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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法医手记之破译密码
作者：刘真
内容简介
尸体不会撒谎，而是会说话的证据！女法医为你破译死亡背后的秘密与真相！死亡签名的杀人游戏+列车碎尸的畸形救赎+乡村孽恋的惊魂索命。刘真根据真实案例改编，还原重口味案发现场！最挑战心理极限的重口味罪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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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因刑警队筹备搬家，我钻进资料室里整理蒙尘的故纸堆。
资料室窗外，站立着一颗高大繁茂的老榕树，枝叶把阳光剪成不规则的碎片，投射在身上、纸堆上、地面上，恍惚中有种时光倒乱的错觉。
忽然就翻出几沓纸质泛黄的卷宗，摊开来看，记录的是我入行初期参与办过的三起极度凶残而曲折的案子，每一起都曾耸动一时，令闻者发指，令办案人煞费苦心。屈指算来，三千多个日子已攸忽过去，而那案情却历历犹在眼前，其中的人和事，都清晰如昨。
于是就有了把案情汇集成书的念头。交代一下，我叫淑心，女法医，如果你读过《让死者闭眼》这本书，会记得我的名字。
对于我在业余时间写作，身边人都不大赞成，连我的老搭档沈恕也有微词。不过我并不在乎，写作是我修葺身心的最佳方式。作为一名法医，必须承受巨大压力，长期处于压抑、紧张、疲惫的精神状态，我需要这条行之有效的渠道去宣泄和释放。
我们这行当的老祖宗宋慈在《洗冤集录》中说，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译成白话就是：在所有案件中，死刑判决是最重的，死刑判决的关键是线索和实情，而线索和实情的关键又在于检验。这句话道出了他老人家的宅心仁厚，在他眼中，从上到下从北到南，芸芸黔首纷纷黎民，莫不人命关天；同时也道出了法医工作的至关重要性，以及我的巨大压力由来。
有人说法医是破译死亡密码的人。诚如此言，每一个个体的非正常死亡，都有因可寻，只是由于凶手的刻意干扰，或者由于时间、天气、地理环境等客观因素的影响，使得那密码变异、隐身、晦涩难懂。如果你内心也有匡扶正义的情结，也有与凶残狡诈的罪犯斗智斗勇的冲动，那么，我邀请你走进我的世界，共同破译这一桩桩骇人听闻的凶案背后的恐怖密码。

凶案实录之一 死亡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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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2001年7月3日上午9时。骤雨初歇。
	
		楚原市江华大学东北角围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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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道路尽头，虽然紧邻大学围墙，又占地广阔，但荒芜已久，地面杂草丛生，四周用两米多高的黑色铁皮墙圈起来，显得静谧而幽深，平日人迹罕至。但此时却有大批师生围拢在铁皮墙外，神色紧张地向里张望，试图一探究竟。
	铁皮墙内是相当于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瓦砾铺地。昨夜的暴雨浸得地面完全湿透，低洼处淤积着几汪混合有暗红血液的污水。在西南角有一群身穿制服、荷枪实弹的巡警，均面朝外，表情严峻，目光炯炯，围成一个扇形区域。
	我在师父陈广的带领下进入现场。当时我才从公安大学法医系毕业，分配到楚原市公安局科技处，陈广对我的课业成绩和履历非常满意，主动提出收我为徒。陈广五十来岁年纪，外表粗犷，长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乍看上去像是一介雄赳赳的武夫，其实他为人深沉多智，是楚原市叫得响的法医，在这行做了二十几年，经验十分丰富，又是科技处副处长，能拜他为师，对刚入行的新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来之前陈广只轻描淡写地对我说这里发生了一桩命案，一路上，初次参与命案鉴定的我无法平复躁动的心情，有些紧张、担忧和莫名的期待。等挤进巡警的包围圈后，案发现场尽收眼底，立刻有强烈的恶心和恐惧感袭来，浑身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以致五脏六腑都有感应，胃里猛烈抽搐，我双手捂嘴，狼狈地跑到墙边，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
	这是我亲眼见过的最变态的命案现场。一具赤裸的男尸横亘在地上，双目圆睁，浸血的牙齿凸在唇外，脸上、身上的大部分皮肤已被剥去，露出白色的肥腻脂肪，胸前的伤口深可见骨。尸体旁边有一个快餐店里常用的塑料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从男尸身上割下来的肉块，每一块都尺寸均匀，麻将牌大小，有皮有肉。
	我呕吐了半晌，直到胃里空空如也，虽然恶心感还未去除，却已再没有东西可吐，才擦擦嘴，又羞又愧：完了，第一次正式出现场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以后要沦为笑柄了。
	我讪讪地回到圈子里，却没想到人们压根没在意我的丢脸举动，陈广已完成对现场的初步勘察，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准备好了？开始验尸。”
	直面那具残缺不全的男尸，是我一辈子都摆不脱的噩梦。直到现在我已检验过近千具尸体，但每次回忆起第一次验尸的情形，仍不寒而栗。我跪坐在地上，与它暴凸的双眼、怒呲的牙齿以及切成筛子状的皮肉近在咫尺。漫长的检验过程中，我有好几次萌生丢盔弃甲地逃跑的念头。检验到尸体手臂时，注意到它的右手紧蜷，我心中一动，用力掰开它的手指，一枚崭新的徽章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到目前为止在现场发现的唯一可能有价值的物证，我小心翼翼地把徽章装进证物袋，这时已看清那是一枚楚原市第四中学的校徽。忽然一只手伸到我面前，头顶响起一个低沉却不容置疑的男人声音：“把东西给我。”
	我当时情绪处于亢奋状态，暂时失去思辨能力，循声乖乖地把证物递到那只手上，随后才意识到不妥，我连对方是谁都没看清就把证物交了出去。抬起头要表示异议，却见那人已经踱到一边，专心致志地打量那枚校徽。他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稍嫌文弱，穿便衣，在人群中不怎么起眼。
	陈广留意到我的嗔怪表情，低声对我说：“他是重案大队队长沈恕，主办这起案子，你别分心，继续工作。”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就是沈恕。来局里时间不长，却已听好几个人津津乐道地提起过他的名字，吹嘘他的破案故事，天花乱坠。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这样一个貌不出众、年轻文弱的书生，再怎样吹捧，恐怕本事终究有限。
	验过尸体，我向陈广汇报检验结果。由于这是我入行后的第一份答卷，汇报时格外谨慎：“死者是一名年约五十岁的男性，全身赤裸，身高一百七十三厘米，体重约七十五公斤。手部皮肤细嫩，可以判断生前不是体力劳动者。皮肤呈鸡皮样，立毛肌收缩，毛囊隆起，有液体渗入皮肤，致使表皮膨胀、变白、起皱，根据这些特征，可以判断死者是在雨中遇害，是昨晚十点到凌晨四点这段时间内。”
	陈广城府极深，不露声色，我无法判断他是否满意，只好继续说：“凶手的手段非常残忍，死者的四肢被打断，咽喉被割断，脸上和身上有多处创伤，被割下的皮肉计有一百二十块，由于入刀不深，每一处都不是致命伤。此外，未发现其他创伤，初步判断，死者临死前曾遭受长达三四个小时的凌辱和折磨，导致他流血过多而死。”
	陈广含糊不清地嘀咕一句：“大致是这个意思。”又说：“凶手下手这么狠，作案动机很明显。”
	我听出他的这句话是在考试，接话说：“基本可以确定是仇杀。死者遭受的是凌迟处死，是古代刑罚中最残忍的一种。”我眼角余光瞥见沈恕也在近处认真聆听，就提高声音，语气中多了一丝卖弄和挑战的意味：“把死者四肢打断，是防止他反抗，把他咽喉割断，是防止他呼喊求救，而用一百二十刀把人活活割死，符合凌迟刑罚规定的刀数。凶手与死者应该有深仇大恨。”
	陈广对我突然提高声音有些不满，摆摆手说：“就这样吧，你和其他刑警一起在现场周围找一找，也许有凶手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十余名警员，在现场方圆几百米内苦苦搜寻近三个小时，却徒劳无功。昨夜的一场大雨，把所有犯罪痕迹洗刷得干干净净。所谓“刮风减半，下雨全完”，法医在室外现场勘察中，最怕的就是风雨天气。这应该是凶手的刻意安排，在残忍之外，又有着过人的奸猾，这注定是一个非常棘手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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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2001年7月3中午。晴。
	
		楚原市公安局刑警队。
</blockquote>
	中午没回市局，就在刑警队食堂吃饭。陈广一言不发，脸色看不出喜怒。我试探着问：“师父，我今天的表现还行吗？”
	陈广在鼻孔里“嗯”一声，反问说：“你自己认为呢？”
	我诚惶诚恐地说：“都是照书本扒下来的东西，没能提供启发性突破性的线索，宽点打分，勉强及格吧。”
	陈广咧咧嘴，表示笑过，说：“你也不用太谦虚，书本上的东西都能灵活运用，就是合格的法医。启发性突破性的线索，不是随便什么人什么时候都能发现的，还需要灵气和运气。我给重案大队提供的尸检结果，与你说的大致不差，对新人来说，你今天的表现算很难得了。”
	我心里暗自得意，脸上却不表现出来，又说：“重案大队的那个队长，才二十来岁吧？看样子，十有八九又是下来镀金的后备干部。”
	陈广嘿了一声说：“你才端上警察这碗饭，就敢小瞧人？沈恕可是实打实地凭本事干上来的。硕士毕业后警队工作三年，算起来也有二十七八岁了吧。”
	我暗想：“面相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说明心理不够成熟。”不过我没把这话说出来。
	陈广看我半信半疑的模样，说：“沈恕刚到警队报到时，许多人想法和你差不多，警队不同别的地方，刑警的职责是剿匪，但刑警本身也匪气霸气十足，否则怎能降伏得住凶神恶煞的罪犯？沈恕一介书生，又能有什么作为？可是他在报到后的第三天下午，就露了一手，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我饶有兴趣地问：“怎么就让人刮目相看了？”
	陈广难得打开话匣子，颇有兴致地说：“那天早上，警队接到报案，市第五高中教导主任的独生子被人绑了，要价一百万。作案的不是别人，就是五高中的两名学生，他俩早就有案在身，这次铁了心拿一笔钱跑路。虽然绑架是大案，警队也没太当回事，以为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有多大能耐，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确保他们不伤害人质就行了。哪知道较量了三回，每次都落在下风。那两个小子像长了千里眼一样，只要警车跟在送款人后面，他们马上就能察觉。有一次警车跟得远了些，险些被他们把钱弄走。这下警队里谁都没了辙，有人猜他俩在内部有眼线，有人猜这俩小子在玩什么高科技。沈恕那时才到警队，还没分配具体工作，闲得无聊，就拿起两个高中生的背景材料端详半晌，随后身穿便衣、空着双手就出了门。不到两个小时，他把其中一名案犯反剪双手，押回刑警队。那名案犯在学校是篮球特招生，一米八七大个，两百来斤体重，被小他两圈的沈恕收拾得服服帖帖，一点脾气也没有。当下突审，那小子交待了人质和另一案犯的藏身地点，这案子就这么破了。”
	我诧异地说：“听上去挺神的，他在哪里抓到那名案犯的？”
	陈广说：“沈恕分析这俩小子的背景，认定他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玩不出什么高科技，也不会有内线照应，笨人作案，要顺着他们的思路按笨法去想。沈恕扮成闲人，在刑警队大门外五百米方圆内蹓跶两圈，果然在一条马路之隔的奶茶店里发现了其中一个小子的行踪。原来他一直躲在店里喝奶茶，监视刑警队的大门，只要他同伙向人质家属索要赎金后警队里有大批刑警出动，他就打一个电话通知，他同伙立刻取消行动，就这么简单。”
	我才恍然大悟，说：“其实说穿了也不过如此，沈恕只是刚好想到了而已。”
	陈广说：“说起来轻巧，那么多人都想不到，只有他刚好想到。年轻人有这份洞察力，对人心的准确把握能力，很了不起。”
	正说着话，有人端着饭盒坐到陈广身边，微笑说：“来拼个桌，不会打扰你们师徒谈心吧？”正是沈恕，这人真不禁念叨。
	陈广给沈恕引荐我：“市局新分来的法医，淑心。”沈恕忙站起来伸出手：“上午见过了，巾帼英雄，功力不凡，以后重案队有许多事情都要靠你帮忙。”我在心里嘀咕着这人油嘴滑舌，微笑着寒暄几句。
	沈恕三句话不离本行：“被害人脸上破坏得厉害，现场又没有证物，身源还未确认。目前警队已经汇总了全市失踪人员情况，其中有一人符合死者百分之九十的特征，不过还需要你们给出最终的科学结论。”
	陈广眉毛一挑说：“这么快就有方向了？”
	沈恕说：“那人的家属昨天上午就向派出所报了失踪，急得什么似的。说起来这人在本市文艺界还小有名气，在话剧院做导演，名叫苏南。”陈广脸上现出惊诧的表情：“竟然是他？”沈恕说：“你们认识？”陈广摇摇头：“不认识，听人说过他的名字。”
	沈恕点点头，说：“苏南有晨跑的习惯，昨天早晨出了家门后一直没回去，而且上午的演出也不见人影，家属四处找不到人，就报了警。已经核对过苏南的照片，与被害人非常相似，因他死状太惨，没让他家属认尸。”
	陈广对我说：“下午市局开中层干部会议，我得赶回去，你留在这里协助沈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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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2001年7月4日上午。多云。
	
		排查案发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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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过指纹比对，确认被害人就是苏南。据辅助我工作的重案队探员于银宝介绍，苏南是工农兵大学生，即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因根正苗红而未经过高考、经推荐直接上大学的幸运儿。他于江华大学中文系毕业后，进入楚原市话剧团任编剧，后来又做了导演，有许多出彩的话剧作品。他最近的一部作品名为《伤痕》，讲述“文革”期间，四名红卫兵闯入一位教授家中，烧毁其保存的珍本古籍，在遭遇抵抗时又大打出手，致使教授夫妇命丧黄泉，他们才满十岁的儿子也被殴打致头破血流，昏厥不醒。据话剧院的工作人员介绍，苏南对这个作品投入了许多心血和感情，但由于题材敏感，只能在有限的场地上演。
	于银宝二十几岁，长得瘦瘦小小，但人很机灵，翘鼻子、眯缝眼、元宝耳，天生带一副滑稽相。我正要继续询问苏南的遇害过程，沈恕推开门走进来，招呼说：“走，你俩陪我去现场看看。”
	沈恕所说的现场不是苏南被凌迟处死的地点，而是他失踪前的晨跑路线。这条路线从苏南家到中山公园，约一千五百米长，苏南每天早上沿途晨跑，十多年来从不曾改变过。沈恕认为他是在这里被凶手掳走，所以把这条路线称为第一现场。
	我们三人驾车沿途转了两圈，沈恕把车停在靠近公园转角的一条林荫路上，说：“如果我是凶手，一定会选在这里下手，你们认为呢？”
	这里浓荫遮蔽，右手是一堵两米来高的红砖墙，左手是公园绿化带，附近又没有高大建筑，少有行人和车辆通行，的确是避人耳目的理想地点。这条路不到三十米长，又是单行道，路面狭窄。我看一眼于银宝，见他还在眯着“缝眼”努力琢磨，就答话说：“这里的确是作案的最佳地点。凶手一定很熟悉苏南的生活规律，或者为了作案已经盯梢很久，如此处心积虑，挺可怕的。”
	沈恕扬了扬眉毛，表示认可我的意见，说：“苏南虽然年纪已经不轻，但长期坚持锻炼，身体素质很好，凶手即使从背后偷袭，也不是很容易就能得手，而得手后把他转移走也需要相当的体力。所以我倾向于认为凶手接受过搏击训练，膂力过人，有一辆车，作案人数为一到两人。”
	于银宝说：“可我们走访的被害人的亲朋好友和同事，都证明苏南生前交往的都是文化界人士，这种好勇斗狠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更没有惹下这样的仇家，或者是……雇凶杀人？”
	我表达反对意见说：“犯罪现场惨绝人寰，从犯罪心理的角度来说，被雇佣的凶手不会使用这样激烈残忍的手段。”沈恕不露声色，也不表态。
	我们走访的第二个现场是江华大学冶金馆，报案人就是从这里望出去，发现了倒卧在荒地上的尸体。江华大学保卫处长徐剑鸣陪同我们一起到现场复查。徐剑鸣年方三十岁，体格健硕，皮肤呈古铜色，面部轮廓鲜明，眉毛很浓，双目炯炯有神，左眉上方有一条淡淡的疤痕，男人味道十足。他的性格有些沉闷，因行伍出身，举止作派中带着军人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的劲头。
	徐剑鸣把我们带到冶金馆顶楼的机械制图教室里，从窗口望出去，围在铁皮墙内的命案现场尽收眼底。徐剑鸣说：“在这里上课的学生最先发现尸体，惊叫出来，代课老师立刻报告了保卫处。”他不怎么说话，即使开口也惜字如金。
	沈恕边观察窗外边问道：“这座楼晚上有人吗？”徐剑鸣回答说：“没有，到下班时间整幢楼就锁了，楼里的实验设备比较多，所以在晚自习时间不对学生开放。”我想这座楼是江华大学校园内唯一能看见命案现场的地方，凶手选择作案的时间地点，都表明其对周围的地理环境很熟悉。也许凶手有意让人一早就发现被切割凌辱的尸体，强化其复仇的快感。
	沈恕又问：“这块荒地和江华大学只有一墙之隔，又在死胡同里，校方为什么不索性把它买下来？”徐剑鸣摇摇头说：“这块地以前就是学校的校产，曾经建有两栋教职工宿舍，后来学校有一部分迁到南郊，这块地就卖给一家房地产公司，不知那家公司是在囤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荒了四五年也没开发。”
	沈恕不再提问，又伸出手来和徐剑鸣握了握，说：“这起案子就发生在江华大学围墙外，性质又这么恶劣，希望保卫处能和警方密切合作，尽早把凶手捉拿归案，避免引起师生的恐慌情绪。”徐剑鸣点头称是。
	三人同车返回重案队。于银宝边开车边眨巴着眼睛发牢骚说：“这案子弄到现在一点眉目也没有，都怪当天晚上的那场暴雨，把凶手的痕迹洗得干干净净，害得我们老虎吃天，不知道从哪下手。”沈恕笑笑说：“别消极，至少目前我们已经找到被害人身源，勾画出了凶手的粗略轮廓，也确定了仇杀的动机，这些都是成绩。何况，我们还有一枚在被害人手中找到的楚原四中校徽，或许是个突破口。”
	他主动提起那枚神秘的校徽，一直在心里猜谜的我立刻接过话茬问：“死者手里握着一枚校徽，是不是向我们提示什么？也许凶手和四中有关？或者干脆就是四中的师生？”沈恕摇摇头说：“从现场的情形分析，被害人浑身赤裸，四肢被打断，绝不可能再有能力躲过凶手的注意而藏匿起什么东西。校徽应该是凶手塞到死者手里的，故意给我们留下线索，这种情形的确罕见。”
	于银宝一向对沈恕非常信服，这次却有些怀疑：“凶手在现场未遗留任何痕迹，显然他胆大心细，很难对付，怎会故意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除非他是有意误导我们的侦破方向。”
	沈恕的眼睛直视前方道路，表情严峻地说：“这也是一种可能，凶手事先准备十分充分，以他的狡猾程度，用些手段干扰警方办案，并不意外。当然，还有其他三种可能，一是凶手的作案动机与四中有关，或者说他和被害人结仇的缘起与四中有关；二是凶手的仇人不止一个，他下一次作案的地点会在四中附近，就像这次在江华大学围墙外杀害苏南一样；三是他下一个杀害对象是四中的某个师生。这四种可能，我们都要考虑到，都要防范。”
	于银宝吃惊地说：“你是说凶手还会继续作案？”沈恕说：“希望他不会，可是也不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在案件水落石出前，我们应存有怀疑和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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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2001年7月4日上午。多云。
	
		楚原市第四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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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们复查现场期间，重案队三中队队长管巍率警员马文超到四中调查走访。管巍是重案队的元老，年近四十岁，久经沙场，办案经验丰富。马文超才二十出头，是从警不满一年的新兵。他们说明来意后，四中的校长刘文强有些紧张，也很重视，立刻把几个副校长和教导主任都叫进来，围坐一圈，又把办公室的门牢牢锁紧。
	管巍把证物袋里的校徽展示给他们看，说：“这是今天上午在被害人的手里发现的，如果不是凶手故布疑阵的话，那么本案应该和四中有些关联，所以把大家请来，帮我们参谋参谋。”
	几位校领导把证物袋传阅一圈，都说：“这是两年前为校庆订制的校徽，四中师生人手一枚。”刘文强补充说：“当时一共订制了一万两千枚校徽，除在校师生外，也向四中的老校友、教育系统的同仁赠送了一些。”这些校领导从求学到工作，大半辈子未走出过校门，凭空和凶杀案扯上关系，都忐忑不安。
	一位副校长谨慎地问：“被杀害的是什么人？”管巍想想说：“死者身份限于在座的人知道，就不必向外扩散了。他生前是楚原市话剧院的编剧兼导演，名叫苏南。”
	教导主任林美娟不由自主地轻呼一声：“怎么会是他？”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她，林美娟的脸色潮红，表情非常不自然，勉强咧开嘴角笑笑。管巍说：“你认识他？”林美娟摇头说：“不认识，看过他导演的话剧，很有才华的一个人，可惜了。”管巍凝视她几秒钟，见这个女人虽然已四十多岁，却风韵犹存，身材也依然有诱惑力，胸部丰满而坚挺，双腿笔直，浑身上下凹凸有致、曲线玲珑。管巍收回目光，不再追问，只恳请校领导们：“请大家百忙中分些精力出来，把这起案子挂在心上，也不必大张旗鼓，策略性地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如果学校的师生中有人认识苏南，务必马上向我们报告。”
	按照沈恕的指示，管巍和马文超在四中周边查看了地理环境。四中原本位于市中心地段，才迁到远郊不久，校园面积扩大一倍，校舍也较以前宏伟，可是所处的环境非常荒凉，校门距公路有十几米远，整个校园座落在山坳里。学校实行封闭式教学，晚七时后大门紧闭，四周院墙高耸。凶手如果深夜时分选在这附近作案，根本不必担心被人看见。而重案队的警力再增加一倍，也不可能在这里设防，何况仅凭猜测，师出无名。
	一枚说不清道不明的校徽，给警方带来疑雾重重的谜团，也带来巨大压力。
	对话剧院的走访也未能找到值得跟进的线索。剧院的员工都对苏南遇害感到震惊、难过、恐慌和惋惜，按照他们的说法，苏南的性格稍嫌急躁，但为人不错，又有才气，生活、工作都在话剧院的大院里，日常除去写戏拍戏就是柴米油盐，就算和人有些小摩擦，无论如何也达不到与人拔刀相见的地步。众口一辞，不由得人不信。
	管巍是老刑警，善于察颜观色，对四中的教导主任林美娟欲言又止的模样印象深刻，他直觉认为林美娟不仅是看过苏南导演的话剧那么简单，很可能两人曾有过交往，也许存有什么顾虑或忌讳，所以未当众吐露实情。他甚至怀疑，林美娟看上去比苏南小两岁，又颇有姿色，两人有超越普通朋友关系的地下情也在情理中，在他的刑警生涯中，见过太多因爱生恨、进而杀人的案例。管巍把这个情况及到四中调查走访的结果一并向沈恕作了汇报。
	沈恕同意管巍的分析，说：“林美娟的下意识反应是最真实可信的，后面的话听上去更像是在掩饰。她和苏南是同龄人，都在楚原市，相识的机会还是有的。我们不妨再和她单独接触一次，给她做做工作，也许能得到有价值的线索。”
	谁知林美娟对警方的调查非常抵触，总是以没有时间为借口，拒绝与警员碰面。重案队曾派人低调地到学校去接触她，她不仅态度冷漠，而且坚持说从不认识苏南，更没见过面。林美娟不是嫌疑人，警队无法对她上手段，只好悻悻而归。
	林美娟略嫌激烈的反应加重了警方疑心。重案队对她和苏南的生活轨迹进行彻查，试图找出两人的交集，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楚原市土生土长，但从小学、中学、大学到工作，都不曾在一起，而且两人生活、工作的地理位置一南一北，横跨楚原市，路遇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沈恕并未放弃林美娟这条线。毕竟，生活中有许多意外，任何两个人都可能通过错综复杂的社会纽带联系到一起。
	半个月过去，林美娟缄口不言。重案队顶着巨大压力，没日没夜地工作，却未能将案情推进一步。江华大学的师生渐渐淡忘了校园外那具恐怖的尸体，而牵扯进来的四中也已把此事抛在脑后。生活的秩序忙碌而井然，时间的车轮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停留。
	沈恕遭遇了他从警以来的最大难题，最强硬的对手。他仿佛看见凶手狡诈、狠毒、阴险的脸庞，在黑暗中向他磔磔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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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2001年7月20日。骤雨初歇。
	
		楚原市江华大学围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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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起案子也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自那以后，我对阴雨天有一种莫名的厌恶和恐惧。每天早晨我都会看天气预报，如果刮风下雨，我的心情就会低落，并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发生案子，否则一切证据就都完了。
	偏偏楚原市正处在梅雨季节，天总是湿湿的，三天两头就有一场豪雨。昨晚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两三个小时才入睡，却总睡不踏实。到后半夜，外面忽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豆粒大小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窗户，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似乎连玻璃也要敲碎。我用被子蒙住头，那雨声却还是透进来，像柔软的羽毛一样挠着耳膜。睡眠被撕扯成一片片的，噩梦不断。一会是苏南那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尸体；一会是凶手得意而残忍的脸；一会又是我和凶手对峙，他手持寒光闪闪的利刃，向我兜头盖脸地狠狠劈下来……
	我惊叫一声，翻身坐起，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好像里面有一柄小锤在叮叮地敲。床头电话忽然应景似的响起，寻常的铃声这时听上去却有些邪恶，我向后移了移身子，盯着红色的电话听筒，等它又响了几声后才接起来。
	是陈广的声音：“有命案，你现在穿好衣服下楼，我五分钟后到你家门口接你，一起去现场。”我的“是”字才吐到唇边，他就挂断了电话。
	我感觉头大了两圈。看看石英钟，是早晨八点十五分。窗外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乌云，骤雨初歇，蓝天如洗。又是雨夜作案！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钻进陈广的车，见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雨来临前的乌云，吓得我把在脑海里转悠的一连串问题又硬咽回去，在令人尴尬压抑的静默中，猜测着此行可能遭遇的各种血腥场景。
	车子拐向通往江华大学的单行道，我猛然醒悟过来：“师父，还是去上次的命案现场么？”陈广在鼻子里重重地“哼”一声。刹那间，像晴空霹雳般，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半晌才缓过神来：完了，连环凶杀案，而且是雨夜连环凶杀案，没有证据可寻。沈恕预测的某种可能，不幸应验了。恶心的感觉又开始冲击我的五脏六腑，我用力咽下胃里返上来的酸水，告诫自己，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丢脸了。
	我猜得不错，这个位于江华大学围墙外的命案现场的所有迹象都表明，两起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毫无疑问将并案侦查。只是这起案件更加血腥残忍，因为被害人是女性，切下来的两只圆圆的乳房端端正正地摆在托盘正中，周围整齐地码着麻将牌大小、规则平整的皮肉。
	尸体正面朝上躺在碎石瓦砾中，长发垂到脸上，因鲜血和雨水的浸泡，发丝都粘连到一起，颜色也变成猩红。尸体全身赤裸，脸、脖颈、前胸、肚腹、下阴、胳膊、大腿、双脚，都被剜成千疮百孔。与第一具尸体一样，它的双目圆睁，暴突在眼眶外，龇着染满血污的牙齿。
	这是我从警后检验的第二具尸体，验尸过程简直像是在人间炼狱中熬煎，你们无法想像我当时要弃甲而逃的冲动。从那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同样整齐码放肉片后上桌的烧烤、涮羊肉严重过敏，一见到就恶心、反胃。直到几年后，所有的碎尸、腐尸、焦尸，乃至更恐怖、更刺激感官的尸骸，在我眼中都已成为冷冰冰的研究对象，所有的形状、气味，只是它的特征和标签，仅此而已，我再不会对它们产生任何生理和心理反应。
	验尸结果，死者咽喉被割断，四肢被打断，全身被割掉一百二十块皮肉，估计施暴过程长达三小时以上。从尸体渗水程度分析，凶手是在暴雨中施虐，雨水洗净了现场所有痕迹，包括刑事侦查所依赖的足迹、手印、指纹、毛发，以及其他微量物证。这意味着，除非凶手自己供认，否则警方即使捉到他，也无法把他移交司法。
	在尸体蜷曲的右手中，握着一个制作精美的橡皮质标识，蓝底黄字，是“CYWB”四个花体英文字母。我把它装进证物袋后，交给在一旁眼巴巴地守候的沈恕，心里微感歉意，在这两次尸检中，我都未能提供有证物或追查价值的线索，侦破工作因此而格外艰难。当然，这是凶手高明的反侦查手段造成的，可是，作为法医，两次都徒劳无功，我无法摆脱那强烈的挫折感。
	于银宝眯着眼睛凑近沈恕手心，逐字读那四个字母：“CYWB，那是什么？”沈恕说：“亏你还天天在队里抢报纸看，这不是楚原晚报的标识么？”他的语气依然不急不躁，心平气和，让人对他又多了两分信心。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他作为年轻指挥官，如果先乱了阵脚，这一战已输了七成。
	陈广的脸色更加黑了，看样子不是对我的工作能力和态度不满，可是作为我的顶头上司，整天摆出这副难看脸色，难免让人感觉心里不舒服。你再有本事和名气又怎样？我甚至有些后悔做他弟子了，可是，这由不得我选择。
	陈广也靠过去打量那标识，语气不善地说：“前后发现的两具尸体手里都握有东西，倒像是凶手故意留下来的，摆明不把警方放在眼里。”沈恕说：“确实是故意留下来的，不过凶手的意图倒不是干扰办案，也不是单纯不把警方放在眼里，而是留物示警，指向下一个受害人，这更应该看成是受强烈的复仇心理驱使，而凶手又具有胆大心细、计划周详的性格特征，才做出这样在常人看来接近癫狂的种种行为。”
	陈广的眉毛一挑，说：“你怎么能肯定凶手是在留物示警，指向下一个受害人？”沈恕说：“因为凶手第一次作案时在现场留下一枚四中的校徽，当时我们猜测有多种可能，也针对各种可能进行了调查走访，在走访过程中恰好曾接触过今天的这名受害人，所以一来到现场我就认出了她，是四中的教导主任林美娟，所以我断定凶手上次留下校徽的目的是指向下一个受害人。可惜，林美娟不肯主动和我们配合，否则她就不会遇害。也许事前她还没意识到危险正在向她靠近。”
	陈广还没答话，于银宝有些惊讶地说：“真是我们一直在跟进的林美娟吗？尸体的脸破坏成这样，怎么还能确定是她？”沈恕指向尸体面目全非的头部，说：“她的眉骨很高，又有一对元宝耳，长发，这几个特征加上我们此前对案情的分析判断，可以肯定被害人就是林美娟。”于银宝仍将信将疑，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这么说，凶手可能还会继续作案，而下一个杀害目标有可能是楚原晚报社的员工。”沈恕笑笑，没接话。我在一边为于银宝着急，这摆在明面上的事你就别再说了，总显着比别人的反应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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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2001年7月20日。晴。
	
		罪案现场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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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勘查过现场，一无所获。连续几个小时的暴雨，连地面的车辙印都洗刷得不留丝毫痕迹。我有些沮丧，看得出重案队的探员们也都心情不太好。凶手的这种耸人听闻的作案方式，连续两次在同一地点把两条生命一小块一小块地生生割死，事后又挑衅似地留物示警，明明白白地告诉警方，他还要继续杀人，而且要杀的人就在某个范围之内。而我们，竟然任由他逞凶顽，却束手无策。
	沈恕把办案警员召集到一起，就在尸体旁边开了个简短的现场案情分析会。这时陈广已经走了，留下我配合重案队工作。
	沈恕说：“虽然又发生了一起案子，又有一个市民遇害，但案情进展到现在已经明朗许多，我相信，无论案件如何复杂，无论怎样缺乏线索，只要锲而不舍地查下去，终究会水落石出，凶手终将伏法。”这是在鼓舞军心，他停顿两秒钟，继续说：“目前可以定性，这是一起因仇恨而导致的连环凶杀案。两名被害人生前虽然没有来往，但是可以肯定他们相互认识，而且还曾惹上共同的仇家。我们要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只要找出两名受害人的交集，就有望揪出凶手。而且，楚原晚报社也有人牵涉进本案，这个人也一定认识两名被害人，如果能在凶手动手前找出这个人，案子就相当于已经侦破了一半。”在上午的阳光中，沈恕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我了解他以后总结出一条规律，他每逢激动、紧张、兴奋时，脸色就会变白，只是程度并不明显，所以别人看上去他不动声色，其实他内心早已风起云涌、波涛澎湃。
	管巍建议说：“此前我们在走访中，已经察觉出林美娟对我们有所隐瞒，如果她认识苏南，那么两人相识的过程可能并不光彩，或者他们曾共同做过什么不光彩的事情。所以我们要做好思想准备，楚原晚报社可能被牵涉进来的那个人，也会出于同样的理由，拒绝与警方合作。所以我在想，是否应把两名被害人的具体信息和部分案情在楚原晚报内部透露出去？如果有人感觉到人身威胁，也许会主动寻求与警方合作。”
	沈恕赞同说：“我也有同样的考虑，这或许是一个有效办法，但还是先和楚原晚报正面接触一下比较好，视摸底情况而定。老管，现在咱们兵分两路，就由你和马文超跑一趟楚原晚报，老赵带两个人到受害人的家里去摸摸情况，我、于银宝和市局的法医淑心去复核现场。其他人回重案队待命，随时准备支援。”
	我们复核的第一个现场仍是江华大学冶金馆。与上一起案子相同，上课的学生在扶窗远眺时发现了尸体，据说吓得不轻，躺在宿舍里休息，身边一刻也离不开人。凶手似乎要把他的犯罪过程模式化，可是，杀人复仇的动机能说得通，手段残忍也或许有他自认为正当的理由，雨夜作案自然是为了消除犯罪痕迹，却为什么一定要在同一地点作案呢？这不符合常规的犯罪心理，绝大多数罪犯，包括连环杀手，都会避免在同一地点再次犯案，难道凶手已经胆大妄为到无所畏惧的地步了？不，我想，不是这样，凶手对这个地点情有独钟，一定有他的理由。
	江华大学的保卫处长徐剑鸣早在校门口等我们了，事实上，他一直在观望犯罪现场。作为校园安全的保卫者，他可能也对这发生在围墙外的惨案忧心忡忡吧。徐剑鸣的脸色不太好，胡茬发青，见面后也没多说话，把我们径直带到冶金馆的一间教室。
	这次发现尸体的学生所在的教室位于五楼，事实上，自三楼往上，从面向铁皮墙的每个窗口望出去，都可以看清墙里的场景。沈恕站在窗前向外眺望，一言不发，其他人也都不说话，一时间寂静得有些沉重压抑。可以想见，这起诡异恐怖的连环凶杀案，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带来难以言说的压力。
	徐剑鸣率先打破沉默，说：“我说几句外行话。从凶手的做法来看，似乎并没有想藏匿尸体，他这样安排，分明是设计好的，凶手似乎对江华大学的校园很熟悉，至少他曾进入过冶金馆的教室，有没有可能凶手就是江华大学的人？”
	沈恕说：“江华大学并不是保密单位，进出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凶手处心积虑作案，一定事先早就查看好地形，所以不能武断地认为凶手和江华大学必然有关联。”他停顿两秒，略做思考，说：“凶手两次作案，都选择了同一地点，这很不寻常，不符合常规犯罪心理”——他和我想到一起了——“所以我认为，这不仅仅因为凶手个性偏执，还由于这个地方对他有某种特殊含义，徐处长，我想委托你办一件事。上次你说过命案现场的地块曾是江华大学的校产，你能不能帮我弄一份资料，包括那块地面上曾有哪些建筑，有什么人在那里居住生活过，发生过哪些大事，还有那块地是什么时间转卖出去的，目前属于哪一家公司，为什么长时间撂荒，越详细越好。这些不属于官方资料，收集起来也很琐碎，你作为校内人员，做这件事比我们更方便，所以拜托你。”
	徐剑鸣应承下来说：“没问题，协助警方办案也是我职责的一部分。”沈恕说：“还有一件事，现场有迹象表明，凶手很可能还会继续作案。根据他的作案特点判断，这个有着极端偏执性格和强烈复仇情绪的凶手不会轻易改变作案方式和地点，所以警方不能被动等待，要采取措施阻止他的杀戮行动。但现在处于多雨季节，要警方每逢雨夜就蹲坑防守不太现实。命案现场这块地是监控死角、安全死角，长期荒置下去，对江华大学的影响也不好。我考虑，在铁皮墙里面装几盏路灯和摄像镜头，这个我可以去和交警及市政部门协调。摄像镜头的终端就安在江华大学保卫处的监控室里，这样会给你们增加额外的工作量，不知你有什么意见？”
	徐剑鸣想想说：“我赞同。这种做法至少可以震慑凶手，阻止犯罪，同时对校园治安也有好处。这不算什么大事，我自己就可以做主，你们随时来安装，保卫处随时配合。”
	出了江华大学，我们又驱车向四中疾驰而去。到目前为止，四中师生和林美娟的家人仍风平浪静，并不知道她已遇害，甚至没有人意识到她失踪。听说林美娟被杀身亡，校长刘文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光溜溜的脑门上直冒冷汗，嘴里喃喃有声，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们说：“凶手果然没有撒谎，果然应在她身上，应在她身上。”原来林美娟昨天在郊外玉屏宾馆参加为期三天的全省中学教导主任会议，散会后再没有人见过她，会议主办方以为她回家过夜，她家人却以为她在宾馆留宿。我们与各方沟通后，又向玉屏宾馆驶去。
	玉屏宾馆位于楚原市西郊，座落在玉屏山上，宾馆的主建筑并不雄伟，庭院却很大，假山林立、流水淙淙、树木幽深。我们见到周遭的环境后才明白，在这样的庭院里，趁夜幕四合，林美娟如果独自行走，凶手有许多劫持她的机会。但是凶手能够一路追随她到这里，显然对她的行踪非常了解，或者是熟识她的人，或者已经暗中跟踪她很久，才等来最佳的动手机会。凶手不仅心思缜密，而且非常有耐心。
	沈恕忽然问于银宝：“如果是你，在这个院子里把一个身材并不矮小、行动还算敏捷的中年女人劫上车，而且不被别人察觉，需要多长时间？有多大把握？”于银宝不好意思地嘿嘿笑：“我根本就做不到，那女人会反抗、呼救吧？只要闹出动静，耽搁一分钟工夫，就难免不被人发现。”沈恕点头说：“就是这样，你是经过培训的刑警，还做不到这点，普通人就更不可能，所以可以断定凶手一定受过特殊训练，比如军人、警察、保镖之类，而且年纪不会太大，才能在瞬间制服被害人，使其没有丝毫反抗余地。但是这样的人又怎会和两名年近半百、从事文化教育行业的受害人结下深仇大恨呢？连他们的家人、朋友和同事都说不出所以然，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我说：“也许苏南和林美娟身上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除非找出他们深藏的秘密，否则永远解不开这个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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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2001年7月20日。晴。
	
		楚原晚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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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们复核现场的同时，管巍和马文超赶到楚原晚报社。这家报社位于楚原日报的大院里，是它的子报，也是楚原市发行量最大的都市类报纸。社长秦书琪兼着楚原日报的编委，麾下有二百余采编人员和一百多名广告业务人员。
	为避免消息扩散，管巍仅向秦书琪一人叙述了案情始末，并向他描述了在林美娟尸身上发现的楚原晚报社标识。管巍说：“目前已经确定，凶手在尸体手中留物示警，指向下一个要杀害的目标，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出凶手的作案对象，既对这个人加以保护，也可以借此揭开凶手的真面目。”
	秦书琪听得心惊胆战，直说：“苏南被害的案子我是听说过的，晚报也做过报道，谁知道案情这么复杂，而且和报社扯上了联系。不知凶手是锁定一家单位后随机杀人呢，还是有特定的杀害目标？”秦书琪这样问可能是在计算灾难降临到他自己身上的几率。
	管巍说：“据我们判断，凶手有明确的杀害对象，暂时应该不会威胁到其他人。前两名被害人的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算是一个共性，为提高效率起见，我们假设下一被害人也在这个年龄层，作为重点排查，兼顾其他人。”
	秦书琪的下意识反应是：“我上个月刚满五十一。”管巍单刀直入地说：“你认识苏南和林美娟吗？”秦书琪的声音颤巍巍地说：“林美娟不认识，苏南算认识吧，在一起吃过两次饭，不过都是很多人在一起，没和他深谈过。”管巍一直在观察秦书琪的表情，以确认他是否在说实话。做刑警时间长了，这几乎成为职业病，不自觉地怀疑每一个人，直到确认他无罪才会放松警惕。管巍见秦书琪的反应不像做作，就说：“你和他既然是泛泛之交，就不必平白无故地担一份心事。先不要把我们的谈话内容透露出去，最好用比较平和的办法把凶手属意的对象找出来，这样我们还可以有许多回旋余地。”
	楚原晚报问世时间不长，员工的年龄结构也比较年轻，五十岁年龄段的只有十几人，除秦书琪外，还有两名副主编、编辑、办公室主任、司机和几名广告业务员，采访队伍中只有一人年近五十，名叫陶英，头衔是首席记者。管巍就问：“听说外国有什么首席大法官、首席科学家，怎么你们报社还搞出个首席记者？”秦书琪笑笑说：“陶英是从日报派下来的，进报社时间长、资格老，和他同期的最差也是部门主任了，他本人业务方面差点，又不会走上层路线，给他安个首席记者头衔，算是安慰吧。”秦书琪有什么就说什么，是个直性人，刑警最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按照秦书琪提供的名单，管巍和马文超与他们分别谈过一轮话，未锁定重点目标。苏南生前好交往，报社里认识他的人不少，可都是泛泛之交，对他的私生活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林美娟生前的交往局限在学校里，和传媒没有交集。管巍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就按照沈恕的授意，把案情向他们吐露一部分，请他们协助警方工作，在同事中探探口风，争取找出与苏南或林美娟有深入交往的人来。其实管巍这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被凶手锁定的对象已经意识到危险在即，只是由于某种无法向外人言说的原因而缄口不语。警方要做的，是在凶手杀害他（她？）之前将其找出来，做通工作，让其与警方合作。这是耐力、智慧和心理承受能力的较量，只是警方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较量并不公平。
	日子一天天过去，案情依然见不到一丝曙光。凶手也按兵不动，一个月里有五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却都安然无事。也许命案现场新增的路灯和监控摄像头起到了震慑作用，也许凶手嗅到了危险气息，暂时躲避风头。但是沈恕和他的队员们并未放松绷紧的肌肉和神经，随时处于备战状态。沈恕相信，凶手还会继续作案，而且仍将在同样的地点以同样的方式，续写他的死亡签名。这个傲慢而偏执的凶手，只有在他专有的死亡签名中，才能获得快感。
	这些日子里，重案队在各派出所的协助下，在全市范围内普查具有如下特征的人：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身体强壮，接受过搏击训练或有从军从警经历，经济状况良好，至少有一台可随意使用的车辆，独居，或者有闲置房屋。而各派出所报上来的名单汇总在一起，浩浩繁繁有数千人之多。根据重案队的经验，如果把因各种因素而遗漏的对象计算在内，人数至少还要增加三成。刑警们的工作，是从中择出重点嫌疑人，逐一走访，逐一排除。这是侦破无头案件、随机犯罪案件的常规手段，笨拙、繁琐而沉重。类似于沈恕一拍脑门、出外转两圈就擒回绑匪的传奇，必须具备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才行，而它之所以成为传奇，正由于它罕见稀有。
	对楚原晚报目标人群的盯防没有一刻放松。管巍在走访中不断透露和更新案情细节，给他们逐步增加压力。他相信，在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中，没有任何人的神经可以坚强到无动于衷。
	终于，在林美娟遇害一个半月后的某个黄昏，一个神秘的电话打进了重案队值班室，指名要和沈恕对话。电话那端的声音急促、尖锐、空灵而含糊不清，辨不清男女，也无法判断年纪，应该是使用了变音器之类的设备。沈恕接起电话后，那声音急切地问：“你们为什么盯紧楚原晚报，是不是凶手放出话，要杀楚原晚报的什么人？”由于案情的细节并未向社会透露，这人完全是根据媒体上添油加醋的报道和警方的行动在进行猜测。
	沈恕静默两秒钟，试图掌握对话的主动权，并示意值班刑警立即与电话局联系，追踪对方号码来源，才说：“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和警方合作，我们百分百地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你不必有顾虑……”对方急切地打断他的话：“你只要回答我，凶手是不是还会继续杀人，而且是楚原晚报的人？”沈恕说：“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是这样，我们……”他话未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与此同时，值班刑警查清这一电话号码为街头投币电话。
	沈恕手持听筒，怅然若失。这人很可能就是凶手锁定的下一个目标，他（她）能主动打电话来，说明已经意识到危险在靠近，也说明他（她）对自身的取死之道还是一清二楚的，所以，他（她）极有可能知道凶手是谁，只是由于某种原因而拒绝与警方合作。世上还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宝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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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2001年8月7日。暴雨。
	
		楚原市同泽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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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案情陷入僵持阶段时，却传来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江华大学的保卫处长徐剑鸣在命案现场巡检时遇袭受伤，而且是枪伤。
	又是一个风雨飘摇夜。雨冰冷，风凄清，夜色漆黑如墨。
	徐剑鸣被枪击中左臂后，虽然流血不止、剧痛难忍，所幸意识还清醒，行动还算敏捷，他用右手捏紧伤处，跑到马路上相对明亮的地方，拦一辆出租车赶往最近的同泽医院，并在车上把自己受伤的情况向沈恕通报。
	才上床睡下的沈恕被电话铃声吵醒，闻讯后也感觉吃惊，不知徐剑鸣遇袭与连环命案是否有关，来不及多想，立刻通知重案队的在家刑警立刻赶往枪击现场，由管巍临时负责。按照规定，所有涉枪案都必须上报，他又分别致电市局科技处和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请求支援。
	沈恕穿好衣服，冲到楼下启动汽车，把油门踩到底，一路向徐剑鸣所在的医院疾驰而去。此时已近凌晨一时，风雨交加，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他只用了十来分钟就赶到医院。
	手术还在进行中。不过据诊断医生许名宇介绍，徐剑鸣受伤不重，左臂肌肉有贯通伤，没伤到骨头，未见弹头，不确定是否为枪伤，因上臂动脉被击穿，造成大量失血，但没有生命危险。沈恕长出一口气，最近命案频发，他的神经已经绷得过紧，如果再出现一起涉枪命案，恐怕要应接不暇了。许名宇把一沓照片交到沈恕手里，这是按照沈恕要求而拍摄的徐剑鸣伤口照片。摄影者是警方设在医院的特情人员，所拍照片中规中矩，接近专业标准。
	我接到指令后也急三火四地往医院赶。局里没给我配车，偏又是天气恶劣的深夜，连出租车都见不到一辆，等我狼狈不堪地来到医院时，发现我师父陈广、刑侦局长高大维和沈恕早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没心思理我，正围着手术医生在询问徐剑鸣的手术情况。
	“已经接好血管，也缝合了伤口，输血后病人大有起色。幸好他自救能力非常强，如果再晚到十分钟，情况就很难说了。”医生这样介绍。沈恕忙问：“现在可以向病人问几个问题吗？”医生皱起眉头，稍作思考后说：“手术实施的是局部麻醉，病人神智清醒，精神也还算好，不过又惊吓又受伤，加上失血过多，身体很虚弱，你们尽量简短，拣最重要的问题问几个好了。”
	徐剑鸣真称得上硬汉子，从中枪、自救到局部麻醉手术，居然始终没陷入昏迷，也没有痛苦呻吟或咒骂凶手，就那么平静地躺在病床上，除去脸色苍白，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沈恕坐在靠近他床头的椅子上，说：“有惊无险。”徐剑鸣还在输血，不能活动，咧着嘴苦笑。
	徐剑鸣讲述了他遭遇枪袭的经过。因他就住在江华大学院内，自从发生两起命案后，每逢雨夜，只要他有空闲，就会到铁皮墙内的那片荒地去转转。他并不奢望用这样守株待兔的方式能够捉到凶手，只要让凶手有所顾忌，或者幸运的话，能够及时阻止一条无辜的生命惨遭杀害。昨晚近午夜时分，雨越下越大，被狂风裹挟的雨珠劈劈啪啪地打在窗框上，令他心烦意乱、无法入睡，终于披上雨衣，走近铁皮墙去察看。借着路灯昏暗的光亮，见墙内并没有异样，他已经准备回去。就在这时，凭着多年军旅生涯中锻炼出的预知危险的直觉，他感到身后有人在窥视，他在明处，敌在暗处，他的整个身体都暴露在路灯的光晕笼罩下。危急中他来不及细想，凭着本能飞快地向铁皮墙边跃过去。与此同时，沉闷的枪声响起，左上臂火辣辣地疼，他知道是中弹了。他右手捏紧伤口，阻止汩汩流出的鲜血，努力保持头脑清醒，倚在铁皮墙上一动不动。这时他已经置身于路灯光线之外，相信枪手也看不见他，而且有铁皮墙作掩护，处境相对安全。
	风声雨声掩盖了两人的呼吸声，相持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几分钟，于徐剑鸣却像黑夜一样漫长。他浑身已被汗水湿透，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也许凶手承受的压力更甚于他，竟然先沉不住气，徐剑鸣依稀见到一个全身裹在雨衣里的身影在路灯下闪过，攸忽不见，极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身影中等身材，徐剑鸣不仅没看清其面目五官，甚至连是男是女都说不清。待确信那人已走远后，徐剑鸣才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医院。
	沈恕听过徐剑鸣的叙述，手心沁出冷汗。他知道当时徐剑鸣的处境有多危险，假如他在相持过程中心理素质稍差，此时很可能已经饮弹身亡。这个枪手是谁？和连环杀手是不是同一个人？他（她）又怎么知道徐剑鸣会在夜里出现在铁皮墙内？难道是连环杀手准备作案时恰巧被徐剑鸣撞见，才开枪伤人？又或者徐剑鸣的防范措施使得凶手的连环杀戮受阻，迁怒于他？
	一连串问题在沈恕的脑海里闪现，千头万绪，纷乱如麻。他问徐剑鸣：“你每逢雨夜就到发生命案的荒地去巡视，这件事有谁知道？会不会是你的仇人想对付你，事先埋伏在那里？”徐剑鸣摇摇头说：“我琢磨着不像。虽然干我们这行的，平时得罪的人不少，但保卫处不像重案队，没办过什么大案子，处理的都是些小偷小摸，说什么也不信他们有开枪杀人的胆子。那块地平时没人去，我巡逻的事也没跟别人说过，所以多半是那个连环杀手干的。”
	了解过案发经过，沈恕又嘱咐徐剑鸣安心养伤，就退到外面去。将两人对话向刑侦局长高大维转述一遍，又把徐剑鸣伤口的照片交给陈广，希望他能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我当时就站在陈广身边，伸手想接过照片，陈广瞪我一眼，径直把照片塞进手提包，说：“这是涉枪案，由我来做鉴定好了。”他是师父兼领导，既然这么说，我自然只有遵命的份。
	这时管巍从枪案现场打来电话汇报，未找到弹壳，或者是掉落到某个不易发现的地方，或者是被枪手捡走了。因大雨直到现在还没有停，现场未留存任何痕迹。此外也调出了江华大学保卫处监控室的录像资料，视频中只能模模糊糊地辨识出徐剑鸣的身影，为时几秒钟，并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像资料。刑侦局长高大维是暴烈性子，听罢汇报一拳砸到墙上，恨恨地说：“又是没有一点线索，这案子像闷葫芦似的，可把人憋闷死了。”也难怪高大维着急，枪击案没有线索，就不能和连环凶杀案并案侦查，重案队原本就人手紧张，如果再分散警力，更加捉襟见肘。
	两起案子在程序上虽不能并在一起，但沈恕心里清楚，这两起案子有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破获一件，另一件也相当于同时告破。枪击案凶手摆明了是专为徐剑鸣而来，不仅准备充分，而且策划周密，对徐剑鸣的行踪和作案现场的地理环境十分熟悉，这从他雨夜伏击、作案后不忘捡回弹头、以及有效地避过摄像头就可以看出来。
	徐剑鸣的伤口已经处理过，我和陈广再留在医院也帮不上忙，就相继离开，陈广临走前拍拍口袋，说：“好在医院及时拍摄了枪案受害人的伤口照片，回去后我尽快出具一份伤情鉴定报告，不过缺少了创管检验环节，可能会影响鉴定结果的准确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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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2001年8月19日。晴。
	
