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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之死
作者：肯·福莱特
内容简介
他是逃亡国外的亡命刺客，为阻止俄国被卷入一战，只身来到伦敦暗杀俄国使臣。丘吉尔和整个伦敦的警察向他步步紧逼，行刺过程困难重重。这时，一个女人的出现给刺杀带来了转机，却也引出一个隐藏了19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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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是一个闲适的星期天下午，正是沃尔登喜欢的那种。他站在敞开的窗前眺望府邸的景致，葱郁的树木点缀了宽阔而平坦的草地：一棵欧洲赤松、一对高大的栎树、几棵栗子树，还有一棵少女卷发般的柳树。日头很高，树木投下几片幽暗、阴凉的影子，鸟儿悄无声息，只有窗外开着花儿的藤蔓里传来蜜蜂心满意足的嗡嗡声。宅子里也一片宁静，到了下午佣人大多休假了。周末唯一的访客是沃尔登的弟弟乔治、乔治的妻子克拉丽莎和他们的几个孩子。乔治出门散步了，克拉丽莎正躺着休息，孩子们则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沃尔登感到十分放松，他参加礼拜时照常穿的礼服大衣，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要换上晚餐穿的燕尾服和白领结，不过眼下他穿的是舒适的粗花呢西装和一件软领衬衫。他心想，若是莉迪娅今晚能弹会儿钢琴，那今天就完美了。
他转向妻子：“晚饭以后你能弹上一曲吗？”
莉迪娅微微一笑：“你想听，我就弹。”
沃尔登听见一阵声响。他转头向窗口望去，只见车道的尽头——离他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出现了一辆汽车。沃尔登不禁有些恼火，如同大雨来临前被右腿的阵阵刺痛烦扰的感觉。只是一辆车而已，为什么会让我这样心烦意乱呢？他心想。尽管汽车在夏日里呼啸而过，在未铺砌的土路上扬起团团尘土，搅得整座村庄都不得安宁，但他并不讨厌汽车。他自己就有一辆兰彻斯特牌汽车，经常乘着它往返伦敦。他还在考虑给土路铺上几百码的柏油路面。对于这种事，他通常不会优柔寡断，不过从1909年劳合·乔治[1]建立了道路委员会起，村里的道路就不再由他负责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才是他恼火的原因所在。这是典型的自由党立法形式：他们从沃尔登手里收钱，去做他原本就打算做的事情，然后再把事情搞砸。他想：我猜到头来还是要我自己铺路，只不过付两次钱难免让人心里窝火。
汽车拐进铺着砾石的前院，噪音大作地抖了几抖，在南门口停下来。汽车废气一股股地飘进窗口，沃尔登屏住了呼吸。司机戴着头盔和护目镜，身上穿着厚重的皮夹克，他下了车，为乘客打开车门。一个身穿黑色大衣、头戴黑色毛毡礼帽的矮个男人走出了车厢。沃尔登认出了那个人，心里不禁一沉：这个安详的夏日午后算是结束了。
“温斯顿·丘吉尔[2]来了。”他说。
莉迪娅说：“真扫兴。”
这个人就是不肯死心。星期四他送信过来，沃尔登没理他；星期五他把电话打到沃尔登在伦敦的宅邸，被人告知伯爵并不在家；星期天他又一路跑到诺福克来。他马上就会再一次离开了。他以为只要自己坚持不懈，别人就会为之动容吗？沃尔登心想。
他不想对人无礼，但丘吉尔纯属自找没趣。他在自由党执政的政府做部长，而这个政府此刻正在残酷打压英国社会的奠基石：征收地产税，暗中侵蚀上议院，试图把爱尔兰拱手让给天主教徒，削弱皇家海军的士气，向工会和讨厌的社会主义者的威胁低头。沃尔登和他的上议会成员们绝不会与这种人握手言欢。
房门开了，普理查德走进了房间。他是个伦敦东区小伙，身材高挑，抹了油的头发又黑又亮，脸上的庄严神情一看就是强装出来的。他年少时曾经跑到海上去，又在东非中途跑路。沃尔登当时在那里狩猎旅行，雇佣他监管当地的挑夫，从那以后他们便一直相伴。如今普理查德成了沃尔登的管家，跟着他在一座座宅第之间迁移，既是佣人，也是朋友。
“老爷，第一海务大臣先生来了。”普理查德说。
“就说我不在。”沃尔登说。
普理查德面露难色，他尚不习惯将内阁部长拒之门外。换作我父亲的管家，定会面不改色地请他出去，沃尔登心想。不过老管家汤姆森早已告老还乡，在村中小屋的花园里侍弄玫瑰。不知怎的，普理查德就是培养不出那种稳若泰山的庄严气魄。
普理查德说话时开始吞掉词首的h音了——他这样做，要么是特别放松，要么就是特别紧张：“老爷，丘吉尔先生说，您肯定会说自己不在，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用托盘递过来一只信封。
沃尔登向来不喜欢被人步步紧逼，他恼火地说：“给他拿回去——”但是他忽然看见了信封上的字迹，倾斜的字母舒朗明晰，是他熟悉的笔迹。
“天啊。”沃尔登说。
他拿起信封，展开里面唯一的一张信纸，那张纸只对折了一次，质地厚重，信头处用红色油墨印着王室徽章。沃尔登读了下去：
  
白金汉宫
  
5月1日，1914年
亲爱的沃尔登：
请与年轻的温斯顿会面。
国王乔治[3]
“是国王。”沃尔登对莉迪娅说。
他羞愧得脸都红了。将国王牵扯到这样的事情中来，实在是太失礼了。沃尔登感觉自己像一名被师长训斥的小学生：别吵架了，赶快做作业。他曾有一刻的犹豫，要不要违抗国王的旨意。可随之而来的后果……莉迪娅将不会再受到王后的接见，人们不能再邀请沃尔登一家参加有王室出席的宴会，最糟糕的是，沃尔登的女儿夏洛特将无法参加王宫举办的社交舞会。全家的社会生活就都毁了。若真如此，他们还不如举家搬到别的国家去。不行，国王的旨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违逆的。
沃尔登叹了口气：丘吉尔赢了。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算一种解脱，因为即使他现在选择与自由党人合作，保守党里也没人能责怪他。“让国王写信，可真有他的，”他不禁感叹，“那也于事无补，你知道的。”
“请丘吉尔先生进来。”他对普理查德说。
他把信递给莉迪娅。这些自由党人真是不知道君主制的行事习惯，他想。他低声说：“国王对这些人就是太温和了。”
莉迪娅说：“实在是太无趣了。”
沃尔登心想：她才不觉得无趣呢，实际上，她很可能暗自觉得这一切都非常令人激动，但她嘴上仍会这样说，因为在英国这是一位伯爵夫人会说的话。加之她不是英国人，而是俄国人，所以更喜欢说那些典型的英国话，和学习法语的人总是说“那么”和“什么”[4]是一样的道理。
沃尔登走到窗口。丘吉尔冒着烟的汽车还在前院里轰鸣大作；司机站在车旁，一只手扶在车门上，仿佛得牵马似的牵住汽车，它才不会跑掉；几个佣人在一旁打量着，不敢近前。
普理查德进来通报：“丘吉尔先生到了。”
丘吉尔四十岁，比沃尔登整整小十岁。他身形瘦小，穿着打扮在沃尔登看来高雅有余而绅士风度不足。他的发际线退得很快，额头显露出一个尖端，太阳穴旁的头发打着卷。这样的头发，配上短宽的鼻子和眼神中不断闪烁的嘲讽意味，让他显出一副狡黠的神态。难怪漫画家们常把他画成一张邪恶的娃娃脸。
丘吉尔与他握了握手，愉快地说：“下午好，沃尔登伯爵。”他又向莉迪娅鞠了一躬，“沃尔登夫人，您好。”
沃尔登心想：此人身上究竟有什么特质，让我如此厌烦？莉迪娅请他坐下用茶。沃尔登不愿与他寒暄，他急于知道他闹腾这一番究竟用意何在。
丘吉尔说道：“首先我要为自己强行登门求见的行为向您表示歉意，也替国王代为致歉。”
沃尔登点点头。他可不会说“一点也不碍事”这样的客套话。
丘吉尔又说：“我或许该补充一句，倘若不是事出有因，且极为紧迫，我是不该来打扰您的。”
“您最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您知道货币市场上出了什么事吗？”
“知道，贴现率上涨了。”
“从1.75%涨到了接近3%。短短几个星期，这个涨幅可够大了。”
“我猜您知道其中的原因。”
丘吉尔点了点头，说：“德国公司正在大规模地转嫁债务——一边回笼现金，一边购进黄金。这样下去，只要几个星期，德国便可以收回全部国外债务，它自己对外国却是旧债未偿，而德国本国的黄金储备将超越历史最高纪录。”
“他们正在备战呢。”
“除此以外他们还采取了其他的措施。他们的军队本已是欧洲最强大的，而他们为了进一步提升军备，已经把税收提高到十亿马克以上，远远超过正常的税额。您还记得1909年吗，劳合·乔治增收了一千五百万英镑的税款，险些引发一场革命。唉，十亿马克相当于五千万英镑，这是欧洲有史以来征收的最高税金——”
“没错，正是这样。”沃尔登打断了他，眼看丘吉尔兜起了圈子，沃尔登可不想让他继续长篇大论下去，“我们保守党人早就对德国的军国主义心怀忌惮，如今，到了最后关头，您却来告诉我，我们过去的作为是正确的。”
丘吉尔镇定自若：“德国进攻法国，这事十有八九，问题在于我们要不要援助法国。”
“不，”沃尔登吃了一惊，说道，“外交大臣已向我们表示过，我们并不欠法国的情……”
“爱德华子爵为人耿直，这是自然，”丘吉尔说，“但是他有所误解。我们与法国已有共识，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德国打败而无动于衷。”
沃尔登深为震惊。自由党人已经让所有人相信他们不会让英国卷入战争，就连他本人也信以为真。而现在，自由党的一位身居高位的大臣却在唱反调。政客的表里不一令沃尔登满怀愤慨，但是当他开始考虑战争可能导致的后果时，他便渐渐忘了这一点。他想到自己熟识的年轻人将不得不走上战场：花园里那几位颇有耐性的园丁、大大咧咧的男仆、面色黝黑的农家小伙、时常闹事的大学生、圣詹姆斯区夜总会里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接着，另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念头超越了这个想法，他说：“我们能打赢吗？”
丘吉尔神情严肃：“我认为不能。”
沃尔登瞪着他：“天啊，你们这些人究竟干了些什么？”
丘吉尔为自己解围：“我们的政策向来是争取避免战争，可是谁也做不到在避免战争的同时又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可你们也没能避免战争啊。”
“我们尚在努力。”
“可你自己也认为会战败的。”
丘吉尔看上去有些不服气，但他还是将傲气咽了下去，说：“是的。”
“那么你作何打算？”
“如果英法联手依然不能击败德国，那么我们就必须寻找第三个与我们同一战线的同盟国——俄国。若能让德国分散兵力，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我们便能获胜。当然了，俄国军队与那个国家的所有东西都别无二致——松懈无能、腐败横行，但是，只要他们能牵制住德国的部分兵力，其他的一切都不要紧。”
丘吉尔明知莉迪娅是俄国人，还当着她的面诋毁她的祖国，这种毫无顾忌的行为几乎已经成了他的特点，但是沃尔登没有追究，因为丘吉尔说的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俄国不是早已经与法国结盟了吗？”他问。
“那还不够，”丘吉尔说，“只有在法国受到侵略时，俄国才有义务参战。在某些特定的情势下，法国究竟是受害者还是侵略者，有待俄国决定。战争爆发时，参战双方往往都会自称是受害者，因此，俄法结盟仅仅约定了俄国人在有心参战的时候投入战斗。而我们需要的是让俄国改变往日的态度，坚决地站在我们这边。”
“我真不敢想象，你们竟然要与沙皇[5]联手。”
“那您就看错我们了。只要能拯救英国，哪怕是跟魔鬼打交道，我们也愿意。”
“您的支持者可不会赞同这个决策。”
“他们不会知道的。”
沃尔登摸到了这席对话的走向，这前景令他满心振奋。
“您有什么打算？签订秘密协定，还是达成不成文的共识？”
“两者皆有。”
沃尔登眯起眼睛打量着丘吉尔。这位颇善言辞的政客虽然年纪不大，倒挺有头脑，他暗想，不过他的头脑并不见得有利于我。如此说来，尽管英国民众对残暴的沙俄政权深恶痛绝，自由党却依然想私下与沙皇进行交易。但他为什么要来告诉我呢？他们准是想拉我入伙，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但他们有什么目的呢？难道是为了一旦捅出娄子，他们好拿保守党人当替罪羊吗？他们若要让我上这个当，得派个比丘吉尔更加老练的阴谋家来引我上钩才行。
沃尔登说：“继续讲。”
“我已经主动向俄国发起海军谈判，谈判方针与我国同法国的军事谈判大体一致。这些谈判已经在较低的级别上进行了一段时日，眼下就要动真格的了。一位年轻的俄国海军上将即将来到伦敦，他叫阿列克谢·安德烈耶维奇·奥尔洛夫亲王。”
莉迪娅说：“亚历克斯[6]!”
丘吉尔望着她：“我相信您和他是亲戚，沃尔登夫人。”
“是的，”莉迪娅说，接着，不知是为什么，沃尔登觉得她的神态不大自在，“他是我姐姐的儿子，也就是说，他是我的……表亲。”
“外甥。”沃尔登说。
“我不知道他如今已是海军上将，”莉迪娅补了一句，“一定是新近提拔的。”这时她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淡定自如的神态。沃尔登心想，她那一刹那的不自在一定是自己的错觉。亚历克斯能到伦敦来，他很高兴，他对那个小伙子青睐有加。莉迪娅说：“他尚且年轻，竟已如此位高权重。”
“他三十岁。”丘吉尔告诉莉迪娅。沃尔登不由得想到年仅四十的丘吉尔掌管整个英国皇家海军，也可谓是年轻有为。看丘吉尔的神情，仿佛在说：世界是属于我和奥尔洛夫这样才华卓越的年轻人的。
可你仍旧有求于我，沃尔登暗想。
“除此以外，”丘吉尔继续说道，“由于他父亲，也就是已故的亲王，与沙皇是亲戚，因此奥尔洛夫是沙皇的堂侄；更为重要的是，他是沙皇除拉斯普京[7]之外，既喜爱又信任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倘若俄国海军里只有一个人劝得动沙皇，让他愿意与我们统一战线，这个人必定是奥尔洛夫。”
沃尔登提出了自己脑海中盘旋已久的那个问题：“我在这其中的作用是？”
“我想让您代表英国参加这一系列谈判，我想让您不费吹灰之力就为我把俄国争取到手。”
沃尔登心想：但凡有夸大其词的机会，这家伙必定不肯错失。
“您想让我与亚历克斯谈判，结成英俄军事同盟？”
“没错。”
沃尔登立刻意识到，这一任务困难重重、颇为棘手，而同时又回报丰厚。他藏起内心的兴奋，竭力遏制住起身踱步的冲动。
丘吉尔又说：“您与沙皇相识；您熟悉俄国国情，又说得一口流利的俄语；您是奥尔洛夫的姨父；您曾在1906年出面干预比约克条约的批准，并得以说服沙皇与英国联合，而非德国。”丘吉尔顿了顿，“尽管如此，在选择参加谈判的英方代表时，您本来不是我们的首选。以威斯敏斯特的形势……”
“我知道，我知道，”沃尔登并不想讨论那个话题，“不过，有些因素让您改变了主意。”
“总而言之，沙皇过去十分器重您。现在看来，若说他对某位英国人还存有一些信任，那个人只能是您。而且，沙皇向他的表哥——乔治五世国王陛下发了一封电报，坚持要求奥尔洛夫与您磋商。”
沃尔登不禁想象，当激进派得知他们不得不让一位保守的老托利党人参与这样一桩密谋时，他们该是多么惊愕。“我猜你们当时一定非常震惊吧？”他说。
“完全没有。我们处理外交事务的政策与你们并没有太大的差异。而且我始终认为，在为国王陛下的政府效劳时，我们绝不应该由于国家内部的政见分歧而不竭尽自身才能。”
换了招数，开始恭维人，沃尔登暗想，他们一定非常需要我的帮助。于是他提高嗓门说：“这一切要如何保密呢？”
“这次来访在外人看来将是一次社交访问。若您同意的话，今年的伦敦社交季时，奥尔洛夫将住在您府上，由您把他介绍给社交界。我记得您的千金应该在今年踏入社交界？”他看了莉迪娅一眼。
“没错。”她说。
“如此说来，你们会经常与客人会面。奥尔洛夫尚且未婚，这您也知道，以他的自身条件，显然十分具有吸引力，这样我们便可在国外造势，说他有意迎娶一位英国女子。说不定他真的会找到一位呢。”
“好主意。”沃尔登突然意识到自己满心欢喜。索尔兹伯里[8]和贝尔福[9]仍在保守党政府任职时，他算得上是一位半官方的外交官，不过近八年来他没有参与任何国际政治活动。如今他将有机会重登政坛，不由得回想起政治活动的扣人心弦、引人入胜之处：秘而不宣的谋划，赌徒般的谈判艺术，性格差异引发的冲突，慎之又慎的规劝、威逼乃至于以战事相威胁。他记起俄国人可不是好对付的谈判对象，他们往往反复无常、顽固不化、傲慢自大。
不过亚历克斯他还是可以驾驭的。沃尔登与莉迪娅结婚时，亚历克斯也参加了他们的婚礼，一个年仅十岁、身着水手服的小男孩儿。后来亚历克斯在牛津大学读了几年书，假期时曾到沃尔登府邸做客。那孩子的父亲已经过世，因此沃尔登花在他身上的时间比花在其他青春期少年身上的时间多得多，他也因此与一位思维敏捷的年轻人结下了友谊。对他而言，这可谓是一份令人欣喜的回报。
这层关系为谈判奠定了绝佳的基础。他想：我相信我有可能谈判成功。那该是多大的胜利啊!
丘吉尔说：“我能否理解成‘您答应接受这个任务’？”
“当然了。”沃尔登说。
莉迪娅站起身来，两位男士也跟着她一同起身。“不，二位不必起身，”她说，“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商谈政事。您愿意留下用晚饭吗，丘吉尔先生？”
“我在城里已经有约了，真不凑巧。”
“那么我先与您告别。”她与他握了握手。
莉迪娅走出家里经常用来喝下午茶的八角形会客厅，走过大厅，穿过小客厅，走进了花房。这时，一名她不知道叫什么的低等职位的花匠正好从花园的门口走进花房，他捧着满怀的郁金香，有粉有黄，是晚餐的装饰要用的。莉迪娅喜欢英国，尤其是喜欢沃尔登庄园，其原因之一就在于缤纷多姿的花卉。她每天清早和傍晚都会让人采剪鲜花，即便是冬天，花朵只能在温室里生长时也不例外。
那花匠扶了扶帽子致意，他把花束放在大理石桌上，然后走了出去。从理论上来说，花房也算是花园的一部分，所以只要没人对他讲话，他便不必脱帽。莉迪娅坐下来呼吸着清凉而芬芳的空气，刚才那番有关圣彼得堡的谈话让她心绪难平，花房正适合让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记忆中的阿列克谢·安德烈耶维奇仍是她婚礼上那个腼腆而俊美的小男孩，而婚礼那天是她记忆中此生最不幸的一天。
把花房当作避难所，实在有违常理，她心想。
无论何种事由，在这座宅第都能找到相应的房间：早餐、午餐、下午茶和晚饭各有相应的房间；有一间台球室和枪支陈列室；洗衣服、熨衣服、做果酱、擦洗银器、悬挂存放猎物、贮存葡萄酒、掸刷西装……各项事务都有专门的房间。她自己的套房里配有卧室、化妆间和起居室。然而，当她需要清净时，她却会到这里来，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望着粗糙的石头水槽和大理石桌子的铸铁桌腿出神。她的丈夫也有一处非正式的避难所，她此前便注意到了：每当斯蒂芬心烦意乱时，他便会到枪支陈列室去，在那里翻看有关狩猎的书籍。
看来伦敦的这个社交季里，亚历克斯将会是她的客人。他们可以畅谈故乡、大雪、芭蕾舞还有炸弹。与亚历克斯见面会使她想起另一个俄国年轻人——那个她未能嫁的人。
尽管她已有十九年未与那人见面，可是只要一提到圣彼得堡，他便会浮现在她的脑海，被喝下午茶时穿的长袍所覆盖的肌肤也隐隐发痒。彼时他年仅十九，与她同岁，是个吃不饱的穷学生。他一头黑色长发，拥有狼一般的面孔和猎犬似的双眸。他瘦得像竹竿，肤色苍白，深色的汗毛柔软而稚嫩，双手灵巧过人。她此刻面色泛红，倒不是因为她想起了他的身体，而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体。身体出卖了她，欢愉冲昏了她的头脑，使她发出羞耻的叫喊。那时的我可真坏，她想，而如今的我依然很坏，因为我仍然愿意重蹈昔日的覆辙。
她带着内疚地想到了丈夫。她只要想到他，几乎总是带着一丝内疚感。结婚时她对他没有爱情，可现在她是爱着他的。他意志坚定、为人热忱，并且深爱着她。他对她的爱温和而持久，全然没有她过去体验过的那种奋不顾身的激情。他之所以感到幸福，她心想，就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爱情还有狂野而饥渴的一面。
“我已经不再渴求那样的爱情了，”她对自己说，“我已经学会了适应没有那种爱情的生活，随着岁月流逝，适应这种生活也变得越来越容易了。”理该如此——她已年近四十。她的一些朋友仍会面对各种诱惑，并且无法抵挡那些诱惑。她们从不会向她谈及自己的风流韵事，因为她们隐约感觉得出，她对于这种事嗤之以鼻。但她们时常传些旁人的风言风语，莉迪娅也心知肚明：在乡间住所举办的宴会上，有些人会……唉，通奸。吉拉德夫人就曾经带着一副洞察世事的神态告诉莉迪娅：“亲爱的，如果你的宴会同时邀请了子爵夫人和查理·斯托特的话，一定要安排他们在相邻的卧室下榻。”那语气仿佛是人情练达的老妪在教导一位不谙世事的年轻女子。
莉迪娅安排他们俩分别住在宅子的两头，子爵夫人此后再也没来过沃尔登庄园。
人们说这些伤风败俗的行为都是已故国王的错，可是莉迪娅并不相信。他确实曾经与犹太人和歌手交好，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一位浪荡公子。而且，他曾两次拜访沃尔登庄园——一次以威尔士亲王的身份，另一次则以爱德华国王七世的身份。两次拜访中，他的德行都无可挑剔。
她琢磨着新任国王是否会前来拜访。接待君主固然劳心劳力，但是让宅邸焕发出最大的魅力、穷尽想象准备最为丰盛的菜肴、为了一个周末添置十二条新裙子，这些事情自有其吸引力。而且倘若这位国王真的能来，他也许会把万众瞩目的“自由入宫”特权赐给沃尔登一家，也就是在重大场合由花园进入白金汉宫，而不必与其他两百辆马车一起在伦敦林荫路上排队等候入场的特权。
她想起了这个周末的访客。乔治是斯蒂芬的弟弟，他和斯蒂芬一样风度翩翩，却全无斯蒂芬的一本正经。乔治的女儿贝琳达今年十八岁，与夏洛特同岁。这两个女孩都将在今年初次参加社交季。贝琳达的生母几年前去世了，乔治很快便再婚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克拉丽莎比他年轻得多，性格十分活泼。她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除非莉迪娅老来得子，否则斯蒂芬去世后，沃尔登庄园将由双胞胎中的一个继承。我能生育，她想，我觉得自己还能生育，只是始终未见动静。
差不多到了更衣打扮、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她叹了口气。身穿喝下午茶专用的长袍，浅色头发松散地梳起，她觉得很自在。然而眼下她不得不穿上绑带束身衣，由侍女将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听说现在有些年轻女子压根儿不穿束身衣，莉迪娅心想，若你天生就拥有沙漏身材，那自然没问题。可她身上清瘦的部位却都瘦得不合时宜。
她起身来到屋外，那个低等职位的花匠正站在一株玫瑰花树旁与一名侍女聊天。莉迪娅认得那个侍女：她叫安妮，容貌俊俏、身材丰满、头脑简单，但脸上总挂着开朗的笑容。
她双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站着，仰起圆脸朝着太阳，正为花匠讲的笑话放声大笑。这姑娘就不必穿束身衣，莉迪娅想。这天下午家庭教师休假了，安妮本该照看夏洛特和贝琳达的。莉迪娅厉声说：“安妮!两位小姐在哪儿呢？”
安妮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行了个屈膝礼：“我没找到她们，太太。”
那花匠有些难为情地走开了。
“看你的样子也没在找她们，”莉迪娅说，“快点去找。”
“这就去，太太。”安妮朝屋后跑去。莉迪娅叹了口气：姑娘们一定不在那儿，但她实在懒得把安妮叫回来重新斥责一顿。
她在草坪上漫步，心里想着那些为自己熟知、让自己心情愉快的事情，想把圣彼得堡挤到脑海的角落里去。斯蒂芬的父亲——第七任沃尔登伯爵在庄园的西面种了杜鹃和映山红。莉迪娅从未见过这位老人，因为他在她与斯蒂芬熟识之前便已去世，不过众人口中的他堪称是维多利亚时代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守旧派。他种下的灌木如今鲜花怒放，五彩斑斓的景致倒抹杀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守旧风格。我们应该请人把这座庄园画下来，她心想，上次作画时花园尚未装点完善。
她回望沃尔登庄园，南面的灰色石砖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庄严的美感。宅邸南面的正中间便是南门。离她较远处是宅邸的东厢，里面分布着会客厅以及各有用途的多个餐厅，这些房间后面散布着厨房、食品贮藏室和洗衣间，房间排列杂乱而零散，一直通向远处的马厩；离她较近的是宅邸西厢，晨用起居室和八角形会客厅都在这里，图书室则安置在拐角处；过了拐角，沿着西厢继续向前是台球室、枪支陈列室、她的花房、吸烟室和处理地产事宜的办公室；家庭成员的卧室大都安置在二楼南侧，主要宾客的客房在西侧，佣人的房间则在厨房楼上，朝向东北，从她所在的位置是看不见的；二楼以上是错落繁复的塔楼、角塔和阁楼。整座宅邸的墙面布满了维多利亚时期最出色的洛可可式石雕装饰：花卉、锯齿状花纹、盘圈的绳索、龙、狮子、小天使、阳台、城墙、旗杆、日晷和妖怪造型的滴水嘴。莉迪娅钟爱这座庄园，同时也深感庆幸，斯蒂芬与众多门第显赫的贵族不同——他拿得出钱来维护庄园。
她在草坪另一端的灌木丛里看见了夏洛特和贝琳达的身影。
安妮没有找到她们，这是自然。她们俩都戴着宽边帽，穿着夏季的连衣裙，配上女学生常穿的黑色长筒袜和低帮黑皮鞋。
夏洛特将在这一季正式参加社交活动，因此她偶尔会得到许可，在晚饭时束起头发、换身装束。但是，莉迪娅大多数时候仍然把她当作小孩子看待，因为孩子成熟得太快并不是什么好事。这对堂姐妹现在谈兴正浓，莉迪娅心不在焉地想，不知她们在谈些什么。我十八岁又在想些什么呢？她心里问自己。接着又想起了那个毛发柔软、双手灵巧的年轻人，她想：拜托了，上帝，请让我守住这个秘密。
“你说，我们参加社交活动以后，会不会和以前有不同的感受？”贝琳达说。
夏洛特以前便考虑过这一点：“我不会的。”
“可我们到时就是成年人了。”
“我想不通，接连不断的宴会、舞会和野餐怎么就会让人变成大人。”
“我们到时就有束身衣了。”
夏洛特咯咯地笑了：“你穿过吗？”
“没有，你呢？”
“我上个星期试穿了一次。”
“感觉怎么样？”
“糟糕透顶，连路都不能好好走了。”
“你身材看上去怎么样？”
夏洛特双手一比画，暗示胸部非常大。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夏洛特瞥见了母亲，估摸着会遭到一番数落，便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可妈妈似乎心事重重，只心不在焉地对她一笑，便转身走开了。
“不过，我猜会挺有趣的。”贝琳达说。
“你是说社交季？是啊，”夏洛特半信半疑地说，“不过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是为了遇见与自己般配的年轻人啊。”
“你的意思是物色丈夫吧。”
她们走到了草坪中央那棵高大的栎树下，贝琳达在树下的座椅上一屁股坐下，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你觉得参加社交活动这码事很愚蠢，是不是？”她说。
夏洛特在她身旁坐下来，视线越过地毯般的草坪，望着沃尔登庄园南侧那长长的屋墙。哥特式的高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从她们所在的位置望去，这座庄园看上去像是经过一番合理的规划，而且定期有人打理的，但气派的外观之下掩藏的却是令人着迷的各种混合。夏洛特说：“我不得不等了这么多年，这才愚蠢呢。我倒并不急于参加舞会，在下午会面时给别人留下名片，或者结识年轻小伙子——即便一辈子都不做这些事，我也不会在意。但如今大家还把我当小孩子看待，这才让我火冒三丈。我最讨厌跟玛丽亚一起吃晚饭，她这个人蠢得要命，或是装出一副蠢得要命的样子。若是在餐厅里吃饭，至少还有人陪你说说话，爸爸就会时常说起些新鲜事。每当我觉得无聊时，玛丽亚就会建议一起玩牌。可我什么也不想玩，我这辈子一直在玩。”她叹了口气，谈论这件事让她愈发气恼了。她望着贝琳达那张长着雀斑的文静脸蛋和蓬松的红色卷发。夏洛特长着一张椭圆面庞，笔直的鼻梁和结实的下巴十分显眼，头发又密又黑。贝琳达真是个乐天派，她想，她从不会为这种事心烦，她对什么事都不温不火的。
夏洛特摸摸贝琳达的手臂：“不好意思。我不该喋喋不休地讲这些事的。”
“没关系，”贝琳达宽厚地笑笑，“每当遇上一些你无力改变的事情，你总爱发脾气。你还记得你要去伊顿公学读书的那件事吗？”
“记不得了!”
“你一定记得的。你那时特别犟，发了好大的脾气。你说既然爸爸去伊顿公学读过书，凭什么你就不能去？”
夏洛特丝毫记不起这件事，不过她不能否认，这听起来的确很像是自己十岁时会干的事情。她说：“可是你真的认为这些事是一成不变的吗？踏入社交界，到伦敦参加这个社交季的活动，订婚，结婚……”
“除非被牵扯进一桩丑闻，然后被迫搬去罗得西亚[10]。”
“我不太清楚一个人怎么会被牵扯进丑闻当中。”
“我也不知道。”她们沉默了一阵。有时候夏洛特真希望自己能和贝琳达一样逆来顺受，那样生活会单纯得多，可是那样的生活又乏味得可怕。她说：“我问过玛丽亚，结婚以后我该做什么。你猜她怎么说？”她模仿着家庭教师那带俄国口音的低沉声音说道：“做什么？怎么了，孩子，你什么也不用做。”
“可这也太蠢了。”贝琳达说。
“是吗？那我母亲和你母亲都做些什么？”
“她们是社交名媛。她们举办宴会，住在乡间别墅，听歌剧，还有……”
“我就是这个意思。什么也不用做。”
“她们生孩子啊!”
“那又是另一件事，她们从来闭口不谈生孩子的事。”
“那是因为这件事太粗俗了。”
“为什么？这有什么粗俗的？”夏洛特发觉自己又来了兴致。玛丽亚常常告诫她不要这样容易激动。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我将来都要生孩子，你难道不认为她们应该跟我们讲讲这是怎么回事吗？她们让我们了解莫扎特、莎士比亚和列奥纳多·达·芬奇的时候可是兴致勃勃的。”
贝琳达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却又十分好奇。对于这件事，她和我有同感，夏洛特心想，不知她对此知晓多少呢？夏洛特说：“你知道婴儿会在你体内生长吗？”贝琳达点点头，脱口而出：“可这是怎么开的头呢？”
“噢，我猜，等你长到二十一岁左右，自然而然地就会开始。这才是年轻女孩必须正式踏入社交界的原因——首先找到一位丈夫，然后才能怀孩子。”夏洛特犹豫不决地说，“我觉得是这么回事。”她补充道。
贝琳达说：“那他们是怎么出来的呢？”
“我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大？”
贝琳达用手比画出大约两英尺的长度：“我的双胞胎弟弟出生第一天有这么……”她想了想，又把距离缩短了些，“呃，或许有这么大。”
夏洛特说：“母鸡下蛋时，是从……后面出来的。”她避开了贝琳达的视线，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样私密的话，从来没有过。“鸡蛋看上去太大了，不过还是生出来了。”她说。
贝琳达凑到她耳畔轻声说：“我看到过戴西生小牛，它是‘家庭农场’养的奶牛。男人们不知道我在一边偷看，他们管这叫‘下’了一头小牛。”
夏洛特十分好奇：“是怎么回事？”
“特别吓人。看上去像是母牛的肚子开了个口子，出了好多好多血，还有别的东西。”她说着打了个寒战。
“被你说得我都害怕了，”夏洛特说，“我真害怕在我还没搞清楚这件事的时候，这事就已经落在我头上了。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我们不该谈论这种事的。”
“我们绝对有权利谈论这种浑蛋事!”
贝琳达倒吸了一口气：“说脏话就更不对了!”
“我才不管呢，”夏洛特气昏了头，她想把这件事搞清楚，可她既不能问人，又不能查书，根本毫无办法……她突然灵机一动，“图书室里有个书柜总上着锁，我敢打赌，那里一定放着有关这些事的书。我们去瞧瞧!”
“可要是上了锁……”
“噢，我知道钥匙在哪儿，几年前我就知道。”
“要是被人发现，我们要遭殃的。”
“他们现在都忙着换衣服，准备吃晚饭呢，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夏洛特站起身。
贝琳达仍有些犹豫：“会挨骂的。”
“我才不在乎呢。反正我要去那个书柜里看看，你想来的话就一起来。”夏洛特转身向宅子走去。
过了一阵，贝琳达跑着追上了她，夏洛特早就料到她会来的。
她俩走过柱廊，走进凉爽的高举架宽敞门厅，左转穿过晨用起居室和八角形会客厅，走进了图书室。夏洛特告诉自己，她已是成年女性，有权利把这件事搞清楚。尽管如此，她仍觉得自己像个调皮的小女孩。
她最喜欢的房间就是图书室。房间坐落在房子一角，有三扇大窗户，室内十分明亮。绷着皮坐垫的椅子虽然陈旧，却出人意料地舒适。入冬后屋里整天燃着壁炉，房间里不仅有各种桌面游戏和拼图，还摆放着两三千本书。其中有些书非常古老，从房子建成那天起就放在这里，不过也有许多新书，因为妈妈爱看小说，爸爸则兴趣广泛——化学、农业、旅行、天文和历史，无所不读。
夏洛特尤其喜欢趁玛丽亚休假的时候来图书室，这样家庭教师就没法从她手中夺下《远离尘嚣》，换上一本《水孩子》。爸爸有时会和她一起在这里看书，他坐在带底柜的维多利亚式书桌旁翻看农业机械的产品目录，或是某条美国铁路的资产负债表，但他从来不会干涉她选什么书看。
房里空无一人。夏洛特径直朝书桌走去，拉开书桌底柜上的一个方形小抽屉，拿出了一把钥匙。
书桌旁靠墙立着三个书柜。其中一个装着各种盒装的桌面游戏，另一个里面装着印有沃尔登家族纹饰的信纸和信封，第三个书柜上着锁。夏洛特用钥匙打开了书柜。
柜里放着二三十本书，还有一堆旧杂志。夏洛特朝其中一本杂志瞥了一眼，那本杂志叫作《珍珠》[11]，看样子平平无奇。她连书名都没顾得上看，便匆匆抓起两本书。她关上柜门，重新上了锁，把钥匙放回书桌的抽屉里。
“有了!”她欢欣鼓舞地说。
“我们该到哪儿去看呢？”贝琳达轻声说。
“还记得我们躲避耳目的那个密室吗？”
“噢!当然记得!”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小声说话啊？”
两个人都咯咯地笑起来。
夏洛特走到门口，突然听见走廊里有人大声叫着：“夏洛特小姐……夏洛特小姐……”
“是安妮，她在找我们呢，”夏洛特说，“她是个好人，可她脑子有点儿笨。我们从另一头出去，快走。”她穿过图书室，从房间另一头的门走进台球室，一路来到枪支陈列室，可陈列室里有人。她听了一会儿。
“是我爸爸，”贝琳达一脸的惊恐，低声说道，“他刚才出去遛狗了。”
幸好台球室有两扇玻璃门，通往西侧的阳台。夏洛特和贝琳达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又悄悄地把身后的玻璃门关上。夕阳低垂，一片通红，在草坪上投下狭长的影子。
“这下我们怎么回到屋里去呢？”贝琳达说。
“从屋顶上走。跟我来!”
夏洛特跑到屋后，穿过菜园来到马厩。她把那两本书塞进连衣裙的上衣里，然后扎紧腰带，这样书本就不会掉出来。
她在马厩院子的一角沿着一段不算陡峭的台阶向上爬，一直爬到了佣人房的屋顶上。接着，她站在存放木柴用的矮铁皮箱的箱盖上，又从那里爬上了铺着波纹状铁皮的棚屋屋顶，那棚屋是靠着洗衣房的外墙搭建的，平日里用来存放工具。她在铁皮屋顶上站起身子，爬到洗衣房倾斜的房顶上。她回头看看：贝琳达还跟在她身后。
夏洛特趴在倾斜的石板瓦上，双手和鞋帮紧紧扣住瓦片，像螃蟹似的横着一点一点挪动身子，爬到了房顶与一堵墙壁的连接处。她爬上屋顶，骑在屋脊上。
贝琳达跟了上来，说：“这样做不危险吗？”
“我从九岁起就经常这样爬。”
她们上方是一扇窗口，那是两位在起居室服侍的女佣居住的阁楼卧室。
窗户位于三角墙的高处，上面的窗角几乎要碰着向两旁倾斜的屋顶。夏洛特站起身，偷偷探查屋里的情况：里面没人。她攀上窗台站起身来。
她身体向左倾斜，一侧的手臂和腿越过屋脊，爬上了石板瓦。她又回身帮贝琳达也爬上去。
她们在屋顶上躺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夏洛特记得有人告诉过她，沃尔登庄园的屋顶有四英亩大。除非你亲自登上屋顶，发现自己真的会在屋脊和屋谷中迷路，否则是很难相信这种说法的。从她们所在的位置，通过小道、梯子和暗道足以抵达屋顶的任何一个角落。这些设施是为维修工人架设的，每年春季他们都要清扫檐槽，为排水管重新刷漆，替换破损的瓦片。
夏洛特站起身。“走吧，后面的路好走多了。”她说。
她们通过一架梯子爬上了近旁的屋顶，走过一条宽阔的走道，又登上一段不长的木头台阶，来到一堵墙上的方形小门面前。
夏洛特拉开门闩爬了过去，进入了那间密室。
这是一个没有窗户、举架低矮的小房间，天花板向下倾斜，地板是木条拼成的，若不留神便会踩上木刺。她推测这里曾经被用作贮藏室，不过眼下它早已被废弃多时。房间的一头有一扇门，通向育婴室隔壁的一个多年未使用的壁橱。夏洛特八九岁时发现了这个密室，此后便偶尔跑到这里躲避大人们的管教——这种游戏她似乎玩了一辈子。地板上放着几块垫子、几个装着蜡烛的罐子还有一盒火柴。其中一块垫子上放着一只软绵绵的破旧玩具狗——八年前，家庭教师玛丽亚威胁说要把它扔掉，于是它便被藏在了这里。一张小茶几上摆着一只裂了缝的花瓶和一只红色皮制文具盒，花瓶里插满了彩色铅笔。沃尔登庄园每隔几年便会清查一次财产，夏洛特记得管家布雷斯怀特太太说过，常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消失不见。
贝琳达也爬进了房间，夏洛特点起蜡烛。她从衣服里取出那两本书，看了看书名：一本叫《家庭医药》，另一本叫《欲望的情调》[12]。那本医书看上去更有希望些。她在垫子上坐下，打开了那本书。贝琳达坐在她身旁，满脸的羞愧。夏洛特觉得自己即将揭开生命的秘密。
她匆匆翻阅着手中的书。这本书对风湿病、骨折和麻疹的阐述明晰而详尽，可是写到分娩时却忽然变得含糊其辞，看得人一头雾水。书中写到了一些神秘莫测的内容，比如阵痛、破水，还提到了一条必须先在两处扎紧、再用剪刀剪断的带子，剪刀还要在沸水中浸蘸过。这一章显然是写给那些对这一话题已经颇有了解的人的。书中配有一幅裸体女性的插图，夏洛特注意到，图中女人的某个部位光洁无毛，而自己身上同样的部位却长有很多毛发，但她实在羞于把这个发现告诉贝琳达。书中还有一幅插图，画的是婴儿在女人腹中，可是并没有标明可供婴儿诞生的出口。
贝琳达说：“肯定是由医生把肚皮切开。”
“那么在过去，还没有医生的时候该怎么办呢？”夏洛特说，“反正这本书没什么用。”她打开另一本书，随便翻到其中一页，读出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她淫荡而缓慢地降低身体，直到我那僵立的椽柱完全刺入她体内。她于是摆动起来，宜人的动作往复不断。”夏洛特眉头紧锁，望着贝琳达。
“这是什么意思？”贝琳达说。
费利克斯·科切辛斯基坐在火车车厢里，等待着火车从多佛尔车站发车。车厢里很冷，他一动也不动。车外天色深沉，他从车窗可以望见自己的倒影：身材高挑，胡子整齐，身着黑色大衣和圆顶礼帽。头顶上方的行李架上放着一只小手提箱。若说他是一位出差在外的瑞士手表制造商代理人，绝不为过。不过只要仔细查看，便会发现他那件大衣其实是便宜货，手提箱是纸板糊成的，那张面孔也绝不是卖手表的人的面孔。
他正在思考与英国有关的事情。他记得自己年少时曾认为英国的君主立宪制度是一种理想的政府形式，这想法不禁使他暗自发笑，窗子上那张扁平的白色面孔也向他报以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后来他对于理想的政府形式的看法有了改变。
火车开动，几分钟后，费利克斯望着太阳在肯特郡的果园和啤酒花田上方冉冉升起。欧洲风景之秀丽时常令他感到惊异，初次目睹这种景致时他内心深受震撼，因为他与所有俄国农民一样，无法想象世界竟可以是这般景象。他记得自己当时乘着火车，跋涉数百英里，穿越了俄国西北部的几个州，那里土地贫瘠，树木低矮，破败的村落被积雪掩埋，蜿蜒的道路上满是淤泥。在那之后的一天清晨，他醒来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德国。他望见碧绿而齐整的田野，铺着石板的马路，整洁的村庄里错落着精巧的小屋，洒满阳光的火车站台上花坛星布，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后来，他来到瑞士，坐在一家小旅馆的门廊前晒太阳，一杯咖啡，一个新烤的酥脆面包卷，举目可见白雪皑皑的远山，那时的他心想：生活在这里的人一定非常幸福。
此刻，望着英国的农场在清晨从沉睡中苏醒，他不由得想起家乡的村子——灰色的天空中乌云翻滚，冷风呼啸；泥沼地结了冰，冰面上伸出一簇簇结了霜的杂草；自己裹着一件破旧的帆布罩衣，穿着毛毡鞋或木鞋的双脚早已冻得麻木；父亲大步走在他身旁，身上穿的是属于贫困的乡下牧师的破旧长袍，口中仍然赞颂着上帝的善良。他的父亲爱俄国人民，因为上帝也爱他们。但在费利克斯看来，上帝憎恨俄国人民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因为他对待他们是如此残酷。
父子间的辩论是一漫长历程的开端，这段历程引领费利克斯从基督教走向社会主义，又走向无政府主义恐怖活动；引领他从坦波夫州到圣彼得堡，从西伯利亚到日内瓦。在日内瓦，他做出了那个引领他来到英国的决定。他回想起那次会议：他险些就错过了……
他险些错过那次会议。当时他在克拉科夫跟波兰犹太人碰面议事，正是这些人把《反抗》杂志偷偷运进了俄国境内。他赶到日内瓦时天已经黑了，于是他直接前往乌尔里希经营的那家位于巷子中的小印刷社。编委会正在开会——四男两女被亮闪闪的印刷机遮挡着，围坐在房间深处的一支蜡烛旁边，呼吸着新闻纸和上了油的印刷机散发出的气味。他们正在策划俄国革命。
乌尔里希把讨论的情况向费利克斯做了总结：他与约瑟夫——俄国秘密警察组织“暗探局”的间谍见过面。约瑟夫暗地里认同革命，并向暗探局提供假情报以取得报酬。无政府主义者有时会向他披露一些无足轻重的真实消息，约瑟夫则向他们通风报信，传达暗探局的活动。
这一次约瑟夫带来的消息可谓轰动。“沙皇要与英国建立军事同盟，”乌尔里希告诉费利克斯，“他要派奥尔洛夫亲王赴伦敦协商。”暗探局之所以对这件事有所耳闻，是因为亲王欧洲之行的安全将由他们负责。
费利克斯摘下帽子坐了下来，心中琢磨着这一消息是否属实。两个姑娘中有一个是面带愁容、衣衫褴褛的俄国姑娘，她用玻璃杯给他倒上一杯茶。费利克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吃了一半的方糖，咬在上下牙当中，以庄稼人的举止透过糖块小口地喝起茶来[13]。
“重点在于，”乌尔里希继续说道，“英国人可能与德国打仗，而让俄国人上战场。”
费利克斯点了点头。
那位衣衫褴褛的姑娘说：“到时候送死的绝不是亲王和伯爵，而是普通的俄国老百姓。”
她说得对，费利克斯想。上战场的将是庄稼人，他一生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这些人当中度过的。他们性格冷酷、举止粗暴、思维固旧，然而他们近乎愚蠢的慷慨气度和偶尔情不自禁地迸发出的一阵欢乐都暗示着，倘若生在体面的环境中，这些人将会如何生活。他们关心的是天气、牲口、疾病、分娩以及与地主斗智。在他们不到20岁时，他们有几年的光景身强体健、腰杆挺直、爱笑能跑，也会打情骂俏；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变得驼背白发、行动迟缓、郁郁寡欢。如今奥尔洛夫要把这些刚刚抽枝展叶的年轻小伙子送上战场，让他们直面炮火，要么被轰得粉身碎骨，要么落得终身残疾。毫无疑问，都是为了国际外交中的众多绝佳理由。
正是这样的事情使费利克斯成为了一名无政府主义者。
“该怎么办呢？”乌尔里希说。
“我们一定要在《反抗》杂志的重要版面上大肆宣传这个消息!”衣着寒酸的姑娘说。
他们开始讨论如何处理这则消息。费利克斯只是听着，编辑事务对他的吸引力不大，只能负责分发杂志并撰写炸弹制作方法的文章，他对此深感不满。他在日内瓦深受文明社会的浸染：喝的不是伏特加而是啤酒，戴着西装硬领和领带去听管弦乐演奏会。他曾在一家书店找了份工作。彼时俄国境内局面混乱：石油工人与哥萨克人[14]之间战事不断，议会腐败无能，上百万工人正在罢工。沙皇尼古拉二世则是一个衰败腐化的贵族阶层所能培养出的最无能、最愚蠢的统治者。整个国家仿佛一只火药桶，只待星星之火，而费利克斯希望自己就是那簇火花。但回国攸关着生死——约·斯大林[15]曾经回国，刚刚踏上俄国国土便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秘密警察对流亡国外的革命者比留在国内的革命者更加了解。颈间的硬领、脚上的皮鞋和周围的形势，无一不让费利克斯感到窝火。
他环顾面前的无政府主义者小组：印刷社的主人乌尔里希满头白发，围裙上沾满油墨，把蒲鲁东[16]和克鲁泡特金[17]的作品借给费利克斯的知识分子是他，与费利克斯联手抢银行的实干家也是他；衣衫褴褛的姑娘奥尔加，以前似乎对费利克斯抱有好感，直到有一天她亲眼目睹他扭断了一名警察的胳膊，从此便对他生出几分害怕来；薇拉是位私生活放浪的女诗人；耶夫诺是位学哲学的大学生，时常谈起血与火的洗礼；汉斯是位钟表匠，仿佛能把人的灵魂放在他的放大镜下面，一眼望穿；还有彼得，一位被剥夺了爵位的伯爵，曾写下许多精辟的经济学小册子和振奋人心的革命性社论。他们都是诚恳而勤劳的人，而且都聪颖伶俐。费利克斯深知这些人的重要性，因为他与俄国国内那些陷入绝望的人民共同生活过，也曾心急火燎地盼望着读上偷运入境的报纸和宣传册。这些读物在一双双手之间传阅，直到完全散架为止。然而这还不够，面对警察的子弹，经济学小册子无济于事，文章的言辞再炽烈也无法烧毁宫殿。
乌尔里希说：“这消息应该散布得更广泛，而不只是刊登在《反抗》杂志上。我要让每一个俄国农民知道，奥尔洛夫会引领他们参加一场毫无用处的血腥战争，而这场战争的缘由与他们毫不相干。”
奥尔加说：“首要问题是，大家相不相信我们。”
费利克斯说：“首要问题是，这个消息是否真实。”
“我们可以查证，”乌尔里希说，“伦敦的同志们可以帮我们查清奥尔洛夫是否在原定时间到达，又是否与他需要与之会面的人见了面。”
“仅仅散布消息还不够，”耶夫诺激动地说，“我们必须制止这件事!”
“怎么制止？”乌尔里希从金属丝眼镜框上方望着年轻的耶夫诺问道。
“我们应该策划刺杀奥尔洛夫——他这个叛徒出卖自己的人民，理应被判死刑。”
“这样就能阻止谈判吗？”
“也许能吧，”彼得伯爵说，“特別是当刺客是一名无政府主义者的话，就更有可能。记住，英国为无政府主义者提供政治庇护，沙皇为此怒不可遏。如今若是他的一位亲王在英国被我们的人杀死，沙皇必会迁怒于英国，倘若他火气够大，也许会叫停谈判。”
耶夫诺说：“到那时候我们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该多么扬眉吐气啊!我们可以说奥尔洛夫之所以被我们当中的一分子刺杀，是因为他背叛了俄国人民。”
“全世界每份报纸都会刊登这则报道。”乌尔里希若有所思地说。
“想象一下这件事在国内的反响吧。你们知道俄国农民对征兵是什么感受——与被宣判死刑别无二致。男孩入伍时，家人就会为他举行葬礼。要是他们得知，沙皇正打算让他们参加欧洲的重大战争，让河水被鲜血染红……”
他说得对，费利克斯想。耶夫诺讲话总是不着边际，但这一次他说得对。
乌尔里希说：“我看你是在做梦呢，耶夫诺。奥尔洛夫此行有秘密使命在身，他可不会乘着敞篷马车在伦敦街头招摇过市，向人群挥手致意。而且，我对伦敦的那些同志很了解，他们从没搞过暗杀。依我看，这个计划无法实施。”
“我有办法。”费利克斯说。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他，他们脸上的阴影在闪烁的烛光中晃动。“我知道这个计划该怎么实施，”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陌生，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要去伦敦。我会杀死奥尔洛夫。”
房间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关于死亡与毁灭的种种言论突然变成了确凿的现实弥漫在他们之间。大家都惊异地凝视着他，只有乌尔里希例外：他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仿佛他事先早有安排，而今晚的讨论本就该如此结束似的。
[1]　大卫·劳合·乔治(1863—1945)，英国自由党政治家，担任公职期间曾发起多项改革，为英国引入现代福利制度。——译者注(如无特殊说明，本书所有注释均为译注)
[2]温斯顿·伦纳德·斯宾塞·丘吉尔(1874—1965)，英国政治家、军事家、作家等，曾两次出任英国首相。
[3]乔治五世(1865—1936)，英国国王及印度皇帝，温莎王朝的开创者，1910至1936年在位。
[4]原文为法语。
[5]尼古拉二世(1868—1918)，俄国末代沙皇，1894至1917年在位。
[6]亚历克斯(Aleks)是阿列克谢(Aleksey)的昵称。
[7]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1869—1916)，沙皇尼古拉二世时期的神秘主义者，深得皇室宠信。
[8]罗伯特·加斯科因-塞西尔(1830—1903)，英国保守党政治家，曾三次出任首相。位于香港尖沙咀的梳士巴利道即是由他命名。
[9]阿瑟·詹姆斯·贝尔福(1848—1930)，英国保守党政治家，曾先后出任首相及外交大臣。
[10]位于南部非洲的英国殖民地，独立后更名为津巴布韦。
[11]原文名为The Pearl， 1879至1880年在伦敦发行的一部情色月刊。
[12]原文名为The Romance of Lust，维多利亚时期的一部情色小说，匿名出版。
[13]19世纪的俄国人习惯咬着方糖块喝茶，至今仍保留着这一传统。
[14]生活在东欧草原地带的游牧社群，以英勇善战、骑术精湛而著称。
[15]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1878—1953)，前苏联政治家及最高领导人。
[16]皮埃尔-约瑟夫·蒲鲁东(1809—1865)，法国互惠共生论经济学家，无政府主义的奠基人。
[17]彼得·阿历克塞维奇·克鲁泡特金(1842—1921)，俄国革命家、地理学家，无政府主义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第二章
伦敦之富足，令人难以置信。费利克斯见识过俄国的穷奢极欲，也目睹过欧洲的繁荣景象，可两者都无法与伦敦相比较。在这里，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也见不到。事实上，尽管气候温暖，每个人仍然穿着一层又一层的厚重衣物。费利克斯看见运货的车夫、街头小贩、清洁工、力工和送货郎，每个人都穿着工厂生产的大衣，质地精良，衣服上既没有破洞也没有补丁。儿童个个脚上穿着靴子。每个妇人头上都戴着帽子，精美的帽子!大多数的女帽都非常大，足有轻便马车的车轮大小，帽子上装饰着丝带、羽毛、鲜花和水果。街道上车水马龙，他刚刚到达伦敦五分钟，看到的汽车已经比他此前一辈子见过的汽车还要多。街道上的汽车数量与马车数量不相上下。无论乘车还是步行，每个人都急匆匆的。
在皮卡迪利广场，所有的车辆都停滞不前，事情的起因在任何城市都为人熟知：一匹马摔倒了，马车也随之掀翻在地。一群男人使出浑身解数，想把牲畜拉起来，并把马车扶正；妆容完备的卖花姑娘和妇人在近旁的人行道上叫嚷着为众人加油，时而开些玩笑。
他继续向东走，随着他走得远了，他对这座城市富丽堂皇的最初印象逐渐产生了改变。他走过一座带有拱顶的大教堂，从他在维多利亚车站购买的地图来看，这座教堂名叫圣保罗大教堂。此后他便来到了贫民区，宏伟壮观的银行和办公大楼门面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代之而起的是低矮的联排房屋，破败程度参差不齐。这一带汽车少，马车多，马匹也多显瘦削。大多数商店只是街头摊位，送货郎也难觅踪影。他看到许多光脚的儿童——在他看来，光着脚也无伤大雅，气候如此温暖，小孩本就没有必要穿靴子。
随着他渐渐深入伦敦东区，境况变得愈发不堪。这里的房屋东歪西倒，庭院脏乱不堪，巷子里臭气熏天，萎靡颓丧的人们衣衫褴褛，在垃圾堆里翻捡着寻找食物。接着，费利克斯走上白教堂高街，看见了形形色色的东正教犹太人，身上是自己熟悉的大胡子、长发和传统长袍。小店里卖的是熏鱼和犹太教的洁食肉类——他仿佛来到了俄国的犹太人聚居区，只是这里的犹太人神情并不惶恐。
他按照乌尔里希给的地址向裘比利街165号走去。那是一幢二层楼房，模样像是新教路德宗的教堂。门外贴着一张告示，说工人之友俱乐部及其场地向所有工人开放，无论其政治信仰如何；然而另一张告示却暴露了这一场所的真实性质，上面说，这个俱乐部由彼得·克鲁泡特金于1906年创办。费利克斯不禁思忖，自己能否在伦敦与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克鲁泡特金见上一面。
他走进了房子。他在门厅看见了一堆报纸，报名也叫《工人之友》，不过报名是用意第绪语写的Der Arbeiter Fraint。墙上贴着各种广告，有英语课，有主日学校，有去往艾坪森林的短途旅行，还有讲授《哈姆雷特》的课程。费利克斯走进大厅，房子的建筑特点印证了他先前的直觉：这里过去一定是座新教教堂的正厅。不过房子已经改建过，一头搭建了一座舞台，另一头则加建了一个吧台。舞台上有一群男女，像是在排练戏剧。也许英国的无政府主义者搞的正是这种活动，费利克斯想，这便可以解释他们为什么可以开办俱乐部。他来到吧台前。在这里酒精饮料无迹可寻，不过他看见柜台上有鱼饼冻、腌鲱鱼还有——好极了——一只俄式茶炊[1]!
柜台后的姑娘看了他一眼，说：“要点儿什么？[2]”
费利克斯微微一笑。
一个星期之后，在奥尔洛夫亲王预定抵达伦敦的日子，费利克斯在苏活区的一家法国餐馆吃了午饭。他来得很早，选了一张靠门的桌子，点了洋葱汤、煎牛排和羊奶酪，还喝了半瓶红葡萄酒。他点菜用的是法语，服务生对他毕恭毕敬。用餐完毕时正值午餐高峰时段，他趁服务生有三个在厨房里、另外两个正好背对着他时，淡定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拿起大衣和帽子，没有付钱便离开了。
他沿街漫步，不禁微笑起来，对这种偷窃行为感到十分得意。
他很快便学会了如何在几乎不花钱的情况下在这个城市里生存：他每天花两便士从街边的小摊购买一杯甜茶和一块面包作为早餐，这是他每天用于吃饭的全部开销；到了午餐时间，他便从小摊上偷些水果或蔬菜；晚上他会到一处慈善救济所去领一碗汤，那里的面包供应不限量，作为回报，他必须聆听一场不知所云的布道，再跟着唱一首圣歌。他身上有五英镑现金，但那是为紧急情况而准备的。
他住在斯特普尼绿地区的邓斯坦公寓，那是一幢五层的出租公寓楼，全伦敦的无政府主义领头人有一半都住在这里。他在鲁多夫·洛克尔[3]的公寓里铺了张床垫作为睡觉的地方，这个德国人长了一头金发，极富个人魅力，是《工人之友》的主编。然而洛克尔的魅力对费利克斯不起作用——他对个人魅力向来不为所动，不过费利克斯对他的奉献精神深怀敬意。洛克尔和他的妻子米莉对无政府主义者来者不拒，每个白天——还有半数的夜晚，他们的公寓里总有络绎不绝的访客和信使，辩论会和委员会会议接连不断，茶水和香烟更是从未断绝。费利克斯并不付房租，但他每天都会带回一些东西——一磅香肠、一包茶叶、一口袋橘子，放在公用的食品储藏柜里。大家都以为这些食品是他出钱买的，但实际上当然是他偷的。
他对其他无政府主义者的说辞是，自己到这里来是为了在大英博物馆做研究，以便完成正在撰写的书稿，书的主题是原始社会中的自然无政府主义。他们对此深信不疑。这些人友好、专注而且心地纯良，他们真心相信通过教育、建立工会、分发宣传册、举办讲座和到艾坪森林郊游之类的手段就能引发革命。费利克斯很清楚，俄国以外的无政府主义者大都如此。他并不恨他们，但暗地里却十分鄙视这些人，因为归根结底，他们就是胆子小。
尽管如此，在这群人中总会有几个崇尚暴力的人。若有必要，他会把他们找出来的。
眼下他担心的是奥尔洛夫究竟是否会来英国，以及自己该如何杀死他。这份忧心毫无实际用途，于是他试图通过学习英语来转移思绪。他在瑞士那座国际化的大都会已经学过一点英语；在前往欧洲的漫长的火车旅途中，他曾研读过一本俄国儿童使用的英语教科书，并阅读了他最喜欢的小说的英文译本——普希金的《上尉的女儿》，这本书的俄语版他几乎倒背如流。如今，他每天早上都会在裘比利街俱乐部的阅览室里阅读《泰晤士报》，下午则在街头闲逛，同酒鬼、流浪汉和妓女攀谈——他最喜欢这类人，因为他们不受社会中条条框框的束缚。很快地，印在书本上的文字便与他周围的人声融为一体，他要说的任何内容都已经可以用英语表达。用不了多久，他便可以用英语谈论政治了。
离开餐馆后他往北走，穿过牛津街，进入了图腾汉厅路以西的德国人聚居区。这些德国人中不乏革命者，不过他们当中更多的是共产主义者，而非无政府主义者。费利克斯对共产主义者的纪律性赞许有加，但对他们的做派仍抱有疑虑，除此以外，他的性格也不适合做党派工作。
他一路穿过摄政公园，进入了位于公园北面的中产阶级聚居的市郊。他在林荫道上徘徊，朝整洁的砖砌别墅门前的小花园里张望，想偷一辆自行车。他在瑞士时学会了骑自行车，他还发现自行车这种交通工具用来盯梢可谓完美，因为这样既行动自如，又不引人注意，而且在交通繁忙的城区里，自行车的速度足以跟上汽车或者马车。遗憾的是，住在伦敦这个城区的中产阶级市民似乎都把自行车锁到了外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曾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沿街前行，便想把骑车的人从车上击倒在地，可是此时路上有三名行人，还有一辆面包房的车子，费利克斯不想把事情闹大，以免引人注意。不久他又看见一个递送果蔬杂货的男孩，可那男孩的自行车太显眼，车头处装有一个大车篮，车身横梁上挂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写着杂货店的店名。费利克斯刚开始漫不经心地考虑，还有哪些其他策略可供采用，就忽然看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
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推着一辆自行车从花园里走出来。那人头戴一顶硬草帽，身穿一件条纹轻便夹克衫，肚子那儿鼓鼓的。那人把自行车斜靠在花园的墙上，正弯下腰用夹子夹住裤脚。
费利克斯快步走向他。
那人瞥见了他的影子，抬头望了一眼，咕哝了一声“下午好!”。
费利克斯将他打倒在地。
那人就地一滚，仰面躺在地上望着费利克斯，蠢笨的脸上带着吃惊的神色。
费利克斯扑到他身上，用一只膝盖顶住他那夹克衫正中间的那颗纽扣。那人“噗”的一声把气息尽数吐出，被压得喘不上气来，束手无策地大口吸气。
费利克斯站起身，朝房子瞄了一眼。一名站在窗前的年轻女子目睹了这一切，她用一只手捂住张大的嘴巴，眼睛瞪得老大，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他又朝地上的男人看了一眼：看样子，没有几分钟的休息时间，他别想从地上爬起来。
费利克斯跨上自行车，飞快地骑走了。
一个人若是毫无恐惧感，便可以为所欲为，费利克斯心想。他学到这一课是在十一年前，鄂木斯克附近的一条铁路支线上。当时正下着雪……
天上正下着雪。费利克斯坐在一节敞篷货运火车皮里的煤堆上，濒临冻死。
自从他挣脱了将他与其他苦力铐在一起的镣铐，从金矿里逃出来之后，一年来他一直在寒冷中度过。一年当中他穿过了西伯利亚，从冰封严寒的北方长途跋涉，几乎来到了乌拉尔山脉。眼下他距离文明世界和温暖的气候只有区区一千英里之遥。这段路途中的绝大部分是他靠双腿走过的，有时也会搭乘火车或者堆满毛皮料的货车。他更喜欢搭载牲畜的货车，因为它们既能让他保持温暖，又能与他分享饲料。在他模糊的意识中，自己比牲口强不了多少。他从不洗漱，他的外套是从一匹马那里偷来的一张毯子，破烂衣衫里爬满了虱子，头发里长着跳蚤。他最喜欢的食物是生鸟蛋。有一次，他偷了一匹矮种马，骑着它狂奔，直到马被累死，然后他把那匹马的肝脏吃了。他对时间已经没有任何概念，从天气判断，他知道当时正值秋季，但他不知道当时是几月份。他时常发现，自己连前一天做了什么事都想不起来。神志较为清醒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已是半个疯子。他从不与人说话；遇到小镇或村庄时他总是绕着走，只有在垃圾堆里抢食物时才略作停留。他只记得自己必须一路向西走，因为那里的气候更加温暖。
可是他搭乘的运煤火车驶上了一条铁路支线，费利克斯觉得自己可能会就此送命。一名身材魁梧的警察穿着毛皮大衣守在岔道旁，防止农民偷煤回去生火……就在那个瞬间，费利克斯产生了一个念头，他意识到自己此刻十分清醒，而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后一个清醒的时刻。他正在纳闷是什么东西引发了这个念头，忽然嗅到了警察的晚餐。可那名警察是个大块头，身强体壮，还佩着一把枪。
我豁出去了，费利克斯心想，横竖都是一死。
于是他站起身，搬起一块自己能够搬动的最大的煤，踉踉跄跄地朝警察的小屋走去，进了屋，把煤块砸在那目瞪口呆的警察头上。
火上架着一口锅，里面烧着一锅炖菜，炖菜尚且太烫，没法入口。费利克斯把锅端到屋外，把锅里的菜一股脑倒在雪地上；接着他跪在地上，就着冰凉的冰雪吃起了炖菜。菜里有大块的土豆和白萝卜，厚实的胡萝卜，还有不少肉块。他连嚼也不嚼就把它们吞下去。警察从小屋里走出来用警棍猛抽费利克斯，一记闷棍抽在他后背上。费利克斯愤怒得发了狂——那人竟敢阻挠他吃东西。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向那人猛扑过去，连踢带挠。警察用警棍还击，可费利克斯感觉不到警棍的抽打。他用手指卡住那人的喉咙，越捏越紧，不肯放手。过了一阵那人便闭上了双眼；接着他脸色泛青；后来连舌头也吐了出来；再后来费利克斯便把炖菜全吃光了。
他把小屋里所有食物吃了个精光，又在炉火旁暖了暖身子，然后在警察的床上睡了一觉。醒来时他已恢复了理智。他从尸体上脱下靴子和大衣，步行前往鄂木斯克。在途中，他对自己产生了一种了不起的认识：他已经丧失了感受到恐惧的能力。他的头脑经历了某种变化，仿佛一只开关被闭合了似的。他想不出任何能让自己心怀恐惧的事：肚子饿了，他便去偷；有人追他，他就躲起来；遇到威胁，他便杀人。他无欲无求，任何事情也伤害不了他。爱情、自尊、欲望和同情，种种情感都已被他遗忘。
这些情感最终都重新回到了他心中，只有恐惧感是个例外。
抵达鄂木斯克之后，他把警察的毛皮大衣卖了，买了裤子、衬衫、马甲和轻便的大衣。他烧掉了破衣烂衫，花一个卢布在一家廉价旅社洗了个热水澡，并刮了脸。他在一家餐馆吃饭，用的是餐刀而不是手指。他看见一份报纸的头版，这才记起如何识字。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从坟墓里回到了人世。
他坐在利物浦街车站的长椅上，自行车斜靠在他身边的墙上。他暗自想象奥尔洛夫长得究竟是什么模样。除了他的头衔和使命之外，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这位亲王或许愚钝而呆板，是沙皇的忠诚奴仆；或许他是个喜好施虐的色鬼；或许他是个和善的白发老人，除了把孙儿们抱在膝头掂着逗趣之外别无爱好。这些都无关紧要，无论他是个怎样的人，费利克斯都要把他杀掉。
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够认出奥尔洛夫，因为像他那样的俄国人无论是否有秘密使命在身，都毫无低调出行的观念。
奥尔洛夫会来吗？倘若他真的乘坐约瑟夫所说的那次列车到达，又如约瑟夫所说的那样，随后便与沃尔登伯爵见面的话，那么约瑟夫所提供情报的准确性几乎毋庸置疑。
在火车到达前几分钟，四匹高头大马拉着一辆封闭式马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径直驶上了站台。车前有一名车夫，车后站着一名身着制服的男仆。一名铁路职员迈着大步跟在车后，身上穿的军式制服纽扣闪闪发亮。那名铁路职员对车夫说了句什么，便引领他驶向站台的尽头。接着身穿礼服、头戴礼帽的车站站长也到了，他一副位高权重的神态，看看自己的手表，又谨慎地与车站的钟表对照了一下。他打开马车的车门，让乘车人走下车来。
那位铁路职员从费利克斯坐的长椅旁走过时，费利克斯抓住了他的衣袖，“请问，先生，”他眼睛瞪得老大，摆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外国游客的表情，说道，“那位是英国国王吗？”
铁路职工笑了：“不是，伙计，只是沃尔登伯爵而已。”说完便走开了。
看来约瑟夫说得对。
费利克斯以刺客的眼光仔细审视沃尔登。他个子很高，与费利克斯不相上下，身形壮实——比身材瘦弱的人更容易开枪击中。他五十岁上下，除了略微有些跛脚以外，行动还算敏捷；他跑得动，但不会跑得很快；他身上的浅灰色晨礼服和同样颜色的礼帽极为显眼，礼帽下露出的头发又短又直，络腮胡仿照已故国王爱德华七世的胡须样式修剪成扑克牌中黑桃花色的形状。他站在站台上，拄着手杖——一件潜在的武器——以缓解左腿的负担。车夫、男仆和车站站长围着他忙个不停，如同蜜蜂围绕蜂后打转。他姿态悠闲，并没有看手表。他并未留意自己身边奔波忙碌的下人们。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费利克斯心想，他生来就是人群里的显要人物。
火车出现了，引擎室的烟囱里喷出股股浓烟。我此时此刻就可以杀死奥尔洛夫，费利克斯心想，一想到自己即将与猎物交手，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猎人的狂喜。不过，他此前已经做了决定，今天不动手。他到这里来是为了观察，而不是为了行动。在他看来，绝大多数无政府主义者的暗杀行动之所以会失败，正是因为行动仓促或盲目行动。他坚信应该有计划、有组织地行动，而这正是许多无政府主义者嗤之以鼻的观念。可是他们没有认识到的一点是，人可以对自己的行动做出安排——只有当一个人开始安排他人的生活时，他才成了一位暴君。
火车长叹一声，喷出一大团蒸气，停住了。费利克斯站起身，朝站台凑近了一些。火车的另一段似乎是节私人车厢，新刷的油漆格外亮眼，与其他车厢的颜色截然不同。这节车厢不偏不倚正停在沃尔登的马车前。站长热切地上前打开了车门。
费利克斯绷紧了神经，眼睛瞟着站台，注视着被阴影笼罩的那片区域，他的猎物即将在那里出现。
众人等了一阵，接着奥尔洛夫便现身了。他在车门处停留了片刻，费利克斯借此时机用双眼为他拍下了肖像。他身材瘦小，身穿一件价格不菲的俄式毛领厚外套，头戴一顶黑色礼帽。他面色红润，年轻的神态几乎稚气未脱，两撇八字胡不算浓密，面颊上没有蓄须。他略带迟疑地微笑了一下。他看起来很脆弱，费利克斯心想，世上许多作恶多端的人都长着一张天真纯良的面孔。
奥尔洛夫走下火车；他和沃尔登拥抱了一下，动作是俄国式的，但十分简短；接着二人便上了马车。
这次会面还挺匆忙的，费利克斯想。
男仆和两个搬运工开始往马车上装行李。没过多久他们便发现马车装不下这么多行李，费利克斯想起自己那只半空的纸板糊成的手提箱，不禁微微一笑。
马车掉了个头。看样子那名男仆要留下照看剩余的行李。两名搬运工走到马车窗边，一只覆着灰色衣袖的手臂从车窗伸出来，把几枚硬币放在他们手里。马儿拉着车离开了，费利克斯跨上自行车跟在后面。
伦敦市内车水马龙，要跟上马车并不困难。他尾随马车穿过城市，沿着河岸街行驶，穿过圣詹姆斯公园。走到公园另一头，马车沿着分界道又走了几码，接着忽然拐进了一座被围墙环绕的院落。
费利克斯跳下自行车，推着车走过公园尽头的草坪，直走到那扇大门的马路对面才站住脚。马车驶向一幢大宅子那雄伟的入口，他看见马车车顶上露出一黑一灰两顶礼帽，很快便消失在宅子里。接着大门关闭，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莉迪娅审慎地观察着女儿。夏洛特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试穿年轻女子初次参加社交季的礼服，她将穿着这件礼服入宫觐见，被介绍给社交界的名流。身材瘦削、举止文雅的裁缝博尔顿夫人拿着别针，在她身旁不停地忙碌，不时在这里加上一处花边，又在那里缝个褶裥。
夏洛特看上去既美丽又纯真——这正是初次参加社交季的年轻女子的理想气质。白色的薄纱连衣裙上绣满了水晶饰品，裙角几乎垂到地面，一双小巧的尖头鞋在裙裾下若隐若现。裙子的领口深抵腰际，裸露之处被一件缀满水晶的束身衣填满。银线织成的裙裾足有四码[4]长，用淡粉色的雪纺绸做衬里，拖尾末端饰有一只巨大的银白相间的蝴蝶结。夏洛特的黑发高高地盘在头顶，用一只王冠头饰固定住。那只头饰曾经属于上一位沃尔登伯爵夫人，也就是斯蒂芬的母亲。发髻上按照惯例插着两根白色羽饰。
我的宝贝女儿几乎已经长大成人了，莉迪娅不禁想。
她说：“非常漂亮，博尔顿夫人。”
“多谢夸奖，太太。”
夏洛特说：“穿着这些太难受了。”
莉迪娅叹了口气，夏洛特总会说这样的话。莉迪娅说：“不要这样不稳重。”
夏洛特跪下身去提裙裾，莉迪娅拦住她。“你不必跪下去。瞧，我给你做个示范，你就按我说的做。向左转，”夏洛特照做了，裙裾随之落在她身体左侧，“用左侧手臂把裙裾收起来，再向左转九十度。”此时，裙裾在夏洛特面前的地上铺展开，“向前走，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把裙裾挽到你的左臂上。”
“真管用。”夏洛特笑了。她微笑时，旁人都会受到感染。她过去一向如此，莉迪娅心想，她年幼时，我总能看透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成长的过程便是学会如何蒙蔽别人。
夏洛特说：“这些事情又是谁教给你的呢，妈妈？”
“你乔治叔叔的第一任妻子，贝琳达的生母，是她在我初次参加社交季之前教我的。”她很想说：这种事教起来容易，真正艰涩的东西你只能自己去学。
夏洛特的家庭教师玛丽亚走进了房间。这个身穿铁灰色连衣裙的女人讲求工作效率，从不多愁善感，她也是莉迪娅从圣彼得堡带来的唯一一位佣人。十九年过去了，她的容貌却从未有过改变。莉迪娅全然不知她究竟有多大年纪：五十岁？六十岁？
玛丽亚说：“奥尔洛夫亲王到了，太太。哇，夏洛特，你穿这一身非常华丽!”
如今也该到了让玛丽亚称呼她“夏洛特小姐”的时候，莉迪娅心想。她说：“你换好衣服就下楼，夏洛特。”夏洛特立刻开始拆解用来固定裙子拖尾的肩带。莉迪娅走出了房间。
她看见斯蒂芬正在会客厅里闲饮着雪利酒。他伸手轻触她裸露的手臂，说：“我真喜欢看到你穿夏装的样子。”
她微微一笑：“谢谢。”他一身灰色大衣，颈间系着银色的领带，看上去也十分潇洒，她心想。他的胡子中夹杂着越来越多的丝丝银灰。我们本来该多么美满啊，你和我……她不禁想要亲吻他的面颊。她环顾了一下房间，一名男仆正在餐具柜旁倒雪利酒，她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她坐下来，接过男仆递过来的杯子：“亚历克斯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斯蒂芬答道，“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他过一会儿就会下来。夏洛特的礼服如何？”
“礼服很漂亮。真正让我忧心的是她的态度，她近来对任何事物都不愿轻信。我真不愿看见她变成一个玩世不恭的人。”
斯蒂芬并不为此而担忧：“你等着瞧吧，等到某位英俊的卫队长开始关注她，她很快就会改变想法的。”
这种论调让莉迪娅十分恼火，因为这话背后的含义是，所有的女孩子都被自己向往浪漫的天性所奴役。但凡斯蒂芬不想为某个问题浪费脑筋时，他往往会说这样的话。这种话让他活像个开朗热忱、头脑简单的乡绅，可他并不是这种人。然而他却相信夏洛特与其他任何一位十八岁的姑娘都别无二致，并对不同意见置若罔闻。莉迪娅深知夏洛特的天性中暗藏着一抹与英式气质迥然不同的野性，这一抹野性必须受到遏制才是。
由于夏洛特的缘故，莉迪娅突然毫无缘由地对亚历克斯产生了一种抵触情绪，这自然不合情理。这并不是他的错，但他代表着圣彼得堡，代表着昔日暗藏的危险。她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子，忽然发觉斯蒂芬正用敏锐的眼光打量着自己。他说：“你该不会是为了与小亚历克斯见面而感到紧张吧。”
她耸耸肩膀：“俄国人一向让人捉摸不透。”
“他并不是典型的俄国人。”
她对丈夫微微一笑，但先前的一瞬柔情已经消逝了，眼下她心中只剩下中规中矩的夫妻情谊。
房门打开了。稳住，莉迪娅暗中告诫自己。
亚历克斯走进房间。“莉迪娅阿姨!”他说着向她的手俯下身去。
“你好，阿列克谢·安德烈耶维奇，”她郑重地说道，接着又改换成柔和的语气补上一句，“哇，你还是十八岁时的样子。”
“我倒希望如此呢。”他双眼闪亮，说道。
她问起他的旅途。他作答时，她发觉自己正暗自纳闷他为什么仍未婚配。仅凭他显赫的爵位便足以让许多姑娘为之倾倒——她们的母亲自是更不必说。除了爵位以外，他相貌出众，而且家财万贯。我敢肯定，他早已让一众女子为之心碎，她心想。
“您的哥哥和姐姐请我转致问候，”亚历克斯说道，“也希望您能为他们祈福，”他略一皱眉，“眼下圣彼得堡的形势很不安定——如今它早已不是您所熟悉的那座城市了。”
斯蒂芬说：“我们对那位僧人也有所耳闻。”
“拉斯普京。沙皇皇后相信上帝通过他向世人传达旨意，而皇后的意见对沙皇的影响极大。但拉斯普京不过是一种表象，罢工接连不断，骚乱时有爆发，人民已经不再把沙皇奉若神明了。”
“那该怎么办呢？”斯蒂芬问。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说：“要做的事太多了。我们需要更高产的农场、更多的工厂、英国那种完备的议会、土地改革、工会、言论自由……”
“换作是我，就不会急于建立工会。”斯蒂芬说。
“也许吧。即便如此，俄国必须积极参与二十世纪的世界局势。这件事若不是由我们贵族来做，人民必将把我们推翻，然后自己动手。”
莉迪娅心想，他这番话比激进派还要激进。不知家乡发生了怎样的巨变，竟会让一位亲王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的姐姐塔提亚娜，也就是亚历克斯的母亲，曾在信中提及“种种烦扰”，却从未透露过贵族阶层已确实陷入险境。不过亚历克斯更像他的父亲老奥尔洛夫亲王——他们都是政治动物。倘若他尚且健在，必定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斯蒂芬说：“还有第三种可能，你知道的，就是想办法让贵族与平民联合起来。”
亚历克斯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他接下来的话了：“是什么？”
“一场战争。”
亚历克斯严肃地点点头。他们的思维十分相像，莉迪娅暗自反思：亚历克斯一向敬重斯蒂芬，在老亲王过世以后，斯蒂芬便成了这男孩身边最接近父亲的角色。
夏洛特走进屋来，莉迪娅惊诧地盯着她。她穿着一件莉迪娅从未见过的连衣裙，奶油色的蕾丝布料上镶着巧克力色的绸边。莉迪娅本人绝不会选择这样的裙子——这身衣服过于高调，但谁也无法否认夏洛特看上去十分迷人。她在哪里买了这条裙子？莉迪娅纳闷。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叫我陪同，独自去选购衣物的呢？是谁告诉她，这几种颜色能将她的黑发和棕眸衬托得格外灵动呢？她是否已经化了妆？她又为什么没有穿束身衣呢？
斯蒂芬也注视着她。莉迪娅发觉丈夫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她差点笑出了声。以这样的方式来表示对女儿成年的认同，实在颇具戏剧性，更为有趣的是，他这种反应显然是下意识的。用不了多久他便会意识到自己真是糊涂，每当女儿走进房间，自己便起身致意，这种礼节在自己家中并不适用。
亚历克斯的反应则更为强烈。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碰洒了雪利酒，脸也涨得通红。莉迪娅心想：呦，他竟然这样害羞!他把酒水淋漓的杯子从右手换到左手，于是两只手都无法腾出来握手，他站在原地，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这一刻着实尴尬，他得先定一定神，才能与夏洛特打招呼，可他显然在心神未宁的时候便已经想要与她打招呼。莉迪娅正要说几句闲话来打破沉寂，夏洛特忽然代替她接管了局面。
她从亚历克斯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丝绸手帕，帮他把右手擦干，并用俄语说：“你好，阿列克谢·安德烈耶维奇。”她握了握他那只已经擦干的右手，又从他左手中接过酒杯，擦干了杯子，又擦了擦他的左手，然后将杯子递还给他，把手帕塞回他的口袋，请他坐下。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下，说：“既然你已经把雪利酒泼光，不如给我讲讲达基列夫[5]吧。听说他这人十分古怪。你与他见过面吗？”
亚历克斯笑了：“是的，我见过他。”
亚历克斯讲话时，莉迪娅仍在暗自惊奇。夏洛特并未流露出半分踌躇，就化解了这样的窘境，继而提了一个问题——想来是她事先准备好的问题——转移了奥尔洛夫的注意力，使他平静下来。而她对这件事的处理之娴熟，仿佛她已为此练习了二十年。她这种从容的仪态是从哪里学来的？
莉迪娅与丈夫目光相接。他也注意到了夏洛特优雅的气度，正乐得合不拢嘴，身为人父的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费利克斯在圣詹姆斯公园里来回踱步，思考自己先前所见。他不时向马路对面张望，沃尔登宅邸的白色外墙优雅大方，比前院的围墙高出许多，像是从浆洗过的衣领中探出一位贵族的脑袋。他心想：他们以为躲在宅院里便可安然无恙？
他在一条长椅上坐下，那幢房子依然在他的视线之内。身旁熙熙攘攘的尽是伦敦的中产阶级市民，有戴着夸张头饰的姑娘，也有身着深色西装、头戴圆顶礼帽走在回家路上的职员和店主。公园里有许多保姆，或用婴儿车推着婴儿，或带着衣着臃肿的学步幼童正在闲谈；有头顶礼帽的富绅，或走在去往圣詹姆斯区的众多绅士会馆的路上，或是刚从那里出来；有身着制服的佣人，正牵着模样丑陋的小型犬散步。一位提着大购物袋的肥胖妇人在他身边的长椅上一屁股坐下来，说：“你热不热？”他不知该如何作答才算得体，只好微微一笑，转过脸去。
看来奥尔洛夫已经预料到自己在英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他在火车站的那次露面仅有几秒钟，在宅邸则完全没有露面。费利克斯猜测，是他事先要求由封闭式的马车前去接站，因为那天天气晴朗，大多数人坐的都是敞篷马车。
直到今天之前，这次暗杀的相关计划都还是纸上谈兵，费利克斯反思道。这件事关系到国际政治、外交论争、同盟及友好关系、军事可能性、遥相呼应的皇帝与沙皇假想中的反应。此刻，这件事突然变得有血有肉：它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其高矮胖瘦尽在眼前；它变成了一张蓄着八字胡的年轻面孔，必须用子弹打得稀烂；它变成了一具披着厚重大衣的矮小躯体，必须用炸弹炸得血肉模糊、衣衫破碎；它变成了斑点领带上方那刮得干干净净的喉咙，必须用刀锋划过，血流如注。
费利克斯觉得这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不仅如此，他对此还十分急切。目前尚存疑问，他将找到答案；眼下尚存难题，他将设法解决；下手需要勇气，这东西他有的是。
他脑海中想象着奥尔洛夫和沃尔登住在豪宅里，衣料精致而柔软，沉默的佣人侍奉左右。过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共进晚餐，长长的餐桌抛了光，镜子似的桌面上反射出挺括的餐巾和纯银餐具的倒影。他们吃饭时，双手必定一尘不染，连指甲缝里都白白净净，女人则戴着手套。端上桌的食品他们往往只吃掉十分之一，把剩下的送回厨房。他们也许会谈起赛马、新式女士时装或者某一位他们都认识的国王。与此同时，那些将要走上战场的人们却躲在陋居里，在俄国严寒的气候中瑟瑟发抖。尽管如此，他们依然能为一名漂泊无依的无政府主义者腾出一碗土豆汤来。
杀死奥尔洛夫该是何等乐事，他心想，复仇的滋味多么甜蜜。等我做完这件事，便可以死而无憾了。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你感冒了。”那肥胖的妇人说。
费利克斯耸了耸肩膀。
“晚饭我给他准备了一块上好的羊排骨，还做了一只苹果派。”她说。
“啊。”费利克斯应和道。她到底在说什么呢？他从长椅上起身，穿过草地，向那座宅院走去。他席地而坐，背靠着一棵树。他必须先将这座宅院观察上一两天，以便摸清奥尔洛夫在伦敦的生活规律：他何时外出？到哪里去？如何出行——乘坐封闭式马车、敞篷马车、汽车还是出租车？他要与沃尔登共度多长时间？最理想的情况是他能预见奥尔洛夫的行踪，以便设下埋伏守株待兔。只要他了解奥尔洛夫的生活习惯，便能轻易地做到这一点。若非如此，他就得设法事先探听这位亲王的日程安排——也许可以通过贿赂宅院中的佣人做到这一点。
接下来的问题是使用何种武器，以及如何把武器搞到手。选择何种武器，取决于行刺时的具体情况，获取武器则有赖于裘比利街的那些无政府主义者。对这种事情而言，那个业余戏剧小组自是不必考虑了，邓斯坦公寓里的那些知识分子也一样，实际上，所有具有稳定收入的人都不行。不过，他们当中有四五个满腔愤郁、时常买醉的年轻人，这些人偶尔论及政治，便会说出“只有将剥削者的财产剥削一空才是无政府主义”这样的话来，这其实是行话，实际含义是通过盗窃为革命提供资金。这种人要么手里有武器，要么知道在哪里能够搞到武器。
两个售货员装扮的年轻姑娘从他坐着的那棵树边信步走过，他听见其中一个说：“……告诉他，别以为只要带着女生去看场电影，再给她买杯黑啤酒，就可以……”话音未落，她们已经走远了。
费利克斯忽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纳闷是否是由两位姑娘所致——不会的，她们与他毫不相干。他暗自琢磨：我这是在担心吗？不是；是满足感吗？也不是，让他满足的事情还在后面；是兴奋吗？算不上是。
他终于想明白了，这是幸福感。
还真是奇怪啊。
这天夜里沃尔登去了莉迪娅的卧房。他们同房以后，她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他躺在黑暗之中，思绪回到了1895年的圣彼得堡。
那段时间他总是在四处游历——美洲、非洲、阿拉伯地区，主要的原因是英国那一隅之地，容不下他和父亲两个人。他发觉圣彼得堡的上流社会既纵情享乐又恪守陈规。俄国的自然风光和伏特加都令他倾心。他学习外语一向不费力，尽管俄语是他所学过的语言中比较困难的一种，但是面对挑战他却乐在其中。
身为伯爵爵位的继承人，斯蒂芬有义务对英国大使做礼节性的拜访，作为回礼，大使则应该邀请斯蒂芬参加宴会，并把他介绍给当地的上流社会。斯蒂芬欣然赴宴，因为除了喜欢与军官赌博、同女演员喝酒之外，他也喜欢跟外交官谈论政治。他与莉迪娅初次相遇便是在英国使馆的一次招待会上。
他此前对她已有耳闻。众人口中的她可谓德行之楷模、美人之典范。她确实很美，皮肤白皙、发色浅金，着一袭白裙，美得脆弱而淡然。她为人谦逊，正派可敬，礼数周到得可谓严谨，却似乎少了点令人心动的气质。斯蒂芬很快便从她身边脱身了。
然而落座后斯蒂芬却发觉自己与她相邻而坐，便不得不与她交谈。俄国人都学法语，若要再学第三种语言，则必定是德语，因此莉迪娅几乎不会说英语。还好斯蒂芬的法语不错。真正的麻烦在于寻找话题，他说了些与俄国政府有关的事，她的答话思维陈旧，尽是些当时随处可见的陈词滥调。他又谈起自己的兴趣所在，即在非洲狩猎巨兽的经历，她起初听得颇有兴趣，直到他说到赤身裸体的黑皮肤俾格米人[6]，她羞红了脸，转过头去跟坐在她另一侧的先生交谈起来。斯蒂芬告诉自己，他对她并无什么兴趣，因为她这种姑娘适合做个贤妻良母，而他并没有成家的意愿。尽管如此，她却在他心中埋下了隐隐的好奇——这个人似乎不像外表所见那样简单。
十九年过去了，沃尔登与她同床共枕时仍在思虑：时至今日她仍然让我感到隐隐的好奇。他在黑暗中无奈地笑了。
圣彼得堡的那个晚上，他曾再次见过她的身影。晚宴过后，他在迷宫似的使馆大楼里迷了路，不知怎么来到了音乐室。她孑然一身坐在钢琴前，狂野而激情的乐曲声响彻琴房。那曲调他并不熟悉，乐声也不甚和谐，但是令斯蒂芬心醉神迷的是莉迪娅。此时，她那难以触及的苍白美感消失一空：她目光灼灼，伴着音乐摆头，身体因澎湃的感情而颤抖，她仿佛变成了另一个女人。
那乐声让他毕生难忘。后来他得知，那支曲子是柴可夫斯基的《降B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自那以后，只要有机会听人演奏这支曲子，他必会到场，只是他从未将其中的缘由告诉过莉迪娅。
离开大使馆后他回到宾馆换装，因为他已经与人约好午夜时打牌。他热衷于赌博，但算不上是那种自毁前程的赌徒：他知道自己输得起多少钱，一旦把这个数目输光他便会收手；倘若他欠下巨额赌债，就不得不请求父亲为他还债，他可没脸面做这样的事。有时他会赢来大笔的钱，然而对他来说那并不是赌博的吸引力所在，他喜欢的是与豪爽男儿为伍、是深夜饮酒。
那天午夜他没有赴约。贴身男仆普理查德正在给他打领带，英国大使突然敲响了宾馆套间的房门。看大使阁下的装扮，似乎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衣服也穿得十分匆忙。斯蒂芬的第一反应是爆发了什么革命，所有英国人都要到大使馆避难。
“恐怕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您，”大使说，“您最好先坐下。国内发来了电报，是您父亲的事。”
这位专横的老人于六十五岁时死于突发心脏病。
“唉，我真倒霉，”斯蒂芬说，“事情发生得这么快。”
“请接受我最深切的慰问。”大使说。
“您亲自赶来报信，真是太感谢了。”
“不必客气。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事，我都愿意做。”
“多谢您的好意。”
大使与他握了手便离开了。
斯蒂芬目光呆滞地出神，头脑中想着老人：他个子极高，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和刻薄的性格；他挖苦起人来，能尖酸得让人掉眼泪。若要对付他只有三种办法：要么变成和他一样的人，要么对他俯首帖耳，要么躲得远远的。斯蒂芬的母亲——一位善良而懦弱的典型维多利亚时期女性——对他父亲俯首帖耳，结果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斯蒂芬则选择躲得远远的。
他想象着父亲躺在棺木中的情景，心想：终于轮到你无能为力了。如今你再也没法吓得女佣哭哭啼啼，男仆瑟瑟发抖，孩子们四散逃窜、东躲西藏；你没有权力再包办婚姻，或是驱逐佃户以抵抗议会的提案；你无法再判窃贼入狱，将煽动分子流放澳大利亚。尘归尘，土归土。
多年以后，他对父亲的看法有了改变。如今，1914年，年届五十的沃尔登承认，他某种程度上继承了父亲的某些观念，比如热爱知识、崇尚理性、坚信生而为人便理应勤恳劳作。然而1895年时，他与父亲之间有的只是愤怨。
普理查德用托盘端来一瓶威士忌，说：“今天是个悲哀的日子，老爷。”
那句“老爷”让斯蒂芬心中一惊。他和弟弟各有自己的尊称与头衔——斯蒂芬的尊称是海可姆大人，但佣人们总是称他们为“先生”；“老爷”这一称呼为他们的父亲专用。眼下斯蒂芬自然成了沃尔登伯爵。除了头衔以外，英格兰南部的几千英亩土地、苏格兰的一大片地皮、六匹赛马、沃尔登庄园、一幢位于蒙特卡洛[7]的别墅，苏格兰的一间狩猎小屋以及上议院的一个议席如今都归他所有。
他将要在沃尔登庄园居住。那是他们家族的祖宅，世代伯爵都在那里居住。他决定给老宅安装电灯。他将卖掉一部分农场，用来投资伦敦房产和北美铁路。他将作为新议员在上议院做初次演说，他该说些什么呢？也许是外交政策吧。他要照管佃户，还要掌管多处宅邸；他得在社交季到王宫出席活动，并举办狩猎会和猎狐结束后的舞会。
他需要一位妻子。
一位单身汉是无法胜任沃尔登伯爵这一角色的。这些宴会上必须有一位女主人，必须有人答复各种邀请、与厨师探讨菜单、为客人分配卧房，并且占据沃尔登庄园餐厅长桌另一头的位置。沃尔登庄园必须有一位伯爵夫人。
还得有人继承爵位。
“我需要一个妻子，普理查德。”
“是啊，老爷。我们单身的日子算是到头了。”
第二天，沃尔登前去拜见莉迪娅的父亲，并正式请求他准许自己拜访她。
将近二十年之后的今天，沃尔登感到难以想象，当时的自己行事竟然那般草率——即便那时他尚且年轻。他从未问过自己，她究竟适不适合做自己的妻子，他的考量只有她是不是做伯爵夫人的那块料；他从未考虑过自己能否让她幸福，他只是想当然地认为她那深藏不露的激情定会为他迸发，就像她奏响钢琴曲时那样。然而，他错了。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他每天都去登门拜访她——要及时赶回家中参加父亲的葬礼已绝无可能——接着他便求婚了，不是向她本人，而是向她的父亲。她父亲对这桩婚事的考量与沃尔登同样务实。沃尔登解释说，尽管自己还在为父服丧，但他仍希望能立即结婚，因为他必须赶回家中经营地产。莉迪娅的父亲完全理解他的想法。六个星期之后两人便举行了婚礼。
我年轻时真是个傲慢的傻瓜，他想，我以为英国将永远主宰世界，而我也将永远主宰自己的心。
月亮从云彩后面钻出来，月光照亮了卧室。他低头凝视莉迪娅沉睡的脸庞。如今的情景我没能料到，他想，我没想到自己会难以自持、无可救药地爱上你。我只求彼此互有好感，结果你已安于这样的现状，我却渴求更进一步。我从未想到自己会急于看到你的微笑，渴求你的亲吻，盼望你能在入夜后到我的房间来；我也从未想到自己会如此担惊受怕，生怕失去你。
她在睡梦中呢喃着翻了个身。他把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起身坐在床边。若他再多停留一阵，定会开始打盹。若是莉迪娅的侍女早上来送茶时撞见他们二人睡在一起，那可不行。于是，他穿上睡衣和拖鞋，悄然走出房间，穿过两间相邻的更衣室，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我真是个幸运的男人，躺下睡觉时他想道。
沃尔登扫了一眼早饭的餐桌：几只壶里装着咖啡、中国茶和印度茶；几只罐子里装着奶油、牛奶和果汁；一只大碗里盛着热粥；几个托盘上摆着烤饼和吐司面包；还有几只小罐子，里面装着橘子酱、蜂蜜和果酱。几只银制餐盘在餐具柜上一字排开，每个盘子下面都有一盏酒精灯用来保温，盘子里盛着炒蛋、香肠、培根、腰花和鳕鱼。冷餐有压制牛肉、火腿和牛舌。果盆单独摆在另一张桌子上，里面堆满了油桃、橙子、甜瓜和草莓。
有这样的早饭，亚历克斯应该会心情不错，他心想。
他给自己盛了些炒蛋和腰花，在桌边坐下。俄国人一定会提出条件的，他暗想，他们若许诺提供军事援助，必然也会索取回报。他不禁隐隐担忧，不知他们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假若他们索要的东西是英国不可能给予的，这整场交易便会立刻泡汤，然后……
他的任务便是保证这场交易不会泡汤。
他必须对亚历克斯使攻心计，这念头不禁使他感到很不自在。他与那孩子相识已久，本该有助于谈判，可实际上，以强硬的态度跟一个自己毫不相识的对手进行谈判也许反而更容易。
我必须抛开个人感情，他心想，我们一定要把俄国争取到手。
他倒了杯咖啡，又拿了些烤饼和蜂蜜。片刻之后亚历克斯走进了房间，看上去双目有神、精神焕发。“睡得好吗？”沃尔登问他。
“好极了。”亚历克斯取了一只油桃，用刀叉吃了起来。
“你只吃这些？”沃尔登说，“你过去最爱吃的就是英式早餐，我记得你总是吃粥、奶油、鸡蛋、牛肉和草莓，吃完还要朝厨师要吐司。”
“我已经不是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了，斯蒂芬姨父。”
我也该记住这一点，沃尔登心想。
吃完早饭，他们走进了晨用起居室。“我们即将公布陆军和海军的最新五年计划。”亚历克斯说。
他行事向来如此，沃尔登心想，他总是先告诉你一些信息，然后再提出自己的要求。他记起亚历克斯有一次说：“我打算今年夏天阅读克劳塞维茨[8]的著作，姨父。顺便问一句，我可以带一位客人同去苏格兰打猎吗？”
“接下来五年的预算是七十五亿卢布。”亚历克斯继续说道。
十卢布等于一英镑，沃尔登算道，也就是七亿五千万英镑。“这可是个耗资巨大的计划，”他说，“不过我倒希望你们五年以前就开始实施这个计划了。”
“我也是。”亚历克斯说。
“有可能计划刚开始实施，我们就已经陷入了战争。”
亚历克斯耸了耸肩。
沃尔登心想：他不愿亲自预判俄国打算何时参战，这是自然。“你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扩大你们无畏舰上的大炮口径。”
亚历克斯摇摇头：“我们的第三艘无畏舰即将下水，第四艘也在建造当中。这两艘舰上都配有十二英寸口径的大炮。”
“这还不够，亚历克斯。丘吉尔已经为我们的无畏舰配备了十五英寸口径的大炮。”
“他做得对。我们的海军指挥官也清楚这一点，但我们的政客想不通。你是了解俄国的，姨父，人们对于新观点往往极不信任，推行革新的过程无比漫长。”
我们都在兜圈子，沃尔登想。他接着问道：“你们的首要项目是什么呢？”
“我们将马上向黑海舰队投入一亿卢布。”
“我倒认为北海更为重要。”至少对英国来说是这样。
“与你们相比，我们更多地着眼于亚洲——我们横行霸道的邻国是奥斯曼帝国，而不是德国。”
“这两国也许是盟国。”
“确实有这种可能，”亚历克斯犹豫了一下，“俄国海军的最大弱点，”他继续说道，“在于我们没有不冻港。”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篇事先准备好的演说稿。重点来了，沃尔登心想，我们正逐渐接近谈判的核心问题。然而他又继续兜起了圈子：“那敖德萨[9]呢？”
“敖德萨位于黑海海岸线上，而君士坦丁堡和加利波利半岛都在奥斯曼帝国人掌控之中，他们把守着由黑海进入地中海的要道。因此就战略用途来说，黑海与内陆湖泊无异。”
“也正因如此，俄罗斯帝国几百年来一直试图向南推进。”
“有何不妥？我们是斯拉夫人，巴尔干地区有许多人都是斯拉夫人。若他们要求民族独立，我们当然会支持的。”
“确实如此。更不必说，若他们得偿所愿，他们也许会让你们的海军自由出入地中海。”
“斯拉夫人控制巴尔干半岛对我们有利，若是俄国人控制，则益处更大。”
“对此我毫不怀疑。只是在我看来，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您愿意考虑一下这种形势吗？”
沃尔登刚刚张开嘴，又突然闭上了。原来如此，他心想，这就是他们想得到的东西，这就是他们开出的价码。看在上帝分上，我们不可能把巴尔干交给俄国人!倘若这场交易取决于此，那便没有交易可谈了……
亚历克斯说：“要让我们与你们并肩作战，我们必须增强实力。眼下我们谈论的地区正是我们需要加强实力的地区，因此我们自然希望在这一方面获得你们的帮助。”
这几乎已经把话挑明了：把巴尔干地区给我们，我们就跟着你们干。
沃尔登整理了一下思绪，皱起眉头装糊涂，说道：“假如巴尔干地区由英国掌控的话，我们可以——至少从理论上来说——把这个地区让给你们。但我们无法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给你们，因此，我不太清楚我们如何才能在这一地区——就像你说的那样——增强你们的实力。”
亚历克斯立刻给出了答案，一定是预先演练好的：“不过你们可以承认巴尔干半岛为俄国的势力范围。”
啊，那还不算太坏，沃尔登心想，这一点我们也许可以做到。
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决定先探一探亚历克斯的决心，再结束这番商谈。于是他说：“我们当然可以答应在那一地区支持你们，而不是奥地利或奥斯曼帝国。”
亚历克斯摇摇头，坚定地说：“我们要的不只是这些。”
做此尝试也算值得。亚历克斯年轻而腼腆，但他断然不肯任人摆布。真不走运。
眼下沃尔登需要些时间好好想一想：若英国按照俄国的意愿行事，国际结盟形势将会产生重大的变动，而这种变动就像地壳运动一样，将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引发地震。
“或许在我们进行进一步商谈之前，您应该跟丘吉尔谈一谈。”亚历克斯微微一笑，说道。
你心里一清二楚我会这样做，沃尔登心想。他突然意识到亚历克斯处理这番谈话的手段十分老练：他首先提出一个纯属狮子大开口的要求，让沃尔登乱了阵脚；接下来，等他提出自己真正的要求时，如释重负的沃尔登自然乐于接受。
我原以为自己能占亚历克斯的上风呢，但一番商谈过后，却被他占了上风。
沃尔登笑了，他说：“我为你感到自豪，我的孩子。”
那天早上，费利克斯想清楚了自己该在何时何地、如何动手杀死奥尔洛夫亲王。
这一计划在他头脑中逐渐成形，是他在裘比利街俱乐部图书室读《泰晤士报》的时候。他之所以产生这个想法，是受到了“宫廷公报”专栏刊登的一段文字的启发：
阿列克谢·安德烈耶维奇·奥尔洛夫亲王昨日由圣彼得堡抵英，他将作为沃尔登伯爵及其夫人的贵宾参加伦敦的社交季。奥尔洛夫亲王将于六月四日星期四入宫觐见国王与王后陛下。
这样一来费利克斯便知道，奥尔洛夫将在某天的某个时刻出现在某地。这样的消息对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来说至关重要。费利克斯先前以为，若要获得这样的信息，自己必须与沃尔登府的佣人攀谈，或通过盯奥尔洛夫的梢来判断他经常出没的场所。这样一来他便不必冒险接近佣人或者跟踪他了。他不禁暗想奥尔洛夫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见报，这样简直是故意在给行刺者提供方便。真是典型的英国做法，他想。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最大限度地接近奥尔洛夫，以便将他杀死。即便是费利克斯，混进皇家宫廷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然而《泰晤士报》也已经为这个问题提供了答案。就在“宫廷公报”专栏所在的页面，有段文字被巴利夫人举办的舞会与最近公布的遗嘱详细内容夹在当中：
王宫
车辆安排
为方便进入白金汉宫觐见国王和王后陛下的来宾传唤其马车，经要求，本报特作如下说明：凡是拥有通过皮姆利柯入口“自由入宫”特权的来宾，其车夫前来迎接主人时，均应在大门左侧的警卫处留下卡片，并清晰地写明车辆所属的夫人或先生的名字；其他来宾的车辆在主要入口迎接主人时，也应将类似的卡片交给警卫。警卫的岗哨位于四方形宫殿围院入口处拱门的左侧。
为使来宾得以享受此项安排带来的便利，每辆马车均应配有一名男仆，在门口处等候，将主人姓名通告男仆后，由其负责传唤车辆前来接回主人。宫廷各门将于8:30开放接待来宾。
费利克斯将通告反复读了几遍：不知为什么，《泰晤士报》的行文风格总是令人极难读懂。但他至少看懂了客人离开王宫时会派男仆跑去传唤马车，在此之前马车将停在别处。
他心想，我一定能想出办法在沃尔登府的马车回到王宫接人之前钻进车厢，或者爬到车上。
但他仍有一大难题亟待解决——他没有枪。
他在日内瓦毫不费力就能搞到一把枪，可是带枪跨越国境的风险太大了——如果有人检查他的行李，他很可能会被英国拒绝入境。
想来要在伦敦搞一把枪也难不到哪里去，只是他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又极不愿公然打听这种事情。他已暗中观察过伦敦西区的枪支商店，发现其中出入的顾客无一不是上层社会的打扮，即便费利克斯有足够的钱去买那里出售的外观精美、做工精密的枪支，他们也不会接待他的。他也曾去过底层人士才去的酒吧，他原以为这种酒吧里一定有犯罪分子搞武器交易，可他至今还没看见过这种事，这倒也不足为奇。他唯一的希望便落在了无政府主义者身上。他曾与那些人之中他认为很“严肃”的人搭过话，可是他们从不谈及武器，这无疑是因为有费利克斯在场。麻烦之处就在于他初来乍到，这些人对他尚不信任。无政府主义者小组中常有警方的眼线，尽管这并没有打消无政府主义者接纳新人的热情，但是会让他们时刻保持警惕。
眼下已经没有时间暗中进行调查了，他不得不直截了当地向人打听如何才能搞到枪支。处理这种事要慎之又慎，问完之后，他必须立即与裘比利街断绝一切联系，搬到伦敦的其他地区居住，以免有人追查到自己的踪迹。
他想到了裘比利街上的那些年轻的犹太小混混，那些小伙子个个满腔怒火、争强斗狠。他们与父母那一辈人不同，他们拒绝在伦敦东区的血汗工厂里做奴隶似的工作，为贵族老爷缝制在萨维尔街[10]裁缝店里订购的西装。他们与父母那一辈人不同，拉比[11]那一套保守的说教他们全然置之不理。然而他们还没有拿定主意：解决自己面临的问题究竟应该靠政治变革还是靠暴力犯罪。
费利克斯打定了主意，他的最佳人选是内森·萨别林斯基。他二十来岁，相貌英俊，眉眼间带些斯拉夫人的特征，衬衣上总戴着又高又硬的衬领，身穿一件黄色马甲。费利克斯曾见过他在商业路[12]附近与赌徒为伍：看来他既拿得出钱买衣服，又拿得出钱去赌博。
费利克斯环视图书室，其他读者包括一位正在打瞌睡的老人、一个边读德语版的《资本论》边做笔记的衣着厚重的女人、一个举着放大镜凑近查看俄语报纸的立陶宛犹太人。费利克斯走出房间下了楼，他既没看见内森也没看见他的朋友。对他来说时辰尚早，费利克斯心想，若他有工作的话，一定是上夜班的。
费利克斯回到了邓斯坦公寓。他把剃刀、干净的内衣和换洗衬衫装进纸板糊的手提箱里，对鲁道夫·洛克尔的妻子米莉说：“我已经找到房子了。我今晚会回来向鲁道夫当面道谢。”他把手提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骑车向西往伦敦市中心去，然后向北拐，朝卡姆登区骑去。他在那里找到了一条两侧尽是高庭阔院的街道，那些房子是为自命不凡的中产阶级家庭建造的，曾经富丽堂皇。新的铁路路线修建之后，那些家庭便搬到了终点站附近的市郊。在其中一幢房子里，费利克斯从一个名叫布丽吉特的爱尔兰女人那里租了一个幽暗破旧的房间。他向她预付了两个星期的租金，共十先令。
中午时分，他回到了斯特普尼，站在位于悉尼街的内森家门外。这房子是一排联排房屋中的一座，楼上楼下各有两个房间。前门大敞着，费利克斯走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喧哗声和气味仿佛给了他当头一棒。十二英尺见方的房间里有十五到二十个人，都在忙着缝制衣服：男人在用缝纫机，女人靠手工缝制，小孩则在熨烫做好的衣服。熨衣板上腾起的水汽与人的汗臭混合在一起。缝纫机嗒嗒作响，熨斗发出嘶嘶的声响，缝纫工人们则叽里咕噜地说着意第绪语。裁剪完毕的布料、等候缝制的布料堆满了每一寸地面。没有人抬头看一眼费利克斯，他们都在拼了命抓紧干活。
他问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一位年轻的姑娘，胸前的婴儿正在吃奶，她正在往一件夹克衫的袖口上钉纽扣。“内森在这里吗？”他说。
“楼上。”她手里的活一刻不停，说道。
费利克斯走出房间，爬上狭窄的楼梯。两个小卧室里各摆着四张床。大部分的床上都有人，大约是上夜班的人。他在后面一间卧室里找到了内森，他正坐在床沿上系衬衫的扣子。
内森看见了他，说：“费利克斯，你好[13]。”
“我想和你谈一谈。”费利克斯用意第绪语说。
“那就谈吧。”
“你出来。”
内森穿上外套，两人走出房门，来到悉尼街上。他们站在阳光下，紧挨着血汗工厂敞开的窗子，屋里的喧嚣掩盖了他们的谈话声。
“我父亲就是做这行的，”内森说，“一个女孩用缝纫机缝制一条裤子，他便付给她五便士——她要为此忙碌一小时。他再付三便士给负责裁剪、熨烫和缝扣子的女孩。然后他把裤子送到西区的裁缝店里，卖九便士。其中的利润——一便士——可以买一片面包。若他胆敢向西区的裁缝要十便士，他准会被人从店里赶出去，夹着缝纫机在街上揽活的犹太裁缝足有几十个，这份工作马上会交给另一个犹太裁缝去做。我可不愿过这样的生活。”
“就由于这个原因，你才成了无政府主义者吗？”
“这些人缝制的服装是全世界最精美的，可你看没看见，他们身上穿的又是什么？”
“怎样改变这种状况呢，靠暴力吗？”
“我认为是这样。”
“我就知道你是这样想的。内森，我需要一把枪。”
内森紧张地笑了起来：“干什么用？”
“通常情况下，无政府主义者为什么要枪呢？”
“你说说看，费利克斯。”
“为了从窃贼那里偷东西，为了压制暴君，为了杀死杀人凶手。”
“你要做的又是哪一件呢？”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会告诉你的……”
内森考虑了一阵，然后说：“到布里克巷和施劳尔街路口的那家煎锅酒吧去，找矮子加菲尔德。”
“谢谢!”费利克斯难以抑制语气中的欣喜，“我要付多少钱呢？”
“一把针发式手枪要五先令。”
“我想要更精准的枪。”
“好枪都很贵。”
“看来我只好跟他讲价了，”费利克斯与内森握了握手，“谢谢你。”
内森看着他跨上自行车：“也许事成之后你可以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费利克斯微微一笑：“到时你会在报上读到的。”他挥挥手，骑车离开了。
他骑过白教堂路和白教堂高街，然后右拐骑上奥斯伯恩大街，街上的景象瞬间发生了转变——在他见过的伦敦市区当中，这里是最破败不堪的地区。狭窄的街道极为肮脏，空中烟雾弥漫，散发着恶臭，街上的人大都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排水沟里堵满了秽物。尽管环境如此不堪，这地方的人却像马蜂窝里的马蜂一样忙乱：男人推着手推车跑来跑去，街头摊位四周挤满了人，每个街角都有拉活的妓女，木匠作坊和鞋匠铺的店面一直摆到人行道上。
费利克斯把自行车放在煎锅酒吧门口：若是车子被盗，他只须再偷一辆就行。他从一团死猫一样的东西上方跨过，走进了酒吧。里面只有一个房间，举架低矮，设施简陋，房间的尽头有一个吧台。上了年纪的男女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年轻人则站在房间中央。费利克斯来到吧台，点了一杯艾尔啤酒和一份冷香肠。
他环顾四周，看见了矮子加菲尔德。他之所以先前没看见他，是因为那人站在一张椅子上。他约有四英尺高，脑袋很大，看面相已是中年。一条硕大的黑狗紧靠他的椅子，坐在旁边的地上。他正与两个身穿皮马甲和无领衬衫的人说话，那两个人五大三粗、满脸凶相，也许是他的保镖。费利克斯打量着两人大腹便便的样子，不禁暗笑，心想：我可以把他们俩生吞活剥了。那两个人手里是一夸脱[14]的啤酒杯，而矮子喝的则像是杜松子酒。酒保把酒水和香肠递给费利克斯。“还要一杯最好的杜松子酒。”费利克斯说。
吧台边的一个年轻女子打量着他，说：“是给我买的吗？”她搔首弄姿地朝他笑笑，露出了满口烂牙。费利克斯移开了目光。
杜松子酒送来后，他付了钱，朝小窗前站着的那伙人走去，从那里可以望见外面的街道。费利克斯在他们几个人和门口之间站定，对那矮子说：“加菲尔德先生？”
“你是谁？”加菲尔德的声音十分尖厉，说道。
费利克斯递上那杯杜松子酒：“我能跟你谈点生意吗？”
加菲尔德拿过杯子一饮而尽，说：“不行。”
费利克斯小口喝着啤酒。这酒比瑞士的啤酒更甜，气也更少。他说：“我想买一支枪。”
“我不知道你到这儿来想干什么。”
“我在裘比利街俱乐部听人说起过你。”
“你是无政府主义者，是不是？”
费利克斯没答话。
加菲尔德上下打量了他一阵，问道：“假如我有的话，你想要什么枪？”
“一支左轮手枪。要好的。”
“像勃朗宁七响手枪那样的？”
“那可太完美了。”
“我没有，即使有我也不卖；倘若要卖，我会要价五英镑。”
“别人对我说最多一英镑。”
“别人对你说错了。”
费利克斯考虑了一阵。那矮子觉得费利克斯既是个外国人，又是无政府主义者，自己可以趁机敲他的竹杠。好吧，费利克斯心想，那按照你的办法来吧。“超过两英镑我实在承受不起。”
“我至少要四英镑。”
“这个价格能加一盒子弹吗？”
“好吧，四英镑，再给你一盒子弹。”
“一言为定。”费利克斯说。他察觉到其中一个保镖正强忍着笑。付了酒钱和香肠钱之后，费利克斯身上只剩下三英镑十五先令和一便士[15]。
加菲尔德向一个同伙点点头。那人走到吧台后面，从后门走了出去。费利克斯开始吃香肠。过了几分钟，那人拿着一包破布似的东西回来了。他向加菲尔德瞥了一眼，加菲尔德点了点头。那人便把破布包递给了费利克斯。
费利克斯拆开破布，看到一支左轮手枪和一个小盒子。他把枪从破布里拿出来仔细端详。
加菲尔德说：“放低一点，该死，全世界都看见了。”
枪很干净，还上了油，装置也很灵活。费利克斯说：“要是不仔细检查，我怎么知道这枪好不好使呢？”
“你以为这里是哈洛德百货吗？”
费利克斯打开子弹盒，迅速而熟练地将子弹装进了枪膛。
“把那个鬼东西收起来，”矮子压低声音说道，“快把钱给我，赶紧滚。你他妈的简直疯了。”
费利克斯的喉咙一阵发紧，他干咽了一口唾沫。他后退一步，举起枪瞄准了矮子。
加菲尔德说：“我的老天啊。”
“要我试试枪吗？”费利克斯说。
两个保镖侧着身子向相反的方向退去，费利克斯只有一把枪，这样他便无法同时撂倒两个人。费利克斯心里一沉：他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这么机灵。他们接下来肯定会猛地扑向他。酒吧突然鸦雀无声。费利克斯知道，没等自己跑到门口，便会被保镖追上。那条大狗觉察到了紧张的气氛，也低吼起来。
费利克斯微微一笑，打中了那条狗。
狭小的房间里枪声轰响，震耳欲聋。谁也没动弹。那条狗流着血，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矮子的保镖也愣在了原地。
费利克斯又后退一步，伸手在背后摸索，摸到了门。他打开房门，手里的枪仍然指着加菲尔德，然后跨出了房门。
他猛地关上门，把枪塞进大衣的口袋，跳上了自行车。
他听见酒吧的门打开了。他猛地一蹬，开始骑车。有人抓住了他的大衣袖管，他愈发使劲地向前骑，挣脱了那只手。他听见一声枪响，条件反射地低头躲避。不知什么人在尖叫。他绕过一个卖冰激凌的小贩，转过了街角。他听见远处响起了警察的哨声，他回头张望，并没有人追他。
半分钟后，费利克斯已在白教堂区错综复杂的街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心想：还剩下六发子弹。
[1]一种金属材质的加热容器。——编者注
[2]原文为俄语。
[3]鲁多夫·洛克尔(1873—1958)，德国无政府主义作家、活动家。
[4]英制长度单位，1码约等于0.9米。
[5]谢尔盖·达基列夫(1872—1929)，俄罗斯芭蕾舞之父。
[6]全族成年男子身高在155厘米以下的种族统称，该人种较著名的分布地是非洲中部。
[7]摩洛哥的一座城市。
[8]卡尔·冯·克劳塞维茨(1780—1831)，普鲁士将军，军事理论家。
[9]乌克兰的一座城市，位于黑海的西北海岸，是乌克兰的重要贸易港口。
[10]伦敦的一条街道，以定制男士服装而闻名于世。
[11]犹太教的神职人员。
[12]连接伦敦老城区与新兴城区的一条公路，与老城区内的商业街不是同一条路。
[13]原文为意第绪语wie gehts。
[14]容量单位，1英制夸脱约等于1.136升。
[15]英国进行货币十进制改革前，一英镑等于二十先令，一先令等于十二便士。

