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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界：幽灵觉醒
作者：林戈声
内容简介
 被开除的实习女法医林九微追查离奇海难，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鬼，她却发现了一个妖气丛生、人鬼莫辨、所有人都游离在生死之间的诡异世界。 查寻真相期间结识程序员桑绪，通过桑绪又认识心理医生骆沉明、美院教授乔南等人。几人一路追踪嫌疑人到海南，却发现了一间异常奇特的疗养院，院内只收治一种病患植物人，危险的阴影正悄然笼罩而来。桑绪与几人失联，林九微、骆沉明、小耳朵三人意外在商朝都城朝歌聚首后，又意外来到唐朝，几人历尽艰险终于从幻境逃脱却发现回来的世界可能是个更大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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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朱老大绝想不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他之前已经祭过龙王，过程很顺利——香头一点就着，香枝笔直笔直的，烧的时候一点没断，灰像小雪一样簌簌往下落，香味道不刺鼻，很醇。龙王和顺风娘娘的泥金小像在淡淡烟雾中平静而威严，朱氏祖先的排位在供桌上，立得稳稳的，没有晃一晃。
现在朱老大正对着镜子刮胡子，动作比平时要小心一点。以往他出海都不刮胡子，也不拾掇，出门前揉一把脸，按这一行的老规矩不能说“捕鱼”，朱老大就对着老婆儿女说一声“做生意去了”，老婆儿女则照例说一句“开洋平安”。
但今天朱老大收拾得挺精神，因为他的捕鱼船上有一位游客，约好了跟朱老大出海，体验捕鱼生活。
除此以外，出海之前没发生任何稀奇的事。
一切都太平静了。
第一个小岔子发生在出海的第三天：那天晚饭时分，小拖曳不见了。
小拖曳是子承父业，负责撒网以后的挪网捞鱼，他爸老拖曳也在船上，十多年来一直跟朱老大一起出海。
茫茫大海上小小的一艘船，人能躲到哪里去？吃饭时遍寻不着小拖曳，朱老大让负责做饭打杂的小子去找一遍人，过了一会儿，斩鱼羹的豁耳阿二从前舱转过来，老远向朱老大吆喝：“二层甲板我看过啦，人不在！”
朱老大骂了一声，再要让老拖曳去找他那不省心的儿子，抬头却看见小拖曳不知从哪慢腾腾地走了过来，黄暗暗的灯光下一张青白的脸，湿漉漉的，说不上是汗水还是油光。他指着饭桌上说：“哟，今天吃青占鱼啊，这个最鲜啦！”
朱老大问他“去哪儿野去了”，小拖曳说上二层甲板抽了根烟。
朱老大一愣，心蓦地突突猛跳两记：豁耳阿二和小拖曳的说法对不起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曲折——出海最忌人心里藏鬼，茫茫大海一艘孤船，载十几个粗力气汉，要么不出事，出事就是没有回头路的大事。
朱老大打算问个清楚，这时老拖曳刮了小拖曳一记响亮的头皮，骂道：“小畜生，就你事情多！赶紧扒了你这两口狗饭弄网去！”老子教训了儿子，朱老大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捕鱼人靠老天爷赏饭吃，忌讳极多。这件小事虽说是硬抹过去了，当晚朱老大还是做了个噩梦，梦见恶浪扑船。那恶浪俗称“鏖糟浪”，渔民的说法是“海开口，鬼讨食”，于是梦里朱老大不住地将一把把白米往那黑漆漆的恶浪上撒去，以飨海中厉鬼，那黑沉沉的浪下面却陡然浮出小拖曳白森森的笑脸。
朱老大猛地惊醒过来，却发现又是一个捕鱼的好天气。
朱老大算着再有一天半的行程就该到“亮门”——两座岛屿之间的空隙。有亮门就有海岛，到了海岛，全船就能上岸修整休息。
那天晚间下起了雨。
由于事先看过海洋天气预报，朱老大没把这场雨放在心上。像预计的那样，雨的确没有下大，只是雾蒙蒙的大片大片地飘坠，与行船溅起的海浪难分彼此。
朱老大的视线从导航雷达面板上移开，朝海上看去，只见渔船光圈外的一片昏黑中，远远地浮现出两个黑沉沉的模糊的岛屿轮廓，亮门到了。
这时舱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谁？”朱老大的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粗哑，饱呛了海风一样。
“我，小拖曳。”门外回答。
小拖曳的脸从夜海的黑色背景里浮现出来，白得五官都有点看不清，朱老大陡然回想起那个噩梦，忽然不想让小拖曳进舱了：“马上抛头锚了，有事情上岸再说。”
小拖曳乖觉地走了，转身前，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朱老大一眼。朱老大关上门，走到导航雷达前去操作，门却没关严，被一阵风拍开了，王多人走去把门关死——渔民土话里管“大副”叫“多人”。朱老大听到王多人走回来的脚步声，小拖曳的那个眼神始终让人心里不安生，于是朱老大对王多人说：“你来把这个舵，我去——”
回头看到站在身旁的却是小拖曳。
朱老大脑子嗡的一声像里面裂了一块冰。
“王多人呢？”朱老大问小拖曳。
“不知道啊，”小拖曳说，“没碰见他。”
朱老大问：“那你干什么来驾驶舱？”
没有人回答他。
朱老大往海上看去，岛屿的轮廓越来越明显，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岛屿上时不时闪烁着奇异的暗光。
朱老大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紧张感从后脖颈滋生出来，随着船越靠越近，这感觉把他的头皮揪得直疼，教他眼花口麻。
他回过头，发现小拖曳不见了，王多人呆呆站在小拖曳刚才的位置上：“朱老大，那是——”
朱老大调转视线的时候还在想王多人和小拖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自始至终也没听到来回调换位置的走动声。这两人太邪门了。接着，朱老大终于看见了让王多人目瞪口呆的东西，刹那间，朱老大领悟到之前爬满整个后背的紧张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阵前所未有的悚怖预感。
天边，闪电劈进大海，一个浪头正朝渔船猛掀过来！
数日后，一个雾气蒙蒙的阴天清早，朱老大那艘大溜网静静地飘入近海海面。海水波澜不兴，搜救中心出动海警船将大溜网拖到岸边，紧接着消息不胫而走：满船的元宝。
渔民忌讳里，把“尸体”叫做“元宝”。

卷一 海难事件调查 1．开颅
“他们”是在林九微尸检发现渔民“大脑胶质细胞增生”后出现的。
那时距离罗大年发现朱老大的大溜网并报警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海难案归舟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管，支队法医科尸检差不多结束了，报告即将正式交给海难调查组。
那天下午，实习法医林九微找了借口，等法医科的人都走光后，独自留了下来。
她是第一批到现场的人，那时朱老大的船停靠在岸边，看起来和任何一艘渔船没什么两样，但在登上船后，一丝凉意从她的脚踝爬上心口。
林九微并不惧怕尸体，实际上越惨烈的尸体，她越有动力揪出死因。但出现在她眼前的景象绝算不上惨烈或是恶心，而是诡异：
林九微看到的是十来个面无表情、衣着整齐的死者。
好像下一秒他们就会睁开眼睛说话。
林九微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不过是一场演习，放在船里的，全都是塑料模特。
后来的尸检在这些人身上没发现任何外伤，毒理也没检测出毒性物质，结合内脏的衰竭表现，法医科认为可以排除人为因素，渔民的死亡原因是缺乏淡水和食物。痕迹科、生物技术科等各科的检查结果也都认同这一原因。
但死者的表情始终让林九微无法释怀。
渔民总不可能是陷入绝境，纷纷大彻大悟然后饿死——难道说他们死的时候没有知觉？
这种无知觉显然不是在睡觉，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他们身上的确出了某种问题，使他们失去了意识。他们脸上的平静，是植物人被断掉营养液等死的那种平静。
林九微提出开颅检查，被带她的法医骂了一通。
她倒也不冤，这些渔民上船还好好的，一下子成为植物人，怎么可能？
植物人的常见病因是外伤、自身代谢病或天生畸形。外伤，尸检未发现；代谢病，血液及全身检查未发现；天生畸形更不用谈了。
林九微的提议被视为实习生的异想天开。
渔民没有表情的表情日夜困扰着林九微，简直像猫爪挠心。
最后，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规章制度，她决定偷偷解剖。
窗外的黑夜与解剖室内的白炽灯相互映衬，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蜡黄泛青、遍布尸斑的尸体，空荡荡的室内产生的零星回响，都让人紧张万分，又欲罢不能。
门外好像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
解剖刀划破头皮的时候，林九微并不知道自己惹上了怎样的“东西”。
她只顾盯着刀下的尸体，不多时，沟壑起伏的大脑呈现在她眼前，大脑是黄白色的，沟壑是暗红色的，为大脑输送血液的血管已经干瘪，两半大脑间的胼胝体隐隐可见。
林九微小心地切出大脑横断面，弯腰仔细检视，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她口罩下细细的呼吸。
她看到了星星点点的胶冻状物质，由大脑的灰质向白质蔓延。
她的心不由兴奋得咚咚直跳。
这些胶冻——大脑胶质细胞，只有在出现脑损伤的时候，才会大量复制。
大脑胶质细胞复制是脑损伤的证据，而脑损伤，意味着有可能造成“植物人”。
但林九微把死者的大脑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遍，却没能找到任何明显的脑损伤。林九微接连解剖了好几具尸体，都有胶质细胞复制的情况，但都没找到脑损伤。
按理说脑胶质细胞只在损伤处进行复制和修复，她找得已经足够仔细，难道还是漏掉了什么地方？
林九微盯着打开的死者脑颅，苦思冥想之际，忽略了解剖室外极其轻忽的脚步声。
解剖室的门轻轻地打开了。
黑色的影子像蛇一样慢慢靠近林九微，林九微从血迹斑斑的解剖刀上看见背后模糊的影像。
脑袋嗡的一声。
在这种恍惚的感觉中，林九微慢慢转过身，看见分管自己的法医老师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
她偷偷解剖的事情被发现了，第二天，她就被法医科委婉劝退，憧憬过无数次的实习生涯到此为止。
那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冷空气猝然降临这座岛城。
夜晚，实习生宿舍内，林九微裹着薄被子睡得很不安稳，忽然感到有人拉她的手。醒来后，周围一片漆黑，她抬起手想摸床头灯，手伸出去却被一堵凉冰冰的墙壁挡住。
好在这块墙壁并不高，林九微往上摸了几下，摸到了尽头，原来是一块木板，不知为何出现在她床边，林九微攀着木板坐起来，赫然发现她四周全是这样竖起来的“靠背”。
她坐在一口黑漆漆的深棺中。
棺材边悬着一道黑影，久久地沉默着。
三天后，那道黑影又潜入林九微的睡梦，在她的尖叫声中扑过来，消失在林九微身上。林九微裹在被冷汗湿透的被子里，在惨白的灯光下睁着眼睛，一捱到天亮，就打车去最近的寺庙。
浑浑噩噩之中，她不经意瞥见出租车司机呈现在后视镜中的脸——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司机——或是说另一个“林九微”从镜中向她微笑着。
林九微的尖叫差点让司机把车开到河里，她不得不在司机大叔惊魂未定的谩骂声中不住地道歉，解释自己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不小心在车上做了个噩梦。
林九微家在杭州。当天下午，她仓皇办理好一切手续，胡乱收拾了行李，逃命般上了回杭州的大巴车。
汽车驶过舟山大桥时，天空阴沉地逼近大地，像是因怀着巨大的囊肿而暴躁不安。
林九微靠在车窗边，很快就睡着了。她脸色苍白，眉头紧皱，连日的惊恐与奔波已经使她疲惫不堪。
林九微没有能看见逆向而行的同一系大巴车上，有名男青年从她脸上一掠而过的阴郁目光。
那目光也许只是不经意。
桑绪坐在从杭州驶向舟山的大巴车上，一众便服的乘客里，只有他一身漆黑。黑色西装、衬衫、领带和皮鞋，使得他白皙的面目呈现出一种险峻的美。在众多乘客之中，像突出海面的礁石一样刺眼。

卷一 海难事件调查 2．九指
海是黑色的。
密集的雨点不间断地刺穿动荡的海面，也被凛冽的海风吹到岸上，吹进渔民的灵堂，黑白灵幡在风雨中激烈互搏。
桑绪站在灵堂门口，仿佛隔绝在整个喧闹的灵堂之外，有人把目光投向他只有九根手指的双手，他面无表情地将残缺的右手插进裤子口袋。
渔民王有福躺在棺材里，他脸孔僵硬，有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冷漠。王有福死于和朱老大同一场海难事故。他的妻子甚至没在真正地哭，她倒在女儿的胳膊里，发出一阵阵尖锐的抽气声，一夜花白的头发散得满脸都是。
王有福夫妇的女儿就这样，一面抱着母亲，一面抬起浮肿的脸庞，向桑绪投来长久的注目。
窸窸窣窣的“报应”从许多吊唁者的嘴里吐出来，像神经质的小甲虫四处攀爬。
渔民不说“诅咒”这种文绉绉的词，他们说“报应”——
直接了当，一船活人送出海，十几口棺材迎回家。
《往生咒》的唱经声中，雨天阴冷的潮气、长明灯灯油的浊热和人们的议论搅动成一个个透明却稠厚的漩涡：王多人的妻子因伤心过度，忘记照看未满周岁的儿子，导致小孩吞入硬币，刚刚送去医院抢救了；老轨的女儿昨晚也上吊死了；公安局说海难只是台风天造成的，谁信呢？
“报应”二字在人们的低语和闪烁的眼神之中，不时隐现。
低沉的絮语里还有一句话，让人脊梁骨发寒：不知道这报应，结束了没有，不知道它消气了没有。
罗大年是第一个发现朱老大的大溜网的，但他一场葬礼也没参加。反而在这样一个风雨晦暝的天气里，手里握着一大把香，站在港口岸边，对着南面异常虔诚地祭拜，嘴里念叨上一阵，腰就深深地弯下去。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酒气。
“朱老大啊朱老大，你别怪我不上道，我没跟你出海不是故意的啊，你别来找我，你们都别来找我……”念叨完这些，他把大把大把的白米撒到水里，回过头，三步远的地方，桑绪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不知站了多久。
罗大年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水里。
杭州这两天倒是少见的晴暖天气。“杭州殡仪馆”几个金字刻在一方山石上，在秋阳照耀下闪烁着光泽，竭诚欢迎八方来客。林九微身穿苹果绿外套和水洗磨白的牛仔裤，以一种和周围人都格格不入的轻快姿态走进殡仪馆大门，扎在脑后的长马尾一摇一晃。
那些噩梦在她离开舟山后再也没出现过，仿佛“他们”的目标不过是把她驱离舟山。
桑绪坐在出租车后座，盯着手机上不断移动的绿色光点，出租车一路驶向杭州城西面，穿过灵溪隧道，开上西溪路。
“到了。”桑绪吩咐司机。
“节哀顺变。”司机体贴地为桑绪打开车门。
杭州殡仪馆一视同仁，照样竭诚欢迎桑绪。
桑绪低下头，看着盘踞在殡仪馆区域内不再移动的绿色光点，发了一条短信。
回复竟很快收到，短短六个字：你终于出现了。
桑绪看着短信，眉头微微蹙起。
先后从殡仪馆里走出几批神情哀肃的人，桑绪等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忽然，他的后背心被一样锐器顶住了。
“别动，不然我的刀会直接扎进你心脏。”低沉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好。”桑绪说。
“你是不是日本山口组的？”
桑绪愕然：“什么？”
“那这是怎么回事？日本山口组进组时宣誓忠诚才会这么干。”
对方戳了戳桑绪手腕，桑绪抬起手——
“不许动！”
“我只是抬手给您看一眼。”桑绪举起右手，右手小拇指处被齐根斩断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断面，像是有意为之。
“这是我小时候淘气弄残的。”桑绪说。
“那你怎么穿着黑西装？”
桑绪说：“这是为了参加葬礼。”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桑绪举起手机——刀尖警惕地顶实了，桑绪把手机亮给身后的人看：“抱歉，我擅自定位了您的手机号。”
“你到底是什么人？”对方厉声道，刀尖朝肉里刺进了一分。
“我在短信里说过了，我的表舅王有福也在出事的船上。”桑绪说，“您的手机号是罗大年给我的，他说有一位‘林警官’在回访这件事。”
对方冷笑一声：“王有福的外甥，北方口音？”
“我在北京长大，工作也在北京。”桑绪说，“这次是赶过来参加葬礼的。我曾经在我的表舅家借住过半年，这一点您可以向我表舅妈和周围邻居查证。”
“从北京过来几天，就打听到了我，还会用手机号追踪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桑绪举起手，在对方的监视下，从手机界面上调出了有自己证件照和简历的公司页面，“很抱歉擅自追踪您。我想，您既然从殡仪馆出来，想必也正在参加一场葬礼，我的心情您或许可以体谅。对我来说，比失去亲人更痛苦的是，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如何失去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对方拿走桑绪的手机，似乎是端详了一阵：“你……和‘他们’真的不是一伙的？”
“他们是谁？”桑绪问。
“我也想知道他们是谁，或者是什么。算了，如果他们真的像你这么弱，我也不会这么狼狈了。”
桑绪感到抵在背后的刀收走了，他转过身，身后是一个扎马尾的漂亮姑娘，二十出头年纪，她正把“刀”揣回口袋：那是一根棒棒糖，刚刚用来威胁桑绪的刀尖是棒棒糖的细棍。
“你好，我是林九微，”她大大方方地朝桑绪伸出手，“我只是个实习法医，刑警身份是我冒充的。而且我的实习期也提前结束了。其实从我的工作性质来讲，我知道得不比家属更多。”
桑绪说：“既然这样，我就更好奇您为什么还在对案件有关人员进行走访。”
林九微闭了闭眼睛：“对不起，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了，桑先生。”说完转身就走。
桑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没想到再次见到表舅，居然是参加他的葬礼！”
林九微脚步一顿。
桑绪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也答应了表舅妈和表妹，一定会查出真相。”
“你的意思是……”林九微慢慢转过身，“你不相信警方的调查结果？”
“我保证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桑绪说，林九微注意到他还戴着黑色臂纱，以他和死者的亲缘关系，葬礼结束后其实就可以摘除了。
“西溪路388号，”林九微瞄了眼运动手环上的时间，“下午三点见，我争取早点翘班。”
桑绪不解：“翘班？”
“不然你以为呢？”林九微指指自己的外套和牛仔裤，“穿成这样参加葬礼？我在这里实习啦！”
这是林九微第一次见到桑绪，当时她光顾着注意他可疑的小指残疾，却对命运隐藏在寻常生活背后的黑色笑脸一无所知。
那时甜是甜而苦是苦，林九微尚未触及人世间深处的，甜的苦与苦的甜。

卷一 海难事件调查 3．“他们”
西溪路388号是一个不可貌相的地方，从外观看是一间普通的咖啡馆，但当桑绪推门进去时，满室的女仆向他次第弯腰：“主人，欢迎回家。”末了，一个戴猫耳的女仆轻柔地“喵”了一声，脖子上的金铃铛叮铃作响。桑绪感觉像是被人扣了满满一脸盆巧克力奶油。
所幸林九微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这姑娘看起来还没完全相信桑绪的身份，一落座，就展开了仔仔细细地盘查，颇有几分警察的作派。
桑绪问林九微：“殡仪馆也需要法医？”
林九微说：“我在殡仪馆做遗体修复工作，以后拿到毕业证书有的是时间当法医，现在试试别的职业也蛮有趣的。”
“遗体修复有趣？”桑绪问。
林九微被勾起了谈兴：“我发现学法医的在这方面其实很有技术性优势，比他们学美容化妆的功底扎实多了！上午我就打理了一位独居老太太，死亡两天后才被发现。其实现在天气冷了，两天倒也不算恐怖，主要是她养了一只猫，这只猫没有人喂，老太太的脸就遭殃了，而且她有鼻炎——”
林九微在桑绪皱眉并且脸上血色退却时乖觉地闭上了嘴。
“比起遗体修复，”桑绪说，“我更想知道您所说的‘他们’是谁。还有，我找罗大年了解过，船上渔民死亡时神态都很平静，我想象不出十几个渔民面对海难和死亡，是怎么做到泰然处之的。”
“你信不信鬼？”林九微忽然说。
桑绪摇头。
林九微一笑，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在恐怖电影里，一般就是你这种不信邪的人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然后故事就开始了。”
“如果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的。”林九微说。
桑绪翻开酒水单，问林九微：“您喝点什么？”
林九微看了看桑绪，叹口气：“那好吧。”
林九微开始详细地向桑绪描述她私自解剖尸体的发现，并解释了那些凝冻状的大脑胶质细胞和脑损伤的必然关系。
“……可是我解剖了几具尸体，结果都一样，有胶质细胞，没有脑损伤，”林九微说：“后来——”
“您就被劝退实习了？”桑绪说。
林九微瞪他一眼：“那以后‘他们’就出现了。你忽然发短信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终于决定跟我摊牌了。”
从被第一个噩梦惊醒开始到现在，林九微始终难以相信这些事是鬼神作祟，但不可否认，她内心对鬼神的设想和恐惧始终是存在的，向桑绪复述这些阴惨诡异的噩梦时，她的手心里会不由自主地不断渗出来冷汗。
“……正常人肯定是不信嘛，所以我又去了几趟舟山，想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九微说。
“我觉得正常人不管信不信，可能都不会再去舟山。”桑绪说，“你胆子挺大。”
林九微笑了笑，低头喝奶昔，没有提起每次自己从噩梦中惊醒，都会歇斯底里地大哭一场。
“为什么管这些现象叫‘他们’，你不是说是鬼么？”桑绪问。
“因为‘延迟效应’。”林九微说。
噩梦是在她解剖尸体后过了一天才出现，可见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并不是一种全知全能的力量，而是像人一样，需要时间作出反应，这一定是一种有智力的东西，而不是纯粹的邪恶力量。
桑绪认真地听完，说：“我有一个朋友是心理医生，可以介绍你去咨询。”
“谢谢，我已经咨询过了，我没被催眠没有精神分裂也没有臆想症，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检查单。”林九微说。
“你没把你的解剖发现告诉警方？”桑绪问。
“因为我第二天就被开除了，根本没机会写报告。”林九微说：“而且最主要的是，死者都没有脑损伤，这事奇怪是有点奇怪，但没有任何他杀痕迹的情况下，再非得查就是浪费警力了。”
“那你为什么要查下去？”桑绪反问。
“因为我是一个特别天真还没脱离学校书呆气的傻学生呗！精力旺盛无处发泄，对法医工作充满不切实际的盲目热情，好奇心过盛而且不体谅人。”林九微一口气说道。
桑绪莞尔：“谁说的？”
“反正没说错。”林九微用手指戳着桌上的蜘蛛侠摆件，蜘蛛侠的头用一根细细的弹簧和身体相连，被林九微戳得狂摇不止。
“你知道吗，”林九微对桑绪说，“我给王有福家打过电话了，要不是他们说的确有你这么个人，我也不会告诉你脑胶质细胞增生的事了。”
“谢谢你的信任。”桑绪说。
林九微说：“其实证实了你的身份以后，我就更想不通了。你在北京工作，前天才赶到舟山奔丧，没错吧？这么说，你前天到舟山，然后从罗大年那里打听到我的电话，今天就追踪找到了我。”
林九微望着桑绪，目光犀利且坦率：“你不觉得，你有点太能干了吗？”
桑绪微笑起来。
一时间林九微拿不准他挂在眉梢嘴角的真的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真的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而不是什么大隐隐于市的扫地僧？”林九微狡黠地眨眨眼。
“我只是恰好对网络信息技术稍微有些了解而已，”桑绪平静地说，“我干的就是这方面的工作。”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姑且信之吧！”林九微说，“我能说的都说完了。说实在话，要找出真相，和当事人直接谈才是最佳选择。”
“可惜海难案十一人死亡，五人失踪，”桑绪说，“那五个人虽说是失踪，实际上也等于是死了。”
有一瞬间林九微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桑绪敏锐地问道：“林小姐已经有思路了？”
林九微望着桑绪：“思路我倒是有，但是——”
“但是你不信任我。”桑绪微笑道，“即便我不是什么坏人。”
“对呀，”林九微也笑眯眯地说，“我怎么才能相信你呢，我们认识还不到一天。”
“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你相信我，”桑绪的回答直截了当，“林小姐，你大概只能赌一把了。”
在沉默的几分钟里，林九微头脑里的每一丝理智都在叫嚣着“不要相信”，但她无法忽略桑绪提到“王有福”这个名字时，他交握着放在桌子上的手，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还有他手臂上的黑纱。
桑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林九微。这个青年人贸然出现，疑点重重，他的目光固然冷淡，却竟又透出很坚实的意味，林九微看见自己犹疑不定的面孔映在他晶亮的眼眸中。
这张面孔上不光是对死者亲属的同情，更多的是对于“实习劝退”的不甘心，和被噩梦纠缠的愤怒。
当法医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为此林九微付出了全部的热情和努力，如今这个梦想还没结晶，就被摔了个稀碎，到底是谁在肆意摆弄他人的人生？
“海难案失踪的五个人里，有一个叫黄树勇的，船上人叫他小拖曳，负责起网，”林九微说，“这个人是被大学开除的，开除原因是从实验室偷病原菌报复同学，他学的是生物工程专业。”
林九微给桑绪看了一样东西：她用手机偷偷拍摄下来的一系列照片，这些照片都拍自同一本航海日记，是舟山海难案的物证之一。日记的主人则是小拖曳的父亲，老拖曳。
老拖曳年轻时曾在远洋游轮上工作过，保留着写日志的习惯。根据他的记录，朱老大的船上一共十六人，其中渔民十五人，游客一人。
随着捕鱼环境的退化和自助游的兴起，舟山跟船出海的游客越来越多，饱览海上风光的同时还能现捞现吃海鲜，一举两得。跟着朱老大出海的游客在老拖曳的日记里被称为“小张记者”，但结合林九微从刑侦支队了解到的信息，这个“小张”是个做自媒体的年轻人，内容主要是偏重冒险的旅游，老拖曳不懂什么是“自媒体”，笼统地把他理解成“记者”。
比孤绝封闭的环境——如海上漂流的渔船——更可怕的，是在这种环境下，身边还潜伏着一条蛇。
小拖曳就是这样一条蛇。
他一开始出现在日记中，只是觊觎“小张记者”的平板电脑、手机和智能手环，但第二天，这些东西就到了他手里，被老拖曳发现后，小拖曳说是从小张那里借来玩的。
没过两天，渔船起网的时候，小张就直愣愣站在网下，幸亏被人发现得早，否则成吨的海水裹着的鱼虾随着起网从空中砸下来——林九微想，无论是法医还是殡仪馆遗体修复人员，都会很头疼。
推荐小张参观起网的，正是小拖曳。
为此老拖曳狠狠地扇了他几记头皮，还在日记里探索了“生死轮回”这一深奥的宗教问题——结论是自己上辈子肯定作了孽。
那几记头皮打得显然不够狠，因为转过天来，小拖曳就怂恿小张去扎海鳗。海鳗性情凶残，小张浑然不知地拿起鱼叉，幸好豁耳阿二拦得快，保住了“记者的瘦胳膊”。
老拖曳对此的反应是：一顿头皮。
最后一次是小拖曳带着小张去船尾吹风，那时正是要下网的时候，人站在船尾极其容易被绳子卷到海里去，神不知鬼不觉。
小拖曳却不知自己早被老爹盯死了，带着小张记者和对电子产品的美好期许到船尾还没走几步呢，就被老拖曳一脚踹翻在地。
老拖曳详细记录了父子两人如何互相问候同一拨祖宗，以及诅咒对方断子绝孙。
根据老拖曳的描述，小拖曳和船上其他人关系也不好，别人都是看老拖曳的面子。若是小拖曳对船上的人怀恨在心，像他被学校开除时做的那样准备施行报复行为，林九微一点都不意外。
“但那样的话他就不需要提前弄死小张。把整船人害死后，小张的东西不还都落到他手里。”桑绪说。
“本来警方也怀疑过小拖曳，但专案组可能也是这么想，所以最后撤销了他的嫌疑。”林九微说，“但你看，筛来筛去，目前唯一有问题的就是他了，虽然我也不相信他能有那么大本事，能杀了全船人，还有我那些噩梦又是怎么回事，”林九微困惑地戳着蜘蛛侠摆件，“总觉得这件事背后的水很深，只有去舟山实地调查，才有可能弄清楚。”
“但我必须回北京了，家里有点事不能拖，”桑绪说，“林小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有个很信得过的朋友，他最近可能有空，如果他愿意的话，我想请他和你一起去调查小拖曳，可以吗？”
“你那个朋友也是和你一样的黑客？”林九微问。
“我只是个程序员，”桑绪纠正道，“我那朋友是个心理医生。”
林九微敏感地问：“你相信我做的那些噩梦不是我精神有问题吧？你要是不相信，我看我们还是别合作了。”
桑绪笑道：“我完全相信你，真的。我只是恰好有个信得过的心理医生朋友而已。”
林九微不信任地打量了桑绪两眼，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蛛丝马迹，半晌，她叹了一声：“我信任你就够冒险的了。你那个朋友你有多信得过？”
“我可以把命交给他。”桑绪说。
“少来这种不值钱的假大空话，”林九微鄙夷道，“现在是法治社会，又不是武侠小说。”
桑绪想了想，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点开免提：“明子，我现在有点急事，要用钱，其他的你别问了。”
那边说：“要多少？”
“你有多少？”桑绪问。
“加上这个月结的工资应该是七十九万。”
“我都要了。”桑绪说。
“行，我马上给你打过去，”那边问，“你人在哪，还在舟山？要不我过去？”
林九微目瞪口呆地看桑绪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平静地等待着。五分钟后，他收到一条短信：新到账七十九万五千元人民币。
“桑先生，这样的朋友请务必多介绍几个给我！”林九微发自肺腑地说。

卷一 海难事件调查 4．不要回头
心理医生叫骆沉明，林九微和他约好在她家附近的地铁口见，一起去舟山。
尽管事前已对骆沉明的忠厚性格有了特别直观的了解，林九微还是在电话里和他约法三章：如果两人性格不合，立刻散伙各查各的。骆沉明一如既往地实诚，一口答应。
当天林九微到得挺早，站在人流嘈杂的地铁站口，她拨通了骆沉明的电话。
骆沉明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看见你了，我在你背后。”
林九微转过身，看见一个男人大步朝自己走来，他一手拿电话，一手拿着啤酒罐，仰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朝林九微露出大喇喇的笑容：“唷，小法医，你好。”
林九微花了几分钟时间才确认自己不是被盗取了身份信息的诈骗对象，面前这个留着胡茬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的确是桑绪所说的“心理医生”。
他30岁左右年纪，穿着件旧旧的皮夹克，牛仔裤也灰突突的，显得风尘仆仆，比起“心理医生”，这人怎么看都更适合当一个卡车司机，五官倒是深刻英挺。
出于礼貌，林九微说：“等久了吧，不好意思。”
“没，”骆沉明晃晃手机，“我正好也办点事。”
林九微不小心——或者说假装不小心——瞥见他的手机屏幕，一位美女顶着性感的头像在交友软件上给他留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我在舟山等你哦！”末尾还带一个心形表情。
再看一眼骆沉明的头像，破夹克加一脸胡茬，站在一辆不知是谁的悍马越野车前面，眼神三分忧郁七分落拓，一股子荷尔蒙无处安放的做作。
要不是害怕“他们”出现，林九微可能都不会和这家伙一起走进地铁入口。
舟山不通火车，两人坐大巴前往沈家门渔港，汽车驶过宏伟的舟山大桥时，林九微问骆沉明：“到舟山以后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查？”
“听你的。”骆沉明说，“其实我挺相信警察的结论。”
林九微皱眉：“你既然不相信案子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去舟山？”
“不是有人非得要查么。”骆沉明说。
林九微气闷地将目光移向窗外。随着汽车飞驰，舟山大桥上高耸入云的白色悬索不断地被抛在身后，这种无意义的画面似乎永无尽头，林九微的眼皮渐渐发沉，在她将要睡着的时候，后面的乘客拍拍她的肩，塞给她一张纸条。
林九微感到莫名其妙，展开纸条，身上立刻耸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字是竖着写的：
身边的座位空荡荡的，骆沉明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做了几次深呼吸，林九微把纸条揉成一团丢在脚下，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梦，和前几次的噩梦没区别，只要醒过来就好了。于是她拼命掐自己大腿，歇斯底里地大声喊叫“快点醒过来”——反正是梦，无所谓丢不丢人，所有努力都无效后，林九微狠狠心，从车厢壁上掰下逃生锤往手心里砸去！
锥心的刺痛顿时让她叫出了花腔女高音。
疼过以后，林九微冷汗涔涔地醒了过来，第一反应是去看身边的座位，骆沉明正歪着头睡觉，脑袋可笑地在窗玻璃上磕个不停。
林九微长出一口气，起身走到车头向司机打听离到站还有多久，汽车微微摇晃，林九微伸手扶住了司机的椅背，把手收回来的时候，瞥见手心脏兮兮的。她拿出纸巾来擦手，摊开手心，却见到四个字：不要回头。
林九微心里呐喊，还在梦里么？刚才不是醒了么？
从小到大都不缺乏恐怖片熏陶，林九微是那种一边虚着眼睛把声音调到最小，一边死活要看下去的人，她深谙恐怖片之道，不管怎样，她都不打算回头给自己找不自在。
不要回头是吧？恭敬不如从命，林九微扒着两边座背在乘客们惊呆了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倒退着回座位。
心里还有点小得意：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见识是人类活命的逃生梯！
得意的目光在掠过汽车后视镜时，看见了贴在身后的男人。
男人的眼睛是两个空荡荡的黑洞，正咧嘴笑着，手里尖锐细长的三棱矛抵在林九微后脖颈，她再退一步，就会被刺穿。
林九微醒过来的时候，客车即将到站，她强作镇定地对骆沉明说：“你帮我看看后面。”
骆沉明回头看了一眼睡得姿态万千的乘客：“怎么了？”
“没什么，”林九微说，“我们先去小拖曳家吧。”
小拖曳的母亲一下子失去了丈夫和小儿子，精神崩溃，小拖曳的嫂子照看着她。
林骆二人谎称是复查海难案的刑警，由嫂子带着，来到小拖曳的房间。
这里看上去像是主人临时出门买包烟，很快就会回来。被子堆在床上，墙上杂乱地贴着足球明星的海报，写字桌上也堆满了东西。
林九微逐一拉开抽屉翻找，骆沉明则径直走向不堪重负的衣帽架，在胡乱搭着的皱巴巴的衣服和裤子口袋中摸索，不久，他吹了声口哨，林九微回头，见骆沉明两根手指夹着一张淡蓝色卡片：一张去南京的火车票，时间是出海前半个月。
小拖曳正是在南京上的学。
林九微大受鼓舞，手指灵巧地和满满当当的抽屉搏斗，骆沉明却走过来：“你这样太浪费时间了，得这样——”
骆沉明把抽屉整个地抽出来，检查抽屉夹层，然后提起垫在抽屉里的牛皮纸，伸手进去摸索，这么翻了三个抽屉以后，骆沉明找到一张从画报上撕下来的艳照——“呵，青春期。”骆沉明评价道，林九微想起骆沉明手机上美女发来的“舟山见”，翻了个白眼：五十步笑百步。
搜索完抽屉，骆沉明打开衣柜移门，在板壁缝隙和衣服夹层中仔细地摸索，过了几分钟，他收回手，手里拿着一只金灿灿厚墩墩的大红包。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林九微忍不住问。
骆沉明看着林九微：“没偷过你爸妈私房钱？啧啧，你小时候都干嘛去了？”
他得意地摇晃着红包，林九微发现红包背面有字，写的是笔记本电脑和智能手机的型号、价格，骆沉明从红包里抽出钱来数了数，发现还差一千多，小拖曳就够买心仪的电子产品了。
而红包上的日期显示，这笔钱从一年以前就开始攒了。
在这种情况下，小拖曳会觊觎别人的东西？
但去南京的车票又怎么解释？
林九微环视着这间卧室，它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大学男生的宿舍，住在这里的，会是一个穷凶极恶的谋杀犯吗？
林九微实习时曾听一个老刑警说过，凶手和好人的差别，有时候小得可怕。
“你要是深想想，会睡不着觉。”老刑警说。
林九微启动了小拖曳老旧的台式电脑，准备找找他的社交账号，拍下来发给桑绪破解。打开qq后，竟然自动登录了。
小拖曳的网名就叫小拖曳，刚一登录，一个名为“周全秃”的联系人头像狂闪，他前后给小拖曳发了几十条消息，看来并不知道小拖曳的死讯，得不到回复，便在留言里大发牢骚。周全秃在小拖曳的大学同学组群中，林九微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两人在小拖曳出海前联系频繁，多是在聊小拖曳申请重新返校的事。
现在周全秃帮小拖曳问清了流程，正主却没了踪影，跑腿的对此不禁大为恼火。
也许他身上能有什么线索，林九微在键盘上噼啪打字——
小拖曳：周全秃同学，你好，我是黄树勇的哥哥。
周全秃：你好，我叫周全，谢谢。现在我知道黄树勇把我的名字备注成“周全秃”了。
骆沉明凑到电脑前，问林九微：“有什么好笑的？”
想到海难，林九微笑完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拖曳：……抱歉。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声，树勇出海出了意外，已经过世了。
约莫有十来分钟，对方才发来回复。
周全秃：这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周全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太突然了。黄树勇他怎么……
这只是半句话，周全迟迟没有下文，“怎么”后面的停顿仿佛是为了留出大片的空白盛放他的震惊，以及震惊之后的悲伤。
小拖曳：周全同学，树勇被学校开除的事情，我们顾忌他的心情一直没问，结果现在……请问你知道他被学校开除的原因吗？
又过了好几分钟，周全才发来一条消息：当时我要是不当缩头乌龟就好了。现在想想，我也不像样。
据周全说，小拖曳要用病原菌谋害的那几个同学都是小拖曳的舍友，他们曾对小拖曳有严重的霸凌现象，小拖曳申请调换宿舍，辅导员却置之不理，不仅如此，辅导员对小拖曳遭到欺侮的情况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几个人中有一名男生和辅导员是亲戚。
周全分析，导致小拖曳发狠的原因很可能是他好不容易申请拿到的助学金被舍友抢去，并一下子花光，那是小拖曳整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此外，被小拖曳偷去的病原菌实际是一种毒力不强的志贺菌，进入人体顶多害人拉几趟肚子，身体素质好的人连药都不需要吃。
周全当年因害怕打击报复，没有挺身而出为小拖曳说话，也许这也是他如今热心地为小拖曳返校四处奔波的原因。周全毕业后留校教书，小拖曳前阵子跑了趟南京，在他的帮助下向院长反映了当年的情况，获得了重返学校的口头承诺，剩下的就是走程序了。
这时，骆沉明递过来一个刚找到的大信封，返校申请表装在里面，已经工整地填好了。这只信封一直被小拖曳珍惜地压在床褥下面。
林九微注意到，小拖曳社交账号的个人签名是：还是想回去，东西先不买了吧。
林九微和骆沉明离开了小拖曳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风迎面吹来，带着大海的气息。
“很失望？”骆沉明问林九微。
“没有，”林九微说，“在想一个梦。”
“什么梦？”
“来的时候在车上做的梦。”
梦里，林九微手心里是不知谁写的告诫“不要回头”，从汽车后视镜里能看见笑面男睁着两只黑洞洞的眼眶，就站在身后，三棱矛悬停在她的后脖颈。林九微想了想，转身一把抓住笑面男苍白的手腕，叫道：“来啊！不是要杀我吗，我帮你！气管在这里，食道在这里，嫌不够快还有颈动脉，一锥子扎下去必死无疑，爽不爽混蛋？！”她抓着笑面男的手腕把尖利的三棱矛不顾一切地往自己身上刺，“还有心脏！左心房右心室都看不上，心尖就在左锁骨中线三到五肋间！你没有眼睛我没有毕业，半斤八两，谁怕谁！”
笑面男依然笑着，但身体节节后退，手腕死死僵持着不让林九微把三棱矛拉过去。林九微一闭眼豁出去了，攒足了劲往矛尖上撞，但还是留了个心眼避开心脏和肝，然后她就醒了。
她把这个梦说给骆沉明，骆沉明听得目瞪口呆。
林九微问他：“你能从这个梦里分析出什么来吗？”
“人不要命鬼见愁。”骆沉明诚恳地说。
“这个梦我做过两次，”林九微语不惊人死不休，“第一次是在被法医科开除，从舟山回杭州的路上，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次也是一个鬼站在我背后，还有人给我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不要回头’，只不过那个梦里没有你。”
“两个梦里的鬼都长得一模一样？”骆沉明问。
“嗯，完全一样，”林九微说，“但是前一个梦比这次的还要真实得多，那个梦真把我吓坏了，醒过来以后不停地出冷汗，连邻座都注意到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有多真实？”骆沉明问。
林九微摸摸后颈：“梦里甚至能感受到笑面男手里那把三棱刺逼在我后脖颈时，发出来的凉丝丝的感觉，比直接扎我心脏还恐怖。”
“所以你这次的梦可能是对上一个梦的反应，”骆沉明说，“人在受到严重刺激的时候会反复梦见这同一个刺激。也许上一个梦把你吓得太厉害了，让你印象深刻。这种惊吓和现实生活中你受到的惊吓其实没什么两样，这次你坐在同样的车上，过同样的路程，就做了同样的噩梦。”
“我觉得我的分析比你乐观一点。”林九微说。
她的重要发现是：自己还活着。
自从噩梦出现，她的生活就成了一部活生生的恐怖片，而按照恐怖片的节奏，到现在她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了，但她却好端端地活着，除了有些神经衰弱以外。
如果这些甩不掉的惊悚事件不是为了杀掉林九微，那么就只有一个目的：为了吓唬她，让她怕得不敢把案子查下去。
这说明对方——不管是人是鬼，是某个残忍而聪明的杀人犯还是神秘的“他们”——都认为林九微很有可能查到真相。
这极大地增强了林九微的自信心。
林九微简直想给对方送面锦旗，感谢他们送出了一记神助攻。
哼，想吓唬一个法医——林九微已经完全忘了之前好几个晚上吓得不敢上卫生间，差点网购尿不湿的惨痛经历。
林九微笃定地说：“我只要好好再想想，把线头从这一团乱麻里揪出来……”
漏了哪一个关键点？林九微在头脑中迅速整合所有的已知信息：海难，日记，小拖曳嫌疑消除。
失踪人员一共有五个，除了小拖曳，还有小张、王多人、二管轮、斩鱼羹。
难道做自媒体的小张是个变态杀手，精心策划一场谋杀就为了发泄他的变态性格，然后他怎么逃脱？一个外地人，在别人的船上，除了他全是彼此熟知的渔民，和大海搏斗惯了的，而他只有两条“记者的瘦胳膊”，难道他杀了人纵身跃入蔚蓝的大海，只见那两条修长美丽的腿迅速合拢化为一条闪闪发亮的鱼尾……
林九微觉得这个倒了血霉的小张可能正从云端对她吐唾沫。
“不要回头”这四个字无意识地在林九微脑海中闪现，这种吓人的下三滥手段唯一的作用就是渲染恐怖气氛。但碰上了林九微，她就偏要回头，不仅回头去吓那个混蛋鬼，还要回过头打量整个案子，以及案件背后的巨大阴云。
一定有什么地方没想到……
遇难者漠然平静的脸在她脑海中一张张划过去，林九微忽然惊叫起来！
骆沉明吓了一跳：“踩你尾巴了？”
林九微说：“我琢磨这个案子的时候直接就奔着失踪人员去了，因为船上的人都死透了，只有活着的人才可能是凶手。但是假如，凶手也正好考虑到这一点了呢？”
“你是说……”骆沉明思索着，“凶手把自己伪装在死者当中？”
林九微点头：“再伺机逃脱，这样嫌疑洗得比什么都彻底。至于这个人……”
林九微抬头，发现骆沉明也在看着她，此刻两人想到的是同一件事：桑绪曾经提到过，船上有一个“老轨”，在渔船被发现的当天，被女儿当头浇了一盆滚油。林九微在法医科亲眼见过那具尸体，整张脸像一颗煮烂捣碎的花菜，根本没法看。
按理说朱老大的大溜网被发现由海警拖回岸边后，周围就立刻拉起警戒线，法医和刑警依次进场侦查，现场勘察完毕确认死者身份后才将死者转移到殓房由亲属认尸，老轨女儿想要赶在警察之前毁坏“老轨”的面部绝办不到。但实际上，老轨女儿的确在警察出现之前就泼了油——大溜网是罗大年发现的，而发现当时，老轨女儿就在罗大年的舢板上。
林九微回忆海难调查的细节：老轨女儿在舢板上据说是因为罗大年雇她到船上帮做饭，但哪个渔民出海捕鱼的时候还会讲究地雇上一个厨娘？况且渔民生活不富裕，罗大年大可以叫自己妻子在船上做饭，节省不必要的雇人花费。
林九微思索道：“这么说来，老轨女儿在罗大年船上，而罗大年又发现了朱老大的船，老轨女儿正好上去泼油——这也太巧了！正常人得多恨自己爸爸才会往死人脸上泼油？泼完就上吊……我当初怎么没跟着出上吊现场呢！”现在老轨女儿早已火化，她是否自杀，死者是否真是老轨女儿，都死无对证了。
骆沉明看着林九微一脸沮丧的样子，提醒道：“这不是还有一个目击者吗？”
罗大年因为醉酒出了车祸，这会儿正拄着拐杖在医院里散步，看见林九微立刻一跳一跳地要逃走，被身高一米八五的骆沉明架着两边腋窝一抬，轻巧地放到护士台的桌面上，“借你们这用五分钟。”他熟门熟路地从林九微背包侧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送给小护士。
罗大年苦着脸说，“警察同志，求求你别找我麻烦啦，每次你一来，我晚上就要梦见朱老大跟我吵架，怪我不和他们一起做生意。”
“好好回答问题，不然不放你下来。”林九微说。
然而无论林九微二人怎么威逼利诱，罗大年上船时受的惊吓太严重，只知道满船死人，具体有没有看见老轨的脸是真的记不清了。他和老轨女儿一起上了朱老大的大溜网，在哆哆嗦嗦打海警电话时，没注意老轨女儿是什么时候回舢板烧了一锅热油，灌在保温桶里带回大溜网。等罗大年肝胆俱裂地把人拉开时，油不仅泼了个精光，老轨女儿还在老轨脸上狠狠地抓挠了好几下。
“老轨和女儿之间有什么过节让女儿非得这么干？”骆沉明问。
“我哪里晓得，”罗大年势单力薄地坐在护士台上，嘟囔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我看你不仅知道，知道得还不少。”骆沉明盯着罗大年的脸说。
罗大年迅速地摸摸自己的脸，林九微好心地向他解释：“这是我们刑侦支队特别心理顾问，专门负责测谎的。”又威胁他，“骗警察要吃官司的，知情不报也是要吃官司的。”
罗大年哭丧起脸。和大多数渔民一样，他秉承着“死者为大”的保守观念，认为说死人坏话不积德，但林九微二人眼神逼迫太甚，他犹豫许久，只得万般无奈地开了口：“息老轨作孽啊……”
老轨早年丧妻，七八年前被人引诱迷上赌博，越陷越深，不久就从一个勤勤恳恳的本分渔民成了一个赌棍，把家败了个精光，还欠下一屁股债不还，被债主告进监狱。出狱后他不思悔改，没人敢借钱给他，他竟去借了高利贷，利滚利之下把房子都卖了，还欠下三十多万还不起——“息老轨就把女儿给卖了。”罗大年摇头叹息。
在沉迷赌博前，老轨可算是个模范单身父亲，一边辛苦挣钱，一边把女儿抚养成人，父女感情很深厚，结果赌博不仅毁了老轨，更毁了女儿——老轨为了收取高额彩礼还高利贷，把女儿嫁给了远近闻名的泼皮流氓，而女儿直到嫁人生了孩子，才知道自己丈夫就是当初引诱老轨赌博的下三滥，他的正职是放高利贷的，不消说，老轨的高利贷也是他一手操作的，他榨光老轨最后一分钱后，顺带把老轨的女儿也骗到了手。
“她结婚后过得不好吗？”林九微问。
罗大年苦笑一声：“哪止是不好哟！”
老轨女儿不过是被当作抵债的，所谓的丈夫对她非打即骂，不过是把人当无偿的保姆和出气筒，老轨女儿想离婚，却被威胁“你敢离我明天就问你爸把彩礼钱吐出来，少一分钱剁他一根手指！”，而老轨哪里还有钱，钱刚一到手就全送进赌场了。
“淑蓉，哦，就是老轨的女儿，她常常到我家里坐坐的。我老婆告诉我，她从这里，到这里，”罗大年比划自己胸口到膝盖的位置，“不是青就是紫，一块好皮都没有。我说老轨被浇了滚油也是报应，你们知道淑蓉当时讲什么？她讲，‘你没有脸面去见我妈！我不要让我妈看见你！我也不要看见你的脸！’”
“浇油都客气了，”骆沉明说，“应该浇王水。”
“但是，你为什么要雇她帮你做饭呢？”林九微仍不死心。
“我是看她实在可怜，”罗大年说，“她男人没出门在家里，我就叫她到我这里避避风头。唉，她现在解脱了也好，真是作孽……”
怀疑落了空，林九微不免气馁，却听罗大年说：“人一沾了赌，真就能不是人了。这个老轨会赌以后，卖女儿卖房子，跟朱老大打架，什么龌龊事情没做过？所以人啊——”
“老轨跟朱老大打架是怎么回事？他跟朱老大有仇？”林九微急问道。
罗大年被她凶光毕露的眼神吓了一跳：“哎哎警官小姐你不要盯着我啊，我又没跟朱老大打架！”
老轨跟朱老大打架是他蹲完监狱后的事，他怪罪朱老大没有把出海所得分给他——朱老大的船老轨也有股份，按理说是要分红的。
于是他到朱老大家大闹了一场，被朱老大的女婿揍得鼻青脸肿。
后来他自己和几个监狱里认识的不三不四的人做生意去了，亏得血本无归，实在没办法，只好又涎着脸跟朱老大出海。
“老轨做的什么生意？”林九微问。
“我哪里知道——”罗大年发现骆沉明的眼神又深邃起来，赶紧说，“好像是外贸。”
骆沉明又看了罗大年一眼，罗大年缩了缩肩膀：“是服装走私。”
骆沉明盯着罗大年的眼睛：“你入伙了？”
罗大年连忙摆手：“我可没有，绝对没有！我，就是老轨跟我提起了，我有点动心，不过我老婆把钱看得死死的，我想想就算了。”
骆沉明点点头：“从哪里走私的服装？”
罗大年四下瞥了一眼，低声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买那种国外当垃圾处理的衣服，买来以后洗干净弄好，再卖出去，好像在网上卖很有赚头。”
林九微听得心惊：这种洋垃圾大多带有病毒细菌，堆在一起交叉感染，走私这种东西专卖给同胞简直丧尽天良。渔民们的脑胶质细胞增生难道是传染上了某种可怕的病毒？还是说，老轨惹上了某个国际团伙，那自己做的噩梦呢，是谁在操纵？
老轨和朱老大既然有这么深的积怨，他跟着朱老大的船出海的确很可疑。
“走，去朱老大家问个清楚！”林九微前一秒还被失望所笼罩，眼下一有新线索立刻容光焕发。
朱老大的妻子出门散步去了，开门的是朱老大的女儿阿珍，阿珍六月份生了孩子，手里抱着粉嘟嘟的奶娃娃给他们倒茶。
阿珍的回答更是出乎林九微二人的意料。
在出海所得分红方面，朱老大和老轨并没有积怨。
朱老大和老轨年轻时就一起出海，老轨沉迷赌博后债台高筑，被债主告得蹲了监狱。朱老大知道后，把老轨手里轮船股份买过来，让他用卖股份的钱还清债务，老轨这才能从监狱里出来，朱老大还警告他不许再赌，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所以那次朱老大女婿揍老轨，是朱老大得知老轨为赌博竟借了高利贷，气得把人揪回来一顿胖揍，直打到老轨跪地求饶，写血书发誓再也不赌。
阿珍叹息着说：“我爸爸说船上的机器在老轨手里，就像他孵的小鸡一样，让它们往东就往东，往西就往西。赌博以后，人也不成人了。”
林九微问道：“那老轨和人合伙做服装走私生意的事……”
“他哪里会去做生意，还不是借口骗钱去赌。”阿珍说。
骆沉明眼看着那股神气活现的精神头从林九微身上慢慢萎靡下去：老轨和朱老大没什么你死我活的过节，杀人动机不充分；老轨也没做什么会带来国外细菌的生意，杀人手段空缺。基本可以把这个害人害己的赌棍从嫌疑人名单里剔除了。
说话时朱老大的妻子回来了，听说林九微二人是警察，朱阿姨拉着骆沉明的手问：“你们找到张臻的家人没有了啊？”
骆沉明问：“张臻是谁？”
林九微踢了他一脚，小声提醒：张臻就是老拖曳日记里提到的“记者小张”。
朱阿姨似乎对张臻挑了他们家的船出海游览感到有些内疚，这对张臻来说是无妄之灾。
在她看来，小张死得很冤枉。由于小张的个人信息不多，警察从朱老大家里能打听到的只有姓名、手机号和家住杭州，尽管警方发出了寻人启事，却没有结果，说不定他的家人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还在等着他回家，或许正为打不通他的电话而着急。
“我们会尽力找他的家人的。”林九微说，“麻烦您再跟我说一遍，小张大概长什么样？”
骆沉明拉住她：“你不是真的要帮忙找人吧？”
“我反正是杭州的，可以在各种论坛上发消息，说不定就碰上了呢。”林九微说，“案子没查出结果，至少做点好事吧？”
她说着果真拿出纸笔，要画小张的画像。
两分钟后，骆沉明看着林九微在本子上画的：“你这画的哪是张臻啊，是工藤新一嘛！得啦，我给你找一位行家。”
他拿出手机，拨弄了一会儿递到林九微面前，手机正在视频通话中，视频画面里一位女性不耐烦地说：“说吧，人长什么样？”
她的表情实在不能算善意，艳丽的红唇看上去绝不屑于对谁露出温柔和气的笑容，几何形的大耳环和胸前的骨雕毛衣链都透出浓浓的艺术气息。不过让林九微惊讶的是，竟然有一个人身上能完美地融合了艺术和流氓这两种气质。
“这是乔南。”骆沉明给林九微介绍。
这位乔南女士抽了根圆珠笔，等朱阿姨描述完张臻的长相，她也刷刷画完了，拍照传过来，朱阿姨直点头：“哎哎哎就长手机里这个样子！”
林九微再看自己的画，默默把本子合上了。
骆沉明安慰她：“你不用自卑，乔南是国立美院的老师，想辞职院长还死拽着不让呢。”
林九微希望他的安慰真的是出于好心。
出了朱老大家，林九微找了家打印社把乔南的画打印出来，骆沉明不解：“打出来干嘛？”
“以后调查说不定用得着。”林九微说。
“你还不死心？”骆沉明说，“接下来还有什么可查的？”
死者已矣，但朱老大的船还在，林九微觉得明天上船调查一番或许能找到线索，骆沉明却看出她不过是不甘心。那条大溜网，朱老大和老轨的股份加起来只有35％，大头属于海运公司。警方结束调查后船就归还给了公司，公司为怕晦气，早就将船打扫得一干二净，便于转卖，去船上走一趟完全是白费力气。
“说不定有发现呢，”林九微说，“还有其他的渔民家里也没全都调查完。我相信这件案子肯定不简单。”
“原始人还相信他们做的梦都是神灵在作祟。林小姐，你的那些噩梦是挺别致的，但我真心说一句，那其实也不算稀奇。差不多就行了吧，你和桑绪都魔怔了。”骆沉明说。
林九微抿了抿嘴唇：“行，那你回去吧，祝你一路顺风。”
林九微在生气，倒也未必是生骆沉明的气，奔波这么久却毫无进展，是挺窝火，但不就是因为调查不出人为的痕迹，警方才宣布海难完全是天灾造成的吗？
人不光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还要服从客观的现实嘛！
骆沉明试图转移话题，他捅了捅林九微：“我大老远来一趟，你好歹算半个本地人，也不打算尽尽地主之谊，带我吃顿海鲜？”
林九微别别扭扭带人去了，地方还是骆沉明找电动三轮车师傅打听的。那师傅干瘦黝黑，饱经风霜的样子，倒是比林九微和骆沉明快活多了，嗓门迎风传十里：“我们这一片么就天天旺兄弟海鲜饭店啦！他家兄弟俩，男人出海做生意，女人开饭店，所以每天的海鲜都是现捞现吃，再新鲜没有了！不信你去问，我们拉观光客人，都推荐去他们家，我自己也去，吃个海鲜面什么的没几块钱！还有，他家自己酿的那个舟山老酒，一定要喝！不过女朋友不让就算啦……”
师傅乐呵呵地回头看了林九微一眼。
让林九微惊讶的是，骆沉明下车后没有直接进饭店，而是绕到附近问了好几个人，有三轮车师傅，也有商务酒店前台，问了一圈以后又用手机里的美食软件查了评价，最后得意洋洋地告诉林九微：“果然是这一家最正宗！”
饭桌上，骆沉明大块朵颐，林九微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闷闷地抿酒喝，拿着乔南画的画像傻看。
骆沉明灵巧地剥着龙虾壳，虾肉蘸醋吃再就一口酒，美得眉飞色舞，瞥了一眼林九微手里的画：“乔南以前养过一只龙虾。”
“像齐白石那样用来临摹用的？”林九微问。
“不是，就养着，起了个名叫‘红豆’。”骆沉明咔吧一声咬开龙虾钳。
见林九微还是闷闷不乐，骆沉明说：“红豆要是饿着了，会哒哒敲玻璃缸，要东西吃。要是你给它的不好吃，比如丢一根面条糊弄它，它会把面条剪成两段，再给你扔出来。”
“不可能。”林九微说。
“真的。”骆沉明说。
“那红豆现在多大了？”林九微问。
“没了。”骆沉明往嘴里塞了一筷子八爪鱼。
“怎么没了？”林九微问。
“是这样的，”骆沉明喝了一口酒，“有一天晚上乔南泡面吃。”
“给红豆吃了一筷子面，把红豆气死了？”林九微说。
骆沉明说：“是这样，乔南泡面的时候发现没有火腿肠，她也懒得出去买，就把红豆煮了，算是加个肉。”
林九微张大了嘴。
骆沉明点头：“对，就是这么张嘴，一口吃了。”
林九微想到桑绪，再看看骆沉明，实在很难想象这两个人能凑到一块去。
“你和桑绪、乔南是怎么认识的？”林九微问。
“这个么，”骆沉明说，“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林九微说：“你不说我不请你吃饭了。”
骆沉明眨眨眼：“我刚才把账结过了。”
林九微气结，骆沉明说：“要不这样，我说一句，你吃一口饭，怎么样？”
林九微还是来气：“我吃一口饭，你喝一口酒。”
“那我亏了，”骆沉明说，“要不咱们石头剪刀布，谁输谁喝。”
骆沉明的提议听起来挺公平，林九微点了头。
骆沉明和桑绪小时候是邻居，桑绪的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卧床，父亲忙于工作养家，骆妈看这孩子没人照顾，就时常招他到自己家来吃饭，有时候晚了就直接住在骆沉明家里。桑绪这小子从小就蔫，没事就喜欢找个角落猫着看书，骆沉明溜出去打游戏，他在看书；骆沉明和人打架，他在看书；骆沉明早恋，他还在看书。骆沉明一看小子不行啊，一生出来就跟三朝元老似的，正好自己那时报了个散打的兴趣班，就从他爸那偷了钱把桑绪的名也给报了，被他爸发现胖揍了一顿，直接导致骆沉明后来成了散打班上最刻苦的学员。
到此时，林九微已经吃了个半饱，喝了一瓶半舟山老酒——骆沉明猜拳一把也没输过。
骆沉明看林九微的脑袋沉甸甸地摇晃，问道：“法医科就为你给尸体开瓢的事把你给开除了？”
“也……不全是。”林九微醉醺醺地说。
“还为什么？”骆沉明说，“你干嘛非要死拽着这个案子不放？”
“我……”林九微的脑袋渐渐低下去，眼看着要磕到桌面上，骆沉明连忙抽了叠餐巾纸过去垫着，却冷不防林九微伸手划拉了一把，顿时杯盘碎了一地，餐巾纸乱飞。不等骆沉明拦住她，她又猛地一拍桌子，呼地站起来，瞪着骆沉明叫道：“你凭什么开除我，啊？！”
她声如洪钟，这一桌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林九微则全然无知无觉，她以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说道：“我承认是……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人为的，但是查案子不应该把所有疑点都弄清楚吗？不然要是家属问起来，我们怎么说？人手不够也……也不是借口吧？”
骆沉明试图拉她，被一把甩开。
“别碰我！”林九微厌恶地叫道，“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要对工作负责，对自己出的结果负责，对死者和死者家属负责，实习生培训的时候不是这么告诉我们的吗？还有别的案子要查，可是……有别的案子，这个案子就可以不查到底就结案吗？这个案子差不多就行了，那下个案子，下下个案子呢？”
骆沉明被她叫得头昏脑涨：“是是是对对对，咱们坐下来说行不行？”
“不行！我这就是不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概率是天灾，就是不行！不是百分之百确定就不行！”
林九微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那可是……人命啊！我的工作对象，是人命啊！”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向骆沉明摇晃着乔南画的张臻画像，“一个人也不能含糊，是人啊你懂不懂！”
老板娘见有客人闹事，走了过来，她怀里抱着一岁多的女儿，小丫头看见林九微手里的纸，忽然叫道：“诶诶，诶诶！”。
老板娘顺着女儿手指方向看去，说：“咦，这不是那个小伙子吗？”
骆沉明从林九微手中夺下画像，给老板娘看：“你认识他？”
老板娘点点头，骆沉明刚要继续问，却被林九微狠狠搡到一边，她扑到老板娘面前央求老板娘说详细点，手里还拿了纸和笔准备做记录——那纸实际上是一只油腻腻的菜盘，上面还趴着几只没吃完的蛤蜊。
然后林九微就一头栽到地上去了。
林九微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旅馆房间里，她下床拉开窗帘时，觉得头疼欲裂，身上什么地方还隐隐作痛，好像昨晚被人打了一顿。
阳光明亮，已是日上三竿。
林九微摸摸身上，只穿着苹果绿的小吊带，回想昨晚自己似乎是喝醉了，而身边只有骆沉明……
想起那个人吊儿郎当的样子，林九微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种种不好的联想，头现在不仅疼，头皮还发麻。
小吊带保护有限，肩膀和胳膊都凉飕飕的，林九微抱着胳膊想：姓骆的该不会酒后乘人之危……
敲骆沉明房门没人应，林九微胡乱披了件衣服噔噔冲到旅馆前台，一问旅馆老板，得知骆沉明果然大清早就走了。
难道是乘人之危以后就夹着尾巴仓皇逃跑？
林九微不寒而栗，一跺脚冲回房间收拾行李，这破地方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杀千刀的骆沉明这个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希望他出门就车祸，而且是那种沥青车，直接把身上三百零六块骨头全都碾成粉碎性骨折，就像一盘上好的牛肉拌饭酱那样死无全尸！说起牛肉酱有点饿……不过骆沉明最好不要给她抓到！
“不好意思，打扰你骂我了。”
林九微转过身，看见骆沉明站在打开的房门口。
“海鲜粥，喝不喝？”骆沉明提起手里的袋子示意林九微，从中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对于林九微的无端咒骂，骆沉明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但在林九微缩在椅子上喝粥的时候，骆沉明似乎是随口提起了昨晚林九微发酒疯的种种情状，在林九微恨不得把脸埋到粥碗里去时，骆沉明描述了林九微回到旅馆后如何吐了他一身，作为完美收场。
不过他似乎忘了林九微被法医科劝退后深埋在心底的委屈，一句也没有提。
昨晚由于狼狈，他没法和老板娘多聊，今天清早出门就是去补昨晚的功课。
“其实我本来懒得去打听个没干系的人，”骆沉明说，“但有人好像是要铁肩担道义来着，今天早上该去担道义的时候，我隔着门听到她呼噜打得震天响，就只好代劳了。”
林九微使劲低着头。
“但一打听还真打听出了点稀奇事，”骆沉明说，“张臻这个人在撒谎。”
张臻到海鲜馆子吃饭的时候带着一只真空包装的鸭子，那时老板娘的女儿照例放在店里玩，小姑娘吃惯了海鲜，反而稀罕鸡鸭牛羊，张臻撕开鸭子包装，奇异的酱香与药香扑鼻而来，小丫头老远闻见了，跌跌撞撞地蹭了过去，盯着张臻手里的鸭子流口水，张臻挺大方地撕了一条鸭腿给她。因此小丫头记住了这个给她吃“鸭鸭”的人，在见到张臻的画像后，立刻叫出了“诶诶”，“诶诶”在舟山话里就是“鸭鸭”的意思。
老板娘心疼女儿，看她吃得香，等张臻走后悄悄捡起扔在桌上的包装看，打算网购给女儿吃。
“你猜包装上写的什么？”骆沉明说，“厦门特产：姜母鸭。”
老板娘回忆，那天张臻到店里是八点左右，他拎着包，长途旅行的样子，应该是刚到舟山。
问题是，张臻对朱老大家自称从杭州来，从杭州来的旅人，手里拎着“厦门特产”，这可不多见。
老板娘还提到，由于自己的普通话舟山口音太重，向张臻推荐店里特色菜有时需要重复一遍张臻才能听懂。
作为一个杭州人，或者至少在杭州生活过一阶段的人，对同一语系的舟山话不熟悉，同样很可疑。
说完这些，骆沉明眼看着前一秒还一脸丧气的林九微像进补了千年人参一样活力四射，她迅速拿起手机，手指灵活地在触屏上跳芭蕾，几分钟过后，她长出一口气，把手机往骆沉明眼皮底下一戳——
舟山的普陀山机场在当晚七点果真有一趟从厦门到达舟山的航班。
而从普陀山机场出发，过观音大桥，再过鲁家峙大桥，再转个圈就到了沈家门，老板娘的海鲜馆子在这里，朱老大他们也住在这里。电子地图显示驾车十七公里，时间是31分钟。
张臻七点从厦门到达普陀山机场，出航站楼和打到车花上二十分钟，出租车一路开过来花半小时，八点钟左右到达海鲜馆子，和老板娘说的吻合。
“而且这种写着‘某地特产’的食品包装一看就像是机场买的。”林九微兴奋地补充，“我猜他和我们一样，是司机推荐来这家馆子吃的。”
骆沉明立刻打电话，让桑绪查普陀山机场的监控。
这次林九微没有感叹桑绪的神通广大，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骆沉明打电话，骆沉明被她盯得心里发毛，问：“怎么了？”
林九微拍了骆沉明一巴掌：“你怎么不早打电话！”说完火急火燎地从包里翻出纸笔，埋头涂写起来，将莫名其妙的骆沉明晾在一边。
过了两根烟的工夫，林九微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来，骆沉明也正好和社交软件上认识的美女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心情愉快地用两手笼着耳朵朝向林九微，表示洗耳恭听。
林九微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
“如果张臻是凶手，我们就有一通非常重要的电话要查。”林九微说，并把写了分析的笔记本递给骆沉明看。
假设海难是人为造成，凶手是张臻，杀人后以失踪的方式逃逸，暂且不论张臻的动机，他的杀人方式有两种：独自完成，或杀人之后有人接应。
海难发生后，警察已确认大溜网的GPS和油舱已毁坏。如果张臻是独立杀人之后破坏渔船设备，布置出海难事故的假象，那么渔船在失去导航和动力的情况下，张臻本人将无法逃生；如果他把渔船驾驶到附近港口，再毁坏渔船伪造现场，以舟山渔场的航道密集程度，张臻这么做很难不被人目击，渔船被破坏后也容易搁浅在港口，漂流回海中的概率很小。
“所以张臻不太可能只靠自己杀人。”林九微分析起来条理清晰，口齿伶俐，骆沉明把海鲜粥推到她面前：“把粥喝了再说话。”
林九微急于说明，灌中药似的一口气不歇把粥喝了，一抹嘴：“所以张臻必须有接应，在他杀完人以后，应该有一条船开到大溜网附近，接走张臻，再扔几个渔民下海伪造失踪假象。”
在茫茫大海上可不像陆地那样能站着等对方来接，张臻只有带着卫星电话与接应者联系，等接应者开着船来到，就毁掉油舱和GPS，伪装出海难现场后离开。而这通电话将会被例行记录在海事卫星通讯系统中，桑绪如果能够黑进系统，查清渔船失联海域附近是否有通讯信号出现，就可以确定张臻的嫌疑到底有多大。
“桑绪能黑进去吗？”在骆沉明给桑绪打电话时，林九微惴惴地问，手里握着海鲜粥的塑料勺子，像握着最后一根稻草。
“差不多吧！”骆沉明说。
“而且就算查不到通讯信号也不能说明海难就是天灾，”林九微思索道，“说不定凶手考虑到了这一点，自己带了GPS，把大溜网的GPS毁掉以后，把船开出去很远才打了电话。”
骆沉明大大地叹了一声：“照你的说法，首先这个凶手得会开船，还得一个人糊弄得住整条船，别碰了暗礁湍流什么的提前喂了鱼。”在林九微反驳前，他挥挥手，“行啦，福尔摩斯小姐，行李收拾好没，收拾好咱们退房走人。”
“你不是买的明天的车票吗？”林九微说。
“但我给你买的是今天中午的车票，”骆沉明轻松愉快地说，“你出来这么久不怕你亲爱的爸妈担心？早点回去，这么大个人了老让人担心，这不成熟。”说着提起林九微的行李往外走。
林九微很疑惑：“那你呢？你还要留下来调查？”
“我得留下来调查舟山单身美女的心理状态。”骆沉明揉揉鼻子，“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掺和，走走走——”
直到把林九微送到车站，临上车了，骆沉明忽然叫住林九微。清亮的阳光在他的旧皮夹克上流淌，“你，这儿，”他低头看着林九微，指指她右嘴角，“好大一颗雪花痣，可美了！”
林九微伸手从嘴角抹下一粒米，一想到自己顶着这么大个装饰物一路高高兴兴穿过重重人流，林九微噌地从发际线红到脚后跟，指着骆沉明说不出话来：“你你你怎么不不不提醒我！”
“满大街光是浓妆艳抹的多没劲，”他一本正经地从皮夹克兜里摸出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草编蚱蜢，“这个给你车上玩，别再睡着了做噩梦。一路顺风！”
然而那天晚上骆沉明终究没能度过浪漫一夜。把林九微送走，社交软件上的美女就再也不搭理骆沉明了，这未免令人沮丧。骆沉明困惑的同时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发现他的账号曾给美女发去过一条消息：美女，我最近手头紧，借我五十万怎么样？保证很快还！
一看时间，大概是他和林九微离开旅馆的时候，那当口他在前台结账，让林九微帮他拿着包和手机。