		楚原市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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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剑鸣受的是皮肉外伤，虽然失血过多，好在他年轻体健，恢复得很快，没几天就出院了。沈恕叮嘱他要千万小心，谨防凶手再次袭击，尽量减少外出，不可单独行动，徐剑鸣都一一答应。
	陈广在徐剑鸣受伤的第二天就出具了检验报告，大意如下：徐剑鸣左上臂伤创有明显的射入口和射出口，虽系根据伤者照片检验，未见到射创管，仍可确认伤创系由枪击造成。射入口呈椭圆形，擦伤轮不明显，无皮下烟晕侵蚀现象，没有皮肤撕裂。由以上特征，可判断凶器为滑膛枪，射击距离在十米内。
	所谓滑膛枪，是指枪管内膛壁没有膛线的枪支，主要为民用枪，包括猎枪、信号枪及其他自制枪。也就是说，陈广认为伤害徐剑鸣的是民用枪，这就使得调查范围相对扩大，因为民用枪的管理不够完善，而自制枪和改装枪在民间也很常见。鉴于此前划定的案犯具有从军从警或保镖经历，所以不排除其具备自制枪支的能力。
	虽然枪案中无人死亡，受害人徐剑鸣仅受轻伤，但涉枪案历来都受到高度重视，刑侦局长高大维勒令下辖派出所刑侦所长，在辖区内不遗余力地盘查民间枪支，包括有持枪、售枪、制枪前科的重点人员，以及有制枪能力的潜在嫌疑人，全部要调查走访。并发动警方的线人和特情，凡举报非法持枪并经警方证实者，均予以丰厚奖励。
	当然，这种地毯似的排查，能否见效还需要一些运气，如果嫌疑人压根不曾露出破绽，或者从未在“道”上混过，通过外界举报发现线索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
	而楚原晚报的嫌疑对象自从上次打过一个电话后，从此销声匿迹。所幸，连环凶案的杀手也一直未再次作案。
	日夜轮转，时光流逝，眼看雨季就要过去，大家都略松一口气——凶手傲慢而偏执，绝不会轻易变更他的死亡签名，雨季之后，他再次作案恐怕要等来年。虽然办案压力不会就此减轻，至少时间会更宽裕些，不必像现在这样，与看不见的对手疲于奔命似地赛跑。
	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科技处长云海涛派我整理近段时间的法医鉴定档案，并从中挑选出几个典型案例，以供他进京开会使用。市局科技处及下属分局报上来的法医鉴定报告都锁在资料室里，每个月的报告就有近百份，绝大多数是打架斗殴、磕碰剐蹭、食物中毒之类，命案的鉴定报告只占一小部分，其中具有典型意义的更是少之又少。
	我在翻检过程中忽然想起自己参与的连环凶杀案及徐剑鸣遭枪击案的法医鉴定报告。当然尚未侦破的案件是不能带到会议上去宣读的，刑事侦查只重结果不看过程，而结果只有破与不破两种，至于你耗费多少心血、历经多少波折、使用什么手段，只要案子不破，没人听你啰嗦这些。不过我对徐剑鸣遭枪击案有些好奇，因为此前陈广独自经手，一直没让我看到徐剑鸣所受枪伤的照片。我抱着向前辈取经的心态，从档案中把这起案子的鉴定报告抽出来。
	厚厚的一沓照片，约二十几张，从不同角度纪录射入口、射出口和局部焦痕特写，除去无法分析射创管外，几乎与现场检验伤者无异。我翻阅一遍照片后，突然像遭到重重的当头一棒，脑海里霎时间一片懵懂，半晌才缓过神来，怎么会这样？我把二十几张照片又从头检视，对着白炽灯翻来覆去地看了十来遍，然后摊开陈广的检验报告，逐字逐句地阅读。确认无误后，我愣怔良久，颓然坐倒在地上，心中像是有一座雄伟华丽的大厦轰然倒塌，徒留遍地狼藉与苍凉。我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怎么会这样？怎么竟然会这样？
	整整一天一夜，我都魂不守舍，脑海里颠颠倒倒地，尽是那二十几张照片和检验报告上醒目的黑体字：凶器为滑膛枪。我该怎么办？一个刚毕业入行的新人，去质疑一位业界权威？顶头上司？我行吗？敢吗？无论错与对，我都将是输家，给自己掘了一座狂妄自大、不尊师重道、目无领导的坟墓。在等级森严的中国社会，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可是，装作视而不见，任凭真相被扭曲，我的良心又怎能过得去？每一份职业都有它的道德操守，法医的操守就是挖掘真相、保存真相、呈现真相。一个真相，关系的是冤屈的昭雪、生命的存亡；一个真相，足以改变某个人或某些人的整个人生。
	这是我从警以来遭遇的第一个重大困扰，至今仍能忆起当时那份纠结和犹疑的心情。我性格中有两个最大的弱点，一是举轻若重，把一点小事看得比天还大，做什么事都前思后想，力求完美无缺；二是优柔寡断，很难也很少自己做重要决定。现在，我却必须快刀斩乱麻地作出抉择。
	终于，我走进了沈恕的办公室，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沈恕的表情很平静，没表现出惊讶和意外，非常仔细地浏览我复制的徐剑鸣枪伤照片及陈广所做的鉴定报告，并认真倾听我对徐剑鸣枪伤的鉴定结论：“徐剑鸣所受枪伤为贯通枪弹创，未伤及骨骼和筋络，在肌肉部位形成射入口、射创管和射出口。枪口印痕明显大于猎枪枪管内径，入弹口有手枪子弹造成的灰色环，皮下和射创管起端的周围组织有熏黑、干焦和颗粒附着，弹头造成完整的射创管，射出口的创缘外翻，呈星芒状，附有出血的皮下脂肪组织。这些都是膛线枪口创的特征。所以射伤徐剑鸣的凶器不是猎枪，而是军用或警用手枪，更准确地说，从凶手的射击距离和受害人的受伤程度判断，我认为凶器是一把现在已经淘汰的驳壳枪。”
	我说完后，沈恕足有半分钟时间没作声，看得出他正在思考。他是这样聪明的人，不仅听到了我的结论，也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在遭遇人生重大难题时，竟然会避开主管领导而向他阐明真相。凭我们的接触时间和对彼此的了解，原本不足以建立起这样的高度信任。终于，沈恕开口说：“你对自己的结论有几分把握？”“百分之百的把握。”我有些怯懦，却非常笃定，说完这句话，不等他表态，我转身就走，心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了沈恕，是是非非，由他去裁决和处理。
	快走到门口时，沈恕忽然说：“你为什么找我来说这件事？你在怀疑你师父，是不是？”他的声音很低，却像是炸雷般在我耳边响起，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愣了半天，不知该接话还是什么也不顾，径直逃出门去。
	最终我还是转过身来，面向沈恕，激动得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低沉却十分急促地说：“这是一个明显的错误，我的意思是，以他的学问水准和丰富的鉴定经验，绝对不该犯这样的低级错误。我翻阅过他从前的枪伤检验报告，非常专业，有些甚至堪称法医领域的经典之作。可是，这份报告，这一份，更像是有意犯错，意图要掩盖什么。”我一口气吐出心中纠缠的困惑和疑虑，随着眼泪一起流淌。
	沈恕点点头，说：“谢谢你，淑心，谢谢你的诚实和勇敢，也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为了查案需要，也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以后的事都交给我处理，你不要再向第三个人提起。”我表示同意，事实上我也只能同意，一个刚入行的小法医，要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作对，我想我是疯了。沈恕主动把责任揽过去，我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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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2001年8月21日。小雨。
	
		楚原晚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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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重案队的持续不懈努力下，一片混沌的黑暗终于被撕开一条条细微的裂口，有些许光亮透了进来。虽然那光亮遥远、飘忽、不可捉摸，却毕竟让人们看到了一线希望。
	楚原晚报的社长秦书琪打电话来，汇报了一个重要情况：晚报的首席记者陶英在近期表现反常，迟到早退明显增多，上班时心不在焉，写的稿子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当然他以前的业务水平也不怎么样，不过最近更加大失水准，编辑们怨声不断，已经有几个人向秦书琪反应过了。秦书琪起初也没太往心里去，因为陶英是报社的元老，自由散漫惯了，大家都惹不起，能躲就躲。可是陶英却主动来找秦书琪，旁敲侧击地非要打听连环杀人案的细节和侦破进展。秦书琪虽然官僚，这点警觉性还是有的，察觉到陶英的种种可疑之处，就和重案队通了气。
	管巍记录了秦书琪反应的情况，向沈恕汇报。沈恕当下决定说：“这个陶英的态度和表现都很可疑，他现在处于情绪波动时期，再争取一步，就能把他拉过来。我们这就去楚原晚报走一趟，当面和他谈谈。老管，你帮我查一查陶英的背景，越详细越好。楚原晚报那里，我带于银宝去就好了。”
	陶英年约五十岁左右，矮胖，皮肤白而腻，与他的性别和年龄都不相称。他对穿衣不怎么讲究，松垮肥大的黑西装配一双泛黄的白球鞋，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知道是个不拘小节、生活没有规律的人。沈恕和于银宝通过楚原晚报总编室约谈他，他俩就在一间小会议室的沙发上坐等。
	陶英见到两张陌生面孔，立即警觉起来：“你们是干什么的？找我有什么事？”
	沈恕向他表明身份，陶英的脸马上撂下来，劈头盖脸地说：“你们是不是阴魂不散地缠上我了，再重申一遍，我对你们的事既不感兴趣，也毫不知情，你们已经破坏了我的正常工作和生活，请你们不要再来无故骚扰我。”陶英甩下几句狠话，转身就向外走。
	沈恕在后面唤醒他说：“雨季就要过去，从凶手的作案习惯来看，他很可能在近期还要再杀一个人，而这个人又极有可能是楚原晚报的员工，无论这人和你有没有关系，我都希望你能积极和警方合作，避免他惨遭杀害。”
	已经冲到会议室门口的陶英迟疑着停下来，看上去他对凶手将继续作案还是很在乎的，但他的语气依然生硬：“我对你们说的这个人一无所知，怎么能帮到你？”
	沈恕诚恳地说：“配合调查，就是在帮我们，也是在帮助下一个受害人。请相信警方的办案能力和信心。”然后又像哲人似的加上一句：“该来的终究要面对，躲是躲不掉的。”
	陶英在门前犹豫了约一分钟，走回来坐在两名警察对面：“说说吧，你们想问什么？”
	沈恕直截了当地说：“据我所知，你在楚原日报工作期间做过一段娱乐记者，一定知道话剧导演苏南的名字。”
	陶英皱眉说：“对不起，从没听说过什么苏南苏北。能上楚原日报娱乐版面的，除去关系户，就是大明星，像苏南这种小角色，我们从来不关注。”
	沈恕见他才有些心理活动，却一听到苏南的名字就急忙撇清关系，知道他们背后隐藏的秘密一定非同小可。但他也清楚，与陶英沟通绝不能操之过急。一来陶英不是犯罪嫌疑人，不能对他使用刑侦、审问等严苛的手段；二来陶英不同于警方日常打交道的各路对手，他有一定的文化和社会地位，个性又有些刚愎自用，这样的人往往认死理，外人很难敲开他的心门。
	但无论什么样的人，对自己的身家性命总不能漠不关心，沈恕只能抓住这个要害进攻，他顺着陶英的话头说：“不认识就好，不然的话有些东西还真没法拿给你看，他死得很惨，很可怜。”说着话取出苏南尸体的照片，故意犹豫一下，然后递到陶英眼前。
	陶英像被蜜蜂蛰了一样，下意识地往后躲：“这是什么？”沈恕说：“是苏南遗体的照片，想请你帮助辨认一下，对这人有没有印象？”陶英仰起头，目光在天花板上逡巡，说：“不看，我不认识他。”沈恕见他一味敷衍，把手里的照片重重往桌子上一拍，声音严厉地说：“陶英，我们既然找上你，就一定有充分的理由。现在是公安机关依法对你进行问话，你如果拒不配合，我们可以申请传唤证，把你请到重案队里去。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吧。”
	陶英虽然难缠，对刑警毕竟还是有些害怕的，见沈恕的脸色铁青，像是动了真气，也就乖觉起来，想随便说几句话应付过去，把他们打发走。于是从桌上拾起照片，作出认真辨识的样子。他的眼睛近视，却又不肯戴眼镜矫正，只好把照片捧到眼前细看，猛地看清照片上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吓得全身汗毛都竖立起来，尖叫一声，把照片摔到桌上，后退两步，恶狠狠地向沈恕质问：“姓沈的，你什么意思？”
	沈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脸上却做出无辜的表情，把手摊开说：“没什么别的意思，再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陶英还没从惊吓中缓过劲来，咬咬牙说：“姓沈的，算你有种，老子再说一次，不认识什么他妈的苏南苏北，以后别再来烦我。”话音未落，扭头就走。沈恕还在后面继续用话点醒他：“哎，陶记者，话还没说完，怎么就走了？这凶手下手一次比一次更狠，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陶英这次没再停留，砰地把门摔开，径直走出去。
	于银宝见陶英头也不回，“哎”了一声，就想追上去。沈恕拦住他说：“不用，让他去，等着他主动来找我们。”于银宝半信半疑地说：“他那么顽固，怎么可能改变主意？”沈恕说：“如果这样都不能让他开口，那他是铁了心死硬到底，谁也拿他没办法。”
	回到队里，管巍已经把陶英的背景资料整理好，放在沈恕的办公桌上。管巍的工作效率和敬业精神在作风严谨的重案队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资料显示，陶英，现年五十二岁，祖籍安徽，出生于楚原，工农兵大学生，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楚原日报社工作。已婚，妻祖嘉任职省人事厅，育有一女，取名陶顺子，现为江华大学二年级学生。陶英任记者多年，社会关系广泛，但尚且不能确认他与两名被害人有联系。这份背景资料似乎包含着许多信息，却又没有可供追查的实质内容，与目前掌握的许多线索一样，若即若离，让人无从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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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2001年8月21日。小雨。
	
		楚原市复兴路莲花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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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要说的这件事，是我在此案破获五年后才听沈恕说起的。那时随着人事更迭，社会变迁，当时的保密情节已经过期，社会敏感度已降低。只是沈恕连我这名一直参与侦办此案的内部人员都要长时间隐瞒，可见他处理原则性问题时，说是六亲不认也不算过分。
	这件事把科技处副处长、楚原市法医界权威陈广卷了进来。沈恕在听过我关于徐剑鸣所受枪伤的鉴定报告后，并未轻信，而是派管巍马上赶去省公安厅物证检验中心，出具徐剑鸣的枪伤照片和他主治医生的诊断纪录，请求鉴定，以听取第三方意见。公安厅很快给出结论，与我的检验报告完全一致。
	沈恕意识到必须立即采取行动。由于陈广的行政职务比他还高，他有必要先向上级汇报。这是一件尴尬事，因为陈广是刑侦局长高大维的爱将，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而高大维又是沈恕绕不开的主管领导。应该怎样汇报？说陈广工作不慎、业务不精，把驳壳枪枪伤误判为猎枪枪伤？可陈广的业务精湛是公认的，是在千百次战役中磨炼出来的，怎能因一次失误——甚至还不能断定是失误，就彻底否定一个人？做刑警的，谁又不曾走过弯路？如果因在办案中犯错就对某人上手段，局里还能有几个人是清白的？
	沈恕思忖良久，决定弱化矛盾，在向高大维汇报时，轻描淡写地说省公安厅对徐剑鸣所受枪伤持有不同意见，建议在办案中，针对民用枪和军用手枪同时展开调查。近段时间重案频发，高大维有些应接不暇，并未过多思考沈恕的汇报中有不合情理之处，就批示了同意。
	沈恕是否对陈广上了手段，至今还是一个谜，也许沈恕会把这个秘密带到骨灰盒里去。总之，在当时的情形下，他上或不上手段都是犯错。上手段，是僭越，不按组织程序办事，搞内部分裂；不上手段，是麻痹大意，工作态度草率，不认真负责。事情就是这样，翻过来掉过去都是理，只有掌握权力，才能掌握真理。
	查枪行动低调展开。
	楚原市的驳壳枪数量原本就不多，在1978年后全面淘汰，集中回收销毁。目前仅军事博物馆还存有两把，但没有子弹。有据可查的流落民间的驳壳枪，是在1974年前后，有来历不明的红卫兵冲击解放军驻楚原某部后，一名解放军连长配备的编号为7885的驳壳枪丢失。相信是有红卫兵趁乱私藏枪支。但年代久远，事过境迁，再想回头查找闹事的红卫兵，希望十分渺茫。
	这支枪在销声匿迹二十几年后重新出现，持枪者是否仍为当年偷藏枪支的红卫兵？还是已经易手？自从驳壳枪被淘汰后，楚原市一直不曾有驳壳枪伤人的记录，也就是说，二十几年里，这把枪一直静静地躺在某个地方，持枪者胆大妄为又细心隐忍，甘冒奇险却不肯把它丢掉。它于多年后再次被使用，目的是消灭徐剑鸣。有一种解释是徐剑鸣每逢雨夜就到案发现场巡逻的行动已经威胁到凶手的安全，也破坏了凶手的连环杀戮行为，而凶手并没有其他办法干掉徐剑鸣，只好铤而走险，启用了沉寂多年的驳壳枪。
	事实的真相是这样吗？
	重案队与丢枪的解放军某部取得联系，当年服役的军人目前大多已转业到地方工作，有退休的，也有过世的。所幸失枪的连长耿连富还可以联络上，他就居住在楚原市复兴路莲花小区，去年才从民政局综合科长的位子上退休。提起失枪事件，头发已经灰白的耿连富心中犹有余恨，愤愤地说：“当年那群红卫兵，无法无天，进屋就砸，见东西就抢，战士们又不能当真和他们动手，上面也有命令，不能伤了他们，否则大帽子往你头上一扣，说你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恶意攻击无产阶级专政制度，谁也承受不起，只好任由他们胡来。整个部队大院被他们砸得七零八落。我是气急了，骂了他们两句，就被一群人围着打，武装带、木棍，都是他们的武器，在混乱中，我的头上被重重敲了一棍子，就晕过去，醒来后，本来挎在腰上的佩枪不见了，一定是被那帮小兔崽子顺手牵羊给捞了去。为这事，我被部队勒令提前转业了。”
	沈恕说：“攻击你的红卫兵身上都佩戴有袖标吧？就看不出他们的来历？”
	耿连富摇摇头，说：“从袖标上看不出来，那时候物质缺乏，东西金贵，袖标都混着戴，有人干脆就戴一块红布。围攻我的有十几个人，男女都有，看年纪都二十出头，不像是中学生，倒像是大学生。事后有人说，认出其中的两名红卫兵是楚原大学的学生。那时候红卫兵们的帮派多，也没人认真去记那些乱七八糟的帮派名字。”
	提到丢失的那把驳壳枪，耿连富仍心疼不已：“那是我给军区首长做警卫员时，首长送给我的纪念品，我当成心肝宝贝似的，却被人不明不白地抢走，现在居然还拿它去杀人，真是糟践了那把枪。”
	虽然找到耿连富，坐实了驳壳枪的来历，但案情仍然一团混沌，并未因此得以推进。当年偷枪的红卫兵，算起来如今已经是年约五十岁的中年人，人海茫茫，无任何线索可循，又能到哪里去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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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2001年8月25日。多云转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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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一个烫手的山芋丢给沈恕，自己的日子却并未因此而更好过。
	陈广依然是一副不动声色、城府深沉的模样，每天照常上下班，做事一丝不苟，查案兢兢业业，看上去对我质疑徐剑鸣枪伤鉴定一事毫不知情，也未受到任何影响。又或者他真是无辜的？在阴沟里翻船的事并不少见，要允许任何人，包括权威人士，犯低级错误。枪案原本就很少遇到，陈广虽做了二十几年法医，相信他办过的枪杀案也屈指可数。何况，他是从外科医生的岗位上转做法医，不比我是正统的学院派，他有些薄弱环节，也在情理中。
	我自己却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每天上班时都惴惴不安，害怕见到陈广，更怕和他说话。可他是我师父，又是顶头上司，不可能避得开。好在他并不心存芥蒂，对我的态度一如既往，不特别热情，也不特别冷淡。外出办案时一般都会叫上我同去，指导时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的平静使我有些恍惚，甚至有些内疚，开始对自己的做法产生疑问。也许我当初应该采取更折衷的做法，不该轻易对他存有怀疑，我太年轻，经验不够丰富，做事不够成熟冷静……
	沈恕按兵不动，我指望不上他，必须独自面对。这是我工作后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也是我二十几年的人生中遇到的最大难题。我猜想陈广不可能不知道我质疑他的事，他在楚原市经营多年，根基很深，用心编织了一面庞大的关系网，从省公安厅到区县公安局，都有他的铁杆兄弟，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马上知道，何况这样大的事情，而且他还是整个事件的核心人物。他不动声色，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确实一片公心，光风霁月，做错了事就勇于担责，所以问心无愧；第二种可能是他确实像我怀疑的那样，有意做出错误的枪伤鉴定结果，误导重案队的侦破方向，隐瞒事实真相，如果是这样，性质就非常严重了，他可能是凶手的同谋，也可能他本人就是凶手，任何最坏的可能都要预料到，他的平静也许是爆发的前奏。
	命运开了一个蹊跷的玩笑，我工作后遇到的第一位上司、导师，竟然成为被我怀疑的对象，我进退维谷，无所适从。
	一件小事迫使我从消极防守转为主动进攻。那天上午，到陈广的办公室送一份材料，从始至终都陪着笑脸，却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耽一分钟，放下材料后就急匆匆地往门外走。陈广忽然在我身后问：“淑心，你来市局报到以前，有没有参与过枪案的鉴定工作？”声调很平和，却像平空响起的炸雷一样，震得我心旌摇曳。我愣愣地慢慢转过身面对他，见他还在低头看材料，根本没留意我的反应，似乎那只是一句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的随口问话。
	我故作镇静，感觉喉咙火辣辣的，咽下一口唾沫，才说：“没……没有啊，您怎么想起问这个来的？”声音不争气地低沉嘶哑，一听就知道心里发虚。
	陈广却没有察觉出异样，仍头也不抬地说：“没事，随便问问，你出去吧。”
	我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心脏还在狂跳不已。陈广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在这敏感时机没头没脑地这样说，绝不是随便问问。他是在表达不满？提醒？警告？挑衅？打压？
	这是怎么了？明明有问题的是他，就算他是清白的，就凭他混淆军用枪和民用枪的创口，他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给他个处分是轻的。我心虚什么？
	我不能继续静观事态发展，这只会使我处于更不利的地位。我必须反击。当年丢枪的解放军连长耿连富不是肯定说嫌疑人是一名红卫兵吗？那红卫兵到现在约五十岁上下，刚好和陈广的年龄吻合。而且重案队给连环凶杀案的凶手做出的画像，如有从军或从警经历、接受过搏击训练、经济地位良好、有至少一台可靠的交通工具，都与陈广非常相像。陈广虽然是文职警察，却一向喜欢舞枪弄棒，时不时地就会去警察训练基地开几枪，或活动活动拳脚，身体素质非常好。只是年龄上和描画的凶手有些差距，但这并不能排除他的嫌疑，也许重案队的画像有所偏差，也是难免的。
	说不定两名被害人正是陈广偷枪事件的知情者，才惨遭横祸。想到这里，我不禁身上一阵阵发冷。让悄无声息的沈恕见鬼去吧，我要自己查明真相。
	我偷偷从电脑中调出陈广的简历。目前各级政府实施政务公开，所有中层以上干部的简历都张贴在内部网站上供员工浏览。陈广是工农兵大学生，毕业于楚原医学院病理系，学生党员。耿连富丢枪那天是1975年4月30日，而当时陈广还在大学读书，只要找到了解他的老师和同学，相信一定会发现些蛛丝马迹。
	所幸我在楚原市土生土长，东拉西扯的有不少社会关系。在求亲告友地折腾了两天后，联系上一位楚原医学院的退休教授，据说当年曾给陈广代过课，也愿意和我聊一聊陈广在读书期间的为人处事。我未向他坦白身份，编造说我是市公安局党组成员，因有人对陈广的提拔问题表示异议，所以需要深入了解他在入党初期的表现。这个借口很拙劣，但对于这位经历过那个什么都要讲政治、讲出身的荒唐年代的退休教授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教授姓钱，名学礼，精瘦，满头银发，穿衣干净利索，只是跛了一条腿，走路有些不方便。提起陈广，钱学礼教授连连摇头，脸上流露出惋惜的表情，说：“这个学生很聪明，又肯下苦功夫钻研，是成大器的材料。”我顺着他的话说：“是啊，他现在是市里的法医界权威，在专业领域很有建树。”钱学礼摇头说：“你听我把话说完。人生在世，道德人品第一，事业才华第二，如果道德有亏，这人的才能对社会不仅无补，反而有害。陈广这辈子，被他自己的小聪明害了，投机取巧、玩弄权术，现在看上去貌似他的社会地位不低，其实从长远来看，他的损失远远大于所获取的。”
	我故意引他的话说：“怎么局里的人对他的印象恰好相反呢？我们收集上来的民意调查结果，普遍认为陈广作风朴实，待人真诚，工作认真负责。”钱学礼说：“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你们都被蒙蔽了。陈广这个人善于伪装，不到关键时刻，看不出他的人品好坏。当年他读书的时候，又何尝不是道德学业双优的好学生呢？可是运动一来，他立刻就完全变了个人，六亲不认，打起人来无比凶狠，我的这条腿就是被他打瘸的。”钱学礼伸出他稍短一截的右腿，说：“当年陈广是我的得意门生，谁知道他会亲手把我掀翻在地，用木棒在我小腿上连续击打十几下，造成胫骨粉碎性骨折。”钱学礼忆起过往那惨无人道的场面，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
	我的心里一颤，想象着深沉阴郁的陈广出手打人的凶狠模样，对他就是连环杀人案凶手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我说：“可是陈广打人总需要一些理由吧？”钱学礼苦笑说：“在那个荒唐的年代，还有什么道理可讲，我是臭老九，他是造反派，他打我天经地义，就这么简单。当时学校里的红卫兵派系很多，什么天派、地派，红旗战斗队、井冈山战斗队，陈广好像是红旗战斗队的副队长，更多的我也说不上来。当时我对他们的造反行为很反感，对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名头半点也不关心。”
	我追问说：“钱伯伯，你再回忆一下，1975年4月，有一批红卫兵冲击了解放军驻楚原部队，陈广有没有参与在其中？”钱学礼微蹙眉头，想了一会儿，说：“那段时间我关在牛棚里，腿也断了，几乎与世隔绝，对外界的动静什么也不清楚。”我不甘心，又问：“那么，您认不认识当年和陈广关系密切的人，我再去找找看。”钱学礼摇头说：“不认识，陈广这人没有朋友，你看他表面上和谁关系都不错，但是细追究起来，他一个好朋友也没有，谁也猜不透他。”
	我有些失望，老人家只提供了些泛泛的信息，却没有可供深入追查的线索。眼看再聊下去他也说不出更多的东西，我只好胡乱说几句感谢的话，向他告辞。老人腿脚不便，没有向外送，当我快走到门口时，他却忽然说：“你不是公安局党组的，你是查案的，陈广是不是摊上事了？”
	我一怔，尴尬地转过身面向他：“您，您……这是怎么说呢？”钱学礼的嘴角上扬，透出一丝笑意：“小姑娘，你当我老了，不中用了，就随便哄我，你老实说，陈广到底摊上什么事了？”
	我的脑海里在继续圆谎和如实交代之间斗争了几秒钟，就走过去，坐在钱学礼对面，把连环凶杀案、徐剑鸣遭遇枪击、陈广的误导鉴定以及我的真实来意一五一十地向他和盘托出。听罢这惊心动魄的案情，老人的一双看透世情的眼里竟泪花莹莹，长叹一声说：“竟然死了这么多人，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唉，世界上的事，果然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我诚恳地对老人说：“事情过去这么久，当年的知情人已经很难找到，重案队在没有确实证据的情况下又无法对陈广展开调查，所以我恳求钱伯伯，如果您还知道什么情况，请一定要告诉我，让凶手不再逍遥法外。”
	真是无巧不巧，就在老人开口前，我的电话响了，竟然是陈广打来的。我的心猛地一下揪紧，这些天陈广打给我的电话明显比以前多，他究竟在干什么？监视我？我向钱学礼递个眼色，示意他别出声，接起来电话。他的声音还是不咸不淡的：“在哪里？小王庄有一起伤人案，赶快回局里，和我去现场。”挂断电话，我无奈地向钱学礼摊摊手，表示我要走了。钱学礼的右手一扬，亮出一枚又长又宽的古铜色钥匙，说：“拿去吧，也许这里有你需要的答案。”
	我不解地接过钥匙，说：“这是什么？”钱学礼的目光黯淡下来，脸上出现古稀老人才有的疲惫和厌倦的神情，缓缓说出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我曾经有个名叫古若诚的学生，比陈广高一届，‘文革’时是红旗战斗队的队长，和陈广算是亲密战友了，也曾参与过对我的批斗。‘文革’结束后，他分配到市社科院工作，研究方向是本省和本市的历史。他思想成熟后，痛定思痛，对‘文革’期间的所作所为有许多忏悔和深刻反思，写了满满四大本日记，不过受形势所限，这些日记从没有公开发表过。他在七年前因病去世，临死前把这些日记交给我保存，说我们师生之间的恩义和仇怨，以及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的风风雨雨，都在这几本日记里了。我并没有翻阅过那本日记，因为我始终认为，一个民族的悲剧不该由哪个具体的人来承担罪责，古若诚淹没在革命造反的洪流里，并不全是他的错。那些日记都留在我家空置的老房子里，如果不是你来找我，我几乎已经忘了。”
	钱学礼交给我的，是老房子的钥匙。日记就藏在老房子的储物间里。
	这时陈广的电话又打进来，催问我到了什么地方。我连声说：“快到了，快到了。”给钱学礼鞠了个躬，退出门外，叫一台出租车，一溜烟地向市公安局赶去。
	在小王庄办完案子，已经是下午六点来钟。我惦记着那几本日记，看看天色还亮，饭也顾不上吃，就急匆匆地按照钱学礼给我的地址寻到他家的老房子去。
	这是座落在市郊的一套老式平房，房前有一座四方的小小院落。红砖青瓦，门窗都刷有嫩绿色的漆，如果放在以前，也许还算雅致，现在由于荒置已久，院子里杂草丛生，墙面和门窗上斑斑驳驳，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这时已届黄昏，院落四周芳草萋萋，人迹罕至，我心里不禁油然生出孤独苍凉的感觉。
	推开虚掩的院门，拨开没到小腿的杂草，有一条弯曲的鹅卵石小路。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房门，头顶有离群的大雁在咿啊而鸣，微凉的风掠过面颊，把我的头发吹得一绺绺地向后飞扬。我壮起胆子，快步走向房门，见硕大的铁锁已锈迹斑斑，显然许久不曾动过，不知这把钥匙还能否打开。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左右转动两下，那锁居然”咔哒”一声弹开来。我心中一阵狂喜，取下锁，轻轻向里推动房门，滞涩的门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音，一股陈腐的味道扑鼻而来。房内久无人居，早已断了电，我拧亮事先准备好的照明灯，打量下室内的环境，稍犹豫了一下，揭开真相的决心战胜了怯意，我义无反顾地向钱学礼指示的方位走过去。
	储物间位于平房的西北角，只有五平米大小，一道窄窄的门已破旧不堪，歪歪扭扭地勉强站立。我的手才搭在上面，门就迎面向我倒下来，呛人的灰尘四散飞扬。我忙向后退两步，门身平展展地拍在地上。除去照明灯的光线覆盖的范围，四周漆黑一团，门板发出的响声震得我心中狂跳不已。我手抚胸口，平息自己惊慌不安的情绪。这时，静寂中忽然响起嗒的一声，像是两个物体撞击的声音，虽然轻微，却历历可闻。我吓出一身冷汗，忙用照明灯向声音来处照去，静悄悄的并没有异样。我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疑神疑鬼，深吸一口气，借助照明灯的光亮打量储物间里的陈列。
	狭小的储物间里堆放得杂乱不堪，纸箱、包裹、旧家具，把空间塞得满满的。钱学礼描述的那个印花纸箱被压在一大包旧衣服下面。我屏住呼吸，不顾浓重的灰尘，一手持灯，一手把一团团的旧衣服挪开。这时身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的不均匀的呼吸。我吓得全身的汗毛都直立起来，转过头大喝一声：“谁？”声音被恐惧扭曲得尖锐刺耳。对面悄无声息。
	我警觉地一步步向声音来处走过去，用照明灯划着圈，以扩大视野范围。寂寞的老屋里，灰扑扑的墙壁、乌涂涂的地面、乱糟糟的陈设，除去我，并没有第二个活物。也许是老鼠？我这样安慰自己。
	又折回去，打开印花纸箱，取出装在牛皮纸袋里的四个绒面日记本，翻开已微微泛黄的扉页，赫然写着“古若诚日记”五个正楷字。我长舒一口气，终于拿到了，也许苦苦寻找的真相就尘封在这里。我把日记本塞回牛皮纸袋，夹在腋下，准备离开。这时，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脖颈右下方有沉重的压迫感突兀袭来，我脑海里一阵晕眩，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醒来，眼前漆黑一团，四周鸦雀无声，有约一分钟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待回忆起昏迷前的遭遇，我心里掠过强烈的恐惧：我被人拘禁了。想挣扎着站起来，才发现双手双腿都被捆绑得结结实实。我在哪里？是谁绑住了我？他要干什么？我张开嘴大喊大叫，才发现我的声音已经嘶哑得连自己都分辨不出，嗡嗡的回声在耳廓里回响，扑簌簌的灰尘飞进嘴里。完了，我被丢弃在黑暗的空间里，一动不能动，凶手不必亲自动手杀我，只要置我于不顾，不出三天，我就会不为人知地死去。
	不知是害怕还是后悔，两行咸涩的泪水滑落脸颊，我能感受到那冰凉的温度。我浑身不由自主地颤若筛糠。
	很长时间后，我渐渐平静下来，头脑开始恢复思考的能力，眼睛也适应了黑暗。我原来半倚半靠地坐在一个墙角里，身前堆着几个纸箱，把我严严实实地遮挡住。其中有一只纸箱上印着我熟悉的花纹。原来我就被囚禁在钱学礼家的储物间里。这废弃的房屋，荒凉的所在，会有人发现我吗？我还能生还吗？
	我又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粗重呼吸，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脖子上遭受的那重重一击，原来一直都有人在跟踪我。他是谁？他还在房间里吗？想到黑暗中可能有另一个人在监视我，随时可以对我下毒手，我就不寒而栗。对了，日记，那四本日记，我费力地用被捆绑的双手在身边摸索，昏迷前就握在手中的那个牛皮纸袋早已不见踪影，我上衣口袋里的手机也不在了。那人一定是为了那四本日记来的，他会不会就是陈广？以他的冷酷残忍的个性，为了掩盖罪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如果是陈广做的，我生还的可能性就几乎等于零。不过，他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他杀过那么多人，也不在乎多我一个。我忽然想起苏南和林美娟惨死的模样，心就像跌落万丈悬崖的石头，向深渊里直坠下去。难道他想千刀万剐地处死我？可是，他对我哪来的深仇大恨？他杀害苏南和林美娟之前，是否也曾把他们拘禁，等到雨夜时才动手加害？许多人都有凡事往最坏处想的弱点，我也是这样，于是，越想越心惊胆寒，在无边的黑暗中，我瑟缩成一团。
	饥饿、干渴、恐惧、悲凉、绝望，我在这样复杂的情绪里饱受煎熬，每一分钟都漫长得像是一年。我甚至开始责怪凶手，为什么不索性趁我昏迷时把我杀死，一死百了，胜过这无边的折磨，在绝望中等待死亡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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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2001年8月25日。多云转晴。
	
		钱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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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我东奔西走地试图查清陈广底细的同时，重案队又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又是指名道姓要和沈恕对话。虽然来电号码显示与上次不同，但沈恕凭其说话语气和用词，断定他与上次打匿名电话的是同一人。沈恕甚至认为，这个人就是死硬不肯开口的陶英，可是他无法逼迫陶英承认。而且，他也不知道陶英究竟掌握多少内情。
	电话里的声音尖锐刺耳又模糊不清，不过可以判断对方的内心很恐惧，情绪很不稳定，因为他说话时断时续，又带着浓重的哭腔。这更让沈恕坚定了他的判断，对方就是受到苏南和林美娟惨死照片刺激的陶英，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对抗死亡威胁的强悍神经。对方一直在电话里哭诉，沈恕试图捕捉他言语中有价值的蛛丝马迹，却无论如何也不得要领。这时已经通过电话号码锁定了这台公用电话的位置，并请当地派出所派警员火速赶往现场。
	但对方虽然失态，头脑却还很清醒，时间把握得非常准确，哭诉了两三分钟后就准备挂断电话。沈恕眼见无法掌控对方情绪，索性直截了当地点出他的名字：“你是陶英？”对方沉寂了几秒钟，又含混不清地说：“不，我不是，等……等到必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是谁。”沈恕担心他随时挂断电话，每句话都直奔命门：“凶手是谁？和警方配合，就是保全你自己。”对方又沉默一会，突然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想，一定和那件事有关，可是，那件事这样隐蔽，除了我们……，怎么可能有别人知道？”电话在痛苦凄怨的哭声里中断，传出滴滴答答的电流声。
	派出所民警赶到公用电话所在地时，见话筒悬垂在电话线上，有节奏地在半空摇晃，话机前已空无一人。
	沈恕手持话筒，呆呆出神。苏南、林美娟、（陶英？）都卷进了一件事里，这件事严重到给他们惹来杀身之祸。他凭直觉判断，打匿名电话的无论是不是陶英，都的确不知道凶手是谁，也就是说，他们做的这件事并没有一目了然的仇家。三个人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的共性是年龄接近，都是工农兵大学生，难道这件事发生在他们的读书时代？一条遥远而漫长的导火索，在多年后点燃，究竟埋藏着怎样的刻骨仇恨？
	这时是下午四时许，我正与陈广在小王庄查案，距他们发觉我失踪还差八个小时。
	感谢我老爸。我在《让死者闭眼》这本书里交代过，我老爸曾担任公安研究所的所长，临退休前，正是我大学毕业寻找工作的时机，在公安局和检察院之间摇摆不定，他又代我做决定，选择了公安局科技处。老爸做了大半辈子公安工作，警觉性很高，我虽然独居，他每晚都会查我的岗。当晚十点，我家里电话没人接听，手机也打不通，他就有些发毛，又向科技处核实过我夜里没有出勤任务，索性直接把电话打到陈广家里要人。陈广先和他打哈哈：“二十出头的女孩家，夜里出去玩一玩，你慌什么？”老爸不和他缠夹不清，硬邦邦地说：“我的孩子我了解，她知道我每晚电话查岗，不管去哪里从来都先打招呼，她是你处里的人，又是你带的，我就找你要人。”陈广拗不过我老爸，答应帮忙找一找。
	结果科技处上下问个遍，也没人知道我去了哪里，陈广又把电话打进重案队。沈恕就住在与重案队一墙之隔的公安单身宿舍，听到汇报后第一个反应是“坏了，出事了”，他迅速做出应急措施，组织人查询我的下落。
	按说一名同事夜里十点没回到家，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大事，连辖区派出所都不会出头查找，重案队更没必要大动干戈，万一我只是因私事外出，沈恕的动作不大不小也是个指挥错误。他为什么当即做出这样激烈的反应？又为什么能迅速有效地组织查找行动？我事后分析，只因他早已在关注我的行踪，说不定他暗中已经给陈广上了侦查手段，所以最后我们殊途同归，想到了一处。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沈恕说什么也不会承认，他不想说的事，就算大刑伺候，也不能让他吐出半个字。
	重案队只用了半个小时，就目标精准地找到钱学礼。夜里十一点三十五分，我获救。
	虽然只被囚禁了四五个小时，我却像经历了漫长的生死轮回，那无边的黑暗、绝望的处境，在我心中留下浓重而深远的阴影。迄今为止，我仍然害怕在黑暗中独处，否则我的心跳就会加剧，浑身发冷、出虚汗，濒临虚脱。这种症状在心理学上称为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受伤易而疗伤难。
	沈恕、于银宝、马文超及辖区派出所警员等一行十来人冲进钱家老屋，由于不确定凶手是否还隐藏在室内，更不知道要面对什么危险，每个人都神经绷紧、手枪上膛，摸索着搜寻。他们不开口出声，我在黑暗中只听见轻微却杂乱的脚步声，不知是友是敌，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再受不得一点刺激，几乎要哭出声来。
	好在沈恕没有一直闷着头瞎找，终于开口说话：“淑心，你在这里吗？”声音很轻，在我却像振聋发聩般响亮，忽然之间，我泪流满面，那感觉，应该像被判死刑的人，在刑场上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时，突然被宣布无罪释放。重新捡回一条命，瞬间觉得世间万物如此美好，人生如此宝贵，生活中许多琐碎的小烦恼，在这时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被解救的那一刻，我肮脏、疲倦、饥渴、憔悴、虚弱，是我有生以来最狼狈的时刻，也是最开心的时刻。他们弄清我没有外伤以后，立刻派人和车把我送到最近的医院，作全面身体检查。
	感谢老爸。感谢重案队。感谢……陈广？
	这幢老屋到处布满油污和灰尘，是提取嫌犯犯罪痕迹的绝佳场所。沈恕一反常态地未向陈广请求支援，而是直接致电科技处长，派另一名从未接触过此案的痕迹专家来勘查现场。从程序上来说，向处长和副处长报告，都没有什么不妥，但此案一直由陈广在介入，沈恕的这个举动，有点挑明矛盾的意思。当然，就办案角度而言，宁愿给陈广留下心结，也胜过现场遗留的重要犯罪痕迹遭到破坏。
	不过勘查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现场除去我和警员们留下的脚印，并没有其他人的足迹。痕迹专家根据地面的浅浅印痕判断，囚禁我的人竟然是用毛毯包了双脚走进来的。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把脚步声减到最小，便于跟踪而不被察觉，二是不留足印，避免被警方抓到任何把柄。痕迹专家可以根据一个鞋印判断出嫌疑人的年龄、身高、体重等生理特点，甚至职业、经济状况等社会属性，却无法根据毛毯印得出任何确切结论。就连捆绑我的绳子，也是就地取材，在老屋里找到的麻绳。这是一个狡猾到骨头里的凶手，超强的反侦察能力前所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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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2001年8月26日。
	
		楚原市公安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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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住进医院后，情绪无论如何也安静不下来，处于轻度躁狂状态。一直折腾到凌晨两三点钟，医生给我打了一针镇定剂，我才沉沉昏睡过去。
	第二天从睡梦中醒来，已日上三竿，睡眠时间不短，脑袋里却依然一团糨糊，像是有一把小锤在头盖骨上敲打，疼得要炸裂开来。精神依然恍惚，不时产生时空倒乱的幻觉，身上一阵阵地出虚汗。护士走进来告诉我，在我睡觉期间有许多穿警服的人来医院探望，因不愿打扰我都相继离开，现在只有我父母和一个叫沈恕的年轻人还等在外面，是否让他们进来？我忙说：“进来吧，让他们都进来。”我现在迫切地需要陪伴，尤其是亲人的陪伴。
	我父母都是隐忍又有担当的人，虽然心疼他们的独生女儿经历生死劫难，却都努力保持镇定如常的神情，并不故意夸张自己的感受。沈恕的态度一向是公事公办，极少向同事表露私人情感，这次也不例外，简单询问两句病情后，立刻切入正题，让人怀疑他是直立行走的冷血动物。
	沈恕说：“万幸，凶手并没想杀害你，如果他和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同一人，那么他这次的表现有些反常，也说明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残忍无情，滥杀无辜。”这是什么话？他面对的是一个创伤后压力症候群患者，居然开口就是杀啊杀的，说得像是我捡到了便宜一样。我懒得理他，把头转向一边，看着父母慈祥的脸，心里多少舒服了一些。
	沈恕并不识趣，继续说：“你有没有见到攻击你的人？”这句问话可能才是他来见我的真正目的，我没法不回答，说：“没有，我听到身后有动静，刚想回头，脖子这里就感觉到很大的压力，立刻就昏迷过去了。”我用手在受到攻击的地方比划了一下。
	沈恕说：“我想他也不会让你见到他的样子。你在遭到攻击前，找到了那四本日记吗？”他连日记的事也知道了，应该是钱学礼向他透露的。我摇摇头，浇灭他心中残存的一丝希望，说：“找到了，可是才找到又被人抢走了，我没来得及看里面的内容。”沈恕并不是不识眉眼高低的人，他硬着头皮当我父母面问问题，完全是在履行职责，关键问题谈过以后，他带着歉意向我父母笑笑，把一束红白相间的康乃馨放在我病床床头，说：“这是重案队的同事托我带来的，祝你早日康复。”我老爸笑吟吟地说：“好，好，淑心和她妈妈一样，最喜欢侍弄个花啊草的。”
	天啊，沈恕居然送我一束鲜花，真让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这么冷冰冰的人，他的世界里除去追查血案就是勇擒凶顽，怎么可能有鲜花这样温馨物种的一席之地？我宁愿他送我一筐香蕉苹果，还自然些。不过无论怎样，毕竟是同事间的一份心意，我勉强笑一笑，向他表示感谢。
	沈恕在此案侦破后总结案情时向我透露，虽然我在病床上未能给出更多有追查价值的信息，但我遇袭事件本身已经使得案情大体明朗起来，也坚定了沈恕拿下此案的信心。重案队多管齐下、步步逼进的措施已见成效，凶手无法再安居于幕后，无法像案发时那样愉快地欣赏警方被他耍得团团转。在警方的挑战下，凶手被迫接招，出手多了，自然就会露出破绽。
	沈恕认为凶手在这次袭击事件中暴露出的疑点是，凶手怎么会知道我在追查事情真相？又怎会一路跟踪我到钱家老屋？只有一种解释，凶手就环伺在我们周围，一直在窥探我们，对我们调查此案的进程有所了解。这就极大地缩小了凶手的范围。案子已经到决战阶段，警方和凶手的弦都已张到最满，一触即发。凶手觊觎的楚原晚报的杀害对象目前还安然无恙，这场较量，究竟谁输谁赢？
	被凶手夺走的四本日记里，究竟记载着怎样惊人的秘密？目前可以断定，苏南、林美娟和楚原晚报的潜在受害人，遭遇杀身之祸的缘由是一件遥远的往事，而这件往事，为何一直隐藏到今天才被揭开？如果能掀开这个盖子，案情就会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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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9月1日。暴雨。
	
