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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心还魂
作者：沐岩
内容简介
中国，北京。数九寒冬，三名妙龄女郎离奇被害。尸体被凶手抛弃在北京出京方向的多条高速公路附近。法医鉴定结论显示，被害人死前曾遭遇非常残酷的对待，尸体被切割成八块，心脏被取走；凶手抛尸之前，还曾长期冷藏过被害人的尸体！更为诡异的是，在每位被害人的尸体旁边，都有凶手放置的一束用于祭祀的鲜花。 这一系列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吗？连环杀手的动机为何？现在的发现，是起点还是终点？随着时间的推移，是否仍会有新的受害人出现？！警方借助法医和心理医生的帮助，从一个个细节入手，经过一轮抽丝剥茧般的调查，终于理清了这一系列碎尸案与六年前一桩连环杀人案之间存在的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当真相逐渐浮出水面，办案警官李默却痛苦的发现，在那些真相背后隐藏着的那些似曾相识的事实，又几乎将他推进了一场他似乎永远也找不到答案的危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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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尸体之所以保存得这么完好，足以让我们看清这些重要的表面特征，要感谢眼下这寒冷的季节。”
在北京市公安局法医检验鉴定中心停尸楼解剖室阴冷的灯光下，首席法医周峰用他惯常的冰冷语调对我们说。周峰今年刚满三十六岁，与我是同一年生人。他细小的眼睛里总是闪耀着鹰眼一般锐利的光芒，但硕大的脑袋上却早已头发稀疏，有限的一些也被他剃了个干净，而且他体态有些肥胖，这锃光油亮的造型，让他看起来多少有点未老先衰的嫌疑。
接着，他又强调了一遍，并用一种自我解嘲的口吻自言自语似的说：
“是啊，现在是冬季。我敢打赌，随便换一个季节，我们能用肉眼观察到的都会非常有限。来，大侦探们，让我们看看，我们都能找到些什么！”
“这王八犊子，花样还挺多。”
我的副队长邓浩说，他是东北人，体格粗壮，活脱一个标准的中量级拳击选手。
我没有搭话，只顾凝神注视着被摆放在水泥解剖台上的那段被肢解了的女人躯干——杀人凶案很多，然而，碎尸却并不常见。
水泥解剖台很宽大，表面贴着白色的瓷砖。此刻，它们被擦洗得异常洁净，正在解剖室的灯光下，反射着一种青色的光。那种光芒总是让我感到口干舌燥，我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嘴唇和下巴，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解剖室墙上那个醒目的红色标志——“禁止吸烟”，我想，是我的烟瘾犯了。更为关键的是，我很不喜欢在解剖室里研究尸体的感觉，那种冰冷的死寂总是让我产生一种强烈的窒息感，而这种窒息感，又总是会让我精神紧张。
“据您看，她被抛弃在那里有多久了？”
此时，站在我旁边不远处的谷志军问。
谷志军是市局刑侦大队大案支队二队的队长，负责最近发生的两起碎尸案的侦破工作。我不大明白，二队负责的案子，负责刑侦的副局长张栋为什么要我一起听取法医的初步鉴定结论，难道就因为这是连续发现的第三起碎尸案？而且，在这些被害人身上，发现了许多相似或者共同之处吗？
周峰说：
“从尸体腐烂的程度看，不超过十五天。”
谷志军说：
“也就是说，凶手抛尸的时间间隔不远。如果，这些案子是同一凶手所为的话？！”
周峰点点头。
“从目前的情况看，我倾向于认为凶手是同一个人。首先，和前两具尸体一样，这具尸体也被肢解为六块。肢解后的部分分别是头颅、躯干，还有四肢，分解的次序也基本相同。其次，你们仔细看。”
我和邓浩还有谷志军顺着周峰右手食指指着的那个方向看去，清晰地看到那截女尸的躯干部分，她两只丰满的乳房之上，两个乳头已经被利器完整地割掉，留下两个异常骇人的空洞的创口，进而露出肌肉组织。一如我刚才看前两个被害者遗体时的情景一样，那创口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只是，相比较而言，这个创口的边缘异常规整和平滑，显然是用一种极其锋利的刀刃割掉的。而且，凶手的手法显得非常纯熟——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和我之前看过的那两具尸体相比，这个创口看起来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我想，当一个凶手痴迷于这种操作之时，他的技术正在随着不断重复而快速进步。
周峰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有些感慨地说：
“这是截至目前我们看到的最后一个受害者。他正在变得越来越熟练，无论是使用的工具，还是分解的手法，甚至落刀的部位，嗯……”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措辞。
“所以，我认为这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意识或者有计划的行为。行为的目标相当明确，围绕特定的部分，进行某种特定的破坏，或者虐待，而不是处于简单想法的简单分尸。这些伤口与死亡无关，多数形成于死后，这说明凶手也许对女性怀有强烈的仇恨，这种仇恨导致他刻意破坏对女性而言最重要的性器官。因此，我认为这些案子是同一人所为，它们具有相同的行为特征。”
我依旧没搭话，看了看谷志军。他主办这个案子，在他没有发表意见之前，我的任何言论似乎都有喧宾夺主之嫌。此外，尽管我和周峰是哥们儿，而且在过去的数年间，我们曾无数次在这里研究过不同死者的不同死法，但像往常一样，除非周峰继续作特别解释，否则，他很多时候说的很多话都会让我不明所以——他的思维似乎总是跳跃式前进的。有时候乍一看，在前言和后语之间，甚至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因此，我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这是我喜欢和习惯的方式。与此同时，我紧张地思考着，某些思路紧紧跟随着他，某些思路则完全与他无关。
周峰说：
“我认为我们恐怕都要有心理准备，在这个变态杀人狂被抓住之前，十有八九还会出现类似的尸体。”
我皱了皱眉头。解剖室的密封很好，一丝风也没有，我却觉得我的身体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是什么让凶手如此残忍？是因为仇恨，还是出于某种变态心理的需要呢？刹那间，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感到一丝透骨的寒意，同时，还有某种隐隐的不安。
我一面继续仔细观察尸体，一面问周峰，但感觉上不像是在问他，而更像是问我自己。
“凶手为什么这么做？我是说，在死后还要残害死者的身体？！”
“死后？”
周峰转过脸来，很诧异地看着我说。
“我有对你说过，这具尸体上的这些伤口是死后形成的吗？”
“难道不是？刚才你还说过，前面那两具尸体，你认为是死后形成的伤害！”
我惊讶地看着周峰，大脑一片空白。我想，我当时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像个幼稚的孩子，在讲着一个在成年人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玩笑。
周峰看了看我，嘴角露出一丝颇有些讥讽的冷笑。但也许是觉得在一个凶杀案被害人的遗体面前嘲笑办案警官实在是个不够尊重和不够职业的举动，片刻之后，周峰又恢复了他一贯冰冷的表情，用一种淡漠的语气说：
“老默，我们不要犯经验主义的错误。即使是再雷同的表象，其细微处也会告诉我们也许完全不同的信息。人死后，血液会迅速凝固，因此，确切地说，这些伤口是在死前形成的。从刀口附近、创面本身，以及皮肤表层下面出血点的痕迹来看，我确信这些伤口是死前形成的，还形成了大量的血液喷溅。我确信，死者清醒地看着凶手割去了她的两个乳头，在死前经历了这种非人的痛苦；或者，我可以这样假设，凶手正是希望她经历这个过程！来满足他某种邪恶的欲望——而他的这种欲望，正在不断升级！只不过，这具尸体和其他尸体一样，分尸之后经过了仔细的清洗和储存，因此，从表面上看起来无甚差异而已。我敢打赌，凶手这么做绝不是为了讲卫生，而是为了更干净和彻底地消灭痕迹。至于凶手为什么这么做，是出于他妈的某种恶心的癖好还是心理变态，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那是你们的工作。”
我又问：
“为什么你会认为凶手希望她经历这个过程？”
“理由很简单，前两个被害人的乳头创口形成于死后，这种行为选择绝非必要，只能说明这种行为对犯罪人来说，有着某种非常特殊的意义。比如，他在发泄仇恨，或者希望借此来侮辱死者。但那顶多算是虐待尸体，这一个被害人就不同了，她是在还活着的时候，口腔里还在呼呼喘着热气的时候被残害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的某种欲望正在变得变本加厉，仅仅是残害尸体已经不能满足他邪恶的欲望了。只有残害活体，才能让他获得更大的满足！”
听着周峰的话，我的脑海中顿时闪现出一幕血腥的场景，凶手残忍地割去了死者的乳头，而她一边拼命地挣扎、嘶喊，一边看着自己的血液喷涌而出！
谷志军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推论，或者是类似的推论，他脸上并无任何惊讶之色。
“被割下来的乳头呢？它们在哪里？现场是否发现了它们？”
“它们和死者的内脏放在一起，被包裹在同一个袋子里。关于死者的内脏，你一会儿会看到的！你是不是在想，凶手是否会把它们当做战利品收藏起来？可惜，这个家伙似乎没有那样的雅兴。”
我感到浑身发冷，胃部很不舒服。
“储存？你刚才用到‘储存’这个词？”
我问。
“是的，我认为死者在被肢解之后，曾经被快速冷冻过——我发现了二次冷冻的痕迹，这也是在死亡发生这么久之后，死者尸体缓慢腐烂的重要原因。至于冷冻是怎么进行的，我猜测可能是一个冰箱。凶手把肢解完的尸体储存在冰箱里。而在此之后，经过一次冷冻，尸体曾经经历过一小段时间的短暂融化，继而又被再次冻结。北京的冬季很漫长，而今年冬天天气一直很冷。我想，这次融化应该发生在凶手抛尸的过程中，在抛尸过程中，尸体曾经相对长地存在于一个相对温暖的环境中，发生了不同程度的融化，直至被抛弃在目击者发现尸体的地方，然后被冬季寒冷的气候——这个天然的大冰箱再次冷冻为止。”
我琢磨着周峰的话，这些细节因为被他如此清晰地叙述出来，而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难以磨灭的印象。
“相对长地存在于一个相对温暖的环境中……”我大脑里反复思考着这句话！那意味着什么？我又问：
“相对长！这个长大概有多久？”
“也许两小时，也许三小时。”
我有些烦躁地说：
“有可能得出清楚的结论吗？而不是也许。”
周峰耸了耸肩膀，撇了撇嘴。
“只能是大概，因为到目前为止，人类对此的研究成果仅限于此。”
“这个很重要吗？”
谷志军问。
周峰说：
“当然很重要，我猜，李默大概是想说，通过尸体融化过程经过的时间，可以大概推测出凶手围绕抛尸地点的活动半径，对吗？老默。”
我点点头。
说罢，周峰看也没看我们，自顾自地拿起白色的裹尸布，盖住那段女性躯干的上半段和一个被割下的头颅——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周峰还没有进行缝合。然后，他掀开下半段，露出女尸躯干的腹部以及接近阴部的地方。之所以我只能看到这些，是因为与这段躯干连接的两条腿，也不在它们本该在的地方。事实上，和这段躯干的头颅一样，它们从关节处被切割分离了，此刻只是被象征性地摆在了相对的位置上，以表示它们属于或者曾经属于同一个身体，同样没有进行缝合。周峰提示我仔细观察女尸阴部的位置，然后问我：
“是不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一缕彻骨的寒意从脚后跟一下蹿上来，一直通到脑顶。是的，那是一种让我觉得无比恐惧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忽然明白了张局长要我第一时间和谷志军一起听取法医意见的原因，而先后发现的这三具表现出明显同类伤害特征的尸体，原本出现在三个地方，属于三个不同的分局管辖。
周峰歪过脑袋来看着我，说：
“你想起了什么？”
我看着女尸被刺得像马蜂窝一样血肉模糊的那一部分，痛苦得无言以对。多年前的那一幕，似乎重现一般，生动而鲜活地回到我脑海里，周峰几乎是有些残忍地说：
“是的，我想你和我一样，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案子。某一天，你和我就像此刻这样，讨论着这些被害人和凶手，只不过，那时候是七具被分解的尸体，而不是三具。”
看着那些凌乱的伤口，我镇定了一下心神，对视着周峰的眼神，片刻之后，我有些软弱无力地说：
“你是说，有可能六年前我抓错人了？！被枪毙的那个凶手，可能是无辜的？”
周峰正视着我的眼神，眼睛里浮现出某种温情的光芒，语气柔和地说：
“我什么也没说，我的责任是尽可能地重现死者被害时发生的情景，尽可能地寻找死因，至于其他的，是你们这些刑警的责任。我只是在提醒你，这三具尸体所表现出来的某些死亡特征和被虐待的特征，尤其是胸部和阴部的特征，和六年前的那七个被害人几乎一模一样，具有惊人的相似性。我做法医十来年了，还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景，我是说，一个六年以后发生的案子，会和一个六年以前发生的已结案件的被害人之间，出现这么多的类似甚至是相同之处。我想提醒你的是，虽然这三个被害人的死亡时间相互都有些间隔，但最早那个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到今天也没有超过六个月。这些说明了什么？我想，对于一个连环杀人案而言，即使是有一个模仿者存在，那么，又有谁能模仿的这么雷同？你比我更清楚，侦查案卷是严格保密的，而关于那个案子的细节，媒体也从来没有披露，我们的媒体，是从来也不会披露那么血腥的细节的。”
说到这里，周峰喘了口气，停顿半晌，然后说：
“还有，我想告诉你，我把这些被害人和那七个被害人的档案资料进行了比对，之后我发现，除了其中一具尸体乳房和阴部的伤口表现得有些混乱之外，其他两具尸体遇害的部位和伤口，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这同样说明凶手的目的明确。唯一的差别在凶手可能使用的凶器上，凶手对其中两个被害人使用了手术刀之类的凶器，但我想，这一差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许凶手的偏好发生了某种改变，也许当时他获得的作案工具仅限于此，从犯罪惯技的角度讲，凶器的性质并没有发生根本的改变。因此，我忍不住想，是六年前你抓的那个凶手阴魂不散、灵魂附体给他人了？还是，他居然复活了？再或者，就是，那个被枪毙的人，根本就是个冒名顶替者！”
听着周峰说到这，我的头顶不禁冒出一阵冷汗，这间解剖室，也忽然显得更加阴森，充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我看着周峰光溜溜的后脑勺，眼神忙乱而困惑。
周峰又说：
“不过呢，有一点我暂时还无法确定。”
我在等着，周峰却忽然不说了，我知道他在卖关子，但我却装出一副并不着急的样子。
周峰似乎觉得我有些无趣，兴味索然地说：
“我暂时无法确定，这些死者生前有没有发生性行为。她们死去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而且，这些阴部的刺伤，再加上犯罪人的事后清洗，我不能肯定是否还能获得有价值的线索。你知道，通常情况下，做类似的检验具有时效性，尽管现在是冬天，但她们的尸体仍然存在不同程度的腐败，大多数痕迹都已经失去了踪影。比如，可能存在的阴道刮痕，女性高潮时分泌的体液，甚至还有避孕套上的润滑剂，等等。但我会努力得出结果，当然，这仍然得感谢目前这季节，这些被害人相当于被保存在一个巨大的冰箱里，这也使我将要进行的检验成为可能。而我，需要点时间。”
“你倾向于认为，凶手是男性？”
“当然，对女人做出这种暴行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男性。更何况，你们刚才所看到的那些，性指向非常明确。乳房和阴部是女人最重要的性别特征，也是最敏感、最重要的部分，一个女性犯罪人，是不大可能做出类似行为的。因为她们自己本身就是女人，会很珍惜这一切，这是她们的本能！如果我能找到证据，这些被害人死前曾经发生过异性性行为，我就能进一步确定了。”
我点点头，感到情绪低落。谷志军试图说点什么，安慰我一下，但末了什么也没说，在我的肩头轻轻拍了几下。
周峰又说：
“不过，是否遭受性侵犯，也许并不是什么主要问题，对吧？假设凶手是个男性，通常情况下，男性对女性的犯罪多数都伴有性目的，这说明不了什么。就像六年前那案子，凶手究竟是因为强奸而杀人，还是因为杀人而强奸，到今天也没有搞清楚。”
“死亡时间和抛尸时间呢？”
我问。
“其中一个，我认为死亡时间是在今年的七月一日至七月十五日之间，抛尸时间大概是一个半月以前；另一个死亡时间在十月九日至十月二十四日之间，至于抛尸时间，大概也是在一个半月以前，相隔时间不久；眼前这一个，死亡时间则是在不久前，十一月底至十二月中旬这段时间，抛尸时间嘛，应该是在死后不久。”
“也就是说，考虑到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前面那两个被害人，凶手是集中抛尸？”
“集中在这里是相对概念。只是表明抛尸的时间相隔不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当你使用集中这个概念时，不应该意味着你认为凶手是一次完成抛尸。”
“为什么前两具尸体腐败的程度也不严重？我是说，她们的死亡时间间隔得比较久，而七八月份正是北京最热的时候，即使进入十月，北京白天的气温也仍然很炎热。”
“我前面说过，尸体被储存过。最早的受害者——我们假定被害人只有三个，也就是死亡时间最早的那个，应该被储存过很长时间。而凶手抛尸的时候，室外温度已经降低到了零度以下。这样，虽然经历过短暂的融化，但尸体并没有迅速腐烂。因此，我认为尸体是不久前才被抛弃的，这意味着，凶手曾经长时间储存这些尸体，这说明，他需要有一个或数个冰箱或者冰柜；此外，凶手还得有个适当的存放场所，而这个场所应该很隐秘。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长期存放尸体的情况下不被人发现。最后，我想申明一点，由于尸体腐烂过程中所处的环境温度发生过很大的变化和反复，存在比较多的变量，因此，在死亡时间和抛尸时间这个问题上，我只能尽量做出相对准确的判断。”
解剖室的温度很低，空气中透着寒意。我想象着在这城市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一个房间里，摆放着一个或几个巨大的冰箱或者冰柜，而凶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伴随着这些尸体吃饭、睡觉！然后神态自若且悠闲！我内心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恶心感。
我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说：
“死因呢？”
周峰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说：
“我认为是颈动脉大量出血，除了最早那个被害人伤口有些凌乱，犯罪人砍伤了她的肩胛之外，其他两个都是一刀致命，绝不拖泥带水。和最早的那个相比，再考虑到他分尸时的一丝不苟——尸体都被分离为六块，分别是头、四肢，还有躯干，那么，他在用刀的技术方面取得了惊人的进步。最早那个被害人，几乎是被砍死的，用的应该是菜刀，看起来很笨拙，这和六年前那个案子所呈现的特征基本相同；以后用的刀却更专业，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是一把手术刀，或者是类似的刀具，刀刃很薄，而且锋利无比，锋利到割肉如同切豆腐的程度。因此，我猜测他一直在努力进步，不停地琢磨如何才能提高效率。这也是我说的，他大概不会住手的另一个原因。你们要找的，是个很有耐心，做事很有计划，而且智商颇高的人，而他，懂得如何才能提高效率。”
我愕然。
“你怎么能肯定，被害人是被一刀致命的？正如你所说，凶手割断了被害人的颈动脉，导致被害人颈动脉大量出血而死。”
周峰再次掀开盖住被害人尸体头颅和躯干的白布，指着被害人的头颅和躯干的分离部位说：
“你是指被害人的头颅已经被分离，我们已经看不清她脖子表面的伤口形态了吗？”
我点点头。
周峰说：
“我这么判断的最直接原因有两点。首先，被害人头颅从与肩膀平齐的位置被分离，从被害人脖子与身体分离处形成的伤口断面上，我发现了不规则的伤口边缘，还发现了极少的骨骼碎片和很细小的碎肉，这是我确认凶手使用了锯之类工具的证据之一。其次，在这些断面上方，朝接近耳朵的方向，连接着一道斜向的细长伤口，那伤口直接连通被害人的颈动脉，创面刚好切断了被害人的颈动脉。分尸过程虽然不可避免地破坏了致死伤口，但并没有破坏全部，而它，显然不是分尸过程中形成的伤口，因为那毫无必要，也不是锯之类的工具所能造成的伤口形态。”
我和谷志军顺着周峰的手指，仔细地观察着那条细长的伤口。
过了片刻，周峰又说：
“奇怪的是，她们的指甲都很干净，没有任何皮肤碎屑或者属于他人的东西，在她们身上，我甚至没有发现任何抵抗伤。也就是说，我倾向于认为，她们似乎从未进行过任何形式的反抗，至少是有效的反抗。但从她们的表情来看，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一切让她们感受到了极度的痛苦，充满了绝望、惊恐和害怕，虽然从某种角度讲，这依旧可以被视为是被动反抗的标志，但在这种情况下，挣扎和抵抗几乎是人类的本能反应，这也是我们能从很多被害人的指甲里发现凶手血迹，或者皮肤碎屑的根本原因。我检查了被害人的手臂和腿部，没有发现勒痕或者其他任何异样的痕迹，这说明，凶手似乎没有对被害人采取限制行动的行为。那么，是什么使被害人甚至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和反抗呢？是凶手对她们进行语言恐吓？行为恐吓？以至于使她们完全丧失了意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得说，在这一点上，她们几乎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东西，我们对那个凶手，几乎一无所知。”
“凶器呢？”
“凶手应该使用过三种工具。菜刀之类相对比较钝的刀具或者类似手术刀那样锋利的刀具，这是被害人直接致死的工具，也是残害被害人乳房部分的工具；链锯之类的工具，用来分尸；还有就是匕首之类的刀具，这与被害人阴部的伤口特征相吻合。”
“为什么会用两种刀具？我是说，用手术刀也能达到刺伤被害人阴部的目的。”
“我想，犯罪人大概认为，用手术刀更容易切断被害人的颈动脉，但由于握持不便，手术刀似乎更适合用来进行切割之类的作业。相比而言，匕首则更适合用做穿刺动作，同时，作为分尸的辅助工具也更为理想；至于菜刀之类相对较钝的刀具，只出现在最早那个被害人身上，此后的其他两个被害人，凶手放弃了使用这种工具，也许是他觉得，那过于笨拙和不够锋利的缘故。总而言之，我认为，在凶器的选择上，凶手是作了精心准备的。所以我说，这是一个做事有条不紊，甚至具有很好艺术涵养的人——他懂得如何才能提高实效；而且，他经济状况良好，有能力根据自己的设想和需要任意置备工具，更重要的是，我前面提到过，凶手需要有一个很私密的个人空间，用来长时间储存这些尸体，北京的房价很贵，不管是自购还是租赁，要有这样的一个地方，他都需要具备一定的经济基础。”
这时，我看到被害人被分解的大腿旁边，放着一个用塑料薄膜包裹起来的小包，我问：
“那是什么？”
周峰的表情有些痛苦地说：
“内脏，被害人的内脏，还有你刚才提到的乳头。内脏同样被仔细地清洗过，然后包裹起来。内脏是和被害人一起被发现的。我仔细检查过了，所有脏器内可能存留的物质都被仔细清除了，比如胃。这也是我认为，犯罪人做事有条不紊，或者有洁癖的原因之一。也许他不希望被害人内脏里的脏东西弄得到处都是，也许被害人体内留有某种犯罪证据，他希望以此来消灭证据。奇怪的是，所有三个被害人的内脏中都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心脏，她们的心脏全都不翼而飞了！”
我被周峰的话惊得瞠目结舌。
“以凶手的做事风格来看，我认为，被害人的心脏应该是被特殊处理了。”
“特殊处理？”
“是的，被抛弃在别的地方，或者，被凶手收藏了，再或者……”
说到这里，周峰忽然不说了。
“再或者什么？”
“你听说过食尸者的故事吧？”
“食尸者！你是说，凶手可能有食尸行为？”
我反问到，感到不寒而栗。
“以凶手可能具有的某种怪癖而言，这有什么不可能吗？！你应该不会忘记吧，六年前那个凶手，就吃了被害人的肾脏。”
周峰反问道，然后不再说什么，开始埋下头去，对那具女尸进行缝合术。
我却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第二章
这个冬天的确很冷！
几分钟之后，我和邓浩还有谷志军走出了法医检验鉴定中心的大门。站在院子里时，我想我们都能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寒冷。阵阵寒风“飕飕”地刮着，呼啸着从我们的脸上掠过，我们的呼吸在瞬间便被冷却成一团白雾，飞扬在我们面前。阳光却很灿烂！
谷志军长出了一口气，说：
“走吧，张局正在等我们。”
我没有立即搭话，而是一动不动地站了两三分钟。迎着阳光，我僵硬的身体逐渐恢复了些许活力。
我问谷志军：
“前两具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个在一周前，另一个是在二十天前。准确地说，从死亡时间来讲，我们最早发现的是那个周峰所说死于十月间的被害人，其次才是死亡时间最早的那个被害人，最近，也就是三天前，发现了最后死亡的这个被害人。”
我站在当院思考着谷志军所说的话。
已经走到自己车前的谷志军看我和邓浩还站在原地没动，又走了回来。
谷志军问我：
“怎么了？张局可不喜欢等人。”
“没什么。我在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就发现了三具尸体。但愿周峰那张乌鸦嘴说得不对，不会再有新的尸体出现了！”
谷志军沉默了片刻，说：
“当事情已经糟得不能再糟时，我们就需要凡事都往好处想了。毕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这些尸体，纯属一种巧合！”
“巧合？”
“是的。如果你有兴趣，回头我会告诉你为什么是巧合。现在，我们得赶紧走了，张局恐怕早就等着急了。”
我点了点头，和谷志军分别上了自己的车，然后向着市局所在地的方向，一路绝尘而去。
一小时以后，我们坐在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张栋的办公室里。隔着办公桌，我看到对面的张局神情凝重。张栋背后的墙上，竖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则摆着一座铜制的天平——法律和公正的象征。但是此刻在我看来，它们却似乎成了一种对我的莫大讽刺。
张栋是局里的老领导了，我从警校毕业那会儿，张栋是刑侦大队大案队的队长。事实上，在我的刑警生涯中，正是得益于他的众多专业指导和精心栽培，我才能从一个刚刚毕业的生瓜蛋子，迅速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刑警。此刻，脸型瘦削，身材有些偏瘦，但自有一股威严气质的张栋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们，目光中充满了他特有的那种坚毅神采和一丝不苟的专注。我知道，他是在等着我们先开口，这是他喜欢的方式。
谷志军简要叙述了周峰对第三个被害人的初步法医鉴定意见，最后，他强调了一点，和以前的意见一样，周峰认为这是一个系列杀人案。而这个系列杀人案，和六年前我所侦办的那个系列杀人案，有着很多惊人相似的特征。
谷志军说完，张栋的目光转移过来，专注地注视着我。
我再次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我摸了摸口袋，发现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竟然忘了带香烟。对于一个从业十多年的刑警，和一个每天需要抽两包半到三包烟的大烟鬼而言，没有香烟简直就像没了命。我知道，这些烟草很有可能会在某天要了我的命，但我仍然认为，吸烟对我来说是利大于弊。很多时候，对错并不是决定人们选择的唯一标准！适合才是。人说不定会在哪天，因为某种莫名其妙发生的事故或者原因丢掉自己的命，因此，对于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我基本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我想，在一种艰苦探索的过程中，烟草始终是我的工作良伴，因为它是我看得见摸得着的，它燃烧的过程，也是一个让我感觉温暖的过程；似乎也只有它，能够时时刻刻、忠心耿耿、无怨无悔地陪我度过那许许多多难熬的夜晚，见证着我在不同的凶案之间寻找真相。
张栋从他的抽屉里拿出一盒“中华”。给自己点上一支，然后顺手把香烟丢在我们面前。我、邓浩和谷志军拿出香烟来，分别点上。点燃后，我深深地吸了几口，那种由于烟瘾犯了，又始终无法得到满足而导致的浑身乏力和莫名焦躁的感觉才逐渐淡去。
我说：
“我倾向于这个案子由我们队和二队共同侦查。”
张栋依旧注视着我，说：
“理由？”
“首先，这些尸体表现出了很多类似或者同质的特征，有理由推测，这些凶案系由一人所为；其次，在这三具尸体上，的确发现了与六年前那个案子相同的痕迹，而且，不只一点，而是有很多的相同或者类似之处。”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一边用力抽烟，一边努力地咽了几口唾沫，我感觉自己的喉咙似乎要着火了似的发干。片刻之后，我说：
“关于这一点，周峰发现了足够多的痕迹和证据。”
张栋问：
“这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眼前这案子或许与六年前那案子有着某种联系，再或许，六年前那案子的真正凶手至今都逍遥法外！”
此刻，我忽然想起六年前那案子带给我的荣耀，正是那件轰动一时、新中国成立以来罕见的连环杀人案，使我成为本市乃至全国最优秀刑警中的一员，并在不久之后成为大案队三队的队长。
“因此，我认为，由我们队和二队组成联合办案组，是最合适的。”
张栋说：
“看来，连你自己也开始怀疑了！”
我无言以对。
张栋又问：
“对于那个案子，你认为自己犯错的几率是多少？”
我默然，鉴于这个上午我所知道的信息，我忽然发现，这是一个我在过去几乎不会犹豫，如今却难以准确回答的问题。
张栋又丢给我一支烟，然后给自己也点上一支，他仔细地想了想说：
“你有什么思路？”
我说：
“即使我们真的毙错了人，这个错误也该由我们自己纠正，责任应该由我来承担。我认为，我应该从六年前的那个案子查起，从头来过，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认真地复核一遍。只要那个案子是铁案，经得起推敲和时间的检验，那么这次的凶手，就必定另有其人。”
张栋把才吸了几口的香烟在烟缸里使劲捻灭，说：
“至于谁来承担责任，那是后话。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如果真的办了错案，责任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不说这些了，你放手去干吧，记住，要对自己有信心！不过呢，在细节上我们要做一些调整。局里的决定是，由三队主要负责这个案件的侦破工作，二队予以协助；而我个人也认为，这样更有利于工作的开展。”
我看了看谷志军，谁都知道，侦破这样的案件，对刑警来说，意味着什么。
谷志军颇有些失望地说：
“好吧，既然局里已经决定了，我没有反对意见。我下午就开始移交材料。”
我点点头，在这寒冷的冬季里，内心忽然涌现了一丝温暖！还有对谷志军的歉意。
“抱歉啊，老谷。”
在走廊里，我对老谷说。老谷摆了摆手。
“现场在哪里？”
谷志军神情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第一个被害人被抛弃在北京通往张家口高速公路附近的一条山沟里，第二个被害人被抛弃在京承高速公路附近的一条山沟里，第三个，也就是我们上午看到的这个，目击者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在京沈高速公路的一个桥洞下。”
我很诧异。
“高速公路？她们是怎么被发现的？”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发现这些被害人完全是一种巧合。第一个目击者是附近的农民，他养了不少羊，冬季缺草料，他赶着自家的羊去更远的山沟里找草吃，途经那条山沟的时候，他发现了那具尸体。第二个被害人是被一群登山者发现的，他们打算登上附近一座山峰的峰顶，想选择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所以，他们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结果，在一条山沟的一个乱石堆旁边，发现了尸体。”
果然是巧合。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从法医检验鉴定中心离开的时候，谷志军说发现这些尸体纯属巧合了。巧合，果真是一系列巧合，如果没有这些巧合，她们能否被发现呢？
谷志军说：
“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凶手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他才抛尸不久，就被人发现了，还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我接着问：
“第三个呢？”
谷志军笑了笑，说：
“至于第三个，有个公司的员工开车去沈阳出差，其中一个女同志忽然要拉肚子，实在忍不住了，高速公路光秃秃的，她只好下路，打算找个桥洞凑合凑合，结果，在桥洞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这么说，如果不是这些巧合，她们能不能被发现都是一个问题？”
谷志军点点头，说：
“那些地方基本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可见，凶手选择这些地点的时候，是作了精心准备的。”
“对了，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裸露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当然是被包裹着的。她们被装在两个蓝色的旅行包里，尸体被保鲜膜覆盖着。保鲜膜是超市里用来包裹鲜肉的那种，旅行包嘛，是那种可以双肩背的旅行包。”
“我想去现场仔细看看，你现在有时间吗？”
谷志军很诧异。
“现在？去看现场？关于这些情况，在我移交的材料里都有。”
“我想亲自去现场体会一下，这有助于我进行犯罪现场重建。”
谷志军犹豫了片刻，很不高兴地答应了。然后，他回自己的办公室，交代了一下移交材料的事情。于是，连午饭也没吃，我们就驱车前往抛尸现场。
下午两点半左右，我们站在“京张高速公路”出京方向约七十公路处的一座山梁上，望着下面山沟里的一处灌木丛。同行的人，除了谷志军，还有邓浩。听谷志军讲，第一个被害人被发现的时候，旅行包就静静地躺在那处灌木丛里。
正值寒冬腊月，阵阵刺骨、凛冽的山风呼啸着朝我们刮来，吹得我的脸隐隐生疼。
这座山梁坡度很陡，山坡上长满了稀疏的我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和杂草。由于季节原因，此刻那些灌木和杂草呈现出一片灰绿和焦黄的颜色。
这座山梁离昌平县城不远，距离著名的八达岭长城景区，则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我看了一眼在离我不远处站着的谷志军，问他：
“从抛尸地点沿着山沟，再到高速公路的最近点，距离有多远？”
“大概九百多米。”
“测量过吗？”
“当然。”
“所有的现场，都发现了两个旅行包？”
“是的，事实上我认为，把那些尸块放进一个旅行包里，有点勉强，旅行包不是很大。而且，把尸体放在一个包里，会很沉重。抛尸点离高速公路的距离虽然不远，但也不近，背着这样一个大包走这么远，会比较费劲。”
“你认为，凶手是分两次抛尸的？”
谷志军点点头。
我一边思考，一边和谷志军、邓浩走下山梁，朝远处的那个灌木丛走去。
走到一个小山包旁边的时候，我说：
“根据以往的记录，碎尸之后抛尸，凶手大多会把尸体抛弃在不同的地方，这样的反侦查措施，似乎更符合逻辑。凶手为什么分两次往返，却又把尸体弃置在同一地点？我是说，他完全可以选择另一个地点，弃置剩下的一部分尸体，这样不但能极大地降低被发现的概率，还能增加侦查难度。”
谷志军和邓浩停住脚步，思考着我提的问题，但思考了半天，似乎也没找到合理的答案。
谷志军说：
“也许，他希望这是一个完整的过程。是不是很矛盾？凶手把尸体肢解了，本身已经不可能再完整，但他仍然希望尸体能作为一个相对完整的整体，出现在同一地点。而这个完整的过程，很可能和我们在现场发现的一个奇怪现象有关。这一点听起来是不是很难理解？但我认为，这一点对凶手具有某种很特殊的意义。”
“什么奇怪现象？”
“在现场，我们发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植物的残骸。经过技术部门鉴定，那是一些花朵的残骸。准确地说，是一把花束。我们推测，花束应该是在抛尸的同时被放置在现场的。由于被放置在现场附近的时间比较久了，花朵已经被风干了。这附近的风不小，花朵风干以后基本上都被吹走了。所以准确地说，我们发现的是一些花枝。有意思的是鉴定结果，那些花是马蹄莲和菊花。”
“马蹄莲和菊花？”
我愕然。
“是的。马蹄莲和菊花通常表达生者对死者的悲哀、怀念，还有追思。人们在清明节祭奠死者的时候，经常会用到。”
“有没有可能是别的人放置在这里的，而这些花和这案子并没有任何本质的联系？”
“我个人认为没有可能。你看到了，这地方基本人迹罕至，附近也没有任何公墓或者私自掩埋的墓地。在没有任何理由和需要的情况下，谁会把一些用来祭奠死者的具有特殊含义的花放置在这样的地方？更为关键的是，在三个现场我们发现了同样的花，甚至连包裹花束的包装纸和丝带都一样。”
“三个现场都有发现？”
“是的，所以我们认为，碎尸出现在同一地点是因为凶手希望这样做，就像那些花一样，这些对凶手具有很特殊的意义。”
我沉默着。谷志军又说：
“我当刑警快二十年了，奇怪的现场也算见了不少，这回，我算长了见识。”
是啊，我也在想，如果这些花是凶手放置在现场的，那简直是骇人听闻！是什么理由呢？
说话间，我们已经下到山沟里，由于山梁的遮蔽，山风骤然小了许多。但由于阳光也被隔在山梁的另一边，感觉上似乎更加寒冷。谷志军引导我们在灌木丛附近的一个地方站住，然后指着那个灌木丛和我们站的地方说：
“装载尸体的旅行包就被弃置在那里，花则摆在我们脚下的位置。”
我看了看，那个灌木丛在稍高一点的地方，我们站的地方，则在相对于灌木丛而言稍低的地方。
我说：
“给被他杀害的人献花，是一种仪式吗？”
谷志军说：
“有可能，但却很怪异。如果这是一个仪式，在被碎尸的被害人附近献花，具有什么样的含义呢？凶手是希望通过对被害人的缅怀来表达自己的忏悔吗？如果是，一个手段如此残忍的凶手，居然还会良心发现，这有点说不通。”
“人的内心世界是复杂的，既然他这么做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说。
我站在这里，想象着凶手抛尸的过程。
“我们回到刚才那个问题。你认为，凶手是分两次完成抛尸过程的？我是指，从高速公路的最近点，把尸体运输到这个灌木丛。”
“也有一次的可能。但我认为两次的可能性更大。凶手用来装载尸体的旅行包是那种双肩背的旅行包，可见他并不打算用手来提。这些被害人都比较丰满，体重大概在一百一到一百二十五斤之间，如果凶手选择一次完成，除要具备很好的体力外，他还要同时在肩上背两个这样的旅行包。这里有两种可能，其中一种可能是一左一右，他两边的肩膀一边一个，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一前一后，无论哪种可能，看起来都有点困难，除了重量之外，还会导致他行动不便，更重要的是，这似乎不符合正常思维方式的行为习惯。所以，我倾向于认为，凶手是分两次完成抛尸。”
“嗯。”
我点点头。
“今年冬天还没有下雪，而这条山沟应该很少有人来，现场勘察足印的结果是什么？有什么发现吗？”
“现场基本能保持原状，但在这个现场，羊群破坏了现场痕迹。在第二个现场，除了登山者的足印，我们还发现了另外一个人的足印，根据足印，我们推测这个人身高在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五之间，体重大概八十到九十公斤。当然，是男性。途中，我们在两个地点发现了几处很深的足印，我们推测，那是凶手途中休息的地方，他身负重物，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应该卸下背包，然后又背起背包，因此，他停留的地方，留下了较深的足印。这里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凶手途中休息了两次，另一种可能是，他分两次抛尸，途中，分别各休息了一次。但也不排除其他的可能性，另有其他人，曾经来过这里，并且短暂停留过。”
“在桥洞里有什么发现？”
“桥洞下面的地面不是土质结构的，都是当初修路和修桥的时候遗留的碎石子，所以，什么也没有发现。”
“嗯，不论一次还是两次，背着这么重的尸体往返于灌木丛和高速公路之间，都无疑需要很好的体力。因此，凶手应该是个体格强壮的人，并且极富耐心。现在，问题的核心仍然是，他为什么要把一具已经分解的尸体弃置在同一地点？还有，那些花又说明了什么？”
说完，我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着那片灌木丛。只见灌木丛周围有很多杂乱的羊蹄印，其中，有一小片灌木和杂草被压平了，像是一张做工粗糙的羊毛绒毯，缓缓地铺在地上。我猜测，那正是凶手弃置旅行包的具体位置。而此刻，我很有可能正蹲在一个他曾经站过的地方，他把背包随手丢弃在这里，然后，松了一口气。而他是否会像我一样，在离开之前，回首一望这个可能也让他终身难忘的地方呢？！
“追查过花店和箱包市场这条线索吗？”
“追查过，但没有任何进展。本市出售这种鲜花和箱包的批发市场和商场有几百家，每天光顾的客人没有几百万也有几十万，在没有明确信息的情况下，拎出一个嫌疑人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第三章
“你有很久没来了，工作很忙？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心理咨询师赵琪问。她是一个漂亮而又气质优雅，说话清晰有力的女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祥和的气息，望之便令人心旷神怡。
我来这里的时间是第二天下午。刚刚到上班时间，我却坐在办公室里心乱如麻，摸不到一点头绪。于是，我决定去赵琪的心理咨询室。由于这个案子，我昨晚睡得很不好，又恢复了几个月前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今早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情绪低落、浑身无力。而失眠对我来说，就仿佛一个噩梦，于是我想，我该来找一下赵琪。
赵琪的心理咨询室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来平米。房间的墙壁很白，看上去明晃晃的，一尘不染。房间里的家具也很简单，在中间的位置放着一张圆形木桌，桌上有一瓶颜色素雅的百合，还有一只精致的小闹钟——用以计时。通常，咨询时间是每一小时为一单元。
我和赵琪半侧着身子坐在桌子的两边，她斜斜地坐在我的另一边。如果不转过头去，我基本看不到赵琪的位置，她的影子，只在我眼角的余光里出现。这种安排很奇怪，但基本每次都是这样，她总是以一种若有若无的状态存在于我的附近。我问过赵琪这个问题，她回答说，这样的安排更符合职业标准，当一个人要在另一个人面前完全敞开自己的心扉时，难免会有一种被扒光了的裸体的感觉，这样做可以有效避免咨询者产生不好的心理感受。总之，在这样的一个空间里，以这样的方式和一个谈话者坐在一起，我觉得很安静，感觉这里似乎只有我的存在。在这里，我可以畅所欲言，或者任由我的情绪漫无边际地游荡。
我沉默着，不知该和赵琪说我的工作，还是说我的所谓感觉，或者心情。
见我半天不言语，赵琪又问我：
“又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
我有些沮丧地说：
“是的。不过这不奇怪，在我的生活里，似乎总是充满了麻烦。”
“你是指那些现场和罪案吗？如果是，那只是你的工作而已，但工作不是你的全部，也不应该是。如果不是，我想，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遇到麻烦，但麻烦并不可怕，面对麻烦时失去正确的方向和采取消极态度才可怕。”
“我指的是前者，那些现场和罪案。”
“还是因为工作！你有没有意识到，把生活和工作混为一谈，本身就是你遇到的一个最大的麻烦？”
我不置可否，或者根本无法回答！因为在我的概念里，生活和工作似乎早就合为一体了，就像一团乱麻胡乱纠缠在一起，分也分不清。我看着对面的洁白墙面，说：
“前段时间我感觉好多了，不像以前那样一闭上眼就做梦，而且一个接着一个，我感觉我的睡眠改善了许多，终于可以把精神专注于工作了。”
这是我的心里话，大概半年前，我怀疑自己得了抑郁症。因为我经常整夜做梦，总是躺在床上似睡非睡，而且情绪低落，心情忧郁。得益于一个朋友的介绍，我加入了赵琪的一项研究计划，而不是求助于局里的心理咨询师。在参与赵琪研究计划的过程中，我无须支付任何费用，而作为一名曾留学海外、在国内颇为知名的心理咨询师，赵琪的收费一向很昂贵。据说，这项研究计划的核心，在于评估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公职人员的心理承压能力和心理反应，以及向他们定期提供心理辅导和心理帮助的必要性。而我，是她认为合适的众多研究对象之一，或者说，是她所需要的某个有代表性的案例之一。否则，以我有限的经济收入而言，是无法承担高额的咨询费用的。我认为，她的研究计划非常具有实际意义，如我一般的一群人——至少是我，的确很需要那种更深层次的，来自心灵的关怀和帮助。某种时刻，甚至可以用如饥似渴来形容。尤其是当那样一些悲惨时刻来临，那样的时刻，我是那样渴望心灵的平静和哪怕暂时的休憩。
赵琪的声音从我侧面传来，还是那种极少感情色彩，但却舒缓轻柔，让我感觉异常舒适的语调。在我的生活中，几乎任何事物都常常处在一种激烈冲突的状态之中，因此，我很喜欢这种淙淙小溪一般平滑的节奏。
赵琪说：
“这我一点都不奇怪。就像我以前说的那样，我认为你并没有抑郁症。嗯，只是严重的精神疲劳和神经衰弱而已。你工作压力过大，长期处于紧张状态，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再加上总是接触那些阴暗甚至是残忍的东西，没有得到及时和有效的释放，因此，产生那些不良反应纯属正常。我想，不管怎样，用一种你最喜欢的方式适当放松，经常运动和晒太阳，对你非常有好处。”
我点点头，听说心理学当中有一个著名术语叫做心理暗示，我不知道赵琪此刻是否正在对我使用这种方法。但我必须承认，当一个人始终在心里告诉自己，或者被他人反复告之，“你的明天会更好”时，你的身心就的确能够得到某种释放或者解脱。我想，让自己对人生和生活始终充满希望，毕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之一。
“你最喜欢的方式是什么？上次我这样问过，你没有回答。”
我承认，一进这间小屋，我就能得到某种宽慰，并逐渐安静下来。但此刻我却感到浑身疲惫，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我仔细想了想，不能完全肯定地说：
“也许是一个人出去旅行！背一个小包，去一个人烟稀少、山清水秀而又很原生态的地方。在那里，我希望自己能关了手机，关闭我和这世界可能产生的任何联系，那里只有我，只有我安静地享受属于自己的时光。”
“那很好啊，繁华都市对我们产生的影响都是一样的。钢筋水泥常常会让我们身心疲惫，你有这种愿望，表明你内心潜藏着某种迫切需要，你为什么不去做？”
“时间，我没有时间。”
“嗯。”
赵琪点点头，又摇摇头。
“就事实状态而言，那是一种现实，你的工作很忙，节奏也很快。但就心理状态而言，实际上是你自己放不下。你感觉有那么多人都需要你，离开你就不行，这导致你有过度的责任感，而这种责任感，总有一天会让你不堪重负。因此，我认为你应该对自己宽容一点，也许你只需要对自己宽容一点，你说的那种所谓自己的时光，就会展现在你的心里。快乐是一种财富，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一样，而你的心在哪，你的财富就在哪。”
我无语。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赵琪在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说些什么，我很想张开自己的嘴，却不知该怎么说。
“你看起来神情恍惚，和我说说看，你遇到什么问题了？看我能帮你什么。”
的确，在过去的日子里，我和赵琪一起度过了大概九个小时，通常情况下，每小时为一个单元，而每次不超过一个单元。我在赵琪的引导下，说了很多我想说而在其他场合却难以启齿的话，在我的环境中，通常人们都认为男人必须是刀枪不入、坚强如钢的。因此，那些话通常都显得语义不详和支离破碎，仿佛流光暗影。万幸的是，赵琪很耐心，她总是告诉我，那并不意味着什么，也许我仅仅是需要一次倾诉而已。而她，很愿意作为一个倾听者，这让我很安慰。
今天，我想说什么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极度疲劳，还有某种难以言表的困惑。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斟酌了一下字眼，说：
“今天我不想谈论我自己，说点别的可以吗？”
赵琪很鼓励地说：
“当然可以。”
“我希望能面对着你，这样我会自然一些。”
未等赵琪同意，我便把身体侧转了45度角。这下，我得以完全面对着赵琪了。一双明亮的眸子与我的视线相遇，在那张充满了阳光味道的脸庞上，我看到赵琪性感的嘴唇抹了一层淡淡的紫色唇膏，一缕淡淡的香水味合着百合的花香扑面而来。我再次猜测了一下赵琪的年龄，二十七八岁？或者三十岁？以她的丰富经历而非以我的阅历而言，一个三十岁以下的女人是不该取得这样的成就的！但她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更像是一个小妹妹。
也许是此刻赵琪的声音给我的感觉和我双眼看到的情景反差太大的缘故，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才用我干燥的声音开始讲述。我用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简要叙述了一下昨天我在解剖室看到的情况，还有六年前的那个案子，之后我问赵琪：
“我相信，即使是我们亲眼看到的东西，也未必就是真相，很多时候，真相都是隐藏在现象背后那个懵懂的影子。所以，当我面对一起杀人案时，我总是希望能搞清楚凶手犯罪时的心理状态或者心理特质！我认为，这不但对我调查案件至关重要，更能说明一起罪案之所以发生的本质。尤其在一个系列案件中，犯罪人的犯罪惯技和行为表现往往能体现出凶手的性格特征，我相信任何一种极端的残忍行为都一定有它的起源，曾经经历过一个缓慢积累的过程。我相信，关注这里面的因果关系，能有效地帮助我发现和挖掘真相。六年前，我也曾提出过这样的问题，可惜一直没有找到答案。你能帮助我吗？我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
赵琪沉思片刻，然后说：
“不能说理想主义，人的行为总是会受心理因素影响和支配的，这一点没错，至少，你思考的方向值得肯定。比如，通常情况下，人们的很多行为都与他们儿时或者早期的人生经历有关，某一天，这些东西会被一些因素重新激发出来，这就是所谓‘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的根本原因。我不是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专家，不能肯定我的意见会对你产生价值，但我想，你的思考本身就非常有价值。法律的作用之一是预防犯罪，法律的运作通常是一个各种科学综合作用的过程，犯罪心理学或者更广泛的心理学应用，当然是其中重要的工具之一。我是说，这不仅能够帮助你寻找真相，某些时候，也能够预知犯罪，因为这种分析能帮助你了解行为人，从而描绘出行为人的行为模式，根据这个行为模式，你就有可能预先知觉行为人的下一个选择，从而达到预防犯罪的目的。”
我思索着赵琪的话，说：
“那么具体到这个案子呢？凶手会不会是这种情况？”
“这个我暂时无法回答，除非我有机会见到这个凶手，而他愿意向我敞开心怀，但事实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你得明白，研究之后得出结论，需要具备众多条件，但截至目前为止，你提供的信息还太少，你只是向我陈述了案件的简单经过，就像你查案一样，任何结论都只能建立在对细节进行了仔细推敲，而又做出了符合逻辑的严密推理的基础上。”
我点点头。说实话，我不知道这个上午的这次谈话，是否真的能帮助我接近真相或者找到真相，或许，我只是在迷茫中毫无头绪地乱找救命稻草而已，但我的确想搞清楚，那些行为之后，凶手的动机是什么？是什么原因，可以让一个人完全泯灭人性？！
我沉思了片刻，仔细考虑了一下措辞，然后说：
“你谈到细节，对，细节至关重要。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菊花和马蹄莲，据我所知，这些花象征着对死者的悲哀、怀念和追思。这些花意味着什么？是一种仪式？还是具有什么其他的特殊含义？”
赵琪一边思考，一边说：
“有可能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只属于行为人的特殊的纪念仪式，行为人以此来纪念某种他很珍视的东西；也有可能……嗯。”
说到这里，赵琪停了下来，沉吟片刻。
“也有可能，是在表达一种忏悔。”
我很惊讶地看着赵琪。
“忏悔？”
“是的。前面你说过，菊花和马蹄莲往往象征着对死者的悲哀、怀念和追思，就如同一个人做了违背本意的事，而这件事对他自身产生了强烈的、冲击很大的结果，因此，在行为发生之后，行为人会感到懊悔，那么，在这种时候，行为人就有可能会做一些事情来减轻他内心的愧疚感。当然，在一起杀人案中，损失是无法弥补的，行为人这么做的原因，很可能是寻求某种心理安慰。”
“愧疚，你是说，一个用残忍手段多次杀人的凶手，内心会感到愧疚？！”
“当然，人性的复杂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历史上，很多著名的暴君和刽子手都会在家人或者儿童面前显现出很温情、很柔和的一面，正是这个原因。如同人类的其他情感一样，忏悔也是一种复杂的情感。吸毒的人不会因为后悔就放弃吸毒，也不会因为吸毒所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而放弃吸毒，那是因为放弃意味着极强的控制能力，这种控制能力往往会被吸毒所带来的快感所抵消。杀人也一样，如果杀人会给行为人带来快感，那么那种快感本身就可能是行为人追求的目标，他一次次重复这种行为，是希望不断地重温这种快感。这并不妨碍他的内心会感到忏悔，只不过，这种忏悔还不足以抵消欲望对他产生的诱惑而已。”
“那么，你认为行为人的这种忏悔，会使行为人停下来吗？”
“有可能会，也有可能不会。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某些事情对某些人而言，就如同毒品和赌博一样，容易成瘾。尤其是，当一件事对一个人具有特殊吸引力的时候，他会从中获得快感和满足。有了第一次，就会渴望第二次，他会渴望在不断的重复过程中，不断和重温这种快感和满足。通常情况下，除非外力介入，已经成瘾的人是很难主动放弃的。从另一个角度看，就主动性而言，这取决于影响行为人行为选择的心理因素，还有外界所可能施加于他的心理干预。但遗憾的是，通常情况下，对于这样的行为人，外界所能够施加的影响力都非常有限，就如同一个已经下定决心自杀的人，导致其行为选择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种，但触发最终行为的，往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点。这一小点，也许是他人一个蔑视的眼神，也可能是突发性的情绪低落，或者情绪失控。他们内心的平衡往往是很脆弱的，只需要一点动力，便会轰然倒塌。”
我正思考着赵琪的话，小圆桌上的闹钟忽然响了。
赵琪看了一下闹钟，我知道一小时的咨询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很快过去了，赵琪的下一个咨询者，应该已经在门外等候了。这种节奏，似乎是一种必须遵守的行业规矩，所以，尽管我还没有找到答案，但我还是起身，准备离开。
“我预约的下个客户取消了预约，如果你不累，我们可以继续一个小时。”
“我不累。”
于是，我又坐了下来。
“希望我的意见会对你有所帮助。不过，之后这一小时的话题，让我们围绕你本人展开如何？我希望，你能对你自己宽容一点，这不仅仅只是一个建议而已。”
“好。”
赵琪似乎很满意。
“接下来，我们来做一个有趣的测试如何？”
“测试？什么样的测试？”
“我保证，会是一个轻松愉快的测试。”
赵琪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对我说。然后，她站起身来，离开了咨询室。大约三分钟之后，她拿着几张A4纸和一摞笔走了回来。
“是什么？”
我问。
“几张普通的A4纸和一些彩色绘画笔。”
接着，赵琪把一张A4纸横放在我面前。然后，她把那摞绘画笔也放在我手边。
“现在，我们来画几幅画。这些绘画笔的色彩应有尽有，你可以选择用黑色笔完成所有绘画，也可以选择用彩色笔，总之，完全根据你的内心意愿，你听明白了吗？”
“内心意愿？怎么能够判断意愿是否发自内心？”
“在你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你的内心意愿。”
我点点头。
确认我完全明白后，赵琪说：
“首先，你来画一张家庭场景图。”
“家庭场景图？”
“是的。就是浮现在你脑海中的一个家庭场景，和对笔的要求一样，这个家庭场景完全是来自于你的内心意愿，你想到什么就画什么，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如果你的家庭场景图中有人物，在画人物的时候，不可以画火柴人或者卡通人。”
尽管我满腹不解，但我仍然按照赵琪的要求完成了绘画。我必须承认，我从小就缺少绘画才能，因此，那幅画更像是涂鸦，而不是一个成年人的作画。
等我放下手中的黑色画笔。赵琪说：
“你确定已经画完了？”
“是的。”
赵琪拿过我的画，仔细地看了几分钟，然后问我：
“你画里的情景，发生在白天还是晚上？”
我想了想。
“晚上。”
“为什么要想一想才能肯定？”
“在画的时候，我并没有考虑时间问题。”
“好吧，画面背景是晚上。画面上有两个人物，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有一个是你吧？”
“是的。”
“另一个是你爱人？”
“是的。”
“你在屋里？”
我点点头。
“屋外的那个人是长发，应该是你爱人。”
我继续点头。
“你没能在家庭中感到温暖？对吗？从来没有，或者至少是目前。”
“是的。”
我很惊讶。
“你怎么知道的？”
“在房子里，你画了一个沙发，一台电视。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间是晚上，而你的爱人在屋外，她在干吗？”
“看星星，或者在散步。”
“她一个人看星星？散步？你不想陪着她？”
我不禁一阵心酸。
“想。但事实上，我们很少一起散步，我的时间很不规律。”
“尽量多陪陪她，我想，你的感受或许会大为改观。”
我有些黯然。
“你的工作消耗了你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但尽量多地照顾家庭，是值得的，你会得到丰厚的回报。婚姻其实是这世界上最大的一桩生意，最需要经营和管理，假设你的太太是你的生意合作伙伴，只有尽可能多地和你的合作伙伴保持沟通和交流，才能让你生意兴隆。”
我望着赵琪，她的言论有些让我发蒙，但我必须承认，我被震撼了，因为她居然通过一幅小画，看到了我身上存在的那许多问题，以及那些问题的本质。
“你很少与人沟通，我是说，生活中的，朋友式的那种。”
“是的。一幅画会给你这么多信息？”
“你画的房子只有一扇窗户，而且在侧面。房子的窗户很小，说明在大多数时间里，你与外界的沟通不畅。但你其实是渴望与人沟通的，和你爱人，或者朋友。对吗？而且，与你沟通的渠道是敞开的，只是，也许你缺少合适的方法和时机。”
“何以见得？”
“在房子门口，你画了一条小路。尽管这条小路细小和曲折，但它是通往大路的，大路往往代表外面的世界，路通向远方，说明你并没有完全封锁自己的内心世界，以及与人沟通的愿望。”
“这也是心理学的一种吗？”
赵琪点点头，接着说：
“你画了一扇门，门是心灵的窗户。和房子的大小相比，结构也算合理，门上有一个把手，说明门是可以打开的。你刚才说，你爱人在屋外看星星或者散步，对吗？”
“对。”
“她是在这条小路上吗？你画得不是很清晰。”
“是的，是在这条小路上。”
“你不想陪她看星星或者散步吗？”
“想，但结婚以后，我们就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了。”
“是你的原因，还是她的？”
“我的，我太他妈的忙了！”
“她背对着你？朝着向外的方向走去？”
“是的。”
“你感觉她就要离你而去了？是吗？而且，你很害怕？”
“是的。”
忽然，一种急促而至的悲伤涌了上来，泪水充满了我的双眼。我拼命抑制，但仍有少许溢了出来。赵琪递给我一些纸巾，我使劲擦着眼泪和鼻涕，我感觉自己狼狈极了。在一个女人面前落泪！
“不管作为男人还是警察，流泪都并不可耻。”
我很感激赵琪的善意。
我快速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说：
“事实上，我们已经分居很久了，我想，也许我们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就是你的悲伤所在，说明你还非常珍惜你们的婚姻。能告诉我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她在电视台工作。”
“那么，她也有可能很忙，是吗？”
“是的，她需要做节目，录节目，很多时候，她都会忙到很晚才回家，或许，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沟通和相处。”
赵琪说：
“我想，今天我们已经找到了某些问题的本质所在，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只要找到问题，解决问题的方法总比问题多，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方法的。你是男人，你有这责任，你说呢？”
我沉默着，米桐的脸庞迅速浮现在我面前，似乎很近，又似乎渐行渐远。
赵琪半开玩笑地说：
“今天，你说了不少真话，看来画画的效果不错。我想，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继续绘画。”
出门之前，我感觉自己轻松了很多。我问赵琪，能否给我她的手机号码，赵琪犹豫了片刻，之后说：
“以我们的职业准则和习惯来说，我是不能提供咨询者私人电话的。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个会骚扰我的人，而且，你也不算是我正式的客户，我们更像是合作者，因此，我可以破个例。”
赵琪在一张便笺纸上快速写下她的手机号码，递给了我。
“包括绘画在内，关于你今天说的其他问题，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或者来我这里谈。”
我说：
“也许，下次见面我们可以换个地方，比如咖啡厅之类的。”
赵琪笑了，说：
“这想法不错，在一个让人舒服的地方来一次谈话是个不错的建议。不过，我可能不大习惯在喝咖啡的地方说那些可怕的事情，这在感觉上很怪异。”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赵琪的话都始终在我的脑海中萦绕，久久地不能散去。
无论是关于这个案子，还是关于米桐，关于她在屋外独自看星星或者散步的场景！还有，我的婚姻。

