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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不要回头
作者：达芙妮·杜穆里埃
内容简介
 此刻不要回头。 威尼斯的一家餐厅内，约翰警告妻子劳拉。 但随着劳拉的那次回头，一切随之改变。后来 劳拉结识了一对自称能看见亡魂的双胞胎姐妹，丈夫约翰却认为这对双胞胎姐妹不怀好意。 约翰在小巷里发现了一个拼命逃跑的红色小女孩身影，妻子劳拉却什么也没瞧见。 与此同时，威尼斯逐渐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所有人都在讨论一起连环杀人案件。警方从中看不出任何动机，凶手迟迟没有归案，而约翰和劳拉对此还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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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不要回头
“此刻不要回头，”约翰对他的妻子说，“隔着两张桌子那边有两个老姑娘，她们正打算给我催眠。”
劳拉反应很快，巧妙地做了个打哈欠的样子，然后侧着头，好像在天上寻找一架并不存在的飞机。
“就在你背后，”他补充说，“所以你不能马上回头，否则就太明显了。”
劳拉搬出世界上最古老的那套把戏，让她的餐巾掉在地上，然后弯腰从脚边捡起来，起身时扭头往后瞥了一眼，嘬了嘬腮帮子，表示她发现了重大秘密，她使劲儿按捺下去，还把头低下来。
“她们根本不是什么老姑娘，”她说，“而是男扮女装的孪生兄弟。”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约翰看出她马上就要控制不住大笑起来，很快往她的杯子里又倒了些基安蒂葡萄酒。
“假装呛住了，”他说，“这样她们就不会注意了。你知道这种人——她们是犯罪分子，在欧洲游山玩水，每到一地就改换性别。在托尔切洛这里扮成孪生姐妹，明天在威尼斯就成了孪生兄弟，甚至今晚她们就有可能变身，手挽着手，在圣马可广场招摇过市。很简单，只要换一身衣服和假发就行了。”
“是珠宝大盗，还是杀人犯？”劳拉问。
“哦，是杀人犯，没错。但是我很纳闷，她们怎么会挑上我呢？”
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撤下水果，这让他们分了心，劳拉趁机调整一下，撇开那种歇斯底里的劲头，恢复了常态。
“我弄不明白，”她说，“为什么刚来的时候我们没注意她们。她们那么惹眼，简直鹤立鸡群，不可能让人注意不到。”
“那帮美国人把她们遮盖住了，”约翰说，“还有那个戴副单片眼镜的大胡子，活像一个间谍。这伙人刚刚离开，我就看到了这对孪生姐妹。哎呀天哪，那个一头白发的，她又开始盯着我了。”
劳拉从她的包里拿出一个粉盒端在面前，让上面的镜子充当反射镜。
“我觉得她们是在看我，而不是你，”她说，“谢天谢地，我把珍珠首饰留在酒店的经理那儿了。”她停顿了一下，往鼻子两侧扑了些粉。“问题的关键在于，”她过了一会儿说，“是我们看走眼了。她们既不是杀人凶手，也不是江洋大盗。她们是来度假的两个可怜的退休老教师，辛苦积攒了一辈子，就为了来威尼斯看看。她们来自澳大利亚一个小地方，叫作瓦拉班卡什么的。她们俩一个叫蒂莉，一个叫泰妮。”
她的声音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他喜欢那种轻巧欢快劲儿，听上去像连珠炮似的，这还是他们外出以来头一次。劳拉脸上愁眉紧锁的表情也消失了。他想，她终于熬过来了。如果我能保持下去，如果我们能重拾以往度假和在家时插科打诨的那一套，胡乱编排邻座的人，或者一起待在酒店啊，或者一起去艺术画廊和教堂闲逛啊，那么一切都将复归原位，生活会变得跟从前一样，伤口会愈合，她也会把伤痛遗忘。
“你知道，”劳拉说，“这顿午餐的确非常好。我很喜欢。”
感谢上帝，他心想，实在是感谢上帝……然后，他往前探着身子，像一个阴谋家似的压低声音。“她们有一个要上厕所，”他说，“你看，这个人是不是要去换假发？”
“先别下结论，”劳拉轻声道，“我要跟着她，去看个究竟。她可能把一只手提箱藏在那儿了，现在要去换一身衣服。”
她轻声哼着小调，在她的丈夫看来，这是一种信号，说明她心满意足。恶灵暂时入土，一切都得益于这种司空见惯的假日游戏，曾经搁置太久，如今却偶得机缘，得以重温幸福。
“她走过来了吗？”劳拉问。
“马上就经过我们的桌子了。”他告诉她。
单独看这个女人，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她身形高大，棱角分明，长着鹰钩状的五官，头发剃得很短，他恍惚记得他母亲那个年代，这种发式十分时髦，叫作“伊顿公学头”，母亲本人也带着那特殊一代人的烙印。他估计，她六十四五岁，穿的是男式衬衫，戴着衣领和领带，一件运动夹克，长及小腿的灰色花呢裙子。脚上是一双灰色丝袜和系带黑皮鞋。他在高尔夫球场和畜犬展示会上见过这种人——那里总是一成不变地展示哈巴狗，没有任何运动品种——如果在某人的家庭聚会上撞见她们，她们掏打火机点香烟的动作，比他这个七尺男儿掏火柴还快。一般认为，她们会跟一个更女性化、细致琐屑的伴侣过日子，但情况并非总是如此。她们屡屡吹嘘，也十分宠爱自己那喜欢打高尔夫球的丈夫。至于眼前这个特殊个体，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她们是两个人。仿佛一对同卵双胞胎。唯一不同的是另一个头发更白一些。
“可是，”劳拉嘟囔着，“如果我在盥洗室的时候，她在旁边突然开始脱衣服呢？”
“这要看衣服下面要露出什么了，”约翰回答，“如果她是两性人，你就赶紧逃出来。她身上可能藏着一支注射器，不等你跑到门口，就给你来上一针，把你打昏。”
劳拉又嘬了一下腮帮子，身子哆嗦着。接着她挺直肩膀，站了起来。“我可千万不能笑，”她说，“无论如何，我回来的时候你不能看我，尤其是我们两个一起出来的话。”她拿起她的包，不太自然地从桌边踱开，去追她的猎物了。
约翰把最后几滴基安蒂倒进他的杯子，点上了一支香烟。餐厅的小花园里洒满阳光。那些美国人走了，戴单镜片眼镜的男人也走了，一家人在另一头举办聚会。一切都平平静静。另外那个孪生子坐在椅子上，在闭目养神。他心想，无论如何要感谢上苍赋予这一时刻，让他们放松身心，让劳拉能有闲情逸致玩弄她愚蠢而无害的把戏。这次度假或许能变成她所需要的治疗之旅，抹去因为孩子的死而占据她内心那种麻木的绝望，哪怕只是暂时的。
“她会熬过来的，”医生说，“人们最后都能熬过来，这需要时间。再说，你们还有一个儿子。”
“我明白，”约翰当时说，“只不过这女孩对她来说就是一切。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我想是因为年龄差异。男孩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这个年龄的孩子都很难管，有自己的主意。劳拉对女儿宠爱有加。我跟乔尼只能靠边站。”
“给她时间，”医生反复说，“给她点儿时间。反正，你俩都还年轻，还能再要孩子，再要个女儿。”
这话说得容易……失去这么个让人疼爱的孩子，这哪里是一场美梦所能替代？他太了解劳拉了。就算再要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孩子也会有自己的特质，自己独立的人格，劳拉可能还会因为事实本身而心生敌意。克里斯汀用过的摇篮、婴儿床里躺着一个篡位者。一个胖乎乎的，长着亚麻色头发的孩子，那是乔尼的复制品，而不是离他们而去的那个脸色苍白、头发乌黑的小精灵。
他从酒杯上收回目光，抬起头来，看见那女人又在盯着他。话说这位邻桌正在等待同伴回来，闲着无事投来一瞥倒也不算什么，但这目光深邃，意味深长，那对突出的淡蓝色眼睛有种奇怪的渗透力，一下子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这该死的女人！好吧，如果你非盯着我不可，那就使劲儿盯个够吧。我们两个也可以玩场游戏，过过手。他向空中吐出一股烟雾，冲着她笑了笑，希望这样可以冒犯她。她没买他的账，蓝色的眼睛继续跟他对视着，他也只能移开目光，把烟头掐灭，转身去找服务员要账单结账。他这头一忙活，摸索着找零钱，又不忘对餐点赞美几句，人也就镇定下来，不过那种如芒刺背的滋味仍然没有消退，还有一种奇怪的不适感。接着这种感觉不见了，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他偷偷往那张桌子瞄了一眼，看见她又把眼睛闭上了，不知睡着了还是像先前那样，只是在打盹。服务员走开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他看了一眼手表，心想劳拉到底在磨蹭什么，少说也有十分钟过去了。不管怎样，这下有取笑她的话题了。他开始盘算怎么才能把这一情景描述得滑稽可笑。比如那个扮俏的老姑娘脱掉她的内衣裤，还让劳拉也照她的样子做。然后餐厅经理闯了进来，迎面撞上她们两个，惊得大呼小叫，餐厅的声誉受损，暗示随后将产生不愉快的后果，除非……整个事情都是预先布设好的，意在实施勒索。他和劳拉还有那两个孪生姐妹被带上警察汽艇，送回威尼斯接受审问。一刻钟了……好啦，快点儿吧。
碎石过道上咔嗒咔嗒一阵脚步声，劳拉跟着的那个女人独自一人缓步经过。她走到她的桌子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高大瘦削的身材，直立在约翰和她的妹妹之间。她说了几句什么，但他没能听清。那是哪儿的口音，是苏格兰吗？然后，她弯下腰，向坐在那里的妹妹伸出手来，两个人一起穿过花园，从篱笆的缺口走了出去，刚才一直盯着约翰的妹妹斜靠在她姐姐的手臂上。现在又看出区别来了。妹妹没有姐姐那么高，她的驼背更明显——也许是害了关节炎。她们从视线中消失了。约翰等得不耐烦，站起身来正要走回酒店，这时劳拉出现了。
“我看，你倒是不慌不忙啊。”话刚一出口，他就停了下来——她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问。
他立刻发现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好像处于休克状态。她跌跌撞撞走到空下来的桌子边，坐了下来。他拉过她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抓起她的手。
“亲爱的，怎么回事？告诉我，你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然后转过来看着他。他最初注意到的恍惚神色逐渐变成了一种坚信无疑、几乎是兴高采烈的表情。
“这简直太奇妙了，”她缓缓地说，“大概是天底下最奇妙的事情。你知道，她并没有死，她仍然跟我们在一起。这就是为什么那两个姐妹一直盯着我们。她们能看见克里斯汀。”
天哪，我一直怕的就是这个。他心里想。她神经错乱了。这可得怎么办？我该怎么应对啊？
“劳拉，亲爱的，”他强装笑脸，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我已经结了账，我们可以去看看大教堂，在周围逛一逛，等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再坐上那条汽艇去威尼斯。”
她没在听，或者说，这些话没起到任何作用。
“约翰，我亲爱的，”她说，“我这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我按照我们的计划跟着她，到了盥洗室。她开始梳头发，我就进了厕所，然后出来去洗手池那儿洗手。她也在旁边的洗手池洗手。突然她转过身来，用很浓的苏格兰口音对我说：‘别再不高兴了。我妹妹看见了你的小姑娘。她就坐在你和你丈夫中间，正在笑呢。’亲爱的，一听这话我差点儿晕倒。真的马上就要晕过去了。幸好那儿有把椅子，我坐下，那女人俯身拍了拍我的头。我记不得她具体说的话，只是说了些关于真理和喜悦的终极时刻像剑一样锋利，但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的。她妹妹的视力非常厉害，她们知道应该把这些告诉我，克里斯汀希望这样。行了，约翰，别这样看着我。我发誓这绝不是我瞎编的，是她跟我说的，全都是真的。”
她的声音十分急切，这让他心头一紧，他得顺着她的心思，跟她周旋下去，同意她，让她缓和下来，用各种办法使她恢复镇静。
“劳拉，亲爱的，我当然相信你，”他说，“这的确有点儿让人接受不了，你心烦我也跟着心烦……”
“可我没心烦，”她打断了他的话，“我很高兴，我太高兴了，无法用言语表达。你知道这几个礼拜我是什么样子，无论在家，还是在外面到处度假，哪怕我在你面前遮遮掩掩也无济于事。现在，这些都消散了，因为我知道，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女人说得对。主啊，瞧我多么糟糕，忘记了她们的名字，她告诉我了。你看，关键在于，她是一个退休医生，她们从爱丁堡来，看见克里斯汀的那个妹妹几年前失明了。虽然她一辈子都在研究秘术，也很擅长通灵术，但只是失明以后才真正看到东西，像灵媒一样。她们有过不少奇妙的经历。可说到克里斯汀，盲人妹妹跟她姐姐甚至提到她生日派对穿的那件蓝白两色的泡泡袖小裙子，说她笑得很快活……哎，亲爱的，这让我太高兴了，我都快要哭了。”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抓狂失控。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对着他微笑：“我没事，你看，你不用担心。我们两个都不必再担心什么事。给我一支烟。”
他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给她点上。她说起话来很正常，人也跟原来一样。她也没有浑身颤抖。如果这突如其来的信念让她开心，他倒也没什么不情愿的。但是……但是……他还是希望没发生这种事情。读心术、心灵感应什么的总是有些诡异，让人害怕。科学家无法解释，没有人能说得清，而这正是刚才在劳拉和两姐妹之间发生的事。这么说，一直盯着他的那个是盲人。这样一来，她那眼神固定不动也说得通了。这种眼神让他感到如芒刺在背，毛骨悚然。见鬼！他想，今天我们真不该到这儿来吃午饭。一切都出于偶然，就像抛硬币一样，是到这儿，托尔切洛，还是开车去帕多瓦，我们选择了托尔切洛。
“你没安排跟她们再次见面什么的，对吧？”他问了一句，尽量显得很随意。
“没有，亲爱的，为什么要那样？”劳拉回答，“我的意思是，她们把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了。那个妹妹拥有奇特的视力，仅此而已。再说，她们还要继续走。有意思的是，这的确很像我们独创的游戏。她们在周游世界，然后再回苏格兰。只不过我说的是澳大利亚，对吧？这两个老可爱……一点儿也不像什么杀人犯和珠宝大盗。”
她完全恢复过来。现在她站起身，四下看了看。“走吧，”她说，“既然到了托尔切洛，我们就得去看看大教堂。”
他们出了餐厅，来到对面的露天广场，售卖围巾、饰品和明信片的货摊已经支了起来，通往大教堂的道路上也摆满货摊。一艘渡船刚刚送来一群观光客，其中许多人已经找到去圣玛利亚阿斯塔教堂的路。劳拉也不含糊，找她的丈夫要旅行指南，接着，就像在以前快乐日子里她习惯的那样，开始慢慢在大教堂里转悠，从左到右欣赏着镶嵌画、柱梁和嵌板，但约翰却没什么兴趣，心思还留在刚刚发生的事情上，只是在她后面紧跟着，警觉地搜寻那对孪生姐妹的行踪。这里没有她们的任何迹象。也许她们进了附近的圣福斯卡教堂。若是冷不丁碰上会很尴尬，更别说会对劳拉造成什么影响了。不过身边逡巡的无名游客都把心思放在文化艺术上，不会对劳拉造成什么伤害，尽管在他看来，有了这些人，任何美学欣赏都不可能了。他心思集中不了，对眼前掠过的冷峻之美无动于衷，当劳拉碰了碰他的袖子，指着使徒檐壁上方圣母和圣子镶嵌画让他看，他也只是附和地点点头，什么也没看见。圣母那张拉长的悲伤面孔无限遥远，一股冲动让他望向门边，越过黑压压的游客头顶，只见壁画上那些受祝福和诅咒的人们在面对审判。
那对孪生姐妹就站在那儿，盲眼的那个依旧抓着姐姐的手臂，一双瞎眼牢牢定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被控制住了，动弹不得，仿佛末日降临，悲剧笼罩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萎靡下来，惰怠无神，他想：“这下完了，跑都跑不掉，一切都结束了。”接着两姐妹转身走出了大教堂，那感觉也消失了，只让他感到愤愤然，心头涌上一股怒火。这两个老傻瓜怎敢在他身上耍弄她们的巫术伎俩？这是一种欺诈行为，十分病态。她们可能就是以这种方式生活，周游世界，让任何遇到她们的人不舒服。要是给她们点儿机会，她们会从劳拉那儿骗出钱来，或者任何别的东西。
他的袖子又给她扯了一下：“她多漂亮啊，那么幸福，那么安详。”
“谁？你说什么？”他问道。
“圣母马利亚，”她回答说，“她有一种神圣的力量，能传递到凡人身上。你感觉不到吗？”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周围人太多了。”
她抬头看着他，很吃惊的样子：“人多有什么关系？你太可笑了。算了，我们还是离开他们吧。反正我要去买些明信片。”
劳拉感觉出他缺乏兴趣，有些失望，便开始从游客群中挤过去，往门口走。
“你听我说，”他们一来到外面，他突然开口道，“我们有的是时间买明信片，还是先到处转转吧。”接着他便离开那条通往中心区域的路——那里是一片小房子，还有货摊和少量的游人——走上一片荒地之中的一条狭窄小道，他看见远处挖出一条坑道，或是运河。相比他们头上炽烈的阳光，映入眼帘的水清澈而幽暗，让人心里踏实许多。
“我可不觉得这边有什么好看的，”劳拉说，“路也有点儿泥泞，也没地方坐。再说，旅行指南上说还有不少地方应该看看。”
“唉，别提那本书了。”他不耐烦地说着，拉着她下到运河的边岸，伸出两手搂着她。
“这种时辰不适合观光，你看，对面有只老鼠在游泳呢。”
他捡起一块石头往水里扔去，那动物沉了下去，或不知怎么消失掉了，水面上只留下几个气泡。
“别那样，”劳拉说，“太残忍了，可怜的小东西，”然后，突然间，她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你觉得克里斯汀现在就坐在我们边上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有什么可说的呢？难道一直要这样下去吗？
“希望吧，”他慢慢说，“你觉得她在这儿，那就好。”
问题是，要是回想起那致命的脑膜炎发病之前的克里斯汀，她若在这儿，就会兴奋地沿着岸边来回跑，扔掉她的鞋子去水里蹚着走，不由得让劳拉提心吊胆，“宝贝儿，当心哪，快回来……”
“那女人说，她看样子非常快乐，坐在我们旁边，面带微笑。”劳拉说。她站起身来，掸了掸自己的衣服，情绪不安起来。“好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她说。
他心情沉重，跟着她往回走。他知道她不是真想买明信片或者去看那些该看的地方。她想再去找一找那两个女人，或许不会跟她们说话，而只是待在她们附近。当他们来到货摊边的空场上，他发现游客变得稀稀拉拉，只有几个掉了队的人在东游西逛，里面并没有那两个姐妹。她们肯定跟上了那帮乘游船来托尔切洛的游客。这下他松了一口气。
“你看，第二个摊位上有数不清的明信片，”他连忙说，“还有不少漂亮头巾。我来给你买一条。”
“亲爱的，我的头巾太多了！”她反对说，“别浪费你的里拉了。”
“这算不上浪费。我正想花钱买点儿什么。买只篮子怎么样？你也知道，我们家的篮子总是不够用。或者来点儿花边。你说呢？”
她笑着，由着他把自己拉到货摊前面。他在摊开的货品里挑来挑去，跟那个爱笑的女摊主搭着话，他糟糕的意大利语让她笑得更厉害了。他知道这样一耽搁，那群游客也就走上栈桥，搭上了渡船，那对孪生姐妹从此走出他们的视线，再也不会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真是没办法，”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劳拉说，“没办法把那么多没用的东西装进这么小的篮子里。”她咯咯的笑声让他安下心来，看来一切都很正常，他不必再担心什么了，那邪恶时辰已经过去。载他们从威尼斯来这儿的那条奇普里亚尼酒店的游艇正等在栈桥边，乘这条船来的乘客，那群美国人，还有那个戴单片眼镜的人已经会集在此。还没出发之前，他还觉得午餐加上乘船一来一回的价格实在贵得离谱，现在他已经不再计较这些了，这一天压根儿就不该离开威尼斯到托尔切洛来，这才是大错特错。他们走进船舱，找了一个露天的地方，船就咔嚓嚓开了起来，顺着运河驶入礁湖。普通班次的渡轮早已开走驶向穆拉诺，他们这条船经过圣弗朗西斯-德塞尔岛，然后直接返回威尼斯。
他再次伸出胳膊，紧紧搂着她。这一次她不再无动于衷，仰起脸对他笑着，让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真是美好的一天，”她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不会的。亲爱的，你知道吗，现在我终于可以享受我们的假期了。”
他感到一种莫大的宽慰，高兴得真想大喊几声。他断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愿意相信什么就随她好了，这不要紧，能让她高兴就行。威尼斯的美景展现在他们面前，红彤彤的天幕上呈现出明显的轮廓，还有那么多的地方要看。他们两个一起游历此地，由于她的心情变好，阴云消散，一切就会更加完美。他也开始大声讨论晚上的安排，去哪里吃晚餐——不要去他们常去的凤凰剧院附近那一家，要去就去一个特别的，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对，但价钱得便宜才行，”她说，迎合着他的情绪，“因为今天我们已经花得太多了。”
他们的酒店坐落在大运河边上，里面充溢着宾至如归的欢迎气氛。接待员笑着把钥匙交给他们。卧室布置得很舒适，就像家里一样，劳拉的东西整齐地排列在梳妆台上，但一切都带有一点令人陌生而兴奋的节日气息，那种感觉是假日酒店的卧室所独有的。现在我们拥有它，但时间不会太久。我们在这儿，它就有了生气，我们一走，一切就不复存在，归隐于无形之中。他把浴室的两个水龙头都拧开，水流汩汩注满浴缸，一团蒸汽升了起来。过后他想：“现在，终于到了可以做爱的时候。”他回到卧室，她也心领神会，张开双臂对他微笑。几星期以来的压抑日子骤然间获得了赐福般的解脱。
“我的意思是，”事后，她对着镜子戴耳环的时候说，“我倒不是很饿。要不我们就待在这儿，在饭店的餐厅吃算了。”
“哦，老天爷，不行！”他嚷道，“可别再跟其他桌子那些沉闷的夫妇一块吃饭了！我饿极了。再说我也很开心，我要一醉方休，喝个痛快。”
“不是去那种灯光很亮，音乐很吵的地方，对吧？”
“不，不……找个又小又暗的地方，很私密的洞穴，有点儿凶险的，里面一对对的情人，带的都是别人的老婆。”
“哼，”劳拉轻蔑地说，“你我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然后你就会遇到一个十六岁的意大利小可爱，整个晚餐一直对着她傻笑，把我一个人晾在那儿，对着一个粗野男人的宽后背傻坐着。”
他们说笑着出了酒店，进入温柔的夜色中，神奇的魅力如影随形，无处不在。“我们走一会儿吧，”他说，“走一走就更有食欲，对付我们的饕餮大餐。”他们不经意间就到了码头边上，看见平底船在水面上下摇摆，四处的灯火与黑暗相互交融。路上还遇到其他夫妇，也跟他们一样，闲逛着，享受着其中的乐趣，有来的，也有去的，漫无目的。当然也少不了成群结队的水手，吵闹着，做着各种手势，还有窃窃私语的黑眼睛女孩，脚下的高跟鞋咔嗒作响。
“威尼斯有一点不好，”劳拉说，“一旦你开始散步，你就得一直走下去。你说，下一座桥就是了，可走过这座桥，又有下一座桥向你招手。我敢肯定前面没有餐馆，我们差不多走到他们举办双年展的那个公园了。我们返回吧。我知道在圣扎卡里亚教堂旁边什么地方有个餐馆，那儿有条小巷能穿过去。”
“告诉你吧，”约翰说，“如果我们沿着这条街走，经过造船厂，走过尽头那座桥，再往左拐，我们就到了圣扎卡里亚的另一侧。有一天早上我们走过这条路。”
“不错，但那会儿是白天。我们有可能迷路的，这里黑灯瞎火的。”
“别大惊小怪。我有认路的本能。”
他们转向造船厂基地那边，走过离它不远处的一座小桥，然后又经过了圣·马蒂诺教堂。前面有两条运河，一条向右，另一条向左，旁边是狭窄的街道。约翰犹豫了。前一天他到底是沿着哪条街走的呢？
“你看，”劳拉不满地说，“我都说了，我们会迷路的。”
“胡扯，”约翰断然回答，“是左面这条，我记得那座小桥。”
运河很窄，河道两边的房子几乎都靠在一起了。白天里，太阳在水面反着光，房子的窗户敞开着，被褥搭在阳台上，笼中的金丝雀在歌唱，这里看上去像一个温暖、隐蔽的庇护所。现在，周遭漆黑一团，一座座房子合上了百叶窗，河水阴冷，完全就是另一番景象，显得破败凄凉。那些又长又窄的小船系泊在地窖入口湿滑的台阶上，看上去像是一口口棺材。
“我发誓，我不记得这座桥，”劳拉说，停下来，用手抓住栏杆，“我也不想往那条小巷里走了。”
“前面那儿有一盏灯，”约翰告诉她，“我知道我们的确切位置，这里离希腊聚居区不远。”
他们过了桥，正要走进那条小巷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喊叫。声音是从对面那些房子里传来的，但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座。合上百叶窗的房子显得死气沉沉。他们转过身，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声音？”劳拉低声说。
“是醉鬼什么的，”约翰简短地说，“走吧。”
与其说是醉汉，倒不如说像是什么人被掐住了脖子，掐得紧了，那声音就窒息下去了。
“我们应该叫警察。”劳拉说。
“哎呀，快算了吧。”约翰说。她难道以为自己是在伦敦的皮卡迪利吗？
“那我可走了，这太可怕了。”她答了一句，便沿着七扭八歪的小巷匆匆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猛不丁从对面一所房子下面的地窖入口溜出来，跳到下面一条狭窄的船上。这是一个孩子，一个小姑娘，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小裙子外面穿着一件短风衣。那里停泊着四条船，连成一线，她以惊人的敏捷从一条船跳到另一条船上，显然是要赶紧逃掉。突然她脚下一滑，让他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她失去了平衡，还差几英尺就掉到河里了，接着她又稳住脚，跳上了最远的那条船。她弯腰去拉绳索，弄得船在河道里打了个横，船尾几乎触及对面的另一个地窖入口，离约翰驻足观看的地方大约三十英尺。接着那孩子又跳了一步，踏上地窖的台阶，隐入那座房子里，只剩那条船独自在河心摆动。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分钟。接着他听到急速的脚步声。劳拉回来了。她什么也没瞧见，让他心里有种无言的感激。要是她看到这个显然遇到危险的小孩子，就会担心他刚刚目睹的场景多少跟那声惊恐的喊叫有关，这会给她过度紧张的神经造成重创。
“你在干什么？”她问道，“没有你我不敢往前走。这条倒霉的巷子分成了两叉。”
“对不起，”他说，“我这就来。”
他抓住她的胳膊，两个人沿着小巷快步走着，约翰尽量显出胸有成竹的样子。
“再听不见那种喊声了，是吧？”她问了一句。
“没有，”他说，“什么也没有了。我跟你说了，那是有人喝醉了。”
小巷通向一座教堂后面荒芜的空场，那教堂不是他认识的那座，他接着带路，穿过空场走上另一条街道，又过了一座桥。
“等一等，”他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往右拐，这样我们就能到希腊聚居区，那边不远就是圣乔治教堂。”
她没有回答。她快失去信心了。这地方就像一座迷宫。他们可能一直在转圈子，然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到了他们听见喊声的那座桥边。他固执地带着她继续走，然后，让人惊奇的是，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他看到前面灯火通明的街道和行人，顿时轻松下来。一座带尖顶的教堂竖立在那儿，周围的环境变得熟悉起来。
“你看，我告诉过你，”他说，“这是圣扎卡里亚，我们找对路了。你想去的餐厅不会太远。”
反正还会有别的餐厅，总会找到吃饭的地方，至少这里灯光明亮，运河旁边人流涌动，洋溢着旅游的气氛。蓝色霓虹灯闪着意大利文的“餐厅”字样，像指示灯一样照耀着左边的那条小巷。
“你想去这种地方吗？”他问道。
“天知道，”她说，“谁会在乎呢？我们就在这儿吃吧。”
他们就这样一下子进入了闷热的空气和嗡嗡的人声中，意大利面、葡萄酒的味道，服务员，紧挨在一起的食客，人们的欢声笑语，这些全都混在一起。“两位吗？请这边走。”他想，为什么英国人的特征总是那么明显？一张狭小的桌子上放着一本硕大无朋的菜单，淡紫色圆珠笔写下的字迹十分潦草，服务员在身边徘徊着，希望他们快下订单。
“先来两杯特大号的坎帕里酒，加苏打水，”约翰说，“我们还得研究一下菜单。”
他要慢慢悠悠享受晚餐。他把价目单递给劳拉，自己四下打量一番。餐厅里大多是意大利人，这意味着这儿的饭菜差不了。接着，他就看见了她们。那对孪生姐妹就坐在房间的另一头。两个人肯定是紧跟着他和劳拉进来的，因为她们也刚刚落座，正在脱掉身上的大衣，一个服务员等在餐桌旁边。约翰心里咯噔一下，想到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巧合。两姐妹在大街上注意到了他们，就尾随着进来了。我的天！威尼斯这么大，她们为什么偏偏挑上这个地方？除非……除非因为劳拉，她在托尔切洛提议再次见面，或者是两姐妹对她提了这个建议？圣扎卡里亚教堂旁边有一家小餐馆，我们有时去那里吃晚饭。是劳拉，在刚出门时她就提到过圣扎卡里亚……
她还在专心致志看菜单，没看见那对姐妹，但她随时都会选好自己想吃的东西，抬头望向房间对面。要是先把饮料送上来就好了。只要服务员送来饮料，劳拉就有事可做了。
“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他很快地说，“我们明天应该去车库把汽车取出来，然后开车去帕多瓦。我们可以在帕多瓦吃午饭，看看大教堂，抚摸一下圣安东尼的坟墓，欣赏欣赏乔托的壁画，回来的时候就按照旅行指南上说的，经过布伦塔，沿路看看那些各种各样的别墅。”
但这无济于事。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面，吃惊得吸了一口气。她是真的很吃惊，他发誓这绝不是装出来的。
“你看，”她说，“这简直太神奇了！”
“怎么了？”他没好气地说。
“你瞧啊，她们在那儿。我那对绝顶美妙的老太太。她们也看见我们了。她们往这边瞧呢。”她挥了挥手，一脸兴高采烈。跟她在托尔切洛说过话的那个姐姐微笑着鞠了一躬。这对伪装的老母狗，他想。我就知道她们一直跟着我们。
“哎呀，亲爱的，我得过去跟她们说句话，”她兴冲冲地说，“只是过去告诉她们，因为有了她们，我这一整天有多快乐。”
“唉，看在老天的分上！”他说，“你看，饮料都上来了。我们还没有点菜呢。你就不能等一等，等我们吃完饭再说？”
“我很快就回来，”她说，“反正我只要大虾，不要第一道了。我跟你说过我不太饿。”
她站起身，从端来饮料的服务员身边一扫而过，走到房间另一头。她就像在招呼相识多年的亲密朋友。他看着她在桌前躬身施礼，跟两个人都握了手，她们桌子那儿正好有把空着的椅子，她便拉过来坐下，笑着跟她们说话。两姐妹看上去并不吃惊，至少她认识的那个显得很平静，点头回答着，而另外那个瞎眼妹妹依然无动于衷。
“好吧，”约翰把心一横，想道，“我倒不如把自己灌醉。”他几口喝干了坎帕里加苏打水，然后又要了一份，同时他指着菜单上一道莫名其妙的头道菜给自己点上，也没有忘记给劳拉点了她要的虾。“再要一瓶苏瓦韦白葡萄酒，”他补充说，“加冰的。”
无论如何这个晚上是毁了。本来是一次亲密的庆祝晚餐，现在被罩上一层唯心论的沉重阴影，让那死去的小克里斯汀跟他们一起坐在桌边，这实在是愚不可及，孩子尚在尘世之时，几个钟头前就撩开被褥上床睡觉了。金巴利的清苦滋味与他的心境倒很相配，他突然感到自怜自哀，不时地看着对面角落那张桌子上的几个人，劳拉显然在听那个主事儿的姐姐说话，那个盲人则沉默地坐在那儿，她那对令人恐惧的瞎眼直瞪瞪朝着他这个方向。
“她是装的，”他想，“她根本就不瞎。这两个是一对骗子，甚至完全有可能是男扮女装，就像我们在托尔切洛假设的那样，这两个人盯上了劳拉。”
他开始喝他的第二杯坎帕里加苏打。肚里空空如也，两杯酒下去，立刻就有了效果。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劳拉还在那张桌子边坐着，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那个姐姐一直在说。服务员端着虾过来了，另一个侍者也在一旁为约翰端上他点的菜，盘子里完全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上面高高摞着一层灰白色的酱汁。
“夫人还没回来吗？”头一个服务员问道。约翰冷淡地摇摇头，晕乎乎地朝房间对面一指。
“告诉夫人，”他小心翼翼地说，“她的大虾快要凉了。”
他低头看着摆在面前的食物，小心地用叉子戳了一下。白色的酱汁溶化了，露出两大片圆圆的东西，原来是清煮猪肉，点缀着蒜蓉。他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是的，确实是猪肉，热腾腾的，很多汁，辣酱汁让肉有了些许甜味，十分奇特。他放下叉子，把盘子推到一边，意识到劳拉从房间另一头回来了，坐在他的身边。她什么也没有说，这样也好，他想，因为他有点儿恶心，什么话也回答不了。这不光是因为那两杯酒，而是这噩梦般的一整天带来的反应。她开始吃她的大虾，还是没说什么。她似乎并没注意他已经停下不吃了。服务员在他的旁边转悠着，很担心的样子，看来他已意识到约翰的选择是某种错误，悄悄取走了盘子。“给我上一盘绿色沙拉。”他喃喃地说。但到了现在，劳拉也没有表现出惊奇的样子，也没有像平常那样怪他喝得太多。最后，她吃完她的大虾，咂着葡萄酒，约翰没有要酒，像个生病的兔子一样小口吃着他的沙拉，她这时才开口了。
“亲爱的，”她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而且从某种角度看来挺可怕的，但在离开托尔切洛的餐厅以后，姐俩像我们一样，去了大教堂，虽然我们没在人群里看见她们。那个盲人有另外一种视觉。她说，克里斯汀想要把我们的一些事情告诉她，说如果我们待在威尼斯就会有危险。克里斯汀想让我们尽快离开，越快越好。”
这下明白了。他想。她们自以为能够操纵我们的生活。从此往后，我们的麻烦也就接着来了。我们该吃什么？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我们得跟这对孪生姐妹保持联系。她们给我们发号施令。
“怎么了？”她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他回答说，“你说得完全正确，我的确不信这个。坦率地说，我认为你这两个老姐妹是一对怪胎，这么说还算好听的。很显然她们两个精神错乱，对不起，如果这话你不高兴，但事实是她们已经抓住了你的弱点。”
“你这么说就不公平了，”劳拉说，“她们是真心的，我知道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她们说的话都是诚心诚意的。”
“好吧。就算你对。她们是真诚的。但这并不能说明她们心智正常。坦白说，亲爱的，你在厕所里跟那个老女人见了十分钟，她告诉你她看见克里斯汀坐在我们旁边——好吧，任何具有心灵感应天赋的人，都能马上看清你无意识的想法。然后，就像所有精神病学专家那样，发现自己猜中以后就更来劲了，进一步把你引入一种狂喜的心态，想要把我们赶出威尼斯。好吧，对不起了，让这些都滚一边儿去。”
房间不再旋转了。愤怒让他变得清醒。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劳拉的面子，他就会站起身来走到她们桌子那儿，告诉这两个老傻瓜滚远点儿。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劳拉不高兴地说，“我告诉她们你不会相信的。她们说不必担心。只要我们明天离开威尼斯，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噢，我的老天爷。”约翰说。他改变主意，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
“毕竟，威尼斯最主要的地方我们都看过了，”劳拉接着说，“我也不介意去别的什么地方。如果我们待着不走——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我的心里头就会闹得慌，很不舒服。我会一直觉得小宝贝克里斯汀不高兴，总想让我们离开。”
“好吧，”约翰说，表面平静，心里却憋着一股火，“就这么定了。我们走。我建议我们马上返回酒店，告诉前台我们明天一早离开。你吃饱了没有？”
“哦，亲爱的，”劳拉叹了口气，“别这种态度。你看，我们不妨过去见见她们，让她们给你解释一下那种视觉？也许这样你就能够认真对待了。尤其是因为你才是关注的重点。克里斯汀更担心你，而不是我。更奇特的是，盲人妹妹说你有超自然力，但自己不知道。你有跟未知事物相融通的能力，但我没有。”
“好吧，就这么定了。”约翰说，“我能通灵，对吧？很好。我的超然直觉告诉我现在走出这家餐厅，马上，到了酒店我们就可以决定如何离开威尼斯。”
他示意服务员拿来账单，他们等待着，谁也不跟对方说话。劳拉不高兴地摆弄着她的包，约翰则偷偷朝孪生姐妹那边瞥了一眼，发现她们正对着盘子里高高堆起的意大利面大吃大嚼，哪里有通灵者的半点风度？账单付完了，约翰把他的椅子推回去。
“好了。可以走了吗？”他问道。
“我要先过去跟她们说声再见。”劳拉说，她生气地噘着嘴，那样子让他马上想起他们失去的孩子，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想去就去吧。”他回答说，在她前面走出了餐厅，连头也没回一下。
傍晚时分湿润的空气十分适宜散步，现在却变成了一场雨。闲逛的游客四散而去，只有一两个打着雨伞的人匆匆而行。他想，这才是住在这儿的居民所见的真实生活。夜晚空荡的街道，一座座房子的百叶窗紧闭，下面是阴冷凝滞的运河。其余都是用来展示的幌子，在太阳下面熠熠发光。
劳拉跟上他，两个人一道默默走着，从公爵宫殿后面出来，到了圣马可广场。现在雨下得很大，他们跟着几个走散的游客跑到柱廊下面避雨。几个乐队已经收拾停当，准备晚上再开工。一张张桌子光秃秃的，椅子四脚朝上放在那里。
专家的说法是对的，他想，威尼斯正在下沉。整个城市正在慢慢消亡。总有一天游客们要坐着船到这儿来，往水下窥探，他们会看见那些大理石圆柱，离他们非常之遥远，黏泥浮动，让遗失的石头世界偶尔一露真容。他们的鞋底在人行道上叮叮作响，雨水从上方的排水槽溅下来。这个夜晚始于勇敢的希望，带着纯真无瑕，如此结束却也十分完美。
他们回到酒店，劳拉便直奔电梯，约翰转身到服务台向夜间看门人要钥匙。那人同时递给他一份电报，约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劳拉这时已经进了电梯。他随后打开信封读里面的内容。电报是乔尼那所预备学校的校长发来的。
乔尼怀疑患有阑尾炎正在市立医院观察。
不必惊慌但医生认为最好通知你。
查尔斯·希尔
他读了两遍，然后慢慢朝电梯走去，劳拉正在里面等着他。他把电报递给她。“我们外出时收到的，”他说，“不是什么好消息。”劳拉读着电报，他按下电梯按钮。电梯停在二楼，两人走了出去。
“嗯，这也就把事情定下来了，对吧？”她说，“这就是证明。我们必须离开威尼斯，因为我们要回家。是乔尼出了危险，不是我们。这就是克里斯汀要告诉那对孪生姐妹的。”
第二天早晨，约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一个预备学校校长的电话。然后他通知前台经理他们要离开，他们一边打点行李，一边等着电话接通。两个人谁也没提头一天的事件，这毫无必要。约翰知道，来电报的事跟姐妹两个提到的危险预感纯属巧合，仅此而已，争论这件事也毫无意义。劳拉确信情况恰好相反，但凭直觉她知道最好把这种想法留在心里。早餐时，他们讨论回家的方法和手段。可以搭乘从米兰去加莱的那种特殊的汽车托运列车，他们可以跟汽车一道回家，因为旅游季节刚开始，不会有太大困难。无论怎样，校长都说了不是什么急事。
电话从英格兰打了过来，约翰正在浴室。劳拉接了电话。几分钟后他回到卧室。她还在说着，但他从她眼里的表情看出她十分焦急。
“是希尔太太，”她说，“希尔先生正在上课。她说，医院的人报告说乔尼昨晚睡得很不好，还说外科医生可以做手术，但他希望在绝对必要时再做。他们已经做了X光检查，阑尾处在一个棘手的位置，总之事情有点儿复杂。”
“好了，把电话给我。”他说。
听筒里传来校长妻子那舒缓但稍显警觉的声音。“我很抱歉这可能破坏你们的计划，”她说，“但查尔斯和我都觉得应该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在场，也会觉得轻松许多。乔尼非常勇敢，但难免他也有点儿发烧。外科医生说，就他的情况看，这种情况也算正常。有时阑尾会移位，这就会让情况更复杂。他今晚要决定是否做手术。”
“是的，我们都清楚了。”约翰说。
“请务必告诉你的妻子不要过于担心，”她接着说，“医院很好，医生护士也很出色，我们对外科医生很有信心。”
“是，”约翰说，“是的。”接着他顿了一下，因为劳拉在旁边打着手势。
“如果我们不能跟汽车一道坐火车走，我就坐飞机回去。”她说，“他们肯定能给我在飞机上找个座位。这样一来，至少我们有一个今晚会赶到那儿。”
他点头表示同意。“太感谢你了，希尔太太，”他说，“我们会设法马上赶回去。我相信乔尼被照顾得很好。替我们谢谢你丈夫。再见。”
他放下听筒，扫视着自己的周围：乱糟糟的床铺，地板上的行李箱，到处散落的包装棉纸。篮子、地图、书籍、大衣，所有他们用汽车带过来的东西。“上帝啊，”他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没用的破烂货。”电话铃又响了。大厅值班员说，他为他们二人成功预订了卧铺，还订了一个车位，是明晚的列车。
“是这样，”接电话的劳拉对着听筒说，“你可不可以为我在今天中午从威尼斯飞往伦敦的飞机上订一个座位？我们其中之一务必今晚赶回家里。我的丈夫可以开着汽车明天走。”
“等一等，别挂，”约翰打断她，“没必要这么慌张。差二十四小时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焦虑让她的脸上血色全无。她转过来对着他，几近发狂。
“对你可能没什么区别，但对我有。”她说，“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我不要失去另外一个。”
“好的，亲爱的，好的……”他把手伸给她，但她不耐烦地拨开它，继续给值班员做指示。他转身继续打点行装。没必要再说什么。她想怎么办，最好就遂她的心愿。他们当然也可以都坐飞机回去，等一切安排妥帖，乔尼也好些了，他再回来取车，沿着来时的线路穿过法国开回去。虽说有点儿辛苦，开销也大。但如果让劳拉飞回去，自己带着汽车从米兰坐火车走，那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飞回去。”他试探地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但她根本不为所动。“那么做就太荒谬了，”她不耐烦地说，“只要我今天晚上一到那儿，你随后稳稳当当地坐火车走。这么做才合情合理。此外，我们也需要用车，到医院来回跑什么的。还有我们的行李。我们不能把这些东西留在这儿，自己一走了之。”
是行不通，他明白她的意思。这是个愚蠢的想法。只是因为——说到底，他跟她一样为乔尼着急，只是不打算说出来罢了。
“我到楼下盯着点儿那个值班员，”劳拉说，“如果人到了现场，他们总会尽力一些。我今晚要用的东西都装好了，我只带我的小箱子就行，其他东西你用车带回来。”她出了卧室还不到五分钟，电话铃响了。是劳拉。“亲爱的，”她说，“真是顺利极了。值班员为我在一架包机上订了个座位，一小时内就要离开威尼斯。大概十分钟后有一艘特殊的摩托艇直接从圣马可广场把乘客送往机场。包机的乘客里有人取消了行程。用不了四个小时，我就能到达盖特威克机场了。”
“我马上下楼。”他告诉她。
他在前台跟她会合。她不再显得焦虑和憔悴，而是充满了行动的决断。她已经踏上旅途了。他仍然希望能跟她一起走，无法忍受在她走后一个人继续留在威尼斯。一想到要把车开到米兰，孤身一人在酒店度过一个单调乏味的夜晚，然后是漫长熬人的一天，接着又要在火车上待上一整夜，他心里就会充满无法忍受的沮丧，更不要说他还在为乔尼着急。他们来到圣马可广场的栈桥，码头在雨后变得亮闪闪的，微风吹来，货摊上的明信片、围巾和旅游纪念品随风飘舞，游客们蜂拥而出，到处闲逛，志得意满，享受着眼前快乐的一天。
“我今晚从米兰打电话给你，”他告诉她，“希尔夫妇会给你安排住宿，我想。要是你在医院，他们会告诉我最新的消息。那一定是你的包机同行乘客，他们在等着你过去呢！”
乘客们走下栈桥，登上等候在那儿的一条快艇，他们携带的行李上都带着“联盟杰克”的标签。他们大多是中年人，看上去由两个卫理公会的牧师负责。其中一个朝劳拉走过来，伸出一只手，微笑时露出一排闪闪发光的假牙。“你大概就是加入我们返程飞行的那位女士。”他说，“欢迎登船，欢迎光临友谊联盟。我们都很高兴认识你。很抱歉我们无法为您丈夫也提供一席座位。”
劳拉迅速转身，吻了吻约翰，嘴角稍一抖动泄露出她内心的笑意。“你觉得他们会不会突然唱起赞美诗？”她低声说，“照顾好自己，我的丈夫。今晚给我打电话。”
驾驶员按响了汽笛，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怪，这会儿劳拉也下到舱里，跟乘客们站在一起，挥着手，她那猩红的大衣在同行者们更为朴素的衣着中间增添了一片亮色。汽艇再次拉响汽笛，旋即驶离栈桥。他站在那里望着它，心里涌上一种巨大的失落。然后他转身走开，回到酒店，周遭明媚的天气开始消失，变得愈发凄凉。
回到酒店卧室，他想到：世上再没有比腾空的房间让人感到忧郁了，尤其是刚刚占用过的迹象依然随处可见。劳拉的旅行箱放在床上，她的另一件大衣没有带走。梳妆台上留着搽粉的痕迹。纸巾上带着口红印，扔在纸篓里。就连那管牙膏也已被挤干了，放在洗脸盆上方的玻璃架上。像往常一样，大运河上来往船只的声响偶尔从打开的窗子传进来，但劳拉不在这儿，她再也不会听到，也不会站在小阳台上向外张望了。乐趣没有了，那种感觉也没有了。
约翰打包好行李，把一件件东西准备停当，然后到楼下结账。前台接待员正在迎接新来的客人。人们坐在露台上，俯瞰大运河，读着报纸，愉快的一天正在等待他们。
约翰决定早点儿吃午餐，就在酒店的露台上，因为这地方很熟悉，然后让服务生把行李送到渡口，那里有直接从圣马可广场去罗马广场的渡轮，他的车就放在那边的车库里。头天那顿可怕的晚餐让他现在饥肠辘辘，侍者中午时分推来冷餐推车，让他不禁食欲大振。即使在这里也有了点儿变化。领班侍者，他们的“特殊朋友”，现在正好休班，他和劳拉常坐的那张桌子也给新到的人——一对蜜月情侣占去了。看着一张张欢快的笑脸，自己则被带到大花瓶后面的一张小单人桌，这让他心里难免一阵酸楚。
“现在她已经起飞了，”约翰想，“她已如愿踏上归途。”他想象着劳拉坐在牧师中间，无疑会告诉他们乔尼生病住院，天知道她还会说些什么。不管怎么说，那对孪生姐妹的通灵术现在可以休息了。她们的愿望已经实现。
午餐完毕，没必要继续逗留在露台上喝咖啡了。他希望尽快离开这里，取回自己的车，启程去米兰。他到前台道了别，然后由一个服务生陪着，帮他把行李装上一辆小轮推车，再次前往圣马可广场的栈桥。他登上蒸汽渡轮，把行李堆在身边，四周都是拥挤的乘客。想到就要离开威尼斯，他心头又是一紧：他们还会再来吗？一年后……或是三年以后……他不知道。差不多十年前他们蜜月时初见芳容，第二次造访则是环游之前顺路经过，这次的十天假期却告夭折，就这样突然结束了。
阳光下的河水闪闪发光，房舍建筑熠熠生辉，戴着墨镜的游客在快速远去的河岸上来来往往，鱼贯而行。渡轮沿着大运河破浪前进，他们住的酒店露台已经看不见了。这里留下了太多的印象，那些令人备感亲切的外墙、阳台、窗户、河水拍打着那些朽败宫殿下方地窖的台阶，还有邓南遮[1]的故居，那个带花园的小红房子——“这是咱家”，劳拉说，假装那房子是他们的——很快，轮渡往左一转朝罗马广场驶去，这样也就无法看到运河的最佳部分，里亚尔托岛，以及远处的宫殿了。
另一艘前往下游的渡轮从他们身边经过，上面坐满了乘客，他脑子里猛然间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希望自己能跟他们换换地方，跟着这些幸福的游客返回去游览威尼斯和其他地方。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劳拉，穿着她那件猩红色的大衣，身边站着两个孪生姐妹，那个较活跃的姐姐用手挽着劳拉的胳膊，在认真地说着什么，劳拉手上比画着，风吹着她的头发，看上去一脸忧伤。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惊得他无法喊出声来，或者挥一挥手，再说她们也根本听不到、看不见他，他坐的船很快就开了过去，驶向相反的方向。
到底出了什么事？那架包机肯定延误了，根本就没有起飞。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劳拉没有往酒店给他打电话？那该死的姐妹俩又在干什么？她是在机场碰到她们的吗？这是巧合吗？为什么她看上去那么着急？他想不出任何解释。也许那次航班被取消了。那样的话，劳拉无疑要直接回宾馆，希望在那儿找到他，打算最后还是跟他一道开车去米兰搭第二天晚上的火车。该死的，这真是太乱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渡轮一到罗马广场就马上给酒店打电话，告诉她在那儿等着，等他回去接她。至于那对该死姐妹，让她们滚一边去。
渡轮停靠在栈桥边上，自然是一阵前呼后拥，人们争相上岸。他还得找个搬运工来搬行李，然后等着搬运工找到一部电话。找零钱、查询号码又耽搁了一会儿。最后他终于接通了，幸运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接待员仍在前台值班。
“出现了一些可怕的混乱情况。”他说，跟对方解释劳拉行程有变，现在她正赶往酒店——他看见她跟两个朋友在一艘渡轮上。前台能否跟她解释一下，告诉她在那儿等着？他会搭乘下一班渡轮回去接她。“不论是什么情况，都别让她走，”他说，“我一定尽最快速度赶回去。”前台接待员完全听明白了，约翰挂断了电话。
感谢上帝，劳拉没在他打通电话前回到酒店，否则他们会告诉她，他已经动身去了米兰。搬运工还带着行李在那儿等着，看来最省事的办法是跟他走着去车库，把这些东西交给车库办公室负责的那个伙计，让他照看个把小时，等他带着妻子回来取车。办妥之后，他又回到了轮渡站，等待下一班渡轮去威尼斯。时间过得很慢，他脑子里一直在琢磨机场那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究竟为什么劳拉不给他打电话。还是不要去胡乱猜测了。她会在酒店把整个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的。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不会让自己和劳拉被那对姐妹牵着走，跟她们掺和在一起。他能想象劳拉会说，她们也错过了航班，能让她们搭车去米兰吗？
终于有一条渡轮咔嚓一声停在栈桥边，他登上了船。这简直是太胡来了，现在他又得一路颠簸回到那些熟悉的地方，而他刚刚带着依依惜别之情离开那里！这一次他对周围的一切看也不看，一心想着快点儿到达目的地。圣马可广场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下午的人流比肩继踵，每个人都在寻开心。
他来到酒店，匆匆走进旋转门，期待着看见劳拉，可能还有那对姐妹，正等在入口左侧的过厅里。她没在那儿。他朝前台走过去。跟他在电话里交谈过的那个接待员正在同经理说话。
“我妻子来了吗？”约翰问。
“没有，先生，现在还没有。”
“这就太奇怪了。你肯定吗？”
“绝对肯定，先生。自从你两点差一刻打来电话，我就一直在这儿，一步也没离开过。”
“我只是弄不明白。她坐一条公共汽艇正好经过大学院附近。大概五分钟后就能到达圣马可广场，然后到这儿来。”
接待员一脸困惑：“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你说过，夫人是跟朋友在一起，对吧？”
“对。不过只是熟人。是我们昨天在托尔切洛遇到的两位女士。我看见她跟她们一起在汽艇上，感到很惊讶。当然，我估计那个航班被取消了，她不知怎么在机场遇到了她们，决定跟这两个人一同回到这儿，赶在我离开之前找到我。”
见鬼，劳拉是在干什么？现在已经三点多了。从圣马可广场的栈桥走到酒店也就几分钟的事儿。
“也许夫人跟她的朋友去了她们住的酒店。你知道她们住哪儿吗？”
“不知道，”约翰说，“我对此一无所知。更要命的是，我甚至连这两位女士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们是一对姐妹，是双胞胎，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说到底，为什么不回这儿来，非要去她们的酒店呢？”
摆动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劳拉，而是两个住店的客人。
经理插了进来。“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做，”他说，“我会打电话给机场查询一下航班情况。至少我们能得到一些信息。”他歉意地笑了笑。航班安排出错的情况并不常见。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约翰说，“我们也能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点着了一支烟，在门厅里来回踱着步子。事情全乱套了。这哪里像劳拉做的事儿呢，她知道他吃完午饭会直接去米兰——事实上，她知道他有可能之前就走了。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航班取消，她到达机场后肯定会立刻打电话的吧？经理要电话似乎要了一个世纪，不得不经过另外一条线路才接通了，他的意大利语说得太快，约翰的理解力跟不上。最后，他放回了听筒。
“现在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思议了，先生，”他说，“包机没有延迟，是带着全班乘客按时起飞的。就他们所了解的情况，一切都很顺利。夫人肯定是改变了主意。”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显得歉疚了。
“她改变了主意，”约翰重复着这句话，“但她究竟为什么这样做呢？她正急着要在今晚赶回家。”
经理耸耸肩。“你应该了解女士们的心思，先生。”他说，“你妻子可能觉得，她最终还是宁愿跟你坐火车去米兰。尽管我可以向你保证，包机上的人都是非常值得尊敬的，飞机是卡拉维尔客机，绝对安全。”
“是的，是的，”约翰不耐烦地说，“我对你的这番安排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我只是不明白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除非是因为见到了这两位女士。”
经理沉默了。他不知说什么才好。接待员也同样十分关切。“有没有可能是你弄错了，”他大着胆子说，“你在汽艇上看到的实际上不是你夫人？”
“不会，”约翰回答说，“那的确是我妻子，我向你保证。她穿的是红色的外套，没有戴帽子，跟她离开这里时一样。我清清楚楚看见她，就像现在我看见你一样。我可以在法庭上发誓。”
“不幸的是，”经理说，“我们不知道那两位女士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们住的是哪家酒店。你说你们是昨天在托尔切洛遇见她们的？”
“是……但时间很短。她们不在那儿住。至少我认为她们不在那儿住。我们在威尼斯吃晚饭时又偶然见到她们。”
“对不起……”来了一拨带着行李的客人，要登记入住，接待员必须去接待他们。约翰转过来，有些绝望地对经理说：“你是否认为应该给托尔切洛的酒店打电话，或许那里的人知道两位女士的名字，或者她们在威尼斯住的地方？”
“我们可以试试，”经理回答说，“虽然希望不大，但我们可以试试。”
约翰又开始焦急地踱着步子，不时看着摆动门，希望着，祈求着，让他看到那件红色外套，看见劳拉进来。接着，经理跟托尔切洛酒店的某个人之间通上了电话，两个人好像永远也谈不完似的。
“告诉他们，是两个姐妹，”约翰说，“两个老太太，身穿灰色衣服，长得一模一样。一位女士是盲人。”他又补充道。经理点点头。显然他跟对方说得很详细。然而，挂断电话以后，他摇了摇头。“托尔切洛的经理说他记得那两位女士，”他对约翰说，“但她们只在那里吃午饭。他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
“唉，事已至此，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
约翰点燃了第三支烟，出门到了露台上，在那儿又来回踱起步来。他望着运河对岸，搜寻着过往轮船上的面孔，查看摩托艇上的乘客，甚至连平底船也不放过。时间在他手表上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劳拉的任何迹象。一个可怕的预感在困扰着他：这件事情是以某种方式事先安排好的，劳拉从来就没打算搭上那班飞机，昨晚在餐厅她就跟那对姐妹做了约定。上帝啊，他想，这是不可能的，我要变成偏执狂了……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在机场的相遇更像是偶然的，她们以某种惊人的理由说服劳拉放弃登机，甚至阻止她上飞机，搬弄她们那套通灵视觉，说这架飞机就要坠毁，她必须跟她们一起返回威尼斯。劳拉正处在敏感状态，连问也不问就全部接受了。
但就算所有这些都有可能，为什么她不来酒店呢？她在做什么？四点钟了，接着又到了四点半，水面已不再泛起波光。他回到了前台。
“我不能在这儿瞎逛了，”他说，“就算她现在露面，我们今天晚上也到不了米兰了。我去圣马可广场或者别的地方看看，或许能看到她和那两位女士。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她来了，你能解释一下吗？”
接待员十分专注。“是的，肯定，”他说，“我知道你很着急，先生。也许最好我们今晚给你在这儿订个房间？”
约翰无奈地摆了摆手：“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也许……”
他走出摆动门，朝圣马可广场的方向走去。他查看了每一家店铺，每一排柱廊，来回穿过广场十几次，在“弗洛里安”和“夸德里”餐厅门前的桌子中间穿过，明知道劳拉的红色外套和孪生姐妹的鲜明外观十分显眼，即使在如此密集的人群中也很容易被发现，但仍未看到她们的半点踪迹。他加入在美彻丽雅购物的人流，跟那些悠闲逛街的人挤在一起，心里很清楚这样做毫无用处，她们不会在这里。劳拉怎么会以此为由故意错过航班返回威尼斯呢？即使她出于某种他无法想象的原因这样做了，她也一定会先到酒店找他的。
唯一剩下的事情就是追查这对姐妹。威尼斯散布着几百家酒店和膳宿公寓，甚至她们会住在更远的扎特勒和朱代卡。最后这两个地方的可能性不大。她们更有可能住在圣扎卡里亚附近的一家小旅馆或公寓，离昨晚吃饭的餐馆很近。那个盲人晚上肯定不会去太远的地方。他太愚蠢了，竟然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他转身离开光线明亮的购物区，疾步朝昨晚吃饭的那个较为狭窄、拥挤的街区走去。他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那家餐厅，但餐厅还未开始营业，布置餐桌的服务员也不是招待过他们的那个。约翰说要找老板，服务员便去了后面的区域，一两分钟后带着外表凌乱不整的店主出来。这人连外套也没穿，正在享受开业前的最后几分钟清闲。