		江华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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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住院的第二天就回家了。毕竟年纪轻轻，又没受外伤，不大好意思赖在医院里。在家又休养两天，就回到市局上班。
	我到老屋去寻找日记的前因后果，仅向沈恕一个人说起过，所以同事们只知道我遭遇袭击，却并不了解更多的内幕。否则，我真的无颜回去上班，更不知该怎样面对陈广。不过按理说，陈广在营救我的过程中也起到重要作用，表面上算是对我有恩，不管心中与他有怎样的隔阂，我还是亲手烤了一个他喜欢的巧克力蛋糕，给他送到办公室去。陈广很高兴，破天荒地嘘寒问暖了一阵，又叮嘱我好好休息，这几天他尽量不给我安排外出的工作。
	如果他知道，我去老屋是为了揭开他极力掩饰的伤疤，他会怎么想？当然，也可能他早就猜到了，却还能做到不动声色，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这就是陈广，城府深不可测。
	下午下班前，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那密集的雨丝渐渐牵扯一条条透明的长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因当晚将有暴雨袭击本市，陈广通知科技处的人早点下班，晚上若没有要紧事尽量不要外出。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雨越下越大，豆粒大的雨点劈劈啪啪地打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急促地敲击。室外地面上早已流淌成河，我的心里也波涛起伏，不断回想起苏南和林美娟遇害的雨夜，以及我遭遇袭击的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又是雨夜，千万别再出事才好。
	我在床上折腾了一个来小时才似睡非睡地闭上眼睛。朦朦胧胧中，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地把手机抓在手里，没等对方说话，先没头没脑地问：“又出事了？”
	是于银宝的声音：“沈队说请你马上到命案现场来，就在江华大学旁边的那块空地。”我的手一颤，险些把手机掉到地上。居然！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该死的凶手，忍了一个多月，终于又开杀戒了。
	我没有前两次出现场前的紧张和惶恐，而是感到无比气愤。凶手的肆无忌惮，简直是明目张胆地向警方挑衅，漠视楚原市一万五千名警察的存在。如果不能拿下这起案子，楚原市警方将颜面无存。
	我在到达现场后，才断断续续地从重案队探员们的交谈中获悉案发经过。
	当晚八点左右，正是大雨如注的时候。沈恕和值班民警管巍、于银宝各自冲了一碗速食面，希哩呼噜地才吃完，电话铃就响起来。于银宝接起来才说一句话，立刻变了脸色，捂住听筒告诉沈恕：“是那个打匿名电话的家伙，语气很紧张。”
	沈恕和管巍的神经也立即绷紧起来。这疯狂的雨夜，几乎已成为血腥杀戮的标志，而潜在的被害对象又在这时莫名其妙地打来电话，难道预示着什么不祥之兆？沈恕示意管巍抄写下来电显示屏上的号码，马上定位追查。他自己则接过于银宝手中的听筒，用尽量平和的声调说：“我是沈恕。”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细小的电流噪音，在提醒双方连线没有中断。沈恕知道对方不惜顶雨外出，一定是情绪严重波动，有吐露心底秘密的强烈愿望，所以不过分催逼他，只手持听筒，静静等待他主动开口。
	对方说话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含混不清的声音，这次居然没使用变音器。尽管对方努力伪装他的声音，但沈恕在听过第一句话后，马上辨认出他就是楚原晚报的陶英。这是沈恕的一个过人之处，他能牢牢记住所有他感兴趣的人的相貌和声音，并凭此在茫茫人海中准确定位他要寻找的人，比电子仪器还要灵敏精确。这种能力是与生俱来，还是在办案生涯中长期历练而获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陶英的声音急促而迫切：“原来是这样，杀害苏南和林美娟的人竟然是……是他，太可怕了。”沈恕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能断定陶英即将说出凶手的名字，他屏息静气，追问说：“是谁？告诉我他的名字。”陶英在电话那端粗重地喘息着，发出咝咝的声音，听上去极端不安和恐惧：“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话筒里传出”滴滴”的忙音。
	这时，管巍查到陶英所打电话的方位，是位于江华大学南门外的一部磁卡电话。
	陶英居然在江华大学附近！沈恕来不及细想陶英最后一句话的含义，命令于银宝：“马上联系徐剑鸣，让他亲自或派人到这部磁卡电话前查看，一旦发现陶英的行踪，务必把他扣留，确保他的安全。同时密切监控前两起案子的发案地点，也就是铁皮墙里的那片荒地，千万不能让陶英再遇害。”转过头又吩咐管巍：“联系楚原晚报社长秦书琪，问他是否知道陶英今晚的行程安排。再与陶英的妻子和女儿取得联系，看他们是否在一起。如果有线索，马上跟进，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于银宝和管巍各自答应着分头行动。
	这时最困扰沈恕的，是陶英电话断线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案情与一个孩子有密切关联？凶手是一个孩子？还是几名被害人因一个孩子而与人结仇？这环环相扣的疑问，只需找到一个正确的切入点即可迎刃而解，可那个切入点却总是若隐若现，不肯就到眼前来。
	于银宝已经联络到徐剑鸣，他眼下不在江华大学，但已派出保卫处值班人员赶往那部磁卡电话所在的地点查看，很快就会有反馈。另一名值班人员在通过摄像画面监控铁皮墙内的荒地，到目前为止一切平静如常。
	管巍联络秦书琪却费了些周折，用了半个多小时才接通电话。原因是秦书琪正和几个官商界朋友在歌厅包房里唱歌，陪坐的美女娇嗔地不许他听电话，秦书琪是个从不辜负美人恩的知情识趣的场面人，自然驯服地只谈风月不问政事了。直到煞风景的电话铃声一再响起，秦书琪和美女都感觉不堪其扰时，才愤愤地接起电话。
	听管巍介绍过今晚的突发情况，秦书琪立即紧张起来，毕竟陶英是报社的有编制员工，而且警方此前也曾多次与报社合作，以避免凶案发生，如果陶英真要出了事，他多少还是有点责任的，就算没有责任，仅处理家属闹事、上司过问这些烦心事，也够他疲于应付的。
	秦书琪一手轻揽陪坐美女的纤腰，一手持电话向总编办主任发号施令，要他配合警方工作，尽快与陶英本人或其家属取得联系，查清陶英的去向。
	这时江华大学保卫处值班人员已查看过陶英所拨打的磁卡电话，与上一次场景相同，话筒在电话线上悬空摇晃，电话前空无一人。值班人员遵照于银宝的吩咐，特意查看了电话的插卡孔，并没有磁卡遗留在里面，似乎陶英未遇到紧急情况，走得并不匆忙。
	从陶英家人处获知的信息却让人忧心忡忡。据陶英妻子祖嘉说，他和女儿陶顺子在江华大学礼堂看话剧，还没回家。今晚学校上演话剧，陶顺子获赠了两张票，却又嫌话剧散场太晚，不敢一个人回家，就把她爸爸抓来做保镖。陶顺子的手机连响了十几声后才被接起来，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焦虑：“爸爸看话剧中途就出去了，说是上洗手间，可一直没见他回来，手机也打不通，现在已经散场了，我还在礼堂等他回来。”
	于银宝把掌握的情况向沈恕汇报。沈恕的眉心拧紧，不知是否在担忧陶英凶多吉少。他对于银宝说：“通知陶顺子，马上回家，她爸爸由我们去找，不管怎样，目前情况不明，陶顺子不能再处在危险中。”于银宝答应着，沈恕又想起一件事：“你想办法给我弄一份陶顺子刚看过的话剧的剧情，包括导演和演员名单，越详细越好。”
	忙乱过后，看看时间，距陶英失去联系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却仍然没有任何让人轻松的消息。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地面上水流成河，雨点打上去溅起阵阵水花。沈恕等待得有些焦躁，又担心江华大学保卫处的工作有什么疏漏，就再次打电话过去，询问摄像镜头的监控情况。保卫处值班人员的说话语气还算尊敬，态度却有些漫不经心：“放心吧，沈队，地面上所有东西都在摄像头的监视范围里，连指头那么大的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别说人了，鸟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沈恕不满地说：“雨下这么大，平地上都淌成河了，那片洼地里的积水最少三指深了，哪里还能看得见石子，你别敷衍我。”值班员急了：“沈队，自打你们第一遍打电话来，我的眼睛就盯着监控没离开过，你倒说我敷衍，地面的水连石子都没淹过，哪有三指深？”沈恕拿着听筒愣了两秒钟，突然明白过来，身上一激灵，挂断电话，对于银宝说：“出事了，你跟我去现场。”又叮嘱管巍：“你留在家里，我们可能随时需要增援。”
	沈恕和于银宝驾驶一台地方牌照车辆，向江华大学疾驰而去，激得地面上的积水向道路两旁飞溅。沈恕把油门踩到最底，这台低配置的国产车开到120迈，车身几乎漂起来，左摇右摆。于银宝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晕车恶心加上担惊害怕，虽然不愿露怯，但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把两小时前吃的速食面吐出来。
	沈恕这样玩命地开车，因为他预感到凶手还在罪案现场，争取早到一分钟，或者就能和他短兵相接。
	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全身浴血、一丝不挂的陶英四仰八叉地躺在铁皮墙内，圆睁双眼，嘴里一股股地向外涌出血浆，身体微温，竟还没死透。但凶手已不见踪迹。瓢泼大雨汩汩而下，冲洗着暗红色的血液，也冲洗着人世间罪恶的痕迹。
	沈恕看着陶英的惨状，说不出话，重重一拳砸在铁皮墙上，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于银宝惊诧得目瞪口呆，连声说：“不是有监控吗？怎么会什么也没发现？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沈恕对他说：“通知管巍，江华大学东墙外又发生命案。速派急救车、科技处技侦人员和重案队全部在家刑警到现场来。对，给淑心打个电话，问问她恢复得怎么样，能不能到现场来。”虽然明知陶英已伤重不治，却仍要叫救护车，既是程序要求，也是对生命的尊重，刑警无权判断受害人生死，必须由医生做出鉴定。发完指令，沈恕径直走向墙角的摄像头，盯着它呆呆发愣。
	所有人员抵达现场时，已经是四十分钟后，雨势减缓，稀稀落落的雨点有气无力地砸落地上。陶英的躯体已经僵硬，身体里的血液似乎流干了，皮肤呈现骇人的灰白色。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牙齿暴突在唇外，像是在死前经历了大恐惧和大折磨。
	我和陈广几乎同时进入现场。陈广像是没想到我会来，看到我时微微一愣，随后轻轻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却没说话。当我戴好手套准备接近尸体时，陈广伸出胳膊拦在我面前，不容置疑地说：“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来。”在我愕然的注视中，陈广快步走向陶英的尸体，并对沈恕说：“让你的人都往后站，确保现场不被破坏。”法医在尸检环节具有绝对权威，他的职务又高，所有人都听话地向后退。
	陈广背过身，蹲下去检查陶英的尸体。其他技侦人员和重案队探员则试图搜寻现场遗留的蛛丝马迹。当然，这仅是根据程序需要走一个过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大雨过后，除非凶手有意在现场留下凶器等证物，所有的微量痕迹都已不复存在。
	陈广的验尸手法迅速、准确而全面，从死尸的体温、表情、姿势到外伤部位、僵硬程度，滴水不漏。我在约三米外仔细观察陈广的验尸过程，这时夜色漆黑如墨，现场虽有几盏照明灯，能见度仍很低，我凭感觉和专业知识指引，还可以分辨陈广的动作，相信其他人完全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当然，陈广现在仅是进行外表检查和外伤检查，内部剖验还要回到尸检室由验尸官完成。
	陈广很快做出初步鉴定结果：“尸身计有利刃切割造成的伤口三十九处，平均深度约三到四厘米，尸体舌头被割掉，四肢筋腱被割断，导致全身瘫痪，但所有的伤口都不致命，初步认为是流血过多而死。尸体温度下降很快，考虑到大雨和空气湿度的因素，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尸身没有捆绑痕迹，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却有多处切割造成的伤口，初步分析死者生前被切割时处于昏迷状态，在凶手施虐的中途苏醒，却因筋腱被割断，已无力反抗，但仍能感受到痛苦和恐惧，因而脸上出现极度复杂的表情。此外，死者全身赤裸，现场却未发现任何衣物和配饰，显然已经被凶手带走，避免衣物上沾有凶手的头发、皮屑或其他痕迹。凶手的心理素质非常稳定，手段极其残忍。此案与前两起凶案虽然稍有出入，但作案的时间、地点和手法均雷同，建议并案侦查。”
	陈广不愧是享有美誉的资深法医，不仅检验尸身时沉着冷静、面面俱到，叙述和分析也条理清楚、令人信服。沈恕对鉴定结果表示认同，说：“与预料的大体没有出入，我们在陶英生前对他做了许多工作，结果他还是难逃一死。奇怪的是这次凶手没有留下他的死亡签名。”陈广“唔”了一声说：“没留下死亡签名，也许凶手准备收手了。”沈恕轻叹一口气说：“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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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2001年9月2日。多云。
	
		楚原市公安局重案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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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理过现场，已近凌晨三点，沈恕招呼我一起上了于银宝的车。
	像变戏法似地，沈恕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个晶晶亮的圆柱形物体，说：“就是这东西，骗过了江华大学保卫处值班人员的眼睛。”我和于银宝都凑过来看，不无好奇地说：“那是什么？”沈恕说：“这是我从案发现场的监控摄像头上拧下来的，是一个设计得很巧妙的罩子，里面有一张动态的铁皮墙内的下雨图片，罩在摄像头外面，在监控屏上看去，与实时监控的场景一模一样。我以前在公安部的内部交流会上，听兄弟省市的刑警介绍过类似的作案手段，所以能及时察觉保卫处反馈的消息有破绽。”
	车身猛地抖动一下，险些陷进路边的一个水坑，于银宝愤愤地骂：“这小子，真他妈狡猾，快成精了。”随着车身抖动，我的头“砰”地撞在车门上，忍不住责怪他：“你小心开车。”又接过沈恕手里的东西，打量着，说：“这玩意做得挺精致的，看来花了不少工功夫。”沈恕说：“对，而且尺寸和角度都要把握得恰到好处，否则图像看上去就会有偏差。”我不太确定地看看他，说：“你是说……凶手在使用前曾经试验过？”沈恕说：“一定是，否则不会这样轻车熟路。”
	我嘘了一口气，若有所悟。虽然破案不是我的本行，但为了配合刑警工作，法医必须接触一些刑侦学知识，古今中外的刑案我研读过不少，所以分析案情时不至于不着边际。我说：“这样，嫌疑人已经呼之欲出了，最有条件接触到监控摄像并动手脚的人，只有他。”沈恕没表态，但表情上看来并不反对。于银宝也听明白我话里的意思，说：“这人有从军经历，受过军事训练，年龄、外貌、经济条件都符合我们对凶手特征的分析，我们在铺网调查时也曾把他划进来，但没有确实的证据，后来他又受到枪击，似乎替他洗清了嫌疑。”沈恕轻轻叹口气说：“真的假不了。”
	于银宝又想起一件事，说：“这小子那么滴水不漏，他作案后干嘛不把这玩意带走呢？”沈恕说：“可能是我们去得太快了，出乎他的意料，没来得及。也可能他担心一取下这东西，保卫处值班室立刻就会发现陶英遇害，不利于他逃脱。”
	车子来到路口，我说：“时间还早，先送我回家吧，反正我现在也派不上用场。”沈恕说：“别急，跟我们去警队，还有样东西给你看。”我应了一声，想今晚的睡眠彻底泡汤了，实在困得狠了干脆就在重案队的沙发上凑合两个小时。沈恕像猜到了我的心思似的，说：“我有预感，也许今晚咱们都睡不成觉了。”
	来到重案队，沈恕把我们领进他的办公室，关上门，神秘兮兮地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盘小巧的录像带。我故作惊讶地说：“沈队，你这口袋里藏了多少东西啊？”于银宝也说：“就是，怎么跟变魔术似的。”沈恕不回答，径直把录像带插进放映机里，按下播放键。
	画面一出来，我和于银宝面面相觑，竟是陈广在罪案现场检验陶英尸体的录像。我满腹疑问，却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毕竟是针对自己的同事使用非常手段，有些敏感，沈恕自己不说，我也坚决不问。当然，沈恕肯给我看这段录像，也说明他对我十分信任，至少在处理陈广的问题方面，我们是同盟。由于天黑，拍摄角度又不好，画面质量非常差，勉强能够看出陈广的样子。我此前已经在现场见到过陈广验尸的全过程，这时结合画面来看，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分辨真切。
	我正琢磨着沈恕偷拍这段录像的意图，陈广的一个动作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在检验尸体右臂时，一只手在尸体手掌上轻轻一抹，然后把一样东西握在手里，却没有装进证物袋，也未展示给任何人看，而是捏在手里，继续工作。他的动作很快，又不失连续性，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事实上，在现场那种光线条件下，我又站在较远的地方，当时我压根没看到陈广的这个动作。而于银宝直到此时仍一脸迷惑地盯着屏幕，对陈广的举动茫然不解。
	我想起沈恕在现场曾对陈广说起“凶手这次未留下犯罪预警，与前两起命案不同”，而陈广当时并未表示反对意见。难道他藏起来的竟然是凶手留下来的证物？可他为什么要甘冒风险这样做？他在尽力阻碍警方找到凶手，也许他与凶手有某种特殊关系？
	我问沈恕：“那是什么？是不是凶手留下来的，指向他下一次要杀害的对象？”
	沈恕摇摇头，显然他也不知道被陈广藏匿起来的是什么。我们把录像带倒回去，局部放大，一点点拉近画面，终于隐隐约约分辨出那东西的轮廓，但有一点轮廓也就足够了，因为我们三人都对那东西再也熟悉不过，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警徽！”
	那握在陶英尸体的手里、被陈广藏匿的东西正是一枚警徽。凶手的下一个杀害对象竟是一名警察！
	于银宝气愤地骂着：“妈的，胆大包天了，敢动警察！再杀一个，这王八蛋可就杀害四个人了。”沈恕闻言微微一震，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喃喃地念叨：“四个人，四个人，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我和于银宝满头雾水，不知他在嘀咕什么。沈恕忽然问于银宝：“去现场前，我让你找一找陶英遇害前观看的那场话剧的详细资料，现在找到了没有？”于银宝一拍脑门：“你要不提这茬我差点给忘了，那会事情多，我又分不出身来，让两名协警帮我跑一趟，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于银宝拿起电话问了几句，说：“他俩马上就把剧本送过来。”
	话剧名是《伤痕》。我说：“这名字很耳熟，以前在哪里听过。”于银宝附和说：“对，好像挺有名的。”沈恕说：“这是苏南编剧兼导演的话剧，现在人不在了，戏还在演，我们调查苏南遇害案时，听人简单介绍过这幕戏，好像是‘文革’题材。”他一边说，一边翻阅剧本，很快就入了神。
	这幕话剧《伤痕》，活生生地再现了那个非常年代里，人与人之间相互背叛、出卖、凌辱、残杀的真相。“文革”末期，四名来自市内四所高校的红卫兵，分别代表红旗战斗队、东方红战斗队、上甘岭战斗队和井冈山战斗队，闯进某高校余姓教授的家中。四名红卫兵三男一女，他们互相之间并不熟悉，却“为了一个共同目的”走到一起来了。这个共同目的就是余教授家祖传的一幅书圣王羲之的墨宝真迹。这幅书法作品如此珍贵，从某种意义来讲，它不仅是余家的藏物，更是全人类的财富。但是对于这四名红卫兵来说，它却是四旧之一，是封建残余，必须要毁掉它，以免它继续毒害后人。
	余教授像珍视自己的眼睛一样珍视这幅墨宝，怎肯让红卫兵们毁去。任四名红卫兵怎样抄家、打砸、呵斥、殴打，余教授夫妇满面鲜血，衣服被扯得破烂不堪，仍绝不吐露书法作品藏在什么地方。余教授的年方十岁的独生子也被打倒在地，鼻血不停地流。杀红了眼的红卫兵把余教授夫妇的藏书、书稿、书画作品全都翻出来，堆在一起，点一根火柴扔上去，眨眼间就燃起熊熊大火，两名嗜书如命的知识分子的多年心血，片刻间付之一炬。余教授夫妇心如刀绞，奈何这时两人的双腿都已经被踩断，自救不暇，哪里还有能力反抗。
	红卫兵们终于找出了王羲之的真迹，四人把它摊开在余教授夫妇眼前，得意地哈哈大笑，争先恐后地向上面吐口水。余教授夫妇撕心裂肺地呼叫，但此时却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他们如此孤单无助。红卫兵们欣赏着两名知识分子的伤心和绝望，灵魂深处的兽性得到极大满足。然后，他们用极度夸张的动作把这幅传世千年仍保存如初的孤本珍品扔进烈火中。余教授的独子尖声嘶叫，扑上去对一名红卫兵拳打足踢。那名红卫兵十分恼火，倒提起男孩瘦弱的身体，用力抡圆了向外甩出去，男孩的额头重重地撞在一张檀木八仙桌的桌角上，当即额头上汩汩地流出鲜血，伏在地上抽搐两下，再也不动了。
	余教授夫妇心伤爱子，睚眦欲裂，虽身受重伤，仍强行用双手撑着爬行，各自抱住一个红卫兵的小腿，拼命地咬下去。红卫兵见状，一拥而上，两个对付一个，拳打脚踢，足足施虐了近半个小时，余教授夫妇都双眼翻白，口吐殷红色的血沫子，眼见已经死透了。
	四名红卫兵见一家三口都死在他们手上，才感到有些害怕，不过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余教授一家都是牛鬼蛇神，死了也不会引起什么风波，而且那年月红卫兵的数量众多，有谁知道是他们干的？四名红卫兵各自发了毒誓，绝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出门后一哄而散，此后四个人再没有联系过。
	他们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各有一番作为。其中三人对这件亲手制造的灭门惨案完全不在意，随着时代流转和生活变迁，那件不堪回首的往事几乎已从记忆中彻底抹去。而另外一个人却受到良心谴责，日夜在无尽的煎熬中度过，余家三人的惨状时常浮现到脑海中来，令他茶饭不宁，成为他背负一生的孽债。是以这幕话剧取名为《伤痕》。
	我和沈恕、于银宝都未经历过“文革”，对那段岁月的一知半解都从长者的私下谈论中得来，而他们说起那段往事时的谨慎目光和讳莫如深的言辞也给“文革”增添了几许神秘色彩。这时读到这幕话剧，其中反映的冷漠人性、血腥屠戮，令三人都有惊诧和震撼的感觉。
	于银宝感慨说：“苏南是经历过‘文革’的，他导演这个话剧，也算是再现历史了。”沈恕若有所思地说：“也许不仅仅是再现历史，他记录的，是他亲身经历的一件往事，他为此背负了一生的悔恨和内疚，才用话剧的形式把它呈现出来。”我和于银宝一时都没明白，齐声问：“什么？”
	沈恕没作答，吩咐于银宝：“你马上和江华大学辖区的派出所和公安分局联系，让他们查阅陈案档案，‘文革’末期，在江华大学校园的家属区内，有没有发生过一家三口同时遇害的案子，这家人可能姓余、姓徐，或者其他接近的什么姓。你就说这是紧急任务，让值班的所长和局长全力配合，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快去。”
	于银宝小跑着去执行任务，我这时才有点明白过来：“沈队，你是怀疑……这幕话剧和连环凶杀案有关联？”沈恕笃定地说：“不仅仅是怀疑，目前有九成把握，苏南的这幕话剧就是连环凶案的导火索和揭开谜底的密码。其实这出话剧早在调查苏南遇害案时就听人提起过，可是当时我们既没有留意剧情，也没想到它和案子会有什么关联，否则就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和警力去查找真相，而林美娟和陶英也许不会死。”沈恕说着，惭愧和沮丧溢于言表。
	我说：“算了，不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谁也不是神仙，能在案情还不明了的时候就把一个剧本和案子联系在一起，难道真长了后眼不成？要我说，只要能阻止凶手的第四个杀人计划，就算不小的胜利了。”一想到凶手的第四个杀害对象是一名警察，我就禁不住身上一阵阵发冷。
	沈恕说：“在陶英遇害现场发现监控摄像上的伪装装置后，我们怀疑对象的嫌疑增加，这起案子的脉络已经大致成型，但还是有一个关键问题没有解开，就是凶手的作案动机。现在读过这个剧本，案子的前因后果已经非常明晰。只要于银宝翻出那一家三口遇害的积年旧案，我们就可以马上拘传犯罪嫌疑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如果凶手就是那个孩子，他的额头应该有一道伤疤。”徐剑鸣额头的那道状如蚯蚓般的疤痕浮现在我脑海里，如此清晰，我感觉身上阵阵发冷。
	沈恕像猜到了我的心思一样，没有说话，仅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证实我的猜测。我说：“我还是不大明白，凶手如果存心报仇，为什么要耐心地等到二三十年以后？他早就有许多机会。”
	沈恕说：“他并不是有耐心，而是一直找不到杀害他父母的那四名红卫兵。他在仇恨中长大，性格变得又执拗又孤僻。直到有一天，苏南因良心发现，把深藏在心底多年的那段往事写成剧本，通过话剧形式表演出来，也许他以为这样，可以减轻他心中罪孽的感觉，谁知这个剧本却带来了一场更大的灾难。苏南一直以为那个孩子早已死了，所以在话剧中植入许多真实的细节，观众虽然以为是艺术创作，但经历过那起惨案的人，却能从中看出许多内幕。由于话剧的题材敏感，仅在小范围内上演，而江华大学恰好就是被允许上演的场所之一，那个已是成年人的孩子有机会看到这幕话剧，在心底沉睡多年却从未淡忘的仇恨立刻就被唤醒了。”
	沈恕描述得如此细致，我仿佛看见了那个正在观看话剧的孩子，他紧咬牙关，脸上蒙着一层黑气，眼睛里射出仇恨的光芒。他的心中在酝酿着血腥的屠杀计划。
	沈恕注意到我脸色的变化，轻轻叹口气，继续说：“那个孩子是通过什么办法查清除苏南之外的三个人的真实身份，还不得而知，也许是劫持苏南后逼问出来的。总之，他掌握了四个仇人的详细资料，并制定了残忍却周详的杀人计划。他曾在军营里接受过特殊训练，独居，经济状况也不错，具备独立完成这个计划的必要条件。他用一种极端残忍的手段杀死苏南，并在尸体手中留物示警，指向他下一个杀害的目标，既满足他自己的复仇心理，也是对杀害目标的恐吓，他希望他的仇人们被千刀万剐前还要在死亡的恐惧中饱受折磨。”
	我听得入神，却半信半疑，当时我对沈恕的办案能力还不怎么信服，而且我亲眼见到他在侦办这起案子过程中所经历的曲折和困惑，使他的形象大打折扣。我和他一起接触这起案子，他了解的案情并不比我更多，这时侃侃而谈，难免令人怀疑这些仅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
	沈恕并不介意我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怀疑：“林美娟和陶英在与警方接触后，虽然非常害怕，但还是极力逃避与警方合作，因为他们那时候确实不知道凶手是谁，他们一直都以为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当然，他们也没有看到苏南导演的那场话剧。所以，尽管他们也在猜测苏南遇害可能和余教授一家三口的灭门惨祸有关，却一直不能确定。林美娟遇害后，我们逐步把案情向陶英渗透，他的精神受到很大刺激，到那时他已经基本肯定苏南和林美娟惹上杀身之祸的缘由，却仍没有想到凶手就是那个孩子。他几次打来电话，想向警方吐露实情，却都在关键处挂断了电话。他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家庭和工作都很稳定，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肯放弃既有的生活。何况，向警方承认他们犯下的案子，说不定他还要承担刑责，他当时的矛盾心情可想而知。”
	我说：“可他遇害前打来电话时，显然已经猜到了凶手就是那个孩子。”
	沈恕说：“对，那时他刚看过这场话剧，剧情原原本本地再现了当时的真实场景。其中有一个细节，余教授夫妇倒地后，四个红卫兵曾试过他们的呼吸，证实他们确已死亡。而那个孩子的额头撞在桌角上，躺在地上不动，他们却没有验证，主观地认为他已死亡。我不知道是否是这个细节勾起了陶英的回忆，让他在看戏过程中猛然醒悟，那个他一直以为已经死掉的孩子并没有死，而且就是那个孩子，让他寝食不安，日夜生活在死亡的恐惧中。这个发现让他连一分钟也不能忍受，于是他冲出戏院，冒着大雨给我们打电话，想说出掩埋多年的真相。可他没想到，那个孩子就是江华大学的工作人员，也许从他走进校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盯住了他，当他即将吐露真相时，猛地切断电话，并把他劫走，就像劫走苏南和林美娟一样。”
	我脸上微笑着，心里却在怀疑，没有接话。我是名牌大学名牌院系毕业的法医，我相信科学，相信物理证据，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东西，对这种不注重实证的推理持保留意见。我不愿直接反驳沈恕，却提出几个一直在我心中萦绕的疑问：“可是，如果我们共同怀疑的对象就是那个长大了的孩子，持枪袭击他的人又是谁？跟踪我又把我囚禁在老房子里的人是谁？别忘了，这次凶手在死者手里留下一枚警徽，显然他的下一个杀害对象是一名警察。陈广到底是不是知情人？或者他就是下一个被杀害的对象？他为什么要帮助凶手隐瞒？”这些问题都是案情的症结所在，而且牵涉到一位资历深、职务高的公安干警，相信沈恕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敢轻易作出结论。
	沈恕点点头，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内心很轻松，貌似已经从连环凶杀案的困扰中走出来。难道他对自己的推理真的十分笃定？
	沈恕正要回答我的一连串问题，110接警台的电话打进来：“巡警在华山路东台巷路口发现一辆被撞毁的公安牌照越野车，车里没有人，车窗上有血迹，局长高大维已经赶往现场，请重案队马上派人支援。”沈恕啪地把话筒拍到机座上，对我说：“华山路东台巷是陈广回家的必经之路，他开的就是一台越野车，八成是他出事了。这小子动手真快，连口气都不喘。正好你也在，咱俩开一辆车过去。”
	我跟在他后面一溜小跑着下楼，嘀咕说：“你不是早预感到今晚是不眠之夜了吗？恭喜你，答对了。”沈恕回头瞄我一眼，没吭声。这人多少还有点好处，不该说话的时候嘴闭得很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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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9月2日。多云。
	
		楚原市华山路东台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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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雨过天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味，却没有一丝凉意，热浪已经开始肆虐。沈恕驾驶的这台老爷车的空调早已坏掉，四个车窗都摇到底，以保证空气流通。暑热和湿气混合在一起，让人身上汗津津的不好受。车子行进时带动空气流动，那半死不活的风却也是热的，吹在人身上，像有人恶作剧地对着你喷气，并没有一些舒适凉爽的感觉。
	道路两旁有火光在闪烁。一些身披孝衣、分辨不出男女的人或跪或坐在地上，在面前拢一堆火苗，不断向火中填纸，以保证火苗不灭。间或夹杂着嘤嘤或呜呜的哭泣声，似乎在诉说无限的悲伤和哀怨。
	这个楚原的早晨，竟然阴郁而悲凄，鬼气森森。沈恕望向车外，若有所思地说：“已经是鬼节了。”
	我们一路驾车狂飙，半个小时的路程只用十几分钟就赶到了。
	被撞毁的正是陈广的车。车子翻倒在路边，靠近驾驶座一侧的车身瘪了进去，车门敞开，破碎的窗玻璃洒了一地。风挡玻璃裂成豆粒般大小的碎片，却仍连在一起，忽闪忽闪地，上面有一大片血迹，暗红色，一条条流淌下来，触目惊心。
	地面上的草皮有三四米长的剐蹭痕迹，应该是陈广的越野车翻倒后滑行造成的。仅看车祸现场，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交警队带头的是和平区一大队队长王国强，三十多岁，和沈恕很熟，见他从车上下来，拉拉他的手，忧心忡忡地说：“出大事了，有人认出来这是市局技侦处副处长陈广的车。”沈恕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说：“是他的车，我们几个小时前才一起出过凶杀案现场。”得到沈恕的证实，王国强的担忧更深了，眉心紧锁说：“看样子，这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更像是专门冲着陈广来的，撞翻车后把人劫走，恐怕凶多吉少。”
	两人正说着话，局长刘百发的大型越野车气势汹汹地在距离他俩身边不到半米处停下。心宽体胖的刘百发打开车门跳下来，劈头盖脸地吼起来：“瓜娃子，郎当个事哟？陈广咋闹出事来了？”刘百发是四川人，平时普通话说得很好，一到紧急或气恼的时候，就不自觉地冒出来乡音。
	王国强向他汇报了事情经过，说：“从现场的痕迹初步判断，有人蓄意制造了这起车祸，巧妙地利用了这一带的地形，像是专为劫持陈处长而来。出事的地点是三岔口，陈处长在车祸发生前从左面的道路开车向西行驶，而肇事车从中间的道路高速接近他，并用车头猛烈撞击陈处座驾的右侧，导致车辆损坏并发生侧翻。风挡玻璃上的血迹应该是陈处留下的，碎片也是陈处的头部剧烈撞击风挡玻璃而形成的。估计陈处的伤势很严重，但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否则凶手也就没必要把陈处掳走了。”
	刘百发啐一口痰，说：“瓜娃子，哪个干的？”他质询的目光直盯盯地瞅着沈恕。
	沈恕压低声音说：“刘局，还没来得及向你汇报，重案队正在集中力量侦破的雨夜连环杀人案有重大进展，我现在怀疑陈处长遭遇车祸与这起案子有关，劫走陈处长的很可能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刘百发对雨夜连环杀人案未怎么上心，只了解案情的大概，听沈恕这么直截了当地一说，有些不明所以，又有些心惊肉跳：“那起案子不是一直由你负责吗？陈广怎么会和凶手牵扯上关系，你搞什么名堂？莫名其妙！”
	沈恕知道眼前这位局长不懂业务，对刑侦也毫无兴趣，再怎么耐着性子解释也未必能让他明白，就说：“刘局，这事说来话长，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寻找陈处长并设法解救，你再给我点时间，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刘百发粗重地喘着气，对沈恕说：“公安局技侦副处长被劫持，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一旦有什么差错，你的帽子、我的帽子都得摘下来，你好自为之吧。”刘百发的语气有些恶狠狠的，听上去是真急了。他倒不是危言耸听，楚原市从严治警，触及红线的案件一律株连上级，比如去年有个巡警开枪杀人，巡警支队长被一撤到底，而驾管处买卖驾照的丑闻，也连累交警支队长摘了乌纱。陈广万一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凶手又不能伏法，迫于公安部的压力，市委市政府会怎么处理，谁也料想不到。
	沈恕说：“刘局，目前案情已经基本明朗，处在收口阶段。凶手显然也知道他的身份已经暴露，所以才迫不及待地劫持陈广处长。至于他还有多少耐心，会不会在我们找到他之前就下毒手，主动权掌握在他手里，谁也无法保证。”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刘百发，他扯开喉咙怒吼起来：“瓜娃子胡说八道，你做不来就换人，公安局别的没有，就是不缺人才。给你一天时间，今天晚上七点，全体中层以上干部在市局开会，听重案队汇报工作，到时候你拿不出解救陈广的方案，你这个队长就做到头了。”
	刘百发发作过后跳上车，一溜烟走了。留下沈恕、王国强和我，三个人灰头土脸，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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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9月2日。多云转晴。
	
		楚原市公安局重案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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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郁闷着，于银宝的电话打进来：“沈队，我回队里了，掌握到一些重要情况，听说你在华山路出现场，要不要我赶过去向你汇报？”沈恕说：“不用，我这就回去，到队里再说。”又跟王国强打招呼：“查车追逃你比我有经验，这边的事就拜托你了，如果能查到些蛛丝马迹，马上和我通气。”
	回到重案队，于银宝迎上来说：“市公安局的档案里已经查不到‘文革’时期的积案，辖区派出所更是一无所知。我通过江华大学保卫处的一名联络干事，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敲开一位退休校长的家门，他向我证实，‘文革’末期，在江华大学确实曾发生过一起灭门惨案，有一对徐姓教授夫妇在家中惨遭杀害，他们的独生子也遭到毒手，昏倒在地，头部流了许多血，但没有目击者，也没人知道凶手是什么人。由于遇害的夫妇是被打倒的反革命分子，当时公安系统又非常不健全，这个案子没人上心，也没怎么投入警力调查。这位退休校长当时自己也被关在牛棚里，没有能力过问此事，但他证实了三点，一是徐教授出身学术世家，在古典文学领域有很深的造诣，而且个人收藏丰富，有许多珍贵古籍孤本，这位退休校长和他交往密切，曾亲眼见过苏南在话剧里提到的那幅王羲之真迹；二是徐教授一家当时住在江华大学的教工宿舍楼里，现在那幢宿舍楼已经拆除，位置就在连环凶杀案的案发地点，那片用铁皮墙围起来的荒地；三是徐教授的独生子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位农村的远房亲戚收养。据说，那孩子在医院里被抢救过来后，先后有几拨人问他凶手是谁，他把嘴唇都咬得渗出血丝，硬是没开口说一个字。那个收养他的远房亲戚居住在距本市三百公里远的昭远县向阳乡前进村。那位退休校长回忆说，徐教授的独生子名叫徐明书。”
	我看一眼沈恕，想这起案子已经基本可以定论，凶嫌就是徐姓夫妇在灭门惨案中幸存的独子。沈恕像是没注意到我的眼神，问于银宝：“与向阳乡前进村核实过情况没有？”
	于银宝说：“你们进门前我才放下电话。向阳乡派出所的户籍员老王当年经手过收养徐明书的手续，比较了解情况。收养徐明书的人是他父亲的表哥，也姓徐，一生务农，现在已经过世，遗孀赵某也于三年前过世。他们没有孩子，全靠徐明书为他们送终下葬。老王还保存着徐明书的原始户籍资料，说他十三岁时更名徐剑鸣，十八岁参军，二十岁入读军校，户籍迁出。老王还说……”
	我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追问一句：“老王还说什么了？”
	于银宝说：“老王说徐剑鸣从小就有出息，文武全才，学啥像啥，性格又乖巧，村里人没有不喜欢他的。就是不大爱说话，比他同龄的孩子都要沉闷。上军校后回村里去过几次，后来当了团长，还是没架子，是他们村里人的骄傲。听那语气，有帮着徐剑鸣洗清嫌疑的意思。”
	我在心里叹气，想这老王的心肠倒好，但徐剑鸣犯下的滔天大罪，用恒河水也洗不清了。可是，这全是徐剑鸣的错吗？父母在自己眼前被人用凶残的手段杀死，那种刻骨铭心的伤痛，是正常人都无法承受的吧。如果徐剑鸣不采取这样极端的措施，法律，能奈何苏南他们吗？能替他父母讨回公道吗？能为他报仇雪恨吗？这样想着，我心里猛地一下揪紧：我怎么了？难道是在同情一个杀人凶手？
	沈恕没接于银宝的话，只轻叹一口气，说：“是收口的时候了。”他一五一十地分配过任务，对我笑笑说：“这起案子扰得你也不得安宁，一直在一线忙活，我看你办案子也是把好手，索性把你调到重案队来算了。”我忙说：“你千万别转这念头，我现在还睏得头疼呢，你们重案队过的是人的日子吗？怎么，你不跟我们去冲锋陷阵？”
	沈恕说：“我到局里受鞭刑去。相信我，在会议室里坐着一点不比你们冲锋陷阵轻松，只会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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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9月2日。
	
		楚原市公安局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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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局技侦处副处长陈广被犯罪嫌疑人劫持，生死未卜，这是全国范围内罕见的重大、恶性袭警事件，楚原市局已及时上报省公安厅和北京公安部。两级公安机关下发指示，尽全部力量保障被劫警员的人身安全，以解救人质为首要任务，具体案情等到人质获救后再补充侦查。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楚原市公安局办公楼里灯火通明，值班警员或忙碌地收发电话与传真，或步履匆匆地穿梭于各级行政办公室之间，送达一份又一份的指导、指示、批示公文。
	市公安局小会议室成为本案的临时指挥部。市局局长刘百发在会议室里坐镇指挥，局政委殷桥、刑侦局长高大维、政治部主任李德馨、刑警支队长马明等均在座，列席的各级警员有二十余人。会议室里烟气弥漫，许多支小烟囱汇成一支巨大的烟囱，呛得人几乎不能呼吸。这也是做公安的一项基本功，要么吸烟，要么吸得二手烟，“娇气矫情”的人，请另谋高就。
	沈恕位卑职微，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却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刘百发和殷桥正在对他进行轮番炮轰，而政治部主任李德馨则在一旁不阴不阳地煽风点火。
	沈恕受到围攻的原因是他“办案不力”。而攻击的语言不外乎：“目前基本可以肯定，劫持陈广的犯罪嫌疑人就是以残忍手段杀害苏南、林美娟等人的凶手，而从凶手犯下第一起罪行到现在，已过去两个月，领导们对这起案件给予了足够的重视和关心，沈恕和其带领的重案大队却迟迟未能交出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致使凶手始终逍遥法外，一次比一次更加猖狂和凶残，这次竟然疯狂劫持了市公安局技侦处副处长陈广同志，令全局上下都感到十分震惊，上级首长对这起案件非常关注，责成我局不惜一切代价，尽快侦破案件，解救陈广同志。沈恕作为案件的主办人，现在是改过立功的大好机会，希望这次能有令大家满意的表现。”
	高大维对几位局领导急于推卸责任、寻找替罪羊的做法有些不满，说：“这起案件案情复杂，凶手作案动机不明，侦办的难度很大，不能轻易地把责任算到某个或某几个同志头上。讨论这些还为时过早，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出凶手把陈广劫持到了哪里，以决定下一步营救计划。别忘了，凶手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动物，每耽搁一分钟，陈广的处境就危险一分。”高大维说着话，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碾灭，好像那只烟头是他胸膛里愤懑、烦躁的垃圾情绪，被一举揉碎在灰烬里。
	沈恕的脸色却很平静，仿佛领导们唇枪舌剑，讨论的是和他完全不相干的某人。这是我欣赏沈恕的地方，他对外界的毁誉看得很淡，尤其是面对没来由的指责和诘难时，他不辩解、不气恼、不反驳、不记恨，事实上，他的脑海里琢磨的是这个会议室之外的事情，那些与案件息息相关的事情，他不愿把精力浪费到无聊无谓的琐事纷争上。他不是佛教徒，却颇有些超然物外的禅道精神。我的性格与他截然相反，很容易感动、激动和冲动，以物喜，以己悲，去留有意，荣辱都惊，大俗人一个，没半点佛缘。
	这个不平静的夜晚，沈恕在会议室里遭受劈头盖脸的责难，他的兄弟们在前方的工作一刻也没有停过，包括我在内，如果我也算是他的兄弟的话。
	晚二十时，管巍把在徐剑鸣家的搜查结果用手机短消息发给沈恕：徐剑鸣家是一套三房两卫的公寓楼，一楼，室内无人。从洗漱用具、橱柜衣物等各种迹象判断，徐剑鸣独自居住。室内收拾得非常干净，所有物品都摆放整齐，可以判断室主是一个有良好生活习惯的人。到目前为止未发现任何可疑痕迹。沈恕没有回信。
	二十时四十分，我把现场技术分析结果发给他：在一个卫生间的地面、浴缸和墙壁上发现少量血迹，曾被人精心擦拭过，并曾使用漂白剂漂洗，但仍可用发光氨检验出血迹的位置和形状，均为喷溅式血迹。暂时无法确定这些血迹和连环凶杀案被害人的联系，但怀疑被害人曾在这里被囚禁和殴打。已经提取部分血迹样本，将在返回局里后进一步检验，以确认其属性。
	沈恕回了一个简短的消息：知道了。
	我们在前线不知道会议室里的情形，这时坐在前排的领导们的脸上都已出现焦躁的表情。陈广案的结果，牵涉到这一届领导班子的成败，决定着他们公安生涯的荣辱，他们无法保持镇定。他们反复催问沈恕布置的行动部署，对部署的环节和细节提出种种质疑，会议室里弥漫着对立和压抑的情绪。
	二十一时，技侦处的“超级黑客”马骁给沈恕发短消息汇报：已经恢复了现场唯一一台电脑的登录历史，在近四十八小时内，这台电脑曾连续多次登录楚原市盂兰盆节游河会网址。
	楚原市盂兰盆节游河会是流传千年的传统。盂兰盆节在民间又称鬼节或中元节，按民俗是祭奠亡灵的日子。据说在阴历七月，鬼门关的大门常开不闭，地府幽灵纷纷到阳间行走，所以天黑后尽量不要出门，慎防撞邪。而盂兰盆节游河会上，过去最鼎盛时期有上千只游船，每只游船上均挂有灯笼，有为在阳间游走的幽灵照明引路的意思。到了现代，因破除封建迷信的宣传，游河会的规模大幅缩减，每年只有一两百只游船在河面上逡巡。
	几乎与此同时，于银宝的短消息也发进来：已经查明当年负责处理徐夫妇遗体的工作人员，为江华大学的退休总务长陆明，据他证实，因徐夫妇在“文革”中的成分均为历史反革命，按照政策不保存遗体，他们的遗体在火化后，骨灰被抛洒进巨流河。徐剑鸣为他父母购买的墓地应是衣冠冢，骨灰盒里是空的。
	沈恕收起手机，把前线情况向局领导汇报后，说：“徐剑鸣已经接连杀了三个人，对陈广也不会手下留情，但相信他目前应该还没有杀害陈广，因为他的作案动机是复仇，而陈广是他整个复仇计划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他不会轻易对他动手而削弱复仇的快感。所以我们必须和他争取时间。有迹象表明，徐剑鸣的下一个作案现场可能选在盂兰盆节游河会上，现在已经接近凌晨，游河会马上就要开始，我建议现在就在巨流河两岸实施布控，一旦嫌疑人出现，马上实施抓捕。”
	刘百发有些不明所以，说：“现在是急需警力的时候，在巨流河两岸布控，会影响其他地点的警力安排，而且盂兰盆节游河会的参与者很多，稍有不慎就会发生预想不到的情况。我要知道你根据什么判断嫌疑人会出现在游河会上？”
	沈恕解释说：“四个小时前，我派出两队警力，一队以技术人员为主，由管巍带队，对徐剑鸣的住所进行勘查，一队以刑侦人员为主，由于银宝带队，主要调查徐剑鸣父母遗体的埋葬地点。目前两队的调查工作进展顺利，管巍队不仅勘查出徐剑鸣家可能是凶手作案的第一现场，而且通过技术手段复原了徐剑鸣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上网记录，发现他曾密集登录盂兰盆节游河会的网址。”
	刘百发摇头说：“单凭上网记录，就要调动警力对巨流河沿岸进行布控，说服力不强。”
	沈恕说：“不仅如此，于银宝队也提供可靠消息说，当年徐剑鸣的父母在‘文革’中惨遭红卫兵迫害身亡，因历史成分原因，他们的遗体未能得以保存，而是火化成灰后撒进了巨流河。徐剑鸣前三次作案，都选择了同一现场，原因是他的父母当年就在同一地点遇害，他在那里杀死害他父母的凶手，复仇的意义才更加完整。目前我们对这个现场严加布控，他找不到机会，只能转移作案地点，从他的心理出发，除去他父母故居地之外的第二个最佳作案现场应该就是他们的葬身地，也就是吞噬着他父母骨灰的巨流河。”
	沈恕讲完，会议室里一片哗然，人们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有赞同者，也有持反对意见者。只是在这关键时刻，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陈广的生死，关系到案件的成败，谁也不愿跟在沈恕后面表态。
	刘百发黑着脸，拼命地咂摸一截短短的烟屁股，半晌才说：“如果在巨流河边布控，你有没有十足的把握抓捕嫌疑人，救回陈广？”这句话问得不仅外行，而且带有浓厚的威胁意味，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谁都唯恐说错话做错表情，被局长视为对立面，以后的人生道路怕是要荆棘密布，一步一个坎坷。
	沈恕的反应不愠不火，语调里听不出内心的波动，说：“要说出兵必定告捷，这种事情谁也没有十足把握，立军令状只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手段，对并不缺乏士气的队伍来说意义不大。这个案子调查到现在，凶手的习惯、动机、手段、心理都已经暴露在我们眼前，我认为，布控巨流河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有效手段。”
	沈恕这样应对局长的质疑，就事论事，语气也不带感情色彩，算是理性。但不同的人会有截然不同的解读。这起案件过后，局里对沈恕的评价多元，有人说他沉着冷静，思路清晰，才堪大用；有人说他城府深沉，精于算计；也有人说他八面玲珑，敷衍塞责，没有担当。有人群的地方就有矛盾，古今中外，概莫如此。
	刘百发对沈恕的回答显然不满，又开始咂摸那截烟屁股，会议室里静寂得令人难堪，每个人都垂下头，不愿和局长的目光相遇。
	高大维坐在局长对面，卖力地吸着一根很呛人的进口烟，也许是不堪忍受长时间的沉默，开口说道：“我认为沈恕的建议可行，毕竟到目前为止，他对这起案子了解得比我们更全面。不妨这样，在巨流河两岸重点布控，同时在出城的关口加强警力，防止嫌疑人逃出城去。无论如何，只要嫌疑人还在楚原，我们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翻出来。”
	高大维在局里的位置重要，又是搞刑侦工作的老将，经验丰富，刘百发对他的话还是比较信服的，何况目前也没有其他可行的方案，只好表态说：“就这么办吧，老高，警力调配方面，还要辛苦你一下，和厅里协调好，尤其是武警部队，需要随时处于待命状态。沈恕，巨流河的布控工作就由你负责，随时向我或者高局汇报请示。”又转向主管交警支队的副局长李泽东说：“在路口拦截检查的工作还要你亲自负责，尤其是通往市委和省委的道路，一定要严密布控，稍有失闪，就可能酿成政治事件，这一点要十分注意，切记切记。”
	这么一折腾，沈恕走出临时指挥部大门时已是晚上二十一时二十五分，沁人心脾的冷风扑面而来。此时已是鬼节夜晚，地狱的大门已经敞开，无数冤魂在红尘中漫无目的地游游荡荡。天空有一轮清澈的圆月朗照，恍如上苍孤独的眼睛，冷冷打量着这喧嚣却寂寞的人间。今夜，它还会见证多少鲜血，多少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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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2001年9月2日。中元节。阴。
	
