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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辟邪司2：深宫大劫
作者：王晴川
内容简介
精壮勇士原地疯狂奔跑，被活活吓死？ 宫女、御医，甚至皇后皆因符咒状若癫狂？ 废弃宫殿的炼丹炉牵出太宗皇帝驾崩之谜？ 横空出现的七星巨阵竟暗指皇位之争？ 长安城内邪风四起，深宫内苑杀戮不息； 辟邪司群英倾尽全力破解诡案，挽救危局。 殊不知 解得开诡案背后的千丝万缕，却逃不出宿命布下的天罗地网； 血洗长安的劫数已定，辟邪司群英又陷入了更加诡异的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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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天魔煞 第一章 长安邪杀案
“这个人应该是被吓死的！”
吴六郎很老练地扫视着地上的死者，显出了他多年金吾卫暗探的气度来，“此人面目狰狞，双眸圆睁，做惊恐厉吼状，身上却无致命伤痕。看面目，死者应是个突厥人，看其掌上厚茧和粗大指节，应该精通武功。
“他衣饰虽已凌乱，却颇华贵。只看他这双靴子的软牛皮，就是十足的上等货，不过这种靴尖上翻的软靴腰款式，在当今长安的胡人富绅间很流行，所以此人应该已在长安生活了一段时间。
“最奇特的是，从地上的足迹看，他死前曾全力奔跑，但却一直在原地打转。”
吴六郎的话音终于顿住，夜色中的金吾卫暗探们都变得鸦雀无声，甚至连那几只闪着白蒙蒙光芒的灯笼都簌簌抖颤起来。
这里是长安城的立政坊，虽然偏僻一些，但到底也是京师之地、天子脚下，而偏在这里，一个精壮的突厥勇士居然一直在原地疯狂奔跑，然后再被活活吓死。
这是何等恐怖诡异之事。他死前到底看见了什么？
“又被吓死一个？这已经是近日来长安城第五个这样的死者了。”随着一道粗沉而又懒散的叹息，陆冲缓步踱了过来。
陆冲慢慢蹲下，立即有人很知趣地挑了几盏灯笼凑了过去。
“老吴说得是。”陆冲大咧咧道，“此人应该是道武双修，他的指节过分粗大，应是修炼某种巫术邪法所致。嗯，少时请青瑛一看便知。不过，此人倒地而死，身上有土迹并不意外，但他膝、肘处都有磨损，还带有黏土，难道是从土下地道等处爬出来的？”
吴六郎望见他疑惑的目光，忙摇了摇头道：“此地附近，应该没有什么能让他这身材钻行的地道孔洞。”他说着又翻过了死者的手掌。“陆兄请看，这人左掌心处还有一块奇异的印痕。”
“这是一道符箓！”
陆冲吃了一惊，又细看了看那人的右手：“血符，是他自己咬破右手食指所书！”
吴六郎忙道：“此人临死前在掌心上血书符箓，必然极为要紧。陆兄精通道法，可知这符箓是何寓意？”
“这个符箓其实很寻常……”
陆冲还未说完，却见一队差役挑着灯笼迎面而来。吴六郎看那队人的服饰，赫然便是刑部差役，忙迎上前去，叉手问询。
刑部诸役中当先两人竟是刑部六卫中的老二“辨机卫”离明潇和老三“知机卫”曹轻晓，只不过这两人却分列左右拥着当中一个高瘦道人。
陆冲不由双眉一挑。原来那道人正是他的“老熟人”青阳子。这人算是宗楚客手下死士中的高手，当日陆冲卧底宗相府时曾与他结仇，在龙神庙内一番厮杀后，才结识了袁昇。
“数月不见，道长出落得愈发俊雅标致啦！”陆冲也不迎上去，只是懒懒散散地双手抱胸。
青阳子怒不可遏：“陆冲，别以为你入了辟邪司便安然无事，在相爷眼中，你不过是一只懒得碾死的蚂蚁！”他忽地一指地上的死尸：“这尸身，我们要带走！”
“凭什么？”陆冲翻起白眼，“就凭你嗓门大屁声响脚气足吗！这尸身来历蹊跷，我金吾卫正在此办案，懂吗，办案！”
刑部“辨机卫”离明潇只得咳嗽一声：“陆兄，我等也是奉命来此……”
“你也少说话，这臭老道狗屁不通也就罢了，你是刑部名探，怎么也说出这混账话来？京师街衢道路出了命案，我金吾卫辟邪司不管，难道要你刑部来插手？”
青阳子怒不可遏，忽地扬手举起一块金闪闪的腰牌，喝道：“睁大狗眼看清了，这是相府腰牌！见此令者如见宰相。”
“哎哟，真的是相府密令吗？”陆冲果然瞪大了双眼，“可惜老子不识字。这几个曲里拐弯的字，更是死活不认识。本官职责所在，不能遵命，惭愧惭愧，抱歉抱歉，你们请便吧！”
“你这浑人，实在不可理喻！”青阳子给他气得七窍生烟，挥手喝道，“给我将这尸身带走！”
几个刑部差役扫了眼离明潇和曹轻晓，见二人点头，便待扑上。那边吴六郎也使个眼色，数名金吾卫暗探也气势汹汹地挺身横在前面。
金吾卫和刑部两路人马素来不睦，前番在追寻李隆基下落时便曾在胡寺对峙过，此时更是两不相让。
双方争执得不可开交之际，在刑部的队伍中，一位全身黑袍的白面公子目光阴沉起来，自背后倏地翻下一张弓。
“国公，且慢！”黑袍公子身旁的一位红面老者忙向他摇了摇手，低声道，“人多眼杂啊。”
“这个泼皮就是袁昇的好友陆冲？”黑袍公子冷哼声中，开弓、搭箭、扣弦一气呵成，瞬间灼灼箭尖已对准了队列前方喋喋不休的陆冲。
此时夜色正浓，这公子射术惊人，又是悄然隐身在队列中，若是一箭突飞，极有可能要了陆冲的命。
“知机卫”曹轻晓大惊，暗想：“这位爷杀死个人如同碾死个臭虫，可是这大麻烦，只怕要刑部来背。”忙赔笑道：“国公何等身份，近日又有大喜佳事，何必跟这等俗人一般见识。”
黑袍公子皎洁如玉的面庞上闪过一层戾气，终于缓缓收了弓。
队列前方的青阳子却眼光一寒，暗道：“擒贼擒王，不如仗着人多，先将这姓陆的擒获。”跟刑部“辨机卫”离明潇使个眼色，二人蓄势待发，便待出手。
哪知青阳子才将丧命剑抽出来，白芒乍现，陆冲却已仰面栽倒在地，大叫道：“不好啦，京师官员百姓、各位父老乡亲，快来看看呀，宗相府的人带着刑部六卫要残害金吾卫啦！宗相府以众欺寡、践踏王法、伤害无辜！”
他底气十足，这几句话喊得远近皆闻。
青阳子气得险些背过气去，但却深知眼前金吾卫和刑部两方人马聚集，若当真用强，定会传扬出去，那必会给宗相府和刑部惹上无穷麻烦。
“遇上这等撒泼耍赖的……唉，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离明潇位卑胆小，更不敢多事。
挺立在队列中的黑袍公子也是紧蹙眉头，沉声吩咐道：“众目睽睽，难以力取，还是由宗相那边来走官面路数吧。”
那红面老者忙去传讯，青阳子显然不敢违背这公子号令，略一商量，也只得先行收兵。
看着青阳子等人愤愤而去的狼狈背影，陆冲不由仰天大笑三声，才淡然道：“没见过爷这样的吧，让你们见识见识！走，将这尸身带走，第五个这般诡异而死的尸身，事关重大，岂能让鼠辈夺走。”
这是大唐景龙年间的元月凛冬，除夕佳节刚过去不久，京师长安本该一派祥和热闹。但这几日，坊间已开始有各种关于长安邪杀案的谣言传出。
连着几日的北风终于息了，清晨的一缕朝阳透出股难得的暖意。出事的立政坊前早已被金吾卫们警戒了，袁昇得报后一大早便带着陆冲等人来到了事发之地探查。
“五个死者，在短短十二天内先后出现，出现的地点分别为五个坊的偏僻所在。五人中有一个商贩，两个乞丐，一个老妇人，还有最后这一个突厥武士。”青瑛低声禀报着，“从仵作验尸的回报看，这五人都身无醒目外伤，其中四人极可能是受惊吓而死，有两人死前双目出血……”
“这五人身上，都没有中毒痕迹，或者中蛊的迹象？”陆冲忽然叮了一句。
“没有，中毒或是巫蛊者的尸身，应该会有独特的尸斑颜色。”
黛绮蹙起好看的长长蛾眉道：“最古怪的是，这些人死前，大多是在原地跑圈。除了惊吓，全力奔跑后力竭而亡，也是他们的死因之一。”
青瑛道：“他们死前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物事，想拼命逃避，但……他们却一直在原地打转。”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一阵冷风扑来，辟邪司众人都觉心底一阵沁冷。最可怕的不是被吓死，而是这些人死前居然一直在原地打转，这事听起来便万分古怪。
袁昇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来回查看，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已被他仔细探查过。
青瑛不由叹道：“最麻烦的是，直到现在，我们都无法明白凶犯为何杀人，摸不透其杀人规律和起因，这才是最可怕的。”
吴六郎也叹道：“是呀，几乎没有线索，或者说，线索太多，杂乱无章，反如同没有线索。”
“这些土是那突厥武士膝肘间的，土质隐隐发红，显然与此处的土屑不同。”袁昇终于开口，他摸出怀中的一个纸袋，再从中捻出些土来，“此人膝肘处有那种微红的土痕，但其他处却没有这种土痕，这说明他爬行穿越的孔洞，应该还比较宽敞。但如你们勘察所知，从足迹分析，此人死前，明明是在原地打转……左近当真没有暗道、地穴之类的吗？”
吴六郎和陆冲齐齐道了声“没有”，陆冲忽又补了句：“除了一座香火冷清的道观，那里还没来得及去细看。”
袁昇却不语，继续拈着地面上的薄土，仿佛土下蕴藏着什么秘密。忽然他望向同样沉默的黛绮：“你觉得此处的地煞怎样？”
波斯女郎是灵力最盛的辟邪司要员，听他这一问，才默然闭上了双眼，片晌后张开，缓缓道：“有些古怪，但这古怪，却又忽隐忽现，我……说不出太多来。”
袁昇点了点头，却又岔开了话头：“这五具尸身中，其实最有价值的，便是那个突厥武士。奇怪的是，此人的装束，应该是早已归顺大唐的东突厥一脉，那么宗相府和刑部来追索他的尸身做什么？”
陆冲双眸一亮，道：“袁老大你是说，他们也想从这尸身中得到什么讯息？”
“不错，此人到底是道武双修之人，他在死前，也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可贵的讯息。”
“是他死前咬破食指所书的那个血符？”陆冲皱起双眉。
青瑛奇道：“可那道符很寻常，就是一个道家常见的镇魔符呀。”
袁昇道：“镇魔，是此符的终极意，但镇魔符的原始意则是召请镇魔天尊——蚩尤！”
“蚩尤？”
场中唯一对中原道法不算熟悉的黛绮微笑起来：“我知道的。我曾听你们的人说过蚩尤的故事。传说蚩尤是和黄帝一个年代的古神仙，他有三头六臂，铜皮铁骨，力大无比，后来被黄帝战败而亡。但他怎么成了你们道家的镇魔天尊？”
青瑛道：“道家的神仙谱系颇为广博，因为蚩尤善战，能降百鬼，所以被奉为战神，甚至大唐军队出战时，要竖蚩尤旗。道家也正因此，而奉其为镇魔天尊。”
她说着忽地一惊，望向袁昇：“袁老大说这镇魔符原始意应为蚩尤，难道是说，他死前……看到了蚩尤魔神？”
袁昇缓缓道：“镇魔符不必血书，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还有其他的原因。”
这推断实在太过诡异，难道说，竟是镇魔天尊蚩尤显灵，吓死了这突厥武士？
众人尽皆无语，冷瑟瑟的北风卷地而来，一时只闻众人襟袍飒飒轻舞之声。
陆冲忽地拍了下脑袋：“我怎么忘了，刚才说了，这里有一座快要荒废掉的道观，那就是蚩尤祠！”
“蚩尤祠？”
袁昇双眉一扬：“我们这就去看看。”
一串迅疾的蹄声划破了短暂的宁静，一辆赶得飞快的双马厢车直冲到了近前。车才停稳，帘子一挑，袁怀玉当先跳下车来，随即毕恭毕敬地挑起车帘，扶着一个黄衣内侍下了车。
“圣人有旨，袁昇听宣！”那黄衣内侍挺胸才喝了声，袁昇等人和袁怀玉哗啦啦尽皆跪倒。
“奉圣人口谕，”内侍愈发拉长了腔调，“太平公主举荐辟邪司袁昇，精于岐黄之学，参乎玄学，易医双绝，特着袁昇入太极宫，为朕疗疾。钦此！”
听罢了皇帝的口谕，众人都有些恍惚。袁昇本来是辟邪司长官，以侦破邪异案件为务，但这时却被太平公主举荐入宫，去给皇帝治病。
袁昇愣了下，才道：“臣……谨遵圣谕。”
那内侍宣罢了旨，便急忙催促袁昇上车，随他入宫面圣。
袁怀玉略略打探了几句，才知皇帝李显倒也没有什么急症恶疾，只是近来身子始终不豫，这几天竟食欲萎靡，夙日羸弱。袁昇只得借口回精舍去择取针石和特制丹丸，才勉强争来了半日工夫。
内侍走后，陆冲不由怒气勃发：“这定是太平婆娘在报复！堂堂辟邪司中郎将，怎么成了个御医？给圣人去治病，治得好没什么，治不好怎么办？”
青瑛等人都知道，太平公主肯定是别有用心。上次傀儡蛊一案中，袁昇虽在曲江别墅侥幸逃脱，但他与太平公主之间已经生出一道深深的鸿沟。这一次她举荐袁昇入宫给皇帝疗疾，很可能是暗藏杀机。
袁昇却没太计较这些，只淡淡道：“我走之后，你们去查探下那个蚩尤祠吧。然后，先要查清这个突厥武士的身份，再看看其他案发之地有何异常的地方。”
陆冲道：“你这便进宫去吗？”
袁昇仰头望了望掩在浓云后的凄惶日头：“不，现在我要去探访一位前辈。”
“我知道你会来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已经是第几个了？”忧郁苍老的叹息伴着一阵紧促的喘息和浓浓的药味传了过来。
“第五个。”袁昇叹息一声，迈步进了瞿昙大师的卧房中。
才一进屋，袁昇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几天前他刚刚来过这里，那时候这位天竺大师还不过是神思倦怠，此时却已是形销骨立，半偎在榻上不住喘息着。
室内也很凌乱，硕大的案头上堆满了各种星图，甚至半个床榻上都有很多册页图录。瞿昙大师显然顾不上命人收拾，他手中还半展着一卷天象图。
“大师何至于此？”袁昇一看瞿昙那枯瘦的脸颊，心下大是诧异，要知这位天竺世家的大算家自身修为惊人，不管何等的劳心劳神，也不致这样病骨支离，忙道，“晚辈粗通医术，可否……”
瞿昙却摇摇头道：“祛病乃至延寿，我家都有天竺一派的秘学流传。”他指了指屋角那个一心煎药的小童：“那里的草药可都是宫里送来的珍稀物，可惜这些都治不了我这心病。也许，这都是我的命数吧……”
袁昇正待细问，瞿昙大师已提起笔，侧身在案头的麻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五”字。
五，冰冷的数字，已经是第五个死者。
长安城人口百万，每日里正常和非正常死亡的有很多人。这五起非正常死亡的案件，在百姓们看来可能会很自然地与鬼神之说联系在一起，但官方的解释则要简单许多，那就是……巧合。
只有袁昇和他的辟邪司知道，这些巧合的背后，有许多不寻常的邪异之处，所以袁昇称之为“长安城邪杀案”。他在数日前拜访瞿昙大师时，曾无意中谈及了此事，没想到却引起了这位天竺算学大师的极大关注。
瞿昙颤抖着手，自案头取下一张图递了过来。那是一张随手画成的极简陋的长安城舆图，上面标示了四个墨迹黑点，正是前四起邪杀案的发生地。
听得袁昇再细述了突厥武士的死状后，瞿昙大师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提起笔在舆图上又印了一个硕大的墨点。
“这一次，死者却留下了一个奇怪血符……”
“蚩尤镇魔符！”瞿昙望着袁昇在麻纸上匆匆画就的秘符，双眉几乎锁成一字。他家已在中原定居了多代，自然通晓中华文化，对蚩尤也绝不陌生。
“他们为何在原地转圈，仿佛遇到了恶魔？附近本没有地道，但为何那突厥武士的身上会有奇怪的黏土，难道他是从空中掉下来的？”
瞿昙不答，却挥笔在麻纸舆图上画了几道奇怪的图案，缓缓道：“如果下一个死者是在长安南方的昌乐坊附近被发现，那么，就算是我估计对了。”
袁昇大吃一惊：“大师竟能估算出地方来，南方昌乐坊……到底在昌乐坊的什么地方？”
“不知道，算不出！”瞿昙的声音细若游丝，喃喃道，“大错已成了吗？”
袁昇忍不住道：“大师所说的大错，是指什么？”
瞿昙黯然不语，那双深邃的老眼中竟透出无比的失落和凄然。
袁昇只得道：“若真如此，我们在昌乐坊密布暗探，不就能抓住真凶吗？”
“不，若真如此，那么，那个传说中的恶魔就要复活了。”瞿昙苍老的眼中闪出一片灰烬之色。

上卷 天魔煞 第二章 青龙符案
这已是袁昇第三次进太极宫面圣了。第一次是被安乐公主亲自带入宫内，第二次则是勘破李隆基失踪的傀儡戏案后，被万岁召见赐宴。
袁昇被小内侍引着，一路到得皇帝李显的神龙殿前，便见一位身材清瘦的御医降阶相迎，老远便微笑拱手：“大郎，果然是你来了，清流已望眼欲穿了。”
这人年若三十许，宽袍大袖，儒雅俊朗，颌下的三缕长髯浓如墨染，那张白里透红的面孔中隐着一层不肯与世同俗的飘逸之气。
“清流兄，”袁昇眼前一亮，不由拱手笑道，“你既在这里，又何须小弟来献丑哇！”
原来这位俊雅太医秦清流竟是袁昇的好友。此人精于岐黄妙术，曾半剂方药活死人而轰动京师，当年更治愈过袁怀玉的头风恶疾。
那是四五年前，袁老爷子被头风病折腾得每日里欲哭无泪，那时袁昇修道日浅，也是束手无策。袁怀玉寻遍了京城名医无果，最后请来秦清流，他只在四神聪穴下针放血，当场见效，随后再用了一服大剂量的天麻汤，数日而愈。
由此秦清流成了袁家的座上客。更因秦清流书法精绝，常与袁昇交流书道和医道，便成了忘年交。只是近两年袁昇闭关苦修道法，才与诸多旧友关系远了。近日袁昇出山执掌辟邪司，也曾听闻这位当年老友已是太医院的首席御医，妙手回春，深得二圣爱重。
今日才入深宫，便遇故交，袁昇当然喜不自胜。
只是此时老友重逢，却无暇叙旧，秦清流陪着袁昇进殿的当口，便跟他细说了万岁的病情。原来果如那内侍所说，皇帝近日郁闷烦躁，气血逆乱，这两天更是茶饭不思，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饭了。诸多御医都束手无策。
袁昇听得暗自揪心，这等疑难杂症，为何放着医道甚高的诸位太医不用，偏要将自己召来呢？
“所谓病去如抽丝，万岁这等症候更要以将养为上，但二圣却都盼着霍然而愈，你知道，万岁这身子骨，谁敢下猛剂？”秦太医郁郁地叹了口气，“大郎，恕我直言，你不该进宫的。”
“小弟也是身不由己呀。秦兄有何高见？”
“既来之，则安之吧！”秦清流微一犹豫，终于没有多言。
一缕淡淡的气息，从袁昇掌间收回，他白皙的额头上微微凝了些汗水。
对面床榻上仰卧的皇帝李显则长长吁了口气，僵黄的脸上泛出些红润，微笑道：“不错，这便是道家的布气术吗，果然效验如神。”
袁昇却有些无奈，才多少天不见，这位和善的皇帝更衰老了。这种纯粹的衰老，也许是百病中最难医治的病症了。
一旁的韦皇后也微笑起来：“袁昇，你果然与众不同，只这手以真元罡气布气的秘法，便远超侪辈。”她的凤目若有意若无意地扫过了身旁的秦太医，后者立时白面微窘，垂下头去。
韦皇后又道：“这两日，你就暂且留住宫中，全心给万岁诊病调养。嗯，万岁，你这亲妹子太平，果然是慧眼识人呀。”
皇帝李显也蔼然一笑：“太平是个有心人，这还用你说。袁昇，你暂住宫内几日吧，且去休息，少时随朕一同进膳。”
袁昇心内闪过数个念头，但天子赐膳，这是常人难得的荣耀，他知道，此时只得留下，便又叮了一句：“启禀圣人，所谓医家治未病，臣以为调养龙体，要从多方面入手，首要之务便是饮食……”
韦皇后点头：“这是医家至理，准了。”
袁昇却昂起头：“启禀圣后，臣要对万岁的饮食御脍有定夺之权。”
李显的老眼一亮：“嗯，你这小子总是有些自己的见解，罢了，朕用人不疑，全依你了。朕倒要看看，少时你给朕上一桌什么佳肴。”
韦皇后微微蹙眉，却轻轻拍了拍手。
殿外一位身材高挑的青年将军闻声而入。这人一身戎装，簇新的半月抱肚，闪亮的宽牛皮带，飘巾幞头上也缀着一颗珠子，威武中透出一份贵奢之气，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人面孔莹润如玉，眉目却英挺逼人。
袁昇认得是总督皇宫内廷之安的太极宫龙骑中郎将杨峻。
原来自李隆基身中傀儡蛊后，皇帝李显颇有自危之感，特意从禁军中抽调精干高手，组成了这一队太极宫内卫，称“龙骑”内卫。统领这批精锐禁卫之人便是杨峻。虽然龙骑中郎将只是从四品，但杨峻在二圣身前很是受宠，更兼李唐皇室有胡风，宫廷中的后妃和宫女并不如后世皇宫那般回避外臣，所以杨峻常常出入内廷。
韦后道：“杨将军，你陪袁将军去尚食局转转吧。少时袁将军的住处也由你安排。”
李显又不紧不慢地叮了一句：“不要离朕太远，就在这太极宫内吧，给他随便先寻个寝处便可。”
杨峻领旨，极潇洒利落地向二圣行了礼，又向袁昇温文尔雅地一笑，便当先出殿。
出了神龙殿，秦太医跟袁昇并肩而行，觑见杨峻在前面离得较远，才低声道：“调阴阳、固五脏，当以脾胃为本，大郎适才所言，直指医家之要，看来老弟近年来医道修为大进！”
袁昇见他欲言又止，忍不住道：“清流兄似乎在担忧什么？”
“唉，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道理我们懂，只是我们这些太医，是不敢说这些话的。老弟你胆识过人，只是……奉劝大郎一句，你初来乍到，要明哲保身，到得尚食局，也不要多言。”
秦太医瞟了一眼远处杨峻高挑的背影，儒雅的脸上泛出一抹淡淡的忧色，并不多言，只略一施礼，便转身而去。
唐朝皇宫内掌管御膳的地方叫尚食局，尚食局又分数司，其中专管烹炸煎割的叫司膳司。到得司膳司，杨峻喊来了主事的正六品司膳齐傅，带着袁昇参观御膳各司。
皇家的规矩大，给皇帝整治御膳的地方规矩更大。除了专门管饭菜的司膳司，更有掌酒酿饮事的司酝司和掌药膳医方的司药司，甚至还有专给宫人供应柴炭的司饎司。
齐司膳是个和蔼的胖子，一路上将宫廷饮馔诸般细节如数家珍般啰唆不休。
龙骑中郎将杨峻到底是一员武夫，听得头大如斗，耐着性子陪着袁昇观览了皇家御膳的诸般精致佳肴，又见他竟要了数月来皇帝所用御膳的菜谱一页页地翻看，终于懒得再待下去，扯个词告辞而去。
此时午时将到，齐司膳正盘算着少时如何给皇帝进膳配餐，但这数月的菜谱着实不少，袁昇看得又极是认真，齐司膳想走又觉得失礼。正没奈何时，忽见帘外有一人走过，齐司膳一喜，忙将那人唤入：“薛典膳，你来陪陪袁将军，时辰已到，我且去看看厨上的御膳。”
那边的薛典膳应声走入，这边齐司膳则给袁昇殷勤引见着：“这位薛典膳，人称薛百味，天生的舌头异于常人，曾在长安‘炼珍宴’大会中夺得魁首，半年前才被举荐入宫，却已成了宫内第一名厨。”
袁昇点了点头，却几乎没有抬起眼皮，仍旧细看着菜谱。齐司膳向薛百味使个眼色，匆匆别过。
屋内极静，只有菜谱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声音。袁昇和薛典膳一坐一立，都是缄默无言。
良久，袁昇合上菜谱，才向薛典膳点了点头。却见这薛典膳四十来岁年纪，身形矮胖壮实，一张胖脸上闪着油光，正是那些厨子的常见脸色，但这薛百味的脸还给人一种憨实沉静的感觉。
“薛典膳曾在长安炼珍宴大会上夺魁，”袁昇知道这炼珍宴是闲居长安的几位贵胄举办的厨宴大会，汇集各地名厨，诸般大宴要连绵十余日，“这可着实不易。不知是哪一年的炼珍宴大会夺魁？”
“是连续三年，直到我被太平公主召入府内，半年前又被举荐入宫。”薛百味温和地笑着。
袁昇却不由一惊。他虽隐居修道，不问俗事，但也知这炼珍宴大会夺魁对于一个厨师是何等难得，而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矮胖子，居然连续三年夺魁。
“原来薛典膳是被太平公主推荐入宫的。”袁昇的眸光微微一闪。
薛百味那张憨实的脸微微红了下，垂首道：“蒙公主厚爱，蒙圣人厚爱。”顿了顿，忽地压低声音，“袁将军果然具大法眼，只有圣手医家调病，才会从饮馔入手，其实圣人的病体，极可能是源于饮食。”
“薛典膳请说详细些。”
“万岁实是食补太过。”薛典膳叹了口气，“尚食局有司药司，有人授意给司药司，又通过司药司，命我常在御膳中加入些补益食材。此事本意是好的，但正所谓过犹不及，而圣人的龙体又是虚不受补，如此嘛，唉……”
“薛典膳好见识。可知道是谁的授意？”
薛百味凝望着他，并不言语，似乎在下什么极大的决心，忽地轻拍着案头上的一只大象雕纹，轻声道：“这雕工好精细，嗯，太平有象，万世绵长！”
袁昇不由一凛，也慢慢仰起头，沉声道：“这雕工的寓意，实则应是‘大象无形，太平无事’！”
“太平有象，万世绵长”和“大象无形，太平无事”这两句话看似是无心之语，实则是一批死士的联络暗语。这是太平公主与相王为了对抗来自韦后、宗楚客等日益凶险的威压而秘密筹建的，名为“铁唐”。这批死士人数不多，却极为精干，多以刺探消息的卧底秘谍为主。而陆冲就是铁唐死士之一，所以通晓联络暗语。
更因傀儡蛊一战，袁昇已和李隆基紧紧捆在了一起。袁昇不得不对韦后党和太平公主都有所防范，故从陆冲的口中知晓了一些低级别的铁唐暗语。
想不到这位貌不惊人的薛御厨，居然是铁唐死士。
袁昇随即想到，这位薛百味之所以能入太极宫，全是因为太平公主的大力举荐。那么，太平公主事先将其揽入铁唐，也就极有可能了。
“早知袁将军与临淄郡王交厚，冒险一试，果然成功。”薛典膳的双眸闪闪发亮，慨然道，“薛某不过一个草民，能得公主殿下垂青，誓为公主和相王效忠。实则，这太极宫内，确是有人在悄悄兴风作浪。此人是个武将，实权却大得惊人……”
他没有说下去，却将手指在了菜谱的一道菜名“红羊枝杖”上。
薛典膳的指尖狠狠地戳在那个“羊”字上。
“你是说……杨将军？”袁昇不由一凛。
薛典膳憨实的脸上跃起一阵红：“这便是可怕之处。他虽在二圣面前极其受宠，但到底只是一介武夫，怎能凭着权势，私命司药司和我这御厨在御膳中乱增补药？”
袁昇默然，心思起伏不定。这时屋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屋内那可怕的沉默。
“好吧。”袁昇再不多言，提起案头的纸笔，唰唰地写了一道菜谱，交给薛典膳，“请交与齐司膳，命他照此准备万岁明日的三餐。”
薛典膳扫了两眼菜谱，不由大惊抬头：“这……这怎么成？”
脚步声已到了门外，杨峻的笑声响起：“怎么不成，圣后已命这位袁将军接管万岁的饮馔了。告诉司膳司的老齐，一切都按袁将军的安排办理。”
他说着笑吟吟地接过那道袁昇亲笔写就的菜谱，一看之下，脸色瞬时僵了：“袁兄，你……你真是胆大。”
袁昇笑了笑道：“明早我亲自来司膳司，督察早膳备膳全程。”
黄昏时分，杨峻亲自带着袁昇走入一座偏宫。
“圣人有旨，你近几日要留在宫内，你这住处不能太远，当然也不能就住在神龙殿左近，选来选去，便只这里了。袁兄将就些吧。”杨峻说着，推开锁闭的大门，便见院中竟有大片半人高的蒿草，冷寂萧条，显是荒芜多年。
“丹阁？”袁昇读出了殿前那残旧匾额上的奇异宫名，沉吟道，“这殿阁做何用处？”
“此殿年岁极久，听说是高祖……啊，至少是太宗时期的殿宇了吧，至于为何叫‘丹阁’这古怪名字，连许多老宫人都不知晓了。嗯，好在阁内收拾得倒干净。不过，传说此殿有股阴气，曾闹过鬼的……啊，袁兄是道士出身，自然不怕的。”杨峻挤出一丝招牌般的温和笑容，便拱手告辞。
袁昇却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倒觉得无所谓，走入阁内，果见屋中陈设还算洁净，只是积了薄薄的一层灰。过得片刻，自有内侍将晚膳送了过来。
吃罢了饭，袁昇想到杨峻临走前那句古怪的话，心中一动，不由信步出屋。忽听得哗啦啦的一道劲响，丹阁的大门似被什么锐物击中。
袁昇一凛，急忙打开了丹阁大门，暮色中远处的假山旁似有一角衣襟隐没。再一回头，却见丹阁大门外落着一串铜钱，显然是适才有人以这串钱飞砸了大门。门槛前却包着一卷麻纸。
再举目四顾，一切又似乎很平静，不远处正有几个小宦官嬉笑着走过。他心中疑云四起，拾起了那卷麻纸，小心打开。
很普通寻常的麻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八个字：
入虎狼穴，速寻脱身。
袁昇将麻纸慢慢攥紧，疑惑的目光再次扫向远方暮光深处。这是谁扔过来的麻纸，是在示警，还是在威胁？
再细看那字迹，端端正正又平平常常，每一道笔画都毫无特色。
袁昇将麻纸揣好，又拾起那一小串铜钱，凑到鼻端嗅了嗅，不由眉峰更紧，只觉自己这次进宫也太蹊跷了：被太平公主举荐为圣人疗疾，随即就在宫内遇到了太平公主安插在宫内的铁唐死士薛百味；而薛百味居然向自己密报宫中龙骑内卫首领杨峻欲行不轨；黄昏刚刚入住丹阁，就又发现了麻纸示警。
他心念起伏，默然穿出廊庑，到了阁后。
阁后竟是一座不小的园子，只是横着几块枯冷瘦硬的怪异山石，石前的野草更高，还有许多竹丛，残冬时节，早都尽化成衰黄枯枝，在暮风中簌簌地抖着，如同无数凄惶的鬼影。
袁昇走了几步，忽觉一股怪异气息袭来。
那几方山石给横斜枯竹乱影映着，竟隐隐欲动。每踏近一步，眼前的竹石乱影都似在悄然变幻，袁昇暗自一凛：这座冷宫荒院，居然被人布置了什么法阵？
他对诸般道家法阵颇为熟稔，思忖片晌，已看出了些门道，目光落在大山石下那几块散乱碎石上。略一推敲，袁昇已悟出关键，举手将那几块碎石按法阵顺序移开。
碎石错落有致地推开后，袁昇心神一畅，顿觉片刻前还模糊朦胧的景物清晰了许多。前方一块丈余高的巨石假山下，竟矗着一道黑黢黢的暗影。
那竟是……一座铜铸的丹炉！
这皇宫内廷，怎么会有一座道士炼丹所用的丹炉？
再联想到适才那座小型的法阵，袁昇心中一动，看来那法阵其实只是一道简单的门户，布阵者出入这里颇为小心，每次离开前都要用法阵掩饰什么。
至于杨峻所说的闹鬼，莫非也是这个布阵者故弄玄虚？
那么，到底是谁，在这里布下一座怪异法阵，他到底有何用心？
其时夜色已降，袁昇不得不回屋取来了灯烛。秉烛细看，却见那丹炉远大于寻常所见的道家小巧丹炉，足有半人多高，样式颇为别致古奥。只看那炉体厚厚的积灰，便知是数十年前的旧物了。
细辨那花纹，袁昇更是一惊。原来寻常道家丹炉，炉顶处大多铸有八卦卦象、葫芦等道家法器或是道家符箓，但这座炉上的纹饰竟绝非中原道家的格调，隐隐地带着些西域风韵。
剥开那片浮土，在丹炉顶檐下看到了一行阴刻梵文，袁昇略晓梵文，认得那行阴文刻的是——天竺长生士那罗迩娑婆寐。
那罗迩娑婆寐！
仿佛咒语般的一长串名字，让袁昇顿觉一阵恍惚。
大约六十年前，以文治武功著称的千古一帝李世民因病暴毙于含风殿。相传李世民死前正是服用了天竺方士那罗迩娑婆寐炼制的长生不老丹药……
那罗迩娑婆寐，是个让大唐皇室不堪回首的胡僧，早已被大唐朝野埋入历史尘埃。甚至在长安佛道修炼界最私密的聊天中，都不愿提及此人，似乎这个名字带着某种魔咒般的恐怖色彩。
但想不到，这座炼丹炉，或者说那罗迩娑婆寐用过的炼丹炉，居然还保存在大唐内廷太极宫内。
他随即又想到这座偏僻宫阁的名字，丹阁……是的，这里原来就是那罗迩娑婆寐当年的炼丹之所。要知给皇帝炼丹，那是何等机密而又神圣之事，安全、防卫、审查重重，最好的地点当然是在皇宫内。
他慢慢地昂起头。藏蓝色的天宇深黝广阔，那轮蚀了一角的素月也正冰冷地注视着他。六十年前，这轮月便是这样冰冷地看着在此处辛苦炼丹的那罗迩娑婆寐，也是这样冰冷地看着在不远处翠微宫含风殿内辛苦等候丹成的太宗皇帝吧……
离开这座神秘丹炉时，袁昇心中一动，在将那座石阵复原后，又悄然改换了几块巨石的紧要设置。这样法阵就做了微妙变化，只怕除了他自己，即便是一名精通法阵的高明术士再行进出，都要耗费很长时间来推算破解。
夜色沉沉，冷月独照。定慧寺后院的一片旷地前，足有一人多高的蒿草已经枯槁，蒿草丛前的草席上停着几具尸身，后殿只一盏小灯，一点孤光更衬得四周浓墨般地黑。
夜风萧萧穿院而来，吹得廊庑铁马风铃和萧瑟枯草齐齐嘶鸣，似是野鬼悲泣。
隐身在暗影里的青瑛低声埋怨：“你出的馊主意，将这五具尸身大张旗鼓地送到这里来，说是时疫，还清退了闲人。但咱们在这儿守株待兔可是够辛苦的，若是徒劳无功，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想收拾我还需要理由吗？”一旁的陆冲涎着脸贴近了些，“好瑛瑛神机妙算，你说说，这袁昇也是，最近总是有些魂不守舍，这次断案竟也搞得这般神神秘秘，居然说会在昌乐坊附近出现第六个死人，还要咱们加紧留意些。他既不说具体方位，也不说推断的缘由，这岂不是怪了吗？”
“袁老大是你的死党狗友，你都看不透他，我又怎能算得出来？不过，每次他都有些让咱们意想不到之处，便等等看吧。”她忽然咦了一声，“来了！”
陆冲没有应声，而是紧攥了下她的手。因为那远处两道身影来得太疾，特别是其中一人那凛冽的气息，让陆冲不敢透出一丝声息。
一道亮光倏地铺开，闪耀的短擎灯芒映清了两个人，当先那人宽肩长身，方脸虎目，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剑意。
“是薛青山！”陆冲盯着那汉子，在心底咒骂了一声。同一刻，青瑛显然也认出了这位宗相府的第一高手剑客，向陆冲点了点头。
“国公请看，这便是古力青了！”薛青山径直走到最后一具尸体前，他虽贵为宗楚客手下的第一剑客，对另一人却极为客气。
那人身材颀长，全身黑袍，面如冠玉，背后挟着一张小弓，听得薛青山的话，只冷冷点头：“烦劳薛兄，细细探查探查。”说话虽然客气，却纯是命令的口吻。
“那人是什么……国公？”虽然几乎口耳相接，但陆冲仍是小心翼翼地用了传音术。
青瑛紧盯着短擎下的那张俊朗玉面，忽道：“那是桓国公武延秀，武则天的侄孙。知道袁昇为何近来心情不佳吗？听说这位桓国公武延秀马上就要迎娶安乐公主了。”
“武延秀，就是当年武家党第一魁首武承嗣的儿子！武则天当女皇时，武承嗣没有当上梦寐以求的太子，郁郁而终，但这武延秀怎的和宗相府的人搞在了一处？”陆冲疑惑道。
“宗楚客是武则天的外甥，他们同属于武家党……”青瑛刚传音几个字，便见薛青山目光如电，倏地扫了过来，吓得两人齐齐住口。
“怎么了？”武延秀显然也察觉到什么，忙摘弓在手。
“应该没什么。”薛青山笑了笑。他的全副精力显然在那具尸身上，凝神看了片晌，才道：“这古力青进得宗相府已有两年了，做事胆大心细，颇受宗相器重，我们才将如此机密的探查交给他来办。”
陆冲和青瑛对望一眼，这才知道那突厥武士名叫古力青，果然是宗相府的心腹高手。陆冲更是暗自祈祷，快让薛青山发现那个古怪血符，为此他特意将古力青画了血符的手仰放在脖颈旁。
果然，灯芒飘摇间，薛青山俯下了身子，喃喃道：“这是什么？血符？！”
武延秀也凝神细看，道：“果然，从这道符来看，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
“正是蚩尤镇魔符！”薛青山声音微颤，“古力青临死前竟将这信息传了过来，恭喜国公，当是我秘门光大之日了！”
武延秀低哼了一声：“该传讯给我们的人了，千载难逢之机，大事在此一举。”
两人又细看了片晌，却再没有多余的言语。随后薛青山熄了短擎，二人身形展开，迅疾投入沉沉的夜色中。
察觉二人终于远去了，陆冲才嘟囔道：“他们要传信给谁，什么千载难逢之机？”
青瑛却沉吟道：“他们适才提到了一个极紧要的词……秘门！”
陆冲冷哼道：“秘门清士，原来薛青山这狗贼，居然做了秘门清士。”
“问你件事，”青瑛忽道，“为什么你一提起宗相府的第一高手薛青山就火冒三丈？看你们的剑法路数，似乎大有渊源？”
陆冲慢慢舒了口气：“什么时候你告诉我，你那大仇家是谁，我便将我和薛青山的事都告诉你。”
午时的神龙殿内很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压抑，一时只闻杯盘轻碰之声。案旁伺候着的宫女内侍们都笔管条直地肃立着，大气不敢出一声。
连端坐案头的韦皇后都紧蹙蛾眉，有些呆愣地望着案上的菜肴。
这是一国之君的午膳，而且是二圣同时进餐，但大案上却只有四道菜肴，而且全是素菜。
要知其时的大唐，在韦后的推动下，崇尚奢华，每一顿平常的宴饮都要有两百多种佳肴。这还是二圣分别用餐时的情形。今日因袁昇进宫给皇帝调病，韦后多少有些好奇，亲自赶来陪皇帝用膳，但没想到，万乘之尊的午膳居然被袁昇精简成了四碟小菜一粥一汤。
负责进膳的司膳司老齐上了菜后便远远溜走。近日被临时召入的秦太医也吓得脸色发白，不时向袁昇示以问询的眼色。龙骑首领杨峻挺立在殿门，脸上浮着一抹忍不住的讥诮笑意。
只有袁昇面不改色地端坐在大案下首，似乎这一切都很正常。
李显却忽地一笑：“嗯，早膳时你给朕上的是小葱豆腐，腐乳辣酱，醋盐黄瓜丁，配上椒盐的薄米饼，倒让朕食欲大开。现在还是这几味小菜，看着倒也清爽，撤去那些乱七八糟的烧尾肴、蒸全羊，反倒让朕有了些胃口。”
袁昇从容道：“圣人英明，万岁御体之体质虚燥，实有进补过多之误。今后万不可再大鱼大肉，宜以清淡食补，最好是五谷。五谷出自大地，又为植物之种子，内中精缩植物之精华，所以末将特意备了五谷米粥……”
他话还没说完，皇帝已夹了大片醋盐芥菜丝入口，一边赞道：“有味道。嗯，这碗青葱豆腐汤，也青翠喜人……”
李显那张苍老的脸孔微微见了红润。殿内自韦皇后以下都惊讶地望着这位天子，似个老农般地大嚼着这顿“庄稼宴”，居然还吃得津津有味，满殿都是他嘎吱嘎吱的大嚼之声。
太医秦清流望见二圣脸色和善，不由赔笑道：“袁将军果然不凡，《黄帝内经&#183;素问》有云，‘五谷为养……以补精益气’，米粥又最调养脾胃，清流实在佩服！”
韦后也温颜一笑：“传旨，辟邪司袁昇妙手精调御膳，用心良苦，赏绢十匹、玉如意一对。”
袁昇急忙躬身谢恩。杨峻不由瞪大了双眼，一副“这也能获赏”的讶色。
韦后拈起张热香扑鼻的小薄饼，笑吟吟地向口中塞去。与李显久病缠身不同，她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时陪皇帝进膳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那翘起兰花指的手还没将薄饼送入口中，韦后忽然低吟了一声。
“你怎么了？”李显疑惑地望向自己的皇后。
韦后霍地站起身，一张脸不知为何已涨得通红，跟着便大步疾走起来。众人见她情绪奋激，口中呼呼疾喘，状若癫狂，不由尽被惊住了。
“皇后，你……你到底怎么了？”李显已觉出不妙，大喊起来，“太医，秦太医，快过去看看！”
秦清流正待上前，那边韦后却蓦地站定了，骤然间，一道光芒从她的顶门冒出。
那道光初时淡如轻霞，随即便绚如夕光，跟着变得红中透紫，犹如朝阳般璀璨。红芒初时只从韦后的脑顶冒出，随即充盈其全身。她整个人都沐浴在一片灿烂的红芒中，或者说，她整个人都喷薄着亮丽的红光。
“是菩萨……是菩萨呀！”也不知哪个宫女叫了一声，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菩萨！观音菩萨下凡了！”又有两个宫女高喊着跪倒。
霎时间殿内的内侍宫女等人全都跪倒，连秦太医和杨峻也惊骇伏地参拜。因为这情形太过诡异，那红芒却又极为恢宏，甚至带着一股神圣之气，映得韦后气韵圣洁，恍若神佛降世。
殿中没有跪倒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袁昇，他依旧端坐在那里，只是微微蹙眉，似在沉思。另一个便是皇帝李显，他的身份不允许给自己的皇后下跪，但他也吓得脸色僵黄，强按着案头才没有栽倒。
满殿宫人正自磕头如捣蒜的当儿，韦后忽然呻吟一声，身子摇晃，软倒在地。
“娘子！”李显大喊一声，当先奔过去扶住了妻子，却见韦后已经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快来，太医！”李显继续大喊。
秦清流手脚并用，连爬带滚地奔了过去。
“大胆袁昇！”杨峻忽地喊道，“你……你给二圣进的什么膳，竟让圣后出了这等……怪症！”他这一喝喊，殿外的内卫便匆匆赶来，挺立殿门口，只待皇帝一声令下。
李显也有些疑惑，怔怔望向袁昇。
“不，万岁容禀，”袁昇忙喝道，“圣后还没有来得及进膳，况且适才圣人进膳更多，却毫无异状呀。”
李显噢了一声，又望见被韦后丢在案头的那张薄饼依旧是圆滚滚的，才恍然道：“是，袁卿，你很好，朕从不疑你。你快来看看皇后。”
“万岁莫忧，”秦太医已经将韦后扶起，“圣后的脉象只是有些数，形如劳累过度的昏厥，应该并无大碍。”
皇帝这时却只信袁昇，道：“袁卿，你快快施救。”
袁昇忙轻按了下韦后的人中。韦皇后终于长长吁了口浊气，睁开了眼，向李显微微点了点头：“无妨，只是困倦了……”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显慌了，“特别是那些光，是何缘由？”
袁昇沉吟道：“臣现在还揣摩不透，圣后应该是……中邪了。”
“陛下快看……这是什么？”一个内侍叫了声，声音尖细刺耳。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却见殿内的蟠龙金柱前飘摇着一张黄色的麻纸。黄麻纸不大，裁剪得却很精致，恰好缀在金柱上蟠着的一条金龙的龙嘴处。
乍看上去，仿佛是被金龙衔来的一样。
“那是符！”杨峻颤声道，“难道……难道是……有人下了符咒？”
韦后刚刚苏醒，听得杨峻这声喊，又瞥见那张诡异的龙嘴衔符，脸色一僵，又吓得昏了过去。
袁昇抢上去看了两眼，忙道：“二圣勿忧，这不是恶符，这是一张镇宅驱邪的五岳真形图。”
他小心翼翼地从龙嘴处取下黄符，又细看了，果然是道士们所用的五岳真形图。
原来所谓五岳真形图，是道教一种著名的符箓，图上以奇异符号表示泰山、嵩山等五岳形象，有的还在外围配以青龙白虎等四灵图案。晋代高道葛洪《抱朴子》曾云凡修道之士栖隐山谷，须得五岳真形图佩之。其山中鬼魅精灵、虫虎妖怪，一切毒物，莫能近矣。
道家认为五岳真形图有驱邪辟妖、消灾致福之效，常常用以驱邪。
大唐之时君民好道，李显对五岳真形图也略知一二，听得袁昇的一番解释，心神略定，又问：“但它为何出现在此处？”
袁昇也是一愕，道：“这个……也确属蹊跷！”
“你说皇后中邪了，袁昇你本就是道家仙才，那就速速驱邪吧！还有，快传国师，宣机国师。你二人一同参详。”
“启禀圣人，宣机国师已奉御旨去泰山为万岁您祈福去了……”杨峻怔怔应了句。
“是有这回事，”皇帝显然关心则乱，有些语无伦次，“袁昇你是大玄元观的观主，统领辟邪司，便由你来给皇后驱邪。”
“圣人，请听臣一言。从脉象看，臣观圣后并无大碍，请先让皇后好好静养，陛下也需要暂且安歇。”袁昇目光清澈而坚定。这种坚定的目光终于让李显的心神也微微一静。
秦清流也道：“万岁勿忧，臣敢担保，圣后之脏腑均很平和，也许这还是个瑞兆呢……”
“是啊，瑞兆！”杨峻忙赔笑道，“圣后适才光芒夺目，这……真是前古未有之瑞兆呀。”
“但愿是吧，”李显长长地舒了口气，“袁昇、清流，今晚你二人都住在宫内，随时候召。袁昇，无论皇后有无大碍，这张怪符之事，你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袁昇和秦清流急忙领命。
早有内侍和宫女过来将韦后背着，在秦太医的亲自随侍下，赶往寝宫内殿。李显也急匆匆地跟了过去。袁昇不便深入内殿，这才细看掌中的那道黄符。
纸是常见且便宜的麻纸，纸上符箓也是很常见的五岳真形图，图案应该是以朱砂随手绘就，笔法很是普通寻常，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四灵却画得极为简单。
他忽然发现，图形的左上角，就在那青龙的龙嘴边，写着两个字——“两仪”。
两仪又做何解？袁昇不由一凛，在寻常的五岳真形图中，应该并无“两仪四象”等诸般标示。
这两字是朱砂写就，红彤彤的，犹似鲜血般刺眼。

上卷 天魔煞 第三章 白虎符案
袁昇仍是回到自己的丹阁安歇，随时等候召见。
刚入夜，便听一阵脚步环佩声响，一道熏香的兰麝之气随之传来，袁昇只道有宫女赶来传旨，忙迎了出来。只听有一道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好了，我自己进去，袁大将军在此，百邪不侵，你们都放心退下吧。”
是安乐公主的声音。袁昇的心怦然一颤。这么久了，听到她的声音，仍会让他心潮起伏。
一盏明灯照路，一袭葱黄宫装的安乐公主翩然而来。
“参见公主。”袁昇急忙行礼。这才想到，近日忙碌得紧，两人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见面了。
“怎么总是这样一本正经的。”她扑哧一笑，“给你道个喜吧，我闻报后急匆匆赶去探望母后，却见果然如你所料，母后已安然无恙了。嗯，她倚在榻上有说有笑的，直说自己那一阵子犹似喝了半斤梨花烧，浑身燥热，却又记不得出了什么事……”
听得这熟悉的笑声，他的心也轻松下来。见她竟然自己挑着灯笼，忙顺手接过来，陪着她走入院内。安乐的贴身侍女雪雁掩着嘴笑了笑，横身站在丹阁的院门前，小心翼翼地遮住了其余人的视线。
因见母后无恙，安乐也就不怎么忧心，跟他聊了几句母后的病情，便笑道：“总之这事是万分蹊跷，太平姑母举荐你入宫，当真是大有眼光，正好留你在此侦破奇案。”
言者无心，袁昇心中却骤然一动。这事确是很凑巧，太平公主举荐自己来，韦后便生了怪症，内里莫非有什么干连？
“可有什么线索？”安乐见他蹙眉不语，轻问了一声。
袁昇摇摇头：“目前只有一张奇异的符箓。”
他在沉思，她在犹豫。
两个人便都不再说话。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在宫灯的摇曳下寂寞地响着。
安乐终于说道：“知道吗，我要成婚了。”
袁昇叹了口气。作为二圣最喜爱的小女儿，安乐公主即将大婚之事，早已轰动朝野。
还是在武周朝，安乐原来许配给了当时如日中天的武三思之子，李显登基后不久，太子李重俊因为不是韦皇后亲生，一直遭受歧视挤压，受逼不过，发动政变，虽然事败，但武三思父子都在政变中被杀。
最美丽的大唐公主独居两年，终于又要成婚了，即将成为驸马的幸运儿仍旧出于武家，那便是武三思的堂侄、那个飞扬跋扈的美男武延秀。
“祝愿公主幸福。”他幽幽地说，又低声问，“公主很喜欢他吧？”
“倒是见过，很伶俐的一个家伙。”她的声音听不出是喜是忧，“你知道的，他是武家的后起之秀。我的身份，只能如此……”
他点点头，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她也只得转盼四顾，笑道：“杨峻倒挺会给你找地方，这院子好清净啊，连我都没来过。袁大将军，陪我转转呗。”
袁昇心中一阵抽痛，却还是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挑起灯，陪着她进了后园。
正是冬夜，清月朗朗，冷宫内的荒院更显萧瑟。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竟带着安乐走到了那石阵前。
“这地方好怪呀！”安乐不晓阵法，到得怪石前，登觉一阵恍惚。
“有人来过这里！”袁昇忽然一凛，已看出自己设置的那几块怪石竟似被人搬弄过的样子。再举灯四顾，果见地上有浅而杂乱的足迹。
“你说什么？”安乐大惑不解。
“还好，那人没有破解我布下的阵法。”袁昇说着已破开了自己设立的那石阵门户，带着安乐走了进去。
“这炉子好怪啊，是熏香用的熏炉吗？”安乐一眼望见了那个古怪的丹炉。
“这是炼丹所用的丹炉，只不过，此炉的样式来自西域。六十年前，有一位天竺方士，曾在此为太宗皇帝炼丹……”
听得袁昇的简要叙述，安乐也不由生出一阵怀古感喟，忽地心中一动，道：“你适才说，曾经有人来过这里，可惜没有破解你修改后的阵法……那这人是谁，到底来干什么？”
袁昇摇了摇头，沉吟道：“也许，这一切都要从太宗皇帝之死说起吧……你可知道，太宗皇帝是因何驾崩的？”
“朝廷中于此是有说道的，太宗皇帝应是忽犯急症而亡。你说的这个天竺方士的事，我隐约知道一些，却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给我听！”
袁昇理了理思路，才开口细说端详。
原来唐太宗李世民一生文治武功，带领大唐走向贞观之治，但做了十几年皇帝后，至年近半百时，总不免耽于安逸享乐，随后又因身老体衰，而好食丹药。
“……便在贞观二十二年时，太宗皇帝驾前有一位时任长史的王玄策出使中天竺，遭到中天竺当时篡夺王位的逆臣阿罗那顺的袭击。王玄策孤身逃遁后，从吐蕃、泥婆罗等国借兵数千，再返中天竺，以少胜多，大败中天竺数万兵马，俘虏中天竺帝那伏帝国篡位国王阿罗那顺，将之献给太宗皇帝。这便是咱大唐史上极有名的‘一人灭一国’的壮举！”
“是呀，这故事我听说过，那王玄策还摆过‘火牛阵’，大败中天竺的大象军！”她像个孩子般笑起来。
“王玄策扫灭了中天竺帝那伏帝国，除了俘虏了其国王，还带来了那里的国师那罗迩娑婆寐。这位天竺方士自称已活了二百岁，有长生之术，且会配制金石秘丹。当时太宗皇帝正旧疾复发，闻言正中下怀，便命其依法炼丹……”
“炼丹，难道就是在这里？”安乐望向那座黑黢黢的丹炉，有些恍惚。
“应该便是这里。但让人痛心的是，太宗皇帝却在一年后驾崩于含风殿，史载太宗是死于痢疾。”
“这么巧，只有不足一年？”安乐道，“其实，我在父皇母后那里是无话不谈的，但偏偏，太宗皇帝的死因，是我们谁也不敢开口触及的话题。便如你所言，朝廷中已有定论，太宗是死于痢疾。”
“痢疾？”袁昇苦笑一声，“我大唐名医无数，区区一个痢疾便能让一国之君亡故？实则，在大唐医家和道家修炼者中，都有一种传说，太宗皇帝是死于误服天竺方士的丹药。”
（作者注：唐太宗李世民死于误服丹药之说，已为后世史学家认可，并广传于世，但在唐中宗李显时期，因此说有悖于太宗皇帝的神武英明，为尊者讳，故一直被朝廷压制。）
“实在是……很诡异呀！”安乐好奇心大起，“最古怪的是，这座丹炉，还有这座丹阁，为何一直要保持在这太极宫内？”
她忽然扯了扯袁昇的衣袖道：“喂，断案如神的袁大将军袁大仙长，左右闲来无事，不如你来查查案，看看六十年前，咱们英明神武的太宗皇帝到底是如何驾崩的？”
袁昇吓了一跳，一是觉得她所说太过异想天开，二是觉得此事也太过胆大妄为。
“怕什么，左右不过是咱们两个人偷偷查证而已，又不会公之于众。”安乐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听她说起“咱们两个人”时，袁昇的心微微一动，随即又想，这座丹炉、这座丹阁，还有这个被人窥伺的奇异法阵，似乎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而眼下，就在这太极宫内，也正上演着韦后降神的诡异事件。或许，破解太宗皇帝之死，对眼前太极宫的怪案有所裨益？
“好吧，你神通广大，便帮我找找太宗皇帝的起居注、王玄策的官职履历，还有，贞观朝可信度较高的各种野史……这很难找，但在朝廷修史的史馆中，或是民间有些修史录异者那里，应该有些消息吧……”
“好啊，你答允查案了！”她明眸闪亮。
“我可不敢妄求探查太宗皇帝的死因，主要是这座丹炉和那来历不明的脚印……查明这些，或许能有助于破解当前的宫内怪案吧。”
接下来的两天，袁昇自是仍忙碌如前，给二圣诊疾。好在皇帝李显并无重症，而韦皇后果然如其所料，也没有大碍，只是身子虚火甚旺罢了。
第二日黄昏，安乐便如约而来，竟带来了许多资料。她确实也在朝中掌控着一大批力量，寻了些老学究来，开下书单和课题，自有大批文人替她去做这些细碎活。
“我寻了个路子，找到了门下省的起居郎，从那里查来了些史料。”一见袁昇，安乐便笑吟吟道，“还有其他史官和一些民间野史的资料。”
起居郎是专门记录皇帝起居的官员，袁昇听得这位神通广大的公主居然找到了唐太宗的起居录等一手史料，不由暗自咂舌。
丹阁本就僻静，安乐进院前便已命手下宫女在外屋守候。暖阁内便只他两人，愈显幽静。
袁昇细细翻阅着安乐带来的史料，不由低叹道：“原来如此，太宗皇帝在贞观十六年以前还曾多次外出围猎，纵马骑射，精神颇佳。
“但贞观十七年四月，太子李承乾以谋反之罪被废，此事显然对他打击极大，此后他意志消沉，郁郁寡欢，身体也每况愈下。在十七年至二十三年临终前的七年中，居然只围猎过一次。
“贞观十九年他御驾亲征讨伐辽东，出师不利，长途跋涉后回京病倒。
“贞观二十一年二月，他得了风疾。那时候他也只有五十岁。好在到了十一月，病愈，可以视朝，但也仅仅能每三日视朝一次。
“不过他的健康似乎得到了一些恢复。贞观二十二年，他进行了人生最后一次围猎，猎于华原。要知道太宗皇帝是在一年后暴亡的，也就是说……”
安乐忍不住接口道：“直到他驾崩前的一年，他老人家还是比较健康的，居然还能参与围猎？”
袁昇点了点头道：“再看这一条，贞观二十一年正月，开国元勋高士廉病逝，太宗悲恸，欲亲自去其府内吊丧。长孙无忌劝阻说，陛下已服金石丹药，按方士禁忌，不得临于丧事，请陛下为了天下苍生宗庙自重！由此可知，太宗皇帝一直在服食丹药。只不过那时候，这些中华道家的丹药并未太过影响他的健康。他甚至在一年后还能去行猎。
“麻烦出在贞观二十二年，王玄策扫灭了中天竺帝那伏帝国，俘其国王阿罗那顺，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方士那罗迩娑婆寐。后面的事，正如先前你我说过的，太宗对这位天竺方士深加礼敬，在此处特建了丹阁。但在这位天竺方士炼丹年余后，太宗随后暴亡……”
安乐叹道：“几乎可以肯定，太宗皇帝是吞服了那个什么娑婆寐的丹药而驾崩的！”
“这里有三点可疑之处！其一，那个什么娑婆寐的来历奇特，”袁昇也用上了安乐的省略妙语，“他来自敌国。不要忘了，此人与太宗皇帝应有灭国之恨！王玄策将这样一位被大唐剿灭之国的著名方士进献给皇帝，并由其炼制不死药，实为不智。
“其二，天竺方士那罗迩娑婆寐的结局奇特，居然是寿终正寝。太宗皇帝服用其药物两个月后暴毙，该方士居然安然无恙，得以善终。因为继任的唐高宗被臣下蛊惑认为，如果治罪了那罗迩娑婆寐，就等于向天下承认太宗皇帝愚蠢地服食丹药死亡。于是方士善终，并没有进行追究。
“其三，这娑婆寐的炼丹过程可疑。据说他声称需用多种奇异药材，特别是一种奇妙的异国神树的树叶沮赖罗……”
安乐不由扑哧一笑：“这些异国方士，总是说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便不能译成咱们大唐听得懂的话，比如吉祥花、如意果之类的？”
“他们故意用这名字，想必也是要故弄玄虚吧。沮赖罗是一种极罕见的药物，传闻其补益培元之效，甚至远超五石散。只是此物极其罕见，在道家中被认为是魇胜的高级镇物。不过，我曾在本门道录中看到过，有一家独特道门最擅用此物行巫术，那便是逍遥魔宗！”
“逍遥……魔宗？”安乐公主听得“魔宗”这二字，没来由地觉得一寒。
袁昇苦笑一声道：“魔宗原本也是道家修炼门派，号称‘逍遥门’，其流传渊源甚久，据说可直追西汉之前，其中颇多奇人高士。只不过，在高祖开唐之初，当时的太子李建成礼贤下士，招揽了大批逍遥门的异士为己所用。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玄武门之变后，李建成被杀，这批逍遥门异士也遭到清剿，被朝廷定为‘魔宗’。在此之后，魔宗子弟便深潜江湖，他们绝不自认为魔宗，但为了隐藏形迹，便自命为‘秘门’，平时以‘秘门清士’自称。”
他顿住了口，没有说下去。逍遥魔宗的典故本来只在道门内部流传，对于安乐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来说，无异于仙话传说。更因在玄武门之变中，太宗皇帝李世民弑兄逼父，说来颇不光彩，袁昇也不愿在她面前多谈。
“还有两条史料颇为有趣。”他岔开了话题，“其一，是这部从民间野史搜罗来的《宣逸录》，内中记载，贞观年间，有谣言：月将升，日将没。女主昌，召天魔。太宗皇帝有一段时日神魂不安，夜夜闻天魔呼啸，难以入眠，其后太宗手下大将尉迟敬德、秦琼请缨，说道，臣等平生杀人如摧枯，积尸如聚蚁，何惧小鬼乎！愿戎装以伺！”
安乐公主拍手笑道：“这个故事我听过呀，于是太宗命其二人立于宫门两侧，果然一夜平安。其后太宗皇帝便命画工画二人戎装怒像，悬挂于宫门。至今我大唐都传说，这两位大将已在阴间被封为了门神。”
袁昇也微笑道：“在阴间被封神，只是个传说吧。至今我大唐家家户户的门神画像，却仍是郁垒、神荼。秦琼和尉迟恭，这两人为我大唐开国名将，贵为国公，除了太宗皇帝，也没有谁敢将其画像挂在门口辟邪。
“不过，记录这段野史的人居然是屈突诠，此人是开唐名将屈突通之子，见闻广博。这段记录绝非空穴来风。特别是在这段野史的最后写道，尉迟恭秦琼戎装守宫无事后，‘上命袁天罡作法除祟’！袁天罡是大唐开国时的第一国师，传闻其能呼风唤雨，妙算无双，在道门也是地位尊崇。”
安乐惊骇地瞪大了美眸：“你是说，那时候太宗皇帝命国师袁天罡作法辟邪，莫非当时的情形有些古怪？”
“是的，你看这段谶语‘女主昌，召天魔’，前半句正应了后来的则天女帝之事，这在当时是不为人知的，而后半句‘召天魔’，很可能是应了太宗皇帝夜梦鬼神之事。可知当时形势必有诡谲危急之处，否则太宗又何必直接命当朝第一国师出手镇邪除祟？还有这座丹阁，为何仍完好保留了六十年？特别是丹炉外那座小小的青石法阵，俨然便是袁天罡的手笔，这一切都太过出人意料了！”
“你到底……推断出了什么？”
“太宗皇帝之死，也许比我们能想象的……”袁昇略一斟酌，才缓缓道，“都要蹊跷。”
安乐公主一下子变了脸色。其时夜色已深，丹阁内的烛光犹如鬼火般地闪耀着。两个人都不敢言语，只是怦怦心跳，因为在刹那间，他们已触及了这个帝国隐藏最深的秘密。
“那还要不要查下去？”她轻声问。
“还是要查！我总觉得那只黑手，六十年来一直在这太极宫内盘旋不去！”袁昇脸色肃然，“你再帮我查些史料吧。其一，便是那天竺方士什么娑婆寐的归宿。太宗皇帝驾崩后，这个进献丹药的罪魁祸首是如何处置的？其二……”
转天午后，袁昇仍旧去给二圣诊疾。皇帝李显这两日忧心妻子的怪病，常常失眠，此时终于在袁昇的布气疗法下，安然睡去。
袁昇有些疲倦地站起身，忽见寝殿门口有个侍卫向自己急急地招着手，认得是龙骑中郎将杨峻的亲信、郎将徐涛。
袁昇轻手轻脚地出了殿，徐涛一把便扯住了他，颤声道：“袁将军，又出了麻烦事，在西海池子上，出了一桩怪事！一炷香前，有个宫女发了失心疯，竟跑到内苑西海池子的卧虎石上大喊大叫……”
袁昇沉吟道：“一个宫女突发癔症，徐将军也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吧？”
“不似是寻常癔症，很可能也是中了邪。西海早结了冰，她爬到卧虎石上，手挥一根竹竿，嘶声大喊……大喊一些大逆不道之语……”徐涛是个高瘦汉子，肤色微黑，在均是俊朗汉子的龙骑内卫中颇不显眼，不知怎的却甚得杨峻的青睐。
“什么大逆不道之语？”
徐涛的脸色苍白了许多，咬了咬牙，低声道：“秦王因太子与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陛下惊恐，故遣臣来宿卫！”
袁昇的脸也瞬间苍白。他昨晚还和安乐公主说及太宗皇帝的玄武门之变，这句话正与玄武门之变有关。当时身为秦王的李世民先发制人，伏击诛杀了其兄弟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后，命大将尉迟恭去“侍卫高祖”。说是侍卫，实则形同绑架。
当时高祖李渊就在这西海池子内泛舟，尉迟恭气势汹汹地披甲持矛而来，向着唐高祖大喊的，就是这句话。
随后李渊显是遭到了尉迟恭的挟持控制，随即降下手敕，命诸将都受秦王节制。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高招，此命一颁，内外随即大定。
居然这么巧，昨晚刚刚谈及了玄武门典故，今日便有人中邪后喊出了玄武门之变中扭转战局的一句话。
袁昇急匆匆地赶到了西海池子边，果见已结了厚冰的湖面上雄踞着一块状如卧虎的白石，石上横卧着一个昏厥女子。杨峻率着几个侍卫前后忙碌着，还有几个宫人战战兢兢地守候在旁。
见到属下终于将袁昇请了过来，杨峻才黯然拱了拱手：“袁兄，我们的大麻烦来了。”
袁昇还从未见过杨峻如此颓丧晦暗的神情，心中油然一阵同情，趁那几个宫人离得稍远，低声问：“杨将军久戍内廷，熟悉太极宫，可知道当时高祖皇帝，就是在这里泛舟？”
他问的自然就是高祖李渊在玄武门政变中的情形。
杨峻眸中精芒一闪，点了点头，随即擦了下额头上的冷汗。
其时北风正紧，但袁昇的脸上也渗出汗来。他细问了几个宫人，所闻与徐涛说的大致相同。只是这些宫人大多不通玄武门之变这段被大唐朝廷冰封已久的史料，谈及那宫女的癫疯言语，大多不住口地嬉笑着。
袁昇再问：“查明这宫女是谁了吗？”
杨峻沉沉地叹了口气道：“她叫蕊依，是……是圣后颇为喜欢的亲近侍女。”
袁昇的心更是一紧。低头细看那女子，是个面目姣好的二十余岁女子，此时已昏迷不醒，身子仍在不住抽搐。一个宫女显是与这蕊依极相熟的，这时含着泪道：“蕊依姐姐昨晚还好好的，今日早上起来我见到她时，便见她有些目光迷离。适才出事时，我最先赶了过来，除了你们都知道的，胡言乱语，我还见到她蜷着身子，似个野兽般地嚎叫……”
“还有，”杨峻寒着脸递过来一张黄色麻纸，“又是这东西，紧贴在她裙裾上的。”
又是一张五岳真形图。
接过那张图时，袁昇的手竟也有些微微发抖。与先前在神龙殿内龙柱上出现的那图一模一样，平平常常的笔法，寻常的黄麻纸。但袁昇仍是一眼瞧出了此图与上图的不同——在右上角的白虎像外，用朱砂标着“三才”两个字。
他清楚地记得，第一张符是在青龙像外标着“两仪”二字。
袁昇眉头蹙得更紧，伸指轻按蕊依的印堂和人中二穴。蕊依全身一颤，睁开了眼睛。但那目光是浑浊而散乱的，四下里惶恐地闪着，跟着，口中便发出古怪的叫声。
显然，她疯了。
袁昇叹了口气。好在她疯了，否则如果被追究起来，那就是大逆不道之罪。
“她……她在叫什么？”杨峻被蕊依口中的怪啸扰得心惊胆战。
那声音显然不应是人类发出的，含混粗沉，仿佛是某种猛兽的怒啸。袁昇的目光一阵颤动，忽道：“虎啸，她是在模仿虎啸！”
“为什么？”杨峻声音发颤，觉得自己也快要疯掉了。
袁昇再摇摇头，晃了晃手中那张符，问道：“圣后是否会追问此事？”
杨峻的脸色有些难看，说道：“蕊依是圣后的四大贴身侍女之一，所以，我们瞒不住的。”
袁昇皱皱眉道：“杨将军，内廷出了这等变故，应该是你的事情吧，怎么说‘我们’？在下只是来此给二圣调理御体的。”
杨峻腆着脸一笑道：“若是盗贼逆匪来犯，守卫宫闱，自是在下之责。可眼下这些，都是十足的诡异邪事，这可是你辟邪司的要务。”
话音刚落，一个宫人急匆匆赶来，高叫道：“杨将军，袁将军，二位果然在此，快，二圣有召！”
神龙殿内很安静，太医秦清流正给韦后行针。韦后的颈后插着四五根银针，光华闪闪。她双眸微闭，脸色较之晨起时袁昇所见，又平和了些。
“好多了！”秦太医温文尔雅地拔下最后的一根银针后，韦后终于长长吁了口气。
李显温和地拍了拍韦后的手，这位史上最疼老婆的皇帝见老婆脸色舒缓了，便也安稳了许多。
“蕊依到底出了何事？”韦后一张开隐含威仪的凤眸，脸色便阴沉下来，“听说又出现了那诡异符咒？”
杨峻忽地趋前一步，躬身道：“圣后英明，确是刚刚出现了一桩天大的怪事……”他口才不错，添油加醋地将蕊依中邪之事说了，便无辜地望向袁昇，叹道：“袁将军，皇宫大内出了此等邪异怪事，你辟邪司责无旁贷呀！”
他轻轻巧巧的一句话便将二圣的目光都引到了袁昇身上。
韦后果然冷冷道：“袁将军，你这灵虚门仙才见多识广，可知这到底是什么，是巫蛊，还是什么妖法？”
袁昇道：“圣后见谅，这只是辟邪所用的，乃是道家正宗的五岳真形图，末将当真没见过这样的巫蛊。”
他将那符呈了上去，有些潮湿的五岳真形图在韦后和李显的手中辗转着，甚至连立在韦后身边的秦太医都看了一阵。
符图终于传回袁昇的手中，韦后才缓缓开了口：“这确是件邪异之事，现在已全权交由你辟邪司查处！哼，第一个是本宫，第二个是本宫的贴身侍女，且不说本宫这怪症，只说这怪符，这怪符到底是何人所下，到底有何用意？”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北风般的凛冽寒意。神龙殿内的臣子宫女们都噤若寒蝉。
李显很同情地望着袁昇道：“可以将你辟邪司的精锐调入宫内……不过，此案太过妖异，传出去只怕会有辱官家声威，追查此案，务要机密。杨峻，即速让龙骑内卫们都警醒起来，片刻懈怠不得。”
“臣遵旨。”袁昇只得慢慢吐出了三个字。
“臣遵旨！”杨峻的声音也有些黯然，但眼内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狡黠异芒。
袁昇刚出了神龙寝殿，秦清流便默默跟了过来，沉吟道：“杨峻此人历来如此，大郎不得不防。”
“多谢秦兄指点，适才又见到了秦兄行针，如宿将点兵，胸有成竹。这路针法精奇果决，较之岳针王更胜一筹。”
“岳针王？”秦清流笑了笑，显然不屑于与这位京师名医相较，只道，“你也知道，历来道医两家不分，我的师门对五岳真形图，也有所研究。那确如你所说，完全是镇邪的。此图以五道符表示五岳，外围辅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那么，这两桩怪案忽然出现了两张怪符，却分别在青龙和白虎上做了标识，那是否喻示着一个次序？”
“次序？”
袁昇顿住步子，凝眉道：“第一件异事发生在神龙殿，符纸在龙柱上出现，正应了青龙之相。第二件则发生在白虎石上，蕊依甚至发出虎啸之声，这是与白虎之相对应。”
秦太医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下一个，应该是朱雀？”他随即又沉吟道，“但那两仪、三才两个奇怪的标记，又有何寓意？”
“很可能是最简单的寓意……天数！”
袁昇缓缓道：“神龙殿龙柱上的符中注明‘两仪’二字，两天后便发生了白虎石怪案。现在的白虎符边又注上了‘三才’二字……”
秦太医舒了口气道：“这么说，大郎心中已有计较，三天后，该是朱雀？”
“如果按照这个顺序，接下来还会在三日后发生一场怪案，与‘朱雀’相关……小弟对太极宫并不熟悉，不知太极宫有哪处可对应朱雀的名称？”
“清流只是一介郎中而已，这太极宫的殿宇楼阁，我又怎能熟悉？这事你该问杨峻将军。不过，这位杨将军，还请大郎留意些。”
“秦兄以为，杨峻有些……不同寻常？”
秦清流转头望向气势恢宏的神龙殿，嘴角咧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却没有言语。