卷一 海难事件调查 5．姜母鸭
那几个人似乎总能让林九微意外。
回到杭州后骆沉明用手机给林九微发了个社交软件，说是桑绪自己开发的，这作为程序员的兴趣爱好倒也平常，但软件安装成功后跳出的使用说明让林九微有种微妙的做贼心虚的感觉：这个社交软件的所有信息都自带阅后即焚功能，消息发出后一个小时自动删除，看不到算你运气差；而且说是软件，打开后只有一个界面，即一个聊天群，群里除林九微外只有四个人，名字分别是“路人桑”、“L医生”、“上层建筑”和“下弦月”。
路人桑肯定是桑绪，L医生估计是骆沉明，下弦月看起来像美院教书的乔南，上层建筑是谁？林九微发现他的个人签名上还写着“高端赝品定制，质量上乘，价格公道，严格保密，老顾客八八折”。
结果桑绪告诉林九微，“上层建筑”是乔南，不用太在意她的签名，那只是乔南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爱好。
林九微觉得自己和桑绪对于“无伤大雅”和“小爱好”的理解有点分歧。
至于“下弦月”，桑绪让林九微不要打听。
骆沉明和乔南都让林九微不要打听。
林九微就越发抓耳挠腮地想把这个“下弦月”揪出来放到电子显微镜下里里外外看个遍。
桑绪已经黑进海事卫星通讯系统，朱老大的船从舟山沈家门渔港出发，失联前最后一次出现在东极岛附近，那本是预定航道。船最后在虾峙镇附近的虾峙门航道被发现。
东极岛和虾峙门在方向上虽然南辕北辙，但林九微记得刑侦支队专案组曾经找海洋专家按照区域模型推算了渔船随海流漂移的范围，推算结果是渔船偏离预定航道，出现在虾峙门航道是可能的，这也是警方排除海难有人为因素的原因之一。
桑绪搜索东极岛附近海域的海事卫星通讯记录，在靠近东极岛的海域发现了一段双向通讯信号，这就意味着有人在打卫星电话。
信号发送时间在朱老大的船失联当天，肆虐海上的台风结束后两个多小时。
出于严谨，桑绪补充说明，信号传输是点对点的，缺少参照物，难以精确定位，不能肯定这段信号就是从朱老大的船发出的，但那天由于躲避台风，大部分船只都进港了，从东极岛到虾峙门没有别的渔船。
上层建筑：行了，少废话，那就是朱老大的船。
骆沉明十分同意乔南的观点，有时候太严谨了也挺让人头疼。
此时林九微已无心听群里说话，她握着手机在空荡荡的殡仪馆里欢呼跳跃：她终于证明了凶手的存在！
骆沉明向桑绪问起普陀山机场的监控视频，桑绪回答说搞定了，马上打包传给他。这些话都用语音消息发出来，林九微一点开桑绪回复骆沉明的语音，一串凄厉刺耳的尖叫伴着桑绪的说话声冲出来，在殡仪馆久久回荡，林九微吓得腿软，忙问桑绪：“你怎么了，没事吧？”
桑绪没再回答。
此时他正在北京的一家医院里。
离他不远处的医院抽血窗口排队站着一群孩子，这些孩子尽管也穿着活泼可爱五彩缤纷的衣服，但他们或者像中了邪一样久久地翻着白眼，脸上挂着不明所以的笑容，或者流着口水呆若木鸡，还有孩子盯着光亮的地砖，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低沉笑声。
这是一群智力或精神有障碍的孩子，今天由老师带到医院做体检，一些状况严重老师难以搞定的孩子还提前通知了家长陪同前来。
在桑绪说话时发出一连串恐怖尖叫的是个女孩，正轮到她抽血，三个护士都摁不住她，她像一只小怪物在成年人粗长手臂的牢笼中歇斯底里地挣扎，表情狰狞恐怖。抽血窗口后面的护士举着抽血针迟迟没法扎下去，她看着这样的脸不禁想：这也算是个孩子吗？
“你们放开她！”桑绪把手机揣回口袋，快步走来拨开护士。筋疲力尽的护士眼看着这个青年抱着小怪物到角落去了，回来的时候，小怪物恢复成了穿着嫩蓝色碎花裙的小姑娘，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和圆鼓鼓的脸颊肉。
桑绪把手伸向抽血窗口：“向来是我给她抽血，麻烦您把东西给我吧。”
桑绪抱着小姑娘，单手给她扎上压脉带抽血，小姑娘靠在桑绪怀里握紧小拳头，乖巧得像一个洋娃娃。
“您是桑迩的爸爸吧？”老师问。
“我是她哥哥。”桑绪说。
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顿时红了脸：“啊真是对不起，刚开学不久我还没有全部熟悉……”
老师尴尬地推了推眼镜，但还是条理清楚地分析了桑迩的问题。
桑迩患有中度自闭症，在学校适应起来很困难，老师注意到她喜欢画画，建议家里人带孩子多和大自然接触，桑迩对自然的排斥不如对人那么大，而且她对学校的泳池似乎很感兴趣，喜欢一声不吭地坐在泳池边，老师建议家人给她报一个亲子的游泳班。
“我冒昧问一句，今天桑迩的父母是太忙所以没来吗？”老师问。
“他们已经去世了。”桑绪平静地说。
桑绪和老师聊天的时候，桑迩盯着医院一条空荡荡的走廊目不转睛地看着，看了一会儿，她从大楼的偏门走了出去。
医院小花园的草丛里，一只瘦伶伶的野猫弓着背，警惕地盯着桑迩。桑迩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猫，过了一会儿，野猫竖得笔直的尾巴垂了下来，转身走了。花树茂密、曲径通幽的小花园对于五岁的小姑娘而言无异于惊险的原始森林，但在野猫的引领下，桑迩顺利地找到了让她心灵放松的地方——一方水池。
水面平滑如镜，四周空无一人，桑迩坐在水池边的石径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动物饼干放在地上，很快被野猫轻巧地叼进嘴里。
几分钟后她随着野猫回到医院大厅，哥哥桑绪刚结束和老师的交流，谁也没发现她短暂的小小郊游。
骆沉明在桑绪传来的普陀山机场监控视频里发现了张臻的身影。
从他出现的时间到所在航站楼，可以确定他乘坐的是厦门航空MF8159次波音737航班，从厦门高崎机场出发，19:00到达舟山普陀山机场。
这个消息很是激动人心，但林九微仅仅激动了一秒钟。
知道了张臻从厦门高崎机场来又如何？通往厦门高崎机场的路千千万，即便桑绪技术高超能搞到机场以及所有通往机场路口的监控视频，骆沉明也不可能用肉眼从海量的视频中找出张臻。
这无异于从大海中找一滴水。
乔南却说，看监控记录这种事，世界上没人比骆沉明更适合。
林九微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按照乔南的说法，骆沉明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无聊的人，他有大把的时间花不掉在发霉。
林九微觉得骆沉明明明是那种日日艳遇不断，夜夜笙歌不休的风流单身汉。
而且回到杭州以后林九微冷静下来想，张臻除了隐瞒了自己来自厦门以外，他身上没有任何疑点能让人把他和“犯罪”联系起来，他和船上的所有渔民素昧平生，如果他是凶手，动机是什么？
林九微觉得，案子查下去，很可能还是没结果。
此时骆沉明正站在他西安的公寓里抽烟。
公寓是租住的，一间毛坯房，即便骆沉明住进来了也仍然显得空旷，只有两件必要的家具：一张床和一张办公桌。此外，客厅飘窗上放着一只朴素的蓝色相框，相框玻璃粉碎，里面没有照片，孤零零地立在夕阳中。
西安的黄昏是熟铜色的。
如今回到阔别多年的城市，骆沉明和当年离开时并没有两样，一只行李箱，一个人，半包烟。
抽完烟，骆沉明在聊天群出现，他有些事要找乔南证实。
骆沉明做了个实验，他把日记中关于张臻的事实都抽出来，去掉记录者老拖曳的个人感情，事情就变成了：
起网时，张臻站在网下，有被海水砸中的危险；
张臻试图用鱼叉扎凶狠的海鳗；
下网的时候，张臻打算去船尾吹风，有被卷到海里的危险。
这三件事实如果按照老拖曳的描述，再加进他对儿子的主观臆测，就成了小拖曳想要害人，但如果换一个此前从未想过的角度——张臻的角度，假设小拖曳说的话都是真的呢？这些事不是小拖曳怂恿张臻去干，而是张臻请小拖曳带自己去干的话……
09V：不可能吧，他这不是在找死吗？
L医生：@上层建筑　你怎么看？
过了一会儿，乔南回复了两个字，“同类”。
林九微不懂，什么“同类”？乔南给了她一个英文单词，predator。
上网搜索了这个词以后，林九微觉得心口直冒凉气，再想到“同类”，认识乔南以来的种种见闻似乎都有了解答。她问乔南：你是predator？
乔南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Predator，猎食者，它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心理学术语：反社会人格。
说起反社会人格，林九微脑子里立刻跳出《沉默的羔羊》里汉尼拔医生的形象，他满脸是血地品尝死者心脏，并且陶醉其中的场景令人印象深刻。
自己居然在和这么危险的人打交道，自己才是真正地找死啊！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群，林九微甚至害怕乔南会从手机里爬出来，她立刻退出了软件。
不一会儿，骆沉明打来电话：“这就被吓跑了？我记得你死人都不怕的来着。”
林九微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他还有脸问！在舟山的时候扯什么乔南养的小龙虾，他怎么不提醒她乔南是个反社会人格？现在她居然和一个女版汉尼拔在一个群里聊天！
骆沉明在电话那头笑得分外舒畅。
林九微开始花式诅咒骆沉明出门倒大霉，骆沉明笑完了，告诉林九微反社会人格不一定就是杀人犯，实际上很多反社会人格在社会中生存得很不赖，由于天生无情，他们在某些方面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出色。
因此许多心理学家认为反社会人格这种名字太耸人听闻，predator就好得多，杀人与犯罪只是部分反社会人格者的外在表现，用predator更能表现出他们的核心特征。
“我给你总结一下，”骆沉明说，“反社会人格者的核心特征其实就两个，一个是‘关我屁事’，一个是‘关你屁事’。”
他们天生没有感情，爱人孩子父母谁死了都无所谓，只要自己过得好就行；而到了他们自己身上，只要是他们想达到的目的，一切规章制度法律法规都不放在眼里。因此如果一个predator正好心理变态喜欢杀人，那他就会成为最出色最冷血的杀手。
“比如汉尼拔。”林九微说。
“对，汉尼拔。”骆沉明说，“但不是乔南。”
林九微稍微放了点心：“所以她是安全的。”
“前提是你没惹到她，”骆沉明说，“不过比起乔南，我们更应该担心的是张臻，他如果真是乔南的同类，我们就得小心了。”
林九微觉得，骆沉明的这通电话没有起到丝毫的安慰作用，她现在只好寄希望于骆沉明早日找到张臻的踪影。
十来天后，“L医生”在聊天群里出现了。
他终于在厦门高崎机场的监控视频里抓到了张臻。
林九微苦中作乐地鼓励他再接再厉，转战全厦门的监控视频，这样说不定他们在五年后就能发现张臻的住址了。
L医生：张臻压根没出机场，他是在厦门转机。
09V：！！！
L医生：我查过了，转厦门航空MF8159次的是山东航空SC4960，当天13:15从海南三亚凤凰机场起飞。
所以说张臻非但不是从杭州来的，甚至也不是来自厦门，他是从海南出发的！
林九微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要在厦门机场买姜母鸭，要是生活在厦门，在机场买厦门特产就太奇怪了，又不是为了走亲戚而临时抱佛脚。
骆沉明的发现还不止于此，在查到张臻从海南出发后，他就让桑绪拷贝了凤凰机场的监控视频，发现张臻是打出租车到机场的，跟着出租车牌照一路倒退，一个监控一个监控地找回去，终于在一个岔路口找到了张臻上出租车的画面。
骆沉明在聊天群里感叹:“得亏我运气好”。
路人桑：更重要的是国家的天网系统全覆盖，现在摄像头大多是星光级的，只要有星光就能把人拍得清清楚楚，高级的甚至还有红外极，不然你也看不见出租车里的人脸。
L医生：你小子实实在在夸哥哥两句会死？
但骆沉明的追踪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这个岔路口地点荒僻，不是主干道，再往后甚至有一些坑坑洼洼的土路，这些土路再往后倒是有正经修的道路，但可能性乘以可能性，骆沉明可能真得要花上十年八载地才能把人找出来。
骆沉明说，案子到这里就真正结束了，大家都散了吧！
林九微默默关上手机。
殡仪馆里一丝人声也没有，她手头正在处理一名车祸死者，死者支离破碎的头颅就像她心中一地鸡毛的案子。
她可以把头颅恢复如生，让家属戚然却也平和地与死者告别，而那些死于海难中的渔民，却还要盘踞在她脑海里很久很久。
还有那些噩梦。
自己算是……尽力了吧？林九微问自己。
但就像眼前这具尸体在惨烈中呈现出对死的不甘心一样，林九微心中并没有尽力后的坦然，仍然是不甘心。
可能因为巨大的谜团始终梗塞在心里，也因为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命。
一夜无眠。
第二天林九微顶着一对乌青眼起床，头重脚轻地飘到殡仪馆，发现乔南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原本懒得看，想到消息会阅后即焚，林九微一边啃着豆沙包一边慢吞吞地打开群，乔南往群里扔了一张图片。
一张电子地图的截图，在张臻消失的岔路口往南的分支一直往前，再经过两个岔路，一个叫“三亚灵山疗养院”的地方被乔南用红笔圈了出来，然后乔南又发了一张从搜索引擎上找来的医院说明，其中一句话被乔南涂红了：本院致力于植物人的护理和康复治疗的研究。
上层建筑：这让你们想起来什么没有？
林九微一下跳起来，差点把手机都摔了——植物人，舟山船难有一整船的“植物人”！
发完这些，乔南表示查案什么的都好说，要去海南实地调查就免了，她最近有生意。林九微发现她的签名上“老顾客八八折”不知何时变成了“老顾客九五折”，看来生意着实火爆，供不应求。
林九微照例有空，也想趁机会去海南旅游；骆沉明刚到西安，还没正式去医院上班，也抽得出时间；桑绪说他也许有空，但马上十一国庆，他得照顾家人。
林九微人逢喜事精神爽，飘飘然忘记了乔南等人的告诫，在群里提了一句“那@下弦月不去？”
一时无人理会，吃足闭门羹。
桑绪关闭群聊天，打通一个号码：“喂，殷阿姨，我是小桑。桑迩能不能——”
此时上海某陋巷，一间相当破落且脏兮兮的小卖部内，一个六十多岁模样的妇人手里攥紧一把硬币，另一手握着电话：“哦，桑绪——你等一下，一分钟以后打给我。”
说完，她挂上电话。
只见说时迟那时快，老妇人一个箭步跨出门槛，眨眼追上小卖部外两个抿着棒棒糖高高兴兴往前走的小屁孩，小男孩只觉背后一道强风，然后撒腿就跑，身体却凌空飞起，领子早已被妇人一把抓在手里提了起来，往小卖部里一丢，老妇人紧随其后跨进门，脚后跟哐当一带，把门关死反手一拨，插销插牢！
两个小萝卜头在阴暗的小卖部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妇人抄起柜面上一把乌光油亮不知用了几代人的铁架木珠算盘，哗啦啦一摇一捋，上下两排算盘珠子眨眼列得整整齐齐，一粒都不晃。
妇人噼里啪啦打算盘，两只手上下翻飞：“两个大大泡泡糖，一包咪咪虾条，两块香脆米，三根阿尔卑斯棒棒糖，四个旺旺糙米卷，一共八块九毛钱。”她说完嘭地把小孩给的一把硬币拍在桌子上：“你们自己数数看，这是多少钱？！”
“不要面孔的小棺材板，”妇人继续骂道，“给我八块八角八分钱，欺负我老太婆人老眼睛花，数不清爽是吧，转屁股就跑，跑哪里去？！”
她说着又把八分钱挑出来摔到地上：“现在谁还用分头？你给我，我去哪里用掉？给捺两只小赤佬烧长生牌位啊？！”
两个小屁孩哆嗦着哭道：“殷阿婆我们实在就只有这么多钱，你就算了吧求求你啦！我们买了你九块钱东西呢！”
“少放屁！欠了就要还！”她说着硬从两个小孩手里夺来抿过的棒棒糖，出门捡了地上的糖纸包好插回糖罐。
一个小孩叫道：“你不讲道理！我们顶多欠你一角钱，倒被你抢了一块五的棒棒糖！”
妇人闻言一人甩给他们一块钱，小孩叫道：“还有五毛呢！”
妇人一瞪眼睛：“还有个屁！一毛欠我的，还有四毛是棒棒糖损耗费！”说罢打开门把两个小孩往门外一丢，两个小孩犹争吵不休，妇人哐当打开小卖部后门，顿时冲出去四只土狗，把两个小孩追得屁滚尿流一直撵出了巷子口。
桑绪的电话正好打来，妇人接起来听了一会儿，手一挥：“想都不要想！你一年要把小耳朵往我这里托几趟？我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说着不等桑绪反驳，妇人便叽里呱啦一通指挥：桑绪自己说小耳朵不适应学校要接触大自然，这次去海南正好带她一起去，她不是最喜欢水吗？再说骆沉明既然也一起去，正好帮小耳朵做做心理疏导。
妇人挂了电话还在嘀咕：“日忙夜忙放假还要忙，不想带小孩子出去玩趁早连养都不要养，小赤佬！”
林九微听说桑绪带了“孩子”去海南，惊讶于桑绪深藏不露，竟然连孩子都有了，于是也打算带上了自己的“儿子”。
等骆沉明从西安赶到北京，跟桑绪一起兴致勃勃地迎接“英年早嫁的林九微和她儿子”来北京与他们会合时，却见拖着行李箱的林九微手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球形关节人偶，人偶男女莫辨的中性美中透出冷淡与诡异的气息，林九微笑吟吟地介绍：“这是我大儿子，塞巴斯蒂安。”

卷一 海难事件调查 6．植物人之家
海南的气温比北京高了至少有十五度，一下车林九微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短袖，让骆沉明觉得发指的是，林九微不遗余力地给塞巴斯蒂安也换了一套短袖的小礼服。
桑迩的小名是“小耳朵”，由于林九微没有照顾小耳朵的经验，而桑绪也没法照顾，他若不是实地侦查，许多技术上的细节旁人无法转达，三人决定留骆沉明照顾小耳朵，林九微和桑绪去灵山疗养院摸个底。
疗养院倒是挺好进，大门敞开，也没有人盘问身份，看起来和任何一间普通的疗养院没有差别。
疗养院的接待大厅宽敞气派，色调搭配清新怡人，林九微在服务台取了一份宣传单，单子上对疗养院的介绍是：
专门收治植物人患者；
提供完全免费的护理和医疗；
疗养院半科研性质，可以保证在这里的患者得到最先进和安全的救助；
疗养院无论管理还是服务都采取高度智能化。
林九微琢磨着“高度智能化”能有多智能，冷不丁一个胸口被掏了个洞的圆头圆脑的机器人从她身边走过，机器人高度到林九微胸口，他胸前的圆洞闪烁着似乎是待机状态的蓝色柔光，感应到有人，他还转过身来，眼睛充当扫描器，当扫描出林九微和桑绪都不是本院的患者后，他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林九微想起自己在杂志上看到的和这个相似的医疗机器人，顿时两眼发光：“等等！你是不是那个能做核磁共振的智能机器人？但我记得你2012年就停产了啊！”
机器人停下来，回过头：“哥不在江湖，但江湖总有哥的传说。”
说完悠然离去。
林九微目瞪口呆，这时一个人古怪地朝林九微和桑绪走来，他闭着眼睛，整个人散发出僵尸般的昏沉气息。最让林九微惊讶的，是他全身穿戴着一套闪闪发亮的“体外骨骼”，在骨骼的帮助下，这个人走着夸张但相当稳定的太空步，他身后跟着一台林九微从没见过的机器人，看上去是用来看护他的。
这个正在走路的人是一个处在昏迷状态的植物人，竟佩戴着体外骨骼帮助他活动身体！
林九微觉得自己落入了无比美好的未来世界，一时间看得目不暇接，惊叹不已，几乎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简直想在这里打个地铺，地老天荒地住下去。
在她掏出手机准备拍照时，墙上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圆形壁灯上竟然映出一张荧光的笑脸，“抱歉，这里不可以拍照的哦！”听起来年龄不超过三岁的壁灯奶声奶气地说。
国庆期间，护士站内只有一个值班护士，桑绪礼貌地说：“您好，我是被人介绍过来的。我父亲成了植物人……”
林九微看着桑绪和护士攀谈，心说原来桑绪同志你也不光只会对你妹妹笑嘛！以后应该多笑笑，爱笑的男孩子运气都不会太差的。
在和高挑秀丽的护士分别后，林九微问桑绪：“搞定了？”
桑绪点点头：“她今天下午五点下班。”
两人正说话，护士带着笑意的温柔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能再往前走了哦！从那里走就通到住院部去了，出口在南边。”
林九微沮丧地长叹一声，万分不舍地在心中和住院部、行政楼和科研所众多未曾谋面的先进仪器道别。
疗养院外的路尽头，一大片葱郁的阔叶树林把疗养院和外界隔绝开。林九微和桑绪的身影终于被那片绿色掩映。
此刻，一个男人正坐在疗养院行政楼顶楼的办公室里。
他五十开外年纪，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有些年头的婚戒，样式奇特，像是由一枚男式铂金戒指和一枚女式钻戒焊接而成。他坐在靠椅上的身姿挺拔舒展，时间带给他的似乎只有优雅和从容。
要是桑绪看见他的脸，他会一眼认出这个人。这个中年男人名叫万青川，是通讯科技行业的龙头“万方公司”的创始人，在桑绪的工作环境里“万青川”这个名字可谓如雷贯耳。
万青川身边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头发挽成乌油油的发髻，穿着雪青色连衣裙。
这似乎是个很闲适的下午，万青川从桌上拿起一盒护手霜，细致地涂抹着一双保养得当的手。和所有上了年纪因而保留着某种古早习惯的人一样，万青川的护手霜不是什么昂贵的品牌，而是曾经家家户户常备的“尿素霜”，从名字上就能看出这东西是何等朴素，远远落后于光鲜亮丽的新时代。
办公室的黄梨木书桌上没有公文，放着刚铺开的宣纸，镇纸的却是临时拿来凑数的东西，外形像是手枪，却是全透明的，一些内部的零部件看上去不像是手枪所有，比如枪膛附近有个小型的金属温控圈，镶嵌在枪把上的小屏幕显示手枪内的温度被稳稳地控制在摄氏4度。
到处都有这种透着先进与神秘的器械，似乎也是本院特色。
抹完尿素霜，万青川研墨润笔，边对女子说：“舟山计划失败了，十五个渔民，一个也没能送走。”
他提腕走笔，写罢，问身边女子：“我的字比当年，怎么样？”
宣纸上的字迹一气呵成，古意盎然：
心是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女子却始终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如果不是眼睛睁着，她不动不语的样子看起来和疗养院那些植物人并没什么两样。
“你真美。”万青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林九微和桑绪回酒店的时候，大老远就看见骆沉明坐在酒店不远处一个卖椰子的摊位上，捧着个大椰子嘬；小耳朵坐在他旁边，也抱着一只圆滚滚的椰子吸溜，那椰子和她的脑袋瓜一般大。
三大一小四个人一起抱着椰子牛饮的时候，林九微说，她觉得疗养院不仅有问题，而且问题还很大，很复杂。
骆沉明盛赞林九微的语气有妇联主任的风骨。
林九微觉得，设备如此豪华的疗养院居然完全免费接收植物人患者，它庞大的花销从哪儿找补？除非创办者是观音菩萨本人，否则一定有猫腻。
而这么一家业界活雷锋一样的企业，林九微作为医疗系统的工作者居然从未听说，它是有多怕出名？
再回到林九微见到的那些智能医疗机器人，以林九微对医学的狂热，居然一样也没见过，其中仅仅有一两种看起来有些眼熟——它们的水平和功能已经远超林九微在市面上见过的任何一种，这种科研能力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如此大的投入，只为让植物人“生活得更美好”？
连阳光都会伴随着阴影，对于成年人来说，这种童话中才有的美好出现在现实中时，不会让人受到感化和洗礼，只会让他们悚然心惊。
桑绪停下了在笔记本电脑上的敲打，林九微和骆沉明谈话时，他试着入侵疗养院的官方网站，发现漏洞非常少，这家疗养院的防护和某些国家安全机构不相上下。
“那就计划B呗！”林九微头也不抬地说，她正专注地盯着自己手机，和人聊得热火朝天，手指一点不比敲键盘的桑绪慢。
她的聊天对象正是此前在疗养院遇到的女护士，桑绪按计划刻意跟那姑娘套近乎后互留了QQ，不过桑绪留的是林九微的账号。桑绪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个性，聊多了一定会唐突佳人。
骆沉明把脑袋伸到林九微这边：“你能行吗？”
“喏，喜欢收藏韩式瓷器，喜欢买口红超过其他所有化妆品，最喜欢的口红品牌是纪梵希，”林九微把手机戳到他眼睛底下，“其实我也不想抢你心理医生的饭碗嘛，但是谁让我沟通能力这么强呢？”
骆沉明被她噎得无话。
这时桑绪已制作了一封精美的电子邮件，趁护士小姐下班前发给她。邮件内容是三亚某星级酒店将举办韩式精品瓷餐具展览，登录展览网址领取电子门票，可凭门票序列号参加抽奖，奖品就是女接线员想买又舍不得买的纪梵希新款口红。
林九微瞥了眼邮件：“一支不行，最好改成送一套，把这句话写在邮件题目里，护士姐姐绝对会点开看的。”
这封邮件不需要护士小姐信以为真，只需要她用医院的电脑打开它——桑绪在邮件中植入了病毒程序，打开后会自行在后台安装，等护士小姐登录内网时就会自动获取她在疗养院系统中的登录账号和密码并发送回来。而所谓可以领电子票的“展览网站”实际上压根不存在，这也是为了保证护士小姐使用医院电脑而不是个人手机，桑绪在邮件末尾附注了这么一句：手机用户无法登录网站时，请尝试电脑PC端。
这个所谓的计划B实际上是现在比较流行的黑客手段“社工”——即社会工程学。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凡是人造的系统都有漏洞可钻，但万一直接黑进去后被对方察觉，以后再想获取什么资料就难了。
“社工”则不同，这个办法从网站内部人员身上下手，而不是生硬地从网络本身挖空心思找漏洞打攻坚战。林九微觉得这个办法运用起来不像是黑客，更像是间谍。
一切快得让人不敢相信，发完邮件后一个小时，桑绪这边就显示，护士果真中招了，不但点开了邮件，还在下班前登录了内网。
桑绪使用护士小姐的账号登录疗养院内部网站后进一步盗取高级权限，很快弄到了疗养院建筑图，并侵入疗养院监控系统，安装了后门，然后悄然退出，没有掀起一丝风浪。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在海南吃喝玩乐，完全没管疗养院的事。文昌鸡、抱罗粉、清补凉、椰子饭，还有鲜得人口水直流的海鲜，吃够了就洗海澡、捡贝壳、潜水。
小耳朵过目不忘，每天回酒店能把当天见到的东西一丝不差地画下来；林九微每天晚上辗转难眠担心体重，第二天见到美食却又管不住自己的嘴，骆沉明提出给她做心理疏导，被林九微丢了一头一脸的贝壳。
“你这是讳疾忌医。”骆沉明教育她。
两天过完，桑绪断定自己安装的后门没被发现，便放心地下载了监控视频，骆沉明在消灭掉许多椰子、榴莲和冰啤酒后，在当晚宁静的夜色里响亮地骂了一声，把所有人吓了一大跳。
他竟然在监控视频里发现了张臻的踪迹！
由于疗养院监控视频的保留时限不如机场那么长，骆沉明看到的可不是张臻从疗养院出发去舟山的记录，而是他回来的画面——这兔崽子不仅没在海难中失踪，从监控视频上看，他整个人状态还相当的不错，一点伤都没有受！
张臻进入疗养院后，直奔行政大楼顶层404室房间。
“这是他的大本营？”林九微盯着屏幕上404室的双开玻璃门。从监视器角度只能看见玻璃门后还有一扇形制相仿的玻璃门，两道磨砂工艺的厚玻璃门隔绝了声音和光线，只在门扉开合的片刻之中露出里面的一角书桌。
骆沉明按下快播键，张臻很快从404室出来，过了一会儿，楼道里照明灯亮起来时，骆沉明摁了暂停。画面上一个人正从敞开的玻璃门中向外走。
骆沉明招呼桑绪：“得查查这孙子。”
桑绪看了一眼屏幕，有点愣。骆沉明瞥了他一眼：“你认识？”
桑绪播放视频看了一会儿：“这是万青川，万方公司的创始人，以前也是搞通信技术的，后来领域扩大，变成科技公司，投资了很多前沿的项目。我们公司和他也有合作，去年还请过他来参加年会。”桑绪想了想，打了个比方来表示万青川的行业地位，他告诉骆沉明，“他的地位差不多等于李时珍在你们行业的地位。”
“我们可不拜李时珍，”骆沉明，“我们大学那会儿考试都拜杨过。”说着指指林九微，“她们才拜李时珍。”
林九微使劲摇头：“我们才不拜李时珍，学药学的才拜呢！你们为什么拜杨过？”
“杨过杨过——样样过嘛！”骆沉明说，“而且杨过能搞定他老师小龙女。”
“谁想出来的，真牛！”林九微赞道。
这两人讨论起学生时代的种种迷信，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桑绪摇摇头撇开噪音，调出疗养院建筑图来，结合入侵疗养院系统后得到的安保资料一起研究：看起来，整幢行政大楼的安保异常严密，大门处和电梯、各楼层楼梯间有电子密码锁，各办公室设指纹锁，而404室更绝，用的是虹膜锁。
林九微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看过的各种科幻大片，开始构想如何弄到办公室主人的高分辨率照片，制造一副隐形眼镜，其中又经历惊险刺激桥段若干。但桑绪平静地告诉她，从现实来讲，这种生物防盗系统是无法破解的，因为它靠的是多个特征点组成的识别图谱，这些特征点多到什么程度先不说，光说隐形眼镜——那种东西连有效的三维图谱都没法形成。林九微决定不问“三维图谱”是什么东西。
“不过办法还是有的。”桑绪微笑道。
有一瞬间，林九微说不上他和乔南谁更可怕。
依旧是骆沉明留在酒店照顾小耳朵，桑绪和林九微去疗养院。临出门之际，桑绪刚把手从小耳朵手里抽出来，小丫头立刻发出凄厉的尖叫声，惊动了酒店经理亲自跑来看究竟。
桑绪抱过小耳朵说：“带上小耳朵一起吧，反正只是去疗养院看看。”
“也对，”林九微说，“带着小孩更有欺骗性。万一被人发现了，可以说小耳朵尿急我们找厕所什么的。”
出门前桑绪最后看了一眼疗养院行政楼404室的监控摄像头，确定国庆节期间到现在，404室只有万青川在二号下午待了几个小时，此外行政楼只有保安例行巡逻，可见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也在放国庆假。
确认过疗养院的情况后，桑绪把预先准备好的录像预设好时间，用来覆盖行政楼监控系统的各个关键点，这样一来，行政楼内监控室的保安就无法从监控视频中发现他们鬼鬼祟祟的身影。
坐在出租车上，林九微一路给小耳朵讲童话唱儿歌，而小丫头全程冷漠以对，一行人顺利到达疗养院。林九微一直不明白桑绪要怎么对付行政楼大门前的指纹锁，桑绪却一脸笃定地抱着小耳朵绕过大门，在一扇窗边站定望风，骆沉明掏出一把钢尺，弯折一道，从窗缝里支进去，没几下就把窗锁捅开了。
林九微看得目瞪口呆：“你的人生真丰富。”
骆沉明翻身跳了进去，从桑绪手里接过小耳朵，得意地冲林九微挑了挑眉毛。
桑绪解决了楼梯间的电子密码锁后，几人直奔张臻去过的404室。
虹膜系统的确不可破，但是可断。为防止虹膜系统故障导致不能出也不能进，系统在虹膜识别之外，还会附带电子密码系统。404室门外，桑绪打开随身带的手提电脑，再次确认虹膜锁没有进出记录后，利用安在疗养院网络中的后门，将办公室的虹膜识别替换为密码识别，剩下的事就交给密码读取器和穷举大法，不多时，密码读取成功，404室的双开门无声地滑向两边。
林九微探头向内张望了一番，这里原来是一间带套间的办公室，室内空无一人，陈设布置典雅清静。
几人在偌大的套间内四处搜查，这时似有红色荧光在四人眼前闪了闪。
“是什么？”林九微紧张地问。
“我看看。”桑绪打开笔记本电脑，却发现信号被屏蔽了。
桑绪摁了墙上的手动开关出了办公室，电脑刚在走廊里刷出信号，他还没来得及进行任何操作，就见玻璃门自动合死，玻璃门正对桑绪的一侧跳出一行激光文字：
警告！脑纹扫描不匹配，启动安全模式。
刚才那道红光是脑纹扫描？桑绪想到自己读到过的报道，说现在科学家在虹膜识别之外正在研究脑纹识别的可能性，由脑电波读取脑纹，其独特性更甚于虹膜，安全系数更高。
冷汗眨眼间就湿透了桑绪的衣服：这间办公室由两层滑动玻璃门隔断，防噪音功能强大，而且门玻璃是内加金属网的防弹玻璃，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两层玻璃是磨砂的，现在桑绪根本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那行令人心惊的红色警示文字仅在头一道玻璃门外侧出现，里面的人根本看不到。
走廊尽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道阴影慢慢爬过转角，向桑绪蔓延过来……
办公室内，林九微和骆沉明仍在四处翻看，小耳朵没人管，四处乱走，很快看中了落地玻璃窗旁的多宝阁，阁子里的立架上放着的不是艺术品，而是一把浑身透明的外形像手枪一样的器械，晶莹剔透煞是可爱。小耳朵目不转睛地盯看了一会儿，伸手够了两下，差得远着呢，她回过头，看中了办公桌前的转椅。
这时骆沉明朝林九微吹了声口哨，办公室套间的墙上看似随意地贴着一幅字，没有落款，写着：心是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这种看似不经意的挂轴后面，通常有暗格。”骆沉明，林九微信服地点点头，两人屏息凝神，骆沉明揭开画轴，后面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墙壁，屈指敲了敲，声音也是闷的。骆沉明收回手，揉揉鼻子。
林九微嗤笑一声，正要开口讽刺，却觉得脑仁骤疼了一下。
骆沉明眼看着林九微摔到地上，吓了一大跳，转脸见小耳朵拿着一把透明的古怪手枪，对准了林九微。
骆沉明看看小耳朵，再看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林九微，背上顿时出了一身白毛汗，他哑着嗓子，冲小耳朵说：“小耳朵乖，把枪给小明哥哥，别人的东西咱不能拿。”
小耳朵看着手里的枪——她仅仅是握着它，并没有触动任何开关，事实上她的手指根本没扣住扳机。骆沉明见小耳朵收起枪拿在手里把玩，便小心翼翼地靠近，一边安抚小耳朵：“乖啊，咱们找你小绪哥哥去，好不好？”
小耳朵抬起头，骆沉明的眼神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她并不知道这是成年人“警惕”时所展现出的神态，却本能地感到了威胁，在骆沉明保持着微笑把手伸向她的时候，她猝然开枪了——这次是真正地扣动了扳机。
那枪声并不像是迸发出子弹的动静，轻轻的，像是有人打了声呼哨。
骆沉明似乎也没受伤——伤口没有流血，他也没有倒在地上，只是有些惊讶地看看自己，再看看小耳朵，他还想出门叫桑绪或是干什么，但他觉得自己身体脱离了大脑的掌控，变得轻飘飘，像脱离了地球引力，然后他砰然倒地，同林九微一样，不省人事。
小耳朵低头琢磨手里的枪。旁人很难从这张肉嘟嘟的脸上看出寻常儿童的表情，害怕、后悔或者惊讶，都没有，她只是看着枪，又看看骆沉明，然后伸出自己白白胖胖的小手，把枪口对准手掌，给了自己一枪。
她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摔倒在转椅上，闭上了眼睛。
转椅像一只小摇篮，旁若无人地轻轻摇摆着。

