病，他便秘，吃了你开的药，一天拉十七、八次，拉到稀脱，活活地给拉死了！”
齐卫东是信口胡说，没法具体，只笼统地说是“那年”、“一位贫下中农”。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成了一个预言家，后来这件事情还真就发生了，死者不是贫下中农，而是一位高级人物。
神秘嘉宾没能把现场的气氛调动起来，董有强有些失望，眼睛往人群里逡巡，落在了沈晶莹身上。
“把她带上来！”
人群自动分开，两名造反派把沈晶莹拉了上来，沈云锡知道来的是谁，连眼皮都没敢眨一下。彭七月赶紧把手伸进包里，把DV的镜头拉近些，来个特写。
“你是沈云锡的养女？”
沈晶莹点点头。
“他抚养你，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的事？”
“解放后……”沈晶莹声音低得象蚊子叫，在外人眼里她是胆怯，而在彭七月看来，是一种不屑。
“他有没有把你当丫头、当童养媳使唤？有没有打你骂你、剥削你、侮辱你？你不要怕，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人民群众给你撑腰，毛主席为你作主！”
沈晶莹轻轻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吐。
“哼，资产阶级的臭小姐，找机会再好好教育你，滚一边去！”董有强有些愠怒，两名造反派又把沈晶莹拉了下去。
齐卫东的脱口秀还没有说完，他还有一件致命武器。
“沈云锡，抗战时期你有没有给日本人的老婆看过病！而且是日本宪兵队的少佐，是双手沾满中国人民鲜血的刽子手！你说，有没有？”
先前沈云锡没有点过头，现在点了点头。
“狗汉奸！打死狗汉奸！”群众的怒火终于被点燃，拳头和脚雨点般地落在沈云锡身上，沈云锡双手抱头，象只刺猬一样身体蜷缩，这种姿势是他反复研究出来的，为的是保护头部、裆部等要害部位，把后背、屁股这些相对更耐得住打击的部位暴露在外。
一顿拳脚大餐后，董有强一挥手，有人吭唷吭唷抬上一件东西，体积象一台单门冰箱，那是美国的work牌制冰机，旧上海的酒吧里用的。这是造反派第一次抄家时，从沈云锡家搬走的最大的战利品。
董有强指着它问，“沈云锡，我问你，这家伙是派什么用的？”
“制冰的。”
沈云锡鼻孔流着血，顾不得去擦，低着头回答。
“制冰派什么用？”
“治病的……”
“放屁！你别想瞒天过海！这机器屁股后面有一块铜牌，上面写着USA，这是美帝国主义的剩余物资！大热的天，你用冰块来过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用冰块来冻结群众的革命热情！沈云锡我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了，你们彻底失败了，给我砸！”
一声令下，造反派和红卫兵手持棍棒，乒乒乓乓一顿乱敲，没想到这台老爷制冰机比沈云锡更耐揍，除了表面被打落两块漆，略凹了进去，基本完好无损，反而把手硌疼了。
“够了，别打了！”董有强挥手道，“回头弄一辆黄鱼车，扔到黄浦江里去！”
“群星演唱会”历时两个多小时，越往后士气越低落，喊口号没有力气了，因为天色已晚，肚子开始咕咕叫了，终于熬到散场，群众们一哄而散，回家去唱锅碗勺盆交响曲了。沈晶莹搀扶着沈云锡一瘸一拐往家里走去，回家后沈晶莹要做饭、煎药，还要为养父敷伤口。身为巨星是很忙碌的，除了定期的演出任务，说不定还有临时任务，去某厂某街道慰问演出。
回到旅馆，锁上房门，彭七月把DV联在笔记本电脑上，一边充电一边看实况录像，看着董有强和齐卫东的脱口秀，联想到在黄浦区刑侦队看到他们的尸体照片，彭七月脑海里冒出两个字来：
报应。
艾思的短信里说，她和沈家是“冰和水的关系”。冰和水，其实是同一种物质在不同环境下的两种状态罢了。艾思、沈晶莹、沈云锡，就象是一只杯子里的冰和水，冰会融化成水，水会结成冰，迟早他们会融为一体的。

第五章：结冰
<h3>1</h3>
人不会一直走运，也不会一直倒霉。沈云锡终于熬到了时来运转的一天，有一位大人物请他去看病。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个读者可能从未听说过的组织，它的全称叫“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简称“工总司”。当时它在上海滩无人不知，甚至到了谈虎色变的地步，其臭名昭著丝毫不逊于纳粹的党卫军。如果时光再倒退三十年，回到三十年代的旧上海滩，让工总司与杜月笙、黄金荣的青帮决一雌雄，恐怕青帮也不是它的对手，工总司可以在一个小时内纠集起十万名打手，个个头戴藤条帽、手持棍棒，臂上箍着“工总司”的红袖章。除非动用军队和坦克，否则谁能铲平它？
工总司的创始人叫王洪文，凭借这支擅长打砸抢的流氓队伍，王洪文从一名工厂保卫科干部，官升至国家副主席，可谓平步青云。1976年文革结束，其标志事件就是粉碎“四人帮”，四个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被军事扣押，他们就是王洪文、江青、张春桥、姚文元。
不过请沈云锡并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沈云锡只是一位小有名气的中医，哪有资格给这些中央首长级的大人物看病，要他看病的是工总司的一个头头，叫武放年。
武放年是党员，当过兵，打过仗，用当时的说法就是“根正苗红”，文革前是一家造纸厂的民兵连连长，文革一开始，他就带头贴厂长和书记的大字报，当上了造反派。他参加过著名的“安亭事件”，领着一千多人上北京告上海市委的状，由此获得王洪文的赏识，放手让他组建了“二兵团”。
二兵团是工总司的王牌师，在造反派之间的武斗中，二兵团冲锋陷阵，所向披靡。骁勇善战的武放年坐上了兵团副司令的位置，从一个普通工人一跃成为进出坐轿车、身边有一大群保镖的特殊人物，无论走到哪里，包括到上海市委，都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在武放年看来，文化大革命这个东东真是太好了，既能出气，又能当官，出尽风头，为所欲为。
犹太法典《塔木德经》里说“酒后必吐真言”。武放年就这么说过，文化大革命等于给了他一架“天梯”，只要胆子够大，就能爬到天上去，月亮星星随你摘了。
但也有一件事他是无可奈何的，甚至到了一筹莫展的地步，就是他的“病”，或许还算不上是病，它就是便秘。
多数便秘患者都属于精神类而非器质类，一旦第二天没有排便，人就会高度紧张，脑子里老想着那件事，捕捉着稍纵即逝的便意，结果雪上加霜。武放年是个有洁癖的人，一想到昨日的甚至前日的大便还占据着大肠的的某段位置，就难以忍受，大嚼含有粗纤维的蔬菜，把可以滑肠的香蕉当作米饭来猛吃，仍然无济于事，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还是没有，于是吃泻药，结果拉得稀里哗啦，一天六七趟往厕所里钻，一旦药效过去，马上恢复老样子，如此恶性循环，把这位副司令折磨得痛苦不堪。
有人告诉武放年，斜桥地段医院有个中医，治便秘有秘方。武放年马上打电话给医院的造反派，董有强一听是工总司的头面人物，激动得不行，那情形就象今天的李宇春打电话给某个“玉米”，“玉米”能不激动得稀里哗啦？
董有强带了两名造反派队员，用医院里的车押着沈云锡送到永福路的二兵团指挥部，想亲眼见见这位仰慕已久的英雄，好好巴结巴结。武放年对沈云锡挺客气，亲自给他倒了杯白开水，对董有强这个无名小辈却是一副冷脸，眼皮都没抬一下，挥挥手就给打发了，弄得董有强好不尴尬，后悔不该亲自跑这一趟。
沈云锡的秘方就是《百冰治百病》里的配方，武放年没兴趣听他罗嗦，手一挥说，“你来帮我弄，做好以后给我送来。”
沈云锡低着头说：“武司令，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家原来有一台制冰机，被他们抄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董有强，继续说，“这个治疗方案必须用冰块。”
“是这样的吗？”武放年瞪着董有强问。
董有强解释说：“那台机器上有一块铜牌，写着USA，这分明是美帝国主义的剩余物资，他还当宝藏着……”
“够了！”武放年不耐烦地挥着手说，“什么美帝国主义，现在用它来为革命群众服务，它就是好东西，是革命的！美帝国主义造的枪炮不一样可以用来消灭敌人吗！”
到底是工总司的头面人物，理论水平高出一截，董有强擦着额头上的汗，暗自庆幸，还好没有把制冰机扔进黄浦江，暂时放在医院的角落，打算当废铁卖掉挣两个酒钱，否则的话，接着被扔进黄浦江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就这样，沈云锡每天在医院的必修课：批斗和监督劳动，变成了轻松得多的熬药制冰，然后装在保温桶里，由沈云锡捧着，造反派队员押运，驱车送到二兵团的指挥部，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押运珠宝呢。武放年当场含服冰块，一直到他有了便意，走进厕所，沈云锡的任务才算完成，车直接把他送回家。
沈云锡成了武放年的私人大便顾问，也只有二兵团的武副司令才能够享受得起这种“星级服务”。
星级服务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武放年暴毙。
那天保温桶送来时已近中午，由于汽车抛锚，耽搁了一些时间，这天指挥部里十分忙碌，武放年一直在打电话，连含冰块的空隙都没有，直到下午一点多，才抽空含服了冰块，大约四十五分钟后，有了排便的念头，就走进了厕所，又过了约半小时，有人发现武放年趴在蹲式便池的旁边，已经昏迷，被他排出来的不是大便，而是血，大量的血。武放年被送到医院抢救，紧急输血，当晚不治身亡。据医生说，武放年的失血量将近三千毫升，几乎把一个成年人全身的血液排光了。
按正常程序应做尸体解剖，但当时“公检法”全面瘫痪，造反派独掌大权，有经验的法医不是臭老九就是黑五类、反动学术权威，统统下放到农村种地去了。
武放年的暴毙令工总司高层大为震惊，当时上海的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工总司已经成为没有挂牌的市政府，大权在握，急需用人之际，竟折去一员大将。工总司成立了专案组，调查死因，很快锁定目标——沈云锡。从冰块的制作、运输，一直到进入死者口中，没有经过第二双手，沈云锡是唯一有可能下毒的人。
其实换一种思路，如果沈云锡真是凶手，那他绝对是愚蠢透顶，因为人人知道他是武放年的私人医生。但在当时没有人会使用这种逆向思维，该案被定性为“阶级敌人的疯狂报复”。这个疯狂的“阶级敌人”，不用说就是沈云锡了。
“沈云锡，你是个聪明人，大家就不用兜圈子了。这里的审讯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挤牙膏式，挤一下吐一点，还有一种是竹筒倒豆子式，你自己挑吧。”
“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往冰块里投毒……”沈云锡声音低低地说。
低低的声音很快就响起来，变成了惨叫，审讯者对他用刑，铜头皮带的抽打只适用一般的坏人，属于“小儿科”，他们把沈云锡的脚吊起来，头朝下，给他灌辣椒水，从鼻孔里灌进去，红色的辣椒水从耳朵、嘴巴里汩汩地冒出来。很多人尝过溺水的滋味，很难受，但此时此刻，最难受的还是肺，象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
“是不是你干的？说！”
沈云锡被放下来，通通的咳嗽，咳出来的除了红色的辣椒水，还有更红的鲜血。他喘息了片刻，还是摇头，不肯认罪。
审讯者决定给他上一个新玩意儿——电椅。当然不是判处死刑的电椅，而是把电流调整在一个适度的范围，让你体验触电的痛苦，再关闭电源，把你从死神手里拉回来，如此反复地折磨。你可以看到蓝色的电火花透过自己的皮肤噼哩啪啦直冒，还能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不仅如此，生殖器也被安上电极，随着惨叫声，精液和尿液象喷泉一样往外狂喷……
沈云锡只是一个文弱的中医，不是钢筋铁骨的共产党员，这里造反派的指挥部，也不是重庆的白公馆渣滓洞，他认了，是认罪，更是认命。
“是我……干的……”
“你干了什么？具体点。”审讯者笔录着。
“往冰里下毒……给武司令放血……让他死……”
“你下的是什么毒？”
“我……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是毒……最毒的毒……”
在审讯笔录上签字，审讯就此结束。
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宣判大会，然后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h3>2</h3>
在沈云锡被关押期间，沈晶莹四处奔走，为养父鸣冤，但象她这样的弱女子，想为沈云锡翻案无疑是天方夜谭。
彭七月也没闲着，趁沈晶莹不在家，他用开锁工具撬开东马街9号那扇木条门，象贼一样溜了进去。
虽然只来过一次沈家，彭七月那双刑警的眼睛已观察得八九不离十。因为抄家，底楼两间厢房被翻得一塌糊涂，估计沈云锡刻意维持原样，告诉后来的抄家者，这里已经被你们翻了又翻，实在没啥了。
二楼的左右厢房还算干净整洁，左厢房是客厅和餐厅，右厢房是沈云锡的起居室，三楼还有两个房间，内间是沈晶莹的闺房，外间因为通向小晒台和次卫生间，不宜摆床，只放些杂物。
彭七月转了一圈，思躇着应该把针孔摄像头安装在什么位置，这项技术还是从“张牙舞爪”那里学来的。
凡是进入沈家的人，必须经过灶间和楼梯，这两个地方是必不可少的。二楼的左右厢房是父女俩的主要活动范围，也不能遗漏。他一共带来五个，还剩最后一个，他在二楼的主卫生间和三楼沈晶莹的闺房这两个地方犹豫了半天，最终决定放在沈晶莹的闺房。
在天花板的隐蔽处，他装好了摄像头。
回到旅社，打开电脑，启动监控软件，五幅画面同时出现在屏幕上，他可以任意点击其中一个放大来看，沈家的情况基本上尽在掌握了。这套监控系统廿四小时运行，不用录像带，画面以视频的格式保存在硬盘里，如果硬盘满了，就会刻录在光盘上。
其实彭七月很想帮沈云锡，但他时刻告诫自己：历史是不可改变的，自己也不是什么救世主，只是一名旁观者。
历史的旁观者。
用摄像头的旁观者。
时间一天天过去，沈云锡获释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就在沈晶莹绝望的时候，别人给她介绍了一个据说能搭救沈云锡的人，这个人其实是武放年的手下，也是二兵团的“五虎将”之一，叫藏国富，和武放年同在一家造纸厂，当过副工长。武放年死后，藏国富一心想接他的班，坐上副司令的宝座，因为资历浅而没能如愿，就在他沮丧的时候，沈晶莹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就象一个饿汉看到一只刚出炉的新鲜面包，恨不能一口吞下去。
沈晶莹用仅有的一点积蓄给他买了礼物，还请他吃饭，藏国富撇撇嘴说，上海的饭店他都吃遍了，没啥意思，还是家里的饭菜香。言下之意，要到沈晶莹的家里来吃。
“可是……我不大会做，只会炒青菜、炒鸡蛋什么的……”
沈晶莹还没有觉察到，其实藏国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根本不在乎吃什么，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发育已经成熟，再难看的衣服也遮不住洋溢的青春气息，若能尝到这种味道，要他吃大便也心甘情愿。
“好啊，那就吃青菜炒鸡蛋，就这么定了！”藏国富哈哈大笑。
话说到这份儿上，沈晶莹只能点头了，“那就今天晚上吧。”
沈晶莹转身的时候，藏国富拼命盯住她的屁股，绷紧的双臀就象两只排在一起的水蜜桃，令他垂涎。
<h3>3</h3>
方浜中路口的南货店有新鲜的桃酥，八分钱一块，彭七月买了五块，当他把两张二角纸币递给营业员的时候，男营业员却没有把装桃酥的牛皮纸袋递给他，虎着脸喊了一句：
“翻身不忘共产党！”
又是“对暗号”！彭七月吃桃酥心切，一时没接上口，男营业员重复了一遍：“翻身不忘共产党！”言下之意，你对不上来，就甭想拿走桃酥。
“吃……吃零食不忘毛主席！”
彭七月总算憋出来一句。
男营业员终于把牛皮纸袋递给了他，悻悻地补充了一句：“桃酥不是零食！”
回到旅社，吃着美味的桃酥，彭七月一边收看着沈家的“实况转播”。
整个下午沈晶莹都在灶间里忙碌，剥毛豆、剖鱼腹、洗青菜、敲鸡蛋，两只煤球炉同时用，一只煲汤，一只炒菜。大约五点半的时候，来了一位客人，彭七月移动鼠标，把画面放大，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岁左右，身材结实，一看就是打架的料。
沈晶莹显得很热情，甚至有点殷勤，把客人领上楼，来到二楼的左厢房，圆形红木桌上，除了亲手做的炒青菜、虾米炒蛋，糟毛豆、鱼头豆腐汤，其余都是从熟食店买来的酱麻雀、水晶肴肉、红肠和大肠，还有一瓶双沟大曲。
坐下没多久，沈晶莹领客人去卫生间洗了洗手，主卫生间没有探头，好在楼梯口对着卫生间，通过装在楼梯拐角上方的探头，基本上可以看清楚。
回到桌前，沈晶莹拿起起子，想打开双沟大曲的瓶盖，藏国富朝她一摆手，把瓶盖凑到嘴边，硬生生地用牙齿把它咬开了，一边说，能喝酒的人都会这一手，还要什么起子！
电脑屏幕的分辨率有1024×768像素，但收看到的只有黑白画面，而且没有声音，等于看一部无声电影。
两杯下肚，藏国富就拍着胸脯吹嘘起来，“我明天就跟工总司的头头们去说，武副司令的死跟你家老头子无关，凶手肯定另有其人。你家老头子是中医，搞阶级报复？哼，借他一百个胆，我谅他也不敢！”
沈晶莹连连点头，这些话说到她心里去了。
“工总司那帮人我最了解，没有我们这些造反派帮他们托着，没有我们二兵团帮他们冲锋陷阵，他们算个屌！我的话绝对有份量，放个屁也能臭八里地，你就等着吧，顶多一个礼拜就放人！”
沈晶莹感动得眼睛都湿润了，一口一个“藏大哥”，帮他杯里斟酒。
“不过……”藏国富语气略微一转，偷偷朝她的胸脯瞟了一眼，透过一件领口耷拉下来的灰布汗衫，胸罩的轮廓清晰可见，托起的乳房虽然不大，但很结实，没有下垂的感觉，就象两个刚出笼的高庄馒头，这样的乳房摸起来手感一定超好。
藏国富尽量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把目光从胸部移开，在沈晶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关键的话来：
“你拿什么来谢我？”
沈晶莹稍稍楞了一下，她不傻，明白这个男人想要什么，以她的阅历，根本分不清这家伙说的是大话还是实话，救人心切，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脸颊绯红地说：“那个……你看着办吧。”
藏国富就等着这句，忙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凑上去就要亲，沈晶莹象触电一样往后缩，讷讷地说了句，“吃完饭再说吧。”
“好，好，我吃……”藏国富夹了两口菜，勉强地嚼着，他的性具已经在黑暗的裤裆里迫不及待地膨胀开来，象一把撑开的大黑伞，急速分泌的荷尔蒙让他语无伦次。
“我说……沈家妹妹……我们还是先……过一会儿再来吃吧……肚子饿吃起来不是更香吗，你说呢？”
沈晶莹犹豫了一下，终于站了起来，“那……你跟我来。”
彭七月睁大眼睛在电脑里看着，就见沈晶莹领着藏国富走出了左厢房，站在楼梯口，朝上望了望，却没有上楼进自己的闺房，也没有进右厢房——沈云锡的起居室，而是下楼，在楼梯拐角处往左手一转，跨上几级台阶，走进了亭子间——这幢房子最小的一个房间。
这下彭七月傻了眼，眼睁睁看着沈晶莹推开亭子间的门，藏国富走了进去，迫不及待地把门关上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藏国富的叫声从里面响起来……只是彭七月听不见。
这种叫声很复杂，不象那种酣畅淋漓的叫床声，倒象病人做肠镜时发出的呻吟。
又过了两三分钟，亭子间的门开了，藏国富一个人走了出来，步履略有些蹒跚，裤子只穿了一半，裤带是松开的，他出门下台阶，然后上楼，走进二楼的主卫生间，对着抽水马桶当当当地小便，这泡尿足足撒了三分钟，一边拿草纸擦去阳具上沾的血迹，随手扔在马桶里。然后光着屁股走到浴缸前，打开水龙头，用手心掬了点水，小心翼翼擦洗着自己的宝贝……
楼梯探头提供的画面有限，彭七月看得很吃力，不知不觉中，沈晶莹忽然出现在三楼的闺房里，彭七月急忙用鼠标点击并放大，就见沈晶莹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梳着头，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的冰脸，看不出初次做爱带给她的是什么体验，痛，还是爽。
<h3>4</h3>
沈云锡的案子早已定案，但迟迟没有判决，并非因为藏国富去说情，而是因为武放年死后，二兵团的继任者野心勃勃，秘密成立一个叫“新上海人民公社”的组织，与顶头的工总司叫板，想当上海滩的新霸主，山雨欲来风满楼，沈云锡这个小人物的死活就微不足道了。
关押期间，沈云锡在毛巾十厂劳动，身边有三名造反派轮流监视他。
彭七月用一本伪造的记者证，说自己是《工人造反报》的记者，打算写一篇文章揭露阶级敌人的丑恶面目，要跟沈云锡谈一谈。
“你是记者？”造反派接过记者证看了看，面露疑惑，当接过彭七月塞过来的几包硬壳子红牡丹香烟，立刻笑容可掬。
“就在这儿谈吧，别凑得太近，注意安全，阶级敌人是很疯狂的。”
仓库里，成捆的毛巾堆得象小山一样高，沈云锡和另几个黑五类分子在一起搬运毛巾。
“沈云锡！你过来，老实点！”造反派喝道。
沈云锡走了过来，与初次见面比，他几乎瘦得皮包骨头，眼窝塌陷，颧骨凸出，满脸乱茬茬的胡子，额头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彭七月把他领到一边的角落里，给他看了记者证，沈云锡早就把他认出来了，一声不响。
“沈先生，我的时间很紧迫，下面每一句话，务必请你听仔细……”彭七月声音低低地。
沈云锡点了点头。
“我不是属于你们这个年代的，这么跟你说吧，我是从2010年返回这里的……你能听懂吗？”
沈云锡盯住彭七月看了片刻，迟疑地问：“2010年？就是四十年以后了？”
“对！”
“那你告诉我，2010年的政府是谁当家？”
“当然还是共产党。”
“哦……”沈云锡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欣慰。
彭七月补充说，“不过，那时候的共产党十分开明，承认文化大革命是历史错误，很多案子都被平反了，现在几个最红的人，象王洪文、江青、张春桥，后来都被判无期徒刑，死在监狱里了。”
沈云锡眼里闪着莫名的兴奋，问彭七月：“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不瞒你说，我的身份是警察，正在调查一桩案子，它的背景非常复杂，牵涉到文革中的一些人和事，所以我通过时空隧道返回来了……”
彭七月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瞟着那几个造反派，他们围在仓库门口抽着红牡丹聊天，在这里犯人想逃跑是不可能的，因为仓库只有一扇门，除非犯人能从仓库的天窗飞出去。
“那你告诉我，我的案子也平反了吗？”沈云锡问。
“很遗憾，没有。武放年是被害者，他已经死了；你是作案者，后来你也死了，所以就无从查起了。”
“喔，我死了……”沈云锡看了他一眼，问道，“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查过你的档案，你的死亡日期是1967年2月4日……”彭七月顿了下又说，“就是今天。”
沈云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突地笑起来，抬起头朝仓库天花板上挂着的一排吊扇望了一眼，吊扇正在运转，呼呼刮着冷风。春寒料峭的2月份仍然开电扇，是为了吹干堆积如山的毛巾。
“从西医学来说，人体不过是一堆碳水化合物加上点蛋白质。人死后埋进土里，随着细胞分解，躯体腐烂，重归大地，产生的气体溶解于空气，如此便与天地融合了。”
“所以死并不可怕。”
“年轻人，你要记住，生死不是独立而是循环的，死不是结束，而是生的开始。”
最后这句话似曾相识，彭七月蓦然想起了艾思的那句“名言”：
“自杀就是重新启动”。
“那么，趁我还在，能帮你什么吗？”沈云锡问。
“你还有两件事没有告诉我，我一定要知道。”彭七月急切地说。
“你说吧。”
“《百冰治百病》里的痔宁冰栓，到底是谁的杰作？”
沈云锡摇了摇头：“我说过，我研究的都是口服冰，从来没有弄过外用冰。”
“那你有没有在书的尾页用铅笔写字的习惯？”
沈云锡还是摇头，“我对书籍一向爱护，决不会乱涂乱写。”
“你女儿沈晶莹，会不会是她写的？”
“你应该去问她。”
“那好，还有一件事……”彭七月回头朝那几名造反派看了看，第一支烟已经抽完，几个人凑在一起研究红牡丹的烟盒，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来，用狐疑的目光望向彭七月。彭七月顾不得这些，再问沈云锡：“你认为往冰里投毒的人是谁？”
沈云锡皱着眉头想了想，迟疑地说：“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想，可我不能无端怀疑别人……”
“你有怀疑对象？”
“那天中午我把装冰块的保温桶送到指挥部，在武放年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女人……”
“女人！”彭七月追问，“她是谁？”
“我不认识，听他们谈话的口气，还有那些造反派对她的尊敬，估计是武放年的妻子。我听见武放年叫她的名字，姓岳，名是两个字，叫什么红……”
岳湘红！
彭七月的脑海里马上冒出这个名字，红武食品的董事长，商界女强人。
岳湘红是武放年的老婆？！
艾思和岳湘红合作，真是找对了人，一块浮冰靠上一座移动的冰山，最终连为一体。那么她俩之间，谁是浮冰谁是冰山呢？
沈云锡继续说着，“保温桶打开之前，武放年曾去隔壁房间跟人说话，我寸步不离跟着他……”
彭七月接着他的话说：“就是说岳湘红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那个保温桶，她是唯一有机会投毒的人。”
沈云锡轻轻地点了下头。
“喂！你——”门口的造反派指着彭七月叫道，“那个记者，你过来！”
彭七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走了过去，笑着问：“什么事啊？”
“你这烟是红牡丹吗？”
“是啊。”
“上面怎么有这么多外国字？”
彭七月心里顿时格登一样，意识到自己犯错误了。他只知道上海卷烟厂的红牡丹香烟是老牌子，却忽略了香烟的外包装——首先当时的香烟大都是软壳子，几乎没有翻盖硬壳的，其次现在的香烟是中英文包装，有条形码，还注明“吸烟有害健康”和一氧化碳含量，这在当时都是没有的。
更要紧的是，在当时的环境下拿出一盒印有英文的香烟，轻则是“宣扬资产阶级思想”，重则就是台湾间谍、美蒋特务，抓你没商量。
就在彭七月满头大汗寻思脱身之计的时候，一个造反派忽然大叫起来：“沈云锡！你要干什么？”
彭七月回头一看，沈云锡正沿着一捆捆堆放的毛巾，一步步往上爬，离地面越来越高。
“沈云锡！快下来！听见没有？”几个造反派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预感不妙，吆五喝六地喊起来，有的还解开腰里的皮带，做出一副抽打的样子吓唬他。
众目睽睽下，沈云锡充耳不闻，他没有停，继续往上爬，一直到高高在上，天花板触手可及，在他面前挂着一台56英寸的大吊扇，三片风叶开足马力旋转着，就象飞机的螺旋桨。
沈云锡低头俯瞰着大家，朝彭七月投来最后一瞥，那种眼神相当奇怪，难以形容，彭七月甚至产生一种错觉，高高在上的沈云锡不是人，而是神，是上帝……
沈云锡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然后闭上眼睛，慢慢直起身子，把头伸进风叶的旋转半径内……
咔嚓一声，他的头被齐刷刷斩断，象一只搪瓷罐那样骨碌碌滚下来，一直滚到目瞪口呆的造反派面前，失去头颅的躯体软绵绵地瘫在毛巾堆上，鲜血从颈部狂喷而出，把一捆捆雪白的毛巾溅得斑斑点点……
在一片尖叫惊呼声中，彭七月趁机溜脱。
1967年2月4日，沈云锡在毛巾十厂的成品仓库自杀身亡，这是历史，沈云锡用自己的死掩护了彭七月，帮他溜之大吉，这也是事实。
沈云锡的尸体被就近送到斜桥地段医院，不用送抢救室，直接就进了太平间，等待家属来认领。
<h3>5</h3>
这个冬天象在考验人们的耐寒力，好不容易捱过了十二月份和一月份，到了二月份，温暖的太阳终于露出笑脸，老天爷又突然发威，暴冷起来。建筑物的水箱、水管频繁爆裂，喷出的水柱结成了冰柱，它们形状各异，象一只只呲牙咧嘴的怪物盘踞在落水管上，俯瞰着街头匆匆的人们。
当噩耗传来的时候，沈晶莹正在家里缝被子。
那时候的被子不象现在的七孔被、九孔被、太空被，被套扔进洗衣机，被芯在太阳下稍微晒一晒就可以了。那时候的一条被子由被单、被面、棉花胎三部分组成，被面是大红大绿的锦缎，通常结婚送礼就送这个；被单是直接接触身体的，需要浸泡和清洗；棉花胎按季节有厚、薄之分，必须在太阳下晒，缩成一团的棉花吸进阳光和空气后会变得松软，透着一股清香。
弄一条被子要经过拆、洗、晒、缝四个步骤，最后用大号的缝针，穿上粗粗的线，一针一线地把三件东西缝在一起，当你忙碌完，天也差不多黑了，正好钻进被窝睡觉，享受这一天的劳动成果。
沈家的被褥，不管是冬被还是春秋被，都是沈晶莹弄的，她要弄两条被子，一条是自己的，一条是父亲的，她对沈云锡的获释似乎充满希望，所以特意把爸爸的被子也拆洗了。
沈云锡的死讯是里弄革委会的干部来通知的，沈晶莹步行半小时赶到医院，太平间的门在楼梯下拐角一处隐蔽位置，门很低矮，需要弯腰才能钻进去。里面倒是很宽敞，奇怪的是，屋外寒风凛冽，太平间里面非但不阴冷，反而暖意融融，因为这里正好靠近医院的锅炉房。
太平间里静悄悄地停着四五具尸体，身上都盖着白布，沈晶莹走到第三具的时候，不用揭开白布，就知道他是沈云锡。
沈云锡的头被放在一个搪瓷盘子里，搁在停尸车下面的空处。医用盘子嫌小，估计放不下，这个盘子是问食堂借的，平时放红烧肉的。
沈晶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捧起父亲的头，揭开白布，露出他的脖腔，血已经凝固，里面的构造大致可以看清楚：气管、喉管、动脉、淋巴组织……可惜沈晶莹不是医学院的学生，现在也不是上医学课，否则倒是一份现成的教材。
沈晶莹把头轻轻放上去，沈云锡的尸首终于完整了，跟以往的形象看起来差不多了，然后她拿出带来的针线，把粗粗的线穿进大号的针，一针一线地缝起来，动作很小心，怕弄疼父亲似的。
这是她今天缝的第三条被子。
自始至终，她没有哭。
董有强就在一旁看着，身边还有一名医院的造反派。因为这是阶级敌人的尸体，敌人很狡猾，万一在身体里面隐藏个炸弹什么的，来个死后引爆，把医院大楼炸坍，把革命群众埋在废墟里，完成阶级报复的致命一击，这不是没有可能，一定要提高警惕。
身边的人哆嗦了一下，牙齿发出咯咯咯的打架声，董有强横了他一眼，那人正在拼命跺脚，把手心放在嘴边吹气，发出咝咝的声音。
董有强这才意识到，原来暖意融融的太平间骤冷起来，好象隔壁不是锅炉房而是冷藏库，气温骤降了五度，跌破了冰点。
“怎么搞的……”董有强暗暗咒骂，把军大衣的领子紧了紧，脖子往里缩了缩。
沈晶莹还在不紧不慢地缝着，针线缝得又细又密，好象在做一件刺绣工艺品。前面缝好了，把沈云锡的尸体轻轻翻过来，缝脖子后面那块。
董有强和那名造反派终于挺不住了，夺门而走，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去了，出门前董有强把医院开的死亡证明扔给沈晶莹，说了句“叫殡仪馆来拖走吧”。
沈晶莹充耳不闻，继续埋头缝着，如果这时候董有强朝她的脸注视一下的话，肯定会吓得叫起来，因为沈晶莹没有表情的脸越来越象一块冰，正泛出冰一样的冷光。
<h3>6</h3>
五个网络摄像头忠实地记录着沈家的情况。没有了沈云锡的家里，沈晶莹和黑花一起生活，她不上班，除了早晨买菜和晚上倒垃圾，几乎从不迈出这幢房子，成了一个深居简出的神秘女人。
彭七月再也没有上门去打搅，只是通过电脑屏幕观察她。
在这幢死气沉沉的房子里，沈晶莹经常独自发呆，有时候在镜子前梳头，一梳就是一两个钟头，有时候把黑花抱在膝盖上轻轻抚摸，这个动作也可以维持两三个钟头。
每天只吃一顿，甚至什么也不吃，一整天坐着发呆。
彭七月总觉得这个沈晶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画面有限，一时半会儿看不清楚。
这种“不对劲”似乎附着在她的身体上……
一天早晨，沈晶莹从被窝里爬起来，把仅剩的内衣全部脱光，赤身裸体站在镜子前。黑白画面中，沈晶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点刺眼。
一个女孩子脱光了站在镜子前，理应是自我欣赏，摆几个风骚的造型自我陶醉一番，以前阿雯就喜欢这样。但是沈晶莹一动不动，披散的头发遮住了脸，她就象一根光溜溜的桩子戳在地板上。
直到她把手轻轻按在腹部上，彭七月才发现她的腹部微微隆起——莫非她怀孕了？
这不是自我欣赏，而是自我检查呀。
她在对着镜子盘算，算日子，还是算别的什么……
几天后，有人叩响了沈家的门。来者是藏国富，提着些这个冬季难以搞到的水果蔬菜，来看望沈晶莹。
他早就听说了沈云锡的自杀，也想来看看沈晶莹，可总觉得有点尴尬，因为他什么也没做，拍着胸脯的承诺就象放屁一样当场就消散了。
武放年的死让二兵团陷入群龙无首的困境，继任者的野心被工总司发现，将其秘密逮捕，二兵团面临解散，藏国富正在积极寻找新的方向、新的靠山……所以他很忙。
可他还是来了，不能不来，他准备好了一肚皮的安慰话：为了救你爸，我是尽心尽力，就差组织敢死队去劫狱了……本来眼看就要成功，他却自杀了，这怨谁？如果他不死，再过两天我就能把他救出来，在这件事上我是问心无愧的……
人死不能复生，这也是他的命。算了，想开点吧，你放心，今后我来照顾你的生活，衣食住行统统包在我身上……
然后把她抱上床，好好搞一下，弥补上次的不足。
盘算好了，藏国富胸有成竹地叩响了沈家的门。
里面半天没有声音，透过木条门的空隙，他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朝他走过来……
上次来的时候，藏国富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沈晶莹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这只披头散发的猫，现在把他吓了一跳。
黑花后腿弯曲，前腿直立，摆出常见的猫姿势，眯缝起猫眼，望着门外的不速之客，直到楼梯传来声响，沈晶莹走出来，黑花才让开。
“你来干什么？”沈晶莹没有开门，透过木条门上的空隙望着藏国富，脸沉肃着。
藏国富刚想说那段已经准备好的话，眼睛直勾勾地在沈晶莹身上定住了，那是她隆起的腹部。
“你……这是怎么回事！”藏国富惊呼起来。
沈晶莹摸了摸肚子，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微笑，反问：“你说呢？”
“你怀……怀孕了！”藏国富结结巴巴地问，“是谁……谁的？”
“你说呢？”沈晶莹重复了一遍。
藏国富差一点从台阶上摔下来，交织着惊讶和愤怒的语气说：“不可能！我们上次来那个……就那么一次，到现在只过了一个多月，你怎么可能就……”他顿了下，恍然地点着头，恶毒地骂起来，“你这个破鞋、骚货，你早就被人家搞过了，还想往我身上栽赃，没门！你个烂货，去死吧！”
藏国富气咻咻地走了，把水果蔬菜也带走了，一边走一边想，上次我搞她的时候明明见红了呀，说明她是处女……莫非是来了例假，冒充处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精！
这以后，东马街上的人经过9号的时候，时常可以看见那扇木条门后站着一个腆着肚子的女人，盯住每一个路过的人，她目光呆滞，浑身脏兮兮，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就象夏天馊掉的饭菜，她不洗澡也不洗头，头发一块一块的粘成了一坨发球。
沈晶莹疯了。
在当时，私人财产（主要是房产）正在大规模地公有化，象东马街16号的汪绍白家，他父亲是这一带的大房东，拥有一大片房子的产权，解放前光靠收租金就可以过得很逍遥。当然现在是不可能了，先后有三十多户人家搬了进去，有房管所的人，有里革会的人，也有单位里的造反派，大都是工人阶级，是红五类，雄纠纠气昂昂的，那种眼神分明在告诉你，老子占你的房是瞧得起你！
汪绍白一家六口被挤到一间十平方不到的亭子间，过着苟延残喘的生活，还有一个弯不起腰来的斜角阁楼给他们放放东西。
在这种形势下，沈晶莹一个人住9号这么大一幢房子，真有点象童话里的公主了。很多人对这房子虎视眈眈，纷纷扬言，革命形势一派大好，沈云锡已经畏罪自杀，只剩下一个精神错乱的黄毛丫头，一个资产阶级臭小姐。东马街已经插遍红旗，还剩下这座资产阶级的最后堡垒，一定要拿下，象攻占巴士底狱一样，把它拿下！
里革会主任劝大伙耐心一点，按这房子的规模，搬进去六七户人家肯定不成问题，可万一疯姑娘发作起来，在夜深人静放一把火，这种木结构的老房子顷刻就陷入火海了。大家想想也有道理，就同意主任的意见，先联系一家精神病院，把这个女疯子解决掉。
几天后，一支小分队上门了。里革会主任带头，医院造反派协助，还请来两名精神病院的男护士助阵，一拨人闯进9号，准备把沈晶莹强行带走，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革命行动”遭到了一只黑猫的阻击，尽管两个男护士对付疯子有经验，对一只上蹿下跳的猫却束手无策，每个人的手背上都留下了猫的爪痕，里革会主任不慎从楼梯上滑下来，痛得无法站立，估计是脚踝骨折。
“猫也会传染狂犬病的……”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大家这才很不甘心地撤退，把里革会主任送到医院拍Ｘ光，顺便每人一针狂犬病疫苗。
东马街最后一座资产阶级堡垒的攻坚战，就这么草草收场了。
整个过程中，他们根本就没有看见过沈晶莹，要是看见的话，准会吓一大跳，因为沈晶莹的体态已经象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孕妇了，腹中的胎儿正以数倍于常人的速度长大着。
<h3>7</h3>
1967年2月21日这一天，“倒春寒”露出了它的狰狞，气温降至零下六度，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大雪．地面上的积雪被人踩车碾，加上清洁工的大扫把，变成了一堆堆发黑的雪，融成一滩滩发黑的水，最后结成一坨坨黑乎乎的冰。
22日凌晨两点，监控的五个画面都在黑暗中，彭七月迷迷糊糊地趴在电脑前，他喝完了带来的雀巢速溶咖啡，仍然顶不住瞌睡，心里一遍遍喊着：不能睡，千万不能睡，坚持住，今天就是沈晶莹的死期，我一定要看……
某个画面透出一些微弱的亮光，彭七月用手把沉甸甸的眼皮掰开，强迫自己去看。四个画面还是漆黑一片，只有楼梯的画面亮起一盏灯，那里正对着二楼卫生间，一个人影缓慢地从三楼走下来，打开了卫生间的灯，正是沈晶莹，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象一个快要临盆的产妇了。
彭七月睁大眼睛看着，睡意顿消，就见沈晶莹在盥洗镜前站了一会儿，嘴唇一动一动，好象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彭七月什么也听不见，正在干着急，沈晶莹慢慢把头转了过来，盯着楼梯口看——
彭七月的心顿时揪紧了，因为他觉得沈晶莹是盯着摄像头看……
沈晶莹慢慢把头转了过去，走到浴缸前，打开水龙头放水，那时候没有家用热水器，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都是冰冷的水。然后她坐在浴缸边沿，把下水道用塞子堵住，怔怔地看着浴缸里的水位越来越高，直到溢出来才关掉了水龙头。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彭七月心想，莫非她要洗澡？在零下的室温里洗冷水澡？
沈晶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朝摄像头的位置又望了一眼，把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画面恢复了一团漆黑。
彭七月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七点半，光线使五个监控画面恢复了明亮，卫生间那扇门始终关着，迟迟没有动静，整幢房子死一般的沉寂，五个画面里都不见沈晶莹的踪影。
彭七月跑下楼，今天楼下出奇的安静，没有例行的“早请示”，没有跳忠字舞，服务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跑到门口，忽然一个女服务员从外面跑进来，两人撞个满怀。
“不好意思！”彭七月打招呼，对方却是一脸大惊小怪，拉住他说：“不用去看了，已经拖走了！”
“什么？”彭七月莫名其妙。
“你还不知道啊！刚才方浜中路上撞死了人，一辆卡车把一个女的撞死了，车轮从头上碾过去，脑浆子都压出来了！”
彭七月好象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胸很闷，他虽然预知车祸的日期，却不知道发生的时间，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女服务员接着说：“死的就是东马街9号那个女疯子，资产阶级小姐，听说他爸爸是畏罪自杀的……唉，作孽！作孽！”
女服务员连叹了两声，回到她的工作岗位去了。
车祸发生地离旅社仅五十余米，就在方浜中路与河南南路的十字路口，车辆和尸体都没有了，地上一大滩血，还有人在议论，彭七月驻足听了听，说早晨六点半左右，那个女疯子披头散发，光着两只脚，在冰雪尚未消融的路面上狂奔，一边手舞足蹈，嘴里喊着：
“我把它冰住了！我把它冰住了！”
她滑了一跤，一辆解放牌载重汽车正好开过来，司机虽然踩了刹车，但结冰的路面很湿滑，结果……
从沈晶莹身上流出来的血，结成了一大片红色的冰，在阳光下泛着神奇的光芒，让彭七月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彭七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东马街9号奔去！
木条门锁着，彭七月连撬锁的耐心都没有了，看见灶间的窗户开着，就爬上去，翻窗跳了进去。
房子里鸦雀无声，黑花慵懒地躺在灶间它的窝里打盹，它懒洋洋地抬起头，对着闯入者看了一眼，摇了下尾巴，把身体蜷缩起来继续打盹。
彭七月一步一步走上楼，他不是来回收摄像头的，摄像头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也快完成了，还剩最后一点，他迫不及待想看，就象一部漫长的电视剧终于盼到了大结局。
二楼卫生间的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拉就开了，彭七月深深吸了口气，放眼望去——
地上铺的是马赛克，一块一块很小，象麻将牌那样，有黑白两种颜色，组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万字图案，这种图案在佛教里很常见，代表吉祥，但到了希特勒手里却变成了纳粹的标志，中西方的差异由此可见。
彭七月盯着那些图案，耳朵却捕捉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噼噼啪啪，象什么东西在裂开，来自那口铸铁大浴缸。
彭七月小心翼翼地走近浴缸，低头看了一眼，虽然他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吓得半死。
浴缸里有一块长方形的大冰，体积跟浴缸差不多，冰块里居然包着一个婴儿！
那是个男婴，被冻在冰块里，幼小的身体蜷缩着，仿佛在母体的子宫里沉睡。
彭七月站在浴缸前发呆，推断着沈晶莹生育的过程——她坐在盛满水的浴缸里，在水中分娩，天气寒冷，水结成了冰，把婴儿冻在里面，等待婴儿的不是溺死就是冻死，沈晶莹弃之不顾，跑到街上喊着“我把它冰住了！”一头撞向疾驰而来的卡车……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呀！
就在婴儿的手边，那本《百冰治百病》也被冻在冰里，“痔宁冰栓”的配方一定就在书里，沈晶莹用铅笔把它写下来，来传给她的儿子。