第四章
才不几天，我六年前办案抓错人的说法就已经在局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了，几乎尽人皆知，仿佛那不仅仅是可能，而是已经确凿的事实。真是人言可畏，在一向保密措施严格的公安局里，这绝对算是本年度的头条新闻。其中一个版本颇为传神，连细节都有根有据，有鼻子有眼——传说六年前那个案子的凶手杨震山有个儿子——我怎么就没查出他还有个儿子呢？！正准备向法院起诉，要求给他老子平反，并要求国家赔偿，至于杨震山的老婆，由于协助杨震山作下一系列凶杀案，至今仍关在郊区的一所监狱里，而那个可怜的女人，似乎也出头有日了。
基于上述谣言的广泛传播，当我周三上午召开案情讨论会的时候，我的那些队员们个个神情沮丧。仿佛我因公殉职，本应成为烈士，但评价委员会的那些委员们，却总是因为某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唧唧喳喳地吵个不休，末了也没给我下个结论。因此，全体人员无一例外，俱都一副对我既同情又对谣言无比愤慨的样子。
对于追查谣言源头这件事情，我没有丝毫兴趣。从最早接到报案的区分局到市局，有可能知道案情的人太多了，更何况，这案子是我从二队那里接手的，二队总共十几个队员，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对此说三道四。我想，事实胜于雄辩，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有理由，更希望尽快澄清这件事情，而再没有什么是比行动起来，来得更加实际了。因此，坐在我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我似乎成了这起谣言的旁观者，我遵循以往的习惯先点燃一根烟，当烟雾一团团冒出来，笼罩着我的脸庞，并逐渐慢慢散去后，我才示意邓浩，会议可以开始了。
办公室的窗帘一一合拢，屋里顿时一片昏暗。在一片人造黑暗中，分别属于三个抛尸现场的照片，被投影仪清晰地投射出来，投射到悬挂在我对面墙壁上的那块可升降屏幕上，成为一幅幅巨大的影像。由于图像被放大了，因此那些景象变得更加触目惊心。随着照片一帧一帧地更换，我再次重温着那个噩梦，那个噩梦在此刻更加具体、明确和冰冷。技侦部门技术人员的摄影技术异常精湛，那些我们应该关注和琢磨的细节被从各个角度一一再现。尤其是那些特写，几乎毫发毕现。我想，在座的所有队员和我一样，再也无法看清这些死者生前的美丽，在她们已经被支离的脸庞上，无一不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惊恐。但可以肯定的是，经过缝合之后，那些尸体多少恢复了一些人类本应有的尊严，而周峰的技术，一向是有口皆碑的。
空气中流动着某种躁动不安，我几乎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现在，进行案情分析的基本条件似乎都已经具备了。我和我的队员们可以循着那些线索，去追寻死者的身份，发现那些痕迹背后的真相了。而从这些尸体复原的过程当中，我发现了与六年前那个案件相同的另一个特征——尸体在被肢解之后，分别包装，却是被抛弃在了同一个现场。在同一现场，尸体的主要部分都找到了，而不是被胡乱地丢弃在四面八方——一种碎尸者通常都会选择的方式。通常情况下，分尸者基本上会选择分别抛尸，之所以这么做，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那样可以减轻尸体的重量，减少抛尸的难度和风险，同时又能增加侦破的难度。而在这几个现场，尸体被分开包装，却抛弃在同一现场，这是一个习惯的行为特征，或者仅仅是一种巧合？莫非我真的抓错了对象？！我的内心为之一紧。
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内，都在聚精会神地静静聆听邓浩宣读验尸报告，尽管，其中的大部分内容我都早已烂熟在胸。
邓浩的声音有如钉子般尖锐，刺刻着我的耳膜和心脏。
终于，等到邓浩宣读完毕了。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努力调整了一下心神，我大声提醒我的队员们，不要在意关于这个案子的任何谣言，包括关于我的，而应该集中精力，客观地看待事实和证据。但我很快发现，我的警告是徒劳的，谣言已经使这个案件的侦破工作变得不正常的敏感了。因为除了我，没人发表对这个案件的任何看法，这我能理解，他们要么是怕一不小心帮了我的倒忙，要么是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能理解他们的善意，但我不需要同情。
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沉默。我说：
“好吧，既然大家没有什么具体意见，我希望能尽快开始如下工作。首先，我需要六年前那个案子的所有情况，侦查案卷、检察院的起诉文件，包括法院最后的判决以及判决的执行情况；其次，大家分头行动，尽快搞清楚那三个被害人的身份，这至关重要；再次，我需要你们重新走访一下目击证人，重新录一份笔录，尽管二队已经做过这项工作了，但我希望各位能重新再做一次。这些具体工作，由邓浩牵头，负责落实。大家有意见吗？”
同样没有反对意见。接着，我对其他工作进行了具体分工，吩咐大家按照我的思路分头工作，然后我告诉邓浩，与六年前那个案子有关的所有材料，都要直接送到我的办公室来，我需要亲自核对。但对“尽快搞清楚”被害人身份这件事，我却不抱太大希望，六年前，仅查清被害人身份一项工作，就花费了我们近一年的时间。
说完，我颇有歉意地看了看一旁的谷志军。
“老谷，你有什么意见？”
谷志军面无表情地说：
“我能有什么意见！既然局里决定由你们三队为主负责侦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剩下的事情，我看我们也就是敲敲边鼓罢了。关于对这案子的看法，我已经写了一份简短的书面材料，应该和其他案件材料一并移交了。以后，如果需要二队做点什么，您只管吩咐，我们随时听喝。”
“老谷，怎么能说是敲边鼓呢，我们还得精诚合作呢。”
“是吗？你真这么想？！”
“当然。”
我尽量真诚地说。
“但愿吧。也是，我就纳闷了，你小子运气怎么总那么好。”
说完，谷志军和二队以前负责案件侦查的几个队员拂袖而去。
队员吴斗说：
“三队负责，又不是老默的意思。老谷用的着这么睚眦必报的嘛。”
邓浩不以为然地说：
“你懂什么，老谷还想进步，这案子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颇有些气恼，瞪着邓浩说：
“行了，别乱嚼舌头根子了。还机会？！什么机会？有那么多事情，你们不用办啊？”
众人纷纷散去，我低头沉思，过了很久，我的情绪也未能恢复如常。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我忽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咳嗽声。一抬头，我看见周峰正从门口那儿冒出来，走进我的办公室。周峰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一边跷起二郎腿轻轻地晃，一边对我说：
“我来局里办点事，顺道来看看你。关于你的那些传言我听说了，男人嘛，有点压力不是坏事。”
我看着周峰，不置可否。周峰撇了撇嘴，做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说：
“我建议你请我喝一杯，我有点新发现，也许你该听一听。”
“你这算是以权谋私或者趁火打劫吗？”
“算是吧，但也许会起到提振军心的效果，太值了。”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上午十一点，正好接近午休时间，尽管很多时候周峰都说话刻薄，但我相信，以我们的关系以及他说话做事的直接风格而言，他和那些谣言无关，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我说：
“你挑一个附近的餐馆，我请客。”
周峰摇摇头，说：
“别去餐馆了，你知道我和那些尸体一起待久了，不喜欢吵闹的环境。而且我又不喝酒，中国的餐馆呢，又没有两个人的包间。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很不错、很安静的咖啡馆，我们去那里喝杯咖啡如何？”
我没有异议，和周峰一起出了门。
那咖啡馆果然很安静，并有个很奇怪的名字——“浮沉”，它就坐落在附近一条街道的街角。我们走进去，选了一个被一排立柱隔开的卡座，就座后，我点了一杯“曼巴”，周峰则点了一杯“卡布奇诺”，但我很讨厌“卡布奇诺”那种很腻，而且油腻腻的感觉。
咖啡馆里荡漾着若有若无的外国音乐，在一种人们轻声交谈也能彼此听清的音量上。
周峰说：
“我时常想，要是在我的办公室里也能经常喝上一杯‘卡布奇诺’，该有多好！”
我说：
“那玩意儿看起来油腻腻的，有什么好。鉴定中心附近没有咖啡馆吗？咖啡馆应该都送外卖。”
周峰看了我一眼，说：
“这是个好主意，值得尝试。唯独我不知道，那些服务员对我的工作会不会有不同看法，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停尸间的。对了，你能告诉我吸烟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这么说，掏出一支烟来递给他，说：
“要想知道某件事情的真相，最好的方法就是亲自尝试一下，那滋味很复杂，很难以言表，而不同的人，往往会有不同的看法。”
周峰没有接香烟，而是又问我：
“它能让你变得安静吗？哪怕你此刻心里正像开水锅一样沸腾？”
我想了想，说：
“有时候会。”
周峰说：
“对我来说，‘卡布奇诺’就像香烟，能让我感到安静。我太需要安静了，所以，我喜欢它就像你喜欢香烟一样！”
“你那里还不够安静啊，除了你，一个会喘气的都没有。”
“安静吗？可我觉得他们总在不停地和我说话，想告诉我些什么。只不过表达方式不同，他们不用嘴说，得我用心去猜测。”
我把递给周峰的那只烟塞进自己嘴里，点着了吸上一口。
周峰又说：
“你今天上午已经抽了一包了吧？身上的烟味隔十米都能飘到我鼻子里。”
我点头，周峰又问：
“不停地吸烟，对你来说，是真的需要，还是一种习惯？是不是嘴里必须叼个东西，才能让你感觉舒服和踏实？”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因此认真地想了想，说：
“习惯，是一种习惯。很多时候只是下意识地，希望把那玩意儿叼在嘴里。”
周峰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从我的职业角度讲，很多习惯都会要了人命的。所以，当司机的位置被设置在左边时，行车道就一定是在右边，原因是要保护乘车人的安全。我在想，一个人养成一个习惯，应该是挺难的事情，而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轻易改变。对吧？”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周峰又说：
“你三天不抽烟会是什么感觉？真是的，不用三天，一天，你一天不抽烟会是什么感觉？”
我无语。
周峰说：
“我想你肯定是六神无主，抓耳挠腮。”
我还是无语，周峰接着说下去：
“好吧，让我们离开香烟这个话题吧。我把这三具尸体上所发现的某种特征和以前的记录再次做了一个对比，我发现了一种类似习惯的东西。”
我注视着周峰的眼睛，忽然有点明白周峰前面那些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周峰显然很满意这种开场白的效果，有些得意地继续说下去。
“这三具尸体都被冰冻过，经历了一个解冻再冰冻的过程，以前的那些尸体却没有，我是说六年前。”
我皱了皱眉头，说：
“是的，你说过这个。你当时的解释是，运送尸体的过程中，尸体曾经经历了一个相对温暖的环境，有不同程度的融化。之后，被抛弃在荒郊野外，又被再次冻结了。”
周峰对我竖了竖大拇指，表情很夸张地说：
“聪明，你记性一向不错。可是，经过对比之后我发现，六年前那个案子的所有尸体，无论冬天还是夏天，都没有任何冰冻过的痕迹，那些腐烂的尸体，腐烂本身是个自然过程，那些轻度腐烂的尸体，即使在冬天被发现，其冻结也是个自然过程，这种冻结只有一次，没有任何人为的因素。”
我思索片刻，说：
“你是说，两起案件也许不是同一个案子，因为凶手有不同的习惯。”
周峰说：
“我什么也没说，也不存在暗示。要想知道答案，还需要你自己努力。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三具尸体都经过冷冻，我是说当它们被抛弃在冰天雪地的荒郊野外之前，它们都曾经被冷冻过。而六年前的那个案子则没有，一具都没有，这是个值得你研究的现象。就像你抽烟一样，一旦习惯了某个品牌和某种口味，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哪怕是你拿烟的手指和烟卷放在口里的位置。但作为一种习惯，恐怕是很难轻易改变的。”
我承认周峰说得有道理，我精神专注地说：
“继续。”
周峰说：
“还记得吗？这三具尸体都经过仔细的清洗，因此，尸体上没有任何血迹，被抛尸之时，它们干干净净的，就像摆在超市货架上销售的鲜肉。”
我一边思索一边说：
“而六年前的那些被害者，尸体都很污秽！”
直到今天，我仍能回想起当初勘察现场的情景，那些尸体碎块布满了淋漓的血迹。周峰当时的解释是，被害人被残杀之后，凶手直接肢解然后抛尸，以至于被害人被杀和被肢解的过程中喷溅或者流出的血液在尸体上到处都是，而被清洗过的尸体则不然。它们的确很干净，几乎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
周峰接着我的话说：
“是的，六年前的那些尸体根本没有清洗，基本上被肢解之后不久就抛弃了。而目前的这些，则经过了仔细的清洗，尸体表面连一丝血水的痕迹都找不到。我说过，也许凶手有洁癖，也许是为了更好地清理现场，以免你们这些警察找到蛛丝马迹。但是管他呢，总之，这些尸体都曾经被仔细地清洗干净，这才是重点！然后，又经过一段时间的储存才被抛弃，这是我们发现的一种行为特征。如果我们假设杀人现场是在室内——通常情况下，碎尸都是在室内进行的，那么，这一切就符合逻辑了。而最理想的储存环境，我猜，应该是一个空间足够的冰箱，这一点我上次也提到过。这一切，同时还说明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凶手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可以用来从容不迫地碎尸，主要还是，保存尸体而不被他人发现！直到他把它们抛弃。”
我想起那些抛尸的地点，基本都是在沿高速公路两侧的荒山野岭，我说：
“以前的那些尸体，都出现在离凶手不远的差不多同一个区域！”
周峰撇了撇嘴唇和眉毛，说：
“是的，这是我说的另一个习惯，你想想，人要改变一个习惯有多难，除非，他遇到了必须要改的障碍，或者，他有一个必须改变的理由，这个障碍和理由是什么呢？！也许等你搞清楚这些，你就能搞清楚这个案子了。”
“那么，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
“我认为，凶手之所以储存这些尸体，要么是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寻找合适的抛尸地点，以尽可能的不被发现，或者是至少延迟被发现的时间，要么是他希望不断地重温杀人的过程，尸体被他看做战利品。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些可能都只是表面现象，现象背后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凶手是个心理素质很强大的人，他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做起事来总是有条不紊，总之，他喜欢控制节奏，让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进行，而所有这一切都表明，他可能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六年前的那个案子则不同，那个嫌疑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老粗，表现在行为上，就是所有的细节都杂乱无章。”
“你在安慰我？”
“你需要安慰吗？好像不需要。我只是在把我的发现告诉你，在这个案子里，尸体所展现出的表征有太多相同或者类似，但行为方式和行为特征却有很多不同，甚至大相径庭，实在是有意思。”
听完周峰的话，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是啊，三个改变了的习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此外，还有一点。”
“什么？”
“六年前那些尸体被肢解得乱七八糟、七零八碎，目前这些尸体却不同，它们都被分成了均匀的六块，看起来很规整。”
“是有些不同。”
我摸摸自己的下巴，这是一种习惯动作，我继续说：
“考虑到三个抛尸地点彼此相隔几十里，而且都是在远离市区的地方，是不是可以推测，凶手不但具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还应该具有良好的经济条件和经济收入。具体来说，他应该有自己的运输工具，比如汽车，否则，他很难完成这么远距离的抛尸。”
“我同意。还有一点，你还记得六年前的那个案子，凶手有食人的举动吗？”
“是的，杨震山曾经交代过，说自己曾经把被害人的肾脏炒了吃掉。”
“而这几个被害人的心脏，全都不翼而飞了，对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听了周峰的话，我顿时一阵恶心，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咖啡全吐出来。我猛然想起当年审讯杨震山时的情景，那时候，我也像现在这样，恶心得想吐，内心深处一片冰凉。
“那天在解剖室我们曾经谈论过这个问题，你那天说，凶手可能吃了被害人的心脏。”
“我只是说，在那个装载被害人内脏的塑料包裹里，我没发现心脏，而其他脏器都在。在给前两个被害人做尸检的时候，我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但那时候，我暂时还无法排除偶然因素。直到我从这个被害人那里得到确认。三个被害人都没了心脏，那就不是偶然现象了。但是，我并没有暗示你，这种人间惨剧已经再次发生。从职业角度讲，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们不能做出任何结论。这只是一种基于现有证据而得出的可能性推测而已。我的推测是，凶手要么吃了被害人的器官，就像六年前那个案子一样，要么，就是凶手保留了心脏，作为他特殊的纪念品，或者战利品。”
“会不会是被凶手丢在其他地方了？或者，干脆就是出于疏忽，凶手在包裹尸体的时候把这个脏器遗落在了其他地方！”
“你觉得可能吗？”
周峰反问道。
“已经被肢解的尸体被抛弃在同一地点，而且都被洗好，干干净净地用塑料薄膜有条不紊地包裹起来，其中包括了绝大部分脏器，唯独遗落了一个心脏？发生这种巧合的概率是多少？你还是不愿相信，人间有不止一个这样的禽兽，对吧？”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但还是不能排除凶手把它丢弃在其他地方的可能。”
“你说得对。很高兴你能这么客观地看待案情。我的职责是把我的发现原原本本地提供给你，现在，我已经把我的发现告诉你了，剩下的事情，就是你的工作了。”
我看着周峰，周峰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不管怎样，我想我都该感谢他，他是一个优秀而称职的法医。
我正沉思着，周峰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谷志军这两天怎么样？我是指他的情绪。”
我很奇怪地说：
“看起来不太好，你来之前，我们刚开过一个案情讨论会。他看起来很不开心。”
周峰拍拍我的肩膀，说：
“这也难怪，对于你们刑警来说，遇到这种案子就像烟鬼遇到了极品香烟。明明自己已经装在兜里了，忽然又落到别人口袋里，换作是你，你会是什么心情？所以，你别怪他。”
“我怎么会怪他呢？！”
张局长决定由我主办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就察觉到谷志军的情绪有些异常，但却没有过多思量。我说：
“这是局里的决定，谷志军不应该对我有个人意见吧？”
“这可不好说，我听说王副队要退休了？”
周峰所说的王副队，是指刑侦大队大案队副队长王斌正。
“这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据说接任人选会从你们几个队的队长中产生，你说和你有没有关系？现在傻子都明白，如果这个案子得以顺利侦破，那可是加分的事情。为什么张局长会亲自和你谈这件事情，你没想过吗？”
我无语。
“外面可是还有一个谣言，说你为了升官，把二队的案子活生生抢到自己手里。你是张局长的嫡系，谷志军呢，却是从别的分局调过来的。”
我有些烦躁。
“什么乱七八糟的，还嫡系呢，你说这些，想说明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无论从个人角度还是工作角度，这案子对你来说，都是一次机会。”
周峰说到这，我想起了邓浩的话，看来，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啊！
“我是警察，不是为了这些才努力工作的。”
“没人怀疑你的工作态度和能力，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只是提醒你，有空的时候和谷志军聊聊，别把关系搞僵了。工作上的问题，变成私人恩怨可就不好玩了。刑警也需要处理好人际关系。”
“你别跟我妈似的，磨磨叨叨的好不好。”
“我们首先是朋友，我才会对你说这些。”
“你是说，我把好心当做驴肝肺了？”
周峰笑。
之后，我们又聊了些其他的，然后才分手。
和周峰分手之后，我给赵琪打了一个电话，她似乎正在进行一次谈话，大概没心思听我唠叨，于是我问她，是不是一个人一旦形成了某种习惯，就很难改变？赵琪显然一时间很难明白我这个突然而又没头没脑的问题，但她还是在思考了一下之后对我说：
“是的，从行为科学的角度讲，你说得没错。习惯行为往往是不由自主的，下意识的，类似条件反射。在犯罪领域，犯罪心理学对此有一个专门术语，叫做犯罪惯技。只不过，从犯罪学的角度讲，犯罪惯技是更加自主选择的行为。”
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凶手改变了习惯行为呢？或者，根本就是不同的凶手？！
我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第五章
我一走进办公室，就发现办公桌和墙边的低柜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案卷，足有四十几本。我不禁皱了皱眉。那是有关杨震山案子的全部材料，随着案子的终结，那些案卷已经在档案室阴暗的角落里放了整整六年。
此刻，内勤组的艾雪正蹲在地上，拿着一块白毛巾仔细地擦拭着上面的灰尘。她是一个手脚轻盈并且极富责任心的姑娘。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
艾雪很细心，擦完的那些案卷已经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了，我开始从头翻阅。
我必须承认，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无法忘记杨震山的案子。根据记录，杨震山并不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杀人最多的连环杀手，但却无疑是手段最残忍的连环杀手之一。由于是我亲自承办了这个案件，于是，杨震山就对我有了特殊的意义。
重新启封那些尘封的往事，时光也仿佛倒流。
案卷里记载着如下事实。
在一年多时间里，卡车司机杨震山先后以嫖娼为由，与七名妓女发生关系、抢劫，并杀死了她们。杨震山杀人的手段各异，有勒死，有刀刺，还有斧砍，似乎他对工具或者手段什么的，并没有特殊的偏好或者研究，基本都是随用随取。杨震山碎尸的过程也显得很混乱，那些尸体并没有被分为均匀的块数，而是被分解成大小不等、数量不一、零零散散的碎块。唯一相同的一点是，那些可怜女人最终的命运并非以死而结束。杀人之后，杨震山用菜刀或者斧头把她们支离成碎块，埋在他家附近山里的一处垃圾场里。现场勘察记录显示，最近的埋尸地点离他家1350米左右，而最远的，距离则不到两公里。
我仔细核对着那些证据和所有材料，由于杨震山被捕之后，认罪态度极好，几乎是“竹筒倒豆子”般详细陈述了自己作案的全部经过。因此，在他的配合之下，审讯和调查取证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杨震山案，证据可谓异常充分，并能与案件事实一一吻合。杀人现场是在他家里，我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他家的厨房里找到了作案用的匕首和斧头，作为凶器的绳索则被随便扔在院子里。杨震山生性懒惰，作案之后，他只简单清洗了现场和凶器。于是，运用简单的技术手段，我们很轻易便在现场找到了与那些死者血型相匹配的残留痕迹。DNA检验报告显示，那些残留痕迹，正好属于那些受害者。
我希望从中发现我出错的地方，从而反证那个案子的正确。在寻找的过程中，我充满了疑惑和恐惧，我必须承认，最近发生的这三起命案之中某些基本雷同的细节，几乎或者差点摧毁了我对自己的信心。我在心里告诫自己，世上会有很多事情雷同或者巧合，而眼下发生的事情，正好是其中一件。但同时，我又在心里告诫自己，除非我亲自抓住凶手，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排除自己心中的疑惑和恐惧。毕竟，那些雷同之处正是我无法澄清的疑点，如果仅仅是工具或者方法的区别，又能证明什么呢？所以，我必须抓住凶手，让事实说话。
当我看到杨震山老婆蔡桂芝的口供时，太阳穴附近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痛楚，我用手使劲按摩着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稍微好转。其间，我休息了片刻，抬头望去，我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城市繁华璀璨的灯光，正在我的窗外炫目地升起。
蔡桂芝在交代自己为什么会协助杨震山作案的动机时，说她惧怕杨震山，如果她不配合，生性暴虐的杨震山会杀了她。而她确信，杨震山无疑会毫不迟疑地对她下手。当我问她为什么这么确定时，她说，你们看看我身上的这些伤疤就知道了。我记得，艾雪在验看完她身上的伤痕之后，骂杨震山是个十足的畜生。蔡桂芝右侧的乳头几乎被烟头烫煳了，左侧的乳房上则残留着几个已经愈合或者正在愈合的烫伤伤口。而艾雪确信，其中的两个伤口应该产生在杨震山被捕之前不久的某个时刻。但这些也不足以抵消蔡桂芝所犯下的罪恶，哪怕是万一。蔡桂芝协助杨震山实施了以下行为：按住其中两名受害者的手脚，协助杨震山杀害了她们，并参与了分尸过程，当杨震山对其中之一实施奸尸时，她则在自家厨房里准备必要的分尸工具。如六年前一样，我内心再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憎恨，我不知道，究竟是杨震山把她变成了恶魔，还是杨震山的行为激活了她内心的恶魔，或者干脆，她内心本就有一个蛰伏的恶魔！只不过在那一刻被复活了！
我清晰地记得，我曾问过她一个问题，当杨震山用菜刀割掉那些女人的乳头和一部分乳房时，她是否想起过自己的痛苦。她则回答，正是因为那些痛苦，才使她纵容并帮助了杨震山的行为，她害怕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当往事一一浮现在我脑海中时，我再次想起了杨震山领着我们去垃圾场挖掘尸体时的情景。在杨震山的脸上，我没有看到任何一丝恐惧或者后悔之意，他的脸上，满是冷漠的神情，他的嘴角，甚至还浮现着一丝得意的笑！
恐惧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啊！此刻，我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寻找真相，是出于恐惧还是对职业的敬畏呢？我却难以回答。
我仔细查看了一下周峰当时的验尸报告，报告说明，那些女人都是在死后被割去乳头的。那么，最后发现的那具尸体，却是在死前就遭受了这样悲惨的命运，这一现象，又说明了什么呢？！
综合法院判决的执行记录，我可以想象，公元2001年某个秋天的上午十点左右，卡车司机兼连环杀手杨震山神情冷漠、眼神平静地在一片布满杂草的小土包附近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刻。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声，杨震山像一只被击倒的沙包一样，“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之后不久，法医宣布：人犯已经死亡。
至于对杨震山执行死刑的具体日期，知道此事的人们——包括他身边的人，还有那些从各种媒体上明了事件真相和案件大致内容的人们，则基本记不得了。当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最终依法核准了对杨震山的死刑之后，留在那些人们心中的最后印象，似乎就只有对杀人凶手的憎恨，以及对那数名无辜被害人的怜悯和同情了，也只有这一印象，将长久地留存在人们的脑海里和记忆中。尽管，杨震山杀害的，是那些颇为社会舆论非议的妓女，某些媒体曾经用幸灾乐祸的态度予以嘲弄，似乎身为妓女，才是她们遭此厄运的根本原因。人们何曾想过，那些蛰伏在人性中的罪恶，才是导致悲剧的根源。
当我问杨震山为什么选择那些妓女作为加害对象时，杨震山说：作为卡车司机，他像个驴子一样辛苦工作，日复一日，也赚不了几个钱。而那些妓女不劳而获，却个个看起来衣饰光鲜，悠闲自在。他痛恨那些妓女的身体，她们的工作方式让他觉得人生的不公。因此，他渴望在她们身上发泄他邪恶的欲望，渴望在毁灭她们肉体的过程中获得某种难以言表的快感。我却认为，杨震山之所以选择妓女，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妓女是个相对弱势又更容易接近的群体，她们所从事的职业特性会使他的行为具有更好的隐蔽性——通常情况下，很少有人会去关注一个妓女的失踪，更不会有人关注与妓女发生关系的嫖客究竟是谁。事实上，她们基本都使用假名，这也是我们一度难以核实死者身份的主要原因，并使我们最初的侦查工作陷入困境。但同时，我在想，作为杨震山的妻子，蔡桂芝出生在北京郊区的农村，曾经是个朴实的农家妇女，而她的身体，又犯了什么错呢？！是什么东西，彻底激活了杨震山灵魂深处的魔鬼呢？
“条件反射”，我琢磨着赵琪的话，在他们心中，有着怎样的条件，又产生了怎样的反射呢？！这却是一直困扰我，而我至今也没找到答案的问题。
杨震山选择的作案对象都是妓女，那么，这三个被害人呢？！如果她们也有同样的身份，在茫茫人海中确认她们的真实身份，将毫无疑问如同大海捞针。
我点上一支烟，没吸两口却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咳嗽，直到我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似乎才好转一些。
关于杨震山食人的事情，案卷里仅有他本人的言辞供述。对于这一点，我们没有取得任何其他直接证据予以证实。由于杨震山案发生的时间是在夏季，抛尸时间也是在夏季，而杨震山被捕的时间则是在年底，因此，我们在抛尸现场找到的，仅仅是尸块残骸，被害人是否缺少某个器官这一点，已经无法证实。好在这一点不会对审判杨震山产生任何影响，在法院的判决书里，食人一节被当做量刑时的加重情节予以了充分考虑。
我特别注意了杨震山交代自己食人动机的那份口供，据杨震山讲，他之所以食用被害人的肾脏，其根本原因是听信了一种在民间流传甚广，但却似乎缺少科学依据的食补方法。那就是，吃什么补什么！因此，他认为食用被害人的肾脏，肯定能大大增强他罪恶的性欲！那么，具体到目前这个案子当中，丢失的心脏说明了什么呢？！假如果真发生了食人恶行，凶手的动机又是什么呢？！难道是补心吗？！难道凶手有着一颗脆弱的心脏，需要通过食用被害人的心脏来增强其心脏功能吗？！
忽然，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剧烈地振动起来，我才想起，为了安心核对材料，我把手机铃声调到了振动上。我接听了电话，手机里传来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您好，请问您是李默李先生吗？”
“是的，我是，你是哪位？”
“我姓张，是个律师，抱歉这么晚打搅您。”
“律师？！我不记得我认识什么律师啊。”
“您不用猜了，我们不认识。我之所以和您联系，是因为我接受您太太的委托，想和您谈谈您太太和您离婚的事情。您这两天有时间吗？”
我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说：
“作为一个丈夫，怎么连我都不清楚这件事情。”
“很抱歉，由于某种原因，您太太不愿和您当面谈及这件事情，因此委托我先和您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不同意离婚。”
“您和您太太不是已经分居好几个月了吗？婚姻是双方的事情。所以，我希望您最好能和我见面谈谈，好合好散嘛。”
“我不明白，是我和我老婆出现了问题，你干吗这么着急？！”
对方的口气显得很抱歉，说：
“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您太太希望能协商解决这件事情，并且尽快，您看，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工作嘛。”
米桐的脸庞闪现在我眼前，我心中不禁再次隐隐作痛。我叹了一口气，说：
“好吧，现在几点了？”
对方停顿了一下，也许是在看表，然后有些诧异地说：
“差十分十一点，您不会是想现在见面吧？”
我没好气地说：
“就是现在，我最近很忙，什么时候再有时间就说不准了。”
对方很无奈，说：
“好吧，在什么地方？”
我想起那天和周峰去的那家咖啡店，感觉很不错，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音乐。我想，那地方似乎很适合做这种谈话，于是，我说：
“崇文门附近有个咖啡店，叫‘浮沉’，半小时后，我们在那见。”
没等对方回话，我就把电话挂了。躺倒在座椅里，我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我关了办公室的灯，在黑暗中又抽了一支烟，感受着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情景，逐渐平静下来。
我下了楼，既不想开车也不想打车，我决定步行去我们的约会地点。
我经过正义路南口，沿着崇文门东大街向着崇文门方向走去。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在街头游荡，四周都是行色匆匆的人群，穿行在城市绚烂的夜景和车流之中。
夜已深沉，但这城市中似乎还充满了忙碌的人群。
“浮沉”位于崇文门东大街的西段，路南，离东大街十字路口和三角地不远。十几分钟之后，它五颜六色的门廊便在不远处的夜色中出现了。
由于我是走来的，那个张律师看起来已经到了一会儿了。此刻，他正坐在咖啡馆靠里的一个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等我。他是个五十来岁、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脸蛋白白净净的，像头已经洗剥干净了，马上就要抬上砧板的白猪。也许是因为我本能地讨厌他，讨厌他将要和我谈及的话题的缘故，所以我想，我只能给他这样的评价。这样的评价似乎有点尖酸刻薄了，而且对他而言似乎有点显失公平，因为他给我的第一印象除了城府很深，不太好接近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招人讨厌之处。
坐下后，我朝服务员要了一杯热水，然后冷冷地看着张律师，也许是我目光过于尖刻的缘故，白白胖胖的张律师开始显得有些不自在。
但不自在归不自在，对于如何应付这种场面，那张律师看起来似乎很有经验，显得游刃有余，因为，只是经过很短暂的尴尬，他便恢复了常态。他喝了一大口还冒着热气的咖啡，似乎并不担心咖啡因会导致他在今晚无法入睡。之后，他用一种平稳的、很职业化的语气对我说：
“处理这样的事情，的确很难，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所以，我想我们谈话的主题绝不是辨明你们夫妻间的是非短长。”
我依然冷冰冰地看着他，张律师不以为意地接着说道：
“你我之间没有个人恩怨，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是工作而已。”
我还是看着他，不言不语。气氛很沉闷和压抑，我觉得太阳穴两边的那个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张律师正视着我的眼睛，依旧不卑不亢地说：
“我想你太太不大愿意和你直接谈这些事，所以才委托我。至于原因，你不用问，我也不知道，所以回答不了。不过呢，她坚持尽量用协商的方式来解决，你觉得如何？”
我点燃一支烟，有点挑衅地看着他说：
“如果依你之见，你会直接起诉，是吗？”
见我搭话，张律师的脸色明显有了点愉快的颜色，他说：
“当然，为什么不呢？起诉至少可以减少双方的尴尬和怨恨，多一点理智和坦然。到了今天这步，‘以后还可以做朋友’之类的说法，基本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官话了，至少我个人这么认为。而在法庭上，大家就可以避免谈人情，人情通常让我们变得软弱、变得失去原则，所以，诉讼有诉讼的好处。”
“你们的原则就是不择手段帮人离婚？”
张律师颇有些怜悯地看着我，说：
“我只能说这是你的误解，我的责任是充分了解委托人的意愿，然后从法律的角度加以考量，我委托人的这些意愿能否得到法律的支持和保护，这才是我的工作。”
我很讨厌这个张律师咬文嚼字的样子，一副感觉良好的模样。我不耐烦地说：
“说说吧，米桐有什么打算？”
“她坚持认为，离婚是你们目前最佳的选择。鉴于你忙碌的工作状态，你糟糕的精神状态，还有你们之间出现的严重沟通不畅的问题，她认为，离婚是明智之举。对不起，她说你得过一定程度的抑郁症？对大多数事情都失去了兴趣，这包括和她说话聊天，还包括和她生一个孩子，等等。而这些，恰好是她非常看重的东西。”
说到孩子，我心里一紧，那的确是米桐多次提到的问题，至于为什么不要，我也说不清楚，是因为那些阴暗而又肮脏的现实吗？它们已使我对生活的美好丧失了信心？还是当我逐日沉浸在其中之时，我正在日益变得愚钝与麻木？这的确是个我无法说清的问题！是的，我发现似乎有太多我无法说清的问题了！我想，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似乎从未为此做好充分的准备。而让我痛苦的是，我和米桐之间有了某种隔阂和误解，我却说不清楚产生那些隔阂和误解的原因！所以，那些隔阂和误解在今天，变成了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点燃一支烟，有点忧伤地看着张律师，我想，现实的确会让我变得脆弱、变得无法理解生活。我说：
“你知道我做什么工作吗？”
“知道，刑警，还是个很优秀的刑警。你太太恰好认为，你的工作毁了你们的生活，因为你没能，也不会解决好工作带给你的压力，还有给你们的生活带来的实质影响。你会吗？或者能解决吗？”
我沉默下来，问了自己一个相同的问题。低沉的音乐夹杂着昏暗的灯光，蛇一样缠绕着我。
“如果我能解决呢？是不是，她就不会要求离婚了？”
张律师又说：
“不瞒你说，我也问过你太太相同的问题。但这似乎是个老问题了，你太太说，你也曾经努力过。她相信，直到今天，你仍然愿意努力改变，只不过，她已经对此丧失了信心。你太太说，你是一个优秀的警察，却不是一个优秀的丈夫，至少不是，或者也不可能是一个她希望的那种优秀的丈夫。对这一点，你同意吗？你太太说，你把工作和生活混为一谈，结果搞得一团糟，她已经没有力气等待奇迹发生了。”
我的大脑中一团乱麻，我软弱无力地说：
“如果我不同意离婚呢？！”
“可惜那只是你的选择，并不是你太太的。你太太认为，婚姻是双方的事情，以目前的状况而言，结束这段婚姻，对你们双方都好。她说至少她可以获得宁静，而你也不用再为情感问题困扰。如果你不同意，她只好起诉，至于财产问题，她说完全根据你的意愿来。”
我的内心呻吟了一下，希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说：
“据我所知，只要我不同意，法院是不大可能判决离婚的。”
“我纠正一下，你说的不大可能判决离婚，应该是指你太太第一次起诉的时候，如果败诉六个月后再次起诉，结果就会不同。”
张律师轻轻地抿了一口咖啡，神态自若地看着我说：
“因此，从技术角度上讲，存在这种可能，但那不过是白白浪费双方的时间而已。此外，我个人对法律有不同看法。如果在正式分居之前，丈夫曾经很久都不和妻子过性生活，时间长达一年之久，并且丈夫始终无视妻子生育的愿望，法官是有可能支持离婚请求的，因为这很容易和家庭暴力联系在一起，一种纯精神的软暴力。而且，有一点我必须阐明，我今天来，不是来和你讨论法律技术问题的，这是我的专长，却不是你的。我相信，你关注的这些问题，在法庭上都会找到解决之道，我是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想和你说的是，如果你们彼此曾经或者还爱着对方，为什么不给对方一条生路？以这样的状态持续下去，即使拖一段时间，对你们来说，真的有意义吗？”
张律师的话击中了我的要害，我久久地沉默着。
“听你太太说，你们的相识颇有戏剧性，一天晚上她很晚才下班，在路边碰到两个酒鬼的纠缠，结果你救了她，对吗？‘英雄救美’，一个很浪漫的开始。她说，这段婚姻似乎让你倍感困扰，而结束这段婚姻，也许是解除你困扰的唯一方法。”
张律师把杯里剩下的咖啡一口喝了，对我说：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利弊得失，等你把一切都想明白了，觉得可以放彼此一马，你再和我联系。不过，如果你的答案是不同意，或者长时间没有答复，我就只能看你太太到时候的想法了。如果她坚持，我会起诉。”
我未置可否，张律师叫服务员结账，然后就离开了。
昏暗的灯光仿佛雾一般浓密，我的大脑里像是塞满了糨糊。
此刻的时间接近午夜十二点，我很想离开这间让我讨厌的咖啡厅，却又不知该去哪里！回家吗？但我讨厌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在黑暗中待着的滋味可不好受，我想我并不寂寞，却感到很孤独。这是一种很莫名其妙的孤独感，即使是米桐躺在我身边之时，似乎也从未消失过。我不知道这孤独感因何而生，或者，它根本就是我与生俱来的特殊气质。我不知道，是否正是这种所谓孤独感毁了我们的一切，常常让我在面对着米桐时无所适从！我举目四望，午夜时分的“浮沉”客人非但不见少，反而又增加了很多，基本已经没有空座了，我猜想，也许我并不是这座巨大城市里唯一觉得孤独或者寂寞的人吧，所以夜晚成了人们努力沉醉的时刻！
想必窗外一定夜色深沉，米桐在镜前描眉的情景仿如昨日，电影镜头一样出现在透明的玻璃上。我的确很想知道，米桐现在在做什么？！时间仿佛是浸泡在黏稠液体里的一个玩具，迟滞不前，闷得我无法顺畅地呼吸，我几乎就要大声喊叫起来。
我忽然想起，我有些日子没有去“老鬼”的酒吧了，也许在此刻，找个地方喝一杯，谋一醉，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我出门打了个车，我告诉司机：
“去三里屯。”
我发出的声音很远，远得不像是我自己发出的声音。

第六章
老鬼的酒吧在三里屯附近，名字叫做“金刚酒吧”。我不知道老鬼给自己的酒吧起这个名字是否与好莱坞那个著名的电影有关。此前，我们也没人听说过，老鬼居然还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或者科幻迷。所以，当老鬼的酒吧开业，我们看到这酒吧居然叫“金刚酒吧”，而不是像老鬼当初设想的叫做“老警酒吧”时，我们着实吃了一惊。
忘记具体什么时间了，反正是在老鬼还当警察的时候，他曾经和我们说过，他所希望的退休后的生活，就是把三里屯附近他老子留给他的那座老宅子收回来，开一个属于自己的酒吧，悠闲自在地当自己的老板。由于那所老宅子一直租给别人开酒吧，因此连装修的钱都可以省了。而他，希望酒吧的名字叫做“老警”。顾名思义，他希望本市所有刑警，尤其是我们这帮哥们儿，成为这个酒吧的主要客户。当然，队里的哥们儿自有优待，喝酒全部免单。当老鬼这么畅想着，第一次告诉我这想法的时候，我还是个新兵蛋子，进公安局的时间不到三个月。那时，老鬼是我们那一组的组长兼我“师傅”，负责指导我把在公安大学课堂里学到的那点知识变成实践。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对老鬼充满了景仰和敬畏。
某一天，老鬼的酒吧真的开业了，但老鬼却没有光荣退休，也不再是警察。在办理一件继父强奸继女案子的过程中，老鬼情绪有点激动，不慎使用了某种法律所不允许的激烈手段，碰巧，那个岁数着实有点可观的嫌疑人又患有心脏病，结果一命呜呼，真是倒霉催的。不过说实话，我一直认为那个老家伙死有余辜，谁让他在审讯过程中反复翻供，连是否强奸这一点，都一会儿说有，一会儿说没有呢？！因此，也难怪老鬼上火。没错，问题不在于这老家伙是否死有余辜，而在于他不该死在老鬼或者我们的手里。之后，老鬼被判了七年徒刑，连同他一起判刑入狱的，还有我们同一组的常海。由于我当时刚刚加入刑警，只参与了该案的笔录工作，还没有足够的胆量对一个犯罪嫌疑人施以暴力，因此我被免予刑事起诉，最后以记大过处分了事。我记得，当时判决的罪名是对犯罪嫌疑人“刑讯逼供致死”。所以，当老鬼真的做了酒吧老板，而这酒吧最终没叫“老警”的时候，我们尽管吃惊，也还都能理解。我想，这恐怕应该是我们大家共同的遗憾吧。
车在离酒吧不远的路边停稳。“金刚”酒吧门楣上立着的那个巨大黑色猩猩正朝我龇牙咧嘴，被四周闪烁的彩灯映衬得青面獠牙。酒吧的大门朝两边敞开着，我没看见门口有殷勤拉客的服务生，这是老鬼的经营方式，他的经营理念是：愿者上钩。
进了门，我朝吧台的方向走去。
酒吧里人很多，“嗡嗡”的人声和音乐声混杂在一起，显得很嘈杂。一个抱着吉他、头发染成橘红色、眼皮描得乌黑的女孩正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唱着一首基本听不清歌词的歌曲，仿佛梦呓。身材彪悍、理个寸头的老鬼正倚在吧台上，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聊天。走到近处我依稀听到，那外国人正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国话询问老鬼，门口的那个黑猩猩是不是从好莱坞定做的，那么生猛和逼真。老鬼一边用力摆着手指，一边大声地说：“No,No，那是正经的中国制造。”可能老鬼说话的同时，眼角余光瞟见了我的存在，等我一走近吧台，他便对那个外国人说了声“Sorry”，继而朝我迎了过来。
老鬼迎上来对我说：
“听说你最近遇到点麻烦？”
我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
“是的，不过我们好像生来就是和各种麻烦打交道的，对吧？！所以，这不值一提。”
老鬼咧着嘴对我乐，然后用调侃的口气说：
“谎言常常会害死人的，尤其你是警察，说话更要负责任。事情好像没你说的这么乐观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可是很糟糕。”
想起米桐，我确信老鬼没有蒙我。我想，此刻的我肯定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我说：
“我听说你不做警察好多年了，还这么好打听事？”
老鬼笑起来，说：
“来点什么？还是老规矩？”
以前来这里，我最多喝点啤酒，“科罗纳”或者“蓝带”什么的，但今天我想来点别的，有劲一点的。我说：
“不了，来一瓶‘芝华士’吧，只加冰，你请客。对了，要正宗的，不要‘中国制造’。”
老鬼一边从吧台里的酒柜中取出一瓶洋酒，打开，一边对我说：
“放心吧，保证原装进口，我这儿从来不卖假货。”
“算你有良心，没事拿自己同胞坑着玩的，不是中国人。”
我举起杯，和老鬼碰了一下，玻璃酒杯里装了接近四分之一的酒水，我浅浅地抿了一口，老鬼看了一眼我的酒杯，说：
“你不像是来这借酒浇愁的。”
我又和老鬼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我说：
“你有多久没喝醉了？”
老鬼说：
“没多久，我昨晚还和一个非洲兄弟一起喝高了，谈了好些个中非人民应该世代友好的话题。你猜怎么着，自从我在门口立起那个黑猩猩，很多外国友人到了三里屯，就直奔我这儿来。没看出来吧，老哥哥我做生意也不差。”
“那是，我们都说，你当警察白瞎了，早做生意的话，怎么也闹个北京首富当当。”
“得了吧，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牛了？”
老鬼给我倒上酒，我又一饮而尽，心里逐渐有了些畅快的意思。我说：
“看来你日子过得不错，真让人欣慰。我想我的麻烦并不比你当年的大，所以我没什么可抱怨的。有个问题我始终想问你，这酒吧为什么叫‘金刚’？”
“我觉得和某些活人比起来，这大猩猩要和善可亲多了，你说呢？”
我拍拍吧台，竖起大拇指，表示同意，说：
“来，为你的大猩猩干一杯。”
我和老鬼碰杯，再次一饮而尽。我看到杯底的冰块，在酒吧灯光的照射下，发出一层橙色的光芒。老鬼操起酒瓶，给我倒酒。
老鬼说：
“这麻烦很棘手吗？”
“有点，这不难理解，如果警察抓错了人，而且这个人被枪毙了，会不会很麻烦？”
“是有点麻烦。”
老鬼一面说，一面从吧台里拿出两支粗大的雪茄，然后用一把精致的雪茄剪仔细地剪起来。剪好了，一面递给我一支，一面说：
“一个老外送给我的。他常来我这喝一杯，而且偏爱咱们北京的二锅头，挺可爱一老头；据说很贵，是正宗的哈瓦那雪茄。”
接着，老鬼掏出一包精致的火柴。和我一起点燃以后，老鬼把嘴里一口淡淡的烟雾吐向空中，然后说：
“以前我还真不知道，一根雪茄也能讲出这么多门道，甚至还有一段悠久的历史。等我真的弄明白了，我发现其实真正的享受，是在之前用剪子剪的那个过程，而不是我真正把它含在嘴里的时候。我就想，其实这就是生活，生活只是一种体会，只不过人总是处在不同的位置，体会着不同的滋味而已。”
我看了看老鬼，说：
“你什么时候改学哲学了？”
老鬼没答理我的话茬，又说：
“其实你们一直都想问我吧，问我后不后悔当初暴打那个老畜生。”
那的确是我们一直想问的问题，我说：
“当然，做梦都想问。你后悔吗？后悔当警察的那段日子，后悔那老王八蛋毁了你的一生？”
老鬼很坚决，但表情有些黯然地说：
“不，不后悔。虽然结果不是我想要的，我钟爱的事业、我的一生，都因此毁于一旦。但作为一个人，而不是警察，我不后悔，那是他应得的报应。人嘛，总是有弱点的，我的弱点是那时候我忘记了我自己是警察，你呢？你的弱点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鬼。我注视着老鬼的眼睛，我相信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看见那扇窗户里的，是像一波湖水般的平静，我的内心受了某种触动。
老鬼端起杯，我们一起喝了一口，被冰块浸透的酒水仿佛一道寒流，缓慢地钻入我的胃部。
老鬼说：
“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很多时候那叫任性，比如我，任性就会付出任性的代价；而你不同，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你是否做了你该做的事。”
我问自己，我是否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呢？并且无怨无悔？！
我无语，和老鬼接二连三地喝酒。
一阵悠扬的吉他曲从不远处靠近内侧墙壁的小舞台处传来。我知道，“金刚酒吧”的午夜场演出就要结束了。那是一首《镜中的安娜》，是法国吉他大师尼吉拉·德·安捷罗斯的成名作。我朝小舞台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个留着披肩长发，身着白色长衫、黑色裤子的美丽女孩正掩映在酒吧迷离的灯光中，全神贯注地演奏。那女孩眉清目秀，眼神中充满了一种淡淡的忧伤，我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依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镜中的安娜》浪漫而柔美，那女孩独特的弹奏将吉他滑音的魅力表现得淋漓尽致，而分解和弦伴奏则富有动感，当它们和旋律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时，便给人以心旷神怡的感受。恍惚间，我似乎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大学时代，我正漫步在绿树成荫的校园间；又似乎回到了和米桐恋爱的那些美好时刻，米桐洁白的面颊，正在我的眼里熠熠生辉。
我不知道随着岁月的变迁，沧桑幻化，我的内心是不是正在变得憔悴和麻木，我只知道，在那美妙的旋律里，我的灵魂仿佛再次沐浴着阳光，而那阳光是如此炙热，直射进我的眼底，让我忍不住就要热泪盈眶。
老鬼会时不时地瞟我一眼。在他身上，已经少了很多坚硬的东西，而多了许多柔软。那柔软是什么？我想可能是——宽容。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与他一次次碰杯，并极力掩饰着眼里那抹亮晶晶的东西。
老鬼叫过一个服务生，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服务生频频点头，然后朝小舞台的方向走去。
良久，一曲终了，似乎仍有余音绕梁。酒吧里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只见那服务生和弹奏的女孩交谈了几句。那女孩便站起身，朝我们走来。
一个打扮很颓废的男孩接替了她的演出，开始演唱齐秦的《外面的世界》。
那女孩走到了我身边。
“这是李默，这是苏雨轩。”
老鬼为我们做着相互介绍。我从高高的酒吧凳上站起来，和女孩匆匆地握了握手。不知为什么，和女人相处，我总会觉得有点手足无措。
“你的演奏真美，是真的。”
我说，很由衷。
苏雨轩笑了，宛如一朵在盛夏绽放的青青百合。
“我早就想请您喝一杯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请我？喝一杯？”
我很诧异。尽管在苏雨轩的眉眼之间，我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老鬼对着苏雨轩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李默是不是也有很大变化？”
苏雨轩说：
“是啊，变得成熟了，但看起来有点憔悴。如果不是在这里，我想我真的有点不敢认了。”
我认识她吗？我在大脑中拼命地搜索着眼前这张脸，想了半天，也不得要领。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困惑，苏雨轩说：
“我曾经有过三个名字。最早那个叫刘芳，后来叫王芳，现在，就叫苏雨轩。”
我循着这条线索在记忆中搜索，忽然，一个瘦小、无助，而又悲伤的小女孩形象闪现在我脑海中。是的，那个印象起源于几张夹在某个案卷里的照片，还有一次在法庭上的遇见。我想，那些案卷和那次开庭本身，都是我终生难忘的重大事件之一。正是那次开庭，剥夺了老鬼继续做警察的资格，并且判决他七年徒刑。
“你是……”
“是的，我就是那个孤独无助的小女孩。是‘鬼叔叔’和你们，给了我重获新生的机会和希望。”
我有些惭愧。
“我没做什么，主要是老鬼。”
苏雨轩一派释然的表情。
“你们都是我要用一生牢牢记住的人。喝点什么？我请客。”
我看了看老鬼。老鬼说：
“你别看我。雨轩在我这儿演出是免费的。”
“是啊，我喜欢这个地方。每次来到这个地方，我都像回到自己的家了。我感觉很温暖。再来一瓶‘芝华士’吧。”
我们碰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我颇有些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十年过去了。”
苏雨轩说：
“可不是嘛，那年我才十二岁。”
说完，苏雨轩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之色。我赶紧说：
“你还在上学吧？学音乐的？吉他弹得这么好。”
苏雨轩笑起来，灿若桃花。
“我学医科，刚上研究生一年级，音乐是我的业余爱好。”
老鬼插嘴说：
“将来可能还打算继续读博士呢。”
我呵呵一乐：
“看来你是打算这辈子都在学校里过了。”
苏雨轩微笑着，说：
“学校多好啊，学校能让我们忘记很多尘世烦恼，但我不想继续读了，打算研究生毕业后就参加工作。”
我说：
“这种选择也不错，以后我们看病不用发愁了。”
“但愿你和‘鬼叔叔’都没有机会找我，我学的可是外科，动不动就要在人身上拉口子的。”
“哈哈……”我和老鬼大笑，我说：
“你还是个学生呢，今天得我请客。”
“不用，我自己能赚钱。”
我说：
“你还在上学，怎么赚钱啊？我来我来。”
苏雨轩面色忽然变了一下，有些黯然。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好在苏雨轩的表情瞬间就回复了自然，她说：
“上学之余，我做些兼职工作，足够自己生活和请朋友偶尔喝点酒的。以后我就叫你哥吧。”
我点头。
“哥，你还想听什么？我去给你弹。”
“再聊一会儿吧，你正好休息休息。”
“我不累，还是尼古拉的曲子吧，怎么样？”
“好。”
说完，苏雨轩端起自己的酒杯，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在舞台上，苏雨轩又恢复了她演奏时的模样。寂静、美丽得像是一个天使。可又有谁会知道，她曾经遭遇的不幸呢？！命运啊，实在是种捉弄人的东西。
这次，苏雨轩弹奏的是《悲伤的西班牙》，那忧伤的曲调回想在幽暗的寂静中。酒吧里居然也会这样寂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你们一直有联系啊？怎么从没告诉我，真不够意思。”
“我不够意思？你有多久没来我这了？有一年多了吧？平时你连电话都不打一个，我倒是想给你打，但又怕打搅你的工作。话又说回来，雨轩来我这也没多长时间，她和我联系上，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我有些尴尬，端起杯子和老鬼碰杯。
“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天生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老鬼说：
“得了，连薄情寡义都来了。知道你忙，以后记得常过来看看就行了，世事变化无常，你我都需要朋友。”
我同意，心底涌起一阵暖流。
“她母亲怎么样了？”
“她母亲七年前就去世了。这孩子真不容易，她母亲去世之后，她一直靠自己赚钱支付学费和生活费，读完大学又读研究生。我们联系上以后，我想资助她来着，但她一直不肯接受。她说已经连累我这么多了，不能再给我添麻烦，她要靠自己的能力生存下去，真是个善良坚强的孩子。”
我和老鬼都有些欣慰。
老鬼又说：
“我不知道在她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是否已经真正原谅了她。但我庆幸我当年的作为，尽管作为警察，我不该弄死那个老畜生，但我们毕竟使一个女孩回归了一个女孩应该有的生活。我想，这也许就是人生的价值。也许，她永远不会再像同龄人那样天真，但至少，她有了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气。”
我想起了刘芳、或者王芳，或者苏雨轩的母亲，那个让人不齿的农村妇女，她曾经帮助自己的后夫，强奸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说母爱如山！那时候，我曾经不止一次地设想，在母亲的目光里，女儿曾经感受过怎样一种背弃的凄凉！如今，我们似乎可以欣慰，欣慰于她的成长，并为她的成长快乐，但我们能否忘记，在这世上，竟有这样多违背人伦的罪行和不齿。
于是，我想到了杨震山，想到了杨震山的老婆。我想起了米桐，还想起了今天的我。
哦，《悲伤的西班牙》。