卷二 祭 1．逢魔时刻
商王武乙十九年，殷都城朝歌东面，骆沉明从岔路口猛冲出来，向前狂奔而去。
他衣衫褴褛，形同乞丐，额头青筋暴起，脚后跟烟尘滚滚，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幼童。他身后是淇水防洪堤建筑工地，一群提着铜戈的工地监工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黄昏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斜长，投映在黄土夯实的路面上，看上去活像一只精力充沛的大跳蚤。
为首的监工眼看要追上他，便举起手里的铜戈，投标抢一样朝骆沉明后背心用力掷去。骆沉明听得身后风声忽紧，赶忙侧身避过，铜戈嗤的一声——于是他原本就鹑衣百结的衣服又新添一道裂口，宛如一痕诡异的微笑在他胸口晃漾。
残阳如血。
仿佛是一个诡异的暗号，随着铜戈呛啷落地，一瞬间，朝歌城内人人奔逃四散，好像虚空之中冒出了一只看不见的大怪兽，正张开血盆大口，谁要是稍慢一步，就会性命不保。
人群汇聚成一股横冲直撞的乱流，骆沉明夹杂其中，避无可避，与一个陶器工匠撞了满怀。这人刚收工，衣服上沾满了赭黄色的陶土，蹭了骆沉明一身。骆沉明推开他，抬起头，一条鞭子又向他脸上抽来，迎面扬起的马蹄险些把骆沉明踢翻！
驾驶四驾马车的车夫仗着车中贵族的威势，扬鞭开道，一辆拉货的牛车趁机跟在马车后面往前冲，车上装满粟米和菽豆的口袋左摇右晃。一名猎户挑着一竿子猎物，挑竿挑破了一只粮食口袋，赶牛车的农户也顾不上找人算账，一个劲吆喝着牛往前跑，好像黑白无常就紧贴在他背后索命。
豆子从车上洒了一地，骆沉明跳跃其间，很是灵巧，一看中了猎户挑竿末尾一只死不瞑目的天鹅。他和小耳朵好几天没见荤腥了。
猎户忽觉肩膀异样，一回头，骆沉明正在那薅肥天鹅，猎户勃然大怒，抄起腰间的铜刀——只抄了一半便被人狠狠撞了胳膊肘，差点一刀把自己膝盖砍碎。骆沉明扬了扬天鹅“多谢了哥们！”，转身扎进人潮。
喧骚的人群中，监工和猎户不过眨了几下眼，骆沉明就跑了个没影。
不一会儿，熙熙攘攘的朝歌城就像飓风刮过一样，一个人也不见了。
一名监工看了一眼死城般的朝歌，费劲地咽了口唾沫，瑟缩道：“要不，我们也回去吧？”
“不成！祭神的童男童女要是少了一个，大巫降罪下来，我们都得被剁成肉酱。”监工头目说道，但他的胆子也不比手下人更大，问道，“那个人是什么来头？他家人呢，在哪里？”要是威胁他的家人，不怕他不把童男女交出来。
“不知道，他是生面孔，”有人回答，“三天前才到工地上。”
监工头目头大如斗，只得吩咐道：“你们从这里追，我带着人从另一面包抄，太阳落山之前务必把人捉到！”
那名胆小的监工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瑟缩着再次提议：“我看，要不明天再说吧，天快黑了……”
日落西山，骆沉明光着脚，在墓地里跑得飞快。
夜幕横过半边天空，暗影紧追着骆沉明向前推移。
商朝人不知是因为原始，还是出于诡异的习俗，并不像现代人那样泾渭分明地区别生与死，阴森沉寂的墓地不远，就是一片生活区。
夕阳将一种远古般的黄铜色镀在街道两旁的房屋上。这些房屋别说是窗户，连门都没有——门不过是个墙洞，门口一条斜向下的坡道，通向半地穴的室内建筑。朝歌的平民大多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骆沉明拐进一条岔路，同时打了声呼哨，极其熟稔地将腋下的幼儿抛进一个黑漆漆的门洞。门洞里立刻伸出一双鸟爪般的胳膊将孩子揽走，随即响起喜极而泣的呜咽声，喊着幼童的乳名，幼童喊了一声“阿母”，但这声音立刻被捂住了，依稀有人说了一句：“天黑了，别作声。”
灰黄的夯土街道空旷得有些荒凉，死一般的寂静中，无数双眼睛躲在门后、窗边，默不作声地窥伺着令人不安的夜色。
只有一名女子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知无觉地在路上慢慢走着。
她背影窈窕，同街道旁的树木一样，被夕阳拉成长而曲折的一条，在地上慢慢爬动。
骆沉明跑过她身边时，没注意把天鹅抡到了女子身上，但天鹅的长脖子却像是拂过一片雾气那样，轻飘飘地穿了过去。
骆沉明忙问女子：“碰伤你没有？”抬起头，看见了一张温婉的面庞，即便不笑，眉目间天然蕴含一股柔和的亲切。
“我没事。”女子说。
骆沉明急于逃命，点点头，向前跑去。疲惫不堪之际，脑海中却冒出一句遥远的中学时代学过的现代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少年时囫囵背下来的诗，直到多年后耳闻目睹的那一刻，才体会到烂大街的诗句写得有多么恰到好处。只是不知道温柔过后，为什么会从那女子身上感到一丝阴恻恻的凉意？
骆沉明回过头，此时夜幕笼罩大地，瞬息之间，来路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女子。

卷二 祭 2．天目
林九微躲在暗处，用这辈子最大的耐心等待着。
一想到即将要做的事，她的手就忍不住微微颤抖，即便这双手曾经无比冷静地解剖过许多尸体。
已经过去十一天，她仍然对一切一无所知。也许也不是真的不知道，只是不愿相信。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头昏脑涨地睁开眼，巨大的震惊使她目瞪口呆。这时苍蓝的天空中飞过一只白森森的大风筝，风筝上挂着一只沉甸甸的皮囊，皮囊不断晃动的投影在林九微脸上闪个不停。接着空中传来一阵尖叫般的凄厉声音，一支箭破空而去，射中皮囊，鼓鼓囊囊的皮囊顿时炸裂，猩红的鲜血纷纷扬扬洒落，浇了林九微一头一脸。
“什么人！”一声断喝中，林九微惊醒过来，踉踉跄跄地跑了，途中偷了一件麻布长袍裹在身上。
冰冷、腥臭、突如其来，以及被液体从高空砸中的痛楚，这些就是林九微穿越的最初体验。后来这种感觉再没有消失过。
三天后，林九微发现自己身在一座“围城”里，四面都是两三人高的夯土墙，墙上一个个相互堆叠的圆形夯土印记，使人联想到秦始皇筑长城把活人垒进城墙的传说。那些圆形的印记正像是死者麻木的脸。
林九微开始习惯在“围城”内东躲西藏的生活，她也渐渐摸索出了上哪儿才能偷到东西吃。
她还找到了提供生活用水的地方，许多带着镣铐的奴隶在那里麻木地干活，他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偶尔会向林九微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不会告发她。
这天，林九微弄来一盆水，还在一个说不出名目的地方偷了一块类似搓衣板的陶片，陶片呈圆形，略比手掌大一圈，上面有波浪形的突起纹路。
林九微打算用这种“手持搓衣板”洗她沾了血的现代衣服，这时她听见了一声惊呼，声音来自一名少女。
原来林九微在用一块商代的“搓澡巾”洗衣服，这块陶片搓澡巾还是王后专用的。
“你是天神妇？”宫人打扮的少女狐疑地打量着林九微手里的“奇装异服”。
“衣服是我捡的。”林九微面不改色地撒谎，“什么是‘天神妇’？”
少女说，前两天大王“武乙”玩“射天神”的游戏时，一名陌生女子意外出现在王宫里。商人笃信鬼神，大家都说大王的行为触怒了天神，天神派那名妇人来惩罚大王。
“武乙”“射天神”这些词听着耳熟，林九微在搁置多年的高中历史知识里苦苦搜寻，总算想起来，商朝有那么个特立独行的王，为显示自己比“神”更厉害，用风筝和灌了猪血的皮囊做道具，上演过一出把“天神”射得头破血流的闹剧。
也就是说，林九微现在身处三千年前的殷商时期，周围拿茅草做屋顶的巨型土房子就是商朝的王宫。
这些天，林九微想过无数种可能：
自己得了妄想症；
这里是一个疯狂导演的疯狂片场，所有人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地扮演古代人；
自己闯进疗养院私人办公室，不知怎么被人发现后弄晕过去，扔到了中国目前尚无人发现的原始部落……
她就是没想到自己居然像无数最老套的小说和电影里那样，时空穿越了。
其实也不是没想到，只是不敢深想——天涯海角，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回家。但如果穿越的是时空，一个渺小的人类，要怎么对抗残酷又虚无的“时空”呢？
林九微瘫坐在地上，久久站不起来。
她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像无数故事里臆想的那样，用现代人的马后炮知识在古代大展宏图，开创惊人伟业。
她愿意用一整个商朝王宫去换一个抽水马桶。
她愿意被法医科开除一百次，至少回家还有父母的叹气声可以听。
……她想回家。
少女不知何时悄悄离开，叫来了守卫，无声无息地靠近林九微。
林九微仓皇逃窜，躲进她连日里藏身的长方形大凹坑，凹坑在王宫宗庙区附近，平时没有人会靠近。
在坑底揉着扭伤的脚踝，钻心的疼痛中，林九微醒悟到：不管回不回得去，想要回家，先得活下去——这个念头是林九微穿越时空后喘过来的第一口气。
这之后，她多次尝试浑水摸鱼溜出宫去，均宣告失败，还差点丢掉性命。苦苦思索后发现，只有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一条路可走。那个敢和天神叫板的王，她是没胆量挟持的，商人信鬼，王宫内的总祭司“大巫”倒是可以一试，听奴隶们说，那个神棍的权力似乎和王一样大，而且很好找——穿着华贵，出没于王宫人烟稀少的宗庙区的人就是。
虽说一直藏匿在宗庙区附近，林九微并不敢大张旗鼓地寻找大巫，能够做的只有耐心的窥伺和等待，直到这个几乎令人绝望的黄昏——
那名男子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林九微的心脏立刻狂跳起来。她紧紧贴着大凹坑中的一壁，攥住手里的石块，这是她唯一的武器。男子丝毫没意识到潜藏的危险，一步步朝林九微栖身的大坑走过来。
他很年轻，头戴林九微说不上名目的高冠，式样前低后高，有点像历史课本上的青铜酒爵。身穿一色漆黑的提花丝绸窄袖衣裙，衣料在暗夜里折射出光辉，宛如水面上的涟漪，将整个人勾勒得挺拔而冷峻。林九微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看见这么奢侈的丝织品。
他倒是留着放到现代也挺时髦的韩式斜刘海，漆黑的头发和衣服之间，英俊的面目异常白皙，夜色中，几乎给人莹莹发亮的错觉。
无论头冠还是丝绸都是好兆头，说明林九微没找错人。
林九微缩在土坑的庞然阴影之中，仰窥着大巫经过坑边，向东面的宫室走去。周围人迹稀少，土墙上有她事先凿好的凹槽，一等大巫经过，她就手脚并用，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攀爬出土坑，举起石头，对准大巫的后脑勺猛砸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大巫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抬起头。
晨昏交割，天边亮起入夜后的第一颗星辰。
林九微稍一迟疑，大巫忽觉脑后异样，猝然转身，下一秒，林九微的手腕就被他牢牢攥住，反扭到身后。
“你的同伴呢？”大巫问道。
林九微整个的懵了：“什、什么同伴？”
男子审视地来回打量林九微：“一大一小，两名同伴，藏在哪里？”
——一大一小两名同伴，难道说，小耳朵和……是桑绪还是骆沉明？想到此，林九微心中立刻感到一阵狂喜，脱口道：“你见到他们了？”
大巫露出似笑非笑的轻蔑眼神。
这眼神如蝎尾般刺得林九微一激灵，恐惧如真实的疼痛般从心脏蔓延开来：这个人并没有见到过小耳朵和另一人，但他不知用什么办法得知她有同伴，甚至连林九微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点。他不是捕风捉影的猜测，而是实打实的“确信”。
这不是一个“人类”能办到的事。
林九微挣扎起来，大巫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掐得她生疼，他紧盯着她的眼睛：“谁派你来害我，是王？”
“没人派我，”林九微怯声道，“我只是想出宫去，没想杀你……”顶多想砸晕你。
大巫抓着林九微手臂拖行，林九微顿时慌了：“喂！你别杀我，我是好人，我错了大哥！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尖山位于朝歌城西，山势巍峨高耸。
大巫似乎是经常上山，夜色下，他快步攀登，如履平地。林九微手上绑了绳子，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绳子的另一端握在大巫手里。
一路上，她忐忑地问了许多遍，他们到底要去哪里，大巫却始终不理会她。
山风越来越大，也越发凛冽。等到了山顶，林九微已冻得瑟瑟发抖，大巫却似乎浑然不觉，他负手而立，仰头久久地凝望苍穹。
三千年前无污染的夜空，星辉灿然，光芒摇落。尖山高峻，峰顶无限地逼近广阔璀璨的星空，仿佛伸手就能把冰冷的星光掬在手中。这一刻，林九微似乎能体会到为什么古人认为头顶的星空是神迹，拥有预言的伟力。
只是这绚烂的苍穹与穹顶下广漠的土地，并不是她的故乡。
大巫解下腰间的青铜短剑，剑刃薄削，闪过锋利的冷光。他调转剑尖，指向了林九微。
一刹间，林九微只觉头皮发麻，连连后退，却险些一脚踏空滚下山崖——山顶很窄，只有十五平米大小。
“你杀了我，我的同伴会找你报仇的！”眩晕之中，林九微飞快地转动脑筋，冷汗顺着后背涔涔而下，“他们……可比我的本事大多了！”
“你们受谁指使？”大巫问。
“受王——”林九微本想抬出“王”的名头，狐假虎威以自保，一转念却想到这个时代大巫的地位和王一样高，他绝不会忌惮王。
“果然是王指使的。”大巫冷笑道。
林九微脑中轰然一声，心想这下可完了。但危急关头，求生的意志战胜了一切，她一面打着哆嗦，一面冷笑起来，结结巴巴的笑声实在不像那么回事，她只好使劲扯开嗓门，靠声音大取胜。
“你笑什么？”大巫问道。
“笑你自作聪明，”林九微说，尽量不让声音颤抖，“我要说的是，‘受王指使的话，你把我想得也太浅薄了’。”
剑端直指林九微心口，大巫英俊的面目掩映在火光中，染上了妖异可怖的色彩。
林九微鼓足勇气，发动毕生全部智慧，继续编道：“王算什么？根本不在我的眼里。你既然本事这么大，不如猜猜是谁派我来的？”
大巫默然，眼神不经意向林九微背后的夜空瞥了一眼。
林九微灵光一闪，连忙大声道：“没错！就是天神派我来的！因为……因为前两天你们的王用箭搞什么‘射天神’的闹剧，神发怒了！你呃——身为大巫，不劝阻王，也要负责任！”
“呵——”大巫冷笑一声，林九微的心顿时提到嗓子口，但大巫盯着林九微的脸看了一会儿，竟慢慢把短剑放下了。
片刻之间，林九微的心情比坐云霄飞车还刺激。直到大巫转过身，在地上生起了一堆篝火，她才敢相信自己逃过了死劫，长长地吁一口气，冷汗已经湿透了衣服。
大巫不知在火堆前折腾什么，林九微凑过去，发现他把一块动物的肩胛骨放在火里烧，肩胛骨被人工打磨过，很光滑，上面还钻着意义不明的小孔。
大巫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火焰和骨头，林九微悄悄地向山下退去——
“再走一步我就杀了你。”大巫盯着她向后推移的影子说道。
原来他并没有相信自己是天神的使者？
但为什么又不杀她呢？
林九微出于保险，决定不问这两个问题。她尴尬地给自己打圆场：“我不是要逃跑，我是想绕到另一边看你在干什么。我怕打扰你嘛！”
“我在骨卜，”大巫背对她答道，“本来想把你祭给神明再行骨卜。你再动别的念头，我就改回原来的主意。”
林九微生硬地转移话题，问道：“什么是骨卜？”
“用骨头占卜，问神明的旨意。”大巫说。
“什么旨意？”
“王不敬神，神明就会降罪于天下，种种不祥之事都会发生，譬如我虽为神巫，却也遭到袭击。”大巫说。
“这个，我也是无心的嘛，”林九微说，盯着大巫放在手边的青铜短剑，心不在焉地问道，“还有什么不祥之事？”
大巫哼了一声，把林九微晾在一边，起身俯瞰尖山东面的朝歌城。
林九微假装看篝火中的骨头，绑着的双手悄悄捡起短剑，她跟到大巫身边，佯装和他一起眺望殷都城。一望之下，却差点连手里的短剑都扔了！
夜已深，朝歌城沉浸在黑夜浓厚的怀抱里，但这其中，却有一盏盏白莹莹的朦胧光晕，幽幽浮动在巷陌之中，白光之中，依稀是酷似人形的透明形体。
“那是鬼火。”大巫的声音随着夜风滑进林九微的耳朵，“自从鬼火出现，城里的人一到黄昏就吓得不敢出门了，这便是神罚。”
林九微望着满城的鬼火，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二十多年人生所建立的坚定的无神论信仰，在林九微心中摇摇欲坠。即便勉强相信自己穿越了时空，她也绝难相信鬼魂之说。
这世上真要是有鬼，怎么可能古代有而现代没有，总不可能是在马列主义的感召下统统升天成佛了吧！
可这一切如果只是一个荒诞的梦，为什么任凭林九微把大腿拧得青紫，也没能醒过来？
大巫从火中拨出骨头，在火光下仔细查看上面的斑斑灼痕。
“神说什么了？”林九微问。
大巫不理会林九微，口中喃喃自语：“一百，两百，三百……十一，十二……一、二、三……”
他的声音里有种令人颤栗的成分，林九微觉得山风比之前更冷了，她忍不住又问道：“你在数什么？”
“人数。”大巫数完，将骨头揣进怀里。
林九微上下牙直打架：“什么人数？”
“祭祀的人数，”大巫转过身，望着林九微，面目阴森，“你不是神派来的吗，连祭祀时斩杀的人牲也没见到过？我还以为你知道才特意藏在祭坑里的。”
林九微向后退了半步，听到了碎石子滚下山崖的声音：“什么……祭坑？”
“斩杀人牲以后，堆埋他们的地方。三百人牲，十二个童男女，三星共燔”大巫说，“不然在王宫宗庙附近挖那样深的大坑，你说是为了什么？”
他说着，目光下移，看见了林九微的双手——绑在手腕上的绳子已被割断了，短剑就握在手里。
一瞬间，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眼中俱是惊讶：大巫眼中的惊讶混合着阴鸷的怒意，林九微则是吓了一大跳，猛地举起短剑，用剑柄狠狠锤中大巫一侧太阳穴！
大巫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林九微惊魂未定，哆嗦着给自己鼓劲：“小心小心，摔下去就死定了……”一面说，一面喘息着摸索下山，全然没注意到背后，一道人影缓缓地，姿势诡异地站了起来。
大巫站在山顶，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似乎仍在晕厥中，只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提了起来。他的胳膊晃荡着抬高，撩起额前的刘海——眉心赫然长着一直竖眼！此时他双目依旧紧闭，竖眼却睁着，四下扫视，一边从怀中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
他把这面铜镜对着脸照了照，太阳穴正往下淌的细细血流立刻止住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他的双目渐渐睁开，身体也恢复了灵活。
林九微攀着崖壁上的藤蔓，小心翼翼地向下走。黑影倏忽掠过，吓得她一趔趄，定神看去，大巫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三道冷酷的目光射在林九微脸上，像鹰爪擒住猎物般，使人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下一秒，林九微的脖子就被死死掐住了。

卷二 祭 3．幽冥客
后来骆沉明再也没见到过那个女子。
他在三千年前的黄昏下狂奔，胳膊底下夹着一个个险些被掳去当祭品的幼童。朝歌城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风云与沙尘之中，现在他却熟悉它每一条黄土夯实的街道，如同熟悉三千年后的北京和西安。他在茅草作顶的半地穴房屋中睡觉，吃扎嗓子的糙小米、也吃老得能在牙缝里打中国结的韭菜，并且和这里所有的人一样，不穿内裤。
他还见识过黄昏时分，朝歌城内飘荡的幽魂。
骆沉明说不上来自己是希望再见她一面，还是最好这辈子都别遇上了。
不管他是不是无神论者，那些傍晚时分出现的“东西”都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它们呈现出“人”的轮廓，散发出瘆人的微光，在夜幕下徘徊不定。每当目睹这一幕时，再深厚的专业心理学知识，也无法阻止骆沉明的副交感神经刺激膀胱括约肌，产生泌尿的冲动。
那个能在转瞬间消失无踪的女子，显然是这些“人形萤火虫”的同类。只不过她有一副让人难忘的温柔眼神。
地穴房屋也分好坏，奴隶们住的当然最为劣等，有的连屋顶都没有。眼下骆沉明即将接近的就是这么一间。他用尽全力甩掉身后气势汹汹的追兵，吹了声口哨，把孩子往那间没顶的地穴一抛。两双手抢过孩子，一男一女同时哭号，叫着幼童的乳名。
这么一停顿，几十个拿兵器的兵卒乌云般从街角涌出来，一道冷光在骆沉明眼角一闪而逝，骆沉明以为又是投掷过来的兵器，正要避让，柔柔的声音伴着呼啸的夜风响起：“你又在救小孩。”
骆沉明的脸色一下吓得刷白，险些摔个狗啃泥：“别靠近我！”
女子脚不挨地，骆沉明撒腿狂奔，她始终如影随形，轻盈如乘风而行的花瓣。
骆沉明现在只要上下眼皮一挤就能哭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阳气特别不足，严重气虚，而且好几天没洗澡了，你吸别人的去吧！”
女子——或说女鬼却甩也甩不掉，骆沉明跑得要翻白眼，她却好整以暇，说：“你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么？”
“什么？”
“那些孩子，你救不完的。”女子说。
“这不是管不住自己犯贱的手嘛！”骆沉明气喘吁吁，偏头避开背后飞来的弓箭，“你看我早晚也是被人杀了变成你的同类，你今天放过我行不行？”
女子莞尔，认真打量着骆沉明脏兮兮汗津津的脸，说：“你跟我来。”
“今天追你的人这么多，他们是非把你抓到手不可，”女子说，“刚才有两路分开，往前堵你去了。不跟我走，你一样活不成。”
她身形一晃，挡在骆沉明面前。
直愣愣地“穿”过她似乎太过冒犯，而且还得鼓点勇气。四下里没有别的出路，后面的喊杀声又越发近了。
骆沉明长叹一声。
女子领着他来到城西南面的冶铜作坊，冶炼青铜需要傍着活水，作坊临靠西北面流过来的洹水，河边是一片树林。
骆沉明打量着一眼望得到尽头的小树林：“你让我藏在这里？我看够呛，他们的人手足够把林子围得严严实实的。”
“来。”女子走入林中，执意向骆沉明招手。
追兵已从两边合围而来，骆沉明被堵了个结实，只得先避到林子里。
林子虽小，树木却很茂密，比外面的夜色更黑暗许多。骆沉明躲到林中，女子不见了。林外，追兵脚步声越来越重，人越聚越多，骆沉明想自己生在二十一世纪，死在殷商时代，享年负三千多岁，也算是死得惊天动地。
这时不远处有蒙蒙光亮。
他喊了一声，女子却不理他，兀自在林中往来穿梭，她每来回一次，身边的鬼魂就多一两盏，等追兵把林子合围起来，女子身边已聚集了十几个“人”，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十几个白惨惨的幽灵碰面后，一言不发地向林外飘去，骆沉明很快听见林子外传来惨叫，一声接一声的“鬼啊！”“神明饶命！”，接着便是乱丢兵器和连滚带爬逃走的声音。商人笃信鬼神，竟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和鬼魂正面叫板。
“在想什么？”女子问。
她此时隐去了身上的微光，看起来和常人无异，骆沉明正出神，还是被她吓了一激灵。仔细看的话，她其实比真正的人要透明一些。
骆沉明尴尬地笑笑：“在想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聊斋》，里面的精怪大多是好的，尤其是女鬼女狐狸精什么的，人倒是坏的多。”
女子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过了一会儿，说：“人都吓得跑光了，走吧。”
“我叫骆沉明，”骆沉明说，“你怎么称呼？”
“我……”女子张了张嘴，不知勾动了什么心事，忽而沉默下来，望着灰蒙蒙的路尽头。
骆沉明走了几步才发现女子没跟上来，定定地浮在原地。
“我该走了。”她说。
骆沉明脱口道：“喂——”
待女子回过头，他又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话好说。
女子温柔的目光凝望着骆沉明：“那片树林是‘我们’最先出现的地方，然后才各自在城里游荡。”
她的声音在柔和之外，还有一种很难解的哀切的意味，不肯离去般在风中久久飘曳着。
骆沉明望着她的背影，追问道：“你——”
女子窈窕的身影倏忽一闪，消逝了。
骆沉明的“家”是一个异常简陋的半地穴土屋，靠近淇水筑堤工地，骆沉明白天扮成奴隶在工地上干活，换取少得可怜的食物。
地穴中央是石头圈起来的火塘，即所谓的“厨房”，火塘里的柴禾做完饭也不熄灭，要充当照明一直点到第二天早上。
骆沉明回到家里时，火塘已经点燃了，一个白发稀疏的老妇坐在火塘边，她的眼睛活像是淇水边的粗劣卵石，眼黑眼白浑浊得分不出界限，在眼眶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眼泪就从两只瞎眼里一滴滴留到皴皱黧黑的老脸上，映在火光里，异常骇人。
骆沉明扫视空荡荡的房子：“小耳朵呢？”
“被带走了，”老妇白天帮忙照看小耳朵，现在只会流眼泪，“她被神明选中了……”
骆沉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老妇说：“我托了好些人找你，想着找到你，你就能趁天黑前把人救回来，可是怎么样都找不到你……”
一阵劲风掀过老妇的脸孔，她连忙侧耳去听——骆沉明已经跑得远了，地穴中央，火塘中的火焰被这股风惊扰，一霎如群蛇狂舞。
不过片刻，里君家的狗就歇斯底里地吠叫起来！
里君从睡梦中被人拖出床榻，骆沉明手拿柴刀，架在里君的脖子上：“今天抢的童男女呢，去哪里了！”
“你是什么人，你找错人了……”
骆沉明将柴刀挪开了，还没等里君松一口气，骆沉明一刀剁飞了他的小拇指！
里君盯着自己的手，怔怔地看了好几秒钟，才爆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我现在问第二遍，童男女在哪里。”骆沉明说，“我没耐心跟你耗，敢玩花样，我再剁你一根手指头。”
里君立刻叫道：“已经都送进王宫了！王宫要得急，禋祀就在后天！我只是管五十户人家的小小里君，你饶了我吧，求求你啦！哎哎你要带我去哪里——”
骆沉明仍把刀架在里君脖子上，里君家门外此时已经聚满了隶属于里君的奴隶，包括好几个孔武有力的人，平时充当保镖。骆沉明拖着里君穿过这群虎视眈眈的观众，走出了很远，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就此脱了身。
王宫在朝歌城中部，洹水东面，骆沉明途中经过了河岸附近的冶铜作坊，看见了他曾藏身的那片树林。
林子黑魆魆的，似有朦胧的微光在其中闪烁，女子温柔的面庞在骆沉明心头一闪，又被担忧小耳朵的焦灼所替代。
那种五脏六腑如煎如沸的感觉他已多年未曾体会。
骆沉明觉得这或许就是“报应”。多年前那件事情过后，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甚至觉得这以后自己就算掉进虫洞落到外星球，也能全须全尾地活下去。
来到商朝，在最初的茫然和惊吓过去后，骆沉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怎么回去，而是——不知道商朝的酒味道怎么样？要是不好，那就有点难熬了。
打定了主意既来之则安之，结果那天天黑之前，骆沉明路过淇河筑路工地，看见了发疯大叫的小耳朵。
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在骆沉明心里炸开，他爆发了一句商朝人听不懂的国骂，接着又是一句脏话“这他妈——”怎么才能回去啊？啊？！
小耳朵在商朝肯定会从中度自闭变成重度！
还有桑绪，不得急得直接躁狂？
这他妈怎么才能回去啊？
第二天，骆沉明嘴唇上就急出了一溜水汪汪红艳艳大燎泡。
为了养活小耳朵，他不得不找了一份筑路的工作。
在那些没有任何娱乐可言的夜晚，把小耳朵哄睡着以后，骆沉明看着地穴中跃动不休的火塘，心想：真是天道好轮回。让你没事的时候瞎矫情，什么虫洞外星球，光是在本乡本土的中国，不过是早上三千年的商朝就够受的了。
夜晚的凉风穿过地穴没有门板的空门洞，穿过袍子下面没穿内裤的光腿。
这令人崩溃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一开始骆沉明断定这是个类似《楚门的世界》的真人秀，把主角扔进一个无比逼真的虚拟世界，周围一切人都煞有介事地演着戏，冷眼观摩主角独自发疯。在各方面摸索以后，骆沉明觉得自己的推断基本可以推翻了——光是奴隶就不可能找人来扮演，他们锁骨上活生生打着铁链，饿得肋骨毕露，每天重体力超负荷劳动，从鸟叫干到鬼叫。
可是，如果一切真是穿越，那么穿越的机制是什么？骆沉明想来想去只有那把透明手枪：小耳朵把它拿在手里，射了他一枪，他就穿越了，估计小丫头给自己也来了一枪，也穿越了。他记得小耳朵似乎第一枪打的是林九微，难道说，林九微也在这里，还是去了别的时空？
找寻林九微的念头刚兴起，还没有付诸行动，小耳朵却被掳走了。
如果小耳朵被当成祭品杀死了……
骆沉明加快步伐向王宫方向跑去，握紧了手中柴刀。
视野尽头，巨大的暗影横亘在苍穹之下——
王宫的宫墙有两三人高，宫墙上镶嵌巨大的青铜门，门上一枚枚青铜门钉宛如百目怪兽遍布全身的眼睛。
八名身穿皮革甲衣的守卫站在门前，神色肃穆。
宫墙上插着浸过动物油脂的火把，守卫手里的青铜长柄斧在暗金色的火光中闪烁着乌沉沉的光泽。
骆沉明躲在树影下，看了看自己手里破旧的柴刀，喉咙一阵阵发紧。
夜风把他一颗心吹得拔凉拔凉的，里君的话在耳边回荡——“禋祀就在后天！”
后天……
两名守卫警觉地朝骆沉明所在的方向睃了一眼，喝道：“什么人！”
骆沉明忙闪到树干后面。
守卫伸脖子张望了一番，刚才那一阵窸窣声让人心生警惕。他们派出两人，举着明晃晃的斧头，朝骆沉明藏身处逼近。
附近只有几棵稀疏的树木，无处可躲。头顶树冠森森——这个时候爬树恐怕也来不及了。骆沉明喉头动了动，攥紧了手里的柴刀。
守卫停了下来。
骆沉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敢吐也不敢咽。
一名守卫向身后王宫方向看了一眼，使了个眼色，便又有两名守卫朝这里走来，骆沉明额头立刻冒出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缓缓淌下来，刺得脸颊发痒，却不能伸手挠一挠。
带头的守卫举起手，指指树后面，数了三下：三、二——
“一”还没数，此时守卫蓄势待发，骆沉明则正准备冲出去，周围空气忽而变得朦胧起来，仿佛创世神女娲从半空中吹出一口缭绕的仙气。
那女子从树冠中袅袅而下，落在树干前面，白色的柔光中，裙裾无风而动。
四名守卫呆看半晌，不知谁大叫一声“鬼啊”，四人撒腿就跑！
跑在后面的一人还被前面同伴的斧头长柄绊了一跤，摔了一脸鼻血都顾不上擦，连滚带爬地往前赶，一面嘶声喊道：“快，快回王宫！她进不去！”
骆沉明跟着她躲入十米开外一处灌木茂密的树丛中。
女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有同伴在林子外面看见你了，说你往王宫方向，跑得很急。我就来看看。”
骆沉明简单说了小耳朵的事，女子问：“小耳朵是你的女儿？”
“我朋友的妹妹。”骆沉明说。
女子想起什么，笑了笑：“我多问了。是不是你的女儿，你都要救的。”
“我手贱嘛！”骆沉明老脸一红，蓦然觉出年纪越大越经不住表扬。
“你打算怎么进王宫？”女子问。
骆沉明朝王宫方向瞥了一眼，看着手里的柴刀：“走一步看一步。”
“我有个办法。”女子说，“他们在天还没亮，启明星刚刚升起来的时候要换一趟班，那时候守卫比较松懈，你可以趁机溜进去。”
“你确定能行？”骆沉明问。
“我每晚都在朝歌城里走来走去，他们什么时候干什么没有不知道的。”女子说，“而且到时候我还会帮你。”
“怎么帮？”骆沉明问。
女子一笑：“到时候就知道了。”说着看了一眼天色，“这就快了，你养精蓄锐，准备去救小耳朵吧。我进不去王宫，到时候只能靠你自己了。”
“王宫是有什么……咒语之类的挡着你们？那些守卫看上去也知道你进不去。”骆沉明说。
“差不多吧，所以王宫里面是什么样，我一无所知，没办法帮你了。”女子说完，见骆沉明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看——“你看什么？”女子问。
“就算亲眼看见，我还是接受不了……”骆沉明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忙住了嘴。
“接受不了什么？”女子神色冷淡下来。
骆沉明尴尬地咳了一声，朝天上望了一眼，月影已经西斜，启明星却还没有升起。骆沉明骚骚后脑勺，说：“这个……听说，人过世以后不去那什么，转世投胎，是有未了的心愿。要是你有事情没办，我一定尽力帮你办成。”
“你办不到的。”女子叹了一声。
她眉间的忧色落在骆沉明眼中，使他勃勃跳动的心脏不由沉坠，远超过被她否定所产生的沮丧。骆沉明说：“说不定我能办到呢？其实我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对于奴隶啊，贵族啊这一套不太在乎。”他看了一眼女子的打扮。
骆沉明不太懂女孩子穿衣打扮这一套，对殷商的人穿什么衣服更没概念。他只觉得连日所见，不管男女都跟开睡衣晚会似的裹个看不出颜色的长袍子到处晃荡，有的奴隶则干脆没衣服穿，屁股前后各挡一块布就算完了。这女子的打扮看起来却要讲究得多，也许害死她的是什么贵族，或者更甚者，干脆就是所谓的“王”？
这次却轮到女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你说‘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是什么意思？”语气竟有一丝急切。
骆沉明找寻合适的措辞：“我是特别远的地方来的，我那边的风俗习惯和你们这都不太一样，所以有些事情这里的人不敢做，对我来说就没什么。”
“什么地方？”女子问。
“你肯定没听说过。”骆沉明说。
女子却急急追问：“你说说看！”
“一个叫‘北京’的地方，特别偏远，你肯定没听说过。”骆沉明说，忽然发现女子呆呆地看着他，眼中一霎涌出了泪水。
骆沉明顿时手忙脚乱：“哎你怎么哭了。”这时只听王宫方向传来刺耳的“吱呀”声，声音在暗夜中拖得极长，宫墙上的青铜门开了。骆沉明抬起头，月亮不知何时光芒暗淡了，像一片薄薄的剪纸粘在天上。月亮下方，启明星却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骆沉明立刻握紧柴刀，紧张地关注着宫门方向，小声对女子道：“我看见换班的守卫走过来了。等他们刚换完班，还没准备好，我就趁机溜——”
他的手被一圈白色光晕笼住了。
那是一只透明的手，实际上骆沉明应当体会不到任何触感，但他偏偏有种清凉和柔润的感觉，他回过头，发现女子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脸上是十二万分急切，嘴唇都颤抖起来。
“你……”骆沉明看着她。
“你这样却，却没有和我一样！”她说着骆沉明听不懂的话，语速又急又快，好像慢半秒钟就会被什么人掐住脖子，再也没机会说了，“你……我的名字是——”说到这里，她左右看了一眼，好像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监视她。
她没再说下去，而是伸出纤细的食指，在骆沉明手心里画了一个“*”号，然后指指天上，快速说道：“你再次见到我时，一定不认识我了。”
骆沉明说：“我不——”
“你听我说！”女子说，“但是没关系，你现在知道我的名字了，你一定要记住，别忘了，好么？然后……若是有一天你知道了来龙去脉，也还记得我……骆沉明，你会来救我吗？”
骆沉明听得一头雾水，更不明白“*”号怎么会是女子的名字，同时还心急如焚——宫门处守卫正在换班。
女子的声音却哀切得直入人的肺腑，绝望远大过于希望：“骆沉明，如果有机会，你会来救我吗？”
面对这样的眸光，骆沉明来不及思考，只听见自己脱口而出：“我会来救你。”
“你保证？”
“我保证！”
女子放开了骆沉明的手：“他们一散开，你就能进去了。”说完深深地看了骆沉明一眼，不等骆沉明说话，她的裙裾在骆沉明面前轻轻一曳，向宫门口飘去。
骆沉明觉得她把一切想得过于简单了：门口八个守卫，个个都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而且王宫的守卫知道鬼魂进不了王宫，怎么会被她吓退？
果然，在看见女子后，守卫们的确吓得怪叫连连，但他们疾步退回到宫墙内，连次序都没有乱，防备地盯着女子。
女子向门内走去，骆沉明一惊：不是说不能进王宫吗，她疯了？！
“别怕，”守卫中的小头目安慰其他心惊胆战的人，“她进不来。”
“可是……”年纪最小的守卫握着长柄斧，快哭出来了，“她好像进来了啊，还是，还是去请大巫来吧？”
女子毫无障碍地跨过青铜门，走入王宫。青铜包皮的宫门远看起来黑黝黝的，像怪物张开的巨口。
正对宫门的是八开间的轩敞殿堂，殿堂和正门之间是宽阔的广场。
守卫们举着兵器，步步倒退。
骆沉明猫腰溜到门边，看见黎明前青色的空气中，女子的背影莹白如玉，她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这时地下传来“咯啦咯啦”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六七根成人小臂粗的铁链凭空钻出地面，像黑蟒蛇般扑倒女子身上，瞬间将她紧紧缠住！
女子发出痛呼声，身上的白光陡然炽烈，仿佛那些疼痛在残酷地烧灼着她。
铁链将她往地下拖去，她奋力挣扎，同时喊道：“快——”
骆沉明趁着刺目白光的掩护，冲进王宫，但他没有向更深处逃，而是举起手中柴刀，向那些活物般的铁链砍去！
“走！”女子喊道，“我没事！”
骆沉明不为所动，女子咬牙拽动一根铁链，将骆沉明抽到一边。
“你快走，救小耳朵！”女子喊道，“别忘记……我等你救……”
铁链将她裹成木乃伊一般，不由分说拖入地下！

卷二 祭 4．鼎
下山以后林九微就一直被关在王宫宗庙一座偏僻的大屋内。
她被拴上了沉重的木头镣铐，此后几天大巫再没有出现过。
仿佛他就是要让林九微品尝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
林九微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折磨得神经衰弱，好几晚睡不着觉，偶尔眯上五分钟梦见的全是自己被大巫掐断了脖子，有时甚至是他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睁开来，里面没有眼球，全是密密匝匝的牙齿。
此外，在夜色最深沉的时刻，地下总会传来幻听般的尖细哭声，嘤嘤不绝，使人汗毛倒竖。
也不知过了几天，林九微终于困到了极点，她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差点吓得心脏骤停：一个人影坐在她面前，无声无息，不知这样看了她多久。
大巫开口道：“你另两名同伴在哪里？如果你回答我，这些就给你。”
他面前搁着一张青铜小几，上面放着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熊肉，一碗香喷喷的肉酱，用东夷人精制的海盐腌渍，还有一壶酒醴，闻起来香甜极了。
林九微竭力提醒自己，这些东西装在青铜杯盘里，吃了以后重金属中毒，等于慢性自杀——但是没有用，她已经有近一个月别说是肉，连一星儿油花都没见到过。在王宫躲藏这么久没被发现的原因之一，是她只选择奴隶的食物偷来吃，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你在咽口水。”大巫说。
“对啊，我现在馋得要死，”林九微说，“所以如果我知道另两个人的下落，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但我真的不知道。”
大巫盯着她，那眼神就像×光一样把林九微全身都扫了个透。
“你现在不怕我了。”大巫说。
“我怕得要死。”林九微说。
大巫摇头：“撒谎。”
“那是因为我害怕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为避免严刑逼供，林九微诚恳地解释道，“他们害怕的是你所代表的神，所以他们对你要下跪磕头。我只是害怕你这个人而已。不过不管怎么样，你有什么事要我做我都会非常配合。”
“你不信鬼神？”大巫问。
“谁知道呢。”林九微说。
“为何？”
林九微自嘲地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吧。”
“我时常会梦见另一个世界，”大巫说，“神的世界。”
林九微想起骆沉明，说：“我有个朋友，特别懂梦啊精神啊什么的，你们俩估计有共同语言。”
“共同语言……”大巫琢磨着这个字眼。
一时敌对的两人各自出神。
林九微在想骆沉明，倒不是思念之类的暧昧感情，而是她只有时时回忆着现代世界的点滴，才不至于崩溃。
大巫把盛满食品的小几推到林九微面前，林九微很意外：“给我？为什么？”难道说下了毒？
“在审问你之前我向神明问卜过了。”大巫说。
“神说不管怎样都应该先让我吃饱？”
“神说顺其自然。”大巫说完，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子，他把镜子向林九微脖颈间照了照，林九微脖子上的掐痕就消失无踪了，同时喉咙处的肿痛也感觉不到了。
林九微看得呆了，她艳羡地伸出手，想摸一摸这面包治百病的宝镜，大巫却嫌弃地皱起眉毛，飞快地把镜子塞回怀中。
林九微露出谄媚的笑容，满怀期待地问：“这面镜子还有别的功能吗？”
比如能让人时空穿越什么的？
门外传来通报声：“大巫，有鬼火闯进王宫，守卫传来消息，请大巫去禳灾！”
“禋祀果然拖不得了……”大巫喃喃自语，起身离开。在出门前，他回过头，“你这几天很安分，明天我还会给你像样的饮食。但如果你再出什么花招——”
林九微抓着一块喷香流油的鹿肉，大声回答：“砍头、车裂、五马分尸，了解了。不过，你能带我去看鬼火吗？”这些怪力乱神身上，说不定能找到回家的线索。
大巫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林九微撇撇嘴，闷头大块朵颐，酒醴度数不高，但甜滋滋的口感极佳。林九微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环顾四周——
大巫审问时，取下了她的手铐，匆匆离开之际没想起令她重新戴上。门口有人不间断地看守，如果砸烂青铜几制作趁手的武器，一定会被察觉。而且林九微脚上的镣铐还在，镣铐上的青铜链子一直栓到屋子中央一根立柱上，这大大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
不过也不是什么都干不了。
关押林九微的不是正经的牢房，而是一间三开间的大厅堂，以商朝的建筑水准衡量，算是相当考究。林九微听门口的看守管这里叫“副辜堂”，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堂内很空旷，没什么摆设，只有北面正中陈列着一些青铜制作的猪、羊和牛的塑像，大小不一。栓着林九微的那根木柱上还有绘画，画的也是猪羊牛，还有一些人，和这些动物并排跪在一起。
这些林九微都看得烂熟于心，只有一样东西，四四方方，被黑绸覆盖，放置在青铜动物塑像旁边，显得神秘莫测。
林九微将脚上的链条崩得直直的，以一个单脚着地、凌空翱翔的站姿，伸出手使劲去够。
这东西她觊觎很久了，那吓得人夜不能寐的鬼哭，也往往是最先从它下面传出来。
黑绸下面会是什么，一个箱子？里面有可防身的武器？金银珠宝？林九微最希望的是神奇的物品，这物品最好能帮她回家。大巫那面小镜子给了她很多信心。
脚镣勒得踝关节生疼，林九微使劲抻长身体，拼命勾动食指，还差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指尖从光溜溜的丝绸上滑过去，就差那么一丁点了！林九微狠狠地压腿，做扩胸运动，想了想，又张嘴啃起指甲。
把食指指甲啃得参差不齐后，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食指再度碰到了绸面，这一次，毛毛躁躁的指甲没有滑过去，而是勾住了丝绸，林九微赶紧把丝绸攥在手里，一下抽走。
光滑的布料像黑色的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林九微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件四方形的青铜鼎，样式远没有历史书上“司母戊大方鼎”的高大和气派，也没有“四羊方尊”那种繁复又诡异的纹样装饰。鼎身上刻画着常见的饕餮纹，面对着林九微的一面雕着一只动物，不知是老虎还是野猪，林九微对此毫无兴趣。
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朝鼎内张望了一眼——里面空空荡荡，不要说什么神奇物品和金银财宝，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晨光从门缝中照进来，将林九微的身影映照得无比萧瑟。
同时传进来的还有脚步声。
……脚步声？！
林九微惊跳起来，赶紧撒开绸布往大鼎上遮，但她的位置实在有点偏，丝绸又滑得要命，连试三次都没能盖住，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林九微战战兢兢地回过头，一道颀长的人影遮住了大部分光亮——一名宫人一动不动地盯着林九微。
宫人脸上的表情因逆光而无法看清，只听见他冷酷的声音：“大王要见你。”
林九微被带到了商朝的国君“武乙”面前。
出乎林九微意料，武乙绝不是大腹便便的昏君模样。相反，他三十出头年纪，五官棱角分明，长相颇具好莱坞硬汉风格，穿着和大巫相似，上衫下裙，都是修身款，勾勒出他猿臂蜂腰的好身材。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九微看见他就觉得后脊梁发冷，比在停尸房里过夜还要冷。
“你就是‘天神妇’？”武乙问。
林九微赶紧否认：“我不是天神妇。”
武乙冷笑一声：“射天神的便是余一人，你待拿我如何？”
“我……祝您仙福永享，寿与天齐。”林九微嗫喏道。
“来人，”武乙说，“今日便把这‘天神妇’活剐了。射天神时，不是有人说那不是真天神，而真天神必会降滔天之怒吗？如今余一人亲自下令剐杀天神妇，看看是谁报应谁！”
两名侍卫立刻抢上前来，一左一右抓住林九微两条胳膊。一名拿着锋利短刀的刑人走上前，林九微肝胆俱裂，尖叫道：“我不是天神妇！我和大王一样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啊！别剐我求你了！”
武乙只是冷笑：“看，天神在余一人面前，也要这样求饶！”
刑人拿着短刀逼近林九微，林九微双目瞪圆：“你你你别碰我啊！不然我诅咒你全家，还有祖宗十八代和子孙十八代全都死光，你别过来！”
她咬牙切齿，信誓旦旦，刑人作为土生土长的商朝人，一时间拿着刀，还真没胆量靠近。
“立即行刑！”武乙命令道。
刑人迟疑着。
武乙向旁边一伸手，宫人立刻将一张大弓递到他手里，正是之前“射天神”的弓。武乙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了刑人的胸膛。
“继续行刑。”他阴沉地盯着候补的刑人，那人哆嗦着，拿起刀咬牙向林九微身上刺下去。
“放开她。”一声清亮的呵斥，不啻于天籁。
大巫出现在宫门口，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
抓着林九微的侍卫不敢和大巫抗衡，犹豫着撒开手，林九微忙不迭一溜烟躲到大巫身后。
武乙像捕猎的蛇一样盯着大巫。
大巫的神色却一如既往冷峻，他目光直直地看向武乙：“你不能杀她，她是配享。”
林九微不懂何为“配享”，但听起来和“配偶”差不多，她连忙从大巫身后探出脑袋，宁死不屈地梗着脖子叫嚣：“对对对，我就是他的配……配享！”
武乙盯着他们，缓缓下令：“拿下他们。违者，我乃醢殄灭之，一个不漏。”
周围顿时一片倒抽气声，林九微问大巫：“他在说什么？”
“违抗王命的人，会整族被剁成肉酱。”大巫说，林九微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保持镇静。
“武乙奈何不了我们。”大巫说，“神明会庇佑我们。”
林九微两眼发黑：“我觉得神明没这么灵光啊老大！你不弄个备用方案B什么的？”她望着越逼越近的包围圈，包围圈外，武乙站在王座前，举起弓箭兴致勃勃对准他们。林九微觉得心快跳出了喉咙口，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封建迷信害死人……
“快想办法啊！”林九微急得直拽大巫袖子。大巫却不为所动，好像神刚才给他打过电话说五分钟后就到。林九微急得胃里直抽搐，这时武乙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说：“醢之。”
这回林九微不用大巫翻译了，她举一反三，很明白武乙是要把他们剁成肉酱。
“慢着！”林九微冷不丁大叫一声，直指武乙，“这个人，企图残害天神，过不了多久，在他出门打猎的时候，就会被雷劈死！”
侍卫们本就心里打鼓，听林九微这么一说，都吓呆了。
林九微继续说：“今天充当他帮凶的人，天神同样不会放过！不仅会灭你们的族，你们的灵魂死后还要下十八层地狱。用刀刺我身体的人，会被绑在刀山上，被割得头破血流，使我流血的人，会困在火海里，被烧得体无完肤。这种刑罚会持续一千年！”
哐当一声，一名侍卫把刀掉落在地，他颤抖着跪下来朝林九微磕头，但立刻一支利箭就洞穿了他的头颅。
“而今天为维护天神的尊严不幸牺牲的人，”林九微说，“会回到天神的怀抱，会住在金子做的宫殿里，在灌满美酒琼浆的池子里洗澡！”
大巫怔怔地看着林九微，却被她扯住手腕：“呆头鹅，跑啊！”
趁众人心神惶惑，林九微和大巫闯出了武乙的宫室。
“不论如何，假借天神的名义胡编乱造，都是极大的亵渎。”大巫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编的，万一是真的呢？”林九微说，历史书上白纸黑字都写着呢，武乙死于雷劈，她可是用证据说话的现代人。
“我们不用躲吗，”林九微问大巫，“武乙追过来怎么办？”
“宗庙区都是我手下的巫觋，这里的守卫只听我号令。”大巫说。
“那我救了你，你怎么谢我？”林九微笑嘻嘻地问，“可不是天神派我来救你的哦，你欠的全是我一个人的人情。”
大巫垂下眼，沉默半晌，在林九微以为他打算就此赖掉这笔账时，他嘴唇动了动，不自然地说：“……你很聪明。”
“还有呢？”林九微问。
这次纠结了更久，才说：“也……很勇敢。”
“还有呢？”林九微不依不饶，“表扬可不能当饭吃。”
“你想怎么谢？”
“放了我，把你的神奇小镜子送给我，再给我一笔遣散费。”林九微说。
大巫不答。
林九微打量着他的脸色，忍痛道：“好吧，看在咱俩的交情上，遣散费就算了。”
“你该回副辜堂了。”大巫说。
林九微气结：“你——”
“请进。”大巫说。
林九微恶狠狠地瞪着他，他却八风不动，活像个不知情义为何物的智能机器人。林九微无奈，只得被大巫押进回廊尽头的副辜堂，戴上脚镣。刚站起身，林九微忽然大叫一声：“天啊我的妈！”
“怎么了？”大巫说着回头。
林九微赶紧跳起来捧着他的脑袋转回来：“别别别回头！”
“为何？”大巫眼中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林九微迅速说道：“因为……因为我有非常重要的话对你说，你不能走神。”
她一面说，一面心惊胆战地看着骆沉明放倒门口的两名侍卫，他也看见了林九微，顿时喜出望外。林九微装出忐忑难安来回走动的样子，踢动脚尖示意骆沉明离开。骆沉明看见林九微脚踝上的镣铐，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拿起看守身上的短戈，蜇进堂来。
他拿短戈比比大巫，竖起大拇指，示意林九微别担心，他这就救她。
林九微气得对天翻了个白眼。
“你到底要说什么？”大巫说，这时他看到了被掀开的大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这是你干的？”
“不是，风吹的。”林九微飞快地说。
大巫盯着林九微的脸，林九微向后退了一步，心虚地说：“我什么也没拿啊，鼎里面本来就是空的！”
骆沉明站在大巫身后，举高短戈。
林九微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骆沉明握紧短戈，将刀柄狠狠向大巫后脖颈砸下——大巫向鼎走去，骆沉明扑了个空，差点栽个狗吃屎，他忙捂住自己的嘴。大巫回过头——
“快看这里！”林九微张牙舞爪地指着鼎。
大巫望着空空如也的鼎。
林九微喘着气，看着鼎，喉咙干涩无比：“你看这个鼎，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就像我空落落的心。”
大巫一副消化功能紊乱的表情。
林九微硬着头皮往下编：“我救了你，你连一面镜子也不舍得送我么？我对你太失望了！”
大巫一言不发地看着林九微，他眸光闪动，似在酝酿什么，又像竭力抑制着什么。林九微大气都不敢出，眼看骆沉明再次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大巫，再次举起短戈柄，向他颈椎一磕——大巫向前跨了一步，骆沉明一个大趔趄，林九微不禁惊叫出声。
大巫望着林九微。
林九微只得把惊吓的表情硬生生调整为惊喜：“原来你打算把镜子送给我，我太感动了！”她看着垂着双手根本没往怀里伸的大巫，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原来你没准备给我啊，我看你往我这走还以为——”
大巫伸手入怀，拿出镜子，递给林九微。
这下林九微彻底惊呆了。
“这不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吗？”大巫神情冷淡地说，“怎么，不要了？”
“要要要。”林九微赶紧抢过镜子，紧紧捂在胸前。
“但我还是不能放你走，”大巫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谁能决定？”林九微问。
大巫没有回答，他捡起黑绸，将鼎盖上：“你不应该私自窥探这座鼎，会触怒神明。幸好你只看到了它现在的样子……”
林九微追问：“谁能放我走？”
大巫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他靠着一根立柱席地坐了下来，骆沉明匆忙闪到另一根柱子后面，同时郁闷地发现，大巫靠着柱子，他就没办法偷袭了。
“我有时会梦见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神。”大巫说。
“那会是一个明亮得多的世界，”林九微真诚地说，“尽管也有很多事不尽如人意，但还是比现在这个好。其实如果你愿意摒弃旧的观点，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说不定会比现在轻松很多。”
“也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火么？”大巫说。
林九微略有迟疑，但还是说：“我相信那些鬼火一定可以找到科学的解释。”
“如果没有神，国家大事该如何决断，个人的行动又以什么为准则？四季耕种如何决定？”
“相信我，人的潜力是无穷的。”林九微说，“摆脱神明的禁锢以后，人甚至能登上月亮。”
“我不相信。”大巫平静地说。
林九微说：“不管你相不相信——”
“我有时候会梦见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但只是半个人。”大巫说，“在梦里，我没有双腿，成天只能坐在房子里，看着窗外。那个世界是为‘一个人’准备的，‘半个人’没有享受那样的世界的资格。那个世界里没有我能畅通无阻的路，没有我能自由出入的场所。如果这世界上没有神明，是谁给我了这样的神启呢？”
“让我得以领悟，我生在天地之间，是何等的幸运。又赐我以‘十五月镜’，去治疗那些残缺的人，使他们与我共同领受这份神恩。”
“可是，”林九微喃喃道，“这里还有许多人连‘半个人’都算不上——那些奴隶。”
“奴隶生来就是奴隶。”大巫说，“那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他们是被迫的！”林九微气愤道。
“任何一个奴隶都会告诉你，他们天生是奴隶。”大巫说。
“那是因为奴隶主给他们洗脑了！用锁链和鞭子！”林九微说。
但和一个商朝人谈奴隶制度的残酷实在太荒唐，两人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一时沉默下来。
林九微摩挲着手里的镜子。镜子正面光滑明润，能清晰地照出人影。背面中央的镜纽是一只蹲伏的麒麟，麒麟周围，龟凤龙虎占据四面方向，外侧是阴阳八卦，使得镜子显得古朴而神秘。
“你说这叫‘十五月镜’？”林九微问。
“黄帝曾与西王母在昆仑山相会，仿照月亮的形貌铸镜纪念，名为‘十五月镜’”大巫冷哼一声，“不过你既然不信，当我没说。”
“废话真多！”骆沉明不知何时猫到柱子后面，短戈的手柄恶狠狠地砸中大巫后脖颈，大巫没来得及哼上一声，就软倒在地。