第三章
夏洛特已经准备就绪。那件让人为之劳心劳力许久的礼服，实可谓尽善尽美。为了点缀，她的束身衣上佩了一朵浅粉色的玫瑰花，手持一簇同样的玫瑰，扎成花束并用雪纺绸做装饰。她将头发尽数梳起，一顶钻石做成的王冠头饰牢牢地固定在头上，白色羽毛头饰也扎得十分牢靠。一切都妥当得体。
她心里很害怕。
“当我走进觐见室的时候，”她对玛丽亚说，“我的拖尾会掉到地上、王冠头饰会滑落到眼前、头发会散开、羽饰会歪向一边，我会被礼服的裙摆绊倒，摔个四仰八叉，在场的人会哄堂大笑，而笑得最响的要数王后陛下。到时我就只好逃出宫殿，跑进公园跳进湖里。”
“你不该那样讲话，”玛丽亚说，过了一会儿，她又柔声补上一句，“你一定是最讨人喜欢的那一个。”
夏洛特的母亲走进卧室。她让夏洛特站在离自己一臂之遥的地方打量着她。
“亲爱的，你真漂亮。”她说完，吻了她一下。
夏洛特双臂环着妈妈的脖子，面颊紧紧地贴着母亲的面颊，她从小就时常这样做，妈妈天鹅绒般柔滑的肌肤让她深深迷恋。松开手臂时，她吃惊地发现母亲的眼里竟然泛着泪光。
“你也很漂亮，妈妈。”她说。
莉迪娅的礼服由象牙白色的绸缎制成，拖尾则是象牙白色的旧织锦，衬着紫色的雪纺绸。因为是已婚女子，她发间插着三根羽饰，而不像夏洛特那样只插两根。她的捧花是香豌豆花和深紫色的玫瑰花。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早就准备好了。”夏洛特说。
“把拖尾提起来。”
夏洛特按照母亲教她的方法提起了拖尾。
妈妈赞许地点点头：“那我们出发。”
玛丽亚打开房门。夏洛特让到一旁，让母亲先走，妈妈却说：“不，亲爱的，今晚你才是主角。”
她们依次走出房间，玛丽亚走在最后，沿着走廊来到楼梯口的平台处。夏洛特来到气派的楼梯顶端时，她听到楼下爆发出一阵掌声。
全家上下所有的人都围站在楼梯底部，管家、厨子、男仆、侍女、女杂工、马夫和做杂活的男孩，数不清的面孔都带着自豪与喜悦仰望着她。他们的心意让夏洛特深受感动：今夜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意义非凡的夜晚，她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站在人群最中央的是爸爸，他身穿黑色天鹅绒燕尾服、齐膝短裤和真丝长袜，腰间一把佩剑，手里拿着三角帽，看上去气宇轩昂。
夏洛特缓缓走下楼梯。
爸爸亲吻了她，说：“我的宝贝女儿。”
厨娘与她相处已久，因此毫不拘束，她扯扯夏洛特的袖子，低声说：“您看起来漂亮极了，小姐。”
夏洛特握紧她的手说：“谢谢，哈丁太太。”
亚历克斯向她鞠了一躬。他身着俄国海军上将的军装，英武过人。他真是个美男子，夏洛特心想，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人对他一见钟情。
两名男仆打开了前门。爸爸扶着夏洛特的胳膊肘，引着她慢慢走出大门；妈妈由亚历克斯引着走在后面。夏洛特心想：只要我整个晚上放空头脑，别人带我去哪儿，我就顺从地跟着，准不会出差错。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车夫威廉和男仆查尔斯笔挺地站在车门两侧，身上穿的是沃尔登府的仆从制服。威廉身材壮实，头发开始泛白，神态平和，可是查尔斯却难掩激动的神情。爸爸扶夏洛特上了车，她端庄地落座。我目前还没摔倒呢，她心想。
其余三人也上了车。普理查德拿来一只带盖的野餐篮，放在车厢的地板上，关上了车门。
马车动身了。
夏洛特看了篮子一眼。“要去野餐？”她说，“可我们只有半英里的路要赶啊!”
“等你看到车队就知道了，”爸爸说，“我们要一个小时才能赶到呢。”
夏洛特忽然意识到，恐怕自己今晚不会感到紧张，反而会觉得无聊。
果然不出所料，马车走到海军部拱门前的林荫路口便停下了，离白金汉宫还有半英里路。爸爸打开野餐篮，拿出一瓶香槟。篮子里还装有鸡肉三明治、温室里种的桃子和一个蛋糕。
夏洛特小口小口地喝了一杯香槟，其他什么也吃不下。她望向窗外，人行道上挤满了闲人，观看有权势者的车队。她看见一个面容清瘦而英俊的高个子男人斜倚着自行车，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乘坐的马车。那个人神情中的某种特征让夏洛特不寒而栗，于是她移开了目光。
刚才离家时声势浩大，眼下却坐着车排长队，这种反差反而使夏洛特感到释然。等到马车驶入王宫的大门，靠近入口时，她发觉自己平常的心态正在逐渐恢复——不盲从、不趋附、不耐烦。
马车停下了，车门打开。夏洛特左臂挽起拖尾，右手提起裙摆，走下马车台阶，步入了王宫。
铺着红地毯的大厅里灯火璀璨、五光十色。尽管她对此心存疑虑，但当她看见眼前一群群穿着雪白长裙的女子和服饰华丽的男子时，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兴奋。钻石光彩夺目，佩剑铮铮作响，羽饰起伏摇摆。穿红色制服的卫兵笔挺地分列两旁。
夏洛特和妈妈把斗篷放在衣帽间，接着在爸爸和亚历克斯的陪伴下徐徐穿过大厅，从手执长戟的王室卫队与红白相间的玫瑰花簇中间走过，登上宽阔的台阶。从那里穿过画廊，走进三间贵宾活动室中的第一间，房间里张挂着巨大的吊灯，拼花木地板像镜面一样锃亮。人们走到这里便停下脚步，三五成群地闲谈起来，互相赞美对方的服饰。夏洛特看见了堂妹贝琳达、叔叔乔治和婶婶克拉丽莎。两家人互相打了招呼。
乔治叔叔穿的服装与爸爸的样式相同，但他身材肥胖、面色红润，穿上这身衣服的效果十分糟糕。夏洛特不禁纳闷，年轻貌美的克拉丽莎婶婶嫁给这样一个傻大个儿，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爸爸环视房间，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你看见丘吉尔了吗？”他对乔治叔叔说。
“我的天啊，你找他干什么？”
爸爸掏出怀表：“我们该到觐见室就位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把夏洛特托付给你了，克拉丽莎。”爸爸、妈妈和亚历克斯离开了。
贝琳达对夏洛特说：“你的礼服真迷人。”
“穿着它太难受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可真漂亮。”
“谢谢，”贝琳达放低了声音，“我说，奥尔洛夫亲王可真潇洒呀。”
“他很友善。”
“我看他不只是友善。”
“你的眼神怎么鬼鬼祟祟的？”
贝琳达把声音放得低，说：“我们俩必须尽快长谈一次。”
“谈什么？”
“还记得我们在密室里谈论的事情吗？就是我们从沃尔登庄园图书室里偷拿了书的那一次。”
夏洛特向叔叔和婶婶望了一眼，但他们已经转过身去，正在与一位深色皮肤、头戴粉红色绸缎头巾的男人谈话。“我当然记得。”她说。
“就谈那个。”
房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人群向房间两侧退去，在房间中央留出了一条通道。夏洛特环顾四周，看见国王和王后走进客厅，身后跟着他们的贴身侍从、几名王室成员和印度侍卫。
在场的女宾屈膝行礼，房间里响起绸缎沙沙的声音。
觐见室里，隐藏在大厅阳台上的管弦乐队奏响了《天佑国王》。莉迪娅向气派的门口处望去，披金戴银的高大侍卫正在门口守卫。两名侍从倒退着走进房间，一个捧着金色手杖，另一个捧着银色手杖。国王和王后庄重地缓步走进房间，脸上略带一丝笑意。他们登上台基，站立在两张王座前。随从分别在近旁就位，站立守候。
玛丽王后身穿一件金色织锦礼服，头戴绿宝石镶嵌的王冠。她算不得美人，莉迪娅心想，但人们都说国王对她十分钟情。她曾与丈夫的哥哥订有婚约，无奈他死于肺炎，于是她被转而许配给了新的王位继承人，这种安排在当时看来不过是冷冰冰的政治行为。然而，如今每个人都承认，她既是一位优秀的王后，也是一位贤妻。莉迪娅真想亲自结识她这个人。
觐见开始了。大使夫人们依次上前，向国王行屈膝礼，向王后行屈膝礼，然后退下。接着是各位大使，他们个个衣着花哨，一如歌喜剧演员的戏服，只有美国大使与众不同，他穿一身普通的黑色晚礼服，仿佛是在提醒所有人，美国人才不管这一套呢。
在仪式进行的过程中，莉迪娅四下打量着房间，望着墙上深红色的绸缎、天花板底部气势磅礴的雕花横饰带、巨大的吊灯和成千上万的鲜花。她喜欢场面宏大的活动和仪式，喜欢华丽的服饰和精心策划的典礼，这些事物既使她深受震撼，又让她感到宁静平和。她与德文郡的公爵夫人四目相对，她是王后的服装侍从女官长，二人会心一笑。她还看见了约翰·伯恩斯——信仰社会主义的贸易委员会会长，见到他身穿金线刺绣的华贵宫廷礼服，她不免感到滑稽。
外交官员觐见完毕后，国王和王后落座，王室成员、外交官员和爵位最高的贵族也随之落座。莉迪娅和沃尔登与其他爵位不够高的贵族则继续站立恭候。
最后，初次踏入社交界的年轻姑娘开始觐见。每位姑娘都会在觐见室门外稍作停留，一位侍者从其手臂上接过礼服的拖尾，在她身后铺开。接着她便开始沿着那条红地毯向王座走去，这段路仿佛永无止境，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倘若一个姑娘在这种场合仍然能保持优雅自如，那么她在任何场合都能如此。
走到王座台基跟前时，初入社交界的姑娘把邀请函递给宫务大臣，由他宣读自己的名字。她先向国王行屈膝礼，再向王后施礼。施礼时仪态优雅的姑娘寥寥无几，莉迪娅心想。为了让女儿练习屈膝礼，她可没少费劲，或许其他母亲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行过屈膝礼，姑娘继续走，而且要注意走路时不能背对王座，只有当她完全隐没在旁观的人群之中才算礼成。
觐见的姑娘们一个紧接着一个，后面的人几乎要踩到前面的人的裙摆。莉迪娅觉得这个仪式不像从前那样注重亲身体验，倒更像是敷衍的例行公事。她自己曾在1896年觐见维多利亚女王，那是她嫁给沃尔登的第二年。年迈的女王并没有坐在王座上，而是坐在一张高脚凳上，看上去像是在站着接见众人。看到维多利亚女王的身形竟然那样娇小，莉迪娅吃了一惊。她当时还需要亲吻女王的手。这部分仪式如今已被废止，想来是为了节约时间。这种改变使得王宫活像一座社交女子加工厂——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生产出尽可能多的社交女子来。如今的姑娘对这种差别确实不了解，即便知道，她们可能也并不在意。
夏洛特忽然出现在入口处。侍者把她的礼服拖尾放下，然后轻轻推了她一下，她便沿着红地毯向前走，昂首挺胸，神态安详而自信。莉迪娅心想：我毕生所愿就是看到这一刻。排在夏洛特前面的姑娘已经行完了屈膝礼，接着便发生了一桩不可思议的事。
那年轻女子行完屈膝礼后不肯起身，而是望着国王，祈求似的伸出双手，大声说道：
“陛下，看在上帝的分上，请您停止对女性的折磨!”
莉迪娅心想：这是个妇女参政论者!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向女儿。夏洛特愣在了原地，离王座的台基还有一段距离，她望着眼前这戏剧性的场面，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惧。
觐见室内，震惊带来的死寂只持续了一秒钟。两位侍从率先做出了反应，他们一跃上前，每人牢牢地抓住姑娘的一只手臂，颇不体面地拉着她走开了。
王后满脸通红，国王则摆出若无其事的神态。莉迪娅再次望着夏洛特，心想：为什么偏偏我的女儿是下一个呢？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夏洛特。莉迪娅恨不得朝她喊：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照原计划进行!
夏洛特一动不动地站着，面色已有所缓和。莉迪娅看得出她正在深呼吸。
接着，她向前走去。莉迪娅几乎要喘不上气了。夏洛特把卡片递给宫务大臣，大臣宣读道：“夏洛特·沃尔登小姐觐见。”夏洛特站到了国王前面。
莉迪娅心想：小心!
夏洛特的屈膝礼完美无缺。
她又向王后施礼。
她半转过身，从王座前退去。
莉迪娅长长地舒了口气。
站在莉迪娅身旁的女人——她模糊地认出她是位男爵夫人，但并不相熟——低声说道：“这件事她处理得非常好。”
“她是我女儿。”莉迪娅微微一笑，说道。
沃尔登暗地里觉得那个妇女参政论者很有意思。这姑娘真是敢想敢干!他心想。当然了，如果换作是夏洛特在王宫里做出这种事来，他准会吓得魂飞魄散，不过既然是别人家的女儿，他便只把这件事看作冗长仪式中的一个小插曲。他注意到夏洛特当时按原计划觐见，处之泰然。真不愧是他的女儿，她已是位颇为自信的大家闺秀。在他看来，女儿出落得落落大方，莉迪娅应该感到自豪才是，而不必整天为她忧心忡忡。
他从前很喜欢这种场合，但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他年轻时很喜欢穿上宫廷礼服，风流倜傥。当年他那两条腿倒也适合穿这种服装。如今他穿上齐膝短裤和真丝长袜只觉得直冒傻气，更不必说还要佩上那把笨重的钢剑。而且他已经参加过无数次这种庆典，花样繁多的仪式对他而言已不再有吸引力。
他暗想，不知乔治国王如何看待这件事。沃尔登很喜欢这位国王。当然了，与其父爱德华七世相比，乔治是个略显乏味、性情温和的人。人们绝对不会像过去高呼“泰迪[1]好样的”那样高呼“乔治好样的”，不过，到头来他们一定会因为乔治沉静的性格与朴素的生活方式而喜欢上他的。尽管他极少做此表现，但他很清楚何时应该坚持立场，而沃尔登对正直之人一向青睐有加。沃尔登相信他最终会成为一代明君。
最后一位初入社交界的姑娘终于行完屈膝礼，退到了一旁。国王和王后站起身，管弦乐队再次奏起国歌；国王鞠躬，王后屈膝，先后向诸位大使、大使夫人、公爵夫人们和部长们行礼；国王拉起王后的手，侍从捧起她的礼服拖尾，侍者倒退着走出房间；国王和王后离场后，其余随从也按地位高低依次离场。
人们分散进入三个晚餐厅：一间供王室及其密友用餐，一间供外交人员用餐，另一间供其余人员用餐。沃尔登虽与国王相熟，但还算不上密友，他随大多数人用餐。亚历克斯则与外交人员一同离开。
在晚餐厅里，沃尔登与家人重聚。莉迪娅容光焕发。沃尔登说：“恭喜你，夏洛特。”
莉迪娅说：“那个不像话的姑娘是谁？”
“我听说她是位建筑师的女儿。”沃尔登答道。
“怪不得。”莉迪娅说。
夏洛特面带困惑：“为什么呢？”
沃尔登微笑着说：“你妈妈的意思是，那个姑娘算不上是名门闺秀。”
“可她为什么认为国王在折磨女性呢？”
“她说的是妇女参政论者，不过今天场合重大，我们还是不要讨论这件事了。去吃饭吧，菜肴看上去非常精致。”
长长的自助餐桌上堆满了鲜花和各色热菜与冷食。佣人身着金红色相间的王室制服在一旁侍候，不时为宾客送上龙虾、无刺鲑鱼片、鹌鹑、约克火腿、鸻鸟蛋以及各式各样的糕点和甜品。沃尔登拿过一只装满菜品的盘子，坐下开始用餐。在觐见室站了两个多小时，他已经饥肠辘辘了。
夏洛特迟早会对妇女参政论者、她们的绝食抗议，以及接踵而来的强制喂食有所耳闻。但这个话题粗俗不雅，她对此越是一无所知，就越值得庆幸，或者至少知道得越晚越好，沃尔登心想。在她这个年纪，生活里应该只有宴会和野餐、连衣裙和礼帽、密友闲谈和情窦初开。
可是每个人都在谈论“那件事”和“那个姑娘”。弟弟乔治在沃尔登身边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她叫玛丽·布洛姆菲尔德，是已故爵士亚瑟·布洛姆菲尔德的女儿。事发时她母亲正在休息室。当得知女儿的所作所为时，她当场晕了过去。”他似乎对这桩丑闻津津乐道。
“依我看，她也只能做出这样的反应。”沃尔登答道。
“这种事对整个家族都是奇耻大辱，”乔治说，“从今往后两三代，谁都别想在宫廷宴会上见到布洛姆家族的人了。”
“不见也罢。”
“没错。”
沃尔登看见丘吉尔正挤过人群，朝他们坐的位置走来。他曾给丘吉尔写信转述过自己与亚历克斯的谈话，丘吉尔急不可待地想要和他讨论下一步对策，但是不该在这里谈。他移开了目光，希望丘吉尔能领会自己的暗示。但是他早该料到，如此微妙的暗示就别指望丘吉尔能够领会了。
丘吉尔在沃尔登座椅旁俯身说道：“我们能聊几句吗？”
沃尔登看了弟弟一眼：乔治一脸惊恐。沃尔登丢给他一个无奈的眼神，站起身来。
“我们到画廊那儿走走吧。”丘吉尔说。
沃尔登随着他走出房间。
丘吉尔说：“我猜您也要对我说，这场妇女参政的抗议全是自由党的错吧。”
“我认为是这样，”沃尔登说，“但您要谈的不是这件事。”
“的确不是。”
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画廊。丘吉尔说：“我们不能承认巴尔干为俄国的势力范围。”
“我担心的正是您会这样说。”
“他们究竟要巴尔干干什么？我是说，除了所谓的对斯拉夫民族抱有同情心的那一套胡扯。”
“他们想要进入地中海的通道。”
“倘若他们是我们的盟国，这样对我们倒很有利。”
“正是如此。”
他们走到画廊的尽头，停下脚步。丘吉尔说：“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让我们把通道交给他们，又不必重写巴尔干半岛的地图呢？”
“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丘吉尔笑笑：“您已经想出了应对之策。”
“没错。”
“说来听听。”
沃尔登说：“我们现在谈论的实际上是三片水域，博斯普鲁斯海峡、马尔马拉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我们若能把这些水路交给俄国人，他们就不需要巴尔干地区了。现在让我们假设黑海和地中海之间的整条通道可以被宣布为国际水道，允许各国船只自由通行，由俄英两国联合作保。”
丘吉尔又迈开了步，他步伐缓慢，陷入深思。沃尔登与他并肩而行，等待着他的答复。
丘吉尔终于说道：“那条通道原本就应该是一条国际水道。您的建议的意思是，我们作势做出让步，实则把自己本就想提的要求向对方提出。”
“没错。”
丘吉尔抬起头，忽然狡黠地一笑：“要说搞马基雅弗利[2]那一套权谋手段，谁也比不过英国贵族。好，那您就向奥尔洛夫这样建议吧。”
“您不打算把这个建议交由内阁讨论？”
“不。”
“连外交大臣也不告知？”
“眼下这个阶段还不必。俄国人一定想修改这个提议——他们至少会要求了解这一保证的实施细节，我会在谈判的细节完善之后再告知内阁。”
“非常好。”沃尔登不禁猜测内阁对于丘吉尔与自己的计划到底了解多少。原来丘吉尔也可以做个狡诈圆滑的人。这密谋之中是否还有密谋呢？
丘吉尔说：“奥尔洛夫现在在哪儿？”
“在外交人员晚餐厅。”
“我们这就去把提议告诉他。”
沃尔登摇摇头，心想人们批评丘吉尔行事冲动，果然不无道理：“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
“我们可不能坐等合适的时机，沃尔登，每一天都事关重大。”
想对我指手画脚，怕是要派比你职位更高的人来才行，沃尔登心想。他说：“合适不合适该由我判定，丘吉尔。我明天早上会告诉奥尔洛夫的。”
丘吉尔似乎还想争辩，但他明显控制住了自己。“我猜德国人今晚尚不会宣战。那好吧，”他看了一眼手表，“我得走了，有任何消息都请您通知我。”
“那是自然。再见。”
丘吉尔走下楼梯，沃尔登回到了晚餐厅。宴会已到尾声。此时国王和王后已经离场，宾客也都酒足饭饱，自然不必久留。沃尔登把家人找齐，带着大家下了楼，在大厅里遇到了亚历克斯。
女士们去衣帽间时，沃尔登遣一名侍者去传唤自家的马车。
总的来说，沃尔登等车时思虑道，今夜是个颇见成效的夜晚。
林荫路使费利克斯回想起莫斯科老侍官街区的街道。宽阔笔直的大道从特拉法加广场直通白金汉宫，大道一侧是包括圣詹姆斯宫在内的宏伟建筑，另一侧则是圣詹姆斯公园。身份显赫之人的马车和汽车在林荫路两侧依次排队，绵延半条街。司机和马车夫斜倚在各自的车上，有的哈欠连天，有的烦躁难耐，只等人传唤他们到王宫接回各自的老爷和太太。
沃尔登府的马车在林荫路靠公园的一侧等候。车夫身穿蓝粉色相间的沃尔登府制服，站在马匹旁边，借着马车上油灯的光亮看报纸。几码开外，费利克斯隐藏在公园的阴影里注视着他。
费利克斯陷入了绝望——他的计划乱了套。
他不清楚英语中“车夫”和“男仆[3]”两个单词的区别，于是把《泰晤士报》上关于传唤马车的通知理解错了。他以为车夫会在王宫大门处等候，直到主人出来时再跑回去取车。当时，费利克斯打算强行制伏车夫，换上他的制服，然后自己驾车前往王宫。
事实却是车夫跟马车在一起，男仆则在王宫门口等候。需要用车时，由男仆跑来通知，然后他和车夫一同驾车去接乘车的人。这就意味着费利克斯要独自制伏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难就难在这件事必须做得悄无声息，以免林荫道上的其他数百名佣人发觉异常。
他几个小时前才发现自己犯的错误，此后便一直为之忧心忡忡。车夫先是与同行闲谈，又凑近察看停在近旁的一辆劳斯莱斯轿车，后来掏出半便士的硬币玩游戏解闷，再把马车的车窗擦得锃亮，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注视着车夫。或许他应该放弃行动，改日刺杀奥尔洛夫才是明智之举。
但费利克斯恨透了这个念头。原因之一是谁也说不准以后会不会有如此理想的时机；另一个原因是他现在想立刻杀死奥尔洛夫。他脑海中早已回荡着一声枪响，亲王倒下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应该发给身处日内瓦的乌尔里希的加密电报他早已构思完备；他想象小印刷社里一片欢腾，想象世界各地的报纸头条，想象革命的浪潮终将席卷俄国。这件事绝不能再推迟，他心想，我此刻就要下手。
他正在观望，一个穿绿色制服的年轻人走到沃尔登府的车夫身旁，说：“还好吗，威廉？”
看来车夫名叫威廉，费利克斯想。
威廉说：“马马虎虎吧，约翰。”
费利克斯没听懂。
“最近有什么新闻吗？”约翰问。
“有啊，大新闻。国王说明年所有的车夫都可以进宫吃晚饭，换老爷太太们在林荫道上候着。”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那还用说。”
约翰走开了。
威廉我可以干掉，费利克斯盘算着，可那名男仆该怎么办呢？
他在脑海里把可能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过了一遍。沃尔登和奥尔洛夫将来到王宫门口。看门人将会通知沃尔登家的男仆，那人从王宫跑到停车的地方——大约有四分之一英里远。男仆会认出穿着车夫制服的费利克斯，他将警觉起来。
倘若男仆跑到停车处，却发现马车已不在原地呢？
这倒是个主意!
男仆会纳闷自己记错了地方，他一定会四处张望，还会惊慌失措地去找马车。到最后他只得认栽，回到王宫回禀主人，自己找不到马车。而那时费利克斯早已经驾着马车和车主穿过了公园。
这件事还能办成!
这样做所冒的风险比原来大，但是还能办成。
没时间思考了。最早出来的两三名男仆已沿着林荫路向这边跑来，停在沃尔登府马车前的那辆劳斯莱斯已经被唤走了。威廉戴上礼帽，准备就绪。
费利克斯从树丛里走出来，朝他走了几步，召唤道：“嘿!嘿，威廉!”
马车夫向他的方向望去，皱起了眉头。
费利克斯急切地叫他：“过来，快点儿!”
威廉折起报纸，犹豫片刻，然后缓步朝费利克斯走去。
费利克斯借着心中的紧张，用慌乱的声音说：“你看这个!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他用手指着树丛说道。
“什么东西？”威廉一头雾水地说。他走到跟前，朝费利克斯所指的方向看去。
“这个东西，”费利克斯亮出了枪，“你要是敢声张，我就一枪崩了你。”
威廉吓坏了。半明半暗中，费利克斯能够看清他的眼白。威廉身材魁梧，但是年纪比费利克斯要大。若他胆敢做蠢事，把计划搞砸，我就杀了他，费利克斯恶狠狠地想。
“继续往前走。”费利克斯说。
那人犹豫了一下。
我得把他弄到没有光亮的地方去。“走，你这浑球!”
威廉走进了灌木丛。
费利克斯跟在他身后。当他们走到离林荫路大约五十码远时，费利克斯说：“停下。”
威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费利克斯心想，要是威廉想反抗，他准会在这里动手，便说：“把你的衣服脱掉。”
“什么？”
“脱衣服!”
“你疯了。”威廉低声说。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疯了!把衣服脱下来!”
威廉在犹豫。
要是我给他一枪，会不会有人往这边跑？灌木丛能掩盖住枪声吗？我能否既开枪打中他，又不在他的制服上留下弹孔呢？我能赶在有人跑来之前脱下他的衣服逃走吗？
费利克斯扳下了枪上的击锤。
威廉开始脱衣服。
费利克斯能听见林荫道上变得越来越热闹：汽车纷纷发动，挽具叮当作响，马蹄叩击地面，人声此起彼伏，有的互相召唤，有的吆喝马匹。男仆随时都有可能跑来传唤沃尔登府的马车。“快点!”费利克斯说。
威廉脱得只剩下内衣。
“这些也要脱。”费利克斯说。
威廉犹豫不决。费利克斯举起了枪。
威廉扯下内衣，脱掉内裤，赤身裸体地站着，吓得浑身发抖，用手捂住自己的生殖器。
“转过去。”费利克斯说。威廉转过身去。
“趴在地上，脸朝下。”
他照做了。
费利克斯放下枪，匆匆脱下自己的大衣，摘下帽子，把威廉丢在地上的制服和礼帽穿戴上。他打量了一下短裤和白色长袜，决定不穿这些东西——他在马车上坐着，没人会注意到自己的长裤和靴子，何况路灯又那样昏暗。
他把枪塞进自己大衣的口袋，把大衣叠好搭在手臂上。他拾起威廉的衣服，团成一团。
威廉想回头张望。
“不许动!”费利克斯厉声说道。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威廉将在那里待上一阵；然后，尽管他一丝不挂，他仍会设法悄悄溜回沃尔登府邸。除非他这个人格外不知羞，否则在找到衣服穿上之前，他不大可能把自己被人抢走衣服这件事报告上去。当然了，倘若他知道费利克斯准备刺杀奥尔洛夫亲王，他也许会把羞耻心置之度外——但他怎么可能猜到这些呢？
费利克斯把威廉的衣服塞到一丛灌木底下，然后走上了亮着灯的林荫路。
若要出差错，便是从此时开始。在此之前他不过是个藏在灌木丛中的鬼鬼祟祟的家伙。从此刻起，他便真正开始冒名顶替他人了。万一威廉的某个朋友——比如约翰——仔细看一眼他的面孔，行动就泡汤了。
费利克斯飞快地爬上马车，把自己的大衣放在身旁的座位上，整理了一下礼帽，放开车闸，轻扯缰绳。马车便向道路中央驶去。
他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心想，我一定要搞定奥尔洛夫!他一边沿着林荫路行驶，一边向人行道上张望，观察是否有男仆穿着蓝粉色相间的制服沿街奔跑。沃尔登府的男仆若在这里看见自己，认出制服的颜色，从车尾跳上马车，那真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事。一辆机动车停在他车前，费利克斯暗骂一声，不得不放慢车速让马停下来。他焦急地四下张望。目之所及不见男仆的身影。过了一阵，路上没有车了，他便继续朝前驶去。
在道路尽头，靠近王宫的地方，他发现道路右侧有一处空当，就在离公园较远的马路一侧。男仆将从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走过，看不见马车。他把车子停进空当，刹下车闸。
他从驾驶座爬下来，站在马匹身后，观察对面的人行道。他不禁思考自己是否能活着办完这件事。
按照他最初的计划，沃尔登很有可能连看都不会看车夫一眼，直接登上马车，可是现在他肯定会注意到自己的男仆不见了。开车门、放下台阶，这些将由王宫的看门人来做。沃尔登会不会停下来跟车夫谈话，还是等回到家以后才来询问呢？若他跟费利克斯讲话，费利克斯将不得不作答，他的声音准会露馅。那时我该怎么办呢？费利克斯想。
那我就在王宫门口一枪崩了奥尔洛夫，然后后果自负。
他看见那个身穿蓝粉色相间的制服的男仆匆匆跑过林荫道的另一侧。
费利克斯跳上马车，松开车闸，驾车驶进了白金汉宫的庭院。
院里的车辆排着队。在他前方，美丽动人的女人和酒足饭饱的男人正登上各自的马车、汽车。在他身后，沃尔登家的男仆正在林荫路的某处奔来跑去，搜寻自家的马车。过多长时间他才会回来呢？
王宫的佣人送客上车的办法既快速又高效。门口的宾客上车时，一名佣人便去请下一辆车的主人，而另一名佣人则去询问第三辆车主的名字。
车队动了，一名佣人走近费利克斯。“沃尔登伯爵。”费利克斯说。佣人返身入内。
他们可别出来得太早，费利克斯心想。
车队向前移动，现在他前面只剩下一辆汽车。上帝保佑那辆车不要磨磨蹭蹭，他心想。司机打开车门迎接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汽车随即驶离了门口。
费利克斯把马车赶到门廊处，停在稍微靠前的位置，这样他便得以躲在门里射出的灯光之外，并且背对着王宫的大门。
他静静等待，不敢回头。
他听见一位年轻姑娘的声音，说的是俄语：“今晚有多少位千金向你提亲啊，亚历克斯表哥？”
一滴汗珠滚落进费利克斯的眼睛，他用手背把它擦掉。
一个男人说：“我的男仆跑到哪儿去了？”
费利克斯把手伸进身边的大衣口袋，握住左轮手枪的枪把。还剩六发子弹，他想。
他用眼角瞥见一名王宫里的佣人跨步上前，片刻之后，他听见车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上车，马车微微摇晃。
“我说，威廉，查尔斯在哪儿？”
费利克斯神经绷得紧紧的。他仿佛能够感觉到沃尔登的眼睛看穿了自己的后脑勺。车厢里响起了那个姑娘的声音：“走吧，爸爸。”
“威廉上了年纪，耳背了……”沃尔登钻进车厢，声音变得模糊不清。车门被人用力关上了。
“走吧，车夫!”王宫佣人说。
费利克斯舒了口气，驾车离开。
舒缓下来之后，他不禁感到浑身疲软。接着，当他驾着马车驶出王宫庭院时，他感到一阵兴奋。奥尔洛夫已完全由他摆布，关在他身后的一只箱子里，像被陷阱困住的动物。现在任何事情都无法阻止费利克斯了。
他驶入了公园。
他用右手抓住缰绳，费劲地把左臂伸进大衣的衣袖。穿好之后，他把缰绳换到左手，又把右臂伸进衣袖。他站起身耸耸肩膀，把衣服套到肩上。他在衣袋里摸索一阵，触到了手枪。
他又坐下，把一条围巾系在脖子上。
他已经准备就绪。
眼下他必须选择下手的时机。
他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沃尔登府邸离王宫不到一英里远，他前一晚曾骑车沿着这条路踩过点。他找到了两处适合动手的地点，路灯正好能照亮他的刺杀对象，近旁则是茂密的灌木丛，事成之后他可以直接钻进树丛脱身。
第一个动手地点在前方五十码处隐约可见。他驶近时看见一个身穿晚礼服的男人在路灯下停下脚步，点燃了雪茄。他便驶过了那个地点。
第二个动手地点是马路的弯道处。若那里也有人的话，费利克斯只好孤注一掷，在必要时把这个不速之客也打死。
还有六发子弹。
他看见了弯道，于是让马匹一溜小跑。车厢里传出那个年轻姑娘的笑声。
他驶到弯道处。他的神经绷得如同钢琴的琴弦。
就是现在。
他放开缰绳，拉住车闸。马匹顿时踉踉跄跄，马车抖了几抖，猛地停住了。
他听见车厢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叫喊声和一个男人的斥责声。不知怎的，那女人的声音让他有些分神，但眼下没时间究其原因。他纵身跳到地上，扯起围巾遮住自己的口鼻，从口袋里掏出手枪，上了膛。
他满腔怒火，如有神力，一把拉开了车门。
[1]爱德华的昵称。
[2]马基雅弗利(1469—1527)，意大利哲学家、政治家，有《君主论》等著作，主张为达到政治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3]原文中“车夫”和“男仆”分别为coachman和footman。——编者注