“昨晚我在这儿吃过晚餐，”约翰解释说，“有两个女士坐的是角上那张桌子。”他用手指了一下。
“你今天晚上想预订那张桌子？”店主问。
“不，”约翰说，“不是，昨晚有两位女士，两姐妹，due sorelle，双胞胎，gemelle——双胞胎是这么说吧？你还记得吗？两位女士，sorelle vecchie……”
“哦，”那人说着意大利语，“是的，是的，先生，那个可怜的女士。”他用双手捂住眼睛，表示失明的意思，“是的，我记得。”
“你知道她们的名字吗？”约翰问，“她们在哪里住？我正急着找她们。”
店主摊开双手做了个遗憾的姿势。“我非常抱歉，先生，我不知道两位女士的名字，”他用蹩脚的英文说，“她们一共在这里一两次，大概是晚饭吧，她们没说她们住的地方。也许你今晚再来，她们可能会在这儿？你想预订一张桌子吗？”
他朝周围指了指，让他挑一张喜欢的桌子，但约翰摇了摇头。
“谢谢，不用了。我可能在别处就餐。对不起，麻烦你了。如果女士们来的话……”他停顿了一下，“我可能过会儿再回来，”他补充说，“我也说不准。”
店主稍稍躬了一下身子，跟着他走到出口。“整个世界在威尼斯相逢，”他笑着说，“今晚，先生有可能将会找到你的朋友。再见，先生。”
朋友？她们更像是绑匪。约翰走到大街上，心想。焦虑已经变成害怕，变成了恐慌。一定是出大麻烦了。这两个女人控制了劳拉，用暗示的手段诱导她，让她跟她们一起走，去了她们的酒店或是其他地方。他是否应该去找领事馆？它在什么地方？到了那儿他该怎么说呢？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发现自己就跟头一天晚上一样，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街上，眼前突然之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建筑，上面写着“Questura”，那是警察局的意思。就是这儿了，他想。我不在乎，已经发生了案情，我要进里面去。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进进出出，这地方多少还带点儿生气。他走过去，向玻璃隔断后面坐着的一个警察询问有没有人会讲英语。这人朝楼梯那里指了指，约翰便顺着楼梯上去。走进右边的一扇门，他看见已经有一男一女坐在那儿，等待着，他认出他们是自己同胞，心里踏实了些。两个人是游客，显然是夫妻，也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过来坐吧，”那男人说，“我们已经等了半小时，应该不会再等太久了。什么国家！在国内根本不会等这么长时间。”
约翰接过递上的香烟，坐在他们旁边的椅子上。
“你们出什么事儿了？”他问道。
“我妻子的手提包在美彻丽雅的一家商店被人偷了。”那人说，“她把包放下，去看点儿东西，你都不能相信，一转眼的工夫它就没了。我说包是被人顺手牵羊偷走了，可她非说是柜台后面那个女孩干的。这下说什么好呢？这些意大利人都一样。不管怎么说，我敢肯定包是拿不回来了。你丢了什么东西？”
“手提箱被盗了，”约翰很快编了个谎话，“里面有些重要的文件。”
难道能说自己丢了妻子？他实在开不了口……
那人点点头表示同情：“我就说嘛，这些意大利人全都一样。老墨索里尼知道如何对付他们。问题是，他们不愿意管我们这些麻烦，比起那个在逃杀人犯，这些麻烦实在算不了什么。他们全都搜捕他去了。”
“杀人犯？什么杀人犯？”约翰问。
“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那男人惊讶地盯着他，“整个威尼斯都在议论这件事。所有报纸、广播都在报道，甚至连英文报纸都刊登了。太残忍了。上周发现一个女人被割断了喉咙——是个游客——今天早上发现的一个老伙计，也是一样用刀刺死的。他们好像认为是一个杀人狂干的，因为看不出任何动机。在威尼斯的旅游旺季发生这种事太让人心烦了。”
“我和我妻子在度假时从不看报纸，”约翰说，“我们俩也都不喜欢跟酒店的人闲聊。”
“你很明智，”那人笑了，“这种新闻会毁了你们的假期，要是你妻子神经质的话，就更糟了。唉，好了，反正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也不能说我们很在意，是吧，亲爱的？”他转过去问他的妻子，“跟我们上次来这儿相比，威尼斯真是每况愈下，现在丢了这个手提包，简直太过分了。”
里面的屋门开了，一位高级警官请他和他的妻子进去。
“我敢打赌，不会有任何满意结果。”他低声说了一句，朝约翰使了个眼色，便跟他妻子走进里屋。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约翰掐灭香烟，又点上另一支。一种不真实的奇怪感觉占据着他。他问自己在这儿做什么，这样有什么用？劳拉已经不在威尼斯了，她已经消失了，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还有那对恶魔般的姐妹。永远也查不出她的踪迹了。而他们两个在托尔切洛第一次遇到那对孪生姐妹，便给她们编造了个幻想故事，这符合某种可怕的逻辑，虚构本身必然有事实做依据；现实中两个女人就是一对伪装的骗子，是两个有犯罪企图的男人，引诱轻信他们的人，将其置于悲惨的毁灭。他们甚至可能就是警察寻找的杀人犯。谁会怀疑两个外表体面、安安静静住在某个二等公寓或酒店的老年妇女呢？这支烟还没抽完，便被他掐灭了。
“看来这下真正变成了偏执狂了，”他想，“人们就是这样精神失常的。”他瞥了一眼手表，时间是六点半。最好别再等下去，在警察总部这里白费口舌了，要把最后的一点儿理智保护好。返回酒店，给英国那边的预备学校打个电话，打听一下乔尼的最新消息。自从他在汽艇上看到劳拉，他就把可怜的乔尼忘在脑后了。
但是太晚了，里屋的门开了，那对英国夫妇被带了出来。
“只不过装装样子，”那丈夫低声对约翰说，“他们会尽其所能。没太大希望。威尼斯的外国人太多了！他们全都是小偷！当地人全都无可非难。无论如何也不会偷顾客的东西。好吧，祝你的运气比我好。”
他点点头，他妻子笑着躬了一下身子，两个人便走了。约翰跟着警官进了内室。
一开始先走形式。姓名，地址，护照。在威尼斯逗留的时间，等等，等等，然后就是问题，约翰的额头上渗出汗珠，开始讲他那冗长的故事。与姐妹俩第一次在餐厅相遇，劳拉由于他们孩子的死去、那封关于乔尼的电报、搭乘包机回去的决定以及这次莫名其妙的返回而陷入的这样一种神经质状态。把这些话说完，他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仿佛重感冒后又马不停蹄驾车行驶了三百英里。问询他的警官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意大利口音很重。
“你说你妻子刚受过重大创伤，有某种后遗症，”他说，“这种情况在你们来威尼斯这段时间明显吗？”
“嗯，是的，”约翰回答，“她那时的确病得很重。这次度假似乎对她没什么帮助。只是昨天在托尔切洛见到那两个女人以后，她的心情有了变化。那种紧张似乎消失了。我推测，她心理上渴望抓住任何救命稻草，认为我们的小女儿正看着她，这种念头以某种方式让她恢复了正常状态。”
“这是很自然的，”警官说，“因为这个具体环境。但昨晚的电报恐怕对你们二人造成了进一步打击吧？”
“的确是这样。因此我们决定回家。”
“你们之间没发生争论？没有不同的意见？”
“没有。我们的意见完全一致。我唯一遗憾的是我不能跟我妻子一起搭乘这架包机。”
警官点点头：“很可能是你妻子突然失忆，与那两位女士相遇成了某种维系的链条，她紧紧抓住她们当作自己的依靠。你对她们的描述非常准确，我认为追查到她们应该不太困难。同时，我建议你回到你的酒店，一旦我们有消息就会尽快与你联系。”
约翰想，至少他们相信他说的事。他们并没有认为他是一个疯子，自己编造了这套故事来浪费他们的时间。
“你知道，我心里非常着急。”他说，“这两个女人可能对我妻子实施某种犯罪企图。以前就听说过这种事情……”
警官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请不要担心。”他说，“我敢肯定会有一些令人满意的解释。”
在他眼里一切都会弄清楚，约翰想，可老天在上，这解释能是什么呢？
“对不起，”他说，“我已经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尤其我知道警方正全力追捕那个仍然在逃的杀人凶手。”
他故意这么说。让这家伙知道这个没什么害处，尽管他们任何人都能看出劳拉的失踪与这一恐怖的事件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哦，那件事啊，”警官说着，站起身来，“我们希望很快就会将凶手捉拿归案。”
他充满信心的语气很是令人宽慰。杀人犯，失踪的妻子，丢失的手提包，这些全都在控制之下。他们握了手，约翰被送出门，下了楼。他慢慢往酒店走，想，这家伙说得不错。劳拉突然患上了失忆症，两姐妹恰好在机场，把她带回了威尼斯，带到她们住的酒店，因为劳拉可能不记得她和约翰曾经住的地方。甚至也许她们正在查找他的酒店。不管怎么样，他所能做的到此为止。警察已经掌握了一切，只求上帝带给他一个结果。现在他只想瘫倒在床上，喝上一杯威士忌，然后接通乔尼学校的电话。
服务生带他进了电梯，来到四层位于酒店后侧的一间简陋的客房。墙上光秃秃的，没有人气，百叶窗也关着，从下面院子里飘来一股烧饭的味道。
“要他们送双份威士忌上来，好吧？”他对那男孩说，“外加一杯姜汁麦芽酒。”只剩他一个人后，他在洗脸池那儿用龙头里的冷水洗了把脸，发现那块小小的客用肥皂却给他带来了某种程度的安慰，让他放松下来。他甩掉脚上的鞋子，把外套挂在椅背上，一下子躺倒在床上。有人在听收音机，正大声播放着一首以前流行的老歌，但现在早已过时，几年前劳拉很喜欢它。“我爱你，宝贝……”他拿起电话听筒，让交换台给他接通英格兰。然后他闭起眼睛，耳边的歌声一直持续着，“我爱你，宝贝……是你让我难以忘怀。”
这时有人敲门。服务员送来他要的威士忌。冰块太少，简直是杯水车薪，但他已经迫不及待了。他连姜汁麦芽酒都没兑，就把威士忌一饮而尽，几分钟后，一直折磨着他的痛苦得到缓解，变得麻木了，带来一种平和的感觉，尽管只是暂时的。电话铃响了，而现在，他想，他已提起勇气准备应对最大的不幸，应对最后一次打击，乔尼可能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这样的话他就失去了一切。让威尼斯被灾难吞没吧……
接线员告诉他已经接通电话，片刻后他就听到了电话另一头希尔太太的声音。看来接线员已经告诉她电话是从威尼斯打来的，因为她马上知道对方是谁。
“喂？”她说，“哦，我很高兴你打电话过来。一切都很好。乔尼已经做完了手术，外科医生决定不再拖下去了，中午就做了，手术十分成功。乔尼会很快恢复的。所以你不要再有任何担心了，晚上睡个好觉吧。”
“感谢上帝。”他回答说。
“我明白，”她说，“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现在我就把听筒交给你的妻子。”
约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惊呆了。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接着他就听到劳拉的声音，既沉着又清晰。
“亲爱的？亲爱的，你听见了吗？”
他答不上话来。他感到自己拿着听筒的手上冒出冷汗，又黏又湿。“我听着呢。”他的声音不能再低。
“这条线路不太好，”她说，“不过没关系。希尔太太已经告诉你了，一切都很好。外科医生也特别好，乔尼那层楼的护士也很负责，我听到这种结果高兴极了。飞机在盖特威克降落以后我就直接来这儿了——还有，一路上也很顺利，那些人有意思极了，回头我跟你讲讲他们的事儿，肯定会让你笑傻了的——我到医院的时候，乔尼已经从麻醉中醒过来了，当然反应还有点儿迟钝，但看见我他很高兴。希尔一家非常体贴，让我住他们家的备用房间，从他们家到镇上的医院，坐出租车几分钟就到了。我们一吃完饭我就要去睡觉，我有点儿乏，又坐飞机，心里又着急。你到米兰这一路开车顺利吗？你现在住在哪儿？”
约翰几乎听不出那是自己对着听筒发出的声音。那就像某种计算机的自动应答声。
“我没在米兰，”他说，“我还在威尼斯。”
“还在威尼斯？这到底是为什么？汽车发动不了？”
“我无法解释，”他说，“出了点儿愚蠢的差错，有点儿混乱……”
他突然感到筋疲力尽，差点儿把听筒掉在地上，他感到羞愧难当，双眼被泪水刺得发痛。
“什么混乱？”她起了疑心，声音里似乎带着敌意，“你是不是出车祸了？”
“不……没有……什么事儿也没出。”
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别跟我说你又喝醉了。”
唉，上帝……她哪知道实情！他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但这不是因为威士忌。
“我以为，”他缓慢地说，“我以为我看见了你，在一艘汽艇上，跟那两个姐妹。”
怎么往下说呢？这一番解释毫无意义。
“你怎么能看见我跟那两个姐妹在一起呢？”她说，“你明知道我去了机场。真的，亲爱的，你是个白痴啊。看来你把这两个可怜的老太太印到自己脑子里了。我希望你刚才什么也没跟希尔太太说吧。”
“没有。”
“好吧，那你是怎么打算的？你明天要去米兰赶那趟火车，对吧？”
“是的，当然。”他对她说。
“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还待在威尼斯，”她说，“这真让我无法理解。不过……感谢上帝，乔尼没事，我也在这儿。”
“是啊，”他说，“是啊。”
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校长大厅里咚咚的敲锣声。
“你该去吃饭了。”他说，“替我问候希尔夫妇，告诉乔尼，我爱他。”
“好的，照顾好自己，亲爱的，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错过明天的火车，开车小心点儿。”
电话另一头咔嗒一声，她走开了。他把剩下的最后一滴威士忌倒进空杯子，用姜汁麦芽酒涮了一下，一口喝了下去。他站起来，几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百叶窗板。他觉得头晕。他的这种踏实下来的感觉十分强烈，无法抵挡，其中莫名地掺杂了某种奇怪的、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从英格兰传来的声音不是劳拉本人的，而是假造出来的。而她仍然在威尼斯，跟两姐妹藏身于某个隐秘的膳宿公寓里。
问题是，他亲眼看见她们三个站在汽艇上。那个穿红色外衣的女人绝不是别人。两个女人也在那儿，跟劳拉在一起。这该如何解释呢？他神经错乱了吗？或者是什么更险恶的原因？那两个姐妹拥有令人畏惧的超自然力量，她们在两船相遇的那一刻看见了他，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使他相信劳拉跟她们在一起。但为什么要这样，有什么目的呢？不，这说不通。唯一的解释是，他自己看错了，整件事情是个幻觉。这样的话，他就需要去见心理医生了，就像乔尼需要个外科大夫一样。
他现在该做什么？下楼去，告诉酒店经理他搞错了，他刚跟自己的妻子通过电话，她已安然无恙乘坐包机抵达英格兰？他穿上鞋，用手指捋了捋头发，并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差十分八点。如果他溜进酒吧，抓紧时间喝点什么，就更容易面对酒店经理，把情况坦诚相告。然后，也许他们会与警方联络。他要因为自己而给每个人带来的巨大麻烦道歉。
他出门到了一楼，直奔酒吧，自感已经被人贴了标签，觉得每个人都会看他，暗想：“那个就是丢了自己老婆的家伙。”幸运的是酒吧里满满当当，没有任何他认识的人。就连吧台后面的小伙子也是从未见过的一个下级服务生。他喝干了他的威士忌，扭头瞥了一眼接待大厅。前台那里这时候没人，他能看见经理背对着站在内室门口，在跟里面的人说话。一阵冲动之下，他像个胆小鬼似的穿过大厅，穿过摆动门到了外面。
“我得吃点晚饭，”他想，“然后再回去面对他们。肚子里有了东西，我就可以应付自如了。”
他到了附近的那家餐厅，他和劳拉在那儿吃过一两次。现在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因为她很安全。噩梦已经结束了，他可以好好享用他的晚餐，尽管她不在场，他也能想到她正跟希尔夫妇坐在一起，度过一个沉闷、安静的夜晚，早早上床，第二天一早就去医院陪在乔尼身边。乔尼也很安全。不再有任何担心了，剩下的只有一件尴尬事：尽量把事情对酒店经理解释清楚，向他道歉。
在这家小餐厅的角落选一张孤零零的桌子坐下，做一个无名的食客，很是令人愉快。他点了马莎拉鸡尾酒和半瓶梅洛葡萄酒。他悠然自得，享受着他的晚餐，但他是处在一种疑惑，一种仍然围绕着他的虚幻感觉之中进食，邻桌的交谈声起到了和餐厅背景音乐相同的舒缓效果。
当他们起身离开时，他看到墙上的挂钟，时间是九点半。看来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喝完咖啡，点了一支烟，把账结了。走回酒店时他想，不管怎么说，经理知道一切都很正常，会大大地松上一口气。
当他通过摆动门，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站在前台那儿跟经理说话。接待员也在那里。约翰走到近前，几个人转过身来，经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轻松下来。
“嘿，他来了！”他兴奋地用意大利语叫了起来，“我就知道先生一定不会走远。事情有了进展，先生。两位女士已经找到了，她们欣然同意跟警察一道去了警察局。如果你马上就去的话，这位警官会护送你过去。”
约翰满脸通红。“我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他说，“我本来想在出去吃晚餐之前就告诉你，但当时你不在。事实是，我已经跟我妻子联系上了。她的确坐上了飞往伦敦的班机，我跟她通了电话。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错误。”
经理一脸茫然。“夫人在伦敦？”他重复了一遍。接着，他开始用极快的意大利语跟警察交谈起来。“两位女士似乎一整天都没有出门，除了早上去买了点儿东西，”他对约翰说，“那么先生在汽艇上看见的又是谁呢？”
约翰摇摇头。“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犯这种奇怪的错误，”他说，“很显然，我既没有看见我妻子，也没看见两位女士。我感到非常抱歉。”
意大利语的交谈更快了。约翰发现接待员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他。经理显然在替约翰向警察道歉，后者显得很恼火，开始大声嚷嚷地跟经理争辩，声调越来越高。整件事情无疑给很多人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尤其是那两个不幸的姐妹。
“听我说，”约翰打断他们，“你能不能告诉这位警官，我会跟他一起去总部，当面对办事的警官和两位女士道歉？”
经理松了口气。“如果先生愿意承担这件麻烦事，那也好，”他说，“不用说，两位女士在酒店受到警察盘问时很受困扰，她们同意跟他一道去警察局，只是因为她们对夫人的安全十分担心。”
约翰越发觉得尴尬。这些事永远也不能让劳拉知道。她会为此大为光火的。他不知道这种向警方提供牵涉到第三方的误导信息的行为是否会受到惩罚。回想起来，他的错误已经快演化成一桩刑事案了。
他穿过圣马可广场，现在跟晚餐后散步和流连在咖啡馆前的人流挤在一起。所有三个乐团都起劲儿地演奏着，相互竞争，其乐融融。那个同行者走在他的左侧，谨慎地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一言不发。
他们来到警察局，上楼走进他上次待过的那间内室。他一眼就看见办公桌后面坐的是另一个不认识的警官，这人面色蜡黄，表情乖戾，那两个姐妹闷闷不乐，尤其是较活跃的那个——二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位穿制服的下级警员站在他们身后。约翰的同行者马上去跟那位警官说起了很快的意大利语，约翰犹豫了一下，然后朝两姐妹走过去。
“发生了一个可怕的错误，”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二位道歉。这是我的错，全都怪我，不能怪罪警方。”
那个姐姐好像想要站起来，她的嘴角紧张地抽搐着，但他阻止了她。
“我们不明白，”她说，苏格兰口音很重，“昨晚吃完时我们跟你妻子道了晚安，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一个多小时以前警察来到我们住的膳宿公寓，告诉我们你妻子失踪了，你对我们提出了控告。我的妹妹身体不太好，这让她非常不安。”
“这是个错误。一个可怕的错误。”他一劲儿地重复着。
他转向办公桌那边。那位警官对着他，他的英语比先前询问过他的那位逊色多了。在他面前放着约翰的陈述记录，他用铅笔在上面敲着。
“那么，这个文件全是谎言？”他问道，“你说的不是真话？”
“当时我相信它是真的，”约翰说，“我可以在法庭发誓，我今天下午看见我妻子跟这两位女士在大运河的一条汽艇上。现在我发现我弄错了。”
“我们一整天都没沾过大运河的边，”当姐姐的抗议道，“我们一步都没迈。我们早上在美彻丽雅买了点儿东西，整个下午都待在屋里。我妹妹觉得有点不舒服。这话我已经跟警察说过不下十次了，膳宿公寓的人能给我们做证。可他就是不听。”
“那夫人呢？”警官这时厉声说，“夫人出什么事了？”
“夫人，也就是我妻子，现在正在英格兰，很安全。”约翰耐心地解释说，“刚过七点的时候我跟她通过电话。她在机场上了包机航班，现在她跟朋友在一起。”
“那你在汽艇上看见的那个穿红色外套的人是谁？”警官大发雷霆，“如果不是这两位女士，那两个人又是谁？”
“我的眼睛骗了我，”约翰说，意识到自己的英语也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我以为我看见了我的妻子和这两位女士，但是没有，事实并非如此。我妻子上了飞机，这两位女士一直待在公寓里。”
好像他们都在说中国话。片刻之后，他就要把手往袖子里一藏，低头鞠躬了。
警察向上翻着白眼，砰砰地拍桌子。“所以这一切全是白忙活。”他说，“所有酒店和公寓都搜了一遍，找这两位女士和失踪的英国夫人，而我们这儿本来有很多很多其他事情。你犯了个错误。你也许大白天酒喝太多了，看见一百个穿红色外衣的夫人，站在一百条汽艇上。”他站起身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揉成一团。“还有你们二位，”他说，然后对着那个姐姐，“你想控告这个人吗？”
“哦，不，”她说，“不要，真的。我明白这一切都是个错误。我们唯一希望的就是立刻返回我们的膳宿公寓。”
警察哼了一声。然后，他指着约翰。“你很幸运，”他说，“这两位女士完全可以指控你，事情很严重。”
“我明白，”约翰说，“要我做什么都行，我一定尽我所能……”
“快别这样想了，”那个姐姐吓得叫了起来，“我们听不得这种话。”这回轮到她向警察道歉了。“我希望我们不必再占用你的宝贵时间了。”她说。
他挥了挥手，表示一切就此结束，跟那个下属说了几句意大利话，“让他送你们回公寓，”他又用意大利语说，“再见，女士们。”他不去理会约翰，又回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我跟你们一起去，”约翰说，“我想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个人一道下了楼，走出门去，盲人妹妹靠在她孪生姐姐的胳膊上，一到了外面，她就把那双无视觉的眼睛转向约翰。
“你看见我们了，”她说，“还有你的妻子。但不是今天。你看到了未来的我们。”
她的声音比她姐姐轻柔、缓慢，好像还有轻微的语言障碍。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约翰回答，一时不知所措。
他转向她的姐姐，她冲着他摇摇头，眉头皱着，还用一根手指在嘴唇上比画了一下。
“走吧，亲爱的，”她对孪生妹妹说，“你知道自己累坏了，现在我带你回家。”然后低声对约翰说，“她能通灵。我相信你妻子已经告诉你了，但我不希望她在大街上进入恍惚状态。”
上帝保佑吧，约翰想着。几个人开始慢慢沿着街道前行，渐渐远离了警察总部。在他们左侧有条运河。因为有盲人妹妹还要过两座桥，他们走得很慢。过了第一个转弯口，约翰就完全迷路了，但这也不打紧。有警察护送他们，再说，两姐妹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我必须解释一下，”约翰轻声说，“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妻子绝不会原谅我。”他们一边走，一边把整个令人费解的故事讲了一遍，从头天晚上收到的电报开始，接着是跟希尔太太的谈话，决定第二天劳拉坐飞机，约翰自己开车然后搭乘火车回到英格兰。现在讲起这些，已经不像当初向警察声明时显得那么戏剧性，可能是因为当时他相信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大运河中央两条汽艇交错而行，其中包含某种不祥的征象，意味着这对姐妹实施了绑架，把张皇失措的劳拉俘获在手。现在姐妹两个谁都不会对他有任何进一步的威胁，他说起话来就更自然，带着极大的诚意，第一次感觉她们全都会对他抱有某种程度的同情，理解这一切。
“你看，”他解释着，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为自己一开始决定去求助警方的行为赔罪，“我真的相信我看见你们和劳拉，我想……”他犹豫了一下，因为这是警官的建议，并不是他想到的，“我认为也许劳拉突然患了失忆症，在机场遇见了你们，你们就把她带回威尼斯，去你们住的地方。”
他们穿过一个大广场，走到广场一端的一所房子前面，大门上方有个标志，写着“膳宿公寓”。护送的人在门口停下。
“是这儿吗？”约翰问。
“是的，”姐姐说，“从外面看不出什么来，但里面很干净，也很舒适，是朋友推荐的。”她转过身对护送的警官说。“谢谢，”她用意大利语对他说，“非常感谢。”
那人微微点了下头，祝她们“晚安”，随后就消失在广场那边了。
“你进来吗？”姐姐问，“我可以找些咖啡，也许你更喜欢喝茶？”
“不，不必了，”约翰向她表示感谢，“我得回酒店了。我明早要起早。我只想让你们了解真正发生了什么，确信获得了你们的原谅。”
“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她回答说，“这是第二视觉，我妹妹和我经历过一次又一次，这只是其中一例，我还很想把它记下来归在我们的档案里，如果你允许的话。”
“哦……当然了。”他对她说，“不过我自己觉得很难理解。以前我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也许你自己没意识到，”她说，“很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我们都察觉不到。我妹妹觉得你有通灵感知力。她告诉了你妻子。昨晚在餐厅的时候她还告诉你妻子，你们要遇到麻烦，遇到危险，你们应该离开威尼斯。好吧，你难道不相信，电报不是证明了这一点吗？你儿子生病了，也可能病得很重，所以你们必须立即回家。感谢上帝，让你的妻子飞了回去，陪在他身边。”
“是的，的确，”约翰说，“但为什么我会在汽艇上见到她，跟你和你妹妹？而实际上她正飞往英国的途中啊。”
“也许是思想迁移吧，”她回答说，“你妻子可能一直惦记着我们。我们把地址给了她，以便你们跟我们取得联系。我们在这儿再待十天。她知道一旦我妹妹在精神世界从你们小家伙那里得到什么消息，我们就会传递给她。”
“是的，”约翰说，有些发窘，“是的，我明白。那真是太好了。”他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不近人情的画面：两姐妹在她们的卧室里戴着耳机，收听来自可怜的克里斯汀的编码信息。“好吧，我这就把我们在伦敦的地址给你，”他说，“我知道，劳拉会很高兴收到你们的来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笔记本，从上面撕下一张纸，潦草写下他们的地址，甚至作为额外奖励，他还写了电话号码，然后递给她。他能想象这么做的结果。某天晚上劳拉突然告诉他，“老可爱”要经过伦敦回苏格兰，他们至少可以表示一下热情好客，甚至用备用房间招待她们，住上一夜。然后就是客厅里的降神会，小拨浪鼓凭空出现。
“好了，我得赶紧走了，”他说，“晚安，再次对今晚发生的一切说声对不起。”他跟姐姐握过手，然后转向她失明的妹妹，“我希望，你没累坏吧。”
那双盲眼令人心慌意乱。她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那孩子，”她说，声音断断续续，很是奇怪，“那孩子……我可以看见那孩子……”然后，他惊慌地看到她的嘴角出现一片白沫，她的头向后抽搐，接着几乎瘫在了她姐姐的怀里。
“我们得把她抬到里面，”她姐姐匆忙说，“没事的，她不是病了，是恍惚状态开始了。”
他们在两边架着妹妹，她已经浑身僵直，进屋以后把她放在就近的一把椅子上，由她姐姐扶着。一个女人从里面的屋子跑出来。后面飘来一股强烈的意大利面的味道。“不要担心，姐姐说，“夫人跟我就能应付了。我觉得你还是回去吧。有时候她经过这种迷睡状态，会难受一段时间。”
“我实在太抱歉了……”约翰开口说，但姐姐已经转过身去，跟夫人一起俯身忙活她的妹妹，她发出一种特别的噎气的声音。他显然有些碍事了，为了最后表示一下礼貌，他说：“我能做什么吗？”见没人回答他，约翰转身走出去，穿过广场。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她们已经关上了门。
整个晚上竟是这么个结局！全都是他的过错。这两个可怜的老太太，先是被拖到警察总部，经受一番审讯，然后来个精神病发作，达到高潮。这更有可能是癫痫病。实在是做姐姐的一大包袱，但她好像十分老练，应对自如。如果在餐厅或者大街上发作，那就又增加了额外的危险。他特别不希望在他跟劳拉的家里见到这种状况，他祈祷这对姐妹永远也不要去他们家。
可是见鬼，他这是在什么地方？这个一端必然有座教堂的广场，现在冷冷清清。他不记得他们从警察局出来后走的是哪条路，这儿看上去太多转弯了。
等一下，教堂本身看上去很熟悉。他走到近前，寻找它的名称，有时候入口的标志牌上会写的。是圣乔瓦尼教堂。这下他想起来了。有天早上他曾跟劳拉到里面看西玛·达·科内利亚诺的一张画。难道这里离斯齐亚弗尼河岸大道，离圣马可泻湖的开放水域，那文明灯火和游客漫步之地只有一箭之遥？他想起当时他们在斯齐亚弗尼转了个弯便来到了教堂。前面难道就是那条小巷吗？他沿着它往前走，但走到半路他又犹豫了。好像不太对，尽管不知为何又觉得很熟悉。
然后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他们那天早上去参观教堂走的小巷，而是头天晚上他们走过的那条，只不过他是从相反的方向走过来的。是的，就是它，这样一来，快走几步再穿过狭窄运河上的一座小桥，他就会发现造船厂出现在他的左边，右边有一条街通往斯齐亚弗尼河岸大道。这样走比折返回去，在迷宫般的街道上绕来绕更简单省事。
就要走到小巷的尽头，那座桥也已遥遥在望，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孩子。就是那个昨晚看见的戴尖兜帽的小女孩，当时她跳过一条条拴着的船，消失在一座房子下面的地窖台阶下面。这一次她从教堂那边跑过来，朝小桥跑去。她飞快奔跑着，好像是在逃命，过了一会儿，他就看清了其中的原因——一个人正在后面追赶，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这时那个人一下把身子贴在墙上，不让自己被她发现。孩子继续跑着，慌忙越过小桥。约翰担心这孩子再受惊吓，退到了一扇开着的门里，里面连着一个小院子。
他想起了昨晚醉汉的嘶喊声，声音就是从那个人现在藏身的那片房子传出来的。这下清楚了，他想，这家伙又来追她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种直觉，让他把两件事情联系了起来，那孩子接连两天的惊慌逃跑，还有报纸上报道的谋杀案，据说是一个疯子干的。也可能是巧合，孩子是在逃避一个醉酒的亲戚，可是……他的心在胸膛中怦怦狂跳，本能警告他快点儿逃跑，现在，马上，沿着小巷按原路往回跑——但孩子怎么办？她会出什么事呢？
接着他听到了她奔跑的脚步声。她冲进敞开的门口，进了他站着的院子，并没看见他，直接朝院子侧面那座房子的后面跑去。那里有一条台阶，想必是通往后面的入口。她一边跑一边抽泣着，不像通常孩子受了惊吓的哭叫声，而是无助的人处于绝望之中那种极度惊恐的喘息。房子里有她的父母保护她吗？他是否可以提醒他们呢？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她下了台阶，经过底下的一扇门——那女孩朝那扇门闯了过去，用手一推就开了。
“好了，别怕，”他招呼道，“我不会让他伤害你，别害怕。”他恨自己说不好意大利语，但说几句英语可能会有安慰作用。然而这并不管用，她抽泣着跑上了另一段楼梯，这楼梯是螺旋形的，七扭八歪通向上一层，这时他想后退已经来不及了。他听到后面院子里传来追逐者的声响，有人用意大利语喊着，狗在叫。完了，他想，那个孩子和我，我们两个一起掉进了陷阱，走投无路了。如果无法在上面找到一个能闩上门的内室，他非抓到我们不可。
他跟着那孩子跑上楼梯，她箭一般地冲进与一个小平台连着的房间，他跟着她进到里面，猛地关上门——仁慈的上帝啊，门上带有门闩，他猛地把门闩插进插销。孩子蜷缩在敞开的窗户边上。如果他大声呼救，肯定会有人听见，会有人赶在那个追赶的男人把这扇门撞开之前到来。因为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孩子的父母，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带床垫的旧床，一个角落堆着一堆破布。
“别怕，”他气喘吁吁地说，“不会有事的。”他伸出手来，勉强笑了笑。
孩子费力地站起身，站在他面前，尖兜帽从她的头上掉到地上。他盯着她，怀疑变成了惊讶，变成了恐惧。这根本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稍显敦实的女侏儒，大约三英尺高，长着一个与身体不成比例的成年人的大脑袋，灰色的头发长及肩膀。她也停止了抽泣，而是笑嘻嘻地看着他，上下点着头。
然后他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重重的捶门声，还有狗的叫声，不只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好几个人，大声叫着：“开门！警察！”那怪物摸索着她的袖子，抽出一把刀，狰狞着向他投掷过去，一下刺穿了他的喉咙。他身子一晃，跌倒在地，试图保护自己的双手上沾满黏糊糊的鲜血。
他看见那汽艇带着劳拉和两姐妹沿大运河顺流而下，不是今天，不是明天，而是后天，他知道她们为什么在一起，是为了什么悲伤的目的而来。那怪物在角落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捶门声、人声和狗叫声变得微弱下去。“上帝啊，”他想道，“竟然以这种愚蠢的方式死去……”

不要在午夜以后
我的职业是教师，或者说以前是。暑假前我向校长递交了辞职信，抢先一步省得最后被他解雇。我提出的理由很真实——健康不佳，因为我在克里特岛度假时不幸惹了一身病，也许不得不在医院住上几周，注射各种针剂什么的。我没有详细说明到底染了什么病。他心知肚明，其他教职员工也清楚，连学生们都知道。我得的这种病流行很广，传播多年，老早就被人们当成笑柄取笑。直到某个病人逾越界限成为社会的危害，我们就此被人一脚踢开。路过的人看也不看一眼，我们只能自个儿爬出阴沟，或者待在那里等死。
如果说我心怀怨恨，那是因为我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染上这种疾病的。我的病友们可以拿出各种理由，诸如患病体质、家族遗传、家庭问题、日子过得太好等原因开脱，往精神分析医生的病床上一躺，把肚子里的陈芝麻烂谷子倾吐出来，达到治愈的效果。这些我都做不到。我努力跟大夫解释自己的情况，大夫傲慢地笑着听完，就嘀咕着说什么感情破坏性认知外加压抑的愧疚心理，让我服用一个疗程药片。要是我真的服用或许会有帮助，不过我把药片全都倒进了下水道，以至侵入身体的毒素日益深重。要命的是那些小孩子们也知道了我的情况，这无疑是雪上加霜。原先我一直把他们当朋友看待，可每次我一走进教室，他们就互相嘀咕，或者哧哧窃笑，对着课桌低下他们讨厌的小脑瓜。最后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便横下心来，去敲校长的门。
就这样，一切都过去了，完结了。在我动身去医院，或者作为第二种选择——抹去记忆之前，我要把发生的一切先行记录下来。所以，不管我的结局如何，这一纸记录会留下来，由读者去定夺，是像大夫说的那样，由于内在失衡导致我沦为迷信般恐惧的牺牲品，还是正像我所认为的那样，是一种古老的魔法导致了我的毁灭，这种魔法诡诈阴险，其起源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简单说，那个创造出这一魔法的人认为自己将名垂千古，以污染他人为其邪恶的享乐，将自我毁灭的种子播撒在后代之中，使其遍布世界，世代繁衍。
话说从头。事情发生在四月的复活节假期。我以前去过两次希腊，不过一直没去过克里特岛。我在预备学校教授古典文学，但去克里特岛并非探寻克诺索斯或者费斯特斯古迹，而是为了满足个人的爱好。我有点儿小才，喜欢画油画。我很为此着迷，无论是休息日还是学校放假，我都要画上几笔。艺术圈里的一两个朋友对我的画作很是欣赏，我也抱有梦想，准备凑够作品后开一个小小的画展。就算一张也卖不出去，个人画展本身也是成就一件，令人乐在其中。
现在简单说一说我的个人情况。我现在单身，四十九岁，父母已经去世。我在舍伯恩中学和牛津的布拉斯诺斯学院接受教育，你已经知道，我的职业是教师。我喜欢打板球和高尔夫，也玩羽毛球，但桥牌很差劲。除了教书以外，我的兴趣是艺术，这刚才已经说了，再就是偶尔外出旅游，如果负担得起的话。至于恶习，就目前来看一点儿也没有。这不是自我吹嘘，只是因为从任何标准来看，我的生活都算平淡无奇。不过我本人也无所谓。也许我天生就是一个无趣的人。感情上的问题我也简单明了。二十五岁的时候，我曾跟一个漂亮姑娘订过婚，她是我的邻居。但是她后来嫁给了别人。当时我很伤心，不过这创伤不到一年就愈合了。若是硬要找什么缺点，我倒是一直有一个，它也可能是我如今生活寡淡无聊的原因，那就是我讨厌跟别人有什么瓜葛。我有朋友，但都保持一定距离。一旦搅在一起，烦恼便随之而来，大多时候还会招灾惹祸。
我在复活节假期启程前往克里特岛，除了一只大提箱和画具之外，没带任何繁杂赘物。旅行社的职员向我推荐东海岸一家可以俯瞰米拉贝罗海湾的旅馆，因为我告诉他我对任何古迹都不感兴趣，只是去画画的。他给我看了一个小册子，看来很符合我的要求。旅馆紧靠大海，很是令人惬意。海边还有一排小房子，可以在里面睡觉、吃早餐。我这个客户还算富裕，尽管我不认为自己是势利小人，但我受不了纸袋子和橙子皮什么的。去年冬天画的两幅画，一幅是圣保罗大教堂雪景，另一幅画的是汉普斯特的石南丛，两幅都卖给了一位好心助人的姑表姐妹。这些钱足以支付我的旅行，我甚至稍稍自我纵容，到达赫拉科利翁机场后便租下一辆小型沃克斯沃根，因为这也确实十分必要。
飞机在雅典停留一夜，旅途舒适而平静，随后四十几英里的路程却有些乏味，我开车通常十分小心，因此走得很慢，走上山路后曲曲弯弯，的确也十分危险。一辆辆汽车超了过去，有的车迎面摇晃着冲我开来，狂按喇叭。还有，天气非常热，我也饥肠辘辘。看到东边蓝色的米拉贝罗海湾和巍峨的群山，不禁令我精神一振。当我到达盘踞周遭美景中的旅馆，尽管已经下午两点，侍者仍然招待我在露台上吃了午餐——跟英国多么不同！——其后，我已准备全然放松，去看看我的住处了。接下来的事情却很失望。年轻的服务生引着我穿过掩映在鲜艳的天竺葵中的小径，来到一间小房子。房子两边被邻居夹围着，窗子外面俯瞰的不是大海，而是花园的一部分，被改造成一个小型的高尔夫球场。我旁边住的显然是一个英国母亲和她的一帮孩子，她们从挂满游泳衣的阳台对我微笑，表示欢迎。两个中年男人在打微型高尔夫。这跟英国本地的梅登黑德有何区别呢。
“这可不行，”我转身对服务生说，“我是到这儿来画画的，我必须看得见大海。”
他耸了一下肩膀，嘟囔着说什么海边的小屋都被订满了。当然，这不是他的错。我让他跟我回到旅馆，去前台找接待员交涉。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说，“我要的是一间能看到大海的房间，最主要的是不受任何打扰。”
接待员微笑着对我道歉，开始翻看卷宗，接着不可避免地搬出各种借口。我的旅行代理并未特别预订眺望大海的房子。这种房间供不应求，已经全部订满。或许过几天有人撤销预订，但这谁也说不准，同时他相信我肯定会觉得给我安排的那间房十分舒适。所有房间的家具都是一样的，早餐也有人给我送到房间，诸如此类。
我十分执拗。别想用那一家子英国人和迷你高尔夫球场就把我打发掉。否则我何必花这么多钱，大老远飞到这儿来？这事儿弄得我心烦意乱，很累，也很生气。
“我是个美术教授，”我对接待员说，“我受人委托，要在这里创作几幅画作，所以我必须看得见大海，而且不能受到邻居们的干扰。”
我护照上写着我的职业是教授。这比教师什么的好听一些，而且通常都能让接待人员肃然起敬。
那位接待员真心表示关切，再次道歉。他又去翻看放在面前那一捆卷宗。我又气又恼，在宽敞的大厅里踱着步子，向门外一直伸到海边的露台张望。
“我不相信所有的房子都订出去了，”我说，“现在还不到季节。夏天倒有可能，但现在不会。”我朝海湾的西面挥了挥手，“那片靠水边的房子，你是说每一间都订出去了？”
他摇摇头，笑了：“我们通常到了季节最旺的时候开放。再说，那些房子贵一点儿。里面有淋浴，也有浴缸。”
“能贵多少？”我谨慎地问。
他把价格告诉我。我快速盘算了一下。如果把其他所有花费都砍掉，我付得起。这样一来，我只能在旅馆吃晚饭，不吃午餐，不去酒吧，甚至连矿泉水也不能买。
“好吧，没问题。”我大大方方地说，“为了不受打扰，我愿意多花钱。如果你不反对，我要选一个最适合我的房子。我现在就去海边看看，然后回来取钥匙，让服务生把我的行李送过去。”
我没有等他回答，就转身出了门，往露台那边走去。只有来硬的才行，稍有犹豫，他就会把那间对着微型高尔夫球场的闷热房子兜售给我，后果可想而知。隔壁的孩子在阳台上叽叽喳喳，当母亲的也能说会道，打高尔夫的中年人会催着我跟他们玩一局。这些我一概受不了。
我穿过花园来到海边，心情渐渐好了起来。这正是旅行社小册子上大肆渲染的地方，也是我长途跋涉的目的所在。的确，那些宣传也并无夸张。刷成粉白的房舍错落有致，下面的大海在冲刷着岩石。这里有一片海滩，盛夏时节人们显然从这儿下海游泳，眼下却一个人也没有。但就算有人闯入此地，那些小房子也远在左侧，不受侵犯，十分私密。我挨个儿检视了一回，走上台阶，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接待员可能没说假话，这些房子只有在旺季才会出租，因为它们的窗户全都关着。只有一幢房子是个例外。我直接走上台阶，往阳台上一站，就感觉出这才是我要的房子。眼前的景观跟我想象的一样。下面就是大海，波浪拍打着岩石，海湾逐渐变宽，延伸到大山的后面。景色优美，无以复加。旅馆东面的那些房子大可忽略不计，反正从这儿也看不见。还有一个房子紧靠狭窄的地带，孤零零立在那里，恰似一座单人哨所，它下面有座栈桥，等我提笔作画的时候，看来它能为画幅增添几分意境。其他房子都被起伏的地势仁慈地遮挡住了。我回转身，透过开着的窗户观察里面的卧室。简单的白墙，石砌地面，舒服的沙发床上放着小垫子。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和电话。除了这最后几样东西，这里简朴得像僧侣的庵室，不过我也没有其他奢求。
我纳闷为何唯独这间房子开着窗子，而别的房子关门闭户。我走了进去，听见从后面的浴室传来流水声。难道又要让我失望，这地方已经有人住了？我探头往开着的门里瞧了一眼，看见一个希腊小姑娘在拖浴室地板。见我进来她吓了一跳。我做着手势，说：“这里有人订了吗？”她听不懂我的话，却用希腊语回答我。然后，她抓起抹布、水桶，显得惊慌失措的样子匆匆擦过我身边，往门口跑去，连活儿也没有干完。
我走回卧室拿起电话，马上就听到前台接待员那平稳的应答声。
“我是格雷先生，”我告诉他，“蒂莫西·格雷先生。我刚才要跟你换房来着。”
“哦，格雷先生，”他答道，听上去有点儿困惑，“你是从哪儿打的电话？”
“你等一会儿。”我说。我放下听筒，穿过房间来到阳台。房间号在敞开的门上写着。62号。我走回电话那里。“在我选好的房子里。”我说，“门正好开着，有个姑娘在打扫浴室，恐怕是我把她吓跑了。这房子对我来说很理想。房号是62。”
他没有立刻回答，随后的语气显得有些怀疑。“62号？”他重复说。接着，他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房子能不能租。”
“哎呀，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有点儿恼火，又听见他用希腊语跟前台旁边的人说话。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显然情况有些棘手，这让我更横下心来，志在必得。
“喂，”我说，“有什么问题吗？”
低语声更加急促，接着他又对着我说话了：“没什么问题，格雷先生。只是我们觉得57号房更适合你，它离旅馆更近一点儿。”
“别再胡扯了，”我说，“我要的就是这里的景致。62号哪儿不好？排水管坏了？”
“排水管当然没坏，”他向我保证，同时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那座房子哪儿也没坏。如果你执意要，我就让服务生把你的行李和钥匙送过去。”
他挂断电话，大概要跟旁边的人把话嘀咕完。也许他们要提高价码。如果他们这么干，我就还得理论一番。这幢房子跟相邻的空房子没什么区别，但它的位置处在大海和群山的中心点，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站在阳台上，遥望大海，面带笑意。绝妙的景色，绝佳的位置！我要解开行囊，马上去游个泳，然后支起画架，先来几张写生，明早再正儿八经开始画。
我听见有人说话，抬头看见那个打扫房间的小姑娘正从花园里走过来，眼睛盯着我，手里还拿着抹布和水桶。这时，那年轻的服务生带着我的提箱和画具走下缓坡，她可能是发现我就是62号房的住客，便把服务生拦在半路，接着又是一阵低声交谈。看来我的一番举动打破了旅店的常规。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人一道爬上门前的台阶，服务生把我的行李放下，女孩无疑准备把浴室的地板擦完。我不想跟他们二人把关系搞僵，便愉快地笑着，把几枚硬币塞到他们手中。
“风景真美，”我大声说，指了指大海，“该马上去游个泳。”我做了个蛙泳的姿势表明意图，希望看到当地希腊人的笑脸，因为他们通常都以笑脸回应他人的善意。
服务生避开我的目光，庄重地鞠了一躬，但却接受了我的小费。至于那个女孩，脸上明显带着忧伤的表情，把浴室地板的活儿忘在脑后，紧跟着服务生跑了出去，我听见他们一直说着话，穿过花园往旅馆走去。
算了，反正跟我没关系。员工跟经理之间的问题归他们自己处理。我已如愿以偿，这才是真正跟我有关的。我打开行李，自己也安闲自在起来。然后，穿上泳裤，拾级而下到了阳台下的礁石边上，把脚趾伸进水里探了一探。尽管一整天里烈日当头，水却出奇地冷。不管他。必须证明一下自己的勇气，哪怕只是给自己做做样子。我跳入水中，大口喘着气。我在水里一向谨小慎微，一切正常的时候尚且如此，不熟悉的水域就更小心了，只是绕圈游着，活像一只在动物园水池中游弋的海狮。
自然是一番神清气爽，但几分钟也足够了，我随即爬上礁石，就发现服务生和打扫房间的女孩在花园小路那边，隔着花丛看着我。我希望没给自己丢脸。不过，这有什么好看的呢？其他房子里的人肯定每天都要下海游泳。各个阳台上晾着的泳衣证明了这一点。我在阳台上把自己弄干，观察那隐入小屋后面的夕阳在水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图案。渔船返航，驶向远处一英里外的小港，嗒嗒的马达声听上去十分悦耳。
我小心地洗了个热水澡，因为一年中第一次游泳总是有些肢体发麻，然后穿好衣服，支起画架，立刻沉浸在绘画之中。我为此而来，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重要。我接连画了几个钟头，直到光线消失，海水暗淡，群山也化成一片柔和的青紫。我兴奋地想，明天我就可以不再使用炭粉，而是用油彩去捕捉这片夕照，到时候，整个画面也就生动起来，活灵活现了。
现在该停笔了。我把画具归置到一边，准备换衣服去吃饭，把百叶窗板拉上——这里肯定有蚊子，我才不想挨咬——这时只见一艘摩托艇发出轻轻的引擎声朝东面那座栈桥，也就是我的右侧停靠过去。小艇上坐着三个人，显然是钓鱼爱好者，其中有一个女人。一个男的大概是当地人，他把船系好，然后跳上栈桥扶着女人上岸。然后，三个人都朝我这边看，另外那个站在船尾的男人拿出一只望远镜，对着我。他就这样定定地端着望远镜看了好几分钟，肯定又是对焦，又是查看我的外貌细节，天知道。我的长相平凡无奇，而若不是我一怒之下突然进到卧室，把身后的遮门一摔，他还会在那儿看个没完。你怎么可以如此粗鲁？我自问道。随后我想起西边这些房子都还没住人，我的房子是今年最先开放的一个。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我引起人们的强烈兴趣，开始是旅馆的工作人员，现在是周围的住客。这兴趣很快就会消退的。我既不是流行歌星，也不是百万富翁。至于我的绘画成果，不管我自己多么满意，恐怕也不会吸引一群着迷的观众。
我在八点钟准时穿过花园小径去旅店的餐厅吃晚饭。餐厅差不多全满了，侍者把我安排在犄角的一张桌子上，倒也适合我的单人身份，后面是一道屏风把员工入口跟几个厨房隔开。没关系。我宁可坐这里，也不愿意待在屋子中间，况且我马上发现旅店顾客是按我母亲惯常喜欢说的“足球场上人人平等”的规则行事。
这顿饭吃得满意，我甚至不顾因租用那间豪华房而产生的超额开销，给自己要了半瓶自酿果酒。我正剥着一只橙子，突然听到餐厅另一头一声巨响，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侍者们连忙跑了过去。大家全都回头张望，我也不例外。一个声音沙哑的美国人，大声用浓重的南方口音叫嚷着：“看在上帝的分上，把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清一清！”这人是个宽肩膀的中年汉子，被阳光晒得有些胖头肿脸，到处是水疱，就像刚被上百万只蜜蜂蜇过一般。他的两眼深陷，脑袋很秃，只有两边长着稀疏的灰发，粉红色的头顶皮肤紧绷，像肠衣一般随时就会爆开。一对蛤蜊般的大耳朵进一步扭曲了他的外貌，那撮下垂的唇髭丝毫遮掩不住他凸出的下唇，它肥得像一只水母，也那么湿润。我还真没见过几个比他更丑的人。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我猜是他妻子，直挺挺坐在那里，看上去对地上的一片狼藉无动于衷，那里面主要是打碎的酒瓶子。她也时值中年，一头乱蓬蓬的亚麻色头发已经变白，脸也跟她丈夫一样久经日晒，只不过是红褐色的，不是她丈夫那种红色。
“我们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去酒吧！”那嘶哑的嗓音在屋子里回荡。其他桌上的客人都小心地转回身来吃他们的晚餐，大概只有我一个人望着这个被蜂蜇过的人摇摇晃晃跟着他的妻子走出门去——他踉跄着经过我身边，像一艘摇摆不定的船，跟在脚步稳当的同伴身后——我能看见她耳朵里戴着助听器，大概这是她丈夫那刺耳声调的原因吧。我在心里称赞旅馆员工的效率，他们很快就把那片残局收拾干净了。
餐厅里的人都走光了。“酒吧间有咖啡，先生。”侍者低声说。进去之前我有些犹豫，害怕看到人头拥挤，高声交谈的场面，我也一直讨厌旅馆酒吧的那种氛围，但饭后这杯咖啡实在割舍不得。我是瞎担心了。酒吧里面没什么人，除了吧台后面穿白色外套的招待员，就是坐在一张桌边的那个美国人和他妻子。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男人面前已经摆着三个空啤酒瓶。吧台后面播放着轻柔的希腊音乐。我在一张凳子上坐定，点了咖啡。
酒吧招待说一口流利的英语，问我一天过得是否愉快。我告诉他是的。我坐飞机一路上很顺利，从赫拉克利翁过来的那条路有些危险，第一次下水感觉很冷。他解释说现在游泳时间尚早。“倒也没什么，”我对他说，“我是来画画的，游泳只是第二位的。我的房子就在水边，是62号房，阳台对面的景致很美。”
真有点儿奇怪。他正擦着杯子，听我说到这儿表情变了。他好像有话要说，但显然想了想还是不说为好，便继续干他手里的活儿。
“把那该死的唱机关了！”
那张扬跋扈的沙哑声音充斥了整个屋子。招待员立刻走过去，鼓弄着唱机的按钮。片刻后那吆喝声又响了起来。
“给我再拿一瓶啤酒！”
如果我是招待员的话，现在我就会转过身去，像父母对小孩子一样，要求他说话带上“请”字。不过，招待员马上就给这个粗鲁的家伙送上了他要的啤酒。我这里正喝着咖啡，那边桌上又是一声嘶吼，穿过整个酒吧间。
“喂，我说你，62号房的。你不迷信吧？”
我在凳子上转过身去。他紧盯着我，手里拿着杯子。他妻子直瞪瞪地看着前方。也许她把助听器取下来了。我记起那句名言——对疯子和酒鬼要迁就，便十分礼貌地回答他。
“不，”我说，“我不迷信。为什么要迷信呢？”
他笑了起来，那张猩红的脸上挤出上百条皱纹。
“哼，他妈的，要是我就迷信。”他答道，“住62号房的家伙两个礼拜以前刚刚淹死，两天找不见人。后来，他的尸体让一个当地渔民用网子捞上来，都被章鱼吃掉一半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用手拍着他的膝盖。我厌恶地转过身去，对招待员一扬眉毛，以示问询。
“是个不幸的意外，”他低声说，“戈登先生为人很好。他喜欢考古。他失踪的那天天气十分暖和，想必他是晚饭后去游泳了。当然是报了警。我们旅馆的人都很难过。你会理解的，先生，我们不怎么谈起这件事。这对生意不利。但我对你保证下海洗澡非常安全。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意外。”
“哦。是吗？”我说。
不过……想到那家伙就是前一位房客，终究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但话说回来，他并没有死在床上。再说，我也不迷信。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旅店不愿这么快就出租这所房子，为什么那小女孩显得那么慌张。
“我告诉你一件事，”那讨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午夜以后别去游泳，否则那章鱼也会把你抓了去。”这话又引得他纵声大笑起来。接着他又说：“好啦，毛德。我们该上床了。”说完便哗啦啦把桌子推到一边。
屋里清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感到呼吸都畅快起来。
“竟然会有这种人，”我说，“经理就不能把他轰走吗？”
酒吧招待员一耸肩膀：“生意就是生意。他们又能怎么样呢？斯托尔夫妇有的是钱。他们都来这儿两次了，三月份我们一开张他们就来了。他们看来是迷上这儿了。只是今年，斯托尔先生开始贪杯了。如果再这样喝下去，他会把自己喝死的。每天晚上都是如此。不过白天他倒很正常。出海钓鱼，从一大早一直到太阳落山。”
“我敢说，扔下船的瓶子比他钓上来的鱼还多。”我评论道。
“可能吧，”酒吧招待员表示赞同，“他从来没把钓的鱼带回旅店。我估计，是船夫拿回自己家去了。”
“我真替他的妻子惋惜。”
酒吧招待一耸肩。“她才是那个有钱的。”他低声回答说，因为这时有两位客人进了酒吧，“我觉得斯托尔先生也不敢胡来。她耳朵听不见，有时候倒方便了。不过她从来寸步不离左右。我看她这么做很对。每天都跟他去钓鱼。你们好，先生们，来点儿什么？”
他转身去招待几个新来的顾客，我也趁机逃了。我脑子里闪过那句俗话：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谢天谢地这不是我的世界，就我而言，斯托尔先生跟他耳聋的妻子尽可整天躺在太阳底下把自己晒得黝黑，每天晚上再摔几个啤酒瓶子。不管怎么样，我们不是邻居。就算62号房的前一位住客遭遇意外溺亡，但至少这房子为它目前的住户提供了隐秘的空间。
我沿着花园小径走回我的住所。这一夜天色晴朗，星光灿烂。空气中花香四溢，红土地上浓密的灌木花丛散发出清甜的气息。我站在阳台上，隔海眺望夜色笼罩的群山和小渔港上的灯火。我右侧其他小房子里灯光闪烁，给人一种愉快，甚或童话般的印象，好似一面巧妙勾画出的舞台背景。这的确是个奇妙的所在，我真该感谢那位推荐了它的旅行社代理。
我拉开遮门走进卧室，打开床边的台灯。房间像在迎接我的到来，显得十分舒适。这间房子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我脱掉衣服，上床前想起我把一本书忘在了阳台上，现在正打算再看两眼。我打开遮门，把丢在躺椅上的书拿起来，临进屋前又朝空旷的海面望了一眼。童话般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但那座单独处在最远端的小屋阳台上依然亮着灯。那条船拴在栈桥上，上面亮着停泊灯。几秒钟后我看见我这边的礁石附近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那是潜泳用的一根水下呼吸管。我看见那细细的管子像根小潜望镜，在缓缓穿过平静、黑暗的海面。然后，它移到左侧，消失在视线之外。我拉上遮门，进了屋。
不知是为什么，看见这个移动的物体让人有些心慌意乱。它让我想起那个午夜游泳时不幸溺水的人，我的前住客。大概他也是在今天这样温和怡人的夜晚，灵机一动决定下海来一次水下探险，结果却丢了性命。此等不幸事故自然会让旅馆的客人吓得不敢晚上单独游泳。我拿定主意只在大白天游泳，而且——或许是我胆小吧——绝不去太深的地方。
我读了几页书，有了睡意，转身去关掉台灯，却笨手笨脚地把电话碰掉地上。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幸好没有摔坏，但我看到电话上的小抽屉被摔开了。抽屉里放着一张纸条，或者说更像是张名片，上面写着查尔斯·戈登这个名字，还有一个布鲁姆斯伯里的地址。那么说，我的前住客的确姓戈登了？那女孩打扫房间时从未想到打开这个抽屉。我把名片翻过来，上面潦草地写着什么，是一行字：“不要在午夜以后。”接着是数字38，可能是想起来后又加上的。我把名片放回小抽屉，关了灯。旅途劳顿让我过于疲惫，但直到两点多钟我才最后睡着。我毫无缘由地夜不成寐，躺在那儿听着阳台下面海水冲刷礁石的声响。
我一连画了三天，除了早上游泳和去旅馆吃晚饭之外，寸步不离我的房子。没有人来打扰我。一位体贴的侍者给我送来早餐，我把面包卷省下来当午餐，小女孩为我收拾床铺，干些杂活，也从不碍我的事。在第三天下午画完我的印象主义的风景画时，我便认定它是迄今为止我最成功的作品之一。这张画可以在我计划的作品展上占据最显著的位置。满足之余，我觉得可以放松一下了，拿定主意第二天沿着海岸探索一番，再去发现一个激发灵感的美景。天气好极了，就像英国的六月一般温暖。待在这里最好的一点就是完全没有邻居干扰。其他住客全都守在自己的领地。而且，除了进餐厅时邻座间互相点点头以外，谁也不会跟别人拉关系套近乎。我每次都特别留意，在那个讨厌的斯托尔先生还没离开餐厅时去酒吧喝咖啡。
现在我了解到，停泊在最远端的那条船就是他的。他们每天很早就出海，所以我看不见他们离开，但总能看到他们接近傍晚时返航；他那宽阔厚实的身形很容易辨认，在接近栈桥时他还偶尔对掌船的人嘶喊几声。那个远在顶端的单独小屋也是他们租下的，我怀疑他是有意为之，为了把自己隐藏在左近邻居们的视听范围之外。那么，祝他好运吧，只要别把他那种无礼行为强加给我就行。