卷二 祭 5．禋祀
“那些小孩子是‘祭品’，如果在王宫，一定会关在宗庙附近。”林九微说。
但骆沉明已经把宗庙这一带找遍了。
天色已晚，林九微提议天亮后再找。在商朝滞留得久了，天一黑她总觉得虚空中涌动着未知的邪恶气息，仿佛随时会生出什么东西。
“来不及了，”骆沉明说，“祭祀就在明天。”
回到副辜堂，骆沉明拿着短戈，逼近大巫。
大巫被盖鼎的黑绸绑成一只粽子，晾在墙角。虽说不借助“十五月镜”的力量，他无法从晕厥中苏醒，但他额心的竖眼始终睁着，射出冰冷怨毒的目光。
“没用的，你什么也问不出来，”林九微对骆沉明说，“他连死都不怕。”
“那也得试了才知道。”骆沉明说。
他把短戈比在大巫的脖子上，林九微拿出“十五月镜”：“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念什么咒语。”但镜子仅仅在大巫脸上一照，他便发出呻吟，眼皮翕动，苏醒过来。
“你就是另外一个人……”大巫看着骆沉明。
“什么另外一个人？”骆沉明问。
大巫冷哼一声：“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来达成亵渎神明的阴谋。你尽可以杀了我，为你的罪孽再添一笔。”
骆沉明懒得和他废话，直奔主题：“童男女藏在哪里？宫殿、宗庙，还是王宫更北边的王族墓地？”
大巫一言不发，毫不在意架在脖子上的短戈。
骆沉明点点头：“果然在宗庙。”
别说大巫，连林九微都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脸部微表情而已。在商朝才待了几天，就放弃对科学的信仰了，小姐？”骆沉明专注地盯着大巫的脸，捕捉他各种细微的身体语言，“宗庙这里那一间房子？东面、西面还是——”
大巫闭上了眼睛，轻轻哼起祭神的雅乐。
方才骆沉明猜测童男女的位置，说到“宗庙”这个词时，大巫的呼吸微微顿了顿。但现在他闭起眼睛唱歌，骆沉明就束手无策了，他狠狠心，打算刑讯逼供，回头要和林九微商量，却发现她在研究一只不起眼的鼎。
“过来帮个忙！”她说。
“嗯？”
“……一二三，走——”林九微指挥骆沉明，两人一起把鼎挪开。林九微屈起指关节敲击方才压在鼎下的地板。
骆沉明挺感慨：林九微一穿越就在王宫，他就没这么幸运了，不仅要当奴隶奶爸，还要住地穴房，没想到商朝的王宫居然已经铺上了奢侈的木地板。
手指敲在地板上，传来空洞的回音。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惊喜。
林九微回头望了大巫一眼，大巫也正看着她，白皙的面庞上，那双眼睛黑得像无底的深渊，让人琢磨不透，却忍不住一再地看过去。林九微不禁摸了摸怀中的镜子。
骆沉明把短戈嵌入拼缝，把地板撬了起来，惊叹出声：地板底下，是一个黑漆漆的入口，窄而陡的夯土台阶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小耳朵就在这下面？”骆沉明问。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林九微说。
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人声：“大巫？”
堂中三人都吃了一惊，林九微反应神速，一下夺走骆沉明手中的短戈，卡在大巫脖子上。
堂外，宫人还在询问：“大巫？”
“我在为明日的禋祀做准备，你们都退下。”大巫说。
宫人应声而退。骆沉明抹去额角的冷汗，暗自庆幸刚才把两个看守也拖了进来。林九微撤下短戈，准备和骆沉明一道下楼。
这时大巫轻声说：“如果我是你们，就不会下去。”
他的声音莫名使人感到后背阴冷。
骆沉明走过去，撕下一块黑绸，堵住了他的嘴。
下行的台阶异常狭窄，尽头是纯粹的黑暗。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地宫？”骆沉明问，尾音幽幽飘荡在狭窄的甬道中。
林九微擎着烛台：“我是受你那套心理分析的影响。我觉得假如大巫有一定的行为模式，他把我关在这里，会不会把别的人也关在这里呢？然后我就想起每天晚上听到的鬼叫了。”
“嘘——”骆沉明忽然说。
脚下的楼梯出现转弯，刚拐过来，他们就看见了楼梯尽头幽暗的橘黄色烛光。
两人对视一眼，屏气凝神，沿着逼仄的楼梯往下走，底下传来小孩的啜泣声，在偌大的地宫里回荡着，听起来有点像是，猫叫。
烛照越来越亮，又拐过一道弯后，骆沉明和林九微终于看见，楼梯尽头，一群孩子乖乖地坐在空地上，数了数竟有十二人之多。
年龄最大的孩子手里捧着竹简，带头诵读林九微二人听不懂的句子，“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之类，小耳朵坐在角落里，也捧着一卷竹简，正在使劲掰扯——小丫头只有在非常恐惧时才会破坏东西。
看见林九微二人，所有孩子停止了诵读，小耳朵抬起头，表情照例呆呆的像出生不久的小动物，但看清骆沉明的脸后，她眼睛里慢慢闪出光亮来。
“不拆竹片了，乖，扎着手该疼了。”骆沉明把小耳朵抱起来，安抚地在她背上拍了拍，小耳朵把脸埋进了他的脖子里。顺手拿过小耳朵手中的竹简时，骆沉明扫了一眼，脸上顿时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放下小耳朵，把竹简举到面前仔细打量，竹简上竟然写着：你好。
“喂，这竹简上——”
“写着简体字。”林九微站在他对面，也正从带头的小孩手里拿过竹简，她的表情有点古怪。
骆沉明继续拉开竹简，看见这样一段字：别抬头，你面前站着的并不是林九微。
骆沉明心中一震，寒气慢慢从脚底下往上升。
这句话末尾还写着三个字：往后翻。
明灭不定的烛火下，下一段写着：你现在紧张吗？是，翻下一段；否，收起竹简。
骆沉明不信邪，索性将竹简全摊开，这段话后面却只有大片的空白。
人在紧张的时候五官六感都变得异常敏锐，骆沉明听见对面“林九微”那也传来了轻轻的翻动声。他没敢抬头。
等他把竹简卷回，再重新慢慢打开时，原本空白的竹简却显出字来：地宫的地板门是开着的吗？不确定，下一段；否，收起竹简。
骆沉明抬头张望了一眼，幽深的楼梯上半段隐在黑暗中，楼梯转折处遮挡住了视线，看不见出口。
骆沉明捏着凉冰冰的竹简小心翼翼地展开：如果门关上了，你会害怕吗？是，下一段；否，卷起竹简。
长长的吱呀一声，骆沉明听见了地板门被关死的声音。
下一段：现在我把门打开了。
于是骆沉明听到了尖利的掀门声折磨着人的耳膜和神经，慢吞吞地拖过去了。
下一段问道：这样你会更紧张吗？是，下一段；否，收起竹简。
骆沉明默默翻动，感到心跳越来越快。
下一段：你是否好奇我是谁？是，下一段；否，收起竹简。
下一段：你有没有觉得肩膀上很重？
下一段：抬头。
骆沉明抬起头，对面林九微肩膀上趴着一个长毛遮脸的东西，从林九微的眼神看来，骆沉明确定自己肩上的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下一段：现在好点没有？
林九微肩上的东西不见了，骆沉明觉得自己肩膀上也轻松了不少。
下一段：你还好奇我是谁吗？
下一段：数数孩子。
骆沉明数了数，十二个童男女，数出来却是十三个。
灯火呼地全灭，地宫内顿时漆黑一片！
小耳朵吓得尖叫起来，周围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被黑暗和叫声吓破了胆的孩子满地乱跑，有两个哭叫着跑上楼梯顶开了没关死的地宫门，林九微追上去，一条人影从她面前一闪而过——骆沉明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捉住了那两个疯跑的孩子。
“我猜咱们俩看的是一样的东西。”骆沉明对林九微说。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林九微说，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发颤，“但我决定勉强相信你。”
骆沉明说：“那你去把其他孩子都带上来吧，我守着这几个。”
林九微走下楼梯，地宫里还站着一个骆沉明。
林九微的心脏重重地沉了下去。
这个骆沉明正在用燧石把墙上烛台内的捻线点亮，他的面目在微弱的烛光下变幻不定，影子忽大忽小。他转过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着林九微：“那几个孩子呢，跑了？”
林九微退了两步。
骆沉明问：“怎么了？”
“你刚才怎么没去追那几个孩子，”林九微慢慢向楼梯上退，“那不像你。”
“小耳朵被吓坏了，我得看着她，你糊弄不住这丫头。”骆沉明说，小耳朵站在一边，距离骆沉明不远也不近。这个距离，可以理解为小耳朵不愿离开骆沉明太远，也可以理解成不愿贴他太近。
林九微盘算着从这里开始叫，门口的骆沉明冲下来救她要花几秒钟，这几秒钟够不够面前这个骆沉明一拳头揍晕她？
林九微不着痕迹地往楼梯上退，浑身肌肉都紧绷着。
“你怎么了？”骆沉明走向她。
林九微决定拖延时间，她指指楼梯口：“那面有一个人，和你一模一样。”
骆沉明停下了脚步。
林九微继续说：“你以为他追着孩子跑没影了，所以你出来混淆视听，是不是？”
骆沉明不说话，向林九微走来。
林九微顿时转身朝楼梯上飞奔，嘴里大叫道：“骆沉明救命——”肩头骤然作痛，她被人一把抓住往下拖去，嘴也被死死捂住了。林九微拼命挣扎，使劲掰着桎梏住自己的那条石头一样的胳膊，脚后跟像防狼术里教的那样用力往身后那人的脚面上跺去！
背后的人痛呼一声，仍然死死拖着她，一直把她重新拖入地宫，林九微狠狠咬在他手指上，十指连心，那人——也不知究竟是不是人——顿时痛得声调都变了，林九微趁他松懈，拔下插在壁架上的青铜烛台用尽全力朝那人砸下去！
只差一点就成功了。
在烛台就要砸进那人脑壳里去时，林九微的手腕被那人死死扣住了，动弹不得，他抓着她的手腕，气急败坏地吼道：“虽然你坚信人生不只有爱情还有事业和爱好，但你还是觉得自己没有早恋连黄昏恋都快错过的人生就是个大写加粗的失败！”
林九微呆住了：“你怎么知道……”
骆沉明说：“话是你自己亲口跟我说的，就舟山你喝醉那次。现在你明白了？我是骆沉明本人。”
林九微一时窘得连害怕都忘了，简直想把烛台朝自己脑门上磕——以后绝对要滴酒不沾，连酒酿小圆子都不许碰！
“我……还说什么了？”林九微期期艾艾地问。
“没了。”骆沉明说。
“你少装蒜！”林九微气急。
“真的没了，”骆沉明说，“我往前走，你带着孩子跟在我后面出去。你注意着，我拖住那东西，你带着孩子往外跑，要是不行，你就带他们回地宫先躲着。你刚才跺我那两脚挺勇猛的，这些小事应该也能办到吧？”
地宫出口却只有刚才跑出来的那两个孩子，一数人数，还是十二个孩子。
林九微问他们，他们却一个说假骆沉明跑了，一个说压根什么也没看到。骆沉明摆摆手让林九微别问了，小孩子受到惊吓后记忆出现偏差是常见现象，眼下逃出王宫最要紧。
一行人踽踽相衔，出了地宫，林九微“咦”了一声。
“怎么了？”骆沉明问。
“大巫……呢？”林九微环顾四周。
“我在等你们。”
大巫从门外走进副辜堂，他身后跟随了一大群神情肃穆的男女巫师，巫师后面，是刀枪环伺的士兵。
一刹那间，林九微觉得身上的血慢慢冷了下去。
大巫盯着骆沉明怀中的小耳朵：“原来她就是第三颗星。”
“刚才地宫里，是你捣的鬼？”林九微声音颤抖地问。
大巫摇头，仿佛在惋惜林九微的冥顽不化。
“把他们都绑起来。”大巫轻声吩咐。
他望向乌沉沉的天空，月亮轻薄如纸，贴在天空西面，它的下方，启明星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大巫说话时呵出一缕苍白的雾气：
“禋祀……要开始了。”
副辜堂那只不起眼的方鼎居然列在恢弘的九鼎之前，正对历代商王的神主。
大巫化着妖丽的妆容，在宗庙前的广场上跳起迎接神明的古怪舞蹈，同他一起的还有六十名男巫，此后又是同等数量的女巫上前跳舞，她们反而装扮得像男性。两队轮流跳个不停，一旁，青铜编铙敲击着令人心惊肉跳的音乐。
骆沉明恶狠狠地望着大巫，从牙缝里挤出字眼：“人妖……”
林九微已经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人妖跳舞顶多要钱，他们要命啊！我们会被怎么样啊，骆沉明……”
他们此时和小耳朵一起，三人被绑成一排，排在他们后面的是十二个童男女，小耳朵缺的空连夜又抓了个小孩补上。童男女后面，是三百个衣衫褴褛的奴隶。所有人都用奢侈的绸子五花大绑。为防止吵闹，孩子们被提前灌了酒醴，浑浑噩噩地发着呆；奴隶则服服帖帖地跪在地上，头深深低着，麻木得像一尊尊泥塑。
舞乐不知何时停了，广场上烧起了隆盛的篝火，黑烟一股股飘入湛蓝的天空，仿佛真的会飘入众神的居所。方鼎被抬到了篝火上方的木架上，林九微曾经梦想过拥有这么霸气的烧烤架，只是她从未料想过有一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而她甚至不能求十方神佛施以援手，因为它们正是献祭的对象。
最先被杀的是奴隶。
他们被割断喉咙，然后迅速剖开胸膛，这心脏会被献入篝火上的方鼎之中，尸体则被推进长方形的祭坑。
空气中弥散开浓烈的血腥味，这味道宛如迷幻药，极大地刺激了人们的神经，巫师的舞蹈跳得更加癫狂，广场四周，回廊前伏地跪拜的宫人与百官更加歇斯底里地磕头与称颂。
祭坑一个个被填满了。
轮到童男女的时候，林九微听见骆沉明低声对她说：“一会儿你带着小耳朵跑，别管我。”
林九微未及反应，只见骆沉明咬紧牙关，竟强行崩断了一根缠在他们身上的丝绸！
“快跑！”骆沉明一边说，一边解散绑缚的绸带。
王宫卫兵举着亮晃晃的兵器，潮水般涌了上来。
林九微哆嗦着，不敢再看骆沉明，抱起小耳朵踉跄逃窜。然而跑不出十米，一把骇人的大斧子剁在了她脚尖前面。这一瞬间，林九微忽然有一种肝胆俱裂的领悟：这绝不可能是电影片场、小说世界或者什么神奇之旅，因为没有任何一个穿越故事的主角，会切身体会到这样残酷的现实。他们都是在异时空大展宏图的幸运儿，戴着现代人意淫而生的主角光环，他们绝不可能体会到，哪怕身怀上下五千年的智慧之精华，权力在任何时代都是权力，而凡人，永远只是凡人。
林九微被押回去的时候，骆沉明已被揍得头破血流，他没有被带到她身旁，而是被摁在祭坑边，割断了脖子，剖出心脏，推入尸山之中。
“你一开始就决定要杀我，是不是？”林九微定定地望着大巫。
大巫闭了闭眼睛，叹息声一闪而逝：“不是我要杀你。是神明选中了你，做他的祭品……”
“你为虚无缥缈的神，杀了那么多人，”林九微冷笑一声，“我看，你才是要下地狱的那个。”
大巫的手悄悄在袖子里握成拳，但他仍居高临下地站着，俯视林九微：“神明是天地万物，是一切，唯独不是虚无。”
“对啊，你的神绝不是虚无，他是动物骨头上烧出来的几十个孔，还是那些你宝贝得要命的乌龟壳。”林九微徒劳地把小耳朵护在怀里，小耳朵也被灌了酒，在林九微怀中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最终被人强行从林九微手臂中夺去。
那颗小小的心脏被投入方鼎时，林九微眼中的泪水终于强忍不住。
“你知道我最可怜你什么吗？”林九微脸上露出不正常的笑容，脏兮兮的眼泪渗进了笑弯起来的嘴角。
“你们三人出现的那一天，天象之中，两大一小三枚客星入太微垣，显示你们必为祸王城，”大巫说，“神明预料一切，给予一切，你不敬神，我不怪你，神明自有赏罚。”
大巫望着林九微，同时感到握拳的手指，指甲嵌入了皮肤，他却并不觉得疼：“但神明绝不是虚无。‘十五月镜’是神明亲手赠给我的，而选定你们三人做祭品，也是神明亲口所说……”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叹息，他是虔诚敬神的，这一点毋庸怀疑，但是……
林九微被拖至祭坑边，她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荒唐的时空。不远处，篝火熊熊，神的盛宴已经到了尾声，方鼎快要盛满了，还差最后一颗心脏。
匕首割断林九微的喉咙时，她忽然猛烈地倒抽气，眼睛顿时瞪得巨大——
方鼎上的兽脸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变幻成了一张人脸，而这张人脸……
是她在这时空盘桓得太久，都快要忘记了的前尘往事：
那是舟山渔船海难案，目前的头号嫌疑人——
张臻的脸！！
他在微笑……

卷三 永夜长安 1．门楼
他还……活着？
还是已经来到地狱？
禋祀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早春时节。
骆沉明环顾四周，发现此刻竟身处在一片错落有致的树林，黄昏日暮，深秋的枯叶镀上夕阳，映现出古铜色。
他猛地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好端端的，心脏竟然还在他体内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
脖子也完好如初，饱含氧分子的气流顺着气管，通畅地输入肺叶。
他们……回家了？
骆沉明举起左手，经历了恐怖的虐杀，这只手掌正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仿佛是在恶意地应和手掌的颤抖，树林里传来怪异的磨牙声。
骆沉明循着磨牙声，往树林深处走了几步，发现林九微匍匐在地，泪水无意识地在她脸上流淌，比起骆沉明，她颤抖得要剧烈得多，磨牙声正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小耳朵静静躺在她旁边，酒劲似乎还没过去。
“林九微，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骆沉明捧起林九微的脸，拍打着她的面颊，“你没死，你还活着。听我说——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你没事了，明白吗？”
林九微茫然地注视着骆沉明，骆沉明放慢语速，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两三遍，其间不停地叫着林九微的名字。
良久，林九微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清晰的光芒，渐渐看清眼前的人和景，在认出骆沉明的一瞬间，她忽然发出剧烈的喘息声，仿佛溺水者重出海面：“骆——”
骆沉明用力抱住她：“没事了，都过去了。不怕了。”
林九微急促地呼吸着，紧紧抓住骆沉明的胳膊，无意识地重复他的话：“噩梦……”
“对，就是一场噩梦，没什么了不起的。”骆沉明说。
“可是……”林九微在怀里摸索着，掏出那面“十五月镜”。
骆沉明一时语塞，他想了想，对林九微微笑道：“这噩梦多少给你留了件好东西，是吧？”
林九微定定地望着镜子，过了一会儿，她身体的痉挛缓解下来。她勉强笑了笑。转而想起一件事：
“我看见张臻了。”
天色不觉黑透了，四周鬼影幢幢，像是有许多不知名的生物埋伏在颤动的树丛中。
三人一时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办，骆沉明说要带小耳朵四处溜达溜达，去了密林深处，林九微则生无可恋地躺在树丛里号称要养精蓄锐。
不远处传来窸窣跑动的声音，还有人的呼吸声，林九微迅速爬起身，正凝神分辨，密林中就像被人扔了炸弹，忽然间无比嘈杂，一队人骑着马冲到林九微面前，为首的却是个少年，手里拉开一把牛角弓，嘴里得意地大叫：“看朕逮住这只狡猾的老狐狸！”
三棱箭头闪着蓝色幽光，直指林九微眉心，林九微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没想到她这一开口把对方也吓得够呛，少年手中弓箭顿时脱靶飞出去，胯下马匹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几乎把少年掀翻出去，少年惊声尖叫，他周围的人更是仓惶大叫“救驾！”“有刺客！”“刺客惊动了圣驾！”。
一时火把与亮晃晃的兵器都朝林九微这边潮涌过来，林九微大脑乱糟糟地跑过许多念头，一边想着“圣驾？不应该喊‘大王’吗？”，一边又想“他们的兵器看来不是青铜的？”和“哪里有狐狸？”，慌乱间手腕被人一把攥住，回头看见骆沉明，他的侧脸在火光下锋棱毕现。
“别慌！”他厉声说，“你带着小耳朵跑，我去吸引他们注意！”他把小耳朵塞给林九微，指了个方向不由分说推了她一把，自己朝反向跑了出去，冲向一名举火把的侍卫。
另一名侍卫朝骆沉明扑过去，举起亮晃晃的陌刀。
刀刃的锋芒刺痛了林九微的眼睛，她抖了抖，咬牙抱着小耳朵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粗砺的树枝从林九微脸上身上划拉过去，跑了一程，她忍不住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身，朝火光闪烁的人群里张望，人声嘈杂，骆沉明被穿着环锁铠的侍卫围住，在林九微看过去的一瞬间，他恰好被人用刀柄狠狠地砸翻在地，顿时头破血流。但不知怎么，他像是感应到了林九微的目光，捂着额角汩汩不断的血流，朝着林九微的方向无声地说了一字：跑。
夜深露重，一切都恍如噩梦，但残忍是真实的。
血和死亡也是真实的。
还有绝望。

卷三 永夜长安 2．3xxx
投影仪显示课程的名称是《绘画与考古》，呈现在屏幕上的是唐高祖李渊献陵陪葬墓的一幅壁画，画的是唐朝时期常见的景象：一名昆仑奴在牵引一头牛。
这幅壁画的奇特处在于画作本身是勾出了画框的，而在画框外还画着一名男装的女子，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尖伸入画框，仿佛在作画一般。
“……这有没有让你们联想起科萨的画？科萨也曾经把一只蜗牛画在画框外，一半伸到画上。”乔南指着女子的笔尖，“当科萨的蜗牛，或者女子的毛笔出现在画作上的时候，它既是一个诗意的预兆，又是一位残酷的先知，它们都在点明一种关系，就是画家所处的世界和画作创造出的世界，这两个世界既隔阂又彼此联系的关系，在讨论虚幻和现实的异同。”
这时乔南的手机震动，她本打算摁掉，在看到来电显示是“桑绪”后，她朝讲台下的助理说：“下面你来上。”
“乔教授！”一名学生站起来，他长着一张耿直的红脸膛，“你的课特别好，我觉得你应该把课上完。”
乔南瞥了他一眼，继续朝教室门外走去。
“乔教授！我认为你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学生高声叫道，“学习是学生的天职，上课也是老师的天职！”
见乔南仍然不理会，学生顿了顿，怒道：“就是因为老师都忙着赚钱开展，没人上课，我们学生才什么都学不到！”
教室中早已议论四起，学生中有人抱怨道：“我们花了学费又不是来听助理讲课的，这课还不如不上呢！”
乔南停下脚步。
学生渐渐安静下来，都看着她。
“这课的确不如不上，我很高兴你们意识到了这一点，”乔南对惊愕的学生说，“你们所有人的绘画功底都差得一塌糊涂，历史学得更差，现在开这门《绘画与考古》，等于是让你们这些瘸子学跳舞。”
她扫视了一眼在场的学生：“现代教育最恶心人的，就是让老师当太监，陪你们这些小皇帝过家家。你们既不在乎自己是瘸子，也不是真正的想学跳舞，你们只会对着那些好作品流流口水，然后在画布前面坐上一个小时，就逛街泡吧开派对去了。”
“你不能一竿子打翻所有人！”一个学生气愤地站起来，“也有很多刻苦学习的学生！”
乔南笑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偶尔来给你们上课，只是因为闲得慌而已。但人总是要干正事的。”
桑绪的电话声里夹杂着他敲键盘和点击鼠标的声音，他现在身处海南的酒店里，桌子上放着新买的台式机，房门反锁，还挂上了链条锁，所有的窗帘都拉死了，偌大的房间显得昏黄幽暗。
他和林九微、骆沉明、小耳朵都失去了联系，在疗养院行政楼顶层那间办公室外面，如果不是他听到脚步声后立刻躲进角落，他现在是个什么境况也很难说。那些私人保镖模样的保安——大约有四五个，桑绪曾在监控视频里见过这些人在整栋行政楼里来回巡逻，来时他们刻意避开了保安，但眼下他被隔在办公室外，楼道里其他办公室各自配有指纹锁，没有可长期躲避供他解决难题的地方——
解决了电子锁和虹膜锁，没想到还有更先进的脑纹锁。
在发现非法入侵者后，脑纹锁系统迅速发布警告，醒目的红色激光文字出现在玻璃门外侧：脑纹扫描不匹配，启动安全模式。
短短的时间内，桑绪甚至无暇犹豫，仅能够进入监控系统切断脑纹监控系统电路，使得玻璃门上的激光文字消失，然后就在保安发现之前狼狈地逃离了疗养院。
小耳朵他们都被锁在那间办公室里，桑绪心急如焚，怕笔记本性能不够，回酒店的路上从一家电脑商店买了一台高配置的台式工作站。他原本想入侵疗养院的服务器，攻克脑纹锁后再计划救人，但搜查后发现，脑纹锁系统使用的是量子密码，无法破解。他万分沮丧地退出了服务器，退出之前顺便去疗养院的内部论坛看了一眼。
3241个人。
上一次是3239。
对数字天生的敏感性让桑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立刻进入疗养院患者档案区，和他猜想得差不多，病人的人数是3197个，三个3打头的数字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地暗示着什么。
桑绪查询了所有人的登录时间，虽然都不尽相同，但绝大部分ID登录后就没有退出过，反复登录与退出的活动账号只有58个。
难道只是巧合？
而最近登录的ID有四个，其中三人的登录时间只差半分钟，第四个人在之后的五个多小时后登录，且反复下线和重新登录，那三人登录后却和另外3197个ID一样，再没动过。
那三个ID的登录时间几乎就是脑纹锁锁死办公室，桑绪和小耳朵三人失去联系的时候。
桑绪不知道一个疗养院的内部论坛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永久”地泡在上面，这些人数又为什么和病人数一模一样，而新出现的三个ID又为什么和小耳朵三人的失踪同时发生。但桑绪没有绞尽脑汁地往死了想，一方面他快急疯了，没有那份闲心和时间，另一方面，他习惯性的理科思维也让他相信多想无益，跟着真实的数据走说不定反而能遇到真相。
桑绪对那三个ID的IP地址作了伪装，这样别人就查不到他们的登录地点——如果他们是小耳朵三人，不管因为什么奇特的理由登录了疗养院的论坛，他们必然会遭到网管的彻查，先伪装起来再说。
疗养院内部论坛做得十分简陋。
桑绪之前从疗养院的网站里弄来了疗养院建筑图、肆无忌惮地下载和篡改对方的安保监控系统，如今面对一个粗制滥造的论坛却不敢轻易动作了，他还没有网站的root权限，万一有什么动作被对方网管发现说不定会牵连小耳朵他们。
“那你还在等什么，搞不定疗养院的root权限？”乔南问。
“root权限是把双刃剑，”桑绪说，“有了它以后的确可以随心所欲，但一旦被对方发现，严防死守的话，我就再也没机会进去了。这种杀手锏只能用一次。”
反复权衡后，桑绪从事先安装的“后门”退出网站，上网搜索了“灵山疗养院”的相关信息。这家疗养院建于八年前，无论是在工商局网上的备案，还是在家属中的口碑，看上去都是一家忠厚老实且怀有善心的正经机构。
“我现在只有从万青川身上查起，”桑绪对乔南说，“他似乎是疗养院的高层领导，我们在监控视频里发现过他。”
万青川这个名字对于乔南很陌生，对于处在通信技术行业内的桑绪来说却是耳熟能详。这个人一手创建了“万方通信技术公司”，只用了十五年时间，万方公司主营业务的市场份额就占到六成以上，成为当之无愧的行业领头羊，桑绪查了查，果然发现万方公司去年和国外的实验室建立了脑纹锁合作项目，而万方的量子密码实验组已经成立了两年多了。
“那你赶紧查他啊。”乔南说。
“已经查完了，资料打包给你发过去了。”桑绪说，“你人脉广，看看里面有没有认识的人值得深挖。”屏幕映得他面庞莹莹发亮，九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动作异常流畅。
网络时代，没有谁能做到真正不透明。乔南解压了资料包，一边浏览，一边说：“你看能不能以论坛游客的身份跟那三个ID打招呼，这样会引起怀疑吗？”
“我试试看。”桑绪说着，听见电话那头乔南说了一句“房子”。
“什么？”桑绪问。
“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乔南拨通一个号码，未语先笑：“江总，在忙？……有个喜讯，你托我找的那件顾恺之的《迦陵频伽图》我这边有消息了……”
十月份，所谓“秋风起，蟹脚痒”，上海大街小巷都有人在卖大闸蟹，其中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少，大多是运到阳澄湖泡了三天水就捉上来的冒牌货。
万青川今年五十五岁，在北京开公司，如今退居二线隐居在海南。照理说他这样的成功人士，在哪里有房产都不稀奇，尤其是资本扎堆的上海。但乔南找到上海的这位房地产老板，问清楚万青川在上海的这片房产时发现，这是一片破落老住宅区里的一列单元楼，且据内部可靠消息，近年并没有动迁希望。
万青川即便要炒房产，不买整块地皮，也应当至少买上一幢整楼，孤零零买一个单元是出于何种考虑？这列单元楼还不是一口气买的，2000年买了其中窄小逼仄鸽子笼大小的一间，此后这房子就像是被家大业大的万青川遗忘了，直到2006年不知道动了什么心思，又一下子把这间房所在的一整列单元都买了下来。
那间最先被买下来的，门牌号404的鸽子笼，看起来同疗养院那间办公室一样面目可疑。
殷其眉在电话里把乔南和桑绪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因为他们妨碍了她开小卖部做她几毛几块的生意，使她不得不在今天下午关了店，去找一间深藏在老小区里的破房子。
小区门口满地的菜皮和浓郁的炸油条炸萝卜丝饼的气味是殷阿姨闻惯了的，她甚至从小区门口买了点桂花条头糕，然后像在这个小区生活了一辈子一样，边吃边叉着腰走了进去。
鸽子笼的位置就算在这个老小区也不算好，斜对着小区门口乱哄哄的菜市场，背靠垃圾站，电梯是更别想了，大白天楼道里就阴沉沉黑漆漆。
等殷其梅走到404那间鸽子笼，萝卜丝饼也吃完了，殷阿姨拍拍手，从头上抽下来两根黑发卡，照着头皮刮了刮——这样用起来更滑顺，然后把发卡捅进了老式铁栅栏防盗门的锁眼里。
锁眼发涩，看样子这里平时没人进出。
没两下，锁芯就乖乖地被捅开了，防盗门把手摸上去一层灰。殷其梅用更短的时间打开了里面的门，推门进去却一愣：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把锃亮的菜刀。

卷三 永夜长安 3．活死人
握着菜刀的女子现在距离殷其眉只有三步的距离。
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一头长发挽成乌亮的发髻，藕荷色连衣裙外罩着花边围裙，图案是蓝底印着白色的云朵，很有居家气息。鸽子笼实用面积不足三十平，她只能征用客厅的饭桌切菜腌肉。
对她来说，殷其眉的贸然闯入仿佛压根不存在，她始终专注地低着头，握着菜刀，眨眼就把一根水灵灵刺扎扎的鲜黄瓜切成一溜均匀的薄片，然后开始熟练地腌渍里脊肉。
但这间房子里既闻不到生肉的腥味，也没有腌料的酱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淡淡霉味，阳光从窗户斜照到女子身上，穿透了她窈窕的身段。
“我看万青川病得不轻，他在房子里藏了个女鬼。”殷其眉这么跟桑绪总结见闻。
这时殷其眉已出了鸽子笼，站在小区门口，握着一家烟杂店投币电话油腻腻的话筒。她没有出门带手机的习惯，否则就可以拍一段“女鬼”的视频传给桑绪，也好让桑绪体验一下被人举着菜刀从身体里穿过去的感觉。
桑绪意识到殷其眉实际上在向他描述一种很热门的计算机技术——AR，又称“增强现实”，这种技术能把虚拟的东西无比真实地呈现在人的眼前，但仅限于视听效果。嗅觉、触觉之类的以目前的技术还办不到。
“你查查万青川身边的女人，”殷其眉吩咐桑绪，“别是万青川把人杀了，弄了这么个东西在房子里搞纪念！”
桑绪在搜罗来的万青川个人资料里翻了翻，发现万青川生命里的确有过一个和殷其眉描述的形象很贴合的女人，她姓“方”，叫“方既白”。根据手头的材料，万青川杀她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因为方既白四十五岁时死于卵巢癌，死时已经和万青川离婚八年，两人没有子女，而万青川连方既白的葬礼都没参加——看起来两人断得很彻底，彼此都没牵挂。
但万青川却又弄了那么一个AR形象在鸽子笼里，并且他此后一直未娶。
鸽子笼很可能是万青川与方既白年轻时住过的房子。
万青川后来从上海辞职去北京创业，方既白同他一起去了北京，再后来两人离婚，方既白仍回了上海。
桑绪看着资料里枯燥的文字：“万方公司”中的那个“方”，到底是不是方既白的“方”呢？
桑绪心里有一个模糊的计划，需要上述猜想来支持，但他需要证据。
此时殷其眉正待在小卖部的后间，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台式机的屏幕是亮的，把殷其眉松弛发福的脸孔照得惨白。
台式机在播放殷其眉从鸽子笼里搜刮来的光盘，光盘有十多张，每张上都写着一个年份，每张里面也都只有一段一小时左右的视频。
视频的内容说实话是有点瘆人的：
全都是万青川在跟方既白说话，每一段视频开头，他都要特别深情地祝方既白“生日快乐”，但光盘上的年份最早的也在方既白死后，万青川的祝福无一例外是说给一个死人的。
视频里，万青川一年比一年老，方既白则永葆青春，并且永远微笑和不说话。
即便知道这是电脑技术弄出来的花样，殷其眉还是看得头皮发麻，心想这邪门技术与其叫“增强现实”，不如叫“增强恐惧”。
万青川就对着这样的方既白，回忆自己的第一次动心……
万青川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却又一声叹息：“我跟这个世界一直相处不来，你却包容我这一点。”
“我那时候真不该让你走的。”另一张光盘里，万青川苦涩地说，他伸手去拉方既白的手，却触了空。这张盘里，他主要回忆的是到北京后两人无休止的争执。
和别的夫妻不同，在创业最为艰难的两年里，两人从没为窘迫的生活和看不见希望的未来而红过脸。让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是万青川公司里一个叫“万方十界”的科研开发项目，在万青川眼中，这是个能让世界变完美的“好项目”，但显然方既白并不这么认为。在劝说丈夫改变想法无果后，她毅然选择了离婚，回到了上海，并断绝了与万青川的一切联络。
“你一直是个特别讲原则的人。那时我想你也许是对的。我已经打算回上海找你，不做这个项目了”万青川对前妻的幻影说，“只是没想到，你的原则不仅使你离开我，还让我永远的失去了你。”万青川看着方既白，发了会儿呆，说“既然你不在了，现在我打算按我自己的来。”
这也是最后一张光盘中，万青川对方既白说的最后一段话。
“这个万青川不是不想去他老婆的葬礼，是那时候他们两个没联系，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殷其眉在电话里跟桑绪说。
“方既白本来是可能活下来的。”桑绪看着电脑里的资料，有一瞬间，他甚至有点同情万青川，因而为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感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愧疚。
方既白回到上海后任职于一家颇有名望的律师事务所，主要负责刑事诉讼口，在她查出绝症后，这家她工作了八年的事务所却以“合同到期”为由解雇了她，性格执拗的方既白坚持一边化疗一边和公司打官司，公司和医院两头跑，期间还动了一场大手术。最后公司胜诉，方既白在一个月后由于并发症去世。
作为律师事务所如此对待自己的老员工似乎不合理，殷其眉冒充方既白的婶娘，找到那家律师事务所。
“怎么说？”桑绪问。
“没人肯讲，”殷其眉倒是不意外，“但我出门的时候一个保洁阿姨叫住我，她在这干了快二十年了。她见过方既白，我在她面前掉了两滴眼泪，她跟我讲，方既白当年跟老板关系好像不太好，吵过好几次架，还都吵得蛮凶的。”
“为什么？”桑绪正一桩桩查方既白经手的案子，他不懂律法，对于方既白的工作无法判别优劣。
“好像是不肯听公司的安排，保洁阿姨也讲不清楚，她听说是方既白不肯按老板的意思去弄案子，害得老板得罪了关系客户，”殷其眉说，“我猜，应该是一些权钱交易的案子她不肯坑当事人，跟公司的利益顶着干，不然事务所里那些人看到我不会呑了苍蝇一样，一句明白话也讲不出来。”
桑绪翻看着资料：方既白去世的同一年，万方的“万方十界”项目关停，但仅过了半年，万青川就着手筹备了灵山疗养院，七年后建成，运营到今年是第八个年头。
这其中的时间线颇耐人寻味。
灵山疗养院和方既白的死，和鸽子笼里的虚拟“方既白”，是什么关系？
万青川所说的“现在我打算按我自己的来”是什么意思？万方十界到底是个什么项目？万青川曾经打算用这个项目实现他的什么理想？方既白死后，这个理想是幻灭了呢，还是因为万青川的悲愤而变得愈发阴森恐怖，使得项目无法以“万方十界”的面目存在于世间，不得不披上一张灵山疗养院的画皮，隐匿在遥远的海南？
从网上查到的机票信息来看，自从灵山疗养院建成，万青川就交出了“万方公司”的CEO权柄，仅作为公司的大股东参与提成和分红，他自己的活动范围则大部分都落在了海南。
由此，桑绪找到了他急需的关键性结论：万青川的工作重心早就不是他一手创建的万方公司，而是他伪装成投资人身份在幕后实际操控的灵山疗养院。
而作为电子通信行业的天才，如此重要的灵山疗养院，如此神秘的疗养院论坛，最高权限万青川不可能交于他人——所以他一直在海南扎着，也因此他甚至顾不上有方既白虚影的上海鸽子笼，顶多只能常去探望，以解相思。
现在桑绪侵入疗养院内网，但害怕惊动网管，迟迟不敢盗取root权限。要是有什么事能极大地转移掉“网管”的注意力就好了。
作为典型的理科思维，桑绪现在想的是——
已知网管为万青川；
并且已知万青川最爱为方既白；
现在给出方既白幻影所在的鸽子笼和纪念光盘，求：如何转移万青川的注意力？
“这个么快来兮的！”殷其眉作为典型的上海老阿姨思维，是不讲什么已知未知的，只讲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能捣糨糊。
她出门转了两趟地铁，来到鸽子笼所在的小区，找到鸽子笼对面那幢楼下，楼下向阳放着一把蜡黄的藤椅，藤椅上坐着个中年保安，正捧着茶杯，翘着二郎腿，用手机打着麻将。
殷其眉笃悠悠走过去：“谢谢侬问一声，那幢楼里的房子，哪能租法（怎么租）？”
“不租。”保安头也不抬地说。
殷其眉丝毫不生气，把香喷喷的桂花条头糕戳到保安手机屏幕上方：“条头糕吃伐？”
糯米的清甜和桂花馥郁的香气浓烈地往保安鼻子里钻，这下麻将就显得没那么大的吸引力了，保安伸指头捏了一条，放进嘴里，再开口就客气多了：“不瞒侬大阿姐，那栋房子就不要想了，不租的。”
见殷其眉把可爱的条头糕又递给他一条，保安一口条头糕一口铁观音吃得惬意，便压低声音说道：“大阿姐，我划只翎子把侬（告诉你一点秘密），不要讲这栋房子里的哪一间，这整个一栋楼，侬都不要想了，房东全是一个人，人家钞票多得来么克么克，一点也不缺租房子那点毛毛雨。”
殷其眉睁大眼睛：“嘎结棍（这么厉害）？侬不要拿我寻开心，我刚刚看见有人从那栋楼里出来，不是房客又是啥人？”
保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比殷其眉还大，猛地从藤椅上跳起来，茶杯翻了不说，要不是殷其眉躲得快，条头糕的糯米屑和豆沙馅全都得喷她一脸。“大阿姐侬不要瞎讲！”保安叫道。
殷其眉当然是在“瞎讲”，但她偏要讲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似的，还说她看见那人从楼里出来时，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那人手里还拿了一叠光盘在研究，描述的活脱脱是个小偷的样子。
她之前来鸽子笼时，已经注意到对着这栋楼坐着这么个保安，看似在无所事事晒太阳，实则密切关注着这栋楼的动向，她那天还费了点功夫才避开保安的监视。
这种蹩脚的小区，哪里会有这么尽职尽责的保安，不监守自盗就不错了！
果然，保安进楼里勘察一番，发现积满灰尘的门把手上几个清晰的手指头印，立刻哭丧着脸给万青川打了电话，殷其眉在一旁拿手比了个大圆圈，提醒保安：光盘，小偷偷了光盘！
十分钟后，桑绪来了电话：“查到了，万青川定了今天晚上的机票，一个半小时以后就起飞了。”
这时一个脏兮兮的野孩子——这种破落小区的特产——走过殷其眉脚边，怯生生地盯着殷其眉手里的糕点，殷其眉分了一条给他，问桑绪：“小耳朵在海南蛮好吗？见不到骆沉明那个小瘪三，她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和我分开的时候，小耳朵是和骆沉明在一起。”
“阿姨，好挂电话嘞！”烟杂店的小姑娘提醒殷其眉。
殷其眉回到家，把小卖部收拾好，锁好门窗，收拾行李，把算盘也一并放进去，然后买了一张立刻去海南的机票。
“殷其眉要去找你了。”乔南在电话里告诉桑绪。
“你怎么知道？”桑绪问。
“她托我帮她办托运，”乔南说，“她养的那四只狗要上飞机，办免疫证有点来不及，我帮她走了点门路。”

卷三 永夜长安 4．球王
唐敬宗宝历二年。
晨光明澈。
大明宫尚食局的宫女双鬟勉强支撑着料理早膳。当她背过身去时，一只黑漆漆的爪子，从桌下伸出来，抓住一个香喷喷的羊肉蒸饼，又慢慢地缩了回去。
这一溜动作相当顺畅熟练，只是一面巴掌大的镜子不知怎么，不小心滚落到了地上。
幸好这时双鬟开门出去了。
不过她很快又折返回来，吓得那只脏爪子嗖地缩了回去，没来得及捡起镜子。
双鬟今天实在身体不适，没看见地上的物件，只是当她又背过身去，那只爪子再度伸向镜子时，镜子竟自己颤动起来，在地面上敲击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双鬟吓了一大跳，陡然转身：这下镜子和爪子双双暴露无遗。
惊魂未定的小侍女慢慢弯下腰，与台子底下四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对了眼。
一大一小两个脏兮兮的女叫花子盘腿坐在地上，一人拿着一个啃到一半的蒸饼。
大的那个女叫花子朝双鬟歉意地笑了笑，忽然一把将蒸饼摁到双鬟嘴里，同时掐住她脖子：“不许动，不然我掐死你！”
恐吓完，林九微发现手底下的人滑溜溜冷冰冰，一看这侍女的面色，惨白里透着蜡黄，汗出如浆，眉头紧锁，赶紧放开手把人扶住：“你怎么了？”
双鬟肚子里像被一只手攥着使劲揉搓撕扯，疼得嘶嘶抽气：“我今天来月事……劳驾……给我倒碗红糖水。”
林九微下意识地说：“红糖水没用，你这属于养生邪教。”
双鬟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嘴唇疼得死白。
林九微猛拍脑袋，拿起“十五月镜”，在双鬟小腹上照了一圈，只见小侍女长出一口气，脸色眼看着转为红润。
双鬟摸摸肚子，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身怀绝技的叫花子。叫花子龇出一口白牙，仍旧朝她笑了笑，不怀好意地说：“我忽然有个想法……”
当天下午林九微的大明宫黑诊所就热热闹闹开业了。
她给人看病的方式很简单，拿着月镜哪疼照哪抡一圈，要是给她的大学同学和老师看见了，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晕过去，作为一个接受西方医学教育多年的法医学好苗子，小林同学如今是在江湖骗子的歧路上狂奔不复返了。
不过借助病人们的各方面援助，林九微至少算是在大明宫安顿下来了。
至于怎么救骆沉明，林九微决定使用最为经典的危机方法论——走一步看一步。
打听下来，骆沉明现在落在北司手上。
这甚至比落在皇帝本人手上还难办。北司即唐朝的内侍省，也就是太监窝。
大唐基业传到唐敬宗李湛时，大权已落在北司太监们的手里。十六岁的小皇帝不务正业，白天打马球，晚上打狐狸——宫中人称“打夜狐”。
北司为首的大太监叫王守澄，是个人人提起来都噤若寒蝉的狠角色，连皇帝李湛都畏他三分。
北司传出消息，骆沉明三日后处刑，刑罚很新颖，王总管新起的名字，叫“铁树银花”，据说叫人提前准备了红烙铁和水银。
深夜，把小耳朵哄睡后，林九微坐在床上出神。红烙铁和水银反复在她眼前闪现，救人的办法一个个在心里提出和否定，并且越来越不靠谱。
小耳朵蓦地惊醒了，不安地动起来。
林九微连忙哄她：“镜子又把你吵醒了吗？小林姐姐这就去放好。”
不知为何，来到大明宫以来，十五月镜时不常自己“打哆嗦”，一开始林九微还有点害怕，时间久了就见怪不怪了。只是镜子挣动的声音经常在晚上吵得小耳朵睡不着觉。
林九微心不在焉地重新用布把月镜跟床头缠绑在一起，缠了一会儿，忽觉异样，她拆开布条，黑暗之中，月镜竟像一盏自带电源的小灯，发出诡异的荧光来。林九微怔怔地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忽然就有了主意。
双鬟在酣甜的睡梦中被人使劲摇醒了，睁开眼，林九微撑在她身体上方，狼一样瞪着她，幽幽地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拜托你。皇帝明天是不是要举办马球赛？”
大明宫占地三百五十公顷，相当于三个凡尔赛宫、四个紫禁城、十二个克林姆林宫。面积十分广阔，故而宫人庞杂，宫人的家眷亲友，更是浩浩众人。
其中飞龙厩飞龙使魏太监，常年照管马匹得了腰肌劳损；左神策军冯军士，原本是扬州人，到气候干燥的长安参军后不幸患上鼻炎；皇上亲自甄选的皇家马球队成员——击鞠队力士劳某，其母患有心脏病；而双鬟的闺蜜，尚服局司衣女史步瑶，未婚先孕，喜当爹的是羽林军某风流倜傥的录事参军。
于是第二天在大明宫飞龙院马球场前，由皇帝组织举行的击鞠队与神策军的马球对抗赛中，堂而皇之地混入了还在拼命背比赛规则的林九微。
魏太监为她选了一匹最驯服的骢马铁连钱，冯军士的铁哥们和林九微在一个队里打照应，劳力士在对手队负责放水，司衣女史步瑶则连夜给林九微改了一套马球队服出来。
林九微一直谎称自己因是“狐仙”，才有妙手回春的神奇医术。双鬟对此深信不疑，出发前，她为林九微整装，笑说：“旁人肉体凡胎，娘子可别让他们输得太难看了，皇上气急了是要杀人的。”
林九微苦笑：她只是凭着高中夏令营时学过骑马，大学参加过曲棍球社团，就横着胆子出来打马球，她的要求不高，只要皇帝在嫌她球技太臭把她捅死之前，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她就谢天谢地了。
比赛开场，梨园的鼓乐班奏起气势雄壮的《秦王破阵乐》为一众马球手壮行。其实在唐敬宗手底下打马球跟上战场玩命也差不多，打得不精彩会被皇帝流放、杖责或者直接捅死，要是打得太卖力，那缺胳膊断腿头破血流是常有的事。
但眼下林九微已经顾不得这些。
密集的鼓声敲过一轮，比赛开始。
两队人马顿时争夺冲撞起来，林九微混迹其中，真如狂浪中的一叶扁舟，晕头转向，七荤八素，好在——马球不会，法医学倒是早就刻进了脑子里，手头又正好有一根长长的顶部带弯钩的球杖。
马球雕花涂漆，色彩绚丽，在人吼马嘶中四处乱窜，林九微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扬起了球杖，不过她不是向着球，而是朝对方一名球员的膝盖后侧，学名腘窝的地方狠狠打了过去！
虽说在奔跑跃动的马背上难于控制准头，但林九微大学时代出于热爱，曾有两年多所有休息日都泡在学校解剖馆——后来她就迷上了曲棍球，一头扎进去玩了大半年。因此那一杖连戳带打，猛捣在那名可怜球员的腘窝上。腘窝下动静脉埋得都很深，不容易破裂出血殃及性命，皮下却有致密坚韧的腘窝筋膜，一棍下去带来的肿痛因筋膜的限制又添一份无法排解的胀痛，可谓是痛上加痛，却不要命。
被打中的球员一开始还不觉得什么，猛痛一下后还抡起棍子向林九微那匹马的后蹄削去，林九微一击得手早已拍着马屁股逃之夭夭，那球员恨恨地收回手，朝斑斓的马球追去，追到一半，却捂着膝盖后窝趴到了马背上。
林九微看在眼里，愧疚地小声跟人说对不起，道完歉，又立刻雄心勃勃地抄起了球杖。
如此这般，林九微成了场上隐形的杀手，手起棍落，肋下、颈外后侧、手肘鹰嘴窝，她一击即中，绝不恋战，每一击之后都立刻拍着马屁股一溜烟逃出对方攻击范围，打到最后，她所在的神策军队和对方皇家击鞠队原本势均力敌的对抗赛，成了奥运冠军对皇家残联的一场友谊慰问赛。
神策军大获全胜，林九微被队友们抬着往天上抛了三次，脑袋上青纱幞头甩飞出去，随即而来的不是三千青丝流泻而下的美景，而是一头紧紧盘结了一天又出了很多汗的长毛在风中炸开。因此当她跪在皇帝面前说自己是狐大仙的时候，十六岁的皇帝其实很怀疑她实际上是来自神农架的野人。
“你说……骆沉明是你的狐狸夫君？”李湛饶有兴味地问，他拿下巴朝小耳朵点了点，“那她是什么，你们的狐崽子？要不这样吧，你们既不是刺客，人我还给你，不过么，狐崽子留给我玩，怎么样？”
那笑盈盈的目光使林九微紧紧搂住了小耳朵，颤声道：“她……她还小，还不会说话呢，脾气也差得很，绝没有什么好玩的！”
李湛的笑意立刻冷下来，这时，王守澄上前说道：“陛下，‘铁树银花’都准备好了，可费了北司多少巧手工匠和刑名高手的心血，只等球赛结束，请陛下欣赏。”
李湛点点头，嘴巴朝地上跪着的二人努了努：“那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也给我抓起来。”
林九微大惊失色，情急之中，她拿出十五月镜：“陛下！这面镜子包治百病，是……是两千年前殷商大巫的通神之物。只要陛下放了我们一家，我就把这面镜子送给你！”
李湛冷笑不语，王守澄下令道：“还等什么，赶紧把宝物呈给陛下。”
登时便有凶神恶煞的侍卫一把将镜子从林九微手中夺去，李湛喜滋滋拿过镜子，问林九微：“你这果然包治百病？疯病也能治吗？”
林九微急中生智，叫道：“疯病只有我夫君拿着这面镜子才能治，别人拿着镜子没用！”
“真的？”李湛问。
林九微索性豁出去了：“不信你大可以试试看。”
李湛点点头：“王守澄，把她夫君放了。她们两个抓起来，我要看‘铁树银花’。”
几名侍卫应声而动，林九微将小耳朵死死抱在怀里。小耳朵原本就暴躁不安，现在更是尖叫起来，吓得人心惊肉跳，别说皇帝，连皇帝身边妃子抱在手里的那只狮子狗都从主人怀里挣蹦出来，跳到地上弓着背，发出一阵威胁地狂吼。
林九微忙伸出手驱赶狗，王守澄大叫着让把狐妖拿下，皇帝却说：“住手！”，他兴致勃勃看着狮子狗翻着牙齿朝小耳朵猛扑过去！
小耳朵看见迎面扑来了狮子狗——
那狮子狗也看见了小耳朵。
同样圆溜溜黑漆漆不懂人事的四只眼睛在电光石火间定定地对了一眼。
众人便看到狮子狗扑进了小耳朵怀里，却没有撕咬抓挠，而是乖乖收起了狗爪狗牙，任由小丫头抱着。小耳朵低头看着这毛茸茸的小东西，露出一口细细的小乳牙，拿起狮子狗的耳朵轻轻啃了啃，狮子狗眯起眼睛，舒服地哼哼了两声。
王守澄说道：“狐狸和狗本是一家呐！”
林九微此时为了活命，头脑飞速运转，见状立刻胡编：“我这孩子天生会治疯子，我夫君治疗疯病时，经常需要她在一旁帮忙！”
李湛沉吟不语，林九微补充道：“不过她脾气古怪，一刻也不能离开我，否则就会像刚才一样尖叫发疯，就治不了病了。”