第七章
那天晚上，我和老鬼还有苏雨轩喝得酩酊大醉、酣畅淋漓，而且接着，我头疼了很久，浑身充满了一种懒洋洋的、筋酥骨软的疲惫。
此后数日，我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沉浸在大堆的卷宗里。随着日升月落，我如同一个海难之后落水的遇难者，想拼命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然而放眼望去，却总是一片一望无际、烟波浩渺的茫茫水面。我必须承认，对于碎尸案的侦破，我仍然不得要领。
但似乎人生之中，总会充满绝处逢生的欣喜，只要坚持，便总能惊现柳暗花明的曙光。
这天一大早，我正在办公室里钻牛角尖，在一片缭绕于梁的沉沉烟雾中，茫然而毫无头绪。邓浩忽然兴冲冲地冲进我的办公室，大声说：
“好消息，好消息，老默，我们可能找到其中一个被害人了。”
按照我的要求，我的队员们习惯称我为“老默”，而不是什么“头儿”之类的称呼。这是老鬼当队长时，给我们留下的众多优良传统之一，就如我们叫他老鬼一般。如今，当初的那批队员大多不在队里，有些调去别的队成为骨干，有些升迁了，而传统却保留了下来，如同文化一样，深入人心。和老鬼一样，我不认为警察有什么特权。我觉得我们和其他的政府公务员没什么区别，只是承担的工作特殊一些而已。老鬼总是说，我们只是中国众多刑警中的一员，我们没什么与众不同，而且，这样的称呼会让我们觉得，我们是一个团队，是合作者。
我示意邓浩坐下，邓浩先把一张照片递给我，那是一张被害人复原之后的面部特写照片。照片上的人是最后发现的那个被害人，也就是周峰所说的，死前就被凶手割去乳头的那个被害人。然后，邓浩又递给我另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是某个公园郁郁葱葱的绿色草地，我猜测形成时间应该是在某个炎炎夏日。草地上坐着个年约二十四五岁，烫着卷发，时尚漂亮的年轻女孩。两相对比，除了面部的肤色和神态相差迥异之外，我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同一个人。
在我仔细端详照片的工夫，邓浩说：
“她叫郭小丽，今年二十五岁。在一家IT公司做行政。被害人户籍所在地是本市的宣武区，一个月前的某天晚上，郭小丽和家里人说，要出去和朋友吃饭，从此一去不归。之后，她家里在派出所报了失踪，所以我们一发出协查通报，很快就搞清了她的身份。”
“是个好消息。其他两个人呢？”
“暂时还没有消息。你知道，加上流动人口，本市有一千多万人。这些流动人口最麻烦，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在派出所或者公安局登记办理暂住证的。如果她们是流动人口，又没有办理暂住证，再加上没有太多人会注意她们的存在，找到她们就会很费劲。”
我知道，邓浩实际上是在暗示，这些受害者仍然可能是妓女！也许在他们的心目中，也在怀疑六年前我们的确抓错了人！况且，谁知道在这个城市中，每天有多少人来，有多少人走，又有多少人像影子一样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当年杨震山案中的那些妓女，基本就属于这种情况，如果不是杨震山主动交代，我们肯定找不全被害人，她们当中的某些人，会永远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我问邓浩：
“和她家人联系了吗？”
“当然，她父母这会应该正和周峰在一起呢。等他们辨认完尸体，陆钢会把他们送回局里。”
我点点头，把办公桌上的案卷合在一起。然后点上一支烟，默默地等待他们的到来。
郭小丽父母的年龄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的想象中，一个二十五岁女孩的父母最多也就五十来岁，正当壮年，但郭小丽父母花白的头发却显示，他们可能有六十多岁了。也许是尚处于极度悲伤之中的缘故，他们看起来显得老迈而又虚弱。我猜测，也许他们是中年得子，所以，那悲伤看起来也就更加深刻。
我看了看陆钢，陆钢朝我点了点头，点头的意思是，死者的身份已经得到确认。
进了办公室，我吩咐邓浩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直到他们的抽泣声逐渐小些，情绪逐渐稳定，我才开始提问题。
“郭小丽出走的那天晚上，你们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了吗？”
“出走？”
郭小丽的父亲，那个体格瘦小的男人抬起头来，满面疑问而又有些惊讶地说：
“为什么说出走？小丽不会出走。过几天她就要过生日了，那天回家的时候，我们还在谈论怎么给她过生日呢。她有什么理由出走呢？”
“抱歉，是我用词不当。我是说，那天她离开家之前，你们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事情？可能是当天，也可能是在那之前的很多天。总之，一切不符合常规的情况。”
郭小丽的父母皱着眉头，显然在很仔细地思考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母亲说：
“没有，我们家的生活一直很规律。普通人家的日子，别人怎么过，我们也怎么过！我们已经退休了，而小丽每天基本上都是单位、家里，两点一线，并没有什么异常的。那天，她只是说约了朋友吃饭，吃完饭后，可能还要出去玩，也许会很晚结束，如果太晚了，晚上就不回家了。除此之外，那天没有任何异常。”
“和朋友一起吃饭？而且不回家了？宣武区在市中心，交通很方便，为什么有可能不回去？她以前有过这样的现象吗？你们知道她要去哪里，和谁吃饭吗？”
我一连串地发问。
郭小丽的母亲说：
“她没说和谁一起吃饭。我们本来想问来着，但小丽从小就被我们宠坏了，个性很要强。而且，她性格一向独立，自己的事情一般不喜欢我们过问。尤其是在参加工作以后，她自己的事情，从来都是自己做主。她不和我们说，我们也很少过问。她已经是成年人了，何况她正处在谈恋爱的年纪，交朋友，和朋友一起吃饭或者出去玩，都是正常的事情。所以，我们想问，到了还是没问。您知道，现在的孩子都不大喜欢父母参与他们的事情，说是什么自主意识。就这么着，有些事情，我们能不问就不问，我们想，等到孩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和我们说的。我们就希望她能健康幸福。”
说到这，郭母忍不住再次抽泣起来。
郭小丽的父亲眼眶红红的，插话说：
“她以前偶尔也有晚上不回来的时候，都是在她同学或者朋友家里住，所以，我们也没有多想。直到第二天晚上，她还是没回家，我们打电话去她单位，她单位说小丽第二天根本没去上班，我们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才动了念头，去派出所报案。”
我示意邓浩拿一些纸巾给正涕泪横流的郭母。
“你们有问过她的朋友或者同学吗？那些和她熟悉或者有交往的人。”
郭小丽父亲说：
“问过，但凡我们知道的，我们都问了，但谁都没有见过她。”
郭小丽母亲忽然哭泣着说：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把她接走？”
这却是个我现在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不知道周峰那边的工作是否都已经结束了，看着他们悲伤的面孔，我只好说：
“法医那边可能还有些工作要做，等可以的时候，我们会立即通知你们。”
和郭小丽父母的谈话持续了大概一小时左右，但除了知道她是个个性独立、要强的女孩，谈过两次恋爱均以失败告终之外，我们几乎一无所获。谈到郭小丽的两次恋爱时，我多问了几句，从而得知，郭小丽的第一个男友是她高中同学，但因为他经济条件比较差，郭小丽和他分手了。另一个男人倒貌似是个成功人士，郭小丽曾经很认真地打算嫁给他，但那男人在出国之前，匆匆结束了他们的感情，搞得郭小丽着实伤心了一阵。还有就是，据说郭小丽有众多追求者，但都由于她眼界高，要求对方有体面的工作，必须有至少一百五十平米以上的住房和较高的存款而没有结果。据郭小丽的母亲回忆，郭小丽失踪的前一天，照常上班，在那天，似乎只有一件不符合常理的事情，那就是她那天不到四点就回家了。回家之后，郭小丽还洗了个澡，之后又很认真、很仔细地化了妆，换了一身很漂亮的新衣服。
对于一个女孩来说，爱美几乎是她们的本能。因此，郭小丽母亲所说的一切，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我很奇怪，便问郭小丽的母亲：
“她平时不化妆吗？女孩化妆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化。”
“那你为何觉得不合常理？”
“第一，现在工作不好找，竞争激烈，自打小丽参加工作后，几乎从不请假，总请假会给公司留下不好的印象，更何况，请假是要扣工资和奖金的。小丽过日子一向很细，从不乱花钱，她不想被扣工资和奖金，所以，除非万不得已，她从来不请假。第二，她那天化妆用了很长时间。”
我更奇怪了。
“女孩子化妆，通常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吧？”
“长也是相对的。小丽平常也化妆，化那种很淡的妆，大多数时候，仅仅是涂点口红，那是公司要求的。那天她不但描了眉毛，涂了眼影，还扑了淡淡的粉，所以，我觉得很不正常。等小丽走后，我还和他爸爸说呢，小丽一定是去见男朋友了，否则不可能这么当回事。谁知道……”
说罢，郭母就捂着自己的嘴，大声哭泣起来。等她稍微好点了，我继续问。
“所以，你觉得这一点很不寻常？！”
郭母点了点头。
我琢磨着郭小丽母亲的话，如果这些事情非比寻常的话，那么，有一种解释比较合理，那就是，郭小丽提前下班，慎重地化了妆，都是为了准备晚上的约会。对郭小丽而言，这个约会显然很重要，为此，她不惜牺牲工资和奖金，向公司请假。那么，她要见的人是谁？是凶手吗？也许，她去见的这个人，就是她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总之，搞清这个她那天晚上去见的人，对本案的调查至关重要。
“在此之前，你们是否知道她再次恋爱了？”
郭母有些犹豫地说：
“不知道，感觉上似乎没有。因为如果有的话，我们怎么也应该听到点风声，小丽口风再严，或多或少都会透露点什么。直到那天晚上，看到她这些举动，我才联想到小丽也许是恋爱了。”
郭小丽的父亲忽然恨恨地说：
“这事一定是阎嵩那小子干的！我一早就看出来了，那小子整天不务正业，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问：
“阎嵩是谁？”
郭父说：
“是小丽的第一个男朋友。他们是中学同学，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按说他们分手已经很长时间了，不应该再有什么瓜葛，但是分手以后，阎嵩不甘心，总是纠缠小丽，有事没事就在我家附近瞎转悠。有好几次，阎嵩在小丽上下班的路上拦截小丽，都被小丽回绝了。后来，阎嵩看没有结果，就一直扬言要收拾小丽。出事前几天，他还纠缠小丽呢，两个人还吵过架，吵得很厉害。”
“你们怎么知道的？你们看见他们吵架了？”
郭父摇摇头。
“我们没看见。但他们就在我家附近的路口吵架来着，我们的一个邻居从那路过，碰巧看到了。那邻居还和我们说呢，说那阎嵩看起来就不是善茬，还让我们劝劝小丽，别和他冲撞得那么激烈，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最多以后躲着他点。”
我嘱咐邓浩把这一点记下来，我问郭小丽的父母是否知道阎嵩的联系方式。郭小丽的父母给我们提供了阎嵩的一个电话号码，家庭住址，还有他父母的工作单位。此外，我嘱咐郭小丽的父母，在我们对阎嵩展开详细调查之前，别惊动阎嵩。
郭父郭母答应着，但脸上充满了忿忿之情。
等郭父郭母在笔录上签完字，我说：
“我们想去你们家里看看，看能否找到一些有帮助的线索。”
征得他们同意后，我和邓浩便领着他们一起下楼，然后在郭父郭母的指引下，朝宣武区他们家所在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第八章
站在十字路口朝东南方向看，郭小丽家所在的小区便映入我们的眼帘。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灿烂，碧空如洗。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五六级大风，因此，我和邓浩刚一下车，阳光和天空给我们造成的错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在瑟瑟寒风中行走，我们感觉异常寒冷。
小区里路人寥寥，显得有些荒芜和冷清。不知什么原因，很多地方都冻着成片的冰。我和邓浩对那些冰非常畏惧，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绕着冰面走。
不久，我们来到了小区最里侧的一栋楼前，郭小丽家在这栋楼四单元的三层。
郭小丽家是一套老式的两居室，面积大概只有五十多平米。一个门厅，很小，有七八平米。卧室也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纤尘不染。门厅靠里侧墙根的位置摆放着一套浅灰色的老式布面双人沙发，基本属于古董级的摆设。似乎壁挂的液晶电视是新的，且足有四十多英寸，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不协调。据说，郭小丽很少在这个狭窄的门厅里活动，通常情况下，他们一家人在此吃过晚饭后，便会各自回到自己的卧室，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在郭小丽父母的引领下，我和邓浩进了郭小丽的卧室。
郭小丽的卧室是这套两居室的次卧，毗邻洗手间。卧室朝北，有一扇半面墙大小的窗户，尽管也很小，但很整洁和雅致。家具和陈设简洁明了，一张床，一个柜，一座书架，一张写字台，四面墙壁白花花的直耀眼。
我仔细观察着屋里的状况，问：
“郭小丽经常晚上外出吗？”
郭小丽的父亲说：
“不经常，每月有个一两次吧。”
“在外面留宿呢？”
“更少了。”
“最后那一天早上，郭小丽是几点离开家的？”
“和往常一样，大概早上七点半左右。她们公司早上八点半上班，她从家里出发，如果不堵车的话，大概四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单位。”
“你们最后见到她的那一天，她是几点回到家的？”
郭父犹豫了一下，似乎不能肯定。他看了看郭母，郭母说：
“大概四点半吧。”
“能肯定吗？”
“能肯定，那天小丽是提早下班的，当时我还很奇怪，就看了一眼闹钟，我记得当时闹钟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我还特意问了她一句，今天怎么提前下班了。她说晚上和一个朋友约好了吃饭，可能饭后还要一起出去玩，如果时间晚了，她就不回家了。”
“回来以后，她是几点离开的？”
“大概半小时以后，五点左右。”
“你能确定？”
郭母点点头。
“小丽回来后先洗了个澡，之后，就一直在屋里换衣服，化妆。如果我没记错，她大概是五点左右从房间里出来的，之后就出门了。”
我看了一眼挂在门厅墙壁上的那块石英表，继续问：
“你们家通常几点吃晚饭？”
对这个问题，郭小丽的父亲和母亲显然有点莫名奇妙，她母亲说：
“一般都是七点左右，小丽六点下班，她到家后不久，我们就开饭。”
我注意到，郭小丽的屋子里没有电视，与书架连为一体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台正处于关机状态的笔记本电脑。那是一台银灰色的“华硕”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外壳上已经出现了很明显的磨损，显露出点点斑驳的痕迹，键盘上的字母标示，也已模糊不清。电脑旁边，则有一本打开着，反扣在桌面上的书。我走过去，拿起来看，只见书的封面五彩斑斓，是一本《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书正翻看到第92页。我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随手翻看那本书。我想象着，郭小丽出事前的数个晚上，大概就是在台灯下阅读这本书！我想，我正试图身临其境地体会郭小丽的生活，体会她的思维。在她的生活之中，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呢？导致她遭此厄运？！
然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书架上。只见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说，哈利·波特系列无疑是其中最醒目的一套。我猜测，大概只要是在国内出版了的哈利·波特系列，这里应该应有尽有了。其中，甚至还有两本英文版的。
我问：
“郭小丽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是不是喜欢直来直去？我的意思是说，个性很单纯，缺少防备心？”
郭母说：
“是的，您怎么知道？”
我看了看郭小丽书架上的书籍种类，除了魔幻类小说，就是些时尚杂志，或者时装专刊。显然，在她的精神世界中，有着一块充满了童心的领地。
我没有回答郭父和郭母的问题，而是继续问下去。
“她通常在这屋里做什么？我是说，下班之后，或者晚饭之后，看书，上网？”
郭小丽的父母一起点头。
“她是个内向的人吗？”
郭母说：
“是，除非是和很熟悉的人，否则她很少说话。”
我把《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翻来翻去，最后，停留在郭小丽生前看到的那一页上，书中正叙述到，哈利·波特正在使用一种新学的魔法，并为此而非常兴奋。
“她经常上网吗？你们知道她喜欢浏览什么网页吗？”
郭母说：
“是的，小丽是个非常安静的女孩。晚上在家的时候，她不是看书，就是上网看电影或者听音乐，至于你说的什么网页，我们就不知道了。”
“她喜欢聊天吗？”
郭母说：
“聊天？和谁聊天？”
“我是指网上聊天。”
郭小丽的父亲和母亲看起来有点困惑。我想，对他们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如果不经常接触或者使用电脑，网络聊天便是一个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概念。但对一个经常使用网络的年轻人来说，聊天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在今天，网络已成为人们进行沟通的主要工具之一，更为关键的是，聊天常常可以帮助人们打发无聊的时间，尤其是对郭小丽这样一个经常独自度过夜晚的女孩来说。
我指了指郭小丽的电脑，询问他们能否把这个笔记本带回局里查看，并说明，查看完毕之后，我们会完璧归赵。在取得郭小丽父母的同意后，邓浩把笔记本装进了电脑包里。
离开郭小丽的书桌，我又继续查看着屋里的其他地方。
由于郭小丽卧室的摆设实在简单，因此，我们没用多长时间，就勘察完了绝大多数物件。最后，在征得郭小丽父母的同意后，我打开了郭小丽的衣柜。
在郭小丽的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女士服装，还有十来只女士皮包。它们大多数看起来都很新。其中，居然不乏香奈儿、爱马仕、古孜，还有纪梵希这样的国际名牌。据我所知，这些品牌的商品均是价格不菲的，以郭小丽的收入而言，怎么可能消费得起？！于是，我稍微仔细地进行了一番观察，结果发现，通过那些衣服和女士皮包的质地以及做工进行分辨，很容易就能辨明，它们基本上都是些冒牌货，或者高仿品。
我想，虽然郭小丽是个内向并且单纯的人，但却并不妨碍她崇尚奢华的物质生活。这从她经常阅读时尚杂志以及所选的服装品牌上，便可略见一斑。只是，除此之外，我们在郭小丽家里几乎一无所获。一切都很寻常，没有什么值得我们格外关注的。
不过，我并不失望，我一直相信，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和郭小丽的父母分手之后，我站在楼道门口思索了片刻，决定立即去郭小丽的单位一趟。邓浩问我：
“要不要我先打电话联系好？”
“不用，今天又不是周末，他们单位肯定有人。郭小丽那天请了假提前下班，或许，她单位的同事会知道点什么。这事宜早不宜迟。对我们来说，我们必须搞清楚郭小丽在离家当天都做了什么，尽可能详细地了解她最后二十四小时的行动细节。这样，我们就能画出她最后二十四小时的活动路线图。”
郭小丽所在的公司位于海淀区知春路。公司办公室设在一栋非常陈旧的、砖混结构的六层楼里。那楼看起来应该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建筑，建筑墙体裸露着本来的颜色。由于年代久了，且建筑外墙没有任何装饰，远远望去，呈现出一种发乌的红色。楼前有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个花坛，花坛里胡乱栽着些廉价的花和绿色植物。院门很大，用钢筋焊接而成的门头上挂着三个偌大的红字“写字楼”，无名无姓，显得有些滑稽。
我和邓浩下了警车，寒冷的风迎面而来，吹得我的脸隐隐生疼。我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三步并作两步地钻进楼里。
我们在一楼门厅的水牌处站住，在水牌上仔细寻找着郭小丽公司的名字，水牌显示，公司的办公地点在三楼。
坐着行驶异常缓慢的电梯上了三楼，我们向一个长相中庸、身材微胖的前台小姐说明了来意，随后，就被她领进一间装修已经很陈旧的会议室。等我们坐下后，她说：
“我已经通报了，经理说他一会儿就来。”
这间会议室和这栋楼一样很旧，给人一种风尘仆仆、充满沧桑的感觉。浅黄色的三合板墙围已经斑驳陆离，油漆脱落，露出白色的腻子，还有灰尘日浸月累不断沾染形成的灰色。在IT公司云集的中关村一带，这大概是那种最不起眼的小公司了。
公司经理姓刘，是个与我年龄相仿，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细长的身材，戴一副黑边眼镜，说起话来柔柔弱弱、文质彬彬，活脱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他显然缺少和警察打交道的经验，对我们的到来，似乎颇有点无所适从。当我和邓浩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并向他出示证件后，他满脸狐疑的神色。而等我们说明郭小丽的遭遇，以及来此的事由后，他脸上则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惊讶神情，嘴巴张出了个“O”的形状，许久许久也没有还原回去。
遵照专业常识和职业习惯，我们常常会在被害人的身边寻找那些可能的线索和痕迹，并一一排查。尤其在杀人案件当中，熟人作案通常都占有非常可观的比例。我和邓浩并不急于提问，而是仔细地观察，直到我们确信面前这个经理所表现出来的情绪绝非伪装。于是，我问了过来以后的第一个问题。
“郭小丽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经过了这么一会儿，刘经理显然从容了许多。他扶了扶已经快要下滑到他鼻尖上的眼镜说：
“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她就说家里有事，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说：
“你也没问？你的公司可以随便请假吗？”
他有些尴尬地说：
“当然不是，我们有我们的制度，要不我别开公司直接开福利院得了。不过，郭小丽情况有些特殊。”
“特殊？怎么个特殊法。”
“这个嘛，不瞒您说，那段时间郭小丽一直闹着辞职，已经开始准备交接工作了。你们大概也看到了，我这里庙小，像郭小丽那样的漂亮姑娘是留不住的，她走只是迟早的事情，我有心理准备。所以，她说有事想请假，我尽管不情愿，也不得不同意。”
“她在这里干得不顺心吗？为什么要辞职？”
刘经理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说：
“唉，现在的姑娘，尤其是漂亮姑娘，有几个能脚踏实地工作的，都巴不得一步登天，一夜暴富呢！最好能嫁个富翁，傍个大款，这样至少能少奋斗几十年。嫌我这工资太低啊。照我看，郭小丽根本就属于那种典型的眼高手低的女孩，漂亮，有点姿色，便自以为有点资本，应该拥有一切。只可惜，她是小姐的心思丫鬟的命，老是觉得老天对她不公。对不起，我这可不是诋毁她，我只是在说一种我认为的，她的心态而已。她辞职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在我这收入低，她提出过加薪方案，被我拒绝了。可话说回来，做行政的一个月能赚多少钱？现在，有的是刚毕业就失业的应届毕业生，她应该满足啊。我拒绝她的加薪方案后，她就提出要辞职，我同意了。我不可能毫无原则地照顾每个员工的情绪，否则，我这还不变成慈善机构了。”
哦，我沉思着，继续问他。
“你对她了解很多吗？”
那经理似乎没明白我问这问题的意思，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的神色，说：
“不多，仅限于领导与员工的那种了解。”
我放松了一下表情，说：
“你不用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她在你公司有多久了？你知道有谁和她关系密切，有可能知道更多信息的吗？我是指，那种朋友式的了解。”
刘经理仔细想了想，说：
“我很少和员工有工作外的接触，所以我也不能十分肯定。我感觉公司前台马娟和她的关系似乎不错，她们属于一个部门，年龄也相当。我经常看到她们一起去地下室的员工餐厅吃饭。你们问问马娟，兴许她知道点什么。”
我脑海中闪现出刚才领我们进会议室的那个女孩，说：
“我们可以和她聊聊吗？”
“当然。”
刘经理很愉快地答应着，临走时还轻轻松了口气，似乎能从这间屋子里逃离，着实是件让人轻松愉快的事情。而这间屋子是我们的审讯室，不是他的会议室。
和马娟的谈话基本也没什么收获。马娟说，她和郭小丽的关系是不错，但那是相对于一般同事而言。所谓亲密，不过是一起吃顿工作餐，周末无聊，彼此又实在没有伙伴的时候，会偶尔一起逛逛街，仅此而已。还远未达到无话不谈，可以进入彼此私生活的境地。我和邓浩不免有些失望，好在谈话快结束的时候，马娟提到了一件小事，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马娟说：
“小丽那天临走之前，和一个人通过一个电话。听她说话的内容，和她通话的那个人似乎叫什么‘丹丹’。”
我问：
“丹丹？是你们同事吗？”
“不是，公司里所有同事我都认识，没有一个叫丹丹的人。如果我没猜错，丹丹应该是小丽生活中很好的朋友。”
“何以见得？”
“语气啊，小丽和她通话的时候语气很亲密。在通话中，小丽曾经提起过，晚上要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为此，她还取消了和那个丹丹约好的见面。为这，小丽还在电话里一个劲儿道歉呢。”
说完这些，马娟半天没说话。
“你再想想，她们通话的时候，还有什么具体的内容。”
“没有了。有我就告诉你们了。她们通话的时间不长，我能记得的，大概就是这些内容了。”
我递给马娟一张我的名片。
“好吧，你先回去吧，任何时候，如果你想起什么了，记得立即和我们联系。”
马娟起来出去了。我和邓浩并没有立即离开。丹丹，是什么人？我想，这也许是今天我们来此的唯一收获了。
下楼之后，我给郭小丽的母亲打了一个电话。从电话里得知，郭小丽果然有个好朋友叫“丹丹”。这个“丹丹”的全名叫董丹，是郭小丽的一个中学同学，这么多年来，俩人一直来往频繁，关系类似于所谓的“闺蜜”，似乎无话不谈。郭小丽失踪之后，他们第一时间联系的人就是董丹。他们问董丹，郭小丽是否和她在一起，再就是问董丹，她知不知道郭小丽当晚是和谁约会，好通过这个人打听郭小丽的下落。但董丹当时说，她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于郭小丽那天出去是去赴一个约会这一点，她都毫不知情。
据马娟讲，郭小丽在电话里告诉过董丹，自己要去赴约，因此取消了她们之间的约会。因此，董丹显然是知道郭小丽去向的，但她为什么要撒谎？！照我的判断，马娟不大可能撒谎，除非她听错了。
于是，根据郭小丽母亲提供的董丹的手机号码，我拨通了董丹的电话。电话里，董丹说她正在广州出差，大概还要五天以后才能返京。我没有理会她在电话里一再追问我郭小丽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只是告诉她，回到北京之后，要立即和我们联系，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谈话。
挂了电话，我示意邓浩回局里。
由四通桥一直向南走，我们打算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朝西拐，然后回局里。
北京的交通越来越糟糕了，路还是那些路，但汽车却以每周数千辆的速度不停递增。所以，我们只好选择一条尽管迂回，但却好走的路线，以免在路上耽误更多的时间。
快到单位的时候，我给米桐发了一条短信。在短信中我说，希望我们能见个面，谈谈我们之间的事情。我想，无论米桐怎么想的，我都仍然希望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以挽救我将要失败的婚姻，但是直到这天深夜，米桐也没有给我回短信，或者回电话。

第九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邓浩以及我的队员们，又分头走访了郭小丽在本市的所有亲朋好友——但凡和她有联系的，无论远近，一个都没放过，但一样一无所获。
董丹给我电话的时候，我和邓浩正在单位附近的一家快餐店里吃鱼香肉丝盖饭，由于正是午饭时间，饭店里人声鼎沸，吵得我头脑嗡嗡作响。
董丹说她刚下飞机，我也不含糊，告诉她我希望见到她，越快越好。在我们已经获得的郭小丽朋友的名单中，除了阎嵩我认为需要特别安排之外，董丹是最后一个被调查的对象了，鉴于她们之间特殊的亲密关系，我太希望从她口中知道点什么了。
半小时后，董丹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我请董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邓浩负责记录。
董丹是个漂亮女孩，但很瘦，被裹在一件米色外套里的细长身体，仿佛被风轻轻一吹，就能飘起来。
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沿着她的方向飘过来，我不喜欢香水，但她身上的香水味并不难闻。
董丹看起来很忧伤。也许来此之前，她已经哭过一场了，因此她的眼眶此刻有些红肿。一坐下，董丹就说，她已经从郭小丽父母那里知道了郭小丽的遭遇。然后她问，她能不能去看看郭小丽。我说最好别看。她问我，是不是很惨？我说，是很惨。我觉得在她的记忆中，还是尽量留些美好的东西吧。董丹便不再说话，眼眶里充满了泪水。
片刻之后，我问她：
“你是郭小丽最好的朋友？”
“是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也就是说，你们可以无话不谈？”
董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应该是吧，至少我这么认为。”
“你有些犹豫，看来，你也不能肯定？”
“是吧，我想，每个人可能都会有一些不愿与任何人分享的秘密，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但就我们可以分享的事情来看，我们应该算作知己。”
“我听说，在郭小丽失踪之前的那天晚上，你们原本有一个约会？”
董丹抹了抹眼角的眼泪。
“是的，本来我们打算去百货大楼那边逛逛。快过节了，最近那里在搞促销，打折打得很凶。而且，再过两天就是小丽的生日了，我还打算去那里给她买个礼物呢。”
“你每年都会给她买生日礼物？”
“是的。我们彼此都记得对方的生日。”
“难得的友谊，值得用心去关注。既然对你们来说，这次约会这么重要，为什么还会取消？”
“她说她有一个更重要的约会，所以取消了。”
“更重要的约会？”
“怎么个更重要法？”
“我问过，但小丽没说。”
“那她有没有说是什么样的约会？要去见什么人？”
董丹摇了摇头，说：
“没有。”
“从你所说的情况来看，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到今天还仍然记得彼此的生日，用你的话说，你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连郭小丽的父母也这么认为。那么，既然你们无话不谈，而她又突然取消了和你的约会，你就没有问她为什么？”
董丹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
“她有没有和你提起过什么特殊人物？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因为要和他约会，而取消了你们约会的人。我们认为，这个人很可能是郭小丽失踪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而这个与她最后见面的人，很可能就是杀害她的凶手。因此，搞清楚这个人，对弄清她的死因至关重要。”
董丹叹了口气，说：
“我们是几乎无话不谈，但我前面也说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或者隐私，即使最好的朋友也不能一起分享。我想，这次约会或许就是其中一个。那天我问过她，是什么重要约会，连我们的约定都要取消，但她始终没说。对于她的隐私，我也不好追问太多，所以就没再问。”
“你在说谎。”
我突然提高了声调，双眼注视着董丹的眼睛。董丹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改变惊吓住了，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至少知道，郭小丽那天晚上要赴一个约会，那你干吗要对郭小丽的父母撒谎？说你根本毫不知情？”
董丹再次抽泣起来，说：
“我是撒谎了，但我撒谎是小丽要求我的。那天我们通电话的时候，小丽一再和我说，她去约会这件事，不能和任何一个人说。”
“但她自己已经告诉她的父母了。这一点，她父母在和你通电话的时候，已经说明了。这个你怎么解释？”
“这一点我也没想到，当小丽父母问我的时候，我只是本能地这么说了。我希望能恪守对朋友的诺言，我知道，小丽这么要求我，一定有她的理由。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小丽已经出事了，如果放到现在，我一定会如实和她父母说的。我也很内疚。如果我早点说了，小丽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我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一边思索，一边接着问：
“这样的情况常有吗？我是说，取消和你的约会这件事。”
董丹很坚决地说：
“不常有，小丽是个做事很有计划的人，在我的印象中，她轻易不会改变已经安排好的事情。去逛街这件事，我们老早就说好了，那天上午我们还通过一个电话，确认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呢。”
我想起郭小丽父母说的话，郭小丽的生活很规律，两点一线。这和董丹所说的，倒是能够契合。
“当天上午？”
董丹点了点头，说：
“嗯，大概上午十点半的时候，我们通过一个电话。”
“你们约的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
“下午七点，在百货大楼门口。”
“那她什么时候和你通话，要求改变约定的。”
董丹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不太肯定地说：
“大概下午三点半左右吧，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能肯定，大概是那个时间。”
“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知道和郭小丽约会的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董丹说得很真诚。说完，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半天，她咬了咬嘴唇说：
“虽然小丽没告诉我她要去见的人是谁，但我肯定，是一个男人。”
“为什么？”
“因为小丽那天问我，她赴约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喷一点香水，如果喷一点会比较好的话，她就决定要喷一点香水。”
“香水？”
我很惊讶，我立即联想到了董丹身上的味道，此刻，她身上那种我不知名的香水味，正若有若无地不断飘散过来。
“是的。小丽基本不用香水，而我比较喜欢用香水，也许她觉得，在香水的问题上我比较内行。”
我更加不解了。
董丹说：
“我记得，我曾经和小丽说过，一种适当的、浓淡适宜的香水味，能够引起男人的情欲和好感。这下，您明白了吗？”
“就因为这个？既然她喜欢，随便选一种香水不就可以了？”
“香水有很多种。小丽问我的是，用哪种香水效果会更好。虽然她没说使用香水是为了某个男人，但是直觉告诉我，她约会的对象是一个男人。而且，她希望能够取悦这个男人。所以，她才会为是否使用香水而找我咨询。就我对她的了解，小丽是没有理由，也不会为一个女人而特意准备的。作为一个希望能谈恋爱的女孩来说，有什么会比取悦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男人更重要的事情。因此，我认为和她约会的人，一定是个男人。另外，她之所以问我，大概是因为她认为和她相比，我对男人更有经验。”
“那么事实呢？”
董丹有些惊讶也有些自我解嘲地说：
“当然，我去年结婚了。和小丽相比，我对男人的经验当然比她要多。否则的话，我又怎么可能和小丽说，适当地使用香水能够引起男人的情欲和好感呢？！”
我思考着董丹的话，半晌不语。
截至目前，董丹的话中至少有两点是有价值的。
首先，她约会的对象应该是个男人。而且，是一个可能与郭小丽具有特殊关系，或者郭小丽希望与之建立特殊关系的男人。其次，如果董丹提供的时间准确，郭小丽曾经在当天上午十点半左右与她电话确定晚上去逛街，又在下午三点半左右与她电话取消了晚上的逛街，也就是说，郭小丽是在当天上午十点半至下午三点半之间的这段时间里改变主意的。那么，这就意味着，这次约会的确定应该发生在这段时间内。因此，我们现在可以大胆地确认如下事实：有一个男人，和郭小丽预定了一次有趣的、让郭小丽兴奋的约会，而二人做出约定的时间，是在当天上午十点半至下午三点半之间。
我们要找出在这段时间和郭小丽进行约定的这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很可能就是郭小丽在被杀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男人，甚至，就是杀死郭小丽的凶手。
我示意邓浩接着问董丹，我要出去打个电话。来到走道里，我拨通了刘经理的电话，询问他在这段时间里，郭小丽是否离开过公司。那个刘经理不太肯定地说，郭小丽那天应该一直都在公司，在他们公司，行政人员基本上是没有外派任务的。至于具体情况，我可以问马娟。理由是，马娟在前台的办公桌离郭小丽不远。事实上，那家公司本身也没多大，她肯定知道郭小丽那天是否离开过公司。和刘经理说完话，他问我是否需要把我的电话转给马娟，我说不用。然后我告诉他，让马娟务必在办公室里等着我们，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完结，就立即过去找她，有重要的情况要向她核实和调查。
由于董丹所知似乎也甚为有限，回到办公室后我又问了几个问题，便结束了这次谈话。送走董丹，我就和邓浩一道，立即前往郭小丽的公司。
还是在郭小丽公司的小会议室里，马娟看起来似乎有些惴惴不安。据她说，郭小丽失踪当天，除了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去楼下餐厅吃饭之外，始终都在办公室里，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我问马娟：
“郭小丽那天是几点下班的？”
“大概下午四点左右。”
“能确定吗？”
马娟沉吟了一下说：
“不是很肯定，大概吧。”
“期间她有打过什么私人电话吗？”
“除了和那个丹丹的通话，好像没有了。虽然我的办公桌离她不远，我一转身就能看到她在干什么，但我不可能整天盯着她有没有打电话。不过，在上班时间我们基本不打私人电话，公司有严格规定，凡是发现有人打私人电话超过半分钟的，要扣很多钱。所以，如果真有什么私事必须在上班时间处理，我们最多也就是发发信息。但是，在我们公司，上班期间发私人信息也是要受罚的。因此，在上班时间，公司的人基本都不会处理私人事务，即便有什么事情，也是在午饭时间或者下班后再处理。”
“你听见郭小丽和丹丹通过几个电话？”
马娟有些诧异地说：
“一个啊。”
“一个？你能肯定？”
“反正我听到的就一个。”
我有些烦躁，也不管这家管理如此严格的公司是否禁止吸烟，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就点上了一支。也许是看出了我的烦躁，马娟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说：
“也许，你们可以问问周凯。周凯是技术部的，就挨着郭小丽办公。而且，他似乎对郭小丽有点意思。我听郭小丽说，上班的时候，周凯老是斜眼盯着她看，有事没事就找话和她说。我想，也许他能知道得更清楚。”
“关于郭小丽的事情，你们公司的其他人知道吗？”
“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还不转眼就传遍全公司！”
我让马娟去外面叫周凯，不几分钟，马娟就和周凯来到了会议室。周凯是个胖乎乎、留着小胡须的二十多岁男子，看起来颇有些腼腆。听清我的问题之后，他一边仔细回忆一边说：
“虽然时间过去的比较久了，但因为是最后一次见到郭小丽，所以我记得还是比较清楚。其间，郭小丽离开过几次工位，我想是去接开水，或者是去洗手间，因为时间都很短。除此之外，郭小丽那天好像一直没有离开过公司。至于有没有打电话，我不敢特肯定，但我记得是没有，至少她在工位上的时候没有，公司里没人会在别人面前打电话，原因是怕人打小报告。关键是我们离得太近，如果她打电话，我都能大概听个一二三，但是接水或者去洗手间的时候，有没有打过电话，我就不知道了。”
“发过信息吗？”
“发过吧，她的信息很多，而且调到振动上，一有信息，就嗡嗡地响个不停，那天肯定有过。”
我想了想，又问：
“如果她在工位上和人打电话，你所在的位置，是不是能听清她的说话内容？”
周凯忽然脸涨得通红，说：
“嗯，我刚才说过，能大概听个一二三，但是，我可不会随便偷听别人的电话。”
“没人说你偷听电话，我是说，如果她打了电话，在你的位置上，即使不用偷听，也能大概听清她说了什么？”
周凯点点头，其实他和郭小丽的工位之间，只相隔一块薄薄的木板。即使郭小丽窃窃私语，他也能听个大概。
“是否通过电话，也许你记不清了，但你是否记得，她那天是否与人通话，谈关于约会的事情？”
周凯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听说你追求过郭小丽，如果你听到她谈及约会的事情，你是不是会记得很清楚？”
周凯的脸再次变得通红，有些嗔怒地瞪了马娟一眼。马娟顿时有些尴尬和扭捏。
我又问马娟：
“那你怎么会听到郭小丽取消和丹丹的约会？”
马娟很着急地说：
“郭小丽是在洗手间里打的电话，那时候凑巧我也去洗手间，被我听见了。我还和她开玩笑呢，说要去老板那里告她的黑状。”
我问周凯：
“郭小丽那天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周凯脸上的红色尚未褪去，话语有些不连贯地说：
“没什么不正常的。行政的活不多，平常没事的时候，她基本都是泡在QQ上聊天，那天大概也差不多。”
“聊天不在你们公司禁止之列？”
周凯说：
“当然禁止，但谁又能管得住。一来老板不可能总是盯着，二来，某些时候，我们也通过QQ和客户沟通工作。”
说到这，周凯忽然看了一眼马娟，欲言又止。我觉得有些奇怪，但这情景却落在我眼里。
我从手包里拿出我的名片，递给周凯。
“好了，今天就谈到这里吧，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又想起了什么，可以随时和我联络。”
说完，我又对马娟说：
“你们公司上班需要打卡吗？”
“需要。”
“你把那天郭小丽上下班时间的打卡记录复制一份给我。”
“好的。”
说完，马娟和周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未等我们起身，便溜出了会议室。我和邓浩又去了那个刘经理的办公室，提出要把郭小丽的办公电脑带回局里，刘经理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末了，我问刘经理，郭小丽离开之后，她的电脑是否有别人用过。刘经理说郭小丽走后，公司暂时还没有找到接替的人，因此，郭小丽离开的时候电脑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出了办公室的门，走廊里静悄悄的。我和邓浩在走廊里停留了一会儿，一面抽烟，一面等马娟的员工打卡记录。等待的时候，我看见周凯正在不远处的楼道电梯间旁抽烟，便和邓浩朝他走过去。见我们走过来，周凯一副犹犹豫豫的表情，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却欲言又止。联想到刚才他那奇怪的表情，我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当我和他面对面地站着时，周凯神秘兮兮地说：
“我们老板让我在所有员工的电脑里装了一个小软件。”
我有些奇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而他，装的又是什么软件呢？
周凯又说：
“通过这个软件，员工上班的时候有没有在QQ上聊天，在QQ里聊的都是什么！我们老板都一目了然。”
我诧异，眼睛顿时睁得像铜铃一般大！
“你们老板在监视员工的一举一动？”
周凯点点头，神情有些尴尬，又有些古怪。
“请你务必给我保密，这事情只有我和老板知道。要是我们老板知道是我告诉了你们，我肯定要被炒鱿鱼的。”
我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们？你很喜欢郭小丽，是吗？”
周凯神情有点黯然，说：
“但愿我能帮上点什么忙！郭小丽是很虚荣，但她的人生不应该这样结束。我在想，你们不是在问电话的事情吗？如果查电话查不出什么结果来，你们查查郭小丽的聊天记录，她差不多就是个网虫子，没准能查出点什么来。”
我拍了拍周凯的肩膀，想安慰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我说：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告诉你们那个刘经理，他安装软件的事情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
周凯表情很复杂地看着我。
等马娟从办公室门口出来的时候，周凯赶紧走了。
我接过马娟递过来的打卡记录仔细看了一下，打卡记录显示，郭小丽失踪当天，她在上午八点二十分到达办公室，离开办公室的时间，则是下午三点五十二分。
下了楼，邓浩颇有些调侃地说：
“不知道郭小丽他们公司的洗手间里有没有装摄像头！如果装了的话，我们就能知道郭小丽有没有在洗手间里打过其他电话了。”
我说：
“你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邓浩坏坏地笑了一下，说：
“那个刘经理看起来不像这么变态的人吧，不过，能装这种软件的人，本身已经够变态的了。”
我无语。
邓浩问我：
“我们要不要返回去，去找刘经理问问，那天郭小丽有没有在QQ里和约会人联络，以及都说了什么，这样，可能我们很快就能搞清楚了。”
我想了想，说：
“暂时不用，我们需要把这些情况再梳理一遍。另外，我们不是把郭小丽的电脑都搬走了吗？郭小丽的电脑里应该也会有QQ聊天记录。那个叫周凯的小伙子看着不错，能保护他，尽量保护他吧。”
邓浩点点头。
我说：
“我认为，最近这两天，我们应该先把郭小丽公司这边的线索暂时放一放，先和阎嵩接触一下。我们得弄清楚，他那天为什么和郭小丽争吵，以及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还有，最后一次和郭小丽见面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于是，我决定立即传唤阎嵩。传唤地点，则定在我的办公室里。

第十章
“喜相逢”电玩城里烟雾弥漫，人声鼎沸。在一片由各种开枪声、赛车奔驰在赛道上发出的刺耳刹车声，以及其他各色声音组成的声浪中，还不时传来或男或女兴奋的尖叫声。
我、邓浩，还有陆钢，穿行在形态各异的人群和光怪陆离的灯光中，仔细寻找着我们的目标。
不久，我发现了阎嵩。
留着寸头的阎嵩此刻正神情兴奋、紧张地坐在一台游戏机前玩一款空战游戏。战斗进行得十分激烈，数不清的各式敌机仿佛蝗虫一样，从四面八方朝阎嵩驾驶的飞机蜂拥而来，直晃得我眼晕。阎嵩的身体看起来也处于极度亢奋状态，不时随着战场形势的变化而不停扭动。
由于玩得聚精会神，阎嵩并没有发现我们这些不速之客。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郭小丽的父母说阎嵩看起来不像好人了。我看见在他的颈部，文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蝎子。那只蝎子看起来很邪恶，蝎身五颜六色，尾部的螯刺却是黑色的，且尺寸偏大——显然是有意文刻成那样，正怒气冲冲地向上支棱着，好像随时准备蜇谁一下。
我想，对郭家那样的传统家庭而言，阎嵩实在显得太另类、太有碍风化和太不可接受了。在中国传统的道德观中，文身总是和流氓联系在一起的。
当阎嵩驾驶的飞机终于被一串炮弹接连击中，在游戏机大屏幕上爆裂成一片灿烂的碎片和火花时，我拍了拍阎嵩的肩膀。阎嵩很不耐烦地用手臂挡了一下我的胳膊，很显然，他正玩得尽兴，不希望任何人打搅。
邓浩有些不耐烦，使劲地推了阎嵩的脑袋一下，他似乎才醒过味来。阎嵩跳起来，正准备挥起拳头与我们开战，我拿出自己的证件在他面前晃了晃，确认他看清之后，我大声说：
“你的假期结束了，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有一桩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现在，我们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阎嵩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很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跟着我们出了游戏厅。
很快，警车驶入了快车道。我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坐在后排座位上的阎嵩。被邓浩和陆钢夹在中间的阎嵩看起来有些沮丧，但很快，便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
夜色浓黑的时候，我们回到了办公室。
阎嵩坐在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挠挠自己的脑袋。当我说到郭小丽的时候，阎嵩的神情忽然变得冷漠，我清晰地看到，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久久不能散去的怨恨，像冬天的风一般，冒出阵阵寒气。看来，他似乎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情绪，于是，我决定直入主题。
“你恨郭小丽？”
“是的。”
“是因为你曾经爱过她吗？或者，是因为直到现在你还爱着她？”
我看见阎嵩右手腕靠上的位置，文着一个楷体的名字“郭小丽”。颜色是黑色的。
阎嵩答非所问。
“郭小丽早晚有这一天的。”
“有哪一天？”
阎嵩有些不屑地说。
“得了，你们找我，不就是怀疑我杀了郭小丽吗？”
我冷冷地看着阎嵩，邓浩则有些兴奋，如同两个对手准备大打出手，而才一开始，我们就抓住了对方的小辫子。
“我有这么说过吗？你怎么知道郭小丽死了？”
阎嵩有些不屑，说：
“郭小丽她爸和她妈前两天来我家找过我，在我家大哭大闹，说我杀了郭小丽。我就知道，你们早晚会找我。我没杀她，尽管我恨不得杀了她，谁知道呢！不过我知道，她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我不禁有些气恼，我不是叮嘱过郭小丽的父母，在我们展开详细调查之前，先别惊动阎嵩吗？！
我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地说：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为什么这么说？”
阎嵩撇了撇嘴角，很轻蔑地说：
“郭小丽就是那种女孩，爱慕虚荣，享乐第一，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我们谈恋爱那会儿，她就总是说自己穷怕了，不想再受穷了。就为这，她和我分了手。所以，她遇到坏人，那是早晚的事儿。真是报应。”
“我们传唤你，不是来听你发表对某个人的个人评价的，你应该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阎嵩似乎很不满，瞥了我一眼，说：
“是的，我恨她，恨不得杀了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真的杀了她。用你们的话说，也许我有杀她的动机，但我不一定会付诸行动。”
我并不理会阎嵩言辞和语气中的敌意，说：
“你为什么要恨她？”
阎嵩冷冰冰地说：
“我们上高中的时候就好了，她可以说是我的初恋。恋爱以后，我们感情不错，她和我分手，就因为我买不起房子，买不起车，没有这些，就养不活她。可是我还年轻啊，我还有的是时间去赚钱，但她甚至不愿意再给我机会。原因很简单，就因为她没有耐心了，不愿意再等了，就毫不犹豫地结束了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我不应该恨她吗？她后来找的那个男人比她大十几岁，不是为钱，她会找这么个半大老头？难道，我不应该恨她吗？”
“你很爱她，所以你因爱生恨。”
“当然，就像你说的，我因爱生恨。”
“既然你很爱她，就应该知道，她有希望过更好生活的权利，同时，有权利为这种希望做出选择。”
我侃侃而谈，心中忽然想起了米桐，不由得隐隐一痛。米桐希望的好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阎嵩颇有些怨恨地看着我。
“说得好听，搁你身上你试试？”
我异常强硬地回视着他。
“据说在郭小丽被杀的前几天，有人看见你们在她家附近的路口发生激烈的争吵，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阎嵩满不在乎地说：
“我那天喝了点酒，心情很不好。我想起了和郭小丽的事情，觉得不甘心，就去找她了。我希望她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然后呢？”
“然后？”
阎嵩又有些愤愤然了。
“她当然是不肯再给我任何机会，说我快三十的人了，连房子都买不起，整天吊儿郎当地混事，还谈什么娶媳妇。她还说，如果我要娶她，现在就得准备好房子、汽车，还有钻石，否则免谈。”
“你有威胁过郭小丽，说要报复她吗？这次争吵的时候，或者以前。”
阎嵩嘴角露出讥讽的笑，说：
“有，不就是因为这个，你们才找的我吗？”
我不置可否。
“2007年11月7日晚上，你在哪里？”
这是郭小丽离家的时间。这个时间在周峰通过尸检确定的郭小丽死亡的大概时间范围之内。而我认为，这很可能就是郭小丽死亡的时间。因为，在那天之后，郭小丽就从人间蒸发了，失去了任何消息。
我注视着阎嵩，期望从他的眼神中发现某种破绽。
阎嵩淡定而从容地说：
“我去云南丽江旅行了。和郭小丽发生争吵之后，我心情很不好，于是我决定出去旅游散散心。我是11月4号出发的，直到11月11日才回京的。时间总共一周。关于这一点，旅行社可以证明，机场也可以证明，我是跟团旅游的，我想，那旅行团的其他二十多个游客也可以给我作证。”
接着，阎嵩提供了旅行社和导游的名称，往返航班起降的大概时间，甚至还有几个游客的姓名——经过一周的结伴同游，他已经和其中的几个成为朋友，互相留了姓名和电话。而且，在丽江那几天，他们几乎天天、时时泡在一起，阎嵩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北京和丽江之间打个来回，而不被任何人察觉。回来之后，他和那几个人还在一起聚过几次餐。
我很失望。阎嵩的话看起来无懈可击。事后，我们把他说的情况一一做了核实，核实的结果证明，他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因此，那个在最后一天和郭小丽见面的人，仍然是个谜！在茫茫人海中，扑朔迷离。
好在经过这一番调查之后，我认为我们已经具备条件，为郭小丽最后一天的行动画一张基本的路线图了。
这张路线图大致如下：
一、早上七点半左右，郭小丽离开家，去公司上班。根据马娟提供的公司打卡记录，郭小丽到达公司的时间是上午八点二十分。下午三点五十二分，郭小丽离开了公司。这和郭父郭母提供的信息基本吻合，和马娟提供的信息也基本吻合。也就是说，在上午八点二十分至下午三点五十二分之间，除了上洗手间和出去吃中饭，郭小丽始终没离开过公司。
二、在此期间，郭小丽分别通过两个电话。一个是上午十点半左右，郭小丽和董丹通电话，确认俩人当天下午的约会时间和地点；这一点，有董丹的证言加以确证。另一个电话是下午三点半左右，郭小丽又打电话给董丹，要求取消二人的约会，理由是，她要去赴另一个更重要的约会；而这一点，有董丹和马娟两人的证言加以确证。
三、郭小丽四点离开公司，四点半到家，然后换衣服，化妆，大概下午五点左右，郭小丽再次离家。从此，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四、郭小丽与那个神秘人物预定约会的时间，是在上午十点半至下午三点半之间。在和那个神秘人物预定完约会后，郭小丽于下午三点五十二分离开公司赴约。
从这些表面现象来看，在郭小丽失踪当天，她的活动似乎无甚异常，基本遵循了她以往的生活轨迹。但是，和她约会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在当天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三点半之间的这段时间里，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呢？
我在自己的记事本上记录完了郭小丽那一天的生活轨迹，然后，我在这几个问题的后面，画了几个大大的问号和叹号。
我想，那一天对我们来说，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只是个极其平凡的日子。但对郭小丽来说，那个日子发生的事情，却注定这一天无论如何都将成为她一生中最不同寻常的一天。
而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第十一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对我的婚姻几乎绝望了。自从那晚与张律师见过面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了米桐的任何消息。其间，我给米桐打过数次电话，米桐都没接。我只好给她发信息，发了一条又一条，但都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好多个夜晚，我把自己埋藏在黑暗里。如同一个在广袤农田里孤独守望的稻草人，执著地等待着，等待着某种我无法预见又无法避免的事件发生！
我曾经认为，我该做点什么，来挽救我的婚姻。也许只要我做点什么，就能挽救我的婚姻。然而，我却发现，此时我已显得如此无能且如此无所适从——似乎我只能被动地等待，等待着米桐，或者是命运，对我进行最后的宣判。
希望的火焰在我心中忽明忽灭，仿佛一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蜡烛。我不知何时，那火焰会突然熄灭，并逐渐冷却成粉末样的灰烬。而我能做的，似乎仅仅是顽强地用双手保护着那点火焰，好让它在我的胸中继续燃烧。
我开始经常喝酒，虽然还没有达到酗酒的程度，但无疑已经开始影响我的健康。我经常不断地喝咖啡，以促使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我的个人生活正在变得越来越糟，我还有案件要办！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人生！
奇怪的是，那个张律师也再没有了任何消息。我曾无数次设想，某个清晨，刚从睡梦中懵懂醒来的我，接到来自法院的一张传票和一纸诉状。诉状上印刻着某种冷冰冰的、足以消灭了我任何柔情或者念想的文字！然而一日复一日，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等待伴随着日升月落，还有让我窒息的平静，仿佛黏稠的糨糊包裹着我的灵魂。
我的生活啊！
等待在此刻让我备受煎熬。
对郭小丽案的侦查工作仍未取得任何突破性的、让我惊喜的进展。
再过三周就是2008年春节了，我和我的队员们仍在那些琐碎的细节中徜徉。虽然我们找到了一些方向，但那些方向却似乎并不足以带领我们到达胜利的彼岸，但我坚信，真相就在那些细节之中。经验告诉我，只要我们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那么总有一天，事情会豁然开朗的。我想，某些时候，我的工作就是极有耐心地等待，等待某一刻的顿悟或者惊醒。那么，我和米桐之间，是否也需要我某一刻的顿悟或者觉醒呢？米桐，我常这样默念着这个名字，然后在昏昏然中睡去。
“他NND。”
某天，处于极度焦虑状态的邓浩一边翻着一本卷宗，一边忍不住问候了某人的祖母。
我言不由衷地说：
“别着急嘛，和很多案子相比，我们已经够幸运了。毕竟才这么短时间，我们就已经找到了一个被害人，这已经是个不错的开始了。”
另一天早上，当围绕郭小丽熟人所展开的调查基本告一段落之后，我决定在办公室里再次召开案情分析会。参加人员有我、邓浩、陆钢，还有其他几个队员。这次案情分析会，我一方面要听取邓浩和其他队员的调查结果，一方面要安排下一步的侦查工作。
邓浩说，根据我的要求，他们再次走访了三具尸体的发现者——那些报案人，但没有任何新的发现。他们所说的，和以前给二队做口供时所说的基本相同。因此，重新做的笔录和谷志军移交过来的笔录基本毫无二致。甚至连走访得出的结论都一模一样。那就是——事实上，发现这些尸体纯属偶然。
我一面不停抽烟，一面听着邓浩的重述。烟雾缭绕之中，我忽然发现了一个被我们忽视了的重点。那就是，第一具和第二具尸体的抛尸现场是在山沟里，距离高速公路约二里地，郭小丽则被抛弃在高速公路的一个桥洞下。按照常理分析，凶手不惜长途跋涉，选择这样人迹罕至的地点抛尸，无非是为了不被发现，或者延长被发现的时间，再或者，至少也要达到减少被发现概率的目的。那么，为什么郭小丽被抛弃在桥洞下呢？相比而言，这样的选择似乎更容易被发现，更容易暴露！因为桥洞的周围，是一片空旷的开阔地。如果再做进一步分析，选择僻静的荒郊野外抛尸，是凶手有意识的选择，那么，是什么使凶手放弃了自己的原则和初衷呢？！是凶手变懒惰了，还是凶手变得更自信了，已经不屑于用这样的行为来掩饰自己的罪行？！总之，经过勘验，我们已经肯定抛尸地不是第一现场，那么，凶手把被害者运至第二现场，就需要并且应当具有一部合适的运输工具——比如一辆车。这一点，在我第一次听取周峰做初步法医鉴定结论时，周峰就提到过，但是，我们却从没有把查找作案车辆作为我们侦查的一个主要方向。
我精神为之一振，继而又有些沮丧。这是一种不能原谅的错误或者疏漏，可能会给侦查工作带来无法弥补的损失。我必须立即做出调整。然而，那些错综复杂的现象仿佛一团乱麻，我想，我必须静下心来，才能理出一个头绪。
我在自己的记事本上重重地写下这样几个句子：
运输工具，汽车或者其他？
旅行包，搬运——一次或两次，时间？
第一现场——抛尸地？
写完这些，我一边继续思考着我写在纸上的问题，一边说：
“我想，我们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抛尸地离最近的居民点也有几十公里，凶手不可能徒步运输，乃至完成抛尸。”
邓浩说：
“当然，凶手需要运输工具。”
“是啊，但是在过去几周里，我们居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问题。”
邓浩明白我的意思，很善意地看了看我说：
“围绕被害人展开调查符合侦查惯例，更何况，我们还是取得了一些进展的。”
我很感激地看了看邓浩，然后站起身来，在黑板上写下了我在记事本上写下的那三个句子。我看着邓浩和其他队员说：
“你们认为，凶手最可能采用的运输工具是什么？”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在静静地思考。
过了一会儿，邓浩说：
“我认为，应该是一部适合长途运输的工具。这工具首先要有足够的能力跑长途，其次要具备足够的装载能力。考虑到路途遥远，凶手一定会考虑运输时间的因素，为了节省运输时间和减少抛尸过程中被发现的几率，最有可能的运输工具应该是汽车之类。”
我点头。
陆钢说：
“我同意，这的确是条重要线索。但是，要查清这一点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首先，假设是辆汽车，在我们不知道具体车型和车号的情况下，无法确定目标车辆；其次，每天经由这些高速公路去往外地和来到北京的各种车辆，至少也有几万甚至几十万辆，查找这条线索几乎就是大海捞针；更为关键的一点是，我们怎么才能确定，在这些来来往往的车辆中，其中一辆上承载着被害人，除非这辆车上挂着个条幅——我杀了人，正准备去抛尸。”
是啊，这些的确是些令人挠头的问题。
我仔细想了想，然后站起身，在不远处的黑板上画了一幅草图，图形很简单，就是山沟甲——第一被害人抛尸现场，山沟乙——第二被害人抛尸现场，桥洞——郭小丽的抛尸现场，本市，然后我在山沟甲、山沟乙、桥洞和本市之间，分别用箭头线连接。
然后，我说：
“三个抛尸现场分别位于三条高速公路的沿线，去往不同的方向，但起点都一致，那就是本市。我们先假设，凶手使用的运输工具就是一辆汽车。然后，我们再假设，第一现场在本市的某个地方，那么，凶手选择这样的一条线路，是符合逻辑的，因为人总是习惯在他们熟悉的地方做出选择。当然，关于第一现场，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假设第一现场不在本市，凶手分别从这三条高速公路的另一端，或者沿途的某个地方出发，分别到达这三个地点进行抛尸，那就意味着，凶手需要先从出发地，行驶到这三条高速公路的某个入口，然后再向本市方向行驶，等到达预先选择好的或者是随机选择的那个地点，然后进行抛尸。在这两种假设当中，哪种可能性更大？”
众人一起思索，然后沉默。我看了看他们，说：
“我们先假设，第一种假设成立，凶手的出发地，也就是第一现场，是在本市的某个地点。”
我指了指黑板上的图案，要求队员们集中精神看，然后说：
“抛尸完成后，凶手必定会返回本市。现在的问题是，凶手会选择最近的折返路线掉头，还是舍近求远，去这些高速公路之中的任何一个出口掉头？”
邓浩说：
“当然是选择离抛尸地点最近的出口掉头折返，这符合人的正常习惯和心理。”
“好，在不排除其他可能的情况下，我们再建立第二个假设，那就是，凶手选择离抛尸地点最近的出口掉头，然后返回本市。如果这两个假设都成立，我们会发现什么？”
说完，我看着邓浩他们，等待他们的答案。
邓浩说：
“以本市为中心，到离三个抛尸地点最近的出口之间，我们可以缩小侦查范围，就有可能查到凶手的运输工具。”
“是的，重点是离抛尸地点最近的出口。如果我们的两个假设都成立，那我们就有可能会发现，在被害人死亡时间至尸体被发现的这个时间段内，有同一辆车，分别往返于本市和离三个抛尸地点最近的出口之间，除非，凶手分别使用了不同的车辆。”
陆钢说：
“如果我们的这两个假设不成立，第一现场并不在本市呢？”
我说：
“我认为这种假设的可能性不大。”
陆钢说：
“为什么？这毕竟是一种可能。”
“好，我们现在来讨论第二种可能。”
我走到黑板前，在我画的那幅草图中表示高速公路的三条曲线右侧，分别点了三个点。
“这三个点分别代表三个抛尸现场，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三个抛尸地点是位于高速公路的哪一侧？”
邓浩说：
“右侧。”
“对，右侧，都是右侧。也就是说，三个抛尸地点都位于高速公路出京方向的右侧。我想，这绝不是偶然。显而易见，凶手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那就是抛尸，而不是游山玩水或者顺路为之。在一次更类似于工作性质的出行当中，他更有可能会首先完成自己的任务，然后再一身轻松地返回出发地。因为，尸体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越久，就越有可能被人发现。所以，在首先完成任务的动机驱使下，抛尸地点都出现在了高速公路出京方向的右侧。凶手的行动路线是，按计划完成抛尸，在离抛尸点最近的出口掉头，然后按原路返回。因此我认为，存在第二种假设的可能性不大，第一现场应该就在本市。考虑到凶手选择抛尸路线的多样性，我认为，凶手要么是本地人，要么就是在本市居住和生活多年的人。总之，凶手对本市以及本市周边的交通情况非常熟悉，尤其是这三条路线，这些路线是经过精心选择的。”
陆钢说：
“把抛尸地点选在高速公路附近，无疑是凶手的行为模式之一。但在具体抛尸地点的选择上，却出现了不同的标准，桥洞虽然也具有相当的隐蔽性，但和山沟相比，毕竟还是差距明显。这一点，说明了什么呢？”
我问邓浩：
“你怎么看？”
邓浩说：
“我认为，在高速公路沿线完成抛尸，才是凶手的重点。至于具体的抛尸地点，则有可能是随机的。凶手沿着既定的路线行驶，看到他认为合适的地点便进行抛尸。具体抛尸地点是山沟还是桥洞，则取决于沿途的自然状况。从地形上来看，京张高速和京承高速沿途两侧有很多山脉，有很多山沟可以选择，京哈高速却不同，京哈高速两侧基本都是平缓的地势。但是，相对于平地来说，桥洞同样具备隐蔽特征，很难想象，在一个荒芜而又人迹罕至的环境中，如果不是那位女士因为内急凑巧到了那里，不会有人发现这具尸体。因此我认为，凶手把郭小丽抛弃在桥洞里，并不能说明凶手改变了自己一贯的行为模式，反而恰好说明，沿高速公路完成抛尸，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和混淆侦查线索，才是凶手的选择重点。”
我点点头，说：
“大家明白了？”
“明白了。”
陆钢有些兴奋地说：
“好的，我们马上开始着手调查。”
我想了想，又说：
“调查的时间范围是，被害人被推定的死亡时间至被发现时间之间的所有时间段。鉴于第一和第二个被害人的死亡时间是在夏天，根据周峰的鉴定结论，凶手抛尸的时间却是在本市气温长期降至零度以下之后的时间，因此，我们的调查重点是这个降温时间至尸体被发现时间之间的所有时间段。那些在这段时间内，曾经分别从这三条高速公路的这一线路上往返的同一辆车，是关注的重点。除非凶手在抛尸过程中使用了两台以上不同的车，否则，我们一定会发现一辆同样的车。”
说到这，我停顿了一下，以确定我的队员们听清了我的意思，然后，我接着说：
“运输工具的事，我们先讨论到这。第二个问题是，凶手的整个抛尸过程应该分为两个阶段。首先，使用某种交通工具，把尸体从第一现场运送至离抛尸点最近的高速公路；其次，离开高速公路，把尸体从高速公路运输至抛尸点，也就是那两条山沟还有桥洞。我们前面已经说过，凶手应该使用了一种合适的运输工具，借助汽车或者与其类似的交通工具，来完成抛尸的第一个阶段——到达离山沟或者桥洞最近的高速公路落脚点，然后下车，徒步完成抛尸的第二个阶段。”
说到这，我再次停顿下来，看着众人，众人一起点头。我看没有不同意见，便继续说：
“那么，除了发现郭小丽的地点，其他两个地点距离高速公路都有大约二里路，携带并抛弃这些尸体是件极费体力的工作。即使凶手是分两次抛尸，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一过程，也需要很充沛的体力。法医认为，凶手杀死、肢解被害人后，曾经认真清洗过被害人的尸体，并曾经储存过被害人的尸体，等到他认为合适的时候，再抛弃尸体。整个过程说明，凶手心思缜密，且做事严谨而有条不紊，并有极强的自制力。我们要找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人。”
等我说完，陆钢说：
“凶手为什么储存尸体？”
一阵短暂的沉默，邓浩说：
“可能是战利品。”
陆钢说：
“如果是战利品，为什么还会抛尸？如果是战利品，应该会被收藏起来。”
邓浩说：
“法医发现所有死者的内脏中都少了心脏，因此，我认为尸体最早是被当做战利品而储存的。后来凶手发现，长期储存尸体是不现实的，尤其是需要储存的尸体越来越多，他就会面临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风险，于是凶手决定，留下被害人的心脏作为战利品，而把其他的尸体抛弃。”
我顺着邓浩和陆钢的话继续思考，说：
“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储存尸体是为了抛尸方便和消灭痕迹。即使经过清洗，新鲜的尸体被肢解之后，仍然会在抛尸过程中遗留血迹，或者其他的什么痕迹。冷冻之后，就不会存在这些问题了！凶手把尸块包裹在塑料薄膜里进行冷冻，然后装进旅行袋，这些恰好能证明，凶手自制力很强，做事严谨且有条不紊。”
陆钢说：
“如果凶手冷冻和储存尸体的目的，是为了避免留下血迹或者其他的痕迹，再寻找合适的机会抛尸，那么，杀人、碎尸、储存，就应该是在同一地点完成的，因为凶手追求行为的严谨性和隐蔽性。而这个同一地点，很有可能就是凶手的住所，或者是被凶手完全掌握和控制的场所。”
我点点头。
经过片刻思考，我又说：
“因此，我们要寻找的凶手，是个思想成熟、体格强壮、正处于人生壮年时期的人；他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且经济状况良好；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岁至五十岁之间；有属于自己的住所，或者有一处能够完全控制的场所，目前很有可能单身——这一点使他有足够的行动自由，杀人分尸，并且有条件长时间储存尸体，而不至于被他人发现。在进一步排除女性车主以及不符合这一条件的男性之后，我们能进一步缩小嫌疑人的范围。但是鲜花呢？在抛尸现场发现的鲜花说明什么问题？”
邓浩说：
“那些鲜花具有特殊的含义，很可能说明凶手在作案以后，具有很强的内疚感。要么就是熟人作案，对于熟人，凶手更容易产生内疚感。”
陆纲说：
“因为内疚而对被害人表示忏悔！所以，凶手在抛尸之后，把鲜花弃置在现场，以表达对死者的哀悼！”
我说：
“也可能是一种仪式。一种对凶手而言具有极特殊意义的仪式！或者，同时具备仪式和哀悼的双重含义！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第三个问题，既然凶手选择把尸体抛弃在同一个地点，为什么还要肢解？碎尸案凶手的动机往往是为了抛尸方便，或者是作为一种反侦查措施来考虑。在本案中，是不是有点画蛇添足了？对凶手而言，运输一具完整的尸体，似乎更简单。”
陆钢说：
“会不会是因为这样更容易完成，即使凶手有很好的体力，要在短时间内背着一个完整的人走完二里地，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邓浩似乎有不同意见，说：
“通常情况下，碎尸需要有极大的勇气和胆量，而碎尸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更便于运输尸体，并把尸体抛弃在不同的地点。除非，凶手真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结合本案的情况，我想大家的脑海中都联想到了杨震山。杨震山碎尸的目的，正是为了把尸体埋藏在不同的地点，以免被人发现。尽管那些不同的埋藏地点彼此相隔不远，但他倒真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
陆钢说：
“是啊，这点很不符合常理，可能凶手心理变态，正是为了碎尸而碎尸。”
我说：
“根据我们前面所说的内容，如果六年前那些案子不是杨震山作的，而是另有其人，那么，这个人会不会像杨震山一样，是个卡车司机？”
众人无语，我相信，谁都不愿面对那样的结果，六年前，我们抓了一个根本无辜的人。关键是，这个人已经一命归西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有些沉闷，会吸烟的队员，纷纷拿出烟来。
我接过邓浩递过的烟，点燃了狠狠地抽了一口，然后说：
“我们先抛开杨震山吧，不要让那个案子干扰我们的思路。我相信，如果我们真的冤枉了一个好人，我们也将揭开真相。”
邓浩说：
“抛尸点都在靠近东北部的高速公路沿线，因此，我倾向于认为，凶手居住在本市的东北部，至少也是很熟悉东北部情况的人，有在此区域长期生活或者工作的经历。如果这个分析成立，那么，本案的第一现场就应该在本市的东北部。而东北部的朝阳区和昌平区，应该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至此，我们似乎对凶手的样貌，以及一些基本情况有了个大致的描绘。然而，短暂的兴奋之后，我们忽然发现，即使我们所有的分析和推论都成立，在没有更具体的线索之前，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具备这些特征的人，仍然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总算，我们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我问陆钢：
“寻找其他两名被害人的工作，进展的怎么样？”
陆钢说：
“还没有进展，在本市已经登记的失踪人员名单中，没有发现可疑情况。我认为，她们应该不是本市人，或者，没有办理本市的暂住手续。”
我皱了皱眉，这的确是个难题，在城市化进程加速发展的今天，全国各地的男女老少似乎都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快流动。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两个不知姓名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又问：
“郭小丽离家当天的通话情况呢，你们调查过了吗？结果怎么样？”
陆钢说：
“郭小丽当天和五个人通过电话。分别是和她父母，三个同学及朋友，其中就包括董丹。除了这四个电话之外，有一个电话很可疑。当天，郭小丽总共和这个电话通过两次话，时间分别是下午四点五十五分和五点三十一分。”
我眼前闪现出郭小丽在卧室里化妆的情景，还有她从家门口出去的情景，我似乎自问自答地说：
“四点五十五分，从时间来看，那正好是郭小丽从家里离开的时间，五点三十一分呢？这个时间的通话说明什么？”
陆钢继续说：
“如果这个电话的所有者，就是和郭小丽约会的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那么查清这个电话所有人的身份就至关重要，可惜，我们从电信营业厅调查了有关这个号码的情况，结果一无所获。”
我看着陆钢，等他继续说，陆钢有点沮丧地说：
“这是个预付话费的移动电话卡，满大街都有的卖，就是那种不用身份证，不用登记，有钱就可以买的那种。以前，外地人来本地时为了节约话费，会经常购买和使用这种电话卡。我早就说过，手机卡应该实名制。”
我不去理会陆钢的牢骚，我问陆钢：
“你有没有查过，这电话是什么时候启用的？”
陆钢有些诧异，从他的面部表情来看，我确定他没有查清这个细节，我说：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人为什么使用这样一张电话卡和郭小丽保持联系？是不是可以说明，使用这样一张电话卡，正是为了在日后隐蔽自己的行踪？如果杀死郭小丽的凶手就是当天和她约会的人，而这个不记名的电话，正是属于这个和郭小丽约会的人，那么，这个不记名的电话是不是正好能够证明，约会并杀死郭小丽，是凶手充分预谋的行为，而不是偶然杀人。既然这样，他就一定会在郭小丽的生活中留下某种痕迹，哪怕这痕迹微不足道。”
我嘱咐陆钢，务必立即查清这个电话的启用时间。此外，除了郭小丽离家当天的通话情况，郭小丽在其他时间里是否也与这个号码通过电话，是需要查清的另一个细节。
我说：
“一个计划周详的凶手，会考虑到实施过程的方方面面。而随着计划的开始和终结，逐步消灭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几乎是一种必然的考虑和选择。这些痕迹，就包括一个和被害人保持联络的电话号码。凶手当然会知道，电话号码是最容易被追踪的痕迹。因此，查清这个问题，至少能证明我们目前的侦查方向是正确的，我丝毫也不敢奢望，能够通过一个电话号码就查清谁是凶手。还有问题吗？”
说完，我看着我的队员们。
“没有了。”
“好吧，兄弟们，分头开始忙吧。”
散了会，队员们陆续离开了办公室。
我问邓浩：
“郭小丽的电脑打开了吗？在没找到其他两个死者之前，郭小丽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技术那边说，她的两台电脑都设有开机密码。密码很复杂，所以直到前天我们才解开。他们正在汇总里面的内容，尤其是她的QQ聊天记录。按照你的要求，我让他们把郭小丽经常浏览的网站也尽量汇总了一个资料，应该很快就能完成。可惜她办公室电脑的QQ，设有自动删除聊天内容的功能，恢复起来很麻烦，需要时间。”
“大概要多久？”
“现在还说不好，也许会很快，也许会慢一点。老默，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找找那个刘经理了。或者，等我们看完郭小丽家里电脑的QQ聊天记录之后再说？”
我明白邓浩的意思，我也想起了那个叫周凯的小伙子那天说的话。
我说：
“不等了。既然让郭小丽改变主意的那个约会肯定发生在郭小丽上班的时候，是在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三点半之间，而他们公司对私人电话管理得又那么严格，我想，约会人与郭小丽沟通的方式，很有可能就是QQ。”
我和邓浩正准备出发，办公室的小王走了进来。
“李队，张局长有要紧的事情找你，让你现在就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好。”
我答应了一声，然后对邓浩说：
“你去楼下车里等我吧，我去张局那里，完事之后，我们立即去郭小丽公司。”
在局长办公室里，张局长问我：
“碎尸案进展的怎么样？”
“目前还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张局长看起来有些失望，语气很严肃地说：
“马上要过春节了。春节之后，紧接着又要开两会。也不知道是谁长舌头，把这案子告诉那些记者了。刚才，有个记者居然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里来了，问能否采访这个案件，被我拒绝了。不过，你们一定要抓紧时间，这个案子一旦被媒体公布，而我们又没有取得任何积极进展，可就被动了。”
我默然。
张局长口气缓和了点。
“有什么困难吗？有困难尽管说。”
“没有困难，我们已经理清了一些线索，正在调查。”
“好，总之，要尽一切可能尽快破案。记住，我要求的是，必须尽快破案。”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我觉得自己肚子里窝足了火。那股火越来越旺，好像很快就要在我的胸腔里结成个疙瘩，硬硬的一团，堵在那里，让我有点透不过气来。
进到车里，早已等候在楼下的邓浩问我：
“老头子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要求我们必须尽快破案。”
听完我的话，邓浩蒙着头猛踩一脚油门，车发出“吱”的一声刺耳的声音，便蹿出了市局大门。很快，我们便融入了一片滚滚向前的钢铁洪流之中，仿佛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着前方不停驶去。