我觉得自己也需要活动活动，便决定下午到旅馆东边那块地方逛逛。一到那里，我就不禁再次庆幸自己逃离了这块拥挤的地方。微型高尔夫和网球场上热闹非凡，小小的海滩上遍布着四仰八叉躺卧的人，连一小块空地都找不见。不过很快，这嘈杂的世界就被我抛在了身后，而我已安全置身于花丛的屏障之外，却见这里已经是陆地的端点，栈桥就在近前。船没停在泊位，海湾那里也望不见它的踪影。
猛然间我心生好奇，想窥探一下那个讨厌的斯托尔先生的房子。我悄悄走上那条小径，觉得自己像个潜行的窃贼，抬头注视着紧闭的窗户。这房子跟其他同类，或者跟我的房子没什么不同，只是阳台一角堆着一堆暴露内情的酒瓶。讨厌的家伙……接着，又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双脚蹼，一根水下呼吸管。或许，他喝了一肚子酒，就胆敢下海，不在乎自己会葬身水底了？也许他吩咐自己雇来的当地船工下海抓螃蟹。我想起第一天夜里在岩石边见到的那根呼吸管，还有船上亮着的泊位灯。
我隐约听见小径上有人走来，怕被人看见我在偷窥，便转身离开，但离开之前我抬头看了看房号，是38号。当时这个数字没有引起我的特别注意，不过后来，在换衣服准备吃晚餐的时候，我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领带别针，一时兴起，拉开电话下面的小抽屉，拿出前任住客的那张名片。是的，我没猜错，上面潦草的数字就是38。当然，这也许纯属巧合，但是……“不要在午夜以后”这句话突然间有了某种意味。我来这儿的第一天晚上斯托尔警告我夜里不要下海。他是不是也警告了戈登？然后戈登把它记了下来，下面还写上了斯托尔的房号？这合情合理。但显然这个可怜的戈登没有在意这一忠告。而38号的住客显然也没把这当回事。
我换好衣服，并没把那张名片放回去，而是装进了我的钱夹。我心里惴惴不安，觉得自己有责任把它交给前台，或许能为不幸的前住客的死亡调查带来一丝曙光。晚餐时我一直想着这件事，但最后也没有拿定主意。问题在于，我可能会被牵扯进去，受到警察的讯问。而且就我所知这个案子已经结了。我突然站出来，拿出一张遗忘在抽屉中的或许毫无意义名片，这么做实在没什么用处。
碰巧餐厅里坐在我右侧的客人都已经走了，直接就能看见角落里斯托尔夫妇的桌子，用不着扭头。我可以看到他们，但他们注意不到我。我吃惊地发现他连一句话也不跟她说。两个人形成奇怪的对比。她直挺挺坐在那儿，一本正经，表情严峻，像外出野营的主日学校教师一样用叉子叉起食物送入口中。而他，脸晒得比以前更红，就像一根肿胀的香肠，侍者端来的大部分东西他只塞了一口便拨到一边，频频伸出他又短又粗、毛发丛生的手去抓斟满的酒杯。
我吃完晚餐，去酒吧喝我的咖啡。我来得很早，给自己找了个位子。酒吧招待员和我相互逗趣地客套了几句，接着说到了天气的话题，我把头朝餐厅那边点了一下。
“我发现我们的朋友斯托尔先生和他太太跟往常一样，又在海上待了一整天。”我说。
酒吧招待耸了耸肩。“日复一日，从无变化，”他回答说，“大多都是一个方向，去西面出海，进入海湾那儿。有时候那里风浪很大，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
“真不知道她怎么受得了他。”我说，“我吃饭的时候观察过，他连一句话也不跟她说。我很好奇别的客人怎么看他。”
“他们都躲着他，先生。你自己也见识过了。他只要一开口，就满嘴粗话，跟旅店的工作人员也是如此。姑娘们都不敢进他的房子打扫，只等他走了才去干活。那里面的味道就别提了！”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往前探了探身子，私密般地说，“姑娘们说他自己酿造啤酒。他在烟道里面点火，放一个罐子，装上发霉的谷子，简直就是喂猪的泔水！没错，他还喝得很过瘾呢。不仅在屋里喝，晚饭也喝，然后酒吧这儿再来点儿，他的肝脏得变成什么样啊！”
“哦，我知道了，”我说，“所以他大半夜还在阳台上亮着灯。喝泔水一直喝到下半夜。你知不知道，旅店里有谁经常潜水？”
酒吧招待有些吃惊。“就我所知，没有人玩这个。出了事以后就没人再潜水了。可怜的戈登喜欢深夜游泳，至少我们这么猜测。现在我想起来了，他是少数几个跟斯托尔说过话的人。有一天晚上他们两个在酒吧聊了很久。”
“真的吗？”
“但聊的不是游泳，也不是钓鱼。他们讨论的是古董。你知道，村子那边有个很不错的小博物馆，但现在关闭了，正在维修。戈登先生跟伦敦的大英博物馆有些联系。”
“真没想到，”我说，“斯托尔会对这个感兴趣。”
“哦，”酒吧招待说，“你当然会觉得惊奇了。斯托尔先生并不是傻瓜。去年他跟斯托尔太太驾车周游了所有名胜古迹，克诺索斯、马利亚等，还有其他不太知名的地方。今年就完全不同了，每天都坐船出去钓鱼。”
“那戈登先生呢，”我追问道，“他跟他们一块钓过鱼吗？”
“没有，先生，就我所知他没去过。他跟你一样，租了辆车，在这块地方到处转。他告诉过我，说他正在写一本书，有关克里特东部的考古发现，这些发现跟古希腊神话之间的关联。”
“神话？”
“是的，我明白他跟斯托尔先生谈的就是神话，不过我有些听不懂，这你可想而知。再说我也没听到几句，那天晚上酒吧里很忙。戈登先生是很绅士的那种人，跟你有点儿像，如果这么说你不介意的话，先生。他谈起这些话题兴致勃勃，都是关于那些古老的神。他们大概谈了一个多钟头。”
嗯……我想到了钱夹里的名片。我该不该把它交给前台的接待员呢？我跟酒吧招待说了句再见，回身穿过餐厅去大堂。斯托尔夫妇刚刚离开桌子，走在我的前面。我在后面转悠着，等着他们走远，奇怪他们今天为什么没去酒吧，直接去了大堂。我站在明信片架子旁边，给自己左右走动找个理由，正好也躲在他们的视线之外，看见斯托尔夫人从入口边走廊的衣钩上取下外套，她那可恶的丈夫去了衣帽间，接着这两个人走出前门，外面正对着停车场。他们想必要驾车兜兜风。斯托尔目前这种状态能驾车吗？
我犹豫着。前台的接待员正在接电话。现在不是交出这张名片的时候。出于一时冲动，我就像一个玩侦探游戏的小孩子，直接朝我自己的车走过去，等到斯托尔汽车的尾灯刚一消失——他开的是一辆梅赛德斯——我便发动汽车紧随其后。路只有一条，他往西面的村子和港口的灯火开去。到达小港口时，我不可避免地失去了目标，因为我本能地把车开向一个咖啡馆对面的码头区，以为他也会这样做。我把沃克斯沃根停好，往四下瞧了瞧。哪儿也没有梅赛德斯的踪影。只有跟我一样零星的游客和一些当地居民，在咖啡馆前面或是溜达，或是喝着什么饮料。
好吧，随它去吧，我要坐下来好好欣赏这里的景致，要一杯柠檬水。我在那儿大概坐了半个钟头，品味着所谓的“当地特色”，悠闲地观望着走过的人群。有一家家出来透口气的希腊人，漂亮而自信的女孩盯着年轻的小伙子，而小伙子们似乎全黏在一起，摆出一种隔离的姿态，边上的桌子坐着个留胡子的希腊正教牧师，不停地吸烟，跟两个垂垂老者玩一种骰子游戏。当然这里也少不了那帮来自我老家的嬉皮士，他们的头发比谁都长，身上最邋遢，也最吵闹。等他们在我后面的鹅卵石上蹲坐下来，扭开半导体收音机时，我也就该拍屁股走人了。
我付了那杯柠檬水的账，一路溜达到码头的顶端，再折返回来——那排成一线的渔船白天看上去一定丰富多彩，看来这地方值得一画——然后，我穿过马路，目光被内陆上的一片闪烁的水光所吸引，那儿似乎是一条边道的尽头。这恐怕就是旅游小册子上所说的“无底潭”，旅游旺季总是有游客在那儿照相留念。这水潭比我想象的大，完全算得上一个大湖。水面上布满了浮沫和杂物，白天有人从水潭另一端的跳台上跳水，我对这些蛮勇之人实在羡慕不起来。
这时我看到了那辆梅赛德斯。它停在一家灯光昏暗的咖啡馆对面，桌边那个肉峰凸起的身影就更不会认错了，他面前摆着几个啤酒瓶，他太太直挺挺坐在旁边。而让我惊讶同时更感到嫌恶的是，他并非孤杯独酌，显然是在跟一群喧闹的渔夫进行饭后狂饮。
空中充满喊叫和狂笑声。他们显然在拿他取乐，希腊人的谦恭有礼在杯盏间被忘得精光，里面有个年轻一点儿的拉开嗓门唱着歌，忽然间他伸出胳膊，将桌上的空瓶子一股脑儿扫到了人行道上，随后是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他同伴的喝彩声。我盼着当地警察随时出现，把这帮人轰走，但没有任何人前来干涉。我不在乎斯托尔会不会出事——在监狱蹲上一夜或许能让他清醒清醒——只是他太太会跟着倒霉。不过，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正要转身往码头走，就看见他摇晃着站了起来，那帮渔夫给他鼓着掌，他拿起桌上剩下的一只酒瓶，举在头顶摇晃着。接着，他做了一个当前状态下令人惊讶的灵敏动作，像掷铁饼一样把酒瓶扔进了湖里。瓶子从离我仅仅几英尺的地方飞过，他看见我躲闪了一下。这太过分了。我冲着他走了过去，气得脸色发青。
“你这是在胡闹什么？”我大声喊道。
他在我面前站着，摇晃着身子。咖啡馆里的笑声停了，他的伙伴们一个个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我以为他会骂出一大堆脏话，但斯托尔的肿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他探身向前拍了拍我的胳膊。
“你知不知道，”他说，“如果不是你在那儿挡着，我肯定能来一个高抛，把它扔在那个该死的水潭中间了。这帮家伙没一个能行的。里头连一个纯克里特种也没有。他们全都是倒霉的土耳其种。”
我想摆脱他，可他却黏着我不放，那股热情洋溢的劲头是酒鬼所常有的，就像他突然找到，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毕生交往的朋友。
“你从旅店那儿来，是不是？”他打了个嗝，“别不承认，好哥们儿，我这双眼睛看人最准了。你是整天坐在门廊上画画的那个家伙。好吧，为此我佩服你。我自己也懂点儿艺术，说不定还会买你的画呢。”
他那友善的样子令人讨厌，那种施恩的劲头让人无法忍受。
“抱歉，”我态度生硬地说，“我的画不卖。”
“哎，别吹牛了，”他反驳道，“你们这些画家都一样。假装强硬，就等着人家给你们开高价。就说那个查理·戈登吧……”他收住话头，狡诈地看着我的脸，“等一等，你没见过查理·戈登，对吧？”
“没有。”我爱搭不理地说，“他是在我之前来的。”
“没错，没错，”他赞同道，“那可怜的家伙死了。在海湾那边淹死了，就在你房子下面的石头那儿。反正，他们是在那儿找到他的。”
在他肿胀的脸上，那双眯缝眼变成了一条缝，几乎合上了，但我知道他在观察我的反应。
“是的，”我说，“我也听说了。他并不是画家。”
“不是画家？”斯托尔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接着突然爆出一阵狂笑，“不，他是个鉴赏家，我觉得对我这种人来说，这全是该死的一回事。查理·戈登，鉴赏家。哼，到头来，这也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是不是？”
“没有，”我说，“当然没有。”
他想让自己镇定下来，摸索出一包香烟、一只打火机，尽管脚底下还在晃晃悠悠。他给自己点上烟，然后把烟盒递给我。我摇摇头，告诉他我不吸烟。然后，大着胆子又加了一句：“我也不喝酒。”
“那好啊，”他吃惊地回答，“我也不喝。反正这地方卖给你的啤酒全是尿，果酒也是毒浆。”他扭头去看咖啡馆里的那帮人，然后偷偷对我使了个眼色，把我拉到靠水潭的墙边。
“我告诉过你，这些狗娘养的全都是土耳其人，他们就是。”他说，“喝酒、喝咖啡的土耳其人。他们五千年来一直没酿出过正经的玩意儿。那个时候他们还是会酿的。”
我记起酒吧招待跟我提起他在房子里酿泔水的事儿。“真是这样吗？”我问道。
他又挤挤眼睛，接着他睁大了他的眯缝眼，我发现这双眼睛本来是圆球一般，向外凸出的，现在已经褪色成了污浊的褐色，眼白上带着红斑。“你知道吗？那些学者全都弄错了。”他哑着嗓子低声说，“克里特人在山上喝的是啤酒，是用云杉和常春藤酿的，比果酒早多了。果酒是好几个世纪以后由该死的希腊人发现的。”
他让自己站稳，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膊，然后弯下身子，朝水潭里呕吐起来，让我也恶心得差点儿没吐。
“这下好多了，”他说，“把毒都排出去了。本来就不该拿它毒害身体。我跟你说，我们这就回旅馆，你也跟着，到我们那所房子喝杯睡前酒。我喜欢上你了，不知名的先生，你的主意很正。不喝酒，不抽烟，你还画画。你做什么工作？”
我没办法挣脱出来，只得被他拖着走过马路。幸好咖啡馆里的那伙人散了，无疑他们挺失望，没看见我们两个打成一团。斯托尔太太已经钻进梅赛德斯轿车，坐在前面乘客的座位上。
“不用管她，”他说，“她聋得跟块石头一样，除非你对她大吼大叫。后面的地方很宽敞。”
“谢谢你，”我说，“我得去码头取我自己的车。”
“随便你，”他答道，“对了，我得问一句，画家先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是院士吗？”
我本该就此打住，但虚荣心让我把实话说了出来，傻傻地希望他会觉得我沉闷无趣，难以调教。
“我是个教师，”我说，“在一所男生预备学校教书。”
他一下子停下脚步，那张湿湿的嘴巴一咧，愉快地笑了起来。“哦，我的老天，”他叫了一声，“真滑稽，简直是太荒唐了。你是个该死的老师，是个伺候小娃娃的护士。你跟我们是一伙儿的，我的哥们儿，你是我们自己人。你还好意思说你从来没拿云杉和常春藤酿过酒！”
他语无伦次，发了疯一般，但这一番欢天喜地的爆发最终让他松开了我的胳膊，走在我前面，带头去找他的车。他的头摇来摇去，两腿支撑着他沉重的身躯，步子十分奇怪，一颠一拐，像一匹粗劣笨拙的马。
我看着他钻进汽车，坐到他妻子旁边，自己便快速走开，朝码头那边走去。但他以惊人的灵敏掉转车头，不等我走到街角便追了上来。他把头伸出车窗，一脸堆笑。
“到我们这儿来吧，教师先生，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随时欢迎你来。毛德，你也邀请邀请，你没见这老兄害羞了吗？”
他吵架一般的吆喝声回荡在整条街上。路上散步的人直朝我们这里看。斯托尔夫人隔着她丈夫的肩膀，把她那张坚硬、冷淡的面孔转过来对着我。她看上去异常镇静，好像一切再正常不过，好像坐在醉驾的丈夫身边在一个外国村庄四处兜风是世界上最平常的消遣。
“晚上好，”她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很高兴见到你，教师先生。来我们这儿做客吧，不要在午夜以后。38号房。”
斯托尔挥了挥手，汽车便带着轰鸣声一路跑远了，到旅馆这几公里路上，我一直在后面跟着他，一边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接受这份邀请，哪怕它跟我的性命有关，我也不去。
要说这次遭遇给我的度假带来了不良后果，让我讨厌这个地方，这并不是实话。或许说对了一半。我很生气，也很厌恶，但这只是对斯托尔他们两个。睡过一个好觉之后，我感觉神清气爽，起床迎接又一个美妙的白天，早上一切看起来也没那么差。我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回避斯托尔和他那同样呆头呆脑的妻子。他们一整天都驾船出海，所以这并不难办到。我早早去吃晚饭，可以在餐厅里避开他们。他们从不到外面溜达，因此不大可能在花园里迎面碰上。如果他们钓鱼返航时碰巧我在阳台上，他再把望远镜对着我，我就立刻转身进屋。不管怎么样，如果运气好，他可能忘记我的存在。或者，如果这一愿望落空，我们那天晚上的谈话也可能从他的记忆中消失。那段插曲令人不快，以某种不寻常的角度看，甚至令人惶恐不安。但我不会让它毁了以后几天的假期。
我到阳台吃早餐时，栈桥上的那条船已经开走，我想按计划带着画具沿着海岸踏勘一番。而且，一旦沉浸在我的嗜好之中，就能忘掉那些烦心事。我也不准备把可怜的戈登写下的那张名片交给旅店经理。现在我已经猜出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死鬼没有弄清酒吧里的一席话会惹出什么麻烦，被斯托尔一知半解的神话知识和有关克里特岛的胡诌弄得神魂颠倒。而他，这个考古学者，以为再多聊一聊能带来进一步收获。他接受了造访38号房的邀请——名片上的字跟斯托尔太太说的那句话离奇般地相似，一直在我脑子里萦绕不去——但他为何选择游过去，而不是顺着石头小径稍稍绕点儿远走过去，说来的确是个谜。他是出于一时逞能吗？也许，可谁知道呢？到了斯托尔的房子里，这个倒霉的牺牲品就被劝着喝起了主人送上的“鬼酿”了，估计几杯下肚便意念全无，神志不清了，狂饮过后他再下水时，随后的事情也就在所难免。但愿他来不及感到惊慌，立刻就沉了底儿。斯托尔一直没有站出来说出实情，事情就是这样。当然，我的这番理论仅仅出于直觉，出于看似吻合的偶然片段，甚至带有偏见。现在我要将整桩事情从脑子里驱赶出去，把精力集中在眼前这一天。
或者更确切说，集中在后面这几天。我背向海港，沿海岸一路向西探索过去，结果远远出乎我的预料。我走上旅馆左侧的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爬了几公里后又从山上下来，到了与海面平齐的高度，右侧的地势一马平川，像是一大片延展开去的干涸沼泽，让太阳烘烤成了灰白色。耀眼的蓝色海水拍打着狭长地带的两侧，形成华丽鲜明的对比。车子开到近前，我看出那根本不是沼泽，而是盐滩，狭窄的堤道穿插其中。盐滩本身被围墙围住，上面贯穿着条条沟渠以便排出海水，留住海盐。间或还能看到几处风车的废墟，圆形的围墙好似城堡的塔楼。几百码开外高低不平的一块靠近大海的地方，有一座小教堂，我能看到屋顶上小小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接着，盐滩突然到了尽头，地势再次升高，就此形成远处那狭长的斯皮纳隆哈地峡。
我开着沃克斯沃根颠簸而行，下到一条通往盐滩的路径。这地方十分荒凉，从各个角度观察了一番之后，我决定这里就是我以后几天安营扎寨的地方。荒废的教堂处在前景，弃置的风车衬在后面，左侧是盐滩，右侧是一片在地峡岸边轻轻荡漾的蓝色海水。
我支起画架，把被压扁的毛毡帽往头上一扣，忘掉一切，只想着面前的一片景色。在盐滩的三天里——我连续几天重复着这一远征——是我整个假期最值得回忆的部分。全然独处，绝对安静。我连一个人也没见到。偶尔有一辆车远远从弯曲的岸边公路开过，然后消失。我中途休息时吃随身带着的三明治和柠檬汁。烈日当头时，便在废弃的风车旁小憩片刻。我在傍晚凉快的时候回到旅店，赶早去吃晚餐，然后回到我的房子里读几页书，直到上床睡觉。隐士祷告时所祈求的闲居生活怕也不过如此了。
第四天，尽管我已经从不同角度画完了两张画，却仍然不肯离开自己选择的这块领地，它俨然成了我的独享之地。我把画具装上车，徒步迈向地峡的缓坡，打算为次日作画找一个新地点。高地可能会增加一些优势。我费力爬上高坡，用帽子当扇子扇着，因为天气实在太热，但到达顶点后我惊奇地发现地峡原来很窄，只不过是又长又细的一条，我下面就是大海。不再是我身后那种平静冲刷着盐滩的海面，而是浪涛翻卷的外部海湾，北风劲吹，差点儿吹走我拿在手里的帽子。一位天才或许可以捕捉这变化莫测的阴影，在画布上用松石绿调和爱琴海蓝，暗红色打底，但我这个业余爱好者就力不从心了。再说，我甚至无法站直身子，画架画布也会立刻被风吹走。
我爬到下面的一片遮阴的金雀花丛，在那儿喘息片刻，眺望一下波涛翻滚的大海。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艘船。它停泊在一个小水湾里，弯曲的陆地围着它，里面水面相对平静。这就是他们那条船，绝对不会弄错。他们雇的那个希腊船员正坐在船尾，船边系下一条鱼线，但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看来并不把垂钓当回事，我判断他是在打瞌睡。船上只有他一个人。我朝自己正下方岸边的沙嘴看去，看见那儿有一座粗石砌成的房子，多少有些倾颓，它依傍着岩壁，可能以前用作羊圈。房子入口边放着帆布背囊和野餐篮子，另外还有一件外衣。斯托尔夫妇可能早就离船上岸，尽管风浪中操纵小船靠近岸边十分危险，现在他们正躲在避风处偷闲。也许斯托尔甚至在酿造他的特制云杉常春藤混合酒，另外还得加点儿羊粪提味，斯皮纳隆哈地峡这块孤寂之地就是他的“酿造场”。
船上的那个家伙突然站了起来，一边缠绕着鱼线，一边移动到船尾，然后站在那儿看着水面。我看见水面以下有个什么东西，接着那东西自己浮了上来，头盔、护目镜、橡皮潜水服、水下呼吸器等。那个希腊人弯腰帮着游泳者摘下头上的装具，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的注意力也便移到了岸上那倾颓的隐蔽所。门口那儿立着什么东西。我说“东西”是因为，出于光线的捉弄，一开始它就像一匹靠后腿站立的小马，腿上甚至后臀都长满毛发，接着我发现这正是斯托尔本人，他赤身裸体，胳膊和前胸也像别处一样，全都毛茸茸的。证明这是他本人才有的那张猩红色的肿脸，以及那对茶碟一般竖在秃头两侧的耳朵。我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恶心的场面。他走到阳光下，朝小船望去。接着，好像对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很得意，他昂首向前，在隐蔽所前面的沙嘴上来回踱着步子，那种古怪的步态我早就在村子里见识过，不是醉汉那种一摇三晃，而是一种笨拙的小碎步，双手叉腰，胸口前倾，撅着屁股。
游泳者已经摘掉了护目镜和水下呼吸管，悠然自得地划着水游向岸边，脚上还穿着脚蹼——我能看见它们像一条鱼一样拍打着水面。接着，脚蹼被扔在沙地上，游泳者站了起来，尽管穿着橡胶泳装，我还是惊讶地发现这人是斯托尔太太。她脖子上挂着一个袋子之类的东西，脚踩沙地迎着她那高视阔步的丈夫走去，并从头顶摘下袋子交给他。我没听见他们有任何交谈，两个人并肩走进小屋，消失在里面。至于那个希腊人，他现在又回到船头，继续悠闲地钓起鱼来。
我躺在金雀花丛的庇荫下，等待着。我打算给他们二十分钟时间，也许半个钟头，然后我就回到盐滩，去我的汽车那儿。不过我并没等那么长时间，也就过了十分钟，就听到我下面的沙滩上传来一声喊叫，我透过花丛看去，见到两个人都站在沙嘴上，手上提着背囊、野餐篮子和脚蹼。那个希腊人已经开始发动引擎，马上拉起了船锚。然后他把船慢慢开到岸边，触到斯托尔夫妇脚下的一块礁石。两个人上了船，紧接着希腊人就掉转船头，出了小小的避风港，向港湾驶去。小船绕过尖岬，看不见了。
受一股强烈好奇心的驱使，我爬下悬崖到了下面的沙滩，径直朝那个破败的隐蔽所走去。正如我料，这里的确是羊群的避难之所；泥地上散发着臭气，羊粪到处都是。不过有个角落经过收拾，放着几块木板搭成一个架子的模样。架子下面难免又是一堆啤酒瓶子，但无从得知里面装过的是当地啤酒还是斯托尔的自酿毒酒。架子上放着七零八碎的陶器片，就像有人从垃圾场里挖出的一堆家居破烂。不过，那些东西上没有泥土，却粘着不少藤壶，有些还是湿漉漉的。猛然间，我想到这些就是考古学家所说的，来自海床的“陶瓷残片”。斯托尔太太一直在探寻，她探寻的是海底，她要找的是贝壳还是其他更有趣的东西，这我无从得知。这些碎片是被丢弃的，毫无用处，无论是她还是她丈夫都懒得把它们拿走。我判断不出这些东西的价值，又往周围看了一遭，没再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便转身离开这座废墟。
这一举动实在是个致命的错误。当我爬向悬崖时，耳边就听到引擎的突突声，那艘船又回来了。就它的位置判断，它是在沿岸地带巡游。三个脑袋齐齐转向我这边，船尾那个短粗的家伙自然又端起了他的望远镜。恐怕，他会毫不费力地认出这个刚刚离开废弃的庇护所、拼命攀上悬崖的人。
我头也不回继续往上爬，把帽子拉得很低，徒劳地指望这样能为我起点儿掩护作用。毕竟，我可能是任何一个碰巧在特殊时间路过这个特殊地点的游客。不过，我恐怕最终还是会被认出来的。我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停在盐滩上的汽车，感到疲乏气喘，心里更憋着一股气。我真希望自己不曾去半岛那边探寻。斯托尔夫妇会认为我在盯他们的梢，而我也是这么做的。这一天的好心情全毁了。我决定就此罢手，立刻返回旅馆。可是，厄运这时又来捣乱，车刚开上那条从沼泽通往大道的小路，我就发现一只轮胎瘪了。等我换好了备用轮胎——我笨手笨脚，干不了这种技术活——四十分钟已经过去了。
终于到达旅店时，我看见斯托尔夫妇早已抢先到达，郁闷的心情自然无从改善。他们的船停泊在栈桥那儿，斯托尔本人坐在阳台上，正端着望远镜瞭望我的房子。我步履维艰地迈上台阶，就像在电视镜头前一样，很不自在。我走进屋子，关上遮门。我正洗澡的时候，电话响了。
“喂？”我接起电话，腰上围着毛巾，手也是湿的。再没有比这种时候来电话更让人难堪了。
“是你吗，孩子王先生？”
刺耳的嗓音夹杂着气喘声，一听就是他。但他听起来并没醉酒。
“是我，蒂莫西·格雷。”我冷淡地回答。
“管你是蒂莫西还是蒂莫东，对我来说全一个样。”他说。他的声调令人讨厌，充满敌意，“你今天下午去斯皮纳隆哈了，对吗？”
“我在半岛上散步来着，”我告诉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哼，去你的吧，”他回答，“你骗不了我。你跟那个家伙一样。你们不过是该死的密探。得了，我还是告诉你吧。那艘沉船几百年前就让人剔干净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什么沉船？”
一阵短暂的停顿。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弄不清他是自言自语，还是跟他妻子说的。不过他再开口时，语气变得缓和了，那种虚假的友善劲儿又回来了。
“好吧……好吧，孩子王，”他说，“我们不要再争下去了。这么说吧，你我利益共享。不管你是教师，还是大学教授、学院讲师，骨子里我们都一样，表面上有时候也没什么区别。”他的低声窃笑令人十分反感，“别慌，我不会出卖你。”他接着说，“我有点儿喜欢你了，那天晚上我就跟你说过。你想给你那该死的学校博物馆搞点儿东西，对不对？再给那些漂亮小男生和你的同事显摆，对吧？好吧。我赞成。我正好有合适的东西。你晚上过来吧，我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你。我不要你该死的钱……”他收住话头，又嘿嘿笑了起来，一定是斯托尔太太说了什么，因为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对了。我们举办一个舒舒服服的小宴会，只有我们三个。我太太也相当喜欢你。”
腰上围着的毛巾掉在地上，让我一下子全身赤裸。我不由得感到自己十分脆弱。那种屈尊俯就的谄媚腔调惹恼了我。
“斯托尔先生，”我说，“我不是为学校、学院或者博物馆征收藏品的，我对古董不感兴趣。我是来这儿度假画画的，为了满足自己的乐趣。实话说，我无意造访你或者旅馆里的任何住客。祝你晚安。”
我摔上听筒，转身回到浴室。这真是厚颜无耻，实在是个令人作呕的家伙。问题是，他会就此停止骚扰我，还是拿望远镜一直对着我的阳台，直到看见我去旅馆那边吃晚餐，然后尾随着我，身后带着他妻子一道进餐厅？他当真不敢当着侍者和其他客人的面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如果我猜中了他的意图，他是想用某种礼物把我蒙混过去，封住我的口。整天地出海钓鱼只是他水底探险的一个掩护——他拐弯抹角地提到了沉船——他希望找到，有可能已经找到了什么值钱的物件，准备偷运出克里特岛。毫无疑问，他去年已经干成了，而雇那个希腊船工可能花了大价钱，好保证他不说出去。
不过，今年这个季节计划被打乱了。我那62号房不幸的前住客查尔斯·戈登就是个古董行家，因而起了疑心。斯托尔的那句“你跟那个家伙一样。你们不过是该死的密探”很说明问题。要是戈登接受了邀请造访38号房，不是去喝他那伪造的啤酒，而是去查看斯托尔的藏品，然后斯托尔提出贿赂，让他缄口呢？如果他拒绝接受，威胁要揭露斯托尔呢？他真的是意外溺亡，还是斯托尔的妻子穿着那身胶皮泳装、戴着面罩和脚蹼，跟着他下水，然后，一到了水下……？
我天马行空胡乱想象，但没有任何证据。我只认准一点，那就是我绝不会去斯托尔的小屋。而且，如果他再来纠缠我，我就要把这一切告诉旅馆经理。
我换好了晚餐的衣服，然后把遮门打开一条缝，站在后面朝他的小屋看了看。天色已暗，他的阳台上亮着灯，但他没在那儿。我迈出屋，锁上遮门，穿过花园往旅馆走去。
我经过露台，正要穿过接待大厅时，就看见斯托尔跟他妻子两人坐在里面的椅子上。确切说，是守卫着进入休息室和餐厅的通道。如果我想吃饭就必得从他们面前经过。那好，我想，你们就在那儿守一晚上吧。我沿着露台返回，绕到旅馆后面的厨房那边的停车场，钻进沃尔斯沃根。我可以在村子里吃晚饭，管他什么额外的开销。我怒冲冲开着车，在离港口很远的地方找了一家黑黢黢的小餐馆。我本来指望吃上一顿三道菜的旅馆套餐——我在外面跑了一天，只在盐滩那儿吃了几口三明治，早已饥肠辘辘——眼下只能拿一份煎蛋卷、一个橙子和一杯咖啡对付自己，勉强充饥。
我返回旅馆的时候已经十点多钟。我泊好车，再次溜着厨房的边儿，偷偷走下花园小径返回住所，像个窃贼一样钻进遮门。斯托尔阳台的灯还亮着，按时间他这会儿肯定早已深陷杯盏。如果明天他再找任何麻烦，我就一定得去找旅馆经理。
我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看书看到后半夜，感觉睡意袭来，便关了灯，穿过房间去把遮门打开，因为屋子里又热又闷。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远眺着海湾那边。小房子的灯都熄了，只有一个例外，当然就是斯托尔的房子。他阳台上的灯光在栈桥边的水面投下一道黄色的斑纹。海水泛着波浪，尽管四周无风。接着，我就看见了那东西。我是说，那根呼吸管。黄色的波光中这根小管子瞬间一闪便消失掉了，但我已经看清它是直接朝着我房子下面这堆礁石而来，我等待着。什么也没有，没有声音，水面上也再未出现波澜。或许她每天晚上都这么来一次。或许这是例行活动，当我躺在床上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她便踏着水波接近这片礁石。想到这些让人很不舒服。至少，每到午夜后都离开她那灌下了云杉常春藤毒酒后昏然沉睡的丈夫，她自己，他的水下搭档，穿着她黑色密封的胶皮游泳衣，戴着她的面具、她的脚蹼，去侦察62号房，这就够让人讨厌的了。尤其是今天晚上，在电话交谈、我又拒绝拜访他们之后，再加上我对前任住客的死亡又有了新的推断，那么，她在我的周围附近出现不仅不吉利，简直就是威胁恐吓。
突然，那根水下呼吸管穿过我右侧黑暗沉静的水面，出现在我阳台下的一丝微光中。现在它几乎就在我的脚底下了。我一阵惊慌，掉头逃回屋里，飞快关上遮门。我关掉阳台上的灯，紧贴着卧室和浴室之间的墙壁站着，凝神细听。轻柔的风透过窗板吹在身上。我等待某种声音，同时又害怕听到它。等了很久，我才听到阳台上传来一阵沙沙声，用手摸索的声音，还有重重的喘息声。我贴着墙边，从这儿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透过遮门传进来，我知道她就在那儿。我知道她正在抓门扣，紧身胶皮泳衣上在往下滴水，而就算我大喊一声“你要干什么？”她也听不到。水下不能戴助听器，聋子耳朵戴什么机械装置也没用。她晚上干的事情全凭视觉，凭触觉。
她开始嘎吱吱摇晃遮门。我不予理会。她又摇了几下。她找到了门铃，刺耳的铃声好似牙医的钻头刺入神经，贯穿头顶。她连着按了三次，然后就是一片沉寂。遮门不再发出响声，也不再听到呼吸的声音。她可能还蜷伏在阳台上，黑色的泳衣上滴着水，等着我沉不住气自己走出去。
我轻手轻脚离开墙边，坐在床上。阳台那边没有一丝声响。我大着胆子打开床头柜上的灯，希望再听到那嘎吱吱的声音，或者尖厉刺耳的铃声。但什么也没听到。我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十二点半。我弓身坐在床上，刚才还睡意沉沉的脑袋现在变得十分清醒，充满不祥的预感，对那光溜溜的黑色身影的恐惧分秒都在增加，内心的感知和理智似乎全开了小差，而一想到那胶皮泳衣裹着的是个女人，我的恐惧就更加强烈，更加荒谬。她到底要干什么？
我在床上坐了一个多钟头，直到自己恢复了理智。她肯定已经离开了。我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遮门那儿听了一下。外面毫无动静，只能听见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我轻轻地打开门扣，透过遮门往外看。外面没人。我把遮门开大一点儿，走到阳台上。我朝海湾那边望去，看到38号房的阳台已经不再有灯光。我遮门下方的一摊水迹足以证明一小时前有人在这儿站过，台阶上湿湿的脚印朝向礁石，说明她沿原路返回。我缓缓舒了一口气。现在我可以踏踏实实睡觉了。
这时我才看见自己脚下有个东西，就放在遮门的底下。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原来是一个用防水布包起来的小包裹。我把它拿进屋，坐在床上端详着。我一下子联想到了塑料炸弹，觉得自己愚蠢可笑，但经过水底这一程，应该能让它丧失爆炸威力吧？小包裹是用细绳十字交叉缝上的，分量很轻。我想起了一句古老的谚语：“当心希腊人的礼物。”不过斯托尔夫妇并不是希腊人，再说，无论他们从沉没的亚特兰蒂斯掠取过什么，炸药都不会是那消失大陆上的奇珍异宝。
我用指甲刀剪开细绳，一一抽出线头，打开防水布包。一层细孔网布把东西裹在里面，再打开它，那物件就呈现在我的掌心之中。那是一个小小的陶瓶，颜色微红，两端带耳，把握起来很方便。我以前在博物馆的展柜中见过这类东西，我记得，它的正确名称应该是角状杯。陶瓶的造型巧妙，恰似一张人脸，直立的耳朵恰似一对扇贝壳，突出的眼睛和圆滚滚的鼻子下是一张狞笑着的嘴巴。下垂的唇髭连接着一圈胡须，继而形成了基座。陶瓶的顶端，两耳之间有三个昂首挺胸的人形，脸型跟瓶体的模样相同，但跟人想象的地方到此为止，因为他们没手没脚，而是长着蹄子，毛茸茸的臀部后面是一根马尾巴。
我把这东西转过来。同样是一张面孔对着我狡黠作笑。顶端也一样是三个神气活现的人形。我看不出上面有任何裂纹、任何瑕疵，只在唇部有一个模糊的瘢痕。我看了看陶瓶的里面，发现底部放着一张小纸条。瓶口太小，我的手伸不进去，只好把它抖落出来。这是一张普通的纸片，字迹是打字机打上去的：“塞利诺斯，大地诞生的森林之神，半是人，半是马，无法区分真话和谎言，将狂欢之神狄奥尼索斯当作姑娘养在克里特一处洞穴之中，后成为其嗜酒贪杯的教师与伙伴。”
就是这些，此外什么也没有了。我把纸条放回陶瓶，把陶瓶放在屋子另一头的桌子上。甚至此时，那张带着下流嘲弄表情的脸仍在乜斜着我，顶部那三个神气十足的骑马小人也清晰凸现，呼之欲出。我实在没精神再把它包起来了。我把外衣往上面一盖，爬上床去睡觉。早上我要费一番力气把它包上，让侍者把它送到38号房。还是让斯托尔留着他的角状杯吧——天知道它到底有多大价值——同时祝他走运。我对此毫无占有之心。
我疲惫之极，很快便睡着了。可是，唉，偏偏还是没能逃过。接着做的梦把我拖进了另一个世界，又混杂着我自己的事情，十分可怕，我挣扎不脱，醒不过来。新学期开始了，但我教课的学校坐落在一座山顶，四周围绕着森林，尽管学校大楼跟现实中一模一样，教室也是我自己那间。那些男孩子，我所认识的少年，一个个面孔全都熟悉，他们头上别着藤叶，带有一种奇怪的、神秘的美，既亲密可人，又堕落颓废。他们朝我这边跑来，微笑着，我伸出双臂抱着他们，他们带给我的快感既暗藏诱惑又十分甜蜜，以前从未经历，也从未想象过，在他们中间欢快蹦跳，跟他们嬉戏的人并非我本人，不是我所认识的自己，而是从陶瓶上脱胎出来的恶魔之影，自命不凡地昂头走着，与斯托尔在斯皮纳隆哈沙嘴上的举止姿态如出一辙。
好像过了几个世纪，我才最后醒了过来，这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遮门照射进来，时间差一刻十点。我感到头痛欲裂，浑身乏力。我打电话要了咖啡，向外望着远处的海湾。那条船在泊位停着。斯托尔夫妇没去钓鱼。通常他们九点钟就已起航。我从外衣下面拿出那件陶瓶，开始笨手笨脚地用网布包起来，再包上防水布。我手里正归整着包裹，侍者就已端着我的咖啡出现在阳台上。他带着惯常的微笑问候我早上好。
“不知是否可以请你帮个忙。”我说。
“不必客气，先生。”他回答。
“是跟斯托尔先生有关，”我接着说，“我知道他住的是海湾那边的38号房。他通常都每天外出钓鱼，但我看见他的船现在还停在栈桥那儿。”
“这没什么奇怪的，”侍者笑了，“斯托尔先生和太太今早开车离开了。”
“明白了。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们不回来了，先生。他们彻底走了。他们开车去机场，前往雅典。如果你想租那条船，可能现在还来得及。”
侍者下了台阶朝花园走去，包在防水布里的那个陶瓶仍放在早餐盘旁边。
太阳把阳台烤得炙热难耐。这一定是个大热天，没法画画。反正我也没什么情绪。头天夜里的事情让我又累，又厌烦，十分疲惫，有种被掏空了的奇怪感觉。与其说是因为遮门外面的闯入者，不如说是因为那些冗长的梦。我或许已经摆脱了斯托尔夫妇，但并没有摆脱他们的遗留物。
我再次把它打开，拿在手里摆弄着。那张乜斜着讥笑的面孔令我厌恶；它与那个大活人斯托尔的相似并非纯粹出于想象，而是不由自主，很不吉利，无疑是他硬塞给我的原因——我记起了他在电话里的嘿嘿窃笑——如果他手里有跟这只陶瓶一样值钱，或者更为珍贵的宝贝，那么少这么一件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带这些东西过海关可能会有麻烦，尤其是雅典海关。这种勾当会受到重罚。他肯定有自己的关系，知道如何对付。
我注视着瓶子顶部蹦跳的小人儿，更觉得他们跟斯皮纳隆哈岸边大摇大摆的斯托尔很像，他那赤裸的毛茸茸形体，那往后撅着的屁股。半是人，半是马，一个森林之神……“塞利诺斯，酒神狄俄尼索斯嗜酒贪杯的教师。”
这陶瓶形态可憎，很不吉利。难怪我的梦境如此怪异，与我的天性全然无关。但它倒是合乎斯托尔的天性吧？他会不会也发现了它兽性的一面，只不过为时已晚？酒吧招待告诉过我，只是今年他才垮了下来，开始狂饮。他的酗酒跟这只陶瓶的发现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有一件事情十分清楚，那就是我必须摆脱这件东西——可是怎么摆脱呢？如果我把它拿给旅馆经理，肯定会受到质询。他们有可能不相信这东西是头天夜里被人扔到我的阳台上的；他们会怀疑是我从某个考古发掘现场带回来，盘算着是把它偷运出境还是在岛上什么地方处理掉。怎么办呢？难道要开着车去海边，随手丢弃这个有几百年的历史、很可能价值连城的角状杯？
我把它小心地塞在我的外套口袋里，穿过花园去旅馆那边。酒吧里空空荡荡，酒吧招待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我在他面前的一只凳子上坐下，要了一杯矿泉水。
“今天不外出吗，先生？”他询问道。
“还没有，”我说，“也许晚点儿出去。”
“下海泡一泡，凉快凉快，然后在阳台小睡一会儿，”他建议说，“对了，先生，还有件东西要给你。”
他弯腰拿出一个带旋盖的小瓶子，里面装的像是苦柠檬水。
“昨晚斯托尔先生留在这儿的，表示对你的敬意。”
我疑心重重地看着它。“这是什么？”我问。
酒吧招待笑了。“是他在房子里做的自酿，”他说，“实在没什么害处的。他也送了一瓶给我和我妻子。她说这不过是柠檬水而已。真正散发味道的原料可能都给弄掉了。尝尝吧。”我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已经往我的矿泉水里倒了一点儿。
我迟疑了一下，小心地用手指在杯子里蘸了一下，尝了尝。味道很像我小的时候母亲做的那种大麦水。也是同样味道寡淡。还有……它在上颚和舌头上留下一种回味，不像蜜那么甜，也不像葡萄那么鲜明，但感觉上很舒服，就像阳光下晒着的葡萄干，奇妙地混合了成熟谷穗的味道。
“哦，好吧，”我说，“那就祝愿斯托尔先生健康有所改善。”然后大大方方喝干了这杯毒饮。
“有一点我很清楚，”酒吧招待说，“我失去了我的最好主顾。他们一大早走了。”
“是啊，”我说，“我的侍者也告诉我了。”
“斯托尔夫人最好能把他送进医院，”酒吧招待继续说，“她丈夫是个病人，还不光是因为喝酒。”
“你是什么意思？”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这儿出了毛病。”他说，“你自己也看得见他那一出。他精神不正常。我很怀疑明年是否还能见到他们。”
我啜饮着矿泉水，大麦的味道的确让它增色不少。
“他干的是什么职业？”我问。
“斯托尔先生？他告诉我说他是某个美国大学的古典文学教授，不过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斯托尔太太付这儿的账，雇船工，什么都是她来安排。虽说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骂她，可他好像靠她养活。我有时候挺奇怪，虽然……”
他突然不说了。
“奇怪什么？”我追问道。
“嗯……她实在是委曲求全。我有时候注意到她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爱意。她这种年纪的女人都要从生活中寻找某种满足。也许在他沉迷于饮酒和古董的时候，她那边已经如愿以偿。他在希腊和克里特岛周围岛屿上淘弄了不少东西。如果你知道诀窍的话，就没什么难的。”
他眨了眨眼睛。我点点头，接着又要了一杯矿泉水。酒吧里暖烘烘的气氛让我觉得口渴。
“海岸一带有没有鲜为人知的遗迹？”我问，“我是说，他们可以从船上直接上岸的地方。”
也许是我瞎想，但我觉得他在回避我的目光。
“这我不太清楚，先生，”他说，“我敢说有这种地方，但他们可能派人管了起来。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官方不知道的地方。”
“那么沉船呢？”我继续问，“几百年前沉没的船只，现在还躺在海底的？”
他耸了耸肩。“当地不时会听到传言，”他不经意地说，“这种故事代代相传，但大多都毫无根据。我自己就从来不相信这些，也没听说哪个受过教育的人相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擦着玻璃杯。我怀疑自己是否说得太多了。“大家都知道，经常有人发掘出小物件来，”他小声说，“这些东西有可能价值不菲。他们偷运出国，要是风险太大，就在当地处理给行家，卖个好价钱。我有个表兄就住在村子里，跟当地博物馆很熟。他在无底潭对面开了家咖啡馆。斯托尔先生经常光顾他那儿。他名叫帕皮托斯。实际上，斯托尔先生租下的那条船就是我表兄的；他把船出租给旅馆的游客。”
“我明白。”
“可是……你不是收藏家，先生，你对古董不感兴趣。”
“是的，”我说，“我不是收藏家。”
我从凳子上站起身，跟他说了声再见。不知我口袋里的小包是不是鼓得厉害，过于显眼。
从酒吧出来，我在露台上闲逛。不断涌起的好奇让我逛游到了斯托尔那座房子下面的栈桥边。房屋显然已经清理打扫过，阳台干干净净，窗板和遮门都关着。这里没有留下前一位住客的任何痕迹。很有可能不等白天结束，这座房子就会住进一家英国人，把这里点缀上各种泳衣。
小船停泊在那儿，一个希腊人在冲刷两侧的船帮。我第一次隔着海湾从斯托尔的角度望向对面我自己的房子。他当时就站在这儿，用望远镜凝视着，想到这种情景，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地意识到，他的确是把我当成了爱管闲事的，可能还是个密探，被从英国派来调查查尔斯·戈登真实死因的。临走前夜送上的那个陶瓶，是不是一种蔑视的表示？是贿赂，还是诅咒？
船上的那个希腊人这时站起身，转过来看着我。这不是原来的那个船工，而是另外一个人。他背对着我的时候我没有发现这一点。原来陪斯托尔夫妇的那个人更年轻，肤色更黑，而这个人完全是个老家伙。我想起酒吧招待告诉过我，这船属于他的表兄帕皮托斯，他还拥有村里无底潭边上的那家咖啡馆。
“请问，你是这条船的船主吗？”我招呼道。
那人爬上栈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船是我兄弟尼古拉·帕皮托斯的，”他说，“你想绕海湾兜一圈？外海有很多好鱼。今天没风，海上很平静。”
“我不想钓鱼，”我告诉他，“到外面转一两个小时倒也可以。什么价钱？”
他给了个德拉克马[2]的数目，我快速计算了一下，换算出一小时不超过两英镑，但要是绕过尖岬，沿海岸到斯皮纳隆哈的沙嘴那边，价钱肯定得翻倍。我拿出钱夹，看看钱够不够，用不用再去前台那儿兑现一张旅行支票。
“你付给旅馆就成，”他马上说，显然猜出了我的心思，“船费会记入你的账单。”
这下我就决定下来。管他呢，到现在为止我的额外花费并不算多。
“好吧，”我说，“那我就租上两个小时。”
沿着斯托尔夫妇走过多少次的航道嘎吱吱穿过港湾，感觉实在有些奇怪。排成一线的小房子被甩在后面，右侧的港口渐渐退后，开阔海湾的蓝色海水展现在眼前。我心里并没有明确的计划。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我感到自己被拖拽着，要去头一天小船停泊的那片靠近海岸的水湾。“那艘沉船几百年前就让人剔干净了……”，这是斯托尔说过的话。他是在撒谎吗？或者，有没有可能，在过去的几个礼拜里，日复一日，这个特殊的地点成了他们的狩猎场，他的妻子潜入水底，将海床上湿漉漉的珍宝交到他贪婪的手中？我们绕过尖岬，自然也就驶出了那段一直环围着我们的庇护区，微风变得强劲，船头冲击着碎浪翻卷的海面，小船更显轻快自如。
长长的斯皮纳隆哈地峡出现在左前方，我颇显吃力地对我的船夫解释，我不需他驶入那块盐滩环绕、相对平静的水域，而是要继续沿着围绕开阔海面的地峡那更为凸出的海岸航行。
“你想钓鱼吗？”他喊着，以便压过引擎的轰鸣，“那边的鱼特别好。”他朝我昨天待过的盐滩一指。
“不，不想，”我也喊着，“沿着海岸继续开。”
他一耸肩膀。他不相信我不想钓鱼，我也在犯愁等我们到了目的地时，能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让船开近岸边停泊，除非——这样看起来也很有说服力——我借口说船颠簸得太厉害，让我吃不消。
我昨天爬过的山坡从船头上方跳入眼帘，接着，环绕过一段狭窄的陆地，小水湾和那倾颓的牧羊小屋已近在眼前。
“就是这儿，”我指了指，“在岸边下锚。”
他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不行，”他喊道，“礁石太多。”
“胡说，”我大声说，“我昨天还看见旅馆的人把船泊在这儿。”
他突然把引擎减了速，我喊的那一嗓子回荡在空中，显得很蠢。小船在起伏不大的波浪中上下跳动着。
“这地方下锚不行，”他固执地又说了一遍，“那儿有沉船，把这块地方弄乱套了。”
这么说，真有一艘沉船……我一下子兴奋起来，现在什么事情也动摇不了我了。
“这我就一无所知了，”我同样坚定地回答，“但这条船的确在这儿停泊过，就在小湾边上，我亲眼看见的。”
他对自己嘀咕了一句什么，往胸前画了个十字。
“如果我把锚丢了怎么办？”他说，“我怎么跟我兄弟尼古拉说呢？”
他异常小心地把船开近小湾，接着，他低声咒骂着走向船头，把船锚扔了下去。他等着锚绳拉紧，然后回到后面关了引擎。
“如果你想再近点儿，就得用橡皮划艇。”他板着脸说，“我给你打上气，行吗？”
他再次走到前面，拖出了一个可以充气的家伙事儿，就是用在海空救援设施上的那种。
“好极了，”我说，“我就用橡皮划艇吧。”
实际上，这更符合我的目的。我可以自己划水过去接近岸边，也用不着听他在我背后喘粗气了。同时，我也忍不住稍稍刺激一下他的傲慢劲儿。
“昨天开船的那个人停泊得离岸上更近，可也没出什么事儿。”我对他说。
我的船工正在给筏子打气，这时停顿了一下。
“他想拿我兄弟的船冒险，那是他的事情，”他不客气地说，“今天是我掌船。那个家伙今早没来上工，他也就不用再来了。可我不想丢了这份工作。”
我没答话。如果那家伙丢了他的工作，大概是因为口袋里已经装满了斯托尔给的小费。
橡皮划艇充好了气，下了水。我小心地爬了上去，开始往岸边划。幸好，沙嘴上面平平静静，我得以顺利登岸，把橡皮划艇拖了上去。我注意到那船工正在他那安全的停泊处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后来他看出那只橡皮划艇也不会给弄坏，便扭过背去，抗议般地弓着肩膀蹲在船头，无疑在琢磨英国游客怎么一个个如此愚笨不堪。
我上岸的目的是想从岸上判断一下昨天泊船的具体位置。情况的确跟我想的一样。大概从我们现在停泊的地点再往左一百码，离岸边更近一些。海面十分平静，我完全可以坐着橡皮划艇划到那儿。我瞥了一眼牧羊小屋，看见了我前一天在地上留下的脚印。这里也有别的脚印，是刚刚留下的。小屋前面的沙地乱糟糟的，就好像在那儿放过什么东西，随后又被拖到我现在站着的水边。也许，是牧羊人本人今早赶着羊群来过这里。
我走进小屋，往里面看去。奇怪……那一小堆瓦砾，那七零八碎的陶器碎片已经不见了。最远的角落里还放着那些空酒瓶，里面还多出了三个，其中一个是半空的。小屋里很热，让我身上冒汗。我把帽子留在自己的屋里，没料想自己要做这次探险，实在是不明智。现在烈日当头，我已经暴晒了快一个小时，口中焦渴难耐。凭一时冲动行事，现在我已尝到了苦头。反思起来，这实在是一种白痴行为。我可能会脱水，中暑休克过去。眼前这半瓶啤酒总比没有的好。
如果这啤酒真是牧羊人带到这儿来的，他喝过的瓶子我可不想再沾；那些家伙算不上很讲卫生。我想起了口袋里揣着的陶瓶。好吧，它至少能派上个用场。我把包裹解开，把啤酒倒进陶瓶里。我刚喝了一口，就发觉这根本不是啤酒，是大麦水，跟斯托尔在酒吧留给我的那种自酿酒一模一样。难道当地人也喝这种玩意儿？这种东西倒是没什么害处。这我知道，酒吧招待自己也尝了，他的妻子也喝过。
我把那瓶酒喝光，再次审视起这个陶瓶来。不知为什么，那张狡黠作笑的脸不再显得那么低俗下流。表情中的庄严尊贵成分以前我一直没注意到。举例说，那胡须就非同一般。盘绕出底座的胡须形状十分完美——无论出自谁的创造，那一定是位能工巧匠。不知道苏格拉底缓步走在雅典广场，跟他的学生谈论人生时，是否也是这种模样。应该是吧。他的那些学生恐怕也不像柏拉图说的，是些青年，而是更年幼一些，就像我学校里的那些男孩子，如同昨夜梦中的那些十一二岁，笑脸盈盈的孩子。
我抚摸着塞利诺斯老师那对扇形的耳朵，滚圆的鼻子，丰满的嘴唇，那双眼睛并不凸出，而是带着询问、请求的目光，甚至顶端那几个赤裸的骑马小人儿也显得美妙起来。他们不再像是傲慢自负地招摇过市，而是手拉着手在跳舞，带着无拘无束的欢乐，放浪形骸的愉悦。想必是那个午夜的闯入者让我十分害怕，继而对这陶瓶心生嫌恶。
我把它放回口袋，走出小屋，沿沙嘴朝橡皮划艇走去。要不要去找那个跟当地博物馆有联系的帕皮托斯，问那家伙这个陶瓶价值几何？如果这东西值个成百上千，他能帮我脱手，或者告诉我他在伦敦都认识哪些熟人呢？斯托尔肯定一直就是这么做的，每次都能得手。酒吧招待也有过这种暗示……我爬上橡皮划艇，开始划离岸边，脑子里想着斯托尔这种人家财万贯，跟我简直天差地别。他这种人天生厚颜无耻，在美国老家那边的架子上装满了掠夺品。可我……教着一帮小孩子，薪水微不足道，这一切为的是什么呢？道德家总是说，金钱跟幸福无关，但他们错了。如果我拥有斯托尔财富的一小半，我就可以辞职不干，到国外生活，也许去希腊的某个岛上，冬天待在雅典或者罗马的画室里。全新的生活就此开始，趁着我还未届中年，时机也恰到好处。
我驶离海岸，划向我认定的昨天小船停泊的地方。然后我让划艇停下，收回船桨。凝视水下。海水是半透明的淡绿色，的确有好几米深，我俯视下方金黄色的沙底，那带有另一世界安宁静谧的海床，与我熟知的世界相距遥远。一群银光闪烁的鱼摇摆着游向一缕珊瑚的须发，那须发或许会把阿佛洛狄忒装点得更加优雅漂亮，却原来是冲向海岸的海流轻轻摇动的一丛海藻。一块块鹅卵石若是在陆地上，不过是不起眼的圆石头，到了这里却像宝石一样光彩夺目。微风在泊船处以外的海湾掀起细浪，但永远惊扰不到此处的海底，只能稍稍触及海水的表层，划艇浮在水面，慢慢原地转圈，无风也无潮。我寻思，是不是水中的运动本身吸引了毫无听觉的斯托尔夫人潜游海底。宝藏只是一种借口，来满足她丈夫的贪婪，但一俟下到海底，下潜到深不可测之处，她便可以逃脱那或许难以承受的现实生活。
接着我抬头望向渐渐退去的沙嘴上耸立的山丘，见到那儿有什么东西一闪。那是太阳在玻璃镜片上折射的反光，且那镜片还在移动。有人在用望远镜看着我。我倚着船桨向上张望。两个人影偷偷越过峭壁的边沿向后移去，但我马上就认出了他们。其中一个是斯托尔太太，另一个是给他们当过船工的那个希腊人。他扭头看了看泊在那里的小船。我的船夫仍然在那儿望着外海，他什么也没看见。
牧羊人小屋外面的足迹现在有了解释。斯托尔太太带着船工最后一次光临那里，清理掉了那些瓦砾。现在，他们完成了使命，即将驾车前往机场，搭乘下午去雅典的航班，整个旅途因为一路绕过海岸而多走了几英里。那么斯托尔呢？必定是躺在盐滩上停着的汽车后座睡大觉，等着他们回去。
再次看见这个女人，让我对自己这次出行顿生嫌恶。真后悔到这儿来。我的船夫说得不假，划艇现在漂浮在一片礁石之上。想必有一条礁脉从岸边一直延伸过来。沙底的颜色变深，纹理也变了，成了灰色的。我定睛看那水面，把手拢在眼睛上，突然间我看见了那包在铁壳中的铁锚，它的铁钉上附着了千百年的贝壳和藤壶，在划艇漂浮之际，那久已沉没的大船骨架本身显露了出来，船身断裂，船柱和桅杆没了踪影，原有的甲板也早已解体或被毁掉了。
斯托尔说得不错：它的骨头早被剔干净了。这副骨架上不可能剩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不会有水罐、陶瓶，也不会有光闪闪的钱币。一阵清风掠过水面，海水再度清澈之后，我看见了船头附近的另一个铁锚，还有一具尸体，伸着两只胳膊，两腿卡在铁锚的狭口里。流动的水让尸体活了起来，似乎还在拼命挣扎，只是禁锢得太牢，绝无逃脱可能。白日与黑夜接踵而至，一月又复一年，肉身慢慢销蚀，空留一副穿入锚尖的枯骨。
我再次抬头望向山顶，但那两个身影早已消失，直觉中闪过一幅可怕的画面，让发生的一切变得清晰生动：斯托尔在沙嘴上高视阔步，喝了一半的瓶子举在唇边，接着他们将他打倒在地，把他拖到水边，而正是他的妻子拖着他溺水而亡，把他送到水下的安眠之地，也就是我的下方，钉在裹着铁皮的锚钩上。我是他劫数的唯一证人，而不管她扯出什么谎言来解释他的失踪，我都会保持沉默；这不是我的责任；内疚或许越发令我困扰，但我绝不能让自己卷入其中。
我听到身边有种近乎哽咽的声响——现在我发现那正是我自己陷入恐惧时发出的声音——我双桨击水，离开沉没的残骸朝小船划去。划桨时胳膊碰到口袋里的陶瓶，一阵突然的惊惶让我掏出它来，扬手抛到船外。我刚一这么做，就立刻明白这一举动实属徒劳。它没有马上沉下去，而是浮在水面上下跳动，然后慢慢灌满了半透明的绿色海水，色泽与那掺了云杉常春藤酒的大麦水一样寡淡。那酒并非无害，甚至充满邪恶。笑容可掬的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地狱之酒，窒息良知，磨灭心智，将他的弟子一个个变成酒徒，很快就会索要另一个牺牲品。臃肿的脸孔上的那双眼睛向上盯着我，那不仅是森林之神、教师塞利诺斯的眼睛，是沉溺的斯托尔的眼睛，同时也是我自己的眼睛，就如同我在一面镜子中照见的一样。它们似乎深深握持着全部的知识，深藏着全部的绝望。

边界内外
他只睡了一小会儿，肯定不超过十分钟。希拉刚才从书房拿来一本旧相册让她父亲开心，他们俩一起笑着翻看了所有照片。他看上去好多了。下午值班的护士觉得没什么事，便离开岗位出去散步，把病人交给他的女儿照看，而莫尼太太早已悄悄钻进汽车去村子里弄头发了。大夫向他们所有人保证，危险期已经过去了，现在只须安心静养，放松心态就行。
希拉站在窗边望着下面的花园。她当然得待在家里，只要父亲需要她——真的，哪怕对他的状况有一丁点儿的怀疑，她都不能让自己离开一步。问题只有一个：戏剧社准备让她在即将排演的一系列莎翁戏剧中担任主角，如果她拒绝了，这种机会就不会再有了。罗莎琳……波西亚……薇奥拉[3]——薇奥拉算是所有角色中最有趣的了。伪装的斗篷下面藏着一颗渴望爱情的心，整套诡计实在撩人胃口。
她不知不觉笑了起来，把一绺头发拢到耳后，一只手放在髋部，模仿由薇奥拉佯装的西萨里奥的姿态。这时，她突然听见床榻那边有了响动，看见父亲要挣扎着坐起来。他注视着她，脸上带着惊恐和疑惑的表情，喊叫起来：“唉，不……，唉，金妮……我的上帝！”她马上跑到床边，对他说：“怎么了，亲爱的，哪儿不舒服啊？”他摆手让她靠边，摇着头，接着就往后一仰瘫倒在枕头上，她知道他一定是死了。
她跑出屋去，喊着护士的名字，然后才想起她出去散步了。她可能穿过了野地，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希拉快步下楼去找她母亲，但屋子里空无一人，车库的门打开着——她母亲肯定开车去什么地方了。为什么？到底这是为什么？她根本没说过她要出门。希拉抓起客厅里的电话，但接通的咔嗒声过后，传来的声音并非大夫本人，而是单调而机械的自动录音：“这里是德雷大夫家。我五点后在家，你的留言会被录音，请开始……”接着是嘀的一声，就像打电话听报时的那种声音，随后有个声音说，“第三声响是两点二十二分二十秒。”
希拉扔下听筒，去电话簿里查找德雷大夫助手的电话，这个年轻人最近才合伙从医——她还不认识他——这次有人接电话了，是一个女人。远处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和收音机刺耳的声音，她听见这女人不耐烦地喊着让那孩子闭嘴。
“我是希拉·莫尼，是从大马斯登的怀特盖特打来的。请马上让大夫来，我的父亲刚去世了。护士不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无法找到德雷大夫。”
她感觉自己声音嘶哑，而那女人的回复却是十分简洁又充满同情的话：“我马上跟我丈夫联系。”再解释什么也不可能了。她说不出话来，忙乱地转身又跑上楼梯，进了卧室。他还像刚才她离开时那样躺着，脸上仍然带着恐惧的表情。她走过去跪在床边，吻着他的手，汩汩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为什么？”她问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我到底做了什么？”因为他喊起来的时候，叫的是她的小名“金妮”，不像是他快睡醒时突然发作了阵痛。一点儿都不像是那种状况，他的喊声更像是在指责什么，似乎她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令人难以置信。“唉，不……，唉，金妮……我的上帝！”她跑过来的时候，他想要把她拨开，接着就断了气。
我无法忍受，真的无法忍受，她想道，我做了什么？她站起身，泪眼蒙眬，走到敞开的窗前，站在那里，然后又回头看着床那边，但现在已经有了变化。他已不再凝视着她。他一动不动。他已经远离尘世。关键的一刻已经永久消失，她再也无从追问。发生的事情已成往事，存在于另一个时间维度中，眼前的维度是现在，是未来的一部分，而他再无缘分享。这当下，这未来，对他而言空无一物，就像他床边相册中那些空白的册页，等待用照片去填补。她想，就算他像往常那样，看出了我的心思，他也不会在意的。他知道我期望扮演戏剧社的那些角色，他鼓励过我，他为此感到高兴。我也绝对没有计划着随时就走，离他而去……但那恐惧的表情何来，疑虑何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望着窗外，草地上到处都是散乱的落叶，猛然间一阵风把它们刮向半空，飞鸟一般，接着四下飘舞，翻转着落下来。那些叶片曾一度紧紧依附母体，夏季里光鲜闪亮，绿意浓烈，现在已全无生命迹象。大树弃绝了它们，被闲散无事的轻风随意玩弄，甚至那金色也不过是太阳的反光。落日将尽，它们便晦暗失色，躺进角落卷缩起来，变得萎靡枯干。
希拉听见车道上传来汽车的声音，便走出房间，站在楼梯顶端。但来人并不是大夫，是她母亲。她穿过前门进了厅里。她剥去戴着的手套，高高的发髻顶在头上，让发胶弄得又亮又挺括。她没注意到女儿的眼神，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一缕发卷让它复位。然后她从提包里拿出口红，在嘴唇上涂着。厨房那边传来咣当一声门响，她闻声回过头去。
“是你吗，护士？”她问道，“来杯茶怎么样？我们都去楼上喝茶吧。”
她回头去照镜子，仰起头来，用一张棉纸擦去多余的唇膏。
护士从厨房里出来。她没穿护士服，显得不太一样。她借了件希拉的粗呢外套出去散步，一向整齐的头发现在很是凌乱。
“多好的一个下午，”她说，“我在田野里走了个痛快，真是很提精神。蜘蛛网都被吹干净了。是啊，一定得喝点茶。我的病人怎么样了？”
她们还活在过去，希拉想道，活在不复存在的那个时刻。那护士散步归来满脸绯红，她再也不会吃到她期待的黄油烤饼了。她的母亲，当她再看镜子的时候，就会在高高隆起的发型下面看到一张更苍老、更加枯槁的脸。意外到来的痛苦似乎让直觉变得更加敏锐，她似乎看见那护士已经在下一个病人的床边安顿下来，那是个不停唠叨抱怨的残疾人，完全不像她那喜欢逗趣说笑的父亲。而她的母亲，得体地穿上黑白两色的丧服（只穿黑色让她觉得太严肃），回复着一封封吊唁信函，先回复那些更为重要的人物。
这时，两个人都注意到了站在楼梯上方的她。
“他死了。”希拉说。
她们仰起脸来，疑惑地看着她，表情就跟他刚才一样，只是没有惊恐，没有那种指责的成分。护士先缓过神来，擦着她的身边跑上楼去。她看见她母亲那张精心保养、仍显得可爱的面孔垮了下来，满是褶皱，如同一张塑料面具。