第四章
一个女人惊声呼喊，时间仿佛静止了。
费利克斯认得这个声音。这声音如同一记重拳，击中了他。他被震惊摄住动弹不得。
他本该搜寻奥尔洛夫的位置，瞄准他，扣动扳机，接着再补上一枪，以免他不死，然后转身逃进灌木丛中……
可是他却寻找起发出喊声的人来，并看见了她的脸。那张面孔他惊人地熟悉，仿佛昨天刚刚见过，而非十九年前。她的双眼圆睁，眼神中写满惊惧，红色的小嘴张着。
莉迪娅。
他站在车门，围巾下的嘴巴惊得合不拢，枪口失了目标。他心想：我的莉迪娅……在这辆车上……
他正望着她，隐约觉得沃尔登有所动作，动作之缓慢令人难以察觉，他已来到他的左侧，近在咫尺。可费利克斯心里想的全是：她以前就是这副模样，明眸圆睁、朱唇微启，她赤身裸体躺在我身下，双腿盘在我的腰间，接着她开始发出欢愉的叫声…
接着他看到沃尔登抽出了剑——
看在上帝分上，他有把剑？
——剑刃在街灯下凛凛反光，向下劈去，费利克斯的动作太慢、太迟，剑刺进了他的右手，手枪掉在马路上，走火时发出砰的一声。
爆响声让人回过神来。
沃尔登抽回佩剑，向费利克斯心口猛刺。费利克斯侧身一躲，刀尖刺穿了他的大衣和夹克，刺中了他的肩膀。他条件反射似的向后一跳，佩剑退了出来。他感觉得到温热的鲜血在衬衣里向外涌。
他盯着马路，想寻找手枪，却没能找到。他再次抬起头，却看见沃尔登和奥尔洛夫同时都想从狭窄的马车门挤出去，结果撞在了一起。费利克斯的右臂软绵绵地挂在体侧。他意识到自己没了武器，束手无策。他甚至连掐死奥尔洛夫也做不到，因为他的右臂已经废了。他彻底失败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旧情人的声音。
经历了那么多，他痛苦地想，经历了那么多。
他心中充满了绝望，转身跑开了。
沃尔登吼道：“该死的歹徒!”
每跑一步，费利克斯的伤口都疼痛难忍。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追自己，步伐轻快，不像是沃尔登——是奥尔洛夫在追他。头脑中的念头几乎要让他变得歇斯底里：奥尔洛夫在追我，而我在逃命!
他大步蹿下大路，钻进了灌木丛。他听到沃尔登喊：“亚历克斯，回来。他有把枪!”他们不知道我的枪掉在了地上，费利克斯心想。若是我手里还有枪，我现在就可以开枪打死奥尔洛夫。
他又跑了一段，然后停下脚步侧耳细听。他什么也听不见。奥尔洛夫放弃了追赶。
他倚在一棵树上，这场赛跑使他精疲力竭。他缓过气之后便脱下了外套和偷来的制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伤口。伤口疼痛难忍，他觉得这也许是好事，因为假如伤势严重，伤口便会麻木。他的肩膀缓缓地流血，一跳一跳地疼。他的手伤在虎口处，血流得很急。
他必须赶在沃尔登把这件事闹大之前离开公园。
他费劲地穿上外套，把制服外套丢在地上。他把右手紧紧地夹在左腋窝下，既能减轻痛感又能放缓出血的速度。他疲惫地向林荫路走去。
莉迪娅。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被她卷入灾难当中。第一次是在1895年，在圣彼得堡——
不。他决不允许自己去想她，至少现在不行。此时此刻他需要清醒的头脑。
见到自己的自行车还停在原处，被一棵大树的枝叶掩映着，他不由得松了口气。他推着自行车走过草坪，来到公园边上。沃尔登已经报警了吗？警察是否正在搜寻一个穿深色大衣的高个儿男子？他观察着林荫道上的情景。男仆们仍在来回奔忙，汽车引擎轰鸣不止，马车往来穿梭。自费利克斯爬上沃尔登府的马车之后，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二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世界幡然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自行车走上马路。每个人都在忙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把右手放在大衣兜里，跨上了自行车。他一蹬地面，开始骑车，用左手掌控车把。
王宫周围到处都是警察。若是沃尔登迅速将他们调动起来，他们大可以封锁公园及其周边的马路。费利克斯向前面海军部拱门的方向张望，没看见任何路卡。
过了那扇拱门他便可以进入西区，他们也就无法再找到他。
他单手骑车渐渐熟练起来，于是骑得更快些。
骑到拱门跟前时，一辆汽车开到了他身边，与此同时，一名警察大步走到了他面前的马路上。费利克斯停下车正准备逃跑，未承想那位警察只是在指挥交通，给一扇大门里开出的另一辆汽车放行，想来车上坐的是位要员。汽车驶出大门时警察敬了个礼，接着便挥手示意其他车辆通过。
费利克斯骑车驶过拱门，来到特拉法加广场上。
你来迟一步，沃尔登，他满意地想。
此时已是午夜，但是西区的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街上遍布着警察，除了他以外没有人在骑自行车。费利克斯十分醒目，他考虑过是否应该抛下车子，步行回到卡姆登区，可他不确定自己能否走完这段路。此时的他很容易疲惫不堪。
他从特拉法加广场骑车上了圣马丁巷，然后离开主街，拐进了戏院区屋后的小巷。一家剧院的后台门忽然打开，照亮了一条黑暗的小巷，门里走出一大群高声谈笑的演员。再往前骑，他听见了呻吟声和叹息声，骑着车从在门口处做爱的一对男女身边经过。
他骑进布卢姆斯伯里区。这里更安静也更昏暗。他沿着高尔街向北，骑过古典风格的大学门庭，学校里空无一人。每踩一下车蹬，都要费很大力气，而他已经浑身酸痛。只剩下一两英里路了，他心想。
他从车上下来，穿过车来车往的尤斯顿路。汽车的头灯照得他头晕目眩，他的眼睛变得似乎很难对焦。
在尤斯顿地铁站外，他重新跨上自行车，开始骑车。他突然一阵晕眩，一盏街灯照得他眼前一黑。自行车的前轮一晃，撞上了路缘，费利克斯从车上摔了下来。
他躺在地上，头晕目眩，疲乏无力。他睁开双眼，看到一个警察正朝他走来，便挣扎着跪坐起身。
“你是不是喝酒了？”警察说。
“有点儿头晕。”费利克斯强撑着说。
警察抓住他的右臂，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肩上的伤口一阵疼痛，使费利克斯清醒了过来。他仍坚持着把流血的右手放在衣兜里。
警察使劲闻了闻。“嗯，”他发现费利克斯身上没有酒味，态度变得柔和了许多，“你没事吧？”
“一会儿就好。”
“你是外国人，是不是？”
警察听出了他的口音。“法国人，”费利克斯说，“我在大使馆工作。”
警察的态度更彬彬有礼了：“你要叫出租车吗？”
“不用了，谢谢。我只剩下一小段路要赶。”
警察扶起自行车：“假如我是你，就推着车走回去。”
费利克斯从他手中接过自行车：“我会的。”
“很好，先生。晚安[1]。”
“晚安[2]，警官。”费利克斯说着，费劲地挤出一个微笑。他用左手推着自行车，离开了警察。他心里想，等我走到下一条巷口就拐进去，坐下休息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警察仍然望着他。尽管他非常想躺下来休息，但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走到下一条巷口就躺下，他心想。可当他来到下一条巷口时，他却又从巷口走了过去，心想：这条还不行，再往前一条。
他就这样回到了家。
等他在卡姆登区那幢高高的排屋面前站定，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他用蒙眬的视线端详门牌，想确保自己没有认错门。
他得先走下一段石头台阶，才能回到自己所住的位于地下室的房间。他把自行车停靠在锻铁栏杆上，打开了院子的小门。接着他想把自行车推下石阶，不承想这是个错误。自行车从他手中滑脱，咣当一声倒在地上。不一会儿，他的女房东布丽吉特便披着披肩出现在临街的门口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高声问。
费利克斯呆坐在台阶上没有应答。他决定暂时坐着不动，恢复一下元气。
布丽吉特走下台阶，扶他站起身：“你喝多了。”她说道。她扶着他走下台阶，来到了地下室的门口。
“把钥匙给我。”她说。
费利克斯只好用左手去掏裤子的右侧口袋。他把钥匙交给布丽吉特，她打开了房门。两人走进了房间。她点灯时，费利克斯便呆立在小房间中央。
“我帮你把外套脱掉。”她说。
他由着她帮自己脱掉外套，她看到血迹时问他：“你打架了？”
费利克斯走开，在床垫上躺下。
布丽吉特说：“看你的样子好像打输了!”
“的确输了。”费利克斯说完便昏了过去。
一阵钻心的疼痛使他苏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看到布丽吉特正不知用什么东西在为他擦洗伤口，火辣辣地疼。“这只手需要缝合。”她说。
“明天。”费利克斯喘着粗气说。
她让他用杯子喝了口酒，杯子里是兑了杜松子酒的温水。她说：“我没有白兰地。”
他躺回去，任由她为自己包扎。
“我倒可以叫个医生过来，但我付不起钱。”
“明天。”
她站起身：“我明天一早就来看你。”
“谢谢。”
她离开了房间，费利克斯终于陷入了回忆：
从古至今，凡是能使人们扩大生产，甚至继续从事生产的一切事物，总是为极少数人占有。土地归少数人所有，这些人有权力阻止平民百姓在土地上耕耘。煤矿这个好几辈人劳动成果的象征，也归少数人所有。如今已经发展完备的蕾丝编织机是兰开夏郡三代纺织工人的智慧结晶，这些机器也同样归少数人所有；倘若制造第一台蕾丝编织机的织工的孙子声称自己有权发动这种编织机，他们只会受到叱责：“把手拿开!这可不是你的机器!”铁路归少数几个股东所有，这些人甚至连自己名下的铁路位于什么地方都不清楚，每年从中获得的收入却比中世纪的国王还要多。成千上万的工人在隧道挖掘工程中丧生，倘若这些丧生者的子女聚集起来——组成一个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人群——前去向股东们讨要面包或工作，等待他们的将是刺刀和子弹。
费利克斯从克鲁泡特金写的小册子上抬起头。书店里空无一人。书店老板是位上了年纪的革命者，靠向富有的女子出售小说谋生，却在书店的里间存有一大批极具煽动性的读物。费利克斯在这里度过了许多时光。
那时他十九岁，因为逃学、违反纪律、留长发以及与虚无主义者过往甚密，即将被他就读的那所颇具名望的神学院开除。他饥肠辘辘、身无分文，眼看就要无家可归，然而生活却是那般美妙。除了思想，他什么也不在乎，他每天都在获取新知，诗歌、历史、心理学，尤为重要的是——政治。
之所以制定物权法，不是为了确保个人或社会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恰恰相反，制定这些法律是为了把一部分创造成果从生产者手中夺走。举个例子，当法律明确了某人对某幢房子拥有所有权时，它所明确的并不是这个人对于他亲手建造的农舍的所有权，也不是他在朋友帮助下建起的房屋的所有权。在这种情况下没人会对他的权益产生争议!恰恰相反，法律要明确的是他对于一幢自己并没有亲手建造的房子拥有所有权。
他最初听到那些无政府主义的口号时觉得十分可笑：拥有即盗窃，政府即暴政，无政府即正义。令人惊讶的是，经过一番深入的思考之后，他发现这些观点不仅句句属实，甚至可谓显而易见。克鲁泡特金对于法律的观点令人无法否认。在费利克斯生长的村子里，阻止盗窃行为并不需要动用法律：假如一个农民偷了另一个农民的马匹、椅子，或者那人的妻子为他缝制的绣花外套，那么全村的人都不会放过那个偷拿别人财物的小偷，务必让他把东西归还原主。村里唯一的盗窃行为是房东收房租，而且警察居然还为这种盗窃行为撑腰。政府也是如此。农民在田间耕作时共享犁和耕牛，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们该如何分享这些物资，他们会自行商议决定。只有当他们为地主耕地时才需要强制实行规定。
我们不断地被人告知法律和刑罚带来的好处，但是说这些话的人可曾试过将法律和刑罚带来的好处与这些刑罚对人性的瓦解做个比较呢？在街头巷尾施行的那些骇人听闻的刑罚究竟会在人们心中唤起何等邪恶的种种激情，只要稍加计算便可得知!人类是地球上最残忍的动物。又是谁纵容并滋长了这种残忍的天性呢？莫不是以法律为武器维护自身权威的国王、法官和牧师。正因为他们，人们的血肉被一条条从身体上撕扯下，烧滚的沥青被倾倒在伤口之上，肢体脱臼，骨骼尽碎，活人被拦腰锯断。以及时发现“犯罪”为借口的“告发”行为既受到法官容许，又能从政府获得实实在在的报酬，这种行为如何急速促使道德败坏，只要粗略估计便可得知!我们的监狱从墙壁里渗透出恶行与腐败的毒汁，只要到那里走一趟，便可看见那些浸淫其中的人变成了什么样子。最后，再思考一下，腐败和道德败坏之所以得以在人类社会中长期存续，正是赖于服从的观念，也就是法律的本质所在；赖于责罚的观念；赖于统治者有权惩处平民的观念；赖于不可或缺的刽子手、狱警和告发者。总而言之，赖于一切法律与权势的象征。对此做过思考后，你便会确信无疑，靠严酷刑罚实施惩处的法律令人憎恶，应该被废止。
不隶属于任何政治组织的人，思想也就不像我们那般堕落，他们非常清楚，那些被称为“罪犯”的人只不过是倒霉而已；纠正的办法不是鞭打他，用铁链拴住他，或者杀死他，而是以兄弟般的关爱帮助他，以平等的态度对待他，以正直之人的生活习惯熏陶他。
费利克斯隐约察觉到一位顾客走进了书店，站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但他正在全神贯注地阅读克鲁泡特金的著作。
不再有法律!不再有法官!自由、平等以及发自肺腑的同情心才是我们用以对抗某些人的反社会本能的唯一有效的壁垒。
那位顾客碰掉了一本书，打断了费利克斯的思绪。他从手中的小册子上移开目光，看到那本书落在了另一位顾客长裙旁边的地上，他自然地弯下身去帮她捡书。他把书递给她时，瞥见了她的脸。
他倒吸了一口气：“天啊，你简直是一位天使!”他坦率地说。
她一头金发，身形娇小，身上穿的淡灰色的皮草与她的双眼颜色相同，她整个人看上去是那样苍白、轻盈、柔美。他不禁想到，自己再也不会遇见比她更美丽的女子了，而他的想法没错。
她回望了他一眼，双颊泛起红晕，可是他并没有移开目光。不可思议的是，她似乎也在他的身上发现了某种迷人的气质。
过了一阵，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书，原来是《安娜·卡列尼娜》。“多愁善感的垃圾文学。”他说。他真希望自己没有说出那句话，因为他的话打破了某种魔力。她接过书，转身离去。他这时才看见她还带着一名侍女，因为她把书交给侍女后便径自离开了书店，侍女则留下付钱。费利克斯透过窗子张望，看见那名女子登上了一辆马车。
他问书店老板那女子是谁。她的名字叫莉迪娅，老板告诉他，她是沙托夫伯爵的女儿。
他打听到了伯爵的住处，第二天，他在伯爵的宅院外转悠，希望能见她一面。她进出过两趟，都坐着马车，再后来便有一名车夫过来把费利克斯赶走了。他并不以为然，因为当她的马车最后一次从他身边经过时，她曾与他目光相接。
第二天他又来到了书店。他拿着巴枯宁[3]的《联邦主义、社会主义与反神学主义》一连读了好几个小时，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每当有马车经过，他便向窗外张望。每当有顾客走进书店，他的心跳便乱了节拍。
她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这一次她让侍女在门外等候。她含糊不清地向书店老板打了个招呼便走进了书店的里间——费利克斯所在的地方。他们四目相对，费利克斯心想：她爱我，不然她为什么要来？
他本想对她说些什么，话语却没有出口，而是用双臂抱住她，亲吻着她。她也如饥似渴地回吻他，朱唇轻启，拥抱着他，手指紧扣在他背上。
他们的幽会向来如此：每次见面他们都像一对即将撕打开战的动物，急不可待地扑向对方。
他们又在书店里幽会过两次，还有一次是在天黑之后，在沙托夫宅邸的花园里。在花园里幽会的那一次她只穿着睡衣。费利克斯把手伸到她的羊毛睡衣下面，摸遍了她全身，莽撞大胆地感受、探索、揉捏她的身体，仿佛她是个站街女一般，而她则不断地呻吟。
她出钱让他租了一个房间独住，从那以后她几乎每天都来与他幽会，这种交往竟持续了六个星期，着实令人惊讶。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傍晚时分。费利克斯裹着毛毯御寒，坐在桌前借着烛光阅读蒲鲁东的《什么是所有权》。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他便脱掉了长裤。
她匆匆冲进房间，身穿一件带兜帽的棕色旧斗篷。她亲吻着他，吸吮他的嘴唇，轻咬他的下颌，在他腰间揉捏。
她转过身抖下斗篷。她在斗篷之下穿的是一件白色的晚礼服，想必要耗费几百卢布。“帮我解开，快。”她说。
费利克斯开始拆解长裙背后的钩扣。
“我要去英国大使馆出席招待会，我只有一小时的时间，”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点儿，拜托。”
慌乱之中，他把一只钩扣从布料上扯掉了：“该死，我把它扯坏了。”
“顾不得那些了!”
她褪下长裙，又扯下衬裙、宽松的内衣和内裤，身上只留下束身衣、长筒袜和鞋子。她投入他的怀抱，一边亲吻他，一边拉下了他的内裤。
她说：“哦，上帝啊，我真喜欢你这东西的味道。”
每当她说些下流话，总会挑逗得他愈发狂野。
她把乳房从束身衣上方解脱出来，说：“咬它们，用力地咬。我想要整个晚上都能感受到疼痛。”
过了一阵，她从他怀里挣脱，仰躺在床上。束身衣结束的地方，稀疏的金色毛发在她双腿间闪着潮湿的光亮。
她叉开双腿，举到空中，将自己向他敞开。他凝视了她一阵，然后扑倒在她身上。
她双手握住他的阴茎，如饥似渴地塞进了自己的身体。
她的鞋跟刮破了他的背上的皮肤，可他并不在乎。
“看着我，”她说，“看着我!”
他满眼爱意地望着她。
她脸上忽然漫上一阵恐慌。
她说：“看着我，我要高潮了!”
接着，她与他保持着四目相对，张开嘴，尖叫起来。
“你说，其他人也和我们一样吗？”她说。
“什么样？”
“下流样。”
他从她大腿上抬起头，狡黠地一笑，说：“只有幸运的人才会这样。”
她望着他的身体蜷缩在自己双腿之间。“你这样健壮、有力，你真完美，”她说，“看你的小腹多么平坦，屁股多么匀称，大腿多么健美而结实。”她伸出一根手指轻抚他的鼻梁，“你长了一张王子的脸。”
“我是个农民。”
“当你赤身裸体时就不是，”她忽然来了思考的兴致，“在遇见你之前，我的确对男人的身体有些兴趣，但仅此而已。而且我一向装出毫无兴趣的样子，即使对我自己也是如此。接着你出现了，我再也没法继续装下去了。”
他轻舔她的大腿内侧。
她一阵战栗：“你对别的女孩做过这样的事吗？”
“没有。”
“你过去也曾装出对这件事毫无兴趣的样子吗？”
“没有。”
“我想我其实猜到了，我也说不清是怎么猜到的。你的神情里有种东西，狂野而自由，像一只野兽——你从不服从任何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此前我从没遇见过允许我这样做的女孩。”
“她们都愿意，真的。任何女孩都会愿意的。”
“为什么？”他颇为自负地问。
“因为你的面容那样冷酷，眼神却又那样柔和。”
“难道就是由于这个原因，你才允许我在书店里吻你？”
“我可没允许你吻我——我没办法呀。”
“吻过之后，你可以高喊救命啊。”
“到了那个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让你再吻我一次。”
“我准是猜中了你实际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次轮到她自负起来了：“我实际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表面上冷若冰霜，冰面之下却火辣滚烫。”
她咯咯笑起来：“我真是个好演员。圣彼得堡的每个人都认为我正派极了，人们把我奉为年轻姑娘的典范，就像安娜·卡列尼娜一样。如今我知道了自己实际上有多么放荡，就更要加倍地装出纯真的样子了。”
“你没法加倍装出纯真的样子。”
“我常常在想，会不会其实每个人都在假装正经。”她继续说道，“就说我父亲吧，要是他知道我在这里这副样子，他准会当场气死。可是他年轻时一定也曾有过同样的感受。你说不是吗？”
“我觉得这种事旁人无法猜测，”费利克斯说，“不过，要是我们的事真的被他发觉了，他会怎么办呢？”
“拿马鞭抽你。”
“那他也得捉得住我才行，”费利克斯猛然想起了什么事，“你多大了？”
“快十八岁了。”
“我的天啊，我可能会因为犯诱奸罪而坐牢呢。”
“那我就让父亲把你放出来。”
他翻了个身，看着她说：“我们该怎么办呢，莉迪娅？”
“什么怎么办？”
“从长远来说怎么办。”
“我们先做情人，等我成年，到时我们就结婚。”
他凝视着她：“你是认真的吗？”
“那当然，”她见他竟没有做出这样的设想，看上去着实很惊讶，“不然我们还能怎么样？”
“你想和我结婚？”
“当然!难道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
“噢，当然，”他松了口气说道，“我也想这样。”
她坐起身，两腿分开放在他的脸两侧，抚摸着他的头发说：“那我们就这么办。”
费利克斯说：“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是怎么设法溜到这里来的。”
“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她说，“我撒谎，贿赂下人，还要冒些风险。举个例子，就说今晚吧，大使馆的招待会六点半开始，我六点钟离开家，七点一刻赶到大使馆。马车停在公园里——车夫以为我在和侍女散步。侍女就在这幢房子外面等着，盘算着怎样花掉我即将付给她的十个卢布封口费。”
“还有十分钟就七点了。”费利克斯说。
“哦，天啊。快，趁我还不必离开，再用你的舌头为我做一次。”
那天夜里，费利克斯睡熟了，他梦见了莉迪娅的父亲——他从没见过他，这时突然有一群人提着灯冲进了他的房间。他猛然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起初他还以为是大学里的学生在搞恶作剧。接着其中一个人向他脸上打了一拳，又猛踢他的肚子，他这才知道来的是秘密警察。
他以为这些人来抓他是因为莉迪娅的事，不禁为她惊恐担忧。她会因此而颜面扫地吗？她的父亲会不会丧心病狂地让她出庭作证，指证她的心上人呢？
他看着警察把自己所有的书和一捆信装进一只麻袋。那些书都是借来的，不过没有哪位主人会蠢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书上。那些信是他父亲和姐姐娜塔莎寄来的——他还从没收到过莉迪娅的信，此时此刻，他对此深感庆幸。
他被押出住宅楼，扔进了一辆四轮马车。
马车驶过铁索桥，沿着运河继续前行，像是故意要避开主要街道。费利克斯问：“是要把我关进利托夫斯基监狱吗？”无人应答。不过，当他们驶过冬宫桥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被送往臭名昭著的彼得保罗要塞去，他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走到大桥的另一头，马车向左拐，驶进一条黑暗的拱顶通道，在一扇大门前停下。费利克斯被带进一间接待厅，那里的一位军官打量了他一眼，往本子上记了些什么。他又被送上马车，送往地堡深处。他们在另一扇大门前停下，等了几分钟，一名士兵从里面打开了门。从那里往后，费利克斯只得步行走过一系列狭窄的通道，来到第三扇铁大门跟前，门里通向一个潮湿的大房间。
典狱长坐在桌前。他说：“有人指控你为无政府主义者。你承认吗？”
费利克斯心中暗喜：原来这件事与莉迪娅无关!“承认？”他说，“我自豪得很呢。”
一名警察掏出一个典狱长签过名的本子。费利克斯被剥得一丝不挂，然后穿上了一件绿色的法兰绒睡衣，一双羊毛长袜，两只过大的黄色毛毡拖鞋。
之后他被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押着，走过许多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一间牢房。沉重的橡木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
牢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和一个盥洗台。窗户其实是个炮眼，开在厚得出奇的墙壁上。地上铺着上过色的毛毡，墙上则贴着一种黄色软垫做缓冲。
费利克斯在床上坐下。
这里便是彼得一世严刑拷打并处死亲生儿子的地方；这里便是塔拉坎诺娃女公爵[4]被囚禁的地方，牢房里发大水，老鼠为了不被淹死，爬满了她的全身；这里便是凯瑟琳二世活埋自己的敌人的地方。
陀思妥耶夫斯基[5]也曾被囚禁在这里，费利克斯自豪地想，巴枯宁也曾被囚禁在这里，被一根铁链锁在墙上足有两年。涅恰耶夫[6]则死在了这里。
一想到自己能与这些富有英雄气概的人物为伍，费利克斯不由得为之一振；当他想到自己可能要永远被囚禁于此，又不免感到恐惧。
钥匙在锁眼里转动，一个戴眼镜的秃头小个子男人走进了牢房，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和几张纸。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说：“把你知道的所有颠覆分子的名字全写下来。”
费利克斯坐下来写道：卡尔·马克思、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彼得·克鲁泡特金、耶稣基督——
秃头男人一把夺走了纸。他走到牢房门口，敲了敲门。两个五大三粗的守卫走进牢房。他们把费利克斯捆在桌子上，脱去他的拖鞋和长袜子。他们开始用手杖抽打他的脚底。
拷打持续了一整夜。
当他们开始拔出他的手指甲时，他供出了自己编造的人名和地址，可是他们说他们知道这些全都是编出来的。
当他们开始用蜡烛的火焰炙烤他睾丸的皮肤时，他把自己认识的全部大学生的名字都供了出来，可他们仍然说他在撒谎。
每次受刑他都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又被他们弄醒。有时他们会暂停刑讯，让他误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然后他们又从头开始，他则会苦苦哀求他们让自己死个痛快，以结束这种痛苦。直到他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招供了以后，他们还折磨了他好长一段时间。
他最后一次昏死过去大约是在黎明时分。
他苏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床上，脚和手都缠着绷带。他浑身剧痛难忍，想要自杀，可他太过虚弱，动弹不得。
入夜之后，秃头男人又走进了牢房。一看到这个人，费利克斯便惊恐地抽泣起来。那人只是微微一笑便离开了。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位医生每天都来探视费利克斯。费利克斯试图从他嘴里探听些消息，却毫无成效：外面的人知不知道费利克斯被抓进了这里？可曾有人向这里传递过音信？是否有人前来探望过？医生只是换完药就离开了。
费利克斯只好暗自揣测：莉迪娅一定去过他的住处，发现那里一片狼藉；那幢房子里的人会告诉她，秘密警察已将他带走。她将会怎么做呢？她会置自身名誉于不顾，发疯似的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吗？她会谨慎行事，在不引人注意的状况下去找内政部长，编个故事，说是自己的贴身侍女的男朋友被人抓错，坐了牢吗？
他每天都盼望着她的消息，却终究没有等到。
过了八个星期，他几乎可以正常行走了，监狱未做任何解释便放他离开了。
他回到住处。他以为可以在那里找到她留下的音信，却一无所获，他的房间已经被租给了别人。他满心疑惑，莉迪娅为什么没有继续支付房租。
他来到她的住所，敲了敲正门。一个佣人前来应门。费利克斯说：“费利克斯·达维多维奇·科切辛斯基向莉迪娅·夏托娃致意——”
佣人猛地关上了门。
最后他来到了书店。那位上了年纪的书店老板说：“你好啊!我这里有封给你的信，是她的侍女昨天送过来的。”
费利克斯用颤抖的手指扯开了信封。写信的人不是莉迪娅，而是她的侍女。信中说：
我已经被解雇而且没有工作，这些全都怪你。她已经结婚了，昨天去了英国。现在你知道罪恶的代价了。
他眼中泛起悲痛的泪水，抬眼望着书商，“就这些？”他哭着说。
他在此后的十九年里再没听到过她的消息。
沃尔登府邸里惯常的规矩被暂时搁置一旁，夏洛特与佣人们一道坐在厨房里。
厨房里一尘不染，显然是由于主人一家外出用餐的缘故。宽大炉灶中的炉火已经熄灭，高挑的窗户大敞四开，迎进一丝凉爽的晚风。下人用餐使用的陶器整齐地码放在橱柜里；厨娘烹饪用的刀和勺子用钩子成排挂着；那些多得数不清的碗和锅等则都收进了一只巨大的橡木碗橱。
夏洛特没时间担惊受怕。起初，当马车在公园里猛然停住时，她只是感到迷惑不解；出事之后，她的首要想法则是让妈妈停止尖叫。回到家里之后她才感到自己有点心神不宁，而此刻，当她回顾刚才发生的一切时，她觉得这事情倒有点令人激动呢。
下人们也有同样的感受。夏洛特坐在经过漂白的厚实的实木餐桌旁，与佣人们一同谈论这件事让她深感安心，这些人是她生命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待她有如慈母的厨娘；受爸爸尊敬、因此也受夏洛特尊敬的普理查德；利落干练、遇到任何困难都能想出应对之策的管家米切尔太太。
车夫威廉是此时的主角。他反复地描述那个袭击他的人如何目露凶光，用枪威胁自己。在客厅女佣们惊愕的注视下，他很快便把自己一丝不挂走进厨房的那副狼狈相抛在了脑后。
“当然了，”普理查德解释道，“我自然而然地以为那小偷只是要抢威廉的衣服。我知道查尔斯在王宫里，因此可以由他驾驶马车。我觉得我应该先与老爷商议一下，再把这件事通报给警察局。”
男仆查尔斯说：“你们想象一下，我找不到马车时是什么心情!我告诉自己，我敢肯定车子就是停在这里的。哦，好吧，我就想，是威廉把车挪了地方。我沿着林荫路来回奔跑，到处都找遍了。最后我又回到了王宫。‘有件麻烦事，’我对看门的人说，‘沃尔登伯爵的马车不见了。’他对我说，‘沃尔登？’他是这么说的——态度不太客气——”
米切尔夫人打断了他的话：“王宫的下人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比老爷们还要神气——”
“他对我说：‘沃尔登走了，伙计。’我心想，怎么有这种事，这下我可完蛋了!我一路飞奔穿过公园，在回家的路上找到了马车，发现夫人吓得快疯了，老爷的剑上还沾着血!”
米切尔太太说：“闹了这么一出，却什么也没有偷走。”
“他是个疯子，”查尔斯说，“一个聪明过人的疯子。”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厨娘为大家倒了几杯茶，并把第一杯递给了夏洛特。“夫人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噢，她还好，”夏洛特说，“她上床休息了，还服了一剂鸦片酊。她现在一定睡着了。”
“两位先生呢？”
“爸爸和奥尔洛夫亲王在客厅，正在喝白兰地。”
厨娘深深地叹了气：“公园里遇上了强盗，妇女参政论者混进了王宫——我真不知如今这是什么世道。”
“将来会有社会主义革命的，”查尔斯说，“你们记住我这句话。”
“我们都得被人在床上杀死。”厨娘悲戚地说。
夏洛特说：“那个妇女参政论者说国王折磨女性是什么意思？”她说着望向普理查德，有时候他愿意向她解释一些她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她说的是强迫进食，”普理查德说，“听说那样很痛苦。”
“强迫进食？”
“她们不肯吃饭，就用蛮力给她们喂饭。”
夏洛特十分困惑：“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有好几种办法，”普理查德说，神情则在暗示他不打算深入描述所有的办法，“其中一种是往鼻孔里插管子。”
下房客厅的女佣说：“不知道他们给这些人喂的是什么。”
查尔斯说：“可能是热汤。”
“我不敢相信，”夏洛特说，“她们为什么不肯吃饭？”
“这是一种抗议，”普理查德说，“为了给监狱当局制造麻烦。”
“监狱？”夏洛特大吃一惊，“她们为什么会被关进监狱？”
“因为她们打破窗户、制造炸弹、扰乱治安什么的……”
“可她们的目的何在呢？”
厨房里一片沉寂，佣人们意识到，夏洛特对妇女参政论者一无所知。
最后是普理查德开的口：“她们要求给妇女投票权。”
“噢。”夏洛特心想：我过去知道妇女没有投票权吗？她自己也不敢肯定。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类事情。
“依我看，这个话题已经扯得够远了，”米切尔太太坚定地说，“你向小姐灌输这种思想会惹上麻烦的，普理查德先生。”
夏洛特知道普理查德绝不会惹上麻烦的，因为他几乎可以算是爸爸的朋友。她说：“我想知道她们为什么对选举之类的事情那么关心。”
一阵铃声响起，所有人都本能地向装有拉铃的木板望去。
“是前门响了!”普理查德说，“已经这么晚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套上了大衣。
夏洛特继续喝茶。她感觉很疲惫。那些妇女参政论者既让她一头雾水，又使她心生恐惧，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进一步了解这件事。
普理查德回到了厨房。“请送一盘三明治过来，厨娘，”他说，“查尔斯，请你送一瓶新的苏打水到客厅去。”他开始着手往托盘上摆放盘子和餐巾。
“好了，快说吧，”夏洛特说，“是谁来了？”
“伦敦警察厅刑侦处的一位警官。”普理查德说。
巴思尔·汤姆森的模样圆头圆脑，浅色头发的发际线已开始后退，蓄着浓密的小胡子，目光极具穿透力。沃尔登对此人已有耳闻：他的父亲是约克郡的大主教；汤姆森曾在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就读，后来在殖民地担任过地方长官，并出任汤加首相；他回国之后取得了律师从业资格，从那以后便在监狱部门供职，最终官及达特穆尔监狱典狱长，以擅长平定骚乱而闻名；他从监狱部门逐渐向警务转移，专门治理罪犯和无政府主义者泛滥的伦敦东区。这一专长助他取得了警察厅政治保安处[7]的最佳职位——政治警察。
沃尔登请他落座，开始讲述当晚发生的事。他在讲话的同时打量着亚历克斯：这孩子表面看上去平静自若，可他的脸色苍白，不断举杯喝上一口白兰地苏打水，左手有节奏地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
沃尔登正讲着，汤姆森打断了他，说：“马车来接你们时，你有没有注意到男仆不在？”
“是的，我注意到了，”沃尔登说，“我问车夫男仆去哪儿了，可车夫好像没有听见；再者，当时王宫门口熙熙攘攘，我女儿又催着我快点上车，我便决定先不追究，回到家里再说。”
“那个歹徒正盼望着这样呢，一定是这样，他一定是个头脑冷静的人。继续说。”
“马车走到公园里，突然停下来，然后车门猛地被那个人打开了。”
“他长得什么样？”
“个子很高，脸用围巾之类的东西遮住了，黑色的头发，眼神直勾勾的。”
“所有罪犯的眼神都直勾勾的。”汤姆森说，“早些时候，车夫有没有看清他的相貌呢？”
“没怎么看清。当时那人戴着帽子，天色自然也很暗。”
“嗯。后来呢？”
沃尔登深吸了一口气。事发之时他满腔怒火，顾不上害怕，可眼下，当他回顾这件事时，心中不由得满是后怕，倘若亚历克斯、莉迪娅或是夏洛特有个闪失，那该如何是好？他说：“沃尔登夫人惊声尖叫起来，那人似乎被她的叫声乱了心智，也许他没想到车厢里还有女眷。总之，他迟疑了一下。”感谢上帝，沃尔登心想，“我用我的佩剑刺中了他，他便丢下了枪。”
“你刺中他的要害了吗？”
“恐怕没有。我没办法在狭窄的车厢里挥剑，而且那把剑也不算锋利。不过，我把他刺得鲜血直流。我真恨不得把他那颗可恨的脑袋给砍下来。”
管家走进房间，谈话戛然而止。沃尔登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的声音很响。他想让自己平复下来。普理查德向三人送上了三明治和白兰地苏打水。沃尔登说：“你今天最好值夜，普理查德，不过你可以让其余的人去睡觉。”
“好的，老爷。”
他离开之后，沃尔登说：“有可能这件事只是一场抢劫。我已把这个想法传递给了下人、沃尔登夫人和夏洛特。然而，在我看来，抢劫者并不需要如此精心策划行动。我敢肯定这是一场针对亚历克斯的暗杀。”
汤姆森望着亚历克斯说：“恐怕我也是这样想的。你清不清楚，他怎么会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你呢？”
亚历克斯跷起二郎腿：“我的活动并没有保密。”
“这种情况必须改变。请告诉我，先生，你过去是否受到过死亡威胁？”
“我向来生活在各种威胁之中，”亚历克斯严肃地说，“不过，以前从未真的有人试图谋杀我。”
“那有没有什么原因会让虚无主义者和革命者专门针对你下手呢？”
“对他们来说，我身为一位亲王，已经是足够的理由了。”
沃尔登意识到，英国政府面临的种种问题，无论是妇女参政论者、自由党还是工会，跟俄国人需要应对的问题比起来都显得无足轻重，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对亚历克斯的同情。
亚历克斯用平静、克制的声音继续说：“不过，按照俄国的标准，我向来是以推崇改良而著称。他们可以物色一个更合适的暗杀对象。”
“即便是在伦敦，”汤姆森表示赞同，“在社交季里，总是有一两名俄国贵族身在伦敦。”
沃尔登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汤姆森说：“我在想，那个歹徒会不会知道奥尔洛夫亲王来访的目的，他今天晚上袭击的目的会不会是破坏你们的谈判？”
沃尔登犹豫不定：“革命者怎么会得知这件事呢？”
“这只是我的猜测。”汤姆森答道，“这种行动会不会成为破坏谈判的有效举措呢？”
“确实非常有效。”沃尔登说，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沙皇若得知自己的堂侄在伦敦遭到革命者的暗杀——尤其是被一个流亡国外的俄国革命者所杀——他定会勃然大怒。汤姆森，对于我们接纳俄国颠覆主义者的这种做法，俄国人是怎么想的，这你是知道的——多年以来，我们的开放政策经常在外交层面引发摩擦。这样的事可能会彻底破坏未来二十年的英俄关系。到那时结盟便无从谈起了。”
汤姆森点点头：“我担心的也是这个。算了，今晚我们没什么可做的事了。天一亮我就让我的部门着手调查。我们将在公园进行搜索，寻找线索，并且与你家的佣人谈话，我估计我们能在东区逮住几个无政府主义者。”
亚历克斯说：“你觉得你们能抓到那个人吗？”
沃尔登多么希望汤姆森会给予肯定的答复，但他没有等来这样的回答。“没那么容易，”汤姆森说，“他显然做好了计划，因此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有藏身之所。我们不清楚他的相貌。除非他由于伤势严重到医院治疗，否则，我们的希望十分渺茫。”
“他可能会再次设法谋杀我。”亚历克斯说。
“所以我们必须采取回避措施。我建议明天你从这座宅院里搬出去。我们会在某家宾馆的顶层为你订个房间，用化名入住，并给你派一名保镖。沃尔登伯爵只能与你秘密会面，当然了，此外你还要断绝一切社交活动。”
“那是自然。”
汤姆森站起身：“时间很晚了。我这就开展行动。”
沃尔登摇铃召唤普理查德：“有马车接你吗，汤姆森？”
“有。明天早晨我们电话联系。”
普理查德送汤姆森离开，亚历克斯也就寝了。沃尔登吩咐普理查德锁门，然后上了楼。
他睡意全无，一边脱衣服一边让自己放松下来，感受此前被自己扼制在心底的种种矛盾情绪。起初，他为自己感到自豪——他心想，我毕竟拔剑击退了一个歹徒，对于一个年届五十、一条腿还患有痛风的人来说，已经实属不错了!接着他回想起人们冷漠地谈论亚历克斯的死亡带来的外交后果，情绪不由得低落下来——亚历克斯开朗、活泼、腼腆、英俊又聪慧，他可是沃尔登亲眼看着长大的。
他上床躺着，却睡不着，头脑中回顾着马车的车门猛地被打开，那人拿着手枪站在门口的那一刻；这时他才后怕起来，倒不是为了自己或者亚历克斯，而是为了莉迪娅和夏洛特的安危。她们竟然险些丧生，这念头使他在床上战栗不已。他回忆起十八年前把夏洛特抱在怀里的情景，那时的她长着金发，牙齿还没长出来；他回忆起她学走路时总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情景；他回忆起自己曾送给她一匹小马，她看到小马时的喜悦神情是这辈子最让他兴奋的情景；他回忆起她在几个小时以前昂着头走到御前觐见，俨然是个标致的成年女子。倘若她不在人世，他心想，真不知我能否承受得住。
还有莉迪娅，若是莉迪娅不在人世，我将孤独终老。想到这里，他起身穿过隔间，来到了她的房间。她床头亮着一盏夜灯。她仰面躺着，睡得正熟，朱唇微启，满头金发互相缠绕着散在枕头上。她的模样温柔而脆弱。我从未能让你明白我有多么爱你，他想。他突然想要触碰她，感受她温暖而富有生机的身体。他上床躺下，然后吻了她。她的嘴唇回应了他的吻，可是她并没有醒过来。莉迪娅，他想，没有你我将无法活下去。
莉迪娅醒着躺了许久，回想着那个拿枪的男人。这震撼来得残酷无情，她当时的尖叫完全出于恐惧，然而在这背后仍有隐情。那个人有某种特别的气质，源于他的姿态、体形或衣着，他身上蕴藏的恶意如此可怖，几乎不像来自于人世，他仿佛是个魔鬼。她多么希望自己看清了那人的眼睛。
躺了一阵，她又喝了一剂鸦片酊，这才入睡。她梦见那个持枪的男人来到了她的房间，与她同床共枕。那是她自己的床，可是在梦中她又回到了十八岁。那个男人把枪放在白色的枕头上，挨着她的头。他脸上仍然蒙着围巾。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爱着他，隔着围巾吻了他的双唇。
这场欢爱美妙怡人。她渐渐觉得自己也许是在做梦，她想看看他的脸。她问：你是谁？一个声音回答：斯蒂芬。她心中知道并非如此，可她枕头上那把枪不知怎的变成了斯蒂芬的佩剑，剑尖上还沾着血；她不由得疑心渐起。她抓紧身上的男人，生怕自己尚未满足，梦境便已结束。接着，半梦半醒之中，她开始怀疑梦中之事正实实在在地发生在自己身上；然而梦境仍在继续。强烈的感官愉悦占据了她的身心，她渐渐失去了控制。高潮开始之际，梦中的男人取下了脸上的围巾，就在这一刻，莉迪娅睁开双眼，看见斯蒂芬的脸在她的上方，一阵狂喜摄住了她，十九年来她头一次发出了快活的叫声。
[1]原文为Bong noo-wee，是警察讲的一句蹩脚的法语。
[2]原文为法语Bonne nuit。
[3]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巴枯宁(1814—1876)，俄国思想家、革命家，无政府主义者，被称为“近代无政府主义教父”。
[4]她的名字在俄语中是“蟑螂”的意思，是后人戏谑的称呼。这名女子自称是俄国女皇伊丽莎白·彼得罗芙娜与情人阿列克谢·格里戈里耶维奇·拉茨莫夫斯基的女儿，是俄国皇位的顺位继承人。1775年被关进彼得保罗要塞，真实身份与死因均不详，其生平被改编为多部艺术作品。
[5]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国作家，代表作有《穷人》《罪与罚》《白痴》等。
[6]谢尔盖·根纳季耶维奇·涅恰耶夫(1847—1882)，俄国作家，主张为了革命不择手段，包括诉诸恐怖主义，代表作为《革命者教义问答》。
[7]英国警察部门之一，负责处理反间谍、反恐怖主义活动等任务，英文名为“Special Branch”，即特别分队。

第五章
对于参加为庆祝贝琳达初入社交界而举办的舞会，夏洛特既充满期待又心情复杂。她虽然参加过许多乡间舞会，但大部分都是在沃尔登府邸举行的，她从未参加过都市舞会。她喜欢跳舞，也知道自己跳得不错，但那种牲口交易市场似的舞会规则让她深深厌恶。没有舞伴的女子只能坐着干等小伙子上前邀请。她不禁琢磨，那些“时髦人士”面对这种情况是否会更加文明些。
他们来到乔治叔叔和克拉丽莎婶婶位于伦敦西区的梅菲尔区豪宅时，距离午夜只剩下半小时——妈妈说，若要体面地参加伦敦舞会，到达舞场的时间不能比这更早。条纹图案的棚布和红色的地毯从街边一直延伸到花园门口，而花园的大门不知何时已被改建成了一座古罗马式的拱门。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变动，带给夏洛特的震撼也不及她穿过拱门之后见到的景象。花园的一侧已经整个被改造成了古罗马建筑的中庭。她惊异地四下张望，只见草坪和花坛已被硬木舞厅地板覆盖，地板涂上了黑白油漆以效仿方形的大理石地砖。白色立柱与成排的月桂树相接，耸立在舞池周围。柱子后面是一圈回廊似的建筑，里面为需要休息的人设置了长椅。舞池中央是一座大理石砌成的水池，池内的喷泉雕成孩童在水中与海豚嬉戏的样式，喷溅的水花被灯光映照得五光十色。乐队在二楼卧室的阳台上演奏着雷格泰姆音乐[1]。墙壁用菝葜和玫瑰花编成的花环做点缀，阳台边沿垂吊着秋海棠花篮。一顶巨大的帆布篷幔被漆成天蓝色，从屋檐一直架到院墙处。
“真是个奇迹!”夏洛特说。
爸爸对乔治叔叔说：“客人真不少啊，乔治。”
“我们邀请了八百人。你在公园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哦，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糟糕。”爸爸勉强笑了笑，说道。他挽起乔治的手臂，两人走到一旁闲谈起来。
夏洛特仔细端详着客人们：所有男宾都穿着全套晚礼服——白色领带，白色马甲和白色燕尾服。年轻小伙子格外适合穿这种服装，或者说至少是身材清瘦的人，夏洛特心想。当他们跳起舞来的时候，这身衣服更显得风度翩翩。她打量着旁人的衣着，不禁觉得尽管自己和妈妈都衣着雅致，但勒紧的腰身、装饰的褶边与宽大的裙摆未免有些过时。克拉丽莎婶婶穿的是一件富有垂坠感的贴身长袍，里面搭配一条紧得几乎无法跳舞的短裙；贝琳达则穿着哈伦裤[2]。
夏洛特忽然意识到自己谁也不认识。她暗自盘算：我跟爸爸和乔治叔叔跳过舞以后，还能跟谁跳呢？不料婶婶克拉丽莎的弟弟乔纳森邀她跳了华尔兹，然后又将她介绍给另外三名男子，都是他在牛津大学的同学，他们每人都与她跳了舞。她觉得他们的谈话十分单调：他们先是说舞池的地板不错，后来又说戈特利布的乐队很好，然后便再也找不出话说了。夏洛特试探着说：“你们认为女性应该享有投票权吗？”她得到的回答是“当然不”“无可奉告”以及“你不会是那伙人当中的一员吧”。
她的最后一位舞伴名叫弗雷迪，他带着她进屋去用晚餐。夏洛特认为他是一个相当时髦的年轻人，相貌堂堂，一头浅色金发。他还算英俊吧，夏洛特心想。弗雷迪在牛津大学读书，就快读完一年了。牛津大学的生活相当快活，他说，但他又坦承自己对读书没什么兴趣，他甚至打算十月不再返校。
宅邸里花团锦簇，灯火通明。晚宴的菜品有冷热两种汤、龙虾、鹌鹑、草莓、冰激凌和温室里栽种的桃子。“晚餐总是老一套，”弗雷迪说，“他们办酒席都雇用同样的人。”
“你参加过很多舞会吗？”夏洛特问。
“恐怕是这样。每到社交季我总是要参加舞会，真的。”
夏洛特喝了一杯香槟，希望这杯酒能使自己的心情更加愉悦，接着她离开了弗雷迪，漫步穿过一间接一间的客厅。其中一间客厅里的宾客正在打桥牌；另一间客厅里有两位上了年纪的公爵夫人被客人们众星捧月似的围在当中；第三间客厅里年长的男宾在玩台球，年轻小伙子们则在抽烟。夏洛特发现贝琳达也在其中，手里夹着一支烟。夏洛特总觉得，抽烟除了能显示自己成熟老练的气度之外没什么意义。贝琳达看上去确实十分成熟老练。
“我很喜欢你的裙子。”贝琳达说。
“不，你才不喜欢呢。倒是你，这身衣服真是漂亮极了。你是怎么说服继母让你穿这身衣服的？”
“她巴不得自己这样穿呢!”
“她看上去比我妈妈年轻多了。当然了，她确实要比她年轻得多。”
“而且为人继母，总归不大一样。上次你离开王宫之后究竟出了什么事？”
“哦，太不同寻常了!有个疯子拿枪指着我们!”
“你妈妈也和我说了这件事。你是不是吓坏了？”
“我当时只顾着让妈妈平复心情，后来我简直后怕得要死。在王宫里时，你说要跟我好好谈一谈，是什么事？”
“啊!听我说，”她将夏洛特带到一旁，离开那些小伙子，“我知道他们是怎么出来的了。”
“谁呀？”
“婴儿。”
“噢!”夏洛特全神贯注地听着，“快跟我说说。”
贝琳达压低声音说道：“婴儿是从你两腿之间，排小便的那个地方出来的。”
“那也太狭小了!”
“有弹力。”
太可怕了，夏洛特心想。
“这还不算全部呢，”贝琳达说，“我还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开始的。”
“怎么开始的？”
贝琳达拉着夏洛特的胳膊肘，把她带到房间另一头，在一面用玫瑰花镶边的镜子前站定。贝琳达的声音低得几乎变成了耳语：“你结婚以后，就要和丈夫同床共枕。”
“真的吗？”
“没错。”
“可是爸爸妈妈分别有自己的卧室啊。”
“他们的卧室是不是相通的？”
“是。”
“这样设计就是为了让他们能睡在同一张床上。”
“为什么？”
“因为，要想造出一个婴儿，丈夫要先把他那话儿放在那个地方，就是婴儿出生的那个地方。”
“什么是那话儿？”
“嘘!就是男人两腿之间的那个东西——你看没看过米开朗琪罗的雕塑‘大卫’的图片？”
“没有。”
“算了，总之就是他们排小便的东西，长得像根手指头。”
“要做这种事情才能造出婴儿来？”
“没错。”
“所有结了婚的人都要这么做？”
“没错。”
“太可怕了。这是谁告诉你的？”
“维奥拉·蓬塔达维。她对天发誓这是真的。”
夏洛特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她知道这是真的。听闻这件事，如同经人提醒，忽然想起一件自己早已遗忘的事情。这事虽然莫名其妙，隐约之间却好像说得通。尽管如此，她还是深受震撼。这种惴惴不安的感觉不时会出现在她睡梦之中，像是可怕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又像是她正在担心自己会坠落，便突然坠下深渊。
“还好你提前发现了，”她说，“若是毫不知情便结婚了……那该多难为情啊!”
“按常理，你母亲应该在结婚前夜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不过要是你母亲太害羞，你就只能……走着瞧了。”
“多亏了维奥拉·蓬塔达维，”夏洛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这些事情与……流血有关系吗？你知道的，就是每个月的那次。”
“我也不知道。”
“我估计有关系。这些事情——一切人们不肯谈论的事情都有联系。好吧，现在我们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愿意谈论这些事了——这也太恶心了。”
“你在床上要做的事情叫性交，不过维奥拉说平民百姓都把这个叫‘房事’。”
“她知道的可真多。”
“她有好几个兄弟。他们老早就告诉她了。”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在学校里听年长的男孩子说的。男孩子对这种事情一向非常感兴趣。”
“好吧，”夏洛特说，“这事虽然可怕，但的确有种吸引人的力量。”
正在这时，她忽然在镜子里瞥见了克拉丽莎婶婶的身影。“你们俩躲在这里干吗呢？”她说。夏洛特满面绯红，但克拉丽莎婶婶显然并没指望她们回答，她接着说：“你们一定要多走动，多同客人聊天。贝琳达，这次舞会的主角是你。”
她说完便离开了，两个女孩子继续向前走，穿过客厅。这些客厅首尾相连排成一圈，因此当你把所有房间走了个遍之后，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也就是楼梯口。夏洛特说：“我觉得我永远也不敢做这种事情。”
“真的吗？”贝琳达的神情别有深意。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确定。但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这件事也许其实还不赖。”
夏洛特吃惊地望着她。
贝琳达显得有些尴尬。“我得去跳舞了，”她说，“回头见!”
她沿楼梯下了楼。夏洛特目送她离去，心中盘算着，不知人生中还有多少惊人的秘密有待披露呢。
她回到餐厅，又要了一杯香槟。人类繁衍后代的方式真奇怪啊，她心想。她猜测，动物想必也有类似的行为。那鸟类呢？不，鸟类下的是蛋。还有那些词汇!“那话儿”和“房事”。她身边有数百名高贵优雅的宾客，他们个个都知道这些词，但却从不提起。正因为这些词从不被人提起，它们才令人难堪。正因为这些词令人难堪，它们才从不被人提起。这整件事都冒着傻气。倘若是造物主决定了人类应该行房事，人们为什么要假装没有这回事呢？
她喝完香槟，走出餐厅来到了舞池。爸爸和妈妈正在跳波尔卡舞[3]，而且舞姿相当优美。妈妈已经把公园里发生的事放下了，但这件事仍然萦绕在爸爸心头。他系着白色领带，穿一身白色的燕尾服，十分潇洒。若是他的腿不舒服，他绝对不会跳舞，但今晚他的腿显然没有问题。作为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他的舞步可谓轻快得惊人了。妈妈似乎玩得很尽兴，她只有在跳起舞时才会对自己稍有放纵，把平时那种刻意保持的矜持褪去。她笑容灿烂，脚踝也裸露出来了。
波尔卡舞终了，爸爸瞥见了夏洛特，便走到她面前说：“我可以和你跳支舞吗，夏洛特小姐？”
“当然可以，伯爵大人。”
这支舞曲是华尔兹。爸爸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仍然揽着她在舞池中旋转自如。她不禁好奇自己是不是也容光焕发，像妈妈那样。只怕不是呢。她忽然想到爸爸和妈妈行房事的情景，顿时被这个念头羞得厉害。
爸爸说：“这是你首次参加如此盛大的舞会，玩得开心吗？”
“开心，谢谢您。”她恭顺地说。
“你好像有心事。”
“我好得很。”突然之间，耀眼的灯光与艳丽的色彩变得有些模糊，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才能站稳。她担心自己会摔倒在地，出尽洋相。爸爸察觉出她脚下不稳，便把她搂得更紧些。又过了一会儿这支舞便结束了。
爸爸带她离开了舞池。他问：“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只是我刚才有点头晕。”
“你吸烟了吗？”
夏洛特笑了：“当然没有。”
“年轻姑娘在舞会上感到头晕，原因通常都是吸烟。听我一句话，如果你想尝尝烟草的滋味，最好私下里尝试。”
“我觉得我并不想尝试。”
接下来的一支舞，她只是坐在一旁观看，后来弗雷迪又出现了。她与他共舞时忽然想到，在场的所有青年男女，包括弗雷迪和她自己，都是利用这个社交季来物色丈夫或妻子的，尤其是在这样的舞会上。这是她第一次把弗雷迪看成自己丈夫的人选。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那么我想要个什么样的丈夫呢？她暗自琢磨。她实在毫无头绪。
弗雷迪说：“刚才乔纳森只对我说‘弗雷迪，这位是夏洛特’，不过我后来得知你是夏洛特·沃尔登小姐。”
“是的。你呢？”
“查尔芬特侯爵。”
原来如此，夏洛特心想，我们还算门当户对。
又过了不久，她、弗雷迪、贝琳达与弗雷迪的朋友们聊起天来。他们谈到了一部新上演的话剧叫《卖花女》[4]，据说这出戏相当诙谐，但也十分低俗。小伙子们说要去观看拳击比赛，贝琳达说她也想去，可大家都说那可不行。他们还谈到了爵士乐。其中有个小伙子曾在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因此对爵士乐见解颇深；弗雷迪却对此嗤之以鼻，并高谈阔论起“社会黑人化”来。大家喝着咖啡，贝琳达又抽了一支烟。夏洛特渐渐觉得自在起来。
后来打断这次小聚的是夏洛特的妈妈。“你父亲和我要走了，”她说，“要不要我们派马车回来接你？”
夏洛特这才发觉自己已有些疲惫。“不用了，我和你们一起走，”她又问，“几点了？”
“四点了。”
她们去取披风。妈妈问：“今晚玩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谢谢你，妈妈。”
“我也很开心。那几个小伙子都是谁啊？”
“他们是乔纳森的朋友。”
“他们好相处吗？”
“谈到后来，还挺有趣的。”
爸爸已叫来了马车。从灯火通明的宴会驶离时，夏洛特想起了上次他们同乘马车时发生的事情，不由得害怕起来。
爸爸握着妈妈的手，看上去十分恩爱。夏洛特不免感到自己是个局外人，于是她扭头望向窗外。朦胧的天光中，她看见四个头戴礼帽的男人沿着公园径直向前走，也许是刚离开夜总会，正要回家。马车经过海德公园角时，夏洛特看见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那是什么？”她问。
妈妈向外张望：“你说的是什么，亲爱的？”
“在人行道上，好像是人。”
“没错。”
“他们在干什么？”
“睡觉。”
夏洛特吓坏了。那里有八九个人，蜷缩在墙根下，身上裹着大衣、毯子和报纸。她看不清那些人是男是女，但其中有些身影更小些，很可能是小孩子。
她问：“他们为什么睡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亲爱的。”妈妈说。
爸爸说：“当然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睡。”
“他们没有家吗？”
“没有。”
“我从不知道竟然有人穷到这种地步，”夏洛特说，“这太可怕了。”她想起乔治叔叔家里的房间，摆在桌上供已经吃过晚餐的八百位客人随意挑选的食物，这些宾客每个季节都穿着精美的全新礼服，而与此同时，这里还有人正盖着报纸睡觉。她说：“我们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
“我们？”爸爸说，“有什么事应该是由我们来做的？”
“为他们盖房子。”
“为所有人？”
“一共有多少人？”
爸爸耸耸肩：“几千人。”
“几千人!我还以为只有这么几个人呢。”夏洛特泄了气，“你就不能为他们盖些小房子吗？”
“房地产没赚头，尤其是盖房子更不赚钱。”
“即便如此，也许你仍然应该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强者应该照顾弱者。我曾听你对山姆森先生这样说过。”山姆森是沃尔登庄园的管家，修理佃户的农舍时，他总是舍不得花钱。
“我们已经在照顾相当多的人了。”爸爸说，“我们向家里所有的佣人支付工资，所有租用我们的农田来耕作的佃农都住在我们提供的农舍里，我们投资的公司养活了所有在那里工作的工人，我们缴的税金则用于向所有政府雇员支付薪水——”
“我认为这些说辞都站不住脚，”夏洛特打断了他的话，“那些贫民露宿街头，到了冬天他们该怎么办呢？”
妈妈严厉地说：“你爸爸不需要什么说辞。他生在贵族家庭，悉心经营自己的家业。他有权享有这些财富。人行道上的那些人都是懒汉、罪犯、酒鬼、没出息的人。”
“就连小孩子也是？”
“不许顶嘴。记住，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我现在才开始意识到自己有多少东西要学。”夏洛特说。
马车驶进自家宅院时，大门旁边躺着一些露宿街头的人，夏洛特瞥见了他们当中的一个。她决定凑近去看看。
马车在前门处停了下来。查尔斯扶着莉迪娅走下马车，然后又去搀扶夏洛特。夏洛特一溜小跑穿过庭院向外跑去。威廉正要关门。“稍等一下。”夏洛特大声说。
她听见爸爸在身后说：“究竟是怎么……？”
她跑到了马路上。
睡在地上的是个女人。她蜷缩在人行道上，肩膀倚靠着院墙。她脚上穿着男式靴子和羊毛长袜，身穿一件肮脏的蓝色大衣，头上是一顶早已过时的大帽子，帽檐上插着一束脏兮兮的假花。她的头瘫向一边，脸转向夏洛特的方向。
她那圆圆的脸庞和一张大嘴让夏洛特觉得有些面熟。这个女人很年轻……
夏洛特惊呼道：“安妮!”
那名露宿者睁开了眼睛。
夏洛特惊恐地望着她。两个月以前安妮还是沃尔登庄园的女佣，身上的制服一尘不染，头戴一顶白色小帽，面容娇美笑口常开，胸脯高高隆起。“安妮，你这是怎么了？”
安妮忙不迭地站起来，面带愁容地向她行了个局促的屈膝礼：“哦，夏洛特小姐，我一直盼望见您呢，您待我总是那么和善。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我被解雇了，小姐，也没有推荐信，因为他们发现我怀了孩子。我知道错了——”
“可你还没结婚啊!”
“但我在和吉米谈恋爱，就是那名低级的花匠……”
夏洛特想起了贝琳达披露的人生奥秘，这才意识到，倘若贝琳达说的是实话，那么未婚姑娘们生孩子是完全有可能的，于是问道：“孩子在哪里？”
“丢了。”
“你把孩子弄丢了？”
“我是说，孩子早产了，小姐，生下来就是死的。”
“太可怕了，”夏洛特轻声说道，这又是一种她先前一无所知的可能性，“那吉米怎么没和你在一起呢？”
“他跑到海上去了。他真的爱过我，这我心里清楚，但他不敢和我结婚——他只有十七岁……”安妮说着哭了起来。
夏洛特听见了爸爸的声音：“夏洛特，马上给我回来。”
她扭头望着他。他站在大门旁边，身穿晚礼服，真丝礼帽拿在手里。她眼中的父亲突然变成了一个身材魁梧、自视甚高、残酷无情的老头儿。她说：“这就是受你照顾的佣人，你可照顾得真好啊!”
爸爸看了那姑娘一眼：“安妮!你这是要干吗？”
安妮说：“吉米跑了，老爷，所以我结不了婚，而我又找不到其他工作，因为您没有给我推荐信，我怕丢人不敢回老家，只好到伦敦来……”
“你这是到伦敦讨饭来了。”爸爸毫不留情面地说。
“爸爸!”夏洛特大声说。
“你不明白，夏洛特——”
“我清楚得很——”
妈妈也过来了，说：“夏洛特，快离开那个下流胚!”
“她不是下流胚，她是安妮。”
“安妮!”妈妈尖声叫起来，“她是个堕落的女人!”
“够了，”爸爸说，“我们家向来不在街上吵吵嚷嚷。大家马上进屋。”
夏洛特伸手搂住安妮：“她需要洗澡、新衣服还有一顿热腾腾的早饭。”
“别胡闹!”妈妈说。她见到安妮这副模样，几乎变得歇斯底里了。
“好吧，”爸爸说，“你带她到厨房去。现在照看客厅的女佣应该已经起床了。让她们把她拾掇一下，然后带她到客厅来见我。”
妈妈说：“斯蒂芬，这太疯狂了——”
“我们进屋吧!”爸爸说。
他们走进了房子。
夏洛特带安妮下楼来到厨房里。一个打杂的女佣正在清理炉灶，一个厨娘正在切早餐时要吃的培根。此时刚过五点，而夏洛特从未意识到她们这么早就开始工作了。她走进厨房时，两人都惊讶地望着身穿舞会礼服的她，和跟在她身边的安妮。
夏洛特说：“这位是安妮。她从前在沃尔登庄园做工。她命不好，但她是个好姑娘。她需要洗个澡。你们找些新衣裳让她换上，把她的旧衣服烧掉，然后给她弄点吃的当早饭。”
这两个人愣了一阵，然后厨房女佣说：“好的，小姐。”
“我等会儿再来见你，安妮。”夏洛特说。
安妮拉住夏洛特的手臂：“噢，谢谢您，小姐。”
夏洛特离开了。
这下麻烦了，她一边上楼一边想。但尽管事情棘手，她也并不担心。她甚至觉得父母背叛了她。她在一夜之间发现，原来有这么多重要的事情是父母从未教过她的，那他们多年来对她的教育又有什么用呢？毫无疑问，他们肯定会说这是为了保护年轻的姑娘，但夏洛特认为与其说这种行为是保护，不如说它是欺骗。她一想到从前的自己是多么无知，直到今晚才得以启蒙，不由得觉得自己很愚蠢，并为此而恼火。
她大步走进会客厅。
爸爸站在壁炉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妈妈坐在钢琴旁弹奏着小小二和弦，表情中带着苦楚。窗帘已经拉开。这个房间在清晨时分显得异于往常，隔夜的烟蒂还留在烟灰缸里，清冷的晨光映亮了家具的边缘。这是夜间会客厅，它需要灯光、温暖、饮料和男仆，以及一群身穿正式礼服的人。
今天一切看上去都变了样。
“好了，夏洛特，”爸爸说道，“你并不明白安妮是什么样的女人。我们解雇她是有原因的，你知道的。她犯了个严重的错误，而我不便向你解释这个……”
“我知道她做了什么，”夏洛特说着坐了下来说，“而且我知道她是和谁做的那件事。是一个叫吉米的花匠。”
妈妈倒吸了一口冷气。
爸爸说：“我认为你并不清楚自己在讲什么。”
“我不清楚这些事情，应该怪谁呢？”夏洛特脱口而出，“我已经十八岁了，竟然不知道有些人穷得露宿街头，怀孕的女佣会被解雇，还有……还有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构造截然不同。你们只知道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什么都不懂，告诉我还有许多东西要学!我这辈子一直在学习，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学到的都是骗人的鬼话!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怎么能这样对我!”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恨自己竟会情绪失控。
她听见妈妈说：“噢，这实在太荒唐了。”
爸爸在夏洛特身边坐下，拉起她的手说：“很抱歉让你有这样的感受。所有的年轻姑娘都对一部分事情一无所知，这是为了她们好。我们从未对你说过谎。若说我们没有告诉你这个世界有多么残酷而粗暴，那仅仅是因为我们想让你有足够长的时间来享受童年。也许我们想错了。”
妈妈厉声说：“我们的目的是让你远离安妮那样的麻烦事!”
“我倒不会这样说。”爸爸含蓄地说。
夏洛特的怒气消散了。她又觉得自己像个孩子。她想把头靠在爸爸的肩上，但碍于自尊心，她没有那样做。
“我们能够原谅彼此，重新做回好朋友吗？”爸爸问。
有个念头此前一直在夏洛特头脑里悄悄地抽枝发芽，此刻它突然绽放开来，她不假思索地问：“能不能让安妮做我的贴身侍女？”
爸爸说：“这……”
“连想都不要想!”妈妈歇斯底里地说，“这压根不可能!为一位伯爵十八岁的女儿安排一个下贱女人做侍女!不，绝对不可能!”
“那她该怎么办？”夏洛特冷静地问。
“她当时——她做出这种事之前就应该考虑到该怎么办。”
爸爸说：“夏洛特，我们绝对不可能让这种作风不端正的女人住在这幢房子里。即便我允许，佣人们也会为此蒙羞，他们准有一半会辞职。哪怕是此时此刻，仅仅因为我们让这个姑娘进入厨房，我们也会因此而听到风言风语。你看，不只是你妈妈和我要与这种人划清界限，整个社会都是这样的。”
“那我就给她买幢房子，”夏洛特说，“给她零用钱，做她的朋友。”
“你没有钱。”妈妈说。
“我的俄国外公给我留下了一笔钱。”
爸爸说：“但在你二十一岁之前这笔钱由我保管，而我不会允许你把这笔钱花在这上面。”
“那要怎么处置她？”夏洛特绝望地说。
“我想和你谈个条件，”爸爸说，“我给她一笔钱去租一处像样的住房，再看看她能否在工厂里谋份工作。”
“那你要我做什么呢？”
“你必须向我保证，从此不再与她接触，永不接触。”
夏洛特觉得非常疲倦。爸爸已准备好了所有答案，她无法再与他继续争论，再说她也无力再坚持立场。她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
“好孩子。那么，现在我想让你去找她，把这个安排告诉她，然后与她道别。”
“我怕我不敢与她对视。”
爸爸拍拍她的手：“她会非常感激你的，你过会儿就知道了。你与她谈完话就去睡觉。我会安排具体事宜的。”
夏洛特不确定自己是胜利了还是失败了，不确定爸爸的安排是残酷还是善良，也不确定安妮会觉得自己得救了还是受了排挤。“好吧。”她疲惫地说。她想告诉爸爸，自己很爱他，却说不出口。过了一会儿，她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刺杀失败后的第二天，费利克斯中午时分才被布丽吉特唤醒。他感觉自己非常虚弱。布丽吉特手捧一只大杯子站在他床前。他坐起身，接过杯子。这饮料好喝极了，里面好像有热牛奶、糖、融化的黄油和面包块。他喝的时候，布丽吉特在他房间里四处走动，为他收拾房间，嘴里哼唱着一支伤感的歌，主题是那些为爱尔兰献出生命的年轻人。
布丽吉特离开了一阵，回来时带来了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爱尔兰女人，是名护士。那女人为费利克斯缝合了手上的伤口，包扎了肩上的刀伤。闲谈中，费利克斯得知她在当地专为人堕胎。布丽吉特告诉她，费利克斯是在酒吧与人打架受的伤。这名护士收了一先令的诊费，并说：“你死不了。如果你刚受伤就去看医生，就不会流这么多血。你这几天会感觉很虚弱。”
护士离开之后，布丽吉特与他聊起天来。她五十多岁了，是个胖胖的、心地善良的女人。她说她丈夫在爱尔兰惹上了麻烦，两人便隐姓埋名逃到了伦敦，住下之后她丈夫便死于酗酒。她有两个在纽约当警察的儿子，还有一个在贝尔法斯特工作的女儿。她心中隐藏的苦楚偶尔会通过讽刺而幽默的谈吐流露出来，而讽刺的对象通常是英国人。
她向费利克斯解释爱尔兰人为什么应该地方自治，费利克斯却昏昏睡去。那天夜里她再次叫醒他，给他送来了热汤。
第二天，费利克斯身体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他这才渐渐地觉察到心灵创伤的痛苦。他从公园逃跑时所感受到的绝望与自责此刻重新漫上了他的心头。逃跑!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莉迪娅。
如今她已是沃尔登伯爵夫人。
他不禁一阵恶心。
他强迫自己清醒、冷静地思考。他早就知道莉迪娅已经结婚，并且去了英国。很明显，与她结婚的英国人不仅很有可能是个贵族，而且会对俄国抱有强烈的兴趣。同样显而易见的是，与奥尔洛夫谈判的人必定是权力机构的成员之一，并且是个俄国问题专家。我根本无法料到这两者会是同一个人，费利克斯想，但我理应考虑到有这种可能性。
这种巧合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难以置信，但对他来说仍不亚于晴天霹雳。费利克斯这一生中曾有两次沉浸在绝对的、盲目的、疯狂的幸福之中：第一次是在他四岁的时候——那时他母亲尚未去世——收到了一只红皮球，第二次便是莉迪娅爱上他的时候。不同的是，那只红皮球从未被人从他身边夺走。
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一种幸福，比他和莉迪娅在一起时感受到的幸福更强烈；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一种失望，比伴随这段感情而来的失望更令人难以忍受。从那以后，费利克斯的感情生活中再没出现过能与此相提并论的波澜。她离开以后，他浪迹俄国乡间，一身修道士打扮，布道时讲的是无政府主义信条。他告诉农民，土地归他们所有，因为土地是他们耕种的；他告诉农民，森林里的木头归伐木者所有；他告诉农民，除了他们自己以外，任何人都无权统治他们，而正因为自治政府并非政府，所以被称为无政府主义。他是一名出色的布道者，并由此结交了许多朋友，但他从未再爱上任何人，他希望自己永不再爱。
他的布道生涯结束于1899年，当时正逢全国学生罢课，他被指控为煽动者，遭到逮捕后被流放西伯利亚。多年的浪迹生活使他习惯了严寒、饥饿和痛苦，而在流放之地，他被人用铁链与其他流放者拴在一起，在矿洞里用木头制成的工具挖掘金矿，哪怕拴在他身边的人咽气倒下了，他还是得一刻不停地继续劳作。亲眼见到小男孩和女人被鞭子抽打之后，他渐渐认识到了黑暗、愤恨、绝望和仇恨。在西伯利亚，他学到了生活的实质：不去偷就会挨饿，不躲避就会挨打，不反抗就会死。在那里，他学会了狡猾多端与冷酷无情。在那里，他懂得了压迫的终极真谛：即引导受压迫者彼此斗争，而不是与压迫者做斗争。
他逃跑了，由此开始走上了疯狂的漫长旅程，旅程的结局是他在鄂木斯克郊外杀死了一名警察，并且发现自己内心全无恐惧。
他重返文明世界时已是一名彻头彻尾的革命者。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曾犹豫不决：是否应该将炸弹投向控制西伯利亚流放者金矿的那名贵族。通过政府的教唆在俄国西部和南部开展的针对犹太人的迫害行为让他怒火中烧。社会民主工党[5]的第二次代表大会上，布尔什维克[6]和孟什维克[7]之间的纷争则令他厌恶不已。使他备受鼓舞的是一本日内瓦出版的杂志《面包和自由》，刊头上印有巴枯宁的语录：“毁灭的冲动也是一种富有创造力的冲动。”后来，怀着对政府的仇恨，出于对社会主义的厌倦，费利克斯转而信奉无政府主义。他来到了一个叫比亚韦斯托克的工业城市，组织了一个叫“斗争”的团体。
那是他的光辉岁月。他永远无法忘怀年轻的尼桑·法伯，他曾在赎罪日[8]当天在犹太教堂门口捅死了一名工厂主。费利克斯本人则枪杀了一名警长。然后他将斗争带到了圣彼得堡，在那里又组织了一个无政府主义团体——“非法”，并且成功地策划了对谢尔盖大公的暗杀。那一年——1905年——圣彼得堡充斥着杀戮、银行抢劫案、罢工和暴动，革命看似指日可待。然而镇压随之而来——其手段比革命者采取过的所有行动都更凶狠、更高效、更血腥：秘密警察在半夜闯进了“非法”团体的多处据点，所有人员全部被捕入狱，只有费利克斯在分别杀死、打伤两名警察之后逃到了瑞士。当时他已经无人能敌——他信念坚定，强悍凶猛，心中充满了愤怒，却无一丝牵挂。
在那些漫长的年月里，甚至在瑞士风平浪静的年月里，他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人。他也曾对一些人生出些许好感，比如格鲁吉亚的一位生猪饲养员、比亚韦斯托克的一位制造炸弹的犹太老人、日内瓦的乌尔里希，但他们在他的生活中大都来去匆匆。这些人当中也有过一些女人。许多女人觉察出他本性中的残暴，因此对他敬而远之，但那些被他吸引的女人却对他如痴如醉。他有时也会屈服于女色的诱惑，然而事后他总是或多或少地有些失望。父母早已去世，他与姐姐也有二十年未见面了。回首往事，他知道自从结识莉迪娅之后，自己的人生便渐渐陷入了麻木。他之所以得以在经历了牢狱之灾、严刑拷打、被铁链拴在一起的囚犯队伍与西伯利亚非人的逃亡之后幸存下来，全靠日渐麻木迟钝的内心。即便是自己的命运，他也丝毫不再关心：他相信，这一点才是他全无恐惧的根本所在。因为只有当人心中有牵挂时，他才会心生恐惧。
他喜欢这样的自己。
费利克斯爱的不是人，而是人民。他同情的是所有饥肠辘辘的农民、患病的孩童、满心惊恐的士兵和不幸致残的矿工。他也不痛恨某个特定的人，他痛恨的是所有王公贵胄、所有地主、所有资本家和所有军官。
他将自己奉献给某种崇高的事业，在这个过程中，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像个牧师，而且像某位特定的牧师——他的父亲。这种类比不再让他感到自己受了轻视。他尊重父亲高尚的思想，但瞧不起他为之服务的事业。他费利克斯选择的是正义事业。他的一生将不会虚度。
这便是过去的年月塑造出的费利克斯，年轻人的草率逐渐退去，成熟的性情得以显现。他想，莉迪娅的尖叫声之所以犹如晴天霹雳，是因为这叫声提醒了他，这世上或许本该有一个迥然不同的费利克斯——一个热情洋溢、心怀爱意的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男人，一个会嫉妒、好贪婪、爱虚荣、有恐惧的人。我更希望成为那样的人吗？他问自己。那个男人会久久地凝视她那双灰色的大眼睛；会轻抚她柔顺的金发；会望着她学吹口哨时不由自主发出咯咯大笑的样子；会与她讨论托尔斯泰；会与她一起吃黑面包和熏鲱鱼；会看着她第一次喝伏特加，娇美的面容皱成个鬼脸。那个男人必定是个风趣的人。
那个男人也会心怀关切：他会关心莉迪娅过得是否幸福；他会在扣动扳机时犹豫不决，只因害怕她被跳弹所伤；他会不愿意去杀死她的外甥，只因他担心她疼爱孩子。那个男人必定是个糟糕的革命者。
不，那天夜里他上床的时候心想，我不愿成为那样的人，他甚至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开枪打死了莉迪娅，可他醒来后竟然不记得自己是否曾为此感到悲伤。
第三天他便出门了。布丽吉特把自己丈夫的衬衣和外套送给他穿。这套衣服并不合身，因为那人比起费利克斯要矮一些也胖一些。费利克斯自己的裤子和靴子还能穿，布丽吉特已经洗去了上面的血迹。
他把从石阶上跌下来摔坏的自行车修理了一番：把变形的车轮扳回原形，补好了刺破的轮胎，又把车座上撕裂的皮革粘好。然后他跨上车骑了一小段，随即意识到自己身体尚且虚弱，还不能骑车远行。于是他步行出了门。
这天阳光明媚。在莫宁顿新月路的一家二手服饰摊上，他用布丽吉特丈夫的衣服外加半个便士换了一件合身的轻便外套。在夏日行走在伦敦的街道上，他感到格外高兴。可我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事情，他心想，我的刺杀计划经过精心的策划，安排周密又极富胆识，却因为一个女人的尖叫和一个中年男人拔出的佩剑而付诸东流。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觉得是布丽吉特让自己愉悦起来的。她见他落难，不假思索便向他伸出援手。这种行为让他想到了心地善良的普罗大众，自己开枪、投弹、被利箭划伤，为的正是这样的人。这种想法给了他力量。
他来到了圣詹姆斯公园，回到那个他早已熟悉的位置，在沃尔登府对面遥望那洁净的白色石壁和雅致的高窗。你们可以将我打倒，但无法将我击溃；若是你们知道我回到了这里，准会吓得瑟瑟发抖。
他安下心来进行观察。这次惨败带来的不利因素是，他的猎物变得警惕起来了。现在要干掉奥尔洛夫是十分困难的，因为他有防备了。但费利克斯能够弄清他们采取了什么样的防卫措施，然后设法对付。
上午十一点时，一辆马车驶出了庭院，费利克斯隐约看见车窗玻璃后面有个蓄着黑桃形胡须、头戴礼帽的人——沃尔登。下午一点，马车回来了。三点钟再次离开，这次车里有一顶女式帽子，也许是莉迪娅，或者是这户人家的女儿；无论那人是谁，马车在五点钟又回来了。晚上陆续来了一些客人，显然他们要在家里用晚餐。始终不见奥尔洛夫的踪迹，看来他已经转移出去了。
那我就设法找到他，费利克斯心想。
回卡姆登区的路上他买了一份报纸。回到家里，布丽吉特为他沏了杯茶，于是他在她的客厅里读起了报纸。可无论是“宫廷公报”栏，还是“社交消息”栏，报上没有任何与奥尔洛夫有关的消息。
布丽吉特看见了他正在读的文章。“对你这种小伙子来说，这些内容非常有意思，”她挖苦道，“毕竟你还要决定今天晚上参加哪场舞会嘛。”
费利克斯笑了笑，没说话。
布丽吉特说：“我知道你的身份。你是个无政府主义者。”
费利克斯僵住了。
“你要杀谁？”她说，“我希望是那个该死的国王。”她响亮地吸溜了一口茶，“得了，别死盯着我看。瞧你那样子，像是要一刀抹了我脖子似的。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告发你的。我丈夫在世时也干掉过几个英国佬。”
费利克斯不由得感到不知所措。她不仅猜出了他的身份，而且还很支持他!他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站起身，折好报纸，说：“你是个善良的女人。”
“若是我年轻二十岁的话，我准会吻你。趁我还没被冲昏头脑，你赶快走吧。”她说。
“谢谢你的茶。”费利克斯说完，离开了客厅。
他整个晚上都坐在那间陈设单调的地下室里，凝视着墙壁，陷入了沉思。奥尔洛夫潜伏起来了，这是自然，可他潜伏在什么地方呢？如果他不在沃尔登府邸，那他可能藏在俄国大使馆，或者某个使馆职员的家里，或者在酒店，或是某个沃尔登的朋友家里。他甚至可能离开了伦敦，藏在乡下的房子里。可能的去向太多，他无法一一核实。
查清这件事并没那么容易。他开始担忧起来。
他考虑过跟踪沃尔登。这也许是他力所能及的最佳手段，可它又不甚理想。尽管在伦敦骑自行车可以跟上马车的车速，但骑车很容易使人精疲力竭，而且费利克斯知道自己无法在这上面花费好几天的工夫。试想在三天的时间里，沃尔登走访了几户人家、两三名官员、一两家酒店和一座大使馆——费利克斯怎么才能知道奥尔洛夫究竟在哪幢楼里呢？这种做法不是不可能，只是颇费时间。
而与此同时，谈判将继续进行，战争也越逼越近。
况且，假如经过这一番折腾，奥尔洛夫却仍然住在沃尔登府邸，只是决定闭门不出呢？
费利克斯入睡时还在冥思苦想这个问题，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他已经想出了解决办法。
他要去问莉迪娅。
费利克斯擦亮靴子，洗了头发，又刮了胡子。他从布丽吉特那里借了一块白色棉围巾扎在脖子上，以掩饰自己既没有衣领又没有领带的寒酸相。他在莫宁顿新月路的二手服饰摊上挑了一顶大小合适的圆顶礼帽。他在摊贩那面模糊不清的裂缝镜子中打量着自己——看上去仪表堂堂。他继续往前走。
他全然不知莉迪娅会对自己做出什么反应。他十分肯定，刺杀失败的那天晚上她并没认出他来——他当时蒙着脸，她的尖叫只不过是看见一个持枪蒙面人的正常反应。倘若他得以进入宅邸与她见面，她会干什么呢？她会不会把他赶出来？会不会像年轻时那样，迫不及待地扯下身上的衣服？会不会漠然以对，把他看作一个她已经不再感兴趣的旧相识？
他希望她震惊而茫然，也希望她仍然爱着他，这样他就能设法让她向自己透露秘密。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记不起她的容貌。这实在奇怪。他知道她大约多高，不胖不瘦，发色很浅，长着灰色的瞳仁；可他脑海中却无法浮现出她的面容。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鼻子上，她的面容似乎可以浮现出来，或者说他可以模糊地想象出她的形象，只是圣彼得堡昏暗的夜灯下一片模糊的影像；他越是想仔细捕捉她的容貌，她的形象越是会从他脑海中渐渐消散。
他来到公园，在府邸外面徘徊犹豫。现在是十点钟，他们起床了吗？无论如何，他认为自己应该等到沃尔登离家以后再行动。这时他突然想到，他甚至有可能在大厅里见到奥尔洛夫，而自己此时却没带武器。
若我见到他，就用双手活活掐死他，他恶狠狠地想。
他不禁好奇莉迪娅此刻在做什么，她也许正在更衣。啊，没错，他想，我想象得出她穿着束身衣，在镜子前梳头发的形象。她也许正在吃早餐，桌上有蛋、肉和鱼，但她只吃一只小面包和一片苹果。
马车在门口处出现了，片刻之后便有人上了车，马车驶向大门口。马车驶出庭院时费利克斯正站在马路对面。他忽然看见了坐在车后窗处的沃尔登，而沃尔登正望着他。费利克斯一阵冲动，几乎要大喊：“嘿，沃尔登，是我第一个和她上的床!”可是他只是咧嘴一笑，脱帽致意。沃尔登也点头向他示意，随后车子便离开了。
费利克斯不禁纳闷自己为何如此欢喜。
他走进大门，穿过庭院。他看到宅子里每个窗口都摆着鲜花，这才想起：啊，对，她一向喜爱鲜花。他登上门廊前的台阶，拉响了前门的门铃。
也许她会报警呢，他心里想。
片刻之后，一位佣人打开了门。费利克斯走进屋，说：“早上好。”
“早上好，先生。”佣人说。
看来我的模样确实衣冠楚楚。“我想拜见沃尔登伯爵夫人。此事非常紧急。我叫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来自圣彼得堡，我相信她一定记得我。”
“好的，先生。您叫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我把名片给你。”费利克斯在大衣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唉!我忘记带来了。”
“没关系，先生，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
“没错。”
“麻烦您在这里稍等，我去看看伯爵夫人是否在家。”
费利克斯点了点头，佣人便离开了。
[1]1900年前后兴起的一种爵士乐。
[2]一种低裆长裤，裤腿宽松，裤脚处收紧。起源于中东地区的女性服装，经过改造后流行于世界各地。
[3]捷克的一种民间舞蹈，源于19世纪中期的波希米亚，以男女对舞为主，节奏快速、活泼。
[4]又译《皮格马利翁》，由爱尔兰剧作家萧伯纳受到罗马神话故事的启发而创作，首演于1913年。
[5]由俄国马克思主义者建立的社会主义政党，1903年分裂为布尔什维克和孟什维克两派。
[6]“布尔什维克”在俄语中意为“多数派”，该派别以列宁为领袖人物，主张民主集中制，后来演变为苏联共产党。
[7]“孟什维克”在俄语中意为“少数派”，该派别主张信任群众的自发行动，认为党员并不需要高度集中化、组织化。
[8]希伯来历提斯利月第十天，犹太人每年最神圣的日子，犹太教徒在这一天会全天禁食并祈祷。