第十二章
一个多小时以后，我和邓浩坐在了刘经理的办公室里。进门的时候，他似乎正在接一个很让他挠头的电话，眉头紧皱，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见我们进来，他赶紧挂了电话，并和电话里的人说，他有重要客人来访，等方便了他们再行通话。
等我们坐定，刘经理挤出一丝笑容，说：
“关于郭小丽的事情，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我还能帮什么忙？”
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刘经理，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有些不自然，继而有些紧张起来。
“你好像没有言无不尽吧？据我所知，你对我们有所隐瞒，还有一些我们想知道的东西，你没有告诉我们。”
刘经理有些尴尬，继而有些茫然，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想想似乎又好像没什么可说的，就闭上了嘴。
我说：
“听说你收集了不少关于员工私生活的东西，我是指，你在员工电脑里安装了一个小软件。这个软件可以帮你了解员工在工作时间内都使用电脑做了什么，是吗？”
刘经理很愕然，继而显出一丝愤怒的神情，说：
“这是公司的管理方式，你们似乎无权过问吧？”
“是的，但我想，你未经员工同意，安装这样的软件，似乎有侵犯员工个人隐私的嫌疑，可能会引发某些民事纠纷。你可以放轻松点，我们来此的目的，并不是要为你的员工维权，我们的要点是，我需要你提供与郭小丽有关的那些聊天记录，所有的。”
刘经理有些悻悻然，说：
“我可以拒绝吗？”
“根据法律规定，你无权拒绝刑事调查，只能如实提供。否则，你可能构成伪证罪，或者其他的什么罪名。”
“你能保证我提供的东西不被用来当做对我不利的证据吗？”
“不能，我只能保证在我这里，这些东西只会被用做与本案有关的用途。”
刘经理有点无可奈何，打开了他办公桌上的另一台电脑，插上一个U盘。然后，刘经理在那个U盘里不停地拷着一些文档。我们等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他才拷完。拷完之后，刘经理从机箱上拔下U盘，一边递给我一边有些轻蔑地说：
“郭小丽是个很健谈的人，她的聊天记录可够你们看一阵子的。”
我不置可否，和邓浩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刘经理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刘经理忽然说：
“我觉得你们肯定能找到你们需要的东西。”
我有些诧异，转过身来看着刘经理，刘经理有些扭扭捏捏地说：
“没事的时候，我看过她的聊天记录。抱歉，我对漂亮女孩总是有点好奇。从聊天记录来看，她最近似乎一直和一个叫‘狼图腾’的人打得火热，尤其是她请假的那天。”
“‘狼图腾’？”
刘经理点点头，说：
“我认为是网名。”
我顿时有些愤怒，恶狠狠地说：
“这么重要的情况，为什么第一次找你调查的时候你没说？”
看我真的发怒了，和邓浩一起，狼似的紧盯着他看，刘经理吓得面色灰白，嘴唇有点哆哆嗦嗦地说：
“我怕你们追究我装软件的事情，所以就没说。”
“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刘经理叹了口气，说：
“毕竟人命关天啊。”
我瞪着刘经理，没好气地说：
“记住，我希望不要听到你因此而解雇任何人的消息，否则，我要你好看。”
下了楼回到车里，我仍然怒火中烧。恰在此时，我的手机铃声不紧不慢地响起来。我接通了电话，并强行抑制住几乎就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您好，您是李先生吗？”
电话通了，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女人嗓音在我的手机里响起。
“我是李默，您是哪位？”
“哦，我是赵老师的助理，抱歉打搅您了。”
我有些困惑。
“赵老师？”
“就是赵琪赵老师啊，她现在很忙，没有时间与您联络，她委托我与您核实一下，今天下午有您的咨询时间，您能准时来吗？”
哦，原来是赵琪！
我不敢肯定我下午是否会去，现在，局里也开始给我施加压力，这个碎尸案，已经搞得我筋疲力尽，情绪低落。还有就是，我们刚从刘经理手里拿到郭小丽的聊天记录，我恨不得立即就能回到办公室，仔细研究那里面的内容。我努力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
“下午几点？”
“看来我的提醒是必要的，您显然已经忘了这件事情。今天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四十，时间还早。
“抱歉，我工作太忙，还真的忘记了。好吧，请您转告赵老师，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我对邓浩说：
“回局里以后，你把郭小丽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打出来。别忘了，一式两份，一份你放我办公桌上，另一份你自己看。”
“那你呢？”
“我先不回局里。刚才下楼的时候，周峰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他在解剖室里有了点新发现，想和我说说，但见面的地点不是局里，我先去见见他。”
“要我一起吗？”
“不用，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吧。把我送到地方，你就先回局里，今天下午你什么都不用管，先处理郭小丽的事情。”
“好的。”
说完，我便告诉邓浩我和周峰约定的地点。
车朝“浮沉”咖啡馆所在的方向驶去。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看着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象，我的心情略为轻松了一些。尽管是寒冷的冬日，但“浮沉”附近的街道依旧繁华，人来人往。我喜欢这种感觉，把自己置身在匆忙的人群中，我仿佛重新嗅到了生活的气息，而不是死亡。
进了“浮沉”，我举目四望，只见周峰神情落寞地坐在“浮沉”的一个角落里，安静得像个不爱动的小姑娘。今天天气不错，灿烂的阳光透过窗外直射进来，在窗户附近的那些区域里，形成了一些一片连着一片的耀眼光区。周峰所在的位置，却是在一片对比强烈的昏暗区域中。
我径直走了过去，坐到周峰对面。一个男服务员殷勤地过来，我还是为自己点了一杯“曼巴”。我对咖啡没有什么深刻研究，并不十分明了其中的差别和优劣。我只记得，“曼巴”是我和米桐第一次在咖啡馆约会时她给我点的，因此，直到今天，它仍是我最熟悉的一种咖啡。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刚看到你的时候，吓了我一跳。”
周峰斜了我一眼，不语。
我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周峰面前杯子里的咖啡已经所剩无几，我猜测，他大概已经来了有段时间了，或许，他就是在这里给我发的信息。
周峰说：
“今天上午，我忽然很怀念‘卡布奇诺’的味道。我办公室附近的确有家咖啡店，但那的服务员一听我那个地方，当即拒绝给我送咖啡。没办法，我只好顺道来这里了，我得说，这里的‘卡布奇诺’味道真的很不错。”
我咧嘴一乐。
“正常人的正常反应，我是说那服务员，而不是你的‘卡布奇诺’。”
“别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行不？”
我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说：
“可以，我理解你心里不好受，因为不能喝到合口的咖啡。对了，给我发信息有何指教？”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我给你发过信息，而你来找我，不是来和我唠家常的。”
“怎么？有心事？”
“有一点，也许我可以和你唠唠。你知道，我几乎没什么朋友，只好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而这件事，我又不能对着停尸间里那些伙计唠叨。”
“是啊，我们好像都没什么朋友，似乎活得挺惨。”
周峰白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
“前段时间我处了个对象，老姑娘，在一个国家机关做科员，我们处得不错，我觉得我们对彼此都很有感觉，我动心了。”
我忽然想起，周峰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但至今还是单身。
“多好的事情，我得祝贺你。”
我说得很由衷，是真心的。
“终于有一天，我决定坦白告诉她，我是个法医，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不语，但差不多猜到了结果。
“她吓得尖叫了一声，转身就跑了！所以，我一边喝着苦苦的咖啡一边想，像我这样的家伙，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有结婚的奢望！也许，喜欢一个姑娘对我而言，根本就是非分之想。”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当然，就像你喜欢你那二亩三分地一样。”
“那不就得了？你已经得到回报了。在爱情问题上，我建议你应该在还没正式开始之前，就抢先声明自己多么与众不同，这样你才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以前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但结果更糟糕。常常是还没开始呢，就已经结束了。这一次，我是抱着点侥幸心理，以为世上会有一份惊喜等着我呢。”
“是够侥幸的，尽管你的确需要一次真正的开始，但这比没开始就结束更容易让人受伤。”
“你和米桐呢？现在怎么样了？我可是把你们俩视为经典。”
周峰看着我，我与他对视，我的目光无处躲藏，我有点软弱无力地说：
“不怎么样，我和你说过，我们分居挺久了。唯一的区别是，以前在同一个屋里，分居两室形同陌路，现在嘛，干脆住在不同的房子里。”
“这样下去，我看你俩够悬的。”
“已经很悬了。她已经委托律师了，要和我离婚。”
“那你小子得上啊。男人是狗，跑了千万别追，总有一天他会自己回来；女人是猫，跑了一定得追，你要不追，真有可能被别人领走了。”
哈哈，我忍不住乐了。
“哪来的歪理邪说？！”
“我这可是至理名言。你们怎么会闹到今天这步田地？听起来比哥们儿还惨。”
“工作似乎占据了我太多时间，我想更主要的，是占据了我的思想，但我却没法转变。或者，像你我这样的，根本就不想转变。女人是什么？你刚才说了，女人是猫，猫是需要被人关注、被人呵护的。她必须占据你全部的思想，否则，你就哪来哪去得了，我想，这就是原因。”
对我的回答，周峰似乎很不以为然。
“嗯，那我明白了。我们都在得到回报，我们都在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这就够了。我们多幸运啊，这可是让很多人都望尘莫及的。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周峰端起咖啡杯，示意要和我碰杯，我和他碰了一下，然后像喝酒一样喝了一口。
周峰说：
“说点正事吧。”
“好。我洗耳恭听。”
周峰说：
“她们死前有性行为。”
对这结果，我并不意外，我说：
“你怎么做到的？我记得你曾经说过，那些痕迹应该都已经不存在了。”
周峰有些得意，一谈到工作，他就很容易眉飞色舞。
“是有点不容易，但我做到了。你知道，要想搞清楚这一点，除了那天我说的那些方法之外，还有一些其他方法。而我呢，尝试了其中的一种方法。”
说到这里，周峰顿了顿，又接着说：
“性行为过后，女性的阴道组织通常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从撑开的紧绷状态回复原状。而人死后，肌肉组织会有保持生前最后状态的趋势，保持一种浅浅的撑开的拉伸状态，同时，肌肉组织会有淤积的血液未能及时回流，通过这些，即使没有那些明显的痕迹，我也能做出判断。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工作很多时候更像一种艺术？”
我喜欢周峰身上那种对自己专业的强烈自信，它很有感染力。
我说：
“她们生前有过性行为，这就是你说的新发现？”
“你别心急嘛。”
对我的急切，周峰似乎有些不满。
“不过，我说的这一切，都仅限于郭小丽，她之前的那两个受害者，由于死亡时间太久，在这方面，已经失去任何鉴定可能了。我的新发现是，郭小丽的阴道组织呈现很明显的拉伸状态，肌肉组织淤积了较多的血液，也就是说，它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回复原状，或者及时回流。”
“这能说明什么？”
周峰似乎觉得我傻，有些鄙夷地说：
“这说明，郭小丽的性行为和她的死亡之间，只经过了很短暂的时间。因此，我认为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她是在性行为结束后的很短时间内，甚至，有可能是在性行为过程中就被杀害的。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在她，或者在另两个被害人身上没有发现任何抵抗伤，也没有发现任何抵抗痕迹的原因。通常情况下，在一次两情相悦的性爱当中，女人是更容易沉迷的一方。因此，当一个女人还未能从性感受中完全解脱出来的时候，她是很难对施加于她的暴力行为产生反应的，尤其是在自愿性行为的情况下。所以，当她们面对这种突然而至的暴力行为时，除了惊恐，就只能是绝望还有害怕了。我认为，这也是我们没能在被害人身上发现抵抗伤的主要原因。”
我承认，我办过很多离奇的案件，但周峰所说的，仍然显得惊世骇俗。
“你提到自愿性行为？”
“是的。完全自愿的，不是强奸。这也是被害人没有采取任何抵抗行为的心理成因。她们没有，或者根本不可能产生任何戒备意识，因为性行为是完全自愿的，自愿性行为产生的愉快感觉，足以去除她们最本能的、最基本的戒备意识。”
“这才是你的新发现？才是你今天想说的重点？”
周峰点点头。
“是，但也不全是。”
我想，对于周峰所说的，我一时还难以接受，我颇为怀疑地说：
“即使是自愿的，当生命受到威胁时，出于生存本能，人也会产生抵抗意识，进而采取行动的。”
“也不全是，这样的案例比比皆是，比如南京大屠杀，还有奥斯维辛。极度的恐惧会让人的生存意识变得麻木，极度的愉悦也一样。”
我沉默。
周峰说：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仍然认为本案是个个例。六年前那个案子，所有被害人都进行过抵抗，因为那些女人是妓女。妓女和嫖客发生性关系，主观出于自愿，但心理上却并非自愿，因此，当她们和嫖客发生性关系的时候，她们仍然会保持强烈的戒备心理，在这种情况下，抵抗几乎是本能的应激反应。而郭小丽呢，如果她是完全自愿的，我是说，这种自愿包括生理自愿和心理自愿，她就有可能被突然的暴力行为惊吓得在瞬间丧失意志，在完全不能自主的情况下失去做出任何反抗行为的能力，即使那凶手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就割去了她的乳头！因此我推测，凶手和郭小丽很熟悉，熟悉到彼此已经可以发生性行为的程度。而且，凶手应该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至少，是郭小丽喜欢的人，所以，她在生理和心理两个层面都接受了他。这种接受，是爱情，或者，至少是类似爱情。这才是我今天想说的新发现，还有我想说的重点。”
我联想到董丹说过的，郭小丽曾经向她咨询如何使用香水的问题，而她认为，郭小丽在香水的问题上这么认真，很有可能是为了取悦某个男人。取悦于自己喜欢的男人很好理解，但把这种取悦和杀人事件联系在一起，还是让我感觉颇为怪异和难以接受。
经过了短暂的困惑之后，我必须承认，周峰的推测具有证据学意义上的合理性。
我说：
“说了这么多，都是你的推测。”
周峰说：
“没错，是推测。不过老兄，你可别忘了，我这是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合理推测。我在试图和你一起完成现场重建。所谓重建，不就是建立在发现基础上的合理推测吗？此外，我还想强调一点，性行为所产生的快感，从影响程度的角度上讲，对男女都是一样的。我在想，当凶手感受的快感尚未完全褪尽，在这种时候选择这样血腥的手段，是不是太不合乎逻辑？而这，似乎是你要仔细探究的一个重点。”
我注视着周峰说：
“你找到答案了吗？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我认为，很有可能杀人才是凶手的根本目的。性在这个过程中，只是附带品。比如，强奸杀人或者抢劫杀人，强奸或者抢劫才是主要动机和目的，杀人只是为了逃避打击，或者是逼使被害人就范的一种手段。”
“你是说，凶手是为了杀死她们才诱使她们上床？就像六年前的杨震山？”
“是的，有什么不可能吗？但我认为，从客观事实的角度来讲，这个案子和六年前那个案子相比，既有相同之处，又有区别。”
“怎么讲？”
“相同之处在于，两个案子的凶手似乎都以杀人为目的，但杨震山除了杀人以外，性同样是他追求的目的。所以，杨震山和那些妓女的性行为是完整的。我记得你说过，杨震山的杀人行为基本都是发生在那些妓女索要嫖资的时候，也就是说，是在性行为已经完全终结之后，杨震山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目的，获得了性快感。这个案子却不同，这个案子的杀人行为很可能是发生在性行为的过程当中，这说明什么？我认为，这只能说明，凶手并不在乎性行为，至少并不在乎性行为的完整性以及性行为所能够给予他的自我感受，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杀死被害人，而之所以选择那样的时候动手，是因为在那种时候，被害人最软弱，最容易得手，能够大大提高他的成功率；再或者，在那样的时候杀死被害人能够让他获得最大限度的满足感，他对女人似乎充满了仇恨，似乎只有在女人最柔软的时候杀死女人，才能最大限度地宣泄他的这种仇恨。”
听着周峰的分析，我默默无语。我在想，假如周峰的推测就是事实，在我的人生阅历中，又将增加怎样一段灰暗的记忆呢？！
周峰又说：
“如果我的推测成立，在郭小丽身上发生的事情，也在其他两个人身上发生过，那么，一切的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我和周峰一起默默地坐着，一会儿冥思苦想，一会儿喝已经冰冷了的咖啡。那些黑色的液体给我一种似乎已经或者将要凝固了的口感。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很快，我们甚至忘记了饥饿。快到下午三点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赵琪下午三点半为我安排了咨询，我得走了。于是，我一边招呼服务员埋单，一边对周峰说：
“你说的事情让我印象深刻，已经深深印在我脑子里了。下午三点半我还有点重要的事要办，我先走一步。”
周峰懒洋洋地说：
“你请便，我还想再坐一会儿。今天下午的阳光可真不错，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好好享受一下下午的阳光了，我还想再来一杯‘卡布奇诺’。”

第十三章
“你看起来很疲惫！”
还是在那个心理咨询室里，还是赵琪，用她一贯平稳舒缓的语调对我说。
“是的，最近我被我的案子搞得有点焦头烂额！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甚至连做梦的时候都在想这些事情。”
“我们上次说过，你应该把工作和生活分开。至少，你应该试着把工作和生活分开。”
“也许吧。但我不认为是我的工作造成的。事实上，我热爱我的工作，它们会让我感受到我在这世界上的存在，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那存在让我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力量。困扰我的，似乎是我无法得到理解。”
“理解？理解和接受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我想，这也是你遭受婚姻危机的主要原因！”
我想了想，沮丧地说：
“也许是的。我太太已经和我提出离婚了！我是说，很认真的那种，为此，她专门委托了一个律师。”
“真是糟糕！”
“是的。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
“你有想过换一份工作吗？如果离婚本身违背你的意愿，你至少也应该让自己变得开心一点。我想，当你总是情绪低落的时候，你爱人也会倍感压力。”
“换工作？我不知道除了刑警，我还能做什么，更主要的是，我喜欢这份工作。我觉得我不是情绪低落，只是，那些案件会让我心情沉重而已。”
这是一种容易产生混乱的说法，说到这，我觉得自己的确有点思维混乱。我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说：
“或许警察就不该结婚！我挺想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过日子的。其他人在下班之后，又是什么样的表现？！”
“或许，你只是处理方式不对，缺乏技巧；再或者，你太太只是希望你在回家的时候，能忘掉自己的工作，把她作为你们生活的中心。每个人都需要被人关注，尤其是女人。当你要求被理解的时候，首先要理解他人；当你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的时候，你首先要明白，自己是否给予了他人同样的东西。”
我点点头。
“是的。我想，我可能是个天生的悲观主义者，这是一种我几乎没有能力应付的复杂局面。”
“没有人是天生悲观的，这可能与你童年的某些经历有关。我们谈话差不多有十次了吧，但你从来没有真正地朝我敞开心扉。”
“是吗？我觉得我已经和你说了太多了，很多都是我无法对别人启齿的事情，我都和你说了。”
“有选择地说，和完全敞开心扉是两回事。在和我谈话的过程中，你一直是有选择地说。而选择本身就意味着戒备。当你采取拒绝的或者被动的态度时，你是不可能找到问题的真正所在的，你也就不可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你想知道什么？”
“我们再来画一幅画吧。”
说完，赵琪把早已准备好的几张A4纸和一摞笔放在了桌面上。
“上次，我们画了一幅家庭场景图。这次，我要你画一幅自画像和一棵树。你画自画像的时候，和上次画人物时的要求一样，不能画卡通人或者火柴人。其他的，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画完了。
看着我的画，赵琪问我：
“你有暴力倾向？”
我充满怀疑地看着赵琪，我不认为自己有暴力倾向。相反，我认为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工作中，我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温文尔雅的，只有面对罪犯的时候除外。
“画中的你穿着中山装，头和身体的比例极不协调，头部偏小，而体格粗壮，尤其是四肢。我猜测，你原本想表现的画中人有着极其发达的肌肉组织，只是由于绘画技巧的问题，你没有完全表现出来，对吗？”
“对。”
“这种表达是你思考以后的结果，还是自然而然的、潜意识的。”
“是自然而然的。”
赵琪点点头，说：
“你这幅画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体格太粗壮了，脑袋和身体其他部分显得明显比例失调，这说明你有暴力倾向。”
“我不太明白。”
“我想，你正在画中展现你所说的力量。你说过，做警察让你感到自己的存在和力量。在你内心深处，你一直渴望具有某种力量，而你一直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具有这种力量，对这一点，你只是不自知罢了。或许你还没有意识到你有暴力倾向，但不意识并不代表不存在。某些时候，你会认为，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尤其是当你面对某种局面手足无措的时候，你的内心会充满暴力的冲动，对吗？”
“是的。用暴力解决问题，有时候会更直接有效。尤其是我在抓捕犯罪嫌疑人的时候。但我想，这和是否具有暴力倾向是两回事，在那种时候，暴力是解决问题的其中一种选择，那是职业特性所导致的，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我同意，职业特性会导致某些有特别属性的行为。但我认为，你的暴力倾向并非单纯由职业所导致。”
说到这，赵琪拿起我的另一幅画，说：
“你对未来心存恐惧？”
我想了想，点点头。
“是对自己婚姻的未来感到恐惧？还是其他的什么？”
“婚姻。也有其他的。比如我的工作，我常常害怕我将要发现的真相，尽管我渴望得到真相。那些真相往往与人性有关，当我发现人性那些极度凶恶和丑陋的一面时，我会觉得悲哀和恐惧。”
“这种悲哀和恐惧影响到你的生活了吗？”
“是的。”
“是否会让你消沉，失去对生活的热情。”
我沉默了片刻，有些黯然。
“可能比那还糟糕，我常常会觉得了无生趣。”
“是否影响到你的人生观呢？”
“当然，我宁愿相信世界是美好的，阳光是灿烂的，我们走在路上遇到的每个人，对他人都是满怀善意的，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世界当然是美好的，阳光也是灿烂的。无论我们怎么看待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对他人怀有善意的人都是大多数，只不过由于你的工作性质，人性的阴暗面被过多集中地展现在你面前罢了。就如同参加一个展览，而观众只有你一个人，当你被置身在一个密闭的环境中时，那些展品所表现出来的效果就会对你产生无比的震撼力。”
我未置可否，静静地听赵琪的话。
赵琪接着问：
“你常常对这种悲哀或者恐惧感到无能为力，对吗？”
我再次沉默。
“你的内心告诉你，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努力，都不能阻止罪恶的发生，这种悲哀和恐惧使你变得消沉，对吗？”
我还是沉默，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你画的是一棵柳树，枝繁叶茂，说明你的内心仍有某种积极的向往。树枝很粗，先是表现出向上张扬的趋势，然后又迅速向下，这说明你的心理能量是向下的，表现出一种不断衰减的态势，不能说总是这样，但至少目前是这样的，对吗？”
我无语。
“这也是你经常感觉身心俱疲的根本原因。”
我看着赵琪，感觉自己像是周峰面前的一具尸体，被赵琪一刀一刀地解剖了。
“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你产生了放弃的想法，对吗？”
“没有。”
我如一头困兽，有气无力地辩白着。
“既然没有放弃，你是否努力了呢？比如你的婚姻，你努力挽回你的婚姻了吗？”
“我努力了，可我太太一直拒绝和我联系。不接电话，也不回短信。”
我想，说这话时，我一定面色苍白。
“电话和短信，那只是一种方式。这种方式不行，你可以试试其他方式。比如，去她的单位找她好好聊聊，聊天的时候如果你能送她一束花，效果可能就会好很多。问题的关键是，你打算给予她什么？她能否感受到你的给予和爱！只有给予之后才能获得回报，当你明白了这一点，方法就是次要的了。我想，无论是哪种方法，只要你是出于真心的给予，就会显得很真诚。只要真诚，就必然会有所回报。你的心理能量向下，说明你更多时候是处于被动等待的状态！至少目前是这样的，对吗？”
赵琪的话触动了我内心的某些柔软而无助的东西，我有点想找个角落躲起来的意思，但在赵琪一连串发问的过程中，我感觉轻松了许多。
“你真正的问题是，你过于封闭自我。也许是由于你所说的人性的问题，自我封闭会让你感到安全。而且，你的防御心理很强，原因大概也是这样。从上次的家庭场景图中我可以看出来，即使你很希望接近你的爱人，你所做的，也仍然是在房间里，远远地关注着你的爱人散步或者看星星。其实，在你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堵墙，这堵墙把你和你身边亲近的人隔离开了，可以和我说说你的童年吗？”
“我的童年？”
“是的。”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说对你而言比较特殊的，或者，就说那些你印象最深刻的。”
“我童年经历的事情太多，从撒尿和泥巴到砸邻居家的玻璃，我该从哪儿开始说起？”
赵琪沉默了片刻，说：
“你童年记忆最深刻的是什么事情？别思考，在你脑海中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
“上厕所。”
我的回答显然让一贯淡定的赵琪也吃了一惊，她用惊讶的语气问道：
“上厕所？”
“是的，上厕所。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四合院里，我家在四合院的西头，厕所在四合院的东边。因此，晚上上厕所的时候，我总是要经过院里的一条小路，经过差不多所有邻居的门口。每当我上厕所的时候，我妈都会大声嘱咐我快去快回，走路的时候要头朝地，不许朝两边看，尤其是当我在厕所里碰到其他人的时候。”
“为什么呢？”
“我听我父亲说，解放前我姥爷的爸爸和我姥爷都是资本家，我爷爷的父亲和我爷爷是前清的举人，一种是资本家，一种是臭老九，我父母的婚姻根本就是无可奈何的选择。而这两种人，在历次运动之中，向来是人们玩命斗争的对象。因此，我母亲生怕屁没放好都会犯错误。我想，她和我父亲是被斗怕了，而且怕得要命，连想一想都会浑身发抖。那时候，她特怕我招惹别人，生怕因为我招惹了别人，再冲进一群人来斗她和我父亲。直到今天，她都一直躲着人走，一见到人群就打哆嗦。我父亲还说，不光是我，连他上厕所的时候都会被如此这般地叮嘱一番，尽管我出生的时候，‘文革’已经接近尾声，但这种习惯却始终没有改变过。”
“这件事情对你有什么影响？”
“直到今天，每当我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都会本能地产生某种莫名其妙的畏惧。小时候，因为和小朋友吵嘴和打架，我不知道挨了多少顿揍。通常都是不问青红皂白的那种，不管起因是什么，也不管结果如何，错的总是我。我母亲一直不停地告诉我，息事宁人是明哲保身的最好方法，而在这世上，我不能相信任何人。我想，不问青红皂白地揍我，可能是她知道的息事宁人的最好办法了。”
“可你最后选择的职业是警察。”
“男人都有英雄情结吧，我也不例外。”
“我倒认为，在你的潜意识里，只要你当了警察，你就不用怕走夜路了，也没人能再次侵害你。避免侵害是你当警察的关键原因。也就是像你说的，这种职业会让你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这种力量在产生足以实现自我保护的满足感的同时，还会让你感觉到，你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的家人了。保护家人几乎是男人的天性，你为能够做到这一点感到自豪或者欣慰。但是，随时可能有人会侵害你，却已经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存在于你的潜意识和内心深处，从而对你产生了某种你几乎无法意识到的深刻影响。”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对面那白晃晃的墙壁。
“也许吧，我始终觉得，世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在人群中。”
“现在，你的职业经验再次告诉你，人是最危险的动物。因此，你的这种观念被不断强化。”
“是的。”
“这恰好是你的另一个问题所在。很多时候，你应该学会对自己宽容。包括对自己的现在，也包括过去。”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就好像我知道烟对我有百害而无一利，但我还是戒不掉。我最近情绪低落和紧张，更多是和我正在办的案子有关系。”
“这不难理解。”
“想听我说说我的案子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
“在我来这之前，法医刚刚告诉我，凶手是在与被害人发生性行为之后很短的时间内，我是指，可能是立即，甚至是在与被害人发生性行为的过程中就杀死了被害人。让我费解的不仅是凶手杀人的时间，虽然某些强奸杀人案也会具有这样的特征，凶手会在强奸过程中杀死被害人，但那基本上都是发生在被害人强烈抵抗的情况下。这个案子却不同，法医告诉我，被害人生前有自愿性行为。我觉得可怕的是手段，有个被害人是被凶手砍杀脖颈致死，另有两个，则是被一种类似手术刀的刀具切割脖颈致死。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在那样的时刻，发生那样的事情，人性难道不可怕吗？从心理学的角度讲，你认为能有一种科学的说法，解释凶手的动机吗？”
赵琪显然在想我的问题，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说：
“理论上讲，任何一种过激行为都有潜藏的心理成因，都可以找到它们产生的源头。具体到你说的这个人，现在还不能，除非我有机会可以和他面对面地谈谈。”
“他也必须像我这样，向你敞开心扉？”
“我想是的，至少是要说真话。”
“那就比较难了，自我保护基本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
“是你的问题让你感到疲惫吗？你总是想探究凶手内心的东西，又总是找不到真正的答案？”
“是的，我总是想弄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毫不留情地夺去另一个人的生命。生命对每个人来说，都只有一次，包括他们自己。”
“你恨你所说的凶手吗？”
我点点头。
“当然。”
“作为一个警察，捕获罪犯是你的天职，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恨却和你的职业无关？”
我很诧异。
“无关？警察难道不应该恨罪犯吗？”
“警察对罪犯的情绪可以有很多种，不屑、轻蔑、鄙夷，甚至唾弃，在你而言，都是正常的情绪。但仇恨不是，仇恨是有根源的，正所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所以，你对某个人的恨，自然有其根源。这么说，你承认，你恨你所说的这个凶手，或者你曾经面对的任何一个凶手。”
我仔细想了想，然后把赵琪所说的话仔细加以甄别，然后我说：
“是的。”
“那么，我想，你之所以恨他，是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你就是一个受害者。这种感受剥夺了你童年的所有快乐，甚至是你今天的快乐。因为在你童年的时候，你就被反复告知，这世界上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恨，会莫名其妙地加害于你。而那些危害，可能来自于无法解释也无法预知的任何方向，这种加害的到来，也只是迟早的事情。这一点，即使是在你当上了警察之后，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即便你这么期望着，期望得到改变。”
我无语，继续看着对面那扇白晃晃的墙壁。赵琪的声音听起来很和缓，但似乎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我觉得，我有点被催眠的感觉。
“所以，你才会对世界感觉悲观而意志消沉，你才会远离人群，甚至你的爱人，因为你缺乏安全感。你像一只愤怒的老虎，随时枕戈待旦，准备对侵犯你的人反戈一击。警察这个职业，恰好具备这样的特性，让你感觉如鱼得水。其实，在你的潜意识里，你不过是在践行一个你当年未能实现的愿望——那就是保护你的父母不受侵害。而你的仇恨，源于你把自己投射在这些被害人身上，在你的潜意识里，你们是合为一体的，你本身就是一个受害者。这也是你无法分清生活和工作的原因，即使你想分清，你也做不到。”
我和赵琪对视，我觉得她在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来了那么重重的奋力一击，我感觉很疼。
这种疼痛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从赵琪那出来，我在走廊里接连抽了两支烟，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我想，如果在赵琪的心理咨询室里能够抽烟，会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
烟雾若有若无地在我眼前飘散，仿佛一团被扯碎的棉絮。坐电梯下楼的时候，赵琪的话犹在耳边，但她的影像，却总是在我的脑海中似是而非。
下午的阳光有些懒洋洋的。
再过两天，就是我和米桐结婚四周年的结婚纪念日了。我步行去附近的一家花店，选了十九枝玫瑰，还有一把百合。等售货员把花束仔细包好，我在一张心形的卡片上写道：结婚纪念日快乐。我这才想起，这竟然是我第一次送鲜花给米桐。我内心忽然闪过一丝愧疚，一丝遗憾。而在鲜花灿烂的瞬间，我似乎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如花般灿烂的希望。

第十四章
项真给人的第一印象，总是顽皮而俏丽的。一张脸蛋白净得像个瓷人，皮肤像是一层纸似的白里透着红，仿佛轻轻一弹，便会破出水来，而绝非一个言辞犀利、经验老到的记者。但她一旦张嘴说话，便会让你强烈地感受到某种无法言喻的压力。因此，六年之后，当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立刻想起了她是谁。
“你是怎么进来的？”
坐在办公桌后面，我问项真。我很奇怪，市公安局可是个戒备森严的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尤其是对一个记者而言。
项真看起来颇有点得意。
“我告诉门卫我找你，并且提供了你的手机号码。于是，门卫就相信我们真的是私交很好的朋友了。万幸的是，六年过去了，你没有更换手机号码。”
我这才想起，六年前她报道杨震山杀人案的时候，出于沟通方便的考虑，我给过她我的手机号码。
“我现在就可以给门卫再打个电话，你就可以从哪里来，再回哪里去了。”
项真笑了，笑得很甜蜜。
“你就这么对待一个老朋友？”
“我们是朋友吗？我只记得你是个记者。记者总是让我头痛。六年前我要求你谨慎报道，但你还是写了些你不该写的话，所以我就更头痛了，决定从此对你们敬而远之。”
项真依旧笑，注视着我。
“报道事实是我的天职，公众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你会放过一个罪犯吗？”
我不语。
“所以吧，我觉得我们都是遵守职业操守和职业原则的人。这样的两个人应该成为朋友，彼此尊重的朋友。对了，我不在晚报工作了，现在去了一家网站，负责法制栏目。”
“哦，高升了，那我应该祝贺你。”
“可以请我坐下吗？”
我有点犹豫，片刻之后，我无可奈何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项真在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神态更加从容。
“作为记者，我通常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但今天是个例外。和你在一起，我更希望我们首先是朋友，其次才是工作，因为我敬佩你的职业精神。不放弃，也是我的职业精神。至于你怎么想，我就无法左右了。”
我忽然想起张栋和我说过的话，有记者想采访这个案子，于是我更加警惕，莫非张局长所谓的那个记者，就是这个项真？我在想，恭维过后，这个项真就该露出自己本来的真面目了。
果然，项真说：
“六年前我们合作愉快。那篇报道让很多希望知道真相的人得到了安慰。”
我语含讥讽地说：
“或者，只是满足了某些人恶心的好奇心而已。”
项真有些夸张地说：
“你说话还是这么尖锐。我感觉你对我们记者有成见，我希望六年之后的再度合作，能够消除你对我们的成见。”
我不耐烦地点燃一支烟，一边颇有些挑衅地看着项真，一边用打火机轻轻地敲着桌面，我说：
“我已经得到指示，不接受任何记者的任何采访。无论你有什么美妙的想法，我们都没有再次合作的可能了。”
项真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已经把我拒于千里之外了？”
我也挤出一丝微笑，盯着项真。六年过去了，她基本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让人赏心悦目。可惜我没心情欣赏她的美丽，假如我们真是朋友，我想我会很乐意与她谈话。可惜她是记者，在记者面前，我必须把自己包裹起来。
我说：
“如果此刻你包里有个小录音机，我建议你把它关掉。”
项真一边笑，一边半真半假、很夸张地打开自己的小包，举起来给我看。我看得很真切，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紫色的钱包和一些女人用的化妆品，唯独没有任何疑似采访录音机的东西。等我看完，项真把包扣好，然后说：
“我够真诚吧？女孩的手包通常是不能被男人窥视的。”
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项真。
项真说：
“我听说六年前杨震山的案子和今天发生的一个案子极为类似，案情极为骇人听闻。我首先声明，我不是出于你所说的恶心的好奇心而想采访这个案子。我的采访出于两个目的，其中之一，如果杨震山死得冤枉，他理应获得清白，这是法律赋予他的权利；其中之二，如果你是对的，你也许需要一个窗口来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很冷淡地说：
“谢谢你了。不过我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爱莫能助。至于我的工作，自会有公正评价，不是某个记者可以说三道四的。我不需要什么媒体的帮助，媒体有媒体的责任和良心，警察有警察的责任和良心。你们凭借好奇心和一时的热情办事，但我是按照法律办事，一直以来，依法办案是我的信念，如果我犯了错，法律会让我付出相应代价，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气氛一时有点僵。
对我的态度，项真似乎不以为意，她说：
“这事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很快就会得到许可。”
看着项真那种似乎是莫名其妙的自信，我有些恍惚，不知道她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我说：
“那么，在我得到你所说的许可之前，我们是不是可以结束这次谈话了？”
正说着，我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副局长张栋的电话。
张栋说：
“你马上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我看了一眼项真，说：
“我屋里有客人，等我打发走她我就过去。”
张局长似乎很惊讶，问：
“客人？什么客人？不会是什么记者吧？”
这次轮到我惊讶了。
“正好是个记者。”
“他们的动作还真快。”
“不是他们，只有一个人，是她。”
张栋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恼火，说：
“那我在电话里和你说吧。不知是哪个神通广大的记者，找了市政法委书记，说我们六年前办的一个案子可能存在疏漏，希望能跟踪报道这个案子。政法委书记十分钟前刚给我来了个电话，说只要不涉及国家机密，无碍案件的侦查工作，我们的办案过程就应该接受舆论的监督。让你来我这，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既然那记者已经来了，你看着照应吧，记住，让事实说话是我们的原则，我对你是有充分信心的。”
我放下电话，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似的，仔细研究着项真。
项真神态自若地说：
“我想，你应该已经得到许可了。但是，我必须声明一点，我们首先是朋友，我的存在，只会对你有所帮助，而不会产生任何不利影响。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想办法通融通融的。”
这时，邓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文档。看到我的办公室里有客人，邓浩迟疑了一下。我对项真说：
“我的工作很忙，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今天我就不陪你聊了。”
项真盯着邓浩手里的材料，说：
“是忙我说的那个案子吗？六年前我对这个案子做了很多细致的采访，甚至杨震山最后的日子，包括在被枪决前，他把自己的心、肝、肾通通捐献给医疗机构这件事，我也采访了。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我会很高兴为你提供帮助。”
我有些诧异。
“捐赠器官？”
项真颇为感慨地说：
“是啊，人之将死，其心也善，我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杨震山是在试图做出自我救赎！”
我眼前闪现出杨震山在埋尸现场时那面带微笑的神情，因此我一点也不想掩藏自己的不屑和鄙夷，我说：
“那他也上不了天堂。”
项真耸了耸肩，做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
“如果他是被冤枉的，那就另当别论了。我只知道，他捐献的器官救活了好几条人命。我采访过他的受益者，这些人在接受器官移植前，似乎只能痛苦地等待死神的降临。而做了器官移植手术后，他们都获得了新生。他们基本上都恢复得很不错，很快就生龙活虎了。这算不算是为社会做出了贡献？即使他曾经十恶不赦，这些行为也说明，在他临死之前他有过发自内心的忏悔！我觉得不管是谁，我们都应该宽容地接受他临死前的忏悔！”
我几乎要喊出来了，我说：
“宽容，忏悔？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可以站在这里说话不腰疼，那些被他杀害的女人呢？她们会宽容地接受他的忏悔吗？我想，那些被他夺去的生命不会因为他的忏悔而复活，因为生命只有一次！假如杨震山这么做是在表达忏悔的话，那么他也不应该奢望得到原谅，她们可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啊，昨天还沐浴在阳光里，今天便停止了呼吸，即使她们是妓女，她们也有自己的权利，也不能被人随意地剥夺生命！”
项真沉默了，眼里似乎闪烁着某种悲哀。
片刻之后，她说：
“好吧，我们不争论这个，对于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我想我们都应该怀有敬畏和悲悯之心。但就像你所说的，对于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我们同样应该怀有敬畏和悲悯之心，所以，社会公众有权知道真相。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的侦查方向首先要从六年前那个案子开始，对吗？”
我冷冰冰地说：
“这涉及机密，我无可奉告。”
项真有些无可奈何地说：
“好吧，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正式采访？”
我冷冰冰地说：
“等我认为可以的时候吧。”
“这可是一个难以衡量的标准。”
“你不可能没有这种常识吧？在侦查阶段，案件的所有进展情况都需要保密，这是原则。你也不希望我们的工作蒙受不必要的损失吧，那样的话，我们就是在渎职。”
项真莞尔一笑，说：
“你言重了，好吧，那我等你电话。不过呢，如果很长时间都没有你的消息，我会再次主动打搅你的。”
说完，项真朝我微微一笑，转身走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摇了摇头。说真话，拿这样的人，我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等项真走了，邓浩把他手里厚厚一摞A4纸文档放在我面前的办公桌上。邓浩说，那是郭小丽的QQ聊天记录，还有她的网站浏览记录，够我看一阵子的了。按照我的吩咐，他已经打印了两份，一份给我，一份他自己留着仔细研究。
等邓浩离开，我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开始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阅读郭小丽的聊天记录。
郭小丽的QQ聊天记录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来自郭小丽放在家里的笔记本电脑，另一部分则来自刘经理的监控记录。看着这些聊天记录，我感觉郭小丽似乎是个很健谈的人，而并不像是她父母所说的，她是个内向且寡言少语的人。
看着看着，我才知道为什么邓浩离开的时候对我说，现代人都有两张皮，现实生活中有一张，另一张是在网上；生活中的人总戴着副面具，网上那个人，却真实得有点肆无忌惮。
郭小丽网友众多，我大概统计了一下，在最近半年内，和她聊过天或者经常聊天的人，居然有七八十人。看着看着，我不禁皱起眉头，我知道，我今晚又要熬夜了。而在那数万字的记录中，我能否接近我的对手，则还是个未知数。
我打开烟盒，发现烟盒里的香烟已经所剩无几。于是，我去附近的一个小超市买了两盒烟，拉开架势，准备通宵鏖战。
重新回到办公室之前，我和邓浩说，如果没有极特殊的事情，今天不要打搅我。邓浩说他已经做好准备，晚饭的时候，他会去食堂给我打好饭，送到我的办公室里。我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打他办公室的电话，他也正有此打算，准备通宵达旦看完郭小丽的聊天记录。
重新坐在办公桌前，我十分痛快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开始了我的长跑。
我很少在QQ上聊天，因此，我发现在网络世界里充满了我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语言。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网络语言吧。某些话，我必须结合前后文，才能大概懂得其中的意思。事实上，我几乎没有时间上网，在我的QQ好友里，也只有米桐和另外几个同学的名字。和郭小丽网络世界的热闹繁华相比，我的QQ实在有些冷清得惨不忍睹。但我觉得，网上的我和生活中的我基本无甚差别，因此，我对邓浩所说的里外两张皮，领会得总是似是而非。直到我阅读完了郭小丽的聊天记录，我才有了茅塞顿开的清明。
我QQ里的那几个同学，有小学和中学时期的，也有大学时期的。而我学会使用QQ，则纯属意外。一次中学时期的同学聚会之后，他们一致认为我已经是个老土，在网络时代居然不会用QQ聊天。于是，不久之后，我得到某个同学的馈赠——一个已经申请好的QQ号。甚至连网名都帮我起好了，叫做“老男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老，至少从外貌上看，我疲惫的面容是已老态毕露。郭小丽的网名却很暧昧，叫做“等爱的女人”。
她在等待什么呢？这是我看到这个名字后，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问题。
我把郭小丽的聊天记录简单分为两类。一类是泛泛之交，聊天记录很短，短的甚至只有几句话；另一类是和郭小丽经常聊天的人，他们的记录就比较厚了。像此类人，郭小丽差不多每天都会和他们聊几句。我数了数，这样的人大概有十六个。我把这十六个人的网名在记事本上抄录了一遍，然后，又根据这些人的QQ资料，以同性或者异性为标准进行分类，这样，经过对比后我发现，郭小丽的网友性别很平均，基本上是男女各占一半。
我决定先从那些泛泛之交的看起。
此类聊天大都很无聊，无非是简单的寒暄，类似一面之缘的心不在焉。比如：
你是哪里人？
多大了？
结婚了吗？
能看看你的照片吗？
通常，聊天都是到此为止，因为郭小丽基本没有回应，她似乎很讨厌在网上展览她的照片。同时，我猜测她讨厌平凡而无聊的对话。也许是由于总是有问无答的缘故，对面的那些人似乎也很快便泄气了，所以，结局通常都是这样：
看看照片有什么了不起？！
转什么转。
你把我删了吧。
我很快就看完了这些。由于这些文字着实乏味，我感觉到丝丝困乏，便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当我翻到那些郭小丽经常与之聊天的人的记录时，眼前顿时豁然开朗。郭小丽开始变得异常活跃，聊天内容也丰富多彩起来。但郭小丽聊天时的情绪似乎总有些愤世嫉俗，某些时刻，甚至还表现得有些愤愤不平。那些聊天内容很杂，从某天的天气到工作现状，从时装流行趋势到商场打折信息，再到情感上的寂寞和困惑；郭小丽一方面感慨钱是好东西又总是不够花，她向往富足的物质生活有什么不对；一方面又感慨好男人虽然不少，但都瞎了眼不识她这块金镶玉。偶尔，郭小丽会提及和父母因为婚姻问题再次发生争执，她不想让家里人介绍对象或者去婚姻介绍所里傻等，剩女怎么了，老姑娘又怎么了，等等，不一而足。婚姻问题似乎是郭小丽聊天的一个重点，而她对婚姻的态度也很明确，那就是“宁缺毋滥”！在郭小丽的概念中，似乎没有什么比钱、房子，或者汽车更重要了，缺少这些基本条件的男人，基本不能称之为男人，怎么还好意思娶媳妇？还有就是，她认为自己还没惨到要让家人介绍对象，或者非得去婚姻介绍所找一离婚人士了此余生的地步。总之，最后的结论是，一眼望去，茫茫人海，有钱又优秀的男人似乎比比皆是，她只是运气不好，还没有碰到既能让她动心，又能下决心娶她的此类男人而已，所以，她决定死等。
“等爱的女人”，这个名字让我再次浮想联翩。郭小丽要等的爱是什么呢？我不得而知。但她打算付出的爱却似乎充满了浮躁、充满了焦虑和惴惴不安。
当我看到“狼图腾”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忍不住一动，那天在刘经理办公室的时候他所说的话，顿时浮现在我脑海里。我打起精神，认真地看起来。
我先翻开了刘经理提供的聊天记录，那些记录看起来很多、很厚，我便猜测，郭小丽可没少利用上班时间做自己的私事。难怪那刘经理总是对她颇有微词。
郭小丽和这个叫狼图腾的人聊得很多、很深入，暂时看不出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但谈话之间，他们很快、很直接地，便进入了男女之情。略过类似的一些上述谈话之后，我注意到了以下一些内容，记录显示，这次聊天的时间是2007年11月7日——郭小丽出去约会的那天。
一张郭小丽的照片，照片中的郭小丽美丽而动人，倦倦的笑容中似乎透着些许无奈。
狼图腾：你很美！
等爱的女人：是吗？可惜红颜易老！
狼图腾：那是因为你还没遇到懂得爱惜红颜的人，那种爱会让你容光焕发。
等爱的女人：是吗？那个人在哪呢？！
狼图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等爱的女人：你是说你吗？
狼图腾：我希望我是那个幸运的人。
等爱的女人：……
等爱的女人：可是你已经结婚了。
狼图腾：为了真爱，我可以重新自由啊。只要你等我。
等爱的女人：……
狼图腾：怎么了？
等爱的女人：那样很不道德。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
狼图腾：在真爱面前，我很难保持冷静和道德，冲动是美妙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等爱的女人：……
狼图腾：我能给你想要的生活，充足的物质，关键是，我对你的爱。它们如此热烈，常常让我热泪盈眶。
等爱的女人：……
狼图腾：难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等爱的女人：我想，但是……
狼图腾：但是什么？
等爱人的女人：我不想伤害另一个女人。
狼图腾：不伤害其他人，就意味着伤害我们自己，你想看到我痛不欲生，体无完肤吗？
等爱的女人：有那么严重吗？你都还没有见过我。
狼图腾：我刚刚看过你的照片啊，我一看到你的照片，就知道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人，我就爱上了你。
等爱的女人：……
狼图腾：我真想马上见到你。
等爱的女人：你是说现在吗？
狼图腾：当然，我恨不得马上见到你。
等爱的女人：那怎么能行呢，我在上班呢，请假是要扣工资的。而且，我和一个姐们约好了，晚上要去逛街。
狼图腾：没关系，工资我可以几倍给你。和姐们逛街，你可以推迟几天再去啊。我觉得，和我们见面相比，没什么是更重要的。而且，我想，如果我们能确定关系，你以后就可以不上班了。
等爱的女人：……
狼图腾：我想马上见到你。
等爱的女人：好吧，你让我想想，我得和姐们通个电话，还得去请假。你等我一会儿。
狼图腾：好，我等你，别让我失望啊。
等爱的女人：放心吧，不会让你失望。
我看了一下具体时间，郭小丽和这个“狼图腾”之间的这次谈话，具体时间是2007年11月7日上午十点二十五分。
我继续往下看，几分钟之后。
等爱的女人：好了，我和朋友说好了，也请了假。
狼图腾：太好了，具体时间呢？
等爱的女人：下午五点半左右，怎么样？
狼图腾：好的。
等爱的女人：我出发的时候，给你打电话。我们在哪见面呢？
狼图腾：好的，等你电话。本来我想去你们公司接你的，可我下午还有点事要办。
等爱的女人：不用来我们公司啊，我要先回家一趟，换换衣服。你开什么车啊？车号多少？
狼图腾：嗯，我下午要办的事情有点麻烦，去你家接你也来不及了。可我又着急见到你，所以你打车过去吧，我们在百货大楼门口见面，我离那近。你到了百货大楼再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告诉你车号，我怕你记不清楚。
等爱的女人：好吧。
狼图腾：我们之间的事情，暂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同学，好吗？如果我们将来要在一起，在我离婚之前，我不想让你承担道德或者舆论的压力。
等爱的女人：你想得真周到（一个笑脸表情）。我不会说的，刚才我和朋友通话的时候，她一再问我，我都没说你，和我父母我也不会说。
狼图腾：谢谢你，这只是暂时的，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骄傲地站在一起。
彬彬有礼、温柔体贴，是这个“狼图腾”给我的唯一印象。这些甜蜜的谈话会给人以美好的印象，尽管和一个有妇之夫谈情说爱，的确让我难以接受。我不能肯定这个“狼图腾”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但截至目前，我基本能够肯定，“狼图腾”，就是那天晚上和郭小丽约会的人。而他，很有可能就是最后一个见到郭小丽的人。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我抄起电话，拨通了邓浩办公室的号码。
“根据陆钢他们去电信局查询的结果，郭小丽在失踪当天和那个无主号码通过两次电话，分别是什么时间？”
“下午四点五十五分，还有就是五点三十一分，怎么了？”
“没什么。”
我放下电话，翻到郭小丽聊天记录的那一页，一边看着这段话，一边琢磨着。
等爱的女人：我出发的时候，给你打电话。我们在哪见面呢？
狼图腾：我下午还有点事情，可能赶不及去你家接你了。可我又着急见到你，我们在百货大楼门口见面吧，我离那近。你到了百货大楼再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告诉你车号，我怕你记不清楚。
出发的时候打电话，到了百货大楼门口再打电话！郭小丽那天，应该和“狼图腾”通过两个电话。一个电话是她从家里出发的时候打的，根据她父母提供的信息，郭小丽离开家的时间应该是在五点左右，那么，第一个电话的通话时间基本吻合；另一个电话是在郭小丽到达百货大楼的时候打的，从郭小丽家所在位置打车到百货大楼，途中应该需要半个小时左右，第二个电话的通话时间是五点三十一分，这个时间也吻合。那这两个电话，应该就是邓浩他们去电信局查询时得到的那两个通话，在通话时间基本吻合的情况下，我可以合理地推测，那个无主电话就是属于这个叫“狼图腾”的人。那么，现在我基本可以确定了，“狼图腾”就是郭小丽那天要见的人，很有可能，也是她最后一个见到的人！
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要到哪里去找这个“狼图腾”呢？在网络世界里，似乎一切都是虚拟的，情感、身份、影像，甚至是他们的名字。更何况，这个“狼图腾”有意或者无意地使用了一个不用登记真实身份的电话号码，从而使任何想通过电话对他进行追踪的企图都化为了泡影。
短暂的兴奋之后，我又变得有点沮丧。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振作起来！
我打开从郭小丽家笔记本电脑里下载的那部分聊天记录，径直打开属于“狼图腾”和她的那部分，有些焦急地继续看下去。
在这份记录里，显示了他们初识时期的谈话内容，也是在这部分记录里，“狼图腾”和郭小丽相互交换了电话号码。其间，他们显然通过一两次电话，并对彼此的声音充满好感。然而，让我再次兴奋起来的，不仅是这份记录印证了那个无名手机号码正是属于“狼图腾”的，而且显示出了他们是如何相识的，而相识这条线索，无疑给我增加了新的希望！
在这份记录里，有如下一些内容：
等爱的女人：你从哪里看到我的QQ号码？
狼图腾：你和我。
等爱的女人：哦。
狼图腾：你不是在里面给我留言了吗？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
等爱的女人：有物质基础，成熟、体贴的男人。你在“你和我”里叫什么名字？
狼图腾：狼图腾啊。
等爱的女人：哦。
狼图腾：你呢？
等爱的女人：小辣椒。
我和你，是什么东西？是个网站？还是其他的什么？显然，郭小丽先在那里给这个“狼图腾”留了言，两个人才彼此相识。我迅速打开技术人员汇总的郭小丽两台电脑里的网页浏览记录，同时给邓浩打了个电话，让他立即来我的办公室。
我向邓浩说明了我的发现，邓浩说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我说：
“我刚打开电脑，我们来看看能发现什么。”
说完，我在电脑上打开百度，在搜索栏里输入“我和你”三个字，一按确定键，一连串网址链接便出现在屏幕上。我开始一一点击那些链接。
终于，一个粉红色的网页出现在屏幕上。几乎是凭着直觉，我就能确定那正是我要找的东西。那是一个婚恋交友类网站，网站的广告语充满了暧昧——无论你想找终身伴侣，还是想找浪漫情人，这里都有属于你的那个他（她）。
我和邓浩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洋溢着兴奋的神采。我们又迅速查看了一下郭小丽的网页浏览记录。记录显示，郭小丽确实经常登录这家网站，只是我们暂时无法获知，郭小丽浏览这家网站的具体时间。最后，我和邓浩的眼神一起落在了网站首页最下面的一行字上，那里清晰地写着那家网站的所有者，“浮想联翩网络技术有限公司”。
我直起腰来，使劲地伸了一个懒腰。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这家公司。”
我说。
邓浩兴奋地迎合着我，而窗外，夜色已阑珊，冬夜寒冷的风，正呼啸着从我们的窗外飞速掠过。