你不必责怪自己。当时你什么也做不了。这件事情无法避免，迟早会发生的……是的，希拉想道，但为什么不晚一点儿，而是来得这么快呢，一个人的父亲去世，总觉得有太多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如果我知道最后一个钟头在那儿说笑，谈着琐碎小事的时候，他接近心脏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定时炸弹般的肿块，随时准备爆炸，那我一定会有所行动的。我会紧紧握住他的手，至少要感谢他十九年来带给我的幸福和爱。绝不会去翻看相册的照片，模仿取笑过去的时尚，也不会在半当中打哈欠，让他觉出厌烦来，任相册掉在地板上，低声说：“别为我忙这忙那了，宝贝，我要睡一会儿。”
当你面对面经历死亡时总会有这种感觉，那护士告诉她说，你会觉得自己本该多做些事情。我接受培训的时候就为此深感不安。当然，对至亲家属来说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你受到了巨大打击，你应该为你的母亲着想，振作起来……为我母亲着想？就算我现在就从这间屋子消失，我母亲也绝不会在乎。希拉差点说出这句话，因为那样她就会赢得所有人的注意、所有的同情，人们会说她表现得多么坚强。否则，有我待在这个家里，就会跟她瓜分这份同情。甚至德雷大夫，当他终于跟着他的助手到来时，还当着她母亲的面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他很为你感到自豪，我亲爱的，他一直这么跟我说。”这样看来，死亡为互相称赞提供了机会，希拉心想，每个人都在礼貌地恭维他人，在其他场合他们做梦也不会这么说。让我替你上一趟楼吧……让我来接电话……我来把茶壶烧上好吧？过分的谦恭，像穿着长袍的满族官吏一样鞠躬行礼，同时又试着进行自我辩解，没有在爆炸发生的时刻守在一旁。
护士（对大夫的助手）说：“要不是我看他躺在那儿非常舒服，我是绝不会外出散步的。我以为莫尼太太和她女儿两人都在屋子里。是的，我给他服过药片……”等等，等等。
她是坐在证人席上受审，希拉想，不过我们谁都逃不过。
她母亲（也是对大夫的助手）说：“我一点儿也不记得当时护士出去了。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心里着急，就觉得抓空儿去一趟理发师那儿，或许能放松一点儿，再说他看上去也好多了，完全恢复原来的样子。要是我脑子哪怕有一闪念，我都绝不会离开屋子，不会离开他的房间……”
“难道真是这么回事儿吗？”希拉插了进来，“我们谁都没想到，你没想到，护士没想到，德雷大夫也没想到，尤其是我没想到，因为只有我亲眼看见这件事情发生，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脸上的那种表情。”
她冲进走廊，回自己的房间，歇斯底里地抽泣着，她好多年都没这样过了——最后一次是因为邮政车撞上了她的第一辆汽车，车停在门口车道上，变成了一堆七扭八歪的铁皮，这可爱的玩物就这么给毁了。就要给他们点儿教训，她对自己说，让他们别再端着样子，面对死亡摆出那种尊贵气度，把死亡说成仁慈的解脱，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们没有一个真正在意、真正关心有人永远离开了人世。彻彻底底的永远……
晚些时候，大家都上床睡觉了，死亡令所有的人身心疲惫，只有死者例外。希拉悄悄沿着梯台走进她父亲的房间，找到那本相册。护士精心将它收拾起来，放在角落里的小桌上。她拿着相册回到自己的卧室。之前，在中午的时候，这些照片并没有什么意义，就像惯常放在抽屉里的圣诞贺卡，但现在它们成了一种悼文，就像电视屏幕上闪过的表示敬意的静止画面。
坐在毯子上的婴儿穿着缀满花边的衣服，大张着嘴巴，他的父母正在玩槌球。一位死于一次世界大战的叔父。接着又是她父亲，不再是毯子上的婴儿，而是穿着马裤，手里拿着一根显得过长的板球棒。早已仙逝的祖父母的家。沙滩上的孩子们。泊船处的野餐。然后是达特茅斯，各种舰船的照片。站成一排排的男孩子，青年人，然后是成年人。小时候她最骄傲的事就是能马上把他指出来：“你在这儿呢，这个人是你。”整排人中最瘦小的那个男孩，排在最边上；然后，在下一张照片里更瘦了，站在第二排；接着长得很高，突然变英俊了，不再是孩子。这时她翻页翻得更快了，因为都是各种地方的照片，没有人——马耳他、亚历山大港、朴次茅斯、格林尼治。那些他养的狗，她一个也不认识。“这是亲爱的老潘趣……”（他曾经告诉她，潘趣总是知道他的船什么时候返家，蹲在楼上的床前等着。）骑在驴子上的海军军官……打网球的……赛跑的，这些都在战争之前，让她浮想联翩，“丝毫不知他们的末日将至，牺牲品们参加的游戏”，因为下面一页就一下子悲伤起来，他所热爱的那条船爆炸了，照片上笑盈盈的年轻人有不少死于非命。“可怜的老芒奇·怀特，要是活着的话他已经当上将军了。”她想象照片上咧嘴微笑的芒奇·怀特当上将军的样子，可能变成了秃头，身材肥硕。她暗暗高兴他已早早死掉，尽管她父亲说他是部队的一大损失。更多的军官，更多舰船，还有那个伟大的日子，蒙巴顿[4]登舰参观，她父亲担任指挥，吹哨集合所有船员迎接他。在伯明翰宫殿的院子里，他十分害羞地站在摄影记者面前，展示自己的奖章。
“我们这就要见到你了。”她父亲把相册翻过一页，然后就是她母亲那张成熟时期照的，他从不承认有点儿傻里傻气的照片。翻到这地方时他总是这样说。他很喜欢这张照片。她母亲穿着晚装，脸上那种感伤的神情希拉很是熟悉。她小的时候，一想到她父亲会坠入爱河就觉得害羞。如果男人必须恋爱的话，那也应该爱一个别的什么人，一个皮肤黯黑，十分神秘又极其聪明的人，而不是平平常常的人，那种动不动就失去耐心，午餐时有人迟到就大发脾气的人。
在军官的婚礼上，她母亲带着胜利的笑容——这表情希拉也十分熟悉，每次什么事情顺了她的心，她就露出这种表情，而她通常总会得逞——还有她父亲的笑容，差别很大，没有那种胜利感，不过是种幸福的微笑而已。伴娘们一个个穿得邋里邋遢，这使得她们显得很胖——或许为了不让伴娘超过自己，她才特意选了她们。还有伴郎，她父亲的朋友尼克，长相不如她父亲好看。在早年舰艇上的一张合影里他就精神多了，但他在这里显得既傲慢又厌倦。
接着是蜜月，之后在他们的第一幢房子，她出现了，作为她生活之一部分的童年照；坐在她父亲膝头和肩膀上照的，接着是从童年到青春时代的照片，直到去年圣诞节。这也可以作为我的讣告，她想道，我们两个分享了这本相册，最后是他拍的一张我站在雪地里的快照，以及我拍的他，隔着书房的窗户对我微笑。
片刻以后她又会哭起来，那是一种自我怜悯；如果她哭，那就不应该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下午那会儿，他是什么时候觉出她的厌烦，把相册推到一边的？当时他们正在谈论着业余癖好。他说她过于慵懒，锻炼不足。
“我在剧院里装扮成别人，”她说，“这种锻炼也就足够了。”
“那不一样，”他说，“有时候你得远离他人，无论是在头脑里还是现实上。我告诉你，等我全好了，有了力气，我们就去爱尔兰钓鱼，我们三个。对你妈妈也很有好处，我自己好多年都没钓过鱼了。”
爱尔兰？钓鱼？直觉里的自私让她惊慌起来。这会跟戏剧社的计划冲突的。她得用玩笑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妈妈会觉得度日如年的，”她说，“她宁可去法国南部，跟贝拉姨妈待着。”贝拉是她母亲的妹妹。她在卡普戴尔有座别墅。
“恐怕会吧。”他笑了，“但我康复所需要的不是那儿。你忘了我有一半爱尔兰血统了？你祖父的老家是安特林乡下。”
“我没忘，”她说，“可祖父已经死了好多年了，葬在沙福克的教会墓地。你的爱尔兰血缘也就到此为止了。你也没有任何朋友在那儿，对吧？”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说：“还有可怜的老尼克在。”
可怜的老尼克……可怜的老芒奇·怀特……可怜的老潘趣……片刻间她把朋友和狗混淆起来，她从来也见过他们。
“你说的是你婚礼上的伴郎吧？”她皱了皱眉，“我怎么觉得他已经去世了。”
“是远离尘世了，”他冷冷地说，“几年前他被车撞了，瞎了一只眼睛，从此就与世隔绝起来。”
“太不幸了。就因为这个，他从来没给你寄过圣诞贺卡？”
“这只是部分原因……可怜的老尼克。他的确勇敢过人，但狂躁起来也不得了。就是那种边缘型人格[5]。我没能推荐他晋升，恐怕就是因为这个，他一直记恨我。”
“这倒也不奇怪。要是我的好朋友做出这种绝情的事，我也一样。”
他摇了摇头。“友谊和职责是互不相干的两件事，”他说，“我把职责放在第一位。你们这代人理解不了。我坚信这件事做得对，但当时还是非常不痛快。心里带上这么个死结，谁都会变得脾气乖戾。我不觉得我对后来他掺和进去的那些事情负有责任。”
“你是指什么？”她问道。
“没什么要紧的，”他说，“跟你没有关系。再说，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我有时候希望……”
“希望什么，亲爱的？”
“希望我还能跟这个老家伙握握手，祝福他好运。”
他们又翻过几页相册，接着她就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瞧着屋子四周。他觉出她有些厌烦了，便说他要小睡一会儿。不会有人因为女儿跟他待烦了就发作心脏病而死……但假如他做了一场噩梦，梦里也有她卷入其中呢？假如他想起自己又回到那艘战争中沉没的舰艇上，跟可怜的芒奇·怀特、尼克，还有那些溺亡的人在一起，而她不知何故也跟他一起，出现在水里呢？任何东西都会混入梦境，这是人所共知的。而那凝块一直在变大，就像钟表机件里过多的机油，表针随时会停下来，钟表也就不再嘀嗒报时了。
有人敲她卧室的门。
“请进。”希拉应道。
是护士。虽然她穿着家常便装，但仍是一副专业人士的姿态。“我不过是来看看你，”她轻声说，“我看见门缝下面有灯光。”
“谢谢。我很好。”
“你母亲睡得很实。我给她服了镇静剂。她正为明天赶上个礼拜六而着急，只能等到礼拜一才能在《泰晤士报》和《电讯报》上刊发消息了。她真是很有胆识。”
她的话里是否暗藏着责备她的意思，因为希拉没有想到自己把这些事情承担下来？难道非得在明天做完吗？她大声问道：“噩梦能把人杀死吗？”
“你指的是什么，亲爱的？”
“我父亲是不是做了可怕的噩梦，引起心脏病发作死的？”
护士走到床边，把鸭绒整整平：“你看，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大夫也是这么说的，这种事总是要发生的。你真的别再把它放在心上了。没什么好处。我还是给你也服一点儿镇静剂吧。”
“我不需要镇静剂。”
“你知道，亲爱的，原谅我这么说，不过你的确有点儿孩子气。伤心是难免的，但是用这种方式为他担心，是你父亲最不希望的。一切都过去了。他已经安息。”
“你怎么知道他已经安息？”希拉爆发了，“或许他的灵体正徘徊在我们身边，为他的死大发雷霆，正跟我说‘就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护士给我服了太多药片’呢，你知道吗？”
啊，不能这样，她想，我不是有意的，人都是很脆弱，很缺乏保护的。这可怜的女人，那种专业姿态立刻不见了，蜷缩在她的家常便装里，耷拉着脸站在她面前，微弱的声音颤抖着：“这么说实在太可怕了！你知道我没那么做。”
希拉冲动地跳下床，用两手拢住护士的肩膀。
“原谅我，”她恳求着，“你当然没那么做。他也很喜欢你。你把他照顾得很好。我的意思是——她搜肠刮肚寻找着某种解释——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知道一个人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们可能跟当天死去的人们一道，排队等待进入圣彼得的大门，要么跟那些注定下地狱的人进入某个可怕的炼狱夜总会，或者只是漂浮在一团雾里，雾气散了，一切也就清楚了。好吧，给我来一片镇静剂，你也用一片，我们明早就都精精神神的。也请别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当她服了镇静剂躺在床上以后，她想，语言会留下一道伤口，伤口还会留下疤痕，这实在是个问题。这护士以后再给病人服用药片的时候，必然在脑海深处产生疑问，问自己这么做对不对。这就像她父亲良心上的那个问号一样，怀疑因为没让可怜的尼克升职才让他心里有了个死结。带着良心上的不安而死十分糟糕。应该把这些说出来，好让对方发份电报，对那个受到不公待遇的人说句“请原谅”。这样，心里的不平就一笔勾销，污点也被擦掉了。古时候人们围聚在濒临死亡者周围，就是出于这个道理，人们期望的不是死者在遗嘱中为自己留点儿什么，而是相互的宽宥，是恶感的终止，是对与错的消除。实际上，是期待一种爱。
希拉凭着冲动做事。她知道自己总爱这样。这是她性格的一部分，亲朋好友也只能接受。但直到她驾着租来的车从都柏林一路往北驶去，这次随着性子匆匆开始的旅行才显露其真正的意义。她在执行一项使命，一种神圣的托付。她随身带着来自坟墓里的消息。但这消息是绝对的秘密，没人可以获知它的内容，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告诉任何人，就会受到质问，争论随之而起。因此，葬礼以后，她对自己的计划守口如瓶。她的母亲正如希拉预料的那样，飞往卡普戴尔去找贝拉姨妈了。
“我觉得必须立刻动身，”她对她女儿说，“你可能没有发现，但爸爸的病实在太折磨人了。我身上整整掉了七磅。现在我只想闭着眼睛，躺在贝拉那洒满阳光的凉台上，把这几个礼拜受的苦统统忘掉。”
这就像某种香皂的广告。娇宠你自己。画面是一个裸身的女人泡在满是肥皂泡的浴缸里。实际上，最初的震惊过后，她母亲看上去已经好多了。希拉知道，那洒满阳光的凉台很快就会塞满贝拉那鱼龙混杂的名流朋友、假冒的艺术家、令人厌烦的老同性恋，她父亲称他们是“冒牌大杂烩”，但他们能让她母亲开心。“你呢？你干吗不一起去？”——她的提议有口无心，但总算有了这么句话。
希拉摇摇头：“下周就开始排练了。我想，之前去一趟伦敦，我得开车去别的地待一待。没什么计划，就是开车。”
“为什么不带上个朋友？”
“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会让我神经紧张。我最好是一个人。”
除了实际层面的问题，她们之间再没有任何深谈。谁也不跟对方说：“你真是那么不幸福吗？对我，或者对你来说，难道是无路可走了吗？未来会怎么样呢？”相反，她们讨论是否让园丁和他妻子住进来，约见律师的事等到她母亲从卡普戴尔回来以后再说，需要寄出的信件，等等……没有情感投入，就像两个秘书，她们并肩坐在一起，阅读、回复那些吊慰信。你负责从A到K的，我负责从L到Z的部分。回信也多少是这样的句子：“深为感动……你的同情大有助益……”就像每年十二月寄出圣诞贺卡一样，只是措辞有所不同。
翻看她父亲那本旧地址本时，她偶然发现了巴里这个名字。尼古拉斯·巴里指挥官，英军优异服役勋章，皇家海军（退役），爱尔兰，托拉湖，巴利范恩。名字和地址下面都画了线，一般意味着此人已死。她瞧了她母亲一眼。
“我还纳闷爸的老朋友，这个指挥官巴里为什么没来信。”她不经意地问道，“他已经死了，对吧？”
“谁？”她母亲一脸茫然，“啊，你是说尼克？我觉得他还没死。他几年前出了一次很严重的车祸。但在这之前他们就失去了联系。他好多年都没来过信了。”
“为什么呢？”
“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吵过一架，但我一直不知道因为什么。你看到这封阿巴思诺特将军的来信了吗？写得非常贴心。在亚历山大港那会儿我们在一起。”
“我看见了。他这人怎么样？不是说将军——是尼克。”
她母亲向后一仰，倚在椅背上，琢磨着怎么回答。
“坦率地说，我从来就没有看透这个人。”她说，“他要么是所有人中最能逗趣的一个，尤其是在聚会上，要么是谁都不搭理，尖酸刻薄的那种人。他性格里有种野性。我记得他在我跟你爸结婚不久就来家住过——他在婚礼上是伴郎，这你知道——他把会客室里的家具全都翻了个底朝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把我气得都快疯了。”
“爸爸没生气？”
“我不觉得，我也记不清了。他们是老朋友了，一起服役，小的时候在达特茅斯时就在一块儿。后来尼克离开海军，回爱尔兰了，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地疏远了。实际上我有个印象，他是被解职的，但我从来不愿意问起这件事。你知道你爸对部队的事儿一直守口如瓶。”
“是啊……”
可怜的老尼克。心里有一个死结。希望我能跟他握握手，祝福他好运……
几天后她在机场送别母亲，接着完成自己的计划，启程去都柏林。在动身前夜，她在父亲的那些文件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些日期和尼克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问号，但没有任何字句解释这些日期与什么有关。1951年6月5日。1953年6月25日。1954年6月12日。1954年10月17日。1955年4月24日。1955年8月13日。这个日期列表跟档案中的其他文件没有任何关联，应该是意外掉进来的。她把这些日期抄下来，放进一只信封，夹在她的旅游指南里。
好了，无论如何，她已经上路，去……去做什么？去以她先父的名义，向一个已经退役，没有受到晋升的军官道歉？年轻时野性十足，聚会中最能逗趣的人？想象出来的形象让人提不起兴趣，她便开始勾画一个中年老朽，像土狼一样贪婪地笑着，在家家户户的房门上方布设圈套捉弄人。大概他就这么捉弄过第一海务大臣，作为惩罚被一脚踢出部队。一次车祸让他隐居起来，饱受苦难的昔日小丑（但很英勇，她的父亲说，这意思是说——他在战争中跳进满是油污的海水营救落水的水兵吗？）坐在某个乔治王时代的公寓里或者假造的城堡里，啃着指甲，喝着爱尔兰威士忌，抱憾往昔那捉弄他人的快活日子。
这是十月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从都柏林开出七十多英里，田野变得绿意盎然，苍翠繁茂，不知为什么这里人烟稀少，更多的河流带着泛泛水光向西流去。接着，无数的池塘湖泊突然出现，凸出的地岬穿插其间，心里期待的那回荡在乔治王时代公寓的铃声消退下去。这里没有高墙包围的庄严领地，只有路边的水田，也没有任何道路通向远处如碎银般闪烁的片片湖泊。
官方指南对巴利范恩的描述十分简要。“位于托拉湖西面，村边有众多较小的湖。”“吉尔默徽章”旅店有六间卧室，没有提到是否带有现代设施。要是出现最最糟糕的情况，她可以给尼克打电话，说他老朋友的女儿困在附近，他能否介绍一家地处十英里内的舒适旅店，她希望明天一早前去拜访他。接电话的会是他的管家，一个老家臣。“如果你愿意接受指挥官的款待，留宿巴利范恩城堡的话，他会很高兴的。”几只爱尔兰猎狼犬高声吠叫，而那位东道主则拄着手杖，出现在台阶上方……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所教堂的塔尖，这就是巴利范恩了，一条村路蜿蜒上升，两边是几座灰暗的房舍和店铺。店铺的门上挂着牌匾，都是“德里斯科尔”和“墨菲”这类名字。“吉尔默徽章”旅店应该刷上一层白灰才好，但从一个窗口探出的金盏花正大胆地绽放出第二季的花朵，说明这里的人对色彩很有品味。
希拉泊好她的小型奥斯汀，眺望四周的景致。“吉尔默徽章”的门开着。门厅同时也是一间休息室，墙壁光秃，十分整洁。这里一个人也看不见，只在入口左侧的柜台上放着一把手摇铃，看来得用它来叫人。她拿起来摇了几下，只见一个面容愁苦的人从里屋走了出来，腿跛着，戴了副眼镜。她暗暗叫苦：这该不会是陷入困顿落魄的尼克本人吧？
“下午好，”她说，“不知可不可以要杯茶呢？”
“可以，”他对她说，“要一套茶点，还是只要一壶茶？”
“我想，还是要茶点吧。”她回答，脑子里想着热烤饼和樱桃果酱，一边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通常是她留给舞台看门人的。
“大概要等十分钟，”他说，“餐厅在右边，往下走三个台阶就是。你从远方来的吗？”
“从都柏林来。”她说。
“这一路开车应该很舒服。我一个礼拜前刚去过都柏林，”他对她说，“我妻子多赫尔蒂太太在那儿有亲戚。眼下她生病了，不在。”
她不知是否要为此番打扰表示歉意，可他已经转身离开，去端茶了，她便下了台阶走进餐厅。这里摆着六张桌子，但她有种感觉，白天不会有人在这里用餐。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打破了这里的寂静。这时，一个年轻姑娘从后面出来，气喘吁吁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把大茶壶，但没有她期待的烤饼和樱桃果酱，而是用盘子盛着两只煎蛋和三片肥肥的熏肉，还有一堆炸土豆片。这是一套茶点……她必须吃掉它，否则多赫尔蒂先生就会生气。姑娘消失了，跟茶点一道出现的一只黑白相间的猫贴着她的腿弓起身子，咕噜咕噜地叫着，声音很大。她偷偷把熏肉和一只煎蛋喂给它，然后吃掉余下的东西。茶又浓又烫，她喝下一口，觉得里面一阵灼热。
小姑娘又出现了。“你喜欢这种茶吗？”她担心地问，“如果你没吃饱，我可以给你再煎一个鸡蛋。”
“不用了，”希拉说，“我吃得很饱了，谢谢你。你能把你们的电话簿拿过来吗？我想找一个朋友的号码。”
电话簿拿来了，她一页页翻着。姓巴里的很多，但没有一个住在这片地区。没有“指挥官”。没有“尼古拉斯·巴里，皇家海军（退役）”。这一趟白来了。她原本抱着很高的期望，勇气十足，现在却陷入失望的沮丧。
“我要付多少茶点钱？”她问。
小姑娘嘀咕出一个适中的数目。希拉谢过了她，付了账，出门进了前厅，穿过开着的门到了街上。对面就是一所邮局，再过去询问一次，如果还是不走运的话，她就掉转车头，在去都柏林的路上找家旅店，至少可以热腾腾地洗个澡，放松一下，舒舒服服过一晚上。她耐心地等着一个老太太买邮票，一个人询问如何往美国邮寄包裹。然后，她去问坐在铁格子后面的邮政局长。
“对不起，”她说，“我想请你帮个忙。我想打听指挥官巴里是不是住在这个地区？”
那人盯着她看。“他是住这儿，”他说，“已经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了。”
啊，太高兴了！这下放心了！她的任务能继续下去了。一切都还有希望。
“可是，”希拉解释道，“我在电话簿里找不到他的名字。”
“这没什么奇怪的，”那人说，“羔羊岛上没有电话。”
“羔羊岛？”希拉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他住在岛上？”
他瞪了她一眼，似乎她提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岛在托拉湖的南边，”他说，“乌鸦从这儿飞到那的话距离大概是四英里。你要去的话只能坐船。如果你想联系指挥官巴里，最好写信约见。他不太见生人。”
心里有一个死结……一个隐居者……
“我明白，”希拉说，“我一开始没意识到。从马路上能看见那座岛吗？”
那人一耸肩膀。“从巴利范恩出去，走大概一英里，转个弯就到湖那儿了，”他告诉她，“但那儿只有一条土路。你的车开不到那儿。如果你有双结实的鞋，就很容易走了。最好白天去。天黑了很容易迷路，湖面上也会起雾。”
“谢谢你，”希拉说，“真是太感谢了。”
她走出邮局，觉得那个邮政局长还在后面盯着自己。现在干什么呢？最好别在晚上冒险。最好忍一忍“吉尔默徽章”那可疑的设施，还有肚子里的消化不良。她回到旅店，在门口跟多赫尔蒂先生碰了个面对面。
“我想知道，这里是否可以找间房让我住上一晚？”她说。
“当然可以，非常欢迎。”他答道，“现在很安静，但到了旅游旺季就会让你吓一跳——我们连一张空床都很难找。我去把你的行李拿进来。你的车停在街上不会有事。”
他急于取悦客人，一瘸一拐地走到车尾的行李厢，取出她的旅行箱，引她进了“吉尔默徽章”旅店，上了楼，让她住进一间俯瞰街道的小双人房。
“我只收一张床的钱，”他说，“不算早餐是二十二先令。走廊那一头是浴室。”
好吧，还算有趣，毕竟各种设施也都具备。再过一会儿，当地人会去酒吧，唱起歌来。她要喝超大杯的吉尼斯黑啤酒，看着他们，也许自己还会加入进去。
她查看了一下浴室。这让她想起巡演时住过的地方。一只正在滴水的龙头，留下一片棕色的污渍，她把龙头拧开，水立刻像尼亚加拉大瀑布一般喷涌而出。尽管如此，水却是热的。她从行李里拿出夜用物品，洗了澡，穿好衣服下了楼。一阵人声飘进走廊。她循声而去，进了酒吧。多赫尔蒂先生亲自站在柜台后面。她刚一进门说话的声音就停止了，所有人都看着她。全部加起来有六七个男人，她认出了其中的邮政局长。
“晚上好。”她大大方方地说。
几个人全都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句，但显得不太热心，然后就继续他们之间的谈话。她向多赫尔蒂先生要了威士忌，坐在高高的椅凳上，突然间觉得很不自在。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因为她巡演时经常去各种酒吧，再说，这间酒吧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这是你第一次到访爱尔兰？”多赫尔蒂问，为她斟上一杯威士忌，还是一副急于讨好的样子。
“是的，是第一次，”她告诉他，“我真觉得有愧，以前竟没来过这儿。我祖父是爱尔兰人。我相信这里的风景一定很美。明天我就去到处探索一下，到下面的湖边看看。”
她朝酒吧另一头瞥了一眼，意识到邮政局长在盯着她。
“那你必得在我们这儿待上几天了？”多赫尔蒂问，“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安排外出钓鱼。”
“哦，这个……我还不太肯定。看情况吧。”
她的声音听上去那么响，英国口音那么明显，让她想到了她的母亲。就像时尚杂志上的那种交际花。当地人的叽叽喳喳片刻间停息了。她想象中的那种爱尔兰的热情和敦厚在此告缺。不会有人抓过一把小提琴，跳起吉格舞，放声唱起来。或许女孩子一个人待在酒吧让人觉得可疑。
“晚餐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吃了。”多赫尔蒂说。
她就势滑下酒吧椅，往餐厅那边走去，觉得自己好像老了十岁。汤、鱼、烤牛肉——他们费心做了这么多，而她只要一片火腿就足够了，但盘子里的东西一点儿都不能剩。最后端上的是松糕甜点，上面浇了雪利酒。
希拉看了看手表，现在刚八点半。
“你可以在休息厅用咖啡吗？”
“好的，谢谢你。”
“那儿有台电视。我去为你打开。”
小姑娘拉过一把椅子放在电视机前，希拉坐下喝那杯并不想喝的咖啡。电视机在盒子里闪烁着，上面播的是一出1950年出品的美国喜剧，酒吧那边传来阵阵低语声。希拉把咖啡倒回咖啡壶，爬上楼去取她的外衣。然后她走到街上，任那电视机在空空的休息室高声鼓噪。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整个巴利范恩的居民已经上床睡觉，或者待在家里，闭门不出。她钻进汽车，驶过空旷的村落，沿下午来的那条路往回开。那位邮政局长说过，从巴利范恩出去大约一英里，转个弯就到湖那儿了。
这里应该就是，就在左边。一块歪斜的路牌出现在她车灯的辉映中，上面写着“去托拉湖步道”。步道很窄，弯弯曲曲向山下延伸而去。没有手电筒，大半个月亮也躲在疾速翻滚的云团后面，光线时有时无，选这种时候探路不太明智。可是……她可以先走上一段看看，权当锻炼一下筋骨吧。
她把车停在路牌边上开始步行。脚下踩着泥巴，好在她穿的是平底鞋。她想，只要一看到湖面我就返回，然后明天起个大早，带上一包午餐再回到这儿来，订下我的进攻计划。步道在湖岸之间变宽，一大片水域突然出现在她眼前，被凸出的陆地所围绕，中心是一座树木披盖的小岛。它带有一种怪异、幽暗的特质，此时月亮穿出云层，在水面洒上一层银光，但那小岛依然一片漆黑，弓身蜷伏，恰似一条巨鲸的脊背。
羔羊岛……不知怎么这让她想起了那些传说，不是早已作古的爱尔兰族长或部族世仇的故事，而是史前那些对古老神祇奉献牺牲的传说。林间空地筑起的石头圣坛。割断脖子的羔羊躺在灰烬之中。她不知道小岛离岸边有多远，夜色下面难以估算距离。在她左边，有条溪流穿过芦苇丛流入湖中。她朝小溪走过去，小心地在卵石和泥泞中跳着迈过去，然后她就看见了那艘船，它系在一根树桩上，边上影影绰绰站着一个男人。
他正朝着她这边窥望。她感到一阵惊慌，觉得自己很傻，便转身离去。但这无济于事。他几步踏过泥路，站到了她的身边。
“你要找什么人吗？”他说。
这是一个年轻人，身材很结实，穿着一件渔民穿的布衫和粗布工装。他说话带着当地的口音。
“不，”希拉回答，“不是，我是到这儿来旅游的。夜色很好，所以我出来散散步。”
“散步到这种偏僻地方。你是从远方来的吧？”
“不远，从巴利范恩，”她告诉他，“我住在‘吉尔默徽章’旅店。”
“知道了，”他说，“你大概是来钓鱼的吧。在巴利范恩的另一头钓鱼更好。”
“谢谢你。我会留意的。”
接着就停顿下来。希拉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还是道声晚安转身走开。他抬头望着她身后的步道，她随即听见有人踏着泥泞走了过来。黑暗中浮现出又一个人影，朝他们走了过来。希拉看出这人正是巴利范恩的邮政局长。她一时不知自己该感到后悔，还是该松口气。
“再次问好，”她说，声音显得十分诚挚，“你看，我还是没有等到明天早上，很顺利就找到这儿了，谢谢你的建议。”
“是吗，”邮政局长回答，“我在上面拐弯那儿看见你的车，就想还是跟过来看看，省得你出什么事。”
“你真是太好了，”希拉说，“不必让你这么麻烦的。”
“一点儿也不麻烦。最好确认一下，以免过后遗憾。”他转身对那个穿粗布工装的年轻人说，“今天晚上真不错，迈克尔。”
“是的，奥赖利先生。这位年轻女士说她是来这儿钓鱼的。我给她解释，巴利范恩的另一头有个更好的地方。”
“的确如此，假如她真是来钓鱼的话，”邮政局长说，头一次露出了笑脸，但让人看着不舒服，显得十分狡黠，“这位年轻女士傍晚到邮局里询问了巴里指挥官的事。她很吃惊电话簿上找不到他。”
“真让人想不到，”年轻人说，他做了个令人尴尬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电筒，直接照在她的脸上，“恕我冒昧，小姐，只是以前从未有幸认识你。如果你告诉我找指挥官有什么事，我就把口信传过去。”
“迈克尔住在羔羊岛上，”邮政局长说，“他等于是指挥官的看护人，阻拦不受欢迎的访客。”
他说话时带着刚才那种让她不舒服的狡黠笑容，她真想能快点儿离开这儿，离开这片凶险的湖水和这两个奇怪的人，回到“吉尔默徽章”那间整洁的小卧室去。
“恐怕我给不了你什么口信，”她说，“我有件私事。或许最好我从旅店给巴里指挥官写封信。他不知道我要来。情况有些复杂。”
两个人显然已经看出她已沉不住气了。她看见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年轻人朝邮政局长点了点头，把他拉到一边，两人在她听不见的地方小声嘀咕起来。她更加局促不安了。
年轻人转过来对着她：“我这就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做。”他这会儿却一脸笑容，但显得十分粗野，“我要用船把你带到岛上，让指挥官自己决定要不要见你。”
“哦，不……”希拉说，一边向后退着，“今晚不行。太晚了。我明天早上过来，到时候你再把我送过去。”
“最好今晚就把它解决了。”迈克尔说。
把它解决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几个月前她在一次首演聚会结束后对几个朋友自吹自擂，说她这辈子除了自身枯竭，从来没害怕过任何东西。现在她害怕了。
“他们还在旅店里等着我回去呢。”她着急地说，“如果我不马上回去的话，多赫尔蒂先生会找警察的。”
“这你不用操心，”邮政局长说，“我有个朋友正在上面。他可以把你的车开回‘吉尔默徽章’旅店，我们会跟蒂姆·多赫尔蒂安排妥当的，什么事儿也没有。”
没等她继续抗辩，他们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强行拖着她朝小船走去。这不是真的，她想，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脱口而出，她就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孩子。
“哎，嘘——”迈克尔说，“没人会碰你的一根头发。你自己说今晚夜色很好。待会儿水色更好。你能看见鱼会跳出来。”
他扶着她上船，直接把她推到船尾的座位上。邮政局长留在岸边。这样稍稍好点儿，她想，至少他们只有一个人上船。
“再见，奥赖利先生。”迈克尔轻轻喊了一声，开动引擎，然后从系留柱上放开缆绳。
“再见，迈克尔，我的孩子。”邮政局长呼唤道。
船划开芦苇丛，驶向开阔的湖面，小引擎的嚓嚓声十分安静。邮政局长挥着手，然后转身离开岸边，朝步道走去。
从陆地到小岛的旅程仅仅用了五分钟，从湖上再看陆地，却显得黑暗、遥远，远处的山丘不过是一抹不祥的阴影。巴利范恩那令人慰藉的灯火已在视野之外。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孤独。迈克尔不发一言，开着小船靠近一条沿着狭窄的湖岸建起的小栈桥。他系好船，然后朝她伸出手来。
“现在呢，我要如实相告，”他一边扶着她迈上栈桥，一边说，“指挥官不在，他去湖的另一边会见客人去了。但他午夜前后就会回来。我带你到上面的房子里，那边会有管家照顾你的。”
管家……巴利范恩城堡和乔治王时代的公寓又回到了诞生它们的幻想王国，但“管家”这个字眼带着一种中世纪的回响，萦绕其间。马伏里奥[6]握着又长又尖的权杖，通往觐见室的石阶，猎狼犬守护着大门。她的自信又略微恢复了一点点。迈克尔不会把她扼死在树上的。
奇怪的是，只走了一百多码，那幢坐落在一片林中空地的房子就显露出来。这是一个狭长而低矮的建筑，只有一层。肯定是用木板组合搭建起来的，就像图片里那些由传教士建起的丛林救灾医院，用来救治生病的当地人。一条长廊贯穿两端，迈克尔领着她上了台阶，在一扇写着“舱厨入口”的门前停下，里面的狗叫了起来，不是猎狼犬那种嘶吼，声音更尖厉、更清晰。迈克尔笑了笑，转身对她说：“跳跳在这儿，他们就不需要我当看守人了，它隔着二十英里都能闻出陌生人来。”
门开了。一个矮个儿、敦实的中年汉子站在他们面前，穿着一身海军服务员制服。
“给你找了个小麻烦，鲍勃，”迈克尔说，“这位年轻女士刚才在湖边黑灯瞎火地转悠，后来才弄清她向奥赖利先生询问过指挥官的事儿。”
管家的脸上还是毫无表情，但他的眼睛从头到脚打量着希拉，特别看了看她的外套口袋。
“她什么都没带，”迈克尔说，“她可能连手提袋都留在了路边的车里。这位年轻女士住在‘徽章’那里，但我们认为最好把她直接带到这儿来。否则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请进来，小姐，”管家对希拉说，他的声音彬彬有礼，但很坚定，“我看，你是从英格兰来的吧。”
“是的，”她回答，“我今天坐飞机到都柏林，然后驾车直接来这儿。我有件私事要见巴里指挥官，这件事我不想跟其他任何人谈论。”
“我明白。”管家说。
那小狗是只史奇派克犬，竖着两只耳朵，眼睛又明亮又机灵，在希拉的脚腕上挑剔地嗅来嗅去。
“你能把你的大衣交给我吗？”管家问。
这要求太奇怪了。她穿着一件花呢夹克和相配的短裙。她把外套递给他。他检查了上面的口袋，然后把它搭在一只椅子的椅背上。接着——这真是让人狼狈——他行家一般灵敏地用手在她身上摸了一遍，迈克尔颇有兴致地在旁边看着。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她说，“是你们劫持了我，而不是我要劫持你们。”
“我们对不了解的访客就用这种方式，”管家说，“长远看来这样很省事。”他朝迈克尔点了点头，“你把这位年轻女士带过来，做得对。等指挥官回来，我会对他解释这件事。”
迈克尔咧嘴一笑，冲着希拉眨了眨眼睛，举手模仿了个敬礼的姿势，随后走了出去，关上门。
“请跟我来，好吗？”管家说。
她不情愿地看着迈克尔离去，他突然之间成了盟友，而不再是潜在的强奸犯了。希拉跟着管家鲍勃（终究不是马伏里奥）沿着一条走廊走到顶头的一个房间，管家推开房门，带她进去。
“香烟放在火炉旁的桌子上，”他说，“如果你有需要什么的话，就摇摇铃。你想喝杯咖啡吗？”
“好的，谢谢。”希拉说。如果她必须熬上一个通宵，喝点儿咖啡会有帮助。
房间十分宽敞舒适，地上是蓝色的满铺地毯。这里放着一把有靠背的长木椅，一对宽扶手椅，一张大写字台靠在窗边。墙上挂着舰船的照片。壁炉中的圆木烧得正旺。屋内的陈设让她想起了什么。她以前见过这样的地方，唤起了她对自己童年的回忆。接着她想起来了。这是“神剑号”上的船长舱，她父亲的船舱。布局、摆设都一模一样。这熟悉的环境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就像时间倒流，回到了过去一样。
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熟悉周遭的一切。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似乎期望看到外面的甲板，再远些，看到朴次茅斯港里抛锚的其他舰船。但外面没有甲板，没有船，只有长长的走廊，遮蔽四周的树木和通往湖边的小径，还有月色之下泛着银光的湖水。门又被推开了，管家端着银托盘送来了咖啡。
“指挥官就快回来了，”他说，“我刚听人传话，说他的快艇十五分钟之前就离开了。”
快艇……那么说，他们不止有一条船。还有，刚听人传话。没听见有电话铃声响过，再说这幢房子里是不会有电话的。他走了出去，关上了门。她想起自己的提包还留在车内，便又开始惊慌起来。没有梳子，没有口红。自从她在“吉尔默徽章”那儿下楼进了酒吧以后，她就再没有碰过自己的脸。她凝视着写字台后面墙上的一面镜子。头发潮乎乎的，脸色发白，皱巴巴的，让她看上去像个疯子一样。她不知道摆出什么姿态更好，是让他见到自己坐在一只扶手椅上，看似轻松随意地喝着咖啡，还是两手插在外衣口袋里，满脸稚气地站在壁炉前呢？她需要指导，她需要亚当·范内这样的人告诉她该怎么做，在大幕拉起之前怎么给自己定个位置。
她从镜前转过身，对着写字台，看见那张镶在蓝色皮革相框中的照片。那是她母亲当新娘时的照片，她的面纱翻在脑后，脸上带着令人反感的胜利者的微笑。不过，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站在她身旁的新郎不是希拉的父亲，而是伴郎尼克，梳着短刷般的平头，带着一副目空一切又百无聊赖的样子。她迷惑不解，又凑近仔细看着，发现这照片被巧妙地加工过了。尼克的头和肩膀被调换到她父亲的身子上，而她的父亲那头发油亮、快活微笑着的脑袋给转移到后面一个瘦长的身子上，站在伴娘中间。只是因为她知道原版照片就放在家里她父亲的桌子上，而且她还有一张副本不知丢哪儿去了，或许卡在了抽屉里，所以她才立刻发现了这种换位术。一个外人会认为这张照片是真的。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做？除了他自己以外，尼克到底还想欺骗谁呢？
希拉离开写字台，觉得心神不安。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喜欢欺骗自己。她父亲是怎么说的？尼克一直是个边缘型的病例……此前在湖边被两个男人询问的时候，她已经受了惊吓，但那是生理上的恐惧，是面对可能的残暴的自然反应。现在就不同了——这是一种极其厌恶的感觉，一种奇怪的忧惧。这看似温暖和熟悉的房间变得猥琐、诡异，让人很不舒服。她想立刻逃脱出去。
她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到一边。窗户被锁住了。没有钥匙，无路可逃。接着她听见大厅里有人在说话。糟了，她心想，看来只能面对了。我必须说假话，编出一套台词，即兴发挥。除了那个管家以外，只有我一个人，跟某个病人、疯子待在一起。门开了，他走进了房间。
他们彼此都很吃惊。她被撞了个措手不及，正在扶手椅和咖啡桌之间踟蹰，半弯着腰，姿态笨拙，不成样子。她站直身子，看着对方。他也一样。他已全然没有婚礼原班人马中那个伴郎的模样，只是身材没有变，仍然又瘦又高。头发也不再是短刷般的平头，因为已经没剩下几根，左眼上的黑色眼罩让人想到摩西·达扬[7]。仅剩的右眼非常明亮，非常蓝，嘴唇薄薄的。他站在那儿，凝视着，那只小狗在他身后又蹦又跳。他扭过头去招呼管家。“去看看B行动目前开始了没有，鲍勃。”他说，并没有从希拉身上移开目光。“哎，好的，先生。”管家在走廊里回答。
门关上了，尼克走进房间，说：“我看见鲍勃给你端了些咖啡。已经凉了吧？”
“我不知道，”希拉回答，“我还一点儿也没喝。”
“加点儿威士忌，你会觉得更好喝。”
他打开墙上的橱柜，拿出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盛酒的玻璃瓶，苏打水吸管，还有几只杯子。他把托盘放在两把椅子之间的桌子上，然后猛地往她对面的椅子里一坐，那小狗趴在他的腿上。希拉往咖啡里倒了一点儿威士忌，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身上也已冒汗了。他的声音清晰，干脆，专断，让她想起曾在戏剧学校任教的一位导演，他能让半数的学生哭着上课。只除了她一个。她有天早晨走出教室，让他不得不表示道歉。
“来吧，放松一下，”她的东道主说，“你紧张得像根弓弦一样。我对绑架行为表示歉意，但这是你自己的错，你不该晚上到湖边乱转。”
“路标上说是通往托拉湖的步道，”她回答，“我也没看见闲人免进或者警告人们不要靠近的牌子。他们应该在机场就提醒游客不要在日落以后外出溜达，但我想他们不会，那就把旅游业给败落了。”
这种话使劲灌，她这样想着，把掺了威士忌的咖啡一饮而尽。他笑了，但不是附和她而笑，而是在嘲笑，一边抚摸着小狗那平滑光亮的皮毛。那只独眼令人惊惶不安。她模糊觉得，蒙在眼罩后面的左眼还在。
“你叫什么名字？”
她出于本能地回答：“金妮。”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金妮·布莱尔。”
詹妮弗·布莱尔是她的舞台名。希拉·莫尼这名字听上去总是不对劲。不过，除了她的父亲，从没有人叫她金妮。一定是过于紧张，才让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哦，金妮。”他说，“很不错的名字。你为什么要见我，金妮？”
即兴创作，凭感觉行事。亚当·范内一直这样说。这就是现场，就从这儿表演，现在就开始……
桌上放着一个烟盒、一只打火机。她探身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他并没打算为她点烟。
“我是个记者。我的编辑要在春季开辟一个新系列，探讨退休对军人的影响。他们是否喜欢退休生活，觉不觉得无聊，还有他们的兴趣爱好，等等。你可能理解这种事情。这么着，我们一共有四个记者给分派了任务。你被列在我的名单上，所以我就来了。”
“明白了。”
她希望他能把那只眼睛从她身上移开一会儿。小狗被他抚摸得欣喜若狂，现在仰面躺着，爪子朝上张着。
“你凭什么认为你的读者会对我感兴趣？”
“实际上这用不着我操心，”她告诉他，“办公室里另外有人负责调查核对。交给我的只是人物细节摘要。服役经历，战功记录，退休，住在巴利范恩，等等。他们还告诉我去那儿采访。我得带回一个故事。要写出人情味，诸如此类……”
“奇怪的是，”他说，“你的那些老板怎么会挑上我？有许多更为杰出的退休人士住在这儿，将军、海军上将，数不胜数。”
她耸了耸肩膀。“如果你问我，我也说不出原因，”她说，“他们随便选出这些名字。其中有个人，我忘了是谁，说你隐居遁世。他们喜欢挖那种事儿。过去看看他在那儿是怎么喘气儿的，他们这么跟我说。”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的，然后斜靠在他的椅子上。“你们那份报纸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不是报纸，是一本杂志。一种新出的时尚杂志，非常富有活力，每两周出版一期。名字叫《探照灯》。您可能已经见到过。”
《探照灯》的确是最近发行的一份出版物。她在来这儿的飞机上浏览过。
“没有，我没见过，”他说，“不过，既然是隐居生活，这也不足为奇，对吧？”
“是的，我不觉得奇怪。”
那只眼睛十分警觉。她向空中吐了一口烟雾。
“所以，是专业的好奇心让你晚上去湖边漫游，等不得天亮再来找我？”
“当然。还因为你住在一个小岛上。岛屿总是神秘的，尤其是在晚上。”
“你不会轻易惊慌失措，对吧？”
“你的心腹迈克尔和那个相当让人不快的邮政局长抓住我的胳膊，逼我上了船，那时候我被吓坏了。”
“当时你觉得他们要干什么？”
“殴打、强奸、杀人之类的吧。”
“噢，这就是读英国报纸和时尚杂志的结果。你会吃惊地发现，我们爱尔兰人都很温顺。我们互相之间也打打杀杀，但那属于一种传统。强奸案很少见。我们很少勾引我们的女人。她们勾引我们。”
现在是希拉忍不住笑了起来。自信又回来了。唇枪对舌剑，她可以一直这样对付几个小时。
“我能引用你这些话吗？”她问道。
“我看最好不要。这损害国家形象。我们喜欢把自己想象成魔鬼，这样能得到更多的尊重。再来点儿威士忌吧。”
“谢谢，可以。”
她想，如果这是排练的话，导演会告诉我改换位置。再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一杯，然后站起来，环顾房间四周。不，她转念一想，最好是坐着别动。
“现在轮到你回答问题了，”她说，“你的船夫有绑架游客的习惯吗？”
“不，你是第一个。你应该受宠若惊。”
“我告诉他，当然也对邮政局长说了，时间已经太晚，不合适造访你，我会明天早上再来。”她说下去，“但他们就是不听。我来到这儿的时候你的管家还搜查我，那应该叫作搜身吧。”
“鲍勃做事很彻底。这是海军的老规矩。我们一般在本地女孩上船的时候搜她们的身。算是一种消遣吧。”
“你在说谎。”她说。
“不，我向你保证。我听说他们现在已经不这么做了。就像每天喝点儿朗姆酒一样，是个乐子。这也是现在年轻人不愿加入海军的原因。如果你喜欢，可以引述我的这些话。”
她从端着的玻璃杯沿上方看着他：“你后不后悔离开军队？”
“一点儿也不后悔。我想从部队得到的都得到了。”
“除了晋升以外？”
“哦，晋升就算了吧。谁想在和平时期指挥战船呢？这船在下水之前就已经是一堆废铁了。我也不喜欢在海军或者哪个岸上机构混日子。再说，家里这边有更值得我做的事情。”
“比如说？”
“找寻我自己的国家。读历史。不，不是克伦威尔[8]的那一类——而是古老的东西，那些历史更令人迷醉。我已经就这个题目写了几千字，当然永远也不会印出来。文章有时会出现在学术期刊上，但仅此而已。也不会付给我钱。不像你那样，是给杂志写作。”
他又笑了。这次是一个善意的微笑。不是惯常意义上的善意，而是她所理解的那种。煽动性的，的确，也是挑战性的。（“他从前在聚会上是那样逗趣。”）现在到时候了吗？她有这胆量吗？
“我很想知道一件事，”她说，“我知道这是件私事，但我的读者很想了解。我无法不注意到你写字台的照片。这么说你结过婚？”
“是的，”他说，“这是我生活中的一个悲剧。我们结婚几个月后，她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不幸的是我活了下来。我就是那个时候失去左眼的。”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即兴发挥啊……快点儿。
“太可怕了，”她喃喃地说，“真是非常遗憾。”
“没什么，这都是多年前的事儿了。当然，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过来，但我学会了随遇而安，学会了适应。此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当时我已经从海军退役。再说，部队显然也帮不上什么忙。不管怎么说，已经这样了，就像我跟你说的，这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
他真的相信这些吗？他真的相信他跟她的母亲结过婚，而她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他失去左眼的时候，大脑一定也受到了损害，出了毛病。他是在什么时候篡改照片的呢？在事故发生之前还是之后？原因是什么？怀疑和不信任又回来了，她已经开始有点儿喜欢他，觉得自在起来，不太拘束了，可现在她的信心被打得粉碎。如果他是个疯子，那她该如何操控，应该做些什么？她起身站在壁炉边，心里奇怪这位置的移动是如此自然，这不是演戏，不用舞台指导，戏剧正在变成现实。
“既然这样，”她说，“我觉得我不想再写这篇文章了。这对你不公平。你经历过太多事情。我先前没有意识到。我敢肯定我的编辑会同意我的看法。刺探他人的痛苦并不合乎我们的方针。《探照灯》不是那种杂志。”
“哦，真的吗？”他答道，“那就太让人失望了。我还等着读我自己的故事呢。你知道，我这个人相当自负。”
他又开始抚摸那只狗，但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她的脸。
“要么这样吧，”她说，寻找着合适的说辞，“我就写写你独自一人在岛上的生活，爱犬陪在左右，热衷于古代历史研究，等等。”
“会不会有点儿太沉闷了，不值得刊印出来？”
“不，不会的。”
突然他笑了，把狗放在地板上，起身站在她旁边的炉前毯上。“你得写点儿比这更好的东西，才能把差事应付过去，”他说，“我们还是明天早上再讨论吧。到时候如果你愿意，再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如果你真是一名记者的话——尽管我很怀疑——不会只为了写我的喜好和宠物狗就派你来这儿。很奇怪，你让我想起了某个人，但到底是谁，我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他面带微笑低头看着她，一副确信无疑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一个疯子，让她想到……想到什么呢？在“神剑号”上她父亲的舱里？被她父亲举着抛向半空，让她又惊喜又恐惧地尖叫？哦，是父亲用的科隆香水，这个男人用的也是它，不像当今那些淹没在剃须除臭液里的男人……
“别人总是觉得我长得像哪个人。”她说，“我没有自己的个性。你让我想到了摩西·达扬。”
他摸着他的眼罩：“只是一个噱头。如果他跟我都弄个粉红色的戴着，那就没人搭理我们了。事实上，是黑色让这东西发生了变化。对女人产生的效果就如同黑色丝袜对男人产生的效果。”
他穿过房间，猛地打开门。“鲍勃？”他喊了一句。
“我在这儿，先生。”他从厨房那边回答。
“B行动开始了吗？”
“是的，先生，迈克尔正在靠岸。”
“很好！”他转过来对着希拉，“让我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
从他们这些海员的行话推断，迈克尔正等着把她送回陆地。到了“吉尔默徽章”旅店后，还有足够的时间决定是否明早再硬着头皮回到这儿，还是把这差事往脑后一丢，打道回府。他陪着她穿过走廊，用力推开一扇扇门，门上也都写着各种名称。控制室……信号室……医务室……船员宿舍……我没有猜错，她自忖道，他幻想着自己住在一条军舰上。他就是用这种方式与他的生活、他的失望和伤痛达成妥协。
“我们是有高度组织性的，”他告诉她，“我要电话没用。跟大陆之间通过短波电台联络。如果你在一个孤岛上住，就得保证自给自足，就像船在海上一样。我是从零开始，一点儿一点儿把它建成的。我刚到羔羊岛的时候，甚至连一座木板棚子都没有，现在它已经完全是一艘旗舰了。我可以从这儿操控一支舰队。”
他冲着她得意地笑了笑。她想，这个人的确疯了，疯得很厉害，尽管如此他却很吸引人，的确是魅力十足。这一切很容易让人上他的当，对他信以为真。
“你们有多少人住在这儿？”
“十个，包括我自己。这边是我的住处。”
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他带她走进去，到了一个单独的边房。这里有三个房间、一间浴室。一扇门上写着“指挥官巴里”几个字。
“我就住这儿。”他说着，把门推开，露出一个典型的船长舱，一张床，尽管不是那种架式铺位。这布局太眼熟了，让她突然有种怀旧的伤感。
“客房在隔壁，”他说，“一号舱和二号舱。一号舱看湖景很好。”
他走进房间，拉开窗帘。月亮已经升至中天，照在树林以外的那片湖面上。周遭很是平和，很是安静。现在的羔羊岛毫无凶险之象。情势发生了逆转，反倒是那片遥远的大陆显得愁云惨淡，阴森凄凉。
“我要是住这儿，也会变得遁世隐居的。”她说道，然后从窗边转过来，又补充说，“我不能再耽搁你休息了。也许迈克尔正在等着带我回去呢。”
他把床头灯打开：“你不必回去了。B行动已开始实施。”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只独眼看着她，那种得意的神色令人窘迫。“当有人告诉我，有个年轻的女子要见我时，我就决定策划一次行动。A行动的意思是，不管来者是什么人但引不起兴趣，可以送回巴利范恩。B行动的意思是，访问者被我尊为上宾，要把她的行李从‘吉尔默徽章’旅店取来，跟蒂姆·多赫尔蒂解释清楚。他这人非常谨慎。”
她盯着他，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回来了：“你好像没花什么时间考虑。你在那边刚一进房间，我就听见你下令实施B行动了。”
“不错，我习惯迅速做出决策。现在鲍勃把你的东西拿过来了。”
门外有一声咳嗽，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管家把她的行李拿了进来。所有的东西显然都给装回行李箱里，包括她放在旅店卧室里的小零碎。他还把她放在车里的地图和手提包也带来了。什么都没落下。
“谢谢你，鲍勃。”尼克说，“布莱尔小姐如果准备吃早餐，她会打电话的。”
管家把她的东西放在椅子上，低声说了句“晚安，小姐”便离开了。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希拉想，接着会发生什么呢？他还在看着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她告诫自己：当你心存疑虑，就打个哈欠，装得轻松随便一些，好像你这辈子每天晚上都是这么过的。她拿起她的包，在里面找出梳子梳起头来，嘴里一边哼着小调。
“你一开始就不该退休，”她说，“实在浪费了你的组织能力。你应该去指挥地中海舰队，策划演练什么的。”
“眼下我就在干这件事。一旦这艘船进入战斗岗位，你就会得到你的命令。我还有工作要做，必须离开了。顺便说一句……”他停了停，把他的手放在门上，“你用不着锁上这个，你是绝对安全的。”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要锁门的，”她回答说，“当记者的都得适应环境，我连最糟糕的地方都住过，大半夜敢一个人在陌生的走廊里逛来逛去。”
精彩的收场妙语，她想。学着点儿吧，现在你可以消失了，回你的房间去颠倒家具吧……
“嗬，”他说，“这真是非同小可。看来问题不是你要不要锁门，而是我要不要锁门了。谢谢你的提醒。”
她听见他在走廊里的笑声。大幕落下了。该死。是他说了最后一句台词。
她走过去打开她的行李箱。几件衣服，晚上用的东西，化妆用品，这些全都整齐地放在里面。她的手提包也没人动过。值得庆幸的是那辆奥斯汀的租车单据上写的是她的艺名。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她跟“希拉·莫尼”这个名字联系起来。唯一被动过、折叠得不一样的是地图和旅游指南。但是，这也无关紧要。她用蓝色的铅笔标出了巴利范恩和托拉湖，反正一个记者也会这么做。不过，还是少了点什么——铜色回形针不见了。她抖了抖旅游指南，什么也没有掉出来。里面夹着的信封没有了。信封里装着一张纸条，上面记着从父亲书房档案里抄来的日期。
希拉一觉醒来，一缕阳光已经照进了房间。她瞥了一眼床边放着的旅行闹钟，九点十五分。她酣睡了将近十个小时。她下了床，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到一边。她的房间原来是在整座房子最边上，窗户紧挨着一片草坡，前面就是树林，有条窄路穿过树林直通湖边。她能瞥见波光粼粼的蓝色湖水，昨天晚上水面是那样平静，现在却被微风泛起阵阵涟漪。她记得尼克告诉管家她会打电话叫早餐，便拿起床边的电话，鲍勃的声音立刻出现了。
“是的，小姐。橙汁、咖啡、面包卷、蜂蜜？”
“好吧……”
早餐是上门服务，她想。要是住在“吉尔默徽章”，哪里会有这种待遇？四分钟不到，鲍勃就把托盘端到了她的床边。上面还放着一份晨报，折叠得美观整齐。
“指挥官向你问好，小姐，”他说，“他希望你睡得很好。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
我想知道，是“吉尔默徽章”的多赫尔蒂先生还是邮局的奥赖利先生从旅游指南里拿走了信封，她这样想着。或者是你，马伏里奥？如果我没在信封上写“N.巴里。日期或许很重要”这几个字，恐怕就不会有人注意了。
“我想要的都有了，谢谢你，鲍勃。”她说。
当她吃完早饭，穿上毛衣和牛仔裤，便开始化眼妆，远比前一天更为细致，她已做好准备，无论尼克那里有什么样的意外在等着她。她进了走廊，穿过摆动门来到客厅。门是开着的，但他不在那儿。不知为何她以为他会坐在写字台那儿。她走进房间，偷偷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再次打量那张照片。她想，尼克本人比当年好多了。当时他年轻气盛，一定惹人愤恨，过于自我陶醉。她有种感觉，他的头发是红色的。她猜测，整个事情的真相是，他们两个都爱上了她的母亲，她的父亲最后赢了，让尼克十分不快，心里有了个死结。奇怪的是她的母亲没有提过这件事。她通常会在自己以前的崇拜者面前搔首弄姿。这就是不忠，希拉很清楚，但除了那漂漂亮亮的脸蛋以外，两个人还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她抹了太多的唇膏，那个年代人们都那样。有点势利，总是炫耀自己的人际关系。每次她在别人面前搬弄这一套，她和她父亲就互相挤眼睛。
一声轻轻的咳嗽给她提了醒，管家正在从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她。
“如果你要找指挥官，小姐，他正在林子的一块空地里。我可以给你指路。”
“哦，谢谢你，鲍勃。”
他们一起走出门，他说：“步行十分钟你就能找到指挥官，他正在那边的现场上工作。”
现场……也许是在砍伐树木。她穿过树林往那边走，小路两侧枝叶茂密，郁郁葱葱，就像一个小规模的森林，无法瞥见那湖水的影子。她想，如果要是偏离这条小径去树林里逛逛，那马上就会迷路，再也找不见那个湖，只能在原地打转。风吹得她头顶的枝干发出阵阵悲凉之声。没有飞鸟，没有任何动静，也听不见近在咫尺的湖水拍岸声。就算把一个人埋在这下面的灌木丛里，也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也许她应该转身顺着来路返回那座房子，告诉管家她宁可在屋里等着指挥官巴里。她犹豫了一下，但为时已晚。迈克尔正穿过树林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指挥官正等着你呢，小姐。他想让你看看那座坟墓。我们刚刚挖出来。”
我的天哪，什么坟墓，谁的坟墓？她觉得自己脸都吓白了。迈克尔没有笑，他朝前方点了一下头，不远处就是一块空地。接着，她就看见了其他人。除了尼克以外，还有两个人站在那儿，他们裸着上身，弯腰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她觉得自己的两腿发软，怦怦狂跳的心撞击着胸膛。
“布莱尔小姐已经到了，先生。”迈克尔说。
尼克直起身子。他跟别人一样，穿的是汗衫和牛仔裤。他手上没有铁锹，但却握着一把小斧头。
“好了，”他说，“现在是时候了。到这边来，跪下。”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拉到前面挖出的一个大坑边上。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看到大坑两边的褐色土堆，四处散落的树叶，还有扔在旁边的树枝。她本能地跪下来，两手捂住自己的脸。
“你在干什么？”他听上去很惊讶，“你把眼睛遮住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你知道。你可能是第一个出现在爱尔兰巨石墓发掘现场的英格兰女人。我们把这叫作王室石冢。我跟这些小伙子已经干了好几个星期了。”
随后的事情她只知道自己弓身坐在地上，后面倚靠一棵树，脑袋垂在两腿之间。周遭不再旋转，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全身都被汗水打湿了。