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用这种独特的方式生下自己的儿子，当婴儿来到人世的时候，母亲刚刚离去，与婴儿相伴的只是一块晶莹的冰，它代替了母爱，或者说母爱已经融化在冰里了……
彭七月紧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有了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
晶莹的冰块内，男婴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盯着彭七月，那是一双小猫头鹰的眼睛，闪着瑟瑟的幽光。
男婴的嘴巴在动，象在啼哭，手脚也在动，每动一下，冰就裂开一道缝隙，产生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男婴象一只就要破壳而出的小鸡仔，正在努力着，要挣脱冰块的禁锢。
彭七月摸了摸身上，没有带DV摄录机，手机也忘了带，他赶紧往楼下跑，想回去拿，把这惊人的一幕拍下来。
他刚刚跑过马路，一辆印有工总司二兵团的三轮卡车就停在了东马街的街口。这种车是用摩托车改装的，后面装个带篷的车厢，驾驶室里只能坐一个人，下车的是藏国富，后面车厢里又下来一个陌生人，提着只包，他是藏国富临时找来的妇科医生。
藏国富前思后想，尽管他有一百条充足的理由说沈晶莹怀着的胎儿不是自己的，但毕竟做贼心虚，眼下革命形势一派大好，自己的前途正是一片光明，可不能叫这个女人给毁了。何况她肚子里带着一颗“人肉炸弹”，万一闹到工总司，说他诱奸自己，堂堂的工人阶级居然和资产阶级臭小姐上床，那可是对红色政权的玷污，要被逐出革命队伍的。
女人就是这样，表面看起来柔弱，真的跟男人较起劲来，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
藏国富把人带进了房子，到处找沈晶莹，那人一个劲地问藏国富，怀孕几个月了？堕胎手术是有一定危险的，弄不好会出人命的……
“麻药带了吗？”藏国富不耐烦地问，见那人点头，就说，“等一下我把她手脚捉住，你给她打麻药，剂量越多越好，省得她乱动，孩子掏出来往这儿一扔，一拉水闸就完事了……”
藏国富把那人领进二楼卫生间，对着抽水马桶比划着，然后二人听见了一声很响的爆裂声，他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看见了浴缸里的大冰块，还有一只破冰而出的小手……
两个男人的惊呼声叠加起来，几乎把天花板震破。
当彭七月拿好东西从旅社里跑出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过马路，就看见藏国富和一个陌生人抬着一件很大的物品从东马街里走出来，两个人吭唷吭唷，看得出份量挺沉，那东西四四方方的，看起来象一只樟木箱，用毛毯裹得严严实实，把它放进了车厢。藏国富警惕地朝周围扫了一遍，示意那人看住那件东西，自己一头钻进驾驶室。
三轮卡车发动的时候，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东马街里蹿了出来，是黑花，它跟着车一路飞跑，“喵啊呜！喵啊呜！”叫得格外凄厉，就象被人抢走幼仔的母猫。藏国富显然从反光镜里发现了这只紧追不舍的猫，便加快车速，终于把它甩掉了。
三轮卡车沿着河南南路一直开到苏州河边，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把这件大家伙扔进河里，扑通！溅起一团水花，两人目送它顺着河水朝东漂去，苏州河的尽头衔接着黄浦江，江面比狭窄的苏州河至少开阔十倍，估计到了那儿，冰也融化得差不多了，至于冰里裹着的那个东西，江里的鱼应该会喜欢的。
从发现到抛弃，整个过程加起来不到一小时，这段经历深深地刻在藏国富的脑海里，多年来一直抹不掉。

第六章：破冰
<h3>1</h3>
文革后期，工总司被定性为“反革命组织”遭解散，藏国富回到造纸厂，厂里分配给他最苦最累的活儿。
文革结束后，他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他没有上诉，乖乖去服刑，他安慰自己说，如果武放年还活着，起码判十五年。三年，弹指一挥间。
在监狱里，他惊讶地发现了很多“战友”，那些造反派，很多曾经显赫一时的大人物，管教干警说他们是物以类聚，他自嘲是“战犯集中营”。
出狱后，他到街道工厂里糊纸盒，他老老实实工作，夹起尾巴做人，可时不时还被人挖苦：“老藏，听说你当过造反派，打过市委书记的耳光？快告诉我们，那是什么感觉？”
造反派，这个曾经多么令人羡慕、敬畏的头衔，现在却沦为一顶破帽子，就象被刑期满释放的，处处遭白眼受歧视。
好在藏国富的一个姐夫是劳动局的干部，在他的帮助下，把他换到一家专门生产糖果包装纸的集体小厂。在这里，藏国富似乎找回了昔日的感觉，一度做到了副厂长，就在仕途平坦起来的时候，却因为一封匿名信而断送。有人揭发他在文革期间曾是臭名昭著的工总司二兵团五虎将之一，于是一切推倒重来，上级领导宣布：藏国富同志因历史问题，撤销副厂长职务。又变成了工人。
他知道这信是谁写的，是造纸厂里那些被他扇过耳光、踢断过肋骨的黑五类，那些被他吊起来用皮带抽、烈日下被罚跪在粪坑边的臭老九，那些吃过他苦头的人，嘴里说着宽容，心里却对他恨之入骨。
后来他辞了职，做了水产个体户，赚了些钱。后来手指被鱼刺扎破，他没当回事，照样干活，伤口长时间未痊愈，一直流脓血，发展到险些被截肢的地步，只好把鱼摊盘给了别人。
他还在麦当劳做过清洁工，因为在洗手间捡到一只顾客掉落的手机，还给失主，获得了当月餐厅最佳员工的称号，把他的照片在餐厅醒目的位置挂了整整一个月，顾客们抬头就能看到。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人渐渐淡忘了那段历史。时间是最好的遗忘工具，何况是四十年。
麦当劳里穿梭的顾客们，没有人去注意这个上了年纪的清洁工。有谁知道，他曾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象一名将军那样，领着数万名造反派冲锋陷阵，去攻打上海柴油机厂，消灭盘踞在那里的与工总司誓不两立的造反派，那是一场多么激动人心的战役、一场堪称经典的战役，惨烈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
藏国富的老婆在1996年死于妇科癌，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各自结婚成家，为生计而忙碌，来往渐渐少了。有一次，他领着小外孙去麦当劳吃新推出的汉堡，外孙仰着小脸问他：“外公，人家说你以前当过造反派，造反派是个什么东东啊？”
藏国富笑了，指着那些食品的图片说：“造反派嘛，跟苹果派、香芋派一样，都是油炸的甜品。”
如今的藏国富已是一个耄耋老人，牙齿开始松动，头发花白稀疏，眼睛昏花了，反应也迟钝了。
昨天在ATM机取款，因为动作迟缓，找不到查询键，遭到身后一个年轻人的嘲笑。藏国富拿了钱和卡，默默转身离去，回头望着那个穿着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内裤外露的年轻人，心里骂：
哼，如果倒退四十年，我会一记耳光打掉你两颗门牙，还要你象狗一样趴在地上舔我的鞋底，要舔得干干净净，象鞋店里卖的新鞋子……
人一旦沉醉于过去的辉煌，就证明他老了。
藏国富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老了，潜伏在身上的疾病就象埋在地里的种子，一样样钻出来开花结果了：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腰肌老损，静脉曲张……
今年夏天，报上说北京是湿夏，很多底层居民的家里长出了小蘑菇，上海却是干夏，老天爷吝啬得不肯下一滴雨，小区里的绿化只能靠自来水去浇，不然就要枯死。
藏国富笃信“心静自然凉”，家里装了空调但很少开启，年纪到了，开始讲究养生了。昨天有人往信箱里丢了一本叫《百冰治百病》的书，起初以为是居委会发给社区里的老年人的，可问了邻居，才知道别人没有收到这本书。
他随手翻了翻，作者沈云锡这个名字，他似曾相识，也许时间隔得太久，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书中列举的一百零一种病，算一算，自己居然有十多种，象失眠、便秘、痔疮，都是久治不愈的顽症。他决定按照书上说的尝试一下。
他走进厨房，厨房里有一台海尔牌的小电视，正在播放财经节目。他所持有的民生银行股票，今天中午封在了涨停板，粗粗一算赚了一万多元，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女人、升官、发财、美食……这些男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曾经拥有过，曾经享受过，现在看得很淡漠了。就算给他中个五百万大奖，他也不会欣喜若狂。曾经沧海，不会再有什么让他激动了。
依照书里的配方，他做了两格“肠清冰”，每格有十四枚。他把制冰格从冰箱里取出来，放在厨房的人造大理石台面上。因为温差，廿八枚冰块一齐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嗯，但愿它能治好我的便秘……
他拿起一块肠清冰放进嘴里，冰凉的感觉沿着舌苔在温暖的口腔里扩散，他的思绪回到了若干年前，那也是一次冰凉的体验，只是身体的部位不同。
他回忆起与沈晶莹仅有的那一次做爱，那种感受和自己老婆截然不同。书上说女人的性器官其实象个肉筒，男人的快感就来自于那种“温暖的紧握”，但那一次，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电视里的图像开始扭曲，好象受到某种干扰，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变得重叠，好象背后还有一个人在说话。
怎么搞的！藏国富嘟哝着拿起遥控器想换一个频道，没等他按下去，画面一下就跳开了，跳到一个陌生的频道。
画面里是一间卧室，天花板上挂着一台舒乐牌48英寸吊扇，屋子里静悄悄的。
有个人，探头探脑地走进卧室，年龄约六十多岁，中等身材。藏国富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就在吊扇的下方，地上摆着一件东西，它四四方方，有点透明，怎么看都象一块很大的冰块，冰面上有一对脚印。他试着踩上去，脚印与他的脚正好吻合，好象事先根据他的脚形在冰面上刻出来的。
现在他伸手就能够到吊扇了。
他仰头望着吊扇，象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问题，最终下了决心。他解下自己的领带缚在马达上，打了个死结，变成一个绳圈，然后踮起脚，不慌不忙地把头伸了进去……
藏国富吓了一跳，难道这个人想上吊？！
这个人闭起眼睛，怡然自得的神态，好象上吊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他保持这个姿势，等待冰块慢慢融化，当它彻底消失，剩下的就是一滩水和一具悬空而挂的尸体。
藏国富想换频道，可遥控器不听使唤，连关都关不掉，他干脆把插头拔掉，嚓的一下，屏幕黑了下来，显像管上映着一张气愤的脸，就是藏国富自己。
现在的电视台，为了收视率什么都敢播，连上吊都有直播！
藏国富心里骂着。
他并不知道，刚才那段画面是专门给他独享的。那个用领带上吊的人就是齐卫东。
腹中的肠子在蠕动，隐隐约约地有了便意，看来这个“肠清冰”还真是管用……藏国富从冰箱里取出一枚药物冰栓，快步走进卫生间。
因为痔疮，藏国富养成了便后清洗的习惯，本来他想在抽水马桶旁边装一台专门清洗的坐器，但他家住的是老式工房，卫生间没有多余的空间，只好用脸盆和毛巾代劳了。
清洗完，藏国富蹲在地上，把那枚外形象鱼雷的“痔宁冰栓”慢慢塞进自己的肛门。
一阵冰凉从肛门口渗透进直肠，沿着十二指肠，在整个腹部缓缓扩散……他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知道这是身体的正常反应，因为他把冰插进了身体。
当年，在他身上发生过一件相反的事——身体插进了冰。
当他把下身那根大肉棒插进沈晶莹身体的时候，找不到丝毫的温暖，而是一种冰凉的感觉，就象在操一块冰。
怎么搞的？这么凉啊！
大概少女的身体就是这样的吧……
当时他没有多想，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后来看见沈晶莹流了血，跟自己第一次操老婆时一样，他就知道她是个处女，不免有些得意起来。
藏国富蹲着，回味着四十多年前的往事，那种感觉正在重温，他觉得自己那根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硬起来……
他站起来穿裤子，蹲久了，一站起来就眼冒金星，他扶着浴缸喘了口气，心里想：唉，到底是年纪大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叫他不爽的事情，今天上午，他收到几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你做过亏心事吗？”
“你做过的亏心事属于以下哪一类：1，背叛。2，不孝。3，淫乱。4，偷盗。5，杀戮。6，贪食。7，欺骗。8，凌弱。”
“你做过的亏心事是3和5：淫乱、杀戮。”
“晚上我来找你。”
对方的号码是139的，不认识。
本来他想发一条回复，臭骂对方一顿，可转念一想，这类短信一看就是群发的，不是诈骗就是恶作剧，没准一个回复，我手机预存卡里的钱就被它“吸”走了，现在的高科技犯罪，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啪！厨房传来异常的声音，象是什么东西打翻在地。
藏国富走进厨房一看，是制冰格从大理石台面上掉了下来，冰块散落一地。藏国富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些冰块——它们在地上滑过来滑过去，自由自在，仿佛拥有了生命。
当它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厨房的地砖上出现一个用冰块组成的字：
抄
抄？抄什么？总得有范本呀！
藏国富捡起一枚冰块，对着厨房的灯光望着，简直难以置信，冰块里面居然有一行蝇头小字！
“中央文革小组派我到上海来……”
经历过文革的藏国富知道，当时的文革领导小组相当于现在的中央政治局常委，除了“四人帮”，还有陈伯达、康生、谢富治、戚本禹……都是天字号的当权人物。
难道要他抄冰块里的字？廿八枚冰块里的字组合起来，差不多是一篇文章的容量。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有一连串的怪事！
不对！怎么这么冷？
有一股凝重的寒气正在房间里扩散，藏国富连打了几个冷战，牙齿都在哆嗦了。
大概是冷空气来了，来自北方的超强冷空气……
他跑进卧室，打开大衣橱，把收藏好的冬装一古脑儿捧了出来，“三枪”的暖棉内衣、羊毛衫、绒线裤，厚得能顶一条被子的羽绒衫，还有绒线帽子、羊毛围巾和皮手套……他飞快地把它们往身上穿，放在衣服里的樟脑丸啪啪的掉在地上。
在八月的夏天，在三十度以上的室温里，藏国富全副武装，穿上了冬天的全部行头，依然冻得发抖。
他一边穿的时候一边在想，如果房子就象他的肛门和直肠，那么应该有一枚超大的“痔宁冰栓”被塞了进来……
房间里一定有东西，就在客厅里！
他走出卧室，抬头一看，客厅里果然站着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枚巨型的冰块，它有两米多高，一米多宽，重达数吨，就象一个电话亭立在客厅里，傲然地藐视着藏国富。
冰块不是很透明，因为夹着很多气泡，在冰块的中心隐隐约约还夹着一样东西，藏国富鼓起勇气，慢慢地走近，把脸贴上去细看——“电话亭”里站着一个人！
这是个女孩子，穿着件杏黄色雨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象橱窗里的模特。
藏国富不认识她，但觉得似曾相识，有点象四十年前的沈晶莹，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就象包裹在一块冰里。
女孩子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那是一双猫头鹰的眼睛，注视着藏国富，吓得藏国富后退了一步。
隔着冰块，女孩做了一个敲门的动作，发出笃笃的声音。藏国富低头一看，原来冰的外面有一道“门框”，还有冰做的“门把手”，女孩子好象在提醒他，请把“门”打开，她要出来……
藏国富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拉，“门”没有开，“门把手”却断了，它一头是钝的，刻有凹槽可供手握，一头是尖的，寒气里裹着杀气，象冰炉里锻造出来的凶器。
咯吱一声，“门”缓缓地开了，艾思从冰里走了出来。
藏国富毫不犹豫，举起冰锥向她猛刺，这是自卫，刺死了也不要紧——
这是大脑发出的指令，手却做出了相反的动作——朝自己的下腹部刺去，扑的一声，冰锥戳破了三层裤子，实实在在扎进了自己的阴囊。
奇怪！怎么不痛？真的一点不痛！他果断地拔出冰锥，接着刺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在机械的重复中，藏国富找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酣畅，每刺一下，快感就成倍增长，直到生殖器被刺烂，膀胱被刺穿，尿液飞溅，睾丸掉在地上，他还意犹未尽地补上两脚，把那对小肉丸踩得稀巴烂，嘴里嘟哝着：
“都是这祸根惹的祸！叫你坏！叫你坏！叫你骚！叫你骚！”
艾思安静地欣赏着一个自虐者的现场表演，现在她和彭七月一样，只是一名旁观者。
<h3>2</h3>
这件发生在闸北区的离奇死亡案，本来不会和黄浦区发生的两起命案并案，但因为它们有太多相似之处，死者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年男性，现场也有惊人的相似。
死者仰面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地上有很多水渍，好象被人倒了很多水，已经干了。
凶器也是一把圆锥形利器，凶手用它猛戳死者的下身，从膀胱到性具，几乎都被戳烂了，两颗血淋淋的睾丸掉在地上，被踩成一滩血糊糊的肉泥。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临死前，死者忍受着被阉割的巨大痛苦，还在伏案写字：
“同志们！中央文革小组派我到上海来，是来当小学生的，是来学习上海革命造反派的经验的，我非常高兴参加今天的会，并且非常高兴地告诉大家，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身体非常健康，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彪同志的身体也非常健康，这是我们全国人民的最大幸福。刚才我宣读的贺电，是我们的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伟大领袖毛主席对上海革命人民最大的希望、最大的鼓舞、最大的支持，也是对敌人最沉重的打击……”
黄浦区刑侦队的小蒋因为熟悉案情，被请来协助，他很快查到了这段文字的出处。
这是1967年1月6日在上海人民广场召开的“彻底打倒以陈丕显、曹荻秋为首的上海市委大会”上，中央文革领导小组成员张春桥的一段讲话。
这段文字写在一张A4复印纸上，写得很急，龙飞凤舞，好象马上要去赶航班。
座椅上有大滩的血迹，估计死者写完以后，体力不支，才一头倒在地上。
一名刑警感慨说：“这家伙倒挺耐疼，要换了别人，被施了宫刑，还不疼得满地打滚？他倒好，居然能坐下来写字！”
小蒋摇了摇头，说：“不是耐疼，而是他被施宫刑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有觉得疼，所以才能坐下来写字。”
“你的意思是他服用了毒品，产生了幻觉？”
“没准凶手对他实施了催眠……反正这事有点邪乎！”
后来警方找到了两名目击者，从他们提供的情况来看，这案子确实有点邪乎。
这是一对情侣，女孩住在这幢楼的504室，看完夜场电影，吃完夜宵，男孩送她回家，两个人走到四楼就冲动地拥抱接吻起来，楼道里装的是声控灯，在无声的情况下灯是不会亮的。在黑暗的楼道里，男孩愈发大胆起来，手一直伸到女孩的裙子里去，女孩闭着眼睛，享受着男孩的抚摸。
女孩背靠着墙，脸对着楼梯，当时楼道里真的鸦雀无声，只有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这时候，女孩听见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声音很轻，好象从楼上传下来，她就睁开眼睛，看见楼梯上下来一团黄乎乎的影子——有人下楼！女孩低低地喊了声，吓得男孩赶快把手从裙子里抽出来，两个人既不能上楼，也不能下楼，只能缩成一团，眼睁睁看着这团黄乎乎的影子走到面前——
那是一个穿杏黄色雨衣的人，戴着雨帽，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略微侧了下头，声音幽幽地说了声“对不起”，听声音是个女孩，似乎在道歉，因为打搅了他们。然后她就走了过去，沙沙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男孩和女孩再也没有亲热，他俩都明显感到那人浑身散发着一股湿重的寒气，就象一座冷库对他们敞开了大门……
女孩用力咳嗽一声，点亮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他们发现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楼上延伸下来，估计就是那个穿雨衣的女孩留下的。
那是一个酷暑的夜晚，很久没下过一滴雨，那人却穿着雨衣，还穿着一双好象会冒水的鞋子，实在令人费解。
小蒋想到了学长彭七月，对这一系列命案他有着独到的见解。小蒋打电话到卢湾区刑侦队，接电话的人说：“他被停职了。”说完又补充一句，“这小子最近一直没在家，大概想换职业。听说有人请他去做私人保镖，多好的差事，这小子是因祸得福了！”
小蒋拨了彭七月的手机，第一次说他没在服务区，第二次铃声响了两遍就中断了，第三次终于接通了，可话筒里有一种奇怪的嘈杂声，彭七月的声音空空的，好象身处一个巨大的溶洞。
“彭哥，我小蒋。你在哪里呀？声音怎么不对呀！”
从听筒里，小蒋听见了自己说话的回声，“彭哥，我小蒋。你在哪里呀？声音怎么不对呀！”
彭七月的回答断断续续的，“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讯号不好……找我什么事？”
“彭哥，又出了起案子，跟前面两个有很多相似，不光是现场，手机里也有莫名其妙的短信，连发短信的号码都是一样的……”
“死者叫什么？”彭七月问。
“姓藏，西藏的藏……”
“藏国富？”
小蒋吐了吐舌头，学长果然厉害，连死者的名字都晓得！
“对啊！你不在上海，怎么会晓得？”
彭七月答非所问地说：“我的事快办完了，等我回来再说吧……”他又叮嘱一句，“小蒋，这个案子你不要卷得太深，免得……有危险！”
简短的通话在彭七月的欲言又止中结束了，小蒋的手机响起嘟嘟的警示声，电池快没电了。小蒋很纳闷，昨晚才充的电，整整五格电量，居然一下子就光了，好象手机刚刚经历了一段漫长的跋涉。
莫非死神穿着黄雨衣？
干这行想出名，就要破大案、名案。哼！走着瞧，我一定要把这个滴滴答答的凶手从茫茫人海里揪出来……小蒋捏紧拳头对自己说。
<h3>3</h3>
长寿路胶州路口有一家湘菜馆，这天下午，一名登高的工人在安装广告牌：一个硕大的“辣”字。当然不是辣妹，而是辣味，湘菜的辣和川菜的辣有所不同，就象红富士和蛇果，同是苹果，味道却迥异。
这名爬得老高的安装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而五分钟后，当他一个倒栽葱从工作平台上摔下来，直挺挺砸在人行道上的时候，立刻引起了轰动，人们从四面八方奔跑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惊叹、惋惜、议论，就是没有人拨打120急救电话。
据唯一的一名目击者说，当然他看见那人身上冒出了电火花，看来这个倒霉蛋是先触电后摔下来，估计很难救活了。
这起意外事故对安装工来说无疑是飞来横祸，但对人群中的张厚、吴薄来说却是一笔飞来“横财”，因为第35张死人照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搞掂了。
上次他们把南京大屠杀的历史照片用来充数，遭到了严厉的惩罚：49张照片从头来过。
两个人明显瘦了，睡眠不足导致眼圈发黑，还有很重的口气，好在你有我有，臭对臭，也闻不出了。
的确，一天到晚想着死人死人死人，没被逼疯已是万幸了。
把照片发给那个该死的号码后，两个人都松弛下来，你看我，我看你，然而这种放松仅仅过了半分钟，又开始为第36张发愁。
“喂，有没有肚子饿？走，吃碗牛肉面去，我请客！”吴薄拍拍张厚的肩膀，两人并肩朝街口一家面馆走去。
吃面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望着煮面条的胖师傅，心里在想，要是那家伙不小心掉进锅里就好了，活活烫死……
张厚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张厚的妈妈，她带着哭腔对儿子说，你外公快不行了，你来医院看看他吧，你小时候他很宝贝你的……
张厚的外公肺癌晚期，躺在病房里，已经陷入弥留状态，对着亲人的呼唤，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一对浑浊的眼睛稍微转动了那么两下。一旁，全套寿衣寿鞋早已准备就绪。
病房外面，张厚哭丧着脸对吴薄说，小时候外公很疼我的，每年春节压岁钱的排行榜上，他总是排在第一位，我的第一台PS游戏机就是他给我买的……
“想开点，朋友！”吴薄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说，“凡事都是一把双刃剑，你外公的死，可以帮我们解决第36张啊。”
望着吴薄，张厚瞠目结舌，“你……你居然想用我外公的照片去发给那个女人！？”
“唉，老弟，别这么想啊！换一种思路——他没死，是你外公；他死了，就不是了。人死了都是一样的，上至美国总统，下至摆地摊卖煎饼的，大家都是平等的。”
见张厚没吭声，吴薄继续劝说，“你外公活着的时候疼你宝贝你，死了还能为你办一件实事，他一定会心甘情愿的……”
医生走进病房，宣告病人死亡，护士开始拆除心电仪、给氧机，拔掉了输液针管，周围响起一片嚎哭，亲友们一个个捶胸顿足，张厚也哭了。
“阿姨，”吴薄轻轻扯了下张厚妈妈的衣服，低声说，“趁外公的身体还柔软，给他换上寿衣吧。”
张厚的妈妈擦擦眼泪，点了下头，吴薄拼命朝张厚递着眼色。
“妈妈……”张厚擦干眼泪说，“让我来吧，我和我朋友一道换，你们先出去好吗？”
张厚妈妈想，儿子一定是想以自己的方式来告别外公，就不要扫他的兴。她把亲友们带出了病房，随手关上了门。病房里就剩下“张牙舞爪”和外公的尸体了。
吴薄掏出手机，320万像素的数码摄像头对准外公，病房里光线不够，他用了手机里的闪光灯，咔嚓亮了一下，一边还嘀咕，连手机都带闪光灯了，将来就要配三脚架了……
拍完以后，两人开始给外公换寿衣，先脱掉条纹病员服，外公年轻时是区里的篮球队员，身强力壮，有一米八零，现在至少缩掉二十公分，秤分量的话，估计连一百斤都没有。望着骨瘦如柴的外公，张厚的眼泪忍不住又掉下来……
“喂——”吴薄忽然使劲捅他，捅在张厚的腰上，很疼，就听吴薄声气颤抖地说，“你外公怎么在动……”
张厚擦着眼泪说：“连这个都不懂！人刚死，会有关节反射，生物课老师讲过……”
话音刚落，外公的“关节反射”就达到了顶端——僵硬的身体直挺挺从病床上坐了起来，浑浊的眼球骨碌碌转动起来，死死盯住眼前的两个人。
“妈呀！”张厚和吴薄连连后退，一个后脑勺撞在墙上，一个脚后跟踩翻了衣架，上面挂的东西噼哩啪啦的掉下来，还有外公用过的一根胡桃木的龙头拐杖。
“外公！你……你怎么没死啊！？”张厚失声叫道。
外公的嘴巴在动，喉节也在动，粗哑的喉咙里却冒出一个又尖又细的女人声音来，而且带着浓郁的山东口音：
“谁是你外公！俺叫冯翠花，村里人都叫我冯寡妇，民国三十五年被胶东半岛（即山东）山河区人民政府判处死刑，因为我是村里的巫婆，为村民跳大神治病，把村里的耿老汉给治死了，区政府判我死刑，我死得冤，以前从来没有人来管这事，自从有了共产党，说要破除迷信，就拿我开刀了。那时候没有律师，没有上诉，法官和检察官都是一个人，上来就宣读我的罪状，判我死刑，然后就把我拉到村口的打谷场上，村里的民兵——就是耿老汉的大儿子——用一支三八大盖对着我的后脑壳，砰的火光一闪，象在我耳朵边放鞭炮一样，我就死了。”
张厚和吴薄两个人吓得抱成一团，就象一对男同志，望着这个满口乡音的“外公”，惊得不知所措。
“我把诉状递到了阴间巡回法院，判官说我是冤，可被我治死的耿老汉也冤，就让我多等几年，耿老汉只等了三十年就转世了，投胎当了条苏格兰牧羊犬，在主人家里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专职保姆，美死了！而我从1946年苦苦等到2010年，终于让我给等到了，你外公的生辰八字和我相符，我便借他的尸还魂了……”
“可是！”尖利的女声变得无比气愤起来，“你们怎么可以拍照！刚才什么闪光灯一闪，我还以为三八大盖又朝我开枪了！吓死我了！我失败了！”
张厚结结巴巴地说：“外公……不！冯、冯女士，你的声音不是我外公，而且有很重的山东口音，明明已经附上身了，怎么还说失败呢？”
“呸！我的魂只有一半钻进了你外公的躯壳，另一半被吓走了，现在我真的是‘魂不附体’，被一分为二了！老娘至少还得等上六十年，到2070年才会有第二次机会……”
说着，外公和冯寡妇的结合体咬牙切齿地站起来：“你们俩个小兔崽子，看你们往哪儿跑，吃老娘一棍！”抄起地上躺的胡桃木拐杖……
病房门猛地开了，亲友们看到了目瞪口呆的一幕：老爷子穿着寿衣，身手敏捷，腿步矫健，挥舞龙头拐杖追打两个年轻人，张厚和吴薄则是抱头鼠蹿……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燃气助动车，骑车的男人下了车，捧着一束鲜花，估计是来探望病人的，拿着手机正在按号码，冷不防冲过来两个年轻人，跳上助动车开了就走，把外公（冯寡妇）远远抛在后面，前面就是十字路口，助动车闯了红灯，从一个正在过横道线的女孩面前刷一下就飞了过去，把女孩吓得哇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飞驰的助动车上，张厚一边开车一边连声叫着“想不到！想不到！”，问跨在后面的吴薄，“你看看手机，拍到了没有？”
吴薄拿出手机看了看，说：“拍到了！”
“别耽误，现在就发掉！”张厚把头稍微往后侧了侧说，“不管怎么样，第36张算拍到了，接下来就是第37了……”
“当心！”吴薄惊叫起来，迎面开过来一辆红色奥迪，嘎！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两辆车在几乎就要接吻的情况下刹住了，吴薄没有抓紧，仰面朝天从后面摔了下来，手机脱了手，滑出去老远，一名骑车少年蹬着一辆捷安特飞驰而过，前胎后胎两次碾压，手机迸射出一堆零件。
“不——啊！”张厚和吴薄一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如同亲眼目睹自己的小孩被车轧死，不是为这只新款手机，而是为那张还没来得及发送的第36张照片。
“靠！我靠！”张厚怒不可遏地下了车，朝那辆红色奥迪冲过去，拳头狠狠砸在引擎盖上，“滚出来！”
车里端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只见她慢慢解开保险带，轻轻打开车门，先跨出一只脚来，姿态优雅地下了车，站在张厚面前，摘下夏奈尔的墨镜，望着张厚。
张厚楞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不过从女人的神态来看，好象她认得自己。
“两位，你们就是网上的张牙舞爪吧？久仰，久仰。”女人不慌不忙地说着。
吴薄一瘸一拐地从后面走上来，看着这个女人，只见她拿出一张名片，往前一递说：“我叫岳湘红，我们找个地方喝杯咖啡吧。”
<h3>4</h3>
在上海美术馆旁边的一间星巴克，三个人选了靠窗的一排沙发，从这里不但可以看到古典风格的美术馆大楼，还可以看到稍远的上海大剧院。
岳湘红和艾思的联手，表面上来看是“强强联合”，其实岳湘红是透着无奈的，这个面孔象冰的女孩身上有着一股超自然的力量，她在利用自己，用她的资金和厂房，把那本《百冰治百病》化成产品推向社会，尽管新公司的运营状况相当不错，但岳湘红知道总有一天，这个象冰一样的女孩会露出冰的狰狞来……
所以，她要先下手为强。
每天晚上，岳湘红躺在床上，闭起眼睛，四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就会历历在目——
当时，武放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沈云锡象跟屁虫一样紧随，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了，她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迅速打开保温桶，往“肠清冰”上洒了一些灰色粉末，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是一种叫酵感菌的真菌，它的奇特之处在于它进入消化系统后，被胃、小肠吸收的比例很小，不到二成，八成被大肠所吸收。如果当时能进行尸体解剖，打开死者的腹腔看一看他的大肠，就会发现三分之二的面积出现溃烂、红肿，而且布满了气泡，武放年只能不停地放屁，才能缓解腹部的憋胀，每放一个屁，鲜血就象开了闸的洪水狂泻而出，两千多毫升的鲜血就这样通过肛门喷出去了，不死才怪。
文革时，岳湘红的工作单位在上海酒精厂，在实验室做真菌培养基，获得这些细菌对她来说是易如反掌。
“杀了武放年，就可以替刘薪报仇了……”岳湘红就是这么想的。
刘薪和岳湘红在同一家厂上班，刘薪长她两岁，虽然他们的关系有些暧昧，但始终没有越轨，属于“精神婚外恋”。别看武放年是二兵团的副司令，等于黑社会老大，以打砸抢著称，但他从来不敢动一下岳湘红的手指头，其实他知道妻子心里有第二个男人，但他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
1966年，上海滩出现了另一支规模堪于“工总司”相抗衡的造反派组织，叫“工人赤卫队”，有八十万之众，它的行动口号是“抓革命、促生产”。两派势力旗鼓相当，工总司骂它是保皇派，工人赤卫队骂工总司是流氓大本营。一山难容二虎，必须铲平它，工总司才能独霸上海滩。
1966年12月30日，在上海徐汇区的康平路（上海市委的办公地点，类似伦敦的唐宁街），工总司的十万名打手包围了两万名工人赤卫队队员，展开一场空前激烈的巷战，拳对脚，棍对棒，由于力量悬殊，工人赤卫队被打垮了，这就是文革史上著名的康平路事件，揭开了全国大规模武斗的序幕，二兵团由此一战成名。
事后打扫战场，在无数的死者中就有刘薪，当时他是工人赤卫队下属杨浦区支队的一名头头。虽然武放年没有亲自动手，但他召集了十名敢死队员，分发刘薪的照片，叮嘱“只要死的，不要活的”。
刘薪死了，武放年装得一脸无辜，岳湘红没有质问丈夫，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把眼泪往肚里咽，心里在说：“武放年，你公报私仇，从今以后，你我夫妻恩断义绝……”
哥伦比亚咖啡的醇香把岳湘红从往事中拉了回来，她品了一口咖啡，对瞪着自己的张厚和吴薄说：“我们这就摊牌吧。我认识这个手机号码的主人，她叫艾思，我和她是合作伙伴，共同经营一家企业，做保健食品。”
顿了顿，她又说：“你们替我办一件事，去一个地方，用你们的专长去拍一段录像。作为报答，你们发愁的那件事我负责搞定。我花钱雇二十个人驻守在十家医院的太平间里，不出三天就可以帮你们完成任务，怎么样？”
张厚与吴薄交换了一下眼神，张厚问：“你要我们去哪里呢？”
岳湘红递上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地址。吴薄打开看了一眼，露出疑惑的神色问：“这个地方我熟悉，根本没有你说的这家酱菜厂啊！”
岳湘红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对，那个地方现在是一家宾馆，可在1984年之前，那里的确是一家酱菜厂。”
<h3>5</h3>
白色的大虫停在站台上，哔的一声，车厢门与屏蔽门同步开启。
彭七月提着行李，从第一节车厢里走了出来。他朝周围看了看，空寂无人的站台，很静，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安静。
迈上停驶的自动扶梯，穿过寂寥的售票大厅，又经过一段长长的台阶，彭七月终于回到地面上。回头望去，鲁班路369号——就象一条张大嘴的巨鲸浮在海面上。
当他的脚重新踏上瞿溪路的时候，彭七月展开双臂，狠狠呼吸了一口2010年的空气。
靠，我回来了！
就在他跨出车厢的时候，两个背着背包的人影悄悄钻进了最后一节车厢，正是张厚和吴薄。
这节车厢和平时乘坐的地铁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嵌在车厢上方的电子地图，显示着一条特殊的行驶线路：
2010—2009—2008—2007—2006—2005—2004……
他们的目标是1984年，地址是南市区陆家浜路的一家酱菜厂地下室。岳湘红告诉他们，那是一家地下旅馆，从门口数到第三个房间——员工更衣室，把摄像头安装在天花板上。岳湘红要求至少装三到四个，更衣室的每个角落都要拍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两人还以为这个女人有点变态，千里迢迢穿越时空隧道，就为了拍别人更衣？
“不，”岳湘红紧绷的脸上显出一点微笑，“你们到那儿的时候，那家旅馆应该已经废弃了，等待施工队来拆除，所以那里是空的……”
后面的话，岳湘红讳莫如深，不肯再说了，张厚和吴薄也没有再问，反正到了那儿就真相大白了。
对这趟时空之旅两人充满期待，张厚都是八零后，可以见到幼儿时的自己，也是一件蛮有意思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避开那个可怕的手机号码，剩余的十来张死人照片也有人帮他们搞定。
白色的大虫启动了，爬进了幽暗的时空隧道，越爬越快，就象爬回自己的洞穴。
<h3>6</h3>
别以为上海只是个大都市，其实它还有三个岛屿：崇明岛、长兴岛和横沙岛，其中最大的是崇明，最小的是横沙。从地图上看，就象三块石头牢牢扼制住长江口。
横沙岛上有一个渔村，村里有一户渔民姓万，万家有三兄弟。他们的父亲和爷爷用的是一条三桅帆船，当三面篷帆全部张开的时候，呼啦啦很是壮观。到了三兄弟手上，换成了机帆船，船还是木质的，加了一台柴油发动机，船尾的舵换成了螺旋桨，扳艄的动作换成了把住舵盘，船舷外挂上了一对轮胎做的救生圈，有了时代气息。
最富有“时代气息”的，还是在船舷的两侧，用红漆刷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因为在船上容易弄湿，所以大字报是不能贴的，尽量用油漆，凡是有空的地方都用红漆刷上了字，驾驶舱的正面，钉了一块“用毛泽东思想统帅一切”的标语牌。
每次出船前，三兄弟都要围坐在甲板上学一段毛主席著作，喊几声口号。三兄弟很自觉，绝不会偷工减料，逐字逐句地读，深刻理解，反复咀嚼，吃透为止。他们文化程度不高，也就相当于小学毕业，通过学毛主席著作识了不少字，还知道了《水浒》里的人物，由于常年在船上，对“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意境心领神会，如此一来，对文言文也有了入门级的水平。
那个年代，人的自觉性远远超过现在，今天在一条空寂无人的街上，谁过马路还会看红绿灯？
1967年5月的一天早晨，这条“沪渔横08号”从横沙岛的渔船码头出发了，沿着熟悉的航道，今天他们打算走得更远一点，把船开到长江口去捕鱼。懂机械的老大在驾驶舱，力气大的老二收渔网，心细的老三挂篷帆。
船上有一根桅杆，大部分时间，篷帆是收拢挂着的，象卷起来的地毯。起风的时候，把这卷地毯升到桅杆顶端，然后松开绑绳，哗啦一下，篷帆从天而降，在风婆婆的劲吹下鼓起来，能把航速提高好几节。在机械发达的今天，那些造价几百万的私人游艇上也大都有帆。
那天晴空万里，阳光普照，江面上波光粼粼。天气虽好，运气并不好，连撒了七八次网，捕获的鱼零零星星，大都是杂鱼。老二有点泄气，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喘息着说，“还是返航吧，明天再出来。”
老三安慰他说：“二哥你别急，我上去看看。”
说完，老三象只猴子噌噌噌就爬到桅杆上去了，他经常登高瞭望，可以用肉眼发现经过的鱼群，甚至可以分辨出鱼的种类。只要老三登高一望，振臂一呼，大家就知道有戏了。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老三爬上去观了半天，一言不发。
“喂！”老二在下面仰头喊，“看到什么了？”
老三指着左前方，犹犹豫豫地说：“那边……有个东西……”
“是鱼群？”老二问。
“不是……”老三迟疑地说，“有东西浮着，很大……”
“多大？”老二的脖子都抬酸了，气恼地嚷道，“老三你今天是怎么了！说话大喘气，拜托你一口气说完好不好！”
老三目测了一下说：“跟咱们的船差不多大，好象是条鲸鱼……”
渔船作业区域在横沙岛至崇明岛之间，这里江面宽阔，往东就是长江口，出了长江口就是茫茫的大海，每年迁徙的鲸群经过时，总有一二条迷途的误闯入长江口。
“鲸鱼！”老二倒吸一口冷气，跑进驾驶舱跟老大简短商量了一下。捕鲸要有专门的捕鲸炮，还要巨大的拖网，仅凭两张小号的鱼网就要拖走一条几十吨重的鲸鱼，实在是天方夜谭。弄不好鲸鱼发起脾气来，反把这条木船拖到海上去就糟糕了，所以商量的结果是放弃。
没等老二跑出驾驶舱，桅杆上的老三就惊呼起来，“不好了，它朝咱们这边过来了！”
鲸性情温顺，袭击人船的例子几乎没有，但要是不慎和它相撞，这条木质的机帆船恐怕只有沉没的命运了。
“往右，右满舵！”在老三的指挥下，老大往右转舵盘，打开避开，可说来也怪，那条鲸似乎是瞄准了这边，直扑过来。
转舵后，由于逆风，鼓起的蓬帆把船往相反的方向吹去，抵消了马达的作用，鲸离船更近了。
“把帆收起来，现在是东南风！”老二朝桅杆上的老三高叫。
浮在水面上鲸的脊背，通常是黑色或深褐色，但这条鲸很奇怪，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反射，金光灿灿。
莫非是一条巨大的金枪鱼？
老三不由眯缝起眼睛，手搭凉棚把目光聚射过去，全然不顾在下面手忙脚乱的两个哥哥。
终于，他看清楚了，嘴巴越张越大，足能塞进一只馒头。
那不是什么鲸，而是一块巨大的浮冰！
在五月份的季节，长江口居然出现一块巨大的浮冰，倒是一件蛮稀奇的事。
尽管不是鲸，机帆船还是要避开它，免得发生泰坦尼克号的悲剧，坚硬的冰能刺破钢铁巨轮，这种木头船对它来说简直象块豆腐，不堪一击。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块浮冰不是随波逐流，而象船一样有方向、有速度，对着三兄弟的船不紧不慢地靠上来，直到发出轻轻的磕碰声才停下来。现在机帆船和冰连在一起了，船要返航，就得把这块巨大的浮冰拖回去，到时候一定会在村里引起轰动，万家三兄弟出江捕鱼，带回来一块比船还要大的冰。
老三身手敏捷地从桅杆上爬下来，翻过船舷，没等两个哥哥制止就跳了出去，通的一声，稳稳地站在冰面上了。
机帆船有二十五米长，这块浮冰显然比船更长、更宽，足有几十吨重，散发着一股迫人的寒气，站在上面的老三不禁打了个哆嗦。
“老三你快上来，当心冰面裂开，人掉下去！”老二不放心，扒着船舷喊。
“没事的！”老三应道，“这冰又厚又硬，才不会裂开呢。”
他使劲在冰面上蹦了两下，以示证明，然后倒背着手，在冰面上踱起步来，嘴里还背起毛主席诗词来：
“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望着孩童般的老三，老大和老二发出一阵苦笑，议论起来。
“大哥，你说这样的季节，哪儿来这么大的冰呢？”