第十五章
第二天一早，铅灰色的天空混沌一片，雾气昭昭。
交通台的天气预报讲，最近几天大雾，天气能见度很低，只有不足五百米。
“浮想联翩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的办公地在一栋二十五层公寓楼的七层，是一套三居室公寓。这套三居室公寓被装饰成一种红色和黄色相间的跳跃风格，让我很不舒服。穿过摆放在客厅里的一片密密麻麻的工位和数个人头之后，我和邓浩来到了一间房门上写有“总裁室”字样的办公室。接待我们的，是个二十七八岁年纪，看起来非常精明强干的小伙子——这家网络公司的总裁。
我和邓浩向他出示了我们的证件，那小伙子似乎并不惊讶。也许，我们并不是头一拨来此拜访的不速之客。
我没问他的姓名，我只是告诉他，我们需要调取一个名为“狼图腾”的男人，和一个名为“小辣椒”的女人的全部资料和留言。此外，凡是和这两个名字沾边的网络记录，事无巨细，全部需要。
听明我们的来意，“总裁”抄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分机号码。不一会儿，进来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瘦瘦高高且面色苍白的小伙子。总裁介绍说，他是这里的技术总监。“总裁”转述了我们的要求，那小伙子答应了一声，就出去忙活了。
等待的空当，我问“总裁”：
“你们广告里所说的浪漫情人，包括婚外情人吗？”
那年轻“总裁”有些不自在，说：
“这里所说的浪漫情人，是做广义解释的，未婚男女只恋爱不结婚或者结婚前的恋爱阶段，从情感角度和情感特性来讲，都可以定义为浪漫情人。”
我不无讽刺地说：
“这倒是可以和拉皮条的划清界限了。”
那年轻“总裁”有点尴尬，不说话。
邓浩说：
“网络上的名字有很多是重名的，你是不是应该交代一下，让你的技术总监别遗漏了什么。”
那年轻“总裁”轻松了一些，颇为自信地说：
“不会出现您说的这种情况。在我们这个网站，所有注册会员的名称都是需要预先核准的，重复的名字不可以注册，以确保每个会员ID的唯一性。”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技术总监”回到了总裁室，手里捧着厚厚一叠用A4纸打印出来的会员资料，还有留言记录。他把这些资料递给我，说：
“这里面有‘狼图腾’和‘小辣椒’的个人登记资料，还有他们之间相互的留言记录。此外，我不知道你们需不需要那些和他们分别有联系的其他会员的登记资料和留言记录，所以，我把这些会员的登记资料和留言记录也打印了一份。总之，按照你们的要求，只要是和他们有关的，都在这里了。”
我很欣赏这个技术总监的工作态度，我接过那些资料简单翻了翻，对邓浩说：
“看来，他们都是这里的活跃分子，他们想认识的人还真不少。”
那年轻“总裁”忽然说：
“如果你们想在这里找什么人，你们十有八九会失望。”
由于那些资料太多，我想我只能拿回去细看。此刻，我正取出“狼图腾”的个人资料迅速浏览，听他这么说，我问：
“为什么？”
“很简单，会员的名字都是虚拟的，个人资料当然也应该是虚拟的。至少，登记的资料和本人的真实情况会不一致。”
我看到不少会员的资料里都有照片，我问：
“那照片呢？照片也是假的？”
“当然，网络里应有尽有，PS的照片满地都是，随便用一张别人的照片也就是了。以我的经验看，很多人都会使用假照片。至于为什么，我不说你们应该也知道。网络本身就是虚虚实实的，连我们都无法审核照片的真伪，在网络另一端的其他人，就更无从核实了。不过，我不是说所有人都会使用假照片，有些会员也会使用真照片，而且同样占有相当的比例。关于这一点，全凭个人意愿。”
我翻到郭小丽的个人资料，在郭小丽的资料里有一张个人照片，而郭小丽的照片果然是假的。
“狼图腾”登记的个人资料里没有照片，内容也很简单。年龄一栏写着：四十岁；出生年月日：1967年3月11日；职业：公司副总裁；个人介绍：身高178cm，体态中等，儒雅、有风度。看到副总裁一栏，我忍不住看了一眼我对面的那个小伙子，都是总裁，这个“狼图腾”会是一个怎样的总裁呢？！
“为什么这个会员没有照片？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
年轻“总裁”从我手里取过“狼图腾”的那页登记资料，看了看，然后说：
“在会员说明里，我们明确希望会员留下自己的照片，而且，我们希望是会员本人的真实照片。因为通常情况下，留照片会增加会员自身的可信度，从而增加成功率，会员会根据这一点来评估自己是否需要留下照片。事实上，很多会员会遵照网站的会员说明，留下照片甚至是留下本人的真实照片，但也有一些会员不会，或者留下PS的照片。由于影像基本属于会员的个人隐私范畴，所以，我们无法，也不可能强制要求会员做到这一点，因此，留照片并不是加入会员的必备条件，说到底，究竟留不留照片，或者是否需要留下自己的本人照片，选择权完全在会员自己。不过，这个会员虽然没有留照片，但他是VIP会员，级别很高的。”
“VIP会员？什么意思？”
“我们的会员分为免费会员和VIP会员。所谓VIP会员，就是需要缴纳费用的会员。VIP会员又分几个档次，这个会员是最高级，钻石级会员，这意味着，他可以享受我们网站提供的所有服务，包括所有的线上和线下活动，不限次数地浏览所有会员的个人资料，以及获取他们的联络方式，等等。”
“也就是说，VIP会员更容易获得成功的机会，对吗？”
“是的，我们网站的免费会员只能免费浏览会员登记的基本信息，进行简单留言，但无法获得其他会员的联系方式。VIP会员就不同了，VIP会员不但可以浏览会员信息，还可以直接获得所有会员的联系方式。这些联系方式包括手机号码、固定电话、QQ，还有邮箱。因此，和免费会员相比，VIP会员可以直接而又便捷地获得和其他会员的联络通道，成功率和可选择性都会成倍增加。”
“这是你们的赢利方式吗？”
“是，也不全是，除了VIP会员的会员费之外，广告费也是我们主要的赢利方式。”
“这样的会员多吗？”
年轻“总裁”有些轻蔑和轻浮地说：
“不多。钻石VIP会员每年的年费是六千元人民币。这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这世上有的是想占便宜又不想支付成本的人，还有就是穷光蛋，所以，愿意支付费用成为VIP会员的人并不多，钻石级的就更少。”
说完，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说话有些过于轻浮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我倒是忽然有些喜欢这个小伙子了，他至少不说假话。
看我没有什么反应，他示意我把郭小丽的登记资料也递给他，他看了一眼之后，说：
“像这个会员，就是免费会员。免费会员只能看到其他会员的基本资料，并进行简单留言，但看不到其他会员的任何联系方式。”
“为什么要这样呢？”
年轻“总裁”乐了，乐得像个孩子。
“如果不这样，我们怎么赢利呢？维持这个网站，需要不少费用呢！当我们的基础客户量和浏览量还达不到一定规模时，我们只能靠会员费维持生存。其实，我们就是一中介机构，有点类似婚姻介绍所。只不过传统的婚姻介绍所在房子里，我们把这种形式移植到了网上。我们只负责提供会员一个认识和交流的基本平台，简单说，就是我们只负责提供会员的信息，以及他们的基本要求，并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展示，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会员能否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完全取决于会员自身的意愿和努力了。”
“对你所说的VIP会员，你们都提供什么服务？”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那就再说得具体点。”
“线上的，就是我刚才所说的那些服务了，基本是些浏览性质的服务。至于线下服务，我们会针对VIP会员定期举办一些舞会、餐会，或者其他的什么派对。这样，他们沟通起来会更直接、更有效。登记成为我们会员的主要目的，无非就是想认识自己喜欢的人。你知道，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已经遥不可及。他们需要这样的机会和场合，如果能玉成佳缘，又何乐而不为？”
“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如果我告诉你，你的一个会员可能因为你提供的机会被人杀害了，你会怎么想？”
年轻“总裁”没了刚才的从容和淡定，半晌没说话。
我说：
“这些VIP会员，参加聚会的时候使用网名，还是使用真名？”
那总裁神情不安地说：
“网名，其实，我们从不过问会员的真实姓名，即使活动需要额外收费，我们也从不问会员姓名。这个，主要是为了尊重会员的隐私着想，因为大多数会员在那种场合都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那看来，即使调查你们聚会人员的情况，也无从得知你会员的真实身份。”
年轻“总裁”点点头。
我有些失望。
“如果某个会员经常参加你说的线下聚会，我是说假设，你的工作人员能否记得他的相貌？”
“总裁”犹豫了一下，说：
“有可能，但我没什么把握。每次组织聚会的人可能都不同，参加聚会的人也不同。大多数人可能参加过一次聚会后，就不会再参加下一次聚会了。事实上，组织者只是负责联系场地和提供简单的接待服务，很少直接参与到活动当中，也就没有机会和会员长时间、近距离地接触。在无法提出具体要求的情况下，我不能肯定我公司派出的组织者能否清楚地描绘出每一个人的相貌。我是说，当我们把对象定义在所有人身上，甚至一个虚拟的网名上的时候。”
“‘小辣椒’呢？如果我们向你提供她本人的真实照片，而她曾经参加过你们的聚会，你们的工作人员能否认出她来，或者想起曾经和她有过接触的人呢？”
“我试试看吧。”
“总裁”叫进来一个行政部的工作人员，吩咐她把郭小丽的照片复印几份，交给活动部的人加以辨认。
等那个行政部工作人员出去后，“总裁”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后说：
“还有一个办法可能会查清会员的身份。”
“是什么？”
“IP地址，每一台电脑上网时的IP地址都是唯一的，只要查清这个人在我们网站上留言时所使用的电脑IP地址，就有可能查到这个人。无论他使用什么网络，在登记的时候都只能使用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一点，你们能做到。我们公司网站的服务器是托管给一家公司的，你们去查查，应该就能搞清楚了。”
我怎么没想到呢！正思考间，“总裁”又说：
“还有，我们的VIP会员都是通过网银或者支付宝来付费的，因此，查询付款账户，也是一个渠道。”
说完，“总裁”给财务部打了个电话，要财务人员立即调出“狼图腾”的付款账户，给我们送过来。很快我们便看到了，那是一个中国建设银行的网银账户。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那个行政部工作人员回来了。她告诉我们，活动部的员工经过仔细辨认和回忆，没人能记起郭小丽或者与她类似的一个人。他们的结论是，要么郭小丽从未参加过活动，要么就是极少参加，以至于他们对这个人没有产生任何印象。
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年轻“总裁”对我说：
“出现这样的事情我很遗憾，我希望能做点什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略带安慰地说：
“我对你的事业本来毫无好感，但你个人，让我有所改观。需要你做什么的时候，我会再来的。”
回到办公室，我和邓浩立即开始查阅那些留言记录。这些留言记录基本千篇一律，无非是“很想认识你，请与我联系”等等。之后，留言者往往会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但他们都很少留自己的电话号码，基本都是留下自己的QQ号码，或者一个邮箱。“狼图腾”也不例外，他从来都是只留自己的QQ号码。
我忽然发现，在网络社会里，一个个具体而又活生生的人，竟然可以这样被数字化，被冷冰冰地进行陈列。而所有的暧昧，竟然都可以在这里被堂而皇之地展览，难道，就因为他们可以不必面对面，因而就少了很多顾忌或者廉耻吗？！
在我的一声叹息中，这天晚些时候，我们有了另一些重大发现。
当邓浩翻看到一个女会员给“狼图腾”的留言记录还有这个会员的个人登记资料时，邓浩惊呼了一声，把那些资料拿给我看。在资料里，那个会员留下了自己的照片。而让我们感到万分幸运的是，她留下的照片显然是真实的。因为，我赫然看到那照片中的人，正是我们发现的另外两具尸体中的其中一个。
我和邓浩忽然有了某种预感，我们急切地在“浮想联翩网络技术公司”提供给我们的会员个人登记资料里忙乱地寻找。果然，不久之后，我们就找到了另一个被害人的登记资料，她同样留下了自己的本人真实照片，而她使用的名字是——“灯在左岸”。
一个很意识流，同时也很浪漫的名字。

第十六章
这一天一直忙到午夜，我和邓浩才离开办公室。
研究完那些留言记录和会员登记资料之后，我和邓浩简单地做了个分工。第二天一早，我去“浮想联翩网络技术公司”调取另外两个被害人的留言记录，看看除了留言给“狼图腾”，她们是否还和其他的某个网友存在某种深刻的联系，我们好做交叉比对。邓浩的任务则比较重，这个上午，他不仅需要查实“狼图腾”上网时所使用的IP地址，还需要查实“狼图腾”支付会员费时所使用的建行网银账户的详细开户记录。此外，与“狼图腾”有过交往的任何一个网友的IP地址，也是邓浩的调查重点。我们希望以此来确定另两个被害人的真实身份；更重要的是，我们确信，如果“狼图腾”就是我们要找的人，而网络交友正是“狼图腾”寻找猎物的主要方式，那么，或许在这些网友当中，还另有受害者，只不过，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她们的尸体而已。
因此，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便起了床。
走到窗前，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困顿让我感觉浑身无力，太阳穴附近，又开始迸发阵阵隐痛。启开窗帘后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那些雪花正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地漫天飞舞。在我目力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毛茸茸的皑皑白色，和一片灰蒙蒙的雾。
我使劲按着自己的脑袋，然后去洗手间用温水洗了个头，才感觉清醒了一些。
出门之后，走在小区马路厚厚的白雪上，我的脚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不远处，一只灰头土脸、浑身湿漉漉的流浪狗，正站在马路牙子上，神情忧郁地朝我张望。
小区马路上，早起的人们正行色匆匆地各奔东西。驾着车驶入大路之后，我给邓浩打了个电话。邓浩说他和陆钢他们正在去服务器管理公司的路上。当我挂断电话时，我看到一条未读信息。打开来看，短信显示着米桐的名字。我不由一阵狂喜，经过这么久，我终于等到米桐的回音了。
短信说：虽然已经迟了，但我还是要感谢你的鲜花！保重身体。
我不禁有些茫然，内心一阵酸楚。
从我家到“浮想联翩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的路程不是很远。“总裁”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再次光临，客气之余显出了些许困惑。
听完我的陈述和要求，他面如死灰地说：
“不会要求我的网站停业吧？我对这个网站投入了太多心血！从经济效益的角度讲，我们才刚刚开始持平。”
我有些同情他，说：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也不能肯定。但你毕竟是无心之过。记得你昨天说，你的会员多数不会使用真实照片，万幸的是，我们要找的这两个人都使用了真实的照片，否则，还真难说我们是否能如愿以偿。”
总裁将信将疑，按照我的要求布置下去。没一会儿，还是昨天那个“技术总监”，还是那样的一些记录，还是厚厚的一摞。我接过那些记录，对“技术总监”说：
“你帮我查一下，有没有‘狼图腾’最近的登录记录，如果有，他最近一次登录是在什么时间？”
“技术总监”答应了一声便出去了。我没再顾及“总裁”的感受，径直去看那些记录。
“总裁”颇为郁闷，神情抑郁地想着心事。
“您抽烟吗？”
总裁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盒烟。
我接过“总裁”递过来的烟，点燃之后，便埋头于那些字里行间。这样的事情，似乎让“总裁”很受打击，他一边抽烟，一边轻声地长吁短叹。
这两个女孩和“狼图腾”相识的经过，与郭小丽大同小异。一般都经历了彼此留言，然后进一步沟通的过程。只不过，下一次的沟通通常都不是在“我和你”网站上，而是在其他的场合，比如QQ或者电话。由此，我相信“总裁”的话是真实的。“我和你”就是提供一个网友彼此相识的媒介，更像是一个柜台或者橱窗，人们在此自由发挥和展示，自由选择前进的方向。
但在这个叫做“我和你”的世界里，似乎到处都充满了暧昧的意味。似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诱惑别人，又随时准备被别人诱惑着。看着看着，我发现，在郭小丽和后两者之间，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之处。比如，抛开照片不说，从她们自己填写的自我介绍来看，她们都很年轻，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留长发，体形丰满，并且，在相貌一栏里都注明，她们有着鹅蛋形的圆脸蛋或者至少是脸庞圆润。于是我想，有这么多的相似之处，这是“狼图腾”对女人的审美标准吗？或者是他罪恶欲望希望企及的目的地？！我问自己，假如这是“狼图腾”的审美标准或者是选择标准，而“狼图腾”正是那个凶手的话，那么，杨震山可没有这么高的审美标准，在他的被害人名单上，可是环肥燕瘦，美丑俱备，什么人都有。而这又说明了什么呢？此外，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和你”正是“狼图腾”猎取目标的主要方式，那么，在那些曾经和他有过联系的网友中，便真的极有可能存在其他受害者！一些我们还没有发现的受害者！想到这，我不禁不寒而栗。但是，要确证这一点，我们还要做大量的工作。我还需要等待邓浩的调查结果，然后，我们才能一一予以核实。
正思考间，“技术总监”进来告诉我，“狼图腾”最近一次登录“我和你”的时间是在两周前。登录之后，他给一个叫做“小脚丫”的女人留了言。“狼图腾”给“小脚丫”的相关留言记录，在上一次我们来公司调查的时候已经提供给我们了。
然后，我接到邓浩的电话。
邓浩在电话里颇为气恼地说：
“老默，那些IP地址我查到了，‘狼图腾’居然使用过十几个IP地址上网。”
“十几个，怎么可能？”
“那些IP地址属于不同的咖啡馆。我推测，他就是在那些咖啡馆上网的。那些咖啡馆都使用无线网络，所有在那里上网的人，IP地址都是同一个。”
我不禁有些失望。
邓浩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
“说。”
“我在银行取得了一些进展，建设银行的网银账户属于一个叫‘付洋’的人。而且，这个人是北京人，目前应该就在本市。我们调查了他的身份证信息、户籍档案还有人事档案，人事档案上登记的工作单位是一家实业投资公司，名字叫做‘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
果然是个好消息，我精神不禁一振。
“我们要立即拘留他吗？”
我想了想，有点犹豫。从目前已知的事实来看，我们的对手显然有着极高的智商。他有一套完整的计划，在这计划中，所有的细节设计似乎都无懈可击，更为可怕的是，他有着严谨的执行力。因此，截至目前为止，他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而对于银行账户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不可能没有这样的常识，他应该能预见到，我们会沿着这条线索找到账户的所有人。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还是一时疏忽？如果“狼图腾”果真是凶手，那这胜利似乎来得太快了，也太容易了。此外我想，截至目前，除了这个付款账户，我们还没有任何其他证据指证这个叫“狼图腾”或者“付洋”的人涉嫌杀人罪，冒冒失失地行动，会不会打草惊蛇？！
于是，我说：
“先不要采取任何措施。你们再查查，这个账户是否还有其他的交易记录，然后，你们立即赶回局里，我们要马上碰碰这些情况。”
说完，我和满面愁云的“总裁”匆匆道别，赶回了局里。回到局里，等待了很久，邓浩他们才返回办公室。
未等邓浩他们坐稳，我说：
“关于这个付洋，我们暂时不要正面接触。”
邓浩说：
“为什么？”
“除了这个银行账户，我们还有其他证据指证他涉嫌杀人吗？甚至，能指证他就是这个‘狼图腾’吗？”
“怎么不能？‘狼图腾’使用这个账户支付会费，这个账户的所有者，当然就应该是‘狼图腾’。”
“你有没有想过，截至目前为止，凶手的杀人计划都表现得天衣无缝，他怎么会犯下这么严重的错误？”
邓浩想了想，似乎认为我的话有些道理。他看起来有点沮丧，又有些不甘心地说：
“百密总有一疏，也许是他疏忽了也未可知。”
我点点头。
“有这种可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们不妨这样，暂时先不做任何结论。我想，在证据方面，我们仍有很多欠缺，采取行动为时尚早。但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截至目前为止我们取得的重大突破。我认为，这个‘付洋’即使不是凶手，至少也是个知情者。出于慎重考虑，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围绕这个付洋做些外围调查工作。另外，我们可能还遗漏了一个调查重点。”
邓浩说：
“什么重点？”
“还记得我们昨天查看聊天记录的情况吗？”
邓浩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一头雾水地看着我。
“目前，在‘我和你’的这些会员当中，除了郭小丽，我们还发现了另外两个受害者。因此，基本可以确定，通过‘我和你’寻找目标对象，是‘狼图腾’猎取目标的方式和手段，至少，也应该是主要的方式和手段。就像我们昨晚分析的那样，除了现在这三个受害者，在这些和‘狼图腾’有联系的网友之中，是不是还存在其他的受害者呢？同时，这些受害者是否具有某种同质的特征？搞清这一点，然后搞清是否有其他受害者，就是我们遗漏的一个重点。如果‘狼图腾’就是凶手，‘狼图腾’还在继续猎杀目标，那么，我们必须尽快搞清楚，是否还有潜在的受害者，比如，这个叫‘小脚丫’的女人。”
说完，我把三个被害人的照片，以及“狼图腾”给“小脚丫”的留言记录一起摆在桌上，提示邓浩他们过来一起看。
“你们发现了什么共同点没有？”
邓浩和陆钢他们仔细查看了一番，接着恍然大悟。
邓浩说：
“你是说？”
我点点头，说：
“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留长发，体形丰满，再加上鹅蛋形的圆脸或者圆润的脸庞，是这三个被害人所共有的体貌特征。因此，我们的重点是筛查符合这几个标准的女孩，然后，通过锁定IP地址的方式，尽快查找她们的真实身份。当我们和她们取得联系之后，就能确定是否还有其他的受害者，或者潜在的可能受害者了。尤其是这个叫‘小脚丫’的女人。”
“小脚丫？”
邓浩满脸疑惑地问。
“根据‘浮想联翩网络技术公司’的登录记录，‘狼图腾’最后一次登录‘我和你’的时间是在两周前。这一次，他留言给了一个叫‘小脚丫’的女孩。这个女孩的会员登记资料还算全面，可惜没有留下照片。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这个人。而且，只要我们看看她的个人资料，就不难发现‘狼图腾’留言给她的原因了。”
在“小脚丫”的资料“个人相貌”一栏，写着这样一句话：
二十四岁，相貌中上，身材丰满……
她的条件与我们罗列的那些特征近似。接着，我又把所有与“狼图腾”有关联的网友资料排列在一起，进行了对比，发现她们的年龄都没有超过二十五岁，而“身材丰满”四个字，是这些网友“个人描述”一栏中的关键词。
我说：
“接下来，我们应该兵分三路。陆钢，你除了集中精力调查高速公路这条线索之外，务必尽快找到这个叫‘小脚丫’的人。其他人负责排查在这些网友当中，是否还有其他的被害人。我和邓浩集中精力，重点排查付洋，我倒要看看，这个付洋到底是何许人也。”
布置完毕，我对邓浩说：
“‘狼图腾’上网地址的事情，你再详细讲讲。”
邓浩大概叙述了一下他的调查结果，和电话里说的基本一致。听完之后，我想了想，让邓浩把一幅北京市地图挂在黑板上。按照邓浩所说的咖啡馆所在地点，我把“狼图腾”去过的这些地方在地图上一一做出标记。标记完后，我又用墨笔把各个点的位置连接起来，于是，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说：
“‘狼图腾’显然想到了，我们有可能通过IP地址锁定他的位置，所以，他通过不断变换上网地点的方式来规避风险。这说明他具有很高的智商，极强的反侦查意识，并且，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运作的都很成功。但是，每个人都有他自己习惯的活动范围，这个活动范围，通常是围绕工作地点或者住宅展开的。从人的行为习惯来讲，他的行动轨迹会始终围绕这个中心展开。因此，‘狼图腾’的活动中心，应该就在这个不规则的弧形里。如果我们假设这个弧形地带中的某一点，就是‘狼图腾’的生活或者工作中心……”
说到这，我又在地图上标明发现尸体的三个地点，然后接着说：
“那么，我们就会发现这个中心与三个抛尸地之间的联系。三个抛尸地，以及这些咖啡店，正好与这个中心呈放射状。也就是说，他应该就在这个弧形包括的范围内。”
邓浩惊呼一声。
“‘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正好在这个范围内。”
我点点头。
“对，这说明我们以前所做的分析是对的，我们已经可以明确凶手活动的大概区域了。而发现尸体的三条高速公路，正好是离这个中心区域最近的三条高速公路。”
邓浩说：
“对于‘付洋’这个线索，我们怎么办？”
我想了想。
“‘付洋’无疑是最重要的嫌疑人。这样，我们先去他所在的公司拜访一下，但是尽量不要惊动他本人。付洋是北京人，他身份证和户籍档案里登记的家庭住址在哪里？”
邓浩说：
“在朝阳区亚运村。”
“亚运村？”
“对。”
“亚运村也在我们划定的区域范围内。”
“是的。”
“‘狼图腾’在会员资料里登记的职业是公司副总裁，如果付洋就是‘狼图腾’，而他是在‘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工作的话，这家公司应该还有一个总裁。陆钢，你马上和工商局联系一下，调查一下‘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的情况。”
“OK，我这就去。”
陆钢答应了一声，先走了。
我又问邓浩：
“除了支付会员费之外，付洋的网银账户还有其他的交易记录吗？”
“有。”
说完，邓浩把一张建设银行柜台打印的账户交易记录清单放到了我面前。
记录显示，付洋的账户除了在前年四月十四号和去年四月十四号，分两次向“浮想联翩网络技术公司”支付过会员费之外，在今年的元月二十一日，也就是大前天，还向一个开户名称为谭妮的个人账户支付了人民币一万元。方式是ITM机转账。总之，这个账户似乎并不活跃，其交易记录既简单又清爽。
我问：
“这个谭妮是谁？”
邓浩说：
“根据银行开户记录，这个谭妮是安徽人。为什么在本市开设银行账户，目前还没有查清，我们会尽快查清楚的。”
我说：
“好，这个线索暂时先放一放，我们先去‘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
正说话间，陆钢进来告诉我们，“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总裁是一个叫高达的人。
听完陆钢的陈述，我和邓浩立即出发了，去“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拜访该公司的负责人。其他队员则按照刚才的布置，分头开始工作。

第十七章
刚一走出干净明亮的电梯间，“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的巨大LOGO便直入我们眼帘。这是一栋甲级写字楼。在一层大堂的水牌上，我看到有众多公司总部或者分支机构将办公地设在这里，其中，亦不乏某些国内或者国际著名的公司。“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的办公室在十一层，占据了整整一层。我简单目测了一下，估计十一层的建筑面积至少也在二千平米以上。
在一间豪华气派的办公室门外，我们首先见到了一位体态丰满、气质优雅的漂亮女孩。据说，她是“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高达的秘书。我们向她说明来意，她先是有些惊讶，接着似乎有些惊慌，然后便满面狐疑地拿起了内部电话。
看着她的表情，我感到很不舒服。难道我们真是怪物？只要我们一出现，便会本能地让人感到紧张和不安？也许吧，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和刑警打交道，都会喜欢或者习惯和刑警打交道，出现这种反应也纯属正常。邓浩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了，朝我咧着嘴乐。
我用手捋了捋休闲外套的领子。然后一本正经地站在当地，等着那秘书完成通报。这件外套还是去年米桐给我买的，已经好久没有熨烫了，领子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褶皱。按照米桐的标准，这样的衣服是不能穿出去见人的。这一刻，忽然间睹物思人的莫名情绪让我走了神。
内部电话接通后，秘书说：
“高总您好，抱歉打搅您了。有两位市局刑侦大队的警官要见您，我现在领他们进去吗？”
电话里传来一阵很浑厚的男人声音。
“刑侦大队？好吧，你领他们进来吧。”
等那女秘书挂了电话，我对她说：
“关于这次拜访，我希望你严格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那秘书愣了一下，很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们进去的时候，一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米色休闲服，温文尔雅而又风度翩翩的男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枣红色实木班台后面批阅一摞纸质文件。见我们进来，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站起身来。起身之后，他随手把手里的“派克”金笔插进面前的一个红木笔筒里，然后朝我们走来。
在秘书的引领下，我和邓浩在离班台不远处的咖啡色真皮沙发上坐下，那男人则坐在我们对面。
“这是我们公司董事长高达，这两位是市局刑警队的同志。”
那秘书为我们相互作了介绍，然后就离开了。
高达注视着我们，唇角露出一丝微笑，说：
“我这个办公室，还是第一次来刑警。”
我说：
“很抱歉打搅您的工作。”
高达说：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我一边琢磨着怎么开始我们的谈话，一边随意观察着高达的办公室。我看见不远处高达的班台上，放着一个银质的耶稣受难十字架，便想起赵琪曾经建议我去教堂转转，说如果我有很多话不能对她说的话，教堂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说：
“高总信上帝？”
高达似笑非笑，说：
“你观察得很仔细，是职业习惯吗？”
我有点尴尬，这种开场白的效果显然并不理想，审视的态度并非适用于所有场合，审视的态度常常显得有点居高临下，常常会让人心情不悦。
我有点抱歉地说：
“是职业习惯，几乎是本能的，高总别介意。”
高达笑笑，说：
“我不会介意。我们都是迷途的羔羊，需要指引，可惜上帝并非时时都能为我们指引正确的方向。”
我点点头，高达又说：
“活在这世上，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信仰。似乎只有那样，我们的灵魂才能得到平静和解脱。李警官应该是个共产主义者，难道对宗教也有研究？”
我说：
“偶尔我会看看。”
高达说：
“共产主义是一种信仰，宗教也是。”
我想，我同意。而且，如果单就以貌取人而言，我对这个高总颇有好感。但我来这里，不是和朋友聊天的。所以，我想我还是应该尽快进入我们今天谈话的主题。
似乎是也不想再绕弯子了，此时高达又说：
“二位来找我，应该不是来和我讨论宗教信仰的问题吧？”
我顿时轻松了许多。
“当然不是。如果将来有机会，我想我会很愿意和高总一起探讨宗教和信仰的问题。此次我们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您公司一个高管人员的情况，但是目前又不想惊扰他，所以，找您可能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高达似乎有些诧异。
“哦，高管，是谁？”
“付洋。”
“哦，请稍等，你们喝点什么？我这里有咖啡和茶。”
我点了一杯咖啡，邓浩要了一杯茶。
高达站起身，走到班台前，拿起了内线电话。
“王秘书，请你给客人泡一杯咖啡和一杯茶，另外，关于这两位警官来拜访的事情，不要再和任何人提起。”
等高达再次坐下，我说：
“高总，谢谢你考虑得这么周到。”
“你刚才说过，目前还不希望惊扰到他，这是应该的。”
我喜欢这个高达，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累。
我问：
“付洋是贵公司的副总裁？”
“是的，不过准确地说，是前副总裁。”
“前副总裁，他离开这家公司了？”
“是的。”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大概八个月前。”
“可以知道原因吗？”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作为生意伙伴，分分合合是很自然的事情。付洋原来是我的合伙人之一，多年以前我们共同创办了这家投资公司。但我们在经营理念和经营思路上一直有分歧。直到有一天，这分歧似乎已经不可调和了，于是他就离开了公司，据说是想另起炉灶。”
我有些失望。
“作为合伙人，你们彼此间一定很熟悉吧？”
“当然，应该是很熟悉。”
“那么在您看来，他平常有什么异常表现吗？尤其是最近？”
“异常表现？”
高达笑了笑。
“你指什么？”
我说：
“这个所谓异常的确很难定义，这么说吧，就是和平常的行为相比显得很不同的那种。”
“哦，没什么异常表现吧。总体来说，付洋是个性格内向的人，很少主动与人交流。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这或许和他所学的专业以及工作经历有关。付洋大学是学财务的，在我的公司他依旧做老本行，分管财务。你们也看到了，我的公司很大，有很多项目需要投资，付洋在公司的时候，总是有大量的财务工作需要他打理。所以，付洋和我一样忙，但他一向把本职工作完成得井井有条。在我的印象中，我不记得有什么你所说的异常表现。”
“他结婚了吗？”
“当然，他都四十出头的人了。不过，他太太一直在国外。”
“国外？”
“加拿大，早在五六年前，他太太和孩子就移民加拿大了。”
“在国外！”我想，付洋应该有大把自己的时间。
“付洋的太太和孩子经常回国吗？”
高达愣了一下，似乎不大明白我问题的意思。
“据我所知不经常，他孩子正在上中学，身边离不开人。大概只有过春节的时候才会回来。”
“不经常回来。”那么，在这样的时间里，付洋应该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说话间，那个王秘书端着个托盘走进来，给我们送来了咖啡和茶。
等王秘书走后，高达指着他办公桌上的一张合影说。
“那里面靠左最边上的一个就是付洋。”
我走到高达的办公桌前，目光定格在那张照片上。只见照片是五个男人的合影，除了高达，付洋是其中之一。从照片来看，付洋是个眼神忧郁、面色苍白、脸庞瘦削的壮年男子。
高达说：
“照片是前年照的。”
“你们已经散伙了，但你还保存着照片，高总真是有心人。”
“买卖不在人情在嘛。”
我看着照片，端详了半天。之后，我问：
“付洋有车吗？”
“车？”
“对，车，我是指汽车之类的。”
“当然有，而且不止一辆。”
我回到沙发处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味道很香。
“您知道高达都有什么车吗？”
“一辆卡宴，一辆宝马，一辆别克商务车。”
“您的公司效益很好。”
“当然。”
“所以您的合伙人一定收益丰厚。”
高达显出一丝志得意满的神情，说：
“我希望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过上富足的生活。包括私生活，也包括他们工作的环境。”
我看了一眼他办公室奢华的装饰，说：
“嗯，我有同感。您知道付洋住什么地方吗？”
高达皱了皱眉头。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你们是警察，如果想知道这一点，应该比我更容易。”
“他身份证和户籍档案里登记了一个住所，但那是户口所在地。我想，作为高收入群体而言，付洋很可能还有其他的住所。”
“据我所知还有一处，应该是在香山附近，他在那附近有一栋别墅。”
“您知道详细地址吗？还有付洋的车牌号。”
“你去找王秘书拿吧，她那里应该有。高管人员用车的正常保养、油耗，还有冬天的取暖费公司都是报销的，我想她那里应该有登记。”
“付洋的车是公司资产？”
“当然不是，报销制度只是公司提供给高管人员的福利待遇。对了，我能问问你们为什么要调查付洋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
“我们认为，付洋可能涉嫌一起杀人案。”
高达很惊讶。
“杀人案？哦。”
接下来，我们又问了一些似是而非的问题。直到下午三点左右，我和邓浩才离开高达的办公室。离开之前，我在王秘书那里拿到了付洋的别墅地址还有车牌号，王秘书提供的别墅地址非常详细。
走进停车场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着。邓浩和我开着车驶入主路，没入车速迟缓的车流中，朝着单位的方向行驶。由于泼洒了融雪剂，才下的雪已经迅速融化。路面变得泥泞不堪，到处是黑色的水浆。
从今天下午的调查中，我认为我们获得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和线索。尤其是付洋的车牌号！我想，这在我们调查凶手使用车辆的情况时可能会很有帮助。但在什么时候可以正面接触付洋这一点上，我却有点拿不定主意。似乎，我们已经看到了曙光，蔚蓝的天际就在眼前，但经验却告诉我，越是在黎明到来之前，我们越是应该冷静，越是应该小心和谨慎。
我关照邓浩，让他立即把我们拿到的车牌号码通报给陆钢。他带着的那一组人，正在夜以继日地调查高速公路通行车辆那条线索呢。如果我们运气好，没准一下就能查到付洋的车。
车开得很慢，邓浩似乎也在思考着和我一样的问题。等到和陆钢通完电话之后，邓浩问我：
“付洋的嫌疑似乎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明显，我们什么时候和他正面接触？”
我想了想，说：
“的确，他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但是，我们还有很多情况没有查清，比如，那些网友的情况，还有，在高速公路上我们能否找到属于付洋的那辆车，等等。我想，和付洋正面接触，应该是在查清这些之后！”
邓浩点了点头。
“我们是不是有点过于谨慎了？”
“有吗？我只是不想犯错而已。”
邓浩沉默了片刻，然后一边开车一边对我说：
“老默，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你有什么打算？”
“你不说，我都忘记还有春节这档子事了。”
我心不在焉地说。
“嫂子还没回家吗？”
我点点头。
邓浩又说：
“三十上我家过吧？咱俩好好喝一杯。”
“得了，你不用陪你父母啊？再说了，你还有岳父岳母大人呢。我就不跟着添乱了。”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今年春节，我安排他们带着孙子去海南度假，家里就我和赵兰在。就这么定了，年三十在我家过。”
“到时候再说吧，十有八九得加班，碎尸案一天不结，我就一天不踏实。”
“工作归工作，年总是要过的。”
“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家厨房还空着呢。”
“大后天是周六，你索性休息一天，去超市买点年货吧。没准嫂子这两天就回家了，看到家里空空荡荡的可不好。看眼前这架势，说不定哪天咱们就会忙得脚不沾地。”
我默默无语。
米桐的身影闪现在眼前。快春节了，我很想做点什么，或者对米桐说点什么。但是，一切的一切，我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地逝去，我说：
“你还记得周峰说过，被害人的尸体曾经被冷藏过吗？”
“是的。”
“如果付洋是嫌疑人，他就应该有地方冷藏这些尸体。从目前情况来看，这个隐藏尸体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家。付洋的老婆长年在国外，他行动自由，在这一点上，他完全符合我们对嫌疑人的描述。”
邓浩问我：
“你什么意思？”
“我打算去他家里看看。”
“嗯，我看可以。回到局里，我就去申请搜查令。”
“搜查令？你觉得局里会因为付洋有一个网银账户就批准我们搜查付洋的家吗？况且，拿着搜查令大张旗鼓去抄付洋的家，根本就是打草惊蛇。”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脑子里正冒出个违法的念头。”
邓浩满面狐疑地看着我。
“你是说？”
“对，你想得没错，我打算来一次私人拜访。”
“这样不好吧，万一露出马脚，不光你升副队长这事得泡汤，搞不好咱俩还得吃官司。”
“我没说让你一起去。现在时间紧迫，你先回局里吧。我很冲动，现在。”
邓浩咬了咬牙。
“嘿，我能让你一个人去嘛！那显得我多不仗义。回头再让陆钢那帮小子看笑话。滚犊子吧，就这么办了！”
我很满意。
“现在的时间还不到四点，你说付洋孤零零一个大老爷们，会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吗？”
“你就说先去哪吧，如果他在家，大不了咱们换个时间。怕他个球。”
“先去付洋户籍档案上登记的那个地址看看吧，我们去那碰碰运气。”
邓浩使劲点了点头，踩了一脚油门加速行驶。
到了亚运村之后，我让邓浩把车靠边停下。在邓浩的注视下，我若无其事地从后备厢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工具包。现在，我要邓浩和我一样，好比两个鬼鬼祟祟的鬼子，我们要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第十八章
这是一栋六层高的老式楼房，一层两户。楼房总共有六个单元，没有电梯。根据付洋户籍档案登记的信息显示，付洋住在三单元五层的501室。
我和邓浩拾级而上，楼道里静悄悄的，而且很昏暗。也许是随意堆放在楼道里的那些杂物已然年深月久，或者是纸盒里有什么物质正在腐烂的缘故，整个楼道里充满了霉味和腐败的味道。
到了五层，我和邓浩先是观察了一下地形。然后，我大大方方地敲了敲付洋邻居家的门，我神态从容，如同一个前来拜访的客人。我希望以此确认，此刻付洋的邻居家里是否有人。如果有人，我为此准备的说辞是认错门了。
沉闷的敲门声在楼道里响起，没人应门——现在正是下午上班时间。我确定付洋的邻居家空无一人。现在，我打算用自己的方式打开付洋家的房门了。
很值得庆幸，付洋家使用的房门是老式房门，而不是防盗门。这显然降低了我开锁的难度。我从工具包里取出“万能钥匙”，那是分局反扒组一个哥们儿送我的礼物。果然，没几下，我便听到“吧嗒”一声响，房门应声打开了一条缝。看来，那哥们儿教我的开锁技巧还真灵，居然是百试不爽。我和邓浩屏住呼吸，像两个幽灵一般，轻手轻脚地闪进门去，尚未站稳，我便回手轻轻把门合上。
忽然，我的手机响起一声刺耳的铃声。在一片寂静之中，那铃声仿佛一个炸雷，显得异常惊心动魄。我赶紧从裤兜里掏手机，蓝莹莹的屏幕上，跳出一条署名为“苏雨轩”的信息。
信息说：哥，今天是我生日，我晚上在“金刚”开“Party”，八点开始，敬请光临。
苏雨轩！我顿时想起了那晚美妙的音乐。尽管这信息来得很不合时宜，我还是觉得心里有一丝暖洋洋的。
我暂时顾不上这些，迅速把手机调到静音上，放进裤兜里。
也许是阴天的缘故，再加上房间里拉着窗帘，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比走道里更昏暗，仿佛时间已临近傍晚一般。我和邓浩站在门口，用了好几分钟时间才适应了光线发生的变化，然后开始仔细观察着房间里的情况。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格局很差，厅小卧室大。此刻，我和邓浩正站在房子狭小的客厅里。客厅两侧分别是厨房和厕所。厨房在我们左侧，靠东；厕所在我们右侧，靠西。我简单目测了一下，这客厅的面积最多也就十来平米，若依照现在的要求，根本达不到正常客厅的规模和标准，充其量也就是个小门厅。卧室就在我正前方的南面，此刻正四仰八叉地大敞着门。我一眼就看到了卧室紧闭着窗帘的窗户，一张摆在卧室正中的咖啡色双人床，还有窗户边的一张米黄色的电脑桌。
房子曾经装修过，但看起来至少也有七八年，或者十来年的光景了，显得很陈旧。从装修风格来看，在当时应该算是时髦的，但如今却似乎透着一股子土气，墙壁上的墙裙看起来乌涂涂、灰蒙蒙的，似乎落满了灰尘。
我皱了皱眉，这房子看起来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很快，我和邓浩的目光集中在了客厅的一角。在那个靠近厨房的位置，摆着一台浅绿色的单开门电冰箱。
我忍不住“怦怦”心跳。
冰箱同样很陈旧，并且是那种老式的小容量冰箱。当我和邓浩走近时，能清晰地听到冰箱正发出阵阵“嗡嗡”的电流声。我走到冰箱前，从工具包里取出两副崭新的白手套。一副给了邓浩，一副我自己戴上，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冰箱冷藏室的门。
顿时，一种用语言无法形容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差点呛我一跟头。那是一种由各类已经变质或正在变质的食品气味混合而成的气味，我不禁抽紧了鼻子。
冰箱冷藏室的空间很小。里面胡乱地堆放着一些吃剩下的食品。有面包、火腿肠、豆腐乳、罐装辣椒酱，还有两个已经启封但没有吃完的梅林牌午餐肉罐头，上面已然长满了灰白色的毛。一些包在超市食品盒里的蔬菜已经深度腐烂了，蔬菜的菜叶要么已经霉变得黑色干枯，要么正在液化，正流淌着一种褐色的混沌的脏水。我尽量小心地翻看着那些食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看完之后，我又一一恢复原状。
看完冷藏室，我又打开了冰箱下面冷冻室的门。冷冻室里倒是非常干净，清清爽爽，三个储物格里空空如也。这个付洋显然很懒，要么是从来不自己开伙做饭，要么就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居住了。
根据我的观察，要在这样的一个冰箱里存放一具完整的尸体，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即使可能，也需要把尸体肢解成数不清的碎块，而不是相对完整的六块。因为冰箱的冷藏室和冷冻室空间十分有限，根本放不下那么大的尸体残块。
我略微有些失望！
查看完冰箱，我和邓浩来到付洋的卧室。
只见卧室正中的双人床上，床单皱巴巴地堆作一团，好像没有洗尽的婴儿尿布。棉被也没叠，散乱地放在床头一角。靠卧室里侧，有一排衣柜，打开柜门后我看见，里面基本没什么东西，只有几条毛巾和几件旧内衣，正不加分类地掺和在一起，仿佛一堆弃物。
最后，付洋的电脑桌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张桌面连着书架的电脑桌。桌面上放着一台看起来还算新的“戴尔”台式电脑，还有五六个“嘉士伯”牌罐装啤酒。其中，有三罐啤酒已经启开了，剩下的则原封未动。在电脑旁还有书架上，除了摆放着一些和财务有关的专业书籍外，还乱糟糟地堆放着很多盗版光盘。
我走到电脑桌旁，随意翻动着那些光盘。
光盘大多数都是美剧和恐怖片。这些美剧和恐怖片包括《世界女子监狱大揭密》《嗜血法医》《世界食人电影集锦》《人皮客栈》《越狱》等等。其中，最为著名的应该是《沉默的羔羊》了。除了这些剧集，剩下的就是黄色光盘。我数了数，黄色光盘的数量最多，居然有三四十张之多。从这些光盘的内容来看，我基本可以确定付洋的癖好。而这种癖好，似乎与高达向我们所描述的内容无关。我几乎可以肯定，与这些恐怖和色情的影像相伴，付洋曾经独自度过了多少个难熬的夜晚——我很难想象，他会和他的太太或者孩子一起分享这些“美味”！
我接通电脑电源，打开了电脑光驱。光驱里有一张光盘，我想，这应该是付洋在这所房子里看过的最后一张光盘。影片的名字叫《汉尼拔》——《沉默的羔羊》续集。我记得，在片中那个著名的杀人医生曾风度翩翩地诱使他的被害人吃下他自己大脑的某一部分！虽然我不知道这些信息会对我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但我知道，付洋在我心目中的印象，早已不像高达所描述的那样了。但这些除了说明付洋可能具有暴力倾向之外，还能说明什么呢？与我们所期望看到的相比，这些显然还远远不够。毕竟，具有暴力倾向和将暴力倾向付诸行动相比，是有着本质的天壤之别的！
仅仅臆想是无罪的。
对于付洋，难道我已经主观入罪了？
我想，对于任何一个人，我都不能主观入罪。这是不公平的，与法律的本意和根本理念相悖。生命需要公正和平等地对待，哪怕是对一起碎尸案的犯罪嫌疑人！
离开付洋住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
站在付洋家楼下，邓浩说：
“这里好像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付洋不是还有一个住处吗？不如我们直接捕他，一审就全都明白了。”
“证据，证据呢？”
“我们想要的证据，没准都在他的别墅里呢。”
也许吧，我想。但那仅仅是也许。
“再等等，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操之过急，如果在他的别墅里什么都没发现，我们怎么收场？”
“也是。”
邓浩显然和我一样失望。
“我操。”
他恶狠狠地咒骂着。
“再等等看，等陆钢他们的调查有了结果我们再决定也不迟。”
我拍了拍邓浩的肩膀，然后和他分了手。和邓浩分手之后，我去付洋家小区附近的“味多美”订了一个生日蛋糕。等待蛋糕做好的时间里，我去一个包子铺吃了几个包子，喝了一碗稀粥。偷窥似乎是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情，我感到很疲惫，并且饥饿难耐。
天很快就黑透了。我取了生日蛋糕，打了个车，便直奔老鬼的酒吧而去。我很高兴能参加苏雨轩的生日“Party”，因为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老鬼和我们几个惦记的人，不管这种惦记是出于同情还是其他什么，这种惦记都是真诚的。
但一路上，我始终心神不宁。
还差着老远，我就看见“金刚”酒吧门口的灯没亮。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或者是苏雨轩和我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但我发现，酒吧的窗户朝外透着亮光，于是，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推酒吧的门。
门开了。酒吧里没有客人，只有三个我熟悉的人。老鬼、常海、还有苏雨轩。
见我进来，老鬼站起来说：
“还好，这次你没迟到。关门关门。”
我说：
“怎么，今天包场啊？”
常海说：
“必须包场嘛，老鬼钱赚的够多了，也该让我们好好清静清静了。”
我走上前去，和常海相拥一抱。拥抱的瞬间，我差点掉下泪来。刚进市局的时候，我和常海都是老鬼的部下，曾经的死党。我以为，除了工作关系之外，我们应该算是好朋友了，但在他和老鬼被判刑讯逼供入狱之后，我竟然很少和他联系。我真的有点相信，自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了。在我的生活中，我究竟珍惜过什么？什么才是宝贵的？！我只知道，我漠视着友谊，漠视着爱情，仿佛那些东西与我无关，我连关注都谈不上，哪里还谈得上呵护？！常海当年的刑期是一年半，比老鬼出来的还早很多，但除了他服刑期间我去看过他一次，三年前和老鬼一起聚过一次之外，我竟然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我感觉很汗颜，发自内心地惭愧，所以这一抱，我着实用了些力气。
拥抱完，常海说：
“你小子心里有火啊，抱我都使这么大劲。听说你现在是三队的队长了，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下我可放心了。”
我有些动情，说：
“苦水还差不多。老海，弟弟我这么些年都没和你联系，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常海一边看着老鬼嘿嘿地乐，一边说：
“哎哟喂，酸得我牙都快掉了。到底是做队长了，说话一套一套的。你小子我还不了解，属暖瓶的。什么介意不介意的，都是老兄弟，只要你过得比我好，我心里就比什么都踏实。”
老鬼说：
“就是，就是。”
苏雨轩在旁边坐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
老鬼把我拿来的生日蛋糕放在桌上，然后插满了蜡烛，尽管那桌上已经有了一个更大的蛋糕。
老鬼说：
“你们俩改天再叙旧，今儿是雨轩的生日，别跑题了。”
晚宴很丰盛，苏雨轩从“必胜客”订了大批好吃的。唯一的遗憾是我们没有亲自动手，否则吃起来可能更有滋味。
由于我之前吃了一屉包子喝了一碗粥，因此我没吃多少。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嘴。席间，老鬼讲了他的创业史，说到精彩处，往往眉飞色舞、唾液四溅；常海也说了他最近几年的经历，据说，他现在已然是一家保安公司的副总，手下管着几百号人马，照样是个没人敢欺负的角色，等等。当然，中心话题仍然是苏雨轩。我们聊她的学校，聊她的医学，也聊她的未来，唯独没聊她的过去。聊着聊着，我们都说，我们一致关心着她，并且在有生之年，都会始终关心着她。于是，苏雨轩的眼里开始闪烁点点泪花。那感动是真诚的，让我动容。
把残羹冷饭下桌的时候，我差不多已经喝醉了。老鬼和常海也开始眼神迷离。
我提议一起唱《生日快乐》歌。我和老鬼还有常海似乎天生就五音不全，那歌声听起来实在难以恭维，但苏雨轩却说，这是她过的最快乐的一次生日。
我们就一遍一遍地唱。
后来，除了苏雨轩，我们都喝多了。上厕所的时候，我摔了一跤，胳膊上顿时青紫了一大块。
回到屋里，老鬼和常海已经人事不知，正歪斜在沙发和椅子上，鼾声大作。
我大着舌头说：
“粗人，真是粗人。”
苏雨轩把食指放在嘴边，“嘘”的一声，似乎生怕我太大声，把他们吵醒了。
苏雨轩说：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说：
“好，我送你吧。”
“不用，你喝了这么多，该回家休息了。”
“没事，现在坏人多多啊，别再被坏人截了道。来，帮帮我。”
我和苏雨轩把老鬼和常海架到酒吧里间的办公室里，那里有一张加宽的双人床。给他们盖好被，安置好他们，我才和苏雨轩一起出了酒吧。
一阵甘冽的寒风迎面扑来，我没感觉到丝毫寒冷，相反，浑身有一种说不清的舒爽感觉。
我说：
“你着急回学校吗？”
苏雨轩说：
“不着急，怎么了？”
“不着急的话，咱们溜达一会儿吧。等会儿再打车，我怕我一会儿再吐在车上。”
苏雨轩一乐，说：
“好啊，我也正想散散步呢。”
凌晨的街头寥无人迹，只有昏暗的街灯依旧亮着，散发出迷蒙的光亮。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悄无声息地在街上滑过，寂静得仿佛一幕电影中的场景。
苏雨轩说：
“这么多年来，其实我一直都挺感激你的。”
我愣了一下，说：
“感激我？为什么？”
“记得那一年，很多警察给我做过笔录。先是派出所的民警，之后才是你们。他们总是从不同的角度，翻来覆去地问我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情，包括我继父是如何让我帮他口交的，总之，一切细节。你知道，那些细节我到死都不会忘记的，但每一次的复述，我都好像又死过了一回似的。”
我有些抱歉地说：
“那只是一种办案程序，我们必须搞清楚所有细节。我记得，我也问过你差不多相同的问题。”
“是的，你也问过。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感激你吗？为什么感激你和老鬼叔他们？”
我摇摇头。
“因为你在问我的时候，眼神中充满了同情和怜悯。老鬼叔他们也一样，虽然你们没说，但我能看得出来。所以，我很感激你的眼神，感激你眼神里的温暖。那是一种我几乎没有品尝过的滋味。”
“如果你指的是这些，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
“每个人？不见得吧。”
我有些茫然。
苏雨轩有些鄙夷地说：
“你是，老鬼叔和常海叔也是。就好像警察也有好坏一样，你们是好警察，但其他人就未必是了。”
“为什么这么说？”
“当其他人问我这些的时候，就好像一个窥视狂，在拼命窥视别人的隐私或者痛苦的源头。而这种窥视，似乎会给他们带来无限的快感，就好像他们看我日记时候的样子，他们的眼神似乎总是邪恶的。他们会一边看着我的日记，一边兴致勃勃地问我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发生的时候我是否抵抗，以及那个老畜生是否会经常把精液射在我的体内。当初我写那些日记，可不是为了日后进行展览，或者供给他们娱乐的，而是如果我不那么做，我早晚都会疯掉。那时候，我还那么小，我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写日记几乎是我唯一的出口，我想，我是在那里寻找我活下去的勇气和理由。”
我很心痛，轻柔地看着苏雨轩。此刻，她不再是那个能够弹奏出美妙音乐的女孩，也不再是那个半小时前还很快乐的苏雨轩，她看起来是那样的无助。我还以为历史终归是历史，总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烟消云散。但我却忘记了，历史是会在我们身上留下深刻烙印的。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也不管我们是否忘记，它都那样顽固地保留着它本来的模样，并且似乎，历久弥新。
我说：
“也许，事实未必是你想象的那样。”
“也许吧，也许那时候我还不像今天这样意识清楚，我也还不知道那些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感觉这世界早已彻底抛弃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我根本就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不过，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连我的母亲都可以背叛我，更何况其他人。”
“你母亲呢？我是指，在那事之后的那些年，我听老鬼说，你母亲死了。”
“是的，她死了。”
苏雨轩冷冰冰地说，仿佛我们在谈论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她的语气与她的娇柔判若两人。
苏雨轩说：
“其实，我的世界一直处在黑暗中，直到你们出现，我才仿佛看到了一丝光明。”
我心疼地看着苏雨轩，说：
“我没做什么，不管怎样，事情都过去了，我们都应该好好地活着。”
“是啊，好好地活着。”
苏雨轩忽然又变得快乐起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说：
“很早的时候，我就想叫你哥了。我觉得，你就像我的大哥哥，会在我需要的时候保护我。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想找到你。”
“那你以后就叫我哥吧，我会保护你。”
“嗯，上次我就已经叫过了，既然已经叫过了，你想反悔都不行了。现在，我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叔叔了，我真的很开心。”
我看着苏雨轩，心里暖洋洋的。
我说：
“我没打算反悔，有你这样一个可爱的妹妹，我求之不得呢。记住了妹妹，以后谁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告诉哥，哥收拾他。”
“没错，看以后谁还敢欺负我。”
我看了看天色。
“天都快亮了，我们打车走吧。”
“好。”
苏雨轩点点头。
我和苏雨轩拦住一辆空驶的出租车，朝苏雨轩学校所在的方向驶去。在车上，苏雨轩忽然看着我，对我说：
“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一个坏人，你会怎么办？”
我乐呵呵地说：
“你没事吧，怎么可能呢？我这么好的一个妹妹，怎么可能变成坏人？”
苏雨轩很严肃地说：
“如果我成了一个坏人，我希望是你来抓我。”
我吃了一惊，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苏雨轩。
苏雨轩笑了，说：
“看什么看，我说的是如果。”
我异常严厉地说：
“不能说这样的如果。”
也许我的严厉看起来有点夸张，把苏雨轩逗乐了。她笑嘻嘻地说：
“不说不说。哥，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是在试探你呢。我现在知道了，我想得都没错，你和老鬼叔他们一样心疼我。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你在试探我？”
“是啊！”
我无语，而且，还有一些气恼！