上卷 天魔煞 第四章 秘密石阵
皇帝一声令下，袁昇只得抓紧召集属下，翌日一大早，陆冲便带着青瑛和黛绮进宫了。
他们同时带来一个诡异的新消息：果然如袁昇所推断的，在长安城南方的昌乐坊，又出现了第六具神秘死尸，那是个游方道士。从死状分析，同样是被惊吓而死，而且死前同样在原地疯狂打转奔跑。
在被属下们惊赞“神算”的同时，袁昇却暗自心惊，这都是瞿昙大师的妙算，但瞿昙到底是如何推算出的这些？
“哦，是了，还有一事。那个突厥武士叫古力青，果然是宗相府的心腹高手，这家伙的身份应该很隐秘，当日我卧底宗相府时，居然从未见过他……”陆冲又开始详细禀报那晚在定慧寺外守株待兔，听的武延秀和薛青山所说的话。
“秘门！”袁昇听得这个奇怪的字眼，不由浑身一震，“薛青山和武延秀居然身在秘门？”
他的目光中首次透出一抹悸色，不愿过多追问此事，又问：“他们显然也很留意那个蚩尤符，那么，突厥武士古力青死亡处附近的那座蚩尤祠你们去看过了吗？”
“一座平平常常的小道观，香火冷清，全无异常。哦，是了，第六具神秘死者的案发处，也有个小道观，是一座黄帝祠，那个游方道士正是在祠内挂单的。不过，黄帝祠内，也供着一尊蚩尤像。”
袁昇彻底沉默下来。显然，长安城内这数起邪杀案要远比他想象的复杂，特别是这里面居然牵扯到了宗相府和那个神秘的“秘门”。
但此时，辟邪司群豪已没有太多精力来留意长安城内的邪杀案了，从进宫的这一刻起，辟邪司的当务之急，便是太极宫内更加诡异的秘符案。
袁昇才将宫内秘符案的前因后果说了个大概，杨峻便匆匆赶来了。
原来闻知金吾卫辟邪司精锐要进宫办案，龙骑中郎将杨峻心中有些嘀咕，很怕自己掌控内苑侍卫的职权有所削弱，便亲自赶来指手画脚，言语中着意强调，无论是哪方人马入宫后，必须全由他杨大将军调度掌管。
听他唠唠叨叨，陆冲大是不耐，忍不住道：“杨大将军请了，我们全听你的掌管无妨，但这宫内怪案，若是破解不了，想来也是你杨大将军一身承担了？”
杨峻最怕的就是引火烧身，闻言大凛，忙道：“那怎么成，圣人金口玉言，已让袁将军查案！”
袁昇才一笑道：“陆冲，你显是误会了，杨将军其实是说，他掌控宫内武力，自会全力配合咱们辟邪司查案。”
杨峻眼珠连转，只得就坡下驴，嘿嘿苦笑：“那是那是，全力配合。”
“既然如此，这二位女将，少时请杨将军联络内侍省掖庭局，将她们编入宫人，最好可自由出入各宫闱殿宇。陆冲嘛，则编入尚食局的司膳司，充作御厨。”
陆冲大惊：“袁老大，你让我去做御厨？诸般羹汤糕点名菜佳肴，我只是会吃，不会做！”
杨峻挠了挠头，叹道：“罢了，就说你是我的表弟，又是奉了二圣的口谕，来司膳司混个营生，想来别人也不会为难你。”
陆冲笑嘻嘻地拱着手道：“高攀高攀，表哥万福金安！”
碰上陆冲这号嬉皮笑脸的人物，杨峻也是无可奈何，转头望向袁昇，道：“今日来此，还有一件要事。那五岳真形图，我们已查到了些端倪，那些符箓，都来自宫内。”
“宫内，难道宫中还有道观？”袁昇大奇。
“我大唐天子尊太上老君为始祖玄元皇帝，在宫内有道观当然不足为奇。”杨峻撇了撇嘴，“这道观唤作三清殿。道观内有几位专心清修的女冠，其中最具威望的，是五位六旬开外的老道姑，号称‘凌烟五岳’。”
“凌烟五岳？”袁昇觉得这名头颇为奇特。
“三清殿旁边便是凌烟阁，凌烟阁内奉有二十多位开国功臣的画像，长安百姓皆知。不知为何，这凌烟五岳对凌烟阁似乎更加看重，常在阁内闭关修法，五人的法号中又各带一个‘岳’字，便得了‘凌烟五岳’的称呼。她们是正经道家，也会奉命做些除祟驱邪的法事，听说她们最常用的符箓，便是这五岳真形图。我手下的侍卫已细细对比过了，两起秘符案中的诡异秘符，正与三清殿凌烟五岳等道姑施法常用的五岳真形图一模一样。”
“那便去看看。”袁昇转头吩咐陆冲等人，“你们身份秘密，先在此处按兵不动，等我回来安排。”
三清殿名为殿，实则是太极宫内的一座专为大唐天子举行道教仪式的场所，里面供奉着太清、上清、玉清三位道教尊神，是太极宫内一座三进院落的微型道观。
皇宫内的道观都有讲究，内里出家的女冠都有代帝王修行的身份，这凌烟五岳年高德劭，自唐高宗时期便已在太极宫内修行，资历极老，便也颇有些脾气架子。听得龙骑中郎将杨峻陪着辟邪司袁昇亲至，凌烟五岳便在观主清岳散人带领下出面待客。
只是这待客当真简单到了极处，见面没什么寒暄，凌烟五岳只是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甚至连一盏清水都没让小道姑奉上。
杨峻见五位老道姑大咧咧的样子，心底更是不快，寥寥说了数语，便将两张五岳真形图递了过去，冷冷道：“这两张符正是秘符案中出现的，你且看看，跟你三清殿内所造的五岳真形图形制相同吗？”
“确是与我三清殿辟邪除祟的五岳真形图相同，不过，”清岳散人淡淡道，“相同形制的这种符箓，在崇业坊的玄都观中，花几文钱便可请得。本观只有我们姊妹五人和三个小道姑而已，往日以清修为要，无暇制符，三清殿所用的这些符箓，也是派人从玄都观请来的。”
杨峻见清岳散人说话时正眼也不瞧自己，更是心下暗恼，喝道：“可眼下，从你们三清殿内流出的秘符使得二圣受惊了，这两张符，便是物证！”
五岳中排行第五的定岳散人这时朗声道：“贫道等自高宗皇帝时起，便进宫为帝家祈福修炼，如今仅凭两张长安城内尽可寻得的符纸，便诬成我三清殿的罪证，如此断案，如何服众？”
她年纪最轻，词锋也是最为犀利。
杨峻喝道：“这等大逆不道的重罪，自然要速办速决！说吧，这两次案发之时，你们都在哪里？除了你们五个，还有其他的三个小娃，当时都在何处，在做什么？”
定岳散人道：“贫道等诸人，都在三清殿内炼气静修。”
“除了你们，何人可证明你们都在三清殿……这么说，是无人证明了？”杨峻狞笑起来。
“有！”清岳散人忽然开口。
“谁？”
定岳散人气定神闲地道：“高宗皇帝，开国国师袁祖师！”
袁昇忍不住道：“大唐开国国师袁天罡，竟是仙长师门的祖师？”
“正是！”清岳散人站起身，望天恭敬稽首，“正是贫道的师祖。袁祖师密令我师尊要统领本门弟子毕生清修，若无大事，便只能在三清殿和附近的凌烟阁内静修参悟，不得外出半步。”
袁昇蹙眉沉吟不语。杨峻却哼道：“你搬出高宗皇帝和袁天罡来，便可一了百了吗？”
清岳散人拍案而起，大声道：“贫道自幼入道，乃是袁祖师暮年时亲自选定的弟子，自是对大唐忠心耿耿，而且，凭我等的修为，也不屑去用秘符案中的那些鬼蜮伎俩。”
“好狂徒妖道，袁天罡也大不过我大唐王法！哼，任你巧舌如簧，难敌一纸罪证。先给我押了去。”杨峻近来因蕊依之疯，心头大是郁闷，火气便难压抑。
他手下的徐涛得令，立时冲向清岳散人。他也早瞧着这几个大咧咧的老道姑不顺眼，这般气势汹汹地急冲过去，直想先将清岳散人掀翻在地。
哪知砰然一声，徐涛结结实实地撞在殿内的一根明柱上，只觉头晕眼花，痛得险些昏去。
“还敢使障眼法的妖术！”杨峻大怒，挺身跳起，双掌疾出，猛向清岳散人的脖颈扣去。
袁昇见他指尖隐现出点点红芒，竟是四大道门之一昆仑门正宗的“十指灯”道术。这门道术修成之后，用于对阵，可形成困、焚、昏、定等多重功效，当真是擒敌杀敌于一念间。看来身为龙骑内卫统领，杨峻绝非仅仅是因为生就了一张好面皮，只看这一出手，便知其修为远胜刑部六卫等公门高手。
杨峻指上的红芒越来越盛，犹如十道烈焰，几乎便要将清岳散人那张冷静的面孔吞噬。
“小心！”袁昇忽地大喝一声。这一喝竟不是提醒清岳，而是提醒杨峻。
声到人到，他也凌空闪出，探掌抓住了杨峻的肩膀，运力回拽。杨峻只觉肩头传来一股大力，刚要埋怨袁昇多事，但就在下一刻，眼前一阵恍惚，才看清身前竟是一片深潭。
是的，堂堂大内侍卫统领，扑击的姿势非常古怪，竟不是横向攻敌，而是凌空抓向地面。更怪异的是，此刻他脚下竟蓦然生出一片诡异的潭水。
也亏得袁昇见机得早，千钧一发之际，将他凌空拽回。饶是如此，杨峻双脚和裤腿都弄得湿淋淋的颇为狼狈。
袁昇虽然鄙夷杨峻的为人，但到底同行来此，不愿他出此大丑。但袁昇这一出手，也同时陷身其中，立觉身周都是各种气息疯狂地涌动奔腾，这些气息直接攻击五官和心神，让袁昇觉得全身气血翻涌，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的一切都在古怪地扭曲着、变化着。
脚下忽临水潭，忽据怪石，忽而又站在深渊前，耳畔疾风呼啸，当真千奇百怪。
他急急拼力凝定心神，游目四顾，却见凌烟五岳中的四人分据殿内四处，大师姐清岳散人静立居中，五人隐隐合成一个阵势。
“原来是乾坤五岳阵法，失敬了！”袁昇忙抱圆守一。
主持阵法的清岳散人见袁昇气势不乱，以不变而应万变，也不由点头一笑：“袁将军果然是灵虚门高足，领教了。”举手示意，其余四岳登时收了阵法。
杨峻终于缓过神来，大叫道：“反了反了，这几个大小道姑要造反！”
“杨将军少安毋躁，”袁昇淡淡道，“秘符案当与这五位仙姑无关。”
“袁兄何出此言？”
“神龙殿案发时，她们根本没有在场。白虎石案发时，也不见她们踪影，我们不能如此草菅人命。”
“袁兄，她们终究是嫌犯，先擒回去再说！”杨峻向他连使眼色，心底却埋怨袁昇糊涂。要知当前二圣追查案情，重压如山，最好早早抓几个嫌犯去交差了事，此时“凌烟五岳”公然对抗，正是大好借口。
“既然二圣已明令由我辟邪司督办秘符案，还是请杨将军不要插手。”
杨峻被噎在那里，只是适才刚被袁昇出手救助，又想将辟邪司当作挡箭牌顶在前面，终究不便发作，只冷笑一声：“袁兄是办案的正主，当然有权定夺。”
“请教散人，”袁昇又对清岳道，“贵观的五岳真形图符箓，平时放在何处，谁会接触到？”
清岳散人叹道：“就在三清殿的主殿神像前，每一位来此礼敬的嫔妃、宫女、内宦，都可以轻易得到。”
“好吧！”袁昇低叹道，“晚辈冒昧请教，为何众仙姑身为三清殿的女冠仙长，却要以凌烟命名？”
“贫道等虽在三清殿清修，但若被称作‘三清五岳’，未免太过僭越了。”清岳散人淡然一笑，“实则袁祖师留下过师门密令，本门弟子与凌烟阁有莫大因缘，每月十五还要登临凌烟阁为先贤祈福。”
“为先贤祈福？”
袁昇转头，透过窗牖，仰望殿外那座恢宏的凌烟阁：“晚辈久仰凌烟阁大名，很想去凌烟阁登临一观，不知可否？”
“袁将军见谅了，若无二圣谕旨，谁也不得登临凌烟阁。”清岳散人说得斩钉截铁。
“无妨，打扰诸位仙长清修了，我等告辞。”袁昇也不着恼，按着道门规矩，行了稽首之礼，转身而出。
杨峻见袁昇徒劳而退，满脸鄙夷，心中暗笑。
袁昇刚跨出殿门，便回头道：“还得烦劳杨将军，咱们这便要去一趟尚食局。”
杨峻才想起他那个姓陆的“表弟”来，脸色不由一僵。
依着皇室规矩，将一个陌生人安插进专给皇帝和后妃烹炸菜肴的司膳司，那是何等烦琐之事。好在辟邪司身担查案重任，有皇帝谕旨，再经杨峻居中安排，才正六品的主事司膳齐傅不敢得罪杨峻，于是，平生从未进过庖厨的陆大剑客，竟荣幸地成了一名大唐御厨。
看着齐傅一脸愁苦地带着“表弟”陆冲进了司膳司，杨峻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郁的冷笑，转头对刚刚赶来的薛典膳道：“给我盯住这个叫陆冲的家伙，我要让他们一无所获。”
薛典膳微黑的胖脸上闪过一层红光，默然点了点头。
杨峻阴森森道：“对于你，这也是一次机会，懂吗？”
薛典膳神色如常，只道：“谨遵杨将军号令。”
杨峻却冷哼了一声：“最近，你似乎和秦太医走得很近？你以为攀上了他，就能从我这里脱身？”
薛典膳低下头道：“小人哪里敢！秦太医也好饮馔烹调之道，蒙他瞧得起，常和小人探讨。秦太医最擅调制菇类菜肴，他常说，菇类至鲜至美，无肉类之质，而有肉类之形。此言深得我心，实则各种菇类，都是独得山川草木之灵气……”
“停！”杨峻闷闷地止住了这位超级御厨的烹调经，“你去秦清流那里也成，顺道也给我盯住他。”
袁昇这回领了圣命，对蕊依周遭的亲密宫女进行了一番细细的审查，同时密令青瑛去搜查蕊依的卧房。
蕊依身为韦后的四大亲信宫女之一，又颇有些才气，因此为人略显孤傲，哪怕是最亲近的密友宫女也觉得她不易接近。她心里真正想什么，永远不会让别人知道。
一番细密的审查后，袁昇回到丹阁已近午时，才到得大门前，便是一愣。门槛前横着一小串铜钱，钱下压着张揉成一团的麻纸。
袁昇拾起纸团，拆开来，上面还是那八个字：入虎狼穴，速寻脱身。
他左右张望，这回甚至没有什么人影，显然那人这次是提早来到此处，悄悄扔下了纸团。袁昇摇了摇头，看来这太极宫内当真是疑云重重，比如这个扔纸团的人，就难辨敌友，难辨其真意。
袁昇每次回到丹阁，都忍不住去那石阵前转一转。此时仍是暂将这“纸团疑云”扔到一边，转回后园的假山前，凝神一看，登时发现了异常——石阵被人动过手脚，那个神秘的脚印又出现了。
袁昇心中骤然一动，虽然五岳真形图怪案连发，但这丹阁后的石阵很可能牵扯到太宗皇帝之死这样一个大唐的终极秘密，仍是让他忍不住要一探究竟。
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显然那个人曾经徘徊许久。
那人的心神是慌乱的，因为许多脚印步幅完全不同。
那人的心态是急躁的，许多处的脚印极深，显然那人落地急促、颇为用力。
法阵的乱石被拨动过，但那人显然没有破解自己摆布的法阵……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在寻找什么？
“袁大将军，袁大将军在何处？”
几声清脆的呼唤将他惊醒。原来安乐公主又驾临丹阁，因遍寻不见，便遣人叫喊。
袁昇急忙转身出了法阵，与安乐相见。
听得太极宫内连出怪事，安乐公主也是忧心忡忡。不过，女郎的心思终究与男人不同，她愈发直觉地认为，宫内出了如此诡异案情，只怕都与丹阁后园的怪阵有关，也就是与太宗的暴亡有关。
这位大唐第一美人自恃平生没有办不到的事，忽然发现了探察本家皇室机密的神奇任务，自是好奇心大起，孜孜不倦地又搜罗来了许多史料。
回到室内，袁昇秉烛细看了许久，才徐徐叹道：“当年，这天竺方士娑婆寐开出了沮赖罗等诸般神奇怪药，太宗以举国之力替其寻找，随后此人又耗时一年之久炼丹。但太宗皇帝服用其药物仅仅两个月后便暴毙。后来的事，你已经知道，按常理此人定应被处以极刑，但高宗皇帝为尊者讳，没有对其治罪……”
安乐愤愤地哼道：“于是，犯下弑君大罪的异国方士居然没有被追究，而是被放归本国了，且得享天年。这本《唐镜鉴》上便持此说。”
“还有，这个胡僧娑婆寐是怎样让英明神武的太宗皇帝对其奉若神明、言听计从的？”
“你是说……”安乐公主听得似懂非懂。
“再看这几份史料上的话，如贞观五年，太宗曾力斥图谶之说‘此诚不经之事’……可见，太宗正当壮年之时是看不起长生灵药之说的……太宗皇帝一定是在此后遭遇了什么变故，这个变故很可能是世间之力无解的，以至于让心坚如铁的太宗皇帝变得惶惑不安，不得不求助鬼神之力，开始宠信胡僧。”
袁昇说着摇了摇头：“可惜，子不语怪力乱神，史官秉笔直书，但对这些不可解的神秘怪异之事多予忽略。那些事最多载于野史中……”
说到“野史”，他脑中灵光一闪，忽道：“屈突诠的《宣逸录》！”
安乐也是双眸一亮：“就是那段太宗皇帝夜闻天魔厉鬼索命，难以入眠，后来由尉迟敬德、秦琼请缨守门，才由此平安？”
她手脚麻利，说着已从满案书卷中找出了那册《宣逸录》，捧到了袁昇眼前。
袁昇接过来急速翻阅，这段异闻先前早已看过，这次更是一目十行地看完，随即便如飞般浏览书中其余的异事。他越看脸色越是凝重，过了许久，才掩卷沉吟道：“此书名为《宣逸录》，果然所宣多为逸事，而非异闻。你看书中说的这些，太宗因千里马之死迁怒马夫，被长孙皇后规劝；唐高祖第十一子韩王李元嘉为神童之逸闻；吏部尚书唐俭赢棋于太宗，险些被杀，终为耿介之尉迟敬德所救……这许多逸闻，以记录太宗事迹为多，且多在别的史料中也有载，可信度不低。倒是太宗夜闻天魔索命这一条，最为奇特。此录不见于其他史料……”
安乐沉吟道：“但长安坊间却多有传说，尉迟恭秦琼被封门神的事也被传得神乎其神。”
“最紧要的，其实是这句话——上命袁天罡作法除祟，此事竟然牵动了第一国师袁天罡，可见太宗皇帝绝非寻常的夜梦不安等惊悸之症。”
安乐惊道：“跟你推算的一样，这岂不正是你所说的，太宗皇帝遭遇了无解的怪事！”
袁昇的双眼灼灼放光，点头道：“还有，尉迟恭秦琼画像守门这则逸事中，尉迟敬德与秦琼的画像在何处，从来无人得见，但有一处，却真的存有他二人的画像……”
安乐公主明眸闪烁：“你是说……凌烟阁？”
世传太宗皇帝李世民登基后励精图治，开创贞观之治，但到了中年以后，精力渐衰，常喜追念往事，便在皇宫太极宫内兴建了一座凌烟阁，内中供有当时的“画圣”阎立本所画的二十四位功臣之画像。李世民常常登楼观画，怀念那些股肱名臣。此事早已遍传天下，成为美谈。而身登凌烟阁，也被世人认为是人臣荣耀之极，乃至后世诗人李贺曾写下“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的传世名句。
相传这二十四功臣图皆为真人大小，面北而立，这其中，自然就有鄂国公尉迟敬德和胡国公秦琼的画像。
袁昇点了点头道：“所以还要烦劳裹儿再给我去寻些资料，我想细查太宗皇帝登览凌烟阁的时间。嗯，还有王玄策当年所上的战表……”
“好呀，裹儿遵命！”
袁昇微微一怔，他适才心思都在思忖案情上，顺口叫出了她的芳名。没想到安乐公主竟嫣然一笑，也顺口答允。
斜阳余晖下，她的玉靥皎如莹月，她的双瞳明如秋水。他静静地望着她，忽然心神一阵激荡：她这般不辞辛苦地查访资料，是当真想解开六十年前的大唐皇室之秘，还是为了……跟他在一起？
这念头一钻出来，便如春天的野草般蓬勃地茁壮起来，拱得他心乱如麻。
偏偏两人对望间，她的目光竟毫不避让。而且见他痴痴地凝望着自己，安乐公主的目光愈发灼热，甚至款款踏前一步。
袁昇急忙转开头，拼力凝定心神，可一时间心念千头万绪，再难理出头绪来，只得郁郁地叹道：“目下我还有许多关节思忖不透。这个秘密，如果我揣摩得没错，很可能会惊破天下，所以且莫要对外传扬。”
“惊破天下？”安乐显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内，反笑了笑。
袁昇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转开话题：“打听桩闲事，杨峻将军和秦太医，似乎有些不和？”
安乐笑了笑道：“他们自然不和，而且，他们是死对头。”
“死对头？”袁昇大惑不解，“所谓同行是冤家，这两人一为护卫，一为医者，又何来对头之说？”
“这个嘛，”安乐的玉靥上忽泛绯红，压低声音，“这两人都是为母后效命的。嗯，你也该知道，这两人或英武或潇洒，而母后又是风韵不减，男人嘛，难免都想在美艳圣后面前献献殷勤的……”
她这话说得颇为大胆。袁昇听得心惊肉跳，但仔细想想，又觉她的话还算含蓄，不由苦笑道：“原来如此，这等话，你本不该告诉我的。”
“谁让你问的！你问我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她痴痴地望着他，直到看得他白皙的脸泛了红，才哧地一笑，“便告诉你又如何，你还敢到外面乱嚼舌头去吗？”
袁昇才想到，关于韦后秽乱宫闱的香艳传闻实则早已在坊间流传。传说韦后最早的情人便是安乐公主被杀的驸马武崇训之父，当年武家党的领袖武三思。那时武三思常常出入内闱，甚至当着皇帝李显的面与韦后嬉笑耍牌。但后来太子李重俊发动政变，武三思和武崇训父子都死于乱军之中。
这个混乱的大唐皇室！
正沉吟间，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却是陆冲带着青瑛、黛绮赶了过来。
一进门，三人便见安乐和袁昇对面静立，不由均是一怔。青瑛为人机灵，当先躬身微笑：“属下等见过公主殿下。”当日她大闹宗相府时曾见过安乐一面，好在那时是晚上，她又稍稍做了易容，安乐并未认出她来。
安乐只向她和陆冲点点头，凤眸便扫向了波斯女郎，轻轻地道：“你便是黛绮？嗯，果然别有一番美艳。”
黛绮愣了下，忽道：“公主殿下，你……果然也很美，可比我要美许多！”
安乐一愕，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只觉自己曾听过无数赞美，却从无黛绮这样直白这样可爱，当下幽幽叹了口气：“你在袁将军身边，可要照顾好他。”
黛绮的脸不知怎的就红了起来，却执拗地盯着安乐，朗声道：“属下一定遵从公主殿下之命。”
陆冲察觉到了黛绮和安乐之间的微妙情愫，向袁昇挤了挤眼。袁昇只得当作没看见。
青瑛也觉出异常，忙笑道：“启禀袁将军，已照您的吩咐，细查了神龙殿、白虎石两案的在场人等。”
袁昇才舒了口气道：“且说说看。”
“属下以为，这两案中，最古怪的是神龙殿上，那张神秘符纸是如何出现在龙柱上的。当时除了二圣，在场有十七人，宫女十人，内侍四人，侍卫三人……”
袁昇沉吟道：“当时圣后情形异常，场面颇为混乱，除了二圣，其他人都有放符纸的可能！”
青瑛点头道：“属下已遵照这个意思，对这些人进行了细细排查，发现在场者皆是入宫多年的宫女内侍，只有侍卫中有一人是今年刚刚进入禁军的，又很凑巧地调入宫内龙骑当值，须得再行查问……”
安乐公主听他们絮絮叨叨，开始细说探案之事，颇觉无聊，又知此时形势非常，不愿耽搁袁昇，便说了声要再去探问母后，飘然转身而出。
众人送她出了丹阁，青瑛才小心翼翼地将两张纸笺递给了袁昇，低声道：“这个，是刚从蕊依的房内搜到的。”
纸笺很精致，还飘着香气，上面写着一首情诗：
寻芳初见花间蕊，
锦帐相思梦依依。
一红惊破满园春，
天涯从此两心知。
虽格致不高，却巧妙地将蕊依的名字嵌了进去，可见颇为用心。
“藏头露尾诗？”袁昇沉吟。他已看出这诗前两句的末字，正扣了“蕊依”这个名字。
青瑛道：“寻锦，是杨峻的字！”
袁昇登时蹙紧眉头，这首情诗前两句的首字竟分别是寻、锦，尾字则嵌了蕊、依，果然是用心良苦。
陆冲则晃了晃两张薄笺，道：“这是在宫中龙骑内卫秘阁中寻得的杨峻手迹，字迹全然吻合。”
“杨峻！”
黛绮不由哼道：“那个龙骑首领，竟会和蕊依有私情……这小子，好大的胆子！”
“即便是那样，难道就是杨峻给蕊依下的毒手？”袁昇仍是慢条斯理。
青瑛道：“这个自然可以有多种解释，蕊依终究是圣后身边四大侍女之一，或许杨峻所图不成，想要灭口呢？”
袁昇摇了摇头道：“这诗笺保存在何处？是精心存放的，还是草草一塞？”
黛绮瞟他一眼，低声道：“你问得是，这诗笺是藏在檀木镶金首饰匣的一道暗格内的。”
“还有，看这诗笺一角都已被摩挲许久的样子，再想想‘一红惊破满园春’之语，杨峻，显然不是所图不成。”袁昇想到了在海池边见到杨峻时他那凄痛的神色，这时终于明白他为何如此伤心了。
青瑛一凛，道：“咱们这就禀明圣上？”
“差得远！”袁昇深知皇宫内的烦琐纠葛，哪敢贸然去招惹麻烦，“即便是杨峻与蕊依有私，他就要杀了蕊依，就要布下秘符怪阵？”
黛绮忽道：“你们中华道家的事，我不太明白，但我最奇怪的是，为何每次都会出现那个……五岳真形图？”
陆冲搓着手道：“非但你不明白，本大剑客也不明白。这真凶莫非是个道士？”
“不错，五岳真形图，在这两起怪案中代表着什么？”袁昇忽道，“在我道教中，与五岳真形图关联最大的，是何方神圣？”
青瑛略一思忖，便朗声道：“五岳真形图的起源极为古远，有说是太上道君‘下观六合’所做，而据汉东方朔的说法，黄帝征师诸侯，擒蚩尤，诸侯皆宗其为天子，此后黄帝亲临山岳，亲自摹写山形，连成了五岳之图。所以，后世道家弟子都以为，此图可远推至黄帝之时。”
“是的，黄帝！”袁昇的眸光灼灼地闪着，“青瑛所说，出自东方朔所作《五岳真形图序》。这段话中又点出了另一位与黄帝关联最紧密的圣者，你们应该知道是谁了吧？”
陆冲叫道：“蚩尤！”
“不错，黄帝与蚩尤曾在涿鹿之野大战，战无不胜的蚩尤屡败黄帝，甚至世间有‘黄帝与蚩尤九战九不胜’的传说。所以，善战的蚩尤逐渐演变成为兵主战神，秦始皇更曾亲祭蚩尤为八神中的战神，后世帝王也常在出征之前祭拜蚩尤。”
“是呀！蚩尤后来更在一些道家门派中演变成为镇魔天尊，许多道门都传有蚩尤镇魔诀。”陆冲的声音不知怎的就抖了起来，“还记得那个突厥武士临死前血书的那个符吗……”
众人都觉出一种匪夷所思的诡异感。在长安城内所出的多起连环邪杀案，难道竟和皇宫内的诡异秘符案有关？
“会不会是巧合？”青瑛叹了口气，“毕竟，除了那个血符，其他只是我们凭空推断出的蚩尤与此案的关联而已。”
袁昇摇了摇头。众人各怀心思，屋内寂静下来。
沉了沉，陆冲叹了口气道：“在这皇宫内闱探案，其凶险麻烦，只怕远远超过了当日傀儡蛊案中搜寻李隆基的下落。”
袁昇也有些萧瑟地一叹：“清流兄说得对，我们应该速求脱身。此案只怕事关极大的皇室机密，如果处置得稍有差池，大家都会深陷险地。”
青瑛忽对陆冲道：“喂，宫内怪符案始于韦后，那么，谁会对韦皇后动手，难道是……太平？”
陆冲揉揉鼻子，摇头道：“太平这老婆娘心思深沉狠辣，不过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太平应该不会这么早就对韦后动手。”
袁昇忽地仰起头，昂然道：“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平安出宫的。天晚了，二位姐姐暂且去安歇吧。”
陆冲等人本就服膺袁昇的手段，此时看到辟邪司首领一如既往地露出坚毅之色，心底都是一宽。青瑛扯了下黛绮，当先出了大厅。
黛绮跟在青瑛身后走出几步，忽地回头望向袁昇道：“听说安乐公主又要大婚了。”
袁昇点点头道：“我知道，听说定在上元节后的正月十六。”
“嗯，她又要做新娘子了，可为什么还常来找你？”波斯女郎明眸闪闪，向他深深凝望。
袁昇不由怔住了，正想说什么，却见黛绮已转身疾步跟上了青瑛，窈窕的背影如一株紫色的嫩竹，迅疾没入了浓浓的夜色中。
屋内的陆冲忽地叹了口气：“听青瑛说，这些日子，这丫头听到安乐公主要大婚的消息，便很开心，常常无缘无故地笑出声来。”
袁昇心中霎时一苦，不知说什么是好。

上卷 天魔煞 第五章 神魔蚩尤
月光被松柏横斜的树影筛过，散碎地投在地上，仿佛孤寂的游魂。杨峻近来心绪不佳，这般披着这孤寂的月光在庭院中独立着，也像个游魂。
“袁兄这么晚约我出来，有何见教？”
“杨将军可否知道，这皇宫内，何处供有蚩尤神像？”袁昇挑着灯踏着月辉悠悠而来。
“蚩尤？”杨峻很烦躁地摇了摇头，“没有！”
“或者，与蚩尤形象相关的物事？”
“蚩尤算是上古凶神，皇宫内务求祥和，怎会与他有瓜葛……啊，想起来了，”杨峻眸光熠然一闪，“在三清殿内，你莫非看到了那地方？”
袁昇点了点头道：“凌烟五岳在偏殿暖阁内接待我等，出来时，我匆匆一扫，见到偏殿旁的后园内有一块小碑，上面写着‘蚩尤’二字，只是惊鸿一瞥，未明其意。”
杨峻哼了一声道：“那便同去看看吧。那五个老道姑晚间常去三清殿旁的凌烟阁静修，这时候那里没人来啰唆。不过咱们有言在先，那地方历来是宫中的一块禁地，只能探看，不可造次。”
二人踏着月辉，并肩而行。
袁昇忽道：“蕊依，你应该很熟悉吧？她是圣后的四大侍女之一，你们本应常常相见的……”
“你想说什么？”杨峻声音微哑。
“杨将军似乎很伤心。”袁昇叹了口气，“你总督宫闱的安全，常在内闱出入巡视，这应是圣人近期的安排吧？”
他早就奇怪，虽然后宫内也须有侍卫日夜巡查戍守，但都是有严格的轮换制度束缚的，似杨峻这样一个美男子，常常这般明目张胆地留宿后宫办公，实在是大胆至极。
杨峻的脸色还是变了变，却仍是老实答道：“自李重俊谋反之后，宫内便增强了值守，特别是前番临淄郡王李隆基又遭遇了傀儡蛊，二圣心中愈发不安，宫内警卫也更紧密了，我到了晚上极少能睡个安稳觉。嗯，你问这些做什么？”
“杨将军晚上自然难以睡个安稳觉呀，让你操心的人太多了……寻芳初见花间蕊，锦帐相思梦依依！有一位宫中才女，便被杨将军始乱终弃，终让她由爱生怨，郁郁而疯。这可是秽乱宫闱的重罪。”
“你……你胡说什么？”杨峻脸上的青筋瞬间跳起。
“还有，杨将军身为龙骑首领，却时时出入司膳司，对圣人用膳的补益配药指手画脚，这更是大逆不道了。”
“你，你这简直是信口雌黄！”杨峻咆哮一声，指尖腾起犀利的红芒，闪电般扣住了袁昇的脖颈。
袁昇却微微一笑道：“五指锁紧，就能杀人灭口了吧？”
杨峻的手突突发颤，五指如同被烈火烫红的铁柱，吞吐的红芒甚至已将袁昇的脖颈炙出了道道血痕。
袁昇却仰起头，望着浓黑如墨的苍穹，淡然道：“动手吧，但你真的能将一切都消弭于无形吗？”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杨峻大吼，猛然松开了手。
红芒闪处，血花飞溅，袁昇如一根木桩般倒下。
杨峻大惊，叫道：“袁昇，你……”
“我在这儿。”袁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用张帕子轻擦着脖颈，被红芒炙烤之处却没有一丝血。
“蕊依落得这下场，我心痛万分，但当真不是我！”杨峻如释重负地大口喘息着，“你若不信，可去禀报圣后，看看圣后会如何处置我！凭你说的那几句诗就能定我的罪？若是有画师临摹我的字呢，若是有人存心诽谤我呢，你看看圣后是信我还是信你！”
他忽地咧嘴狞笑起来：“我敢肯定，袁将军，你若当真这么做，决计没有任何好处！”
“我知道。”袁昇气定神闲地望着他，“我也相信圣后不会信我的话，甚至会寻个缘由将我治罪，但她现在不信，将来总有一天会信的……”
杨峻的脸色愈发难看：“袁兄，奉劝你一句，我会受宠的！”他的双眼灼灼地闪着光。“我只是现在遇到了难关，只要你我联手，助我渡过难关，他日富贵，必不相忘。”
望着杨峻那穷途末路、满是乞求的眼神，袁昇反而低叹了口气。宫廷里面的这些秽乱之事，他本就不愿多管。
“那些都是诬陷，袁兄，我知道是谁在诬陷我！”
“谁？”
“秦清流！”杨峻愤愤地搓着手，“这厮一直妒忌我，嫉恨我被圣后……信赖！”烛火下他那张白玉般的俊朗面孔泛起阵阵怒色的红潮，这让他看起来更加英俊迷人，可袁昇瞧在眼内，却觉得阵阵恶心。
袁昇忽地苦笑一声：“圣后让你做任何事，你都会去做吗？”
杨峻肃然道：“甘愿为圣后肝脑涂地！”
“神龙殿内的事，杨将军似乎知道一些别的东西？”袁昇一字字道。
“什么？”
“当时圣后体放异光，神龙殿内所有的人都惊骇莫名，但杨将军似乎并不惊慌。看得出，你不是个擅长伪装的人。”
杨峻脸色骤变，随即奋力平复下来，沉声道：“那又怎样，难道你仅凭一个表情就能将我定罪？”
人影一晃，这时陆冲如鬼魅般地闪了出来，笑道：“杨将军说得是，你是我陆冲的大表哥，又怎会是嫌凶？放心，谁也不会跟陆某的大表哥过不去。”说话间，那把阔剑缓缓入鞘。
杨峻脸色更惨，暗道：“原来姓陆的一直在暗中窥伺，亏得适才没有下手。”
前面转过长长的甬道，已到了三清殿前。此时正值深夜，殿内愈发显得清静。三人一直行到最后一重院落前。
“就是这个，蚩尤井！”杨峻挑起灯，指着身前那块平平的圆形石板道。
“居然只是一口井？”
袁昇蹲下身，见那圆形石板外圈足有五尺、厚可近尺。原来他先前所见的小碑仅有二尺高，碑上只“蚩尤”二字露在外面，最下方的“井”字则被枯草碎石掩住了。
杨峻哼道：“说来这太极宫内，与蚩尤有关联的，便只有此地了。”
“这怪井为何要用这么大块巨石盖住？”陆冲轻拍着石板。
“这更不为人知了，”杨峻冷冷道，“只知宫内久有严命，此井不能打开。”
“蚩尤……镇魔符！”陆冲挥掌拂去巨石上的厚厚浮沉残雪，灯芒下赫然现出那道熟悉而又冷硬的符箓。
袁昇挑灯四顾，忽见井前矗着一道黑黢黢的高影，却是一方巨大石碑，碑上所刻的纹饰颇为古怪。
“这碑上刻的竟是……”陆冲将手中的短擎凑到了碑前，“五岳真形图！”
“这就是了！”袁昇反舒了口气，“五岳真形图与蚩尤镇魔符，这显是一套禁制。”
他再挑灯细看井上的圆石，只见在那道蚩尤符下，则是数行小篆：
赤书玉字，天地安镇；蚩尤兵主，鬼神符信。
灵君赫赫，摄行天命；邪煞辟易，罡运乾坤。
贞观十七年袁天罡奉敕命恭录
袁昇的心骤然紧缩：居然是贞观十七年，这正是“上命袁天罡作法除祟”的年头，而这个巨石镇井的禁制正是袁天罡当年所立。
“你看出了什么？”杨峻疑惑地望着他。
“秘密！”
袁昇目光悠远地望向头顶深邃的苍穹，心中长长吁了口气：“这里果然就是关乎大唐皇室的终极秘密了。”
他转头对杨峻道：“杨将军，这个巨石压井的禁制颇为奇怪，为圣人安危计，应多加探察。”
杨峻大吃一惊道：“这怎么成，咱们有言在先，不可造次。宫内代有严令，擅入者死！这可是大事，若传出丝毫风声去，连我也……”正喋喋不休间，忽见袁昇的双眸灿然一亮，他竟觉一阵恍惚。“袁昇，你竟敢对我施展……妖法……”
“谁敢欺负我大表哥？”陆冲忽地探掌在杨峻颈后轻轻一拍，“大表哥只是近日操劳过度，该歇歇了。”
在两大道术高手一软一硬的夹击之下，杨峻应声软软倒地。
“我这累赘大表哥睡倒了，咱们有个把时辰的工夫吧！”陆冲嘿嘿一笑。
袁昇的目光一直凝在那方高大的石碑上，他沉声道：“若我所料不差，这方石碑是宫内最大的五岳真形图，也是镇邪法阵的一处要地。而袁天罡布阵，好用镜法……”
“镜法？”
“镜中有像，如影映形，阴阳相生。”袁昇将手中的灯插在了石碑后的松柏上，仔细丈量石碑高度，再以步踏出相应的长度，盘桓许久，终于顿了顿足，“结合那个蚩尤井的距离，应该是这里了。”
“便听你的！”陆冲大袖一挥，玄兵术祭出，两把铁铲横空而落，对准袁昇所示方位便挖起来，转眼间便挖出一个二尺见方的小坑。
“果然，找到了！”袁昇忽地低呼一声，从坑中捧出一方石匣来，“如果说那高碑为阳，这石匣，便是如镜中反射的阴性暗影，却也是更加紧要之物。”
他言语间虽然轻松，但打开石匣时仍小心翼翼，生怕内中暗含机关禁制。
啪的一声，尺余宽的石匣很轻松地便被揭开了上方的盖子。
袁昇的脸色霎时一僵，沉声道：“这石匣被人打开过。传闻袁天罡为人谨细，绝不会不做禁制。”
灯芒下，却见匣内都是各种术法符咒，从《大金光神咒》《太上洞玄神咒经》到《太上北极伏魔神咒杀鬼箓》《兵主蚩尤镇魔受持印章录》，诸般咒语符箓都包罗其中。
只不过这些符咒显然都被人翻弄过，极散乱地叠弄在一起。
陆冲凛然道：“是谁打开的石匣，他拿走了什么？”
“他取走了最紧要的一件……镇物！”
“镇物？”
“就是有灵性的镇邪之宝，道家常用宝石、法器甚至五色土等做镇物。”袁昇的手在匣内细细地摸索着，忽然“噢”了一声，“原来是这个！”
他扬起手指，盯着指间那点残碎的叶渣，一字字道：“袁天罡所用的镇物居然是……沮赖罗叶！”
陆冲对沮赖罗叶不甚明白，此时只剩下大瞪环眼。袁昇也无暇解释，只道：“时间不多了，赶紧将石匣埋好。”
陆冲也不废话，接着运起玄兵术，顷刻间石匣埋入，浮土填平。
“喂，你还想试试？”陆冲忙得满头大汗，忽见袁昇肃立在蚩尤井前，不由惊道，“老子不通阵法，但也看得出，这里的禁制之力，都集中在这口奇异的怪井上。何况这里也许真的是当年国师袁天罡所布，你可不要糊涂！”
“这口井……”袁昇神色肃然地仰望了下西斜的月亮，“让我想起了师门锁魔苑内的那口通天井。”
想到那晚跟五师兄夜探通天井的诡异经历，袁昇仍觉身子阵阵发冷，却仍咬牙道：“但不管怎样，我一定要看看的！”
陆冲大为无奈，摇头道：“咱们有言在先，你要是在下面遇到了什么凶险，哥哥我可不会下去救你。我陆大剑客的信条是为朋友可两肋插刀，可不是陪朋友白白送死。”
他唠唠叨叨间，仍以玄兵术幻出了一软一硬的两条锁链，紧紧缠在了袁昇腰间。
井上那块巨石虽然沉重，可两人都身怀异术，原本该当轻松搬开的，但那巨石却似挟带着一股强悍的无形威压，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玄兵术将三根铁锏插入，全力撑开了一人空隙。
“袁昇，这口井和这破石板太古怪，”陆冲累得筋疲力尽，大喘道，“你探头扫两眼便是了，可别去冒险……”
一语未毕，陡觉人影一闪，袁昇竟已飘身跃入。
袁昇陡地跃入古井，耳畔还听到陆冲的惊呼：“袁昇，你疯啦……”但这句喝喊瞬间便消逝了，仿佛被什么怪物一口吞没了一般。
袁昇觉得自己在无止无休地向下坠落。
五丈、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这口井当真是深不可测，其深度竟远远超过了镇元井。当然，袁昇知道，也许这全是自己的错觉。因为腰间的阴阳双索还是松的，陆冲的玄兵术不可能幻化出这么长无尽头的软索。
袁昇猛然抠住了井壁，下降骤然止住。
他不过是来探案的，不是来搏命的，实在不敢再行向下。
他大口喘息着，只觉身周幽静得可怕，仿佛这里就是天地初辟以来的洪荒世界。但袁昇罡气外放，还是明显地察觉到，在这一片冷寂阴森中隐然有两股力量在暗暗交锋。
两股力量都带着强烈的杀伐之气，一股在拼命地起伏翻转、寻觅出口、冲撞一切，另一股则在全力镇服、压制、拦阻。
那两道巨力都是如此庞大、沉浑，袁昇心内警醒，知道自己亏得及时抠住了井壁，若是一直沉入井下，落入两股大力交锋的中心，很可能会被碾压得元神尽毁，成为一个白痴。
他一只手摸索着掏出了万年烛，正待燃起，忽觉眼前一亮，一道异芒瞬间升起。
仿佛是在沉暗的空洞中骤然点燃了一万根巨烛的光明，那辉光璀璨、恢宏、厚重，却又带着一股强烈的肃杀韵味。
袁昇给那光芒照得几乎睁不开眼。但他还是震惊地瞪大了双眸，因为他看到了一生中从未看到过的景象。
在那喷薄汹涌的光芒中心，一个庞大威武的身影昂然而立，这身影全身戎装，居然有八只巨臂，额头上伸出峥嵘的牛角，一双灿如明灯的厉眸凶光爆射。
蚩尤！
袁昇瞬间从那牛首八臂的特征认出，这就是镇符法阵的核心之力镇魔天尊蚩尤。
那宏大的光明陡然逼近了，蚩尤那凄厉的眸子仿佛两道流星般向他撞来。
袁昇大惊，挣扎出右臂，便待祭出法诀，但挥掌的一瞬，却陡觉一种无力感。仿佛在镇魔天尊蚩尤面前，自己只是撼树的蚍蜉般渺小苍白。
他骤然明白，这个蚩尤，代表了当年国师袁天罡所布之重重法阵的核心巨力，自己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走！”他猛然狠拽腰间的双索。
井上的陆冲全神贯注，瞬间感悟，忙运劲飞拽。袁昇腾云驾雾般向上飞纵。
可怕的是，蚩尤神像似乎根本没有任何动作，却瞬间逼近过来。在袁昇眼中看来，那双锐利如刀的血红双眸正在不停地放大，不停地放大。
就在袁昇觉得自己就要被那灿如烈火的眸光吞噬的一瞬间，腰间陡然一空，软硬双索居然同时断裂。
“不！”袁昇大吼，拼力抠向井壁。
好在这时，一只手猛然探出，将他紧紧拽住。
“你他奶奶的！”陆冲大骂着。
那一瞬间，袁昇竟以为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我明白了，”袁昇顾不得已累得精疲力竭，刚爬上井缘，便喘息道，“果然是镇魔天尊蚩尤……而镇物沮赖罗叶，则是另一个关键！”
杏林阁，在太极宫的西北侧。这里本是一座供太医临时休息待召的馆驿，因秦清流医术精湛，随时会被二圣召见，近日便被安排歇宿于此。
清晨的阳光有些暖意。此刻，馆内的一只粗瓷陶罐冒着汩汩轻响，香气四溢。
“好香！能将一碗粥煮到如此境界，也算是烹调妙手了。”
袁昇笑着迈步而入，目光在那冒着热气的陶罐上一扫，便落在小炉前端坐的秦清流身上。
“袁兄是有口福的人，不请自来，却正是时候。”秦清流笑吟吟起身拱手。
袁昇悠然入座，却递过一张麻纸：“谁说我是不请自来，这里不是有清流兄的请柬吗？”
那麻纸被揉得皱巴巴的，展开后现出上面的八个字：入虎狼穴，速寻脱身。
“惭愧，”秦清流神色微窘，终于洒然一笑，“我做出这个小伎俩，其实是想提醒老弟，皇宫九重实为虎狼之地，相较于那神秘莫测的秘符案，连这麻纸案你都未必能破……呃，没想到这么快，你是如何识破的？”
“这麻纸，还有穿那铜钱的草绳上，都有些药气。再想到袁某初入深宫，除了清流兄这老友，再无旁人这般好心。”
“原来是药气，早知我该洒些浓艳熏香在上面……”秦清流哈哈大笑了起来。
“清流兄做事一板一眼，那等伎俩，你是当真不屑施展的。”袁昇看他笑得如个孩子般爽朗快乐，心内一阵温暖。
“不过，”秦清流收了笑，“今日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告诉你，如今的你和辟邪司，处境都极为凶险。圣后有些事不会避着我，所以我会听到许多不该听到的事情。昨晚，宗楚客带着要做驸马的武延秀，进宫给圣后请安探疾……”
他说到这里顿住，苦笑道：“你知道武延秀要做驸马吧？”
袁昇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这武延秀是武则天时期武家党领袖武承嗣的儿子，曾被封淮阳王，但在与突厥和亲时被突厥可汗默啜无故囚禁多年，在长安四年才返归还朝，受封桓国公、左卫中郎将。在安乐公主的第一任丈夫武崇训及其父武三思死后，武延秀可以说是当今朝廷中能代表武家党的中坚人物了。
前番陆冲已跟他密报过薛青山带着武延秀去定慧寺夜探古力青尸身的事，那时他就知道，武延秀已经和宗相府的人走得极近了。
秦清流显然也听过袁昇和安乐公主的传闻，便笑了笑，低声道：“他和宗楚客都是武家党的领袖人物，而且都有极大野心。宗楚客老谋深算，就不用说了。这位武延秀喜好穿黑衣，你可知为何？原来近日京师有谶语流传，所谓‘黑衣神孙披天裳’，有心腹向武延秀进言，这是天下百姓怀念武氏，大周必定复兴之兆，武延秀为则天女皇的侄孙，应穿黑色衣以应验谶语。”
“居然有这等事！”袁昇更惊，“清流兄如何得知？”
“还是那句话，愚兄的位置紧要！所以武延秀常亲自来拉拢我，这些话都是他酒后失言……”秦清流叹了口气，“还说昨晚吧，武延秀陪同宗楚客进宫给圣后请安时，便曾谈到了你。这两人极力鼓动圣后，将你辟邪司定为李家党，务必寻个缘由，尽早铲除！”
“寻个缘由……不知他们要寻个什么缘由？”
袁昇长长叹了口气，宗楚客算得上自己的宿敌，武延秀因为安乐公主的缘故，更会视自己为眼中钉，何况陆冲近日又因邪杀案而结结实实地得罪了他们一回。
秦清流沉声道：“宗相进言要当断则断，圣后则说，看在圣人的面上，仍要伺机而动。她定的期限是，下一起秘符案发！”
袁昇的脸肌一颤。当初太平公主举荐自己进宫给圣人疗疾，本就不安好心，随后遇上的太极宫秘符案诡谲难测，现在韦后又在一旁虎视眈眈。
下一次秘符案发，便是辟邪司被问罪之时？这就是辟邪司当前的险恶处境。
两个人都不语，一时屋内只闻咕嘟嘟的粥声。
良久，袁昇才黯然一笑：“算上太平公主，我袁昇可算是李家党和武家党双方的眼中钉了。”
秦清流也叹了口气道：“还有个缘由，因为安乐公主，贤弟也要死。因为安乐公主马上就要大婚了。朝野中，都风传你和公主的韵事。”
袁昇心头黯然，朝野中人本就很会联想，而在傀儡蛊案时，安乐力排众议死保自己，那更是让自己欲辩无言了。
“安乐公主这次大婚，其实是再次和武家联姻。要知武家由则天女帝当政起，集聚了数十年的力量，势力雄厚，是李家之外的另一个庞大势力，对圣后大有裨益。为了不开罪武家，韦后也一定要除掉你。”
“入虎狼穴，速寻脱身，”秦清流眼中满是关切之色，“这八个字不仅是给贤弟，愚兄同样适用。我也早厌了宫内的尔虞我诈，这几日便要谋求外放了……”
“清流兄也要走？”袁昇又是一惊。
他正待追问，却听门外有人笑道：“好，好，又一碗好粥！”
长笑间矮矮胖胖的薛百味推门而入，猛然看到了袁昇，急忙叉手行礼：“原来袁将军在此，失礼了。”他虽与袁昇对过铁唐死士的暗语，但此刻憨实的脸上瞧不出一丝异常神色。
“看来薛典膳和清流兄也很熟悉？”袁昇眸光一闪。
秦清流笑道：“薛典膳厨艺冠绝京华，我常向其请教些食疗之道。嗯，薛老弟来得正是时候，先喝一碗好粥吧。”
薛典膳忙笑道：“这锅粥可是秦太医的绝技，粥里面有薏米和胡麻，要研杏仁为酪，更紧要的是其中有多种菇类，鲜味入脑。煮粥如煎药，火候快慢、加水多少都有考究。秦太医是名医，若是身入庖厨，也定会是一代名厨。这锅粥将菇类的鲜味、杏仁的清香都展现到了极致……”
他边说边去拨弄炉上的粥罐，手脚麻利地盛了粥，分送至秦袁二人身前。
“在一碗粥中花费如此大的苦心，如此妙事，也只有清流兄做得到啊！”袁昇心里想着秦清流适才的话，佳肴入口，却无心细细品啜。
秦清流细细喝了半碗，才道：“这两天，太后病体渐安，我也要暂且离开京师了。今日薛兄过来，是来跟我道别的。”
袁昇这才来得及问：“秦兄本是太医，为何要离开京师？”
“天下兼济，良相良医——这是秦家的家训。良医不过济数人，做一名好官才能兼济天下。难得圣后赏识，已举荐秦某外放为四品的小官。”
秦清流向袁昇深深凝望：“记得愚兄方才的话，这皇宫……及早脱身为妙。”
袁昇点了点头。他何尝不是如此想的呢，只是形势如此，想脱身又该是何等艰难。
一对老友默然对望着，心中均是滋味万千。沉了沉，秦清流才道：“薛典膳隔三岔五便会来指点我的厨艺和粥道，也不算外人。袁老弟，你那秘符案，不知有何进展？”
袁昇微一犹豫，仍道：“秦兄认得蕊依吗？”
“认得，是个好女孩。”秦清流叹了口气道，“三日前，蕊依也曾私下里找孙太医问诊。似乎她的精神一直不大佳，孙老已逾七旬，年老德卓，对精神调理颇有独到之秘。”
袁昇知道，秦清流所说的都属实情，青瑛已从一些宫女的口中探听了出来，甚至连孙太医，她都曾细细地盘查过。
“秦兄是医道高手，若从医道看，蕊依是犯了什么病症？”
“癔症，幻视幻听之症！这种病症，多发于青年热恋之男女，往往求之不得，而生癔症。”
袁昇眼前闪过杨峻那双几欲滴血的眸子，不由沉沉叹了口气。
“秦太医安好，传闻秦兄即将离京，延秀特来拜别。”随着这道极温和极动听的笑声，一道颀长的身影飘然而入。
这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头戴淡紫色软脚幞头，潇洒利落的圆领窄袖长袍外斜搭一件黑狐裘，脚上的牛皮软靴上还绣着金丝，瞧来别有一股奢华之气。偏这青年面目俊朗，肌肤晶莹剔透，被那毛色漆黑如墨的狐裘一衬，便透出一股美玉般的温润气质。若论英俊，这青年绝对不在杨峻之下。
延秀，武延秀？袁昇的心中霎时一闪念，这就是她要嫁的夫君了。再细看他那身狐裘黑得发亮，果然正和适才秦清流的那句“黑衣神孙披天裳”相应。
“原来是桓国公大驾光临，”秦清流忙站起施礼，“清流怎么担当得起。”
“听闻圣后凤体不虞，延秀特来探问，这不拐个弯，便来看看清流兄。”青年公子笑得极为随意。
让袁昇意外的是，这位武家党当今最著名的青年国公，居然会亲自探问秦清流，而看秦清流虽然说得客气，但只身子微微一揖而已，料想二人颇有私交。
对面是即将成为驸马爷的国公大人，袁昇和薛典膳自然都要起身见礼，秦太医便给双方引见。
哪知武延秀压根也不正眼瞧袁昇和薛百味，只是和秦清流微笑寒暄：“秦兄即将出京，延秀特意给秦兄送来几批珍贵药材，特别是有一批龙涎香、苏合香的南海珍稀香药，还请秦兄笑纳。”
秦清流道：“无功不受禄，国公爷如此抬爱，清流如何消受得起。”
武延秀笑得温润如玉：“还有，传闻秦兄雅好琴道，我近日觅得一把晋代古琴，相传是嵇康用过的仲尼琴，转天也会送到秦兄府上。”
秦清流急忙叉手道：“秦某出仕，虽有圣后力荐，但一上来便是四品，实则全赖桓国公以武家之力在朝堂中鼎力相助，清流感激不尽。”
袁昇被武延秀视如空气、肆意藐视，倒并不觉得怎样，但此时却不由大是好奇：武延秀此时已是武家党中流砥柱般的青年领袖，为何如此巴结清流兄这样一个宫廷御医？看来，这就是适才秦清流所说的“位置”！
武延秀又和秦清流客套一番，才转头望向袁昇，眸光瞬间锐利起来：“你便是袁昇？”
“正是。”眼见武延秀大咧咧的，袁昇也就神色淡然。
“你统领辟邪司，不在金吾卫当差，怎么进宫了？”武延秀的话颇为无礼，甚至没有提及“袁将军”等稍显礼貌的称呼。
秦清流忙道：“袁将军精通道医，此次入宫，是奉御旨给圣人诊病的。”
“你还会诊病？”武延秀有些傲兀地斜睨着袁昇。
薛百味这时却不知深浅地踏上一步，道：“启禀桓国公，袁将军的医术着实了得，他略施手段，便让数日不思饮食的圣人胃口大开。”
武延秀冷哼一声，狠狠瞪他一眼，直接将薛百味瞪得缩回原地。
袁昇依旧淡淡地望着武延秀，忽道：“桓国公身子健硕，精通胡旋舞，箭术过人，但右肘微恙，腰椎常有不适，视力原本极佳，但近来应有减退。”
武延秀大吃一惊：“你，你这倒是怎么得知的……”
秦清流一看武延秀的神色，已知袁昇铁口直断，竟是说得八九不离十，忍不住赞道：“袁老弟好眼力。桓国公说话时，常爱眯起双眸，应是视力减退之相，但你怎知他腰椎和右肘有恙？”
“传闻桓国公箭术过人，应是在出使突厥时苦练所致，但凡箭手勤习射术，都会右肘屈伸过度。至于腰椎，看他腰肢过分笔直，应该是跳胡旋舞时伤了腰。”
武延秀更是一惊。原来大唐盛行突厥的胡旋舞，他当初羁留在突厥时，左右也是闲着无事，曾发奋苦练这种旋转难度极高的舞蹈。当年他自负风流年少，更是争强好胜，常与突厥青年比箭和斗舞，终因运力过剧而落了些腰伤。这本是极隐秘之事，不想给眼力如刀的袁昇一语道破。
“果然高见。”秦清流大笑起来，“袁兄可谓独具慧眼了。”
自来病患者都对医术高明的郎中怀有一丝敬畏，大唐未来的驸马爷果然也收起了狂妄之心，却哼道：“不过是运气好，瞎猫撞见死耗子罢了。你可有医治之道？”
“国公爷见谅，袁某医道平平，医人尚能勉力一试，若要医个死耗子，可是束手无策了。”
武延秀给他一句话噎得脸色通红，几乎便要发作。
秦清流忙打个哈哈，上前劝解，轻拍着武延秀的肩头道：“桓国公莫要入心，袁将军好开些玩笑，况且国公爷龙精虎猛，这些只是小虞，根本不算病患，回头让清流以针灸给国公爷调养一下便好。”
武延秀立时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意，想到自己即将迎娶大唐第一美艳公主，若是传扬出去自己身有宿疾，只怕于自己大为不利。
但他又实在不愿硬生生吞下这哑巴亏，不由冷笑一声：“久闻袁将军文武双全，如果哪日得暇，我很想请教一下袁将军的箭术。”
袁昇目光一灿，一个念头骤然入心：武延秀久居突厥，其过人的箭术正是得自突厥人。而那个死于立政坊的古力青也正是突厥人……
“那好，地点就定在长安城立政坊的蚩尤祠，如何？”袁昇冷冷笑了一声。
“立政坊的蚩尤祠”这几字一出，屋内瞬间冷寂下来。
武延秀的眼神已变得锐利如刀：“连这么冷僻的地方你都知道，辟邪司果然是无孔不入呀！”
袁昇将目光在屋内诸人的脸上飞快扫过，微笑道：“正月十六就是国公的大婚之喜了吧，在如此吉日之前，还要耽搁国公的时间来指点袁某的箭术，袁昇实在不敢当。所以这个约定，袁某不敢应承。告辞了！”
他微微一揖，在武延秀阴冷眸光的注视下缓步出屋。
薛典膳见他一走，也知道自己不宜待在圣后红人和未来驸马身前，忙也躬身告辞，疾步跟了出来。
“薛典膳常来和清流兄聊天？”
漫步在沁冷的北风里，袁昇的神色已回复如常。
薛御厨低叹道：“清流兄也算儒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在饮馔上颇为讲究。他虽不愿在厨艺上多下功夫，却也有很多奇思妙想，尤精于调粥。有时候看他细细地调粥，捻杏仁，洗薏米，选鲜菇，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结识清流兄也很久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在很小的事情上，比如调粥，会花费很长的时间。”袁昇望着薛百味那张黑红的圆脸，低声道，“那位武驸马，一直很巴结清流兄？”
“清流兄的背后就是圣后，谁敢不巴结他？当然，除了杨将军。”薛百味也将声音压低，“袁将军，那城西蚩尤观是怎生回事，为何你一提，武国公便是那副神色？”
“那里曾经发生过命案，我不过是随口一试而已……实则，我也一直在查找，神魔蚩尤与长安城，甚至与大内太极宫，不知有何关联？”袁昇加快了步伐，却压低了声音。
“小人进宫时日太短，也不大明了，今后会帮着将军多加探察。不过，”薛百味的脸上满是疑惑，“传闻袁将军正在全力追查宫内的怪异符案，为何会扯上这神魔蚩尤？”
“许多看似没有关联的事，背后都可能有关联，只不过没有人留意而已。我近日在丹阁后园内发现了一处古怪的法阵，在其中寻到了一个神奇炉鼎，那里居然也有蚩尤的标记……”袁昇将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不是铁唐死士，我不会告诉你如此紧要之事，记住，此事万勿外传。”
薛百味惊得连连点头：“袁将军所说，薛某确是闻所未闻。但薛某定会竭尽全力帮忙探访此事。”
袁昇走得越来越快，沉声道：“好，今晚我要给万岁布气疗疾，分身无暇，明晚你来丹阁，我跟你细说端详……最近薛典膳可察觉到司膳司内有何异常吗？”
“没什么异常……呃，近日杨将军安排了一个奇怪的家伙进来，这家伙姓陆，一脸大胡子，似乎对厨艺一窍不通，居然进了司膳司，这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姓陆……”袁昇不由咳嗽了两声。

上卷 天魔煞 第六章 唐太宗之死迷局
陆冲这时正在受罪。
一盘被切得稀奇古怪的萝卜平躺在案头，如同咧着嘴讪笑的怪物。
正六品司膳齐傅拍着案头，尖声大叫：“瞧你切的，大小不一，乱七八糟，这刀工是跟狗学的吗？便是一只狗用嘴啃，也比你切的要好。”
陆冲几乎要气昏过去。
本来他陆大剑客是跟人自来熟的性子，又善使各种小手段，入得司膳司没多久，已和几位典膳、御厨混得极熟。他卧底司膳司，一切都顺风顺水，唯有一个绕不开的大麻烦，便是这司膳司的首脑齐司膳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这才两天工夫，已训了他三次。
而陆冲自来鄙夷厨艺烹饪，今日是平生第一次被人命令切一盘萝卜，他一时兴起，将剑仙门的神奇剑术运用到刀工上，切出的萝卜三分粗七分细，粗者极粗，细者极细，当真错落有致，自以为独得天然之趣。
哪想齐司膳又恰好看到这盘“独得天然之趣”的萝卜丝，登时被气个半死。此刻他巴掌拍得通红，大叫道：“你瞪我干什么，本官训诫你，还不服气？别以为有杨将军推举你，便可以在司膳司混日子。”
陆冲勉力按捺怒火，赔笑道：“哪里哪里，陆某可不是来混日子的。这个……”正待说什么，忽见门外闪过一个婀娜身影，正是青瑛向自己招手，忙道：“哦，有些事，告退片晌。”一闪身飘身出厅。
齐司膳只觉眼前花了一花，那大胡子已到了厅外。他定睛细看，见陆冲正和一个美艳宫女窃窃私语。
他认得这清丽中带着几分英气的宫女，这已是第三次见她来找陆冲了。按说这女子绝对算是个绝色，但不知怎的竟似看上了这个半傻不傻的大胡子。
却见陆冲跟那美女挨得极近，竟似贴着耳朵呢喃。过了片刻，陆冲满脸的不耐烦，急躁地挥了挥手。那美女竟似依依不舍，陆冲干脆拍了拍美女的香肩，女郎才低笑了下，翩然离开。
齐司膳又惊又妒，大步赶过去，叫着陆冲的化名“陆生”，喝道：“大胆陆生，你……你竟敢跟个宫女公然调情。”
“哪里调情了！老子这时急得七窍生烟，哪有心情调情。”
“适才你跟她勾肩搭背，那不是调情是什么？”
“拍拍肩膀就算调情，那我们……”陆冲忽然住嘴。
“怎样，你们还曾怎样了？”齐司膳又惊又喜，双瞳灼灼放光。
陆冲见他满脸红光的模样，心内大乐，故意笑道：“你能想到怎样，我们便……咳咳……”
齐司膳想到自己一妻一妾的糟糠容颜，嫉妒得几乎要疯掉，板脸喝道：“你们到底怎样了？本官若是禀告杨将军，啊不，本官要禀报辟邪司袁将军，这就叫秽乱宫闱，懂吗！识相的，给我说仔细些，你们在一起都做什么了，快快从实招来！说得越仔细越好，本官一时心软，或许就放你一马。”
“大人，你老怎么还有这嗜好？”陆冲目瞪口呆。
“齐司膳少安毋躁，出了何事？”袁昇这时恰好闪身而入。
听得齐司膳义愤填膺的告状后，袁昇招手向陆冲喝道：“竟有这等事，你过来，本官要问个究竟。”
齐司膳兴冲冲地望着陆冲垂着头跟袁昇走远，耳听得袁昇的厉声叱喝不时传来：“你是何时到司膳司的……最基本的刀工都不晓得，怎能担此重任……是杨峻举荐来的？本将军奉圣人之命总揽二圣的饮馔，似你这等人更要严查……”
齐司膳暗自感激：“小袁将军果然名不虚传，不畏强权呀！”
袁昇及时出马，刚将陆冲带出了司膳司，路上便会合了青瑛和黛绮。
“确实有人常常出入过问司药司，这个人确实是杨峻……不过，你所说的那个铁唐死士薛百味有些奇怪，他居然和杨峻走得最近。如果给圣人添加燥热补药，实则那个薛百味最有嫌疑……”
刚回到丹阁，陆冲唠唠叨叨地已将在司膳司辛苦套来的各种信息细细说了。
“这些消息虽然琐碎，却颇有用处。”袁昇脑中念头起伏，背着手缓缓踱起步来。
陆冲瞪着他道：“每次见你这副模样，就知道你对案情已是胸有成竹！”
“胸有成竹还差得远！”袁昇沉吟道，“长安城内的多起诡异杀人案，太极宫中的两次神异秘符案，还有六十年前太宗皇帝年间的镇符秘闻，原本应该全不相干的，但现下来看，实则又是若即若离，千里伏线。
“这三种奇案秘闻，最大的关联便是蚩尤和五岳真形图。长安城内的诡杀案，那名突厥武士临死前绘出了蚩尤镇魔符；而蚩尤镇魔符则被太宗时的开唐国师袁天罡用作镇符，同时用作镇符的还有五岳真形图；而五岳真形图，则在太极宫两起秘符案中神秘出现……”
青瑛凝眉道：“你当真认为，这一切的根源，是六十年前贞观年间的镇符秘闻？”
“先前我跟你们说过，近日我翻查了一些贞观时期的秘录，确实发现了一些意想不到之事。在贞观年间，太宗皇帝显然遭遇了一些祟事……”
“祟事？”黛绮对此大为不解。
“鬼神降祸者为祟，但道家认为，那应该是一种煞。是的，太宗皇帝极有可能遭遇了某种邪煞的攻击，乃至神魂不安，夜不能寐。不得已，太宗皇帝乃命国师袁天罡亲自作法驱邪。那便是三清殿内的蚩尤井法阵之由来。”
袁昇的目光悠远起来：“最可怕最紧要的在于，现在似乎有人在处心积虑地释放那股邪煞之力——无论长安城内的数起诡杀案，还是太极宫内的神秘符案，似乎都与此有关。”
“现在，有人想释放这股邪煞？”陆冲惊得大张双眸，只觉袁昇所说匪夷所思，但略一思忖，又觉得似乎颇可说通。
青瑛最先醒悟过来，惊道：“你是说，长安城内的那几处邪杀案不是人力所为，而是邪煞之力？若真是如此，难道这股邪煞之力已经被释放了吗？”
“至少，这股力量已经在蠢蠢欲动，甚至已经泄漏了一部分，在长安城内造成了多起诡异杀人案！我甚至怀疑，”袁昇的眸中涌出一抹暗夜般的黑，“有人想彻底驾驭它，或者，彻底放出它。如果当真如此，最后的结局也许就是……血洗长安！”
阁内瞬间冷寂下来，众人都觉一阵惊悚。如果当真有这样一股宏大的力量，如果任由它肆虐，那么这座人口百万的大唐京师，很可能会面临被毁灭的结局。
一时间，那死状恐怖的突厥武士，血色突兀的蚩尤秘符，还有蚩尤井前庞大沉浑的五岳真形图，都如走马灯般在众人眼前闪过。
陆冲猛地一拍大腿道：“当日咱们寻得突厥武士时，宗相府的青阳子来强夺尸身，难道……是他们在暗中筹划？”
袁昇道：“至少，他们已经知晓了什么，而且比我们要知道得多。比如，那股邪煞之力到底是什么，是否与六十余年前的魔宗秘门相关？这些至关紧要之处，我们都还没有头绪。”
黛绮忽道：“你已有了对策，是吗？”
“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今晚，我们会有些进境。”袁昇笑了笑，“我布下了一张网，咱们便如此安排吧……”
袁昇这边安排妥当，只道万事俱备，可以张网以待的时候，却出了一个意外的插曲。
黄昏之后，安乐公主居然再次驾临丹阁。
“这都是上次你要的，从国史馆取来的当年王玄策所上战表……不过，太宗皇帝登览凌烟阁，这甚至在起居注中也记载不详，好在我找到了这份《凌烟御览》，是掌管凌烟阁的三清殿女观主当年所做的详细记录。”
安乐显然一刻也没有忘记袁昇的叮嘱，一进屋便兴冲冲地亮出了自己的战果。
袁昇又喜又忧，喜的是安乐竟能找到这些来之不易的资料，忧的是今晚自己张网猎兽，大唐第一公主翩然驾临，只怕会惊跑了苦心等待的猎物。
他还是细心地翻起了她精心搜罗来的资料，先是翻起了那份《凌烟御览》。当时三清殿的女观主应该是当今凌烟五岳师尊辈分的人物，对于她们来说，至尊天子的每次登临，都是无上荣光，自然要精心记录。只是这种记录很简单，无非是天子驾临的时间、陪同者，再寥寥几笔，记录下天子言行。因此袁昇看得也较快。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他便已合上了《御览》，沉吟道：“怪哉，太宗皇帝竟然都是在每月十五日晚间登临凌烟阁……而且，前几次都由国师袁天罡亲自陪同……”
“这好奇怪，”安乐公主娥眉紧蹙，“为何要在晚间呢，要登楼观览图轴的话，在白日里岂不看得更清楚？”
“如果换一种思路，太宗皇帝登楼不是为了览图，而是为了别的事，那便丝毫不足为怪了！”袁昇笑了笑，接着翻阅起那份王玄策的战表。没多时，他便叹道：“果然，当年王玄策借兵灭国，风光无限，但你看这份请功战表上所列的献囚名录中，第一名自然是国王阿罗那顺，但娑婆寐可不是第二名，而是排在倒数第三名。他也根本不是什么国师，只是作为一个会天竺医术丹法的异人，被王玄策顺手掠来进献而已。”
安乐公主道：“那么，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异国方士，又如何变成了天竺国师，又如何成为让太宗皇帝青睐信服、言听计从的活神仙？”
“还记得咱们上次说到的魔宗秘门吗？”袁昇幽幽地道，“李建成被杀后，其背后的魔宗力量并没有被完全剿灭，而是化为秘门，趁机蛰伏，至太宗晚年时，极有可能，已有秘门势力渗入了太宗身边。当然，这些人未必是能臣干将，很可能是僧道医巫之流。这些人是朝政中的暗势力……”
“暗势力？”
“僧道医巫之流不掌握任何实权，当不属于明的势力。但他们又各有绝技能博得君王青睐，也许这些人一言之间，就能产生左右朝局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觑，故名暗势力。”说到这里，袁昇的眼前又闪过慧范那阴郁的笑脸。
“想想看，娑婆寐以一个被俘的异国方士身份，竟能在极短时间内得到英明的太宗皇帝垂青看重，甚至在太宗服其丹药暴毙后，此人更能从容脱身，可知一定是有人在帮他。是的，娑婆寐的身边，有一群魔宗秘门的异人，助其蛊惑君王，帮他推波助澜！”
“魔宗秘门？”安乐公主脸色苍白起来，“可娑婆寐是中天竺国的方士呀，怎么跟这群中土的魔宗余孽勾结上？”
便在此时，啪啪两声极怪异的声响传来。
袁昇陡地仰眸望向窗外。可冬月里窗棂上都糊满了麻纸，外面黑漆漆的，丝毫看不出什么。
“怎么了？”安乐极少见他这样的凛然神色，不由一惊。
他却知道，后院的假山法阵前已经由陆冲三人布下了罗网，但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他疾步闪到窗前，用两疾一徐的频率轻敲了三下窗棂，这是事先约好的暗语，是询问事态之意。青瑛的罡气传音瞬间飘至：“将军少安毋躁，是两只猫无端撞入了假山。”
袁昇不由吁了口气，再次舒缓地轻叩了三下窗棂，这是让青瑛等人不可打草惊蛇的提示。青瑛随即传音过来：“属下明白。”
安乐听不到青瑛的传音，但看袁昇的郑重神色，不由明白了什么，低声道：“有紧要事？”
袁昇点点头，怕惊着她，故意笑了笑道：“我们刚挖好了陷阱，应该会有个兽蹿进来，只不知是虎还是狼……”
安乐听明白后，反有些欢喜，低声道：“这倒好玩了，你带我出去看看，本公主什么都见过，就是从未见过官府抓贼呢！”
袁昇哭笑不得：“这可不是寻常的鸡鸣狗盗之徒，这个贼应该极其狡猾，而且身手非凡。他极可能会看破这个陷阱，咱们若出去，只怕会惊跑了他。”
安乐轻轻揪住了他的手，央求道：“我不管，你神通广大，带我出去看看热闹嘛。”
她的手柔若无骨，滑润温暖。他的心又乱起来，想挣开，又怕惹她恼。正犹豫间，便听窗外接连传来怪响，跟着青瑛的传音稳稳地透入：“又一只猫，还有一只野兔……嗯，太怪异了，那人应该会驱兽秘术！”
袁昇不语，再次徐徐敲了三下窗，忽觉手心一痛，却是被安乐轻轻掐了一下。
她正轻咬樱唇瞪着他，一副跃跃欲试的调皮神色。
他顿觉无奈，忽地灵机一动：那人一直驱兽试探，显然是忌惮我在这里，如果我故意送她出去，反而能诱得那人松懈……
当下便将安排跟安乐说了，她的明眸愈发闪亮，连连点头。
袁昇打开门，长笑道：“天色已晚，属下恭送公主殿下吧……”
安乐那边娇娇柔柔地应了声，款款而出。这是一里两外的大连厅，雪雁等几个亲近侍女都在外厅候着，两人一出来，立时掌灯的掌灯，捧暖炉的捧暖炉，拥着安乐出厅。
刚出了屋，安乐公主便故意大声道：“这外面好黑，袁将军，你多送我一程吧！”
袁昇也朗声道：“属下分内之事。”
一行人当真是大张旗鼓地出了丹阁。迤逦向前行了不多久，袁昇便轻拉着安乐，悄然转了回来。
安乐公主被他轻拖着手臂，只觉一股浑厚的劲道传来，整个人犹似足不沾地般前行。她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一半是因为他的道术，一半是因为自己的心也在飞。
整座丹阁的大部分都隐在暗影里，只有几盏宫灯在慵懒地眨着眼，淡淡灯芒只映出厅前一小片斑驳的白。袁昇带着安乐迅疾投入了幽暗中，在黑黢黢的假山影子中悄然前行。
袁昇对假山的法阵早已了然于胸。下午为了方便“张网猎兽”，他已将法阵回复如初，更做了大幅简化。袁昇相信，那个“兽”一定会来，甚至这时候看到自己恭送公主出丹阁，他应该已经出动了。
潜到假山法阵前时，四周仍旧冷寂得可怕，只有偶尔一两声凄惶的猫叫声。月亮缺了一块，月辉还算清澈。只是那抹假山给薄纱般朦胧的辉光映着，隐隐地仿佛在飘浮着似的。
安乐从未见识过道家法阵，骤然一望，只觉四下里冷硬的山岩犹如怪兽摆好了阵势，随时要扑过来噬人的样子。她的心一阵紧缩，惧意一生，顿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
忽地一股醇和的暖意从掌心传来，瞬间心神凝定，正是袁昇及时给她度入了一股罡气。安乐轻舒了一口气，刚向他微微一笑，耳边便传入一道细密如针的声音：“公主殿下，袁将军，那个人来了……还看不清面目，他已进了法阵。”正是青瑛传音报信。
袁昇急忙踏上一步，挡在了安乐身前。却见前方一团暗影中忽地亮出一蓬烛光，幽幽的，有如鬼火。烛火映出一道高瘦的身影。
“徐涛！”安乐险些惊呼出声。那人正是龙骑首领杨峻的亲信郎将徐涛。袁昇对这黑瘦汉子也有印象，当日白虎石蕊依案发时，便是他来传的信。
没想到，今日入网之兽竟是此人。
一道青影如电般向徐涛撞去，正是青瑛凌空扑下。徐涛身为龙骑内卫郎将，身手自是不弱，但与精通道术的青瑛相比，终是相差甚远，刚狼狈地避过女郎的连环两击，陡觉身子一紧，已被一条彩带紧紧缚住。
彩带如夭矫难测的神龙般划空飞转，将他捆得如粽子一般。
眼见徐涛束手就擒，安乐暗自松了口气，正待挺身而出，忽觉手腕一紧，却见袁昇向她轻轻摇了摇手。她心知有异，忙又紧缩到他身边，静观其变。
“你是何人，深夜来此，到底是何居心？”青瑛燃起了火折子，“咦，竟是个龙骑内卫！”
徐涛脸色惨白，大口喘息着：“不错，老子……老子是龙骑内卫郎将、杨将军的副手，今夜宫内巡查，隐约见到个黑影，老子觉得可疑，一路追踪至此……那黑影却又不见了……”
青瑛一愣，喝道：“狡辩无用，少废话……喂，你怎么了？”却见徐涛竟已昏了过去。
青瑛叹了口气，对不远处的黑影叫道：“候了大半夜，等来这么一个废物。”
黛绮从暗影中挺身而起，哼道：“先提回去吧，等袁将军回来发落。”
青瑛收紧彩带，将高高瘦瘦的徐涛提在手中，便如拎着个婴儿一般，疾步出了假山。
假山前再次被无边的黑暗包围，冬夜里的风紧了起来，安乐公主不由得轻轻裹紧了狐皮袄子，却仍觉得阵阵阴冷气息四下里幽幽地漫卷过来。
好在这时袁昇又握紧了她的手，安乐再次被一股融融的暖意包围。这种温暖的安全感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虽然她贵为大唐第一公主，这会儿心中忽地腾起一念：如果这样被他紧紧握着手，直到天荒地老，那该多好。
便在这时，一道影子倏地出现在假山前那一束稀薄的月辉中。那影子极是单薄，仿佛是一张纸剪成的，飘忽而动，左右梭巡着，小心翼翼地接近假山前的乱石法阵。
那座法阵原本禁制重重，但袁昇因为要张网狩猎，所以暗自调换，已将石阵摆布到了极其简单的境界。更因刚才徐涛冒失闯入，法阵效力大减，那黑影没费多少力气，便闯到了那尊古怪的丹炉前。
月光如银子般亮白，那丹炉恍似吸收了日月精华的精怪，愈发流光溢彩。那影子在月光下飘忽而动，忽地扭住了丹炉，轻轻摇晃。
咳咳的轻响在深冬静夜中听来分外刺耳，随着那影子极有韵律的摇晃，那丹炉竟似也有了感应，看似古旧沉暗的炉体竟散发出一道道光华来。
袁昇也不由睁大了双眸，显然这丹炉还隐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而这黑影竟似知晓这秘密。
安乐惊得大张双眸，只觉这影子太过古怪，如从地底冒出的幽灵。她很想看清那人的容貌，奈何那影子虽立在月辉下，但脸上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全然难辨五官。
她心神一紧，动作略大。那黑影登时察觉，灼灼目光直向她藏身之处望来。
袁昇暗自叹口气，忙默提罡气，袖中春秋笔隐隐探出，便要出手。
便在此时，一道光骤然铺开，那影子居然点起了烛火。
白惨惨的光芒如巨莲般绽开，映出一副怪异景象。安乐只扫了一眼，瞬间便全身僵硬了。她终于看清了那黑影的形貌，那是个身形高瘦的胡僧，鹰鼻锐目，花白的胡子如同诡异的白色花瓣般垂满前胸。
那丹炉此刻竟也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那胡僧居然在炼丹。
一个强烈的念头刹那间占据了安乐公主的大脑，这黑影就是胡僧娑婆寐！他就是六十年前害死了太宗皇帝的娑婆寐！
他难道还没有死？
娑婆寐还在鼓动丹炉内的炉火，那锐利如电的双眼却已向她望了过来，甚至还送上一抹微笑。那是穿透了六十年光阴的诡谲微笑。
安乐随即想到，娑婆寐不可能没有死，六十年了，他早已死了！那么现在的这个，一定是他的鬼魂！自己看到的，是娑婆寐的鬼魂在这里炼丹……
她登觉浑身一阵痉挛，跟着头晕眼花，便待栽倒。
咄！耳畔陡地响起袁昇的一道轻喝，跟着颈后大椎穴有一股温热的罡气度入，安乐大喘了口气，才觉心神一清。说来也怪，那胡僧古怪的形象立时变得虚无模糊起来。
跟着，安乐的眼前一片灿烂，燃烧的丹炉，高瘦的胡僧，阴沉的目光……一切诡异景象便如同燃尽的烟花般消散了。
安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几要晕倒。袁昇急忙一把揽住了她的纤腰。安乐强撑着望过去，却见那些光影早已逝尽，唯有丹炉依旧，月光如初，而那道黑影已经踪迹皆无。
“东北方，仍在网中！”这回传音过来的居然是黛绮。
“好，收网时务要小心！”袁昇的声音镇定如初。
也许是这抹镇定，让安乐觉得心神一片凝定，她喘息着问：“怎么回事，适才你看到了那个……鬼魂了吗？”
“看到了，但那不是鬼魂！”
袁昇温言道：“那是一种由幻术引发的召煞术……是的，我们确实看到了六十年前的景象，但那只是施法者调动了此处地煞存储的信息，再放大幻出而已。”
安乐惊得大张秀眸，喃喃道：“你是说，那虽然不是鬼魂，但也是真的六十年前的情景，被那人用什么法术给调动了出来？”
“大致如此！”袁昇已燃起了万年烛，大踏步走到了丹炉前，“没想到这里竟还埋有很多秘密，是我先前没有留意的。”
“哼，这家伙实在狡猾，适才竟敢强行以摄魂幻术以攻为守，乘着公主生出幻觉时乘乱逃脱，但他没想到，他仍在网中……”青瑛也从暗影里走出。
看来她和黛绮适才并未走远，而此时黛绮未见，显是去追那网中猎物去了。
青瑛手脚麻利地又点燃了两根万年烛和一只短擎，明晃晃的灯焰下，那座原本陈旧的丹炉居然耀出了奇异的光华，炉身如被精致打磨过一般焕然一新，变得美轮美奂，甚至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我几乎每天都在看这座丹炉，却不知道它居然能变得这样美。”袁昇由衷叹道，“看来，他们果然掌握着许多秘密。”
安乐忍不住道：“你说的他们，难道是指……秘门？”
袁昇叹道：“至少方才那个人，通晓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我原以为这只是个废弃的丹炉，但经他适才一番操持，残尘浮土尽去后，居然脱胎换骨，灿然如新。”
“这丹炉的形制沉浑大气，”青瑛凝神细看，低叹道，“居然是……鼎形三足丹炉！”
“按鼎之鼎足分类，三足为阳，四足为阴，这丹炉的形状取的是阳之数。鼎为最稳固之物，以三足阳鼎丹炉作为镇符之宝确是无可挑剔。而发明鼎的人正是黄帝，后世被道家奉为道祖轩辕黄帝。”袁昇说着慢慢蹲下，轻轻抚摸丹炉上新露出的精致纹理，“所以，这里刻有道祖轩辕黄帝之像……”
安乐瞟了一眼袁昇指下的那个黄帝浮雕，这种自汉代便已遍传天下的黄帝形象，她早已见得多了，便绕到对面再看别处。
这座丹炉上的浮雕可谓中西荟萃，除了中原的黄帝和老君形象，更有些中土罕见的西域神魔，形状怪异狰狞。
袁昇解释道：“布置此丹炉的人是胡僧娑婆寐，自然会加入些天竺本土的神魔形象……”
“这是什么？”安乐伸出纤长的食指，点在黄帝像对面的怪物浮雕上，“是天竺的魔王吗？”
“牛首，八臂……”青瑛惊道，“那是蚩尤？”
袁昇点了点头道：“兵家视蚩尤为战神，道家则以之为镇魔天尊。虽然在道家，轩辕黄帝的地位远高于蚩尤，但用在镇符上，蚩尤为镇魔天尊，其镇邪的特性更加强烈，所以蚩尤的形象也更大更醒目。”
“是的，镇符！”他的目光掠过丹炉，掠过假山，再掠向丹阁，“这整座丹阁和这假山的法阵，都是同一镇邪功用的巨大镇符。”
“镇邪！”安乐不由脱口道，“这岂不正是咱们推算的……太宗皇帝曾遭遇邪煞攻击？”
“还有蚩尤！”青瑛接口道，“也正与那三清殿内蚩尤井上的形象一脉相承。看来在太极宫内，这种镇符法阵布置了多处。”
“当下最紧要的是，那个黑影为何要来这里，为何要用那种奇怪手势操控这座丹炉？”袁昇学着那黑影的模样轻摇丹炉。
“他一定是来寻找什么。”青瑛见袁昇摇晃了多时，丹炉还是毫无异状，不由叹道，“还是将那厮抓来审问个清楚吧！”
袁昇忽然住手，却见一股怪异之气如闲云出岫，在炉间若隐若现。这种怪异气息也只有袁昇这样的顶级天才方能感悟得到。
怪异之气来自丹炉顶盖下方的圆肚内，那本是炉间蓄柴之处。袁昇凝眉，猛然运劲抽开了炉鼎。
呼地一道金光蹿出，青瑛不见了，安乐不见了，袁昇只看见眼前大片璀璨的金光，一具庞然巨怪蓦然从耀发金光的炉内腾起。
它有人的身躯，却有九个头颅，九个头或丑陋或俊美或愤怒或凄婉。
这居然是……九首天魔，带着摄人心魄的妖艳美感。
袁昇全力凝定心神，仍禁不住双手微微颤抖。
他曾在师门禁地锁魔苑内看到过这怪物，但那应该是师尊鸿罡真人故弄玄虚做出来的幻象。此后他在西云寺的阎罗殿内与胡僧慧范斗法，那时候恐怖壁画《地狱变》中便附着九首天魔的精魂。他一直以为，那才是真正的九首天魔。
可此刻，这个不知从哪重天地坠入人间的恐怖天魔，怎么会被封印在这丹炉内？
“镇！”袁昇眼见天魔就要破困而出了，忙提气大喝，手中春秋笔凝重如山地挥出。
金笔似疾电般在九个魔头上划过。九首天魔发出一阵无奈的呜咽，身子扭曲、哭号，迅疾地缩小，慢慢收回丹炉内。
嗤的一声怪响，天魔腾起一股黄烟，随即化为一张薄绢。
金光随即消散，身周回复宁静，只有两烛一灯的火光在幽幽地闪着。
“你们适才都看到了什么？”袁昇大口喘息着。
安乐疑惑道：“只见你抽出了春秋笔，凌空比画了一番而已。”
青瑛则道：“我看到了一团雾气自炉内腾起，你运笔施为后，那雾气散去，然后炉内似乎冒起了一道烟……”
袁昇暗自舒了口气，青瑛将那九首天魔看成了雾气，而安乐更是连雾气黄烟都没看到，看来她们修为不足，所见便各自不同。
他颤抖着拈起了那薄绢。
首先入眼的是绢上的两段似诗似咒的词句：
为王弑杀之王
为民诬蔑之君
威震齐鲁而为战神
不死之身而为兵主
以兵主神力
勾天魔之煞
天魔怒，九重乱
天魔怨，万乘残
“兵主神力，天魔之煞？”他的心骤然紧缩，这段词文太过险恶了，刹那间蚩尤像、镇符等许多物事如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
却见这两段咒词下，则有一行字迹飘逸的小字：
自玄武门惨变后，郁郁三十载，今李代桃僵，丹成龙驭，天魔煞成，唐主尽衰。虽有灞上战约，大丈夫死亦何惧。君王恩仇谈笑而了，不亦快哉不亦快哉不亦快哉。
那三个“不亦快哉”写得一个比一个硕大洒脱，显见书者的心情是何等畅快。
他再看那小字注下的落款，则是更加雄放凌厉的六个字：逍遥宗知机子。
袁昇的头不由嗡然一响。原来是他，大名鼎鼎的魔宗知机子。当年太子李建成手下的第一智囊，也是逍遥魔门的一代圣尊。
如果说袁天罡是当年道门的第一国师的话，这位纵横魔宗的知机子就是袁天罡在术法上的一生之敌。
这时候袁昇才明白，先前突然出现的九首天魔，同样不是真正的九首天魔，而是一种源自魔宗秘门的神秘幻术。一切的禁制，都是为了掩藏这张薄绢。
因为这一切的背后，都有魔宗大魔尊知机子的鬼魅身影！
他随即又想，那九首天魔为何与慧范在锁魔苑法阵内所布置的形状全无二致？
猛然想到了慧范，他的心更是一阵揪紧。慧范那个老狐狸曾经当着自己的面烧毁了两张天书图录。那图录曾被自己呼作“天邪册”，只因传说中的“天邪策”极可能与这图录有关。图录很长，除了已经历的《地狱变》和《牡丹》两图，自己只看到过一个丹炉的图案。
一念及此，慧范那冷幽幽的声音又蹿入心底：“这座丹炉是一切的缘起……”
一切的缘起，慧范所说的，只怕就是这座丹炉吧，这个老狐精都知道些什么？
袁昇攥着那薄绢，在月辉下陷入沉思。
“喂，你怎么了？”安乐见他如泥塑木雕一般，心下害怕，轻轻摇晃了下他的胳膊。
袁昇一个激灵，才惊醒过来，沉沉叹道：“先回屋吧。青瑛，你去看看，他们是否已擒住那个入网之兽了。”
青瑛已敏锐地察觉到，今晚自己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忙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回到暖阁内，安乐还不及脱下厚重的狐裘，见他脸色苍白，不由急急道：“你怎么了，看出了什么？”
“李代桃僵！”袁昇从牙根里挤出了几个字来。
“什么？”
“从当年王玄策所上的战表来看，娑婆寐只是个不入流的胡僧，被王玄策顺手献给了太宗皇帝。这本是王玄策的一次无心之举，但很显然，却被魔宗的有识之士看出了玄机，于是大名鼎鼎的知机子出场了……不错，那个不入流的胡僧娑婆寐很可能早已死了，后来在太宗皇帝面前巧舌如簧的娑婆寐，其实是李代桃僵的知机子所扮！”
“知机子？”安乐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古怪的人名，却不知怎的，便心生一股寒意。
“他是李建成手下的第一谋士，手段高妙，统领魔宗五脉，号称大唐道术第一人。李建成死于玄武门后，其属下大多如魏徵那样，归顺了太宗皇帝，但也有强悍死党，遭到了剿杀。但最让太宗皇帝忌惮的那个知机子，却如石沉大海，杳然无踪。此后数十年间，朝廷遍遣金吾卫、诸密探搜寻，也是毫无所得。后来，国师袁天罡甚至亲自发动各路道门高手秘查此人，依旧难觅其踪。”
袁昇轻挥着那张薄绢，低叹道：“强大如袁天罡，居然也没有发现，他苦寻的一生之敌，居然易容成了一个胡僧娑婆寐，潜入了太宗皇帝身边！相传知机子曾游历西域多年，通晓多门西域术法，要冒充个胡僧，原也手到擒来。”
“这薄绢上的话这样稀奇古怪……你是怎么推算出来的？”安乐仍觉袁昇所说的话匪夷所思。
袁昇叹道：“你看前四句的咒词——为王弑杀之王，为民诬蔑之君，威震齐鲁而为战神，不死之身而为兵主，说的是谁？”
他随即自问自答道：“乍看上去，这四句说的是蚩尤……相传蚩尤当时与炎帝、黄帝皆为天下之主，在黄帝战胜炎帝后，与黄帝争天下，兵败身死。这正应了‘为王弑杀之王’这句话。此后，蚩尤被传恶名，在百姓传说中被形容成凶神邪魔的形象——此为‘为民诬蔑之君’。而蚩尤崛起统治之地应该是齐鲁，秦始皇时，在齐之西便有蚩尤祠，在秦始皇眼中，蚩尤是八神中的兵主战神——这正应的是‘威震齐鲁而为战神，不死之身而为兵主’。”
安乐沉吟道：“这般看来，这咒词是在颂扬兵主蚩尤，这镇符本就是以蚩尤为主，这倒也是寻常呀！”
“这咒词看似在颂扬蚩尤，实则颂扬的人却是……玄武门被杀的大唐隐太子李建成！”
袁昇冷哼道：“当年的太子李建成在玄武门之变中被秦王李世民射杀，是为‘为王弑杀之王’；此后其英武事迹尽被隐去，甚至坊间谣传，他做太子时与高祖皇帝的妃子如何如何，是为‘为民诬蔑之君’；至于‘威震齐鲁’，当年高祖开唐时，身为秦王的太宗皇帝李世民随父征战四方，而太子李建成则率兵在齐鲁横扫扯旗造反的窦建德部将刘黑闼，乘机延揽了大批齐鲁英豪。嗯，魔宗圣尊知机子就是那时投奔过来的。”
“原来所有的话都是语带双关！”安乐恍然道，“如此看来，甚至‘不死之身’也是一种哀怨的祈愿了。”
“再看最后，天魔怒，九重乱，天魔怨，万乘残……这与道家咒词的召请祈语全然不同，完全是一种勾动邪煞的怨咒！”
“怨咒，”安乐颤声道，“那他们勾召的……是什么邪煞？”
“这几句原本难以索解，好在后面这行小字给了注解——今李代桃僵，丹成龙驭，天魔煞成，唐主尽衰！
“这前两句是说，知机子李代桃僵，冒充娑婆寐身入太极宫，炼制邪丹，以至太宗皇帝服丹后龙驭宾天。后两句，则是‘天魔怒，九重乱，天魔怨，万乘残’的天然注解——知机子所布的乃是‘天魔煞’，针对的竟是大唐的万乘之尊，其锋芒直指，要使大唐之主……尽衰！”
“天魔煞……唐主尽衰！”安乐公主几乎呻吟般地惊呼了一声，“这只是那大魔头一厢情愿的邪想罢了，虽然太宗皇帝误服丹药而亡，但其后，太宗皇帝子嗣、皇储倒还算……”
说到这里，她忽然惊愕住口，因为她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随即颤声道：“哎哟，太宗皇帝当年首选的皇太子李承乾，被人告发谋反，废为庶人，抑郁而死……甚至，太宗皇帝有十四个皇子，除了皇爷高宗，竟然都是……死于非命！”
袁昇的脸色也僵硬起来。
他读史不少，此时略一推算，便想起来，唐太宗李世民的十四个皇子，除了后来侥幸登基的唐高宗李治和平庸无能的十三子李福外，其余多是自杀、被杀、早夭等凄惨结局。
“不，”袁昇却叹了口气，“这咒词说的是‘万乘残’，也就是‘唐主尽衰’，其锋芒所指，是大唐的万乘之君，或是即将成为大唐君主的皇储！”
“唐主……皇储？”安乐更觉心底一沉，“不错，除了太宗皇帝壮年驾崩，他最初立下的皇太子李承乾因谋反被废，在太宗皇帝在世时便抑郁而死。甚至，跟皇位扯上干系的三子吴王李恪、四子魏王李泰或被杀或幽闭，都是英年早逝。而后来登基的皇爷高宗皇帝，身体一直不好，很早就染了风疾，不能亲政……”
她这时思绪展开，越说越是心惊：“皇爷之后，便是他的太子了，长子陈王李忠最先被立为皇太子，后被废为庶人，二十多岁时被赐死。李忠之后是我的五伯李弘，也是早早被立为皇太子，却在二十三岁时暴毙。其后，是六伯李贤，被立为皇太子不久，便……便被告发谋逆，逼令自尽时才三十二岁。
“然后是我的父皇，父皇的身体也一直不好，”她猛然一个哆嗦，“还有父皇选中的那个孽障太子李重俊，也是谋逆兵败被诛！哦，如果细细推算，在李重俊这个孽障之前，还有我的重润大哥，他一出生，便在永淳元年被高宗皇爷立为皇太孙，那也是我大唐未来的国本，但在武周朝遭张易之兄弟构陷，被杖责而死，才十九岁。”
她说的都是她家皇室之事，那是真正的“如数家珍”。特别是最后提及的大哥“重润”，便是皇帝李显的长子，韦皇后亲生，也是安乐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出生才一个月便被唐高宗立为皇太孙。但在武周朝晚期，因与妹妹永泰郡主李仙蕙、妹夫魏王武延基等私下议论张易之兄弟恣意出入内宫，十九岁的李重润被他的亲奶奶武则天责令杖击而死。
袁昇也不由听得心惊，这些事并非高级机密，坊间尽皆知晓，但忽然将这些看似平常的“意外”，与一个天大的阴谋联系在一处，而且各处榫头贴合得如此恰当，不由得让人心惊肉跳。
“不对，最初的时间对不上！”安乐忽又想起什么，沉吟道，“这假冒的娑婆寐是在太宗晚年才进宫的，但太子李承乾谋逆被废，则是多年之前的事了吧？怎能认为太子被废，是天魔煞的锋芒所致？”
“娑婆寐确是在贞观二十二年才进宫炼丹，而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则是贞观十七年的事。”袁昇的嘴角咧出一丝苦笑，“但你想过没有，知机子布置天魔煞，又哪里会等到贞观二十二年才动手？”
“你是说……”安乐沉吟，“在那本《宣逸录》上记载，太宗皇帝夜梦不安，应是贞观十七年的事，此后又在贞观十七年建凌烟阁。那么说，知机子布置天魔煞，定然是在贞观十七年前……”
袁昇点头，沉沉道：“知机子为了给其主李建成报仇，苦心孤诣地布置了天魔煞，直指大唐国祚，最先当其锋者便是太子李承乾，在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被废后，太宗皇帝也开始神魂不安，不得不命国师袁天罡作法，这便是太极宫三清殿内蚩尤井镇符法阵的由来。
“而国师袁天罡的镇符法阵布成，天魔煞的势力减损，太宗皇帝始终没有大碍，知机子不得不搜寻其他机会，终于在贞观二十二年，让他发现了胡僧娑婆寐这一个天赐良机。知机子曾纵横西域多年，通晓天竺语言和道术，加上他出神入化的易容神术，斩杀并冒充战俘中一个并不起眼的胡僧，自然神不知鬼不觉。
“何况他李代桃僵入宫之后，身周还有一批潜伏已久的魔宗秘门异人相助。我相信，他初入太极宫后，为了取得太宗的信任，一定对完善镇符法阵提出了一些建议。想那天魔煞本就是知机子亲自设置的，要想解除邪煞，岂不是手到擒来。于是他小试身手，太宗则日益安泰，自然对他信赖日甚。这是真正的剑走偏锋兵行险道，国师袁天罡当时正在四处搜寻这位死敌，但他决计想不到，魔尊知机子居然会易容为一个胡僧潜入了深宫。
“不错，这座丹阁的原始使命，很可能就是假娑婆寐奉皇命所布置的一座驱邪法阵。”袁昇轻拍着丹炉，“这也是丹阁会被保存至今的缘由，整座丹阁都是一个法阵，用以镇驱邪煞！但知机子所做的一切，终是要图穷匕见的。这匕首却是两把！第一把匕首，就是最后献给太宗皇帝的丹药……”
安乐公主惊得脸色煞白，吸了口冷气道：“所以……太宗皇帝的死……”
“绝非我们所知的误吞丹药，而是源于知机子精心策划的谋杀！”袁昇一字字地道。
这一刻，深冬子夜的风都停息了，阁内悄寂得能听到屋外落叶的声音。
这很可能是大唐开国以来最大而又最恐怖的秘闻，千古一帝李世民的死居然源于一场谋杀，而在这谋杀背后，更牵连着一道干连大唐国运的邪煞迷局。
良久，袁昇才郁郁地叹了口气道：“是的，这甚至是一场无比完美的谋杀……”
如果不是化身娑婆寐的知机子按捺不住，竟在那丹炉内留下了得意扬扬的小诗，只怕连袁昇也会百思不得其解。这个秘密终将永远埋藏。
安乐愤愤地道：“这杀人者假娑婆寐呢，最终还逍遥法外，得享天年？”
袁昇缓缓摇头道：“知机子的结局未必便是这么逍遥，他很可能已经战死了。”
“这魔头战死了？”安乐大喜，“是谁杀了他？”
“这绢上留言说了——虽有灞上战约，大丈夫死亦何惧，看来他马上就要遇到一场生死之战，能让知机子用‘死亦何惧’四字来形容，可知对手必然也是一位手眼通天的大宗师。我甚至觉得，也许正是这位劲敌神通广大，让知机子察觉到了巨大危险，生死之际，他才留下这道薄绢，向有缘的后人宣示其功。
“依照知机子的秉性来推算，他这薄绢必是留给魔宗后人，只待这些秘门清士来日依照他留下的线索来寻得此绢。但一直到六十年后的今天，才由我们找到这薄绢，可见后来知机子给魔宗秘门留下的线索无故中断了。这只有一种解释，他在此后的生死之战中被杀。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其战局到底如何，与其决战之人是何方高人，我们都难以得知，甚至在各大道门，也都不知这魔宗大魁知机子的下落。”
“原来如此！”安乐从唇边挤出一丝苦笑，“这座丹阁完好如初地一直保存至今，正因它负有镇邪祛煞的神秘使命。只不过，这使命因年深岁久，甚至连杨峻这样的龙骑首领都不大清楚了，以至于阴差阳错地让你住了进来，又阴差阳错地破解了这道神秘迷局。”
“我倒宁愿没有阴差阳错地碰到这些事，毕竟这个秘密太过重大。不过，我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忽然住口，眼中闪过一丝轻云。
他的心中怦怦乱跳，秦清流已经向自己明确示警，韦皇后和宗楚客都要寻机将自己铲除，深宫秘符案依旧玄机重重，自己和辟邪司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随时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但这时候，却有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眼前，只要巧妙把握，也许会有巨大转机。
安乐盯着他眸间那抹阴晴不定的轻云，幽幽地道：“大胆的猜测，那是什么？”
“我一直心存疑惑，为何圣后会忽然遭到体放红芒的神异之事……这时忽然想起，如果天魔煞当真是直指国君及其继承者的，难道圣后之厄，居然与此有关吗？”
他的声音很轻，听在安乐的耳中，却不啻雷鸣。
袁昇给了她一个强大的设想，如果她的母后那次神龙殿之厄是遭遇了天魔煞的攻击，岂不正说明，韦皇后其实才是大唐国君的下一任继任者？
“我明白，”她也尽力压低声音，“你这推断……其实很有道理。”
袁昇低声道：“这件事，若有可能，你可以先密报给圣后。”
“我会，而且会尽快！”
安乐显然也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明眸熠熠生辉：“刚才，你说的另外一把匕首，是指什么？”
“知机子易容为娑婆寐，深入太极宫，并非仅仅给太宗皇帝献上毒丹那么简单，他还要破坏国师袁天罡所布的镇压天魔的法阵。虽然他没有完全成功，但显然，他留下了破解镇符法阵的方法。”
“这天魔，”安乐更是一凛，“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袁昇摇头。
这个世界上当真有天魔之力？他随即想到瞿昙大师那句梦呓般的话——“那个传说中的恶魔就要复活了”，心内再次被阴云笼罩。
微一沉吟，他终于咬了咬牙道：“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允。”
“说吧！”安乐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抽丝剥茧地推断案情，他的结论很大胆惊人，但偏偏又很合乎情理，令她芳心折服无比。这时望着蹙眉沉吟的他，蓦地心底一热，暗想，他就是求我不要出嫁，我也会由着他吧？
“能不能安排一下，”袁昇却转头望向窗外浓黑的夜色，“明日晚间，我想悄悄地登一次凌烟阁！”
“凌烟阁？”安乐彻底愣住。
凌烟阁上有二十四位贞观时期的大唐功勋画像，高宗和武后时期也曾陆续添加新人，但大致格局从未改变。按理说这座建在三清殿旁的宏伟高楼，虽非太极宫内的什么机密之所，可是寻常人等未经许可也决计无法登楼，更何况是在晚上。
“三清殿的凌烟五岳五位高道时常登楼守护修法，我不想被她们打扰，更不想惊动二圣，但断案所需，仍要亲自登一番凌烟阁。你寻个由头，从二圣那里请一道御旨。”
“好吧，”女郎的心又热了热，“明晚，我来接你。”