第六章
在伦敦的宅子里，莉迪娅最喜欢的家具之一便是那件安妮女王式的多功能书柜。书柜已有两百年历史，柜身漆成黑色，上面依稀可见金色的中式宝塔、柳树、岛屿和花草。将折叠的面板放下，书柜就成了写字台，露出柜子内部衬有红色天鹅绒的信函搁架以及存放纸笔用的小抽屉。书柜底部向外凸出，装有几只大抽屉，而书架上方，与莉迪娅坐在桌前视线平齐的地方是一扇装有镜子的柜门。古旧的镜子反射出她身后模糊变形的晨用起居室。
写字台上摆着一封尚未写完的信，收信人是她那住在圣彼得堡的姐姐，也就是亚历克斯的母亲。莉迪娅的字迹又小又乱。她在信中用俄语写道：我不知该如何看待夏洛特。信写到这里便停下了。她坐在桌前，凝视着模糊的镜子陷入了沉思。
这个社交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是糟糕透了：先是妇女参政论者在王宫里搞抗议，接着又在公园里遇到了亡命之徒。她以为这下不会再出乱子了。她也的确过了几天安稳的日子：夏洛特顺利初入社交界；亚历克斯也不会扰她的清净，因为他已经躲到了萨沃伊酒店，不再出席社交活动。贝琳达的舞会极为成功。那天晚上莉迪娅抛开了一切烦恼，玩得十分尽兴。她跳了华尔兹、波尔卡舞、两步舞、探戈，甚至还跳了奥斯曼帝国快步舞。她与半数的上议院议员都跳了舞，还与几个潇洒倜傥的年轻小伙子跳了舞，不过，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与丈夫共舞。像她这样总是与自己的丈夫跳舞，实在算不得时髦。但是系上白领带、身着燕尾服的斯蒂芬仪表堂堂，舞姿也风度翩翩，莉迪娅不由得心醉，抛开了顾虑与丈夫共舞。她的婚姻无疑正处于甜蜜期。回顾往年，她在社交季一向有如此感受。不料此时安妮现身，把一切都毁了。
对于安妮在沃尔登庄园做女佣的事，莉迪娅只有模糊的印象。在这样的名门大宅里，主人不可能认识家中所有的佣人——仅在室内工作的佣人就有约五十个，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园丁和马车夫。佣人们也不是个个都认识家中的主人，一个广为人知的事例是：有一次莉迪娅在大厅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女佣，问她沃尔登伯爵在不在自己的房间，她得到的回答是“我这就去看看，女士——我该告诉他是哪位在找他呢”。
然而，莉迪娅清楚地记得，那天沃尔登庄园的管家布雷斯怀特太太来告诉她，他们必须解雇安妮，因为她怀孕了。布雷斯怀特太太没有明说“怀孕”二字，而是说“道德上有过失”。莉迪娅和布雷斯怀特太太虽然都窘迫不堪，但也见怪不怪：这种事情在女佣当中有过先例，而且想来还会再次发生。这种女佣必须解雇——只有这样才能维护家族体面。这种情况下，被解雇的女佣自然得不到推荐信。女佣没有良好的“口碑”，自然无法在服务行业找到工作。话虽如此，这些女佣通常也无须再工作，因为她可以嫁给孩子的父亲，或者回到娘家。实际上，多年以后，等她把孩子养大之后，这样的女工甚至可能设法回到旧主家中，做一名洗衣女工、厨房女工或在其他不必与雇主正面接触的岗位工作。
莉迪娅本以为安妮的人生也会沿着这条老路发展。她记起一个年轻的低等花匠连辞呈也没交便逃到海上去了——这件事之所以会引起莉迪娅的注意，只是因为这个年月里很难以合适的工资雇到小伙子做花匠。至于安妮和这个小伙子之间有什么关系，自然没人告诉过她。
我们并不苛刻，莉迪娅心想，作为雇主，我们可谓宽厚。然而看夏洛特的反应，好似安妮的困境是我造成的。我真不知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她说什么来着？“我知道她做了什么，而且我知道她是和谁做的那件事”，我的天，这孩子是从哪里听来的，竟然这样讲话？我倾注一生精力，只为把她培养成一个纯洁、清白、正派的人，不能让她像我一样，想都别想——
莉迪娅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笔。她很想向姐姐诉说自己的忧虑，可是这种事很难诉诸笔端。即便是当面谈论，恐怕也很难说清楚，她心想，我真正想与之交流想法的人是夏洛特。可是为什么每当我想这样做的时候，我就变得不依不饶、尖刻专横呢？
普理查德走进房间说：“有位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先生想见您，太太。”
莉迪娅皱起了眉头：“我觉得我不认识这个人。”
“这位先生说事情紧急，太太，他说您会记得他的，他来自圣彼得堡。”普理查德的神情带着犹疑。
莉迪娅犹豫了一下：这个名字确实十分耳熟。常有她并不熟识的俄国人到伦敦来拜访她，这些人通常主动提出为她捎带信件，谈到后来才开口向她借路费。莉迪娅倒不介意向他们伸出援手。“好吧，”她说，“带他进来。”
普理查德走出了房间。莉迪娅又蘸了蘸墨水，继续写道：孩子长到十八岁，自有一番见解，这时父母该怎么办呢？斯蒂芬常说我担心的事情太多。我真希望——
我甚至无法和斯蒂芬好好交流，她想，他只会柔声细语地安慰我。
门开了，普理查德说：“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先生到了。”
莉迪娅头也不回地用英语说：“我马上就好，列文先生。”她听见管家关上门离开了，继续写道：——自己能够相信他说的话。她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来。
他用俄语对她说：“你还好吗，莉迪娅？”
莉迪娅低声道：“噢，我的上帝!”
她心头仿佛被某种冰冷的重物压住，使得她喘不过气来。费利克斯就站在她眼前：他还像从前那般又高又瘦，身穿一件破旧的外套，颈间系一条围巾，左手拿着一顶傻里傻气的英式礼帽。她对他是那样熟悉，仿佛他们昨天刚见过面似的。他依旧留着乌黑的长发，不见一丝白发。他皮肤白皙，鼻子的弧线形同刀片，嘴巴宽阔而灵活，眼神中透出哀伤与温柔。
他说：“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
莉迪娅说不出话来。震惊、恐惧、欣喜、惊骇、爱慕、忧虑，种种情绪席卷而来，而她在情感的风暴中奋力挣扎。她凝望着他：他老了，脸上生出了皱纹——面颊上有两道明显的皱纹，可爱的嘴角也出现了向下弯折的皱纹。那些皱纹像是痛苦与磨难的见证。他的面容中隐约现出某种前所未见的神情，也许是无情、残酷，或者只是刚毅。他看上去疲惫不堪。
他也端详着她，“你仍像个姑娘。”他不无疑惑地说。
她把视线从他身上扯开。她的心像打鼓似的，怦怦直跳。忧虑之情渐渐占据了她的内心。她心想：万一斯蒂芬提前回家，此刻就走进房间，投给我一个疑惑的眼光，仿佛在问“这人是谁？”；而我则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而且——
“你说句话吧。”费利克斯说。
她的目光回到他身上。她狠下心说：“你走吧。”
“不。”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既没有精力，也没有意志力催他离开。她看了一眼召唤普理查德用的那只呼唤铃。费利克斯微微一笑，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已经过去十九年了。”他说。
“你老了。”她不客气地说。
“你变了。”
“你以为会怎样？”
“我料到就是这样，”他说，“就是你不敢对自己坦诚，见到我你其实很高兴。”
他那温柔的目光总是能将她的灵魂一眼看穿。伪装又有什么用呢？他能看破一切伪装，她暗自回忆。自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起，他就看透了她。
“怎样？”他说，“你难道不高兴吗？”
“主要是你吓了我一跳，”她说，接着才发觉自己默许了他的问题，“你呢？”她赶快补上一句，“你又是什么感受？”
“我什么感受也没有，再也不会有了。”他说道。他扭曲了面孔，挤出一个怪异而痛苦的笑容。她过去从没在他脸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直觉告诉她，此时此刻，他所言属实。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她不由自主地猛然闪开。他对她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伤害我？”莉迪娅笑道，笑声之尖刻出乎她的意料，“你会把我这一生都毁掉的!”
“你已经毁掉了我的一生。”他说完皱了皱眉，仿佛自己也吃了一惊。
“噢，费利克斯，我不是故意的。”
他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二人陷入了凝重的沉默。他的脸上又皱起那饱含苦痛的笑容，问道：“出了什么事？”
莉迪娅犹豫了一阵。她忽然意识到，多年以来，自己一直在期盼着把整件事向他解释清楚，于是说道：“你把我的长袍撕破的那天晚上……”
“衣服撕破了，你打算怎么办呢？”费利克斯问。
“侍女会在我赶到使馆之前缝好的。”莉迪娅答道。
“你的侍女还随身带着针线？”
“不然我为什么要带着侍女出去赴晚宴呢？”
“有道理。”他躺在床上看着她穿衣服。她知道他喜欢看她穿衣服。有一次他模仿她提上内裤的动作，笑得她肚子都痛了。
她从他手里接过长袍，穿在身上。“为了参加晚宴，每个人都要花一个小时更衣，”她说，“在我没有认识你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在五分钟之内穿戴完毕。快帮我把扣子扣上。”
他替她扣上了长袍背面的钩扣，她自己则对着镜子梳理头发。他扣完以后吻了一下她的肩膀。她一缩脖子说：“别再闹了。”然后拾起那件棕色的旧斗篷，递给了他。
他帮她披上斗篷，说：“你一离开，把这里的光明都带走了。”
她深受感动，因为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动情的人。她说：“我明白你的感受。”
“你明天会来吗？”
“会。”
在门口处，她吻了他一下，说：“谢谢你。”
“我非常爱你。”他说。
她离开了他。下楼梯时她听见身后有动静，便回头看了一眼。费利克斯的邻居正在隔壁公寓门口盯着她看。二人四目相对时，那人面露窘色。莉迪娅有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那人便退了回去。她这才想到，那人可能隔着墙壁听见了他俩做爱的声音。她并不在乎。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丑恶而可耻，但她不愿多想。
她走出楼房来到街上，侍女正在街角等她。二人走进公园，马车已在园中等候。当晚天气寒冷，但莉迪娅感到自己由内而外散发着热量，容光焕发。她不禁纳闷，只凭自己的脸色，不知人们能否看出她刚刚有过一番云雨。
车夫为她放下马车的踏板，躲避着她的目光。她心中一惊，暗想，他知道了；不过马上又断定那只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在马车上，侍女匆匆修补好莉迪娅长袍背后的破损。莉迪娅脱掉棕色斗篷，换上皮毛斗篷。侍女忙着为她整理头发，莉迪娅给了她十个卢布做封口费，然后她们便到了英国使馆。
莉迪娅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她发现，要装出另一种人格，变成那个为上流社会所熟悉的谦虚纯洁的莉迪娅并不难。她刚一踏入现实世界，便被自己对费利克斯那种狂热的激情震慑住了，她变成了一枝战栗不已的娇花。这其中绝无假装。实际上，她每天有一大部分时间都相信这个品行端庄的少女才是她真实的自我，而她与费利克斯共处的时间则像是被附了身。当他在她身旁，或者她在深夜里孤枕难眠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对外展现的人格才是邪恶的，因为它不许自己享受有生以来的最大乐趣。
莉迪娅这样想着走进了大厅，她穿一身得体的白色礼服，看上去稚气未脱，又略带些紧张。
莉迪娅与堂兄基里尔碰了头，在名义上他是她的陪同者。三十多岁的基里尔是个鳏夫，生性易怒，为外交部长工作。他和莉迪娅彼此并无好感，只因为他的妻子已故，莉迪娅的父母又喜欢外出，于是基里尔和莉迪娅令社交界周知：他们二人应该共同受邀出席各类活动。莉迪娅总是告诉基里尔不必费神来接她，这便是她得以与费利克斯幽会的原因。
“你迟到了。”基里尔说。
“对不起。”她的回答并无诚意。
基里尔带她走进客厅。大使和大使夫人与他们打了招呼，然后把她介绍给了海康姆勋爵——沃尔登伯爵的长子。他三十岁上下、身材高大、仪表堂堂，身上的衣服剪裁合体，样式却很朴素。他是个地道的英国人，淡褐色短发，湛蓝的眼睛。他脸上总带着笑容，性格开朗，不禁使莉迪娅有些心动。他能讲一口流利的法语。他们彬彬有礼地闲谈了一会儿，然后他便被介绍给其他人了。
“他看上去很好相处。”莉迪娅对基里尔说。
“别被他骗了，”基里尔告诫道，“据说他是个混混。”
“此话怎讲？”
“他曾与我认识的一些官员打牌，他们告诉我，有时他会把他们灌得烂醉如泥。”
“你对别人总是了如指掌，而且结论总是坏的。”
基里尔薄薄的嘴唇拧出一个笑容来：“那是该怪我还是怪他们自己呢？”
莉迪娅问：“他到这里来干什么？”
“来圣彼得堡？噢，据说他父亲非常富有，但个性专横，他们父子彼此看不顺眼；于是他到世界各地饮酒、赌钱，等着他老爸去世。”
莉迪娅本没指望再次与海康姆勋爵谈话，但是大使夫人觉得二人很般配，便在晚宴时安排他们坐在一起。上第二道菜的时候，他与莉迪娅攀谈起来，“不知你认不认识财政部长？”他说。
“恐怕不认识。”莉迪娅冷淡地说。实际上，她对这位部长了如指掌，他本是沙皇眼中的红人，却与一个离了婚的犹太女人结婚，使得人们不愿邀请他出席活动。她突然想到，不知费利克斯对这种偏见会有怎样尖刻的回应。这时，那位英国人又开腔了。
“我很想与他见上一面。我听说他精力异常充沛，而且颇有远见。他提出修建横贯西伯利亚的铁路工程，真有见识。不过听说他举止并不怎么高雅。”
“我相信谢尔盖·尤勒维奇·威蒂一定是我们广受尊敬的统治者的忠实子民。”莉迪娅礼貌地说。
“那是自然。”海康姆说完，转而与坐在他另一侧的女士说话去了。
他认为我很无趣，莉迪娅心想。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他：“你经常旅行吗？”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旅行，”他答道，“我几乎每年都到非洲去打猎。”
“真了不起!你都打哪些动物？”
“狮子、大象……有一次还打了头犀牛。”
“在丛林里吗？”
“打猎是在东部的草原上，但我有一次的确一路向南，来到了南边的雨林，只是想去亲眼见识一下。”
“那里真的和书上描写的一样吗？”
“没错，甚至还有裸体的黑皮肤俾格米人”
莉迪娅感觉脸上涌起一阵热浪，便转过脸去。他为什么偏要谈起这种事情？她心想。她没有再与他攀谈。他们的交流已经满足了出于礼节所需的交流，而且他们彼此明显都无意再进行更加深入的交谈。
晚餐过后，她在大使那架琴声优美的大钢琴上弹奏了一会儿，然后基里尔便送她回家了。她直接上了床，到梦中与费利克斯相会去了。
第二天早晨，用过早餐之后，一位佣人把她叫到了父亲的书房里。
伯爵今年五十五岁，身材瘦小，生性易怒。莉迪娅是他四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上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都已经成家。他们的母亲尚且在世，但是长期卧病。伯爵很少与家人相聚，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看书上，还有一位老朋友常来与他下棋。莉迪娅依稀记得，从前一家人也曾围坐在饭桌旁其乐融融，但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如今被父亲召唤到书房只意味着一件事：糟了。
莉迪娅走进书房的时候，父亲正站在写字台前，背着手，脸都气歪了。莉迪娅的侍女站在门口，双颊挂满了泪珠。莉迪娅见状便知道出了什么事，她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父亲开门见山，劈头吼道：“你一直跟个臭小子暗中来往!”
莉迪娅抱起双臂，好不让自己发抖：“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说着，埋怨地看了侍女一眼。
父亲发出一声令人厌恶的声音。“你不用看她，”他说，“车夫和我说，你们在公园散步，时间长得不正常。昨天我派人跟踪了你，”他又提高了嗓门，“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简直像个乡下野丫头!”
他究竟知道多少？不会全都知道，肯定不会!“我恋爱了。”莉迪娅说。
“恋爱了？”父亲咆哮道，“我看你是发情了!”
莉迪娅以为父亲要动手打她，连忙后退了几步，随时准备逃跑。他什么都知道了。这真是彻头彻尾的灾难。他会怎么做呢？
他说：“最糟的是，你绝对不可能和他结婚。”
莉迪娅被吓呆了。她已经做好了被逐出家门、净身出户、颜面扫地的心理准备，但是父亲却想出了比这更可怕的惩罚。“我为什么不能和他结婚？”她哭喊道。
“因为他基本算是个农奴，此外还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你难道还不懂吗——你被毁了!”
“那就让我嫁给他，彻底毁了我!”
“没门儿!”他大吼道。
接着是一阵沉重的死寂。侍女仍然流着眼泪，不时抽泣几声。莉迪娅感到一阵耳鸣。
“你妈若是知道这件事，准会被活活气死的。”伯爵说。
莉迪娅低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从现在起你在房间里待着不许出来。我一安排妥当，你就到修道院去做修女。”
莉迪娅惊恐地望着父亲。这简直是给她判了死刑。
她跑出了房间。
再也无法见到费利克斯——这念头让她无法承受，泪珠从脸颊滚落下来，她跑进了卧室。这样的惩罚我实在无法承受，我宁愿去死，她心想，我宁愿去死。
若要她永远离开费利克斯，她宁愿永远离开家人——她刚冒出这个念头便意识到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而且她必须立即行动，趁父亲还没派人把她锁在房间里。
她看看自己的钱包，里面只有几个卢布。她打开首饰匣，拿出一只钻石手镯、一条金项链和几枚戒指，把这些东西塞进了钱包。她穿上大衣，沿着房后的楼梯跑下楼，走佣人进出的房门离开了宅子。
她步履匆匆穿过街道。人们纷纷盯着她看，她穿着华丽的衣服在街头奔跑，脸上还挂着泪珠。她才不在乎呢。她决心永远离开上流社会。她要与费利克斯远走高飞。
她很快便精疲力竭，放慢脚步往前走。这整件事情突然好像没那么糟糕了。她可以和费利克斯一起去莫斯科，或者去乡下小镇，甚至可以到国外，也许可以去德国。费利克斯得找份工作。他受过教育，至少可以做个文员，也许还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她则可以做些针线活。他们将租一幢小房子，然后对其稍作装饰。他们会生孩子，男孩健壮、女孩秀美。她即将失去的一切似乎都一文不值：绫罗绸缎、社交闲谈、奴仆成群、高宅阔院和美味佳肴。
跟他一起生活将是什么样子呢？他们一起上床，并且可以真正同床共寝——多浪漫啊!他们可以一起散步，手牵着手，无须担心被人看见他们彼此相爱。入夜后，他们可以坐在壁炉旁边，打牌、看书或者只是闲谈。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随时抚摸他，亲吻他，或者为了他而宽衣解带。
她终于赶到他的住处，爬上了楼梯。他会作何反应呢？他先是震惊，然后转为欣喜，接着做起务实的打算来。他们必须马上离开，他一定会这样说，因为父亲会派人追赶他们，捉她回家。他定会行动果决。“我们去某某地吧。”他会这样说，然后便会谈到车票、行李箱和伪装。
她掏出了钥匙，却发现他公寓的房门敞开着，斜挂在合页上。她走进房间，唤道：“费利克斯，是我——噢!”
她走到玄关处便停住了脚步。整座公寓里乱成一团，像是刚遭过抢劫，或是有人在这里搏斗过。费利克斯并不在屋里。
她突然感到极度的恐惧。
她在狭小的公寓里转了一圈，茫然而不知所措，傻乎乎地到窗帘后面和床底下查看：他的书全都不见了，床垫被刀划破，镜子也砸碎了。彼时午后窗外飞雪，他们曾在那面镜子中观赏自己做爱的情景。
莉迪娅漫无目的地来到走廊里，隔壁公寓的住客正站在房门口。莉迪娅见了他便问：“出什么事了？”
“他昨晚被捕了。”那人答道。
天塌了。
她头晕目眩，靠在墙上才没有倒下。被捕了!为什么？他在哪儿？是谁逮捕了他？若他已经身陷囹圄，自己怎么可能与他私奔呢？
“他好像是个无政府主义者，”那位邻居暗示性地咧嘴一笑，又说，“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士。”
她实在无法承受，这些事情竟然都发生在同一天，父亲刚刚——
“父亲，”莉迪娅自言自语道，“一定是父亲干的。”
“你好像不舒服，”邻居说，“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莉迪娅对那人的表情十分反感。她刚经历了这一切，实在无心再去对付这个色眯眯的男人。她强打起精神，没理会他，慢慢走下楼，来到街上。
她缓步走在街上，不知该去向何方，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她必须设法把费利克斯从监狱里救出来，可她不知道该如何着手去做。她也许该去请求内政部长帮忙，或者向沙皇求情。然而，除非正式受邀，她并不知道如何才能见到他们。她可以写信，但是她今天就想见到费利克斯。她能不能去监狱探视他呢？这样她至少可以获知他的处境，他也能知道她在为他奔走。若她乘着马车穿金戴银地现身监狱，或许能够威慑住看守……但她不知道监狱在哪里，而且监狱可能不止一座，何况她身边此刻没有马车；倘若她回家乘车，父亲定会将她锁起来，她将永远无法再与费利克斯见面——
她竭力忍住眼泪。她对警察、监狱和罪犯的世界一无所知。她该去问谁呢？费利克斯那些无政府主义的朋友一定了解这种事情，可她从没见过他们，也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找到他们。
她想到了两个哥哥：麦克斯在乡下管理家族房产，他看待费利克斯的眼光必定与父亲如出一辙，因而会完全赞成父亲的做法。德米特里——脑壳空空、软弱无能的德米特里——会对莉迪娅表示同情，但他也爱莫能助。
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她必须去向父亲求情，让他释放费利克斯。
她疲惫地转身朝家里走去。
每走一步，她对父亲的怒火便增加一分。他本该疼爱她、关心她，让她感到幸福，可他是怎么做的？他想毁了她的一生。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很清楚什么才能使她幸福。这究竟是谁的生活？谁才拥有决定她命运的权力？
她回到家时已怒火中烧。
她径直来到书房，门也不敲便闯了进去。“你叫人把他逮捕了？”她责问道。
“没错。”父亲说。他的情绪已经变了，满面怒容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心机深重。
莉迪娅说：“你必须马上让人放了他。”
“此时此刻，他们正向他施以酷刑。”
“不，”莉迪娅低声说道，“噢，不。”
“他们正在用鞭子抽打他的脚底——”
莉迪娅尖叫起来。
父亲提高了声音：“——用的是又细又韧的马鞭——”
写字台上有把裁纸刀。
“——几下就能抽破他柔嫩的皮肤——”
我要杀了他——
“——直到从他身上涌出鲜血——”
莉迪娅彻底暴怒了。
她抓起裁纸刀冲向父亲。她把刀高举在半空，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细瘦的脖颈刺去，嘴里不断地尖叫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父亲闪到一旁，捉住她的手腕，迫使她丢下刀，然后一把将她推到椅子上。
她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过了几分钟，父亲又开口了，语气平和，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可以让人立即停止折磨他，”他说，“我可以随时让人放了这小子。”
“噢，我求你了，”莉迪娅抽泣着说，“你要我干什么我都照办。”
“你真能照办吗？”他问。
莉迪娅抬起头，透过泪光望着他。一线希望使她平静下来。他说的是真话吗？他真的会释放费利克斯？“任何事情，”她说，“任何事情我都照办。”
“你出去的时候，我接见了一位客人，”父亲闲谈似的说，“是沃尔登伯爵，他请求我允许他与你见面。”
“谁？”
“沃尔登伯爵。你昨晚见到他时他还是海康姆勋爵，但他的父亲昨夜去世了，所以现在他是伯爵了。”
莉迪娅茫然不解地望着父亲。她想起了自己与那个英国人见面的情景，但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突然闲扯起这个人来，于是说道：“别折磨我了。快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放了费利克斯。”
“嫁给沃尔登伯爵。”父亲干脆地说。
莉迪娅停止了哭泣。她望着父亲，惊得目瞪口呆。他真是这样说的吗？这话听上去像是疯子说的。
父亲继续说道：“沃尔登一定想快点结婚。你将离开俄国，随他去英国。如此，这件恶劣的事情就会被遗忘，不会被人知晓。这是最理想的解决办法。”
“那费利克斯呢？”莉迪娅轻声问。
“今天就停止拷打。一旦你上路前往英国，这小子就会被释放。只要你活着，就永远别想再见到他。”
“不，”莉迪娅喃喃自语，“看在上帝的分上，不。”
八个星期之后，他们结婚了。
“你当时真想刺死你父亲？”费利克斯的神情半是敬佩，半是忍俊不禁。
莉迪娅点点头。她心想：谢天谢地，其余的事情他都没有猜中。
费利克斯说：“我真为你自豪。”
“这样做够过分的。”
“你父亲本就是个过分的人。”
“我现在不再这样认为了。”
二人沉默了一阵。费利克斯又柔声说：“如此说来，你从来没有出卖过我。”
莉迪娅感受到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想要把他拥入怀中。她迫使自己纹丝不动。这种冲动片刻之后便消失了。
“你父亲遵守了他的诺言，”他沉思着说，“他当天就停止了拷打。你动身前往英国的第二天他们就把我释放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哪儿了？”
“你的侍女给我留了消息。她在书店留下了一封信，不过她当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交易。”
他们要谈的事情太多、太沉重，以至于两人陷入了沉默。莉迪娅仍然不敢挪动。她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她不记得他以前有这种习惯。
“你学会吹哨了吗？”他忽然说。
莉迪娅禁不住笑起来：“我从来没掌握吹口哨的诀窍。”
他们再次陷入了沉默。莉迪娅真希望他离开，可让他留下的渴望也同样强烈。她终于问道：“自那以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费利克斯耸耸肩：“四处旅行。你呢？”
“把我女儿养大。”
对他们二人来说，这两次会面之间的多年光阴似乎是个不大愉快的话题。
莉迪娅又问：“你到这来做什么？”
“哦……”费利克斯似乎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我想见奥尔洛夫。”
“亚历克斯？为什么？”
“一名信仰无政府主义的水兵被关进了监狱，我想说服奥尔洛夫释放他……你知道俄国是什么样：那里不讲正义，只拼权势。”
“亚历克斯不住在这儿了。有人企图抢劫我们乘坐的马车，把他吓坏了。”
“我到哪里才能找到他呢？”费利克斯问道。他似乎突然紧张起来。
“萨沃伊酒店，但我怀疑他不愿意见你。”
“我总可以试试看。”
“这件事对你很重要，是不是？”
“是的。”
“你仍然……热衷于政治？”
“它是我的生命。”
“随着年龄的增长，大部分年轻人都会对此失去兴趣。”
他面带愁容地笑笑：“大部分年轻人还会结婚、生子。”
莉迪娅不由得满心遗憾：“费利克斯，真对不起。”
他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猛地缩回手，并站了起来。“别碰我。”她说。
他惊讶地望着她。
“即使你没有得到任何教训，我也得到了教训，”她说，“自幼所受的教育告诉我情欲是邪恶的，它可以把人毁掉。曾有那样一段时间，当我们……在一起时……我不再相信这种说辞，或者至少装作不再相信。可你瞧瞧这件事的下场——我不仅毁了自己，也毁了你。我父亲是对的——情欲的确能把人毁掉。这个教训我从未忘记，也将毕生难忘。”
他悲伤地望着她：“你一直是这样告诫自己的吗？”
“这是事实。”
“这便是托尔斯泰的道德观。做好事不见得会使你幸福，而做坏事必然会让你不幸。”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希望你马上离开，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沉默地凝视了她许久，然后站起身说：“非常好。”
莉迪娅觉得自己的心快要碎了。
费利克斯向她走近一步。她站在原地不动，她明知道自己应该离他远一点儿，却挪不动步子。他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与她对视，就在此刻，一切都为时已晚。她想起了当年他们深情对视的情景，不由得神魂颠倒。他把她拥进怀中，吻了她，用双臂将她紧紧搂住。此时的情景一如往昔，他的嘴唇一刻不停地吻向她柔软的嘴唇，那样焦急，那样充满爱意，那样温柔；她仿佛融化了。她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下身似有一团火焰，她快活得战栗不止。她找到他的双手，握在自己手中，她想把什么东西抓在手里，抓住、捏住他的身体的一部分，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
他痛得惊叫一声。
两人分开了。莉迪娅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他把右手放到自己的嘴边。她看到他手上有处伤口，且伤得不轻，被她一捏，伤口里又渗出血来。她上前想拉住他的手，和他说声对不起，但他却连连后退。他似乎经历了某种转变，方才的魔咒被打破了。费利克斯转身大步向房门走去。她惊恐万分地看着他离开。门砰的一声关上，莉迪娅觉得自己失去了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哀叹。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凝视着他先前站立的地方。她觉得自己饱受摧残，跌坐在椅子上，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
她的感情在胸中燃烧、翻涌了几分钟，只觉得思绪万千无法思考。待到感情渐渐平息，最后只剩下一种明显的感觉，就是宽慰——她抵挡住了诱惑，没有将故事的最终章节透露给他。那个秘密深深地嵌在她心底，像愈合的伤口里埋藏的弹片；它将一直留在那里，直到她离开人世的那一天，它将随她一同埋入坟墓。
费利克斯在大厅里停下脚步，戴上了帽子。他看看镜子中的自己，脸色一转，露出了大获全胜之后的冷笑。他定了定神，走出宅子，来到室外的阳光下。
她竟会如此轻信。他未经深思熟虑便编出了那套关于无政府主义水兵的说辞，而她竟然相信了，并且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到哪里才能找到奥尔洛夫。想到自己对她仍有这样大的影响，他不由得深感欣喜。她是为了我才嫁给沃尔登的，他心想，现在我又让她出卖了自己的丈夫。
尽管如此，这次见面对他而言也不是毫无危险。莉迪娅讲述时，他一直望着她的脸，内心涌起一种可怕的悲痛，那种奇妙的哀伤惹得他想流泪；然而，他已不知多久没流过眼泪了，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忘记了如何流泪，此刻，那些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我可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他告诉自己，我向她撒了谎，辜负了她的信任，吻了她，又突然跑掉。我利用了她。
今天命运站在我这一边。这是个完成危险任务的好日子。
他先前把手枪掉在了公园里，因此他需要一件新武器。要想在酒店客房里行刺，最理想的武器是炸弹。炸弹无须精确瞄准，因为无论它落在什么地方，都能杀死房间里所有的人。倘若沃尔登那时碰巧和奥尔洛夫在一起，那就更好了，费利克斯想。他忽然想到，莉迪娅实则帮助他杀死了她的丈夫。
那又如何？
他暂且把她放在脑后，考虑起化学药品来。
他来到卡姆登区的一家药剂商店，买了四品脱[1]常见的浓酸。酸分装为两瓶，每瓶两品脱，连同瓶子的可退还押金，总共花了四先令五便士。
他把瓶子带回住处，把它们放在地下室的地板上。
他再次出门，在另一家药店买了四品脱同样的酸。那里的药剂师问他买这么多浓酸打算做什么用。“扫除。”他答道。那位药剂师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在第三家药店里，他买了四品脱另外一种酸。最后他买了一品脱纯甘油和一根一英尺长的玻璃棒。
他一共花了十六先令八便士，但等他把瓶子里的东西用完后，可以拿回四先令三便士的押金。那样他剩下的钱接近三英镑。
由于他的原料是从不同药店分别买来的，因此哪个药剂师也没有理由怀疑他打算制造炸药。
他上楼来到布丽吉特的厨房，向她借了只最大的搅拌碗。
“你要烤蛋糕吗？”她问他。
他说：“是的。”
“可别把我们都炸了。”
“不会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到邻居那里度过了下午，以防万一。
费利克斯回到楼下，脱掉夹克衫，卷起袖子，洗了手。
他把搅拌碗放在水池里。
他看看地板上一字排开的棕色大瓶子，瓶口都盖着毛玻璃瓶塞。
第一步的工作不算十分危险。
他将两种不同的酸以2：1的比例放进布丽吉特搅拌碗里混合，等碗冷却下来之后又把混合物重新装进瓶子。
他把碗洗净，擦干，放回水池，然后把甘油倒进碗里。
水池里有一只橡胶塞子，用链条拴住。他把塞子斜塞在排水洞里，堵住部分洞口，然后拧开水龙头。池里的水位几乎与搅拌碗的边沿齐平时，他又把水龙头拧小，使流出的水流与流入的水流速度相同，而水池内的水位保持不变，水也不会流进搅拌碗。
接下来这个步骤炸死的无政府主义者比暗探局杀死的人数还多。
他小心翼翼地把混合酸添加到甘油里，同时用玻璃棒不断地轻轻搅拌。
地下室里闷热难当。
碗里偶尔会升腾起一缕红棕色的烟雾，那是化学反应开始失控的迹象。每到这时，费利克斯便立即停止加酸，但继续不停地搅拌，直到水池内的流水将碗冷却，使反应缓和下来。烟雾消失后，他又等了一两分钟，然后继续混合。
他想起，伊利亚就是这么死的：站在地下室的水池旁，把酸和甘油混合在一起。也许是他操之过急了。当人们终于将破砖碎瓦清理干净时，伊利亚早已尸骨无存。
午后时光渐渐转为夜色，空气变得清凉起来，但费利克斯仍然汗流浃背。他的双手稳若磐石。他能听见孩子们在外面的街道上唱着歌谣做游戏：“食盐芥末胡椒醋，食盐芥末胡椒醋。”他希望自己有冰块，希望自己有电灯。房间里满是浓酸挥发出的酸雾。他的喉咙生痛。碗里的混合物仍然清澈。
他发现自己正做着有关莉迪娅的白日梦。门里的她走进地下室，赤身裸体，满面笑容，而他叫她别过来，因为他正忙着呢。
“食盐芥末胡椒醋。”
他把最后一瓶酸倒进甘油，像倒第一瓶酸时一样轻柔而缓慢。
他一面继续搅拌，一面拧开水龙头，增大水流，让水溢进搅拌碗，然后他仔细地洗净了剩余的酸。
这些全部做完以后，他便有了一碗硝酸甘油。
这是一种爆炸性液体，威力是火药的二十倍。这东西可以用雷管引爆，但是这样的引爆器并非必需，因为仅用一根擦着的火柴，甚至仅凭附近某处火焰的热量便可以将它引爆。费利克斯认识一个蠢货，那人把一瓶硝酸甘油装在大衣胸口的口袋里，结果他身上的热量引爆了炸弹，不仅把他自己炸死在圣彼得堡的街上，还炸死了另外三个人和一匹马。装在瓶里的硝酸甘油一旦被打碎、掉在地上、被摇动，甚至只是被猛地一扯，都会被引爆。
费利克斯极尽小心地，把一只干净的瓶子浸入搅拌碗，让炸药缓缓灌进瓶子。灌满以后，他塞住了瓶口，确保瓶颈与毛玻璃瓶塞之间不沾一点硝酸甘油。
碗里还剩下一些液体，这东西自然不能倒进下水道里。
费利克斯走到床边拿起枕头，枕芯似乎是废棉花。他在枕头上撕开一个小洞，掏出一部分填充物，原来是碎布块和几根羽毛。他把填充物倒进碗中残留的硝酸甘油里，填充物吸收了不少酸；费利克斯又加进一些填充物，直到液体被全部吸收；然后他将混合物团成一个球，用报纸包好。现在这包东西的性质稳定多了，像是一包炸药。实际上它正是炸药，这种炸药爆炸起来要比纯液体慢得多，点燃报纸有可能会引爆它，也有可能无法引爆。要引爆这包炸药，真正有用的是一根装满火药的纸质吸管。但费利克斯并不打算使用炸药包，因为他需要的是既可靠又迅速的武器。
他把搅拌碗重新洗净擦干，塞住水池，往里注满水，轻轻地把那瓶硝酸甘油放进水中，以免受热。
他上楼把搅拌碗送回布丽吉特的厨房。
回到楼下，看了看水池里的炸弹，他心想：我毫不害怕，这整个下午，我没有一刻惧怕过死亡，我仍然无所畏惧。
这念头让他很高兴。
他出门去侦察萨沃伊酒店了。
[1]英国容量单位，一英式品脱约等于568毫升。

第七章
沃尔登发现，喝下午茶时莉迪娅和夏洛特都显得闷闷不乐。而他自己也心事重重，喝茶时的谈话也只是敷衍了事。
换上晚餐礼服以后，沃尔登坐在客厅里呷着雪利酒，等待妻子和女儿下楼来。他们要到蓬塔达维餐厅去用晚餐。这又是一个温暖宜人的夜晚，抛开其他不谈，仅就天气而言，今年有个美好的夏天。
将亚历克斯藏在萨沃伊酒店并没能加快他们与俄国人谈判的缓慢进程。亚历克斯像小猫一样令人疼爱，可这只小猫长着一口尖牙，锋利得惊人。沃尔登曾向他提出一个反提案，将黑海到地中海之间的海域设为国际公海。亚历克斯却直截了当地说这还不够，因为在战争时期——在这个关头海峡将变得至关重要——即便英俄两国都怀着良好的动机，但谁也无法阻止奥斯曼帝国人封锁海峡。俄国要的不仅仅是自由通过海峡的权利，更需要实施这种权利的实力。
就在沃尔登和亚历克斯尚在争论俄国如何才能获得这种实力的同时，德国已经完成了拓宽基尔运河的工程。这一关键的战略工程将使德国的无畏战舰得以从北海战场顺利进入波罗的海的安全地带。除此以外，德国的黄金储备量也刷新了历史最高纪录，这是财政策略调整的结果，而丘吉尔之所以在五月份登门造访沃尔登，正是受到了这次调整的敦促。德国的战略准备之充分，前所未见，英俄结盟的迫切性与日俱增。但亚历克斯极具胆识，他绝不会草率地做出让步。
随着沃尔登对德国的工业、政府机构、军队和自然资源的了解愈发深入，他认识到德国完全有可能取代英国的地位，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就他个人而言，他并不在乎英国究竟是世界第一、第二还是第九位，只要她是个自由的国度就好。他热爱英格兰，他为自己的祖国感到自豪。祖国的工业为数百万人提供了就业机会，其民主制度被世界各国奉为榜样。祖国的子民文化水平日益提高，伴随着这一进程，越来越多的人享有投票权。早晚有一天，就连妇女也会获得投票权，只是她们最好别再砸毁门窗了。他热爱田野和山丘，热爱歌剧院和音乐厅，热爱五光十色的大都市和安详悠哉的乡村生活。他为祖国的发明家、剧作家、商人和工匠深感自豪。英格兰是处人间天堂，只要沃尔登尚有一丝办法，就决不允许愣头愣脑的普鲁士侵略者糟蹋自己的祖国。
他担心的是自己究竟有没有办法。他不知道自己对于当代英格兰的了解究竟有多少：有着无政府主义者与妇女参政论者的英国，由丘吉尔和劳合·乔治这种年轻而狂热的政客掌管的英国，被日益壮大的工党与更加强大的工会组织撼动的英国。沃尔登这类人仍然是统治阶级——妻子构成了上流社会，丈夫则构成了权力机构。但是这个国家不再像过去那样容易治理了。有时候他深感沮丧，觉得自己正在渐渐失去对政治事务的控制。
夏洛特走进了房间，这让他想到，自己日渐失去控制的事物似乎不只有政治。夏洛特仍穿着喝下午茶时穿的长袍。沃尔登说：“我们很快就得出发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留在家里，”她说，“我头有点痛。”
“那你得早点告诉厨师，不然晚上就没有热餐吃了。”
“我不想吃热餐，我让他们送一盘冷食到我房间好了。”
“你脸色有点苍白。喝点雪利酒吧，开胃的。”
“好的。”
她坐下了，沃尔登为她倒了杯酒。他把酒递给她，说道：“现在安妮已有了工作，也有住处了。”
“我很高兴。”她冷冷地说。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必须承认，那件事是我的过错。”
“噢!”夏洛特惊叹一声。
我承认自己有错，难道是这么少见的事情？他心中暗想，又继续说：“当然了，我当时不知道她那位……小伙子……已经跑了，而她羞愧难当，不敢投奔自己的母亲。不过我至少应该过问一下。你说得很对，我应该对那个姑娘负责。”
夏洛特什么也没说，但她与他并肩坐在沙发上，握住了他的手。他被感动了。
他说：“你心地善良，我也希望你能永远保有一颗善良的心。但请允许我表达自己的一个愿望，那就是我希望你在表达慷慨的态度时，能学着保持……镇静？”
她抬头望着他说：“我会尽最大努力的，爸爸。”
“我常常在想，我们对你的保护是不是过头了。当然了，究竟应该如何抚养你，应该由你妈妈来决定，但是我必须承认，我几乎一向赞同她的主张。有些人说，不应该向孩子们隐瞒……呃……我们暂且称之为生活的真相，但这种人为数极少，而且这些人通常极为粗鲁。”
他们沉默了一阵。外出用餐时，莉迪娅一向要花不少时间梳妆更衣，这次也不例外。沃尔登还有些事情想对夏洛特讲，但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那个勇气。他曾在脑海中演练过各种各样的开场白，但每一种都使人窘迫不堪。女儿惬意地默默坐在父亲身旁，他不禁纳闷她能否揣测出一丝父亲的心思。
此时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莉迪娅就快准备好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你将来会嫁给一个正派的男人，你将与他共同学会许多事情，这些事情现在对你来说十分神秘，甚至会让你感到担忧。”讲到这里就够了，他想，现在退缩还来得及，还是回避为上。勇敢点儿啊!“但是有件事情你应该事先知道，其实这件事应该由你母亲讲给你听，真的，可不知怎的，我觉得她也许不会对你说，所以由我来告诉你。”
他点燃一支雪茄，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双手找点事做。他已经无法回头了。他真希望莉迪娅现在就走进房间，中断这场谈话，但她没有出现。
“你先前说，你知道安妮和那花匠做了什么。问题是，他们没有结婚，所以做这件事是个错误。但一旦人们结了婚，这就变成了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他感到自己满脸通红，不由得希望她此刻不要抬头看自己，“身体感受很好，你知道吗？”他继续往下讲，“我无法描述出来，也许有点像靠近炉火时所感受到的那种炽热的感觉……然而，真正重要的，也是我确定你并不了解的是，这件事的精神感受也十分美好。说不清是为什么，这件事似乎表达了所有的喜爱、温情、尊敬以及……总之，就是夫妻之间的爱情。你年轻时并不见得能体会这种感情，尤其是女孩子，她们容易只看到，呃，粗俗的那一面。有些则实在不幸，她们也许永远都没发现这件事美好的那一面。但是如果你有心理准备，并且选择一个高雅、善良、通情达理的男子做自己的丈夫，你一定会幸福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你。我是不是让你非常难为情？”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女儿竟转过头，吻了他的脸颊一下。“是的，不过倒是您自己更加难为情。”她说道。
他不禁笑了。
普理查德走进房间：“马车准备好了，老爷，太太已在大厅等您。”
沃尔登站起身来，他压低声音对夏洛特说：“一个字也不要告诉你妈妈。”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人人都说你是个大好人，”夏洛特说，“祝您今晚过得愉快。”
“再见。”沃尔登说。他走出房间与妻子会合时心想：我说话做事有时还挺有分寸的嘛。
自这次谈话以后，夏洛特几乎打消了参加妇女参政论者集会的想法。
安妮事件之后，她一直充斥着反叛情绪。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她看到邦德街一家珠宝店的橱窗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的标题“给妇女投票权”吸引了她的目光，接着她注意到集会的礼堂离她家不远。海报上没有列出讲演者的姓名，但夏洛特在报上读到过，那位大名鼎鼎的潘克赫斯特太太[1]常常不打招呼就出现在这样的集会上。夏洛特停下脚步细读海报，却假装(因为有玛丽亚在她身旁陪同)在看托盘上陈列的手镯。她正读着，店里出来一个男孩，把海报从橱窗上连抠带刮地撕了下来。夏洛特当即决定要去参加这次集会。
现在，爸爸动摇了她的决心。看到父亲也会犯错，也有脆弱的一面，甚至在自己面前表现得谦恭，她大为震惊；更使她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将性生活说成是某种美好的事情。她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已不再因为父亲让自己在无知中长大而愤怒。她忽然理解了他的想法。
但是这一切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她仍然极其无知，而且她不能指望妈妈和爸爸将事情的真相全部告诉她，尤其是像妇女参政论之类的事。我还是得去，她打定了主意。
她拉铃唤来普理查德，叫人把沙拉送到她房间里，然后便上了楼。身为女人的好处之一便是，只要你说头痛，决不会有人质疑你：女人生来就应该时不时犯头痛。
托盘送来后，她装模作样地在餐盘里挑挑拣拣，等着佣人们开始吃晚餐。时候一到，她便戴上帽子，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温和的夜色中，她快步向骑士桥走去。她感受到一种奇妙的自由感，接着意识到自己从未独自行走在一个城市的街道上。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她心想，我既没有男伴随护也没有女伴陪同，谁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可以到餐馆里吃饭、可以搭火车前往苏格兰、可以到宾馆开个房间住下、可以乘坐公共汽车，也可以在街上吃苹果，把果核扔进阴沟。
她觉得自己十分显眼，但其实并没有人看她。她过去总是隐约觉得，倘若自己单独外出，便会有素不相识的男人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惹得她难为情。而实际上，街上的男人似乎看也没看她。没有人在她周围不怀好意地探头探脑，他们有的穿着晚礼服，有的穿着精纺毛料西装，还有的穿着长礼服，步履匆匆。各有各的去处，有何危险可言呢？她想。这时，她想起了公园里的歹徒，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接近集会大厅时，她注意到越来越多的女性正与她朝同一方向走去。有的二人结伴，有的三五成群，但多数都像夏洛特一样独自前行。她心里更踏实了。
大厅外面聚集着几百名妇女。许多人身穿紫、绿、白色的衣服，这种配色是妇女参政论者的标志色。有的妇女在散发传单，还有的在叫卖一份名为《给妇女投票权[2]》的报纸。几名警察在附近走动，紧张的神情中带着戏谑与轻蔑。夏洛特跟着排队，等候入场。
走到门口时，一个戴着组织者袖标的女人要向她收取六便士。夏洛特习惯性地转过身，这才意识到这次没有玛丽亚、男仆或侍女来为自己付钱。她独自一人，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她没想到集会要收入场费，即使她预料到这种需求，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弄来六个便士。
“对不起，”她说，“我没有带钱……我不知道……”她转身打算离开。
组织者伸手拉住了她。“没关系，”那女人说，“如果你没有钱，可以免费入场。”这人讲话带有中产阶级的口音，尽管她的语气很和善，夏洛特仍觉得这个女人一定在想：穿着这样高档的衣服，却拿不出钱来!
夏洛特说：“谢谢……我会给您寄支票的……”她满脸通红地走进了大厅。谢天谢地，我没去餐馆吃饭，也没乘火车，她心中暗想。她从来没有为随身带钱操过心：她的陪同总会带着小额现金；爸爸在邦德街的所有的店铺都开设了账户，如果她中午想在克拉瑞芝酒店用餐，或是早上想在皇家咖啡馆喝咖啡，她只须把名片留在桌上，账单便会被送到爸爸手中。可今天这样的费用他是不会付的。
她在大厅靠前的一个座位坐下——费了这么大劲才到这里来，她要一字不漏地听清楚。如果我以后经常参加这样的活动，她心想，就必须想办法搞到钱——脏兮兮的便士、金灿灿的金币或是皱巴巴的钞票。
她环顾四周。大厅里几乎坐满了女人，只零星地夹杂着几个男子。那些妇女大都来自中产阶级，身上穿的是哔叽布和棉布，而非羊绒和丝绸。其中有几个人看上去远比其他听众更有教养，她们讲话的语气更轻柔，身上的珠宝首饰也更少。那些女人看上去与夏洛特不无相似，她们穿着去年购置的外套，戴着式样朴素的帽子，像是在故意伪装自己。夏洛特目之所及的听众中没有见到工人阶级的妇女。
讲台上摆着一张桌子，桌前围着一条紫、绿、白三色的横幅，上书“给妇女投票权”几个大字。桌子上设有一个放讲稿用的小讲台，桌后有六把椅子一字排开。
夏洛特心想：这么多女人都在跟男人对着干!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感到兴奋还是羞愧。
五个女人走上讲台，听众纷纷鼓起掌来。她们的穿着丝毫谈不上时髦——既没人穿铅笔裙，也没人戴钟形帽。砸窗户、毁画作、扔炸弹，真的是这些人干的？那她们的扮相也太体面了。
演讲开始了。这些演讲对于夏洛特来说意义甚微，演讲的主题是关于组织、财政、请愿、修正案、分组表决和补缺选举之类的东西。她不禁感到失望，什么也没学到。她是不是应该在参加集会以前先读些这方面的书籍，以帮助理解？约莫过了一小时，她打算离开。这时，讲演者的讲话被打断了。
讲台旁边出现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年轻姑娘，身材健美、行动敏捷，身穿一件摩托车夹克。同她并肩而行，并扶着她保持平衡的是一个矮小、纤瘦的女人，身穿淡绿色的春装，头戴一顶大帽子。听众鼓起掌来，讲台上的几名女子站了起来。掌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呼喊声与欢呼声。夏洛特近旁有人站了起来，片刻间，上千名妇女轰然而起。
潘克赫斯特太太缓步走到桌子上的小讲台旁。
夏洛特将她的面容清晰地看在眼里。她便是人们称之为俊美的那种女人，瞳仁乌黑，眼窝深陷，嘴唇宽阔平直，下巴线条坚毅。若不是鼻子生得扁平多肉，她可谓是个美人。她那枯瘦的脸庞和双手，以及发黄的皮肤记录了她多次被捕与绝食抗议的经历。她看上去虚弱、干瘦，站都站不稳。
她举起双手，欢呼声和掌声几乎是戛然而止。
她开始讲话，声音清晰有力，但并不给人以声嘶力竭的感受。夏洛特惊讶地发现她讲话带有兰开夏郡口音。
她讲道：“1894年我被选入曼彻斯特贫民救济委员会任职，掌管一间劳动救济所。我第一次走进那个地方时大为震惊，因为我看到许多七八岁的小女孩跪在长长的走廊地上，擦洗冰凉的石头地板。不论严冬还是酷暑，那些小女孩都只能穿着单薄的低领短袖棉布连衣裙。夜里睡觉时她们根本没衣服可穿，因为穿睡衣就寝对于穷人来说太过奢侈了。她们之间常年不断地有人患上支气管炎，但这种情况并没有促使委员会考虑修改衣服的样式。不必说，直到我任职以前，那里的所有委员都是男性。
“我在劳动救济所里还见到怀孕的妇女在劳作、擦洗地板，干的是最辛苦的活计，直到接近临盆时才能停下。她们当中许多都是未婚女子，非常、非常年轻，甚至还是小女孩。生产之后，这些可怜的母亲只允许在医院里住上短短的两个星期，然后就必须做出抉择——要么留在劳动救济所，靠擦洗地板和做其他粗活来糊口，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将与自己的孩子分离；要么离开劳动救济所。她们可以留下领救济，也可以离开——怀里抱着出生刚刚两个星期的婴儿，没有希望，没有家，没有钱，没有地方可去。那些女孩会有怎样的下场，她们不幸的婴儿又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她们在公开场合讨论这些敏感的问题，夏洛特听得目瞪口呆。未婚母亲……甚至还是小女孩……没有家、没有钱……还有，劳动救济所为什么要让她们母子分离呢？这是真的吗？
下面还有更骇人听闻的事情。
潘克赫斯特太太的话音略有升高：“依照现行法律，如果一个男人糟蹋了一个女孩子，他只消一次性支付二十英镑就可以了事，寄养家庭不必接受检查。只要代养者[3]每次只接收一名婴儿，二十英镑一付，检查员就不能到寄养院去检查。”
代养者……糟蹋女孩子的男人……这些字句在夏洛特听来十分陌生，却又不言自明得让人心生畏惧。
“当然了，这些婴儿往往会以令人发指的速度夭折，而代养者则重获自由，可以去领取下一个牺牲品了。多年以来，妇女一直致力于修改《济贫法》，保护私生子，设法阻止那些有钱的流氓逃避抚养孩子的责任。她们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但都以失败告终——”讲到这里，她的声音变成了充满激情的呐喊，“——因为关心这些事的人只有女人!”
听众爆发出一阵掌声，夏洛特身旁的一位妇女高喊：“说得对!说得对!”
夏洛特转向那个女人，抓住她的手臂。“这是真的吗？”她问，“这是真的吗？”
但潘克赫斯特太太又说话了：“我希望自己拥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把我在贫民救济委员会任职期间看到的人间悲剧全都讲给你们听。在委员会的院外救济部门，我曾经与一些寡妇有过接触，这些妇女竭力想要保全自己的住所和家庭。法律向这些妇女提供的救济只是杯水车薪，而且救济刨除了寡妇本人和她的子女中的一名，唯一的办法就是到劳动救济所劳作。即使一名妇女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孩子，按照这个法案，她仍会被视为与健全男子无异的劳动力。人人都说，女人应该待在家里，照顾自己的孩子。我过去常常对男同事们说这样一句话，把他们惊得目瞪口呆——‘等妇女获得投票权以后，她们一定会确保母亲们确实能够待在家里照顾自己的孩子!’
“1899年，我被分配到曼彻斯特的生死登记办事处任职。即便我已经有了在贫民救济委员会任职的经历，我还是一次又一次感到震惊，世人对妇女和儿童的权利竟然如此地不尊重。我曾见过十三岁的小女孩到我办公室来为自己生下的婴儿登记——当然是私生子。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也束手无策。因为法定承诺年龄[4]是十六岁，而男人通常会声称，他以为那个女孩已经年满十六岁。我任职期间，一名非常年轻的母亲生下了一个私生子，她遗弃了婴儿，结果孩子死了。那女孩被指控谋杀而受审，被判处死刑。从公正的角度来看，那个男人才是谋杀婴儿的真正凶手，可他却没有受到任何责罚。
“那段日子里，我经常问自己，应该怎么办？我加入了工党，满以为工党委员会能够采取一些重要的措施，让政客们不再置若罔闻，能够提出关于妇女权利的要求。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些年里，我的几个女儿渐渐长大成人。一天，克里斯塔贝尔说的话使我吃了一惊：‘长久以来，你们都在为争取妇女投票权做出尝试。对我而言，我决心得到这个权利。’从那以后，我有了两句座右铭。一句是‘给妇女投票权’，另一句是‘对我而言，我决心得到它’。”
有人大声喊道：“我也是!”接着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欢呼与掌声。夏洛特四顾茫然，她感到自己仿佛是童话中的爱丽丝，走进了魔镜，发现自己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一切事物都与本来的面目全然不同。当她在报纸上读到关于妇女参政论者的报道时，那里面从没有提到过《济贫法》，或是十三岁的母亲，或劳动救济所里那些患上支气管炎的小女孩。若不是她亲眼看到了安妮，她本不会相信这种事：一名来自诺福克郡的心地善良的普通女佣，在被男人“糟蹋”以后，只能在伦敦的人行道上露宿。既然有这样丑恶的事情不断发生，那妇女参政论者打破几扇窗户又有什么了不起呢？
“在点燃战斗的火炬之前，我们已经努力了许多年。我们已经试遍了其他一切办法，多年的努力、磨难与牺牲教会了我们，政府是不会向公正低头的，但它会屈服于利益。我们必须把英国人生活的每个方面都搅得不再可靠、不再安全；我们必须使英国法律失效，把法院变成滑稽剧的剧场；我们必须使英国政府在全世界名誉扫地；我们必须搅乱英国的体育事业，破坏商业贸易，毁坏珍贵的财物，抹黑上流社会，羞辱教会，掀翻那一套有条不紊的生活秩序!只要英国人民尚能够容忍，我们就要将这种游击战争进行到底。直至他们告诉政府：‘让她们住手吧，只有允许英国妇女参议国事，她们才会住手。’只有到那时，我们才会熄灭战斗的火炬。”
“美国的著名政治家帕特里克·亨利曾经这样总结导致美国革命的原因：‘我们请愿过、抗议过、恳求过，甚至匍匐在王座前哀求过，但是这一切皆为徒劳。我们必须战斗——我重复一下，诸位，我们必须战斗。’帕特里克·亨利主张以杀戮为手段来保障男人的政治自由。妇女参政论者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也永远不会这样做。实际上，这种感人至深的斗争精神体现了对人类生命深沉而坚定的敬意。
“本着这种精神，我们在去年投入了战斗。一月三十一日，一些小型高尔夫球场被人用酸烧毁。二月七、八日，电报和电话线路被切断数处，致使伦敦和格拉斯哥之间的通信联络中断了几个小时。几天以后，伦敦最好的几家上流会馆的窗户被砸烂；基尤的兰花温室遭到毁坏，许多珍贵的兰花被冻死；伦敦塔的珠宝陈列室也遭到入侵，一扇陈列橱被砸破。二月十八日，在建筑工人尚未到达工地时，一枚炸弹将瓦尔顿山上一间尚未竣工的乡间别墅炸毁了一部分，别墅主人是劳合·乔治先生。”
“一千多名妇女因为这场运动被捕入狱，她们在狱中备受苦难，出狱时健康已经饱受摧残。虽然身体衰弱，但她们的情绪丝毫不减。倘若妇女享有自由，估计这些女人当中没有一个人会触犯法律。这些妇女真正相信，为了谋求人性的福祉，这是她们必须做出的牺牲。她们相信，只要妇女一日没有投票权，那些危害我们文明的可怕恶行就一日不会消除。要终结这场骚动，办法只有这个；要摧毁这场骚动，办法只有这个。而将我们驱逐出境绝不是解决的办法!”
“说得对!”有人高喊着。
“把我们关进监狱，不是解决的办法!”
听众齐声高呼：“说得对!”
“公平以待才是解决办法!”
“没错!”
夏洛特发觉自己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其他人呼喊起来。讲台上那个瘦小的女人此刻义愤填膺。她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她攥紧拳头，扬起下巴，情绪饱满的语调抑扬顿挫。
“苦难之火在监狱里烧灼着我们的姐妹，也烧灼在我们自己身上。因为我们与她们一起蒙受苦难，我们与她们一起经历痛苦，不久，我们必将与她们一同迎来胜利。这火焰将把‘觉醒’二字送到诸多沉睡者的耳畔，她们将挺身而出，不再沉睡下去。这火焰将把话语这一礼物送给许多至今沉默的人，使她们挺身而出，向世人宣告解放。这火焰的光芒将被远方许多受苦的人、悲伤的人和受压迫的人看在眼里，用全新的希望照亮他们的生活。因为当代女性身上的这种精神永远无法被磨灭，它比一切暴虐、残酷、压迫都更加强大，它甚至比死亡本身更加强大!”
白天，莉迪娅的心中蓦地生出一个可怕的疑虑。
午饭以后，她回到卧室躺了下来。除了费利克斯以外，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仍然对他的魅力毫无抵抗力，假装自己不为他所动，纯属自欺欺人。但她已不是那个束手无策的年轻姑娘了，她自有一套智谋，而且她下定决心不让自己失控，她不许费利克斯打破自己精心营造出的平静生活。
她想到了许多本该问他的问题：他到伦敦来做什么？他靠什么谋生的？他怎么会知道到哪里才能找到她？
费利克斯告诉普理查德的是个化名，显然是怕莉迪娅不让他进来。她醒悟过来，为什么“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这个名字听上去那么耳熟？因为这是《安娜·卡列尼娜》中的一个人名，正是她和费利克斯初次相遇时买的那本书。这个化名具有双重意义，其巧妙的记忆术照亮了她许多模糊的记忆，像是记起了童年时品尝到的某种滋味。他们曾讨论过这部小说，莉迪娅当时说，书中的描写极为真实，因为她知道当激情从一个端庄的女人心中喷薄而出的时候是怎样一种感受。安娜即是莉迪娅。但这本书的主题并不在于安娜，费利克斯说，而在于列文，以及他对“我应该如何生活”这个问题的答案的求索。托尔斯泰的回答是“你内心深处知道什么才是对的”，费利克斯却争辩道：“正是这种空洞的大道理故意无视历史、经济和心理学，才导致了俄国统治阶级如此无能与落后。”那天夜里他们吃了腌蘑菇，而且她第一次品尝了伏特加。她身穿一条青绿色连衣裙，衣服将她灰色的双眸衬成了湛蓝色。费利克斯吻了她的脚趾，然后——
没错，他真够狡猾啊，让她想起过去的那些事。
他来伦敦很长时间了吗？她暗自纳闷，还是只是为了来见亚历克斯一面呢？为了释放一名关押在俄国的水兵而到伦敦求见来访的俄国海军上将，这背后似有别的理由。莉迪娅头一次想到，也许费利克斯并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他毕竟仍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1895年时，他是个坚定的非暴力主义者，但他也许会变的。
若是斯蒂芬知道我把亚历克斯的行踪告诉了一个无政府主义者，那……
喝下午茶时，她一直为这件事担忧。侍女为她梳理头发时，她也在为这件事担忧，结果头发梳得很糟糕，她吓了一跳。用晚餐时，她仍然在为这件事担忧，以至于在招待库特侯爵夫人、张伯伦先生和那个名叫弗雷迪的年轻人时也显得情绪低落。年轻的弗雷迪一再表示，希望夏洛特身体无大碍。
她回想起费利克斯那只被划伤的手，她握紧那只手时，他痛得大叫一声。她只匆匆瞥到了那伤口一眼，不过看上去伤得不轻，得缝几针才行。
然而，直到晚宴结束，她坐在家中的卧室里梳头发时，她才将费利克斯与公园里的那名歹徒联系起来。
这个想法如此可怕，她不慎把手中的镶金发梳掉在了梳妆台上，打碎了一只小巧的玻璃香水瓶。
万一费利克斯是到伦敦来刺杀亚历克斯呢？
若在公园里袭击马车的正是费利克斯，其目的不是抢劫财物，而是行刺亚历克斯呢？持枪人的身高和体格像不像是费利克斯？没错，不相上下。而且斯蒂芬曾用剑将那人刺伤……
接着，亚历克斯搬出了这座房子，因为他受到了惊吓，或是因为他当时已经知道那次“抢劫”实际上是一次失败的暗杀。费利克斯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亚历克斯，于是他便来询问莉迪娅……
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她看到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双灰眼睛、生得很好的眉毛、满头金发、娇美的脸庞，而头脑却简单得像只麻雀。
这是真的吗？费利克斯真的会这样欺骗她吗？他会的，因为过去十九年中他一直以为莉迪娅出卖了他。
她捡起香水瓶的碎玻璃片，用手帕包好，然后她擦干了洒出的香水。此刻的她不知所措。她必须提醒斯蒂芬，可是该怎么提醒他呢？“顺便说一句，今天早上有个无政府主义者来过，问我亚历克斯到哪儿去了，因为他过去是我的情人，我就告诉他……”她必须编个故事，她思索了一会儿。从前的她是个扯谎高手，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但她现在已经疏于此道。最后，她决定把费利克斯分别对她和普理查德说的谎话结合在一起，这样她便可以不露马脚。
她在丝绸睡衣外面披了件羊绒长袍，穿过隔间来到了斯蒂芬的卧室。
斯蒂芬穿着睡衣睡裤坐在窗前，一只手里端着一小杯白兰地，另一只手夹着一支雪茄，正望着月色下的公园出神。看到莉迪娅走进来，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因为在夜里向来是他到她的房间去。他站起身拥抱了她，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莉迪娅发现他误解了自己的来意——他以为她是来与他亲热的。
她说：“我想跟你谈谈。”
他放开了她，看上去有些失望：“这么晚了还聊天？”
“我觉得我可能做了件愚蠢透顶的事。”
“那你还是和我说说吧。”
他们分别在熄灭了的壁炉两边坐下。莉迪娅突然很希望自己到这里来的确是为了与他亲热。她说：“今天上午有个男人来拜访我，他说他在圣彼得堡的时候与我相识。哎，他的名字有些耳熟，我也对他隐约有点印象……你知道的，有时候——”
“他叫什么名字？”
“列文。”
“继续讲。”
“他说他想见奥尔洛夫亲王。”
斯蒂芬突然专注起来：“为什么？”
“据说与一名蒙冤入狱的水兵有关。这个……列文……想亲自向亲王求情，将那人释放。”
“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提到了萨沃伊酒店。”
“该死，”斯蒂芬骂了一声，又道歉说，“不好意思。”
“事后我才想到，列文可能别有用心。他一只手上有伤，而我想起你曾经将公园里那个歹徒刺伤……所以，你看，我慢慢地反应过来了……我犯了个可怕的错误，是不是？”
“这不怪你，实际上这是我的不是。我本该把公园里那个人的真相告诉你的，但我想最好别再让你受惊。是我想错了。”
“可怜的亚历克斯，”莉迪娅说，“竟然有人想刺杀他，他那么善良。”
“列文长得什么样？”
这个问题使得莉迪娅慌乱起来。她本打算把“列文”塑造成一个素昧平生的刺客，此刻却不得不把费利克斯描述一番：“哦……个子高，很瘦，黑头发，和我的年纪差不多，很明显是俄国人，面容英俊，有不少皱纹……”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而且我多想再见他一面啊。
斯蒂芬起身说道：“我这就把普理查德叫醒，让他开车送我去酒店。”
莉迪娅很想说：不，不要去。与我一同上床吧，我需要你的温暖和柔情。但她只是说：“真对不起。”
“也许这样反而更好。”斯蒂芬说。
她惊奇地望着他：“为什么？”
“这样，他来萨沃伊酒店行刺的时候，我就可以抓住他。”
莉迪娅预料此事的结局将是她深爱的两个男人中，必定有一人会被对方杀死。
费利克斯轻轻地把那瓶硝酸甘油从水池里拎了出来，蹑手蹑脚地穿过房间，像是走在鸡蛋壳上一样。他的枕头放在床垫上，枕头上的口子已被他撕得更大，约有六英寸长。他把瓶子从洞口塞进去，放在枕头里，又重新铺排了填充物，让它们均匀地包裹在瓶子四周，使炸弹被防震材料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拿起枕头，像抱着婴儿一样把它抱在怀里，将它放进了打开的手提箱。他盖上箱子，呼吸这才自如了许多。
他穿上外衣，系上围巾，戴上那顶体面的帽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平放着的纸板行李箱缓缓竖立起来，提在手中。
他出门了。
前往伦敦西区这一路简直是场噩梦。
自行车自然是骑不得了，可就连步行也是对神经的极大考验。他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枕头里的那只棕色瓶子，脚底与人行道每碰撞一下，他都想象着一阵细微的震动传遍他的身体，通过手臂传递到箱子里。他脑海里仿佛看得到硝酸甘油的分子在他的手下震动得越来越快。
他从一个正在冲洗家门口人行道的妇女身边经过，便绕到马路上走了过去，以免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滑倒。那妇女嘲笑道：“怕弄湿您的脚吧，公子哥儿？”
走到尤斯顿一家工厂门口时，一群学徒追赶一只足球从大门口涌了出来。费利克斯一动也不敢动，任由他们在自己身边奔来跑去，推搡着抢球。再后来，不知是谁一脚把球踢开了，这群学徒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来去同样匆匆。
横穿尤斯顿路就是在与死神共舞。他在路沿上足足站了五分钟，才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等到了一个足够长的空当，几乎是一溜小跑穿过了马路。
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他走进了一家高级文具商店。店堂里寂静安详，四下无声。他轻轻地把手提箱放在柜台上。一位穿着晨礼服的店员招呼他：“我有什么能帮您吗，先生？”
“请给我一只信封。”
店员挑起了眉毛：“就一只吗，先生？”
“是的。”
“是要特殊品种吗，先生？”
“只要空白的，但质量要好。”
“我们有蓝色、象牙白、尼罗河绿、奶油色、米黄色……”
“白色。”
“好的，先生。”
“还要一张纸。”
“一张纸，先生。”
店里收了他三个便士。按他的行为准则，他更喜欢不付钱，直接逃掉，但现在箱子里装着炸弹，他不便逃跑。
查令十字街口熙熙攘攘，尽是赶着去商店和办公室上班的人。想走过这条街而不被人撞到，根本不可能。费利克斯在一个门口处站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最后他决定把箱子抱在怀里，以免被步履匆匆的人流撞到。
到了莱斯特广场，费利克斯在一家银行暂时落脚。他在顾客填写支票用的写字台旁边坐下，桌上的托盘里放着钢笔和墨水瓶。他把手提箱放在两脚之间的地板上，稍事休息。身着礼服大衣的银行职员手里拿着纸张，脚步轻缓地打人们身边走过。费利克斯拿起一支笔，在信封正面写上：
伦敦西区
河岸街
萨沃伊酒店
A.A.奥尔洛夫亲王
他将白纸对折，塞进了信封，只是为了给信封添些重量，他不想让人一看就知道信封是空的。他舔了一下封口处的胶条，把信封好。然后不大情愿地提起手提箱，离开了银行。
在特拉法加广场，他把手帕在喷泉的水池中浸湿，擦擦脸，凉快一下。
他穿过查令十字街车站，沿着堤岸往东走。滑铁卢桥附近有一群小乞丐靠在矮墙上玩耍，正朝河上的海鸥扔石子。费利克斯对其中一个看上去最聪明的小男孩说：
“你想不想要一个便士？”
“当然了，先生!”
“你的手干净吗？”
“当然了，先生!”小男孩伸出两只脏兮兮的小手。
还算说得过去，费利克斯心想，于是又问：“你知道萨沃伊酒店在哪里吗？”
“太知道啦!”
费利克斯估摸着这句话与“当然了，先生”的意思是一样的。他把信封和一个便士一起递给男孩，说：“慢慢地从一数到一百，然后把这封信送到酒店。明白了吗？”
“当然了，先生!”
费利克斯登上了通向大桥的台阶。桥上满是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他们打滑铁卢方向而来，在这里过桥。费利克斯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他走进一家报刊商店，买了份《泰晤士报》。正要离开时，一个年轻人急匆匆地跑进门来。费利克斯伸出胳膊拦住那人，大喊一声：“看着点儿!”
年轻人惊讶地看着他。费利克斯往外走时，听见那人对店主说：“这人怎么神经兮兮的？”
“是个外国人。”店主说，接着费利克斯便出了门。
费利克斯拐下河岸街，走进酒店。他在大厅坐下，把手提箱放在地板上，夹在双脚之间。现在已不远了，他想。
从他坐的地方可以看到两扇大门和门童的桌子。他把一只手伸进大衣，假装看了一下他那只并不存在的怀表，然后打开报纸，开始耐心地等待，像是前来赴约，却到得太早似的。
费利克斯把手提箱拉到离自己的座位更近的地方，再伸出双腿挡在箱子两侧，以免被来往的路人不小心踢着。门厅里十分热闹。快到十点了，正是统治阶级吃早饭的时候，费利克斯想。他还没吃东西，今天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费利克斯越过《泰晤士报》的上沿，暗中打量门厅里的其他人。其中有两个看上去像是侦探，费利克斯盘算着，不知他们会不会妨碍他逃跑。不过他又想，即便他们听到爆炸声，门厅里有几十个人在走动，他们怎么能断定谁才是肇事者呢？没有人清楚我的相貌，只有当有人追赶我的时候，他们才会知道我是谁。我必须保证自己不被人追赶。
费利克斯不确定那个小乞丐会不会来。那孩子毕竟已经拿到了一个便士，说不定他已经把信封扔进河里，跑到糖果店去了。如果真是这样，费利克斯只好把这个烦琐的过程重来一遍，直到他找到一个守信用的小乞丐为止。
费利克斯读着报纸上的一篇文章，每隔几秒钟就抬眼看看。政府想让那些出资赞助妇女社会政治联盟的人来赔偿由妇女参政论者造成的损失。政府打算通过特别立法来实现这种可能性。每当政府固执己见不肯妥协的时候，就显得格外愚蠢，费利克斯想，大家只要匿名捐钱就没事了。
那个小乞丐在哪儿呢？
费利克斯猜测着奥尔洛夫此刻在做什么。很有可能正在酒店的某个房间里，说不定就在费利克斯头顶几码远的地方，吃早饭、刮脸、写信，或者正同沃尔登谈话。我希望把沃尔登也一并杀死，费利克斯心想。
他们两人从门厅走过也不无可能，但这种可能性很小。如果真是这样，我该怎么办呢？费利克斯心想。
那我就扔出炸弹，死而无憾。
透过玻璃门，他望见了那个乞丐小男孩。
男孩沿着通向酒店入口的小道一路走来。费利克斯看得见他手里的信封：他只捏着信封的一角，几乎带些嫌恶，仿佛信封是脏的，反而是他自己身上很干净。他走到门口，却被一个头戴礼帽的门卫拦住了。两人交谈了一阵，在门内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接着男孩便走了，门卫手里拿着信封来到门厅。
费利克斯紧张起来。这样能行吗？
门卫把信封交到大堂经理桌上。
大堂经理看了一眼信封，拿起一支铅笔，在右上角写了些什么，也许是房间号？然后他叫来了一名服务生。
成了!
费利克斯站起身，轻轻地提起手提箱，朝楼梯走去。
走到一楼时，那名服务生赶上了费利克斯，继续往上走。
费利克斯跟在后面。
这似乎太容易了。
他让服务生始终领先一段楼梯，然后加快了步子，让服务生始终在他的视线以内。走到五楼，服务生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费利克斯停下脚步暗中观望。
服务生敲响一扇房门，门开了，里面伸出一只手接过了信封。
找到你了，奥尔洛夫。
服务生作势要离开，又被叫住了。费利克斯听不见房里的人说了什么。服务生接过小费，只听他说：“非常感谢，先生，您心地真好!”然后门就关上了。
费利克斯开始沿着走廊向前走。
服务生见他拿着箱子便伸手来接，说道：“需要我帮您拿吗，先生？”
“不用!”费利克斯立刻说。
“好的，先生。”服务生说完便走了。
费利克斯走到奥尔洛夫房门前。真的再没有防范措施了吗？沃尔登也许会以为，刺客是无法进入伦敦酒店客房的，但奥尔洛夫对此应该更了解。曾有那么一瞬间，费利克斯在考虑是否应该先离开，再做周密的思考，或者进行更细致的侦察。可眼下他离奥尔洛夫实在太近了。
他把手提箱放在门外的地毯上。
他打开手提箱，把手伸进枕头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只棕色玻璃瓶。
他慢慢地直起腰来。
他敲响了房门。
[1]艾米琳·潘克赫斯特(1858—1928)，英国妇女参政运动的领导者，其激进的策略曾经广受批评，但切实促进了英国妇女获得投票权。2002年，在英国广播公司评选的“最伟大的100名英国人”中，她位列27。
[2]《给妇女投票权》(Votes for Women)，创办于1907年的周报，于1918年，即英国女性获得投票权的同年停刊。
[3]原文为baby-farmer，直译为“婴儿养殖者”，指代养私生婴儿以谋取利益的人。这些人收取未婚母亲的钱财，为其代养孩子，但是许多人往往会虐待，甚至直接杀死婴儿，以尽快领养下一名，从中获利。代表人物是英国女子阿米莉亚·戴尔，据说她杀死的婴儿有400人之多。
[4]即可以结婚或进行性行为，而不触犯法律的最低年龄。