第十九章
周六上午，才十点半钟，家乐福超市里已经人山人海。举目四顾，到处都是喜气洋洋在年前集中购物的人群。
我推着购物车，混迹于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我从一楼的入口处进入卖场，然后流连在林立的货架间。其间，我不得不一边在熙熙攘攘的人头中蹒跚前进，一边不停地喊着“劳驾、劳驾，借光、借光”，生怕一不小心刮着某个男人或者女人的后腿，便招致一顿白眼。
我在摆放熟食、火腿和各种奶制品的冷柜前徘徊了半天，也没拿定主意在今年的春节里，我该用什么样的东西来告慰一下自己一年来的操劳和辛苦。冷柜里的商品可谓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有一些是我熟悉的，而更多是我闻所未闻的。可见“我们的物质生活正在变得极大丰富”，绝非一句虚言。但每年“3·15”晚会关于食品车间、化肥农药的种种耸人听闻的消息，却总是让我对这些已经做熟了的东西，甚至还包括那些尚未做熟的东西，都充满了恐惧和敬畏。所以，半小时过后，我的购物车里依旧空空荡荡的。
往年，春节采买的事情都是由米桐负责的。她总是会在节前的某一天空手而来，满载而归。某一刻，我的眼前甚至产生了幻觉，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米桐正兴致勃勃地徜徉在鱼鲜柜台前，为除夕夜的清蒸鱼挑选原料。清蒸鱼是我家除夕餐桌的保留菜品，而今年的除夕夜，在我的餐桌上，却不但没了一条可口的清蒸鱼，还没了那餐桌的女主人！可见世事是多么无常。
米桐用分居和离婚来阐述她对我们婚姻的明确态度，我呢？我不舍却又感觉无能为力。
我站在当地，看着周围发了狠似的不断往购物车里丢东西的人群，颇有些茫然。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米桐拨电话。
“机主已开通了小秘书台，我们会以短信方式通知机主，如需留言，请按1。”
挂断电话，我更加茫然。
末了，我随手从冷柜里抄起一块火腿，丢在购物车里。又在摆放面包的柜台里拿了几块面包。新年将至，我仍然不切实际地希望，米桐会回来，会回来和我一起过新年。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装得满满的购物车，兴致勃勃的人群。似乎人们都是来此打劫的，而这里根本不是一个等价交换的商店。我又拿了一捆芹菜和一棵白菜，然后，便排在了收银台处那条长长的蛇形队伍的最末端，结账这一环节，用了我将近四十分钟。
我提着购物袋，被裹挟在拥挤的人流中，随着滚梯朝一楼滑行下去。由于周围的各种响声过于嘈杂，邓浩打来的电话响了半天我才听到。
我从上衣兜里摸出电话，邓浩的声音在噪声中若隐若现。
“老默，你的假期又要吹了，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我眉头一皱。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仍然让我心头一紧。
“在什么地方？”
“八达岭高速，著名的‘死亡之谷’。具体地点是八达岭高速公路进京方向约四十九公里处。”
“你现在的位置？”
“我在局里，IP地址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我正在汇总，打算等你回办公室了和你沟通呢。”
“半小时后，我们在清河收费站会合。”
挂断电话，我拎着袋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停车场。停车场里人流如织，车流如潮，正熙熙攘攘地乱作一团。我不得不拉响警报，才在人流和车流中杀出一条血路，朝八达岭高速公路方向奔驰而去。
八达岭高速公路清河收费站一向是北京最繁忙的收费站之一。这里是由此出京，去往昌平或者张家口方向车辆的必经之处。当我赶到清河收费站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邓浩的车已经在靠近收费站的路边等着我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让邓浩上了我的车。他的车则停在原地，等我们回程的时候再来取。
驶过收费站的时候，我问邓浩：
“周峰呢？”
“早就通知他了。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或者已经到了。”
警车发出一阵低鸣，我们朝现场所在方向迅疾驶去。
“你说尸体被发现在进京方向四十九公里处？”
“是的。”
“以前的尸体都是被发现在出京方向的右侧！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
“昨晚八点二十分左右，八达岭高速发生特大车祸，这事你知道吧？”
“我知道，新中国成立以来北京市最大的车祸，今天早间新闻有报道。”
“嗯，一辆大货车与一辆大客车追尾，坠入深沟里。目前估计二十四人死亡，九人幸存。幸存者都是被甩出大客车的人。搜救和清理现场的工作持续到现在还没有结束。昨天晚上，999急救中心的人就发现车祸现场有两个蓝色旅行包。起初他们没在意，以为是某个旅客的随车行李，在客车坠下深沟时被甩出车外了。今天上午，昌平交警继续搜救和清理现场时，发现这两件行李很不寻常。打开来看，发现了里面的尸体。尸体已经高度腐败，基本没剩什么东西了。”
“不幸中的万幸。”
“什么？”
邓浩似乎一下没明白我的意思，想了想，又明白过来，说：
“嗯，如果没有这次车祸，如果没有搜救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具尸体才能重见天日。”
我喃喃自语似的说：
“假如它和碎尸案有关的话。”
我和邓浩不再说话。
我双手轻轻地把着方向盘，默默地看着前方。警车伴着发动机“嗡嗡”的轰鸣声飞速向前，笔直的白色分道线，悄无声息地不断朝我们涌来，然后没入车底，仿佛一条白色的带子，向我们身后的方向无限延伸过去。
远处，巍峨的山峰侧影映入眼帘，青色山峰的顶端，是一片雾蒙蒙的天际。
偶然间，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一辆黑色尼桑轿车正悄无声息地跟在我的车后大约四五十米的地方。在我的印象中，似乎一过清河收费站，就有这么一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我后面行驶。现在我们已经驶过昌平城区了，它依然在我的后面。
我说：
“你注意到后面那辆车了吗？”
“哪辆？”
邓浩很奇怪，转过身子，扭头朝后面看。
“那辆尼桑天籁，黑色的。”
说完，我猛地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一阵急躁的轰鸣，向前蹿了出去。很快，我将车速提升到一百六十迈，在提速过程中，我不断变线。只见那辆黑色天籁似乎犹豫了一下，短暂地被我落下一段距离后，也迅速提速，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我。
“我们被跟踪了。”
我一面继续看着后视镜，一面对邓浩说。
“跟踪警察？”
我点点头，逐渐减速，把车停在了最右侧的紧急停车带上。然后，我盯着后视镜，观察着那辆车的下一步动作。黑色尼桑居然也减慢速度，在我们后面停了下来。
我和邓浩下了车，朝那辆车走过去，邓浩有点恶狠狠的，气势汹汹。
门启处，一个戴着紫色墨镜的年轻女子走下车来。
是项真。
在明亮的阳光下，项真的乌黑长发迎着寒风猎猎招展。
我和邓浩走到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我问她：
“为什么跟踪我们？”
项真并不理会我的敌意，神态自若地说：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是去一个车祸现场。在那里，发现了一些本不属于那里的东西。”
“你的触角倒是很长。”
我冷冷地说。
“哪里，你说笑了。我只是比较敏感而已，记者的本能。我有一个朋友昨晚采访了那起车祸，一直到今天上午才离开。他向我提起，说现场发现了两只奇怪的旅行包。他知道我正在跟踪报道一个很特殊的案子，所以，他认为我可能会感兴趣。今天一大早，我就在市局门口等了，果然，我看到邓警官的车火急火燎地直奔昌平方向，我就被带到了这里。”
“我不认为现在是你开始采访的最佳时机！”
项真很执拗地看着我，说：
“如果你不希望我现在就开始报道，我可以保持沉默，就像一块石头，直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但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希望不要错过精彩的过程。”
我有些心烦意乱，冷冰冰地看着项真说：
“你需要注意你的用词，没有一件凶杀案会是精彩的。这不是拍电影或者拍电视剧，收起你的想象力吧。如果你打算看热闹，那你找错时间和对象了。”
项真似乎根本不打算退缩，依旧语气坚决地说：
“我为我不当的措辞道歉。但我没有恶意，只是尽一个记者的职责而已。我保证在没有得到你的同意之前，关于这个案子，不会有任何一个字出现在我的网站上，如何？”
我斜着眼睛说：
“如果我不同意呢？你就再打一个电话？”
“不会，我相信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你已经同意我采访这个案子了，你就不会改变主意。我想，我们只是在开始的具体时间上存在些分歧而已。而现在，我们正在消除分歧。”
我有些无可奈何。
“好吧，废话少说，我们已经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了。我有言在先，一会儿到了现场，你只能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不能说话，更不能提问，也不能使用你的录音笔。否则，我会强行请你离开。而在这之后，你将永远失去接触这个案子的机会。”
项真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看起来很愉快，就像一个初上战场就打赢了一仗的士兵，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我们重新上路。
项真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我们车后。
没多久，我们来到了“死亡之谷”。
我站在被冲破的高速公路护栏旁朝下面的山沟望去，一辆已经被烧得漆黑，基本只剩下框架的大客车残骸静静地倒扣在沟底。附近则是一辆依稀还算完整的大货车。一头栽进二十余米深的山涧，能保持现在这模样，已经算奇迹了。据说，当第一拨交警和记者赶到现场时，大客车正燃烧着熊熊的冲天火焰。交警从冻结的河水中救出了第一个幸存者，时间是昨晚的八点四十分左右。幸存者是一个女人，全身的衣服都已被烧光，至今仍未脱离危险。
从现场情况看，下面的那条山沟地势陡峭，沟底有一条冻死的小河。下到沟底的陡坡原本没有任何道路，只是从昨天到今天走的人多了，才形成一条路。
我们沿着那条刚刚踩出的新路，一步一滑地下到沟底。昌平县公安局的刑警，已经在现场附近十几米范围内，拉了一条警戒线。周峰正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研究着那具已经严重腐烂，几乎只剩一堆枯骨的残破尸体。
向负责警戒的刑警出示过证件后，我们走到周峰身旁。偶一侧头，我看见项真面色苍白，满脸惊骇的神情。我想，她终于发现了，坐在明亮的办公室看看档案里的文字描述，然后依靠自己的想象炮制出一篇文字报道是一回事，而在现场身临其境，直面惨淡的死亡，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似乎是已经感觉到我们的到来，周峰蹲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说：
“我们要修改时间表了，这是更早的一个！”
也许是比我们早到，而沟底更冷的缘故，周峰的嘴唇看起来有点发青。
我说：
“能确定吗？不需要再做进一步检验了？”
周峰说：
“基本能确定。一样的旅行包，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分尸手法。尸体分六段，头、躯干，还有四肢。连分离的位置，都基本一模一样。尸体被分成两包，躯干装在一个包里，头颅和四肢装在另一个包里，完全一样。”
我注视着那两个敞开来放在地上的蓝色旅行包。旅行包很脏，表面除了自然积累的厚厚灰尘，还有些斑驳的水渍样的痕迹。我想，那是尸体经过腐烂、液化，液状物质朝外渗出时留下的痕迹，还有雨雪经过融化、风干，然后留下的痕迹。
“还有。”
周峰指了指夹杂在尸块之间，已经被揭开的那些白色塑料薄膜。我知道那是用来包裹和隔离尸块用的，仅凭肉眼观察我就能确定，它们和以前发现的那些薄膜一模一样。
“我敢打赌，只要把这些拿回去化验，我们马上就能知道，这是同一种用来保存食品的塑料保鲜膜，甚至连品牌都一样。”
我看了看四周。由于救援行动从昨晚一直持续到今天上午，参与救援的交警和999急救中心的工作人员又为数众多，因此，现场到处是凌乱的脚印，随处散落着车祸遇难者随身携带的各种物品。显然，这里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刑事案件现场的勘验价值，我们不可能在这里找到任何脚印之类的遗留痕迹。
“老默，你看这个单独的包装袋。”
周峰说。
我顺着他的手指指向的方向，看见一个已经干瘪的，被打开了的白色塑料袋。
“我勘察过了，那包装袋用来包裹一样的东西。”
我说：
“内脏？”
周峰点点头。
我说：
“在这附近发现花束或者疑似花束的东西了吗？”
周峰说：
“你是说由马蹄莲和菊花组成的花束吗？我听谷志军和你提起过，但我没有注意。来到现场之后，我就一直在忙这具尸体。如果你们找到了，就能根本确定了。”
我对邓浩说：
“快，找找看。”
我和邓浩一起，在装着尸体的旅行袋周围仔细寻找。没过多久，我们就在离旅行包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发现了一把用专用包装纸和包装绳捆扎在一起的已经干枯了的花枝。我想，那一定就是凶手留在现场的鲜花了。
我和邓浩走到花枝旁边，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那把花枝。那些花已经完全干枯了，我示意邓浩，让他把花枝装进证物袋，以便拿回局里做检验。邓浩却一动也没动，神情专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花枝看，也不知他在看什么。
在邓浩发愣的时候，我站起身来，抬头望了望上方那似乎遥不可及的高速公路，在没有任何现成道路的情况下，从高速公路的路基沿着陡坡下到沟底，无疑是件很艰难且很危险的事情！
我目测了一下这条山沟的沟底边沿到旅行包最后停留位置的距离，大概有十几米。那么，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凶手徒步走到沟底，抛尸然后离开；另一种可能是凶手站在路基上抛落旅行包，然后，旅行包呈自由落体状态，落在沟底，由于惯性作用滚到了离沟底边沿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哪一种可能性更大呢？如果是第一种可能性，凶手历经艰险来到沟底，为了什么？旅行箱所在的位置比较开阔，在路基上朝这边望，稍加注意就有可能被发现，显然没有达到最佳的隐藏效果；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性，旅行包自由落下时，不管翻滚的频率和幅度有多大，惯性有多强，都不大可能在落地后再滚出多达十几米远的距离！那么，现场的这束花呢？花束是不可能自由落体到这个位置的。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那就是凶手徒步来到沟底抛尸，然后留下这把花。从现场的自然情况来看，单就抛尸而言，凶手似乎没有必要冒如此的风险，付出这样的辛苦，从路基上把尸体直接扔下来似乎更简单，同样能够达到抛尸的目的。那么，冒险下到沟底，是为了抛尸呢，还是为了留下鲜花？或者，抛尸根本就是次要的，在现场附近留下鲜花才是主要的？！再或者，抛尸并留下鲜花才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因为只有下到沟底，才有可能在尸体附近留下鲜花。如果鲜花是一种仪式，那么很显然，这种仪式对凶手而言有着极其重要且异乎寻常的意义！足以让他甘冒风险也必须完成！
还有一个问题，凶手这一次抛尸为什么是在进京方向，而不是在出京方向呢？是我们原先的假设有误？还是凶手抛尸过程中的偶然一次意外？我们以前确定的方向是否因此而出现错误了呢？但是，以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是指向北京，指向北京的某个地方。
正当我冥思苦想时，忽然，一直蹲在地上的邓浩大声说：
“老默，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我蹲下身来，顺着邓浩手指的方向看，然后，我发现当邓浩把花枝拿开后，在花枝所在位置的正下方，有一个深深陷入地表而又异常清晰的脚印。那脚印一头一尾，唯独缺少中间的部分。
我有些费解地看着邓浩说：
“一个脚印。”
“对，一个脚印。但不完整，只有脚底前半段和后半段两个部分。脚印很深，看起来留下的时间不久。你仔细看脚印上的鞋底纹路，底纹同样只有鞋底的前半段和后半段，缺少中间一段。这说明留下印记的这只脚当时可能踩到了什么东西上，所以，只留下了前后两端，而缺少了中间的那部分。你看，这个脚印正好位于花束所在的位置，这说明这只脚当时应该是踩在了这把花束上，于是，留下了这样的脚印。”
我看了看周围，发现四周有很多杂乱的脚印。这些脚印基本都很浅，看起来甚至有点似是而非。和它们相比，这个脚印却很深，很清晰，但除了很深、很清晰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什么特殊之处。
我说：
“就像你说的，这个脚印很清楚，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从尸体腐烂的状况看，尸体被抛弃在这里应该有段时间了。如果这是凶手留下的脚印，不可能呈现这种状况。从昨天晚上车祸发生到现在，有这么多人在现场出入，留下这个脚印是正常的。怎么，你想拿回去做鉴定？”
邓浩没搭话，而是继续蹲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研究那个脚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问题的关键不在脚印留下的时间长短。就像你说的，从尸体腐烂的状况看，无论时间长短，这个脚印都不应该是凶手留下的。而且凶手来这里的时候，周围应该空无一人，凶手没有任何理由在留下一束花之后，再踩上一脚。”
我很疑惑，问邓浩：
“你想说明什么？”
邓浩指了指周围，说：
“你看看周围的地面。”
我看了看周围的地面，除了车祸之后现场遗留的一些物质碎片、血迹，以及那些形迹模糊而又凌乱的脚印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邓浩拍了拍他旁边的地面，说：
“周围这些地面是实的，土质很坚硬，而且表面有很多粗沙和细小的石子。因此，一个人踩在上面，即使留下脚印，也应该是浅浅的一个，这个却不一样。”
是的，其他的脚印都很浅，看起来形迹有些模糊。我再次仔细地观察那个脚印，发现那个脚印除了很深之外，其所在的地面和其他地面相比，果然有些不同。那个脚印所在位置的土壤显得很细腻和松软，和周围其他地面相比，几乎没有粗沙和碎石子，根据我的经验，似乎只有从地底下翻出来的土，才会形成类似的现象。
我惊呼一声。
“可能有人挖掘过这里的土壤！”
“对，所以这里的土壤才会留下这么深的脚印。”
我和邓浩对望一眼，我们都看清了彼此的眼中闪耀着一丝兴奋。尽管，我们还不知道这种推测是否真实，通过这种推测，我们又能发现什么！
邓浩兴奋地招呼了一声和周峰一起先期到来的技术人员。先是让他们复制了那个脚印，然后，邓浩和我一起戴着手套，伸出手指，试探着想插入脚印所在的那片土壤。我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土壤异乎寻常的松软，我们的手指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插入了地面，而不是像其他地面那样，我们的手指非但不能插入，哪怕稍一用劲，便会引发阵阵刺痛。
我和邓浩尽量小心地用手挖掘，地面上逐渐出现了一个小洞。再过一会儿，我的手指忽然碰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邓浩似乎也同时察觉到了，我们对视一眼，加快了挖掘速度。很快，我们就从那个小小的地洞里，掏出了一团沾满泥土的白色物质——一个塑料袋。
那塑料袋已经有些破损了，随着那些破损的地方，一阵肉类腐败的恶臭扑鼻而来。
周峰闻讯跑到我们这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半天后说：
“我还需要拿回去检验，才能明确告诉你们这是什么。”
我和邓浩不禁有些失望。
“不过，如果不出意外，这只能是一样东西。”
邓浩问。
“是什么？”
“心脏，这些被害人丢失的心脏。”
正在此时，项真凑过来说：
“有什么发现吗？”
我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脸色苍白，显然还没从这个上午的惊骇中完全恢复过来。
我尽量用缓和的语气说：
“没什么发现，等有了发现，我会告诉你。”
看项真的神情，她显然并不相信。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会真的告诉她。
我不再理会项真，走到离她很远的地方，迅速拨通了陆钢的电话。
“你立即去二队找谷志军，如果他不在，就给他打电话，你就说碎尸案有重大发现。我要他立即带着二队负责勘察现场的人，赶到以前那三个被害人的抛尸现场，我和邓浩这就过去。”
“现在吗？”
“是的，现在。”
“好的。可是现场总共有三个，我让他们先去哪个？”
我想了想，这倒是个被我忽视的问题。
“先去最早发现的那个现场吧，然后是桥洞，最后到剩下的那一个。关于细节，你和他说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他。对了，你跟二队的车一起过去，要带上所有的现场勘察记录，主要是二队最早做的勘察记录。”
挂断电话，我和邓浩拔腿就走，朝高速公路的路基一路攀登而去。
项真在我们身后大声喊道：
“你们去哪？”
我和邓浩假装没有听见，头也不回地启动警车，朝着第一个案发现场奔驰而去。
随后的整个下午，直到晚上，我们和二队的人始终不停地奔走在三个抛尸现场之间。
在那些当初发现花束的地方，我们挖掘出了基本相同的三个白色塑料袋。由于这些尸体抛尸的时间不长，再加上天寒地冻，尸体尚未严重腐烂的缘故，我们仅凭肉眼就能清晰地辨识出，那些塑料袋里包裹着的，正是三颗曾经鲜活，曾经不停跳动的心脏！
看着那几颗心脏，我感觉很冷！

第二十章
漆黑的夜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
回到市局的时候，城市已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
冬日的夜晚很寒冷。再加上一天没有吃饭，寒风掠过身体，仿佛一瞬间便刺透了我的骨髓。
在市局门口，谷志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说：
“谢谢。”
谷志军摆了摆手。
等谷志军和二队的人离开后，几乎没有交流，我、邓浩还有陆钢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回到了办公室。我要去那里听取陆钢向我汇报最新的调查情况。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的思绪始终都在“狼图腾”——付洋之间打转，他们一会儿重叠在一起，一会儿又会分开。我相信，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对我们今天的发现感到无比震惊！每个人都在思考一个同样的问题，那些心脏是祭品吗？心脏和鲜花，是某种仪式吗？如果那是一种仪式，这仪式竟是如此邪恶！邪恶得就像一条不停蠕动的千足虫，始终不停地吞噬着我们的灵魂。我想，今天的发现在促使我们每一个人都更加坚定信心，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夜以继日地工作，我们必须抓住凶手。现在，我们已经越来越迫不及待了。也许，也许仅仅是快上那么一秒，我们就能挽救一个无辜者的生命。我们都不再奢望，在我们抓住他之前，碎尸案的凶手会突然良心发现，停下自己罪恶的脚步。而在我们抓住他之前，我们只能心怀恐惧地等待。等待某一天，又有一具失去心脏的尸体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也许，确认今天这具尸体的身份并非难事，也许，我们只需将死者的面部复原照片与那些我们已知的网友加以对比，便能发现其中的被害人。只不过，做出死者的面部复原照片尚需时日，而在那之前，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我和邓浩在会议室里连吸了几支烟，心情仍无法平静。我们一天没吃饭了，但一点饥饿的感觉也没有。
我默默地望着沉浸在浓浓夜色中的城市，城市繁华的灯火依旧。远处，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临近三十，年味已经越来越浓了。
我和邓浩抽烟那会儿，陆钢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堆面包和蛋糕。然后，他给我们每个人冲了一杯热腾腾的速溶咖啡。
我们一面大口大口嚼着面包，一面听取陆钢他们的调查结果。
陆钢问我：
“先听高速公路的调查结果，还是先听那些网友的情况？”
我来了精神。
“先说高速公路。”
陆钢干咳了一下，说：
“高速公路收费站的入口和出口都安装了监控设备，但是入口处安装的是车辆识别系统，只有出口是摄像系统。我们调取了高速公路出口处的录像，在我们设定的时段内，经过这些出口的车辆大概有几百万辆。随后，我们设定了甄别条件，条件为这段时间内，分别从出京方向离抛尸现场最近的三个出口驶出高速，又从对应的进京方向三个入口驶入高速并在城区出口驶出高速的同一车辆。结果，我们发现了十七辆可疑车辆，其中，这一辆最为可疑。”
说着，陆钢把从高速公路出口录像中截取的视频照片投射在会议室的屏幕上。屏幕上开始不断闪现不同车辆的照片，最后，照片定格在了其中一辆车上。
“这是一辆银灰色的别克商务车。根据调查结果，从本市温度降至零度以下，至三个被害人尸体被发现的这段时间内，这辆车分别从本市至抛尸现场间的高速公路往返。我们之所以把这辆车列为重点嫌疑对象，有三个原因，首先，这辆车始终没有挂车牌，我们认为，司机显然是有意把车牌摘去了，至于原因，很有可能是为了逃避侦查；其次，这辆车往返的时间，都是在凌晨一点至四点之间，根据我们的测算，在不堵车，不做丝毫停留，以120迈以内最高限速行驶的情况下，这辆车从市区出发，正常往返的时间应该在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半小时左右，但这辆车往返的时间大概有三个半小时，考虑到抛尸地点的实际情况和远近路程，我们假设这些多余的时间是用来抛尸的话，就正好在合理的时间范围之内，足够凶手很从容地抛尸，做短暂休息，然后往返于市区。最后，第三个原因是，此前我们进行案情分析的时候，并没有把具体时间假设在白天或者晚上，但我们想，凶手如果在白天抛尸，在高速公路上还是很显眼的，会很不方便，于是，我们认为，在晚上进行抛尸，可能更符合逻辑，因此，我们把‘夜间往返的车辆’这一条件，也作为了一个重点原因加以考虑。”
我和邓浩点点头，同意陆钢的观点。
“其他十六辆车呢？”
“这十六辆车中的十一辆，是物流公司的小型送货车，不光是这个时间段内，他们基本常年往返于本市的各条高速公路。同时，送货的时候除了司机，还有其他工作人员，根据我们核实的结果，基本排除了他们的嫌疑。剩下的五辆，往返的时间有白天也有晚上。根据车管所的车辆登记信息，我们找到了车主，他们往返的理由和原因各异，但基本都核实了，他们没有撒谎。更重要的是，他们往返期间，至少都有一次或者两次是与他人同行的，应该可以排除。当然，我们还在继续排查和关注他们的动向。唯一剩下的，就是这辆银灰色的别克商务车。”
陆钢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确定我们都听清了他的话后，他又继续说道：
“锁定这辆银灰色别克商务车后，我们又重点调查了本市所有的银灰色别克商务车。由于银灰色是一种大众色，这种颜色的别克商务车在本市的拥有量相当庞大，因此，我们只能先期取得所有银灰色别克商务车车主的名单。”
我和邓浩接过陆钢递过来的车主名单，在一片黑压压的名字中漫无目的地浏览。
陆钢又说：
“从这份名单来看，车主既有公司，也有个人。我们再次排除了在我们假设的犯罪嫌疑人活动区域范围之外居住的公司和个人，并对目前仍在这个区域内居住，或者曾经在这个区域范围内居住的公司和个人做了一个归纳，于是，我们得到了这份名单。”
我接过陆钢递过来的另一份名单，眼前顿时清爽了许多。如果我们的假设成立，这个范围无疑又再次缩小了许多。
“理论上讲，这些车都有可能是这辆没有挂牌的别克商务车，但当我们把别克商务车和‘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联系在一起时，我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我和邓浩一起看着陆钢，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陆钢说：
“‘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名下也有一辆商务车，但是这辆车是黑色丰田牌的。随后，我们去‘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行政部调取了公司人员名单，这份名单包括‘力升公司’目前的所有人员，也包括曾经在‘力升公司’工作，后来离职的人员。结果，我们发现了这辆车。”
说完，陆钢递给我一份从车管所调取的车辆登记信息复印件。根据车管所提供的信息，这辆登记号牌为京FZ667788的银灰色别克商务车，其登记车主姓名为付洋。
“付洋”，我和邓浩顿时兴奋起来。
陆钢有些得意地接着说道：
“我想我们已经有确凿证据了，这是一个自选车牌，车主正是付洋。”
瞬间，“狼图腾”——付款账户——付洋——“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别克商务车——高速往返——抛尸，一连串逻辑关系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那么就只能有一种合理的解释——付洋就是“狼图腾”，而他，就是凶手！
想到这里，我的心忍不住一阵狂跳。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
“关于那些网友呢？有什么进展？”
陆纲说：
“我们已经确认了八个和‘狼图腾’有联系的网友身份。在这八个人当中，除了郭小丽是本地人以外，其他七个都是在本市工作的外地人。截至目前的调查结果，已知的三个被害人均在其中。而在其余的五个网友当中，我们确认有三名失踪者。剩下的两个，一个返回老家了，暂时还没有查找到她的下落，另一个我们已经查找到了她的具体地址，她还在本市。”
三名失踪！今天的这个是否是其中之一呢？要想知道这一点，恐怕只能等到技术部门完成了被害人的面部复原照片之后，或者是等待最后的DNA鉴定结果，而那还需要很久。
我问：
“回老家了？”
陆钢说：
“是的，大概是去年元旦之后离开北京的。我们走访了她离开北京前的工作单位，并且向她家乡所在地的公安机关发出了协查通报。当地公安机关反馈的消息是，她的实际居住地并不是身份证上登记的地址，他们还在继续查找中。”
说完，队员吴起把三张照片放在我和邓浩面前。
“这三个失踪者符合我们列举的特征。年龄都在二十五岁以内，年轻，长发，丰满，圆脸。”
吴起指着一个嘴角有颗痣的女孩照片说：
“她叫肖美丽。二十一岁，大专学历，公司职员。前年十一月份失踪，据说是在一个周末。因为头一个周五的时候，她还去公司上了班。下班前她没有请假，但从此就消失了。去年五月份，她哥哥来北京公司找过她，一直没有结果，之后就回老家了。没报失踪。”
吴起指指另一张照片，说：
“这个叫田雨。二十四岁，大本学历，也是公司职员。去年一月份失踪。她是前年大学毕业后来北京发展的，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目前所在单位，只是她暂时的落脚点。据她男朋友讲，失踪前她曾经流露出想离开北京的意思。所以，她男朋友在失去她消息之后，曾经给她家里去过电话，才发现她没有返回原籍。他已经在派出所报案了，我们查到了相关的记录。”
喝完一杯咖啡，我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
吴起又拿起一张照片，说：
“剩下的这个失踪者叫易慧，十九岁。在所有失踪者当中，她的学历最低，只有高中毕业。去年四月份失踪。失踪前，她在一家很小的贸易公司做前台。易慧家在农村，她失踪后家里人曾经去贸易公司找过她，但单位也不知道她的去向。为此，她家里人还和她单位闹得不可开交。他们单位报案了，我们调取了当时的报案记录和笔录。”
我看着易慧的照片，问：
“‘小脚丫’呢？她的查实至关重要。她是最近和‘狼图腾’取得联系的，是最重要的线索。”
陆钢一面从一个档案袋里取出一份简历递给我，一面说：
“我前面说过，在所有和‘狼图腾’有联系的网友之中，我们查找到了其中一个，这是她的具体地址，她就在本市。这个人正是‘小脚丫’。‘小脚丫’曾经使用过两个IP地址，经过我们调查，这两个IP地址一个属于某民办大学的微机室，一个属于该大学的学生宿舍。因此，我们初步推测，‘小脚丫’应该与这所大学有关。随后，我们去该大学进行了调查，‘小脚丫’正是该大学的学生。‘小脚丫’，湖南湘潭人，真名谭妮，现年二十岁，正在该校服装设计专业二年级学习。据他们学校讲，学校早就放假了，大多数学生都已离校，只有部分学生留在学校过年，谭妮是其中之一。据她宿舍的管理老师说，最近几天，谭妮一直在宿舍里没有外出。”
“谭妮？”
陆钢点点头，说：
“是。”
我问陆钢：
“根据付洋的银行交易记录，他曾经给一个叫谭妮的人汇过款，她们是一个人吗？”
陆钢说：
“我们核实了身份证信息，是同一个人。”
我松了口气，精神为之一振。证据链条似乎越来越完整了！我简单看了看谭妮的简历。只见照片中的谭妮长发飘飘，眉目清秀，只是鹅蛋脸上总有点淡淡的忧郁，似乎有着说不完的心事。
我放下谭妮的照片。
“走，我们立即去她学校。”
见我说得坚决，陆钢说。
“我先和她宿舍的老师联系一下再说吧。”
我一边起身一边说：
“路上的时候再联系吧。如果她没在宿舍，就让她的老师和她取得联系，我们在她宿舍等。”
驶出市局的大门，夜色中的城市繁华依旧。
街道和大厦上的灯光闪亮着连成一片，为城市的夜色平添了许多妩媚和妖娆。

第二十一章
不久，我和邓浩还有陆钢驾车驶入了三环路，融入了一望无际滚滚向前的车流之中。蜿蜒的车流有如一条点亮的长龙，在这条城市的主动脉上扭动着前进。窗外的灯光不时射进来，映衬着我们的脸忽明忽暗。
谭妮所在的民办大学在学院路附近，过了学院桥，我便把车驶入辅路。
到了学校门口，我没有停车。而是把车驶入了学校侧门附近的一条偏僻小路。我把车停好，然后和邓浩他们一起徒步走进学校。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我可不希望一辆奔驰的汽车把这静谧的校园搞得鸡飞狗跳。
由于已经放寒假，校园里人迹寥寥。空空荡荡的校园马路上，我和邓浩还有陆钢，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行人当中，最行色匆匆的三个。
在一栋老式的五层宿舍楼前，我们看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正在宿舍楼门口昏暗的灯光下等待我们。那是谭妮的宿舍老师。在她的引领下，我们爬楼梯去往谭妮位于四楼的宿舍。
快到二楼的时候，她问：
“谭妮惹什么麻烦了？”
我说：
“没什么，只是有点小事情，要向她了解一下。”
“没什么？”
那老师一脸不信的表情。
“刚才电话里说，你们是市局刑侦大队的？”
“是。”
我们一边点头，一边往前走，同时从自己的口袋里往外掏证件。那老师没接，也不看，自顾自地往上走。
“刑侦大队应该是管重大刑事案件的吧！现在的女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我很严肃地说：
“我们来找您，并不意味着您的学生犯了什么错误。今晚的事情，我希望您能马上忘掉，并且，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
那老师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这是一间典型的女生宿舍，陈设简单，却窗明几净。三张高低床摆放在房间两边，紧紧贴着两侧的墙壁；一盏四十瓦的节能灯，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我们进去时，一个女孩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一张下铺的被子上，怔怔地出神。我们一眼就能确定，她就是照片中的那个女孩。
“请您回避一下。”
作完自我介绍之后，我对那个宿舍老师讲。她撅了撅嘴，很不情愿地转身离开了。
我和邓浩在谭妮对面的床上坐下，陆钢则坐在一旁，准备记笔录。谭妮坐起身，惴惴不安地看着我们。
我问：
“你叫谭妮？”
她点点头。
“你是不是有个网名叫‘小脚丫’？”
她很惊讶。
“你们怎么知道？”
“这很简单，通过一个叫‘我和你’的网站，我们了解了很多关于你的情况。”
她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接着闪过一丝羞愧之色。灯光很亮，我看得很清楚。
“你的同学们都回家过年了。你怎么不回去？”
谭妮犹犹豫豫地说：
“我没买着票，春节期间，车票总是不好买。”
“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我注视着她，说：
“或许，你在等着和一个人见面。”
谭妮有些不解地看着我，眼睛中闪过一丝警惕的神色。
“你认识一个叫‘狼图腾’的人吧？”
谭妮不语。
我示意邓浩，让他把放在档案袋里的那三张被害人照片，还有三个失踪者照片给谭妮看。她一边看，一边露出一副大惑不解的神色。
“这些人是谁？”
我说：
“是些和你一样的人。正处在人生最好的年龄，青春，有活力，还很漂亮，都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和憧憬。”
谭妮有些不以为意地说：
“哦，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注视着她说：
“你看到的这六个人，有三人被杀，三人失踪。而我们认为，所有这一切也许都和‘狼图腾’有关。”
她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
我尽量温和地说：
“你是不是在想，像他这么彬彬有礼、温柔体贴的人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嘴里总是充满了甜言蜜语，举止很像个温和的绅士。这我一点也不奇怪，我看过其中一些女孩和‘狼图腾’的聊天记录，‘狼图腾’对你们这个年龄的女孩来说，有很强的诱惑力。”
谭妮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语。
我说：
“如果我没说错，你们大概一周前才认识，对吗？通过‘我和你’。”
谭妮点点头。
“他要求和你见面？”
谭妮又点头。
“他许诺给你很多你想要的东西。我是说，比如钱，或者很快就能用钱买到的东西。”
谭妮看着我，还是不说话。
“好吧，截至目前为止，我但愿还有其他与他有过接触的人没有遭此厄运。但是，你是我们亲眼见到的唯一还活着的人。我们不得不由此产生联想。我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这样，我们也许能一起挽救很多人的生命，并且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有沉冤昭雪的机会。”
我们彼此对视，她迟疑着，反反复复盯着手里的照片看。我们静静地等着。
犹豫了很久，谭妮终于说话了，用一种很小的、仿佛蚊子叫的声音。
“是的，他答应给我买车，提供我在校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有，他说等我毕业了，可以给我提供一份体面的工作。我上的是民办大学，找工作太难了，这种条件对我很有诱惑力。”
我说：
“他给你这么多，需要你如何回报？”
她脸上再次显出一丝羞惭之色。
“身体，他要我的身体。”
我有些黯然。
“你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来获得这些。”
“别说了，你们就会讲大道理。靠自己的努力，说起来容易，但是对我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地人来说，你们不知道这有多难。”
谭妮忽然歇斯底里起来，眼眶里荡漾着些许亮晶晶的水色。过了片刻，她安静了一些，而眼泪也始终没有流下来，在原地一圈一圈地打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很贱，对吧？”
我很抱歉地看着谭妮。我想，我没有丝毫嘲笑的意思，相反，我对她充满了怜悯和同情。
谭妮说：
“我家很穷，父母是工人。我父亲身体不好，这么多年来，我记得他一直在看病。看完医生之后，他们甚至无力再支付我的学费了。下一学期，我要么自己交学费，要么就得打道回府。但我不甘心，我想完成学业，我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我想在这个城市里，施展我自己的抱负。我不想再像我父母那样生活了，一辈子受穷受累，一辈子住在破屋子里，为了一日三餐和医药费而一筹莫展。而现在，我只能依靠这种方法了。身体是我自己的，我用自己的身体获得回报，这有什么不对？我又没去偷去抢。我觉得自己比那些强盗强多了，你们不必用那种眼光看我！”
我和邓浩对视一眼。我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沉默片刻之后，我说：
“我们无意对你说教，也无意非议你的选择和生活方式。我们只是希望，你能避免被伤害。我想，至少你积极争取的态度是无可非议的，只不过在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超乎你的想象。你应该学会保护自己。”
“也许吧。”
谭妮说。她似乎获得了某种安慰，情绪安静下来。眼神定定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空洞得仿佛一面没有任何影像的镜子。
我说：
“你和‘狼图腾’见过面了吗？”
“没有。”
“所以，就像我说的，你寒假没有回家，其实是为了等待着和他见面？”
她点点头。
“他提出什么时候和你见面了吗？”
“上个月20号左右，也就是他给我留言的当天，我们聊了很久。我觉得他人不错，就答应和他见面。23号下午，他给我打电话，说他第二天有时间，希望24号下午和我见面。”
“24号？为什么没见？”
“是他临时改变计划的，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24号中午，我按照约定和他联系，但他手机关机了，一直打不通。那时候我想，他要么是临时有事开始忙了，要么就是改变主意了。”
“他手机号码是多少？能告诉我们吗？”
谭妮在手机电话本里翻了半天，找到一个电话号码，递给我看。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与“狼图腾”和郭小丽通话使用的号码完全不同。这再次印证了我们的判断，每认识一个新网友，“狼图腾”便会更换使用一个新号码。那些号码都一样，是那种在街上随处可以买到，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那种。我让邓浩把电话抄在本子上，然后继续问谭妮：
“既然你觉得他可能改变主意了，为什么还不回家？”
谭妮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她咬着嘴唇，显然为什么所困扰，因而很犹豫。我和邓浩很鼓励地看着她，她犹豫了很久之后，说：
“我和他说了我的情况，也说了为什么会这样。21号我们再次在网上见面的时候，他说他想给我汇一万块钱，除了交学费，其他的让我零花。我总是觉得，既然我收了他给的钱，我就应该等着和他见面。我想，他肯定是临时有事抽不出时间来，要过春节了，他总会有时间的。”
“你觉得这是个机会，你不想放弃？”
“是的。我觉得他很真诚，不是每个人都会在只聊过两次天的情况下就给你汇这么多钱的。我觉得做人应该讲信用，他付出了承诺的东西，我就应该兑现回报。”
“那些钱到账了吗？”
“到了，当时就到了。”
“当时就到了？”
“是的。他用网银转账的，我去学校旁边的ITM机查了，看到了那笔钱。后来我还取了六千块钱，交了一年学费。”
网银，我看了一眼邓浩，我想，他也在想和我一样的问题，是“狼图腾”用于支付会员费的网银账户吗？
我问她：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我是指真名。”
“他说他叫付洋。”
“付洋”，我想我和邓浩并不惊讶，邓浩说：
“你是否见过他的照片？”
“没有，我问他要过。但他说自己不爱照相，没有照片。”
我说：
“我们是否可以借用一下你的QQ号？”
谭妮很惊讶地说：
“为什么要借我的QQ号？”
我说：
“我想，如果‘狼图腾’真的是临时有事，他就会继续和你保持联系。我们想通过你的QQ号找到他，不过很有可能，我们会永远用不着你的QQ号。”
是的，是很有可能用不着谭妮的QQ号，付洋就像秃头顶上的虱子，明摆在那里。
“哦，可以。”
谭妮说了她的QQ号和密码，邓浩记在了笔录里。谭妮咬了咬嘴唇，又说：
“万一你们搞错人了呢？我是说，万一。”
我看着谭妮说：
“你放心，我们会把事情搞清楚的。任何时候，只要他给你打电话，你都得马上和我们联系。”
我给了谭妮一张自己的名片，邓浩则把刚刚做完的谈话笔录递给谭妮，让她签字。
从谭妮宿舍离开之后，我们穿行在静谧的校园里，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但一缕寒风吹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邓浩说：
“据谭妮讲，23号下午，‘狼图腾’要求见面，24号却突然失去了消息。我在想，24号上午，正是我们去‘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会见高总的日子。”
我点点头，说：
“对，如果凶手是付洋，那么，一定是他察觉到了我们对他的调查，于是，第二天临时取消了和谭妮的见面。”
邓浩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说：
“可是，那天我们去‘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调查的事情，只有高达和那个秘书知道，在我们要求保密的情况下，付洋是怎么知道的呢？”
邓浩点点头，这显然是个很大的疑点，因此，他也在思考。但想来想去，我们也没有找到合理的答案。
邓浩说：
“会不会是高达或者那个秘书小姐对付洋说了什么？”
“有可能。”
“这些王八犊子，当心我告他们妨碍侦查。”
“得了，我们还是先研究付洋吧，也许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狼图腾’放弃了和谭妮的见面，她很可能因此而幸免于难。”
邓浩有点沮丧地说：
“我在想，建设银行网银账户的交易记录上显示有一笔一万元的转账，我居然没有注意到。如果当时我们循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应该很快就能和谭妮取得联系，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我们就不用去‘力升实业’，就不会惊动付洋了。”
我拍了拍邓浩的肩膀说：
“你不用过于自责，毕竟当时我们还无法确定这笔转账的性质。出现这样的疏漏在所难免，而且我也有责任。无论如何，截至目前为止付洋的嫌疑最大，马上拘留付洋。”
说完，我们登上警车，一路飞驰而去。一边开车，我一边打了一连串的电话，一方面要办理拘留付洋的手续，一方面要布置对付洋的抓捕工作。

第二十二章
审讯室没有窗户，据说这样设计的目的，是为了防止犯罪嫌疑人逃跑或者跳楼自杀。
隔着栅栏，付洋坐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
一束灯光射在他的脸上，此刻，那张脸充满了惊慌失措，恐惧，还有茫然。
我看着对面椅子上这个个头很高，但身体却很瘦弱，似乎还有些羞涩的男人。说实话，单凭第一印象，我很难把他和某个凶残的杀人案件联系在一起。
但人不可貌相，那些充满血腥味的影碟和黄色录像又说明了什么呢？我想，付洋很可能具有严重的暴力倾向，或者某种特殊的性取向。一个长期与妻子分居的男人，长期沉迷于暴力变态的杀人影片以及色情录像，这足以导致杀人劫色的动机。更何况，他有作案条件，他独自生活，有属于自己的不止一处住所，符合我们对犯罪嫌疑人的初步描述，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用于付款的专门账户，还有一辆别克商务车，而这辆车，和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付洋看起来狼狈至极。陆钢他们在把付洋塞进警车之后，仍在付洋的别墅里掘地三尺。据说抓捕很顺利，整个过程基本一气呵成。当抓捕小组弄开付洋家房门的时候，付洋正在他豪华的卧室里鼾声如雷。因此，抓捕小组没有遭到付洋的任何抵抗。由于是直接从被窝里被提溜出来的缘故，他的头发有点乱糟糟，像一堆杂草，毫无生气地堆在他的头顶；我猜测，在抓捕他的时候，曾经有一道口水从他的嘴角淌下来，此刻正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痕迹。付洋的毛衣显然穿反了，鸡心领口掉了个方向，出现在他的背面，呈现出一副很滑稽的样子。原本应该在后面的那一端，则紧紧地勒着他的脖子。可能是受到了过度惊吓的缘故，自打进了审讯室的门开始，他就一直战战兢兢的，两条腿一直不停地打哆嗦。
等邓浩他们核实完他的身份信息，比如姓名、年龄、民族，出生年月日，何时来本市，以及在本市的工作单位等等情况后，我问满脸惊恐的付洋：
“你认识郭小丽吗？”
付洋想了想，然后茫然而又困惑地摇了摇头。
邓浩说：
“你要认真回答我们的问题，任何侥幸心理和抵赖都是没有用的。”
付洋仍旧茫然而又困惑地摇头。
我又问：
“你上网聊天吗？”
“嗯。”
“你都使用什么工具聊天？”
“MSN，有时候用QQ。”
“你的网名叫什么？”
“MSN上用的是我的真名，在QQ上我的名字叫‘禁区’。”
“‘禁区’？还雷区呢！你还有其他网名吗？包括正在用的，还有曾经用过的。据我所知，有很多时候网名是会经常更换的。”
“很久以前我还用过一个。”
“叫什么？”
“‘一败涂地’。”
一败涂地，我忍不住想乐。我看了一眼邓浩，邓浩一副很气恼的样子。
邓浩说：
“你怎么会叫这么个倒霉名字？”
付洋看起来自然了一点，但手腕上的手铐显然让他很不舒服。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说：
“那段时间我倒霉透顶。公司的财务出了点问题，资金运转很不畅，我老婆和孩子的移民手续办得也很不顺利，我为了尽快办妥他们的手续，还被一个中介机构骗了一大笔钱，所以我觉得我很失败，就起了个网名叫‘一败涂地’。”
邓浩说：
“你倒挺会自我解嘲。”
付洋苦笑。
我接着问：
“除了刚才说的这几个，你还有其他网名吗？”
付洋摇头。
“真的没有了。”
“我再问你一遍，认识郭小丽吗？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付洋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想了半天，他说：
“真想不起来了，我不记得认识一个叫郭小丽的人。”
“那么，‘等爱的人’呢？当然，这是一个网名。”
付洋仔细地想了想，过了半天才回答。
“不认识。我的网友虽然很多，但我基本都能记住他们的名字。我记性一向不错，肯定没有一个叫‘等爱的人’。”
我问：
“那你认识‘小脚丫’吗？”
摇头。
“谭妮呢？”
我故意把同一个人说成是两个人，想看看付洋的反应。如果他认识谭妮，并知道谭妮和“小脚丫”其实是一个人的话，我相信我能从他的表情或者眼神中看出某些破绽或者端倪来。
但付洋看起来似乎很无辜，依旧一副大惑不解、不知所云的模样。
付洋说：
“您说的这些人，我压根儿就没听说过，更别说认识了。”
整个过程中，我和邓浩始终眼也不眨地注视着付洋，希望能从他的神情中发现某种谎言的痕迹。但付洋的迷惑似乎不是假装的，从他的表情来看，我觉得他似乎不像是在说谎，要么就是，付洋有很好的演技，他太能装了！这一点，倒是符合我们对犯罪嫌疑人的描述——凶手受过很好的教育，因此应该具备很好的心理素质。
付洋说：
“我能问问你们为什么抓我吗？我在拘留证上看到，说我涉嫌杀人，我怎么会杀人呢？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哪。我可以请律师吗？”
我说：
“可以，请律师是你的权利。不过，不管你请不请律师，你都要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如果你真是冤枉的，配合我们的调查只会对你有好处。”
付洋将信将疑。
“你确定你不认识‘小脚丫’，也不认识谭妮？”
我再次有意把同一个人说成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是的，我不认识她们。”
“你有银行账户吗？”
“有。”
“有几个？”
付洋想了想。
“六七个吧。”
“都是哪里的？”
“主要的这些大银行基本都有，比如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中国银行，还有北京银行。”
“你确定？”
“确定，我钱包就在裤子口袋里。现金和银行卡都在钱包里呢。如果你们不信的话，我可以拿给你们看。”
我示意他旁边的警卫替他打开手铐。付洋起身，从他裤子的屁兜里掏出一个棕色的钱包，然后递给我们。
那钱包有些旧了，但质地很好，似乎是纯牛皮的。我打开钱包，看到里面有一张付洋和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的合影，一张看起来很新的套着塑料封皮的身份证，五张银行卡，一张信用卡，还有几百块现金。银行卡和他所说的一样，分属于五家不同的银行。我和邓浩核对了一下建设银行卡和我们获得的付洋在建设银行的网银账号，发现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账号。
我仔细看了看合影。照片是夏天照的。照片中的女人长相普通，瘦长脸，眼睛很小，摆在她脸蛋的正上方眯成一条缝，至于身材，她有一副排骨一样的身板。
我问：
“照片里的人是你老婆和孩子？”
“是的。”
“他们现在在哪里？”
“加拿大，他们移民了。”
“这么说，只有你自己在国内？”
“是的。”
“也就是说，你有足够的行动自由。”
付洋不语，显然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你有几个住所？”
“两处。”
“在哪里？”
“一个在香山，一个在亚运村。”
“香山的这个，就是你今晚睡觉的地方吧？”
付洋点头。
“亚运村那边那个呢？你怎么不在那边住？那里离你的工作单位应该更近。”
“那边房子比较旧了，我只是偶尔过去一次，看一看。”
“你下班之后喜欢做什么？”
“没什么，回家看电视，睡觉，偶尔去酒吧里喝点酒。”
“是吗？你不喜欢看恐怖片和黄色电影吗？”
付洋露出一丝扭捏和惭愧的神色。
“你一共有几个建行账号？”
“就一个啊。”
“你办理过网银吗？”
“网银？”
付洋再次迷惑起来。
“没有，从来没有，我不大信任网络，网络漏洞太多了，我觉得很不安全。”
“可我们手上有一个开户名为‘付洋’的网银账户，户主身份证显示的信息和你有关，这个你怎么解释？”
说着，我把邓浩他们从银行调取的银行开户证明和户主身份证复印件递给了付洋。在他仔细查看的时候，我又问：
“这个身份证是你的吗？”
付洋点点头。
“我们在等着你的解释。”
付洋满头大汗，抓耳挠腮。我和邓浩一言不发，眼皮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直到他的情绪更加烦躁不安，我才又继续问道：
“你成为‘我和你’的会员有多久了？”
“‘我和你’？是什么东西？”
“别装糊涂了！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我们也不会把你请到这里来。”
付洋急了。
“我真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您能给我个提示吗？”
“好吧，‘我和你’是个网站。准确地说，是个交友网站。根据这个网站的会员记录，你是这个网站的会员。你会不知道？”
付洋拼命地摇头。
“你连续两年向这个网站支付VIP会员费，就用户名为‘付洋’的那个网银账户，每年的费用是人民币6000元，并且，你一直在使用这家网站的会员服务，这个，你怎么解释？”
付洋面色惨白，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据我所知，你收入很高，但就算你收入很高，也不至于拿着钱到处乱扔，你加入这个网站会员的目的是什么？”
付洋急得有点抓耳挠腮了。
“我真的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不明白？你要知道，即使是零口供，只要证据确凿，法院一样可以给你定罪。”
大颗的汗珠从付洋的额头淌下来，但审讯室里的温度并不高。我在等待，等待着付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而根据我的经验，流冷汗通常是心理崩溃的开始。
过了好一会儿，付洋喃喃地说：
“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有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头已然掉进陷阱里，但仍在负隅顽抗的困兽。
“你说你不认识‘小脚丫’和谭妮？”
我又一次有意将同一个人说成是不同的两个人，然后，我再次观察付洋的反应。
“嗯。”
“可是同样，你在上个月的21号，你给谭妮，也就是‘小脚丫’，我忘记告诉你了，她们是同一个人，汇去了人民币一万元。你给她汇钱干什么？你怎么解释？”
付洋似乎已经绝望了。
“我真的不知道啊，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人和这些事，我真的是头一次听说。我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既然你自认是冤枉的，那干吗还要跳黄河？”
付洋挥汗如雨，而我认为，审讯室里甚至有点冷。
良久的沉默，我和邓浩不再发问，默默地看着付洋。付洋则紧皱眉头，做冥思苦想状。
又过了一会儿，付洋忽然说：
“我想，事情可能与此有关。”
“与什么有关？”
“前年三月份，我丢过一个身份证。这个银行账户，是不是偷我身份证的人开的啊？”
邓浩有点不屑地说：
“还丢失身份证？你能不能编个更好的理由？”
付洋脸憋得通红。
“真的，真的。我是丢过身份证，为此我还登报挂失过，而且，那段时间我比较忙，所以我委托我父母帮我补办的身份证，他们也可以为我证明。”
我问：
“你还记得确切日期吗？”
“确切日期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大概是在前年的三月上旬，春节过后没多久。”
我看了一眼开户记录，记录上显示，账户的开户时间是3月17号。
“你刚才说偷？为什么？假设你说的是真的，你还记得丢失的详细经过吗？”
“说起来这事挺蹊跷。”
“怎么蹊跷？”
“我的身份证一直都放在钱包里。我记得丢身份证那天早上，我去楼下超市买早点的时候，还看见身份证在钱包里。中午吃完午饭，我就回办公室了。回办公室以后，我出去接了一杯开水，然后去了趟洗手间，出去的时候，我随手把钱包放在桌子上了。”
“你经常随手把钱包放桌子上吗？”
“不经常。”
“那你那天为什么会把钱包随手放桌上？”
“一来呢，我自己一间独立办公室，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二来呢，开水间和洗手间离我们办公室不远，很快就能来回。我觉得上洗手间的时候带着钱包不方便，怕一不小心掉马桶里，所以我就把钱包放办公桌上了。”
“你回去的时候发现钱包丢了？”
“没有，钱包还在桌子上。”
“还在桌子上？那你怎么说身份证丢了。”
“蹊跷就蹊跷在这，我是晚上才发现身份证丢了的。那天物业来收物业费，我从钱包里拿钱的时候，发现身份证没了。我后来还仔细回忆来着，那天我用没用过身份证，会不会是我用身份证的时候掉在别的什么地方了，但想来想去，我那天的确没有用过身份证。所以，身份证应该一直都在钱包里。我还想，会不会是同事和我恶作剧，第二天到单位的时候我还问过同事，但大家都说没看见。后来，我觉得丢身份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登报挂失了，然后补办了一个新的。”
“你说你登报挂失了，在什么报纸上刊登的？”
“信报。”
“登报需要花不少钱吧？你舍得花这笔钱？哦，我忘记了，你很有钱，不在乎这点钱。”
付洋有点尴尬地说：
“本来我也没想这么复杂，只不过我曾经听人说过，有些人捡到别人的身份证后，会拿着身份证去做一些违法的事情，如果想避免承担不好的法律后果，最好的办法就是挂失，所以我就挂失了。”
邓浩不屑一顾地说：
“或许，挂失是你早就设计好的一个细节吧，好让我们相信，的确是有别人偷了你的身份证。”
付洋嘴唇有点哆嗦地说：
“你说什么？”
邓浩说：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即使你说的是真的，你的身份证的确丢失了，也不能从根本上证明你和那个网银账户无关。”
付洋面如死灰。
我说：
“除了身份证，你还发现少了什么？”
“什么都没少，其他的都在。钱一分没少，卡也都在。后来我也想过，会不会是我不小心，身份证自己从钱包里滑出来了，但那又似乎不可能。”
“你的身份证通常放在钱包的什么位置？”
“就夹在钱包的夹层里，就是放卡的那种地方。”
我拿起付洋的钱包。他的钱包里有七八个相互隔离的小夹层，夹层的大小，正适合存放卡片之类的东西。而付洋的身份证，就插在其中一个夹层里。我试了试那些夹层开口的松紧程度，发现那些夹层开口很紧，当我把付洋的身份证拔出来再插进去之后，需要使劲才能把卡抽出来。这似乎说明，身份证自然滑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你一直在用这个钱包吗？我是说，前年三月份前后，你也在使用这个钱包？”
“是的，这个钱包是我老婆送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一直在用。警察先生，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说实话，我并不相信，就像邓浩所说的，如果丢失身份证是一种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那么，付洋就很有可能为了让这个说辞成立，而有意办理一份身份证丢失声明。这很简单，关键是没有人能够证明他的身份证是否真的丢失过。
“你有几个手机号？”
“一个，就一个。用了快十年了，是移动的老号。我这些年一直用它。”
“你有车吗？”
“有啊。”
“有几辆？”
“三辆。”
“都是什么车？”
“一辆卡宴，一辆宝马，一辆别克商务车。”
“车号是多少？”
付洋说了卡宴和宝马的车号，最后，他说到别克商务车的车号。
我问：
“这么说，车牌号为FL667788的银灰色别克商务车的确是你的车了？你把这辆车借给别人用过吗？”
“没有。”
“你肯定？”
付洋仔细想了想，很肯定地说：
“我肯定。”
“你老婆在国外，你自己一个人要这么多车干吗？”
“我喜欢车，所以就多买几辆车自己玩，这没什么不对吧？”
“喜欢车？别克商务车又不是什么好车，你喜欢它什么？”
“我买这车就是为了方便，我老婆家里亲戚多，常常有人来北京旅游或者出差什么的，这车拉的人多，装的东西也多，就是图个方便。”
“你经常用哪辆车？”
“平时我都是开卡宴和宝马，别克车我只有接人或者陪客人旅游的时候才会用到。”
“你肯定？”
“我肯定。”
我注视着付洋，这会儿，他已经从容了很多。
“去年的十月底到现在，你用过你的别克商务车吗？”
付洋想了想，说：
“就用过一次。”
“一次？什么时间？”
“大概在十二月初，具体时间我暂时想不起来了，我得好好想想。”
“你怎么能肯定就是在十二月初？”
“那时候我有一个同学来北京公干，一起来了好几个人，小车装不下这么多人和行李，我就用了一下别克。”
“就这一次？”
付洋点点头。
“你开着这车离开过北京吗？”
“离开北京？没有。”
“也没去过高速公路？”
“高速公路？”
付洋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
“我干吗去那里？”
“是我在问问题，不是你。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真的没有，最近一年我很少去外地，就算去，我也不会开别克。如果你们不信，你们可以去别克4S店调查。那次我去机场接我同学回来的路上发生了车祸，我的车碰得很厉害，在4S店修了大概二十天才修好。4S店肯定有我的修车记录，保险公司也会有。”
接着，我和邓浩又问了付洋一些其他问题。诸如去年的11月7号左右他在哪里，去年的12月21号至24号之间他在做什么之类。付洋一一作答。付洋说具体在做什么他想不起来了，但他的生活比较规律，除了上班，就是下班回家看影碟和上网，出门会友的情况基本凤毛鳞角。因此，在我们说的时间里，他不是在单位上班就是在家看影碟上网。关于他上班的情况，他单位的同事应该都能为他作证。至于在家的情况，那就没人可以证明了，下班之后，他基本都是独处。除此之外，他不记得在最近半年内，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特别的，或者是值得他记忆深刻、难以忘怀的事情，足以导致他深刻记忆某个日子。
我和邓浩想了想，感觉没什么需要再问的了，就让付洋在笔录上签字画押。签完字后，付洋问我们，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想了想之后告诉他，照目前情况看，他还得待在这里。付洋便再次忧心忡忡起来。
警卫把付洋带走以后，邓浩愤愤地说：
“没看出来，这狗日的还挺能扛。”
我一边走出审讯室，一边说：
“也不知道陆钢他们那边搜查的情况怎么样？”
我和邓浩刚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陆钢迎面走来，一脸闷闷不乐的郁闷表情。还没等我们问，陆钢一边摇头一边说：
“真他妈邪门了，付洋家里什么也没有。他家里冰箱倒是挺大，可是里面放的东西和咱们自己家的冰箱一样，基本没什么两样。技术那边说，据初步勘察，没有什么可疑痕迹。”
邓浩看了看陆钢，又看了看我。
我们进了办公室。我望着窗外一片朦朦胧胧的白色，发现天已经亮了。
“陆钢，你马上查查别克4S店的情况。”
“现在？”
“嗯。”
我点点头。
“这狗日的，还真不让人消停。”
说完，陆钢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
陆钢离开之后，邓浩问我：
“老默，你怎么看？”
我沉吟片刻，在脑子里把今晚的审讯内容大概梳理了一遍。然后说：
“我认为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付洋在撒谎；第二种可能是，他说的是事实。如果他说的是事实，就有可能是别人使用他的身份证开户，然后利用这个账户进行操作。我在想，如果他没撒谎，情况会是怎样的呢？”
“如果身份证的事情属实，那么别克车呢？别克车的事怎么解释？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巧合？”
我没有回答，我拼命地抽烟，在沉默中苦苦思索。过了一会儿，我似乎摸到点门道。
我说：
“假设付洋没撒谎，他的判断也是正确的，他的身份证是在他中午上洗手间的时候丢失的，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在他中午上洗手间的时候，有人故意拿走了他的身份证。”
“会不会是无意间掉出来的？”
“不太可能，我刚才做过实验，身份证插在他的钱包里，是不大可能掉出来的。”
我把付洋的钱包递给邓浩，让他把身份证抽出来，再塞进去。然后，我拿起钱包使劲晃动。我使了很大劲晃了半天，身份证也没掉出来。
我说：
“可见，身份证是不会自己掉出来的。据付洋说，这几年他一直使用这个钱包。前年到今年，差不多两年过去了，前年的时候，这个钱包的夹层开口只会比现在更紧。刚才付洋说，当天晚上钱包里的其他东西都在，钱没丢，卡也没丢，所以，我认为很可能是有人故意拿走了付洋的身份证。而且，这个人目标很明确，直奔身份证。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人会是谁呢？”
“难道我们搞错了？”
“搞没搞错，等陆钢去完4S店就知道了。如果届时的结果是付洋没撒谎，他的车在那段时间一直停在4S店的车间里，那么至少能够证明一点，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的别克车不是付洋的车，而是另有其车。因为在十二月中旬那段时间里，嫌疑车辆曾经出现在高速公路上。”
邓浩沉思片刻，说：
“嗯，假如结果真是如此，而付洋的身份证也的确是丢失了，那么，拿他身份证的这个人应该就在他们公司里。”
我点点头。
“说说你的理由。”
“如果这个人目标明确，而且敢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一间独立办公室里取走一样东西，又有把握不被察觉，那么，这个人一定很熟悉付洋公司的情况。首先，他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需要的东西，更大的可能是，他设定的目标就是付洋的身份证，因为通常情况下，和在公共办公区取走一样东西相比，去一个人的独立办公室要冒更大的风险；其次，他必须很了解付洋公司附近的地形，以及付洋去洗手间往返的时间，还有，他肯定就在付洋周围，随时等待着机会，付洋也许会经常去洗手间，但不是每次都会把钱包放在办公桌上。因此，这个人一定是蓄谋已久的，他事先做好了周密的计划，然后静静地等待时机来临。只有这样，他才有把握在付洋回到办公室之前，把身份证拿到手。”
“是的，如果这种假设成立，更进一步说明了这个人很有耐心，行事缜密，同样符合我们对凶手的描述。”
“也就是说，即使付洋不是‘狼图腾’，至少也离‘狼图腾’很近。换句话说，如果这个拿走付洋身份证的人就是‘狼图腾’，那么，他应该和付洋在同一公司，只有这样，他才能做到咱们前面所说的那几点。果真这样的话，咱们就可以进一步缩小侦查范围，重点围绕付洋和付洋的同事展开调查。”
“对。如果‘狼图腾’确实另有其人，那么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潜藏在付洋的公司里。而付洋公司所在的位置，又正好位于嫌疑人活动的范围之内。此外还有，如果是另一个人用付洋的身份证开设银行账户，开户必须去银行的柜台办理，那么，银行柜台前的监控录像就有可能留下这个人的影像。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开户银行调取记录。但愿我们能有所收获。”
在路上，邓浩忧心忡忡地说：
“即使我们把范围缩小到‘力升公司’的员工身上，‘力升公司’有几十个员工，也够我们查一阵了。”
“不管怎么样，我们的侦查范围已经越来越小了，关键是，我们似乎能够确定，凶手就在‘力升公司’里，有这一点，我们离真相也就不远了。”
我和邓浩兴高采烈地去了那家付洋网银账户所在的开户银行，结果却败兴而归。
在建设银行的经理室里，一个胖乎乎的女经理告诉我们，银行的监控录像一般只保存三个月，现在想了解前年的情况已经不可能了。此后不久，我接到陆钢打来的电话，陆钢说，根据4S店的维修记录，付洋的别克商务车的确在十二月五号进厂维修，直到十二月二十七号才修理完毕。
因此，我们再次失去了线索。
难道，付洋真的是无辜的？