上卷 天魔煞 第七章 请君暂上凌烟阁
北风渐弱，高空的夜云却飘浮不定，遮得那轮月也忽明忽暗。迷离的月色中，那道黑影快如流星般地飞窜着。
黑影今晚赶来丹阁前，已经知道自己是在冒险了，但没办法，上峰逼得太紧了。
在发现袁昇去而复返后，他还是心神一寒。大唐辟邪司首脑、灵虚门第一仙才之名早已哄传京师，他完全没有胜过对方的把握。
黑影知道今晚自己肯定不能完成使命了，当机立断，走为上策。好在他还有最后的逃命秘法，这处法阵的秘密也只有在他们秘门内部有所流传，于是他强行以秘门幻术调出了魔宗前辈知机子留下的地煞信息，幻出了六十年前娑婆寐的炼丹情景。
这种诡异阴森的画面果然将安乐公主吓昏过去，乘着袁昇分神照顾安乐的一瞬，他迅疾溜之大吉。
他真的化作了一道影子，掠过丹阁，穿过长廊，绕过假山，从最阴暗的地方跃过低矮的宫墙。
他对自己的神行术很得意，甚至认为在整个京师，都不会找到五个以上神行术修为超过他的人。一路上还算顺利，没有一个追兵，也没有遇到一个侍卫巡查，但他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似乎往日里探熟了的路径有些扭曲，好几次，他甚至生出迷路般的错异感觉。
最后一次，他甚至遭遇了“鬼打墙”，在一处很寻常熟悉的假山前转悠了多时，才绕了过去。
直到推开自己在司膳司寝室的一刻，他的心神才完全放松下来。
眼前忽然一亮，屋内竟有人点燃了烛火，跟着便传来一道大咧咧的声音：“才回来？”
薛典膳霎时全身僵硬。他看到陆冲慵懒地歪在自己常坐的那张胡榻上，正向着自己没心没肺地笑着。
这个傻不拉唧的陆生，此刻来这里干什么？薛典膳第一个念头就是出手杀人灭口。
他的双手才动，便觉一股强悍的气机横空压来，紫光骤然一闪，一柄气吞山河的宽阔铁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喉下。
陆冲仿佛根本没有动，还是那样慵懒地歪着，目光中却满是嘲讽之色：“别跟陆爷使小手段，因为陆爷最擅长的就是施展各种偷袭、使诈、暗算，不要脸的事我是天下第一。”
“原来你是……陆冲？”薛典膳叹了口气，“相识数日，却没想到你会是大名鼎鼎的陆大剑客。”
“别捧臭脚套近乎，嗯，虽然你说的都是实话，也不算捧臭脚……老实交代吧，你为何私探丹阁，又是怎样制造两起秘符诡案的？嗯，这可是碎尸万段的死罪，但念在你识得我陆大剑客的分上，我会向二圣求情，给你个全尸。”
“陆爷又说笑了吧？就凭我夜里出去转悠一遭，你就给我安上这么个天大的罪名？”
“你长了一张老实憨厚的脸，为人又足够谨慎。可惜你遇上了狐狸一样狡猾的袁昇，当然还有我神机妙算智勇双全深沉如海喜怒不形于色的陆大剑客。”陆冲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躺姿，那把剑也在凌空翻转，时刻抵在悄然变换身形方位的薛典膳咽喉。
“袁将军早看出了你不是个寻常的厨子。他说了，你从秦太医那间热腾腾的暖阁出来，跟他在冷风中疾走多时，而你的额头竟没有汗……随后，袁将军故意用很引人的话题吊住你的胃口，却在暗自加快脚力，寻常人定会大感吃力，而你跟他边说边行了这么久，竟没落后，也没气喘……”
薛百味的宽脑门瞬间便闪出了微汗，却呵呵一笑道：“在下虽是个名厨，却自幼吃苦，入门学厨艺时先要做三年砍柴打水的苦工，而且小人在太平公主府内时，也曾被苦训过一段时日。”
提到太平公主，他的脸肃然起来，沉声道：“嗯，太平有象，万世绵长！”
陆冲也蹙紧了双眉，沉声道：“大象无形，太平无事！”
薛典膳的神色一松，苦笑道：“果然，陆爷也是铁唐死士……”
“原来都是同道中人啊，幸会幸会……呸，少来这套！”陆冲脸上再次浮现一抹惫懒和讥嘲之色，“公主殿下让你进宫来干什么，是要你来探察丹阁吗？她知道你是秘门清士吗，你有多少事瞒着公主殿下？别想着扯谎，只需两个时辰，我就能找到铁唐首领，探明这一切。”
听他说出了“秘门”，薛百味的脸登时凝固了。
“还不死心？你号称‘百味’，做的饭菜较旁人美味百倍，除了你苦练的厨艺，更多是因为你天生灵力过人，甚至曾在秘门苦修多年，这才能在味、触、香的感觉上远超常人。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灵力高手最怕遇上灵力更强大之人，知道你为何赶回来时耽搁了许久吗？”
薛典膳一愕，立时想到了那几次诡异的“鬼打墙”，惊道：“有人跟踪我，对我进行了灵力攻击？”
陆冲冷冷一笑，暗道，看来这矮胖子居然毫不知情。黛绮这丫头当真厉害，出手神鬼不知。他马上板起了脸，喝道：“说吧，丹阁里面的假山法阵，还有那个神秘的丹炉，到底有何机密？”
“难得你们居然知道秘门！”薛典膳郁郁地吐了口长气，“不错，我是秘门清士，这一点连太平公主都不知情，但我可以发誓，迄今为止，我并没有丝毫有负太平公主之处。那两起秘符案，更完全与我无关。”
陆冲的目光愈发森冷：“据说秘门清士，终生都以光大魔宗为要，一辈子只做两件大事，一是找到你们的‘真宗’，也就是带领你们光大魔宗的真命宗主，你们的真宗，找到没有？”
薛典膳冷哼了下，没有言语。
“第二，你们毕生都在寻找一种神秘的力量，据说这力量与当年的知机子相关。照实告诉你吧，你们这些魔子魔孙苦寻沮赖罗的事，老子都已知晓。所以，快跟老子如实招认，你为何去丹阁，想做什么？”
“你……居然知道沮赖罗？”御厨的目光现出一种锐利和狂热。
陆冲暗喜。他说的话本就半真半假，三分诱导七分恫吓地信口开河，当下冷笑道：“不要以为在这里搬出太平公主就能太平无事。只要听出你有半句假话，老子就将你零零碎碎地剐了，而且保证无声无息。”
随着陆大剑客的狞笑，那把紫火烈剑示威一般地贴上了薛典膳的脖颈，轻轻摩擦，一线血珠已经渗到了剑身上。
薛百味却昂起了头，凛然道：“陆兄不妨将我交给二圣，瞧瞧是何结局，且看此事是否会牵连到太平公主！”
“用不着这样！”随着这声冷哼，黛绮从黑暗中闪身而出。
一看到这张俏脸，薛百味霎时浑身一个哆嗦，只觉眼前那双妩媚的双眸便如两盏明灯，瞬间照破了自己的内心。
“告诉我，那两桩秘符案是不是你做的……告诉我，你们找到沮赖罗叶要做什么……告诉我，丹阁内到底隐藏着什么机密？”女郎温和地望着他，声音轻柔如梦。
“不是，秘符案与我无关！”薛百味的额头却骤然凝满了冷汗，“沮赖罗叶、沮赖罗叶……”
“嗯，我看到了那个人，当真是那个人让你做的吗？”黛绮的声音有些急促，有些疑惑。
“是他……是他……杨、杨……”
薛典膳只觉已坠入一个虚幻的梦中，全力抗拒着，挣扎着不让自己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便在此时，砰然一响，房门猛然被人撞开，杨峻急冲而入。他来得太急，挟着一股子夜里的寒风，扰得屋内的灯烛簌簌发抖。
“放开他！”杨峻厉喝一声，“他是我安排在尚食局的暗探。”
陆冲愣了下，也哼道：“杨将军，此人是我们费了好大气力才钓来的大鳌，你一句暗探，就给抢走了？”
杨峻一把将薛百味扯了过来，但陆冲凝在空中的铁剑依旧紧随不舍地抵在薛百味的喉头。杨峻却毫不理会，只冷笑道：“这里是太极宫，不是辟邪司！九重深宫之内是听你的，还是听我这龙骑中郎将的？来人！”
他一声断喝，门外便有十余名龙骑内卫轰然应道：“谨遵杨将军号令。”
杨峻冷笑着挥了挥手道：“将薛典膳带走，少时我要问他些讯息。”几个如狼似虎的内卫闻声冲入，架起薛百味大步出门而去。
饶是陆冲行事素来无赖，但眼前十余名内卫虎视眈眈，他也不敢造次，只得收了铁剑，愤愤然道：“杨大将军好威风啊，只是这件事，我们定要在二圣驾前辩个清楚。”
“本将军再说一遍，薛典膳是我亲手安插的暗探，此事其实是由圣后亲自运筹的。若是不信，你自可去请示圣后。”杨峻撇下一道冷笑，转身而出。
“比老子还无耻！”陆冲气鼓鼓地愤然跺脚，问黛绮道，“抱歉了，姑奶奶，适才时候很短，你‘看’出什么来没有？”
“知道时候很短，还来烦老娘！”黛绮也是满腹怨气，忽又调皮地一笑，“不过，咱们也不是毫无所得。”
丹阁内，送走了安乐公主的袁昇匆匆折返，与陆冲等三人会合，辟邪司四士再次聚首。
听罢陆冲气哼哼的复述，袁昇却并不着恼，只问黛绮：“你看出了什么？”
黛绮沉吟道：“那个薛百味修的也是元神灵力，好在比我低了一线。他从丹阁逃出时全没预料到会有我这样的灵力高手，我是出手暗算，所以占了他便宜。但在司膳司，我们当面较量，他自然全力抗拒。不过，元神灵力较量最奇特之处在于，你越要抗拒什么，脑中的执念便越明晰，反而更容易被探知。虽然时候很短，我还是探明了两点。
“其一，他要说的那个人，真的是杨峻……但我能看出，他对我已有了抗拒之心，也许他是故意让我看破杨峻这个人。不过，如此一来，却泄露了另一个问题——他的来处……”
“他的来处，不是太平公主所在的铁唐死士？”
“不，他应该还有一重身份，”波斯女郎的眸光一闪，“我看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金碧辉煌的宅院中开满了艳丽的牡丹。在轩敞气派的暖阁中，薛百味在听一位长者和一位青年公子的吩咐。那长者是瘦长身形，花白胡子……”
“开满牡丹的宅院，那是宗相府啊！”陆冲立时忆起在宗相府夜宴的可怕经历，“瘦长身形花白胡子，那定是宗楚客了。”
“那个青年公子我倒识得，”黛绮的脸红了红，“就是要娶安乐公主的未来驸马爷，武延秀。”
袁昇忍不住道：“你怎么识得武延秀？”
“听说他要娶那个安乐公主，我特意去他府外候着，就为了看一看这位驸马爷是什么模样。”黛绮昂起了头，脸倒不红了。
袁昇说不出话来。
青瑛急忙咳嗽几声，将话题重又带了回来：“最紧要的是，这个薛厨子实在是个很大的鬼，如果他是宗相府的细作，那么铁唐死士，岂不尽数暴露了？”
“正相反，他根本不是铁唐死士！”
陆冲冷笑道：“铁唐死士都是身处险地，所以只联络一个人，老唐。没有人知道老唐是谁，但老唐会通过一些普普通通的下人，把命令传给他，双方联络的密语一般是八个字。但有一遭，薛百味那句‘太平有象’的密语，早已过时了。”
袁昇苦笑一声：“过时了，所以你才告诉我？”
“呃，密语需要常常更换，我告诉袁老大时还没有过时。”
袁昇神色一肃，道：“既然他是冒充的铁唐死士，却又曾得宗楚客和武延秀密嘱，那么他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他应是武家党的高级细作，然后凭着出色的厨艺入了太平公主府，很可能是想打入铁唐死士，但太平公主也许正想要讨好其皇兄，所以又将他荐入了皇宫。再想到武延秀和宗相府一门心思地要探察突厥武士的死因，那么便可知道，武家党也一直在追逐天魔煞。”
陆冲更忍不住一拍大腿道：“既然如此，袁老大，快快下令吧，及早擒了这厮，严刑逼供！”
袁昇却摇了摇头道：“秘门清士往往毫不畏死，况且此人也真是太平公主举荐入宫的，若遭严刑逼供，一定会将一切都栽到太平公主头上。所以，这时还不能打草惊蛇！陆冲青瑛，你二人现在速去司膳司，薛百味避到杨峻那里去了，你们乘机搜查此人的房间。记住，一切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青瑛和陆冲领命而去，黛绮才幽幽地道：“你小心些，最近看你愈发瘦了。”
“你也是。”袁昇的笑容有些忧郁，“这次辟邪司陷入了一个旋涡中。他们都是冲我而来，却将你们所有人都卷了进来。特别是你……”
“我不喜欢你对我这样见外。我也不怕被卷入什么旋涡。”
袁昇心中一暖，道：“多谢，和你在一起，我很是开心。”
他静静地望着她，这是个美丽得活泼而张扬的美女，但那种美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能够让自己安静下来的力量。
“但是和你在一起，却总让人提心吊胆！最提心吊胆的是哪一次？”黛绮双眸闪闪，“嗯，应该是对战刑部那六个家伙的时候，当时还有那个神捕……不过很奇怪，在那最凶险的时候，看到你在我身边，我却很安稳。”
“我那是故作沉稳，实则心里面焦急得很。我一个人万事不怕，却万万不能让你落入他们手中。那时候我甚至想，不知你们黑骆驼社有没有什么独门戏法，能将你凭空变走。”
“那你装得还挺像，竟将我也瞒过去了。”黛绮轻笑起来，“不过你说的这戏法，我黑骆驼社确是有一门压箱子底的幻戏，叫‘巧变仙’，能让一个活人如神仙般凭空出现，或是忽然消逝！”
“巧变仙？”袁昇不由来了兴致，“这门幻戏到底有何窍诀，能否跟我说说？”
“巧变仙需要一个灵力强大的人来操控，以前一直是我的拿手绝技，在我离开黑骆驼社后，只有我老爹能勉力一试了。”黛绮瞪大了秀眸，“你想学这个？”
袁昇叹道：“辟邪司是越来越不好做了，各路人马都来找咱们麻烦，我这是未雨绸缪，哪日实在混不下去了，便去你的黑骆驼社讨个营生。”
黛绮见他说得一本正经，不由一愣，随即咯咯地笑起来：“好啊，袁大郎，你跟陆冲一起久了，也学会了他的油腔滑调。好，姑奶奶现在就教给你……”
一大早，北风就狂猛起来，在九重深宫的殿堂楼阁间暴烈地穿梭着，发出虎啸猿啼之声。
韦后所在的甘露殿内却烧着旺旺的暖炉，熏炉内幽香袅袅，温如阳春，只是此刻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窗纸被寒风鼓荡着，发出嘶啦嘶啦的阵阵呻吟。
韦后有些慵懒地偎在御榻上，脸色阴沉如水。几个亲近侍女和宦官很知趣地站在远处，大气不敢出一口。
杨峻很委屈地立在韦后身前，英俊的脸上浮出女人般的柔媚和凄楚。
他昨晚郁闷得没有睡好觉。如果不是危急时刻，薛百味悄然扯动了他屋内早已设置好的线铃，而恰好附近又有自己的侍卫在巡视，那么自己很可能无法及时赶过去解救。若是薛百味真被辟邪司带走了刑讯逼供，谁知道这个矮胖子会折腾出什么变故来？
杨峻不得不暗暗编织了许多说辞，又怕薛百味再遭辟邪司的刁难，便又将他喊来，耳提面命地叮嘱了一番。薛百味则极力表白，自己一直老实巴交地待在屋里面，陆冲那厮怒冲冲地找上门来胡说八道，威逼利诱。杨峻随即想到，自己的另一个亲信徐涛也被辟邪司寻个由头擒了，虽被放回，却也弄了个灰头土脸。
杨峻越想越气，便急急赶到韦后这里，告了袁昇一大状，大意不过是袁昇竟将调查的矛头指向自己和自己的亲信，那是别有用心。
“那就让他放手去折腾吧！”韦后却挤出了一丝冷笑，“这就对了，他不折腾，怎么能让他如哀家之愿？”
杨峻一喜，随即低眉顺眼地道：“遵照圣后旨意，一切都按部就班……”
“记住，还要不留痕迹，特别是那个人……你知道该怎么办！”
杨峻笑道：“那个厨子，居然找我要从五品的官职，卑职为了大事办成，已都应承了下来。哼哼，只需大事一了……”见韦后目光悠远地眺着窗外，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听说秦太医要外放为官了？”
韦后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他觉得争不过你，便想急流勇退了。唉，他这人谨小慎微……不过，这岂不正合了你的意？”她说着，妩媚地一笑。
这一笑满室皆春。杨峻立时腻腻地想靠过去。韦后却瞟了眼不远处装聋作哑的宫女宦官，轻拍了下他的脸，低声道：“晚上再过来伺候。你且先退下吧，给我盯住袁昇。宗相那边传来消息，袁昇这家伙已经完全倒入李隆基一方了。我看，只怕连安乐都拴不住他了。既然如此，干脆，就别让他走了，让他永远留在宫内！”
“母后！”忽然殿口传来一声娇唤。
安乐公主来得太急，甚至殿门的小宦官才喊了半声“安乐公主驾到”，她已急匆匆地进了殿来。
韦后发现女儿的脸色有些异样，显然自己的最后那句话被她听到了，只得故作镇定地道：“什么事，把我的乖女儿急成这样？”
安乐心中怦怦乱跳，那句话她果然听到了，原来果然如自己猜想的，母后竟然要对袁昇痛下杀手了。她知道自己的脸色很难道，急忙拼力平复心神，勉力笑道：“母后，出了大事，女儿有机密要事禀报……”
安乐公主忽然住口，谨慎地扫了扫不远处的宫女。
韦后皱起眉头，忙挥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杨峻和众宫女内侍尽数退走，安乐公主才颤声道：“女儿费尽心思，探听出了太宗皇帝六十年前暴毙的缘由，还有一桩天大的消息……天魔煞！”
“天魔煞？”
韦后头一回听得这诡异字眼，初时也有些惊骇，待听得女儿将袁昇所查的太宗死因和天魔煞来龙去脉细说了一番后，大唐皇后脸上的慌畏之色渐去，反却涌上一抹喜色。
“居然是这样……”韦后呼地站起身来，双眸溢彩，仿佛忽然发现了一座神秘的宝藏，猛然一拍御榻，“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兵贵神速，我们一定要加紧些，在天黑前就要布置下去……”
太极宫的冬夜万籁俱寂，天宇上没有一丝游云，那轮明月亮莹莹的，透亮的辉光皎洁如银，从凌烟阁那齐整的窗棂间洒落进来。
凌烟阁是三清殿旁一座气势恢宏的高楼，虽然地处偏僻，但规矩却挺大，除了阁内按时打扫的侍从，就只有皇帝才可登临。
饶是安乐贵为二圣最宠爱的小公主，也要搬出母后来疏通父皇。韦后听得安乐说起“天魔煞”的信息后，震惊难言之余，也对这诡谲邪煞生出了极大的好奇心，亲自出马游说皇帝，李显这才勉强应允。
只是安乐公主显然怀有心事，虽然一直怀疑母后召袁昇进宫的动机，但直到今日上午才确信了自己的猜想。于是她的心便一直很乱。
让她深觉奇怪的是，登上凌烟阁后不久，袁昇却让人熄了灯烛。他说要在月光下静静地赏析名画。
这个呆子真怪，看画看花看美人，不都是越明亮看得越清楚吗？不过这样更好，雪雁已带着几个丫鬟知趣地去了楼下，此时这偌大的凌烟阁又成了她和他两个人的世界，而且清澈的月光让一切都变得那样纯净和美好。
袁昇静静地站在这纯净的月辉里，如痴如醉地望着眼前那一幅幅真人大小的画像。这是贞观时的画圣阎立本的真迹，哪怕与他正在苦心查访的案件无关，这些画像在他眼中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一切都与他预料的一样，虽然适才在灯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道细腻的笔触，但熄灯后在月下静赏，才看出这些画的精彩来。
是的，在清亮的月光下凝目一久，他便发觉，那些画像仿佛是活的，里面的每个人都似乎在动。那些人的衣褶都在颤动，那些人的胡须也在飘拂。而且每个人给他的气息和意蕴都不同。
他陡然明白，这座凌烟阁果然是一座法阵，而且是不同寻常的法阵。
绝代画圣阎立本呕心沥血所作的二十四幅巨画，其气韵风采，决计不逊于自己的画龙术，而经得国师袁天罡亲自作法之后，这些文臣武将的画像很可能已有了自己独特的生命和力量。
安乐公主不通画艺和道术，也就懒得细看那些画像。她俏立在他身边，悄然斜睨着他。在月光下，袁昇的侧脸愈显得玉雕般完美。与自己即将嫁给的美男子武延秀相似，袁昇的脸也是俊俏和英武并重，这真是个允文允武的男人，而且不管何时，这个男人都稳如泰山，给她一种强烈的可依赖感。
她的芳心一阵悸动，陡然生出个可怕的念头：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不能属于我呢？如果我不能得到他，那么，谁也不能得到他，母后的安排，就由她去吧……
上卷 天魔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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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骤然生出，甚至连她都有些害怕。
“谁！”袁昇忽地一声断喝。
这喝声突如其来，让她娇躯一颤，险些跌倒，好在袁昇一把抄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回事？”安乐公主惊呼。
“没什么，是我疑神疑鬼了！”他猛然回头，才发现眼前的画中人满身黑甲，手持钢鞭，虬髯如戟，可不正是尉迟敬德。画中的尉迟恭怒目圆睁，蓄势待发的钢鞭隐隐颤动着，一股强悍的气息似乎随时要凌空击落。
适才显然是这画像带给他极大的冲击，让他生出了幻觉。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望向窗棂，那抹月辉穿窗而过，首先打在这幅画上，但还是有些偏，只映到了半幅画卷。
扭过头再看那画像，他仍是立觉心神巨震，仿佛整个心魂都被那一把钢鞭给挤压住了。
看来凌烟阁内的二十四幅阎立本真迹画像，显然以此画的气势最为雄放，画面所夹裹的气机也最为犀利。这一瞬间，袁昇甚至觉得自己不是站在凌烟阁，而是立在山崖间，前方一块千钧巨岩摇摇欲坠，随时会凌空砸下来，要将自己挤压成肉酱。
“我要掌灯了！”
轻叹声中，他点燃了灯架上的琉璃灯。凌烟阁最怕走水，所以灯烛都外罩琉璃，放在远离画像的灯架上。明晃晃的灯焰吐出，画像中的尉迟恭气势立衰，微颤的钢鞭也登时静止下来。
袁昇却眯起了双眼，他看到了尉迟恭画像下那个沉浑的朱印。
古人在书画上钤印之风，正是始于唐代，而倡导最力者恰恰是唐太宗李世民。据说他曾亲书“贞观”两字的联珠朱文印，命玉工刻印，在其玩赏的内府珍藏书画上留印。这凌烟阁内二十四幅画像上都盖有太宗皇帝的“贞观”联珠印。
但这尉迟敬德巨像上的这道钤印却有巴掌宽窄，甚至较寻常的官印还要大，印文也不是常见的“九叠篆”，而是一圈奇异的图形。
那竟是五岳真形图！
代表五岳的奇异符箓，四角则配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四灵图。
自汉代起，人们相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别代表东、西、南、北四方，为天之四灵，能辟邪镇魔，可镇四方。四灵之形象常见于汉代建筑的瓦当、墓室壁画乃至浮雕铜镜之中。眼前这道朱印四灵正是以最常见的汉代瓦当图形刻就，笔触古朴传神，四灵分据四边，中间则刻着北斗七星。
四灵与五岳符箓尽数收拢于巴掌大小的巨印中，浑然天成，带出一股绵绵不绝的恢宏气韵。
“收天地于方寸，纳四合于指掌，果然高明！”
袁昇盯着那道隐隐跃动的气韵，霎时间蚩尤井前巨碑的五岳真形图，还有两次秘符案中的诡异符箓都从眼前飞速掠过。
他终于长出一口气，道：“原来这里就是阵眼！”
“阵眼？”安乐奇道，“那是什么……”
“这整座的凌烟阁，其实已被国师袁天罡布置成了一座镇邪法阵。甚至在整个太极宫的三处镇邪法阵中，这座凌烟阁为其核心。而在这其中，又以这幅尉迟敬德的巨像为其阵中之眼，总督全局，是为阵眼。”
安乐公主若有所悟：“看来，也许就是因为这尉迟恭的画像，才引得坊间传说尉迟恭做门神吧。”
“不错，”他说着环顾四周，“看来与我预料的一样，当年太宗皇帝每次夜间登临凌烟阁，都是来修法的。”
“修法？”
“天魔煞的邪煞之力直接攻击者就是太宗皇帝，虽然有多处法阵镇邪，但实效却不如由其本人亲自修法祈福。”他说着指向尉迟画像正对的那两扇大窗，“你看这窗棂的奇异样式，像什么？”
安乐公主愣了下，惊呼道：“北斗七星！”
“正是，窗棂上的分隔木格很巧妙，围出的空间恰好呈北斗七星之状，月光从西域琉璃片中射入，打在画上也会呈现北斗七星之状。”他伸指轻轻摸索着那幅绢像，“太宗所修的，应该是流传已久的道家七曜星辰法。北斗七星，内与五脏六腑七识对应，外成星辰，总督二十八宿。而二十八宿，又分别是青龙七宿、白虎七宿、朱雀七宿与玄武七宿，这又与四灵相应。镇符与修法，搭配得天衣无缝……”
他说着，凝望着那呈北斗七星之形的琉璃窗口，沉思不语。忽一抬头，正撞见安乐公主痴痴的目光，他的心不由怦然一颤。
此时阁楼内虽然冷寂安静，但满厅都是琉璃灯盏耀出的白茫茫光焰，仿佛璀璨的流动的水银。安乐公主映着那层银辉，更显身姿窈窕绰约，雪肤晶莹剔透，而袁昇则长身玉立，丰神俊朗清雅。两个人仿佛是立在月宫里的一对璧人。
眼神交触的一瞬，两个人都有些恍惚。
袁昇却油然生出一念：这样的日子，以后不会有了。他转过头，轻声道：“恭喜你，要大婚了。”
安乐也轻吐了口气：“那天……你祝福过了的。”
袁昇默然，又不知说什么是好。
“你还问过我，喜欢他吗？”她火辣辣地望着他，语调幽幽的，“其实……在我眼里，他不如你。”
他的心骤然一颤，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但随即那热流却被一股阴云遮住了，慢慢平复。他只是沉沉叹了口气：“多谢，只是他代表武家，背后是你需要的强大势力。”
安乐脸上的笑凝住了，心内有些幽怨：“居然说得这样平静，看来在他心底，终究不会再有我了。嗯，那个胡姬黛绮，她的分量会越来越重吧？”想到这里，幽怨如春藤般迅疾爬满了内心，“他还不知道自己深陷险境，如果我不告诉他真相，他就会被母后永远留在这里吧，永远！我得不到他，黛绮也得不到，任何女子都不能得到他……”
“你怎么了？”他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没什么，我大婚那天，你一定要来呀！”连她自己都奇怪，自己居然能把声音控制得这样平稳如常，但还是怕他那灼灼目光的逼视，安乐转过了身，轻叹道，“天晚了，我先回去了。你也要及早下来。”
“恭送公主殿下。”袁昇举着短擎，陪着她走到了楼口，再看着那袭窈窕清丽的背影款款而去。
那袭倩影曾是他过去最美的梦，眼下，这个梦正在袅袅地远去。他的心再次痛了痛，随即暗自苦笑，明知那是遥不可及的梦，为何还要追逐？还是让它飘远吧。

上卷 天魔煞 第八章 道魔之争
回到丹阁，袁昇的心神还是有些恍惚，但随即陆冲带给他一个震惊无比的消息。
“按你的号令，昨晚我去秘密搜查了薛百味的房间，查出了一封密信。为以防万一，今晨我又出宫做了一番核实，至少从笔迹上看，这封密信确是太平公主所书！”陆冲说着递过一封巴掌大小的纸笺。
太平公主居然亲自给薛百味发出密信！
袁昇也被这消息惊得说不出话来，忙接过那纸笺。
纸笺洁白如雪，是坊间最昂贵的薄竹纸，名为春雪笺。笺上隐隐带着高雅的纹理，甚至还有一抹幽香。袁昇相信这一张小笺的价格可能超过一斗白米，再看上面的字迹清丽而洒脱，乍一望不似是女人所书：
圣人之饮馔需多费心思，行事需大胆谨密！秘迹深藏，以待大事！
陆冲叹道：“已让李三郎身边的人验看了，果然是太平公主的笔迹。”
捏着那纸笺，袁昇的脸色也是苍白如纸。如果这是太平公主所书，这封密信实在足够大胆，而且这也至少说明了薛百味在太平公主跟前的身份。此人绝对是铁唐的精英，而且是可直接对上太平公主的顶级暗探。
陆冲忍不住道：“韦后和宗相一方已发出了天邪策，要将相王和太平公主为首的李家党一网打尽，那么，以太平公主的性子，是否要反守为攻，派出了薛百味这支奇兵，入宫欲行大事？”
袁昇不由蹙紧了双眉。
太平公主为人强势，行事宁折不弯，在得悉了韦后一方的天邪策后，她绝不会束手待毙，极可能会抢先祭出这样鱼死网破的杀招。如此看来，被她选送进宫的薛百味，正是她破釜沉舟的死士。更麻烦的是，这种级别的死士，必然属于太平公主那里的高度机密，甚至连李隆基乃至相王都无法打探出来。
“太平这老娘们使得出！她对李三郎都曾经连消带打，对你袁老大也是，何况对韦后这样的敌手！”陆冲继续嘟囔，“糟了，如果真是如此，咱们对薛百味还当真不能追究了，若是由他这根藤，揪出了太平，那么临淄郡王和相王，也就危哉危矣了！”
“难道当真是薛百味？”黛绮沉吟道，“难道我的灵力探测居然是完全错误的，他竟是太平的绝对亲信？”
袁昇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可是，薛百味连铁唐的那八字密语都没有说对……”他忽然想起什么，悚然道：“快将这纸笺放回原处！”
“放回原处？”陆冲大惑不解。
“不错，越快越好，还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陆冲立时会意，恍然道：“不错，万万不能让薛百味察觉。”
袁昇笑道：“陆大剑客果然绝顶聪明，那便烦劳你再回一趟辟邪司，找我家老爷子，将金吾卫秘藏的长安舆图取来，再命吴六郎，将长安诡杀案的六处地点细细标好。”
陆冲忍不住问道：“你还在留意长安城内的诡杀案，可别忘了，眼下咱们的当务之急，是这太极宫内的秘符案，依着那秘符所书的‘三才’字样，明日就是第三天了……”
黛绮也道：“还有，秦太医那边传过来消息，韦皇后还想剪除咱们呢，这一次咱们能否顺当出宫，可都看你如何破这秘符案了！你到底心中有没有计较？”
袁昇笑道：“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我觉得最可疑之人，其实是杨峻！”波斯女郎极认真地望着他，“白虎案的那个宫女蕊依是和他有瓜葛的小情人，而第一次青龙符出现时，韦皇后体燥发光，而他不但是皇后的铁杆亲信，而且曾被你观察到，并不如何惊慌……”
袁昇望着她笑道：“黛绮，难得你近来大有长进，变得思维谨细啦。”
“那你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黛绮蹙起蛾眉。
陆冲笑道：“黛绮说的确是大有道理。还有个缘由，这两次案发，都没有死人，便很是离奇。而恰恰因没有死人，杨峻这龙骑首领，便没什么大的责任，于是这秘符案便成了咱们辟邪司该管的案子了。这般推来算去，杨峻都是最大的嫌疑！”
黛绮愤愤道：“还有，咱们千辛万苦捉住了那个薛百味，也被杨峻这厮放跑了。”
“杨大将军决计脱不了关系……不过，这时候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咦，青瑛，你怎么了？”袁昇这时忽然发现，一直沉默不语的青瑛脸色铁青，神色变幻。
“没什么。”她轻轻拈着那张春雪笺，手指颤抖。
陆冲也不由皱紧浓眉，低声道：“咱们从临淄郡王那里核实了太平的笔迹之后归来，这一路上你就有些不对劲，你到底在想什么，跟我还不能直说吗？”
青瑛轻咬贝齿：“你们想物归原处，就是暂时不想惊动薛百味，暂时不想将太平公主牵扯在内……但是，为何不能借此机会扳倒太平？”
女郎仰起了苍白的脸孔，眸光灼灼闪动：“太平公主先是对临淄郡王李隆基暗藏杀机，然后又想伏杀袁将军，此人决绝狠辣，一杀不成，便会有二杀，难道我们一直投鼠忌器而束手待毙，为何不对她反戈一击？”
屋内的众人都沉默下来。
青瑛说得没错。在傀儡蛊一案中，太平公主已经对李隆基动了杀心，最后更想将袁昇困杀于曲江别墅中。甚至，辟邪司今日的困局，也是太平别有用心的举荐而成。这时候，也许薛百味和那张铁证如山的春雪笺，会成为辟邪司群英反戈太平的大好机会！
陆冲却道：“咱们都是无话不说的兄弟姐妹，即便是你要刺杀太平这婆娘，直说便是，为何还要有这般脸色？”
“不为什么！只因我一定要反戈！我不想这样一直被人在暗中张弓搭箭地惦记着！”青瑛的脸色愈发苍白。
“不是，”陆冲轻轻叹了口气，“老婆，你有家仇，但你一直不知你的仇家是谁。近来你苦苦搜寻，终于知道了那个仇家，可惜她家势力很大，大到你甚至不愿意找我帮忙，不愿意告诉我她是谁……但现在，我知道了。”
袁昇和黛绮全愣住了，三人的目光全凝在青瑛瘦削而苍白的脸上。
一切昭然若揭，青瑛的大仇家，居然是太平公主。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还有，我不是你老婆……我不是你老婆……”青瑛轻轻摇头，秀眸含泪。
“青瑛，”陆冲只觉热血上涌，大叫道，“不就是太平那个贼婆娘吗，老子这就去宰了她便是。”
“不用你！我家的事，我自己担待！”青瑛猛然揪紧了那春雪笺，转身便待奔出。
蓦然间人影一晃，袁昇拦在了她面前：“如果你想报仇，我们一起去。”
青瑛陡然顿住，却不言语。不知为何，袁昇清定的目光，让她的心神也略略凝定了下来。
“我也不是束手待毙的人，只不过，”袁昇慢慢道，“你想过没有，太平与相王现在是唇齿相依，共荣共损。韦后如此处心积虑，如果得到了这张春雪笺，难道会放过相王？”
他长长叹了口气：“想想看，在薛百味交代出太平之后，跟着便要交代通过谁与太平联络……我敢打赌，依着薛百味的无赖秉性，他一定会垂死反咬我们辟邪司一口。薛百味被杨峻抢走了，可知杨峻的背后很可能就是韦皇后，而据我所知，韦皇后要铲除的人里面，我们辟邪司首当其冲。”
青瑛的身子簌簌发抖，终于轻声道：“好吧，你们赢了！”
她猛地将那纸笺抛入陆冲怀中，转身飞奔出屋。
“青瑛，老婆大人！”陆冲嘟囔道，“我去看看她。”忙也飞步而出。
翌日一早，袁昇便和杨峻见了面。两人心照不宣，对薛百味的事都只字不提，只是探讨了在何处须多加戒备。其实这两日间，杨峻已按着袁昇的指点，在三清殿的朱雀堂、靠近南海池的灵雀阁等嫌疑地点加强了戒备。而因为今天是“三才”指向的正日子，宫中更是内卫四出，折腾得鸡飞狗跳。
没想到整个上午都平安无事。
凭着陆冲的巧舌如簧和黛绮的温言抚慰，青瑛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她甚至陪着陆冲去辟邪司打探消息。到得下午，两人匆匆赶回，却带来了个奇怪消息。
据袁昇的老爷子袁怀玉说，他刚在坊间听得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自贞观以来，大唐皇室居然一直遭受一种神秘邪煞的攻击，这邪煞名为“天魔煞”，而其攻击者一直紧紧锁定为大唐的皇位继承人。
袁老爷子说这话时一脸古怪，因为这种邪煞攻击的异闻，在他这儒家出身的官员看来本是无稽之谈，但在历数了李世民、李承乾直至当今前太子李重俊的诸般遭遇后，不由得袁老爷子不信。
更可怕的是，听说韦圣后也在皇宫内刚刚遭到一种秘符邪煞的攻击，体耀红光，震惊了皇宫。这个太极宫刚刚发生的秘符案居然传了出去，坊间于是风传，秘符案也从反面证明，遭受秘符邪煞攻击的韦后才是真命天子，极可能会成为大唐下一任的万乘之尊。
袁怀玉跟陆冲说起此事，正是让他提醒身在九重皇宫的儿子要再加上一万个小心，事关皇位之争，只要有一个不慎，那就是万劫不复之境。
听罢陆冲的话，袁昇苦笑一声：“居然这么快，太极宫秘符案，连带我刚刚推断出来的天魔煞，竟然都传了出去！”
陆冲不由惊呼道：“那天魔煞，真是你推断出来的？”
袁昇点了点头，将自己和安乐公主前晚的论述细细说了，然后又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些话，是我故意让安乐禀报给韦皇后的……”
陆冲苦笑道：“坊间能这么快传出流言，显然是有人故意在后面推波助澜，嘿嘿，韦皇后的用意不言自明。”
袁昇淡淡道：“韦皇后早已对咱们磨刀霍霍，但若有直指国本的天魔煞，野心勃勃的韦皇后很可能会借机造势，咱们辟邪司，也许会有逃出生天的一线之机。”
“袁老大英明，你故意让安乐公主泄密，果然是大有深意！哦，险些忘了正事，”陆冲说着递过来一方淡黄色长长布帛，“这是吴六郎照你吩咐做的……”
袁昇接过，布帛上用墨线绘出了细密的方格，标明了长安当今各坊名称，正是金吾卫秘藏的长安一百零八坊区舆图。
在大唐时期，地图特别是京师坊区的地图，属于极高机密，也只有六部或金吾卫这样的特殊衙门才得拥有。细心的吴六郎已将先前几处的邪杀案发生地，都用白灰标在了这份长安坊区舆图上。
“一共六处，就是这几个白点。”陆冲指点着，“据吴六郎说，好在这几日间，长安城内倒是再没有出现什么神秘死者。不过，那第五具突厥武士死亡地附近那处蚩尤祠，刚刚发现，那后院角落里也有一处蚩尤井似的地穴，有被撬开的痕迹，暗探们想下去一探究竟，我见那地穴的地煞异常，便阻住了他们……”
“亏得阻住了。”袁昇叹了口气，“那里应该与蚩尤井类似，是一处禁制重重的地下法阵。”
陆冲接着道：“第六起案发处附近有座不大的黄帝祠，里面同样供奉有蚩尤神像。照着你的指点，我们又发现了一些异常，前四起邪杀案附近也都发现了蚩尤神像，有一起附近也有座蚩尤观，另三起的附近，则有贞观年间所建的太公庙，里面也有蚩尤之像。”
“听说太宗皇帝即位后，大唐内忧外患，更面临突厥侵扰，太宗便曾自称是姜子牙的化身，在太公隐居的磻溪建太公庙，在长安城内也曾建了几座。”袁昇沉吟道，“只是想不到，长安太公庙内居然还供奉有蚩尤像。”
青瑛道：“姜太公著兵书《六韬》，被尊为兵家始祖，而蚩尤，则在秦始皇时便被封为‘兵主’。如此说来，姜太公的庙内供奉蚩尤，也在情理之中。”
“最古怪之处在于，每一处邪杀案的附近，都发现了蚩尤像！”袁昇说着探指蘸了些淡茶水在图上勾画起来，那淡淡的茶水线将那六个白点连起来。
“你们看，这像什么？”他慢慢地再连向最后一个点——太极宫。
陆冲一凛，惊道：“北斗七星！”
“是的，国师袁天罡当年所做的镇符法阵，正是以北斗七星为枢，”袁昇的眼前闪过凌烟阁上那奇妙的北斗七星窗棂，低叹道，“再想想长安城内那几座不起眼的庙观，一切便昭然若揭了，那六座供有蚩尤神像的庙观，其实正是袁天罡当年所布，与皇宫大内中三清殿内的蚩尤井，正好形成北斗七星之形。”
陆冲惊道：“七座以蚩尤为首的镇符法阵，正成北斗七星之状，便又组成一座宏大的七星法阵。这座七星巨阵，镇的竟是……整个京师长安？”
见袁昇缓缓点头，陆冲更是震惊：“如果破开这座宏大的镇符法阵，那么，邪煞失去限制，岂不就会造成你先前所说的……血洗长安？”
众人都是悚然动容，黛绮忍不住道：“血洗整座长安城？那知机子所招来的邪煞，到底是什么？”
“天魔煞，这邪煞自然便是天魔了！”袁昇叹了口气，“不要再问我何谓天魔，因为我也不明其要。知道这个终极秘密的人，肯定是秘门中人。比如薛百味，或是那个操纵秘符案的家伙，又比如，胡僧慧范！”
说到“胡僧慧范”四字，袁昇陡然想起了另外一个“胡僧”，不由眼前一亮：“或许，还有一个人会知道！”
还是那间布满浓郁药味和繁复星图的卧房，只是瞿昙大师的咳嗽声愈发虚弱了。
袁昇将那幅长安舆图平展在案头，闪耀的烛火下，长安城一百零八坊间，被他用墨线勾勒出的北斗七星图形愈发清晰了。
“这就是了……”瞿昙盯着那图，似喘似笑地道，“这便是国师袁天罡毕生的追求……长安七星镇魔法阵。”
“镇魔？”袁昇叹道，“晚辈也曾在两个奇异之处看到过天魔，一处是活灵活现的九首天魔，一处却是可以侵蚀人心的数道幻影……”
听得袁昇细述了他在锁魔苑和《地狱变》壁画前的两次遭遇，瞿昙的眼神愈发凝重起来：“还好，这两次其实都并非真正的天魔，前者只是布阵者的心法禁制，但后者极可能是布阵者苦心孤诣搜罗来的天魔之影。”
“天魔之影？”
“相传天魔的威力极大，见过天魔真身的人，哪怕是在心念中收集过天魔的影子，也能炼成极其可怕的杀人法宝。亏得在那阎罗殿内，袁大郎面对的只是天魔之影，如果是真正的天魔，大郎哪里还有命在！”
袁昇苦笑道：“天魔的真身？我一直以为，所谓天魔，只是一个传说……”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个魔，即为天魔。在道家和佛家，一般理解为一种可扰乱人心的神秘力量。但当年开唐国师袁天罡，却曾给先父讲过一段关于天魔的远古典故……”
瞿昙大师示意袁昇将那碗热腾腾的草药递给他，一口气灌了下去，才慢慢道：“袁先师说，天魔在上古时期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它们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而在黄帝大战蚩尤时，双方都动用了天魔，后世传说中蚩尤派出的风伯雨师、黄帝请来的旱魃，其实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天魔。”
袁昇一震，想不到自幼便听熟了的黄帝蚩尤大战，居然背后还有这样更加耸人听闻的故事。
“天魔进入我们这个世界后，往往受到这重天地的规则限制而魔力大减，但它们仍能强烈地影响天象，所以后世神话中，便将其传成了风、雨、旱灾的神灵。传说天魔还能惑乱人心，所以人心与天象又会交相影响，这便是天人合一道理的由来。”
袁昇叹了口气道：“当年先师鸿罡真人曾透过一些消息，他说，黄帝与蚩尤之战，实为天下第一次道魔之争。”
“不错，据袁先师所说，第一次道魔大战的结果，是蚩尤被擒杀了，但黄帝随后发现一个很麻烦的问题，他们无法杀死天魔，哪怕是黄帝一方的旱魃，都成为一个很大的麻烦，它们不会死，最多会被镇服。黄帝费尽了心机，才将天魔镇压住了。据说，最终镇服天魔，还是靠着蚩尤死而不散的威灵之气……”
袁昇沉吟道：“这就是后世将蚩尤尊为兵主和镇魔天尊的缘由。”
“便是这个道理，相传蚩尤那里才有掌控天魔的秘密。”瞿昙幽幽地道，“但天魔既然不会死，那么，它们就会被……唤醒！
“相传天魔再一次被唤醒，是在武王伐纣之时，崇尚巫鬼术的商周君臣曾唤醒了天魔助战，最终被天下方士之祖姜尚作大法阵降服。那也是第二次道魔大战。”
袁昇默然点头。姜尚别号飞熊，字子牙，是武王伐纣的首席谋臣，后被封为齐国之主，曾作兵书《六韬》，后世称其为兵家之主，但在道家，也被尊称为方士之祖，号为太公。
“最近一次关于天魔的传说，便是尊师鸿罡真人仙逝前自称镇服了九首天魔，”瞿昙说着微一犹豫，才缓缓道，“但我一直对先师的说法存疑，呵呵，疑诸先人，还请见谅。”
袁昇只得笑了笑道：“关于先师镇服九首天魔之说，我辈也都只是耳闻。”他心下暗恼，这时候他还要为那个师尊保守秘密，但这个老胡僧极可能知道很多秘密。
“但鸿罡真人提到的九首天魔这个形象，却是正确的，它与袁先生当年遗下的一幅画像完全吻合。”瞿昙颤抖着苍老的手，展开了一幅画像。
那幅画也很老旧了，但笔触细腻传神，画上的九头怪物集狰狞、恐怖、妖艳于一体，整幅画卷带着一股诡异的气息，瞬间就吸住了袁昇的心魂。
不错，那正与自己在锁魔苑井内所见的九首天魔形神皆似。他忍不住叹道：“这幅画是袁天罡祖师亲手所绘，那么，袁祖师也应该亲眼见过九首天魔，晚辈一直疑惑，这天魔的形象好古怪啊！”
瞿昙叹道：“是呀，它有九个头，知道为何是九首吗？传说北斗七星旁，还有两颗不常见的星，一名弼星，一名辅星，所谓‘左辅右弼’，《史记&#183;天官书》曾说这两星，一内为矛，一外为盾。这便是天象学所说的‘北斗九星，七现二隐’……”
袁昇恍然道：“原来天魔的九首，对应的是天上的北斗九星，怪不得袁祖师要布置七星法阵来镇邪……是了，太极宫内，除了蚩尤井，还有丹炉法阵和与三清殿联系紧密的凌烟阁，那么这长安七星镇邪法阵其实也是七现二隐的北斗九星之形！”
“大郎果然绝顶聪明。实则袁先师这道长安七星阵法不仅是镇邪，更是一场绝世大战的终极之战——那便是隋末唐初爆发的第三次道魔之争。袁将军出身仙道名门，对此应当有所耳闻。老衲倒是真正的局外人了，只听家父说过些大概。”
“第三次道魔之争，不错，”袁昇悠悠地叹道，“当时纵横中原的虬髯客、紫阳真人、三原李靖、袁天罡、知机子等著名道者都卷入了这场惊世之战……”
每次提及隋末虬髯客等威震四海的名字，他总不禁心神激荡。
“此中详情老衲也不甚了了，只知道这一场浩劫之战波澜起伏，屡有反复的战局一直持续到玄武门之变，终究以逍遥魔宗所支持的太子李建成被杀、魔宗大败亏输而了断。”
袁昇听说过这场大战的终局，闻言不由喟然道：“魔宗虽因李建成之死而失了天下，但精锐高手还在，特别是魁首知机子绝世奇才，化魔宗为秘门，更设置出了惊才绝艳的天魔煞，由天魔来调动地煞，侵损大唐国本，不知是否如此？”“不错，知机子极可能从魔宗传承中掌握了某种唤醒天魔的秘法……当时袁先师为了破解邪煞，曾寻得先父帮忙计算推衍，最终得家父倾力之助，才设计出调动长安地煞的北斗巨阵，七个星位分布于长安城七个坊内，跨临永安渠、清明渠、漕渠、龙首渠等水流，调动地煞水煞……”
“是了，”袁昇此时已尽数明了，脱口道，“应该还沿用了黄帝镇服天魔的旧历，每一个星位的镇主都是镇魔天尊蚩尤之像！”
瞿昙却郁然长叹：“只是，先父最不明白的是，他帮袁先师设计的北斗七星镇邪法阵，可谓极备周详的万全之策，此后天魔也杳无声息，但为何……太宗皇帝还是暴毙了？”
袁昇缓缓道：“只因太宗皇帝身边那个胡僧娑婆寐，就是知机子所化！”他自怀中取出了知机子的薄绢遗诗，再将丹炉法阵中所得的诸多推断尽数说了。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啊！”瞿昙大师拈着那张薄绢，呵呵地苦笑起来，“怪不得袁天罡绝顶大才，却在拼争中处处落于下风，时常被知机子洞察先机……”
不知为何，他笑得凄恻无比，口角猛然溢出一口血来。
“大师，不可劳神！”袁昇大惊，急忙运功施救，帮他止血化气。
“老朽……已不成了。”瞿昙黯然止住了他的忙碌，沉沉道，“知机子果然狡诈，但袁先师也没有败，而且知机子最终仍是死在了袁先师手中。”
“怎么说，大师请讲！”袁昇从那薄绢遗诗中只是简略推断出知机子身亡的信息，此时自是大为好奇。
“只因袁先师在太宗皇帝驾崩前，已怀疑到了太极宫内！”瞿昙的老眼放出灼灼幽光，“所以适才我说‘果然如此’！而那长安七星巨阵，则是一份战书，逼迫知机子现身决战的战书！”
袁昇恍然道：“七星阵成，天魔再难被唤醒的大局已定，而当袁天罡国师怀疑到太极宫内之时，知机子要维护假扮娑婆寐所做的那些小手脚不被看穿，便不得不铤而走险，现身应战。”
“这是两大宗师堂堂正正的终极一战，却也是极为隐秘的一战。知机子不想将苦心孤诣布置好的秘门实力暴露天下，所以提出只有两人独自决战的请求……”
“怪不得，”袁昇叹道，“我虽是正宗道家门人，对如此大战也是闻所未闻。”
“长安乃至中原的道魔两宗对此都不知晓。只有先父，从袁先师那里听闻了些秘辛。在灞上决战中，知机子便调动了天魔之影，这便是这幅画的由来。”瞿昙摩挲着那幅天魔画像，“而后来，知机子闯过了七星巨阵中的五阵，但终在巨大法阵地煞中触发了蚩尤之火，被烧成了飞灰。”
“知机子是慨然赴死！”袁昇想到薄绢上那句“大丈夫死亦何惧”，终于尽数明了，“他以一己之死，对天魔煞做了最后的保护。”
“是这道理，袁先师催动阵法，亲手将知机子炼成飞灰，却觉得得不偿失。他失去了最后洞悉天魔煞的机会。”瞿昙有些痴迷地望着那幅天魔之图，“真的很想亲眼看看它的真容呀……按道家天人合一之说，惑乱人心者为天魔，现今的人心乱了，也许，天魔真的接近复活了。”
瞿昙紧盯着那幅画，仿佛整个心魂已被画中的天魔攫去了：“袁昇，现在，你是唯一一个知晓天魔秘密的人了……”
“大师，”袁昇见他喘息渐浓，心头油然生出一股不祥之兆，蓦地脱口低喝，“到底是谁给您下的毒？”
瞿昙早就中了毒！
这是袁昇上次见到这位天竺世家大师后的猜测。
凭着瞿昙的深湛修为和家传秘术，完全不该忽然病入膏肓，更因此老通晓草药之学，也不可能误食毒物。那么结果只能是一个——这位大算家是被极高明的仇家下毒暗害。
瞿昙闻言后目光骤然一颤，随即低叹摇头道：“是我的过错，我错看了他，他是我的一个学生，薛星宿……”
“薛星宿，此人现在何处？”
“你找不到他，此人精擅易容，更兼心机极深，极擅揣摩人心……我原以为在我暮年，找到了一位继承我天学算法的奇才，只是，没想到……”他眼中的灰烬之色越来越浓，“也许这就是天魔的诅咒吧，知晓天魔的秘密，是要被诅咒的，或者掩埋它，或者被它吞噬。是时候了，我知道它要出来了！”
“大师……”
瞿昙眸中光彩涣散：“袁昇，你要亲手掩埋它，千万不要如我一般，被它……”
这位天竺世家的大算师没来得及说出“吞噬”二字，便黯然垂下了头，再无声息。
“薛星宿应该是一个化名！我细问了瞿昙大师府上的仆役亲眷，都只说那是个极普通的人，除了身材微胖，几乎再无特征，而且此人沉默寡言，在半年多前来拜师求艺，每月只是极神秘地登府一两次，大师在三月前患病后，此人便如泥牛入海，再无踪影……”
刚刚颓然返回皇宫的袁昇在屋内黯然踱步，将探访瞿昙大师的所得，跟陆冲等手下商议着。
“姓薛，微胖？”陆冲忽道，“会不会是薛百味那厮？”
袁昇摇着头：“未必会这么巧吧……”

上卷 天魔煞 第九章 朱雀符案
“袁将军，快，”一道尖厉的喊声将袁昇的声音截断，却是黄衣内宦匆匆奔来传旨，“圣后召见。”
听得“圣后”二字，袁昇便觉心内一沉，不敢怠慢，只得跟着他快步赶往甘露殿。
“袁卿近日干得不错！前两日亲自调理圣人饮食，虽不说立竿见影，却也让万岁有了胃口。这两日又全力追查宫内的秘符案，嗯，不知进展如何了？”
韦皇后斜倚在御座前，似笑非笑的凤目内却噙着一股凌厉的冷光。
“启禀圣后，”袁昇见韦皇后问得四平八稳，不得不小心应对，“秘符案发案之蹊跷，臣从所未见。如果当真是有个逆贼在背后操纵，我们甚至难以揣摩出此人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如果不知道真凶的作案用意，那就很难真正地破案……”
“如果……”韦后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作案者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某种神异之力呢？”
袁昇一愣，给韦后那双凛凛的眸子逼视得垂下头去，理了理思路，才道：“圣后明断，秘符案最神奇之处，就是两次发案时，现场突如其来的秘符。这本是臣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但近日臣探查丹阁附近，发现了一件事关太极宫六十年的往事，终于发现了天魔煞的秘密……”
他是有备而来，将天魔煞之秘说得详略得当，完全略去了事后追查到的薛百味，却点出了杨骏的亲信徐涛曾冒失地深陷阵内。
袁昇最后小心翼翼地收尾道：“……当年国师袁天罡为镇住天魔煞，便动用的是五岳真形图并配以四灵图录，臣以为，近日发生于皇宫大内的秘符案极可能与这桩六十余年前的秘辛相关。”
“不错，袁卿的分析有理有据，这个秘符案神秘莫测，很可能非人力而为。”韦后的脸色有些激动，“当今青龙、白虎之符已现，你以为最大的受攻击者是谁？”
“臣驽钝，至今还没有判断出这真凶的真正用意。”
“袁卿，你还很年轻，考虑事情果然还欠些周全。”韦后哼了一声，“令师鸿罡国师已经驾鹤仙去，当今的宣机国师又只热衷修道，在大事上欠些远见睿智。大唐以道教为国教，国师地位尊崇，哀家希望，下一任的国师会是你……”
没想到这么快，韦后便如疯狂的赌徒般揭开了赌盅。袁昇没想到，自己原本深陷死局，此时阴差阳错地，居然出现了如此大的神奇转机。
“所以，你考虑问题，一切先要从哀家这里去想，想哀家之想，先哀家之先。比如，你适才所说的，这两日间朝野间已隐隐有了风传，那你就应该想想，这天魔煞会不会是冲着哀家来的？”
望见韦后递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袁昇只得道：“圣后明鉴，青龙符出现时，圣后正觉浮躁，甚至体现异光；而白虎符直接攻击的则是圣后的贴身侍女蕊依，两案都围绕圣后，看来正如圣后所断……”
在冷酷甚至残酷的政治环境下，袁昇不得不努力变得圆滑，特别是眼前的情形，他要考虑辟邪司整个团队的安危。从让安乐泄密那一刻起，他算计的便是此刻。
望着满脸恍然大悟之色的袁昇，韦后眼中光芒愈发炽热，道：“不错，你应该明白，有些事，由你这辟邪司首脑来亲口宣布，那意义便截然不同，因为连万岁都很相信你的话。”
袁昇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暗示了。他咬了咬牙，道：“经圣后这一点拨，臣有拨云见日之感，心中已有了计较，但结局到底如何，臣不敢妄言，一切还要深思细察之后再做定论。”
听他前半句话，韦后已是春风满面，但没想到这小子竟在后半句又将话尽数缩回，不由凤目一寒，随即却又释然：传闻这袁昇是个罕见的倔强种，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已属不易。
“那便好，哀家等着你的深思细察。”韦后只得淡淡一笑，随即又严肃地道，“不过，那些什么五岳秘符和四灵图，如果背后真是有人在捣鬼作障，一定要将他揪出来，杀无赦！”
“臣谨遵圣后懿旨。”
“启禀圣后，大事不好了！”一个宫女踉跄奔来。
韦后看清了这宫女正是自己四大侍女之一的芳官，才将一声怒骂按捺下去，只喝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因近日宫内怪事频出，而杨峻迫于压力，多是报喜不报忧，韦后便也多派亲近侍女四下打探消息，芳官正全权督办此事。
芳官喘吁吁道：“圣后，又出事了，这次是在……鹤羽殿！”
袁昇的脸色也不由僵住。
鹤羽殿，这名字正与“朱雀”相应，更何况，时间正好过了三日，与“三才”之数吻合，难道又是秘符案？
鹤羽殿，在太极宫北侧，被北海和西海二湖环绕，殿宇极大，但略显空旷，往日里帝后妃嫔极少住歇。袁昇赶过去时，却见殿前已经站满了侍卫和看热闹的宦官，明晃晃的火把和宫灯光芒下清晰地映出了一幅怪景。
据说鹤羽殿的得名与其殿门外的六根明柱有关，那都是一整根合抱粗的巨大楠木柱，上面雕着数只活灵活现的飞鹤，连羽毛都雕刻得清晰可见。
但袁昇却没时间欣赏楠木明柱的雕刻，因为在最显眼的一根明柱上吊着一个人，这人双手平展，犹如飞鸟，但双腕却被穿过一根横木两端的孔洞，整个人犹如被死死地钉在横木上。西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袂襟袍猎猎飞舞。
“清流兄！”袁昇几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呼。
那正是秦清流，此时他双目紧闭，不知死活。整个人被吊在明柱的顶端，悠悠荡荡，仿佛要御风而飞的样子。
“怎么回事？”袁昇向几个侍卫怒喝道，“为何不放他下来？”
杨峻施施然地从侍卫丛中闪出，沉声道：“袁兄你来了，这事太过诡异，秘符案还在延续，这可是辟邪司的大事，我们龙骑内卫不敢擅专，只能维护现场，自然要等你袁大将军来了再做定夺。”
陆冲也赶到了，跟袁昇交换个眼色后，挥手祭出玄兵术，两把吴钩剑凌空斩落，砍断了横木上的绳索。秦清流身子跌落，却又被一道飞索缠住腰际，稳稳拽了过来。
袁昇一把抱住秦清流，入手只觉他身子虽暖，但躯干僵硬，忙探手默查他的鼻息，只觉他呼吸竟也接近消失。他心中一沉，忙运劲输入一股罡气，秦清流的身子一颤，舒出一大口浊气，才有了呼吸，却仍是昏迷不醒。
“秘符……又出现了！”陆冲忽地惊呼一声。
袁昇抬眼望去，这才发现那根明柱雕着飞鹤绕柱盘旋向上，在飞鹤的最上方，雕着一只硕大的飞鸟。那只鸟的形状，正是自汉代便流传天下的朱雀形象。
与浮雕的飞鹤不同，这只朱雀就在滴水檐下，凸出在明柱顶端，而那根吊起秦清流的横木，便卡在这只硕大的朱雀上。此时秦清流被救下，那朱雀便愈发醒目，而就在朱雀的尖嘴下，衔着一张飘摇的符纸。
陆冲大袖一挥，一道飞抓疾飞上天，稳稳地扣住符纸，轻轻巧巧地取了下来。
还是那很普通的黄色麻纸，上面画着极熟悉的五岳真形图，在朱雀图形下，用朱砂红文写着“太极”二字。
袁昇拈着符纸，手不由微微发抖。
到时候就会准确出现的神秘符纸，到时候就会在对应地点出现的诡异奇局，这到底是人力，还是邪煞所为，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圣后驾到！”
一道尖细的长声吆喝声中，韦后果然率人赶来。秦清流到底在这位风流皇后的心中位置超然，她赶来得颇急，甚至那些宫女的各色宫灯都没有准备齐全，只是两排宫灯乱糟糟地晃着凄惶的光。
“真是秦太医吗？他怎样了？”韦后跨下凤辇，便急匆匆地问。
杨峻忙赶过去禀报。这时候韦后却懒得搭理自己的小情人，召来袁昇细问。
“……秦太医已昏过去了，形势非常紧急。”袁昇黯然禀道，“臣看他身子虚弱，不宜劳顿挪动，可先入鹤羽殿内安歇——已速请太医来此。”
韦后脸色发白，疾步进了鹤羽殿，随即挥手遣退了那些乱糟糟的宫女随从侍卫。殿内便只剩下袁昇、杨峻等亲信。韦后望着殿角横卧、不知死活的秦太医，目光中五味杂陈。
实际上，这位风姿俊雅的中年太医是她的第一个秘密情人，而且与生龙活虎的小情人杨峻不同，秦太医更体贴而细腻，也更让她觉得舒适难舍。
袁昇忙将那张秘符递了过去。
朱雀图案边，标着“太极”二字。
韦后的凤眸瞬间凝住，阴沉沉道：“袁卿，此图到底寓示着什么？”
“此图已是第三次出现。前两次出现时，分别在青龙像边标注了‘两仪’、在白虎像边标出了‘三才’。恰好圣后圣体不安，发案处是与青龙相符的神龙殿，而又在与‘两仪’之数相符的两日后，出现了西海池白虎石上蕊依失心疯的怪案，而在三日后出现了此案，又与‘三才’之数相符。”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韦后哼道，“照这个神神鬼鬼的顺序推断，下一个邪案发生，该是与玄武有关了？那这‘太极’二字何意？”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如果两仪寓示着两天，那么，太极，就应该是……一天！”
殿内忽然冷寂下来，一天，十二个时辰内，太极宫内会发生什么？
韦后冷飕飕的目光望向了杨峻：“蕊依怎样了？”
“害了失心疯之症，众御医束手无策，连袁将军也无能为力，拖延到今日，还是毫无起色。”提起蕊依，杨峻的脸色瞬间黯然。
正说着，太医院资格最老的孙太医率着人匆匆赶来了，给韦后行了礼，便紧着给秦清流施诊。韦后默默地望着孙太医在那儿忙碌，满脸关切之色。
袁昇一直忧心秦清流的伤势，这时也忙走过去相助。这两大医术高明之士各展绝技，针灸推拿布气等术轮番施展，忙碌多时，秦清流却始终昏迷不醒。
最后一次运功布气无效后，满头汗水的袁昇长叹一声，便待颓然起身。
猛然，他的手微微一紧，竟是被秦清流的指尖轻捏了一下。他一愣，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好在，马上又被捏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
但秦清流却始终双眸紧闭，只是眼角滚落了一滴泪花。
袁昇心中一动。他熟悉这个朋友。秦清流外表儒雅温和，内心却好激动，乃至好流泪，有时论到得意处会流泪，有时回首往事会流泪，有时苦痛感慨会流泪，甚至大笑的时候也会流泪。而在这时候，他居然流下了一滴泪。
他没有言语，慢慢站起了身，脸色阴沉如水。
韦后见他们救治无功，脸色愈发阴沉，冷冷道：“孙太医，无论如何——你们就是倾太医院之力，也要将他救活。如果三日后清流……仍是这般，你们这批庸医，这辈子就不必再行医了……”
孙太医老脸上冷汗直流，连连叩头，说了一大堆病症古怪棘手、只怕已入膏肓的说辞。
韦后懒得再理他，拈起那秘符，望向袁昇和杨峻，冷冷道：“按这道秘符的顺序，明日，便会有一件邪案发生，地点会与‘玄武’有关……那么最大的可能会是何处？”
杨峻双眸一亮，沉声道：“那应该是……玄武门！”
韦后那张养尊处优的玉面微微一阵抽搐。
玄武门，自然是玄武门！
如果说这座太极宫最为天下人所耳熟能详的建筑是什么，那答案一定是玄武门。
玄武门位于龙首原上，地势较高，其门楼可以俯视太极宫的宫城，是这座九重深宫的重要门户。也正因这重要的地利，于是玄武门发生过两次震惊天下的血腥大事。
近者，就是前太子李重俊曾发动兵变，想诛杀韦后和安乐公主，率乱军一直攻到玄武门的门楼下，在门楼前遇阻事败。事后，皇帝李显和韦后改玄武门之名为神武门，甚至将门楼命名为制胜楼。
当然最著名的，便是在八十余年前，那里发生了影响大唐国运的玄武门之变，李世民亲手射死了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李建成，夺权成功，终于登上帝位。
韦后随即想到袁昇刚刚细述的天魔煞，这邪煞的起源可不就是那些魔宗妖人为了给玄武门之变中丧生的李建成复仇吗？
玄武门，正是这一切邪煞的起点，难道十二个时辰后，玄武门也会成为那些邪煞的终局？
“明日是上元佳节，哀家要陪着万岁在观云殿宴饮近臣，这可是君臣同乐的大事！”韦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杨峻急忙沉下了头，连袁昇也心内揪紧。
正月十五上元节，这是大唐罕见的与民同乐的喜庆日子。这一晚全城不会再有宵禁之制，乃至皇帝都要做做姿态，多是大宴群臣，甚至还要请各国使节参加宴饮。
只是这两月来皇帝李显龙体不豫，便改作了在内廷的观云殿内小范围地宴请近臣。这件君臣同乐之喜庆大事早就安排妥当了，参加宴饮的近臣也通过了精心挑选，早就通知完毕，还准备了一些精致的赏赐礼品。
袁昇只得道：“臣定然倾力而为！”
“倾力而为就成了吗？你那深思细察的结果，可还没呈给哀家呢！”韦后这时还没忘步步紧逼。
袁昇暗自一凛，一时心内紊乱无比，自己还远没有勘破天魔煞的终局，而且若真是宣布天魔煞是指向韦后，早早达成了韦后的愿望，自己再无利用价值，韦后极可能会随时将自己和辟邪司兔死狗烹。
韦后见他不语，语声渐厉：“辟邪司之责，就是除祟辟邪，现在，就在你这辟邪司首脑的眼皮子底下，宫中却连出妖邪之事，首要失责之人就是你袁昇。对了，听说你辟邪司选才不拘一格，内里居然有一位胡姬，今晚就叫她来哀家的寝宫甘露殿吧。宫里面不太平，哀家身边应该多一个身怀绝技的女护卫！”
袁昇的心怦然一震，韦后图穷匕见，竟是要将黛绮扣为人质，偏偏她提的理由又让自己无可推托。
“怎么，不成？”韦后见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袁昇这时满脸惊异之色，暗自得意，沉声道，“是不成，还是不舍得？”
袁昇不由长长叹了口气道：“末将只是怕黛绮出身胡人，不晓皇家礼法，难免会惊扰圣后。”
“无妨，哀家岂能跟她一般见识。不过，”韦后的凤眸森寒起来，“如果在明日你还不能破除秘符案，甚至，在群臣面前再飘出一张玄武秘符来，那么，哀家也保不了你！”
这句话说得再冷厉不过，等于给袁昇画出了一条不可逾越的死线。
“臣谨遵圣后懿旨。”袁昇垂下头去。
一旁的杨峻也忙垂首肃立，脸上同样阴云密布。
时近三更，太极宫西北杏林阁的那间暖阁中，已被抬回阁内的秦清流依旧横卧榻上，脸色苍白。飘摇的灯影下，孙太医还带着三个老太医在参详病情。韦皇后下了死令，众御医不得不集思广益，全力以赴。但此时四个名医分成了两派，各执一词，吵嚷不休。
“孙老，诸位，且先休息会儿，我来看看清流兄的病情吧。”袁昇这时推门而入。
孙太医等正自束手无策，一见袁昇，如同见了救星。这时居然有个愣头青敢挺身而出，揽下这苦差事，众太医心底暗自念佛，生怕袁昇反悔，忙给袁昇戴了几顶“杏林新锐”“古道热肠”的帽子，便急急退出。
暖阁内冷寂下来，袁昇轻轻握住了秦清流的手，缓缓度入一道罡气，沉声道：“清流兄，你好些了吧？”
秦清流慢慢张开了眼，声音虽然虚弱，却还沉稳：“那个人从背后扑来制住了我，他精通道术，我没有看到他的真容，只看到他的手……他的手指会发光！”
“我知道他是谁了！”袁昇的眼前闪过杨峻那张气急败坏的面孔。
“我也知道他是谁！虽然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我对他太熟稔了，他一个大男人，却喜欢搽抹香粉，我熟悉那道香气。”
“此人精通道术，又是突然出手，唉，清流兄还能说出当时更多的细节吗？”
“只记得他在冷笑，说要借我做个傀儡，演个戏法！”
“傀儡……戏法？”袁昇锁紧双眉，“所以清流兄只得暂且隐忍，就是要看看他到底演什么戏法！”
“这里都是他的人，圣后，也被他迷住了……”秦清流黯然道，“我装得这样半死不活，他才对我不会留意。剩下的事，就看大郎了！”
“还有六个时辰，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他要在玄武门演什么傀儡戏了！”
“大郎，这是你我最后的机会了，玄武门，一定成！”秦清流的声音低沉。一滴泪，再次从他眼角滑落。
袁昇看着那泪花，知道那泪中有不甘，有失落，有憋屈，不由攥紧了秦清流那双冰冷的手：“清流兄放心，我一定会在他的傀儡戏演到最得意时，让他原形毕露！”
秦清流满意地闭上了双眸：“我还要假装昏迷一阵子，不过求求你，不要让孙老太医他们继续折腾我了。”
正月十五为上元节，历来为朝廷所重视。太极宫内早早地就布置得华贵灿然，各色大小灯具、灯树乃至灯山都被安置在了各处宫门和重要殿宇前。
昨晚袁昇跟陆冲等密议了大半晚，又教了黛绮一些皇家礼数，仔细叮嘱了她多时。将黛绮送入甘露殿时，看着波斯女郎轻松如常地笑着转身而去，袁昇的心似被利刃剜了一下。
虽然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但袁昇依旧眼神锋锐，看不出半分疲态。
今天是上元佳节，到了晚间，也许那个神秘的玄武案便会出现，那时就是自己和辟邪司的最后期限了吧。死亡或者救赎，都在今晚。
袁昇不得不自救。他自救的第一步，就是来面圣。
他是以给圣人诊病之名被召入宫内的，在秘符案发后，大多精力便投入到断案除邪这边，只在晨起后，会到皇帝寝宫神龙殿去给皇帝李显诊视一番，这种诊视一般都是象征性的。李显经他调养，身子已略见好转，每次见他都是温言抚慰几句便由他去了。
但这日清晨才一见面，袁昇还未及说出详细禀报，李显已先问起了秘符案的近况。
“……皇后怕朕受惊，后来的事没有对朕禀报，但朕什么都知道，便是在皇后体燥，发现青龙符后，又陆续出现了白虎符案和朱雀符案，连秦太医都遭了邪煞？”
袁昇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原来皇帝看似不闻不问，实则对宫中秘符案的近况竟了如指掌，那么，已经流入朝野坊间的那个天魔煞传说，他是否知道？
袁昇不得不抬起头来，发觉李显的脸色很有些阴沉。他咬了咬牙，只得缓缓道：“臣今日过来，便是有下情回禀……”
“讲！”
“万岁明见万里，上次朱雀符上标出了‘太极’二字，预示十二个时辰后的今晚，在太极宫内还会爆出最后一件与玄武有关的邪案。”
“你能禁绝这件邪案的发生吗？”李显目光凝重，“听说皇后已给你下了死令，今晚来的可都是朝中要员重臣，当着他们的面，如果邪案再发，连朕也护不了你。”
“臣不能，也不想禁绝！”
“什么？”
袁昇忽地长揖到地：“圣人明鉴，这九重深宫乃至整个京师，正面临着一个不可预知的邪煞攻击，京师长安甚至会惨遭血洗。禁绝这起邪案与此相比，得失简直如九牛一毛，我们面临的当务之急是……”
李显不由长吸了一口冷气。
窗外的朔风似乎也在这一瞬间紧了起来，风卷着细小的沙石拍打在琉璃窗上，发出阵阵瘆人的咝咝怪响。
黄昏时分，呼啸了一天的冷风终于息了，天色仿佛洗过一般爽净。
杨峻忙碌了一天，几乎没怎么坐下吃饭。身为龙骑中郎将，在这个紧要当口，他当然很忙。直到看看日色西斜，他才赶回自己设在千步廊外的龙骑内卫秘阁内喘上口气。
刚进了阁内，门外便响起两长两短的叩门声，随后薛百味便如一道幽灵般跟了进来。
杨峻瞪大满是血丝的眸子，低声道：“马上就是吉时了，宴饮灯会上将有各路百戏献艺，那是你最好的时机。只需挺身而出，便可大功告成，明白吗？”
“养士三千，成事一人。百味绝不辱命。”薛典膳那憨厚的笑容这时难得地现出几分冷冽。
杨峻舒了口气，端起案头的钧瓷茶盏润了润干渴的喉咙，幽幽地道：“明白就好，走吧，早些去准备。”
薛百味深施一礼，转身溜出屋去。
杨峻盯着他退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屏风后却闪出一道倩影，媚声嗔道：“圣后的大事，就交给这个厨子，当真能办得了吗？”
这女子才二十来岁，容颜娇艳，斜飞的双眉又透出些风骚，一身花团锦簇的宫装显示着她在宫内极高的地位，正是韦后四大侍女中的芳官。
杨峻望见她，目光立时变得温热而贪婪，低笑道：“姐姐可不要小瞧了这厨子。此人看上去憨憨的，实则见风使舵，极为机灵，关键是他来自太平公主的推荐，这身份极为罕见。烦请姐姐转告圣后吧，一切都如意。”
“圣后特命我再来问你，那厨子的大事定在何时？”
“百戏幻术献艺的高潮，会有一轮四灵灯戏……”杨峻有些无奈地一笑，“这也是圣后的主意，近日宫内的秘符案就是这四灵在作怪，所以特意请来最高明的幻术师和灯戏师，演一出四灵灯戏来镇之。厨子就会在那时候……”
“好吧。”芳官妖艳地一笑，“可是，圣后最近对你可不大放心呢。”
“多谢姐姐提醒，”杨峻笑得颇不自然，“圣后对我未必是不放心，只是怕我应付不来今日的大局吧。”
“你知道就好，我只是怕你在圣后身前失宠呀。”芳官扭身贴上前去，纤纤玉手轻揉着他的双肩，“你说谢我，不知要怎么谢呀？”
杨峻给她轻抚着，白润的脸上立时涌出一抹红，大是受用，想反手抱她，随即想到，这可是圣后最贴心的侍女，难保不是受了圣后指派故意来试探自己的，一时又畏缩起来。
“好喜欢撩拨你，就爱看你想要又不敢的样子。”芳官却笑吟吟地在他脸上拧了一把，“时辰到了，我得回去复命了。记住，今后可得对姐姐好些。”
杨峻看着她扭着水蛇腰款款而去，喃喃低骂了声“小狐狸精”，咽了口茶，这才施施然出了屋。
才出了秘阁，他登时一愣，却见薛百味正背着手闷声不语地走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杨峻蹙眉低喝。
薛百味“啊”了一声，暮色中，那张脸颇有些僵硬。
“你害怕了，”杨峻一步逼上，森然道，“大事当前，这节骨眼可容不得你畏缩反悔！”
薛百味忙道：“没，没，大人误会了。我是回来再和大人计议一下，那大事的时间一定要在那时候吗？”
“自然，四灵灯戏光怪陆离，任谁都会目眩神迷，那是最佳时机。你还婆婆妈妈什么？记住，到时候动静要大些，不得有半分差池。”
“遵命。”薛百味长出了一口气，“小人这便去准备了。”
杨峻皱皱眉，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但昨晚几乎整夜没睡，这时候双目通红，也懒得多想，看看日色已沉，忙匆匆向观云殿走去。
薛百味望着他的背影，才长出了一口气，将佝偻的身子慢慢挺直，喃喃道：“险些露了馅，姑奶奶似乎不该这时候过来吧，若是候到真正天黑，似乎更好？”
一个肥硕的厨子忽然口吐娇音，如果杨峻听到了，一定会惊得三魂出窍。原来这薛典膳正是青瑛所扮。
她暗自盘算，看来杨峻必然交给了薛百味一个极其秘密的任务，这“大事”要在四灵灯戏之时执行，只可惜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再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一轮圆满的素月已经升上天边，只是还很浅，仿佛是薄纸剪成的。
她知道上元灯宴将开了，时间太紧，这辛苦套出的信息要怎么告知袁昇呢？
她心内念头盘旋，茫然转过身来，顿觉全身一震。她看到眼前站着一人，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装扮，一模一样的神情，那才是真正的薛百味。
昏暗的暮色中，两个薛百味默默对视着。
青瑛只觉薛百味眸间光影闪烁，心知不妙，但此时先机已失，再想挣脱，已然力所不及，跟着便觉浑身僵硬，四肢酸麻，头脑也渐渐混沌，仿佛钻入了一个幽暗的洞中。
青瑛奋力摇头，想从那个深邃的黑洞中挣出，却始终无法完全解脱出来。
“多谢你啦！”薛百味幽幽地笑着，“这件大事做起来太麻烦，其实我也后怕连连，甚至异想天开地想找一个替身，但替身哪里去找呀。没想到，真宗保佑，上天垂怜，居然降下了你这么一个神奇的替身。”
他忽一挥手，一个巨大的布袋当头罩在了青瑛的头上。
眼前一片漆黑，青瑛却觉耳边只传来薛百味一声得意的轻笑：“走吧，咱们先找个无人察觉的秘密之处……”
陆冲，袁昇……你们在哪里？这念头如流星般划过，青瑛随即觉得自己已完全跌入那个无底洞中。
袁昇和陆冲这时正守在玄武门的门楼前。既然按照秘符案的顺序，最后极可能会在玄武门发案，辟邪司便当仁不让地被安排在了最可能犯案的地方。
刮了一白天的风让夜空清澈了许多，天宇是深窈的藏蓝色，明丽的月光洒落下来，将玄武门前的楼台飞檐翘脊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葱茏冬树，蜿蜒瘦水，高低屋舍，都隐在那朦胧凄迷的月色中，给人一种飘忽如梦的感觉。
陆冲斜抱着长剑，倚在一根明柱旁，抬头望着那轮圆圆的冷月，懒洋洋道：“月亮刚升起来，那个魔头应该还不会这么早动手吧。让老子再轻松一刻，赏赏月色。”
“月色真美！”袁昇也不由叹道，“可惜，如此好月好景下，却有一个极大的阴谋即将发生。”
陆冲怔怔地盯着那轮月，忽道：“想起师父了，初入师门时，师尊教给我的第一个法门，就是望月。原来师父看我年纪小，但在师门中却是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便想出了这么个高招来磨我的性子。但那时候年纪小啊，哪懂得师父的良苦用心，每晚对着月亮发呆，当真要疯掉了。”
“那一定很有趣，”袁昇想到少年陆冲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的模样，便觉可笑，“传闻令师丹云子性子豪迈，中年时纵剑横行无忌，晚年则变得散淡随意。这种由外而内，是悟道所得吗？”
陆冲摇了摇头：“师父六十岁时遭了一厄，跛了一只腿，自此才变得内敛许多。我入门晚，当时师父的腿伤，在师门内已是个禁忌话题。直到有一次，师父见我性子始终不改，便出了个狠招，将我丢在一个地穴法阵内。那法阵凶险万分，我突然深陷其中，只得苦苦支撑……
“我在地穴里面困了整整三天，感觉自己像是被困了三年。出来后师尊对我说，困我三天，如同救我狗命三次，因为江湖上比这地穴法阵凶险的地方还有很多。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铭记一辈子的话——江湖上混，保命要紧！”
“令师是个很好的老师，而‘保命要紧’这句话，你也是一以贯之，奉行不悖。”
“是啊，那一次让我明白，自己的命很要紧，再没必要打架比剑时跟人玩命。不过在地穴里，我看到许多亦真亦幻的景象，包括师尊的腿是为何所伤。砍伤他的人竟是我们的大师兄！关于大师兄有很多种传说，门内许多人都很崇拜他，包括我。可惜他很早就从门中消失了，有人说是叛出了师门。但我真没想到，竟是他砍伤了师尊的腿。他叫……薛青山！”
“薛青山！”袁昇眉头皱紧，很多次听陆冲提起这个人，原以为他是在卧底宗相府时和这位绝顶剑客结下的梁子，没想到竟是如此缘由。
“事后我追问师父，他却说，薛青山要开宗立派，便只有战胜他，才能出山立派，薛青山砍伤了他，也是无意而为之。师尊甚至笑谈，他的腿被弟子无意间打残，总比被江湖上其他高手打残强吧。”
袁昇轻叹：“令师果然剑心洒脱，他竟对薛青山毫无记恨？”
“应该说，是曾经记恨，因为那法阵中记录了布阵者的怨恨、恐惧、愤怒，所以我才会看到那些画面。不过后来，师尊真的看开了。”陆冲忽地咬了咬牙，“但老子看不开！”
“人都有看不开的事。”袁昇幽幽叹了口气。
“比如，”陆冲扭头盯着他，“你出山挑起辟邪司，就是因为你看不开和她的那一段情？”
袁昇抬起头，望着那轮美丽而遥远的月：“是，她毕竟给过我最美的时刻。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看开。”
陆冲却笑了：“这样傻乎乎的你，反而很真实，是个实实在在的人。”
“我什么时候虚无缥缈了？”
“大多时候都有些飘忽，”陆冲咧了咧嘴，“因为你太冷静，我很少看你动怒，也很少看你畏惧，似乎你什么都不在乎，你将一切都隐藏在一张四平八稳的面具之下，这就显得很可怕很飘忽，不像个真实的人。除了偶尔，你还会变成一个傻乎乎的情种。”
袁昇面不改色道：“我们很多人，都藏在面具下，甚至包括你陆大剑客，你的面具是嬉笑怒骂，但我却不知道你的真实内心。你是铁唐死士，但如果有一天，咱们辟邪司和铁唐有了冲突，你会站在哪一边？”
陆冲的眸光闪了闪，似想争辩什么，却终于没有开口。袁昇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实则直击两人的要害。虽然二人曾同生共死过，但到底身处政治旋涡的中心，在庞大朝廷势力暗流的夹裹冲击下，许多人都会做出无奈的选择。
“袁昇，我会始终将你当朋友。”陆冲终于慢慢地说出一句话。
“谢谢。”袁昇笑了笑，忽道，“说到面具，也许，黛绮是个例外，她几乎不戴面具……”
陆冲不由叹口气道：“说得是，面具最薄的是黛绮，我的面具最简单，面具最厚的人是你袁将军……”
“你说我面具最厚，不是骂我脸皮最厚吧？”
陆冲笑笑，没有接茬，又道：“面具最多的人是青瑛，她最后放下了那张春雪笺，但我不知道，她的心里面是否真的放下了。”
这时候，不远处已传来了丝竹之声，显然，观云殿内的观灯盛宴已经开始了。
袁昇沉吟道：“青瑛执意要独自出马对付杨峻，我猜，她心里面还是放不下。你若放心不下，那便去吧，反正，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守株待兔的。”
“等等，那里……好像起火了。”陆冲忽地大叫一声。