卷三 永夜长安 5．故人
骆沉明又在看着狱墙上的那幅画儿出神。
这图案在他进来之前就在墙上了，一直无人在意。周围问了一圈，有人依稀记得来自一个老疯子，他整天嘟嘟囔囔，一面攥着手腕上的铁镣铐在墙上涂涂画画。
“有一天，他被太监总管王守澄叫了出去。”狱友说。
“后来呢？”骆沉明问。
“没后来了呗，再没见过他。”狱友长叹一声，拿手里的干饭粒喂给窗外的乌鸦，“你认识这画儿？”
狱中没人说得清这幅画的含义。骆沉明对唐代的绘画没什么研究——他对任何绘画都没有研究，除了狱墙上的这一幅：画的是一只惟妙惟肖的抽水马桶。反复深描的刻痕显示出画家深深的思念之情。
“你说它为什么只吃你手里的饭，不吃我的？”狱友看看乌鸦，又看看骆沉明，“它以前不这样啊，什么时候只跟你好了？”
骆沉明耸耸肩，也许是他进牢房那一天，这只鸟就看出他与众不同？似乎不是，他被扔进来以后还想吃烤乌鸦来着，被它狠狠地啄了一口。似乎是他发现墙上这幅画的那一天？那天他看见墙上的画，失声叫道“这不是抽水马桶吗？”，当时那只鸟正在窗口吃狱友手里的米粒，听到他这句话似乎是拍着翅膀大叫了一声。
骆沉明摸着下巴，看着墙上的画。乌鸦站在巴掌大的天窗前，看着骆沉明。
骆沉明把手里的米粒喂给它时，它黑漆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总觉得这只鸟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它从外面飞来时，有时甚至会给骆沉明带来精致的宫廷点心。
很难说是谁在喂养谁。
骆沉明问它：“你是谁？”
乌鸦从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它总在白天飞来，黄昏时离去。而每到黄昏，骆沉明就免不了要想起那个无名女子。现在她是否仍游荡在朝歌城的夕照之中？
他苦苦思索“*”号和她手指天空的含义，难道说，她的名字和天上的星星有关？
还是说，她的名字不仅和天空有关，还和“*”号有关。“*”号代表什么，汉字中的“米”字？
究竟为什么，她不能把名字告诉他呢？
她被铁链拖入地下的一幕，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牢房门“呛啷”作响，狱卒粗声粗气地喊道：“骆沉明，你撞大运了，王总管要见你！”
太监总管王守澄？
离骆沉明最近的一个狱友立刻撤了好几步，免得被牵连。
“你是狐狸精？”王守澄笑眯眯地问骆沉明。
骆沉明左右环顾：“谁？我？”
王守澄说：“陛下传你去诊治疑难之症。治好了，将功折罪，从轻发落你一家三口擅闯禁地之罪；治不好，可就难办了。”他仰起脸，附在骆沉明耳边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狐狸精？哼，骗谁呢。”
“我们很可能是在一个巨大的‘主题公园’里面，就像很多科幻电影里拍的那样，”林九微对骆沉明说，“很可能找一个特别高的地方就能看见这个公园的边界，或者说‘商代’其实就是紧挨着‘唐朝’的相邻区域。不过我在商朝倒是上过一个尖山，好像也没看到什么主题公园的边界……不过那是在晚上，也许我没看清楚。我觉得吧，那些自以为生活在古代的人，说不定是被下了迷幻药，再用心理学的什么方法，比如催眠，给误导了。鬼火最好解释，肯定是3D投影！”
这时候，他们已经领了皇帝的圣旨，由太监引路，去给皇帝最宠爱的妃子看病。
骆沉明失笑：“你的假设还真多，别说心理学没有这么‘玄幻’的误导方法，照你的说法，那为什么我们就没被‘误导’？”
“总有意外啊！”林九微说。
“就我们俩？一起？还死而复生，迷幻药那时候又起作用了，让我们以为自己被剖心割喉了？”骆沉明叹了一声，“小耳朵这阶段过得怎么样？她很难适应新环境，看着倒是胖了。”
“可能是比商朝吃得好，牛奶、奶酪之类的挺多的，”林九微说，“一开始小耳朵特别闹，我挺崩溃的，幸好发现她喜欢看动物图画，宫女们帮忙找来不少，她就听话多了。小耳朵床上现在跟书摊似的。”
此刻小耳朵也安静地拿着本书埋头在看，任由林九微牵着走。骆沉明把书拿来翻了翻：“这是动物图画？”
“神奇动物就不是动物了？”林九微说。
小耳朵被拿走了书，不满地哼哼两声，骆沉明赶紧把这本《山海经·大荒东经》还给她，抬头道：“这个妃子住得挺偏啊，再往北就该出宫了吧？”
引路的太监停在一座雕梁画栋的院落门前，连林九微也不禁感叹：“这里比我在宫里待过的大部分地方都华丽多了啊！果然是最受宠的妃子才有的待遇！”
太监狐疑地看着这两人，推开院门——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排场巨大的马厩。
太监指着正中央那匹银光闪闪的高头大马：“这就是陛下最心爱的，来自大宛国的汗血宝马——雪媚娘。请三位狐大仙为它诊治疯病。”
林九微脸色惨白地转过头，问骆沉明：“王守澄说治不好……什么下场来着？”
这真是一匹英俊无比的好马。
是那种即便你对马匹一无所知，看到它昂首挺立的气度，皮肤下棱线利落的肌肉，还有银丝缎般的鬃毛，也会由衷地感叹的绝品。阳光斜照在它身上，光照的部分光辉灿烂，令人目眩神迷，立在阴影中的身躯则荧光流动，变幻无穷。
只是骆沉明注意到马的眼睛，那里面潜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光芒。
在见到骆沉明一行人的一刹那，这光芒骤然迸发出来，雪媚娘蓦地咆哮出震耳欲聋的嘶鸣声，那声音疯狂、凄厉、歇斯底里，令人心惊肉跳。
“这……今天怎么疯得比以前更厉害了？”太监纳罕道，“被狐大仙惊着了？”
好不容易等它稍稍平静，林九微取出月镜，试探地照了照，问骆沉明：“你觉得，治好了吗？”
骆沉明问太监：“你觉得呢？”
太监把同样的问题抛给照顾御马的飞龙厩太监飞龙使，飞龙使小心翼翼地靠近雪媚娘，亲切地呼唤道：“雪媚娘，雪爷爷？雪——”
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叫从马嘴里冲出来，在空气中四处炸裂。
引路的太监一溜烟跑出了飞龙厩，遥遥说道：“治不好王总管是要问罪的啊！我先走了！”
“那、那就仰仗两位狐大仙了！”飞龙使紧随其后，也没了人影。
马厩中其他马匹被雪媚娘惊扰，纷纷不安地躁动起来。骆沉明吩咐林九微带着小耳朵也躲到外面去。
林九微担忧道：“你也一起躲躲，等它平静以后再说吧，它现在太危险了！”
“王守澄更危险，”骆沉明说，“放心，对付精神病人我还有点经验。”
但比起疯狂的人类，发疯的马显然要厉害得多。
雪媚娘扬起前蹄，将厩栏蹬得山响，骆沉明注意到比起别的马厩，雪媚娘的厩栏用木柱加固了好几道。伴随着它疯狂的动作，还响起了一种金属撞击声——雪媚娘的两条后腿被成人手腕粗的大铁链子牢牢拴在墙上，马蹄上拴着铁链的地方早已磨得血迹斑斑，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
铁链上原本缠着软布，现在磨损得只剩下肮脏的丝缕，估计充当飞龙使的太监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再也没胆来绑上新的。
骆沉明伸头看了一眼马槽，槽内的草料远不如其他马匹殷实，颜色也污浊不堪，看来也没人愿意冒着被踢断肋骨的风险给雪媚娘送饭。
大家都等着哪一天，皇帝另觅新欢，彻底厌弃雪媚娘，到时候这苦差事就算是到头了。
“嘘——，嘘——，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身上什么武器也没有，你看，”骆沉明把浑身衣服都翻给马儿看了一遍，一面慢慢地靠近，重复道，“我不会伤害你，相信我，我是来帮你的，我只是来帮你的。”
不到三米的路，他走了有十分钟，汗慢慢从他额角淌下来。
在还有两三步路的时候，雪媚娘奇迹般地安静下来，警惕地瞪着骆沉明。
“很好，你做得特别好，谢谢你相信我，”骆沉明说，“我现在要走得更近一点，但我绝不会伤害你。我叫骆沉明，是专门帮助别人的。你长得真帅，是我见过最——”
毫无预兆地，雪媚娘惊叫着陡然人立起来，尽管被铁链拖扯着，它却浑然不顾，半个马身骇人地耸出了厩栏！
“你没事吧！”林九微惊呼着闯进来。
“没事，你们别进来！”骆沉明惊魂未定地看着发疯的马儿，暗自庆幸躲得及时。
“我有个主意！”林九微说，“小耳朵不是会和动物交流吗？能不能让她试试？你没看见，她对付狮子狗的时候很厉害的！”
骆沉明看着双目血红的雪媚娘，犹豫了一会儿：“那小耳朵我抱着。”
小耳朵被抱起来，她忽闪着黑宝石一样清澈的眸子朝马看了一秒钟，便不感兴趣地扭过头去。
林九微拿《山海经》逗弄着小耳朵：“小耳朵，乖，看那边的大马。”
小耳朵不耐烦地在骆沉明怀里扭动，林九微不死心地试图说服她，骆沉明把小耳朵交到林九微怀里：“你们先出去。”
“什么？”林九微不解。
“你们出去，我和它待会儿，”骆沉明说，“我得想想。”
他专注地盯着雪媚娘，林九微注意到他脸上现出一种很特别的神情，使人不敢开口打扰。她抱着小耳朵悄悄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飞龙厩的院门。
“你们也出去。”骆沉明吩咐周围干活的飞龙使太监。
不一会儿，整个院落空空荡荡，只有马匹安静的咀嚼声在空气中流动。
骆沉明望着气喘吁吁双眼赤红的雪媚娘，看起来它随时可能再度失控。
“我还没见过小耳朵对什么动物不感兴趣，除非……”他喃喃自语，露出古怪的探究神情，目光仔细扫视着雪媚娘的脸，像是要找出隐藏在马身上的某种真相，但这真相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会存在。
“……我肯定也疯了。”他抓抓头发，抬头看着雪媚娘，马儿也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你知道吗，你的眼神让我想起我的一个乌鸦朋友，”骆沉明说，“它也有这种几乎像是人一样的眼神，说实话，挺怵人的。但小耳朵的反应……实在是让人很难不产生一点不切实际的想法。”
马儿慢慢转动着尖尖的耳朵，暴躁的喘息也慢慢平静下来。
这种认真倾听的反应让骆沉明的声带愈发滞涩，舌头上似乎压着沉甸甸的石头。
“我肯定是疯了，要么就是得了一过性智障，”他闭了闭眼，自暴自弃地问出了那句可笑到极点的话——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都不会产生这种想法，更何况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
“你是不是能听懂我的话？”骆沉明问。
马儿只是看着他。
骆沉明顿时尴尬不已，他到底在问什么傻缺问题？还劝林九微相信科学，就他现在的想法，都够成立个“万物有灵论”邪教了。
这时他看见雪媚娘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骆沉明第一反应是左右环顾：有没有人看到他刚刚看见的这一幕，一匹马在朝他点头？这简直……
但似乎只有这样，许多问题才隐隐有了答案。
骆沉明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那……你是马，还是人？点头是马，摇头是人。”
雪媚娘缓缓摇了摇头。
骆沉明惊呆了，好一会儿，他才愣愣地问：“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中了魔法？”
马儿摇头。
“这里的马都是人？”——摇头。
“只有你是人？”——点头。
“没有中魔法的话……难道是巫术？”——摇头。
“总不能是科学吧！”
——点头。
“怎么可能！”骆沉明对世界的认知都快被颠覆了，“难道说，你移植了人类的大脑？摇头了……那你植入了人类意识芯片？……这个是我瞎编的，当然不可能。我说这些你听不懂吧？但是，你怎么可能是人呢？”
马儿——或者说汗血宝马体内的这个人，忽然发出一阵响亮的悲鸣。
骆沉明头脑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唐朝怎么会有这么先进的黑科技。”
——马儿使劲摇头，目光急切得近乎悲哀。
骆沉明左右环顾，四周空旷寂寥，马厩外的场院上，只有他的影子投影在地上。
骆沉明看着自己的影子，感到一阵莫名的森冷。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雪媚娘，喉结滚动，一字一顿问道：“你是……现代人？”
点头。
风从西面呼啸而来，风势骤强，又戛然而止。
骆沉明感到头痛欲裂——
又是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巧合得让人呕吐的，穿越！
他和林九微、小耳朵；北司牢房墙上的抽水马桶；现在是一匹马。
骆沉明曾看过一个科普纪录片，内容是证明“时空穿越”的不可能，他当时对这种东西没兴趣，扫了两眼就调台了，只记得旁白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时空穿越绝不可能，那只是人类天真的科学幻想”。
但不可能又如何，他还不是痛苦万分地体验了一把？
他还曾坚定地相信“鬼魂”不存在，结果不仅亲眼见到，还对一个女鬼念念不忘。
有一件事，骆沉明没抽出空来告诉林九微：在牢房里闲聊时，他偶然得知狱友们都曾做过关于“现代”的神奇的梦，虽然他们大多认为那是魂游仙境，或者是自己的异想天开。
但从他们的描述中，骆沉明听到的不是仙气飘飘的广寒宫、美丽的仙女，而是四个轮子的汽车，穿着热裤短裙的现代女性。一名狱友甚至惟妙惟肖地描述了一个画着“烟熏妆”和“烈焰红唇”的女子，他坚持认为那是一只修炼出人形的“乌眼鸡”，靠吸食人血为生。
这让骆沉明想起大巫所说过的梦境。
在那个梦里，权倾天下、无所不能的大巫却是个双腿残疾的青年，由于出行不便，只得困在家中，艳羡地看着窗外。
大巫把这称为“神启”。
但那所谓的“神”是什么？
是舟山海难的嫌疑人，张臻。
这到底什么地方？所谓殷商、唐朝，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此逼真，又如此荒诞。
骆沉明感到所有线索都聚得差不多了，在他头脑里妖异地舞动着，只等一只手有力地把它们抓成一把，拖出背后那只怪兽。
他试着从张臻，从所谓“神”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把一个现代人变成一匹马——先不管用什么方法——目的是什么？
人和马的区别是什么，有什么事情，是人办得到，而马办不到的？
雪媚娘仍在嘶鸣。
牢房天窗外，乌鸦令人不安的凝视，仿佛有千言万语。
千。言。万。语。
“把你变成马，是为了不让你说话？”骆沉明骤然问道。
点头。剧烈的喘息。
“怕你说出关于现代的事情，带来混乱？”骆沉明说，感到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他飞快地思索道，“因为……其他人也来自现代，所以他们才会做关于现代的梦。那些梦，其实是他们的记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清醒的时候就想不起来了。一旦有人提起，会帮助他们想起来——这个世界的秩序就会乱了，对不对？”
点头。猛烈地蹬踢地面。雪媚娘激动起来，但这并不是发疯。
骆沉明的手微微颤抖，他握成拳头，飞快地问雪媚娘：“还有一些人像你一样，记得关于现代的事情吗？他们也都被变成了动物？你的同伴多吗？”
点头。
点头。
点头。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发疯……才不正常。”骆沉明牙关咯咯作响。
愤怒使他浑身颤抖，他要用上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破坏东西的冲动。
他想杀人，想把张臻，把所有造成这一切的人，从虚空里拖出来，无止境地拳打脚踢！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骆沉明不断地深呼吸，才能让自己勉强平静下来，“我一定会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让那些王八蛋付出代价！”
马儿发出激越的嘶鸣。
“我认识的一个姑娘，现在想起来，和你们的情况其实很像，”骆沉明叹了一声，“她甚至不敢告诉我她的名字，只能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在朝歌城里游荡。”
马儿忽然猛烈地蹬踢厩栏，骆沉明不知它又受了什么刺激，发起疯来，却见雪媚娘发狂地向他点头。
骆沉明惊讶地看着它，难以置信地问：“难道，你认识她？”
马儿一面点头，一面砰砰地蹬踢。
骆沉明急切道：“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马儿不住地点头。
“她在哪里？她还好吗？”骆沉明问道。
马儿却不动了。
“对了，你没法说话。”骆沉明有点沮丧。
雪媚娘望着他，喘息着，退开两步，向骆沉明发出轻轻的哼鸣声。
“你要我过去？”骆沉明问。
点头。
骆沉明小心翼翼地靠近马厩，马儿用前蹄点点地，骆沉明攀上厩栏，探身往里看去，只见地面上，有一个用马蹄划出来的“*”号。
无名女子的话在骆沉明耳边轰响——
“你下次见到我时，一定不认识我了……若是有一天你知道了来龙去脉，也还记得我……骆沉明，你会来救我吗？”
骆沉明慢慢抬起头，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你……是她？”
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瞬间，汹涌的泪水涌出她的眼眶，潸然而下。

卷三 永夜长安 6．王八
“每天被困在马的身体里……”
林九微缩了缩脖子，光是想一想就不寒而栗。
“为了防止他们发疯，每天黄昏，张臻这伙王八蛋允许他们中的部分人轮流到商朝，以近似人的鬼魂形态暂时松口气。所谓的商朝‘鬼火’，全都是活生生的人。”骆沉明把拳头攥得骨节直响。
林九微问骆沉明，“雪媚娘说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骆沉明摇头：“她只能点头和摇头，我问了好几个，都被她否了。”
“她可以用蹄子——对不起，”林九微瞥了一眼骆沉明的脸色，连忙道歉，“我是说，她可以想办法写字，对吧？”
“张臻似乎有某种全知全能的本事，一旦雪媚娘告诉我任何有明确含义的消息，他一定会知道，后果会比现在更惨。”骆沉明说。
“更惨？”
“她还是连真名都不敢告诉我，”骆沉明叹道，“这里肯定发生过更可怕的事。”
林九微莫名地想起调查舟山海难时，自己做过的那些噩梦。
越是担忧，头脑越是忍不住要去想：更可怕的事，会是什么呢？
对于眼下所处的世界，她隐约有了一丝猜想。
说话时，他们三人正由太监引领，向大明宫紫宸殿走去。在骆沉明和雪媚娘沟通后，雪媚娘的情绪暂时平复下来，唐敬宗李湛决定在紫宸殿嘉奖狐仙一家。小太监低头在前面小步快走，林九微叫住他：“等等，这是去哪里？”
“紫宸殿啊！”小太监的目光不住地四下瞟着。
林九微问他：“你知道我在大明宫待了多久吗？”
飞龙厩位于大明宫最北面，他们一路向南走来，已经过了碧波荡漾的太液池、阗无人迹的清思殿，应当折往西南。现在小太监却引着他们一径往东北方向走，越走往来宫人越少，透过墨绿的松树，林九微朦胧望见了宫墙——他们已接近大明宫最东面了。
“前面是什么地方？”骆沉明揪住小太监的后衣领。
小太监吓得两腿发软：“狐、狐仙爷爷饶命啊！”
“忠年，你怕什么？”一个和和气气的声音说道，“狐仙再厉害，不还是夜夜被陛下追得哭天喊地，一箭洞穿了喉咙？”
王守澄站在不远处，背着手，身边跟着几个相扑运动员似的壮硕太监。他身后，是大明宫皇家佛寺明德寺。
骆沉明刚一动，王守澄便下令道：“抓住他们！”
三人立刻被架住胳膊，动弹不得。
“我跟你说，”林九微叫道，“皇帝还等着我们去见他呢！”
“陛下日理万机，何须为几只狐狸费心？”王守澄脸上笑意一收，“带走！”
太监们不由分说，将三人压进了明德寺。
明德寺在大明宫中虽不算大，布置却清净开阔，两边一排檐廊，中间开阔无遮。王守澄带着人，径直走向寺院最深处一间山房。
林九微万般无奈，搬出她在商朝用过的那套伎俩，诅咒道：“王守澄，你要想在这里人不知鬼不觉地杀人，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王守澄却只当耳旁风，站在山房门前，对林九微三人道：“进去。”
身后押送他们的太监组成一道厚实的人墙，骆沉明和林九微没办法，对视一眼，只得推门而入。
王守澄跟在他们身后进屋，转身把房门闩死了，一面躬身道：“张先生，人带过来了。”
张臻坐在床榻上。
他甚至没穿唐朝的衣服，上身T恤，下身牛仔裤，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惬意地荡在塌下。
一时间，骆沉明和林九微都陷在巨大的震惊中说不出话来，倒是张臻从容地下了榻，他打了个响指，手在空中一招，就变出了一朵棉花糖来，塞在小耳朵手里。
骆沉明冷不丁一拳抡到张臻脸上！
张臻闷哼一声倒跌在地，几个太监顷刻围拢，把骆沉明死死按在地上。在殷商被献作活祭的恐怖，在飞龙厩与雪媚娘重逢的辛酸与愤怒，在骆沉明四肢百骸里流窜，却发泄无门。
张臻揉揉脸，笑嘻嘻地站起来：“骆先生，冲动是魔鬼。”
他打了个响指，绿莹莹的火苗在张臻指尖一闪而逝，林九微和骆沉明的胳膊闪过一阵迅疾的刺痛，两人左臂上都多了一只逼真的王八纹身，纹身的地方皮肉像长了肿块一样微微突起。
“什么鬼东西？”林九微使劲蹭了蹭，蹭不掉。
“见面礼。”张臻笑嘻嘻地说，“你们不是想知道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就把答案告诉你们，我多体贴，是不是？”
“你不用装神弄鬼，我知道这是游戏世界，”林九微厌恶地看着他，“AR还是VR？”
其实林九微并不确定，她只是有个模糊的感觉。
林九微常玩游戏，对于如今大热的“VR”，即“Virtual Reality虚拟现实”并不陌生，一些前沿的科技和游戏公司已经推出了一些概念性产品，能使虚拟场景看起来都无比真实。
据她所知，VR技术目前仅在视听方面以假乱真。林九微在殷商和唐朝共滞留了三个多月，这里食物的香气、吃到肚子里的饱腹感、衣物的质地、王八纹身在皮肤上的凸起感——世界上的VR技术已经成熟到这个地步了吗？
但VR办不到，把虚拟事物投影在现实世界中的AR（增强现实）就能办到了吗？
张臻赞许地点头：“呵，这都被你猜出来了！幸好我出现得及时，不然真要被你们搅得天下大乱了。林小姐，你猜你们的身体现在在哪里？”
林九微怔怔地回忆道：“……疗养院？”
失去知觉时，她正身处植物人疗养院行政楼顶层的办公室。
一想到自己的身体现在无知无觉地躺在陌生的疗养院任人宰割，林九微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身体会衰竭致死，现实世界的一分钟等于这里的三小时，我们的时间流是很体贴的。”张臻说，“你看，虽然我并不欢迎你们，但这里的确是我的游戏王国。它既不是VR，更不是AR。我们通常亲切地称呼它‘万方十界’。只不过游戏目标和AR、VR完全一致，都是为了使玩家获得“沉浸式”的游戏体验，只不过我们这个游戏的沉浸度，是100％，你能想象你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么？”
“这不可能！”林九微肯定的说，“目前世界上没有这种技术！”
张臻笑道：“林小姐，看来你对‘世界’的了解有点浅薄呐！”
“本来我对‘人性之恶’的了解更浅薄。”林九微讽刺道。
“现在你是不是要问，那些笨重的设备——类似VR眼镜或头盔的东西在哪里？”张臻说，“我这个人是很喜欢游戏的。这样吧，你猜猜看。猜出来有奖励。”
他笑嘻嘻地看着林九微手上的王八印。
这时骆沉明说：“设备用麻醉手枪注射在身体里。”
林九微听得一惊，涌上一阵强烈的反胃：她身体里居然有机器元件？在哪里，胃里、心脏、还是大脑？！
“我也得注射了才能进这里。放心吧，对身体没有任何损伤。而且只要我一说名字，你可能比我更熟悉。”张臻对林九微说，“我们体内的设备，实际上是一台微型经颅磁刺激仪——也叫微磁。”
林九微对经颅磁刺激仪的确不陌生，这种仪器能发出电磁脉冲阻断人体内的生物电活动，使人暂时丧失相应的功能。
通俗点说，人类的行为活动在大脑中有对应的控制区域，例如大脑A区是控制抬右手这个动作的，一个人想抬起右手，大脑A区就会向右手对应的神经发出指令，当经颅磁刺激仪屏蔽了大脑A区的功能时，右手就无法抬起。
不过经颅磁刺激仪的这种屏蔽是可逆的，不会对人造成任何伤害，通常用于医学研究弄清大脑不同区域的作用。
这种仪器通常是一个笨重的头盔，而张臻所说的“微磁”——微型经颅磁刺激仪的直径小于60纳米，注入人体时比蚊子叮还轻微，注射用的仪器正是小耳朵拿来玩的那把透明手枪。
“不过林小姐体内的微磁，是本人亲自注入的。”张臻得意地说，“在我发现你暗中调查舟山海难案的时候。”
那些噩梦在林九微头脑中瞬间闪回，林九微的脸色变得苍白。
骆沉明握着拳头的手臂青筋暴起，他强压下愤怒，眼珠不错地盯着张臻，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不过那时没想让你进游戏，只想吓唬吓唬你，让你知难而退，”张臻说，“本来以为你回杭州就老实了呢，从舟山拎着行李回杭州的大巴上你不是被噩梦吓哭了吗？”
“你也在那辆车上？”林九微咬牙问道。
“因为检测仪不能距离太远使用啊，”张臻说，“用它可以影响你的潜意识，做点小噩梦。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小创新，它原本用来检测微磁有没有安装到位，能不能起作用。”
微磁注入人体后，会利用细胞靶向定位技术进入最近的血管，顺着血管一直“游”到预定的靶器官——脑干，脑干是连接大脑和身体的桥梁。
微磁进入人体时是高度折叠形态，到达脑干后自动展开，开始工作：它向脑干发射电磁波，阻断脑干把大脑的一切信息传递给身体。
同时，疗养院建筑体中集成有脑电波收集系统，这个系统会收录并放大人的脑电波，然后把脑电波转换为二进制数据，导入“万方十界”游戏系统。
这等于是把人的大脑“传入”了游戏世界。
而“万方十界”的一切则由二进制数据流转变为微弱电波刺激，由脑电波系统逆向作用于大脑，引发大脑做出反应，产生新的脑电波再次被传入“万方十界”，这就是所谓的交互机制，人就此和游戏世界互动起来，生存在其中了。
所谓的五官六感，视听嗅说触，都并不是真正的看到听到，在这其中眼睛和鼻子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刺激是被直接传送到大脑的视皮层听皮层这些地方，由大脑接受处理并作出反应。
这和真实的“看”“听”，在人的感觉体验上没有任何差别。
微磁、靶向定位技术、脑电波收集放大和转录技术，如果不是气得颤抖，林九微也许会对这种天才的技术发明大加赞叹。
“我们进办公室的时候有红光闪了一下，”骆沉明不动神色地问，“那是在读取脑电波？”
“没错。”
“我发现你们让这里的人以为自己的的确确就是商朝人或者唐朝人，他们回忆不起来关于现代的一切，却会频繁在梦中梦到，”骆沉明问，“你们对这些人的意识和潜意识分别做了什么？你把他们的意识和潜意识置换了？”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们吗？”张臻忽然问。
“什么？”林九微一愣，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为了让游戏永远有趣地运转下去，有时候我不得不在一些小地方上忍受乏味，”张臻说，“我不能过度摆布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哪怕这个世界本身完全属于我。”
他以一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欣赏表情轮流看着林九微和骆沉明：“但你们是入侵者，是本来就应该清除的病毒。你们也真的很像病毒——不停地搞破坏，刺探真相，而且挺聪明。别误会，我不是在讽刺你们，我喜欢聪明人。因为游戏——要势均力敌才好玩。”
意识中有一个名为“长期记忆”的组成部分，它包括一个人对自身认知的全部内容，正是长期记忆中储存的对家人朋友的回忆，对人生各个阶段的体验，对于技能知识的掌握，才让一个人区别于其他人，建立起对自我的清醒认知。
人做梦时大脑由潜意识接管，这时意识沉睡，意识中的长期记忆部分亦暂停工作，所以人在梦中有时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也忘记自己在做梦，把梦境当成真实。
正是由于意识和潜意识活动方式不同，它们二者发出的脑电波频率也不相同。
根据这一点，“万方十界”脑电波系统将收集到的脑电波分类，转换进游戏时，将“长期记忆”并入潜意识中，由此“万方十界”中的人只有在做梦时才会想起自己在现实世界曾经历过的人生，而醒来后，在“万方十界”中，他们要么认为那不过是个荒诞不经的梦，要么就干脆像现实中经常发生的那样，连自己做过什么梦都不记得。
至于“长期记忆”缺失造成的大脑功能不全——潜意识分浅层与深层，系统又将浅层的潜意识作为替代品，填补“意识”中的这部分空缺。
这样他们就像做梦一样，不仅不会想起现实世界，还能像人做梦时所表现的那样，很快投入到新的身份和生活中去，不会对突然发生的一切——万方十界中临时组成的家庭、随意分配给他们的工作等产生怀疑。
但意识混淆和重分配也不是完全保险，有的人睡觉时，意识并不会完全让位给潜意识，因此这些人做梦时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这样的梦被称为“清醒梦”。清醒梦原本只是正常现象，但做清醒梦的人却被迫成了游荡在这个诡异时空里的孤魂野鬼。
林九微以前从未想过，世上会存在这种冠冕堂皇的极端残忍。
颠倒无辜者眼中的真实与虚假，迫使知情者成为哑巴、动物和孤魂，只为了什么？
游戏？有趣？
“你为什么要杀舟山那些渔民？”林九微说。
张臻脸色陡然作厉，骆沉明却抢先道：“不是要像个文明人那样聊天吗？那我们就好好聊一聊！”
他一直在观察张臻的表情，结合张臻把姜母鸭分给海鲜馆老板娘女儿的事，骆沉明又看了看小耳朵手里的棉花糖，说：“其实死了不止十五个人。”
张臻一愣：“你说什么？”
骆沉明说：“十五个渔民里有一个叫老轨的，他死了以后，他们家失去经济来源，老轨的女儿就上吊了。”
林九微不明白骆沉明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明知道老轨一家的惨剧并不是因为老轨海难死亡断绝了家里的经济来源，但骆沉明盯着张臻的脸，继续说道：“船上的王多人，儿子不到一岁，他妻子因为伤心过度，没心思管孩子了，小孩子吞下了一块钱硬币，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不对，林九微想，王多人的儿子抢救过来了。
果然，张臻恶狠狠地说：“你撒谎，王多人的儿子抢救过来了！”
“你真的要我说详细过程？”骆沉明说，“那孩子吞硬币后是抢救过来了，但回家后他妈妈还是心不在焉，结果小孩子把热水瓶碰翻了，重度烧伤，在医院熬了两天，没熬过去。我去看的时候，他身上渗出来的组织液和药膏混在一起流到身下面铺的油纸上——”
“闭嘴！”张臻怒道。
“哦，还有那个渔船上热心地带你参观这参观那的小拖曳，”骆沉明说，“他妈妈疯了，我们去他家的时候，老太太手里揪着一张全家福，一动不动——”
“闭嘴！海难和我没有关系！你给我闭嘴！”张臻被说中心魔，面色狞厉如鬼，他扬起手，骆沉明却反而逼近了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大声道：“如果和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要害我们？为什么不放我们出这个鬼游戏，为什么要让活生生的人在你游戏里做白日梦，而把清醒的人都变成动物？！”
“游戏机制就是这样！”张臻吼道，“做清醒梦的人才是异类，我处理他们是为了系统稳定！”
张臻回过神来，狼狈地看着三人，恨恨的打了个响指——
林九微和骆沉明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笔直的长街上。
“这是……朱雀大街？”骆沉明喃喃道，但这条朱雀大街不是西安的朱雀大街，而是仿造一千五百年前的唐朝。
这条一百五十米宽的气派大街贯穿长安城南北，两边行道树后面是两三米深的排水沟。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这些游戏中的囚徒，认真地为某些人表演着真实游戏而不自知。
林九微不由问骆沉明：“你觉得张臻从哪里把这些人弄——”
话没说完，那些躺在疗养院里的植物人骤然从脑海里跳出来！
林九微捂住嘴：难怪宣传广告写得如此诱人，一切费用全免，最先进的科技保障——只为了把进来的病患当作小白鼠！
但植物人患者的大脑已经受损，不可能产生完整的意识和潜意识被传入灵境。
难道说，那些所谓的“植物人”并不是植物人，而是和她一样，被不知不觉注射了微磁，成为植物人后再由疗养院出面提供丰厚的条件，骗进来的？
一瞬间，林九微只觉五脏六腑都冻住了。
骆沉明发现小耳朵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把纸抽出来，纸忽然凭空燃烧起来，里面传出张臻懒洋洋的声音：
“我的长安城漂亮吧？
本来想当面告诉你们，现在被你们坏了兴致。
你们手上的东西叫‘鳖宝’，按照传说，是一件心想事成的宝贝。不过既然骆先生让我这么糟心，礼尚往来，我就把鳖宝好的那部分功能帮你们去掉了。
另外，鳖宝会随着时间变淡，你们可以用这段时间找到下一关的出口。
如果鳖宝消失时，你们还没找到出口，就会在游戏里死掉。
不管是时间耗尽而死，还是在游戏里出意外而死，现实中你们的大脑都会遭受严重损伤，变成真正的植物人——脑电波刺激太强了嘛，没办法。
顺便提一句，只有你们是这种地狱模式。
别人在游戏里都有防护机制，死亡的一瞬间脑电波暂停双向传输，就像你们在殷商祭祀里遇到过的那样，会在下一关里以新的身份醒来，开始新一轮冒险。
有没有受宠若惊？
出于一个游戏玩家的职业操守，我送你们一条线索：下一关的出口在林小姐身上。
虽然有人要我解决你们，我还是觉得，不讲游戏公平的人真讨人厌，是不是？不过，以你们的知识面，线索给了也是白给。祝你们早死早超生。”
纸张燃烧成的灰烬，在虚假的时空中慢慢飘落。
而残忍是真实的。

卷三 永夜长安 7．蛤蟆
林九微抿着嘴唇，全身戒备，一动不动地盯着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我觉得……”她对骆沉明说，声音颤抖，“也许张臻让我们闯关是假，给我们一点希望，再忽然弄死我们是真。那就是他派来监视我们的跟梢。”
“我觉得不像。”骆沉明也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的地方。
“那他为什么跟了我们一路？”林九微说。
三步远的地方，一只蛤蟆趴在地上，看着三个人类如临大敌地望着它，无辜地鼓着嘴巴。
“给你。”林九微捡起一块石头，交到骆沉明手里。
“你去试试。”骆沉明把石头塞回给林九微。
林九微看着手里的石头：“你……不会是害怕一只蛤蟆吧？”
“谁害怕了！”骆沉明拉下脸，“我是为了留着体力对付更厉害的对手！”
话音未落，蛤蟆欢快地叫了一声，朝骆沉明扑来！
骆沉明惨叫一声，扭头就跑，林九微叫道：“喂——这只蛤蟆不对劲！”
“还用你说！”
“它在吐！”
“我才在吐！”
蛤蟆一跃拦到骆沉明面前，骆沉明又一声惨叫，蛤蟆张开嘴，向他吐了一口——
骆沉明脸色一下绿了，赶紧闭上眼：“恶心死了！”
“喂，”林九微拽拽骆沉明衣角，“你看它吐了什么？”
骆沉明把眼睛闭得紧紧的：“滚蛋滚蛋。”
“它吐了一个对话框欸。”林九微说。
骆沉明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蛤蟆头顶上漂浮着它刚吐出来的简陋的对话框，框里写着两个字：明子？
半晌，骆沉明问对话框：“你是谁？”
话音未落，蛤蟆嘴又吐出一个对话框：路人桑。
林九微顿时喜出望外——是桑绪！
骆沉明则悲欣交集：桑绪看上去真恶心。
桑绪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简陋的网页：黑进所谓的疗养院论坛后，他发现整个论坛不仅粗糙，还有些不伦不类，页面上划分出一些难看的单色区块，所有的登录ID各自集中在不同的区块中闪烁不定，细看则会发觉随着自身闪烁，这些ID的位置有时会发生细微的移动。
仿佛它们在各自的区块中进行着某种外人所无法了解的活动，让人联想到蚁群——以人类的眼光来看不过是一群蚂蚁在乱爬，实际上它们分工明确，工蚁、兵蚁、蚁后各司其职，丝毫不逊于人类的生活。
这些ID究竟在干什么？
既然思考得不出答案，他索性专注于行动。为避免被发觉，找到骆沉明三人ID的活动范围后，桑绪用一模一样的ID号登录，把他们附近的一个ID冲了下去，没想到回车后，屏幕上竟然跳出一个对话框。
骆沉明想问桑绪的情况，林九微却拉住他，伸出胳膊，脸色不太好看：“我发现王八印变淡了。”
游戏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比是180：1，他们问一句，可能要一两个小时后才能收到桑绪的回复。因此林九微省去寒暄，向桑绪描述了目前的困境，按照王八印的褪色时间推算，他们大概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来找下一关出口，换算成现实世界时间，只有15分钟左右。
“张臻说出口在我身上。”林九微说着，把身上的物品一样一样全拿出来。
骆沉明看她摆了一地，其中荷包、梳子、防身小刀等等，甚至还有一管浓墨和一卷宣纸，给小耳朵画画儿用的；一包点心，怕小耳朵饿，随时备在身上的；还有一本皱巴巴的《山海经·大荒东经》。骆沉明感慨地叹了一声，自闭症儿童极难相处，但林九微把小耳朵照顾得特别好。
当那面用布层层包裹的十五月镜拿出来时，两人对视一眼。
骆沉明回忆道：“大巫是不是说过，这面镜子是‘天神’送给他的？”
“你觉得概率有多大？”林九微问。
“反正比你这把从宫里偷出来的金汤勺概率大。”骆沉明说，“而且张臻是自恋型人格，自恋型人格对镜子都情有独钟。”
乔南接到了桑绪的电话。
桑绪语速飞快：“他们在一个游戏里出不来，现在没空说原因经过，十五分钟以内他们不进入下一关就有大麻烦。我只知道他们现在在唐敬宗时期的长安城里，下一关出口跟什么‘十五月镜’有关，镜子是关键，你有没有头绪？我们只有十五分钟。”
乔南听了一耳朵乱七八糟的，什么大明宫和唐敬宗，但桑绪说话气都不带换的，乔南顿了半秒钟，说：“让他们去王屋山。镜子是黄帝和西王母幽会的时候两人造的，根据《黄帝内经》里记载，两人幽会的地点在王屋山，那里就是通往下一关的出口！”
蛤蟆把消息吐给林九微三人：出口在王屋山。
此时对于林九微他们来说，唐朝的下午已近尾声，天色暗了下来。
林九微倒是知道王屋山，她大二暑假还去旅游过，但问题是王屋山在洛阳北边，而他们身在长安城，即便雇快马，王八印也撑不到他们去王屋山。
他们三人一定会死在半路上。
蛤蟆又吐出一句话：乔南让我问你们，有没有更多线索。
林九微看着手臂上的王八印，已经淡了一半。她面色发白，只有脸颊浮着两团仓惶的血色：“我们肯定要死了，我们赶不到王屋山的。”
她绝望地低下头。
“我们可以死了以后再慢慢后悔，我保证陪你一起后悔，”骆沉明扶着林九微肩膀，认真地看着林九微的眼睛，“现在我要你好好回忆，然后回答乔南的问题。林九微，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上面，其他问题不要考虑。”
他的目光专注沉静，声音中有一种奇异的蛊惑力量。
林九微呆了呆，慢慢转过头，看着手里的镜子，说：“它不动了。”
“什么？”骆沉明问。
“我在大明宫里的时候，十五月镜一直在震动，”林九微说，“但出宫以后，它就不动了。”
“会不会是张臻做的手脚？”骆沉明问。
“不知道。”林九微摇头，狐疑地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在殷商时，这面镜子似乎也没有震动过？

卷三 永夜长安 8．想象禁区
乔南的独立工作室在国立美院外不远的僻静小巷里。
工作室采光很好，乔南拿着一根炭笔站在大幅画布前，但不是像往常那样打草稿，而是写了“唐敬宗李湛”“十五月镜”等几个关键字。
她盯着这几个字出神。
只有十五分钟。
还要留出尽可能多的时间给林九微三人行动。
乔南打开手机的秒表计时，小数点后面的两位飞速跳动。
汗珠从她发际渗出，顺着太阳穴淌下来
假如下一关出口和十五月镜有关，除了王屋山，还可能在哪里？
桑绪在电话那头又转述了一条消息，乔南在“十五月镜”字样旁边添了一句标注：在大明宫中震动，殷商、大明宫外均无震动。
震动……
十五月镜是确实存在的神话传说，并非张臻或是什么殷商大巫的独创。
隋人王度曾得到过十五月镜，经历了许多奇事，他把这些事情记下来，写成了传奇名篇《古镜记》，《异闻集》和《太平广记》中都有提及——乔南头脑中储存着古董相关的一切知识，现在要做的，是从这汪洋之中找出一个小线头来，成为林九微他们的救命稻草。
《古镜记》中提到，曾有友人拿出一柄会发光的宝剑和王度的镜子比试，结果宝剑被镜子压制，变得黯淡无光。
而《古镜记》最后，镜子曾在镜匣中震动悲鸣，王度打开镜匣时，镜子已不翼而飞。有隐士推测，“天下神物”都有自己的命运。
如果游戏里“十五月镜”的设置严格遵照这些资料，那么镜子对同样具有神力的宝物具有感应功能，且会按照既定的命运行动。
按照张臻的游戏设定，这命运指向下一关出口？
出口的位置，就在镜子感应震动的地方——大明宫？
这个答案看起来太过巧合，或许是个障眼法，真正出口仍然是王屋山？
“桑绪，”乔南对耳机那头说，“你告诉骆沉明……”
“……黄帝和西王母铸造的镜子一共有十五面，大小仿照月亮盈亏，从一寸到十五寸，所以称为‘十五月镜’……”林九微读着蛤蟆头顶上的对话框，“剩下十四面镜子，可能在宫里？”
由于时间流不同，双方对话不便，桑绪把乔南的考虑一口气全发给了他们：如果其他月镜在大明宫，或许利用镜子的相互感应，找一个可俯瞰皇宫的高处观测，得出具体方位。现在只怕推理不成立，浪费时间，白忙活一场。是否有别的证据？
林九微搜肠刮肚地想了一番，很苦恼：“我在大明宫的时候光想着救骆沉明了。”
蛤蟆没了声息，骆沉明说：“别忙着失落，趁他们回答的空档，我们先去找高的地方。”
林九微看了一眼手臂上突起的王八印，印痕已经淡了一多半，但她一旦求生有望，整个人立刻活泛起来：“骆沉明，你说我们是不是太聪明了点？张臻会不会因妒生恨，再弄出点什么动静来整我们？”
骆沉明看着她直叹气：“你能不能盼点自己好？非得张臻派王守澄组成太监城管队来抓我们才高兴？”
林九微大点其头：“很有可能！那老太监看人阴森森的，我之前就想，万一哪个做清醒梦的人愿意待在游戏里，会怎么样？现在我可算知道张臻的爪牙是什么人了。”
骆沉明忽然把食指比在嘴唇上“嘘”了一声，他曾在殷商时代充当过拯救童男女的侠客，对骤然而起的这阵喧嚣声非常敏感。他听了听，抄手把小耳朵抱起来，另一手抓起林九微的手腕，把林九微吓了一跳。不及说话，林九微跟着他往身后看去——一群太监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刀枪棍棒径直朝他们喊打喊杀地冲了过来！
撒丫子狂奔的一瞬间，林九微还在巨大的震惊中没回过神来：骆沉明这乌鸦嘴，这都给他说中了？！
乔南看着画布：林九微没能提供更多线索，如果大明宫是障眼法，他们越是急着行动，浪费的时间就越多。
她的目光落在“唐敬宗李湛”这个名字上，然后拿起炭笔，在名字后面添了一条，以问号结尾：唐敬宗李湛——打夜狐？
张臻对游戏世界考据到了极点，高度还原了唐敬宗李湛其人。
与此同时，乔南记得《古镜记》开篇第一个故事，就是月镜把一只千年老狐照出了原形。
“桑绪，”乔南吩咐耳机那头，“问他们皇帝有没有打夜狐，我要所有的细节！”
骆沉明和林九微还在长安城横平竖直的巷陌内逃窜，太监们杀气腾腾紧追不舍，蛤蟆跳在骆沉明身边，吐出一个对话框：皇帝是否打夜狐？请提供所有相关情况。
林九微在一旁气喘吁吁地说：“我们两个被抓那天不就是皇帝在打夜狐么？狐狸吵得小耳朵睡不着觉的时候我……我问过双鬟，她说是有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紫宸殿附近有狐狸叫得人瘆得慌，皇帝就住在紫宸宫，被吵到了，索性起来猎狐狸。自此以后狐狸就频频出现在宫里。”
过了一会儿，蛤蟆回复道：看来剩下十四面十五月镜的确在大明宫，张臻利用《古镜记》把十五月镜和唐敬宗的大明宫联系起来了，融神话传说于史实，十分具有独创性。
林九微哭爹喊娘地狂奔：“告诉乔南，别欣赏变态的独创性了，快告诉我们长安最高的地方在哪里！骆沉明说是大雁塔！”说着拉住抱小孩而视野受限的骆沉明，“你差点踩到蛤蟆了！”
“没事，”骆沉明呼呼直喘，“NPC踩不死。”
话音刚落，那蛤蟆不知抽什么疯蹬起两条后腿蹦到骆沉明脚下，骆沉明一脚下去，踩了个稀烂。
“啊！”林九微惊呆了，“这下桑绪怎么跟我们联络？”
骆沉明愣了愣，数落林九微：“乌鸦嘴。”
林九微当然不服：“太监都是你招来的，你才是乌鸦嘴！”
骆沉明不是滋味：别人招桃花，他招太监。
林九微和骆沉明好不容易摆脱了太监们的追捕，靠在一个破庙门口，林九微跑得太猛太久，现在捂着胃部直犯干呕。天色已晚，她早上为了要打马球，只吃了很少的东西，骆沉明则是从牢里放出来的，两人都饥肠辘辘，但又身无分文。
这时骆沉明看中了一只路过的老母鸡。
他蹑手蹑脚地挨过去，猛地逮住了母鸡，满心欢喜地拉开架势放血拔毛，老母鸡却抖了抖鸡冠子，吐出一个对话框来。
“咱们现在不能吃它了，它现在不是一只普通的鸡了，”林九微叹了一声，看着被骆沉明捧在手里的鸡，“它现在是个‘手鸡’。”
骆沉明不撒手：“你说我们把鸡吃了，留个鸡头它是不是还能吐对话框？要不能的话，反正桑绪会找下一个NPC。”
他倒是对桑绪的本事很有信心，反正没看见桑绪发现蛤蟆NPC没来由消失后一下子急得血压直飙的样子，九根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跟四手联弹《大黄蜂进行曲》似的。
林九微劝他：“其实你想想，我们现在在游戏里，时间流和外面的都不一样，饿啊渴啊只是游戏设定的规律之一，这只鸡也不是真的鸡，吃它没什么意义的。”
说完她的肚子很欢快地叫了一会儿。
对话框中浮现出一行字：乔南说唐敬宗时期长安最高的地方是大庄严寺塔。
林九微问骆沉明：“你不是说是大雁塔吗？”
骆沉明咳了一声，不搭腔。
随后桑绪以一个程序员极端刻板认真的态度把乔南的话全都照搬给林九微二人看：
宋人宋敏求在《长安志》中记载大庄严寺塔有一百多米高，孟浩然写诗说登上这塔“半空跻宝塔，时望尽京华”，俯瞰长安城应当可行。再说寺庙位置也好，在长安城最西南角上的“永阳”“和平”二坊之间，这个角度和高度能看尽全城，万一月镜不在大明宫而在城里别的地方，也不至于漏掉。
末了还添了一句：六十五米高的大雁塔怎能和大庄严寺塔相提并论。
林九微甚至能想见乔南一脸不屑的样子。
“乔南真厉害。”她由衷地感叹，“简直是活的资料库。”
骆沉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两人就带上小耳朵，贼头贼脑地看了看巷子外面的情况，见太监仍在不远处逡巡，便悄悄地从巷子另一头出去了。
骆沉明对唐代的长安城没有研究，但却具有丰富的西安生活的经验，照着乔南提供的位置，带领三人小分队朝大庄严寺挺进，路上还顺了一条烤羊腿——卖烧烤的虽然是个胡人NPC，却很精细地设定了抓小偷功能，骆沉明三人少不得又是一顿哭爹喊娘的疯跑。
母鸡咯咯尖叫扇着翅膀紧随其后，当三人躲在一个猪圈边啃羊腿时，母鸡吐出一个对话框：乔南提醒你们务必小心，大庄严寺虽说对普通百姓也开放，但它地位卓著，是隋文帝为独孤皇后所建，经常有皇亲国戚在这里做法事开筵席。万一寺庙因此戒严，你们想进去就费劲了。
林九微倒是想得开：“我倒希望是小皇帝亲自在这里拜佛，这样咱们仨刷脸就能进去了，我们是皇帝钦点的狐仙一家嘛！”说着还捋了一把不存在的狐尾。
骆沉明赞许道：“这主意不错。就希望那时候雪媚娘情绪稳定，不然我们前脚刷完脸，后脚就给咔嚓了。”
林九微脖子凉飕飕的：“不会吧……”
结果刚到大庄严寺所在的永阳坊，还没摸到庙门朝东朝西呢，老远就看见侍卫的甲衣在夕阳中耀人眼目，许多太监捧着抬着各色东西跟工蚁似的穿梭，骆沉明拦住个老头儿一问，道是皇帝最爱的马雪媚娘发了疯，皇帝突发奇想，一道圣旨发下来，明天来大庄严寺礼佛，为爱驹祈祷，寺庙今晚就开始戒严准备了。
骆沉明扭头去看林九微的时候，仿佛听见颈椎骨节节锉磨的喀拉声，林九微也是一脸惊讶，她眼睛原本就大，这会儿看起来更像是兔子似的。
林九微慢慢地把有王八印的胳膊抬起来，骆沉明想起来，张臻说“鳖宝”可以让人“心想事成”，但是“好的那部分功能”被去掉了。
三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林九微抿抿嘴，说：“下雨。”
夕阳霞光万丈，什么也没发生。
于是骆沉明说：“现在开始下雨？”
晴天霹雳，乌云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瞬间布满天空，转眼就哗啦啦下起了瓢泼大雨。林九微护着小耳朵眨眼被淋成落汤鸡，她哆嗦着大叫：“雨停了雨停了！”
骆沉明也跟着让“雨停”，然而大雨如注，显得他们特别像两个异想天开的神经病。
林九微呆了呆，看着粗疏的雨水，试探地说了一句：“那……现在下冰雹？”
她看看骆沉明，骆沉明心说不带这么把自己往死里整的，他说：“要不说刮风吧，冰雹会砸死人的。”
林九微从善如流：“好的现在刮风。”
只听偌大寰宇内掀起一阵催人心肝的妖风，呼啦啦摧枯拉朽飞沙走石，几棵刚种下的榆树苗凄惨地从林九微眼前横飞而过，林九微转过头看骆沉明：“其实我觉得还是冰雹安全。”
回想起之前被太监追赶，又踩死蛤蟆，林九微和骆沉明看着手臂上的“鳖宝”，不无伤感地意识到：这王八印果然是能让人心想事成，可惜只能实现坏事。
幸好这坏事似乎得两人一起说出口，林九微和骆沉明对视一眼，都在眼神里挺不客气地提醒对方可别嘴欠。
呼啸的妖风仿佛是张臻愉快的大笑。
这时骆沉明说：“下冰雹。”
林九微瞪着他：“你疯了？”
骆沉明说：“听我的没错。”
林九微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听他的话，冰雹瞬间噼里啪啦朝地上砸来，大庄严寺外的皇家禁军和太监宫女顿时哀鸿遍野，骆沉明猫在暗处果断出手，先后抓来一个太监一个宫女，把人打晕了扒了衣服，和林九微换上了凑在人堆里大呼小叫地窜进了寺庙。
大庄严寺塔高耸入云，巍峨地立在寺庙中轴线主道尽头，光是两层塔基垂直距离就有三米多，斜垒出好长一段阶梯。四方形塔身每一面都有一扇门，门前列着四位配刀弓的禁军侍卫，任何企图靠近塔身的歹徒都会在攀爬石阶时被射成刺猬再砍成几段。
要是让乔南来评价，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大庄严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建筑瑰宝，布局极其开阔雄浑，与后世寺庙大相径庭，可选为唐代建筑风格的杰出代表，哪怕天上下刀子也很值得闲庭信步仔细玩赏一番。只可惜眼下的游客是骆沉明与林九微，这两人此时正躲在主道旁的龙爪槐下，龙爪槐虬结苍劲入诗入画的造型倒也引起了他们一点注意——骆沉明正在咒骂这破树长得不够枝繁叶茂，不足以遮蔽风雨和冰雹，然后他又像个走火入魔的老巫师，望着枝杈间黑沉沉的天色，念道：“冰雹下大一点，再大一点，再大一点……”
林九微与他同声连气，等冰雹密集到无以复加，砸得庙内庙外一切暴露在天空下的人哭爹叫娘时，他们两人就趁着守塔禁军在冰雹暴雨的强攻中秩序混乱之际，抱着小耳朵，带着老母鸡闪进了塔内。
冰雹与暴风雨并不停歇，纯木结构的塔阁笼罩在其中，门窗榫卯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似是不堪重负，马上就要崩塌。
林九微一边喘气一边顺着直通塔顶的塔心柱往上看去，从这种角度看，塔身摇摇欲坠的感觉更强烈了，就在这时，林九微看见粗硕的塔心柱摇晃了一下，紧接着一道裂纹就出现在柱身上。
林九微整个人都吓得木了：乔南不是说过这座塔非常坚固，至少挺立了三百年吗？
她回头看骆沉明，骆沉明脸色和她一样惨白，在两人紧张对视的一刹那，经验还算丰富的心理医生一霎福至心灵：“林九微，别多想！”他猛然意识到，相同的经历后，两人又处在相同的情景下，他们现在想的很可能是同一件事：这座塔看起来要塌了！
鳖宝于是非常体贴地把他们两人的想法变成了现实。
骆沉明把自己的猜想三言两语地跟林九微一说，叮嘱她：“现在不光是说出来的话，我们两个只要想到一起去，脑电波一动，就会被鳖宝变成现实。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少动乱七八糟的念头。”
林九微望了一眼塔心柱上的裂痕：“……我尽量。”
然而想是一回事，做却是另外一回事。
登塔的木头旋梯在塔心柱旁，梯子又窄又陡，人走上去能感受到木板就在脚下颤动，林九微边走，眼角余光边不自觉地瞥见塔内的情况——
塔内面积相当开阔，少说也有一千平米，蜡烛却点得不多，摇曳不定的火苗将大片黑影在墙上胡乱涂抹，风雨冰雹的砸击声交织着建筑体的呻吟声在空旷的室内不停回荡，一层大厅里高大的金身坐佛贯通了三层塔楼，他低垂着眼睛，明暗的光影在他脸上迅疾地变幻，四周不知是四大金刚还是八大天王，总之各色凶神恶煞林立，林九微越是强迫自己别多想，思维越是像黄河决堤奔腾千里。
还没登到第二层，脑袋竖到了第三层塔楼的金身坐佛就缓缓扭过头俯视着他们，嘴巴慢慢张开，里面黑洞洞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林九微浑身汗毛倒数，连忙低头不看它，谁知低头就是满眼的金刚天王大小鬼，林九微还没来得及阻止自己的大脑活动，这些泥塑的玩意儿就纷纷地活了。
林九微吓得发根直立，忙不迭回头对骆沉明叫：“你你你不要和我想一样的东西！”
四面八方都充斥着恐怖元素，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骆沉明说：“咱们得聊天，聊天就不会多想了。”
“好好好赶紧聊，”林九微冷汗涔涔，“聊什么？”
“不能瞎聊，不然走神了还是会瞎想，”骆沉明想了想，“聊你现在最感兴趣的吧。”
林九微一想自己最感兴趣的就想到满塔的牛鬼蛇神，她赶紧晃晃脑袋收回目光，哪也不敢看了，只好盯着骆沉明的脸想，于是就想起来了一个她感兴趣了很久的话题：“你们几个，你，乔南和桑绪，是怎么认识的？”
问完了还意犹未尽，补充道：“我觉得你们干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怎么特别有默契呢？你们是不是总这么干？”
思维一发散就没边，林九微说：“你们是都市罗宾汉吗？聊天群里那个神秘兮兮的‘下弦月’到底是什么人？桑绪的手指是怎么没的？”
骆沉明下意识地就想转移话题，但此情此景，转移话题带来的结果很可能是毁灭性的，林九微还在一旁催促：“你快点回答啊我怕我又要瞎想了！”
骆沉明痛苦地权衡了一下，只得说：“桑绪的手指是我爸砍的。”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成分，林九微心里便像是倏忽滑入一片薄冰。
她问骆沉明：“你爸为什么……”
“那天我爸拿着菜刀要砍我来着，”骆沉明低头拿手蹭蹭鼻子，“桑绪正好在，帮我挡了一下。要不是他，我一只手就没了。”
话既已说开，骆沉明索性解释到底：“我爸是个暴力狂，在外面人模狗样，回到家就原形毕露，我妈和我都挨了他不少揍。本来也没什么，他要揍我妈，我要揍他，我妈拦着我——总是这老三样。但那天我超水平发挥，一拳打中他的眼睛，这就不得了了，他回厨房拎了把菜刀就出来了，我那时候才十二岁，哪是他对手，没两回合就被他逮住了，眼看要砍成杨过，这时候桑绪也不知道从哪扑出来，把一个圆规扎在他手上，一边拽我的手腕。结果我手是给拽出来了，桑绪的指头却交待了。”
林九微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他们之间现在隔着小耳朵和老母鸡，骆沉明的脸孔低着，藏在昏黄的暗影中。
有些事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提起，没想到回想起来却历历在目：“桑绪比我小四岁，本来跟我是玩不到一起去的，那时候他爸忙，他妈妈身体不好，我妈心地好，平时挺照顾他的，还非得让我玩的时候都带上他，买冰棍都得稍他一份！”
说完又有些尴尬，对林九微说：“行了这篇翻过去吧，你问点别的行不行？”
“行啊，”林九微说，“你一个北京人，怎么会跑到西安工作？”
“好玩呗，”骆沉明说，“到处跑多好玩的。”
“少来这套，”林九微说，“全国人民都知道，上海人觉得除了上海人都是乡下人，北京人觉得除了北京人都是外地人，你到底为什么看上西安了？”
“西安有底蕴啊，”骆沉明诚恳地说，“六朝古都，汉唐盛世的帝都长安，张臻都把他的游戏背景设在这里了，怎么我就非不能看上这呢？而且肉夹馍麻食哨子面和凉皮，多好吃啊！”
林九微扶着旋梯栏杆歇一歇，擦擦脸上的汗：“肉夹馍什么的是挺好吃。”
“对嘛！”骆沉明老怀大慰。
“但六朝古都那是南京，西安是十三朝古都——你就这么‘喜欢’西安？”
骆沉明说：“不能老是你审我，我还没盘问你呢！你——”
准法医同志立刻捂着自己的额头：“我好像又要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骆沉明很想不通，刚认识时这不是个挺文静挺上进的姑娘么？
“我妈妈是西安人。”骆沉明说。
狭窄的楼梯陡峭曲折，骆沉明沉默着向上攀援。
林九微轻声问：“你还恨你爸爸？”
“这倒没有，”骆沉明说，“我爸的事已经翻篇了。”
见林九微欲言又止，骆沉明叹了一声：“以后有机会跟你说吧，下弦月和乔南都是那时候熟起来的。我们到了。”
他们推开了大庄严寺塔顶层那扇门。