老大指着长江口说：“听说海那边有一块很大的陆地叫南极，比咱们中国还要大，一年四季都是冰天雪地，没准是从那边漂过来的吧！”
“乖乖，那要漂流上万海里，还不得融化？”
“也许它以前更大，是一座冰山，现在就剩这么点了……”
话音刚落，冰面上的老三发出声嘶力竭的惊叫：“大哥二哥！你们快来看哪！冰……冰下面有个小孩！”
短暂的惊愕过后，老大和老二带了工具爬到冰面上，费了半天劲凿开冰面，把一个冻僵的婴儿救了出来，如同把一个人从坟墓里拉出来。
婴儿是男孩，已经冻得硬梆梆，全身皮肤发青，脸色发紫，没有呼吸和脉搏。老大说：“没用了，早就冻死了。”
老二大发感慨：“谁这么狠心，把刚生下来的小孩往长江里扔！如果是女孩还说得过去，可这是个男孩呀！”
“一定是家里太穷，养不起……”说到这儿，老大看了看脚下的冰，诧异起来，“可他怎么会冻在冰里面呢？莫非……”
话音未落，老三又叫起来：“大哥二哥，小孩子的心脏在跳，还有救！”
兄弟俩凑上去听了听，果然有微弱的心跳，老三解开衣服，把男婴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就在这时候，男婴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瞪着一双小猫头鹰的眼睛望着万家三兄弟，嘴巴也开始动了，哇啦一声哭了出来……
三兄弟抱着他打算返回船上去，男婴越哭越响，好象舍不得离开似的，小手一动一动，捏成小拳头的样子，还伸出一根稚嫩的手指，指着被凿开的冰面，好象有什么东西遗漏了，老大过去一看，发出“咦！”的一声，因为冰层下面居然有一本书！
书的封面朝上，透过晶莹的汽泡，《百冰治百病》的字清晰可见。
带着完好无损的书，怀抱着男婴，他们回到船上，就听冰块发出嘎啦啦的巨响，浮冰开始碎裂，仿佛被一台巨大的切割机推过，四分五裂成无数的冰块，然后被滔滔的江水吞没。
三兄弟目瞪口呆地望着，全然没有注意怀里抱的男婴，他稚嫩的小手紧紧攥着那本从冰里救出来的书，小猫头鹰似的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光，仿佛在跟冰道别，跟这块代替了母亲的子宫、代替了母爱养育他的巨冰永别。
不妨来推算一下这块冰的线路：
藏国富把它从河南南路桥抛下苏州河，流动的河水把它送到了外滩，汇入黄浦江，蜿蜒数公里，经过了黄浦区、虹口区、杨浦区，最后出了宝山区的吴淞口，展现在面前的是宽阔的长江，往北是第一大岛崇明，它没有漂向崇明岛，而是走东南方向，漂向属于宝山区的长兴岛，然后往北拐了个弯，从长兴岛与横沙岛之间的江面上漂流过去，再继续往东。
要是没有渔船的发现，它就会漂出崇明岛与横沙岛之间的长江口，往北是黄海，往东是东海，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上。
从2月22日抛下苏州河到五月份被发现，将近三个月，它就漂浮在这条蜿蜒数十公里的水路上，走得实在很慢，似乎在徘徊，等待着万家三兄弟把船开到长江口来发现自己。一路上它的体积不断膨胀，要是没有被拦截，也许会越来越大，直到把长江口封冻起来……
这不是危言耸听。冰，是无所不能的。
1967年，文化大革命在全国如火如荼，灾难性的运动并没有怎么波及到这个岛上，村里的渔霸早在解放初期就被镇压了，留下的都是苦大仇深的渔民，大城市里严格的户籍制度在这里也宽松得多，因此万家收养这个婴儿并没有引起什么猜疑，5月17号把他从江里捞上来，这一天理所当然就成了他的生日。其实他的生日应该在2月22日凌晨，沈晶莹把他生在浴缸里，可惜无人知晓。
对婴儿的来历，三兄弟众口一词，说是从崇明亲戚家抱来的，没有吐露实情。
尽管村里没有红卫兵和造反派，但村革委会里也有积极分子，曾一再告诫，如果从江面上捞起奇怪的漂浮物，一定要报告，不得擅自藏匿，说不定是从台湾漂过来的间谍工具。横沙岛处在长江口的位置，属于“前哨阵地”，当年蒋介石逃离大陆就是从长兴岛上的军舰。在这种形势下，说什么“从长江口漂来一块巨大的浮冰，冰里裹着个小孩……”的话，人家非但不会相信，反而要产生怀疑。
兄弟仨姓万，所以孩子就叫万冰，顺理成章。
<h3>7</h3>
彭七月乘坐高速客轮来到横沙岛，一路上拿着三岛地图一直在研究。
如今，从浦东外高桥到长兴岛建了越江隧道，从长兴岛到崇明岛建了跨江大桥，合称为长江隧桥。长兴岛变成造船工业基地，江南造船厂从市区搬迁过来，腾出的地儿变成了世博园。崇明岛和横沙岛则大力发展生态旅游。崇明岛有亚洲最大的东滩湿地自然保护区，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当年的小渔村已经变成了休闲度假村，通过当地派出所，彭七月了解到万家三兄弟的情况：除了老大因病去世，老二和老三都健在。老二和几个股东成立了渔业合作社，身体发福的他早就不上船了，负责管理和销售。当年的木头机帆船变成了铁壳渔轮，装有GPRS全球定位仪和鱼汛雷达，布网和收网都靠机器来完成，你只要坐在甲板上把鱼分类就行了。
老三去了南汇，儿子和儿媳承包了一家葡萄种植园，他帮他们照料孙女。
对这个从市区来的警察，老二有些奇怪，他居然要了解万冰的情况，而且事无巨细，只要是关于万冰的，都想知道。
“这孩子真是太奇怪了！大冷的天，死活不肯穿棉袄，穿一件单薄的外套跑来跑去，我摸了摸他的身体，吓，冰凉！可他就是说不冷，真拿他没办法……”
“五岁那年，不知道从哪儿抱来一只黑黝黝的猫，毛老长，一直披到地上，老大说这叫怪人养怪猫……”
“岛上有镇，镇上有中心小学，有一年冬天，老师来告状，说教室屋檐下面垂挂着一条一条冰柱，他爬上去把冰柱掰下来放在嘴里叭嗒叭嗒舔，吃得津津有味。一个下午他把整个学校的冰柱都吃得精光……”
“有孩子模仿他，用椅子叠椅子爬上去，结果摔下来鼻青脸肿……”
“学校医务室给同学们测量体温，总是量不到他的体温，卫生老师以为体温计坏掉了，甩啊甩，把水银都甩出来了……”
万老二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唉，说穿了也没啥奇怪，这孩子本来就是从冰里来的嘛。别人生病，他生冰！”
“我们兄弟商量下来，觉得镇上的教育质量不行，于是走后门托关系，把他弄到市区去读初中，叫借读。从他入学那天起，班主任、教导主任还有校长，家里一年四季吃的鱼都是我们提供的……”
“高中时出了一桩事，学校里说他耍流氓，强暴女同学，把他送进少年管教所了……”
彭七月的眉头顿时拧成一条直线，“什么！强暴女同学！这是怎么回事？”
老实巴交的万老二显得很无奈，“我们也搞不清楚，反正学校和派出所都是这么说的，而且人证物证俱在，想赖也赖不掉。说心里话，打死我们也不信，他是一个内向的孩子，别人吵架打架，他都会避得远远的，怎么一眨眼就成了小流氓呢！可有什么办法？那时候送谁去劳动教养，还不是派出所一句话？”
“我和老三去少年管教所探视过他，就在松江县的泗泾镇，高墙电网的，跟监狱没什么两样。他看上去瘦了点，精神还不错。我们问他到底有没有强暴女生，他嗯嗯啊啊，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我和老三以为这是默认，都很失望，就打算走了，他忽然对我们说了句话……”
“什么话？”彭七月问。
“他把手放在这儿……”老二模仿着当时万冰的动作，把手按在腹部，“他的表情很怪，眼圈微微有点发红，说，二叔，三叔，谢谢你们的养育之恩，我的时间就要到了……说完，他跪下来给我们磕了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彭七月一时没听明白，瞪着万老二，万老二挠了下头说：“当时我们还以为，他说的是探视时间到了，他舍不得我们走，后来才晓得不是那么回事……”

第七章：万冰
<h3>1</h3>
彭七月没有空着手从1966年回来，带回不少好东西：各种材质的毛主席像章，有塑料、陶瓷、金属的，大如碗口，小如钮扣，五花八门。还有全套文革时期的邮票，这些面值几分钱的纸片如今可是身价百倍，还有一只搪瓷茶缸，上面印有毛主席的头像和三面红旗。刑侦支队的严队长是个怀旧迷，就喜欢收集那个年代的物品，休息天逛古玩市场，跟摊主讨价还价，突然之间得到一大堆宝贝，差一点儿把他的嘴乐歪了。
“小彭啊！”严队拍着彭七月的肩膀，笑逐颜开，“听说你出去旅游了，去了哪里？不会是回到文革了吧？哈哈哈！”
彭七月陪着笑，心想，你知道文革是怎么回事？就是下属把上级打翻在地，而且合理合法。如果回到文革，刑侦队里马上会冒出一支造反派，把你打翻在地，你敢反抗，就是反革命，把你关牛棚、进学习班，发配到深山老林里去劳动改造……
彭七月恢复原职，回到队里，继续负责一些乱七八糟的小案杂案。
“笨七，有人报案，你接待一下吧。”
“小七”是大家对彭七月的昵称，自从酒吧事件后，改叫他“笨七”了。
彭七月没好气地朝喊他“笨七”的同事白了一眼，懒洋洋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台，报案者已经坐着了，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年纪很轻，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穿着仿冒的耐克衫，袖口黑得发亮，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一双破叽叽的皮鞋，鞋头不仅沾着灰尘，还沾了一层油腻，灰尘与油腻和在一起，就很难用普通鞋油刷干净了，恐怕得扔进洗衣机了。
彭七月估计对方是从事餐饮行业的，大部分时间呆在厨房里。中国菜是全世界最油腻的菜，厨房更是油中之油，堪称“油田”。如果有人告诉你，他在“克拉玛依油田”工作，那么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真的在新疆的克拉玛依挖石油，二是他在一家叫克拉玛依的新疆餐馆里烧菜。
“姓什么叫什么，在哪儿工作。”彭七月摊开记录册，例行公事地问起来。
“我姓赵，江苏金坛人，来上海打工，就在思南路的风味饺子馆上班。”
彭七月没猜错，对方真的在油田工作。
“你报案？”
“嗯，我报案……不，我举报！举报我们老板，他叫杜彪，他……他……”
彭七月安慰说：“别着急，慢慢说。这儿是刑侦支队，你很安全。”
“他……他卖人肉饺子！”
彭七月的原珠笔停顿下来，抬起头诧异地看着这个饺子馆伙计。
彭七月只在《水浒》里见过“母夜叉”孙二娘开黑店卖人肉包子的情节，在旧社会，也有吃人肉的恐怖事情发生，但那是在闹饥荒的时候，实在饿得没办法。在物欲横流、商品过剩的今天，饭店的泔水桶里都能找到鱼翅和燕窝，居然还有人吃人肉，那就与饥饿无关了，而是变态，绝对的变态。
彭七月眼中射出犀利的目光问：“你们老板杀人了？”
“不，他没有杀人。”
“那他哪儿来的人肉？”
“我怀疑……那是他自己的肉。”
<h3>2</h3>
风味饺子馆坐落在卢湾区的思南路，靠近南昌路口的科学会堂，那儿有成排的梧桐树，是一条幽静的马路，离香山路的孙中山故居几步之遥，其实这种地段更适合开酒吧。食客都是附近淮海路商务楼里的白领，一到中午，店堂里就座无虚席。晚上的食客则大都是逛淮海路的外地人。
绞肉机是厨房最大的设备，象一只大木桶那么大。早晨五点钟，有伙计蹬三轮车把新鲜肉从菜场拿过来，不是整爿的猪，而是切好的猪肉，这个姓赵的伙计负责把猪肉放进绞肉机里，一按电钮，不锈钢的搅拌内胆会高速把猪肉粉碎成肉糜，从另一端吐出来，然后做成饺子馅。每天如此。
“我观察好久了，以前老板总是六点钟左右才来店里，那时候肉馅已经拌好了，可最近，他五点刚过就来了，先看着我把猪肉放进绞肉机，然后找借口把我支开，每次我走开以后，就能听见绞肉机发出轰鸣……昨天早上，我躲起来偷看，就看见老板鬼鬼祟祟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块红色的肉，肉不大，不会超过半斤，他把肉放进绞肉机，再按下电钮，里面的猪肉就和这块肉搅拌在一起了，变成了饺子馅。”
彭七月奇怪地问：“你凭什么说这是人肉呢？你看见他割自己的肉了？”
伙计摇了摇头，说：“我们老板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我没看见伤口，是服务员小梅说她看见了，伤口在大腿内侧，创口面积很大，有中碗那么大。老板说是被沸油不小心泼的，可我一直在厨房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油锅倾翻这种事情。就在昨天，我看见他小腿上又多了一个伤口，裹着绷带，老板皱着眉头，每走一步路就痛得钻心。既然伤成这样，为什么还要来店里呢，不就是为了往绞肉机里放那块肉吗？”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这个伙计能够运用分析推理，而且具有专业水准，这样的人才，放在“油田”里未免可惜了……彭七月暗想。
彭七月点点头，指着太阳穴又问：“你们老板有没有那个……精神不正常？”
伙计又摇头，说：“才不呢，他这个人不要太精明噢！我一个月里请了几天假，加了几次班，他不用看记录，张嘴就能说出来，丝毫不差。店里进的货，从蔬菜到肉，什么进价，份量多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天结算营业额，收银员还没算出来，他就能报得八九不离十。”
彭七月挠了挠头，开始觉得这案子有点棘手。如果饺子馆老板杀人，把人肉做成饺子馅，那就是谋杀，加非法牟利。可他割的是自己的肉，这并没有犯法，把自己的肉拌进饺子馅，顶多也就是违反了食品卫生法，根本轮不上刑侦队来管。
糟糕的是，《食品卫生法》里并没有禁食人肉这样的条款，只有禁止食用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如狗熊、老虎、金钱豹、大象，青蛙和癞蛤蟆也在其中，老鼠和蟑螂则不在保护之列，国家巴不得老百姓把它们都吃光。
看来，中国的法律滞后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这么做总得有动机呀。
“你们老板有变态行为？是自虐狂？”彭七月问。
伙计摇头说：“好象看不出有什么别扭的地方……”
彭七月决定动用法律赋予他的权力——传唤。
把杜彪从饺子馆带出来的时候，彭七月没有给他戴手铐，这家伙走路一瘸一拐，一只手拄着拐杖，要是铐起来，彭七月只有背着他走了。
传唤不是审讯，不能在审讯室里，还是放在办公室里，往来的同事们都朝这位老板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纳闷，有惊讶，还有敬佩，毕竟这样有勇气的人还是不多见的。
眼前的杜彪，只有一米六零左右，用古代章回小说的白话来描写，是“五短身材”，地中海式的脑门秃得厉害。也许是肉吃得太多，脸颊的横肉滋了出来，面相有点凶，十根小萝卜粗的指头上套着两只铜箍金戒指和一只蓝宝石戒指，矮粗的脖子几乎看不到脖颈，只能看见一条粗粗的金项链，还有晒成麦色的胸前肌肤。
面对彭七月的讯问，杜彪不予合作，两条火腿粗的胳膊往胸前一抱，一副无可奉告的模样。的确，彭七月拿不出什么物证，而那个伙计也不敢来充当人证，跟自己老板面对面。
就在彭七月束手无策的时候，杜彪忽然一震，人几乎从椅子里跳起来，能把这团近两百斤重的肉团从椅子上震起来，一定需要不小的力量。彭七月好奇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停留在杜彪的腰上，“金利来”皮带把腰间的赘肉勒成了两截，乍一看就象套了个救生圈，腰带上挂着一个皮套，是它发出的震动。
奇怪的是，杜彪没有碰它，任它震动。
“你的手机在震，杜老板。”彭七月提醒他。
“喔……没什么，是条短信。”杜彪的表情有点紧张，这一切逃不过彭七月犀利的眼睛。
“能让我看看你的手机吗？”彭七月向他摊开手。
杜彪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似乎在犹豫。
彭七月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走过去，直接从皮套里抽出了手机。那是一只陈旧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至少是三四年前的产品。彭七月打开看了看，果然收到一条短信，是“巴黎春天百货”优惠酬宾的广告信息，没什么可疑。
他为什么不敢当着我的面看手机呢？莫非这手机里有花头……
彭七月多了一个心眼，看了看他的通话记录，又到收件箱和发件箱里看了看，有这么几条短信引起了他的兴趣，按先后顺序是这么排列的：
“你做过亏心事吗？”
“你是谁？”这是杜彪的回复。
“你做过的亏心事属于以下哪一类：1，背叛。2，不孝。3，淫乱。4，偷盗。5，杀戮。6，贪食。7，欺骗。8，凌弱。”
“他妈的，你到底是谁？”这是杜彪的回复。
“你做过的亏心事是3：淫乱。”
“我淫你老妈！”
“晚上我来找你，你淫我吧。”
彭七月朝杜彪瞟了一眼，杜彪神情紧张地看着自己。
同事小屠接了个电话，是从市110报警中心传来的紧急案情：淮海路一家银行发生劫案，劫犯还在银行里。
大家以最快速度穿上防弹背心，带上手枪手铐，比他们更快的是区特警中队，五花八门的警车风驰电掣赶往案发现场，警笛的呼啸声几公里外清晰可闻，不知道是为了震慑罪犯还是提醒罪犯快点逃跑。
<h3>3</h3>
富美银行是一家日资银行，在日本它的总资产排名在前十位，是一家大银行，但在大陆，知道它的人并不多。这也难怪，它在2002年才进入中国市场，2004年在上海开设了分行，旗下还有一家保险公司。
下午两点，正是生物钟犯困的时候，一个穿深色套装的职业妇女走进了富美银行开在淮海东路的卢湾区支行。她一言不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枪对准了营业员，要求他把所有的现金装进一只空的塑料袋。
营业员目瞪口呆，不仅仅因为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银行劫匪，还因为他认识这个劫匪，不光他认识，银行里的二十七名职员，上至支行行长，下至保安和清洁工，都认识这个人。她叫许桂花，是富美银行上海分行的国际信贷部主任，是少数几个能够拿到年终分红的高级主管。
“许……许主任，您……您在……开玩笑？”营业员结结巴巴地问。
今天不是愚人节，这位许主任会不会把日子搞错？
即使是愚人节，这种玩笑也未免太过分了！
营业员确实难以理解，他知道许桂花的年薪大约有人民币一百万，她来抢银行，而且是自己供职的银行，不是玩笑还能是什么？
如果真的要抢，就应该戴个面具，或者把自己的连裤袜套在脸上，哪儿有这样明火执仗的，而且连个同伙都没有。
“少罗嗦！”许桂花动了动手里的枪，厉声道，“把现金都给我装进去，快一点！”
望着黑洞洞的枪口，营业员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玩笑。
由于中国人民银行还没有对外资银行开放人民币业务，所以柜台内的现金大都是美元、英镑、日元和欧元，营业员把装满外币的塑料袋递给他，塑料袋是透明的，绿莹莹的一百美元、朱红色的五百欧元和印有伊莉莎白女王头像的五十英镑，以及淡咖啡色的壹万日元格外醒目。
这样的劫匪还真少见，她还打算上街炫耀一番？营业员直犯嘀咕。
提着装满钱的塑料袋，许桂花没有急于离去，而是笃悠悠地往营业厅的沙发上一坐，随手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不慌不忙地欣赏起淮海路的街景来。她把手枪往地上一扔，手枪掉在地砖上，发出软扑扑的声音，没有金属的橐橐声，只是一把塑料仿真手枪。
许桂花回头看了看瞠目结舌的大家，习惯地挥了挥手说：“给我杯咖啡，不要sugar。”
她从不吃外面的糖，只吃一种不含卡路里的代糖，是在英国念大学的儿子给她带来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这样一包糖来，放在茶几上，等着别人把咖啡端上来，可惜，咖啡没有特警队来得快。
特警队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劫匪，刑侦队兵分两路，一路把嫌疑犯押回去马上审讯，另一路去了许桂花的公寓，进行搜查。彭七月被编在后一组。
许桂花住在黄浦区的一幢高层住宅楼里，离婚后她一直单身。开门的是家里的佣人，对一群向她出示搜查证和刑警证的便衣警察，佣人茫然不知所措。
出门前，许桂花把自己的随身物品，如钥匙、手机、钱包、手表，一律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只带了一把塑料手枪，而且没有开车，坐出租车去的，给人一种大义凛然的感觉。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银行抢劫案，搜查还是进行得很仔细。万一将来结案，认为在搜查时有疏漏，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这对于已经背了处分的彭七月来说，尤为重要。
书房里有一只转角大书柜，上面是玻璃门，里面摆满了金融管理类书，下面是橱柜。在橱柜的下层，彭七月捧出一叠大小不等的相册，越往下相册的款式越陈旧，里面插的都是有年头的照片。
彭七月翻了一遍，被一张七寸大的黑白照片吸引住了。抬头有一行字“1985年南市区求知中学高三（2）班全体师生合影留念”。在第二排靠右第三个，彭七月找到了许桂花，当年她有18岁，青春洋溢的样子，恐怕她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将来自己能当上一家银行的高级主管，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劫这家银行。
彭七月把这一页翻过去……大概过了两秒钟，他又翻了回来，重新审视着这张摄于1985年的集体照。前排左首站着一位同学，剃着平头，身材矮胖，咧着嘴傻呵呵笑着，彭七月把他认了出来——杜彪，那位不惜割肉做馅、以馈广大食客的饺子馆老板。
原来他们是同班同学啊！
真是一对疯子。
彭七月离开书房来到客厅，同事们的搜查工作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彭七月朝桌上看了一眼，那里摆着许桂花的手机，索尼爱立信的。
他的脑子倏一转，拿起这个手机，用惯了诺基亚的他对索爱手机的操作颇为生疏，不是按错了键就是少按一个键，摆弄了半天，才进入收件箱。
杜彪收到的那组短信，在这里被拷贝了，唯一不同的是下面这条：
“你做过的亏心事是7：欺骗。”
彭七月拿出自己的诺基亚，给这个号码发去一条短信：
“ICE，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回复很快来了：“回来啦？辛苦啦！”
这么亲热，象居家的太太欢迎丈夫下班，就差帮他换拖鞋了。
彭七月不予理会，严肃地回复：“我回刑侦队上班了。这里是法制社会，不许你胡来。”
“嘻嘻……你不是想了解万冰吗？我在帮你呀！”
<h3>4</h3>
这年头，奇人奇事，层出不穷。
中山南一路上，有好几间由沿街民宅改成的小发廊，门口挂有旋转式灯箱，玻璃移门上贴着膜，店内灯光昏暗，推门而入，就可以看见几个衣着暴露的小姐叉开大腿坐在那儿。她们之中没有一个正规的理发师，用文雅的说法，都是“性工作者”。
就在富美银行抢劫案发生的当天晚上，大概十点钟，一辆擦得铮亮的黑色奥迪A6停在一间发廊门口，从车里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看就是那种很注意保养、有着相当身价的成功男士。他穿着法国鳄鱼的米色茄克，夹着一只BALLY袖珍公文包，朝周围看了看，然后钻进了发廊。
几位小姐一看来了客人，站起身来迎接，男人随便扫了一眼，朝其中一个点点头。两人来到后面的小包间里，这儿比前面还要昏暗，暗到只能分清一百元和五十元的人民币。
“先生需要什么？”小姐笑盈盈地问。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透着厌恶，说了两个字：“到位。”
所谓“到位”就是真刀真枪地实干。小姐也是熟练工，马上宽衣解带，为了响应国家号召，积极防治爱滋病，还提供一枚免费的安全套。男人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问题，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盒中华烟，吞云吐雾起来。
见客人迟迟没有掏钱的动作，小姐就客气地提醒他：“先生，你把钱付给我，我把台费交给老板娘，然后我再来陪你聊天，好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也客气地对她说：“对不起，我身上没带钱。”
为了证明自己，男人打开BALLY包给她看，包里除了香烟和打火机，什么也没有。
小姐虽久经沙场，却从来没受过这种气，冷笑一声说：“先生，你大概脑子出了问题，敢跑到这种地方来吃白食？”
男人憨厚地一笑，回答说：“我给你一个建议，你打110报警，让警察把我抓起来好了。”
小姐气得脸都白了。谁都知道，报警等于自首，卖淫的送劳动教养，嫖娼的被刑事拘留。小姐当然不会傻到去报警，但也不会让这个男人白吃一顿，小发廊里“山雨欲来风满楼”。
正好这时候，两个蹬自行车的巡警经过这儿，发现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人行道上，这是典型的违章停车，便过来取证，准备开据罚单，就听见乓的一声，发廊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巡警推门而入，里面有三个小姐和一个男人，正呈现一种对峙的状态，地上躺着一只摔破的杯子。见来了警察，小姐马上拉圆了笑脸，把杯子的碎片往沙发底下踢了踢。
“外面那辆奥迪是谁的？”巡警问。
“是我的。”男人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违章停车。”巡警说。
男人哦了一声，辩解说：“这儿没有停车场。”
“你们在干吗？”巡警问。
男人朝小姐看了一眼，平静地说：“没干吗。她卖淫，我嫖娼。她已经付出了劳动，但我没有支付报酬，因为我兜里没钱。”
“疯子！神经病！”小姐气得破口大骂。
巡警没工夫陪他们瞎闹，把俩人带出发廊，用步话机召唤附近的巡逻警车，准备把人带回辖区派出所。
“警察同志，不用麻烦了，帮国家省点汽油吧。”男人显得非常诚恳，指着那辆黑色奥迪说，“我自己开车去派出所，你们可以搭我的车。”
巡警朝汽车牌照看了一眼，出于职业敏感，问：“这是你的私家车？”
“不，这是单位给我配的公务车。”
奥迪A6当公务车，起码是局级干部才能享受的待遇。巡警很惊讶，重新打量着那人，追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叫孙铁洋，招商局的局长。”男人不慌不忙地掏出名片，发给两个目瞪口呆的巡警，认真地说，“巡警同志，请抓紧时间，把我们带回去做笔录吧。”
如果说局长嫖娼是新闻，那么他不去高级夜总会，相反在这种低档次的小发廊里解决问题，还把一辆足以证明他身份的公务车停在门口，这大概算得上是奇闻了。
“如果他不在里面摔杯子，巡警未必会进去，看来他巴不得被抓住呢。”
“国家公务员去嫖娼，前途算是完了。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真教人费解！”
返回刑侦队的路上，众人议论纷纷。彭七月没有参与讨论，他把目光投向车窗外，望着没啥风景的街景，心里嘀咕：
“如果检查一下孙局长的手机，说不定也会有那几条短信呢。”
那张集体照就放在他的口袋里，这是他悄悄从相册里取出来的，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他甚至难以解释自己的行为，为什么要“偷走”这张照片。
<h3>5</h3>
江南一带有句农家谚语叫“菜花黄，痴子忙”，意思是春暖花开了，疯子和花痴（医学上统称为精神病患者）就开始忙碌了，这是有医学根据的。
其实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为疯子而准备的，大街上人潮如水，大多数人都挤在金字塔的最底层，真正能够攀上金字塔顶的，不是疯子就是偏执狂。
古京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是古京，不是俄罗斯总统普京，古京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大律师。十年前，他在律师事务所里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独具慧眼的他接下了一桩在别人眼里几乎是死案的交通肇事案，成功地为被告做了无罪辩护，一炮打响。之后他又辩护了几件名噪一声的大案子，每一件都胜诉，而且赢得漂亮，其中一个案子甚至作为经典案例被写进法律系教材，很多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件案子，有这么一位律师。
现在古京已经成为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他太太也是一名律师，擅长打遗产官司，夫妻俩夫唱妇随，在律师圈子里，提起他们夫妇，没有人不知道的。
可就是这么一位高踞金字塔顶的大律师，做出一件让圈里人匪夷所思、圈外人跌破眼镜的事情：他和太太离婚了，和家里的保姆结婚了。
有人猜想，一定是他的太太姿色已逝，徐娘半老，可凡是见过他太太的人，无不称赞她是大美人，有当年林青霞的风采。古太太比他小七岁，今年还不到四十，身材和皮肤都保养得很好，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成熟女性的魅力，总之绝没有到让丈夫讨嫌的地步。
还有人猜测，一定是那位保姆年轻漂亮，青春洋溢，让42岁的古律师焕发了第二春，两人有了婚外恋情，小保姆不慎怀孕了，才逼古律师离婚来娶自己。可实际上又猜错了，不是小保姆，而是老保姆，今年五十岁，比古律师整整大了八岁，是寡妇。她老家在安徽阜阳，生有两儿一女，子女都已结婚并有了孩子，换句话说，古律师的这位新娘已经是祖母级的了。
“爱情！一定是爱情的魔力！”
这是人们能想出的、唯一能解释这种疯狂行为的理由。
爱情的力量确实伟大，它可以让公主下嫁给穷光蛋，让王子迎娶贫民窟的灰姑娘，也可以让金牌大律师娶家里的老保姆。说不定哪天，本拉登会疯狂地爱上一个中央情报局的美女特工，稀里糊涂跑到美国来拜见岳父岳母，结果在海关被逮捕，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发出感慨：都是LOVE惹的祸！
如今，人们对婚姻越来越宽容了，什么老夫少妻、少夫老妻，哪怕是男人跟男人、女人跟女人结婚，也不算什么新闻了。可古律师的荒唐婚姻还是在律师圈里引起了一番震动，就连法官在开庭前，也会把某某律师叫到跟前，小声打听：“哎，我说，古京那事是真的吗？”
有人问古太太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甘心退出，让家里的老保姆成为女主人？古太太抹着眼泪喑哑地说，他拿自杀要挟我，说我要是不答应离婚，他就跳楼，一边说一边就往阳台栏杆上骑……
没办法，他一定是疯了，疯了。
也有人责问古京，这位平日在法庭上滔滔雄辩的大律师，舌头好象被人割了一截，只会结结巴巴重复一句话：
“求求你，别再提了，这就是命，命……”
“是报应……”
最后这三个字，声音低弱近乎蚊子叫，人家听不见。
夫妇俩有个儿子，在郊区一家寄宿制私立高中就读，周末回家。他还不知道爸爸妈妈已经离婚，那位埋头做家务的老保姆（他管她叫屠阿姨）从法律上讲已经是他的继母了。
小古喜欢玩爸爸的手机，古律师每年都换，现在是iphone4。玩着玩着，小古随意进入收件箱，看见一条奇怪的短信：
“你做过亏心事吗？”
小古并没有在意，他哪里知道，这条只有七个字的短信，正是他老爸发疯的诱因。
<h3>6</h3>
彭七月找了严队，说自己正在钻研犯罪心理学，打算找一个典型案例来分析，比方说，那个抢劫银行的许桂花。
“好啊好啊，没准咱们队里能飞出一个心理学博士来呢。”严队长笑着说。
有了严队的批准，彭七月顺利地在看守所里见到了这个抢劫自家银行的银行高级职员。许桂花比过去消瘦，头发有些零乱，昔日的高级白领看上去就象一个刚下夜班的纺织厂女工。
“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彭七月开门见山。
许桂花以为只是例行的审问，问那些千篇一律的问题，却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一句话就戳中了她的要害，脸颊的肌肉不由抽搐了一下。
彭七月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问：
“手机里的那几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有人威胁你？你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才去打劫自家的银行。你根本不是冲钱，钱到手了你却坐下来等警察，有这么笨的劫匪吗？”
“其实你并不傻，在两样必选其一的情况下，你选择了身败名裂。究竟什么样的东西值得你如此牺牲？我想只有一样，就是保住自己的命。”
“这个发短信的人到底是谁？说出来，也许我能帮你。”彭七月循循善诱。
许桂花有点招架不住了，苦笑一声：“不，你帮不了我。你要是见到她，也会吓得半死。别说抢一家银行，哪怕叫你去火烧故宫，你也会乖乖照办……”
“她是不是女的？身体裹着一块冰？”彭七月追问。
许桂花显出惊讶的神情，“你怎么……”
她的嗓音忽然嘶哑起来，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好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脸憋得通红，而且泛出一层青紫色。彭七月觉得不妙，赶紧拍她的后背，就听“呃！”的一声，嘴里似乎有东西要吐出来，一时又吐不出。
“如果她在我面前断气，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彭七月急中生智，大喊一声，“把嘴张开！”许桂花痛苦地张开嘴，彭七月一下把手指插了进去，食指和中指夹住了一节硬梆梆的东西，用力拔了出来——
那是一节冰！象人的手指，卡在许桂花的喉咙里，险些造成窒息。
许桂花通通咳嗽起来，彭七月赶紧倒了杯水让她喝下去，然后扶她躺下，心里咒骂着，艾思，我是警察，我不会让你这么胡作非为的，走着瞧！
他朝那节冰看了看，那东西还躺在桌子上，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它晶莹剔透，带着可爱的气泡，纯洁得无可挑剔，丝毫看不出它是一个险些让人窒息的肇事者。
许桂花躺着，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
彭七月掏出那张高三毕业班合影，指着上面的杜彪问：“你认识这个人吧？”
许桂花看了一眼，没有反应。
彭七月又指着第三排和第四排的两个人说：“这个人叫古京，这个人叫孙铁洋，他们一个是大律师，一个是局长，今年都是42岁，事业有成。和你一样，他们都做了让自己身败名裂的蠢事。”
彭七月又说：“三个男人做的亏心事是‘淫乱’，而你做的亏心事是‘撒谎’，因此我推断你曾被他们强暴过，对吗？”
许桂花一动不动地躺着，眼里泛出一丝泪光。
<h3>7</h3>
位于南市区的求知中学，如今早已不复存在，南市区并入了黄浦区，求知中学旧楼拆除，并入了敬业中学，学校对面的文庙被修葺一新，竖起了孔子像，故地重游，只有马路的轮廓依稀还能辨别出来。
1983年，在重点中学林立的南市区，不仅拥有市级重点中学：如大同中学、大境中学，还有区级重点中学：如敬业中学、十六中学。因此无论看校舍还是师资力量，求知中学只是一个“小八拉子”（上海俚语，指不起眼的小人物）。
在高一（2）班，杜彪的年龄比别人要大一岁，因为他留了一级。当时的留级生大多是让学校头疼的问题少年，抽烟打架调戏女生，无所不为，（不过比起今天在校门口打劫低年级生的恶少来说，他们还是善良的），班里的同学也对他们敬而远之。但再差的学生，总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哥儿们，杜彪也找到了一个人，就是那位敢于象飞蛾扑火一样去嫖娼的孙铁洋。
两人飞牌赌钱，在牌里做点手脚，骗骗周围的学生，一旦被戳穿，也可以凭借身高马大，在打架时占得上风。有时候也在校园里小偷小摸，把实验室门上的铁环铜把手撬下来拿到废品回收站去卖掉，得来的钱买包香烟抽，或者吃碗排骨面打打牙祭。他们犯下的案值最大的一桩“盗窃案”，就是把篮球架上的篮圈拆下来卖掉，把校篮球队的几位帅哥气成了大肚子蛤蟆。
不过与强暴许桂花比起来，以上这些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了。
学校的露天沙坑后面是体操房，说是体操房，更象一间高大的仓库，既没有镜子也没有木地板，只有一个铺着水泥地的室内排球场，多余的空间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体育课用的器械。学校没有排球队，这里的使用率不高，一般只在下雨天把体育课放到这里上。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古京发现体操房的大铁门没有上锁（可能被杜彪和孙铁洋拆去卖了），就和许桂花溜进来打羽毛球。那时候的羽毛球都是塑料的，带羽毛和橡胶底的球是正式的比赛用球，相当少见，正当他们球来球往打得兴奋，飞出界外的羽毛球被一只粗短的手一把抓住了，他们这才发现，杜彪和孙铁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唷，很高级的球嘛！”杜彪玩着羽毛球，并没有还给他们的意思。离他最近的许桂花朝他走过来，把球拍凑过来，意思要他把球放在拍子上面。杜彪朝她看了一眼，目光就被直勾勾地锁定了——许桂花穿着蓝色的运动衫，里面没戴胸罩，汗水把针织衫牢牢地吸附在皮肤上，乳房的轮廓清晰可见，连红红的小乳头都能看见……
男人的性欲来自视觉，这是有科学根据的，此时此刻，杜彪的心跳和脉搏都在加快，他朝孙铁洋看了一眼，两个人似乎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杜彪一把拽住许桂花，不由分说将她拖到一叠半人多高的跳箱后面，听见许桂花的尖叫声，古京惊恐不已，转身想跑，被守门的孙铁洋一把拽住，警告他：“哪儿也不许去，老老实实呆着！”
几分钟后，杜彪气喘嘘嘘地从跳箱后面走了出来，一边系着裤子，朝孙铁洋点了点头，孙铁洋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朝跳箱后面走去，可看得出，他的双腿还是有点打飘。
跳箱后面没有声音了，几乎是鸦雀无声，只有孙铁洋的喘息声。
等孙铁洋步履摇晃地走出来后，杜彪象老鹰揪小鸡一样，把古京揪到了跳箱后面，指着躺在地上的许桂花说：“你——给我上！”
“不……我不要……”古京体如筛糠，哆嗦得就象一片秋风中的树叶，难以想象他以后专门同罪犯、法官打交道。
话音刚落，脑门就挨了一巴掌，杜彪凶神恶煞地对他吼：“不行也得干！今天你已经看见我们两个人了，你还想去告发我们？只有把你拉下水，我们才安全，别磨蹭了，快点！”
他掏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对准他下身比划着，“你干不干？敢说个不字，我就割你的屌子！”
古京哭了。
若干年后，回想起这个令人发指的下午，古律师真是百样滋味涌上心头，自己就在一把铅笔刀的威胁下失去了童贞，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二十多年后，一种叫报应的东西又找上门来。这种东西难以名状、难以想象，为了保命，他被迫拆散自己和睦的家庭，去向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求婚，这个寡妇就是家里的老保姆，因此外人都说他们是在长期的相处中，在锅碗瓢盆的碰撞中积累起来的“感情”。
当杜彪和孙铁洋扶着筋疲力尽的小古同学，打开离开体操房的时候，蓦地发现体操房的门口还站着一个男生。
这个人叫万冰，是高一（1）班的。他发现学生证丢了，思来想去，一定是上体育课做仰卧起坐时掉在垫子上了，于是就来找。万冰是否亲眼目睹了三个人对许桂花施暴，已经无从考证，反正在当时，三个人惊慌失措地跑掉了。
万冰听见跳箱后传来哭泣声，就走了过去，见到衣衫不整的许桂花，没有多问，默默地脱下外套，给许桂花穿上，然后搀扶她离开了体操房，不巧的是，他们走出来的时候被体育老师看见了。体育老师是退伍军人，警惕性高于常人，他走进空无一人的体操房查看，结果在跳箱后面的地上发现一团草纸，里面沾着血迹，还有一种粘稠的乳白色液体，他一闻就知道是精液。
杜彪和孙铁洋觉察到了风吹草动，当天晚上就去找许桂花，除了恫吓，也有许诺。
“这件事肯定捂不住了，你想想，是被一个人搞过好呢，还是被三个人搞过好？”
“就算转校，你以后还要做人吧！”
“只要你一口咬定是那小子干的，我们就会给你十块钱，说话算数。”
现在的人很难想象1983年的十元人民币到底有多少价值，如果我告诉你，当时一个教师的月薪是三十六元，你就清楚了。
但后来，许桂花只拿到了两元，剩下的八元成了一笔讨不回来的无头帐。
第二天，万冰被叫进教务处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校长和教导主任，还有派出所的民警。
很可惜，当时没有DNA鉴定技术，在他们眼里这是一件普通的性侵犯案，不值得深究。作为校长来说，也想息事宁人，不要闹得满城风雨，年终的先进肯定是评不上了，个人的先进还可以争取，总之，这件事处理得一要迅速，二要安静。
不久，万冰被迅速、安静地处以劳动教养一年。因未满十八周岁，在少年管教所服刑，同时学校将他开除。
“你认识这个万冰吗？”彭七月问许桂花。
许桂花摇了摇头，“他是一班的，也许上体育课的时候在操场上遇见过，也许早晨做广播操的时候看见过，反正没什么印象。”
顿了顿，她又说，“当时家里不同意我转校，跟几个强暴过自己的男生在一间教室里上课，从高一到高三，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所以毕业后我再也没有回过母校，那里留给我的回忆都是狗屁。如果有条件，我甚至想做个洗脑手术，把那些脏东西擦干净。”
“万冰后来的下落，你知道吗？”彭七月问。
许桂花再次摇头，“我知道我对不起他，可是，我身上的伤痛又有谁来抚平？这个社会本来就是不公平的，除了自认倒霉，我们还能做什么？洗洗伤口，抬头看未来吧。”
说完，许桂花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他还活着，该有四十岁了吧。”
彭七月摸着下巴没有刮干净的胡子碴，默念着这个名字：
万冰、万冰……
一万块冰呵！
<h3>8</h3>
彭七月登上去松江的专线巴士，上海市少年管教所就位于松江区的泗泾镇。
从1983年进入少年管教所到第二年离开，万冰只在里面呆了半年不到。是表现优异，提前释放，还是另有原因？
因为工作关系，常去看守所提审嫌疑犯，但关押少年犯的地方，彭七月还是头一回来。高墙、电网，经过两扇高大的铁门，进入关押区，一队身穿白色短袖、下穿蓝白相间短裤的少年整齐地经过。车间里，几百名少年犯在机床前劳动，生产拖拉机用的零件。平时学习半天、劳动半天，他们也有寒暑假。假期里只劳动不学习。
八十年代的档案全部用电脑归档，查找起来很方便。
这里的少年犯实行军事化管理，不喊名字，只喊囚号，当年万冰的号码恰好是222——那个神不知鬼不觉的生日。
来到管教所的第五个月，在一次例行体检中，万冰被查出患有“再生障碍性贫血”，这是白血病的前兆。
管教所里也有小型医院，但对这样的病还是束手无策，于是把他送到市内的大医院——长征医院接受治疗。
长征医院是解放军后勤部下属的军医院，坐落在黄浦区的凤阳路上。当年为万冰主治的周医生，现在已经是内科主任，谈起当年这个病人，周医生记忆犹新，并非他的记忆力惊人，而是这个病例太特殊了。
“太特殊了……”周医生对彭七月强调。
“除了贫血症，病人腹部还有肿胀和异物感，我们使用了当时最先进的CT扫描技术，竟然在他的腹部内发现了一个胎儿。”
见彭七月的表情仿佛在聆听天书，周医生解释起来：
“男人是不可能怀孕的，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这个胎儿属于寄生胎，换句话说，他母亲当初怀的是双胞胎，因为某种原因，两个胎儿没有正常排列在子宫内，而是一个寄生在另一个中，就象双黄蛋。当然，这种情况相当罕见。”
“这是基因变异造成的，很可能来自家族遗传，所以我需要了解他父母的病史，但据说他是被收养的，父母在文革中都去世了。”