第二十三章
重获自由的付洋满面感激之色，差点就要当场痛哭涕零，封我们为包青天在世。虽然我们已经从报社方面核实，他的确在前年的三月份刊登过一份身份证丢失启事——在报社财务的底账里，有一份签名为付洋的付款收据，而4S店提供的信息也能够证明，付洋的别克商务车根本不可能在我们确定的那个抛尸时间段内驶入高速公路，但在碎尸案彻底告破之前，他仍有说不清的嫌疑。综合考虑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正反两方面证据，我们还很难把他从嫌疑人名单中彻底删除。因此，出于谨慎考虑，我们决定给他办理监视居住手续，以便他可以随传随到。
在审讯室窒闷的空气里，我费了一点工夫，向他详细解释了一下什么是监视居住。并且，我郑重地警告他，监视居住并不意味着他已经完全洗脱了嫌疑。在他被监视居住期间，除了要遵守众多的法律规定之外，还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向我们报告自己的行踪。我们已经通知了他居住地所在的派出所，未经我们许可，他不得离开本市，更别说离境，直到我们解除这一措施为止。至于会客，基本不在限制之列，但可疑人员除外。
尽管付洋有些失望，但他还是对我和邓浩千恩万谢。
末了，付洋诅咒了一句某个该死的人，那诅咒很真诚，看得出完全是发自内心。至于那个该死的人到底是谁，我们比他更想知道。
给付洋办完手续，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我向邓浩建议，我们应该分头回家睡觉。过了三十岁以后，我已经明显感觉到我熬夜的能力大不如前了。
我迷迷糊糊地下了楼，到了停车场。正准备上车，却看见不远处有个女人正花枝招展地朝我招手。定睛一看，又是项真。我正打算视而不见，项真却朝我走过来，身姿婀娜。
走到近处，我吃了一惊，只见项真眼圈黑了一圈，满面憔悴。
我开玩笑地说：
“我就知道，过其门而不入不是你的风格。”
“我特意在这等你的。我正在犹豫呢，要不要进去找你，免得你怪罪，你就出来了。可见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我一边开车门一边说：
“有何指教？”
“哪有什么指教啊，我就是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呢？关于这个案子，我目前的确没什么可说的。你看我，昨晚又一宿没睡，但案子还是没有头绪。我正打算回家补个回头觉呢！”
“我也基本一宿没睡。”
我看了看项真憔悴的脸，说：
“我看出来了，是不是昨天上午受了惊吓？”
项真点点头，然后说：
“我们随便聊聊就行，没有特定的主题。我请你喝一杯如何？我敢打赌，你就算是回家也未必真睡的着。”
项真看起来很坚定，我说：
“好吧。”
项真看起来有点快乐了，憔悴的脸上有了点欢快的颜色。
“你别开车了，开我的车去吧。完事之后，我送你回家。”
我锁上车门，和项真出了大门。项真的黑色尼桑就停在路边。这一带没有正式的地面停车位，一个交通协管员正举着一部摄像机，准备拍照。我和项真赶紧快走几步，打着了火扬长而去。留下那个脸膛黢黑的汉子站在当地嘟嘟囔囔，愤愤不平。
“我们去哪？”
驶入主路之后，我问颇有些得意的项真。
“你有喜欢的地方吗？如果没有，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你到底是希望我说有，还是没有？”
项真咧嘴一乐，并不搭话。我索性不说话了，闭目养神，随她开到哪里算哪里吧。
一片寂静之中，我睡着了。
梦里我见到了米桐。她正朝我微笑，仿佛一朵在灿烂的阳光下繁荣盛开的芍药。我内心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我觉得我们似乎已经摈弃前嫌，重归于好了。可是，正当我打算奔上前去和米桐拥抱时，我妈却从斜刺里杀出来，举着她细长的高跟鞋底使劲打我的屁股。我心想，我都快四十的人了，你怎么还用鞋底子打我，屁股倒不是很疼，但我却很委屈，于是悲愤难抑之间，我敞开了嘴号啕大哭，直哭得死去活来。
正当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之时，邻居大妈给我送来了一块烤白薯。于是我更加委屈，挥起胳膊就朝邻居大妈的手打过去。这一打不要紧，不光打掉了烤白薯，还震得我的手掌一阵酸痛。疼痛让我猛地惊醒，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的巴掌并没有拍在邻居大妈的手上，而是落在了项真的手臂上。而项真正举着几张纸巾，做擦拭我湿漉漉的鼻梁和脸蛋状。
项真似乎很疼，她咧了咧嘴，说：
“你醒了，我们到地方了。”
我抓过她手里的纸巾，在脸上胡乱胡撸了几把。我朝外看，一只龇牙咧嘴的大猩猩迎面扑来。
我很惊讶。
“金刚酒吧！你怎么知道这里，你常来这？”
项真答非所问。
“你做什么梦了？哭得这么伤心。没看出来，你这样的男人还会掉眼泪呢！”
我没答理她，推开车门就下了车。一缕寒风从街角窜过来，我顿时清醒了许多。
等项真停好了车，我们一起走进了酒吧里。
下午并不是酒吧的黄金营业时间，酒吧里静悄悄的。老鬼没在，但我见过的那几个服务员都在，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要么低声聊天，要么靠着吧台或者沙发后背怔怔地发呆。其中两个认出了我，满脸笑容地迎上来，随后，把我和项真领到了旁边的一个包厢里。从其中一个服务员看项真的眼神和笑容来看，我认为，他和项真的熟悉程度丝毫不亚于我。
于是，我更加纳闷了。
酒吧里光线有些昏暗。我闻到了一股彻夜宿醉后残留的浓浓酒味，那味道似乎已经有点发馊了，在我的鼻端久久萦绕。项真点了一瓶“芝华士”，还有一桶冰。我说我很饿，就点了两份三明治和一份薯条。等服务员送来，我便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在我狂吃的时候，项真说：
“你还挺脆弱的！”
我看了一眼项真，她的面容正散发着一抹迷离的光泽。
“我？脆弱？”
我把剩下的三明治一口吞进嘴里。
“得了，别装出一副坚硬如铁，高不可攀的样子行不行？说你脆弱，是因为我发现，你也并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其实你这样挺可爱的，这样的你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而不是像一座冷冰冰的石头雕像。我这是夸你呢，这你都听不出来？这意味着，我们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我们完全可以像正常人那样聊聊天。”
我把薯条都倒在盘子里，然后往盘子里挤番茄酱。
“你说得没错，我基本上算是个活人，至少我还在吸气。”
项真从她的爱马仕包里取出一盒细长的女士烟，递给我一支。我没接，我不喜欢薄荷味，也不喜欢那烟细长的造型。我掏出自己的玉溪来，就着烛火点燃了，美美地吸了一口。
项真似笑非笑，说：
“话说回来，我还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哭得这么歇斯底里呢。幸亏是我关着车窗，否则，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地了呢！和我说说，你梦里都梦见什么了？”
我有点惭愧。记忆中，我最后一次流眼泪是在我八岁的时候。那一次，邻居家男孩把我的《西游记》小人书抢走了，我毅然决定捍卫自己的权利和他对打，结果却很惨。那年他十三岁，年龄比我大，个头也比我高，所以我落得个鼻青脸肿的下场，但我并不觉得可耻。那一次我哭得相当凄惨。之所以哭得凄惨，倒不完全是因为我丢了夫人又折兵，不但小人书没了，还挨了他一顿臭揍，而是因为回家之后，我妈一边用鞋底子打我，一边骂我没出息，骂我一定是闲得没事了，去惹那小子！后来我才知道，那小子他爹以前是街道革委会主任，出了名的阴险，斗人的本事特狠，在那小子他爹身上，着实沉淀了我妈和我爹太多灰色的回忆。
我说：
“说出来也没人会信，我看起来像个善茬？”
“不像，你看起来冷冰冰、硬邦邦的，现在就是。不过，这并不说明你没有另一面。相反，我认为只要是人，就总会有他的另一面。一面是魔鬼，一面是天使。”
我抽着烟，把薯条也吃干净，擦了擦嘴说：
“你认识老鬼？”
“你希望我说是，还是不是？”
“无所谓，老鬼交游广泛，认识个把记者丝毫不足为奇。你不会也报道过他的案子吧，那时候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没报道过他的案子。他当警察那会儿，我还没大学毕业呢。不过你们性格倒是挺像，都善于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其实血管里的血却总是热腾腾的。我父亲也是警察，不过不是刑警，他干交通警的。十六年前，他在围捕一个抢劫犯的时候挨了一刀，正中心脏。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老鬼是我家邻居，和我父亲是很好的朋友。”
我没想到，项真的父亲也曾经是个警察，并且因公殉职，这一点让我肃然起敬。在我的意识当中，因公殉职的警察通常都可以和英雄画等号。
项真淡淡地说：
“我还是欣赏你做梦时的样子，有很多时候，男人的眼泪看起来更动人。”
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让你采访这个案子，不会是老鬼的主意吧？”
“不是，真不是。你别这么龌龊好不好，老鬼可不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我知道，你或者你们局里的人都认为，我报道这案子是想揭你们的短，是想揭你们的疮疤，但我真不是这么想的。我之所以想报道这些案子，是因为我很想探究人性的两面。也许，那些人平常看起来并不都那么凶神恶煞，甚至还很温文尔雅，但为什么会下那么大的狠心，要了别人的命，这是我想搞清楚的问题。我总是想搞清楚，当初那个抢劫犯在刺我父亲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他们有没有想过会后悔？他们有没有想过，被他们杀害的人还有家人，他们的家人会很伤心。”
我也很想搞清楚，但我做刑警这么多年了，仍然没有找到能够让人信服的答案。或许，这根本就不会有答案。人体本身就是极其复杂的系统，人性岂不是更为复杂？！
“你懂宗教吗？”
项真摇了摇头。
我又继续说：
“我也不大懂，如果我说错了，你就当玩笑听。基督教说，人性本恶。作为上帝的信徒，世人都应当用爱——这种善，来抑制自己的恶。我想，或许这会是一种解释。”
项真说：
“你是基督教徒？”
我摇摇头。
“不是，还没到那种程度。我只是偶尔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籍，阐述一下自己的理解而已。但我想，有信仰总不是一件坏事，尤其是，当你相信爱或者善良是一切的本源的时候。”
项真点了点头，然后说：
“你想知道老鬼怎么看这件事吗？”
“当然。”
“知道我想采访这个案子之后，老鬼叔认为这或许是件好事。我了解他的过去，也了解你的，你们都是想负责任，而且敢于负责任的人。我想，他是你真正的朋友。至于到底是谁给我提供的消息，我不能说，我得保密，否则以后就没人愿意给我提供消息了。但我想，这并不重要，对吗？”
我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
项真又说：
“重要的是，我们都想知道真相。”
项真给我倒了杯酒。
我问她：
“你也喜欢这种酒？”
项真点了点头。
我拿起冰桶，给项真加了些冰块，也给自己的杯里加了一些冰块。我和项真碰了一下，我们一饮而尽。
我重新倒酒，项真眼睛怔怔地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叹了口气说：
“六年前我采访杨震山的时候，我相信他的话是真诚的。他捐赠器官的动机也是单纯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对于一个将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最可怕后果的人来说，这种相信，是不是你所说的善或者爱呢？！”
我不语，看着项真。项真与我对视了片刻，之后，眼神像一缕烟似的，飘向我身后的某一处。
项真说：
“在法庭上，我第一次见到杀死我父亲的那个人的时候，我几乎要崩溃了。那个人有一张很干净的脸，当他在法庭上跪下，哭着向我道歉的时候，我相信他是真诚的。”
“但一切都晚了。”
“是的。是有点晚了，我们失去的，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注视着项真，她把自己杯里的酒一干而尽。
项真说：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忏悔过，但是每当我想到一个生命就要逝去，我的心里就会感到难过。我觉得我应该怀着一颗悲悯之心。”
我用手指抚弄着酒杯。
“我们也只能希望，人人都能对他人怀有一颗悲悯之心了。”
我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晃了晃。冰块漂浮在酒液里，像琥珀一样晶莹剔透。当我一口喝下去的时候，一股清冽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说：
“我记得六年前，当我们带着杨震山去那个垃圾场挖掘尸体的时候，他的嘴角始终都露着微笑。我拼命忍了半天，才没有在他的脑袋上胡乱开上几枪。当时，我只希望我是行刑队的人，似乎只有那样，我才能把他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击个粉碎。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种满足感一直在冷冰冰地伤害着我们每一个人。因此我想，我会很乐意在他身上或者在他脑袋上胡乱钻几个洞，而我的良心，却不会感到丝毫的罪恶。”
项真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
我又说：
“直到今天，他嘴角的微笑都会时不时地闪现在我脑海里。”
“所以，现在我开始怀疑这一切了，怀疑我一直坚持的东西。”
“是因为昨天吗？当你突然把你脑海中的一个普通人形象，一个活生生的会跑、会跳、会微笑的人，和一个恐怖的凶杀现场联系在一起的缘故吗？”
项真的表情更加痛苦。过了半晌，她说：
“是的，我始终愿意心存善念。那种善念会让我在面对生活时充满快乐和希望。然而，当我亲眼看到了那些罪恶，而且那些罪恶是这样让人难以忍受，尤其是当它们如同一幅画面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总是会想，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对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此冷漠，做出那样的行为！”
“人的心灵永远是个我们无法真正探索明白的世界。很多时候我都会想，如果我不是警察，我会不会成为一个罪犯？我们总是希望透过现象去看本质，然而那很可能是个无法实现的奢望。我们每个人心里似乎都有抑制不住的恶念，只不过，那要看是否有让它生根发芽的土壤。土壤不同，发展的方向就有可能完全不同。”
我们又干了一杯。项真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说过，即使他的器官救活了几条人命，也不足以抵偿他曾经犯下的罪恶？”
“是的。他的身体可以得到宽恕，死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宽恕了。但即便这样，他的灵魂也应该下地狱。并且在地狱里，他应该为他的恶念饱受煎熬。我认为，这才是你所说的悲悯之心。站在对立的另一面看待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不觉得，我们更应该对那些无辜者怀有一颗悲悯之心吗？”
项真有些无助地看着我，说：
“我采访过杨震山器官捐赠的受益者，他们都很感激他。”
“是吗？那他已经得到更好的宽恕了，而这本来是他不配得到的。我想，这样的话，他的身体终于可以登上天堂了。但我认为问题的关键是，如果杨震山没有被枪毙，他是否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和项真对望，在彼此的眼里，我们都看到了困惑，还有某种莫名的恐惧！
我想，我们都很明白，也许只有在天堂或者地狱里，我们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答案。

第二十四章
大年三十晚上，我无处可去。应邓浩及其夫人邀请，我在邓浩家过新年。
差一刻钟七点的时候，邓浩和他在市局做内勤的夫人还在厨房里准备除夕晚餐。我则坐在他家的书房里，漫无目的地浏览网站。他们很忙碌，我却如同他家一个在新年拜会，而又无所事事的远房亲戚。
新浪和搜狐首页换成了一种鲜艳的红色，全国人民都在忙着欢度春节。关于春节联欢晚会的各种新闻无一例外，都被摆在显眼的位置。看完新闻之后，我再次登录了谭妮的QQ。然后，我茫然地张着双眼，瞪着“狼图腾”的QQ头像，直瞪得眼睛都花了，也没发现“狼图腾”出现的迹象。其实，在释放付洋之后，只要有空，我就会坚持不懈地做这件事情。没空的时候，我也会关照邓浩或者陆钢他们像我一样，傻乎乎地等待，似乎在等待一盏会突然间出现的阿拉丁神灯。必须承认，付洋的那辆别克商务车曾经让我认为，我们已经无须忍受这种等待，我们已经没有必要使用谭妮的QQ了。但现在，我又必须咬牙坚持下去，如同在服一种让我备受煎熬的苦役。截至目前，虽然我们还不能把付洋从嫌疑人名单里彻底删除，但证据显示出对他利好的一面，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希望因为我们的懒惰，而冤枉任何一个可能的好人。
红彤彤的电脑屏幕上，谭妮的QQ里有无数好友头像。这些好友头像各异，且分处天南地北，男女老少皆有。我曾经私下盘算，假如谭妮和她的好友们经常聊天，在她的一生中，聊天将消耗她多少宝贵的时间呢？
我心浮气躁地瞪着“狼图腾”的头像，如同一头已经多日没有进食的饥渴的狼。
“狼图腾”的头像很另类，是个留着寸头，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形象。那形象看起来有点狡黠，还有点无赖。此刻，那头像就冷冰冰地摆在谭妮的好友栏里，嘴角微微咧着，朝我发出阵阵冷笑。从“监视居住”付洋到今天，又过去好几天了，但“狼图腾”却始终如同一个象征性的符号，静悄悄地摆在那里，冷漠而又苍凉。
我感到很疲惫，但我仍咬牙坚持着，因为我确信，如果“狼图腾”不是付洋，而是另有其人，我的这种坚持就具有意义。
同时，如果“狼图腾”再次出现，就能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付洋是否无辜。
坚持和等待，让我心烦意乱。
窗外，夕阳已没落多时，夜色正愈加深沉。
天色很晴，几点星辰在天边若隐若现。
远处，不时传来阵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期待多时的人们，正迫不及待地释放他们对新年的渴望。我想，无论我们是否会发出时光易逝的感叹，再过几小时，当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新的一年都注定要粉墨登场了。
我给我远在天津的父母挂了个电话。是我爸接的。我爸说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虽然今年春节又是他们两个人过，但年夜饭还是得像像样样地吃。听说米桐没和我在一起，我爸叹了口气。我说等我忙完手头这案子，立马就回家看他们。我爸颇为怀疑地说，类似说法早就不是第一次了，还是工作要紧。末了，我告诉他我在同事家，热乎乎的饭菜很快就能上桌，父亲似乎便有了些欣慰。等我和我妈说上话，我妈给我的叮嘱是，注意身体；他们身体都好，无须挂念。我猜测，或许我妈手上沾着的猪肉大葱馅料，都还没来得及擦净。
挂了电话，我又给米桐打，照旧，无人接听。于是，我只好给她发了条短信，祝她春节愉快。
不断有人和谭妮说话，说些不疼不痒祝福新年的闲话，但就是没有“狼图腾”，我只好一概置之不理。我没想到，在除夕夜里，竟然有这么多和我一样需要用电脑消磨时间的人。
餐厅方向传来邓浩的喊声：
“老默，饭已OK了，过来咪西吧。”
我站起身，准备去餐厅就餐。忽然，我看到“狼图腾”的头像亮了，那光亮果真如传说中的阿拉丁神灯，在一片头像中格外耀眼地闪亮着。我禁不住出了一声冷汗，“扑通”一声又重新坐到电脑桌前。片刻之后，“狼图腾”的头像开始“滴滴答答”地晃动。
我一边朝餐厅方向大声喊“有情况”，一边迫不及待地点开了“狼图腾”的头像。
狼图腾：新年好。
“狼图腾”的第一句话。
我也说，新年好。
邓浩和他老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我身边，他老婆说，总算来了。邓浩把食指竖在嘴边，“嘘”，示意她别出声，好像“狼图腾”此刻正坐在我们面前，打算与我们把酒言欢。
狼图腾：你在哪里？
小脚丫：在宿舍。
狼图腾：你没有回家过年？
小脚丫：没有。我们不是约好了要见面吗？我一直在等你啊，我拿了你的钱，应该和你见个面。
狼图腾：是吗？这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小脚丫：那怎么行。这么长时间没见你，打你电话也总是关机。你改变主意了？
狼图腾：你说话的语气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小脚丫：是吗？我以前说话什么样？
我一边不停打字，一边让邓浩和局里取得联系，让他们立即追踪这个IP地址。
我忽然发现，也许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谈话方式，谭妮的方式是什么？也许，我们根本就不应该贸然使用谭妮的QQ，而是应该让她来继续进行这样的谈话。我正琢磨着是不是应该由邓浩的老婆来继续，女人说话的方式，多少会有相似之处吧，“狼图腾”又接着说：
狼图腾：没什么。怎么说都可以啊。这一点不重要。
小脚丫：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可以再约时间见面。
狼图腾：你这么想见我啊？
小脚丫：是啊。
狼图腾：你旁边还有别人吗？
小脚丫：没有。就我自己在宿舍里。
狼图腾：有一点我很好奇。
小脚丫：什么？
狼图腾：到底是你想见我？还是有其他人想见我？
小脚丫：当然是我了。你干吗这么说？
狼图腾：你有视频吗？我想看看你，和你说说话。
我吃了一惊，我想我忘记问谭妮了，她使用的电脑有没有视频，我只好硬着头皮说：
小脚丫：我的视频坏了。如果你想和我说话，一会我们通电话吧。
狼图腾：视频坏了？那你上次怎么和我说你没有视频？
我一阵心慌。
小脚丫：对不起，我忘记了。我有视频，只是坏了。
狼图腾：你上次还说，你会去买一个视频，好让我能经常看到你。
小脚丫：对不起，我有视频，只是坏了，我这两天就找时间去修理。
狼图腾：哦，你和我撒谎了？真遗憾。
小脚丫：我没有撒谎，只是忘记了。
狼图腾：算了吧，你不用去修理了，因为没必要了。至于通电话，我看就免了吧，难为你还得准备个和我通话的人。
我额头上冒出一丝冷汗。
小脚丫：你这么说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狼图腾：好吧，警察先生。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想，你们可能正在追踪我的IP地址，也许已经查到了，一群人正往这赶。所以，我们时间有限。
我心急如焚，不知道“狼图腾”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小脚丫：什么警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狼图腾：你看，你在低估我的智慧。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确定的吗？
小脚丫：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狼图腾：我从来没有和“小脚丫”聊过什么关于视频的问题。我并不关心她有没有视频，更没有让她买过什么视频，现在你明白了吧。你根本不是“小脚丫”，而是一个其他的人。
我无语，片刻之后，我决定开门见山。邓浩跑进来说，IP地址已经查到了，在亚运村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附近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已经赶过去了，局里的人也已经出发。
我决定拖延时间。
小脚丫：你很聪明。
狼图腾：这和你守在电脑前的原因有关吗？
小脚丫：付洋是冤枉的，对吧？是你拿了他的身份证？
狼图腾：你在浪费宝贵的时间，你为何不问点更有意义的问题？
小脚丫：还有几个受害者？
狼图腾：这个问题还有点意思。发现是个很有趣的过程。我一直以为，只有经历才是永远的财富，所以我喜欢过程。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感，我想你应该有同感。抛开过程，直接揭晓结果，会让我们这样的人感到索然无味。我保证，你们会感到惊喜的。
小脚丫：在这个过程中，你获得乐趣了？你获得了什么乐趣？我是说，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狼图腾：我读过很多书，对生命有我自己的理解。某些欲望是邪恶的，遗憾的是，当我放任了，并且获得满足了，我就想不停地去尝试。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欲望，它总是让我浑身发抖。请相信，我试过抑制它们，但我最后发现，那没什么不好。这是我的命运，我决定坦然接受它。
小脚丫：告诉我其他人在哪？
狼图腾：你还有一分钟。
小脚丫：你会付出代价的。
狼图腾：你是说死吗？我忘记了，我们国家还有死刑。但死对我来说并不可怕，生命延续的方式有很多种。就算你把我挫骨扬灰，我的生命仍然会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延续下去。我有选择权。而你没有，你会一直背负着良知的包袱。直到你死。
小脚丫：既然你这么坦然，那就告诉我其他人在哪？
狼图腾：很遗憾，没有时间了。从市局到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最快用时需要35分钟，最近的派出所到这里则需要15分钟。现在已经过去10分钟了，我得给自己留点时间离开。祝你好运。
小脚丫：等等。
我还没说完，“狼图腾”的头像重新变成一片灰色的死寂。
我和邓浩跑出门，开着车朝那个咖啡馆所在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一路上，我的心狂跳不已。
在车上，我拨通付洋的电话。
“你在哪里？”
“家啊。”
“你一个人吗？”
“不是，我和我太太还有孩子在一起，他们昨天刚从加拿大回来。李警官，有事吗？能不能等春节以后再说。”
“我可以和你太太通电话吗？”
付洋犹豫了一下，在电话里喊一个人的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先生您好。”
“没事，春节快乐！”
我挂了电话。
邓浩说：
“不是付洋？”
我点点头。
“不是他，他此刻正和他太太在一起。”
邓浩使劲踩下油门。
数分钟之后，我们赶到了那个咖啡馆。那个咖啡馆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两个客人，一男一女。此刻，那对共度除夕的男女正在一群警察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呆若木鸡，他们桌子上的菜似乎是新上的，还冒着热乎乎的蒸汽。
先期赶到的同事已经核对完了所有人的身份证。在场的除了那一男一女，还有咖啡馆的老板——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南方女人，和两个女服务员。
“他刚才就坐在那。”
一个先期到达的同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对我说。
我和邓浩走到那张桌子旁。
几个技术人员正小心翼翼地采集指纹和拍照。
那张桌子的桌面上清清爽爽，只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杯柠檬水。咖啡似乎一口没喝，已经凉透了，正毫无生气地摆在那里。
那个同事又说：
“我估计不会有什么发现，他根本没喝那杯咖啡。咖啡基本是满的。我们采集到了几枚指纹，估计应该是服务员的，他根本没碰现场的任何东西。”
我抱着一丝侥幸，问：
“网线呢？他在这里上网。”
我的问题似乎很无知，那同事很惊讶地说：
“现在的咖啡馆基本都用无线网，这家也是。所以没有网线，没有网线也就不存在网线上的指纹。”
然后，那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颇有安慰意味地说：
“这种事情，以前似乎只有在电影和小说里才出现过。你认为，他是在向我们示威吗？”
这是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但我的内心里充满了愤怒！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问旁边一个二十岁左右，有些惊慌失措的年轻女孩。她是这里的服务员，负责“狼图腾”所坐的那片区域。
那女孩有些磕磕巴巴地说：
“他个头挺高的。”
“有多高？”
“至少也有一米八左右。他刚进来的时候，是我负责接待的，感觉上他比我至少高了整整一头还多。”
我目测了一下那服务员的身高，她大概有一米六左右，比她高一头还多，那应该是一米八左右。
“他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他的长相。”
“没看清？”
我皱了皱眉头，然后观察了一下咖啡馆的照明灯具和光线。这间咖啡馆虽然远未达到灯火通明的程度，但也足以在几米以外的距离看清一个人的长相。
那女孩使劲地点了点头。
“嗯，没看清，他戴着口罩呢。”
“戴口罩？戴口罩来喝咖啡？”
“可不是嘛，我也觉得奇怪呢。虽然外面天气很冷，但屋里还是很暖和的。以往也有客人戴着围巾或者口罩，进来之后都会摘了。在屋里还戴着口罩和围巾多不舒服啊。但是这个人进来以后，就一直戴着口罩。他点了一杯咖啡，但好像一口也没喝。”
“除了身高，他身材怎么样？我是说，偏瘦，中等，还是偏胖？”
“中等偏胖吧，看起来挺壮实的。”
“他穿什么衣服？”
“黑色的羽绒服。”
“你听出他是哪里口音了吗？”
“没有。好像是本地人，也有点像河北那边的。”
我眉头一皱。
“到底是没有还是好像？这么含糊？”
那女孩有点委屈地说：
“我记得，他从进来到离开就说过两句话。一句是我问他需要点点什么，他说咖啡。另一句是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结账。就这么多了，所以我也不敢肯定。”
“他走的时候匆忙吗？”
“挺匆忙的。他说结账，我就去吧台取单子，等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桌子上放着一张一百元钱，连找钱都没要。他刚走几分钟，警察就来了。”
“那张钱呢？”
“在吧台的抽屉里。”
“带我们去找。”
我们一起走到吧台旁边。咖啡馆的老板娘，那个三十岁左右的南方女人正脸色阴晴不定地站在吧台里。我说明了自己的要求，她打开吧台的抽屉，正准备去拿一沓一百元的纸币，我让她别碰那些钱。然后，我招呼技术人员过来采集指纹。但说实话，我对钞票上的指纹并不抱太大希望，一张人民币从印出来到被销毁，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只手流通，即使我们采集到了某个或某几个指纹，也很难确定那指纹就是“狼图腾”的。
“是哪张？”
那女人指了指最上面的那张。
“你肯定是这张？”
那女人点点头。
“肯定。今天是年三十，总共就来了三个客人。他是第一个结账的，我顺手就放在最上面了。”
技术人员采集指纹的时候，我让咖啡店老板到旁边说话。
“今天是年三十，你们为什么没歇业？”
“我春节不想回家，正好这两个服务员也没回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想能赚多少是多少。”
“你是哪里人？”
“南京人。”
我又问先前的那个服务员。
“你一直负责那个区域吗？”
“是的。”
“你们以前见过这个人吗？”
服务员和老板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说：
“不敢肯定，他戴着口罩，我们没看见长相不说。关键是我们这里人来人往的，除非经常来的老客人，我们不可能记得每一个人。”
“他都做了些什么？”
服务员说：
“在我印象中，他进来以后，先是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干。然后就是上网。他总共也没坐多久，上了一会儿网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问完她们，我和邓浩又转回到刚才“狼图腾”所在的位置。看着那杯冰冷的咖啡，我内心涌动着一种很强烈的挫败感。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我们出了咖啡馆。
在咖啡馆门口，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附近的居民刚放完鞭炮，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放眼望去，城市四周更远的地方，正升腾起绚烂的烟花。仿佛一幅无比艳丽的图画，绽放在一望无际的夜空中。

第二十五章
一阵暴烈的鞭炮声将我从梦中惊醒。再或许，我压根儿就没有真正入睡过，只是保持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而已。这种状态让我一边在思考着某个漫无目的的问题，一边让我产生了一种我一直在梦中徜徉的错觉。
醒来之时，我觉得我的额骨似乎就要断裂了，大脑深处隐隐传来阵阵抽痛。
我拉开厚厚的咖啡底色、浅白花纹的窗帘，极目远望，天空和楼宇间正充满了烟雾一样的阴霾。楼下的一块空地上，则布满了红色的纸屑和烟花燃尽后遗留的纸质外壳。几个孩子正在那里奔跑跳跃，响亮的笑声回荡在楼宇间。
我再次感到口干舌燥，似乎口腔里马上就要冒出火来。于是，我去厨房里喝了一杯不知哪天烧的冰冷开水，然后，在客厅里抽了一支烟。沙发对面的墙壁上，结婚照里的米桐对我嫣然而笑。我肚子很饿，却没有一点胃口。
昨晚午夜时分那种强烈的挫败感，仍然在困扰和折磨着我。
我拿起桌子上的几张A4纸翻来覆去地看，那是我和“狼图腾”昨天晚上的聊天记录。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我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但始终也没找到某种我应该关注的东西。尽管我认为，那里面应该有我需要关注的，还有我需要的东西。
空气仿佛黏稠的胶水，在我的周围包裹着我。
我沉思很久之后，拨通了赵琪的电话，但我忘记了现在的时间。
电话响了半天，赵琪才接听。
在电话里，赵琪颇有些不满地说：
“今天是大年初一，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半。”
“抱歉打搅你，我遇到了一些问题。”
“是你自己的，还是和你的工作有关？”
“和我的工作有关。”
“我猜就是的。如果仅仅是和你的工作有关，那我建议你等初七上班以后再说。就算你是部机器，过年的时候也该给自己上点油。你需要休息，知道吗？从身体到心灵，很彻底地休息。”
我很艰难地说，声音听起来很沙哑，像是两块干燥的树皮在一起摩擦。
“我现在很糟糕。我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一直醒着呢。我分明闭着眼睛，但总有什么声音在我耳边不停地响。有些声音很怪异，我想做出反应，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我想，要么是我生病了，我是指那种器质性的病变，要么就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听起来是很糟糕。”
赵琪沉默了片刻。
“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可以吗？我可以过一会儿再出发，我在路上的时候，你刚好可以梳洗梳洗，然后吃点早餐。我到的时候，如果你还没完成，我可以在楼下等你。”
“这会儿你似乎又很正常了。”
“总是一阵一阵的。我们能换个地方吗？你的办公室不能抽烟，那让我很紧张。”
赵琪犹豫了片刻。
“我们可以去另外一个地方，但不是你说的什么咖啡馆。再说，我的办公室还没上班呢，一小时以后吧，一小时以后我们见面。”
赵琪告诉了我一个地址，是在四惠附近，靠近国贸桥。
挂了电话，我匆匆忙忙地洗了把脸。
冰箱里几乎没什么吃的。我拿了一块那天在超市里买的面包，一边啃着，一边坐着电梯下楼。说实话，那面包真难吃，冷冰冰、干巴巴的难以下咽。因此，我没吃几口，就把它丢在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赵琪告诉我的地方是一个在北京很著名的小区。小区里都是些高档公寓楼。按照赵琪的指示，我把车直接开进地库，坐电梯到了11楼。
与赵琪的那间心理咨询室不同的是，这里的陈设极尽奢华。如果说我以前去过的那间咨询室是枝淡雅百合的话，那么这里就是奔放的芍药或者玫瑰！
当我按下门铃的时候，赵琪已经在那里了。
在赵琪的引领下，我们进了一间大概有三十平米，书房样的房间。房间的一面是宽大的书架，像是红木的，上面摆满了各种印刷质量上乘的精装本书籍。书架对面的墙壁上，则挂着一幅五彩斑斓、我完全不知所云的意象派油画。书架前有一张红木写字桌，写字桌的桌腿和边沿都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写字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令我印象深刻的特别之处在于，赵琪用于工作和书写的工具除了这台电脑，似乎还有一支需要蘸着墨水才能书写的老式钢笔。在这个年代，那种老式钢笔似乎已经没有人使用了。
我和赵琪面对面坐着。
“这是我的另一个工作室，我在这里写作。此外，我有一些客人喜欢私密一些的环境，我会让他们上这来。”
赵琪解释说。
“很不错。”
我由衷地赞叹，把手里的聊天记录递给了她。
“是什么？”
“一份QQ聊天记录，你先看看。”
赵琪仔细地看了一遍聊天记录，然后问我：
“记录里的人是谁？”
“我，还有我正在办的案子的嫌疑人。”
“哦，这么说，你找到他了？我是说，你找到你的嫌疑人了。”
“确切地说，还没有。到目前为止，我只是得到了一个名字而已。而这个名字象征意义更大，就像一个符号。从某种角度讲，这名字说明不了什么，还不足以让我们确认目标。因为名字是虚拟的，是网名，可以是阿猫阿狗，也可以是宇宙飞船。我想，截至目前，我们只是在网上聊了一会儿天而已。”
“就是这个叫‘狼图腾’的人？”
“是的，你怎么看这份聊天记录？”
“嗯，这个名字很具有男性特征。如果这个人是你要找的人，他果真具有暴力倾向的话，‘狼图腾’这个名字应该很符合他的性格特征。不过，你怎么会用‘小脚丫’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很女性化。”
“这个名字不是我的。它属于一个潜在的受害者，我只是借用了一下她的QQ而已。”
“哦，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拿出香烟，问赵琪：
“可以吗？”
“可以，你建议我去另外一个地方的原因不就是因为这个嘛。尽管我不喜欢烟味，但我今天可以破例。”
我点燃香烟吸了一口，忽然有点于心不忍，这房间充满了一种干净的味道，而我，现在却在污染它。
“我也说不好为什么找你。也许是一种依赖，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交流和沟通，我似乎已经建立了对你的某种依赖。也许只是一种感觉，我认为他说的某些话似乎具有特殊的意义。我记得你说过，任何一种过激行为都有它的根源，如果你有机会和他面对面地谈谈，你就有可能知道那些根源是什么。我和他之间有了一些交谈，这些谈话内容也许能告诉我们一些什么。”
“是的，我是说过，那我试试看吧。不过，你提供的内容仍然太少，我只能尽力而为。”
我很快就抽完了一支烟。赵琪则悄无声息、再次全神贯注地阅读着我给她的那几张纸。
聊天记录其实很简单，因为我和“狼图腾”没聊多久，而其中有意义的对话更是凤毛麟角。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赵琪说：
“我们先把那些寻常的对话删除，然后把不寻常的对话做一次简单的拆分。”
于是，她在纸上写下了这样几句话。
我对生命有我自己的理解。
某些欲望是邪恶的，遗憾的是，当我放任了，并且获得了满足，我就想不停地去尝试。
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欲望，它总是让我浑身发抖。
请相信，我试过抑制它们，但我最后发现，那没什么不好。
这是我的命运，我决定坦然接受它。
我说：
“是的，让我颇费脑筋的正是这些话。虽然我不敢肯定，但我知道这其中必有深意。但是，这是一段完整的话，你为什么要分开？”
“你看这里。”
赵琪指着第一句话“我对生命有我自己的理解”，然后说：
“被我拆分的，都是一些完整的话，每一句话都表达了完全独立的意思。总体来看，这是个很主观很自信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意志完全独立的人，习惯自己做决定，决定之后，又往往坚定不移。生活中，他应该是个经常做决定的人，而且不管所做的决定是什么，通常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他可能具有偏执人格，这意味着只要是他看准的东西，就会一条道走到黑。某些时候，他的人格会产生分裂，他重视生命，思考过生命的价值或者意义，并建立了某种标准，尽管那些标准可能只是他自己的，并且很有可能不为大众所接受，但他会坚持按自己的标准做出选择。他思想很成熟，有很高的智商，做起事来有条不紊，表现出很强的计划性，这体现在他话语之间的逻辑性上。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但基本概括了他所有的人生态度。”
赵琪说得很抽象，我只能努力跟上她的思路。
赵琪又接着说：
“他有很强的罪恶感，并且有很强的是非观念。而这种是非观念，应该是符合社会公认标准的。而他，曾经经历了在是与非之间挣扎的过程，只不过，他最后选择了妥协。”
“何以见得？”
赵琪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某些欲望是邪恶的，遗憾的是，当我放任了，并且获得了满足，我就想不停地去尝试。
“还有这句话。”
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欲望，它总是让我浑身发抖。
“为这种欲望，他曾经恐惧过。再看这句。”
请相信，我试过抑制它们，但我最后发现，那没什么不好。
“这是妥协的过程。我想，我们一起见证了一个人转变的过程。而且他不会停止，除非是你或者是其他人制止他。看这里。”
赵琪在这句话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把这句话圈了起来：
这是我的命运，我决定坦然接受它。
“他用的是‘决定’，而不是‘希望、愿意、想’之类的词，或者其他的什么字眼。‘决定’往往表达了一种很强烈的主观意愿，一种不能被控制，甚至不愿被干涉的意愿。所以，我认为他不会停下来，除非有他主观意志以外的因素打断他。”
“你是说，他会不停地继续下去？”
“是的，他意志很坚定，并且有很强的执行力。除非某一天，有一种比他更强大的力量促使他停止，否则他会不断地付诸行动。因为他把这视为命运，命运通常会让人油然产生一种使命感。”
“使命感？你是说他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当然不是，我是指一种与责任感类似的感觉。一种只属于他，具有强烈归属感的感觉。这感觉有点类似于信仰。没有人是天生的杀人犯，总会有一些诱因存在的。只不过，那些诱因常常会被人忽视，同时也很难以察觉而已。一旦有了合适的诱因，便会被激发出来。然后会有两种结果，一种结果是被抑制了，但这种抑制会让他本人感到很压抑，很痛苦；还有一种结果就是释放，就是他说的，‘那没什么不好’，而一旦被释放出来，就会变成一种更不会被束缚的状态，一种放纵。”
“诱因，是什么诱因呢？”
“诱因有很多种，一种伤痛，一种类似的场景，一种似曾相识的经历，一种突发的灾难，或者一个突发的行为，都有可能。”
“他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对他来说，我是一种危险。”
“寂寞，很有可能是寂寞。但也有可能是炫耀。获得认同，或者让别人了解自己，是一种很重要的心理需求。很多时候，寂寞的人会希望别人了解他的寂寞，在此时，了解寂寞的意义甚至早已超过了寂寞本身。与此同时，人活在世上，总会希望别人能记住他留下的痕迹。就好像是画家画了一幅作品，他总会希望有更多人能为他的颜色倾倒。和他聊天的时候，他知道你是警察？”
“是的。”
“那对他来说，也许你会是一个最好的人选。”
“为什么？”
“很简单，你会关注他，并且愿意倾听他的谈话，而他又不用对你有所防备。”
“不用防备我？我倒认为，我是他最需要防备的危险，我被你说糊涂了。”
“当你已经能够确定，某个人或者某种因素的存在对他来说是危险的时候，它本身就已经不是危险了。危险常常是指那些根本无法预知的因素，能够在事先被充分预知的东西往往不会构成真正意义上的危险，而仅仅是威胁而已。对他而言，你的存在所产生的危险仅仅是你的职责所在，所以这并不妨碍他与你交谈。相反，他有可能会认为你是一个更适合的对象，一个可以充分了解他，同时他又不必特别设防的对象。”
“所以，他有可能认为，警察对他而言仅仅是一种威胁，而不是危险。而从威胁的角度讲，他可以采取很多措施来抵消威胁所可能产生的影响。”
“是的，这会是他认为不需要对你更加防备的原因之一。和你交谈，肯定不会比和一个陌生人交谈风险更大。”
“但他应该明白，只要与我接触，我就有可能抓住他的尾巴。”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前面说过，他是个很主观很自信的人。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弱点，很多时候，自信会成就一个人，但某种时候，自信也会是某个人最致命的弱点。尤其是，当他自信自己的决定或者行为无懈可击的时候。我认为，在和你谈话的过程中，他一直表现得很自信、很游刃有余，甚至有些对你的蔑视，我想，他坚信你不会抓住他的尾巴，这就是他的弱点。”
我思考着赵琪的话。
赵琪又说：
“此外，我觉得他似乎很了解你，至少，他对你的了解，比你对他的了解要多。”
了解我？我的脑海中闪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赵琪指着聊天记录中的一句话说：
“在你们的对话当中，他多次使用了肯定的语气，而不是猜测。比如这一句：‘好吧，警察先生。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还有这一句：‘很遗憾，没有时间了。从市局到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最快用时需要三十五分钟，最近的派出所到这里则需要十五分钟。现在已经过去十分钟了，我得给自己留点时间离开。’出于某种原因，他不但知道你是警察，而且确切地知道你所在的单位，也知道你们在调查他，至于是什么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赵琪说得对，“狼图腾”对我有所了解，而且了解得很详细，那么，是出于什么原因，怎么了解的呢？我问自己。
但想来想去，我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指了指聊天记录里的这段话：
死对我来说并不可怕，生命延续的方式有很多种。就算你把我挫骨扬灰，我的生命仍然会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延续下去。我有选择权。而你没有，你会一直背负着良知的包袱。直到你死。
然后问赵琪：
“这段话又是什么意思？他谈到生命的延续？”
赵琪似乎也很费解，沉吟了很久之后说：
“生命的延续，往往是表达一种希望。在这里，他还谈到选择权，所以，可能有两层含义，一层含义是，他现在的行为是他延续生命的方式。另一层含义，可能是指一种继承，而这种继承，应该是指某种精神层面的东西。生命是物质和精神的混合体，作为物质的肉体总会消失的，而精神却可能永存。我想，他大概是指这个。我记得你说过，你的被害人都被严重损害了性器官？”
“是的。”
“乳房和阴部，都是女性最重要的性别特征。故意的伤害行为，说明凶手也许受过某种严重的伤害，或者刺激，而这种伤害或者刺激，很可能与女性有关。”
“还记得我对你提到过，我们在抛尸现场发现了一些马蹄莲和菊花吗？”
“是的，我记得。”
“所有被害人的尸体，都丢失了一个很重要的器官，心脏。我们曾经认为，凶手也许有食尸行为。但最近我们才发现，被害人的心脏都被埋在现场附近，也就是放置那些鲜花的地方，就在很浅的地下。我认为，这些鲜花很有可能与这些器官有关，是一种仪式。如果这是一种仪式，同一起案件的被害人，出现对被害人性器官的伤害，还有一种与心脏有关的仪式，你认为这一切能说明什么呢？”
赵琪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好半天，才缓缓地说：
“命运。”
“命运？”
“是的，命运。你把这几句话联系在一起看，首先，‘我对生命有我自己的理解。’其次，‘这是我的命运，我决定坦然接受它。’最后，‘死对我来说并不可怕，生命延续的方式有很多种。就算你把我挫骨扬灰，我的生命仍然会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延续下去。’如果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看，‘理解、命运、延续’是其中的关键词，而命运是核心。因此，他曾经抑制过，抑制本身也是一种抗争，和命运的抗争。抗争没有成功，之后产生了妥协和接受，这就是他的命运。但接受归接受，这种接受却充满了某种无奈。我认为，那些鲜花不是送给死者的，不是为了表达对死者的悲哀、怀念或者追思，而是给他自己的，给他自己的命运。他给自己献花，来表达他对自己命运的悲哀、怀念，还有追思。只是我无法解释心脏和他命运之间的关系，一颗心脏，会和一个人的命运产生怎样的联系呢？”
我注视着赵琪，我发现，在问完这句话之后，她原本睿智的眼神中，同样充满了困惑。
“那么，这句话呢？”
我指着那句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你会一直背负着良知的包袱。直到你死。
“我想，他正试图摧垮你的意志。就你目前糟糕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而言，他似乎就要成功了。”
是的，有可能，我痛苦地想，而且，我几乎有些绝望了。
“这就是我能够告诉你的，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谢谢。这已经足够多了。”
“离开你的案子，让我们谈谈你吧。我建议你多做有氧的户外运动，那样会对你很有好处。你和你太太的关系怎么样了？”
“不好，没有任何改善。”
“你们仍然分居？”
“是的。”
“也就是说，春节她也没回家？”
我点点头。
“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在电视台工作，我记得我上次说过。她是电视节目主持人。有一档周三版晚间节目叫‘名人殿堂’，是一个人物访谈节目，你听说过吗？”
“当然，你的爱人是米桐？”
我很惊讶。
“是啊，是米桐。”
“那我可是你爱人的忠实粉丝了，只要有时间，‘名人殿堂’是我每周三晚上必看的节目，我是它的忠实观众。”
我苦笑。
“米桐看起来那么和善，而且作为主持人，她应该是很善于与人沟通的，你应该尽量试着与她沟通。”
“我也这么想。你恐怕没有想到吧，一个在自己的节目中和自己的天地里巧笑嫣然、如鱼得水的女人，生活中却遭遇着婚姻危机。”
赵琪望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善意。
“你忘记了，我是心理咨询师，最能理解人们的心。我们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事情的真相。我建议你最好先放放你的工作，去试试吧，如果你认为你已经尝试了很多，那就再试试，不是每个女人都会和你有这样的缘分的，值得你珍惜。”
我很感激她，她最后的这些话，无疑是这个孤独的春节里，我唯一看到的一抹亮色。
“我正在努力，上次我们的谈话结束之后，我买了一束花送给她，来纪念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那很好啊，结果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发短信说谢谢我，但她认为为时已晚了。”
“别悲观，继续努力。”
“我不悲观，我会继续努力。”
说完，我忽然发现，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脆弱过，我是那样渴望米桐的呼吸！渴望她的爱抚！