“我觉得我要吐了。”她说。
“吐吧，”他回答说，“别在意我。”
她睁开眼睛。几个男人已不知去向，尼克蹲在她的旁边。
“早餐只喝咖啡就会落得这个下场，”他对她说，“空着肚子就开始一天的活计，那相当危险。”
他站起来，又踱到大坑那边。
“我对这一发现抱有很大的希望。它的保存状态比我见过的许多其他遗址都好。我们是在几个礼拜前偶然撞上它的。我们已经发掘了前室以及我认为是墓穴走廊的一部分。自从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左右至今这里没受过任何干扰。绝不能对外界透露风声，否则那帮研究考古的家伙全都会来这儿拍照，那可就引火烧身了。感觉好点儿了？”
“我不知道，”她有气无力地说，“是的，我觉得好点儿了。”
“那就过来看一看。”
她拖着步子走到大坑旁边向下张望。里面到处是石头，像是一种圆角拱门，或者墙体。内心的误解和恐惧过于强烈，让她无法表现出任何热情。
“非常有趣。”她说，接着——远比晕眩恶心更让她觉得羞愧难当——她一下子哭了起来。他盯着她，一时间不知所措，然后拉起她的手，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树林，一言不发，嘴里吹着口哨，直到几分钟后他们到了林子尽头，来到湖边。
“巴利范恩远在西面。你从这里看不到它。湖面在这边向北扩展，就像拼缝被子一样在大陆上进进出出。冬天鸭子飞过来在芦苇丛里安家。不过，我从来不打鸭子。夏天的时候我早餐前来这儿游泳。”
希拉已经恢复过来。他特意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有时间振作起来，为此她很是感激。
“真对不起，”她说，“不过坦白说，当我看到迈克尔带着铁锹，嘴上又说坟墓什么的，我就想是不是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盯着她，十分惊愕。然后他笑了：“你可不像你装的那么意志坚强。你那一套全都是虚张声势。”
“有点儿吧，”她只得承认，“不过，给扔在一个小岛上，跟一个隐士在一起，对我来说的确是个新情况。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要劫持我了。你不想让任何人向新闻界泄露巨石墓穴的事。好的，我不会。我向你保证。”
他没有立即回答。他站在那儿，摸着他的下巴。
“嗯，你还真够大度的。”片刻之后他说，“现在，我告诉你我们要做什么。我们回房子那儿，让鲍勃准备好外带午餐，然后我带你到湖上周游一番。我保证不会把你从船上推下去。”
他只在刮西北偏北风的时候才发疯[9]，她想。除了那张照片的事儿以外，他各方面都是有理智的。可是……要是没有那张照片，她就会对他和盘托出，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来历，她来巴利范恩的理由了。是的，她暂时还没这么做。
几小时以后，希拉得出了结论：跟父亲所描述的那个心中留着死结，怨怼整个世界，因失望而耿耿于怀的尼克相比，眼前的尼克不辞辛苦让她开心，让她感到在他陪伴之下的每一分钟都十分快乐，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这是一条带一个小前舱的双引擎汽艇，不是迈克尔前一天载她来岛的那条突突响的小船。汽艇在湖上轻快滑行，不断闪避着凸入湖中的地岬，他坐在舵手的位置，把陆地上那些有趣的地方指给她看。西面的远山，一座废弃的城堡，一个古老修道院的高塔。他一次也没有提及她造访的原因，也没有旁敲侧击打听她自己的生活信息。他们并排坐在小舱里吃煮鸡蛋和冷鸡肉，而她一直在想，她的父亲一定会喜欢这样的。如果他活到现在，能够来度假的话，也一定会用这样的方式度过一天。她想象得出他跟尼克一起互相逗趣，嚷着粗话，争相炫耀，由于她的在场而显得不十分自然。尽管并不是她母亲。她会把什么事情都搞砸的。
“你知道吗，”她说，一时心血来潮，感到有了自信，这是喝吉尼斯黑啤酒之前那一小杯威士忌引发的效果，“我想象中的指挥官巴里跟你一点儿都不像。”
“你是怎么想象的？”他问道。
“嗯，因为他们告诉我你遁世而居，我就想象这个人住在一座城堡里，到处是老家臣和狂吠的猎狼犬。那种老怪物。要么严厉，要么很粗鲁，对家臣大叫大嚷，或者过于热情，让人害怕，专拿恶作剧耍弄别人。”
他笑了：“我想粗鲁的时候会很粗鲁的，我经常对鲍勃大喊大叫。至于恶作剧……我当年乐此不疲。现在偶尔也玩一玩。再来一杯吉尼斯吗？”她摇摇头，后背靠着舱壁。“问题在于，”他说，“我玩的那些恶作剧大多是自娱自乐。反正那种东西现在已经过时了。我觉得你就从来没有干过那种事。打个比方，把白老鼠放在你编辑的办公桌上吧？”
用明星的化妆间替换编辑的办公桌，她心想。
“没放过白鼠，”她答道，“但我有一次把一只臭气弹放在了上司的床上。不瞒你说，当时他一下子就跳开了。”
那是在曼彻斯特，布鲁斯一直没有原谅她。他本以为两人之间会展开一段隐秘的恋情，这样一来便消失在烟雾之中了。
“我正是这个意思，”他说，“最好的笑话只是为了取悦自己。要是用在你的老板身上，可就有点儿像一场赌博了。”
“算是一种自我保护吧，”她对他说，“一想到要跟他上床我就觉得烦。”
他哈哈大笑起来，但马上又止住了：“请原谅，这的确让我好奇大增。你跟你的编辑们常闹麻烦吗？”
她假装回想着：“这得看具体情况。他们有可能相当苛求，难以应付。如果你雄心勃勃的话，比如我，那种事情就会让你获得提拔。当然，整个事情是一件苦差事。我不是那种放任随意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我不会看别人弹一下帽子，就把衣服脱光。必须是我喜欢的人。我这话吓着你了吧？”
“丝毫没有。我这种老怪物喜欢了解一下年轻人是怎么生活的。”
她伸手取了一根烟。这一次他给她点上。
“问题在于，”她说，她也会在礼拜天晚饭后跟她父亲这样交谈，而她母亲则踏踏实实待在别的房间，父女两个也就更自得其乐了，“问题在于，我认为性这件事被看得过高了。男人们像煞有介事一通忙乱，把某个人脱光，各种呻吟，还有的痛哭流涕。这么做的唯一原因就是取人头皮，以便四处炫耀，就像印第安人似的。在我看整个事情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不过呢，我刚十九。要想成熟还有不少时间呢。”
“我倒不这么想。十九岁也不算小了。你还想怎么成熟呢？”他从储物柜上站起身，踱到他的舵手位置，把引擎打开。“想一想你割的那些头皮，还有舰队街[10]上回荡的呻吟声，让我获得了巨大的满足，”他又补充说，“我得提醒我在报界的那些朋友，让他们都加点儿小心。”
她抬头看着他，吓了一跳：“什么朋友？”
他笑了：“我有我的关系。”他掉转船头，小艇朝羔羊岛的方向驶去。他早晚会核查我的记者身份的，她对自己说，然后发现根本没这个人。至于詹妮弗·布莱尔，他得跟一大堆剧院经理联系，最后才会有个人告诉他：“你说的是那个才华横溢的女演员吧，斯特拉特福[11]的人正盼着看她下个演出季的表演，以此一饱眼福呢。”
转眼间他就把汽艇开进了自己的领地，停靠在兼做船库的栈桥边，这里被种得密匝匝的树木巧妙掩盖起来。迈克尔在那儿等着他们，让她想起早上那阵惊吓，想起树木繁茂的小岛中心部分发掘出的巨石冢。
“我把你这一天给毁了，”她对尼克说，“你们的人全都在遗址那儿，要不是我来捣乱，本应该接着干下去的。”
“倒也不是。怎么都是放松嘛。挖掘工作可以等一等。有什么消息吗，迈克尔？”
“房子那边收到了一些信号，先生。一切秩序正常。”
等他们走到房子那儿，变形就已经完成。这位同伴变得生硬、直率，十分警觉，心思转移到事务上，不再只顾她。就连那只想扑到他怀里的小狗，一听见主人的声音也只得乖乖待在地上。
“鲍勃，大家五分钟后都到控制室听指示。”他说。
“是的，先生。”
尼克转向希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先自己找点儿事消遣一下。书、收音机、电视和唱片，昨晚我们待的房间里都有。我得忙上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现在是六点钟。不管他要忙活什么事情，总不能拖到九、十点钟吧？她本来另有期盼，盼望在火炉前开始一个漫长而亲密的夜晚。那时，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好的，”她耸耸肩说，“我在你们手里。捎带问一句，你打算把我留在这儿多久？我还得按约定回伦敦去。”
“这我相信。但剥头皮的事儿还得等等。鲍勃，为布莱尔小姐倒点儿茶。”
他消失在走廊里，那只狗跟在他后面。她往靠背椅上一坐，满心不快。真烦人！尤其是一整天都过得那么愉快。她根本没心思读书或者听唱片。他的品位应该很像她的父亲，喜欢读老彼得·切尼和约翰·巴肯[12]的书，读了一遍又一遍。音乐则喜欢轻松一些的，大概是《南太平洋》那种吧[13]。
管家给她把茶端来，这一次有樱桃果酱和烤饼，还是刚出炉的。她几口把烤饼吞下去，然后慢悠悠在房间里转着，翻看着书架上的书。没有彼得·切尼，没有约翰·巴肯，数不清的有关爱尔兰的书，这她倒不觉意外，不可或缺的叶芝、辛格[14]、A.E.[15]，有关阿比剧院[16]的一卷著作。读一读也可能很有趣，但是，“我没那个心情，”[17]她想，“我没那个心情。”唱片基本都是古典音乐，莫扎特、海顿、巴赫，这么一大摞东西。要是他也在房间里多好，他们就可以一起听了。她没去理会写字台上的照片，就算瞥上一眼都会产生强烈的刺激。他怎么可以这样？他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说到底，她父亲又看到了什么呢？至于尼克，显然比她的父亲更为聪明，竟然因为她母亲这种人神经错乱，就算她当年长得很漂亮，那也实在令人费解。
“我知道要干什么了，”希拉想，“我要去洗洗头发。”
百无聊赖之时，这常常是个不错的补救和排遣。她沿着走廊，走过写着“控制室”的那扇门。她能听到里面低低的说话声，然后尼克笑了起来。她急忙走过门口，免得门开了让人怀疑她在窃听。当她已经安然走远的时候门真的开了，她回头张望了一下，见一个男孩子走了出来，上午他曾帮着挖掘石冢。她记得他那一头乱蓬蓬的浅发。他大概还不到十八岁。他们都很年轻，现在她注意到了这一事实，除了尼克本人，还有鲍伯。她穿过摆动门走进她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被脑子里突然出现的一个新想法惊呆了。
尼克是个同性恋。他们都是同性恋。就是因为这个，尼克才被皇家海军开除。她父亲发现了这事儿，没法推荐他晋升，尼克从此便怀恨在心。也许，她从那张单子上抄下来的日期，就是尼克身陷麻烦的具体时间。照片是一个障眼法——同性恋往往假装结过婚，以此来掩盖自己。唉，尼克，你可别……这下全完了，她简直无法忍受。为什么她这辈子遇到的唯一有魅力的男人会是这种人？见鬼，这帮该死的家伙，他们在石冢那儿全都赤裸着上身，在控制室里大概也做着同样的事情。什么都无关紧要了。她的使命也失去了意义。她要离开小岛飞回家，越快离开越好。
她拧开洗脸盆上面的水龙头，狠狠把脑袋浸到水里。甚至连那块肥皂——它是爱琴海蓝色的——也过于奇特，一个正常男人的家里是不会有的。她擦干头发，把头上的毛巾扭结成头巾帽的模样，脱下身上的牛仔裤，换上另一条。这条看上去不怎么顺眼。她又换下来，套上了她旅行穿的裙子：“让他知道我没打算处处模仿男孩子。”
有人敲她的屋门。
“进来。”她没好气地说。
是鲍勃。“对不起，小姐，指挥官希望你来控制室一下。他想见你。”
“对不起，他得等一会儿了。我刚刚洗了头发。”
管家咳嗽一声：“我倒是建议你，小姐，不要让指挥官等着。”
他已经不能显得更礼貌了，但是……他那板板正正、健壮结实的身形带着某种难以通融的架势。
“那好吧，”希拉说，“指挥官就得忍受我这副样子，走吧。”
她沿着走廊，大步跟在他身后，毛巾结成的头巾帽让她看上去像一个贝都因酋长。
“对不起，”管家轻声说，拍了拍控制室的门，“布莱尔小姐来了，先生。”他通禀道。
她已做好了一切准备。裸身四脚朝天躺在铺位上的年轻男子。香火缭绕。尼克作为司仪，指导着一场难以言传的仪式。相反，她看见七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尼克坐在上首。第八个男人坐在角落里，头上戴着耳机。坐在桌边的七个人盯着她，然后一个个又把目光移开。尼克略微扬了扬眉毛，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她认出那就是她夹在旅游指南里的写着日期的纸条。
“很抱歉打断你洗漱，”他说，“不过这些先生和我想知道你旅游指南里的这些日期是什么意思。”
遵循那句行之有效的座右铭：进攻是最好的防御。
“这也正是我想请教的，指挥官巴里，若是你恩准我采访你的话。但我敢说你会回避这个问题。这些日期显然对你意义重大，否则你的绅士朋友们一开始就不会擅自拿走它。”
“有道理，”他说，“这是谁给你的？”
“是办公室在交付工作时跟其他文件一起给我的。是原始材料的一部分。”
“你是说《探照灯》编辑部的办公室？”
“是的。”
“你的任务是写一篇关于退休海军军官——也就是我——的文章，描述他是如何打发时间，有什么爱好，等等？”
“就是这样。”
“同时也安排了其他人采写其他退役军官的类似文章？”
“是的。这是个很鲜明的创意，很新颖。”
“不过，我很抱歉毁了你的故事，因为我们已经查了一下《探照灯》的编辑部，他们不但无意发表这一系列文章，而且也没有詹妮弗·布莱尔小姐这么个编辑，就连最初级的雇员里也没有。”
她早该预料到这些。他在报界有关系。只可惜她不是个记者。不管他想隐藏什么，如果在某个周日副刊上予以揭秘，她就会足足大赚一笔。
“这么说，问题变得很微妙了。”她说，“我可不可以跟你单独谈谈？“
“好吧，”尼克说，“如果你一定要这样的话。”
那七个人站了起来。这伙人个个身强力壮。她估计这正是他喜欢的类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尼克说，“无线电报员必须留在他的岗位上。一直有无线电讯号需要接收。他听不见你说的话。”
“没事儿。”她说。
七个年轻人慢慢腾腾走出房间，尼克斜靠在椅背上，他那只明亮的蓝眼睛盯着她的脸，不移一分一毫。
“坐下，开讲吧。”他说。
希拉在一个空位子上坐下，突然意识到头上拧结着的毛巾。这打扮很难给她增添任何尊严。没关系。现在她要做的是击垮他的尊严。她要把实话说到一定地步，然后再临场发挥，等待他的反应。
“《探照灯》编辑说的情况完全属实，”她开口道，深吸了一口气，“我从来没有为他们工作，也没给别的什么杂志干过。我不是记者，我是一个演员，但在舞台上也没什么大名气，我是一个年轻戏剧团体的成员。我们去过很多地方，也刚在伦敦搞成了我们自己的剧院。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查查看。名字叫作‘新世界剧院’，在维多利亚，那儿的人都知道詹妮弗·布莱尔。我预计在即将上演的莎士比亚喜剧系列中领衔出演。”
尼克笑了：“这才像是真话，恭喜你。”
“这话留到开演之夜再说好了，”她回答说，“大约还有三个礼拜的时间。经理和其他成员对我眼下做的这件事一无所知，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在爱尔兰。我到这儿来完全是一场打赌的结果。”
她停顿了一下。现在需要讲点儿技巧了。
“我有个男朋友——他跟剧院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在海军那边有些熟人。这份日期单落到了他的手里，上面有你的名字。他知道这肯定意味着什么，但不知道其意何在。我们有一天吃完晚饭后一时兴起，他跟我赌二十五镑，再加上费用，赌我没有足够的演技假扮成一个记者，让你上钩接受我的采访，只为图个乐子。我说，赌就赌。所以我就到这儿来了。我得承认，没料到会被劫持的一个小岛上，没想到会遇到这种经历。昨晚我发现旅游指南里夹着的纸条被人抽走了，有点儿心慌。我当时对自己说，这些日期一定表示了某些不堪报道的东西。这些日期都是五十年代的，是你从皇家海军退役前后，这是我跑公共图书馆里在海军编目里查到的。现在，坦率说，我根本不在乎那些该死的日期表示什么。但是，就像我之前说的，它们显然对你意义重大，我敢打赌里面还藏着很深的黑幕，甚至是非法的事情。”
尼克倾斜着椅子，轻轻地来回摇动。眼睛移开，看着天花板。他显然在犹豫该怎么回答，这说明她已经击中对方的要害。
“这个嘛，”他轻声说，“要看你指的黑幕是什么了。还有，什么是非法。这是见仁见智的事。某种行为可能会让你大为震惊，在我跟我年轻的朋友们看来却完全正当。”
“我不会轻易震惊的。”希拉说。
“的确，这我看得出来。麻烦的是，我必须说服我的同事，让他们认为情况确实如此。五十年代发生的事情跟他们无关——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但我们今天共同做的事情的确对所有的人关系重大。如果我们的行动泄露到了外界，就像你推测的那样，我们就会发现自己处于违法的境地了。”
他站起身来，开始整理他面前的文件。希拉想，看来，她父亲怀疑尼克从事的某种非法勾当，如今他仍在爱尔兰干着。是把出土文物走私到美国？或者像她今晚预感的那样，尼克和他的一群朋友都是同性恋者？爱尔兰在道德风化问题上大惊小怪，这类事情恐怕是违法的。很明显，他不会把这些泄露给她。
尼克朝戴耳机的那个人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那人正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什么。她估计是有了什么消息。尼克读了读，潦草地写了句答复的话。然后，他朝希拉转过身来。
“你想看我们的行动吗？”他问道。
她吃了一惊。当她走进控制室时，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没料到他会提这么个直截了当的问题……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提防着。
她的头巾帽滑落到地上。他把它捡起来，递给她。
“算是一种体验，”他说，“你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你不必参加进去。展演是在一定距离以外。非常刺激，也非常隐秘。”
他面带微笑，但笑容中有种令人不安的成分。她背转身朝门口走去。她仿佛突然看见自己坐在树林的什么地方，大概是在那座史前坟墓边上，无法逃脱，而尼克和他那帮年轻男子正进行着某种古老、可怕的祭奠。
“坦率地说……”她开口道，但他打断了她，仍然面带微笑。
“坦率地说，我坚持。展示本身就是一种训练。我们在船上进行一部分，然后挪到道路上进行。”
他一把将门推开。那些人在走廊里一字排开，鲍勃也在其中。
“没问题，”他说，“布莱尔小姐不会添任何麻烦。现在各就各位。”
他们列队沿着走廊行进。尼克拉起希拉的胳膊，推着她走过摆动门，进入他自己的那块区域。
“带上你的大衣，有围巾的话也带上一条。外面可能很冷。赶快去吧。”
他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她出了房间再到走廊时，他已经在等她了，身上穿着高领的套头线衫和短风衣。他在看他的手表。
“走吧。”他说。
那些人全都不见了，只留下管家一个。他站在厨房的门口，那只小狗被他抱在怀里。“祝你好运，先生。”他说。
“谢谢你，鲍勃。给跳跳两块糖，但不能再多。”
他在前面引路，沿着一条窄路穿过树林来到船库。汽艇的引擎发出轻轻的嗡嗡声。船上只有两个人，迈克尔和那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坐舱里去，待在那儿别动。”尼克对希拉说。他自己移动到驾驶位置。汽艇倏忽而去，小岛消失在船的后方。希拉坐在舱内，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大陆变成了远处一片模糊的阴影，时而接近，然后再度隐退，黑暗的夜空下看不见任何清晰的轮廓。她透过小舷窗向外凝视，发现他们间或紧靠岸边，几乎擦着芦苇丛行驶，转瞬之间眼前又空无一物，除了船头冲击出的白色的泡沫以外，只有四周的湖水，黑暗，平静。引擎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谁也没有说话。这会儿，突突的震颤消失了——尼克大概将他的船开到了岸边水浅的地方。他朝船舱低下头来，向她伸出一只手。
“这边来。你的脚会弄湿的，不过实在免不了。”
除了湖水、芦苇和天空，周围她什么也看不见。她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在潮湿的地面上走着，抓着他的手，浅色头发的男孩走在前面，泥巴钻进了她的鞋里。他们领着她走在某种特殊的路径上。阴影里隐约出现一个轮廓，看起来像一辆带篷的货车，边上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他打开车门。尼克先上了车，然后把希拉也拖了进去。浅头发男孩坐到前面的司机旁边，小货车摇摇晃晃沿着小路，似乎开上了一段斜坡，然后地面才平展开来，应该到了一条大路。她勉强坐直身子，脑袋不时撞在头顶的一个架子上。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哗啦啦响，不停摇动着。
“坐稳了，”尼克说，“我们不想让所有面包都掉在我们脑袋上。”
“面包？”
这是离开小岛后她说的第一句话。他啪的一声摁开打火机，她看见他们和司机之间的隔断门关着。他们周围全是面包，整齐地堆在架子上，此外还有糕饼、糖果和罐头。
“自己拿吧，”他说，“这是今晚你吃到的最后一餐。”
他伸出胳膊，抓过一个面包，然后把它一掰两半。他扣上了打火机，让他们再次陷入黑暗之中。我简直是孤苦无告，她想，就像坐在一辆灵车里一般。
“这辆货车是你们偷的吧？”她问道。
“偷？我干吗偷一辆货车？它是从穆尔多纳的杂货商那儿借来的。他本人正在驾驶。吃点儿奶酪，再加上点儿这个。”他把一个小瓶子递到她的唇边。一口纯酒精下去，差点儿呛得她窒息，但同时给了她热量和勇气。“你的脚肯定湿了。把鞋脱了。把你的外套叠好放在脑袋下面。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干了。”
“开始干什么？”
“嗯，我们要开三十六英里才能到达边界。一路平坦到头。我提议来割你的头皮。”
她坐着卧铺车返回英格兰北部的寄宿学校。她父亲在站台上挥手跟她告别。“别走，”她叫了一声，“永远别离开我。”卧铺消失了，变成了剧院里的一间更衣室，她站在镜子前面，打扮成《第十二夜》中的西萨里奥。卧铺车和更衣室爆炸开去……
她坐起来，脑袋撞到了面包架子。尼克已经不在她的旁边，货车停着不动。不知是什么把她从全然混沌不清之中唤醒——他们大概是爆了胎。货车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她甚至连自己的手表也看不见。时间不复存在。这是身体的化学反应，她告诉自己，就是它造成的。是人的皮肤。它们交融，要么不交融。合并、融合为同一种质地，溶解然后重生，或者什么也不会发生，就像插头出故障，保险丝烧断，交换机堵塞。如果一切都对劲，就像我今天晚上这样，那么它的一支支箭矢便会撕破长空，森林燃起大火，就像阿金库尔之战[18]。我就会活到九十五，嫁一个不错的男人，养十五个孩子，赢得各种舞台奖和奥斯卡，但世界不会再来一次爆裂，化成碎片在我眼前燃烧了。我可算受了这一遭……
货车的门开了，一阵冷空气吹在她身上。头发蓬乱的男孩笑嘻嘻地看着她。
“指挥官说，如果你喜欢烟花的话就出来看看。很有看头。”
她随着他磕磕绊绊下了货车，揉了揉眼睛。他们停在了一条壕沟边上，沟的对面是一片田野，无疑有一条河贯穿其间，但前景上一片漆黑。她只能分辨出道路转弯的地方有一座房子，看上去像是农场建筑。远处的天空发出橙色的光芒，仿佛几小时前落下的太阳又在北方升了起来，把整个时间弄乱了套，只见那火舌向上翻卷着，与腾起的黑色烟柱混为一体。尼克站在司机的位子边上，那司机也站在一旁，两个人都紧盯着天空。汽车仪表板旁的收音机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那是什么？”她问道，“出了什么事？”
司机是一个满脸皱纹的中年人，转身朝她笑笑。
“亚尔马[19]着火了。不过大教堂不会受什么损坏。圣帕特里克[20]会屹立不倒，哪怕城池灰飞烟灭。”
那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弯腰把耳朵贴在收音机上。他站直身子，拉了一下尼克的胳膊。
“奥马已经发生了第一次爆炸，先生，”他说，“三分钟后我们会接到斯特拉班的报告。五分钟后接到恩尼斯基林[21]的。”
“很好，”尼克回答说，“我们走吧。”
他把希拉塞进货车，自己爬进去坐在她旁边。货车往前一蹿开动起来，掉了个头，又沿着大路加速行驶起来。
“我就知道是这种事，”她说，“我应该早就猜到了。但你用林子里的石冢什么的打掩护，把我骗过去了。”
“那可不是什么掩护。我热爱发掘。但我也喜爱爆炸。”
他把酒瓶递过来，但她摇摇头：“你是一个杀人凶手。让那些手无寸铁的人在睡梦中被烧死，妇女和儿童或许有好几百人死去。”“谁也不会死，”他回答说，“他们会跑到街上拍巴掌。你千万不要相信墨菲。他生活在梦想世界。奥马镇几乎不会有什么感觉。一两个仓库可能闷烧一阵，运气好的话能捎带上个把军营。”
“那孩子提到的其他地方呢？”
“不过是烟火表演，为了造声势。”
回想起她与父亲最后一次谈话，一切也就一目了然了。他老早就看出里面的端倪。责任高于友谊。对国家的忠诚放在首位。难怪他们两人早已不再互寄圣诞贺卡。
尼克从货架上取来一个苹果，嚼了起来。“这么说……”他说，“你是一个崭露头角的演员。”
“重点在崭露头角这几个字上。”
“算了吧，用不着太谦虚。你大有前途。你跟我耍弄的诡计几乎跟我对你的一样巧妙。不过，你说你朋友跟海军有关系这件事，我还是无法照单全收。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你还是先杀了我吧。”
感谢上帝她有詹妮弗·布莱尔这个名字。她要是用希拉·莫尼这个名字的话，就什么情况也捞不到了。
“哦，”他说，“没关系。现在这些都已经成了历史了。”
“这么说，这些日期确实对你有意义？”
“很有意义，但在那种年月我们都是业余的。1951年6月5日，突袭德里[22]的埃布灵顿军营。相当成功。1953年6月25日，埃塞克斯[23]的菲尔斯泰学校军官训练团。一场混战。1954年6月12日，奥马的高夫军营。没什么收获，但士气大受鼓舞。1954年10月17日，奥马军营。带给我们一些新兵。1955年4月24日，德里的埃格林顿海军航空基地。嗯……不做评论。1955年8月13日，伯克郡[24]阿波菲尔德车厂。一开始很成功，但后来变得一团糟。在这之后，大家就各自回去做功课了。”
在普契尼写的一出意大利歌剧中有一首歌曲，“啊，我亲爱的父亲”。每次听到她都会哭。无论如何，她想，无论你在哪里，亲爱的，在你的灵体之中，不要怪我做的事情，在夜晚结束之前很有可能还要做上一次。这是解决你那最后请求的一种方式，尽管你不会赞成这种方法。但是，你有种种崇高理想，而我却空无所有。在那个年月发生的事情不是我要解决的问题。我的问题更为基本，更为直接。我彻头彻尾迷上了你那位旧日老友，心甘情愿上了他的钩。
“政治让我提不起兴趣，”她说，“点个炸弹把大家的生活扰得乱七八糟有什么意义呢？你希望一个统一的爱尔兰？”
“是的，”他回答，“我们所有人都希望。这一天最终会来，尽管到时候对我们某些人来说，日子会变得沉闷一些。现在就拿墨菲来说吧。他整天开着个杂货商的货车在乡下到处跑，晚上九点就上床睡觉，日子过得没什么劲头。我们这种事儿让他感觉年轻。如果在统一的爱尔兰也过他那种日子，他就活不到他七十岁生日那天。上个礼拜他来岛上接受指令，我对他说：‘乔尼太年轻了。’——乔尼是他儿子，就是前面坐他旁边那个——‘乔尼太年轻了，’我告诉他，‘也许我们暂时不该让他拿生命冒险。’‘冒险个鬼，’墨菲说，‘这是让孩子远离灾难的唯一办法，今天的世界就处在灾难状态。’”
“你这都是一派胡言乱语。”希拉说，“等我们返回边界的你那一头，我才能觉得安全一点儿。”“边界的我这一头？”他重复了一遍，“我们从来就没越过边界。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年轻的时候我的确做过不少傻事，但就算那样，我也不会在杂货商的货车里颠来荡去，往敌方领土跑。我不过想让你看看热闹，仅此而已。其实，我眼下也只是一个顾问。‘去问问指挥官巴里，’有人会说，‘他或许能出一两个主意，’我就放下石冢或者手头的历史文章，赶快对着短波电台叨咕一阵。这让我的心保持年轻，就像墨菲。”他从架子上扯下几个面包，摞在自己脑袋下面，“这样好多了，撑着点儿我的脖子。我有一次躺在一堆手榴弹上跟一个女孩做爱，可那时候我还年轻。女孩也没给拍拍松，她还以为是一堆萝卜。”
不，不要再来了。她想，再来我就受不了了。战斗已经结束，得胜了。我要求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像这样躺着，把我的腿搭在他的膝盖上，我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这样很安全。
“不要。”她说。
“哦，真的吗？没后劲了？”
“不是后劲不后劲的，我在经受冲击的折磨。我得郁积些日子，就像奥马的兵营一样。顺便提一句，按理说我属于北方新教。我的祖父出生在那儿。”
“真的吗？这下也就全明白了。你跟我之间有一种又爱又恨的关系。享有共同边界的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吸引力和对抗相互混合。非常奇特。”
“我敢说，你的话很在理。”
“我当然是在理的。我在车祸中失去了一只眼睛那会儿，收到几十个边界另一头的人寄来的慰问信，这些人巴不得我立马就死。”
“你在医院待了多久？”
“六个礼拜。有了大把时间去思考，计划些事情。”
她想，现在是时候了。必须谨小慎微，仔细迈出每一步。
“我想问问那张照片，”她说，“就是你摆在写字台上的那张。它是假的，对吧？”
他笑了：“是啊，真得靠一个演员才能发现这个诡计。就算是当年恶作剧的一个物证吧。每次看到它我都觉得好笑，因此就把它放在了写字台上。我从未结过婚，那个故事是我为你临场发挥出来的。”
“跟我讲讲。”
他挪了挪地方，好让他们两个人都舒服些。
“真正的新郎是杰克·莫尼，一个非常亲密的朋友。我看报纸上说他最近去世了，我觉得很惋惜。我们好多年都没有联系了。不管怎么说，我当时是他的伴郎。他们把参加婚礼的照片寄给我后，我把脑袋调换了一下，寄了一张拷贝给杰克。他笑得前仰后合，但他的妻子帕姆很不高兴，实际上是大为光火。他告诉我她把那东西撕碎扔进了废纸篓。”
她会这样做的，希拉想，她会的。我敢打赌她连笑都没笑一下。
“但我随后找补回来了，”说着，他从脑袋下面撤掉一个面包，“有天晚上我意外拜访了他们。杰克去参加了一个什么官方晚宴。帕姆毫无礼貌地接待了我，我调出一种烈性马提尼酒，跟她在沙发上滚得乱七八糟。她咯咯傻笑一阵，接着就人事不知，浑身发凉了。我把所有家具都翻了个底朝上，就好像房子遭了龙卷风袭击一样，又把她抬到床上，往那儿一扔，留下她一个人待着。我得加一句，到了早上她就把这些事情一股脑儿全忘了。”
希拉躺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盯着货车的棚顶。
“我知道这个。”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那代人顶爱干那种令人作呕的事情，比我们还差劲。竟然在你最好的朋友家里，想想都让我感到恶心。”
“真是一番出色的声明，”他说，有些吃惊，“终究没人会知道。所以，管他呢！我那时对杰克十分忠实，尽管不久之后他阻挠了我晋升的机会，但那是出于不同的原因。他只遵照他自己的见解行事。我估计，他认为我会成为海军情报部那辆慢腾腾的破车的绊脚石，不过他完全是对的。”
现在我不能告诉他。还不是时候。要么我灰溜溜返回英格兰，要么就哪儿也不去。他欺骗了我的父亲，欺骗了我的母亲（就该这么对付她），欺骗他为之战斗多年的英格兰，玷污了他身上穿的军服，让他的军衔降格。现在，正如过去二十年来所做的一样，把时间花在进一步分裂这个国家的事情上，而我根本不在乎。让他们纠缠争斗。让他们把自己炸得粉碎。让全世界灰飞烟灭。我会从伦敦给他写一封感谢款待的信。“谢谢你陪我这一程。”然后签上希拉·莫尼这个名字。否则……否则我会像那只小狗一样，四肢着地，跟随在他身后，跃上他的膝头，乞求永远跟他待在一起。
“几天以后我就开始排练薇奥拉了，”她说，“‘我的父亲有一个女儿，她爱上了一个男人……’”[25]
“你会演得非常好，特别是西萨里奥。让隐藏在心底的抑郁像蓓蕾中的蛀虫一样，侵蚀着你绯红的脸颊；你因相思而憔悴，疾病和忧愁折磨着你。”[26]
墨菲又做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面包哗啦啦作响。要走多少英里才到托拉湖？让车一直开，别停下。
“麻烦的是，”她说，“我不想回家。那儿也再不是我的家了。我也根本不在乎什么戏剧社，不在乎《第十二夜》或其他任何东西。西萨里奥愿为你效劳。”
“着实感谢。”
“不……我的意思是，我愿意放弃舞台，舍弃我的英格兰身份，烧掉我所有的船，过来跟你一块儿扔炸弹。”
“什么？要当一个隐士？”
“是的，求你了。”
“胡扯。五天过后你就会厌烦透顶，哈欠连连。”
“我不会……我不会的……”
“想想你就要得到的那些掌声。薇奥拉-西萨里奥已经胜券在握了。我告诉你，我不会在开幕之夜为你送上鲜花。我会把我的眼罩送给你。你可以把它挂在你的更衣室，让它带给你好运。”
我想要的太多了，她想。我想拥有一切。我要白天和夜晚，要那箭矢，要那阿金库尔之役，要睡觉也要苏醒，要一个无尽的世界，阿门。有人曾经警告过她，最要命的失策就是跟一个男人说你爱他，他们会立即把你踢下床去。或许尼克会把她踢出墨菲的小货车。
“我真正想要的，”她说，“发自内心深处的愿望，是寂静、安全。感觉到你一直都在那儿。我爱你。也许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一直都在爱着你。”
“噢！”他说，“现在是谁在呻吟？”
货车放慢速度，终于停下。尼克往前爬去，一把拉开车门。墨菲站在门口，皱纹横生的脸上带着笑意。
“我希望没把你们摇晃得太厉害，”他说，“辅路的状况不太好，指挥官也知道。最主要的是这位年轻的女士对这次郊游感到满意。”
尼克跳下车，站在马路上。墨菲伸出手来，扶着希拉下车。
“欢迎你再来，我亲爱的，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吧。每次有英国游客来访我都这么说。这儿的日子比他们那边快活，虽然只是一水之隔。”
希拉看了看周围，以为能看见湖水，还有芦苇边上那条崎岖不平的路，他们就是在那儿离开迈克尔和那条小船的。相反，他们现在站在巴利范恩的那条主街上。货车就停在“吉尔默徽章”旅店前面。她转身对着尼克，脸上带着问号。墨菲已经去敲旅店的门了。
“车多开了二十分钟，但也值得，”尼克说，“至少对我是这样，我希望你也这么看。告别应该短促而甜蜜，你同意吗？多赫尔蒂就在门口那儿，你快进去吧，我得赶回基地去了。”
悲凉之情当头袭来。他不可能是那个意思。他应该不会让她就在这大街上说再见，不顾墨菲和他儿子就在附近转悠，还有站在门口的旅店老板吧？
“我的东西，”她说，“我的行李箱还在岛上，在卧室里。”
“非也，”他对她说，“我们在边界郊游那会儿，C行动已经把它们带回‘吉尔默徽章’旅店了。”
她绝望地拖延着时间，再顾不得什么自尊自傲。
“为什么？”她问道，“为什么？”
“因为只能这样，西萨里奥。我要牺牲我钟爱的羔羊，只恨我那乌鸦般的心肠[27]。”
他在后面推着她走向旅店门口：“关照一下布莱尔小姐，蒂姆。整体来看，这次训练很顺利。布莱尔小姐是唯一的伤员。”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多赫尔蒂先生同情地看着她。
“指挥官总是这么马不停蹄。每次都这么匆忙。我很清楚跟他在一起是什么滋味，他很少放松下来。我在你床边放了保温瓶，里面有热牛奶。”
他在她前面一瘸一拐爬上楼梯，推开她两天前离开的那间卧室的门。她的行李箱放在椅子上。手提包和地图在梳妆台上，一切就像她从未离开过这里。“你的车已经洗过了，加满了汽油，”他接着说，“我的一位朋友把车放在他的车库里。他明天一早把它开过来。还有，你的住宿不必付费。一切都由指挥官安排好了。现在你只管上床睡觉，好好休息一晚。”
好好休息一晚……无尽惆怅的一晚。去吧，去吧，死神！让我卧在凄凉的柏木中央[28]。她打开窗子，看着外面的街道。帘幛低垂，窗板紧闭。对面的水沟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喵喵叫着。没有湖水，没有月光。
“你的麻烦是，金妮，你不会长大。你生活在一个不存在的梦想世界。这就是为什么你选择了舞台。”这是她父亲的声音，充满溺爱又十分坚定。“将来总有那么一天，”他补充说，“你会遭受一场震惊，回到现实里来。”
早晨下起了雨，雾气氤氲，天色灰暗。或许，比起昨天金灿灿的晴天来，这样更好，她想。不如开着租来的奥斯汀，任那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乱扫，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会打滑撞进一条深沟，让人抬进医院，神志不清，吵闹着让他来。尼克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都是我的错，我真不该让你离开。”
做招待的小姑娘正在餐厅候着她。煎鸡蛋和熏肉。一壶茶。那猫从水沟里出来，在她的脚下呜呜叫着。也许在她离开之前电话铃会响，岛上会发来一条信息：“D行动已付诸实施。船正在等你。”如果她在大厅徘徊一会儿，就有可能发生某件事情。墨菲会开着货车出现，甚至邮政局长奥赖利会捎来只言片语。然而，她的行李已经拿到了楼下，那辆奥斯汀也停在外面的街上。多赫尔蒂在等着说再见。
“我希望有这个荣幸，”他说，“迎候你再次光临巴利范恩。你一定会喜欢钓鱼的。”
到了托拉湖的路标那里，她停下车，冒着瓢泼大雨沿着泥泞的小径往下走去。谁知道呢，船有可能停在那儿。她走到小径尽头，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望向远处的湖面。浓雾深锁，她几乎看不出岛屿的轮廓。芦苇中升起一只苍鹭，贴着水面振翅而去。我可以脱掉所有的衣服，游过去，她想。我勉强游到那边，精疲力竭，几乎溺毙，踉踉跄跄穿过树林走到了房子那儿，倒在前廊上，倒在他的脚边。“鲍勃，快来！是布莱尔小姐。我看她快要死了……”
她转过身去，沿着原路回到上面，钻进汽车。她发动引擎，雨刷开始在玻璃上来回刮擦。
当初我是个小儿郎，
嗨，呵，一阵雨儿一阵风；
做了傻事毫不思量，
朝朝雨雨呀又风风[29]。
她抵达都柏林机场时，天还在下雨。她得先把汽车打发掉，然后在最早飞往伦敦的航班上订一个座位。她不必久等，因为半个小时之内就有一班飞机。她坐在候机室，眼睛盯着通往身后接待大厅的门，觉得就算到了这会儿，也还可能出现奇迹，门忽地开了，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那儿，没戴帽子，左眼上有一片黑色的眼罩。他会匆匆扫过那些公务人员，朝她直奔过来：“不要再搞恶作剧了。这是最后一个。现在就跟我回羔羊岛。”
她的航班宣布登机了，希拉跟着其他人一道挪着步子，眼睛扫视着同行的乘客。走过停机坪时，她回头朝挥手送别的人群里张望。有个穿雨衣的高个儿男人手里拿着一条手帕。不是他——他弯腰抱起一个孩子……一个个穿外套的男人摘下帽子，把公文箱放在头顶的架子上，他们都可能是尼克，可又都不是。她在系安全带的时候想，也许从前面座位那儿会隔着过道伸来一只手，让她认出那小指上戴着的印戒呢？她的前面一排弓身坐着一个男人，她只能看见他略秃的头顶，他会不会突然转身，一下亮出那黑色的眼罩，眼睛盯着她，突然笑起来呢？
“请借过。”
一个晚到的人挤过她的身边，踩着了她的脚趾。她很快瞥了他一眼。黑色软毡帽，脸上疙疙瘩瘩，十分苍白，嘴上叼着一根雪茄。在某些地方，某些女人会爱过，或者将要爱上这种病态粗鲁的家伙。她胃里一阵翻腾。他展开一份报纸，撞到了她的胳膊肘。一行标题很是刺眼。
《边界线上发生多起爆炸，是否会越发频繁？》
一丝隐秘的满足感温暖着她。会很频繁的。她想，祝他们好运。我目睹了当时的情况，我就在现场，我是那展演的一部分。这个坐在我旁边的白痴毫不知情。
伦敦机场，海关检查。“你是度假去了，去了多长时间？”是她想象的，还是海关官员确实很仔细地看了她一眼？他用粉笔在她的箱子上画了一下，转向下一个乘客。
巴士车轰隆隆穿过繁忙的公路驶向终点站，一辆辆小汽车从它旁边飞驰而过。飞机在头顶呼啸着，带着其他出发和抵达的乘客。各色男女表情乏味而疲惫，等候着人行道上的红灯变绿。希拉现在要彻底回学校了。现在，她不要去四处透风的礼堂，跟咯咯傻笑的同伴们肩并肩去看通告板，而要去仔细检查舞台入口边的另一块十分相似的通告板。“难道这学期我真要跟凯蒂·马修斯共用一个房间吗？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然后见面时又假惺惺笑着，“嗨，凯蒂，是啊，休假真开心，实在是棒极了！”不，不必了，这一套就免了吧。相反，她踅进楼梯底下那间他们称作“化妆间”的小杂物室，看见那个讨人嫌的奥尔加·布雷特霸占着镜子，省着自己的唇膏不用，在用希拉或别的女生的，拿腔拿调地说：“嗨，亲爱的，你排练迟到了，亚当急得抓耳挠腮，不过说实话……”
没有必要从机场给家里打电话，让园丁的妻子华伦太太为她铺床。家里空落荒芜，她的父亲已经不在。屋里还会闹鬼，因为他的东西保留着原样，他的书仍放在床头柜上。只有记忆，只有一片影子，已不再是活生生的存在。最好直接去公寓住，像只狗一样回到熟悉的狗窝，主人的手没碰过里面的稻草，上面只有它自己的气味。
周一早上的第一次排练希拉没有迟到，她来得很早。
“有我的信吗？”
“有，布莱尔小姐，是一张明信片。”
只有一张明信片？她拿起它。是她母亲从卡普戴尔寄来的。“天气好极了。感觉也好多了，算是真正的休息。亲爱的，希望你这次短暂旅行也很愉快，无论开车去哪儿都顺顺利利。别让排练累坏了自己。贝拉姨妈送上衷心的问候，雷吉和梅·希尔斯博罗驾着他们的游艇来蒙特卡罗，他们也向你问好。爱你的妈妈。”（雷吉是第五代希尔斯博罗子爵。）
希拉把明信片扔进废纸篓，然后到舞台上跟大家会合。一个礼拜，十天，两个礼拜过去了。她已经不再指望。她不会再听到他的任何消息。舞台随即取而代之，成为最基本的生活内容，成为爱与供养。她既不是希拉也不是金妮，她是薇奥拉-西萨里奥，必须从角色出发，行动，思考，梦想。这是她唯一的良药，别的一切全都踢到一边。她试着用晶体管收音机收听爱尔兰广播，但没有成功。那播音员的声音很像迈克尔，很像墨菲，能够激起某种感觉，胜过彻底的空虚。罢了，还是穿上该死的小丑花衣，淹没绝望。
奥丽维娅：西萨里奥到哪儿去？
薇奥拉：追随我所爱的人，
我爱他甚于生命和眼睛……[30]
亚当·范内像一只黑猫一般蜷缩在舞台边上，那副角质镜架的眼镜搭在他散乱的头发上：“不要停顿，亲爱的，非常好，确实非常好。”
彩排那天她按时离开公寓，搭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剧院。在贝尔格雷弗广场遭遇堵车，汽车喇叭高鸣，人们在人行道上闲荡，街上到处是骑警。希拉打开乘客跟司机之间的玻璃隔板。
“这是怎么啦？”她问道，“我有急事，我可迟到不起。”
他扭头对她一笑。“是示威游行，就在爱尔兰大使馆外面，”他说，“你没听下午一点的新闻吗？边界发生了多起爆炸。看来伦敦-北爱尔兰那帮拥护者倾巢出动了。他们可能拿石头砸了大使馆的窗户。”
这群白痴，她想。白白浪费他们的时间。让骑警把他们全都踩在脚底下才好。她从来不听一点钟的新闻，甚至连晨报也没瞥一眼。边界发生爆炸，尼克待在控制室，那个年轻人头上戴着耳机，墨菲开着他的货车，而我正坐着出租车赶往我自己的演出，我自己的烟火，在它结束后我的朋友就会围着我说：“好极了，亲爱的，简直太棒了！”
堵车耗尽了原本富余的时间。她到达剧院，见这里的气氛既兴奋又慌乱，带着最后一分钟的惊慌不安。没关系，她能对付。第一场扮演了薇奥拉之后，她飞快跑回更衣室换西萨里奥的衣服。“哎呀，躲开点儿行吗？我自己要用那地方。”这下好了，她想，现在由我来支配。我是这块地方的主人，或者很快就是了。她摘下薇奥拉的假发，梳了梳自己的短头发。穿上马裤，穿上长袜，斗篷披在我的肩头。匕首插上我的腰带。这时有人轻轻敲门。是哪个该死的这会儿来捣乱？
“谁？”她应道。
“有你一个包裹，布莱尔小姐。是快件送来的。”
“哦，扔这儿吧。”
最后再描一笔眼影，然后退一步，看上最后一眼，很漂亮，你能行的。明晚他们会喊破嗓子，为你喝彩。她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看见放在桌子上的包裹。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信封，盖着爱尔兰邮局的邮戳。她心头猛地颤了一下。她手里拿着信封站了一会儿，然后撕开它。信从里面掉了出来，还有一个用硬纸板夹着的东西。她先去看那封信。
亲爱的金妮：
我一早动身前往美国去见一位出版商，对方终于对我的学术著作表示出兴趣，还有巨石阵、环状堡垒，以及爱尔兰青铜时代早期问题，等等。我就不多啰唆了……我可能要离开几个月，你可以在你的时尚杂志读到一位曾经的隐士，去大学里对着美国的年轻人摇唇鼓舌。实际上我很适合走出国门待一段时间，人们常说，人挪活树挪死嘛。
临走时我烧掉了一些文件，在清理写字台最下面的抽屉时，偶然在一堆废纸里发现了一张装在信封里的照片。我觉得它能让你开心一笑。你可能还记得第一天晚上我对你说过，你让我想起了什么人。我现在才明白那是我自己！《第十二夜》成了联系的纽带。祝你好运，西萨里奥，祝你剥头皮快乐。
爱你的，尼克
美国……在她看来就如同火星一般。她从硬纸板里拿出照片看了看，皱起了眉头。难道这是又一个恶作剧？可她从未拍过自己扮成薇奥拉-西萨里奥时的照片，那他怎么伪造得出来呢？是不是趁她不注意时拍下来的，然后把她的头移花接木放在别人的肩膀上？这不可能。她把照片翻过来。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尼克·巴里饰演《第十二夜》中的西萨里奥。1929年于达特茅斯[31]。”
她再次端详着照片。她的鼻子，她的下巴，表情狂傲，向上侧扬着头。甚至连站姿都丝毫不差，让一只手搭在腰间。此外，还有那浓密的短发。突然之间，她全然不是站在更衣室里，而是在她父亲的卧室，站在窗户旁边，她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去看他。他正盯着她，脸上现出恐惧和怀疑的神色。她从他眼里看见的不是指责，而是确认。他并非从噩梦中惊醒，而是从持续了二十年的迷梦中醒悟过来。濒死之际，他发现了真相。
他们又来敲门了。“还有四分钟第三场就要落幕了，布莱尔小姐。”
她躺在货车上，他的胳膊搂着她。“帕姆咯咯傻笑一阵，接着就人事不知，浑身发凉了。到了早上她就把这些事情一股脑儿全忘了。”
希拉从手上的照片上收回目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她说，“天哪，尼克……噢，我的上帝！”
然后她从腰带上抽出匕首，对着照片上男孩的脸狠戳下去，将它撕成碎片，扔进废纸篓。当她再度回到舞台时，她看见自己并不是从伊利里亚的公爵府邸走出来，身后依托着绘出的背景，脚下是涂色的木板，而是直接走到了大街上，随便一条街道，那里有窗户要去砸烂，房屋要去点燃，有砖头瓦块和汽油抄在手中，有因由去鄙视，有仇人去痛恨，因为你只有用仇恨才能涤除爱情，只有用刀剑，用烈火。

十字架之路
爱德华·巴布科克牧师站在橄榄山上酒店休息室的一扇窗前，目光越过汲沦谷[32]，眺望对面山坡上的城市耶路撒冷。小小的旅行团抵达酒店后，分配完房间，打开行囊，简单洗漱一下，天就突然变黑了；眼下，不等他熟悉一下环境，读读自己的笔记和旅行指南，这一小伙人就会揪住他，提出五花八门的问题，每个人都要求某种程度的特殊关照。
这项特殊委派不是他自己挑选的：他只是顶替那位小布莱福德的教区牧师，后者身患流感，在停靠海法的S.S.文图拉号船上卧床养病，所带领的一干人等便落得群龙无首。既然自己的牧师无法成行，最好另找一位神职人员代替他，率队按计划完成耶路撒冷的二十四小时观光之旅，事情就这样落在了爱德华·巴布科克头上。他真希望当初选的是别人。以朝圣者的身份与其他朝圣者首次游览耶路撒冷，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客，心境和感受自不待言；可眼下照管着一群陌生人，他们或许还为自己的牧师被迫缺席心存遗憾，甚至指望他巴布科克展露某种领导才能，以至于圆滑敦厚，乐于交际，因为病倒的那位显然具有这种品性——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爱德华·巴布科克太了解那种人了。他在船上观察过这位牧师，他一直周旋在较为富裕的乘客中间，跟几位头面人物套近乎，如鱼得水，安闲自得。有一两个人甚至直呼他的教名，尤其是奥瑟·梅森夫人，来自小布莱福德的这伙人里数她地位最高，显然是布莱福德讲堂的女家长。至于巴布科克，他早已习惯自己在哈德斯菲尔德[33]郊外的那个贫民教区，并不反对被人直呼教名——他那个青年俱乐部的成员玩飞镖时或在不太正式的闲谈中常叫他“科奇”[34]，他们喜欢这么叫，他也愿意听——但他绝对不能忍受势利小人；如果卧病的小布莱福德牧师以为他，巴布科克，会在这位有名分的夫人和其家人面前低三下四，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巴布科克一眼就看出奥瑟夫人的丈夫梅森上校——一位退了休的军官——属于拉帮结派校友团中的一员，至于他们那个备受娇宠的孙子罗宾，巴布科克觉得他大可不必去读什么私人预备学校，跟地方政务阶层的子弟们厮混会更有出息。
福斯特先生和太太则属于另一种类型，但在巴布科克看来也一样令人捉摸不定。福斯特是一家前景可观的塑料公司的总裁，从海法到耶路撒冷这一路他在巴士上讲个不停，可以听出他关心的是能否跟以色列人做成生意，心思全没放在参观圣地上。他妻子则跟他的生意经大唱反调，就阿拉伯难民贫困和饥饿的现状高谈阔论，认为整个世界应该对此负责。巴布科克心想：她本可以为此做点儿贡献，只要别穿那么昂贵的裘皮大衣，省下钱来捐给难民就行。
史密斯先生和太太是一对度蜜月的年轻夫妇，二人因此成了特殊的关注对象，引得大家频频投来纵容的目光和微笑——福斯特先生甚至还开了几句不太得体的玩笑。巴布科克忍不住对自己说，他们真该待在加利利[35]湖畔的宾馆里互相加深一下了解，这要比在耶路撒冷附近瞎逛好得多。就眼下的心境，他们不太可能领会这片土地的重大历史和宗教意义。
第八个人，也是这群人中年岁最大的一个，是迪安小姐，一位老处女。她快七十岁了，把这跟每个人都通报了一遍，还说，她在小布莱福德郊区牧师的鼎力支持下来耶路撒冷，这是她一生的梦想。由爱德华·巴布科克教士取代她所钟爱的牧师，她敬为神父的人，无疑毁了她所向往的田园牧歌。
眼下，这位引领信众的牧者在心里盘算着，看了看手表。虽说不是什么令人羡慕的位置，但我必须面对这项挑战。这也是来自上苍的恩典。
休息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众多游客和朝圣者已经在后面的餐厅落座，喧嚣的声浪在半空回荡。爱德华·巴布科克再次遥望对面山上耶路撒冷的一片灯火。他感到陌生而孤独，奇怪地思念起哈德斯菲尔德来。他真希望青年俱乐部那些友善的、尽管时常吵闹的小伙子们这时能站在自己的身边。
奥瑟·梅森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整饬着绕在肩上的那块蓝色硬纱。她特意挑选蓝色配上她眼睛的颜色。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无论是什么场合，她总喜欢在身上添点儿蓝色的装饰物，但今晚这块硬纱衬在她衣服暗淡的阴影上，显得尤为漂亮。随后再加上一串珍珠项链、一对小珍珠耳环，整个效果恰到好处。凯特·福斯特肯定又跟往常一样浓妆艳抹——那些便宜的首饰极其俗气，蓝色的染发液让她更显老，她自己竟然意识不到。不管一个女人或者男人多么有钱，都无法弥补教养的欠缺，这简直是生活的真谛。福斯特这两口子倒是为人和善，人人都说吉姆·福斯特有朝一日要参加议会竞选，不过也没人羡慕他——说到底，谁都知道他的公司给保守党出了一大笔钱——可就是这么一点点炫耀、一点点粗俗，暴露了他的出身。奥瑟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她的朋友总是说她太过精明，能一眼看穿人的内心。
“菲尔，”她扭头去叫她的丈夫，“你准备好了吗？”
梅森上校正在洗手间修整他的指甲。一小块斑点嵌在他的拇指指甲里，怎么弄也弄不出来。他只在这一点上跟他的妻子相似。一个人必须穿戴整洁。皮鞋没有打油上光，肩头没扫干净，手指甲上污迹斑斑，诸如此类都是犯了大忌。此外，如果他和奥瑟表现出众，也算为其余的人树立了榜样，尤其是他们的孙子罗宾。诚然，他现在刚刚九岁，但一个男孩子学习东西越早越好，天知道他的理解力有多快。有朝一日他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战士——如果他那个当科学家的邋遢父亲允许他参军的话。鉴于由祖父母支付孩子的教育费用，就该给他们说话的资格，为这孩子的未来做出安排。奇怪的是现在的年轻人谈起理想一个个能言善道，说什么人人都要不断进步，适应变化的世界，可一到节骨眼上，他们全都等着老一辈为他们承担花费。这次周游旅行就是个例子，罗宾跟着他们，是因为孩子的爹妈恰好自有安排，可这对他和奥瑟合不合适，就没人过问了。这次算是赶巧了，再说他和奥瑟也喜欢这孩子，可问题是，每次学校放假就会出现这种事，这哪里是什么巧合。
“来了，来了，”他答应着，拉直领带走出洗手间，“要我说，总体上的安排都很舒适，”他说，“不知道其他人的感觉如何。当然了，我二十年前在这儿的时候，这些全都不存在。”
哎呀，我亲爱的，奥瑟想，这跟英国占领时期他在部队那会儿当然不一样了，难道我们要没完没了地比较下去吗？晚餐时菲尔会不惜屈尊降贵，拿桌上的盐罐给吉姆·福斯特示范各种战略位置。
“是我给大家选了这个能俯瞰耶路撒冷全景的地方，”她说，“别人是否知道这主意是我出的，领不领我的情，我就不得而知了。他们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只可惜亲爱的阿瑟必须待在船上，不能跟我们同行，这简直是个悲剧。要是他在，一切都会安排得有声有色的。我不太喜欢巴布科克那个年轻人。”
“哦，这我可说不准，”她丈夫回答，“看上去小伙子还不错。对他来说是个考验，说来就来，也没时间考虑。我们得体谅他一下。”
“他要是觉得不能胜任，就该拒绝嘛，”奥瑟说，“我得承认我一直对眼下进入教会的年轻人感到好奇。显然出身全非上层人士。你注意到他的口音没有？不过，在当今时代，谁还能指望什么呢。”
她站起来，最后又朝镜子瞧了一眼。梅森上校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手表。他希望奥瑟别在那倒霉的牧师面前摆出她那高高在上的架势。
“罗宾呢？”他问道，“我们现在该下楼了。”
“我在这儿，祖父。”
那孩子一直站在拉着的窗帘里头观看城市景色。这个滑稽的小家伙，总是不知从哪儿蹦出来。只可惜他不得不戴上副眼镜，跟他父亲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好啦，孩子，”梅森上校说，“有什么观感没有？我得告诉你，二十年前耶路撒冷可没有这么多灯火。”
“当然，”他的孙儿回答说，“我也觉得以前不会这么明亮。更别说两千年前了。电力为世界带来巨大变化。坐车的时候我就跟迪安小姐说，耶稣会感到非常惊讶的。”
嗯……这下该怎么回答呢。小孩子总能说出不同寻常的话来。他跟妻子交换了一下眼色。她溺爱般地笑着，拍了拍罗宾的肩膀。她总是认为只有她一个人理解他，把这称作“他的小聪明”。
“我希望迪安小姐没有感到震惊。”
“震惊？”罗宾把头一歪，认真思考着，“我敢肯定她没有。”他回答说，“不过我们看见路边有辆汽车出了故障，我们连停都没停就开过去了，我自己倒为此感到震惊。”
梅森上校随手关上卧室的门，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
“汽车？”他问道，“我不记得看到过什么汽车。”
“你当时没往那边看，祖父，”罗宾说，“你给福斯特先生指着你们当时安放机枪的地方。大概除了我，谁都没看见那辆出毛病的汽车。导游正忙着给大家指点‘善心的撒马利亚人客栈’。那辆车就停在路边几码以外。”
“那车可能是没汽油了，”奥瑟说，“我敢肯定不久就会有人来帮忙的。那条路上车来车往的。”
她又对着走廊尽头的一面镜子看了看自己，整了整那块蓝色的透明硬纱。
吉姆·福斯特已经在酒吧匆匆喝开了，准确地说已经喝了两杯。这样，其他人来了以后，他就可以跟大家开怀畅饮了，凯特不喜欢也得忍着。她不太敢当着大家的面指责他，用心脏病和双份杜松子酒里含有多少卡路里相威胁。他朝周围那些无聊的人群里望了望。上帝，这儿简直是一帮乌合之众！上帝的各种族选民全都聚齐了，祝他们交好运吧。尤其是那些女人，尽管说到年轻女人，还是海法的更漂亮些。这些人里没一个值得他走过去搭讪的。说到底，这些人大体上来自纽约东区，并不是本地人。酒店里住满了游客，等明天到了耶路撒冷，情况就会更糟。他真想把观光计划抛到一边，租一辆车带上凯特直奔死海，去跟当地商人洽谈建厂生产塑料制品的事。以色列人发明了一种新型加工方法，你完全可以拿自己性命打赌，一旦他们准备着手某件事情，那一定是认准了有利可图，必然成功。既然远道至此，不亲自去现场看看就太傻了，回去也无法跟当局交差。这简直就是白花钱。嗨，那对度蜜月的新人进来了。不用问就知道他们从大巴车里出来以后去干了什么！不过看他们的架势，这事儿还真说不准。鲍勃·史密斯显得有点儿紧张。也许那位新娘跟所有红头发女人一样难以满足。喝杯酒会给他们两个添点儿干劲儿。
“过来坐，新郎新娘，”他招呼道，“喝什么归你们选，喝伤了归我。大家都好好放松一下。”
他殷勤地滑下自己坐的椅凳，把它让给姬尔·史密斯，在她往上坐的时候，着意让他的手在她小巧的臀下停留一小会儿。
“真是非常感谢，福斯特先生，”新娘说，为证明她不失沉着自若，权将那只流连不去的手当成恭维，她又补充说，“不知道鲍勃想喝什么，我要香槟。”
这话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挑衅，让新郎的脸唰地红了。真该死！他想，福斯特先生要趁火打劫，瞎搅和一番了。姬尔说话的口气肯定会引起他的猜疑……猜到那事儿一败涂地，不知怎么搞的，可就是弄不来。这简直是场噩梦，我真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我该去看看大夫，我……
“我要威士忌，先生。”他说。
“那就来威士忌，”吉姆·福斯特笑着说，“看在老天的分上，不用对我客客气气，叫我吉姆就行。”
他给姬尔要了一杯香槟鸡尾酒，给鲍勃要了双份威士忌，自己要的是一大杯杜松子加汤尼水。而恰好就在此时，他的妻子凯特从吧台前的人群里挤了过来，听到了他跟侍者点单的吆喝声。
这我早猜到了，凯特想。我知道他为什么不等我穿好衣服就自己下了楼。这样他就抢在我前头到酒吧了。这还不算，他还把眼睛盯在那个黄毛丫头身上。他一见到年轻女性就过去巴结，哪怕人家还在度蜜月，简直毫无教养。谢天谢地，她及时打消了他的念头，他原本打算去特拉维夫跟生意伙伴见面，让她独自一个人去耶路撒冷。眼下她也绝不会让他得逞，感谢老天，多帮帮忙吧。如果梅森上校不那么让人讨厌，奥瑟夫人不那么势利的话，游览耶路撒冷本来是件有益的事情，尤其会让心智聪颖、热衷国际事务的人大有收获。可他们关心的是什么？他们甚至没参加几周前她在小布莱福德所做的世界难民问题演讲，借口说他们晚上从不出门，这显然是撒谎。如果奥瑟夫人多为别人着想，少去考虑她是哪位贵族唯一在世的女儿这件事——那位贵族从未跨进上议院一步，据说还疯疯癫癫——那么凯特也会对她尊重一些。可现在……她看了看周围，心里涌出一股火来。游客们各自在饮酒作乐，挥霍大把的金钱，而这些钱本可以捐助乐施会或其他某个慈善机构，自己竟然与他们为伍，真令她感到害羞。算了，既然眼下无法采取任何积极行动维护世界利益，她至少可以把吉姆的小聚会搅散，让他明白自己是什么德行。她往酒吧里面挤去，她涨红的脸配着绛色的上衣，显得毫不协调。
“好了，史密斯先生，”她说，“别再劝我丈夫了。他的医生让他少喝酒少吸烟，否则就会发作冠状动脉栓塞。用不着跟我使眼色，吉姆，你知道这是实话。事实上，我们最好谁都别沾酒精。有统计数据证明，甚至很小的摄入量，也会对肝脏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害。”
鲍勃·史密斯把举着的酒杯又放到吧台上。他刚刚找回了一点儿自信，福斯特太太一来，把一切都给搅乱了。
“哦，也用不着太在意，”她说，“从来也没人认真听听我说的话，但将来总有一天整个世界会觉醒，接受一个事实——只饮用纯果汁，人可以承受十倍于现代生活带来的压力。我们都会活得更长，显得也更年轻，完成更伟大的事业。对了，我要柚子汁，多加些冰块，谢谢。”