上卷 天魔煞 第十章 天魔之秘
据说武则天的极盛时期，神都洛阳在每年上元佳节动用的灯烛都达几十万盏。李显登基后，在韦后的撺掇下，凡事也务求奢华，当今京师长安城内也要点起几万盏华灯。特别是在御街和重要城门前都要架起巨大山棚，只一个山棚上便要燃起数千盏灯烛。更因这一日没有宵禁，各大酒楼乃至富豪为了招揽客官，都要挖空心思地设置奇异灯棚，许多灯棚都内置机关，千姿百态，使观者流连忘返。
至于大内九重太极宫中的灯具摆布，自然更加隆重眩目。玄武门、两仪殿等重要殿宇宫门前都建起了灯龙、灯凤乃至神仙、菩萨等大型灯山，灯影五光十色，让人叹为观止。
而在灯宴重点的观云殿前，更是建了一对龙凤呈祥的巨大灯山，高达数丈的一龙一凤，相对而舞，上面挂了万余盏彩灯，不少花灯都饰以琉璃珠玉，光影璀璨，与月色争辉。
此次是天子亲赐的盛宴，自是群贤毕至，相王李旦、太平公主、宗楚客等大唐各路重臣齐聚观云殿。
关于皇帝圣躬不豫的风言风语已经传了一阵子了。毕竟如今的大唐，经过武周革命的变易，再到极力想效仿武则天的韦皇后一番折腾，这个强盛的帝国已变得民心纷扰，极易波动。
所以在今日这个特殊的场合，李显不得不强打精神，在大唐诸路势力的代表面前露个脸，以示自己仍很健康，足以掌控大唐的整个政局。
大内已经为今日的盛会精心准备了很久，宫廷菜肴按照最高级别的宴会上了各道名菜，甚至还有鹿尾酱、甘露羹、驼蹄羹等诸般珍稀菜肴。连食案上的食具都是最贵重的等级，杯具都是西域的精品琉璃盏或是犀角杯，盘碗则全是黄金、美玉之类，甚至连象牙筷子上都镶嵌了黄金。只看案头的各色餐具，便是金光灿灿，奢华耀目。
觥筹交错间，太常教坊精心准备的宫廷乐舞和几个王侯重臣府内最有名的乐府班子，轮番在殿前献艺。
为了应景，今晚席间许多的乐舞和百戏，都围绕着灯戏进行。而除了殿前那对巨大的龙凤灯山，殿内也点缀了不少飞仙、瑞兽的精致彩灯，辉光闪烁，流光溢彩，引得几位文臣诗兴大发。
只是这一派祥和热闹之下，却是一番潜流暗涌。
以宗楚客为首的韦后党咄咄逼人。宗楚客仗着文采不俗，不住起身以华灯祥瑞为题赋诗，引得掌声阵阵。而朝中李家党的两个首脑，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兄妹则各怀心事，更因这次只是近臣宴饮，手下擅长赋诗的文臣难以带入，在声势上便弱了许多。
筵席开起后，杨峻反倒没有那么紧张了。他悄然钻进了临时充作御厨的侧殿内，去“看望”薛百味。
如此规格的超级盛筵，当然有许多个名厨在忙碌。此时已是酒过三巡，薛百味最精擅的几道名菜已经送了过去，这时本该是他清闲的时候。
其实各道名菜和百戏表演的顺序时机都已被杨峻编排好了的，此时他是来提醒薛百味，晚宴高潮的四灵鱼龙灯戏即将开始，薛御厨需要准备“大事”了。
但在侧殿内转了两圈，杨峻却没有看到薛百味的身影。
按照事先的操演，这时候这矮胖子就该老老实实地等候自己过来传信，可他去了哪里？杨峻的额头已渗出冷汗，忙细问灶前忙碌的其他御厨。
问了两个御厨，二人都是一脸茫然，一个说似乎刚刚还看到了薛百味，一个说薛百味好长时间没见了吧。就在杨峻急得冷汗直流的当口，薛百味那矮胖的身影才鬼魅般地转了出来。
“你死哪儿去了？”杨峻一把将他扯到了一边，低喝道，“这曲目一停，就是四灵灯戏，该你登场了，给我精神些。”
“小人明白。”薛百味擦着汗，低声道，“可小人想到了一件极紧要的事，此事若是安排妥当，咱们完成大事，那便易如反掌。请杨将军借一步说话……”
“这当口，还有什么极紧要的事？”
杨峻很想给这矮胖子几个耳光，但看到他那惶急的目光，还是叹了口气，跟着他溜出了侧殿。
教坊的美艳乐舞一停，一通鼙鼓声忽然响起，两只明光闪闪的灯龙游入了殿内。
殿内的百官近臣、侍立的舞女宫人都是眼前发亮。他们本已看惯了各色明灯、妙舞和百戏，但眼前这一奇景却从来没见过。因为这两只明光氤氲的金龙真的是凌空飞入殿内的。
太平公主、宗楚客等见多识广之人已知这是精巧绝伦的灯戏与幻术的组合，其背后必然有最高级的幻术师在操控。
这两条灯龙足有丈余长，众人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龙身上那些金珠、璎珞和琉璃装饰成的细小明灯，却偏偏看不到舞动灯龙之人。只见双龙在大殿内起落盘旋，做出张牙舞爪之状。众人愣了一下，才齐声叫好。
殿内喝彩声连连，连太平公主和相王李旦的目光都被那翻飞的灯龙吸引过去了，一时停杯忘饮。
热闹的大殿内，只有一个人最为紧张。她就是韦皇后。
大唐圣后虽然极力在挤出些笑颜，但目光却在殿内急速穿梭着，可惜她一直没有看到杨峻的身影，不由心下暗骂：“这死鬼，这时候死哪儿去了！”
懊恼之际，她一回头，发现女儿安乐公主这时也已不见了踪影。怪了，这丫头最好热闹，这么好看的灯戏幻术她怎会错过，难道是和未来的驸马幽会去了？就一天了，难道还等不了？
再一扬头，却见不远处的案头上，未来驸马武延秀也翘着脑袋四下张望，显然也在寻找安乐公主。
“大事不好，启禀圣后，起……起火了！”芳官这时却奔了进来，颤声叫道，“玄武门，起火了！”
她声音虽然不大，但身子踉跄，将殿内群臣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好在驱使灯戏的幻术师还没有留意她，双龙仍旧舞动不休。
韦后正自神经绷紧，闻言浑身一个哆嗦，喝道：“玄武门，起火……是谁在看守玄武门？”
“奴婢不知，啊不，听说是辟邪司在那儿戍守。”芳官这时语无伦次。
“大胆袁昇，”韦后将琉璃盏在案头重重一顿，“又是他，数次玩忽职守，坐酿大祸，来人，把他给我……”
“等等吧。”李显忽然轻轻按住了皇后微颤的双手，“先不必急，派人去问问。”
好在还不用问，一个殿前侍卫已急匆匆赶来禀报缘由。原来是虚惊一场，玄武门前的一座大型灯山不知为何倒了一盏油灯，烧了灯架。因那山棚挺高，看上去火势凶猛，但摆布花灯山棚时已想到了要提防“祝融”，所以四周没有其他的易燃物，火势已被扑灭。
韦后登觉有些尴尬，嗔怪地瞪了芳官一眼。
李显意味深长地一笑：“今日可是上元佳节，万事图个吉祥吧。”
好在殿内的乐声挺大，加上双龙蜿蜒飞舞，看得群臣叹为观止，没几个人注意到大唐圣后的失态。此时乐曲声悄然一变，由鼙鼓声而转为激越细密的琵琶曲乐。
紧凑的琵琶声中，一只巨大的猛虎猛然跃进殿内。这猛虎体形较之先前的神龙更加巨大，虎身上饰以银灯，灯芒与银光交相辉映，衬得整只老虎银灿灿地耀目。这银虎竟也在空中飞跃奔腾，仿佛脚下驾着看不见的云朵。
巨大银虎和两条金龙在殿宇内忽分忽合，嬉戏盘旋。
密如急雨的琵琶曲忽又换成灵动活泼的筝曲，两只灵巧的火红鸾鸟又再飞入殿内。这两鸟的形象似鸾似凤，却都不算大，鸟身上耀出火红光芒，正应了南方朱雀之相。
殿内此时已有双龙一虎两鸟凌空飞旋，光影交织，如梦如幻。群臣看得痴痴如醉。只有韦皇后心内惴惴，眼瞅着四灵幻戏已然过半，距离最后一刻的高潮越来越近了，杨峻和薛百味，不会让自己失望吧？
“难得如此好百戏，皇后当真是用了心的……”李显这时候却向韦后拈髯微笑。
韦后心内发虚，也只得强颜欢笑：“难得如此佳节，君臣同乐，自然要让圣人欢喜。”
乐曲声骤然一顿，殿内明亮的灯烛仿佛都在刹那间暗了一暗。韦后的心登时紧了起来，她曾听杨峻细禀过这道明灯幻戏的安排，知道四灵幻戏是以最后的玄武登场为高潮。因为玄武为龟蛇二相，组合最为复杂，也最为罕见，据说幻戏班子为此大费脑筋，多番操演，才推出最神奇的龟蛇玄武相大型灯戏。
而按照杨峻的安排，御厨薛百味就会在众人屏息观灯最入迷的一刻冲出来……
今晚上元灯宴的高潮，其实就在此刻。
果然，激荡的曲乐声忽然止息，突如其来的寂静却另有一股韵味，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殿内君臣的心神紧紧攥住。一只巨大的神龟沉稳地爬入了殿内。
按着五行颜色分布，玄武为北水位，应是黑色。但上元灯会都要图个吉祥，所以神龟也是全身金色，巨大的龟壳上饰以无数金灯，灯芒忽明忽暗，颜色交相变化，竟是七彩闪烁。此时空中飞舞的青龙白虎与朱雀则围着神龟不住盘旋，各色灯焰飘摇起伏。
金龟在大殿中央停住了蹒跚的步履，硕大的龟壳蓦地掀开，一条金色的巨蛇从龟壳内部缓慢腾起。那金蛇足有一人环抱粗细，蛇头处更顶着一盏红灯，红芒金身，缓慢地升起，便带着一股别样的妖异之气。
蛇身慢慢扭转过来，变得背向食案前的大唐君臣。
殿内忽然响起了一阵仓皇的惊呼声：“小心！有变故！”
“啊，快看那个人……”
“那是刺客吗？”
蛇身背后，竟吊着一个人，那人是龙骑中郎将杨峻。
只不过此时他口中鲜血流淌，舌头伸得老长，被一根结实的红绳紧紧勒住了脖子，俨然便是个吊死鬼。
杨峻显然还没有死，只是他的形象颇为古怪，他的双手竟紧紧扼住自己的咽喉，仿佛作势要将自己掐死。从他嘴里和咽喉处流出的股股鲜血将他的前襟染出大片殷红。
宫女们随即爆出此起彼伏的惨号惊叫，韦后更是又惊又痛，险些昏了过去，强挣着哀号道：“快，快救他！”
几个胆大的宦官忙奔过去，想将杨峻放下来，奈何那巨蛇升得太高，宦官们翘脚蹦跳着，也够不到杨峻的脖子。
一个宦官脑子活，拼力向下拉扯那巨蛇，谁知却丝毫拽不动。
猛听咔的一声怪响，杨峻竟猛喘了一口气，嘶嚎道：“薛百味，杀我者，薛百味……”
随即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皇帝李显也是全身巨震，却强撑着扶住案头，手指杨峻，颤声道：“快过去，看看他……是死是活？”
宗楚客做过兵部尚书，从来自命胆气粗豪，此时硬着头皮奔了过去，踩着一个小宦官躬下的身子探了探杨峻鼻息，不由大叫道：“死了，杨将军被杀了。有刺客，快，快护驾！”
才刚刚奏响的曲乐声登时停了，在幕后操演的幻术师和灯戏师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停了幻术。可能是他们受了惊吓，停术时过于急促，两条巨龙竟仓皇坠落下来，白虎和朱雀也委顿在地。
只有那巨大的玄武是以机关操控的，兀自在地上缓慢旋转着庞大的身躯。巨蛇带动杨峻的身子转得歪了些，众人才看清，杨峻的致命之伤竟在背后。
他的背心处插着一把短剑，直没至柄。
巨蛇还在缓慢转动，悬挂着的杨峻也在缓慢地转动着那张歪斜的僵硬面孔，于是引来一阵又一阵的惊叫。
韦后兀自死死盯着杨峻的尸身，一股寒潮般的凉意自心底腾起。秘符案第四起，玄武案，准时在朱雀案的一天后发生。与前三次相比，这最后一次更加诡异，更加阴森，甚至，破天荒地死了人。
她蓦地呼号起来：“来人，来人！袁昇玩忽职守，坐令奸邪祸乱宫廷，将他给我抓起来，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杨峻已死，他的亲信徐涛还在，忙奔到近前，颤声道：“末将领命，圣后勿忧，末将这便去捉他。”
“等等！”李显再次喝住了徐涛，沉声道，“该抓的不是袁昇，杨峻死前不是喊了嘛，杀人者是那薛百味，嗯，就是那个妙手御厨吧？”
群臣中的太平公主早听得了薛百味的名字，此时听了皇兄的御旨，自是心惊肉跳，却又不好分辩。
“万岁圣明，末将早瞧这厨子薛百味古怪可疑！”徐涛忽然想起来，顶头上司杨峻已死，自己晋升只怕大有希望，忙抖起了机灵，“嗯，还有这些幻术师总是逃不了干系，一个不剩，都得抓了来。”
他喊的声音颇大，满殿皆闻。
说来也怪，他话音刚落，殿角的金龙忽然扭动了一下，龙身上绑缚很紧的一盏灯倒了，酥油流出，登时蹿起一阵火焰。那巨大金龙是以竹条和绢帛麻纸扎缚而成，给热油浇上，迅速变成了一条火龙。
“小心，小心！火……护驾！”
“走水啦，走水啦，快护驾！”
殿内殿外随即爆起一连串的惊呼声。殿前的侍卫、宦官尽数奔了过来。殿外，更多的侍卫大喊着“护驾”，由远处奔来。
片刻工夫，白虎和朱雀也被火苗舔上了，变得烈焰腾腾，满殿立时烟熏火燎。宦官宫女们提水抬缸，四下里乱泼，场面愈发混乱不堪。大唐二圣和群臣都是狼狈无比。
浓烟飞焰眼看便要酿成大火，忽然一道怒流从空而降，仿佛天河倒泻，直砸到火龙上。这水流极是充沛，火势本就刚起，还未成燎原之势，立即被浇得弱了。
这股“及时雨”还在源源不绝地从天飞降，一股化为两股，两股再生出三股，转眼间便是五股巨浪沛然而落。
五道飞流间，五个黄衣道姑肃然而立，掐诀施咒，念念有词，正是凌烟五岳。五人站立的姿势颇为奇特，显然也是一种奇异的阵法，正是乾坤五岳阵法。她们历来坐镇离此只有数丈之遥的凌烟阁，因阁内画像珍贵，所以修炼的术法中以水系道术为主，用以施雨灭火几乎是举手之劳。
韦后见了这五坤，心中大定，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喊道：“众仙姑来得正好，快，快护驾，送万岁回宫。”
此时火势已难成气候，宗楚客等群臣才想起要表示忠心，纷纷抢到二圣身边做出忠勇护驾之态来。
徐涛也闪到韦后身边，低声道：“圣后英明，果然，末将手下都已派出去了，那厨子薛百味踪迹不见。还有，末将刚刚得报，本应守在玄武门前的袁昇和陆冲，都不见了。”
“不见了？”韦后银牙痛咬，森然道，“袁昇和薛百味，都要给我捉了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少了一个，你就自己割了脑袋吧！”
观云殿闹得最热闹的时候，袁昇和陆冲却在赏月。
只不过他们赏月的地方颇为隐秘，两人都紧缩在凌烟阁外角柏树边的暗影里，罡气暗运，几乎和楼边的乱石杂木融为一体。
正月十五的月色果然迷人，西风到了晚间便不再起，夜空如被洗过般透亮，一轮饱满的明月凝在静静的夜空中，仿佛鎏了层黄金的圆盘。
清澈的月辉透过凌烟阁的琉璃窗，被巧妙的窗棂分割，化为北斗七星的形状，印在尉迟敬德那张威猛狰狞的画像上，七星错落有致，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
一道微胖的雪白人影就肃立在尉迟敬德像前，凝目望着七星，身子激动得簌簌发抖。
他慢慢伸出手，在画像上凌空虚按着，口中喃喃自语：“开阳、瑶光……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北，天下皆冬……应该是这里。”
他那根细长的手指慢慢印在了画像底部，那里有一颗巨大的印鉴。
五岳真形图之印。
那人随即双手当胸掐诀，犹如火焰之状，结成一个奇异的手印，慢慢印向那道五岳真形图。
“薛百味，你个贼鸟居然在这里！”冷笑声中，陆冲大踏步上得楼来。
“站住！”一身白袍的薛百味依旧肃然而立，那张憨实的脸孔上毫无表情。
“哎哟，你还挺有胆魄，让老子站住，你为何不直接命令老子去死？”陆冲嬉皮笑脸地攥紧长剑。
“那就去死吧！”
陆冲哭笑不得，紫火烈剑锵然出鞘，对这样的浑人他决定速战速决。
“去死！”薛百味嘶声冷笑着，猛然俯身，从脚下的包裹中抽出一个人来，揪住那人脖领猛然向下一顿。那人浑浑噩噩，看身形模样，居然又是个薛百味。
陆冲脸色骤变，却见那个“薛百味”脸上的易容粉末被抹下，现出一张姣好娟秀的面容，竟是青瑛。
眼见薛百味紧紧扣住青瑛的脖颈，陆冲双目火红，喝道：“臭厨子，你要怎样？”
“不怎样，你在那里老老实实地站住别动，待我赏月片刻，便放还你的佳人。”
“你还挺有雅兴……不对，”陆冲忽地一凛，“你不是薛百味，你的眼神不对，你到底是谁？”
“他是秦清流！”
随着这道清冷的笑声，灯芒闪烁，袁昇手持短擎，缓步登上了凌烟阁。
他凝眸望着眼前的那道白影，目光中满是黯然，低叹道：“清流兄，实在想不到，真正在演傀儡戏的人，居然是你！当年国师袁天罡布下七星镇邪法阵，而这凌烟阁，则是法阵的最大秘密所在吧。”
“薛百味”全身簌然一抖，不由长长叹了口气，身子咯咯作响，慢慢变成秦清流那颀长英挺的身材，跟着手臂一振，将青瑛抛向陆冲。
陆冲慌忙接住，见女郎昏迷不醒，正待喝问，便听秦清流冷冷道：“只是暂时昏厥，绝无大碍，秦某何必为难一介女流。”陆冲才松了口气，但见对方大度地将佳人送回，倒不好意思上前动手。
秦清流只默然望着袁昇。他身后的月光太清太淡，被袁昇手中耀目的白芒一衬，便显得极为凄凉，秦清流甚至化作了凄凉黑影里一道白色的影子。
“能否请袁兄熄了灯，”秦清流忽又叹了口气，“如此好月，却点一盏灯，没的糟蹋了这清清白白的月色。”
“清流兄想要的，只怕不是赏赏月色，”袁昇冷冷道，“你是要盗取这幅尉迟敬德像上的法阵印眼吧？”
秦清流慢慢眯起了眼道：“印眼，连如此有趣的事你都知道。袁兄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秘门，还知道知机子，还知道太宗皇帝之死与长安七星镇邪法阵。我甚至知道，你就是化名薛星宿的那个人，你处心积虑地接近瞿昙大师，以钻研天学算法为名，套取了许多瞿昙家关于长安七星镇魔法阵的秘密，事成之后又下毒暗害了瞿昙大师。”
秦清流叹了口气道：“便没有我，瞿昙也活不长，他的家族都被天魔诅咒了。好在他告诉了我许多，也算死得其所了。我倒很想听听大郎的其他推断。”
袁昇听他将瞿昙之死说得轻描淡写，似乎这位天竺算家唯有一死，才是对世间最大的贡献，心下厌恶陡升，却强自抑住了，缓缓道：“也许一切要从太宗皇帝之死说起吧。高祖时期的玄武门之变后，追随隐太子李建成的魔宗遭受巨大打击，但以知机子为首的魔宗中人神通广大，非但没有被完全剿灭，反而化身秘门，深入三教九流，甚至以仙道之名慢慢渗入了大唐朝廷，纷纷成为暗势力中佼佼者。
“知机子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布下天魔煞秘阵，勾召天魔之力，欲动摇大唐国本。所谓太子，国之本也。天魔秘阵锋芒所指，身为大唐国本的太子李承乾成为第一个牺牲者。甚至李承乾的竞争者，魏王李泰等人也先后遭殃。接下来的受害者便是大唐太宗皇帝了，他夜梦鬼神，心魂不安。万不得已，原本不信鬼神祥瑞之说的太宗皇帝也不得不请国师袁天罡作法魇胜镇邪。
“但知机子号称天下道术第一，又是在暗处布阵施法，以国师袁天罡之能，仍旧无法完全破解天魔之秘。袁天罡不得已，便在长安城内修建了七座以镇魔天尊蚩尤为主的星阵，是为长安七星镇邪法阵，而太极宫内所在，为七星阵之首，其阵眼便设在凌烟阁内。
“是的，凌烟阁是一座法阵，而且是当年国师袁天罡所布的七星镇邪法阵之核心，而这幅被七星映照的尉迟敬德画像，则是阵眼的印心。”
秦清流缓缓摇头，脸上神色似惊似痛：“你怎会知道这些事？是瞿昙那个老鬼死前告诉你的吗？不对，哪怕是瞿昙，也不会知晓这些事。”
袁昇黯然一笑道：“不错，瞿昙大师也仅仅知晓其中一二，剩下的便全是我的推断了，所以很想请清流兄你这清楚秘门内部最高机密的秘门清士印证一下。这座七星法阵太过庞大，而要维持这座巨阵的运转，必须要于每月十五，在凌烟阁这阵眼内运功作法，甚至在当年，还要由国君来亲自施为。是的，根据凌烟阁女冠的记载，太宗皇帝每次都是在月中十五日登楼。其实，太宗皇帝是在魇胜作法。由一国之君来魇胜作法，古已有之，秦始皇和隋炀帝都曾做过这样的事。”
秦清流哼了一声道：“这是贞观年间的朝廷最高机密，更因关系国本，知者寥寥。甚至以讹传讹，衍生出尉迟恭与秦琼给太宗皇帝守门驱鬼的传说。”
“就如同国师袁天罡无法完全洞悉天魔之秘，当年的知机子同样无法完全明了七星法阵和凌烟阁的秘密。但清流兄所在的秘门，经过几十载的艰辛努力，必然已隐隐察觉到了凌烟阁的机密，而清流兄入得皇宫后，机缘巧合，终于看破了凌烟阁内尉迟恭像的终极秘密。
“按道家法阵之说，正月十五修法的功效最为宏大，无论是想维系这座法阵，还是想盗取它的力量。可惜，凌烟五岳每到月中都会按时来此修法，她们是开唐国师袁天罡在皇宫内留下的厉害后手。以清流兄之能，绝无把握以一敌五，悄然战胜五岳。
“想当年国师袁天罡在凌烟阁布置法阵时便以五岳真形图为镇邪主符，术法流传至其再传弟子凌烟五岳那里，当然她们也常以五岳真形图来修炼或辟邪。于是清流兄想到一个栽赃陷害和调虎离山的妙计，用一张张神秘出现的五岳真形图，制造了秘符案。经得一两个别有用心之辈的提醒，我这个断案者很快就会怀疑到凌烟五岳的身上。只可惜，我袁昇还稍有分辨善恶之力，最终我力排众议，对这五位仙姑置之不理。
“好在清流兄早就想好了下面的招法，秘符案接连施为下去，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顺序以及三才两仪和太极的时间提示，最终锁定了正月十五和玄武之相上。看来清流兄还是忌惮我的，甚至处心积虑地又苏醒过一次，给了我最后的误导。而守护玄武门这份重任，自然会落在我的肩头，但这仅是调虎离山的第一步！
“清流兄志在必得的，是调开凌烟五岳。你的运气不错，上元灯宴早早便安排在了距离凌烟阁咫尺之遥的观云殿。于是在四灵魇胜幻戏的最后，杨峻被杀，让人以为会有刺客来临，此后又巧妙地引发了火灾。而凌烟五岳镇守凌烟阁，第一要务便是不能让凌烟阁走水，这门五龙御水术是其拿手道术。所以，观云殿火势一起，哪怕是凌烟五岳正在运功作法，也会闻声赶来灭火……”
听到此处，秦清流忽然长长一叹：“我们相交很久了，大郎，我一直认为，你是个不世出的奇才。果然，这些繁复诡奇之事，你都能推断得如同亲见！”
“多方推断而得吧，我比清流兄，也只多了知机子留下的一副薄绢……”
“知机子？”秦清流全身一震，随即恍然道，“啊，果然是丹阁法阵！可惜那座法阵是用我从未涉猎的术法布置，我几次探究，都是毫无所得。我很想知道，当年知机子道祖在这宫内都做了什么？”
袁昇冷哼一声：“当年的七星巨阵显然法效非凡，太宗皇帝在晚年曾身心康健过一段时日。知机子当然会察觉出了天魔秘阵失灵，只是却无法看破袁天罡所布的七星巨阵之阵眼到底在何处。但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后来终于冒名顶替，在暗势力中那些秘门高士的相助下，以胡僧娑婆寐的名义进入了皇宫。
“为了取得太宗皇帝的青睐，他曾在皇宫内略施手段，用西域术法加固了丹阁内的假山法阵，他是亲手布置天魔煞之人，其法阵当然会立获大验，很可能使得太宗皇帝安稳了好一段时间。随即，在许多暗势力高士的鼓吹下，这个假胡僧获得了太宗的绝对信任。
“这时候的知机子如果动武，会轻易地危害太宗皇帝，但是这位当世大魔尊却不屑于用强。他巧进天竺丹药，悄然害去了太宗皇帝的性命，随后再发动暗势力中的诸多秘门高士蛊惑继任者高宗皇帝，没有追究他这胡僧的过失。
“这可能是大唐最惨痛的一次失败，整个大唐朝廷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次巨大失败。因为知机子的所作所为全然无迹可寻，史书上也只留下了胡僧娑婆寐之名。
“但知机子的一生之敌袁天罡显然最后发现了端倪，并用了一种难以测知的方法将知机子约出决战。知机子为了不让整个秘门和天魔煞的最终秘密过早暴露，不得不挺身应战。决战之前，他在丹阁法阵的炼丹炉内，仓促留下了那副绢帛，才让我这个后人得悉了一点点秘密。”
秦清流连连摇头道：“为了得到知机子道祖的遗秘，我曾密探过丹阁三次，还怂恿薛百味去探过两次。可惜，最后还是大郎妙手先得，当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确是造化弄人。清流兄于我家有恩，你我又相交多年，可惜，我却全然看不透清流兄。甚至，直到此刻我也不知道，你费尽心机地赶来此地，最终要做成什么。”
“天魔之秘！”秦清流不由向他深深凝望，目光复杂至极，一字字道，“一定要全力以赴破解天魔之秘，释放天魔之力，这才是我秘门建立万世之基的大事。与此相比，一身荣辱、仕途进退，又何足道哉！”
“那么，长安城那些无辜丧命的百姓呢？”袁昇愤然道，“如果天魔造成地煞外泄，京师会惨遭血洗，只怕有成千上万的人命丧黄泉！”
“与秘门的万世之基相比，长安的万千条性命，也如蝼蚁尘埃般微不足道。”
众人闻言都是又惊又怒，袁昇更是暗叹一声，这个秦清流显然已经疯了。陆冲忍不住叫道：“秘门的万世之基？看来你秦郎中果然在秘门内身份不低！”
秦清流挺直了身躯，肃然道：“先祖父是大唐开国太子的遗腹子！”
陆冲惊道：“大唐开国太子，那你是李建成的……曾孙？”
“玄武门之变后，世人都道开国太子李建成的五个儿子尽皆被杀，全家也被逐出皇室宗籍，但却不知，还有个怀胎六月的婢女，得秘门高士之助，历经艰险，从灭门之祸中得脱大难。那便是我的曾祖母了，她含辛茹苦将我的祖父养大，改姓为秦。只因李世民曾为秦王，我家便以秦为姓，矢志报仇。只是逃生时，护卫曾祖母的秘门高士分兵诱敌，先后战死，我家的身份在秘门内也极少有人知晓。”
说起艰辛往事，秦清流仰头苦笑，眼角又闪出泪花。
袁昇惊道：“原来还有这段典故，但如你所言，你的身份，只怕在秘门内也无人承认吧？”
秦清流郁郁一声长笑：“但我有先祖开国太子留下的印鉴，若以此为证，我秦清流，便是秘门中人苦苦寻找的秘门真宗！”
秘门真宗，是散处天下的大批魔宗秘门人士辛苦找寻的所谓秘门内的真命天子。袁昇对此也有所听闻，他甚至知道，秘门中人都相信秘门真宗会真正地光大魔宗，许多热血之辈乃至会为其肝脑涂地。
袁昇沉沉地叹了口气：“可惜，即便你有印鉴为证，那些手段高强的秘门高手，也未必会承认你是秘门真宗。所以，你只得铤而走险，先破开七星法阵，取得天魔之力……
“万岁前段时日身体不佳，乍看上去似是食物膏腴肥腻过多，但我细辨了万岁每日的食谱，实则是食用了过多的温补之物。这一招棋走得又稳又狠，关键是不着痕迹。我调查推敲了很久，原本觉得最大的嫌疑者是薛百味，再想到薛百味始终紧跟着杨峻，而杨峻则是韦后的死党，那么此事料来是韦后所为。
“但无论是醉心厨艺的薛百味，还是杨峻乃至韦后，都不会对药性如此精通。在圣后身边，能出这等慢刀杀人不见血的妙招之人，也只有你清流兄了。看来，清流兄的第一步，是早早地让万岁龙驭宾天，助韦后掌控皇权。
“而第二步，便是控制韦皇后，身为深藏不露的秘门高手和名医圣手，无论是用道术还是药物，你都可轻松成办。但接下来呢，清流兄要做什么，圣后的第一男宠，还是为了秘门真宗之名，与那些秘门各大名家拼杀一场？”
“第一男宠？”秦清流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冷笑，“大郎未免太小瞧我了吧……甚至这秘门真宗的虚名，我也不必去争。只要我取得天魔之秘，秘门真宗便是手到擒来，那时再有韦后之助，整个天下都会是我的！”
他的目光炽热起来：“袁大郎，或许我做错了一件事……你素来待友仁厚，凭着你我的交情，若是我对你坦诚相待，只怕你也不会对我如此掣肘吧？”
袁昇心中一片黯然，秦清流与自己虽算不上莫逆至交，但也是自己的多年好友了，但偏偏，自己要和好友为敌。这让他想起了慧范，他原本是自己视如父亲的师尊，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地成为自己当前最大的敌人……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陡然一震，忍不住脱口道：“你应该认识那个老胡僧慧范吧，他是否跟你说过什么？”
秦清流眸光一闪：“慧范和我，都算是朝中红人，我们二人曾有结交，也是寻常。”
袁昇及时捕捉到了秦清流目光中掠过的异光，忍不住喝道：“原来慧范……他本就是秘门中人，他一定跟你说过，他知道九首天魔的秘密……”
刹那间，许多关于慧范或者说恩师鸿罡的疑问如流水般在心中闪过，也一一解开：
为什么恩师鸿罡真人本为正宗道门宗师，却精通诸般邪门乃至西域的方术，甚至能化身为胡僧，也不曾露出马脚？因为师尊本就是秘门中人啊，而当年创建秘门的祖师知机子就曾经潜身西域，其后又化身胡僧娑婆寐，深入皇宫……
为什么鸿罡真人自称要为天下挡灾除害，收服了九首天魔，其后九首天魔又在锁魔苑内现身，而且那个九首天魔的形象居然与自己在丹阁假山法阵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这本是让袁昇颇觉匪夷所思之事，但如果将师尊设定为秘门中人，甚至很可能是洞悉绝大部分机密的秘门高士，那这些疑问便冰消瓦解了。
再联想到当日阎罗殿内，那神秘壁画《地狱变》上凌空飞逝的九道电光，袁昇更加肯定，慧范知道很多天魔的秘密。
秦太医却哼了一声，缓缓摇头道：“大郎休要多言，我筹谋多年，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你，不应拦我，也拦不住我的。”
他慢慢抬起了手，掌中异彩闪烁，那是一方奇异的玉质大印，发着莹莹精芒。
“秦郎中要做什么，拿出个大印来吓唬人吗？”陆冲口中说得轻松，却已看出不妙，忙将怀中兀自昏睡的青瑛放好，扯出长剑。
袁昇惊呼道：“你是要……拓印？”
拓印，本指在名家碑帖上覆上纸绢等物进行浸墨拍刷，求取名家真迹。拓印法古已有之，至唐代书法昌盛，拓印也随之发达丰富。
但袁昇此刻所指的拓印，则是一门罕见的道家术法。
原来似尉迟恭像上这种奇异符箓，具有神奇效力，往往为各路术士垂涎。偏这种符箓多为独门炼制的，罕见罕遇，于是在术士间便衍生出一门拓印术。那是用一种经过特殊法术炼制的玉石印，去盖拓想要盗取的符箓。玉印多为平面的，但配以专门的口诀施法，就能将想要的符箓盗取。
秦清流筹备多年，只看那方巨印上闪烁的银芒，便能看出他这门拓印术必然非同凡响。
“我早说过，你太小瞧我了，而且你也不大明白，何谓天魔之力！”秦清流狰狞地笑了，“这是我独门的翻天印法！”
玉印上的银芒映向画像上的符箓。
尉迟恭像变得愈发明亮，月辉映照出来的七星形象更是光彩流动，璀璨耀目。一股恢宏的巨力从画像上弥漫开来，甚至整个凌烟阁都发出了微微颤动。
袁昇眼前光影闪烁，只觉无数奇异的信息从画像符箓上涌出，飞快地扑向了玉印，随即被印上发出的银芒融合。
“翻天印？你要做的，竟是图谋拓取整座法阵的法效？”袁昇惊呼出声。
眼前尉迟恭像上的符箓，其实是整个法阵阵眼的钥匙，那么在七星阵法效最强大的正月十五上元节，以翻天印法施为，也许真的会如拓印术一样将整座法阵的法效盗取。
七星巨阵是用来压制镇服天魔的，如此一来，他会轻而易举地寻得天魔之秘！“住手！”袁昇和陆冲齐声大喝。
袁昇反手抽出了春秋笔，脚踏禹步，便待攻上。但听砰砰两声，袁昇和陆冲几乎同时跌倒在地，兵刃险些脱手飞出。
“大郎无恙吧？忘了提醒你，”秦清流有些悲悯地望着二人，“今晚此时，七星巨阵的阵势发动，任何法器与道术都无从施展，妄用者会遭严重反噬。”
他轻轻拂了下衣袖：“当然，除了我精研许久的翻天印法。”
袁昇想撑起身来，但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只能无奈地仰望着他。却见秦清流白衣如雪，掌中的玉印再次发出耀目的银芒，映得他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神仙。
秦清流右掌持印，左掌好整以暇地自怀中掏出了一把物事，轻轻一抖，阁内立时弥漫出一股浓郁的药香。
“沮赖罗叶？”袁昇苦笑一声，“这便是你得自蚩尤井旁镇符经匣内的物事吧，你分了一小部分给圣后，圣后也正是仰仗此物而身体发光的……”
“是呀，万岁的身体每况愈下，圣后有些等不及了，颇想做出些惊世骇俗的祥瑞之事，总是逼我给她出些妙计。”秦清流叹了口气，声音中却颇有得色，“我想到沮赖罗叶的补益之功甚至远胜五石散，便给她出了此计。她吃了后，会体现红芒，犹如仙佛降世，必会引发轰动。大唐臣民都好神仙之说，事后只需稍加附会，便可杜撰圣后是又一位净光天女下凡的传说，她自然就是又一位则天女帝了。”
秦清流说着将沮赖罗叶送到唇边，眼角甚至有激动的泪花闪动，道：“我千辛万苦寻得这些妙药何等不易，给她吃下那几根，当真是暴殄天物了。其实当年娑婆寐给李世民服下此药也没有大错，只是这沮赖罗叶，必得丹道有成、金丹内结的修道高人服食，凡人过量食之，身体承受不住，必然燥热而死。”
大把的沮赖罗叶被他塞入口内，略一咀嚼，他的脸色便变得愈发红润，随后，双肩也泛出了淡淡红芒。红芒从两肩如热流般涌下，转眼间他整个人都发出了红光。
那些光太刺眼，使得他看上去仿佛整个人披了一层血芒。
“是时候了，大郎，你们也算三生有幸，能见识到此时此刻这惊世之举！自殷周牧野大战姜子牙施法破阵以降两千年，终于又有了融汇天魔神力之人……”
秦清流双手稳稳握住玉印，高举过头，泪水再次淌落。那是大功将成、心神激荡的热血之泪，也是他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感慨之泪。
袁昇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觉全身提不起一丝罡气。而且此时楼内法阵启动，便如当日慧范的阎罗殿内一般，他和陆冲再如何呼喊，也无法将一丝声音传出去。
无数的光影，或曲或直或方或圆，形象千奇百怪，却又源源不绝地涌向秦清流身上。袁昇看在眼内，却又全然无可奈何，忽地叹道：“你拓印下阵意，又能怎样，七星巨阵不会一朝瓦解，此时此刻，你又如何融汇天魔之力？”
“这是秘门的终极秘密！”秦清流冷笑道，“隋末仙魔决战，知道为何魔宗仍然功败垂成吗？因为那时候的天魔还不强大。可是自从本门道祖知机子开始，终于发现了一个壮大天魔的秘法，那便是……帝王之首！”
“帝王之首？”
“不错，用帝王血脉者的头颅祭祀天魔，这个献祭帝王最好含有绝大怨气，那么他的头颅就会凝聚邪异的力量，可迅速壮大天魔之力。”秦清流笑得愈发狰狞。
“第一个帝王之首便是亡国之君隋炀帝，他被其属下宇文化及所杀，又被萧皇后草草掩埋。但当日晚间，知机子便盗得了他的头颅。第一次帝王头的献祭其实只是一次实验，没想到效验非凡。随后，道祖知机子便一鼓作气，又盗得了大隋被废太子杨勇、乱世中曾自立为帝的宇文化及、王世充、薛举、萧铣之头来献祭。按照知机子的推算，当献出第九个头颅时，天魔的力量便会走向巅峰……这便是九首天魔的来历了。”
“九首天魔，原来须用帝王之头献祭！”袁昇只觉浑身一阵阴寒。
陆冲忍不住骂道：“真是丧心病狂惨无人道，可算来算去，知机子最终也只盗得了六颗帝王头……”
“七个！第七个人头是我的先祖、大唐开国太子李建成！”秦清流慢慢地道，“我完成了第八个，那便是被杀不久的太子李重俊！现在，该第九个了……”
“谁是第九个？”
秦清流还未及回答，楼内忽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娇呼：“袁昇，你在这里吗？”正是安乐公主的声音。
原来安乐公主在灯宴一起时，便觉得百无聊赖，她是见惯了热闹的金枝玉叶，往往在最热闹的时候，反而觉得寂寞。她心内不知怎的便想起了袁昇，便悄然出了观云殿，在附近闲逛赏月。
转到凌烟阁时，蓦地忆起那晚与袁昇登阁的情形，情思忽动，便信步而来。走到楼前，正值秦清流运转翻天印，服食沮赖罗叶，楼上光芒闪耀，安乐公主又是惊奇，又是挂念袁昇，索性奔上了楼来。
袁昇大惊，扭头望见安乐公主俏生生站在阁口的楼梯处，忙向自己身后的陆冲大喝道：“站住，千万不要让公主过来！”
秦清流看见忽然出现的安乐公主，微微一凛，却并不如何惊慌，反傲然长笑道：“最后这第九个，便是我，最终融汇天魔之人！”
长笑声中，他猛然将玉印按在了自己的眉心上。
整座宏伟的凌烟阁发出了剧烈的震动，尉迟敬德的画像光芒刺目，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随后秦琼、程知节等武将画像也闪出亮光，跟着长孙无忌、杜如晦等凌烟阁内的其余画像尽数耀出光焰，凌烟阁内光华璀璨。
安乐公主不知所以，又惊又喜：“这……这里也是灯会吗？”
“公主殿下小心，这秦清流是个逆贼！”陆冲看出凶险，可惜却无力施展道术，只得勉力挡在她身前。
“来者皆有缘分，便让你们见证这伟大的瞬间吧！”秦清流激动得再次热泪长流。无数灿如华灯般的光影下，他的身子开始颤抖，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灌注其中。
他颤抖得越来越快，幅度也越来越大，蓦然间他厉吼一声，身上光芒闪动，如遭电轰，刹那间他左肩头竟冒出了一个头颅，跟着右肩又钻出一个。
安乐公主见了这等怪相，又看那两个头颅狰狞恐怖，不由惊叫出声。
女郎凄厉的惨呼声中，秦清流还在变化，又一颗诡异的头颅钻出，跟着是第四颗、第五颗……这些怪头形状各异，或清俊或粗豪或丑陋或温婉，只是不知为何，怪头的形象都有些模糊，仿佛只是一层淡淡的影子。
陆冲惊道：“这……这……他真要变成九首天魔了？”
“不，清流兄，快停住，你中计了，你才是第九个！”袁昇望见秦清流瘦长的身躯还在不住颤抖，猛然想起了什么，大叫道，“慧范故意将如此机密泄露给你，实则是给你设下了一个陷阱，让你舍身饲虎。如你所说，你自命为秘门真宗，那么你正好是第九个！”
秦清流那颗真正的头颅显然听到了袁昇的话，面脸孔瞬间扭曲，惨呼道：“是！我……我要被天魔吞噬了！”
“快快收手，你会形魂俱灭，完全消失的！”袁昇想冲上前去，却举步维艰。
秦清流还在拼命扭动挣扎。他半生苦心经营，便是要得到天魔之力，但此时全身被一股强大的怪力灌入，元神内更遭到几股强大精气的挤压，霎时间胸中惊慌、悲哀、仓皇、愤怒交集一处，心痛如绞。
“我要消失了，我再也不是真正的我……今后世上的秦清流，再也不是我……”
这些念头如走马灯般蹿入脑内，更是让他觉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大郎，快……救救我！”秦清流终于哀号出声。
他多年所筹谋的大逆之事，其实都是冒着九死一生之险，他早已经不怕死，但此时，却远比死亡还要让他恐惧。
一个人将永远不再是自己，自己的灵魂被完全吞噬，这才是一种比死亡更让人痛楚的事。
“杀了他！”
陆冲低吼一声。他显然也看明白了，也许下一刻，等秦清流长全了九个头，九首天魔就要借他的身体复活了。
陆大剑客跟秦太医全无交情，当机立断，便待奋力祭出御剑术。但剑芒才一闪，紫火烈剑只凌空飞出了三尺，便重重跌落地上。
陆冲经脉巨震，也应声栽倒。
安乐公主紧紧咬住自己的手指，才勉力不发出让自己觉得丢人的惨呼，但娇躯仍是簌簌发抖。
“公主殿下别慌，”一只温软的小手忽然握住了安乐，黛绮的声音竟还颇为镇定，“形势非常，你还是先避一避。”
今晚形势特殊，袁昇已经密召了所有辟邪司精锐协同行动，包括已被韦后召入甘露殿做了人质的黛绮。而韦后也确是将她当作了一名女护卫，今晚又是玄武符的发作之期，便将她带入了观云殿，而在百戏幻术最热闹的时候，黛绮便悄然如约赶到了凌烟阁。
安乐公主被一语点醒，茫然地点着头，匆忙退向了楼口。
此刻，第七个头已经缓慢地钻出秦清流的肩膀。秦清流的脑袋反而停止了挣扎摇摆，他的双眼慢慢闭上，眼皮内却异芒闪烁，瞧来分外骇人。
袁昇不由长吸了一口气。这时候他已不再寄希望熟悉凌烟阁法阵的凌烟五岳能及时赶回了，也许在下一刻，秦清流便会被九首天魔夺体复生。他只能舍命一搏。被魔宗企盼了两千年的天魔降世终于要实现了，但这对于芸芸众生，很可能是一个毁灭性的残酷消息。
他踏上了一步，踏得缓之又缓，因为凌烟阁内法阵的阵意还在强烈地扰乱着他的罡气和心神。便在此时，一股清凉之气忽自背心传入。
“我在这里！”黛绮的声音虽然也微微发抖，却异常坚定。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袁昇的心瞬间凝定下来。
我在这里！
两个人已经多次携手，无论是面对京师第一神捕和刑部六卫的铁血围剿，还是在胡寺怨阵内的最黑暗时刻，二人都曾齐心协力地闯过多次难关。
这一次的凶险虽然更胜往昔，但这轻轻柔柔的四个字，还是让袁昇的心神瞬间凝定下来。
下一刻，黛绮的双手已轻按在了袁昇的额头，强大的元神之力源源注入他心内。但袁昇心神虽定，罡气仍然受制于阁内的强大法阵。而且他也明白，此时的黛绮是依靠个人的超强灵力资质，独自对抗整座大阵，而这座七星法阵所调动的地煞是整座京师长安……
黛绮坚持不了多久。
袁昇看到秦清流还在扭曲，看到整座凌烟阁光华璀璨，看到那些恢宏的画像上正凝聚出强大的光影，源源不绝地聚向秦清流，而秦清流正在变得愈发恐怖，也愈发强大。
但即便是强大的狮子也有弱点，比如，狮子的眼睛。
额间传来的清凉之气越发盛大，袁昇却已觉出黛绮很可能已是强弩之末。时不我待！好在这电光石火之际，袁昇已看破了“那强大狮子的眼睛”。
那便是秦清流手中的玉印。
他运起全身劲气，再向秦清流冲去。身后的黛绮嘤咛一声，险些栽倒，在这片刻间，她几乎已耗去了全部的灵力。
袁昇奋力一掌拍向秦清流的手腕，但这一掌落下，却如中铁石。他只得奋力去扳秦清流的手腕，却觉如撼巨柱。
秦清流肩头的七个怪头齐齐发出狞笑，靠得近的两只怪头已经张开巨口向袁昇咬来。
“清流兄，快扔了这翻天印！”袁昇一边全力撕夺那玉印，一边嘶声大喊。
“我……不能了……救我……”秦清流的声音已细若游丝，另七个怪头却在或哭或笑，猛然振腕挥臂。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袁昇顿觉经脉巨震，喉间热血上涌，猛然急中生智，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这一口热血全喷在了玉印上。
正在源源接受阵意的翻天印登时被黏稠的热血糊上，印上的光芒顿时黯淡。
原来历来修道的各种法宝都务求清净，不得污损，所以有的外道旁门会以动物之血等污物来破坏修法，袁昇正是利用了这道理，用自己的热血击中了翻天印法的“死穴”。
法印一遭热血污损，阵意的法流登时中断。秦清流肩头的七个怪头齐齐仰天长啸，啸声凄厉恐怖，在凌烟阁内回荡不休。
袁昇已觉出掌心传来的怪力虽重若千钧，却已见衰竭，当下死死拗住了秦清流的手腕不放，又是一口鲜血喷在了印上。
玉印上的光焰尽数消散。
秦清流肩头的七个怪头啸声同时止息，只是瞪大了七双怪眼，目光怨毒凄厉无比。
下一瞬，七只怪头虽然拼力扭曲挣扎，却尽数变得模糊黯淡，终于如燃尽的焰火般消散，秦清流的肩头则喷出七道血柱。
“袁兄，多谢……”秦清流终于发出一道哀鸣般的呻吟，肩头血水飞涌。
他的身子软软倒地，脸孔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眼角的热泪不住滚落。

上卷 天魔煞 第十一章 天书再现
正月十六，上元节的年味还未散尽，长安城的天空中仿佛还弥漫万家灯盏的余艳，连朝霞都显得那样灿烂。
袁昇静静地坐在辟邪司的暖阁内，吐纳多时，疲倦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很久没有回到辟邪司了，他这时才觉出，这间平凡的小屋竟是如此美好。
陆冲推门而入，道：“看来你好些了？”
“身处长安七星法阵的核心，受到阵意冲击，”袁昇摇摇头，“虽然秦清流承受了大部分，但哪里是那么容易好的。一月之间，我难以提运罡气。”
“你不去看看热闹？安乐公主大婚了，听说要借用韦皇后的车驾，二圣要驾临安福门观览，这热闹比十五的灯会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袁昇一笑摇头：“那些热闹，与我何干。”
陆冲看出他笑容后的落寞，岔开话题道：“皇宫秘符案告破，长安城内的诡杀案应该也就烟消云散了吧？”
袁昇悠然道：“在贞观年间，国师袁天罡布置了长安七星巨阵后，调动长安城的龙脉地煞之力和蚩尤魔神的符咒之力，压制住了天魔。但秦清流显然看破了太极宫内镇符法阵的秘要，他破坏了蚩尤井附近的镇符经匣，盗去了其中的重要镇物沮赖罗叶，又毁了里面的符咒。
“天象学有‘北斗九星，七现二隐’之说，那是因为在北斗七星旁，还有两颗不常见的星，一名弼星，一名辅星，所谓‘左辅右弼’。而袁天罡布下的长安七星法阵，也有九个星位，七个主星，两个子星。在太极宫内，凌烟阁法阵是主，蚩尤井和丹阁法阵为子。在知机子生前，很可能已对丹阁子阵做了手脚，现在蚩尤井子阵又被毁坏，母阵凌烟阁便要向两个子阵源源不断地输送阵流，犹如大堤出了缺口，这不但让秦清流有了可乘之机，更让整座长安七星巨阵的法效大减。
“于是天魔开始蠢蠢欲动。压抑不住的天魔就如同一股到处乱窜的洪流，四处寻找决堤的口子。虽然如秦清流所说，天魔还差一个帝首，其力量还没有大成，但哪怕泄漏了一丝煞气，也足以杀人于无形。长安邪杀案的死者，都是或有意或无意接近法阵星位所在的蚩尤祠等地，随即遭受了地煞攻击。
“突厥武士古力青更甚一步，他竟进入了蚩尤祠下的地穴法阵，心神遭遇重创后挣扎跑出很远，最终不支而死。所谓地煞，是一种地心元磁之力，可让人产生诸般幻觉，所以人才会原地转圈，包括最后难以支撑的古力青。这便是长安诡杀案的缘由。”
袁昇说着长舒了一口气：“好在我们昨晚已连夜加固了蚩尤井和丹阁法阵的禁制，这一段时日，天魔是难以成势了。”
“那秦清流也是古怪。”陆冲四仰八叉地摊坐在榻上，喃喃道，“他最早给韦皇后出的妙计，拿出一小撮沮赖罗叶让其吞服，随后韦圣后体泛红光，犹如仙佛降世。这本是为韦后日后能登基夺权而做的一个绝妙铺垫，但秦清流出了如此妙计，为何却又连着烦请韦皇后，想要出宫外放为官？”
“只因秦清流给韦皇后出了如此妙计，韦后却将这等大事交给她的另一个小情人杨峻去做。这不仅让秦太医妒忌恨，更让他深觉惶恐。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无法和这个年轻的美男子争宠。秦清流还有个伟大的前辈，那就是女皇武则天的第一个男宠冯小宝，这个假和尚在武则天的宫闱内失宠后被捣成了肉酱。
“前车之鉴，警示着秦太医必须动手。也许，他早就想动手了。清流兄的心思深不可测，他先是散播谣言，将要外放为官，以示自己在与杨峻的争宠中失势，做出一副置身事外之状，一来麻痹杨峻和韦后，二来则是麻痹我——谁会想到，一个口口声声要远离皇宫争斗之人，还会在皇宫内兴风作浪呢？
“可随后，他便筹划了这场一举多得的秘符案。在韦后等人依计行事的时候，秦清流却悄然在神龙殿的龙柱上，塞上了第一张青龙秘符……
“开了这个头，第二道白虎符案也就顺势而成了。之所以锁定为蕊依，是因为蕊依身为韦后身前的四大贴身侍女之一，却又是杨峻的秘密情人，想必对杨峻照顾有加。秦太医应该没有掌握二人私通的证据，但肯定对其恨之入骨。他是太医的身份，要接近蕊依很容易，更因身为秘门中人，自然精擅移魂术等灵力道术，想让蕊依得个失心疯，自然也是轻而易举。”
陆冲苦笑一声：“这秦太医还是个狠人，第三道朱雀符案居然留给了他自己，这才是让本剑客最感意外的妙招。”
“因为如此一来，他已是受害者，自然少了嫌疑。更因身遭大厄，能博取众人同情，我瞧得清楚，当时韦皇后赶到后，脸色都变了。这也让在场沾沾自喜的杨峻成了最大的输家。”
陆冲嘿了一声：“第四步，就是最后上元灯宴上的铤而走险、调虎离山了。不过，你是何时看出秦清流有诈的，是在灯宴之前就已怀疑他了吗？”
“不得不说，清流兄伪装得很好，如他所说，他对我是颇为忌惮的，还曾多次劝我，早日离开太极宫这个是非之地。”袁昇的笑容有些苦涩，“但他将自己吊在鹤羽殿，此事太过天衣无缝，却有些弄巧成拙。因为在现场我竟然找不到什么可用的线索，这反让我生出许多怀疑。比如，秦清流平展的双臂不是绑在那根横木上，而是穿入了横木两端事先挖好的圆洞，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一个人无法将自己的双臂都绑起来……不过清流兄到底是朱雀符案的受害者，更因我内心深处，极不情愿将其设定为嫌疑者，所以没有对其深究。
“而在上元灯宴前，我已隐约猜到那元凶会用调虎离山之计去图谋凌烟阁。这时候，我们不得不铤而走险，幸亏圣人过问了此事，万不得已之下，我向万岁坦承了这个大胆的计划……只是我没想到，最后的玄武符案会死人，而那前三案，都没有命案……”
陆冲叹了口气道：“正如你所说，与可能会血洗长安的天魔煞相较，杨峻之死，微不足道。”
“可韦皇后绝不这么认为。”袁昇淡然一笑，“好在我袖中一直藏着杨峻写给蕊依的情诗，今晨派上了用场。韦皇后拿着那诗笺，气得手都哆嗦不已，连呼逆贼该死、实在该死……”
就在今晨，天刚蒙蒙亮，袁昇已对皇帝和韦皇后做了最终的奏报，刺客秦清流和薛百味很可能是数十年前魔宗遗党的秘门清士，这次别有心机地将天魔煞对准了韦后，居心叵测，也请万岁留心。好在如今魔宗遗党已清，韦后无恙，宫中太平了。
袁昇特意淡化了秦太医和韦后的一些密谋和内情，事情涉及宫闱之秘，他哪敢明言。
袁昇同时呈上了丹炉法阵内得来的知机子遗诗，还有从薛百味卧房中搜来的零星纸笺——那自然都是被他做过手脚的，那封伪造的太平公主秘笺早已毁去。
因为李显是在神龙政变中逼迫其母武则天退位后仓促登基的，更兼这几十年大唐政局变幻，其间武则天甚至革除唐命而开创大周朝，所以当年国师袁天罡密布长安七星法阵对抗天魔煞的典故，李显并不知晓。直到上元节前袁昇去神龙殿问安时，才向皇帝初步透露了些消息。
今晨，听得袁昇详细的禀报，再翻阅这些关于天魔煞的笔记纸笺，皇帝李显顿时有一种芒刺在背之感。
数十年来，逃脱天魔煞威胁的大唐皇帝似乎只有他的父皇高宗李治了，但李治也早早身体不佳，壮年时便染上了眩晕风疾，不能亲政……母后武则天虽然长寿，但母后所做的大事，便是革除了唐命啊……
更让李显隐隐觉得不安的是，自己的韦皇后已成为这次邪煞的锋芒所向，难道会是下一个武则天？
袁昇只得劝解，正因为女帝武则天曾改唐为周，天魔煞的威势已经被天时消解了，皇帝李显才松了口气。
直到此刻，袁昇眼前还闪着李显那疑惑而恍惚的目光，如果不是要安排安乐公主的大婚之典，皇帝还不知要追问到何时。
“好在不管如何，我们辟邪司算是成功逃出皇宫了！”陆冲伸了个懒腰，“昨日黄昏前，青瑛自作主张，瞒着我们易容成薛百味去诈杨峻，没想到遇到了真的薛百味，失手被擒。事后她对我说，那薛百味将她套在一个硕大的袋子内，拎入临时御膳房所在偏殿的角落里面。她正自郁闷，忽然一人将她拉了出来，原来是秦清流易容成了薛百味，混入了偏殿。角落里站着三个薛百味，这情形看上去别提有多诡异。”
袁昇不由叹了口气：“以后可得看好青瑛，再不能由着她去独自冒险。”
“秦清流也是条汉子，我原以为他会立时自尽，没想到他一身傲骨，醒来后当着二圣之面，坦承一切，自认是秘门真宗，然后才含笑自尽。这家伙是条汉子，连死法都这么骄傲。倒是那个薛百味怎么办，蒸不熟煮不烂，比我老陆还不要脸，一个劲求我们放了他。这可是个大麻烦。这厮虽是太平公主举荐来的，但他到底要做什么？”
“杨峻有韦后交给他的另外一个重大使命——奉命去诬陷太平公主。他们的原意，是在灯宴高潮时，让薛百味冲出来，在诸多文武近臣的面前，指认太平公主谋逆。他是太平公主推荐而来的，又跟秦太医走得很近，于是自然被杨峻选中，将这麻烦差事扔到了他头上。”
陆冲不由想到从薛百味房中搜出来的那张春雪笺，叹道：“他们费尽心机，请人惟妙惟肖地摹出了太平公主的笔迹，但这恰恰是最大的漏洞！”
“是的，即便薛百味是直对太平公主的铁唐细作，太平公主那等谨细之人，也不会给他一份如此露骨的手书，这不是授人以柄吗？只是那时我们还不能打草惊蛇，只得先将春雪笺放回去。”
陆冲却觉一阵不寒而栗：“可是韦皇后是不会管那些漏洞的，只要薛百味敢跳出来指认，凭着他由太平公主府举荐来的身份，万岁八成会相信。那样的话，相王和太平，都会下场凄惨。”
“杨峻软硬兼施，自以为很好地掌控住了薛百味，却不知道，薛百味真实的身份也是宗相府的一位秘门清士。此人精通元神攻击之术，潜入皇宫的真正目的，其实是寻找天魔之秘。”
陆冲苦笑道：“不错，这厮憨皮赖脸地已跟我招认了这个身份，还说，他被秦清流巧言迷惑了，只道秦清流便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秘门真宗……也正是秦清流的暗自指点，才让他偷偷赶入丹阁假山法阵欲行不轨。不错，他其实是秦清流的一枚弃子，随时可以将其抛出，迷惑我等。甚至在最后的灯宴高潮，秦清流突然出现，以更加强大的移魂术将其制住，随后，再将杨峻引入了死境……”
陆冲不由想到昨晚秦清流的可怕变身，再联想到曾听袁昇细说过的天魔恐怖由来，心有余悸，问：“袁老大，我们也只是将天魔暂时压制，那么，它……还会卷土重来吗？”
袁昇心内一紧，低叹道：“连国师袁天罡都没有办法将其完全消除……”
刚说到这里，吴六郎急匆匆地推门而入，颤声道：“大事不好了，驸马武延秀请小袁将军前去赴宴……”
陆冲哂道：“武延秀不是正忙着迎娶公主吗，他请袁将军做什么，是来示威，还是要摆一个鸿门宴？”他目光再定到吴六郎手中那份精致请柬上的物事，脸色登时僵住：“黛绮出事了？”
那是一缕秀发，打着卷的金色秀发，却随着驸马武延秀的请柬一起送到，其意不言自明。
黛绮被武延秀劫走了。
青瑛也匆匆赶来，对袁昇道：“怪不得今晨就没见到黛绮呢，我和陆冲去救人吧，你无法动用真气，不宜出马。”
袁昇却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忽道：“请柬上写的什么？”
“骈四俪六地写了一大堆，大意就是请将军今日午时务必去他的一处别院赴宴，否则……”吴六郎颤巍巍地摇了摇那缕秀发。
陆冲一跃而起，喝道：“姓武的贼子好大胆，青瑛，咱们抄家伙。”
袁昇忽道：“你们知道怎么救人吗？武延秀有备而发，当真动手，我们只怕会全军覆没。”
“难道不出手？人家黛绮可是因为你才被姓武的掠去的。”陆冲怒道。
“出手，但要照我说的去做……”
袁昇还是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儿，甚至连衣襟都没有起伏。“武延秀算是武家党的后起之秀，我记得你说过，铁唐的一个细作已成功打入了武家府内……”
听得他稳如泰山的一番布置，陆冲忽地一声叹息：“袁昇，亏得我是你的朋友，如果是你的敌人，一定会觉得你很可怕。因为你想得太周全，做事又太冷静。”
袁昇垂下了头道：“这时候，我不得不冷静。”
他舒展了一下右掌，掌心竟已被自己的指尖抠出了血印来。
细雪飘飘，整个苍穹都是阴沉沉的，还不到午时，长安郊野间的一座豪奢庄园已早早地张灯结彩，满庭灯火辉煌，布置得喜气洋洋。
就在后园一片疏影横斜的梅林前，迎着稀疏的微雪，摆了两张食案，上面只有几盏热腾腾的绿蚁酒。武延秀手持一张劲弓，昂然挺立在案前。今日他特意换了身红袍戎装，更衬得面如莹玉，英姿飒爽。
袁昇则默然坐在食案前，仍是一身寂寞的白衣，几乎要与漫天的飘雪泯于一色。他的灼灼目光，紧紧锁在对面的一袭倩影上。
黛绮被绑在距离食案百余步远的一株老梅前，秀发披散，脸上看不出神色，身子却似在簌簌发抖。
袁昇的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就在他的下首，坐着三个形容古怪的老者。这三人的脸上都有红芒隐现，显是修为极高的道术高手，森然的眸子如猎豹般死盯着他。
而更让袁昇心惊的，是上首正襟危坐的那位中年文士。这人身材颀长，满脸傲意，虽是头戴幞头巾子，宝蓝色圆领长袍的袖口、襟角还绣着点点梅花，看上去一派文雅风范，却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薛青山？”袁昇望着那蓝衣文士。此人虽是文质彬彬地坐在那里，却如一把利剑般犀利骇人，一人之威，远胜那三个红面老者。
蓝衣客微微颔首：“袁将军请了。”
这人果然便是宗相府的第一高手，也是陆冲最为忌惮的同门大师兄。
“宗相府的薛大剑客，居然也是桓国公今日的座上客？”袁昇淡然一笑。
“奉相爷之命而来，饮三杯酒便走。”薛青山说话一字一顿。
三杯酒，看来武延秀安排的今日之局，只有三杯酒的时间。
袁昇再次望向武延秀：“你要怎样？”
武延秀却温文尔雅地向他一笑：“我刚抓到了一个波斯细作，此女多次刺探朝廷要情，论罪当诛！”
“你无权给人定罪！”袁昇一字字道，“况且，你今日的局是为我而设，又何必为难一个女子！”
“袁将军应该知道我有多忙，距我出面迎娶公主，还有不足一个时辰。但我一定要做成今日之局，”武延秀也一字字地道，“否则，我夜不安枕。”
他缓缓扬起了手中的长弓：“朝堂与坊间都风传你和公主的传闻，我不管这些传闻真假，只想让你消失。你说得是，我无权给人定罪，但我可以……让你死亡。”
那张劲弓被他缓缓拉开，箭镞寒芒闪闪，直指五十步外的黛绮。
黛绮的眸中已现出惊恐之色，极力想扭动身躯，却无济于事。
“住手！”袁昇怒喝声中，暗提一股罡气横压过去。
但这道罡气立时便被三道若有若无的气息阻住，正是那三个红面老者出手。袁昇受伤未愈，稍一相抗，便有力不从心之感。何况此时在他身侧，还有薛青山虎视眈眈。
“为了诱你入彀，我是煞费苦心呀！”武延秀已将长弓拉满，咯吱吱的弓弦响仿佛咬错钢牙之声，“坊间谣传，甚至昨晚，公主还和你在一起……”
“这不是谣传，公主殿下确是与我同在凌烟阁，不过当时还有辟邪司的多位干将，也包括你对面的这位黛绮姑娘。”
“我不需要管那么多！”武延秀在突厥多年，练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射术，此时弓如满月，手臂稳如泰山，只是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想让你死，而且在你死之前，先让你痛彻肝肺。”
袁昇只得慢慢攥紧双拳。
显然，武延秀已经疯了。这个疯子不会在乎什么法度，他会先杀了自己，再动用自己武家党和韦后的所有力量来抗拒法度。就如同太平公主所说，自己若死了，朝中没几个人会掉眼泪。况且，包括韦后在内的许多贵人，都希望他袁昇快死吧。
便在此时，一股沉厚的气息破空而来，那三个老者悚然警觉。
一直默不作声的薛青山倏地扬眉，低喝道：“应该是陆冲！”
那是一道浓郁的剑气。虽然还远在数十丈外，但薛青山已有芒刺在背之感。
跟着便有一个家丁踉跄而入，惨呼道：“禀报国公，大事不好了，门外一个大胡子要挥剑硬闯，兄弟们阻挡不住……”
武延秀根本没有回头看那家丁，只冷冷道：“不是请来了十余名剑客吗？”
家丁颤声道：“已有八个人被那大胡子砍断了手掌，其余人都逃了……”
一道粗豪的笑声陡地传来：“薛青山，老子知道你在里面，再不敢出来，你便是青山里面的贼王八！”
薛青山扫了一眼那三个跃跃欲试的红面老者，缓缓起身，沉声道：“三杯酒的工夫够了吧？”
“足够。”武延秀阴沉一笑。
笑声未落，薛青山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同一刻，武延秀的箭终于射出，长箭带着锐啸猛向黛绮射去。
袁昇再次怒喝，袖中金笔探出，疾向武延秀点去。笔尖黄光骤闪，一条金龙飞蹿而出。他的画龙术往往要运筹多时才能施展，此时仓促而出，其实已是他本身道术的极致。
金龙才出，三道诡异的红芒盘旋而至，犹如数道罗网，将金龙网住。
嗤的一声，羽箭贴着黛绮的脸庞，射入了她身后的梅树。
袁昇浑身巨震，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忘了给你引见，这三位号称天罗三老，最擅长守御困敌的大天罗法阵。”武延秀好整以暇地又拔出了一支箭，“对不住，第一箭射歪了！当然，是本国公故意的。”
薛青山沉稳如岳的身形刚出现在庄园外，便见陆冲大咧咧地走了过来。
陆冲劈面便道：“薛青山，你叛出师门多少年了？”
“薛某当年只算自立门户，师尊不允，那是他眼界不高。”薛青山负手而立，森然道，“你见了我，也不喊声大师兄。”
“叙旧一句话就够了。”陆冲呸了一声，“叫师兄就更免了，直接亮家伙吧！”他的紫火烈剑已然出鞘，剑气却跟空中的细雪一样，缥缥渺渺，若隐若现。
“剑气深锁，不带一丝烟火气息。”薛青山微微一笑，“看来陆师弟的修为已不在我当年之下。”
“少套近乎。老子当日在宗相府混日子的时候，你不是左右都瞧我不顺眼吗？”
“你我同出剑仙门，你入了宗相府，却不投靠我，那也只能将你挤对走了。”薛青山的双掌缓缓扬起，一道剑芒在掌间飘忽不定。
“什么人？”薛青山掌间剑势疾起疾收，出其不意地劈向陆冲身边的一道白影。
那白衣人在片刻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陆冲身侧，此时也扬手挥出一道剑芒。两道剑芒在空中交错而过。
白影飘然闪开，与宗相府第一高手仓促过了一招，居然未落多少下风。
“灵虚门弟子？”薛青山不由凝起双眉。
“在下灵虚门掌教鸿罡真人关门弟子高剑风，师兄们都叫我小十九。”那白衣人是个极为耀眼的少年，双眸熠熠，英气勃勃，白面如玉，白袍如雪，挺胸横剑而立，便如四月初的那道明媚的阳光。
薛青山的长眉更紧。他也听说过灵虚门内除了号称门内第一人的袁昇，还有一位资质过人的“小十九”，没想到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少年，而从适才惊鸿一现的剑势来看，这少年委实是个劲敌。
陆冲满不在乎地摇着头：“路上遇见的，这小子偏要来立个功，好进辟邪司，我本不想带他来的，但那样他就要跟我玩命。”
灵虚门的十九弟笑得如朝阳般灿烂：“好在找到了你薛大剑客，现在我可以跟你玩命了。我们开始吧……”
驸马武延秀已拉满了弓，弓开如满月。
又是一箭呼啸而出，这一箭直贯入黛绮的肩头，伴着凄厉的惨呼，血花飞溅上天。
“住手！”袁昇口角又溢出一行血，声音近乎嘶哑。
“看着袁将军痛彻肝肺，真是无比惬意呀。只可惜，没工夫跟你耗下去了！她先去那边等你吧。”
大笑声中，武延秀弦如霹雳，第三箭呼啸而出，当胸透入黛绮，将她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那株老梅上。
这一箭快如流星，黛绮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最后的惨叫。
袁昇则已经放弃了出手，只是死死地盯着老梅前的那道倩影，一动不动。
三个红面老者相互递个眼色，呈丁字形逼了过去。武驸马布下的今日之局，便是先要射死袁昇的意中人，再乘着他心神大乱之际将其斩杀。适才交手数次，三老已明显感觉到袁昇罡气虚无，显是受过重伤。
哪知便在此时，砰然震响，梅园的角门被人震开了。陆冲带着灵虚门的小十九，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武延秀愕然回头，实在不敢相信，凭着大剑客薛青山之能，居然无法阻挡陆冲三杯酒的工夫。更让他吃惊的是，陆冲身后居然跟着两名黄衫侍卫，这是宫中龙骑内卫的衣饰，为首之人竟是徐涛。
“恭喜恭喜！”陆冲大老远地便向武延秀拱手，“恭喜武驸马大展神威，擒杀了太极宫妖案的元凶薛百味。”
武延秀正待呵斥他们擅闯宅邸，听得陆冲这句恭喜，彻底蒙住。
陆冲已赶到了老梅前，撤下了绑在黛绮身上的绳索，将血淋淋的“黛绮”扯了下来。
一瞬间，武延秀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被他亲手射死的人，确实穿着黛绮的衣饰，但却根本不是个美貌的波斯女郎，而是生着一张粗豪普通的脸。
这个人他太熟悉了，薛百味薛典膳，明里是太极宫司膳司的妙手御厨，暗中则是他秘门中的高手清士。
但问题是，适才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绑在树下的就是那个娇艳妩媚的波斯女郎啊，怎么这时候忽然变成了一个矮胖厨子？
徐涛一脸惊喜地奔来，一把将薛百味的尸身抢过，仿佛看情人般左看右看，一迭声道：“多谢武驸马多谢武驸马，这贼子正是大闹太极宫的元凶之一，若是今晚再擒不到他，末将可就要脑袋搬家了。”
武延秀浑身僵硬，愣愣道：“怎么……会是薛百味？”
徐涛还道他是问薛百味的罪行，忙躬身道：“也是老陆提醒的我，去搜了薛百味的卧房，发现有两封笔记，都是泄愤之语，原来这厮是秘门清士，早就混入皇宫，计划对圣后图谋不轨！”
旁边的陆冲暗自一笑，心道：“袁昇的活儿到底细致，韦皇后苦心孤诣伪造的太平公主密信被他在最后一刻换成了薛百味的笔记，至于真假，反正也是死无对证了……”
那边徐涛又对陆冲连连点头：“多谢了老陆，你果然够朋友，这天大功劳，白白送给了我。”
本已蠢蠢欲动的三个红面老者尽数呆住。武延秀更是如个傻子般僵立在那儿，任由陆冲挑大拇指连赞他“智勇双全亲手射杀了皇宫第一元凶”“年少有为前程不可限量”之类的废话。
漫天细雪中，袁昇却已寂寞地转过身，出了梅园。在跨出院门的一瞬间，他冰冷的传音针扎般钻入了武延秀的耳中：“今日之局，还有桓国公的三箭，袁某谨记在心，来日必当奉还！”
两道娇俏的身影正在园外等着袁昇，正是青瑛扶着黛绮立在渐大的雪中。
“袁将军妙算。”青瑛笑道，“咱们的卧底帮了些小忙，到底还是袁将军传授的这道‘巧变仙’的妙法厉害。”
“我只听黛绮传授过一次，一些关窍刚刚明白。这才叫临阵磨枪、仓促上阵。”他温煦地望向波斯女郎，“你没受苦吧？”
又望见这熟悉的微笑，黛绮陡觉满腹委屈，哼道：“受苦了，为你受的苦！”
袁昇轻轻握了下她的手道：“没事，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仿佛是一道神奇的咒语，霎时间让两个人的心都温暖起来。
“想不到你们这么容易就摆脱了薛青山。”袁昇再望向陆冲。
陆冲拍了拍高剑风的肩头道：“你的十九弟帮了大忙。他路上遇见我，哭着喊着要进辟邪司。”
“小十九，你来得真巧。”袁昇向高剑风笑了笑，“为何要入辟邪司？”
“剑风见过十七兄！”高剑风恭敬执礼，随即昂起头，一字字道，“小弟一定要入辟邪司，因为我要给师尊报仇。”
袁昇望见那如星闪耀的眸间隐现的杀意，终于沉沉叹了口气：“好吧！”
高剑风笑了笑，但笑容不知怎的却有些阴郁。
“凭着你和小十九，居然就这么轻松地摆脱了薛青山？”袁昇再次望向陆冲，仍有些不可置信。
陆冲果然叹道：“我二人和薛青山根本没有动手，因为对峙之时，忽然又来了两人，一个是个乡巴佬模样的东瀛剑客，另一个却是个怪里怪气的天竺幻术师。这两人气机都极为古怪，显见修为深邃，看形势也是要与薛青山为难的。薛青山一见这二人，立知不敌，随即便飘然而退。”
一个东瀛剑客，一个天竺幻术师！袁昇双瞳一缩，立时便想到了那次被这两人追得误入怨阵的恐怖经历，登时心中大凛：难道是慧范到了？
凝眸看时，果见这两大高手便凝立在道前一株干枯的老树下。奇的是先前这两人不知隐身何处，居然难以察觉。
“我家主人，请袁将军过去一叙。”东瀛剑客大步上前，瓮声瓮气地道。
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却见路角一座八角亭下，端坐一人，一身半胡半道的打扮，满脸市侩笑意，正是胡僧慧范。
袁昇率着辟邪司众人走到八角亭前，东瀛剑客却干巴巴地一挥手：“只许袁将军一人过去。”
陆冲大怒，便待反唇相讥。高剑风甚至已踏上一步。袁昇却一笑：“你们在这里看看雪景吧。”大踏步走进亭内。
“好雪呀！”慧范向袁昇温然一笑，“如此好雪，怎能无酒？袁大将军智破太极宫秘符奇案，巧救波斯美女意中人，也该当尽一大觞！”
亭内的石案上，放着一大壶热酒。袁昇的目光却落在慧范的双手上。那双瘦长得有些过分的手慢慢翻出一卷古旧的书卷，那红琉璃轴在漫天白雪下显得分外醒目。
“又是这……天邪册？”袁昇冷笑一声。
“我喜欢叫它天书！”慧范悠然翻看书轴，径直打开了那绘着炼丹炉的首页，“现在，你终于知道这幅画的深意了吧？”
这幅炼丹炉的图页太熟悉了，袁昇已看过这天书三次，前两次都曾看到过这炼丹炉的图像。
“丹阁法阵内的丹炉……”袁昇冷笑道，“怪不得你会知道所谓的‘九首天魔’！原来你一直是秘门中人，天魔之秘才是你的毕生追求吧，锁魔苑内的九首天魔和《地狱变》壁画上的九道天魔幻影，就是你辛苦钻研出的成果？”
“那些只不过是天魔之秘的皮毛，犹如怪兽在月光下的影子，虽然骇人，但终究是影子而已。”
“你极可能是最早钻研天魔之秘的人，也早就知道了太极宫内的七星子阵……”说到这里，袁昇忽觉一阵毛骨悚然，“你，应该进过太极宫？”
“笑话！老衲的前身是大唐国师，现在也是韦皇后和太平公主驾前的红人，想进皇宫，还不是易如反掌？”慧范的老脸上再次闪现那种邪气的微笑，“身为鸿罡国师时，我便曾两次进皇宫给二圣祈福，还有一次曾在三清殿内住过数日……
“只不过三四个晚上还是有些短呀，许多秘门流传下来的机要都无法完全印证探查清楚。”慧范又有些怅然。
“所以你需要一个影子，替你去探查这一切。后来，你终于找到了秦清流。凭着你的三寸之舌和你在秘门内的隐秘身份，你很快就蛊惑了他，当然，也很快地毁掉了他……”
“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呀。”慧范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根本没有诱惑他！天魔之秘，本就是他毕生的追求，便没有老衲，他也会为之肝脑涂地。”
“可他遇上了你，险些死得形魂俱灭。”
袁昇死盯着那老脸上的神秘笑容，一个念头倏地闪过，忍不住叹道：“前两次烧毁册页时，你故意让我看到了首页的丹炉图像，想必也是你给我种下的一道迷魂种子吧。但这到底有何用意，只是让我愈加留意这座丹阁法阵内的丹炉吗？”
“大郎又在故作糊涂了。”慧范的笑容愈发深不可测，“天魔煞本来是我们秘门中最大的秘密，但近来，这个秘密因为秦清流的存在而保守不住了。他要独霸天魔之力，不自量力之至，连当年的知机子都从未动过这样的妄念！但偏偏他地位特殊，凭着圣后的关系，实在难以轻易除去。”
“所以，你需要我来留意此事，去削弱他、剪除他？”
“关键是，天魔煞锋芒直指韦皇后，预示着圣后有统御大唐的天命！这件事由你之口而告知天下，于圣后大为有利。”慧范已将那幅丹炉册页撕下，罡气运转，一道火光便在指尖闪现，慢悠悠道，“这些，本就是老衲在天邪策中的绝密安排。”
他屈指轻弹，丹炉页立时燃起了火来：“武驸马当真不自量力，居然想要杀你，我怎么能让你死呢？你可是老衲选定的天书见证者呀。”
看着那雪色中的红艳火苗，袁昇却觉得一阵深寒。这个老胡僧到底洞悉了多少秘密？
两人已较量了多次，每一次似乎自己都获胜了，但每一次慧范都没有输，甚至，他都看到了更为长远的大局之势。
慧范看似步步失策，但他的布局却又深远得可怕，犹如一发全发的机关术，虽然连遭阻隔，但机枢隆隆转动，依旧势不可挡，环环触发着下一个巨大阴谋。
“你一直在等待这一天吧，天魔煞的秘密，由我之口告之天下！”袁昇阴沉沉道，“但我也已禀明了万岁！此事已在帝后之间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巨大裂隙，这对于韦皇后当真是一件好事吗？”
“万事都是福祸相依，岂可简单定论好坏。”慧范不置可否地诡异一笑，“哦，这天色呀，更大的阴霾，马上会接踵而来……”
大笑声中，慧范已站起身，飘然出了八角亭，瘦削的身影很快消融在漫天飞雪中。
亭内石案上，那幅画已在火光中扭曲成了一团灰烬。
袁昇不由抬起头，但见漫天都是昙色愁云，雪变得更加细密，远处的亭台楼宇已模糊在一片凄黯霰雪中，似乎预示着更大的阴霾就要席卷整个长安城。