第二十六章
“您是李默先生吗？”
电话里，一个冷冰冰的女人声音说。
时间是大年初八下午，新年假期结束后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我和邓浩正坐在张栋的办公室里，打算向他汇报碎尸案的进展情况。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崇文法院的。您爱人对您提起了离婚诉讼，请您这两天方便的时候来取一下起诉书。”
我脑子一蒙，这一天终于来了。但让我想不通的是，米桐似乎不想再给我任何机会了。上次那个律师不是说过吗？会给我一段时间来考虑，而现在的时间才过去没多久。
我沉默着。
“喂，您在听吗？”
“我在听。”
那冷冰冰的女人声音柔和了一点。
“我知道您心情不好，不过，无故拖延只会耽搁您正常的答辩时间，也许会对您产生不利的后果。”
“您稍等，别挂电话。”
看着张栋和邓浩充满质疑与焦虑的目光，我打算去走廊里接电话。毕竟离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不想当着领导和同事的面谈论这个问题。
我刚抬起身子，张栋用手指了指我的椅子，表情坚决而不容置疑，他的意思显然是，要我就在这里接电话。
我很无奈，坐下来。我问：
“我能知道她起诉的理由吗？”
“夫妻感情破裂。当然，她着重强调了你们分居的事实，还有就是您过于专注工作，以至于根本忽略了她的存在。”
我内心呻吟了一下，故作镇定地说：
“我会找时间去取。”
“您是警察？”
“是的。您怎么知道？”
“诉状里写着您的基本资料呢，包括您的工作单位。作为法官，理智上我能理解您的工作性质和工作状态，但是从情感或者法律角度讲，在一个家庭中，情感和谐永远是最重要的因素，也是判断婚姻是否可以维系的一个重要标准。”
“您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我没暗示您什么。我是说，如果您想挽救您的婚姻，取得您爱人的谅解是最重要的。而在开庭之前，您还有时间和机会。对了，离婚诉讼您本人必须亲自到庭，即使您也委托了律师作为您的代理人。此外，以不到庭的方式拖延开庭时间同样可能产生对您不利的后果。您手机上显示的是我办公室的电话，来法院之前，请先与我预约时间，我姓郭。”
“我知道了。我会去取的。”
挂了电话，我的心里一团乱麻。
“小米起诉了？”
张栋问。
“是的。”
我感觉口干舌燥，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我说：
“我们还是先汇报工作吧。”
听完我的陈述，张局长半晌没说话。我想，叙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异常劳神又异常困难的事。
“是这样。”
过了半天，张局长说。
我说：
“是的，付洋应该是清白的，碎尸案的凶手另有其人。”
“理由呢？”
“‘狼图腾’是最大的嫌疑人，如果付洋是‘狼图腾’，那晚他就不可能出现在咖啡馆里。”
“或许这是障眼法，付洋的家人会为他作伪证。”
“有这种可能，不过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狼图腾’去咖啡馆的时候只有一个人，身边没有女人。我和付洋的爱人通过电话，电话里的确是个女人。况且，‘狼图腾’的身高大概有一米八，虽然与付洋的身高很接近，但是目击者还说，出现在咖啡馆里的人身体很强壮，付洋很瘦。”
“会不会是穿衣服的缘故，你前面说，凶手戴着口罩，穿着羽绒服，厚重的羽绒服也许会导致视觉上的偏差。”
“有可能，但差异不会这么明显。付洋很瘦，即使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看起来也会很单薄。”
“除了付洋，还有其他线索吗？”
“有，我们认为，即使付洋不是凶手，凶手也应该是隐藏在他的身边的人。”
“有具体的嫌疑人吗？”
我有些黯然。
“目前还没有。付洋所在公司人员很多，有可能熟知他个人情况的人也很多，有些目前仍在公司，有些已经离开了。我们还在一一排查。”
“好了，案子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们说说小米起诉的事情吧。”
我睁大了眼珠。
“别瞪眼，干好工作也不能以牺牲家庭为代价，否则我们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工作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人们安居乐业吗？可是到头来连自己的生活都搞得一团糟。这段时间你太累了，你不妨休息休息，去看看小米，一方面解决一下家庭问题，一方面调整一下思路。有时候，后退半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想，也许张局长说的是对的。有时候，后退半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从局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我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打了个车，朝米桐单位的方向驶去。
在电视台六楼的走廊里，我凑巧碰见了米桐的同事赵雪，远远的，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是你啊姐夫，我可有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今天怎么这么闲，来看我姐啊？”
“是啊，她在吗？”
“在，她在化妆间呢，一会儿要上节目。我帮你去叫她啊。”
“好。”
赵雪答应了一声，快走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身来对我说。
“姐夫，你别上火啊，我姐她正在气头上，你好好哄哄她也就是了，离哪门子婚啊。”
我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赵雪朝我灿烂地一笑，转身朝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等米桐。我很想抽一支烟，但这里是禁止吸烟的，我只好强行忍住。
过了大概五分钟，米桐从化妆室里出来，朝我走过来。一瞬间，我仿佛要窒息了，喉咙一阵发紧。
米桐还是那么美！灯光下，她的脸庞焕发着珍珠一样柔和而又明亮的光彩。
“谢谢你来看我。”
米桐说。语气很平静，面色也很平静。
“我早就想来看你来着，可你一直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我的短信。”
“法院通知你了吗？”
“通知了。”
我忍不住一阵心酸。
“我想和你聊聊。”
“现在？”
“是的，我很想和你聊聊。”
米桐犹豫了片刻，说：
“好吧，不过二十分钟后我要上节目，等节目结束了，我们出去聊聊。”
“好，我等你。”
说完，米桐转身打算离开，似乎又想起什么，她说：
“你别在这傻等了，得四十分钟左右呢。我让赵雪给你安排个座位，你在热心观众席上等吧。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到现场看过我的节目，今天是个机会，你正好看看。”
我再次一阵心酸，心里涌起对米桐的愧疚。
“好了，都过去了，你也不用为此内疚。好吗？”
米桐注视着我，我看着她轻柔的眼神，不禁悲从中来，差点掉出眼泪。
在赵雪的安排下，我坐在热心观众席的最后一排，热切地等待米桐的出场，一种热乎乎的东西，始终在我的眼眶里打转。
观众席里满满当当，男女老少，一应俱全。舞台方向，光线还不是很明亮，舞台中央的两个座位正虚位以待，等待它们今晚的主人。离节目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观众们似乎还没有完全进入角色，都在“嗡嗡”地低声交谈着。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我依稀看到一些熟悉的身影，仔细回想，我才发现，那都是些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本市著名企业家。
我的心里，忽然涌动出一种对米桐的骄傲和自豪来。
几分钟之后，舞台那里亮起一片明亮的灯光。
在那绚烂的灯光里，米桐穿着一袭紫色的裙装，款款走到舞台中央。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神采飞扬的米桐开始了她今天的开场白。
“在美国次贷危机愈演愈烈的背景下，在资本市场风起云涌的今天，我们有幸在今天的节目里，和一些著名的企业家一起，探讨一下我们的资本市场将何去何从，又将如何发展的问题。”
那是一种我熟悉的风格和节奏，然而在现场来看，却是那样的不同和让人激动。
今晚，米桐是这个舞台的主角，是全场最令人瞩目的明星。
“今晚，我们有幸请到了‘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高达先生，作为我们的访谈嘉宾，我们将请他谈谈他这些年来投资实业的心得、体会，还有对未来的展望。同时，我们还请到了商业银行以及证券公司的诸位精英，与我们共同分享这些智慧的结晶。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这些嘉宾的到来。”
我注视着舞台上的米桐，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现在，有请‘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高达先生。”
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高达一面鼓掌，一面步态从容地来到舞台中央。
“高先生，据我所知，您从十几年前就开始投资实业，并介入了几只国外私募股权基金对国内项目的投资运作，是不是从那时候起，您就认识到了资本市场的发展对我们国家经济运行的重要性。”
“是的。十几年前，我立志投资实业，因为我认为，实业的发展是一个国家经济运行最重要的核心部分之一。”
“也就是说，您认为实业是很重要的。”
“当然，实业产生最重要的价值。”
“那是不是说，金融或者服务业就不重要呢？”
“当然不是，我刚才说的是，最重要的核心部分之一，也就是说，金融和服务业，也是最重要的核心部分。和实业一样，这些不同的部分，构成一个完整的经济体。”
接下来的对话很精彩，舞台上的高达看起来气质儒雅，风度翩翩。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谈话中总是飞溅着智慧的火花，但我脑海中却始终充斥着我和米桐将要进行的谈话，我对这次谈话充满了期待，又充满了恐惧。
于是，我开始变得有些恍惚。
直到米桐问高达另一个问题时，我的大脑才又重新回到了今晚的现场。
“高先生，听说您六年前曾经做过一个很大的手术。据我所知，那是一次心脏移植手术。”
“是的。”
舞台上的高达侃侃而谈，从容而又优雅。
心脏移植手术！不知为什么，我的神经似乎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下，我被这个问题吸引了。
“我们都知道，脏器移植手术一直是难度很大且危险性很高的手术，做手术的时候，您担心或者害怕过吗？”
“为什么要担心和害怕？手术之前，我看过很多资料，资料显示到目前为止，心脏移植手术是一种很成熟的手术。”
“这么说，你很自信自己能够渡过难关？这种自信来自您的智慧和力量吗？”
“当然，智慧是最好的力量。”
“我想，我们已经感受到您智慧的力量了。就像我们前面说的，尽管心脏移植手术已经很成熟，但在手术过程当中，仍然存在这样或那样的危险，高先生，做手术的时候，您是怎么想的？”
高达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在手术台上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我的命运。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就准备坦然接受它。”
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就准备坦然接受它！多么熟悉的语言。忽然，我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念头，这念头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这么多年来投资实业，是不是正是得益于这种心态，您才能在经济大潮的惊涛骇浪中从容而淡定？”
“是的。”
热烈的掌声。
听到这里，我猛然想起了什么。我急急忙忙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给项真。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还真是惊喜呢。”
电话里，项真不无调侃地说。
我有些迫不及待地说：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当年你曾经采访过接受杨震山器官移植手术的病人。在那些器官移植移植手术当中，是不是包括一次心脏移植手术？”
“当然，一次心脏移植，一次肝脏移植，还有一次肾脏移植。怎么了？”
“你还记得那些人的姓名吗？那次心脏移植手术的受体是不是姓高？一个叫高达的人？”
“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的脑海中迅速闪现出一个逻辑联系，杨震山——心脏移植手术——高达——“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付洋。
“你现在在哪？”
“在家。”
“你等着我，我马上过去找你。”
“有什么事吗？”
“有重要的事，我必须马上和你交流一下。”
“案子有进展了？”
电话里，项真显然来了精神。
“是的，见面再说。”
“好，我住亚运村，安慧桥一直往北第三个红绿灯右转，路南有个叫‘丽水河’的茶馆，我在那里等你。”
说完，我挂了电话。赵琪曾经对我说过的话瞬时浮现在我脑海中：“出于某种原因，他不但知道你是警察，而且确切地知道你所在的单位，也知道你们在调查他，至于是什么原因，我就不知道了。”我想，在我和邓浩造访“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的过程中，只有高达和他的秘书知道我们的身份，但高达的秘书所知有限，只有高达确切知道我们的调查目的和调查对象。如果他就是“狼图腾”，如果他就是凶手，那么就只有他，有可能推测出我们会循着“我和你”这条线索查找到谭妮，因为我们已经循着“我和你”这条线索找到了付洋。依此推断，“狼图腾”临时取消和谭妮的见面，并在和我聊天时猜测到我的身份，也就顺理成章、不足为奇了。事实上，“狼图腾”之所以临时取消和谭妮的约会，根本不是像我们推测的那样，是有人故意向付洋泄露了我们的调查情况，而是因为高达才是真正的“狼图腾”，真正的凶手！
想到这里，我不禁兴奋异常。但想起和米桐的约定，我犹豫了片刻——我是不是应该等到她下节目，和她好好聊聊之后再去找项真呢？但仅仅犹豫了片刻，我便咬了咬牙，离开了节目现场。
在“丽水河”茶馆，我和项真见了面。项真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兴奋。
“说说，怎么回事？”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沿着郭小丽——“狼图腾”——付洋——“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高达——杨震山——丢失的心脏——“马蹄莲和菊花”这条线索，把我们的调查过程简单叙述了一遍。听完之后，项真有点瞠目结舌地说：
“我真的很难把这些悲惨的事情和高总联系在一起，我采访他的时候，他看起来是那么彬彬有礼！”
“我们的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那你们为什么还不抓他？”
“证据，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截至目前，我们还没有掌握任何确凿的直接证据指控高达。要指控一个人构成犯罪，我们必须呈现给法庭一条严谨而完整的证据链。而在今天以前，高达甚至从未出现在我们的选项中，尽管我们知道，真正的凶手很有可能就隐藏在‘力升公司’当中，但是很显然，我们的眼睛欺骗了我们。天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今晚这个访谈节目，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联想到高达。”
“你刚才说过，在取消和谭妮约会这件事上，已经显现出了疑点，这不是证据吗？”
“是证据，但不是直接证据，在这件事上，我们可以充分建立高达可能就是凶手的假设，因为只有他清楚我们的调查目的和调查对象，但还不能直接证明高达就是凶手。”
“嗯，不过，你说了这么多，这还不够完整吗？”
“从推理的角度讲，已经很完整了，但我们还缺少关键证据把这些重要事实的节点连接起来。而且一旦连接起来，证据所能证明的结果便应该是唯一的。比如，‘狼图腾’和高达是同一个人，使用付洋的身份证开设银行账户的人就是高达，等等。”
项真点了点头。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不用，你已经在帮助我了。我只是希望从你这里得到确证，当年接受杨震山心脏移植手术的就是高达。这样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在这起碎尸案当中，有那么多细节和当年杨震山的案子类似。但是，最后还有一点我很疑惑！”
“哪一点？”
“动机，高达的动机。高达过去是，现在也仍然是一个很成功的企业家，他的举止和言行彬彬有礼，究竟是什么原因，把他从一个绅士变成了魔鬼？”
“你找到答案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我想一定和那个仪式有关。”
“仪式？”
“对，心脏被埋藏在马蹄莲和菊花的花束下面，我一直认为那是一种仪式。我曾经以为那仪式代表忏悔，意味着凶手对被害人心怀愧疚，但我的心理咨询师告诉我，那仪式也许和被害人无关，而是凶手对自己的祭祀！”
“所以，当你知道高达是杨震山心脏移植手术的受体时，你才会把这一切连接起来？”
“是的。”
“你是说，他人脏器的承继者，也会承继他人的性格，难道心脏会有记忆？”
“这也正是我的疑惑所在，我想，我必须解开这个谜团。”
“这太可怕了！”
我注视着项真苍白的脸。
“是很可怕，但也许这正是一切罪恶的起源！”
“你有什么心理问题？还需求助心理咨询师。”
“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会有自己的心理问题，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幸运的是，我得到了别人的帮助，而且效果不错。”
“我开始有点同意你的说法了，某些人的肉体可以进入天堂，而他的灵魂，却只能下地狱。并且，应该永远在地狱里备受煎熬。如果高达真的是魔鬼的话，我会帮你揭开他的面具的。那些死去的人的灵魂，理应得到安息！”
“你？”
我看着项真，她苍白的脸上闪现着某种决然的神色。
“我警告你，不管你有什么想法，那想法都是危险的。高达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你最好离他远点。杀人如同吸烟，也会成瘾的。”
“杀人如同吸烟？”
“是的，破坏或者剥夺本身会给人带来快感，不断地重温这种快感，会导致沉迷而不能自拔。”
“你是说，只要抓不住他，他就会继续干下去？”
“我相信他会。”
“六年前我采访他的时候，他说他获得了新生！”
“那时候，也许是的。从某种角度讲，他的确获得了新生，只不过，那是一个魔鬼的新生。”
“你放心吧，我会离他远点，但谁来让那些无辜的灵魂得到安息呢？”
我不知道，我望着项真，她正看着我微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忽然想起那天聊天时“狼图腾”曾经对我说过的一段话：
死对我来说并不可怕，生命延续的方式有很多种。就算你把我挫骨扬灰，我的生命仍然会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延续下去。
特殊的方式——一种多么残酷的方式！

第二十七章
一缕晨光在东边的天际逐渐浮现。
我和邓浩坐在车里，头顶不远处是高达办公室明亮的窗户。
透过车窗望去，不远处的街道上，车辆和人流逐渐增多，并逐渐混杂在一起，直至演变成一道滚滚向前的洪流。
我相信，此刻的我看起来一定满脸憔悴，但我的精神却异常亢奋——每当一个案子接近尾声的时候——至少我认为，碎尸案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了，我都会像现在这样心潮澎湃！邓浩看起来却要比我好很多——在昨晚我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之前，我确信他曾经做过一个好梦。
等待的时候，我把我的发现详详细细地告诉了邓浩。听完之后，满脸诧异神情的邓浩说：
“怎么可能是高达？如果是高达，他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我是说，他和付洋可不一样，他有老婆，他的老婆又没出国。除非……”
我反问道：
“除非他的老婆是同谋？”
“是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还有，高达的动机呢？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而昨晚早些时候，我和项真也谈论过相同的问题。
我点燃一支烟，使劲吸了几口。摇下车窗后，烟雾像一条扭动的蛇，游出了窗口。
我说：
“‘狼图腾’为什么会临时取消和谭妮的约会？”
“那还用说，他察觉到了迫近的危险。”
“他之所以认为有危险，是因为循着‘我和你’这条线索，我们知道了‘狼图腾’的存在。并且，循着‘狼图腾’网银账户这条线索，我们发现了‘狼图腾’和‘力升公司’之间的关系。对吧？”
“那是。”
“我们去‘力升公司’调查这件事，只有高达和他的秘书知道，而他的秘书知道得非常有限，只有高达知道我们的调查对象是付洋。因此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高达把调查内容告诉了付洋，之后，‘狼图腾’取消了和谭妮的约会，另一种可能是，如果高达和碎尸案有关，凭他的智商，他一定能猜测出我们是怎么知道付洋的，那么，如果继续和谭妮约会，就会非常危险，所以，‘狼图腾’才会临时取消和谭妮的约会。”
邓浩点点头。
我说：
“我们最初的分析认为，凶手有聪明的头脑，很强的执行力，这些高达都符合，对吧？”
“对。”
“付洋的别克商务车在一个抛尸时段内在4S店修车，这说明至少在那个时间里，在高速公路上的那辆车属于别人。”
“嗯，但如果凶手是高达，高达就应该有一辆相同的车。可是高达并没有银灰色的别克商务车，他的车是一辆黑色奔驰，而且是轿车。”
“你想过克隆吗？”
“克隆？”
邓浩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们所看到的，仅仅是高达在车管所登记的信息。车管所没有相关信息，不代表高达不能拥有一辆银灰色别克商务车。很可能他有一辆完全相同的车，只不过这辆车根本没有车牌，或者是拥有和付洋完全一样的车牌而已。”
“你的意思是，套牌车？”
“对，而且不仅是车，还包括克隆和付洋有关的其他方面。”
“你是说身份？”
“对，身份。”
“克隆的目的是什么？”
“很简单，‘狼图腾’希望当碎尸案暴露时，我们会沿着一条线索把付洋装进网里。”
“你的意思是，嫁祸于人？”
“是的，克隆的目的在于制造假象，以便在碎尸案暴露的时候，让我们循着一条有迹可循的线索抓住付洋。绝妙的是，这条线索并非唾手可得，而是需要经过一番艰苦的发现才能得到，而通常情况下，经过艰苦发现得来的线索，有谁会怀疑呢？你肯定会循着这条线索一直追下去，直到抓住付洋。”
“如果是这样的话，高达干吗不直接开着一辆和付洋有一模一样车牌的车在高速公路上晃来晃去？这样的话，效果肯定更逼真。”
“这正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我们一直认为凶手是个很聪明的人，但即使用这样的词形容他，我们也是低估了他。我想，这正是他心思缜密的过人之处。一辆没有车牌的别克车，和一辆挂着车牌的别克车，哪一辆看起来更可疑，更鬼鬼祟祟？如果你开着一辆车去抛尸，开哪一辆更合理，更符合逻辑？看起来更像一个凶手？”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作为合伙人，在整个‘力升公司’当中，高达是最了解付洋的人之一。他了解付洋的生活，付洋的一切。整个‘力升公司’当中，也许他不是唯一有条件接近付洋的办公室，神不知鬼不觉取走付洋身份证的人，但他无疑是其中之一。从这个角度讲，一切都能得到合乎逻辑的解释。”
“动机，还是动机，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的动机或许和那次手术有关，他是一个换心人，更重要的是，他换心手术的供体是杨震山。”
邓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抓他吧，似乎没什么问题了，但我们今天来，好像还是一副打算和他谈谈的样子。”
我有些烦躁地说：
“证据，我们没有证据。除了有种种迹象表明高达可能就是凶手之外，我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指证高达，对吧？唯一可能和他有关的就是‘狼图腾’这个名字，但是除了这个名字，我们还有其他的证据吗？甚至，我们现在仍然不能证明高达就是‘狼图腾’！更别说别克商务车了。不管怎么样，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连克隆都仅仅是一种猜想。我想，我们刚才说到的，是一个完美的犯罪计划，而我们所了解到的，也仅仅是一个完美的犯罪计划而已。”
“的确很完美。”
“这就是我们目前所知道的。我们上去吧，他们公司应该上班了。”
我下了车，和邓浩一起走进电梯。
在电梯里，邓浩说。
“你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吧？”
“想，非常想。但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我们能找到答案，也许永远找不到。”
我们在高达的办公室里扑了个空。当我和邓浩来到高达办公室的时候，高达的秘书告诉我们，高总今天没来办公室。据说他的别墅正在装修，他今天在现场盯装修呢！不知为什么，当我再次看到高达秘书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高达的秘书竟然与那些被害人有着某些相似之处——圆脸，长发，很年轻。笑起来的样子很甜，黑色的眸子闪耀着青春的光彩。
数九隆冬，装修？
高达是想毁灭证据吗？有这种可能，如果他正在装修的别墅就是案发第一现场的话！
我让高达的秘书立即拨通他的电话，我告诉秘书，用她办公桌上的座机打，并且打开免提。
接通后，秘书说：
“高总，上次来过的市局刑警队的同志想找您。”
“哦，是嘛，你没和他们说，我现在正忙着，让他们改天再去办公室。”
我尽量靠近座机，说：
“高总，恐怕你无法拒绝我们，我们必须在今天见到你，而且是马上，现在。”
“那好吧，你们到我家里来吧，详细地址我秘书会告诉你们。”
我又说：
“高总，我想提醒你，无论你现在在做什么，你都必须马上停止，直到我们到达现场。”
高达语调平静地说：
“好，你们不用紧张，我等着你们。”
说完，高达挂断了电话。
我和邓浩接过高达秘书写的字条，匆匆忙忙朝小汤山方向赶去。
高达的别墅，在小汤山附近。
大概四十分钟以后，我和邓浩根据高达秘书提供的地址，赶到了高达的别墅。
远远看去，那栋中式风格的别墅显得格外壮观。
别墅的院门敞开着，仿佛正在等待我们的到来。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正在院子里收拾一些堆放得乱七八糟的建筑垃圾。那些建筑垃圾有拆除下来的木板，还有破碎的瓷砖。从他们工作服上的字来看，他们属于本市一家非常著名的装修公司。
经过高大的中式木门，我们穿堂而入。高达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神情平静地喝茶。他面前的那只六角木质茶几，干净得一尘不染。
我匆匆浏览了一遍，发现这别墅的中式装修非常豪华，而且显得很新。我没发现是哪一部分正在进行装修。
“请坐。”
看见我们进来，高达很有礼貌地对我们说。我和邓浩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仿佛两个来看望朋友的访客。
高达注视着我。
“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
我也注视着他。
“为什么？”
“一种感觉而已。感觉告诉我，你们还会来找我。”
“看来你的感觉很灵敏。你能告诉我们吗？你的感觉从何而来？”
高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欠了欠身给我们倒茶。高达泡茶的器具十分考究。茶海和茶道是紫檀的，茶具是紫砂的，一派雍容华贵的气象。
我闻着淡淡的茶香，说：
“高总的品位总是很高。”
高达说：
“我喜欢高品质的生活。”
我看到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名字叫做《心脏的秘密》，我拿起那本书随意翻动着，说：
“高总真是博学，对医学也有研究。您对人体的心脏很有兴趣？”
高达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郁的神情，但这神情只存在了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很快就重新恢复成他一贯的睿智和平静如水。高达注视着我的眼睛说：
“就像你说的，偶尔我会看看。我认为，人体是这世上最奇妙、最复杂，也是最完美的系统，充满了我们未知的秘密。”
“你对心脏的兴趣，和你的换心手术有关吗？”
高达看了我一眼，似乎很诧异，高达说：
“那只是原因之一，更多的原因是求知欲，还有好奇心，我们每个人都会有求知欲，对于未知的世界，都会充满好奇心。”
我端起茶杯，放在鼻子跟前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茶香顿时沁入心脾。
“好茶，你不想问问我们为什么找你？”
“想，但我不会问。你们来找我一定有你们的原因，在适当的时候，你们会告诉我原因的。”
邓浩气鼓鼓地看着高达，仿佛在看一头怪物。
我说：
“以目前的季节来看，并不适合装修。能问问你为什么选在现在这个时间进行装修吗？”
“心情，和心情有关。我喜欢的时候就装了，可惜没有考虑季节的问题。”
“心情？”
“是的，心情，冬季不适合装修吗？”
“据我所知是的。”
“我倒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时候，我做事情都是随心所欲，以前我喜欢现在的风格和现在的布局，现在不喜欢了，所以就决定改变它，改变成一种我现在喜欢的东西。让我每天面对着我不喜欢的东西，会影响我的心情。”
“你的别墅看起来很新，什么时候装修的？”
“前年。”
“前年！你的别墅保持得很好，重新装修实在是一种浪费。不过高总是有钱人，不在乎这点小钱，对吧？你经常在这里住吗？”
“不经常，想来的时候我才会来。”
“你什么时候会想来？”
“这个可说不好，没有规律，有时候一周来两三次，有时候半年也不来一次。这和你们为什么找我有关吗？”
“你在装修什么地方？这里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不像有工程正在施工的样子。”
“地下室。我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带你们过去看看。工程刚开始没多久，刚刚完成拆除工作，真正的施工还没有开始呢。”
我心里一沉，高达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有兴趣。”
高达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和邓浩随着他，来到了客厅最里侧的一个楼梯后面。那里有一个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很隐蔽，如果不是走到楼梯后面，根本看不到那里还有一个入口。难怪进来的时候，我和邓浩根本没有发现，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通往地下室的走道里黑糊糊的，只有两盏工地上常见的临时照明灯亮着。我和邓浩一边努力适应着光线的变化，一边还得小心脚下残留的建筑垃圾。实际上，那些建筑垃圾并不明显，只是一些搬运过程中遗留的碎渣和粉尘，踩在脚下滑溜溜的。
我问高达。
“你很在意卫生？”
“当然，我喜欢干净，我不能忍受肮脏的东西。”
我联想到被清洗过的尸体，还有包裹那些尸块的保鲜膜。
“所以，虽然你的地下室正在装修，但是一楼的地面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也看不出这里正在施工的样子。”
“就这，还没完全达到我的要求呢。我的要求是建筑垃圾搬运完之后，要立即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达到一尘不染的程度。可惜我们通话的时候，你要求我立即停止我正在做的事情，否则，这里应该早就打扫干净了。当心啊，别滑倒了，这里有什么你们感兴趣的东西吗？希望别让你们失望。”
一脚踏在地下室的地面上，我的眼前一片昏暗。由于光线的缘故，我只能大概看清地下室的轮廓。这间地下室给我的感觉是，面积很大，空间也很大，依据目测的结果，我推测至少有一百五六十平米。
我说：
“光线太暗，如果你不介意，还有其他的灯吗？”
“我忘记了，这里应该还有其他的灯。”
说完，高达用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小王嘛，我在地下室呢。我来了两个朋友，想看看地下室，可是光线太暗了，这里还有其他的灯吧？”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声音。
“有。”
“那好，你下来开一下灯吧。我不知道开关在哪里。”
我问：
“小王是谁？”
“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他负责现场施工。”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岁出头年纪的男子下到地下室。他在附近的一个角落里按了一下某个开关，地下室里顿时明亮起来，如同白昼。
我问那个小王。
“你是工地负责人？”
小王点点头。
我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
“你在外面等着我们，一会儿我有问题要问你。”
小王有些诧异，看了看高达，高达点了点头。
等小王离开，我开始仔细观察这间地下室。一间完全密闭的地下室——杀人——分尸——储藏，一切应当具备的条件，这里都具备，甚至可以说是完美无缺。我希望，我能从中寻找到某些我感兴趣的蛛丝马迹，但我很快就失望了。因为无论这间地下室曾经是什么样子，曾经发生过或者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这里现在都已经面目全非，辨无可辨了。此刻，这间地下室就像一间从未装修过的裸房一样，空空荡荡，连墙上的墙皮似乎都被非常仔细地铲干净，并用砂纸仔细打磨过了。如果它原本就这样还好办，现在的问题是，它曾经是另一种样子，现在，拆除工程已经毁灭了一切，它原本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痕迹，似乎都被彻彻底底地清除干净了。
“拆除得很干净。”
我说，有点像自言自语。
高达仿佛很感慨地说：
“是啊，我是这家公司的老客户了，再加上我要求严格，他们就不敢有丝毫马虎。我喜欢重头再来的感觉。打破旧的，然后从每一个细节开始，重构一种全新的东西，我觉得是一种享受。”
邓浩表情阴冷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是两个演员，正在表演事先排练好的台词。
地下室里寂静极了，寂静得几乎让我窒息。我的眼神从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里一一滑过，滑过屋顶，滑过墙壁，滑过地面，我在努力想象，从前的这里，会是怎样一个模样，又发生过怎样的事情！
邓浩的眼睛里仿佛要冒出火来。
“你对生命怎么理解？”
我问高达。
高达似笑非笑。
“我对生命有自己的理解。”
邓浩露出一丝兴奋的神情，好像他已经抓住了高达的尾巴。
“什么样的理解？”
“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他自己的生存方式和价值。”
“你的生存方式和价值呢？”
“我一直在努力地想，我的生存方式和价值是什么。”
“有答案了吗？”
“有了，但总是似是而非。”
“似是而非？”
“是的。”
“生和死呢？你怎么理解生死？”
“相对于生，死只是另一种存在方式。生死只是生命不同的两个阶段。肉体可以消灭，但精神却可能以任何一种方式永存。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和我讨论哲学问题的吧？”
“不是，和哲学相比，我更关心现实问题。”
“不管怎样，在这间地下室里讨论对生命的理解，对生死的看法，很有一种特别的意思。”
“为什么在这间地下室里讨论会有特别的意思？”
“不是吗？这里幽静密闭，空空荡荡，就像是一口棺材。几个活生生的人在一口棺材里讨论着关于生和死的问题，难道不特别的有意思吗？”
“你来这里，都是一个人吗？”
“是的。”
“为什么是一个人？你好像结婚了？”
“喜欢，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准确地说，我很享受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空间。就像我们的出生和死亡一样，我们注定要一个人孤独地来，又一个人孤独地走。”
“让我猜猜，除了你前面所说的这些喜欢，你应该还喜欢一个人开车外出？不是偶尔，而是经常的那种。”
“你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回答我的问题。”
“是的，我喜欢。”
“尤其是在高速公路上，对吗？在一些夜深人静的时候。”
“你说得很对，我喜欢在高速公路上奔驰，就好像我喜欢孤独一样，在高速公路上狂奔，能让我感觉到我的灵魂正在逐渐飘扬起来。那种状态让我介乎于生死之间，既真实又恍惚，我喜欢那样的感觉。但不一定是你说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是阳光灿烂的时候。”
“最近几个月有吗？用你的话说，在高速公路上狂奔？”
高达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可惜最近没有，就算有，我也很有可能记不清了。”
我看着高达嘴角的微笑，有些愤怒和沮丧。我深吸了几口气，我知道，我必须稳定自己的情绪。我点燃一支烟，使劲地吸了一口，然后朝高达的脸部缓缓地吐过去。高达没有任何反应，任凭烟雾碰撞在他的脸蛋上，然后像花朵一样绽开。高达的眼睛在灯光下散射着某种我讨厌的光亮，他在一片烟雾中说：
“我想，这才是你来找我的真正原因，但愿我没让你失望。”
“你没让我失望。”
“你确定？”
“我确定。”
“那就好，真高兴你不虚此行。”
“如果你不介意，我要求把这栋别墅封闭起来，直到我认为可以启封的那一天。”
“这是一种强制措施吗？我可以拒绝吗？”
“不能，你无权拒绝。如果你需要正式的手续，我今天就能给你，但在那之前，你必须按我的要求做。”
“我暂时没有意见，不过我个人认为，你必须向我提供合法的手续，否则的话，我的律师会和你的领导进行一次肯定不会愉快的谈话。你放心吧，不管封不封，这里现在是什么样，将来还什么样。”
“你很自信？”
“当然。”
“那么，我想你同样不会介意，我请你现在就离开这里吧，尽管这里是你的家。”
“随你，不过你得尽快证明你们没有侵犯我的合法权益，否则，最近的新闻可有得热闹了。”
我没有理会高达，出了地下室，邓浩表情很怪异地看着我。
“他都承认了，为什么不现在抓他？”
“承认什么？”
“他说的话和那个‘狼图腾’几乎一模一样，还有，这间地下室几乎符合所有的作案条件。”
“就凭一句话和一间符合作案条件的地下室？一句类似或者完全相同的一句话完全可能是一种巧合，根本无法证明他和‘狼图腾’就是同一个人！如果我们是在法庭上，你认为法庭会凭借他喜欢在高速公路上兜风这一点和一句话就定他有罪吗？”
邓浩沉默了，沉默得很沮丧。
我说：
“走吧，说这些有个鸟用，我们去和那个王经理聊聊。”
说完，我朝一直在院里等候的小王走去。我向他出示了我的证件，然后我问他。
“装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
“三天前？”
小王点点头。
“高达是什么时候和你们联系装修的？”
“六天前。”
“六天前，那天正好是农历大年初三。”
小王又点头。
“经常有人在大年初三和你们联系装修吗？”
小王露出很不可思议的神情。
“当然不是，我做装修有十来年了，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老总关照我的时候，我还不想接呢，让老总劝客户过完年再说。一来呢，大过年的，工人不好找，我又是好不容易才放个假；二来呢，春节正是上冻的时候，工程不好做，质量也难以保证。但老总说，高总是我们公司的老客户，不能推辞，关于工程质量，高总也没有特殊要求，只要我们尽力做就行。这样，工人都是我从老家现叫来的，公司付他们五倍的工资呢。”
大年初三，是我们和“狼图腾”在网上见面后的第三天。
“你详细说说，你们实施拆除之前，地下室里都是什么情况？”
“也没什么。地下室原来的格局大概分成三个区域，一间桑拿房，一个类似厨房的储藏间，还有一个类似工作间的区域。”
“三个区域？有墙体吗？”
“有啊，都有墙体隔离。不过那些墙都不是承重墙，而是后来做的轻体墙。”
“怎么现在没有了？”
“三天前开始拆除工程的时候，我们把那些墙体都拆除了，还包括地下室原有的所有设施。高总说全部要重新做。高总工期催得紧，让我们两天拆完，一天装运，我们加班加点才完成的。今天我们过来就是干一些尾活，把垃圾运出去。”
“你是说那些木板和瓷砖？”
我指了指放在院子里的建筑垃圾。
“是的。”
“木板和瓷砖是哪里的？”
“木板是桑拿房的，瓷砖是其他区域地面和墙面的。”
“你是说，高总的地下室地面和墙面都有木板和瓷砖？”
“嗯，桑拿房从头到脚都有木板，这很正常啊。至于其他区域，地面和墙面都贴着瓷砖。”
“这正常吗？从你专业角度看，这么做是否有必要？”
小王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
“客户怎么要求，我们就怎么做，反正是客户付钱。”
“大年初三和你们联系，为什么初六才开始装修？”
“高总本来要求我们马上开工的，可是没办法，工人返京需要时间，再加上大过年的，物业不好协调，所以到初六才开工。”
“你刚才说，除了桑拿房，还有一个类似厨房的储藏间，为什么说是类似？”
“因为那房间里放着一个双开门的大冰柜。”
我和邓浩对视了一眼，邓浩问：
“双开门的大冰柜？”
“是啊，很大的那种，银灰色不锈钢的。”
我问：
“就因为放着冰柜，所以你说是类似厨房？”
小王点点头。
“那里放着一个大冰柜，你没有觉得奇怪？”
“有点，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别墅没有厨房吗？”
“有啊，在别墅一层，那里面也有冰柜，还有灶具和橱柜。这别墅以前就是我们公司装修的，也是我负责现场施工。”
“地下室也是你们负责装修？”
“当然，都是一次装修的。”
“你说的那个类似厨房的区域，当时装修的时候是干什么用的？”
“我也不知道，当时高总说要做一个储藏间，至于装修好以后做什么，我们就管不着了。”
“你前面说，还有一个类似工作间的区域，为什么你会认为是工作间？”
“我就是那么形容，具体做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里面什么样？”
“里面有一个木台子。”
“木台子？那木台子什么样？”
“样子看起来很普通，也很简单，就是四条腿，一个桌面，但是很结实。”
“很结实？”
“嗯，我是做装修的，对家具很敏感，那台子是实木的，榆木，榆木虽然不是很贵重，但是榆木家具很结实。”
“那地方是单独的？我的意思是，单独的房间？”
“嗯。”
“房间里除了那张桌子，还有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了，房间里除了那张桌子，什么其他东西都没有。”
“从你的专业角度看，你觉得那张桌子是做什么用的？”
“那桌子大概有三米长，一米五宽，有点像画家写字作画时用的工作台，但又不像。”
“不像？”
“那桌子的桌面不平，上面有一些浅浅的凹痕，如果是写字作画用的工作台，不应该有这些凹痕，那多耽误写字作画啊。”
“什么样的凹痕？”
“我也说不好，有点像磕磕碰碰留下的痕迹，又有点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砸过，然后留下的痕迹。”
被尖锐的东西砸过？！我和邓浩对视了一眼。周峰曾经说过，凶手在碎尸的时候可能使用过菜刀一类的工具，如果是菜刀，如果这张桌子是用来碎尸的，那么，凶手在碎尸时用力过大，就有可能在桌面上形成那样的凹痕。
“桌子和冰箱呢？”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们第一次看现场的时候，我看到过那些东西，后来进场施工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不见了。我记得高总说过，那些东西都不要了，以后换新的。我还觉得东西挺新，丢了怪可惜的，我还和高总说过，我可以帮他联系几个收旧货的。我想，可能是高总自己联系人把东西卖了吧。”
“会不会是他把东西丢了？”
“应该不会，按理说，如果当垃圾丢了的话，他应该找我们帮忙啊，他付给我们钱了，没必要再找其他工人。没人帮忙的话，他一个人可挪不动那冰箱和工作台。”
“你见到桌子和冰箱的时候，它们什么样？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什么你觉得奇怪的现象？”
小王想了想，说：
“没有。”
“冰箱呢？冰箱上有没有什么看起来比较特殊的东西？比如说，血迹？”
“血迹？”
小王看起来惊讶极了。
“对，血迹。”
小王努力想了想，然后说：
“好像没有，就算有，冰箱就是用来放东西的，放点猪肉啊、牛肉啊什么的，有点血迹也很正常吧，但我记得没有。对了，高总到底怎么了？你们问这些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小王的问题。我嘱咐他，我们之间的谈话内容，他不能和任何人说。否则，他将会承担法律责任。末了，我又叮嘱他，这两天他要找个时间去市局做一个笔录。
小王满面狐疑地走了，由于别墅被封，工程暂时停工，他便招呼院里的那些工人一起走了。
我和邓浩坐在车里，静静地等候物业公司来人。我们将在物业公司的配合下，暂时查封这栋别墅。与此同时，陆钢正朝这里奔来，带来合法的查封手续。但我实在拿不准，这次查封是否具有真正的意义。
邓浩说：
“即使我们能找到那个冰箱和那个桌子，我们也很有可能一无所获，高达有足够的时间清理这些东西。”
我没搭话，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邓浩又说：
“冰箱和桌子上的痕迹也许很容易处理，现场却不一样，总会留下点什么蛛丝马迹的。但现在现场已经被完全毁灭了，这王八犊子还真不是一般人。”
四周静悄悄的，我恶狠狠地说：
“只要是人，就总会有弱点。既然我们锁定了他，就不怕抓不住他的马脚。告诉陆钢，对高达实施二十四小时布控。总之，从现在起，我要知道高达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一只母蚊子刚刚在他脸上叮了个包。”

第二十八章
我和邓浩走进“沉香女子美容院”的时候，迎来了人们一片诧异的目光。顾名思义，女子美容院是个男人免进的地方。刚进去的时候，我顿时产生了一种误入女子浴室或者女性洗手间的错觉，那些女人们看我们的目光，充满了诧异和蔑视，仿佛在看两头色欲当头、肆无忌惮的色狼。
我和邓浩有些尴尬，在告诉美容院前台我们的来意后，我和邓浩便在美容院装饰奢华，而又不失温馨的大堂里等待赵沉香的到来。
“早知道这样，我们就应该传唤她，而不是到这来挨白眼了。”
邓浩有点郁闷，嘟嘟囔囔地说。
我故作镇定地在大堂里的沙发上坐下来，邓浩则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前台小姐匆匆忙忙地去二楼办公室给我们通报。
过了一会儿，一个皮肤保养很好、气质优雅的女人从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处走了下来。那女人神情中透着一丝诧异，还有一丝忧郁。
我低声说明了我们的身份和来意。她皱了皱眉头，低声说：
“我们这里不接待男宾。楼上是女士美容的地方，不方便。这样吧，旁边有一个茶馆，我们去那里聊吧。”
在赵沉香的引领下，我们到了旁边的一家茶馆。
这茶馆装饰得古色古香，充满了复古的中国文化元素。联想到我们将要进行的谈话，我感觉古怪至极。
没有寒暄，我问她：
“您是高达的太太吧？”
赵沉香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我们，神情中充满了疑问。
“你认识付洋吗？”
她点点头。
“是很好的朋友？”
“算是吧，他是我丈夫生意上的合伙人。”
“准确地说，是曾经的合伙人。付洋有一辆别克商务车，车号是FL565656，你丈夫的奔驰车车号是GZ667788，看来在你们的朋友圈里，流行自选车牌。如果我们没有猜错，车牌上的字母G，应该是你丈夫名字汉语拼音的第一个字母G，字母Z，则是你名字汉语拼音的第一个字母。”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字母后面的667788，有节节登高的含义。你对你们的家庭和感情寄予了很多希望，对吗？”
“当然，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希望。”
“那么事实呢？除了高达的事业如日中天之外，你们的家庭和感情是否正如你希望的那样呢？这个车号似乎说明，你和你丈夫感情良好。”
赵沉香似乎被我的问题激怒了，但她在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属于我的个人隐私，我拒绝回答。”
我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赵沉香，希望从她的表情中发现某种值得我怀疑的蛛丝马迹。
赵沉香接着说：
“如果你们今天来，是想问我关于我丈夫的事情，我恐怕无可奉告。”
我继续观察着赵沉香的神情。
邓浩说：
“我们找你，为什么一定是问关于你丈夫的事情？你知道些什么呢？”
赵沉香神色有些黯然。
“你们一进门就问我和我丈夫的关系，并且提到付洋，所以我想，你们要问的事情一定和我丈夫有关。”
我问：
“你很敏感？”
“当然，女人天生就很敏感。”
“除了女人天生的敏感，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赵沉香似乎很惊讶地说：
“其他原因？什么原因？”
“关于你和你丈夫的关系，我希望你最好如实回答。”
赵沉香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我们的特殊身份似乎并没有让她感到什么特别的压力，因此，对我的问题，她依旧选择沉默。
“好吧，那我换个问题，作为一个妻子，你应该对自己丈夫的行为了如指掌，对吗？”
赵沉香冷冰冰地、不无嘲讽地说：
“也不一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对于个人隐私，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学会尊重。即使我是他的妻子，也未必完全清楚他所有的事情。”
“如果这些隐私于人无损，尊重是应该的。但如果这些隐私充满了不道德或者罪恶，你也会尊重吗？”
赵沉香看着我，不语。
“你在暗示我什么吗？”
“你应该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会吗？如果你会，那就意味着纵容或者包庇！”
“你们找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你知道你丈夫存在我说的那种隐私，你会纵容和包庇吗？”
“你只是在假设，假设的问题往往没有意义。”
“如果不是假设呢？如果我说的是事实，而且那些事实已经触犯了法律，你会吗？”
赵沉香犹豫了一下说：
“不会。”
“我们怀疑你丈夫和一起刑事案件有关，因此，这是刑事调查，你必须向我们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事情。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对于我们的问题，你无权拒绝。”
“我没有拒绝，但法律讲究实事求是吧，我不知道的事情，你们不能要求我胡编乱造。而且，法律也会保护个人隐私，你刚才的问题涉及个人隐私，我认为我有权不回答。”
“高达是你丈夫，关于他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很有限，事实上，我们分居有两年多了，期间连电话都很少打。他每天都在做什么，我一点都不清楚。”
“分居”，这一点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赵沉香有点精神恍惚地说：
“一个车牌说明不了什么。如果你坚持认为那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我们的感情曾经好过，或者，那仅仅是一种希望。我希望是那样，我们的生活能够步步登高。”
“你们为什么分居？”
“这又是我的隐私，我可以拒绝回答吧？”
我摇摇头。
“不可以。让我们先把法律抛开，我们希望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是因为那可能关系到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关系到几个女人的生命。”
“几个女人的生命？”
“是的，当我们进行这次谈话的时候，她们已经永远地去了另一个世界，而我们还好好活着。很多时候，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具有这样的义务。”
赵沉香神色黯然下来，过了很久，她有些忧伤地说：
“大概四年前，我发现他在外面有女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以前也这样吗？我是说，有别的女人？”
“不是。”
“那你怎么发现的？”
赵沉香很痛苦地说：
“我曾经在他的手机短信里发现了一些迹象，但他一直不承认。我也没有再追究。如今这社会，作为一个成功男人，有点花边新闻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如果我一味纠缠下去，日子就没法过了。”
“所以，你想息事宁人？”
赵沉香点点头。
“那后来呢？”
“直到有一天，有个女孩找上门来，我才知道我不能继续装聋作哑了。”
“女孩，来干吗？”
赵沉香有点不屑地说：
“还能干吗？要钱呗。”
“要多少钱？从法律角度讲，这可能构成敲诈罪，即使你老公和她有私情。我是说，如果给钱是违背你们意愿的，她又使用了某种威胁手段的话。”
“这一点我很清楚。我也想过报警，可是，最后我还是同意给钱了。”
“为什么？”
赵沉香忽然控制不住地哭了，眼泪像雨滴一样，在她的脸庞上肆意流淌。
“我不知道高达对她做了什么。那女孩给我看她的乳房，她左侧的乳头上，有一个深深的齿痕。那齿痕很深，我是说，凭借我的专业经验，我几乎能肯定，那齿痕深到足以把她的乳头咬掉。而她告诉我，那是高达和她做爱的时候咬的。她去医院做过手术，才勉强保住她的乳头。她告诉我们两种可能，一种是付钱了事，一种是她去报警。最后，我选择了付钱了事。”
我从桌子上的抽纸盒里抽出几张纸巾递给赵沉香，语气尽量柔和地说：
“这事高达知道吗？”
“知道，这种处理方式我们都同意。”
“后来呢？”
赵沉香一边擦拭着脸上的眼泪，一边抽泣。过了好一阵，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然后她说：
“后来，这事似乎就这么了结了。”
“似乎？”
“是的，我本以为给了钱之后，这件事情就已经到此结束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有一天，我去高达的办公室找他，才发现那个女孩并没有离开他，那女孩一直在高达身边工作，我才知道这一切还远未结束。”
我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了在高达办公室里见过的那个女孩——高达的秘书。
“你发现那女孩成了高达的秘书。”
“你怎么知道？”
“我在高达的公司里见过那个女孩，一种直觉而已。你们是因为这个分居的？前面你说，你已经原谅他了，为什么这一次不原谅他了。”
“是的，在那之后，我仍然想过应该原谅他。但我想，这一次的原谅已经完全违背了我的本意。因为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他对那女孩所做的一切，这让我想起了一些我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最后还是原谅了他。”
“是的。”
“你所说的你无法接受的事情，是指什么？”
赵沉香脸上闪过一丝难忍的痛苦之色，她说：
“有一段时间，我们做爱的时候，他也会咬我的乳头，咬得很痛。那女孩的遭遇，让我想起了这件事情。让我想不通的是，那女孩怎么可能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留在他身边工作，难道就是为了钱吗？真是太可怕了。”
“有可能，钱在很多时候都会成为强大的动力，能够让人忘记痛苦和屈辱。他以前也有过类似的行为吗？”
赵沉香摇摇头。
“你们结婚多少年了？”
“大概十五年。”
“有孩子吗？”
“没有，我们一直想要来着，但高达的心脏一直不好，有严重的心脏病，所以我们一直没要。直到他做了心脏移植手术，我们才开始计划要孩子的事情。”
“我们来谈谈他心脏移植手术的事情吧。你知道给他提供心脏的人是谁吗？”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是一个死囚，一个要被枪毙的人。临刑前，他签署了心脏捐赠协议书。”
“后来呢？”
“后来，等他的身体逐渐恢复，已经是一年多以后了。我们开始恢复性生活。一开始还没什么，但后来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让我无法接受的事情。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而且，他那时候眼里总是有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我不知道那代表了什么，但让我看着很害怕，在那之后，我就很少和他过性生活了，直到我们分居。”
“是什么奇怪的眼神？”
“我也说不出来，很邪恶。但以前我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类似的眼神。”
“你没有问他为什么吗？我是说，那些奇怪的行为，还有他对那女孩做过的事情。”
“问过，他说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心里似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难以控制的冲动。他说他不想伤害我，也不想伤害那个女孩，只是好像鬼使神差似的，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你们因为这个而分居？没有想过改善？”
赵沉香点点头。
“我们想过改善。他看过一段时间心理医生。看心理医生的那段时间里，他似乎有所好转。但后来，他说他想安静一下，自己住一段时间，直到他感觉自己彻底改善了为止。于是，我们就分居了，一直到今天。”
“你们还住在一所房子里？”
“没有。”
“那他住在哪里？”
“我们家有好几套房子，我自己住一套，有三套出租，他住在昌平那边的一套别墅里，靠近北七家，还有一套空着，在顺义。”
我拿出一张别墅的外景照片给她看。
“是这栋别墅吗？”
“是的。你们怎么会知道？”
“我们不光知道他住在那里，我们还去过那里。除了你，高达还有其他亲人吗？”
“有，他还有一个父亲在老家。”
说到这里，赵沉香欲言又止，我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
“说起来，高达也是个苦命人。他五岁那年，他母亲抛弃了他和他父亲，和另一个男人跑了。是他父亲含辛茹苦把他抚养大。”
“她母亲为什么会抛弃他们？”
“因为钱。高达他们家在农村，靠种地生活，地又少，所以家里一直很穷。他父亲患有肺结核，不停地看病使这个家庭早已不堪重负了。有一天，他母亲终于忍受不了了，就和一个有钱男人跑了。他母亲的出走对他们父子俩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高达恨他的母亲吗？”
“恨。”
“这种恨达到了什么程度？”
“高达曾经说，总有一天，他会为他的父亲讨回公道。”
“高达后来见过他的母亲吗？”
“没有，从那以后，他母亲就像在人间蒸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一段时间，高达曾经找过他母亲，为此还委托过调查公司，但是一直都未能如愿。”
赵沉香看起来忧心忡忡。
“你能告诉我高达究竟做了什么事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问她：
“最后，是你提出分居，还是高达提出分居的？”
“是高达提出的。”
“你问过他原因吗？”
“当然问过，原因我前面已经说过了，他希望自己生活一段时间，直到他感到自己彻底改善了为止。”
“你有没有想过，高达提出和你分居也许是有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什么原因？”
“比如，他想自己做一些事情，而又不想让你知道。”
赵沉香睁大了双眼。
“我不清楚。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也没有多想。我只觉得分居也许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否则，我们可能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面对对方。”
最后，我向赵沉香要了高达做心脏移植手术的医院名称，还有他的心理医生的姓名和从业单位，便结束了这次谈话。
在门口分手的时候，我看见赵沉香远去的背影有些跌跌撞撞。
在门口，邓浩像是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说：
“高达提出和赵沉香分居的原因，只能是他已经决定实施自己的罪恶计划了。”
“那只是其中之一的原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爱赵沉香，他不希望再继续伤害她。”
“爱？”
邓浩的眼中充满了疑问和疑惑。
“他这样的人心中还有爱？”
我沉默了片刻说：
“那个敲诈他们的女孩真是万幸。到目前为止，她也许是唯一和高达亲密相处后还安然无恙的幸存者。”
“那谭妮呢？”
“他们还没有见面，否则，我不认为会有例外。”
“高达的太太也算是一个美女了，但他选择的那些被害人看起来和她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型，这怎么解释？”
“也许，具有那些被害人形象的女人才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女人。”
“高达为什么会放过她？我是说，他那个秘书。”
“我不知道，也许他需要一个见证人。有一个见证者存在，会让他感觉很有成就感，就好像一个作家写了一本书，没有读者，那本书也就没有了价值。”
“你是说，他的秘书也参与其中了？”
“不一定，但她的存在就是价值，因为她会懂得发生了什么。高达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她的存在会增强这种感觉。也许高达曾经挣扎过，可惜，他最后放弃了。”
“挣扎过？”
“对，挣扎过。和他太太分居，去看心理医生，还有那女人的生存就是他挣扎过程的产物，但最终恶念战胜了善良。我想，那同时也是一个记忆苏醒的过程。”
“记忆苏醒？”
“是的，记忆苏醒。本来只属于杨震山的记忆，在高达身上被逐渐苏醒了。心脏移植手术只是起因，对他母亲的仇恨是种子，而那些为了钱把自己毫无保留交给他的女人，成了那些记忆得以苏醒的催化剂。在高达的潜意识当中，他鄙视为钱放弃家庭、放弃原则的女人。母亲这个词本身，本应该具有更高尚的含义！而当他母亲的形象和那些女孩的形象产生交融时，他就把她们当做了复仇的对象，因为他始终认为，如果不是因为钱，他母亲就不会抛弃他，他就不会有那么悲惨的童年。”
“你是说，心脏有记忆？”
“我也不能肯定，但我想，这是最后一个我们需要找到答案的问题。”
“所以，高达会挖走所有人的心脏？”
“是的，心脏移植手术让他感到既爱又恨。他曾经面临死亡的深渊，是一例心脏移植手术让他获得了新生。只不过这次新生似乎不是上天给他的一种恩赐，而更像是命运和他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具有太多黑色幽默的意味。那些马蹄莲和菊花是一种献祭，但不是给死者的，而是用来祭祀他的童年，他的过去，以及命运强加给他的种种痛苦的记忆！对他来说，那些记忆显得太沉重也太漫长了，始终都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第二十九章
医院心脏科的走廊很长，静悄悄的，几乎见不到什么病人。只能偶尔看见几个身形婀娜的护士在病房间穿梭来往。
在心脏外科主任办公室里，我们见到了心脏外科主任李月白。他是一个六十岁左右，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李月白是高达当年心脏移植手术的主刀大夫，只不过，当年他是心脏外科的副主任，如今已是副院长兼心脏外科的主任了。
“那例心脏移植手术非常成功。”
当我们提及高达心脏移植手术的时候，李月白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事实上，他是我见过的恢复最好的病人之一。”
“他现在还回医院复查吗？”
“当然，例行检查是需要的，而且是终身的。”
“他的身体状况如何？我是说，以他手术后的身体状况而言，能否承担比较重的体力劳动。比如说，身负一百多斤的重物行走二里地，而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严重影响。”
李月白沉吟了片刻，说：
“我们不建议心脏移植手术的病人从事重体力劳动，甚至是严格禁止的。但从理论上讲，只要不是长期从事你所说的那种重体力劳动，应该不会对身体产生不可修复的逆向影响。”
我考虑了一下措施，然后说：
“那么，心脏移植手术会影响病人的性格或者心理吗？有没有可能，心脏移植手术会导致人的性情大变。我是说，具备某些他原先根本不具备的性格特征？”
李月白有些困惑，说：
“能说得具体点吗？”
“比方说，从一个性格宽厚、温和的人，变成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了。这例手术很特殊，在于移植手术的供体是个将要行刑的死刑犯。你是指这个吗？”
“是的。”
“从理论上讲，人体的记忆单位并非只有大脑，心脏也具有记忆功能。”
“你是说，本来只属于供体的那些记忆，完全有可能继续保留在受体的体内。”
“从某种角度上说是的。但是，像你说的这么极端的案例，比如，把一个原本性格宽厚、温和的人，变成一个具有暴力倾向的人，我还没有听说过。根据目前取得的成果，从实证角度讲，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先前只属于供体的某些记忆，会在受体身上得到某种体现。具体来说，就是原本只属于供体的某些记忆片段或者相似特征会在受体的身上有所体现。请注意，我说的是记忆片段和相似特征，这种体现往往是支离破碎的，仅仅具有相似性，而这种相似性又表现为受体的行为会发生某种变化。比如，对某些生活片段的记忆，这种记忆会导致受体的行为或者兴趣发生某些变化，这种变化有可能和饮食习惯有关，也有可能和着装习惯有关，但这种记忆是否会完全替代受体本身的记忆，甚至影响受体的心理和性格，从而导致受体从根本上发生变化，我就不敢肯定了。我只能说，存在这种可能，但不是必然，更何况，事物的变化往往或者常常还存在其他的诱因。这个高达，到底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李月白的问题，在他充满疑问的目光中，我和邓浩出了医院。
两小时后，在高达的心理医生办公室里。我们见到了他的心理医生，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据他讲，高达曾经在他这里进行过长达一年半的心理咨询。在他看来，高达的问题很奇怪。因为在他的脑海中，总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记忆，让他恐惧和不安。这种记忆似乎离他很远，又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他的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某种针对女性的恐怖的影像，他忽然对女性充满了怨恨，当然，不是所有女性，而只是那些向他要钱，并愿意以此付出身体的女性。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欲望，那就是他要羞辱她们，并且杀死这些女人。
“也就是说，你曾经察觉到他有危险倾向？”
心理医生有点尴尬。
“我的很多病人都会产生幻觉。”
“假如这不是幻觉，而是某种欲望，会怎么样？”
“很简单，一种可能是加以抑制，抑制的结果是本人会很痛苦，另一种方式是加以释放，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释放？如何释放？”
“帮助他发现问题产生的根本所在，和他聊天，让他说出来，或者干脆让他痛哭一场，都会成为有效的释放。”
“采取某种极端的行为方式，是否也是释放的方法？”
“是的。”
“高达是否曾经向你谈起过他儿时的经历？”
“你是指，他被自己母亲抛弃的事情吗？”
“是的。”
“从心理学角度讲，那是一种尚未痊愈的创伤！假如加以适当的引导和释放，应该是能够有效解决的。有很多沉没在我们心底的创伤，虽然看不到，但并不代表不存在。”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童年，在我的心底，是否也有许多沉没的创伤呢？它们就隐藏在那里，尽管我看不到，但它们却始终潜伏在那里，等待着被引导或者被释放的那一天！
我注视着那个心理医生，说：
“你试过吗？用你的话说，进行引导和释放。”
“请相信我，我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
说完，那心理医生又问我们，我们的到来，是不是意味着那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倾向，或者幻觉了！
我问那心理医生：
“你说呢？”
他不语，表情黯然。
而我，心里却充满了某种莫名的悲伤。
不久，寒冷的冬夜即将再次降临，有谁会记得，这个冬天发生的事情？
在天堂或者地狱里，我们又是否能够遗忘？！
出了心理诊所的门，我长出了一口气。恰在此时，我的手机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手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您是李警官吗？”
“我是。”
“我叫马玲玲，是项真的助理。大概两小时前，她给了我一张纸条，说如果下午六点之前，我还没有接到她的电话，就让我务必把纸条交给你。”
“纸条？什么纸条，你念给我听听？”
马玲玲开始在电话里念那张纸条，纸条很简单，其实只有一句话。
“我决定和高达约会，如果他是魔鬼的话，我会揭开他的面具。”
就一句话，却足以让我魂飞魄散！我有点手忙脚乱而又气急败坏地拨通了陆钢的电话。
“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顺义这边，玉露轩别墅，怎么了？”
玉露轩，那是高达的另一个住所！
“高达在别墅里吗？”
“是的，他中午就过来了，一直没离开。你放心，我们全都盯着他呢，他休想逃过我们的眼睛。”
“你看见有一个女人进去吗？”
“是的，是有个女人进去，好像是来局里采访的那个记者。”
“她进去多久了？”
“有一个多小时了，怎么了？”
我有些声嘶力竭地朝着电话喊道：
“快，你们立即冲进去，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必须马上控制住高达。”
这个傻女人哦，我在心底发出一阵哀鸣。我如同一只在空中被数枪击中的候鸟，缓慢而又悲伤地朝大地落去。此刻，一缕彻骨的寒意在瞬间浸透了我的全身，我仿佛依稀看到——高达正拿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朝项真雪白的脖颈轻轻划去，轻轻地划去……
2011年3月28日第一稿毕
2011年7月2日第二稿毕
2011年12月16日第三稿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