嚯！这里简直能把人闷死。一时间她觉得气血上涌，从脖子一直蹿到了太阳穴，随后这股热潮又慢慢退了下去。她怎么会这么傻……竟然忘了服用她的荷尔蒙片了。
姬尔·史密斯从香槟酒杯的杯沿上方看着凯特·福斯特。她的年纪肯定比他大。反正，两个人里她更显老。中年人的年纪很难猜准，尤其是男人，更具欺骗性。她忘了从哪儿读到过，说男人到了九十岁还能做那种事，但女人一过绝经期就没了兴趣。福斯特太太的话也许有道理，果汁对人有好处。唉，鲍勃干吗非得扎这么一条带斑点的领带？显得他蔫头蔫脑的。跟旁边的福斯特先生一比，整个就像一个小男生。他竟然要他们叫他吉姆！他又摸了她的胳膊一下。没错！她在度蜜月的事实非但没让这些男人退避三舍，反倒煽起了他们的欲火，他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当他建议再来一杯香槟时，她点了点头。
“可别让福斯特太太听见，”她耳语道，“她又得说这会损害我的肝脏。”
“我亲爱的，”他低声咕哝着，“你那年轻的肝脏还能经受好多年的摧残呢。我的肝反正已经用酒腌制好了。”
姬尔咯咯笑了起来。你听他说的！接着她就喝完了第二杯香槟鸡尾酒，把楼上卧室那不快的一幕忘在了脑后。当时鲍勃紧张得一脸煞白，说这不能怪他，是她没有配合好。她蔑视地朝鲍勃瞪了一眼，见他正礼貌地跟福斯特太太谈论着中东、亚洲和印度的饥荒，便故意往吉姆·福斯特的胳膊上倚过去：“我不知道奥瑟夫人为什么挑了这家酒店。船上事务长建议的耶路撒冷那家才好，他们晚上还安排市内观光，最后是去夜总会，酒水都包括了。”
迪安小姐眯着她那双近视眼前后左右看着。她可怎么从这些陌生人中找到同行的那些人呢？要是亲爱的加菲尔德神父跟他们在一块儿，他怎么也不会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不管的。那个替代他的年轻牧师只跟她说过一两句话，她认准他肯定不是英国国教徒。也许他不赞成穿法衣，一辈子从来没吟诵过祷文。只要能找见奥瑟夫人或者上校，她就有着落了，尽管奥瑟夫人——上帝保佑她——时不时地带点儿傲慢，可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一路上多亏了她为大家的行程出谋划策，担待了不少事情。
耶路撒冷……耶路撒冷……可是，如果耶路撒冷的女儿们看到橄榄山上如此庞大信奉不可知论的一群人，她们必定会悲恸而泣啊。我们的主带领门徒从伯大尼[36]去耶路撒冷路经此地，经常在这里停留、漫步，在这样一个神圣的地点建一座现代化酒店实在不合时宜。巴士进村后临时停了几分钟，导游指着一处破败的教堂说，在它的下面，两千年前曾是马利亚、马大和她们的哥哥拉撒路的家，当时她多么想念神父啊！若是他在，他会把这一切描述得栩栩如生。她能想象那简朴舒适的家，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厨房；马大掌管家事，马利亚却帮不上什么忙，也许只是刷刷盘碗……她读到福音书里这一段时，不禁想到自己的妹妹朵拉，要是电视里播了什么好节目，那就什么活也别指望她干了。这样的导游当然不知借古喻今，将马利亚在伯大尼聆听我们的主精彩的布道与当下的人，比如，与马尔科姆·蒙格瑞奇[37]提出的那些问题相互对照。毕竟，就像神父所说，人应该把过去与现在联系起来，这样才能够更好把握一切事物的真正含义。
瞧，奥瑟夫人这会儿从走廊那边过来了。她是那般典雅高贵，英国气派十足，让酒店里的其他人顿时黯然失色，这些人看来大多是外国人。上校跟在她旁边，浑身上下带着士兵和绅士的劲头。小罗宾这孩子也是那样与众不同，竟能说我们的主如果看到电灯会感到惊讶这样的话。“但是，是他发明了电灯，亲爱的，”她告诉他说，“任何发明和发现都要归功于我们的主。”她担心他的小脑瓜无法明白这话的含义。这也不要紧，以后还有机会对他做些正确的引导。
“迪安小姐，”上校说着，朝她这边走来，“经过这一路颠簸，希望你休息过来了，也有吃晚饭的胃口了吧？”
“谢谢你，上校，是的，我感觉精神轻松多了，但还是有点困惑。你觉得会给我们吃英国的饭菜，还是那种油腻腻的洋玩意儿？我必得为自己的肠胃加点儿小心。”
“嗯，如果我在近东生活的经验还管用的话，不要碰新鲜水果和甜瓜，沙拉也不要吃。他们从来都不好好清洗这些东西。过去部队里因为水果和沙拉闹出的麻烦最多了。”
“天哪，菲尔，你在胡说些什么，”奥瑟夫人笑了，“你还以为这是以前那会儿呢。这么现代的地方，当然什么都洗得干干净净了。迪安小姐，千万别听他的。我们今晚是五道菜的晚餐，他们端来的东西你都要亲口尝尝。想一想你妹妹朵拉正坐在家里吃煮鸡蛋，你就知道她有多嫉妒你了。”
迪安小姐想，这种话尽管出于好意，但还是不如不说。奥瑟夫人凭什么认为她跟朵拉两人的晚餐只有煮鸡蛋呢？晚上她们的确吃得很少，但那是因为她们没什么胃口。这跟她们生活的方式，跟她们是否买得起什么无关。现在，如果神父就在旁边，他会知道如何回答奥瑟夫人。他会告诉她——当然是面带微笑，因为他一贯谦和有礼——他在丁香舍受过两位迪安小姐的款待，吃得比小布莱福德任何地方都好。
“谢谢你，上校，”她特意对着他说，“我会按照你的建议避开水果和沙拉。至于这五道菜，我要保留我的判断，看看他们都上些什么。”
她希望晚餐时能坐在上校旁边。他是如此体贴，知道耶路撒冷过去什么样，说话很有权威。
“你的孙子很善于交朋友，”她对他说，“他一点儿都不认生。”
“哦，是的，”梅森上校回答，“罗宾很喜欢跟人接触。这是我训练出来的，很令我沾沾自喜。他也读了不少书。大多数孩子什么书都不读。”
“你女婿是个科学家，对吧？”迪安小姐说，“科学家都是十分聪明的人。大概这孩子随了他的父亲。”
“哦，这我可说不准。”上校说。
这个老傻瓜，他想。她简直是信口胡说。罗宾毫无疑问继承的是梅森家的血统。这孩子时常让他想起自己处在相同年纪时的样子。他自己当年也很爱读书，充满想象力。
“快点儿，罗宾，”他招呼道，“你祖母要吃晚餐去了。”
“可不是吗，菲尔，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自己像小红帽里的饿狼了。”奥瑟打趣地说，但仍显出不苟言笑的样子。
她悠闲地穿过休息室，意识到那里的人都转过头瞧着她，并非因为她丈夫的那句话，因为没几个人听见，真实原因是她自己。虽说已经年逾六十，但她仍然是这里最好看、最尊贵端庄的女性，她对此很有把握。她环顾周围，看看小布莱福德来的那些人在哪儿，盘算着如何为他们安排晚餐座位。哦，他们都在酒吧间里，当然，除了巴布科克以外。她派她的丈夫去找他，自己走进餐厅，傲慢地伸出手指把领班叫过来。
她把座位安排得十分妥帖，大家都很满意。迪安小姐尽情享用了五道菜和果酒，尽管酒杯刚被斟满，她便不太明智地举起来，跟坐在左手的巴布科克牧师说：“让我们祝愿亲爱的神父早日康复，我相信他知道大家今晚在此多么思念他。”
直到吃第三道菜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太恰当，记起跟他说话的这个年轻人本来就是一位神职人员，是来替代她所爱戴的牧师的，并非某个来自内地的社会工作者。在酒吧喝下的一杯雪利酒让她头脑发昏，轻言慢语起来，再说巴布科克牧师也没戴牧师领，让整个事态变得更加混乱。
“对这些吃的你得小心点儿，”她跟他说，希望借此弥补一下她造成的小小伤害，“上校说不要吃水果和沙拉。本地人清洗得不彻底。我觉得选择烤羊肉比较明智。”
她用了“本地人”这个词，这让爱德华·巴布科克很是惊奇。迪安小姐以为自己是在非洲荒野吗？他很纳闷，难道身居英格兰南部乡村，就会变得如此与世隔绝、不谙世事？
“我没那么讲究，”他叉了一块炖鸡肉，一边对她说，“我相信我们经常看看别人如何生活，而不是固守在自己的习俗常规里，对整个世界都是件好事。我们俱乐部里有不少巴基斯坦人和牙买加人，跟本地的年轻人一起在食堂轮流做饭备餐。不揣冒昧地说，有时候真让人出乎意料！这就叫事事共享，人人有份，年轻人都很喜欢。”
“正确，牧师，相当正确，”上校接过话头，刚才的话他只听见了一个尾音，“在用餐中推行友善精神绝对必要，要是不这样做的话，士气就会涣散。”
吉姆·福斯特在桌下踩了踩姬尔·史密斯的脚。这老男孩疯劲儿又上来了。他认为他是在浦那[38]吗？姬尔·史密斯以牙还牙，用膝盖顶他。身体碰触传递的热流，让两人早已心有戚戚焉，别人无伤大雅的交谈在他们听来别有一番意味。
“这要看你共享什么，跟谁共享，这你同意吧？”他低声说道。
“一个女孩一旦结婚，就再没选择的余地，”她低声回答，“她要接受丈夫给予的一切。”
接着，她注意到福斯特太太正在桌子对面盯着她，便睁大眼睛，显出一脸清白无辜的样子，下面又顶了顶吉姆·福斯特的膝盖，提醒他装装样子。
奥瑟夫人环视着餐厅其他桌子上的人，琢磨着耶路撒冷这地方到底值不值得她来。在座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吸引她的注意。也许黎巴嫩那边的人层次高一些。不过，毕竟只有二十四小时，然后他们就要回到船上，去塞浦路斯。只要菲尔和小宝贝罗宾玩得高兴，她也就满意了。她得提醒罗宾坐在那儿别把嘴巴张开，这么好看的一个孩子，让这表情显得傻呆呆的。凯特·福斯特肯定觉得很热，她的脸涨得通红。
“你真应该在反对制造神经毒气的请愿书上签名，”凯特对鲍勃·史密斯说，“我的呼吁名单上已经有上千人签名，要靠我们每个人努力才能制止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难道你愿意看到——她敲了一下桌子，质问道——你的孩子生下来就是聋人、盲人，是个残废？这种可怕的化学物质会污染后代，大家必须团结起来，才能制止生产这种东西。”
“哎呀，好啦，”上校抗议道，“当局自然会全面掌控的。那玩意儿也没有致命危险。我们必须储存一些以防骚乱，总得有人去对付世上那帮流氓无赖。就鄙人的愚见……”
“你的愚见我看还是算了吧，亲爱的菲尔，”他妻子打断了他，“我认为，我们一个个都太较真了，我们到耶路撒冷不是来讨论神经毒气或者骚乱什么的。我们来这儿是为了找回这座世界名城的愉快回忆。”
周遭立刻陷入沉默。她对在座的各位笑了笑——一个出色的女主人知道把握机会去改变大家的情绪。就连吉姆·福斯特也暂时消停下来，撤回放在姬尔·史密斯膝盖上的手。现在的问题是，由谁第一个开口，引出下一个话题呢？罗宾发现时机到了，整个晚餐他一直在等待这一时刻。他那个当科学家的父亲告诉过他，不要轻易谈论某事或引入话题，除非他事实清楚，同时受到很好的照顾，已经吃饱喝足。晚餐前他咨询过门厅的听差，知道他掌握的事实准确无误，大人们非听不可。想到这儿他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很强大。他往前探着身子，他的眼镜稍稍歪斜，脑袋偏向一边。
“不知在座各位是否有人知道，”他说，“今天是尼散月[39]的第十三天？”说完，他向后斜靠在椅子上，等着别人的反应。
餐桌上的成年人都看着他，一个个满脸困惑。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他那善于应付意外情况的祖父最先做出反应。
“尼散月第十三天？”他重复道，“好啦，我的小淘气鬼，不要耍弄你的小聪明了，告诉大家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可不是耍小聪明，祖父，”罗宾回答，“我是在陈述事实。我说的是希伯来历法。明天，是尼散月的第十四天，日落时就开始逾越节和除酵节[40]了。这是导游告诉我的。所以酒店里才来了这么多人。他们是从世界各地赶来朝圣的。好吧，大家都知道——我敢肯定，至少巴布科克先生知道——根据圣约翰和其他诸多权威记载，耶稣和他的门徒在尼散月第十三天，也就是除酵节的前一天，吃了最后的晚餐，所以在我看来，我们大家今晚在这里晚餐相当合适。两千年前耶稣此时在做着完全相同的事情。”
他微笑着，把额头上的眼镜往后推了推。他的一番话并没有产生他所期望的惊人效果。没有热烈的掌声，也没人为他广博的知识惊呼喝彩。一个个反倒不太高兴。
“嗯，牧师，”梅森上校说，“你对这个问题最有发言权。”
巴布科克快速地思考着。他在青年俱乐部每季度举办一次《有问有答》节目，早已习惯人们用各种问题为难他。不过眼下这个问题却让他毫无准备。
“显然你把福音书读得很透，罗宾。”他说，“《马太福音》《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在确切日期问题上似乎都跟约翰福音不一致。不过，实话说我从未核实过明天是不是尼散月十四日，犹太节日是不是从日落时开始算起。我一时疏忽，忘了跟导游求证了。”
他的这番陈述丝毫无助于澄清事实。迪安小姐简直给弄糊涂了。
“可是，今天怎么可能是‘最后晚餐’的日子呢？”她问道，“我们在年初都已经过完复活节了。复活节难道不是在三月二十九日吗？”
“犹太历跟我们的历法不同，”巴布科克说，“我们所说的逾越节，跟复活节不是同一个节日。”
他不会因为一个小孩子乐于炫耀而被扯进一场神学大讨论吧？
吉姆·福斯特举手往半空一指。“这下我明白了为什么打不通鲁宾的电话，凯特，”他说，“他们跟我说，特拉维夫的办公室要关门到二十一号，说这是国定假日。”
“我希望商店和集贸市场不要关门，”姬尔惊叹道，“我还要买点儿纪念品回去送给亲戚朋友呢。”
思考了一会儿，罗宾点了点头。“我想他们会开门的，”他说，“至少日落前会开门。你可以给你的朋友们带一些无酵饼。”这时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马上转过来对着巴布科克牧师，兴奋地说，“既然是尼散月第十三天晚上，我们干吗不去山下的客西马尼花园[41]走一走？我问过导游，离这儿不太远。耶稣和门徒穿越山谷，但我们不必这么做。我们可以想象我们回到了两千年前，想象他们出现在那儿的情景。”
就连他的祖母也显得不安起来，而她对他所做的每件事一直都抱着赞赏态度的。
“听我说，罗宾，”她说，“我觉得晚餐后没人愿意摸着黑磕磕绊绊去外面了。别忘了，我们可不是在参加你的学期末演出。”她转过身来，对着巴布科克说，“去年圣诞节他们编排了一出非常可爱的耶稣诞生短剧。罗宾扮演了三位智者之一。”
“哦，是吗，”他回应道，“我们哈德斯菲尔德的小伙子在俱乐部排演耶稣诞生剧。把场景设在越南。很让我感动。”罗宾用一种超乎平常的专注神情凝视着他，他也使出全部心力去迎接这份挑战。“好吧，”他说，“如果你真想下山去客西马尼花园，我愿意跟你一起去。”
“太棒了！”上校说，“算我一个。呼吸点儿新鲜空气对大家都有好处。我熟悉这里的地形，有我带路，绝不会让你们走丢的。”
“怎么样？”吉姆·福斯特低声对旁边的姬尔说，“如果你抓紧了，我就绝不会松手。”
罗宾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事情终于按照他的意思进行了。现在他不必担心早早被送上床去睡觉了。
“你知道，”他碰了一下巴布科克牧师的胳膊，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说，“如果我们是门徒的话，你就是耶稣，你就得让我们靠墙站成一排，给我们洗脚。不过我祖母一定会说这样做有点过头。”
他站在一旁，礼貌地弓着身子让大人们先过去。他是注定要上温彻斯特公学的，他牢记着那句座右铭：礼仪造就绅士[42]。
空气像剑锋一般清新冷冽。没有风——而空气本身就如刀刃，尖利刺骨。那条石径一路向下，陡峭狭窄，被两侧的墙壁夹在中间。右侧一片幽暗的柏树和松树掩映着俄罗斯教堂的几个尖顶，以及那座较小的主泣教堂的圆顶。在白天，圣马丽神女教堂那洋葱尖顶会在阳光下泛出金色的光芒，汲沦谷对面，围绕整个耶路撒冷的城墙，以其凸现于前景中的圆顶清真寺和向西向北延展而去的城市景致，不难激起每一位朝圣者的内心回应，千百年来一直在重复着。但是今晚……爱德华·巴布科克想，今晚那淡黄色的月亮在我们身后升起，我们的头顶则是黑漆漆的天空，甚至我们脚下低吟的公路也融入这片静寂之中。沿着陡峭的小径向下走进山谷，城市便渐次升高，而将城市与橄榄山相隔的山谷也变得更加晦暗而幽深，就像一条蜿蜒的河床。清真寺、穹顶、塔尖和高塔，还有芸芸众生栖息的房舍屋顶，一切全部融合在了一起，模模糊糊衬在天空的背景上，只剩下那道城市的围墙，屹立在对面的山岗上，恰似一种威胁、一种挑战。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他想，“这里太大、太深奥了，让我无法掌握，无法解释其中的意义，甚至对我身边仅有的这几个人，我也解释不清。我应该留在酒店读我的笔记，研究地图，以便明天说起话来更有权威性。哪怕我单独一个人来这儿，那也比现在强。”
上校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实在让他心烦意乱，尽管他知道自己这种态度不够慈悲为怀。谁会在乎他的军团一九四八年做了些什么？这些陈年旧事跟他们面前展现的景象全然不搭调。
“就这么着，五月份托管权就交给了联合国，七月一日我们都撤出这个国家。”上校在旁边说着，“在我看来我们应该留下，从那以后整个事态就乱成了一锅粥。没有任何人能让地球上的这块地方安定下来，就算你我进了坟墓多少年后，他们还会在耶路撒冷争战不休。你发现了没有，从这个距离看，这地方很美。老城里面以前可是又脏又乱。”
他们右侧的松树林纹丝不动。一切都处在静止之中。他们左边的山坡光秃秃的，是一片荒地，但巴布科克也可能看错了：月光是会骗人的，那些白色的形状看上去像是岩石或卵石，却很有可能是墓葬。曾几何时，这里没有幽暗的松树、柏树，没有俄罗斯大教堂，只有橄榄树那银色的枝杈轻拂着石头地面，涓涓溪流穿过下面的山谷。
“有趣的是，一旦我离开了这个地方，我就不再是一名合格的士兵了。”上校说，“回家后在军队待了一阵，在奥尔德肖特[43]，但不久就遇到了部队整编，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妻子当时也不太适应，所以我决定收拾行李离开部队。要是我一直留在那儿，我会被任命带领我的团去德国，但奥瑟十分反对，这样对她也不公平。她父亲给她留下了一座宅邸，你知道，在小布莱福德。她就是在那儿长大的，那里一度是她生活的中心。实际上现在也是如此。她在当地做了不少事情。”
爱德华·巴布科克尽力去听，多少显出点儿感兴趣的样子：“你后悔离开军队吗？”
上校没有立即回答，最后开口的时候，平常那种轻快自信的语气消失了，听上去有些茫然，又十分勉强。
“那是我的全部生命，”他说，“说来也十分有趣，牧师——我在今晚才头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现在站在这儿，看着山谷那边的城市，让我想起了这些。”
下面的阴影里有个东西在动。那是罗宾。他一直蜷缩在墙边，手里拿着地图和一只小手电筒。
“你看，巴布科克先生，”他说，“他们一定是从这里走过来的，从左边墙上的那道门。我们从这儿看不到它，但地图上标着呢。耶稣和他的门徒，我是说，是他们吃过晚餐以后。那时候整座山上大概都是花园和树木，不像现在，只有底部教堂那片地方有树。事实上，如果我们往前走一点儿，靠墙坐下，我们就可以想象整个场面了。士兵和大祭司的随从耀武扬威从另一扇门走过来，也许就是那辆汽车出现的地方。快点！”
他抢在他们前面往山下跑去，手里的小手电开开关关，最后消失在围墙的转弯处。
“当心脚底下，罗宾，”他祖父叫着，“注意别摔倒了。那边特别陡。”然后他转向他的同伴，“他会看地图，这点儿很像我。他才刚刚九岁。”
“我去追他，”巴布科克说，“别让他出什么事。你在这里等着奥瑟夫人。”
“你不用担心，牧师，”上校回答，“那孩子会多加小心的。”
巴布科克假装没听见。这么说只是一个借口，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否则山下的景致绝不会留下他所渴望的深切印象，等他回到哈德斯菲尔德时，也就无法跟小伙子们描述了。
梅森上校待在墙边一动不动，他妻子和迪安小姐缓慢、小心地沿着小径走下来，只有几步之遥，奥瑟的声音回荡在依然冷冽的空气中。
“如果我们看不到他们，我们就掉头回去，”她说，“我可知道让菲尔负责引导探险是怎么回事。他总是自以为知道路线，可到头来他什么路都不知道。”
“这我简直不能相信，”迪安小姐说，“他可是行伍出身。”
奥瑟夫人笑了。“这个亲爱的菲尔，他希望大家都认为他有可能当上将军。”她说，“但事实是，迪安小姐，他根本就当不成。我是听他一位在最权威机构工作的部队同仁说的。没错，他们都很喜欢他，但这位可爱的老兄再也别想前进一步了，就算今天仍然待在部队也一样。因此我们当时都劝他退休。有时我想，要是他在地方事务方面稍稍积极点儿就好了，可事实上，无论什么事情都是我替两个人出面。他只管在花园里创造奇观。”
“那种狭长的花园多可爱啊！”迪安小姐说。
“是啊，还有岩生植物。一年四季都有的看。”
两个女人缓步走过去，一直没停，也没有往左右两边看，注意力全放在脚下崎岖不平的小路上了。一忽儿，两个人身影十分清晰地衬在远处树木的背景上，接着她们就转过前面那个拐角，像罗宾和巴布科克那样消失不见了。
梅森上校任由她们走过去，没往回叫她们。他突然觉得身上有点儿冷，便竖起衣领，开始沿原路慢慢走回酒店。快要走到上面时，迎面撞上了正往下走的另外两名成员。
“嘿，”吉姆·福斯特说，“你怎么撤回来了？我还以为这会儿你已经走到耶路撒冷了呢！”
“外面变冷了，”上校简慢地说，“就算磕磕绊绊下到谷底也没太大意思。其他几个人都四散在山坡上了。”
他匆匆道了声晚安便撇下他们，往酒店走去。
“坏了，要是他在那边遇到我妻子，跟她说看见你和我在一起，那就麻烦了，”吉姆·福斯特说，“我们要冒这个险吗？”
“冒什么险？”姬尔·史密斯问，“我们什么事儿也没干。”
“我们现在干的，我的姑娘，就是我所说的直接邀请。没关系，凯特可以留在酒吧安慰你丈夫。注意脚底下，这条路很陡。看来这段滑坡要毁了咱们俩。别松手，抓住我的胳膊。”
姬尔摘掉她头上的围巾，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子紧贴着她的同伴。
“你看城市那片灯火，”她说，“我敢打赌那儿有不少值得一看的地方。真让我羡慕。我们好像给困在后面那块地方了。”
“别担心。明天有牧师带着你，到时候什么都不会错过的。不过我觉得他不会带你去迪斯科舞厅，如果你有这种打算的话。”
“嗯，当然了，我们必须先看那些历史古迹，我们不就是为这个来的吗？但我也想去购物中心看看。”
“是摊市，我的姑娘，那种地方叫作摊市。只不过是后街上一个个卖小饰品的摊床，那些黑眼睛的年轻摊主一心想要掐你的屁股。”
“呃，你以为我会拱手相送对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他们胆敢尝试，我也怪不得人家。”
他回头望了一眼，并没看见凯特的影子。也许她已决定不参加这次探险了。他最后看见她的时候，只瞥见她搭电梯回楼上房间的背影。至于鲍勃·史密斯，如果他管不住自己的新娘，也只能说他自己没本事。远在小径下方，高墙另一侧的树丛令人陶醉。要讨点儿无伤大雅的乐子，这地方再合适不过。
“你是怎么看待婚姻的，姬尔？”他问道。
“这种问题言之尚早。”她回答，马上起了戒心。
“那是当然。我这问题问得愚蠢。不过蜜月这种事，大多都是虎头蛇尾，以失败告终。我的蜜月就是。我跟凯特后来花了好几个月才调整过来。你的鲍勃是个很不错的家伙，但他还是太年轻。新郎一般都神经紧张，你知道，在现在这个开明时代也一样。他们自认为什么都知道，可实际上满不是那么回事，到头来让可怜的女孩吞下苦果。”她没答话，被他带着朝树丛走过去。“等到男人结婚后过上一段时间，他才知道怎么让他妻子做出回应。这需要技巧，生活中的其他事情也一样——并不是依着天性，顺其自然就能办到的。女人也各有不同。她们有各自的情绪和好恶。我这么说吓着你了吧？”
“没有，”她说，“一点儿也没有。”
“那就好。你那么甜美可爱，我哪里忍心吓唬你。我怎么没有看到其他人呢，你看见了吗？”
“没有。”
“我们到那边去，在墙根底下看看城里的灯火。美妙的所在，美妙的夜晚。鲍勃跟你说过你是多么的可爱吗？这是真话，你知道……”
凯特·福斯特到楼上去服荷尔蒙药片，然后又到楼下的休息室找她的丈夫，可哪儿也找不见他的影子。她走进酒吧间，看见鲍勃·史密斯独自一人，喝着双份威士忌。
“大家都去哪儿了？”她问道。“我是说我们那伙人。”她又加了一句，因为酒吧里仍然人满为患。
“都出去了，我估计。”他回答说。
“你妻子呢？”
“哦，她也去了。她跟着奥瑟夫人和迪安小姐。你丈夫和她在一起。”
“明白了。”
她早就明白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吉姆故意趁着她上楼的当口溜了出去。
“我说，你大可不必坐在这里饮鸩止渴。”她说，“我建议你把外套取来，跟我一块去找其余的人。一个人待在这里毫无意义。”
也许她是对的。姬尔本该留在他身边，可现在落得他一个人对影独酌，实在徒劳无益。但她跟福斯特眉目传情，的确让他无法忍受，他本想自己留在这儿，以此来教训她，但实际上他惩罚的是他自己。姬尔可能根本就不在乎。
“好吧，”他说着，滑下椅凳，“我们去追他们。他们可能也没走太远。”
他们一起沿着通往山谷的小径向下走。这两个人实在太不相配了：鲍勃·史密斯又瘦又高，蓬乱的深色头发长及肩头，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凯特·福斯特则穿着她的貂皮外套，漂染成蓝色的头发下面有对金耳环晃来晃去。
“如果要我来评价，”她一边艰难地迈着步子——因为脚上的鞋子很不得劲——一边对鲍勃说，“整个耶路撒冷的这趟旅游就是一个错误。没人对这个地方真正感兴趣，也许只有迪安小姐除外。你知道这个奥瑟夫人是怎么回事，她跟牧师一块儿安排一切，还要假扮领主夫人，无论是在英格兰、在船上还是在中东。那个巴布科克，他简直就是一个废物，我们还不如没有他这个人。至于你们两个……嗯，如果什么都由着你妻子，让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很难开始美满的婚姻生活。你得表现点儿威严才行。”
“姬尔还很年轻，”他说，“她刚满二十岁。”
“哦，青春……别跟我谈什么青春了。你们现在日子过得太好了。至少在我们国家如此。世界其他地方的年轻人就大不相同了——我尤其在想阿拉伯国家的青年人，那里的丈夫对自己的新娘严加看管，以保证她们不惹麻烦。”
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她想，这些话他是听不进去的。他们全都只考虑自己，从不顾及别人。我看待问题不要如此敏锐就好了，这样也于事无补，事事操心让我自己也很不舒服——世界形势、未来、吉姆……他跟那个女孩到底跑哪儿去了？我的心总是乱跳，不知这些药片是否适合我……？
“别走那么快，”她说，“我跟不上你。”
“对不起，福斯特太太。我好像看见远处那片树丛旁边有两个人影。”
他想，如果那是他们两个，那又能怎么样？我是说，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我不能只因为姬尔跟其他成员到酒店外面散步就大闹一场。我应该在边上转悠转悠，什么也不说，等回到酒店再给她点儿颜色看看。这该死的女人能闭一会儿嘴就好了……
那两个人影原来是奥瑟夫人和迪安小姐。“你们看见吉姆了吗？”凯特·福斯特问道。
“没有，”奥瑟夫人答道，“我正纳闷菲尔出什么事儿了。但愿我们的男士不要这么快全溜干净了。这也太不体谅别人了。我觉得至少巴布科克应该在等着我们。”
“跟亲爱的神父大不相同，”迪安小姐喃喃地说，“要是他在，一切都会组织得井井有条，他很清楚要向我们展示什么。就说眼下吧，我们不知道客西马尼花园是沿着这条路还要往前呢，还是我们现在站着的周围就是。”
墙那边的树丛很是阴暗，小路上石头丛生，越发崎岖不平。要是神父跟他们一道，她就会倚在他的手臂上。奥瑟夫人尽管很是亲切，但这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往前走了，”鲍勃说，“你们三个留在这儿吧。”
他大步向前，沿着小径往下走。如果其他人都在一起，那他们就不会离得太远。上校应该是负责的，他会留意姬尔的行踪。
前面大约一百码的地方有一块没有大树的空地，只有几丛低矮的橄榄树，高低不平的地面连成一片，看上去丝毫不像一座花园，反正这次外出愚不可及，明天还得再来一趟。这时他看见一个人影，只有一个，弓身对着一块石头站着。这人是巴布科克。一时间鲍勃有些尴尬，以为他在祈祷，接着就看清他正借着手电光附身在一个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鲍勃的脚步声让他抬起头来，挥了挥他的手电筒。
“其他人都在哪儿？”鲍勃问道。
“上校留在了上面的路上，”巴布科克回应道，“男孩在下面，从那儿看客西马尼更清楚些。但花园已经关门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你从这儿也可以感受一下气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着鲍勃靠近自己，“如果我不把眼前的一切记下来，我就会记不住。罗宾把他的手电筒借给我。等我回家以后，可以就这里的所见办个讲座。嗯，也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讲座，不过是跟小伙子们谈谈我的观感。”
“你看见姬尔没有？”鲍勃问。
巴布科克瞪大了眼睛。姬尔……哦，他的年轻妻子。
“没有，”他说，“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你这不瞧见了？她没跟我在一起。”鲍勃气得几乎喊了起来，“这条路上边只有福斯特太太、奥瑟夫人和迪安小姐。”
“哦，”巴布科克说，“哦，那恐怕我也帮不了你。上校应该在附近什么地方。我是跟那男孩单独过来的。”
鲍勃只觉得心里怒火上涌。“那我倒想问问，”他说，“不是我粗暴无礼，可到底是谁负责这次外出？”
巴布科克牧师的脸红了。鲍勃·史密斯没必要这么激动。
“这里没有由谁负责的问题，”他说，“上校和我还有罗宾，我们自己决定出来走走，就从酒店出来了。如果你们其他人决定跟着但后来迷了路，那恐怕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他用的是自己那帮小伙子说话的粗野方式，但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听了这话，谁都会认为他不过是个花钱雇来的导游。
“对不起，”鲍勃说，“可事实是……”事实是，他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无助，这么孤单。难道教区牧师不该在人家遇到难处的时候帮一帮他？“事实上，我很担心。一切全都搞乱了。晚餐前我跟姬尔大吵了一通，直到现在还没理出头绪来。”
巴布科克放下他的笔记本，熄灭了手电筒。今晚客西马尼印象就到此为止了。算了，这是没办法的事。
“听你这么一说，我感到很遗憾，”他说，“但这种事情也是难免的，你知道。年轻夫妇之间发生争吵是常事，他们会以为到了世界末日。明天早上，你们就会对这件事情另眼看待了。”
“不会，”鲍勃说，“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不会改变看法。我一直在想，结婚是不是我们犯下的一个可怕的错误。”
他的同伴不说话了。这可怜的家伙看来是疲劳过度了。他被这些事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两个人他都不了解，很难提出什么忠告。如果问题发展下去，小布莱福德的牧师就会发现端倪，找他们两人谈谈。如果他在这儿，肯定就会跟他们谈了，不会等到海法上船以后。
“这个问题是这样，”他说，“婚姻是给予和接受，这你明白。婚姻不仅仅是……我该怎么表达呢？不仅仅是身体的关系。”
“问题就出在身体方面的关系。”鲍勃·史密斯说。
“我明白。”
巴布科克不知是否该建议小伙子回去后看看医生。反正今晚在这儿什么事情也解决不了。
“要我说，你也不必过分担心。”他说，“看开点儿。对你妻子尽量温柔一些，或许……”
但他没能说完，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下面的树林冲了出来。那是罗宾。
“客西马尼花园本身看上去特别小，”他嚷道，“我觉得耶稣和门徒当时不会坐在那儿。他们更有可能攀登到这边来，坐在橄榄树丛中，那些树当时就有了。有件事让我弄不明白，巴布科克先生，那就是，门徒们怎么能睡得着呢，如果当时跟今天一样冷的话？你觉得两千年来气候改变了吗？或者因为那些门徒晚餐时喝了太多葡萄酒？”
巴布科克把手电筒还给罗宾，轻轻推着他走上返回的路：“这些我们并不知道，罗宾，但我们必须记住，他们全都经历了漫长而极其辛苦的一天。”
这并不是一个正确的答案，他想，但这已经尽我所能了。我也没给鲍勃·史密斯帮上什么忙，对上校也没有表示出特别的同情。问题在于，我对这些人一个也不了解。他们自己的牧师该知道如何应付他们。就算他给过他们不少错误的答案，他们也会感到满意的。
“他们在那儿，”罗宾说，“他们在路上挤成一堆，在那儿跺脚呢。要想保持清醒，这是一种最明智的办法。”
跺脚的是奥瑟夫人。她相当精明，出发前特地换了一双合适的鞋子。凯特·福斯特的鞋不太舒服，但她用貂皮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领先奥瑟夫人一筹。迪安小姐离她们二人稍远。她在墙上找到一个缺口，正在一堆碎石上面坐着。两个同伴的话已经让她听烦了，翻来覆去讨论的无非是各自丈夫的下落。
幸好我从未结过婚，她想。丈夫和妻子之间永远有争不完的问题。我承认有些人的婚姻十分理想，但这少之又少。亲爱的神父多年前失去了他的妻子，让人十分惋惜，但他从未试图取代她。想到这儿，她体贴地笑了，回味着郊区牧师书房中那种男人的味道。他抽烟斗，每次迪安小姐造访时——她通常每个礼拜去上两次，送去鲜花，为他那独身生活增加些亮色，或者带去一块她烤的特制蛋糕，一罐自制果酱或橘子酱——她会从打开的门往书房里面偷窥一眼，看他的管家是否把里面收拾整齐，那些乱堆乱放的书籍报纸归置好没有。男人也是孩子，需要有人照顾。这就是为什么马利亚和马大经常邀请我们的主去伯大尼做客。他翻山越岭，长途跋涉，之后，她们为他填饱肚子，缝好他的衣服，补好他的袜子——关于这一点她有话要说，因为那时候男人显然是不穿袜子的，只穿凉鞋。在洗衣桶里洗涮那沾满风尘的衣衫，那是怎样一种赐福般的荣耀啊……
迪安小姐发觉身后的树丛里有一阵响动。莫不是男人们翻过了乱石，游荡到那块所谓的私人领地去了？接着，她听到一个男人的笑声，还有一个女人轻声说“嘘！”
“没事儿，”男人低声说，“只有迪安小姐一个人，坐在这儿悲叹她心爱的牧师不在身边。”
“要是她知道真相就好了，”另一个低声回答，“他每次见她走上牧师住处的车道，就赶紧躲起来。他有一次跟我妈说，她简直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多年来不停地追求他，也不看看自己的岁数。”
那边发出使劲憋着的笑声，接着，吉姆·福斯特突然大声咳嗽了一下，从黑暗的树丛里走了出来，姬尔·史密斯紧随其后。
“哎哟，迪安小姐，”他说，“真想不到你在这儿。我们一直在寻找大家。哦，上面路上站着的，不就是凯特跟奥瑟夫人吗？对面也有几个人正往这儿走呢，来个四方大会合。”他伸出手扶着姬尔从石堆上走下来，“来吧，迪安小姐，要不要我搀着你？”
“谢谢你，福斯特先生，”她平静地说，“我自己能走。”
姬尔·史密斯朝小径下方飞快地瞥了一眼。鲍勃在那儿，还有巴布科克牧师和小罗宾。罗宾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拿手电筒照来照去。她最好还是跟迪安小姐站在一起，便用胳膊肘碰了碰吉姆·福斯特，后者马上领会了，自个儿沿着小径朝凯特和奥瑟夫人站着的地方走去。
“嗨，你们二位，”他喊道，“大家看来都在绕圈子，奇怪我怎么就没有碰到你们。”
他妻子缄口不语，这表情让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他笑了，若无其事地靠了过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对不起，老婆，”他说，“你出来多久了？”
他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少说二十分钟，”她答道，“可能都有半个小时了。”
他们扭头看着罗宾朝这边跑来，用手电筒挨个儿照着他们的脸。
“噢，福斯特先生，”他欢喜地叫了起来，“你吻福斯特太太时简直太吓人了。你应该就是犹大。巴布科克先生跟我在那边儿开心极了。我们一直下到客西马尼，然后又原路返回的。”
“那我倒想问问，刚才你去哪儿了？”凯特转向她的丈夫。
“对了，福斯特先生和史密斯太太在大墙豁口那边的树底下，”罗宾说，“恐怕从那儿看不到什么耶路撒冷的景致。我用手电筒照过你一次，福斯特先生，不过你背对着我。”
感谢上帝，吉姆·福斯特想。要是他当时没背着身子的话……
“我想弄清菲尔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奥瑟夫人问道。
“哦，他回酒店去了，”吉姆·福斯特说，话题终于转移出去，让他松了一口气，“我下来的时候遇见他了。他说外面太冷，让他冻得受不了。”
“冷？”奥瑟夫人质疑道，“菲尔从来不会觉得冷。真奇怪，他为什么这么说。”
这一小队人慢慢沿着蜿蜒小径走回山顶的酒店。他们结对而行，奥瑟夫人和罗宾走在前头，福斯特夫妇默默跟在后面，年轻的史密斯夫妇落后一段距离，正激烈地争吵着。
“我当然想到外面走走，谁喜欢跟你泡在酒吧里！”姬尔说道，“我真为你感到害臊。”
“害臊？”鲍勃回答，“好吧，这话是你说的。可你考虑过没有，福斯特太太问我能不能帮助她找她的丈夫，我心里当时是什么感受？我很清楚他在哪儿。你也知道。”
巴布科克牧师跟迪安小姐走在最后。两个年轻夫妇的争吵让他心里很难受。他们或许真能吵出个所以然来。现在他什么忙也帮不上。迪安小姐平常是个话匣子，现在却出奇地沉默。
“我很遗憾，”他略显笨拙地说，“情况不像你所希望的那样。我知道我代替不了你们的牧师。没关系，回到船上你可以把所见所闻跟他描述一下。晚上能到客西马尼花园上面看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次奇妙的体验。”
迪安小姐没有听见他的话。她的心早已飞到几百英里以外。她走上牧师住所的车道，手臂上挽着一只篮子，突然间她看到书房的窗帘后面人影一闪，躲到墙边。她按响了门铃，却没人应答。
“你没事吧，迪安小姐？”巴布科克牧师问道。
“谢谢你，”她说，“什么事儿也没有。只是觉得很乏。”
她的声音发抖。她绝不能让自己丢脸。她不能哭。她只是感到心里有种巨大的失落感，一种受到背叛的感觉……
“我真弄不明白，”奥瑟夫人对罗宾说，“你祖父怎么会回酒店呢。他跟你说他觉得冷吗？”
“没有，”罗宾回答，“他跟巴布科克先生谈过去的事儿，说他本该指挥他的军团，但他不得不离开军队，因为当时你身体不太好，还说你的生活以小布莱福德为中心。不过他一个字也没提他觉得冷。他只是有点儿难过。”
他是因为她才离开军队？他怎么可以信口胡诌呢，竟然还是跟巴布科克这样的陌生人？这话不对，这非常不公平。菲尔从来就没有暗示过，这么多年都没有……还是他说过什么，但她没有听到，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可是菲尔一直显得心满意足，一门心思侍弄花园，在书斋里归置他那些军事报纸和书籍……疑虑、内疚、困惑，各种滋味轮番向她袭来。这一切都过去很久了。为什么今晚菲尔突然觉得愤愤不平，自己一个人折返回去，甚至也不去找找她？肯定是巴布科克说了什么，做了某种不得体的评论，因而惹恼了菲尔。
他们先后爬上了山坡，进了酒店，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互相道了晚安。这一行人个个显得疲惫不堪，十分紧张。罗宾没法理解这些。虽说有点儿冷，但他玩得相当高兴。可为什么大家的情绪都如此低落？他吻了吻他的祖母，道了晚安，向她保证自己不会读得太晚，然后站在自己的卧室门边，恭敬地等着巴布科克先生进入他在隔壁的房间。
“谢谢你让我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他说，“我希望你也像我一样开心。”
巴布科克牧师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这男孩还不是那么糟糕。他大部分时间都跟大人混在一起，难免显得少年老成。
“谢谢你，罗宾，”他说，“应该说，主意还是你出的。我压根儿想不到这一点。”然后，他听见自己又不由自主地加了一句话，“我责怪自己没能让其他人也觉得这次外出很愉快。你们的牧师不在，他们多少有些失落。”
罗宾歪着头思考了一下。他喜欢别人把他当作成年人看待，这样就抬高了他的地位。他应该说点儿什么，让可怜的巴布科克先生安下心来，他的心思又回到晚餐前他祖父母之间的谈话上。
“在当今时代，要做一个牧师也很不容易，”他说，“实际上，是一种痛苦的考验。”
巴布科克牧师很是吃惊：“的确。至少有时候是这样。”
罗宾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的祖父说大家应该体谅体谅。我祖母还说，现在很多神职人员的出身并非上层人士。我不太明白这到底指的是什么，但我觉得跟通过考试有关。愿你睡个好觉，巴布科克先生。”
他咔嗒一声脚跟并拢，鞠了一躬，这是祖母教他做的，然后走进自己的卧室里，随后关上房门。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耶路撒冷灯火依旧，一片明亮。
“在久远之前的那个尼散月十三日，此时此刻门徒们已经四散开来，”他想道，“只有彼得留下，在庭院里的炭火边跺着脚取暖。这说明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
他脱掉衣服上了床，然后打开床头灯，在膝头展开那张耶路撒冷地图。他把它跟另一张公元三十年前后的城市地图相比较，这是他父亲为他借来的。他花了半个小时仔细研究这两张地图，随后想起了他对祖母的承诺，便关了电灯。
祭司和学者们全都搞错了，他想。他们认为耶稣是从另一道门里走出来的，这大错特错。明天我要好好探索一下各各他[44]。
“到圣城耶路撒冷的游客请走这边。”“你想请导游吗？讲英语吗？德国人？美国人？圣安妮教堂在你们右侧，那是圣母马利亚的出生地。”“往左走你们会进入宏伟的谢里夫圣地，看到圆顶清真寺、圆顶链清真寺、阿克萨清真寺。”“去犹太区，去神殿遗址，去哭墙的请走这边。”“去圣墓的朝圣者要通过悲哀之路[45]直行向前。悲哀之路前面就是十字架之路……”
爱德华·巴布科克跟他的小旅行团站在圣斯蒂芬门的里面，被不同国籍的导游们四面包围起来。他挥手把他们轰到一边。他身上带着自己的街道地图，还有酒店导游在最后一刻塞给他的一沓潦草写就的线路指示。
“咱们大家尽可能一块儿行动，”他转来转去，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小团体，“否则我们就什么都看不成了。首先要记住，我们所要访问的耶路撒冷建在我们的主所知晓的城市基础之上。我们逗留之处，恰是他当年行止之地的好几英尺之上。这就是说……”
他又去查阅他的笔记，这时上校抓住了他的胳膊。
“先拣重要的事做，”他干脆地说，“把你的部队部署在对他们有利的位置。我建议我们先去圣安妮教堂。跟我来。”
大家服从了这一指令。一行人跟着临时的带头人进了一个大院子，圣安妮教堂出现在他们右侧。
“这是由十字军兴建的，”上校慷慨激昂地说，“在十二世纪建成。那个年代，他们干什么像什么。这是你们所能看到的十字军建筑的最佳范例之一。”他转向巴布科克牧师，补充说，“这我老早以前就知道，牧师。”
“是的，上校。”
巴布科克长舒了一口气，把他的笔记塞进口袋。反正现在也不需要查阅它们。早餐大家见面时，上校的情绪稍显低落，但现在他已恢复了那惯有的热情和信心。一行人踏踏实实跟着这位领导者，在空荡荡的教堂周围游荡。他们先前已经参观了一座教堂，那就是客西马尼花园里的圣方济各会的万国教堂。再说，尽管这第二座教堂完全不同，但那种刻意的肃静气氛是一样的，脚步沙沙响，眼睛四处看，全然分不清两者间的特征。观赏结束再度回到明亮的太阳底下，反倒让人觉得轻松自在，如释重负。
“如果你看了一个，就等于全都看过了。”吉姆·福斯特低声对姬尔·史密斯说，但她避开他的目光，他也只能一耸肩膀转身走开。心虚了？也好，如果她偏要这样，那就随她的便吧。昨晚她唱的可不是这个调儿……
奥瑟夫人整了整围在脖子上的蓝色薄纱围巾，让它在肩上显得松垂一些。她仔细观察她的丈夫，觉得他似乎恢复了正常。头天夜里她回到卧室，发现他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便松了一口气。随后她也没再问过他什么。小事化了，最好让它自生自灭……偶然间她瞥见了她的朋友切斯博罗勋爵和夫人正开车离开万国教堂，显然他们下榻在大卫王酒店。他们说好十一点钟在圆顶清真寺碰头。这真让人意想不到。早知如此，她会安排自己这些人也住大卫王酒店的。不要紧，至少她能跟他们见一面，聊一聊其他朋友的近况。
“院子那一头好像有什么景观，”罗宾说，“你看哪，祖父，排了那么长的队。我们要不要也过去看看？好像有什么挖掘出土了。”
“那是毕士大池，”上校回答，“从我在的那会儿直到现在，他们做了不少改观。我觉得那儿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城市的部分排水设施。”
但罗宾已经抢先跑去排队了。一个尖声叫喊的女孩引起了他的注意，她的父亲抱着她，使劲往队伍的前头挤。
“天哪，他们到底要给这个孩子做什么？”凯特·福斯特问。
巴布科克又查了查他的笔记。“这地方在以前是羊市。你还记得《约翰福音》的第五章吧，福斯特夫人？这里还有毕士大池，体弱多病的人等着治愈，天使不时来此搅动池水。我们的主把一个跛脚三十八年的人治好了。”他转身对上校说，“我觉得我们应该过去看看。”
“那我们就去，跟我来，”上校说，“但我有话在先，这只是以前的部分排水系统。一九四八年我们在这儿就遇到了麻烦。”
迪安小姐仍站在圣安妮教堂外面。这阵阵嘈杂和忙乱把她弄得晕头转向。巴布科克牧师说我们走在我们的主行止之地好几英尺以上，这话是什么意思？毫无疑问，这儿的教堂很漂亮，但上校说，就连这个也是在原来那座教堂的地基上重建的，而原来那座，又是在圣约阿希姆和圣安妮的简单住处上兴建的。这是要告诉她，我们圣母的父母是住在地底下，住在他们临出教堂前造访的那个岩洞里吗？她曾满心希望得到些启发，现在反倒醒悟过来。她以前一直怀揣着一个幸福的画面，圣约阿希姆和圣安妮住在一个粉白墙壁的小房子里，小花园里长满鲜花，他们受上帝赐福的女儿伴在母亲身边，学做针线。以前她有个日历，上面就有这样一张画，很多年来她视若珍宝，后来被朵拉从墙上摘下来扔掉了。
她环顾四周，想象着那个并不存在的花园，但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一个个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崇敬。有个年轻女人裙子后面拖着个孩子，女人用嘴撕开一个橙子，给了孩子几瓣，竟然随手把橙子皮扔在地上。唉，迪安小姐叹了口气，圣母该多讨厌乱丢垃圾啊……
毕士大池边的台阶上人满为患，十分紧张，一个公务人员扶着栏杆站在那儿，指挥大家按顺序过去。那个被父亲抱着的小女孩叫嚷得更厉害了。
“她怎么惊吓成这样？”罗宾问道。
“我看她是不愿意去水池那边。”巴布科克犹豫不决地回答，避开他的眼睛。那孩子显然是患了麻痹症，那位父亲身边还站着他焦急的妻子，显然是要把孩子在池水里浸一下，盼着出现奇迹。
上校掂量着这里的形势，开口道：“我觉得，我们最好往总督府那边推进，省得过一会儿那里人太多。”
“不，等一下，”罗宾说，“我想看看那个小女孩会怎么样。”
他斜靠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朝下面的水池看着。这地方的确不大，水色暗淡，黏糊糊的，台阶也显得又湿又滑。看来祖父说得对，这的确是城市排水沟的一部分。那个跛脚三十八年的人很是幸运，是耶稣亲手把他瞬间治愈，而不是让别人把他抬起来扔进水池。也许耶稣知道这儿的水很差劲。看哪，他对自己说，他们开始了，那父亲慢慢走下台阶，也顾不得孩子吓得吱哇乱叫。他腾出一只手往水里蘸着，来回三次把水掸在他女儿身上，润湿她的脸、脖子和手臂。然后，他得意地对上面一个个好奇的观众笑着，迈上台阶到了安全的位置，他的妻子也喜笑颜开，用毛巾擦干孩子的脸。小女孩张皇失措，狂躁不安，那惊恐的眼睛滴溜乱转，望着黑压压的人群。罗宾等着看那父亲把她放下，让她显出痊愈的样子。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她又开始尖叫起来，那位父亲轻声抚慰着，抱着她走到台阶上方，消失在人群中。
罗宾转向巴布科克牧师：“恐怕他们运气不好。奇迹没有出现。我不认为会发生什么奇迹，不过，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
其余的几位成员已经离开，感到既窘迫又难过，不愿目睹这种过度虔信的场面。只有迪安小姐一人仍站在圣安妮教堂前面，没有看到池边发生的事情。罗宾朝她跑了过去。
“迪安小姐，”他喊道，“你还没去看毕士大池吧。”
“毕士大池？”
“是啊。《约翰福音》里有的。天使来搅动池水，跛脚的人得到治愈。不过，应该是耶稣治好了他，而不是水池。”
“是的，我记得，”迪安小姐说，“我记得很清楚。那可怜的人没有人来抬他，所以就日复一日在那儿等着。”
“不错，”罗宾自豪地说，“就在那边。我刚看到一个小女孩给抱到那儿。但她并没给治好。”
毕士大池……这真是奇怪的巧合。她头天夜里返回酒店后，读的恰好就是福音的这一章，整个场景都印在她的脑海里，十分生动。这让她想到了卢尔德[46]，想到每年那些远道而来的可怜的病人，他们有些人的确被治好了，让医生和牧师相当狼狈，因为找不到医学上的合理解释。当然有些人没被治愈就回去了，但那也可能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信仰。
“哦，罗宾，”她说，“我想过去看看。你能给我指路吗？”
“好啊，”他回答说，“其实有点儿让人失望。祖父说那是一个排水沟。他还记得一九四八年它的样子。我们其余的人要去耶稣被士兵鞭挞的总督府那边。”
“我可受不了那里，”迪安小姐说，“要是跟别的地方一样，也在地底下，我就更不敢去了。”
罗宾满心想着接下来的冒险，不打算带迪安小姐去毕士大池，那样太浪费时间了。
“水池就在那边，”他说，“那儿有个人站在台阶最顶上。回头见。”
他的祖母在远处向他招手。奥瑟夫人正急着去圆顶清真寺那边跟她的朋友见面。
“回去告诉迪安小姐，让她快点跟上，罗宾。”她喊道。
“她不想看总督府。”罗宾回答。
“我也不想去，”他祖母说，“我要在这儿等切斯博罗勋爵夫妇。迪安小姐真得自己照顾自己了。亲爱的，快去追你的祖父，他刚从那道拱门底下过去。”
整个是一盘散沙，人人各自为政，她想。这都是因为巴布科克缺乏经验。迪安小姐要是没能跟上其余的人，她随时可以回到圣斯蒂芬门那边，坐上回酒店的巴士。如果这里的人太多挤不进去，切斯博罗勋爵夫妇有可能邀请她和菲尔，带上罗宾回大卫王饭店吃午饭。她望着罗宾的背影，直到他赶上了他的祖父，两个人消失在观光和朝圣者人群中，然后她便按着路标的指引，往圆顶清真寺那边走。
“悲哀之路……然后是十字架之路……”
上校不去搭理那些急于揽客的导游，往人群前面挤去。街道很窄，两侧都是高高的围墙，穿插着一道道藤叶覆盖的拱门。行人步履维艰，有些朝圣者已经是跪着往前走了。
“他们干吗要跪下啊？”罗宾问道。
“这是十字架之路的第一段，”上校说，“实际上，我们已经到了总督府遗址了。牧师，这里都算旧安东尼门的一部分。等我们到了基督画像修道院里头，一切就更清楚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也心里没谱。一九四八年后这里似乎发生了变化。几个男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收票。他小声跟巴布科克商量起来。
“我们一共有几个人？”他问道，四下在陌生的人群中寻找着。
除了他自己、罗宾和牧师以外，就再没其他人了。这里到处都是修女。朝圣者都被分成一组一组的。
“他们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吧，”他低声对巴布科克说，“她们自称锡安的姐妹，她们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们到了下面一层，罗宾想，迪安小姐就算来了，也肯定不愿意往下走。不过，里面倒不是特别可怕，不像博览会上的幽灵列车那么吓人。
负责带领他们几个的修女解释说，这地方希伯来语叫作厄巴大，是用石头铺成的彼拉多审判场。石头路面是最近才被发现的，她告诉他们，这最为有力地证明了这里的确是主被彼拉多逮捕、鞭打和嘲弄的地方。石板上布满了奇怪的标记，有许多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小坑。专家告诉他们，这是罗马士兵用来做赌博游戏的。他们以前可能坐在这个角落里，投骰子玩游戏，一边看守着囚犯。她解释说，我们现在也知道罗马人有这个习俗，玩一种叫作“国王”的游戏，在死囚的最后几个小时模拟加冕仪式，为其加冕为王。
朝圣者一个个惊讶地张着嘴巴，四处张望着。这地方很是低矮，顶上呈拱形，就像一个巨大的酒窖，脚下的石板又坚硬又粗糙。人们不再窃窃私语。修女也沉默下来。
“也许，士兵实际上并没有戏弄耶稣，”罗宾想，“这只是一个游戏，他们让他加入进来。他甚至有可能跟他们一起投了骰子。王冠和紫袍只不过是一种装扮。这是罗马人寻开心的方式。我不相信一个囚犯即将被处死时，看守他的人会那么凶残。他们是想让时间过得快一点儿，因为他们为他感到难过。”
他想象着那些士兵蹲在石板地上，在他们旁边有个年轻人，被用锁链跟另一个囚犯、一个小偷铐在一起。他面带微笑，骰子扔得比这几个狱卒更加老练，最后赢了他们，被加冕为王。他的本事引发阵阵哄笑，是欢呼，不是嘲弄。
“就是这么回事，”罗宾心想，“多年来人们全都被误导了。我得告诉巴布科克先生。”
他环顾周围，但除了他的祖父静静站在那儿，望着拱状屋子的尽头，此外他谁也没看见，其他人都慢慢走开了，但上校还站在那儿不动。罗宾在一旁等着他的祖父，蹲在石板地上，用手指沿着那些奇怪的线条来回画着。
我们必须按指令行动，上校自言自语道。指令直接来自最高统帅部。时下恐怖主义十分盛行，巴勒斯坦警力难以应付，我们不得不控制局面。犹太人在街角布设地雷，情况日益恶化。他们七月在大卫王饭店策划爆炸行动。我们必须把部队武装起来，保护他们以及平民免遭恐怖袭击。一个棘手的问题是，由于工党政府执政，英国没有出台相应政策。他们让我们采取温和手段，但这里的人天天遭到屠杀，你怎么能温和得了？犹太代办处宣称他们反对恐怖主义，但全都是纸上谈兵，毫无行动。好吧，那么我们拿这个犹太男孩开刀，施以鞭刑。他是个恐怖分子，不错，是给当场抓住的。没人愿意制造痛苦……事后免不了还会遭到报复。我们的一名军官和三名士官遭到绑架、鞭打。家里那边为此吵翻了天。我弄不明白为什么一站在这儿，这些情景就立刻浮现出来，历历在目。我后来一直没再想过这些事。突然之间他记起了那男孩脸上的表情——他神色惊恐，鞭子抽下来的时候，嘴角抽搐着。他年纪很轻。那孩子再次出现在了他面前，他那双眼睛就是罗宾的眼睛。这双眼睛并不是在指责他。它们只是盯着他，带着无声的恳求。哦，上帝啊，他心里默念着，上帝，原谅我吧。多年的服役生涯渐渐淡出，变得空洞无物，光阴虚掷，一无所获。
“来，我们出去吧。”他突然说，但即使他已经转身踏着石板路离去，还是能听得见击打的声音，看得见那犹太男孩蜷缩着身子倒下去。他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走到了外面的开阔地带，罗宾紧随其后，因此用不着往左右两边看，他们就到了街上。
“等一下，祖父，”罗宾嚷着，“我想弄清彼拉多站的确切位置。”
“我不知道，”上校说，“这也没什么要紧的。”
另一队人已经排好，准备去厄巴大的石板路下面，街上的朝圣者比先前更多。一个新导游紧贴着他的胳膊肘站着，拉了拉他的袖子，说：“往这边走，是悲哀之路。然后直通十字架之路。”
奥瑟夫人在清真寺内转悠着，一心想在见到切斯博罗勋爵夫妇之前摆脱掉凯特·福斯特。
“是啊，是啊，的确非同一般。”凯特指着一座座圆顶给她看，她随便应和着，读着导游指南上有关马穆鲁克苏丹在这至圣之地建造喷泉的内容。她们从一座大殿绕到另一座大殿，登上一道道台阶，然后再从上面下来，看了亚伯拉罕牺牲以撒以及穆罕默德上升天堂的那块岩石，却还是没有见到她朋友的一点儿影子。烈日高悬，阳光火辣辣地照在她们的头顶。
“我已经受不了了，”她说，“我觉得没必要受累再去清真寺里面了。”
“那你就错过整个耶路撒冷最值得一看的东西了，”凯特不以为然地说，“阿克萨清真寺的彩色玻璃窗闻名世界。我只希望报上提到的炸弹爆炸事件没让它们受损。”
奥瑟夫人叹了口气。中东政治让她觉得很是无聊，除非哪个议会议员在午餐桌上用权威的口吻谈到这个话题，她倒有心听一听。
“那你就去看你的清真寺吧，”她说，“我在这儿等你。”
看着她的同伴在远处消失，她松了松她那薄纱围巾，又溜达到圆顶清真寺的台阶那边。待在这个清真寺院有个巨大的好处，就是这儿不像悲伤之路那边拥挤憋闷。这里的空间很大，适合悠闲散步。她猜测着贝蒂·切斯博罗会穿什么衣服——当时她只瞧见她在车上戴着一顶白色帽子，几年来她让自己的身材走了样，真令人惋惜。
奥瑟夫人站在台阶上的三根梁柱那儿，靠着一根柱子歇歇脚。这地方很显眼，他们不会看不见她。突然间她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早餐和那杯咖啡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儿了。她打开手提包，想起在万国教堂外面罗宾嚷着要她从牵着一头驴子的贩子那儿买的环状面饼。“这不是无酵饼，”他告诉她，“但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她笑了。他那些小聪明总是让她开心。
她拿起面饼咬上一口——没想到它比看上去还硬——就在这时，她看见埃里克·切斯博罗和他妻子跟着一群观光客从凯特说的所罗门的马厩里出来。她招了招手，好让他们看见自己，埃里克·切斯博罗挥了挥帽子作为回答。奥瑟夫人把那块面饼扔回包里，但突然嘴巴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意识到一定是出了大麻烦。她把舌头往上一舔，被两个尖利的东西刺了一下。她再低头去看那块面饼，见那饼圈当中嵌着她的两颗门牙，那是临离开伦敦前牙医刚给她套好的。她慌忙拿出她的小镜子。她的那张脸现在已经面目全非。镜子里的女人前牙那里，只剩下两根钉在上牙床上的小牙钉，看上去像两根折断的火柴杆，黑黢黢，脏兮兮。原来的美貌瞬间踪迹皆无，看上去就像一个未老先衰、站在街边乞讨的乡下老太婆。
“天哪……”她心想，“不，不，现在可不能这样啊！”一时间她痛苦不堪，又羞又恼，想用她那蓝色薄纱把她的嘴遮起来，对面的切斯博罗夫妇正微笑着向她这边走过来。
“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埃里克·切斯博罗招呼道。但她只能无奈地摇着头，做着手势，想把他们赶开。
“奥瑟这是怎么了？她不会生病了吧？”他的妻子问。
她那高大端庄的身形倒退着躲开他们，手上抓着她的围巾，他们赶到近前时，那薄纱掉了下来，露出脸上的一片惨状。围巾的主人则紧闭着嘴巴，费劲儿地挤出几个字来，指着手提包里那两颗嵌在面饼上的牙齿。
“哦，我说嘛，”埃里克·切斯博罗喃喃地说，“太不走运了，发生了这种倒霉的事情。”
他无可奈何地看了看周围，好像拥上台阶的人群里有谁能向他提供耶路撒冷某个牙医的住址一样。
他的妻子很是体谅自己这位受辱的朋友，上前搀起她的胳膊。
“别担心，看不出来的。”她说，“你只要用围巾捂住嘴巴就成了。疼不疼啊？”
奥瑟夫人摇摇头。疼痛她倒是可以忍受，让她受不了的是自尊的损失、羞辱的痛苦，受不了只因咬了一口面饼就落得威风扫地，一身的雍容高贵荡然无存。
“以色列人现在十分先进，”埃里克·切斯博罗说，“肯定能找到一流的人士给你把牙修复好。大卫王酒店的前台就能告诉我们去哪儿找大夫。”
想到在哈利街的医师那里没完没了的预约，谨慎小心的探测，高速飞转的钻头，为保持容颜姣好再花好几个小时矫正，奥瑟夫人又摇了摇头。她又想起即将面临的午餐，自己什么也不能吃，而她的朋友则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情景。想到四处寻找能够弥补这一重大灾难的牙医却徒劳而返。想到大惊失色的菲尔、好奇窥视的罗宾，还有其他人闪避的目光。接下来的旅行转而变成了一场噩梦。
“台阶那边有个人好像认识你。”埃里克·切斯博罗低声说道。
凯特·福斯特已经参观完阿克萨清真寺，决然转身背对着哭墙的入口——有太多信东正教的犹太人向前挤进这个巨大的空间，他们的政府曾残忍无耻地铲平这里的约旦人住宅，将更多约旦人赶进沙漠的帐篷里——她返回圆顶清真寺这边，看见奥瑟夫人被两个陌生人搀扶着，便立刻上前搭救。
“这到底是怎么啦？”她问道。