第八章
沃尔登端详着手中的信封。信上的姓名和地址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这显然是外国人写的，因为英国人会写“奥尔洛夫亲王”或“阿列克谢亲王”，而不会写“A.A.奥尔洛夫亲王”。沃尔登很想知道信封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是亚历克斯已经在深夜搬出了酒店。他不在场，沃尔登不便私自拆开信件——这毕竟是另一位绅士的信啊。
他把信递还给巴思尔·汤姆森，这个人可没那么多顾虑。
汤姆森撕开信封，抽出一张信纸，“空白的!”他说。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房间里的人全部迅速行动起来。沃尔登走到窗口，远离房门并且置身于手枪射程之外，站在沙发后面以便随时躲避。两名警探分散到房间两侧，拔出了手枪。汤姆森在房间中央，站在一张垫得很软的大安乐椅后面。
又是一阵敲门声。
汤姆森大声说：“进来——门开着。”
门开了，刺客就站在门口。
沃尔登紧紧抓住了沙发背。那人的相貌令人心生畏惧。他身材高大，头戴圆顶礼帽，身穿黑色大衣，大衣扣子一直扣到领口处。他长着一张长脸，面色苍白而憔悴，左手里拿着一只棕色大瓶子。那人扫视了整个房间，顿时发觉这是一个圈套。
他举起手中的瓶子说：“硝酸甘油!”
“别开枪!”汤姆森对两名警探厉声喝道。
沃尔登吓得一阵反胃。他知道硝酸甘油是什么东西：一旦瓶子落地，他们全都会丧命。他想活命；他不愿被瞬间燃烧，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双方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没有人动弹。沃尔登盯着刺客的脸，那是一张精明的、坚毅的、决绝的面孔。在那短暂而可怕的僵持中，那张面孔的每一处细微特征都刻进了沃尔登的脑海：鹰钩鼻，宽阔的嘴巴，悲伤的眼神，帽檐下露出的浓密黑发。他是不是疯了？沃尔登暗自琢磨着。还是心中有恨？冷酷无情？虐待狂？这张脸上流露出的只有无所畏惧。
汤姆森打破了沉默。“投降吧。”他说，“把瓶子放在地上，别做傻事。”
沃尔登则在想：倘若警探开枪，这个人中枪倒地，我能不能及时赶到他身边，在瓶子落地之前接住它——
不可能。
刺客纹丝不动，瓶子仍举得老高。“他看的是我，而不是汤姆森，”沃尔登忽然意识到，“他正在仔细打量我，好像对我很感兴趣似的；他要把我相貌的每处细节都看个仔细，想知道什么会让我有反应。这是一种深入内心的审视。他对我的兴趣丝毫不亚于我对他的兴趣。”
那人已经意识到亚历克斯不在这里，那他会做什么呢？
刺客用俄语对沃尔登说：“你并不像看上去那样蠢。”
沃尔登心想：他莫不是想搞自杀袭击？他会不会把我们全杀了，自己也跟着送命？最好跟他谈下去——
就在这时，刺客却跑了。
沃尔登听到他沿走廊跑开的脚步声。
沃尔登向房门跑去，另外三个人抢在了他前面。
走廊里，两名警探已经跪在地上，举枪瞄准。沃尔登看见刺客正快步跑开，姿势十分怪异，他的左手笔直地垂在体侧，一边跑一边竭力拿稳瓶子。
如果炸弹现在爆炸，沃尔登想，隔着这段距离，它能炸死我们吗？也许不会。
汤姆森也这样想。他说：“开枪!”
两支手枪同时响了。
刺客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被打中了吗？
他把手往后一甩，把瓶子向他们掷来。
汤姆森和两个警探连忙卧倒在地。霎时间，沃尔登意识到，只要硝酸甘油在他们附近爆炸，即使卧倒也没有用。
瓶子在空中打着转向他们飞来，眼看就要落在离沃尔登五英尺远的地上。只要它一落地，肯定就会爆炸。
沃尔登迎着飞来的瓶子冲上前去。
瓶子沿着一条平滑的弧线往下落，他伸出双手去接。他抓住了，手指在玻璃上有点打滑。他心里一慌，手也慌乱起来，瓶子差点从他手里滑掉。紧接着他又抓住了它。
“千万别滑掉!上帝保佑，千万别滑掉!”
他把瓶子往胸前一收，像守门员抓足球一样，把瓶子搂在胸口，还顺着瓶子飞行的方向转了一圈，结果失去了平衡，跪倒在地板上。他稳住身子，怀里仍抱着那只瓶子，心想：我死定了。
什么事也没发生。
所有人都紧盯着他，只见他跪在地板上，怀里抱着瓶子，像是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一个警探昏了过去。
费利克斯惊讶地瞥了沃尔登一眼，随即转身快步跑下了楼。
沃尔登真了不起，人要有多大的胆量才敢抓住那只瓶子啊!他心想。
他听见有人在远处高喊：“追上他!”
又失败了，他心想，我又在逃命了。我这是怎么了？
楼梯好像没有尽头。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声枪响。
在下一层的楼梯平台上，他和一名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撞了个满怀。服务生摔倒在地，餐具和食物撒得到处都是。
追捕者就在他身后一两段楼梯的地方。跑到楼梯底部后，他镇静了一下，朝门厅走去。
门厅里依然人来人往。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钢丝。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两个他先前认为有可能是侦探的人。他们俩凑在一起，聊得正起劲儿，脸上的神情有些忧虑——他们一定已经听见了远处的枪声。
他缓步穿过门厅，竭力克制自己想要狂奔逃命的冲动。他觉得仿佛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看。他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他走到门口，跨出门去。
“要叫出租车吗，先生？”门卫问。
费利克斯跳上一辆正在等客的出租车，车子立刻开走了。
当车子转入河岸街时，他回头朝酒店的方向张望。楼上的一名警探正好从酒店大门冲了出来，门厅里的那两名侦探紧随其后。他们和门卫说了些什么，门卫伸手指指费利克斯的车子。侦探们立即拔出手枪，追赶过来。
交通十分拥挤，车子在河岸街停了下来。
费利克斯跳下了车。
司机大喊起来：“喂!怎么回事，老兄？”
费利克斯闪避来往车辆，穿到了马路的另一边，向北跑去。
他回头看了看，他们仍然紧追着不放。
他必须保持跑在前头，直到他找到一处得以脱身的地方，比如迷宫似的小巷，或是火车站。
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看见他在狂奔，便站在马路对面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片刻之后，那几名侦探看见了这名警察，向他大声呼叫起来，于是他也加入了追捕的行列。
费利克斯加快了脚步。他的心在剧烈地狂跳，而他精疲力竭、气喘吁吁。
他拐了个弯，发现自己来到了科文特花园的水果蔬菜市场。
铺着鹅卵石的街道上挤满了卡车和货运马车。遍地都是市场的搬运工：有的头顶木制托盘，有的手里推着小车。肌肉健硕、穿着汗衫的男人正把装满苹果的大桶从货运马车上卸下来；头戴圆顶礼帽的人在做生意，买卖成箱的生菜、西红柿和草莓；戴着便帽的人则负责取货和搬运。市场里人声鼎沸，棒极了。
费利克斯一头钻进了市场。
他躲在一堆空的木板箱后面，透过木板缝观察外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了追他的人。他们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接着简短地商议了一番，然后四个人便分头搜查起来。
看来莉迪娅背叛了我，费利克斯一边喘息一边想。她事先知道我求见奥尔洛夫是为了刺杀他吗？不!她一定不知道。那天上午她的反应绝不是在演戏，她亲吻我的时候也毫无伪装。但是，如果她相信了我那套为入狱的水兵求情的说辞，她肯定什么也不会告诉沃尔登的。唉，也许是后来她意识到我对她撒了谎，于是才向丈夫发出了警告，因为她丝毫不想牵涉进奥尔洛夫的刺杀事件。看来她并不算是真正背叛了我。
下一次她不会再吻我了。
也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那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正朝他藏身的地方走来。
费利克斯绕过那堆木板箱，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僻静的角落，四下无人，许多只木板箱将他遮得严严实实。
无论如何，他想，我总算逃出了他们设下的圈套。谢天谢地，多亏了那瓶硝酸甘油。
可明明应该是他们害怕我。
我才是捕猎者；我才是那个布设陷阱的人。
问题在于沃尔登——他是个威胁。至今为止他已做了两次绊脚石。谁能想到一个头发都白了的贵族竟然这么有勇气？
费利克斯琢磨着：不知道警察在哪里。他向外窥视，正好与警察打了个照面。
费利克斯一把抓住他的外套，把他猛地拽进自己藏身的地方，警察脸上露出了惊恐万状的神情。
警察被拽得东倒西歪，费利克斯伸脚一绊，他便跌倒在地。
费利克斯扑到他身上，扼住了他的喉咙，然后手上开始发力。
费利克斯一向痛恨警察。
他想起了比亚韦斯托克那些阻止罢工的人——一群手持铁棍的暴徒，他们在工厂外面毒打工人，一旁的警察却只是袖手旁观、无动于衷。他想起了针对犹太人的迫害活动，流氓恶棍在犹太人聚居区闹得无法无天，烧毁房屋，殴打老人，强奸年轻姑娘，一旁的警察们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哈哈大笑。他想起了血腥星期日[1]，当军队向冬宫广场上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进行一轮接一轮的扫射时，警察只是冷眼旁观，甚至喝彩叫好。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的往事：将他送进彼得保罗要塞遭受酷刑的警察；押送他去西伯利亚并偷走了他的大衣的警察；冲进圣彼得堡罢工集会，挥舞着警棍向妇女头上猛击的警察——他们殴打的总是女人。
警察就是出卖了自己灵魂的劳工。
费利克斯手上的力道更大了。
那人闭上了眼睛，也不再拼命挣扎。
费利克斯双手卡得更紧了。
他听到一个声响，猛地转过了头：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儿正站在旁边吃苹果，看着他把警察活活掐死。
费利克斯心想：我还等什么呢？
他松开了警察。
小孩儿走上前，俯身看着不省人事的警察。
费利克斯向外张望，并没看见任何侦探的踪影。
小孩儿问：“他困了吗？”
费利克斯转身走了。
他离开了市场，一路上没有见到任何追捕自己的人。
他走到了河岸街，这才觉得自己安全了。
来到特拉法加广场，他登上了一辆公共汽车。
我差一点儿就死了，沃尔登不断地回想，我差一点儿就死了。
他呆坐在套房里，汤姆森则在召集手下的警探。不知是谁给沃尔登递上一杯白兰地苏打水，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双手正在不停地颤抖。他仍然无法将自己手捧一瓶硝酸甘油的景象从脑海中抹去。
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汤姆森身上。在对部下讲话的时候，这名警察的神态动作有了明显的改变：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坐在椅子的边缘上，话音不再慢吞吞地拖着长声，而是变得干脆而严厉。
汤姆森讲话时，沃尔登渐渐恢复了镇静。“这个人从我们手指缝里溜走了，”汤姆森说，“这样的事情绝不允许再次发生。现在我们对他已经有所了解，接下来将发掘出更多的信息。我们知道他在1895年或以前曾在圣彼得堡逗留过，因为沃尔登太太记得他。我们知道他曾到过瑞士，因为他装炸弹的手提箱是瑞士手提箱。我们还知道他的外貌。”
那张脸，沃尔登想到这里，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汤姆森继续说：“瓦茨，你和你手下的弟兄们在东区花点钱打探一下。我们几乎可以断定这人是个俄国人，因此他很可能是个无政府主义者或者犹太人，但不要完全依赖这个特点。看看能否打探到他叫什么，如果能查出他的姓名，马上给苏黎世和圣彼得堡发电报，搜寻更多的线索。”
“理查兹，你从那只信封入手。他很可能只买了一只信封，所以店员可能记得这笔生意。”
“伍兹，你负责那只瓶子。这是一只温彻斯特式药剂瓶，带有毛玻璃瓶塞，瓶底印有制造商的名字。你去查出制造商在伦敦向哪些商店供货，派你的手下走访所有商店，将我们要追捕的人描述给店家听，看看有没有哪名药剂师对这样的顾客有印象。当然了，他制造硝酸甘油的原料肯定是分别从不同的商店买来的，如果我们能找出这些商店，就知道应该去伦敦的哪个区找他了。”
沃尔登深感震撼，此前他并没意识到那名刺客竟留下了这么多的线索。他渐渐觉得好受多了。
汤姆森对一个头戴毛毡帽、身穿软领衬衫的年轻人说：“泰勒，你的工作最为重要。沃尔登伯爵和我与刺客只打了个照面，但沃尔登太太将他看得十分真切。你和我们一道去拜见伯爵夫人，有了她和我们的共同帮助，你可以为这家伙画出一张肖像。我要你们今晚就将画像印制出来，明天中午之前，把画像分发到伦敦的每一个警察局。”
这下十拿九稳了，沃尔登心想，这家伙肯定无法逃出我们的手掌心。就在这时，他忽然记起，当他们在酒店客房里设下圈套的时候，他也有过同样的想法。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颤抖起来。
费利克斯照了照镜子。他将头发剪得极短，像个普鲁士人；他又拔去了许多眉毛，只剩下窄窄的两条线。他必须从此刻起不再剃须，这样，只要一天工夫他就会变得胡子拉碴，再过一星期，胡子就会盖住他那特征鲜明的嘴和下巴。麻烦的是他没法对自己的鼻子动手脚。他买了一副带金属镜框的二手眼镜，镜片很小，这样他就能从镜片上方望出去。他用圆顶礼帽和黑色大衣跟人换了一件深蓝色水手双排扣大衣和一顶粗花呢做的鸭舌帽。
若是仔细辨认，还能看出他原本的相貌，但如果仅仅是一扫而过，他的样子已经判若两人。
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布丽吉特的房子。他所有的化学药剂都是从方圆一两英里以内的商店买来的，一旦警察得知这个消息，他们就会开始挨家挨户搜查，迟早会搜到这条街，某个邻居便会说：“我知道这个人，他在布丽吉特的地下室落脚。”
他正在设法逃命——这让他感到既丢人又丧气。他以前也曾逃过命，但总是在杀人以后，从来没有在杀人之前便开始逃命。
他收起剃须刀、替换用的内衣、自制炸药包和他那本普希金的短篇小说集，他把这些东西用干净的衬衣包好，然后来到了布丽吉特的客厅。
“我的天啊，你怎么把眉毛弄成这个样子？”她说，“你本来的模样多俊俏啊。”
“我得走了。”他说。
她打量了一眼他的包袱，说：“我看见你拿着行李。”
“如果有警察来问话，你不必对他们撒谎。”
“我就说我把你撵出去了，因为我怀疑你是个无政府主义者。”
“再见，布丽吉特。”
“把你那副愚蠢的眼镜摘掉，吻我一下。”
费利克斯吻了她的面颊，然后走了出去。
“祝你好运，孩子。”她向他的背影大声说。
他骑上自行车，出去寻找落脚的地方——自他来到伦敦以后，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骑得很慢。剑伤已不再让他感到虚弱，但他却由于挫败感而精神不振。他穿过伦敦北部和伦敦城区，经由伦敦桥过河。在河的对岸，他途经一家“象堡酒吧”，然后向东南方向骑去。
他在老肯特路一带找到了一处贫民区，食宿便宜，也没人问东问西。他在一幢经济公寓的五楼租了个房间，看门人无精打采地告诉他这幢公寓的所有人是英国教会。在这里可没有条件制造硝酸甘油：房间里没有水，甚至整幢公寓里都没有水——仅在院子里有一个公用水管和一间茅房。
房间里十分阴森。墙角的捕鼠器揭示了房间里的秘密，唯一的一扇窗户上仅有报纸遮盖。墙皮已经剥落，床垫散发着恶臭。看门人是个驼背的胖子，穿一双软底拖鞋，走路时趿拉着双脚，咳嗽着说：“如果你想修窗户的话，我可以搞到便宜的玻璃。”
费利克斯问：“我的自行车应该放在哪儿呢？”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把它搬到楼上来，放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会被人偷走。”
若是自行车放在房间里，剩余的空间只够他从门口走到床前。
“这个房间我要了。”费利克斯说。
“总共十二个先令。”
“你说一个星期三个先令。”
“预付四个星期的房租。”
费利克斯付了钱。他已经花钱买了眼镜，又折价置换了新衣服，现在只剩下一英镑十九先令了。
看门人说：“如果你想装修一下的话，我可以为你搞到半价的油漆。”
“有需要我会告诉你的。”费利克斯说。这房间污秽不堪，但他根本无心顾及这些。
明天他必须开始再次寻找奥尔洛夫。
“斯蒂芬!谢天谢地，你好好的!”莉迪娅说。
沃尔登搂住她说：“我当然好好的。”
“怎么样？”
“恐怕我们没能逮住那个人。”
莉迪娅如释重负，险些昏过去。自从斯蒂芬说出“我将借机抓住他”之后，莉迪娅的忧虑便翻了一番：她既害怕费利克斯杀死斯蒂芬，又害怕倘若费利克斯刺杀不成，她此生将第二次成为他入狱的原因。他第一次入狱时经受了何种折磨，她心知肚明，一想到那些事她就禁不住反胃。
“我想你已经见过巴思尔·汤姆森，”斯蒂芬说，“这位是警方画像师泰勒先生。我们将共同协助他画出刺客的相貌。”
莉迪娅的心往下一沉。她竟然要当着丈夫的面花几小时来描述情人的模样。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她暗想。
斯蒂芬问：“对了，夏洛特哪儿去了？”
“买东西去了。”莉迪娅告诉他。
“正好，我不想让她知道任何与这个案子有关的事，尤其是不要让她知道亚历克斯到哪儿去了。”
“也不要告诉我，”莉迪娅说，“我宁愿自己不知道。这样我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们坐了下来，画像师拿出了速写簿。
画像师画了一遍又一遍，而莉迪娅本可以在五分钟之内亲自画出肖像来。起初，她企图故意让画像师画得不像：画师画得准确无误时，她便说“不大像”；画得明显不像时，她却说“就是这样”。但斯蒂芬和汤姆森也都见过费利克斯，虽然只是短时间接触，但二人都把费利克斯看得清清楚楚，而他们纠正了她的错误。到头来，因为担心被人识破，她只好同他们合作，而心里却很清楚，自己正在帮助他们将费利克斯再次送进监狱。他们最后画出的面容与莉迪娅深爱的那张脸十分相似。
画完像以后，她精神极度紧张，服了一剂鸦片酊便睡觉了。她梦见自己正在去圣彼得堡与费利克斯幽会的路上。梦中的逻辑一向天马行空，她似乎是与两位公爵夫人同乘一驾马车，赶去乘船。在现实中，如果这两位公爵夫人知道她过去的经历，准会把她逐出上流社会。然而在梦中她们走错了路，没有去南安普敦，而是到了伯恩茅斯。尽管当时已是五点钟，而船七点便要起航，但她们还是在那里停下来稍事休息。两位公爵夫人告诉莉迪娅，她们在夜里同床共枕，以下流的方式互相爱抚。不知怎的，虽然她们两个年事已高，莉迪娅听闻这种事却毫不意外。莉迪娅不断地说：“我们现在得走了。”但她们对她置若罔闻。有个男人给莉迪娅送来一封信，签名写着“你的无政府主义者情人”。莉迪娅对送信的人说：“告诉我的无政府主义者情人，我正在设法赶上七点钟的船。”就在这一刻，秘密泄露了。两位公爵夫人会心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差二十分钟就到七点，她们仍然在伯恩茅斯，这时莉迪娅突然发现自己还没装行李。她跑来跑去，把东西扔进箱子里，却什么也找不到。时间一秒秒地流逝，她已经耽搁了很久了，可她的箱子不知怎的始终装不满。她惊慌失措，不带行李就走。她爬上马车，自己赶着马车出发，却在伯恩茅斯海滨迷了路，无法出城，没有赶到南安普敦便醒了过来。
她躺在床上，心怦怦直跳，眼睛睁得老大，直盯着天花板，心想：这只是一场梦。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费利克斯上床的时候满心苦闷，醒来时却是满腔愤慨。
他生自己的气。刺杀奥尔洛夫这一任务并非难于上青天，即便那人有警卫保护，他也不可能像银行里的钞票一样被锁在地下保险柜里；再说，即便是银行保险柜，也有被抢劫的可能。费利克斯头脑灵活、信心坚定，再加上耐心和恒心，他一定能避开对手在他行刺道路上设置的所有障碍。
他确实正在被人追捕。但是，他绝不会被抓获。他将走街串巷，避开邻居的耳目，时刻提防着警察的蓝色制服。自他开始通过暴力实现政治诉求以来，他曾多次遭到追捕，但他从来没有被抓住过。
于是他起了床，在院子里的公用水管洗漱一番，记住了不刮胡子，然后戴上粗花呢帽子和眼镜，穿上双排扣大衣，在茶摊吃了顿早餐；然后骑着自行车，避开主要街道，向圣詹姆斯公园去了。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身穿制服的警察在沃尔登家外面来回踱步。
这就意味着他无法在往常的位置观察这幢房子。他不得不退到公园里去，从远处观察。他也不能总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以免惊动警察，使得他们将敏锐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
中午时分，一辆汽车从宅邸里开了出来。费利克斯急忙跑去他的自行车旁。
他并没看见这辆车是什么时候开进去的，因此这辆车很可能是沃尔登的。在过去，这家人总是乘马车外出，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家不能既有马车又有汽车。费利克斯离得太远，无法猜出坐在车子里的是谁。他希望车里的人是沃尔登。
汽车向特拉法加广场驶去。费利克斯抄近路从草地上骑过，以便追上汽车。
当他骑上马路时，汽车就在他前方几码远的地方。在特拉法加广场附近，他轻易地跟上了汽车，但汽车在查令十字街向北行驶时再次与他拉开了距离。
他把车蹬得很快，但没有拼命地骑。原因之一是他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另一个原因是他想保存体力。但他过于谨慎，等他骑到牛津街时汽车早已踪迹难寻。他暗骂自己是个傻瓜。汽车朝哪个方向走了呢？有四种可能：向左、直行、向右或向右急转。
他随便一猜，然后径直向前骑去。
在托特纳姆法院路北端的堵车队伍中，他再次看见了那辆汽车，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汽车向东拐弯时，他追上了汽车。他放胆靠近汽车，想看清车里的人。坐在前排的是个头戴司机帽的男子，坐在后排的是个头发花白、蓄络腮胡子的人：是沃尔登!
“我要把他也杀死，”费利克斯想，“我对天发誓，我要杀死他。”
尤斯顿车站外拥挤的车流中，他超过了汽车，骑在前头，这样做要面对的风险是汽车再次超过他的时候，沃尔登可能会看见他。在尤斯顿路沿路，他一直骑在前头，不时回头查看汽车是否还跟在他身后。在国王十字路口，他喘着粗气等待汽车从他身边驶过。车子转弯向北行驶，从他身边驶过时，他别过了脸，然后又跟了上去。
此地交通较为拥挤，他渐渐疲惫下来，但仍能够跟住汽车。他开始盼望沃尔登是去看望奥尔洛夫。位于伦敦北部的一幢房子，装饰低调不醒目，位于郊外，也许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处。他变得愈发激动：也许可以将他们两个一并杀死。
大约跟了半英里，街上的车辆开始变得稀少。沃尔登的车子很大，马力也足，费利克斯不得不蹬得越来越快。他汗流浃背，心想：还有多远呢？
霍洛威路拥挤的交通使他得以暂作休息，然后汽车又加快了速度，沿着七姊妹路行驶，他只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追赶。此刻汽车随时可能驶离主道，它距离最终的目的地也许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我只是想要一点运气!他心想。他使出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疼痛不已，呼吸变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汽车还是无情地将他甩在了后头。当他看到汽车将自己落下一百码并且还在加速时，他放弃了跟踪。
费利克斯靠惯性滑行了一段距离，终于停在了路旁。他坐在车座上，扑倒在车把上，等着呼吸恢复平稳。他的头晕乎乎的。
事情总是这样，他愤愤地想：统治阶级就连搏命都舒坦得很。瞧沃尔登，吸着雪茄，舒舒服服地坐在锃亮的大汽车里，甚至都不必亲自驾车。
沃尔登显然是要出城。在伦敦北部，速度快的汽车半天车程范围内，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是奥尔洛夫的藏身之地。又一次地，费利克斯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为了想出一个更好的主意，他转身向圣詹姆斯公园骑去。
潘克赫斯特太太的话语仍然让夏洛特心潮澎湃。
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在世上一半人的手中，而这一半人对另一半人面临的问题一无所知，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会产生悲剧和痛苦。男人之所以接受了这个残酷而不公的世界，是因为这世界的残酷和不公并非针对他们，而是针对女人的。倘若妇女有了权力，那他们便无人可以压迫了。
参加妇女参政论者会议的第二天，她的脑子里充满了这样的念头。她开始以全新的眼光看待她周围的所有女性——女佣、店员、公园里的保姆，甚至自己的妈妈。她感觉自己开始懂得世界是怎么回事了。她不再因为父母向自己撒谎而怨恨他们——他们并没有真的向她撒谎，只是向她隐瞒了一些事。此外，若说欺骗，他们不仅欺骗了她，同样也欺骗了他们自己。爸爸更是抛开了自身的意愿，与她开诚布公地谈话。但她仍然想要亲自寻找答案，这样得来的事实才可信。
这天上午，她设法弄到了一点钱，方法很简单：她叫一名男仆陪同自己去买东西，并对他说“给我一个先令”，然后，就在男仆守着马车在摄政街利宝百货的正门等候的时候，她从侧门溜了出去，来到了牛津街，那里有个女人在卖妇女参政论者的报纸《给妇女投票权》。她花一便士买下了报纸，回到利宝百货后，躲在女厕所里把报纸藏在裙子底下，然后回到了马车上。
吃完午餐后，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看报纸。她知道了在她初入社交界的那天晚上，王宫里发生的事已经不是人们第一次要求国王和王后关注妇女的悲惨处境了。去年十二月，三名穿着精美晚礼服的妇女参政论者进入了科文特花园[2]的一个包厢，并堵住了包厢的入口。当晚演出盛大，上演的是雷蒙德·罗泽[3]执导的《圣女贞德》，不仅国王与王后都在场，而且伴有大量随行人员。第一幕结束时，一名妇女参政论者站起来，开始用话筒慷慨激昂地向国王做起了演讲。人们花了半个小时才把包厢门砸开，把那几名妇女从包厢中拖了出去。这时，早已布置在顶层楼座前排的四十多名妇女参政论者又站了起来，将大把的宣传册抛撒向楼下的正厅座位，然后全体离开了剧场。
这次事件前后，国王始终拒绝批准潘克赫斯特太太谒见。妇女参政论者则争辩说所有臣民都有权为自己的冤屈而向国王请愿，她们宣布将组成一支请愿代表团，在数千名妇女的陪伴下向王宫进发。
夏洛特意识到请愿游行就在今天举行——今天下午——此时此刻。
她期望亲身参与其中。
她告诉自己，如果不能出一份力去纠正世间的不平之事，即使你清楚这世上有哪些不平之事，那也是纸上谈兵。潘克赫斯特太太的讲话仍然在她的耳畔回响：“当代女性身上的这种精神永远无法被磨灭……”
爸爸与普理查德乘车外出了；妈妈和往常一样，吃完午餐正躺着休息。没有人会阻止她。
她穿上一件老式的连衣裙，穿戴上她最不起眼的帽子和大衣，然后悄悄地走下楼梯溜出了家门。
费利克斯在公园里来回踱步，始终让沃尔登的房子保持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同时在绞尽脑汁想办法。
无论如何，他得想办法弄清楚沃尔登坐着汽车要到哪里去了。可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他能不能再找莉迪娅试试呢？冒点儿险，他倒是有可能避开警察溜进府邸，但他还能出来吗？莉迪娅会不会报警？即使她肯放他离开，但眼下她知道了他居心何在，也不大可能把奥尔洛夫的秘密藏身地告诉他。或许他可以色诱她，但是哪有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呢？
骑着自行车，他无法跟住沃尔登的汽车。他能不能用另一辆汽车跟踪沃尔登呢？他可以偷一辆车，但他不会开车。他能学会吗？即使学会了，沃尔登的司机难道不会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们吗？
他可以藏在沃尔登的汽车里……那就是说，他得设法进入车库，打开行李箱，在里面躲上几个小时，而所有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于沃尔登出行前没有东西需要放进行李箱。失败的可能性太大了，不值得让他孤注一掷赌上这一局。
当然了，司机一定知道汽车的去向。或许可以买通他？灌醉他？绑架他？正当费利克斯将这些可能性一一进行细致思考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姑娘从沃尔登家的宅子走了出来。
他暗自纳闷此人是谁。她可能是名女佣，因为主人进出总是乘马车，但她又是从正门出来的，费利克斯从没见过哪个佣人出入正门。她或许是莉迪娅的女儿，那她就有可能知道奥尔洛夫在哪儿。
费利克斯决定跟踪她。
她朝特拉法加广场走去。费利克斯把自行车放在树丛里，跟着她往前走，并且凑近了些，将她看个真切。看她的衣着不像是佣人。他想起第一次试图行刺奥尔洛夫的那天夜里，马车里的确有个女孩子。他当时并没留意她，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莉迪娅身上——事情坏就坏在这里。在观察这座宅邸的这些天里，他常瞥见一个女孩子不时乘着马车出入，费利克斯断定，她很可能就是这个姑娘。看来她是趁父亲外出、母亲正忙，偷偷溜出去办私事。
他尾随她穿过特拉法加广场，忽然觉得她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他可以确定自己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她，可是当他看着她苗条的身姿昂首挺胸，迈着坚定而急促的步伐走过街道的时候，他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当她转身过马路的时候，他得以偶尔望见她的侧影，每到此时，他内心深处便会牵动某种模糊的记忆，也许是她扬起下巴的样子，或者是她的眼睛。难道是她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莉迪娅？——绝对不是。他意识到莉迪娅一向看起来娇小脆弱、五官十分精致，而这个女孩神情刚毅、脸庞棱角分明。她的样子让费利克斯联想起他在日内瓦的一间美术馆看到的一幅意大利艺术家画的画。没过多久，他便记起了那位画家的名字：莫迪利亚尼。
费利克斯与她越来越近，又过了一两分钟，他终于得以看见她完整的容貌。他吃惊得心跳都停了一拍，心想：她真是个美人。
她要到哪里去？也许是去和男朋友幽会？去买什么家长不许她买的东西？还是去做家长不赞成她做的事情，比如去看电影或是观赏通俗音乐会？
看来可能性最大的是去与男朋友约会。在费利克斯看来，这种可能性对自己最有利。他可以查出她的男朋友是谁，以此要挟，说要把她的秘密说出去，好让她把奥尔洛夫的落脚地告诉自己。当然了，她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把这些信息告诉他，尤其是在她已经得知一名刺客打算刺杀奥尔洛夫的情况下。不过如果她必须在一个小伙子的爱情与俄国表兄的安全之间做抉择的话，费利克斯估计一个年轻姑娘将会选择爱情。
他听到远处传来了嘈杂声。他跟着姑娘转过街角，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一条满是参加游行的妇女的街道。她们当中有许多人穿着代表妇女参政论者的绿、白、紫三色的衣服，许多人举着横幅。街上有成千上万名妇女。一支乐队不知在什么地方奏着进行曲。
这个姑娘加入了游行的队伍，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费利克斯心想：好极了!
沿路站着许多警察，但他们大多面向街心，看着游行的妇女，这样费利克斯就可以沿着人行道从他们的背后躲闪着经过。他随着游行队伍一同向前行进，让那个姑娘一直在自己的视野内。他一直需要好运，如今好运终于降临了。这个姑娘是个秘密妇女参政论者!要挟她易如反掌，但也许还有更巧妙的办法可以暗中操纵她。
无论采取何种方式，费利克斯心想，我都要从她这里得到我想要的信息。
夏洛特异常激动。游行队伍井然有序，由女管理员维持秩序，指引在场的妇女排成排。大多数游行者都是穿着考究、打扮体面的人。乐队奏着欢快的二步舞曲。队伍里甚至还有几名男子，举着横幅，上面写着：与拒绝给妇女议会投票权的政府做斗争。夏洛特不再感到自己像个满脑子离经叛道想法的异教徒，与旁人格格不入。哇，她心想，在场的数千名妇女都与我想法一致、感同身受呢!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她几次想到：男人们说“妇女软弱、愚蠢而无知”，这样的说法究竟是否正确。因为有时候她真的感到自己软弱、愚蠢，也确实无知。此刻她心想：如果我们进行自我教育，就不会无知；如果我们主动思考，就不会愚蠢；如果我们团结起来做斗争，就不会软弱。
乐队奏起了圣歌《耶路撒冷》[4]，妇女们放声唱了起来，夏洛特和她们一起纵情高歌：
我斗志昂扬，永不止息，
我利剑在手，不会休憩，
哪怕被人看见我也不在乎，夏洛特倔强地想，哪怕是被公爵夫人看见我也不在乎!
直到我们建起耶路撒冷，
在英格兰那翠绿怡人的大地。
游行的队伍穿过特拉法加广场，走上林荫路。大批警察突然冒出来，密切注视着游行的妇女们。道路两侧还有许多看热闹的人，大部分是男人。他们高声喊叫，吹着口哨嘲弄游行的妇女。夏洛特听见其中一个人说：“就应该好好干你们一炮!”羞得她满脸通红。
她注意到许多妇女手里拿着木杆，顶端装有一只银色的箭头。她问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女人，那符号有什么含义。
“它代表囚衣上的箭头，”那女人答道，“所有带着箭头的女性都曾经被投入监狱。”
“监狱!”夏洛特大吃一惊。她听说过少数妇女参政论者曾被投入监狱，但此刻她环顾四周，却看到了数百名手持银色箭头的妇女。这是她第一次想到，她今天也可能会被投入监狱。这个念头让她顿时变得软弱下来。她想：我不想走了，前面就是我的家，穿过公园，不出五分钟我就可以到家了。监狱!我必死无疑!她回头看了看，又转念一想：我并没有做错事!我为什么要害怕进监狱？我为什么不能向国王请愿呢？如果我们不这样做，妇女将永远软弱、永远无知、永远愚蠢。这时乐队又奏起了乐曲，于是她挺起胸膛，合着节拍继续前行。
林荫路的尽头处，白金汉宫的门面已经隐约可见。一列警察拉开横排守在大楼前面，其中有许多还骑着马。夏洛特离游行队伍的队头很近，她暗自琢磨，等她们抵达大门之后，领头的妇女打算做什么。
她记得有一天下午，她刚走出德里与汤姆斯百货公司就看见一个醉汉穿过人行道，踉踉跄跄地向她走来。一位头戴礼帽的先生用手杖将醉汉推到一旁，与此同时，男仆敏捷地把夏洛特扶上了在路旁等候她的马车。
在今天推推搡搡的人群中，没有人会冲上前来保护她了。
她们来到了王宫大门前。
上一次我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是应邀而来的，夏洛特心想。
队首已经来到了列队肃立的警察跟前。双方僵持了一会儿，队伍后面的人纷纷向前拥挤。夏洛特突然看见了潘克赫斯特太太：她身穿夹克衫和紫色天鹅绒半身裙，高领白衬衫外面罩着一件绿色的马甲；她头戴一顶带面纱的紫色帽子，上面饰有醒目的白色鸵鸟羽毛。她走出游行的人群，不知采用什么方法，竟然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来到了王宫庭院的大门口。她身材矮小却英姿勃发，昂首挺胸，径直向国王家门口走去!
一个头戴扁平警帽的巡警拦住了她，此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看样子至少比她高出一英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之后，潘克赫斯特太太迈步向前，那名巡警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想推开巡警继续前进。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令夏洛特大惊失色的事：巡警一把抓住潘克赫斯特太太，把她腾空抱起，将她带走了。
夏洛特见状不禁怒火中烧，同行的妇女也个个义愤填膺。游行者奋力向警察的警戒线推进。夏洛特看见一两个人冲过警戒线，向王宫跑去，警察在她们身后穷追不舍。警马脚步踢踏，钉了铁掌的马蹄叩击在人行道上，发出震慑人的咔嗒声。警戒线开始溃散，几名妇女与警察扭成一团，被摔倒在地上。夏洛特被眼前的粗暴行径吓得不知所措。一些看热闹的男人赶来支援警察，推挤很快变成了斗殴。夏洛特身边的一名中年妇女被人抓住了大腿，她愤慨地说：“放手，先生!”警察却说：“我的老婆子，今天我想抓哪里就可以抓哪里!”一伙头戴平顶草帽的男人挤进人群，推搡周围的妇女，抡起拳头打她们，夏洛特不由得尖叫起来。突然间，一群挥舞着印第安球棒的妇女展开了反击，平顶草帽被打得抱头鼠窜。此刻再也没有看热闹的人了，每个人都陷入了混战。夏洛特想要逃离，可无论她转向何方，目之所及尽是暴力行径。一个头戴圆顶礼帽的家伙抱起一个年轻女子，一只胳膊勒在她乳房上，另一只手则伸向她大腿中间，夏洛特听见他说：“你等这一套等了很久吧，是不是？”这种兽行使夏洛特大惊失色：眼前的一切如同一幅中世纪的炼狱图，图中的每一个人都在经受难以言表的折磨；但面前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她自己就置身其中。她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跌倒在地，擦破了双手，膝盖也磕出了乌青，有人还在她手上踩了一脚。她想要站起来，却又一次被撞倒在地。她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会被马蹄踩踏而死。她死命地抓住一个妇人的衣摆，奋力把自己拽了起来。有些妇女正朝男人们的眼睛撒胡椒粉，但这样的形势下她们无法瞄准，于是这一战术成功地让男人和女人同时失去了战斗力。搏斗变得越来越凶狠。夏洛特看见一个女人仰躺在地上，鼻子鲜血直流。她想去帮助那个女人，但她却动弹不得，她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站稳身子。愤怒和恐惧在她心中交织在一起。在场的男人们，无论警察还是平民，都在玩乐似的踢打妇女。夏洛特崩溃地想：他们为什么笑得如此狰狞？她突然感觉到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胸部，把她吓得怔住了。那只大手紧紧地捏着她的胸，还使劲拧了一把。她转过身，笨拙地去推那只手。她前面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体面的粗花呢西装。他伸出双手抓住她的两只乳房，指使劲地往她肉里抠。从没有任何人碰过她这个地方。她与那个男人扭打起来，并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憎恨与淫欲交织的狂野神情。那人大叫道：“你就想要这个，是不是？”然后，他朝着她的肚子挥起一拳。那一拳好像打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她大为震惊，随之而来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但真正使她惊恐万分的是她发现自己喘不上气了。她弓着腰站在原地，大张着嘴。她想喘息、想尖叫，却一样也做不到。她敢肯定自己即将这样离开人世。她隐约觉得有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推挤着从自己身边走过，像拨开田里的麦子那样轻而易举地推开众人。高个儿男人抓住穿粗花呢西装的男人的衣领，对准他的下巴来了一拳。那一拳打得年轻人一个趔趄，然后高个儿男人又把他举到了半空。那人脸上那吃惊的神情可谓滑稽。夏洛特终于喘过气来，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气。高个儿男人用一只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在她的耳边说：“这边走。”她明白自己得救了，得知有一位强有力的保护者守护自己，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险些使她昏了过去。
高个儿男人半推着她来到人群外边，一名警官挥着警棍要来打她。夏洛特的保护者抬起手臂，挡住了警棍，木棍落在他的前臂上，痛得他叫出声来。他放开了夏洛特，紧接着便是一顿拳打脚踢，不多时，警官便躺在地上鲜血直流，高个儿男人继续带着夏洛特穿过人群。
他们挤出了人群。夏洛特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了，顿时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颗颗泪珠伴着低低的抽泣声从她面颊上扑簌簌地滚落下来。那个男人带着她继续往前走。“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他说。他说话带有外国口音。此时的夏洛特已经魂不守舍，他带她往哪里走，她就跟着往哪里走。
又过了一阵，她渐渐恢复了平静。她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维多利亚区。那人在里昂角屋茶店外面停住了脚步，说：“你要不要喝杯茶？”
她点了点头，于是他们走进了茶店。
他把她带到一张椅子旁，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她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有一瞬间的工夫，她又害怕起来。他长了一张长脸，鹰钩鼻子，头发理得很短，两颊的胡须却没有剃。不知为什么，他的面相显得很贪婪，可她却看见他的眼神里除了怜悯以外没有任何其他情感。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说：“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他并没有理会她的问题，而是说：“你想吃点什么吗？”
“只喝茶就好，”她听出了他的口音，便开始说俄语，“你是哪里人？”
见她能够讲他的语言，他显得很高兴：“我出生在坦波夫州。你的俄语说得非常好。”
“我母亲是俄国人，我的家庭教师也是。”
女服务员过来了，他说：“请来两杯茶，亲爱的。”
夏洛特心想：他的英语是从伦敦东区学来的。她用俄语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夏洛特·沃尔登。”
“费利克斯·科切辛斯基。你敢参加那场游行，实在很勇敢。”
她摇了摇头：“这件事和勇敢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只是没想到游行会是那个样子。”她心里想：这个男人是谁，他是做什么的？他从哪里来？他的外表很迷人，谈吐却非常警惕。我想了解更多关于他的情况。
他说：“你以为会是什么样？”
“游行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男人会以攻击妇女为乐呢？”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他突然变得兴致勃勃，夏洛特这才注意到他面容俊朗、神态生动，“你看，人们把女性捧上神坛，假装她们心思纯洁、体格纤弱。因此，至少在上流社会里，男人必须告诫自己，他们对女人并无敌意，对她们的身体也没有任何情欲。而现在呢，出现了这样的妇女，也就是妇女参政论者，她们显然并不是软弱无力的人，也不需要被人捧上神坛。除此以外，她们还触犯了法律。她们彻底否认了男人们自欺欺人的神话，而人们攻击她们又不必受到惩处。男人们过去一直假装对女性既无情欲也无敌意，此时他们发觉自己原来受了骗，就暴露出他们的真实面目来。这是他们长期自我压抑后的绝佳发泄方式，这让他们快活极了。”
夏洛特惊奇地望着他：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如此透彻的解释，说得清清楚楚，全然不必费脑筋思考!我喜欢这个人，她心想。于是她说：“你做什么工作？”
他又变得警惕起来：“我是个失业的哲学家。”
茶端上来了，香甜浓郁，让夏洛特缓和了一下精神。这个神秘的俄国人激发了她的好奇心，她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便说：“看来你认为所有这些事情，比如妇女的社会地位什么的，对男人和女人来说都一样糟糕。”
“我对此确信无疑。”
“为什么？”
他有些犹豫。“只有在他们彼此相爱的时候，男人和女人才都感到幸福，”一丝阴影从他脸上掠过，转瞬便消失了，“爱情与崇拜不能相提并论：人可以崇拜神，但只有人类才会爱。当人们把一个女人当作神一样崇拜时，就不可能去爱她。反过来，一旦人们发现她并不是神，就会恨她。这实在令人悲伤。”
“我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夏洛特惊讶地说。
“而且，每一种宗教里都分好的神和坏的神，就像上帝和魔鬼。因此，人间就分出了好女人和坏女人。而对待坏女人，比如妇女参政论者和妓女，人们可以为所欲为。”
“什么是妓女？”
他十分吃惊：“就是出卖肉体的妇女，她们和人……”他用了一个夏洛特不知道的俄语单词。
“你能翻译一下吗？”
“房事。”他用英语说。
夏洛特羞红了脸，移开了目光。
他说：“这个词是不是很不礼貌？对不起，我不知道别的词。”
夏洛特鼓起勇气，低声说道：“性行为。”
他又转回俄语，说：“依我看，你就一直被人捧在神坛上。”
“你绝对无法想象这种生活有多可怕，”她气愤地说，“活得这样孤陋寡闻!女人真的会那样出卖自己的身体？”
“哦，是的。受人敬重的已婚妇女必须假装自己并不喜欢性行为，而她们这样，有时会搅得男人也没了兴致，于是他们就去找妓女消遣。妓女往往假装非常喜欢做这种事，尽管由于她们经常与形形色色的人发生关系，她们并不真的享受这种事。到头来每个人都在演戏。”
这些才是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夏洛特心想。她想把他带回家，把他锁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样他就可以日夜不停地为她解释世间万象。她说：“我们是怎么落到如此地步的？人人都在逢场作戏。”
“这个答案至少要研究一辈子。然而，我敢肯定它与权力息息相关。男人统治女人，有钱的男人又统治没钱的男人。为了使这种制度变得合理，就需要各种各样的名目——君主政体、资本主义、教养和性等。这些条条框框让我们感到不快活，但是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有些人就会丧失手中的权力。可是，即便权力让男人活在痛苦之中，他们也绝不会交出权力。”
“那人们该怎么办呢？”
“问得好。既然男人不肯交出权力，就得有人把权力从他们手里夺走。权力在同一个阶级内部，从一个派系转移到另一个派系手里，这个过程叫政变，这种改变并没有实质性的变化。权力从一个阶级转移到另一个阶级，这个过程叫革命，革命才能带来实质性的变化，”他稍有迟疑，“但这种变化不一定与革命者寻求的变化一致。”他继续说道，“只有当人民集体反抗他们的压迫者时，才会发生革命，妇女参政论者正在做的看起来就是这种事。革命总是暴力的，因为人们为了维护自己手中的权力，往往不惜杀人。即便是这样，革命仍然时有发生，因为人们为了追求自由，往往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
“你也是革命者吗？”
他用英语说：“我让你猜三次。”
夏洛特笑了。
这一笑使他幡然醒悟。
费利克斯说话的时候，他的一部分思绪始终集中在她的面容上，注视着她的神情变化。他对她心生好感，而且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种好感非常熟悉。他暗想：我本想迷住她的心智，结果却是她迷住了我的心智。
就在这时，她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很舒朗，棕色的眼睛现出了笑纹；她把头向后一仰，下巴向前翘起；她伸出双手，掌心向前，做出防御似的姿态；她咯咯地笑起来，喉咙深处发出开怀的笑声。
费利克斯仿佛回到了二十五年前。他眼前浮现出一座有三个房间的简陋小屋，斜倚在一幢木质结构的教堂墙边。小屋里，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面对面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板桌旁。炉火上架着一口铸铁锅，锅里煮着一棵白菜、一小块猪油，还有许多水。外面天色几乎全黑了，用不了多久，父亲就会回来吃晚饭。十五岁的费利克斯刚刚给十八岁的姐姐娜塔莎讲了个笑话，讲的是一名旅行者和一位农民的女儿。她把头往后一仰，大笑起来。
费利克斯望着眼前的夏洛特。她与娜塔莎长得一模一样。他问：“你多大了？”
“十八。”
费利克斯脑海里跳出了一个想法，这想法令人如此震惊、如此难以置信又如此悲伤!他的心脏瞬间停止了。
他咽了口唾沫，又说：“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一月二日。”
他倒吸了一口气。她是在莉迪娅和沃尔登婚礼之后七个月整出生的——也就是费利克斯与莉迪娅最后一次做爱之后九个月。
而且夏洛特与费利克斯的姐姐娜塔莎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此时费利克斯对真相了然于胸。
夏洛特是他的女儿。
[1]1905年1月22日，三万多名俄国工人在圣彼得堡冬宫广场集会，向沙皇尼古拉二世递交请愿书，提出选取民意代表，改善工作环境，进行农业改革，实行宗教自由等要求。这次集会遭到武力镇压，各方公布的死伤人数差异较大，保守估计死亡人数为一千余人。
[2]科文特花园是英国伦敦西区的一个地区，皇家歌剧院就位于该区。对音乐爱好者来说，科文特花园几乎是皇家歌剧院的同义词。
[3]雷蒙德·罗泽(1875—1920)，英国作曲家、指挥家。
[4]英国圣歌，歌词取自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短诗，由休伯特·帕里于1916年谱曲而成。