下卷 苍雷引 引子
近日京畿大旱，官道两旁的树木都被烈日烤得有些苍黄，杂木林子边上的浅溪都已干涸了。日色西斜，一彪百十人的军马押着数辆马车，行入了林边一座规模不小的庙宇。
崔府君庙。
领队的将军李立抬头望见苍烟落照间残旧庙门上的这四个大字，不由呵了口气。他这次押送行动十分机密而紧急，此地是终南山与长安城外南郭近郊交接处，俗称城南，远方长安城已遥遥在望，今晚已来不及进京找兵部的老爷们复命了。
看来许先生说得不错，正好在这崔府君庙将就一宿再说。
进得院落之后，李立竟有些恍惚。眼前的建筑可以用一个字概括——圆。
整座院落就是圆形的，除了当中那扇大门，两旁似乎还有两扇大门，只是却都紧紧关闭着，几间殿宇屋舍散落其中。在圆院当中，矗立着一座圆形殿宇。整座院落除了这圆殿，便显得空落落的，只有大门右侧矗立着两尊与真人同高的石雕六丁六甲神像，气势威武不凡。
立在这圆溜溜的大院中，看着当中那座圆溜溜的殿宇，一时间李立真有不辨东西之感。
在庙祝们殷勤的指点下，李立带领军士将三辆马车从圆院大门赶入院中。神像正对面的一间屋宇内，有四个胡商探头探脑地瞧着热闹。庙祝介绍说，这四个胡商也是路过暂住在这里，明晚就要离开。胡商们很客气，规矩地立在神像下，跟忙碌的军士们打了招呼，便缩回屋内。
崔府君庙供奉的是判官崔子玉。崔判官生前曾在贞观年间担任县令，传言他“昼理阳事，夜断阴府”，死后居然入冥府担任了地府判官。崔子玉在大唐家喻户晓，还是因为当时那个流传极广的“唐太宗游地府”传说。只不过因为地处偏僻，这座崔府君庙香火并不旺盛。
李立倒觉得正合意，人少麻烦便少。他这次押运的东西非同凡响，乃是位于洛阳的大唐器械监最新研制打造出的一批铠甲和劲弩。
名为灵铁甲的新型铠甲二百套，由名震天下的大唐明光甲精炼改造而成，坚若铁石，可挡寻常弓箭五十步外的劲射，却又非常轻便，以灵铁为名，可说是实至名归。
新型弩机五十张，是器械监数位制弩名匠精研数载的最新硕果。其中最犀利的闪电弩，将射程在寻常擘张弩两百三十步的基础上提升到了二百八十步，可单人携带操作。另外还有五架神机弩，这种大型弩机的射程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三百五十步，远超一般的伏远弩。
灵铁甲和闪电弩几乎是当今大唐军事制造业的最高成就，所以李立的这次行动极为机密，甚至按照兵部的要求故布疑阵，故意绕了个弯子转到了城南，准备从不起眼的启夏门进城。这一路上，李立从不敢把这三车宝贝放在院子里过夜，这次照旧是将之卸入了神像后面一间宽阔的偏殿内。
长安城近在咫尺了，一路上提心吊胆的副将李立终于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住在对门的胡商们最擅攀附贵人，见李立官职不低，竟送来了三大坛西域产的龙血葡萄酒。李立军务在身，不敢太过尽兴，好在兵多酒少，便在庙祝们跑前跑后的伺候下，小酌饱餐了一顿。
这时候，四品副将李立怎么也想不到，马上他将遭遇大唐景龙年间最灵异的案件之一，而他自己也将跌入命运的谷底。
“龙，妖龙！”半夜，院子里一个胡商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大叫着。
李立和兵士们仓皇赶出，都看到漆黑苍穹那滚动的乌云间闪落一条巨大的乌龙。乌龙鳞甲俱全，龙眼如电，忽然张口狂吸，如风卷残云般，地上的残酒、荷花缸内的雨水，甚至连屋顶的瓦片都被吸入了那张血盆大口。
然后就是存放在偏殿内的宝甲和劲弩，一件件居然也争先恐后地腾空飞起，都被乌龙吞入口内。
李立急得要疯掉了，甚至忘记了害怕，眼看着那龙腹变得粗肿了许多，离地面越来越近，再也顾不得许多，挥起长枪奋力刺向龙腹。这一枪刺去，居然将粗胀的龙腹刺破，两件铠甲哗啦啦地从空坠落。
乌龙愤怒地咆哮一声，摇头摆尾向外飞去。李立等人也仰着脖子急追过去。但刚追出了圆形院落不远，乌龙便恢复了生气，仰头一声长吟，立时腾空飞远了。
李立率着众兵卒连哭带喊，蹦跳怒吼，却都无济于事。双腿发软的李副将只得赶回院子里来，跨入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右转，奔回那间偏殿。院子里面黑黢黢的，只能看见殿外六丁六甲神像乌黑的影子。
殿门大开，内里空空如也，早已不见了存放铠甲劲弩的马车。
“不可能，不可能！”李立疯狂嘶嚎着，“这妖龙为何要吞进那些宝甲劲弩？给我搜，给老子搜！”
众兵卒醒过神来，如狼似虎地冲入圆院内的大小屋宇，一间间房门被踹开。李立急得满头大汗，抢先踹开了胡商们的屋门。
猛见黑光闪动，几道粗如老树的黝黑巨龙汹涌蹿出。
李立浑身僵住了，觉得自己刹那间置身于地狱幽冥，无数条似蛇似龙的怪物源源不绝地从屋内射来，从自己身边游入院内。
他吓得疯了般大叫着。胡商和庙祝也在嘶嚎惊呼着，争先逃出了庙去。那些军卒全慌了神，仓皇号叫着跟着逃出。
龙蛇怪物已化作一股疯狂的黑潮，将李立顶了出来。李立号叫着重重摔在院中，想伸手抽刀，却觉四肢发僵，如处梦魇，只是觉得那些怪兽麻痒痒地从自己身上爬过去，无尽无休。
夜空上，那条妖异的巨大乌龙又出现了，如一团乌云般盘踞在浩瀚的苍冥中，那双阴寒的眸子犹如闪亮的明灯，正冰冷地凝视着他。
一道凄厉的怪叫迸出，李立从地上挣扎而起，惨叫着蹿出了院门。
一夜惊变，他彻底疯了。

下卷 苍雷引 第一章 新官上任
“话说大汉京师长安，近日来妖孽频出，最怪的是，风传在长安地下，竟有一条神秘的地道，直通阴曹地府。也就是说，在大汉京师的脚下，还有一个神秘的世界，被称为‘长安地府’……”
天刚过午，精致花厅的小窗都半支着，可以清楚地瞧见窗外一眼新引的小泉和几方清俊的雪白山石。李隆基斜倚在软榻上，眯着眼听珠帘后那娇声细语的女子讲着变文。
与类似于后世评书的“说话”不同，这种变文是讲唱结合，所讲的内容也多是佛经仙道故事、历史故事、民间传说等。因唐初时散韵合体的传奇创作已经兴起，所以变文中又有许多新创作的传奇。
“这长安地府的传说绝非空穴来风，因为在三月间，和平坊东南忽然地裂成穴，有两个乞丐失足落入地穴，那地穴深不见底，直通幽冥界中。幽冥地穴中阴风惨惨，无数厉鬼呼啸，二丐惊骇欲死间，忽闻黑暗中有人大呼：‘二丐阳寿未尽，只不该误闯地穴，冲撞幽冥，许其还阳三日，以警世人。’二丐浑浑噩噩间复回人世，转述了长安城下地府的传说，果然又于三日后暴毙。”
女郎衣饰靓丽，怀抱着琵琶端坐帘后，侃侃而谈。“五月间，长安城东市内又有一个嗜酒的老赌棍忽然昏厥，昏了半日后仿佛借尸还魂一般醒来，也说起了长安地府的阴森传说，说罢便即倒地而亡……”
李隆基轻摇着玉笛，摇头晃脑地听着，忽向一旁正襟危坐的袁昇笑道：“大郎，这便是近来坊间风传的最新变文——长安地府变文，虽然掩人耳目地将大唐改为大汉，但连我唐都长安的坊间地名都没有改换。”
袁昇却若有深意地向他一笑：“郡王，你这变文断案法，倒是世间罕见。”
李隆基哈哈大笑：“在二圣眼中，我李三郎是个头脑不大灵光的风流荒唐郡王，我索性就做出十足的风流荒唐样子给他们瞧。若非如此，我又怎能成了你袁大将军的顶头上司！”
原来就在袁昇智破九重深宫内的秘符案后，太平公主就鼓动一批御史上书，以秘符案惊扰圣驾为由，提出要全面增强京师和京中的禁卫之能。随后太平公主亲自上书，要求必须给辟邪司大胆放权，甚至应该从金吾卫中独立出来，让其像大理寺一样有复查大小案件的权职。但袁昇到底资历太浅，必须有一位强有力的新上级来带领。
而她保举的统领辟邪司之人，居然就是临淄郡王李隆基。
太极宫内爆出秘符案这样的妖案，作案者和被杀者竟分别是韦后宠信的御医与内卫统领，这让韦皇后颜面大失。韦皇后当然知道咄咄逼人的太平公主是借机给李家党夺权，一开始也很是无奈，但发现太平公主举荐之人居然是大唐第一荒唐风流郡王李隆基，登觉大为放心。
李隆基是相王的第三子，身份资历较身为长子的世子李成器相差甚远。更因在傀儡戏一案中，李隆基为情所困，身中傀儡蛊，此后头脑一直不大灵光，已成了安乐公主等一众皇族青年口中的笑柄。让这么一个荒唐公子哥执掌辟邪司，对于韦后党一方来说，简直是百无一害。
于是，月余之前朝廷下旨，辟邪司已由金吾卫中独立出来，成为归属大理寺的一个分支机构，由临淄郡王李隆基暂摄。
“三郎何苦如此自污？”袁昇叹了口气，“京师都传言，你这位风流郡王从来不理政事，哪怕是听个案情回禀，还要找个歌女编成曲乐变文。坊间甚至有传闻——曲有误，三郎顾！”
“坊间有此传闻，吾心甚慰！”李隆基洒然而笑，眼中却有一抹阴云一闪而逝，“须知韦后好糊弄，太平最难防呀！我的太平姑母选我做辟邪司首领，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平衡。其实在她心底，对我依旧颇为忌惮。我这么风流荒唐，也是给太平姑母，还有许多人一个交代。”
袁昇暗叹了口气。他知道，李隆基的地位比较尴尬。大唐讲究长幼之序，他李隆基排行老三，而大哥李成器更是素有贤名，所以李隆基再如何能干，也终究迈不过其大哥。于是李隆基只能韬光养晦。现在看来，这种韬晦之计显然奏效了，李隆基因祸得福，反而在多方的权力博弈中掌握了辟邪司的实权。
他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了那管玉笛上。在傀儡戏一案中，这玉笛是他和玉鬟儿等人周旋的法宝，但后来又成为他思念玉鬟儿的旧物。
“还在想她？”话一出口，袁昇就颇觉后悔。
李隆基却笑了笑：“已经忘了许多。”
袁昇听他笑声萧索，再看帘后那娓娓说书的女子，眉眼间竟有些玉鬟儿的影子。
好在李隆基又岔开了话题：“这女子所说的长安地府传说，近几月来谣言汹汹，都说长安城下居然有地穴可直通幽冥地府，这简直耸人听闻，听说连二圣都惊动了。而在月余前，长安城外又发生了一件妖龙劫持弓甲案，更是匪夷所思……”
袁昇对这些离奇案件当然了然于胸，闻言脸上立时掠上了忧色：“不错，这地府传说已传了一段时日，搞得人心惶惶。而崔府君庙内发生的妖龙弓甲案更是麻烦，丢失的劲弩宝甲都是大唐的顶级军械，实在是后患无穷。”
“近日二圣分别召见我，各自给我安排了一件机密差事。韦皇后特意命我要加紧秘查地府谣言，她这人素喜各种祥瑞之说，现在竟有人风传长安城下连着幽冥地府，这让她如芒刺在背。而万岁则在转天密召我进宫，交给了我另一件神秘差事，让咱们辟邪司主持玄真法会的安全防卫。”李隆基说着自嘲地一笑，“我以郡王身份挂帅辟邪司，一直优哉游哉，却没想到，无事则矣，一来事就是两件大差事！”
“玄真法会？”袁昇蹙眉，“十年一次的玄真法会是大唐玄门的第一盛会，但这本是宗正寺的事，为何要摊到辟邪司的头上，而且还是万岁亲下密旨？”
李隆基道：“据说玄真法会要云集大唐术法界最高明的五大术师，但万岁对这些身怀绝顶异术的大宗师并不放心，所以特意传唤了我，命辟邪司以官方身份负责这大唐玄门第一盛会的治安维护重任。”
“其实，这就是一种制衡和监视。”李隆基的眼芒闪了闪，“只不过万岁给你我布置的身份很隐秘。我是以皇室宗亲的身份出席法会开张盛典，而你则是大玄元观主和灵虚门代表，成为五大术师之外的第六大术师。”
袁昇悚然一惊，道：“玄真法会虽然云集五大术师，但终究是以韦皇后的心腹宣机国师作为大主持，而万岁竟单独密令咱们辟邪司对玄真法会暗加监视。看来二圣之间，已经有了些芥蒂？”
“这还是你种下的种子，天魔煞的锋芒直指韦后，寓示她将是大唐下一任君主。万岁虽然仁厚非常，但也不可能不动疑心。只不过，”李隆基深深地叹了口气，“圣人的御体堪忧啊，我见他时，看他已是极为虚弱的一个老人了，据他讲，时时目眩头昏，有时候甚至不能视物……”
袁昇眼前闪过皇帝那和善而又衰老的样貌，心中也是一阵恻然。
“噢，”李隆基又用玉笛拍了下头，“发生在崔府君庙的妖龙案已交由刑部负责，刑部六卫那帮家伙，忙碌了足足一个月，还是毫无所获，所以刑部侍郎周方行迫不得已，已向我求助。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袁昇双眸一亮：“妖龙弓甲案诡异莫测，甚至有人风传，劫走宝甲的要犯最后遁入了长安城下的地府藏匿，所以这妖龙案和地府案关联极为紧密，咱们必得到现场一查。”
在妖龙案发生了一个多月之后，李隆基这位辟邪司新任上司终于带着辟邪司群英来到了崔府君庙现场。
天气闷热得厉害，袁昇负手站在崔府君庙那座别致而宏大的圆形后院当中，游目四顾，缓缓道：“圆形院落，殿宇错落，好古怪的地形。”
李隆基点点头道：“妖龙案丢失的高级灵铁甲和闪电弩等新型劲弩，如果流入京师，足够武装一支三百人的精兵。在当前这多事之秋，如果在京师里面暗伏这样的奇兵，后果实在不堪设想，所以二圣震怒。可刑部六卫那帮家伙，忙碌了足足一个月，都查出了什么？”
新近进入辟邪司的高剑风负责与刑部沟通此事，此时朗声道：“还是有些结果的。其一，李立率军卒进驻崔府君庙时，迎奉的庙祝都是假的！这座供奉崔判官的道观本就香火不旺，数日前忽有几个异人化装成游方道士赶入崔府君庙，出手阔绰地包下了整座道观，将观中原先的道士都请走了。这些人应该才是有备而来的真凶。可惜，在宝甲劲弩不翼而飞、李立被妖龙吓疯后的当晚，这些假道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消失的还有那四个胡商。
“其二，刑部全力追查之下，在三日后找到了逃将李立，但他已完全疯了，口中只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三个字‘许先生’！原来这许先生是李立在途中遇到的一位术士，据说妙算无双，给李立及几个军卒算卦，言无不中。李立对其极为信服。”
袁昇忽道：“这位许先生，也跟他们一同入住崔府君庙吗？”
“不，许先生只和这支军队同行了数日，便飘然而别。临行前，推算了李立等人的脚程和路线，建言他们最好在崔府君庙内歇宿，便可趋吉避凶。”
众人都陷入沉思。高剑风继续说：“其三，李立手下的那些军卒，也尽吓得肝胆皆裂，当晚也都是抱头鼠窜。直到转天将近晌午时分，才有几个胆大的老兵纠集一处，又赶去庙内细看，却见庙内空空如也，连庙祝都找不到了，那四个胡商所居的屋内，就是蹿出龙蛇来的那间殿宇，里面也是空荡荡的。后来这些兵卒都已收监下狱，他们提起那晚的事都有些心有余悸，但众人的证词大致一致。
“其四，那四个失踪的胡商在妖龙案半月后被发现了。据刑部六卫查证，四人其实是西域幻术师身份，被追捕时，四人走投无路，竟钻入了长安城南外的幽冥地穴中逃遁……”
陆冲补充道：“幽冥地穴就是近来风传的长安地府传说中的一个入口。”
高剑风叹道：“幽冥地穴内的地形非常复杂古怪，四个幻术师就此失了踪迹。他们四人再次出现，则是在十天前，被人发现死在了长安平康坊的一家高档邸店内。据邸店伙计招认，四个胡商住进来才两天，在事发前结识了一位术士徐先生。这徐先生简直就是活神仙，给人卜卦算命，精准无比，所以店伙计对他印象很深。
“案发前后，四个胡商将术士请入客房内畅饮，直饮到日色西斜，术士才醺醺然辞别而出。店伙计最后一次进入客房给胡商们上酒是在黄昏时分。一炷香之后，胡商们的屋内传来惨呼声，随后伙计们撞门而入，发现屋中三个胡商都已暴毙，另一人下落不明。”
“房门紧锁，三人暴毙，那是谁杀了他们？”一直静听的黛绮忍不住插口道，“难道是四个胡商中消失的那人？”
高剑风沉吟：“刑部也认为最大的嫌疑是那个消失的胡商。那人其实是这四个胡人幻戏师的班首，名叫萨米尔。”
黛绮不由苦笑道：“原来是姑奶奶的同行，不过萨米尔这名字，我听着还真真陌生，这家伙要不就是毫无名气，要不就是从未在洛阳、长安这两京幻术界闯荡过……”
袁昇忽地望向陆冲：“青瑛怎么还没到，她最近在忙什么？”
陆冲搔搔头道：“这位姑奶奶近来是有些神神秘秘，嗯，看来我得对她家法伺候了。”忽见黛绮目光凶悍地横了自己一眼，忙低笑道：“黛绮妹子别这么看我，这句话千万别告诉青瑛。”
袁昇不由苦笑，又转向黛绮道：“如此说来，这位萨米尔极可能是幕后主使故意从洛阳和长安之外调请来的幻戏高手，悄然进京行事。”
“应该就是如此。最奇怪的是，”高剑风沉声道，“萨米尔在平康坊密室案发的三日后被抓。但萨米尔却死也不认自己的本来身份，而坚称自己是长安西市的幻术师薛老陀。”
“薛老陀？”黛绮嗔道，“他疯了吗？薛老陀在西市幻戏界名气很大，可是听说他半年前就死了呀。”
高剑风笑道：“奇特之处就在于此。萨米尔在公堂之上，也不管随身被搜出的身份证明，言之凿凿地死认自己是薛老陀。刑部那帮家伙也恼了，六卫首领苏木直接就大喝了一声，你说的那个薛老陀早死了！听到这句话后，萨米尔登时如遭雷轰，喃喃道：‘薛老陀死了？我就是薛老陀，薛老陀死了？’他就这么嘟囔着，忽地栽倒在地，吐血昏迷。”
“后来呢，”黛绮对这位同行颇为关心，“这萨米尔一直昏厥着？”
高剑风黯然摇头：“一直关在刑部大牢内，经多位名医调理无效，此人一直昏睡，不省人事。”
话音一落，圆形院落里面登时悄寂下来。他描述的情形太古怪了，一个杀人嫌凶的幻戏师，被抓后死认另一个莫名其妙的身份，而在那个身份的人被证实死亡后，也立即倒地昏厥不醒。
一道窈窕的身影这时匆匆赶来，正是青瑛。
“抱歉，晚来了一小会儿。”青瑛擦着汗，迅速听清楚了众人的话头，当下接口道，“应该是……那个术士在搞鬼！”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副将李立最早遇到了一个神秘术士许先生，听从许先生夜宿崔府君庙的奇怪建议后，在庙内遭遇了妖龙案；而妖龙案的嫌凶萨米尔等四个幻戏师，也是遇到了一个术士徐先生，随后这四人三死一昏……这许先生和徐先生是否同一个人？
高剑风看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继续道：“从那些兵卒和平康坊店伙计的描述看，许先生和徐术士身高胖瘦相近，虽容貌完全不同，口音也全然不符，但二者有一点相同，二人手中都拿着一根漆黑如墨的竹竿，而且两人都穿着蓝色交领轻袍。”
他说着抖开了两张画像，“刑部已根据证人的描述，画影图形，颁下了海捕文书，全力追查这两人。”
袁昇盯着画像，说：“如果那术士做了易容，那么，他显然已经不是这副模样。”
李隆基问：“看样子你已肯定，两个术士是同一个人？”
“极可能是一个！而且此人早已盘算好了一切。他做了易容改装，改换口音也并非难事。至于那个黑竹杖，”袁昇摇了摇头，“他也许是故意使用这么醒目别致的物件，然后再也不会用。”
李隆基点了点头，悠悠吐了口气：“其实上面最急的，还不是追查真凶，而是千方百计寻得那批铠甲和劲弩。”
众人知道他这句话的深意，心头都是一紧，说话间走入了那间涌出乌龙的偏殿，殿里面已是空荡荡的。
高剑风道：“据刑部勘察推断，妖龙出现、铠甲丢失的当晚，马匹还在马厩中，而如果不动用马匹，需要三十名健壮军士连续忙碌两个时辰，才能将那批重甲和劲弩运出崔府君庙。可事实上，那条乌龙飞出院外再涌向天际后，李立等人回到这间偏殿，发现重甲劲弩已无影无踪了。刑部六卫一致认为，这应该是一种妖法。”
“青瑛，”袁昇再次望向香汗未消的女郎，目光若有深意，“你精研各派术法，可知有什么道术妖法能做到这点？”
“五鬼搬运术？不……相传五鬼搬运术只能偷些钱财玉帛，这次的器械太大了。”青瑛又沉吟起来，“难道是六丁六甲神术，但那要升坛作法，限制也非常多……或者，是利用某种遁术偷盗？”
每想出一门术法，女郎都很快地摇头否定掉，一次次陷入沉思。
袁昇轻轻叹了口气：“不错，所谓天下术法分为神、气、阵、符四类，但这些与大道相比，都是枝节。枝节之术，永远无法左右大势。”
高剑风忍不住问：“袁老大，何谓大势？”他跟了陆冲他们几日，有时也学着他们的口气喊起“袁老大”这个新奇称呼。
“比如，方今边患未靖，如果我们请一位高道，运使五鬼搬运术、六丁六甲神术等道术，将敌军的粮草神不知鬼不觉地搬运走，使敌军不战自溃，这法子可行吗？”
陆冲不由哧地一笑：“自然不行！如果是那样，天下岂不成了道士和尚的世界，平时也不必操演兵马，钻研兵书，遇事只看谁术法高强！”
李隆基沉声道：“不错。袁昇你是说，咒法秘术，只能做些小事，似这等偷偷运走几车铠甲劲弩的大事，绝非鬼神之力？”
“鬼神之力无法左右大局，所以巧妙运走铠甲，应该是很高明的诡计。”袁昇点头。
“怪不得！”高剑风忽然一拍脑门，“听陆大哥说，咱们辟邪司已经破了数宗妖案奇案，但谜底揭开，基本都是人心诡计，而并非什么道术玄功。”
袁昇目露嘉许之色，向小十九一笑道：“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世间，最诡异也最神奇的，正是深不可测的人心！”
他再次环顾这座古怪的圆形院落，发现除了前面巍然而破旧的崔府君庙圆殿，圆形院落的正门左右居然还有两个对称的大门，如果这两门都打开，这圆院便被三扇大门巧妙地分割成三段。
“很遗憾，刑部的求助有些不是时候。”李隆基抬头看了看日色，低叹道，“明日，十年一届的玄真法会就要开启，奉圣人御旨，辟邪司负责这大唐玄门第一盛会的治安维护重任。”
袁昇忽道：“郡王难道忘了，咱们辟邪司还有一件重任，就是彻查地府传说。而这四个幻术师正是曾借幽冥入口而逃脱，他们显然知悉长安地府的一些秘辛。”
“好吧！”李隆基略一沉吟，便道，“那咱们兵分两路，你是玄真法会的六大术师之一，当然要率队坐镇法会所在的天琼宫，我来带着陆冲先去追查妖龙案和地府案。不过明日，咱们都要先去应付玄真法会的开张盛典。”

下卷 苍雷引 第二章 法会疑云
“郡王请看，前方就是我大唐最著名的皇家道观天琼宫了！”
随着宗正寺官员字正腔圆的一声吆喝，李隆基等人勒住了马，却见前方一座气势恢宏的道观巍然矗立在残阳中。巨大匾额上的“天琼宫”三字在斜晖淡霭中仿佛鎏了一层金子般，闪着黄光。
只是，道观的山门却紧闭着。
近日天旱得厉害，长安一带从入春就没正经下过雨，但道观两旁的杂木依旧绿得发紫，映得那轩昂的大门也浮着一层玄虚的碧色，更衬得这四门紧闭的架势不同一般。
掌管大唐道家事务的宗正寺官员名叫王庆，年纪不大，经验不足，这时大觉尴尬，忙喊道：“宣机国师，临淄郡王和袁将军驾到，天琼宫怎么不开门迎客？”
“临淄郡王大驾光临，山人天琼宫观主宣机，携道友龙隐国师等诸位道友恭迎来迟。”
一道低沉的笑声响起，碧树掩映的观门前，突兀地现出五道人影，黄须黄发的宣机国师居中而立，含笑稽首。
这一下先声夺人，五人仿佛从地涌出，显然是一手极奇妙的术法。王庆被惊得合不拢嘴，连呼“高明”。
“这里被布置了法阵！”高剑风眼芒一闪，冷哼道，“宣机是利用法阵地煞掩住了身形，实则他们早已在此了。”
袁昇微微一笑，没有答话。今日玄真法会初开，规矩极多，袁昇便只将在道门静修过的小师弟高剑风带了过来。这边李隆基已微笑下马，在宣机国师的引见下与其余四位宗师相见。
四人中名望最高的，便是龙隐国师。自鸿罡国师仙逝后，大唐三大国师便只余宣机、龙隐两人。与一直热衷政事的宣机国师不同，龙隐多年来清心栖隐，极少露面。龙隐还曾宣称“万八千法皆小术，唯忠圣人为大道”，自云只为圣人（唐时称皇帝为圣人）效忠，如此一来，也为其博得了巨大的名声，世间甚至有“龙隐出，天下足”之喻。
李隆基凝神看时，见龙隐国师面目极为清俊，本应是六十开外的人了，冠玉般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双眸炯炯如星，望来真如传说中羽扇纶巾的诸葛孔明般飘逸有神。
临淄郡王也久闻这著名的“忠君国师”之大名，便着实客套了两句，倒是龙隐国师人如其名，依旧言辞浅淡，谈吐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丹云子是四大道门中鼎鼎大名的剑仙门宗主，正是陆冲陆大剑客的恩师，身披一件平平常常的麻衣，貌不惊人的脸上挂着洒脱随和的笑意，一脚微跛，却颇有游戏风尘的气概。
昆仑门的现任宗主萧赤霞则已年过七旬，却身材魁梧如山，浓眉环眼，肤似古铜，发如白雪，一张方脸如刀削斧凿般不怒自威，气势如渊渟岳峙。
与清清冷冷的龙隐国师不同，萧赤霞是太平公主府上的常客，而丹云子也与相王有多年的交情，二人与李隆基把臂言笑，相谈甚欢。
最后走上前来的则是混元宗宗主浅月真人，面若白玉，长眉凤目，如果不是两鬓微斑，简直便如三十许人，一双朗星似的双眸顾盼神飞，再配上一身白袍，恍然如画上走出的仙道。
袁昇与混元宗主浅月真人是早就相熟了的，对龙隐、萧赤霞和丹云子则只是久闻其名而未见，此时细瞧四人的衣饰，浅月和龙隐都是儒士打扮，萧赤霞也是文士襟袍，连丹云子也是一身当时文人们常穿的麻衣道袍，四大宗师从服饰上全然看不出玄门术师的样貌。
王庆见宣机只和李隆基在山门外寒暄，心下焦急，不住暗示他速开道观大门，隆重迎客。
袁昇看出了端倪，忽地轻拍了下王庆的肩头，笑道：“王大人有所不知，这是玄真法会独有的规矩——闭门羹，只有术士贵客，才有资格吃此闭门羹。”
王庆哦了一声，茫然不解，暗想，让远客吃闭门羹，居然是待贵客之道？
高剑风冷哼一声，扬眉道：“敢问宣机国师，这闭门羹法阵，绝不会是送给临淄郡王的，那应该是摆给我灵虚门的吧？”
宣机国师冷冷瞟他一眼，笑而不答，算是给他个默认。
原来玄真法会名气太大，盛会一开，常会引得八方慕道者云集，但得入法会的术师人选极为有限。于是便由某位大宗师级的主持法会者最先发明了这么一道“闭门羹”法阵，在紧闭的山门四周暗布法阵，让术法稍逊的术师们知难而退。
李隆基不由凝目细瞧前方那山门紧闭的道观，果然看见宫门上那抹玄虚光芒越来越盛，仿佛有万千刀光剑影悄然闪烁着。
见了宣机国师的倨傲神色，高剑风心底暗怒，沉声道：“十七兄，小弟愿往一试！”不待袁昇答话，白衣疾闪，已快如流星般冲向宫门。
猛听得隆隆怪响，襟袍如雪的高剑风才冲到门前，紧闭的宫门上忽然金光大盛，犹如爆开了无数黄金色的莲花。
高剑风闷哼一声，白袍鼓荡，肩头已破开几处裂口。小十九剑眉倏扬，长剑幻出道道白色剑芒，劈向黄金光明。
“不好，”袁昇见高剑风居然要以剑术对抗法阵，不由喝道，“小十九，快回来！”
尖锐怪声如爆豆般响起，高剑风整个人已化成了白色光团，在一片黄光中游走不定，所过之处，剑影黄芒交击，荡出密集劲响。
猛听雷霆之声震耳欲聋，一道白影远远飞起。袁昇身形一晃，飘然掠过，探掌轻轻巧巧地将高剑风接下。高剑风这时上身白袍碎裂多处，肩背处裸露出雪白肌肤。
“十七哥，对不住，”高剑风羞愤之下，脸色殷红如血，对袁昇道，“小弟给灵虚门丢脸了……”
“没有大碍便好！”袁昇神色淡然，心头却是微凛，随即想到，大唐原本有五大道门，分别为灵虚、剑仙、混元、昆仑和紫电五门。但昆仑门上一任宗主包无极被著名刺客“天下第三杀”暗杀，声名大损，虽然后继宗主萧赤霞全力举振宗风，却仍是被别有用心的好事者排除在外，于是便有了“四大道门”之说。
而如今，在这玄门最隆重的玄真盛会上，如果灵虚门无人破得了这闭门羹法阵，那么很可能也会从四大道门中除名。
“袁将军，你是万岁钦点的法会术师，我瞧就不必……”李隆基也看出了法阵凶险，暗示自己要用官方身份压制宣机。袁昇却一笑摇头，默然抽出了春秋笔，大踏步向前行去，每走一步，都会以金笔凌空虚点。
笔下光影闪烁，隐隐似有龙蛇跃动。
行到紧闭的宫观门前，袁昇的春秋笔便慢了下来，每一笔都沉稳如山。说来也怪，门上那恐怖金光居然没有耀出。
随着袁昇最后一笔玄之又玄地点出，空中忽然光影闪烁，但见苍茫远山，郁郁碧树，巍峨观门，连绵宫墙，一幅真实而又灵动的画卷凭空显现。
旁观众人啧啧称奇之际，空中的神奇画卷忽然源源不绝地向宫门汇聚而去。
“天地如此壮阔，何来内外之分！”一声长吟间，袁昇身影也模糊起来，他的襟袍须发甚至都变得墨意淋漓，俨然已化成了画中人。
吟声才落，他已稳稳站在了天琼宫的门内。同一刻，身后天琼宫那紧闭的大门轰然打开。
“视天地如画卷，收放自若，无内无外，果然不愧灵虚门下第一人之称！”门外的宣机国师悠然长笑，望向袁昇的目光却复杂至极。
龙隐国师手摇羽扇，也笑道：“鸿罡国师得徒如此，夫复何求！”他相貌儒雅清癯，声音却有些粗豪。
“幸不辱命，灵虚门袁昇，见过诸位前辈。”望见几大高道射来的敬佩目光，袁昇的心神一阵舒展。
这次玄真法会，朝廷实际派出了三位主持，宣机身为第一国师，又是天琼宫的地主，自然位列首席，另一位国师龙隐也出山赶来相助，但他二人更多是代表术师。而袁昇虽是第三主持，却因有辟邪司首脑的四品中郎将官职，实则才是代表朝廷之人。所以袁昇这次破阵，也是三大主持之间隐隐的一次较量。
“郡王，请吧！”宣机再向李隆基微笑恭请，天琼宫内鼓乐之声大作，十二名小道童位列大门两侧奏乐相迎。
一行人刚刚进得大门，天琼宫的大门咯吱吱转动着，就要再次关闭。
忽听门外传来一声遥遥的呼喊：“等一等，请给鄙人一个机会，请给鄙人一个机会，拜托了，拜托了！”
一道微胖的人影如飞而至，转瞬间就到得天琼宫门前。
宣机国师回过身来，冷冷道：“来者何人，难道要擅闯玄真法会？”
那人赶到门前，很恭谨地叉手行礼，朗声道：“实在遗憾，鄙人日本国遣唐执节副使横山和树，素来仰慕大唐道家文化，特来观瞻学习，请多多关照。”
这是个壮硕中年，黑脸长须，虽是日本遣唐使节，却不是东瀛打扮，而是入乡随俗地穿着一身儒服，幞头又高又挺。他行礼的姿势非常标准，规规矩矩地叉手，神态恭谨。
跟着，又一个清瘦青年奋力奔到了横山和树的身后，也大口喘息着施礼道：“在下周全，日本国遣唐使节的通事，请……多多指教。这是朝廷给我们开具的文书凭证。”说话间规规矩矩地递上来一份文书。
通事就是翻译，清瘦青年名叫周全，应该是个唐人，倒是人如其名，长得模样颇为周正。
要知当时大唐的文化灿烂辉煌，冠绝当代，对日本的吸引力极大。日本舒明天皇自贞观四年就派出了第一次遣唐使，此后来唐学习的遣唐使团络绎不绝。日本的遣唐使使团官员分正使、副使、判官、录事，遣唐使入唐后多要四处参访学习中土文化，至少要待上一年半载，学有所成后才离唐归国。但因为日本国的遣唐使团人数越来越多，每次都增到了五百人以上，其成员便只有少数干员才被准许进入京师长安。
宣机这才拿眼角瞥了下日本副使，淡淡道：“东瀛倭人也知仰慕道术？你们来我大唐学习，不是多以佛家僧侣为主吗？”
横山和树恭谨地道：“启禀郡王、启禀国师，我日本国有阴阳道，也是由中华传入，而以道家学说为主。掌握阴阳道的术士称为阴阳师，极为天皇器重，鄙人就是一名阴阳师。阴阳道虽在日本已有传承发展，但本人以为，溯本追源，还是要来多多吸鉴中华道家这个源头。鄙人万分荣幸，竟得躬逢十年一届的玄真盛会，因此特地请示了上国的四方馆官员，得到了观瞻盛会的许可。”
他虽是个日本使节，汉语说得倒也通顺流利。
李隆基接过文书看了几眼，知道确是鸿胪寺四方馆所开具的正经文书，不由笑道：“原来日本国也有道术，你们赶来法会参学，是想取长补短，光大本门术法？”
横山和树急忙摇头道：“岂敢岂敢，鄙人所学与大唐术法相比，犹如米粒之珠而对日月光芒，能得到这伟大法会的一点点熏习，便是莫大的荣幸了。还有，鄙人近来神思恍惚，如同中魔，遍修本国的阴阳术驱魔，也曾求几位大唐高道出手，却始终无效。因此，很想请大唐国师和各位宗师出手相助。”
宣机听他说得恭谨，大觉顺耳，道：“好吧，你可住在天琼宫外院，稍时会有人给你们安排住处。法会间隙，山人会出手给你驱邪。”
他挥手召来侍者去接待这日本遣唐副使和通事，便陪着李隆基向内院行去。龙隐国师等四大术师和宗正寺官员王庆都络绎跟上，玄真法会的规矩挺大，其余宗正寺小吏和李隆基所带的一众随从都不得入内。
袁昇见高剑风还是满脸悻悻之色，忙唤来一个小道童，命他带着小十九寻个丹房换去破损的外袍。
“您就是袁昇将军吗？”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那个清瘦青年周全抢到了袁昇身前，叉手长揖，“晚生周全，见过将军。”
袁昇见这青年略带羞涩的样子，心内不知怎的就想起当年的自己，微笑道：“周公子客气了，幸会幸会。”
“我哪里是什么公子，小可也是素来崇玄慕道，平生最敬仰的人，就是袁将军。小可最大的愿望，就是请袁将军收我为徒……”说到激动之处，周全脸色泛红。
袁昇有些哭笑不得：“收徒？我才多大年岁，哪里到了开山门纳徒的时候……”
他的笑声骤然收敛，这一刻，他已察觉到一股凛冽的剑气袭来。同时而来的，还有一道细如针扎的传音声：“袁昇，你给我站住！”
这时天琼宫的大门已隆隆地关闭了大半，但陆冲却如电光般从即将合拢的门缝间闪入。
“袁大将军，你，你当真做得出来，将我远远支走，然后对青瑛下手。”陆冲怒气冲天，虽然长剑还在鞘中，但森冷的剑气已经横空压出，咬牙切齿道，“昨晚，你对她做了什么？”
此刻宣机、丹云子等五大术师已陪着李隆基去得远了，只有袁昇拖在了后面。他静静地望着须发皆张的陆冲，缓缓道：“什么也没做，她很好！”
陆冲一愕：“你……你骗老子。昨晚我在城南外追查与地府传说相关的花子帮，今早才发现，她竟派了姐妹用神鸦术给我传信，说……怕你要对她动手！而且我也发觉，这几日间，你一直在留意青瑛的行踪。”
“我说了她很好，你若不信，为何不去看看她？”
“我急急赶回，还没有看到她。”陆冲犹豫起来，连虬髯都在突突发颤。
“这位便是名震天下的陆大剑客吗？”怯生生的周全忽然开口，“您能不能把手收一下，小可……很痛！”
原来陆冲适才来势凶猛，见周全正站在袁昇身前，顺势就将他拎在一旁，但心急火燎之下，没有松开他的脖领。
袁昇举头望见宣机等大术师陪着临淄郡王李隆基去得远了，便将陆冲拉入了一间安静的丹房内。
“你的心情我很理解，其实，我确是对青瑛下了手。”袁昇盯着神色急剧变幻的陆冲，一字字道，“我做好了一切准备，也对黛绮做了细致交代……”
“你和黛绮两个居然一起对她下手……”陆冲瞬间脸色苍白起来，“到底做了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有做！”袁昇幽幽叹了口气，“青瑛一直想对太平公主下手，这执念已越来越强，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如果任由她疯狂地出手，那只能是以卵击石，飞蛾投火。我最初的想法是，由我来施展摄魂术，再由黛绮利用其强大的元神灵力，洗去青瑛的这部分记忆。”
“你应该知道，这样施法会有多大的凶险……弄不好，青瑛会变成一个白痴！”陆冲几乎就要拍案而起了，匣内的铁剑发出铮铮轻鸣。
“我们已做了详细准备，而最终我们放弃了，青瑛也太平无事。”袁昇黯然摇头，“因为在操作中发现，青瑛的元神封闭得很紧。看得出，因为在秘符案中青瑛曾被薛典膳迷魂，事后她肯定暗自修炼过许多防止迷魂的奇门术法！”
“后来呢？”
“我们做得小心翼翼，青瑛应该对那一段没有记忆，只会以为自己睡了一小觉。事后我也让黛绮旁敲侧击地测试了她，果然她不知道，也没出现任何问题。麻烦在于，她依旧对复仇太平公主念念不忘。”
陆冲久久不语，忽地疲倦地一笑：“袁老大，还记得我在上元节玄武门前对你说过的话吗，你将一切都隐藏在一张四平八稳的面具之下，甚至平静得不像个真实的人。是的，你一直以为，你能掌控一切，能掌控一切困局，自然也能掌控任何人的命运……”
“你认为我在随意掌控青瑛的命运？”袁昇缓缓摇头，“抹去她的那段记忆，也许是最安稳的办法。虽然这办法失败了，但青瑛依旧安然无事，而且，她也忘掉了我和黛绮对她的这次施法。”
“也许你是对的。既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那就干脆改变她对这个世界的记忆。”陆冲的眼神蓦地变得落寞无奈，“其实，我们都已在不知不觉之间，被这个世界改变了。”
袁昇顿觉空空落落的一阵难受。他幽幽地轻叹了一声：“可能你也不熟悉青瑛的内心！惨遭灭门之祸时，她的年纪并不大……”
陆冲的眼神剧烈波荡起来，沉声道：“然后？”
“她被人装在粗布袋子中，拎到仇家首领面前。仇家首领很疲倦地说，一个小孩子怎么处置，还用问我吗？然后另一人赔笑说，当然当然，这就是一块该扔掉的抹布，一片该抹去的泥点，怎么还要主人操心！这两人的对话，如同挥刀制印般深刻在她的脑海中。
“后来，这个布袋子果然如一块破布般被扔掉了，应该是从高处扔下去的。这是青瑛的心灵中最恐怖的一段记忆，她那时候尖声惨叫着，如惊鸟般向下飞坠。”
咔的一声，陆冲身前的案头被他硬生生抠断。
“好在她命大，袋子挂在了一棵老树上，而且碎石树枝扯破了袋子。她候到深夜，慢慢爬了上来。她死死记住了那两个人的声音。再后来，与你夜探宗相府时，她才碰巧认出了仇家首领的声音，那是太平公主。而那个声称要扔掉抹布、抹去泥点的人，很可能是太平府内的大总管华仙客。”
陆冲双眸喷火，不知该说什么。二人都静默无语。
良久，陆冲才说了声：“我不知道你这么做对不对。”他颓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门外走去。“这也许是你能想到的最后的办法。何况，她也根本不会记得你曾对她做了什么。只是，我不会忘！”
望着那道落寞的背影，袁昇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陆冲说得对，这时候的自己，顾忌的事越来越多，已经越来越难以按照本心行事。
袁昇刚刚跨入院中，便听有人长声吆喝：“恭送临淄郡王！”
原来李隆基自知自己对术法完全是个门外汉，只在天琼宫内匆匆一转，便借口公务繁忙，告辞而出。宣机国师等也不愿这个名满天下的风流王爷久留观内，当即隆重无比地送临淄郡王回府。
李隆基手拈玉笛，笑吟吟地在天琼宫门口站定，回头望向那十余名齐齐整整的小道童，问宣机道：“宣机国师出身紫电门，常住的道观便是天琼宫，听说贵门弟子千百，怎么宫内不见踪影？”
宣机肃然道：“玄真法会规矩严谨，在法会所在之地，便只能有与会的各大术师，其余修法有成的术士不得入内。天琼宫既然有幸成为法会召开圣地，本门弟子亦不得破例，所以他们均已被我遣至他处，只留下这十二名未曾修习过术法的小童男伺候着。”
“不愧是玄门第一盛会，果然规矩多多。”李隆基点头赞叹，忽地叉手向群道施礼，朗声道，“各位宗师，玄真法会是二圣颇为关注之盛举，而二圣最为瞩目的，便是法会的镇妖驱邪之责！近日长安城内邪祟频出，先有地府谣言，后有妖龙劫案，人心惶惶，京师不宁，甚至连这头上的日头都有些邪气，我京师已经两月不雨了，赤日炎炎，禾稻枯焦……”
“小王在此诚心求恳各位宗师大展神通，一定要驱镇邪祟，还京师一片祥和。”临淄郡王说着抬起头，望向那轮刺目的日轮，脸上涌起一派悲天悯人之色，“就从这轮肆虐的日头开始吧，先让法会求雨成验，给我大唐京师洒一片甘霖！”
这些话他适才显然已经跟五大术师都谈过了，但此刻临别之际，旧话重提，自然加重了十二分的分量。
宣机国师只得拱手道：“请郡王回复二圣，我等自当倾尽全力，祈愿我大唐一切万安，平和吉祥。”
李隆基再不多言，挥了挥手，悠然踏出宫门，在一众随从簇拥下上了马。
陆冲也疾步混入了郡王仆役的人丛中，随着人流远去，始终没有回头。在袁昇的眼中，陆冲被那些杂沓的人影映衬着，反而更显得落寞孤独。
咯吱吱几声巨响，那玄机万千的宫门已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天琼宫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玄真法会的第三日午后，天上的日头如一个暴君，将所有的云翳都驱散了，强烈的日光肆无忌惮地横扫大地。
宣机国师仰望着万里无云的天宇，黯然摇了摇头，沉声道：“我等合力运功求雨，已经一日一夜，却毫无效验，各位道兄以为如何？”
袁昇不由暗自叹了口气。在大唐这个相信鬼神的时代，以术法神通求雨的事已被朝廷和百姓接受。今年开春后，长安一带没正经下过一场雨，旱情之重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虽然在秘符案中，镇守三清殿的凌烟五岳曾以五龙御水术救火，但那种小范围的施法，终究与广阔州府间的普降甘霖不可同日而语。
好在如今的玄真法会聚集了大唐玄门的顶尖宗师，顺带求个雨，于诸大宗师而言其实也绝非难事。李隆基走后的当晚，宣机国师就约了丹云子等人一起作法求雨，由灵虚门新锐袁昇在坛下护法。
说来也怪，两大国师和三大道门宗主齐齐披发仗剑，但经得数次登坛施法后，天空依旧爽净清澈，甚至没有招来一朵乌云。
“求雨虽非易事，但合你我六人之力而徒劳无功，除了难以扭转的天时，那就只应有两种原因，”混元宗宗主浅月真人略一沉吟，才又温和地笑道，“这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我们选择的求雨之术，法不当机。山人浅见，宜改用我混元宗的龙王灵云咒！”
龙隐国师扬起那张俊朗有神的面孔，慢悠悠道：“天下求雨秘术万千，为何偏要用你混元宗的秘法？”
浅月真人面色微变，却仍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答话。萧赤霞则哼道：“各抒己见而已，何况浅月真人已自谦为浅见，你龙隐大国师何必如此说话？”
袁昇发现，这五大宗师中，和自己早就相熟的混元宗主浅月真人性子温和，极少与人争执。而名气最大的龙隐国师则秉性古怪，这位相貌儒雅，平日常以当世卧龙自比的国师说话颇为阴阳怪气。
昆仑门宗主萧赤霞虽年纪最长，却性如烈火，今日更显得暴躁，动不动就和龙隐斗口，不知二人有什么过节。
龙隐双眉一挑，冷冷道：“国师两字愧不敢当，萧真人却叫我大国师，想必心中有些不以为然？”
“萧某自认虽未修到虚怀若谷之境，但也不会对任何人心存芥蒂，只是想问问，龙大国师有何高见？”萧赤霞的身形雄伟如山，这一板脸喝问，登时带来一股极大的压迫感。
袁昇目光一扫，却见剑仙门的丹云子始终袖手倚在坛边，双目微闭，似打起了瞌睡。而大唐第一国师宣机也一直没有开口，神色淡然。
龙隐忽地嘿嘿一笑，慢条斯理地道：“若论天下最灵验的求雨秘术，大家其实早就心悬明镜，那便是……雷法！”
听得“雷法”二字，萧赤霞脸色骤变，其余宗师神色各异，法坛上竟静了一静。
袁昇知道，雷法虽然凌厉无比，效验如神，但因为要调动神、气两道，对施法者的罡气修为损耗极大。而萧赤霞和宣机国师则是天下最精雷法的两大术师。
浅月真人却叹道：“不错，雷法求雨，其效如响，那就……全凭宣机国师定夺吧。”
宣机国师的眉峰抖了抖，忽道：“浅月真人，适才你说有两种原因，敢问除了第一个法不当机之外，另一原因是什么？”
“另一缘由，山人其实不愿说。”浅月真人低叹道，“如果我们六人合力求雨而不得，那么极可能，我们当中有人在暗中作梗。”
宣机双眸一灿，龙隐挑起了眉毛。一直在瞌睡的丹云子也忽地张开了老眼，几大宗师的脸都冷了起来。
“啊……啊……镜子……”
一阵凄厉古怪的惊叫声蓦地从外院传来。
“是横山遣唐副使！”袁昇一惊，忙转身向外院奔去。
天琼宫占地极大，随山势错落而成数重院落。所谓外院，只是山门内至供奉青龙白虎护法神的龙虎殿这一重院落。外院面积最广，其中有三十六间雅致丹房，以备平日里迎接来此访道的重要客人。只不过玄真法会开启后，游访的客人一概被请走，甚至连常驻观内的许多宣机国师的徒众都被迁居他处，偌大的天琼宫内只余十余位童男身的小道童伺候着。
这样一来，外院就空出了许多闲房，日本遣唐副使横山和通事周全都被安置在外院的一套跨院中。
才闯进跨院，袁昇便瞧见高剑风、黛绮和青瑛已闻声奔来。辟邪司要全权负责法会治安要务，而这座天琼宫又太过广大，袁昇便只得让三人都搬过来住在龙虎殿二门后的偏院中，而陆冲和吴六郎则随同李隆基在外继续查访地府案和妖龙案。
厅内的横山和树正在疯狂地扭动着，口中呵呵怪叫，鼻涕眼泪横流。周全则奋力将其抱住，仓皇大叫着：“横山副使疯了！快，帮帮忙，按住他！”
横山副使还在凄厉地怪叫：“镜子，镜子里面有……有鬼！”
袁昇探掌按在了横山的肩头，一股罡气沉沉压过去，横山再难挣扎。周全则自怀中拔出一根银针，准确地插入了横山颈后的一处穴道。横山长吁了一口气，终于安静了下来，闭目委顿在地。
“你会医术？”袁昇望向周全。
周全扬起汗津津的脸道：“粗通些针灸，我在遣唐使团中除了做通事，有时也充作半个医师。”
这时宣机已带着丹云子等人赶了过来。见到屋内已被横山折腾得一片狼藉，宣机不由沉着脸问：“横山副使为何突发惊狂？”
周全心有余悸地指着案头的一面铜镜，颤声道：“横山副使正在照镜子，那里……那里面忽然伸出来一只手，还有诡异的声音，就像冤魂在哭号……”
黛绮顺手捧起铜镜，前后翻看，喃喃道：“这就是一面寻常的铜镜，又有何异常了？”
周全兀自浑身颤抖，叫道：“不可能，适才我和横山副使都看到了，都看到了。”
“那镜子里面的声音，说的是什么？”浅月接过了镜子。
“镜子里面的那只手上有一张人脸，这情景好不怪异恐怖，那人脸是个老道士，很老很老的老道士。他说，自己才是十年前玄真法会的主人。他还唱了一首歌：逝去的神仙来索命呀，大劫要降临，在劫难逃兮在劫难逃……”
周全惊悸的声音在屋内冷幽幽地回响着。众人都是一震，心下均想：“十年前玄真法会的主人？那时候主持玄真法会的，那岂不就是早已仙逝的鸿罡真人……”
“妖言惑众！”萧赤霞忽地怒喝了一声，一把揪住了周全的脖领，喝道，“你是谁，怎么知道十年前玄真法会的事？”
“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周全满脸惊惧，“是镜子里面的那个老道士鬼魂告诉我的……”
“萧老道，你凶巴巴的做什么！”丹云子斜刺里闪来，架开了萧赤霞的手掌，将周全拽到了身边，喝道，“浅月，你见多识广，鬼道道最多，可知有什么镜子修法的妖术吗？”
浅月还在翻看着那面铜镜，道：“这少年和横山副使所中的，应该是一种惑心术。这面镜子其实普普通通，他们应该是在进得天琼宫前就已经着了道。”
本已昏睡的横山忽自床榻上挣起身来，怪啸着：“逝去的神仙来索命呀，大劫要降临，在劫难逃兮在劫难逃……”凄厉的声音在室内回荡不休，尖锐刺耳。
浅月将铜镜递到横山身前，温言道：“你说的那个老道士的鬼魂是在这面镜子里？莫慌，你瞧，镜子毁了，鬼魂也就灰飞烟灭了！”说话间双掌轻抖，罡气到处，铜镜登时碎如齑粉。
铜镜碎裂的一瞬，横山的怪叫声也同时止息，他整个人如散架般瘫在了榻上，浑身兀自痉挛般地抖着。周全也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一头软倒在榻上，昏了过去。
“我玄真法会怎么还出了这等邪事？”萧真人脸色兀自僵硬，斜睨了眼宣机，哼道，“这两人行径古怪，其中一人又是倭人，何必留在天琼宫内！”
宣机闻言挑了下眉，冷冷道：“我已答允了要给这二人驱邪，又岂能食言！也正因他们中有倭人，我们大唐术法宗师更不能失信。”
萧真人眼芒一灿，便待反唇相讥，浅月忽地低声道：“赤霞道兄，宣机国师安排得不错。这两人颇有些古怪，咱们留在身周，正好看看他们到底有何玄机！”
萧赤霞再不多言，冷着脸径自拂袖而去。丹云子盯着他的背影骂道：“这萧老道这两日怎么如此反常，就跟吃了爆竹一般，张嘴便想干仗吵嘴。”
浅月的脸上浮起一层阴云，沉吟道：“是很奇怪，萧老道曾跟我说过，他这两日常做噩梦……”
“做噩梦？”丹云子蹙紧眉头，“那也不至于这么大的火气。走，过去劝劝这老东西。”他不由分说地扯起龙隐和浅月，大踏步跟了过去。
宣机才对袁昇叹道：“袁将军精通医术，正好可照看一二。还有，这两人的来历，也请多多留意。”说完他也疾步出屋。
高剑风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暗怒，哼道：“照看一二？轻轻巧巧的一句话，便将这包袱甩到咱们辟邪司头上了。”
袁昇却紧盯着榻上昏睡的横山副使和周全，沉声道：“青瑛，这两人的底细如何，你可探明了？”
“日本的遣唐使团乘船漂洋过海而来，多者五百人，少者二百人，除了正使、副使等使团官员，随行中人还有医师、画师、乐师、译语、史生，乃至阴阳师、留学僧侣等以及各行工匠。”
辟邪司总体负责法会的治安，自然对放入的外人严加审查。青瑛心细如发，这时已侃侃而谈：“这位横山副使，四十八岁，景龙三年日本遣唐使团副使，精修日本阴阳术，来我大唐已半年多，一直在长安附近参友访道，大小道观寺庙、各路术师高人拜访过不少……”
袁昇静静听着，见青瑛清秀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异常，心中一动，看来她真的没有记住自己和黛绮对她的那次冒险施为。
“周全这个人……他的资料很少，”青瑛最后摇了摇头，“他应该是横山从岭南道那地方带过来的，几乎没有找到什么资料。目下我只知道，他的针灸医道小有成就，还喜欢画道……嗯，我与他聊过天，这少年最崇拜之人，就是你袁大将军！”
“哦，医术与画道，倒与我有些志同道合。”袁昇望着昏睡中的周全不由愣了愣。不知为何，他对这个瘦削而清俊的少年颇多好感。
“袁老大，那个镜子，还有鬼魂，到底是怎么回事？”高剑风忽然问。
“不知道，”袁昇缓缓摇头，“但我总觉得，这天琼宫内玄机多多，我们还是要继续看下去……”
安顿已毕，辟邪司众人都出了房间。仿佛是心有灵犀，袁昇和黛绮都错后几步，并肩走在最后。
他侧头望她。波斯女郎的秀眸中隐着一层淡淡的忧虑。那次对青瑛的冒险施法，黛绮本来是不同意的，却拗不过他。
他忽然想到了那晚在玄武门下他和陆冲的对话，心便抽动了一下，大家都戴着面具，但戴着面具的人，终究有扯下面具的那一天。
辟邪司的群英，都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但这个衙司终究身处各方利益冲突的巨大旋涡中，每个人都陷在旋涡中身不由己。眼下辟邪司群英已经心生芥蒂，这才是让人最忧心的。
“对青瑛做的那次洗去记忆，也许是我错了吧！”袁昇幽幽叹了口气道。
黛绮也轻叹一声：“你要知道，在人的一生中，有些记忆永远无法忘记，也不应该忘记。”
“我明白，所以我说，是我错了！”他再次生出无能为力之感。
黛绮嗯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好在，我们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很认真地望着她，及时看破了她浅笑下的深深隐忧，问：“你到底怎么了，这两日，总是有些忧心忡忡？”
波斯女郎咬了咬牙，才道：“嗯，那天，你家老爷子……啊不，是令尊找到了我。”她的双颊忽然晕红起来，不再说下去。
“我家老爷子对你说了什么？”袁昇忽然有些揪心。他很了解老爹这个儒生出身的倔老头。
“没什么……”黛绮的眼神慌乱起来，却终于道，“可有一件事令尊未必知道，我……我虽然是你们口中的胡姬，却不是乐籍女子。”
望着她那受惊小鸟般的目光，袁昇的心更是一紧。女乐以声色娱人，称为乐籍，在大唐属于贱民阶层。乐籍女子，只能成为上层士族的玩物，绝少能与高门士族婚配。
“而且，我已经告诉了令尊，我也并非你们眼中的那种酒肆里的当酒胡姬，”女郎说得流畅了些，眼神也倔强起来，“我出身于高贵的灵慧旅人。”
“我知道。”袁昇忽然握住她的手，“我还要告诉你一句话，不管你出身如何，你在我眼中，都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她觉得他的手很热也很用力，他的目光澄澈如秋水长天，瞬间让她的整颗心都明亮起来。
“所以，不要管我老爹说什么。太宗皇帝有云：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所以我大唐胡汉通婚很常见。我家老爷子怎么敢和太宗皇帝对着干？”他忽然狡黠地笑了。
黛绮听得那句“胡汉通婚”，双颊更是红如火烧，似笑似怨地道：“呸，谁要和你……”见他也又要笑，她奋力板起脸，嗔道，“不许笑。”
“那就不笑。”袁昇有些疑惑地望着她，“你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是的，”她终于低下了头，“我还没有想好，也许有一天，我要回到灵慧旅人中。其实，你并不了解什么是灵慧旅人吧？”
这次轮到他紧张了。他更加用力地攥着她的手，轻声道：“我只知道你们灵慧旅人都是天生的灵力惊人。”
“灵慧旅人是太阳神玛兹达光芒照耀下，最神秘的一支部族。我们生来就带有自己的使命，那就是复兴部族，而整个部族也一直在寻找能重兴部族的人。”女郎的目光飘忽起来，“所以，我们都很相信宿命。”
“你到底要说什么？”他愈发紧张了，黛绮是个极爽朗的女子，极少这样言语闪烁。
黛绮很认真地转头望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无力地笑了笑：“没什么。”
“我家老爷子那边，我会去跟他说。我知道你心里面还有话，却没有跟我说。也许今日你不会说，但有一天你一定要告诉我。”他轻轻摇了摇她的手，“不过你要记得，无论你遇到了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她的心内陡地泛起带有淡淡酸涩的甜蜜。日掩西窗，余晖如金，他的手竟似比落日还要温暖。只是盯着那张被夕光映出霞色的熟悉面孔，她却强抑住心中的那句话。
真的，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离开你。

下卷 苍雷引 第三章 庙宇妖龙案
大鞠场上尘土飞扬，十名骑士分成两队，跨乘骏马在场上纵横驰骋，疯狂地追逐着那个跳脱的红球。
马球，又称击鞠，是大唐上自皇帝、下至富豪都极为喜好的运动。每年皇室都要举行几场场面浩大的马球赛，至于军方、商队乃至坊间阔少公子哥们组织的击鞠赛就更多了。每次公开的球赛都是观者云集，长安百姓乃至在京师的各国使节、商人等都会赶来瞧热闹。甚至长安赌坊也看准了鞠赛场面大、观者多的优势，常对大型鞠赛开赌下注。
李隆基在球场上扬杆纵马，挥汗如雨，一人一马左冲右突，当真是风光无限。
陆冲却如一柄铁剑般矗立在场外，苦着脸盯着驱马如飞的李隆基。这位爷与当初自己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临淄郡王几乎判若两人，那时候他英锐逼人，谈吐间有一股吞吐天地的气魄，身边也聚拢了大批豪气干云的青年军官。
可这才几年的工夫，临淄郡王却堕落成了整个京师的第一荒唐王爷，嗜酒、会玩、擅乐舞、喜美女，正所谓“风流不过李三郎”。
偏偏这位爷还成了辟邪司新的顶头上司，可您倒是查案呀！说是兵分两路，他李隆基要亲自去探查妖龙案和地府谣言，结果却只是象征性地去了两次崔府君庙，每次都是敷衍了事。然后便以探案为名，请来两位西市最有名的幻术师，在府内观赏一晚上的幻戏。
说起来这两天，李隆基最主要的活就是在这座安乐公主私有的鞠场上痛痛快快地打马球。跟他对战的是驸马武延秀，有几次安乐公主还亲自率着大批丫鬟仆役到场边观战，给夫君助威，给堂弟起哄。
场边的信香燃尽，象征终场的铜锣响起，临淄郡王才意犹未尽地催马来到场边。今天安乐公主没有过来，场边冷清了许多。
“陆冲呀，拉着一张苦瓜脸做什么，看来案情还是毫无进展？”李隆基施施然地下了马。
“小头绪太多，大线索没有。”陆冲黯然摇了摇头，“就等着您大显身手，指点迷津了。”
“三郎，今天你们的运气不错！”驸马武延秀在远处向李隆基摇了摇球杆，“不过这几天都是陪你们练着玩的，正日子的安礼门鞠场大赛，可就不让着你们啦！”
李隆基也扬起球杆，大笑道：“驸马爷现在开始学习输球，到了正日子，你就输习惯了。哦，别忘了让我安乐姐姐备好了金银彩头。”
两拨人马齐声呼哨笑闹，各自纵马而去。
李隆基跟陆冲并辔而行，意犹未尽地说着：“安乐那丫头提议，点名要武延秀跟我李三郎对战马球，地点竟在太极宫安礼门后的皇家鞠场。这可是大事，咱们输谁也不能输给安乐对不对……”忽地一拍陆冲肩头，“你小子别老苦着一张脸，咱们现在就去查案。”
“查案，去崔府君庙？”袁昇抬起头，却见夕阳早沉下去了，估计催更鼓很快就要敲响了吧。
李隆基笑而不答。一行人纵马如风，很快赶到了临淄郡王独居的别院。李隆基带着陆冲直入内院的花厅坐定，早有侍女穿梭般上前，将晚膳送上。
“瞧瞧，八宝毕罗，上面的蜜饯果脯讲究绿如翠竹，红若牡丹，总计八种颜色，配上雪色钧瓷盏，这才叫色相俱全、相映生辉。”李隆基笑吟吟地将一只盛着八宝毕罗的钧瓷盏推给陆冲，“特别是味道，甜、腻、酸、香、咸诸味混合，入唇、入口、入喉，味道均有不同。快趁热吃了，凉了就没味道了。”
“味道着实不错，呃……他们在忙些什么？”陆冲嚼得满嘴流油，忽然瞧见花厅外聚着一群人，几个小吏带着几队乞丐进进出出，有的乞丐被盘问后当即被带走，再换了下一拨盘问，还有几个文士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标标画画。
“查案！”李隆基莫测高深地一笑，很雅致地拈起了一只八宝毕罗。
过不多时，两个蓝袍小吏捧着那面地图走到近前，道：“启禀郡王，搜罗了两日，找到相关乞丐七十八人，结合刑部的勘察所得，各路消息汇合甄别，已摸清了那四人逃跑的路线。”
“这是……”陆冲这才看清那地图上用粗淡不同的笔道点染着，画出了两条线路，忍不住问，“难道是妖龙弓甲案中那四个幻术师的逃遁方向？”
李隆基点头道：“刑部那边只探出了那四个胡人幻术师的大致路线。在长安，最灵活的耳目，其实就是这些无处不在的乞丐。这四个胡人衣饰异常，落荒而逃时必然引人注目，虽然费了许多功夫，但终究是有所得的！”
“为何图上是粗淡两条不同的线路？”陆冲蹲下身细瞧。
“那条淡的线路，是另外一件要事！”李隆基的目光微微一沉。
陆冲正待细问，却见又有几名文士捧着厚厚的几摞书卷赶了进来，给李隆基施礼。
一个白发老儒翻拣出一本古旧的琉璃轴书卷，边翻边道：“启禀郡王，坊间早就有‘太宗皇帝游地府’的传说，这故事在武周时期已被变成了至少三种变文，在坊间流转唱念。如果想查清最早的成书记载，则很麻烦。虽然给我们的时日太短，好在托郡王的洪福，我等寻得了一本贞观十年的《长安游记》，作者已不可考，但那里就有‘长安崔判官庙新成’的记载。
“而这本成书于高宗永徽二年的《平康变文杂录》，里面便载着《太宗皇帝入冥记》，那时候距太宗皇帝龙驭宾天不过两年光景。”老儒说着颤巍巍地将那卷古旧卷轴递了过来。
“太宗皇帝游地府？”陆冲忽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这故事小时候我就听说过。太宗皇帝在贞观年间忽然患病，夜中常见冤鬼索命，后来大术师袁天罡给地府当判官的好友崔子玉求情，却被小鬼带入了地府，险些命丧黄泉。亏得判官崔子玉胆大心细，偷着给太宗改了生死簿，这才让太宗皇帝死而复生，游览一番地府后，便即还阳。”
“可这故事与案情有何关联，嗯……地府？”陆冲蓦地瞪大双眼。
“不错，地府！”李隆基翻阅着古卷，“这最早的变文《太宗皇帝入冥记》中，说的便是太宗皇帝在泾河失足落水后，径自游入了地府。所以长安城下有地府，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类似的传说，甚至在太宗皇帝驾崩后不久便已成了流传天下的故事。”
（作者注：唐太宗游地府并得崔判官相助脱险的故事，在武则天的天授年间已有敦煌变文《唐太宗入冥记》流传，近代大学者王国维称此文为“为宋以后通俗小说之祖”。）
“而与这故事关联最紧的一段变文，则是秦琼尉迟恭做门神。这段典故，袁昇上次破解天魔煞时也已经涉及过。”李隆基津津有味地嚼着毕罗，说话不紧不慢，“当年袁天罡曾经在长安布下了七座以蚩尤为首的镇符法阵，就是为了对抗天魔煞。”
陆冲恍然道：“不错，那时长安城内发生了数起邪杀案，应该就是天魔煞的地煞泄漏所致。但袁昇破解了秘符案后，对天魔煞所致的诡异地煞，却并没有最终解决。难道……”
“是的，只怕二者关联很深！”
李隆基站起身来，持笔蘸了一丝浅墨，在地图上标标画画，将那条淡线标成了显眼的双线。“现在一目了然了吧，双线所标是蚩尤庙镇符法阵所在的位置，这双线处与四个幻术师逃跑的路线，有两处交汇之地，竟有两处同样的庙宇——崔府君庙。”
“崔府君，就是传说中入地府做了判官的初唐县令崔子玉！相传太宗皇帝游地府时，就是这崔判官设计将太宗皇帝救出的。”陆冲双眼闪亮，忽又重重一拍大腿，“而且，那妖龙案发生之地，也是崔府君庙！”
李隆基道：“贞观十年，长安已有一座崔判官庙，说明崔府君崇拜早已有之。但后来长安的崔府君庙居然激增到了六座，这其后必然有‘太宗皇帝游地府’这故事推波助澜。也许是因为庙宇太过集中，时至今日，在长安城内已有两座荒芜了，便是这两处。”
陆冲将盘中的两个毕罗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赞道：“郡王好机智，竟在谈笑之间，击鞠之闲，吃喝之暇，就将这么多的关窍想得如此清楚！”
“是袁昇献的妙计！”
陆冲呃了一声，面孔略微僵硬。
“陆冲，”李隆基若有深意地望着他，“听说近日你与袁昇有了些误会？朋友之道，要讲究一个恕字！”
陆冲神色微黯，沉沉点了下头。
“龙隐，你这老杂毛不要欺人太甚！”
傍晚时分，天琼宫的内院中传来一声怒喝，响若雷霆，正是萧赤霞的喊声。
屋内的袁昇闻声一凛，忙出门细瞧，院中明灯高悬，亮如白昼。青瑛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却见五大术师正站在巨大宏伟的法坛前，其中萧赤霞和龙隐相距三丈开外，各出一掌遥遥相对。萧赤霞的掌心耀出一道紫色电芒，龙隐国师的掌中则幻出一道白茫茫的剑气，紫芒白光如一紫一白两条巨龙，在空中紧紧咬合在一处。
宣机在旁叫道：“萧道长，快快收手！求雨可是圣后的安排，雷法求雨神效无双，圣命当前，难道萧真人还吝惜真元罡气吗？”
萧赤霞愤然道：“胡说，萧某襟怀坦荡，大公无私，又怎会吝惜这点真元，只不过是不愿为宵小所乘罢了！”
袁昇遥遥听到，料想只怕还是催逼萧赤霞动用雷法求雨的事，只是不知为何，这位脾气暴躁的昆仑门宗主竟和龙隐国师动起手来，忙疾步赶去。
“萧真人所说的宵小，到底是何人？”龙隐掌中白芒吞吐，说话慢条斯理，显然稳占上风。
“好，你不是想见识见识雷法嘛，山人这就让这宵小显形。”萧赤霞焦躁起来，陡地探掌翻出，中指和无名指向上竖起，正是“雷诀”掌势，掌心紫芒骤现。
“住手，都给我收手！”宣机见势不妙，忙厉吼一声。他精修雷法多年，知道这门术法的凌厉迅疾，忙也疾运雷法，挥掌迎上。他掐的则是中指伸直的灵官诀。
雷法修至极处，可招引雷电。这当世最高明的两大雷法宗师同时出手，果然非同凡响，天上电芒激跃，如一条汹涌的白龙，裂空飞向那道紫龙，登时爆出强烈的雷鸣轰响。
龙隐忙就势收了剑气。宣机和萧赤霞都知对手术法强悍，也生出收手的念头，但雷法刚猛绝伦，难以疾发疾收，两人心念电闪，均将掌心雷向旁甩出。
凌空飞降的白色雷电和紫色电芒会聚一处，势不可挡地劈向刚刚赶来的袁昇和青瑛。
袁昇首当其冲。但他不能躲，因为青瑛就在他身后。全无防备的袁昇甚至来不及抽出春秋笔，电光石火之际，只得提起全身罡气，全力迎上。
紫白两色雷电汇成一段粗大光柱，袁昇立觉眼中的一切都变得灿烂耀目，整个世界瞬间全部燃烧起来。
闷哼一声，袁昇飞跌了出去，恍惚中他听到了青瑛的闷哼，听到了黛绮遥遥的惊呼，下一刻，世界变成一片空白。
昏沉，飘忽，也不知过了多久，袁昇终于睁开了双眼。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万能的玛兹达，你……你终于醒了！”黛绮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还是有些模糊。
不单这张脸，这个世界都是模糊和摇晃的。
袁昇觉得自己只昏过去了一瞬间，又觉得似是昏过去了一个朝代。
好在这里是玄真法会，几乎聚集了大唐术法最精强的几大宗师，当下众宗师联手施治，医术最高的浅月真人更是倾力施为。经得几大宗师的全力运功施法救治，袁昇只昏迷了两个时辰便即醒来了。青瑛在他身后，只是受了小范围的波及，受伤较轻，不足半个时辰就已好转。
“周全，周全在哪里？”
袁昇醒来后，没头没脑地先问了这么一句话。
黛绮不由破涕为笑：“袁大将军果然敬业，这时候还惦记着案情……”
“青瑛呢？”这是袁昇的第二句话。
“属下在此。”青瑛忙走上前，苍白的脸上满是感激之色，“多谢将军，那些可怕雷电，大多被你挡住了。”
这时大力施救的丹云子等宗师也过来温言探问，而宣机国师身为法会第一主持却失手伤人，便显得颇为歉疚，多次抚慰致歉。袁昇倒很大度地一笑置之。
不知为何，另一失手伤人者萧赤霞最后走到袁昇身前，却不言语，怔怔望了袁昇片晌，只是深深一个稽首。
袁昇见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更凝满了汗珠，不由问道：“萧真人，你怎么了？”
萧赤霞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是黯然转过高大的身躯，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踅了回去，一路只是低声喃喃：“宵小，嘿嘿，都是宵小……”
“浅月道兄，”宣机望着萧赤霞蹒跚的背影，不由蹙紧双眉，“你去瞧瞧他，萧真人这两日来颇有些神思恍惚。”
午后的太阳变得更加毒辣，崔府君庙的圆形院落内甚至没有一丝微风。
虽然已经第三次来到这里了，但李隆基还是饶有兴致地四下扫视着，仿佛入眼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
陆冲刚陪着他打了一上午马球，浑身大汗地就来到了这里，对这位爷打球后拿探案当散心的风格还很不适应。
“你们和刑部，应该早将这崔府君庙的前世今生都查遍了吧？”
“不错，无论佛家道家，这种圆形院落的观宇都非常罕见。原来这圆形院子是隋末大乱时，本地一处豪强世家所建的避难宅邸。因为建宅就是要在乱世中自保，所以经得高人指点，宅子暗藏了八卦迷魂阵，内外多是对称格局，圆院共有三个门可供进出，据说当年此处的地名叫八卦台！”
陆冲说着，忽然想到，这种搜集分析资料的工作本来是青瑛最为擅长，可是那丫头却跟在了袁昇身边，也不知怎样了，心底一阵惆怅，微一愣神，才又道：“至大唐贞观年间，此处世家没落，这处避难宅邸便荒芜了，后来正值崔府君崇拜之风大起，八卦台上便多了一座崔府君庙。”
李隆基游目四顾，指点着道：“不错，八卦台确实名副其实，哪怕改建成崔府君庙后，当年圆院中对称的三个大门也保留了下来。隋末大乱时期，这三才门可用来惑敌，这一次弓甲大劫案，这三个对称的门仍可将那副将李立等人迷得晕头转向。”
“郡王莫非已经看破了这案情关键？”
“苦思几日，终于想通了一些关窍！”李隆基双眉飞扬，“这是个深思熟虑的巧妙骗局。
“刑部曾在案发后拘捕了庙祝们，据他们招认，早在一月前，就有人花高价买通他们，让他们归家务农几日，将本观让给贵人静修斋戒。然后，这里的庙祝就都换成了劫犯一伙。
“李立率人押送军械进入后，假庙祝特意安排军卒们将弓甲军械安放在了那座偏殿内。存放弓甲的偏殿斜对面，则住着四个胡商。入夜后，大批军卒也就住在这两间偏殿内。当时李立只知道四下里探看那偏殿是否牢固，却没有留意，这座奇怪的崔府君庙是完全对称的圆形。
“如果将圆院的三座大门都打开，就会发现存放弓甲的偏殿和胡商军卒杂居的偏殿都是从一扇大门走入后，向右一拐即可进入。二者区分唯一的标志就是军械存放的偏殿外有两尊六丁六甲神像。这一点至为关键。
“当晚妖龙横空出现，最早的发现者就是一个胡商，正是此人大声叫嚷，引来了所有的兵士都赶出去瞧热闹。你曾听说袁昇破过壁画杀人案吧，当时的案犯檀丰就使用了一种摄魂术催眠了当时的狱卒和犯人，巧妙越狱。在崔府君庙，那四个胡商已被证明是来自扬州的高明幻术师，他们同样使用了摄魂术。相较檀丰越狱的绳技摄魂，崔府君庙的妖龙术其实是一种纯粹的幻术表演。”
李隆基双掌轻拍，一直奉命在此恭候的两名西市幻术师躬身上前，前后探看了地形后，点了点头，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差不多可以，您说的这种妖龙幻术，我们差不多可以勉强试一试。不过，要达到您说的那种效果，还是很吃力。可是虽然我们会吃力，但在最高明的幻术师那里，这些，都能够做到。”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这就是了！何况为了配合表演逼真，让这么多的军卒信以为真，那四个胡人幻术师还用上了一件秘密道具，就是他们特制的龙血葡萄酒。事后，刑部密探曾将酒坛内的残存葡萄酒拿回去验查，他们将一杯残酒让一只狗喝了，随即发现那狗癫狂兴奋，跳跃号叫了许久。刑部的人不明所以，其实，那里面应该是加入了麻贲。”
陆冲奇道：“麻贲，那是什么？”
“《神农本草经》有载，麻贲者，多食，令人见鬼，狂走，久服通神明！”李隆基的笑容有些落寞，“在长安一些精通吃喝玩乐的公子哥那里，是知道这东西的。跟晋时炼制的五石散一样，此物吃了后会让人心神迷幻，欲仙欲死。我曾与一位天竺胡僧闲聊过，天竺《吠陀经》里有一种让人飘飘欲仙的圣药，就是此物。”
（作者注：麻贲，作为很早载入《神农本草经》的中药，其实是后世“大麻”的子仁，古印度天竺很早就发现了其致幻作用，而中国《神农本草经》中“令人见鬼，狂走”等记载，也是发现了其迷幻性。）
陆冲恍然点头道：“这么说，那四个幻术师才是劫案主犯？”
“至少在崔府君庙那一晚，他们是劫案的主要执行者。”李隆基紧盯着那座古怪的圆殿，缓缓道，“首先，李立急匆匆赶入庙内投宿，以便对应上许先生临行前的嘱托，却不知已投入人家精心准备好的陷阱内。当晚扮作胡商的幻术师与李立等军卒纵酒同乐。喝了掺入迷幻麻药的葡萄酒后，李立等人心神恍惚，很快被其幻术所惑。
“见到妖龙吞走了宝甲劲弩，李立和一众军卒全都急得如发了疯一般，看那妖龙似乎摇摇欲坠，便全追了过去。他们这一行的目的就是押送这批顶级军械入京，如果军械失窃，不管是什么原因，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所以这时候没人敢落后，所有军卒都随着那妖龙飞行的方位追出了门去。
“在这里，那几个假庙祝做了手脚，他们打开了一扇侧门，深夜之中，李立等人不辨东西，追出所走的也是侧门，等他们黯然退回，当然也是从侧门进院。那时候他们头昏脑涨，只顾照旧向右拐去那间存放军械的偏殿，却不知道，那时候他们因为走错了大门，右拐所进的房间，其实是胡商所居的空殿。所以，他们当然看到空荡荡的一间殿宇，顿时以为是军械都被妖龙吸走了。”
“等等，”陆冲想起了什么，叫道，“存放军械的偏殿前，不是还有两尊六丁六甲的神像吗？”
“那神像也是个巧妙的道具，待军卒们尽数被妖龙诱走出院后，便被假庙祝和幻术师移到了胡商所居的殿前。”
陆冲呵地笑道：“想通了其实便挺简单。李立他们从另一扇门进来，以被移动的神像为标志，进去搜看的是另一间殿宇，自然里面空空如也！这么说，那四个胡商自然进了真正存放军械的殿宇，难道说，那时候宝甲劲弩，依旧都在原来的殿内？”
“当然都在！”李隆基冷笑一声，“袁昇不是说过，术法只是小道，只能做些惑人眼目的障眼法，妖龙吸走军械，都是幻戏罢了。真正的大批军械依旧停放在殿内。此后李立命人挨屋搜查，待搜到那间殿宇时，胡商们再次施展幻戏，用障眼法遮住了殿内的军械，军卒们只看到大批龙蛇涌出……
“面对龙蛇汹涌蹿出的恐怖影像，心惊肉跳的兵卒们已如惊弓之鸟，这时胡商和假庙祝最先哭喊逃遁。就如同战事不利时兵卒们会盲从着逃跑一样，何况这批军卒已被偷下了迷魂致幻的麻贲，果然如《神农本草经》中所记载的‘令人见鬼，狂走’那般，他们也跟着逃出了这座恐怖的庙宇。最后是李立，他心力交瘁，终于崩溃，在药力和迷魂幻术的双重作用下，彻底疯癫了。”
陆冲吁了口气道：“如此一来，郡王已经将崔府君庙的劫案过程推断得大致不差了，但如君所言，一切都是幻术遮掩，那么在妖龙出现的当晚，那批绝密军械仍旧安放在原来的那间偏殿中。可是，然后呢，这批劲弩宝甲最终去向何处？”
“当晚李立疯癫，手下兵卒逃散，直到转天午时，才有几个胆大的老兵结伴赶回来探看，那时候庙中无人，当然也没有任何幻术遮掩了，他们看到的是偏殿内空空荡荡。也就是说，那晚妖龙出现，惊走军卒后，直到转天午时，大致七八个时辰内，假庙祝和胡商们才合力运走了劲弩宝甲。
“从老兵们的供词来看，崔府君庙的假庙祝大致在六七人，加上胡商，总计十余人。这十人在六七个时辰内，要将这三大厢车的军械运走，应该不算麻烦事。他们只需将军卒们丢弃的马匹套上厢车，拉上山道，远远赶走即可。事实上，他们似乎也是这么做的。在案发第三天的黄昏，刑部接报，在长安城外南山罗汉坪附近发现了那三辆厢车，拉车的马匹还在，只是车上已经没有了那批顶级绝密军械。”
陆冲犹豫道：“看情形，是那些劫匪连夜套上车马，将军械拉走了，但是这样做，其实要冒极大风险。一来套车而行，哪怕是在荒郊野外，也是目标太大，颇为引人注目。二来，骏马和厢车都是军中物事，标记明显，极易被关卡中人发现。这群劫匪心思缜密，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正是，照我看，他们只能走夜路，乘着夜色将军械马车拉到了那里。从路程来算计，自崔府君庙赶到南山罗汉坪那地方，也正好是三个多时辰的催车急行便可到达。但最大的问题是，在那之后呢？”李隆基轻拈着玉笛，沉吟起来，“劫匪可以四散而走，但那批沉重的军械呢？要知道只一副闪电弩，便需要一个壮汉勉力搬运，但整整五十副劲弩和二百套灵铁甲却不翼而飞了。刑部在罗汉坪甚至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一丝痕迹。”
李隆基眯起双眸，盯着那轮西坠的斜阳，脸色刚硬得可怕，缓缓道：“这才是妖龙弓甲案最紧要的疑云，如果找不到这批绝密军械，对大唐政局的多方势力都会是一种可怕的威慑，后果不堪设想。”
陆冲忽然发现，那些淡漠、懒散、颓废的公子哥表情竟罕见地从那张脸上消失无踪了，这才是他熟悉的临淄郡王，这才是那个真实的李隆基。
陆冲不由暗自长叹了口气，这一刻，他才觉出李隆基那深深的无奈。这个人满腹才华，满腔抱负，满怀豪气，但在当前这波谲云诡的政局冲刷挤压下，不得不将所有的豪情热血和胸罗锦绣都压抑下去，戴上一副荒唐、颓废的纨绔面具。
陆大剑客也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和袁昇的对话，这世上，每个人都戴着一副面具。只不过，有的厚有的薄，有的简单，有的复杂。
这时一个仆役匆匆奔入，颤声道：“启禀郡王，那个一直昏迷的萨米尔，昨晚半夜突然醒来，竟然从刑部大牢越狱了！”
李隆基面孔一板，喝道：“昨晚越狱的，怎么现在才来禀报？”
仆役极少见他如此严肃，吓得脸色一白，道：“这萨米尔极是诡诈，他一直裹着个薄被横卧牢内，昏睡不醒，所以向来是无人在意的。今日午时狱卒循例过去看时，才发现只有那一团薄被了，奇的是被褥不知被做了什么手脚，给撑得圆滚滚的，里面的人却已踪迹全无。刑部六卫闻讯赶去探看，推算出应该是昨晚越狱的。”