		巨流河楚原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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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恕启动车子，鸣响警笛，把油门踩到底，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巨流河沿岸飞驰而去。
	楚原人对盂兰盆节游河会并不陌生，沈恕也曾目睹过巨流河上百舸争流的壮观场景。在凌晨时分，河上的可见度极低，要在百来艘游船中锁定目标几乎没有可能。为不扰乱游河会的正常秩序，警员们也不能在河面上随机拦截检查。相信心思缜密的犯罪嫌疑人在筹划行动之前也已经考虑到这些复杂的情况。愈是如此，沈恕愈深信，徐剑鸣出现在游河会现场的可能性非常大。
	只是，巨流河绵延千里，而游河会又未锁定船只运行的区间，徐剑鸣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在船上完成犯罪计划，就像前面三次犯罪一样，把陈广切成麻将牌大小的肉块，用他的血肉祭奠徐教授夫妇的阴灵。
	到目前为止，沈恕心中还没有形成阻止犯罪嫌疑人行动的有效手段。
	而且，调配武警对河岸进行布控，无论行动多么快捷，都需要一定时间，如果嫌疑人抢在前面动手并弃船潜逃，任谁都回天乏力了。
	陈广的生死，系于一线间。
	沈恕一手驾车，一手拨通于银宝的电话，命令说：“你立即赶往游河会组委会，向他们了解游船的租用情况，争取确认犯罪嫌疑人曾租用哪一艘游船。现在游河会正在进行，组委会应该有人值班，如果当事人不在，不管想什么办法，你都要和他们联系上。”
	几乎与沈恕同时，我和管巍从徐剑鸣的住处出来，驾车向盂兰盆节游河会现场疾驰。
	二十二时整，我们在巨流河岸边会在一起。
	这时河面上已有百余只航船在巡游。楚原的航船外形上类似于江浙地区的乌篷船，但多为空竹搭建而成，保留着竹质的天然原色。船身弯弯如新月，较乌篷船长而宽大，船舱约半米深。以前的航船都是由两人划桨驱动，近几年则均添加了柴油发动机，更加方便快捷，只是那古早韵味的摇橹行船已不复见于巨流河上。
	百余只航船在河面上往返来回，船身或悬白幡，或挂黑幕遮盖，在惨淡冰冷的月光照映下，已让人感觉阴风袭体，寒气扑面，再加上船舱里不断传出哭声和悼亡的诵念声，使得河面上充斥着瘆人的忧郁和森森鬼气，局外人当此场景，也难免哀伤落泪。
	我站在沈恕身边，说：“都是一样的船，怎么能确认哪一艘有嫌疑？”沈恕摇摇头，没出声，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来回巡视，一刻也不离开河面。
	管巍心里也有疑窦，说：“沈队，你怎么能笃定徐剑鸣会到游河会上来？这里人多眼杂，他真的就敢在众人包围里杀人？”管巍和我一样，接到指令后就赶来岸边，对沈恕根据什么断定嫌疑人会在这里出现完全摸不着头脑。如果弄出这么大动静却扑个空，丢脸是小事，万一贻误战机，后果就严重了。
	沈恕的眼睛仍盯着河面上的船只，说：“我有九成的把握在这里见到嫌疑人。连环犯罪的最大漏洞就是凶手每重复一次杀戮行为，就会进一步揭示他的习惯、性格、喜好、厌憎等特点，所以，即使凶手未在现场留下物理证据，也一定会留下心理痕迹，无论多么工于心计的凶手都不能做到不留丝毫线索。徐剑鸣留在现场的心理痕迹就是他对仇恨的执着、敏感，以及复仇手段的残忍、疯狂和彻底。目前他父母的故居所在地已经封锁，那么作案现场的第二个最好选择自然就是他父母的埋骨地。我是通过这起案子才认识徐剑鸣，看到的是他最真实的一面，我相信我的判断不会错。”沈恕向既是他下属又是朋友的管巍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也许是他在这时承受的压力实在太大，需要诉说、排遣，而且他知道，管巍能理解并支持他，从他进警队的第一天起，管巍一直在这么做。
	可是，即使沈恕的判断没有错，又如何能从大同小异的航船中辨别出嫌疑人所乘的那一只？就算辨认出来，又如何能在浩浩荡荡的巨流河上把他捉拿归案？徐剑鸣是军人出身，训练有素，而在他旁边，有的是沉浸在悲痛中、对他人毫无防范的悼亡者们，怎么能保证无辜的人们不受波及？
	我越想越心凉，看着河面上穿梭往来的船只，一颗心不断地向下沉。
	夜晚二十二时三十分，人们纷纷开始放河灯，进入游河会最重要的环节。
	河灯是漂浮在水面上的灯笼，多由悼亡者自制而成，也有从店里买来的。每一盏河灯代表一个逝去的亲人，既寄托哀思，又有为投胎的亲人指明道路的意思。
	河灯大多一尺见方，用油纸、塑料膜、轻纱等材质做面，均涂上鲜红的颜色，再用竹篾、麦秸、钢丝等做骨，底座则采用木材或泡沫，点一只蜡烛插在底座上，那河灯便摇摇晃晃地随波逐流而去。有人为装饰河灯，在底座四角钻孔，插上纸或绢绸制成的绿色莲花，更显精美雅致。
	这时各游船上纷纷放出灯来，有的船一放就有数盏，不大工夫，河面上漂浮了数百盏河灯，烛光摇曳，红绿相映，夜色中看过去，既好看又诡异。
	半晌没做声的沈恕忽然抬起手指向一只灯笼，说：“看那只灯笼，样子很奇怪。”我和管巍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见一片朦胧的红色中掺杂着一只颜色不协调的浅黄色灯笼，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表面，看上去质地细密而厚实，烛光都不大透得出来。那灯笼的做工也很粗糙，其他灯笼看上去都平整方正，制作精美，那只灯笼却像把什么东西随意蒙在骨架上，仓促而敷衍。底座却厚得出奇，似乎制作者担心灯笼会沉下去，想来它比普通的灯笼要重一些。这样一只灯笼混在数百只精致的河灯中，非常不协调。但夜色深沉，光线昏暗，如果不仔细分辨，也不大看得出来。
	我盯着那只灯笼看了半晌，忽然心头一震，凭着职业敏感，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却又不太敢确认。我侧过头观察沈恕的反应，他刚好也在看我，目光中流露出询问的意思。我摇摇头，表示有些不可思议。沈恕说：“是人皮？”我说：“看起来像。”管巍像是没太明白，表情十分诧异。
	沈恕说：“那只灯笼是从西南角的一艘游船上放出来的。老管，和我过去。”他迅速走向泊在岸边的一艘救生艇，向艇上人表明身份，说正在执行紧急公务，要借用这艘艇。游船会组委会这次准备了四艘救生艇，在巨流河沿岸停靠，以备不时之需。艇上人验过沈恕的证件，没有表示异议，痛快地把救生艇交给沈恕和管巍。
	这种发动机驱动的救生艇，在水面上时速达到二十多海里，比游船要快许多，而且体积小，转动灵活，在游船的间隙中左转右转，不大工夫就来到一艘游船前，救生艇迅速调头，与游船并肩匀速而行。
	我在岸上只能隐约看见远处水面上的情况，心急如焚。河岸边观看游河会的人们或垂首静默，表达哀思，或双掌合在胸前，虔诚祈祷，怎么会想到，一场惊心动魄、生死攸关的争斗正在某一艘游船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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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2001年9月2日。阴。
	
		盂兰盆节游河会某游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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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增援的武警已经来到，悄无声息又井然有序地在河岸边布控，虽然此前就有负责保卫工作的民警在岸边巡逻，但毕竟人数少，未引起群众注意。当大批全副武装的武警到来，人群立刻起了小小的骚动，许多人不再看游船，而是扭过头来，盯着武警的一举一动。
	有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我旁边，鼻孔里的热气直喷到我脸上。转头看是于银宝，还在脸红脖子粗地努力调匀气息。我说：“你也来了？怎么跑成这样？”于银宝用力一伸脖子，咽口唾沫，说：“急，沈队呢？”我用手向河中央一指，说：“在船上。”于银宝说：“他让我去游河会组委会调查游船租赁的资料，人家告诉我，游船都是客人从游船公司租的，组委会没参与，压根不了解情况。这大半夜的，我到哪里去找游船公司？打电话给沈队，他又不接，我就急着赶过来了。他上谁的船了？”
	我向西南角一指，说：“上贼船了。”
	以下的情节我没有亲身参与，所以只了解主框架，而其中的细节来源于徐剑鸣的交代和沈恕的自述，两者所说颇有出入，因着徐剑鸣的狂妄和沈恕的低调，我无法判断他们谁的叙述更加真实，只能凭主观臆测，把我更信服的情节组织到一起，是真是假，是原始场景再现还是作者主观想象，由读者自己去鉴别。
	徐剑鸣果然在那艘游船上，而且向沈恕声称船头船尾藏了十几斤自制炸药，随时可能船毁人亡，而他周围的几艘船也恐怕在劫难逃。在徐剑鸣的要求下，沈恕不带武器只身上了那艘游船，管巍却被迫留在救生艇上。沈恕此举颇有点孤胆英雄的意思。事后，知情者对他褒贬不一，毁誉参半。有一点是肯定的，沈恕与徐剑鸣遭遇在一起，并没有获胜的十分把握，虽然沈恕的搏击能力不错，枪法又好，可是徐剑鸣丝毫不逊色于他，人民解放军的特种作战能力，谁也不能轻视，何况徐剑鸣除身手好之外，还多了一层心狠手辣。沈恕登上这艘贼船，只有一半的机会生还。
	沈恕有时精明过人，有时又让人感觉他鲁莽冲动，充满矛盾，捉摸不透。
	游船的船舱里坐着一个人，昏黄的煤油灯照在他身上，依稀可见他年纪约三十岁左右，身高体健，长手长腿，目光炯炯有神，上身略向前倾，双手抱膝，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正是此前和沈恕有过数面之缘的徐剑鸣。他盯着站在船头的沈恕，目光片刻不离他的双手，说：“沈恕，你到底还是找来了，终究没让我失望。我在第一次和你打交道时就知道，如果楚原市有人能侦破这起案子，一定就是你。如果没有你从中作梗，我的行动会顺利许多，当然，也会减少许多乐趣，你是一个很有趣的对手。”
	沈恕的目光投向徐剑鸣脚旁一具俯卧的尸体。它的头还在，可以辨认出是一具男尸。最可怖的是它的背部，一大片皮肤都被剥掉，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沈恕想起那盏在河面上漂流的人皮灯笼，不禁皱了皱眉头，说：“你到底还是杀了他。”
	徐剑鸣抬起脚踩在男尸的头上，说：“你以为我会留给你解救他的机会吗？我说过，你是一个不能轻视的对手，万一我稍有大意，错过时机，没杀死陈广，报仇不够彻底，我死也不能瞑目。”
	沈恕叹口气，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想说话却又咽了回去。
	徐剑鸣注视着他的表情，两只像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是有泪光在闪动。他说：“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经过二十几年，还放不下心中的仇恨，一定要用鲜血来补偿？”
	沈恕说：“就算他们做错了事，可是毕竟不能全怪他们，当时社会的大环境就是那样，有一半的罪责应该由历史去担当。”
	徐剑鸣的齿缝间发出轻蔑的“嗤”声，冷笑说：“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也不过如此而已。历史是人写成的，杀人偿命，还有什么好辩解。人们残忍冷酷又健忘，对受害者的同情、对害人者的痛恨，都只是一时的情绪激动，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人们懒惰成性，不喜欢既有的生活秩序被破坏，哪怕这种破坏是正当、正义的。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来提醒人们，有些事、有些人，是不能忘记的。”徐剑鸣的情绪激昂而亢奋，脸色惨白，语速非常快。
	沈恕知道以徐剑鸣目前的状态，随便说错一句话都可能造成十分严重的后果，他字斟句酌地说：“是啊，被迫害的当事人不会轻易遗忘，因为有些伤害足以改变或者毁灭人的一生。”
	沈恕顺应对方的思路说话，徐剑鸣略感诧异地看看他，戒备和敌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异样的色彩，说：“难道不是这样吗？二十几年的痛苦、孤零、艰难，没有一刻不在提醒我不要忘记仇恨。我忘不了，无论走在街上、躺在床上、看电影电视时，都随时能想起我父母被四个红卫兵凌辱、殴打、残杀的场景，他们衰老的身子、遍体的鲜血、无助的目光、凄厉的呼救声，都像刀子一样一遍一遍地剜着我的心。你能了解吗？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亲眼目睹父母被活活打死的惨像，那种对心灵的巨大扭曲，已经牢牢地植在我的性格里。我无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读书、工作、娶妻生子，我做不到。我的世界是黑色的，我每天都在黑暗中行走，孤独而压抑，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是因为那幕话剧，也许我一辈子都找不到杀害我父母的凶手，我将在郁郁中度过一生。可是天可怜见，苏南猪油蒙了心，自己把他犯下的罪行拍成话剧，呈现到我面前。我那天无意中在学校礼堂里看到这出话剧，立刻泪流满面，这是我冤死的父母在冥冥中显灵吗？一定是的，他们不甘心枉死，通过这个办法告诉我仇人是谁，让我替他们报仇。”
	据沈恕事后描述，他听徐剑鸣说到这里，身上一阵阵发冷，这幕话剧害死了这么多人，究竟是苏南良心发现？还是鬼迷心窍？
	徐剑鸣用脚在陈广尸体的头上跺了跺，说：“通过那幕话剧中提供的线索，我很快查清了害死我父母的四个红卫兵的身份。血债血偿，天经地义。但我不能让他们死得太干脆，他们犯下的罪行，岂能一死了之？而且我要让父母在九泉下亲眼看见仇人被凌迟处死的模样，所以我选择了在我父母旧居的遗址上处死他们。”徐剑鸣说这番话时，咬牙切齿，双眼通红，流露出快意的光芒。
	沈恕的目光落在陈广被剥了皮的尸体上，良久才说：“你作案的手法很干净利落，又有意选择了在雨夜杀人，现场除去你有意留下的证物，再没有其他痕迹，非常具有迷惑性，我在起初一度找不到侦破方向。”他停顿一会，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你成功了。”
	徐剑鸣的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笑，说：“不过你还是找到了这里。你是一个很好的对手，让我的复仇过程增加了许多曲折。还有他，”徐剑鸣又跺了跺陈广尸体的头：“他既在局内又在局外，等着被人杀死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徐剑鸣呵呵地笑，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肩膀一耸一耸地，说：“我尽力不留作案痕迹，因为想延长复仇的过程。我有能力把这四个人一口气杀死，可那样复仇的快感就要大打折扣。我要看着他们在死亡的煎熬中备受折磨，最后再一刀刀地把他们活活剐死，只有这样才算彻底。”
	沈恕和徐剑鸣有说有笑，热络得像老朋友一样，其实心里都在全神贯注地防范对方，神经绷得像拉得满满的硬弓。沈恕打量着徐剑鸣得意而满足的模样，也索性露出笑容说：“你的目的达到了，你在命案现场留物示警，牵引警方破案的方向，事实上你是在通知下一个受害人，他在人世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了。你用这个办法让之后的三个受害人惶恐不安，精神饱受折磨。可是，这种极端的做法也给你自己设置了许多障碍，更激起了陈广的绝地反击，你险些就死在他的枪口下。”
	徐剑鸣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说：“这件事居然也被你追查出真相，了不起。陈广要杀我，这事他知我知，两人心照不宣，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我本以为警方到现在还对我遇袭的事情一无所知呢。”
	沈恕说：“你连续杀了二人，并且留物示警，第三个杀害对象指向陶英，陈广作为局中人，加上二十几年公安生涯的历练，早就想到威胁他生命的人就是徐教授留下的那个孩子。他有追查目标，又掌握侦查资源，不难查证当年的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的江华大学保卫处长。但他的枪法却有些抱歉，加上过度提防而不敢靠得太近，只射伤了你的胳膊。其实陈广的那次袭击反而帮到了你。我们在前两起命案的调查中，绘出嫌疑人的画像，许多特征都与你符合，你本来是警方重点查证的嫌疑人之一。但你遭到枪击后，事件顺理成章地被描述为尽职尽责的徐处长在夜里巡查命案现场而遭遇伏击，客观上帮你洗清了部分嫌疑。陈广的自救举动，也许恰恰是害了他自己。当陈广暴露出来的问题越来越多时，却又节外生枝，他带的一名新入行的法医开始调查他的底细，并且有所收获，差点拿到陈广在红卫兵时期的战友古若诚的日记，那里面记录着陈广一伙在‘文革’中打砸抢的行径，多半有陈广冲击部队驻地抢夺驳壳枪的事实。如果这本日记的内容公布于众，陈广的犯罪事实就将被揭晓。至少有两个人不愿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是陈广本人，还有一个就是你，欲置陈广于死地而后快的徐剑鸣。所以，在钱学礼的老宅子里打晕法医淑心、抢走日记的人并不是嫌疑最大的当事人陈广，而是你。你保护陈广不落在警方手里，只因为你要亲手杀死他。”
	徐剑鸣向沈恕翘了翘大拇指：“真有你的，沈恕，你比我预想的还要高明一些。”他这么说，自然就是承认了沈恕娓娓道来的案情全部属实。这起案件之后，我对沈恕的办案能力又多了几分佩服和信心。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一起案子，他能够保持头脑冷静和思路清楚，在没有嫌疑人口供的情况下，仅凭警方掌握的少量线索，就把案情从头到尾梳理清楚，表现出一个杰出刑警所应具备的优秀品质。
	沈恕说：“我还要谢谢你对我的法医同事手下留情。”徐剑鸣摇摇头说：“我并不是对她特别手下留情，只是不滥杀无辜而已。有一个问题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怎么会留意到那幕话剧，又怎么会把调查目标锁定在我头上？这种三流水准的话剧在他们狗屁艺术界比比皆是，又是小范围内上演，以你的年纪，根本不可能知道‘文革’是什么东西，就算亲眼看到那幕话剧，也不太可能引起你的注意。”
	沈恕点点头说：“不错，这幕话剧虽然叫做《伤痕》，可是对未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却不会有任何伤痕的印迹和疼痛。可是，我是一名刑警，在追查一起案子时，会留意所有与案件相关的线索，包括物理的，也包括心理的。你在案发现场虽然没留下物理痕迹，却留下了大量心理痕迹。你的作案手段表明你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年轻力壮，而且与被害人有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前面三名被害人在生活中没有任何交集，而且年纪都在五十来岁，都从事文化教育工作，这样的三个人，怎么可能同时与一个年轻人结下刻骨仇恨呢？除非他们曾共同做过一件极度伤害别人的事情，而事后他们或由于愧疚，或为了隐瞒事实真相，彼此不再联系。基于这种推理，再看到话剧《伤痕》的内容，而且这幕话剧的导演又是本案的第一个受害人，警方不难查出，话剧中的惨祸当年曾经真正发生过，而那个额头流血、不省人事的孩子并没有死，他原名徐明书，后来改了名字，就是江华大学现任保卫处长徐剑鸣。在查证过这些事实后，我们百分百地认定，他就是犯下四起连环凶杀案的犯罪嫌疑人。”沈恕的言辞并不激烈，娓娓道来，但语气自信而笃定，不容置疑。
	徐剑鸣的身体轻微颤动，忍不住摸了摸额头上的伤疤，缓缓击掌说：“不错，沈队，了不起。”他翘起左手大拇指，一只脚用力在男尸头上跺了跺。他侧过头向舱外张望，说：“岸上黑压压的，有一大半是你们的人吧？看来今天我在劫难逃了，不过临死有楚原市最优秀的刑警队长垫背，也值了。”
	沈恕知道已经到了见分晓的时刻，屏住呼吸，眼睛片刻不离徐剑鸣的双手。对手身上有枪，又精擅射击，他必须加意提防。
	徐剑鸣的手向腰间摸去。我不知道当时沈恕有没有感到紧张害怕，身上有没有浸出冷汗，因为无论我怎么威逼利诱，沈恕也不肯描述他当时的反应。这是沈恕狡猾的地方，他不吹嘘，却也不自曝其短，什么时候见到他，都是一副淡定冷静的模样，让人抓不住他的弱点。
	徐剑鸣笑了，其实这个人笑起来并不讨厌，还有点可爱，这要感谢他的两个酒窝，使得他冷峻严肃的脸多了几分孩子气。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枪，黑漆漆、沉甸甸的驳壳枪，枪柄部位已经磨得发亮，露出金属的本色，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抚摸和把玩。徐剑鸣把枪在手里一抛一抛地说：“你怕了？其实死并没有那么可怕。如果你在童年时亲眼目睹过亲人的死亡，你就知道，死亡离我们每个人都那么近，几分钟前还鲜活的一个人，眼睛眨几眨就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痛快地死去远比痛苦地活着要幸福许多，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我曾经无数次羡慕过那些果断地抛开尘世纷扰而去到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们平静安详，无知无觉，而活着的人们，却必须忍受人间所有的烦恼和痛苦，比如孤独、寂寞、悲伤、寒冷、饥饿、嫉妒、侮辱、伤害，这些负面的情感，就像是驻扎在心里的蛆虫，腐蚀和吞噬着人类原始的善良。我现在已经完成了苟且存活的使命，如果让我在生和死之间选择，我宁愿选择死亡。”
	沈恕轻轻退后一步，说：“你的人生经历，与绝大多数人都不同，也许比他们要曲折坎坷得多。我相信因果，相信正义，世道轮回，该报的终究会报，该来的终究躲不开。只是，这个果报不该由你来执行。在执法者的眼睛里，无论你有多少理由，终归不能抵消你杀人的事实。”沈恕的这段话是根据徐剑鸣的供词还原的，但沈恕本人却说这段话歪曲了他的本意，虽然只有几个字词的出入，表达的意思却有很大不同。我无法验证真伪，但感觉这段话与沈恕的人生观契合，而且他接受过与犯罪嫌疑人谈判的训练，在我看来，这段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既不会激怒徐剑鸣，促使他绝地反击，也不会让他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而孤注一掷，还算恰当得体，所以如实抄录下来。
	徐剑鸣摇摇头，说：“沈恕，我了解你，你却未必了解我，我佩服你，你却明显不怎么佩服我。我从来就不是嗜血滥杀的人，绝不会杀害无辜。今天整个楚原的警力都为我而来，其实大可不必。沈恕，我要和你打一个赌。”
	沈恕知道已经到了见分晓的关键时刻，警觉地说：“说吧，赌什么？”
	徐剑鸣把脚从男尸头上放下来，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尘，神态轻松得像是要外出旅游。他从腰间又摸出一把六四式手枪，说：“这把是我自己的配枪。”他把两把枪都在手里掂着，像一个调皮孩子在把玩心爱的玩具，又说：“我要和你赌一赌谁的命大，这两把枪里只有一把装着子弹，我们各持一把，同时向对方开枪，命大的活着，命苦的先去见阎王。我让你先挑，不占你便宜，公平合理，各安天命。”
	徐剑鸣扬手把枪丢到两人中间的船板上，两把枪在船板上弹了弹才落下，声音沉闷。
	沈恕没做声，看上去和徐剑鸣一样轻松而镇静。这两个人拿生死大事做赌注，态度却像小孩子做游戏一样。他径直走过去，想也没想，把徐剑鸣的配枪拿起来，捡起另一把丢给徐剑鸣，说：“这把驳壳枪射伤过你，对你不吉利，这次归你用吧。”
	徐剑鸣接过枪，审视半晌，说：“我们开枪之后，只有一个人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沈恕笑了笑，抬起枪口对着他。徐剑鸣也用枪口指向沈恕的心口。
	两人僵持良久，船舱里寂静得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沈恕的手心浸出了冷汗，心跳几乎都停止了。徐剑鸣的眼睛里露出凶光，脸上布满杀气。
	一声清脆的枪响，伴着子弹划出的美丽弧光，划破了夜空的黑暗。在中元节的深夜，不知这人间的火器，是否惊扰到了从地狱大门涌出来的鬼魂。
	子弹是从沈恕的枪口射出来的，却是射向天上。徐剑鸣勾动驳壳枪的扳机，嗒的一声轻响，却是空枪。他手一松，把枪丢下，颓然坐倒在船舷上。
	沈恕说：“老徐，你够厚道，你既然不肯杀我，我也不会杀你。你是我的对手，却值得我尊敬。你杀了这么多人，终究难逃一死，但我不希望你死在我手里。”他把手枪垂下，一缕青烟犹在枪口萦绕。
	徐剑鸣有些沮丧地说：“我已经报了困扰我二十余年的父母大仇，又犯下四起命案，早就有了必死的决心。我想借你的手打死我，免得到刑场上吃一粒子弹，你也算立了一件大功，可是，唉，”他长叹一声，“我早死或晚死几天，又有什么分别。”
	原来，徐剑鸣对沈恕的专业素质非常有信心，他故意把两把枪同时抛在船板上，相信沈恕凭两把枪弹起的高度就能断定哪一把装有子弹，哪一把是空枪。沈恕如果按照事先的约定，拾起枪后就向他射击，这时徐剑鸣已经横尸船头。这里是徐剑鸣父母的埋骨之所，他做下轰轰烈烈的大案后，在盂兰盆节追随他们的阴魂而去，也算死得其所。
	而沈恕果然没让他失望，准确地捡起了装有子弹的那把枪。但他开枪时，枪口对准的却是无边的夜空。
	枪声响起后，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相继跳上游船，徐剑鸣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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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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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徐剑鸣特大系列杀人案在楚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徐剑鸣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徐剑鸣当庭表示接受判决，不提起上诉。
	陈广因有历史命案、非法持枪、故意伤害、妨害司法等多项犯罪嫌疑，被另案查处。而重案队虽未能成功解救陈广，却也因陈广自身的问题，未受到苛责。
	徐剑鸣被执行枪决的前一天，提出要见沈恕。沈恕当日在外地办案，接到监狱方面转达的电话后，驱车一百多公里赶回楚原，其时已是晚霞满天，大片大片的艳红，层林尽染，明丽而灿烂。沈恕和徐剑鸣，一警一匪，一对曾经的冤家对头，隔着监狱的铁栅门，长谈了近两个小时。沈恕走后，徐剑鸣的精神格外地好，把监狱提供的“上路饭”吃得精光，倒头大睡，一夜酣眠。据狱方说，他是楚原市十年来在执行死刑的前一晚安然入睡的第一人。
	当晚两人究竟聊了些什么，沈恕三缄其口，外人不得而知。