切斯博罗勋爵自我介绍了一下，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可怜奥瑟心里很不好受，”他压低声音说，“我也说不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门牙掉了？”凯特·福斯特说，“那又怎么样，总归不是世界末日对吧？”她好奇地盯着这个遭受不幸的女人，她片刻之前还那么骄傲自信，在她身边高视阔步，“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奥瑟夫人颤抖着手，把薄纱围巾放低些，使劲儿挤出一个微笑。让她和那两位深感同情的朋友大为惊愕的是，凯特·福斯特放声大笑起来。
“好嘛，这简直绝了，”她大发感叹，“就算你参加职业拳击，也不能弄得比这更齐刷了。”
奥瑟夫人觉得，自己站在台阶上方，拥过来的人都在瞧她，他们不去看圆顶清真寺，单单盯着她看。他们互相触着胳膊肘，窃窃私语，冲着她笑；她从自己嘲讽他人的经验中得知，最能让一群陌生人聚拢起来，快活地笑成一团的，无非就是她这样一个尊严尽失，突然变成怪物的人。
“直接通往悲哀之路……直接通往十字架之路。”
吉姆·福斯特拉着姬尔·史密斯的手，一再被跪在地上的朝圣者挡住去路。姬尔表示希望去市场看看，或者依他们的称呼，叫作摊市，不管叫什么吧，她都得去看看。再说，他也可以给凯特买样东西，跟她求和。
“我得等一等鲍勃。”姬尔说着，转身往回走。
只是哪儿也见不到鲍勃的人影。他跟着巴布科克去总督府那边了。
“你昨天晚上可没想等他。”吉姆·福斯特回答说。
奇怪，女孩子一夜之间就能转脸变成另一副模样。她大概属于全然不同的生物。昨晚在大树底下，一开始还决意抗争，但随后就被他抚摸得快意十足，呻吟不已，可是现在她却脾气乖戾，难以把握，简直就像她不打算跟他再有任何瓜葛。嗯，也好，随它去吧。不过总感觉像是脸上挨了一巴掌。良心不安谁都理解，但粗暴冷落就是另一码事了。他毫不奇怪昨晚她会跑回她那傻瓜丈夫身边，咩咩叫着，诉苦说她受到了侵犯。不过鲍勃·史密斯没有胆量做任何事情。说到底，这可能是她从性爱中获得的最后一次快感，可怜的姑娘。这辈子就靠回忆过日子吧。
“走啊，”他催促着，“你不是想看看黄铜手镯吗？”
“我们过不去，”她低声说，“牧师正在祈祷呢。”
“我们爱你，啊，基督，我们祝福你。”
就在他们前面的一位牧师双膝跪地，低垂着头。
“因为你用神圣的十字架救赎了世界。”
身后一群跪拜的朝圣者齐声应和。
我真不该迁就他，姬尔·史密斯想。昨晚我不该让吉姆·福斯特为所欲为。这样做不对。想想这件事情都觉得可怕。我们来这儿参观圣地，看着身边这些祈祷的人，感受耶稣基督为我们的罪恶而死。我觉得别扭，感觉实在太糟了。竟然还是在我的蜜月途中。如果让别人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呢？他们会说我不过是个荡妇，是个娼妓。那种感觉并不是爱，不，我不爱他，我爱的是鲍勃。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竟然让吉姆·福斯特对我做出那种事情。
朝圣者们一个个站了起来，继续走向悲哀之路，谢天谢地，他们走了以后，这里就不再显得那样圣洁庄严了。街巷里到处是普普通通的人，女人们头上顶着篮子，人们赶往各种蔬菜货摊，去屠户的店铺，里面的钩子上挂满羔羊的尸体，还有街上叫卖杂物的贩子，但这儿的一切全都密匝匝挤在一起，几乎让你无法动弹，让你无法呼吸。
街道开始岔开，道路两边都有各色商亭和店铺，右侧的台阶上摆满货摊，上面堆着橙子、柚子、大棵的卷心菜、洋葱和豆类。
“我们来错地方了，”吉姆·福斯特急躁地说，“这儿的摊市卖的都是食品。”
穿过一道拱门，他发现了一排挂着皮带和围巾的货摊，旁边有个老人，他的地摊上摆着各种便宜首饰。“到这儿来，这里倒像那么回事。”他说。这时一头驮着甜瓜的驴子挡住了他的去路，一个挎着篮子的女人在他的脚边绊了一下。
“我们回去吧，”姬尔说，“我们马上就要迷路了。”
一个年轻人侧过身子对着她，他手里拿着一捆导游小册子。
“想不想参观圣地山全景？绝对会让你大开眼界。”他问道，“要不要去看看艺术家群居地和夜总会？”
“不要，请走开，”姬尔说，“我什么也不想看。”
她早已放开福斯特的手，现在他正在街道的另一边，招手示意让她也过去。这会儿倒是个甩开他的机会，她可以原路返回去找鲍勃，但她很害怕，不敢一个人穿过一条条迷宫般的狭窄街道。
吉姆·福斯特站在卖首饰的摊位前，挨个儿拿起来看看，然后又把它们放下。全都是彻头彻尾的垃圾，没什么值得买的。圆顶清真寺的各种像章，满是驴子图案的围巾。绝不能给凯特买这种东西——她会认为这是个粗俗不堪的玩笑。他转身去找姬尔，忘了自己手上还拿着一枚令人厌恶的像章，瞧见她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这个该死的姑娘，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刚想穿过马路，就听见货摊那边有人怒气冲冲地喊了起来。
“那像章三块钱，你得给我三块钱！”他扭头往后一看，见摊位后面的商贩已经急得满脸通红。
“给你，拿回去吧，我不想要这该死的东西。”吉姆说着，把像章扔回了货摊上。
“你只要拿了，你就得买。”那人大声嚷着，开始叽里咕噜地跟他的邻居说着什么，两个人都挥舞着拳头，把市场上其他商贩，还有买主的注意力吸引到这边来。吉姆迟疑了一下，接着就惊慌起来。天知道这些中东人会干出什么事来！他快步离开，身后的人群沸沸扬扬，全都朝这边瞧着，这让他加快了脚步，开始跑起来，低着头，胳膊肘冲撞着行人。那些购物或者只是在散步的人纷纷闪身，场面更加混乱。“怎么回事？是小偷吗？他是不是往什么地方放了炸弹？”
嗡嗡的抱怨声被抛在身后，吉姆跑上一段台阶，看见两个以色列警察迎面正往下走，他再次转身，想从下面狭窄街巷的人群中冲出一条路来。他感到呼吸急促，左肋下面像刀扎一般，这让他越发慌张失措，因为那几个以色列警察可能正在盘问那些人，甚至已经开始追他，把他当成了窃贼，当成了无政府主义者什么的……他怎么才能洗清自己？他该如何解释呢？
他从人群中挣脱出来，已经完全失控，早已不辨东西。这时他来到一条较宽的街上，但他已经无路可逃，一大群手牵着手的朝圣者把整条路给堵死了，他只得退到墙边。这些人看来都是男人，穿着深色的裤子、白色的衬衫。他们看上去并不像是朝圣者，因为一个个面带笑容，唱着歌。他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就像波浪中的一块浮木，只能向前，无法后退。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而空旷的所在，处在一群年轻男人的中间，他们穿戴相同，手拉着手，肩并着肩，跳着同样的舞步。
他左肋下面的疼痛更加剧烈，让他动弹不得。他很想坐下来歇一歇，但脚下几无立足之地，可就算靠在什么地方待上一会儿也好……靠在那面巨大的柠檬色的墙上。但他无法走过去，只能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因为一排戴着黑色帽子、头发卷曲的男人堵在那儿。他们躬下身子，不停地祈祷，使劲拍打着胸口。这些都是犹太人，他想，而我不过是个外国人，不是他们中的一员。那种惊惶之感再次袭来，带着恐惧，带着悲凉，要是那两个警察这会儿追上他，从人群边上挤到他跟前，面对哭墙的那些人就会停止鞠躬祷告，转身向他投来谴责的目光，人群中发出一声呼喊，“窃贼……窃贼……”这又该如何是好呢？
姬尔·史密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可能跟吉姆·福斯特拉开距离。她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牵连。当然，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她就要做到礼貌得体。但他们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离开耶路撒冷，一旦他们回到船上，他们谁都没必要再靠近对方。谢天谢地，她和鲍勃准备在小布莱福德几英里之外的地方安家。
她沿着狭窄拥挤的街道快步走着，离开市集和店铺区，从游客、朝圣者和牧师的身边挤过去，却还是没有看见鲍勃，也没有见到团体里的其他任何人。到处都有通往圣墓的路标，但她不予理会。她不想去圣墓里面。那里看上去不太对头，怎么说呢，看上去不清洁。身处那些祈祷的人中间，显得伪善，虚假。她希望能找到一块地方让她静静坐下来，一个人思考。老城的城墙好像把她围在了当中，但如果她继续走下去，或许就能摆脱它们，找到更多的空间，去到一个更少嘈杂，更少推搡挤撞的地方。
这时她看见了远处的门，远在路的尽头，但那不是他们早前经过的圣斯蒂芬门。路标上写着“示剑[47]”，另一块上面写着“大马士革”。她不在乎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只要能带她离开这座城市就行。
她从这座巨大的拱门下面走过，外面停着一排排的汽车和巴士，就像在圣斯蒂芬门那边一样，但游客比任何时候都多，他们沿着通衢大道向城里拥去。有个人站在他们中间，神色慌张，十分困惑——大概她自己就是这副模样——那人便是凯特·福斯特。来不及掉头走开了，凯特已经看见了她。姬尔颇不情愿地朝她走了过去。
“你看见吉姆了吗？”凯特问。
“没有，”她回答说，“我走过那些窄巷子的时候就没再看见他。我是在找鲍勃。”
“嗯，我看你别想找到他了，”凯特说，“我从来就没遇到过今天这种大混乱。这么多人，简直能把人挤死。我们这伙人谁也没跟着谁。奥瑟夫人已经回了酒店，人几乎精神崩溃了。她的牙掉了。”
“她的什么？”姬尔问道。
“她掉了两颗门牙。牙被面饼硌掉了。她看上去奇丑无比。”
“天哪，这真够她受的，太让人遗憾了。”姬尔说。
一辆汽车按着喇叭朝这边开过来，她们走过去站在街边，躲开车流，但也不知朝哪个方向走。
“跟她在一起的朋友一直在说找牙医的事儿，可在这种动荡不安的地方上哪儿去找牙医啊？幸好后来我们在圣斯蒂芬门那儿碰见了少校，让他接手负责了。”
“他是怎么做的？”
“找了一辆出租车把她塞了进去。她眼泪都快下来了，他也让她的朋友坐进车里，陪在她身边。要让我说，虽然她平常很喜欢对他冷言冷语，可现在一见到他就立刻轻松下来，就像她这辈子再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了。我想快点儿找到吉姆。你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姬尔支吾道，“我觉得他好像要给你买件礼物。”
“我很了解吉姆的礼物。”凯特说，“他每次做了什么亏心事就会给我送件礼物。上帝！我必须得喝杯茶了。哪怕找个地方坐坐，好让我的脚歇一歇。”
她们就这么一路走下去，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着，不经意来到一个标着“复活花园”的地方。
“这地方能让我们喝到茶吗，”姬尔说，“我看不太像。”
“你永远别想猜准，”凯特回答说，“所有旅游区都起了各种荒诞不经的名字。这就像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48]一样。到处都拿莎士比亚或者安·海瑟薇[49]命名。这里是拿耶稣基督当由头。”
她们沿路往下走进了一个由石头圈起来的地方，四周铺着一条条小路，中间有位职员递给她们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亚利马太的约瑟花园”。
“这里没有茶喝，”凯特说，“不用了，谢谢你，我们不想找导游。”
“我们至少可以在矮墙上坐一会儿，”姬尔低声说，“他们不会因为这个要我们交钱吧。”
那个职员耸耸肩离开了。恐怕马上就会有一大帮感兴趣的朝圣者拥进花园里来。凯特仔细翻看着那本小册子。
“这地方跟圣墓正好相对应，”她说，“我估计他们有意把游客们分散到各处。岩石对面那一片快要坍塌下来的地方应该就是坟墓。”
她们走过去，从墙上的缝隙往里窥视。
“里面是空的。”姬尔说。
“是啊，应该是空的才对，不是吗？”凯特回答。
不管怎么说，这儿还算安静。她们两个可以靠在边上，坐下歇一会儿。花园里没什么人，凯特觉得那是因为时间尚早，成群结队的游人暂时还不会踏入这块地方。她瞟了一眼旁边的同伴，她看上去又疲惫又紧张。也许她错看了这个女孩。头天晚上大概是受吉姆的怂恿才跑出去的。
“如果你能听听我的建议，”她不太客气地说，“你最好马上开始准备要孩子。我们当初就等着，没有马上要小孩。唉，我真是什么都试过了。输卵管开放术什么的。没起作用。医生告诉我说，他们认为是吉姆不能生育，但他不愿意做测试。到了这会儿，当然一切都晚了。我现在正在更年期中。”
姬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凯特·福斯特跟她说这些更让她感到愧疚。
“我很难过。”她说。
“难过也无济于事。我必须忍受。应该感谢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有时我都觉得什么都没有剩下，就算我明天死了吉姆也不会在乎。”
让凯特惊讶的是，姬尔·史密斯突然哭了起来。“你这到底是怎么啦？”凯特问。
姬尔摇摇头。她什么也说不出来。让她怎么解释得清呢？她心头涌起一股狂澜，将她淹没在内疚、悔恨和自责之中。
“请原谅我，”她说，“实际上，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很累，整天心情都很糟糕。”
“是来月经了吗？”
“不……没有……只是有时候我怀疑鲍勃是不是真爱我，我们两个合不合适。我们好像什么事情都弄不到一块儿。”
天哪，她说的这是什么啊，难道凯特·福斯特关心这些吗？
“你们太年轻了，刚结婚还不太适应，”她对同伴说，“我那会儿也是。每个人结婚时都太年轻。我常常觉得单身女性的日子过得更舒服。”
可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已经嫁给吉姆二十多年，尽管他带给她那么多的焦虑和压力，她却从未想过离开他。她爱他，他依靠她。如果他病了，他就只要她来照顾，别人谁也不要。
“我希望他可别出什么事。”她突然说。
姬尔擤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她说的是鲍勃，还是吉姆？
“你是什么意思？”她问道。
“吉姆很讨厌人多，他原来就这样，就因为这个，我一看到窄巷子里面都是朝圣的人群，就想让他跟我去清真寺那边，我知道那里清净一些。但他忙不迭地跟你往另一头去了。吉姆在人群里会发慌。这是幽闭恐惧症。”
“我没有发现，”姬尔说，“他从来都没说过……”
或许鲍勃见了人多也会惊慌失措。也许鲍勃，还有吉姆，这会儿正在拼命从可怕的人群中抢出一条路，从喧嚣的街边贩子和吟诵圣歌的朝圣者那里奔逃出来。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寂静的花园，在沉闷而空落的墓穴边上，有人种下零星的灌木。连那个职员也消失不见了，让她们两个单独待在这儿。
“我们不能在这儿傻等了，”她说，“他们不会来这儿的。”
“我知道，”凯特说，“但我们该怎么做呢？我们能去哪儿呢？”
一想到要再次投入到那个可恨的城市，就让人感到害怕，但是没有别的选择。去吧，去路上看那些行人的脸孔，寻找她们的丈夫，却怎么找也找不到，遇到的都是一个个陌生人，这些人毫不知情，毫不关心。
迪安小姐一直等到去圣安妮教堂和毕士大池边的游客全都散了以后，才十分缓慢地走向水池入口，沿着台阶往下走去。她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奇怪而又十分美妙的想法。她受到了伤害，受到了深深的伤害，都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听到的那些话。她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姬尔·史密斯告诉福斯特先生，神父曾对她妈妈说，她，玛丽·迪安，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多年来一直追求他。当然，这是一派胡言。神父根本就不会说这种话。史密斯太太是故意扯谎。不过，事实上，人们的确是会这样说的，整个小布莱福德镇大概都传遍了，这让她感到既伤心又痛苦，几乎一夜未眠。而且，竟是在最最神圣的客西马尼园无意听到这种话……
还有那个亲爱的小罗宾，看来他是整个团里唯一读过他的福音书的人。他给她解释说，她正站在靠近毕士大池的地方，告诉她有个孩子已经被送到池边，来治她的某种疾病。说到底，疾病也许不是瞬间就会治愈的，也许会花上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等待奇迹显现。迪安小姐没有病，她十分健康。但是，如果她能用她的小香水瓶装些池中的水，把它随身带回小布莱福德，交给神父让他倒进教堂门口的圣水盆里，他就会被她的想法折服，被她虔诚的行为打动。她能想象出当她递上小瓶子时他脸上的表情。“神父，我给你把毕士大池里的水带回来了。”“哎呀，迪安小姐，这真是太体贴了，真是不可思议啊！”
麻烦的是，当局可能禁止从水池中取水，不管这个当局是谁，站在入口附近的那个人无疑是他们的代表。因此——出于一种善良的动机，一种神圣的因由——她要等着这个人走开，然后走下台阶把小瓶子装满。这么做或许是一种欺骗，但这欺骗是以主的名义进行的。
迪安小姐等待着时机，就在这会儿——看来主一定是在保佑她——那人朝站在远处的一群人走了过去，显然他们要向他询问进一步发掘的事情。她的机会来了。
她十分谨慎地朝台阶挪过去，小心地用手抓住边上的栏杆，一步步往下走。罗宾说得也不错，水池看上去的确像一条排水沟，但里面的水很多，像是一条深深的沟壑，既然巴布科克牧师告诉他们所有的遗址都在地下，那么毫无疑问，这就是原来的那个地方。她感到了一种神启的力量。除她以外，再没有别人往下面去了。她走到台阶底部的石板那里，往上看了看，确信没人跟在后面，也没人注意她的举动，便掏出手帕，跪在上面，把小瓶子里的香水倒在旁边的石头上。这的确有些浪费，但也可以算是一种贡献吧。
她向水池探出身子，让水流进小瓶子里。然后，她站了起来，把瓶子用软木塞盖紧，可没想到潮湿的石板让她脚下一滑，小瓶子从她手中掉了出去，落入水中。她惊得轻轻叫了一声，想抓住小瓶子，但已经来不及了，而她自己也身子一晃跌落下去，跌入那阴冷、幽深的池水中。
“啊，亲爱的主，”她叫喊着，“我亲爱的主，快救救我！”
她伸着胳膊向外扑腾，想回到她刚才站着的石板那里，但水已经灌进了她张开的嘴巴，呛得她喘不过气，周遭空无一人，只有一潭死水围绕着她，还有高大的城墙和头顶上那一小片碧蓝的天空。
巴布科克牧师也几乎跟少校一样，被基督画像修道院下面铺设的地面深深触动，尽管其原因不那么个人化。他也看到一个遭受鞭挞的人，由士兵看守着，但这一切发生在两千多年前，受苦刑的人就是上帝。这让他感到自己极其卑微而渺小，实在不配，同时心中又十分感恩上帝的恩典，得以站在这块神圣的土地上。他希望能以某种方式证实自己，离开总督府后，望着源源不断朝向悲哀之路缓慢而行的朝圣者们，每到十字架苦路上的一站[50]就要停一会儿，他知道他的任何举动，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无法挽回公元一世纪所发生的一切，他只能低垂着头，以同样的谦卑，紧跟在前面那些朝圣者的身后。
“哦，主啊，”他祈祷着，“让我喝你所喝过的杯子，让我分担你所承受的痛苦吧。”
他发觉有人在掐他的胳膊。是上校。“你坚持一会儿行吗？”他问，“我要把我的妻子送回酒店。她出了点儿意外。”
巴布科克显出很关切的样子。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上校安慰道，“只是她的门牙不幸出了点儿小事故。她很伤心，我得把她从人群里弄出去。”
“那是。请转达我的同情。别的人都在哪儿？”
上校回头看了一眼：“我只能看见两个，我们的罗宾和那个年轻人，鲍勃·史密斯。我跟他们说了，不要离开你的视线。”
他转身朝圣斯蒂芬门走去，消失在人群中。
巴布科克继续他那朝向髑髅地[51]的缓慢行程，虔诚的信众在两边包围着他。我们真成了整个基督教世界的代表，他心想，各个民族都有，有男人、女人，还有儿童，所有人都走在这条我们的主走过的道路上。而今天也正是他受难的日子，引得好奇的人驻足观看，放下他们的日常生计，看着被处死的人经过这里。他受难的当天也像现在这样，商贩和店主卖着自己的货品，女人们匆匆擦肩而过，或者停在门口，头上顶着篮子，年轻人在货摊上大声叫卖，长凳下面狗撵着猫，老人们争论不休，小孩子哭闹不止。
悲哀之路……十字架之路。
向左，接着再向右，这会儿，在转弯处，他旁边的这队朝圣者跟走在前面的另一群人会聚到了一起，马上又有第二拨，第三拨人混合起来。巴布科克转身向后望去，但他既没看见罗宾，也没见到鲍勃·史密斯，没看到任何一个自己人。他现在的朝圣伙伴是出现在他前面的一群修女，以及跟在他身后的一群留着大胡子、穿着黑袍的希腊东正教教士。往左过不去，往右也挤不动。前面有唱着歌的修女，后面是吟诵《圣诗》的教士，他只希望自己孤单单一个夹在他们中间，不至于太惹人注意。
修女们口中念着万福马利亚，说的是荷兰语，至少他认为是荷兰语，但也有可能是德语。她们到了第五和第六站便双膝跪地，巴布科克伸手去摸他的那本朝圣手册，一边提醒自己，第五站是将十字架放在昔兰尼的西蒙肩上的地方，第六站是圣女维罗尼卡为我们的主擦脸的地方。他不知自己应该跟修女们一起跪下，还是跟希腊东正教的教士一样站着。他决定跟修女一起跪下。这样显得更为崇敬，更加谦卑。
一路前行，向上，向上，一直往上攀爬，圣墓教堂的圆顶矗立在他身后，现在是最后一次停歇，因为他们已经到达宏伟的长方形圣堂前面那铺设平整的庭院。再过一会儿，这些修女，还有他和那帮教士就要穿过庄严的大门，到达位于教堂内部的最后一站。
就在这时巴布科克感到有些不对，尽管这已不是第一次——他在基督画像修道院时，就感到阵阵恶心——他意识到自己肚子里一定是出了大问题。一阵剧痛攫住了他，随后消失，接着又是一阵剧痛。他开始冒汗了。他看了看左右两侧，但找不出任何办法从朝圣者的人堆里解脱出来。唱咏仍在持续，教堂的大门就在他的面前，他竭力转身往回走，无奈却被后面的教士挡住了去路。他只能一直进入教堂，此外别无选择。
圣墓大教堂笼罩着他。他感觉到了黑暗，搭建起来的脚手架、台阶，感觉到众人发出的体味和香火的气息。我该怎么办呢，他痛苦地对自己发问，我该往哪里去？昨晚吃下的炖鸡从肚子里泛出一股持久不散的味道，让他十分难堪。他尾随着修女们走上各各他礼拜堂前的台阶，左右两侧是祭坛、蜡烛、灯光和十字架，四周到处摆着供奉的祭品，此时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只能感觉到他身体内部的巨大压力，肚肠里翻江倒海，那是一种无法抵御的紧迫感，不论是祷告，是意志力，还是来自上天的慈悲，都无法将其征服。
鲍勃·史密斯挤在后面一群希腊东正教教士里头，让罗宾跟在自己身边。他最先观察到巴布科克的神色不对。在被人推挤着经过教堂门口之前，巴布科克最后一次跪下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脸色苍白，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他是不是病了？”他想，“也许是觉得头晕吧。”他转身对罗宾说，“我有点担心牧师会不会出什么事。我们得留意别让他离得太远。”
“好的，”罗宾说，“要不你去跟着他？也许他跟那些修女在一起感到不好意思。”
“我觉得不是因为这个，”鲍勃回答，“我觉得他是身体不舒服。”
“也许吧，”罗宾说，“他想去厕所。事实上，我自己一个人走也没事。”
他四下看着，琢磨着具体的解决办法。鲍勃·史密斯感到一筹莫展。
“你能不能先待在这儿别动，等我们出来？”他提议说，“除非你特别想进圣墓里面看看。”
“我倒没那么想看。”罗宾说，“反正我也不相信这里是真正的地点。”
“那就这么定了，我去里面找找他。”
鲍勃往门口挤过去，就像巴布科克之前遇到的那样，眼前一片黑暗，到处是脚手架、诵经的朝圣者和教士，还有一层层的楼梯以及分布两侧的礼拜堂。大部分朝圣者都在往下走，修女也在其中，后面紧跟着一群教士。巴布科克的身影原来夹在他们中间，十分显眼，跟着他们一步步绕上悲哀之路，但现在却踪迹皆无。
鲍勃·史密斯随后发现了他——他正蜷缩在第二间礼拜堂的墙根下，两手捂着脸，一位教堂司事——是希腊人，科普特人，还是亚美尼亚人，鲍勃分辨不清——正弯腰站在他面前。鲍勃走到跟前，教堂司事抬起头来。
“是一位英国朝圣者，”他低声说，“他感觉很难受。我去叫人帮忙。”
“没事的，”鲍勃说，“我认识他。我们是一块儿的。由我来处理吧。”他弯下腰，碰了碰巴布科克的胳膊。“别担心，”他低声说，“我在这儿呢。”
巴布科克抬起手摆了摆。“让他走吧，”他低声说，“发生了最可怕的事情。”
“哦，没事儿的，我理解。”鲍勃说。
他对教堂司事做了个手势，对方点点头，往礼拜堂的另一侧走了过去，阻止刚进来的另一批朝圣者靠近这边。鲍勃扶着巴布科克站了起来。
“我们谁都免不了发生这种事情，”他说，“这种事儿经常发生。我记得有一次世界杯决赛的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这位不幸的同伴太痛苦了，简直让虚弱和羞耻压得直不起身子。鲍勃架着他的胳膊肘，搀着他走下台阶，来到教堂外面的院子里。
“过一会儿你就会好的，”他说，“外面空气新鲜。”
巴布科克倚靠在他的身上。“都是因为昨晚吃了炖鸡才闹成这样，”他说，“我特别留意没碰任何水果和沙拉，迪安小姐告诉我别吃这些东西。我还以为吃鸡没事儿。”
“别着急，”鲍勃说，“我知道你很难受。你觉得……最糟糕的感觉已经过去了吗？”
“嗯，已经过去了。”
鲍勃四下看了一遍，没看见罗宾。到头来他还是进教堂里面去了。真该死！这让他如何是好？不能让这孩子一个人留在这儿，但也不能把巴布科克扔下不管。他有可能还会发病。鲍勃必须把他送到圣斯蒂芬门那边的巴士上。他可以再返回来找罗宾。
“我觉得你应该尽快赶回酒店，”他说，“换身衣服躺下。我陪你去巴士那边。”
“这让我感激不尽，”他的同伴喃喃地说，“真是太谢谢你了。”
他已经不在乎自己是否惹人注意了。别人扭过头来盯着他看也已无关紧要。他们沿着悲哀之路，从坡上的台阶走下来，经过更多吟唱着的朝圣者，更多的游客，更多叫卖蔬菜、洋葱和羔羊畜体的商贩，他明白他曾一度跌到了屈辱的深处，他这场人性弱点的最终表现让他蒙受的耻辱，是真正的人才会蒙受的，或许他的主人被钉在他那犯罪的十字架之前，也曾带着孤独，带着恐惧，被迫屈从于它。
他们走到圣斯蒂芬门跟前，一眼就看见巴士旁边停着一辆救护车，四周围着一大堆陌生人。一个脸色发白的官员正在驱散人群。鲍勃马上想到了姬尔。姬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这时，吉姆·福斯特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头发蓬乱，一瘸一拐。
“这儿出了点儿意外。”他说。
“你受伤了？”鲍勃问。
“不……不是我，我没事儿，我让一场什么表演耽搁住了，好不容易从里面逃了出来……出事儿的是迪安小姐。她掉进了那条排水沟，就是他们所说的毕士大池。”
“我在天的上帝啊……”巴布科克吃惊地叫道，他那绝望的目光从吉姆·福斯特又转到鲍勃身上，“这都是我的错，我本该照顾她的。我真不知道。我还以为她是跟你们在一起。”他往救护车那边移动了一下，马上又想到自己的困境，只能绝望地摊开双手。“我觉得我无法过去看她，”他说，“我眼下这种样子不能见任何人……”
吉姆·福斯特盯着他，然后诧异地看了鲍勃·史密斯一眼。
“他的身体欠佳，”鲍勃喃喃地说，“刚才他生病了，在上面教堂那边。他肚子疼得厉害，应该尽快回酒店去。”
“可怜的家伙，”吉姆·福斯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太糟糕了。我说……”他转过来对着巴布科克，“你现在就立刻上车，我让司机把你直接送回酒店。我上救护车护送迪安小姐。”
“她的情况怎么样？”巴布科克问。
“他们也说不清楚，”吉姆·福斯特说，“我觉得主要还是受了惊吓。一个当导游的家伙把她从水里拉出来的时候，她实际上已经不省人事。幸运的是那人刚好站在台阶顶部。不过，我想弄清鲍勃的妻子和我的妻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们还待在那个地狱之城，就是不知在哪儿。”
他抓着巴布科克的胳膊，扶着他去巴士那边。奇怪，别人身上发生的灾祸会让你忘记自己的不幸，当他蹒跚走下圣斯蒂芬门，看见救护车时，他所经受的恐慌就一下子消失了，全部心思都被一种更深的焦虑占据，担心是不是凯特出了事，让人带着担架去救援。不过出事的却是迪安小姐。可怜的迪安小姐。感谢上帝，不是凯特。
巴士轰隆隆开走，面色苍白的巴布科克坐在车里，郁郁寡欢地从窗口看着他们。
“好了，现在已经把他安排上路，算是完成了一件事，”吉姆·福斯特说，“简直是一场灾难，竟然乱成这样。真希望上校能在这儿负责处理。”
“我现在很担心罗宾，”鲍勃·史密斯说，“我让他在圣墓教堂外面等着我们，可我们出来的时候他却失踪了。”
“失踪了？在这种乱哄哄的地方？”吉姆·福斯特惊得瞪大了眼睛。
正在这时他看见了他的妻子，身边跟着姬尔，两人正穿过圣斯蒂芬门往这边走来，立刻让他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连忙朝她跑了过去。
“谢天谢地，你可算回来了，”他说，“我们正要把迪安小姐送到医院去。她已经在救护车上了。我一会儿在路上再给你解释。简直是大小事故接连不断。巴布科克病了，罗宾又失踪了，这真是灾难性的一天。”
凯特抓住了他的胳膊：“可你呢？你没事吧？”
“没事……我会出什么事？”
他拉着她走向救护车。他连看都没看姬尔一眼。鲍勃迟疑了一下，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随后他转过身，发现姬尔就站在自己身旁。
“你去哪儿了？”他问道。
“我也说不清，”她疲惫地说，“在一个什么花园待了一会儿。我一直找你，但怎么也找不着。凯特跟我在一起来着。她很担心她丈夫。人一多他就受不了。”
“我们这些人也一样受不了，”他说，“不过我们还得再次面对他们。小罗宾走丢了，我必须把他找回来。这儿也没别人了。”
“我跟你一起去。”
“你真想去？我看你已经累坏了。”
福斯特夫妇钻进了救护车。鸣笛声大作，旁观的人都散开了。姬尔脑子里想着被他们称为悲哀之路的那条无穷无尽、蜿蜒向上的街道，想着那些念诵经文的朝圣者、喋喋不休的商贩，她实在不想再看到这些，不想再听到那些嘈杂的噪音。
“我可以面对，”她叹了口气，“我们在一起的话，应该不会显得太漫长。”
罗宾很是自得其乐。每当他一人独处，就会有种自由自在、无所不能的感觉。一路尾随着那些不时跪倒在地的朝圣者踽踽而行，早已让他厌烦之极。甚至他们连这条路是否正确都没搞清楚，这样做就更没必要了。整个城市经过那么多次的摧毁和重建，已经与两千年前的面貌决然不同。让它复原的唯一办法就是把这里再次推平，然后往下挖掘，找到原来的所有地基。他长大后如果没有当上他父亲那样的科学家，就会做一个考古学家。他觉得，这两个职业十分近似。他是肯定不会去当巴布科克那样的牧师的。当今时代不同了。
他不知道这些人要在教堂里待多久。大概会待几个小时吧。教士和朝圣者把这里塞得满满当当，人们比肩继踵，互相冲撞。他因此笑了起来，这一笑倒让他想上厕所了——他祖母讨厌厕所这个字眼，可学校里的所有人都这么说——不过这儿根本没有，所以他便在教堂的墙边解决了。谁也没看见。然后他往台阶上一坐，拿出那两张地图在膝盖上摊开。问题是，耶稣当时是被关在安东尼要塞，还是关在城堡里？或许两个地方都关过。但哪一个是他背上他的十字架，跟其他两名囚犯动身前往各各他之前最后待的地方呢？福音书里没说清楚。他被带到彼拉多面前，但彼拉多当时可能待在其中的任何一个地方。彼拉多将耶稣押送到大祭司那儿，然后钉上十字架，但大祭司是在什么地方等着呢？这是问题的关键。可能是在希律王的宫殿，也就是现在城堡的位置，要是这样的话，耶稣和两个窃贼应该是从加纳斯门出城的。他对照着两张地图：加纳斯门现在称作雅法门，希伯来语是“雅弗”，就看你说的是哪种语言了。
罗宾望着教堂门口。看来他们还得在里面待上一百年。他决定往雅法门那边走，亲自去看看它到底什么样。那里并不太远，借助手里那张现代的地图，他不会走迷路。他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来到那座城门，便停下脚步，查看着周围的情况。人们从城门走进走出，门外停着不少汽车，就像圣斯蒂芬门那边的情形一样，它正好处于这座大墙环围之城的另一端。问题是，这里在两千年前应该是光秃秃的山坡和一座座花园，可现在变成了一条通衢大道，一座现代城市四面扩张开去。他再次求教他那张老地图。这儿原来有一座要塞塔楼，名叫“塞菲努斯”，傲然耸立于城市的西北角，公元七十年提图斯皇帝在占领并洗劫耶路撒冷之前，同他的罗马军团驻扎此地，骑马巡查过这座塔楼。现在，遗址上已经有了其他建筑，叫作“兄弟学院”。不过，先别急，这是所谓的兄弟学院，还是一座名叫“骑士宫殿”的酒店呢？无论是什么，它都是建在城墙里面的，这就有点儿不对劲儿了，就算城墙是重修的，也同样不太合适。
“我要想象当时的情形，”他自语道，“我就是耶稣，我刚刚走过加纳斯门，这边都是光秃秃的山坡和倾斜的花园，他们不会在一个花园里把人钉上十字架，而是在稍远一点儿的地方，显得更加体面，尤其是在逾越节前夕，否则人们会发生骚乱，当时骚乱已经够多的了。因此，就让耶稣和其他两个死囚走远一点儿，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让农工西蒙——校长告诉我，阿拉姆语里的Cyrene是农工的意思——来背十字架。当时他刚刚从田里收工回来。因为耶稣被鞭挞得十分虚弱，无法背负十字架。他们把他和其他人带上崎岖不平、灌木丛生之地，从塞菲努斯塔楼上监视着他们，那上面必定有士兵们站岗，因此即便有人企图营救也必定被挫败下去。”
一番推演让罗宾十分得意，他旋即朝右一转，走出雅法门，沿着这条大道向外走去，直到已经远离那座不复存在的塞菲努斯塔楼他才有所察觉。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路口，大道向各个方向延伸出去，繁忙的车流从身边呼啸而过，根据现代的地图，中央广场另一侧的那座宏伟建筑就是市政厅。
“看来就是这儿了，”他心想，“这儿就是灌木丛生之地，旁边的原野就是现在市政厅占据的地方，那农工已经累得大汗淋漓，耶稣和另外几个人也一样。烈日当头，就像现在一样，十字架立起来的时候，钉在上面的人看不见身后的原野，他们的脸朝向城市一方。”
他把眼睛闭上一会儿，然后转身望向城市和城墙，那里一片金黄，景色绚丽壮观。至于耶稣，他曾一次次漫步于丘陵、湖泊和村落之间，在此度过了他一生大部分时光，一定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最壮观的城市。但忍受痛苦一直盯着看三个小时，这座城市便不再壮观了——事实上，死亡成了一种解脱。
一声汽车喇叭鸣响，让他赶紧退后，躲开涌来的车流。如果他不加点儿小心，他也会死去，而这不会有多大意义。
他决定通过那座新城门走回城里，它正好就在他的右边。有几个人在那儿修路，罗宾走近时他们抬起头来。他们喊了起来，指着路上的汽车，尽管罗宾明白他们的意思，跳到了他们那边安全的地方，但他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大概那是意第绪语，也可能是希伯来语，他倒希望听到的是阿拉姆语。他等着那人停下手里震耳欲聋的电钻，然后跟他们打招呼。
“有谁会说英语吗？”他问道。
拿电钻的男人笑着摇了摇头，便去叫他的同伴，那人正弯腰修理一截管道。他抬起头来，看上去跟其他人一样年轻，牙齿雪白，一头黑色卷发。
“我会讲英语。”他说。
罗宾朝下面的坑里瞧了一眼。“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他问，“你们在下面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没有？”
年轻人笑了起来，抓着一只小动物的尾巴拎起来。看来那是一只死老鼠。
“留作旅游纪念吧？”他建议道。
“没发现头骨和别的骨头吗？”罗宾满怀希望地问。
“没有，”那工人笑着说，“要找那些东西的话，我们就得钻很深很深，钻透下面的岩石。来，看你能不能接住这个，”他从自己站着的坑里拿起一小块石头扔给罗宾。“留着吧，”他说，“耶路撒冷的岩石，它会给你带来好运。”
“非常感谢。”罗宾说。
他不知是否应该告诉他们，距离他们所在位置不出一百码的地方，两千年前有三个人被钉在了十字架上，但转念一想，他们也许不会相信他的话。或者，就算相信，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耶稣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不像亚伯拉罕或者大卫王那么重要。这年轻人很可能说，从那时起，耶路撒冷这里依照法律被折磨、被杀害的人太多了，可又怎么样了呢？最好圆滑一点儿，简简单单祝他们节日快乐，此外什么都别说。今天是尼散月的第十四天，太阳一落，所有的工作就要停止。他把这块小石头放进自己的口袋。
“祝你过一个非常愉快的逾越节。”他说。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你是犹太人吗？”
“不是。”罗宾回答，弄不清这问题涉及他的国籍还是他的宗教信仰。如果是后者，他会回答说他的父亲是一个无神论者，他母亲每年在圣诞节时去一次教堂。“不，我是从英格兰的小布莱福德来，但我知道今天是尼散月十四日，明天是你们的国定假日。”
他心想，就是因为这个才造成了交通拥堵，城里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也是因为过节。他希望自己的学识能让这个年轻人感到惊讶。
“这是你们的除酵节。”罗宾告诉年轻人。
年轻人又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哈哈笑着扭头对那位拿电钻的伙伴喊了一句什么，对方也喊着回答，然后就去用钻头钻地面。震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年轻人把两手拢在嘴边，对罗宾喊道：“这也是我们自由的节日。你也是年轻人，跟我们一样，也祝你节日快乐。”
罗宾挥手告别，然后朝那座新城门走去，用手攥着口袋里的那块石头。我们自由的节日……这名字比逾越节好听，更现代，更时新，更适合他祖母所谓的当今时代。不管这自由是指《旧约》所说的摆脱奴役的束缚，还是指耶稣被钉在十字架时犹太人所期望的、摆脱罗马帝国的统治，或者是指那几个挖路的年轻人今天为自己赢得的，免于饥饿、贫困和无家可归的自由，应该都是同一件事情。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要摆脱某种束缚，获得自由。罗宾想，要是逾越节和复活节传遍整个世界那该多好，到那时，我们所有的人就会联合起来，一道庆祝这个自由的节日了。
巴士车在日落之前取道向北驶出橄榄山。没有再发生任何戏剧性的事件。当时鲍勃和姬尔在圣墓教堂附近区域搜寻了一遍，一无所获，便掉头去新城门的方向寻找，在路上遇到了罗宾，见他正不慌不忙往城里走着，跟在一群从海岸那边过来的唱着歌的朝圣者后面。巴士车因为迪安小姐的事耽误了一会儿。救护车把她送往医院，由于休克她在医院待了几个小时，但好在她内外都没有受伤。大夫给她注射了镇静剂，告知她可以活动了，只是一到海法就必须直接卧床休息。凯特·福斯特成了负责照顾病人的护士。
“你真太好心了，”迪安小姐喃喃地说，“真是太好了。”
大家一致决定都别再提起她遭遇的不幸事故。迪安小姐自己也不再暗示这段经历。她静静地坐在福斯特夫妇中间，膝盖上放着一块毯子。奥瑟夫人也沉默着。她用那块蓝色的薄纱围巾蒙着自己的下半张脸，让她看上去像一个没有摒除面纱习俗的穆斯林妇女。要说有什么区别，只能说这种装扮给她增添了一丝雍容高贵。她的膝头也放着一块毯子，上校在毯子下面拉着她的手。
年轻的史密斯夫妇则大大方方拉着手，姬尔摆弄着一只新手镯，那东西不太贵，是他们找到罗宾后返回时鲍勃在一个摊市上为她买的。
巴布科克坐在罗宾旁边。跟迪安小姐一样，他也换了衣服——他穿上了一条从吉姆·福斯特那儿借来的裤子，显得有点儿肥大。谁都没做任何评论，这让他不胜感激。巴士车掠过斯科帕士山时，没有任何人——也就是说，除了罗宾以外——回头向后看。尼散月第十四天的第九个钟头匆匆而来，又悄然逝去，那两个窃贼或是叛乱者，不管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也早被从十字架上撤下来。当然还有耶稣，他的遗体也许已经落入深深的墓穴，埋在那几个年轻工人钻探的岩石下面。想必那几个年轻人已经回到家中，清洗干净，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等待国定假日的到来。罗宾朝坐在他身边的巴布科克牧师转过身。
“真是太遗憾了，”他说，“我们在那儿多待两天就好了。”
巴布科克一心盼着安安全全回到船上，把自己往舱里一关，尽量忘掉圣墓教堂里的那番耻辱。少年人顽强的适应力让他十分惊讶。这孩子被大人们拖着在城里转了一整天，还差点儿让自己走丢了。
“为什么，罗宾？”他问道。
“是啊，事情也很难说，”罗宾回答，“在当今时代的确希望不大，不过我们有可能看见耶稣复活。”

突破
我是在九月十八日那天跟这件事扯上关系的，当时我的上司把我找去，说他准备调我到东海岸的萨斯梅尔工作。他说他很不情愿，但他们手头只有我掌握必要的技术，能够胜任这一特定工作，此外再无其他人选。不过，他无法向我透露任何细节；他们那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一有动静就关门闭户，躲进铁丝网后面。那地方几年前曾经是个雷达实验站，但这事儿已经了结，现在进行的实验性质全然不同，跟声音振动和音调的高低有点儿联系。
“我没什么可瞒着你的，”我的上司说，一边摘下他那副角质镜架的眼镜，抱歉地在半空挥了一下，“实际上詹姆斯·麦克莱恩是我的老朋友。我们在剑桥是同学，毕业后也经常见面，但后来我们各奔东西，他一头扎在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实验里头，没少糟蹋政府的钱，自己的名声也搞坏了。我估计现在已经没人计较这些了，反正他在萨斯梅尔那边东山再起，身边带着亲手挑选的专家小组，还有政府给的补助。眼下他们卡壳了，缺一个电子工程师，因此才找上你。麦克莱恩给我发求救信号，要我担保一个能靠得住的人——换句话说，他想找个不会泄露口风的伙计。如果你愿意去，那也算帮了我个人一个忙。”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只能接受下来。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着实让人讨厌。天底下我最不情愿的就是离开联合电子有限公司，离开这里独一无二的研究设备，不明不白地去东海岸那边，为一个曾玷污了自己名誉，现在又要重蹈覆辙的人工作。
“你打算让我什么时候动身？”我问道。
上司脸上的表情显得越发愧疚。
“你尽快准备吧。后天行吗？我真的很遗憾，桑德斯。只希望你一切顺利，走运的话圣诞节前就能回来。我告诉麦克莱恩，借你出去只为这一个项目，不可能长期借调。我们这儿也很需要你。”
这不过是甜言蜜语的安慰话。以后这三个月，联合电子无疑会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不过我还有个问题要问。
“这家伙人怎么样？”
“麦克莱恩？”我的上司顿了一下，正要戴上他那角质眼镜，这动作通常是谈话结束的信号。“我把他这种人叫作狂热分子，认准什么就不肯放手，干起事来很痴迷。不过你放心，他不会招你厌烦的。我记得他在剑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鸟类。他那会儿对鸟类迁徙有一套独特的理论，但并没有拿这个来烦我们。他差点儿放弃物理学去搞神经病学研究，仔细考虑才算作罢——他后来娶的那姑娘劝他三思而行。接着就发生了不幸。他们刚结婚一年，她就死了。”
我的上司戴上他的眼镜。他再也无话可说了，就算有，也跟这一主题无关。我准备离开屋子，他又在我身后补充了一句：“最后那条信息你听听就算了，我是指他妻子的事儿。他那边的工作人员也许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联合电子整理好行装，离开我舒适的住所，搭乘的火车驶出利物浦街车站，直到这时，即将面对的境遇才一股脑儿压了下来。摊上这么个让人讨厌的工作，跟一帮完全不了解的人共事，只能怪我心地善良，为自己的上司尽一份人情，显然他是出于某种私人原因才答应这位昔日同窗的。我闷闷不乐地盯着车窗外面，越发感到恼火，我的继任者听说我要去萨斯梅尔时，脸上那种惊讶表情总在我眼前晃悠。
“去那个鬼地方？”他说，“天哪，简直是笑话！他们好几年都没做过正儿八经的研究了。部里让一帮疯子掌管那个地方，就等着让他们把自己炸飞了吧。”
我还私下探听了一下其他部门的意见，得到的答复也大同小异。一位爱开玩笑的朋友在电话里劝我带上高尔夫球杆，多带点儿书打发时光。“那边的事情毫无条理，”他说，“麦克莱恩的手下把他当成了救世主，如果你不加入他们的阵营，他也不会理你。那你就可以优哉游哉，乐得清闲了。”
“好啊，我倒觉得不错。反正我需要放放假。”我言不由衷，挂上电话便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我作对，心中恨意难消。
既然抱着这么一种态度，到头来没去仔细查看列车时刻表也就毫不稀奇了，这又给我平添了一层烦恼，因为我不得不在伊普斯维奇下车，等待四十分钟后搭乘一趟慢车前往瑟尔沃，也就是到萨斯梅尔的那站。当我终于到达车站，走下空空如也、劲风横扫的站台时，天上正下着雨。检票员告诉我说，通常等候这趟列车的出租车刚好在五分钟前被人叫走。
“‘三只公鸡’对面有一家汽修厂，”他补充道，“他们那儿可能还开着门，也许愿意把你送到萨斯梅尔。”
我提着行李走过售票处，心里责怪自己筹备不周。我站在车站外，不知该不该硬着头皮去“三只公鸡”碰碰运气——时间已近七点，如果找不到车，至少我可以在那儿喝点儿什么。就在这时，一辆老掉牙的莫里斯轿车开进车站前场，在我面前停了下来。司机从车上下来，附身去拿我的行李。
“你是桑德斯，我猜得对吧？”他笑着问。他很年轻，顶多也就十八九岁，长着乱蓬蓬的金色头发。
“是的，”我说，“我正犯愁到哪儿去叫辆该死的出租车呢。”
“你叫不到的，”他回答说，“这么个雨天，美国佬把车都叫光了，只要有轮子的全都用上，带他们从瑟尔沃跑出去了。上车吧？”
瑟尔沃是美国的空军基地，我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听他这么一说，我暗暗在心里记下，以后若有了空闲也别去什么“三只公鸡”。我看不上那些懒懒散散的美国人，断然不能与之为伍。
“不好意思，这车有点儿吵，”司机抱歉地说，驾驶着汽车东转西拐穿过镇子，一路伴着车子的噪音，就像后座底下有两只油桶来回翻滚，“我一直打算修理一下，可就是抽不出时间。顺便介绍一下，我叫瑞安，肯恩·瑞安，大家都叫我肯恩。在萨斯梅尔大家都不称呼姓氏。”
我没有搭话。我的教名是斯蒂芬，从来没人用简化的“斯蒂夫”这个名字称呼我。我越发愁眉不展，随手点上了一根烟。瑟尔沃的房舍被远远抛在后面，大路平展开阔，车子穿越一片片种着芜菁的田野，走了一两英里后，便突然爬上了一条石楠丛生的沙土小径，然后就是连番的颠簸，让我的头差点儿撞上棚顶。
我那同行者再次表示道歉。
“我本来可以带你从正门进去，”他说，“不过这条路很近。不用担心，这车的弹簧都习惯了。”
沙质的小径直达坡顶，我们下方是一望无际的大片荒原、沼泽和芦苇，左边有一座沙丘，沙丘以外就是开阔的大海。沼泽地里交错排列着几处堤坝，一丛丛灯芯草靠着堤坝凄然而立，在风雨中摇曳着，而那些堤坝则围起了一个个阴冷的水塘，其中一两个就像是小小的湖泊，边上是围成环状的芦苇丛。
眼下的路是用炉渣和碎石铺成的，这时突然向下，沉落到前面荒凉的风景之中，像一条窄窄的丝带绕过两旁的沼泽。在很远的地方，一座方塔衬托在地平线上，显得灰暗、凝重。我们开到近前时，我看见方塔的背后竖立着一座以前用过的雷达装置的螺旋状天线，它就像盘踞在荒原之上的一只巨大的牡蛎。看来，这里就是所谓的萨斯梅尔了。这地方如此令人生畏，比我设想的还要糟糕。
见我默不作声，这位同伴大概察觉到我有些心灰意冷，扭头瞥了我一眼。
“这种光线让它显得有点儿恐怖，”他说，“但这都是因为下雨。天气总体上是很不错的，虽然风刮得厉害。我们这儿的日落令人叹为观止。”
我笑了几声作为他这番话的回应，但他并没听出其中的讽刺，或者反倒把它当成了鼓励，又补充道：“如果你喜欢鸟的话，你就来对地方了。反嘴鹬春天在这儿繁殖，今年三月，我听到过麻鸦的低吟。”
我把涌到唇边的咒骂又咽了回去——他文绉绉的措辞让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天真——我坦言自己对长毛、长翅膀的东西一概不感兴趣，动物竟然喜欢在如此乏味无聊的地方繁衍令我惊讶。我的挖苦丝毫没有奏效，只听他十分认真地说：“是啊，你肯定会感到惊讶的。”接着便把莫里斯停在一道围着高高铁丝网的大门前面。
“我去把门打开。”说着他跳下了车。我发觉我们马上就要进入萨斯梅尔的地界了。前面这片区域四面被同样的围墙围着，大概有十英尺高，让里面显得就像一座集中营。一只突然出现的阿尔萨斯狼狗令这片怡人之景大为增色，它大步从左面的沼泽地里跑出来，站在年轻的肯恩面前摇着尾巴，等着他打开大门。
“汤米式冲锋枪呢？”当他坐回驾驶位时，我问道，“要不就是那条狗的训练师正躲在沼泽地的掩体里，正在观察我们？”
这一次他终于给我点儿面子，哈哈笑了起来，把我们的车开过栅栏门。“没有枪，也没有驯狗师，”他说，“西伯勒斯[52]温顺得像头小绵羊。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它，不过麦克会把它控制住的。”
他再次下车把大门锁上，那条狗撇下我们，掉头冲着沼泽的方向。接着，只见它突然竖起耳朵，一下子蹿进了芦苇丛里，沿着一条泥泞的窄路朝方塔那边跑去。
“那狗会赶在我们之前到家的。”肯恩说着，踩下离合器，让车子向右拐了个弯，走上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两边的沼泽被灌木丛和沙石滩所替代。
雨已经停了，乌云裂成一块块碎片，萨斯梅尔的方塔衬托在灰红色的天空上，十分醒目。我心中暗想，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日落美景？果真如此的话，怎么没见哪个员工跑出来欣赏呢？这条路跟沼泽地一样荒废苍凉。我们经过一个岔路进了主要入口，然后往左，朝着废置的雷达装置和那座围在库房和水泥建筑中间的方塔开去。现在，这地方看上去更像是一座被遗弃的纳粹集中营了。
肯恩把车开过方塔和那座主建筑，上了一条通往海边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排预制件搭成的棚子。
“我们到了，”他说，“我刚才是怎么说的？你看，西伯勒斯抢先了吧。”
那狗从左边的小路上露出头来，往棚子后面跑去。
“它是怎么训练的？”我问道，“用高保真哨子吗？”
“这么说不太确切。”我的同伴回答。
我下了车，他从后座把我的行李拿出来。“我猜，这儿是宿舍区吧？”
我四下打量了一番。这些预制的棚子至少看上去还算严实，防风防雨。
“全都包括了，”肯恩回答，“我们在这儿睡觉、吃饭，所有的工作都在这儿做。”
他并不在意我惊讶的目光，在前面领着路。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门厅，前面横着一条通向左右两边的走廊。附近一个人也没有。门厅和走廊的墙壁都刷成沉闷的灰色，地上铺着油毡。给人的印象好似一个下班后的小镇诊疗室。
“我们八点吃饭，还有不少时间，”肯恩说，“你大概想看看你的房间，洗个澡吧。”
我并不特别想洗澡，却忍不住想喝点儿什么。我跟着他走进左边的走廊，他打开一扇门，打开电灯，然后走过去把窗帘拉开。
“很抱歉，”他说，“杰纳斯喜欢在去厨房前让我们躺床上休息。无论冬夏，这些窗帘在六点半就给拉上，床罩也取下来。他很有一套日常规矩。”
我环顾四周。布置房间的人一定受过医院的专门培训。屋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摆设：床、洗手盆、抽屉柜和衣柜，还有一把椅子。窗户朝向正门的入口。床上的毛毯按照医院那种叠法叠好，而且还是军队医院。
“怎么样？”肯恩问道。他显得有些困惑，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让他感到吃惊。
“很好，”我回答，“现在能喝点儿什么吗？”
我随他再次进了走廊，穿过门厅，通过尽头的摆动门。我听到一阵轻轻的噼啪声，有人在打乒乓球，这让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我们进去的那间屋子是空的，没人在里面打球，他们是在隔壁的某间屋子里。这间屋里有几把简单的椅子，一两张桌子，尽头的角落里有一个电炉和酒吧台。我那年轻的同伴走到台子后面，我注意到那里摆着两只巨大的茶壶，看上去十分可疑。
“喝咖啡还是可可？”他问道，“也许你喜欢更带劲儿的？我建议来一杯橙汁兑苏打。”
“我要来杯苏格兰威士忌。”我说。
他露出一脸苦相。那焦急不安的表情就像东道主听说他的客人要在数九寒冬吃新鲜草莓一样。
“我实在感到抱歉，”他说，“我们这儿谁都不碰酒精饮料。麦克不容许，这是他的规矩。不过你倒是可以自己带过来，在房间里喝。我真是不长脑子，刚才忘了提醒你。我们要是在瑟尔沃停一下，从‘三只公鸡’那儿买一瓶就好了。”
我看出他真心实意感到不安，便使劲控制着不让心头的怒火爆发出来，告诉他来杯橙汁也行。他松了口气，在一只高脚杯里倒了些令人作呕的液体，然后又熟练地往里面兑了些苏打水。
我觉得机会来了，该让他多解释解释，不光是他这个助理，更主要的是这里的其他情况。它是属于圣本笃会还是圣方济会，晚祷的钟声什么时候敲响？
“请原谅我的无知。”我说，“不过我在动身离开联合电子的时候，只了解很少的情况。我对萨斯梅尔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你们这儿到底在干什么。”
“哦，这你不用担心，”他微笑着回答，“麦克会把一切都给你解释清楚的。”
他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些橙汁，说了句：“干杯。”我没有举杯应和他，而是侧耳去听隔壁打乒乓球的声音。
“你刚才提到，所有的工作都是在我们这幢房子里进行的。”我接着说。
“的确。”他说。
“但是所有人员都在什么地方呢？”我追问道。
“人员？”他重复了一句，皱起了眉头，“说不上什么人员吧，这儿只有麦克、罗比、杰纳斯——我估计你得算上杰纳斯——还有我。当然，现在你也算一个。”
我放下杯子，瞪大了眼睛。难道他这是开玩笑？不，他看上去十分严肃。他一口喝干他那杯橙汁，就像在痛饮珍馐之神赐予的美酒，然后从吧台后面看着我。
“这儿挺好的，真的，”他说，“大家在一块儿很快乐。”
对此我毫不怀疑。有了这可可，这乒乓球，再加上低吟的麻鸦，他们这支运动队简直让妇女会成员显得无比寒酸，捉襟见肘。
我的卑劣本能让我忍不住要挫伤一下这年轻人的骄气。
“那么，你在这儿是什么角色？是朱庇特教授的盖尼米得[53]吗？”
出乎我的意料，他大声笑起来，隔壁房间里的人竖着耳朵在听，打球的声音也停了。他又拿出两只干净的杯子，倒满橙汁。
“你真够机灵的，一猜就准，”他回答说，“大体上就是这么个意思……把我从现实的土地带入怀疑的天国。哦，还是言归正传吧，我是麦克做实验用的小豚鼠，同时还有杰纳斯的女儿和西伯勒斯，那条狗。”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我本能地认出了麦克莱恩。他五十岁上下，满脸皱纹，身材高大，长着一双蓝眼睛，那颜色很是浅淡，我很自然地联想到了酒鬼、罪犯和战斗机飞行员——要我说，应该是这三者的结合。他的宽额头上，浅色的发际向后退去，坚挺的鼻子配着一个向前撅起的下巴。他穿着一条宽松的灯芯绒裤子，上面是一件大大的高领套头衫。
他的同伴是一个面色蜡黄、戴着眼镜的矮胖子。松垮垮的衬衫和短裤让他显得像一名童子军，腋下一片圆圆的汗渍也没给他增添多少魅力。
麦克莱恩朝我走过来，伸出手，大咧咧地笑着表示欢迎，似乎我从此成了他小小兄弟会的一员。
“见到你我太高兴了，”他说，“希望肯恩照顾得很周到。只可惜你初来萨斯梅尔就赶上这么个倒霉的天气，印象不佳，不过明天我们一定会尽力让你满意，对吧，罗比？”
他的声音，还有他的举止，完全像一个老派的东道主，让我觉得就像参加一次乡村狩猎会来迟了一样。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推着我走向吧台那边。
“给大家都倒上橙汁，”他说，然后转过来对着我，“联合电子那边一直夸你多么了不起。现在把你派过来，我简直对他们——特别是对约翰感激不尽。当然，主要还得感谢你。我们会竭尽所能，让你这次访问终生难忘。罗比、肯恩，我要向——你叫斯蒂芬，对吧？我们可以叫你斯蒂夫吧？——我要向你敬上一杯，祝我们合作成功。”
我强作微笑，这不自然的表情似乎僵在了脸上。罗比，也就是那个童子军，从他的眼镜后面朝我挤了挤眼睛。
“你的身体很棒，”他说，“我是这里的所谓‘杂役’。从爆炸气体到给肯恩测体温，还有训练狗，这些都是我的差事。遇到问题你尽管找我。”
我笑了起来，接着马上意识到这假声，这种类似音乐厅里喜剧演员的嗓音，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并非假装出来应景的。
我们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对着正门的房间。跟我们刚离开的那间屋子一样，四壁也是光秃秃的，里面摆着一张四个人坐的桌子。一个面色阴郁的家伙站在餐具柜边，他长着一张长脸，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
“来认识一下，这是杰纳斯。”麦克对我说，“我不清楚联合电子的伙食如何，不过杰纳斯可从来不让我们大家饿着。”
我微笑着朝这位管家点点头。他低声咕噜了一句作为回答，让我立刻察觉他不太会愿意为我跑趟腿，去“三只公鸡”买威士忌。我等着麦克莱恩做饭前祷告，看来这跟他的性格合拍，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只见杰纳斯把一只巨大的、便壶模样的老式汤盆摆在他面前。然后，我这位新上司便动手去舀那热气腾腾的橙黄色汤汁。这道汤出奇地好。随后端上来的烤多佛尔鳎鱼也十分美味，奶酪蛋酥竟轻得像片羽毛。我们这顿饭大概花了五十分钟时间，结束时我已经准备跟他们和平共处了。
吃饭时年轻的肯恩一直在讲他跟罗比两个人之间的笑话，麦克莱恩则大谈他在克里特岛的登山经历，在法国卡马格看到火烈鸟飞翔的壮观景象，以及皮耶罗·德拉·弗朗西斯卡的画作《鞭挞耶稣》的特殊构图。最后是肯恩第一个从桌边站起来，请求允许他先走一步。
麦克莱恩点点头。“读书不要读得太晚，”他说，“太晚的话，罗比就会把灯给你关了。别超过九点半。”
年轻人笑了笑，跟我们三个人道了晚安。我询问那只在沼泽地跑进跑出的狗是不是肯恩负责训练的。
“不，”麦克莱恩断然回答，“但他需要充足的睡眠。我们去打弹子吧。”
他引着几个人走出餐厅，回到那间所谓的酒吧，我也准备在后面的房间待上半个钟头——我巴不得玩上一会儿，因为我很陶醉于自己手握球杆的样子——可当我们进了门，我看见里面只有一张乒乓球台和一块飞镖板。罗比见我面带疑惑，俯在我耳边低声嘀咕说：“他是引用了莎士比亚，这古老的尼罗河畔之蛇[54]。麦克的意思是，他要给你介绍一下情况。”说着，他把我轻轻往前一推，然后就消失了。我跟着我的领导又经过一道门，这道门是隔音的，里面的气氛变得阴冷，像是间实验室，又有点儿像诊疗所。里面显得精简、朴素，中央照明灯下甚至放着一张手术台，墙上的玻璃隔板后面摆着各种工具和瓶瓶罐罐。
“这是罗比的部门，”麦克莱恩说，“他在这儿完成全部工作，既可以研发病毒，也可以帮你摘除扁桃体。”
我没做任何评论，心里根本没打算享用童子军那令人生疑的侍奉，成为他潜在的牺牲品。我们经过实验室，走进了隔壁的屋子。
“这地方你就更熟悉了。”麦克莱恩说道，打开灯，我发现我们已经到了电子部。最先看到的装置类似于几年前我们给英国邮政总局组装的仪器，那是一台能说话的电脑，尽管它的词汇量十分有限，实际发出的“声音”也很不理想。不过，麦克莱恩的魔盒附带了各种配件，让我不禁凑到近前仔细查看。
“不错吧？”麦克莱恩说，就像一个骄傲的父亲炫耀自己的新生儿一样，“我给它取名叫‘卡戎一号’。”
我们一般都喜欢为自己的发明起上一个昵称，当年为英国邮政总局研发的设备取名叫“赫尔墨斯”就十分恰当，将其比作有翼的信使。但是说到卡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冥河上运送亡魂的渡船夫的名字。我只能把这归结为麦克莱恩特有的幽默。