“不久，我们拿到了第二份化验报告，他的贫血症发展很快，转为急性白血病，这确实很遗憾，我们准备为他化疗，被他一口拒绝，还说了句让我瞠目结舌的话——
‘周医生，我的时间不多了，能不能把胎儿生下来？’”
“这实在是天方夜谭！胎儿已经死亡，而且严重钙化，从胎儿的头盖骨、脊椎、肋骨和四肢的发育情况来看，至少有三四个月大了。”
“我当然拒绝了他，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希望他安下心来，配合我们的治疗。可他不听，还说‘周医生，它肯定不是死胎，我能感觉到它在生长，尤其是最近。要不了多久，我的肚子就会大如怀孕的女人。’”
“我开始怀疑他的精神是否正常。”
“三天后他就失踪了。”
“他没有回横沙的老家，因为他还是个少年犯，警方一直在找他。听护士说，万冰失踪的前一天，病房窗台上趴着一只黑猫，万冰在喊它的名字，叫什么花……”
万冰失踪的确切日期是1984年3月18日，那年他17岁。
听完周医生的讲述，彭七月整理了下思路，然后告诉他：“万冰的生父没有死在文革中，他前不久刚刚去世，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提供他的DNA样本……”
“真的吗？太好了！”周医生的眼睛顿时亮起来，“万冰的DNA样本我也保存着，如果加上他父亲的，一定能揭开他们家族基因的奥秘……”
借助小蒋，彭七月拿来了藏国富的DNA样本。在长征医院的血液病理实验室，周医生将两份DNA样本进行了比对，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彭警官，你一定是搞错了，这两份DNA的亲缘性概率极低，仅百分之零点零四，他们不可能是父子。”
彭七月之所以提供DNA样本，就是想让周医生做这个亲子鉴定，果然被他猜中了：万冰的生父不是藏国富。
那么，让沈晶莹怀孕的男人究竟是谁呢？
彭七月去过东马街的沈家，沈晶莹身边唯一的男人就是沈云锡。沈晶莹是被领养的，父女俩没有血缘关系。
他们的肉体关系发生在当时特殊的社会背景下，沈云锡已经丧失了起码的做人的尊严，活得连条狗都不如，作为成年的沈晶莹来说，她为什么就不能用自己的身体来安慰沈云锡呢？彭七月不打算再重返1966年，用摄像头去窥探当时的情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沈晶莹完全是心甘情愿的，甚至是主动的。
在寒冷的环境下，两个人会抱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为什么沈云锡和沈晶莹就不能呢？在当时恶劣的环境下，性，也许是他们唯一能够享受的乐趣了。
彭七月决定写一本文革版的《洛丽塔》。
<h3>9</h3>
不妨推想一下万冰逃离医院后，他的行动及心理轨迹：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得急性白血病的人，所剩时间是以天来计算的，他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他要让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个在腹中陪伴了他整整十七年的骨肉，它或是他的弟弟，或是他的妹妹，医生说它只是一具严重钙化的死胎，没有任何生命，他决不同意这种说法，它还没有生下来，它的生命尚未开始，又怎么会结束呢？
他坚信，只要给他一样东西，他可以创造任何奇迹。
那就是冰。
在南市区的陆家浜路上，万冰发现了这家即将拆迁的酱菜厂，那一口口空空如也的腌雪菜缸，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生意兴隆与产销两旺。厂房已经废弃，露天堆满了垃圾，万冰寻进阴冷的地下室，选中一间员工更衣室作为自己的“产房”。他把一口大缸挪到里面，把它清洗干净，在缸底铺上一件杏黄色的雨衣，倒入满满一缸清水，然后脱光衣服，把自己浸泡在缸里。
他把更衣室的门从里面锁住，他甚至打听好了施工队进驻的时间，能算到的，他都算到了，剩下来的就靠运气了。
春暖花开的三月，那满满一缸水还是如愿结成了冰。
十七年前的冬天，生母把万冰丢弃在浴缸里，他本该在水里溺死，却没有，因为寒冷的天气将水变成了另一种物态——冰。
冰，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和亲切，自己从冰里来到这个世界，又要从冰里离开这个世界，而他的弟弟（或妹妹）也将踏着他的足迹来到这个世界，多么奇妙的轮回！
一个月后，当施工队进入更衣室，眼前是一口空空的大缸，缸底有一个女婴躺在一件雨衣上，除了一本书和一封信，什么也不剩了，万冰如同融化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的整个躯体：从骨骼到毛发，从皮肤到血液，从肌肉到脂肪，丁点儿不剩，全部化作营养被胎儿吸收了。哥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代替母亲的乳汁哺育了妹妹，帮助妹妹度过了她生命中的第一个月。那封信的落款写着“孩子的母亲”，无论从哪个角度，万冰都无愧于“母亲”这个称号，他在牺牲自己的同时创造了另一条生命。
这天晚上，彭七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海滩上漫步，看见一对夫妇领着两个孩子在玩沙子，丈夫年纪偏大，妻子小鸟依人，俩孩子是一对兄妹。他们用沙子堆起一座城堡，海水漫上来，把他们辛辛苦苦堆砌的城堡冲垮，他们笑嘻嘻地把半截城堡扒掉，重新再堆，在一次次的重复中享受着天伦之乐。

第八章：融化
<h3>1</h3>
彭七月把素材剪辑成一段二十分钟的视频放在网上，取名叫《一个时空旅行者在文革的所见所闻》，短短一周，点击数就突破了百万，以下是网友们的评论——
“美眉小张”：“你真的去过文革吗？我不信！为什么视频里没有你本人呢？你只要把手中的DV对准自己拍一下就行了。”
“风中的咸肉”：“呸！明明是从档案馆里翻出来的，冒充什么时空旅行，恶心！”
“一条长胡子的鱼”：“现存的文革影像资料大都是黑白的，从没见过这么鲜艳的色彩，重新加工一定花了不少银子吧！不过还是恭喜你，这部短片确实吸引了大众的眼球……”
对网友们的评论，彭七月不予回复，四号线的鲁班路车站有一辆神秘的时空专列，他也没有公开，不然那里就要人满为患了。
网上热热闹闹的时候，岳湘红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她在观摩另一段视频，这是“张牙舞爪”从酱菜厂地下室里拍下来的，时间是1984年3月至4月。
他们提前进入地下室，在更衣室的的天花板上装好摄像头，然后在南车站路一家旅馆租了房间，视频源源不断地进入电脑，塞满了硬盘，就要刻录在光盘上，因为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两人的工作量很大，比偷拍女生上洗手间累多了。
十张光盘就象一部电视连续剧，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岳湘红用快进播放，由于画面是静止的，连起来看就象一部动画片。她看见缸里的水结成冰，看见万冰的躯体逐渐溶解在冰里，变成满满一缸“营养液”被胎儿一点一点吸收，看见艾思从胎儿变成婴儿，还看见了黑花，当新生的小生命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时，黑花就是她的守护神。下水道里经常有老鼠钻出来，婴儿的肉香让它们迫不及待往那口大缸扑去，冷不防蹿出一只大黑猫把它们扑倒咬死，连头带尾吃到肚子里去……
岳湘红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份蚝油牛肉饭放进微波炉加热，炉里亮着灯，照着四四方方的内胆和圆形玻璃转盘，蚝油的香味从散热孔里钻出来，溢满了房间，岳湘红安静地看着，似乎微波炉里加热的不是饭菜，而是一个婴儿。
<h3>2</h3>
每秒七米的高速电梯把彭七月送到东方明珠广播电视塔267米的上球体，只花了半分钟多一点，彭七月走进这间号称亚洲最高的空中旋转餐厅，它以每两小时一圈的速度缓慢旋转着，人无论是走动还是坐着，几乎感觉不到它在转动。
艾思坐在座位上，用那双猫头鹰眼睛注视着彭七月朝这边走过来，笑着打招呼：“嗨！七月，时空之旅一定不错吧？”
见彭七月一言不发，她笑眯眯又问：“见到我哥哥吗？有没有替我问候一声？”
彭七月告诉她：“我只去过1966年的东马街，1967年的横沙岛和1984年的酱菜厂都没有去过。”
“哦……”艾思显得有点遗憾，“我要是你的话，就会走得更远些，看看更多的东西，都是难得一见的。”
她指着自助餐台上琳琅满目的食物说：“这里是自助餐，午餐每位两百，晚餐两百八，比新锦江的蓝天旋转餐厅还要贵，我们去拿点吃的，边吃边聊吧，今天我来埋单！”
“我得知藏国富遇害的消息就急着赶回来了，”彭七月夹了一口上海炒面放进嘴里，开始连珠炮地发问，“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和岳湘红合作？难道你不知道她就是杀害武放年的凶手？”
艾思剥着香辣蟹，微笑着回答：“四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还提它干什么！人终归要死的，武放年是，岳湘红是，你我都是，可有些东西是不会死的，比如《百冰治百病》，那是我外公——哦，也可以叫爸爸——他的毕生心血，是宝贵的医学遗产，我要把它挖掘出来，奉献给大众，造福社会。”
“得了吧，收起这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吧！”彭七月拿出一个保温桶，取出一盒“肠清冰”放在餐桌上，“这就是你们公司的产品，我买了一盒，恐怕没有人会象我这样把一枚冰放在显微镜下看，可以发现冰块表面上印着一行字——
‘本产品的保健效果因人而异。凡在文革期间有过不良行为者，如出卖亲朋、殴打师长、迫害上司、诬陷好人、杀戮无辜、奸淫妇孺，等等，更具有超凡功效。请含服半小时后在家安静坐等，若感到一股寒气在屋中弥漫，本公司馈赠之超值大礼即到了’。”
艾思咯咯咯笑起来，切了一小片法式蜗牛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皱着眉头说：“嗯，这味道还比不上大排档的糟田螺！其实这儿的菜味道很一般，普通餐馆都能吃到，我们的钱其实都花在看风景上了。”
顺着她的视线，彭七月朝球体玻璃外望去，确有一种“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蜿蜒的黄浦江把上海拦腰斩为东西两块，东方明珠塔位于浦东的陆家嘴，周围高楼林立，金茂大厦和环球中心都是亚洲数一数二的超高写字楼，正大广场的屋顶有点丑陋，震旦的楼顶有停机坪……
“象藏国富、齐卫东、董有强这些人，虽然文革中风光过一阵，也就是十年，后来的日子都不好过，有的被判刑，有官职的一撸到底，有的丢了饭碗，凡是参加过造反派搞过打砸抢的，档案里就会留下污点，加薪晋升都轮不上他们。还有那些不可一世的红卫兵，后来都去插队落户上山下乡，把他们的青春湮没在穷乡僻壤里、湮没在冰天雪地的北大荒里，成为时代的牺牲品。要说惩罚，老天爷已经惩罚过他们了！整整四十四年过去了，活到现在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你还忍心对他们下手？”
就在彭七月滔滔不绝的时候，艾思差不多消灭了两块牛排，一边吃一边点头，“嗯……牛排味道不错，很嫩，你为什么不吃？”
见彭七月阴沉着脸盯住自己，艾思嫣然一笑，“佛教里说的轮回、因果、无常，你都懂吧？人生就象栽树，前半生种树，后半生摘果，你若栽的是桃树，绝不可能摘下梨子来。人人要为自己的过去付出代价，这就是报应。”
她轻描淡写地说：“我去拿点甜品，焦糖炖蛋你要吗？水果挞你要吗？”
彭七月站起来，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说道：“我必须制止你！身为警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滥杀无辜……”他顿了下，觉得“无辜”这个词并不合适，便改口说，“不许你嗜杀成性！”
“怎么制止呢？”艾思笑盈盈地问。
“逮捕你！”
艾思稍稍一楞，因为这句话不是从彭七月嘴里说出来的，而是来自一旁，小蒋带着两名便衣刑警走了上来，“艾思，你涉嫌谋杀，被刑事拘留了！”小蒋厉声说着，掏出一张盖有黄浦区公安局鲜红大印的拘捕令，啪往桌上一放，“在上面签字吧！”
艾思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停在彭七月身上，“七月，他们是你带来的？”
彭七月愕然地望着小蒋，小蒋傲然地说：“根据线人举报，她就是最近几起离奇死亡案的真凶。对不起了，彭哥，这案子你就不要插手了，交给我吧。”
彭七月默然了片刻，往后退了一步，尽管他不希望用这种方式拘捕昔日的恋人，但他也知道，这是制止她的唯一方法。
艾思把切得很小的最后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吞吞嚼完，咽了下去，拿起笔写下龙飞凤舞的“艾思”三个字，还加画了一个四方体，象一枚冰块，正冒着寒气，似乎这不是在拘捕令上签字，而是在书城签名售书。
小蒋拿出一副铮亮的不锈钢手铐，艾思朝彭七月呶了呶嘴，“不好意思，只有他才能给我戴手铐。”
小蒋脸上起了点愠色，但没有发作，把手铐递给彭七月。彭七月正在犹豫，艾思很主动地把手腕往前一伸，说：“七月，你最大的快乐就是给犯罪嫌疑人戴手铐，手铐可以改变人的一生，对你来说这已经象吸毒一样戒不掉了。现在，好好享受吧！”
艾思的手腕很白，透过皮肤可以看见下面的静脉，甚至可以感觉她的脉搏在跳动，彭七月拿起手铐，轻轻切了下去……
左铐和右铐已经到位，如果被戴者试图强行挣脱，它会越卡越紧，直到嵌入肉里，疼痛难忍，迫使被戴者安静下来。
“走吧！”小蒋说，这时候，其他就餐者，包括餐厅的服务员和领班都把目光投向这边。
艾思站起来说：“七月，说好我埋单的，现在只能你埋了，真不好意思。”
彭七月尴尬地笑了笑，艾思轻声又说了一句：“七月，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戴手铐，原来它这么凉，有点象冰喔！”
听到这个字眼，彭七月象被电触了一下，低声警告：“你可别乱来！如果嫌疑犯拒捕，他们有权开枪的！现在是中午，不是午夜，你的能量是无法发挥的……”
艾思平静地望着他，说：“我是从冰里出生的，虽然我没有见过任何亲人，但冰——是我和亲人沟通的工具，只要有冰的存在，沟通就不会停止。”
顿了顿，她又说：“其实我也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我的先辈们，他们往我身上承载了太多的东西，我已经变成一件综合体了，变成一件工具了，我、我快要承受不住了……”
艾思呜呜地哭了起来，小蒋和两个便衣警察冷眼望着，嫌疑犯在被拘捕时痛哭流涕，对他们来说是司空见惯的，反正手铐已经戴好，不怕她变出什么花样来，除非她是超人。
艾思哭完，用手背蹭了蹭眼泪，朝周围看了看，“走吧！”小蒋催促道。
“蒋警官……”艾思说。小蒋不由一楞，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姓？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呀！
“蒋警官，”艾思接着说，“五一劳动节你和女友去香港迪斯尼乐园，她最喜欢玩什么你还记得吗？”
小蒋越发诧异了，女友的喜好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呀！怎么会……
“是旋转木马。你们男人总嫌它小儿科，不象过山车那么刺激，可很多女孩子就是喜欢，知道为什么？因为转起来会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流光溢彩，象童话里的世界……”
小蒋盯住艾思，觉得她现在的神态就象自己的女友！
艾思指着脚下：“这里是亚洲最高的旋转餐厅，它也在转，只不过转得稍微慢点……”
这时候，彭七月和小蒋，包括两名便衣，餐厅里所有的人都明显感到餐厅旋转的速度在加快……
旋转餐厅的构造原理是基于一个承重量达数百吨的可旋转平台，它无极调速，最快的半小时一圈，最慢的四小时一圈。
“转起来吧！”艾思大声喊，“这个世界疯了，我们也疯了，转起来吧！”
球体玻璃外，景物在加速移动，旋转餐厅开始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成了名副其实的旋转餐厅，陆家嘴的几十幢高楼连成了一体，浦东和浦西连在了一起，黄浦江变成了一道巨大的瀑布朝天上挂去，人们的尖叫声，服务员的摔倒声，杯盘的砸碎声此起彼伏，一切都乱了套，人飞到人身上，椅子飞到人身上，人撞到桌子上，桌子又撞到玻璃上……
小蒋趴在地上，艰难地举起手枪朝艾思瞄准，却眼睁睁看着手枪象被线牵走一样，嗖地直飞天花板，瞬间无影无踪。
餐厅中央的自助餐台上，一百多道美食连同锅碗汤勺如同遭遇了龙卷风，被席卷着刮向空中，漫天飞舞，无论是涂了黄油的面包还是苹果香蕉，甚至是餐刀和餐叉，都成了一枚枚精准的导弹朝人们射去，一只烤火鸡象投篮一样砸中了餐厅中央的大吊灯，然后挂在那儿嗖嗖嗖一块转起来。
这场疯狂的旋转只有短短一分钟，很快平静下来，恢复了正常的转速，带来的灾难却是毁灭性的，没有一张餐桌和一把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都四脚朝天。衣冠楚楚的食客们横七竖八不是躺着就是趴着。凡是在一起吃饭的，无论家人还是情人，谁都找不到谁了。有的人在呕吐，刚吃下去的美味佳肴变成了一滩黄不拉几的糊状物，有的人被飞起的盘子击中额头，躺在地上人事不省，也有的被飞来的餐叉戳伤了皮肉，流血不止。
艾思不见了，那副不锈钢手铐扔在地上，两只铐子拧成了麻花状。
小蒋呻吟着从地上爬起来，又软绵绵地躺了下去，眼前的景物还在旋转，他裤子湿了，是小便失禁流了出来。彭七月更狼狈，裤裆里粘乎乎的钻出一股臭味。怎么搞的！他心里骂，这才想起来，刚才那些肠清冰居然啪啪啪飞进了嘴里，自己全咽了下去，难怪会大便……
<h3>3</h3>
艾思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岳湘红正在看电视新闻。
“今天中午，位于东方明珠广播电视塔上球体的旋转餐厅发生意外事故，当时餐厅的旋转平台突然加速，从原来的两小时一圈变成了数秒钟一圈，导致餐厅设备严重受损，就餐的食客集体受伤，目前伤者都在东方医院接受治疗。”
“今天下午，在紧急召开的全市安全生产工作会议上，副市长……”
岳湘红拿起遥控器调低音量，望着走进来的艾思，两个女人对视着，整整一分钟，谁也没有说话。”
“又是你的杰作？”岳湘红指着电视问。
艾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脸颊上泛着冰一样的光泽。
“艾小姐，你闯下大祸了！过不了多久，公安局就会发布对你的通缉令，警察就会包围这里。本来，就算你被拘捕，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可以请最好的律师先把你保释出来，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了，是民营企业家，商界的女强人，警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多关你一天，就会承受很大的压力，但是……”
岳湘红话锋一转，“你当着大家的面做这种事，实在欠妥！光一个破坏公共设施的罪名，就可以把你送进提篮桥！”
艾思笑了，“湘红姐，你真是消息灵通啊，新闻里并没有提到警察拘捕嫌犯，你怎么会知道呢？”
岳湘红表情略有些尴尬。
“警察说有线人举报，我想这个线人不会就是你吧？我的湘红姐。”
岳湘红嘴巴张了张，正想解释，一种由远而近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谈话，那是警车的呼啸声。
位于九亭的艾思保健食品有限公司厂区，车间的旁边有办公楼，艾思和岳湘红各自有一间办公室，从三楼的窗户望出去，只见一长溜警车排在厂区大门口，门卫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得目瞪口呆，不敢开启电动门，第一辆警车里，有人正伸出头来大声说着什么。
岳湘红没有低估形势，黄浦区和卢湾区的刑警几乎倾巢出动，还调来了特警支队，带了平时难得一见的装备：装甲警车、微型冲锋枪、催泪弹、射网枪，还牵来两条大狼狗。事前他们被告诫，嫌疑犯艾思虽然没有携带武器，但危险性绝不亚于基地组织的恐怖分子，必要时可以当场击毙。
布置任务的时候，身经百战的特警队长不禁嘟哝了一句，“既然没有武器，哪儿来的危险！难道她会咬人？她有狂犬病、爱滋病？”
刑侦队长告诉他：“她有特异功能，可以让几百吨重的旋转餐厅转得象陀螺一样，你觉得她还不够危险吗？”
特警队长根本不信，说：“如果她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倒是件国宝了，可以拿去对付美国、日本，让靖国神社一分钟转两百圈，看小泉纯一郎还怎么进去参拜！”
说笑归说笑，任务还是要执行的，特警队长吩咐大家在防弹背心后加一个钩子，万一失控转起来，可以钩住他，免得转到天上去。
眼看警车鱼贯进入了厂区，岳湘红显得焦急起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先避一避吧，快跟我来。”
艾思稍稍犹豫了一下，跟着岳湘红走出了办公室。
她们没有乘电梯，而是走楼梯，艾思对这里并不熟悉，跟着岳湘红七拐八绕走了一段光线昏暗的路，岳湘红推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说：“你在这里躲一会儿，我去把警察支开。”
没等艾思缓过神来，岳湘红就把她轻轻往里一推，艾思走进了一个房间，里面空空如也，四周的墙壁闪着一种异样的光泽，用手一摸，冰凉的，是不锈钢，艾思走进了一间不锈钢的房间，身后发出沉闷的碰一声，门关上了。
这扇门没有门把手，外面靠一个方向盘来控制，就象潜水艇的舱门，一旦关上，门和墙连成一体，要从里面打开是不可能的。门上配有视窗，岳湘红的脸映在窗玻璃上，得意的表情里带着一丝诡谲的微笑，她的声音从门上装的传话器里送出来：
“艾思，我的合伙人，警察要抓你，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就要到此为止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交给警察的，因为我知道警察不能把你怎么样，这个世界上能够制服你的人，也只有我了。”
“你曾经是我的女皇，我对你俯首称臣，甘拜下风。的确，当你达到冰的状态时，你的能力就膨胀起来，尤其到了午夜，就是通常所说鬼气最强的时候，你简直可以为所欲为。但是，经过我的调查发现，其实你并非鬼，而是人，有特异功能的人。你的能量是通过3693传递的，只有中国移动信号覆盖的地方才支持你的力量。所以这里采用了屏蔽技术，彻底切断你和外界的联系，让你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想得真周到，”艾思对她说，“可惜我今天没带手机。”
岳湘红继续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特殊的房间，你知道微波炉吗？人在快速摩擦手心的时候，手心会发热，微波是一种电磁波，它让食物中的分子以每秒24亿次的超高速频率互相摩擦，产生大量的热量。通常加热食物，热量从外部进入内部，而微波使食物中的分子自行产生热量，所以要快得多，这就是微波炉的工作原理。”
艾思看了看周围，语调平缓地问：“你的意思是，这房间就是一只大的微波炉？”
“不错！微波炉的心脏是磁控管，就是微波发生器，一共有十二个，分布在天花板上，你够不到的地方……现在，开始好好享受吧。”
岳湘红揭开转盘下方一块隐蔽的翻盖，露出装有定时器和功率分配器的控制板，这里完全仿造了微波炉的设计，没有功率数值，分为“即食面/煮米饭/蔬菜/蒸鱼/鸡肉/牛羊肉/蒸冷冻食品/汤类”共八档，岳湘红按下“蒸冷冻食品”的触控面板，时间设定为15分钟，微波炉开始运转了，微波从四面八方扑向炉内的“食物”——艾思。
人体内的水分、油脂、糖、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等分子在高速运动中剧烈地撞击，产生强大的热能，血管里的血液就象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了，皮下的脂肪象黄油一样融化了，肌肉象烤鸡一样被烤熟了，嘴唇和口腔这些水分充盈的粘膜组织被烘出一串串燎泡，象一串白色的葡萄，头发和汗毛在咝咝声中迅速萎缩，连同毛囊一齐被烤焦成一粒小黑点，眼球的眼压极度膨胀，象放在微波炉里加热的蛋黄一样爆裂开来，乒乓两声巨响。
透过视窗，岳湘红欣赏着痛苦挣扎的“食物”，视窗上覆盖有金属网，可以反射微波，防止其泄漏，听着炉内微波的嗡嗡声和无助的尖叫声，岳湘红俨然当年的诸葛亮，在赤壁看着曹操的大军被烧得焦头烂额，手里摇着并不存在的鹅毛扇，开怀畅笑，笑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这台大微波炉掀翻。
在微波的强大干扰下，艾思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她觉得自己站在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前，推开这扇门，视野骤然开阔。外面是一大片成熟的稻田，在深蓝色的苍穹的映衬下，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踩在空气里，踩在棉花堆里，毫不费力就能前进。
穿过麦田，前面出现一条笔直的乡关大道，绵延没有尽头，一直通向天际。路边有一口井，井口封着木盖子，井台上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就是她哥哥万冰，见到自己的妹妹，万冰矫健地从井台上跳下来，使劲朝她鼓掌，握紧拳头做着加油的动作。
接着她看到了父亲沈云锡，拿着《百冰治百病》朝她挥舞，面带微笑，就象校门口的老师。在他身后躲着沈晶莹，她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要向女儿倾诉什么。
路边有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中年女人，象解放前的阔太太，她眼里闪着泪光，目光追随着艾思，还有那个穿藏青色马褂的男人，面目威严地望着艾思，艾思的眼圈一下湿润了，几乎要脱口喊出来：“外婆！外公！”
旁边出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凤冠、云帔、霓裳，象旧年代的新娘，她目不转睛注视着艾思，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你终于来啦……歇歇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她对艾思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艾思蓦然轻松起来，就象卸掉一副沉重的担子，被微波炙烤的痛苦顿时变得微不足道了，她又想起那句没有作者的名言来——
“一旦跨越阴阳界，亲人会在前面等你，你不会孤单。”
“呵，我终于和亲人们团聚了，我不再孤独了，多好呵……”
想着，艾思闭上了眼睛，思维就象一块大幕就此拉上，她的人生落幕了。
“彭警官，很遗憾，你们要抓的人，她自杀了。她把自己关在微波室里——这是本公司为研发速煮食品而建造的——她把自己当作食物烤熟了，现在就象一块饼干了。”
“你胡说！”要不是小蒋的阻拦，愤怒的彭七月会用警棍一下子把她的脑壳打裂，脑浆溅出来。
“门的开关在外面，她怎么把自己关进去？！”彭七月声嘶力竭地问。
岳湘红耸了耸肩膀，两手一摊说：“我也不知道，她本事大着呢，能让旋转餐厅那么转起来，这点事还不是小菜一碟？”
彭七月哑口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香味，隐约夹着一点焦味，彭七月吃过烤全羊，跟那种味有点相似。艾思躺在地上，由于大量失去水分，躯体严重萎缩，成了一具木乃伊，已经辨认不出了。
“对不起，艾思，我来晚了……”
彭七月跪在地上，含着眼泪，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艾思的遗体，深棕色的肌肤象一块风干的肉，硬梆梆的，如同南货店里卖的腊肉。
<h3>4</h3>
在复兴路与河南南路的交界，有一个高档住宅区叫太阳都市花园，房产商仗着财大气粗，不断往北延伸，把东马街、松雪街、石皮弄都纳入了它的版图，如今这几条街名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
沿着方浜路，彭七月回到东马街，这里即将建造太阳都市花园的第三期，周围已经拆迁得差不多了，只有9号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废墟上，象草原上的一匹孤狼。
沈家父女死后，所属露香园街道的房管所陆续安排了八户人家入住，连最小的亭子间也住进了一家三口，死气沉沉的老宅变得热闹起来，灶披间里，煤球炉一字排开，煎炒烹炸声不绝于耳，洗澡需要排队，抽水马桶成了使用最频繁的一件工具，水箱坏了没有人修，大家宁愿从浴缸里一桶桶接水去冲马桶。
曾有好事者传说这是一座凶宅，不过沈云锡是死在厂里的，沈晶莹是死在街上的，闹鬼之类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房产商进军东马街的初期，9号里的居民非常团结，众口一声开出了让房产商暴跳如雷的价位，成了东马街上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好在房产商雇的拆迁公司经验老到，采取逐个击破的战术，二楼左厢房的人家悄悄签了协议，第一个搬家，联盟顿时全线崩溃，你签我签大家签，一哄而散，如今的9号只剩下四面墙和几根房梁了，那些铺地板的上好木料都被施工队拆走了，铸铁浴缸也被挖走了，留下一口黑乎乎的坑，正好可以放一口棺材。
彭七月沿着房子转了一圈，不敢走进去，这种房子随时有倒塌的危险。他曾有一个想法，就把艾思的骨灰埋在这里，但实地看下来，他放弃了这个打算，这里很快就要变成一个大工地，挖土机掘地三尺，打桩机彻夜轰鸣，给大楼打地基。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死者是难以安息的。
他用数码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留作纪念，正打算离去，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喵啊呜”，抬头一看，黑花趴在一根房梁上，毛茸茸的尾巴朝下耷拉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彭七月朝它招招手，大声说：“下来吧，黑花，你的女主人死了，以后我就是你的新主人，我会抚养你的……”
彭七月觉得“抚养”这个词不太恰当，黑花经历过文革，论资排辈远远超过自己，谁“抚养”谁还说不定呢。
黑花趴在房梁上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审视着彭七月，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啥也不懂，人和猫就这样对峙着。
彭七月来艾思的公寓整理她的遗物，装满了三个纸箱，还有她的手机，那是一只很老的诺基亚，色彩分辨率仅有4096，彭七月盯住它看了半天，心想，那些让人魂不附体的短信难道就是从这里发出的吗？
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收到一条新信息。
彭七月小心翼翼打开来看，内容有点奇怪：
“喂，你在吗？第36张照片收到没？”
很快，第二条短信进来了：“哈哈，微波炉的滋味一定很爽吧？”
“大爷我还从来没有操过木乃伊呢，Fuck you！”
第三条短信是另一个手机号码发来的。
彭七月终于认出来，这两个号码的主人就是“张牙舞爪”。
张厚和吴薄从岳湘红那里得知艾思的死讯，简直不敢相信，可怕的魔咒终于解除了吗？再也不用拍死人照了吗？自己真的安然无恙了吗？于是发来短信试探一下，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收到了回复！
“微波炉的滋味当然很爽，你也应该体验一下。”
“太好了，木乃伊也有享受性爱的权利。午夜我就来找你，就怕你见了我就硬不起来，不过没关系，可以吃我为你准备的伟哥。”
两条回复把张厚和吴薄吓得魂飞魄散，撇下手机撒腿就跑，一边相互埋怨，“姓岳那老太婆的话不可信！上她的当了……”
彭七月还想多发两条，让他们继续去拍死人照，可转念一想，算了吧，艾思已经没了，游戏就该结束了，Game over。
当他捧着纸箱准备离开的时候，回头朝房间里看了一眼，书架里赫然躺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书。
“咦！书架明明清空了呀，怎么会……”
他走回去拿起一看，是那本《第51幅油画》。
彭七月花了一整夜读完，书中提到一个叫余琳音的女医生，她死后冤魂附在一张油画上，挂在美术馆里展出，编号是51。余琳音的骨灰存放在南汇县的周浦安息堂，彭七月拿出黄页找到了安息堂的电话，致电询问，比起余琳音下葬的时候，墓穴的价格暴涨了近两倍。彭七月算了算，买下一块墓穴差不多要花光他所有的积蓄，可总得给艾思一块地方安身吧，和余琳音葬在一起，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彭七月决定去安息堂走一趟，除了安置艾思的骨灰，冥冥中他有另一种感觉，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h3>5</h3>
几股连续南下的冷空气，终于把上海吹入了秋天，还带来了淅淅沥沥的阵雨。由于不是双休日，来祭扫的人不多，墓区里很安静，要不是雨声的干扰，树叶飘落到地上的声音一定能听见。
彭七月撑着伞，放眼望去，一排排墓碑肃穆而立，这里有立式墓、卧式墓，种上鲜花的鲜花墓穴，背后栽树的树墓穴，后两种都是新开发的。收费最高的是家族群墓，可以为家人预留空位，还有室内的柜式墓，虽然价格最便宜，彭七月只看了一眼扭头就走，那些骨灰盒就象超市货架上陈列的商品，就差没有标价了。
彭七月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位老人正在东张西望，老人精神很好，身板硬朗，打着一把黑伞，伞面上写着一家敬老院的名字。
老人也注意上他了，这里太静瑟了，两个孤独的在墓区里转悠的人，自然就攀谈起来。
“小伙子，”老人问他，声音也很宏亮，“来这儿看家里的？是你什么人哪？”
“不是亲人，是一位朋友。”彭七月说完就问，“您呢？”
“我来给自己准备一块地方。”老人笑呵呵地。
“您老高寿？”
“喔，八十多了。”
“真是看不出，您瞧上去也就七十岁出头一点。”彭七月没有恭维，实事求是。
“唉，徒有外表，人生就象一台戏，到点儿了，就该谢幕了，趁自己腿脚还利索，出来转转，选一块中意的地方，免得到时候……”老人苦笑了一声，“自己的经自己念，自己的事，还得靠自己办啊！”
“您没有小辈？”彭七月又问。
“婚倒是结过，可没有生小孩。”
彼此寒喧几句，两人就告别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临走前，彭七月去看了余琳音的墓，他不认识这个女医生，只是从书里知道她的经历，余琳音有一种恬静的美，与艾思那种冷冰冰的美截然不同。
两周后，彭七月接到电话，安息堂在市区设有办事处，有从事墓穴买卖的代理人，代理人通知他，墓碑的制作已完成，可以下葬了。
彭七月去的时候，艾思的墓碑已经竖在那儿了，编号是FM101，象广播电台频率，周围栽了黑色的大丽花和白色的百合，这是彭七月特意挑选的鲜花墓穴，代理人再三保证，鲜花一年四季都有人照料，枯了就种上新的。彭七月没有坚持把这一条写进合同里，他觉得，倘若有鲜花陪伴，哪怕是枯萎的，总比光秃秃要好。
冰冷的大理石上嵌着冰冷的照片，下面刻着一行字“艾思之墓　1984—2010”。落葬的石穴里，预先焚烧黄纸，据说是“暖穴”，石穴内放一个骨灰盒的保护箱，底部铺上一层金布，彭七月亲手将骨灰盒放了进去，周围的空隙放上几包干燥剂，骨灰盒的顶部铺一层银布，叫“披金戴银”。
主持落葬仪式的工作人员告诉他，还有一点空间，可以放几件死者生前常用的东西，如眼镜、首饰之类，但不能太值钱。彭七月就把艾思的手机放了进去，芯片他拔掉了。
关闭保护箱，上面再盖一块红布，最后把大理石板覆盖上去，用水泥和硅胶封死。
人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闭园时间在六点钟，彭七月没有走，坐在草坪上看风景。
他离艾思很近，相隔不过百米，可又很远，阴阳两世，你说远不远？
他决定了，将来自己就安葬在这个地方，就在艾思的身边，FM100或者FM102，就象一对相濡以沫的老夫老妻，在地下相伴。
墓区的管理员跑了过来，对彭七月说：“先生，你就是FM101的主人吗？”
彭七月很有礼貌地回答他：“FM101的主人已经躺在墓穴里了，我是她的朋友。”
“不好意思，口误，口误！”管理员忙不迭道歉，“是这样的，有一位姚老先生最近经常来这儿，想为自己挑一块墓穴，昨天他正好看见了这块墓碑，结果……他的心脏病犯了，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还好没事。他很想见见立这块墓碑的人，有事情跟你面谈。”
<h3>6</h3>
金色港湾是一家中等规模的敬老院，有两百多张床位，分三等，甲等是单人房，乙等是双人房，丙等四人一间。根据管理员提供的地址，彭七月来到三零六室，这里有四张床，还有一台捐赠来的彩电，四位老人正在打麻将，在这里，打牌和看电视是老人们最爱的消遣。
“请问，哪位是姚扣根老先生？”彭七月问。
“他不在！”一位老太麻利地砌着牌，头也不抬说道。
“老姚在花园里晒太阳，”另一位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把彭七月领到阳台上——原来这儿还有个阳台，指着楼下说，“喏，那个就是——”
花园里，有位老人坐在藤椅里闭目养神，旁边有护工帮他剪手指甲。
彭七月来到花园，慢慢走近这位老人，稀疏花白的头发刚推过，布满老人斑和皱纹的额头完全暴露出来，脸显得有些憔悴。彭七月马上把他认了出来——上次跟他聊天的那个老头。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彭七月，大概觉得也有点面熟，所以表情略显困惑。
“您就是姚老先生吧？”彭七月说，“我姓彭，我们在周浦的安息堂见过面。”
“啊……”老人迟疑地点点头，“你就是……”
“那块墓碑是我立的，”彭七月说，“她是我的朋友，叫艾思，刚去世不久。怎么，您认识她？”
老人盯住彭七月看了片刻，可能是发过心脏病的关系，身体显得虚弱，精神也没有以前那么好，他喘息了一下说：“这个人是你的什么人？”
彭七月已经回答过了，凑近他的耳朵又说了一遍：“我们是朋友，谈过恋爱。”
老人听清了，点点头又问：“那她的父母、她的家人，怎么不帮她下葬？”
“她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她是孤儿。”
老人思考了一下，似乎在琢磨如何开这个头，语气沉缓地说：“年轻人，我也认识一个女孩子，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很久以前……”说着，老人想从藤椅里站起来，彭七月搀扶他，老人说，“麻烦你搀我回房间，我给你看一张照片。”
回到三零六室，就在稀里哗啦的洗牌声中，老人捧出一本老式相册，里面都是些黑白的旧照片，照片四个角被插在相册的纸页里，用这种办法来把照片固定，每页前都有一张半透明的薄纸，免得照片产生粘连。
老人翻到其中一页，指着说：“就是这张。”
这是一张染了色的旧结婚照。
彭七月曾在报刊杂志上见过不少类似的旧结婚照，但这张照片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字：怪。
不止是怪，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堵在喉咙口，让他很不舒服。
背景是一个中式的客厅，摆着满堂的红木家具，后面挂着一副对联，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新郎站在右边，这是一个很帅的小伙子，穿着民国年代的正装——马褂，估计是崭新的，胸前戴着一朵粉红色大花（不知道是真花还是假花），左边的新娘子娇小玲珑，凤冠霞帔，霓衫绿裳，一双绣花鞋，象戏里的花旦，脸上化着浓浓的妆，浓得快要化了，而且新娘子的眼睛居然闭着。幸好她是站着，如果躺着，简直让人怀疑她是死的还是活的。
“照片上的新郎就是我。”老人说。
彭七月仔细看了看老人，那张浸透了岁月沧桑的刻满皱纹的脸，和照片上英俊的新郎完全判若两人。
“那是我嘛，”老人怕他不信，又说了一遍，“照片是民国三十四年拍的，就是1945年，那年我十八岁，整整六十五年过去了，唉，老透了，走样了，变形了。”
彭七月没有再疑问，岁月是把刀，皱纹是被它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再过六十五年，自己会老成什么样？想都不敢想。
“旁边的新娘……”老人指着照片，手指蓦然停顿了，半天才说，“请你仔细看看，跟你那个姓艾的朋友象不象呵？”
彭七月的目光重新投在那个闭着眼睛的新娘上，稍微扫了一眼就收回来，不敢多看，怕魂儿被吸走似的，“嗯……确实，有点象。”他喃喃地说。
“不过！”他又道，“这个新娘子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况且这是张老照片，她们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彭七月说得斩钉截铁，其实心里越来越虚，他想起了艾经理的话，女婴在地下室被发现的时候，书里夹着三张照片，一张是沈云锡和沈晶莹，一张是万冰，还有一张民国年代的旧结婚照，莫非就是这张？
“你说得对，她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老人不紧不慢地重复着彭七月的话，“但她们之间一定有联系。年轻人，你坐下来，听我讲个故事。”

第九章：阴阳婚
<h3>1</h3>
所有的故事都有男女主角，姚扣根就是男主角，他没有显赫的身份，只是大户人家的男佣，而照片上的新娘却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1939年，日本人扶植的汪精卫政府在南京成立了中央储备银行，发行名叫“储备券”的钞票，与国民党政府发行的法币相抗衡，出现了一个地区有两种货币的怪异现象，直到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储备券才彻底把法币逐出了流通市场，成为沦陷区唯一的合法货币。
现在的史书习惯把这种储备券称作“伪钞”，与现在我们生活中遇见的伪钞不同，这个“伪”并不是假，而是汉奸的意思，当时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中国的半壁江山，凡是为日本侵略者服务的，后人都在他们的头衔上加一个伪字，如傅仪是伪满洲国的皇帝，市长是伪市长，警察是伪警察，就连在机关里抄抄写写的小职员也是伪职员。文革中，这些“伪职员”被扣上汉奸的帽子，吃尽了苦头。
姚扣根的主人叫龚亭湖，时任中央储备银行上海分行的次长，相当于副行长，也算是个高官了。龚亭湖娶了三个老婆，大太太替他生了两个儿子，大少爷叫龚守金，是国民党军统特务，还是个中校，南京沦陷后内迁去了重庆，父子俩各为其主，成了敌对的双方。后来龚亭湖登报声明与儿子脱离关系，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父子之情哪能轻易割断？
二少爷叫龚守银（不愧是开银行的，给孩子起名都是披金挂银），是律师。龚亭湖陆续把二姨太和三姨太娶进门后，大太太“功成身退”，跑到太湖畔洞庭东山有名的紫金庵隐居起来，拜了一位老尼姑作师傅，终日吃素念佛，来个眼不见为净。龚亭湖当然是求之不得。