下卷 苍雷引 第四章 妖笛索命
一场雷法引发的波澜，给玄真法会笼上了一层莫名的荫翳，而且这荫翳还在慢慢变得沉暗厚重。
转天的午后，两个黄衫内侍便匆匆赶来传圣后的口谕，斥责宣机国师等求雨不力，严命诸大宗师务必七日内求得甘霖普降。求雨期间，各大宗师必得精诚一心，静守法坛，甘霖不至，不可擅离。
宣罢了口谕，内侍又苦着脸对宣机等人叹道：“眼下圣后可真是发了大脾气的，各位虽然都是活神仙，可也最好不要触到圣后她老人家的霉头，若没有二圣的谕旨，切勿轻离天琼宫。还有这求雨，拜托各位活神仙想想法子，除了二圣，我们长安百姓也盼着一场雨呢。”
小内侍扯着公鸭嗓唉声叹气地发了一顿牢骚后，一口水也不喝，便匆匆出门钻入了牛车，扬长而去。
“诸位道友，圣后的谕旨已下，各位都已听得清清楚楚……”
晚膳后，天琼宫最大的待客精室“大清虚阁”内，袁昇和龙隐、浅月等五大术师团坐在阁中那张紫檀贴面壶门案前，高坐首席之位的宣机国师目光阴郁地扫视众人，“若再求雨不得，咱们这些人的脸面不说，只怕还要遭到圣后的重责！”
龙隐国师撇了撇嘴，欲言又止。浅月真人脸上神色波澜不惊，丹云子甚至已双眸微垂地打起了瞌睡。
见众人神情淡漠，宣机的脸色愈发沉了下来，忽道：“萧真人，你怎么了？”
袁昇一抬头，这才发现对面的萧赤霞神色怪异，脸色再次苍白起来，而且鬓角和颈上都淌出了冷汗。
“道长是不舒服吗？莫非染了寒热之症？”袁昇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探手去给他搭脉。
“胡说！”萧赤霞腕子疾抖，仿佛袁昇的指尖爬着一条毒蛇，“山人丹成九转，百毒不侵，又怎会染病？”他声音尖锐，阁内众人均觉古怪。袁昇只得满面疑惑地坐下。宣机蹙了蹙眉，终于没有说话。
一片尴尬的冷寂中，龙隐缓缓开了口：“宣机国师，我等自天涯海角汇聚于玄真法会，真正要做的大事，不是祈雨吧？”
这淡淡的一句话，终于让丹云子诸人的眸子亮了起来，甚至连心思不定的萧赤霞都微微点头。
连袁昇都知道，玄真法会作为玄门最隆重的盛会，其主旨是要对玄门各方势力做一次全盘划分，而这一次法会与往届不同之处在于，因鸿罡真人仙逝，大唐玄门三大国师空缺出了一位，法会各方一定要对玄门国师做出最后的推举。
据说二圣对此已经有了口谕，玄真法会最终推举出的高道，将要递补鸿罡国师的空缺，而且新形成的三大国师还要有一个排位。
修炼到浅月、丹云子这等境界的高人，早已对钱财玉帛视如粪土，但偏偏对大名高位，反而看得更重。因为对他们而言，如果登上国师高位，不仅是自己一生修持的荣耀，更是整个宗派师门的荣耀。
龙隐终于按捺不住，最先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好吧，”宣机斜睨了一眼龙隐，“所谓‘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万事万物一定要先定其位，咱们便先推举国师，定下玄门国师的位序吧，各位以为如何？”
浅月和丹云子没有言语。龙隐国师见宣机死死盯住自己，只得咳嗽一声：“此言有理，先定其位，则正其名，名正则言顺，后面的事便可按部就班了。就是再来祈雨，也不会有人来暗中作梗了。”
见浅月等人再无异议，宣机只得叹一口气道：“既然如此，那就焚香，先向三清四御祈请吧！”说罢便向袁昇微微一笑：“烦请袁将军，将窗子关上。”
袁昇正坐在窗边，闻言站起身，正待关窗，忽听得一阵悠长的笛声传了过来。
这笛声幽冷深长，一个音律直吹上去，仿佛永不换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阴森。阁内众宗师都忍不住站起身来，抬头细瞧。此时夜风渐大，天上淡云飘摇，遮得月色忽明忽暗，众人都瞧见一道肥硕的影子出现在院中。
那是个矮壮术士打扮的汉子，头戴硕大的斗笠，吹着笛子，缓步而来。最奇的是这人浑身都泛着一抹淡淡的白光，宽大的袍袖在晚风中鼓荡着，那抹白光便随之跳荡不休，透出一种诡异的耀眼。
“是谁？站住！”袁昇大喝一声。
那斗笠人已走到窗外数丈远近，闻声缓缓抬头，一双空洞的眼望了过来。阁内的众宗师尽皆愕然，那人竟是个瞎子，他双眼位置竟是两个深窝。
萧赤霞忽然大叫了一声，死盯着那道身影，身子突突发颤。
丹云子忍不住叫道：“老萧，那……那莫非是贵门的八方铁笛仙包无极？”
阁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定住了。谁都知道，昆仑门前任宗主包无极好吹笛，有“八方铁笛仙”的美誉，身材矮壮。只是，他多年前已被著名刺客“天下第三杀”刺死。
袁昇因为与“天下第三杀”有过一番争斗，甚至知道包无极被刺杀的详情，“第三杀”易容成包无极最亲信的小弟子，暴起发难，先刺瞎了包无极的双眼，跟着再一剑刺中其右胸。这时昆仑门宗主垂死反击，随后“第三杀”最后一剑，才砍下了包无极的头颅。
但此刻，在这晦暗的月辉下，伴着冷透骨髓的笛声，这个早应死去多年的人居然出现在天琼宫广大荒冷的院中。
笛声始终清清冷冷地响着，那道白影也在慢慢逼近窗口，忽然咔的一声，那戴着硕大斗笠的脑袋竟滚落了下来，胸前也破出一个大洞。
恐怖的是，那滚落在胸前的脑袋居然仍在吹着长笛，那笛声竟也没有丝毫停顿。饶是阁内都是见多识广的高人，此时也都不禁心生寒意。
“拦住他，不要让这妖物进来！”浅月当先大喝。
蓦地一道疾风横空扑来，那阵风带着一股妖异的沁冷，袁昇立知那是一种运转罡气施法后所聚的劲风。他被雷法误伤后身子还很虚弱，急忙向旁闪避。
狂风骤大，呼啸而入，阁内的数根蜡烛齐齐熄灭。
屋中陡然陷入一片黑暗中，窗外还有一棵枝杈繁茂的老树，将月辉遮得严严实实，烛光突熄，阁内就如同被墨汁裹住般伸手不见五指。
“小心，他进来了！”浅月再喝，声音带着几分惶急，“来人祭使了黑风咒。”
黑暗中响起萧赤霞气急败坏的怒号：“妖物！妖物！”声音凄厉仓皇，这嘶嚎声立时引得黑暗的阁内一阵大乱。
丹云子大喝道：“大家不要慌张！”跟着是宣机的大喊：“来人，速速掌灯！”
但今晚的聚会是玄真法会的高级密议，几个小道童伺候好了香炉、茶汤便被遣走，几大宗师都着便服赴会，甚至连袁昇身上也没带火石之物。
厅内卷起一道劲风，跟着便听几声暴喝：“妖孽！”“孽障大胆！”跟着闷哼连连。
袁昇靠在屋角，只觉劲风纵横，身前几案倾倒声、杯盘破碎声、掌风声此起彼落。最让他惊心的，便是那几道掌风雄浑至极，显见来人的功力深不可测。
掌势交击声短促劲爆，还伴着几道霹雳雷鸣，蓦听窗棂碎裂的怪响传来，木屑迸飞间，似有一道怒风穿窗而去。
阁内忽然悄寂下来，只剩下几道急促的喘息声。
“那妖孽……走了！”宣机尽力使声音沉稳。这时才有个小道童匆匆赶来，手忙脚乱地点起了蜡烛。
几根巨烛依次燃起，照亮了阁内的狼狈景象。窗牖如同被惊马撞过，碎木满地，杯盘已经碎如齑粉。
“萧道长，你怎么了？”袁昇忽然发现萧赤霞有些古怪。
这位包无极的师叔、昆仑门的现任宗主黯然呆坐着，盯着手里的东西发呆。那是一支长笛，正是先前那怪人所吹的笛子，此时却被他攥在手中。
浅月看了一眼，喝道：“萧道兄小心，那笛子有毒！”
萧赤霞浑身一个哆嗦，才想起将那笛子扔掉，再提起手来细看，却见双手竟已赤红肿胀。
“快，这是本门祛毒圣药七叶膏！”浅月忙赶过去，自怀中掏出一只玉瓶，给他手上涂抹药膏，登时一抹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
萧赤霞却猛一甩手，仿佛抹在他手上的是一团火，叫道：“走开，走开！本真人百毒不侵，何惧这小小的一根笛子！”
“萧道兄，”浅月叹一口气，“抹了药，终究是有备无患。”
萧赤霞却不再搭理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门外行去，口中兀自喃喃道：“雕虫小技，这点雕虫小技，又怎会让老道我受伤？”
“那个包无极呢？”宣机这才将精神从萧赤霞身上收回，怒冲冲四下扫视，喝道，“定然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逃不掉的！”龙隐冷哼一声，羽扇轻摇，飘身穿窗而出。浅月身形一晃，也跟了出去。两大宗师身形快如闪电，迅疾闪入浓浓的夜色中。
萧赤霞已慢慢踱到了门口，他脸上神色灰败，死盯着门外浓墨般的暗夜，仿佛在黑黢黢的某处，那个古怪的鬼魂还在向他吹着笛子。
袁昇见他那样子，有些不忍，低声道：“萧真人，晚辈送你回屋。”
萧赤霞却冷冷摆了下手，一步迈入沉沉的黑夜中。这一步迈得如此用力，仿佛前方是看不见的滔滔巨浪。
宣机无奈地瞟了袁昇一眼，道：“我们去看看老萧吧。袁将军，适才鬼影出没，你辟邪司众高手可得提起些精神来。”也不待他答话，便急匆匆地出门而去。
袁昇叹了口气，望向脸色干冷的丹云子，道：“适才那怪影，先是双眼瞎了，后是胸口破碎，最终头颅滚落，正是重演当时包无极被杀时的惨象吧？”
丹云子点点头，沉声道：“据说在今日昆仑门内，前任宗主‘包无极’三字，是谁也不得提及的大忌讳。可许多事，人可以不知，鬼未必不觉。听说老萧一住进这天琼宫，便总是疑神疑鬼，常做噩梦。”
“常做噩梦？”袁昇眼中疑云一闪，“怪不得近几日他的脾气如此之大！”
丹云子脸上也是阴云闪烁，哼道：“虽然老萧近年成了太平公主府上的常客，与我在相王府上，也见过两面，但我却与他那个屈死的师侄包无极更谈得来。我甚至还问过老萧，为何不给前任宗主报仇，引得老萧大为不快……”
二人正说着，一道青影闪来，龙隐国师已赶了回来，怒冲冲喝道：“当真是见了鬼了，这人显是有备而来！”他手中却提着一只硕大的斗笠，斗笠下是一个竹篾和薄纸扎成的人脸。看那人脸上双眼处是可怕的孔洞，正是先前那怪人滚落的脑袋。
袁昇接过那怪头细看，道：“这怪头上抹了萤石粉末，经过某些术法操纵，可以发出白光。”
脚步声杂沓，正是奉命维系法会治安的青瑛、黛绮和高剑风。三人分居在天琼宫二道门外，距离较远，这时才闻声赶到，一见阁内的混乱情形，登时惊呼出声。
“让他逃了！”浅月真人这时才飘身掠回，手中提着一袭白袍，扬手抛在地上，“我和龙隐国师分从左右包抄，却仍中了他这些小伎俩。这人似乎很熟悉天琼宫的地形。”
“无论他是人是鬼，这怪物到底要干什么？”丹云子接过那个纸扎怪头，沉吟道，“怪物乘黑赶过来，就为了吹一通笛子，吓唬吓唬萧老道？”
袁昇沉声道：“不管他是人是鬼，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出现，就一定有踪迹可循！”接着对龙隐和浅月二人拱手道：“两位前辈出去追寻，分别是在什么地方寻到了这件白袍和这假头，还请当场指示。”
龙隐沉着脸点头，默然转身出屋，浅月苦笑一声，也跟了出去。高剑风等人忙举着短擎疾步而出。
忙碌了半个时辰，青瑛已从两大宗师指示的方位中推断出了大概，挑着灯笼，四下指点着说道：“适才的情形大致如此，那怪人从大清虚阁北侧的窗户对面，自北向南，一路吹笛而来，运使黑风咒一类的术法弄灭了阁内烛火，随后穿窗而入，漆黑的阁内发生了一番激战。
“好在没有任何人受伤，怪人也许发现无法乘乱伤人，便即越窗逃走了。只是那根笛子不知如何到了萧赤霞的手中，也许是暗中激战时被萧真人夺下的。
“但怪人逃走的方位显然经过了精心策划，他并没有由南向北原路返回，而是绕着大清虚阁转了半圈。他先将最显眼的那颗假头抛在了大清虚阁正门之南的岔路口，闪着白光的假头被他抛得如球一般向一侧岔路飘去，顺利将龙隐国师引了过去，而他则选择了另一条岔路。
“幸好还有浅月真人锲而不舍，真人隐身暗处，选择了一条与龙相距不远的道路，原准备分进合击，给那怪人来个出其不意。但怪人极是狡猾，竟发现了真人，再将白袍抛在了大清虚阁西南方位的老柏树上，深夜中白袍招摇，极是醒目，果然顺利吸引了浅月宗师。我想，那怪人内里肯定是穿着一身夜行衣裤，白袍脱去后，他便彻底融于夜色之中，再也难寻踪迹了。”
浅月和龙隐在旁听着，脸色都有些难看。毕竟他们都是名震天下的大术师，却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怪人轻易戏耍了，甚至他们那一身出神入化的神、气、阵、符之术还未及施展。
“他不是鬼物，他是人！”龙隐忽然一字字地道，“我甚至觉得，此人的术法修为，绝不在我和浅月之下。”
院内不由静了静，袁昇的脸上都浮起了震惊之色，在这世上，居然还有与五大术士并驾齐驱的第六人？
“那我们务必要小心应对了！”袁昇仿佛想起了什么，目光愈发阴沉，再问，“可找到了其他的什么踪迹？”
“天干物燥，连脚印也不见一个，真像个鬼魂一般来去无踪呢。”高剑风提着短擎乱照，嘀咕着，“或许天明后，大太阳底下会看得清楚些。”
“快，快来人呀！”一个小道童的仓皇叫声忽自院落中响起。
众人同时变色，忙赶了过去。声音出自萧赤霞的丹房内，众人疾步冲入丹房，却见明晃晃的烛火下，萧赤霞僵卧榻上，双眸怒张，犹如见到了恶鬼，口中渗出大片鲜血，流得前襟都是。
袁昇大吃一惊，忙赶过去探查他鼻息和颈下脉动。浅月则探掌压向萧赤霞胸口，运转罡气度入。
“没用了，”袁昇黯然收回手指，低叹道，“他呼吸早停，已经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宣机国师这时也闻声赶来。
青瑛轻掰了下萧赤霞的下颌，道：“只怕是咬舌自尽！”明晃晃的灯烛下，只见萧赤霞的半截舌头耷拉在唇边，形象血腥骇人。
“这里有字！”高剑风俯身细辨，喃喃道，“愧……血书的‘愧’字？”
却见萧赤霞榻边的墙角上，竟写着血淋淋的七个“愧”字，那显然是蘸着鲜血写就，只是字迹颇为潦草。袁昇心中一沉，再看萧赤霞的右手食指，竟也有处破口，兀自鲜血淋漓。显然，萧赤霞临死前咬破了食指，在墙上血书了七个“愧”字。
到底是为了何事，萧赤霞咬舌自尽，而且自尽前还在墙上写了七字血书？
愧，他到底愧对何人？
袁昇目光扫过，见那才十三四岁的小道童一直浑身哆嗦不停，不由轻轻拍了拍他肩头，温言道：“是你最先发现这里情形异常的吧，别急，慢慢说来。”
小道童结结巴巴地道：“适才我在门口，见萧道长气哼哼地走了回来，脸色煞是难看，也不要我伺候，便躺下了。我依着他的规矩给他燃了香，便退下了。回到隔壁屋内，我的心神便有些恍惚。又过不多时，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吧，我仿佛听到了屋内有什么怪异的声响，仿佛是……是一头牛被割了舌头后在那里哞叫的声音……”
宣机忍不住喝道：“混账，说话留神些。”
小道童急忙扇了自己嘴巴一掌，接着道：“是。然后弟子鞋也没穿好，就急匆匆赶过来，出门时，却见不远处有一道白影子，晃了下便瞧不见了……然后我进了屋，便……便看到这副惨状。”
青瑛沉吟道：“你看到的白影子，莫非是那个鬼影怪物？他兜了个圈子，那时应该正从此处绕过。”
小道童大张双眼，连连点头：“确实是鬼物，它太快了，一闪而逝，我还当是看花了眼，当时也没有在意。”
高剑风忽地揉了揉鼻子：“你刚才说是燃香，这屋内果然好香！”
那尊双鹤高飞形状的鎏金香炉，金光闪闪，犹自袅袅地吐着淡淡幽香。
“是苏合香！”宣机走到造型别致的双鹤香炉前，掀开炉盖，拨了拨里面的香药，叹道，“老萧近来总是心神不宁，是宫内的道童给他配了几味凝神清心的香药。”
袁昇也走过去细瞧炉内的香药，再问那小道童：“萧道长素来喜欢香道吗？每次燃香，都是他亲自摆布配置香药？”
小道童摇头道：“萧道长对此不大在行，都是我帮他摆弄好的。”
袁昇“嗯”了一声，许多念头在心底起伏盘旋，冲突不休。宣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低喝道：“出去！胆敢泄露一字，打断你的狗腿！”
小道童狼狈退出，众人都不说话，屋内又陷入一片死寂中。
“袁昇，”丹云子见他整个人木在那里，不由蹙眉道，“你怎样了？”
“没什么，”袁昇有些疲倦地摆了摆手，“晚辈伤势未愈，总觉得脑力迟钝，想是有些困乏了。”
宣机国师脸色微变，低声道：“袁将军，圣后对玄真法会万分看重，没想到赤霞道兄一时心入魔道，竟然愧疚自尽。这实在是人天同哀，玄门之殇……”
袁昇不由皱起眉头道：“国师，尸身还未检验，你就肯定萧真人是自尽而亡？”
“难道不是吗？”话一出口，宣机又挤出一丝苦笑，“自然了，赤霞道兄之死确是疑云重重，袁老弟当然可以继续侦查案情。只不过，为了大家的脸面，咱们最好不要大张旗鼓。”
袁昇盯着宣机那张深沉的老脸，忽然觉得一阵苍凉和可笑，人命至大，但在名声不俗的一派宗主暴亡后，宣机国师居然最关心的还是脸面。
浅月也叹道：“谁也想不到会遇上这等事。这玄真法会，二圣何等看重，圣后更下了懿旨要咱们祈福驱邪，可眼下盛会初开，祈雨不利，再若爆出什么大事来……”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望向龙隐和丹云子：“二位道兄以为如何？”
丹云子忽道：“适才在大清虚阁，那鬼影忽然来袭，老道本是要放出飞剑的。但心意才动，却发觉罡气运转不灵，一念疏忽，才让那鬼影占了便宜。到底是为什么，在大清虚阁内，老道会术法不畅？”
宣机的脸色紧了紧，低叹道：“天琼宫是皇家大观，法阵暗布，大清虚阁内尤其有些禁制，此事未及与各位交代，算是山人的疏忽了。”
久久不语的龙隐国师忽然哼了一声：“宣机国师，实不相瞒，你这天琼宫，老道一住进来，就觉得万分不自在。我甚至觉得，是钻进了一道看不见的牢笼内。那些法阵和禁制，你最好及早撤了。”
这一句话说得极为犀利，丹云子、浅月也立时会意，目光灼灼地望向宣机。宣机却神色漠然，只微微点头道：“山人尽力而为。”
龙隐却仰头望向窗外的暗夜，朗声道：“法会图个万事吉祥，可暂不张扬。但我这老不死，却不想做个老糊涂。萧道长的真正死因，山人很想知道。法会之后，山人一定会亲自面见圣人，禀告一切。”
不愧是“龙隐出，天下足”的龙隐国师，他一出口便咄咄逼人，而且全然不将宣机放在眼内。
浅月真人见宣机脸蕴怒色，忙再劝解：“好在有辟邪司在此，贵司本身便有断案缉凶之权，剩下的事便交给你们辟邪司吧。只是二位国师说得是，法会要万事吉祥，遇事不可张扬！”五大术师中性子最为随和的浅月，谈吐极为巧妙，不着痕迹地便将两大国师南辕北辙的建议“黏合”在了一处。
丹云子终于点了点头道：“大势如此，便依浅月道兄的话，这件事，还是请袁将军了断吧。”
“好吧，”袁昇再次望向萧赤霞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忽觉一阵眩晕袭来，不由揉了揉额头，“萧真人暂请安息，无论如何，晚辈一定查出最后的真相。”
屋中众人都默不作声，阁内再次出现一阵死寂。
“在劫难逃，在劫难逃哇！”
便在此时，一阵凄惶的嘶喊忽地传了过来，那声音极远，应该是在外院，正是那遣唐副使横山和树的声音。
这声音苍凉凄惶，在静夜中显得极为刺耳，在这个当口忽然钻入众人耳中，顿时让人一阵不寒而栗。
宣机羞恼难耐，怒喝道：“来人，将那个东瀛疯子给我绑起来，堵住他的嘴！”
“其实昨晚最奇怪的东西，就是那个笛子！”午后慵懒的阳光从半启的窗子投入袁昇的丹房内，白袍如雪的袁昇背手踱着步，沉吟道，“我刚刚请教了丹云子，得知那管鎏金铜笛是昆仑门前任宗主包无极的独门法器，包无极被刺杀后，此物也就消失无踪。很多人传言，这铜笛是被刺客‘天下第三杀’取走了，作为刺杀得手的信物交给了买主。”
“怪不得呀，萧赤霞见到这笛子后如此震惊。”小十九高剑风不由睁大了帅气的双眼，“但是袁老大，你为何说这个笛子是昨晚最奇怪的东西？”
袁昇微笑道：“因为这笛子太特殊，铜笛挥动时会带出独特风声，哪怕在黑暗中也极易分辨……相信萧赤霞一定极想将这笛子夺在手中。”
高剑风浑身一震，显然袁老大的话中还有很多没有说出来的深意。
“启禀袁老大，那笛子果然有毒！”奉命在萧赤霞丹房内继续探查的青瑛这时飘然而入。这女郎与袁昇一样，伤愈后也总带着些倦意，脸上微显憔悴，只有双眸依旧灵动有神。
那支铜笛横放案头，但见金灿灿的笛身上沾了些许细细的粉末。
“我刚刚验过，这些粉末其实是来自蛮疆的白箭菌。这种毒菌是从南蛮号称‘见血封喉’的毒箭木中提取炼养而成，虽不似毒箭木那样剧毒霸道，却更加阴狠隐蔽，可直接侵蚀人的皮肤，由皮入血，致人皮肤溃烂，渐渐血液凝固。”
青瑛用一张麻纸小心翼翼地擦拭铜笛，纸上立时沾满了这种淡白粉末，“好在浅月宗师见机得早，给萧赤霞涂抹的七叶膏极为对路。这七叶膏的药香很浓，药性强烈，所以说，虽然笛上有毒，但萧赤霞并非死于白箭菌。”
袁昇忽道：“你说这白箭菌毒性并不剧烈，那么，如果浅月没来得及给他抹上七叶膏，单凭萧赤霞的罡气修为，能不能逼出菌毒？”
青瑛愣了下，沉吟道：“虽不能立时祛毒，但凭他大术师的修为，至少能延缓毒性，白箭菌的毒性毕竟不怎么霸道。”
“香炉中的香药果然有古怪！”黛绮这时候提着个药匣疾步走入。
药匣摊放案头，波斯女郎用一根竹枝熟稔地拨弄着匣内的诸多未及燃尽的香药，如数家珍般道：“安息香，沉香，龙脑香……这几样都有安神静虑之效，搭配得也还说得过去。”
高剑风看得稀奇，忍不住道：“黛绮姐姐，你还懂得香道？”
黛绮道：“西域那边本就盛产各种香药，有一阵子姐姐我还捣鼓过香药买卖呢。不过，真正让我入门成为行家的，还是他……他教给我许多。”
她说的“他”自然是指袁昇了。说话时，她将眼波也瞟向他，见袁昇也在望着自己，一抹晕红涌上了双颊，急忙低下头，用竹枝挑出了几根细小的碎枝，缓缓道：“但这里，居然还有这个……曼陀罗！”
“曼陀罗？”高剑风悚然一惊，“叶、果、花均有剧毒，这可是著名的毒花。”
袁昇缓缓道：“曼陀罗在杀人者眼中是毒药，但在医家手中又是奇药，此物可用来镇痛麻醉，适量使用可使人深度昏迷，当年神医华佗所造的麻沸散，其主药就是曼陀罗。不过将曼陀罗叶混入这几味香药中，却能让闻者陷入昏沉，甚至是窒息麻痹！是的，这才是萧赤霞的真正死因——除了舌断血流，他的呼吸器官尽皆麻痹，终于窒息而死。”
高剑风扬眉道：“这么说，难道是那个小道童？”
黛绮摇了摇头：“我刚刚仔细查问过那小道童，他抵死不认，说天琼宫内，根本就没有曼陀罗这味毒草。”
“这件事绝非那个小道童做的，或者说，他根本不敢，也无法做到。”袁昇决然摇头。
青瑛道：“那就是宣机国师了，他为何要这么做？”
“宣机虽然嫌疑最大，但其实在天琼宫内的所有人都有下毒的嫌疑。”袁昇眼芒一闪，忽道，“也许我们忽略了一个人……那个突然发疯的日本遣唐副使！”

下卷 苍雷引 第五章 大劫降临
横山被安排在天琼宫外院的一套跨院中，袁昇到得屋外，便听屋中传来一阵怪异的呻吟声。
他推门而入，见横山被捆得像粽子一般，口中也被塞了破布，兀自唔唔连声。在旁伺候的小道童生得五大三粗，无奈地拍拍手，道：“这个倭人终日哭号，宣机国师给他施法治疗过两次，施法后立竿见影便好了，但事后又会再犯。昨晚他又无故号叫，国师无奈，只得命我们将他捆了……”
横山翻着那双怪异的眸子，死死盯着袁昇。
“横山副使，还记得你为何要来这里吗？”袁昇俯过身，只觉那目光似哭似笑，透出一种异常怪异的感觉。
横山却闭上了双眼，只在喉咙中发出唔唔的声音。袁昇皱皱眉，拔出他口中的破布，横山口唇翕张，轻轻哼唱起来。那腔调俚俗，不似中原的曲子，却翻来覆去地只唱着一句话：“逝去的神仙来索命呀，大劫要降临，在劫难逃兮在劫难逃……逝去的神仙来索命呀……”
歌声虽轻，却带着一股强烈的怨毒之气。袁昇只觉心中一阵狂跳，下意识地将那破布又塞入那张嚅动的嘴中。
“那个通事周全呢？”
“那周全更是古怪，自上次被镜子里面的什么怪手惊得昏厥了，醒来后便总是昏昏沉沉，常一个人出了天琼宫去坊间游荡。这不，又是两天没有回来了。”小道童更加无奈地摇头，带着袁昇来到了隔壁的暖阁。
阁内居然收拾得很齐整，看得出曾经的主人好洁而细心。袁昇静静地站在屋内，竟觉有些恍惚。在短短几日之前，这间屋子的主人，一位清瘦的年轻后生找到自己，一脸难掩的兴奋和倾慕。但现在，他已不知所踪。
小道童见他寂然肃立，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笑了笑，便退了出去。
袁昇在屋中转了两圈，看见榻上枕边叠了两套衣衫，叠得整整齐齐。他忍不住拍了拍，忽觉衣衫下似有硬物，信手摸出，竟是一卷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开头两句便是：“我叫周全，我的世界很简单……”
不知为何，袁昇看到这两句话，竟是会心一笑。难道因为自己也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这是周全的日记，里面拉拉杂杂地记载了一个寂寞青年的简单生活。他来自岭南道的沿海区，父亲是个郎中。周全自幼读过书，也行过医，却都没什么成就。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跟上了一个商队，凭着医术，得到了商队的信任。后来遇到一位东瀛商人，将他拉进了日本遣唐使团，凭着医术得到了横山副使的器重。又因为他天生有出色的语言天赋，竟做起了通事兼医生。
“我来到长安，这是个伟大的城市。横山副使告诉我，长安是这个世界上最宏伟壮观的城市。横山副使是日本很有名的阴阳师，一心想溯本追源，来中土大唐求学最高深的术法。他已经来过三次大唐了，与大唐几个重要玄门都有过交往。横山副使很器重我，他说跟我很投缘，这让我受宠若惊，或许是因我也喜欢一点术法，还有绘画。”
看到“绘画”二字，袁昇的眼睛一亮。再翻下去，果然看到一幅精心描摹的画。
斜阳穿窗打入，给那古怪的画映衬，连日光也显得有些古旧而忧郁。那幅画笔触精致，是很细腻的笔法，却画着一个妖媚的东瀛美女。
一眼打见画上美女容貌，袁昇顿觉心神一阵恍惚，那美女情致妖娆，容貌竟有些酷似安乐公主。
在那幅画下，注着一行字：“横山副使所述的东瀛妖怪——绝色女鬼般若，心胸狭隘女子的怨气、妒忌所化的凶灵，妖艳无双。最美之形，却有最恶之心。”
袁昇顿觉心神一阵动荡，最美之形却有最恶之心，这个绝色女鬼般若，简直就是在形容安乐呀！
再将那日记向下翻去，便看到“说到绘画，听说京师长安最著名的少年阴阳师袁昇就有一手画龙点睛的神术，一直梦想见到他，没想到今天梦想成真……
看到这里，袁昇不由哑然失笑。不经意间已翻到了麻纸的最后一页，却见麻纸上潦草地写着一行未完的句子：“好想去西市看看，好想看看西市的幻戏……”
西市，幻戏？
袁昇觉得有些眩晕，跟着便觉头脑中光影闪烁，恍惚间自己已是一身青衫，竟变成了稚气未脱的周全模样。身周人声嘈杂，正是热闹的西市幻戏场。
在一刹那间，他竟陷入了周全的世界。
这感觉非常古怪，却又非常清晰。好在几乎是同时，他胸中又腾起一股清气，霎时心神凝定了许多。
他不愿再在这里多待片刻，猛然转身打开了门，却见门口立着一道倩影，竟是青瑛。
袁昇微微一愣，道：“你的头痛好些了吗？”
“好多了。”青瑛略显支吾，“我也觉得这个周全有些古怪，想到有两天没有见到他了，所以赶过来瞧瞧。袁老大发现了什么？”
“没有。”袁昇没有留意到她的目光，却揉了下头。
“你拿的是谁的衣裳？”
袁昇才发觉自己手中提着周全堆在枕边的那身襟袍。
“怎么了，你也头晕？”青瑛满是关切。
袁昇叹了口气，摇头道：“无妨，歇歇就好。”
他摇晃着走远，青瑛则立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时间退回到一天前，本已晦暗的日色更显得有些落寞。
遣唐使团的通事周全也很落寞地坐在台阶上，面对着人流汹涌的朱雀大街，怔怔发呆。他的头还有些痛，似乎有些记忆被抹去了一般，让他想不起自己为何在这里。
他依稀记得自己这两天一直在追随着遣唐使团的横山副使，后来横山副使带着自己赶来参加一个很重要的法会，嗯，应该叫玄真法会。
在那里，他见到了倾慕已久的袁昇，后来那面镜子里竟然伸出来一只手，横山副使发了癫狂，一直哀号着唱着一支恐怖的歌。
当时他觉得自己必须逃走，否则肯定会在这种鬼哭狼嚎声中变成一个疯子。天亮后，他就悄悄出了天琼宫。
进京之前，他就听说过大名鼎鼎的西市，可惜来到长安后，一直跟着横山副使四处参访。去西市一游已是他毕生的热望之一，所以出了天琼宫后，他自然而然地赶到了西市游览观瞻。
再向下细想，周全却想不起自己到底在西市待了多久，是半天，两天，还是三天？
他只记得自己刚刚看了场期盼已久的波斯幻戏表演。很奇怪的是，看幻戏的时候，总有个穿着月白襟袍的高瘦老先生跟着自己，不时还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
周全觉得这白袍老者有几分眼熟，随即想起来，老者就是小时候庄子里教自己读书识字的董先生呀。他跟着想到，董先生早就死了许多年了，可怎么会出现在长安西市里，还跟自己一起看这波斯幻戏？
这念头飘飘忽忽地闪过，周全登时觉浑身发冷。于是，在一阵汹涌的笑声中，周全默不作声地挤出了看幻戏的人群。恍惚中，董先生在他身后唤他，但周全哪里敢应声。
周全一口气跑到了朱雀大街上，才喘吁吁地坐下来。
这条长安最宽阔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柳树和榆树，更夹杂着不少石榴，初夏时节石榴开得正浓，满目红绿参差，美若画卷。周全呆呆地坐在一株老柳树下，望着穿梭的人流发呆。
他终于无奈地发现，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从逃出天琼宫到刚刚在西市观看那场幻戏表演，这之间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仿佛被什么神力给硬生生抹去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从天琼宫出来几天了。
不过也无所谓，知道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分别？人生就是如此吧，身边万人如海，尽都与我无关。周全在心底发出很无奈的喟叹。
就在这时，一双六合麂皮凉靴出现在眼前。
周全慢慢抬头，眼前是个术士打扮的高瘦汉子，一双眼睛幽幽闪动，手上还揽着个看相算命的布幌。
周全懒得搭理他，又垂下了头。
“后生，恕我直言，”术士却声音颤抖，仿佛见了鬼般地道，“你……你应该是一个死人。”
“什么？”周全愕然抬头。
“其实你已经死了，是的，你早应该是一个死人。”
“你胡说什么！”周全几乎要跳起来了。
术士却猛地仰起了头，目光执着地望向天空，似乎沉厚的暮云深处，有什么神明在对他低语。术士的脸色非常可怕，五官跳动不已，仿佛听到了云层内传来的什么怒斥或诅咒。
“你……你怎么了？”
“我……我泄露了天机……”术士颤抖的声音只说得半句，蓦听轰然一道雷鸣，云层处降下一条闪电。
伴着刺目的光华和震耳的霹雳声，术士浑身僵硬乌黑，竟活活被雷劈死了。
周全瞬间浑身干冷。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古怪，才说了两句话的工夫，对面的术士已是浑身焦黑，僵立而毙。这就是传说中的五雷轰顶吗？
大街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甚至有人发出了惊呼，离得近的闲汉们已经向这边奔来。周全甚至来不及思索，转身便逃，仓皇逃遁。长期在底层打拼的经验告诉他，一定不要摊上麻烦，更不要摊上任何官司。
天光还很亮，太阳却向西沉去，被一团火红的云霞簇拥着，如同狰狞的血眼，死死地盯着他。
“其实你已经死了，是的，你早应该是一个死人。”这句话如同恐怖的魔咒，伴着回忆中那道突兀的雷声，在周全的耳边频频炸响。
忽然陷入惊恐万状的境地，最先跃入周全脑海中的念头就是赶紧逃回天琼宫。横山副使告诉过他，天琼宫是最大的皇家道观，现在正举办空前盛大的玄真法会，那地方不是谁都能去的。
似乎有人发现了他，正在高声叫喊让他停步。周全哪里敢停，慌里慌张地拐过一个街角，忽听一声低喝传来：“上车！”
周全愕然止步，却见街角处停着一辆黑色厢车。车厢被涂成黑色，连拉车的骏马都是乌骓马。半启的车窗处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正在向他招手。
漆黑的车，漆黑的马，静静凝在暗红的夕光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周全却无暇思索，急忙飞步赶上去，钻进了车，车门在他进入的一瞬轰然关闭。
“你、你们是谁，咱们要去哪里？”周全只觉身周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心底蓦然腾起一股恐惧感。
“去你要去的地方，你该回天琼宫了。”一片漆黑中，那影子慢悠悠开了口。周全只觉那声音有几分耳熟，这时眼睛已稍微适应了黑暗，眯眼打量过去，登时浑身冰凉。
坐在自己身边的，居然是自己刚刚逃离的董先生，早已作古的董先生。
“董先生，你、你怎么还……”周全已说不下去，只听到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
“好孩子，是我，难得你还记得我。”董先生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我知道你有难，特来救你，莫怕莫怕！”
他声音冷幽幽的，抚在周全肩头的手掌更如枯骨一样僵冷。
说话之间，马车一直在如风般疾驰。周全觉得这马车快得简直不似人世间的力量所能驭使，他的全身都开始打战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幽暗的车厢内，只有董先生那双阴冷的眸子在灼灼闪烁着，周全觉得自己已经跌入了一个恐怖怪异的梦魇中。
昏昏沉沉间过了不多久，马车忽然停住，耳边再次响起董先生的轻笑：“到了，我们还会再会的。”
一股力量猛然将周全推出车来。
周全踉踉跄跄地向前奔去，一抬头，正瞧见天琼宫那宏大而幽深的观门。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座宏大的皇家道观笼罩在一片诡谲冷清的悄寂中。
他猛地回头，那辆漆黑的马车已经钻入了苍茫的夜色中，只闪了闪，便完全融入暗夜，仿佛它在一刹那间钻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身边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周全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周全看到一张熟悉的少年面孔，正是伺候横山副使的那个高大道童。
“你怎么昏在这里了？”高大道童将他扶了起来。
周全抬头张望，发现这里竟是天琼宫的一座偏僻角门，而西天上霞色如血，暮光昏掩。
他记得自己是在夜色初降时钻入了那辆神秘马车，但这时候怎么还是黄昏，难道时光倒退了几个时辰？他愣了下，才想到不会是时光倒退，而是自己竟昏睡到了第二天的黄昏。
浑身颤抖着钻进了自己的屋中，周全发现屋内虽然整齐如初，但很明显有人来过，自己枕边的一套襟袍不见了。他大惊失色，忙去翻弄衣下，果然自己的日记显是被人翻弄过。
周全非常沮丧，什么人会来翻弄自己的东西呢？
看来昨天到现在发生了许多古怪的事情，尤其是昨日黄昏大街上那个被雷劈死的神秘术士，完全超出了他所见所闻的各种经验。他一定要找个高明的人去问个究竟。
高明的人？他马上想到了袁昇。
这是个让自己崇拜的人，也许只有他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
夜色沉沉，高剑风才带着一堆疑惑回到自己的房间。
“既然宣机那厮嫌疑很大，为何袁老大却说不该是他？难道袁老大心中已有了主张？”脑中念头盘旋，高剑风茫然推开房门，一封信忽然从空中飘落。
高剑风一把抓住空中的纸笺，才想到这短笺应该是插在了门檐内侧，自己开门而入的一瞬，无风自落。
短笺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行字：
见信如面，师尊未死。
外院西跨院玄字丹房秘晤，天机勿泄。
“怎么回事，难道师尊没死？”盯着落款的那个“智”字，高剑风连手都颤抖了起来，那是灵虚门内部的押印，“智”则是二师兄凌智子的秘印。
他急速揣起信，在屋内便展开了神行术，疾冲而去。

下卷 苍雷引 第六章 昔日因，今朝幻
“二位道兄，近日有没有觉出什么异常？”
龙隐国师轩敞的丹房中，袁昇和浅月、丹云子、龙隐三大宗师黯然而坐，问话的却是浅月。
丹云子道：“你私下拉着我们来拜访龙隐，却绕开了宣机，必然是有些心里话要说？”
浅月却站起身，望向窗外幽暗的苍冥，低叹道：“这天琼宫，当真疑云重重。”
“你是指萧赤霞之死？”丹云子翻起了白眼，“袁昇不是在查嘛！”
龙隐却沉沉低笑起来：“还是浅月伶俐些，已经看出了些端倪。”
“不错，”浅月接着道，“萧赤霞当然死得蹊跷。我说的疑云还不单指这个……萧真人死前那晚与我闲聊，曾坦承了一段秘辛，有一人让他深怀歉疚，那便是十年前的玄真法会主持——鸿罡国师。是呀，那正是袁将军的先师。萧真人对我说，当年他对鸿罡国师颇有亏欠……”
袁昇一凛：“此话怎讲？”
“你也该有些耳闻的。数年前，也是一场祈雨。”浅月仍望着沉暗的窗外，目光悠远，“当时对峙的两大高手便是当世最著名的两大国师，排名首位的鸿罡国师与来势汹汹的后起之秀宣机国师。这场祈雨的结果，大家想必都已很清楚了……”
袁昇双唇紧抿。那个结果他自然最清楚，那场祈雨斗法失利，正是其师尊由鸿罡国师滑向胡僧慧范的开始。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那场绝顶宗师对阵前不久，鸿罡国师还曾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斗法，向其挑战者正是当时有昆仑门太上宗主之称的萧赤霞真人……”
袁昇叹了口气道：“我对此事也有耳闻，可惜后来多次问询，师尊都对此笑而不言。我一直疑惑，这萧真人难道和我师尊曾有何过节？”
“这应该是个秘密，也许只有萧赤霞和宣机二人心知肚明。”浅月冷笑道，“但就在那之后不久，宣机国师凭斗法而上位，荣登第一国师尊位；而萧赤霞所在的昆仑门也发生了巨变，宗主包无极被无孔不入的刺客‘天下第三杀’暗杀，萧真人如愿登上了昆仑门宗主之位。”
袁昇的心又是一沉：“听浅月的话，难道昆仑门原宗主包无极之死，除了与萧赤霞有关，还和宣机有些关系？”
浅月说着黯然一叹：“其实亏欠鸿罡国师的人，不仅有萧赤霞，还有我！”
这一叹，更让袁昇吃惊。在袁昇眼中，浅月宗主是个颇为和善的长者，也曾多次为自己解惑讲道，没想到他竟也与师尊有些旧怨。
“当年鸿罡国师祈雨斗法失败，与山人交好的数位朝中权贵都曾垂询过我，当今世上谁是玄门第一宗师。那时候山人……曾替宣机说过一些好话。”浅月苦笑着，“山人修为平平，却有些杂学，好为月旦之评，这些话想必为宣机国师日后上位，出了不少力！”
“浅月你也犯不着自责，若说亏欠，老子也欠了鸿罡一笔账，”丹云子郁郁地哼道，“一笔更大的账！”
袁昇更惊：“敢问丹云前辈，所言何指？”
“当年祈雨斗法时，令师鸿罡国师曾传信求我为其助法……”
袁昇深知，如同江湖比武间求朋友的助拳一样，大术师们斗法也可求助于其他术师出手相助，谓之助法。而大术师出手，并不用真正出头露面，也许一间斗室内就能运功施法，扭转乾坤，所以更具隐蔽性。没想到当日师尊竟会求到剑仙门宗主丹云子头上。
“要知当时双仙斗法，乃是轰动天下玄门的头等大事，宣机国师那边也请了高手助法，萧赤霞就在与鸿罡国师抢先一战之后，堂而皇之地宣称要助法宣机。鸿罡老国师这边，虽然也延请了高人，但较之萧赤霞那等宗师角色仍是稍差半筹，所以老国师才想起了我。”
丹云子一双老眼中放出惆怅之色：“可惜，那时候老子常埋怨鸿罡国师行事老气横秋，倒是对后来者宣机深寄厚望。老子一念之差，未曾答允鸿罡。哪承想，到如今……”
久久不语的龙隐忽地苦笑摇头：“若是说起鸿罡，山人才是当之无愧地亏欠。”
丹云子呵地笑道：“你又做过什么亏心事？”
龙隐却没有言语。浅月忽道：“如果我所记不差，当年鸿罡和宣机两大国师斗法，龙隐道兄身为第三国师，正是二圣钦定的评判吧？”
龙隐眸光一闪，却继续摇头道：“老君曰：不可名之，不可名之！”
一股阴云却从袁昇心头腾起，他蓦地发觉，原来本次玄真法会的各大赴会宗师竟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对师尊鸿罡国师有过亏欠。
虽然这些亏欠有明有暗，但都对当年的鸿罡丢失第一国师尊号产生过巨大影响。
比如丹云子，虽然只是很简单地拒绝出手助法，但当时于师尊而言，便如见死不救一般可怕，因为当时宣机国师的身后已经有萧赤霞这等大宗师出手相助了。
再如浅月宗师，虽是几句点评，但此人在玄门素以博学多闻著称，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很可能有出奇制胜之效。至于身为当时评判的龙隐国师，很可能做过更加惊人的举动，乃至在事隔多年之后的这闲谈场合，他仍不愿谈及。
果听龙隐冷冷道：“浅月，你此时提起这些陈年旧事，到底想说什么？”
“就如那位疯疯癫癫的日本遣唐使横山所唱的‘逝去的神仙来索命’，早已驾鹤西游的鸿罡国师，来讨债来了！”
他扬起手来，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折纸摊在了案头。纸上只有两行字迹：惭愧鸿国师，索命包无极。
龙隐和丹云子一见那折纸，目光均是一颤。
“这是什么？”袁昇忍不住问。
“就在萧真人死前的那晚，我在自己的房内发现了此物，山人对此也是不明所以。因为其中提及了昆仑门已故宗主包无极的名号，山人才去萧真人丹房内探寻请教。”浅月低叹一声，“孰料萧真人见了这短笺大为失态，随后才对我坦承了当年他亏欠鸿罡国师之事，后来山人还着力劝解宽慰了他一番。可惜，萧真人这段往事坦承，只能解开山人对前一句话的疑问，后半句却全然无解。后来，他没有再说，我也没有再问。”
他最后慢悠悠的这一句“他没有再说，我也没有再问”显然包含了很多心照不宣的话。龙隐国师却深冷地一叹：“你自然是不必问了，昨晚，那个索命包无极，已经出现了！果不其然，不管昨晚那怪影是人是鬼，都是冲着萧赤霞来的。”
丹云子忽道：“浅月，这封短信应该被你裁去了半截吧？”
浅月登时惊道：“丹云道兄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被你裁去的那小半幅写的是，神龙二年五月老康邸店八百贯！”丹云子冷笑间将一张折纸拍在了案头。
这折纸上所写的内容，前半段竟与浅月那份一模一样，只是折纸下方则注着一行小字，正是“神龙二年五月老康邸店八百贯”的字样。
龙隐慢吞吞地自袖中取出一张折纸，也凑在案头，低叹道：“这封密信，老道也有一份。”
那张折纸竟与丹云子那幅全无二致。
龙隐眸光吞吐，森然道：“神龙二年，乃是包无极被杀的年份。这在当年是轰动江湖的大事，山人清楚记得正是在五月间。而据传，著名刺客‘天下第三杀’的一贯规矩，向买家收钱，都是在这家老康邸店。”
袁昇长吸了一口凉气，如果龙隐所说不差，那么“神龙二年五月老康邸店八百贯”这句话，很可能就是萧赤霞当时雇用著名刺客“天下第三杀”来刺杀掌门包无极的买凶时间和交易金额。
更可怕的是，这种密信，居然同时出现在了浅月、丹云子和龙隐三大宗师的屋内。
“浅月，还是你厚道啊，”丹云子饶有兴致地比较着案头的三张折纸，“这密信应该是在咱们结阵求雨时，被人偷偷放在房中的。可只有你这厚道人去找到当事人萧赤霞问询宽慰，这时候还为死者讳，撕去了这极紧要的下半段。”
“死者为大，”浅月苦笑摇头，“山人是想，萧真人已然驾鹤升天，又何必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拿出来。”说着自袖内取出半截短纸，正是那密信的下半截。
屋内沉寂下来，袁昇更是陷入沉思。法会上的五大宗师，说起来都对鸿罡颇多亏欠，依照慧范那个老胡僧的性子，他一定会设法报复的。袁昇深知，今日的胡僧慧范经得数年筹措，实力较之当年蛰伏在西云寺时更可怕得多。而凭借他的强大财力和缜密阴沉的谋划，他的报复必然也会阴狠可怕至极。
难道天琼宫的种种疑云，又都与慧范这老胡僧有关？
耳边油然回响起遣唐副使那喋喋不休的惨嚎“逝去的神仙来索命呀，在劫难逃”，他的心便是阵阵揪紧。
“这些密信是谁放的，到底有何用意，难道是鸿罡国师的在天之灵显圣了？”龙隐再次举起了密信，“不，我们都是修道有成的宗师，我不信会有冤鬼找我来报冤，相反，这是人力，是有人在弄鬼！这密信上的事，只有宣机和萧赤霞二人心知肚明，所以宣机嫌疑最大。我甚至怀疑，那笔八百贯的巨款，都是宣机替萧赤霞出的。”
“你这话有些危言耸听吧，”丹云子拍拍脑袋，“虽然老子现在也很讨厌宣机，但宣机身为这法会主持，又何必搞得这样乌烟瘴气？”
“龙隐国师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宣机，很可能做了许多不可告人之事……丹云道兄还记得你在大清虚阁施放飞剑时罡气不足吗？”浅月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招摇着，“其实是整个天琼宫都已经被人暗中布下了极厉害的禁制法阵！”
此言一出，对阵学不算精通的丹云子和龙隐都是满面震惊。
浅月缓缓道：“好在山人也通晓一点点阵学。袁将军最早进山门时所破的闭门羹法阵，与这整座禁制法阵相比，简直是沧海一粟。看到山门两边的黄色院墙了没，在阵学中，那种起伏曲折之墙名唤龙墙，法效最强。整座禁制法阵透出的信息，其实就是一个字——锁！”
丹云子道：“锁？锁的是什么？”
袁昇恍然道：“这种隐而不发的法阵，当然不会锁住我们。它要锁的是，我们的术法！”
浅月沉沉点头道：“是的，整座天琼宫犹如被无形巨锁封闭的牢笼，所有的祈雨、驱邪、修福的法术都白费气力，永远徒劳无功！”
“浅月，你终于说对了一次！”龙隐用他独特的方式夸赞了老对手一句，随即郁郁地吐出了一口气，“这两日我已深深地觉察到，宣机肯定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已经动过了大手脚。这座天琼宫已经变成了一只怪兽，一只吞噬一切的怪兽。我们进来了，就已经被它吞噬了……”
“锁！”浅月幽幽吐出一口气，“内外之锁，无形之锁，宣机到底要干什么？”
“其实要破开这把锁也不难，”丹云子忽道，“龙隐国师现在就出去，面见圣人，告知一切！”
“为何是我去？”龙隐冷冷瞪了出言无忌的剑仙门宗主一眼，“浅月是阵学大师，由他出面才是言之有据呀。”
浅月低叹道：“我们都不能去，圣后懿旨已下，不得擅离求雨之位，谁敢擅动，谁就有抗旨之罪。除了……袁将军！”
数道目光都凝在袁昇的脸上。袁昇却摇了摇头道：“我需要实证！”他深知九重深宫的波谲云诡，如果找不到实证就贸然面圣，后果不堪设想。
龙隐阴沉着脸：“难道，我们只能在这里束手待毙？”
“如果不去面圣自辩，你也可以不辞而别呀！”丹云子继续他轻描淡写的语调，“走出去，没人会拦你。”
浅月忙道：“这时候谁敢不辞而别，萧赤霞暴毙，你我都是嫌凶，谁走，谁就是畏罪潜逃。”
“袁大将军！”龙隐睁大阴郁的双眸，“我们走也走不得，辩也辩不得，待在这里，如果求雨不得必然会遭重罚，看来只有寄望于你袁大将军了。你断了案，我们身无嫌疑，才能及早出了这鬼地方。”
袁昇没有言语，在一众疑惑的目光中默然走出了丹房。
高剑风如飞般赶到了外院，按照笺中所示，推开了一扇屋门。房内空无一人，但高剑风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里一直有人居住。他点燃了案头的油灯四下探寻，更加确认了这个想法。
“二师兄！”高剑风忽然看到了案头上的一处奇异刀痕，那正是灵虚门的特有暗识。
凌智子应该暗中潜伏在这里，只是不知此时去了何处。高剑风只得耐着性子绕室踱步等候。案头的油灯光焰飘摇，燃去了大半个灯芯时，房门咯吱一响，凌智子如一道影子般飘了进来。
“小十九？”一眼望见绕室徘徊的高剑风，凌智子悠然一笑。
“二师兄，你果然在这里！”高剑风劈面揪住了他的袍袖，扬起那封信笺，“这……这到底是真是假？”
“这等事，师兄岂能胡说？”
“二师兄，你怎么进了天琼宫，”高剑风心底疑惑陡生，“是一直潜伏在此吗？”
“师兄我潜伏此地，就是为了寻你。”凌智子板起脸来，“十年一遇的玄真法会？哼哼，好了不起！你知道上一届的玄真法会是谁人主持，便是咱们的师尊鸿罡国师！”
高剑风的心霎时一紧，低叹道：“我自然知道，十年前，师尊还是第一国师。快告诉我，你信上说，师尊他老人家并未死，这可是真的？”
“那我就再说得明白些，”二师兄阴阴地一笑，“师尊，并没有死，可是也没有生！”
“人生在世，不是死就是生，你这未死也未生，到底是什么话？那他老人家到底在哪里？”
“亏你是修道之人，一个人若是未死，也未必就是正常的人生常态。”凌智子的微笑愈发高深莫测，“不过，这是本门的最高机密，连大师兄都不知道。”
高剑风冲口而出：“那十七兄知道吗？”
“袁昇？”凌智子的语调极为冰冷不屑，“此人罪大恶极，怎么会让他知晓此事！”
“十七兄……罪大恶极？”高剑风彻底愣住。
“小十九，”凌智子定定地望着他，“你是师尊生前最看重最疼爱的弟子，所以本门这最高机密，我也只准备让你知道。我这便要请示师尊，若他应允，或许可以见你一面！”
“你……会让师尊和我见面？”高剑风又惊又喜，“现在可以吗？”
“今天不是吉日，改日吧，师兄我还在此地候你。”
一层薄云遮住了天上的星星，这内院悬的灯盏并不多，院中有些幽暗，几尊高大的铜铸护法神像黑黢黢地矗在暗紫色的天宇下，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整座天琼宫就是一个吞噬一切的怪兽？
袁昇摇晃着身子，从铜像间蹒跚而过，心中却盘桓着这个古怪的念头。
“你的伤还没有好？”浅月这时疾步赶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
袁昇苦笑了一声：“应该已经痊愈，就是额间和后脑时时作痛。”见浅月只点点头，紧绷的脸上笼着一层浓浓的忧色，忍不住问：“浅月宗师是否心底还有些话要说？”
浅月略一犹豫，终于道：“不知袁老弟有没有发现，每个双日的黄昏，宣机的行踪都会变得诡秘。比如今天正是双日，你可知道，他此刻在哪里？”
袁昇一愕，道：“宣机此刻不是该在自己的丹房内默坐修法吗？”
浅月摇了摇头道：“在来此之前，我特意去他丹房外转了一遭，他不在。”
“我甚至怀疑，”见袁昇一脸震惊，浅月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咬了咬牙，才道，“宣机根本不在天琼宫内。因为前晚将近黎明时，我正在院中参星拜斗，碰巧看到他从天琼宫的角门匆匆而入。”
袁昇登时心神一阵飘忽。在玄真法会的关键时刻，法会第一主持宣机居然每隔一天便会神秘消失一次。他到底在干什么？
“老弟，你的元气未复，不宜多思多虑，”浅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叹道，“及早回去安歇吧。”
跟他清澈而深邃的目光一对，袁昇只觉心神仿佛浑浊的水被滤过一般，一阵恍惚后，变得宁定许多。他点了点头，道：“多谢宗主。”
浅月再不说什么，转身踏着月辉，悠悠地走远。
袁昇的心思还如水波般荡漾不定，这时一道青影慢慢踱到了他的身前。这身影很熟悉，竟是那个通事周全。
“原来是你。”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同时发声。
袁昇笑了笑，在一尊铜像的脚下坐了。周全忙也跟着坐下。挨着袁昇坐下的刹那，周全忽然觉得无比安全。
两个人都不言语，只静静地坐着。沉了沉，周全才小心翼翼地说：“袁将军，这两天我……我偷跑出去了，可能是觉得气闷，很想出去转转。”
“那你……应该去了西市？”袁昇仰头看着天上的薄云，“终于逛了你喜欢的西市，看了幻戏？”
“你怎么知道的？”周全大吃一惊，随即恍然，“是你，你看了我的日记！”
“抱歉，横山副使突发癫狂，而你这个重要助手却忽然不辞而别，辟邪司当然要对你的一切细加勘察。”袁昇向那张惊愕的稚气脸笑了笑，“不过还好，没有查出什么异常。”
周全略微松了口气，想了想，才道：“应该是昨天，我遇到了很奇怪的事，有人说我是鬼……”
“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全给他逼视着，更加局促，竟不敢将事情的全貌细说，只是囫囵着说：“是个算命的，疯言疯语的，竟说我是个鬼。”
袁昇不由笑道：“这个世界上很多所谓的鬼，其实都是人在伪装而已。”
周全忽然很紧张地问道：“那你说，我呢？”
袁昇很认真地望了他一眼道：“你的压力太大，抛开一切，回去美美睡一觉。记住，天下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下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周全喃喃着，忽觉一阵轻松，“太神奇了，这句话简直就是一句咒语。”
“确是一句咒语！遇上难事时，我也常用这句咒语开导自己。”
“谢谢你。”周全笑吟吟地站起身，指着袁昇的外袍，“将军这件袍子脏了，脱下来我替您洗了吧。”
袁昇没来得及答话，热情的周全已帮他扯下了袍子，拎在手中笑吟吟地走开了。
“你在和谁说话？”这时黛绮赶了过来，望着袁昇的目光中有些疑惑。
“嗯，那个周全！”袁昇扬头示意。
淡淡的灯芒下，周全已经要拐上二道门了。
“那个通事赶回来了？”黛绮这会儿根本懒得在意什么周全，只蛾眉深锁地望着他，“最近你总有些神思恍惚，那雷法受伤看来并不简单，听我的，你该好好休息。”
袁昇拍了拍脑袋，确实觉得头脑心神中的波荡之感犹存，却不愿让她忧心，索性笑道：“放心吧，天下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慵懒地站起身，忽然发现，那袍子竟一直在自己手中。他清楚地记得周全拿走了袍子，欢天喜地的样子。
他急忙抬头，周全的身影正在跨入二门，微红的灯芒下，他竟然没有影子。
一股冷意瞬间自袁昇的胸中腾起。
“喂，你怎么了，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黛绮惊疑地盯着他。
“你看到周全了吗？”袁昇指向二道门。
黛绮抬头看时，那片青影早已融入深深的夜色中，便疑惑地摇头，问：“哪里有什么人？”
袁昇只觉心底寒意更盛，却强作镇定，只疲倦地挥了挥手，道：“没什么，看来我确实需要休息。”
“我送你吧。”波斯女郎幽幽叹了口气，忙扶起了他。
“想好了吗？”他在她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着，“你心里没说的话，何时会告诉我？”
黛绮料不到他忽然会说起这个。侧头望他，却见他的面容在月辉下更显得剔透清俊，只是无比的憔悴。她本来有许多话要对他说，但这些日子变故频出，见他整天拖着病躯忙碌，她实在不忍心说。甚至他追问过几次，她仍是强颜欢笑地避开。
没想到，在这样的月色里，他这样地憔悴昏沉，却仍记得这件事。
“那些话要慢慢说，等你伤好了吧。”女郎终究只幽幽地叹了口气。

下卷 苍雷引 第七章 长安地府
周全忧心忡忡地回到了自己的屋中，刚点燃了油灯，便听到一声低沉的笑：“你终于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清瘦笑脸，竟然是日间在大街所见的那个神秘术士。
“怎么又是你？”周全颤声道，“我记得你已经被霹雳……”
“我不会死！哪怕是被晴空霹雳劈中……”术士摇头叹息着，仿佛不会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们都一样。”
周全愣住，只得问：“我们都一样……你是说，我也不会死？”
“是呀，因为我们本就是死人。”术士的目光变得非常宿命，“山人再次泄露天机，是的，你，是一个死人！”
周全不由拍案而起：“你再胡说，你这妖人……”
“莫急，山人问你，”术士阴沉地笑起来，“你睡过觉吗？仔细想想，很久没有睡觉的滋味了吧？你吃过饭吗？上一次香甜的饭菜是几天前，吃的什么？”
周全顿时愣住，一股冷意嗖地蹿起来，是呀，上一次吃饭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很多天以前了吧？
“关键是，你不饿，也不困，对不对？只有鬼才没有饥饿和困倦的感觉。”
周全已听到了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我不信，袁将军告诉过我，这世上本没有鬼的，鬼只存在于人心之中……”
“那我现在就可以证明给你看，让你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鬼！跟我走吧。”
术士带着周全摸黑出了外院的暖阁，并不走大门，而是摸向了外院西侧的一处角门。他在夜色里走得飘飘忽忽，仿佛一道浮动的影子。周全觉得这家伙很可能就是一个鬼。
这术士对天琼宫的路径极为熟悉，带着周全一路顺畅地钻出角门，周全便看见门外竟停着一辆车。
漆黑的车，漆黑的马，清冷的月辉下，这辆马车竟散发着一种地狱般的幽暗黑芒。
望见那漆黑的颜色，周全的身子顿时僵住。他刚刚坐过这辆车。一时间，董先生、从空而降的霹雳、斜阳闹市中的追赶怒吼、黑夜中疾驰的黑色马车，诸般影像如潮水般涌过心间。
“上去吧！”术士很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
月亮像被啃了一口的烧饼，生硬地挂在浮云间，月辉倒还透亮。马车依旧行得飞快，周全透过半掩的车窗，紧张地注视着车行的路线。
“给你讲个故事吧。”术士端坐车内，悠然开了口。
“什么故事？”周全还盯着车外。他记得长安城内规矩挺大，应该有宵禁之例，但马车前方挑了个灯笼，迎面一排巡视的金吾卫匆匆而过，望见灯笼上的字，居然也没有过来喝问盘查。
“刽子手和书生的故事，”术士的笑容愈发阴险，“大周朝酷吏横行，造出无数冤案，被砍的脑袋数不胜数，也就让许多行刑利落的刽子手声名远扬。其中一位绰号‘无影刀’的刽子手最有名，因他刀法奇快，刀出无影，甚至刀无血痕。话说当时有个进京钻营的富家公子被人诬告，说他是被满门抄斩的王爷之幕僚，被当作贼逆余孽抓住问斩。富家公子是个毫无主见的窝囊废，将身边的盘缠拿出来上下倾力打点贿赂，想做个漏网之鱼。可是却寻不到能使力的大官，白白费尽钱财，最后竟一路贿赂到了刽子手无影刀头上。
“好在行刑时地点偏僻，无影刀便说，念你给我这么多钱财，我便破例一回，稍时我行刑挥刀前，先喊一声跑，你只管拼命逃跑，我自有办法交差。富家公子哥大喜，果然在听得一声跑后便全力奔逃。这一路急急似丧家之犬，居然有惊无险地逃出了行刑之地，再窜出了京师，再小心隐藏了一段时日。两月后又一路坐船，逃回了老家。一日晚间，他终于千辛万苦地偷偷回到了家中。哪知他妻子看到他后大惊失色，原来就在他隐藏的这段日子，已有回乡邻居将他刑场被杀的消息传了回来。其妻于是惊问道，你不是死了吗？邻家张老爹亲见你被砍了头，说那刀好快……
“你不是死了吗？”术士的声音幽幽的，带着诡异的韵律，“其妻这句话仿佛阴森的咒语，瞬间让富家公子悚然惊惧，浑身发抖。他终于发现，其实自己早已是一个死人。下一刻，他委顿在地，化为一摊血水。”
周全被术士的双眼死死盯着，不由牙齿打战，喃喃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忽然用力抓挠着，大叫道：“不对不对！我活着，我掐自己会痛，会痒，我，我一直活着，我没有死，更不是鬼。”
这时马车忽然停在了一座荒芜的道观前。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术士冷幽幽地笑着，半搀半拽着身子已经僵硬的周全下了车。
道观后院，一具黑黢黢的棺材横在半人多高的蒿草丛前。术士点燃了一根蜡烛，猛然掀开了薄薄的棺盖。
白惨惨的光焰下，周全只看了一眼，便立即浑身僵冷。
躺在棺材里面的人，是自己。
或者说，是自己的尸身。
“这下死心了吧？三日前，你在西市大街中被惊马踩踏而死。跟那富家公子一样，你只是个执念强烈的新鬼罢了。不过，好在你遇到了我，我会让你真正活过来！”
“我还可以活过来？”周全的喃喃声细如蚊蚁。
“当然，人有三魂七魄，你只是缺少了三魂，七魄尚在。你若像那富家公子哥一样，有着活过来的强大执念，再依我的秘法行事，想真正活过来，也并非难事，一切只看你想不想！”
“我当然想真正活过来，你说的秘法……是什么？”
“夺回你的三魂！不过这很难，人死后魂魄无依，漂泊如灰，四散如烟，夺回你的三魂如同挥网捕风，太难了。好在还有第二个办法：找到三个替身！”术士的眸子愈发阴沉。
“你是想让我杀人？我本来是个医生，怎么能……”周全愤愤摇着头。
“医人是行善，但杀人也未必就是作恶。杀一个正常人，那是行恶，但如果杀一个生不如死的人呢？那便是积累功德了。”
“你要说什么？”周全茫然无解。
“跟我走吧，现在！”
术士再次将他拽上了车。车门关上后，他却掏出一个脸罩，蒙在周全脸上，低声叮嘱：“记住，到了那地方，少说话，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周全心中惴惴，只觉那辆车七拐八绕，在夜色中行了许多时候，也不知如何通过宵禁各坊的坊门的。
最终，马车应该是停在了一家大宅院前。下了车的周全依旧套着脸罩，只觉所入之地有数道门，脚下跨过了几处高高的门槛，鼻端不时嗅到馥郁花香，可知这宅子必是极其广大奢华。
“行了！”
耳边传来术士的一声轻笑，脸罩被掀开时，周全才发觉自己身在一间华丽的暖阁内。顺着术士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榻上一位老者苟延残喘。
周全只看了一眼，便骇得闭上了眼睛。那应该是个重度烧伤的老者，一张脸被烧得乌七八糟，瞧来触目惊心。
术士叹道：“看到了吧，这位老仆遇到了歹毒的强人，惨遭残酷的火刑，双目被毁，鼻子被烧得只剩下一个窟窿，甚至口腔食道都已被毁，滴水粒米无法下咽，只有在这里等着活活被饿死。你通晓针灸，知道如何下针，只需一针，就能让他解脱痛苦……”
周全正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口，两个婆子走了过来。她们衣着华贵，向着术士、周全砰砰地叩头：“大师，您果然带来了神医，快超度他吧，让他及早解脱。”
“听到没有，这就是让你积累功德之事！”术士递给周全几枚银针，低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用你的针行善，让他解脱吧。山人同时施法，你的第一个魂魄便会借来了。”
周全茫茫然走上前去，在看到老者已化作黑窟窿的五官时，心内揪痛，再不犹豫，一针稳稳扎下。
银针拔出的同时，老者长长吁了口气，再无声息。
“很好。第一个替身，第一个魂魄！”术士眸中的光芒非常可怕。
周全也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忽然心底疑惑陡生，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如此帮我？”
术士眼芒再闪了闪，幽幽地道：“因为我与你很相似，你是三魂七魄丢了三魂，我则是丢了三魄。在你收走第一个替身之魂时，我便顺手收走了他的魄。你我各取所需，却都是在做善事。”
那双眸子灼灼闪动，透出深邃的幽光。周全不由茫然点头，心内却有些浑浑噩噩。
眼前的景色凄迷，满眼都是看不到头的荒草，大片杂木愁叶枯槁，衬得那几间稀稀拉拉散布在苍黄穹庐下的屋宇犹如死坟般冷寂阴沉。
长安城外的南郭一带，时人俗称“城南”，因是长安城与终南山的过渡带，风光清秀，成为许多达官修造城外别院的理想地带。但眼前这地方虽属城南，却因距离长安城太远，而显得过分的萧瑟。
临淄郡王踏着硌脚的乱草荒根前行，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长安城内无数显贵期待的城南区内居然还有这样荒凉的地方。
“这里就是鬼坊了！”陆冲紧跟在他身旁，“许多贵胄在这里建了外宅，但到底此处太荒远，又听说此地经常闹鬼，地价便跌得一塌糊涂，这些外宅便全荒芜了。最早发现鬼坊的，是花子帮。”
“什么叫花子帮？”李隆基很随意地抖了下满是补丁的黑色短褂。
“花子帮也叫丐帮，是城里的乞丐纠集而成。长安城人口百万，繁华富庶得冒油，但仍旧有乞丐，听说至少有数千之多……这些家伙有碍观瞻，常被巡街的金吾卫赶来赶去，一来二去，他们便慢慢聚集在各处荒庙冷街。据说这地方就是他们最先发现的，不过，也正因为荒凉，此处居然形成了类似西市的买卖集散地。”
两人说着转过一道断壁残垣，却见前方豁然开朗，乱草掩映间，几间歪斜的空屋内油灯闪闪，就如坟茔间的鬼火般闪耀着，许多人缩在屋前窗下摆弄着各种新鲜出奇的小卖件。那些人打扮怪异，有长衫的，有短褂的，有破衣烂衫的乞丐，有衣衫鲜亮的商贾，甚至还有几个奇装异服的胡商。
这样荒冷的地方，忽然涌出这么多的古怪商贩，衬得暮色都有些光怪陆离了。
可能看见二人是生脸，且李隆基虽衣饰简朴却气度不俗，便有几个人凑了过来，晃着物件吆喝着：“私铸铜钱的模具，正经的头钱模，拿到这个您就拿到聚宝盆了，钱生钱，够你美三辈子的。”
“二位爷快看这个！西晋传下来的五石散，纯正术法修炼丹药，只要三贯钱，包你百鬼辟易，百无禁忌，金枪不倒……”
李隆基哭笑不得，陆冲已挥手替他推开了几个闲人。一片嘈杂怒骂中仍少不了抢买卖的吆喝声：“这位爷好大的膂力，身上摊了官司了吧，我这儿有十足真的和尚老道度牒，一贯钱一套，包你大唐佛寺道观尼姑庙随便住……哎哟，你轻点……”
“哎呀，这大胡子打人，还有法度吗？咱大唐可是讲王法的地方啊。”有人躺地上撒泼耍赖起来。
“哪儿来的土包子！”见这里起了骚乱，立时冲过几个汉子来，为首一人是个身高八尺的赤膊壮汉，瞪着陆冲吼道。
陆冲见他肩头上绣着一只狰狞的狮子，胸前刺着两行字“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怕阎罗王”，不由哧地一笑：“原来是孙小狮子，爷们是吴老六的朋友，过来随便转转。”
孙小狮子一听见“吴老六”三字，脸色立时和缓许多，哼道：“好吧，那就是自己人，散了散了，赶紧去做买卖去……”挥手将那些人都轰开了。
李隆基忍不住低声问：“吴老六是谁？”
“就是咱辟邪司的老好人吴六郎！”陆冲无奈地一笑，“这家伙在长安做过几年暗探，京师三教九流算上花子帮，都被他驯得服服帖帖。”
李隆基也苦笑起来。吴六郎在辟邪司虽勤勤恳恳，却因不通术法而最不起眼，没想到在长安黑道上却颇有大名。今晚他带着陆冲易容来此，正因为苦寻了数日，终于探听出风传多日的长安地府入口可能就在这附近，而那个越狱而逃的萨米尔极可能也会赶来这里。
眼见孙小狮子横着膀子要走开，李隆基忙使了个眼色，陆冲跟上一步，低声道：“老孙，打听下，听说长安地府入口就在这附近？”
“什么，地府？”孙小狮子瞪大双眼，“我堂堂京师长安脚下怎么会有地府！那叫妖言惑众懂不？那叫危言耸听懂不！现在它真正的名字叫‘龙道’，听见没，龙道，多吉祥多祥瑞！”
“龙道，”陆冲忍不住道，“可龙也不在地底下走哇！”
“现在龙想乘凉，就往下面来了……明白吗，反正不能叫地府，不能叫鬼道，这世道真是只能胡说八道。记住，朝廷正在查这些谣言，瞧你们也是七尺汉子，怎么不长长脑子，多关注朝廷要事。”
被个赤膊的黑道大汉痛骂不懂朝廷要事，陆冲和李隆基一脸尴尬。陆冲只得塞过去两串铜钱，低声道：“嗯，就是龙道！我们听说那里面有大笔珍宝，很想过去看看。”
孙小狮子攥紧铜钱，脸色和缓，却道：“其实，那地方就是一处地穴，但紧要处已经被封死了。好在那地穴口内，稍时会有一场大唱卖会，会上卖的都是紧俏物件。记住，千万别乱跑，那里面真的有鬼呀——哎哟，瞧我这嘴，妖言！谣言！”
他一边狠扇着自己的嘴巴，一边带着二人拐入两排乱屋之间，鬼火般的灯盏下，只见前方现出一个黑漆漆的幽深洞口。那洞口也不知被谁修过，竟整出一条泥道可盘旋向下。
陆冲低声对李隆基道：“花子帮的人见钱眼开，从咱们各路暗探传回的消息来看，那个叫萨米尔的幻术师就跑到了这里，买通了花子帮后藏匿此处。”
李隆基点点头，二人向下行了数十步，小洞口拐了个弯，忽见前面光影闪烁，原来这洞极为广大，不知有多少人持着油灯熙攘喧嚣，看上去仿佛夏夜中的点点萤辉。
稍时一串铜锣敲响，孙小狮子跳上一块青石，高声吆喝着：“多谢诸位父老来此捧场，先祝大唐昌隆，二圣吉祥，再祝各位财源广进，龙道大欢喜唱卖会现在开始！请各位记得大欢喜唱卖会的规矩，当面叫价，多者为胜，钱货两清，不得反悔！胆敢造次者，扔龙道里面去喂鬼，啊不，现在叫喂地龙！”
大唐长安最懂得朝廷要事的叫花子头孙小狮子一通叫嚷后，所谓的龙道唱卖会立即开始。
这种唱卖类似后世的拍卖。这卖法在大唐初年便已存在，开始多是在寺庙间流行。在高僧圆寂后，由寺庙处置其衣物时用唱卖法，将高僧遗物卖给出价高者，想不到这鬼坊内居然也有这种独特买卖。
“唱卖第一宝，安乐公主最喜欢的镇府至宝——七宝日月灯！”
孙小狮子喊出的第一宝就把陆冲和李隆基惊得瞠目结舌，引发震惊长安的壁画杀人案等凶案的至宝、安乐公主最珍爱的七宝日月灯难道被这帮无法无天的家伙又偷到了这里？
两人震惊之际，孙小狮子已将一盏铜制小灯高高举起，大叫道：“诸位上眼，这灯上有七种宝石，流光溢彩，为什么安乐公主最喜欢此灯，因为本灯省油，绝对省油，烧一晚上用不了两根灯芯。”
台下一阵议论，李陆二人却险些笑掉了下巴，李隆基甚至决定，一定要把这个笑话讲给安乐听。却还是有人捧场，几个商贾上来验看后，当场叫价，最终以五百钱成交。
“唱卖第二宝，紫琉璃珠，吐火罗国的贡品！”
李隆基盯着孙小狮子手里面那颗紫莹莹的小珠子，低骂道：“真是一群浑蛋，居然是真品！这群家伙是从哪里弄来的？”
陆冲道：“或偷或抢，反正不是正道，所以这里才称为鬼坊。”
这第二宝显然掀起了一轮高潮，几个商贾一番叫价，最终被一个矮胖胡商以五十贯的价钱买下。李隆基见多识广，知道以这宝珠的成色，如果进入西市东市，绝对要在三百贯以上，但在这鬼地方，一颗来历不明的珠子卖上五十贯也算不错了。
“唱卖第三宝，行商通关文牒，十足真货，尚书省亲颁，凭这个过所，从长安到敦煌，无论你是贩牛贩马贩胡姬，一路畅通无阻！”
大唐对商贸控制很严，各关津对行商者都要稽查其过关证明，当时称为“过所”。过所要由尚书省或州府颁发，控制极为严格。但这东西往往只有那些长途行商者才用得着，此时洞内的都是些小打小闹的平民散商，全然用不着。洞内甚至响起几道嘲笑声，却没人应声。
这时唱卖青石台后忽地响起了一阵骚乱，孙小狮子只得跳下了青石，赶过去喝止。
片刻后，孙小狮子又怒冲冲跳上青石台，大叫道：“刚才那矮胖胡商看中了紫琉璃珠，唱卖时应了五十贯的价钱，交钱时却胆敢反悔。各位父老，咱们龙道唱卖会的规矩可不能乱，来人呀，将这矮胖子给我扔进龙道，喂鬼！”
几个赤膊大汉不由分说，用一根粗长绳索将那矮胖胡商捆了，拎到几块横斜的巨岩后，向一口孔洞内扔了下去。
孔洞内立时传出矮胖胡商鬼哭狼嚎般的叫声，场中旁观的客商、闲汉和乞丐们见有热闹可瞧，都大声哄闹叫好。
陆冲跃跃欲试，沉声道：“那便是龙道，那个所谓的地府孔洞？里面有什么，为何那矮胖子吓成这样？”李隆基却轻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片刻后，孙小狮子示意将矮胖胡商拉了上来。那胡商已瘫软在地，抖得如筛糠一般，口中只叫：“给钱，给钱，快，快放了我……”
“交了钱，快给老子滚！”
孙小狮子轻松地处理了这个意外，若无其事地转身扬臂高呼：“各位爷们，别碍着咱们的买卖！还是这过所，绝对十成十的稀罕物，哪位朋友有意？”
“这东西若没人要，就给我。”黑暗中响起一声生硬的汉话，一道高瘦的影子慢慢移了出来。
陆冲的双瞳一缩，低声道：“是他，萨米尔！”
那人正是在刑部大牢内装疯扮死多日的胡人萨米尔。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一身胡商们极少穿的短褂，看起来不伦不类。
陆冲忙悄然向萨米尔逼了过去，罡气勃发，便要出手擒人。正这当口，忽听得一阵哧哧劲响，也不知有什么暗器破空袭来，阔大洞穴中高悬的几盏大油灯都被暗器击碎了。虽然洞内各处都有影影绰绰的灯芒闪着，但终究只有这七八盏大灯最醒目。大灯一灭，洞内立时幽暗了许多。
“什么人，吃了豹子胆了……”孙小狮子破口大骂，忽然自人群中看到了什么，惊呼一声，就地滚下青石台。只闻嗖嗖劲响，十余支弩箭狠狠地攒射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大家小心，”洞内立时一阵大乱，孙小狮子嘶声大喊，“是鬼脸帮的人！鬼脸帮来了！”
陆冲大惊，忙回身护住李隆基。李隆基沉声道：“别停，快追萨米尔。”
但此时洞内已乱成一团，借着四下里流萤般的暗辉，却见数十个头戴鬼怪面具的汉子四下里冲来，鬼脸汉子们都拎着刀剑，见到有人阻路，若是寻常商贩，就抬腿踢翻，若是花子帮的乞丐，便挥剑猛砍。
“小心，小心，鬼脸帮真动刀子！”“哎哟，他们有妖术，快跑快跑！”乞丐们互相提醒着，仓皇四散。孙小狮子见机最快，早就逃之夭夭。
人流四下冲撞，李隆基喊道：“不好，这鬼脸帮正是冲着他来的。”
果然，鬼脸帮众汉子从四面席卷而来，直扑青石台下的萨米尔。萨米尔看出势头不妙，转身便逃，但身周光影摇晃，四处都已被鬼脸帮的人堵住。萨米尔猛一转身，竟跳下了那个龙道孔洞。
陆冲眸光一寒，知道时机稍纵即逝，大袖一振，紫火烈剑横空射出。剑光闪处，众鬼脸汉子被砍得臂断肢残，登时一片鬼哭狼嚎。幽暗的洞内，剑芒忽闪忽灭，来去无踪，鬼脸帮众哀声嘶嚎，四下散开。
陆大剑客正自得意，忽见不远处的李隆基向他挥了挥手，身子竟慢慢潜下。
“临淄郡王竟亲自下了龙道去追萨米尔！”陆冲大惊，忙飞身掠了过去。
龙道孔洞处比较黑暗，李隆基的身影一闪即逝。陆冲只得纵身跃下，瞬间抢到了李隆基身前，刚想抱怨两声，忽见一道高有丈余的巨大鬼影迎面扑来。
陆冲大惊，左袖急扬，两把熟铜锏重重撞过去。只听铮铮锐响，黑暗中竟爆出一片火花，陆冲这才看清，那鬼影竟是个高大石像，形容狰狞，头生两角，是个牛头模样。
牛头怪被他的铜锤撞开，一双怪眼红光闪闪，竟慢慢横起了一把烈焰托天叉，作势欲击。
“竟是机关傀儡术！”陆冲见那怪物的双眼只是横向扫视，心念忽动，拉紧李隆基，低喝道，“趴下！”
两人刚刚伏到地上，便听头顶劲风扫过，托天叉卷起一股火光，重重击在二人站立时头顶处的洞壁上。跟着劲风呼啸，也不知多少弩箭攒射过来，都击在那片火光照耀之处。
“别动！”李隆基这时的语气已变得镇定如初，“看来只要不动就行！”
陆冲忙依言伏住，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才瞧清这洞中之洞有三四间暖阁大小，不远处似乎还有几处洞口，也不知通往何处。而身边除了这尊牛头怪，几步外还立着个马脸怪物，当中却是两个头戴冠冕的文官塑像，每人手中都有兵刃，眸中都有光芒若隐若现。
一凝望那怪物的眸光，陆冲就觉得心神一阵剧烈波荡，仿佛身周鬼影重重，无数厉鬼冤魂要扑咬上来一般。怪不得适才那矮胖胡商只被绳索吊进来一小段时间，便吓得屁滚尿流，看来这里也不知被做了什么古怪禁制。
“牛头马面，还有文武判官，果然是地府，到底是谁建造的这些塑像？”陆冲忙移开目光，却仍心惊肉跳。
“这些怪物很可能与当年知机子布下的地煞法阵有关。”李隆基的声音也微微颤抖，“贞观年间，太宗皇帝神魂不安，夜不能寐，乃命国师袁天罡亲自作法驱邪。而长安城内的崔府君庙忽然由一座变成了六座，也是在那前后的事。
“其背后的真相是，虽然崔子玉死后成神的故事早已有之，在贞观初年也早就有了崔府君庙，但崔府君庙的突然增多，全因魔宗秘门在其后推波助澜。那时知机子要布下唤醒天魔、影响大唐国运的地煞法阵，但营造深布于长安城下的神秘地穴是何等庞大的工程，为免被人发现，最妙的掩饰之法是在地穴上兴建一座神秘殿宇。所以他们选中了崔府君庙，再丰富了‘太宗皇帝游地府’这个传说。”
陆冲也听袁昇细说过天魔煞一案的详情，知道袁天罡布下七座蚩尤庙用以驱邪，而看来在此之前，魔宗弟子则利用了当时已有的崔子玉成神传说，突建了多座崔府君庙。
“正是这道理。那时很可能还有一些愚民误入地穴，地穴中被傀儡机关术控制的怪物当然可以假乱真，于是愚民惊走，地穴无恙，而对崔府君的崇拜愈发风行。”陆大剑客不由慨叹，“可怜崔判官这堂堂地府正神，却被秘门这帮魔子魔孙拿来做了幌子。”
李隆基叹道：“不过，在知机子死后，显然秘门曾遭受过一次空前洗劫，建造长安地煞的几位要人很可能也被袁天罡除去，于是这些魔宗秘门的秘辛成了一段无人知晓的疑案。直到不久前，地煞泄漏，长安邪杀案开始，这些地方遮掩不住，便成为龙道、鬼坊，长安地府的传说再次出现了。
“最先发现这里的，一定是那些无所事事的乞丐。但秘门必然早就在寻访这里，乞丐们屁滚尿流地跑回去后，一定会被设法灭口。什么借尸还魂、地府传说，都是秘门将乞丐、闲汉们灭口后敷衍出的故事。”
陆冲连连点头，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盛，忽道：“这么说，现在这批鬼脸帮，一定就是秘门中人所扮。”
“不错，”李隆基忽地一指，“看，萨米尔正在那里。”
借着被托天叉震散的飘忽火光，陆冲果见不远处的萨米尔也趴在地上，正慢慢向前爬行着。
他心中一喜，低声道：“看那萨米尔似乎知道些这里的门道。”陆冲将李隆基扯在自己的肩头上，四肢着地，施展壁虎游墙术，身子快似电掣，瞬间欺到了萨米尔的身边。
“辟邪司来此探案，想要活命的，就给老子乖乖站住！”话一出口，陆冲就觉得可笑，现在是三个人都在乖乖地趴着。
萨米尔竟回过头来，喘吁吁道：“原来你们是官府中人，很好，我不想走了，你们抓我见官。我要活下来。”
李隆基忙逼了过去，喝问：“你熟悉这里吗？前面的洞口岔路通向哪里？”
“不知道，前方的洞穴最好不要走！”
“为何不要走？”陆冲低喝道，“给老子老实点，知道什么，趁早快说。”
“前面太可怕。”萨米尔连连摇头，“我只会这点口诀，这里只算地府入口，前面才是真正的地府，连那些鬼脸帮都不敢进去。”
李隆基凝眸望向那“地府”深处，只觉那深处漆黑如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一片冷寂中，忽然爆出一串冷笑：“他们果然都在这里，很好，启动地煞，一个也不要放跑了！”
霎时间一股难言的气息四下里漫卷而来。