卷三 永夜长安 9．疯马
这时鳖宝的效用已经过去，雨止风停，月光照进窗框，长安城尽收眼底，在夜色与宵禁中静谧森然。
“乔南也不说月镜怎样才算是有感应。”林九微拿出月镜。
但这似乎是唯一的希望，镜子在大明宫时的震动，并未因林九微所处位置的改变而发生过变化，否则倒还可以拿着它，像探测仪一样摸索。
乔南的原话，据桑绪说是“她有一个想法，让你们先这样试试看”。
林九微拿出月镜，对着大明宫的方向，镜面乌沉沉的，从出大明宫以来它就完全像一面普通的镜子那样一动不动，林九微高举着镜子，对着大明宫方向，觉得自己这样傻气十足。
过了一会儿，骆沉明问她：“感到什么没有？”
“有啊，胳膊很酸。”林九微丧气地说。
等的时间久了，小耳朵烦躁起来，林九微经验丰富，随身带着笔墨，拿出来给小耳朵画画，然后从骆沉明手里接过镜子，继续无奈地对着大明宫。
然而在交接的一瞬间，月镜从骆沉明手中飞出去，瞬间消失了。
林九微猛冲到窗口，差点翻下去，骆沉明一把拉住她，“可是镜子——”她急道。
“那里。”骆沉明紧盯着北方夜空。
月镜在夜空中倏忽而过，发出亮光，如同一颗流星，坠落在大明宫东南方向。
林九微快哭了：“太暗了，看不见是哪座殿！”
“看见了你也未必能认出来。”骆沉明安慰她，一面把消息告诉乔南。
等了很久，母鸡开始抻着脖子叫，吐出一个对话框：乔南认为大明宫有几个地方都可能藏有月镜，有的是名字相关譬如“珠镜殿”，有的是典故相关，譬如传说放置有“古铜秦镜”的蓬莱宫。现在镜子去往东南方向，那个方向上藏有另外十四面镜子的地方很可能是一座叫“清思殿”的殿宇，史料记载唐敬宗曾花重金置办了三百面贴金箔的镜子在清思殿，月镜藏在清思殿，融神话传说于史实，十分具有独创性。
“桑绪非得把乔南说的每个字都发给我们不可？”林九微问骆沉明，“他是处女座，还是程序员都这样？”
“他是处女座的程序员。”骆沉明说着，从窗口往下探看。
大庄严寺塔下闪烁着点点火光，风雨过后，禁军已经重新把这座塔严密地守卫起来了。
“要是镜子还在就好了。”林九微长叹一声，这样他们至少可以猛冲出去，被射成刺猬，再用镜子治愈。
骆沉明拍拍手臂：“至少我们还有王八兄弟。不过我们还要多办一件事。”
禁军刚捱过冰雹，在塔阁周围重新值守起来，平地忽然刮起了骇人的风暴。在一片沙尘迷眼之中，塔门悄悄开启，方才悄悄从南面塔门溜进去的三人，又趁乱从北门溜了出来。
北门后面是一片茂盛的梨花树林，大庄严寺的法堂便掩映在林子后面。骆沉明三人之前在寺外听人说起过，由于雪媚娘不同于寻常马匹，是皇帝的心头肉，因此没有关进马厩，而是郑重安置在了法堂中。
值守法堂的禁军同塔阁周围的兄弟们一样，在咆哮的狂风中晕头转向。幸而这妖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久便偃旗息鼓。
一片静谧之中，嘹亮激越的马嘶声骤然间穿透浓重的夜色，震荡着人的鼓膜，紧接着是沉稳又剧烈的马蹄声，听得人一霎心跳如鼓——
雪媚娘载着骆沉明三人，猛冲出法堂！
雪媚娘是皇帝的心头肉，一帮太监宫女和侍卫大呼小叫，却没人敢来硬的，眼睁睁看着这匹马披挂着金龙头玉雕鞍，扎进了长安城的夜色中。
在雪媚娘的庇护下，林九微三人无视巡夜街使，驰骋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一直往北，过了太极宫，上了龙首原，一路狂奔到大明宫，林九微和骆沉明正绞尽脑汁琢磨怎么才能混进宫，马儿却一个急刹车，绕过大明宫正门丹凤门，折向北去。
雪媚娘狼奔豕突，载着三人一阵风从大明宫南端跑到最北面，一直跑到皇帝的御马厩飞龙厩，马上的两个人类恍然大悟：走什么门都不如走后门！
躁狂中的宝马也不管身上还坐着三个人，腾起上半身就用前蹄狠狠地蹬踢马厩大门，一面高声嘶鸣，值夜的飞龙使太监听着声音分外耳熟，提着灯从门上的窗洞往外看，只看了一眼就头如斗大：“哎呀，我的雪爷爷！你老人家怎么从大庄严寺跑回来了！吓死小的啦……”
皇宫禁院，宰相踹门可以不开，雪媚娘踹门可不能不开，但这门刚拉开，太监还没摸到一根马毛，就让金贵的“雪爷爷”一扬蹄子掀出去两个大跟头，再一看那胆大包天，竟敢骑在皇帝最心爱的汗血宝马之上的，赫然是最近八卦红人榜上第一名：狐仙一家！
女狐仙居高临下看着飞龙使，迅疾道：“雪媚娘发狂了，幸好被我们撞见，暂时制服。它这次发疯非比寻常，是它体内的魔性与大庄严寺的佛性相冲撞导致的，如果不治，必死无疑！”
飞龙使太监登时吓傻了：“这可如何是好？得赶紧奏报陛下！”
“不仅奏报，还得当面见他，”女狐仙道，“我这里有一副上古秘方，只有彻底发狂时才可用。雪媚娘这次说不定坏事变好事，能彻底治愈。你们速速开宫门，带我们去见皇帝！”
飞龙使犹豫道：“这必得一道道通报——”
“那等你报完马就死了！到时候我一定会告诉皇帝是谁耽误了急救！”女狐仙道。
飞龙使还在犹豫，这时飞龙厩内人越聚越多，林九微心跳得快极了，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要是把王守澄招来可就糟了。
她忽然道：“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一道白光从大明宫上空闪过？”
那是月镜飞坠时的光芒，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林九微说：“那是客星入太微垣，王宫之内必降灾祸，就应在雪媚娘身上！我跟你们讲，如果处理不当，连皇帝的性命都有危险。我今天把全家性命都赌上在救你们，我数三声，你们再踢皮球我就走了，倒时候你们倒霉也是活该！”
飞龙厩之后是重玄、玄武两道宫门，有禁军值夜，在林九微的恐吓下，均心里打鼓地开了宫门，林九微豪气干云地跟他们拍胸脯：“出了事情我担着！”——反正到时候已经跑远了。
宫门开启，雪媚娘马尾巴裹着烟尘一晃，倏忽跑远了，禁军头目望着三人一马夜色下的背影：“那方向……似乎不是去陛下的紫宸殿啊？”
飞龙使太监虚着眼睛：“这跟在马后面的，似乎还有只鸡？”
雪媚娘四蹄像是踏着风。
不多时，三人就闯进了清思殿内。
几百面形制各异的贴金铜镜阵列堂中，闪映着暗沉沉的富贵光泽，林九微那面月镜镜面朝上，悬浮在空中。
室内昏暗寂静，幽幽光亮像泉水一样从月镜中漫溢出来，与此同时，镜阵中角角落落也次第闪现亮光，十五面镜子生出感应，散发出脉脉光辉，这光辉彼此映照，使大殿中央空地上现出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光圈来，光圈中间黑黝黝看不见底。
林九微看看手上几乎消失殆尽的“鳖宝”，说：“我去叫雪媚娘，一起走吧！”
她把殿门打开一条缝，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雪媚娘身上勒着好几副套马索，被几十个精壮的禁军全力拉扯着。它死死抵在殿门口，不让人闯进去。火光照耀下，它的眼球激烈滚动，贲张的血管在皮肤下狂跳，简直要冲破皮肤，浑身的肌肉和骨骼都绞紧了在抗衡。
“快！”骆沉明在她身后催促，月镜形成的光圈正在趋于暗淡，像是要消失。
林九微急得哭了出来：“雪媚娘在他们手里！”
骆沉明跑到门口一看，顿时急红了眼，他把林九微往后推：“你带着小耳朵先走，雪媚娘我来想办法！”
不用想林九微也知道，骆沉明一定会把禁军引开，让雪媚娘走，自己被困在这里，眼看着“鳖宝”消失殆尽。
她认识他的时间不长，相处的时间更短，但她确信，他一定会这样做。
他的背影，他手臂上爆起的青筋、背上抽动的肌肉，他的表情。
出口处的光芒还在减弱，每个人都急得头昏脑涨，太阳穴直跳。
林九微几乎是发疯一样跳起来，扑过去，掰着骆沉明的肩膀拼命往回拖。
小耳朵吓坏了，发出尖叫。
林九微语无伦次，嘴唇都在颤抖：“我们就算闯关也、也不一定能活，雪媚娘留在这里，我们出了游戏，一定回来救——”
骆沉明像磐石一样，无法撼动。
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竟有些温柔和歉意。那温柔是一个男人给另一个人的，歉意则是对林九微：“对不起，我必须……我答应过她的。”——答应过她，只要有机会，一定救她，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拖延，绝不留她一个人在这活地狱里。
骆沉明推开林九微，而林九微再度拖住他，两个人都撕破了脸恶狠狠地彼此拉扯，这时雪媚娘回过头，一脚蹬在殿门上，声音五雷轰顶一样。
门后的男女不由都静了静。
雪媚娘拼命拉扯着脖子上的数道铁索，挣扎着回过头，对他们发出了响亮急遽的嘶鸣！
炽热的鼻息喷在骆沉明脸上，使他有种被烫伤的错觉——
她要他们先走。
她向着那朝思夜想的出口，剧烈地摇头，拒绝这唯一的出路。
她被这个疯狂的游戏世界折磨得发了疯——
现在却要他们先走。
从各方面来说，这的确是最佳的选择。但这选择却让人的心脏无止境地沉坠。
骆沉明是被林九微推着跳进出口的，然后林九微抓起月镜，抱着小耳朵和老母鸡也跳了下去。雪媚娘没有再看他们，它回过头，朝那些试图控制它的人冲了过去，它浑身的鬃毛在火光中翻飞。

卷三 永夜长安 10．盘古的幽灵
小耳朵在尖声哭叫，那声音听得人胆战心惊。
林九微在睁开眼之前就感到屁股底下是冷冰冰硬梆梆的，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她睁开眼睛时，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她面前站着一个三四米高的巨人，手拿一把骇人的大斧头。
“这是个泥人，不会动。”骆沉明说。
小耳朵哭叫得人头昏脑涨，林九微赶紧掏出笔墨给她转移注意力，看着手里的毛笔和墨水，林九微的劲就泄了一多半：手上的鳖宝消失了，但他们还在“万方十界”里。
骆沉明比她早醒，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雪媚娘的身影还在两人眼前闪现，他们默然相对地坐了好一会儿，骆沉明长叹一声，站起来查看情况。
四周全是石头墙壁，墙上插着铁烛台，他们在一个空旷的石室里，石室中心立着拿大斧头的巨人，小耳朵哭起来的凄惨劲，就像是鬼片里灵台清明的儿童看见了成人看不见的东西，两个灵台不清明的成年人心惊胆战地等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看起来这地方似乎还在建设中，光有个恐怖的架子，还没填充上实质。
空旷的石室内有多达七个出口，骆沉明和林九微从石壁上各取一个烛台，屏住呼吸张望一番，只见通道墙壁上花花绿绿画着壁画，再往深处就什么都照不见了。
两人鼓足勇气，随机选了一个出口，骆沉明抱着小耳朵，林九微举着烛台，小耳朵这时终于不再哭叫，安下心来画画，时不时打个哭噎，倒有几分可爱。
三人背对巨人像，慢慢走进黑漆漆的甬道。
他们一边走，一边把情况汇报给老母鸡，沿途林九微拿烛光照着壁画，壁画内容都是些光怪陆离的东西，狗头人身的怪胎，睡在大托盘里的大毛虫，一条五彩花狗叼着血淋淋的人头，公主模样的人和狗头人身的怪胎结婚，诸如此类，具有浓郁的张臻个人审美风格。
不一会儿，母鸡吐出个对话框：乔南问你们大庄严寺塔里有没有壁画，有的话是什么样的。
两个艺术文盲面面相觑：他们那时光顾着听雪媚娘的动静，还得防着胡思乱想触动了鳖宝，哪还有闲心注意墙上是不是有壁画？但听乔南的口气，显然大庄严寺的壁画和这里是有关联的，林九微摸出月镜看了看，心想着要不只能咬咬牙再穿回去，但现在上哪去找另外十四面月镜呢？
凉浸浸的石头建筑里，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母鸡抽搐着又吐了一个对话框，是桑绪的语气：别管大庄严寺壁画了。
大概是怕他们多想，又补充解释了一句：乔南只是想知道游戏里的大庄严寺塔里面是不是临摹了卢楞伽的画，临摹的水准怎么样，因为有文献是这么记载的。另，也不用管卢楞伽是谁。再另，卢楞伽是吴道子的弟子。
“出去以后应该安排张臻和乔南相个亲。”骆沉明说。
“还用相亲？”林九微说，“把他们俩放一个房间，三天以后都能炼出蛊来。”
母鸡又吐出对话框：乔南说你们看到的那些壁画都是盘古的神话传说，你们现在肯定离游戏出口很近了，你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应当是传说中的盘古墓。
南朝任昉在《述异记》中记载了一条关于“盘古墓”的内容，说是盘古墓在南海，地广三百里。
盘古墓在南海，疗养院在海南，两者在概念上是同一的地方，因此盘古墓很可能通往真正的游戏出口——张臻真是对怪力乱神有非同一般的独特爱好。
桑绪九根手指噼里啪啦敲击键盘，一边问乔南：“我记得盘古和天地一样高大，三百里的盘古墓埋得下？而且盘古死了以后不是变成大地万物了吗，建个盘古墓有什么可埋的？”顿了顿，又问，“但如果不埋盘古，盘古墓还能埋什么东西？”
乔南被他问愣了，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奇诡的预感。
林九微和骆沉明站在壁画尽头。
“你说这是画还是字？”林九微说。
“像文字多一点，”骆沉明说，“乔南肯定认识。”
小耳朵清亮的眼睛也注视着这篇壁画，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画起来。林九微看了一眼：“小耳朵画得真像。”
那幅像画一样的文字是壁画的最后一幕。象征着盘古的巨人死了，他的身体变成山川日月，灵魂却化为一团灵气，几经变幻，最后成为林九微和骆沉明看不明白的这幅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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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耳朵患有自闭症的同时还有很强的遗觉像能力，能把看到的事物惟妙惟肖地画下来，细节还原度令人惊叹。她分毫不差地画出这三个“字”后，又在另一张纸上画起了蚯蚓，那蚯蚓长着一颗毛扎扎的圆脑袋，看起来像是人头和土豆的杂交品种。
“小耳朵在画什么呢？”林九微问。小耳朵不搭理她，自顾自在两张纸的左右页边上画了点东西，把纸张沿着有涂鸦的一边拼接起来，那涂鸦就凑成了三个字：白泽图。
看起来就像是旧式书本通常会标注在书缝中间的书名一样。
林九微想起来，宫女们给小耳朵找的“图画书”依稀是有这么一本《白泽图》，却没想到这个小家伙等于一台人肉照相机，过目不忘！
“《白泽图》里也有墙上的这三个‘字’？”林九微困惑道。
“问问乔南。”骆沉明说。
“你没看错，他们说的是《白泽图》？”乔南问。
“《白泽图》有什么问题吗？”桑绪问。
《白泽图》问题大了！传说黄帝——即炎黄子孙的那个老祖宗黄帝，曾遇上过神兽白泽，白泽通晓天地万物，黄帝就命它作了一本《白泽图》，画尽天下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怪物，问题在于，这段信息本身是传说还不算，在这则传说里还明确提到，神书《白泽图》后来失传了。
现在张臻这个游戏狂人兼考据癖居然在他的王国里放了一本早已失传的《白泽图》，书里还恰好有他画在盘古墓壁画里的东西？
“桑绪，我估计他们看到的三个字很可能是甲骨文金文之流，”乔南说，“你让他们立刻把那三个字描述给我，然后提醒他们，《白泽图》是张臻的杜撰，里面也许有出盘古墓的信息。小耳朵画的那条蚯蚓——”
电话那头，桑绪却“咦”了一声。
“怎么了？”乔南问。
桑绪正惊讶地盯着电脑屏幕：他收到了一条来自疗养院论坛的内部消息？
在确定消息没有附带任何病毒程序后，桑绪点开邮件，眼前一花，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张色彩鲜艳的动态图片：齐天大圣孙悟空高举金箍棒，一棒子就把妖怪砸死了！
整封邮件内容就这么一张图，在桑绪面前反复播放。
骆沉明和林九微走完长长的甬道，来到一扇双开的黑漆木门前，门上钉着一对乌沉沉的兽头铜门环，门既没有上锁，也没有插闸。
尽管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威胁，骆沉明把门拉开的动作还是相当小心翼翼，门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刚露出一条缝，林九微立刻护着小耳朵蹲下来。
门后面却只有一堵大理石拼接的墙壁，密不透风地挡在门前，骆沉明和林九微试着往外推，大理石墙像是焊死在门框上，纹丝不动。
无法，只能退回到石室，另选条甬道走到头，一样的门和门环，门环后是一样的大理石拼贴墙。
第三、第四条通道也是同样的内容。
正无处着手之际，老母鸡倒是上道，送来了乔南的提示，它扑闪着翅膀咯咯叫了一长串，最后在林、骆二人满怀期待地注视下，一撅屁股，下了个蛋。
林九微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被一颗蛋吓着。
“怎么办？”林九微捧着这颗突如其来的蛋。
“敲开看看。”骆沉明说。
林九微把鸡蛋往墙上扣了两下磕碎了，里面没有蛋清蛋黄，只掉出一张神秘纸条，纸条上写着五个字：咯咯咯咯哒。
现实中的海南，灵山疗养院的封闭海滩上，张臻正在晒日光浴。他耳朵上挂着耳机，一手灵活地操作搁在肚皮上的笔记本电脑，一手端着一杯黄澄澄的鸡尾酒。惬意地喝上一口酒，他才懒洋洋地说：“……那三个入侵者还有个外援，居然被他发现了我们的‘电话亭’，挺有意思……”
桑绪发现的所谓论坛，实际上是游戏管理者们用于联系游戏内同伴的通讯软件，这样不需要亲身来到海南，打微磁进入“万方十界”，就可以和同伴以对话框的形式交流。
“你别光顾着玩，耽误了正事。”万青川嘱咐他。
“知道啦，万董，”张臻回答，“我这不是打算去处理他们了吗？希望他们喜欢我送的鸡蛋……外援我已经给赶走了，封了他的IP……是，盘古墓我还没完善好，不过不用担心，我在里面放了我最喜欢的东西……”
林九微和骆沉明垂头丧气地走在第六条通道中。
小耳朵沉浸在自闭的世界里，无知无觉地画着她的画，而那只老母鸡自从下了那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蛋以后，好像是决心做一只专业的鸡，再也没吐过对话框。
前面五道门后面全是墙，没有出口，林九微隐隐觉得也许这座盘古墓根本没有所谓的出口，墓外面整个地套着一个大理石罩子，一个氧气分子都别想钻进去。但她不敢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怕泄气，她不知道其实骆沉明的想法和她一样。
拉开第六道门时，林九微甚至懒得躲一躲门后可能会有的机关和暗器，在潜意识里，她早就判定这扇门也没什么稀奇。
门后果然还是一面让人绝望的大理石墙，但这堵墙中间却夹着两条裂隙，使之看上去像是一扇厚重的推拉门。
林九微眼神顿时亮了起来，骆沉明推了推半边墙体，墙还是纹丝不动，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朝墙上撞过去，然而结果却并不新鲜——这面墙除了中间有两道缝隙，和之前另外六扇门后面的东西没什么两样。
“说不定有机关。”林九微给骆沉明打着烛光，两人照着整面墙仔细摸索了一番，仍然毫无收获。林九微现在已经很坚定地把这面中间有裂缝的大理石墙看作一扇门了，这是她最后的希望，她举着烛台照着门缝上下照了一趟，最后不甘心地把指头挤进门缝里，咬牙切齿地使劲抠了一阵，忽然惊叫一声——她把指甲给抠断了，一霎疼得直钻心。
两人无可奈何，只得放弃这里，前往第七条通道。
第七扇门背后，照例是毫无破绽的大理石拼接墙。
比较之下，只有第六道门还像是有一点渺茫的希望，三人拖着脚步回到第六条通道尽头。骆沉明咬咬牙，继续和大理石门缝较劲，林九微则精疲力竭，看着小耳朵画画打发时间。
小耳朵画的全是她从那些志怪书上看来的东西，她记忆力惊人，不光文字和图画，连页眉页脚都能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林九微琢磨着小耳朵画的《白泽图》，她把那幅“蚯蚓”放到小耳朵面前：“小耳朵，这是什么？你还记得更多的吗？”
小耳朵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九微哄道：“要是想得起来的话，告诉林姐姐好不好？说不定这样，我们就能很快见到你小绪哥哥啦！”
也许是“见小绪哥哥”这几个字刺激到了小耳朵，对于亲哥哥的思念促使她难能可贵地懂了点人事，拿起笔蘸了墨水埋头画起来，她先是画了一条高度雷同的“蚯蚓”，然后在蚯蚓旁边写起字来，不过字是倒着写的，说明这本书她当初是倒着看的，她不识字，文字和图画对她来说都是有趣的图形。
林九微趴到小耳朵对面，看着她慢慢给“蚯蚓”写注释，这些不再是《白泽图》上的内容，小耳朵在在页眉的书名是《山海经•海外北经》。
由于她是倒着看的书，林九微最先见到的实际上是一段话的最后一句，顺序还是反的：
下之山钟居
“……居钟山之下。”林九微轻声念道。
“你说什么？”骆沉明问，他仍在试图掰开那两条大理石门缝。
“我在看小耳朵画画，再结合张臻的变态审美，说不定能找点出去的线索。”林九微说。
“找到什么没有？”骆沉明问。
林九微没回答，她似乎被小耳朵画的东西吸引住了，紧紧盯着小耳朵写字。
骆沉明暗自好笑，林九微走投无路，竟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自闭小孩身上：“你——”
“骆沉明，你……你别动！”林九微的声音一下变得很恐怖，她的情绪立刻感染了骆沉明，他顿时保持扒拉门缝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也不敢回头，沉声问：“我背上有什么东西？”
林九微的声音有点抖：“不是，你听我说，你现在慢慢的退回来，别碰那个墙了。”
骆沉明一头雾水。他之所以手指一直陷在门缝里，是因为刚才他感到门缝似乎被他撬开了一点，现在抽回手，说不定就没机会撬开了。
“那你就更应该回来了，”林九微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我刚刚想起来精卫填海的故事。”
这故事无人不晓：天帝的女儿被海淹死，灵魂变成精卫鸟衔石头填海。精卫和盘古可算是一个神话系统里的。
如果天帝的女儿死后都能留个魂化成鸟，天帝的老祖宗盘古的魂得是什么样的造化？难道只是条蚯蚓？
“盘古的灵魂化成的那三个字，我们虽然不认识，”林九微轻颤颤地说，“但可能小耳朵已经把图画给我们看了，只是比例……不太对。”
她把小耳朵的画递到骆沉明鼻子底下，那条长着人头的“蚯蚓”旁边写着：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身长千里……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之下。
骆沉明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大理石墙”和墙上的竖缝，再想到另外六扇门外的“拼接大理石墙”，大概能想象出有怪物紧紧盘在盘古墓外，它身上的蛇鳞片该有多巨大，它的躯体又有多坚硬。
它统御季节的能力，和“身长千里”的体积，和创世神盘古还的确很相像。
骆沉明感到浑身僵冷，耳边不适时地回想起乔南对张臻的赞美：融神话传说于史实，十分具有独创性。
“所以我们现在轻轻地退出去，”林九微轻轻拽他衣服后摆，“别吵醒它。”
骆沉明舌根发苦：“但我觉得我已经吵醒它了。”
话音未落，两道“大理石门缝”同时向右边滑动开启，露出两轮硕大无朋的黄澄澄的蛇眼，眼球中央那道黑色的竖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卷三 永夜长安 11．出口
巨变陡生的一瞬间，两个当事人感觉像是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触发了地球毁灭——他们干什么了？好像什么也没干怎么就地动山摇，怎么这固若金汤的盘古墓就像一枚鸡蛋似的一下就被绞得粉碎了呢？
林九微的混乱困惑中还夹杂着一丝委屈：一开始她是干什么来着？依稀是查一桩渔船海难案，结果现在满眼飞沙走石，一条连恐龙都甘拜下风的人头蛇在向她撒起床气，简直是早上出门买个包子，结果走错路坐错车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飞向人马座！
而她之所以尚有闲心进行富有想象力的思维运动，全仰仗骆沉明把烛阴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他把林九微和小耳朵安置在废墟中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然后大声问候着烛阴全家，一面朝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与庞大的烛阴相比，骆沉明在废墟上奔跳的身影就像一粒无忧无虑的跳蚤。
夜色浓重，从林九微的角度看不见骆沉明身上的累累伤痕，只听清他挑衅巨怪的声音：“出东门，向西走，半路上碰见个人咬狗！”这很能体现他在西安生活多年的特点，也不知为什么，这段秦腔立刻激怒了烛阴，它一记降龙摆尾横扫千军，骆沉明就得在地上转体七百二连一个狗吃屎，起来狠狠吐掉一口血痰，觉得还得把这鬼东西带得更远一点，于是揉揉屁股接着唱：“提起狗头打砖头，反被砖头咬了手。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
随着烛阴欲灭骆沉明而后快，林九微便深刻领会到烛阴呼风唤雨的本事，一会儿是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一会儿是三伏天的酷暑热得她头上蒸腾起袅袅青烟，而这一切，那个高坐在月亮上的人正怡然自得地俯瞰欣赏，他翘着二郎腿，手里一刻不停地在剥东北红松子吃，腰间照例挂一个精致的小布兜用来扔壳，只是偶尔不小心，细小的松子壳也会从他手里漏下去。
林九微拈着从天而降落进她衣领的松子壳。
她抬起头，看见了坐在月亮上的张臻。
仇人相见，一霎血液逆流，心若擂鼓。
然而骆沉明的痛呼声唤回了林九微的注意力，烛阴正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摆出吃点心的架势。林九微便顾不上月亮上的张臻，拍拍小耳朵让她别挪窝，自己抱起一块石头冲了过去。跑到烛阴身后，她高举双臂，腰背运劲，用尽全力投掷——准头不错，石头重重砸到烛阴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嘭。
下一秒烛阴尾巴来回一卷就把林九微抽飞出去了。
林九微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抛物线。
这一瞬间，林九微的大脑一片空白，身心都轻飘飘的，难以相信死亡来得如此迅捷又虚渺。
然而张臻伸手捞住了林九微。
林九微本能地紧紧攥着张臻的手。
夜空中，映照着冰雪清洁的月光，一男一女严格遵照字面意思——在月下执手相看，倒是一幅很唯美的画面。
脚下的东西都缩水成玩具大小，命悬一线之际，林九微被激发出全部潜力，头脑清醒得像一台计算机，抬头跟张臻说话，拖延时间：“是你故意叫醒烛阴对付我们。”林九微说。
张臻摇头：“我什么都没干。”
游戏里也有地心引力，林九微感到自己的手正从张臻手里往下滑，肩肘关节坠得直疼，她一面咬牙攥紧张臻的手，盯住张臻的裤腿，盘算着伺机拽住，一面拖延时间：“你——”
张臻却截断她的话头：“你知道我的人生信条吗？”
“是什么？”林九微很配合，裤腿的距离不远不近，应该够得到。
张臻把另一只手也覆到林九微手上，看上去就像一位绅士在对一位小姐表达仰慕之情，他的声音也是很文雅很有风度的：“我的人生信条有很多，比如现在，我就相信‘反派死于话多’。”说完他毫不留情地抽回自己的手，把林九微推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那只很有希望的裤腿，一个线头都没给林九微碰到。她在空中拼命扑腾和尖叫，骆沉明刚想来接她，就被烛阴吹出的刀子一样的强冷风逼退。天地万物眼花缭乱地在林九微眼前乱转，猛然间，一切戛然而止——
剧烈的疼痛让她生出被腰斩成两段的错觉。
而实际上，她被一根麻绳吊在距离地面两三米高的距离，绳子的另一端握在张臻手里：“我实在不喜欢亲自动手对付别人，显得我气量很小似的。还是让它干掉你吧！”
说着手一松，下落的瞬间，林九微看见烛阴朝她扑来的血盆大口！
骆沉明浑身是伤，拼了命朝她这里跑，那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让人心生绝望。
这时候，令林九微终生难忘，也终生费解的一幕出现了：小耳朵不知怎么跑到她面前，异常勇敢地朝烛阴脸上扔了一粒五毛硬币那么大的小石子！
这样的一个敌人显然也大大出乎了烛阴的意料，它黄色的蛇瞳顿时瞪圆了，恶狠狠地看着小耳朵——也许它觉得在正餐之前来顿甜点也不错？
小耳朵也瞪着烛阴，在她自闭症的世界里，还没学会对于“怪物”的恐惧。
林九微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要将小耳朵护到身后，却被赶来的骆沉明拉住：“等等看，小耳朵会和动物交流。”
游戏里的怪物能算动物吗？烛阴的反应看上去并不像个NPC，难道它和雪媚娘一样，是个人？似乎也不像。
小耳朵的眼神毫无畏惧，也毫无杂质，她望着烛阴，眼睛像两粒黑宝石那么闪亮而坚定。
片刻，烛阴怒张的蛇躯竟然就在这样的目光下慢慢软化下来，它犹犹豫豫地摆动尾巴，伸向小耳朵，小耳朵伸手握了握那截羞答答的尾巴尖。烛阴眨眨黄眼睛，庞大的身躯一动——林九微连忙抱起小耳朵，烛阴却躺到地上，给小耳朵打了个滚。
“唉，出息。”张臻在月亮上叹息一声，打了个响指，指尖跳出一簇绿色的火苗，手指一弹，火苗就弹进了烛阴的脑壳，烛阴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在地上的三人反应过来之前，那粗壮巨大的蛇尾便开山裂石地迎面抡过来，骆沉明别说挡，连步子都没来得及跨出去，就眼睁睁看着林九微抱着小耳朵直直地摔出去，一声没吭地砸到地上，一动不动。而骆沉明甚至还来不及担心和愤怒，便也被烛阴的巨尾扫中，摔落在地，奄奄一息。
张臻拍拍裤子上的松子屑，从月亮上轻盈地飘到地上。
他对被打得半死的骆沉明已经没有兴趣了，先去看了林九微，那样子是死透了，他伸手把林九微扒拉开，检查她怀里的小耳朵，小丫头肉墩墩的脸蛋上蹭了灰，张臻打了记响指，绿莹莹的火苗在他指尖慢慢转着，小耳朵的脸庞就被清理干净了，软绵绵的头发也重新变得整齐服帖。
张臻蹲在地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坏人也是人，也会有很多委屈和伤感的。
“行啦，你都吃了吧！”张臻恹恹地吩咐烛阴，转身走了——一刹那地上腾起一条黑影，张臻只觉后脑勺一痛，回过神来，一片尖锐的石片卡在他脖子上。
“不许动！”林九微说，“除非你想被割断颈静脉。”
张臻刚想打响指，林九微又说：“颈静脉后面就是颈总动脉，后面还有迷走神经，你要是动一动，我可不保证会切到什么深度。你当然不会死，但一定会痛得你连做一年噩梦。”
趁他犹豫之际，骆沉明迅速摁住他手腕。为防止他搞小动作，骆沉明把他的大拇指和食指牢牢地绑在一起，两条胳膊折起来绑到背后，他和林九微都发现了，张臻在游戏中的所有特权都得要打个响指才能实现——反派死于装*。
用来绑他的布条是骆沉明从张臻身上撕下来的衣袖和裤腿，还有一截上衣的下摆。于是张臻现在短袖中裤，上衣露肚脐，加上他被绑成“OK”手势的手，好像随时准备去西双版纳跳孔雀舞。
林九微命令张臻带他们去游戏出口，石片边缘锋利，往里一抵疼得张臻眼角飘泪，骆沉明补充道：“走之前你先把小耳朵救醒。”
“我可没这本事，只能等她大脑自己恢复嘶——”石片毫不留情地在张臻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疼得他一激灵，只得示弱，“要不让烛阴驮着她走？”
月镜仿佛到了盘古墓就已失灵，林九微和骆沉明两人现在身上受的外伤内伤，要放现实世界里都得是横在地上等担架来抬，再要抱着小耳朵实在勉强，林九微想了想，威胁张臻：“烛阴要敢弄伤小耳朵——”
“你就切我的颈静脉颈总动脉和迷走神经。”张臻倒是很想得开。
在张臻的示意下，烛阴用尾巴轻轻卷起小耳朵，小耳朵安静得像一只洋娃娃，烛阴卷着她轻轻晃了晃，她仍然毫无知觉，烛阴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幕，把小耳朵放到背上后，它扭过头，黄澄澄的蛇眼注视着小娃娃，眨眨眼，一滴篮球那么大的泪珠子顺着它的脸落到小耳朵身边。
水花溅到了小耳朵脸上，这水是温热的，小耳朵动了动，从昏迷中悠悠醒转过来，看见烛阴正盯着自己，便伸出手摸了摸它身上坚硬的蛇鳞。
烛阴顿时瞪大了眼睛，半晌，骇人的阔嘴慢慢张大——它欢快地吐出舌头，哈哈地喷气。
张臻怒瞪它：“吃里扒外的东西，把舌头收回去！”
张臻带领一行人穿行在盘古墓的庞大废墟中，烛阴兴高采烈地载着小耳朵，一边用尾巴搬开挡路的石块，扫清道路。
张臻脖子上架着锋利的石刀，和林九微套近乎：“说真的，你可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姑娘。”
“你是我见过最可恶的人渣。”林九微冷冷地回答，“你既然这么喜欢搭讪，不如跟我讲讲舟山海难是怎么回事。”
“那我就不想搭讪了。”张臻说。
林九微顶顶石刀：“说。”
“不然你就弄死我？”张臻的声音懒洋洋贱兮兮，“可是我死了，谁带你们出去呢？”
这的确是个问题，林九微想了想：“我是不能弄死你。”说着她把石刀放到张臻右边眼眶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从这里到你下颌骨这一段弧线，分布着三叉神经，我要是深一点划上一刀，三叉神经受损以后，你会感受到电击样、烧灼样、刀割样、撕裂样和针刺样的豪华疼痛大礼包。”
见张臻嘴巴张了张，林九微阴恻恻地威胁道：“你要说反正只要不死在游戏里，回到现实什么伤都没了，没什么好怕的，对不对？喂，心理医生你给科普一下——”
骆沉明很配合地跟她唱双簧：“三叉神经痛产生的剧烈脑电波很可能会损坏大脑的相关区域，等你回到现实，说不定因为大脑损伤，你已经得上了三叉神经痛。友情提醒一句，三叉神经痛可比分娩痛还要可怕多了，而且目前的医学水平没法治疗，为这个自杀的人可海了去了。”
这样的威胁可比切人颈静脉可怕多了，但林九微和骆沉明显然都低估了一个变态可以达到的极限，张臻很认真地听完，点点头：“听起来很有趣，回头倒可以就这个问题开一个科研项目。”
他话音未落，林九微忽然做了一件令在场的两位男同胞都目瞪口呆的事：她举起石片照着张臻脸上割了下去——心不跳手不抖。一般来说，林九微的确是个很善良很不愿意伤害任何人的人，所以经常会让人忽略其实她是个解剖过很多具尸体的狂热法医。
张臻的惨叫吓得烛阴差点把背上的小耳朵抖下去。
“我这只是下了第一刀，”林九微对于血淋淋人脸淡定得可怕，“咱们可以看看谁比较有耐心。”
张臻还是很珍惜自己的性命的，在三叉神经痛的威胁面前，他叛变得非常快，而且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这一点令林九微深为佩服——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舟山海难的根本原因还是要回到“万方十界”上，“万方十界”是个很庞大的项目，张臻不过是技术方面的合作者之一。
“殷商和唐朝不是你一手设计的？”林九微问。
“是我设计的，但这在整个项目里只能算一小部分，”张臻说，“万方十界的目标远不止这个。”
“还有什么目标？”林九微问。
“投资人的想法我哪知道？”张臻显然没说真话，但林九微略过这茬，还是问海难案。
万方十界运行成功，招来的三千多“植物人”也顺利在其中生活下来，公司的下一步计划是研究人在非自愿状态下批量进入灵境的可能性，舟山海难的十几名渔民就是他们精挑细选的实验对象。
疗养院里的植物人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注入了“微磁”——微型经颅磁刺激仪，然后被平稳地转接入游戏，但这样做时间和人力成本大，效率低，一次只能转移一个人。所谓“非自愿状态批量进入灵境”，就是指成批量地植入微磁，一次向灵境转运人数超过十个。
实验的主要操作者就是张臻，朱老大那艘船的人数、出海时间、渔民体质情况都符和实验要求，张臻谎称是游客混上船，原本实验已经将近成功，微磁启动后渔民全体进入无意识状态，只等从海南出发的接应船把人都接过去，船上装有脑电波收集放大装置等实验设备，等船开回海南，这些人早已在万方十界开启了新人生。
“但我没想到台风比预报的来早了。”张臻叹了一声。
台风使渔船晃动得很厉害，人体感受到这样强烈的震荡，人脑中某个机制会强制人醒过来，这是人类赖以生存和传承的自我保护机制之一。
“脑干中的网络结构。”骆沉明点头补充。
“微磁也是作用在脑干，”张臻说，“这就产生矛盾了。”
由于微磁有自动调节磁场强度的功能，渔船震动，网络结构刺激人体醒来，而微磁为了压制这一刺激，使实验对象保持沉睡，就适应性地调高磁场强度，网络结构便作出更大刺激——人的大脑反应极灵敏，算得上瞬息万变，二者互搏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就这样，所有渔民的大脑都遭到了无可挽回的损伤，他们都变成了真正的植物人。
“如果你当时报警，他们不会死，”冰冷的怒意使林九微舌根发苦，她说，“你非但没报警，还伪造了海难现场，为了撇清你自己，你还把四个渔民扔下了船。”
张臻闭了闭眼睛：那晚他跪在船上歇斯底里地恳求项目负责人报警的场景也许会成为他一生的阴影，他被公司重金豢养的保镖摁在船舷上，眼睁睁看着别人毁坏油箱，毁坏渔船的卫星定位设备，那四个虽然不省人事，但还活着的渔民被丢进海里时，他对着电话那头嘶吼——“万青川，你他妈快让他们住手！他们疯了！”
回答他的只有电话那头深长的叹息：“张臻，这事没有回头路。你玩游戏可以，但要是被游戏玩了，可就难办了。”
这些念头都在一眨眼之间过去，张臻睁开眼，对林九微说：“你又聪明又凶狠，要不然给我工作吧，我给你开最高工资怎么样？”
林九微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拳，打得他鼻血长流。
张臻相当以德报怨，指着前面被烛阴扫荡开的一小片开阔地：“出口到了。”
林九微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回到了刚落入盘古墓时所在的那个空旷的石室，在与烛阴翻天覆地的大战之后，石室已面目全非，只留下一圈断壁残垣的墙基。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基上原本立有盘古手持巨斧的宏伟塑像，如今却被烛阴摧毁得仅剩下一双大脚丫子。张臻对着十个脚指头一通摁，原来这是个密码盘。
嘀嘀嘀响了三声后，这双脚无视重力作用，悬浮到空中，石台上露出一汪蓝莹莹的入口，其中浮动着四个字：
出口
海南
林九微和骆沉明看着出口有点怔神：他们在游戏世界游荡这么久，眼下要出去了，却生出一种不真实和不踏实的感觉来，心一霎跳得又重又快，四周却安静得让人觉得惶恐。
林九微抱着小耳朵先下，然后骆沉明压着张臻下去。
“等一下，”骆沉明说，“还有一个人我要带走。”
“谁？”张臻问。
骆沉明说：“那人被你设置成了一匹马——”张臻忽然一侧身脚一勾，把骆沉明推下入口！
骆沉明反手去抓他，却被他灵巧地躲过，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视野中。

卷四 无明白昼 1．劣等死亡
林九微不敢睁开眼睛，直到感受到温热的光线透过眼睑照在眼球上，使人仿佛浸润在一汪橙红色的暖流中——在盘古墓时还是深夜。
她鼻翼翕动两下，鼓起勇气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与之相衔的淡蓝色墙壁，蓊蓊郁郁的树荫在窗外一动不动。
一概辨不出真假。
林九微坐起身——肌肉和筋骨都传来保持一个姿势久未动弹的酸胀，但这也不说明什么，在环顾四周之后，林九微的心越发沉：这不是行政楼那间办公室，这是一间小型病房。
骆沉明就坐在她旁边那张病床上，见到林九微，指指对面墙上。
墙上的电子挂钟上，红色的阿拉伯数字显示时间仅仅过了一天，准确地说，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林九微记得自己当初到达疗养院是在下午，现在则是第二天早上。
而不是灵境中那漫长的两个月。
灵境和现实的时间比是180：1，林九微粗略算了算，时间正好相当。
她和骆沉明真的出来了。
一枕黄粱千秋梦。
一刹那心潮涌动，苦尽甘来的酸涩感充溢胸口，林九微带着这样似哭似笑的表情转头去看骆沉明——他身上一点伤也没有了，衣服也干干净净，他坐在床沿，张开双臂，字正腔圆：“来吧！让我们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吧！”
林九微丰沛的情绪瞬间就枯竭了。
很快小耳朵也醒了，这时林九微和骆沉明已经搜索过整间病房，他们的东西，除了穿在身上的衣服以外，手机、钱包、钥匙、证件等一概不在病房内，看样子院方发现他们的时候就非法没收了一切。
病房门并没有上锁。
三人贼头贼脑地打探一番，确定附近没有可疑人物，便蹑手蹑脚地出了病房。
鉴于即便护士没发现他们失踪，张臻的追兵也会很快就到，林九微三人避开电梯，鬼鬼祟祟且动作迅速地从逃生楼梯下到一楼，国庆假期期间，偌大的楼内一片静谧，住院部大门口的阳光看起来可爱得令人落泪，三人迫不及待地扑向这一片灿烂——
“你们——”
林九微回过头，看见一个端着药盘的护士小姐。
骆沉明定了定神，干笑道：“你们这的环境还挺好的。”
护士小姐狐疑地打量着他们polo衫沙滩裤的游客打扮：“住院部不开放参观，你们是？”
“我们是病人家属。”骆沉明说，林九微赶紧跟着点头。
护士问：“那你们的家属序列号呢？”
林九微张了张嘴，骆沉明挠挠头，很为难的样子：“不好意思，我给忘了。”
“忘了序列号？”护士问，“可是序列号是一张条形码，不用记呀！”
“对对对我是说——”骆沉明话没说完，护士小姐就露出手腕上戴着的一个金属手环，毫不迟疑地摁下金属环上的黑色按钮。
一瞬间警铃大作，一队拎着电击棍在附近巡逻的保安立刻警觉地朝住院部大门口包抄过来，打头的两个保安眼尖地觑见了骆沉明和林九微，他们摁开了电棍，跑得也更迅疾了。
骆沉明喊了声“跑”，将小耳朵打横一搂转身跑回了住院部，一直奔到四楼，林九微拉住骆沉明出了楼梯间，往电梯口跑。这倒是个好主意，保安肯定猜不到这节骨眼他们还敢从电梯下。骆沉明就手拎了一盆仙人掌在手里，林九微叫住他：“你拿那个干什么呀！推这个！”她指着横在走廊上的一台空床，床下带轮子，林九微让骆沉明带着小耳朵躺在床上，蒙上被子只露出骆沉明的脑袋，自己脱了外套，拆散了头发披在脸上，等下到一楼电梯门一开，就推着车出去，一面叫道：“哎让一让，让一让，我们去急诊抢救室——”
一把匕首蹭着她鼻尖刺了过去。
林九微差点尿了裤子：电视里不都这么瞒天过海过关的吗？这些保安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幸好骆沉明反应快，抱着小耳朵跳下车，从被窝里掏出那盆没舍得扔的仙人掌朝保安堆里砸去，同时卯足了劲一脚横踹，病号床就跟小坦克似的轰隆隆向前碾压而去，保安一片人仰马翻，他们堵死在门口，骆沉明就带着大小姑娘沿着走廊向里一溜烟狂奔，转了个弯，等保安们追过去，走廊里空空荡荡，人已不见了踪迹。
三人眼下正叠在一间杂物间里。
林九微发现骆沉明手背上全是血，问道：“怎么弄的？”
“没事，仙人掌刺扎的。”
骆沉明等撒完慌，看着林九微板起来的严肃脸，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人姑娘是学法医的，匕首刺出来锐器伤特征鲜明，他非说成仙人掌扎的。
林九微没再搭理骆沉明，扒着杂物间门上的小窗往外看。
“人走了吗？”骆沉明小声问。
林九微只管拿后脑勺对着他。
等骆沉明问到第四遍，林九微忽然推门出去了！
骆沉明大吃一惊，正要伸手拉她，只见林九微闪身而出，把门在身后极快地一掩，差点把骆沉明那只好手也给夹残了。他赶紧贴在窗上往外看，林九微像条泥鳅似的，倏忽滑溜进斜对门的房间，门牌上写着“药剂科”三个字。
过了让人心惊胆战的好几分钟，她才又溜回来，此时保安就在不远处搜寻。
林九微带来了药品和绷带。
她手法娴熟，绷带缠得很齐整，等要给骆沉明处理小臂上的擦伤时，骆沉明说：“来人了。”
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药剂科连着设备室，”林九微小声说，“设备室有窗，我们可以从那里跳出去。这个就是我刚才从设备室拿的，给你当武器！”她说着把冒着生命危险偷来的武器塞到骆沉明手里——一把最大号的手术刀，刀片还没有骆沉明手指头宽。
骆沉明打量着他的“刀”，尽量不去想保安们的匕首和电棍。
三人觑准了保安走过去的空当，迅速地闪进药品室，果然有一扇小门连着设备室。
骆沉明打开设备室的窗，对林九微说：“你先跳，帮我接着小耳朵。”回头林九微却不在，再一看，这人跟圣诞老人似的，也不知从哪弄来一袋子东西正往窗口背，还沾沾自喜地跟骆沉明介绍：“你不知道，这里的仪器都可先进啦！随便卖一点出去我就发了，我就——”
骆沉明听得头大：“行行行你赶紧跳，我帮你递。”
“那你轻点，磕坏了——”
“再说我把它们全砸了。”
林九微跳之前还往外扔了一根不锈钢吊瓶支架，骆沉明原以为她是为了试探外面有没有埋伏，等跳出去才知道她是拿支架当扁担，挑她那一袋子宝贝呢！
生死关头还有这闲心，骆沉明简直不知该如何评价，不过当一名保安拦断三人去路，打头阵的林九微抡起她的扁担，用她的大麻袋把保安砸晕的时候，骆沉明也就释然了，跑上前抢了匕首和电击棍。
又有四五个保安朝三人追来，骆沉明把小耳朵交给林九微：“你带小耳朵先跑，‘扁担’给我！”
他接过吊瓶支架，像提了一把银光嚯嚯的暴雨梨花枪，朝保安冲了过去。
林九微一手扛着袋子，一手抱小耳朵撒腿狂奔，身后噼里啪啦各种声音只能当没听见。疗养院大门在望，她回过头，看见骆沉明被保安们团团围住，蓝闪闪的电光纷纷亮起，林九微似乎闻到了皮肉的焦味——那应该只是她的错觉，他们隔了这么远。
那些电光远看起来像一丛扭曲和尖锐的荆棘，倒扎进骆沉明的身体。
林九微冲进不远处的花坛，把小耳朵放进一处灌木丛中隐蔽好，说：“小耳朵听话别动，姐姐很快就回来！”
保安们像食腐的兀鹫一样将骆沉明团团围住，电棍噼里啪啦朝他身上招呼，骆沉明蜷在地上，死死护住头和裆。
对手的报复却出人意料地弱了下来。
林九微手拿一对除颤仪，趁人不备朝那些保安后背上摁下去，一电一个准。那除颤仪就是电视里总演的，人快死的时候往人胸口摁的电饼铛似的东西，电视里有时拍得不地道，不给患者胸口抹导电糊，还烙大饼似地特别对称地摁在胸前，压根不管能不能形成回路，就这样患者还兢兢业业地在床上装鲤鱼打挺，着实给面子。
而林九微举着除颤仪，姿势标准，心无旁骛，眼神杀气腾腾，简直冷艳不可方物。
林九微用的这对除颤仪骆沉明从没见过，自带电源，无需电极配合，零接线操作，实际上林九微也没见过这样高级的，眼下临时试用，果然得心应手，都有点舍不得卖了。
电瘫了三个保安后，林九微处境不妙，一个虎背熊腰的大高个转过身捏住她白皙的手腕，一手高举起电棍，只一棍子就把林九微砸倒在地，不等林九微回过神，他就揪住林九微衣领把人提了起来。
林九微挣扎着伸手往保安脸上摁去——下一秒，保安的调门就比林九微还上了一个八度。林九微收回手，只见保安捂着眼睛，细细的血流从指缝里淌下来。
林九微趁机拉起骆沉明，又拉上小耳朵和她的一麻袋宝贝，拖家带口地往外狂奔，殷红的血从她脑门往下流了半边脸孔。
“你怎么样？”骆沉明急问。
“还行。”林九微的声音有点飘。
骆沉明对她刮目相看：“你刚刚用的什么暗器？”
“弹簧指血针啊！”林九微大口地喘着气，脚下一趔趄，幸好有骆沉明扶着，“我没事。这个不值钱，幸好我抓了一把以防万一。”
她一说骆沉明就知道了，是专门给小孩抽手指血的弹簧针，小孩子是绝不会乖乖让人拿针扎手指头的，这种弹簧针乍看是个塑料小方块，一摁就会弹出针头迅速地扎上一针，速度极快，防不胜防。
林九微对自己美救英雄的壮举也很得意，一得意就忍不住吹牛皮：“我这才露了一两手，后招还多着呢！可惜他们不经打。”
冷不丁一把匕首叮一声扎进他们脚后跟坚硬的水泥地里，林九微跟猫似的蹦了老高，落地时大幅度地摇晃了两下，骆沉明伸手扶她，感到林九微的手又湿又冷，似乎还在轻微颤抖。
“站住，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身后传来喇叭喊话声。
林九微和骆沉明回过头，齐齐倒抽气：身后站了少说有一个排的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亮晃晃的匕首。
骆沉明此刻由衷地感谢伟大祖国严格禁枪，一面扛着小耳朵和林九微的宝贝器械一个劲地往外跑——这样的距离下，那些匕首不算什么威胁。
身后扑通一声。
骆沉明心跟着一沉：保安之中有神投手扎伤了林九微？他回过头，林九微匍匐在地，背上好端端的，并没有凸出一截匕首柄，骆沉明简直大开眼界：这等十万火急的关头都能绊倒？
但林九微倒在地上就爬不起来了，骆沉明上前搀她胳膊，却被软绵绵地推开，那手臂湿淋淋的像一条垂死的水蛇。林九微浑身冷汗迭出，趴在地上艰难地仰着头，嘴巴像脱水的鱼一样使劲张合，却发不出声音，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骆沉明看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的样子，心中一惊：这是大脑布洛卡区受损导致的运动性失语症？临床表现为能看能听能想，就是说不出话。林九微就这样无声地张着嘴，从太阳穴流出来的血淌了她一脸，和因急迫而流个不停的眼泪交错纵横。
骆沉明果断把林九微扛到肩上，另一手抱着小耳朵，咬牙拼命往前跑。这样的负重下，身后的追兵眼看着就迅速缩短了彼此的差距。
林九微在骆沉明肩头拼命推搡着他，她手脚不听使唤，见骆沉明不为所动地往前跑，只好使劲掐骆沉明，想说“放我下来”，话说出口却只有支离破碎的“我……来……”，“来”字没说全，林九微忽然剧烈地呕吐起来，眼前天旋地转，身体歪耷着不住地往下滑。骆沉明尽管竭尽全力要把她扛回肩膀，奈何另一条胳膊还抱着小耳朵，脖子上挣得青筋毕露，林九微仍是滑到了地上。
林九微闭着眼睛，气若游丝，骆沉明刚要重新抱起她，她却猛地侧过身对着地上狂吐不止，她胃里没东西，吐出来的全是姜黄色的胆汁。
林九微吐了一会儿，喘口气，忽然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可现在是明晃晃的白昼。
林九微转动脖子，往四周看，现在脑袋稍一动就晕得要从脖子上滚下去，胃里翻江倒海，而且不管她把眼睛瞪得多大，所见的只有彻底的漆黑。
失明和呕吐是颅内高压的典型症状，布罗卡失语症则说明额叶受损，造成这些情况的原因均为头颅受到猛烈的打击伤。骆沉明和林九微，一个从心理和神经学出发，一个具有丰富的法医学知识，两人都很清楚，眼下这种情况颅内极有可能出血形成血栓，血栓会导致脑梗死。因此两人都急得狠了，一个拼命要把人带走，和时间赛跑尽早救治，另一个却很明白疗养院外是一大段荒僻的公路，唯一的公交车半小时一趟，出租车除非提前招车，否则没有人会吃饱了撑的耗许多油钱来这里揽生意。
追兵有人、有车、有武器，并且正在迅速逼近他们。
骆沉明如果扛着她，那么三个人谁也别想跑了。
于是心念电转的一瞬间，林九微卯足浑身力气，居然一把推得骆沉明差点栽倒，她嘴唇颤抖着，费尽力气，终于吼出来一个字：“滚！”
并且用一把偷来的手术刀抵在脖子上。
这是她曾对张臻用过的招数，此刻用在自己身上，竟同样决绝：刀口对准的位置是颈静脉，颈静脉下还有颈总动脉，再下面是迷走神经。
眼睛看不见，所以眼下林九微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正面威胁着骆沉明，实际上她正对着的是一棵与世无争的棕榈树。
而在可笑之外，林九微披头散发，身上沾着黏糊糊令人作呕的胆汁和唾沫，歇斯底里地把刀卡在脖子上，活像一个精神病院逃出来疯子，这样的场景，按理说丝毫称不上壮烈或英勇。
追兵距离不到二十米，骆沉明即便不考虑自己，还有一个小耳朵。
他松开抓着林九微手腕的手，抱起小耳朵。
林九微却揪住了他的衣角——这一刹那骆沉明甚至觉得，他拼了命说不定还是可以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逃脱的。但林九微仅仅是拽着他的衣角，比划着：“麻……袋……器械……”
骆沉明把袋子递给她，林九微从里面摸索出三只棕色的小药瓶，举起来问骆沉明：“……棕？”
“棕色的。”骆沉明说。
林九微点点头。
瓶子里是麻醉剂，两瓶是林九微用芬太尼衍生物兑氟烷制成的简易气雾剂，一瓶是乙烯基醚。氟烷是挥发性麻醉剂，芬太尼衍生物可抑制呼吸，使人窒息，而乙烯基醚的麻醉效果是乙醚的七倍，且挥发极其迅速。林九微把三只棕色小瓶朝保安脚步声方向用力掷出去，玻璃瓶砸得粉碎，呛人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有效地阻碍了追兵的追赶。
林九微使劲把骆沉明往前推：“走。”
骆沉明迅速瞟了一眼举着匕首的保安，又看了一眼疗养院外空旷的公路和公路两旁茂密幽深的阔叶林，然后扛起小耳朵，头也不回地跑了。
小耳朵越过骆沉明肩头，死死盯着越来越远的林九微，忽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声，眼泪滚滚地在她胖嘟嘟的脸蛋上流淌。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按套路出牌——林九微听着骆沉明决然离去的跑步声，有点惆怅地想，怎么都该临终告别一下，好歹口是心非地说一句“你一定不会死的”或者“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结果这人一出游戏就走极端现实主义路线，说跑就跑，还不如小耳朵有良心。
不过滚蛋了也好，林九微摸摸大腿：她屁股以下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并且她小便失禁了。
这就是真的勇士所不得不面对的惨淡人生，现实世界可不会照顾人的情绪，给一个自找麻烦的人一场体面的谢幕。
感觉障碍和小便失禁，都是脑梗死的临床表现。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里，林九微莫名地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结尾，一个女人泪中带笑地说：你看，他好像一条狗啊。