凶案实录之二 血色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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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2年春夏之交。午夜。
楚原市桃园路某小巷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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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月末，月亮瘦成一道弧线，若有若无地悬挂在柳梢。薄雾轻笼，星光黯淡，这条偏僻的小巷里，一切都在昏昏睡着。
一辆红色出租车静静地停靠在小巷尽头。车内漆黑一片，看上去像一辆已经熄火的空车。其实车里还有两个人。在驾驶位上坐着一个瘦削的男人，头戴棒球帽，看不清面目，双手扶在方向盘上，不停地说着话。后排坐着一个浓艳的年轻女人，满头珠翠，衣着俗丽，双手铐在前面座位上，满脸惊恐不安。
男人皱皱鼻子，说：“你闻闻这车子里的味道，有多臭，都是刚刚被你吐的，弄成这样，我还怎么载别的客人。”
女人哀求说：“是我错了，大哥，我刚才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您放了我，我帮您洗车，换车座，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男人不理会她的话，问：“你，结婚了吗？”
女人还未失去思考能力，打起了苦情牌：“我被我男人抛弃了，独自带一个三岁的孩子，大哥，我没别的办法呀，一个弱女子，没有工作，除了在夜总会陪酒，还有什么办法能把孩子拉扯大？”声音里带着哭腔。
男人笑了：“许明明，你还在撒谎，你是中学英语老师，怎么说没有工作？你也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你出来陪酒，就是为了多赚点钱，满足你的物欲。”
女人吓得小便失禁，尿水顺着大腿和裤管流淌，滴滴答答地在脚边洇湿了一滩。她哭起来，这次是真哭，六神无主地哭：“大哥，您认识我，求求您别再开玩笑了，只要放开我，要钱要人，都随便您。”这次说得更直白了。
男人仍不理会她的乞求，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许明明，你年轻貌美，有大好前程，有真心爱你的男朋友，人生的美好画卷正在你面前展开，等待你去描绘，生命的成熟果园正向你敞开大门，等待你去采撷。可是你，却被对物质的贪婪渴求蒙蔽了双眼。你现在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你的所作所为，玷污了爱情，也玷污了自己的灵魂。你，忏悔吧。”
女人的额头在座位靠背上砰砰地磕着，以最卑微的姿态乞求：“大哥，我知道错了，听您说话也是个读书人，我向您认错，您原谅我年轻无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干这行了。”
男人摇摇头，说：“你怎么没听明白呢？这是一条不归路。你不要乞求我原谅，要乞求上帝原谅。每个人生下来都是有罪的，这是生命的原罪。人的一生，就是赎罪的过程。行善的，爱人的，克制私欲的，敬畏主的，得以上天堂；贪婪的，淫乱的，放纵的，对主不敬的，必然下地狱。爱、欲、罪、罚，都清清楚楚，否则，你让上帝怎么做？”
男人边说边下了车，打开后面的车门，坐在女人身边，久久地凝视着她。
女人侧过头躲避他，讨好地苦笑：“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男人的目光中流露出爱怜、悲悯的神色，右手的五根手指缓缓掠过女人光洁的脸颊，像在爱惜自己的情人、孩子，又像在欣赏和把玩一件珍贵易碎的艺术品。女人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恐惧从皮肤渗透到骨头里去，却不敢躲避，反而用脸迎向他的手指，希望能讨好他。
男人的眼睛里渗出晶莹的泪花，紧紧抿着嘴唇，表情像是非常难过，又像是在做一个重大而关键的决定。他猛地拿起座位上的安全带，用力向女人脖颈上套去。女人猝不及防，仅下意识地侧一侧头，可是双手被铐，车里空间又狭窄，安全带不偏不倚地套在她脖子上。沉重的压力袭来，安全带越收越紧，在女人脖颈上勒出一条深深的沟痕，像是要把脖子割断一样。女人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条条充血肿胀的血管就要爆裂开，两只眼球可怕地凸出到眼眶外，似乎再经受一些压力，就会夺眶而出。她拼命扭动双手双脚，把车厢撞得砰砰作响，手铐已经把双腕勒得皮开肉绽，血迹斑斑，她却终究抓不到那根救命稻草。
男人持续加力，精瘦的双手上青筋暴露，紧咬的牙关渗出丝丝鲜血。他把腥咸的血和着唾沫咽下去，喉结滚动着，眼睛里射出更加兴奋的、野兽般残忍的光芒。
女人终于不再挣扎，身子软了下去。双眼暴突，鼻孔和嘴角流出黑红的血液。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男人满意地看着女人的尸身，露出森森白牙笑了笑。他俯下身，在女尸尚未冷透的嘴唇上轻轻一吻，低声说：“亲爱的，我帮你上天堂了。”声音说不出的温柔动听。
  <blockquote>
2
两小时后。
楚原市南台社区某单元楼内。
  </blockquote>
女尸被剥得寸缕无存，面朝上横陈在地板上。厚厚的窗帘紧闭，室内灯光昏暗，在女尸青紫的皮肤上染了一层柔和的浅黄色。男人尚未从杀人的兴奋中走出来，不错眼地盯着女尸，从它的长发、脸庞、脖颈、乳房、胳膊、小腹、下阴，到双腿、足踝、双脚，一寸寸地欣赏，像在欣赏一件他倾注了无数精力和心血的作品。
忽然，他又做出一个惊人举动。他俯下身，分开女尸的双腿，然后解开自己的皮带，褪下裤子。
他紧紧压在女尸上面，深深进入它的体内，屁股一耸一耸。他如此卖力，又如此投入，大颗的汗水沿着他的背脊和股肱滴落到地上。他粗重的喘息声在斗室里回响。几分钟后，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停止抽动，胯下一泻如注。他仰起头，眯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叹息声，软绵绵地从女尸上滑落下来，和她并肩而卧，沉沉睡去。
  <blockquote>
3
第二天上午九时。
  </blockquote>
男人醒来时室外已天色大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处射进来，温暖地洒在他的脸上。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回味夜里的销魂时刻，意犹未尽。扭过头，就见到赤裸的女尸。这时它已丑陋不堪，皮肤呈乌青色，布满一块块暗黑的的尸斑。用手指触触它的皮肤，冰冷而僵硬。
他忽然感到有些疲倦、厌烦和恶心。该怎样处理尸体？他躺在地上，头枕双手，考虑了一阵，然后从地上爬起来，走出门去。
再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电锯，和几个塑料编织袋。
他准备分尸。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分尸，不过他并未感到紧张和害怕。事实上，他的动作有板有眼，一丝不苟，活像一个深谙此道的老手。他先把女尸搬进浴缸里，这样，分尸时产生的的肉末和骨渣就不会飞得到处都是了。他又想，杀人后把尸体放置一天再分拆还是很必要的，因为血液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凝结。他是一个卫生习惯良好的人，才不愿住在一间地板上散发着血腥气息的房间里。
电锯很锋利，锯刃泛着蓝色的光泽。只锯了几个来回，女尸的头就和身体分离了。新鲜的体验刺激着他的神经，他越干越起劲，它的双臂、双腿都离开了躯干。它四分五裂，像他童年时拆分的那个玩偶。
他像恶作剧似的，把尸体的双手和头分成一堆，双腿分成一堆，躯干单独一堆，用密实的塑料袋分别裹好，然后像军人捆行李那样，用结实的尼龙绳把三个包裹捆得规整而牢固，再分装进三个编织袋里，扎紧袋口。他提了提，每个袋子只有三十来斤，尺寸和重量都不引人注意。
他满意地微笑。在每个袋子上重重地拍几下，像拍在一个老朋友的肩头。
以上系根据案犯交代而重现的案情。
  <blockquote>
4
2002年6月4日下午。阴。
京广线列车车厢内。
  </blockquote>
这是一列慢车。慢车的意思是，它不仅行驶速度慢，而且逢站必停，铁路沿线的所有乡镇山村，它都要停靠两分钟。所以乘坐这趟列车的都是短途客人，以跑单做买卖、探亲访友的农民居多。
第十三节车厢里，一位农村大妈正在大声嚷嚷：“这是谁的东西臭了，谁带的臭肉臭鸡蛋，赶快扔出去算了，别舍不得，这玩意带回家也不能吃了，真要吃得跑肚拉稀，还不够那几个药钱。”其他乘客也都捏着鼻子大声起哄。
大妈噤着鼻子东闻西闻，搜寻味道的来源，嘴里还嘀咕着：“怎么感觉我这里味道最臭？别是我带的猪腰子捂臭了吧？”有人闻言捂嘴窃笑。大妈正纳闷，一滴温热的污水滴在额头上，用手一抹，蜡黄恶臭。大妈抬头往行李架上望去，见一个方方正正的编织袋正渗出水来，大滴的水珠悬垂欲滴。大妈扯开嗓子叫起来：“这袋子是谁的？是谁的？臭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她叫了一通，也没人认领。袋子仍不停地向下滴水，臭味越来越浓郁，乘客们都纷纷换到别的车厢去。适逢乘警黄勇巡查到这里，听见一位大妈大喊大叫，问明情况，出于职业敏感，觉得编织袋有些蹊跷，就把它从货架上取下来，放到车厢链接处的地面上。却又怕是有主的物品，不敢擅自打开。让广播员播放了两遍失物启示，也没有人过来认领。
黄勇的怀疑加深，叫来列车长和一名乘务员，当着两人的面打开编织袋，一些好奇心重的乘客也围拢过来观看。袋子里面是一个捆绑得严严实实的塑料布包裹，但缝隙处还是渗出恶臭的黄水来。黄勇时年四十几岁，有近二十年的从警经验，一看到包裹的模样，明白了十之七八，脸上就变了颜色。他喝令着围观乘客退到两米以外，带上白手套，用剪刀剪断捆绑的绳子，然后一层层地打开包裹。
掀开最后一层塑料布，一只人脚赫然映入眼帘，鲜红的趾甲与膨胀腐烂的皮肉相互映衬，情形说不出的诡异。黄勇不肯继续往下看，立刻把塑料布重新盖好。这时围在前面的乘客已经看清包裹里的东西，有女人吓得惊声尖叫起来，男人们也都倒吸冷气，惊骇得连话也说不出了。此前一直吵嚷不休的那位大妈，听说滴在她脸上的竟然是尸水，当时吓得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坐在角落里狠命地揉搓脸上的皮肤。
黄勇驱散围观群众后打开塑料包裹，见里面有一双人腿人脚，均已严重腐烂。他把包裹带到乘警办公室，妥善保管起来。管辖这段线路的土岭警务区探员接到报案后在下一站上了车，对发现碎尸的那节车厢的所有乘客进行盘查，但盘查结果却令人失望。这列慢车运行时间共四十八小时，沿途停靠二百三十个车站，平均每七八分钟就有一批乘客上下车。发现碎尸时列车已经运行四十多小时，横跨三省、九市、十四县。按尸体腐烂程度估计，这包碎尸送上车的时间至少在二十小时以前，而车上的乘客早已全部换过，没有人能说清碎尸是在什么时间由什么人送上车的。
也许凶手在选择列车抛尸时，曾研究过各辆列车的运行时间和乘客特点，刻意避开了特快列车等运行区间长、乘客相对固定的车辆，把产生目击证人的机会减到最小。这是一个思维缜密的凶手，也必将是一个令警方头疼的对手。
  <blockquote>
5
2002年6月5日黄昏。晴。
铁路公安局土岭警务区会议室。
  </blockquote>
案情研讨会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会议室里二十余名干警，就有二十余盏烟囱，烟雾弥漫，熏得人直淌眼泪。这些干警从昨天接到报案起，就再没合上眼睛，不眠不休地工作到现在，全靠香烟、浓茶以及胸膛里的一腔怒火提神。
也难怪他们义愤填膺。土岭警务区成立近二十年，几乎年年受到公安部十局的表彰，在管辖的线路内从未发生过重大恶性刑事案件。而这起碎尸案却令他们措手不及、灰头土脸。装有碎尸的包裹在火车上长途运行数十个小时才被发现，仅此一点，就足够背一个处分而有余。
与会干警们分成两派，为是否将案件移交到地方公安局而各执一词。
副警务区长张长弓三十岁出头，年轻气盛，正是亟盼大显身手的时候，他主张警务区独立办案，不将案子移交到地方。此时他正用手指夹着点燃的香烟侃侃而谈：“在我们管辖的线路上发生这样恶性案件，警务区必须把它拿下来，无论有多少困难也不能推卸责任，否则怎能对得起铁警的称号？又怎么面对上级和兄弟单位？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发出协查通报，查清被害人身份。只要把被害人的身份弄清楚，顺着她的社会关系去查，案子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警务区长乔本初的脸色铁青，并不开口表态。政委李万年年近六十，老成持重，对张长弓轻描淡写的语气有些不满，“嗤”了一声说：“说得轻巧。人命关天的案子，哪有那么容易。咱警务区的办案力量不足，别的不说，仅尸体鉴定这一块，如果老费还在，还能撑得起来，可是现在，压根没那个能力。依我说，还是把案子交出去。咱们老老实实地抓好铁路治安，比办一两个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强。”
李万年提到的老费，名叫费谊林，曾经是土岭警务区的痕迹检验专家。十年前，他在办案时遭遇爆炸，虽然侥幸留下一条性命，却震聋了耳朵，也震坏了脑袋，智商相当于六七岁孩子的水平。经鉴定属一级伤残，公安部给了个“英模”称号。
张长弓遭到驳斥，脸上有些挂不住，提高声音说：“可是案子能交到哪里去？抛尸的火车途经三省九市，哪里是案发第一现场？我们总不能搞个三省总动员，要人家联合办案吧？”
张长弓的语气里有嘲讽成分，李万年不和他一般见识，鼻孔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乔本初见会议的气氛越来越僵，虽然心里焦躁，却也得耐着性子打圆场：“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以我们的力量，怕是拿不下这起案子。这不是示弱，毕竟侦破异地命案不是铁警的主要职责。但是现在就交出去条件也不大成熟，我们怎样也得铺铺路，最好能先确定尸源再研究下一步的部署。”
李万年说：“确定尸源不易，除去发协查通报，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现在距发现碎尸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该汇报的都汇报过了，估计铁路公安处那边这会已经把协查通报发下去了。但查找尸源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要看运气。何况被害人的头和身子还不知被抛到了哪里，如果一两个月都查不到尸源，这案子就死在咱们手里了。”
张长弓说：“其他工作我们也做了不少，不过包裹碎尸的编织袋、塑料布和尼龙绳都是大路货，而且是崭新的，连个商标都没有，没法追查下去。看来凶手的智商不低，计划很周详。”
乔本初正拧紧眉头琢磨着，办公室秘书通知他有紧急电话。乔本初不知是哪路神仙要过问这起案子，急匆匆地跑回办公室接起电话。对方自我介绍名叫黄勇，是发现碎尸的乘警。乔本初没见过他，心里却大大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居高临下的语气：“你有什么事？”
黄勇说：“是关于那起碎尸案的。装碎尸的编织袋是邻省省会楚原市的产品。”
乔本初半信半疑：“编织袋是凶手新买来的，又没有商标，你怎么就能确定？”
黄勇说：“我做了十来年乘警，很多乘客用编织袋带货物，我见多了，也就明白一些。许多人以为编织袋是土产品，没有商标，其实市场上流通的编织袋绝大多数都有商标和生产厂家的标志，只是不太起眼，不容易被注意到。而包裹碎尸的这个编织袋却没有商标，我仔细检查过，不是被人故意取掉的，而是压根就没有。据我了解，在京广沿线的楚原市三道沟乡，有许多生产编织袋的小作坊，他们的产品没有任何标识，而且仅限于在楚原市内销售。我已经与三道沟乡的作坊主联系过，确认包裹碎尸的编织袋就是三道沟乡的作坊生产的，主要销往楚原市的各农贸市场。我觉得这个线索对你们破案可能有帮助。”
乔本初仍没有全信，说：“编织袋看上去都一样，作坊主怎么就能认得出来？”黄勇耐心地解释说：“主要还是从颜色上区分。三道沟乡生产的编织袋是村民们自己用土法上的色，颜色不够鲜明，而且许多地方都染花了，质量差，销量也就一般，好在生产成本低廉，所以利润还说得过去。这种编织袋就像盖着三道沟乡的印章，不会认错的。”
乔本初松了一口气，却依然没有立刻表态，说：“你提供的这个线索很重要，我会考虑。”
土岭警务区接下来召开的案情分析会的具体内容未向外界透露，我也无从得知。但楚原市警方在当晚七时就接到了土岭警务区的案件传真和协查通报，并明确表示了移交案件的意图。
多亏乘警黄勇的细致观察和强烈责任心，使得凶手列车抛尸的诡计未达到隐瞒案发地和被害人身份的效果，而楚原警方在碎尸初现时即介入案件，更加速了案件的侦破进程，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凶手的疯狂杀戮行为。警方通过一款寻常的编织袋迅速锁定案发地，这恐怕是狡诈的凶手始料未及的，他的精心筹划毕竟不能天衣无缝。
  <blockquote>
6
2002年6月7日上午九时。小雨。
楚原市刑警队重案大队。
  </blockquote>
此时，女尸的头、双手和躯干也分别在京广沿线的两列火车上被发现。线路警务区因已接到协查通报，均在第一时间把案情汇总到楚原市公安局。
经查，在三列火车上发现的尸体残骸均属同一名死者，此案遂命名为“六四特大列车抛尸案。”尸体残骸及包裹内没有发现衣物、饰品或其他可供追寻死者身份的物品。尸骸的头颅和躯体已高度腐烂，形像无从辨认。当时国内的颅骨头像还原技术尚处于起步阶段，确认死者身份成为首当其冲的难题。
楚原市及相邻市县失踪人口的情况已经统计上来，其中疑似死者的有十七八人之多，被害人身份仍无法确认。
我对碎尸进行全面尸检及解剖后，确认死者是一名年纪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女性，生前身高一百六十五厘米，体重约九十五斤左右，体型偏瘦。尸体表皮及脏器均无致命创伤，无骨折骨裂，可认定非重物打击或利器创伤致死。死者阴道内有精液残存痕迹，表明其死亡前后曾有过性行为。经化验，残留精液者血型为AB型。因时间过久，且尸体严重腐败，破坏了精液成分，无法获取更多信息。
死者胃容物中发现牛肉、鱼虾、胡萝卜、空心菜、豌豆等食物，呈食糜状，且检验出酒精成分，显示死者遇害前曾进食及饮酒，而且摄取酒精量较多，不排除系在酒醉状态下遇害。
尸体的喉部软骨严重损伤，怀疑其生前此部位曾遭受长时间的外力压迫，致死原因为勒颈导致窒息。
死者的脖颈、肩关节、髋关节处有切痕，骨质切割表面呈锯齿状，且入骨较深，可判断切割工具为宽刃电锯。切口凌乱，许多骨面上有多个切割创，表明凶手虽残忍，分尸时没有产生恐惧感，但由于缺乏解剖学知识，找不准关节连接部位，颇使了些蛮力。
对尸体进行解剖后，得到的信息量很大，但并没有获取重案队最关注的可供追查死者身份的线索。为进一步寻找死者的身份密码，我从碎尸的肝脏、肾、心脏、食道、胃、头发、血管壁等部位提取少量样本，进行分析化验。化验结果显示，死者体内有多种化合物超标，主要集中于内脏器官，而且这些氮、磷、硫化合物常见于农药和食品添加剂中，剂量很小，不足以导致一个健康的成年人伤残或死亡，可以确定是死者生前通过饮食摄取的。但死者体内另一种金属元素的大剂量存在，却引起了我的注意。这种金属是铂，它以铂盐的形式大量存在于碎尸的肝脏和头发中。我们知道，人体需要多种重金属元素以维持身体健康和内分泌平衡，像铁、铜、锌等。但铂对人体的有益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相反，铂盐含量超标，可能导致人体中枢神经受损或器官衰竭等严重后果。
那么，死者体内的超量铂从何而来呢？是否与她生前从事的职业有关？我把可能导致人体铂含量超标的因素一一列举出来，逐条分析，忽然脑海里灵光一现：我怎么竟然把这个常见因素给忽略了？
对碎尸的躯干进行二次解剖。划开溃烂不堪的乳房，一对硅胶填充物赫然在内。它就是导致死者体内铂含量超标的元凶，也将是确认死者身份的重要证物。
按常理说，有填充物的乳房圆润挺拔，其形状、尺寸和对称性都和自然的乳房不同，本应一眼就辨别出来。但这次由于碎尸腐烂得太厉害，乳房严重扭曲变形，我竟然在第一次验尸时忽略了这点。在传统的解剖尸体过程中，着重于死者的内脏、骨骼、牙齿、下阴等部位。经过这一次教训，我以后在解剖无名女尸时，对其乳房、鼻骨、腮骨、腹部皮脂和臀部均分拆检查，避免遗漏人工修整的痕迹，这些痕迹，往往对案件的侦破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这对在死者体内发现的硅胶填充物，编号为30580，经鉴定为邻省某医疗用品集团的名优产品。与其联系后确认，这对硅胶制品销售到楚原市“绝代名媛”美容院。重案队派人调出美容院的医疗记录，上面显示这对硅胶制品曾植入一名叫许明明的患者体内，她登记的居住地址为楚原市铁西区某居民小区，所在辖区派出所收到其家属报案，称此人已于十天前失踪。
至此，死者身份确定。许明明，楚原市人，死前二十七岁，未婚，与父母同住，有一相处两年的男友。她死前系本市三十二中学的英文老师。
据许明明父母描述，她生前与男友经常吵架，时分时合，关系并不融洽。她男友有一次甚至追到她所在的学校去大吵大闹，影响非常不好。在她失踪的那天晚上，许明明对父母说出去和男友约会，谁知到凌晨两点，她母亲起夜时还不见她回来，就有些着急，给她男友打电话，对方却说两人当晚根本就没在一起。由于许明明经常晚归，她父母虽然焦虑，却还存着一线指望。第二天八点以后致电三十二中学，教导主任说许明明没来上班，也没请假，学校也正在到处找她。许明明父母慌了神，给所有亲戚都打了一遍电话，仍没有关于她的丝毫消息。当天下午，许明明父母就到辖区派出所报案。派出所对这种查无实证又无利可图的人口失踪案一向是登记在案，之后便不再有任何作为，所以报案与否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
许明明父母联想到她和男友关系日渐冷淡，许明明曾数次流露出想分手的意愿，就怀疑她男友对她做了什么，几次找上门去要人，甚至摆出拼掉两个老命的架势，可是她男友一口咬定压根不知许明明的去向，就是杀了他也说不出来。许明明父母无奈，十几天来以泪洗面，烧香拜佛地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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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2002年6月9日。晴。
楚原市郊某玻璃制瓶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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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明的男友名叫程华，自营一间玻璃制瓶工厂，管理三十几名员工，是个小企业主。他年近四十，比许明明正好大了一轮。他见到重案队刑警于银宝就不停阴阳怪气地发牢骚：“我真不知道她去哪了，求求你们就别再找我要人了。她这两年路子野着呢，当官的、有钱的认识不少，这会说不定躲在哪个别墅里，滋润地当着二奶呢。”
于银宝听出话头不对劲，他噤噤鼻子，眯着一对小眼睛说：“哟，怨气还不小，你不也是有钱人吗？”他这么一说，程华越发愤愤不平：“三年前刚认识许明明时我的生意还行，出货量大，现金流动也充足，要不然我这么个半老头子，长得也不怎样，许明明如花似玉的一姑娘，能看上我？”于银宝打量着程华黑黢黢的脸膛上层层叠叠的皱纹，没说话，只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观点。
程华不在意于银宝的反应，说：“许明明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贪财，吃喝穿戴都要名牌，买东西不看品质，只要价钱贵就好。她自己挣的那仨瓜俩枣不够花，我这两年生意走下坡路，给她的零花钱也跟不上趟，她就到外面捞偏财去，给我戴绿帽子。”
于银宝感觉程华的最后一句话有些内容，追问说：“她是老师，能捞什么偏财？补课的话也不能算给你戴绿帽子。”程华冷笑说：“补课？她肯挣那个辛苦钱吗？她赚的是快钱，风流钱。”于银宝说：“怎么？难道她给人当二奶？”程华说：“现在二奶是买方市场，许明明暂时没找到买家，干的是零售的活，坐台。”程华在这句话里用了个经济术语，于银宝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说：“什么买方市场？乱七八糟的。她是老师怎么还坐台？在哪里坐台？”程华激动得脸色黑里透红，提高声音说：“我要知道她在哪里坐台就好了，非把她捉奸在床，让她把花我的钱都吐出来。”于银宝听他说得下道，皱眉说：“别胡说八道。你帮我打听打听，许明明在哪里坐台？尤其是她失踪那天晚上的行踪，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于银宝察颜观色，感觉程华还不知道许明明的死讯，表情很自然，不像是伪装出来的。果然程华说：“于警官，你是刑警吧？许明明失踪咋还把刑警惊动了，不是她出了啥事吧？”
于银宝说：“许明明被人杀害了。”程华像被雷击了一样，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眼白上的血丝纵横交错，眼圈红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喃喃地说：“被人杀了？咋能被人杀了？”有两滴浊泪顺着脸颊缓缓流淌下来。
经调查，程华没有作案时间，而且他的血型也与碎尸阴道内残存的精液血型不符，排除了作案嫌疑。但他提供的许明明兼职坐台的线索非常重要，使得奸杀的可能性增加。重案队开始紧锣密鼓地排查夜间娱乐场所，以确定许明明失踪当晚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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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2002年6月13日晚9时。小雨。
楚原市铁西区格莱美歌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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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恕和于银宝穿便衣走进装修得奢华而张扬的格莱美歌厅。
此前三天时间，重案队刑警摸排了楚原市大部分声色场所，终于通过警方线人了解到许明明生前经常出入的几家歌厅和夜总会。根据线报，许明明失踪当晚，就在格莱美歌厅坐台。
许明明生前关系最密切的欢场姐妹是钱冬艳，她也有一份正业，业余时间坐台捞金。沈恕和于银宝不想闹出太大动静，未向歌厅前台表明身份，而是开了一间包房，点名要钱冬艳作陪。
沈恕和于银宝的体型都不健硕，肚子不够丰满，沈恕更是带有书卷气，与经常来歌厅消费的客人们气质不同。钱冬艳久经历练，阅人无数，一进门就看出这两人是生手，如果不是来开洋荤的老实人，就是深藏不露、可以痛宰一笔的极品豪客。
钱冬艳的外表也不俗，虽然妆稍嫌浓了点，但一言一行都显示出她曾受过良好的家庭和学校教育。事实上，她父母都是某文科大学的教授，家里藏书颇丰，钱冬艳从小就在书香的熏陶中成长。可惜，书香敌不过铜臭，在这笑贫不笑娼的社会里，连教授本人都已斯文扫地，何况教授的女儿呢？
钱冬艳笑吟吟地坐在沈恕和于银宝中间，手法熟练地给两人倒茶斟酒，藕一样白嫩的胳膊似有意似无意地在两人身上蹭来蹭去。
据于银宝后来私下向我描述，在穷凶极恶的歹徒面前都镇定从容的沈恕，坐在钱冬艳身边却窘得一动也不敢动，不知是真的正人君子，还是唯恐在下属面前失了尊严。于银宝一边说，我一边在想像沈恕正襟危坐的样子，忍不住好笑。我对反差强烈的事物特别感兴趣，好比老实人进出风月场所，而流氓端正地站在讲台上，妓女穿得像个办公室女郎，而上班族穿得像妓女，都非常有趣。
据说沈恕很快就向她交了实底：“姑娘，你别忙活了，忙也白忙，我们没钱给你。我们是警察，来查案子的，有几句话问你，问完就走。”钱冬艳是见过世面的，恩客里三教九流都有，也不怎么害怕警察，听完这话脸子立刻就撂下来了，说：“早说啊，你知道我一个小时挣多少钱吗？谁有时间陪你们玩。”于银宝不乐意了，提高声音训斥她说：“怎么说话呢？在这种地方干这下贱勾当，你挣多少钱有什么好炫耀的。”钱冬艳蹭地站起来，手指触到于银宝鼻尖上：“你说谁下贱？谁下贱？我一不偷二不抢，一晚上赚的钱够你挣一个月的，你说咱俩谁下贱？”于银宝没想到她偷换概念，把下贱与否直接理解成钱的多寡，一时语塞，答不上话来。
沈恕安慰钱冬艳说：“行了，你消消气，坐下来好好说话。你是楚原政治大学的在读硕士研究生吧？”钱冬艳狐疑地看着沈恕，否认说：“我不是。”沈恕说：“2001级马克思主义理论专业，学号75520，导师是副教授钱学礼，是你父亲的堂弟。我们没到学校去找你，就是不想张扬，你坐下来好好回答几个问题，我们问完就走。”钱冬艳怔了怔，见他是有备而来，自己的资料完全被他掌握，不敢再撒泼，乖乖地坐下来。
据钱冬艳说，许明明失踪那晚，她俩都在格莱美歌厅坐台，那天没什么豪客，小费都给得有限，许明明干得没精打彩，夜里十一点半就张罗着回家。刚好钱冬艳还有一拨客人没走，就让许明明自己先回去。钱冬艳没亲眼看见许明明出门上车，但估计她跟往常一样，是坐出租车离开的。许明明除去程华外，并没有固定的情人，露水姻缘虽多，却没什么情爱和恩怨纠葛，上下班也从没有人接送。每天晚上格莱美歌厅门前都停着许多出租车，也许会有相熟的司机看见许明明上了哪部车。
问明情况，沈恕意味深长地看了钱冬艳两秒钟，像是有话要说，却终于什么也没说，轻轻叹口气，带于银宝走出了歌厅。
这时歌厅门前霓虹闪烁，流光溢彩，红男绿女们在肆无忌惮地打情骂俏，道路旁停着一排红色出租车，等活的司机们有的安静地坐在车里，有的在车外抽烟。
沈恕和于银宝拿着许明明的照片，向出租车司机逐个询问。司机们正闲得无聊，就都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好几个司机都认出许明明，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记得她的模样，说曾经载过她。但提起案发当晚的情形，却又都记不清楚。这也难怪，他们每天都在这里等活，工作内容平凡单调，如果没有特别的情况发生，谁能记得清十几天前的事情。
一个大个子司机忽然提起一件事：“十来天以前，是不是那天晚上可说不准了，我在等活时，看见有个客人要上我前面的一辆出租车，不知道那个司机为什么没载他，客人后来上了我的车。我跑了一趟回来，见那辆车还停在那里，像是特意在等什么人似的。”
沈恕说：“你还能记起车牌号和司机的模样吗？”大个子司机摇摇头：“没留神车牌号，也没看见司机的模样，他一直呆在车里没出来。”一个络腮胡子司机接话说：“我印象里也有一台车挺奇怪，很少见它来这里，即便来了也躲在一边，车牌尾号像是347什么的。我当时还想，这夜场有很多人包车，也许那台车也是被人包下来的，不载散客。”沈恕追问一句：“车牌尾号347，能确定吗？”络腮胡子司机说：“八九不离十，因为我手机的尾号也是这三个数，所以记得很清楚。”沈恕点点头，又问：“出租车拉活是不是也分片？比如在这歌厅门前等活的出租车总是固定的那几辆？”有个小个子司机接话说：“不分片，谁都可以来等活，只要排队就行，每天的司机都不固定，所以互相也不认识。”络腮胡子司机取出一枝烟递给沈恕，说：“边抽边聊。”沈恕摆摆手拒绝了。络腮胡子司机又递给站在他身边的小个子司机，对方也没接。络腮胡子把烟扔到自己嘴里，边点火边说：“邪门，警察和跑出租的都不抽烟，太稀罕了。”
虽然未得到关键线索，但沈恕和于银宝总算不虚此行，不仅挖掘出被害人生前在面具掩盖下的真实生活，而且也把夜班出租车纳入侦查范围。
一个年轻漂亮的单身夜行女人，正是歹徒觊觎的目标。是谋财害命？是见色起意？是出租车司机蓄意作案？还是嫖客寻欢后痛下杀手？这是摆在重案队面前的几道待解难题。谁料想许明明遇害案的侦破工作刚刚展开，尚且毫无头绪，京广线列车上又出现了一包腐臭碎尸，把重案队才建立的办案思路彻底打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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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6月17日。暴雨。
市公安局局长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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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原市公安局局长刘百发、副局长高大维、张定出、政治部主任郭文武等人正在听取沈恕关于碎尸案的案情汇报：
“从今年6月4日京广线乘警黄勇发现第一包碎尸起，到今天为止，在京广线的列车上共发现六包碎尸，分属两名受害人。包裹碎尸的编织袋、绳索等物完全一致，肢解尸体的手法和所用工具也没有分别，可以肯定是同一人作案。发现第一具碎尸的列车线路归土岭警务区管辖，另外三包碎尸分别为阴山警务区和大堤警务区所辖线路，目前两起案件均已汇总到我局，并案侦查。目前第一个被害人的身份已经确定，是我市三十二中学的一名青年女教师，第二名受害人也是女性，身份尚未确认。”
刘百发一口气吸掉小半截烟，才开口说话，那烟雾顺着牙缝丝丝缕缕地飘散：“据我所知，第二个受害人的尸块在三天前就发现了，而你们直到现在还没确定她的身份。”丝毫不掩饰责备的语气。刘百发是四川人，平时发泄对某人的不满时喜欢夹带一句地道的川话——“瓜娃子”，不过今天毕竟是在正式会议上，他忍住了没说。
沈恕略皱皱眉，没做解释。第二名受害人的三包尸块分三次被发现，最后一包双手和头颅昨天才找到，均已高度腐烂，面目完全无法辨认。确认第一个被害人的身份有许多运气成分，如果许明明生前没做过隆乳手术，也许重案队到现在还在排查失踪人口。第二个被害人还会有这样明显的特征吗？这些话却不必对座中的官僚说。
高大维一向待沈恕不错，对这起案子了解得也比较多，接过话说：“重案队的工作还是很得力的，据我所知，目前已经确定了第一个被害人遇害当晚的行踪，排查出租车的工作也很有进展。当务之急还是找到被害人当晚乘坐的出租车，从已经掌握的情况来看，那个司机即使不是凶手，也一定了解重要线索。”
沈恕说：“在许明明被害案中，排查出租车是重要的侦查手段，重案队在这方面一直没有松懈。根据目击者提供的线索，我们已找出楚原市尾号为347的全部出租车，共有75辆。眼下最大的困难是，案发时间这些出租车都在运营中，可以说每个人都有作案的时间和机会，而且每个人都没有证人证词，如果逐一排查的话，工作量巨大，重案队的人手不够。目前第二个受害人的尸检工作还在进行中，其面目因高度腐烂已经无法辨认，如果技侦处无法最终确认死者身份，我们计划与国内某些在颅面复原技术方面比较先进的兄弟省市进行联系，争取得到他们的协助。但这必然会耽搁案件侦破进度，所以是最后的选择。”
刘百发的鼻孔里喷出两条淡蓝色的烟雾，好像武侠电影里的内功高手练功时的状态，抱元守一，吞吐翕张。
沈恕说：“第二组碎尸的出现，打乱了我们此前的破案思路。在许明明被害案中，我们倾向于认为凶手的动机是谋财谋色，而凶手的身份有两种可能，或者是了解被害人工作生活状态的熟人，或者是临时起意的路人或出租车司机。但第二组碎尸的出现，让我们必须对思路作出调整，排除了凶手临时起意的可能。同时，要把凶手的反社会因素考虑进去。凶手是蓄意作案，但未必有明确的杀害对象，或者说，作案目标是某一类人群。如果是这样，侦破难度将大大增加。”
刘百发不悦地说：“瓜娃子，”——他毕竟还是没能忍住，招牌式的骂人话脱口而出：“这是什么话？办案没有难度，还要你们这些人干什么？这起案子的特殊性在于列车抛尸、连续作案，手段极端凶残，影响非常恶劣，公安部十局和省厅都非常重视。十局方面认为，必须从快从速地抓获凶手，打击其嚣张气焰，不能让这种案子发展成模式犯罪，更不能让不法分子予以模仿。这副担子已经压在我们身上，重案队作为排头兵，这一战要打出水平打出成绩打出气势，为党和人民交一张漂亮的答卷！”
刘百发的演说慷慨激昂，外面的雨也越下越大。上午十一点钟，室内却如黄昏般灰暗，暴雨像泼水一样倾泻下来，狂风裹挟着雨点击打窗棂，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让人格外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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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6月17日。暴雨。
楚原市刑警支队法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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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领导开会的时候，我正在解剖室里埋头分析第二组碎尸。这也是一名年轻女性的尸块，生前身高一百六十五厘米，体重五十二公斤。时尚，经济条件良好，这从它精工描绘的指甲就可以看出来。它十指指甲涂着品质极好的指甲油，图案的画工很精巧细腻，不是普通街头甲店的作品。它生前应是一位很讲究生活细节的女人。
可惜现在它已经成为一块块的，而且高度腐烂，完全辨认不出面容。我根据上次的经验，切开它的乳房，没有义乳。它阴道里有精液残存，经化验是AB型，与前一个碎尸阴道里的精液血型相同。它的四肢和躯体上均没有明显创伤。它的胃容物有海物、蔬菜、水果和红酒的成分。尸体喉部软骨损伤严重。绝大部分检验结果与上一组碎尸如出一辙。
没有发现可资确认被害人身份的特征，我的失望情绪逐渐加深。凶手分尸抛尸，用意就在于掩盖死者身份，干扰警方办案。而凶手至今为止，应该还不知道警方已经查清第一个受害人的身份，所以他才会继续如法炮制，列车抛尸。
我把它的头颅在解剖台上固定好，从头发、皮肤、颅骨，到眼窝、耳道、鼻腔、口腔，逐一检验。当检查到它的牙齿时，我心中掠过一阵狂喜，这是一副经过修补的牙齿！尸体上毕竟还是存有人工痕迹，牙齿是人的第二张身份证，只要追查它生前的就诊纪录，就有望确认它的身份。
尸体上排牙齿的中间四颗门齿，虽然覆盖着干枯的血污和黄黑色分泌物，却仍可辨认出其色泽和光洁度与其他牙齿明显不同，可以断定是烤瓷牙，而且材质和做工都很精细。而左面的后槽牙有一颗缺失。这样一个从指甲到牙齿都很讲究的年轻女人，怎么能容忍她的牙齿缺失呢？
我为死者的颌骨做了X光检查，在缺失牙齿的位置，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新鲜的牙骨残根。这是牙医留下的操作痕迹。我想，这个女人应该是不久前才拔了牙，还没来得及修补就遇害了，也许她的医生还在纳闷她为什么治疗到中途就不见了。
虽然可资追查的线索有限，但以重案队的办案能力，应该足够了。我当即把这个发现在电话里汇报给沈恕。
沈恕接到电话时，正在市局会议室接受局长刘百发的谆谆教诲，聆听领导们高屋建瓴的指导意见。他得知这一线索后很兴奋，立刻向领导们通报，请求离席，迅速展开调查。刘百发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政治上无比正确、对实际工作毫无裨益的套话，耗去二十来分钟，以显示他在这个场合的绝对权威，才宣布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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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6月19日上午。小雨。
仁爱口腔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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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家民营医院。规模虽然不大，但室内装修很奢华，医疗设施也非常先进，收费不菲，比同行业同类服务的价格贵一倍。仁爱医院的首席医生夏怀瑜介绍说：“我们医院的定位，是为中上阶层提供最贴心的服务。”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充满自豪。
夏怀瑜今年四十岁出头，风神俊朗，文质彬彬，一望而知是一位事业有成的中年知识分子。此前重案队已经走访了数十家牙科医院和诊所，在与夏怀瑜接触时，他认为第二名受害人的烤瓷牙和残存的牙根均出自他手，是以我和沈恕一起来到他的办公室，进一步确认尸源。
我向夏怀瑜出示了死者的牙齿X光片，夏怀瑜又辨认两分钟，笃定地说：“没错，这四颗烤瓷牙和牙根都是我亲手操作的，如果看到患者本人也许认不出来，看到牙就绝不会认错。这个患者拔过牙就再也没来了，我还奇怪她怎么不来补牙。”我相信眼前这位牙医的专业能力，说：“这位患者的档案可以调出来看看吗？”夏怀瑜笑笑说：“患者的档案是对外界保密的，但警察执法，当然没有问题。”
被害人生前的牙科诊疗档案很少，只有薄薄的两页纸，对被害人的自然情况登记如下：苗淼，女，出生于1975年2月8日，已婚，居住地为楚原市小韩村美语家园。
我说：“嘿，美语家园，和我住邻居。”沈恕说：“你家和那片小区只隔一条马路，这世界说大就大说小就小。”我白了他一眼，没接话。小韩村离市区很远，城里人去过的不多，我印象里又从未向沈恕说过我家住哪，可他随口就来这么一句，好像事无巨细，都在他掌握中。你身边有这么一位间谍，也难免时不时地被他弄得心里咯噔一下。
沈恕装作没看见我对他的不满，说：“那片是光明派出所的辖区，他们报上来的失踪人口里没有叫苗淼的，这里面有蹊跷。”听听，又来了，全市派出所报上来的失踪人口有几百人，他咋就那么肯定，还具体到某个辖区。
不管他是有意卖弄，还是纯属自然的对话，我都对他表现出来的超强业务能力感到不快。当然，这种不快在我们共事几年后已经转化为绝对的信任和佩服，但在当时却如同骨鲠在喉。像沈恕这样的人，无论怎样低调和亲切，都难免给同事带来压力，需要时间去适应和接受。
夏怀瑜觉察不出我的细微反应，说：“这个苗淼我有印象，长得不错，差不多一米七的身高，穿戴时髦，出手很阔气，好像经济条件很好的样子。”顿了顿又说：“有人议论说看她的气质，好像二奶似的。”
沈恕说：“她就诊时有人陪着吗？”夏怀瑜摇摇头说：“没有，都是一个人。”
出了医院门，沈恕对我说：“苗淼已经结婚了，妻子失踪，丈夫却不报案，一定有猫腻，咱们这就跑一趟美语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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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6月22日中午。雨过天晴。
楚原市小韩村美语家园501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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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气不错，今天是周三，却把苗淼的丈夫堵在了家里。
这是一套两房两厅的公寓，装修得华丽而俗气，室内脏乱不堪，气味难闻，方便面盒、烟头、空酒瓶、臭袜子，扔得到处都是。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眼圈乌黑的男人萎靡在沙发里，愣眉愣眼地看着我和沈恕。
沈恕认出那个男人，叫一声：“李大坤，苗淼的丈夫原来是你。”这个李大坤吸毒，曾参加一个盗窃团伙，被沈恕处理过。
目光迷离而空洞的李大坤也认出沈恕，条件反射似地哆嗦起来：“沈……队，你咋来了？我最近什么事也没干。你……你老可好？”
沈恕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得，我比你还小着几岁，就被说成你老了。别胡扯，说吧，你老婆呢？”李大坤扑楞下脑袋，说：“我老婆？有日子没见了，不知道去哪鬼混了。”我有点听不下去，说：“你自己的老婆不见了也不知道找？”李大坤咧嘴苦笑，说：“没地方找，要不您跟我说说她去哪了？”
我看看他的居住环境，这确实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生存状态，他们似存实亡的夫妻关系也可以想见。我说：“苗淼当初怎么会嫁给你的？”李大坤嗤了声说：“她还能存什么好心，还不是看中我老爸有钱。谁知道老东西死得早，留下的钱还不够我自己花的，她还能跟我过苦日子？早出去勾三搭四了。”
沈恕听他说得不像话，提高声音说：“行了，别着三不着两的，我告诉你，苗淼被人杀了，今天我们来找你，就为这事。”李大坤吓得从沙发上骨碌下来，细成麻杆的两条腿颤抖不止，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迸出来，哆里哆嗦地说：“被……被人杀了？是谁……谁干的？在哪……哪杀的？”
沈恕盯着他的眼睛说：“你慌什么？”李大坤说：“我慌……慌什么？我没……没慌。”沈恕说：“你慌了，可是没伤心，你们夫妻一场，难道一点不念着她的好吗？”李大坤惊魂稍定，说：“她有什么好，她对我有什么好？她把我当成人肉提款机，钱花没了，她就不回这个家了，结婚好几年，我连她做的饭都没吃过，她对我有什么好？”
沈恕说：“她不回家，住在哪里？”李大坤说：“没一定，她自己有个窝，专门和野男人过夜用的，有时住在酒店里，有时候还回娘家去住。”沈恕说：“她不用工作吗？”李大坤说：“怎么不工作，她是省电视台的记者，不坐班，工作轻闲得很，时间又自由，下了班没事做，就去卖*。”沈恕喝斥说：“你嘴干净点，想清楚再说话。”李大坤翻翻凸在眼眶外缘的白眼珠子，没吭声。
沈恕说：“她平时都到哪里去认识别的男人？”李大坤说：“不知道，懒得问，这骚婆娘本事大着呢，走在马路上都能随随便便勾个男人。”沈恕说：“她有长期往来的关系比较稳定的相好吗？”李大坤说：“没有。不知道，我也不太清楚。”沈恕吼他说：“到底是没有还是不知道？”李大坤支支吾吾地说：“我……不太清楚。”
沈恕感觉李大坤遮遮掩掩地没说实话，敲打他说：“李大坤，咱俩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你过去的所作所为我一清二楚。你最好和我说老实话，不管是配合办案也好，是给苗淼报仇雪恨也好，免得最后你自己择不清。”
李大坤在沈恕手里栽过跟头，对这位眉眼清秀却又洞察秋毫的年轻刑警十分惧怕，被他这么一敲打，权衡轻重，觉得还是老实交代比较好，忙说：“我说实话，一句也不扒瞎，苗淼她是散着卖的，可能是想搞批发暂时还没有机会成交。”这话我听懂了，心里对这个吸毒成瘾又满嘴脏话的男人说不出的厌恶，真想上去踢他两脚。
沈恕看上去也听懂了，说：“关于苗淼的事你别的不知道，这件事怎么这样清楚？”李大坤转了转大白眼珠子，说：“我……毕竟是我老婆嘛，咋能一点不关心？”沈恕挤兑他说：“你别拿话敷衍我，你那点花花肠子，能转出几道弯来？”李大坤陪笑说：“是，沈队，我这不正准备说呢吗？苗淼在外面搞男人这事，我调查过。”沈恕说：“你怎么调查的？”李大坤神秘兮兮地说：“我请了个私家侦探。”
据李大坤说，他请的私家侦探叫王志，是大白侦探所的所长，下海前也曾是一名警察。王志跟踪苗淼整整一个月，拍摄了大量照片，都是她与形形色色的男人寻欢作乐的场景，有的勾肩搭背，有的袒胸露腹，丑态百出。但照片上的男人老少肥瘦各自不同，也证实了苗淼没有长期稳定的情人，所交往者均是赤裸裸金钱交易的露水夫妻。
沈恕一边翻看照片一边问：“这些男人的身份你都搞清楚了吗？”李大坤说：“这么多人，工作量太大，只搞清楚几个，有做买卖的，也有国家干部。”沈恕说：“这件事到此为止，都交给我处理，你不许再插手了。照片都在这里吗？还有没有其他的影像资料？”李大坤信誓旦旦地说：“没了，保证都交到你老手里了。”他对沈恕的态度倒是恭敬得很，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男人被称作”你老”，总让人感觉怪怪的。
沈恕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来，对李大坤说：“你雇人跟踪苗淼，是为了讹点钱吧？照片上的这些男人如果有谁被人敲诈了，我拿你是问。苗淼已经过世了，不管怎样，你们夫妻一场，为她好好筹办后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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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2002年6月22日黄昏。晴。
楚原市大白侦探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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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侦探所位于胡同里的筒子楼上，只有一间办公室，两名工作人员。室内狭小、阴暗、潮湿，办公家具都有二十来年的高龄。看上去生意不是很好。
所长王志，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矮胖，留着八字胡，已经进入夏季，他却还戴一顶黑色呢礼帽，穿一身黑色纺绸裤褂，脚上蹬着黑色缎面软底鞋，叼着一个黑亮的烟斗，却又不吸，只当作饰物。单从外表来看，他比沈恕更像一名成竹在胸的侦探。
寒暄了几句。原来王志曾经做过乘警，也跑京广线，和发现第一包碎尸的乘警黄勇还是关系不错的同事。王志从小爱看侦探小说，崇拜的偶像是福尔摩斯，好不容易混进警察队伍，却只能做一名乘警，无从施展才华，很不甘心，请调了几次都没如愿，一狠心辞了工作，开办起侦探事务所。不知是受有关政策的约束放不开手脚，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经营了两年多，接的基本都是捉奸的活，让王志非常郁闷。我和沈恕找上门来，看得出他非常兴奋，碎尸案对于我们是沉重的梦魇，对他却是朝思暮盼的梦想。
沈恕才说了些碎尸案的大概情况，激发得王志打开话匣子，像是水库开闸放水，其势头迅不可挡。他旁征博引，一口气分析了三四起典型的中外碎尸案例，从凶手的心理、动机、工具、手段、作案现场、毁灭证据，一直说到警方的困惑、窘境、曙光、突破，以及完整证据链的形成，直至将凶手捉拿归案，其记忆力之佳和理论之完善，令人叹为观止。
沈恕也听得兴趣盎然，才没有打断他，一直等到他告一段落，才向他提问关于苗淼的私生活情况。王志还沉浸在亢奋的情绪中，说：“苗淼是我和助手王鹏一起跟踪的，当时我就说，私生活如此混乱的已婚女人，下场通常都会很惨，果然，一语成谶，唉，一语成谶。”王志摇晃着大脑袋，为苗淼惋惜，也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陶醉，过一会才继续说：“苗淼没有长期往来的情人，她丈夫对她的放纵淫乱生活也习以为常，所以不存在破坏别人家庭而惨遭杀害的由头，情杀的可能性也很小。”——这点倒是和我们的分析完全符合，这位私家侦探的头脑还算清楚——“苗淼出入欢场，卖色卖笑卖身，接触的人三教九流，成分复杂。但实话实说，苗淼的模样不俗，还是电视台的记者，和她相好的都有一定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以生意人和政府官员居多，这些人不大可能因贪图苗淼的肉金而铤而走险。”
王志虽然推理得大致不差，但并没有可资借鉴的地方，再听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沈恕忍不住打断他：“你们在跟踪苗淼的过程中，有没有见到她曾乘坐一辆尾号是347的出租车？”王志的思路被突然截断，愣了一下才说：“她每次出门都乘出租车，我没留意过车牌号。”沈恕在提问之前已经预料到这样的回答，又说：“你拍摄的影像资料，除去交给雇主的这几张照片，还有留存的底档吗？”说着取出从李大坤那里拿到的照片，交到王志手里。
王志一边翻看照片，一边说：“没有，这些是最有价值的照片。”沈恕提醒他说：“只要是和苗淼相关的影像资料，都有可能成为间接证据。”王志还是摇头：“跟踪苗淼是一笔小生意，雇主也出不起钱，交了差就算两清，哪还会保存什么底档。”这个回答彻底打消了我们心中留存的一点希望。
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王志的助手王鹏突然说：“师父，我手机里好像还有几段和苗淼有关的摄像，一直没删。”王志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没实际内容，录像质素又差，算了。”沈恕说：“既然说到这了，就让我们看看，又不搭什么工夫。”王志不好继续阻拦，只白了王鹏一眼，似乎怪他多话。
王鹏的手机很旧了，显示屏上布满划痕。这不好怪他，只能怪王志又让马儿疯跑，又不给马儿吃草。调出几段视频，影像质素不算太差，可以分辨出人的五官和穿着打扮。一共有五段视频，每一段都围绕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主角，看模样就是苗淼。有她昂首挺胸走进夜总会大门的，有她喝得醉醺醺地放肆狂笑的，有她踉踉跄跄地登上出租车的。王志说：“这些视频都是苗淼的独角戏，没有她和嫖客在一起鬼混的镜头，所以价值基本为零。我事先已经跟你们说过了。”语气中明显流露出不满。听起来这人控制欲很强，别人违逆他的意思，老大的不乐意。这种浅薄的个性恐怕做不好侦探。
沈恕像是迟钝得听不出他的不满，指着最后一段视频说：“不都是苗淼的独角戏，这里不是还有一个人吗？”王志伸长脖子凑过来一看，说：“那是出租车司机，和她八杆子打不着。”这段视频很短，只有一分多钟，那辆出租车停在夜总会门前的一棵大树下，半个车身都被大树挡着，苗淼看上去喝了很多酒，跌跌撞撞地走到出租车前，拉开车门就栽倒在后排座位上。出租车司机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在视频里仅看得见鼻头、嘴和下颌。苗淼上车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对苗淼说了句什么，随后又侧过头来，嘴唇一张一合，说了许多话，持续约一分钟时间，然后出租车不急不缓地开动，视频结束。
在视频最后一秒，我看清了挂在出租车尾部的车牌，FA06347，虽然画质不是很清晰，但出租车启动的一瞬间，夜总会门前暧昧的灯光恰好打在车牌上，两个字母、五个数字端端正正地出现在画面中央。我激动得心里狂跳不已，看看画面上显示的时间，2002年6月12日，是发现第二组碎尸的前三天，时间也非常吻合。
沈恕虽然不动声色，但两眼也熠熠放光，他指着视频上的出租车问王鹏：“这个司机的模样你看清了吗？”王鹏摇头说：“他一直坐在车里没出来，我又躲在他车子斜后方的角落里，始终没看见他的脸，我的工作是监视苗淼以及和她有暧昧关系的男人，这个司机对我们来说无所谓，完全没有留意他。”王鹏一边说，一边审视着沈恕的表情，他似乎意识到这个只露出小半面孔的出租车司机事关重要。其实没看清司机的长相也不要紧，只要有车牌号码，就能查到他的身份。
沈恕把王鹏的手机握在手里，说：“这部手机可能是重要证物，暂时归我保管，你回头去刑警队领一部手机代用。”王鹏期期艾艾地答应一声，看上去表情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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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6月23日上午。小雨。
楚原市公安局技侦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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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近二十个昼夜的攻坚战，终于撕开重重幕帐，露出一线曙光。谁知在希望中苦苦等待一夜，令人失望的消息却从前方相继传来。
FA06347，这是一个伪造的车牌。根据车管所记录，这部车牌原属于一辆大货车，因车辆报废，车牌号被收回，一直没有再向外发放。
这使得驾驶这辆出租车的司机上升为重要嫌疑人。他不仅是苗淼遇害前曾经接触过的人，而且车牌号码与那个目击证人——络腮胡子出租车司机提供的车牌号尾数吻合。更重要的是，车牌是伪造的。其目的是非法运营？还是为蓄意的犯罪行径进行掩护？
当然，这也使得案件的侦查过程愈加曲折。这辆出租车的型号、颜色，都与全市数以千计的出租车毫无差别。技侦部门已经对视频中有关这辆出租车的几个画面进行过反复检验，确认车身无剐蹭、损毁、修补痕迹，无法据此追查车辆来源。事实上，这辆车真的是出租车还是其他车辆伪装的，都无从确认。
出租车司机的样貌特征非常模糊。从他坐姿高度分析，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偏瘦，体重约六十至七十公斤之间。五官中只有嘴部较清晰，有约一分钟的时间都在张张合合。鉴于同车的苗淼当时处于酒醉状态，他这段时间应该都在自言自语。
我坐在技侦处信息中心的办公室里，把这份视频翻来调去地看了几十遍，不放过画面中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其中比较重要的一个细节是，这辆出租车等候的地点是一棵合抱粗的大树下面，重案队已经实地考察过，视频中的大树与夜总会后面的一个角门相对。夜总会正门是供顾客进出的，人流量大，打车的人多，绝大多数出租车都等候在那里。侧门仅供工作人员使用，由于夜总会雇员大多通宵工作，有的自有私家车，夜间乘出租车的人很少。所以，这辆出租车等候在那里，很可能是特意在等待苗淼，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就排除了凶手随机杀人的可能，可以确认这是一起蓄意谋杀案。
沈恕从早晨七点起就泡在技侦处，像一个等待生日礼物的孩子似的翘首企盼，然而等来的却是让他大失所望的结果。也难怪，这样一起恶性系列杀人碎尸案，截至目前尚无可以跟进追查的线索。如果视频中的出租车这条线索再被截断，案件又将陷入僵局。而凶手是一个极度仇恨社会的家伙，难保他正在暗中觊觎下一个杀害对象。
沈恕的体型本来就瘦削，连日来操劳过度又缺乏睡眠，更清减了许多，眼睛里布满血丝，青黑色的胡茬从上唇和双腮露出头来，看上去疲惫而憔悴。
我在心里叹口气，想对他说些什么，憋了半天，想起一件事来：“那两个被害人，我怀疑她们是被先杀后奸的。”沈恕的身子不易察觉地震动了一下，说：“先杀后奸？你能确定吗？”我说：“不能，我在尸检报告里都没提，尸体实在腐烂得太厉害，无法确认，只能根据模糊的损伤痕迹作出猜测。”沈恕握了握拳头，没说话。我说：“这是一个从心理到行动都彻底变态的凶手，偏偏又无比狡诈，如果不是他在编织袋上的疏漏，也许到现在连案发地都不能确定。”
沈恕沉默了好一会，又把视频调到最后一分钟，定格，指着画面上出租车司机露出的一小半脸说：“你看他在苗淼上车后对她足足说了一分钟的话，而且中间没有间断，苗淼当时处于酒醉状态，不能和他进行对话，所以他应该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听懂他想表达什么，没接话，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沈恕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在技术侦查领域我是门外人，说的都是外行话，我知道聋哑学校的师生会说哑语，通过手势可以表达内心的意图。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通过这个出租车司机的唇部动作，猜出他大概说了什么话。只要知道他自言自语的内容，就有可能查到他们当晚去了哪里，或者这个出租车司机的真实身份。”
这个问题确实有些异想天开，我说：“读唇？这是技侦学的旁枝，换句话说就是旁门左道。据我所知，国内公安、国安院校都没有开设这门课程，也没听说过哪里有这方面的人才。国外曾有过通过唇语破案的先例，但那也是凤毛麟角，不足以作为借鉴。何况，读唇需要语言和文化背景作为基础，国外的唇语专家也不可能读懂中文发音。”我这样说，等于是否定了沈恕的建议。作为一名法医，我虽然初出茅庐，但毕竟还是有一些阅读量的，行业内五花八门的东西懂得不少。法医学是很严谨的学科，不是谁一拍脑门就能想出一个可行的点子。
沈恕苍白的脸上泛起绯红，勉强咧嘴笑笑，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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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7月7日黄昏。晴。
楚原市刑警支队重案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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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阳光依然很炽烈，晒得屋子里暑热蒸腾。重案队办公室里没装空调，几盏硕大的风扇呼呼地吹着，桌上被压住的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