二姨太的娘家在江苏吴县，是县里有名的乡绅，她父亲在“七·七事变”前当过省里的参议员，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二姨太很瘦（那时叫瘦，现在叫苗条），瘦得象白骨精，却是天生的衣架子，尤其穿旗袍，就跟月份牌上的古典美女似的风韵楚楚，叫人眼睛一亮，
二姨太生了个女儿，叫龚守雪，乳名“雪儿”。她便是龚家的大小姐了。
大小姐就是照片上的新娘。
三姨太是唱戏的，演花旦，都说戏子的眼神很妖，会勾人，龚亭湖看了她在《四郎探母》里演的铁镜公主，甩一个水袖，飞一个媚眼，就再也坐不住了。
三姨太是天生的婴儿肥，有点象蔡依琳，与二姨太不同，她是苦出身，没享过福，嫁入龚家后，三个月里长了十公斤肉，与戏里的窈窕扮相判若两人，那年头可没有减肥这一说，好在三姨太不是肥胖而是丰满，乳房胀鼓鼓的，屁股圆滚滚的，象安格尔画笔下土耳其浴室里的裸女，更添了几分女人味。
佣人们私下议论，说老爷玩够了瘦的，想换换口味来个胖的，真是占尽了花魁，享尽了风流。
除了唱戏，三姨太还会弹钢琴，娶她进门的时候，龚亭湖从德国洋行里买了一架钢琴，什么牌子忘了，摆在客厅里，佣人每天要擦，那把琴凳是用上等橡木做的，非常沉。后来，大小姐跟她学弹过钢琴。
三姨太生的是儿子，就是龚家的三少爷。
女人天生是冤家，何况共侍一夫。三姨太骂二姨太是白骨精，二姨太骂三姨太是猪肉脯。她们俩吃饭从不同桌，除了每年的春节和中秋，龚亭湖规定全家必须坐在一起，其余的时候，大家各有各的房间，各用各的丫环，井水不犯河水。如此看来，大太太的激流勇退不失为明智之举。
别看两位姨太太形同水火，可她们的子女——大小姐与三少爷，从小在一起玩，大小姐比三少爷大四岁，两个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所以根本没有“敌对”之说。血缘这个东西很怪的，千里寻兄，万里寻母，历尽艰辛，哪儿来的精神支柱？就是血缘。
如果这份亲情加上两小无猜的友情能够延续下去，是一定会感化大人的，但很可惜，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因为三少爷先走一步，他死了。
今天的嵩山路与淮海路交界的地方，耸立着一幢灰白色的写字楼，叫力宝广场，六十多年前，这里是一幢荷兰式的三层洋房，据说是一个德国籍犹太人在1922年建造的，后来投机失败，破产了，这位勇敢的犹太人从外滩的沙逊饭店顶楼跳了下去。
那是一座真正的大宅，比弄堂里的沈家要大得多，气派得多，它有一个占地二十亩的后花园，堆砌着假山石，栽种了香樟、松柏、棕榈、冬青和广玉兰，树龄都在三十年以上，还有一个大池塘，说是池塘，大得可以用袖珍人工湖来形容，有一条木板搭出来的栈桥，桥下系着一条小舢板，水面上一年四季漂浮着荷叶，夏天可以听见蛙鸣，水的颜色碧绿，水面下不时有一串小水泡冒上来，看来水里有鱼，而且鱼小不了，正应了“水清则无鱼”那句话。有一次厨师心血来潮，从池塘里钓起一条很肥的黑鱼，烧成鱼汤端到餐桌上，被龚亭湖臭骂一顿，下令谁也不准碰池塘里的鱼，连浮游的小蝌蚪都不许捞，看来那时候他就知道保护“生态平衡”了。
三少爷就是在这个池塘里淹死的。
那天姐弟俩在后花园玩捉迷藏，玩着玩着，三少爷就把自己彻底藏起来了，无影无踪，后来下起雨来，大小姐以为弟弟回家了，也就走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见三少爷回来，三姨太着急起来，告诉了管家，管家也姓龚，是龚亭湖从浙江老家带出来的，忠心耿耿。龚管家让所有的佣人出去找，天黑了，花园已经看不清了，就点上火把，打亮手电筒，后来细心的花匠发现那只小舢板不见了，怀疑三少爷会不会掉进池塘。佣人里数龚亭湖的司机水性最好，他自告奋勇下去捞，摸了一阵，说池塘底的淤泥积得太厚，摸不到，于是想办法调来一台抽水机，打算把池塘的水抽干，一直折腾到后半夜，终于看见了三少爷的尸体，两条腿膝盖以下都插在淤泥里，两只小手伸向空中，试图抓住什么，嘴巴和鼻孔塞满了泥，跟他一道沉下去的还有那只小舢板。
估计姐弟俩玩捉迷藏，三少爷跑到栈桥上，看见小舢板就藏了进去，舢板是用绳索缚牢的，不知怎么搞的绳索松了，舢板漂向池塘中央，由于常年浸泡在水里，船底早就烂了，以前清理池塘的时候还有人坐过，但那是两三年前的事了，现在只是摆摆样子。
虽然池塘不深，但淹死一个八岁的小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三姨太象发了疯一样上蹿下跳，说儿子是被大小姐害死的，要她偿命，冲进厨房抓了把切菜刀，幸亏被龚管家和贴身的娘姨拼命拦住，龚亭湖出来大喝一声，三姨太怔了片刻就昏了过去。
三少爷叫龚守延，乳名“延儿”。
三少爷的葬礼开始筹备起来，本该忙碌的龚管家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那天他外出整整一天，说是去了南汇乡下，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鞋子上沾满了泥，跟老爷在书房里关起门来商量了半天，龚亭湖皱着眉头，抽完了两根美女牌雪茄，决定了一件大事——给死去的延儿娶亲。
南汇乡下的木光村有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得了肺结核，已经奄奄一息了，家里把棺材都准备好了。龚管家找来一位算命先生。把女孩的生辰八字跟三少爷的一对，正合适，于是龚亭湖拿出一笔钱作聘礼，定下这门阴亲，女孩的父母拿出的嫁妆是一口小棺材，因为家里穷，买最便宜的，木板薄得象树皮。
三天后，女孩果然死了，装在薄皮棺材里运到了市区的龚宅。整座龚宅被黑布和白布包裹起来，远远望去就象一幅黑白山水画，足足用掉了几十匹布，还请来了乐队，吹吹打打，比娶亲还要热闹。
三少爷躺在一口特制的金丝楠木棺材内，比普通的棺材要短些，因为里面躺的是小孩，但比一般的棺材要宽，因为里面要躺两个人。小新娘从薄皮棺材里被“请”出来，躺在自己的小男人身边，她全身戴金挂银，镶钻佩玉，整整十七件首饰，都是龚管家出钱去银楼打造的。三少爷也是披红挂绿，穿上特制的小马褂，脚上一双英国的牛皮童鞋。两个小孩并排躺着，没有血色的小脸蛋被涂了浓妆，象一对红嘴绿皮的鹦鹉，还让他们的小手挽在一起，俨然一副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恩爱相，实际上这对小夫妻谁也不认识谁。
婚礼结束，钉上棺材板的时候，龚管家扯开嗓子高呼“送三少爷、三少奶奶上路！”周围响起噼哩啪啦的鞭炮声和唢呐声，下葬地点离龚宅不远，当时淮海路叫霞飞路，过了嵩山路，沿霞飞路往东一百米有一座公墓，老一辈的上海人习惯叫它“外国坟山”；因为这里属于法租界，又叫法国公墓。其实它的正名叫六角公墓，以色列国旗上有两个相贴的正反三角形，这是犹太人的标记，六角公墓其实是犹太人的墓地。解放后坟山被改造成淮海公园，今天依然留在喧闹的淮海路上。
三少爷和三少奶奶既不是犹太人，也不信基督教，照理说不会葬在犹太人的墓地，但龚亭湖希望孩子安睡的地方离自己近一点，越近越好，恰好附近就有这座公墓。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进驻租界，在日本人眼里，高鼻子蓝眼睛的白种人属于“劣等民族”，比东亚病夫的支那（中国）人还要低一个档次，中国人好歹还是黄皮肤。在上海的犹太人虽然没有象欧洲的犹太人那样被关进集中营，但被圈限在虹口一带居住。形势变了，身为沪上金融界的高官，龚亭湖想办这点事，实在是小菜一碟。
三少爷死后，三姨太的精神就有点不正常了，整天关在房间里，嗯嗯啊啊唱戏，唱词含糊不清，没人能听懂。龚亭湖从德国人的洋行里买来一台当时最时髦最昂贵的留声机送给她，还有一堆胶木唱片，有国粹京剧，也有西洋歌剧。有了留声机的陪伴，三姨太的情绪稳定了些，留声机的兹兹轧轧声取代了含糊不清的唱腔，经常深更半夜，三姨太的房里依旧灯火通明，唱声不绝。
三少爷死后，二姨太去看过三姨太，让女儿喊三姨太“干妈”，还要女儿跪下来磕头，旁人看得出，这等于是赔罪，因为大小姐没有尽到姐姐的责任。
对二姨太的示好，听着大小姐“干妈、干妈”的叫，三姨太没什么反应，哼哼叽叽唱起了《窦娥冤》：
“上天——天无路
入地——地无门
慢说我心碎
行人也断魂
……”
三少爷死的那年，龚亭湖四十八岁，正值本命年，可能没有系避邪的红腰带，倒霉的事情接二连三。当时的金融形势十分混乱，一旦法币被逐出沦陷区，大量货币往后方回流，会给国统区造成很大的经济压力，所以国民党的军统不惜一切代价要捍卫法币，与汪精卫伪政府的特务机关——七十六号展开了一场恐怖竞赛，袭击目标都是银行，你用机枪扫我的储备银行，我就用手榴弹炸你的中国银行，那一阵市民们进银行存款，无不战战兢兢，恨不能戴上钢盔穿上防弹衣。中央储备银行上海分行的行长遭军统特务狙击身亡，本来，龚亭湖顺理成章升坐行长的宝座，没想到有人给南京总行写匿名信，揭发他的大儿子龚守金在重庆当军统特务，龚亭湖是内奸。儿子连累了老子，龚亭湖一气之下，索性请长假，只保留银行顾问的空头衔。
龚亭湖官场失意，闭门谢客，忽有一日心血来潮，信奉起道教来，不知从哪座山上请来一名姓乌的道士，专门在后花园搭了一间小艾屋，屋顶竖着一支烟囱，终日烟雾袅袅，后来才知道，道士在给老爷炼金丹，据说吃了会长生不老，临死还能成仙。
金丹可不是随便炼炼的，至少需要“千日”方可炼成，差不多要三年，所用的材料也是稀奇古怪：冬日寅时的晨露、夏去秋未至蜕下的蝉皮，百足蜈蚣爬过的牛尖草……这些还能听懂，更多的连听都没听说过，就连容器都有严格的规定，必须是足金打造的盆盆罐罐。
龚亭湖变得越来越怪僻，只食素，不沾荤腥，发型也变了，头上梳发髻，象个道士，还禁欲，两个姨太太都不碰了，热闹过的龙凤床变成了打坐床、练功床，他的卧室任何人都不准进去，整天房门紧闭，香烟缭绕，门缝里传出一股幽淡的香味，还有喃喃自语的声音。
那金丹最终没能炼成，道士也失踪了，龚亭湖既没得道，也没成仙，为此消沉了好一阵。后来，大小姐得了一种怪病，那头简直可以拍洗发水广告的乌黑长发，开始一把一把脱落，没几天就掉了一半，人也削瘦憔悴起来，可把二姨太急坏了，说女儿得的是民谚中俗称“鬼剃头”的病，就是急性脱发症，于是中医西医轮番上阵，这个药那个药吃了不少。
别看大小姐是府上唯一的千金，没怎么娇生惯养，是个沉默寡言的女生。有一天她外出，抱回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说是在路上捡的，生下来就被遗弃，快要饿死了。在她的悉心照料下，黑黑瘦瘦的小猫长成了健硕的大黑猫，取名叫黑花，喜欢往屋顶上爬，趴在那儿俯瞰整个花园，好象它才是这里的主人。那一身黑毛光滑油亮，一对猫眼炯炯有神，当它盯住你看的时候，你能觉得自己的魂好象被它吸走了。
大小姐得怪病的时候，黑花失踪了。
在炼金丹的漫长过程中，龚亭湖染上了鸦片瘾，床变成了烟榻，添置了全套烟具：银制的烟盘和烟灯，一支象牙镶银的烟枪。托人从云南带来了正宗的云南老膏，据说是最上等的鸦片，龚亭湖舍不得多抽，用蜡封了缸口，放在红木大橱的顶上。
三少爷死后的第四年，就是1945年，日本人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国民党抢在共产党前面接管了大上海，最先进入上海的不是部队，而是大批的军统特务，他们被飞机从重庆运到上海，接管警察局、市政府、日本宪兵队、银行、报社、日资企业……
大少爷龚守金仕途一帆风顺，在军统局本部的调查室任上校，还是个专员，这次负责接受远东最大的提篮桥监狱，里面关押着几百名囚犯，除了杀人抢劫的刑事犯，还有很多的政治犯，既有国民党也有共产党，当然，先要释放自己的同志。
百忙之中，大少爷驱车来到嵩山路的龚宅，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龚亭湖面前磕头，父子俩抱头痛哭。
上海光复后，旋即刮起肃查汉奸的大风暴，不是一个个抓，而是一批批抓，先是客客气气找你谈话，实际上你已经被剥夺了自由，这边谈话，那边成群结队的军统特务就涌进你家里，家里的一切皆为“敌产”予以没收，搬不动的房子、家具统统贴上封条。
以龚亭湖这个级别的汉奸，不光人要被逮捕，财产被查封，就连家属都要被监视居住。幸亏龚亭湖几年前就退了下来，只挂了一个顾问的空头衔，所以第一批要逮捕的汉奸名单里没有他，第二、第三批也没有，总算躲过了这一劫，正应了那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然，身为军统上校的大少爷肯定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中秋节那天，全家人团聚，大少爷衣锦还乡，大太太也从苏州回来了，这是一顿难得的团圆饭，龚亭湖不想太张扬，总觉得自己头上戴着一顶汉奸的帽子，所以没有邀请客人，只是一顿家宴，给佣人们都赏了红包，皆大欢喜。
就在这个洋溢着喜气的中秋节之夜，大小姐死了。
大小姐吞了鸦片，取自红木大橱顶上的那缸云南老膏。
天花板上有一台老式四叶吊扇，华生牌的，大小姐的躯体就挂在铜制的马达上，脚下是一把翻倒的椅子。她为自己的死上了“双保险”，先吞鸦片，再自缢。
大小姐留下一份遗书，说她被一个男人骗了，失去了贞操，无颜见父母，自杀的理由既简单又实用，在那个年代，女孩子失贞是一件天大的丑事，整个家族都会蒙羞。大小姐恳请父母不要去追查这个男的是谁，放他一条生路，女儿今生不能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来世一定偿还……遗书的字迹潦草，好象急着赶路。
这个男人等于是害死大小姐的凶手，大少爷和二少爷震怒，发誓要查出这个人，碎尸万段给妹妹殉葬。大少爷是军统大特务，二少爷是上海滩的大律师，真要追查起来，肯定水落石出，最后龚亭湖说：“雪儿已经没了，还是尊重她的意愿吧。”就这么一句话把风波平息了下去。
……
“请等一下！”彭七月忍不住打断道，“姚老先生，您是说大小姐已经死了？那这张结婚照又是怎么回事！”
“年轻人，你仔细看看这张照片，你不觉得大小姐的脸有点怪异吗？你看看她的脚尖，有没有一种悬空的感觉？她的左手是不是淹没在阴影里？她的眼睛为什么闭着？眼角是不是涂了很浓的眼影，就象一滴血淌下来？那是因为——”
姚扣根舔了舔嘴唇，说出一句彭七月“期盼已久”的话：
“这是大小姐的尸体。”
<h3>2</h3>
我父亲叫姚鲁四，在龚家当木匠，道士住的那间小屋就是我父亲搭建的，我来给父亲当下手，被龚管家看见了，问我父亲，“老姚，这是你儿子？倒是眉清目秀嘛，老爷一直对我说，佣人的岁数太大了，多找几个年轻的，好让家里有一点生气嘛！”
就这样，我正式踏进了龚家。
龚家只有七口人，伺候他们的佣人加起来倒有二十几个，男佣人里有厨师、花匠、木匠、司机，还有身强力壮的家丁（相当于保安），女佣人分得更细，洗衣服、清扫屋子的老妈子，伺候小姐和少爷的丫环，姨太太的贴身娘姨，娘姨里还分梳头娘姨和敲背娘姨。
我在厨房打杂，主要是洗菜切菜，一清早跟师傅出去买菜，那年头没有塑料袋，都装在菜篮子里，提着很沉，买了鱼虾之类的湿货，腥气的水就会从篮子底漏下来，一路上滴滴答答，你在前面走，苍蝇在后面追。
烧菜可轮不上我，除了大师傅和二师傅，还有专门负责烧点心的包师傅，逢年过节就从老正兴、老半斋、功德林这些有名的饭店里请厨师来掌勺。
有一次，负责端菜的阿宝因为发烧，走路头重脚轻，打翻了一碗汤，翻在二姨太的旗袍上，被龚管家扇了一记大头耳光。打那以后，端菜的活儿才交给了我。每次我都是低着头，小心翼翼把菜端进饭厅，把空盘子撤走，从来不敢东张西望，哪怕多看一眼。
二姨太和三姨太的饮食最讲究，而且她们的口味南辕北辙，一个嗜甜，一个好辣，所以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两人的饭菜分开烧，不能用同一口锅，免得串味。到了用餐时间，谁先到饭厅，谁就在饭厅吃，另一个就在自己房间里吃。因此她们的房间我都进去过，大小姐的闺房我也进去过，那一阵她得了“鬼剃头”的怪病，吃饭都不去饭厅，直接由我送进房去。
大小姐长得文静又秀气，一看就是大家闺秀，不象她母亲二姨太经常对佣人发脾气。别以为有钱人家的小姐都是刁蛮公主，大小姐说话轻声细气，走路步态轻盈，在我眼里，她是仙女。
你问我想不想娶她，我告诉你，哪只癞蛤蟆不想吃天鹅肉？可到头来又有几只癞蛤蟆真正吃到了天鹅肉？我很幸运，最终吃到了天鹅肉，只不过天鹅是死的。
大小姐死后，龚宅出奇的宁静，没有大哭小叫，没有举丧守灵，当时我就有一种预感，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果然被我猜中了，只是没想到，事情就发生在我身上。
我和烧点心的包师傅，还有两个男佣人，四人睡阁楼，屋顶是斜坡的，下面正好放一张地铺，我就躺在这里。晚上大家谁也睡不着，正议论着，在这之前，龚管家把我们每个男佣人的生辰八字都要走了，不知道派啥用场。子时时分（晚上十一点以后）响起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有人来到阁楼，举着烛台，幽幽烛光一直照到我头上，原来是龚管家，爬楼让他喘吁，嘴里呼出的气体晃动着烛光，他的脸忽明忽暗，颇有些阴森诡谲。
“扣根，快起床，跟我走。”
“去哪儿？”我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别问了，有要紧事。”
我草草地扣了两粒钮扣就被拽走了，连鞋都没有穿好。在我的印象中，龚管家第一次这样紧紧拉住我的手。
在龚家当了四年佣人，我还是第一次踏进老爷的书房，两个装满书的大书柜，一个摆放古玩的架子，琳琅满目，小到玛瑙鼻烟壶，大到羊脂白玉麒麟，随手拿一件，就能换一户穷人家全年的口粮。还有一张紫檀木雕花炕榻，老爷每天都要在上面午睡半个时辰，说午睡可以延年益寿。
书斋里灯火通明，老爷端坐着，面色沉肃，二姨太躺在那张紫檀木雕花炕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丝棉被，脸色象纸一样苍白，看见龚管家领着我走进来，老爷急忙站起身来——
老爷看见佣人就要站起来，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扣根啊，”老爷微笑着，“这么晚了，还不让你休息，真是……不好意思呵！”
“老爷！”我感动得差一点儿要跪下来。
二姨太看见我来了，一骨碌从炕榻上爬起来，招呼贴身娘姨，“银耳羹炖好了没有？给扣根端一碗来。”
老爷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露出较为满意的神情，把一个骨瓷茶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这是刚采摘的碧螺春，喝吧。”
碧螺春和银耳羹，我都没碰。老爷喝了一口茶，跟我开门见山，“扣根，你的生辰八字给张半仙看过了，他说你最合适。”
“我？……”我一时还没明白过来。
“我打算把女儿嫁给你。”
当时我很天真，心想，大小姐不是死了吗？难道还有二小姐？
二姨太说：“扣根，你不用害怕，就是办个仪式，拜个天地，入个洞房，到第二天这事就结束了。”
“不用害怕”？……我如梦初醒，身体象筛糠一样哆嗦起来。
“老爷，二太太，这结阴亲，新郎新娘都是……那个……”
我没敢说出“死人”两个字，就用“那个”代替，相信他们能听懂。
“可我是大活人哪！”我说。
老爷点点头，叹了口气，“我知道，可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去找般配的！上一回延儿那是凑巧了，碰上个奄奄一息的病孩，生辰八字也配得上，可这回不同，天也热，雪儿的尸首不能多放，想来想去，还是就地取材，在家里物色一个吧。”
没等我表态，龚管家推了推我说：“扣根，老爷看得起你，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后面的话显然是警告，没想到龚管家还说了一句更恐怖的话：“叫几个家丁勒死你，就不用再跟你商量了，这门阴亲算是铁板钉钉了！”
老爷干咳一声，瞪了龚管家一眼，训斥道：“莫要放肆！人命关天，这种玩笑万万开不得！”
龚管家的话听起来象恐吓，但真要做起来，也不是不可能。以龚家的权势，我这条小命还不是攥在他们手里？
大概是看见我害怕的样子，二姨太说：“扣根，你到龚家有三四年了吧？老爷从来没有亏待过你，现在老爷和我有困难，需要你帮助，你就忍心袖手旁观？可怜我女儿的清白之身就毁在一个狗男人的手里，连他是谁都不知道！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小姐在那边孤孤单单过下半辈子？”
我沉默了，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二姨太最后又说：“实话跟你说吧，这门亲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只要你应了，你就是我的女婿，等于是我的干儿子，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她掏出一个手绢包，摊开在茶几上，里面有三根黄澄澄的金条，每根净重十两。
我彻底缴械，无条件投降。
婚礼就在客厅举行，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因为婚礼的特殊性，所以很低调，没有放鞭炮，没有吹唢呐，没有宾客盈门，自始至终冷冷清清，只有家里的佣人捧场。
老爷找来一个证婚人，以后由他去社会局民事科报婚姻备案。我爹娘也来了，看见他们的儿媳凤冠云帔、霓衫绿裳地躺在那儿，没有多少喜悦，表情显得尴尬，不过他们怀里揣着老爷给的见面礼：一张盖有“龚亭湖”私人印章的银行支票，数目足够他们后半辈子吃喝不愁，再也不用当木匠了。
二姨太亲自给大小姐化妆，粉底、胭脂、口红、眉笔……动作慢吞吞的，一边喃喃低语，母女间仿佛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化妆出来的样子，就是照片上的效果，化妆大师也不能把死人变成仙女。
我穿上了民国时期的正装——马褂。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那衣料摸上去象丝绸一样滑爽，穿在身上说不出来的舒服，胸前戴的绢红花也透着一股香味，我还以为那是真花。
规定的三拜（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全是我一个人拜的，按规矩，媳妇要给公公婆婆奉茶，那也免了，我给老爷和二姨太（现在是我的岳父岳母）磕完头，独自奉了茶。
老爷还从照相馆请来一位照相师傅，拍下了这张结婚照，你也许会觉得奇怪，死人还能站立？你注意到她脚下那团阴影了吗？我告诉你，那是因为有人蹲在后面撑着，就是龚管家，他一手托住大小姐的后脑勺，以免她的头往后仰或偏向一旁，一边用自己的身体顶住她的后背，以免突地瘫软下去，他就象条狗一样蹲在后面，做着不可思议的动作，还不能暴露自己，真是难为他了。当时我看见了，真想笑，可又不敢。
所以说，这张结婚照其实是三人照，正面看不出来罢了。
大小姐的右手好象没了？其实拐到背后去了，被龚管家抓着呢，顶在她的腰上。
“新郎新娘，笑一笑！”照相师傅说。
我笑了，微笑，大小姐没有笑，她要一笑，全场准趴下。
拜完天地，老爷在饭厅设宴款待我爹我娘，一口一个“亲家”。新郎和新娘则入了洞房，就是大小姐的闺房。
大小姐是被龚管家和阿宝抬进去的，放在床上。阿宝趁着周围没人，笑嘻嘻对我说，“新郎倌，恭喜恭喜哦！癞蛤蟆终于吃到天鹅肉了！人生有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今晚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良宵短暂，抓紧时间啊！”
我一直在纳闷，为什么要叫“洞房”？那天晚上我忽然悟出来了，洞房洞房，就是新郎在新娘身上打洞啊。
你以为我真的做了那事？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不是淫尸的变态狂。
洞房之夜，大小姐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锦缎被子。我坐在椅子上，离她有七八尺的距离，鲜红的大蜡烛就在我旁边燃烧着，蜡烛油一滴一滴往下掉，象流泪。
到了丑时（大概是凌晨二点）我实在撑不住了，脑袋一磕一磕地往下垂，我打了盹儿，迷迷糊糊中，大小姐从床上坐起来了，揭开被子下床，一直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跟我说：
“我死得好冤啊……我死得好冤啊……谁来为我申冤啊……”
她一边说一边流泪，把脸上搽的粉冲淡了。
我惊醒过来，大小姐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原来是一场梦。
难道……真的是梦？我脑子转得飞快，思如泉涌。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是家里的佣人？
身为佣人，我最有发言权，大小姐从来不跟佣人，尤其是男佣人多说话，凡有事吩咐，都是通过身边的丫环或者太太的贴身娘姨来传递的。再说大小姐已经十七岁，懂事了，那些土里土气的下人哪个有本事把她骗得失身？绝不可能。
是外面的人？
大小姐在教会办的女子学堂念书，除了学监、校长和校董里有男人，其余清一色是女人。那年头不象现在，女生怀孕了流产了在医院里大出血死掉了，学校才知道，那时候校规极其严格，学生也懂得自律，根本不可能出现和男生偷偷幽会的事情。
家里的男人，除了佣人，就是老爷和大少爷、二少爷了。大少爷刚从重庆回来，公务缠身，有时候整夜不归。二少爷是律师，接各种各样的案子，也是早出晚归，经常在无锡杭州南京这些地方连轴跑。大少爷的妻儿还在重庆，二少爷虽然没有结婚，但他的婚事已经摆上议事日程了，老爷还去了几趟苏州，和大太太商量这事。
总之，两位少爷乃知书达理之人，绝非那种衣冠禽兽，奸污同父异母的妹妹……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推测：这个所谓的男人，其实根本不存在！
遗书又是怎么回事？没准是仿冒的。
如此说来，大小姐的自杀就要打引号了。
谋杀？
凶手就在家里……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我不是老爷雇的侦探，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去调查周围的人，除了胡思乱想，我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当我的新郎。
大小姐的尸体在家里停了三天，这三天，算是我们的“蜜月”吧，度完“蜜月”就要下葬，还是马路斜对面的六角公墓，偏偏这时候，二姨太出来说了句话，使得整个事情急转直下。
二姨太对老爷说：“昨晚雪儿托梦给我，说自己怀孕了，就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再下葬吧。”
稍微有脑子的人都会以为她是悲伤过度引起的精神错乱，老爷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和大少爷、二少爷商量了一下，决定瞒着二姨太尽快下葬，免得夜长梦多。可是“精神错乱”的二姨太显然比他们想象得要聪明，她拽着我走进了老爷的书房，当着大少爷二少爷的面问我：
“扣根，新婚之夜你是不是和我女儿干了那种事？你快点承认，你说呀！”
我脸胀得通红，红到了耳朵根，嗫嚅着辩解：“哪里有……大小姐已经咽气了……我怎么敢啊……”
“瞎说！”二姨太怒不可遏，指着我的鼻尖，此时的她风度尽失，变得象魔鬼一样可怕。
“我已经把女儿嫁给你了，她是你的人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嘛！”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我求援地望着老爷，老爷阴沉着脸说：“雪儿已经没了，人死是不能复生的，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凡是总要有个度，你看看家贞（三姨太叫王家贞），延儿没了，她不是照样挺过来了吗？中秋节已经过了，尸体再放下去就要发臭了，明天下葬，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佣人们准备把大小姐装进棺材的时候，二姨太上演了一场“女儿保卫战”，当时我在场，我头一次见识了女人的厉害，那份哭闹，尖叫，象杀猪一样，还用头撞墙，不是假撞，真的头撞墙，“咚！”很沉闷的一声，当场就昏过去了，等缓过气来，试图撞第二下，身边的丫环、娘姨手忙脚乱给拦住了，不然二姨太真的要撞死了。
龚管家拉着老爷的胳膊来到一旁，轻声轻气地说：“老爷，刚才搬动大小姐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大小姐的肚子，好象真的有动静哎！”
“荒唐！”老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人都死了，哪里来的胎儿！”
话虽这么说，老爷还是心疼二姨太了，怕她寻死，就找来一位妇科医生，医生用一把特大的听诊器听了片刻，声气颤抖地说：“龚先生，确实有胎动，我听到了胎儿的心率……”
老爷目瞪口呆地问：“你不是在开玩笑？这怎么可能！”
医生说：“其实大小姐已经怀孕几个月了，她一直穿着宽大的衣服，所以没看出来。”
这下老爷真的不知所措了，关键时候，大太太起到了一掌定乾坤的作用，她找来算命的张半仙，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张半仙掐算了半天，很肯定地说：“既然大小姐已死，她怀的就是鬼胎。何为鬼胎？在母体中死亡，尚未见天日，加上死于非命，所以冤气极重。一旦降生，会带来血光之灾……”
“不对，”那位妇科医生嘀咕了一句，“你说的是死胎，现在的情形是母体死亡而胎儿未死，为死亡产妇剖腹取出活婴的例子，确实有过……”
“够了，现在不是展开医学辩论的时候！”大太太声色俱厉地对大家说，“我老早就说过，龚家是一滩浑水，什么乌龟王八都有，作孽太深，我因为看不下去，才跑到苏州紫金庵里吃素念佛，想你们赎一点罪过，可老天爷的惩罚还是来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龚家就不能垮，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顶住……”
根据大太太的“懿旨”，二姨太被铁链锁在屋里，不许她出门，还强行给她戴上口罩，不许她乱叫，只有喂饭的时候可以摘下来。
大小姐立即下葬，刻不容缓。根据张半仙的主意，那口金丝楠木棺材在封盖的时候，必须要敲三十九枚钉子，除此之外，前后左右加了四道插销，从外面锁住棺材盖，防止鬼胎爬出来……
大小姐就葬在三少爷旁边，两个墓紧挨着，姐弟俩终于在地下重逢了。
落葬那天，听着大家的哭泣声，看着棺材徐徐放进坑里，一阵伤感袭来，我忍不住落泪了，为了这个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的妻子。
不，她对我说过话，就在新婚之夜，她对我说：
“我死得好冤啊……我死得好冤啊……谁来为我申冤啊？”
是妻在托梦给我吗？
二姨太终于安静下来，铁链口罩什么的都拿掉了，她足不出屋，整天坐在屋子里皱眉头，一副凝神思考的样子，象一位作家在构思她的作品。大家都说，二姨太疯了。
九月初三那天是寒露节气，我象往常一样给二姨太端饭，屋里就我们俩，她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神情诡秘地说：“扣根，昨天夜里雪儿又托梦给我，说她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去把小毛头接出来吧！”
二姨太这几天茶饭不思，可她的手力气很大，象一副不锈钢手铐，把我的手铐住了，我挣不脱，只好跟她说：“二太太……”
“去！我把女儿都嫁给你了，你应该叫我什么？”
“姆……姆妈！”我违心地叫了声，二姨太开心地笑了，脸上有好多细细密密的皱纹。
“姆妈，医生说大小姐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说明肯定是那个男人的，跟我不搭界……”我憋了半天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
“你什么意思！”二姨太的笑脸立刻变得狰狞起来，“你的媳妇躺在棺材里，你的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打开棺材，把自己的孩子救出来！我告诉扣根，今晚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否则我就……”
她把我的手越抓越紧，指甲好些天没修剪，很长，嵌到我肉里去了，疼得我呲牙咧嘴，只好点头答应。
晚上十点钟，龚家的房间大多熄了灯，只有老爷的书房还亮着灯，我和二姨太从后花园的角门溜了出去，走了五分钟的路，就到了六角公墓。二姨太打着铁壳手电筒走在前头，我背着一只麻袋走在后头，里面装着铁锹、铁铲、绳索，二姨太还带了包婴儿的襁褓，表情既兴奋又紧张，象一个外婆去接自己的外孙。她裹着一条头巾，在前头走着，不时回过头来用目光催促我，那个背影很象童话里的狼外婆……
六角公墓四周有围墙，还有一间小木屋，里面住着守夜人，我们不可能翻墙进去，但从正门进去，肯定会被守夜人发现，二姨太好象胸有成竹，让我稍等片刻，自己径直走进守夜人的小屋去了，在里面呆了大概五分钟不到，就走出来了，朝我挥挥手，我一边朝里走一边回头张望，看见守夜人的脸映在窗户上，盯着我们看呢。
二姨太对我说：“我给了他三块银元。”
战争刚结束，物价不稳，钞票天天贬值，老百姓只认金子银洋，三块银元足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开销。
我们找到大小姐的墓地，我卸下麻袋，刚喘口气，抬头一看就吓了一跳，墓碑上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嵌着两只闪闪发亮的眼睛……
二姨太胆子比我大，走近一看说：“别怕，是雪儿养的猫。”
我纳闷，大小姐养的猫不是早失踪了吗？我用手电筒一照，果然是黑花，可我马上又觉得不对，黑花变了，那身黑毛很长，一直拖到地上，象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大小姐被“鬼剃头”，头发掉了，跑到猫身上去了……
我终于想明白了。
“喵呜！”黑花警觉地叫了一声，二姨太露出倦意的笑容，说：“黑花是雪儿的守护神，有它在，娘俩儿就安全。”
我们开始干活，挖墓地是力气活，得靠我，二姨太只能打打下手，帮我打手电筒，足足挖了半个时辰，棺材终于露出来了。
“扣根，你听呀，”二姨太一把抓住我的手，浑身颤抖地说，“什么声音？”
我竖起耳朵一听，棺材里隐隐约约传来婴儿的哭声。
二姨太惊喜地叫了一声，眼泪鼻涕全下来了，她手忙脚乱，把四个插销全部打开，用吃奶的力气去撬棺材盖。
趁她没注意，我撒腿就跑。
我一路狂奔，逃出了六角公墓。我怕极了，怕这个女人没完没了的纠缠，要我履行一个丈夫的、父亲的责任，不管大小姐生的是人胎还是鬼胎，都跟我没关系，我不想看……
婴儿的哭声骤然响起来，一定是二姨太把棺材盖撬开了，把婴儿抱了出来……
<h3>3</h3>
通过二姨太，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执着，往往是胜利的关键。你看那些真正成功的人，大多是固执己见的，因为唯有他自己才能看透事物的本质，所谓旁观者清，其实有很大的局限性。
二姨太再也没有回过龚家，她知道龚家是不会容忍这个“鬼胎”的，所以抱着婴儿失踪了。这件事情我守口如瓶，谁也没有告诉。
以后的几年，国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军统局后来改名叫保密局，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大少爷随保密局迁去了台湾，二少爷去了香港，老爷不肯走，他舍不得这座大宅子，他是这么想的：不管北洋军阀、国民党、日本人还是共产党，反正是城头变幻大王旗，我都可以随波逐流，谁当政我就举谁的旗，高喊拥护谁，没事的。
可老爷错误估计了形势的发展，当时他在好几家银行里都有股份，是董事，就是资本家了。一九五二年的“三反五反”运动中，他被揭发出很多“历史罪恶”，包括他在抗战期间当汉奸的事，这回没了大少爷这把庇护伞，老爷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后来死在监狱里。
早在老爷被抓前，居委会的干部就给佣人们做思想工作，动员他们离开龚家，不要再为资本家服务了，被他们剥削欺压，妇联的女干部也来做三姨太的思想工作，说全国解放了，妇女翻身了，为什么还要当资本家的小老婆？识时务者为俊杰，三姨太在离婚书上签了字，离开了龚家，佣人们陆陆续续也走了，留下来的只有大太太和龚管家，还有一条瘸了腿的狗。
老爷被捕后，龚家彻底垮了。银行股份被充公，房子被没收，准备改为中国人民银行下属的一家高级招待所，没过多久，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龚宅着了一场大火，火势太猛，木结构的房子坍塌了。
我怀疑那把火是大太太放的，她曾咬牙切齿说过，要和这幢房子共存亡。如果真是她放的，自己也葬身火海了。
离开龚家后，我进了房管所，干父亲的老本行——木匠。
七十年代，我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妻子姓赵，是个寡妇，在沪东造船厂当电焊工，身体很结实。
婚后三个月，有一天晚上，我起夜去小便，卫生间很小，才一个平方大，我不用开灯就能对准马桶，就当我迷迷糊糊准备尿尿的时候，冷不丁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马桶上，把我吓了一跳，开灯一看，竟是妻子，她坐在马桶上呆呆地看着我，更让我吃惊的是，她竟然没有脱裤子，就那么坐在马桶上，好象坐的是把椅子。
“你……你坐在这儿干吗？我差一点儿尿尿在你身上！”我大惊小怪地责问。
她盯着我看，好象不认识我似地，我就觉得她的神色很不对，好象见了鬼似的！
“扣根，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到底有没有结过婚？”
关于那段婚姻，我没有吐露过半个字，如果我真的结过婚，我会向她坦白的，可是……老天爷作证，那个能算婚姻吗？充其量是一场闹剧。
“真是莫名其妙！半夜三更问这种问题……”我嘟哝着，心里一阵发虚。
妻子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女孩子，穿着桃红柳绿的衣裳，头上戴着绒绣球，还是个小脚，象古装戏里的女子。她跟我说，她是你的前妻，你们很恩爱的，问我为什么要抢她的老公？她还说你辜负了她，你答应她的事情一直没有完成……”
我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居然以我的“前妻”自居！
大小姐呵，究竟是谁害的你，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怎么来问我这个局外人？还要来纠缠我的女人，害得她神经兮兮……
后来，我妻子流产，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
这就是我唯一的一次婚姻，真正的婚姻，短命的婚姻。
我再也没有结婚，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担心再连累别人，再说我年纪也大了，喜欢了一个人的清静，也习惯了一个人的寂寞。
<h3>4</h3>
离开敬老院，坐在疾驰的出租车里，彭七月看着计价器上的数字在跳动，不知怎么的脑子一转，忽然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
1945年出生的这个婴儿，到1966年正好二十一岁，那就是沈晶莹。
嵩山路的龚宅，在上海话里“山”和“三”同音，大小姐雪儿就出生在这里，她是3；
霞飞路上的六角公墓，是沈晶莹出生的地方，她是6；
东马街9号的沈家，是万冰出生的地方，是9；
酱菜厂地下室的第三个房间，艾思出生的地方，又是3。
大小姐——沈晶莹——万冰——艾思。
四个出生地：3693。
艾思说过，这个手机号码代表了她的身世，所以一定要得到它。现在看来岂止是身世，是一个家族绵延数十年的情结，整整四代人的象征。
3693！
彭七月默念了一遍。
回到家里，彭七月看见黑花蜷缩成一团，趴在地板上睡觉，彭七月给它添置了猫窝，可黑花似乎并不领情，跟艾思一样，它向往更大的空间，宁愿趴在光溜溜的地板上。
彭七月蹑手蹑脚地靠近它，蹲下来，慢慢地伸出手，拨开了那些篷乱的“头发”，仿佛那不是一只猫，而是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拨开她的头发，就可以看见她的脸——
黑花睡得很熟，肚子有节奏地一起一伏，肚皮上隐约现出一张皱巴巴的脸，也在熟睡中，彭七月辨认出来，没错，是艾思。
艾思死在微波炉里，但微波烤不熟她的灵魂，她的魂儿就附在猫身上。
3693，头是3，尾是3，3和3是轮回。难怪大小姐和艾思长得很象，甚至可以说她们是一个人。
下一步怎么走，彭七月心里有了一个计划，一个大胆的计划。
<h3>5</h3>
那本书里有一个叫阿壶的山寨发明家，矮矮胖胖的象把茶壶，经常坐在肯德基里发呆。当肯德基的咖啡不再提供续杯服务，他就跑到了麦当劳。
凭着警察的嗅觉，彭七月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这家伙。没等对方开口，彭七月开门见山：“你就是阿壶吧？《第51幅油画》里那个发明家。”
对方稍微楞了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彭七月笑了，“我在交警队有朋友，开过保时捷敞篷跑车的人毕竟不多呀！”
阿壶的脸色顿时晦暗下来，踟躇了片刻，声音低溜溜地说：“零三年的时候，我发明了一个‘女性立式小便器’，想解决女洗手间里排队的窘况，可跟TOTO、美标、科勒这些大的洁具公司都没谈成功，我就咬咬牙，自己上这个项目，把我所有的家当都投进去了，结果血本无归。现在你去女洗手间看看，照样排长队，好在女性膀胱容量比男性大，憋得住，不象男人，随便找个角落就解拉链了……”
彭七月同情地望着阿壶，虽然他从来没有进过女洗手间，也不打算进去实地考察，但类似的抱怨听过不少，脾气急躁的阿雯就嫌单间里的人动作太慢，使劲捶门，结果两个女人隔着门吵起来，彭七月等在外面干着急，又不能进去劝阻。
“我欠了一屁股债，只好出去躲债，前一阵刚回来。”说着，他警惕地望着彭七月，“你不是债主雇的私人侦探吧？”
“不，我是警察，不是要债的。你已经山穷水尽，拿什么偿还？我要是你的债主，也只能自认倒霉。”
“那你找我干什么？”阿壶盯住彭七月。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地铁四号线的鲁班路站，其实是一个时空专列的车站，我从那里上车，返回过1966年的上海……”彭七月一边说一边注视着阿壶的反应。
“不过那儿的终点站只到1949年解放。眼下我急需返回1945年的上海，调查一宗案件的真相，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你能帮我返回那个年代吗？”彭七月急切地说。
阿壶显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盯住彭七月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你知道我在哪里躲债？不是外地，而是去三十年代的旧上海躲债！真的，不骗你！我在那里生活了有半年，我跟鲁迅拍了合影，跟徐志摩坐在一起喝下午茶，探讨他的诗集，还跟张爱玲约会过，拿了两本她亲笔签名的小说……确实收获不少！”
阿壶眼里闪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我差一点儿就不想回来了，唉，还是过去好，过去好哇！我倒不是怀旧的人，也不在乎有没有空调、电脑、手机这些玩意儿，我需要的是一种宽松的氛围，现代社会压力太大了，好几次我想自杀……”
阿壶越说越激动，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便止住了。
“你是怎么回去的？”彭七月睁大眼睛问。
阿壶从原来的座位上拿来一只磨损得很旧的新秀丽背包，拉链旁的布料都拉成一丝一丝了，估计他仅剩的财产都在包里了。阿壶掏出一只“安利”维他命的塑料瓶，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药丸和胶囊，他眯缝起眼睛，挑出两粒胶囊放在茶几上，带着几分得意说：