下卷 苍雷引 第八章 鬼镜现凶
这已是萧赤霞真人被杀的第二天了，案情依旧毫无进展。
日色西斜时，一脸忧色的青瑛找到黛绮，劈面便问：“你发现没有，这两日袁老大有些古怪。”
黛绮也忧心忡忡地道：“是啊，近来一段时日，他似乎总有些昏昏沉沉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不再是那个对万事透彻睿智的袁昇了。还有……特别是到了晚间，酉戌之交左右吧，他都会变得很神秘。”
“我来找你，就是为这个！”青瑛道，“我也看到过两次，一到酉时刚过，他就会借口休息养伤，躲到他自己的丹房里面去，谁也不见。嗯，连你也不见吗？”
黛绮玉面一红，翻了个白眼道：“当然了，为什么他要见我？”
“我还以为，他躲起来谁也不见，只是见你呢。”青瑛一句话逗得波斯美女满脸晕红，两个女郎咯咯地笑闹了一阵。
“呃，还是说正事，倒是有一晚，他被我撞见了。”青瑛脸上忧色又起，“我看到他一个人在周全的房内待了好久。”
黛绮也道：“我一直担忧，他被雷法击昏后，虽然伤愈，但头脑却变得颇有些……古怪？比如这次萧真人暴毙之案，他查案时，便远不及往日里那般犀利。还有一次，我看到他坐在那里自言自语，说是刚和什么周全说话，可我却没有看到周全。”
“去看看他！”青瑛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光芒，“已经酉时了，咱们偷偷地去，先搞明白袁老大这段时候都在干什么？”
“偷偷地去？”黛绮一怔。
“去吧，你是他的那啥……嗯，红颜知己！难道我们还会害他吗？袁老大出了问题，只有我们才会最关心他。”
两个女郎悄然出屋。
暮色初临，绝无闲人的天琼宫内院显得悄寂深邃，两株合抱粗的古柏舒展着深碧得发黑的繁枝茂叶，将袁昇所居的丹房掩映得颇为幽深隐秘。
“他回来了，瞧袁老大这两步走，好生古怪！”青瑛拉着黛绮藏身树上，眼见袁昇若有所思地走入屋内，不由低声给黛绮传音。
“这两步走怎的了，比你家陆大剑客潇洒一万倍！”
“好吧，我很体谅你此刻悲凉郁闷又妒忌我家陆冲的心情，咱们不争了。咦，你瞧，袁老大在捣鼓什么？”
透过半张的窗牖，她们能清楚地看到，屋内的袁昇居然打开了一个盒子，从里面摸了些什么，慢慢按揉在自己的脸上。
“易容术而已！他是大唐辟邪司首领，易容办案，这不是很寻常吗？”黛绮再次冷哼，声音却不那么自信了。
“可现在他正主持玄真法会，这大道观内只有几大宗师，哪里用得着他易容？咦……你瞧他，居然易容成了周全？”
袁昇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脸只是稍作改动，赫然变成了周全的模样。
黛绮也不由惊道：“是呀，自从一见周全这小子，总觉得有些眼熟，那时候就觉得很像他呢……好怪，他居然还有周全的袍子？”
屋内的袁昇果然脱去了外袍，摸出一件淡青色敞怀轻袍套上了。那是周全惯常的装束，这轻袍一穿，他俨然便与周全有九分相似。
树上的两人不由对望一眼，心内均想：他到底要干什么？
袁昇已经从屋内走出。他步履缓慢，看似左顾右盼，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他在模仿周全走路的姿态。”眼尖的黛绮一下看破了玄机，“他到底在搞什么？难道跟当年一样，中了魇咒，时时似梦似醒？”
“不，应该是崔府君庙妖龙案！”青瑛双眸一寒，“难道他跟那个幻戏师一样……认为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黛绮心头也是一沉。崔府君案中，那个嫌疑最大的幻戏师萨米尔被抓后，坚持认为自己是另一个幻术师薛老陀，而在刑部指认薛老陀已死后，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倒地昏厥。
眼前的灵虚门仙才、身入玄真法会宗师之列的辟邪司首领袁昇，难道也是中了这样的魔障？
“如你所说的，他那天神神秘秘地在周全屋内待了许久，据说是在研究周全的日记。”青瑛叹道，“那个周全，来来去去也很神秘。我曾亲自审问过他一番，这家伙昏头昏脑，答非所问，问得狠了，他居然抽抽搭搭地哭起鼻子，当真是个娘娘腔……”
二人蹑足潜踪，在沉暗的暮色中紧缀着前方飘忽的身影。
“还别说，他这副软绵绵温吞吞的性子倒当真很像袁老大……啊，你别瞪我，我不是说袁老大是个娘娘腔。我是说，袁老大和周全一样，有时候都温吞绵软！哎哟，妹子你踩我脚干什么？”
“踩你脚是客气的，等等，袁昇呢？”
二女稍一拌嘴的当口，前方幽暗暮色中晃悠着前行的那道身影已然消逝了。
“二位可是在找我？”一道温和的笑声传来，一身青袍的袁昇竟诡异地出现在二人身后。
“袁老大……你？”青瑛望着袁昇那双幽光闪烁的眸子，不知怎的声音竟有些哆嗦了。
“在下周全，二位认错人了！”袁昇忽地笑了，“不过，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叫我袁昇。”
“喂，你到底怎样了，没事吧？”黛绮忧心忡忡。
“没什么，”袁昇的脸色有些疲倦，却慢慢仰起头，“放心吧，我很正常。”
望见那道清澈而凝定的熟悉目光，黛绮略微放下心来，心下犹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寻找第二个替身，应该简单许多！”周全的屋内，术士微笑着递过来一张纸笺，“伺机将这封信，偷偷塞入龙隐国师的丹房内即可。”
纸笺很精巧地折叠着，巧妙地粘住了封口，看上去像一只待飞的蝴蝶。
“龙隐国师？”周全有些疑惑，“难道，这第二个替身居然是大名鼎鼎的国师……这，国师可是专门捉鬼的道术高手，我怎么能将他抓来做替身？”
“谁让你去抓他了？”术士笑得有些狰狞，“要杀一个人，未必便凭武力或者道术，有时候一封信、一句话，便能达成所愿。关键是，要让你的对手感到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只要偷送这一封信，就能让龙隐觉得深入骨髓的恐惧吗？那为何你自己不去？”
“龙隐所在的内院，我是进不去的。但你跟袁昇是旧识，可以打着拜访袁昇的旗号，偷偷摸进去。这时候龙隐应该不在他屋内，路上也没有人会留意你的。不过，还有个更好的办法，趁着夜深人静，我可以将你易容成袁昇的模样……”
“易容成袁昇？”周全没来由地慌张起来，“被辟邪司那些人发现了怎么办？”
“我只是给你稍加变化而已，如果被人看破，你就堂而皇之地承认自己是周全，来找袁昇请教医术和画道的。你们两人身形容貌比较接近，我只需小动手脚即可……”
周全觉得术士那凉冰冰的手已经摸上了自己的脸颊，也不知是他手上沾了面粉等物，还是他的手本来就这样冰冷，那简直就是个死人的手。
周全忽然想起来，袁昇的袍子还在自己这里，原来说好给他洗一洗的。但他拼力摸了半晌，却没找到那袍子。
“这是袁昇的袍子！”好在这时术士已扔过来一件袍子，跟着他又手脚麻利地给周全改换了发髻。因袁昇要参加玄真法会，所以是道家装束，术士便也将周全的发髻梳拢成了道士装扮。
“记住，若是遇到了人不要慌张，更深人静，他们很可能会认为你就是袁昇……”
按照术士的指点，周全浑浑噩噩地进入了天琼宫的二门。这已是第二次进入二门了，因为做贼心虚，他心里面反而更加紧张。
他的运气不错，龙隐的丹房内空无一人。
淡云遮月，夜色凄迷。
高剑风如约找到了二师兄，跟在他身后，悄然出了天琼宫。二人施展神行术穿街过坊，不多时竟已到了西市。
高剑风见凌智子轻车熟路地进得一家胡寺，不由一惊，左右顾盼着道：“这是胡人的寺庙，师尊怎会在这里？”他还从未踏入过祆教、摩尼教等胡寺。
“小光明寺，一家毫不起眼的祆教寺庙。跟你说过的，这是本门最高机密，自然不能在祖庭灵虚观中。”凌智子站住了，在夜色里向他深深凝望，“师尊也很想见你。记住，师尊现在的状态是非生非死，若是你有缘见到他，千万不能触碰师尊。进去吧！”
“不可触碰师尊？”高剑风正觉茫然，却被二师兄轻轻一推，不由跨入了一道窄门中。
门后是一个漆黑的屋子。这屋子应该不大，却给高剑风一种极其空旷的诡异感觉，仿佛置身旷野，又似身处幽冥。
“师尊，您在吗？”他轻轻叫了一声。
一道烛光倏地亮起，仿佛是深邃无际的地狱中忽然飘来的鬼火。烛火映出了烛前的一面铜镜。镜中光影闪烁，慢慢凝聚出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温和慈祥，带着一股悲天悯人之相，正是仙逝已久的鸿罡国师。
“风儿，想不到你我还能相见！”镜中的鸿罡开口微笑，声音一如往日慈和，只是有些缥缈。
“师尊，果然是您！”高剑风又惊又喜，几乎便想扑向镜中人。
但他在辟邪司历练了多日，已不是刚刚出山的懵懂少年，略一思忖，忽问：“师尊，弟子一直有个疑问，弟子闭关之前，曾送给师尊一把雷击桃木灵剑，师尊当时似乎不大满意，不知为何？”
镜中鸿罡微笑道：“那把雷击桃木十分难得，至少是百年以上树龄。而你精雕的北斗星君形象，又颇为传神，佳木名雕，相得益彰，为师当时很是欢喜。只是你还年少，不能对你夸赞太多。”
高剑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师徒二人间极隐秘之事，外人万难知晓，而且师尊一句话便点破了当日栽培自己的良苦用心。他立时对镜中人再无怀疑，忍不住倒在镜前放声大哭。
“师尊，到底是因何落得如此境地？”
“为师能有今日，全赖错看了一人……”镜中鸿罡的悲悯之色愈重。
“是谁？”
“你的十七兄！”
“十七兄……袁昇？”高剑风不由打个激灵，“他为何要害您？”
“朝廷倾轧之遗祸！为师身处二圣权力纠缠的旋涡中心，身不由己，而袁昇很可能早已被韦皇后收买了，只不过那时为师还不知道。突遭亲信暗害之后，为师身受重伤，想到又会遭遇宣机等狠辣对头的追击，便不得不出此金蝉脱壳的下策……”镜中人说着幽幽叹了口气，“这其中还有很多隐情，实在一言难尽……”
如果将那些隐情都说清楚，确实很麻烦，一个谎言的背后往往要用数个谎言支撑，所以鸿罡干脆用“一言难尽”轻巧带过。因为他知道，对于高剑风这样的锐气少年，师恩深重往往要远胜于证据事实。
果然高剑风已听得热血沸腾，愤然道：“袁昇……居然如此人面兽心！”
“不要愤恨，”镜中鸿罡低叹着，“我一直教授我的弟子放弃怨恨，待人要以德报怨。袁昇，一直是我的爱徒，他也是无意间走上歧途。对他尤其要设法挽救，不能让其一错再错！”
师尊落得如此境地，仍要以德报怨！高剑风心内感慨万千，但他对袁昇也有一种莫名的崇拜之感，听得要对十七兄施法挽救，反而更能接受，不由怔怔道：“要怎样挽救十七兄？”
“昇儿也很无奈，他被韦皇后利用，再上了宣机这条贼船，实际上已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要救你十七兄，咱们只有兵行险道。记住，今后的事，你要听你二师兄的安排！不要怕，前路漫漫，为师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我现在给你个见证吧。”
一只苍老的手慢慢从镜子中伸了出来，摸向高剑风的头。
这情形万分诡异，孤灯暗室，幽冷古镜，一只手从铜镜内探出，慢慢地抚摸着少年的脸。
“明白了吧，我的孩子。”苍老的手又收回镜中。
高剑风已经泪流满面：“弟子知道，师尊当真是慈悲襟怀，忍辱负重……”
“师尊的修为，早已超越了苦乐荣辱之分别！现在，你先出去，唤你二师兄进来……”
高剑风又痛又怜，对镜叩头，依依不舍地出了门。门外等候的凌智子见他走出，默然拍了拍他肩头，恭谨地走入屋内。
房门紧锁后，铜镜旁边的一扇漆黑屏风后，慢慢转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是慧范。
凌智子忙躬身施礼：“恭喜师尊，弹指间收服了小十九。”
“他本就是我们的人。”慧范那张老脸始终波澜不惊，“接下来的事，一件比一件紧要。天琼宫内开始热闹起来了吧，他们都很能折腾，哼哼，欠我的账，都要还的！”
清晨，天琼宫的大门四开，鼓乐声起，数名小道童或手捧香炉，或吹箫击鼓，分列宫门两厢准备迎候贵客。
今日是主持玄真法会的临淄郡王李隆基在陆冲的陪护下，第二次赶赴天琼宫。据说他本次前来另有重任，要代其父相王李旦为皇帝祈福。
法鼓引磬声中，李隆基代表父王亲自叩拜了太上玄元皇帝，更替相王供奉了法会一批财宝，还有一部李旦亲笔以金粉抄录的《道德经》，再于太上老君像前低声祷告，代父王李旦为二圣祈福。
宣机微笑稽首，道：“郡王之至孝，相王爷之至忠，必然感通神灵，所求如愿。山人等法会专修术师也在日夜修法，祈愿二圣与神同龄！”
客套了几句，李隆基再与龙隐、浅月等几位宗师见礼。他谈吐爽朗谦和，浅月和丹云子等都和他谈笑风生，只有龙隐国师不知为何，时常僵着一张脸，连话也说不了几句。
“袁老大，”陆冲大步走到袁昇身前，深深盯着他，“我听青瑛说了，那道雷法疾电劈来，你全然未退，替她挡了个大灾。”
袁昇笑道：“替属下扛雷，本来就是长官的分内之事。”
又是这熟悉的笑容，陆冲前几日看到这淡淡的笑，会觉得这家伙在故作高深，但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有些懂得袁老大了。
“先前对不住你了！从今日起，你还是我的袁老大！”
袁昇也向陆冲点了点头。真正的兄弟之间，其实不用多说什么废话。所谓肝胆相照，所谓同甘共苦，便是这种不必言说不必形容的坦荡与相知。
李隆基也是人精，从龙隐身上很快察觉到了弥漫在几大宗师间若有若无的一缕阴云，便沉声叹道：“前日听得袁将军传信，萧真人竟是驾鹤归真，兹事体大，我还有些紧要之事，问询袁将军。”
淡淡的一句话，龙隐等大宗师均是脸色僵硬，宣机甚至有些可怜巴巴地望向袁昇。袁昇只得咳嗽一声：“也许是心魔作祟，萧真人竟自尽了。当然，真相还要调查。”
听得这话，宣机紧绷的脸色终于一缓。
片刻后，袁昇便陪着李隆基进了自己的丹房。
李隆基一回头，见陆冲没跟在自己身边，而是随着青瑛走向了隔壁，不由哂道：“这小子一不叩见师尊，二不拜见长官，却先去见美女。”
袁昇道：“陆大剑客襟怀坦荡，向来如此，作为其长官，我早就习惯了。”
“看来我将他带在身边，未免强人所难了，今日起就留在你身边吧。”别了各怀心机的几大宗师，李隆基顿觉轻松，一把甩开正装的袍子。
“那我就代青瑛多谢郡王了……不过，这天琼宫麻烦重重，我也确实需要人手。”袁昇叹了口气，将萧赤霞之死的各种细节说了，最后沉吟道，“目下来看，宣机身上的疑点最多，但其他几人身上也有嫌疑。而最让我怀疑的，却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横山副使……”
正说着，忽听得院中一道怒喝声响起：“龙隐，你要做什么？”
赫然是丹云子的骂声。跟着便听龙隐哼道：“抱歉了道兄，你贸然闯入老道屋内，山人近日心绪不佳，略有误会！”
屋内谈话的二人一愣，袁昇不由蹙眉道：“好古怪，听他们的说话声，丹云子似乎受了内伤，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不禁同时侧耳倾听。丹云子又愤愤地喝骂了几声，院中又响起了浅月真人的声音，显是赶来劝解。浅月的口才极好，几句话就让两大宗师安静了下来。
“好古怪，看来几大宗师心底都藏着好大的火气。”听得院中恢复平静，李隆基才舒了口气，“昨日我和陆冲去探了鬼坊，寻到了越狱而逃的萨米尔……”
想到那日在鬼坊龙道内的恐怖探险，李隆基还是有些心有余悸。他知道袁昇心思缜密，便将如何参加唱卖会，如何寻到萨米尔，又如何毅然进入龙道探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最后他叹道：“……萨米尔知道自己要被灭口，见到我们后立即归降，求我们抓他见官。谁知道就要大功告成之际，鬼脸帮来了强援，有三四名高手追到，其中一人显然对地府的傀儡术和阵势颇为熟悉，竟发动了地煞，对我们进行围攻。我们寡不敌众，陆冲的剑术被他们发动的地煞侵扰，束手束脚，眼看就支撑不住了。我当机立断，带着他们钻入了更深一层的地府入口……”
袁昇听得心惊，道：“不是说那里面深险难测，连鬼脸帮的人都不敢贸然进入吗？”
“确实很凶险，那是我这辈子都不愿再去面对的地方。”李隆基脸色有些苍白，“我们刚刚钻进去，落在最后的萨米尔便一声惨叫，被两支劲射过来的短枪贯胸刺中，眼见是活不了了。陆冲还不死心，扑过去揪住他喝问：‘萨米尔，快说，是谁指使你们去劫军械的，那个对你们迷魂的术士是谁？’
“那萨米尔听到陆冲呼喊他的名字，眼睛忽然亮了，喃喃道：‘我想起来了，我是萨米尔！我不是薛老陀，可是……我竟杀死了我的三个兄弟。’陆冲急问：‘在平康坊那家邸店，是你杀死了三个同伴？’萨米尔满面悔意，忽然喊道：‘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薛老陀，我不能让这几个家伙留在西市。那个徐先生是魔鬼，他会让你变成另一个人。’说完他便歪头死去。这时候，那几个高手已联袂追到，陆冲只得抛下他，护着我拼力向前杀去。
“那是一个奇怪的孔洞，幽深狭长，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在洞内，我看到了各种幻象，有厉鬼，有冤魂，有阎罗王，有牛头马面……”
“实在太过凶险了，陆冲可想出了什么破阵之道？”袁昇听得心惊肉跳，知道这孔洞极可能被布置了可怕的法阵禁制，而李隆基这样一个丝毫不通阵学与术法的青年贵胄，骤然入内犯险，简直就是送死。
“陆冲不通阵学，他显然也看到了各种幻象，但陆大剑客说，他也被师尊扔进师门遗存的一处地穴法阵内，在里面悟出个以不变应万变的破阵妙法。于是他一路上只是挥剑乱砍，自称是运使剑术入定，以剑道破除杂念和幻象！”
袁昇想起陆冲跟他说过的师门地穴法阵被困三日往事，点头苦笑：“动中求静，亏得他想出这么个法子。但他也只能自保，无法相助郡王。”
“好在我还有这个！”李隆基晃了晃手中的玉笛，“陆冲的话提醒了我，他是一路运剑如风，我是一路吹笛不止，将心神尽力沉浸在你教给我的那首《清心曲》中。也亏得这狭长洞穴似乎只是个不大紧要的通道，没有什么机关和傀儡术作祟，我们一路扶助，终于履险如夷，走了出去。”
“原来如此！”袁昇长出了口气，“亏得郡王心生急智。”
“那也很凶险！越往后走，看到的幻象越诡奇多变，我甚至还看到了太宗皇帝，看到了巧计救下太宗皇帝的判官崔子玉崔府君，诸般地狱景象，光怪陆离，诡谲骇人……最后，我竟然看到了玉鬟儿。那一刻，我甚至想留在那里，永远陪着她……”
袁昇看他目光悠远，心内登时一紧。李隆基却很快从那种感伤中摆脱出来，摇头苦笑道：“好在最后时刻陆冲揪着我奋力跃起。那一瞬，所有的幻象都如潮水般退去。但那些幻象退却得太过迅速，我们的心神都遭到了极大冲击，齐齐昏了过去。”
袁昇又是一声惊呼。
“待我们醒来时，那感觉真如同死后转生一般。看天色已近黎明，我们辨了辨方位，居然已到了城南区域的边缘，离着弓甲案所在的崔府君庙不远了。”
“离崔府君庙不远？”袁昇眸光一闪，“请郡王速带我去那个孔洞出口看看。”
“找不到了！”李隆基黯然摇头，“我们神志复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寻孔洞的出口，却遍寻不见。我们看到了青山绿树，枯木乱草，土砾青石，却全然找不到什么洞穴。一切仿佛是一场梦，如果不是我二人一同历险，肯定以为是做了场怪梦而已。
“我见事不宜迟，便率着陆冲赶回辟邪司，点齐人马，兵发鬼坊。但那里全然变了样，断壁残垣间，只有被杀乞丐横七竖八的尸身，那巨大洞穴仿佛发生了塌方一般，被无数乱石瓦砾填埋了大半，那个地府入口更是踪迹全无了。”
屋内的二人相顾无语，一时只有案头瓯内煮茶的水声咕嘟作响。
沉了沉，李隆基才擦了下额头的冷汗，低叹道：“就是这样，如今妖龙弓甲案已经陷入了困局，而最让我忧心的，却是太极宫内的事……”
“太极宫？”袁昇心中一凛，“难道九重大内又有新的波澜？”
“是呀！而且，我和安乐姐姐，要打一场马球！”李隆基高深莫测地一笑，又懒散地伸个懒腰，“送我一程，咱们还是路上说吧！”
袁昇知道身在天琼宫内，许多话不便多说，便借口恭送临淄郡王，陪着他从后门出来，转向二道门旁的角门。
刚到得了角门口，便听得龙隐那别具特色的冷锐嗓音响震满院：“浅月道兄请便吧，我堂堂国师，还用得着听你啰里啰唆！”
跟着便听浅月哼道：“好吧，山人言尽于此，道兄好自为之。最后便再啰唆一句，修道中人，首重炼心，龙隐国师请自重。”
“不劳尊驾费心，尊驾要去炼心，最好滚到天边去炼，少在我这儿碍眼。”
李隆基和袁昇相对苦笑，暗想这位龙隐国师当真是好大脾气，神来骂神，佛来骂佛，连浅月那么温和的人也骂得这样惊天动地。
跟着便是浅月气哼哼走出，又听宣机国师的声音响起，显是浅月在向宣机低声抱怨着。好在院中骂声止息，看来是浅月不再回应，龙隐也就不便“乘胜追骂”。
两人生性谨慎，甚至登上李隆基那辆厚实的厢车，都只是扯一些闲散的话说。
袁昇望向车窗外的天地，也许是有几日在天琼宫内闭关不出了，长安城的街景给他一种陈旧古画般的似曾相识之感。但也许过不了多久，这个天下就要换成一个新天地了。
厢车驰入了李隆基的那间隐秘别院。幽静的暖阁内，熏炉内的幽香袅袅而起，浓浓的茶汤热腾腾地注满钧瓷盏，袁昇迫不及待地深啜了一口，给自己时时紧胀的头脑提了提神。
“近日我们通过铁唐死士打通了宫中御医的关节，发现了一些事……”李隆基欲言又止，目光幽深地望着袁昇，沉了沉，终于问，“大郎，其实很想问你一声，如果这时候安乐公主对你再施出款款柔情，你会如何？”
再次听到“安乐公主”四个字，袁昇的心还是没来由地抽动了一下。他却挑起眉，淡然道：“三郎是想问，我会不会甘心任其驱使？”
见李隆基的目光变得愈发意味深长，袁昇却问：“三郎请告诉我，在你心中，何谓天下？”
李隆基一愣，微笑反问：“袁兄以为何谓天下？”
“儒家谈及天下，讲究以忠君为要；道家谈及天下，却常说天道。我毕生追求的就是道，而在我眼中，天道不是虚无缥缈，更不是磕头忠君，而是……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请大郎说下去。”
“这个天下，原本是太祖开创的李唐，后来太宗皇帝英锐登基，而一世之后变为武周，天下姓了武。好在人心思唐，又变成了李唐，但眼下，这天下随时会变，会变成韦，甚至还可能变成武。上面的人你死我活，下面的百姓呢，却不过当是看了几场幻戏。所以，我心中的天道为简、为朴、为公，这个天下，需要长治久安，需要与民休息，与民为善！”
“你是说，看上去天道会挑选天下姓什么，”李隆基目光灼灼闪动，“实则天道，是在这个兵荒马乱、天灾频仍、人祸不止的世间，寻找一个与民为善之人。”
袁昇捧起一碗温热的茶汤，正色道：“与民为善，愿三郎永远记得今日之言。”将温热的茶汤一饮而尽。“其实我最初出山，确实是为了她，但却不是供其驱使为她效命，而是想让她悬崖勒马。只因在我心中，韦后与安乐，都不会是天道会寻找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是！
“但在辟邪司的任上苦拼许久，我又常常迷惑于两个字——法度！大唐的法度，本应让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俯首帖耳，但我后来才慢慢发现，我苦苦维系的法度，其实已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破渔网，而韦后与安乐她们，还在不断撕扯着这张破渔网。”
李隆基深深叹道：“她们眼中只有权力，法度本就在其面前一文不值。那么，大郎你以后该当如何对待你心中的法度？”
“没有以后，所谓‘法尔如是’，正因为法度在许多人眼中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我更要尽力维护它。”
李隆基意有所动，一字字道：“凭你这句话，便该当浮一大白。”
二人对视而笑，都将茶汤一饮而尽。要知这些话看似无关紧要，却解开了两人心中一个无形的疙瘩，如果袁昇无法解释他与安乐的关系，只怕李隆基就无法继续接下来的深谈。
果然，李隆基这才说起最初的话题：“我们通过铁唐死士打通了宫中御医的关节，发现近日二圣一直在加紧诊疾。虽然御医不敢泄露是哪种疾病，但从宫中急催的药物看，都是治疗风疾的几味圣药……”
袁昇一凛，道：“我奉命进宫给圣人诊病时，便知圣人有风疾隐忧……实际上，高宗爷和太宗皇帝晚年也曾遭遇风疾折磨，这应该是万岁家族的疾病。”
（作者注：风疾即指高血压、脑梗等症，自李世民起，其后人如唐高宗李治、唐中宗李显都患有此病，应该是李世民的家族疾病。）
“但近日从孙太医他们的紧张程度来看，现在万岁的病，似乎远甚于以往。”李隆基叹了口气道，“可惜你已出了宫，现在万岁的身边，都是韦皇后的一些亲信御医。”
“相王爷应该想想办法吧！”袁昇的心紧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皇帝病入膏肓，而相王这边却丝毫得不到皇帝病势的情况，一切消息都被韦皇后紧密封锁，那便非常麻烦。
李隆基沉吟着：“这几天，父王和太平姑母，曾分别三次进宫探问病情，都在御花园蒙万岁召见了。听父王说，万岁精神还好，只是言语有些困难，看来圣人应该不至于到了什么不堪的境地。晚间黄昏时分，万岁会在内侍的搀扶下，在神龙殿御花园散步一小会儿。”
“言语困难？那正是风疾的一种表现……”想到李显那个难得的老好人的病，袁昇的眉头蹙得更紧。
“就在这节骨眼上，安乐公主忽让驸马武延秀跟我示威，要与我们打一场马球。马球的双方，一边是武延秀为主的武家和韦家的几个显贵青年，另一边则是我和大哥李成器等正宗的李家儿郎。”
听得李隆基将“李家儿郎”这四字咬得极重，显然丝毫未将武延秀和安乐公主放在眼内，袁昇当然心领神会。
“这场马球会在明日午后于太极宫内安礼门后的皇家鞠场举行，听说万岁要带着韦后亲自赶来瞧热闹，同时还约了父王和太平姑母。如此一来，这一场马球，将会汇集李家、武家和韦家三方的青年才俊，同时有二圣、安乐、太平和父王，这样朝廷的各方势力都将亮相。”李隆基用玉笛轻拍着手，“你也可以这样认为，这是一次在多事之秋安排的皇族合家欢，更是一次万岁在各方势力面前露面，以示龙体康健的良机。”
“如此甚好，我们当然都希望万岁御体安泰，万岁万万岁！”袁昇笑了笑，“这样大唐还能再太平几年。”
“就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呀！”李隆基的脸上忧色再起，“但愿这场马球是一个转机。万岁对这场皇家马球非常看重，韦后昨日刚传的懿旨，今晚请父王和太平姑母一同进宫，与万岁同进晚膳。看来在马球赛的前一晚，万岁要先办一场家宴，定是想调解和缓一下韦家和李家的关系。”
袁昇点点头，看来李家党和韦家党的明争暗斗日趋激烈，善做和事佬的皇帝李显坐不住了，亲自出面来调和双方矛盾。他知道，在唐高宗李治的子女中，今上李显排行老七，相王李旦是老八，太平公主则是最小的幺妹，这一家人进一顿团圆家宴倒也是破疑解惑的好方法。
先要办家宴，后要行鞠赛，而且两者的日子前后相连，可见皇帝是多么看重此事。
“我甚至觉得，万岁连续两日出面给你们撮合，简直是有些兴师动众了。”袁昇放下了茶盏，“莫非，是因为那个妖龙弓甲案？”
李隆基沉声道：“那批铠甲足够在京师中武装一支铁血死士，特别是那神机弩和闪电弩，最适合远距离伏击。当此多事之秋，万岁自然寝食难安。谁会做出这样的事？”
两个人都不语，只是静静对望着。
沉了沉，李隆基才道：“能做下如此大案之人，不是李家党，就是韦后党。可是，谁都知道，韦后党已完全掌握了禁军力量，他们根本用不着这样做。所以，几乎朝中所有人都认为，是我们李家借此积聚力量。如此一来，万岁和韦后的紧张可想而知。所以无论是父王还是太平姑母，都极迫切地盼着及早勘破此案。”
他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无论是相王府还是太平公主，都不会是贸然做出妖龙案的幕后之人。
“明白，在了断玄真法会后，我定然竭尽全力侦破妖龙案。不过，”袁昇说着站起了身，正色道，“还请转告相王爷一事，袁某怀疑，这次万岁出面调停，未必会有好的结果，请王爷万事小心为要！”
李隆基紧盯着他，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下卷 苍雷引 第九章 秘阁辨真凶
从临淄郡王的别院赶回天琼宫，已经天近黄昏了。袁昇刚刚跨进内院，便从陆冲口中听到了一个晴空霹雳般的噩耗。
龙隐国师自尽了。
袁昇只觉得脑袋嗡然一响，刚刚离开天琼宫前分明还听到龙隐国师在骂天骂地，这出去恭送李隆基，来去也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工夫，龙隐国师怎么就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突然自尽？
匆匆赶往龙隐的丹房内，袁昇这几步冲得急了，脑袋便是一阵眩晕，不得不稳了下步子。高剑风正在丹房外按剑挺立，见袁昇步履虚浮，皱了皱眉，终于上前扶住。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袁昇来不及说什么，只向小师弟点点头，便疾步进屋。高剑风却瞥了眼那熟悉的背影，心下有些黯然：“当真是他吗？我最佩服的十七兄，居然对师尊……”
袁昇看到陆冲和青瑛、黛绮正在屋内忙碌着，连宣机国师都被请了出去。
龙隐国师的丹房很轩敞，据说这座气魄非凡的丹房本是宣机国师的，因得知龙隐国师也来共同操办法会，为了尽地主之谊，宣机特意让出给龙隐临时居住。
丹房内陈设颇为奢华，最显眼的便是案头那套鎏金纹银高档茶具。据说这套皇宫专用茶具是万岁还在当太子时赠给龙隐的，他常将之随身携带。
屋角的三围描金箱式榻上双悬着云锦，青色幔帐已被拢起，现出幔帐后僵硬横卧的龙隐国师。
让袁昇意外的是，龙隐国师很自然地闭着双眼，面容竟非常安详，仿佛是陷入一场美梦中未曾醒来，只不过他的口角却流出一丝黑血，瞧来有些诡异。
“就在你回来前的一个时辰左右，宣机国师觉得龙隐情绪反常，便命小道童去请他过来饮茶。哪知任那小道童将房门敲得山响，屋内就是悄寂无声。宣机闻报后放心不下，约了我们过来，又是一阵敲门无应后，就干脆破门而入，才发现他已……”青瑛低声禀报案情。
袁昇问道：“当时门是自内插了门闩的？”
“是的，甚至连窗子都关着。”青瑛想了想，又道，“龙隐国师屋内的香炉只是个摆设，他喜欢饮茶，讨厌香料的药香。”
这话显然是说，龙隐绝非死于那种将曼陀罗掺入香药的谋杀。
“不过，我们在屋内，却发现了这两样物事，”青瑛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推过来两样东西，“一件破旧蓝袍，还有这个，黑竹杖！”
“许先生？！”看到那支乌光闪闪的神秘竹竿后，袁昇的声音都不禁颤了，“这两件，你们是从哪里找到的？”
“黑竹杖被丢在窗下。此物看似是个竹杖，实则是个兵刃，杖口暗藏着透骨钉，以坚韧异常的天蚕丝系住，可用机关突发远袭。被发现时，经查透骨钉有所松动。而这身破旧蓝袍，则被精心藏匿于榻下的暗格中，我们搜查时刚刚发现的。”
屋内不由静了静。要知道，妖龙弓甲案中最大的嫌凶许先生就是身穿蓝袍，手中拎着一根黑竹杖。后来许先生就如融入大海中的水滴般神秘消失了，但想不到这两件许先生的独门装扮居然在龙隐的屋内出现。
所有人均想，难道堂堂龙隐国师，居然是弓甲案的真凶？
袁昇点了点头，示意青瑛继续。青瑛再细细禀报案情，龙隐国师神秘暴亡前，丹云子、浅月和宣机先后进入过他的丹房，所以三人都有嫌疑。好在辟邪司群英早有了历练，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已经对这三大宗师盘查了一遍。
出了这等大事，盘查便跟过堂程序相仿，黛绮、陆冲尽皆在场，青瑛甚至做了简单的笔录。更因龙隐的国师地位，较之先前暴亡的萧赤霞，性质更加严重。宣机国师甚至提出了搜身以证清白，于是陆冲对三大术师也进行了搜身。
青瑛低声道：“案发前，院中爆出了三次吵闹……”
袁昇蹙眉道：“我听到了两次，看来我们出了天琼宫后，又吵嚷了一次？”
“是的，第一次是临淄郡王被你引走，当时众宗师都以为郡王已经离开了天琼宫，心神也放松了些。丹云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来龙隐的屋内想跟他聊聊天。当时你也听到了，院中爆发了第一次争吵。”
“有没有问过丹云子，为何争吵？”
陆冲苦笑一声：“我家师尊说，才一进门，就遭到了藏身门后的龙隐那迎面痛击。我家老头子猝不及防，只得奋力反击。剑仙门大斩鬼气剑术对璇玑门阴阳璇玑诀，绝无取巧地硬拼了两记。”
“璇玑门的道法擅长借力化力，我家剑仙门则有千钧破敌的气势，所以虽然龙隐偷袭在先，但这般以硬碰硬，我家老头子也没吃亏。或者说，”陆冲无奈地叹了口气，“二人是两败俱伤，都受了不轻的内伤。所以我家老头子自然破口大骂。”
袁昇点了点头道：“浅月宗师过来劝阻，却又爆发了第二次争吵，此事我也只听了个大概，到底又是因为什么？”
青瑛道：“那时候连我都赶来观瞧，我见到的浅月真人从来都是温和如玉，只这一次却是灰头土脸，狼狈至极。属下已经细细询问了浅月真人。他说，龙隐当时几乎处于气急败坏的疯癫状态，见了他就破口大骂，说他是个伪君子，假好人；还说，这座天琼宫是一座噬人的牢笼，天琼宫内没一个好人。直到现在，浅月也无法理解，为何龙隐会对旁人有这么大的敌意。”
袁昇始终默然听着，并不插话。
“浅月悻悻然出来后，便向宣机国师诉苦抱怨。宣机国师没有立即出马，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板着脸带着两个小童过去，命小童去叩响龙隐的房门。
“只听得龙隐咳嗽着说了声，山人腿脚受了小伤，请进吧。宣机国师几乎就要拂袖而去，但他犹豫了下，仍是推门而入。案发之后，我们仔细问了宣机国师。宣机国师信誓旦旦，只是训诫了龙隐几句，因为毕竟是他对丹云子出手在先，事后又对过来劝解的浅月开口便骂。听宣机说，龙隐也没怎么给他面子，虽然自嘲脾气过激，却也对宣机冷嘲热讽，说这堂堂玄真法会让他宣机主持得乱七八糟。几句话就把宣机给气得七窍生烟，当下便摔门而出。他将门板摔得山响，我们都听得真真切切。”
袁昇沉吟道：“这么说，最后一个接触龙隐的人，就是宣机国师？嫌疑最大的人，又是宣机？”
“未必。”高剑风忽道，“宣机悻悻出屋时，我就站在门口，恰好听到门内的龙隐冷哼了一声‘要滚便滚，老子不送’，可知当时宣机绝没有对龙隐下过毒手。”
袁昇一直俯身细看龙隐尸身的伤痕，这时才缓缓道：“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但心脉已经震断，看上去很像是愤然自断经脉而亡。很奇怪，如果他的心脉是被人击伤的，一般不会立时毙命，他本该会抢先叫嚷的。”
青瑛沉吟道：“不错，伤者若不是立时毙命，应该拼力挣扎嘶喊，可我们全都没听到。从屋内的陈设来看，丹房内也没有发生打斗的痕迹。这样看，难道真是自尽，服毒后再自断心脉而亡？”
陆冲苦笑一声：“从所有的证据来看，都符合自尽的结论。甚至，连自尽的理由都存在。”
“是的，我们在屋角那个紫檀翘头书案的暗匣内发现了这个！”青瑛举起一张残破的短笺。
短笺大部分已经被烧毁，仅余三指宽的小半幅，上面却还残存着两行字：
祈雨欺君，大罪弥天
妖龙真凶，在劫难逃
“这一定是什么人偷偷放入龙隐国师屋内的，”袁昇拈着残笺沉吟，“龙隐看到此笺后定然气急败坏，所以想愤然烧毁之。但后来他很可能转了主意，想留着这份密信，也许是想查找笔迹吧。”
陆冲奇道：“这张破纸上这后八字‘妖龙真凶，在劫难逃’，自然是直斥其为妖龙弓甲案的真凶许先生，但前面八个字，到底说的是什么？”
袁昇脑中闪过了那日在龙隐丹房内关于亏欠师尊鸿罡的密谈，不由叹道：“据说当年先师鸿罡与宣机祈雨斗法，龙隐作为第三国师是其中的评判。如果我所料不差，当时龙隐曾故意偏袒宣机，极可能犯下了欺君之罪。这份密信想必便是揭露此事，借此恐吓龙隐。”
“好古怪！”青瑛目光一颤，“这些陈年旧账都被翻出来，难道真如横山副使号叫的……逝去的神仙来索命？”
众人均是心头发沉。袁昇更想，最早亏欠师尊的萧赤霞已然被杀，此后在祈雨斗法中左右大局的龙隐评判也已被杀，难道一切当真是过去的师尊、现在的胡僧慧范，在暗中策划？
袁昇默然将手指从龙隐的脖颈滑下，指间沾上了一片水痕，心头疑惑，忙将龙隐的尸身翻了过来。
“真正的致命伤痕在这里。”他低叹了一声。
青瑛俯身细瞧，只见龙隐脑后的浓发处也有丝丝水渍，除此之外，再无异状，不由疑惑地望向袁昇。
袁昇轻轻拨开龙隐颈后的长发，却见后颈大椎穴处，凝着几滴乌黑血珠。
“一击致命，是梅花针之类的暗器吗？”青瑛悚然一惊。
“尸身上没有任何利器，适才我已经查验过了。”高剑风沉吟着。
“致命利器确是一种针，也是细如梅花针，伤人后却难觅其踪。这是失传江湖多年的寒玉针！”袁昇取出一根银针，挑上了龙隐颈后的水渍，立时见针上乌青。
陆冲恍然道：“用阴寒罡气淬炼出尖细冰针，然后突如其来地刺入龙隐颈部，不仅大椎穴本就是重击必死的要穴，这冰针上更抹有毒液，见血封喉，龙隐当然被一击致命。更可怕的是，伤处被阴寒罡气所伤，血水凝而不流，而那根冰针也早早地融化消失了。”
“杀人于无形，”高剑风目光一寒，“却又将一切布置得很好，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龙隐郁闷自尽，真是高手。而且这屋子还是个门窗紧闭的密室，这家伙是如何做到的？”
这时一个小道童匆匆赶来，道：“袁将军，宣机国师及浅月、丹云子二位真人有请辟邪司众将军前去议事。”
“现在去大清虚阁议事？”
袁昇眼珠一转，将小道童打发走之后，对青瑛和高剑风低声叮嘱了几句，让他二人依约行事，便带着陆冲和黛绮走出屋门。
踏上大清虚阁台阶的一瞬，袁昇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日色，日头已经西斜了。
那辆漆黑如墨的厢车静静地停在西斜的日色中。
再次钻入车内，周全发现车内一如既往被厚重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形。术士的那张脸也隐在暗处，看不出神色。
“最后一个替身了，取了魂魄，你我就都能解脱了。”术士悠悠地吐了口气。
周全“嗯”了一声：“听你的声音，怎么与前两日的不同呢？”
术士哼了一声：“近日伤风而已。不要唠叨，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周全有些奇怪，暗想：“你不是说，你跟我相似，三魂七魄丢了三魄，为什么还会生病？”他心中虽然疑惑，却不敢多问，一时只闻车轮碾压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地传来。
大清虚阁内，宣机国师、丹云子和浅月已神色严肃地正襟危坐。
袁昇的心不由一沉，就是几日前，也是这样的阁中密会，最终的结果却是萧赤霞被当众击伤，随后黯然而亡。
三大宗师的脸色都很严肃。即便是性子诙谐的丹云子，看到徒弟陆冲过来见礼，也只冷着脸微微点头。
“袁将军，”浅月真人黯然道，“玄真法会初开没几日，天琼宫内连出惨祸，这是玄门之大不幸，也让我等痛彻肝肺。不说二圣的责罚，想想就是来日面对玄门诸贤的汹汹诘问，也会让我等无颜辩驳。好在有诸位辟邪司精锐，袁将军更有神断之誉，咱们必得及早侦破案情。”
袁昇环视众人，点头道：“袁某也有此意。在我回来之前，鄙司青瑛已经对诸位做了简单问询，但龙隐国师暴亡，事关重大，疑云重重，袁某还要再次勘问。”
“勘问？”宣机国师阴沉下脸来，“这个词应该是盘问囚徒所用吧，袁将军难道以为真凶便在我们之中？”
“末将职责所在，不得不谨小慎微，如履薄冰！难道宣机国师认为不必再做勘问，看来胸中已有了定论？”
“法会惨剧频发，山人身为大唐国师和法会主持，实在罪不容恕。”宣机沉沉叹息，声音有些嘶哑，“近日心力交瘁，也是偶感风寒，但山人以为，龙隐国师忽然暴毙，未必就是为人所杀吧？想想看，如果被杀，必然会大声挣扎呼喝，但我等从未听到过任何声音，甚至在其身上，也没有找到任何凶器。更奇的是，其丹房又是自内锁闭的，任你如何神通广大，又怎能做到这些？”宣机有些激动地站起身，环顾众人。“再想想他死时面容平静，答案只能是，自尽身亡！”
袁昇哦了一声道：“可是龙隐身为堂堂国师，又为何要自杀？”
“因为这个！”
宣机沙哑着声音，将一张皱巴巴的折纸递到案头。
袁昇目光一凝。他认得这东西，跟青瑛从龙隐房内搜出的折纸密信一般无二，上面写着“祈雨欺君，大罪弥天；妖龙真凶，在劫难逃”的字样。
袁昇愕然望向丹云子和浅月。浅月苦笑不语，也掏出了一封同样的折纸。丹云子叹道：“与萧赤霞死前收到的那份折纸密信一样，这份密信同样送入了我们每人的屋内。”
宣机低叹道：“这密信上所说之事，在山人看来，实则是真假难辨。但龙隐脾气火暴，全然沉不住气，乃至今日临淄郡王驾临，他都心不在焉，时时咆哮怒吼，甚至对丹云子道兄动了手……”
丹云子忍不住哼道：“老子实在不知道龙隐为何要向我出手，若不是自家的大斩鬼气剑术更加凶悍，只怕早就命丧在他阴阳璇玑诀下了！”
“形势已昭然若揭！”宣机提高声调，“龙隐气急败坏，甚至全无因由地对多年道友动手，可见情绪已全然失控。而与丹云子道兄的猝然对阵，又让他受了重创。内外交困，终于让其崩溃，乃至自寻绝路！”
袁昇这时才淡淡道：“宣机国师所说，头头是道，而且若算作龙隐情绪崩溃而自尽，对你我诸人和法会的影响，也会降到最小……”
“正是此理。”宣机目现喜色，又摇了摇那封密信，“更紧要的，萧真人妖异惨死，真凶一直没有查到。但联想龙隐对丹云子突施偷袭的手段，我等顺势而断，也就一目了然了，萧真人显然也是遭了他的毒手。总之，龙隐畏罪自尽，此时人证物证俱全，不容置疑。”
“妙招！”陆冲没心没肺地拍了拍巴掌，“萧赤霞是龙隐所杀，龙隐是畏罪自尽，人证物证俱在，而且还能将萧赤霞被杀的屎盆子，扣到死鬼龙隐头上，这叫死无对证。宣机国师这一番论断实在天衣无缝，妙之极矣！”
宣机听他前半句似是顺着自己所说，不由脸露得色，连连点头，但听到后一句讥讽之话，神色顿时一僵，哼道：“陆将军似乎另有高论？”
“高论谈不上，很可惜，龙隐绝不可能是自尽的，凶器已经找到了！在他的后颈，以冰针为凶器，虽然冰化为水，但细孔尚存。”陆冲盯着宣机那张僵硬的脸孔，慢悠悠道，“这是我辟邪司刚刚查出的，新鲜出炉，还未及给你大国师禀报。”
浅月真人忽地笑道：“宣机道兄，你今日嗓音很是嘶哑，看来这风寒害人不浅，竟让堂堂大唐第一国师体倦声嘶。”他的笑容随即一敛，也站起身来。“不过恕我直言，宣机道兄适才的推断，前后矛盾，破绽多多。”
宣机脸色更僵，嘶声道：“愿闻其详！”
“其一，杀人者的动机至关紧要！龙隐身为国师，为何要杀萧赤霞？山人思忖良久，也想不透杀了萧赤霞，对其有何好处。其二，崩溃自杀这等事，依着山人对龙隐道兄的了解，他是断然做不出来的。是的，此人恼羞成怒之时，会躲在门后出手偷袭丹云子道兄，也许是觉得丹云子对其构成了威胁，也许仅仅是一个误会，而对法会同僚痛下杀手。但这等人无论再如何忧愤，对自己，也是决计下不了手的。”
“不是自杀，那真凶难道是鬼神？”宣机狞笑起来，“否则谁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房内斩杀龙隐？”
“请勿妄谈鬼神！其实只需想想，龙隐如果死了，谁会最为得利！”浅月双眸凛凛，“整个玄真法会中人，获利最大的，应该是你宣机国师！”
“什么？”宣机面脸孔扭曲起来。
“龙隐是你之外大唐仅余的国师，他若一死，你宣机便独霸大唐玄门了！”浅月侃侃而谈，“自龙隐一入天琼宫，他便时时念叨着想去面圣。是的，这才是他真正的热望和动机。他背着‘龙隐’之名，想走一条终南捷径，奈何聪明反被聪明误，栖隐数年反而遭人遗忘。这次法会奉命出山，于他是一个难得的良机。法会结束后，他就要面圣了，身为大唐国师，又神隐青山，获得了大名佳誉，很可能会得到二圣的重用。所以，宣机国师是绝对不能给他这个机会的。
“这封针对龙隐的密信，应该是宣机道兄煞费苦心之举吧？里面说的事很清楚——当年祈雨斗法，龙隐作为评判，偏袒了你。从外相上看，密信是为了要挟龙隐，成为龙隐畏罪自杀的主要缘由。可不要忘了，此事如果深查，龙隐之罪首先自是欺君，但宣机国师你呢，又如何逃得过欺君之责？但如果龙隐一死，死无对证，宣机道兄也就万事太平了！”
袁昇和陆冲对望一眼，心内均觉释然。浅月宗主以博学多才著称，果然见识过人，这一番推断，真是清晰且透彻。
“你……你，”宣机反咧嘴冷笑起来，“你这故事说得天花乱坠，想法更是异想天开，那么，是否连萧赤霞都是我杀的？”
“萧赤霞那密信上说得明白，神龙二年五月老康邸店八百贯，直指当年萧赤霞买凶刺杀掌门包无极之事。萧赤霞当时不过是一个宗门中清隐的前辈，身无长物，是谁给了他那么多钱？想想看，当时他在二仙祈雨斗法前骤然挑战鸿罡国师，不惜以身受重创的代价累得鸿罡受伤，让你宣机国师最终在斗法中力压鸿罡。这份人情，你该怎么还？你如愿当了第一国师，萧赤霞呢，怎么也要让他坐上昆仑门宗主之位吧？
“这密信上连买凶的账目、地点都查得一清二楚，只需顺藤摸瓜，就能找到取钱人和最早存款者的消息。那封密信，除了你，谁人能写得出？但也正因为如此，萧赤霞自然必须死！至于那个鬼影般的包无极，你是本处地主，安排个亲信弟子，乘乱假意冲入应该也很容易吧。”
宣机嘶声冷笑道：“说来说去，都是信口雌黄。请问，山人是怎么在密室中击杀龙隐国师的？我虽是最后一个从他门内出来的，但出门后，龙隐仍在屋内絮絮叨叨，此事许多人都已听到。此后山人便忙着去探问丹云子道兄的伤情，一直到小道童发现龙隐被杀，山人这边没有单个人行事的机会，难道是我用分身术杀了龙隐？”
丹云子皱皱眉头道：“浅月，宣机说得是。当时他愤愤然出了龙隐房内，便赶来我这里，后来便传来龙隐被杀的消息。”
浅月低笑道：“宣机国师，信口雌黄的不仅是口，还有腹！据我所知，有一门传音邪术名为‘腹中仙’，类似腹语术，却又能任意模仿所熟悉之人的声音，而且功力深厚者能从腹内传音至身前十丈远近。宣机国师博采众长，这等小道，自然是手到擒来。是的，你离开龙隐的丹房时，龙隐已经被你斩杀于屋中，你最后转身与屋内说话，其实只是装模作样地施展腹中仙来模仿龙隐的语声而已。”
宣机再不言语，目光变得阴沉可怕。
屋内倏地干冷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宣机的脸上。袁昇等人都暗自提运罡气，全心戒备，均知这位大唐第一国师神通惊人，如果骤然发难，必然凶悍至极。

下卷 苍雷引 第十章 法阵困群英
暮色沉沉，天琼宫内院显得愈发幽谧。
就在众宗师大清虚阁密议之时，青瑛和高剑风已照着袁昇的吩咐，悄然溜入了宣机的丹房内。
这座丹房也异常宏大，但二人一踏入房内，便觉出一股异样的诡谲森严之气。迎面是两尊神像，高可八尺，应是熟铜彩绘漆金而成，夸张怪异狂放，居高临下地瞪视着二人。
“是雷神，怎么会供在屋内？”高剑风低声嘀咕着，“可这古怪造型，看上去妖气重重，绝不是真正的道门正宗！”
青瑛哼道：“谁说宣机是玄门正宗了，他出身紫电门，当年那可是一个极冷僻的小门派……只是随着宣机的崛起，才跻身四大道门之一。”
“它们在看着我！”
高剑风忽然发现，两尊巨大雷神的眼珠居然是活的，无论自己怎么移动，那四只森森巨眸，都冷冷地锁在自己脸上，阵阵恐怖的威压之气汹汹而来。
青瑛一凛，低声提醒道：“小心，敛神气，他在自己屋内也布了法阵。”
高剑风忙收束精神。他于阵学上也下过些功夫，忙低声道：“内则不惊不恐，外则视若泥塑，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说来也颇神奇，二人这一罡气内守，将那两尊雷神像视为寻常木雕，顿觉那股威压消散了不少。高剑风凝神四顾，猛见窗边书案前端坐一人，黄须黄发，脸带冷笑，阴森森地盯着二人。
那人正是大唐第一国师宣机真人。
瞬间青瑛和高剑风全身僵冷，竟被那阴郁的目光紧紧定在了当场。
这时候宣机国师本该在大清虚阁与袁昇、浅月等人密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高剑风第一反应便是拔剑，青瑛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千万不要运使罡气！”青瑛紧盯着案前的宣机。
高剑风这才发现那个宣机居然一直没有动作，只是脸带冷笑地静静望向这里，不由恍然道：“那也是个塑像？”
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对。前方的宣机虽然一动不动，但肌肤、须发、目光全与真人无二，甚至衣襟还在随着窗牖边沁入的暮风微微轻飘。但凝目一久，高剑风发觉，那宣机的身影终究与常人不同，而是微微有些虚浮，仿佛只是一道极为真实的虚影。
“那莫非是……身外化身？”精研过多门玄门绝学的青瑛低呼出声。
高剑风也不由敬佩，身外身，这已经是玄门传说中的神仙化境，没想到宣机居然修成了。
“不，不是身外身！”青瑛忽又摇头，紧张地转头四望着，目光扫过门口高大的雷神铜像，又看到书案后两尊铜质香炉，以及丹房四角布置的玉石四灵摆件。
她的声音却愈发惶急：“那是法阵分身！”
“什么？”
“那天袁老大说过，整座天琼宫已被宣机布置成了一座巨大法阵，没想到这里居然是法阵核心，前面那个宣机，其实是其自身精气炼化的分身。这种法阵分身不能动，不能说，但却凝聚了整座法阵的力量，又会通过这种力量将法阵的消息传送到宣机本人的身上。”
女郎骇然吐出一口气：“他利用分身，随时控制着整座法阵，也会随时察觉屋内的一切罡气侵入。”
高剑风越听越是骇异，目光再与案前的宣机眸光相撞，便更觉心悸，忍不住道：“如果我运使罡气，难道这个分身，还能让远方的宣机察觉？”
青瑛点了点头，忽地眼珠一转：“小十九，我倒有个妙招。”
片刻后，高剑风按剑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案前的宣机分身，浑身罡气如箭在弦，似发未发。青瑛则收敛全身气机，轻移莲步，在屋内快速搜查起来。
“青瑛姐姐，你能不能快点？这般将罡气忽放忽收的滋味很不好受。”
“快了，宣机的秘密不少，可是我们得做到不露痕迹！”青瑛摸到书案后侧，绕到了宣机虚影的侧后方，开始查找案间的书简。
直到现在，宣机还是大唐第一国师和玄真法会的第一主持，辟邪司悄悄赶来搜查其居处是完全不符法度的，只能悄然行事。好在青瑛干这种事，简直是天下最佳人选。这位胆大心细的女郎多年前为了快速增长道术，曾经偷入过多家玄门祖庭的藏经密室，每次都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从纷繁芜杂的藏书中择取最精要的秘本，可谓历经过多次魔鬼训练，心得颇丰。
此时她麻利地从书案间翻找着一些信笺，飞速查阅，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宣机的案头就跟他那张永远不露声色的脸一样，虽让女郎翻出了些蛛丝马迹，却找不到太多玄机。
青瑛的蛾眉越蹙越紧，这些蛛丝马迹串在一处，已隐然预示着，宣机果然在暗中筹谋着一件大事。可惜这件大事就如同深隐在海面下的庞大冰山一样，让她只能察觉，却始终无法看透。
忽然间，她的手顿住了。她摸到了一盒古怪的药膏。
“那是什么，”高剑风虽然一直用隐隐欲发的罡气锁住宣机的分身，却也不时留意青瑛的举动，见她身子微僵，神色古怪，不由出口相询，“是一盒颜彩？”
那确实是一盒颜彩的样子，只不过色泽乌黑，还带着一抹淡香的药气。对于青瑛这样的美女来说，这种乌髯黑发的药膏太过熟悉了。
宣机是个潜心修道的玄门宗师，为何私房中藏有此物？而且很明显，这盒美髯乌发膏被使用过。
联想到案头那些书信上的蛛丝马迹，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蹿入了青瑛的脑内，她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隐隐地，她已看到了海面下那硕大无朋的冰山……
“没什么！”青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复如常，却腕子一抖，袖中滑落一枚龙眼大的药丸。她悄然捏住了，再轻轻攥碎。
“奇怪，好像是一盒美髯乌发膏！”高剑风少年心性，一直向这边探头探脑，终于忍不住哧笑出声，“哈哈，宣机这家伙，怎么会有这玩意？”
“小心！”青瑛忽然惊呼一声，身子摇摇欲坠。
高剑风大惊：“青瑛姐姐，你怎样了？”
“是法阵，千万不要妄动，法阵的机关要发动了！”青瑛喘息着，“记住，以静制动，不可妄动。”
高剑风正要拔腿冲过去看她有无大碍，听她这么一说，也只得稳住身形。忽然一股甜香袭来，悄然撞入脑内，高剑风只觉天旋地转，一头栽倒。
昏倒的一刹那，他看到青瑛的身子也在摇摇欲坠。
大清虚阁内，宣机的目光愈发阴沉而灰败，终于冷笑道：“说来说去，都是恣意臆断，全无一点实证。”
“想要实证并不困难。”浅月依旧淡淡地笑着，“所谓天道好还，这门腹中仙虽然神奇，但终究是个邪法，施展后十二个时辰内，自家的声带嗓音会些微受损。不错，堂堂宣机国师神通广大，哪里会偶感什么风寒，你声音嘶哑纯是邪法反噬所致。
“此外，你走出房门时虽然装模作样地模仿着龙隐的粗豪声调说‘要滚便滚，老子不送’，但你显然没有注意到，龙隐素好自比诸葛卧龙，他是绝不会自称‘老子’的。这是另一个马脚。当然，我们还会找到其他的马脚，比如，整座天琼宫布置得玄机重重，禁制森严，悄然禁锢抵消了我们的术法施为，这只能是你的杰作吧。此外，山人建议，袁将军少时还可搜一搜宣机国师的丹房，说不得会别有些惊喜。”
“想搜山人的丹房？”宣机仰头大笑起来，“看你们谁有那个狗胆！萧赤霞老儿贪得无厌，得寸进尺，龙隐那厮气躁量浅，全无担当，这等废物，杀就杀了，又有何可惜的？”
阁中余人尽都呆愣起来，谁也想不到，堂堂宣机国师居然直截了当地承认了。甚至，承认得有些简单而狂妄。
他们心头甚至同时浮起一念：他这样有恃无恐，难道背后还有什么巨大靠山？
“既然如此，”袁昇缓缓站起身来，“这里丹云子、浅月两大宗师都听得真切，那就请宣机国师跟我一同去见二圣吧。”
“贫道当然是要面圣的，只不过不是现在！”宣机的笑声冷飕飕的，听着让人脊背生寒。
猛听咔嚓咔嚓几声怪响，宣机身前的大案四角陡然翘起。
浅月惊道：“小心暗器！”袁昇、丹云子等人均知宣机此时图穷匕见，只怕露出狰狞面目后便要大动干戈。这案头忽然四角翘起，看来便有暗箭射出，忙纷纷后退。
哪知案头却无暗器袭来，只是这案角翘起后，厅内跟着发出隆隆轰鸣，跟着咯咯数响，大清虚阁的窗牖和阁门瞬间紧闭。
丹云子目光一凝，沉声道：“宣机，你关门闭户，难道还想将我们尽皆灭口？”
电芒一闪，陆冲已将紫火烈剑当胸横住，冷喝道：“就凭你这老东西一个人？”
宣机冷笑不语，只是眼神愈发冰冷得可怕。在他身后，是兀自隆隆作响的门户。那些窗牖关闭后仍旧发出不停的机枢转动声，仿佛这整座大清虚阁都有机关在转动。
“不好，屋顶沉下来了！”黛绮忽地惊叫一声。
果然，屋顶正在沉沉压下来。这屋顶下压得沉稳缓慢，却带着一股惊人的声势，每下压一寸，便让众人心头更紧数分。
陆冲盯着那气势如山般压下的屋顶，忽地万念俱灰，只觉自己任是如何腾挪，都难以逃脱被碾成齑粉的命运，一时心神恍惚，掌中剑竟怆然落地。
“小心，”精于机关阵法之道的浅月一掌轻拍在陆冲背心，喝道，“这不是简单的机关术，内里蕴含着泰山压顶阵，大家护住心神！”
陆冲给浅月拍入一道醇和罡气，心神霎时一清，登时面红耳赤，只觉竟在师尊身前出此大丑，实在丢人。罡气运转，紫火烈剑重又跃入他掌中。
“妖道宣机，休走看剑！”陆冲双眸血红，铁剑脱手而出。
紫火烈剑耀出刺目的电光，骤然跃上半空，但不知怎的，那抹电光却绝不似往日的犀利，而是摇摇晃晃，仿佛一道流星般无力坠下。
与此同时，陆冲陡觉胸中一空，仿佛全身罡气都被抽空了。
“陆冲！”袁昇刚惊叫一声，便见身边的黛绮嘤咛一声，当先软倒在地。跟着陆冲竟也瘫了下去。几乎在同时，丹云子也慢慢坐倒。袁昇只觉四肢再无一丝气力，终于倒地。
“声东击西，”浅月真人兀自挺立不倒，沉声喝道，“原来是锁魂香……在案角机关处！”
众人这才看清，最先翘起的案角处果然有两道细细的气息喷出，只是心神全被头顶的泰山压顶术吸引，没有留意这更加致命的锁魂香。
“连锁魂香你也知道？”宣机依旧稳如泰山般地端坐着，笑得志得意满。
“锁魂香是岭南一邪门派别所传的厉害迷香，其主药就是曼陀罗叶，无色无嗅，几乎防不胜防，可直接侵入中术者的心魂。最可怕的是，中香者心魂如被锁住，四肢、筋骨、口唇皆不听使唤，但耳能听、心能思，整个人如同身处梦魇，对身周发生的一切只能做一个无奈的旁观者。”浅月说着忽地大喝一声，“你在萧赤霞的香炉内就是用的此物，然后强自斩断了他的舌头，造成咬舌自尽的假象，是也不是？”
“不错，无论是心机还是修为，混元宗宗主都是名不虚传！”宣机紧盯着浅月，缓步踏上，“山人本想最后杀你，奈何你偏要逞强。”
袁昇等人心内都是焦急万分，眼见屋内只有浅月强撑着不倒，这时也只盼着博学多才的混元宗主能真正扭转乾坤。
浅月凝身不动，缓缓抽剑。他的剑抽得很慢，一缕剑意绵绵无穷，若隐若现。阁内静得鸦雀无声，宣机国师深知混元宗主全力一击，必然非同凡响，也凝神戒备。袁昇等人更是张大双眼，尽将希望寄托在这位心思缜密的混元宗主身上。
哪知，忽然浅月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精气，身子晃了晃，黯然苦笑道：“宣机，你赢了。”说话间，身子已软软坐倒在地。
袁昇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混元宗门主终非神仙，在这密闭的空间内吸入了锁魂香后也照旧难以凝聚罡气，适才不过是虚张声势。正焦急间，忽觉指尖被人轻轻握住。
他心中一喜，转动眼珠，那是他全身唯一还能运使的器官，正望见黛绮柔柔的目光。跟着便觉指尖传来一道柔柔的暖力。
袁昇立时明了，黛绮自身灵力过人，虽然也被锁魂香算计，却还能发出一点点气力，竟能活动小臂，这时甚至度给了自己一股沛然的灵力。
二人四目交投，虽然无法说上一句话，心内却都涌起万千感动。
有那么一刻，袁昇甚至听到了女郎在对他笑：“这一回，又跟你受了一番罪！”
黛绮也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一丝温和却又有力的笑声：“没关系，我在这里！”
跟着袁昇陡觉手中一硬，竟被塞入了一片硬物。原来黛绮竟挣扎着将一枚刀片塞入了他袖口的暗囊中。
二人本来并肩摔倒，间距盈尺，但做出这个动作，却已累得她呼呼娇喘。袁昇望向女郎，目光中涌出些歉疚之意。他知道那是波斯幻戏师们喜欢贴身挟带的细小暗器，但她将这东西给了他，那也许是她最后的救命之器。也就是说，她将逃出生天的最后一线之机，都给了他。
宣机哈哈大笑道：“中了锁魂香，还能撑到现在，也着实不容易，可比那浪得虚名的剑仙门宗主强上许多。”
倒在地上的陆冲勃然大怒，本想痛骂着告诉对方，老子的师尊先前被龙隐那厮偷袭，重伤未愈，可惜这时候中了迷香，口唇不听使唤，唯有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袁将军，你不是要和山人同去面圣吗？”宣机得意扬扬地向袁昇走来，“这便跟我走吧！”
“去！”一直僵卧的丹云子蓦地一声怒喝，袖中红芒一闪，一道疾电猛向宣机射去。
剑仙门宗主身上并不带任何剑器，他出手的罡气就是世间最强的剑。这是剑仙门独门的气剑术，强大的罡气汇出凛凛剑意，直向宣机咽喉刺去。
这一招显然大出宣机国师意料之外。危急之际，宣机忙振腕挥袖，也劈出一道罡气。
两道罡气当空相撞，只听一声裂帛般的闷响，宣机竟踉跄退开半步。他身前无数碎纸般的细物飞舞，犹似忽然放出了一堆蝴蝶。
蝴蝶纷纷扬扬地落下，众人大吃一惊，原来二人罡气轰撞，宣机国师的脸皮竟被硬生生劈碎了。
假脸被丹云子的剑气震碎，露出里面那张愕然的脸，竟然是日本遣唐副使横山。
“横山，果然是你这狗才！”丹云子大笑着站起身来。
横山眼见丹云子竟然站起，大惊失色，一把拎起袁昇，忽地纵身跳上了阁中的大案。这张大案先前被他掀动机关，案角翘起，当中已悄然现出好大一个孔洞。
“各位，再会吧，愿你们地狱再聚！”横山揪住袁昇，快如猿猱般跃入了那个巨大的孔洞。
“青瑛，青瑛姐姐……”
僵卧在地的高剑风忽然浑身一颤，醒了过来，只觉头脸处有些潮湿，略一思忖，才明白竟是自己摔倒时碰到了案头的笔洗。笔洗倾斜，里面涮笔的清水从大案缓缓滴落。被那清水激面，自己才醒了过来。
他愕然四顾，却见屋内已经没有了青瑛的身影。
此时窗外的夕阳只剩下一线余晖，屋内沉暗得吓人，雷神和四灵兽黑黢黢的影子仿佛要活转起来。宣机的那道分身却忽明忽暗，愈发显得诡异阴森。
高剑风不见了青瑛，心下焦急，不愿久留，觉得四肢慢慢恢复了些气力，便跌跌撞撞地奔出了丹房。
院中依旧静谧深邃，参天古柏、高大石像、丛丛修竹都隐在幽暗的暮霭中，一时只有树梢的倦鸟低鸣声忽高忽低地传来。忽然一道肥硕的人影如飞鸟般穿林而过。
高剑风还有些恍惚，奋力凝神盯了下，才看清那身影竟是两人，为首一人正是横山副使，他手中还揪着一人，快若星飞般掠出了内院。
“横山副使，他不是疯了吗？”高剑风拼力晃了下头，肯定适才所见绝非幻觉，警惕疑惑之心顿起，忙腾身追去。
但他药性刚解，这一运功飞身，竟打了个趔趄。高剑风心急如焚，见横山拎着那人已去得远了，只得咬牙踉跄赶了过去。
大清虚阁内，也不知横山副使落下孔洞后又扭动了什么机关，那大案又翻出一块巨大铁板，将那孔洞尽数封住。与此同时，整座大清虚阁还在隆隆作响，阁门已紧紧锁闭，那沉重的屋顶正在缓慢而坚决地压落下来。
丹云子蓄势良久，施出全力一击惊走了假面宣机后，便耗尽了最后的罡气，又一下软倒在地。
铁板翻出的一瞬，众人同时生出一阵恍惚，仿佛头顶上有一座须弥山般大无边际的巨岩在缓缓垂落。巨岩每下降一寸，阁内的气息便被抽走一分，陆冲等人均觉呼吸艰涩，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地难受。偏偏这时候他们还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等死。
忽听得咔吱吱一阵轰鸣，连绵不绝。陆冲斜卧在案前，看得高些，瞧见原来有一扇阁窗在锁闭时竟被支窗的铁钩阻住了，机枢不住滚动过来，撞到铁钩，便后退弹开，又再撞来。
也正因为这救命的一个窗钩阻隔，那扇阁窗竟没有锁闭。这大清虚阁的机关环环相扣，阁窗无法关闭，沉重屋顶的来势就缓了许多。
“老天爷阎王爷，太上老君如来佛，王母娘娘观世音……”陆冲在心底将所知道的神仙一起念诵，“快，快派个人过来，从窗子钻进来，将我们救出去。小子出去后，一定给你们重塑金身，大兴庙宇……”
他紧盯着那扇未及关闭的窗牖，一口气向百十个神佛求愿，浑不计较将来如何给这百十个仙佛建庙。
也不知陆大剑客的诚信感动了苍天大地的哪尊神仙，忽见一道黑影悄没声息地出现在那扇窗外。窗外暮色苍茫，那人又背光而立，看不清面目。
神仙果然显灵了，陆冲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忙又拼命默念他的百神名号。那人身形飘忽，如一道青烟般蹿进了阁内。
闪耀的烛火下，僵卧的众人看到那人形貌，尽皆一惊。只见那人身披长长的鹤氅，似是个高功道士的装扮，但脸上却戴着一张古怪的猫脸面具。
“难道是猫妖？”
隋唐时百姓都相信老猫会成妖，出来害人，坊间流传着很多关于猫妖的传说。陆冲的眼珠子快跳出眼眶了，暗道，难道老子感动了众仙，最终众仙竟派来一个猫妖救我们？
那猫脸人目光飞速地环视阁内，似乎已将阁中大致情形看清，忙欺向那面大案，东拍西按，想寻找破阵的机关，奈何急切间却毫无效验。
倒卧在地的浅月真人忽道：“那被阻窗牖，是机枢的一个破绽，请寻个窗钩，插入那弹珠。”
猫脸人双眸一亮，又从另一扇窗檐下寻了个铁钩，转身狠狠插入那来回滚动的机枢弹珠。
一道长长的令人牙酸的嘶鸣传来，窗钩几乎被撞击得弯曲起来。好在天琼宫内各色饰品务求精致，虽是个普通窗钩，竟也是熟铜鎏金，坚韧至极。窗钩顽强地阻住那疯狂的撞珠，头顶那气势汹汹的巨岩般屋顶终于被彻底阻住了。
“朋友拔刀相助，我等感激不尽。”浅月温言笑道，“请尊驾好人做到底，给我等脸上淋些冷水，只需冷水一激，我们这迷药自解。”
哪知猫脸人却冷哼道：“抱歉，我不是好人。这姓陆的与我有仇，先带走了！”蓦地一个急掠，已欺到陆冲身边，一把揪住陆冲的胸口，转身便向阁外冲去。
陆冲大惊，暗道老子难道适才求错了哪个神仙？可惜这时候辩解不得，只觉那猫妖身法如电，夹着他如腾云驾雾般穿窗而出，几个起落，便冲出了天琼宫的内院。
袁昇被横山倒提着穿过长长的暗道后，便出了天琼宫。他头下脚上，看不清路径，只能瞧见脚下的道路如飞后退，感觉横山所走的路径越来越荒僻，甚至，前方已隐隐有了水声。
他此时虽然狼狈，更不能动弹，却一直在暗中偷偷凝聚罡气。
这门锁魂香直接侵入灵力，锁住心魂后，强力封锁罡气。但若遇到丹云子、浅月等修为极高的大宗师，自身灵力修为惊人，就能与迷香硬抗一番。而适才黛绮跟袁昇指尖相触摸，悄然度给了他一道灵力，让他也有了与迷香抗衡的资本。
砰的一声，袁昇被横山扔到了一艘船上。
这就是一叶扁舟，而且不知为何，船板很潮湿。袁昇的后背被船板硬物硌得生痛，他不由痛苦地咳嗽了两声。这一发声咳嗽，连袁昇自己也是一怔，想不到适才暗中凝聚灵力，居然小有效验。
横山副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满面疑惑地盯着他，目光中杀机隐现。
“你其实不是横山，”袁昇又咳嗽两声，才缓缓道，“二师兄，别来无恙！”
这轻轻的一声“二师兄”，听在易容成横山副使的凌智子耳中却不啻雷鸣，他那张倭人的面孔愈发僵硬：“你……你说什么？”
“二师兄果然机诈多智，不枉名中的一个‘智’字。我仔细研究了周全的日记，发现横山自称的妖魔附体与其各处拜谒庙宇有很直接的关系。你们选定了横山副使，施展迷魂术使其惶惶然，然后再使其发疯，此后扮演一个疯癫者便顺利许多了。二师兄天分超然，要扮演一个长安人士都不大了解的日本遣唐副使，自然该当不在话下，可惜，还是有些小小的破绽露出来。”
“十七弟，愚兄愿闻其详！”凌智子终于笑吟吟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蓬莱乡路远，若木故园林……平生一宝剑，留赠结交人！”
“十七弟好雅兴，这是何人的诗？”
“小弟在长安不务正业，素喜诗画交友，其中便有一位年方弱冠的日本诗友，名叫阿倍仲麻吕。此人便是个遣唐使，素来仰慕大唐文化，甚至还有个汉人名字——晁衡。晁衡兄诗文俱佳，现在虽然籍籍无名，来日必会名动天下。他曾跟我说起过日本的风土人情。倭人谦卑而多礼，他们的腰，时常是弯着的。二师兄是我灵虚门中独倡逍遥自性的杰出俊彦，你的腰，永远也弯不成倭人的模样。”
凌智子咬牙不语，下意识地揉了揉腰。
“小弟坦承，你今日在大清虚阁冒充宣机国师，实在有模有样，小弟开始时真没有认出来。这天琼宫可说是宣机国师的地盘，你是如何探知宣机的出没规律，进而大胆冒充他的，这在我心内依旧是一大谜题。不过在你被丹云子轰开一层面皮，露出横山副使的假面后，我想当时阁内的许多人，包括我，都会生出原来如此的念头——原来一切都是这个倭人搞鬼，这倭人既然冒充宣机，暗算大家，那么刺杀萧赤霞和龙隐国师的元凶，必然也是这个倭人。
“可是你将我提拽了一路，你的气息起伏、罡气运转，甚至你经年焚香参星拜斗时的香药气味，小弟都是那样的熟悉。最后，则是我发声咳嗽时，二师兄杀机突现的眼睛，你的元神修法独秀于本门，这双精光迸射的眸子，小弟实在太熟悉了。”袁昇叹了口气，“当日大玄元观盛典时，万岁抽取灵签，许多签都被换成了下下签。那个内鬼，便是二师兄你吧？”
凌智子不由呵了口气道：“怪不得师尊常常让我提防小十七，果然啊……”他哧哧地笑起来。“一个人如果活得太明白，往往不会活得太长久。放心，念在兄弟一场，我会让你慢慢地死，而且落个全尸！”
他探出一指，戳中了袁昇的哑穴，再抖出一根绳索，将袁昇五花大绑了，才又重新扔到船板上。跟着拔开了船底的一个塞子，随着他一脚踢出，那叶小舟悠悠荡荡地向河心漂去。
这地方正是河水的转弯处，周遭都是一人多高的茂密芦苇。正是暮色初临时分，四下里只闻野鸟啁啁，水声潺潺，更没有一个人影。
袁昇此时仰卧向天，只能看到头顶那渐渐昏沉的苍冥。船底塞子被拔后，顺流而下的小舟就渐渐向下沉去。
他只得勉力闭住呼吸，再次提运黛绮度给自己的那一线灵力来运转罡气。
沁冷的河水很快漫过了肩，又包住他的口鼻，然后又遮住了双眼，满天的霞彩也在波光中摇曳起来。
虽然他修道有成，但长时间深浸水中，无法呼吸，也觉胸腔憋闷欲炸。他拼命挣扎着，但全身却如铁板般难以动弹一丝。
忽然，眼前一片黑暗，他已完全沉入了水中。这一瞬间，许多人许多事如影子般从眼前闪过……
河岸上的凌智子目送着袁昇所在的小舟没入河水中，才有些遗憾地舒了口气：“十七弟，到了那边，莫怪二师兄，谁让你总是跟师尊作对！”
他黯然转过身，忽见一道白影在暮色中如飞般掠来。白影急速变大，如血的斜阳映红了那人飘动的白衣和俊朗的面目，竟是高剑风。
凌智子有些愕然，一瞬间脑中首先怀疑的是自己刚才那句话，小十九有没有听到？他有没有看到自己将袁昇扔进河里面？
凌智子甚至想拢拢发髻，想着用什么话将这个愣头青哄走再说，却猛见一道寒芒劈面袭来。
高剑风出手了，这一剑势若怒雷劈山，剑上罡风鼓荡，刺目的剑芒瞬间映红了凌智子的脸。他的脸还是横山副使的脸，虽然惊骇万分，却依旧僵硬。
这是灵虚门最强悍的天才少年高剑风的全力一击，在这道犀利的剑芒下，暮风止息、水流消声、夕光敛色。
嗤的一声，长剑端端正正地刺入了凌智子的胸膛。
两人都愕然，被一柄剑连接着，就这样怔在了河岸边，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拖成了长而怪异的模样。
“小……”凌智子想喊一声“小师弟”，但口中鲜血汩汩而出，已说不出口。这时候他才想到，自己适才淹杀袁昇，精神高度紧张，望见高剑风时竟忘了自己还戴着横山副使的假面。
高剑风也有些惊骇和遗憾，看这家伙展开神行术奔行时显得道术不弱，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活口，所以这气势凶悍的一剑其实只是虚张声势，后面暗伏了四五记凌厉剑招，早算计好要废掉对手的双腿。只要抓住这作恶嫌凶，很可能就会揭开天琼宫内的一系列诡异杀案。
“奇怪……为何你不躲？”高剑风满是疑惑，但他是杀伐果决之人，眼见对手已然无救，便干脆后退拔剑，一脚踹翻了尸身。
他转头望向河面，河心有一条小舟，小舟的前半截已经完全淹没水中，连同船板上那个人也完全被水淹没。但那两笨笨仍留在水面上的腿，高剑风仍然识得，那是十七兄袁昇。
高剑风长眉深蹙，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沉稳地沿着河边行去。
忽然小舟上的那两条腿居然动了一下，然后袁昇的双手也翻出水面。他竟挣脱了绳索，抠住了船舷，又慢慢地爬了上来。
原来适才生死一线之际，袁昇体内的罡气终于被灵力运使着直抵指端。跟着，一件锐物跳入了掌内，那是黛绮拼尽全力塞给他的刀片……
袁昇湿淋淋地爬上岸来，忽然看到凌智子的染血尸身和横剑呆立的高剑风，不由一怔，问道：“是你杀了他？”
“我远远看见这倭人劫了个人如飞逃遁，便一路缀了过来。”高剑风无奈地收起长剑，“本想留个活口的，但谁知道这家伙居然呆子般地没有躲闪，莫非他当真患了附体疯病？”
袁昇不语，走过去撕开了尸身上那张横山副使的假脸，露出了其真面目。
高剑风瞬间全身冰冷。他看到了凌智子那张苍白的脸，一双眸子死不瞑目，狰狞地望着天空。那样子有些可悲，也有些滑稽。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二师兄？”
袁昇凝望着他道：“不错，一直就是凌智子。他设法潜入了天琼宫，又偷梁换柱，冒充横山副使，很可能真正的横山副使已经被其所杀。今日他又冒充宣机国师，用机关和迷药将我等尽数困在了大清虚阁，随后又将我拉至此处痛下杀手。”
“可是，为什么？他处心积虑地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什么？”高剑风的眼中是一万个不解，但他又亲眼所见二师兄冒充横山副使，意图淹死袁昇。
“我只能告诉你，咱们的二师兄心思诡诈，深险难测，他如果对你说过什么，那一定都是虚假的谎言。”袁昇沉吟着，忽问，“你和青瑛一起潜入宣机丹房，都发现了什么？”
高剑风还在为袁昇对二师兄的那句判语而疑惑着，想了想才道：“宣机那老怪物的丹房内机关重重，听青瑛姐说，那里很可能是整座天琼宫的大阵阵眼。我们甚至看到了宣机的一个法阵分身……”高剑风将在宣机丹房内的诸般历险简单说了。“青瑛姐当时一直在查找宣机的信笺，据说没发现什么。说来可笑，我们倒是在案头发现了个女人才用的物件乌发膏，而且是用了小半盒的，当真可笑。”
“乌发膏？”袁昇眼芒一闪，整个人仿佛僵住了，“居然还是用过小半瓶的？”
“是呀，怎么了？”小十九有些奇怪，觉得袁昇这震惊神色似曾相识。是的，适才青瑛发现了这东西后，也是这副模样。
“也许，这是一个很大的局！”袁昇的眼中竟涌出深深的忧惧之色，“甚至这个局环环相扣，一发俱发，参与这个阴谋的人绝不仅仅是二师兄一人，应该还有宣机国师等其他人。”
高剑风双唇紧抿，心内疑云丛生。
“青瑛呢，应该还在天琼宫吧？”袁昇忧心又起，“我被凌智子抓来此地时，黛绮、陆冲和浅月等人还困在大清虚阁内，不知青瑛是否能及时赶去相救？”
“青瑛姐不知去了哪里，”高剑风也有些惶恐，“不过我追击这横山副使，哦不，追击二师兄时，沿途发现了神鸦辟邪珠的气息，似乎离咱们这里很近……”
一股冷流当头浇下来，陆冲浑身一个激灵，猛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他被猫脸人扛在肩头疾奔时，鼻端被塞了些香药，已觉罡气渐能运转，手臂可以动弹。这时冷水浇头，顿觉四肢百骸都被这喷嚏冲开了。
“娘子，快摘下那玩意吧。”陆冲不由望着那猫脸人叹道，“我早知是你了，你的香味和气息，老子一嗅便知。”
青瑛缓缓摘下了古怪的猫脸面具，目光复杂地望着他。
那种目光让陆冲甚至有些恐惧。他不得不苦笑道：“青瑛，你这是怎么了，这几日你总是古里古怪的。你不是奉命和小十九去搜查宣机的丹房吗，有何收获？咦，小十九那小子呢？”
他举目四顾，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条荒冷的河岸边，四周水鸟起伏低鸣，芦苇在暮风中飒飒轻吟。
“他很好，不劳你操心。”她的目光中五味杂陈，“冲哥，就当救你的人不是我，就是个戴着猫脸面具的怪人吧，如何？”
“什么，你到底要怎样？”陆冲慢慢活动着手脚，忽觉双腿发僵，竟已被青瑛封住了两处经脉，连罡气也难以提运。
“这个世界和我，你会选哪个？”青瑛慢慢地笑着，“我不想让你为了我，放弃你的世界。”
“娘子，你说什么？”陆冲时常嬉笑的脸孔板了起来，“不错，我有我的世界，但在我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人，只有一个。还记得当时我被雪无双那个疯婆娘埋在地里，看着你来救我的情形吗？那时候老子才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分量。”
青瑛静静地听着，忽然两行热泪滑落下来。她轻拍着他的脸，幽幽地道：“谢谢你，我的小疯子，但我说过，我自家的事，由我自己解决。”
“你的事，我都知道！但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快跟我说！”陆冲几乎是在哀求了。
“不能说，这时候不能说，这些事你根本就不必知道。”
陆冲苦道：“娘子你总得先放开我，咱们去救袁昇呀！”
“袁昇不会有事，小十九已经追上去了……”青瑛转头远眺着河流尽头，“从这条河顺流而下，就应该是皇宫大内了吧。”
陆冲望着她那深邃的眼神，心底的那抹恐惧愈发弥漫开来，惊道：“你……你看出了什么？”
青瑛不答，却道：“冲哥，记住了，这一次我们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等待，静静地等待，这便一定会有大事发生。”
“陆冲哥，青瑛姐，你们果然在这里……”这时候，高剑风的呼喊声从河岸的下游传来。
青瑛一凛，一把揪住陆冲，便待飞奔避开。但转头望见高剑风和袁昇奇快如电般逼近的身影，只得暗自叹了口气，转头低声对陆冲道：“是你，暗自发出了神鸦辟邪珠？”
神鸦咒本是跟踪对手所需的一种神秘咒术，而在辟邪司内部，为了相互之间联系方便，由袁昇和青瑛联手，将神鸦咒提升改制成了神鸦辟邪珠。
那是一种米粒般大小的不起眼的小珠，危急之时，只需取出捏碎，融汇于珠内的药力和咒力就会相互作用，在沿途留下信息。同为辟邪司精干，只需以秘咒追寻，就能很快找到对方。
“当然不是刚刚放出的辟邪珠，而是刚被你这猫脸怪扛出天琼宫时。虽然你用熏香给我解了迷药，但那时候我心惊胆战，还没有发现你是我娘子，趁着手上刚有了一丝缚鸡之力，便捏破了一枚辟邪珠……”
青瑛又怨又愤，却毫无办法，眼见袁昇和高剑风已疾速掠来，只得深深叹了口气，对袁昇换上一副淡淡的笑：“我刚刚救下陆冲，正商议着该去哪里救你们呢……”素手轻拂陆冲的肩头，一股罡气度入，悄然解开了他被封的腿上经脉。
“黛绮和丹云子他们怎样了？”袁昇劈面便问。
青瑛极力使自己的笑容自然些，道：“大清虚阁的机关已被我止住，窗棂半开，有风透入，他们马上就会迷药自解。”
“好吧。”袁昇长舒了口，仰头看了看已经沉浑西坠的夕阳，叹道，“走，时间紧迫，但愿我们能扭转这个局！”
高剑风终于忍不住道：“扭转这个大局，我们现在去哪里？”
“赶赴皇宫，应该还来得及。由此溯流而上，很快就能到达玄武门！”
听得袁昇这句斩钉截铁的话，青瑛的脸色瞬间苍白无比：“我们是辟邪司，照理不能进入禁苑的！”
辟邪司起初属于金吾卫，是禁军之一，禁军不得召见，绝不能贸然进入后苑。即便现在辟邪司独立了出来，也无法自如进出皇宫。
“这是圣人当日特意颁给我的腰牌。”袁昇亮出一块金牌，声音却有些萧索，“玄真法会之前，万岁曾召我觐见，吩咐了一些事，一些只有我才能办到的事……”
只见那道金牌上刻着四个大字：
如朕亲临。
四字映着暮光，闪着滴血般的红芒。
“高剑风听令，你现在速回天琼宫，将黛绮、浅月和丹云子救下。如果可能，请他们即刻捣毁天琼宫的法阵机关。”
小十九的目光闪了闪，终于领命而去。
“咱们走吧！”袁昇扫了眼青瑛，转身当先疾行。
陆冲忽然扯了下青瑛。
“干什么？”青瑛的脸色冷得吓人。
“我知道了，我隐约有些明白你适才话中的深意了。”陆冲声音非常平和，“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青瑛惊讶地转头望着他，却见陆冲坚毅地望着前方，那张脸被夕阳染成了红色。