应该说沈恕是一个很执拗的人。我的否定意见并没有打消他的想法，他竟然一直在低调地寻找能阅读唇语的人。当然，无论他怎样低调，毕竟绕不过公安系统内的各种渠道，他的所作所为还是难免传出去。于是，有人哂笑，有人不解，有人责备，也有人同情。公安是一个尊重经验、讲求实证的系统，传统的力量如此强大，任何一个推陈出新的做法在被证实行之有效之前，都会遭到轻视。
局长刘百发对沈恕在这起案件中的表现也很不满意。他是一个注重数字和实效的人，所有复杂的刑侦技术、曲折的侦查过程、一线干警的流血流汗，在他这里都会被简单地用数字量化。发案率下降，破案率上升，而幅度都要超过省内其他城市，就是他的政绩，是他最乐意看到的。数字是最能说明问题的，硬邦邦，响当当。至于其他方面，稍谙官场玄机的人都知道，无非是角度问题，笔墨问题。要拔高一个人，或者要踩低一个人，只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看你怎么抛而已。
刘百发几次在局党委会上表达了对沈恕的不满，骂过不下十句“瓜娃子”。有人把事情传到沈恕耳朵里，他一笑作罢。沈恕是流言和谣言的终点站，和他处久了的人都这样说。他的这个特点让人们和他相处时很放心很轻松，当然，也让恶意中伤他的人更加肆无忌惮，因为不会遭到报复。人的性格特质就是这样，善良对应懦弱，憨厚对应木讷，没有绝对好或者绝对不好的品质。
沈恕一意孤行，他坚信出租车司机对苗淼说的话是突破僵局的关键，他动员所有的力量寻找能读懂唇语的人。但攸忽间半个月过去，他一无所获。早就持有怀疑态度的人们开始把他的行动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我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不自禁地为沈恕难过，但力量有限，我终究帮不到他什么。
转机在谁也没料到的时候出现。这天黄昏，已过了下班时间，重案队只剩下于银宝等几个单身汉，沈恕则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阅读卷宗。于银宝身旁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却不是值班电话，显示屏上的号码也不熟悉，但可以分辨出是公安系统的号码。几个人面面相觑：“这是内部办公电话，谁在这时候打来？如果是例行公事，让他明天再打好了。”没人伸手去拿听筒。电话铃声却三番四次地响个不停，似乎知道有人下班未走似的。于银宝说：“接起来听听，如果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敷衍过去。”
接起电话，对方自报家门，是一个名叫黄勇的铁路乘警，指名要和沈恕通话。于银宝记忆力不错，说：“黄勇？你是不是发现许明明碎尸的那个乘警？”对方回答：“是我。”于银宝意识到这个电话不简单，不敢怠慢，立刻转进沈恕的办公室。
接通后，黄勇第一句话就问：“沈队，你是不是在找能读懂唇语的人？”沈恕虽没见过黄勇，但这名乘警第一个发现碎尸，又提供编织袋的线索，确定了碎尸发案地点，表现出许多刑警都不具备的刑事侦查素质，沈恕对他印象很深。黄勇问过这句话，沈恕立刻回答：“对，你有线索？”
两个人说话都不兜圈子，直奔主题，黄勇说：“铁路公安局土岭警务区，就是把许明明碎尸案转到你们重案大队的那个警务区，曾经有一个痕迹检验专家，名叫费谊林。”沈恕说：“这个名字我知道，公安部一级英模，我在公安大学读书时学习过他的案例。”黄勇说：“十年前，老费在办一起爆炸案时被震聋了耳朵，脑子也震坏了，智力相当于一年级小学生的水平。”这件事沈恕也知道，他没接话，琢磨着黄勇为什么要提起十年前的旧事。
黄勇说：“老费这人是个天才，脑子震坏了，不耽误他长本事。耳朵聋了以后，他听不见别人说话，就盯着人家的嘴唇看，时间一长，就练出了读唇语的真功夫。据说他看电视，只看演员的嘴唇怎么动，就能明白剧情，看得津津有味。”
我无法描述沈恕此时的心情，因为他向我们转述这段时，略去了自己的反应，我只能想像他的狂喜。费谊林曾是一位名闻遐迩的痕迹学专家，在足迹、掌纹指纹、微量痕迹等领域都有建树，也是在表情、微反应等领域的领军人物，更重要的是，他从未受过刑事侦缉方面的专业训练，所有成就都是在兴趣和天赋基础上自己琢磨出来的。如果说公安系统内有人能读懂唇语，那么非费谊林莫属。
这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因为黄勇的一个电话，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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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7月8日下午。阵雨。
松江省梁山县古堡镇，费谊林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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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沈恕一大早就启程了，驱车三百多公里，到古堡镇后，由当地派出所所长张奇志带领来到费谊林家。
古堡镇是一个资源匮乏、交通不便、古老而保守的县城，与同级的城镇相比，经济发展似乎落后了十几年。费谊林家是一排低矮平房中的一家，斑驳的红砖青瓦，写着风雨侵蚀的痕迹，门窗表面的绿油漆脱落得一块块的，小院里长满杂草。
推门进屋，里面的空间更加逼仄。室内采光不好，昏暗中似乎还笼着一层烟尘。发潮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令人气闷头晕。一对年过七旬的老人正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看见我们进来，都站起来，木讷的表情中带着些诧异。
张奇志以前和费谊林打过两次交道，也见过他的父母，走上前向两位老人招呼说：“老人家，你们身体好啊？有两个楚原来的警察，想见见谊林。”费母扁扁嘴，说：“好几年没人来看过他了。咋？他都这样了，还要他给你们做事？”不愧是费谊林的母亲，一听我们的身份，就猜到来意。沈恕有些尴尬，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费谊林的窘迫生活是一目了然的，沈恕来求他做事也是实情，说什么都是强词夺理。
我忙打圆场说：“还真是有事求老费帮忙，绝不让他白搭工夫，报酬由公安局出。老人家，我们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礼物，这点楚原特产的圆蹄和红肠，请你们收下。”说着，我把动身前在楚原买的卤猪蹄和灌肠放到灶台上。费父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说：“来就来吧，还买什么东西。老婆子也是，说那些不咸不淡的话干啥？谊林在里屋呢，你们进去吧。”
费谊林的状况比我们想像的更差。他时年四十几岁，头发却已经花白，乱蓬蓬地垂到肩膀上。胡子有一尺多长，耷拉到胸前。他围着一条脏兮兮的被单，蜷在藤椅上，一边啃一块干硬的烙饼，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电视，全没留意到我们走进来。
电视里正在播放动画片《柯南》。我已经从头至尾看过两遍这部片子，扫一眼屏幕，见正播放到两名嫌疑人真伪难辨的关键时刻，就随口说出真凶的名字。费谊林斜眼瞅我，目光里流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气。少顷，真凶暴露，费谊林激动地站到藤椅上，用手指着我，呵呵大叫。
我的兴奋之情不逊于费谊林。眼见为实，他刚表演了一次神奇的读唇绝技。当然，前提是他的耳朵确实已经聋了，完全是靠眼睛在“听”。
我们做了几个实验，在他背后大喊大叫，或者把电话铃声调到最响然后播放出来，他都无动于衷。只有在他对面说话时，他才会漫不经心地瞟你一眼，但看上去我们所表达的意思他却全都明白。
费母对我们这么折腾有点不满，站在门口说：“行了，他聋了十来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你们就别再试他了。”
沈恕还有点不放心，怕费谊林“听”得见却表达不出来，他让我站到两米外，不出声，仅动嘴唇，说“费谊林”三个字，然后让他复述。费谊林却不为所动，木然看看沈恕，不理他，又转过头去看电视。
沈恕先用目光向费母表示歉意，然后取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香酥烧饼，递到费谊林手里，又做手势示意费谊林复述我的话。费谊林咬了一大口烧饼，呵呵笑两声，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念自己的名字。我就势又动动嘴唇，不出声地念了一首浅显的儿歌，费谊林这次不用劝导，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我不知怎么心念一动，又无声地背诵了一首生涩的古诗，相信以费谊林的智力，一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看得出沈恕这次也有些紧张，注视着费谊林的反应，担心他说不上来。谁知费谊林愣愣地看我两秒钟，居然又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除去有些字词发音不准，居然一字不差。他不仅能阅读唇语，而且记忆力惊人的好。
此行不虚！我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这么多日子的找寻，承受着责难和诟病，各种压力下的苦苦坚持，在这一刻，什么都值得了。
张奇志也啧啧称奇：“老费，咋不知道你还有这手？真是一身的好本事哈。”
和费父费母讲了好一通才取得他们的同意，我们带着费谊林走出家门。身后传来费母的牢骚声：“用着了就把人带走，用不着了就给我送一个废人回来。”那声音像一块滚热的烙铁，烫得我双颊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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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7月8日夜晚。晴。
市公安局技侦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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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回楚原时天色已经全黑，我们简单吃了点饭，就一头扎进技侦处办公室，调出那段出租车司机对苗淼说话的视频，满心期待着费谊林向我们证明一个奇迹。
谁知他看过一遍后毫无反应，目光呆滞地坐着，用力咀嚼一块提拉米苏点心，一声不吭。我和沈恕面面相觑，怎么回事？难道他只顾吃东西，没“听见”出租车司机说话？我们耐心地等费谊林把一块提拉米苏吃完，好言好语地和他商量，请他把出租车司机说的话复述给我们。费谊林瞪着一双沧桑、智慧与懵懂并存的眼睛，顺从地点点头。
我们把视频又播放了一遍。费谊林这次没吃东西，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看。一分钟的视频很快就结束了，他和上次一样，目光呆滞地坐着，嘴唇动也不动。我和沈恕屏住呼吸，等待奇迹的发生，室内安静得连针尖落地的声音也听得见。
在这揪心的寂静中等了足足三分钟，费谊林除了喘粗气，没发出一点声音。我终于忍耐不住，充满疑惑地问他：“老费，视频里这个出租车司机在说什么？”费谊林仰起头，憨憨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不带任何表情。我加重语气催促他：“你到底听出来没有？说话啊，要不然咱们再看一遍？”费谊林张大了嘴，怔怔地摇摇头，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涕泗交流，非常伤心。
我和沈恕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一片冰凉。沈恕叹口气，说：“他听不出来，算了，别再逼他，也许今天太累了，让他好好休息，明天再试试。”
我的满腔热望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灭。当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说什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尽是费谊林那满头满脸的灰白色的长发长须，以及他瞪得圆圆的浑浊的眼睛。他到底有没有读唇语的能力？为什么他在家里时百试百灵，到真刀实枪上阵时就一句话也听不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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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7月9日上午。暴风雨。
楚原市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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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来得及再次让费谊林“听”那段视频，整个市局都被第三起碎尸案搅得沸沸扬扬。
这起碎尸案像噩梦一样沉沉地笼罩着我和重案队的全体成员。早晨六点，一夜都没怎么合眼的我在床上听到事发经过：与前面两起案件相似，第三组碎尸也是在京广线列车上发现的。昨晚十一时许，也就是我们和费谊林看视频的时间，京广线某长途营运的慢车驶进终点站，乘客都下车后，列车员检查车厢，在中间的一节车厢里发现一个塞得鼓鼓的编织袋。打开后查看，猛地看见一个圆睁双眼、披散长发的腐烂人头。据说那个女列车员吓得灵魂出窍，不记得丢下编织袋，双手抱了那人头转身就跑。终点站的列车里非常空旷，她跑了几节车厢也不见人，恍惚中以为那人头在紧追自己，倒地昏死过去，现已送医检查。
这趟列车又是土岭警务区管辖范围。警务区长乔本初当即就把案情通报给楚原市公安局，他此前已经听说了我和沈恕接走费谊林的事情，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和楚原市公安局长刘百发通话时把这件事一并调侃了几句：“这案子迟迟不破，我们铁路也跟着遭殃啊。谣言太多，老百姓的嘴也堵不住，啥脏水都往铁路公安头上泼，我们有口难辩，拜托你们抓紧时间破案，否则列车营运都受到影响，这责任我可承担不起。你们那个重案大队长不是挺能干吗？这次怎么怂了？昨天还到古堡镇把我们警务区的老费给接走了，说是让他帮着查案子，有人说这个重案队长病急乱投医，连我也搞不明白，十几年前老费查案子是把好手，现在人都傻了，咋还能发挥作用？敢情我们警务区这十来年不启用老费，是浪费人才来着？”
乔本初和刘百发的级别相同，却不像刘百发是地方诸侯，有自己的阵地，管辖范围和实权都很大，油水非常丰厚。乔本初早瞅着地方的公安局长不满，逮着这么个机会，就不阴不阳地给了他几句。刘百发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却又不好向乔本初发作，言不由衷地敷衍过去。
这时碎尸已经送进楚原市公安局法医室。包裹碎尸的方法、绳索、塑料和编织袋都与前两次如出一辙，可以确定是同一名凶手所为。验尸结果显示，死者遇害时间为四天前，全身被肢解成头、躯干、四肢等六段，肢解工具为工业用电锯，凶手并不熟知人体结构，许多骨连接处被强行锯断，在创口处留下尖利的骨渣。死者为女性，年纪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阴道内有精液残存，经化验为AB血型的男子留下来的，因尸体高度腐烂，无法确定性侵时间是生前还是死后。死者胃容物有红肉、海鲜、蔬菜、水果和酒精，根据消化程度判断，在死前两小时内曾大量饮酒和进食。
种种迹象显示，这个被害人和此前遇害的许明明、苗淼一样，都在娱乐场所工作。我割开它喉部的皮肤，检视喉部软骨，果然，有淤黑和骨裂的痕迹，被害人是被勒颈死亡的。
剥开面部皮肤、皮下组织和肌肉，露出白生生的鼻骨。不出所望，是人工垫高的，我心中一动，只要有整容痕迹，就不至于茫然全无线索。再检视腮骨，曾经做过切削手术。牙齿，有两颗烤瓷牙。胸部，有两块硅胶填充物。双腿曾经吸脂。臀部，做过假体丰臀手术。足部，做过大脚骨切割手术。它全身上下动过刀的地方，有十几处之多。
这恐怕是处心积虑的凶手怎样也想不到的。他杀害的三个女人，体内都有人工痕迹，尤其是最后一个受害者，可资追寻身份的明显线索就有七、八处之多。这使得他通过碎尸和列车抛尸以掩盖死者身份的犯罪手段沦为徒劳。也许应该说，多亏现代整容技术，多亏女人们对整容的热衷，让这三个被害人体内都留下了无法轻易摧毁的“名片”。
在这名死者体内，最容易追查的线索应该是臀部假体。丰臀手术一般有两种方式，一是自身吸脂，即从身体其他部位吸取脂肪，填充到臀部里。还有一种是假体填充，即使用硅胶等人工假体填充，使得受体的臀部更加丰盈圆润，当然，这种假体的工艺水准很高，因为臀部是人体采取坐姿时承受全身重量的部位，产品稍有瑕疵就会破裂。其中最常见的是第一种，第二种方式因价格不菲，很少有人做。尤其是十年前，整个楚原市只有一家韩国人投资的整容医院可以做这个手术。
取证过程非常顺利，根据死者臀部假体的编号查明其身份：钱冬艳，楚原政治大学马克思主义理论专业2001级硕士研究生。看到这个调查结论，沈恕一怔，这个人他曾经见过，她是第一个死者许明明的好友，也在格莱美歌厅坐台。不久前她还艳光四射，笑意盈盈，穿梭于衣香鬓影中广迎八方恩客，谁知这时竟已化成一堆腐肉，想来令人不胜唏嘘。
于银宝也记起了这个名字，当时他曾和沈恕一起找到钱冬艳调查取证，还被钱冬艳抢白过，嫌他赚钱太少。于银宝惊叹说：“怎么竟然是她？她和许明明关系很好，两个朋友一道遇害，难道凶手真的认识她们？”
沈恕没接话。我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愤怒和屈辱。凶手连续作案，奸尸、碎尸、抛尸，手段极端残忍变态，简直就是对警方的漠视和侮辱。他作为此案的主办人，殚精竭虑，东奔西走，挖掘出许多重大线索，可总是在最后关头遭遇瓶颈。他虽然脸上不表现出来，但心情的焦躁可想而知。
偏偏于银宝看不出眉眼高低，还在追问：“咱们请来的那个痕迹专家老费怎样了？能从视频上挖点东西出来不？”沈恕摇摇头，说：“试过几次了，都读不出，老费的情绪很不稳定，不能继续逼他了，要让他充分休息放松。奇怪的是，他能读懂电视剧和我们日常说话，那一小段视频反而读不出，难道那个出租车司机说的语言和我们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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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7月9日黄昏。骤雨初歇。
楚原市公安局重案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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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沈恕和费谊林对面坐着，低头吃着食堂里买来的盒饭。费谊林的食欲很好，无论什么口味的菜肴，不论精粗，都吃得津津有味，风卷残云的样子。沈恕的食量小，吃相也文雅许多，慢条斯理地咀嚼，我总怀疑他吃饭时脑子还像风车一样转动。
我推开门走进去，费谊林像毫无觉察似的继续伏案大嚼，沈恕抬头看我，说：“你怎么来了？”我把一个饭盒放在桌上，说：“老费在这里，我怕他吃不惯食堂的份饭，做了点卤煮送过来，口味偏淡，你们都吃一些。”费谊林虽然不抬头，却“听”见了我说话，欢呼雀跃地打开饭盒，扒了许多菜肴到自己的碗里，卖力地吃起来。
气氛才有些欢乐的样子，于银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刘百发来了。”
沈恕放下筷子站起来，诧异地说：“他从没来过重案大队，今天有什么要紧事？”
刘百发是发飙来了。
说到这里，有必要交待一下，刘百发已经于我动笔写这本书的三年前因生活腐化、贪赃枉法而锒铛入狱，否则我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在书中一再出现冒犯上司的言语。我这人外表强硬，其实骨子里很胆小，当权得势的官员不敢得罪，但是打落水狗我却很在行。我没什么判断力，大多数人认为对的，我也就认为是对的，做事随大流，不敢特立独行，唯恐被人群排挤、孤立出去。沈恕和我完全相反，他在小事上和稀泥，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没有原则，但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他绝不含糊，不管有多少困难、多大障碍，他也敢一闯到底。他不怕非议，不怕被孤立，有点“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意思。他的外表软弱，骨子里绵里藏针，谁要是认为他软弱好欺的想捏吧捏吧，肯定会被扎伤手，用力越大，受伤越深。
扯远了，接着说刘百发。他铁青着脸走进办公室，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我过后才知道，他来之前刚被主管政法的市委副书记损了一顿，正憋着一肚子闷气。公安局这阶段表面工作做得很漂亮。治安支队搞了个“扫黄打非进社区”的活动，和居委会的大妈们一起弄出了“五预防四监督三疏导”的宣传口号，贴得满大街都是红艳艳的标语；禁毒支队不愿步其后尘进社区，就和市团委携手走进了校园、工厂和田间地头，向青年们反复宣讲毒品的危害，勾起了原本不知道毒品为何物的青年朋友们的强烈好奇心；交警支队的业绩也不错，除了罚款数额飙升，还招聘了几十名美女大学生，成立一支骑警队，“中华美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据报道这支美女骑警队已经成为楚原市的城市名片。唯独刑警支队不给刘百发长脸，这连续三起碎尸抛尸案，靠标语口号和美女都没法粉饰过去，可重案队又迟迟不能破案，刘百发被土岭警务区的乔本初挤兑，又被顶头上司美美地骂一顿，郁积着满肚子恶气，气势汹汹地找沈恕宣泄来了。
进来后他没有立刻发作，毕竟沈恕的级别比他低很多，年纪又小了一倍，直接就骂有损尊严。刘百发在办公室踅摸一圈，目光落在正吃得不亦乐乎的费谊林身上：“这人是谁？”沈恕说：“还没给你介绍，这是费谊林，土岭警务区的痕迹专家，我特意请来帮我们侦破碎尸案的。”刘百发找到触点，当即爆发出来：“搞什么搞，不请示不汇报，就把外地同行请过来，谁给你的这份权力？”
沈恕说：“按规矩这些具体办案过程是不需向刘局汇报的，我事先和高大维局长通过气，他是首肯的。”沈恕的应答无可挑剔，刘百发把沈恕拽到一边，故意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你闹出多大笑话吗？这个人是傻的，”刘百发指指自己的头：“他这里受过伤，震傻了，土岭警务区不用的人，你当宝贝似的请回来，你这不是故意给人留话把吗？你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做出这种傻事？”
刘百发的话，费谊林“听”得清清楚楚，他冲着刘百发肥硕的脸“嘿嘿”地笑一声，然后继续埋头大吃。
沈恕不满刘百发那轻蔑的态度，反驳说：“老费受伤后，只是失去生活自理能力，老本行可没丢。他的本事，一半是后天锻炼得来的，一半是天生，几乎相当于本能，不是轻易就能夺走的。”
沈恕的语气虽不咄咄逼人，话语里没有半点让步，刘百发火往上撞，脱口就是他的家乡骂人土语：“瓜娃子，你才吃了几粒米，教训起老子来了？我告诉你，你马上把这个傻子送回去，别他妈的留在这里给老子丢人现眼。”
刘百发话音未落，费谊林呵呵大叫着向他扑来，刘百发见到他长须长发的模样，吓得向后躲避，嘴里直叫：“瓜娃子，你要干什么？”我担心费谊林伤到刘百发，怕是要吃大亏，忙说：“老费，刘局和你闹着玩呢，你别当真，快回来。”
费谊林听劝，站住不动，却还挥舞双手，呵呵大叫，脸孔涨得通红，情绪很激动的样子。沈恕若有所悟地说：“不对，老费的反应很反常，这事有蹊跷，刘局，麻烦你再说一句你的骂人话。”刘百发又惊又怒，骂沈恕说：“你个瓜娃子，啷当个意思？”费谊林听罢挥舞双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念有声：“瓜娃子，瓜娃子。”
像闪电劈开夜空的黑暗，我脑海中霎那间闪过一道亮光，脱口而出：“那视频，那视频里的出租车司机说的是，是四川方言。”沈恕点头表示赞许，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亮。
刘百发懵然不解，还在不依不饶地骂着：“瓜娃子，胡说八道，啷当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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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7月12日上午。阳光明媚。
楚原市公安局技侦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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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谊林真是天赋奇才，仅用三天时间，就掌握了大部分四川方言的唇语特征，并且举一反三，能模仿出这种拗口难懂的方言的大部分发音。
以下是根据他的复述而破译的视频中出租车司机的唇语：
“苗淼，苗淼。”短暂的停顿。
“你又喝醉了，这种夜夜笙歌的糜烂生活，你真的很喜欢吗？你和李大坤真是绝配，一对活宝。你们这样的人，苟活在世界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观察你很多天了，你真是一个贱货。白天，你衣冠楚楚，以电视台记者的身份登堂入室，讲得冠冕堂皇。晚上，你又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婊子，在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奸商之间周旋，用女人最美好的东西去换取你对物质的永无止境的需求。一个龌龊的灵魂不该掩藏在美丽的躯壳下面，我要替主收回它。
“曾经有一个像你一样美丽的女人深深地伤害过我，当我是瓜娃子，蠢蛋，无情地戏耍。我要把你们这些人都送到上帝身边，让他来教诲你们。既然你说不出去哪里，就和我回家吧，不远，就十几分钟，我的家是连接尘世和天堂的桥梁。”
听过费谊林的复述，沈恕双眉舒展，长吁一口气，立刻拿起电话，把技侦处当作他的临时指挥中心，向最得力的两员干将管巍、于银宝分配任务：“立即调查全市四川籍外来人口，重点放在和平区和铁东区。调查对象为男性，年龄在25岁到45岁之间，身材偏瘦，很可能未婚独居，受过良好教育，可能信仰基督教。此人有一辆红色风驰牌轿车，有可能是出租车，也可能是社会车辆。把所有符合这些条件的男性人口资料、包括他们的身份证，全部汇集到一起，越详细越好，越快越好。让全市的派出所配合，马上行动起来，争取在今晚之前抓获嫌疑人。”
分配完工作，沈恕抚着在转椅上坐着的费谊林的双肩，把他推到我身边，说：“我这就赶回重案队去，老费是个十年不遇的宝贝，你帮我照顾好，这案子如果破了，老费的功劳最大。”我大包大揽地说：“没问题，老费，一会我请你吃烤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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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7月12日黄昏。红霞满天。
楚原市公安局重案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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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市符合嫌疑人条件的男性资料共有七十五份，根据体型，教育程度、居住情况，又筛选出二十七人。沈恕一张张地翻看这些人的身份证影印件，忽然盯住其中一张照片出神。
于银宝说：“咋？这人有问题？”沈恕说：“这人看上去面熟，好像我们在哪里见过？”于银宝接过来端详半天，说：“没印象，想不起来。”沈恕说：“我们调查许明明被害案时，在格莱美歌厅前接触了几个出租车司机，一个大个子，一个络腮胡子，还有一个小个子。你看他是不是那个小个子司机？”经沈恕一提醒，于银宝也似乎想起来：“别说，真有点像，不过照片上年轻许多，而且那个小个子司机没有一点四川口音。”沈恕说：“照片是十年前照的，口音也可以伪装。”
见那男人的身份资料上记载：姚克华，三十五岁，四川广元人，未婚，七年前移居楚原，现居住在铁东区建设小区。职业一栏填写的是“大学教师”。
沈恕说：“嘿，一个大学教师，冒充出租车司机，居然没被人发现。立即通知建设小区辖区派出所，配合我们抓人。”于银宝转身要去执行任务时，沈恕又叫住他：“通知法医淑心和我们一起去，姚克华的居所很可能就是分尸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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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7月12日晚八时。
楚原市铁东区建设小区301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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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窗外看，301室内灯光昏暗，窗帘紧闭，隐约可以见到一个人影晃动。姚克华在家。
姚克华虽然身材瘦小，但反应敏捷，出手残忍凶狠，是个非常棘手的对手。而且警方对室内的情况也一无所知，万一他持有武器，或者不是一个人在家，都可能导致抓捕行动发生变数，甚至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沈恕观察过地形后，决定对姚克华进行诱捕。
姚克华租住的是一套三十岁高龄的老楼，一层三户，楼道里没有灯，漆黑一团，便于隐藏。控电箱就装在门外。按照计划，重案队警员在楼梯上隐藏好后，一名警员迅速拉断姚克华家的电闸，然后悄无声息地隐藏进黑暗处。
这时一男一女两名警员在楼下的楼道里大声对话：“哎呀，这保险丝怎么断了？大哥，你家也跳闸了？”“可不是，看样子就咱们这一侧有问题，另一边都没事。不怕，小毛病，把保险丝接上就好了。”这样说的目的是让姚克华打消顾虑，也避免他看见其他人家没断电而产生疑心。
警员们隐藏在黑暗处，一动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喘。在令人揪心的静默中等待了约三分钟，姚克华家的进户门终于欠开一条缝。借着黯淡的光线，可以看见有一双眼睛趴在门缝上向外观察。随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走出来，站在控电箱前察看。
这时，重案队员们突然发动，如下山猛虎般扑过去，五条壮硕的大汉把那瘦小的男子紧紧压在下面。那名男子发出绝望的、狼嗥般的吼叫，拼命挣扎，手脚却像被铁箍箍住一样，丝毫动弹不得。一只冰冷、坚硬的枪口抵在他的额头，随后，双手被手铐铐紧。
楼道里所有的进户门都欠开了一条缝，许多双眼睛带着好奇和惊恐向外张望着。
一束手电光打在那男子的脸上，沈恕取出照片比对，正是姚克华无疑。沈恕不无讥讽地说：“姚克华，第二次见面了，你的演技真好，出租车司机演得像极了。”
我在姚克华家的卫生间里发现大量血迹。虽然他曾认真全面地清洗过，但在发光氨的作用下，那大片大片的血迹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磷光鬼火，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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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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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克华对杀害许明明、苗淼、钱冬艳三人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并详细交代了他奸尸、碎尸、抛尸的详细过程。他说，原以为他的谋杀过程滴水不漏，做梦也没想到警方神兵天降，在家门口将他抓获。他原本计划杀死十个人，而且已经锁定杀害对象，制定了周密的作案计划。
姚克华曾有一段令他心碎的感情经历，使他的生活产生剧变，也使他的性格变得偏激执拗，极度仇视社会。他二十五岁那年，已经谈婚论嫁的女友不告而别，与一名已婚男子远渡重洋，私奔到德国。而那名男子，竟是他的女友在夜总会坐台时认识的。姚克华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他全身心爱着的那名女子，那个外表清纯、谈吐文雅、气质如幽兰般馨香的女子，不仅是一名私企白领，竟然还是一个坐台小姐。她优渥的生活，全部是出卖灵魂和肉体换来的。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她的伪装完全骗过了他的眼睛，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当他视她如生命般珍贵时，她却弃他如敝履，甚至连招呼都懒得打一声。这件事是一直以来都一帆风顺的姚克华最大的挫折，他甚至一度萌生自杀的心理。在重病一场后，他离开了到处留有他前女友影子的四川老家，只身来到楚原，应聘到一所高校任教师，并受洗成为基督徒，希望宗教的力量能帮助他摆脱不堪回首的往事。
从那以后，他不再相信任何女人，尤其痛恨那些人前光鲜、私下里从事龌龊勾当的年轻女人。他曾几度动过杀机，终于用理智控制住自己。直到一年前，他无意中看到前女友在网络上炫耀私生活。她在异国他乡更加肆无忌惮，通过欺骗感情和出卖肉体换来了豪宅、名车和珠光宝气，并在公共空间大肆展出，以此为荣。姚克华的心灵堤坝在那一刻轰然崩溃，终于开始疯狂杀戮，以此发泄对女人和社会的刻骨仇恨。
2002年10月18日。秋风渐起。秋意正浓。
楚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姚克华杀人罪名成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姚克华当庭表示接受判决，不提请上诉。
下午一时，姚克华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凶案实录之三 伴尸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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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3年4月5日深夜。月朗星稀。
楚原市大洼乡某民宅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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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披头散发、口鼻流血的女人又出现在他梦中，哀哀地唱：“我俩只能背对背，无法心连心。背对背，不能心连心……”歌声幽怨，仿佛纠结着化不开的爱恨情愁；歌声凄厉，仿佛地府的冤鬼在拼命冲破幽冥的羁绊，要重蹈人间去了结隔世冤仇。
他发出“啊”的一声惊叫，在炕上翻身坐起，全身沾满粘稠的汗水，让他感觉格外燥热难当。那令人毛骨竦然的歌声余音未尽，依然在耳际嗡嗡作响。
清冷的月光洒满一炕，也洒落在他裸露的脊背。他的背上一片殷红，红得像涂满了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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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003年2月11日。晴。
楚原市大洼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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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洼乡位于楚原市东北方向，距市区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原本不属于楚原市辖区，因当时市委领导人巨笔一挥，勾勒了一幅“打造大楚原”的宏伟蓝图，才把大洼乡也划进楚原市的版图。不过继任的领导人另有谋求政绩的蹊径，对大洼乡不怎么上心，它的地位也就显得尴尬，没有政策扶持，爹不亲娘不爱，经济文化的发展速度与当初的美丽规划相去甚远。
不过大洼乡的地理位置不错，依山傍水，交通便利，所以生活水平不算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许多大洼乡乡民的性格里都带有农民式的狡黠和原生态的浪漫，这种狡黠和浪漫几乎是与生俱来，所以这块土地就显得格外生动，劳作之余，男女嬉戏和调情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项重要内容，而绯红色的传闻也就层出不穷，乡民们口口相传、乐此不疲。
现在是正月里，年味十足。乡间的砂石路上穿梭着充作代步工具的机动三轮车，那“突突突”的发动机声音和屁股上冒出的黑乎乎的尾气，放在城市里只能加剧污染，但在相对安静的乡间道路上，却平添了几分活泼的生活气息。乡民们的穿戴也不比城里人逊色，尤其是年轻人，红袄黄发，搭配紧紧包着屁股的牛仔裤，张扬着乡野中独特的时尚味道。只有道路两旁的商店和民宅门窗上，贴满红艳艳的对联和窗花，还保留着传统的年味。
我来大洼乡是给二舅爷拜年。我家有着勤奋造人的祖先，以至于子孙绵延，家族蔚为壮观。我爸又是非常认亲的人，所以我除去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叔父大伯、姑婶姨舅等至亲外，还有舅爷舅奶、姨奶姨爷、姑奶姑爷、姑姥姑姥爷等若干旁系亲属，以及他们的儿女，也就是我的表姨表舅表叔表姑，而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之类，则真的是数也数不清。每逢过年，我都要马不停蹄地东拜西拜，比上班还累。这位大洼乡的二舅爷在我爸求学期间曾经慷慨资助过，我爸一辈子感恩戴德，每年都要备一份厚礼上门拜年，实在抽不出身时，就打发我过来，总之绝不能落空。
二舅爷姓季，八十岁出头，耳不聋眼不花，动作干脆俐落，是大洼乡德高望重的耆老。他老伴已经过世，膝下有三个孩子，两个大的在城里工作，小儿子季强在乡派出所当民警。
二舅爷家很热闹，大家庭再加上外地来拜年的亲戚，有三四十口人。屋子里暖烘烘闹腾腾的，充满喜庆气氛。下午两点钟开饭，吃了两个小时还不散，男人们喝酒划拳的声音吵得耳膜嗡嗡作响，小孩子们的手里拿着鞭炮，围绕着桌椅追逐嬉闹。女人们也不甘示弱，头凑在一起说几句悄悄话，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让人不禁怀疑她们在讲重口味的黄色笑话。
酒过三巡，季强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几个和他同辈的表兄弟、连襟之类的亲戚就拉住他，非要和他喝几杯才放人。
季强拨拉开他们的手，说：“一脑门子官司，哪有心思喝酒，先放一放，等办完事再说。”又隔一张桌子对我喊：“丫头，你不是在市公安局做法医吗？有个事儿找你帮忙，跟我到派出所跑一趟。”我管季强叫三舅，打小他就喊我丫头，连名字都不叫。
坐在炕上抽烟的二舅爷不乐意了：“你个犊子，半天看不见人影，回来就喊丫头做事情。人家丫头大老远的来给我拜年，饭还没吃好，跟你去派出所干啥？”
我忙放下筷子，说：“二舅爷，我吃好了，三舅喊我去，肯定有正事，我回来再陪你说话。”
二舅爷不依不饶地骂季强：“完蛋玩意，以前有事就央求他哥，现在他哥退休了，又开始求他外甥女，你能长点出息不？”二舅爷所说的季强“他哥”就是我爸，曾帮季强所在的派出所办过几起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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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2003年2月11日下午。小雪。
楚原市大洼乡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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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强有一辆摩托车作为交通工具，我搂住他的腰坐在后面。没有头盔，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划过一样，冰冷又刺痛，我甚至怀疑脸皮是否已经裂开一道道的。却又不能伸手去摸，因为必须搂紧季强，否则就有可能被甩下去。鞋子很快就被寒风打透了，脚趾头冻得失去知觉，像不是自己的。雪花顺着衣领钻进脖子里，只好用体温去融化和捂热它。
好在路程不远，这寒冷的考验并未持续太久。走进大洼乡派出所，脚底板还没恢复知觉，踩在地上像是和鞋底隔了一层。
季强今天值班，派出所里只有他和一名协警。季强一边走一边向我讲了这起民事纠纷的案子。
乡民李双双中午来报案，说被邻居四平妈打了。事情的起因是四平家院子里的一盆盆景被什么东西弄坏了一角，四平妈非说是李双双的小儿子放鞭炮炸的，就找上门来。她没凭没据，李双双当然不肯认，两人口角起来。身材健硕的四平妈说不过李双双，气急之下，顺手操起一根木棍，顾头不顾腚地狠狠砸过去。李双双举起胳膊一挡，木棍砸在小臂上，疼得她“嗷”地一声蹲下去。四平妈见闯了祸，急忙跑回家去。
季强检查了李双双前臂上的伤势，肿了好大一块，青紫青紫的。就骂四平妈下毒手，乡里乡亲的，咋能把人打成这样？想把她找来，让她给李双双道个歉，再赔点钱，左邻右舍的，尽量不要因这事落下心结。
可四平妈来到派出所，说法却和李双双不一样。她坚持说当时是李双双先动手打了她，她情急之下夺过棍子还击，算是正当防卫，要道歉赔钱的是李双双。说着话四平妈撸起袖子，右臂上好大一块青紫，看上去比李双双的伤势还要严重。
双方说法不一，季强难辨真假，就犯了难。而且当时没有目击证人，双方各执一词，又都有伤势，难道各打五十大板，糊里糊涂地了事？季强在乡里工作生活几十年，对乡民们的脾气性格都有所了解。李双双是个老实厚道的人，极少和人争执，季强偏向于相信她的话。而四平妈一向强悍霸道，是从来不肯吃亏的主，很难想像李双双先动手伤了她。可是四平妈的伤势明明白白地在那摆着，终不成是她自残的？
季强为难了半天，突然想起来我在市公安局做法医，又恰好在大洼乡拜年，说不定能帮上忙，就急三火四地回家把我找来。
当事双方和那名协警在乡派出所里闷头坐着，谁也不理谁。我进去后又问了一回事情经过，双方说法和季强向我转述的一样。我提出再检查一下两人的伤势。李双双的胳膊除青紫之外，微微坟起，下面似有淤积。而四平妈的胳膊仅有大片青紫，并无肿胀。我在两人受伤的地方用力按下去，两人都痛得失声叫出来，四平妈更是破口大骂：“要死了，瞎捏什么？”
我低头想了一会，问四平妈：“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季强代她回答说：“她和四平爹在家扣了两个大棚，鼓捣盆景，拿到城里去卖，四平爹的表姑父在县里做副县长，帮他们往县里的企事业单位推销，生意挺红火。”四平妈在鼻孔里“哼”一声，不说话。
我饶有兴趣地说：“咱们到四平妈家里走一趟，看看盆景去，要是看好了，我帮你到市里宣传宣传。”我向季强使个眼色，又对李双双说：“你在这里坐一会，喝点热茶，我们很快就回来。”李双双蹙了蹙眉，欲言又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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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003年2月11日黄昏。小雪。
四平妈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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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平妈家里很气派，前后两进红砖青瓦的平房，一共八间，雕梁画柱，很有些大户人家的气派。偌大的后院，扣着两个塑料大棚，过道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铺着方砖，沿墙根摆着一溜盆景，都是修剪得很养眼的绿色盆栽植物，品种繁多。
我忍不住“啧啧”赞叹说：“四平妈，你这门生意不得了，就是拿到市里去也能闯出名堂。”四平妈说：“别的能耐也没有，就这一门手艺，讨个生活呗。”听上去似乎很谦虚，语气里却透着得意。季强跟在我们后面，猜不透我在搞什么名堂，黑着一张脸不吭声。
我欣赏过院子里的盆景，又钻进塑料大棚。这里更是枝繁叶茂，说不尽的春意融融。我慢慢地一盆盆打量过去，终于被一盆枝干虬结、造型奇异、叶子青翠欲滴的盆景吸引住目光。我俯下身，拈起一片叶子说：“四平妈，你这里最出彩的得算这盆，在咱楚原很稀罕，怕是从外地引进的品种吧？”
四平妈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扭捏着说：“这次你可看走眼了，这盆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寻常得很，你要是真喜欢，随便挑一盆别的，婶子不收你钱。”四平妈和季强平辈，在我面前就以长辈自居起来。
我说：“那哪行，你也不容易，还指着这东西养家糊口呢。”说着，我手上一使劲，薅了两片叶子下来，在手心里捻呀捻的。四平妈尖叫出来：“你咋随便揪叶子呢？这东西娇嫩得很，可不敢乱揪叶子。”我说：“如果我没看错，这是榉树吧？我读大学时校园里有不少这东西，做盆景最漂亮了。”说着，我在手背上搓两下，故意叫起来：“哎呀，四平妈，你咋打我？”季强愕然，说：“丫头，你搞什么？四平妈哪有打你？”我说：“她没打我，我的手咋会这样呢？”我亮出手背，又青又紫，像是刚被人狠狠打了一下。
四平妈的脸通红通红的。
季强又惊喜又莫名奇妙，说：“咋回事？丫头，你别卖关子，快说。”我说：“这把戏我上学时就玩过了。这榉树盆栽是从外地引进的，咱楚原人不熟悉它的特点。说开了不足为奇，只要把它叶子里的汁液涂在皮肤上，就会出现青紫色，和被外力击打造成的伤痕一样，而且洗也洗不掉，搓也搓不去。不过，”我转头看着四平妈说：“伪造的伤痕毕竟是假的，李双双的前臂浮肿，摸上去里面硬硬的。而你所谓受伤的前臂却没有一点肿胀，我按下去的时候你虽然叫得很大声，但‘受伤的地方’却软软的，假的毕竟真不了。”
四平妈低着头一言不发。季强说：“事情弄清楚就好了，你和李双双左邻右舍的住着，她又真被你打伤了，这大过年的，都别闹不痛快。你回所里跟她道个歉，再赔点钱，至于赔多少你俩协商解决，我建议五百到一千。你看这么处理怎样？”四平妈理亏，不敢再反驳，就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我们三个出了四平家的门，迎面碰上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健美的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他看见季强，就嚷起来，声音非常洪亮：“季叔，我妹妹不见快一个礼拜了，所有的亲戚都问过了，也找不到人，我跟您说过几次，您咋老不上心？”
季强说：“张帆你这臭小子，别埋怨我不上心，我一直挂着这事呢。给周边这几个乡的派出所都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帮着查找。按我说，你妹妹这么大个人，难道还能跑丢了？十有八九是跟你妹夫打架气跑了，你该找你妹夫要人去。”
张帆说：“我找过他多少次，那小子总是不承认，那张嘴比鸭子嘴还硬，”他瞥一眼我，说：“您有客人，不耽误您了，我还要去给我干爹拜年。”说着向我们挥挥手，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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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2003年2月18日。晴。酷寒。
楚原市刑警队重案大队。
  </blockquote>
天寒地冻，冷风如刀。重案队办公室里也冷得让人直搓手。沈恕正听我向他叙述事发经过。
“是大洼乡的一起案子，我三舅在当地派出所当民警，被案子难住了，问市里能不能派人帮忙。”
沈恕促狭地瞅着我：“你三舅不是在市里的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吗？上次到局里办事我还见过他，啥时候当上民警了？”我说：“广告公司的那个是我姨姥家的三舅，当民警的是我二舅爷家的。除了这两个，我还有三个三舅呢。”我怀疑这小子是诚心的，明知道我家亲戚多，故意骗我再解释一次。
沈恕貌似才知道的样子：“啊——，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案子又是什么情况？”
我说：“大洼乡有个女的失踪了，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来月。她失踪前和她老公的关系特别不好，三天两头地吵架，乡里有人猜她已经被她老公害死了，可是又找不见尸体，派出所没法立案。乡里人闹得很凶，派出所没办法，只好向上级单位请求支援。”
沈恕说：“如果真有人命案咱们搭把手也不是不可以，可现在仅是一起失踪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轮不到重案队参与。除非这样，不走官方程序，你和于银宝随便找个理由下乡跑一趟，摸摸情况，能找到人或尸体最好。就算找不到，我们也摸清了案子的详细情况，到时再决定是否正式参与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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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2月19日。小雪。
楚原市大洼乡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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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于银宝第二天早晨就动身赶往大洼乡。天上飘着小雪，地面覆盖着棉絮似的薄薄的一层。司机们大都不喜欢这种小雪，尤其是乡间道路，被小雪覆盖后，下面暗藏许多坑洼和坚冰，开车时必须格外小心翼翼。
上午九点多钟到了目的地。我三舅季强正坐在派出所办公室里抽烟，见我们进来，掐灭烟头，说：“丫头，上礼拜你才帮我办过案子，这回又要麻烦你，我们乡下派出所的业务能力真是熊到家了。”我安慰他说：“就乡下这条件，没人没钱没设备，就算把公安部刑侦局长派来办案子也得犯难。”把于银宝介绍给他。季强有点失望：“你们沈队不肯来？”我说：“这案子不尴不尬的，闹那么大动静干什么？我们两个先把情况摸一摸，有必要的话重案队再正式介入。”
我瞅个时机把季强拽到一边，悄声说：“当着我同事面，别管我叫丫头，留点面子好不好？求你了。”季强嘿嘿一笑，点点头。
下面是季强向我们介绍的案情。
失踪的女人名叫张芳，前几天我们在四平妈家门口撞见的年轻人张帆，是张芳的哥哥。张芳的老公麦野，和张帆是多年的朋友，又是乡里小剧团的搭档，他和张芳的婚事，也是张帆牵线搭桥才促成的。
麦野是大洼乡小学的副校长，生得一表人材，有“大洼乡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张芳也是十里八村数得着的漂亮姑娘。两人在一起堪称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但缘分这东西真说不清楚，外人看上去千好万好，可麦野和张芳却怎么也相处不来，结婚一年多，为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大家以为年轻人火气大，等磨合一段时间、有了孩子就好了，可张芳的肚皮却迟迟不见动静。时间一长，外人也搞不清两人不生孩子和打打闹闹这两件事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2月初，张芳忽然不见了，麦野不向外说，开始也没有人在意，是张帆张罗着找起来，大家才知道这件事。张帆的父母早逝，亲戚们亲情又薄，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张帆又似长兄又似父亲，妹妹突然失踪，他急得不行。麦野的说法是，张芳失踪前，两人又大吵了一架，张芳甩了几句狠话，就离家出走了，也没告诉他去哪里。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张芳在外躲一阵消消气就会回来，所以麦野没太在意。谁知道这次走了这么长时间，怕是进城打工去了。
张帆不怎么相信他的说法，因为他认为妹妹不论去哪里，都会和他打招呼，不大可能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人间蒸发。可是麦野是他朋友，两人的婚事又是他促成的，他也不好过度追究。找遍了妹妹可能去的全部地方，都没有音讯，张帆才向派出所报了失踪，请季强协助调查。
张芳失踪的事情慢慢发酵，乡里流言四起。有青年男女原本就嫉恨麦野和张芳的婚事，正好借这个机会打击他们，就疯传张芳已经被麦野杀害的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人不信。季强承受不住压力，开始认真对待这起失踪案，但查来查去查不出眉目，只好向市局求援。
听过案情介绍，我说：“你到麦野家走访过没有？”季强嘿了一声说：“去了三四趟，没发现有什么疑点，但是我琢磨，麦野这小子嫌疑最大，就冲他以前经常和张芳吵架，加上张芳失踪后他不主动报案，就能断定，这案子就算不是他做的，他也逃不了干系。”我不大赞同这种主观臆断，岔开话题问：“张帆以什么为生？怎么和麦野还是什么剧团里的搭档？”季强说：“张帆当过兵，脑子也好使，从部队复员后，把自家的地都租出去，就靠倒腾粮食挣了不少钱，是大洼乡的收粮大户。这个人心眼也好使，独自把妹子拉扯大，多少媒人登门给他说亲都被他驳回去了，说妹子不出嫁他就不结婚，就怕媳妇进门后给妹妹气受。小剧团是大洼乡的老传统了，传了几辈人，唱的就是咱楚原地区原滋原味的葛目剧，张帆唱小生，麦野反串旦角，在大洼乡很受欢迎，只要有他俩的戏，观众场场爆满。”葛目剧是楚原特有的古老剧种，因使用方言演唱，地域色彩非常浓厚，外面人听不懂，所以流传不出去，迄今已经濒临灭绝，我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楚原人，却也没听过一场完整的表演。
我说：“我来之前和沈恕碰过这个案子，他和你的想法一样，认为应该到麦野家走访一次，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再和麦野正面碰碰，他受教育程度不高，从小在乡下长大，眼界也不太宽，不会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如果真是他做的案，说不定表情和言语中会露出破绽。”
季强说：“不用去他家，麦野就在所里，我早把他提溜来了。”我略感诧异地说：“你一大早就把他传来了？”季强说：“什么一大早，他被我关了三天了，这小子嘴硬得很，怎么也撬不开。”我急了：“三舅，你搞什么？你什么证据也没有就随便抓人，这是非法拘禁，你到底懂不懂？”季强晃晃脑袋，满不在乎地说：“农村地方，哪讲究这么多，他要是不说，我继续关他。”坐在一旁的于银宝撇了撇嘴角，显然也不赞同季强的做法，但碍于他是我的长辈，也不好说什么。
我跟季强说不清楚，他的工作方式简单粗暴，思维也是一根筋，在农村，像他这样的警察为数不少。当然，农民们的维权意识淡薄，维权道路艰难，也是造成这种现象屡禁不止的主要原因。我说：“麦野在哪里？带出来见见。”
原来禁闭麦野的房间和我们只隔一道门，是个小储物室，麦野萎靡地靠墙角斜躺着，我和季强之前的对话他应该都能听见，也就是说，季强明知故犯地向我和嫌疑人同时介绍了案情，并且全盘托出了他的办案思路，虽然其中并没有关键线索，可是，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警察和嫌疑人之间肝胆相照，毫无保留？我提高声音，对麦野说：“起来，坐到这边来。”麦野倒没什么情绪，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步步蹭到我身边，看起来被关押三天，身体有些虚弱。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麦野。他的精神虽然萎靡，脸色灰涂涂的，但眉眼很清秀，加上体型纤弱，整个人有些阴柔忧郁的气质。这种长相上了妆，反串旦角的确再合适不过，我想。我把一张椅子挪到他屁股下面，说：“坐吧。”
麦野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显得局促又紧张不安。我和于银宝简单沟通过，都认为麦野已经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被关了三天，警方理亏在先，如果继续讯问恐怕不会有什么收获，而且也违反办案程序。我递给麦野一杯酽茶，说：“喝点水润一润，你现在就可以回家了。我们是市里来的警察，来帮忙寻找你妻子的下落，希望稍后能到你家里看看，多个人就多双眼睛，说不定能发现你妻子留下的什么痕迹，我们顺藤摸瓜，就能弄清楚她的去向，也免得乡亲们议论纷纷。”我尽量让语气保持温和，免得让麦野的防范心理更强。
麦野抬起眼皮看看我，轻轻点点头，又端起茶杯“咕嘟嘟”地喝了几大口茶水，看起来渴得够戗。季强已经认定了他是嫌疑人，看见他的样子就觉得厌烦，坐在那里直运气。
这时外面突然跌跌撞撞地跑进一个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老季，不得了啦，你快去……去看看，砖窑里……有一具没……没穿裤子的女尸。”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除麦野外，全都惊讶得站起来。
进来的是大洼乡的治安员谷老三。他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老光棍，不事劳作，仅靠当治安员的微薄工资维持生计。不知是惊吓、紧张还是跑岔了气，本来黑红的一张脸膛显得苍白。季强一直看他不顺眼，早张罗着要把他换掉，可谷老三和乡长老婆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硬是占着治安员的位置不挪窝。季强和他说话时从来没有好语气：“谷老三，你别像丢了魂似的，这么大个人，遇事冷静些，说说，是怎么回事？”
谷老三抻着脖子咽口唾沫，瞅见麦野面前的那半杯茶水，话也不问一句，老实不客气地端起来，一气喝个碗底朝天。麦野皱皱眉，流露出厌恶的表情。谷老三用手背擦擦嘴，才说：“今早羊倌关尚武上山放羊时路过废砖窑，影影绰绰地看见里面趴着一个人，走近两步，见是一个女的，一动也不动。关尚武吓得赶着羊群掉头就跑，回乡里喊人。后来人越来越多，有几个胆大的凑过去把那人翻过来，见人已经死了。有人看那体型和穿戴，说是像麦野家的。”
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的麦野一头栽倒在地。于银宝忙弯腰把他扶起来，说：“没事吧？”麦野摇摇头说：“没事。”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我见状，拦着谷老三不让他再说下去，说：“咱们一起过去，再耽误两分钟，恐怕现场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了。”又对麦野说：“我建议你在这里等着，或者还有需要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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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2月19日中午。晴。