“这是我发明的时空胶囊。”
第一粒是橙色的，象止痛药“芬必得”，彭七月几乎把鼻尖凑上去，才在胶囊上找到了“1945”针眼一样大小的四个数字。另一粒蓝色胶囊，象抗生素药物，有“2010”四个数字。
“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当物体达到光速时，时空就会停滞；超越光速，时空就会倒流……”阿壶侃侃而谈起原理来，见彭七月一脸迷惑的样子，就直截了当说，“吞下橙色胶囊，你就能返回那个年代，蓝色胶囊是帮你返回的。”
说完，阿壶大方地挥了挥手，“免费的，送给你！”
彭七月好感动。
“你是警察，跟你交个朋友。将来万一有债主追杀我……”阿壶嘿嘿笑起来。

第十章：彭七月在1945
<h3>1</h3>
站在喧闹的淮海路、嵩山路口，身后是那幢高耸的灰白色写字楼——力宝广场。它的门牌号是淮海中路222号。
对这个数字，彭七月特别熟悉——万冰的生日，那个神不知鬼不觉的生日。
一切皆有因果，一切皆在轮回。
淮海路被认为是上海最时尚的马路，最靓的美眉，最酷的帅哥，最豪华的跑车，凡是想SHOW一把的，一定会在淮海路上出现。
淮海路始筑于1900年，比民国初年还早，当时属于法租界，租界公董局（相当于现在的区政府）为颂扬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法国将军霞飞，故叫此名。1922年霞飞将军来沪访问，亲自为路碑揭幕。1950年，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告更为淮海路，以纪念淮海战役。
力宝广场的商铺现在是路易威登的旗舰店。马路对面有一幢红色的建筑物——嵩山路消防中队。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悠久历史。老一辈的上海人叫它“救火会”，始建于清宣统三年(1911年)，设有消防瞭望台，安装报警钟，后更名霞飞路消防站，解放后更名为嵩山路消防中队，延续至今。房子没变，用途没变，上海滩的历史，就浸洇在这一幢幢的老房子里。
当年龚家失火的时候，近在咫尺的消防队依然没能把房子保住，可想而知，那场大火有多凶猛，天晓得大太太在里面浇了多少煤油。
此时的彭七月就象刚刚从电影摄影棚里跑出来的群众演员，扮演一个解放前跑单帮的小伙计：一件深灰色线呢对襟夹袄，一条蓝布夹裤，一件白竹布中式小衫，赤脚穿一双布鞋，与之不甚协调的，是一只鼓鼓囊囊的军用帆布背包，洗得发白的帆布上印有一行模糊不清的字母“U.S.ARMY”，这是他所能淘到的一只年代最久远的包了。店主信誓旦旦对他说，这是朝鲜战争时美军在仁川登陆时的军用物资，掐指一算，也是1950年以后的，还差了那么七月年，只能将就一下了。
最可气的是，他在整理包的时候，还是从帆布包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截缝在上面的小布条，写着“made in China”。“奸商！”彭七月狠狠地咒骂，“回来找你算帐！”
他提着一只粉红色的Hello Kitty宠物笼子，里面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睡觉。
淮海路上，帅男靓女、中外游客摩肩接踵地走过，不时有人朝彭七月投来奇异的一瞥，大概彭七月穿得有点怪。好在这里是时尚之都——上海，又是位于时尚前沿的淮海路，老实说，除非他穿女人的裙子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穿，路人都不太会关注的。
那颗写着“1945”的胶囊就握在他的掌心里，彭七月有过时空之旅的经验，严格地说，他已经是一名“老兵”了，所以不怎么害怕。他定了定神，把胶囊放进嘴里，然后打开一瓶屈臣氏矿泉水喝了一口，把胶囊吞服下去。
……
半分钟过去了，一切平静，没什么反应，一分钟过去了，一切照旧，他看了看卡西欧表，仍然正常地走动，他开始怀疑那个叫阿壶的家伙是不是给自己吃药了……没错，自己是在吃药！
他抬头看了看天，依旧是蓝天白云，云层在变厚，云层在飘移，越走越快，好象台风来了。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没变，但身边的景物明显起了变化，汽车不是往前行驶，而是倒退起来，自行车也在倒骑，行人也在倒着走。力宝广场变成了一幢包着脚手架的建筑物，楼层不可思议地越来越低，整幢大楼越来越矮，好象一点一点陷到地底下去了，最终被夷平，变出一口大坑，这是当初打的地基……
天空忽明忽暗，不仅有太阳和月亮交相辉映，甚至出现了满月、半月、残月、上弦月和下弦月等几种月亮同时高挂天际的奇景。周围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香港广场、上海广场、时代广场、新世界大厦、太平洋百货，都象力宝广场一样被夷为平地，然后象搭积木一样，飕飕飕冒出一排低矮的建筑物，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淮海路上的商业用房……远处，南北高架路被一节一节蚕食，随着人行天桥一同化为乌有，马路由宽变窄，路牌也在变，淮海中路变成了林森路，这是抗战胜利后为纪念逝世的国民党政府主席林森而更名的，重庆南路变成了吕班路，黄陂南路变成了贝勒路，唯有嵩山路依旧是老名字，但是消防中队变成了属于市警察局的嵩山路消防区队，旋即又变成日伪政权接收租界后，隶属伪市警察局消防处的嵩山路消防区队，门口的牌子在翻动，林森路先后退变成泰山路、庐山路，这都是日伪政权接收租界后更改的路名……
如同按下了DVD影碟机的8倍速回放键，斗转星移，气象万千，六十年弹指一挥间。
云层被驱散，天空明亮起来。力宝广场的原址上，一幢烧焦的建筑物重新矗立起来，恢复为三层的荷兰式洋楼，没等他看清楚，花园的外墙就嗖嗖嗖地砌了起来，挡住了视线。
彭七月看了看手表，现在是1945年4月22日的下午两点钟。
他沿着外墙兜了一圈，这一圈就花了二十多分钟，墙面用水泥柱毛铺面，就象小时候吃的奶油蛋糕上裱的花纹，抬头望去，墙头拦起一道铁丝网，锈蚀的铁丝结头象一个呲牙咧嘴的怪物瞪着彭七月，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龚宅的正门开在嵩山路，是一道沉重的黑色大铁门，刻着菊花和宝剑的图案，象一张阴沉的面孔注视着彭七月。
彭七月觉得自己象一个贼，正在踩点……
叭叭！身后响起汽车喇叭声，彭七月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一闪，一辆一九四二年产的黑色雪佛兰轿车从他身边驶过去，停在大门前，流线型的车身刚刚打过蜡，擦得铮亮，映着自己那张受惊的脸。
透过车窗，前排坐穿制服的司机，后排坐着一个穿旗袍的太太，梳着那年头流行的横Ｓ发髻，脸上涂着脂粉和口红，手里拿着一柄檀香骨的彩绢折扇，旁边坐着一个十六岁模样的少女，穿着一件阴丹士林布旗袍，估计是女子学堂的校服，胸前别着一只水钻镶嵌的镀银蝴蝶形胸针，头上扎着蝴蝶结，她正好把头转过来，望着车窗外的彭七月。
通！彭七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险些从喉咙里蹦出来——
艾思！
大门呼隆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刚才的汽车喇叭不是朝自己摁的，而是叫门的，黑色轿车开了进去，佣人吭唷吭唷又把大铁门关上了，嘭的一声。
彭七月站在街沿上发呆，不，她不是艾思，是龚家大小姐龚守雪，尽管她们很象、很象，但年龄上毕竟差了七月岁。旁边是二姨太，母女俩从静安寺烧香回来，顺便在卡德路（今天的常德路）的夏令配克大戏院看了场电影……
龚宅有两辆车，龚亭湖坐的是一辆福特牌，是那种四四方方的老式轿车，但绅士气十足，对这种流线型车身的新式轿车，似乎还不大接受，一直停在汽车间里，二姨太和三姨太就轮流坐，要不是三少爷夭折，三姨太外出的兴趣骤减，估计龚亭湖还得再买一辆车。
大铁门的右边还有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是供佣人进出的，里面传来门闩的声音，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他穿着件细条花呢夹袍，格子纺短衫的袖口翻露在外面，要不是跟彭七月一样，赤脚穿着双布鞋，还真看不出他是佣人。
“包师傅！”彭七月叫道。
那人楞了一下，回过头来，望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根据姚扣根提供的情报，龚家除了烧饭的大师傅和二师傅，还有一位专门负责烧点心的包师傅，应该就是他了。
别看龚家的人不多，口味迥异：龚亭湖爱吃宁波汤圆和豆沙馒头，二姨太爱吃湿的，象水脯蛋和汤年糕，汤里一定要放桂花酒酿。三姨太爱吃干的糕饼，象赤豆糕、枣泥糕、拉糕、南瓜饼，大小姐爱吃西式口味的奶油小点心，要去“凯司令”买，家里有烤箱，包师傅经常烤个水果蛋糕、做点杏仁曲奇饼什么的。
包师傅问：“你是谁？”
彭七月很难说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没关系，他打算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他知道包师傅有一双儿女，儿子患有肺病，经常咳血，医生说他活不到三十岁。1937年，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链霉素问世；1945年，最实用的抗生素——青霉素问世。但在当时，这些药比金子还贵，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所以彭七月不仅带来了链霉素和青霉素的注射针剂，还来了“施贵宝”生产的头孢拉定胶囊和“金施尔康”，有了这些药，包师傅的儿子多活十年肯定没问题。
就在街边法国梧桐的树荫下，彭七月和包师傅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彭七月给他药，包师傅离开龚宅，彭七月不怕他反悔，他知道那年头人的诚信度远远超过现在。
彭七月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破坏了“游戏规则”——不要改变历史。因为按照历史，包师傅的儿子在解放前就因病去世了，他救了包师傅的儿子，却给自己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当然这是后话了。
正应了那句“百闻不如一见”，经过一段林荫道和一块大草坪，龚家的大宅终于出现在面前。远远望去，双斜坡的屋顶，部分墙面有曲面造型，开有水平窗、转角窗，使整幢建筑富有动感。屋顶覆盖着橘红色的琉璃瓦，宛如一片片锦鲤鳞光彩夺目，让人觉得应该配一台荷兰的风车，那样就更象童话世界了。
跟着包师傅，彭七月登台阶入门廊，地面为水磨石地坪，顶部仅有一根立柱支撑，简洁利落。由门廊进入客厅，大客厅没有铺地毯，地板打蜡，光可鉴人，水晶大吊灯的下方摆着一架德国产的钢琴，花岗岩砌筑的壁炉，其上雕刻的图案是一只弯弯长角的羊头。周围放着一圈单人沙发，后面是柚木护墙板……
彭七月瞪大眼睛目不暇接，他在找姚扣根与大小姐举办婚礼的地方，应该不是这儿，照片上的客厅是中式的，风格与这里迥然不同。
包师傅领着他穿过餐厅，餐厅大得足以让五十个人同时就餐。长方形的橡木餐桌和整齐的蜡烛台，彰显着主人的品位。拐过一个狭窄的楼梯（这是供佣人上下楼的），走进一间宽敞的厨房，厨房分中式、西式两块区域，中间是一个大的操作台。西式区里有冰箱、烤箱、煤气炉，这在当时都是新潮的玩意。中式区主要是炒菜的锅灶，那时候没有脱排油烟机，完全靠烟囱，厨房的烟囱很小，隐藏在屋子后面，不象客厅壁炉的大烟囱高傲地耸立着。
就在厨房，包师傅把他引见给龚管家，这位龚管家有一个奇怪的名字：龚四斤。据说他出生时体重太轻，四舍五入下来才勉强够四斤，在当时的条件下能活下来，实属不易。龚管家穿着一件湖青色熟罗长衫，身材不高，脸上长了一只很大的鹰钩鼻子，鼻子太大而眼睛太小，比例失调，以至于看起来象一头亚洲象。
包师傅向龚管家请长假，说父亲去世，母亲病重，急需赶回老家，特意推荐乡下的远房外甥，可以胜任点心师傅。
“我姓彭，请叫我彭七月好了。”
彭七月没有隐瞒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听上去就象乡下人。
“哦，我四，你七月，正好排在我后面……”龚管家幽默了一句，旋即沉下脸问，“你会做什么点心？”
彭七月递上一只铝制饭盒，盒子里装的是一片旺旺雪饼、两粒旺仔小馒头、元祖的凤梨酥、尚有余温的麦当劳香芋派和肯德基葡式蛋挞各一个。
“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彭七月大言不惭，“请龚管家尝尝。”
龚管家将信将疑地拿起一片旺旺雪饼放进嘴里……两分钟后，铝制饭盒就空了。
五分钟后，工钱什么的都谈妥了，佣人穿的衣服也拿到了，龚管家把繁琐的规矩笼统地向他交代了一遍。完成任务的包师傅匆匆走了，怀里揣着那些药，但愿他看不懂包装盒上的生产日期，否则会把他吓坏的，谁敢吃六十年以后生产的药？
<h3>2</h3>
不出两天，彭七月就跟佣人们混熟了，他们的上海话都带有很重的乡音，宁波味的，绍兴味的，苏北味的……上海本来就是一座移民城市，他们是移民的第一代或第二代，而到了彭七月这里，已经是第四、第五代了。彭七月的籍贯是宁波，可他至今还没有去过宁波，等于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
“七月！”
大家习惯这么叫他。
“哎！”彭七月干脆地应道。
“老爷有客人，在客厅里，你把点心端过去。”
家里通常六点钟开晚饭，下午三点半左右，龚亭湖总要吃上一份点心。
“大客厅？”彭七月嘟哝了一句，“里面只有佣人啊，都在给地板家具打蜡……”
“唉，你真笨！来了两天还不晓得？要紧的客人都在小客厅里……”
小客厅？彭七月的眼睛顿时一亮。
大客厅的北门通往楼梯，这是供主人上下的主楼梯，宽敞明亮，铜制的流线型扶手仿佛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楼梯正面有巨大的长方形彩绘玻璃，绘着花草树木和天上人间，分三段，每一层的楼梯口都可以看见一块。
经过楼梯，正北有一道隔墙，拉开一扇移门，照片上那间客厅呈现在面前。
这里完全是中式的，除了橡木的护墙板，没有半点欧陆风格，满堂的红木家具，窗户的铁栅栏上镂刻着一对吉祥凤凰。彭七月记得在照片上，新郎新娘身后有一副对联，内容模糊不清，现在可以看清楚了，上联是“亮北斗偕南极齐辉”，下联为“荣东壁同西园并耀”。确实，只有龚家才能贴出如此大气的对联。
彭七月终于见到了这位“老爷”：龚亭湖身材高大，估计有一米七八，大耳廓，这是福相，面色比三十多岁的壮年人还要红润，颌下一捋胡须，没事的时候喜欢用一把小巧的象牙梳慢慢地梳理。他穿一件宁绸长衫，虽然夏天未到，手里却捏着把桃丝竹骨子的黑色扇面，也许是为了保持一种儒雅的风度，就象英国绅士总要戴一顶礼帽。
主客正谈论着时局。
“……龚大公子在重庆，龚公一度被他们认作是‘重庆分子’差一点儿抓起来，亏得您有眼光，激流勇退，公开登报宣布断绝父子关系。可现在重庆分子变成了香饽饽，不是‘搜捕’而是‘搜罗’，或者干脆叫‘礼聘出山’，昔日阶下囚，今日座上客，实在看不懂，看不懂！”
面对奉承，龚亭湖摆了摆手说：“周佛海（注：伪政府的二号人物，财政部长）最近在玉佛寺做法事祭典他的老母，在祭文中居然大谈政治，什么‘党必统一’、‘宁渝合流’。如今在上海你可以公开拥护蒋介石，大骂汉奸，甚至骂日本的小矶内阁，你骂得越凶，人家就越相信你是货真价实的重庆分子而来巴结你。”
“如此说来，龚公也认为这是一个政治信号罗？”
龚亭湖打开扇面，轻轻摇了下说：“俄国人已经包围了柏林，希特勒快要完蛋了，到时候轴心国只剩下日本……”他收拢扇面，掐着手指头说，“陆军几乎全被拖垮在中国战场上，海军已经被消灭了，空军就剩下些神风敢死队了，以它的弹丸国土，怎能抵挡美国人的轰炸……”
客人频频点头，龚亭湖接着说：“以后的局面，你我都看出来了，周佛海和陈公博他们岂能看不出来？中国之未来，取决于国共是战还是和……”
彭七月把两碗宁波汤圆放在红木茶几上，说了声“老爷请慢用。”
他暗自觉得好笑，以前在只电视剧里看到的老爷和下人对话的场景，居然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龚亭湖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是新来的？”
“是，老爷。”彭七月毕恭毕敬地回答。
“老包呢？”龚亭湖问的是包师傅。
“回老爷的话，他回湖州老家了，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日后还会回来的。”
龚亭湖端起景德镇的瓷碗，尝了一只汤圆，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彭七月带来的龙凤芝麻汤圆，这些速冻食品吃完以后，彭七月就不得不捋起袖子亲自上阵了，来当一个“点心大师”。
除了做点心，彭七月还时刻惦记着他的“任务”，在他认为重要的地方，装上针孔摄像头，只是龚宅比他想象的、比姚扣根描述的还要大，这使他带来的摄像头捉襟见肘，不够用了，再回去采购也来不及，只能将就了。
二楼的两边各有一个套间，分别给二姨太和三姨太居住，外间可以会客，内间是卧室，带卫生间。龚亭湖可以随便选择一处度过良宵，用不着象苏童的《妻妾成群》里那样在门口挂一盏红灯笼。
往南是一个七十多平方的大露台，中间是一个大过厅，铺着带花纹的纯羊毛地毯，厚厚软软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放着皮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西洋油画，内容大都是耶稣和圣母。
三楼还有一个小客厅，两边有大小姐的闺房和三少爷的房间，三少爷死后一直空关着，抗战胜利后大少爷回到上海，就住三少爷的房间。
这里不仅有抽水马桶，还有抽水痰盂，彭七月第一次看到这种新鲜玩意，偷偷用数码相机把它拍了下来。
楼梯的拐角有一扇奇怪的合门，旁边有电钮，彭七月随手一摁，发现这竟是一台电梯，铭牌上刻着熟悉的“奥的斯”。一幢三层的私家住宅居然装了电梯，即使在今天也是一件稀罕事。电梯直通三楼，出了电梯，一拐弯就是龚亭湖的卧室。说来也怪，这样一座豪华大宅的主人，他自己的卧室却是最不起眼，也是最隐蔽的。
佣人中，姨妈和丫环都是住家的，烧饭的大师傅、二师傅，还有司机和花匠都是回家过夜的，每天来上班，因此留在龚宅过夜的男佣人，除了龚管家和几名家丁，就是彭七月和姚扣根了。
佣人住的房间分别在地下室、阁楼，还有二楼和三楼的辅助用房。彭七月和姚扣根还有两名家丁住在阁楼，说是阁楼，其实也不小，堆放一些杂物，斜坡的屋顶下面正好放一个人的地铺。
彭七月一直在悄悄打量这位“室友”，姚扣根的确是个大帅哥，要是送他去参加“我型我秀”或“加油好男儿”之类的美男大赛，没准能拿前三名。只不过，六十年前的帅哥不象现在的人那么爱耍酷，姚扣根只是个佣人，平日里不声不响，只晓得闷头干活。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尤其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彭七月很自然地就把话题转移到家里来了。
“后花园住的那个姓乌的道士，他真能炼出金丹吗？”
“天晓得！”姚扣根哼了一声，脸上显出不屑的神情，“反正老爷对他是言听计从，道士说要禁欲，这么久了，老爷楞是没碰过二姨太和三姨太；道士说要冬天的晨露，大冷的天，我们每天早起半小时去花园里采集……”
“晨露？你们怎么采集的？”彭七月好奇地问。
“傻瓜才会那么做呢！老爷想金丹想疯了，我们可没疯，弄点自来水不就应付过去了？鬼知道那是露水还是自来水！”
“万一道士说要天上的月亮，没准老爷真会逼我们上天去给他摘！那样也好，让老爷帮我们准备一架通天梯，往上爬就行了。”说完，姚扣根又补充一句，“这些有钱人，应该让他们尝尝挨饿的滋味，就不会这么瞎折腾了！”
彭七月隐隐觉得，在姚扣根老实巴交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颗仇富的心。解放以后，象龚亭湖这类资本家就要栽在以姚扣根为代表的穷人手里，穷人恨富人，富人怕穷人，似乎是一条不变的定律，即使在今天也是一个社会问题。
由于没有象1966年那样独住的旅馆，彭七月必须耐心等待其他人熟睡以后，才拿出笔记本电脑，躲在被窝里把白天的监控画面快速查看一遍。THINKPAD的外壳黑不溜秋，不太引人注意，他特意做了个书壳子，把电脑包装得象一本旧书。
这些分散在龚宅的摄像头，还真的拍到了一些出乎他意料的东西……
<h3>3</h3>
餐厅有门，通向后花园，外面有一块搭着凉棚的平台，放着藤制的桌椅，在这里喝喝下午茶，听听花园里的虫啾鸟鸣，绝对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每天下午，二姨太都会出现在这里，她身上穿一件短到膝盖处的粉红色绉纱旗袍，脚上套着一双镶着红绿珠边的半高跟绣花拖鞋，彭七月小心翼翼端上一碗桂花酒酿水脯蛋，里面还有一根宁波年糕的切片，发现她手里捏着一支太太美容口服液，滋溜溜吸得正欢。
“七月！”二姨太削瘦的脸庞没有多余的脂肪，一笑起来就有皱纹，“这个太太口服液，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效果蛮好，蛮好！”
彭七月笑着搪塞了几句，为了这趟时空之旅能够顺利，他准备了很多东西，连那些佣人都分到了绿箭口香糖和吉百利巧克力，这样万一看见他有什么出格的动作，也可以眼开眼闭。他给烧饭师傅的礼物是两包统一的方便面，鲜虾味和牛肉味的，大师傅吃了赞不绝口，好强的二师傅则一声不响，钻研起煮面条来。
花园里有一条弯曲的走廊，头上铺着蔓延的葡萄藤，遮没了阳光。往左就是吞没过三少爷的大池塘，往右则是一座伊斯兰风格的凉亭，草坪上有一架秋千椅，大小姐喜欢坐在里面看书，彭七月相信，三少爷在世的时候，姐姐一定在秋千椅里给弟弟读过童话。
他朝秋千椅走过去，大小姐拿着一本彩色版的《上海漫画》正在看，一边摇呵摇，一边吃吃地笑，把五个手指轮流放在嘴里吮着，旁边趴着黑花，懒洋洋地跟主人一起晒太阳，听见脚步声，倏地直起身来，警惕地望着走过来的彭七月。
“ICE！”
望着少女时代的“艾思”，彭七月险些脱口而出，眼睛霍然湿润了，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爱艾思，尽管她那么冷冰冰，还有一定的危险，可那不是她的错，她何尝不想做一个简单又快乐的女孩，就象眼前的大小姐，可是……
还什么可是！艾思已经死了，她的灵魂升天了，肉体消失了，只剩一撮骨灰埋在周浦的安息堂。彭七月后悔没有在艾思旁边预订一块地方，将来自己就埋在那儿，陪伴她……
“喵呜！”黑花叫了声，大小姐抬起头来，看见了他，高兴地叫：“七月，你过来！”
彭七月走过去，毕恭毕敬地问：“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给我的旺仔QQ糖，有葡萄味的，还有橙味的，为什么那么好吃啊？象橡皮糖一样有弹性。”大小姐仰着脸问他。
彭七月笑着说：“因为里面有明胶和麦芽糖，所以既有弹性又不粘牙。”
“喔……”大小姐眨着眼睛，因为是单眼皮，眼睛不大，眼睫毛又黑又长，当她扑闪眼睛的时候，眼珠就象掩藏在灌木丛后，难以看清楚。但显然，她没有艾思那种猫头鹰的眼睛，这大概是她们唯一的区别。
“我可以拿给干妈吃吗？”大小姐又问。
“当然可以。糖是你的，你爱给谁吃就给谁吃。”
“那好吧。对了，你给黑花的伟嘉猫粮，牛柳口味的，它爱吃死了，我替它谢谢你！”
彭七月暗想，看不出这位大小姐挺有礼貌，冷冰冰的外表下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气质。
大小姐继续看她的漫画，黑花趴下来接着打盹。
彭七月走到花园一僻静处，可以看见那间小艾屋，乌道士大概还在里面炼他那遥遥无期的金丹。
四顾无人，彭七月打开那本THINKPAD“旧书”，他要研究一段视频。
昨天晚上，他从监控画面里发现三姨太的房间里有点异常。
深夜十一点钟左右，有一条黑影从三楼溜下来，蹑手蹑脚进入三姨太的卧室，他不是贼，而是一个偷情者，和三姨太在床上翻云覆雨颠銮倒凤，足足折腾到凌晨一点半才悄悄离去。这个男人肯定不是老爷，龚亭湖睡自己的老婆没必要这样偷偷摸摸，何况乌道士要他禁欲，道士的话他言听计从。
那么是谁呢？是龚管家？还是某个男佣人？都不是，彭七月的怀疑对象是龚家的二少爷龚守银。
彭七月见过三姨太，三姨太穿着一件宝蓝洒花的衬绒旗袍，外面罩件鹅黄色的羊毛衫，包裹着丰满的胸脯，面色有些憔悴。彭七月给她端过点心，从“王家沙”买来的松糕、萝卜丝酥饼，还有从新上海带来的冰皮月饼，三姨太也没说什么好吃，嚼两口就咽下去了，吃什么都这样。她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不去花园，大概不想看见那口淹没延儿的大池塘，留声机反复播着那部《窦娥冤》：
“上天——天无路
入地——地无门
慢说我心碎
行人也断魂……”
对一个初为人母的少妇来说，失去八岁的儿子是何等沉重的打击，这种时候她需要丈夫，而龚亭湖却把全部心思用在了炼金丹上，没有关爱，没有性爱，就象一朵鲜花，没有雨水的滋润，再鲜艳的花也要枯萎。在这种情况下，三姨太与人偷情也是情有可原的。但她又不是现代职业女性，公司里，客户里，会有数不清的男人向她献殷勤，供她选择，她只是大宅里的三姨太，能够接触到的男人实在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她又不愿委曲求全，从那些男佣人身上得到满足，因此当二少爷向她发起进攻，半推半就间，她依了他。
女人的情欲之火一旦燃烧起来，别说一个男人，十个八个也能烧成灰烬，所以才有那句话：真金不怕火炼。二少爷到底是真金还是镀金，或许只有三姨太才知道，彭七月并不感兴趣。
二少爷衣着笔挺，培罗蒙定做的淡灰派立司西装，梳着俗称“菲律宾”的波浪型大背头，这在十里洋场是司空见惯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有点象那个专演反派的香港演员吴启华。二少爷是律师，专门打经济官司，他从祥生汽车公司（今天的上海强生出租汽车）包了一辆车，每天接送自己上下班。律师事务所在贝当路（今天的衡山路），那里有日本宪兵队沪西分队，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这天午后，二少爷突然返回家中，这个时候，二姨太和大小姐都在花园里，老爷在书房午睡。同为男人，彭七月隐隐地预感到，他的回来跟那个有关。
果然，欲火焚身的二少爷居然敢在大白天溜进三姨太的房间，连裤子也来不及脱，就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地搞起来，这一切都被隐蔽的摄像头拍摄下来，出现在彭七月的电脑上。望着这场性爱的“实况转播”，彭七月不禁也有了性的冲动，他忽然想到这里是解放前的旧上海，在福州路上，有着远东最繁华的红灯区：会乐里。为什么不去逛一逛呢？又不犯法，价钱上也能承受，就是有一件事让他后悔不迭，什么都带了，就是忘记带安全套。
就在他想入非非的时候，电脑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大小姐兴冲冲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袋旺仔QQ糖，嘴里喊着“干妈，我给你尝……”
第二个“尝”字未出口，她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她的干妈——三姨太坐在沙发上，两条大腿举得老高，一直挂到二少爷的肩膀上，二少爷的西裤退到膝盖，光着屁股对着房门，脸色潮红，象跑了马拉松一样嘘嘘直喘。
三姨太和二少爷也惊呆了，三个人都呆若木鸡，一动不动，仿佛连空气都凝结了。就这样过了四五秒钟，大小姐步态僵硬地退了出去。清醒过来的两人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一边相互抱怨着什么，然后二少爷匆匆溜了出去，留下木头一根的三姨太……
<h3>4</h3>
大凡与乌道士见过一面的人，都对其印象深刻，他骨瘦如柴，两眼阴沉，见了人，嘴巴一动一动的好象有千言万语要说，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
二楼的书房里，龚亭湖望着这位乌道士，语调缓慢，带着一点诘问的口气说：“……你要什么我就预备什么——你要纯金打造的容器，我满足你；你要冬天的晨露，我让佣人们去花园采集；你说要冰，我特意从法国人开的酒吧里买来一台制冰机，然后天天坐在冰上打坐，再这样折磨下去，我就要得关节炎了！”
乌道士嘴巴一动一动，但没有发声，龚亭湖继续说：“当初我问你炼金丹的时间表，你说‘千日’，如今整整三年多过去了，别说千日，一千五百日都有了！你究竟要我等到猴年马月？”
乌道士干咳一声，终于开了腔：“明日寅时（凌晨三至五点），便是大限，成败与否，在此一举！现在尚缺一味重要的材料……”
“是什么？”龚亭湖忙问。
“红莲之血。”
见龚亭湖没听明白，乌道士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明代冯梦龙所编《古今小说》里有一篇《月明和尚度柳翠》，内有淫诗一首，‘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红莲为何物，你总该明白了吧？”
龚亭湖显出惊讶的神色来，乌道士补充说：“切记要童女之血。明日寅时前准备好，否则就来不及了。”
别看龚亭湖娶有三房太太，也有风月场上的老手，经常光顾书寓和长三堂（高档妓院的别称），打茶围、吃花酒，或招待客户，或独自静享，但问题是，他偏偏赶上了一个糟糕的节骨眼儿。
1945年春夏之交，第二次世界大战已近尾声，美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胜利，愚人节那天冲绳岛失陷，战火终于烧到了日本本土。大上海也有一种临战的气氛，有消息说美军可能在上海附近登陆，于是春节刚过完，大批的日本关东军从东北南下，驻扎在上海外围的杭州、嘉兴、湖州一带。这些戴着皮帽子的关东军纪律很坏，在市区里当街侮辱妇女，抢夺市民财物，弄得老百姓人人自危。
龚亭湖匆匆出门，驱车赶往以前那些经常光顾的地方。马路上坑坑洼洼，汽车一颠一簸极为难走。司机告诉他，保甲长（类似现在的居委会主任）动员市民在每条马路上挖战壕，主要是集体防空壕和单兵掩蔽体，防止美国飞机空袭，同时预备打一场巷战。
龚亭湖连跑了几个地方，都败兴而归。一来他听了乌道士的话，禁欲三年多，很多老地方已经面目全非；二来他要找的是“清倌人”（即处女）。据说男人一经撞红，就可以去霉运，红运当头，所以有此需求的嫖客络绎不绝，但问题是在那种地方，十有八九都是假的，是用药物弄出来的，骗骗那些临时抱佛脚的嫖客。老资格的龚亭湖哪里会不晓得，事关炼金丹，来不得半点弄虚作假！
汽车折回霞飞路，忽然停了下来，前面出现了铁丝网和路障。原来，锦江饭店的南楼和北楼变成了“上海防军司令部”，从迈尔西爱路（今天的茂名南路）、霞飞路至蒲石路（今天的长乐路）一带辟为禁区，两边筑起短墙，堆起沙包，架起机关枪和高射炮，国泰电影院和兰心大戏院都驻了兵，昔日最繁华的商业区变成了杀气腾腾的日军大本营。日本人扬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把几百万上海市民拉来当垫背。
汽车兜了一个大圈子，一路颠簸地返回嵩山路的龚宅，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龚亭湖什么也没吃，乘电梯来到三楼，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冥思苦想。
深夜十一点半，整个龚宅都已经歇息了，从龚亭湖的卧室里走出来一个人，他光着脚，身披一件道袍，左手执一柄木剑，右手执一把拂尘，宛如神仙下凡，飘飘忽忽走进了大小姐的卧室。
大小姐被推醒，望着这位飘然而至的“神仙”，终于辨认出来，喊了声“爸爸……”
龚亭湖朝女儿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坐在床沿，摸着女儿乌黑的秀发，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
“……别看爸爸很风光，住大宅，坐轿车，有三个老婆，其实爸爸很苦，从一个银行小职员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子，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稍不留神就会掉下万丈深渊……粗看是一大群人仆伏在地朝你磕头，仔细看看，却是一群野兽张着血盆大口要吃掉你……”
“唉，爸爸看穿了，想开了，退出官场，潜心求道，只要能炼成金丹，一切的辛苦就值了。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和你妈妈都会过上好日子的，比现在好一千倍、一万倍……”
大小姐点着头，似懂非懂地问：“嗯，那延儿呢？”
她问的是淹死的三少爷。
“哦，他已经在天上了，等着爸爸的好消息呢。”
大小姐坐起来认真地说：“爸爸，我希望你得道，希望你成仙。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龚亭湖有些感动，沉默了半晌，喑哑地说：“好，你跟我来。”
父女俩回到龚亭湖的卧室，龚亭湖指着一张草席说，“你躺上去。”
大小姐听话地躺了上去，觉得身下有些异样，就问：“怎么这么凉？”
“哦，下面铺了冰块……”龚亭湖又补充说，“不是一般的冰块，是用晨露制成的冰块，有仙气的。”
说着，龚亭湖把道袍脱掉，赤身裸体地站在草席前，说：“好了，雪儿，你也把衣服脱掉吧。”
见女儿迟疑未动，龚亭湖便亲自动手了，丝毫没有注意到，在门框之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只六十年以后才发明的叫“针孔”的小玩意儿，正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缩在被窝里的彭七月把电脑合上，电脑发出滴的一声，自动处在休眠状态。
彭七月仰面躺下，心绪难平。
他知道，“红莲之血”会渗透过草席，滴在冰上，从此以后，一股怨气就郁积在冰里，从大小姐、沈晶莹、万冰一直到艾思，冰里积累的东西越来越多，力量越来越强大，坚无不摧。
第二天一早，龚家传出一条爆炸新闻：乌道士失踪了。
估计他没能炼成金丹，怕老爷责备，索性溜之大吉，临走时把那些纯金打造、用来炼丹的盆盆罐罐席卷一空。
打那以后，父女俩都消沉下来。龚亭湖在鸦片和纵欲上寻求着慰籍，每天下午都要吞云吐雾，雷打不动，晚上就去二姨太或三姨太的房间，有时候甚至一个晚上钻两个地方，似乎要把三年多来郁积的性欲来个彻底释放。
大小姐失去了阳光般的笑容，变得郁郁寡欢，终日坐在花园的秋千椅上发呆，有几次彭七月拿了好吃的东西想去安慰她几句，大小姐稍微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投向别处，不理不睬。
后来，她的头发开始脱落，黑花也失踪了。
二姨太终日沉迷于牌局和美食，对女儿身体上的变化，除了对脱发比较关心，其余的一概不知。
三姨太继续听她的《窦娥冤》，趁丈夫不在时，偶尔也会和二少爷见缝插针地搞一次，当然他们吸取了教训，房门要上锁。
一切如姚扣根描述的那样。
1945年5月2日，苏联红军攻占柏林，希特勒自杀身亡。5月8日，德国宣布投降。上海陷入一片狂欢，南京路、霞飞路，到处是欢歌笑语，人们挽臂游行，甚至当街跳舞，昔日神气活现的日本宪兵都不吭声了。
8月6日和9日，日本的广岛和长崎先后挨了两颗原子弹。10日下午，由于传言日本愿意投降，街上再次出现欢庆的人潮，直到深夜迟迟没有散去。受了整整八年的东洋罪，很多素不相识的市民挤在一道握手攀谈，甚至相拥哭泣，彭七月挤在其中，深深地被感染了。
8月15日，日本天皇接受无条件投降的诏书在广播中发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
9月2日，大少爷龚守金作为军统局的接收大员由重庆直飞上海，第二天匆匆回家给父亲下跪磕头，说了“儿不孝……”三个字就哽咽了，龚家上下一片喜极而泣声。
9月10日，大太太从苏州的紫金庵返回上海的家中，全家团圆。
9月19日夜，彭七月难以入睡，明天就是中秋佳节，龚家将发生一件大事，大小姐会死去。究竟是自杀还是被杀，凶手是谁，明日就可以见分晓。
9月20日，彭七月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h3>5</h3>
从9月16日开始，龚家就开始了对中秋节晚饭的张罗，尽管没有邀请一位客人，只是一顿家宴，但龚家自上而下都显示出极大的热情，似乎这不仅仅是一顿晚饭，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老爷没有被列入汉奸黑名单，大少爷仕途一帆风顺，这些都是可喜的信号，龚家将从此由衰转盛，踏上一条金光坦途。
跟大家一样，彭七月忙得脚不沾地，帮大师傅和二师傅外出采购鸭子、芋艿等中秋必备食品，还要去杏花楼购买月饼。根据安排，晚饭后，全家老小将在花园赏月，一边品尝月饼，龚亭湖有话要对大家说。
除了月饼，龚管家还要他做豆沙馒头，彭七月用一个笼屉做了三回，三十二只，除了餐桌上的点缀，大部分留给佣人们当夜宵吃。上灶蒸前，需要在馒头上盖章：一个鲜红的“龚”字。龚字拆开就是“龙”和“共”，预示着这个家族就要“与龙共舞”，飞黄腾达。
馒头蒸好以后，彭七月发现少了一只，他又数一遍，没错，是少了一只，只剩三十一只。他没在意，一定是某个忙碌一整天、肚子饿得咕咕叫的佣人把馒头一口吞了下去。
彭七月并不知道，大小姐就要死在这只不起眼的馒头上。
晚宴在餐厅进行，餐厅的墙角放着一只北极牌冷气机，形状象现在的冰箱，这在当时绝对是一件新鲜玩意儿，它的结构比现代的空调要复杂，冷水进去，热水出来，水吸收了室内的热量。龚亭湖平时舍不得用，今天不同了，尽管盛夏早就过了，龚亭湖还是吩咐龚管家打开了它，把席席凉风吹送到餐厅的每个角落。
从餐厅的落地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花园里搭起一只三层高的大香斗，有一人多高，它是大太太从苏州带回来的。家丁们足足劈了四十斤檀香木才把三层斗装满。按照习俗，月圆之时把香斗点燃起来，月光菩萨只有闻到这香火之后，才会庇佑烧香敬神的人。
彭七月和姚扣根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来，龚管家就象路口执勤的交通警，立在餐厅门口，调度着佣人们的进进出出。大太太、二姨太、三姨太，都换上了最好的衣服，精心化了妆，自己的贴身丫环或娘姨就站在身后，预备随时伺候。
端菜的时候，彭七月朝周围扫了一眼——大小姐没在场。
他有些悲哀，甚至自责，见死不救——这个贬义词用在自己身上再恰当不过。是的，他完全有能力拯救这个无辜的女孩，但他没有，只有规规矩矩地按照历史的安排去办，无动于衷地等待着大小姐的死讯。
彭七月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三楼，大小姐的闺房里，经过二少爷身边的时候，没有留神他的脚伸在外面，结果一脚踩在他的香槟皮鞋上，身体失去平衡，幸亏彭七月及时调整，手里端的一盘水晶饺子还是倾翻了几个，两个掉在烤鸭上，一个掉进酒杯里，象血一样红稠的葡萄酒溅在雪白的台布上。
二少爷抬起头，朝彭七月狠狠瞪了一眼。身为刑警的彭七月，人们看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几分敬畏，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瞪过，那种眼光分明在骂他：乡下佬！没长眼睛吗？
彭七月在心里骂道：要是我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当众播放那段你和三姨太丑态百出的视频……哼哼，看你还神气！
站在餐厅门口的“交通警”走上来，抡圆了就要给彭七月一记耳光，彭七月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卫的动作，一旦巴掌真的飞过来，两秒钟内叫他手腕脱臼。
“算了！”大少爷拦住龚管家说，“大喜的日子，别这样。”
龚管家低声朝彭七月喝斥：“大少爷大人大量，快谢谢大少爷！”
“谢谢大少爷……”彭七月低着头说，心里却在说，该谢他的人应该是你，要没他拦着，你的手腕就废了。
大少爷站起来，手里托着一瓶干红对龚亭湖说：“父亲，这趟从那些汉奸家里搜罗出来不少美酒。这是布塞约庄园干红，法国卢瓦尔河谷的法定的葡萄产区，色泽深红，带有一股烟熏味。请父亲尝尝。”
龚亭湖稍稍皱了下眉头，似乎对“汉奸”这个词有点感冒，但没有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大少爷端着酒杯扫视了一圈，预备说他的祝酒词，目光却停在二姨太旁边的空位子上， “咦！小妹呢？”
他问的是大小姐。
二姨太也楞了楞，她的心思全花在打扮上了，居然没注意到女儿没有下楼来。
“唉，这孩子，一定又在看书，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再下去就要变成书呆子了！”二姨太一脸苦笑。
二少爷嘿嘿笑道：“看书不是蛮好？小妹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说不定正在给男孩子写情书呢！”
二姨太站起来打算上楼去叫女儿，坐在右首的大太太开了腔：“让阿香去叫吧。”
阿香是大太太的贴身丫环，一直跟她住在苏州的紫金庵，穿一套素色的士林布袄裤，梳着两挂辫子，既干净又伶俐，很讨人喜欢。
阿香应了一声，离开餐厅上楼去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大楼梯上。
一分钟后，三楼传来了阿香凄厉的尖叫。
<h3>6</h3>
趁大家还在面面相觑，彭七月第一个冲出餐厅，三蹿两蹿就跑上了楼，他要抢在众人前面，赶在现场遭破坏之前，亲眼去看一看。
大小姐果然上吊了。
四叶吊扇的马达上挂着一个绳圈，打了死结，大小姐的头套在里面，身体悬空，脖子被拉长了一截，有一种要断裂的感觉。
彭七月想起那个齐卫东，齐卫东是踩着冰块上吊的，而大小姐踩的是椅子，椅子就翻倒在她的脚下。
大小姐安安静静地吊在那儿，脸色微微发青，嘴唇灰暗，双目紧闭，手自然下垂，口袋里塞着一纸遗书，惊恐万分的阿香呆立在一旁。
床上柜上摆着半个豆沙馒头，里面裹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馒头是彭七月亲手做的，他拿起一闻就知道那不是豆沙馅，而是鸦片，就是红木大橱顶上那缸云南老膏。把难以下咽的鸦片裹在馒头里吃下去，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房间里看起来很整洁，丝毫不乱，但这瞒不过彭七月的眼睛，作为刑警他勘查过无数的案发现场，这种“整洁”太刻意了，是凶手清理出来的。
大小姐的脸颊和手背上有撕抓的痕迹，显然死前有过短暂的挣扎和搏斗。
楼梯上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二姨太冲了进来，看见女儿这副样子，尖叫着扑上来抱着女儿拼命晃啊摇啊，狂呼乱喊着“雪儿啊！我的雪儿！”可怜的大小姐就象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着，脖子险些被拉断。大太太、三姨太、大少爷、二少爷先后涌进来，最后进来的是龚亭湖和龚管家，目睹此情景，众人皆愕然。二姨太象疯了一样在地上打滚，娘姨和丫环们七手八脚地拉住她拽住她，杂乱的鞋印、手印把现场破坏得一塌糊涂。
大家把大小姐的尸体小心翼翼放下来，摆在床上。彭七月仔细查看，脖颈上除了被绳索勒过的一圈痕迹，还有两处淤青，这是被人掐过的痕迹。
鸦片不是砒霜，不会迅速致命，顶多致人昏迷，大小姐是被活活掐死的，用专业术语来说，属于机械性窒息。凶手再把尸体挂起来，伪造自缢的现场。
彭七月不慌不忙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悬挂着那台老式的华生牌吊扇，针孔摄像头就绑在其中一片风叶上，它居高临下，忠实地记录着房间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h3>7</h3>