下卷 苍雷引 第十一章 宫中剧变
天琼宫大清虚阁内，咔咔数响。
丹云子、浅月真人和黛绮还在煎熬中，青瑛化身的猫脸人临走前虽然止住了泰山压顶的机关，但整座大清虚阁内仍弥漫着一股沉浑而压抑的气息。
“法阵还在运转！”丹云子忽然苦笑了一声，“也许龙隐说得对，这是一座牢笼，我们出不去！喂，浅月，你怎么了？”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却见浅月目光僵直地盯着那个阻住弹珠的窗钩。
那弹珠数次撞击熟铜鎏金窗钩，虽然徒劳无功，但每撞击一次，后退的幅度就大了一分。
“我中计了！”浅月喃喃着，声音虽轻，却带着无尽的懊悔。
“你说什么？”
“我们都中了宣机之计。”浅月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愤然和惶恐，“先前我看出那扇未及关闭的窗牖是这座清虚阁法阵的破绽，但是没想到，那是宣机故意为之的破绽。他在等着我们这一招！”
说话间，猛听咔嚓一声怪响，弹珠终于后退入一个窗棂的孔洞内。
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本已停止下沉的屋顶忽然缓慢而沉稳地旋转起来，而且生出一道道光华。光华越来越盛，最终集成了七道耀目的星图。
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一一闪现，七道光华又迅速变为十四道，最终化为二十八宿星图，耀出璀璨的光束。
“二十八宿轮转星阵！”丹云子惊呼出声。
“明白了吧，宣机苦心孤诣地布置了这座大清虚阁乃至整座天琼宫的法阵，甚至连破绽都已经想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对付你、我、龙隐等宗师级高手。现在龙隐已死，该轮到你我了。”
不知为何，往日里运筹帷幄的阵学大师浅月，声音中罕见地透出了无奈和失落。
话音未落，一道光猛从贪狼星位照下，厉芒犀利如电，直直射在三人身上。黛绮也还罢了，浅月和丹云子却觉如遭雷轰，全身突突发颤。
光束急速变换旋转，从巨门、禄存、文曲、廉贞等星位一一射落。两大宗师的身子急剧颤抖，豆大的汗珠瞬间凝满额头。
“二十八宿轮转星阵是凝聚星位的天道之力，只会影响丹成九转的天道高手，宣机勾结了那个倭人副使，要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一一杀死！”浅月说着苍苍凉凉地笑了起来，“萧赤霞、龙隐、你、我，这四大术师被尽数诛杀，才是这次玄真法会的真意。”
“住口！”丹云子怒喝出声，“浅月，你给老子提起精神来。你精通阵法，快想办法，我们总有办法。”
“没用了，这是以二十八宿之天道巨力来激发心魔的轮转星阵，心魔已发，我们已经陷进去了！”浅月的脸颊扭曲着，苦笑道，“除非黛绮这丫头还能动弹，可这又怎么可能……这都是命……咦？”
在浅月的惊呼声中，黛绮居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原来这迷药主要侵袭元神灵力，偏偏黛绮的灵力惊人，竟能对抗迷药之力。此时窗牖半开，迷烟之力大减，她的灵力运转越来越顺畅，竟慢慢站了起来。
“这个法阵……要怎样解开？”黛绮喘息道。宣机预先布下的二十八宿轮转星阵是以星位巨力侵扰天道级高手，对她的影响尚浅，但她此时到底被迷药困了许久，全身依旧无力。
“你试试看，能否突破那扇窗……只需将我二人扔出窗外，那便成了！”浅月也大口喘着粗气，见黛绮迈步向那扇窗行去又大叫了一声，“小心，千万不要陷进去！”
“不要陷进去？”黛绮大觉奇怪，扭头望向浅月，登时大吃一惊。这片刻之间，浅月的脸色已变得通红骇人，仿佛暴饮了一百盏烈酒。
她隐约明白了浅月的话，忙大步冲到了窗边。
那扇窗被窗钩阻隔，一直没有关闭，本来这是这座大清虚阁法阵的一大破绽，但没想到这破绽竟是宣机故意所留，当弹珠不断撞击落入滑道的孔洞后，却触发了更凶险的二十八宿轮转星阵。
但这时候那扇窗也许就是破阵的唯一出口，毕竟整座大清虚阁也只有这扇窗户是半开的。
黛绮冲到窗边，下意识地便探头想向外张望。这一探身，竟觉得撞在了一张无形的厚网上。她用力一挣，陡觉整个人钻进了一个奇怪的空间，身周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道道奇异的气息四下里漫卷而来。
“你还在这里？”冰冷的声音响起。
她愕然回头，发现四个白袍男子站在自己身后，高鼻深目，眸子湛蓝。
黛绮的呼吸骤紧，那竟是自己的族人——灵慧旅人。从当中那人高高的帽饰上看，居然是最具权势的大长老。
“你们怎么到了这里？”黛绮觉得自己的声音空洞洞的。
“为了寻找你，我可怜的孩子！你无论走到哪里，伟大的太阳神玛兹达都会指引我们找到你。”大长老说着跨上一步，“该做你的事了，我的孩子。”
“我不会听你们的，你们要我做的事，我也不会做。”黛绮拼命地摇头。
“你是被万能的玛兹达选中的人，”大长老倏地逼近，“灵慧旅人的族长之位已经空缺了十年，算上我在内，我们的灵力都不足以担任族长，直到我发现了你。只要你办成了那件事，就是这大唐灵慧旅人的族长！”
“我不做族长，更不会做你说的那件事！”黛绮奋力大喊着，忽然想起浅月先前的提醒，不由一个激灵，难道说自己懵懵懂懂地坠入阵中了？
“浅月真人，丹云子先生，你们在哪里？”她四顾大叫，但身边雾茫茫的，那两大宗师踪影全无，也没有半点声息。
大长老的形象却愈发真切，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在了她的脸上，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灵慧旅人在西域漂泊已久，现在我们很想在中原立足，只是大唐的势力太复杂。你那个袁昇无法给我们太多的助力，但他是一件很好的货物，卖掉他，我们可以攀上更好的买家。”
她被大长老无止无休的尖厉叫喊搞得头昏脑涨，索性转身便逃，但任她怎样奔跑，那四个家伙却如影随形，始终站在她身边。
“不，他不是货物，永远不是！”黛绮恼怒起来，忽然屈肘撞出，袖间厉芒一闪，一把波斯弯刀骤然挑向大长老的肩头。
但刀光闪过，大长老的肩头完好如初。他继续喋喋不休：“你还敢反抗，本族如果要灭掉你和你的家人，就如同吃一口奶酪般轻松！”
“难道他们都只是幻象，只是影子，不怕刀剑？”黛绮惊惧无比，疯了般挥刀狂劈，刀光纵横错落，砍在大长老等四人身上就如同砍在水波中一样，毫无作用。
“你是太阳神玛兹达选定的人，一定要照我的指引去做。已经有大买家找到我们了，你现在要做的，只是迷住袁昇，时机一到，就照那大买家的吩咐，卖掉他！卖掉他！”大长老猛然张大了嘴，声音尖锐刺耳。
“恐惧！”黛绮盯着那张恐怖的大嘴，脑中灵光一闪，忽地大叫出声。
“什么？”大长老首次露出疑惑的神色。
“所有的幻象，都是源于内心的恐惧！恐惧什么，就会看到什么……我明白了！”她气喘吁吁地停住了挥刀。
“你明白了又有什么用，你难道还能战胜恐惧？”大长老的嘴越张越大，甚至超过了脸的长度，而且还在继续张大。巨大的獠牙也从口内长出，利剑般地刺了过来。
“多谢你们，”黛绮却慢慢闭上了眼睛，“让我看到了内心的恐惧！你们就是我自己，是我内心的恐惧生出的幻象。既然是幻象，当然不用去战胜。”
“不，你不会，你不会……你要永远记住，你是玛兹达选中的人，你一定会离开他的……”大长老居然号哭起来，只是哭叫声迅速变淡变细，最终如一缕清风般消散。
大清虚阁重又显现，黛绮又回到了那扇窗边。她诧异地回头望去，却见浅月真人的脸色殷红如血，嘴角不时抽动。
瞥见浅月面孔的一瞬，黛绮眼前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画面，鹅毛大雪随风飞扬，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抱胸缩颈地走在漫天风雪中。少年的眉眼依稀有些像是浅月真人，只是那身影却显得无比孤苦，与现在神采飞扬的混元宗主全然不同。
这画面一闪而逝，黛绮明白，现在的浅月真人很可能也和自己刚才一样，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幻象之中，他也许正在回思自己苦楚的少年时代。再瞧丹云子，也是双眸紧闭，全身突突发颤，想来也正被法阵侵扰心神。
黛绮长舒了口气，再次转过头，轻推那扇半启的窗子，窗户完全打开了。
推窗望月，她推开这扇窗，望见了苍茫的黄昏，看到了如血的残阳，清新的暮风汹涌澎湃地冲入。她还看到一道白衣飘飘的身影正如流星般逼近，那竟是高剑风。
“黛绮姐姐！”高剑风已经看到了她，不由又惊又喜，疾步冲到了窗外。
“你成了，丫头！”窗子打开，法阵已破，浅月也挣扎起身，只是脸色兀自通红，“兵贵神速，咱们马上去宣机的丹房！”
“浅月宗师也知道宣机丹房内的玄机？”高剑风双眸一亮，帮着黛绮将神倦体乏的两大宗师从窗户拉了出来。
“那里是整座天琼宫的枢纽！”浅月目光灼灼，“此时宣机应该不在，这是咱们反击的最佳时机！”
漆黑厢车忽然快了起来，周全坐在车内，感觉那辆车竟是在飞。他心惊胆战地扭头看那术士，只见那术士正在低头默念着什么。
车窗外风声渐大，却听不到马蹄声响，仿佛有无数鬼神驾着这辆诡异的黑车在腾云驾雾般飞翔着。
又过了多时，厢车开始七拐八绕，似乎进入了一个极大的宅院。这宅院的规矩挺大，不时有人喝问着什么，但驾车的人沉稳应答，厢车竟似一刻未停，一直驰了进去。
厢车在一处大门前停下，术士拉着他下了车。周全刚要睁眼细瞧，却被那术士在头上一拍，顿觉昏昏沉沉，只是茫然偎着术士的肩头前行。
曲曲折折地又走了很久，再向上登了不少台阶，周全依稀觉得自己应该是来到了一处好大的殿宇中。
恍恍惚惚中，只听得殿宇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他怎样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周全有些奇怪，很想睁开眼，但眼皮似有千钧之重，昏昏沉沉间仿佛在做一个万分奇怪的梦。
只听那术士低声说：“最多只有两日好活了，这次发病后，只剩下了呼吸！如果不是山人的元罡真丹疗法续命，只怕连呼吸也会随时停止。”
“两日？让他继续做两日只会呼吸的僵尸，还是现在就……”女人犹豫着，殿内忽然陷入一片让人揪心的寂静中。
术士低声道：“可我们已经万事俱备，那两人今天也会进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一天终于要到了……这一天终于到了！”女人忽然啜泣起来，“你放心地去吧，早走两日，也早解脱两日。记住，你的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
她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痛楚和孤独，仿佛在尽力压抑着什么，周全听到一阵哀婉低柔的哭声。
“剩下的事，你来办吧。”女人仿佛在刹那间凝定下来，声音果决如钢，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你们都退下吧，传婉儿，让她速来见我。”
随着一声黯然神伤的凄婉长叹，女人袅袅地去了。她一退走，一群人都随着她呼啦啦退走，仿佛一群蜂儿追逐着蜂后而去。
“好了，睁开眼吧，病人在那里！”术士冰冷的声音钻入耳内，一股热力同时传来，周全茫茫然张开了双眼。
眼前果然是一座豪奢而轩敞的暖阁，大得出乎他的想象，只是却有些黑暗。顺着术士的指点望过去，周全看到一个穿着明黄色睡袍的老者，仰卧榻上，一动不动。
那几乎就是一个死人了吧，真可怜。
“最后一个魂魄，”术士向那个黄袍老者静卧的方向示意，“快去，我们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术士的声音仿佛带着一股魔力，周全迷迷糊糊地便向前行去。
那是一面精致得让人瞠目结舌的三面描金箱式榻，上悬流苏云锦，淡黄色幔帐被流光溢彩的金钩挽起，那老者的双眼半开半合，眸光已经没有一分活人的光彩。
周全的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他完全被迎面那扇描金精绘的箱式床榻迷住了，半人高的檀木屏风式箱榻上，精刻着无数奇妙的图案，上有云海旭日，龙凤对舞，远有仙山奇石，名葩苍松，近有群裳飘飘的天女，凝思冥想的仙人……
“真是美呀，每一个笔触都妙至毫巅，精美得让人窒息！”周全几乎完全忘了自己为何到这里来，甚至忘了关注那个老者，只是呆呆地立在榻前，如痴如醉地盯着那面描金屏风。
就在这时，一道粗豪的长呼传了过来：“走水了！快救火！”
跟着许多声嘶喊传来：“快，救火！”“该死，怎么会这么大火，难道是来了刺客？”
术士听得遥遥的呼喊声，陡觉一股不祥的预感腾起，忙喝道：“蠢材，还愣着干什么。快，取出银针，收取魂魄！”
“不，他什么也干不了！”
一道冷峻的声音传来，袁昇的身影蓦地出现在暖阁内。
“你……你是……我……”周全望着突兀现身的袁昇，登时呆住了。他忽然觉得很不对劲，为什么对面这个人如此熟悉，甚至连衣衫服饰都和自己完全相同。
那一瞬间周全茫然无措，他忘了自己是谁，自己要干什么，只是怔怔盯着袁昇，犹如忽然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宣机国师，”袁昇却没有看他，目光凛凛地盯着目瞪口呆的术士，森然道，“我倒很想问问，你在干什么？”
术士扬起了那张普普通通的脸，阴沉地笑了起来。
“你来得正好！”术士沙哑的声音变化了，变成了宣机国师那沉稳自若的低沉语调，“山人在此等个陪葬者，原准备选择周全，现在你这正主来了。很好，一切都非常完美！”
就在片刻之前，两辆四马驾辕的厢车停在了太极宫内苑前，太平公主和相王各自下了车，在几个黄衣内侍的导引下恭恭敬敬地向前行去。
“八哥，”太平公主忽然扯了下相王的衣袖，凝望着前面渐渐模糊在沉暗暮色中的殿宇轮廓，缓缓道，“为何我有种不祥之感……”
相王拍了拍太平的头，微笑道：“幺妹，不要杯弓蛇影了，今晚家宴，明日马球，韦后那娘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走吧，你还有几十年好活，重铸贞观辉煌，再创大唐盛世，还需要你我兄妹同心协力！”
“可是，这里面太静了！”太平公主眸中的忧色却重如浓云，“静得让我心惊肉跳。”
就在这时，“走水啦”“快来救火”的惊呼声由远及近，扰得皇宫内纷乱四起。太平公主盯着不远处升腾而起的浓烟，登时惊得目瞪口呆。太极宫内居然起火了，而且至少是两处。
这骚乱突如其来，许多宫女、太监都在跟着惊呼号叫，宫内的内卫也乱糟糟地抢出来，有喊走水的，有喊快去救火的，有喊速速护驾的，更有什么都不干只顾四处痛骂蠢材废物的。
“相王千岁，太极宫内突发大火，情况未明，请千岁速速回避！”陆冲就在这时带着青瑛飞奔而来。
跟陆冲眼神一对，相王登时察觉到了什么。“快走，皇宫内生了乱子，咱们就别在这里再添乱了。”他扯着太平公主的衣袖，转身便走。
那几个召唤他们前来的宦官有些不明所以，一时间竟僵在那里。陆冲则向他们大声嚷嚷着：“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前去救火。这里有我们，我们先护送相王和太平公主出宫。”
这场声势惊人却影响不大的火正是胆大包天的陆冲和青瑛所纵。
陆大剑客曾做了多日御厨，没做出一份像样的菜肴，倒是对太极宫内的路径和防卫虚实摸得极为熟稔。趁着天刚擦黑，他展开神行术的身法，四下里煽风点火，着实过了一大把瘾。随后二人便乘乱赶出，阻住了刚刚进宫的太平公主和相王。
陆冲在前面大步而行，半是领路半是护驾般地带走了相王。青瑛则紧跟在陆冲的身后，脸色却比苍黑的天色还要阴暗。
太平公主对危险的感知远比她的八哥相王要灵敏，她急提着宽大的裙裾，几乎是一溜小跑，紧紧跟在陆冲身后寸步不离。
直到终于出了宫门，太平才长出了一口气，却丝毫不敢稍停，如飞般钻进了自己的厚实厢车，催促迎候的府内侍卫即刻启程回府。
“时候非常，”陆冲忽对青瑛道，“你护送相王爷回府，我来恭送公主殿下！”
“为什么，本该你送相王的！”
“不为什么，咱们是公门中人，事事得听从号令。袁昇不在，辟邪司里面，老子最大！”
神龙殿的寝宫内，袁昇缓缓逼近一步，冷笑道：“这几日，每隔一天的黄昏，你都会准时消失。开始时，丹云子、浅月都以为你是在丹房内闭关修法，这也是你给出的理由。但修法的人，是用不到美髯乌发膏的。”
袁昇盯着他的双眼，一字字道：“那时候，你是来这皇宫内，冒充万岁！”
宣机冷哼一声，却没有言语。他是大唐第一国师，行事只相信实力。他早发现殿内还是冷寂寂的，除了袁昇，辟邪司并无旁人在此。收拾这个后生晚辈，还不是弹指之间的事情？
他这时候唯一担忧的是天琼宫，暗运罡气默查那个法阵分身，他已经隐隐觉出了有些不对劲，似乎有几道罡气浑厚的影子侵入了自己的丹房。
袁昇缓缓道：“天琼宫本就地近内苑，再加上你运使神行术，来去并不费力。我跟临淄郡王查对了时日，你在天琼宫内消失的那三次，正是相王和太平公主分别进宫向万岁探疾问安的时候。你要奉命冒充皇帝在御花园散散步，稳住他们。堂堂宣机国师无所不精，小小易容术当然不在话下，但为了逼真起见，你这黄须黄髯，当然还要染一染的。”
袁昇再次望向周全，却见这后生兀自浑浑噩噩，不由叹了口气道：“这应该是极阴损的大炼魂术吧？便如那幻术师萨米尔一样，中术者渐渐沉沦，甚至会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周全也是如此，他是你们千辛万苦找到的形貌与我有七分相似之人。他曾经跟我说过，有人告诉他，他已经死了。然后呢，你们应该不住蛊惑周全，让他相信自己是袁昇……”
宣机紧盯着他，目光变幻，终于叹道：“就因为这个，你这时急匆匆赶来？”
“明日午后在安礼门皇家鞠场，将有一场各方都会出席的皇家马球赛，依照常理，在马球赛后天子赐宴各方欢饮，这才是最省时省力的做法。所以我一直很奇怪，万岁本就御体不豫，为何要多此一举地提前一天力邀相王和太平公主进宫？”袁昇也紧盯着他，喝道，“只因你们等的就是这一刻，让酷似袁昇的周全行刺万岁。那时万岁被刺，袁昇为元凶，而幕后指使的相王和太平公主正好会在宫内被擒！”
“袁将军果然机敏过人！可惜，”宣机嗤笑一声，“可惜你这时猜中，为时晚矣，万岁，还用得着行刺吗？”
“怎么，万岁已经……”袁昇一震，不敢说下去，再次望向榻上那个僵硬的老人。
“你……你们说什么？”似乎有一刻心神恢复，周全浑身哆嗦起来，叫道，“他是万岁，是圣人？”
“住口，不要听他胡言乱语！”宣机的双眸骤然放出异彩，声音变得悠长低沉，“他来自地狱，是来阻挡你完成使命的。你是个死人，必须要及时收取魂魄，不信你看看自己，你有影子吗？”
周全浑身一震，忙低头。煌煌巨烛下，他孤零零地站着，没有影子。再看袁昇，居然也没有影子，而那个术士，同样没有。
三个没有影子的人站在空荡荡的殿宇中。周全只觉全身都透满了冷汗。
“去吧，去继续你的使命，收取这最后一个魂魄，然后，你就会逃出生天。”
周全颤抖着手，摸出了袖中的银针。
“住手！”袁昇大喝起来，但左右顾盼，却不见陆冲的身影。依照他的估算，他会暂时拖住宣机，然后待陆冲及时赶回，两人合力，应该对这大唐第一国师还有一战之力。但这时候，陆冲死活不见踪影，而对面的宣机已经发动了罡气，阵阵雄浑的罡气如怒潮般袭来，袁昇伤势初愈，已有些支撑不住。
“安心去做你的事吧，这个来自地狱的恶鬼，还是由山人将其拘回地狱！”宣机狞笑着自袖中抽出一把短剑，缓步逼近。
短剑长不足二尺，敛去了所有的锋芒，却透出说不尽的杀气。
袁昇知道，宣机作为第一国师，极少使用兵刃，但这一次却抢先拔剑，可知其杀意果决。
他只得默默抽出了春秋笔，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呼吸的皇帝，这个老好人很可能就要去了，可他这个做臣子的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里！”
高剑风当先领路，丹云子等人紧随其后，赶到了宣机的丹房前。
“站住，不要妄动！”浅月低喝一声。
丹房的门半开着，一道阴冷的目光，从屋内直射过来。正是宣机国师静静端坐在案前，虽是稳若泰山般一动不动，却犹如一张满弦的劲弓般气势逼人。
“法阵分身！他老子的，宣机这厮真能折腾。”丹云子惊呼了声。
“不错，这里是天琼宫整座法阵的核心，怪不得他从不让我们入其丹房。”浅月凝眸盯着那道宣机国师的虚影，“凭借这个法阵分身，他可以从容调度法阵，便如一只深踞网中的蜘蛛，会及时捕捉到这个法阵的每一个震颤。”
“但如果毁去它，毁去这座丹阁，就能反过来毁去这个蜘蛛！”浅月长长吸了口气，双掌蓄势待发，“丹云兄，时间不多了，宣机本人很可能已经察觉到异常了。”
话音一落，那道宣机虚影忽然双眸发亮，两道白光骤然射出，分别射向他身前的两道雷神像。雷神像陡地动了起来。
光影疾射，屋内的各种奇特神像，院中的块块怪异巨石，都迸射出骇人的黑色光芒，甚至院中的一口水井也翻腾起来，乌黑的浪花竟腾起了数尺之高，道道黑气从井内射出。
“他已经调动了此处的地煞！”浅月惊呼起来，“小心那口水井，那里面的黑气都是地煞死气，千万不要被黑气碰上。”
“何必如此麻烦，咄！”丹云子厉声大喝，一道剑芒忽自袖中射出。
这是剑仙门宗主的全力一击，那剑芒并不盛大，却夹着无比森冷的凛冽气息。宣机那道分身忽然愣了下，只一闪，剑芒已经穿胸而过。
宣机分身还是稳稳地坐在那里，只是胸口处多了一个破洞，洞中透出灿烂的光明。那些光明简直比百十个晌午的太阳还要耀眼刺目，那正是丹云子剑芒所蕴集的力量。
下一瞬，宣机的分身在灿烂的光明中扭曲、波荡、裂开，最终碎裂成万万千千的碎片，彻底熔化在无尽的璀璨光芒中。分身熔尽的一瞬，丹房内那些蠢蠢欲动的神像也僵硬起来，无数的裂纹开始在神像上绽开、游走、延伸。
果然如浅月预料的那样，直接毁去蜘蛛，就能毁去整个蛛网。转瞬间，整座屋宇都发出痛苦的呻吟，房梁、墙壁都开始崩裂、摇晃，丹房摇摇欲坠。
便在此时，一道凄厉的电芒闪过，跟着便是一道雷声轰然而起。
雷声带着沛然的天威和雨意，锤破了墨一般黑的层层浓云，在长安城上的广阔苍冥间划过。
几道厉电刺破沉暗的天穹，映得神龙殿内一片雪白。
宣机的步子忽然定住，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胸部，仿佛那里有一道硕大的伤口。
“怎么回事，难道是浅月？”他喃喃着，猛然一口鲜血喷出。
在法阵分身被击碎的同时，丹房阵眼已破，整座天琼宫法阵的重重禁制也被破去，仿佛是人天感应一般，大术师们辛苦求雨多日而不得的长安城终于迎来了电闪雷鸣和浓厚的雨意。
而宣机这位大唐第一国师也遭受了法阵巨力的反噬之苦，浑身气脉欲断，全身僵硬，呕血不止。
狂放的雷声贯入周全的耳内，他也是心神一清，忙低下头。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影子，在雷电中的影子。
“你是周全，日本遣唐使团的通事周全，你不是鬼！”袁昇走过去，替他抹去脸上的颜彩，再抖开自己的辟邪司外袍，披在他肩头，“这一刻，你算是我辟邪司成员，随我来此，擒拿欲行大逆的刺客。”
他拉着周全悄然隐入暗处，随即大喝一声：“有刺客！”
“快，快来救驾，四下封锁，万万不可放走了刺客！”殿外不远处忽然响起了阵阵喝喊，龙骑内卫统领徐涛率着一队亲信呼啸而入。
这位徐将军还没真正坐稳龙骑内卫首领之位，一门心思地准备再立大功。这次他早被授意提前埋伏在神龙殿周围，听到有刺客的呼声时就冲入救驾擒贼。
但适才突如其来的火情还是让徐统领大为为难，九重皇宫内居然起了两道大火，这只怕真的是有刺客来袭，职责所在，谨小慎微的徐涛不得不派出一多半的内卫赶去救火。乱糟糟的各路消息回报过来，当真让徐涛头昏脑涨，心急如焚。袁昇也正是乘着这阵纷乱，悄然潜入了神龙殿。
好在就在徐涛几乎要崩溃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他期盼已久的那句“有刺客”。
他气势汹汹地率人冲入，却看到了一副奇景：皇帝的御榻前，站着一位面目陌生的术士，此人手握利剑，却在大口吐血不止。
袁昇的声音便在这时遥遥传了过来：“此人戴着假面，易容前来，妄图刺杀万岁，不知是否已经得手。”
今晚的奇局太过绝密，徐涛根本不可能知道详情。这时他的脑筋更是完全转不过弯来，听得袁昇的传音，便怒冲冲一挥手，喝道：“抓起来，将这大逆不道的刺客给我抓起来！”
宣机还在吐血，堂堂大唐第一国师已变得手无缚鸡之力，只得乖乖束手就擒。
“快，快来护驾！”
这时宗楚客、金吾卫大将军韦昀、武延秀、安乐公主、李成器、李隆基等人也冲入殿内。他们是今晚参加皇室家宴的成员，适才在神龙殿不远处的凝香阁内闲坐，一边笑闹畅谈，一边等候二圣亲临。这批皇室家宴的贵宾分成了韦家、李家、武家等多个派系，只有宗楚客和安乐公主对今晚秘局心中有数，就连武延秀都全然不知。
率人冲入殿内的一刹那，宗楚客便觉眼前情形有异。
“徐统领，大批权贵云集，你升官发财的良机到了。快，现在赶过去，扯下那刺客脸上的易容！”袁昇趁着形势纷乱，已经拉着周全转到人群之后，悄然传音给徐涛，“然后照我的吩咐质问！”
徐涛听得这话，顿觉心潮澎湃，大步走到那术士身前，喝道：“大胆逆贼，让我们看看你的真面目！”
宣机此时兀自四肢僵硬，难以动弹分毫，最要命的是，他手中还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
“好哇宣机，居然是你，”徐涛一惊之后，没心没肺地大叫起来，“当真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竟要谋刺万岁？你还摇头，难道不是，那你倒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宣机只是摇头，喉头却阵阵发热，一股股的鲜血涌上，忙拼力运功压抑，一时难以开口。
“你不说话难道就能逃脱罪责吗？铁证如山，胜过一万张口的雄辩！”徐涛听着耳边的神秘传音，听一句学一句，“你身为国师，深得二圣信任，若要进宫，原也简单得很，为何你还要易容乔装，变成一身术士打扮，到底是何居心？万岁在寝殿内安寝，你却手持利刃，立于万岁御榻前，大逆之心昭然若揭！昭然若揭！”
宗楚客深觉不妙，一个劲地喊停。偏偏徐涛想到可以顺利升官发财，照着袁昇的传音，意气风发地连连质问不休。
这几句质问看似随口而出，一条条却都是诛心之语，早将宣机狠狠地定在了大逆不道的谋弑大罪上。宣机再也忍耐不住，一口老血喷出，这一回却是真正的急怒攻心所致，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想装死吗？你罪恶如山，百死莫赎，就是死了也要被挫骨扬灰！”徐涛兀自戟指大骂，在一众目瞪口呆的皇室至亲面前，扮足了忠心护君之状。
韦皇后也早就赶了过来，听得徐涛当着韦家、李家、武家宗亲权贵的面这一迭声的质问，急得也快要吐血了，忙向宗楚客连使眼色。
“好了！”宗楚客只得愤愤地挥手，止住了这个愣头青，对宣机道，“宣机有何罪责，自有御史台审裁而定！”
两个内卫大步上前，将几乎昏厥的宣机半搀半拽地押了下去。
“圣后，”宗楚客再次转头望向韦皇后，脸上已是一片肃穆哀恸，“不知万岁是否受了惊扰？”
所有人才想起来，是呀，这时候，一国之君还横卧在榻上。
一道耀眼的闪电横空劈入，将殿内映成半面刺目的白和半面沉暗的黑。所有的人都战栗地静默着，等待着那声蕴足巨力的惊雷响起。
青瑛并没有照着陆冲的命令护送相王回府，而是跟着王府护卫跑出没多远便偷偷踅了回来。
这时天空上已是雷声滚滚，她悄然欺近了太平公主的护卫车队，却见苍暗的暮色中，陆冲已扯下了那身辟邪司的醒目外袍，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衣靠，再从怀中慢慢摸出一只面具，戴在了脸上。
青瑛遥遥望见，心尖骤然一颤。那是她的猫脸面具，不想却被他偷偷摸了过去。她瞬间明白陆冲要干什么了，可拥在太平厢车旁的，都是太平的绝对死士。
疯子，你要去送死吗？
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了。陆冲在心内苦笑一声，借着这次混乱斩杀太平公主这老娘们，再将这黑锅扔给韦皇后，天赐良机，机不可失！
“快！快些，再快些！”厢车内的太平公主不停用脚踢打车厢前方的踏板，催促车夫加快车速。
猛听轰然一声巨响，一道狂纵如雷霆般的剑气袭来，登时骏马惊鸣，厢车剧震，太平更是感觉如被一股巨浪拍中，浑身气血翻涌。
“有刺客，保护公主！”
“小心！”
“哎哟，他好……快……”
转瞬间，惊雷声、嘶喊声、剑鸣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是妖物！”
“难道是猫妖？”
“哎哟……啊！”
太平公主缩在车内，车外的喊声短促而凄厉，每每只喊得一声，便化作了惨号。显然她那些铁血侍卫在来袭的敌人面前不堪一击。
“可恶的韦后，这个卑贱小吏的女儿，想不到她会这么赤裸裸地蛮干。”太平又骇又恨，身子抖成了一团。
陆冲剑如匹练，狂悍的剑芒如怒潮激涌，迅速斩出一条通道。适才凌空一击，迅若怒雷，但他没有把握已经击杀了太平。除恶务尽，他一定要亲眼看着太平这婆娘死去。
咔嚓几声巨响，伴随着骏马无助的哀鸣，陆冲剑芒到处，四匹驾辕骏马尽数腿折倒地。
但就在紫火烈剑要劈开楠木车厢的一瞬，忽然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厚膜，一股无形的巨力反撞过来，几乎将铁剑震飞。
“符法？”陆冲大吃一惊，随即想到铁唐死士中另有一批秘术高人布置了护身符阵。但此时有进无退，他怒喝一声，阔剑再次劈出。
这次的反震巨力更加明显，竟是五道不同的力量。陆冲目光犀利，已看清适才黄光闪处，车厢四周忽然翻出五个半人高矮的铜人，手挥铜抓，分向不同的方向抗击剑势。而狂猛的剑气消解的瞬间，铜人又闪电般消失在车壁上。
“五行傀儡符！”陆冲惊呼出声。
“不错，是五行傀儡血符阵！”太平府内的第一总管华仙客从侍卫丛中闪出，冷笑道，“这是十二位顶级符法大师血书作符，施法七七四十九日而成的血符大阵，即便是袁天罡复生，三原李靖在世，也不能在一时间破解此阵！而不出半个时辰，金吾卫、御史台便会联袂赶来……”
太平公主从车厢内挣扎起来，强抑下翻涌的气血，沉声道：“这位壮士，无论是谁，哪怕是韦皇后差遣你过来，若你转投到我麾下，我都保你这一生荣华富贵，享用无尽。”
华仙客冷笑道：“能让公主殿下跟你说上这句话，已是你祖宗八代积德了，要知道，公主殿下才是李唐正宗！”
陆冲呸了一声：“荣华富贵，你们能给我多少，能抵得上圣后的一根手指头吗？”冷笑声中，他凌空一剑再次轰出。他不想浪费这次机会，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
雷声滚滚，大雨已瓢泼而下。这一剑却如急雷轰山，声势竟然隐隐压过了天空上的怒雷。
剑势才起，铜人又现，一道犀利的刀芒从铜人后劈出，凛冽狠辣。刀剑相交，咔的一声，楠木车厢生出一个裂纹，陆冲的肩头却飞出一道血花。
“东瀛刀法！”陆冲眸光一灿。
暴雨中，他看到一个矮壮的军士，目光如电，双手持刀。那刀上也密布着诡异的符文，整把刀看起来妖异十足。那人虽然是公主府的侍卫装扮，但妖刀、站姿、刀势，完全是一个东瀛术士的派头。
这派头，还有那份凛冽的刀气，竟有几分眼熟，陆冲一阵恍惚，却想不起此人是谁。但他知道，太平公主队伍中忽然多出这样一位悍勇的东瀛术士，自己的胜算又少了三分。
“蠢材，”华仙客怒喝道，“无论是谁指使的你，肯定都不愿将事情闹大，可你看看，外面的金鼓声已起，你听到巡街使的马蹄声了吧？你马上就会成为一个弃子，死无葬身之地的弃子！”
“什么……弃子？”
“世事翻覆一局棋，”华仙客冷笑道，“亡命之徒、匹夫勇士，在真正的政客眼中都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罢了！什么剑仙、奇侠、术师，都是弃子，都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抹布！”
“抹布？”陆冲心中波澜翻涌，冷笑起来，“甚至，他们的家人，老幼妇孺几十口，都是随时会被抹去，就如同抹去案头的一片污水？”
“那是自然，想想你的家人吧，”华仙客不由眯起双眼，“你的父母双亲，你的儿女……如果你的行踪暴露，哪怕你行刺成功，也会被你的恩主尽数抹去。”
“多谢老天爷，果然是你华胖子，青瑛记忆深处的那家伙，喜欢把别人都叫作抹布、泥点！”陆冲在心底仿佛祈祷般地默念了一番，忽地暴喝道，“可即便是块抹布，有时候也会溅得你们一身泥点！”
“疯子，圣后有令，即刻收兵！”青瑛忽地纵马而来。她这时已没有了猫脸面具，急切间只能蒙了脸，这一声喊几乎是声嘶力竭。
“好，走！”陆冲也大喝。喝声中紫火烈剑犹如冰河倒泄，划空轰出。这一剑气势凛冽，却不是袭向厢车，而是轰向白白胖胖的华仙客。
东瀛术士急忙挥刀砍出，剑芒如凄厉的紫焰，刀光却如冰冷的雪花。刀剑交错间，东瀛术士的发髻突然爆开，头发飘散几缕，半边耳朵更给剑芒砍掉了。
陆冲却已翻身跃起，凌空投向茫茫的雨夜。
“以进为退，算你识相！”华仙客暗自长舒了一口气，但就在陆冲的身影消逝在无边雨幕中的一瞬，他才陡地觉出了痛，深彻入骨的痛。
他低下头，发现了一道剑痕，紫焰般的剑痕出现在了自己的腹部，然后迅速爬向自己的胸口，再直裂到了咽喉。
漫天大雨中，华仙客无声无息地仰倒。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无数飞溅的泥点。

下卷 苍雷引 第十二章 苍龙劫后劫
一晚暴雨过后，五月的苍冥被洗得透透亮亮，晨曦重临大地，将整座长安城都披上一层血红的颜色。
这是大唐皇帝李显殡天后的第一个黎明。
在这短短一天的时光中，大唐帝国又经历了一次天翻地覆的剧变。皇帝驾崩了，韦后命亲信在百官前宣读天子遗诏。
皇帝最小的儿子、温王李重茂被立为太子，并将于柩前即皇帝位；
韦皇后成了韦太后，将垂帘听政；
而安国相王李旦则成为辅政王，当朝辅政。
因为昨晚同时诱杀太平和相王的计划功亏一篑，仓促之间，韦后只得施出以退为进的手腕，让相王李旦成为辅政王，这是稳定李家党进而稳定民心的一步大棋。
现在的韦后一切都求稳。想想当年武则天雄才大略，统御力十足，但也足足筹备了八年才登基，所以今日的韦后也不敢急于求成，先稳住所有的局面再说。
让韦后颇为郁闷的就是昨晚皇帝驾崩时，她最宠信的宣机国师居然出现在皇帝寝宫，众目睽睽之下，手持利剑，随即又中了魔般大口吐血、全身僵硬。此事由一干近臣和众侍卫亲眼所见，难以掩饰，韦后不得不违心下令，将宣机国师囚禁。
好在遗诏宣读后，百官虽然一片悲声，但总体上还算平静。经历过武周朝时期的酷吏政治和神龙政变的洗礼，群臣已经乖顺了许多。
做出一系列的安排后，垂帘后静坐的韦后暗自出了一口长气。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自己也已经升格为太后了，看来大唐帝国的巨大车轮，终究在自己和宗楚客等亲信的运作下，继续隆隆向前。
“辟邪司袁昇听旨，”韦后又徐徐开了口，“前番你一直主持玄真法会，妖龙弓甲案悬而未决，朕命你接手此案，速速寻回劲弓宝甲。”
袁昇心知，这批劲弩宝甲都是大唐帝国最新型的武器，如果流落在京师附近，对于一个新政权来说，实是附骨之疽般的巨大忧患，所以新帝登基，韦后初掌朝政，在头一日的朝堂上就安排速查这个案子。
“臣遵旨！”
袁昇已敏感地察觉到殿中许多人的目光都凝在了自己身上。韦太后、宗楚客、相王李旦，这些人的目光各异，可以说是百味交杂，每一道目光都代表一种意念，每一种意念背后都是一种利益驱使。
“启禀陛下，启禀太后！臣有大事启奏！”百官中忽然闪出一人，峨冠博带，面色肃然。
韦太后认得那人正是御史崔璇，此人是太平公主提拔上来的一位重要言官，不由蹙眉道：“崔卿请讲。”
“臣闻昨日黄昏太平公主入宫面圣，于宫门外遭遇刺客突袭。那刺客易容成猫脸怪物，在无数护卫间斩杀了公主殿下的总管华仙客，随后逃之夭夭。臣以为，此事实在非同小可，悍然行刺公主，地近九重大内，妖邪之心尽逞，大逆之举骇人。况我大行皇帝恰在昨晚龙驭宾天，与这大逆刺客不知有何干系，此事实在该当深查细究！”
太平公主遭遇怪人行刺之事，许多官员并不知晓，听得崔璇言语，金殿内立时一阵纷乱。
韦后昨晚已及时知悉此事，但她本就想算计太平和相王，对此心中发虚，更兼皇帝驾崩，万机待理，也没心思细查此事，就将这件事压了下来。
此时见崔璇这个不长眼的公然于朝堂上揭开了此事，韦后也只得故作惊讶，愤然道：“崔卿所言极是，着刑部和御史台一同追缉，务求早擒元凶！”
黄昏时分，一彪人马来到了长安城外的崔府君庙前。
袁昇命吴六郎率一众辟邪司精锐密探在观外严加看守，自己和高剑风等人陪着浅月真人进了这座已经被封闭多日的崔府君庙。
“这里就是案发所在的崔府君庙？”浅月真人徐徐环视着院内的情形。
他是被袁昇临时请来的。据袁昇说，这件神秘莫测的妖龙案，他已能破解十有七八，但案发地崔府君庙的地煞异常，似乎暗藏阵法，这才请阵法大师浅月真人亲临助阵破解。
“贼人作案的手法，已被临淄郡王尽数破解！”袁昇微笑道，“不过是催眠摄魂之术，再加上些幻术百戏罢了……”
“原来如此！”浅月点头叹道，“说穿了不足一哂，但如果深陷局中，以那副将李立一介莽夫，只怕万难抵挡。那批铠甲劲弩，寻到了没有？”
“今日上午已经发现了踪迹。”
“这么快？袁将军又让我吃惊非小。”浅月双眸一亮。
“据说拉运军械的马车在南山罗汉坪被寻到了，只是里面的沉重弓甲都不翼而飞了，刑部费了很大的气力搜寻，也是徒劳无功。”袁昇带着浅月走向了后面一间不起眼的偏殿，“其实，这是那群劫匪再次使用的一个声东击西之策。虽然案发时间较长，但这地方太过荒僻，我们还是发现了马车一进一出的两道压痕，仔细勘查后可以看出，马车驰出时虽然也在车厢内压了重物，却较之进来时轻了许多。”
“声东击西？”浅月悠然道，“那就是说，劫匪拉了空车，应该只在车内胡乱载了些土石运走了，到了罗汉坪再将土石卸下，造成埋甲的假象。而真正的宝甲劲弩……”
“还在这座崔府君庙内。”袁昇跺了跺脚下的青砖，“在这所谓的‘八卦台’中，很可能有一条被法阵掩盖的神秘暗道。
“自那晚李立被逼疯，兵卒四散，再到转天午时几个老兵结伴赶回来探看，这七八个时辰内，他们只需将这批弓甲运送至秘道，便可蒙混过关了。可惜，无论是先前的刑部六卫，还是后来的临淄郡王，都不大通晓阵法，所以没有察觉到，真相就在他们脚下。”
袁昇停住了步子，三人已经站在一间不算宽敞的小殿前，殿内空荡荡的，只是地面上被新掘出一个大洞来。
“我昨晚率人在这庙内敲敲打打了半个晚上，才在这间水神殿内发现了秘道入口，也在入口处发现了遗落在地的铠甲锁扣。只可惜，秘道前面塌陷了，那是个紧要的岔口处，晚辈不敢妄动，特请浅月真人助阵破解。”
说话间，高剑风已经手举火把，当先钻入了大洞。浅月也和袁昇疾步跟入。
洞口内是一段狭长幽深的孔道，弯腰行走其中，能觉出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怪异之感。行到一处空旷处，孔道果然被泥沙阻住了。
“前方有三处岔口，却都被莫名其妙倾泻的泥土沙石阻住了。”浅月借着火把光芒环顾四周，“袁老弟，你说那些铠甲就在某处岔口后的洞穴内？”
高剑风见袁昇微微点头，忍不住道：“那我们一鼓作气，将这几路岔口都挖通了，不就成了？”
“逆贼中有阵法高人，在这里运用了沉沙地煞术，若是挖错就会触动更大的机关禁制。”袁昇轻轻摇头，“我也能感知到沙石之后有三条岔路，但不知道那批宝甲藏在哪一条。”
浅月双目灼灼，紧盯着那片塌陷的土石静默了片刻，才微微笑道：“贼人将弓甲埋藏于此，肯定也希望某一日能悄然取走，所以这不是个死局。但他们在塌陷处确实设了绝户煞，只要有一处挖错，沉沙地煞启动，会永久锁死那个正确的孔洞。”
袁昇也一笑：“不错，机会只有一次。”
二人眸光熠熠地对望着。浅月忽道：“袁老弟其实已经知道了？”
“晚辈还是不敢擅作主张，特请大师指点迷津。”袁昇忽地探掌一指，“是中间那条路！”
高剑风这时候全然插不上话，心内一阵沮丧，只想，看来今后一定要钻研阵学了。
浅月点头微笑道：“泥石塌陷肯定是盗贼们在洞穴的另一侧启动机关，引发的沙石崩落。这样一来，从这堆沙崩落的痕迹上判断，还是能观察出对应的洞穴方位。”说着，也将手稳稳地指向正前方。
“那就让小弟代劳吧！”高剑风叹了口气，挽起衣袖，拔剑上前。谁让自己不通阵学，那就干些苦活累活吧。
“陆冲怎么还没有来？”袁昇忽然怀念起陆冲的玄兵术，这家伙袖中的玄兵层出不穷，幻化出十几把飞铲轮番运作，挖通这块塌陷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昨晚他说要去找青瑛姐，因为青瑛姐也不知去了哪里。”高剑风已经运剑如风，向着前方的沙石连劈带挖。
青瑛，陆冲……袁昇默然不语，心中隐隐腾起一阵不祥之感。
半个多时辰后，塌陷的沙石果然被直直地挖出了一条孔洞。
随着高剑风一声欢快的口哨，只见火把光芒映照下，数层半人高的宝甲静静地横卧着，宝甲之后，则是层层叠放的劲弩，弩机上都套着特制的弩箭，箭镞寒芒闪闪，闪着犀利的幽光。
欢呼过后，高剑风的心底忽又被矛盾笼罩，眼前睿智多才的十七兄，镜中和蔼可亲的鸿罡师尊，到底谁才是值得信赖的？
从秘道重又回到崔府君庙，高剑风忙着招呼吴六郎率人来搬运宝甲劲弩，辟邪司的一众精英开始忙碌。袁昇则亲自陪着浅月真人在崔府君庙内闲逛。
“恭喜袁将军一战告捷，听说太后在金殿上明令你务要找到弓甲，现在你已大功告成，完成了使命。”浅月的笑声也轻松了许多。
“宝甲劲弩找到，晚辈可说是如释重负。”袁昇叹道，“这几日在天琼宫内，也是疑案迭发，先是日本遣唐副使横山突然发疯，接着萧赤霞、龙隐国师先后暴毙，法术被禁，整座天琼宫是法阵，最终，我们又齐齐被困。好在这一切，随着你我大破天琼宫法阵，才有了最终的答案。”
浅月叹道：“谁会想到，宣机这堂堂国师，居然会布下如此诡案！”
“其实天琼宫内的一系列谜案，晚辈也是似解非解，真人才智绝顶，可否再为袁昇指点迷津？”
浅月略一沉吟，才道：“这一切要从宣机国师的动机说起，他与龙隐和萧赤霞，都有极大的利益冲突。这两人都曾在当年宣机战胜鸿罡国师的斗法中出了大力，萧赤霞先与鸿罡力拼，耗其功力；龙隐则作为评判，有失偏颇。
“后来嘛，据我推测，萧赤霞自以为居功至伟，想补上国师之位，很可能对宣机多次威逼利诱。所以，宣机对其动了杀心。至于龙隐，则是宣机之外的另一个国师，口口声声地盼着在玄真法会后面圣，以期得到重用，宣机又怎么能容得了他？但宣机显然还有更大的图谋，他暗自改造天琼宫，制造巨大法阵，锋芒直指我等这几个玄门的老骨头，为的便是将我们几根老骨头一一铲除，独霸玄门。”
“原来如此，看来宣机国师早已走火入魔了。”袁昇引着浅月转向后殿，一路指点道，“真人点破迷津，晚辈获益匪浅。当年筹建这崔府君庙的人手眼不凡，后殿有面壁画似乎是隋末大画师吉俱的真迹。真人所学广博精微，也是翰墨妙手，所以晚辈借花献佛，特请真人去观览吉俱大师的真迹。”
“吉俱，”浅月疑惑道，“就是号称画魔的那位隋末大师？”
“正是此人，说起辈分来，后来贞观年间的‘大唐画绝’的展道玄都对其持弟子礼，对画魔推崇备至。这座崔府君庙改建于贞观初年，这壁画算来应是大师晚年之作了。”
“相传其画如魔施法，甚至有‘观者久视入魔’之说，但画魔的真迹早已湮没难见了，这座寻常小观中怎么会有他的真迹……”浅月先是惊喜，然后又是极浓的疑惑，“袁老弟当真确认吗？”
“晚辈粗通画道，请真人相信晚辈。”
浅月恍然道：“我倒忘了，袁老弟就是画中圣手，你既认准的，那便八九不离十了！”
说话间袁昇已领着他进了圆院东北角的一座偏殿。殿内已燃起了灯烛，煌煌的烛光将空旷大殿正中的一面残破壁画映得纤毫毕现。浅月一眼打见那面壁画，陡觉呼吸一窒。
壁画上是一条巨大的黑龙，当真是朱鳞火鬣，电目血舌，盘曲的龙身上围绕着千雷万霆，云烟沸涌，画面虽已古旧残破，但仍有一种无比狰狞凶悍之感，似乎马上就要破壁而出，冲天飞去。
“这幅壁画一直被灰尘浮土覆盖，晚辈从一鳞半爪中看出了不凡，精心擦拭后，果然是苍天不负有心人。晚辈虽曾修炼过画龙术，但这条龙，大气磅礴，神意凌人，可比晚辈的手笔要妙得多了。”
浅月连连点头，竟忘了答话。
“袁将军，你在这里吗？”周全一溜小跑地闪入殿内，满脸兴奋地道，“你让我看的壁画就是这里的吗？哎哟……”
他一眼看到了凝神观画的浅月真人，不由一愣。
袁昇笑了笑：“周全，今日这里办案，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这位是浅月宗师，你在天琼宫内应该见过的。”
“小人识得浅月宗师！”周全忙给浅月见礼，目光却随即瞟上了那幅壁画，喃喃道，“如果这里不方便，小人这便告辞。啊，不过这幅画，简直太美了，太震撼了……”
袁昇见他痴了般盯着壁画，脚步丁点也不挪动，不由无可奈何地一笑。这时黛绮匆匆走入，对袁昇低声道：“劲弩还在搬运，铠甲尽数清出，请将军先去验看一下，有几具铠甲有些古怪。”
“难道有什么变故？晚辈先去看看。”袁昇脸色微沉，向浅月点头致歉，跟着黛绮疾步而出。
周全还在盯着那面壁画，如痴如醉，对袁昇走出偏殿似乎全然未察。
浅月侧头望着这个突然而至的后生，淡淡笑道：“此地多雷，所以供有雷神，而神龙则有行雨之能，所以这里又绘有龙王像，以佐雷神。”
周全“哦”了一声，才将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壁画上移开，望向浅月，道：“怪不得，刚刚我还想问，为何这崔府君庙里面，会画有这样一条恐怖的乌龙……不过小人从未想到，能有人将一条龙画得如此……惊心动魄！”
“惊心动魄这四个字说得妙！”浅月的双眸灿然一亮，“此画乃是‘画魔’吉俱大师晚年所作，相传大师之画如同被施了妖术魔力，观者甚至会心神恍惚，看久了会如坠魔道。”
周全“哦”了一声，觉得他那两道深邃的目光有些眼熟，心神一阵飘忽。刹那间，眼前的浅月消失了，大殿消失了。
他看到了龙，那条狰狞的黑龙怒张巨口向他冲来。巨大的龙身陡然卷住了他的腰，跟着卷住了他的胸，再卷住了他的脖颈，周全觉得全身的骨骼都在咔咔作响，呼吸渐渐艰涩。
“救……救我……”周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却细不可闻。
“浅月真人！”
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整座大殿随之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波荡，狰狞的乌龙瞬间消逝，那种恐怖的窒息感也慢慢消散。周全瘫软在地，呼呼喘息。
浅月慢悠悠地回过头，却见袁昇正大踏步走来。高剑风和黛绮也已稳稳守住了殿门口。
“浅月真人是要杀人灭口吗？”袁昇冷喝。
“杀人灭口，你说的什么话？”浅月一脸迷惑。
周全揉着脖子，指着浅月叫道：“你……你使妖法！”
袁昇疾步闪到周全身前，目光凛凛地盯着浅月，道：“一着险棋，果然逼出元凶。”
浅月却神色不变，只长长地舒了口气道：“虽然我早就来过这里，但终究是来去匆匆，意不在此，没想到这里居然有明珠深藏。此画即便不是画魔真迹，也是难得一见的大手笔了，明珠暗藏，委实可惜。”他怅然望着那幅气象万千的黑龙壁画。“最简单的局往往最有效，我明知道你故意将这后生留在这里，很可能是给我卖个破绽，但仍是忍不住想要出手！”
“是呀，只要抹去周全，那么真人先前所做的杀人、栽赃、设计等一切勾当，便全会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周全这时候已经缓过些神来，颤着手指点浅月，叫道：“袁将军，就是他！我记起来了，在天琼宫内，就是他……变成一个术士，对我说了许多鬼话。”
“不错，术士，”袁昇冷笑道，“这妖龙弓甲案最紧要的嫌凶也是一个神秘术士。二者施展的都是一种极罕见的术法——大炼魂术。而这位手段通天的神秘术士，正是混元宗主浅月真人！”
浅月眼芒一闪，却没有言语。
袁昇轻拍着周全的肩头，道：“实际上扮作术士的人，前后应该是三个。第一个，是远途跟踪你去西市的那个人，他的任务只是出言惊扰，再施法假毙，让你心惊肉跳。这个人，便是一直扮作横山副使潜伏宫内的凌智子。只有他，才有充足的时间跟踪你，伺机对你言语蛊惑。
“但据我所知，凌智子不通晓大炼魂术，于是等你心神不宁地赶回天琼宫，浅月真人便出场了，他扮作了第二个术士，对你真正施法。你开始相信，自己早已死了。浅月真人操劳法会，只有夜晚才能现身施法。当然，最后带你进宫的那个术士便是宣机国师了。他们千辛万苦、百般筹谋，就是要等那一刻，让你变成我，手持银针站在皇帝陛下的御榻前……”
周全已说不出话来，昨晚的恐怖经历如潮水般冲击着心神，瞬间浑身冷汗涔涔。
浅月点头赞道：“虽然是后知后觉，但能将所有关窍都推敲得如此顺畅，袁老弟也不枉神断之称。”
袁昇沉声道：“所有的关窍？还差得远！在天琼宫，浅月道兄绝非仅是一个施展迷魂法的术士。你是杀害萧赤霞和龙隐国师的真正元凶，是宣机国师的帮凶，更是暗算宣机、对其反戈一击的叛逆者！”
浅月的眸中终于闪出讶色，缓缓道：“不知袁老弟是何时怀疑我的，愿闻其详。”
袁昇看他仍旧倒背着手，神态从容淡然，也不由佩服此人的气度。但他越是如此，袁昇心底越是暗自警惕，不知此人又伏下了什么凶险杀招。
“不错，在玄真法会的五大术师中，你浅月宗师是最为随和温润之人，而且晚辈早就与博学多才的真人相识，曾得多次当面指点，获益匪浅。甚至后来，我们一同受困于大清虚阁，同经生死大险。所以，浅月宗师你一直伪装得很好。只不过我这个人爱翻老账，当时一些看似很平常的事，事后常常回想，就会发现很多不平常的地方。”
浅月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没有一句言语。
“你们这次诡计的最终目的，是施展大炼魂术对付周全，让他最终‘变成’我，为了配合这个诡计，自然也要对我同时施法，让我也头脑昏沉。我想，开始时，一心想补上国师之位的萧赤霞当然会听宣机差遣，帮他演一场假意争吵的小把戏，于是我‘碰巧’被雷法击伤了。但一直让我疑惑的是，是谁给我催眠炼魂的？
“事后我问了黛绮，我被雷法击昏那一阵，为我运功疗伤之人，主要是你浅月真人。是的，这也是你对我施法催眠炼魂的大好时机。只不过你的施法非常隐蔽，而且更因为我中过魇咒，对这种元神术法天生有一种抵御之能，所以虽然我的头脑时常昏沉，却没有太过在意。直到昨晚，看到中术后的周全在神龙殿内竟将他自己误认作了我，才让我回头细思这些细节，也让我重新审视你这位温煦如春风的浅月宗师。
“其实萧赤霞在大清虚阁遇袭时，你就露出了一次马脚。当时那怪影突然冲过来，最早仓皇惊呼的人，正是你浅月真人。堂堂宗师，何必因为一个黑影就大呼小叫？现在回想，扮演包无极鬼魂的人定然是你的同伙凌智子。那一晚凌智子的主要任务就是制造混乱，再运使黑风咒熄灭蜡烛。
“但是凌智子虽然来势汹汹，却并没有贸然跃入大清虚阁。毕竟阁内还有丹云子这样的绝顶宗师，弄不好他就会有去无回。他要做的不过是虚张声势。但用什么来证明那个包无极的鬼魂侵扰过萧赤霞呢，当然就是那个铜笛了。实则真正的铜笛一直在你身上，在黑灯混乱时，你乘机将之塞入了萧赤霞手中。笛上早被你涂抹了毒药，事后你再好心好意地给萧赤霞敷了七叶膏。
“七叶膏有浓郁的药气，可以轻易压制住香炉内曼陀罗的怪香。所以萧赤霞回屋后，不知不觉地中了曼陀罗麻药，浑身僵硬难动。这时候，你浅月和龙隐全去追击扮作鬼魂的凌智子，你跑去了和龙隐不同的方向，却乘机赶入萧赤霞的屋内，那时他已窒息将死，你则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舌头，造成他咬舌自尽的假象。当然你早就套好了鬼影所用的白袍，所以才让那小道童看花了眼。我甚至觉得，当时龙隐追击凌智子时，也被你干扰了一下，才会觉得这个假鬼来去如电，术法修为‘绝不在我和浅月之下’。”
“果然推断细致入微。这件事，山人不得不认。”浅月悠然点头，始终一副平和自若之状。
高剑风忍不住道：“杀龙隐也是他动的手吗？可最后一个走出龙隐房间的人，是宣机国师呀。”
“昨日宣机走进龙隐房间时，龙隐已经死了，但浅月早就悄然潜入屋内藏身榻后。此后所有龙隐的声音，都是浅月真人高明的口技。”
袁昇深深叹了口气道：“是呀，昨天发生了太多的事。龙隐被杀、我们几个人险些被困死于大清虚阁，皇宫内更是布下一个绝大的杀局，甚至最终，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万岁也终于龙驭宾天了。也正因为如此，宣机国师要办许多大事，在龙隐被杀后，宣机国师先要稳住阵脚，亲自接受青瑛等人的盘问，随后便易容成那个术士，将周全带上了马车。此后，真正的宣机国师要带着周全赶赴太极宫神龙殿，等候进宫的最佳时机，那才是他最紧要的大事。而在那时大清虚阁内，召集我等商议对策的宣机，已经换成了凌智子。
“不得不说，浅月袭杀龙隐的手段高明至极。为了稳妥起见，你预先在龙隐房内放了神秘短笺，用以激怒龙隐。我想在短笺之外，你一定还有其他的刺激手段，让龙隐误以为即将踏入他丹房的人，就是真正的下笺恐吓者。我问过丹云子，正是你劝得这位素来懒散的剑仙门宗主那时候去劝慰龙隐。于是丹云子登门，被龙隐视为恐吓小人，两人互拼一记，两败俱伤。
“从龙隐的死状分析，他面色平和，显然是被一个熟悉的人所杀。是的，丹云子之后，赶过去探问的人是你，龙隐本就与你相熟，受伤之后自然会请你这医道名家出手诊治一下。他坦然躺下，而你则悄然给了他一记寒玉针，再出手震伤了他的心脉。
“然后你模仿龙隐的声音，让这死龙隐和你活浅月大吵了一番。随后，你愤愤而出，跑去宣机那里诉苦，宣机要摆架子，也为了配合你的演出，要过一阵子才赶来探问。而你则乘机从窗户重新跃入龙隐房内，放下榻上垂幔，继续扮演龙隐。在这之后，所有龙隐的骂声，都是你多才多艺的浅月宗师出声模仿的。你要竭力将龙隐扮成一个处于癫狂状态的疯子，一个可以随时杀人或者自杀的疯子。
“宣机最后赶来探问。他的出现是为了给你洗脱嫌疑，而宣机退走后，你再扮出龙隐出声斥责，又给宣机洗脱了嫌疑。这自然是你二人约定好的。不过，对于给宣机洗脱嫌疑，你故意留下了许多破绽，你还要最后在大清虚阁内义正词严地揭露宣机，对你这位盟友反戈一击。
“在大清虚阁，由你的死党凌智子扮演的假宣机会将你的一切指控，照单全收，坦然承认。而同样受困于阁内的丹云子，还有我和黛绮、陆冲，都会成为宣机自承罪证的证人。这一切原本天衣无缝，只可惜功深通玄的丹云子全力祭出了一记大斩鬼剑，将假宣机的第一层面皮击碎。也许这才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吧。”
“果然是凌智子，果然是二师兄！”高剑风皱着眉头听到此处，终于在心底长长地呵了口气，这时终于明白为何二师兄有那么多的古怪之处。
小十九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还剩下最后一件事，就是浅月当日扮够了龙隐的戏份后，是怎么悄然退出那间封闭的丹房的？”
“这就用到许先生的黑竹杖了。”袁昇冷哼道，“原本我一直奇怪，那位许先生犯下如此大案，为何还要随身拿着一根如此独特、容易引人注目的黑竹杖呢？现在答案已很明显了，是为了栽赃！
“黑竹杖被丢在龙隐的窗下，被发现时杖口的透骨钉松动，应该是发射后又被内置天蚕丝的机关拽回。可想而知，这根竹竿内还藏着长长天蚕丝，你先用天蚕丝缠好了锁窗的机枢，再穿窗而出，拉动天蚕丝做好的机关，闭紧窗户。如此一来，不但形成了四闭的密室，更让这根黑竹杖显露了出来，不露声色地将龙隐国师栽赃成妖龙弓甲案的嫌犯许先生。”
“原来浅月真人才是真正的许先生！真真匪夷所思！”高剑风侧头望着混元宗主，“堂堂一派宗师，五大术师之一，居然会是劫走宝甲劲弩，又将幻术师灭口的真正元凶？！”
袁昇缓缓点头道：“我知道真人这些年一直热衷名利，常游走于多位权贵门下，却不知真人为何要铤而走险，做下如此大案？”
“无奈之举！”浅月光风霁月的脸上掠过一丝黯然，“妖龙弓甲案，其实是山人的一个小试牛刀，一个投名状，若非如此，他们又怎会看重山人？”
“你说的‘他们’，到底是谁？”袁昇低喝。
黛绮见浅月冷笑不语，嗔道：“也真难为你有这么多的诡诈心思，昨晚我们和你在大清虚阁内共同历险，当时是险之又险，我还当你是同生共死的朋友呢，原来你是和那个假宣机在演戏！”
“昨晚咱们在大清虚阁内九死一生，前半段是浅月和假宣机在一起演戏，但后半段则出现了意外。在凌智子逃脱后，按照浅月原先的设想，那扇未及关闭的窗牖会及时锁闭机关，他也会有惊无险地带着大家脱身，哪料到真宣机竟留下了一道兔死狗烹的狠辣杀招。”袁昇冷哼道，“浅月与宣机相互勾结利用，却又相互忌惮。浅月参与并知悉了宣机国师这么多的秘密，宣机又怎能容他？他除掉浅月的手段，就是那个未及关闭的窗牖和弹珠，那显然是连浅月都不知晓的深层机关……”
“不错，”浅月终于叹了口气，深不可测的眸间也掠过一层阴云，“虽然我早就全力提防宣机，却仍想不到，他这么早就对我设下了一个死局。”
袁昇道：“二位彼此彼此，可谓半斤八两，旗鼓相当。虽然浅月宗师从一开始便是宣机选好的帮凶，但你这帮凶深谋远虑，心机更加深沉险恶。你不但早就算好了要在最后一刻反戈一击，将主谋宣机置于死地，更处处设下机关，将萧赤霞和龙隐之死，都巧妙地推到了宣机的身上。”
“这么说，你倒成功了，眼下宣机已被押入了大狱！”黛绮叹了口气，心底却闪现出大长老那夸张的面孔，想到了他所说的大唐势力太过复杂的话，这时候更是对这些唐人钩心斗角之复杂叹服，“当真是好心机，可你们为何这样处心积虑地要杀萧赤霞和龙隐？”
“只因圣后觉得不大安稳！而且他们要杀的绝不止这两人，应该还有丹云子！”袁昇沉沉叹道，“在当今朝局风雨飘摇之际，长安连出妖龙弓甲案和地府传说，崇奉祥瑞的韦后不免疑神疑鬼，再被人别有用心地挑唆，便怀疑到了恰恰也在近日赶赴长安的诸大术师头上。五大术师中，萧赤霞当年为宣机卖命后，未能如愿，近年来奔走于太平公主门下；丹云子与相王爷向来私交不错；而龙隐国师为博美名，一直宣称永远只为万岁一人效忠。圣后疑心一起，自然容不得他们……”
“仅仅是因为圣后起了些疑心？”高剑风不可置信，这几乎完全超出了他对人性的认知。
袁昇望向浅月，目露询问之色，道：“当然，这全都是我的臆测。”
“袁将军高见，揣摩圣意，居然八九不离十，不过还差了一点点！”浅月的声音冰冷起来，“圣后要杀这三人，与甚嚣尘上的地府传说和妖龙弓甲案无关，只凭着他们名声显赫、术法通神，而且公然阿附在李家党一方，这已足够让圣后动杀心了。更可怕的是，玄真法会让他们公然凑到了一起，若是这三人联手，那该是何等可怕的力量，当此非常之时，实在不得不杀！”
殿内的袁昇三人都觉得心中腾起阵阵寒意。而黛绮的心绪尤其复杂，这时候才隐约体会到朝廷显贵间狠辣决绝的权力倾轧是何等深不可测，大长老关于“攀上更好的买家”的话不由再次在耳边萦绕起来。
“是的，龙隐国师的感觉很对，他们踏入的天琼宫，本就是一处无形无相的法阵，一座有进无出的地府，一个在劫难逃的死局。便如，”浅月自怀中取出了一卷图轴，“这张画上所绘的……”
那是一张古旧的画卷，画的是一座道观，四周全被乌云笼罩，画风沉郁凄冷。这图轴两端并无画轴镶嵌，看上去更似从一张更长的画卷中截下的。
“这……这画，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袁昇的声音不觉颤了。他对这古怪的画卷太熟悉了，甚至在做噩梦时还常常看到这画卷。
最早让他看到这画卷的人是胡僧慧范。袁昇认为这就是天邪册，而慧范却称呼它为天书，甚至已当着他的面烧毁了画卷中的三幅画，难道这是天书画卷的第四幅画？
“是凌智子送来的。”浅月的笑声冷飕飕的，“你这二师兄颇有谋略心机，却在灵虚门郁郁不得志，而我则想寻一个能给宣机反戈一击的死士，他来投靠我时，我自然欣然接纳。这幅画便是他前两日送给我的。
“多么古奥阴森的画风，画上这道观可以是天琼宫，也可以是大玄元观，当然还可能是崔府君庙。而在道观四周，惨淡愁云四合，透出强烈的压抑感和神秘感。总之，我很喜欢这幅画。凌智子说，这是那老胡僧慧范送给他的，据说此画可专门对付袁将军，在关键时刻，只要将此画焚烧……”
他显然蓄势已久，说话间轻轻一抖，指间已腾起一道火苗。火苗迅速舔上了画卷。
那幅画登时蹿起一道黑烟，火光灿然，画卷在火中扭曲打卷，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恍惚间仿佛有无数阴森凄厉的嘶嚎声传来。
火光越来越明亮，袁昇的眼睛却变得黯然起来。他发现画卷燃起的一瞬，自己的心神瞬间失守，随着火光渐盛，他发现身周的一切都发生了古怪的变化。
虽然自己还站在这龙神殿内，但大殿四周都变得雾茫茫的，他已看不见高剑风和黛绮，甚至连浅月都变成了一道白惨惨的淡影。
他的眼中只有那夺目的火光和火光中扭曲的古画。
下一刻，一道黑影横空掠来，正是壁上那条乌龙忽然跃壁而出，瞬间盘上了他的腰。
袁昇心底震惊难言：“怪不得浅月始终气度从容，一派胸有成竹之色，原来这里的地煞异常，甚至很可能就蕴有一座法阵。他借着燃烧画卷之际，启动了法阵。”他只得全力凝神内守，对抗着那条气势汹汹的乌龙。
“袁将军当真是好眼力，”浅月的脸孔在闪烁的火影烟气中若隐若现，“你误打误撞，寻到了这间龙神殿来给我做局设计，却不知这里才是所谓地府秘道入口的阵眼所在。每一个地府入口，都暗藏着这样一个阵眼，每一个阵眼都能调动周围的地煞，形成可怕的法阵。袁将军，这就是你自己选择的墓地，嗯，也是给你们辟邪司诸位精英选择的墓地。”
袁昇已经说不出话来，那条乌龙正从他的腰间蜿蜒而上，缠住了他的脖颈，让他呼吸艰涩。袁昇干脆闭上了双眸，暗中运转罡气。
“想想看，宣机手持利剑，易容乔装，立于万岁御榻前，这已经被所有皇室显贵看了个满眼，铁证如山，无法翻案。而在龙隐国师的房内，又发现了他假扮许术士的蓝袍和黑竹杖，妖龙弓甲案的最终嫌凶也已经有了着落。韦后的疑心已解。现在的情形，其实是各方皆大欢喜的结局。至于山人嘛，眼下宣机已然入狱，丹云子闲云野鹤，不堪一用，当今国师，舍我其谁！”
浅月越说越是志得意满，眸光熠熠生辉。“所以袁老弟今日此举，全然是节外生枝，辛苦一番，又为的谁来？”
“为了心安，也为了我心中的法度！”袁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不会在乎圣后的喜怒，不管那些权贵的势力大小，我只是尽己所能，维护这个法度，哪怕这个法度在许多人眼中已经残破不堪！”
“袁老弟所言，山人深为佩服。不过很遗憾，”浅月的脸在熊熊火光中慢慢模糊起来，“似你这等人，最好的去处就是地府，还是去地府维护那里的法度吧。这个人世间不需要法度，我们只需要揣摩圣意，懂得维系各方平衡。”
“一直往上爬，不惜一切手段！”袁昇忽地叹道，“只因真人你少年时的那段孤苦岁月吧！”
“你说……什么？”
“黛绮在大清虚阁内曾看到过你脑中闪现的画面，一个少年孤苦地走在漫天风雪中。我是隐约知道真人身世的。真人出身贫苦，因令堂是令尊外宅私养的小妾，令尊早亡后你母子不为当家主母所容，在亲生母亲被虐亡后，十四岁的你被家族抛弃，不得不逃入深山。”
“不是我被家族抛弃，而是我抛弃了那个家族！你们永远也无法体会我的心境，十四岁的我……已经杀了人。”浅月的脸在火光中微微颤抖起来，“我的亲母遭那个主母虐待而死，我悲怒之下，乘着月黑风高杀了主母那个恶婆娘，随后连夜逃了出来。那时我自南而北逃亡，天气越来越冷，我身上甚至没有一件御寒的衣衫。我永远忘不了，在那场狂猛的暴雪中我逃到华山脚下的情形，没有衣衫，没有吃喝，天地间只有一片永远望不到头的雪白……那时候我就暗自发誓，我一定要挣扎出一条路来，踏上顶峰，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在浅月刺耳的狞笑声中，袁昇却不再多言。他的手指已摸到了腰间的春秋笔，罡气慢慢灌注入内。
“现在我已经成功了！袁将军放心去吧，辟邪司在追寻弓甲案下落时，遭遇地煞反噬，全军覆没，不过好歹发现了劲弓宝甲的下落，再加上龙隐国师即将被认定为弓甲案主谋，此案已然了结。这份大功，山人决计不会完全居功，一定会给袁老弟写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嗯？”
浅月的笑声忽然被一抹光华硬生生截断。
袁昇的春秋笔已经跃上半空，在空中连环跃动，一只金龙忽在空中现身。金龙随即张牙舞爪，纵入那面画壁中。
猛听轰然一声爆响，殿内云气翻涌，一条狰狞的巨龙破壁而出。这巨龙通体黑色，但龙头、龙爪等处却闪着耀目的金芒，金头黑体，更显得气势雄浑。
金首巨龙现身的一刻，殿内旧壁随之碎裂坍塌，跟着空中雷声滚滚，暴雨汹涌而来。
“这难道是……画龙术？”浅月的浑身已被雨水淋得湿透。
“侥幸！”袁昇喘息道，“这里的地煞由这幅乌龙壁画发动，恰好与袁某精修的画龙术相通，袁某也算赢在运气了。”
他的金笔再挥，巨龙已翻过湿淋淋的龙身，向浅月漫卷而来。
“你会赢？”
浅月嘶声冷笑，掌中已幻出一把寒意凛凛的长剑。剑芒闪处，正待劈落，他忽又发出一声闷哼。
两道比厉电还刺眼的剑光破空而来，一剑狠狠斩入浅月的肩头，一剑刺入浅月的肋下。剑光势如破竹，破开浅月的罡气防范后，随后就是第二剑，第三剑……双剑连环起落，势不可挡。
浅月的闷哼随即化作凄厉的惨号，他的双眸蓦地发出耀眼的红芒，跟着全身都发出刺眼的红光。红光骤然炸开，浅月的身影却凝成一道游丝般的细微红线，瞬间远去。
殿内壁破雨收，巨龙消逝，雾气消散后，袁昇看到了三道渐渐清晰的身影。
黛绮当先急奔过来，扶住了袁昇。高剑风擦了擦满脸的雨水，收起长剑道：“陆大哥飞剑神技，让小弟大开眼界，但第一剑是我先砍中的。”
陆冲也收了剑，大咧咧道：“小老弟进步神速，前途无量，不过适才最致命那一剑还是我的杰作。你回去后要多多揣摩我那一剑的狠厉果决。”
黛绮哼道：“你们别尽吹牛抢功了，浅月还是逃了。”
陆冲道：“人家可是大术师啊，这地方又是他熟悉的地煞法阵，如果不是袁老大运气好，阴差阳错地用画龙术破去了乌龙地煞，咱们都得给袁老大陪葬。”
袁昇忽地叹了口气，对陆冲道：“找到青瑛了吗？”
陆冲神色骤黯，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下卷 苍雷引 尾声
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惊雷暴雨显然没有下透，子夜时分，憋了一整天的雨水再次淅淅沥沥地垂落。
“请教尊驾大名！”
一片茂密的杂木林子中，听得追兵终于远去，宣机国师慢慢挺直了身躯，对不远处那道黑影深深稽首，道：“阁下巧送我固元丹，助我恢复元气，再声东击西，故布疑阵，引开追兵，当真是好手段。”
宣机的话很客气，却不带一个“谢”字。他被押入御史台大狱后，只用半晚工夫便恢复了大半功力，即便没有这个怪人出手相助，他自信也能成功越狱脱困。
那人转过脸来，忽明忽暗的闪电光芒下，却见其脸上戴着一张古怪的金色猫脸面具。
“国师现在已经身败名裂，今夜虽然侥幸越狱，但此后你会成为大唐朝野各方势力全力围剿的猎物。”猫脸人声音清朗，显是个女子口音，说的话却直接而锐利，“不知国师今后有何打算？”
“宣机只是宣机，请莫称呼我国师！”说出这话，宣机胸中一阵空荡荡地难受。他本是圣后的宠儿，大唐第一国师，术法界最受推崇的大术师，但不慎中计，一夕之间竟成了朝野追剿的万恶不赦之徒。今后有何打算，他全然没有想好，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向何方。
也许复仇，才是他后半生的使命。
“恕某直言，”猫脸人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冷冷道，“这时候哪怕你杀了浅月，斩了袁昇，对你今后的命运也没有任何裨益。某倒有一句话相赠，和光同尘，待机而动！”
宣机本已黯淡的眸子再次亮了起来。是呀，先敛尽锋芒，藏身世间，只要活下来，在这风云激荡的大唐时局下，便一定有自己的机会。
“阁下今日出手，宣机此生不忘，来日有召，必不相负！”他这次没有行道家的稽首礼，而是世间人的叉手为礼。从此刻起，堂堂宣机国师已是个游走世间的江湖人了。而自始至终，他没对这个神秘的猫脸人说一个“谢”字，他知道这人要的绝不是自己的谢意。
“望你记得今日的话。”猫面人的双眼闪着熠熠冷辉，“来日有召，万勿相负！”
一道惊雷滚落，仿佛就从他们的头顶掠过。连绵跃动的闪电光芒下，天地间的森罗万象，都在光明与黑暗间变换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