卷四 无明白昼 2．火海
三亚市内热闹的马路上，游客与本地居民交织错杂，骆沉明带着小耳朵走在熙攘的人流中，乍看起来和旁人并没什么两样。
小耳朵的手太小了，抓不住骆沉明的手掌，只能握住他的食指。走了一会儿，小耳朵松开手，默默地蹲下去抱着膝盖。骆沉明直到走出去十多步，听见身后有人喊“这谁家的孩子”，才发现身边的小娃娃不见了。
“累了？”骆沉明抱起小耳朵，找了个露天卖椰子的摊位，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给小耳朵要了一个大椰子抱着喝，他自己舍不得也不想喝，只是干坐着，渐渐又陷入无知无觉的茫然中去了。
这几天，骆沉明一直在不断地告诉自己“林九微仍有可能活着”，毕竟林九微并没有死在他面前，可这么想的同时，他却无法抑制一种空茫的感觉在体内蔓延。这空茫无着无落，使他整个人都浸入了梦魇般的昏沉境界，骆沉明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这是一个人目睹死亡的感觉，当年母亲去世时，在殡仪馆告别仪式上，以及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里，他都被这种情绪所包围，像生活在茫茫的雾海中。
死亡的冲击如此强烈。
母亲和林九微的死亡都没有给他的身体造成哪怕最细微的伤害，可痛苦却如此庞大而真实，这种矛盾下，人不禁觉得一切都迅疾虚幻，如梦境，如泡影。
只有跑出疗养院后的匆忙一瞥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固执而深刻地日夜重放，骆沉明知道脑梗死及时救治的话死亡率只有十分之一，但他最后看到的画面却是穿出麻醉剂迷雾的保安朝倒在地上的姑娘高举起了电击棍。
“嘿！我问你话嘞！”买椰子的小贩说一口湖南味的普通话，把骆沉明惊醒，“我问你这个椰子要不要切开，里面果肉也可以吃的啰！”
小耳朵已把椰子汁喝完，正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剜透明晶亮的果肉吃。
“行，切吧。”骆沉明说。
这客人问了四遍话才有反应，小贩一边切椰子一边摇头嘟哝：“这人搞莫哒，拦莫宝里宝气的啰（怎么傻了吧唧的）！”
吃完椰子，骆沉明带着小耳朵来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握着脏兮兮的话筒，骆沉明开始打不知第几百个电话。
乔南和殷其眉的电话号他都背不出，只记得桑绪的，拨打桑绪手机号后很快接通了，接接下来就是长时间的无人接听，听了一会儿单调的嘟嘟声，骆沉明甚至都不失望了，只是侧身疲惫地靠在电话亭的塑料罩子上，朝天边漫无目的地发了会儿呆，然后揉揉脸，挂断后再次拨通，进语音信箱给桑绪留言：“……小绪，是我，明子。我这两天都在给你打电话，你要没出事就赶紧回我一个。我现在带着小耳朵，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在一家卖抱罗粉的店里打工，疗养院的情况有点复杂，我们见了面再说。小耳朵情况还行，你不用太担心，但是林……”骆沉明顿了顿，没说下去，转而说，“抱罗粉店的地址和电话是……。你听到留言赶紧来找我吧！”
打完电话，骆沉明带小耳朵回抱罗粉店，隔着条街，就看见有几个人在店门口转悠，骆沉明赶紧拉小耳朵躲到身旁的垃圾桶后。这些人神情严肃，目光左右扫视，显然在找人，有两个人的手揣在裤兜里，里面顶出一个硬梆梆的形状，像是匕首握柄。
第二天，城市另一个老旧的电话亭，骆沉明仍在试图给桑绪打电话：“……小绪，还是我。我们换地方了，疗养院的人一直在追踪我们——”小耳朵忽然紧紧握住了骆沉明的食指，贴着他裤腿站着，骆沉明抬起头，“……呵，那帮孙子还挺阴魂不散，又来了，我先挂了，找到落脚的地方再通知你。”
旭日映照下，斜长的人影像几把刺刀向他们逼过来。
三亚市红旗街是一条老商业街，街南端一家甜品店里，小耳朵正全力对付面前香喷喷甜丝丝的清补凉和椰子饭，骆沉明则望着街面上熙来攘往的人发呆。
三天来，他带着小耳朵搬了三个地方，疗养院的人像是附了人身的恶鬼，始终纠缠着他们不放，不仅是在他打工和落脚的地方，最早还有警局——骆沉明一出疗养院，就跑到最近的派出所报警，试图借助警方的力量救出林九微。在做笔录的时候，他注意到一名辅警进来，对做笔录的警察咬着耳朵悄悄说了句什么，那警察笔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说“我知道了”。
也许是近期的遭遇使得骆沉明变得很警觉，他当下拉起小耳朵往外走，派出所的警察要拦，被他推开，等跑出派出所躲进一片灌木丛中，他窥到一辆黑光锃亮的帕萨特风驰电掣从马路尽头开过来，尖叫着停在派出所门口，张臻从车里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或者说保镖更合适，骆沉明现在明白那些所谓的“保安”为何身手不凡了，疗养院是按照保镖标准招的人，为了维护庞大的变态虚拟帝国。
骆沉明望着街上的行人出神。
红旗街不算宽阔，街道两旁种着许多高大的印度紫檀，在明晃晃的日光下，羽毛状的翠绿树叶微微摇曳，散发出清冽的香气，这样宁静的下午，很适合没有心事的人坐在树荫下打一个美美的瞌睡。
骆沉明周身透出浓浓的疲倦，他的眼睛却直愣愣地瞪着，像要把街上的紫檀树挨个儿烧焦，这很像是一个压力承受到极限的人正在疯狂与理智的边缘挣扎。
事实上骆沉明的脑子的确在高速运转。
这样咬牙切齿地看了一会儿街景，骆沉明忽然开口了：“小耳朵，椰子饭好不好吃？”他并不回头看小耳朵，也并不是真的在和小耳朵对话，“小耳朵，小明哥哥问你个问题：咱们俩从疗养院出来，一共三天半，你有没有听到一个人说海南话？据说海南有很多东北人，你听到有人说东北话吗？”
小耳朵只管对付吃的，鼻尖上沾了一粒雪白的糯米饭。
“小姑娘，”骆沉明问清补凉店员，“你是哪里人？”
“我家是安徽的，安徽黄山。”穿着绿围裙的服务员说，高大英俊的男人总会让人心生好感，她指着旁边埋头做清补凉的小伙子说，“他家也远，他是商丘的！”
“安徽的，河南的，”骆沉明细数，“抱罗粉店老板还是新疆的，之前还有个卖椰子的湖南人。桑绪的电话打不通，张臻带着黑社会明目张胆大白天的追我们，好像三亚是他家后花园一样。”
骆沉明起身，拍拍屁股：“小耳朵吃完了？走，小明哥哥带你做个实验，咱们也启发启发儿童早期智力！”
骆沉明带着小耳朵，拦住路上一人：“您好，我的钱包丢了，孩子很饿，能麻烦您随便给她买点吃的吗？”
那人既不显露同情，也不表示出对这种变相乞讨的厌恶，而是绕过骆沉明，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
骆沉明追上去，抓住那人胳膊，那人嫌恶地推了一把骆沉明：“放开！”骆沉明不依不饶，再次抓住他的胳膊，又被对方推了一把，怒斥：“放开！”，表情和动作都同前一次分毫不差，骆沉明又试了两次，结果都像是场景回放一样。
同样的实验骆沉明又做了三次，找到三个NPC。
人流匆忙的街道上，骆沉明感到双耳产生巨大的轰鸣，眼前的世界虽然始终存在，对骆沉明来说，却是在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崩塌，最后只留下一层虚幻的躯壳。
浓绿的树荫间，阳光如碎金般闪烁，羽毛状的树叶摇落阵阵清澈馥郁的檀木香气。
骆沉明蹲下身，对着小耳朵，他的声音同他的腿一样颤抖，但他丝毫感觉不到，他全身的肌肉神经都因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处在紧张激动到极点而产生的麻痹之中，这使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情都像是在梦游：“小耳朵，你说你林姐姐会不会还……活着？”
小耳朵照例是一张懵懂漠然的脸。
但骆沉明感到手上传来一丝轻忽的触觉，他低下头，发现小耳朵柔软的淡粉色小手掌轻轻握住了他的食指。
接到张臻的电话，得知林九微三人从张臻的个人领域逃脱时，万青川已经过了安检，在等待登机。原本飞机应当在半小时前起飞，但遇上了海南这边非常常见的航空管制，飞机起飞时间迟迟没个准信。
这时候张臻打来的电话，就更让他心浮气躁。
万青川沉默了很长时间，问张臻：“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
张臻这个人大概是不知脸皮为何物的，而且反应还很快，语调照例是欠他多还他少：“您让我带舟山的项目，也没说得把人活生生往海里扔啊。”
万青川看了眼电子屏幕，还没有关于他这一班飞机的登机信息，他把玩着手上的戒指，说：“你的辞职申请我同意了。”
“多谢。”张臻说。
“但02号殷商、03号唐朝区域从此和你无关，”万青川说，“这本来也是万方十界项目组58名成员集体智慧的成果，退出以后，万方十界的一应技术你将不得使用、不得外露，也不得进一步开发，这些原本不用我说，现在我多费这一番口舌是为你好，免得你给自己招惹麻烦，从我来讲，总是不愿看到你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遭遇什么不幸。和到年龄退休的技术人员不同，你是主动退出的，所以万方十界以后就不对你开放了。”
万青川的情绪十分糟糕，他常年练习书法修养性情，已经很少对人说这一车话了。
张臻回答得很坦荡：“不对我开放？那我可得把我的辞职申请撤回来。”
“可以，”万青川说，“那三个闯入者你打算怎么办？”
“按您的意思，咔嚓了呗，”张臻痛快地说，“不过这样的话，我需要您的权限。”
张臻的权限只够他在自己的子域当个土皇帝，万方十界的主域即骆沉明目前所在的现实世界的“镜像世界”，最高权限向来掌握在万青川手中。万青川把玩着手上的戒指，这枚戒指的造型很罕见，是由两枚对戒拼接而成，叠在上面的女式钻戒原本属于方既白，万青川想方设法弄到手，和自己的铂金男戒焊接在一起，从此就成了不离身的配件，每当心情有起伏，或者需要做决定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把玩这枚戒指。
钻石很小，切工成色也差，在机场灯光下像是蒙了尘垢般黯淡。当年万青川把钱都拿来开公司了，方既白为此还埋怨过他，埋怨的原因却是觉得他浪费钱——公司创业艰难，万青川还从牙缝里抠出钱来买什么钻戒，按方既白的脾气，那些形式主义都不重要，戒指买个银的也很好。
摩挲着戒指上的钻石，万青川对张臻说：“你的权限在主域对付他们也够了。”
张臻说：“我要这么厉害也不会让人从我的子域里逃走了。”
“你要是治不了他们，我回来再收拾你的烂摊子，”万青川说，“万方十界的出口他们不可能找到。”
“这倒是，那您忙吧，我杀人去了。”张臻懒洋洋地说，万青川既然已经信不过他，那多说无益。他的权限在万方十界主域只够调动灵山疗养院的保镖，这是58名游戏主创在万方十界主域所共有的最普通权限，其他都得按照游戏规则来。张臻现在有点后悔，早知道当初选择主域身份的时候，他好歹也应该选个海南省公安厅长什么的，现在他不得不以灵山疗养院保安队长的身份去市里抓骆沉明，这可太让人糟心了。
张臻向来觉得“万方十界”最不合理的一条规则就是，作为一个庞大而先进的游戏系统，游戏主域居然和现实世界一模一样，不仅样子一样，连运行规则都是一样的死气沉沉。不能有妖怪，不能建奇特的群落，不能有夸张的武器，要和平和真实。
那费尽力气建立灵境还有什么意义？花大量人力物力把一个个现实居民弄进游戏，然后呢，让他们过和现实里一模一样的人生？
人上了年纪都会变得平庸和无趣，这估计是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本来么，他有他的殷商和唐朝，他是可以容忍万青川这种平庸和无趣的，但自从万青川逼他在舟山杀渔民，现在又非得让他解决骆沉明这几个人，那杀人也行，得按他张臻的脾气来——他高高兴兴地拿刀抵着海南军区总司令的脖子，让他打开了武器库，那些轰炸机和坦克车，簇新闪亮，让人满心欢喜。
国庆嘛，也给万董献个大礼，多应景不是？
酒店客房中，桑绪对着电脑屏幕，眼睛熬得通红。
疗养院的网络防得很严密，没有漏洞让黑客走捷径，桑绪现在特别希望自己是电影里的那种黑客高手，因为他们通常只需要在屏幕上编写一个直角三角形面积公式，就可以杀进国安局或者中情局的内部网络，获取最高机密。桑绪是丝毫不明白这其中的深奥原理的，他猜想这大概和贞子小姐从电视里钻出来是一个道理。
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桑绪只能动用一种名为“堆栈溢出”的笨办法，原理是不断地往电脑虚拟内存里填充无效命令，直至虚拟内存瘫痪，而他得以趁虚而入，植入自己的程序。这有点像面对一个武林高手，桑绪打不过，于是发动一千万个地痞流氓去群殴，最后的胜利必然属于地痞流氓，人海战术万岁。
这项战术难度并不高，但非常耗时，这对黑客来说是大忌——偷东西时撬门时间越长越危险。由于担心万一掌握最高权限的不止万青川还另有他人，桑绪特意等到夜很深了，人的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才开始他的“群殴战术”。
在酒店客房焦躁地踱了一晚上步，天蒙蒙亮时，“群殴战术”终于大获成功，桑绪获取root权限重新登录成功后，他开了一罐可乐，惬意地喝了一大口才发现，自己买的是一罐浓缩苹果醋，特别提神醒脑。
朦胧的晨曦从窗帘缝隙中柔和地透进来，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谁？”桑绪问。
门外却并不回答。
和桑绪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骆沉明此时处在鸡飞狗跳之中。
一架直升机在他头顶盘旋，飞机上一名枪手端着冲锋枪朝他扫射，背后疗养院保镖穷追不舍，举着匕首那都不算什么了，这其中还有扛着火箭炮的！
“咱们，”骆沉明扛着小耳朵气喘吁吁，一边还得安抚着，“马上就跑到红旗街了，那里人多，他们就不敢开枪了。”
说着他拐了个弯转上了红旗街，一头扎进逛街购物的人潮中。
“轰——”
火箭炮毫不留情地把一众NPC炸得胳膊腿满天飞，幸而骆沉明提前躲进了一家服装店。
“哎哎哎别拿那个玩！”
小耳朵捡了个从门口滚进服装店的人头，骆沉明赶紧把这恐怖的玩具夺走，抱起小耳朵低头急蹿，冷不丁斜刺里冲出一个拿着匕首的疗养院保镖，骆沉明想也不想一拳挥去，把那人打倒后拔腿就跑，没成想那人死死地抱住他脚踝，骆沉明使劲蹬了两下把鞋蹬掉了，还没蹬开，回头挥拳，却见那个人挥舞着匕首，嘴里吐出一个对话框：我是桑绪！跟着我带你们去出口！
骆沉明大喜过望，连忙抱着小耳朵跟上，那个保镖NPC由于任务设置问题，时不常急转身拿着匕首对骆沉明空刺两下，使骆沉明跟得十分艰辛。
奔跑中骆沉明催促桑绪，赶紧去疗养院找林九微，桑绪只得同时操作两个NPC，一个用来找林九微，幸好他并不是真正地处在游戏中，而是在代码之中寻找林九微的IP所在。
万方十界主域和外界时间流的比例是十比一，两人还算能勉强聊上天，只是有些驴唇不对马嘴，骆沉明向他解释了游戏系统和微型经颅磁刺激仪的工作原理，又说到和林九微在疗养院分手的经过，这时桑绪忽然跳出一句：是小耳朵开的枪？
骆沉明愣了两秒才意识到桑绪在说他们最初闯进那间办公室，小耳朵把透明手枪形状的微型经颅磁刺激仪发射器拿来当玩具，射中了骆沉明和她自己的事，这边刚说着“小绪你别责怪小耳朵，她内心其实很敏感脆弱的，和林九微分开的时候她把嗓子都哭哑了”，冷不丁保镖回过头恶狠狠地刺了骆沉明两刀，险些扎中骆沉明心脏，然后这保镖横眉怒目地说：“小耳朵，你这样做很不对知道吗？哥哥跟你说过什么来着，你都忘了？哥哥不在身边你要听小明哥哥的话……”
骆沉明要捂保镖的嘴，却被保镖连刺两刀，手上划了个大口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怎么还会说话了？”骆沉明问桑绪。
“找到语音程序了。”桑绪说，“我找到林九微了。”
“她怎么样？”骆沉明问。
桑绪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这里看的都是代码，我现在带着她到出口汇合。”
即便这时候他也不放弃教育妹妹的好机会：“小耳朵，一会儿出了游戏，跟着小明哥哥一定要听话，知道吗？林姐姐为了你受了伤，你伤心不伤心？”
小耳朵在骆沉明臂弯里，随着他跑动一颠一颠，始终一副小外星人听不懂地球语言的坦然和纯真，等桑绪说完，她把一只血淋淋的人手朝保镖脸上扔过去，吓得骆沉明差点失手把她摔了，也不知道小丫头什么时候藏的。
“你给我什么东西？”桑绪看不见游戏内的情况。
骆沉明耸耸肩：“不是我给的。你妹妹不想听你唠叨并且朝你扔了一只人手。”
“你怎么给她玩这种东西？！”
“不是我给的，”骆沉明说，“她自己捡的，你没看见，她刚才还捡了一个人头呢！”
桑绪油然而生一种父母看见子女不学好的锥心之痛。
出口到了。
骆沉明看着前方的大广场，广场尽头立着一座白色的现代牌楼，牌楼上的电子横屏跳出来几个红艳艳的字：天涯海角游览区欢迎您。
他似乎也就跑了十五分钟，这就从红旗街到了天涯海角？
“我改了地图设置，他们这里使用的编译语言是一种混合语言，很难弄，”桑绪谦虚地说，他并不知道张臻掌握这门编译语言用了好几天，“否则我刚才就直接把你放到出口了。”
这时一个娇弱的小护士头上顶着昏迷不醒的林九微来到他们面前。
骆沉明看着这两人组成一个诡异的T字形，张口结舌，连见到林九微没死的狂喜都被压制住了。
“我没办法进入游戏搬动林九微，就把她和一个NPC做了合并。”桑绪说。
“你也不怕吓着其他活人？而且，万一这样加重了林九微的伤势怎么办？”骆沉明说。
“这只是人为设定游戏数据后产生的表现形式，不存在物理伤害，”桑绪将理科思维贯彻到底，“只要好用就行了。”
“幸好他们没找你来建这个鬼地方。”骆沉明由衷地感叹。
这时保镖朝骆沉明砍了两刀，说：“我本来给你们的IP做了伪装，出口有IP审核，只有通过了审核才能过去。我现在给你们改回去，你们就可以走了，但动作得快点，否则你们刚出游戏就得被他们根据IP地址找上门杀了。”
骆沉明看着“天涯海角”的检票口，大白天有不少游人进出，看起来似乎不光是NPC，骆沉明问桑绪：“就这么走过去？”
桑绪说：“从代码来看就是往前进。”
骆沉明将信将疑，等桑绪恢复了IP，他肩上扛着林九微，手里牵着小耳朵，往检票口走去，检票口后方是宽阔的蓝天碧海和蓊蓊郁郁的棕榈树林，骆沉明带着人走到检票口的一瞬间，忽然天地一变，骤然间全化作了熊熊火海。
桑绪对他们的境况丝毫不知情，只通过保镖喊道：“我这边显示你们已经启动退出程序了，路子没错，往前走！小耳朵要听话，别添乱听到没！”
骆沉明想问这会不会是陷阱，但一回头，身后的场景也都变成了炽烈的火焰，保镖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满目只有金赤火红的烈焰，呼吸到的全是呛人的热浪，小耳朵一下紧紧抱住骆沉明的腿，骆沉明只得抱起她：“小耳朵不怕，小明哥哥带你还有林姐姐，咱们回家了。”
话音未落，一股骇人的火舌席卷而来，眨眼就将三人吞没了。

卷四 无明白昼 3．星星的孩子
骆沉明睁开眼时的确是在一开始那间办公室，有一瞬间他似乎下意识地感到身旁的林九微即将睁开眼，但当骆沉明注视着她的脸，那一圈纤密的睫毛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盖在下眼睑上，骆沉明忍不住试了试，倒是有呼吸和脉搏，但这就是回到现实了？这看上去更像是跌入了万方十界的另一个游戏子域。
而在这种境地骆沉明甚至无法证明任何事：无论在游戏里还是现实中，他掐自己大腿都会痛。
他们来的时候是下午，此刻窗外却晨光万丈，这金灿灿的太阳是哪个世界的光明？
当骆沉明扛着林九微，牵着小耳朵在行政楼里躲避接踵而来的保安，避开电梯走楼梯下去时，一切更像是游戏的倒带重放，最后甚至他仍然是跑到住院部前被人包围，不得已躲进了他和林九微曾经躲过的那间杂物间。
只有饥饿带来的眩晕和虚脱感似乎是真实的。
斜对面仍然是药剂科，保安的脚步声同上次一样越来越近，只是这次没有林九微偷来的那些器械，敌人却是同样的凶悍。
骆沉明却还多带了一个不省人事的成年人，一个自闭症的幼童。
脚步声越来越近，骆沉明大气也不敢出，捂着小耳朵的嘴巴，一面拍着她的背安抚她，这时门外的声音忽然混乱起来，声音来得莫名去得也快，不多时，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来了一只神秘巨怪一脚把外面的人踏平，又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骆沉明屏气凝神捱了一会儿，慢慢直起上身从门上小窗往外看，却不料杂物间的门猛地被人拉开，殷其眉穿着一身广场舞大妈的绸衣绸裤，手里抄着算盘，不耐烦地瞪他一眼：“看什么看？小赤佬！”
她身后保安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殷其梅身上斜跨一个中老年妇女专用的印花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用了至少有三十年的装着红糖水的老式保温杯，嫌弃地塞给骆沉明，又掏出一个毛巾包，里面裹着一个奶瓶，摸着还是温的，殷其眉笑眯眯地把奶瓶递给小耳朵：“小耳朵，殷奶奶来看你啦！”
骆沉明恍惚真觉得是一个生活了一辈子因而特别会生活的老阿姨来自己家串门来了，在她一杯齁甜的糖水的救济下，骆沉明觉得自己拍拍肚皮又成了一条好汉，不过这肚皮在一出住院部看到近三十个拿电棍的保安后迅速地萎靡了。
酒店客房中，桑绪调出疗养院监控，他身后站着乔南。乔南帮殷其眉办宠物狗托运时顺便给自己买了同一班机票，当桑绪打开门看见这两位杰出女性同时站在门口时，心情是倒吸一口冷气多于激动的。
“找到他们了吗？”乔南问。
“在这里。”桑绪调出一个监控摄像头，殷其眉正手抄一把算盘大杀四方，那普普通通的木珠铁算盘在她手里俨然一件上古神兵，横可扫竖可斩，直角可点穴，算盘珠哗啦哗啦可混淆视听，还可垫在脚下一蹬滑出老远，抢过一根电棍一路火花带闪电。
但就像桑绪的“堆栈溢出”一样，群殴向来是战胜对手的不二法门，殷其眉再厉害，顶多能护住身后左支右绌的骆沉明，却始终无法带领身后三人突出重围。
乔南像审视一幅名作的真伪那样凝神细看监控画面：殷其眉等人现在身陷在高楼广厦内一条幽深长廊，走廊两侧是大门紧闭的连排房间，没有指纹锁绝难进入，前方保安人数众多，步伐却有条不紊，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手，无人发出一声嘈杂碎语，似乎仅凭眼神和熟稔的手势就能交流，后方似乎也将很快有增援堵截。
延伸出去的一盏盏顶灯把殷其眉脸上的每一根细纹都照得纤毫毕露，再次扫了一眼走廊两边死气沉沉的房门，乔南对桑绪说：“你能让疗养院断电吗？”
“可以，攻击智能电表就行。”桑绪说，“但疗养院里三千多个昏迷病人也要用电，电不能停。”
“你写个程序什么的先备着，以防万一。”乔南说。
桑绪点点头，迅速调出恶意软件并编译好，这时乔南越过他肩头伸手拍下回车键——攻击程序开始执行。
桑绪勃然怒道：“你！”
乔南冷冷地横了他一眼：“你妹妹和疗养院的植物人，谁重要？”
桑绪气结：“那也绝不能——”
“疗养院没有备用电吗？”乔南骂道，“你只要切断电源半分钟，那边殷其眉就可以逆转局面了，你的智商被殷其梅的狗吃了吗！”
智商惨遭辱骂的理科男想了想，问：“你一开始就考虑到备用电源了？”
“没有，”乔南直截了当地回答，“刚临时想出来的，为了让你别满世界地喷唾沫星子。”
桑绪一时竟无法辨别她说的是真话还是仅仅为了讥讽。
此时监控摄像头中灯光骤然全灭，即便是白天，幽深无窗的大楼内部也立即陷入浓重的黑暗，警铃大作。
一片漆黑中，殷其眉却如鱼得水，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却愈发灵敏，不光是听力，连拂过面上的气流都能为她带来对手的实时信息，有的人神乎其神地管这种本事叫“听风辨器”，但要殷其眉说，这不过是被越来越多的人忘掉的，一种原本就有的能力——连她养的狗一生下来都会的事情，放到人身上倒是值得稀奇了？
在这大多数人难以招架，对殷其眉来说却不值一提的黑暗中，老阿姨连削带打，势如破竹，一连干翻五六个身强体壮的保安。
乔南和殷其眉始终保持耳机通话状态，此时对殷其眉说道：“殷阿姨，你前面路口右转弯墙上应该有把消防斧。”
殷其眉一算盘砸烂玻璃，取出消防斧，阴恻恻道：“你刚刚喊我殷其眉是伐？”
“您听错了我一直叫您殷阿姨来着。”乔南撒谎不眨眼。
“现在有多少人朝我这里来了？”殷其眉问。
“之前有四十多个，”乔南说，“现在分出一小拨去查看停电原因了。”
“距离多远？”殷其眉问。
“剩下的人分成四个小队，”乔南说，“两队从住院部后面包抄，已经到住院部附近了，正在悄悄摸过去，一队正面过来，还差三四十米，殷阿姨你应该看得见了，还有一对埋伏在南边花坛后面，准备趁你们不注意的时候偷袭。”
“好。”
近三小队保安二十多人来到住院部门口时，只见一名广场舞打扮的大妈一手铁算盘，一手消防斧，大马金刀拦在门口，不动如山。
骆沉明已找来一把轮椅安置林九微，并让小耳朵坐在林九微怀里。他推着她们藏进住院部大厅护士站后面，等待殷其眉暗号。
殷其眉首先念了一句暗号，不过这暗号还不是给骆沉明的。只听她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地断喝道：“番茄炒蛋！青椒炒肉！”
这两道菜可称得上是全中国最下饭又最方便好做的两道极品名馐，男女不忌老少咸宜，当下就有两个保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但还不等口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只听四面八方忽然传来令人肝胆俱裂的咆哮声，紧跟着从四个方位分别窜出四只体型不过中等，但相貌异常凶狠的中华田园犬！
这四只俗名草狗的中华田园犬每一只身上都穿着刀砍不透棒打不拦的皮铠甲，狗爪上装上了寒光闪闪的钢爪，獠牙外龇，眼睛血红，发疯似地朝保安们冲来！
恐怕什么藏獒、罗威那、斗牛犬之流的名牌烈犬看到这四条中华田园犬的气势都要夹着尾巴逃之夭夭，更何况区区几十个人类，唯一的武器还只有电棍！
这四只令人闻风丧胆的狗，分别就叫做：番茄、炒蛋、青椒、炒肉。
它们一击即退，绝不恋战，随着殷其眉带着铁算盘和消防斧加入战局，它们时而冲散保安的包围护在殷其眉身侧，时而猛烈出击杀得敌人哭爹叫娘，只见空中狗影闪烁，快如石光电火，一爪子下去，必然血溅五步，更别提还有铁算盘和消防斧紧随其后，而最令保安们崩溃的，是这四条狗还会摆阵形！
当地面上能站着的只剩五六个保安了，乔南提醒道：“殷阿姨，大部队来了，带队的有五个人，都拿着手枪。”
殷其梅毫不犹豫地鸣金收兵，吹了声口哨：骆沉明听见口哨，带着林九微和小耳朵出了住院部，随殷其眉朝疗养院大门口飞奔，番茄炒蛋和青椒炒肉则弓背龇牙地在保安们面前摆出一字长蛇阵，防止他们靠前一步。
“殷阿姨快点，他们快要追上来了。”乔南看着监视器说，“还有——”
乔南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还有什么？”殷其眉问。
乔南和桑绪眼前，电脑屏幕骤然间一片雪花，桑绪安装的后门被人发现，一应入侵手段都遭到了强力清除。
疗养院行政楼顶楼的露台上，张臻吊儿郎当地躺在一张沙滩椅上，手里在玩一把鲁班锁，他肚皮上放着一袋炭烤鱿鱼丝和一罐狗饼干，他自己吃一口鱿鱼丝，就拈一块狗饼干，懒洋洋叫一声“烛阴”，他养的哈士奇便摇头摆尾迈着小碎步过来。
张臻看着它的馋样直叹气：“吃吃吃光知道吃！盘古墓里让你咬个人可是要了你的狗命了。”
这时手机震动，显示万青川要求通话，张臻长叹一声，照烛阴的脑门弹了一记：“都是你害的！”烛阴扭头就把张臻的鲁班锁咔嚓咬碎了。
“人解决了吗？”万青川问。
“还没有，”张臻欲哭无泪地看着鲁班锁，“保镖正追呢。”
“怎么追的？”万青川问。
“就呼啦啦野狗扑食那么追呗！”张臻说。
“叫人用枪。”万青川说。
张臻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啊？”
万青川重复道：“用枪。”
乔南听见耳机里传来疗养院的枪声，殷其眉“嘶”了一声，她的胳膊被子弹擦过，顿时烧出一条血淋淋的口子。疗养院门口是一大片气派开阔的广场，要这么暴露在敌人眼皮地下跑出去，非得出人命不可。
“你帮我接杜阿瘦电话。”殷其眉吩咐乔南。
乔南和杜阿瘦一直连在另外一条线上，杜阿瘦虽是地道的海南人，还名叫“阿瘦”，却长得肥头大耳——他年轻时的确是黧黑干瘦的典型海南面貌，结婚以后日子过得太滋润，就长成了猪。此刻正开着他的出租车等在疗养院外的马路上，听从乔南指挥。不过今天之前他可不认识乔南，请他来帮忙的是殷其眉。
电话接通后，殷其眉对杜阿瘦说：“阿瘦，殷阿姨今天有难了。”
杜阿瘦对着后视镜整理他头上的两根杂毛：“我全家老小的命都是你殷阿姨给的，殷阿姨你说，叫我做什么？”
殷其眉说：“那好。你把车开进来，往前一直开到有一个红顶的凉亭那里，前后车门都打开，发动机不要关。”
杜阿瘦满意地理好了他的汉奸式中分头——他其实蛮想留个气派的偏分，奈何左边头皮上一道三寸长的伤疤实在吓人，弄好发型，杜阿瘦调转车头，油门踩到底，朝疗养院关死的铁栅栏门毫不犹豫地撞了过去！
前面杜阿瘦开着出租车横冲直撞地闯进来，后面骆沉明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林九微和小耳朵，轮椅的轮子跟风火轮似的转得飞快，朝出租车奔去。殷其眉殿后，她扬手把消防斧朝最近的保安掷去，算盘指东打西，变幻莫测，但要她本人来说，她的功夫还很不到位，这也是机缘，天叫她遇到一个形意太极八卦都融汇贯通的拳师，但那拳师又只有缘分教她一年，倘若当年四海行船时遇到的那位拳师在现场，三十个带电棍的保安怕还不够他开筋骨的。
人上了年纪，连打架的空隙都要走个神，因为遇到的事情太多，什么都是牵一发就动了全身。这么稍一走神，就被一个保安近了身，殷其眉直身并步，左掌托右肘，右手抓算盘直捣而出，一招“罗汉敲钟”迎面打在保安脸上，将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高壮保安打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墩在地上，电棍根本没有机会出手。
乔南在电话里提醒他们带一个保安回来，殷其眉抓起倒在地上的保安，算盘角在保安太阳穴上一磕，便和骆沉明一起把晕头转向的倒霉保安扔进了出租车后备车厢，殷其眉瞥了一眼身后连片的追兵，拉开左侧车门，把杜阿瘦搡到一边：“我来开！”
她悍然发动出租车，朝门外疾驰。
殷其眉将油门踩得死死的，骆沉明和杜阿瘦只能频频回头，看保安距离他们还有多远，他们的车有没有开出来追上他们。
小耳朵始终一声不吭地坐在骆沉明怀里，林九微像一条热化了的棉花糖瘫在车座上东倒西歪。
此时，一名狙击手从疗养院内距离大门口最近的一栋建筑的窗口阴鸷地盯着瞄准镜里的人。
保安手里的两把手枪并不算枪，万青川说的“枪”，是这个他花重金雇来的退伍特种兵，一个战绩辉煌的狙击手。
狙击手瞄准镜闪过一道细微的反光——骆沉明扭头看着身后，他看到了这丝反光，一霎之间却并未意识到什么。小耳朵却骤然感到莫名的凉意席卷全身，甚至连鼻腔里喷出来的气体都似乎成了一朵白蒙蒙的雾花。
没有人能真正懂得一个自闭症孩子的内心，这一刻小耳朵在想着什么，惦记着谁，从她懵懂茫然的脸上是永远看不出一丝端倪的。
她就带着这样漠然的表情起身，扑在林九微身上，抱住了她无知无觉的肩膀。
子弹出膛，透过林九微那一侧的车窗，穿过小耳朵的身体，穿透车座，最后定在出租车下盘某个部位。
小耳朵淡而细的眉毛微微皱了皱。
出租车并不很剧烈地震了一下。
“他们雇了狙击手，这帮杀千刀的！”殷其眉骂道：“都坐稳了！”
没有人应她。
“怎么，都把魂吓掉了？”殷其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继续盯紧眼前的路。
良久，响起骆沉明颤抖嘶哑的声音：“桑……桑迩？！”
一瞬间，桑绪仿佛心有灵犀，他扭头看着乔南，问出了和乔南一模一样的话：“怎么了？”
“小耳朵被他们的狙击手，打中了，”殷其眉说，“阿拉册那娘——杜阿瘦你来开车！”
耳机里的声音一下子嘈杂到极点，其中夹杂了汽车的刹车掉头声，车门碰撞声，殷其梅剧烈爆发的叫骂声，杜阿瘦的喊声：殷其眉要跳下车找那狙击手拼命，杜阿瘦声嘶力竭地劝阻。
“殷阿姨，殷阿姨！那个枪手就是个六五！他就是个枪手！要算账找他背后那条毒虫！殷阿姨，你留着命找那个幕后的老板算账呀！”杜阿瘦死死抱住殷其眉不让她下车，殷其眉剧烈地喘息不止。两人僵持之下，后车门却开了，骆沉明脸色发白一言不发地往疗养院冲，看着骆沉明的样子，殷其眉总算恢复了理智，跨上前揪着骆沉明领子把他推进车厢，自己重新上了车。
这时保安已追赶上来，殷其眉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发白，她猛打方向盘掉头朝保安堆里撞过去，狠狠甩了个大尾巴挂倒一大批人后，才趁疗养院的车追上来之前绝尘而去。
后座上，骆沉明抱着小耳朵。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她的身体似乎显得特别小，却又比平时沉，她难受地蜷着，苍白的小手握住骆沉明的一根手指头，血从她背后和胸口分别汩汩不断里流出来，让人简直难以相信这么小的身体，竟会有这么多的血。
“后面还有追兵吗？”乔南问殷其眉。
殷其眉看了一眼后视镜：“有，他们开了四五辆车。”
“他们到底怎么了？”桑绪问乔南。
乔南平静地看着他：“没事，你继续攻击他们的服务器。”

卷四 无明白昼 4．偷生者
“大脑受到刺激，主观感觉到极端的热度，体温也会随之迅速升高，这就像有的精神病患者会感到身体什么地方真实的疼痛，却检查不出任何病理性变化一样。万方十界出口的原理就是刺激大脑，诱导体温升高，当体温达到41度的临界值时，微型经颅磁刺激仪里的温控熔断机制就会被触发，使微型经颅磁刺激仪停止工作，脑干意识通路恢复畅通，我们就‘回来’了。”
骆沉明坐在林九微病床边，她是昨天上午醒的，此刻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倒还挺好，默默地听骆沉明讲她晕死过去之后发生的事。
她在游戏里受伤发生脑梗死，回到现实世界后，脑部CT显示她的大脑并没有严重损伤，但林九微还是昏迷了半天才醒转。张臻曾经说过，游戏中脑电波的变化会对大脑产生一定的物理性影响。
林九微问：“那微型经颅磁刺激仪……”
“没了，”骆沉明说，“微磁在体温到达41度触发熔断机制的同时，也启动了自毁程序，降解成无害的生物性溶液进入血液。桑绪从疗养院那挖到的资料上说，这种溶液最后会经过血管壁的渗透作用在肠道富集，最后排出体外。所以，我们手上现在什么证据也没有了。”
“可是小耳朵身上有枪伤，报警的话……”
“报警的话，首先疗养院会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作为警察，你会相信一家兢兢业业做慈善的疗养院豢养狙击枪手吗？”骆沉明说，在林九微昏迷的时候，他们显然已经把事情反复推演过许多遍。
“至少警察可以查到集成在疗养院建筑里的万方十界系统。”林九微说。
“这就是他们最狡猾的地方，”骆沉明说，“这些系统在桑绪弄到的资料里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生命体征脑电波监测系统’，而且它们的确可以用来监测生命体征。你觉得警察到疗养院里，会相信哪一种说法？”
骆沉明叹了一声：“而且就算警察真的去查，一旦他们撞大运查出一点线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万青川他们逃跑之前，难道会让万方十界里三千个活人一个个排队，通过温控系统出游戏？他们会狗急跳墙，直接破坏服务器，有可能都不是正常关闭，而是暴力砸烂。到时候，就算警察查出真相，能不能抓到那群王八蛋还两说，我们又得到了什么？三千个大脑受到不可逆重创的，真正的植物人。所以，他们才有恃无恐，我们搅和了这么一通，那家疗养院该开还是开着。”
“那桑绪的状态……”林九微的目光闪烁不定。
她昨天在病床上枯躺了一整日，头脑昏昏沉沉，伴随着顽固的钝痛。
一直以来，林九微觉得患有自闭症的桑迩比起小娃娃，更像是一只孤僻的幼猫，沉浸于自己的小小世界，其他一概漠不关心。但她那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扑，却让林九微痛彻地认识到，自己身上竟也烙印着多数成年人所共有的自负和可鄙，随之而来是翻江倒海且无以名状的愧疚和自责，压得林九微喘不过气来。
她真的，真的宁愿是她为小耳朵挡住了子弹而不是现在这样。
“桑绪会好的，我暂时搬到他那看着他，你不用担心。”骆沉明说。
“那……我能去参加小耳朵的葬礼吗？”林九微问。
“桑绪谁也不让去，”骆沉明叹了一声，“我替你跟小家伙说过再见了。咱们让桑绪最后跟妹妹多待一会儿，你就在这安心养病。”
“桑绪的爸爸妈妈呢？”林九微问。
“都没了。他妈妈身体一直不好，早就去世了，”骆沉明说，“他爸爸伤心过度，喝酒开车，出了车祸。”
林九微别过脸看着窗外，尽力不让骆沉明看见她眼中的泪水，这眼泪也并不是为桑绪而流，林九微只是纯粹地觉得痛苦。
“你别多想，小耳朵的事和你没关系，听见没有？”骆沉明说。
“我知道的。”林九微抽抽鼻子，转移话题，“可惜我没看见殷阿姨大杀四方的英姿。你是怎么认识乔南和殷阿姨的，跟我说说吧！”
骆沉明下意识地伸手从裤兜里掏烟盒。
医院里禁烟，骆沉明摩挲着纸壳叹气，最后抽出一根烟，夹在手指间拨弄：“认识她们那年我19岁，大学一年级，那一年我妈死了。”
有些事骆沉明一辈子也不愿意提，因此三言两语就混过去了：他父亲常年家暴，骆沉明大学期间，父亲因为琐事又把母亲狠狠揍了一顿，并且把母亲关在家门外，那天晚上北京下大暴雨，天气预报六里桥还是哪里还淹死了一公交车的人，第二天，母亲回到家发起高烧，当天晚上想不开，就上吊死了。
“你猜《婚姻法》规定对大部分家暴采取的措施是什么？是调解、劝解，这还得是受害人主动要求的情况下。拘留的话顶多五天。情节构成犯罪才能立案，显然我妈这种情况还算不上犯罪。”时隔多年，骆沉明说起这些，表情平静得让人感到陌生。
“那……你爸爸呢？”林九微小心翼翼地问。
“他给我妈办完葬礼——在葬礼上哭得倒挺像回事，回家以后他把我妈的衣服全剪了，首饰分几份，一份送他的亲戚，一份折卖到金店，剩下不值钱的全倒了垃圾桶。他对着一地的破衣服挺高兴地说，‘你不是让老子不好过吗？老子他妈再娶一个’。”骆沉明说完，看着手里逐渐被揉出皱褶的烟。
“后来呢？”林九微问。
骆沉明不小心把烟撅断了，他盯着弯折的烟又看了一会儿，把烟扔了，说：“你要非问后来么……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不过都过去了。”
林九微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其实查过你的身份，你的父亲在你19岁的时候去世，也就是说，你妈妈去世后不久，你爸爸就也去世了吧，你和桑绪——”
骆沉明打断她：“我和他是铁哥们，我欠他太多，这辈子估计都还不完，就这样。”
林九微问：“那乔南和殷其眉是什么时候和你们认识的？”
“我和乔南是大学同学，”骆沉明说，“你对她也有点了解了，应该知道什么事情最能引起她的兴趣。”
“……那殷其眉呢？”林九微问。
骆沉明揉揉眉心：“没有她，就凭我和小绪俩秃小子，不可能有后来的太平日子。”
林九微听得手心发凉，她不敢去想骆沉明话背后的真相。
骆沉明却主动说：“我没有爸爸。我妈被人作践死了，然后那人也死了，”骆沉明飞快地说，“事情到此为止，你以后也别问了。”
林九微点点头，她忽而朝骆沉明笑了笑：“你吃不吃柿子？殷阿姨拿来的，特别甜。”
她手中的水果饱满红润，散发出让人感到踏实的香甜气息，刚刚洗过，清洁的水珠挂在表皮上闪烁着光亮。
不知是被什么情绪触动，骆沉明盯着这只明艳的柿子看了很久。
“所以要扳倒万青川，我们只能先把所有人从万方十界救出来，这样他们安全了，同时也能成为我们最有利的证人，”林九微轻声问，“我们哪天动身去海南？”
“我们几个去，”骆沉明说，“你不用去。”
林九微急道：“你们不用担心我的身体，我今天下午就能出院，到时候不会拖后腿的！”
骆沉明并不担心林九微会拖后腿，反而怕她怀着对小耳朵的内疚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他拉下脸：“你一个法医，去了能干什么？添乱！”
“我在——”
“你在游戏里那和现实能一样吗？游戏里烛阴都打不死你，现实里你脑震荡就得在医院里待三天！”骆沉明的语气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林九微梗着脖子愤然道：“我帮不上忙，乔南一个美院的老师就帮得上忙了？再说了，我的特长也不光是法医，我主要是……主要是聪明！”
“那你把‘小耳朵的事责任不在我，我不必感到愧疚’这句话说三遍！”骆沉明冷不丁说道。
林九微一心去海南，凭着一股冲动连珠炮似地张口就来：“小耳朵的事责任不在我我不必感到愧疚，小耳朵的事责任不在我我不必感到愧疚，小耳朵的事责任……不在我，我不必，感到愧疚。”说完毫不示弱地瞪着骆沉明。
骆沉明面无表情：“再说三遍。”
“你少欺负人！”林九微怒道。
“说不出来哪也别想去。”骆沉明斩钉截铁地说。
林九微气得浑身发抖，然而骆沉明只是不为所动地望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的伪装，让备受煎熬的心灵无处藏身。林九微咬着嘴唇，手指抓紧身下的被单，纠结了好一会儿，硬梆梆地开了口：“小耳朵的事，责任，不在我。我不必，不必感到愧疚。”
“一遍。”骆沉明说。
“小耳朵……的事，”林九微的声音轻了下来，“责任……不在我，我不必……愧疚。”
“两遍。”
“小耳朵的事……”林九微像是患了严重的扁桃体炎，嘴巴张了又张，最终却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虽然骆沉明从未向她细述过小耳朵去世的过程，但林九微现在稍一想起小耳朵，眼前就会不可自抑地漫溢出一片刺目的血红。
她颤抖着，无法再说出一个字。
骆沉明抓住她的肩膀，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林九微，你看着我。”
“你听我说，”骆沉明一直看进林九微的眼眸深处，他一字一顿地说话，像是要把字句刻进林九微的脑海，“小耳朵的事责任绝对，不在你身上，你不应该有任何愧疚，明白吗？”
林九微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她定定地看着骆沉明，某种一直以来牢牢缠缚着她的，锐利伤人的巨大东西在她眼底激烈翻腾，借着骆沉明强加给她的力量，她得以拼命地把它从身体里驱逐出来，消弭在空气中——
她骤然间猛扑进骆沉明怀里，发出压抑至极的嘶哑哭声。
“好了，会好的，都会好的……”骆沉明轻轻拍着林九微的背，任由她把他勒得生疼。