中秋节的晚上，龚家上下一片寂静，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着暗流。
阁楼里，姚扣根和另两个男佣人在七嘴八舌地议论，彭七月却一反常态，蒙头大睡，其实缩在被窝里看那段监控录像。
彭七月最不愿意碰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电脑死机，重新开启，怎么也进不到XP界面，一键恢复功能也不起作用。
别看彭七月会射击，会擒拿格斗，对电脑却是菜鸟级的，只知道定期杀毒，一旦出现什么故障，只会抱着机器老老实实往维修部跑。ThinkPad的维修站徐家汇就有，可他不可能用掉唯一的一粒2010时空胶囊，跑回去修电脑。尤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唉！
彭七月正在懊恼，忽然觉得有一只手在拍打他的被窝，他慌忙把电脑合上塞到枕头底下，探出脑袋来，就见一个人影站在地铺前，手里举着蜡台，爬楼让他喘吁，嘴里呼出的气体晃动着烛光，他的脸忽明忽暗，颇有些阴森诡谲。
“七月，快起来！”龚管家的声音。
“什么事？”彭七月问。
“别问了，穿好衣服，跟我来！”
彭七月抓起衣服胡乱往身上一套，就被龚管家拽走了，借着烛光朝周围一看，姚扣根和另两个男佣都直起身子，紧张地望着自己。
不对呀！
彭七月的脑子轰地一下，好象被浇了一盆冷水——是的，在这个夜晚，龚管家举着烛台走进来，应该把姚扣根从被窝里叫起来，把他带走，怎么会来叫我呢？！
龚管家拉着他离开阁楼，朝二楼走去，一路上紧紧拽着彭七月的手，好象怕他逃走。
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镇定，镇定……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自若，就象阿庆嫂、杨子荣……
彭七月反复对自己说。
书房里灯光通明，全套的橡木书橱、书桌、茶几和椅子，还有皮沙发。龚亭湖坐在书桌后，正视着走进来的龚管家和彭七月，面色沉肃。平时用来午睡的紫檀木雕花炕榻上躺着一个人，是二姨太，身上盖着一条薄丝棉被，脸色象纸一样苍白，听见脚步声，她一骨碌爬了起来。
“老爷，二太太，我把他带来了。”龚管家说着把彭七月往前轻轻一推。
根据姚扣根的讲述，龚亭湖看见姚扣根被领进来，急忙站了起来，微笑着说“扣根啊，这么晚了，还不让你休息，真是……不好意思呵！”老爷看见佣人就站起来，这是破天荒头一回，感动得姚扣根差一点儿下跪。
眼下，龚亭湖并没有站起来，抽出一支美女牌雪茄，掏出串在钥匙圈上的专门剪雪茄烟尾的小银钳，咯的一声剪开烟尾，龚管家凑上去用打火机帮他点燃雪茄。
龚亭湖吞云吐雾，不紧不慢地说：“七月，这么晚了把你找来，你知道有什么事？”
彭七月忐忑不安，心想，难道不是为这事？莫非自己的身份暴露了？摄像头被发现了？还是……
二姨太从炕榻上爬起来，招呼贴身娘姨，“银耳羹炖好了没有？给七月端一碗来。”
这与“姚版”完全一样。
男佣人端来一个托盘，盘里放着两杯咖啡和糖缸、牛奶壶等，“这是真正的红听S.W.咖啡，太平洋战争后停止进口了，”龚亭湖往咖啡里加了块方糖，轻轻搅拌着说，“这个牌子的咖啡有一股特别的酸味，闻起来就象法国白兰地。七月呵，你尝一尝。”
彭七月尝了一口，觉得跟在星巴克喝的佛罗娜差不多。他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险些把咖啡杯摔在地上。
在“姚版”中，佣人端上碧螺春和银耳羹，姚扣根都没有碰，而我……却喝了咖啡，我改变了历史！看来历史也要改变我了……
龚亭湖呷了一口咖啡，开门见山说：“七月，你的生辰八字给张半仙看过了，他说你最合适。”
之前，龚管家把所有男佣人的生辰八字都要走了。彭七月生于1978年，现在他回到1945年，年龄没变，把生辰往前推32年，就是“戊午年十一月廿三丑时”，这样一个虚里带实的生辰八字，莫非歪打正着？
彭七月象踩在了弹簧上，腾地站起来说：“姚扣根的生辰八字才跟大小姐的最配，是他，是他！不是我，不是我！”
他可以想象自己满头大汗四肢哆嗦的狼狈相，他还想起m﹠m巧克力广告里那句台词，一颗巧克力豆瑟瑟发抖地指着另一颗巧克力豆，对想吃自己的人说：“吃它吧！吃它吧！它是牛奶味的！”
龚亭湖和龚管家交换着惊讶的目光，龚管家说：“怎么，七月，你知道我们的心思？”
彭七月顿时语塞。旁边的二姨太却笑了起来，“我早就说过，七月跟雪儿有缘分。雪儿出事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楼；现在还没说出来，他就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了，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呢！”
龚管家也说：“扣根的生辰是丁卯年六月初九子时，要是没有你的话，也只有他了，可现在张半仙说了，你的生辰八字和大小姐的最配，还不是一般的配，是绝配啊！”
彭七月的脑袋顿时大了一圈。他想起包师傅，从他给包师傅药的那一瞬间起，历史就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前者是因，后者是果，自己在劫难逃了。
扑通一声，彭七月跪了下来，哭丧着脸说：“老爷，二太太，龚管家，我实话跟你们说了吧！其实我……我……”
他大声说出来：“我在乡下有老婆！”
彭七月对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暗暗得意，接着说：“我不仅有老婆，还有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老爷，二太太，难道你们愿意把女儿给我做小老婆？”
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龚亭湖、二姨太和龚管家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彭七月盯住龚亭湖，等着他挥挥手说“算了，你回去吧，把扣根给我叫来”。本来是龚管家去叫姚扣根，现在换成自己去叫姚扣根，小小的一点改变，没啥。
二姨太深深叹了口气，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雪儿命苦，清白毁在一个狗男人的手里，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七月，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小姐在那边孤孤单单过下半辈子？”
没等彭七月开口，二姨太又说：“你在乡下有几个老婆几个孩子，这都没关系，反正只是走走形式。实话跟你说吧，七月，我已经认定你了，这门亲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二姨太显出少有的坚决，让彭七月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只要你应了，你就是我的女婿，等于是我的干儿子，我不会亏待你的。”
二姨太掏出一个手绢包，摊开在茶几上，里面有三根黄澄澄的金条，每根净重十两。
彭七月彻底缴械，无条件投降。
<h3>8</h3>
失之毫厘，谬之千里。彭七月充分体会到了这一点。
“姚版”的阴阳婚礼是在中式的小客厅举行的，而在“彭版”，放到了对面的西式大客厅。
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和中秋节的晚宴一样，婚礼保持低调，家人和佣人就是婚礼的宾客，稀稀拉拉二十来人。
那架德国产的钢琴终于派上了用场，弹奏它的不是别人，就是三姨太。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神情专注，仿佛在上海音乐厅弹奏，纤细的玉指按在琴键上，叮叮叮咚，叮叮叮咚……
三姨太弹的是《婚礼进行曲》。
彭七月穿着一件黑色燕尾服，这是二少爷在培罗蒙定做的、只在好朋友的婚礼上穿过一次，今天特意拿出来给他的“妹夫”穿。
彭七月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新娘，大小姐披着洁白的婚纱，脸上化了妆，她闭着眼睛，神态安详地坐在一只皮沙发里，头微微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旁边站着她的“伴娘”，就是二姨太。二姨太今天穿了一件大花印度绸旗袍，长发用一根挺阔的绯红色缎带扎起来挽到了头顶上，象顶了只大蝴蝶似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真的象一位送女儿出嫁的母亲。
龚亭湖不光找来了证婚人，居然还找来一位神父，拿着本《圣经》一本正经地发问：
“彭先生，你愿意娶这位龚小姐为妻吗？不管她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美丽还是丑陋，一直爱她直到她生命的终结。”
彭七月觉得还应该加一句，“不管她是死的还是活的”。
“我……”彭七月看了看周围，所有的人都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他，尤其是二姨太。
“我愿意。”彭七月的声音轻得就象蚊子叫。
神父回过头来问：“龚小姐，你愿意嫁给这位彭先生吗？不管他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英俊还是丑陋，一直爱他直到他生命的终结。”
大小姐坐着没反应。
“我愿意。”
这是二姨太替女儿说的，要是大小姐真是开口，全场都会趴下。
接下去还要交换结婚戒指。戒指是从老凤祥银楼里买来的现成货，彭七月轻轻捏起大小姐的手，为她的无名指套上戒指，然后自力更生地给自己套上戒指。
神父说：“新郎，你可以吻新娘了。”
彭七月楞了一下，看看周围，仍然是一群期待的目光。龚管家拼命朝他使眼色，指着脸颊，意思是不必吻嘴唇，可以在脸颊上偷工减料那么来一下。
彭七月俯下身去，在新娘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脸颊是冷的，搽了很多粉，一股胭脂味，象一块香喷喷的冰。
“根据上帝的旨意，你们两个从此结为夫妻，只有上帝才能把你们拆散。阿门！”神父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接下来就是拍照。
二姨太指挥大家把大小姐小心地挪到一张硬木椅子上，左摆右摆，折腾了半个多钟头，好不容易摆出一个端坐的样子，还让大小姐怀抱一束鲜花，彭七月站在一旁，二少爷硬给他戴上一副老式瑁玳眼镜。
照相师左看右看，并不满意，对龚管家嘀咕：“新娘子眼睛闭着，好象有点怪怪，能不能让她把眼睛睁开？”
龚管家皱了下眉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什么事都难不倒这位龚管家，他对一名佣人耳语两句，佣人飞快地跑去拿来一个布包，包里是密密麻麻一排银针，原来龚管家还会两手中医。他挑了一枚最长的银针，不用解开衣服，透过婚纱，直接扎进大小姐的背部，那里有人体的一处大穴——膻中穴。只见龚管家屏气宁息，微微转动银针，半分钟不到，客厅里响起一片惊呼声——大小姐的眼睛果真睁开了！
睁是睁开了，瞳孔却往上钻，被上眼睑遮住，怎么也不肯下来，象一粒算盘珠子粘在里面了。
龚管家低声嘟哝：“上吊嘛……都是往上的，所以眼珠子不下来。”
没办法，只能将就了。于是新娘瞪着一双白汪汪的眼睛，新郎挤出惨淡的笑容。镁光灯闪了一下，咔嚓一声，又一张结婚照诞生了。
按习俗，新郎要把新娘抱进新房。龚亭湖担心彭七月吃不消，特意让他抱着大小姐乘电梯直达三楼。对佣人来说，这可是难得享受的特权，看来龚亭湖真的把他当女婿看待了。
洞房花烛夜，新娘躺在床上，新郎坐在椅上，保持着距离。鲜红的大蜡烛燃烧着，蜡烛油一滴一滴往下掉，象流泪。
这是彭七月的第一次婚礼，终生难忘的婚礼。彭七月被折腾得筋疲力尽，脑袋一磕一磕往下垂，打起盹儿来。迷迷糊糊中，大小姐从床上坐起来了，揭开被子下床，一直走到彭七月面前，向他伸出手说：
“我死得好冤啊……我死得好冤啊……谁来为我申冤啊……”
她一边说一边流泪，把脸上搽的粉冲淡了。
彭七月做的这个梦与“姚版”略有不同，就在大小姐的身后，倏又冒出一个人来。那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浑身湿漉漉，脸上和口鼻塞满了池塘的淤泥，他伸出一双脏兮兮的小手，说着同样的话：
“我死得好冤啊……我死得好冤啊……谁来为我申冤啊……”
“放心吧，雪儿，还有延儿，我向你们发誓，我一定要为你们申冤。”彭七月的声音不大，斩钉截铁。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眼角湿湿的，他真的在梦里流泪了。
看来，被谋杀的不止是大小姐，还有在池塘里溺死的三少爷。
这对与世无争的姐弟，究竟得罪了谁？
凶手是同一个人，还是有两个？
楼下传来声嘶力竭的吵闹，二姨太的“女儿保卫战”在龚宅里上演了。
<h3>9</h3>
随着“女儿保卫战”的无奈落幕，大小姐终于下葬了。
“姚版”里，大小姐是穿一身素衣下葬的，在“彭版”里，她穿着那套洁白的婚纱，手上戴着白手套，手指上套着那枚戒指，象一只芭比娃娃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都说一个女人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披上婚纱，现在大小姐把这个“幸福时刻”保留到棺材里去了，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这种机会的。
葬礼由神父主持，他喋喋不休说了很多话，作为死者的丈夫，彭七月站在第一排，天空下着濛濛细雨，细雨飘在他脸上，湿湿的，冷冷的。彭七月流了泪，为他可怜的新婚妻子，要知道，这是他的第一次婚姻啊！
想不到农历八月的上海居然下雪了，真的下雪了。濛濛的雨越下越密，夹杂着冰屑，然后是更大的冰粒，噼噼啪啪砸落在雨伞上，下午四点钟左右开始飘起雪花，白色的小雪片落到黑色的柏油路面上，倏地就不见了。
“雪儿冤，八月雪……”二姨太在唱。
葬礼后，彭七月不再是佣人了，他搬出阁楼，名正言顺地住进了大小姐的闺房，佣人们都喊他“大姑爷”。
以后的几天他可没闲着，逢人就说，大小姐给自己托梦了，她不是自杀，而是被杀，有人把鸦片裹在馒头里对她强行喂食，然后掐死了她，再把尸体吊起来。
寒露那天（农历九月初三）丑时（凌晨一至三点），凶手的名字会出现在她的手背上，只要开棺一看就知道了。
尽管彭七月描述得绘声绘色，但有人信，也有人不信，还有的保持沉默。
十月七日这天（就是九月初二），二姨太走进彭七月的房间，神情诡秘地说：“七月，昨天夜里雪儿托梦给我，说她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去把小毛头接出来吧！”
“好吧，姆妈。”没有姚扣根的吞吞吐吐，彭七月一口就答应了，还叮嘱说，“夜里凉，多带几件衣裳。”
二姨太开心地笑了，脸上出现好多细细密密的皱纹。
这天晚上，两条人影从龚宅后花园的角门里钻出来，二姨太打着手电筒，彭七月提着一袋工具，两个人紧走慢走来到了六角公墓。
周围有一层氤氲的雾气，象给墓地罩了一层青纱，披头散发的黑花现身了，它离得远远的，盯着这对忙碌的丈母娘和女婿。
挖坟是体力活，就在彭七月挥锹大干的时候，二姨太拿着一把小铁铲，时不时地伸过来帮他挖两下土，有点愚公移山的味道。
棺材盖终于露了出来，下面隐约传来婴儿的哭泣声。
“七月，你听，小毛头在哭！”二姨太激动得难以自制，“噢，囡囡乖，不哭，不哭，外婆来救你了……”
二姨太抹着眼角溢出的泪水，一边哄着这个还不曾谋面的婴儿，一边催促着彭七月动作快点。彭七月把周围的泥土扒干净，趴在棺材盖上，把敲进去的三十九根钉子一根一根撬出来，最后拔开四个插销，用力把棺材盖揭了起来——
“姚版”里的姚扣根没等到这一刻就转身逃之夭夭，撇下了二姨太。这个瘦弱的女人如何完成这些繁琐的动作，也许把腰累垮了，也许把手指头弄破了、手指甲崩坏了，最后用流着血的双手撬开沉重的棺材盖……
想到这儿，对这个疯狂的女人，彭七月忽然有了一丝莫名的感动。是啊，她所做的只是一个外婆对自己刚刚出生的外孙（或外孙女）的保护，只是出于母性的本能。
手电筒的光圈照进棺材，棺材里的情形清晰地显现在两人的眼前。果真有一个婴儿，而且是女婴，她光着身子，趴在大小姐的尸体上，象小狗小猫一样嗅来嗅去，寻找着有乳汁的地方，她一边哭一边找，一边找一边哭，直到被一双颤巍巍的手从棺材里抱起来。
“七月，你看！”二姨太哽咽地对彭七月说，“这就是我的外孙女，对了，也是你的女儿！”
她抱着女婴泣不成声，对着棺材里说：“雪儿，你放心吧，哪怕抽我的血给她喝、割我的肉给她吃，我也要把她拉扯大！”
她把婴儿放进事先带来的襁褓，小心翼翼地裹好。
“姆妈，你去吧，这里交给我来收拾。”彭七月显得很平静，二姨太点点头，最后朝棺材里望了一眼，擦擦泪，狠狠心，抱着婴儿扭头就走了，背影很快消溶在夜色中。
现在，墓地里只剩下彭七月和大小姐这对“新婚夫妻”，妻子躺在棺材里，丈夫站在坑沿边上，相隔咫尺，却是一道阴阳界。
彭七月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四周静谧如常，能听到的只是晚风掠过林梢的嗖嗖声和草丛里传来的秋虫鸣叫声。
彭七月重新下到坑里，踩进棺材的空隙，小心翼翼把大小姐的尸体抱了起来，放在坑沿边。
这是他第二次抱她。第一次是从婚礼现场抱进新房，第二次是从棺材里抱出来，他觉得大小姐的体重似乎增加了，这是尸体开始腐烂的信号，内脏中的细菌大量繁殖，细胞在分解中产生气体，最后身体会象充足了气的气球一样肿胀得难以辨认，所以刑侦工作的第一步就是辨别死者的身份。
彭七月抱着她走到十余米开外，把尸体暂时放在一棵树下，然后走回来，站在坑前朝空棺材注视了片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件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一件也许会让他后怕一辈子的事情——
他跨进棺材，躺了下来。
躺在棺材里，他稍微调整了下姿势，然后把棺材盖合上，完全盖没。
再过一会儿，有人会来打开棺材。
这是一个约会，和凶手的约会。
<h3>10</h3>
棺材里是另外一个世界，下面铺着一层软垫，周围是坚硬的木板，稀薄的空气里混合着楠木香和腐败的异味，让他直恶心。
他不知道要躺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甚至一小时。
这就是棺材，“棺”和“材”都有木字旁，因为棺材是木头的，据说现在有了塑料和不锈钢的棺材，不过彭七月认为这是对死者的不尊重。毛泽东躺在水晶棺材里供万人瞻仰，彭七月敢打赌，要是在他逝世前问一问他老人家的意见，他一定不同意这样做，甚至会很生气。
为什么要叫棺材？去掉木字旁，无非就是升官发财，这是中国人最向往的两件事。然而无论你升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财，到头来都要被两块木头包起来，叫你进棺材。
这便是人的归宿，人人的归宿，不管你是连任两届的大总统、拍个广告就能赚亿的大明星，还是终日为生计奔波的草民，最终都要躺在这里，没有灵魂，身体一点点腐败下去，直到细胞分解殆尽，只剩一副骷髅。如果有机会重见天日，挖你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考古工作者。
这样想下来，对名利异性的追逐，人际关系的倾轧，其实都没多大意思，到头来大家都要乖乖地躺在这里。躺在棺材里，你既不能数钱，也不能开董事会议，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考古工作者或者盗墓贼来发掘你。
但现在，彭七月在等另外一个人——凶手。
他在龚家散布的流言，凶手听见了。他是第一次杀人，不是杀人如麻的老手，这句听来荒诞不经的话，一定能对他产生不小的心理压力。他要来墓地亲眼看一看大小姐的手背上到底写没写自己的名字，如果确有，就赶快把字擦掉，不留痕迹……
当他来到墓地，目睹坑已被挖开，棺材已经暴露，更加惊慌失措，难道有人抢先一步来看过了？不管怎么样，先让我看一看再说……
棺材盖发出沉闷的移动声，一点一点往后退去，凌晨的夜空、氤氲的夜雾重新出现在头顶，还有……
一张人的面孔。
凶手真的来了。

第十一章：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
<h3>1</h3>
彭七月终于和那个人面对面了，彼此都大吃一惊。
怎么……是你？！
那人惊慌失措，转身往坑外爬，彭七月从棺材里坐起来，揪住他的脚脖子使劲一扯，扑通一声，那人摔了下来，甚是狼狈。
彭七月用擒拿动作拧住他的手腕，疼得那人呲牙裂嘴。
“说！”彭七月厉声道，“为什么要杀害大小姐？她与你有什么仇！”
“我没有……杀害大小姐……”姚扣根喘息着说。
“大小姐的死跟我没关系……我、我发誓！”
彭七月松开了他，在狭小的坑里，不怕他逃掉。
“哦！是吗？”彭七月冷笑一声，开始了连珠炮的发问，“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看看大小姐的手背上究竟有没有字，我……我也想知道凶手究竟是谁。”
姚扣根的表情显得可怜兮兮，看他这副熊样，就算去参加“加油好男儿”也进不了决赛。
彭七月拍拍他的肩膀说：“大小姐不是自杀而是被杀，这是毫无疑问的，她的尸体被高高挂起来，这样的体力活没有一个男人恐怕是办不到的。”
“嗯，也许是吧……可你凭什么说是我呢？”
彭七月微微一笑，“因为我是警察。”
“警……察？？”
姚扣根惊恐的表情下掩盖不住的惊慌，终于象火山一样爆发了，嘣的一声，他用什么东西结结实实敲在彭七月的脑袋上，是一把短锹的木柄，彭七月猝不及防，就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一头栽倒下去，重新躺在了棺材里。
他软绵绵地躺着，心里在狠狠地咒骂：“妈的……老子疏忽了……”
姚扣根手忙脚乱地把棺材盖合上，往坑外爬，爬了两次摔下来两次，第三次终于爬出了这口棺材坑，他抓起铁锹，一锹一锹把泥土往坑里填，打算把彭七月活埋在棺材里，这样就没人知道他的秘密了。
他挥汗如雨埋头大干的时候，脑子里不知怎么的一转，转出一个疑问来：
棺材里的大小姐呢？
咦，身后好象有人……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大小姐就站在自己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妈呀！”姚扣根惨叫一声，撇下铁锹，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望着他的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大小姐没什么反应，眼里甚至充满了好奇。这时候，清醒过来的彭七月推开棺材盖，勉强坐了起来，泥土噼哩爬啦掉在脸上，掉进嘴里，他“呸！呸！”往外吐着。
大小姐下到坑里，把他搀扶起来，忙不迭地问：“七月，你怎么样？没事吧？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打你？”
彭七月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她，月光下，她的单眼皮遮没了半个眼球，透出来一道眼光，那种眼神与大小姐雪儿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习惯的冷漠，与艾思的那么相似……
岂止是相似，完全是一模一样。
彭七月朝坑沿边上望去，那里并排站着两团黑乎乎的东西，它们后肢委屈，前肢直立，保持一样的姿势，亮晶晶的猫眼注视着自己。那是两只披头散发的猫，象一对双胞胎，它们有着一样的名字：黑花。
左边的是1945年的黑花，墓地的守护使者；右边的是2010年的黑花，彭七月把它装在宠物笼子里带过来的，附在它身上的，还有艾思的魂。
艾思的魂进入了大小姐的身体。
3693，前3是大小姐，后3是艾思，两个3既是对应的，又是一样的，本来她们中间隔着6和9，就是沈晶莹和万冰，现在黑花当了一名搬运工，越过6和9，把后面的3搬到了前面，于是艾思借大小姐的身体，复活了。
不必惊讶，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游戏，最能概括人的一生的，就是从出生年月到死亡日期这么几个简单的数字，所以人生也是一场数字游戏。3和3，谁能分出它们的区别呢？
“七月，我想回去，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你能帮我吗？”
彭七月没有回答，拿出一个小药盒，里面还剩一粒2010的胶囊，给了大小姐。
“把它也带走吧。”彭七月招呼一声，黑花就象一道黑色闪电，蹿回了Hello Kitty宠物笼子，好象迫不及待要返回。
“七月，我走了，你怎么办？”
彭七月苦笑一声说：“我不该改变历史的，可我破坏了游戏规则，必须受到惩罚。况且我答应大小姐和三少爷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凶手还没有浮出水面，姚扣根只是帮凶，他背后还有主谋。”
大小姐有些感动，轻触着彭七月的脸颊说：“那好吧，我们2010年再见！”
“好的，不见不散！”彭七月用力点了下头，“记住，我们是夫妻哦！”
大小姐对“夫妻”这个字眼有点莫名其妙，但她没有深究，只是微笑着点头，然后主动凑上去，献出了她的初吻——因为那是大小姐的嘴唇。
大小姐吞下了胶囊。
风起云涌，瞬息万变，如同按下影碟机的快进键，六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解放以后，人民当家作主，淮海路上决不允许煞风景的外国坟山存在，于是埋在地下的棺材被一口一口挖出来运进了火葬场，六角公墓变成了淮海公园，到九十年代拆除了公园的围墙，变成了开放式绿地，毗邻嵩山路消防中队营房的地方，开出一间咖啡馆，屋顶有露天座位，后来又变成了保时捷专卖店，陈列着经典的911跑车和卡宴SUV。
开放式绿地里，栽有很多高大的法国梧桐，沿着粗壮的树身有一圈坐椅，坐着情侣和游客，众目睽睽之下，倏然出现一个穿着洁白婚纱，手里提着粉红色宠物笼的女孩，好象扑啦啦飞出来一只白鸽子，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看她的婚纱呀，多么老土！”
“也许在拍摄怀旧的婚纱广告吧？”
人们悄声议论。
毕竟在时尚焦点的淮海路，任何奇装异服，人们顶多看上一眼，就不会再多看。大小姐提着她的黑花渐渐消融在淮海路的人潮中。
<h3>2</h3>
艾思死后，张厚和吴薄就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上班，下班，时不时用他们的专长拍两张走光照，以“张牙舞爪”的名字发表在网上供大众浏览。这种既要花成本，又要费心思，还要担风险的行为，给他们带来的唯一的回报就是心理上的满足，看着图片点击率的攀升，这份满足与日俱增。
迄今为止，他们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异性交往，但他们绝不是同性恋，也许是因为对女孩看得太多了，看透了美丽外表下的身体本质，不过是千篇一律，不过是如此而已，但他们还是上了瘾，并且乐此不疲。
9月30日，国庆长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下着小雨，因为晚上市中心要开放彩灯，六点钟以后就要交通管制，因此提前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
张厚和吴薄又坐在他们的福地——瑞金路口的那家星巴克二楼，喝着咖啡，守株待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上来一个女孩，样子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淡蓝色的adidas长袖T恤和一条Levis 501牛仔裤，象一个清纯的中学生。她背着耐克背包，提着一只宠物笼，随便找了个座位，把东西一放，兀自进了洗手间，把门一关。
女孩甚至没看他们一眼。
俩人顿时来了精神，吴薄打开笔记本电脑，洗手间里的画面马上出现在屏幕上。张厚朝女孩坐的地方望了一眼，那只印有KITTY猫的宠物笼子端端正正摆在椅子上，好象也是这里的客人，笼内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嵌着一对发亮的眼睛，透过栅栏门正望着自己。那是一只黑猫。
吴薄正在聚精会神地收看，楼梯上又传来登登登的脚步声，一个穿快递公司制服的小伙子跑上楼来，夹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劈头就问：“二位是张厚、吴薄先生吗？”
吴薄忙把电脑合上，两个人都下意识地站起来，莫名其妙地望着来人。
“你们的快件。”小伙子递上档案袋，催促地望着他们。
张厚在收件单上签了字，小伙子连招呼也不打，掉头就下楼去了。
“看看谁寄的。”吴薄说。
张厚看了半天，“不晓得，无名氏。”
吴薄拿起沉甸甸的档案袋，封口是用线缠起来的，拆开线，哗啦啦，就象开了闸口，从袋里掉出一大堆东西来，乒乒乓乓地散落一地，竟是一堆冰块！
两人顿时傻眼了，你看我，我瞧你，呆若木鸡。
张厚缓过神来，说：“一定是谁的恶作剧！那女的已经被微波炉煮熟了，再也不会恐吓咱们了……”
话音刚落，那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不慌不忙从他们身边经过，依旧目不斜视，那些冰块就象遇到了主人，竟齐刷刷地向后转，它们在地砖上滑来滑去，很快排列成整齐的两行，象一队出操的士兵，就差喊口令了。
张厚和吴薄目瞪口呆。
女孩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慢条斯理地呷着摩卡，好象二楼只有她自己似的。直到这时候，张厚才觉得这张冷冰冰的面孔似曾相识……
吴薄弯下腰盯着地上，声音颤抖地说：“冰块上有字呢！”
果然，每枚冰块上都有一个字，正好排列成两句话：
“你外公的照片已经收到了，拍得不错！
还剩十三张，加油哦！”
<h3>3</h3>
近来，岳湘红对SPA产生了浓厚兴趣，上海滩的几间顶级SPA，几乎都留下了她的足迹。随着艾思的出局，公司的蒸蒸日上，她的财力与日俱增，是该好好享受享受了。
前一阵她光顾的是外滩三号的Evian SPA，法国依云矿泉水的水疗，把加热的火山石放在人体的几大经络处，再用精油按摩，整个SPA大概要两个半小时，花费一千六百元。
最近她又改去金茂大厦君悦酒店的天御养生馆，VIP水疗室、La Culla香薰、花瓣浴浸泡、海藻泥涂抹全身……整个疗程三小时，收费三千二百元，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刷卡、按确认键，就这么简单。
F1大赛的上海站，车王舒马赫来了，她去看了比赛，其实她对赛车根本一窍不通，那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反反复复的兜圈子，连个运动员的鬼影都看不到，还不如去看世界杯看NBA，至少还能看见几位巨星在忙碌，她甚至怀疑那火红色的法拉利赛车里坐的究竟是不是舒马赫，万一是个替身呢，领奖的时候让舒马赫直接蹦上台就可以了……
可那是时髦，她当然要去，而且看得津津有味。当舒马赫的法拉利赛车在弯道上超越雷诺车队的赛车时，她和全场观众一起欢呼雷动。
她承认，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这样幸福过。她甚至想去酒吧找“鸭子”尝试性服务，她现在不仅是富婆，而且是无忧无虑的富婆，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现在不勇于尝鲜，以后就没机会了。
岳湘红步出金茂大厦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银灰色的玻璃幕墙直插天穹，在阳光下闪着晦暗的光泽，两年前这座88层大厦目前还牢牢占据着上海第一的高度，眼下已经被新建的环球金融中心比下去了。放眼望去，周围高楼林立，中银大厦、汇丰大厦、招商大厦、银都大厦、森茂国际大厦、华能联合大厦、交银金融大厦、上海证券大厦，还有……
冰山大厦。
不，不，那不是大厦，而是一座冰山……
号称东方华尔街的陆家嘴，怎么会无缘无故冒出来一座冰山？
是不是我最近SPA做得太多了，产生了幻觉？
她揉了揉眼睛，没错，那是一座冰山，好象被一艘巨轮从南极拖过来，停浮在黄浦江畔，高低错落的冰峰、狰狞的冰牙，闪闪发亮……
是不是陆家嘴正在拍摄什么科幻电影，这是人工搭出来的布景，难怪这么逼真……张艺谋改拍科幻片了？
更奇怪的是，周围的路人好象没有一个发现这座庞然大物，一个个低头走路，木知木觉的样子。
“喂，大家……快看呀！有冰……”
这个字刚喊出口，岳湘红立刻就后悔了，她意识到了什么……
该死的艾思，阴魂不散，她回来了……
天空响起嘎啦啦的声音，她抬头望去，象有几万只迁徙的群鸟路过这里，灰压压的遮天蔽日，它们似乎发现了海面上漂浮着一条死鲸，集体俯冲下来掠食，岳湘红惊呼一声，她终于看清楚了，那不是鸟，而是冰！冰……
据媒体报道，位于金茂大厦51层的一块面积大约有两个半平方的玻璃幕墙突然脱落，坠落在街沿上，将一位刚刚走出大厦的女士活活砸死。
今年八月，位于南京西路的中信泰富广场也发生了类似事故，位于36楼辉瑞制药公司的一块玻璃幕墙由于室内外的温差产生自爆，玻璃雨散落在下面的江宁路上，将一辆本田汽车的挡风玻璃砸坏，并令一名外籍路人头部受伤。
大厦采用的是进口双层中空钢化玻璃，钢化玻璃有千分之三的自爆率，但整块玻璃自行脱落，恐怕连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但问题还是发生了，据上海建筑工程安全检测中心的包姓专家说，可能是玻璃与铝合金框架之间的胶条老化而引起的。
据悉死者是一位成功的女企业家，近来风靡沪上的艾思牌保健冰就是她们公司研发的。死者的子女已经把管理大厦的物业单位告上法庭，提出一千万的巨额索赔。
上海目前使用的玻璃幕墙有两千多万平方，每年还以百分之十的速度在递增。专家指出，使用期超过八年的玻璃幕墙一定要进行安全维护……
从媒体到目击者，从大厦物业到死者家属，众口一声说的是“玻璃”，没有一个人提到那个东西，那个岳湘红亲眼看见的，恐怕也只有她才能看见的——
冰。
<h3>4</h3>
离开六角公墓以后，二姨太再也没有踏进龚宅一步。
事实上，她早就准备好了，把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的私房钱，包括首饰、金条、银元，还有些即将变成一堆废纸的储备券，统统卷在了包裹里，还从龚亭湖的书房里拿走了一件份量不算太沉的古董。
二姨太在公墓后面的蒲柏路（今天的太仓路）等着她的女婿——彭七月，这是他们的约定，可惜彭七月没有来，他爽约了，因为他打定主意，不再参与历史，只做一个静静的旁观者。
二姨太抱着女婴来到南市老城厢，在石皮弄她租了一间厢房，雇了一个老保姆，以前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现在一切复归平淡和简朴，钱要处处省着花，好东西要留给孩子吃，她没有怨言，默默地过着，一天又一天，孩子的成长就是她的收获，就是最好的抚慰。
可以说，这个女婴改变了二姨太的后半生。
这就是女人，为了她们的所爱，一切都可以改变，一切都可以牺牲，一切都不在话下。
心爱的首饰、华丽的衣服，一件件送进了当铺，变成外孙女的抚养费。然而钱再多，总要花完的，二姨太没有手艺，坐吃山空，终于等来了山穷水尽的一天。保姆不得不辞掉，她必须出去找工作，可孩子没人带，于是她拖着孩子，到处捡废纸、拾玻璃瓶，把这些瓶瓶罐罐送到废品回收站，换一点微薄的糊口钱，有时看见别人家里杀鸡，她也会停下来，向人家讨一堆拔下来的鸡毛，因为这也能卖几分钱。
一九五二年，龚亭湖死在监狱。不久龚宅失火，大太太和龚管家一齐葬身火海，得知消息，二姨太哭了一夜。
这年冬天，二姨太正在石皮弄和东马街交叉的一间垃圾房里翻拣东西（彭七月就是从这里面钻出来踏上1966年的），七岁的外孙女在身后玩耍，垃圾房的对面是一座公共倒粪站，地上有一个方形盖子，下面有化粪池，居民提着马桶或痰盂，步行过来把一天的排泄物倒在这里，有的居民贪图方便，不愿意推上那只沉甸甸的水泥盖子，倒完转身就走，于是化粪池就象一口张开的大嘴，等在那里。
“哎呀！”一声，孩子一脚踩空掉进了化粪池，偏偏这时候二姨太的半个身体差不多都钻进了垃圾箱房，她发现一只塞得满满的瓦楞纸板箱，正在努力往外扒拉，好象里面装的不是废纸而是钞票，毫无察觉就在她身后，她的宝贝外孙女眼看就要被化粪池淹没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飞速跑过来，往池边一趴，双手浸泡在粪池里，奋力把女孩拽了上来。
他就是沈云锡。
二姨太说，这孩子苦命，娘死了，爹跑了，你救她，说明你们有缘分，若不嫌弃，就给你当个养女吧。
“沈晶莹”的名字也是沈云锡起的。时值冬天，他冥思苦想，猛一抬头，看见屋檐下垂挂着一根冰柱，晶莹剔透，宛如天物，于是迸发了灵感。
1953年掀起公私合营潮，沈家失去了“长生堂”。沈云锡的父亲去世后，二姨太和沈晶莹搬进了东马街9号的沈家。居委会给二姨太安排了工作，就在方浜中路上的南市区第五十七粮店当营业员，这可是铁饭碗，外孙女有了父亲，自己的生活也有了保障，二姨太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润的光泽。
沈云锡进了斜桥地段医院，潜心钻研医术药理，不时唠叨很想要一台制冰的机器，二姨太想起了当年龚亭湖从酒吧里买来的那台制冰机，不知道是不是毁在大火里，她四处打听，还是应了那个“缘”字，龚亭湖被捕后，制冰机被拿到公安局的食堂里，用来制作消暑解渴的冰品，后来出了故障，没人会修，闲置下来。二姨太以龚家人的身份领回了这台锈迹斑斑的机器，可不知道是哪个零件损坏了，机器始终无法运转，成了摆设。
凡事都是一把双刃剑，二姨太取回了机器，自己是龚亭湖小老婆的身份也就暴露了，从此以后，她在单位里受歧视，居委会也时不时地找她去谈话。在大伙眼里，风韵犹存的二姨太和壮年未婚的沈云锡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没准就有那种暧昧关系，一个是大汉奸的小老婆，一个是资本家的大公子，不说是狼狈为奸，起码也是物以类聚。
说来也怪，豆腐越臭，人们越爱，最不受女人欢迎的女人，往往是男人最欢迎的女人，尽管女人们对二姨太嗤之以鼻，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那些真正懂得赏花弄月的男人却对二姨太打起了主意，甚至成了她的铁杆粉丝。
南市区屠宰厂的申厂长就是其中一个，他老婆死了，儿子十二岁，胖嘟嘟象加菲猫。一个周六的下午，申厂长叫二姨太去厂里玩，那时候沈晶莹在读小学三年级，二姨太在校门口等着，等她放了学，骑上自行车，把沈晶莹带到申厂长那里。申厂长的胖儿子也在，申厂长把他们领到图书室，对儿子说，你和妹妹在这里看连环画，好好玩，不许闯祸，然后拉着二姨太往自己的办公室一钻，房门一关，不知道是促膝谈心还是干别的什么事。
毕竟是孩子，连环画翻了几本就没兴趣了，把书一扔，两个孩子玩起捉迷藏来。申厂长的儿子到底大了两岁，对厂区的环境熟悉，总让沈晶莹找不着。沈晶莹哭鼻子了，她决定把自己好好地隐藏起来，一定让胖哥哥找不到，结果她真的这么做了，申厂长的胖儿子找遍了厂区的犄角旮栏，怎么也找不到小妹妹，只好去找爸爸求援。
到了傍晚，大人们终于在冷冻仓库里把沈晶莹找到了，人已经冻得硬梆梆了，浑身结了一层霜，幸亏她是小孩，跟整爿的猪肉排列在一起显得极不对称，不然的话真会把她运出仓库，运往各家小菜场去上柜供应了。
沈晶莹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医生说太晚了，没救了。二姨太象发疯一样扑上来，拍打着沈晶莹的身体嚎啕大哭，嘴里喊的让周围人听了莫名其妙，什么“棺材……对不起你妈妈……你不能死……不可以死……快起来……起来……”
沈晶莹的眼睛居然睁开了，被拍醒了，真的活过来了，医生和护士连呼“奇迹、奇迹！”
当晚，那台已经沦为摆设的制冰机突然象中了魔似地，哗啦啦吐出一大堆冰块，让沈云锡欣喜若狂，机器从此恢复了正常。
除了申厂长，还有一位铁杆粉丝：第五十七粮店的孙经理。只不过，这位孙经理的方式有点霸王硬上弓。
他来到二姨太的住处，说粮店发生了失窃案，丢失全国粮票五百余斤、上海粮票一千余斤。通过排查，发现你的嫌疑最大，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向派出所报案，可以报，也可以不报，取决于你的态度……
二姨太顿时慌了，不是因为做贼心虚，而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不好，头戴一顶“资本家小老婆”的帽子，派出所一旦来调查，那些早对自己心怀不满的女职工肯定争相“揭发”，说什么好逸恶劳，手脚不干净，生活不检点……就算派出所查无实据，一旦被上级单位——粮食局知道了，弄不好自己的饭碗就保不住了……
其实失窃的这些粮票数目不算太大，粮店完全可以自行消化，就看孙经理肯不肯帮这个忙了。
孙经理当然肯帮忙，否则就不会趁着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机会上门来。
把二姨太按倒在床上，孙经理心里美滋滋的。
哼，旧社会的臭资本家，娶三个老婆！人比人气死人，我怎么这么命苦，几十年如一日守着个黄脸婆。好在风水轮流转，今天我也要来当一回“老爷”……
房门吱呀一声，他回头一看，顿时呆住了，门口出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二姨太从床上坐起来，尴尬地对小女孩说：“晶莹，我和孙伯伯有事情要商量，你别在这儿呆着，回自己房间做功课去，快去。”
小女孩听话地走了，孙经理感觉到小女孩转身的时候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你女儿？”孙经理问。
“不，是我的外孙女。”二姨太回答。
孙经理发出啧啧的声音：“你才四十出头，已经当上外婆了，真是好福气啊！”
孙经理锁上房门，终于如愿以偿，当了一回“老爷”。
他去卫生间小便，就是二楼带浴缸的大卫生间，这一去就是二十分钟，始终没见他出来。二姨太有些着急，怕沈云锡下班回来撞上，就去催促，结果推门一看——
孙经理站在抽水马桶前，保持着小便的姿势，那根东西还露在外面，硬梆梆的，不是性亢奋，而是整个身体都跟那根东西一样硬梆梆的，他被冻僵了，从头到脚冒着一股寒气，象一爿冻猪肉。要知道，这是常温状态下的卫生间，不是零下几十度的冷库。
二姨太回头一看，沈晶莹站在自己身后，咂着一支棒棒糖。
“晶莹……你把孙伯伯怎么了？”二姨太声气颤抖地问。
“没有哇，”沈晶莹的小脸上满是无辜，“我在房间里做功课啊。”
沈云下班锡回来了，二姨太只好和盘托出，沈云锡大吃一惊，“别磨蹭了，赶快送医院！”
“要是送医院，抢救不回来怎么办？我不是完了吗？你和晶莹也会受牵连的……”二姨太哭着说。
门口传来汽车声和重重的敲门声，可把二姨太吓坏了，以为是粮店的职工来了，来找孙经理，这下可完了。沈云锡通过亭子间的窗户朝下窥望，朝她摆了摆手，下楼去开门，不一会儿带上来一个人，带着绳子和毯子，竟是申厂长。
“刚才你外孙女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出事了，要我赶快过来帮你，最好开上大汽车，带上绳子……”申厂长关切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望着从天而降的援兵，二姨太目瞪口呆，回头看了看，小晶莹老老实实地趴着做功课，在草稿纸上写着划着，好象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二姨太把申厂长领到卫生间，对着这爿横在浴缸里的“冻猪肉”，申厂长皱着眉头稍微想了想，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不就是一百多斤吗？包在我身上！”
听他的口气，好象那确实是一爿猪肉。
他说干就干，用毯子把孙经理裹得严严实实，那根阳具还硬邦邦地挺着，申厂长随手就把它掰断了，然后用绳子把毯子一捆，扛起来就走，雄纠纠气昂昂地放进了车里。