大洼乡废弃砖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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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砖窑座落在半山腰，已经废弃数年，窑口杂草丛生，里面光线昏暗，可见度非常低。一左一右还有两个废砖窑，窑口均已被砖封死。这里偏僻荒凉，除去羊倌和逃学的顽童外，鲜有人迹。据季强回忆，这三口砖窑建于十年前，后来因效益不佳而废弃，砖窑主是外省人，现在已不知所踪。
但昔日里荒芜的砖窑前现在却异常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了不下两三百人。几个混混模样的年轻人不肯放过这大出风头的机会，当仁不让地充当起维持秩序的角色，斜叼着烟守住砖窑口，威风凛凛的样子如门神一般，不断推搡努力向前挤的人群，观众们不敢违逆他们，只好抻长脖子向里面张望。几个混混距离尸体最近，掌握最多细节，嬉笑着回答围观者的各种问题，着实过了一把成为人群瞩目的焦点的瘾。
如果他们能够保护好现场，这番做作还有点意义，可惜在他们守住门口之前现场已经遭到严重破坏。我们分开人群进到砖窑里面，见女尸周边被许多人踩踏过，布满了新鲜的脚印、烟头和痰迹。尸体也被挪动过了，在地面上留下两尺多长的拖拽痕迹。我见状气得血往上涌，骂那几个混混说：“你们装模作样的耍什么活宝？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几个混混被我骂得满脸通红，不知是心虚亦或知道我是市里来的警察，都没做声。其中一个混混脑筋转得快，见失了威风，忙转移注意力，向围观人群吼道：“刚才都有谁动过尸体？你们的指纹都留在衣服上面了，快向这位警察大姐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不然你们可就是杀人犯，杀人犯，懂不懂？”
观众都被他吓到，立刻有几个人举手坦白说：“我刚才帮忙拖了拖尸体，大家都看见了，我的指纹留在它肩膀上，人可不是我杀的。”“我拽的是右腿，别的地方绝对不可能有我的指纹，我对天发誓。”小混混冒充内行的不着边的几句话，竟把他们吓得够戗。
我说：“你们拖尸体干什么？谁干的？”这么一问，刚才急着洗白自己的几个观众又都不出声了，有人偷偷翘起手指，指向其中一个小混混。我瞪着他说：“你领的头？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擅自挪动尸体？”那小混混被我急赤白脸的模样吓到，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没领头，是大伙一起干的，砖……砖窑里太黑，大伙一起把那东西往外拖一拖，借着亮光认认脸，你……你们警察来了不也得先确认它的身份吗？”
不管怎么样，这具女尸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被奸杀的可能性很大，而这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和参与挪动尸体的人都不能排除嫌疑。季强和于银宝也意识到这一点，分别询问并记录了他们的名字和身份。我们三个碰了下头，都同意目前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需要立刻通报给市局和县局。
我这时才开始仔细检视尸体的外观。第一眼看过去，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女尸的脸上布满一条条细长血痕，看样子像是被什么动物抓烂的。眼睑、鼻翼、上下嘴唇都被撕扯得豁开了，一条眉毛也被扯去一小半，这使得它的一只灰白的眼球和微微暴突的牙齿都暴露在外，整张脸看上去狰狞而恐怖。女尸上身穿一件暗红色中式棉衣，衣襟敞开，露出里面桃红色的内衣，衣服上除去沾了些地面的泥土外，还算干净整洁。裤子一直褪到脚踝，下体赤裸。脚上穿一双七成新的黑色皮鞋，鞋面有几处蹭得掉了漆，看上去是在地面拖曳尸体时造成的。因天气寒冷，女尸尚未腐烂，嗅不到尸臭味。
现场已经被破坏，没有取证价值。我和季强商量，把女尸抬回派出所去，再研究下一步的处置办法。季强为难地说：“派出所没有停尸体的地方，如果勉强放在储物间里，半天工夫味儿就出来了，多长时间也散不掉，都没法办公。”我说：“大洼乡不会没发生过命案吧？以前需要尸检的尸体都送到什么地方处理？”季强说：“命案当然有过，以打架斗殴致死的居多，人证物证都有，案情简单明了，也不需要尸检，一般都是家属没有异议就直接送火葬场了。有争议的尸体要送到县局去处理。”我说：“这里到县局怎么也有两个小时车程吧？如果把尸体运过去，有一些后续工作，比如家属认尸、证人证物之类的，都要转移到县局去弄，不仅麻烦，而且交通不便，恐怕会耽误破案时间。”季强摊开一双大手说：“就这种条件，谁也没办法。”
正说着，外面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有人在嘁嘁喳喳，渐而鸦雀无声。我们在砖窑里察觉到异样，向外面看过去，见原本包围得水泄不通的观众们自动闪开一条窄窄的通道，正行着注目礼，目送一个人走向砖窑。我一眼认出这名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就是我上次在四平妈家门前见过的张帆。张帆是张芳的亲哥哥，而张芳已经失踪十几天，再加上许多见到女尸的人都认为它看上去和张芳十分相像，张帆现在是认尸来了。
如果能尽快确定死者身份当然是好事，可是死者的脸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就算是亲哥哥，恐怕也很难十分笃定地确认。张帆黑着脸走近我们，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上的女尸，神情越来越沉重，眼圈慢慢红了。
季强率先说话：“张帆，先别顾着难受，你好好看看，它的脸被什么东西抓坏了，可别认错了。”张帆的泪水夺眶而出：“季叔，这身形和衣服看上去都挺像我妹子，可这脸……，你说这是造了啥孽啊，咋人死了还遭受这样的折磨呢？”我说：“再好好看看吧，这样子很难认准，万一看差了，公安查案工作就完全走偏了，对张芳本人来说更是生死大事。”张帆从口袋里取出面巾纸擦擦眼泪，哽咽着说：“我也不能百分百地叫准，不过我妹子身上有两个记认，再不会弄错的。一个是她右乳内下方有一块月牙形的红色胎记，大概有一根手指大小。还有一个是左侧肩胛骨上有一条伤疤，接近两厘米长吧，是她小时候摔到石头棱上留下的。听说这位姐姐是市里来的法医，你就帮我认一认，我妹子命苦，从小没爹妈疼她，长大了又遭遇不幸，我这做哥哥的，恨不得到地底下去陪她。”话没说完，他又不停地抹眼泪。
我和季强、于银宝商量一下，都同意尽快确定死者身份，以方便下一步处置尸体。季强走到砖窑口，把观众们又驱退几米，确保视力最好的人也看不清砖窑里女尸的裸体。在于银宝的帮助下，我把女尸上身的桃红色内衣翻上去，再解开它的银灰色胸罩，就在它右乳内下方，一枚红色的月牙形胎记赫然映入眼帘，色彩鲜艳，并未因它的主人曝尸荒野而褪色。我的心怦地一跳，这样独特的体貌特征，与他人发生巧合的几率太小了，这具女尸九成就是张芳。张帆不敢直视女尸，侧着头斜睨过来，我与他目光相碰，向他点点头，张帆抑止不住崩溃的情绪，发出一声悲鸣，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一起，砖窑外立时响起一片喧哗声，像是有人在由衷地叹息：所料不错，死的果然就是张芳。
在于银宝的帮助下，我们把尸体侧翻过来，检视它的左侧肩胛骨，果然有一条弯曲如蚯蚓状的凸起伤疤，卧在一块暗紫红色的尸斑旁，触目惊心。即使死者家属此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我们仍勉强让他验证了那条伤疤，以确保死者身份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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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2月20日上午。阴。
大洼县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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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县局的法医陈建德一起对张芳的尸体进行了尸检。
陈建德并不是专职法医，他的主业是县人民医院的外科主任，在公安需要时才代行法医工作。他在县里是外科手术的第一把刀，但没接受过专业法医训练，对尸检更是非常生疏，就老实不客气地把这具尸体的检验工作都推给了我，他在一旁协助。于银宝已于昨晚返回楚原，市局通知我协助县局尸检后也立刻赶回去，由大洼县公安局独立办案。
这具女尸的前胸、后背、臀部及腿部均有暗紫红色尸斑，胸前和大腿内侧的尸斑很淡，若不仔细辨认，目力几乎不可见。而后背和臀部的尸斑色泽较重，切开后有少许血液流出。死者的眼角膜浑浊，布满白斑，瞳孔发散。据此可断定被害人遇害时间在二十到三十个小时之间，且在遇害后尸体曾被翻转。
死者外阴处女膜陈旧性破裂，但未见新鲜创伤，阴道内也未发现精液。这使得此前存疑的强奸杀人的推断失去了事实依据。或者说，即使凶手具有性侵的动机，却在作案过程中因某种原因而导致强奸未遂或犯罪中止。
死者的胃部饱胀，胃容物呈食糜状态，经化验有刀鱼、猪肉、白菜、米饭的成分，表明死者在遇害前一小时内曾大量进食。
致死原因比较明显。死者脖颈处有一条宽约一指的勒痕，勒沟部位表皮剥脱，皮下肌肉层出血，甲状腺和喉部黏膜有灶性出血，甲状软骨和气管软骨骨折。此外尸身无外伤，内脏器官无损伤，无中毒体征。可以确定被害人系绳索勒颈死亡。
死者的五官完全被撕烂，无法辨认。从伤痕的形态分析，是猫科动物的利爪造成的。大洼乡周边有野猫野狗出没，我早有听闻，但死者只有面部受损严重，赤裸的下身却没有任何抓痕。难道是死者的脸孔使那只动物受到惊吓，才遭受攻击？
我把尸体身上的衣物都留存起来。这些衣服的款式、品牌和价格，对于大洼乡的女人来说，都是比较新潮、高档的，不逊于城市女人的穿衣品味，可以看出张芳生前是一个讲究穿着的人。唯一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尸体脚上的袜子穿错了，不是一对，一只深灰色，另一只却是浅灰色。也许张芳生前在生活细节方面很粗心？或者在遇害前遇到了什么急事而致使她在匆忙中穿错了袜子？
我把尸检结果写成书面报告，交给大洼县公安局。然后乘车返回楚原。
在离开前，我给季强打了个电话：“马上把麦野放了吧，张芳遇害的时候，他还被你关在派出所呢。人家要是在这件事上较真，你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季强在电话那端闷声说：“早放了，我向他好一阵赔礼道歉，他心情不好，也没顾上搭理我。”季强就是这样一个人，实心实意，直来直去，就算得罪了什么人，了解他的人一般也不和他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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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2003年3月1日下午。大风。
楚原市公安局重案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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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楚原后事务缠身，对张芳遇害的案子就没再过问。毕竟这是大洼县局的事情，楚原市局和它只有业务指导关系，并没有直属管辖权。
转眼从大洼乡回来已经一个多礼拜，这天上午在重案大队办事，遇到沈恕，才又聊起这起案子。“听我三舅说，大洼县公安局派了一个专案组驻扎在大洼乡，排查了许多嫌疑人，包括在案发现场起哄的几个小混混，但案情始终没什么进展。”我说。
沈恕说：“省厅的案情周报上也有关于这起案子的一个概述，乍看上去像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不过我感觉其中疑点很多，恐怕案情远比表面上复杂。首先，强奸杀人这个动机就说不通，在我看来，更像是凶手伪装的现场。所以，排查嫌疑人的范围要扩大。”
我赞成说：“这也是我的看法。尸身上前后都有尸斑，这显示死者遇害后曾被翻转过。我们发现尸体时它呈仰卧状，背上的尸斑深，而正面的尸斑非常浅，表明它刚遇害时是俯卧的，几个小时后，凶手转移尸体，把它面朝上放置，并脱下它的裤子，伪装成强奸现场。事实上，尸身的下阴没有精液残存痕迹，也没有新鲜创伤，说明凶手根本没有强奸或猥亵的意图。”
沈恕认真倾听，点点头说：“尸检结果更验证了这个判断。在省厅的案情周报上，有案发现场的照片。就在发现尸体的砖窑旁，两侧各有一个废弃的砖窑。中间这个砖窑是最浅、最醒目的，而且尸体的放置位置也比较靠近砖窑口。如果凶手把尸体抛在另两个砖窑，或者抛在这个砖窑最深的地方，也许一两年也不会被人发现。大洼乡的居民应该都比较了解羊倌的行走路线，这种弃尸的方式倒像是有意让羊倌发现尸体。站在凶手的立场上考虑，当然是尸体越晚被发现对凶手越有利。所以，凶手的做法很反常，他一定另有所图。”
我略感担忧地说：“听说大洼县公安局一直把侦查方向锁定为强奸杀人，排查对象也都是有案底的人员和社会上的无业混混，恐怕侦破方向有误，投入的力量越多，背离真相越远。”
沈恕说：“这起案子如果不能趁热打铁，线索会被时间逐渐抹去，侦查的难度将大大增加，难免最后成为死案，在楚原警方不好直接介入的情况下，你不妨通过你三舅渗透一些我们的办案思路，能起到借鉴作用也是好的。还有一点，张芳在被害前已经失踪半个月的时间，而她的尸体最终又在大洼乡被发现。那段时间她藏身在哪里？难道一直没离开过大洼乡？她是主动躲起来，还是被胁迫消失的？这些都是侦查的关键，解开这些谜题，案子也就侦破了大半。”
我从重案大队出来后，就给季强打了个电话，把我和沈恕的意思转述给他。季强在电话里瓮声瓮气地说：“你走以后我就没插手这个案子，县里派了个专案组在乡里驻扎十来天了，乡里有前科的那些人这些日子吓得连门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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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8日上午。大雪。
大洼乡砖窑女尸案专案组临时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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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窑女尸案是省公安厅挂牌督办的案件，久侦未果，省厅建议楚原市局提供援助，并强调在办案过程中尽量和大洼县公安局协调合作。市局对省厅的建议一向当作命令来执行，于是，我和沈恕、管巍、于银宝一行四人于清晨出发，顶风冒雪赶到大洼乡。此时，距砖窑中发现尸身的日子已经过去半个月有余。
我们先与大洼县公安局专案组碰过头。担任专案组组长的是县局刑警大队大队长张韬光。他二十六七岁年纪，从一所地质勘探方面的专科学校毕业后，进入县公安局国保大队工作，没两年又提拔为刑警大队长，在此期间还花公款读了个研究生，据说后台很硬，指日还要高升，在他们县连县委书记都敬他三分。
张韬光对沈恕他们不大待见，不知是否对年纪与他相仿却美誉加身的沈恕心存敌意。不过张韬光是官油子出身，从懂事起就耳濡目染官场的虚伪和狡诈，心里再怎么讨厌，表面功夫还是能做到位，他紧紧握着沈恕的手满脸堆笑：“沈队，早知道你们要来，我心里盼得不行。你是咱这行的状元，名气如雷贯耳，你来了，这案子就等于破了一大半。”不知沈恕是否享受这种恭维，反正我听过以后浑身发麻，说不出的不自在。所以说大部分人没有当官痞的素质，就这份说话肉麻而脸不变色心不跳的功夫就没有多少人能做到，更不必说笑过以后转身就捅刀子，那要彻底抹煞了良心才行。
沈恕外圆内方，也有几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因着他的这份狡猾，我在与他合作的起初两年一度产生过嫌隙，直到后来了解并认可了他内心不可动摇的坚持与正义，才彻底信任了他。
沈恕和张韬光寒暄了几句，气氛里透着亲热，外人竟品出一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但张韬光在介绍案件侦查进程时，语气却非常强硬，不容置疑：“已经排查了三十几个嫌疑人，逐个过筛子，要求他们每个人对案发前后的行踪都老实交代，一五一十地落实到书面上，至少要有一名无亲属关系的证人证言。凡是没有人证的，作为重点嫌疑人处理。目前有一个人嫌疑最大，我准备集中力量在他身上取得突破，这个人就是发现尸体的那个羊倌。”
沈恕说：“关尚武？他是报案人。”张韬光哈哈笑着一拍手掌：“沈队高见，这个关尚武很可疑。首先，他是报案人，贼喊捉贼的把戏咱们都见多了，报案人往往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第二，关尚武四十啷当岁，是个老光棍，自己住在一间土房里，穷极无聊，他能不想女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没有不在现场的证人。综合这三点，关尚武有作案的时间、动机和条件。现在这个人已经被我关起来了，但是他嘴硬得很，怎么也不肯吐口。依我看，只要加大审讯力度，不怕他不招供。”
不知道这番话对沈恕有什么触动，我听过以后身上一阵阵发冷。这种不需要事实根据的强烈的主观判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将会酿成多少冤假错案。他所说的加大审讯力度，又会是什么手段？刑讯逼供？在心理压力和身体痛楚的双重折磨下，嫌疑人往往会捱不过而屈打成招，可是那供词又有多少可信度？别说张韬光所罗列的羊倌关尚武的罪证都不成立，就算他真的有嫌疑，张韬光的这种做法也已经严重违反了办案程序。
沈恕沉默了片刻，没表态，说：“我们刚来，还不熟悉情况，先到乡里去走走，顺路再看看案发现场，回来后我们再碰，争取咱们双方统一意见，后面的工作才好做。”张韬光笑笑说：“沈队车马劳顿，连口饭都不吃就开始工作，值得我们好好学习啊。”沈恕也笑笑算是回应，忽然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看我这记性，市局办公室知道我到县里来，有一份文件让我转交到县局，是公安部关于严禁刑讯逼供的最新会议精神，我出来忙，忘带了，不然我让人捎过来？”
张韬光愣了一下，说：“不用麻烦，那份文件省厅已经传达过了，我办完这起案子，回去就组织全队干警学习。”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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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9日下午。雪霁。
大洼乡麦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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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专案组出来后，我打电话把季强叫来，让他给我们做向导，又叮嘱他说：“别跟舅爷说我到乡里来了，不然他又要骂我不去看他。”季强点头答应了。
沈恕不同意开车，说大洼乡没多大地方，走路就可以了，而且开车目标太大，会给老乡们造成压力，反而了解不到真实情况。这时雪已经停了，地面、房顶、树冠，都落满厚厚的棉絮似的白雪，这江山一笼统的壮观景色，只有在北方的冬天才能见到。
根据沈恕的建议，第一站去麦野家。事先和他所在的学校通过气，知道他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一直请病假泡在家里。他家位于乡粮油站后面，是一栋四间的红砖青瓦平房，坐落在一个大院套里。快到他家门口时，我瞥见东邻有一张女人的脸从窗户里向外张望，像是在透过玻璃打量我们。我隐约觉得那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又走两步，猛地想起，那不是上次来大洼乡时处理过的一起案子的当事人，和四平妈发生纠纷的李双双吗？
我问季强：“那是李双双家吗？她和麦野是邻居？”季强说：“不仅是邻居，听人说她以前和张芳的关系还挺好，两人经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我见沈恕的眼睛里有询问的神色，就向他简单叙述了我协助解决李双双和四平妈之间纠纷的事情。沈恕说：“从麦野家出来，再到李双双家走一走，她们是邻居，又是朋友，说不定能提供些有价值的线索。”
在麦野家门外叫了好一阵门，才有人出来，却不是麦野，而是他的舅哥张帆。张帆快步跑过来开门，带着歉意对季强说：“叔，屋里开着电视，听不见外面的动静，等半天了吧？”季强说：“没事，你咋在这？这几个是市里来的警官，帮忙调查张芳的案子，过来看看麦野。”
季强一提起张芳的名字，张帆的眼圈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说：“那可真要谢谢你们，这大冷的天，你们特意从市里赶来，吃了不少辛苦，要能早点破了案子，我妹妹在九泉下也瞑目了。这位警官姐姐，咱们上次见过，说起来警官队伍里还有这样标致的人才，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都不敢信。”他最后这句话是对我说的，看来他记忆力很好，而且不是一般的能说会道。我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但听他夸奖，还是挺高兴。张帆这样的人在农村应该是如鱼得水游弋自如的，居然为了照顾妹妹单身到现在，相当难得。
张帆又说：“叔，麦野自从知道张芳的噩耗，就一直病歪歪的，躺在炕上不怎么起来。他孤身一人，在大洼乡就我这一门亲戚，我但凡抽出空来，就过来帮他做点饭，收拾收拾屋子，不然你叫他咋弄呢？”这句话是回答季强刚才的问题。我想起以前听季强说过，张帆和麦野是乡里小剧团的搭档，朋友加亲戚，关系自然很好，看上去张芳遇害，并未使两人产生嫌隙。
进屋后，见里面是标准的农村民居的格局。靠北墙是一铺大炕，有六七米长，足可以睡下十个人而有余。南方长大的人对北方农村的炕往往感到陌生和好奇，其实那只是老乡们在冬季取暖的方式而已。一铺大炕有几条炕洞，烟火就在炕洞里燃烧，把大炕烘得滚烫，屋子里也暖烘烘的。没睡惯大炕的人，在上面睡一宿起来，不仅口干舌燥，有的还会流鼻血。
麦野就躺在炕上，脸色有些憔悴，眼睛发黄，嘴唇没有血色，很虚弱的样子。见我们进来，挣扎着欠起身，说：“季警官，你们坐，快坐下暖和暖和。”季强说：“你病歪歪的，就别起来了，我们随便看看就走。”
屋子里弥漫着烧羽毛和烤肉似的焦糊味道，我皱皱鼻子，说：“什么味啊？这么呛人。”于银宝也接话说：“就是，炕上还躺着个病人，这种味道怎么养病啊？”张帆有点不大好意思地把一盘黑糊糊的东西端到我们面前，说：“是这东西的味，闻起来呛人，吃着可香呢。你们也尝两个。”我见那盘东西蔫头搭脑地像一堆烧糊的小鸡仔子，吓得用手一推盘子，说：“你怎么乱吃东西。”张帆解释说：“是麻雀，我们农村长大的孩子，就好这口，冬天下雪的时候在院子里支个筛子，运气好的一下午能扣十几二十只，扔到灶坑里一烧，香着呢，现在的烧烤哪能比得上这味道纯正。麦野这些日子病殃殃的，不知怎么想起这口来了，我就替他烧几只。”季强说：“你们多大人了，还搞这东西，就算想吃，洗干净了，放点油炒一炒，不比这个强。”张帆说：“炒的还是不比这个，原滋原味。”说着剥开一只麻雀，一边剥一边哈着手指头，少顷露出里面的肉来，鲜红粉嫩，热气和香气都蒸腾出来。张帆用两根手指搓着，递到我眼前，我向后一躲，指着于银宝说：“给他吃，他嘴壮。”
于银宝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撕下两条肉塞进嘴里，才嚼两口，一双缝眼就瞪起来，勉强可以看得见瞳仁了，可见他惊奇的程度。他几口吞下一只麻雀，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好吃，山珍，好吃。”大家看他的样子都笑起来，张帆又剥开一只给他，于银宝用手挡回去说：“别再诱惑我了，没见我老板在这吗？多吃多占，就算腐败了。”张帆笑笑，又让了一圈，大家都摆手。
我想别光顾着吃麻雀，把正事耽误了，就问麦野说：“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看过医生？”麦野摇摇头，说：“不用看医生，我自己知道。没办法，先天身子就弱，这些日子连急带吓带难过，又睡不好觉，一口气堵在心口了，只要休息些日子，这口气顺了，身子也就好了。”我听他说话中气不足，又见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确实是气躁体虚、缺乏睡眠的模样，就安慰他说：“节哀顺变吧，还要好好生活下去。”
沈恕半天没作声，我猜不透他的意图，就停顿下来看看他。沈恕会意，就对麦野说：“你没有父母帮衬，自己盖起这么大房子，挺不容易吧？我们能不能参观一下？”麦野咳了两声，说：“农村取暖不容易，除了这间，那两间都没生火，你要看就尽管看，可是怪冷的。”
我们跟着沈恕到另两间房里转了一圈，真冷，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说话的哈气都看得见。这两间房屋都只有麦野休息的那间一半大，一间是个小卧室，有一铺半截炕，一侧靠墙，另一侧用木板挡着，像炕又像床。另一间堆着些杂物，是个储物室。两间房屋里的家具都不多，显得有些空旷，一目了然。沈恕饶有兴致地转了一圈，不住口地称赞房屋的格局和建筑质量。回到麦野的卧室，又说：“今天没别的事，就是特地来看看你。人走了，谁也没法挽回，活着的人要坚强些，你以后想到什么，觉得和张芳案有联系的，随时和我们联系，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可以。”说着递给麦野一张名片，又对张帆说：“你有什么情况也及时和我们联系，咱们共同努力，争取早日把凶手捉拿归案。”麦野和张帆都答应着，接过名片，珍而重之地收好。
我们告辞向外走的时候，沈恕忽然又回过头来问：“你这段时间待在家里，有没有发现除了张芳身上的那套衣服，还少了什么别的东西？”麦野愣了一下说：“什么都没少，她当天就是穿着那身衣服走的，其他的物事都还在。”沈恕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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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9日黄昏。晴。
李双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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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麦野家出来后转个弯，就到了李双双家门口。我们站在门外叫了小半天，李双双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却又不开门，隔着铁栅说：“季警官，这大冷天的，你们咋跑这来了？哎呦，”她又面向我说：“这不是上次帮我申冤的那个警察小姐吗？你叫……淑心，瞧我这记性，我回来还跟这左邻右舍的说，像淑心警官这样又漂亮又能干的人物，咱农村哪见得着？能人都往大城市里扎堆。”我这一会儿工夫被两个人夸奖了，再怎么有自知之明也不免飘飘然，如沐春风的感觉，想大洼乡的人嘴甜，恐怕是共性。
季强站在雪地里，冻得直跺脚，说：“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说话。”李双双说：“吆，那可不行，我男人没在家，你们这一群大男人进屋去，好说不好听的。”季强不耐烦了：“你咋说话呢？这些都是市里来的警察，就找你了解了解情况，还能有啥别的想法，莫不是惦记你这半老的娘们？”沈恕可能是听不下去了，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我们不进去了，让淑心和她聊聊，她们女人之间好说话。”我听出沈恕的意思，就问李双双：“我自己进去和你唠唠嗑，行吗？”李双双表情凝重地点点头，打开铁门，把我放进去。
进了屋，李双双忙让我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说：“淑心警官，你可别见怪，我知道你们是为张芳的案子来找我的，我不让他们进来，不为别的，是因为有些话当着爷们不好说。”我想起季强说的李双双和张芳关系很好的那句话，就问：“你是不是早就有一肚子话想跟警察说了？”李双双一拍大腿，说：“可不是，就你懂我，张芳活着的时候和我好得像亲姐妹似的，她这一死，我心里忽悠忽悠的，多少天都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以前我俩亲姐热妹的场景。不为她报仇雪恨，我这辈子都不甘心。”我说：“县公安局那些人在大洼乡驻扎半个来月了吧，你咋不和他们说？”李双双摇头说：“也没人来问我呀，再说，这事关系到张芳的名声，我也不能随便跟人说。”
我略感奇怪：“怎么还关系到张芳的名声？难道她……”李双双忙摆手阻止我说下去：“快别瞎猜了，我跟你说，张芳结婚一年来的时间，从没和麦野同过房，她到死都是姑娘身子。”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我忙把端在手里的茶杯放下，说：“这你咋能知道，是她亲口对你说的？”李双双偷偷摸摸地向外踅摸两眼，做出唯恐隔墙有耳的样子，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说：“麦野那方面不行，和张芳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他俩口子为啥成天吵架，为的就是这个。张芳结婚半年后就想离婚，可是麦野不同意，让他去看病他又不去，就这么生生耗着，让张芳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跟着他守活寡。张芳那段时间心里郁闷，又没人说个知心话，才整天往我家跑。”
我仍感觉难以相信，进一步求证说：“现在的姑娘到结婚还是处女的，像凤毛麟角一样稀罕了。就算麦野真的不行，张芳结婚前就没谈过朋友？没破过身？”李双双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说：“别人不敢说，张芳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谈没谈过朋友能逃过我的眼睛？她人才出众，眼光也就高，模样不济的不行，没才气的不行，老的不行，小的不行，挑挑拣拣的，结婚前千真万确没跟过别人。按说麦野在大洼乡是头挑的人才，配张芳也算得上郎才女貌，可谁想到这一出，这不是活坑人吗？”
我缓了缓神，说：“你让我进屋，就为了说这些？”李双双瞪圆眼睛说：“就这些还不够？这事不是明摆着，杀死张芳的凶手就是麦野，张芳要离婚，麦野不肯，又怕他把自己的丑事泄露出去，干脆动手杀了她。又把尸体扔到砖窑里，扒下尸体的裤子，那是故意摆迷魂阵呢。县里那些公安就上了当，查这个查那个，就是不调查麦野，你说他们咋就那好糊弄。”我心想张芳遇害时，麦野正在派出所里关着呢，要杀张芳，除非他会分身术，不过这话倒不必对李双双说。我说：“张芳和你闲聊时，有没有提到过她有其他相好什么的，她花一样的年纪，老公又不中用，她就干熬着？”这句话是我一直存在心里的疑问，我总感觉这案子和风月有关。
李双双说：“真没有，这个我百分之二百地保证。倒不是张芳怎么三贞九烈，确实是眼界高，没有她看上眼的。咱大洼乡手扒拉着数，年轻一辈里就麦野和张帆两个算顶尖的人才。一个是张芳的亲哥哥，一个是她不中用的老公，她能跟谁相好去？我一直劝她进城去，她也有点动心，可是还没来得及真做出什么，就出了这档子事。”说着话李双双的眼圈也发红，看上去她是真心为张芳难过。
我说：“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今天的话就限于咱俩知道，在案子没破之前，你别跟第三个人说去。”李双双说：“我能跟谁说去？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多长时间，你要是不来，我跟谁也不说。”我把手机号码留给她，特意嘱咐她一旦有情况随时通知我，随后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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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11日上午。微雪。
大洼乡砖窑女尸专案组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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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天的走访，收集上来许多线索，众说纷纭，有人怀疑麦野，有人说是乡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做的，也有人附和县公安局的思路，认为羊倌关尚武是凶手。线索大多没有实际价值，有的听上去甚至像是老乡的臆想。
李双双向我提供的线索最受重视，也最令人费解。我亲手验过砖窑里的女尸，它的外阴处女膜陈旧性破裂，并且不是运动损伤，而是频繁进行性生活导致的已婚外阴型。这与张芳至死还是处女的说法对不上。即使如某些人猜测的那样，张芳在临死前失踪的十几天里曾遭受性侵犯，所造成的创伤也应该是新鲜的，或者呈撕裂状创口。
我和沈恕对李双双的证词进行分析后，总结出以下几种可能性：一是李双双在撒谎，这种可能性极小，因为我们想不到李双双有欺骗警方的必要性，除非她或者她亲近的人参与了杀害张芳，她有意误导警方的视线；二是张芳生前对李双双撒了谎，如果是这样，那么张芳很可能在婚前有一个隐蔽的情人，或者在婚后仍然保持密切往来，当然，在大洼乡这个弹丸之地，以张芳生前的活动范围而言，这种可能性也很小；三是砖窑里的女尸并不是张芳，它的面部遭受严重损坏，而赤裸的下体却没有损伤，很难说不是有人故意为之，造成张芳已死的假象，可是张帆所指认的尸体特征，如乳下的胎记，肩胛骨上的伤疤，都完全吻合，巧合的几率趋近于零；第四种可能，死者确实不是张芳，张芳为了摆脱与麦野的不幸婚姻，早已逃往外地，张帆故意认错死者，旨在让麦野死心，并帮助妹妹从此改头换面，迎接崭新的生活，可是，死者又是谁？张帆又怎么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她的身体特征？
……
越深入分析，越感觉案情复杂，思绪纷乱，竟梳理出十来种可能性。其中有些分析荒诞不经，但是也并非完全不合情理。如果按照这些思路逐一去查，恐怕等到冬去春来，雪化云开，我们还不能离开大洼乡。
就在我和沈恕感觉案情千头万绪无从着手的时候，于银宝撞开门进来，有些气急地说：“大洼县公安局把羊倌关尚武抓走了，说案子已经侦破，羊倌就是真凶。”
沈恕这两天忙着走访，和县局的人接触不多，而且碍于双方办案思路不统一，也无法进行深入沟通。这时听于银宝这样讲，沈恕也感到诧异，忙去隔壁找县局刑警队长张韬光了解情况。
张韬光红光满面，显然情绪高涨，见到沈恕异常热情，让座后端茶倒水，还递上一支高档烟，说：“沈队，我正想去向你汇报，案子破了，羊倌关尚武认罪招供，人是他杀的，一五一十，都写在纸上，还有他的签字和手印。这个狗东西，下手真够狠的，情节非常恶劣，估计死刑是跑不了的。”
沈恕摆手拒绝了张韬光敬的烟，接过讯问关尚武的笔录，见共有五页之多，而且预审员、记录员、时间、地点等要件，无不符合规范。笔录内容清清楚楚，记载着羊倌关尚武囚禁、强奸、杀害、藏尸、抛尸、报案的全部过程，条理清晰，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份笔录，一定会立刻信个足十。
根据关尚武的供词，他早就垂涎张芳的美色，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接近。这天放羊归来，见张芳在他家附近，就过去搭讪。张芳不仅不睬，还向他横眉冷对。关尚武一怒之下，趁四周无人，强行把张芳掳进家中，实施奸污后又把她囚禁起来，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多次对她进行强暴，后来风声渐紧，关尚武担心罪行泄漏，一狠心把张芳生生掐死，趁夜深人静时把尸体抛进砖窑。第二天一早故意装作上山放羊时发现尸体报案，目的是为了让人们不怀疑自己。
沈恕读过这份供词，哑然无语。这份供词从头至尾，倒像是一部编排好的故事，笔迹之工整、结构之完全、细节之详尽，都令人叹为观止，就算关尚武主动交代，其中的细节也未必有这样生动。
当然，这份供词中的漏洞也有很多，随便列举一条漏洞就使供词的真实性大打折扣。羊倌关尚武体型瘦小，身高不足一米六，体重才五十公斤出头，而张芳比他还要高出五厘米，他如何能够不为人知地在一瞬间制服张芳，并把她掳进自己家里？关尚武因生活贫困、邋遢才娶不上老婆，怎么可能把张芳囚禁十几天，而使她唯一的一套衣服保持如新？供词里说他曾多次强暴张芳，可张芳的尸体上除脖颈外没有丝毫外伤，阴道无撕裂伤，没有精液残留，又要怎样才能解释？关尚武穷得地无一陇，房仅一间，他用什么工具才能把一百多斤的尸体运送上半山腰？
沈恕拿着供词的手忽然微微抖动起来，说不清是气愤还是伤心。当时我还不能读懂他的心态，直到几年以后，我们在历经数不清的波折和考验后培养出足够的信任，可以向彼此展示内心最脆弱的角落时，我才能够理解他。沈恕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成熟、稳健、睿智，可以担当大任，但是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隅如孩子般天真、纯净，他真诚地相信人性本真的善良，渴望世界是直线条的，渴望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简单、澄澈、黑白分明。他承载着这种不切实际的理想，在现实中一再碰壁，屡次头破血流的失望后，他唯有把理想深深地掩埋起来，他学会了妥协，学会了放下身段、以柔克刚。可是，每次遇到社会中的丑恶和黑暗现象时，他的心仍会疼痛，仍会为弱者流泪，只是，那泪水不再流在脸上。
这一份足以置关尚武于死地、令张韬光升官发财的供词，就捧在他手上。他并不过分忧虑，因为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推翻它，令他感到气愤和难过的是张韬光的办案态度。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只要有必要，会毫不手软地毁灭另一个无辜的生命。这绝不是罕见现象，这是真实人性的反映，靠自律、道德、社会舆论，都无法约束。楚原市有多少个张韬光？楚原之外呢？在冷酷的现实面前，一己之力，如此渺小而无助。
这世界，从来不是靠英雄拯救的。
沈恕掩饰着情绪，说：“关尚武现在哪里？”张韬光说：“已经送往县局了，他是重刑犯，必须严密关押。沈队，晚上没事，咱们一起到丰收酒家去放松放松，乡下地方，没什么好酒好菜，他家的土鸡土鸭还凑合。说起来这案子你是首功，没有市局领导亲临指导，哪能这么快就破案。”
他真做得出！
沈恕放下供词，站起身说：“案子破了是好事，但证据还要坐实，经得起推敲。囚禁被害人近半个月，关尚武家里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吧？杀人凶器找到没有？关尚武一贫如洗，他用什么交通工具抛尸？把一具尸体运上半山腰，他总不会是背上去的吧？就算上了法庭，仅有供词也是不够的。晚上就不去放松了，谢谢张队的美意，我回去和同事们商量商量，是不是连夜打道回府。”
沈恕摆摆手，赶在张韬光开口说话之前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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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13日上午。晴。
羊倌关尚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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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洼县公安局宣布案子告破以后，我们这一行人的处境有些尴尬，继续留下去不仅师出无名，还会成为张韬光等人的笑柄。但如果就此离去，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眼睁睁地看着一桩冤案铸成，绝不是有良知的人能够容忍的。
张韬光对沈恕毕竟还有些敬畏，尤其对他提出的几点质疑感到不安。也许他认为市局的这几个人不过是想抢占些功劳，挽回一些颜面，在把关尚武押送回县里以后，他本人并没有后脚离开，而是留在大洼乡，名为补充侦查，收集证据，实则把主要精力放在我们几个人身上，言语中不断许愿，保证让“市局领导”立头功，想以此笼络我们与他站到同一条战线。
这是他从小就耳濡目染的做人风格和做事方式，让他换一个思考问题的角度，比登天还难。
沈恕借坡下驴，以补充证据为名，又在大洼乡滞留了两天。但是当我们并不抱任何希望地对关尚武家进行搜查时，却有一个意外的发现。
关尚武的家是一间土坯房，是整个大洼乡唯一的土房，座落在山脚下。土坯房低矮破旧，一半屋顶垮塌下来，用几根木棍顶着。房门没上锁，虚掩着，据说关尚武家压根就没有锁头。推门进屋，扑鼻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房顶的草皮几乎擦到头发，给人逼仄压抑的感觉。土房被隔成两间，外屋是一间厨房，残锅冷灶，看样子有日子没开伙了。锅台上摆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乎乎的东西，已经长满了绿毛，看不出本来面目，估计是馒头或窝头一类的食物。
进到里面，迎面是一铺炕，炕上铺一张草席，凌乱地扔着几个漆黑油腻的被褥。地上有两口箱子，一把椅子，油漆都已经剥落，破旧不堪。此外再没有别的家具。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几乎不会相信，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距离繁华的楚原市仅有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地方，还有人过着穴居人般的原始生活。
虽然我和沈恕都认为关尚武不是凶手，但我们在搜查房间时仍然全面细致，不肯遗漏任何一处蛛丝马迹。房间里并没有擦洗和清理过的迹象，如果张芳真的曾在这里滞留，无论怎样也会留有一些痕迹。
当我翻动炕上的草席时，灰尘四扬，席子下面有许多虫子受到惊吓，拼命爬来爬去。那些虫饱满肥大，呈肉红色，肤色锃亮，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准备把草席放回原位，忽然发现席子的夹缝中有几根长长的头发，目测头发的长度有三十多厘米，是女人的披肩长发。
曾经有女人在关尚武家的炕上休息过。
如果放在别人家里，草席上的几根长头发，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也许是女主人的，如果没有女主人，也许是其他女眷或者来串门的女客人留下的。可是，在关尚武家，这个发现却值得慎重对待。
关尚武没有老婆，没有女儿，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乡里人嫌弃他，连男人都不会到他家里串门，女人们更不会踏进他家门槛。他的日子寂寞而乏味，陪伴他的雌性只有他放牧的牝羊。
他炕上的长发是谁留下的？
这个发现刺激了我，我接下来把这间陋室翻了个底朝天，连最隐蔽和最肮脏的角落都没放过。结果，在一口箱子里，在乱七八糟地团在一起的衣服、帽子、鞋子中间，我找到了一条皱巴巴的女人底裤，印着牡丹花图案的化纤面料底裤。
陪我同来的沈恕和张韬光都瞪大了眼睛。不同的是，沈恕眼中的神色是惊讶和意外，而张韬光的目光中却充满兴奋和得意。
这能作为关尚武囚禁张芳的佐证吗？
“这不是张芳的底裤，”从关尚武家出来，我和沈恕、于银宝坐在同一台车上，张韬光开车跟在后面，我对若有所思的沈恕说：“我验过张芳的尸体，她是一个对穿着很讲究的女人，从内到外都很时尚，衣服品味不俗。而这条底裤是地摊上卖的一块钱一条的那种，我无法想象张芳那样的美女会穿这么廉价的底裤。”
沈恕说：“我也不认为是张芳的，不过，这个出现在关尚武家里的女人又会是谁呢？”
我没回答沈恕的问题，又提醒他说：“草席上的那几根头发倒很像是张芳的，长度符合，发质也相像。我给张芳验尸时，曾留意过她的头发，乌黑油亮，现在女人的头发又焗又染，像那样自然完好的发质，很少见了。”
沈恕的眉头蹙到一起，没说话。
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接通后，传出一个低沉而神秘的女人声音：“是淑心警官吗？”全世界这么称呼我的只有一个人，我说：“你是李双双？”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必须非常专注才能听清楚：“是我，你别叫我的名字，小心隔墙有耳。”我想她怎么小心谨慎得好像地下党接头一样，这里又不是敌占区，不过为照顾她的情绪，我也压低声音说：“你有事就说吧，保证不会有别人听到。”
李双双沉默了几秒钟，才说：“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向你反映。麦野家里最近一段时间不正常。”她向别人叙述事情时有个特点，总是不一口气把话说完，故意吊人胃口，可能是评书联播听多了落下的毛病，我不得不充当捧哏的角色：“有什么不正常？”“连着好几天了，每到半夜，他家里都会传出来叫声，叫得特别瘆人，像见鬼了似的。”我继续捧哏：“是麦野的声音吗？”“不是他还能是谁，那声音又脆又亮，全大洼乡独一份。要不是他那嗓子，我们两家隔着十来米远，也听不见啊。”
我想麦野的嗓子尖锐又赫亮，是唱女声的，在夜深人静时惊叫起来，确实有点吓人，就说：“他是怎么叫的，能不能听清说了什么？”李双双说：“就是啊啊地叫，有时候还咿咿呀呀地哭，像唱戏似的，好像说了什么话，一个字也听不清。”
我正在想这不算什么大事，麦野的老婆被人杀死，他又是文文弱弱多愁善感的一个人，夜里被噩梦惊醒后喊叫两声是正常的反应，如果他夜夜蒙头大睡到天明才有些反常。李双双在电话那头又说：“淑心警官，我挂了，你别跟人说我给你打过电话，千万别说。”我没来得及说替证人保密是公安的基本素质和纪律要求，她就挂断了电话。
我把电话内容转述给沈恕，他听罢笑笑说：“恐怕麦野的压力很大，我们这就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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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13日下午。晴。
麦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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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外才叫了一声，麦野就颠颠地跑出来开门，嘴里说着：“隔着窗户看见有一台车往这边来，我就猜想可能是你们，果然不错。你说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我心里正琢磨着请你们来家里吃顿便饭，你们就上门来了，而且一个不差，正是我想请的这些人，今天说啥你们也得在这儿吃过晚饭再走。”
我想大洼乡的人都嘴甜，像抹了蜜似的，说出话来让人心里熨贴。又见麦野的脸色发灰，眼圈乌黑，两腮冒出青青的胡茬，一副憔悴样，就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不会引诱我们犯经济错误吧？再说，你现在病歪歪的，我们也不忍心让你受累啊。”麦野有点不好意思地抚抚脸颊，神色黯然地说：“这些天说什么也走不出来了，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张芳的样子，梦里头一会看见她被人杀了，一会看见我被人杀了，醒来后这心怦怦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我无心的一句话，引出他倒了一番苦水，只好叹口气，不知怎么安慰他。
沈恕接茬说：“我们今天在大洼乡走访，恰好路过你家门口，就进来看看。这案子查了很长时间，到现在也没能给你一个交代，是我们工作不力。”麦野说：“哪里的话，这三九寒天的，你们到乡下来吃这份辛苦，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快进屋里坐吧。”
推开屋门，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炉膛里的火苗烧得红彤彤的，一室皆春。烟火气中依稀嗅到烧羽毛和蛋白质的味道，往炉台上看去，果然有一盘乌黑似焦炭的麻雀，依稀还在冒着热气。我说：“麦野，你再在家休息几天，大洼乡的麻雀都要被你吃光了。”麦野咧开嘴角苦笑一声说：“我也不是经常吃这东西，冰天雪地的，麻雀也不大好抓，刚巧你们来这两回就都赶上了。”这毕竟不是什么大事，麦野又是地方戏的票友，我就说：“啖腥嚼膻，不妨碍锦心绣口。”用一句戏词替他敷衍过去。
麦野家收拾得很干净，炕上铺着电脑刺绣的浅紫色炕毡，那图案是几头梅花鹿在草坪上觅食嬉戏，既有乡野气息，又不失时尚。我们在转角沙发上坐下来，麦野屋里屋外端茶倒水地忙活，我忙制止他，说：“你身体还没好利索，我们自己动手好了。”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沈恕忽然问麦野：“来了两次，都没见到你家有张芳的照片？”麦野顿了一下说：“咋没有，张芳活着的时候，最爱照相了，凡是她喜欢的，都装在相框里，挂满一面墙。她出事后，我就都摘下来了，不然一看到那些照片，这心里就拧着劲地疼。”沈恕不无歉意地说：“干公安的经常讨人厌，这次还要麻烦你，让我们看一看张芳的相片，或者对破案有些帮助。”
麦野说：“好，好，不碍事。”走进旁边的一个房间，窸窸窣窣地鼓捣一会，捧出一大摞相册和相框，说：“都在这里了，尽管看。”。这些照片都经过精心的后期处理，而且装潢精美，可见张芳生前对生活中的细节非常重视。也许沈恕怕勾起麦野的伤心事，一声不吭，低着头专心地翻看相片。我和于银宝不知沈恕的意图，不好凑过去一起看，就努力寻找话题和麦野聊天。
沈恕翻看一会，挑出一张说：“这是你们的结婚照吧？看上去你和张芳的头发都焗过颜色。”我瞥一眼那张照片，见张芳挽着棕红色的高高的发髻，一脸幸福地依偎在麦野身边，麦野则留着棕红色的短发，两人都着一身飘逸的白色衣衫，俊男美女，令人眼前一亮。麦野神色黯然地说：“张芳以前最喜欢棕红色的头发，过去半年，她的心情不太好，没心思打理，就索性留黑发了。”听到这里，我的心中咯噔一下，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沈恕不好深究他夫妻间的事情，就又继续浏览照片，貌似随意地问起张帆的情况，说：“自从上次在你家见过张帆，这几天都没有他的消息。”麦野说：“他忙啊，转眼就开春了，他忙着卖种子呢，每天早出晚归的。”
又坐了一会，我们就要告辞，麦野执意要留我们吃过晚饭再走。沈恕说：“下次再叨扰吧，你一个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张罗这么多人的饭菜也挺劳心劳力的。”麦野说：“不算什么，我一个人不也得开伙嘛，这数九寒天的，一时半会火也不能熄了，不然屋里就冷得慌。”说到取暖，沈恕来了兴头，说：“劳动人民的智慧真是无穷，就说这北方的大炕，兼有取暖、睡觉和保健的功能，怎么琢磨出来的？听说炕里面是空心的，有炕洞，烟火就沿着炕洞走，是不是这样？”沈恕在南方长大，来北方工作后也很少下乡，难怪他对大炕感兴趣。
没等沈恕说完，麦野皱了皱眉头，手捂前额，脸色灰里透白，马上要昏厥摔倒的样子。我和于银宝忙扶住他，关切地问：“怎么样？头晕吗？”麦野出了一身冷汗，良久才呼出一口气，说：“没事，就是突然头晕，过了劲就好了。”我见他脸色发青，嘴唇灰白，说：“你最近一段时间是不是心跳很快？”麦野说：“是，心里扑腾扑腾的，怎么休息也安静不下来。”我说：“你这是心脏悸动，可能还有些贫血，不要胡思乱想，多听听轻音乐，最重要的还是自我调节。”
把麦野安顿好出门，天色已经黑了。一弧残月挂在灰涂涂的天空，寒风扑面袭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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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2003年3月13日黄昏。晴。
大洼乡刘富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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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耽搁，径直来到刘富贵家。
刘富贵是雇用关尚武放羊的东家。他是大洼乡的富裕户，家里承包一个占地十几亩的果园，又养了百来只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刘富贵年近五十岁，身材魁梧，红脸膛，络腮胡子，很威猛的样子。在大洼乡，他是对关尚武的情况了解最多的人。
为避免给刘富贵造成压力，让他能够畅所欲言，我和沈恕特意绕过张韬光，就我们两人到刘富贵家走访。
“你们把关尚武抓走，我真是憋手，这百来只羊关在羊圈里，好几天没放了，眼瞅着掉膘。就他关尚武还敢杀人？打死我都不信。”刘富贵心直口快，见到我们就开炮。
沈恕说：“关尚武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给你放羊的？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刘富贵瞪着眼睛说：“了解多少？扒了皮认得他的骨头。他给我放羊有七、八年了，干得不错，这些年就丢了两回羊，后来还都找回来了。他这人闷头不说话，但是心挺细，胆子小，怕人怕事。给我放羊以前，他靠帮别人种地挣点口粮。他是外来户，没有地，日子说啥也过不起来。”
我说：“他给你干活，你就没想着给他张罗个女人？”刘富贵叹口气说：“他的日子穷成那样，人又不起眼，哪个女人肯跟他？叶疯子兴许肯，可是她疯疯癫癫的，就算娶回家里，谁能看得住她？”
沈恕说：“叶疯子是什么人？”刘富贵说：“叶疯子是个年轻女人，谁也说不上她是什么时候、打哪来的。其实这女的脸蛋长得挺周正，身段也好看，就是不知道咋疯疯癫癫的，有人说她是受了刺激，从城里跑来的，也没人找她。她不梳洗，又不管什么猪圈马棚，倒头就睡，身上总是臭烘烘的。这邻近两三个乡有几个老光棍看上了她，就把她领到家里，给她一些吃喝，想娶她做老婆。可是一时半会照顾不到，叶疯子就不知跑哪去了，谁也守不住她。关尚武也动过叶疯子的心思，可最后到底没成。”
我心念一动，说：“叶疯子是长头发吗？”刘富贵想了想说：“好像是，没什么印象了。”沈恕说：“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刘富贵说：“怕不是有一个多月了，在大洼乡信用社门口，一群小孩围着叶疯子取笑，被我给骂走了，打那以后就再没见过她。”
又问了些乡里的事情，我和沈恕才道谢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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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13日深夜。大雪。
砖窑女尸专案组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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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昏时分就开始下雪，入夜后雪越来越大，像扯碎的棉絮似的，从空中扑天盖地的抛洒下来。给阴霾笼罩的大洼乡格外增添了几分萧索和凄清。
我和沈恕、管巍、于银宝都没睡，四个人直挺挺地坐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说话。又拖了两天，到了必须和张韬光亮底牌的时候。要么同意关尚武是凶手的结论，案子告破，皆大欢喜，回局里交差。要么提出异议，用强有力的证据推翻那份漏洞百出的供词。但是，证据呢？如果关尚武不是凶手，真相又是什么？
一阵令人难堪的静寂后，沈恕率先打破沉默：“谁也不要灰心，破案工作进展到现在，已经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毕竟我们介入的时间短，虽然目前还没有拿到铁证，但我有预感，离真相大白已经为期不远。我们之所以感觉眼前迷雾重重，是因为还有一个症结没有突破。我想，也许从一开始，侦查方向就出现了偏差，砖窑里的女尸很可能并不是张芳。”
“什么？”于银宝非常惊诧：“不是张芳，又会是谁？而且张帆已经确认过，尸体上的特征和张芳完全吻合，发生巧合的几率太小了。”
“其实我在刚接触这个案子时就怀疑，凶手抛尸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凶手故意选择了三孔砖窑中最显眼的一孔，而且把尸体放在距离砖窑口很近的地方，显然是为了让羊倌关尚武路过时能够发现。”沈恕说。
于银宝说：“就算是这样，凶手难道有意嫁祸给关尚武？”
管巍接茬说：“未必是嫁祸，何况凶手也不可能预料到大洼县警方的办案思路——重点突破报案人，这听起来有些荒唐。我赞同沈队的分析，凶手的真正目的是让尸体尽快被人发现。每个犯罪都是利益相关的，即使没有物质的利益，也一定有精神和情绪上的利益。这具尸体曝光后，谁是最大受益人？”
我脑海中灵光一现，轻击手掌说：“尸体未出现之前，大洼乡的人几乎都怀疑张芳的失踪和麦野有关，甚至有人怀疑她已经被麦野害死了，所以季强才会把麦野软禁起来，逼着他吐露实情。而砖窑女尸的出现，则彻底洗清了麦野的嫌疑，因为死者遇害时他正被关在派出所里，有警察帮他作证他没有作案时间。这样，大洼乡针对麦野的谣言戛然而止，而此后的调查，无论是大洼县公安还是我们，都自动把麦野排在了调查范围之外。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具尸体的出现，麦野是最大受益人。”
于银宝反对说：“这固然是一种思路，可是过于大胆了些，按照这个思路，大洼县公安和我们所做的前期工作全部要推倒重来。”管巍也犹疑说：“确实如此，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证据。”
沈恕说：“没有物理证据，这是眼下侦破工作的瓶颈，我们因此就只能质疑大洼县公安局的结论，而无法将其推翻，我们继续介入这起案子就师出无名。目前推进案情的关键在于，确认砖窑里女尸的真实身份，如果不是张芳，她是谁？张芳现在是死是活，如果已经死了，尸体在哪里？这几个问题不能解决，继续侦查下去也是白白浪费时间。”
管巍也有些不解，说：“死者的家属已经辨认过尸体，而且尸体特征明显，不大容易认错吧？”沈恕说：“就尸体特征完全吻合这一点而言，我们没有理由怀疑。可是后面暴露出来的疑点又太多，找不到合理解释。砖窑女尸的面部被猫科动物的利爪抓烂，但它的衣物和赤裸的下身却又完好无损，看上去更像是人为的。如果是人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掩饰张芳的身份？可是张芳失踪多日，大洼乡的人都知道，砖窑里出现女尸，人们自然会联想到张芳，何况死者身材和张芳相似，身上又穿着张芳的衣服，这种掩饰毫无意义。更合理的推测是，凶手有意破坏尸体的面目，就是为了让人们误以为它是张芳。”
我和管巍、于银宝都对沈恕的分析感到震撼，谁也没说话。其实我也隐隐约约在怀疑砖窑女尸的真实身份，只是从未像沈恕想得这样清楚而透彻。这种怀疑从我见到尸体面部的损伤及它脚上穿着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时，就已经开始了，当在麦野家里见到张芳染着棕红色头发的照片时，我的怀疑在加深，但我一直没有深究自己的不安情绪到底从何而来。相信沈恕也早在思考这些疑点。