“这仪器能做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它有好几个功能，”麦克莱恩回答，“我回头再给你解释，不过你应该重点关注语音机制方面的问题。”
他也跟我们在联合电子一样，经历过最初的摸索过程，但结果却迥然不同。仪器的声音再现十分完美，音节之间毫无不连贯的感觉。
“我把计算机用于催眠领域的一些实验，”他接着说，“这就要把一系列问题进行编程处理。答案随后反馈到计算机中，然后用这些答案来限定接续而来的问题。你觉得这怎么样？”
“简直是不可思议！”我回答说，“你们已经遥遥领先，走在别人的前面了。”
我打心眼儿里感到震惊，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同时又做得如此保密。我们在联合电子那边一直认为自己取得了这一特定领域的最高成就。
“不错，”麦克说，“你们的专家也做不出什么改进了。卡戎一号会有很多用途，特别是在医疗领域。今晚我就不详细解释了，只能告诉你它首先跟我所从事的一项实验有关，部里对此一无所知。”
他笑了笑。我心想，大概现在就要触及我的上司提到的“莫名其妙的实验”了吧。我一言不发，麦克莱恩移步到另一台仪器边。
“这个才真正跟政府有关，”他说，“特别是军方的那帮家伙。你自然了解，爆炸是很难控制的。飞机穿透音障时，任何一种窗户玻璃都可能发生碎裂，但我们无法对个别的窗玻璃，或者说个别的靶标实施破碎。卡戎二号就是干这个用的。”他几步走到一个柜子那儿，从里面拿出一个玻璃瓶放在墙边的工作台上。然后他打开这第二个装置的开关，玻璃瓶簌簌裂成碎片。
“很棒吧，你不觉得吗？”麦克莱恩说，“当然是在远距离上使用的，让你对某个远距离的目标实施重大破坏。我个人对爆炸不感兴趣，但军方会找到合适的用途，发挥它的威力。这不过是传输的特殊方式而已。不过，我特别关注的是个体间的高频响应，还有人和动物之间的。这些情况我一直对我的投资雇主保持缄默。”他把手指放在第二台装置的另一个控制按键上。“把这个往下一按，你感觉不出任何差别，”他说，“这是我控制西伯勒斯的。人类无法捕捉这种呼叫信号。”
我们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几分钟后，我听到狗在门外抓挠的声音。麦克莱恩把它放了进来。“好啦，乖孩子，躺下。”他转过身来，面带微笑，“这实在算不了什么，它刚才离这儿不远，就在房子的另一头。不过我们完全可以让它在远距离听从召唤。这在紧急情况下非常有用。”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但愿杰太太能原谅我。”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毕竟刚刚九点过一刻。再说，我也喜欢多炫耀一会儿。”他那小男生的笑容一下变得很有感染力。
“你准备干什么？”我问道。
“让她的小女儿接电话，如果已经睡了就叫醒她。”
他又调了调设备，然后我们又等了一会儿。大约两分钟后，电话响了起来。麦克莱恩走到电话那边。“喂？”他拿起听筒说，“对不起，杰太太，只不过是做个实验。要是我把她吵醒了，那我表示非常抱歉。是的，让她接吧。喂，尼基。不，没事儿的。你可以回去睡觉了。好好睡吧。”他放回听筒，弯腰拍了拍蜷缩在脚边的西伯勒斯。
“小孩子，就像狗一样，特别容易训练。”他说，“或者说，他们用于捕捉这种信号的第六感高度发达。尼基有她自己的信号，就像西伯勒斯也单有一种信号一样，她的智力发展迟缓，这让她成了绝好的研究对象。”
他像拍那只狗一样拍了拍他的魔盒。然后，抬头看了看我，笑了。
“你有问题要问？”
“当然了，”我回答，“首先，这种训练的具体目的是什么？你是不是想证明某些高频信号不仅具有破坏能力，其潜能还可用于控制动物体内的感应机制，包括人类的大脑？”
我表面上故作沉着，心里却在打鼓。如果萨斯梅尔做的就是这么一类实验，那么，它被人讥讽为疯子的天堂也就不足为奇了。
麦克莱恩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当然，可以说卡戎二号的性能恰好说明了这一点，”他说，“尽管这不是我的本意。到头来，部里会感到非常失望。不，我个人正尝试解决一些更为深远的问题。”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卡戎一号和二号的问题，我们今晚就适可而止吧。走，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我们从狗刚刚抓挠过的那扇门走了出去，门外是另一条走廊，它最后通到了整幢建筑的后门。麦克莱恩拔去门闩，我跟着他出了大门。雨已经停了，外面的空气冷冽清爽。夜空朗朗，繁星璀璨。远在沙丘的轮廓线之外，我能听见大海拍击沙石滩发出的阵阵轰鸣。
麦克莱恩深吸了一口气，把脸转向大海，然后抬头看着星星。我点上一支烟，等着他开口说话。
“你有没有经历过闹鬼的事儿？”他问道。
“你是指晚上到屋子里乱撞的吵闹鬼？”我说，“没有，我没有这种经历。”我递给他一根烟，但他摇了摇头。
“刚才你亲眼目睹的东西，”麦克莱恩说，“玻璃瓶子震成碎片，跟那是一回事。是电能，电能被释放出来。在我发明出卡戎之前，杰太太已经让物件碰撞的声音困扰很久了。他们住在海岸警卫队的小屋里，平底锅什么的时常自己摔在地上。当然了，这都是因为尼基。”
我怀疑地盯着他：“你是说那个孩子？”
“是的。”
他两手插在口袋里，在原地踱来踱去。“不用说，她对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他继续说，“她父母也不知情。这只是心灵能量的爆发，从她的情况来看，能量非常之强，因为她的大脑不发达，这是由于她是同卵双胞胎里唯一存活的那个，所以能力增加了一倍。”
这就有点儿让人无法接受了，我笑了起来。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我。
“你难道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吗？”他问道。
“没有，”我承认道，“但说实话……”
“那就对了，”他打断我的话，“的确没有任何人有什么更好的解释。这种所谓的现象有几百上千的例证，而且几乎每次都有报道证明，有个智力水平低下的孩子或者其他什么人，当时就在现场。”他又继续踱着步子，我跟在旁边，那只狗在我们脚边寸步不离。
“那又怎么样呢？”我说。
“怎么样？”他接下去说，“这表明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一种尚未开发利用的能量源，等待被释放出来。你可以把它称为第六种力量。这股力量的运作方式跟我刚才在卡戎上释放的高频脉冲相仿。这就给那些所谓的神秘的通灵现象，诸如心灵感应、心理预知等，提供了解释。我们在这些电子装置中开发出的能量跟杰纳斯的孩子拥有的能量相同——完全没有区别。眼下，我们只能控制其中一个，控制不了另一个。”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不知道这种讨论会将我们引向何方。上帝知道生命已经足够复杂，无意再去探查可能潜伏在人类体内的这种无意识的力量，尤其是它的连接环节必须首先是一只动物，或是一个白痴孩子的话。
“那好，”我说，“所以你就开发你所说的第六种力量。不仅是杰纳斯的女儿的，还有所有的动物、智力欠缺的孩子，最后把全人类的都给开发出来。你让我们弄碎玻璃杯，让平底锅满天飞，用心灵沟通的方式传递信息，如此等等。但这些难道不会为我们平添烦恼，让我们最终陷入自己引发的大混乱吗？”
这一次是麦克莱恩哈哈笑了起来。不觉间我们来到一块高地的脊背上，越过对面的沙丘眺望远处的大海。长长的砂石海滩绵延而去，看不见尽头，就像它后面茫茫的沼泽一样平淡无奇，令人乏味。大海发出阵阵单调的轰鸣声，吮吸着一颗颗被它裹挟的鹅卵石，把力量聚拢起来，再一次次将它耗散。
“这种事情无疑会发生，”他说，“但这不是我的本意。一个人应该抓住面前的有利时机，为第六种力量找到合适的用途。我想让这种力量在躯体死亡后继续为他工作。”
我把烟扔在地上，看着烟头上的红光闪了一下，就被沾湿的尾巴压灭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他正盯着我，想要看看我对这些话的反应。我一时说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疯了。不过，他身上的确隐约有种让人喜欢的东西——他耸着肩膀站在那儿，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配上那松垮垮的灯芯绒裤子和老式高领套衫，活像一个发育过快的男学生。
“我是非常认真的，”他说，“你知道，这种能量是存在的，在死亡的那一刻离开躯体。你想想，这么多世纪以来造成了多大的浪费；我们死的时候，这份能量就全都逃逸出去了，原本可以用来造福人类的。当然了，老早就有种说法，人死的时候灵魂从鼻孔或者嘴巴逃离肉体——希腊人对此深信不疑，现在某些非洲部落也信这一套。你我二人都不关心什么灵魂，也知道我们的躯体一死，头脑的智慧也行将消失。但生命的火花不会死亡。生命之力将变成一种能量，不受控制，迄今为止……还未被利用起来。它无处不在，我们现在在这儿说话，它就盘旋在我们的上方，围绕在你我身边。”
他再次挺直身子，抬头望着天上的繁星，我心里暗想，到底是多么深重的内心孤独，才会让他徒劳追寻这无法捉摸的东西？我猛然想起他早早失去了妻子的事。毫无疑问，这套空洞无谓的理论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恐怕这要让你耗尽毕生精力去证明的。”我对他说。
“不会，”他回答说，“最多也就一两个月。我还没有跟你提起卡戎三号吧，你看，它有一个内置的存储单元，用来接收和储存能量。或者更确切点儿说，在第六种力量出现时把它接收和存储下来。”他停顿了一下，用好奇、质询的目光瞥了我一眼。我等他往下说。“基本工作已全部做完了，”他说，“我们正全力准备进行一场伟大的实验，到时候，卡戎一号和三号联机运行，只是我需要一个助手，一个经过充分培训，届时能够熟练操作这两部装置的人。我要对你开诚布公。你的那个萨斯梅尔前任不愿合作。不错，在你来以前有过一个人。我请求你在联合电子的上司，别把这些告诉你——我宁可亲自跟你说。你的前任拒绝合作，原因是这让他感到良心不安，我也尊重他的决定。”
我瞪大了眼睛。我倒不是奇怪有人拒绝合作，只是看不出这里怎么牵涉进了道德问题。
“他是个天主教徒，”麦克莱恩解释说，“他相信灵魂存在，寄居在炼狱之中，他无法接受把生命之力束缚起来，让它为尘世服务这类想法。而我刚才对你说过，这恰恰就是我的意图所在。”
他转过身来，背着大海，沿着来时经过的路往回走。那片预制厂棚的灯火已经全部熄灭，想必我们要在那儿吃饭、工作、睡觉，一起度过未来的八周时间。在厂棚的后面隐约浮现出废弃雷达站的方塔，那座人类创造力的纪念碑。
“联合电子的人跟我说，你没有什么宗教上的忌讳，”麦克莱恩继续说，“我们在萨斯梅尔的其他人也没有这类问题，尽管我们乐于认为自己富有献身精神。年轻的肯恩有他自己的比喻，说这就像把你的眼球捐给医院，或者把你的肾脏放入冷库一样。这是我们要面对的问题，而不是他。”
我突然想起自己跟那年轻人在酒吧里说的话，他给我倒橙汁时说自己是只小豚鼠。
“肯恩在这里担当的是什么角色呢？”我问道。
麦克莱恩停下脚步，直盯盯地看着我。
“这孩子有白血病，”他说，“罗比最多给他三个月时间。不会有什么痛苦。他的勇气十分惊人，一心相信这个实验。实际上尝试很有可能以失败告终。如果失败了，我们不会有什么损失——反正他怎么都会失去生命。如果我们成功了……”他顿了一下，仿佛胸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情感，让他喘不过气来。“如果我们成功了，你知道将意味着什么？”他说，“我们就会最终为徒劳而难以忍受的死亡找到答案。”
第二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外面已是阳光灿烂，我从卧室的窗户顺着柏油路眺望那座废弃雷达站的塔楼，它像一个岗哨盘踞在那儿，朝向远处的沼泽，下面是空空的库房和锈迹斑驳的铸铁。我当下做出决定，马上离开这儿。
我刮了脸，又洗了个澡，然后出门去吃早餐，拿定主意对每个人都要谦恭有礼，吃完饭就立刻要求跟麦克莱恩单独谈五分钟。我要搭乘最早离开的火车，运气好的话下午一点就会返回伦敦。如果联合电子那边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那也是我的上司背黑锅，不用我自己担着。
餐厅里空空如也，只有罗比一个人，正在对付面前一整盘的腌鲱鱼。我简单地说了句早上好，便径自去取熏肉。我四下看了看，发现这里根本没有早报可读，只得硬着头皮跟他聊上几句。
“早晨的天气真好。”我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他正全神贯注地解剖他的鲱鱼，那技巧堪比行家里手。随后，他那假声从桌子对面传递过来。
“你是打算要退出吗？”他问道。
他这么一问着实令我惊讶，我也讨厌他那嘲讽的腔调。
“我是个电子工程师，”我回答说，“我对心理研究不感兴趣。”
“当年利斯特[55]的同事没人关心消毒法的发明，”他回答道，“回过头来看，这些人真是愚蠢之极。”
他叉起半条鲱鱼放进嘴巴嚼了起来，两眼透过他那副双向焦点的眼镜注视着我。
“这么说，你相信第六种力量那一套？”我说。
“你不信吗？”他闪烁其词。
我把盘子往边上一推，表示抗议。
“跟你这么说吧，”我开口道，“我可以接受麦克莱恩有关声音的那些工作。他解决了语音制作的难题，这是我们在联合电子未能实现的。他研发出一套系统，可以让动物捕捉到高频段的声波信号，似乎一个痴呆儿童也能接收到这种信号。前者我给他打满分，不过至于后者，我很怀疑其中有什么潜在的价值。说到他的第三项计划，在躯体死亡时捕捉它的生命之力——不管他怎么称呼这东西吧——如果有人把这事儿透露给部里，你们老板就甭想在外面待着了。”
我觉得我已经跟罗比把话说明白了，便继续吃我的熏肉。他已干掉了那盘子鲱鱼，正在往烤面包上抹果酱。
“你亲眼见过死亡吗？”他突然问道。
“说实话，我没见过。”我回答说。
“我是一个医生，这也算我本职工作的一部分。”他说，“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在医院、在家里、在战争结束后的难民营多次目睹过死亡。这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在萨斯梅尔，我的任务就是守在这个勇气过人、非常可爱的小伙子身边，不管他的生命还有最后几个小时，还是几个星期。我总可以帮上点儿忙。”
我起身把盘子端到餐具柜那边，然后又回到桌前喝咖啡。
“我很遗憾。”我说。
他把烤面包架往我这边推了推，但我摇了摇头。早餐我通常不喜欢吃太多，今天早上尤其没什么胃口。外面的柏油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窗边探了探头，是肯恩。
“你好，”他笑了笑说，“早上天气很棒。要是麦克在控制室那边用不着你，我带你出去转转。我们可以去海岸警卫队的小屋那边，越过萨斯梅尔悬崖。你有兴趣吗？”他把我的迟疑当成了默许，“好极了！罗比我们就没必要问了。他整个上午都得待在实验室，幸灾乐祸地研究我的血液样本。”
脑袋从窗边消失了，接着我听见他在旁边的厨房窗户叫杰纳斯。我跟罗比都没说话。我无法忍受继续听他嚼烤面包的声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哪儿能找到麦克莱恩？”我问。
“在控制室。”他回答，继续吃他的烤面包。
这件事情最好速战速决。我沿着昨晚走过的路线，穿过摆动门进入实验室。不知何故，中央照明灯下的那张手术台现在有了更多的意义，我尽量不去看它。我穿过房门往另一头走去，看见麦克莱恩就站在卡戎一号跟前。他向我招了招手。
“处理单元出了点儿轻微的故障。”他说，“昨晚我就注意到了。我相信你能解决。”
时机已到，我要表达自己的遗憾，告诉他我已决定拒绝加入他的团队，打算立即返回伦敦。不过我没这么做。相反，在他解释电路设置的当口，我走到近前，站在了计算机旁边。让我违反本意的是职业上的自尊自傲，或者也可以说是同行间的嫉妒，加上一种强大的好奇，想弄清眼前这部机器何以胜过我们在联合电子研发的同类仪器。
“那边墙上有几件工作服，”麦克莱恩说，“你去穿上，然后咱们把故障修复一下。”
从此我便陷入了迷失，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被征服了。不是被他荒唐的理论，也不是被任何将要进行的有关生死的实验；我被卡戎一号的至善至美，被它的卓越性能所折服。用美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电子设备或许有点儿奇怪，但我觉得再恰当不过。这里包含着我的所有热情、所有情感；自从童年时代开始我就投入到这种东西的创造之中。它是我的毕生事业。至于我所协助研发和完善的机器最终用在什么地方，我并不感兴趣。我的任务是让它们达到设计的性能。在到达萨斯梅尔之前，我没有其他生命目标，只是在尽我所能，把事情做好而已。
卡戎一号唤醒了我内在的其他某种东西，某种力量的意识。只要对那些操控按钮稍加摆弄，我就明白现在我所需要的就是弄清那些控件的详细知识，然后才能控制整个布局，其他都无关紧要。不过在第一天中午之前，我不但找到了故障，还把这个小毛病修好了。麦克莱恩现在变成了麦克，我的名字简化成斯蒂夫也不那么刺耳了，这里一整套稀奇古怪的建构也不再令人恼火或沮丧。而我，已经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
吃午饭的时候罗比看见我，并没有显得吃惊，也没提到我们早餐时说的话。下午晚些时候，我得到麦克的许可，跟着肯恩去外面散步，完成当初的许诺。跟这个活蹦乱跳的年轻人在一起，你简直无法想象死亡正在向他逼近，我也尽量不去想它。也许麦克和罗比都搞错了，不过感谢上帝，这件事情与我无关。
他看上去没有任何疲劳的迹象，走在前面引路，笑着跟我聊天，穿过沙丘朝大海走去。阳光明媚，空气寒冷而清新，甚至头天晚上显得荒凉乏味的长长海岸也充满了魅力。沉重的砾石现在变成了沙滩，在我们脚下沙沙作响；一直陪着我们的西伯勒斯现在蹿到了前头。我们把棍子扔到海里，让它捡回来，大海看上去了无生气，毫无威胁地轻轻拍打着岸边。我们没有谈萨斯梅尔或任何与它有关的事情；肯恩饶有兴致地说起瑟尔沃的美军基地发生的奇闻趣事，算是给我解闷，十个月前他在那儿做过地勤，后来才被麦克调到这里。
西伯勒斯突然像小狗那样，冲着扔出去的棍子汪汪叫了几声，转过身来一动不动地站着，对着风头竖起了耳朵。然后，它顺着我们来时的路线大步往回跑去，它那轻盈的黑褐色身影很快便隐入远处砾石和沙丘那暗淡的背景，消失掉了。
“它听到了卡戎一号的呼叫信号。”肯恩说。
当我头天晚上看到麦克操控仪器，让狗过来抓门，一切显得十分自然，但现在是三英里外的荒滩，那狗就这么一下子跑回去了，这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很有效，对吧？”肯恩说。
我点了点头，但是猛然间，因为看到了眼前发生的事件，我一下子变得兴味索然，继续散步的热情顿然消失。若我是独自一人，情况或许有所不同。但是，有这个男孩子在我身边，让我不禁想到了未来，想到麦克心里的计划，想到眼前好几个月的时光。
“想回去吗？”他问我。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罗比在早餐时的提问，尽管含义有所不同。“就随你吧。”我无所谓地说。
他转身向左，我们沿着斜坡往海滩上的悬崖攀爬，每一步都滑溜溜的。到达山顶时我早已气喘吁吁。肯恩却面不改色，笑着伸出手来拉我。周围到处是石楠花和灌木丛，风迎面吹来，比在下面的时候更强劲。四百码左右的远处有一排海岸警卫队的住所，那赤裸裸的白色小屋衬托在地平线上，很是显眼，一扇扇没有遮板的窗户映射着火红的夕阳。
“走，我带你问候一下杰太太。”肯恩建议道。
我只得勉强跟着他，但心里讨厌这样突然造访他人。再说，其貌不扬的杰纳斯的家对我毫无吸引力。当我们走到近前，我发现只有远处的那座房子里有人居住，其他的房子看上去荒废多年，显得破败零落。有两座房子的窗子也是破的。花园无人经管，乱草横生。一个个邮筒东倒西歪插在潮湿的地上，腐烂的木桩上缠着一截截烂铁丝网。在住了人的那个小屋前面，一个小女孩探身趴在木门上。一头黑色的直发拢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她的眼神暗淡无光，嘴里还缺了一颗门牙。
“你好，尼基。”肯恩招呼道。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从门前闪开。她愁眉苦脸地指了指我，问道：“这是谁？”
“他叫斯蒂夫。”肯恩回答说。
“我不喜欢他的鞋。”那孩子说。
肯恩笑了起来，打开门，那孩子趁机想往他身上爬。他轻轻把她拉到一边，经过短短的甬道朝开着的房门走去，一边喊着：“杰太太，你在吗？”
一个女人出现了，跟她的孩子一样面色苍白，头发也是黑色的，一看见肯恩，她那忧虑重重的脸上立刻绽出了笑容。她请我们进来，一个劲儿为屋里的杂乱无章表示道歉。肯恩介绍说我是斯蒂夫，我们两个在前屋就这么傻站着，显得很不自在，屋子的地板上到处都是孩子的玩具。
“我们已经喝过茶了。”肯恩回答着杰太太的询问，但这女人坚持说水壶刚刚烧开，随后便消失在隔壁的厨房里，再出来的时候端了一只棕色的大茶壶和两套杯碟。说什么也没用了，现在只能在她的眼皮底下硬着头皮往下咽，那孩子一直黏在肯恩身上，恶意十足地盯着我脚上那双清白无辜的帆布鞋。
我给这位年轻同伴的表现打满分。他跟杰太太寒暄着，用手拍着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尼基。我一直沉默着，看见壁炉上的显要位置摆着一张孩子的照片，心里纳闷怎么会有如此差别，因为照片上的孩子比本人显得可爱多了。
“这儿的冬天很冷，但冷得让人神清气爽。”杰太太说，那双悲伤的眼睛定在我身上，“我总是说，宁可要霜冻，也不愿意这么潮湿。”
我表示同意，同时摇头不让她再给我添茶了。就在这会儿，那孩子突然身子一挺，僵直地站了一会儿，双眼紧闭。我担心她是不是会哭闹起来。接着，她相当平静地说了一句：“麦克要找我。”
杰太太低声说了句抱歉，走进了客厅，我听见她在拨电话。肯恩在一旁照看着孩子，脸上的表情无动于衷。我感到有点儿不舒服。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杰太太对着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叫道：“尼基，快到这儿来，跟麦克说话。”
孩子往房间里面跑去，这是我们来这儿后第一次看她活泼起来，脸上甚至有了笑容。杰太太从里屋出来，对着肯恩笑了笑。
“麦克有话跟你说。”她说。
肯恩起身走进客厅。现在只剩下我单独跟孩子的母亲待着，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实在没辙了，我便朝着壁炉上面的照片一点头，说：“尼基的这张照片真好。我想，应该是几年前拍的吧？”
令我吃惊的是，这女人两眼溢满了泪水。
“那不是尼基，是她的双胞胎姐妹，”她回答说，“我的小潘妮。她们两个刚满五岁，她就离开了我们。”
我尴尬地表示歉意，却被那个孩子给打断了。她从里屋径直朝我走过来，也顾不得我那倒霉的鞋了，把她的手往我膝盖上一放，通报说：“麦克说了，西伯勒斯已经回去了。你和肯恩可以回家了。”
“谢谢你。”我说。
我们离开那排小屋，走上灌木和石南花丛中的小径，抄了一条近路穿过沼泽返回萨斯梅尔。在路上我问肯恩，卡戎是不是像我看见的那样每次都灵验，能够唤醒那孩子潜在的智能。
“是的，”他说，“我们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罗比认为超短波本身可能具有治疗作用。麦克不同意。他认为他发出呼叫信号时，把尼基与他所说的第六种力量连接起来。因为她有个死去的孪生姐妹，所以力量加倍了。”
听肯恩的口气，这种异想天开的理论像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你是不是说，发出的呼叫信号被那死了的孪生姐妹以某种方式接收到了？”我问。
肯恩笑了起来。他脚下的步子走得很快，让人很难跟上。
“你是说精灵鬼怪那种事儿？”他问了一句，“老天爷，不是的！可怜的潘妮除了电能，什么都没留下，这种电能仍然依附在她那活着的孪生姐妹身上。就因为这一点，尼基才成了非常有价值的实验对象。”
他笑着瞥了我一眼。
“我走的时候，麦克也准备把我的能量开发出来。到底怎么做你就别问我了。我也不知道。但我很愿意让他尝试尝试。”
我们继续走着。在我们两侧，沼泽地上散发着死水的酸臭味。风变得更猛了，吹得芦苇弯下了腰。前面隐约出现了萨斯梅尔方塔那阴森的轮廓，在赤褐色的天幕上投下一片坚硬的黑影。
在随后的几天里我把发声单元调试到令我满意的程度。我们依照联合电子那边的做法，预先将磁带进行编程，输入机器，只是词汇更加广泛，其中包括呼叫信号“这是卡戎在讲话，这是卡戎在讲话……”，随后是一系列数字，语音十分清晰。接着就是提问，问题大都很简单，比如“你好吗？”“你遇到了什么麻烦？”进而是一些事实陈述，比如“你没跟我们在一起，你现在是在瑟尔沃。时间返回到了两年以前。告诉我们你看见了什么。”诸如此类。我的任务是控制声音的精确度，程序方面由麦可负责，如果我觉得问题和陈述显得空洞无物，它们发出的声音无疑会让他有所感觉。
周五他告诉我，他认为卡戎已经调好了，准备在第二天使用，罗比和肯恩都通知到了，上午十一点准时开始，麦克将亲自操控，我则守候在一旁。我应该站在我曾见过的那盏灯下，充分准备应对将要发生的一切。奇怪的是，我没能做到这一点。我守在隔壁实验室自己的位子上，肯恩则四肢平摊，躺在那张手术台上。
“没事儿，”他对我挤了挤眼睛，“罗比不会把我四分五裂的。”
在他脑袋上方有个麦克风，伸出的导线一直通到卡戎一号那边。墙上闪烁着一个黄色的“待机”指示灯。接着，灯光变成红色。我看见肯恩闭上了眼睛。然后，卡戎发出了声音。“这是卡戎在讲话……这是卡戎在讲话。”接着是一系列数字，停顿了片刻，提出了问题，“你好吗？”
肯恩回答说：“是的，我很好。”但我注意到，他的声音少了惯有的活力；它毫无起伏，降了一个调。我瞥了一眼罗比，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他进入了催眠状态。”
原来如此，我这才恍然大悟，终于意识到声音单元的全部意义，明白了不断完善它的重要性。肯恩被这种电子语音所操控，进入了催眠。程序里附带的问题不是随便设置的，而是专为他录制的。其中的含义远比看到狗或孩子听从远处发来的呼叫信号更让我感到震惊。当肯恩打趣地说“去上班”这句话时，他所指的就是这些事情。
“你遇到了什么麻烦？”那声音问。
长长的一段停顿后的回答听上去很不耐烦，几乎可以说是烦躁不安。
“受不了这么无所事事空等。希望它快点儿到来。要是能尽早了结，鬼才会在乎呢。”
我这简直是在听别人的忏悔，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我的前任拒绝干这份工作。我注意到罗比正在盯着我；这次展演不仅是示范肯恩在催眠状态下服服帖帖的合作——因为这种情况显然已经被验证了几十次——而且也是在测试我的神经，考验我的勇气。这番折磨继续着。肯恩在述说的一番话大多令人于心不忍，我不想在此重复。这些内容揭示了他生命中意识不到的压力，这种压力从未显露在外，无论是别人还是他自己都无从知晓。
这次麦克使用了一个我没听说过的程序，程序结束时说了这么一段话：“你不会有事的，肯恩。你并不孤单。每一步都有我们陪在你的身边。好吗？”
那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的。”
然后又重复了几个数字，速度更快，最后说了一句：“醒来吧，肯恩！”
男孩舒展了一下身体，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看了看罗比，再看看我，咧开嘴笑了。
“老卡戎把它那套都做了一遍？”他问道。
“百分之百。”我回答说，我的声音热情得有点儿虚假。
肯恩滑下手术台，他上午的工作到此为止。我朝麦克走了过去，他还站在控制台那儿。
“谢谢，斯蒂夫，”他说，“你现在应该明白卡戎一号的基本需要了。电子声音，加上按计划设置的程序，剔除我们一方的情感成分，这些都是最基本的需要，只等时机成熟。正因如此，才让肯恩跟机器协调一致。他的反应非常出色。不过，如果那个孩子跟他在一起，效果就会更好。”
“孩子？”我疑问地重复了一句。
“是的，”他回答说，“尼基是实验的重要组成部分。她也经过调整，适应了这台仪器的声音，他们两个聊起来的时候，快活得像一对蟋蟀一样。当然了，事后两个人对此一无所知。”他停顿了一下，像罗比刚才那样紧紧地盯着我，“肯恩最后必然会陷入昏迷。到了那时候，那孩子就成了我们唯一跟他连接的媒介。现在我建议你借上一辆车，去瑟尔沃给自己买杯酒喝。”
他转身离开，崚嶒的身形显得泰然而沉静，让人联想到一只敦厚仁慈的猛禽。
我没去瑟尔沃。我出了门，越过沙丘朝海边走去。眼前的大海不再平静，海面上浪涛汹涌，形成深壑般的波谷，继而又呼啸着扑向砾石滩。几英里外的海滩上，一群美国空军军校学员在练习吹军号。刺耳的音符和不成调的噪音随风吹到我耳边。不知何故，那几乎遗忘的黑人灵歌涌上我的脑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他把整个世界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把整个世界掌握在自己手中……
接下来的几周时间，展示工作每三天重复一次，变换着不同的操作程序。麦克和我轮流负责操控。我很快就习惯了，这种古怪离奇的集体活动成了一项日常事务。
正如麦克所说，如果孩子在场的话，痛苦就会轻一些。她父亲把她带到实验室来，我们让她跟已经处于受控状态的肯恩待在一起。那孩子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头顶上也有一只麦克风，用来录制她的话音。跟她解释说肯恩睡着了。接着，轮到她接收来自卡戎的信号，以及跟肯恩不一样的一组数字，此后她就处在控制之下了。他俩一道工作时使用了一个不同的程序。卡戎把肯恩带回以前的时间，让他处在与尼基相同的年龄，机器发出声音说：“你现在是七岁。尼基来找你玩了。她是你的朋友。”给孩子灌输的信息也很类似：“肯恩来找你玩了。他是个男孩，跟你一般大。”
随后两人便聊了起来，卡戎不去打断他们，产生的效果令人惊奇——我相信，这是在最近几个月逐渐积累起来的——两个人现在成了异常亲密的“临时”朋友，相互间毫无隐瞒，玩着各种假想出来的游戏，交换各自的看法。平日里尼基又迟钝又沉闷，在仪器的控制下却显得天真快活。每次操作后，都要把录下来的谈话分析一遍，把两个人日渐紧密的关系记录下来，以此作为进一步编程的指导材料。肯恩在有意识的时候，只把尼基当成杰纳斯的痴呆孩子，一个不幸的研究对象，对她没什么兴趣。他全然不知受到控制时发生的事情。至于尼基那边，我就说不太准了。某种直觉让她亲近肯恩，一有机会就去黏着他。
我问罗比，杰纳斯这对父母对这些操作是什么态度。“为了麦克，他们什么事情都心甘情愿，”他对我说，“他们认为这有助于尼基发育。双胞胎的另一个是正常的，这你知道。”
“他们不了解肯恩的情况吗？”
“了解他就要死了吗？”罗比说，“这一点已经告诉他们了，但我不知道他们理解没有。换了另一个人，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不是也理解不了？”
我们是在酒吧进行这番对话的，从我们站的地方可以看见肯恩和麦克在后面房间赛起了乒乓球。
十二月初我们这儿闹了一场恐慌。部里发来一封信，询问萨斯梅尔实验的进展情况，他们是否可以派人巡视一下？大家商议了一下，最后决定由我出面去伦敦一趟，稳住他们。当时我正全身心地跟着麦克实施他的计划，只在城里做短暂停留，对那些官方人物成功游说了一番，告诉他们访问时机尚不成熟，我们希望圣诞节前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成果。他们的兴趣显然在于卡戎二号的爆炸潜能，对麦克的研究意图一无所知。
我返回萨斯梅尔，走下车站时的心情与三个月前大相径庭，那辆莫里斯在那儿等着我，但驾驶室里看不见肯恩的笑脸，杰纳斯代替了他。这家伙一直不怎么爱说话，耸耸肩回答我的询问。
“肯恩得了感冒，”他说，“罗比让他卧床休息。”
一回到住所我便直奔那孩子的房间。他看上去脸色发红，但还是跟往常一样精神十足，对罗比一肚子怨气。
“根本就没什么事儿，”他说，“我不过是在沼泽里偷偷抓一只鸟的时候把脚弄湿了。”
我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有关伦敦和部里的玩笑话，然后就去向麦克汇报。
“肯恩稍稍有些发烧，”他说，“罗比做了血液测试。情况不太好。”他停顿了一下，“有可能时候到了。”
我顿时感到一阵发冷。过了一会儿，我把伦敦的情况讲了讲。他听完点了点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能让他们现在来这儿。”他说。
我在实验室见到了罗比，他正忙着鼓捣载玻片和显微镜，全部心思都放在手头的活计上，没时间跟我说话。
“现在还言之尚早，”他说，“要再等四十八小时才能知道是好是坏。右肺部有感染。白血病患者最怕这个，可能是致命的。你去陪陪肯恩吧，让他高兴点儿。”
我端着一台便携式留声机去那孩子的卧室。我挑了十多张唱片，他看上去很开心，后来便打起了瞌睡。我一个人坐在那儿，不知该做些什么。我感到口干舌燥，不停地咽着唾沫。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说：“千万别发生那种事。”
晚餐时大家无话找话。麦克谈到自己在剑桥上学时发生的事，罗比回忆起他参加过的橄榄球赛——他在盖斯球队当过争球前卫。我一直没怎么说话。饭后我去跟肯恩道晚安，但他已经睡着了。杰纳斯待在那儿，坐在他旁边。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往床上一躺，想睡前读点儿什么，但心思集中不起来。海上浓雾弥漫，海岸的灯塔那边每隔几分钟便传来低沉的雾号声。此外再无其他声响。
第二天早晨麦克在八点差一刻来到我的房间。“肯恩的情况更糟了，”他说，“罗比去做输血准备。杰纳斯当他的助手。”杰纳斯是受过训练的看护员。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道。
“帮我把卡戎一号和三号准备好，进入工作状态，”他说，“如果肯恩没有响应，我有可能决定实施冥河行动的第一阶段。杰太太已经收到通知，我们可能需要那孩子到场。”
我穿好衣服，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一刻已经来临，为此我们训练了两个半月。但这毫无作用。我匆匆喝了几口咖啡就去了控制室。通向实验室的门被关上了。他们已经把肯恩带到这里，正在给他输血。麦克跟我两个人在两台卡戎上忙活着，检查一切是否运行正常，省得到时候出现故障。程序、录音带、话筒已经全部就绪，随后进入了待机状态，等着罗比把报告带过来。我们在十二点半左右看到了报告。
“稍有改善。”他们把他送回自己的房间。大家都去吃了点东西，让杰纳斯继续照看着肯恩。今天大家就不必没话找话了，手头的工作占据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感到平静、镇定。一上午的工作我做得有条不紊。麦克提出午餐后去打乒乓球，若是换在前一天，我会对他这种建议感到吃惊，但今天看上去完全正常。在打球的空闲我从窗口往外看，见到尼基跟着杰纳斯太太在外面四处溜达着，那个奇怪、表情茫然的小小身影，正在往一个破旧的玩具推车里塞满石头和木棍。打从十点起她就一直在这儿了。
四点半的时候罗比走进活动室。一看他的表情我就猜到事情不妙。麦克提出再输一次血，他摇了摇头。他告诉我们，这么做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还清醒吗？”麦克问。
“是的，”罗比回答，“等你们准备好了，我就带他过来。”
麦克和我回到控制室。冥河行动的第二阶段包括将手术台搬到这里，把它放在三台卡戎之间，跟一个氧气装置连接起来。麦克风已经安排到位。我们以前经常演练这种调度动作，但今天比以往最快纪录还提前了两分钟。
“干得好。”麦克称赞说。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或许一直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也许等了几个月，甚至几年吧。他按下按钮，发出准备就绪的信号，不到四分钟，罗比和杰纳斯便用台车把肯恩推了进来，把他抬到手术台上。我几乎认不出他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几乎消失在了凹陷下去的脸上。他看上去很是茫然。麦克很快连上电极，太阳穴两边各连一个，其他几个放在胸部和颈部，跟卡戎三号相连接。然后他对着那男孩附下身来。
“没事的，”他说，“我们让你在实验室做几个测试。只管放松，你会好起来的。”
肯恩向上看着麦克，笑了一下。大家都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清醒的自我。实际上，这是他在跟大家告别。麦克看了我一眼，我让卡戎一号进入运行状态，那声音听上去既清晰又真实。“这是卡戎在呼叫……这是卡戎在呼叫……”肯恩闭上了眼睛。他进入了催眠状态。罗比站在他身边，用手指摸着他的脉搏。我启动设置的程序。我们把它的文件编号命名为“X”，因为它跟其他所有程序都不相同。
“你感觉如何，肯恩？”
尽管麦克风就靠在他的唇边，我们却只能勉强听到他的回答：“你们知道这该死的感觉如何。”
“你在什么地方，肯恩？”
“我在控制室。罗比把暖气关了。我现在明白了。我都快冻僵了，像屠夫卖的肉。让罗比把暖气打开……”停顿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我站在隧道里。看上去像一条隧道。就像望远镜拿倒了一样。人影显得那么小……告诉罗比把暖气打开。”
麦克跟我站在控制台边，他动手调整了一下，让程序进入无声运行状态，让它达到某一个点，然后再把声音放大，好让肯恩听见。
“你现在五岁，肯恩。跟我们说说你的感觉。”
经过一个长时间的停顿，接下来的情况让我十分沮丧，尽管我以为自己对此有所准备——只听肯恩抽泣起来：“我很不舒服。我不想玩了。”
麦克按下一个按钮，屋子另一端的门开了。杰纳斯推着他的女儿走了进来，然后再把门关上。麦克马上发送她的呼叫信号，将她置于控制之下，她没看见躺在台子上的肯恩，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把眼睛闭上。
“告诉肯恩你在这儿，尼基。”
我看见那孩子紧紧抓住椅子扶手。
“肯恩生病了，”她说，“他哭了。他不想玩了。”
卡戎继续发出那冷酷无情的声音。
“让肯恩说话，尼基。”
“肯恩不会说的，”那孩子回答，“他要开始他的祈祷。”
肯恩的声音隐隐通过麦克风从扬声器里传出。词句断断续续，含混不清。
“温又耶稣，和唉又温存，
看受小小的孩子，
可怜我如次简单，
蒙沙我去见你……”
此后是一段长长的停顿。肯恩和尼基都不再说话。我的手一直放在操控键上，等着麦克点头继续执行程序。尼基开始用脚敲打地板。她突然开口说：“我不跟着肯恩往隧道里走了。里面太黑了。”
罗比一直观察着他的病人，这时抬起头来。“他现在昏迷了。”他说。
麦克示意我再次启动卡戎一号。
“尼基，去跟着肯恩。”那声音说。
那孩子反抗了。“里面太黑了。”她说，眼看就要哭起来了。她在椅子上耸着肩膀，做出爬行的动作。“我不想去，”她说，“里面太长了，肯恩也不等我。”
她浑身颤抖起来。我看着对面的麦克。他质询般地瞟了罗比一眼。
“他不会再从里面出来了，”罗比说，“这种状态可能会持续好几个小时。”
麦克下令接通氧气装置，罗比把面罩给肯恩戴上。麦克走到卡戎三号那边，打开显示器的屏幕。他稍稍调整了一下，朝我点了点头。“还是让我来吧。”他说。
孩子还在哭，但卡戎一号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发出了下一个指令。“跟肯恩待在一起，”它说，“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我希望麦克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要是这孩子也陷入昏迷呢？他能把她带回来吗？她在椅子上弓着背，跟肯恩一样显得毫无生气。罗比让我给她盖上一条毯子，去摸摸她的脉搏。脉搏很微弱，但还算稳定。一个多钟头里什么事儿也没有。我们看着屏幕上忽隐忽现的奇怪信号，那是通过电极传输的肯恩的大脑脉冲，它在逐渐变弱。尼基还是一言不发。
后来，过了很久以后，她微微动了一下，身子奇怪地扭转着。她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蜷缩着膝盖，脑袋往前耷拉着。我弄不清她是否也跟肯恩一样，在做着那种孩子气的祷告。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她的姿势恰恰是胎儿出生前的样子。她脸上的人格特征消失了，看上去干瘪而衰老。
罗比说：“他走了。”
麦克把我叫到控制台那儿，罗比朝肯恩弯下腰去，用手指试探他的脉搏。屏幕上的信号十分微弱，飘忽不定，但突然间变成强有力的上扬的振波，与此同时罗比说：“一切都结束了。他死了。”
现在信号稳定地上升、下降。麦克把电极拔下来，回头看着屏幕。那信号的节奏十分均匀，毫无间歇，上升，下降，再上升，再下降，像心跳，像脉搏。
“我们成功了！”麦克说，“啊，我的上帝……我们终于成功了！”
我们站在那儿，三个人同时看着那信号，它那震动的图案一刻也没有发生改变，就像那充满信心的运动本身包含着生命的全部。
我不记得我们在那儿待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或是几个小时。最后罗比说：“那孩子怎么办？”
我们把尼基忘在了脑后，就像我们已经忘记了那安静、平和，曾经是肯恩的躯体。她仍然保持着那种奇怪、局促的姿势倒卧在那儿，耷拉的脑袋几乎顶到了膝盖。我走到卡戎一号那边去操控声音，但麦克摆摆手让我靠边。
“在叫醒她之前，我们得听听她会说什么。”他说。
他把呼叫信号调得相当微弱，以免过早惊醒她的意识。我顺着他的操作打开声音，重复着程序的最后一个指令。
“跟肯恩待在一起，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没有任何反应。随后她慢慢地舒展开来，做着奇怪而笨拙的手势。她的胳膊垂落到身子的两侧。她开始前后晃动，就好像在配合屏幕上的运动一样。等她开口说话时，那声音十分尖锐，音调很高。
“他想让你们放他走，”她说，“他就想要这样。放开……放开……放开……”她继续摇晃着，开始大口喘息，举着胳膊，在半空挥打着拳头。
“放开……放开……放开……放开……”
罗比急切地说：“麦克，你必须马上叫醒她。”
屏幕上的信号加快了节奏。那孩子被憋得喘过不起来。不等麦克发话，我就开启了声音控制。
“这是卡戎在讲话……这是卡戎在讲话……醒醒，尼基。”孩子打了一个寒战，脸上充溢的血色顿然消失，随后她的呼吸归于正常。她睁开眼睛，带着平常那种冷淡的表情挨个儿看着我们，接着就去挖她的鼻子。
“我想去厕所。”她闷闷不乐地说。
罗比带着她离开房间。那信号在孩子突然发作时加快了速度，现在重新稳定下来。
“它怎么会改变速度呢？”我问道。
“如果不是你慌忙把她弄醒的话，我们就能知道答案了。”麦克说。
他的声音十分刻薄，跟平常判若两人。
“麦克，那孩子都快窒息了。”我抗议道。
“不，”他说，“我可不这么认为。”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她的动作是在模拟出生时的震动，”他说，“她气喘的样子是婴儿挣扎着做第一次呼吸。已经昏迷的肯恩在那一刻回到她身边，尼基跟他在一起。”
我这时已经知道催眠状态下可能发生任何事情，但我对此并非确信无疑。
“麦克，”我说，“尼基挣扎那会儿，肯恩已经死了，卡戎三号上也出现了新的信号。肯恩不可能在出生的那一刻再返回来——他已经死了，难道你不明白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那我就不知道了，”他终于开口说，“我认为我们必须再次让她进入控制状态。”
“不行，”罗比说，他趁我们说话的时候进了实验室，“这孩子已经受够了。我已经送她回家了，告诉她母亲让孩子上床睡觉。”
我第一次听他用这种权威的口气说话。他把目光从明亮的屏幕移到手术台那静静躺着的尸体上。“难道这还不够我们剩下这几个人受的？”他说，“我们大家不是都受不了了吗？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观点，麦克。明天我会跟你一起庆祝，但今晚不会。”
他已经准备停工。我看出大家都想歇歇气。我们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杰纳斯一回来就开始给我们安排饭食。他以惯有的冷静对待肯恩去世的消息。他告诉我们，到家后把那孩子一抱上床，她就睡着了。
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心理上的反应、身体的疲惫和麻木的感觉，这三样东西一齐向我袭来，我渴望也像尼基那样，能够轻轻松松睡上一觉。
不等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返回床榻，我就感到某种冲动重重压了下来，比周身的疲惫和酸疼更加强烈，催促着我返回控制室。里面的一切都跟我们离开时一样。肯恩的尸体躺在手术台上，上面盖着毯子。屏幕仍然亮着，信号平稳地上下脉动。我等了一会儿，然后附下身来，调弄磁带控制键，设置回放那孩子最后爆发时的录音。我心里回想着那摇摆不停的脑袋，那竭力挣脱的双手，一边按下了按钮。
“他想让你们放他走，”那尖锐的声音说，“他就想要这样。放开……放开……放开……”接着是一阵喘息声，然后又重复着那句话，“放开……放开……放开……放开……”
我把声音关掉。这些话没有什么意义。那信号不过是肯恩实际死亡的一刻捕捉到的电能而已。可是，孩子怎么把这些转变成寻求解脱的呼喊呢？除非……
我抬起头来，麦克站在门口看着我，那只狗跟着他。
“西伯勒斯很不消停，”他说，“它一直在我房间来回乱跑，根本不让我睡觉。”
“麦克，”我说，“我把录音重放了一遍。我觉得有些不对头。”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不对头？你是什么意思？录音对事情本身没什么影响。你看看屏幕。信号非常稳定。整个实验百分之百成功。我们如愿以偿完成了设想。能量就在那儿。”
“我知道它在那儿，”我回答，“但再没有别的了吗？”
我又把录音重放了一遍。我们两个一起仔细听着那孩子的呼唤声：“放开……放开……”
“麦克，当那孩子说这些话时，肯恩已经死了。”我说，“因此，他们之间不可能再有什么联络了。”
“嗯？”
“那么，肯恩死了以后，她是怎么能跟他的人格相认同，认出那个说‘放开……放开……’的就是他呢？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发生了我们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还有，我们所看见的那个禁锢在屏幕上的，真的是肯恩本人的精神吗？”
他瞪着我，一脸狐疑，我们又一起再查看那信号，突然间它拥有了新的内涵、新的意义，与此同时，它又印证着那渐渐清晰、占据了我们所有感知的巨大痛苦和恐惧。
“麦克，”我说，“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啊？”
杰纳斯太太早上打来电话，说尼基已经醒了，举动变得十分奇怪。她不停地前冲后撞。杰纳斯太太想让她安静下来，但做什么都不管用。不，她没有发烧，不是什么热病。她只是一直这么摇来晃去，令人费解。她不肯吃早餐，也不说话。麦克能不能发个呼叫信号过来？或许这样能让她安静下来。
电话是杰纳斯接的，他把他妻子的口信带给我们时，大家正在餐厅吃饭。罗比起身去接电话，但转眼间他就回来了。
“我过去看看，”他说，“昨天竟然发生那种事，我当初真不应该答应。”
“你本来就知道有风险，”麦克回答说，“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有这种风险。你一直向我保证这么做不会有任何伤害。”
“我错了，”罗比说，“不，我不是指实验……天知道你做了你想做的事，无论如何这没对可怜的肯恩造成什么影响。他现在已经全然摆脱了一切。我的错误在于让这个孩子参与进来。”
“没有她我们就不能成功。”麦克回答。
罗比走了出去，我们听见他发动了汽车。麦克和我一道去了控制室。杰纳斯和罗比已经赶在我们前头抬走了肯恩的尸体。这间屋子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些最基本的日常设备，所不同的只是卡戎三号，那台存储单元，依然像头一天一样，彻夜运转到现在，那信号仍在稳定地上升、下降。我发现自己几乎是偷偷摸摸地向它投去一瞥，毫无道理地希望它停下来。
电话在这时嗡嗡响了起来，我拿起听筒，是罗比。
“我认为我们应该让那孩子离开这儿，”他直截了当地说，“看样子是紧张性精神分裂症，无论她会不会更加狂暴，杰太太都无法应付了。只要麦克说句话，我就把她送到盖伊的精神科病房去。”
我示意麦克过来，简单说了下情况。他把听筒接了过去。
“听我说，罗比，”他说，“我已经准备冒这个险，让尼基接受控制。也许会有效果，也许没有。”
两个人争论着。我可以从麦克的手势看出他说服不了罗比。他无疑是对的。孩子的幼小心灵可能已经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可是，如果罗比真的把她送到医院，他该怎么跟大夫解释呢？
麦克招手叫我过去，代替他守在电话边。
“告诉罗比站在旁边。”他说。
我是他的下级，阻止不了他。他走到卡戎二号的发射器那儿，调节控制按钮。呼叫信号发送出去了。我拿起听筒，向罗比转达麦克的信息。我举着听筒等待着。
我听见罗比朝杰纳斯太太喊了一声：“怎么回事？”然后就是听筒掉落下去的声音。
一两分钟之内，听筒里只能听见远处的话音，我估计，杰纳斯太太在争辩着，然后听到她央求罗比：“求你了，让她试试吧……”
麦克走到卡戎一号那边，调了调机器，然后招手让我把电话尽量拿得靠他近些，他自己朝听筒凑过去。
“尼基，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麦克。”
我站在他旁边，听见听筒里传出轻轻的耳语声：“是的，麦克。”
她听上去局促不安，甚至有些害怕。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儿，尼基。”
她抽泣起来：“我不知道。有个时钟在嘀嗒嘀嗒响，我不想听。”
“时钟在哪儿，尼基？”
她没有回答。麦克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听到罗比在抗议。他肯定一直站在她旁边。
“就在周围，”最后她说，“在我脑袋里嘀嗒嘀嗒响。潘妮也讨厌它。”
潘妮。潘妮是谁？接着我想起来了，是她那死去的孪生姐妹。
“潘妮为什么讨厌它呢？”
这已经让人无法容忍。罗比说得对。麦克不该让孩子经受这份折磨。我冲着他摇摇头。这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相反他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我能听到那孩子大声哭了起来。
“潘妮……肯恩……”她抽泣着说，“潘妮……肯恩。”
麦克马上切换到卡戎一号录制的语音上，把昨天的程序指令发了出去：“跟肯恩待在一起，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孩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她想必是跌倒了，我听到罗比和杰纳斯太太惊叫起来，电话听筒也掉了下去。
麦克和我看着屏幕，节奏越来越快，信号在急速地震颤着。罗比在另一头抓起了听筒。
“你会杀了她的，麦克，”他嚷道，“看在上帝的分上……”
“她在干什么？”麦克问。
“跟昨天一样，”罗比大声说，“一直在忽前忽后摇晃着。她快憋死了。等一等……”
这次他又不得不离开听筒。麦克又切换到呼叫信号。屏幕上的脉动稳定住了。接着，一个长长的间歇过后，话筒里又传来罗比的声音。
“她想说话。”他说。
稍稍停顿了一下，那孩子的声音出现了，呆板迟钝，模糊不清：“让他们走吧。”
“现在你没事了吧，尼基？”麦克问道。
“让他们走吧。”她重复着。
麦克审慎地挂断了电话。我们一起看着信号恢复正常速度。
“怎么样？”我说，“这证明了什么问题？”
他看上去一下子衰老了许多，显得极其疲惫，但他眼睛里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好奇，一种疑虑重重的困惑。就好像他所拥有的一切，他的感知、身体和大脑，都在抗议和否认他的内在思想。
“这可能意味着你的猜测是对的，”他说，“这可能意味着智力会在身体的死亡后存活下来。这可能意味着我们有了重大突破。”
这一想法包含着令人惊讶莫名的深刻含义，一时间让我们两个谁都说不出话来。麦克首先回过神来，走过去站在卡戎三号旁边，专注的目光固定在那画面上边。
“那孩子说话的时候，你发现它发生了改变，”他说，“但尼基自己无法造成这种变化。能量来自肯恩的第六种力量，也来自那个死去的孪生姐妹。这种力量可以通过尼基传输出来，只能是她，其他人都不行。你难道没发现……”他突然停下，转身面对着我，又一次兴奋起来，“尼基是唯一的连接。我们应该把她弄到这儿来给卡戎编程，给她再提一些新问题。如果我们真能把智力和能量双双掌控在手……”
“麦克，”我打断了他，“你是不是想弄死那个孩子，或者更糟，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无奈之下，他又转过头去看那块屏幕。“我非知道不可，斯蒂夫，”他说，“我必须弄清真相。如果智力能够生存下来，如果第六种力量能战胜物质，那么就不只是拯救一个被殴打致死的人的问题，而是关乎有史以来的全人类。以某种形式的永存不朽成为必然，地球生命的全部意义也随之改变。”
是的，我想，这是万劫不复的改变。科学和宗教融合在一起，相互合作，一开始其乐融融，随后免不了会幡然醒悟，科学家跟与之同道的牧师终会发现，一旦永存不朽有所保障，地球上的人类生命就更容易虚掷荒废。老弱病残被匆匆了断，世界本身也因此毁于一旦，既然得到承诺可在别处修成正果，现世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
“麦克，”我说，“你听到那孩子说的话了。她说：‘让他们走吧。’”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罗比，而是杰纳斯从大厅的分机那儿打来的。他抱歉打扰我们，不过有两位从部里来的先生到访。他告诉对方，说我们正在开会，但那两个人说他们有急事，要求马上见到麦克莱恩先生。
我走进酒吧，我在伦敦见过的那位官员带着一个同伴站在那儿。前者向我表达了歉意，解释说我那位在萨斯梅尔的前任跟他们见过面，坦白了他离开这儿的原因，因为他觉得麦克莱恩正在进行的工作十分可疑。这里进行着某种部里不曾知晓的实验。他们希望立刻跟麦克莱恩谈谈。
“他很快就来见你们，”我说，“如果你们这会儿想了解什么，我可以给二位介绍介绍。”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另一个家伙开口了。“你是研究振动问题的，对吧？”他问道，“还包括振动跟爆炸的关系。当初在伦敦你就是这么说的。”
“不是我，是我们，”我回答说，“我们已经取得了一些成就。但是，我预先跟你们说过，这里仍有许多工作可做。”
“我们来这儿就是要见识一下你们的成果。”他说。
“对不起，”我答道，“自从我回来以后，工作一直处于搁置状态。我们不幸失去了一名员工。跟实验或者有关的研究毫不相干。肯恩·瑞安昨天死于白血病，他还很年轻。”
两个人又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们听说他身体状况不佳，”领头那个说，“是你的前任告诉我们的。事实上，据我们了解，正在进行的这个实验，不但未通知部里，而且跟这个男孩的病有关。”
“你们的消息并不可靠，”我说，“他的病情跟实验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医生很快就会来的，他可以为你们提供医疗方面的细节。”
“我们要见见麦克莱恩。”第二个家伙坚持道，“同时我们也想看一看电子部门。”
我回到控制室。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都无法阻止他们。我们惹出麻烦了。
麦克莱恩正站在卡戎二号跟前，摆弄着控制键。我很快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旁边的卡戎三号。屏幕依然亮着，但信号已经消失了。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直盯盯地看着他。
“不错，它已经拆解开了。”他说，“我把所有的地方都切断了。力量失掉了。”
我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但这感觉立刻变成一种同情，同情面前这个人积年累月的辛苦工作在五分钟内化为乌有，被他自己亲手摧毁。
“现在还没有完成，”他说，盯着我的眼睛，“只是刚开始。哦，其中一部分已经做完了。卡戎三号现在已经毫无用处，发生过的事情只有我们三个人知晓——罗比也一定同享了我们所知道的东西。我们濒临一个重大发现的边缘，这发现让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难以置信。但只是接近发现。很有可能是我们俩都错了，那孩子昨晚，还有今天早上再次告诉我们的，不过是她头脑潜意识发生的某种扭曲——我说不清。我真是说不清楚……但是，因为她所说的话，我把能量释放掉了。那孩子自由了。肯恩自由了。他走了。那最终的目的地到底在何方，我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但是我——也包括你，斯蒂夫，还有罗比，如果他愿意加入我们的话——已经准备好一直干下去，一定要弄清真相，直到我的大限来临。”
我随后告诉他部里来的官员都说了什么，他耸了耸肩膀。
“我会跟他们说，我们所有的实验都失败了，”他说，“我要辞掉这份工作。从此以后，斯蒂夫，我们就要依靠我们自己了。很奇怪——现在我感觉比以前离肯恩更近了。不只是肯恩，还包括所有先前离世的人。”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去。“那孩子会平安无事的，”他说，“你去看看她，好吧？帮我把罗比叫回来。我会对付部里来的那几个探子。”
我悄悄溜出后门，穿过沼泽朝海岸警卫队的住所走去。西伯勒斯跟着我。它不再像头天夜里那样气喘吁吁，烦躁不安，而是精神饱满地跑在前头，时不时地掉头跑回来，以确定我仍然跟着它。
我恍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感觉也没有留下，无论是对发生的一切，还是对未知的将来。麦克，用他自己的双手毁掉了从昨天一整天直到今天黎明我们所获得的唯一一丝证据。那是每一位科学家的终极梦想，原本可以为死亡的意义给出第一个答案，在短暂的几个小时内曾经属于我们。我们获取了能量，能量点燃出火花，那片光亮之中仿佛隐约呈现着一个世界接着一个世界的探索发现。
可是……可是眼下，我的信心逐渐减退。也许我们搞错了，我们被自己的感情所蒙蔽，被一个备受惊吓、心智不健全的孩子遭受的痛苦所欺骗。那些终极问题无论是从我们这儿，还是从任何人那里，都将永远得不到答案。
我身边的沼泽地向后退去，我攀上灌木丛生的山坡，走向海岸警卫队那排小房子。狗跑在前头，汪汪叫着。在右前方的悬崖边上，那些该死的美国士官生又在吹军号。空中回荡着那嘶哑、刺耳的噪音。听那杂乱的音调，他们要吹的是一支起床号。
我看见罗比从杰纳斯的小屋子里出来，那孩子跟着他。她看上去很正常，迎着那只狗跑过来。接着，她听见了那军号声，把手臂举了起来。她随着加快的节奏摇摆着，让手臂高过头顶，快活地笑着，蹦蹦跳跳往悬崖那边跑去，狗在她的脚边叫着。那几个学员回头看了看，也跟着她笑了起来；这一刻，周遭除了狗在吠叫，孩子在欢跳，只有那纤细、高亢的军号声，在空中久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