半路上遇见熟人，问他：“咦，这不是申厂长吗？你这是……”
“屠宰厂的车，还能运什么，当然是肉了！”
申厂长没说错，那确实是肉，只不过不是猪肉。
汽车在沈云锡和二姨太忧心忡忡的目送下扬长而去，之后一连两天，都没有消息，到了第三天，二姨太实在憋不住了，给申厂长拨了电话，声音低低地问：“老申，那肉……你处理了？”
“肉？什么肉！”申厂长正忙着，大声问。
“就是……孙……肉……”
“哦，你说那龟孙子呀，”申厂长把话筒换了个耳朵，压低声音说，“你放心，咱们厂每天要运出去几百爿猪肉，还有肉糜、肉酱、灌肠，你最近几天别在小菜场买肉糜，说不定里面就有你问的那东西。”
二姨太放下电话，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昨天在大境路菜场买了半斤肉糜，敲了两个鸡蛋，做成肉饼子炖蛋，一家三口都吃了。
哇一口，她呕吐起来。
晚上，沈云锡一脸严肃地问她：“秦姐，小晶莹是我干女儿，我是她干爹，户口簿上我们已经是父女了，所以说咱们是一家人，我有权知道这孩子的真实情况，比如她的亲生父母，包括她母亲是怎么把她生出来的……”
二姨太犹豫了半天，“我怕说出来把你吓着……”
“我是医生，死人活人见得多了，你说吧。”
“那好吧，”二姨太舔了舔嘴唇，“我是从棺材里把她抱出来的……”
是夜，小晶莹做完了功课，正在整理书包，沈云锡走进来，看着小晶莹，目光慈爱，一言不发。等小晶莹爬进了被窝，才坐在床沿上，语重心长地对她说：
“晶莹，这个名字是爸爸给你起的。爸爸知道，自从你躲进冷库捉迷藏，出了那件事以后，你身上有些东西就改变了……”
顿了顿，沈云锡接着说：“爸爸希望你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孩，跟别的小孩一样的小孩。大人世界里的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更不要动用你身上的那种力量去干预，爸爸不希望看到，在一个孩子天真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冰冷的甚至残忍的心。”
“大人世界的事情，一切天注定，老天爷自有他的安排，就象一台大戏，老天爷写剧本，我们这些人都是舞台上的演员，照着剧本演就可以了，不管什么角色，好人还是坏人，有没有在剧中死去，都无关紧要，因为那只是一台戏，戏演完了，大幕一落，演员就要下台，不可能有谁还留在台上。爸爸说的这些，你都听明白了吗？”
小晶莹点点头。
“爸爸要你发誓，对你天上的妈妈发誓，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动用你身体里面的那种力量。”
沈云锡伸出小拇指，一大一小两根拇指紧紧地勾在了一起。
<h3>5</h3>
一九六零年的夏天，一个炎热的下午，一位神秘的客人造访了东马街的沈家，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二姐，我是家贞啊！”
中年女人含着热泪，声音颤抖地说。
二姨太终于把她认出来，那是三姨太。
三姨太老了，瘦了，从屁股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丰盈，那个唱戏的三姨太、会弹钢琴的三姨太，那个象土耳其浴室里的丰腴女人，如今就象一棵隔了夜的青菜，扔在筐里无人理会。
和龚亭湖离婚后，三姨太离开了龚宅，现在在一家街道工厂里糊纸盒。有人给她说媒，她拒绝了，不是想给自己竖什么贞节牌坊，而是她这样的女人，该有的都有过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如今的她只想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
“阿姐，我现在身体不好，得了尿毒症……我剩下的日子怕不多了，这是好事，我可以去天上和我的延儿母子团圆了……”
三姨太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二姨太也哭了，陪她一起哭。大家都是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确实不容易。
“二姐，有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要是现在不说出来，以后就怕没机会了……”
二姨太说：“你说吧，我听着呢。”
扑通一声，膝盖着地，三姨太跪在了地上，“二姐，我……是我……”
“雪儿的死和你有关？”二姨太语调平缓地问。
“嗯！”三姨太的声音里夹着哭腔，“红木橱顶上那罐云南老膏是我取下来的……我用它换了馒头里的豆沙馅，骗雪儿吃下去。我对她说，今天是中秋节，干妈特意为你做的，你不吃，就是不喜欢干妈……她信以为真，就吃了……”
“接着说。”二姨太的语调依旧沉缓。
“她吃到了馅，说苦，要吐出来，于是……我就……”
“你就掐住她脖子，捂住她的嘴，硬让她把鸦片吞下去。”二姨太不紧不慢的声音。
“嗯！”三姨太点着头，泪流满面。
“等她昏迷了，你就把她吊起来，伪装成上吊，还模仿她的笔迹写了遗书……对不对？”
“我一个人搬不动，找了帮手……那个端菜的扣根，是他把雪儿吊起来的……二姐，我对不起你！”三姨太放声大哭。
“就算我们是冤家，可雪儿怎么得罪你了？你要对她下这样的毒手……”二姨太的声音在颤抖，终于矜持不住了。
万万没有想到，跪在地上的三姨太忽然抬起头来，眼里射出一道凶狠的目光。
“哼！为什么？还用我说吗？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叫一报还一报！”三姨太理直气壮。
二姨太大惑不解，两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陷入漫长的沉默。
<h3>6</h3>
夜里下着雨，姚扣根躺在敬老院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一直是喜欢夜里下雨的，下雨空气好，可以开窗睡，户外的雨声更可以助人睡眠。他喜欢陆游的诗句“夜阑卧听风雨声，铁马冰河入梦来”。短短十四个字，风雨潇潇，金戈铁马，这样的意境何等撼人。他当了一辈子的佣人和木匠，多么想象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跃马挥剑去战场上拼杀！可惜自己老了，真的老了，只能象迟暮的陆游那样“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中秋节，嚼着敬老院送给每位老人的月饼，他回想起了六十多年前的那个中秋节，那个终生难忘的中秋节，恐怖的中秋节。
那天下午他正在忙碌，三姨太忽然走过来，把他拽到一个没人看见的角落，神色慌张地对他说：“扣根，帮我个忙！”
他说：“什么事？”
“帮我把东西挂起来……”
他没有多想就点了点头，三姨太低声说：“五分钟后你到大小姐的房间来，不要让人家看见。”
他有点奇怪。当他来到大小姐的闺房门前，没等他敲门，门忽然开了，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闹了半天，三姨太要自己挂的“东西”竟是大小姐的尸体！
三姨太泪水涟涟，说自己失手弄死了大小姐，是误杀，她怕极了，求他无论如何帮帮自己，要金子我给你金子，要身体我也答应你，总之要什么都行！说话间，两根黄澄澄的金条不由分说塞到了他手里。
短短几秒钟的犹豫，他就答应了。他是佣人，女主人向自己求助，他又是男人，一个无助的女人在哀求自己，尽管这件事有点离谱，他还是答应了。他踩在椅子上，往吊扇马达上挂起绳索，三姨太在下面托住大小姐的身体，就这么把大小姐吊了上去。
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被他亲手吊上去的女孩居然成了他的新婚“妻子”，而且躺在棺材里生了孩子……
逃离六角公墓后，他两天没敢回去，后来听说二姨太失踪了，卷走了不少财物，大太太咬牙切齿地说，二姨太肯定跟别的男人私奔了。他知道二姨太没有，她是抱着孩子跑了，可他没说，因为没人会相信，这个秘密索性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
他挂尸体、娶尸体得来的报酬——五根金条，五十两金子在当时是一笔很大的财富，可惜他没能好好把握，转眼就输在了赌桌上，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一下金子的温度，就落进了别人的腰包。
天意，天意难违。
姚扣根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灯忽然亮了，同室的三位老人纷纷爬起来，围在他床前，朝他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好象医学院的学生在上一堂解剖课，自己变成了一具尸体。
“老姚这是怎么了？”
“他一定是做了亏心事啊……”
姚扣根气急败坏，大声咒骂他们，朝他们挥舞拳头，用脚踢他们，用拳头打他们，三个人却不为所动，哈哈大笑，好象是三个不怕疼的橡皮人。
姚扣根醒过来，果真是一场梦。户外的雨还在下，同室的三位老人都在呼呼大睡。姚扣根满头大汗，下了床，摸到墙脚，打开吊扇。
吊扇呼呼运转起来，凉风席席，他觉得舒畅多了。
那是一台古香古色的四叶吊扇，铜制马达透着古典的气息，它与众不同，因为下面吊着一个女孩，凤冠霞帔，霓衣绿裳，她的脖子被绳索勒得又细又长，好象快要断了，她随着马达一起转动，头发飞扬起来……
大小姐？！
我的梦到底醒了没有？
姚扣根拼命揉眼睛，窗台上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只猫，黑猫，拖着一身长长的毛。
黑花？！
黑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蹿到吊扇下面，飕地一跃，把大小姐的身体当作树干，蹭蹭蹭爬了上去，对着那根绳索又啃又咬，很快把绳索咬烂了……
扑通！大小姐的尸体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尸体竟然没有头。
原来黑花咬断的不是绳索，而是大小姐的脖子！大小姐的头颅还挂在吊扇上，呼呼地旋转……
姚扣根惊恐万状，夺门而逃，漆黑的走廊里，他摔了一跤，天花板上有东西噼哩啪啦地掉下来，砸在他脑袋上，生生的疼，那不是雨点，而是一根根金条！
姚扣根不敢去捡，只顾逃命，他慌慌张张地跑到楼梯口，脚底踩到一根金条，金条居然象抹了油似的，啪嚓一滑，连人带金条从楼梯上翻滚下去……
第二天一早，敬老院的清洁工发现了姚扣根的尸体，他仰面躺倒在楼梯拐角处，脸上残留着惊恐的表情，手里死死捏着一样东西，别人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手掰开，捏的不是金条，而是他和大小姐的那张中式结婚照。照片上，一个英俊的新郎面对着镜头，满脸青涩。
同室的三位老人惋惜之余，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干干净净的天花板上，没有吊扇，只有一盏吸顶灯，乳白色的灯罩是塑料的，灯管是节能型的，它一直亮着。看来昨天夜里姚扣根先打开灯，然后走出房间，穿过走廊，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老姚一定是在怀旧，越怀越伤感，结果失了足，唉！”一位老人哀叹。
整理姚扣根的遗物时，发现他的小灵通手机里有一条尚未阅读的短信，只有七个字：
“你做过亏心事吗？”
这条不起眼的短信，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葬礼上，敬老院的老人们来了约有三分之二，倒不是因为姚扣根的人缘特别好，而是老人们都联想到了自己，今天为这个送别，明天为那个送别，说不定后天就轮到自己了。
葬礼上，老人们还看见一辆黑色奔驰S500，一个助理模样的中年女人先下车，然后从车里走出一位老妇人，老妇人有七十多岁，满头银发，精神矍铄，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福相。穿的戴的都是国货，那种在老字号里定做、全手工缝制的衣服，价格一定不菲。
这位老妇人站在姚扣根的墓碑前，一言不发，眉宇间透着一丝悲哀，女助理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恭恭敬敬替老妇人鞠了三个躬。
老人们悄悄议论，没想到，老姚还有这么一个老相好呢！
也许是老妇人的气质太好了，无人有勇气上前搭讪，倒是有一个胆大的拉住那位女助理询问，女助理蛮大方地回答说：“薛太和姚老先生是老相识，以前同在一家大户人家做事，薛太是丫环，姚老先生是端菜的佣人。”
女助理的回答是正确的，这位名叫薛阿香的老妇人，正是当年大太太的贴身丫环阿香。
上海解放后，龚家的佣人陆续被遣散，阿香回到了浙江老家，后经媒人牵线搭桥，嫁给了解放军的一个连长，那还是解放初期的事。二十年后，她丈夫从一名芝麻大的连长一路蹿升至军区副司令员，中将军衔，薛太就象投资了一只当初无人看好，现在却翻了一千倍的超值潜力股，彻底发达了。
薛太育有二子一女，大儿子从政，官至副市长，次子是著名的心胸外科专家，女儿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富贵权势，应有尽有，难怪被人尊称为“薛太”。
薛太的第三代有六个人，上月，第三个孙媳妇产下一位千金，这是薛太的重孙女，如此一来，第四代里就有了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当年龚亭湖梦想的家族兴旺儿孙满堂，反被家里一个小丫环顺顺利利地实现了，龚亭湖若地下有灵，一定会感叹人算不如天算。
<h3>7</h3>
黑色的奔驰S500载着薛太，车里只有司机和薛太两个人，女助理有事先走了。夜色下的马路很安静，来往的车辆稀少，这辆黑色的庞然大物就象一口移动的棺材，往薛太的寓所驶去。
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薛太坐在舒适的后座上，闭目养神。
司机知道薛太爱听戏曲，就关闭CD唱机，打开了汽车收音机，旋至戏曲台，正在播一出旧戏《窦娥冤》：
“上天——天无路
入地——地无门
慢说我心碎
行人也断魂
没由来遭刑宪受此大难
看起来世间人不辨愚贤
良善家为什么反遭天谴？
作恶的为什么反增寿年？
……”
薛太的眼睛忽地睁开了。
还好，司机眼睛看着前方，如果他正好回头看一眼，准会把他吓得半死，那情景就象死人刷地睁开了眼睛。
薛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唱戏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姨太！她把自己关在二楼的套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兹兹兹的杂音，唱词变得模糊了，背景里似乎有人在说话，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大，淹没了唱词，而且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两个女人的对话。
“哼！为什么？还用我说吗？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叫一报还一报！”
这是一个理直气壮的声音。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倒挺会装蒜！我问你，我的延儿怎么会在池塘里淹死的？”
“两个孩子在花园里玩捉迷藏呀！”
“不错，他们是在玩捉迷藏，可是有人在跟踪他们，趁两个孩子分散的时候，骗延儿乘上那只船底已经烂掉的小舢板，结果舢板沉了，这个人眼睁睁看着我的延儿活活淹死……”
后座的薛太蜷缩成一团，她眼睛瞪得溜圆，耳朵象猫耳朵一样竖起来，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一根根银发快要倒竖起来，变成一簇簇的银针。
她听出来了，是二姨太和三姨太在说话。
二姨太的声音说：“你怀疑是雪儿害死了你的延儿？怎么可能！她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三姨太说，“雪儿当然不会，难道别人就不会吗？”
“天哪！你怀疑我？那天我一直在房间里跟张太太、李太太她们打牌，好些佣人都看见的……”二姨太急于辩解。
三姨太岔断她的话：“我没说你，但你可以叫别人来替你做这件事，比如某个丫环……”
二姨太忙问：“你指谁？”
三姨太说：“阿香！”
“阿香？”二姨太惊讶的声音，“你怎么会怀疑她？”
“延儿失踪的那天傍晚，花匠曾看见阿香一个人从后花园里走出来，两边裤腿全湿了，脚上还沾着泥，花匠大概没放在心上，过了好几个月，才慢慢传到我耳朵里，我问过他，他说是有这么回事。”
二姨太的声音：“那你怎么不找阿香去问个明白？”
三姨太的声音：“延儿的葬礼一结束，她就返回苏州去伺候大太太了，我要是跑到苏州紫金庵去追问这种事情，肯定在大太太那里碰一鼻子灰。人都死了，我就不要自讨没趣了。”
“阿香……阿香……”二姨太发出疑惑的呓语，“阿香是大太太的贴身丫环，大太太去苏州吃素念佛，阿香一直跟着她。你家延儿死的前一天，阿香突然回来了，说是替大太太取些衣物，结果第二天延儿就淹死了……”
顿了顿，二姨太接着说：“阿香跟我从来不亲近的，就算我是幕后黑手，也不会找她……”
两个女人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响起三姨太颤抖的声音：“二姐，难道是大太太指使的阿香？”
……
“快停车！”后座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司机不知何故，赶紧踩刹车，这辆移动的黑色棺材发出刺耳的声响，横在马路中央。
司机回过头，望着满面惊惶的薛太，不知所措地问，“薛太，您，您怎么啦？”
“阿强！”薛太喊着司机的名字，“有没有听见收音机里有人在说话？”
司机朝汽车收音机扫了一眼，液晶屏幕上的数字显示的是戏曲电台，《窦娥冤》还没有唱完。
司机说，“薛太，唱的是京剧《窦娥冤》，您不是最爱听戏曲节目？”
见薛太惊魂未定的模样，司机忙把汽车收音机关闭，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薛太喝了一口司机递来的矿泉水，擦了擦脸上的汗，吩咐他继续开车。
半小时后，奔驰S500停在了一幢公寓楼前，司机先下车。
“这是什么地方？”薛太抬头一看，马上觉得不对。
“薛太，这里是您孙媳妇住的公寓，您不是要来看小毛头吗？”
薛太盯住司机，好象不认识他了，嘴里一字一顿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来这里？我要你送我回家！”
司机也盯住薛太，好象也不认识她了，两个“陌生人”彼此看了半天。
“算了，”薛太不想再追究，她很累，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就说，“既来之则安之，扶我上去吧。”
薛太的忽然造访让孙媳妇吃了一惊，平时薛太要来的话，都是事先说好的，而且身边至少有两三名陪客，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身边只有一个司机，真是奇怪。
嗯，一定是想她的重孙女了，想来看一眼吧。
就在一周前，婴儿办满月酒，薛太送的红包是所有亲朋好友里最厚最重的，让贪财的孙媳妇心花怒放，愈来愈觉得这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婆可爱得很！
“小毛头在在婴儿室里已经睡着了，您去看吧。我这儿有上等的普洱茶饼，帮您沏一壶吧。”
孙媳妇迈着轻快的步子去了厨房。
薛太走进婴儿室，她的重孙女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才满月的她就学会了侧睡，两条可爱的小腿露在外面，小屁屁下包着厚厚的纸尿裤，望着薛家的第四代，自己的重孙女，薛太满心欢喜，刚才发生的那些令人恐惧的意外，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薛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觉得轻松了许多。
二姨太和三姨太的话没有错，是她把三少爷骗上那只破烂舢板的，她甚至把它用力推向池塘中央，为此差一点儿摔下去，她目睹三少爷被困在渐渐沉没的舢板里，向她哭求，她置之不理，不安地朝四周张望，惟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人走过来。
还好，没有什么人来，三少爷就这么溺死在池塘里。
这是大太太的吩咐。
大太太对夺走自己丈夫的这两头狐狸精深恶痛绝，特意避开她们，跑去苏州的紫金庵图个清静，人是静了，心却静不下来。很多个夜晚，大太太在咒骂和撕咬中惊醒，然后放声痛哭，对她说，有机会一定要除掉这两个女人，大人没机会就找小孩，最好取其性命，实在不行就弄残，哪怕在脸上留一道疤也好……
大太太对她承诺，为她找一个好男人，为她置办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
三少爷死后，大太太并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只给了些小恩小惠。大太太明白，一旦阿香离开自己，说不定这个秘密就会泄露出去，所以尽可能地把她留在身边。
大小姐死的时候，大太太对那份“遗书”也是将信将疑，甚至怀疑这是阿香干的。
解放后，龚家迅速地没落，她离开龚家，重新开始。还好，命运女神眷顾她，她嫁了个好老公，投资到一只超值潜力股，妻随夫荣，真的就飞黄腾达了。
大太太若能活到今天，一定会嫉妒得发狂，大口吐血。
想到这儿，薛太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报应？她不是不信，说实话，能健健康康地活到今天，已经够本了，哪怕现在就让她心肌梗塞而死，她也不会觉得委屈，人生该享受的，她都拥有了。儿孙满堂，家族兴旺，就算她没了，薛家照样会兴旺发达下去，子子孙孙，绵延不绝……
孙媳妇端来茶具，象茶艺小姐一样忙碌起来，有意炫耀她的茶技，很快，一杯普洱茶双手奉到面前，浓得发黑的茶水，沁人心脾的香味，薛太微微呷了一口，没等她品出味来，茶水就象条狡猾的泥鳅，滋溜一下钻到她喉咙深处去了，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就象一簇地火蓬地燃烧起来。
见薛太被茶水烫着了，孙媳妇慌忙从厨房里端来一个冰桶，里面盛着碎冰，薛太拿了一块菱形的冰放进嘴里，凉爽的冰意顿时在齿颊间扩散……
透过晶莹剔透的碎冰，薛太仿佛看见后花园那座大池塘，黑沉沉的池水就象面前的普洱茶，一样东西从水底缓缓升上来，那是溺水的三少爷，他满身池塘的淤泥，散发着恶臭，三少爷对着薛太笑了，嘴巴刚一张开，粘乎乎的泥就从嘴角淌下来。
“阿香姐姐……救救我……救救我……”
这是一个八岁男孩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薛太的喉咙深处传来“咯！”的一声。
薛太的手机响了，孙媳妇去取包，丝毫没有注意到薛太的身体正在慢慢瘫软。
收到一条短信，孙媳妇自说自话地打开一看，莫名其妙的一行字：
“你做过的亏心事属于以下哪一类：1，背叛。2，不孝。3，淫乱。4，偷盗。5，杀戮。6，贪食。7，欺骗。8，凌弱。”
“居然有这种垃圾短信，神经病！”孙媳妇骂着，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薛太的姿势有点不对，嘴唇发青，脸色苍白，眼珠朝上翻……
薛太是被冰块噎死的，那种感觉跟溺水差不多，都是窒息。
<h3>8</h3>
张厚懊恼地把目光从脚踝处绑着的石膏收回来，停在床头柜的IKEA台灯上。他喜欢这种北欧家具的简约风格，家里从拖鞋到沙发，几乎清一色都是这个牌子。
自从在星巴克瑞金店遭遇那个能够让冰块向后转的女孩，求生的本能让这对难兄难弟爆发出惊人的毅力，短短一周，他们一口气拍下十一张死人照，尤其拍第47张格外惊险，一个心脏病猝发的病人被推进救护车呼啸而去，张厚奋力追赶，以一个高难度的飞跃，硬是从救护车的车窗里抢拍下了病人死亡瞬间的面孔，然而脚刚落地，他就听到了踝骨碎裂的声音……
医院的诊断是骨折，休息三个月。
吴薄很想安慰他，但摆在面前的严酷事实是，今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还有两张照片没有完成。
是的，两张。
现在是晚上八点钟，离最后的时限还剩四小时。
四个小时，两张死人照，一个摄影师的脚断了，另一个在照顾他，这种情况下想完成任务，几乎是天方夜谭。
“要不，给那个号码发条短信，说明一下情况，再宽限几天……”吴薄建议。
张厚摇头：“我们听信了那个叫岳湘红的话，已经停工好长一段时间了，就是说人家已经宽限我们了！否则的话，我们都要象你舅舅一样去躺冰棺了！”
“那怎么办？”吴薄一筹莫展。
张厚垂头丧气地说：“不如你把我杀了吧，然后拍下一张，这样至少我们中间还能活一个。”
吴薄惊讶地望着他，脱口而出：“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咱们是好兄弟，大不了死在一起！”
这是他想说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大家是好兄弟，叫我如何下得了手？不如你自杀吧，这样我就不用背杀人的罪名了。”
张厚看看吴薄，吴薄看看张厚。
这对难兄难弟彼此望着，表情都有些感动。
随后，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床头柜上。张厚看到的是那盏IKEA台灯，吴薄看到的是一个水果盘子，里面有一只削了一半的红富士苹果，还有一把水果刀。
“好兄弟……”两个人异口同声说着，以各自的判断，做出了不同的动作——
张厚猛地从床上蹦起来，抓起IKEA台灯朝吴薄头上砸去，吴薄扑向那把水果刀，抓在手里朝张厚的胸口猛刺——
嘭！台灯在吴薄的头顶爆裂，灯罩的碎片、灯泡的碎片，以吴薄的头为中心朝周围飞溅。
扑！水果刀不偏不倚刺进了张厚的心脏，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仰面倒在床上。
“好兄弟……”
这是张厚临死前吐出的最后一个单词。
吴薄晃了两下脑袋，皮没破，血没流，居然安然无恙。
他拿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下了张厚的死亡状态，然后发送出去。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八点二十分，就是说，他只用了二十分钟就解决了第48张照片。
他把现场打扫了一遍，抹掉自己的指纹和脚印，然后把张厚的财物洗劫一空，伪造成抢劫杀人的现场。
临走前，他把窗户打开，造成凶手翻窗潜入的假象。
他回过头来，朝床上的张厚投去最后一瞥，喉头哽咽地说了声，“好兄弟！”
离开张厚的公寓，他加快脚步，还有三个小时，他必须在剩余的时间里拍完第49张死人照，发给那个该死的号码。
然后，一切烦恼无影无踪，他要去海南岛，不，去夏威夷，尽情地享受阳光，还有诱人的肚皮舞。
路边有一家罗森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一包香烟，在付钱的时候，他觉得头有点疼。他站在店门口吸完了第一支烟，然后从裤袋里拿出手机，想看看对方有没有收到第48张照片，有没有回复……
便利店的营业员在收钱给烟的时候，就觉得这个顾客面色异常，目送他离店，站在店门口抽烟，然后象根木棍似的，咕咚一下栽倒了。
手机掉在地上，弹跳起来，在弹跳的过程中，镜头盖自动滑开，对准了倒地不起的吴薄，咔嚓一声，拍下他的遗容，然后发送出去……
一切都是自动的。
吴薄被送到医院，急诊室医生用CT扫描，发现他的颅底骨折，显然头部遭受了重创，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能够外出买香烟，还站着抽完了一支，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医生埋头写诊断书的时候，死者的手机忽然响了，收到一条短信：
“最后两张已收到，祝贺你们，好好休息吧！”
医生叹了口气，四顾无人，关闭手机，拔掉芯片，把这只新款手机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
<h3>9</h3>
1962年，申厂长因为屠宰厂的财务问题被公安局拘捕，审讯期间，老资格的办案人员发现申厂长心事重重，支支吾吾，一定另有隐情，于是做他的思想工作，软硬兼施，迫使申厂长把几年前的那桩碎尸案坦白了出来。
办案人员顺藤摸瓜，查到了二姨太。二姨太很镇定，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的，她把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对孙经理的死，她的解释是孙经理利用职权奸污自己，在做爱过程中突发心脏病，一命呜呼。她很害怕，于是找来申厂长帮忙，将孙经理的尸体运至屠宰厂，和一爿爿猪肉混在一起加工成肉制品，销往菜场。
孙经理失踪后，粮食局派员稽查他的帐目，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很多粮票、钱款、大米，都与帐目上不符，于是报案，公安局认定孙系“贪污、潜逃”，发出了通缉令。现在看来，孙经理贪污不假，但没有潜逃，而是摆上了市民的餐桌。
经法院审理，判处申厂长有期徒刑七年，二姨太有期徒刑十年。两人都没有上诉，服从判决，分别被押往安徽省的白艾岭、军天湖两座监狱，那里距上海有三百多公里，上海的犯人大都在那里服刑。
军天湖监狱很大，方圆有四十平方公里，有上万亩的茶园、农田和果树林，犯人们主要进行农业劳动，二姨太的活儿相对轻松些，有十七只羊归她放养。每天把羊从羊圈里赶出来，找一个水清草密的地方，这里天大地大，啃不完的青草地。
羊肉用来改善监狱的伙食，羊皮和羊毛可以制御寒的衣物。监区的管教干部再三告诫她，在这里，羊不仅是集体财产，还是宝贝，一只不能少。
1964年的冬天，皖南的郎溪、广德、宣城一带下起了罕见的大雪，雪粒象砂枪打出的砂粒，嗖嗖的高速飞行，天空中拉出亿万道白色飞痕。雪是从下午三点下起来的，二姨太见天色阴沉下来，用老话说在“作雪”，没等羊吃饱就提前收队，一路吆喝把羊赶回了羊圈，做到万无一失。
二姨太瑟缩在用砖头砌出来的羊圈里，四周挂着几条破草席，算是门帘和窗户，草席抵不住呼啸的北风，被吹得噼啪乱抖。
再过一会儿，她就要返回监区，向管教干部报告，结束一天的劳动。
她看看自己那双开裂的手，象枯树皮一样丑陋，萨镇女巫的手都会比这好看。
在荒凉的大山深处，没有凡士林、没有百雀灵，连蛤蜊油都没有，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就不是一个女人了，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犯人，一个微不足道的羊倌。在管教干部眼里，她甚至比不上一只羊。
羊……
她站起来，把羊清点了一遍，不对，少了一只！
二姨太匆忙披上一条破烂的围巾，上面至少有二十几个窟窿，有些是虫咬的，有些是手指抠的，顶着风雪冲出了羊圈，沿着原来的路线回去寻找。文革虽然还没有开始，政治气氛已经愈来愈凝重，少了一只羊就要给你上纲上线，说你“蓄意破坏公家财物”，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地上已经有了积雪，泥泞湿滑，二姨太深一脚浅一脚迈着步子，她的棉鞋和袜子都已经破了，脚趾头可以毫无顾忌地亲吻到雪地。
这是一九六四年的初雪，让二姨太想起某年也是一场大雪，龚亭湖和雪儿、延儿呆在有暖气的书房里，望着窗外的雪景，教他们背雪诗。雪儿背的是宋代杨万里的“独来独往银粟地，一步一行玉沙声”，延儿背的是白居易的“漠漠复雰雰，东风吹玉尘”。当时她就站在书房门口，望着父女、父子三人，心头涌起一丝别样的暖意。
一座无名山坡的北面有一个巴掌大的池塘，昨晚气温骤降，水面结起了冰，尚留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一只小羊凑过去喝水，蹄下一层薄薄的冰骤然开裂，小羊陷了下去，它拼命用前蹄扒住一片较厚的冰，“咩……咩……”叫着。
半小时后，二姨太匆匆赶到，把快要冻僵的小羊从重新冰封的洞口里拽了上来，却忘了自己的身体完全趴在冰面上，骨瘦如柴的她仍然有八十斤的体重，超过小羊四五倍，嚓的一声，冰面再度裂开，那道裂缝远远超过她手背上的皲裂，就象一个动物张开了嘴，二姨太惊呼一声，顿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单薄的棉裤在整个腰部以下扩散……
她掉进了冰封的池塘，面前还有一片冰面，她奋力去抓——其实没有什么可抓的，等于用手掌在拍打冰面，就听啪嚓一声，又一片冰层坍塌，把刚刚脱离她怀抱的小羊活生生地拽下了水，可怜的小羊无助地在水里扑腾，很快就不动弹了。
池塘并不深，二姨太踩了几下水，就感到踩到了池底，虽然不至于溺水，但那层薄薄的冰几乎是拉一下就掉一块，二姨太在拌着碎冰的池水里挣扎。
她有点犯迷糊了，仿佛看见了嵩山路的龚宅，又回到了那间富丽堂皇的西式客厅，坐在花岗岩砌筑的壁炉前，丈夫刚下班回来，和她一起在壁炉前烤火，用火棒捅着毕毕剥剥燃烧着的木炭，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银行里勾心斗角的趣闻和桃色笑话，逗得她忍俊不禁……
透过漫天的风雪，她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人出现在池塘边。
没错，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翻毛领的猪皮茄克，好象是飞行员穿的那种，还有一条蓝色的卡其布裤子，脚上一双大头皮鞋，戴着一顶抗美援朝时的大军帽，怔怔地望着自己。
“七月，是你吗？”二姨太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的好女婿，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些年你跑到哪儿去了？”
彭七月没有回答，默然了片刻，伸过来一截从树上折下来的树枝，伸到二姨太面前，说：“以后再告诉你吧，用力拉住它，我把你拽上来。”
作为一个历史旁观者，一个静静的旁观者，彭七月再次违反了“游戏规则”，历史上的二姨太确实是冻死在这个无名的小池塘里的，但他不能见死不救。
出乎意料，二姨太拒绝了那根可以救她命的树枝，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凄苦的笑：“不用了！七月。你知道吗？其实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还是他——龚亭湖。上海话的‘龚’就念‘军’，我忽然想明白了，这里是军天湖监狱，龚亭湖，军停湖，人停在湖里，这不正是我吗？这就是我的命啊！还是让我安安静静去吧，去那边找我的男人，找我的雪儿，我们一家三口，下辈子再也不分开……”
因为寒冷，二姨太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七月，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从哪儿来？”
彭七月把树枝轻轻放在冰面上。
“我叫彭七月，是一个警察。我是早产儿，预产期在八月，没想到整整提前了一个月就呱呱坠地。早产儿成活率低，能健康地活下来实属不易，所以妈妈给我取名‘七月’。出生的时候，我不会哭，护士使劲一拍，还是不哭，再拍，从我嘴里掉出一块东西来，这才响起哇哇的啼哭声。护士把那东西捡起来一看，竟是一小块冰。”
“这个秘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看来冥冥中早已注定，七月与冰有缘……”
“我从2010年返回到1945年，带来了一个灵魂，她叫艾思，是你们龚家的第四代。本来我应该回去的，可我把返回的药给了大小姐——那只是她的躯体，但是有艾思的灵魂——她走了，回2010年去了，我留了下来，我想看看历史，看很多很多东西……”
站在池塘边，站在漫天的风雪中，彭七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象一个老奶奶讲故事给孩子听，孩子渐渐地睡着了。
雪粒子噼噼啪啪射在二姨太的眉毛上、额头上、嘴唇上，眼睫毛撑起了一片雪，就象为眼睛架设的屋檐，二姨太完全变成了一个雪人，僵立在池塘中，象一瓶红酒的木塞子卡在酒瓶里，周围重新结起了冰。溺死的小羊开始浮上来，却被压在了冰面下，透过半透明的冰层，隐约可见长着胡须的羊头，一双羊眼不甘心地瞪着来救它的女主人。
二姨太可以安静地离开了，从此摆脱人世间的勾心斗角、名利之争，再也没有烦恼、委屈和痛苦，把她瘦弱的身体留在冰封的池塘里，把她的灵魂裹在风雪里，乘风而去，飞离这片池塘、山坡、田野和大地，飞向遥远的天际，飞向无垠的宇宙，去找她所爱的男人和女儿，下辈子永远在一起。
彭七月最敬佩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1978年的一个雨夜，待产的母亲在家中突然觉得不行了，要早产了，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话，街上也没有出租车，父亲在外地出差，更糟糕的是，一天前母亲不慎把脚扭伤了，虽然不是骨折，但不能下床。就在这样一个雨夜，母亲硬是一瘸一拐地步行去附近的闸北区中心医院，三百米的路程她走了近五十分钟，当她筋疲力尽来到医院的时候，值班医生都被吓坏了，母亲全身湿透，上半身是雨，下半身是血……
母亲平时很娇气，提一壶水都喊吃不消。后来彭七月一直在想，什么力量使母亲做到了一个男人都难以做到的事情？是的，是母爱，世上最伟大的爱，可以让任何一个弱小的女性变成巨人。也是母爱，大小姐的下一代才能活下来，于是才有了沈晶莹，有了万冰，有了艾思……艾思又回到大小姐这里，完成了3693的轮回。
彭七月摘下帽子，以中国人的传统方式——双膝下跪，恭恭敬敬给二姨太磕了三个响头，这是他的岳母大人，也是第二个让彭七月由衷敬佩的女人，一个伟大的女人。
擦去脸上的雪和泪，彭七月转身走进了风雪中，再也不回头。他走得很急，步伐很坚定， 1945年，他32岁，现在是1964年，他已经51岁了，还有四十多年的路要走，他要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走下去，回到2010年，那里有人在等他，那是一个重要的约会，他和雪儿的约会，那更是一个承诺，夫妻间的承诺。

尾 声
国庆节，人潮如水的淮海公园，一棵粗硕的法国梧桐下的圈椅里，坐着一位古稀老人，他须眉皆白，老态龙钟，拄着一根拐杖，左顾右盼在人流中寻找着什么。
他就是彭七月。
1973年，他60岁，从上海缝纫机厂光荣退休；
1976年，他63岁，开始脱发，脸上长出了老人斑；
1986年，他73岁，出现了耳聋、眼花的症状；
1989年，他76岁，接受了老年白内障手术；
1996年，他83岁，开始驼背，走路需要依靠拐杖；
2006年，上海市政府出台新法案，高龄无保障老人纳入社会保障体系，93岁高龄的他每月可领取460元养老金，住院医疗费报销七成。
2010年，上海举办世博会，97岁高龄的他拿着赠票，无需排队，走绿色通道直接参观沙特、日本、德国这些热门场馆。那些在烈日下排队数小时的80后90后，第一次向一个老头投来羡慕的目光……
啪！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要搁以前，彭七月会以一个刑警的反应迅速跳起来，然而现在，他只能用一个老人的缓慢反应迟迟地回过头来，一个阳光少女婷婷玉立在他身后，戴着粉红色的头箍，穿着Hello Kitty的长袖T恤，一只戴蝴蝶结的白色卡通猫印在胸前，一条七分的牛仔裤，把脚上崭新的纽巴伦跑鞋完全展露出来，配着挂着绒绒球的短袜，满脸坏笑地望着他。
“七月！”
彭七月笑了，在心里搁了六十五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你怎么认得出我？”彭七月问她。
“咱俩有夫妻相，我一眼就能把你认出来，我的好老公！”女孩坐在他旁边，亲热地依偎着他，把头枕在他肩膀上。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爷爷和孙女。
彭七月挠了挠稀疏的白发，笑呵呵道：“我原来的女友二十多岁，现在更年轻了，我是不是赚了？”
“是啊！你赚了，我可是亏了！我以前的男友是帅哥还是刑警，如今变成九十多岁的糟老头，哼，亏大了！”
彭七月又问：“现在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还是叫你大小姐吗？”
“我喜欢下雪，就叫我雪儿吧！”
说着，这个叫雪儿的女孩不由分说把他从椅子里拉起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雪儿搀扶着彭七月，穿过喧闹的淮海路，走过重庆南路天桥，来到三八妇女用品商店的对面——侬侬婚纱摄影馆。
礼仪小姐为他们拉门，朝雪儿微笑点头，当看见她身边的彭七月时，至少经历了三秒钟的瞠目结舌，才恢复了职业式的微笑。
“这是我老公，”雪儿落落大方，“我们是来拍婚纱照的。”
“这样的老夫少妻真是罕见，能破基尼斯世界纪录了……”
婚纱馆里，人们悄悄议论，彭七月耳朵背听不见，雪儿全听见了，她充耳不闻，满脸幸福地挽着丈夫，在琳琅满目的婚纱照里挑选着。秋日的太阳透过大块的玻璃橱窗照进店堂，这对老夫少妻沐浴在阳光里，就在老彭步入生命的倒计时里，他迎来了第二个春天。
<h3>作者注1：</h3>
就在本书出版前夕，忽然接到一个好消息——雪儿怀孕了，彭七月快要做爸爸了。我赶紧向他老人家取经：现代社会竞争激烈，很多白领忙得象无头苍蝇，可那些本该更活跃的精子却显得有气无力——不育症。把他们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什么招儿都使出来了。彭老头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自己老当益壮？要有什么偏方的话，我去申请个专利，以后就不用码字了，开家不育门诊，坐着数钱就行了。
可万万没想到，彭七月对我说，临去1945年之前，他跑到仁济医院的男性专科，把自己的精液冷冻在精子库里，一年的保管费也就三四千。雪儿之所以怀孕，用的是人工授精技术。
靠！
“喂！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喂！”我气呼呼地问这个姓彭的糟老头，老头耳背，得喊。
“冰、艾思、晶莹……凡是跟冰扯得上关系的都用过了，还能叫什么？喂！”
老彭听清了，嘿嘿笑起来，满脸的皱纹堆积如山，五官都不见了。
“老早就想好了，就叫彭姗姗吧。”
乍一听，是个蛮好听的名字，可还是被我识破了——姗姗，不就是3693的前后两个3吗？老东西，还念念不忘那个轮回呢。
<h3>作者注2：</h3>
阿壶在淘宝网上开了家小店，卖他的“时空胶囊”，这玩意儿既不能算药品也不能算保健品，姑且算是“旅游用品”吧，价格很公道，还有服用者彭七月写的买家评语。
小店的名称叫“乫？乬P乭…”，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如果店名里出现非法字符，那可能是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屏蔽了，如出版社的编辑、印刷厂的工人，包括作者我自己。
<h3>作者注3：</h3>
书中提及的那个手机号码，洪本波把它卖给了一位黑老大（不是黑社会，是黑客）。据说黑老大开发了一种木马软件，只要有人拨打这个号码，手机里预存的话费转眼就被吸走，全归了人家。或许有人不在乎，“咱是全球通，先通话后收费，怕啥呀？”可你别忘了，木马软件可不是食草动物，那是食肉动物。你手机里的隐私包括女友的裸照，统统会跑人家那里去，你愿意？
千真万确，请好奇的读者千万不要拨打这个号码。
GAME OVER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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