果然，沈恕继续说：“张芳生前很讲究穿着打扮，连头饰都要与衣服搭配才肯戴出来，但我们发现砖窑女尸时，它脚上的袜子却不是一双，而是一只深灰色，一只浅灰色，对一个爱美的年轻女人来说，不大可能犯这样的错误。还有，砖窑女尸的头发是纯黑色的，而张芳在一年前曾把头发染成棕红色，按照头发的自然生长速度计算，如果砖窑女尸就是张芳，它的头发至少有一半应该是棕红色，而不是纯黑的。这些疑点凑在一起，虽然不能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但足够支持我们继续侦查下去。”
沉默良久，管巍才说：“说老实话，沈队的办案思路让我茅塞顿开，按照这个方向考虑，之前困惑我的许多谜团都能够合理解释。但目前的关键问题是，这毕竟是大洼县公安主办的案子，他们急于结案，我们怎样才能推翻他们的结论，继续侦查？”
沈恕摇头说：“对大洼县刑警队，我们只能行使建议和业务指导的职能，无权进行行政干预，而且我们离队的时间也不短了。我在考虑，是不是让高局想想办法，把结案时间往后推一推？”
他的话没说完，供我们使用的专线电话就响起来，看号码正是刑侦局长高大维打来的。这些日子他的爱将沈恕在外，高大维对这起案子挺上心，不时打电话来过问案情进展。这次拿起听筒，高大维的语气却有些异样，说：“大洼县委给市局发了个函，说砖窑女尸案成功告破，感谢市局的大力协助，并以嘉奖的名义给市局拨了三万元办公经费。你前天还在电话里说案子错综复杂，恐怕没有十天半月揭不开盖子，怎么突然就破了，你又不尽快通知我，搞得我很被动。”听得出，高大维尽力在控制语气和措辞，但还是有些不满。
这部老话机的收听功能不好，话筒像扬声器一样，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注意到沈恕的脸色变了，也许他并没预料到大洼县委，或者说张韬光会来这一手。说实话，要论到整人琢磨人，屋子里这几个绑在一起恐怕也不是张韬光的对手，但要论谋事，可能经验最少的于银宝都要甩张韬光几条街。可楚原官场就是这样，谋事者往往处于被动地位，为人所用，为人所乘。沈恕稍许停顿，随后原原本本地把大洼县公安急于结案立功的过程汇报给高大维。
高大维未亲临现场，在电话里无法判断双方孰是孰非，但他对沈恕一向很有信心。我们听到话筒里传出声音说：“大洼县委和公安局的态度很明显，采取了先入为主的姿态，我们暂时又拿不到证据，只好避一避，你们先撤吧，回来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行动计划。”
沈恕答应着放下电话，于银宝气得瞪圆了原本细长的眼睛，说：“他张韬光怎么敢？他就这么玩手段，咱楚原就是被这帮不干人事的小人搞得乌烟瘴气的。”沈恕说：“你生气也没用，就按高局说的，暂时撤兵，如果能收集到证据，还可以重新启动案子。”
我们第二天一早就打道回府，心里憋着一口气，感觉有些灰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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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20日上午。阴有小雪。
楚原市公安局技侦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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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是刑侦工作的淡季，我上午闲来无事，坐在电脑前整理近二十年来发生在楚原乡下的凶杀案，按照作案的动机、手段、处理尸体的途径等，把它们分门别类。农村凶杀案的特点比较鲜明：作案诱因多为生活琐事，如邻里纠纷、财物纠葛或男女情事；作案手段单一，以利器伤最常见，凶器包括菜刀、斧子、镰刀；抛尸地点则有山林、河流、荒郊野外等。
我一边整理，一边挂念着砖窑女尸案，如果沈恕判断得不错，砖窑里的女尸不是张芳，那么张芳现在怎么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已经遇害，凶手把她的尸体藏在哪里？
正想得出神，手机显示屏忽然闪亮，演奏起雄浑豪迈的“国际歌”。当时流行下载红色歌曲当作电话铃声，我开始下载的是国歌，以此彰显我时刻心系祖国的赤子情怀，却遭到于银宝的强烈反对，说按照传统习惯，听到国歌时应该肃穆起立，以表示尊敬，但我显然做不到每次来电话都起立接听。我想想他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就把手机铃声换成了国际歌，从心系祖国升格成胸怀世界，而且从此不必每次都站着听电话。
是沈恕打来的，开门见山就说：“叶疯子果然失踪了。”我一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说：“谁是叶疯子？”沈恕说：“我们去大洼乡刘富贵家走访时，他提起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叫叶疯子。”我记起来了，说：“你在调查她？”沈恕说：“咱们回来后，我就派特情去了大洼乡，以及周边的几个乡镇，查访叶疯子的下落。许多人证实确有其人，而且已经有一个来月没见过她了，与砖窑女尸出现的时间完全吻合。”他所说的特情是公安用语，是特别情报人员的意思，有些地区也叫做卧底或线人，特情多由有前科劣迹的人员充当，他们更便于隐藏。
我说：“你怀疑砖窑女尸是叶疯子？可即使时间符合，也不能成为有效证据。”沈恕说：“虽然没有有效证据，可我们必须认真对待这一系列的疑点和巧合。大洼县那边动作很快，据说关尚武已经对他奸杀张芳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公安方面正准备把案子移交到检察院。我几天前给省厅打了一份报告，详细列举了我的怀疑，建议对这起案子重新调查，昨天省厅作出回复，同意我的意见，并与大洼县做了协调工作，允许重新调查，并且在必要时我们可以提审关尚武。”
我默然不语。沈恕这几句话虽然轻描淡写，但明眼人都能读懂个中玄机。可以说，每个稍谙官场黑白的人都不会像他这么做。关尚武是什么人？一贫如洗、举目无亲，卑微得像一粒尘埃，他的死活没有人在意。沈恕却为了他一再违犯官场潜规则，越级上报，势必引起市局领导的强烈不满；重新调查，又得罪了大洼县委和公安。几个方面都不讨好。重新调查如果没有结果，上面对他的成见恐怕一辈子也扳不过来，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他的前途就到此为止了。就算有结果，也不会有人说他好，官场里最忌讳的就是异类，办错事也好，坏事也好，只要大家在一条船上，同舟共济，表面上和谐和气，就皆大欢喜。
所以说沈恕是理想主义者，在人命关天的大是大非时刻，他选择了跟随内心的召唤，与世俗潮流对抗。在时下的楚原，理想主义者就是异类，就是幼稚、政治不成熟、没有大局观的代名词。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在现实的残酷打压下，已经所剩无几。只是，所幸在他们身上，还能看到男人的热血，人性的光辉，让人觉得这个唯利是图的人间还有温暖和希望。
沈恕一定知道我在这时心中风起云涌，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想请你和我再去一趟大洼乡，尽量减小声势，就我们两个人，你——能抽出时间吗？”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显得并未把这件事看得多么严重，说：“我正闲得无聊，跟你再跑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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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20日黄昏。晴。
楚原市大洼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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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强见到我们，有点惊讶地说：“你们咋又来了？正好，我还想着要不要给你们打个电话，麦野不见好几天了。”
我有些吃惊：“麦野不见了？你怎么会发现的？”季强说：“昨天李双双到派出所来找我，说这几天乡里小剧团排练，张帆和麦野却都不到场，给张帆打电话，他说在外面卖种子赶不回来。麦野的电话没人接，到他家连着找了两天，都锁着门。麦野在大洼乡生活多年，没听说他在外面有什么亲戚朋友，不像是串门去了。再说，现在虽然是冬末春初时分，夜里气温还很低，真要是出门，怎么也得跟左邻右舍交代一声，留把钥匙，不然屋里有什么东西冻坏了，可不是玩的。李双双在乡里问了一圈，没有人知道麦野的下落，她放心不下，就来派出所通报。我昨天晚上到麦野家去，没见着人，今早又去了一趟，大门上还落着锁，看样子一晚上没人回来过。我担心他出什么事，正琢磨着要不要跟你们说一声，你俩就上门了。”
沈恕听季强说完，轻轻在地上跺一跺脚，像是在表达“晚来一步”的惋惜情绪，说：“走，咱们去麦野家。”
天色渐晚，大洼乡笼罩在沉沉的暮色中，许多人家的烟囱里都在冒着青黑色的炊烟，弥散出人间烟火的亲切和温暖。可是谁又能想到，在这样的祥和安宁中，大洼乡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危机，多少凶狠冷血的杀戮？
麦野家漆黑而安静，一把硕大的铁锁牢牢锁在大门上，隔开里外两重世界，像是久无人居，与世隔绝。沈恕掂了掂那把大铁锁，说：“跳进去。”
院墙有一人来高，又没垫脚的地方，要跳进去也不大容易。沈恕在下面托着我和季强，颇费了一番力气才翻过墙头。季强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劲地念叨他在年轻时候，翻这样的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事。其实我和沈恕都没心思听他说什么，院子里黑漆漆的，又安静得吓人，我们一步步向前挪，我感觉心里怦怦地跳，两只手心都浸出冷汗。
屋门上同样落着锁，只是稍小了一号。隔着玻璃向里面张望，黑咕隆咚地什么也看不见。沈恕低声提议：“撬锁进去？”我有些犹豫，说：“行吗？这可是私闯民宅。”季强说：“有什么不行的，农村不比城里，没那么多讲究，撬开锁进去，有事我兜着。”沈恕嘀咕一句：“特事特办，这山高皇帝远的，也没地方申请搜查令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枚大小合适的，在锁眼里左捅右捅，没一分钟，锁头“叭”地一声弹开了。我吁一口气，说：“咱市里那几起撬门入室盗窃案是不是你干的？”沈恕说：“那么点金额，你认为我会出手吗？”季强瞅瞅沈恕，没出声，表情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诧异。
沈恕用胳膊肘把门推开一半，率先走进去，我走在中间，季强殿后。屋子里黑黢黢一团，伸手不见五指，沈恕拧开强力照明电筒，在外屋从上到下照了一遍，见没有异样后才走进里屋，摸索着按开了灯。
室内静悄悄的。一铺大炕，电脑刺绣的浅紫色炕毡平整干净，地上整齐地排列着大衣柜、电视柜和一圈转角沙发。一切井然有序，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稍候就会回来。
我和季强都有些不知所措，毕竟是闯进别人家里，哪怕是做警察的，又在执行公务，也难免有些不自在。我说：“也许麦野只是出门走亲戚去了，过两天自己就会回来。”
沈恕没接话，又走进外屋，拧开灯，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盘黑黢黢的东西，却是麦野最喜欢吃的烤麻雀，由于放置多日，加上室温过低，麻雀已经又干又硬。沈恕说：“看样子放了好几天了。”季强说：“麦野说他好这口，烤好了却又不吃。”沈恕说：“他连一只都没有吃，上次我和淑心来的时候，这盘子里就有十三只麻雀，现在还是十三只。”我说：“你数过了？”沈恕说：“数了，一只都没少，也许他并不喜欢吃麻雀，只是做样子给我们看的。”我诧异地说：“做样子？那为什么？”
沈恕不回答，走到那铺大炕前，说：“我总觉得这铺炕有蹊跷，淑心，你注意没有，从我们上次来，这个炕毡没有洗过，但方向却颠倒了，这三头鹿过去面向炕沿的方向，现在却背向炕沿。”我若有所悟，说：“这炕毡有七八米长，看上去份量不轻，麦野一个人，病歪歪的身子，未必有那个心情和力气去挪动它。”沈恕说：“正是，咱们一起把它打开看看，下面有什么名堂。”
我们三人合力，把炕毡卷成一卷，见下面是一层厚厚的塑料布，移开塑料布，下面是一张烤得发黑的草席。把草席卷起来，下面就是土坯砌成的炕，黑乎乎的，呛人的烟尘和焦糊气味直往眼睛和鼻孔里钻。我们跳下地，打量那铺大炕，表面抹着厚厚的黑泥，有两处抹着约一米宽的水泥，其中一条似乎还未完全干透的样子，看上去非常扎眼，像是打了两块补丁。
沈恕问季强：“依你看，那两块水泥下面是什么？”季强闷声说：“还能是什么，炕洞。”我不满他的语气，说：“三舅，沈队没在北方农村生活过，哪知道什么炕洞，你好好给解释解释。”其实我虽然到乡下来过很多次，却也不太清楚炕洞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强说：“用笨法也能想明白。一铺大炕，这头连着炉灶，那头连着烟囱，炕洞就在中间，连接炉灶和烟囱。不然一铺死葫芦的大炕，烟火从哪走？”沈恕并不介意季强的语气，又问：“像这个大一铺炕，得有几个炕洞？”季强说：“那就随人家高兴了，两个三个都有可能。”沈恕说：“我琢磨，这抹着水泥的两个地方，会不会是炕面不严密，往外冒烟，所以给封上了？”季强“嘿”了一声说：“这还用说。”在他心目中，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生活常识，而我和沈恕不懂，简直不可思议。
沈恕琢磨一会，说：“把炕刨开。”季强吓一跳，怀疑自己没听清楚，说：“你要干啥？”沈恕又说一遍：“咱们去找工具，把炕刨开。”季强说：“沈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刨炕干啥？咱们撬锁进屋，只要不碰他家的东西，在农村不算什么大事。但刨炕可就不行了，这算毁坏个人财产，麦野要追究起来，咱们都得担责任。”沈恕语气坚定地说：“要追究责任，我来承担。”
我见沈恕这样固执己见，似乎明白了什么，说：“沈队，你是不是怀疑……？”沈恕说：“对，我怀疑张芳的尸体就埋在炕洞里。”听见这话，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时外面漆黑一团，北风呼啸，室内灯光昏暗，想到可能有一具尸体就静静地躺在与我近在咫尺的炕洞里，难免不寒而栗。
季强更加不知所云，愣眉愣眼地瞅着沈恕。
沈恕率先来到室外寻找工具，我和季强迷迷糊糊地跟在后面。三人借着黯淡的月光在院子里逡巡一圈，翻出铁锹和镐头，提在手里。这时沈恕忽然吼一声：“谁？出来。”我被吓得一激灵，险些把手里的铁锹抛在地上，忍不住埋怨沈恕说：“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夜黑风高，你无缘无故地吼什么？”
话声未落，大门外忽地闪现出一个人影，一个女声颤幽幽地说：“是淑心警察吗？是我李双双，大老远地看见麦野家亮着灯，就过来看看。刚才那个大兄弟警察眼神真好，我刚露个头，就被他瞧见了，这嗓子吼得，我现在腿还软呢。”
我提着铁锹走到门口，手里握着一样东西，胆子似乎大了些，隔着大门向外面张了张，依稀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女人身影，就说：“你来干什么？没你的事，回去吧。”李双双说：“这就回去，你们在这干嘛呢？”我说：“有公干，你快回家去。”不再理她，转身跟着沈恕走进门。
三个人都跳上炕，围着用水泥抹上的那个炕洞，季强还是有些不放心，说：“真刨啊？在农村，刨人家的炕可是大事，这要是什么都刨不出来，咱几个都要吃瓜落。”吃瓜落是楚原土话，担责任的意思。沈恕咬咬牙，说：“刨，九成九里面有蹊跷，出了事我兜着。”
沈恕决心已定，我和季强都不再说什么，三个人抡起工具，几下就把抹着水泥的地方刨出一个大洞。这种农村的土坯炕由于烟熏火烤，土质非常干燥，刨下去就激起一阵烟尘。我们三人没戴防护面具，瞬间都弄得灰头土脸，我的眼睛被迷得睁不开，眼睑里又痛又痒。大洞露出后，炕洞里满满的盛着烟灰，几块土坯掉下去，烟灰都飞起来，落得我们满身满脸，像才从炕洞里钻出来一样。
沈恕挥动铁锹，轻缓而细致地把灰土拨开，那温柔的动作仿佛唯恐碰碎了埋在下面的贵重瓷器。拨了十几下后，一张仰面朝天的人脸赫然暴露出来。我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仍感觉这场景过分诡异，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季强也含糊不清地低声吼了一句：“╳╳╳的”。
沈恕提着铁锹跳下地，又让我们俩都下来，然后取出手机，拨通了高大维的电话：“在大洼乡发现一具尸体，目前基本可以确定是谋杀，火速派刑警和技侦支援。”挂断电话后，又向大洼县公安局做了通报。
这时，麦野家大门外闹哄哄地挤满了人。原来李双双知道这里有事情发生，不仅没按我们的要求离开，反而张扬出去，深更半夜，许多人不惧严寒，从被窝里爬出来看热闹。在平静的大洼乡，一个月里连续发生两起命案，将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约一个半小时后，警笛声大作，一列三辆警车呼啸而至。管巍带队，十一名刑警和技侦迅速在现场布控、隔离、勘验、拍照，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炕洞里的烟灰被清扫干净，又把尸体面部的烟尘拭去，赫然竟是麦野！我心里紧张、震惊、愤怒和疑惑的情绪交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此前沈恕怀疑炕洞里藏着张芳的尸体，我受他影响，一直未往别的方向猜想。这时见炕洞里的尸体露出庐山真面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沈恕的判断失误？
沈恕也看清了尸体的面容，脸色严峻得阴云密布，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遏制内心翻滚的波涛，或许麦野尸体的骤然出现也是他始料未及。他沉默半晌，又命令说：“把炕全都刨开，一寸一寸地寻找，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挥舞工具挖炕的刑警们没有农村生活经验，不懂得控制力量和节奏，一动手就弄得房间里灰土飞扬，我被呛得鼻孔和喉咙里痒痒的，一个劲地干咳，想打喷嚏却又打不出来。看其他人也是同一副模样，眯缝着眼睛，憋得脸色通红。
整个一铺大炕都被刨开了，炕洞里积满烟灰。沈恕说：“放慢节奏，一点一点地铲去烟灰，万一下面有什么物证，务必小心不要破坏到。”
刑警们做这种活计，比老乡们要笨拙得多。有人找来铁桶和柳条筐等工具，把烟灰都铲到里面，然后倒在院子里，忙活了近一个小时，才把炕洞里的烟灰清理掉一大半。这时，一名刑警把烟灰往铁桶里倒去，桶底传出一下沉闷的撞击声，像是灰烬里裹杂着什么硬物。沈恕挥挥手，喊停了大家的动作，伸手向桶底摸去。不大工夫，摸出一件东西，张开手，见是个三角状的硬块，表面烧得乌黑，截面处隐约可见蜂窝状的孔洞。是一块碎骨头！
我的神经立刻绷紧起来。麦野的尸身完整，如果这块骨头是人骨，那么，炕洞里应该至少还有一具尸体。沈恕的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我怀疑张芳的尸体就埋在炕洞里。”如果他的料想是真的，究竟是什么人把麦野和张芳二人先后杀害，又同“穴”而葬？沈恕又怎么会无端地猜测张芳的尸体在炕洞里？而砖窑里的女尸不是张芳，难道真是叶疯子吗？
案情越来越离奇、复杂，我想得脑仁隐隐作痛。我用两根食指按住太阳穴，用力揉搓几下，感觉稍好了一些。我有些庆幸自己只是一名法医，这些复杂的情节，留给沈恕他们去思考吧。
烟灰渐渐清理干净，烧焦的碎骨头也越来越多，在地上聚成小小的一堆。我猛然想到，凶手竟然把麦野家的炕洞当成了炼尸炉！尸体被焚烧得很充分，单凭这些碎骨头，恐怕很难确定死者身份。正想得出神，众人发出一声惊呼，管巍和于银宝从炕洞的角落里找出一个完整的人头骨。那个头骨已经烧得焦黑不堪，牙齿微微张开，两个空洞的眼窝，黑咕隆咚地深不可测，似在择人而噬。
这时，天色已经微明，麦野家门外几乎聚集了大洼乡一半的人，嘈杂声隔着窗户飘进来，无论咂舌、叹气还是激烈的争论，都掩盖不住惊诧、惊叹、惊骇的情绪。
炕洞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除去一小堆碎骨和那个完整的颅骨，再没有其他的发现。
一具尸体，一堆骨殖，麦野家里，究竟曾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
天色大亮时，大洼县公安局的车队到了，领队的是张韬光。我必须承认，这人的心理素质不是常人可比，虽然我们之间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现在案情又急转直下，出现重大变故，他依然春风满面，一付成竹在胸的模样，和沈恕、我、管巍、于银宝一一握过手后，声音朗朗地说：“感谢市局的领导们，不辞辛劳地为大洼县的事情奔波。就可惜我们能力有限，不知道要怎样感谢你们才合适。这个案子破了以后，我要向县委请示，以县委的名义为你们请功。”这种许愿是楚原官场的常见套路，说的人信口开河，听的人也千万别认真，我们经得多了，早就不以为然。
我只是奇怪，关尚武还被他关押在拘留所里，这里又发生两起命案，虽然此时还不能断言关尚武与本案无关，却有很大可能是被冤枉的。但张韬光却能做到浑若无事，谈笑风生，莫非这人的心肠和脸皮都不是肉做的？
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沈恕的反应也非常热情，在外人看来，他和张韬光像感情深厚久别重逢的战友，谁会想到，这两个人才认识不久，而且相互之间已经有了心结。都说女人善于逢场作戏，谁知道男人作起戏来，比女人还要投入。是戏是真，他们能分得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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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21日下午。晴。
大洼县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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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野的尸身和那堆烧焦的碎骨头都被送到大洼县公安局进行检验。县局兼职法医陈建德过来转了一圈，跟我打个招呼，说县医院还有一台手术在等着他，这里麻烦我照看一下，又扔几句客气话，转身走了。
那堆已经烧焦的碎骨头不具备检验价值，甚至连到底是人类还是其他动物的骨头都难以确认。那颗黑黢黢的颅骨或许还有物证价值，其时国内颅面复原技术已臻成熟，松江省公安研究所就有一个小组在专门研究这个课题。沈恕让于银宝携带颅骨即时出发，马不停蹄地赶往公安研究所求援，务必尽快复原尸体的本来面目。
麦野的尸体已轻度腐烂，在几米远处即能闻到尸臭。根据尸癍及尸僵程度判断，遇害时间为七十二小时至九十六小时之间。死者身穿睡衣睡裤，脚上套着棉袜，衣裤均无破损，纽扣完整，亦无拉扯痕迹。尸身保存完整，除面部、颈部、手部的几处体表擦痕外，无明显外伤，无致命伤。死者面容安详，嘴角有笑意，似乎临死前没有抗拒，没有对生命的留恋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尸体解剖结果显示，死者胃部有少量食物，计有玉米、红薯及绿叶青菜，均呈食糜状，推算死者在遇害前两小时曾进食。
死者头部无伤痕，无骨折，无外伤出血。内脏器官完好，心脏、肝脏、脾、肾均无破损。无中毒表征。肺部有轻量淤血，略现肿大。颈部有紫红色瘀伤，经鉴定不是尸癍，而是外力造成的伤痕。喉部软骨骨折，系外力勒挤压迫所致。颈部有条形淡痕，因尸体腐败已辨认不清，怀疑是勒颈导致的勒痕。舌根部及甲状腺有明显淤血和灶性出血。
尸检结果表明，麦野系外力勒颈致死。而他似乎并未过度挣扎，慷慨就死，感觉平安喜乐。
最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尸体的肛门周围，生满了菜花状的肉质赘生物，表面已经粗糙角化。根据我有限的性病学知识，判断这是尖锐湿疣，一种因不洁性行为导致的感染。令我不解的地方有两点，一是麦野生前并没有什么风流韵事传出来，甚至连正常的夫妻生活都不能保证，又怎么会有途径感染性病呢？二是他感染尖锐湿疣的位置不寻常。常见的尖锐湿疣感染部位是生殖器及附近，而他的感染却在肛门周围。
敏感的宅男腐女们或者已经猜到麦野感染性病的原因，并在暗笑我这个法医思路迟钝。别忘了那是在十年前，人们还羞于谈起肛交的话题，而这更是我在从事法医后，第一次接触肛交感染性病的相关案例。
检查过尸体肛门后，我才明白过来。尸体的肛门明显与常人不同，肛门口宽大而松弛，呈漏斗状，括约肌失去弹性，肛门粘膜平滑，没有褶皱。这是长期肛交导致的后果。
我把尸检结果转达给沈恕，最后说出我的观点，麦野极有可能是同性恋者。沈恕愣眉愣眼地看着我：“你确定吗？”我说：“九成九的把握。”沈恕点点头，没再追问，如果他一定要知道我的根据是什么，真的会置我于十分尴尬的境地。
真要感谢他的信任和理解，这算是他的处世艺术吧，在必要的时候对人绝对信任，避免了许多不快和窘迫。
沈恕拿起桌上的一盒烟，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嗅，却不点燃。这是他每逢案情进入关键阶段时的一个习惯。他不抽烟，这在刑警队里是个异类。刑警们几乎都是老烟枪，这不怪他们，熬夜、蹲坑、攻坚、思考案情，他们有太多的机会染上烟瘾。每逢刑警队开会，屋子里烟气蒸腾，像进入仙境腾云驾雾似的。
沈恕却始终不抽烟，但他吸的二手烟比谁都多。别人给他敬烟时他也接过来，不抽，就放在鼻子底下闻。时间一长，这就成了他标志性的动作。当他主动取出烟来闻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他已经成竹在胸，准备打一场攻坚战了。
我不知他在想什么，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咱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沈恕把手里的烟一抛，说：“提审关尚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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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23日。细雨。
大洼县拘留所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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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拘留所里把关尚武提出来颇费了一番周折。
虽然省公安厅已经通报大洼县公安局，市局协助办案人员有权在取得县局同意的情形下对犯罪嫌疑人进行提审，县局也在原则上同意，但在实际操作时仍有许多困难。
楚原的风气就是这样，他心里默许你的事情，保证办起来一帆风顺，尽管可能有许多不符合规章制度的手续，他都能找到相应的、听上去非常合理的解释。他不愿你办成的事情，保证办起来束手束脚，就算你手续完备无可挑剔，他也能从浩繁的故纸堆里找出一两条来刁难你。规章制度在这些人的眼里是尚方剑、挡箭牌、遮羞布，在他们的手里是橡皮泥、弹力球、被扒光衣服等待蹂躏和凌辱的少女。
而他们，又是这些规章制度的制定者、解释者、实施者。你生气也好，悲愤也好，都于事无补。
和大洼县公安局踢了整两天皮球，沈恕终于如愿坐在了关尚武对面。
这个与案子牵扯不清的人，沈恕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
关尚武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厘米，精瘦，皮肤黝黑，加上常年在野外放牧，脸上蒙着一层洗不去的风尘。他穿一身肥大的囚衣，戴着手铐脚镣，整个人显得怯懦而萎靡。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足有五六十岁。
沈恕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半晌无言。关尚武不敢和他对视，低下头，身体在囚椅上蜷成一团，恨不得缩到地洞里去的样子。
沈恕突然打破了沉默，单刀直入：“关尚武，你认识叶疯子吧？”
关尚武浑身一震，如果没有遮挡，一定会从囚椅上滑下来。他紧张得上下牙齿不断叩击，说话都带着颤音：“不，不认识。”
沈恕摇摇头，说：“关尚武，你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怕的？按你目前交代的供词，你犯的是故意杀人罪，杀人偿命的道理你懂吧？你老老实实地交代，或者还有活命的机会，如果继续撒谎抵赖，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你自己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关尚武默不作声。沈恕扬一扬手里的卷宗，说：“这是你交代的杀害张芳的供词，那好，你回答我，你是使用什么手段把她诱惑到你房间里去的？又是怎么把她制服，并把她拘禁半个月的？这半个月里，你对她做了什么？怎么能保持她身上的衣服整齐而干净？你又是怎么杀害她的？你家距离抛尸的砖窑有几百米的距离，以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怎么把尸体运到砖窑里的？如果借助了交通工具，你借助了什么交通工具？现在在什么地方？”
沈恕每问一个问题，关尚武的身体就往囚椅里缩一缩，沈恕的话没说完，他已经颤若筛糠，汗水涔涔而下。沈恕又紧逼一步：“回答我。”
关尚武张口结舌：“我，我……”
沈恕说：“你回答不上来，因为这件事，自始至终，你都在撒谎。”
关尚武的脸上青筋勃起，在囚椅上拼命挣扎着扭动身体，铁链被他扭得哗哗作响，看样子情绪非常激动，他声音沙哑地嘶吼：“不是说只要我认罪就放我出去吗？为什么还来问我？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沈恕从他的嘶吼中大概了解到他招供的原委，进一步刺激他说：“认罪就放你出去？关尚武，就算你不懂法律，杀人偿命这句话你总听说过吧？按你供述的罪行，枪毙你一点不冤，宽大几分，你也得把牢底坐穿。”
关尚武的脸色发青，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混着血丝的白沫从嘴角溢出来。
沈恕知道关尚武的文化程度低，必须把道理阐释清楚他才能明白，继续说：“现在只有你才能救自己，实话实说是你唯一的出路。说吧，你认不认识叶疯子？”
关尚武毕竟不傻，沈恕把话说到这地步，他也隐约明白了，左右没有好结果，他做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说：“认识。”
沈恕说：“你把叶疯子领回家去过？”关尚武犹豫了一下说：“领回去过。”沈恕亮出那条在关尚武家找到的女人内裤，说：“这是叶疯子的？”关尚武看一眼，沮丧地说：“是。”沈恕说：“你和叶疯子发生过关系！”
关尚武的神情又紧张起来，摇头否认说：“没有。”沈恕说：“你要分清楚，诱奸和杀人谁轻谁重。诱奸是轻罪，情节不严重、认罪态度又好的，可以免于处罚，杀人是重罪，无论有什么减刑情节，都要坐牢的，严重的有死刑。你不说实话，案子就不能查清楚，你就要继续背着杀人的嫌疑。”
关尚武的眼圈湿了，说：“你们都是爷，我是孙子，一会要我说这样，一会要我说那样，到底要我说哪样吗？”
沈恕说：“没人让你说哪样，事情是怎样的，你原原本本说出来就成。”
关尚武叹口气，眼泪扑簌簌地淌下来，说：“我说，都说。”
据关尚武交代，他家里的那条女人底裤确实是叶疯子的。关尚武的日子穷，人又不起眼，讨不到老婆，一度想过把叶疯子娶进家门。他用些吃食把叶疯子哄骗回家，和她一个被窝里睡了觉，也没有人知道。可是他到底看不住到处乱跑的叶疯子，一眼照顾不到，人就没了影。这样折腾两回，关尚武也就绝了这个念想。最近两个月，他一直没再见到叶疯子。
关尚武说他没囚禁过张芳，更没杀她，事实上他从未打过张芳的主意。在他眼里，张芳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他距离太过遥远。他在供词里那样说，是因为当时审他的人承诺，只要他坦白，政府就会宽大处理，他还可以回家去放羊；如果抵赖到底，就是态度不好，一定会重判。关尚武受到诱惑和恐吓，一时没主意，就按照他们的授意，一五一十地叙述了杀害张芳的经过。
沈恕不动声色地听完，又问：“叶疯子的身体上有没有什么记号？比如胎记之类的东西。”
关尚武说：“这，”他抬起戴手铐的手，在自己右乳内下方比划了一下：“有一个胎记，红色的，像个弯月亮。”
沈恕的语气突然严峻起来：“关尚武，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可别乱说。”
关尚武赌咒发誓地：“要是我扒瞎话，你枪毙我。”
审讯结束后，沈恕向高大维通报案情并申请：“在全市范围内，抓捕张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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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003年3月23日黄昏。多云。
大洼县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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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查通报铺天盖地地发出去。沈恕守在大洼县公安局指挥中心的电话旁，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紧张地关注着前方的抓捕结果。
相邻的浩坦蒙古族自治县有人提供消息，张帆昨日带两辆货车驻扎在浩坦县，收购了五千斤粮食，并在浩坦县畜牧招待所住了一宿，今晨六点左右就出城去了，仍带着两台车，开往六台河县方向。
楚原市公安局派出特警，沿目击者提供的张帆的去向急速追赶，同时通告六台河县警方，在沿途设置关卡，密切注意两辆大洼县牌照的货车，一旦发现，务必将车主扣留，必要时可实施武力抓捕。
仅为沈恕的一个电话请示，楚原市公安局就安排了这样大的阵仗，几乎倾局出动，并通告各县，还动用了武装特警。我在事后和关系比较密切的同事开玩笑说，全局恐怕只有局长、刑侦局长和沈恕有这个能力，政委和刑警支队长都做不到这一点。局长和刑侦局长有这个能力是因为职责所在，而他们对沈恕有着绝对的信任和倚重。
沈恕心无旁骛地关注着前方的抓捕行动，我却在指挥中心里干着急帮不上忙，脑袋里翻江倒海似地分析着案情，始终难以索解，沈恕怎么就能认定张帆是凶手，并动用这样庞大的阵容去抓捕他，万一抓错了，工作鲁莽、浪费警力的罪名也不算小。心里有几百个问题想问他，见他脸色严峻，几次欲言又止。
“不用怀疑，张帆就是杀死叶疯子和麦野的凶手，我有十分把握。”沈恕突然开口说话。
我吓了一跳：“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沈恕貌似认真地说：“知道，上次跟老费一起办案子，学了点读唇术。”我一怔，说：“吹吧你，我又没说话。别贫了，趁着有空，快说说你是怎么认定张帆是凶手的？”
沈恕说：“张帆故意认错尸体，就已经有很大嫌疑。”我说：“这点我也想到了，可你怎么就能认定关尚武说的是实话？”沈恕说：“砖窑女尸右乳下的胎记，只有张帆、麦野和办案人员知道。从常理来说，张帆和麦野都不会把遇害女性亲人私密处的身体特征向外人透露，所以对张帆和关尚武的两种不同说法，我更倾向于相信关尚武。而且砖窑女尸的一些特点，比如穿错的袜子，头发的颜色，以及被破坏的脸，都可以佐证砖窑女尸并不是张芳，而是身材和她非常相似的叶疯子。张帆与叶疯子以前并没有瓜葛，以他的条件，去诱奸叶疯子的可能性也极小。但他又确实了解叶疯子的身体特征，而且有意认错尸体，误导警方办案方向，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张帆就是杀害叶疯子的凶手，而且在害死她以后，给她洗澡穿衣，伪装成张芳的模样。为了避免别人认出她，他还用猫爪或类似的尖利物划坏她的脸。”
我说：“就算是这样，张帆杀害叶疯子的动机是什么？”
沈恕说：“别忘了叶疯子遇害的时候，正是张芳失踪、麦野被季强关押，而人们又纷纷猜测张芳已经被麦野害死的关键时刻，砖窑里突然出现一具女尸，身材和张芳相似，又穿着她的衣服，大洼乡民包括办案的民警都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这具女尸就是张芳的遗体。这时张帆出来认尸，并说出尸体上两个非常隐蔽却辨识度极高的特征，几乎没有人怀疑他的指认，包括你在内。”
我相信他的最后两句话只是就事论事，并不是在指责我，却仍感觉脸上发烧，心里不舒服。沈恕提出的一些疑虑，我当时也想到过，可是并没有给予足够重视，现在想起来，确实是受到张帆认尸的影响，先入为主地认为死尸就是张芳。
我说：“可是你还没说清楚张帆杀害叶疯子的动机，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两个人的生活不大可能产生交集。”转念一想，又说：“管巍曾经分析过，这起杀人案的最大受益人是张帆的妹夫麦野，他当时被季强拘禁，又受到乡民们的猜疑，而砖窑女尸的出现，立刻替他洗清了嫌疑。所有人都认为凶手另有其人。”
沈恕说：“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麦野不是凶手，当时张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张帆何必要甘冒杀人的危险替麦野洗清？如果张芳没死，事后又回来了，这一番做作岂不是都白废了？所以，张帆在杀死叶疯子前，早就知道张芳已经死亡，他即使没有亲手杀死张芳，也一定是知情者，而动手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麦野。张帆杀死叶疯子是一枚烟雾弹，目的是遮掩两人杀害张芳的罪行。”
我感觉自己逐渐倾向于相信沈恕的分析，说：“按照这个思路，在炕洞里发现的那一堆已经烧焦的人骨很可能就是张芳的遗骸，麦野与张帆合谋杀死张芳后，把她的尸体藏在炕洞里，每天点火焚烧，足足烧了近两个月，几乎完全烧化了。”
沈恕说：“没错，我们前面两次到麦野家走访时，他都在灶坑里烧麻雀，还说自己就好这口，烧得满屋子都是羽毛焦糊的味道，现在想起来，他是在掩饰烧尸体的味道。”
我回忆起麦野家里的那股刺鼻气味，禁不住抽了抽鼻子。又想起我们在他家炕上坐着时，屁股下面就有一具尸体在滋滋燃烧，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麦野能在这铺炕上安然入眠，心理素质不是一般人可比。
“可是，”我又想起一个问题：“他们杀害张芳的动机是什么？麦野和张芳的夫妻关系不好，也未必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而且张帆是张芳的亲哥哥，一手拉扯她长大，很难让人相信他会和麦野同流合污害死亲妹妹。”
沈恕说：“是啊，一场孽缘。”他平时说话总是语气平平，这次却明显流露出慨叹的情绪，我不禁诧异地打量他一眼。
沈恕说：“截至目前为止，我只能判断张帆一定在这三起凶杀案中扮演主要角色，却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死麦野，或者他是否还有同伙，都是未知数。他们杀死张芳的事情几乎已经成功地遮掩过去，关尚武也已经作为替罪羊被逮捕，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再发生内讧的可能性不大，这个谜底，恐怕只能等到张帆自己来解开。”
不知为什么，听沈恕这样说，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觉，这起案子里毕竟还有他想不到解不开的事情。他太聪明，聪明得给他周围的人很大压力。我比他要早介入案子，但当我还满头雾水时，他却已经梳理出案件的头绪，甚至在没有实证的情形下，就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并全城搜捕。这让我感觉沮丧。我这种情绪也许太狭隘、小人了一些。
这时，带着炕洞里的颅骨赶赴省厅进行颅面复原技术鉴定的于银宝打回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颅面复原的结果出来了，专家与张芳的照片比对过，基本确定就是她。”
我兴奋得猛击桌子：“沈队，你的判断又被证实了。”
话音未落，有人接茬说：“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侦探，有点料事如神的意思。”我抬头一看，却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的张韬光。
这真有些出乎意料。我以为沈恕闹出这么大动静，张韬光顶着办错案抓错人的巨大压力，一定灰头土脸，心情怕不会好。谁知看他的样子，竟然丝毫没往心里去，这人如果不是没心没肺，就是有恃无恐。
张韬光热情地握着沈恕的手，左摇右晃，说：“我这两天事务缠身，没怎么在县里待，才回来就听说沈队在这里坐镇指挥，急忙过来看看，顺便向沈队偷师，学习办案经验。”张韬光的高明之处在于，无论他说多么虚伪的话，笑容和语气却都很真诚。如果我处在沈恕的位置，恐怕挡不住他的糖衣炮弹。
沈恕面带微笑，不露痕迹地从张韬光的手里抽出手来，说：“哪里话，我这是喧宾夺主，你不兴师问罪就已经开恩了。”
张韬光哈哈大笑，说：“沈队真会开玩笑，天下警察是一家，何况咱们市县之间本来就是一家亲，你到了大洼县就是主人。”话题一转，又说：“大概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张帆捉到了没有？”
像是特意在回答他的问话，一个电话从前方打进来：“张帆已经被控制，目前人在六台河县收费站，请指示。”
沈恕一拳锤在桌子上，说：“立刻押回大洼县，路上务必注意安全，谨防嫌疑人逃跑或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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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2003年3月24日。晴。
大洼县公安局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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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帆见到沈恕时垂头丧气，默默无语，全没有了以往风流倜傥、舌灿莲花的风采。
相隔不过数日，他憔悴得厉害，两颊凹陷下去，眼圈发黑，目光滞涩，脸上布满青黑色的胡茬。
沈恕目光如炬，直视着他，良久才说：“炕洞里的秘密，我们都发现了。”
张帆长叹一声，怔怔地流下泪来，泪水沿着两腮直淌到下巴上，看上去有着无限的痛苦、惆怅和懊悔。他哽咽着说：“冤孽，我交代，全都如实交代。”
这起牵扯着市县两级公安机关神经的炕洞焚尸、砖窑抛尸连环凶杀案，至此真相大白。
张帆与麦野同在乡剧团里做演员，一个饰演小生，一个饰旦角，两人在舞台上眉来眼去地调情，时间一长，竟然情难自已，在生活中也做起夫妻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两人都顶着沉重的心理压力。在大洼乡这个弹丸之地，同性之间的爱恋是绝对不能被人们接受的，一旦两人的关系被外界知道，势必将掀起轩然大波，他们将遭受乡民的歧视和白眼，再也无法在大洼乡立足。
可是他们又没有挥慧剑斩情丝的决心和勇气。长达两年的相处，让他们情根深种，彼此再也分不开。他们都已认定，对方就是一生相携相依的人，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和别的恋情。
我在事后听过这段叙述，忍不住向沈恕感叹，其实这两个人并没有错，他们的恋情虽然听起来有些与众不同，可是他们并没有伤害到别人。而且只要不大肆张扬，不与世俗对抗，他们似乎也并未破坏社会的风序良俗。可是，由于世人的不见容，加上他们自己的心理阻碍，竟然做出错误选择，以致一错再错，终于酿成无法挽回的血腥惨祸。
据张帆交代，两人都已到谈婚论嫁的年龄，由于他们的自身条件在大洼乡算得上出类拔萃，登门说亲的人络绎不绝。两人每每谈及未来，都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后来张帆想出一个主意，把妹妹张芳嫁给麦野，这样两人既是朋友，又是亲戚，再怎么来往密切、暗通款曲也不会被人察觉。何况麦野和张芳有了夫妻之名，如果再能生下儿女，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他和张帆有不伦关系。这也许是让两人长相厮守的最好办法。
但他一提出这个想法就遭到麦野的强烈反对。麦野说他无法接受别人，而且这样做对张芳也不公平，会害了她一辈子。张帆反复劝说他，掰开揉碎地分析利弊，还说张芳早就对麦野有爱慕之情，嫁给他是最好的归宿。
这一句最好的归宿算得上一语成谶，谁会想到日后张芳会在麦野家长眠于炕洞，心成灰，尸骨亦成灰。但当时张芳对麦野心有所属倒是真的，两人都正当大好年华，品貌出众，堪称良配。最终麦野被张帆说服，同意迎娶张芳，从此三人走进情天恨海，再也无法回头。
麦野和张芳婚后感情不睦，这似乎是预料中的事情，张帆劝麦野夫妻努力生一个孩子，以后张芳也就收心好好过日子了，即使心里有什么不满，看在孩子份上，她也不能怎样。
但感情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能强求，麦野连敷衍张芳的表面功夫也做不到，两人结婚后，一直不曾同床，生孩子更加无从谈起。
这种名不副实的夫妻关系自然引起张芳的强烈不满，两人的感情消磨殆尽，终日吵吵闹闹。张芳向哥哥倾诉，却总得不到期待的安慰和指导。她无奈转而向李双双诉说。以至于传言不胫而走，她和麦野吵架的事情在大洼乡尽人皆知。
就在张芳决心与麦野离婚、进城生活的时候，她撞破了麦野和张帆的不伦之情。无法获知张芳当时的感受，只能按常理想象，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同时欺骗和背叛了她，羞辱、愤怒、悲怆、痛苦，诸般感情交织，真的可以把人从内向外摧毁。
在惊天动地的争执中，担心事情败露而情绪又异常激动的麦野把张芳压倒在炕上，紧紧掐住她的脖子，直到她的脸色由红变紫，四肢不再挣扎，鼻孔不再呼吸，只有圆睁的双眼，还流露出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的眷恋，以及对亲生哥哥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掐死而无动于衷的费解。
张帆说，张芳被掐死的过程，对他是异常痛苦的煎熬。他想到过阻止，可是也知道，性格激烈的张芳一旦活下来，一定会把他和麦野的事情说出去，他在大洼乡耗费多年心血打造的生活和事业基础将毁于一旦。何况，当时他的情绪也处于极度激动的状态，头脑里一片混沌，在患得患失中，不可挽回的大错已经铸成。
两人在张芳停止呼吸后，萎靡地瘫倒在炕上，像牛一样粗重地喘息。良久，才逐渐冷静清醒过来，意识到犯下了重罪。大洼乡是个弹丸之地，不用两天，人们就会意识到张芳失踪，事情很快就会张扬出去。当务之急是毁尸灭迹。
张帆比麦野的头脑灵活，率先想出炕洞埋尸的主意。两人连夜把麦野家的炕刨开，把张芳的尸体放进去，用烟灰埋得严严实实，上面又用水泥封死。这样，张芳的尸体就无声无息地躺进了灰土和水泥铸造的棺材里。而时值冬季，麦野每天都把炉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那炕洞里的火苗日夜不停地焚烧着尸体的衣服、鞋袜、皮肉、毛发、脂肪、骨骼……化作阵阵炊烟从烟囱里散发出去。
两人担心被人嗅到室内气味有异，又想出在灶坑里烧烤麻雀掩盖味道的主意，那是乡村里常见的烹饪野味的方法，果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疑心。
张帆有意到派出所报案，敦促警方查询张芳的下落，不过都是掩人耳目的做作而已。但当乡里议论纷纷，纷纷怀疑是麦野杀害了张芳的时候，张帆有些坐立不安，开始思考下一步的对策。当季强粗暴执法，索性把麦野拘禁起来时，张帆知道麦野的意志薄弱，再不想办法，恐怕他就会在派出所里全盘交代了。
于是，张帆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引诱叶疯子来到自己家里，供她吃喝，伺机杀害了她。他用温水把尸体彻底清洗过，包括头发、腋窝、肛门，都洗得干干净净。他因此记住了尸体的特征，右乳内下方的那枚月牙形的红色胎记，以及肩胛骨上那道不太明显的疤痕。
他给尸体穿上了张芳的衣服，只是匆忙慌乱中没有注意到，尸体脚上的袜子穿错了，而张芳生前，爱美到连一缕头发都不肯随便处理的。叶疯子和张芳的身材很像，这也是他看中叶疯子做替死鬼的主要原因。尸体穿上衣服后，加上人死后自然产生的一些变化，即使是熟人，也很难分辨出来。他又掐死了一只野猫，用尖利的猫爪在尸体脸上划了十几下，直到再也看不出它的本来面目。
趁夜深人静，他推一辆独轮车，把尸体扔到关尚武牧羊时一定会经过的山洞里。
这一切都筹划得严密而周到，每一个细节他都想到了，他原本以为会永远地隐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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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24日。
大洼县公安局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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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帆的交代与沈恕的推理吻合度非常高，除去一些细节外，竟然全部过程都被沈恕“命中”。
在工作中，时常会为某些优秀警员的超强业务能力感到震惊。我在读书时专注于自己的专业，对警员的业务并不了解。工作后有了深入接触，才知道像福尔摩斯那样洞察秋毫、见微知著、举一反三的刑侦人才，绝不是作者的凭空杜撰，在警界虽说不上比比皆是，却也大有人在。沈恕当仁不让地是其中的佼佼者。
比如有些治安警察就有“观其颜识其人”的本领。和他们坐一辆车在街上驶过，他们会告诉你这个人是卖淫女，那个人是扒手，这个人有过前科劣迹，这个人是本分的上班族，不敢保证百分百正确，但每一次基本八九不离十。那精准的眼光，是时间、经验、智慧和钻研精神叠加的结果。而刑警们凭借犯罪现场的一根头发、一片纸屑、一枚指纹就侦破大案奇案的真实案例，听上去更是富有传奇小说的色彩。沈恕在他参与侦查的许多案件中，往往于绝境中凿出一条出路，于长夜中引来一点星光，于众人束手无策时出奇制胜，更是为人津津乐道。
就像在这起连环杀人案中，从砖窑埋尸案起，沈恕就能从重重的伪装中准确判断死者是假冒张芳之名；在麦野失踪后，又能根据他家炕上的一点微小变化而察觉炕洞里掩埋的秘密；而在麦野的尸检结果揭晓后，配合关尚武的口供，沈恕又举一反三，把这起错综复杂的连环凶杀案串在一起，将其脉络揭示得条理分明，甚至连一些细节都没有偏差和遗漏，迅速而准确地锁定犯罪嫌疑人。所以说做刑警也需要天赋，经验和钻研精神固然重要，但那份说不清道不明近乎玄妙的直觉，往往会起到关键作用。
不过，沈恕毕竟不是超人，不可能事事未卜先知，他对张帆杀害麦野的动机一直迷惑不解。他认为，张帆和麦野交好，虽然麦野杀死了张芳，可是张帆并未因此与他产生嫌隙，而两人在事后坐在一条船上，共同查缺补漏，“同志”情谊只有更加深厚。在张帆杀害麦野时，关尚武已经作为嫌疑人被关押，大洼乡乡民都以为他就是凶手，在外界看来，此案已尘埃落定，张帆和麦野的未来大可期待。就算张帆厌倦了麦野，想摆脱他，或者两人有其他的恩怨纠缠，张帆也不必在这敏感时期杀害麦野，这不等于是惹祸上身吗？以张帆的精明，为什么做出如此不合常情常理的事情？
张帆的作案动机，也是沈恕对整起案件推理复原过程中的最大疑问和漏洞。
张帆的交代却令所有人瞠目不解。
在叙述他杀害麦野的动机时，自始至终，张帆都沉浸在恐惧的情绪中。与他素日潇洒的形象大相径庭，他把身子缩成一团，紧贴在椅背上，像流离失所的婴儿在寻求母亲的怀抱。他的眼睛左右张望，似乎唯恐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会飘出一个牙尖爪利的冤魂。他的牙齿一直在打颤，发出不规则的刺耳的叩击声，渲染得房间里的恐怖气氛更加沉重。
“麦野杀死张芳后，前两天还好，他虽然担心害怕，可是四周风平浪静，警察也没来找他，他就放下了心。可是，给张芳烧过头七后，她的鬼魂就回来找他了。”
沈恕不肯相信，说：“哪里来的鬼魂，你们是疑心生暗鬼吧。”
张帆瑟缩地左顾右盼着说：“沈队，我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不是亲眼所见，我会相信？张芳真的回魂了，她死得不甘心啊。给张芳烧过头七的那天半夜，麦野在熟睡中突然惊醒，大喊大叫，声音都变形了。”这话倒是不错，李双双也听见过麦野的惊叫声，想来分贝一定不低。
“那晚我刚好在他家过夜，被他的声音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就问他是怎么回事？麦野说他做梦时见到张芳的尸骨紧贴着他的后背，挤得他喘不过气来，后背麻痒难当。他想摆脱，张芳的尸骨却越贴越紧，怎么也甩不掉逃不开。那尸骨已经被烧得不成模样，却还能开口唱歌，歌声十分凄厉，就是传说中鬼叫的声音。”
坐在沈恕身旁负责记录的于银宝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问：“张芳的尸骨唱的是什么歌？”
张帆说：“它唱的是，我俩只能背对背，无法心连心，只能背对背，不能心连心。”
我未参加审讯，没有亲耳听到张帆用变调的声音复述这两句伤心又断肠的歌词，但是每每想起张芳的尸体俯卧在炕洞里，而麦野就躺在与她隔一层水泥的炕上，一人一尸果然是背对背而眠，那诡异的场景不禁让我不寒而栗。
于银宝说：“就这么一个梦，也不至于让你们怕成那样吧？”
张帆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心头犹有余悸：“再怎么恐怖的噩梦，醒来后也就烟消云散了，何况做梦的是麦野，我有什么好怕的。真正可怕的是张芳在麦野身上留下了印记，他的后背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红印，像血一样红，端端正正地印在他后心口的位置。麦野自从张芳死后就卧病在家，连门都不出，那红印是哪里来的？”
于银宝说：“人身上出现个红印也算不上多怪异，有些人的皮肤经常无缘无故地就红一块，是过敏体质造成的吧。”
于银宝这句话说得还算靠谱，可是张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坠入雾里：“麦野在大洼乡出生长大，二十几年从没有过这种现象，可是张芳才烧头七他的背上立刻就长红斑，而且颜色鲜艳得不寻常。第二天麦野到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透透气，回屋后再看那块红斑，颜色就浅了许多。不是说鬼怕太阳吗，就是这个意思。”
沈恕摇摇头，对张帆渲染的鬼神之说不以为然。
张帆继续说：“到了晚上，麦野又做同样的噩梦，那东西贴在他背上凄厉地唱歌，怎么也摆不脱。他惊醒后，检查后背，那块红斑比前一天还要鲜红，而且大了一圈，正是睡梦中张芳的尸骨和他相连的地方。以后，这个噩梦就缠上了他，每个午夜如约而至，他后背上的红斑也一天比一天大，到后来，整个后背都红了，像被血染过一样。后来又扩展到前胸和小腹。麦野到了后期，几乎一宿一宿地不睡觉，到了夜里就缩在被窝里坐着，使劲睁开眼睛，就怕一不小心睡过去，张芳的鬼魂再来找他。”
沈恕说：“麦野的精神受到刺激，是不是想过投案自首以摆脱心魔的纠缠，而你就为这个杀了他？”
张帆呆呆地看着沈恕，目光里又是惊诧又是佩服，半晌才说：“麦野的情绪濒临崩溃，整天疑神疑鬼，说张芳的鬼魂缠上他了，他一定不得好死。后来他哭喊着要去派出所投案自首，我怎么劝也没有用。到了后期，他的精神有些恍惚，看人时两眼发直，整天嘴里嘀咕着不明不白的话，我怕他哪天把我们的秘密都说出去，只好一狠心杀了他。”说到这里，张帆眼里泪光莹莹，像是对亲手杀死挚爱的伴侣充满了无限痛苦，无限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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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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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犯罪嫌疑人张帆已经被正式批捕。所有的卷宗及相关证据都已移交到检察院。大案队的工作至此告一段落。
这三起连环命案在大洼乡造成了深远而广泛的影响。虽然表面上乡亲们戏照唱，舞照跳，男人女人照样打情骂俏，可心理却在发生变化。最明显的是许多人平生第一次知道了男男恋情，感情好的同性朋友之间的肢体接触越来越少了，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大家都自觉地留意，以免招惹来人们诧异的目光。还有就是麦野家的房子没有人敢靠近了，路经那里时大白天也要绕行。邻居李双双在张罗着搬家，据她说，每天夜里仍能听到从那栋房子里传来年轻男子的尖叫声，像极了麦野的声音。
有趣的是，大洼县公安局的刑警队长张韬光因在侦办大洼乡系列命案中“表现出杰出的指挥和统筹能力”，被大洼县委指定为公安局副局长候选人，据说开过人代会后就要走马上任。年纪轻轻，可谓春风得意，仕途一片大好。他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形下认定关尚武为犯罪嫌疑人并实施抓捕的重大错误被大洼县委无比宽容地忽略了。
这就是楚原官场的真实面目。坏事变好事，错误变功劳，百姓的天大冤屈换来他的锦绣前程。上级想提拔什么人，只是上下嘴唇轻轻一碰的事，什么业绩、水平、德行、能力，只不过是某些人手里的橡皮泥罢了，想捏成什么就是什么。你不服气？拿石头打天去吧。
只是，张帆在供词里交代的麦野在遇害前的反常表现始终困扰着我。他夜里做噩梦以致精神恍惚都可以解释，做了亏心事，一定会担心鬼叫门，何况做下的是杀人害命的重罪呢。可是，麦野后背上的红斑是怎么回事？这不可能是心理原因造成的，冤鬼报复也是无稽之谈。
我在尸检时未见到麦野背部的红斑，可能是尸体被掩埋时间较长，发生轻度腐烂，导致红斑已不可见。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相信张帆的供词都是真实的。他自己也清楚犯下的是死罪，没有撒谎的动机，更于事无补。
当然，这个情节并不影响对张帆的定罪。可是作为一名法医，我却无法轻易摆脱它的困扰。每逢闲来无事，我就会在脑海里琢磨它的因果关系，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无意中想起在介入这系列命案之前，我在大洼乡处理的李双双与四平妈发生纠纷的案子，四平妈手臂上那块惟妙惟肖的青紫色伤痕历历如在眼前，我才恍然大悟，是了，事情的真相一定是这样的。
“二氧化硫过敏？”沈恕听我简短说完，还没有完全明白。
“对，二氧化硫过敏，这是麦野后背出现红斑的最合理解释。尸体焚烧过程中，毛发、脂肪、蛋白质都会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硫，混杂在空气中。麦野又恰好是过敏体质，加上夜里因做噩梦而出了一身虚汗，而空气中的二氧化硫成分到夜间达到最浓，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导致他后背上出现红斑，时间累积，过敏加重，红斑也就越来越大。”我笃定地说。
沈恕挠挠头说：“这么说，张芳的冤魂不散、为自己复仇的说法是成立的？”
我想了想才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麦野不是因为身体过敏而疑神疑鬼，张帆也不会对他痛下杀手，那么，这起案子可能还要拖延一段时间才能侦破，甚至关尚武会在我们找到真凶之前被宣判有罪，到时候再翻案可就困难重重了。从这个意义来说，张帆和麦野的下场确实是张芳冤魂复仇的结果。”
是啊，没有过硬的心理素质，为什么要和尸体背靠背地同眠呢？这是咎由自取还是因果报应，留给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张帆在深牢大狱里去思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