第九章
“怎么了？”夏洛特问。
“什么？”
“你那副样子好像见了鬼一样。”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向我讲讲你自己吧。”
她皱起眉头看着他，心想，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于是她说：“你好像感冒了。”
“我从来不感冒。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呢？”
她沉思片刻，说：“我在一幢叫作沃尔登庄园的乡间别墅长大，别墅位于诺福克郡，是幢漂亮的灰色石头建筑物，带有一座美丽的花园。夏天我们会在户外喝下午茶，就坐在院里的栗子树下。我大概长到四岁左右才第一次获准跟妈妈爸爸一起喝下午茶，真是无聊极了，草坪上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也没有。我总想到别墅背后去，到马厩去。有一天，大人们给一头驴装上了驴鞍让我骑。当然了，我以前见过别人骑马，所以我以为自己会骑驴。他们告诉我坐着别动，不然会掉下来的，但我并不相信。起初有人牵着驴的笼头带着我来回走动，后来他们允许我自己握着缰绳。骑驴看起来太容易了，于是我就学着大人骑马的样子，踢了它一脚，驴子就小跑起来。转眼的工夫我就跌到了地上，直掉眼泪。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真的掉下来!”说到这里，她不禁笑了。
“听起来你的童年过得很快乐嘛。”费利克斯说。
“你要是认识我的家庭教师，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她叫玛丽亚，是个俄国人，严厉得像一条喷火龙，经常对我说‘体面人家的小姑娘要清清白白的’。她现在还在我家，平常我出门时，她是我的女伴。”
“即便如此，你衣食无忧，从不会受冻，生病了还有医生。”
“这些东西会让你感到幸福吗？”
“要是我，肯定会心满意足。你记忆中最美好的是什么事呢？”
“是爸爸送给我一匹我自己的小马，”她不假思索地说，“我一直非常想要一匹小马，那是我美梦成真的一天。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
费利克斯迟疑了一下：“沃尔登勋爵。”
“爸爸？呃……”问得好，夏洛特心想。作为一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费利克斯对她的好奇心非常强烈。但是她对他的好奇心还要更强烈。他的问题背后似乎隐藏着深深的悲伤——几分钟前还没有这种情绪。也许是因为他的童年不甚快乐，而她的童年要比他快乐得多吧。“我觉得，我爸爸也许是个好得不得了的人……”
“可是？”
“可是他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待。我知道自己天真得要命，可要是不让我学习，我就永远不会有长进。他向我解释事物的时候从来不会——怎么说呢——不会像你那样直接。一旦他谈到……男人和女人，你知道的……他就会非常尴尬。而谈论政治时，他的观点又有一点，我也说不好，也许是自以为是吧。”
“这再正常不过了。他这一辈子有求必应，而且毫不费力就能如愿以偿，他当然会觉得这世界幸福而美好，即使他偶尔碰到一些小麻烦，最终也能够得到解决。你爱他吗？”
“爱，不过有时候我也恨他。”费利克斯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不禁使她局促不安起来。他全神贯注地倾听她说的每个字，把她每个表情都印在脑海里。“我爸爸是个受人喜爱的人。可你为什么对他这样感兴趣呢？”
他向她报以不自然的苦笑：“我毕生都在与统治阶级做斗争，却很少有机会与他们当中的一员交谈。”
夏洛特知道这并非真实原因，心中不免猜疑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谎。也许有些事情让他难以启齿——人们不肯对她以实相告，通常是由于这个原因。她说：“若说我是统治阶级的一员，还不如说我父亲养的狗是统治阶级的一员。”
他笑了：“给我讲讲你的母亲吧。”
“她总是神经紧张，有时她要服用鸦片酊。”
“鸦片酊是什么？”
“是一种含有鸦片的药。”
他挑起了眉毛：“听着不像什么好事。”
“为什么？”
“我一直以为吸食鸦片是种堕落的行为。”
“如果是为了治病就不算堕落。”
“噢。”
“你这人很多疑。”
“我一向如此。”
“好了，快告诉我，你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的母亲需要服用鸦片，依我看，原因在于她情绪低落，而不是疾病。”
“她为什么会情绪低落呢？”
“这就要你来告诉我了，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夏洛特思考起来：妈妈的情绪低落吗？她看上去确实不像爸爸那样平和而愉悦。她总是为各种事情而担忧，稍微一招惹她，她就会大发雷霆。“她的精神放松不下来，”她说，“但我想不出任何能导致她情绪低落的理由。我在想，这是不是与她背井离乡的生活有关。”
“这是有可能的，”费利克斯虽然这样说，他的语调听起来却不那么确定，“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堂妹贝琳达，她和我同岁。”
“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没有别的朋友，只有熟人。”
“其他堂兄妹呢？”
“有一对双胞胎堂弟，六岁。当然了，我在俄国还有许多表兄妹，但我和他们从没见过面，只认识亚历克斯，而他的年纪比我大得多。”
“那你打算怎样度过此生呢？”
“这算什么问题!”
“你不知道吗？”
“我还没想好呢。”
“你都有哪些选择呢？”
“这个问题可不简单，真的。我是说，大家想让我跟门当户对的年轻人结婚，生儿育女。依我看我不得不结婚。”
“为什么？”
“唉，爸爸去世以后，沃尔登庄园不会归我所有的。”
“为什么会这样？”
“它得跟着爵位走，而我不可能成为沃尔登伯爵，所以沃尔登庄园就要传给彼得，他是双胞胎中的老大。”
“我明白了。”
“而且我也没法养活自己。”
“你当然能养活自己。”
“我没接受过任何训练。”
“那你就自己训练自己。”
“训练什么呢？”
费利克斯耸耸肩：“养马、做店员、当政府文员、当数学教师、写剧本。”
“被你这样一说，好像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我相信你能做到，不过我还有个认真的建议——你的俄语棒极了，你可以把俄语小说译成英文。”
“你真的认为我能行？”
“我对此毫不怀疑。”
夏洛特咬住了嘴唇：“为什么你对我这样有信心，而我的父母却做不到呢？”
他想了想，然后微微一笑：“若是由我抚养你长大，你肯定会抱怨我总是强迫你干活，从不允许你去跳舞。”
“你没有孩子吗？”
他移开了视线：“我没结过婚。”
夏洛特好奇起来：“那你想过要结婚吗？”
“想过。”
她知道自己不该揪住这个问题不放，但她忍不住想要继续问，她想知道这个神秘的男人谈起恋爱来是什么样子：“发生了什么？”
“那姑娘嫁给了别人。”
“她叫什么名字？”
“莉迪娅。”
“我母亲也叫这个名字。”
“是吗？”
“她是莉迪娅·沙托娃，只要你到过圣彼得堡，你一定听说过沙托夫伯爵。”
“是的，我听说过。你戴表了吗？”
“什么？没戴。”
“我也没戴。”他环视四周，看见墙上挂着一只钟。
夏洛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哪，五点了!我本打算赶在母亲下楼喝茶之前回家的。”她站起身来。
“你会挨骂吗？”他说着也站起身。
“我想会的。”她转身打算离开。
他说：“噢，夏洛特……”
“什么事？”
“不知你有没有钱付账？我实在没有钱。”
“噢!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钱。有的!瞧，十一便士。这些够了吗？”
“足够了。”他从她手心拿出六便士，走到吧台去付钱。真新鲜，夏洛特心想，一旦离开上流社会，就得记住这些事情。玛丽亚若是知道我请一个陌生男人喝茶，不知她会怎么想，她准会吓得昏过去。
他把找的零钱还给她，为她开了门，并说：“我送你一段路。”
“谢谢。”
费利克斯挽住她的胳膊，二人沿街漫步。此时日光仍然很足。一名警察迎面走来，当他走到他们身旁的时候，费利克斯让她停下脚步，装作在看商店的橱窗。她问：“你为什么不想让他看见我们呢？”
“他们有可能正在追查参加游行的人。”
夏洛特皱起了眉头。这似乎有点牵强，不过他对这种事情比她在行多了。
他们继续朝前走。夏洛特说：“我格外喜欢六月。”
“英国的天气太棒了。”
“你真的这样觉得？看来你从没去过法国南部。”
“显然你去过。”
“我们每年冬天都去，我们在蒙特卡洛有一幢别墅。”她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便说，“希望你不要以为我是在炫富。”
“当然不会，”他淡淡一笑，“相信你现在已经发现了，在我看来家财万贯并不值得骄傲，反而是一种耻辱。”
“我想我本该意识到这一点的，但我先前并没有。那么你会瞧不起我吗？”
“不，因为这财富并不属于你。”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夏洛特说，“我可以再和你见面吗？”
“可以，”他说，“你有手帕吗？”
她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他擤了擤鼻子。“你真的感冒了，”她说，“你都流眼泪了。”
“看来你说得对，”他擦了擦眼睛，“我们还在那家咖啡店见面吗？”
“那里不能算是个非常合适的地方，是不是？”她说，“我们还是想个别的地方吧。我知道了!我们可以去国家美术馆，这样如果我碰见熟人，我们就可以假装并不认识彼此。”
“好的。”
“你喜欢绘画作品吗？”
“我想让你指点我。”
“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两点钟怎么样？”
“很好。”
她忽然想到，到时候自己有可能无法脱身，又说：“万一发生什么意外状况，我不能赴约，可以给你捎个字条吗？”
“这个嘛……呃……我经常变换落脚地……”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不过你可以给布丽吉特·卡拉翰太太捎信，她住在卡姆登区科克街十九号。”
她把地址重复了一遍。“我一到家就把它写下来。我家就在前面几百码的地方。”她犹豫地说，“你只能送我到这里。希望你不要生气，但是真的最好不要被人看见我和你在一起。”
“生气？”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不自然的苦笑，说道，“不，绝对不会。”
她向他伸出了手：“再见。”
“再见。”他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
她转身走了。等我回到家，准会挨骂的，她心想，他们肯定已经发现我不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会刨根问底。我就说我到公园里散步去了。他们肯定不喜欢这个答案。
不知怎的，她并不太在乎别人怎么想。她结识了一个真正的朋友。她满心欢喜。
她走到大门口时转身往回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她与他分开的地方，目送着她。她悄悄地向他挥了挥手，他也向她挥了挥手。说不清为什么，他形单影只地站在街头，看上去脆弱而忧伤。这种想法也太傻了，她想起了他在骚乱中搭救自己的情景，他明明是个不折不扣的硬汉。
她走进院子，登上台阶，来到大门口。
沃尔登回到沃尔登庄园时正因为神经性消化不良症难受着。警方的画像师刚刚把刺客的肖像画出来，他便赶在午餐之前离开了伦敦，一路上只吃了些点心、喝了一瓶沙布利白葡萄酒，连车都没停过。除此之外，他还在紧张。
今天他必须再次与亚历克斯会谈。他猜测亚历克斯已经准备了一项反提案，而且估计沙皇今天已经通过电报批准了这项反提案。他希望俄国大使馆头脑清醒些，把给亚历克斯的电报转发到沃尔登庄园。他希望这项反提案还算合理，他好把它作为捷报交给丘吉尔。
他迫不及待地要与亚历克斯商谈公事，但他知道，早谈几分钟、晚谈几分钟实际上没有任何区别，而且在谈判中显得过于急切往往是错误的做法。因此他在大厅里停下了脚步，先平复了一下心情与仪态，才走进了八角形会客厅。
亚历克斯坐在窗边，看上去忧心忡忡，身旁摆着一大托盘茶水和点心，而他一口也没吃。他焦急地抬起头望着他，问道：“怎么样了？”
“那个人来了，不过恐怕我们没能抓住他。”沃尔登说。
亚历克斯移开了目光，说：“他是来杀我的……”
沃尔登心中蓦地产生一阵对亚历克斯的怜悯之情。他年纪轻轻就肩负着这样重大的使命，身处异国他乡，却有一名刺客对他穷追不舍。可是让他继续为此而担忧毫无益处。沃尔登换上了轻松的语调，说：“我们现在掌握了这个人的外貌特征——其实警方已经让画像师画出了这个人的肖像，只要一两天的工夫汤姆森就能将他捉拿归案。而且你在这里很安全，他绝对不可能查出你的藏身之地。”
“我们原以为我住在酒店也很安全，但他还是找到了我。”
“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这可不是谈判的良好开场啊，沃尔登心想。他必须设法把亚历克斯的注意力转移到令人愉悦的话题上去，于是他说：“你喝下午茶了吗？”
“我不饿。”
“我们去散散步吧，为晚饭开开胃。”
“好吧。”亚历克斯站起身来。
沃尔登取来一支枪，告诉亚历克斯这是打兔子用的，然后一同向家庭农场走去。巴思尔·汤姆森派来的两名保镖中有一个跟在他们身后十码远的地方。
沃尔登带亚历克斯看了那头得过奖的母猪——沃尔登公主。“最近两年，它在东盎格利亚农业展览会上连续获得一等奖。”亚历克斯看到佃农们居住的坚固砖瓦房、漆成白色的高大谷仓和健壮的夏尔马，不禁连声赞叹。
“当然了，我并不从中赚钱，”沃尔登说，“一切盈利都用来购置新的牲畜，修建排水系统、房屋、篱笆等。但是它为佃户农场树立了标杆，而且等我去世时，家庭农场将比我继承它的时候值钱得多。”
“我们在俄国没办法这样经营农场。”亚历克斯说。很好，沃尔登心想，他想到了别的事情。
亚历克斯接着说：“我们的农民不肯采用新方法，机械更是碰也不愿意碰，至于维护新修的建筑或优质的农具就更不可能了，他们仍然是农奴——即便法律上不再是，思维方式上也仍然是。若是碰上歉收的年景，他们要挨饿，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吗？他们会把空的谷仓烧光。”
男人们在南边的田里割牧草。十二个劳力在田里横拉成一条参差不齐的一字，手持镰刀弯着腰劳作，田里不断地传来沙沙声，高高的牧草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应声倒下。
那伙农人中年龄最大的塞缪尔·琼斯第一个割完了自己那垄地，手里提着镰刀向他们走来。他抬手扶了下帽子向沃尔登致意，沃尔登握了握他那满是老茧的手，像是握住了一块石头。
“老爷您抽空看过伦敦[1]的农业展览了吗？”塞缪尔问。
“是的，我看过了。”沃尔登答道。
“看见您先前说起过的那种割草机了吗？”
沃尔登的神情有些迟疑不决：“那种机械的确很精致，山姆[2]，但我也不知道……”
山姆点点头说：“机器干活总不如手工干得好。”
“话虽如此，我们可以在三天内就把牧草割完，而不再需要两个星期——割得越快，碰上下雨天的可能性就越小。割完以后我们就可以把机器租给别的佃户农场。”
“这样您需要的劳动力也少了。”山姆说。
沃尔登做出夸张的失望神情。“不，”他说，“我不会打发任何人走的。这仅仅意味着我们不必在收获的季节里雇吉普赛人来帮忙了。”
“那就没什么大区别了。”
“确实没有。而且我有些担心大家对待割草机持有不同的态度——你知道的，小彼得·道金斯总是找借口闹事。”
山姆含糊地应了一声。
“总之，”沃尔登继续说道，“下个星期山姆森先生要去看那台机器。”山姆森是农场的管家。
“我说!”沃尔登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你想不想跟他一起去，山姆？”
山姆装作一副不大感兴趣的样子。“去伦敦？”他说，“我1888年去过一次，不太喜欢那里。”
“你可以跟山姆森先生一起乘火车过去，或者带上小道金斯一起去，亲眼看看那台机器，在伦敦吃顿饭，下午再回来。”
“我不知道我老婆会不会同意。”
“但是我很想听听你对那台机器的看法。”
“是啊，我也很感兴趣。”
“那就这么定了。我会让山姆森安排好的，”沃尔登狡黠地一笑，“你可以告诉琼斯太太，就说是我逼你去的。”
山姆咧嘴大笑：“那我就这么跟她说，老爷。”
草快割完了，农人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若是这里有兔子，一定就藏在这最后几码牧草里。沃尔登叫过道金斯，把枪递给他，说：“彼得，你的枪法好。你来试试，看能不能给自己打只兔子，再给府里也打一只。”
所有人都站到田埂上，处在猎枪的射程之外，然后从外往里收割剩下的牧草，把兔子往空旷的田野上赶。草丛里跑出了四只兔子，道金斯第一枪打中了两只，第二枪又打中了一只。亚历克斯听见枪声，不由得畏缩了一下。
沃尔登接过枪，并拿了一只兔子，然后与亚历克斯一道向府邸走去。亚历克斯佩服地摇摇头说：“你与大家相处得真融洽，我好像从来没学会如何掌握纪律和宽容之间的平衡。”
“熟能生巧，”沃尔登说着，举起手里的兔子，“沃尔登庄园里其实并不需要这只兔子——我把它带走，用意是要提醒他们，这些兔子是属于我的，他们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是我赐予他们的礼物，而不是生来就归他们所有。”假如我有个儿子，我就会这样对他讲解事理，沃尔登心想。
“只有将商谈和妥协相结合，才能有所进益。”亚历克斯说。
“这是最佳的办法，即使你有时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
亚历克斯笑了：“于是我们就回到了巴尔干半岛这个话题。”
谢天谢地，终于切入正题了，沃尔登心想。
“我来总结一下吧，”亚历克斯继续说，“我们愿意与你们站在一边与德国作战，而你们也愿意承认我们有权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通行。然而，我们要的不仅是通行权，还有掌控权。我们提议让你们承认整个巴尔干半岛——从罗马尼亚到克里特岛都是俄国的势力范围，你们没有同意，显然是因为你们觉得这个代价太大了。那么，我的任务就是提出一个更容易接受的方案——既能确保我们的海上通道，又不至于使英国的巴尔干政策陷入一边倒的亲俄局面。”
“正是。”沃尔登暗自想，这孩子的思维就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一样敏锐。几分钟之前我还像父亲一样对他谆谆教诲，现在，转眼间他就似乎与我势均力敌了——甚至略胜一筹。大概儿子长大成人时，父亲就会有这种感受吧。
“我很抱歉，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答复你，”亚历克斯说，“我必须通过俄国大使馆向圣彼得堡发出加密电报，而相隔这么远进行政治密谈，实在没法做到我想象的那么快。”
“我理解。”沃尔登这样说的同时心里想：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从君士坦丁堡到亚得里亚堡之间有个地区，面积约有一万平方英里——相当于色雷斯总面积的一半——目前是奥斯曼帝国的领土。这一地区的海岸线起自黑海，途经博斯普鲁斯海峡、马尔马拉海和达达尼尔海峡，直到爱琴海。换句话说，这个地区扼守着从黑海到地中海的整条海上通道，”他停顿了一下，“把那个地区给我们，我们就站在你们这一边。”
沃尔登掩饰着内心的兴奋。有了这个提案，谈判才有实质内容可谈。他说：“问题在于这块地方并不属于我们，也就没办法给你们。”
“你考虑一下，假如爆发战争，会有哪些可能性。”亚历克斯说，“第一，如果奥斯曼帝国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反正能够获得通行权，然而这种可能性并不大；第二，如果奥斯曼帝国保持中立，我们希望英国仍然承认我们拥有这条通道的通行权，以证明奥斯曼帝国的中立态度是真实的，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支持我们入侵色雷斯；第三，如果奥斯曼帝国站在德国那一边——这也是三种情况中最有可能发生的一种，那么，一旦我们占领色雷斯，英国应该立即承认色雷斯归我们所有。”
沃尔登犹疑地说：“我不知色雷斯人会怎样看待这一切。”
“与归属奥斯曼帝国相比，他们应该更愿归属俄国。”
“我倒觉得他们更愿意独立。”
亚历克斯露出了孩子似的笑容：“事实上，无论是你我个人，还是你我的政府——谁也不在乎色雷斯居民是怎样想的。”
“确实。”沃尔登说。他不得不赞同他的观点，亚历克斯稚气未脱的气质和成熟老练的头脑一再使沃尔登感到意外。沃尔登一直以为自己将这场谈判牢牢掌控，却发现亚历克斯的言论一语中的，证明了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主宰这场谈判。
他们走上山坡，那座小山通向沃尔登庄园后面。沃尔登注意到那名保镖正在仔细观察两旁的树林。他脚上那双厚重的棕色布洛克鞋扬起团团尘土。地面很干燥——几乎三个月没下过雨了。亚历克斯的反提案让沃尔登为之一振：丘吉尔会怎么说呢？把色雷斯的一部分送给俄国人当然可以——谁会在乎色雷斯呢？
他们穿过菜园，一名杂务园丁正在给生菜浇水。他扶了下帽子，向两人致意。沃尔登竭力回忆这人的名字，却被亚历克斯抢在了前面。“今晚天气真好，斯坦利!”亚历克斯说。
“我们该浇点水了，殿下。”
“但不能浇得太多，对吧？”
“说得没错，殿下。”
亚历克斯学得真快啊，沃尔登心想。
他们走进宅子，沃尔登打铃叫来一名男仆：“我要给丘吉尔发一封电报，约他明天早上见面。明天一早我就乘汽车去伦敦。”
“好，”亚历克斯说，“时间不多了。”
开门的男仆看到夏洛特回来，十分激动。
“噢!谢天谢地，您可回来了，夏洛特小姐!”他说。
夏洛特把外套递给他：“有什么可谢天谢地的啊，威廉。”
“太太一直在担心您，”他说，“她吩咐过，您一回来就带您去见她。”
“我先去梳洗一下。”夏洛特说。
“可太太说‘立刻’……”
“我也说了，我先去梳洗一下。”夏洛特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洗了脸，摘下发夹。她感到腹部的肌肉隐隐作痛，是她被打了一拳的缘故。她两只手都擦破了，但伤得并不重。她的膝盖肯定满是淤青，不过谁也不会见到她的膝盖。她走到屏风后面脱下了长裙，衣服看上去没有破损。从外表看来，我不像是被卷入过一场骚乱。她正想着，便听见卧室的门开了。
“夏洛特!”是妈妈的声音。
夏洛特连忙套上一件长袍，心想：噢，天哪，她肯定要大发脾气了。她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我们都快急疯了!”妈妈说。
玛丽亚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房间，满脸的义愤，目光凛然。
夏洛特说：“好了，我回来了，什么事也没有，现在你们不用担心了。”
妈妈气得脸都红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她尖声训斥道，然后走上前打了夏洛特一耳光。
夏洛特被打得往后倒，重重地跌坐在床上。她完全惊呆了，倒不是因为妈妈打得重，而是因为她没想到自己会挨耳光。妈妈以前从没打过她。不知为什么，这一记耳光似乎比她在游行骚乱中经受的那么多拳脚更痛。她与玛丽亚四目相对，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一种古怪而满意的神情。
夏洛特定了定神，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这个举动的。”
“你竟敢说什么原谅我!”妈妈气昏了头，用俄语说道，“你到白金汉宫外面去聚众闹事，我又该什么时候原谅你呢？”
夏洛特倒吸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玛丽亚亲眼看见你沿着林荫路和那些——那些妇女参政论者走在一起。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天知道还有谁看见你了。要是这件事被国王知道，我们就再也别想进宫了。”
“我明白了。”挨完了一巴掌，夏洛特脸上仍然火辣辣的，她鄙夷地说，“原来你担心的不是我的安全，而只是家族的名誉。”
妈妈似乎被这话刺痛了。玛丽亚插嘴道：“我们两种担心都有。”
“闭嘴，玛丽亚，”夏洛特说，“你那条舌头已经惹了不少祸了。”
“玛丽亚做得对!”妈妈说，“她怎么可能不告诉我？”
夏洛特说：“难道你认为妇女不应该享有投票权？”
“当然不应该——而且你也应该这样想。”
“但我认为应该有，”夏洛特说，“就是这样。”
“你什么都不懂——你还是个小孩。”
“说来说去，我们总是绕回到这句话，是不是？我是个小孩，我什么都不懂。我这样无知，应该怪谁呢？过去十五年里一直是玛丽亚在负责教育我。至于我是不是小孩，你心里清楚，我根本就不是小孩了。你正巴不得在圣诞节之前把我嫁出去呢。而有些女孩子十三岁就成了母亲，无论结婚与否。”
妈妈吓了一跳：“是谁告诉你这些事情的？”
“当然不是玛丽亚，她从来不告诉我任何重要的事情。你也一样。”
妈妈的声音变得几乎是恳求一样：“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事情——你是名门千金。”
“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你想让我做个无知的人，哼，可我不打算这样。”
妈妈幽怨地说：“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幸福!”
“不，你不，”夏洛特固执地说，“你想让我像你一样。”
“不，不，不!”妈妈哭喊起来，“我不想让你像我一样!我不想!”她泪如泉涌，从房里冲了出去。
夏洛特望着她的背影，疑惑与羞愧在心中交杂。
玛丽亚说：“瞧瞧你干的好事。”
夏洛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灰色长裙、灰白的头发、丑陋的面孔、自鸣得意的神色。她说：“走开，玛丽亚。”
“你压根儿不明白你今天下午为大家招惹来多少麻烦，惹得大家多么伤心。”
夏洛特很想说：要是你把嘴闭上，就不会有人伤心。但是她只说了声：“出去。”
“你要听我的，小夏洛特——”
“就凭你，得称我声‘夏洛特小姐’。”
“你就是小夏洛特，而且——”
夏洛特抓起一面小镜子，猛地砸向玛丽亚，吓得她尖叫起来。她这一砸瞄得并不准，镜子砸到墙上摔了个粉碎。玛丽亚一溜烟逃出了房间。
这下我知道该怎么对付她了，夏洛特心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也算是一种胜利：她气得妈妈大哭，又把玛丽亚撵出了自己的房间。这多少是有点意义的，她心想，看来我还是比她们厉害些。她们活该被我这样不留情面地对待：玛丽亚背着我向妈妈告密，而妈妈扇了我的耳光。可我并没有低三下四地向她们认错，保证以后乖乖听话。我对她们以牙还牙，应该感到自豪才是。
那我为什么会感到这么羞愧呢？
我真恨自己，莉迪娅想。
我明白夏洛特的感受，但我不能告诉她我理解她。我总是情绪失控，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总是能保持平静、举止端庄。她小时候，我对她的过失都能做到一笑了之，而现在她已经是成年人了。老天啊，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她沾染了她父亲的血——费利克斯的血，我对此确信无疑。我该怎么办啊？我以为只要我假装她是斯蒂芬的女儿，她就会真的变成斯蒂芬的女儿——天真、优雅、充满英伦风度。可这根本没用，那可怕的血脉多年来一直在她身体里流动，主宰着她，如今终于显现出了影响。如今她祖先那种是非不分的俄国农民习气占据了她，每当看到这些迹象，我都被吓得手足无措，但是我毫无办法。我中了诅咒，我们都中了诅咒，父辈造的罪孽，在孩子身上，甚至在第三代、第四代人身上得到了报应，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宽恕啊？
费利克斯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夏洛特则在鼓吹妇女参政；费利克斯与人私通，夏洛特则高谈阔论十三岁的母亲。她全然不知一个人被情欲支配是多么可怕的事，我的一生都毁了，她这一生也会被毁掉的，而这正是我担心的事情，这正是我又哭又喊、歇斯底里地打她耳光的原因所在。唉，老天啊，别让她自毁前途，她可是我生活的全部意义。我要把她锁在家里。要是她能尽快跟一个好小伙子成家就好了，在她还没有彻底偏离正轨的时候，在大家还没察觉出她的血脉存在疑点的时候。不知社交季结束前弗雷迪会不会向她求婚，那将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我必须确保他会这样做。我必须把她嫁出去，越快越好，那样她就来不及自毁前程了。而且，等她生下一两个小孩之后，她就没时间了。我必须让她更频繁地与弗雷迪见面。她长得很漂亮，一定会成为一个贤妻，若是有个管得住她的强势的丈夫，一个正派的、在爱她的同时又能约束住她那些危险欲念的丈夫，一个睡在毗连的套间卧室里的、每周一次在熄灯之后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弗雷迪正合适她；这样她就永远不必经受我经受过的苦难，永远不必用那样残酷的方式理解情欲的邪恶与毁灭性，这样罪孽就不会延续到再下一代人身上，她将不会像我这样乖戾而暴躁。她以为我想让她像我一样。要是她知道这背后的故事就好了。要是她知道就好了!
费利克斯止不住地痛哭起来。
他穿过公园去取自行车，一路上总有人惊异地看着他。他止不住地抽泣着，哭到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他从没有这样哭过，所以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他悲伤得不能自已。
他在先前放车的地方找到了自行车，就在一丛灌木底下，这熟悉的场景使他略微平静了一些。我这是怎么了？他想。很多人都有孩子，现在我知道我也有孩子，那又怎么了？他再次泪如泉涌。
他在自行车旁边干燥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她是那样美丽，他想。但他之所以流泪，并不是因为自己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他做父亲已有十八年了，可他对此却一无所知。他在破败而阴森的村庄之间流浪，在监狱里受苦，在金矿服苦役，在西伯利亚徒步穿行，在比亚韦斯托克制造炸弹，与此同时，她正在渐渐长大：她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自己吃饭、系鞋带。夏天里，她在栗子树下的青草地上玩耍，她还曾经从驴背上摔了下来，大哭了一通。她“父亲”送给她一匹小马的时候，费利克斯正与其他囚犯铐在一起服苦役。夏天里她身穿白色连衣裙，冬天她则脚穿羊毛长袜。她生来便会讲两种语言——既说英语又说俄语。有人给她念故事书听；有人一边对她喊着“我要抓住你”，一边追着她楼上楼下地跑，逗得她兴奋地尖叫；有人教她如何握手，如何说“您好”；有人给她洗澡、梳头，让她把卷心菜吃完。费利克斯多少次观察着俄国农民和他们的孩子，想不通他们生活在这样悲惨而赤贫的环境里，怎么还能对夺去他们口粮的婴儿怀有怜爱之心。现在他明白了：你想要也好，不要也罢，对子女的爱是与生俱来的。凭着自己对于其他人的子女的印象，他在脑海中勾勒出夏洛特在不同年龄段的形象：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子，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窄窄的腰胯还撑不起她的短裙；一个活蹦乱跳的七岁女孩，总是把裙子刮破，膝盖上带着擦伤；一个即将步入青春期的十岁女孩，瘦高个儿，手指上沾着墨水，衣服总显得有点小；一个害羞的少女，见到男孩子会咯咯地笑，偷偷地试用母亲的香水，喜欢马喜欢得着了迷，然后——
然后她便长成了这个美丽、勇敢、机敏、好奇、令人钦佩的年轻姑娘。
而我是她的父亲，他心想。
她的父亲。
她是怎么说的来着？——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我可以再和你见面吗？他原本以为要永远地与她道别了。当他得知自己不必那样做时，他的自制力便土崩瓦解。她还以为他感冒了。唉，她还是年轻啊，竟能对一个心碎之人说出这样乐观而愉悦的话来。
我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他心想，我必须振作起来。
他站起身，扶起自行车，用她给的手帕擦了擦脸。手帕的一角绣着风铃草，他不禁寻思，这是不是她亲手绣上去的。他跨上自行车，向老肯特路骑去。
此时已是晚饭时间了，但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吃不下。这样正好，因为他的钱已所剩无几，而他今晚也无心去偷。此时他盼望着回到那间黑暗的出租房去，在那里他可以不受打扰地陷入遐想，度过这漫漫长夜。他将重温这次邂逅的每一刻，从她出现在宅邸门口的一刻起，直至最后的挥手道别。
他很想有一瓶伏特加做伴，但他买不起。
他好奇有没有人曾经送给夏洛特一只红皮球。
夜色温和宜人，但城市里的空气十分污浊。老肯特路上的几家酒吧里已经坐满了身穿艳丽服装的女人，以及她们的丈夫、男友或是父亲。费利克斯心血来潮，在一家酒吧外面停下了脚步。酒吧的大门敞着，飘出一架旧钢琴弹奏的乐曲声。费利克斯心想：真想有个人能对我笑笑，哪怕只是个酒吧里的女招待也好。半品脱啤酒我还买得起，他想。于是他把自行车拴在栅栏上，走进了酒吧。
酒吧里闷热得几乎令人窒息，空气中充满了烟雾和英国酒吧所特有的啤酒味。时辰尚早，但酒吧里已经充斥着高亢的大笑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每个人看上去都快活极了。费利克斯想：谁也不如穷人会花钱。他挤进吧台前拥挤的人群中，钢琴奏起一支新的曲子，每个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一个俏姑娘，爬到我膝上
“好大叔，求求你把故事讲，
你为什么这样孤单，孑然一身？
难道你没有孩子，也没有亲人？”
“多年以前，我曾有个心上人；
她如今在哪里啊，姑娘，你将会知晓，
你若要听，我就把故事对你讲，
舞会过后，我才知道她变了心肠。”
这支愚蠢、伤感、毫无内涵可言的破歌听得费利克斯热泪盈眶，连啤酒也没点就离开了酒吧。
他骑车离开，把欢声笑语和音乐都抛在了身后。那种欢乐的场景并不适合他——欢乐从来不曾属于他，以后也不会属于他。他回到出租公寓，把自行车扛上楼，走进自己那间位于顶层的房间。他摘掉帽子、脱下外套，然后躺在床上。再过两天，他就可以再次见到她，他们将会一起赏画。他决定在与她见面之前去公共澡堂洗个澡。他摸摸下巴：两天之内他是没办法蓄出像样的胡子的。他忽然又想起她走出宅邸的那一刻来，他远远地看着她，做梦也没想过……
那时我在想些什么呢？他寻思着。
接着，他记起来了。
我正在琢磨她会不会知道奥尔洛夫藏在哪里。
整个下午，我一刻也没想到过奥尔洛夫。
她极有可能知道他在哪里；即使不知道，她也能打听出来。
我可以利用她杀死他。
我能办得到吗？
不，我办不到。我不会那样做。不，不，不!
我这是怎么了？
中午十二点，沃尔登在海军部与丘吉尔见了面。这位海军大臣很感兴趣：“色雷斯，我们当然可以给他们半个色雷斯。即便他们把色雷斯整个儿拿去也没人在乎!”
“我也是这么想的，”沃尔登说，他对丘吉尔的反应感到很满意，“那么，你的同僚们会同意吗？”
“我相信他们会同意的，”丘吉尔若有所思地说，“吃完午饭后我会与格雷会面，今晚再见阿斯奎斯[3]。”
“那么，内阁呢？”沃尔登与亚历克斯商谈已久，他可不希望这场交易被内阁否决。
“明天上午。”
沃尔登站起身说：“那么，我可以安排明天晚些时候回诺福克去。”
“好极了。他们抓住那个该死的无政府主义者了吗？”
“我中午要与警察厅政治保安处的巴思尔·汤姆森一起吃饭——到时候我就知道了。”
“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那是自然。”
“我还要谢谢你，我是说，为了这个提案，”丘吉尔神情飘忽地望着窗外，喃喃地自言自语，“色雷斯!哪有人听说过这地方啊？”
沃尔登任他陷入遐想，离开了。
从海军部步行前往位于蓓尔美尔街的会馆的路上，他觉得志得意满。他通常都在家里吃午饭，但他不想把警察带回家让莉迪娅心烦，特别是她最近的情绪本就有些古怪。毫无疑问，她一定跟沃尔登一样，也在担心亚历克斯的安危。这孩子对他们来说，与自己的儿子没什么两样，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
他走上会馆的门阶，一进门就把帽子和手套递给了身着制服的男仆。“今年夏天的天气真好啊，老爷。”那名男仆说。
近几个月来，天气好得出奇，沃尔登向餐厅走去时心想。一旦天气变化，很可能会有暴风雨。八月份可能会有雷雨，他想。
汤姆森正在等他，看上去怡然自得。要是他已将刺客捉拿归案了那该多好啊，沃尔登想。他们握过手，沃尔登落了座。服务生送来了菜单。
“怎么样？”沃尔登问，“你们抓到他了吗？”
“就差一点儿。”汤姆森说。
那也就是说没抓到，沃尔登想。他的心一沉。“噢，真该死。”他说。
侍酒生走上前来。沃尔登问汤姆森：“要不要喝杯鸡尾酒？”
“不用，谢谢。”
沃尔登也这样想。喝鸡尾酒是美国人的习惯，并不招人待见。他又问：“要么来杯雪利酒？”
“好的，谢谢。”
“要两杯。”沃尔登对服务生说。
他们要了温莎肉汤和清炖鲑鱼，沃尔登选了一瓶莱茵干白葡萄酒来配鱼。
沃尔登说：“不知道你是否明白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与奥尔洛夫亲王的谈判即将大功告成，若他现在遭人暗杀，整场谈判将功亏一篑，这会给我国的国家安全带来严重的后果。”
“我完全理解，阁下，”汤姆森说，“让我把我们取得的进展向你做个汇报吧。我们追捕的对象名叫费利克斯·科切辛斯基，这个名字太难念了，因此我建议就叫他费利克斯。此人四十岁，出生在坦波夫州，父亲是一名乡村牧师。我在圣彼得堡的同行手里有一沓厚厚的卷宗，全是关于他的。他曾三次被捕，并且与六起杀人案有干系，目前正受到通缉。”
“天啊。”沃尔登低声说。
“我在圣彼得堡的朋友还说，这个人是制造炸弹的行家，而且极其凶狠好斗，”汤姆森顿了顿，“你竟敢抓住那只瓶子，实在是太勇敢了。”沃尔登淡淡一笑，他倒希望汤姆森不要再提起这件事。
汤送来了，两人默默无语地喝了会儿汤。汤姆森小口呷着他那杯白葡萄酒。沃尔登很喜欢这家会馆：这里的菜肴虽不及家中的美味，但这里有种轻松自在的气氛。吸烟室内的扶手椅古朴而舒适；服务生都上了年纪，动作慢悠悠的；墙纸已经褪色，油漆也十分暗淡。这里用的还是煤气灯。沃尔登这样的男人之所以会到这里来，是因为他们家里过于整洁，也过于女性化了。
“我记得你说你差一点就逮住他了。”清炖鲑鱼端上桌来时，沃尔登说。
“我告诉你的消息连一半都不到呢。”
“啊。”
“他在五月底到过斯特普尼地区裘比利街的无政府主义者俱乐部。那些人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而他则对他们撒了谎。他是个谨慎的人——从他的角度来看，他也确实应该如此，因为那些无政府主义者中有几个是我的线人。线人曾向我报告过此人的出现，但这一情报在当时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因为他看起来并没什么害人的意图。他说他正在写书。后来他偷了支枪，然后溜走了。”
“想来他没有把去向透露给任何人。”
“是的。”
“狡猾的家伙。”
服务生上前收拾餐盘，并说：“先生们想要尝尝烤肉吗？今天供应的是羊肉。”
两人都点了羊肉，配菜是红醋栗果酱、烤土豆和芦笋。
汤姆森说：“他制造硝酸甘油的原料是分别在卡姆登区的四家药剂店里购买的。我们在那里挨家挨户调查过了。”说完，汤姆森吃了一大口羊肉。
“还有呢？”沃尔登不耐烦地问道。
“他曾经住在卡姆登区科克街十九号，那幢房子的房东是个名叫布丽吉特·卡拉翰的寡妇。”
“但他已经搬走了。”
“是的。”
“该死，汤姆森，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家伙比你更聪明吗？”
汤姆森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应声。
沃尔登说：“请原谅，我这样说很不礼貌，那家伙搞得我很恼火。”
汤姆森接着说：“卡拉翰太太说她把费利克斯赶了出去，因为她觉得那个人身份可疑。”
“那她为什么不向警方举报他？”
汤姆森吃完羊肉，放下刀叉，说：“她说她没有真凭实据。我认为这种说法有些可疑，所以我对她也进行了调查。她丈夫生前是爱尔兰的叛乱分子，如果她获知我们这位朋友——费利克斯的打算，她很有可能会支持他的行动。”
沃尔登很不喜欢汤姆森把费利克斯称作“我们这位朋友”。他说：“依你看，她知道这个人的去向吗？”
“即使她知道，她也不会说的。但我认为他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去向告诉她。关键在于，他有可能再次回到那个地方去。”
“你派人监视那个地方了吗？”
“秘密监视中，我的一名手下已经装作租客住进了地下室的房间。而且，他在那个房间里发现了一根做化学实验用的那种玻璃棒。很显然，费利克斯就是在那个房间的水池里制造出了硝酸甘油。”
沃尔登不由得脊背发凉：在伦敦市中心，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买到几种化学药品，在洗手的水池里将其混合，制成一瓶爆炸性极强的溶液，然后带着它走进伦敦西区一家酒店的套间。
吃完羊肉以后，上来的是鹅肝酱制成的小吃。沃尔登说：“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费利克斯的画像已经挂在整个伦敦地区的每一间警察局里。除非他终日闭门不出，否则迟早会被某个有眼力的警察认出来。不过为了尽早破案，我已经派手下挨家走访廉价旅馆和出租房，拿着他的画像问询。”
“要是他改变了自己的相貌呢？”
“依他的长相来说，没那么容易。”
汤姆森被服务生打断了。两人都谢绝了黑森林蛋糕，点了冰激凌，沃尔登还点了半瓶香槟。
汤姆森继续说：“他无法改变自己的身高，也改变不了他的俄国口音。而且他的五官特征很明显，他没有足够长的时间蓄胡子。他可能会改变穿衣服的风格，剃个光头，或者戴顶假发。如果我是他的话，我外出时会穿上某种制服——装作士兵、男仆或者牧师。但是警察对于这种乔装打扮一向很敏锐。”
吃完冰激凌之后，他们又吃了斯提尔顿干酪、甜饼干，并喝了些会馆提供的年份波特酒。
这些举措能否奏效，沃尔登并不确定。费利克斯还逍遥法外，只有把这家伙关进大牢，用镣铐拴在石墙上，沃尔登才能放心。
汤姆森说：“费利克斯显然是国际革命党阴谋活动中的主要刺客之一。他消息极为灵通，比如，他知道奥尔洛夫亲王要到访英国。此外他头脑敏锐，意志更是坚定得令人生畏。不过，所幸我们已将奥尔洛夫藏得严严实实。”
沃尔登猜不透汤姆森说这些话的用意何在。
“相比之下，”汤姆森继续说，“你不能如往常地在伦敦的大街上四处走动。”
“我为什么不能四处走动呢？”
“假如我是费利克斯的话，我现在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我要跟踪你，希望你会把我引到奥尔洛夫的藏身之地；或者干脆绑架你，对你严刑拷打，直到你把他的下落告诉我为止。”
沃尔登垂下了目光，以掩饰内心的恐惧：“他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些？”
“他也许有帮手。我想让你带个随行保镖。”
沃尔登摇摇头说：“我有普理查德，他愿意为我赴汤蹈火——过去他也的确这样做过。”
“他有武器吗？”
“没有。”
“他会打枪吗？”
“他的枪法很准。过去我在非洲打猎的时候，他总是与我同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曾为了我冒过生命危险。”
“那就让他带上一支手枪。”
“好的，”沃尔登表示同意，“明天我去乡下。那里有支左轮手枪，可以让他带着。”
吃完午餐，沃尔登拿了一只桃子，汤姆森则拿了只梨，然后去吸烟室喝咖啡、吃饼干。沃尔登点燃一支雪茄，说：“我打算步行回家，以帮助消化。”他尽量说得从容镇定，可他讲话的声调却高得与以往不同。
“我劝你不要步行，”汤姆森说，“你来时没有乘马车吗？”
“没有——”
“从现在开始，无论去哪里，你最好都乘坐自家的车辆，这样我对你的安全才会放心些。”
“好吧，”沃尔登叹了口气，“看来我要少吃一点了。”
“至于今天，你就乘出租车吧。也许我应该陪你一起回去。”
“你真的认为有这种必要吗？”
“他说不定就在这家会馆外面等着你呢。”
“可他怎么会知道我是哪家会馆的会员呢？”
“只要在《名人录》[4]里找到你的介绍就知道了。”
“对啊，确实是这样，”沃尔登摇了摇头，“普通人是不会想到这些方面的。”
汤姆森看了眼表，说：“如果你已经准备好离开的话……我应该回警察厅去了。”
“当然可以。”
他们离开了会馆，费利克斯并没有埋伏在门外。他们上了出租车，先到沃尔登的宅邸，然后汤姆森继续乘车回警察厅。沃尔登走进屋子，房子里有种空荡荡的感觉。他坐在窗边抽完了雪茄，决定到自己的房间去。
他想和人聊聊天：看了一眼表，莉迪娅应该已经午睡过了，现在应该正在穿礼服，然后准备喝下午茶、接待来访者。他穿过套间，来到她的卧室。
她正坐在镜子旁边，身上穿着一件长袍，看上去有些焦虑。他心想，都是因为这件麻烦事。他把双手搭在她肩上，望着她在镜子里的身影，然后俯身吻了吻她的头顶，说：“费利克斯·科切辛斯基。”
“什么？”她似乎吓了一跳。
“这是那名刺客的名字。你耳熟吗？”
“不。”
“看你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知道这名字呢。”
“好像……好像以前听到过。”
“巴思尔·汤姆森已经查清了那家伙的底细。他是个凶手，最穷凶极恶的那种，所以你在圣彼得堡听说过他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来这里时显得有些面熟，名字也听着耳熟，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对——准是这么回事。”
沃尔登走到窗前眺望公园，此时正是保姆们带着孩子散步的时候：公园的小路上挤满了婴儿手推车，每条长凳上都坐满了衣着过时、七嘴八舌聊着天的妇女。沃尔登突然想到，也许莉迪娅在圣彼得堡时曾经与费利克斯有过交情——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交情。这想法使他暗生羞愧，连忙把这个念头抛出了脑海。他说：“汤姆森认为，一旦费利克斯意识到亚历克斯已经藏匿起来，他可能会设法绑架我。”
莉迪娅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她双臂环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胸脯上，什么也没有说。
沃尔登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我无论去哪儿，都要乘坐自家的车辆，而且普理查德得随身带着手枪。”
她抬头望着他，他惊奇地看见她的灰色眼睛里满是泪水。她说：“为什么这种事情要落到我们头上？先是夏洛特被卷入游行骚乱，现在你的生命安全又受到了威胁——我们全家似乎都处在危险之中。”
“瞎说。你并不危险，而夏洛特只是个傻丫头。至于我，我将得到很好的保护。”他抚摸着她的侧腰，透过薄薄的长袍，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暖——她没有穿束身衣。他想与她亲热，就在此时此刻。他们从未在白天同过房。
他吻了她的嘴。她把自己的身体紧贴在他身上，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她也想与他亲热。他从不记得以前有过这样的事。他向房门瞥了一眼，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把门锁上。他看看她，而她用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微微点了一下头。一滴泪珠顺着她的鼻子滚落下来。沃尔登向门口走去。
有人敲响了门。
“见鬼!”沃尔登轻声说。
莉迪娅连忙把脸背了过去，用手帕轻轻地擦着眼睛。
普理查德走入了房间：“请原谅，老爷，巴思尔·汤姆森先生紧急来电。他们跟踪这个名叫费利克斯的刺客回到了他的住处。如果您想参与这场围捕，汤姆森先生将在三分钟内到这里接您上车。”
“把我的帽子和大衣拿来。”沃尔登吩咐道。
[1]原文为Lunnun，在原英格兰南部苏塞克斯郡的方言中，Lunnun即伦敦。——编者注
[2]山姆是塞缪尔的昵称。
[3]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1852—1928)，英国自由党政治家，曾任内政大臣及财政大臣，1908年至1916年出任英国首相。
[4]《名人录》(Who’s Who)是一份传记类参考材料，其中收录了在各个领域具有影响力的名人，英国版的《名人录》创办于1849年，每年会出版新的版本。

第十章
费利克斯出门买早报时，只觉得无论往哪里走，满街都是孩子。院子里有一群小姑娘唱着歌谣蹦蹦跳跳地做游戏；一群男孩子用粉笔在墙壁上画了个球门，拿来一块烂木板做球拍，正在打板球；街上有几个年纪稍大些的男孩儿推着手推车。费利克斯从一名少女那里买了份报纸，回房间时，一个光屁股小孩正沿着楼梯往上爬，堵住了他的去路。他看了看那小孩，是个女孩。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看要慢慢向后倒去。费利克斯急忙把她接住，抱上楼梯的平台处。小女孩的妈妈从一扇敞开的门里走了出来，她是个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头发油乎乎的，挺着大肚子——显然离生产不远了。她一把捞起小女孩，狐疑地瞥了费利克斯一眼，转身进屋去了。
每当费利克斯盘算怎样才能哄骗夏洛特，让她说出奥尔洛夫的下落，他就觉得自己脑子里像是砌了一道墙，跑进这条死胡同，绕不出去。他设想过自己巧妙地从她口中打探情况，不让她意识到自己向他透露了信息；还设想过凭空捏造出一个故事，就像上次他对莉迪娅编造的故事那样；也想过干脆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自己要刺杀奥尔洛夫。无论哪种情形，他都心存犹疑。
当他反思这次行动的代价时，他发现自己的内心感受十分可笑。眼下他有机会挽救上百万人的性命，甚至有可能触发俄国革命——可他却为了对一个上流社会的千金小姐撒谎而惴惴不安!他无意加害于她，他只是想利用、欺骗、辜负、背叛她的信任——他相逢不久的亲生女儿的信任而已……
为了不闲着，他拿出自制炸药，开始动手把它制成简易炸弹。他把浸满硝酸甘油的棉絮等填充物塞进一只裂了的陶瓷花瓶，思考着该如何引爆。仅靠点燃草纸似乎还不够，于是他往棉花团里插进了六根火柴，只留下鲜红的火柴头裸露在外。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一根根火柴插直，因为他的双手抖个不停。
我的手从不发抖。
我这是怎么了？
他撕下报纸的一角，捻成一根导火索，然后将一端插进火柴头当中，又用长布条把火柴头捆紧。打结也费了他好大的劲。
他把《泰晤士报》上登载的所有国际新闻全读了一遍，孜孜不倦地逐字研读报纸上那种辞藻华丽的英语。他隐约感到一场战争正在酝酿之中，但是仅有隐约的预感还不够。哪怕他并没有必要杀死奥尔洛夫，他也很乐意杀掉这样的游手好闲之徒。可若要他无缘无故地破坏他和夏洛特的关系……
关系？什么关系？
你明知是什么关系。
他读《泰晤士报》读得头昏脑涨——报纸上的字很小，他的房间里光线又暗。这份报纸保守透顶。真该把这家报社炸掉。
他盼望着再次见到夏洛特。
他听见门外的楼梯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
“进来。”他随口喊了一声。
看门人咳嗽着走进房间，说：“早上好。”
“早上好!普莱斯先生。”费利克斯心想，这蠢老头又想干吗？
“那是什么？”普莱斯朝桌上的那颗炸弹点点头，问道。
“自制蜡烛，”费利克斯说，“可以点上几个月。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你要不要买两条备用的床单，我能搞到便宜货——”
“不用了，谢谢，”费利克斯说道，“再见。”
“再见了。”普莱斯走出了房间。
我应该把炸弹藏起来的，费利克斯想。
我这是怎么了？
“不错，他在房间里。”普莱斯对巴思尔·汤姆森说。
沃尔登顿时心里一紧。
他们此时坐在一辆警车的后排座位上，车子停在加拿大公寓——也就是费利克斯所在的地方的街角。与他们在一起的还有政治保安处的一名警官和来自萨瑟克区警察局的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司。
要是他们这次能够抓住费利克斯，亚历克斯便能平安无事，那该是多大的解脱啊，沃尔登心想。
汤姆森说：“普莱斯先生曾向警察局报告，说他把房间租给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那人说话带有外国口音，非常缺钱，正在蓄胡子，看样子是急于改变自己的容貌。他看到画像师绘制的肖像，认出了费利克斯。好样的，普莱斯。”
“谢谢您，警官。”
那名穿制服的警司铺开一张大地图。他动作慢得惹人恼火，派头显得装腔作势。他说：“加拿大公寓包括三幢五层楼房，共同围成中间的庭院，每幢楼房里各有三座楼梯。若你们站在院子的入口处，右侧的楼房便是多伦多公寓。从中间的楼梯上楼，费利克斯的房间在这幢楼的五层。多伦多公寓后面是个堆放建材的院子。”
沃尔登竭力克制住不耐烦的情绪。
“左侧的楼房是温哥华公寓，公寓后面是另一条街。至于第三幢楼房，也就是你们站在院子的入口处，正前方的那幢楼房，叫作蒙特利尔公寓，它的背后是铁路。”
汤姆森指着地图问：“院子中间那是什么房子？”
“茅房，”警司答道，“臭得要命，因为所有人都要用这间茅房。”
沃尔登暗自想：别磨蹭了，快点儿说吧!
汤姆森又说：“依我看，费利克斯逃出院子的路线有三条。第一是院子的入口，我们自然会把它堵住的。第二是院子另一头的左侧，温哥华公寓和蒙特利尔公寓之间的小巷能够通往邻街。派三个人守住那条小巷，警司。”
“遵命，长官。”
“第三是蒙特利尔公寓和多伦多公寓之间。这条小巷通往放建材的院子。再派三个人把那里守住。”
警司点了点头。
“那么，这几幢楼房背面有窗户吗？”
“有，长官。”
“那费利克斯还有第四条路可以逃出多伦多公寓，也就是从楼背面的窗户爬出去，穿过堆放建材的院子。最好派六个人在那座院子里守着。最后，我们要在这座院子里多安排些人手以壮声势，震慑他乖乖就范。这样安排你看可以吗，警司先生？”
“依我看，您想得太周到了，长官。”
他全然不清楚我们的对手有多么难对付，沃尔登心想。
汤姆森说：“你和萨顿探长负责出手逮捕他。你带枪了吗，萨顿？”
萨顿把大衣往旁边一掀，露出藏在胳膊底下的一支左轮小手枪。沃尔登吃了一惊：他原以为没有哪个英国警察会佩枪出门。看来政治保安处果然不同于其他部门，他不由得感到欣慰。
汤姆森对萨顿说：“你最好听从我的建议——去敲他的房门时，一定要把枪拿在手里。”他又转身对身穿制服的警司说：“你就用我的枪吧。”
警长似乎受了冒犯，说：“我当了二十五年警察，从未感觉自己需要佩枪，长官，所以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也不打算从这次行动开始佩枪。”
“在追捕这个人的过程中，已经有多名警察殉职。”
“可我还没有学过开枪呢，长官。”
我的天啊，沃尔登绝望地想，我们这种人怎么能对付得了费利克斯这样的家伙？
汤姆森说：“我和沃尔登伯爵就守在这座院子的入口。”
“你们待在车上吗，长官？”
“我们待在车上。”
快点行动吧，沃尔登暗自寻思着。
“行动吧。”汤姆森说。
费利克斯忽然发现自己已是饥肠辘辘——他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他琢磨着该怎么办。现在他的下巴胡子拉碴，身上穿的又是工人才穿的衣服，店员准会留意他的举动，想要偷东西就更难了。
他刚冒出这种想法，便暗自自责，偷东西有什么难的，他告诉自己。我想想：我可以找一户郊区的人家——那种家里只有一两名佣人的人家，从送货员进出的房门进去。厨房里保准有个女佣，或是个厨娘，我就嬉皮笑脸地对她们说“我是个疯子，要是你不想被我强奸，就给我做个三明治吃”。我得走到门口把门堵住，以防她逃跑。她有可能会高声叫嚷，若是这样我就逃走，到另一户人家去碰碰运气。不过，她很有可能会给我吃的了事。那我就对她说“谢谢，你是个好人”，说完就走。偷东西从来没什么难的。
钱倒确实是个问题，费利克斯心想，看门人真是乐观，好像我有钱买床单似的!他明明知道我身上没钱……
他明明知道我身上没钱。
想到这儿，费利克斯顿时觉得刚才普莱斯进屋的理由很可疑。他究竟只是乐观地想赚钱，还是来刺探我的动静？我的头脑好像越来越迟钝了，费利克斯这样想着，站起身走到了窗口。
我的天啊。
院子里站满了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
费利克斯盯着他们，不由得惊恐万分。
这情景使他联想到一窝蠕虫，一条压着一条，扭动着身体在地洞里翻卷蠕动。
他心底的本能仿佛在尖叫：快跑!快跑!快跑!
往哪里跑呢？
警察把院子的所有出口全守住了。
费利克斯想起了屋后的窗户。
他跑出房间，沿着楼梯平台朝公寓背面奔去。那里有扇窗户正对着堆放建材的院子。他从窗口偷偷向下一瞧，只见五六个警察正在院子里的砖头和木板堆旁边各就各位。这里绝无逃跑之路。
那就只剩下屋顶。
他跑回自己的房间向窗外看去：所有的警察都站在原地不动，只有两人——一个穿制服、一个穿便衣——目的明确地穿过院子，朝费利克斯所在的楼梯口走来。
他抓起自制的炸弹和一盒火柴，向下一层楼的楼梯平台跑去。楼梯底部有扇带门闩的小门，门后是间壁橱。他打开小门，把炸弹放进去，点燃了纸捻的导火索，然后关上壁橱的门。他转身要走，在导火索燃尽之前，他还有足够的时间跑上楼去——
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又爬到了楼梯上。
见鬼。
他一把抱起她，冲进房间去。女孩的妈妈坐在肮脏不堪的床铺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墙壁。费利克斯把小孩猛地塞到她怀里，大喊：“在这儿待着!别动!”那女人一脸的惊恐。
他跑出了房间。那两个警察离他只有一层楼之隔。费利克斯飞快地向楼上跑去——
现在先别炸，现在先别炸，现在先——
他向自己那一层的平台跑去。警察听到了响动，其中一个大叫起来：“嘿，就是你!”两人向他飞奔而来。
费利克斯冲进自己的房间，顺手抄起那把廉价的靠背椅，拿着它直奔楼梯平台，把椅子摆在通向阁楼的活板门底下。
炸弹还没有爆炸。
也许是它不管用。
费利克斯站到椅子上。
两名警察已经上了楼梯。
费利克斯推开活板门。
身穿制服的警察高声喊道：“你被捕了!”
便衣警察举起枪，瞄准了费利克斯。
炸弹响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什么重物跌落在地上似的，楼梯被炸成了碎木片，飞得到处都是。那两名警察被震得向后一倒，楼梯的碎片着了火，费利克斯双臂一撑，爬上了阁楼。
“该死，他扔了一枚炸弹!”汤姆森大喊起来。
沃尔登心想：又出差错了——果然如此。
四楼窗口落下许多碎玻璃，砸在地上啪啦作响。
沃尔登和汤姆森跳下车，冲过院子。
汤姆森随便拉住两名穿制服的警察说：“你，还有你——跟我进去。”然后转身对沃尔登说：“你留在这里。”说完三人便冲进楼去。
沃尔登后退几步回到院子当中，抬头望着多伦多公寓的窗户。
费利克斯在哪儿呢？
他听见一个警察说：“他从后面逃走了，我敢打包票。”
屋顶落下四五块瓦片，在院子里摔得粉碎。想来是被炸弹给震落的，沃尔登心想。
沃尔登难以克制自己，不时向身后张望，像是担心费利克斯会突然冒出来，凭空出现在自己身后。
公寓的住户纷纷从门窗里探出脑袋，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院子里的人也越聚越多。几个警察敷衍了事地赶大家各自回房去。一个女人突然从多伦多公寓跑了出来，尖叫着：“着火啦!”
费利克斯在哪儿呢？
汤姆森和一名警察抬着萨顿从楼里出来了。萨顿看上去不省人事，或许已经死亡。沃尔登仔细看了看：不，他还没死，枪还牢牢地攥在手里。
屋顶上又掉下几块瓦片。
和汤姆森一起从楼里出来的警察说：“里面全都乱套啦。”
沃尔登问：“你们看见费利克斯了吗？”
“什么也看不见。”
汤姆森和那名警察又回到楼里去了。
又有几块瓦片掉了下来——
沃尔登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立即抬头向上望去。
房顶上有个缺口，费利克斯正从里面往外爬。
“他在那儿呢!”沃尔登大叫起来。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却束手无策，眼看着费利克斯从阁楼爬出来，手脚并用地向屋脊爬去。
要是我有支枪——
沃尔登跪在昏迷不醒的萨顿身旁，使劲扳开他的手指，拿出手枪。
他抬头望去，费利克斯此刻正跪坐在屋脊上。这要是支步枪该有多好，沃尔登心里这样想着，举起了枪。他以枪管为参照物，瞄准了费利克斯，费利克斯也望着他：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费利克斯一动。
一颗子弹飞了过来。
他并没有任何感觉。
他在屋脊上跑了起来。
就像在走钢丝一样，他伸出双臂保持平衡，双脚精准地踩在狭窄的屋脊上，竭力不去想自己与庭院之间还有五十英尺的距离。
又是一枪。
费利克斯慌了。
他全速向前奔跑。屋顶的尽头已经隐约可见，蒙特利尔公寓倾斜的屋顶就在他眼前。他不知道这两座公寓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他放慢了脚步，有些犹豫，就在这时，沃尔登又开了一枪。
费利克斯全速向屋脊尽头冲刺。
他纵身一跃。
他在空中飞跃而过。他听见自己在尖叫，那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朝下匆匆一瞥，身下五十英尺的地方有三个警察站在小巷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飞跃过去。
他摔落在蒙特利尔公寓的屋顶上，双手和膝盖重重地撞在屋顶上。
这一撞，把他撞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从屋顶倒滑下去，双脚碰到了雨水槽。雨水槽似乎承受不住他的体重，他以为自己会直接从屋顶的边沿跌下去，跌下去，跌到深不见底的地方——可那条雨水槽并没有断，而他也不再继续下滑。
他被吓得不轻。
他脑海深处发出了抗议：我可从来不会害怕!
他爬上屋顶，翻过屋脊，从另一面往下爬。
蒙特利尔公寓背后紧挨着铁路，铁轨和路堤上没有警察的踪影——他们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形。费利克斯心中一阵狂喜：他们以为我会被困在院子里无路可逃，可他们从没想过我竟会从屋顶脱身。
我现在需要做的只是从屋顶下去。
他从雨水槽边探出头，往身下的墙壁扫了一眼：墙上没有安装排水管——屋檐的边沿有一些凸出的排水口，类似于屋角上安装的怪兽形状的滴水嘴，雨水槽里的水就从那里流出去。不过，顶层的窗户离屋檐很近，窗台也很宽。
费利克斯用右手抓住雨水槽，使劲拉了一把，试探其坚固程度。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自己的生死安危的呢？
你明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爬到一扇窗户上方，双手抓紧雨水槽，缓缓地把身子往屋檐下放。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的身子是完全悬空的。
他的双脚终于碰到了窗台。他右手松开了雨水槽，在窗户周围摸索着砖块，想找到一处可供抓握的东西。他的手指抠住了墙上的一道浅槽，然后另一只手松开了雨水槽。
他从窗口向里张望。房间里有个男人，那人见到他，吓得大叫起来。
费利克斯一脚踢开窗户，跳进了房间，他把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的租客推到一旁，冲出了房门。
他每步跨过四级台阶，飞奔下楼。只要跑到底层，他便可以从楼后的窗户跳出去，逃到铁轨上。
他跑到最后一个楼梯平台，在最后一组台阶顶端停下了脚步，大口地喘着粗气。就在这时，公寓的前门出现了一个穿蓝色制服的身影。费利克斯连忙返身朝楼梯后部奔去。他推了推窗户，窗子卡住了。他猛地一发力，终于把窗户打开了。他听见皮靴跑上楼梯发出的咚咚声。他攀上窗台，把身子挪到窗外，双手攀着窗沿悬空吊了一瞬，然后猛地一推墙壁，借势跳了下去。
他跌进了铁轨路堤旁边那片高高的草丛里。在他右侧，两个男人正从堆放建材的院子栅栏上爬过来。左侧离他较远的地方响起一声枪声。费利克斯刚刚跳离的窗口冒出了一个警察的脑袋。
他跑上路堤，向铁轨奔去。
他面前共有四五条铁轨，一列火车正从远处疾驰而来，看样子像是行驶在离他最远的那条铁轨上。他心底生出一瞬间的胆怯，不敢在火车面前跨过铁轨。接着他快步跑了起来。
从建材院子里翻出来的两名警察和从蒙特利尔公寓追赶而来的另一名警察对他穷追不舍，追着他穿越铁轨。左边远处传来一声叫喊：“闪开，我要开枪了!”原来那三个人同时追赶费利克斯，使得沃尔登无法开枪射击。
费利克斯回头一瞥，三个警察已经退避到手枪的射程之外。一颗子弹呼啸而过，费利克斯躲避着子弹，沿着之字形路线继续向前跑。火车的隆隆声震耳欲聋，他听见火车拉响了汽笛。又是一颗子弹，他猛地往旁边一闪，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跌倒在最后一条铁轨上。耳畔传来火车的雷霆之声，震得人魂飞魄散。眼看火车头朝自己迎面扑来，他身子猛地一缩，从铁轨上一跃而起，滚落到铁轨另一侧铺满沙砾的路堤上，火车从他头顶呼啸而过。就在那一刹那，他瞥见了火车司机那张吓得惨白的脸。
他站起身，跑下了路堤。
沃尔登站在栅栏旁边望着火车开过。巴思尔·汤姆森也赶到了他身旁。
负责追捕的警察们纷纷追到最后一条铁轨旁边，却站在原地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等着火车通过。这列火车仿佛没有尽头。
火车驶离之后，费利克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家伙跑了。”一名警察说。
巴思尔·汤姆森骂道：“去他妈的!”
沃尔登转身向汽车走去。
费利克斯翻过一堵墙，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贫民街上，街道两侧分列着低矮的联排房。他所在的地方正是一个临时足球场的球门处。一群年纪不大的男孩子正在踢足球，头上戴着过大的帽子。他们看见费利克斯也吃了一惊，纷纷停止游戏盯着他看。费利克斯继续向前跑去。
铁轨另一头的警察们还得花上几分钟才能重新部署兵力。他们肯定会继续追捕费利克斯，不过他们的行动为时已晚——等他们展开搜索时，费利克斯已经跑到了离铁轨半英里的地方，并且还在不停地继续奔跑。
他跑到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这才放慢了脚步。在那条街上，他心血来潮，跳上了一辆公共汽车。
他成功脱身了，但内心仍然非常担忧。这种经历他以前已碰到过几次，但他以前从未害怕过、从未惊慌过。他想起自己从屋顶往下滑落的一瞬间头脑里曾闪过一个念头：我不想死。
在西伯利亚时，他丧失了感受恐惧的能力。此时这种能力又恢复了，这是他多年以来第一次想要活下去。我又变回有人性的人了，他心想。
他从车窗向外张望，看着伦敦东南区的破旧街道，暗自琢磨着，这些脏兮兮的孩子和脸色苍白的妇女见了他，是否看得出他是个重获新生的人呢？
这次重生无异于一场灾难：这会减慢他的行动速度，束缚他的行事风格，妨碍他顺利地完成任务。
我害怕，他心想。
我想活下去。
我想再次与夏洛特相见。

第十一章
第一辆电车驶过的声音吵醒了费利克斯。他睁开双眼，看着电车开过，头顶的电线擦出亮蓝色的火花。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们睡眼惺忪地坐在车窗旁，有的吸烟，有的打哈欠，有的赶去清扫街道，有的赶去市场搬运，有的赶去铺修马路。
明亮的太阳低垂在空中，而费利克斯却身处滑铁卢大桥的阴影下。他躺在人行道上，头靠着墙，身上裹着报纸。他的一侧睡着个浑身散发恶臭的老妇人，长着一张醉汉似的大红脸。她先前看上去很胖，但此时费利克斯看清了，在她裙边和脚上那双男式靴子之间露出了几英寸的腿，那两条腿肮脏而苍白，瘦得像柴火棍。他这才意识到她看起来肥胖，是由于她身上穿了好几层衣服。费利克斯很喜欢她：昨天晚上她教他用粗俗不堪的英语字眼描述各个身体部位，把其他流浪者逗得乐不可支。费利克斯跟着她重复这些词，在场的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睡在他另一侧的是个红头发的苏格兰男孩：对他来说，露宿街头就像是在探险。他身材精瘦，性格倔强而乐观。费利克斯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发现过了一晚他脸上并没有冒出胡茬来——看来他年纪还很小。不知冬季到来时他会怎样呢？
大约三十个流浪者沿着人行道躺成一排，每个人都头顶墙壁、脚朝马路，身上或盖着外衣、或披着麻袋、或裹着报纸。费利克斯是第一个开始动弹的人。他不禁纳闷，不知这些人当中是否有人在昨天夜里被冻死了。
他站起身。在冰冷的街道上睡了一夜之后，他感到浑身疼痛。他从桥下走到有阳光的地方。今天，他要与夏洛特见面。但不论看样子还是闻气味，他现在无疑是个流浪汉。他考虑了一下是否应该在泰晤士河里洗个澡，但是河里的水看起来比他身上还要脏。于是他便去找公共澡堂。
他在河的南岸找到了一家，门上的告示写着九点钟开始营业。费利克斯想，这便是典型的社会民主主义政府：他们设立公共澡堂以便工人洗漱，然而澡堂只在所有人都上班的时候开放。而他们肯定还要抱怨，他们慷慨地提供公共设施，群众却不加以利用。
他在滑铁卢车站附近找到了一个茶摊，在那里吃了早点。荷包蛋三明治看上去非常诱人，但是他买不起。他像往常一样吃了些面包，喝了茶，省下的钱则用来买报纸。
与那些游手好闲的流浪者共度了一夜，他觉得自己被他们染脏了。这种想法太讽刺了，他心想，因为在西伯利亚时，他为了取暖巴不得跟猪睡在一块儿。至于他现在为什么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想法，这并不难理解：他即将与女儿见面，而她必定清新整洁，散发着香水味，满身绸缎，戴着手套和帽子，说不定还撑着一顶遮阳伞。
他走进地铁站，买了一份《泰晤士报》，然后坐在澡堂门外的石凳上，一边看报纸一边等着澡堂开门。
报上的新闻犹如五雷轰顶。
奥匈皇储及其夫人遇刺
在波斯尼亚遭到枪击
一名学生的政治犯罪
当天曾遭遇炸弹袭击
皇帝万分悲痛
奥匈帝国王位假定继承人弗朗茨·斐迪南大公[1]及其妻子霍恩贝格公爵夫人于昨日[2]上午在波斯尼亚首都萨拉热窝遇刺。据描述，凶手是一名高中生，当大公及其夫人由市政厅招待会返回时，该名学生用自动手枪对其射击，造成了致命后果。
这一暴行显然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阴谋。前往市政厅途中，大公及其夫人已经躲过一劫。有人向他们乘坐的汽车投掷了一枚炸弹。据描述，此人是一名排版工人，来自黑塞哥维那最南端的驻防城市特雷比涅。尚未获知有关第一次暴行的详情。据说，大公用手臂挡开了炸弹，炸弹在汽车后面爆炸，炸伤了第二辆汽车里的乘客。
第二次暴行的行凶者据说来自波斯尼亚的格拉霍沃镇，其民族及信仰尚不得而知。据推测，该人应属于波斯尼亚的塞尔维亚民族或东正教教徒。
两名罪犯均被当场擒获，并险些遭受私刑。
这场悲剧发生在波斯尼亚首都，事发之时，年事已高的皇帝弗朗茨·约瑟夫正从维也纳前往位于巴德伊舍的夏季行宫。离开维也纳时，皇帝受到了子民的盛情欢送，而到达巴德伊舍时，热烈欢迎的场面则更甚于前。
费利克斯深感震惊。又一个百无一用的贵族阶级寄生虫被消灭了，这是对暴政的又一次重击。他在高兴的同时又感到很惭愧——一个年纪轻轻的学生能够杀死奥匈帝国的皇位继承人，而他费利克斯想要刺杀俄国亲王却屡屡失败。但此时他脑海中最主要的想法是，这件事必定会使世界政治格局发生改变。奥地利有德国撑腰，他们一定会报复塞尔维亚。俄国则会提出抗议。俄国会动员军队吗？如果他们能确定英国会支持自己，他们也许会的。俄国动员军队意味着德国也将动员，而一旦德国动员军队，谁也无法阻止他们投入战争。
同一版面上还有其他关于这起暗杀的文章，费利克斯仔细研读那些晦涩的英文。这些文章的标题有《犯罪活动的官方报告》《奥地利皇帝与新闻》《皇室的悲剧》和《刺杀现场(本报特约通讯员报道)》。文中充斥着废话，描述人们有多么震惊、多么害怕、多么悲痛，并反复强调，人们不必为此而过度惊慌，此次刺杀事件虽然不幸，但对欧洲并没有实质性的影响——费利克斯已经发现，这正是《泰晤士报》的特点，即便是启示录中的四骑士[3]，也会被这家报纸描绘成能够稳定国际局势的强有力的领导人。
目前尚未听闻奥地利要展开报复，但费利克斯确信他们早晚要来。然后——
然后就会爆发战争。
俄国没什么值得参战的原因，费利克斯气愤地想，英国也一样。局面一触即发的是法国和德国：自1871年以来，法国人一直想夺回他们失去的阿尔萨斯-洛林地区[4]，而德国将军们则认为，只有不断地对外展示武力与权威，才能使德国摆脱二等强国的地位。
有什么因素可以阻止俄国参战呢？与盟国的纷争。什么事情能够挑起俄国和英国之间的纷争呢？奥尔洛夫遇刺。
如果说萨拉热窝的刺杀事件能够引发战争，那么伦敦的另一场刺杀事件就能阻止战争。
而夏洛特能够找到奥尔洛夫。
身心俱疲的费利克斯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两难处境，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这种处境始终困扰着他。大公遇刺一事引发任何变化了吗？发生了这件事，难道他就有权趁机利用一个年轻女孩吗？
澡堂快开门了，几名妇女带着洗澡的包裹聚集在大门周围。费利克斯折起报纸，站起身来。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利用她。他并没有解决困境，而只是打定了主意该怎样做。他一生的际遇似乎最终都指向刺杀奥尔洛夫这件事。他这一生都在向这个目标加速前进，即使他知道自己的生命本来就建立在错误之上，他也不会改变目标。
可怜的夏洛特。
门开了，费利克斯走进了澡堂。
夏洛特全都计划好了：没有访客的情况下，沃尔登家会在一点钟吃午饭；等到两点半，妈妈会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休息；这样夏洛特就能准时偷出家门，在三点钟与费利克斯会面。她将和他共度一个小时；四点半，她将回到家里的晨用起居室，洗澡、换衣服，一派娴静端庄的样子与妈妈一同斟茶，接待来客。
可她的计划被打乱了。中午时分，妈妈说：“噢，我忘了告诉你，我们要到米德尔塞克斯公爵夫人位于格罗夫纳广场的宅邸去吃午饭。”
“哦，唉，”夏洛特说，“我不太想去参加午餐会。”
“别说傻话了，你肯定会玩得很开心。”
我说错话了，夏洛特立刻想道，我应该说自己头痛欲裂，不可能参加午餐会。是我大意了。若是事先知道这件事，我就能撒个谎，可事发突然，我没法随口扯谎。她又尝试了一次：“很抱歉，妈妈。我不想去。”
“你必须去，别废话，”妈妈说，“我想让你和公爵夫人混熟一点——她可是个大有用处的人。而且查尔芬特侯爵也会在那里。”
午餐会通常一点半开始，到三点以后才会结束。我可能三点半到家，这样就能在四点钟赶到国家美术馆，夏洛特想，可到了那时，他可能已经等得不耐烦，离开了。而且，即使他还在等我，我几乎刚见面就要与他道别，以便赶回家喝下午茶。她想跟他谈谈那场刺杀，她急切地想要听一听他对此事的观点。她才不想跟老公爵夫人和——
“查尔芬特侯爵是谁啊？”
“你知道的，弗雷迪。他很迷人，是不是？”
“哦，是他啊。迷人？我没注意。”我可以写张字条，地址就写卡姆登区的那个地方，然后在出门时把它放到大厅的桌子上，让男仆寄出去；但费利克斯并不住在那里，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在三点以前拿到字条。
妈妈说：“好吧，你今天好好注意他一下。依我看，他可是已经被你迷住了。”
“谁？”
“弗雷迪。夏洛特，当年轻小伙子对你格外留心的时候，你也得稍加注意才是。”
原来这就是她对这场午餐会如此热衷的原因。“噢，妈妈，别说傻话了……”
“这有什么傻的？”妈妈的语气有些恼火。
“我跟他说过的话都不超过三句。”
“看来让他着迷的不是你的谈吐。”
“拜托!”
“好了，我不和你说笑话了。快去换衣服，把那条带棕色蕾丝花边的奶油色裙子穿上——那条裙子和你的肤色很搭。”
夏洛特只得放弃抵抗，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弗雷迪有这种心意，我想我理应高兴才是，她一边脱下身上的连衣裙一边想道。为什么我对这些年轻人一个也不感兴趣呢？也许是我还没做好准备面对这种事吧。当下我的头脑被许多别的事情占据了。吃早饭时爸爸说很可能会爆发战争，因为大公被人枪杀了。但女孩子不应该对那种事情太感兴趣。我毕生的最大心愿应该是在自己参加的第一个社交季结束前订婚——贝琳达脑子里装的就是这种事。但并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和贝琳达一样——别忘了还有妇女参政论者。
她穿好衣服来到楼下。她妈妈喝了一杯雪利酒，她则坐下与她毫无内容地闲聊了一会儿，然后她们便往格罗夫纳广场去了。
公爵夫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肥胖老太太，她的样子使夏洛特联想起一条旧木船，虽然新涂过油漆，但新漆底下的木头依然陈腐破旧。午餐会实则是场女子聚会，夏洛特想，如果这是一部戏剧，剧中必定有一个眼神狂野的诗人、一个行事低调的内阁大臣、一个颇有修养的犹太银行家、一个王储，还至少要有一个绝色美人。实际上，除了弗雷迪外，出席午餐会的男子只有公爵夫人的一个侄子和一个保守党国会议员。在场的女人在介绍时都被称作某某人的夫人。如果我真的结婚，夏洛特心想，我一定坚持要别人用我自己的名字称呼我，而不是某某人的夫人。
公爵夫人办的聚会很难有趣味可言，因为许多人都被她拒之门外：所有自由党人、所有犹太人、所有生意人、所有登台表演的人、所有离过婚的人，以及所有对于“合乎规矩之事”的观点与公爵夫人略有出入的人。剩下的人便构成了她平庸乏味的朋友圈。
公爵夫人最喜欢的话题是：究竟是什么东西在逐渐毁掉英国。主要选项有颠覆活动(劳合·乔治和丘吉尔干的好事)、下流行为(达基列夫和搞后印象主义的那伙人)，还有附加税(每英镑缴一先令三便士)。
不过在今天，大公之死取代了英国的毁灭，成为午餐会的首要话题。那位保守党议员做了一番乏味的长篇大论，解释为什么不会爆发战争。一位南美国家的大使夫人奶声奶气地说：“我不明白的是，那些虚无主义者为什么要扔炸弹、要开枪杀人。”她那小女孩似的声调惹得夏洛特怒从心起。
公爵夫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的医生给她解释过，所有鼓吹妇女参政的人都得了一种精神疾病，医学上称之为歇斯底里症；而在她看来，革命党人得的则是男版的歇斯底里症。
那天早晨夏洛特把《泰晤士报》逐页读了一遍，于是她说：“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许塞尔维亚人只是不愿意受奥地利的统治罢了。”妈妈阴着脸瞥了她一眼，其余的人也都打量了她一阵，好像她是个疯子似的，然后便不再理会她说过的话。
弗雷迪就坐在她身旁，他那张圆脸似乎总泛着油光。他低声对她说：“我说，你的言论也太惊人了。”
“有什么惊人的？”夏洛特问。
“哦，我是说，这样大家会以为你支持那些枪杀大公的人。”
“我想，如果奥地利企图侵占英国，您也会去枪杀大公的，不是吗？”
“你这人真有意思。”弗雷迪说。
夏洛特转过身不再看他。她开始感到自己仿佛成了哑巴，不管她说什么都没人听得见。这使她十分恼火。
与此同时，公爵夫人开了腔：“下层阶级终日游手好闲。”她说道。一旁的夏洛特暗想，你这辈子一天活也没干过啊!公爵夫人说，唉，据她所知，如今每名工人都雇了个毛头小伙子给自己背工具——一个大男人应该自己背工具才是。她正说着，一名男仆把摆满煮土豆的银制托盘递到了她面前。等她开始喝第三杯甜葡萄酒时，她说，工人们在中午喝啤酒喝得太多，到了下午根本无法工作。她说如今的人个个贪图享受，救济贫民、医疗保险和养老金根本不该由政府负责，与此同时三名男仆和两名女佣撤走第三道菜，端上了第四道菜。在她吃完了这顿足够一个工人阶层的十口之家吃上半个月的大餐之后，她又说，贫穷可以敦促下等人厉行节俭，而节俭乃是一种美德。她最后说，人人都应该自力更生，说完便由管家扶着站起身，离开饭桌，走进了客厅。
午餐会进行到此时，夏洛特满腔的怒火已经难以抑制。革命党人枪杀公爵夫人这种人，又怎能怪他们呢？
弗雷迪递给她一杯咖啡，说：“她真是位洞察世事的老夫人，是不是？”
夏洛特说：“我倒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恶心的老太婆。”
弗雷迪的圆脸上的神情十分慌张，忙说：“嘘!”
夏洛特心想，至少没人能说我这是在煽动他。
摆在壁炉架上的座钟叮叮地敲了三下。夏洛特只觉得比坐牢还难受。费利克斯此刻正在国家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等她，她必须离开公爵夫人的宅邸。她想：我此刻本可以与一个讲话在理的人见面，却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那位保守党议员说：“我必须回议院去了。”他的夫人站起来，准备和他一道离开。夏洛特想到了脱身的办法。
她走近那位夫人，小声对她说：“我有些头痛，可以和您一起走吗？您去威斯敏斯特的路上会经过我家。”
“当然可以，夏洛特小姐。”那位夫人说。
妈妈正在与公爵夫人谈话。夏洛特打断了她们，把头痛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并说：“我知道妈妈想多待一会儿，所以我和莎士比亚夫人一起先走。谢谢您组织了这次美好的午餐会，夫人。”
公爵夫人庄严地点了点头。
夏洛特走进大厅，沿楼梯下楼时心想，我表现得真不错。
她把自家的地址告诉了莎士比亚夫妇的车夫，并补上一句：“马车不必开进院子——在外面停一下就好。”
回家的路上，莎士比亚夫人建议她服用一匙鸦片酊，治治头痛。
车夫按照她的吩咐把车停在院外，此时是三点二十分，夏洛特站在自家院前的人行道上，目送马车离去。她没有进屋，而是向特拉法加广场走去。
赶到国家美术馆时刚过三点半，她一溜小跑走上台阶，但是没看见费利克斯的人影。费了这么多周折，她心想，他还是走了。就在这时，费利克斯从一根巨大的柱子后面走了出来，好像一直在那里等她似的。看到他，她别提多开心了，真想上去亲吻他一下。
“真抱歉，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她一边与他握手一边说，“我被硬拉去参加午餐会了，特别可怕。”
“没关系，你现在来了就好。”他面带微笑，却笑得很不自然，就像……像是病人在拔牙之前向牙医问好一样，夏洛特心想。
他们走进美术馆。夏洛特对这座凉爽、清静的博物馆情有独钟，玻璃的穹顶、大理石的立柱、灰色的地板、褐色的墙壁，一幅幅画作色彩缤纷，迸发出美感与激情。“我父母至少教会了我赏画。”她说。
他用充满忧伤的黑眼睛望着她说：“战争就要爆发了。”
今天所有谈及战争爆发的可能性的人当中，似乎只有费利克斯和爸爸真的被这件事触动了。“爸爸也这么说，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法国和德国都认为自己通过战争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奥地利、俄国和英国则有可能被卷入其中。”
他们继续向前走，费利克斯对画作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夏洛特说：“你为什么为这件事忧心忡忡呢？你必须上前线吗？”
“我年纪太大了。我担心的是上百万的无辜俄国小伙子，他们从田间地头被调到前线，为了一场他们既不理解也不感兴趣的战争，失去双腿、双眼甚至生命。”
夏洛特一直觉得战争的实质是人们互相残杀，但费利克斯却认为这件事的实质是人们遭到战争的残杀。他和上一次一样，指引她从全新的视角看待事物。于是她说：“我过去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待过战争。”
“沃尔登伯爵也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待过战争，这就是为什么他会任由这场战争爆发。”
“我敢肯定，只要爸爸想得出办法，他一定不会让战争爆发的——”
“你想错了，”费利克斯打断了她的话，“他正在促使战争爆发。”
夏洛特皱起眉头，感到迷惑：“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奥尔洛夫亲王到这里来的原因。”
她越发迷惑了：“你怎么会知道亚历克斯的事呢？”
“对于这件事，我知道的比你更多。警方在无政府主义者中安插了间谍，而无政府主义者则在警方的间谍中安插了间谍。我们打探到消息，沃尔登和奥尔洛夫正在谈判签订一个条约，而这次谈判的后果就是把俄国拖入战争，并且让俄国站在英国这一边。”
夏洛特正要反驳说爸爸不会做这种事情，又仔细一想，发现费利克斯是对的。他的说法为亚历克斯住在她家时与爸爸的一些谈话做了解释，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爸爸的朋友们会感到震惊——他竟然与丘吉尔这样的自由党人频繁往来。
她说：“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只要能让英国主宰欧洲，恐怕他并不在乎有多少俄国农民要为之丧命。”
对，当然了，爸爸就是会这样看待问题，她想。“太可怕了，”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呢？揭露这些密谋——爬到屋顶上去，大声喊出来!”
“谁会听呢？”
“在俄国也没人愿意听吗？”
“只要我们能想出吸引人的办法，他们就会听。”
“什么样的办法？”
费利克斯看了她一眼：“比如绑架奥尔洛夫亲王。”
这办法也太荒诞了，她禁不住大笑起来，但很快便收敛了笑容。她想也许他是在开玩笑，为了阐明自己的观点而故意耸人听闻；她又看了看他的神情，这才发觉他绝不是在开玩笑。她不禁怀疑他的头脑是否完全清醒，这是他们相识以来，她头一次这样想。“你不是认真的吧。”她难以置信地说。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她知道他没有疯。她摇了摇头，说：“你是我见过的头脑最清醒的人。”
“那么请坐下，我来给你解释一下。”
她任由他领着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沙皇本来就不信任英国人，否则他们不会允许像我这样的政治难民到英国来。如果我们之中有人在英国绑架了他最喜爱的侄子，就会引发两国之间真正的争吵。这样一来，双方都无法确信对方会在战争中向自己提供援助。而当俄国人民得知奥尔洛夫对他们有着怎样的企图时，他们将非常愤怒，不论沙皇采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驱使他们去打仗了。你明白了吗？”
他讲话时，夏洛特一直注视着他的脸：他平静、理智、略显紧张，眼神里并没有狂热的激情。他说的每件事情都合情合理，可听着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逻辑——虽然环环相扣，但这些事似乎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而不是她生活的世界里。
“我确实明白了，”她说，“但你不能绑架亚历克斯，他可是个好人啊!”
“如果无人制止，那个‘好人’将会导致上百万名好人的死亡。这里是真实世界，夏洛特，这可不像画上那些画着神仙和战马的战场。沃尔登和奥尔洛夫正在讨论的是真实的战争——男人们用刀剑将彼此开膛破肚，年轻男孩的双腿被炮弹炸得四处飞散，人们在泥泞的田野上流血、死亡，他们疼得高声惨叫，却没有人能帮他们一把。这就是沃尔登和奥尔洛夫正在努力谋划的事情。这世上一半的苦难都是由奥尔洛夫这样的好人造成的，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有权力在国家之间挑起战争。”
她头脑中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你已经试着绑架过他一次了。”
他点点头：“上次在公园里——当时你也在马车里，但是我没能成功。”
“噢，天啊。”她感到既厌恶又沮丧。
他拉起她的手说：“你知道我是对的，是不是？”
她隐约觉得他说的确实是对的。他生活的世界才是现实中的世界，而她是那个置身于童话故事中的人。在童话王国里，初入社交界的女孩子身穿洁白的盛装，被引见给国王和王后；亲王亲自挂帅踏上战场；伯爵对佣人宽待有加，佣人也由衷地爱戴他；公爵夫人是位庄重敦厚的老夫人；性行为之类的事情则压根儿不存在。而在现实世界里，安妮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因为妈妈没有给安妮写推荐信就直接解雇了她；十三岁的女孩被判处死刑，因为她放任自己的孩子夭折；人们无家可归，只好睡在街上，还有寄养院这样的地方；公爵夫人是个恶毒的老女人；一个穿粗花呢西装的男人在白金汉宫门口坏笑着向夏洛特的腹部抡起一拳。
“我知道你是对的。”她对费利克斯说。
“这一点非常重要，”他说，“这整件事情的成败就握在你手里。”
“我？噢不!”
“我需要你的帮助。”
“不，请你不要说这种话!”
“你也知道，我找不到奥尔洛夫。”
这不公平，她心想，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她感到既痛苦又为难：她很想帮助费利克斯，她也能理解这件事有多么重要，但亚历克斯毕竟是她的表哥，又是她家里的客人，她怎么能出卖他呢？
“你愿意帮助我吗？”费利克斯问。
“我并不知道亚历克斯在哪儿。”她故意避而不答。
“但你能打听到。”
“我能。”
“你愿意吗？”
她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夏洛特，你必须帮我。”
“没有什么必须!”她顿时火了，“每个人都对我说，我必须如何如何——我还以为你会比那些人更尊重我呢!”
他顿时显得垂头丧气：“我也很希望自己不必求你。”
她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我考虑考虑吧。”
他刚想张嘴讨价还价，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到他嘴唇上，让他别出声。“这样你就知足吧。”她说。
七点半，沃尔登身穿晚礼服，头戴丝绸礼帽，乘着兰彻斯特牌汽车出门了。最近，他只要出门就乘汽车——若是遇上紧急情况，汽车的速度比马车更快、更灵活。普理查德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夹克衫下面别着一支左轮手枪。富有教养的文雅生活似乎已过到了尽头。他们驾车来到唐宁街十号的后门口。这天下午内阁已经召开会议，讨论了沃尔登与亚历克斯拟定的交易。此时沃尔登即将获知他们是否批准了这个条件。
他被带进小餐厅，丘吉尔和首相阿斯奎斯已经在房间里了，他们正倚着餐具橱站着喝雪利酒。沃尔登与阿斯奎斯握了手。
“您好，首相先生。”
“您能来太好了，沃尔登伯爵。”
阿斯奎斯长着一头银发，脸颊刮得干干净净。他双眼周围的皱纹里流露出幽默的痕迹，但嘴巴很小，薄薄的嘴唇显出倔强的面相，下巴又宽又方。沃尔登听出首相说话隐约带有约克夏郡口音，尽管他曾在伦敦城市学校和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读书，但是这种口音仍然得以保留。他的头比常人大得多，据说里面装着像机器一样精明的大脑。不过，沃尔登心想，人们总是对首相们的才智过分赞美。
阿斯奎斯说：“恐怕内阁不会同意您的提议。”
沃尔登的心一沉。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望，他换上一副轻快的神情，问道：“为什么呢？”
“反对意见主要来自劳合·乔治。”
沃尔登看了丘吉尔一眼，扬起了眉毛。
丘吉尔点点头说：“你也许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劳合·乔治在每个问题上都会与我投出相同的票。现在你知道了，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
“他的反对意见在于什么呢？”
“原则问题，”丘吉尔答道，“他说我们把巴尔干地区当成一盒巧克力一样递来递去。‘随便吃吧，喜欢哪个就选哪个——色雷斯、波斯尼亚、保加利亚、塞尔维亚。’他说，‘即便是小国，也是有主权的。’内阁成员中有了威尔士人，就是这样的下场。不仅是个威尔士人，同时还是个律师，我真不知道这两种身份哪个更让人头痛。”
他轻描淡写的态度激怒了沃尔登。这次谈判不仅是我的事，也是他的事，沃尔登心想，我这么震惊，他凭什么不呢？
他们就座，开始吃饭。晚餐由一位管家侍餐。阿斯奎斯吃得太少，丘吉尔则喝得太多，沃尔登心想。沃尔登心情沮丧，每吃一口，心里便埋怨劳合·乔治一次。
吃完第一道菜时，阿斯奎斯说：“这个协定我们非定不可，你们知道的。法德之间迟早会开战，如果俄国人不介入，德国将征服全欧洲。我们可不能由着他们这么干。”
沃尔登问道：“怎样才能让劳合·乔治改变想法呢？”
阿斯奎斯苦笑一声：“如果每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我都能得到一英镑，我现在肯定是个富翁了。”
管家给每人端上一只鹌鹑，又斟上波尔多红葡萄酒。丘吉尔说：“我们必须拿出一个能够抵消劳合·乔治的反对意见的修正方案来。”
丘吉尔轻松的语调惹恼了沃尔登，“你明知道这件事情没那么好办。”他尖刻地说。
“确实没那么好办，”阿斯奎斯温和地说，“不过，我们必须做出尝试，让色雷斯变为受到俄国保护的独立国家，诸如此类。”
“过去的一个月里，我一直在跟他们讨价还价。”沃尔登疲惫地说。
“确实，但可怜的弗朗茨·费迪南被刺一事改变了局势，”阿斯奎斯说，“如今奥地利在巴尔干地区变得愈发具有攻击性，俄国人在此地区拥有一个立足点的需求必定更甚于以往，而这个立足点，从原则上讲，我正在尽量把它送给俄国人。”
沃尔登把心中的失望搁置一边，积极地思考起来。过了片刻，他说：“君士坦丁堡怎么样？”
“您是什么意思？”
“假如我们把君士坦丁堡送给俄国人，劳合·乔治会反对吗？”
“他可能会说，这就好比把加的夫送给爱尔兰共和党人。”丘吉尔说。
沃尔登没理他，看着阿斯奎斯。
阿斯奎斯放下刀叉说：“他既然已表明了自己的原则立场，也许就是急于要展示自己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折中方案——我想他会接受的。这个提议俄国人会满足吗？”
沃尔登没有把握，但他想出了这个新办法，精神也为之一振，未加思索便说：“如果您能说服劳合·乔治，我就能说服奥尔洛夫。”
“好极了!”阿斯奎斯说，“那么，那名无政府主义者怎么样了？”
沃尔登心中那个乐观的泡泡顿时被戳破了：“他们正在竭尽全力保护亚历克斯，但情况依然令人非常不安。”
“我以为巴思尔·汤姆森是个精明强干的人。”
“他非常出色，”沃尔登说，“但恐怕费利克斯要更胜一筹。”
丘吉尔说：“依我看，我们不应该任由那个家伙吓住我们——”
“我是着实被吓住了，先生们，”沃尔登打断了他的话，“费利克斯已经从我们的指缝里溜走了三次。最后一次我们出动了三十名警察围捕他，仍然失败了。我实在想不出他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接近亚历克斯，但是，我想不出办法并不代表他真的无计可施。而我们知道，倘若亚历克斯被杀，会出现什么情况——我们与俄国的联盟将彻底崩溃。因此费利克斯是全英国最危险的人物。”
阿斯奎斯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哪怕您对奥尔洛夫的安保措施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都请您直接与我联系。”
“谢谢您。”
管家为沃尔登递上一支雪茄，但沃尔登觉得自己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便说：“生活还得继续，我得去格伦维尔太太家参加聚会了。我到那里再抽雪茄吧。”
“千万不要告诉他们你是在哪里吃的晚饭。”丘吉尔笑着说。
“我可不敢——他们永远不会再跟我说一句话的。”沃尔登喝完杯中的波尔多葡萄酒，站起身来。
“您打算什么时候向奥尔洛夫提出新的建议呢？”阿斯奎斯问。
“明天一早我就乘汽车去诺福克。”
“好极了。”
管家取来沃尔登的帽子和手套，沃尔登告辞离开了。
普理查德正站在花园大门口，与站岗的警察聊天。“回家。”沃尔登吩咐道。
车开动之后，他回想自己的言行，觉得自己相当冒失。他已许诺，保证让亚历克斯同意他有关君士坦丁堡的计划，但他并不清楚如何去做这件事。这真令人不安。他开始斟酌明天要怎样提出这个建议。
到家时，他仍然毫无进展：“我们过几分钟还要用车，普理查德。”
“好的，老爷。”
沃尔登走进屋子，上楼去洗手。走到楼梯平台上，他遇见了夏洛特。“妈妈快准备好了吗？”他问。
“好了，再过几分钟她就好了。你的政治活动进展如何？”
“很缓慢。”
“你为什么会突然重新涉足那些事呢？”
他微微一笑：“简而言之，为了阻止德国人征服欧洲。但你这颗可爱的小脑袋不必为此发愁……”
“我不发愁，可是你到底把亚历克斯表哥藏到哪里去了？”
他犹豫了一下：让她知道并无害处，不过，一旦她知道，她就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泄露秘密。还是不告诉她的好。于是他说：“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不知道。”说完，他微微一笑，上楼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有些时候，莉迪娅觉得英国生活方式的魅力变得淡薄了许多。
她通常很喜欢聚会。几百个人聚在某人的家里无所事事，不跳舞、不吃正餐、不打牌。只要跟女主人握握手，拿上一杯香槟，在豪宅里闲逛，与友人闲聊，赞美几句别人的衣服就行了。今天，这种无所事事之感却格外强烈。她的不满情绪表现为对俄国的思乡之情。她感到，在俄国，事物的美感更加强烈，知识分子不那么文质彬彬，谈话的内容更为深刻，夜晚的空气也不似这里那么温热，使人昏昏欲睡。说实话，是她太担心了——为斯蒂芬、为费利克斯，还为夏洛特，因此无法享受社交的乐趣。
她登上宽阔的楼梯，斯蒂芬和夏洛特陪伴在她左右。格伦维尔太太夸赞了她的钻石项链。她们继续朝前走去，斯蒂芬落在后面与一位贵族老朋友谈话——莉迪娅只听到“修正案”这几个字，就没再往下听。她们在人群中穿行，笑容满面地与人打招呼。莉迪娅不停地想：我究竟在这里干什么啊？
夏洛特说：“对了，妈妈，亚历克斯去哪儿啦？”
“我不知道，亲爱的，”莉迪娅心不在焉地说，“问你父亲去。晚上好，弗雷迪。”
弗雷迪的兴趣在夏洛特身上，而不是莉迪娅。“我一直在思考你吃午饭时说的话，”他说，“我认为，不同之处在于，我们是英国人。”
莉迪娅撇下他们走了。我年轻的时候，她心想，谈论政治肯定无法赢得男人的心，不过也许是现在的世道变了。看这种形势，无论夏洛特想谈论什么话题，弗雷迪都会感兴趣的。真想知道他会不会向她求婚。哦，上帝啊，那将是多大的解脱啊!
第一间客厅里有支弦乐四重奏乐队正在演奏，乐声轻得听不见。她遇见了妯娌克拉丽莎，谈起了各自的女儿。莉迪娅得知克拉丽莎也在为贝琳达深感忧心，不免暗中感到宽慰。
“她购买那些无比时髦的衣服，把脚踝露在外面，这些我倒不在乎；至于吸烟，只要她略加注意，吸烟时低调一些，我也不介意。”克拉丽莎说，“但是她非要去那些最让人不放心的地方，听黑人乐队演奏爵士乐，上个星期她甚至还去看了一场拳击比赛!”
“她的女伴呢？”
克拉丽莎叹了口气说：“我说过，只要她是与我们熟识的女孩子一同外出，就不必带上年长的女陪护。现在我认识到了，这是个错误。我想夏洛特一直是有女伴随行的吧。”
“从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莉迪娅说，“但她的逆反心理太强了。她曾经有一次溜出去，参加了一场妇女参政论者的集会。”莉迪娅并不打算把这件不光彩的事向克拉丽莎和盘托出，“妇女参政论者集会”听起来毕竟不像“示威游行”那样难听。她又说：“夏洛特感兴趣的尽是最不适合大家闺秀参与的事，比如政治。我真不知道她那些想法是从哪里得来的。”
“唉，我也有同感，”克拉丽莎说，“贝琳达从小到大，一直受到高雅的乐声熏陶，还有良好的社交圈子、积极健康的书籍和一位严格的家庭女教师……所以我真想不通她这种低级趣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最糟糕的是我无法让她明白，我担心的是她的幸福，而不是我自己的幸福。”
“哦，听你这样说，我心里真舒服!”莉迪娅说，“我的感受和你一模一样。可夏洛特觉得我们对她的保护既虚伪又愚蠢，”她叹了口气，“我们必须尽快把她们嫁出去，趁她们还没闹出格。”
“太对了!有人对夏洛特有意吗？”
“弗雷迪·查尔芬特。”
“哦，对，我听说了。”
“看样子他甚至愿意跟她谈论政治。可是，恐怕夏洛特对他并不怎么感兴趣。贝琳达怎么样？”
“她的问题恰恰相反，每个男孩子她都喜欢。”
“唉，真让人发愁!”莉迪娅笑了起来，继续向前走。她心里舒坦多了。克拉丽莎身为继母，有些时候，她面临的问题比莉迪娅更加棘手。看来我应该感到庆幸呢，她心想。
隔壁房间里坐着米德尔塞克斯公爵夫人。大多数人参加这种聚会都是站着，但公爵夫人的做派一如往常。她坐着，让别人走到自己面前来。恰好这时盖伊斯蒂芬夫人离开了公爵夫人，莉迪娅便来到她面前。
“我猜夏洛特的头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吧。”公爵夫人说。
“是的，好多了，多谢您的问候。”
“噢，我不是问候，”公爵夫人说，“四点钟时我侄子在国家美术馆里看见了她。”
国家美术馆!她跑到那里去干什么啊？她又溜出去了!但莉迪娅不愿意让公爵夫人知道夏洛特不听管教，便随口编道：“她一向喜欢艺术。”
“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公爵夫人说，“看来弗雷迪·查尔芬特有个竞争对手呢。”
这丫头也太轻佻了!莉迪娅强压着怒火，挤出一个笑容说：“没错。”
“他是谁啊？”
“就是他们那伙人当中的一个。”莉迪娅实在没办法，只得这样应付。
“噢，不是，”公爵夫人露出恶毒的笑容，“那个人大约四十岁，还戴着一顶粗花呢便帽。”
“粗花呢便帽!”莉迪娅心里很清楚，公爵夫人这是在羞辱自己，但她已顾不得这些。那个男人会是谁呢？夏洛特究竟在想什么？她的名声——
“他们俩手拉着手呢。”公爵夫人又补上一句，咧开嘴笑着，露出一颗颗龋齿。
莉迪娅撑不下去了。“哦，我的天啊，”她说，“这孩子惹上了什么事啊？”
公爵夫人说：“我年轻的时候，用女伴陪护的方式来预防这种事情的发生还是很见效的。”
公爵夫人对这种丢人的事如此幸灾乐祸，莉迪娅不由得怒从中来。“你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她厉声丢下这句话便走开了。粗花呢帽子!手拉着手!四十岁!这也太吓人了，她想都不敢想。那样的帽子说明他属于工人阶级，那样的年龄说明他是个色鬼，而手拉着手则意味着事态已经相当严重，甚至有可能已经无法挽回。这孩子总是瞒着我偷偷跑出去，她绝望地想，我该怎么办呢？唉，夏洛特啊夏洛特，你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啊!
“拳击比赛是什么样啊？”夏洛特问贝琳达。
“十分可怕，但又非常惹人兴奋，”贝琳达说，“两个虎背熊腰的男人，除了短裤以外，浑身一丝不挂，站在拳击台上把对方往死里打。”
夏洛特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兴奋的：“听着真吓人。”
“我激动得不得了，”贝琳达放低声音说道，“差一点让彼得‘得逞’。”
“那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比赛结束以后，乘马车回家的路上，我让他……吻了我……之类的。”
“什么叫‘之类的’？”
贝琳达凑到她耳边说：“他吻了我的胸。”
“哦!”夏洛特皱起眉头，“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
“哦，是嘛。”夏洛特竭力想象弗雷迪亲吻自己胸部的情景，说不清为什么，她知道自己不会觉得这样好极了。
妈妈从她们身边走过，说：“走了，夏洛特。”
贝琳达说：“她好像生气了。”
夏洛特耸耸肩：“再正常不过了。”
“我们一会儿要去看黑人演出，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什么是黑人演出？”
“爵士乐。那音乐美妙极了。”
“妈妈肯定不让我去。”
“你妈妈真保守。”
“那还用说嘛!我得走了。”
“再见。”
夏洛特走下楼梯，到衣帽间取回披风。她感到自己身上似乎同时存在两种人格，就像杰基尔博士和海德先生[5]：一个笑容满面、谈吐文雅，跟贝琳达谈论女孩子之间的事；另一个想着绑架和叛逆，语调天真无邪，提出的问题却十分狡猾。
她没有等父母出来，独自走到外面，对男仆说：“唤沃尔登伯爵的汽车。”
过了几分钟，那辆兰彻斯特牌汽车停到了路边。这天夜里的气候温和，普理查德放下了车篷。他走下车，为夏洛特打开了车门。
她问：“普理查德，奥尔洛夫亲王在哪儿？”
“这是个秘密，小姐。”
“你对我不必保密。”
“你最好还是问你爸爸，小姐。”
没用。她是这些佣人看着长大的，她吓唬不住他们。她只得放弃了，说：“你还是到大厅去吧，告诉他们我在车里等他们。”
“好的，小姐。”
夏洛特往皮座椅上一靠。她已经问过三个有可能知道亚历克斯下落的人了，谁也不肯告诉她——他们不相信她会保守秘密。而最气人的是，他们的想法再正确不过了。不过，她还没有做出决定，是否应该帮助费利克斯。以现在的形势，如果她打听不到他想要的信息，也许她就不必做出这个两难的决定。这倒让她轻松了不少。
她已经与费利克斯约好，后天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见面。若是她两手空空地出现在他面前，不知他会说些什么，他会因为她的失败而瞧不起她吗？不，他不是那种人，但他会非常失望。也许他能想出其他办法打听到亚历克斯的藏身之地。她已经等不及再次与他见面了。他实在太有意思了，她从他那里学到了那么多东西，以后的生活中若是没有他，一定会枯燥得令人难以忍受。即便自己被他牵扯进这样的两难境地，她也不愿意过那种日复一日的乏味生活，为了空洞的社交应酬挑选礼服。
爸爸妈妈上了车，普理查德发动汽车开走了。爸爸说：“怎么了，莉迪娅？你看上去很心烦呢。”
妈妈看了夏洛特一眼：“你今天下午到国家美术馆干什么去了？”
夏洛特的心跳停了一拍——她被人发现了，有人暗中监视她。这下可麻烦了。她的双手颤抖起来，于是她握住双手，放在自己大腿上，说：“我去赏画了。”
“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爸爸说：“噢，不。夏洛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不过是我偶然遇见的一个人罢了，”夏洛特说，“你们不会喜欢他的。”
“我们当然不会喜欢!”妈妈说，“他戴着顶粗花呢帽子!”
爸爸说：“粗花呢帽子!这人到底是谁？”
“他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而且他明白事理——”
“而且他还握着你的手!”妈妈打断了她的话。
爸爸伤心地说：“夏洛特，这也太粗俗了!还是在国家美术馆里!”
“我们之间不是浪漫的关系，”夏洛特说，“你们没必要害怕。”
“我们没必要害怕？”妈妈冷笑了一声，“那个可恶的老公爵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准会把这件事闹得尽人皆知。”
爸爸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你妈妈？”
夏洛特气得说不出话来，快要哭了。她想：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不过是跟一个明事理的人谈了几句话!他们怎么能这么……这么残忍？我恨他们!
爸爸说：“你最好告诉我这个人是谁。我猜给他塞点钱就能把他打发走。”
夏洛特大喊起来：“依我看，他是世间少有的不能用钱打发走的人!”
“我猜他是个激进分子吧，”妈妈说，“毫无疑问，向你灌输妇女参政这种胡闹之事的就是这个人。想必这人脚上穿着凉鞋，吃的土豆连皮都不削，”她彻底火了，“搞不好他还相信自由恋爱呢!要是你已经——”
“不，我没有。”夏洛特说，“我说了，我们之间不是浪漫的关系，”一滴泪珠滚到了她的鼻子上，“我不是那种向往浪漫的人。”
“我实在不相信你说的话，”爸爸厌恶地说，“换作谁也不会相信。不管你有没有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这件事对我们全家都是一场社交灾难。”
“我们最好把她关进女修道院!”妈妈歇斯底里地说着，大哭起来。
“那倒是没必要。”爸爸说。
妈妈摇摇头说：“我不是认真的。对不起，我反应太激烈了，可我实在太担心了……”
“不过，既然已经出了这种事，伦敦她是不能再留了。”
“当然不能。”
汽车在院子里停下。妈妈擦干眼泪，以免佣人们发现她动过气。夏洛特心想：他们打算阻止我与费利克斯见面，他们要把我送走、关起来。我后悔当时没有一口答应帮助他，我不该犹犹豫豫地说我要考虑考虑，那样他至少会知道我是和他站在同一边的。哼，他们别想赢过我。我决不会按照他们做出的规划去生活，我决不会嫁给弗雷迪，被人称作查尔芬特夫人，生养一群肥头大耳、自以为是的孩子。他们不可能永远把我锁在房间里。我一满二十一岁就要去为潘克赫斯特太太做事，读关于无政府主义的书，我还要为未婚母亲开办一间救护所。如果我以后有孩子，我绝对、绝对不会对他们撒谎。
他们走进宅子。爸爸说：“到客厅来。”
普理查德跟着他们走进了客厅：“要来点三明治吗，老爷？”
“现在先不要。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好吗，普理查德？”
普理查德离开了。
爸爸调了一杯白兰地苏打水，慢慢地呷着。“你好好想想，夏洛特，”他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个人是谁？”
她想说：他是个无政府主义者，而他的目标是阻止你发动战争!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那么你应该明白，”他柔和地说，“这样我们是无法信任你的。”
你们曾经有机会信任我，她愤愤地想，但从今以后你们再也不会信任我了。
爸爸对妈妈说：“她必须到乡下待一个月，这是唯一能避免她陷入麻烦的办法。然后，考斯赛艇周结束以后，就让她到苏格兰参加狩猎去，也许到下个社交季她会听话一些。”他叹了口气。
妈妈说：“那我们就把她送到沃尔登庄园去。”
夏洛特心想：他们这样谈论我，就好像我不在场似的。
爸爸说：“明天一早我要开车去诺福克与亚历克斯会面。我把她带去。”
夏洛特惊呆了。
亚历克斯就在沃尔登庄园。
我从没想到过这一点!
这下我知道了!
“让她上楼去收拾行李。”妈妈说。
夏洛特站起身，走出了客厅，她一路低垂着头，以免他们看到自己双眼中迸发出胜利的光芒。
[1]假定继承人是君主制国家中法律指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继承顺序可能随着新继承人的诞生而下降。弗朗茨·斐迪南大公是当时奥匈帝国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的侄子。——编者注
[2]斐迪南大公遇刺，即萨拉热窝事件，发生于1914年6月28日。
[3]新约圣经《启示录》记载的四位骑士，其象征意义存在不同的解释，较常见的解释是瘟疫、战争、饥荒和死亡。
[4]这一地区原本属于神圣罗马帝国，即德国前身，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签订后成为法国领土，1871年普法战争后归于德意志第二帝国。
[5]苏格兰作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名作《化身博士》中的人物，故事的主人公，友善、文雅的杰基尔博士在服下药水之后会变成残酷、暴力的海德先生。