卷四 无明白昼 5．万方十界
这次桑绪走的仍是“社工黑客”的路数，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花心思去分析一个疗养院普通员工的爱好，而是从58名灵境技术骨干中找出一人的地址和作息规律，在这人深夜出门买夜宵时一拳将人撂倒，逼问出了账号和密码。
如法炮制，他连夜又拿下另一个技术骨干，等收到消息的骆沉明和殷其眉赶到地方，他已经将那两名倒霉蛋背靠背结结实实五花大绑在一起，原本说好由桑绪查出目标的地址和作息，由殷其眉来收拾，现在殷其眉能做的只剩卸了两人的肩膀和手腕。
“你睡一觉，我们天亮才去疗养院。”骆沉明对桑绪说。
桑绪只是靠在酒店窗口发呆，殷其眉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悄悄欺近桑绪，打算一掌把人劈晕，天亮再两个耳光抽醒，好歹让桑绪睡一觉。骆沉明悄悄朝殷其眉摆手，他递了一杯水给桑绪，桑绪喝完后总算有了睡意，一头栽倒在床不省人事——骆沉明在水里下了安眠药，搀了药的水味道其实挺怪，但自从小耳朵去世，桑绪的嘴里就只剩咽不尽的苦涩，糖是苦的，盐是苦的，酒更苦。
天亮时，骆沉明、桑绪、殷其眉三人压着两名灵境技术工程师，大摇大摆地进了疗养院行政大楼，骆沉明和殷其眉的面部都由乔南做了精细伪装，防止被保安认出来。
骆沉明和桑绪计划用两名技术骨干的账号进入“万方十界”，殷其眉负责在外放哨。
昨晚桑绪已通过内部账号盗取了管理员权限，眼下进入游戏之前，他已将脑电波收集系统中调换意识和潜意识的功能暂停暂时关闭，重新设置好游戏出口的位置坐标，同时关停了论坛通信功能和游戏入口，并把在游戏里面的工作人员都关进了游戏里的某个监狱。
“准备好了？”骆沉明拿着透明的手枪问桑绪。
桑绪点头。
骆沉明向桑绪开了一枪，然后对准自己胳膊扣动扳机。
尽管事先对万方十界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睁开眼后，桑绪还是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千年前的殷都朝歌，无比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黄土夯实的道路无尽延伸，两边是没有门窗的半地穴建筑，带着镣铐的奴隶从他面前蹒跚而过。
“我制造了点麻烦，他们暂时会觉得电脑故障，但这是他们的系统，网管要解决这点麻烦怎么也超不过10分钟，然后他们就会发现我们，所以我们必须五分钟搞定，换算成主域时间是五十分钟，子域时间是十五小时。”桑绪说，要是被对方发现直接关停服务器，他们的意识在灵境中湮灭，身体却仍保持呼吸和心跳，这种下场比死更惨。
子域时间三十分钟后，骆沉明和桑绪飞奔在长安靖安坊黄土飞扬的大街上。
骆沉明眼下的权限百无禁忌，他便模仿张臻，站到了明晃晃的太阳上——不得不承认这感觉还是相当不错的，他手握一支巨大的毛笔，在蔚蓝的天空上大开大合地涂抹，不一会儿，整个唐朝子域的人都看到了天空中奇大无比且奇丑无比的通知：
所有人迅速赶往西市放生池附近，从那里回到你们本来所在的现实世界。
另：你们现在所在为虚拟游戏世界，放生池为通往游戏主域的出口，你们将从主域回到现实世界。请听从佩戴红臂章的人指挥，认准红臂章上“桑骆”名号，防止不法分子浑水摸鱼，谢谢合作！
双鬟、劳力士等人佩戴着臂章，臂章上印着一群活的袖珍大雁，这些大雁在臂章上飞舞翱翔，一会儿排成一个“桑”字，一会儿排成一个“骆”字。他们一手拿着扩音喇叭，一手拿着小红旗指挥人们有秩序地从通道迅速离开，同时还进行着安抚工作：“过通道的时候会看见到处都是大火，这是正常现象，大家不要害怕，不会受伤的。排好队不要急，都有位置，前面的人不要磨蹭……”
人群按捺着恐慌、狂喜、忐忑等诸多情绪往出口涌流。
劲风掠过，一匹四蹄踏风的汗血宝马从宽阔的朱雀大街尽头驰骋而来，飞跃到骆沉明面前，仰头爆发出一阵直击九霄的激越嘶鸣。
骆沉明久久地看着她：“我现在可以问你的名字了吗？”
无数光点如蝶群飞散，出现在骆沉明眼前的，是他在殷商夕阳下见过的那张脸，那张温柔的面容上，美丽的眼睛此时蓄满泪水。
走进出口的人脸上都挂着激动万分的笑容，眼角闪着泪珠，桑绪站在人群外，面沉如水，无论是人群的心潮多么澎湃，仿佛都和他隔了千万里，丝毫引不起他的注意。刚才骆沉明和雪媚娘重逢时他甚至头都没抬。
骆沉明拍拍他肩膀：“人走得差不多了，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万方十界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按照子灵境时间换算，短短的十五个小时里，骆沉明和桑绪经历了一场难以用语言来表述的，史无前例的壮观冒险。骆沉明甚至想，如果万青川没有打那个疯狂的主意，而是将万方十界推广为一款普适的游戏，哪怕用尽毕生积蓄，他大概也会忍不住要进游戏来彻头彻尾地爽一把！
他和桑绪，一会儿骑着虎鲸在波澜壮阔的大海上与庞然海怪竞游，带领一群赤膊喝生血的海盗，开着铁炮武装的战船，奔赴大海尽头深藏在黄金树丛与双头黑豹护卫下的出口；
转眼又来到恐龙奔驰、鳄龟与巨蜥斗得天塌地陷的史前世界，这里的出口在火山熔岩之中，一吹口哨所有恐龙争先恐后跃入火海的景象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一时又是身处花香鸟语美人如云的飘渺仙境，有个修仙世界快要修成正果的道士死活不愿离开，被他的小师妹以“出去就跟你结婚”为由强行骗离，小师妹临走告诉骆沉明“嘻嘻人家是男孩子啦”，但骆沉明还是真心地祝福他们。
将所有子域清空后，一行人回到主域，安排人们离开。
骆沉明牵着雪媚娘的手，这时他看见了人群中一道黑色的身影。
“有个熟人。”骆沉明对雪媚娘说。
大巫站在人群中，神色木然。
“林九微托我跟你打声招呼，”骆沉明笑着拍拍大巫的肩，“你要不留个姓名电话给她？”
大巫的目光转向他：“被这么多人感恩戴德，感觉很不错吧？”
骆沉明愣了愣，这时周围的人大多恢复了现实中的样子，骆沉明看见大巫身上的黑袍高冠渐渐消失，他穿回了T恤和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坐在一台轮椅上。
他再也不理会骆沉明，径自回过头，凝望着这个他曾经自由行走过的世界，但他甚至没能完整地再看一眼，就被身后人催促着，不耐烦地推搡着他的轮椅，赶进了游戏出口。
两倍于上次的保安人数像黑色的潮水般涌向了他们。
殷其眉打头阵，桑绪骆沉明二人居中，番茄炒蛋和青椒炒肉殿后，虽说保安来势汹汹，狭窄的楼层内走廊却容不下太多人，殷其眉一行人加四条狗充分利用这一点势如破竹地一路杀过去，同时桑绪对耳机连线另一头的乔南说：“来吧！”
疗养院外，乔南立刻发动她的绝版悍马H2，这辆彪悍的越野车咆哮着一头撞开疗养院新换的强化铸铁栅栏门，几乎和掰碎一块饼干一样轻松。开进疗养院后，乔南取直线直冲向行政大楼，一路无论是垒了砖沿的花坛还是热闹的喷泉水池统统毫不留情地碾压过去，这些障碍在越野车厚厚的防撞板、燃油箱下板和摇臂护板上仅留下了几道表浅的刮痕，最后这辆车撞翻几个不自量力的保安，威风凛凛地停在行政楼的正门口。
一秒也不浪费，殷其眉一行人立刻窜进车子里。
越是紧张刺激，乔南却仿佛越轻松愉快，在殷其眉几人上车的当口，她甚至有闲心优雅地点上一根烟叼在嘴里——“走了！”骆沉明最后一个上车，他的白衬衫和黑西裤上沾着斑斑血迹。
乔南按原路返回，一路碾过花坛水池宽水泥路小石子路和两三级台阶，骆沉明颠得五脏在肚皮里乾坤大挪移，心说怪不得她非得开这辆车来海南，原本他们的计划里并不需要这么一辆越野车来助威，敢情这位在首都拘束得够呛，到海南是溜车来了啊！
眼下别说人，殷其眉那四条狗都没了一点凶相，全都颠得歪耷舌头斗鸡眼，狗爪子不受控制地在骆沉明脸上乱摁。
“小乔，”殷其眉手里攥着一条绸裙子，也颠得七荤八素，裙子在手里甩得水袖似的，“开车就好好开，想开航空母舰你说一声，我找人教你。”
这才算能坐得安稳些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乔南问。
“一个小时。”桑绪看了一眼电脑另一个小窗口上一辆旅游大巴的行驶记录，回答道。他坐在副驾驶上，无论是颠簸还是狗叫他都毫无反应，始终只专注地盯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
骆沉明透过后视镜看他。
在骆沉明的印象里，桑绪从小到大都很厌恶用拳头说话，但今天桑绪身上斑驳的血迹并不比他的少，也不知是别人的还是桑绪自己的。桑绪的嘴角破了，此刻血正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手背上几个骨节处青红交叠，伤口就那么露着，无心打理，本人只管操作电脑切入不知在何处的摄像头，放大其中一幅画面：
那是一处挺气派的后现代风格门庭，门内外都铺陈着无限延伸出去的广阔草坪，门口造型凝练的抽象雕塑旁是一座雅致多变的喷泉。
宽阔的门楣上写着四个字：青川望曙。
这是一座葡萄酒庄园，也是万青川最常待的住所，是万青川的私产。卸任了万方公司CEO后，万青川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海南，不过疗养院万青川去得并不多，他大部分时间主要待在青川望曙葡萄酒庄里。
万青川把这座庄园藏得很好，桑绪从网上查不到一丝他和酒庄的瓜葛，似乎为了尽力保护这个地方，万青川最大限度地撇清了自己。
提供这条消息的是那个被殷其眉从疗养院掳回来的保安，骆沉明给他吃了LSD。LSD是一种致幻剂类的毒品，服食后会让人忍不住说真话，是强效的“吐真剂”，二战期间曾被美国中情局广泛运用于刑讯逼供。骆沉明配合药物进行了诱导性谈话，成果丰硕。
殷其眉弄到LSD的过程很传奇：把药送到殷其眉手上的是一个广东口音的小伙子，他显然并不认识殷其眉，见面后他对殷其眉说了一句粤语——“说我是风不是风，五色彩旗在斗中”，殷其眉竟也回了一句粤语，还非常地道：“左边龙虎龟蛇会，右边虎寿和合同。”就在骆沉明觉得这两位是不是要像《刘三姐》那样唱上一段，那小伙子把东西交到殷其眉手里，挥挥手走了。
“这是香港那边道上的切口。”乔南在一旁解释道，“我们的殷阿姨真是了不得。”
骆沉明问：“殷阿姨，你以前到底是干嘛的，黑帮老大？还是黑帮老大的女人？”
这个问题早在相识之初大家都用各种方式旁敲侧击过很多遍，而殷其眉这次的回答也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我么，就一个退休老阿姨呀！”

卷四 无明白昼 6．共同度过
越野车开到葡萄酒庄，那辆桑绪时刻关注的旅游大巴也恰好在同一时间驶入酒庄外的停车场。除了桑绪，其他三人都下了车，乔南手里拿着喇叭和小红旗，头戴一顶小红帽，朝旅游大巴跑了过去，和带团导游亲切寒暄：“辛苦了幸苦了，我是导游小乔，时间正好，我这就去通知酒庄那边准备接待！”
骆沉明从未见过如此热情洋溢，打扮又是如此质朴鲜艳的乔南，身上立刻耸起一片鸡皮疙瘩，然后他也戴上事先准备好的游客专用小红帽，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打开耳机，和殷其眉混入旅行团中，顺利进了酒庄。
桑绪等在连线上，电话一接通，他就说：“我看了，今天上午到现在为止的监控视频里，万青川都没有出现。”
桑绪前几天就黑入了庄园的监控系统，时刻关注着万青川的动向。昨晚他们看到万青川进入酒庄，但一直没有出来。
“他现在一定在酒庄里。”桑绪说。
“私人区的安保怎么样？”骆沉明问，他此时正和游客们一起参观葡萄种植园，两只眼睛像贼一样四下乱瞟，不知在寻找什么。在来这里之前，他们已经知道庄园分为旅游区和私人区，旅游区用于接待所有游客，私人区却查不到任何资料，只知道私人区的面积不大，只有一栋主要建筑，这所谓的私人区很可能就是万青川的住处。
桑绪那边传来点击鼠标的声音，“等你们要进私人区了我再开那里的监控，免得被提前发现。”
私人区单独用一台服务器，桑绪费了一周的工夫才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重重关卡，摸到里面装了个后门，疗养院已经被他们攻克过，万青川此刻一定很警惕，要是打草惊蛇他们的工夫就全白费了。
“好，我接着找找那个什么……”骆沉明说，这时乔南挥舞着小红旗招呼旅行团去葡萄酒研究区，骆沉明掐了一串紫葡萄在手里吃着，一手拉着行李箱匆匆跟上大部队。
万青川梦见了一桩陈年旧事。
每天下午一点到两点半，是万青川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今天中午万青川喝了一点葡萄酒，在手上抹了尿素霜，盖着一条薄羊毛毯，平稳地陷入梦境。室内昏暗温暖，遮光窗帘将海南充足的日照全部隔绝在窗外，这昏暗一直延伸到梦境里，与梦中的喧嚣和歌声融合在一起。
万青川直到看到远远地站在舞台中间的那个男人，他盘起长头发，穿着玛丽莲•梦露式的白纱裙，才恍惚回忆起这是张国荣的演唱会现场，2000年，上海体育场。
这一年万方公司运作良好，万青川已在北京生活多年，却仍在那一年九月份抽空去上海听张国荣的演唱会。但要是按他本人的意愿，他可能更愿意选择几天前同样在上海体育场的另一场演唱会，主角是罗大佑，这更符合万青川的喜好。
但方既白喜欢张国荣。这个张国荣似乎特别有女性缘，万青川后来认识好几位女性都和方既白迷恋着同一位偶像。
和许多年前一样，这一次在梦里，万青川也一个人默默地听着自己并不欣赏的演唱会，时不时被粉丝疯狂的尖叫喝彩声冲击到心脏。他手里攥着两张票，梦里万青川仍清楚地记得票价，三十块一张，一点不贵，体育场也没坐满，只是粉丝热情得可怕。
2000年，万青川和方既白离婚已经三年整，万青川来上海寻找方既白复合，方既白仍然避而不见，律师的界限意识很明显，“一别两宽，各自安好”，这是她给万青川的离婚赠言，“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是她这次给万青川的回复。
舞台上，张国荣在唱《共同度过》，2000年万青川还不太懂粤语，但梦里的他却听得很明白——方既白去世后，他已经听了太多年。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千次我都盼面前仍是你我要他生都有今生的暖意……
海南温暖昏暗的卧室里，一点潮湿的泪意从万青川的眼角渗出，还没淌进银灰的鬓角就蒸发了。万青川的头发是一直染黑的，但鬓角总是长得很快，使人无奈。
好在梦却总是可以无视岁月的伟力，随心所欲地驻留。演唱会仍在进行，仿佛歌手与观众只要愿意，都可以永生不死。这时万青川心有所感地回过头，方既白就坐在他身后。梦里万青川并不意外，觉得方既白出现在他身边是理所当然。他往上跨了一排坐到方既白旁边，有些惋惜：“演唱会都快结束了。”
“没关系。”方既白微笑着说，“下一次我们来早一点。”
她一笑，万青川就觉得自己很年轻，还是由衷地喜欢身边的这个人，他们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一起走。他就忍不住违背自己的想法，说：“万方十界的项目我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好不好？微磁的实验我叫他们停了，不做了，行吗？”他不要他的个人王国梦了，如果方既白不支持，他创造一个理想中尽善尽美的世界，造福除方既白以外的所有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行啊！”方既白笑吟吟地说，“你来上海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我以前不应该老想着说服你。”万青川说，“我现在后悔了，我这次来上海，把我们以前租的那间鸽子笼买下来了。”
“为什么？”方既白问。
“因为我怕什么都留不住。”万青川说。
“留不住什么？”方既白问。
万青川一霎觉得自己忽然又很老了，他是有五十五岁还是八十五岁？怎么忽然想不起来买房子的目的了，是要留住什么呢？方既白就在他眼前，他们和好如初了，张国荣在唱“活在你心内，分开也像同度过”，他到底要留住什么呢？
“我忘记了。”万青川沮丧地攥着手里的演唱会门票。
“傻小子。”方既白说，她比万青川大一岁，数落万青川的时候口头禅就是“傻小子”，有时候还要拍拍他的脑壳，有时候也踹他屁股一脚，再帮万青川把扽出来的衬衫角塞回裤子里去。
他们手牵手走出上海体育场。
这时外面的景象变了，全变成了万青川熟悉的一些场景和人事，像演唱会的舞台布景一样，既虚假又真实。
万青川看见了他父母常去的那家点心店，他的一个中学女老师，还有考了三次才考上的大学，加过很多夜班的公司，开公司时办手续去过的工商局……他的人生全在他面前。
那家点心店父母从来没带他去过。
事实上父母没有带万青川去过任何地方，他们是一对贤伉俪，在万青川的记忆里好得如胶似漆，连讨厌自己的孩子这一点都高度一致。这其实是解释不通的，讨厌孩子的人怎么会去生孩子，并且生了好几个，也许因为那个年代鼓励生育？并且万青川曾接触过的所有影视作品和故事画报里，父母无一例外是爱孩子的，似乎一切当了父母的人，都获得了某种赐福，成为了兼具伟大人格与牺牲精神的伟人，之前是坑蒙拐骗还是男盗女娼，都可以一笔勾销，还可以底气十足地跨入圣人的行列，哪怕他们在点心店吃得两片嘴唇油光闪闪，而自己的儿女在家里用煤炉煮挖来的野菜，还得偷偷摸摸才行，被他们看见用了家里的蜂窝煤，是要遭窝心脚的。
所以有时候万青川在电视里看见学校搞什么感恩父母的作秀活动就感到可笑：感恩父母，几千几万个学生，全都要跪在地上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在大操场上给他们父母洗脚和戴红花，这都是些什么样的父母呢？不用管，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只要为人父母，便不需管父母的为人，都值得孩子呆头呆脑地跪下来感恩。
教师节则要给所有老师送花，哪怕这个老师曾变着花样折磨一个无辜的学生，诸如让万青川在大冬天用冷水擦整个教室的玻璃窗，也值得一朵娇艳的康乃馨，以资鼓励。万青川永远记得她声音尖得像一根针，指责万青川的十大罪状，而最关键的那一条她却忘了说——万青川不小心撞见她坐在校长大腿上；
还有大学名额，那时候大学名额比现在的博士生还少，万青川原本考过了专业录取线，却两次被分低的人通过关系挤走；
工作后，单位里不学无术的关系户项目长把烂摊子让万青川一个人收拾，项目成功交付后却一分钱奖金也没给万青川。要不是方既白帮他出头，万青川所能做的，也就是在心里慢慢回味无数个夜班的疲惫和苦熬，还有项目长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如此而已；
还有坚持原则的工商局办事员，其原则是不给红包就不办事……
法律规定是什么？只靠法律规定就能运行下去的世界，那里的天空和河流是什么颜色的呢？那里的人恐怕也是知道“痛苦”和“眼泪”的，但他们大概认不出在痛苦中麻木的人，有着怎样的一张脸。
万青川无言地伫立在上海九月的风尘里：这无知者称之为“痛苦”的东西，万青川称之为“人生”。
若是拍电影，这时候本应响起柴可夫斯基悲怆的大提琴曲，然而梦境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它安排方既白在这一刻不说一句温柔的安慰，而是莫名其妙地拿出一支尿素霜：“你看看，你又不往手上涂油！秋天这么干，手要是皴了到冬天要长冻疮的！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弄电脑……”
有时候引发一个麻木者的眼泪，就只需要一支两块五毛钱的尿素霜。在寒冷的冬天到来之前，它静躺在另一个人的手心里，你一开始是等待，到最后是追忆，在它出现之前你愚蠢得不敢相信它的存在，而当它到来以后，你天真到从不怀疑会失去。
万青川的午睡结束了。
他平静地睁开眼，并且相信这个梦是个很好的预兆。以前每年四月，人们狂欢般地悼念张国荣，总会让从不关心祖国娱乐事业的万青川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张国荣还活着，还活跃在舞台上，就像他总是会不小心走神，感到方既白还活在上海，还在拗着脾气不愿见他。
因此方既白的死讯反而让他失笑：多么拙劣的玩笑！他坚定的布尔什维克战士一样的爱人，怎么会被疾病打倒？怎么会缠绵病榻的同时，还要面对工作单位的欺凌，打起官司来总像战神雅典娜附身一样的方既白，怎么会最后还输了这场官司？
这不可能。
不是世界疯了，就是方既白疯了，但劝阻不了万青川停止“万方十界”项目的方既白甚至不惜和万青川离婚，她怎么可能是疯子？
方既白的妹妹告诉万青川，和公司的官司打输后，方既白的病情就急遽恶化了，在咽气前，她曾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把法院判决书揉成一团——但她甚至没有力气把这团纸扔出病床的范围，纸团最后落在她枕边，倒像是一封毕生难忘的少年情书。
万青川用了很久，才把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想明白了：谁也没有错，这只是两个程序不兼容的问题。
方既白和这个世界不兼容。
其实很多人都和这个世界不兼容，方既白不明白这一点，也许除了万青川，没有人明白这一点，他们管一切都叫“命运”，认为自己命当如此。
“万方十界”如果进度快一点，万青川自己更坚定一点，早点建成他的王国，让方既白和其他所有生错了世界的人在其中生活，那一切就都将像天堂一样美好，到时他将会制定一套完美的规则，并不惜一切代价维护新世界的美好，所有的破坏者将没有一丝可乘之机，他们甚至没有机会去当一个人，反正本来也不配。
人们一开始或许会不愿意进入“万方十界”，这很正常，清朝人第一次见到照相机还认为这玩意会吸走人的灵魂。所以万青川不必争取任何人的同意，只需要将人们推进新的世界里——当初他就是为了争取方既白的同意才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悲剧。
拉开卧室的遮光窗帘，饱满充盈的阳光骤然洒满万青川全身，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光辉灿烂，像一个真正的创世神祇。
东方既白，万里青川。
万青川想，多么地相配，真是天作之合，所以我们合该在一起，没有什么能阻拦。
梦里的歌声还回荡在耳际：若我可再活多一次，都盼，再可以在路途，重逢着你……
葡萄酒庄园的晚宴准时开启。
暮色已深，宴会厅中灯火通明，在庄园里参观游览了大半个下午的游客们列坐在长条餐桌两边，葡萄酒的香甜气息从酒杯中逸散，四处飘荡，餐前甜点已经上过，牛排诱人的香气跟随鱼贯而入的服务生飘进每个人的鼻子里，撩拨着人的味觉神经。
乐队在演奏欢快的乐曲，钢琴声流珠溅玉，小提琴曼妙活泼，萨克斯使人放松地沉溺在美食与美酒中，酣沉沉，醉醺醺。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导游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而那两个临时加进来的游客又是怎样交换了一个眼神，不久，拖着笨重大行李箱的那位吃完一个蛋奶酥后抹抹嘴，拖着箱子退了席就再也没出现过，而那位说一口上海普通话的老阿姨临走前被旅游团的热心人劝住，叫她再喝一杯美容养颜的葡萄酒，老阿姨摆摆手：“我喝不惯这个。”
“我妈妈也受不了酒精刺激，”热心人伸手招服务生，“那叫他们给你拿杯果汁来！”
“不用不用，”老阿姨说，“果汁是更不要吃的。”
“那……来杯牛奶？”热心人说。
殷其眉摆摆手走了，她是真喝不惯葡萄酒，她每天晚上是要喝半斤白酒的。
桑绪密切盯住电脑屏幕上所有的监控摄像头：“殷阿姨，一号线路现在有人，你们从二号走，从室内温泉那里穿过去。”
屏幕上，殷其眉和乔南一前一后出了宴会厅，快步走进室内温泉的木质回廊，朝私人区的方向赶去。骆沉明却不和他们一路，他绕过客房区，从另一个方向奔向私人区——他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出现在客房区，即便被人目击也不会引起怀疑。客房区后面是娱乐中心，骆沉明刚踏进三角锥外观的娱乐中心旋转门，桑绪就瞥见拐角处一队巡逻的保安朝骆沉明的方向走去。骆沉明所在是一条直廊，无处可躲，桑绪迅速敲击键盘调出一个监控摄像头扫了一眼：“明子，去你左手边的棋牌室，那里没人！”
骆沉明闪身躲进去，安然度过危机，桑绪已在叮嘱另一边：“殷阿姨，别从音乐咖啡吧那里走，有人。”
音乐咖啡吧里飘出轻柔的法国香颂，散入无垠的夜空，殷其眉和乔南绕开咖啡吧，从相对安全的葡萄酒研究室通过，这时一群换班的保安正高声谈笑着朝研究室后门走去，桑绪从监控中看见殷其眉和乔南听见声音后打算后退，这时另一个监控中四个酒庄工作人员正朝研究室前门走来。
而研究室侧门正对着热闹的咖啡吧。
殷其眉拿出了铁算盘。
“别急，”桑绪紧盯住视频，“殷阿姨你们先找个地方躲躲。”
然而研究室作为旅游区建筑，出于游客参观的考虑，安的全是玻璃幕墙，灯光打得异常明亮，生怕人看不清楚那些煞有介事的陈列品，殷其眉和乔南即便藏到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实验室桌子底下，也会被人察觉。
乔南从脚踝处抽出事先准备好的匕首。
“匕首收起来，”殷其眉叮嘱她，“等一下打不过匕首被人家抢走，你反而危险。”
保安有七个人，工作人员四个，虽说殷其眉尚能独自应付，产生的动静却势必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要我过去吗？”骆沉明在另一条线上问。
“别吵。”桑绪说，一面迅速地在电脑屏幕上的命令窗口中输入程序代码，然后回车。
距离葡萄酒研究室不远的音乐咖啡吧，旖旎的香颂音乐暂停了一秒钟后，骤然传出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下了班的保安们愣了愣，狐疑地朝咖啡吧走去。
“殷阿姨快走！我支撑不了多久！”桑绪说。
殷其眉和乔南刚出研究室，女人的尖叫就换成了一片欢快的鸡打鸣，然后是青蛙叫、狗吠、鸭子叫，以及各种不知名的动物发出的疯狂声音，在静谧优美的葡萄酒庄园上空四处喷溅。
“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殷其眉说。
“这是骆沉明的手机铃声。”乔南回答。
说话时两人已经越过一片广阔的精心规划过兰花花田，尽管已是十一月深秋，一畦一畦的兰花却在海南的温暖气候中热烈开放着，香气一阵阵扑向人面。花田随地势高低起伏，绿树杂植其中，更有凉亭水榭，小拱桥和曲径，它们一道组成美丽的风景，将后面的私人区遮挡得严严实实。
“我也快到了，你可以开私人区的监控了。”骆沉明说，“做好准备我们就进去。”
桑绪没有回答他。
殷其眉和乔南也没有说话。
在骆沉明提醒之前，他已经开了私人区的监控，但他现在不需要通知殷其眉和乔南，他看到的，她们也看到了：夜幕下，私人区的铁栅栏门后面，四十来个杀气腾腾的私人保镖以标准姿势握着手枪。
四十多把亮晶晶的手枪此刻正对准了殷其眉和乔南。
骆沉明躲在不远处一棵棕榈树后面不敢现身。
桑绪皱眉盯着着监视屏，说：“明子，他们拿的是不是——”
“是微磁注射枪。”骆沉明说。透明的枪身在夜色和保镖的黑手套遮挡下无法看见全貌，故而桑绪不是很肯定，骆沉明却对这玩意印象深刻。
保镖队长显然对殷其眉的脸孔和她在疗养院的所作所为记忆犹新，殷其梅有点后悔自己提早卸了面部伪装，那些胶水和粉底刺得她皮肤过敏。因此一见到殷其眉和乔南，保镖队长就厉声下令：“开枪！”
在制定行动计划的时候，乔南曾提出过一个问题：他们应当配备什么样的武器。
她认为最好是弄几把枪，最不济也得有两根电棍或者什么冷兵器在手。
但这个兴致勃勃的提议被其他人一致给否决了，殷其眉说，要是这样那我们还不如直接通知警察，让警察去收拾万青川和他的变态王国，不然我们和万青川又有什么区别？小乔你要是想过过黑帮火拼的瘾头你就告诉我一声，殷阿姨介绍你去“三八廿一”当“挂篮”——殷其眉说起道上的黑话来有一种含而不露的威势。
桑绪也反对弄非法武器，但一想到小耳朵身上的伤口，他就只想让万青川十倍、甚至百倍地偿还，这种念头像滚沸的水在他头脑里灼烫一切理智。
骆沉明倒是觉得搞一把枪防身挺不错，他以前老爱去私人靶场打气枪玩，枪法还是有那么点自信的，但桑绪不说话，骆沉明觉得凭自己的拳头倒也不会差太多。况且从逻辑上讲，要违法，就不要通知警察，他们现在已经透了一点消息给警方，那最好是好公民当到底，别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他们四个人眼下面对四十多把可以把他们瞬间拖入另一个世界的微磁注射枪，所拥有的严格意义上的武器，只有乔南脚踝上的一把小匕首。
保镖纷纷开枪的一瞬间——或许还要早上千钧一发的半秒钟，殷其眉就一把勒住乔南往地上滚去，同一时间，骆沉明忽然从棕榈树后面跳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长长的高压水枪。
粗壮的水柱瞬间像海神的拳头一样猛砸到保镖们面前！
感谢酒庄设计者精心设计用来遮挡私人区的兰花花田，有花田的地方果然就为他骆沉明的消防栓准备了充足的水源——在否定了乔南的不合理提议后，几个人认真商议了一番，决定带去海南的武器将会是这几样：殷其眉、殷其眉的铁算盘和一台环保无公害，在各大网络电商平台上公开售卖的中型高压水枪，买的时候还恰好遇上国庆中秋双节优惠，价钱便宜不说，还附赠用于运输水枪装置的配套行李箱，就是骆沉明后来拖在手里的那个。
私人区外，骆沉明举着水枪挺身射击：点射、扫射、波浪形辐射、声东击西回马枪疾射，他充分发挥童年与人玩水枪的丰富经验，满怀诚意地给敌人带来一场视听全无的盛宴！
保镖们只觉得自己成了一锅在滚筒洗衣机里惨遭清洗的衣物，水从四面八方将伸出千万只湿淋淋冷冰冰硬梆梆的拳脚，劈头盖脸地踢打，他们悲愤地想要还击，敌人却远在铁栏杆之外，他们想举起注射枪，却不是被水枪打得站立不稳，险些脱靶打中同事，就是被殷其眉扔过来的暗器砸得手腕酸软，一周内上厕所别想提得起裤子。
而那些暗器不过是一把上海老阿姨最喜欢吃的奶油西瓜子。
骆沉明这边正在进行武力上的压制，冷不丁一颗子弹擦着他鼻尖钉进身旁的棕榈树干里——这可是真正的子弹！
“小绪，你还没搞定？”骆沉明回过神来，忍不住催促桑绪，他这一晃神高压水枪忘了移动，得到喘息机会的保镖们纷纷爬起来，拿起注射枪对付殷其眉和乔南。
“别催。”桑绪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命令窗口说。
“科学要是证明人死以后会转世投胎，我保证不催你！”骆沉明现在藏在棕榈树后面，艰难地向敌人发出攻击，但关于狙击手和他差点被打中的事，他一个字也没向桑绪提。今天在疗养院没碰到狙击手，却在这里碰到了，他不用想就能确定这个狙击手就是杀死小耳朵的元凶，但他决定不告诉桑绪。
私人区的电子门禁在桑绪的控制下缓缓向两边退开。
被水枪冲得气疯了的保镖们愣了一秒，纷纷抽出电棍，抓起注射枪，怀着满腹的深仇大恨朝外面孤零零的三人扑来，这时候骆沉明赶紧从棕榈树后跑出来，高举着水枪横扫千军，殷其眉趁机身姿灵活地在保安群中闪转腾挪，倚重手法迅速消减对方战斗力。
两人远近攻击配合得天衣无缝，骆沉明却发现殷其眉今天的招式和往常都不一样，或许是由于今天保安人数实在太多。
要在短时间内拿下近四十个精壮男子，殷其眉一则是快，一则是狠，骆沉明看出她主要凭借的似乎是她曾向他提起过的“八卦掌”，这门内家拳长于掌法变换和行步走转，以一敌多时灵活多变，身形矫若游龙，因此又称“游龙八卦掌”——这骆沉明是见识过的，但今天殷其眉在“八卦掌”外又有一式极其刚猛的拳招，骆沉明却很陌生：殷其眉抓住时机，频频弓步崩拳，攥着铁算盘砸中对方面门的同时，另一手出掌碾按对方臂肘膝弯等反关节处。
哪怕是再壮实的男人，被一拳砸得鼻血长流眼前金星乱冒，关节麻筋还被狠狠捣中，几乎没有不倒地不起的。
骆沉明趁机再给这样的倒霉蛋送上一次痛快的凉水澡。
将保安放倒一地，殷其眉便向私人区内唯一一幢建筑进发。骆沉明扔了高压水枪跟上，无不崇拜地问：“殷阿姨，你今天用的大招叫什么名字？”
殷其眉一把将骆沉明跩得一踉跄，随即一枚子弹从骆沉明身边飞了过去。
“小心狙击手！”殷其眉厉声道，一面寻找狙击手的藏身方位。
“殷阿姨，有空教我那一拳啊！”骆沉明仍未学乖。
“学个屁！”殷其眉说，“我自己都没练好呢！”
她不是搪塞骆沉明，这一招“金钢伏虎势”她的确没学完全。
“他们北派还用这一招来摔跤，以小摔大，四两拨千斤。摔跤的话就把这招叫‘穿裆靠’，等我回来再教你啊！”那位拳师曾这么说着下了船，从此山高水远，江湖不见。
殷其眉原本也没想用这招，但临到阵前拳路自己就从筋骨里跳出来了，像是怀着什么使命，憋不住要为什么人伸张。
金刚伏虎，虎自然是恶畜，那些为虎作伥的人又怎么样呢？
虎和伥都好端端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个会和小动物说话，会画画的小小姑娘，却再也不会睁开她亮晶晶的黑眼睛了。
这些保安是不会知道这件事的，他们不会知道有一个小姑娘因他们现在所卖命保护的那个人而无端失去了生命，他们更不会知道还有三千多个人被他们的老板强行变成植物人，禁锢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但他们仍兢兢业业地保护着老板的安全，拿着老板数值不菲的封口费，即便有一丝怀疑，也立刻被金钱带来的沾沾自喜给抹杀了，“别问太多，拿着你的钱得了，别给自己找不自在”，他们往往这样彼此告诫。
这样的人，是否也算是一种常被人们宽宥和忽略的恶魔呢？
因为社会道义认同“不知者无罪”，并且人们的共识是，追根究底的人是令人生厌的，这两种原则结合在一起，就颇让人费思量了：一个人不应当追根究底，这样更好，万一发生了什么，反正不知者无罪。
殊不知在孩子们的童话书里，“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孩子，通常才是正面典型，大人们告诉孩子这是值得大加赞扬“求知欲”和“上进心”。
而这样一个还相信童话书的孩子，这个世界上已经无声无息地又少了一个。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却还有几个令人生厌的喜欢“追根究底”的大人，在朝一幢戒备森严的大楼豁出性命地飞奔。
野兽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借由金刚伏虎势所砸出去的拳头，倒毋宁说是为了像金刚一样降妖伏魔。
殷其眉发现了隐蔽在不远处草坪中金属雕塑群后面的狙击手。
她果断出手，憋足了劲把手中的铁算盘猛地投掷过去！
狙击手反应极快，迅速避开并朝殷其眉射了一枪，夜空中寒光闪过——铁算盘没有砸中狙击手，但他右肩深深地插进了一柄匕首。
乔南有点愣，她甚至没感觉到殷其眉是什么时候把她的匕首顺走的。
“小绪，”骆沉明说，“那个狙击手已经废了，我们回去的时候会把人带走，你一定不要冲动。”
回答他的是越野车被发动的声音，骆沉明其实也不意外。
殷其眉立刻破口大骂：“桑绪！你敢进来试试看，我出去打断你的腿！”
行动计划中让桑绪留在酒庄外是为了让他监控全场，帮助三人一路杀进去，还有就是万一行动失败，至少有一个报警求救的人。
“我设置了定时发送，两小时后我不取消，文件就会自动发给公安局、网络媒体和电视台，病毒程序也会同时启动，预选的几家门户网站全都会出现我们想让公众看见的东西，不用担心。”桑绪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沉着冷静，但骆沉明从这极端克制的声音中听出了不顾一切的疯狂——桑绪要亲手为小耳朵报仇，一刻也等不得。
只有骆沉明知道桑绪最近从他这里拿去多少安眠药，这人现在吃药吃得比饭多。
“那你小心私人区这里的保镖，他们有透明枪。”骆沉明叮嘱道。
与旅游区的抽象风格不同，私人区的这幢大楼内部装潢很符合一位中老年男性的审美，浓郁的中式风情，古色古香，沉闷得令人困倦，幸而那些假山流水、屏风花窗没有暴发户似地堆得满满当当，好歹给人留出一线生机。
殷其眉环顾四周，啧啧称赞：“这里倒是蛮漂亮。”她对酒庄旅游区那种东戳一个角西伸一块砖的所谓现代建筑深恶痛绝，外面看一色白里面进去还是一色白，给谁披麻戴孝啊，不吉利！
殷其眉一马当先解决惊慌失措的楼内各色工作人员，服务员的尖叫和闻声赶来的保镖像不断延伸的多米诺骨牌，接连不断地出现殷其眉面前，又不断被她打散、推到一边，凡有余力反抗的，乔南和骆沉明会补上一脚——乔南通常要比骆沉明狠多了。
在经过一只红木角柜时，乔南端起角柜上的粉彩直颈花瓶，毫不珍惜地砸到地上，挑了一块最锐利的碎瓷片作为防身武器，填补匕首的空缺。
骆沉明跟在她身后，眼前的景象忽然花了一下。
这时悍马熟悉的刹车声从门外传来，“桑绪到了。”乔南说，这时楼内三人已走楼梯上了二楼，骆沉明晃晃头，说：“我等桑绪，你们先走。”
万青川从房间内俯视，夜幕漆黑，他注视着越野车猛地刹车停在楼下，一个人从车里出来，身影很快一闪，消失在大楼门口。
勇敢到不畏死的年轻人，他总是很欣赏的，没把这样的人才招到自己麾下实在是暴殄天物。万青川看着手头桑绪的资料——信息时代，没什么能真正保密，桑绪能查到万青川，万青川也能把桑绪搜罗得一清二楚，只可惜这个桑绪现在因为妹妹桑迩和他结了仇。
万青川看着桑绪的履历，父母去世那年他正好十八岁，紧急联系人里填的是舅父舅母的名字，不过只有半年，从那以后他的紧急联系人只有一个：骆沉明。
人生的际遇真是莫测，他没能招徕桑绪，不过这个人现在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跑来，不是吗？
桑绪和骆沉明匆匆赶往二楼与乔南、殷其眉会和时，她们二人正和四个拿枪的保镖对峙，乔南手提着一个晕死过去的保镖，用保镖的领带在他脖子上绕了个可抽拉的活结，随时准备勒死人质，而殷其眉手里握着保镖的手枪。
“狙击手杀了？”殷其眉问桑绪。
“没有，在车里。”桑绪回答。
殷其眉啧了一声，桑绪说：“开进大门的时候我捡了把注射枪以防万一。我给狙击手来了一枪。”
“然后呢？”殷其眉问。
桑绪说：“没然后了，我也没本事送他去万方十界。微磁工作以后人基本处于大脑在活动，除此以外身体任何部位都没法活动的情况，他应该会被人当成植物人，但实际上是醒着的。”
“眼睛都不能睁？”殷其梅问。
“不能，”桑绪说，“只有呼吸心跳这种基础功能。”
“干得漂亮。”乔南说。
“我们现在怎么办？”桑绪问。
“不知道，”乔南说，“这层楼所有的门都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没有门牌号，这下要找万青川可悬了。”
桑绪进入大楼前在监控里见到了这一幕，不仅二楼，三楼、四楼全都一模一样，万青川把这里装修成一座迷宫，这样就没人能知道他住在哪一间里。
“那么，撤？”乔南问。
桑绪和殷其眉都没回答，且不说走到这一步甘不甘心的问题，就算真撤，也未必会比进来轻松。
“给你们三秒钟时间离开，我们不追究。”对面的保镖说。
一声尖叫打破了双方的僵持局面。
一个拿着拖把拎着水桶的清洁女工打扫完房间出门，冷不丁被楼道里的阵仗吓了一大跳，失声尖叫起来，保镖怒道：“回房间去，别添乱！”
女工捂着嘴转身跑了。
这原本是个偷袭的好机会，但殷其眉刚一动，保镖的枪就对准了她。这些保镖和私人区门口那些又不同了，他们身上有种极端严肃和警惕的军人气质。
“给你们三秒钟时间离开。”保镖沉声道，殷其眉相信如果非要杀个两败俱伤，这四个男人绝对会奉陪到底。
保镖开始倒数：“三、二、一——”
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两名保镖回头看去，却见自己两名同事正软软地往地上倒，女工不知何时像猫一样挨近了他们——她光着脚踩在走廊厚厚的地毯上，为防呼吸声被听见甚至戴上了口罩，她一手一个电击器，电晕两人后，对剩下的二人抱歉地一笑，毫不手软地电翻了他们。
“干得漂亮，”乔南赞许道，“想不到你穿小围裙还挺可爱呢！”
女工取下口罩，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时至今日，尽管理智上确信这个人就是林九微，桑绪还是无法把她和面前这张脸联系起来。乔南管这些贴假眉毛、戴美瞳和用眼线笔修改眼睛形状的伎俩叫“化妆”，桑绪却觉得这哪是化妆，分明是易容。
“你以为化妆是什么？”当时乔南一面教林九微如何改造自己的脸，一面对桑绪说，“高深的化妆术你以为会比修复文物容易吗？”
不过摘了假眉毛和假刘海，扎起标志性的马尾，露出清爽的额头，眼前的人看起来的确是林九微。她在这里卧底整整二十天，在“林九微”这张脸作为高危分子被保镖熟记于心的情况下，居然没被人识破，这绝对是个成就。而且出于谨慎，这二十天里他们和林九微没有冒险进行任何联系，以林九微胆小的性格，孤身处于敌人腹地二十多天想必异常难熬。桑绪曾极力劝阻林九微放弃这么危险的行动，他不希望林九微出于对小耳朵的愧疚做傻事。
最后坚定地站在林九微一边的居然是骆沉明，他对桑绪说：“你让她去吧，她胆小那都是幌子，这姑娘胆可肥着呢！”
桑绪不确定骆沉明是不是在开玩笑。
脑震荡住院时林九微曾坚持不要舒适的单人间，大家都以为她是过意不去要节省花销，没想到她的理由是“我一个人住阴气太重了，把鬼招来怎么办？”——死人她倒是不怕。
现在这位说不上胆子到底是大是小的姑娘正光着脚带领一行人匆匆过往四楼去。
她已打听清楚，万青川的房间正是四楼的某一间，他们没有从电梯或楼梯走，而是从保洁员专用通道上去，走过未经过装修的窄而陡的水泥台阶，顺利地来到四楼。
“我先去看看。”林九微让其他人等着，自己推开楼道门张望了一番，“没人，走！”她这一挥手颇有带队大哥的范儿。
殷其眉拉住她：“你看清楚了？”
林九微又伸头看了一遍：“清楚了，真的没人。”
殷其眉不放心地把她拨到后面，亲自看了一眼：真的没人，也没有埋伏。难道说万青川压根不信有人能摸到他真正所在？
既已到此，几人便提起十二万分小心地朝万青川所在的那间房间走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两边所有房门皆紧闭，林九微五人又走得极其小心，一时整个楼层寂静无声，只听得见他们压抑的呼吸声，走廊墙壁上贴着与整栋楼风格一致的唐代仕女图壁纸，丰腴的古代贵妇睁着细长的眉眼，不动也不笑地望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林九微指指前面的房间：万青川就在那里。
万青川的确在那间房间中，且正通过监控摄像头看着门外一行人，然后摁下了墙上的一个开关。
两张激光切割网出现在走廊两端，将林九微五人堵住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林九微脸色刷地白了，这种在电影和游戏中才会出现的东西居然被她碰上了？而直到真的在现实中看到这种东西，林九微才感觉到这小小个光网带来的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度恐惧，她甚至有种窒息的错觉。
激光网前后夹击，从两端朝走廊中间面面相觑的五个人推进过来，速度不算快，却像死神的脚步一样不容转圜。在场的几人一瞬间都感到了窒息般的悚怖，乔南将手中的碎瓷片扔出去，这瓷片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他们紧盯着它飞过激光网——毫无变化！林九微激动得要跳起来，这时碎瓷片从容地化作几瓣无声地跌落在地毯上。
“我们会被切了的，”林九微的声音带着哭腔，“想想办法啊，我们赶紧想办法，你们都快想啊……”
“你还不如想想你的遗言。”乔南的脸色也不太好。
桑绪一拳砸在墙上，悔恨与懊恼绞缠着他：是他一意孤行地要报仇，令所有人陷入绝境！
殷其眉忽然扬手给了桑绪一记响亮的耳光，下手之重，殷红的鼻血顿时从桑绪鼻子里流了出来。
“册那这种高科技我老太婆不懂，你个小瘪三也不懂？”殷其眉骂道，“砸墙有个屁用，你能把墙砸穿？给我想办法！”说着转头对乔南道，“还有你，留个屁的遗言！要留遗言我给你想好了，就一句话‘没活够就把自己作死了’，现在给我想办法！”
桑绪被打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激光网在他眼前不停旋转，殷其眉的声音嗡嗡地在头脑里回响，这当头棒喝振聋发聩，一瞬间令桑绪醍醐灌顶，他喷着鼻血叫道：“有有有办法了！激光网必须有紧急制动装置！万青川每天从这里来来去去，万一程序故障自动启动，他怎么办？！除非万青川彻底疯了，不然肯定有紧急制动装置，我们赶紧找！”
所有人都如遭电击，跳起来天上地下地找制动装置。这装置长什么样？不知道；大小如何，电控声控还是温控？不知道；需不需要手里有什么器械和其识别配套才能使用？还是不知道。但在激光网的恐吓下，在被切成东坡肉的想象力刺激下，每个人都发挥出最大潜力，不去想死，而是鼓起最大的勇气去挣扎求生。
掀起地毯把底下的地板跺了又跺，脚印踩出来好几个浅坑；
桑绪拎起地毯抖得满世界都是飞灰和螨虫；
五个人十只大小胖瘦粗细各异的手掌朝着墙上唐朝仕女雪白的头脸肩膀乱拍，恨不得把壁纸扣下来去看后面的墙壁。
激光网越来越近了，交织的光线晃得人心惊肉跳。
“都别动！”乔南忽然叫道。
众人一愣，不知她有何高招。
乔南朝满墙的丰乳肥臀仔细看去：北面墙上贴的壁画是唐代周昉的《簪花仕女图》，这幅图上一共有六位贵族女郎，姿态各异，远近不同，其中最末位的仕女头戴一朵硕大的粉白芍药，她面前是一株盛极欲凋的辛夷，美人便手拈一朵半残的辛夷花，似是不忍目睹花谢而扭过头去。
这一幕画作情景交融，意蕴流畅，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但周昉的原作里，娇滴滴的美人手里，应当是捏着一只刚捉到手的蝴蝶，她扭过头去的表情仿佛在说：“噫——咋这蝴蝶这不经碰，还给我捏死了呢？”——唐朝的宫廷贵妇，很可能就有着很浓郁的西安口音。
激光网磨刀霍霍地朝几个大活人切割过来，乔南向美人手中的辛夷花用力摁下去，激光棱线在即将碰到几人身体的一刹那，骤然消失，无踪了。
这凶残的武器只割断了林九微的一缕头发，发丝轻飘飘落到地上。
所有人都虚脱地长出一口气。
殷其眉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了万青川的门——这门本来大概是有指纹、虹膜之类的高级密码锁的，但都挡不住老阿姨九死一生后的巨大怒气。
万青川坐在办公桌前，他微笑时眼角的鱼尾纹很深，但他的皮肤保养得很润泽，“你们好。”他微笑着说，他对刚才桑绪在走廊里的表现很满意，这个年轻人反应真是快。
桑绪看着万青川，这个人是桑迩死亡的罪魁祸首，囚禁了三千名无辜者的虚拟王国缔造者，但他看起来一副老绅士的派头，这种反差令桑绪有种反胃的感觉。他说：“我们——”
“你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万青川平静地说。
“万方十界，灵山疗养院，三千个无辜的人，我的妹妹桑迩，”桑绪说，他脸上肌肉抽紧了，“我们知道这些就够了。”
“看来你们自认为是铁肩担道义的无名英雄了。”万青川款款相商一般，“那你们找到我的目的是什么呢？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把你所掌握的一切技术细节公开，无论是微磁、脑电波意识转换还是万方十界，然后坦白你的所有罪行！”林九微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为此她紧紧捏着拳头。在万方十界中的遭遇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一幕幕回放，那些生死之际，那些无辜被困的人。
“否则呢？”万青川问。
“你不要想做什么无谓的挣扎，无论是跟保镖呼救，还是自杀，”桑绪说，“如果我们死了，关于你的一切罪行都会自动发送到公安局、各大媒体平台和记者手里，而即便你死了，你也保护不了任何事情和任何人。你的同伙现在估计已经在警察局里了，万方十界也不再是你希望的那样。”
万青川试着拨了几个号码，均无人接听，在拨到张臻的电话时倒是接通了，那边传来的依然是懒洋洋的声音：“喂，万董，这么晚了找我聊心事吗？”
“你一切都还好吗？”万青川问。
“还行吧，反正比林九微他们大闹天宫的是清闲，啊——”张臻忽然拖长声。
“怎么了？”万青川问。
“我现在不太好了。”张臻说着挂了电话。他家门口站着几个警察，见到他后，警察出示了警察证和逮捕证：“张臻是吗？根据舟山市人民检察院第46号《批准逮捕决定书》，因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此外，警方根据匿名人士提供的准确信息，将居住在海南的58名“万方十界”的技术人员均以涉嫌“信息犯罪”的名义尽数逮捕，与此同时，一大批急救医生到达灵境疗养院，疗养院的保安们一开始试图阻拦，当见到和医生同时到达疗养院的警察的警徽和手枪后，他们只得合作地打开疗养院大门。
医生们见到三千名苏醒的植物人都感到难以置信，这些人中的一部身体还算健康，但由于长期卧床，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肌肉萎缩、骨质疏松和脏器问题；一些人频发呕吐和眩晕，还有一些人视力莫名下降，这些都是长期使用微磁干扰脑干工作，以及脑电波仪器带来的副作用，警方迅速接管了疗养院，并安置病人就地在疗养院接受治疗。
不少医生对疗养院的先进医疗器械大为惊叹。
这其中还出了一件小插曲：一名下肢瘫痪的青年醒来后，不知是神志不清还是受的刺激太大，居然爬到窗口试图自杀。不过行动力一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为缺乏的东西，一个警察就轻易控制住了他，医生给他打了一针安定。
万青川放下电话，殷其眉戒备地盯着他，但万青川仅仅是两手空空地站起来，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桑绪：“你这种板上钉钉、寸土寸金都不让的说话态度，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说不定你当律师也会很在行的。”
万青川叹了一声，拍了拍手，殷其眉立刻上前半步把所有人挡在身后，身势戒备——然而既没有保镖从犄角旮旯里冲出来，也没有出现什么新型武器，仅仅是万青川背后大落地窗上的玻璃缓缓地升起。
桑绪忽然意识到万青川要做什么——尽管他认为以万青川的性格是绝不可能轻生的：“拦住他！他要跳楼！”桑绪说着向前跑去，殷其眉、林九微等人也都往窗前冲，然而万青川后退两步轻轻向后一仰——
桑绪只碰到了他西装下摆飞起来的一角。
地上传来重物坠地，沉闷的一声，砰——
这一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桑绪整个都呆了。
林九微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跑出房间，乘电梯来到一楼。桑绪等人匆匆跟上，来到大楼外。
万青川睁着眼躺在地上，殷红的血迹从他后脑勺慢慢洇开，像几条迟钝的赤练蛇蜿蜒地游走。他的脸上挂着一抹令人悚然的微笑。
林九微正蹲在尸体旁边，阴冷的夜灯下，她慢慢转过头，对其他人说：“你们看。”
说着她向尸体伸出手去——她的手毫无障碍地穿透了万青川肿胀变形的头颅。
乔南讶然道：“这是——”
殷其眉对这个最有切身体会，她在上海的鸽子笼里见过“方既白”，还有万青川光盘里的“方既白”，眼前的“万青川”和“方既白”一样，都是AR技术制作的虚拟形象。
桑绪几人一直没太弄明白万青川AR技术的具体原理和装置所在，这也是他们打算逼万青川公布的前沿技术之一。
这时大楼顶上传来直升机准备起飞的轰鸣声，在螺旋桨掀起的狂风中，万青川本尊从容地跨进机舱，趁着夜色掩护，毫发无损地离开了，在飞离酒庄之前，万青川打开手机，点击了一个遥控指令，一道光幕凭空出现在桑绪等人面前，万青川的声音从光幕中传出来：
“桑绪和桑绪的朋友们，我知道你们的目的本来是想把我的——怎么说呢，在你们看来所谓的‘恶行’吧，把它们公布于众，你们的确也已经做了一些这方面的工作，不过幸好，这并没有太影响到我的真正目的。相信你们已经查过内人方既白的一些经历，但其实万方公司也好，‘万方十界’也好，在内人过世以后，它们就不是我的全部目标了，毕竟斯人已矣，再去完成一些曾经的打算也只能徒然伤怀。所以‘万方十界’既然在你们的推动下结束了，那就散了也好。
“虽然你们是怀着崇高的心愿来制裁我的，但万某在这里，能否延请诸位，帮我从警方的关注中脱身呢？毕竟个人的精力有限，要是和警方周旋，我眼下的事业就会被耽搁。当然，我知道你们是很不情愿的，所以在这里，我诚恳地向诸位提出一个交换条件。”
“少来这套！”林九微怒道，“天网恢恢，你逃得了今天——”
“林小姐，我还是想把交换条件提一提的，这并不费什么时间。”直升机内，万青川说着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击。
光幕忽然骤缩起来，变形成一支锐利的光箭，只见它动了动，忽然尖啸着冲众人直刺而来，林九微等人来不及分辨这是真实还是虚幻，都下意识地四散逃开——嗤的一声轻响，这支箭直直地扎进骆沉明胸口，当胸穿过！
一点暗沉沉的血迹从骆沉明胸口渗出来，渐渐扩散流淌，骆沉明不可置信地伸手抹抹胸口，抬起头，看看林九微，又看看桑绪。
林九微大脑一片空白：“骆……”她的嗓子忽然嘶哑得可怕，连“骆沉明”三个字都说不出来。
桑绪脸色发白，紧咬着嘴唇，走过去把手伸进骆沉明身体：他的手穿过骆沉明肩膀，从另一头支棱出来。
林九微只觉死死掐着自己心脏的那只手骤然松开了，她捂着胸口大幅度地喘气，声音也恢复了，只是头脑昏昏地发沉，她听见自己在问：“骆沉明呢？骆沉明哪去了？！”
“桑绪，林小姐，”光箭恢复为光幕，再度传出万青川温文尔雅的声音，“你们的朋友骆沉明现在在我手上，如果你们肯帮我的忙，我保证他会重新回到你们身边。我这个提议，你们能否接受？”
“你这个混蛋——”林九微叫道。
殷其眉把她拉回来，她将林九微的手握在她皮肉松弛的手掌里，紧紧地握了一下，然后拍抚着林九微气得颤抖的脊背：“风浪只催人，糊涂心才杀人，先听他说话。”
“我的时间不多，”万青川说，“一分钟时间，希望诸位体谅我，考虑一下。”
光幕上显出一分钟倒计时。
骆沉明的AR形象中箭后竟并未消失，而是倒在地上，一阵阵地抽搐着。林九微实在看不下去，别过脸，含恨低骂：“无耻……”
倒计时行将结束。
“我接受。”桑绪说，他拳头握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直掐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那太好了，”万青川说，“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
光幕消失了。
林九微一直在死死地捂着嘴，她无法支持桑绪的决定，更无法反对，只好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任由泪水打湿捂着嘴的手。
桑绪仿佛失去了一切情绪，只剩冰一样坚冷的平静，他轻声说：“我想不通，骆沉明是什么时候落到万青川手里的？”
“他在进私人区的时候晕过一下，”乔南说，“那个时候应该就被盯上了。我们上楼找万青川的时候，他说在楼下等你。”
“我碰到他的时候他正从电梯里出来，我以为他怕我失控杀人，特意出来等我，”桑绪说，“原来那个时候就是AR了。”
殷其眉刚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却见桑绪头也不回地跑到大楼前，钻进悍马越野车，把预设为定时发送的万青川相关资料文件全都取消了。林九微等人回到车里时，他正登录私人区服务器，迅速销毁所有的监控视频，以此抹除万青川在这里出现过的痕迹。
“会没事的，”桑绪边把键盘和鼠标折腾得噼啪响，一边喃喃自语，“我们以前比现在惨多了。”
“你说什么？”林九微问。
乔南示意林九微别问：“这样他成功的几率会大一点，算是种自我安慰吧！”说完她从后座拿出一个纸包，“给。”
“这是什么？”林九微问。
“不知道，骆沉明给你的，”乔南说，“说是你卧底成功的贺礼。”
林九微打开来，是一盒特别漂亮的棒棒糖。

卷四 无明白昼 7．前程万里
恍恍惚惚，光怪陆离的色彩在眼前飘飞，身体不受控制地左摇右晃。
这种感觉倒很像是吃了LSD。
骆沉明感到自己正被人放在一架病床上推着往前走，随着行进中的轻微颠簸，骆沉明发现他的四肢都被固定在床上了，这感觉还真不陌生，躁狂发作的病人往往能在精神病院得到这种特殊待遇。
至此，骆沉明大概明白过来自己是着了万青川的道，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一无所知。这时候要能发作偏执暴力就好了，骆沉明不无惋惜地想。
他被推进了一间灯光闪瞎人眼的大房间。
“第二十四号实验体到了。”推他的人毫无感情地说。
骆沉明努力自救：“那……那什么，我醒了，我想尿尿。”
他的要求很快收到了回应：他又被推了一针，顷刻睡死过去。
这倒未必不是件好事：雪媚娘出现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她露出温柔的笑容，拉起他的手，行走在朝歌城的夕阳下。
锋利的手术刀切入骆沉明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