第十二章
两点三刻，费利克斯已经来到了国家美术馆的大厅。夏洛特可能还会像上次一样迟到，不过反正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他精神紧张、坐立不安，漫长的等待和躲躲藏藏的行事风格让他十分厌倦。前两天夜里他又将就着露宿过了夜，一晚是在海德公园，另一晚是在查令十字街口的拱门底下。白天，他在小巷里、铁路边、荒地里藏身，只有为了找吃的才会离开那些地方。这不禁让他想起在西伯利亚逃亡的情景，而那些记忆并不愉快。即便是现在，他仍然止不住地来回走动，从门厅走进带穹顶的房间，瞥一眼画作，又回到门厅去等她。他看着墙上的钟，三点半了，她还没来。她肯定是被另一场可怕的午餐会缠住了。
她一定能查出奥尔洛夫的下落。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他对此毫不怀疑。即使父亲不肯直接告诉她，她也能想出其他办法查清这个秘密。至于她会不会把消息传递给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毕竟她也固执得很。
他希望……
他希望的事情太多了：他希望自己不曾欺骗过她；希望自己不需要她的帮助就能找到奥尔洛夫；希望人类不要当什么亲王、伯爵、皇帝或是沙皇；希望自己当初娶了莉迪娅为妻，看着夏洛特长大；希望她会来，已经四点了。
大多数画作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那些画面要么是些令人伤感的宗教场景，要么就是某个荷兰商人得意地坐在自己死气沉沉的家里。他喜欢阿尼奧洛·布伦齐诺的《维纳斯与丘比特的寓言》，但那仅仅是因为这幅画给人带来感官上的刺激。艺术是人生经历的一部分，而他错过了。也许将来有一天，夏洛特能够带他走进艺术的森林，指点他认识艺术之花，但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出现。首先，他必须先活过这几天，并且在杀死奥尔洛夫之后逃生，而他并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这一点。其次，在他利用过夏洛特、向她撒谎并且杀死她的表哥之后，他必须设法重新博得她的好感，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可能，他还必须想办法避开警察与她见面……不，暗杀成功之后，他与她见面的机会将十分渺茫。他心想，只能现在尽量多和她见面。
四点半了。
她不只是迟到，他心中愈发沉重地想，她根本不能来赴约了。我希望她没有跟沃尔登闹矛盾；我希望她没有急躁冒进，被人发觉；我希望看见她气喘吁吁地跑上台阶，面色泛红，帽子歪向一边，漂亮的脸蛋上带着焦急的神情，对我说“真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我被硬拉去参加——”。
美术馆里的人越来越少，费利克斯开始琢磨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走出美术馆，走下台阶，来到人行道上，路上也没有她的踪影。他返身走上台阶，却在门口被一名警卫叫住了。“你来晚了，伙计，”那人说，“我们要关门了。”费利克斯转身走开了。
他不能抱着她会来的想法在台阶上干等，因为在特拉法加广场这种地方这样做会十分引人注意。再说，到现在她已经迟到了两个小时——她不会来了。
她不会来了。
面对现实吧，他心想，她已经下定决心与我断绝来往，而她这种举动实属明智。但是，难道她连亲自来告诉我一声都不愿意吗？她也许已经给我送过信了——
她也许已经给我送过信了。
她有布丽吉特的地址，她会给我送信的。
费利克斯朝北走去。
他穿过剧院区的小巷，又走过宁静的布卢姆茨伯里广场。天气起了变化，他来英国的这段日子里天气一直晴朗而暖和，他还没见过这里下雨。不过大约从昨天起，天气开始令人感到压抑，一场暴风雨似乎正在酝酿当中。
他暗地里想：不知住在布卢姆茨伯里这样富足的中产阶级环境里，不必担心吃的不够，还有余钱购买书籍，那会是怎样一种生活。等革命以后，我们将把这些庄园周围的围栏统统拆除。
他有些头痛，他从小到大从来没头痛过。他不禁琢磨，这是不是由暴风雨来临前的天气引起的。其实更有可能是担心所致。革命以后，他想，便不会再有头痛。
布丽吉特的家里会有她送来的字条吗？他在脑海中想象着。“亲爱的科切辛斯基先生，很抱歉，我今天不能赴约了。您忠实的，夏洛特·沃尔登小姐。”——不，绝对不会那样写的。“亲爱的费利克斯，奥尔洛夫亲王住在俄国使馆海军专员家中，地址是威尔顿街25A号三楼，左侧临街的卧室。您诚挚的朋友，夏洛特。”——这样写还差不多。“亲爱的父亲，是的——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我被我‘爸爸’锁在房间里了，求求你来救救我。爱你的女儿，夏洛特·科切辛斯基。”——别异想天开了。
他到了科克街，往马路两端看了看。房子周围并没有警察守卫，酒吧门口也看不见着装低调的壮汉在看报纸，看样子很安全。他的心提了起来。能受到女性的盛情欢迎，总是令人心情愉悦，他心想，无论是夏洛特那样身材纤瘦的年轻姑娘，还是布丽吉特那样肥胖的老太婆。我这辈子跟男人共处——或者独处——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他敲响了布丽吉特的门。等待开门的那段时间里，他低头往自己先前居住的地下室窗户瞥了一眼，看见窗户已经挂上了新窗帘。这时门打开了。
布丽吉特看见是他，露出了开怀的微笑。“原来是我最喜欢的国际恐怖分子，天哪，”她说，“进来吧，亲爱的。”
他走进了她的起居室。
“你想喝些茶吗？天气真热啊。”
“来一杯吧，谢谢，”他坐下说，“警察来找你麻烦了吗？”
“有个官阶挺高的警察把我盘问了一番。看来你是个要犯啊。”
“你怎么和他说的？”
她一脸轻蔑地说：“他忘了把警棍带来，所以他从我这儿什么也没问出来。”
费利克斯笑了：“你有没有收到过一封信——”
但她仍在自顾自地说话：“你想住回你那个房间吗？我已把它租给另一个人了，不过我可以把他赶走——那人蓄着连鬓胡子，我最受不了连鬓胡子。”
“不，我不想要我的房间——”
“你睡得不好，我从你的脸色就看得出来。”
“说得没错。”
“不论你到伦敦是干什么来的，你都还没完成任务呢。”
“是还没。”
“准是出了什么事——你有点儿变了。”
“是的。”
“出什么事了？”
忽然有了一个能够倾吐秘密的人，他不由得心生感激之情：“很多年以前，我曾有过一场地下情。那女人生了一个孩子，但我并不知情。几天前……我遇见了我的女儿。”
“啊!”她望着他的眼神中饱含同情，“你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有那么多心事了，如今还要加上这一桩。她就是给你写信来的那个人吗？”
费利克斯满足地哼了一声：“真的有信啊。”
“我猜你就是为这封信才来的吧，”她走到壁炉前，把手伸到座钟后面，“看来这个可怜的姑娘是跟压迫者和暴君一起生活喽？”
“是的。”
“我一看信封上的饰章就猜出来了。你运气真不怎么样，是不是？”她把信递给他。
费利克斯看见了信封背面的饰章。他撕开信封，里面装着两页信纸，上面的字迹既整洁又清秀。
  
沃尔登庄园
  
7月1日，1914年
亲爱的费利克斯：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已经在我们约定的地点白白等了很久。实在非常抱歉，我让你失望了。倒霉的是，我星期一和你见面的时候被人看见了，于是他们就认定我有一个秘密的情人!!!
若她因此受到了责罚，她的情绪看上去还挺乐观的，费利克斯想。
我受罚搬到乡下去住，直到这个社交季结束为止。然而，我却因祸得福。先前谁也不肯告诉我亚历克斯藏在哪里，但现在我知道了，因为他就在这儿!!!
费利克斯心中充满了胜利的狂喜：“原来老鼠把窝安在那里了。”
布丽吉特说：“这孩子在帮你的忙吗？”
“她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那么你为此忧心忡忡也算值得。”
“是啊。”
你从利物浦街车站乘火车到沃尔登庄园站。这座村子归我们家族所有，宅子坐落在村子北边的大路上，离村子三英里远。不过，你千万不要直接到宅子这儿来!!!马路的左侧有片树林。我经常沿着马道骑马穿过那片树林，通常是在早饭以前，七、八点之间。我每天都会到那里去看看，等着你来。
一旦她下定决心要和谁统一战线，费利克斯心想，她是不会折中的。
我不确定这封信何时才能寄出。只要我看见门厅的桌子上有其他待寄的信件，我就会把这封信混入其中，这样就没人会发现信封上是我的字迹了，而男仆去邮局时则会把它和其他所有信件一并拿走。
“她真是个勇敢的姑娘。”费利克斯大声说。
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遇见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你说的话，对我是有意义的。
  
你最亲密的，
  
夏洛特
费利克斯紧闭着双眼靠在椅背上。他既为她感到骄傲，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布丽吉特从他松弛的手指间拿过信，读了起来。
“这么说，她不知道你是她的父亲。”她说。
“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帮你的忙呢？”
“她相信我做的事是对的。”
布丽吉特假装干呕了一声：“像你这样的男人总是能找到女人帮助自己达到目的。我早该知道的，唉，”她继续往下读，“她写起信来像个女中学生。”
“是啊。”
“她多大了？”
“十八。”
“这个年纪该懂事了。亚历克斯是你的行动目标？”
费利克斯点点头。
“他是什么人？”
“一位俄国亲王。”
“那他就活该送命。”
“他正在把俄国卷进战争。”
布丽吉特点点头，又说：“而你正在把夏洛特卷进这件事。”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她把信还给他，看上去似乎有点生气：“我们永远也无法确定，不是吗？”
“政治就是这样。”
“人生就是这样。”
费利克斯把信封撕成两半，扔进了废纸篓。他本想把信也撕碎，但又狠不下心。等这一切都结束以后，他心想，这封信很可能会是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他将那两张信纸折好，放进了大衣的口袋。
他站起身说：“我要去赶火车。”
“要我给你做个三明治带上吗？”
他摇了摇头：“谢谢你，我不饿。”
“你有钱买车票吗？”
“我乘火车从不付钱。”
她把手伸进围裙的口袋，拿出一镑硬币：“给你，拿着买杯茶喝。”
“这可不是小钱。”
“这个星期我还过得去。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你快走吧。”
费利克斯接过硬币，吻了布丽吉特一下，向她告别：“你待我真好。”
“这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丈夫肖恩，愿他安息。”
“再见。”
“祝你好运，孩子。”
费利克斯走了出去。
沃尔登走进海军部大楼时情绪颇为乐观。他已兑现了自己许下的诺言：说服亚历克斯接受君士坦丁堡。前一天下午，亚历克斯向沙皇发去了电报，建议他接受英国的提议。沃尔登对此信心十足，他认为沙皇本就听得进他最喜爱的堂侄的劝告，萨拉热窝刺杀事件发生之后，更应如此。但他并不确定劳合·乔治会不会屈服于阿斯奎斯的意志。
他被引进第一海务大臣的办公室。丘吉尔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绕过办公桌握住了他的手，欢欣鼓舞地说：“我们说服了劳合·乔治。”
“太棒了!”沃尔登说，“我也说服了奥尔洛夫!”
“我就知道你准能做到。请坐。”
我早该料到的，谁也别指望听见他说一声“谢谢”，沃尔登心想。不过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即便是丘吉尔也不能使他扫兴。他坐在皮椅上环视整个房间，目光掠过墙上的图表和桌上摆放的海军纪念品。“我们随时有可能收到圣彼得堡的消息，”他说，“俄国大使馆将把照会[1]直接交给你。”
“越快越好，”丘吉尔说，“海伊斯伯爵到柏林去了。根据我们的情报，他随身带了一封信，信中询问德国皇帝，倘若奥地利与塞尔维亚交战，德国是否会支持奥地利。我们的情报还说答复是肯定的。”
“德国人并不想打塞尔维亚——”
“不想，”丘吉尔打断了他的话，“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攻打法国的借口。一旦德国军队动员起来，法国也将动员军队，这样德国入侵法国便有了借口。以现在的形势，谁也无法阻止他们了。”
“俄国人对这一切知情吗？”
“我们已经告诉他们了，希望他们相信我们的话。”
“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能争取和平了吗？”
“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丘吉尔说，“爱德华·格雷子爵正在夜以继日地做工作，还有我们在柏林、巴黎、维也纳和圣彼得堡的几位大使也是一样，甚至连国王也向他的表兄威廉皇帝和表弟尼基沙皇发了电报，但都无济于事。”
一阵敲门声响起，一个年轻的男秘书拿着一页纸走了进来，说：“俄国大使来函，先生。”
沃尔登不由得紧张起来。
丘吉尔扫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起头，目光中闪耀着胜利的喜悦说：“他们接受了。”
沃尔登不由得也笑了：“太棒了!”
秘书离开了房间。丘吉尔站起身：“这等好事，值得喝杯威士忌苏打水庆祝一下。你也一起喝一杯吗？”
“当然了。”
丘吉尔打开餐柜说：“我会派人今天连夜起草条约，明天下午就把它送到沃尔登庄园，明晚我们就举办一个小型签字仪式。当然，这个条约还必须由沙皇和阿斯奎斯正式批准，但那只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只要奥尔洛夫和我尽快签字就行了。”
秘书敲敲门，又走进了房间：“巴思尔·汤姆森先生来了，先生。”
“请他进来。”
汤姆森走进房间，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又查到了那个无政府主义者的行踪。”
“很好!”沃尔登说。
汤姆森坐了下来：“你们还记得吧，我在科克街他曾经住过的地下室房间里安插了眼线，万一他回到那里去，我们就会得到消息。”
“我记得。”沃尔登说。
“他确实回去过。他离开时，我安插的人跟踪了他。”
“他去哪儿了？”
“去利物浦街车站，”汤姆森停了一下，“而且，他买了一张去沃尔登庄园站的车票。”
[1]国际间交往的一种书信形式。——编者注

第十三章
沃尔登浑身发冷。
他首先想到的是夏洛特：她在那里，正好暴露在危险的处境中；警卫们全都在集中精力保护亚历克斯，除了佣人以外，没有任何人保护她。我怎么能这么蠢呢？他心想。
他对亚历克斯的担心也不逊于夏洛特，沃尔登几乎把这孩子视为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以为自己住在沃尔登家里便安全了，可眼下费利克斯正在去往那里的路上，要么带着枪，要么带着炸弹，要去杀死他，说不定还会把夏洛特一并杀死，并且破坏那项条约——
沃尔登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是怎么想的，竟然没有制止他？”
汤姆森不瘟不火地说：“派一个人去和我们的朋友费利克斯单打独斗，我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你觉得呢？我们已经亲眼见过，我们好几个人都不是他一个人的对手。看他的行为，他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乎。我那个眼线已经接到了命令，正在跟踪他，并且汇报他的行踪。”
“这还不够——”
“我知道，伯爵先生。”汤姆森打断了他的话。
丘吉尔说：“我们都冷静一下，先生们。我们现在至少知道了这家伙在什么地方。我们将动用国王陛下的政府中一切可用的人力、物力，一定能逮住他的。你说呢，汤姆森？”
“实际上我已经这样做了，先生。我已经与该郡的警察局局长通了电话，他将派出大队人马在沃尔登庄园站蹲守，一旦费利克斯下车就实施抓捕。与此同时，我那名眼线会像强力胶一样将他盯得死死的，以免出现意外情况。”
“这不行，”沃尔登说，“趁他还没有接近我家的时候就让火车停下来，把他抓住。”
“我确实考虑过这样做，”汤姆森说，“可是这样做弊大于利。最好让他以为自己非常安全，然后乘其不备抓住他。”
丘吉尔说：“我同意。”
“他要去的又不是你家!”沃尔登说道。
“这些事情，你还是留给专业人士去处理吧。”丘吉尔说道。
沃尔登心里明白自己争不过他们。他起身说道：“我要立即开车到沃尔登庄园去。你跟我同去吗，汤姆森？”
“今晚不行，我要去逮捕那个姓卡拉翰的女人。我们抓住费利克斯以后就要对他提起刑事诉讼，而她将成为我们的主要目击证人。我明天再去那里，审问费利克斯。”
“我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沃尔登恼怒地说。
“这次我们一定会捉住他的。”汤姆森说。
“希望上帝保佑你说的是对的。”
火车冒着蒸汽驶进越来越浓的夜色之中。费利克斯望着夕阳在英国麦田的尽头渐渐西沉。以他如今的年纪，已经无法像年轻人那样，把机械化运输看作是理所应当的事，他只觉得乘火车旅行如同一场奇妙之旅——当年那个穿着木鞋走过俄国泥泞的荒草地的男孩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包厢里除了他以外只有一个年轻人，那人似乎下定决心要把当晚的《蓓尔美尔街报》一字不漏地读完。费利克斯的心情几乎称得上愉快：明天早晨他便可以见到夏洛特，她骑在马背上的身姿该是多么矫健，秀发被清风撩起。他们将携手合作：她会告诉他奥尔洛夫的房间在哪里，告诉他奥尔洛夫会在几时几刻出现在什么地方；她将帮助他搞到一件武器。
他知道，自己心情愉悦的原因是她的信。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与他站在一边。除了——
除了他曾对她说，自己只是要绑架奥尔洛夫。每当想到这里，他便感到坐立难安。他试过把这件事置之脑后，但是这件事就像一个搔不到的痒处，让他无法置之不理。唉，他心想，那该怎么办呢？我至少应该开始让她对这件事做些心理准备。或许我应该告诉她，我是她的父亲。那对她该是多么大的触动啊!
曾有那么一会儿，他想过一走了之，彻底消失，永远不再见她，让她继续平静地生活。不，他转念想道，这不该是她的命运，同样也不是我的命运。
不知刺杀奥尔洛夫之后我会有何种命运。我会死吗？他摇摇头，好像要赶走这个念头，就像撵走一只苍蝇似的。现在不是该伤春悲秋的时候，他还得做计划呢。
我该如何刺杀奥尔洛夫呢？伯爵的乡间别墅里一定可以偷到枪，夏洛特可以告诉我枪放在什么地方，或者给我拿一支来。若是没有枪，厨房里还有刀，再不济，我还有两只手。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头。
我需要潜入宅子吗？还是等奥尔洛夫到外面来？我应该白天下手还是晚上下手呢？我要不要把沃尔登也杀掉？从政治角度来说，沃尔登的生死无关紧要，但我还是想把他杀掉。这是私人恩怨——那又如何？
他再次回想起沃尔登接住那只瓶子的情景。可别低估了那个人，他告诫自己。
我必须小心行事，确保夏洛特有不在场的证据——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曾帮助过我。
火车放慢了速度，驶进了一个乡间小站。费利克斯努力地回忆自己在利物浦街车站看过的那张地图，他隐约记得沃尔登庄园站是这个车站之后的第四站。
与他同行的那个人终于看完了那份《蓓尔美尔街报》，把报纸放在了身旁的座位上。费利克斯觉得，在自己亲眼看到那里的地形之前，是无法为暗杀做计划的，于是他问那个人：“可以把您的报纸借我看看吗？”
那人似乎吓了一跳。费利克斯这才想起，英国人在火车上通常不会和陌生人说话。“请便。”那人答道。
费利克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可以，于是他拿起报纸，说：“谢谢你。”
他扫了一眼报上的头条。他的旅伴正望着窗外，神态有些窘迫。他蓄的胡须样式在费利克斯小时候一度非常流行，费利克斯竭力回忆那个英文单词……“连鬓胡子”，就是这个词。
连鬓胡子。
你想住回你那个房间吗？我已把它租给另一个人了，不过我可以把他赶走——那人蓄着连鬓胡子，我最受不了连鬓胡子。
现在费利克斯想起来了，他在售票处排队时这个人也站在他身后。
他突然一阵害怕。
他用报纸遮住脸，以免面部表情暴露自己的心理活动。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清醒地思考。一定是布丽吉特说的某句话引起了警察的怀疑，因此派人监视她的住处。而监视的方式很简单，就是让一名侦探住进费利克斯腾出的那间地下室。这名侦探看见费利克斯登门，认出了他，便跟踪他来到了火车站。排队买票时，那人就站在费利克斯后面，听见他买了去沃尔登庄园站的票，于是那人也买了去同一个目的地的车票，然后尾随费利克斯登上了这列火车。
不，不是尾随。费利克斯在车上坐了大约十分钟，火车才缓缓驶离车站。而那个蓄着连鬓胡子的人直到开车前的最后一刻才跳上火车。那几分钟里他去干什么了？
他很可能去打了个电话。
费利克斯想象着这名侦探坐在火车站站长办公室里打电话的情景：
“那个无政府主义者回到科克街的那幢房子去了，长官，我正在盯他的梢。”
“你在什么地方？”
“在利物浦街火车站。他买了一张去沃尔登庄园站的车票，现在他已经上火车了。”
“火车开了吗？”
“还没有……过七分钟才开。”
“车站有警察吗？”
“只有零星几个。”
“那不够……这家伙是个危险的人物。”
“我可以让火车推迟发车，等您调一队人马过来。”
“那个无政府主义者有可能会起疑心，逃之夭夭。
不行，你跟着他……”
那么，费利克斯盘算着，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呢？他们有可能在路上的某个地方把他抓住，带下火车；也有可能在沃尔登庄园车站设下埋伏，等待抓捕。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必须下车，立即下车。
眼前这名侦探该怎么处理呢？必须甩掉他，让他留在车上，不让他通风报信，这样费利克斯才有时间脱身。
费利克斯想：若是我手里有可用的东西，就可以把他捆起来；若是我手里有坚硬的重物，就可以把他砸昏；我可以掐死他，但这要费一番工夫，而且有可能被人看见；我也可以把他扔下火车，但是我又想把他困在车上……
火车开始减速。他们很可能就在下一个车站等着我，他心想，要是我有件武器就好了。这个侦探带枪了吗？我猜没有。我可以把车窗打碎，用碎玻璃割断他的喉咙，但那样做肯定会引来一大群人。
我必须下车。
铁轨两侧出现了几幢房子。火车正在驶进一座村庄，或是小镇。火车的制动闸尖叫着开始刹车，一座车站慢慢地映入了眼帘。费利克斯全神贯注地观察窗外是否有警察设下的圈套，站台看上去空无一人。随着嘶嘶的蒸汽声，火车颤了几颤，停了下来。
乘客开始下车。几名乘客从费利克斯的车窗前走过，向车站的出口走去：带着两个小孩的一家人、一个手提帽盒的女人、一个身穿粗花呢衣服的高个子男人。
我可以猛击那个侦探，他盘算着，但是赤手空拳是很难把人打晕过去的。
警察的圈套很可能就设在下一个车站，我必须现在就下车。这时哨声响了。
费利克斯站起身。
侦探的神情十分吃惊。
费利克斯问：“车上有厕所吗？”
侦探被他问得一愣。“呃……这个……应该有吧。”那人说。
“谢谢。”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相信我，费利克斯心想。
他走出火车包厢，来到走廊里。
他跑到车厢的尽头。火车哧哧地喷着蒸汽，猛地一动。费利克斯回头一看，侦探从包厢里探出了脑袋；费利克斯走进厕所，随即又走了出来，那侦探仍然在张望。火车的速度略微加快了一些，费利克斯朝车厢门走去，侦探向他跑了过来。
费利克斯转身对准那人的脸猛打一拳，这一拳打得侦探立刻停住了脚步，费利克斯又朝他的肚子来了一拳。一个女人尖叫起来。费利克斯揪住那人的外套，把他拖进厕所。侦探奋力挣扎，抡起拳头乱打，正好击中费利克斯肋间，痛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他双手抓住侦探的脑袋，猛地朝洗手池的边沿砸去。火车仍在加速。费利克斯抓住侦探的脑袋一下接一下地撞向洗手池，那人瘫软下来。费利克斯把他扔在地上，走出了厕所。他来到车门处，打开了火车门。此时火车的速度与人奔跑的速度不相上下。一个女人站在走廊另一端望着他，面色煞白。费利克斯纵身一跃，车门在他身后砰的关上了。他落地后趁势向前跑了几步，踉跄了一下，又重新稳住了身子。火车继续向前行驶，速度越来越快。
费利克斯向车站的出口走去。
“你下车有点晚啊。”检票员说。
费利克斯点点头，把车票递给他。
“你这张票还可以再坐三站。”检票员说。
“我临时改了主意。”
只听得一声尖厉的刹车声，二人同时向铁轨望去。火车正在慢慢停下：有人拉了紧急制动。检票员说道：“哎呀，出什么事了？”
费利克斯强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耸耸肩膀说：“我也不知道。”他非常想拔腿就跑，但这其实是他最不应该做的事。
检票员有些犹豫不决，他既对费利克斯心存怀疑，又担心火车出了什么事。于是他说：“你在这里等着。”然后顺着站台跑开了。火车在站外几百码远的地方停下了，费利克斯望着检票员跑到站台尽头，跳到路堤上。
他环顾四周，附近只有他一个人。于是他快步走出车站，进入了小镇。
几分钟之后，一辆轿车载着三名警察从他身边全速驶过，直奔车站而去。
在小镇的郊外，费利克斯翻过一扇大门，走进一片麦田，他在麦田里躺下来，等待着夜幕降临。
气派的兰彻斯特牌汽车咆哮着驶上了沃尔登庄园的车道。整幢宅邸灯火通明，一名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大门旁边，另一个则哨兵似的沿着露台来回巡逻。普理查德把车停在门口，站在门口的警察马上立正敬礼。普理查德打开车门，沃尔登下了车。
女管家布雷斯怀特太太从屋里出来迎接他：“晚上好，老爷。”
“你好，布雷斯怀特太太。都有谁在家里？”
“亚瑟爵士在客厅里，陪着奥尔洛夫亲王。”
沃尔登点点头，两人走进了房子。亚瑟·兰利爵士是这个郡的警察局局长，而且与沃尔登是老同学。
“您吃晚饭了吗，老爷？”布雷斯怀特太太问道。
“没有。”
“您要不要来块野味派，再配一瓶勃艮第红酒？”
“你决定就好。”
“好的，老爷。”
布雷斯怀特太太离开了，沃尔登走进客厅。亚历克斯和亚瑟爵士正靠在壁炉前，手里各端着一杯白兰地。两个人都穿着晚礼服。
亚瑟爵士说：“你好，斯蒂芬。你还好吗？”
沃尔登摇摇头：“你们抓住那个无政府主义者没有？”
“恐怕他从我们的手指缝里溜——”
“真他妈该死!”沃尔登大喊一声，“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谁也不肯听我的劝，”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于是与亚历克斯握了握手说，“我真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好，好孩子，你一定觉得我们就是一群蠢货。”他又转身对亚瑟爵士说，“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费利克斯在廷格力跳车了。”
“汤姆森的那个宝贝侦探跑哪儿去了？”
“在厕所里，脑袋给砸破了。”
“他可真行啊。”沃尔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好气地说。
“等镇上的警察局接到消息时，费利克斯已经溜走了。”
“他正朝这里来呢，你明不明白啊!”
“明白，当然明白。”亚瑟爵士用安抚的语气说。
“你应该通知手下的人，一旦看见他就立刻开枪把他打死。”
“这个想法确实很好，可是他们没有枪啊。”
“他们都他妈的应该佩枪!”
“我同意你的想法，但是以公众的意见——”
“别扯什么公众意见了，先告诉我，你们现在都采取了什么措施。”
“好的。我派出了五支巡逻队，分头搜查从这里到廷格力的各条路线。”
“黑灯瞎火的，他们根本看不见他。”
“也许看不见，但这些人的存在至少能够减缓他的速度，甚至完全阻止他朝这里进发。”
“我看，不见得。还有别的吗？”
“我带来了一名警官和一名巡佐来守卫这幢房子。”
“我在外面看见他们了。”
“他们每八小时换一次班，日夜不休。亲王身边已经有两名政治保安处派来的贴身保镖，今天夜里汤姆森还会再次派车向这里送四个人。他们每十二小时换一次班，这样，亲王身边始终有三个人守卫。我的手下没有配枪，但汤姆森手下的人有——他们都配有左轮手枪。我的建议是，只要费利克斯还没有被抓住，就让奥尔洛夫亲王留在自己的房间里，饭食和其他用品都由警卫送给他。”
亚历克斯说：“我会这样做的。”
沃尔登看着他，尽管脸色苍白，但他仍能保持镇静。他很勇敢，沃尔登心想，如果我是他，肯定会为英国警察的无能而火冒三丈。沃尔登说：“我认为只有几名贴身保镖还不够，我们需要的是一支军队。”
“明天一早，我们就会有军队的，”亚瑟爵士答道，“我们即将发动搜捕，明早九点钟开始。”
“为什么不天一亮就开始搜捕？”
“因为得先动员军队。全郡将一共派出一百五十名军人到这里集结，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这会儿都在睡觉——得先把他们叫起来，把命令发布下去，而且他们赶到这里也要花些时间。”
布雷斯怀特太太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房间。托盘上放着一块冷的野味派、半只鸡、一碗土豆沙拉、圆面包、冷食香肠、切片西红柿、一块切达干酪、各式酸辣酱和一些水果。她身后跟着一名男仆，端着一瓶葡萄酒、一罐牛奶、一壶咖啡、一盘冰激凌、一只苹果馅饼和半个巧克力大蛋糕。男仆说：“抱歉，这瓶勃艮第红酒还没来得及醒酒，老爷，要给您醒上吗？”
“好，醒上吧。”
男仆忙不迭地搬来一张小桌子，摆上餐具。沃尔登虽已是饥肠辘辘，却由于精神紧张而吃不下东西。依我看，恐怕我也睡不着觉，他心想。
亚历克斯又为自己倒了些白兰地。沃尔登看到他从容地喝着酒，他的动作虽然不慌不忙，却显得有些机械，像是在严格控制自己的行为。
“夏洛特在哪儿？”沃尔登突然问道。
亚历克斯答道：“她睡觉去了。”
“出了这么多事情，绝对不能让她离开这幢房子。”
布雷斯怀特太太说：“要我去告诉她吗，老爷？”
“不，不要叫醒她，我明天吃早饭的时候会和她见面。”沃尔登呷了一口葡萄酒，希望这口酒能使自己略微放松些，“如果这样做能让你感更觉放心些的话，我们也可以让你再换个地方，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我觉得这样做没多大区别，不是吗？费利克斯总能设法找到我。最好的计划就是我一直躲在房间里，尽快签署条约，然后就回国。”
沃尔登点了点头。佣人离开了客厅。亚瑟爵士说：“嗯，还有一件事，斯蒂芬，我想说的是，费利克斯究竟为什么会突然乘火车到沃尔登庄园车站来。”他的神色有些窘迫。
沃尔登一直满心慌乱，确实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是啊，看在老天的分上，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呢？”
“按照我的理解，知道奥尔洛夫亲王去向的只有两伙人。一伙是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这点无须解释，因为他们一直在来回传递电报之类的信息；另一伙就是你家中的人。”
“我的佣人当中有叛徒？”沃尔登说道。这个念头使他脊背发凉。
“是的，”亚瑟爵士犹豫不决地说，“再或者，当然了，是你的家人当中有叛徒。”
莉迪娅举办的晚宴简直是一场灾难。斯蒂芬不在家，他的弟弟乔治就要代替他做男主人，这样一来，男女宾的人数就失去了平衡。更糟糕的是，莉迪娅心绪不宁，谈话内容只能勉强算得上礼貌，风趣幽默根本无从谈起。除了一些好心肠的宾客以外，所有人都在打听夏洛特的近况，而这些人心里明知她出了丑。莉迪娅只说她到乡下去了，休息几天就回来。她的语调呆板无趣，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头脑里充满了种种噩梦：费利克斯被捕，斯蒂芬中枪，费利克斯遭受拷打，斯蒂芬血流不止，费利克斯在逃跑，斯蒂芬奄奄一息。她渴望把自己的感受向某个人倾诉出来，但是与客人们在一起，她能聊的只有昨晚的舞会、考斯赛舟会上有望胜出的选手、巴尔干半岛的局势以及劳合·乔治的财政预算。
所幸客人们用过晚餐之后没有久留：他们有的要参加舞会，有的要出席聚会，有的则要去听音乐会。最后一位客人前脚刚走，莉迪娅就立即走进大厅抓起了电话。她没法与斯蒂芬通话，因为沃尔登庄园还没有接通电话，于是她往温斯顿·丘吉尔位于埃克尔斯顿广场的寓所打去了电话。丘吉尔出门了。她又试了海军部、唐宁街10号和全国自由会馆，都没有找到他。她迫切地想要了解事态进展。最后，她想起了巴思尔·汤姆森，于是她给警察厅打去了电话。汤姆森仍然在办公桌旁，正在加班。
“沃尔登太太，您最近还好吗？”他说道。
莉迪娅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客套!她说道：“有消息吗？”
“很抱歉，形势不妙。我们的朋友费利克斯再次从我们的手指缝里溜走了。”
如释重负的心情像潮水般涌遍了莉迪娅的身体：“谢谢……谢谢您。”她说道。
“我认为您不必太担忧，”汤姆森继续说道，“奥尔洛夫亲王已经被严加防护起来了。”
莉迪娅羞愧得满脸通红：听说费利克斯安然无恙，她竟然高兴得把亚历克斯和斯蒂芬的安危都抛在了脑后。“我会尽量放心的，”她说，“晚安。”
“晚安，沃尔登太太。”
她放下了听筒。
她走上楼，打铃叫来女佣帮自己更衣。她只觉得心慌意乱：一切都悬而未决，她深爱的人们仍然都处在危险之中。这样的状况还要持续多久啊？费利克斯是不会放弃行动的，她对此十分肯定，除非是他被抓住了。
女佣走进卧室，帮她解开长袍的扣子，又拆开束身衣的绑带。莉迪娅知道，有些贵族夫人会向自己的贴身女佣倾吐心里话，但她是不会这样做的。她曾经这样做过一次，那是在圣彼得堡的时候……
她决定给姐姐写信，因为此时上床就寝还为时过早。她吩咐女佣到晨用起居室取来信纸。她披上一件披风，坐在敞开的窗前，望着夜幕笼罩下的公园。今夜十分闷热，已经有三个月没下过雨了，但是过去几天的天气暗藏风雷，过不了多久，必定会有一场暴风雨。
女佣拿来了纸、笔、墨水和信封。莉迪娅拿过一张纸，写道：亲爱的塔提亚娜——
她不知该从何写起。我该如何向她解释夏洛特的近况呢？她想，连我自己都难以理解她的行为。至于费利克斯，我更是一个字也不敢提，因为塔提亚娜有可能会把这事告诉沙皇，沙皇若是知道亚历克斯竟然险些丢了性命……
费利克斯实在是太聪明了。他到底是怎么查出亚历克斯的藏身之地的呢？我们甚至连夏洛特都没告诉过!
夏洛特。
莉迪娅变得浑身冰冷。
夏洛特？
她直挺挺地站起身，大叫一声：“哦，不!”
那个人大约四十岁，还戴着一顶粗花呢便帽。
一种无法摆脱的恐惧感攫住了她。这件事如同最残酷的噩梦，梦中的你正在担心最恐怖的事情有可能发生，这件事立即真的发生了：梯子倒下，孩子被车碾过，最心爱的人丧了命。
她用双手捂住脸，觉得头晕目眩。
我必须冷静思考。我必须尽量冷静思考。
上帝啊，求求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夏洛特在国家美术馆遇见了一个男人。那天晚上，她问我亚历克斯住在哪里，我没有告诉她；她可能也问过斯蒂芬，他不会告诉她的。接着，她被送回了自家的宅邸——沃尔登庄园，她无疑发现了亚历克斯就在那儿。两天以后，费利克斯便动身向沃尔登庄园车站去了。
让这成为一场梦吧，她祈祷着；让我从梦境中醒过来吧，现在就醒过来，求求你了，让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此刻的夜色变成了清晨。
这不是一场梦，费利克斯就是那个戴粗花呢便帽的男人。夏洛特见到了她的父亲，他们手拉着手。
这太可怕，太可怕了。
费利克斯有没有把真相告诉夏洛特？他有没有说“我才是你真正的父亲”？他有没有揭开这个保守了十九年的秘密？他究竟知不知道呢？他肯定知道，不然她为什么要……与他合谋呢？
我的女儿正在同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合谋实施暗杀。
她现在一定还在帮他的忙。
我能做些什么呢？我必须提醒斯蒂芬。可我怎么才能既提醒他，又不会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夏洛特的生父呢？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冷静地思考。
她再次拉动召唤铃，叫来女佣。我必须想出办法来终止这一切，她心想。我不确定自己该做些什么，但我必须行动起来。女佣走进房间后，她说：“你这就收拾东西，我明天一早就出发，我必须到沃尔登庄园去。”
天黑以后，费利克斯朝麦田另一头走去。这是个温暖而潮湿的夜晚，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星和月亮，周围一片漆黑。他只能慢慢地赶路，因为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他走到铁路线上，然后向北走去。
沿着铁路线行走，他得以走得稍微快些，因为铁轨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而且他知道铁轨上没有障碍物。他穿过幽黑的车站，蹑手蹑脚地走过空无一人的站台。他能听见老鼠在空荡荡的候车室里发出细微的响动。他并不怕老鼠，有一次，他曾经亲手掐死过老鼠，并且吃了下去。车站的站名压制在金属板做成的站牌上，他用手摸索着便可以读出站名来。
到达沃尔登庄园车站之后，他回忆起夏洛特告诉他的方位：宅子坐落在村子北边的大路上，离村子三英里远。而铁路的走向大致是东北偏北。他数着脚步估算路程，沿着铁路又走了约莫一英里，数到一千六百步的时候，他突然撞上了什么人。
那人吃惊地大叫一声，费利克斯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
那人身上酒气熏天，费利克斯反应过来，这只是个走在回家路上的醉汉，于是松开了手。
“别紧张。”那人含糊不清地嘟哝道。
“好吧。”费利克斯说着，放开了那个人。
“我只有走这条路才能到家，明白吗，不会迷路。”
“那你继续走吧。”
那人又走了几步，片刻之后又说道：“不要在铁路上睡觉——早上四点有运牛奶的火车。”
费利克斯没有回答，醉汉踉跄着走开了。
费利克斯摇摇头，为自己的大惊小怪感到厌恶——他险些把那人杀掉。他松了口气，只觉得浑身无力。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决定去寻找那条大路。他离开铁路，跌跌撞撞地走过一小段高低不平的地面，然后来到一片用三根铁丝糊弄着围成的劣质栅栏跟前。他等待了片刻。前面会是什么呢？是一块农田，是某户人家的花园，还是村里的草场？再也没有比乡间的黑夜更漆黑的东西了，离得最近的路灯也在一百英里以外。他听见不远处突然发出一阵声响，接着他的余光瞥到了一件白色的东西。他弯下腰，在地上摸索着捡起一块小石头，然后朝那白色的东西扔了过去。只听得一声轻嘶，接着有匹马慢慢地跑开了。
费利克斯侧耳细听。如果附近有狗的话，马嘶声肯定会引发狗叫。他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他伏下身子，从栅栏的铁丝中间钻了过去。他缓缓穿过马场，其间跌进了一丛灌木。他听见了另一匹马的声音，但是看不见它。
又碰到了一片铁丝栅栏，他从铁丝中间钻过去，结果撞在一座木质建筑上，里面立刻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鸡叫声，一条狗大声叫起来。某幢房子的窗户里亮起了灯光。费利克斯匍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借着灯光，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小农场的院子里，刚才撞到的是鸡窝。他看见农舍后面便是他正在寻找的那条大路。鸡群安静下来，狗失望地最后嚎叫了一声，灯光熄灭了。费利克斯朝大路走去。
路上满是尘土，路边有一条干涸的沟渠，沟渠的另一边似乎有片树林。费利克斯想起来了：马路的左侧有片树林。他就快到达目的地了。
他沿着凹凸不平的大路继续向北走，同时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看是否有人朝这边走来。走了一英里多以后，他感觉到自己左侧有一堵围墙。在更远的地方，围墙中间出现了一扇大门，接着他看到了光亮。
他靠在大门的铁栏杆上往里面张望：门内似乎有一条长长的车道，车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两盏闪烁摇曳的灯光，幽暗的灯光照亮了一座气派的宅第，门廊处立着门柱。就在他往里面张望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房子前面走了过去——是个哨兵。
那幢房子，他心想，就是奥尔洛夫亲王藏身的地方。不知哪一扇才是他的卧室的窗户。
突然间，他听见了汽车飞驰而来的声音。他往回跑了十来步，卧倒在沟渠里。片刻之后，汽车的头灯扫过围墙，车子在大门口停下来，车上走下来一个人。
费利克斯听见了敲门的声音，他意识到附近一定有间门房，只是处在黑暗中，自己没有发觉。一扇窗户被打开了，有人大声说：“是谁？”
另一个声音答道：“警察，警察厅政治保安处的。”
“等一下。”
费利克斯躺在沟里一动不动。他听见从汽车上走下来的那个人焦躁地踱来踱去。一扇门打开了，狗吠叫起来，一个声音说：“别出声，雷克斯!”
费利克斯屏住了呼吸。那条狗有没有用绳子拴住？它闻得到费利克斯的气味吗？它会不会沿着沟渠一路嗅闻着找到他，然后狂吠起来？
铁门嘎吱一声打开了，那条狗又叫了起来，那人又说：“闭嘴，雷克斯!”
汽车门猛地关上了，汽车启动，开上了车道，沟渠再次陷入了黑暗。现在，费利克斯心里想，要是那条狗发现了我，我就把它和看门人一起杀掉，然后逃走……
他绷紧神经，做好了准备，一旦听到耳畔传来抽着鼻子嗅闻的声音，就立刻跳起来。
大门嘎吱作响地关上了。
片刻之后，门房的门也砰的一声关上了。
费利克斯这才舒了一口气。

第十四章
早上六点，夏洛特醒了。她前一晚把卧室的窗帘拉开了，这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便能够照到她的脸上，把她从睡梦中唤醒。多年以前，贝琳达在这里留宿时，她便常用这个办法，她们俩总爱趁大人们还没起床的时候在宅院里闲逛，那个时候还没人会告诫她们要有千金小姐的样子，规规矩矩的。
她最先想到的是费利克斯。他们没能抓住他，他可真机智!今天他一定正在树林里等着她。她跳下床，向窗外望去，天气尚未变化——他在夜里不会被淋湿的。
她用冷水洗漱过后，匆匆穿上长裙、马靴和夹克衫。她早上骑马向来不戴帽子。
她来到楼下，一个人影也没有。应该有一两名女佣在厨房里生火烧水，不过其他佣人都还在睡觉。她从南侧大门走了出去，差点撞在一名穿警服的大个子警察身上。
“天啊!”她惊叫一声，“你是谁？”
“我是斯蒂文森警官，姑娘。”
他管她叫姑娘，是因为他不知道她是何许人也。“我是夏洛特·沃尔登。”她说。
“多有冒犯，小姐。”
“没关系。你在这里做什么？”
“守卫这幢房子，小姐。”
“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守卫亲王吧。这我就放心多了。你们派了多少人过来？”
“外面两个人，里面四个人，里面四个带着枪。不过，过一会儿还要来很多人。”
“为什么？”
“要开展大搜查了，小姐。我听说，九点钟之前将有一百五十人在这里集合。我们准能逮住那个无政府主义歹徒，您不用害怕。”
“太好了。”
“您是不是打算去骑马，小姐？换作是我的话，我就不去。今天不合适。”
“不，我不去。”夏洛特撒了个谎。
她走开了，绕过东厢房，转到宅子后身。马厩里空无一人。她走进马厩，找到了属于她的那匹母马——靴套。之所以给它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两条前腿上各长着一块白毛。她抚摸着马儿的鼻子对它说话，又给它喂了一个苹果。然后她给马套上马鞍，牵着它走出马厩，翻身上了马。
她骑着马从后门出去，在庄园里绕了一大圈，避开警察的耳目。随后，她策马飞奔，跑过西侧的马场，越过低矮的围墙，进入了树林。她骑着“靴套”缓步走过树林，来到跑马道上，接着让马小跑起来。
树林里凉爽宜人。栎树和山毛榉枝叶繁茂，在道路上投下浓密的树荫。阳光从零星的缝隙投射进来，露水化作一缕缕蒸汽，从地面升起。夏洛特从透过树荫的光束之间穿过，感受到它们散发出的热量。阵阵鸟鸣声清晰而响亮。
她心里琢磨：他怎么才能只身对抗一百五十个人呢？以目前的形势，他的计划是不可能实现了——亚历克斯被严加护卫，而搜捕费利克斯的队伍正严阵以待。不过夏洛特至少可以为他提个醒，劝他尽快离开。
她骑到树林尽头，仍然没有看见他，她很是失望：她原本很确定他今天会到这里来。她不免担心起来，如果她见不到他，就没法给他提醒，那他肯定会被逮住的。不过现在还不到七点，也许他尚未发现她的到来。她下了马，牵着“靴套”步行往回走。也许费利克斯已经看见了她，正躲在暗处，等着查清有没有人在跟踪她。她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停下脚步，望着一只小松鼠。它们看见狗便会赶紧逃走，不过倒是不怕人。她忽然感到有人正盯着自己。她转过身，费利克斯就在那里望着她，脸上带着他独有的悲伤神情。
他说道：“你好，夏洛特。”
她走到他的身边，握住了他的双手。现在他的胡须已经长满了脸颊，衣服上沾着草屑。“你看上去疲惫极了。”她用俄语说。
“我很饿，你有没有带吃的过来？”
“哦，天哪，没带!”她给自己的马带了一个苹果，却没给费利克斯带任何食物，“我没想到这一点。”
“不要紧，我有过比这饿得更厉害的时候。”
“听着，”她说，“你必须离开这里，马上离开。如果你现在就走，你还能够脱身。”
“我为什么要脱身？我要绑架奥尔洛夫。”
她摇了摇头：“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他有佩枪的贴身保镖，房子周围有警察巡逻，等九点钟一到，就会有一百五十名警察来搜捕你。”
他笑着说：“假如我逃走了，我这后半辈子该怎么过呢？”
“我决不会帮助你自取灭亡的!”
“我们在草地上坐会儿吧，”他说，“我有些事情要对你做个解释。”
她背靠一棵高大的栎树坐下来，费利克斯则像哥萨克人那样盘着腿坐在她对面，斑驳的阳光照在他疲倦的脸上。他讲话的语气很正式，每一句话都很完整，像是事先经过排练似的：“我告诉过你，我曾经谈过一场恋爱，对方是个名叫莉迪娅的女人；而你说‘我母亲也叫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你告诉我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她不禁纳闷，他说这些话的用意何在。
“那个女人就是你的母亲。”
她瞪大眼睛望着他：“你曾经和妈妈谈过恋爱？”
“不仅仅是谈恋爱，我们是情人，她过去常到我住的公寓来，一个人过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夏洛特既迷惑又难为情，脸上泛起了红晕：“是的，我……我明白。”
“她父亲，也就是你的外公，得知了这件事。那位老伯爵派人逮捕了我，然后强迫你母亲嫁给了沃尔登。”
“噢，太可怕了。”夏洛特轻声说道。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原因，她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忐忑。
“你是在他们举行婚礼之后七个月时出生的。”
看他的神情，这件事对他似乎意义重大。夏洛特皱起了眉头。
费利克斯说：“你知不知道一个婴儿从怀胎到出生需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
“这个过程需要九个月，这是正常情况，不过，也有可能比这短一些。”
夏洛特的心怦怦直跳：“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有可能是在他们婚礼之前怀上的。”
“这是不是说明，你有可能是我的父亲？”她难以置信地问。
“还有其他原因，你长得和我姐姐娜塔莎一模一样。”
夏洛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勉强说道：“你觉得你才是我的父亲？”
“我非常确定。”
“噢，天啊。”夏洛特用双手捂住脸，茫然地望着前方，却什么也看不见。她觉得自己正从梦中醒来，一时分辨不清梦里发生的事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想到了爸爸，可是他却不是她真正的爸爸；她想到了妈妈，她居然有过一个情人；她想到了费利克斯，明明是她的朋友，却突然成了她的父亲……
她说：“他们就连这件事也对我说了谎？”
她感到浑浑噩噩，站也站不起来。这好比有人告诉她，她看到过的所有地图都是假的，实际上她一直生活在巴西；好比普理查德才是沃尔登庄园真正的所有人；又好比马儿其实全都会说话，只不过它们选择保持沉默罢了。可是这件事比所有这些事情都更加可怕。她说：“这就好比你告诉我，我其实是个男孩子，只是我母亲总是把我打扮成女孩儿的样子……我的感受大概就是这样。”
她忽然想到：妈妈……和费利克斯？这个念头使她再次羞红了脸。
费利克斯拉起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说：“普通男人通常会给予自己妻子、儿女全部的爱和关心，就我而言，我已经把它们全都投入了政治。我必须设法接近奥尔洛夫，即使这根本不可能完成，我也不愿放弃；这就好比，尽管一个人并不会游泳，但他仍要跳下水去救他的孩子。”
夏洛特突然意识到费利克斯对她的感情该是多么复杂——她是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女儿。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他望着她的眼神是那样奇怪、那样痛苦。
“你真是个可怜的人。”她说道。
他咬了咬嘴唇说：“你有着一颗如此宽容的心。”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又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他深吸一口气说：“你能把我带到房子里面藏起来吗？”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能。”
他跨上马，坐在她身后。马儿摇摇头，打了个响鼻，像是在为自己要驮两个人的重量而生闷气。夏洛特催着它小跑起来，马儿沿着马道跑了一会儿，然后转了个弯，跑进了树林。他们穿过大门，跑过草场，上了一条小路。费利克斯仍然没有看到那幢房子。他心里清楚，她要从房子外围绕到北边，从那里向房子靠近。
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拥有极为坚韧的性格。这是她从他身上继承来的吗？他希望如此。他把身世的秘密告诉了她，他为自己这么做而感到高兴。他隐约觉得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但是她最终会接受的。他的叙述把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她虽然情绪激动，但总归没有彻底失控——她没有继承她母亲那种镇静的性格。
他们沿着小路拐弯走进一座果园，现在费利克斯能够透过树冠之间的缝隙看到沃尔登庄园的屋顶。果园的尽头是一堵围墙。夏洛特勒住马，说：“从这里往前，你最好走在我身边。这样万一有人从窗户往外看，他们很难一眼就看到你。”
费利克斯跳下马背。他们沿着围墙往前走，拐了个弯。“这面墙背后是什么？”费利克斯问。
“是菜园。现在最好不要说话。”
“你真了不起。”费利克斯低声说，但她没有听见。
走到下一个拐角处，他们停了下来。费利克斯看见了一些低矮的房屋，还有一座院落。“这是马厩，”夏洛特低声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等我向你发出暗号时，你就尽快跟上我。”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到屋顶上去。”
她骑着马走进院子，跳下马背，把缰绳拴在一根栏杆上。费利克斯看着她走到小院另一头，朝两边望了望，然后走回来，朝马厩里面张望。
他听见她说：“哦，你好啊，彼得。”
一个十二岁上下的男孩走了出来，摘下帽子说：“早上好，小姐。”
费利克斯心想：她打算怎么把他支走呢？
夏洛特说：“丹尼尔到哪儿去了？”
“正在吃早饭呢，小姐。”
“去把他叫来，好吗？叫他来把‘靴套’的马鞍卸下来。”
“这我就可以做，小姐。”
“不，我要丹尼尔来做，”夏洛特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架势说，“快去。”
真有她的，费利克斯想。
男孩跑开了。夏洛特转过身招呼费利克斯过去，他连忙向她跑去。
她跳上一只矮铁箱，然后爬到一间靠墙而建的棚屋顶上，踩着屋顶的波纹状铁皮爬上一座石头平房的房顶。
费利克斯紧随其后。
他们匍匐在石板屋顶上，侧着身子慢慢向前挪动，终于来到一堵砖墙前，然后顺着斜坡爬到了屋脊上。
费利克斯觉得这个位置不但极为显眼，而且不便于防御。
夏洛特站直身子，透过砖墙上的一扇窗户向里屋里张望。
费利克斯轻声问道：“里面是什么地方？”
“女佣的卧室。不过这个时候她们都在楼下，她们得为早餐摆餐桌。”
她攀上窗台，踩在上面站直了身子。这间卧室位于阁楼，窗户开在山墙这一端，也就是说屋脊正好在窗户上方，并且向两侧倾斜。夏洛特踩着窗台走到一边，然后抬腿攀上了屋顶的边沿。
这个举动看上去很危险。费利克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暗自担心她会摔下去。可她没费什么力气便爬上了屋顶。
费利克斯也照做了。
“这下谁也看不见我们了。”夏洛特说。
费利克斯环顾四周。她说得没错，从地面上确实无法看见他们。他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这里的屋顶面积有四英亩。”夏洛特告诉他。
“四英亩!大多数俄国农民连农田都没这么多。”
眼前的景象十分壮观：他们周围尽是材料不一、大小各异、高度参差的屋顶，屋顶上架着许多梯子和木板，这样人们在屋顶走动时就不会踩到石板和瓦片；错综复杂的雨水槽与费利克斯在巴统[1]看见的炼油厂管道不无相似。“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宅院。”他说。
夏洛特站起身说：“走，跟我来。”
她领着他爬上一架梯子，来到相邻的屋顶上，沿着宽阔的走道走了一段，然后走上一截不长的木头台阶，来到一堵墙面前，墙上有扇方形的小门。她说：“估计这扇门是人们过去上来维修屋顶的通道——不过现在所有人都把这扇门给忘了。”说罢，她打开门钻了进去。
费利克斯满怀感激之情，跟着她来到了令人安心的黑暗之中。
莉迪娅一夜未眠，第二天便从小叔子乔治那里借来了汽车和司机，清早便离开了伦敦。早上九点时，汽车驶上了沃尔登庄园的车道，看到宅院周围的阵仗，她不由得大为震惊——从宅院门口直到庄园的尽头挤满了上百名警察、几十辆汽车和二十多条警犬。乔治的司机开车从人群中驶过，来到宅子南侧的大门口。草地上摆着一只巨大的茶壶，警察们手里端着茶杯，正排着队倒茶喝。普理查德端着一只大托盘从她身边走过，托盘上的三明治堆得如同一座小山。普理查德看上去疲惫不堪，甚至连女主人来了也没有觉察。露台上架起一张简易桌子，斯蒂芬和亚瑟·兰利爵士坐在桌旁，面前站着六名警官，围成一个半圆形，正在听他们发布指令。莉迪娅向他们走去。亚瑟爵士前面铺着一张地图，她听见他说：“每支分队都由一名当地人带路，以确保你们沿正确的路线搜寻；除此以外，每队配备一名摩托车手，每个小时都骑车回来报告一次搜索进展。”斯蒂芬抬起头看见了莉迪娅，便离开人群，走过来与她说话。
“早上好，亲爱的，真是个惊喜。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借了乔治的汽车。这是怎么回事？”
“都是搜查队。”
“哦。”有这么多人搜查，费利克斯怎么才能逃走呢？
斯蒂芬说：“不过，我其实更希望你现在是在城里待着。你在那里我才觉得你是安全的。”
“那样我就要时刻提心吊胆，担心会传来坏消息。”可是，什么才算是好消息呢？她心想，也许是费利克斯放弃行动、远走高飞吧。但他决不会那样做的，她对此确信无疑。她端详着丈夫的脸，他惯有的沉着神情之下流露出疲惫和紧张。可怜的斯蒂芬，先是妻子骗了他，如今连女儿也骗了他。愧疚之情涌上心头，她不由得伸出手，轻抚他的面颊。“别累坏了。”她说。
一声哨响。警察急匆匆地喝完杯子里剩下的茶，把没吃完的三明治塞进嘴里，戴上头盔，分列为六个小队，每队由一名警官带队。莉迪娅站在斯蒂芬身边，静静地观望。人群中不断响起下口令的喊声和哨声。最后，警察终于出动了。第一队向南，呈扇形展开队形，搜查完庄园的地界后，进入树林。有两队向西走进了马场，余下的三队则沿着车道向大路走去。
莉迪娅注视着自家的草坪。这里看上去像是主日学校[2]郊游结束，孩子们全部回家之后的场景。布雷斯怀特太太正在组织佣人清理场地，一脸的心烦意乱。莉迪娅走进了屋子。
她在门厅里遇见了夏洛特，夏洛特见到她有些意外。“你好，妈妈，”她说，“我不知道你也到乡下来了。”
“总在城里待着太闷了。”莉迪娅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心里却在想：我们谈的都是些什么废话啊。
“你是怎么来的？”
“我向你乔治叔叔借了汽车。”莉迪娅看得出来夏洛特嘴上在闲聊，心里却在琢磨别的事情。
“你一定很早就动身了吧。”夏洛特说。
“是啊。”莉迪娅真正想说的是：别聊了!我们都别装了!我们怎么就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呢？可她怎么也鼓不起勇气那样做。
“那些警察都走了吗？”夏洛特问。她望着莉迪娅的眼神与以往全然不同，仿佛这是她第一次和她见面。这眼神让莉迪娅觉得很不自在。我多希望自己能够猜透女儿的心思啊，她心想。
她答道：“是的，他们全都走了。”
“太好了。”
这是斯蒂芬常说的一个词——太好了。
看来夏洛特身上多少还有一些来自斯蒂芬的气质：好奇心、毅力与沉着——既然她无法通过血脉继承这些气质，那么她一定是通过模仿他才学会的……
莉迪娅说道：“希望他们能抓住那个无政府主义者。”说完，她密切关注着夏洛特的反应。
“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抓住他的。”夏洛特愉快地说。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莉迪娅心想，上百名警察正在乡间严密搜捕费利克斯，她怎么还能这么快活呢？她为什么不像我这样既沮丧又焦虑呢？肯定是她认定警察抓不到他。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认定他很安全。
夏洛特忽然说：“妈妈，告诉我，一个婴儿从怀胎到出生需要多长时间？”
莉迪娅张口结舌，脸上毫无血色。她眼睁睁地看着夏洛特，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夏洛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看上去似乎有些伤感。“没关系，”她说，“你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说罢便继续下楼去了。
莉迪娅抓紧楼梯扶手稳住身子，只觉得头晕目眩。费利克斯把真相告诉了夏洛特。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这样做未免太残忍了。她对费利克斯满腹怨恨：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毁掉夏洛特的生活呢？她感到天旋地转，忽然听见一名女佣的声音：“您没事吧，夫人？”
她这才清醒过来。“我有点儿累，怕是赶路累的，”她说，“扶着我的胳膊。”
女佣搀着她的胳膊，她们一起上楼走进了莉迪娅的房间。另一名女佣已经拆开了莉迪娅带来的行李，正在收拾。更衣室里为她备好了热水。莉迪娅坐下来。“你们俩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东西晚点再收拾。”
两名女佣走了出去。莉迪娅解开外衣的扣子，却无力脱下衣服。她反复思考夏洛特的情绪。尽管她显然心事重重，但她的情绪可谓轻松活泼。莉迪娅理解这种情绪，她认得这种情绪，有时候她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当你与费利克斯共处过一段时间以后，便会产生这种情绪。你会感到生活充满无穷无尽的惊喜，令人着迷；你会感到自己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会感到这个世界五光十色，充满了激情与变数。夏洛特已经与费利克斯见过面，而且她相信他很安全。
莉迪娅心里想：我该怎么办呢？
她疲惫地脱掉衣服，不慌不忙地洗了澡，又重新穿上衣服，利用这段时间让自己镇静下来。她在心中揣测，夏洛特知道了费利克斯是自己的父亲，不知她有什么感受。她显然非常喜欢他。人们一向如此，莉迪娅心想，人们都很喜欢他。夏洛特听到这个消息居然没有情绪崩溃，她这么坚强的性格是从哪里来的？
莉迪娅决定还是去料理下家务。她对着镜子，换上平静的神态，然后走出了房间。下楼的时候，她遇见了一名女佣，端着一只满满登登的托盘，上面放着切片火腿、炒鸡蛋、新烤的面包、牛奶、咖啡和葡萄。“这是给谁吃的？”她问。
“是给夏洛特小姐的，夫人。”女佣说。
莉迪娅继续往前走。夏洛特的胃口难道一点也不受影响？她走进晨用起居室，派人叫来了厨娘。罗斯太太身形瘦削，有点神经质，她为主人们准备香浓而丰盛的食物，自己却从来不吃那样的东西。她说：“我知道汤姆森先生要到这里来吃午饭，夫人，而且丘吉尔先生要来吃晚饭。”莉迪娅与她商定了菜单，然后把她打发走了。夏洛特为什么要在自己房间里吃这么丰盛的早餐呢？她心里琢磨着。而且还这么晚才吃饭!在乡下，夏洛特通常都起得很早，往往莉迪娅还没起床，她就已经吃完了早餐。
她派人叫来普理查德，与他商量用餐的坐席安排。普理查德告诉她，在没有得到新消息的情况下，亚历克斯的所有餐食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用。这对坐席安排并没有多大影响，用餐的男宾仍然太多，而且，以目前的形势，莉迪娅也很难邀请其他客人来平衡男女宾客的比例。她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然后让普理查德离开了。
夏洛特是在什么地方与费利克斯见面的呢？她为什么如此有把握，认定了他不会被逮住呢？她是不是已经为他找到了藏身之处？他是不是已经乔装打扮过，无法被人识破呢？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不在焉地看着墙上的画、房间里的青铜小物件、玻璃饰品和写字台。她头痛得厉害，来到窗口整理大花瓶里插的鲜花，却把花瓶给打翻了。她打铃叫人来收拾干净，自己则离开了房间。
她的神经非常脆弱。她思考着自己是否应该服用一些鸦片酊，近来这种药对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效了。
如今夏洛特会怎么做呢？她会保守这个秘密吗？这孩子怎么不找大人谈心呢？
她向图书室走去，神情恍惚，打算找本书看看，好把思绪从这些事情上移开。她走进图书室，看见斯蒂芬正坐在写字台前，不由得心里一惊，接着涌起一股愧疚之情。斯蒂芬抬起头，看见是她走进房间，便对她热情地一笑，然后继续写着手里的东西。
莉迪娅在书架前漫步，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读一读《圣经》。她小时候不知花了多少时间阅读《圣经》，为家人做祷告，去教堂礼拜。她的保姆都很严厉，时常向她讲述地狱的恐怖情景与不洁行为面临的惩罚，她有位信奉路德教派的德国女家庭教师，常常花好多时间论述罪孽。不过由于莉迪娅与人私通，并且给自己和女儿都带来了报应，因此她从来无法通过宗教获得任何慰藉。我本该到那座修道院去的，她心想，我应该向上帝忏悔，我父亲的直觉是对的。
她随手取出一本书，坐下来，把书摊在膝头。斯蒂芬说：“你很少看这种书嘛。”从他坐的地方是看不见书名的，不过他知道各个作者的作品分别摆放在书架的什么位置。他读过那么多书，莉迪娅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时间。她看了一眼手中那本书的书脊，是托马斯·哈代[3]的《威塞克斯诗集》。她一向不喜欢哈代的作品：她不喜欢那些信念坚定、激情洋溢的女人，也不喜欢那些为了女人而一筹莫展的英武男子。
她和斯蒂芬过去常常这样坐着，尤其是他们刚刚住进沃尔登庄园的时候。她回想起从前他办公时，自己坐在一旁读书的情景。那时的他还不像现在这样安于现状，她记得，他过去总是说谁也不能再依靠农业赚钱了，这个家族若想继续保持富足、强大，就必须为二十世纪做好准备。那段时间里，他卖掉了一些农场，那些农田有几千英亩，价格却开得很低。然后他把钱投在铁路、银行和伦敦的房地产上。他的计划一定卓有成效，因为后来的他看上去不再那样忧心忡忡了。
他们的生活真正安顿下来，似乎是在夏洛特出生之后。佣人们对这孩子宠爱有加，对生育了这个孩子的莉迪娅也满怀爱戴。莉迪娅逐渐习惯了英国的生活方式，并在伦敦的社交界广受欢迎。过去的十八年里，一切都安详怡人。
莉迪娅叹了口气，这样的日子眼看就要结束了。过去那段时间里，她成功地将秘密埋藏在心底，除了她自己以外，没有人为了这个秘密而饱受煎熬，甚至就连她本人偶尔也会暂时忘却往事。但是此刻秘密即将败露。她曾以为伦敦与圣彼得堡相隔甚远，不会受到波及，不过也许其实加利福尼亚才是更好的选择，抑或任何地方都不够远。太平的日子到此为止，一切都将土崩瓦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莉迪娅低下头看着摊开的书页，读道：
她多想诚恳地道一声“我爱你”，
他的性命全赖她的心思维系，
在心灵的驱使下她撒了个谎，
抛却灵魂吧，换取片刻的善良。
诗里说的是我吧？莉迪娅心想。我为了把费利克斯救出彼得保罗要塞而嫁给斯蒂芬的那一刻，是不是也抛却了自己的灵魂呢？自那以后，我一直在扮演一个角色，假装自己不是个淫荡、罪恶、无耻的荡妇。但我正是这样的女人!而我并非唯一一个这样的女人，其他女人也是这样的。若非如此，子爵夫人为什么要与查理·斯托特住在相邻的卧室呢？吉拉德夫人若不是对他们的行为感同身受，她为什么要挤眉弄眼地对我说起他们俩的事呢？我过去若是对自己稍加放纵，也许斯蒂芬就会更频繁地与我同房，也许我们就会生下一个儿子。她又叹了口气。
“一个便士来换。”斯蒂芬说。
“什么？”
“我愿用一个便士来换你的心思。”
莉迪娅微微一笑：“英语里的俗语怎么永远也学不完？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说法。”
“学无止境啊。这句话的意思是，告诉我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在你离开人世以后，沃尔登庄园就要由乔治的儿子继承了。”
“如果我们生个儿子，就不必如此。”
她端详着他的面庞：一双明亮的蓝眼睛，花白的胡须修得整整齐齐，蓝色的领带上点缀着白点。
他说道：“太晚了吗？”
“我也不知道，”她嘴上这样说，心里想的是，这要看夏洛特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那我们就继续努力吧。”他说。
这场谈话可谓异常直白。斯蒂芬察觉到她此刻的情绪格外直率。她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忽然注意到他脑后已经出现了一块秃斑。这块秃斑出现有多久了？“好吧，”她说，“那我们就继续努力吧。”她弯下腰，吻了他的前额，然后，她一阵冲动，吻了他的嘴唇。他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她便抽身离开了。他看上去有些窘迫：他们在白天很少会有这种举动，因为总有许多佣人呼应左右。她心想：如果这种生活不能让我们感到幸福的话，我们为什么还要这样生活呢？
她说：“我真的很爱你。”
他微笑着说：“我知道你爱我。”
她突然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气氛，便说：“我得去换衣服准备吃午饭了，巴思尔·汤姆森快到了。”
他点点头。
离开房间时，她感觉得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她走上楼，思量着不知她和斯蒂芬是否还有机会感到幸福。
她走进自己的卧室，手中仍旧拿着那本诗集。她把诗集放下了。夏洛特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关键，莉迪娅必须找她谈谈。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再难以启齿的话也能说出口，而且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抛不开的呢？尽管莉迪娅尚不清楚该说些什么，她还是向位于另一层楼的夏洛特的房间走去。
她的脚步踩在地毯上悄然无声。她走到楼梯的顶端，顺着走廊望去，只见夏洛特正要走进旧育婴室。她刚想叫她，又忍住了。夏洛特手里端的是什么东西？看上去很像是一盘三明治和一杯牛奶。
莉迪娅感到迷惑不解，便沿着走廊走进夏洛特的卧室。莉迪娅先前看见女佣端着的托盘此刻放在桌上，盘子上的火腿和面包全都不见了。夏洛特为什么要叫满满一托盘吃的，做成三明治，然后跑到育婴室去吃呢？据莉迪娅所知，育婴室里除了几件蒙着防尘布的家具以外什么也没有。难不成夏洛特已经焦虑到了这种程度，想要隐匿到舒适的孩提世界里去吗？
莉迪娅决定查清真相。不论夏洛特在育婴室里做什么，她都对于干涉女儿的私密行为感到为难；但是她转念又想，这是我的家，她是我的女儿，也许我理应查清楚。说不定这样可以为我们营造一种亲密的气氛，帮助我说出我要说的话。于是她走出夏洛特的卧室，沿着走廊来到了育婴室。
夏洛特并不在那里。
莉迪娅环顾四周。老旧的木马还摆在房间里，两只耳朵在防尘布底下支起两个尖角。从一扇敞开的房门向里望便是学习室，墙上挂着地图和幼稚的涂鸦。另一扇门则通向卧室，那里也是一样，除了防尘布之外什么也没有。这些东西会有再次派上用场的一天吗？莉迪娅心里犯嘀咕。我们家里还会有奶妈、尿布和小巧可爱的衣服吗？还会有保姆、玩具士兵和字迹笨拙、蹭满墨渍的练习本吗？
可夏洛特到哪儿去了呢？
储藏室的门开着。莉迪娅突然记起来了：当然了!夏洛特在她的密室里!她还以为谁也不知道她的这个小房间呢。她过去淘气的时候，总爱到那里去。这间密室是她自己布置的，用的东西都是她从府邸各处零散地搜集起来的，所有人都装作从未察觉府里有些东西不翼而飞了。莉迪娅鲜少溺爱夏洛特，但她却做出了这个决定，让夏洛特独享这一方小天地，并且不许玛丽亚去“发现”这间密室。因为莉迪娅自己有时也爱避世独处，躲在花房里，她明白一个人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是多么重要。
原来夏洛特还在使用那个小房间!莉迪娅凑得更近些，尽管她越发不愿去干涉夏洛特的私事，却仍然隐隐地受到诱惑。不，她心想，我还是让她独处吧。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说话声。
是夏洛特在自言自语吗？
莉迪娅侧耳细听。
她在用俄语自言自语？
接着又传来了一个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嗓音用俄语答话——那个声音如同情人的爱抚；那个声音使得莉迪娅浑身颤抖，爱欲的冲动传遍了她的身体。
费利克斯就在里面。
莉迪娅觉得自己随时会晕厥过去。费利克斯!触手可及!警察们正在乡间展开搜捕，而他却藏在沃尔登庄园内部!是夏洛特把他藏在这里的。
我绝不能尖叫出声!
她把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咬住，浑身发抖。
我必须离开这里。我已经无法思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头痛欲裂。我需要服一剂鸦片酊，她心想。这个念头让她打起了精神，她竭力控制着不由自主的颤抖。过了一会儿，她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育婴室。
她几乎是一路奔跑着穿过走廊，跑下楼梯，回到自己的卧室里，鸦片酊就放在梳妆台里。她打开瓶盖，手却无法把药匙拿稳，于是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过了一会儿，她逐渐镇静了下来。她把瓶子和药匙放回梳妆台，关上了抽屉。紧绷的神经渐趋平静，一种轻微的满足感充斥了她的身体，头也不再剧痛。一时间，任何事情都变得无关紧要。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站在原地望着成排的衣服出神，完全无法思考应该穿哪套衣服吃午餐。
费利克斯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房间从这头到那头只有三步的距离，他只有弯腰低头才不会碰到天花板，犹如一只被困在笼中的老虎，听着夏洛特说话。
“亚历克斯的房门始终锁着，”她说，“房间里有两名佩枪的警卫，门外还有一个。除非是外面的警卫亲自叫门，否则里面的警卫是不会开门的。”
“外面一个，里面两个。”费利克斯挠了挠头，用俄语骂了一声。障碍，永远有障碍，他心想。我已经置身于此，就在这幢房子内部，这户人家里还有我的同谋，即便是这样，事情仍然很棘手。我怎么就没有萨拉热窝那几个小伙子那样的运气呢？到头来，我怎么会成了这个家族的一部分呢？他看了夏洛特一眼，心想：不过我对此并无怨言。
她瞥见他的目光，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感到很高兴，因为我找到了你。”
“我也一样。可是你打算拿亚历克斯怎么办呢？”
“你能画出这幢房子的平面图吗？”
夏洛特扮了个鬼脸：“我可以试试。”
“你一定很了解这幢房子——你毕竟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唉，我了解房子的这一部分，毫无疑问，但是这幢房子里有些地方我从来没去过。比如男女管家的房间、地窖、厨房旁边那些存放面粉和其他杂物的地方……”
“你尽最大的努力，每层楼画一张平面图。”
她从儿时的宝物里找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在小桌旁跪坐下来。
费利克斯又吃了一块三明治，喝完了剩下的牛奶。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吃的给他送来，因为走廊里总是有女佣在干活。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她画图，不时皱起眉头咬住铅笔头。画了一阵，她说：“不真正动手画图，还真不知道这张图有多难画。”她从旧蜡笔堆里翻出一块橡皮，时不时擦上几下。费利克斯注意到，她不用尺子就可以画出笔直的线条。他莫名地觉得她画画的样子非常动人。许多年来，她一定就是这样坐在学习室里画房子、画妈妈、画“爸爸”，后来画欧洲的地图、英国树木的枝叶、冬天里的庄园……不知沃尔登有多少次看过她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把衣服换了？”费利克斯问道。
“噢，这里每个人都要经常换衣服。每天的每个时刻都有应时的服装，你知道吧。晚餐时间穿的衣服必须露出肩膀，但午餐时间却不许这样做；吃晚饭时必须穿束身衣，但是喝下午茶时却不能穿；室内穿的长袍不许穿到外面去；在图书室里可以穿羊毛长袜，但在晨用起居室里却不能穿。你保准想不到我要记住多少规矩。”
他点点头。统治阶级的腐败堕落已经不再使他感到惊奇了。
她把草图递给他，而他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仔细端详着平面图。“枪放在哪里？”他说。
她摸摸他的手臂。“别这么急躁嘛，”她说，“我和你是一伙的啊——不记得啦？”
转瞬间，她又变成了个大人。费利克斯抱歉地一笑，说：“我给忘了。”
“枪都放在枪支陈列室里，”她在平面图上指了出来，“你真的和妈妈有过地下情吗？”
“是啊。”
“我很难相信她会做出那样的事。”
“那时候的她非常狂野。现在的她仍然是那样，她只不过假装出另外一副模样罢了。”
“你真的认为她还是那样？”
“我很确定。”
“这一切的一切，结果都跟我原来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成长的过程。”
她心事重重地说：“我在思考，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你的意思是？”
“要是叫你父亲，我会觉得这太奇怪了。”
“眼下叫我费利克斯就行了，你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我是你父亲这件事。”
“我会有时间吗？”
她那年轻的面容写满了严肃，他不由得握住她的手说：“为什么没有？”
“你抓到亚历克斯之后打算怎么办？”
他把视线转向一边，不让她看见自己眼神中的愧疚感：“这取决于我以什么方式、在什么时候劫持他，不过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我就把他绑在这里。你得给我们送吃的，并且向我在日内瓦的朋友发电报，用密码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然后，一旦这个消息取得了我们预期的效果，我们就把奥尔洛夫放走。”
“然后呢？”
“他们会在伦敦到处搜捕我，因此我会往北走。那里有些大城市——伯明翰、曼彻斯特、赫尔之类的，我可以在那里混入人群，躲起来。过几个星期，我就设法到瑞士去，最终回到圣彼得堡——那才是我要去的地方，也将会是革命开始的地方。”
“也就是说，我再也不会和你见面了。”
你不会想和我见面的，他心想。他说：“为什么见不到？我可以再回伦敦来，你也可以到圣彼得堡去，我们还可以在巴黎见面。谁能预料呢？如果命运真的存在，看这个架势，它是很坚定地想让我们走到一起。”我真希望自己能相信这套说辞，我真心希望如此。
“这倒是真的。”她淡淡地一笑，而他看得出，她也并不真的相信这种说法。她站起身说：“现在我必须给你拿点水来洗一洗。”
“别费神了，我过去比这还脏得多。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啊，你闻起来糟糕透了。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便走出了密室。
在沃尔登的记忆里，这顿午餐是自己多年以来吃过的最沉闷乏味的一餐。莉迪娅精神恍惚；夏洛特沉默不语，但又紧张得出奇，一会儿掉了刀叉，一会儿又打翻了玻璃杯；汤姆森沉默寡言；亚瑟·兰利爵士想试着活跃餐桌上的气氛，却无人响应。沃尔登自己的心思也不在午餐上，而是一直在思索费利克斯究竟是怎么查出亚历克斯藏在沃尔登庄园的。一种丑恶的猜测把这件事与莉迪娅联系了起来，这使他的内心饱受煎熬。毕竟莉迪娅曾经告诉费利克斯“亚历克斯住在萨沃伊酒店”；她也承认，费利克斯是她在圣彼得堡时“隐约有点印象”的一位故人。会不会是费利克斯手里有她的什么把柄？今年整个夏天她的举止都有些反常，时常心不在焉。此刻是他十九年以来第一次抱着客观的态度审视莉迪娅，他承认，她在夫妻生活这方面确实总是不冷不热的。当然了，出身高贵的女子本该如此，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这都是装出来的道貌岸然，女人通常也和男人一样，饱受欲望的折磨。会不会莉迪娅心底渴望的是别的男人、是某个旧相识呢？若真是这样，许多曾被他认为是理所应当、不需要解释的事情便都可以得到解释了。这实在令人心生恐惧，他心想，你望向自己的终身伴侣，看到的却是一个陌路人。
吃过午饭，亚瑟爵士回到了八角形会客厅，他把搜查行动的总部设在了那里。沃尔登和汤姆森戴上帽子，点起雪茄，来到露台上。阳光照耀下的庄园一如既往地美丽。远处的客厅里传来了柴可夫斯基钢琴协奏曲曲首的和弦，铿锵有力——那是莉迪娅在弹钢琴。忧伤之情涌上沃尔登心头。接着，摩托车的轰鸣声淹没了琴声，是送信的警察来向亚瑟爵士汇报搜捕进展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
一个男仆为他们倒上咖啡，转身走了，留下他们两人。汤姆森说：“我刚才不想当着沃尔登太太的面说起这件事，但是，我认为我们对于叛徒的身份已经有了一丝线索。”
沃尔登浑身发冷。
汤姆森说：“昨天晚上我审问了布丽吉特·卡拉翰，就是科克街的那个女房东。可惜我从她嘴里什么也没问出来。不过，我派手下搜查了她的房子。今天早上，他们给我看了他们找到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撕成两半的信封，把两截碎片递给了沃尔登。
沃尔登看到信封上赫然印着沃尔登庄园的饰章，大为震惊。
汤姆森说道：“你认识这上面的笔迹吗？”
沃尔登把信封翻过来。信封上写着：
伦敦北区 科克街19号 转交F·科切辛斯基先生 启
沃尔登说：“噢，我的上帝啊，不要是夏洛特。”他恨不得哭上一场。
汤姆森没吭声。
“是她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沃尔登说道，“我的亲生女儿。”他直直地盯着信封，恨不得让它化为乌有。那字迹和他本人的笔迹很像，只是略显青涩，他决不会看走眼。
“看看邮戳，”汤姆森说，“她刚到这里就写了这封信。这封信是从村子里寄出去的。”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沃尔登说道。
汤姆森没有回答。
“费利克斯就是那个戴粗花呢便帽的男人，”沃尔登说道，“一切都说得通了。”他悲伤得不能自已，心中痛苦万分，如有至亲去世。他眺望庄园，望着父亲在五十年前种下的那些树木，望着由他的家族护理了上百年的草坪，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毫无意义。他轻声说：“你为你的祖国而奋斗，国内的社会主义者和革命者却背叛了你；你为你的阶级而奋斗，自由党人却背叛了你；你为你的家庭而奋斗，就连家人也背叛了你。夏洛特!为什么，夏洛特，你为什么要这样？”他感到窒息：“我的生活多可悲啊，汤姆森，多可悲啊。”
“我必须问问她。”汤姆森说道。
“我也得去。”沃尔登站起身说。他看了看手中的雪茄，已经熄灭了。他扔掉雪茄：“我们进去吧。”
他们走进了屋子。
沃尔登在大厅里叫住一名女佣：“你知不知道夏洛特小姐在哪儿？”
“我想，她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吧，老爷。要我现在去看一看吗？”
“去吧。告诉她我要立即到她的房间去和她谈话。”
“好的，老爷。”
汤姆森和沃尔登在大厅里等着。沃尔登环视四周，大理石地面、雕花楼梯、涂了灰泥的天花板、尽善尽美的宅邸格局——全都毫无意义。一名男仆低垂着眉眼，静静地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骑着摩托车的送信人走进屋子，直奔八角形会客厅而去；普理查德走过大厅，拿起了放在大厅桌子上的待寄信件，夏洛特给费利克斯写下那封信——出卖了自己家族的那一天——想来普理查德也是这样去寄信的；女佣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夏洛特小姐准备好见您了，老爷。”
沃尔登和汤姆森上了楼。
夏洛特的房间在二楼的前部，俯瞰着庄园。房间里阳光明媚，明亮怡人，铺设有好看的布艺饰品和新式家具。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走进过这个房间了，沃尔登心不在焉地想。
“你看上去很生气，爸爸。”夏洛特说道。
“生气是有原因的，”沃尔登答道，“汤姆森先生刚刚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可怕的消息。”
夏洛特皱起了眉头。
汤姆森说：“夏洛特小姐，费利克斯在什么地方？”
夏洛特的脸色变得煞白：“这种事情，我当然不知道了。”
沃尔登说道：“别他妈的装镇静了!”
“你竟然对我说脏话!”
“实在对不起。”
汤姆森说：“这件事还是交给我来处理比较好，伯爵先生……”
“很好。”沃尔登在靠窗户的椅子上坐下，心里不禁纳闷：我怎么反而道起歉来了呢？
汤姆森对夏洛特说：“夏洛特小姐，我是一名警察，我有证据证明你参与了密谋谋杀。眼下我，还有你父亲，关心的是不让事态继续发展下去。除此以外还有一点尤为重要，就是要确保你不必到监狱里去坐上许多年的牢。”
沃尔登瞪大眼睛看着汤姆森。监狱!他肯定只是说来吓唬她的。不对，一阵恐惧感攫住了他，他意识到汤姆森的话是对的：她犯了罪……
汤姆森继续说：“只要能够防止谋杀发生，我们就可以把你参与其中这一事实掩饰过去。但是，一旦刺杀成功，我将别无选择，只能把你送上法庭——到那个时候，你受到的指控将不再是参与密谋杀人，而是杀人案的从犯。按照法理，你有可能被处以绞刑。”
“不!”沃尔登不由自主地大喊一声。
“就是这样。”汤姆森平静地说。
沃尔登用双手捂住了脸。
汤姆森说道：“你必须使自己免遭这样的痛苦——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父母。你必须竭尽全力，帮助我们找到费利克斯，搭救奥尔洛夫亲王。”
这不可能，沃尔登绝望地想，他感到自己快要发疯了。我的女儿决不能被绞死，可是，倘若亚历克斯被刺，夏洛特确实会成为杀人案的从犯，这个案件决不能开庭审判。内政大臣是谁来着？麦肯纳，沃尔登与他不相识。但是，阿斯奎斯会进行干预，不让法院起诉……他会的吧？
汤姆森说道：“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到费利克斯是什么时候？”
沃尔登望着夏洛特，等待着她的回答。她站在一张椅子后面，两只手紧紧地抓住椅背，指关节都变白了，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她终于开了口：“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
沃尔登长叹一声。她已经被人识破了，怎么还能继续这样呢？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啊？她看上去就像个陌生人，沃尔登心想，我是什么时候失去她的？
“你知不知道费利克斯现在在什么地方？”汤姆森问她。
她什么也没说。
“你有没有把我们在这里采取的安保措施告诉他？”
她的表情一片空白。
“他带了什么武器？”
没有回答。
“你每一次拒绝回答问题，罪行都会更重，你知道不知道？”
沃尔登注意到汤姆森的语气发生了变化，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看样子，他现在是真的动怒了。
“我给你解释一下，”汤姆森说，“你也许以为你爸爸可以保你免受法律的惩罚，或许他的想法也和你一样。但是，如果奥尔洛夫死了，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把你送上法庭，按照谋杀犯接受审判。你好好想想吧!”
汤姆森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他突然离去，让夏洛特有些诧异。房间里有陌生人在场时，她表面上还能勉强保持平静；与爸爸独处，她不禁担心自己的情绪会崩溃。
“只要有办法，我就会救你的。”爸爸哀伤地说。
夏洛特费劲地咽了一下口水，移开了目光。我倒希望他向我大发雷霆，她心想，那样我反而更容易应对。
他望向窗外。“这都是我的错，你看，”他痛苦地说，“我娶了你母亲，生下了你，又把你抚养成人，你的成长完全是由我造就的。我实在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真的不明白，”他回头看着她说，“你能向我解释清楚吗？拜托了。”
“可以，我能解释。”她说道。她迫切地想让他认清事态，她确信，只要自己能够解释得当，他一定会明白的，“我不希望你将俄国拖入战争，因为如果你这样做，上百万无辜的俄国人就会毫无意义地死去，或是受伤。”
他看上去十分诧异。“就这些吗？”他说，“你做这些可怕的事情，原因就是这个？费利克斯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结果就是这个吗？”
也许他真的会明白，她高兴地想着，便说“对”，又情绪高涨地继续说道：“费利克斯希望俄国能够爆发一场革命——即便是你，可能也会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他相信，只要俄国人民意识到，亚历克斯正在试图把他们拖进一场战争，那么革命就会爆发。”
“你以为我想发动战争吗？”他难以置信地说，“你以为我喜欢那样做？你以为战争对我就有好处吗？”
“当然不是，但是在特定的情况下，你会不加以制止，任由战争爆发。”
“每个人都会这样做，哪怕费利克斯也一样，你也说了，他希望引发革命。而且，假如战争爆发，我们想要打赢这场战争，这难道是坏事吗？”他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对她说。
她努力想让他明白事态。“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坏事，但我知道这是错的。俄国农民对欧洲政治一无所知，而且也对此毫不关心。可他们将会被枪炮打得粉碎，双腿被炸弹炸掉，这些可怕的事情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因为你和亚历克斯达成了一项协议!”她强忍住泪水，“爸爸，难道你看不出这是错的吗？”
“但是，请你从英国的出发点看看这件事——从你自己的出发点看一看。你想象一下，弗雷迪·查尔芬特、彼得和乔纳森将作为军官参加战争，他们率领的士兵则是马夫丹尼尔、马厩的小帮工彼得、擦鞋的小吉米、男仆查尔斯还有家庭农场的彼得·道金斯之类的人。你难道不希望有人援助他们吗？你难道不希望整个俄国都与他们站在一边吗？”
“当然希望，前提是俄国人自愿要帮助他们。但是他们并不愿意，是不是，爸爸？是你和亚历克斯愿意。你们应该努力阻止战争爆发，而不是想方设法打赢战争。”
“如果德国攻打法国，我们就必须帮助我们的盟友。倘若德国征服了欧洲，这对英国来说将是一场灾难。”
“有什么灾难能比战争更大呢？”
“那我们就永远也不打仗了？”
“只有当我们遭到侵略的时候才打。”
“如果我们不在法国与德国人作战，我们就得在这里与他们交锋。”
“你确定吗？”
“这很有可能。”
“等事态真的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再战斗也不迟。”
“听我说，我们的国家已经有八百五十年没有遭受过侵略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一直在其他国家的领土上与那个国家打仗，而不是在我们自己的国家打仗。这就是为什么你——夏洛特·沃尔登小姐——能够在一个和平而繁荣的国家里长大。”
“有多少场战争是以制止战争的名义发动的？如果我们不在别人的国土上打仗，他们也许压根就不会打仗呢？”
“谁知道呢？”他疲惫地说，“要是你对历史了解得更多些就好了，要是我过去多和你谈谈这方面的事情就好了。如果你是个男孩子，我一定会这么做的。但是，天啊，我做梦也没想过，我的女儿竟然会对外交政策感兴趣!而现在我正在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这代价多惨重啊!夏洛特，我向你保证，若是细算起来，人类遭受的苦难绝不像这位费利克斯说的那样简洁明了。我这样和你说，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你会信任我吗？”
“不。”她固执地说。
“费利克斯想置你的表哥于死地，这你也不在乎吗？”
“他要绑架亚历克斯，而不是杀死他。”
爸爸摇了摇头：“夏洛特，他已经两次试图杀死亚历克斯，还有一次试图杀死我。他在俄国杀死过许多人，他不是个绑架犯，夏洛特，他是个杀人犯。”
“我不相信你。”
“究竟是为什么啊？”他哀伤地说。
“妇女参政论者的真相你告诉过我吗？安妮那些事情的真相你告诉过我吗？在讲究民主的英国，大多数人仍然没有投票权，这你告诉过我吗？关于性行为的真相你告诉过我吗？”
“没有，我没告诉过你，”夏洛特惊恐地看见父亲竟然泪流满面，“作为一名父亲，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错误的。我没有料到世界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我没有思考过一个女人在1914年的世界里将扮演怎样的角色。现在看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但我所作所为的动机，无一不是我认为这样对你最有利，因为我爱你，我现在仍然爱你。我之所以流眼泪，不是因为你的政治观点，而是你的背叛，你明白吗？我想说的是，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不必上法庭，即使你真的得手杀死了可怜的亚历克斯，我仍然会这样做，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为了你，我愿意让法律、名誉和祖国统统去见鬼；为了你，我愿意去做坏事，一分一秒的迟疑都不会有。在我心里，你高于一切原则、一切政治，一切的一切。家人之间理应如此。真正让我伤透了心的是，你不会为了我做这样的事，是不是？”
她多么想说一声，我会的。
“即便是我做错了，你愿意忠于我吗，仅仅看在我是你父亲的分上？”
但你不是我的父亲，她心想。她低下了头，无法直视他。
他们默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爸爸擤了擤鼻子，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他从锁孔里拔出钥匙，走出房间。他关上了房门，夏洛特听见他转动钥匙，把她锁在了房间里。
她顿时泪如雨下。
这是莉迪娅在两天内举行的第二场糟糕的晚宴。整张桌子只有她一位女性；亚瑟爵士阴沉着脸，因为他主持的大规模搜捕行动毫无成效，费利克斯依旧不见踪影；夏洛特和亚历克斯被锁在各自的房间里；巴思尔·汤姆森和斯蒂芬之间虽然客气，态度却是冷冰冰的，因为汤姆森发现了夏洛特和费利克斯有接触，并威胁要把夏洛特关进监狱。温斯顿·丘吉尔也来了，他带来了条约，而且他和亚历克斯已经在上面签了字。但是这并没什么可庆贺的，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旦亚历克斯遭到暗杀，沙皇必定会拒绝正式批准这项协议。丘吉尔说亚历克斯越早离开英国国土越好。汤姆森说他将规划出一条安全的路线，安排一名可靠的保镖，亚历克斯明天就可以动身。所有人都早早地上床了，因为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莉迪娅知道自己睡不着。一切都悬而未决。在鸦片酊的作用下，她整个下午都觉得精神恍惚，试图忘记费利克斯就在她的家里。亚历克斯明天就走，只要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平安无事……她琢磨着：也许自己能想个办法，再稳住费利克斯一天；也许她可以去找费利克斯，向他撒个谎，告诉他明天晚上将有机会杀死亚历克斯？他决不会相信她的，这个计策毫无用处。不过，自从她头脑里冒出了去见费利克斯的念头，就再也无法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清出去。她想：出了这扇门，沿着走廊走一段，上楼梯，再沿着另一条走廊走一段，穿过育婴室，穿过储藏间，那里便是……
她紧紧地闭上双眼，拉过被单蒙在头上。任何举动都有风险，最好是什么也不做，保持静止，保持麻木。不去打搅夏洛特，不去打搅费利克斯，忘掉亚历克斯，忘掉丘吉尔。
可是她不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夏洛特有可能走到斯蒂芬面前，对他说“你不是我父亲”；斯蒂芬有可能把费利克斯杀死；费利克斯则有可能把亚历克斯杀死；夏洛特有可能以谋杀罪受到指控；费利克斯有可能到这里来，到我的房间来，然后亲吻我。
莉迪娅的神经又变得紧张起来，头也开始隐隐作痛。这天夜里暖洋洋的，鸦片酊的药力已经消退，不过她在晚宴上喝了很多葡萄酒，此时仍觉得头昏脑涨。不知是什么原因，今晚她的皮肤似乎格外敏感，每当她移动身体，丝绸睡裙仿佛都会擦痛她的乳房。她的精神和肉体都焦躁不安，她隐约盼望着斯蒂芬能到她这里来，又转念一想：不，那样我会受不了的。
费利克斯就在育婴室，这念头就像明亮的灯光照着她的眼睛，使她无法入睡。她掀开被单，起身走到窗前。她将窗户敞开，但窗外的微风并不比房间里的空气凉快多少。她把身子探出窗口往下看，只见门廊前的两盏灯仍然亮着，一名警察从房子门口走过，靴子踩在碎石铺成的车道上，从远处传来嚓嚓的响声。
费利克斯在楼上做什么呢？在制造炸弹、给枪装子弹，还是在磨刀？抑或他已经睡着了，只等时机到来，还是在房子里游荡，试图找到办法避开亚历克斯的保镖？
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心想，什么都做不了。
她拿起带回房间的那本书——哈代的《威塞克斯诗集》。我怎么会选中这本书呢？她心想。书摊开放着，还是她早上读过的那一页。她打开夜灯，坐下来读完了整首诗。诗的名字叫《她的窘境》：
幽暗的教堂内二人沉默无言，
石板凹凸不平，墙壁爬满霉斑，
雕花模糊不清，无人为之驻足，
单调的时钟循环往复。
倚着被虫蛀的座椅雕饰，
他苍白而疲惫，无力支持，
死亡在即，他紧握她的手轻声说：
“告诉我你爱我!”
她多想诚恳地道一声“我爱你”，
他的性命全赖她的心思维系，
在心灵的驱使下她撒了个谎，
抛却灵魂吧，换取片刻的善良。
他即将死去，这前提多么揪心，
人性的嘲讽让她对这桎梏中的世界
耻于赞颂，亦不愿在此苟且，
生而为人，竟要面对如此窘境。
是啊，她想，生活已到了这般田地，有谁能做出正确的抉择呢？
她头痛欲裂，走到抽屉前，对着瓶子喝了一大口鸦片酊，接着又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朝育婴室走去。
[1]格鲁吉亚西南部的一座城市。
[2]基督教教会举办的课堂，在星期日早晨对儿童进行宗教教育。
[3]托马斯·哈代(1840—1928)，英国小说家、诗人，代表作有《远离尘嚣》《伯德家的苔丝》等。

第十五章
肯定出事了。中午时分，夏洛特给费利克斯拿来了一个水盆、一大壶水、一条毛巾和一块肥皂，之后费利克斯就再没见过她。她一定是遇上了麻烦，无法脱身来见他——也许她已经被迫离开了这幢房子，或者她发觉有人正在监视自己。不过，她显然没有供出他，因为他还在这里安然无恙。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他知道奥尔洛夫在什么地方，也知道枪放在哪里。他无法进入奥尔洛夫的房间，因为安保措施看上去密不透风，因此他必须设法让奥尔洛夫从房间里出来。他知道该用什么办法。
肥皂和水他都还没用，因为这间小密室太过低矮，他根本直不起腰来洗漱，再说他也不在乎自己身上干净不干净；不过现在他热得浑身黏糊糊的，而他想清清爽爽地开始动手，于是便把水端到了密室外面的育婴室里。
他站在夏洛特曾经度过许多孩提时光的地方，感觉陌生而怪异。他把这个念头抛在一边——现在可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他脱光了身上的衣服，借着一支蜡烛的光亮擦洗着身子。熟悉的期待和兴奋感充满了他的心，让他感到十分愉快，他只觉得自己容光焕发。今晚我一定要成功，他恶狠狠地想，无论要杀死多少人我都不在乎。他拿着毛巾，粗略地在身上擦洗。他的动作急促而猛烈，喉咙深处一阵阵发紧，使得他想大声叫喊。战士们在上战场之前会高声呐喊，一定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心想。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身子，发现下身已经微微勃起。
这时他听见莉迪娅说：“怎么，你蓄胡子了。”
他猛地转过身，直勾勾地望着暗处，彻底呆住了。
她上前几步，走进蜡烛洒下的光圈中。金黄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着一件淡色的长睡裙，裙子的腰线很高，上半身很贴身。她白皙的双臂裸露在外面，正对着他微笑。
他们相对而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彼此。她几次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费利克斯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往下身涌去。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狂乱地想，我上一次赤身裸体地站在女人面前，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动了，但那个笼罩着他们的魔咒仍然没有被打破。她走上前，跪在他脚边，闭上双眼依偎着他的身体。费利克斯低下头，看不见她的面容，却见她脸颊上的泪珠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莉迪娅又回到了十九岁，她年轻而强健的身体永远不知疲乏。朴素的婚礼已经结束，她和她的新郎住进了一幢新买的乡间小屋。窗外，悄无声息的大雪飘落在花园里。他们在烛光下缠绵，她将他的身体吻遍，而他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爱着你。”而他们相识仅仅几个星期而已。他的胡子拂过她的胸脯，可她并不记得他蓄过胡子。她望着他的双手在她身上忙乱，拂过每一处秘密地点，她说：“是你，是你在对我做这些事，是你，费利克斯，费利克斯。”仿佛还有别的什么人对她做过这样的事，给过她这种汹涌澎湃、遍及全身的愉悦感似的。她长长的指甲抓破了他的肩膀，她看见鲜血涌出来，凑上前去贪婪地舔食。“你真是个野兽。”他说。他们的手忙乱地抚摸着彼此，一刻不停，像两个在糖果店里撒欢的孩子，焦躁地从一处移到另一处，抚摸、端详、品尝，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撞上如此幸运的事。她说：“我真高兴，我们一起逃了出来。”不知为什么，这句话使他的脸上流露出悲哀的神情。她忙说：“把手指插进来。”悲哀的神情消失了，他的面孔蒙上了欲望。这时她发现自己正在哭泣，可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场梦，而她害怕得要命，不愿从梦中醒来，于是她说：“我们一起，快点儿!”他们同时达到了高潮，她透过泪光向他微笑，对他说：“我们正合适。”他们的动作像在起舞，又像是求爱的蝴蝶，她说：“这太妙了，上帝啊这真是太妙了。”接着又说：“我还以为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了。”她的呼吸变成了抽泣。他把脸埋在她颈间，但她用双手捧住他的脸，从自己身边推开，想看清他的脸。现在她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梦，她是醒着的。一条绷得紧紧的琴弦从她的喉咙扯到脊柱底部，那条弦每颤动一次，她的身体便会奏响一个欢愉的音符，并且乐声越来越响。“看着我!”在她即将失控的那一瞬，她这样说道。而他柔声说：“我看着你呢。”音符的声音更响了。“我是个坏女人!”高潮到来的那一刻，她高声叫道，“看着我，我是个坏女人!”她的身体不断地抽搐，体内的琴弦越绷越紧，快感愈发难以抑制，她感到自己即将失去知觉。接着，琴弦奏出了欢乐的最高音，紧绷的弦断了，她浑身瘫软，昏了过去。
费利克斯把莉迪娅轻轻地放在地板上。在烛光的照映下，她神情安详，紧张的神色已荡然无存，看上去就像是个在幸福中死去的人。她脸色苍白，但呼吸是正常的。她刚才处于半睡半醒之间，也许是服了鸦片的缘故，费利克斯心里明白，但是他并不在乎。他觉得精疲力竭，既虚弱又无奈，但却满怀感激，心中充满了爱恋之情。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他心想，她是个自由的女人，她可以离开她丈夫，我们可以到瑞士生活，夏洛特可以和我们一起生活——
这并不是被鸦片催生的幻想，他告诉自己。十九年前，他和莉迪娅在圣彼得堡时就做过这样的计划，但是当时的他们完全没有能力反抗达官贵人们的意志。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起码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他心想，他们会再次挫败我们。
他们永远不会让我拥有她的。
但是我自会展开报复。
他站起身，迅速地穿上衣服，然后拿起蜡烛，再次端详着她。她的双眼仍然紧闭着，他很想再抚摸她一下，吻一吻她那柔软的嘴唇。但是他狠了狠心。再也不能这样做了，他这样想着，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脚步轻缓，沿着铺有地毯的走廊前行，然后走下楼梯。烛光照在房门口，怪异的影子不断游移。我可能今夜就会死去，但在临死之前，我一定要杀死奥尔洛夫和沃尔登，他想。我见到了女儿，还与妻子共享鱼水之欢，现在，我要杀死我的敌人，然后我便死而无憾了。
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他的靴子踩上了坚硬的地板，发出很大声响。他僵立在原地，屏声息气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他看见这里的地面没铺地毯，而是铺着大理石地砖。他等了一会儿，房子里没有任何声响。于是他脱下靴子，光着脚继续走——他没有袜子。
房子里的灯全都熄灭了。会不会有人在房子里走动？会不会有人半夜里肚子饿，偷偷跑到食品贮藏室去拿东西吃？会不会有哪个男仆在睡梦中听见了响动，于是起床查看？会不会遇上奥尔洛夫的保镖去上厕所？费利克斯竖起耳朵细听，随时准备吹灭蜡烛，稍有动静便立刻躲藏起来。
他在大厅里停下脚步，从外衣口袋里掏出夏洛特为他画的房子平面图，把蜡烛凑到图纸旁，迅速地扫了一眼底层的平面图，然后向右一转，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他穿过图书室，走进了枪支陈列室。
他把身后的门轻轻关上，环顾四周。一个青面獠牙的脑袋似乎要从墙壁上向他扑下来，他吓了一跳，嘟哝了一声，蜡烛也熄灭了。在黑暗中，他渐渐看清自己看见的原来是只老虎的脑袋——被人制成标本挂在了墙上。他重新点燃蜡烛。四面的墙上挂满了狩猎的纪念品：一只狮子、一头鹿，甚至还有一头犀牛。看来沃尔登猎获过不少大型猎物。除了这些以外，玻璃罩下面还放着一条大鱼。
费利克斯把蜡烛放在桌子上。猎枪成排摆放在靠墙的架子上，共有三支双管霰弹枪、一支温彻斯特步枪以及另外一支不知什么类型的枪，费利克斯推测那是把猎象枪——他既没见过猎象枪也没见过大象。一条铁链穿过这些枪的扳机护环，把它们系在一起。费利克斯打量着那条铁链：枪架的木头底座上有个用螺丝拧进去的托架，一把大挂锁将铁链和托架牢牢地锁在一起。
费利克斯考虑着该如何下手。他必须弄到枪，他心想，若是有件像样的铁器做起子，比如一把螺丝刀，他也许就能把锁撬开。不过，他觉得更容易的办法是把托架从枪架上拆下来，然后把铁链、挂锁和托架从扳机护环上解下来。
他又看了看夏洛特画的平面图：枪支陈列室隔壁是花房。他端起蜡烛，穿过连通两个房间的门，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又小又冷的房间，里面有张大理石桌子和一个石头水池。他忽然听到了脚步声，连忙熄灭蜡烛蹲在地上。声音是从外面的碎石路上传来的，肯定是某个哨兵发出的动静。手电筒的光亮在房间外闪烁。费利克斯紧贴在窗户旁边的门板上。手电光越来越亮，脚步声也越来越响，终于在他的房门外戛然而止。手电光从窗口射了进来，借着光亮，费利克斯看见水槽上方有个架子，上面用钩子悬挂着几件工具：剪子、修枝大剪刀、一把小锄头和一把刀。哨兵试探着推了推费利克斯靠着的门，门是锁着的，于是脚步声渐渐远了，手电光也消失了。费利克斯等了一会儿。这哨兵会做什么呢？想来他定是看见了费利克斯手中蜡烛的光亮。但他有可能以为那是自己手电筒的反光，或是房子里的某个人——拥有再正当不过的理由——需要到花房去一趟。或许这个哨兵是个格外小心谨慎的人，只是想来检查一下而已。
费利克斯走出花房，连门也没关，穿过枪支陈列室，来到图书室，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手里还拿着熄灭的蜡烛。他在图书室的一张宽大的皮沙发后面坐下，坐在地板上慢慢地数到了一千：没有人来——哨兵并不是那种格外谨慎的人。
他再次走回枪支陈列室，点燃了蜡烛。这里的窗帘蒙得严严实实的，花房里则没有窗帘。他蹑手蹑脚地走进花房，从他刚才看见的支架上取下那把刀，回到枪支陈列室，在枪架前弯腰忙活起来，想用刀刃把固定托架的螺丝拧松。木制枪架虽然陈旧，却很结实，但是他最终还是拧开了螺丝，把枪从铁链上解了下来。
房间里有三个柜子：其中一个摆着瓶装白兰地和威士忌，还放着玻璃杯；另一个柜子里码放着成捆的《马与猎狗》杂志和一本厚重的皮质账簿，上面写着“狩猎”；第三个柜子上了锁——弹药一定就放在这个柜子里。
费利克斯用园艺刀撬开了锁。
枪支陈列室里共有三种枪：温彻斯特步枪、霰弹枪和猎象枪。他选中了温彻斯特步枪，然而，他在子弹盒里搜寻一番之后才发现，那里既没有温彻斯特步枪的子弹，也没有猎象枪的子弹，那些枪只是当作纪念品摆在那里的。他只能将就着用霰弹枪了。三支双管霰弹枪都是十二号口径，用六号子弹。为了确保打中目标，他必须在距离他们很近的位置开枪——为了确保不会出差错，距离不能超过二十码。每次只能发射两发霰弹，之后他就得重新装填子弹。
没关系，他心想，我只打算杀死两个人。
莉迪娅躺在育婴室地板上的情景不断地浮现在他脑海中。每当想起他们做爱的情景，他就满心欢喜。云雨之后，他曾被一种生死未卜的宿命感占据了内心，但那种想法此时已经消散无踪。我为什么要死呢？他想。等我杀死沃尔登之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他给枪装上了子弹。
现在，莉迪娅心想，我应该自杀。
她看不到别的出路。这是她一生中第二次坠入堕落的深渊，费利克斯一回来，她多年来的稳重自持全都付之东流。她深知自己是什么样的女人，她无法在认清这一点之后仍然在世间苟活。她想死，她想现在就死!
她思考着该如何自杀。有什么毒药可以服用呢？房子里一定在某个地方备有老鼠药，但她自然不知道老鼠药放在哪里。过量服用鸦片酊行吗？她不确定自己手里拥有的鸦片酊剂量够不够。也可以用煤气自杀，她回忆起来了，但是斯蒂芬已经把房子里的煤气灯换成了电灯。她琢磨着，若是从这幢房子的顶楼窗口往下跳，这高度能不能使自己丧命。她担心自己有可能仅是摔断了脊背，终身瘫痪。她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割腕，再说，割腕之后要流好一阵子的血才能失血而死。最快的办法是开枪自杀，她认为自己能做到把子弹装进枪里，然后扣动扳机。她已经看旁人装枪、打枪过无数次。不过，她忽然记起来，枪都是锁起来的。
这时她想到了湖。对了，答案就是湖。她可以回到自己房里，穿上一件长袍，然后从房子的侧门走出去，这样警察就不会看见她；她可以走过庄园的西侧，来到杜鹃花丛旁边，穿过树林，走到水边；接着，她只要继续向前走，直到冰冷的湖水没过她的头顶；到那时，她将张开嘴，一两分钟之后，一切都将完结。
她离开育婴室，沿着走廊摸黑往前走。她看见夏洛特的房门底下透出光亮，不由得犹豫了一下。她想最后再看一眼自己心爱的女儿。钥匙插在门外的钥匙孔里，她打开门锁，走进了房间。
夏洛特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但是已经睡着了。她脸色苍白，只有眼圈红红的；她拆散了自己的头发。莉迪娅关上门，向她走去。夏洛特睁开了眼睛。
“出了什么事？”她问。
“什么事也没有。”莉迪娅说着，坐了下来。
夏洛特说：“你还记不记得奶妈离开时的情景？”
“记得。你年龄大了，到了该雇家庭教师的年纪了，而我也没有再怀上孩子。”
“这些事我许多年前就忘了，刚才突然回忆起来了。我过去以为奶妈才是我的母亲，这件事你从来不知道，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真是这么想的吗？你一直叫我妈妈，叫她奶妈啊……”
“是啊，”夏洛特的语速很缓慢，带着些漫不经心，像是在久远的回忆的迷雾中迷失了方向，“你是妈妈，奶妈是奶妈，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母亲，你知道吧。当奶妈告诉我你才是我母亲的时候，我说，别说傻话了，奶妈，你才是我妈妈啊。奶妈只是笑个不停。后来你让她离开了，我难过得心都碎了。”
“我从来不知道……”
“玛丽亚从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你，她当然不会，哪个家庭教师会传这样的话呢？”
夏洛特只是在复述这段回忆，并没有指责她的母亲，仅仅是在解释一些事情。她继续说：“所以，你瞧，我过去认错了母亲，现在又把父亲也认错了。我想，是近来发生的事使我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莉迪娅说道：“你一定非常恨我，我能理解，我也恨我自己。”
“我不恨你，妈妈。我对你感到非常生气，但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但你觉得我很虚伪。”
“不，连这种想法也没有过。”
莉迪娅的心情忽然平复了许多。
夏洛特说：“我现在才开始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极致地维护体面，你为什么下定决心不让我了解任何性知识……你只是不想让我走上你的老路而已。而且我现在知道了，有些决定非常难做，有些时候人们无法判断怎么做才是善良、正确的。我想，我对你的评判太苛刻了，而且我其实根本没有资格来评判你……我并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自豪。”
“你知道我爱你吗？”
“知道……我也爱你，妈妈，而这正是我感到痛苦的原因。”
莉迪娅茫然无措。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经历了所有这一切——谎言、背叛、愤怒和怨恨之后，夏洛特仍然爱着她。她心中洋溢着宁静的喜悦。自杀？她心想，我为什么要自杀呢？
“我们早就应该像这样谈一场。”莉迪娅说道。
“噢，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能这样与你交谈，”夏洛特说，“你总是很擅长教导我怎样行屈膝礼、怎样提起裙裾、怎样优雅地坐下、怎样梳理头发……可我却盼着你用同样的方式向我解释那些重要的事情——恋爱和生儿育女，可是你从未这么做过。”
“我永远也做不到，”莉迪娅说，“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夏洛特打了个哈欠。“我想，我现在要睡觉了。”她站起身说道。
莉迪娅吻了她的面颊，然后拥抱了她。
夏洛特说：“我也爱费利克斯，你知道的妈妈，这一点并没有变。”
“我明白，”莉迪娅说，“我也爱他。”
“晚安，妈妈。”
“晚安。”
莉迪娅快步走出房间，并且关上了门。她站在门外迟疑了一下。如果房门没有上锁，夏洛特会做什么呢？莉迪娅决定为她免去做抉择的焦虑。她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转。
她走下楼梯，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她很高兴同夏洛特谈了这番话。也许，她心想，这个家还是可以补救的，我不知道该如何补救，但毫无疑问，这个家还是有救的。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到哪儿去了？”斯蒂芬问。
现在费利克斯有了武器，他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把奥尔洛夫引出房间。他知道该怎么办：他要放把火把房子烧掉。
他一手握枪、一手端蜡烛，走过房子的西厢，穿过门厅来到客厅里——他仍然光着脚。只要再过几分钟，他想，再给我几分钟，我就准备妥当了。他穿过两间餐厅、一间上菜间，走进了厨房。到了房子的这个部分，夏洛特画的地图变得模糊起来。他只能摸索着寻找出路。他摸到了一扇粗糙的原木大门，门上插着门闩。他取下门闩，悄悄地打开了大门。
他吹灭了蜡烛，在门廊里静静等待。过了一两分钟，他觉得自己能够模糊地看出房屋的轮廓了，这才松了口气。他不敢在室外点蜡烛，因为哨兵可能会看见。
他前面是个铺着鹅卵石的小院子，如果地图没有画错的话，在院子的另一头应该有一间车库、一个作坊，还有——一个油桶。
他走过院子，以他的推测，面前的这幢建筑曾经被用作牲口棚。建筑的一部分被围了起来——也许那里就是作坊吧，其余的部分都大敞着。他隐约分辨出两辆大轿车那又大又圆的头灯，可油桶在什么地方呢？他抬起头往上看，这间屋子非常高。他上前几步，忽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额头，原来是一截软管，管子从楼上悬垂下来，尽头处装有一只喷嘴。
这下就说得通了：他们把汽车停在牲口棚里，把油桶安在平时堆放草料的上层。只要把车开进牲口棚，就可以用油管往车里加油了。
很好，他想。
现在他需要一个容器，能装两加仑的油就够了。他走进车库，围着汽车转了一圈，不时伸出脚试探，以免自己被绊倒，发出声响。
没有能装油的罐子。
他再次回忆那张平面图：他的位置离菜园很近——菜园附近也许有能盛水的罐子。他正想过去瞧瞧，忽然听到了一声抽鼻子的声音。
他僵住了。
警察从他近旁走过。
费利克斯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警察手里的油灯发出的光亮在院子里四处晃动。我有没有把厨房的门关上？费利克斯惊慌地想。油灯的光亮在门上一晃而过，看样子门像是关上了。
警察继续朝前走去。
费利克斯这才发觉自己先前一直屏着呼吸，于是他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等了一分钟，让警察走得离自己更远些，然后他也向警察离开的方向走去，去寻找菜园。
他在菜园里并没有找到容器，不过他被一坨盘起来的软水管绊了一跤。他估摸着这条水管约有一百英尺长，这使他萌生了一个残酷的念头。
首先，他需要搞清楚警察每隔多长时间巡逻一次，于是他开始数数计时。他一边数，一边把菜园里的水管搬进院子里，藏在汽车后面，自己也躲在车后。
数到九百零二的时候，警察又绕回来了。
他大约有十五分钟的行动时间。
他把水管的一头接在油管的喷嘴上，然后拿着水管走过院子，边走边把管子铺在地上。他在厨房里稍作停留，找出一根串肉用的尖锐扦子，并且重新点燃了蜡烛。然后，他沿着来时的路线穿过房子，把水管一路拖放在厨房、上菜间、两间餐厅、客厅、大厅和走廊里，最后拖到了图书室。水管十分沉重，很难无声无息地做完这一切。他在动手的同时，时刻都在倾听是否有脚步声，但是他听到的只有一座老宅入夜之后的寂静。所有人都已经就寝，他对这点十分肯定，但会不会有人下楼到图书室里取书，到客厅里倒上一杯白兰地，或者是到厨房里去取一块三明治呢？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来，他心想，行动就泡汤了。
只要再给我几分钟，只要几分钟!
他之前担心这条水管不够长，不料，水管刚好铺进了图书室门口。他沿着水管往回走，每隔几码，就用尖锐的肉扦子在水管上面戳几个洞。
他从厨房的门口走出去，站在车库里，像握球棒一样两手握住霰弹枪。
他等了许久，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警察从他身旁走过，停下了脚步，用手里的油灯照了照水管，惊奇地嘟哝了一声。
费利克斯用枪砸了他一下。
警察一个趔趄。
费利克斯狠狠地低声说：“认栽吧，你这该死的家伙!”接着使尽全身的力气，又砸了他一下。
警察倒下了，费利克斯心里充满了狂野的满足感，又砸了他一枪托。
那人一动不动。
费利克斯扭头来到汽油管旁边，找到了水管与油管的相接处。那里有个龙头，可以控制油桶的出油量。
费利克斯打开了龙头。
“在我们结婚之前，”莉迪娅无法抑制心中的冲动，说道，“我有过一个情人。”
“老天啊!”斯蒂芬说。
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心想，因为我之前在这件事上说谎，闹得每个人都不能幸福，我受够了这种生活。
她说：“我父亲得知了这件事，他把我的情人投进了监狱，拷打折磨他。他说只要我答应嫁给你，他就立即停止对他的折磨；还说一旦你带我离开俄国，到英国去，他就会把我的情人从监狱里放出来。”
她望着他的脸，他的神情并不像她所预料的那样痛苦，但他显然深为震惊。他说：“你父亲的手段真卑鄙。”
“我也很卑鄙，我并不爱你，却嫁给了你。”
“噢……”这下轮到斯蒂芬面露窘色了，“说到这个嘛，当时我也并不爱你。我之所以向你求婚，是因为我父亲去世了，而我急需一位妻子来担任沃尔登伯爵夫人的角色。我是到后来才无可救药地爱上你的。我也许该说，我原谅你了，但你其实并没有什么过错需要求得我的原谅。”
有这么容易吗？她心想。他愿意原谅我做过的一切，继续像从前那样爱我吗？看起来是这样的，在他们此时正面临着死亡威胁的这种情况下，一切都是可能的。她发现自己又径自说了下去。“还有别的事情，”她说，“比这件事更糟糕。”
他的表情痛苦而焦灼：“你告诉我吧。”
“我……我在嫁给你的时候已经怀上了孩子。”
斯蒂芬的脸蓦地变得惨白：“夏洛特!”
莉迪娅默默无语，点了点头。
“她……她不是我的？”
“不是。”
“哦，天啊。”
这下我着实伤了你的心，她心想，你从来没料到过这一层。她说：“哦，斯蒂芬，我真的太对不起你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是我的，”他怔怔地说，“不是我的。”
她不由得想到，这件事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英国贵族比任何人都更加注重教养和血统。她记得他曾望着夏洛特，喃喃地说：“我骨中之骨、肉中之肉。”那是她唯一一次听见他引用《圣经》中的句子。她想起了自己的感受，想起孩子在生命之初乃是母亲身体的一部分，然后离开母体成为独立的个体，但他其实永远无法彻底与母亲分离，这个过程多么神秘啊。男人肯定也有同样的感受，她心想，有时候人们觉得父亲的感受与母亲不同，但这种感受必定是相同的。
他面如死灰、神情憔悴，看上去瞬间苍老了许多。他问：“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些事告诉我？”
不行，她心想，我不能向他透露更多的情况了，我已经伤透了他的心。可此时的她仿佛正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下滑坠，根本停不下来。她脱口而出：“因为夏洛特见到了她真正的父亲，她什么都知道了。”
“天啊，这可怜的孩子。”斯蒂芬把脸埋进双手当中。
莉迪娅料到他的下一个问题定是：谁是她的父亲？一阵恐慌攫住了她。她决不能告诉他，这会要了他的命。可她必须告诉他，因为她想把沉重的负罪感永远从心头抛开。别问我，她心想，现在先别问，这太难以承受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神情之冷漠让人心生惧怕。他看上去像是一名法官，即将面无表情地宣读判决，而她则是站在被告席上的罪犯。
不要问。
他说道：“她的父亲无疑就是费利克斯。”
她倒吸了一口气。
他点点头，仿佛她的反应恰好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会做什么呢？她心中充满了恐惧。她观察着他的脸，却无法参透他的表情；他面对着她，却如同一个陌生人。
他说道：“哦，天啊，我们造的这是什么孽啊!”
莉迪娅突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毫无疑问，他出现的时候，正是夏洛特开始觉得自己的父母都是意志薄弱的凡夫俗子的时候；而相比之下，他生气勃勃、思维活跃，对旧观念不屑一顾……这些特质恰好吸引了她这种想法独立不羁的年轻姑娘……我很清楚，因为我过去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就这样，她渐渐认识了他，对他怀有好感，于是便帮了他的忙……但是她爱你，斯蒂芬，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确实是你的女儿。人们无法不爱你……这谁都做不到……”
他神情木然。她多希望他大声咒骂、放声痛哭、辱骂她，甚至动手打她，但是他只是坐在原地，用法官般的眼神打量着她，说：“那你呢？你帮助过他吗？”
“没有故意帮助过他，没有……但是我也没有帮助你。我真是个可恨的坏女人。”
他站起身来，死人一般冰冷的双手抓住她的肩膀，问道：“那么，你是我的人吗？”
“我希望我是，斯蒂芬，我真的希望我是。”
他碰了碰她的面颊，但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爱意。她的身体一阵颤抖，说道：“我告诉过你，我错得太深，无法原谅。”
他说道：“你知不知道费利克斯在什么地方？”
她没有回答。如果我说出来，她心想，那便是要了费利克斯的命；如果我不说，那便是要了斯蒂芬的命。
“你知道。”他说。
她木然地点了点头。
“你会告诉我吗？”
她望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告诉他，她心想，他会原谅我吗？
斯蒂芬说：“做抉择吧。”
她只觉得自己一头栽进了深渊。
斯蒂芬期待地扬起了眉毛。
莉迪娅说：“他在这座房子里。”
“天啊!在哪里？”
莉迪娅垂下了肩膀。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她最后一次出卖了费利克斯。“他一直藏在育婴室里。”她悲哀地说。
他的表情不再木然，面颊现出了血色，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莉迪娅说道：“说一声你原谅我……求你了。”
他转身跑出了房间。
费利克斯一路小跑，穿过厨房和上菜间，手里拿着蜡烛、霰弹枪和火柴。他能够闻到汽油挥发的气味，既甜蜜又有点儿让人犯恶心。在餐厅里，汽油从水管的一个洞里不断地向外喷涌。费利克斯扯着水管在房间里四处移动，这样火便不会过快地把房子烧毁，接着他划着了一根火柴，把它扔到一块浸透了汽油的地毯上，地毯瞬间腾起了火焰。
费利克斯微微一笑，跑向下一个房间。
来到客厅后，他捡起一只天鹅绒靠垫，把它放在水管的另一个洞口堵了一分钟。他把靠垫放在一张沙发上，点燃了靠垫，然后又往火里扔了几只靠垫。沙发上蹿起了欢快的火光。
他快步跑过大厅，顺着走廊来到图书室。这里的汽油正从水管的末端汩汩地涌出来，淌得遍地都是。费利克斯从书架上扯下几本书，扔在不断漫延的汽油洼里。然后，他走到房间另一头，打开了通向枪支陈列室的房门。他在门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蜡烛扔进了汽油洼。
伴随着狂风席卷而过似的声响，图书室烧了起来。书本和汽油烧得很烈，不一会儿，窗帘也着火了，接着是座椅和天花板。汽油仍然源源不断地从水管里喷涌而出，滋长火势。费利克斯不由得放声大笑。
他转身走进枪支陈列室，又抓了一把子弹，放进上衣的口袋，然后穿过枪支陈列室走进花房。他拉开通往菜园的门闩，静悄悄地打开门，来到宅子外面。
他径直朝西走去，背对房子走了二百步，强抑着不耐烦的情绪。然后转而向南，也走了同样远的距离，最后朝东走，直到他来到正对着府邸大门的地方，在幽暗的草坪的另一头静静观望。
他能看见另一名哨兵正站在门廊前面抽着烟斗，两盏灯光照亮了他的身影。他的同伴正躺在厨房的院子里不省人事，说不定已经死了。费利克斯看得见图书室窗户里的火光，但是那名警察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因此尚未察觉火光。不过他随时都有可能发现。
在费利克斯与房子之间——离门廊大约五十码远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大核桃树，费利克斯穿过草坪，向大树走去。警察似乎正在往费利克斯所在的方向张望，但他没有发现费利克斯。费利克斯对此满不在乎。若是他看见我，他心想，我就开枪打死他。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谁也扑不灭这场火，每个人都得离开这幢房子。他们随时都可能跑出来，随时都有可能，我一定要将他们两个都打死。
他走到核桃树后面，靠在树上，手里拿着霰弹枪。
现在，他已经能够看见房子另一头的火焰了，那是餐厅的窗户。
他暗自琢磨：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呢？
沃尔登沿着走廊跑到男佣住的厢房，敲响了“蓝屋”的房门，那是汤姆森睡觉的房间。他走进了房间。
“什么事？”汤姆森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沃尔登打开灯说：“费利克斯就在房子里。”
“我的天啊!”汤姆森急忙从床上爬起来，“怎么进来的？”
“夏洛特放他进来的。”沃尔登愤愤地说。
汤姆森慌忙套上裤子和夹克：“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
“在育婴室里。你带手枪了吗？”
“没有，不过我在奥尔洛夫那里布置了三个人，还记得吗？我把他们调走两个，去抓费利克斯。”
“我和你们一起去。”
“我倒觉得——”
“别争了!”沃尔登喊了起来，“我想亲眼看着他死。”
汤姆森用既疑惑又同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跑出了房间。沃尔登紧随其后。
他们沿着走廊向亚历克斯的房间跑去，门外的警卫起身向汤姆森敬了个礼，汤姆森说：“你叫巴瑞特吧？”
“是的，长官。”
“谁在里面？”
“毕绍普和安德森，长官。”
“叫他们把门打开。”
巴瑞特敲了敲门。
一个声音立刻问道：“口令？”
“密西西比。”巴瑞特说。
门打开了：“什么事，查理？哦，原来是您，长官。”
汤姆森问：“奥尔洛夫怎么样？”
“睡得像孩子一样熟，长官。”
沃尔登心想：你们可快点儿吧!
汤姆森说：“费利克斯就在房子里。巴瑞特、安德森，你们跟着我和伯爵大人走；毕绍普，你守在房间里。请所有人都检查一下手枪，看看装了子弹没有。”
沃尔登带领众人走过男佣居住的厢房，从房后的楼梯上楼，来到育婴室的套间。他的心怦怦狂跳，心中的恐惧感与急切之情混杂在一起，难以形容。在过去，当他将步枪的枪口瞄准狮子的时候，他也总会产生这样的情感。
他指了指育婴室的门。
汤姆森压低声音问：“房间里有电灯吗？”
“有。”沃尔登答道。
“开关在哪里？”
“在门的左边，齐肩高的地方。”
巴瑞特和安德森掏出了手枪。
沃尔登和汤姆森站在房门两侧子弹打不到的地方。
巴瑞特猛地打开房门，安德森冲进房间，一个箭步跨到旁边，巴瑞特打开了灯。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沃尔登朝屋里望去。
安德森和巴瑞特上前查看学习室和卧室。片刻之后，巴瑞特说：“里面没人，长官。”
空荡荡的育婴室里灯火通明。地板上放着一盆脏水，水盆旁边有条揉成一团的毛巾。
沃尔登指了指壁橱的门：“从那里进去，有个小阁楼。”
巴瑞特打开壁橱的门，人们又绷紧了神经。巴瑞特握紧了枪，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他便回来了：“他在里面停留过。”
汤姆森挠了挠头。
沃尔登说：“我们必须搜查整座房子。”
汤姆森说：“要是我们的人手更多些就好了。”
“我们从西厢房开始搜，”沃尔登说，“快走吧。”
他们跟着他走出育婴室，沿着走廊下楼。就在他们正在下楼梯的时候，沃尔登闻到了烟味。“什么味道？”他说。
汤姆森抽了抽鼻子。
沃尔登看了巴瑞特和安德森一眼：两个人都没抽烟。
烟味愈发刺鼻了，这时沃尔登听见了一种声音，像是风从树林里刮过的动静。
他陡然害怕起来。“我的房子着火了!”他大喊一声，撒腿向楼下跑去。
大厅里已是烟雾弥漫。
沃尔登跑到大厅另一头，推开客厅的门。扑面而来的热浪如同当头一棒，冲得他连连后退。客厅的景象犹如炼狱。他陷入了绝望：这火永远也扑灭不了啊。他向西厢房望去，图书室也是一片火海。他转过身，汤姆森就站在他身后。沃尔登大喊：“我的房子要烧光了!”
汤姆森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到楼梯口。安德森和巴瑞特还站在原地。回到大厅中央，沃尔登顿时觉得呼吸轻松了许多，听觉也灵敏多了。汤姆森异常地冷静、泰然，开始向众人发布命令。
“安德森，去把门外那两个警察叫醒。派一个人到菜园去找浇水用的管子和水龙头；叫另一个人跑到村里去打电话，叫消防队来。然后从屋后的楼梯跑步上楼，在佣人居住区走一遍，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告诉他们尽快撤到房子外面，在房前的草坪上集合，清点人数。巴瑞特，去把丘吉尔先生叫醒，护送他从房子里撤离。我去叫奥尔洛夫。沃尔登，你去叫莉迪娅和夏洛特。行动!”
沃尔登蹿上楼梯，跑进莉迪娅的房间。她坐在贵妃椅上，身上还穿着睡裙，哭得眼睛通红。“房子着火啦，”沃尔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点儿出去，到房前的草坪上去。我去叫夏洛特。”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用餐铃。“不，”他说道，“你去叫夏洛特，我去打铃。”
他全速冲下楼梯，边跑边想：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大厅里有一根长长的丝织绳子，拉动时就会响起铃声，通知房子各处的客人和佣人准备用餐。沃尔登扯动丝绳，隐约听见阵阵铃声在房子的各处遥相呼应。他发现一根菜园里的浇水管从大厅里穿过。是不是已经有人动手灭火了？他想不出是谁在灭火，他只是不停地拉着打铃的丝绳。
费利克斯焦急地观望着。火势蔓延得太快了，二楼已经有大片区域陷入了火海——窗户里的火光清晰可见。他心想：快出来吧，你们这些傻瓜。这些人在干什么呢？他并不想把房子里的人烧死——只想把他们逼到室外。守在门廊的那个警察好像睡着了。还是我自己来报火警吧，费利克斯焦急地想，我不想让无辜的人白白送死——
那名警察突然回头一看，惊讶得连烟斗都从嘴里掉了下来。他冲到门口，开始猛砸房门。总算发现了，费利克斯想，快点报火警吧，你这个蠢货!警察跑到一扇窗户前，砸碎了窗玻璃。
就在这时候，房门开了，有人伴着滚滚的烟雾冲了出来。是时候了，费利克斯心想。他端起霰弹枪，在黑暗中窥视。他看不见跑出来的人的面孔。那个男人大声喊着什么，接着警察跑开了。我必须看清他们的脸才行，费利克斯想，可如果我凑得太近，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的。还没等费利克斯看清刚跑出房子的人是谁，那人又转身冲进了房子。我得再凑近些，费利克斯心想，冒险一试。他走过草坪，这时房子里响起了铃声。
这下他们要出来了，费利克斯想。
莉迪娅快步跑过浓烟弥漫的走廊。火势怎么会蔓延得这么快呢？她在自己房间时什么气味也没有闻到，但是现在，她经过的卧室房门底下都有火焰在蹿动。一定是整幢房子都陷入了火海，滚烫的空气使人无法呼吸。她跑到夏洛特的房间，拧了拧门把手，门当然还锁着。她转动钥匙，再次试着把门打开，但是门一动也不动。她使劲拧动门把手，拼尽全身力气想把房门推开。糟了，房门卡住了，莉迪娅尖叫起来——
“妈妈!”房间里传来了夏洛特的声音。
莉迪娅紧紧咬住嘴唇，止住了尖叫：“夏洛特!”
“把门打开!”
“我打不开，我打不开，我打不开——”
“门锁上了!”
“我已把锁打开了，可门还是打不开。整个房子都着火了。噢，上帝啊!救救我!帮帮我——”
门摇动起来，把手哗啦啦地响着，是夏洛特试图从里面把门打开。
“妈妈!”
“在这儿呢!”
“妈妈，先别叫了，你认真听我说，地板倾斜了，门卡在门框里了，只能把门砸开，去叫人来帮忙!”
“我不能把你扔下——”
“妈妈!快去叫人来帮忙，不然我就要被活活烧死了!”
“哦，上帝啊，好吧!”莉迪娅转身向楼梯跑去，浓烟呛得她喘不过气来。
沃尔登还在打铃，透过浓烟，他看见了亚历克斯、汤姆森和那第三位名叫毕绍普的侦探拥护在他左右，正往楼下走。莉迪娅、丘吉尔和夏洛特也应该在这里，他心想，但他又想起，家里有多处楼梯，她们有可能是从别处的楼梯下的楼。只有到房前的草坪上才能查清，因为大家都接到了通知，到那里集合。
“毕绍普!”沃尔登喊道，“过来!”
侦探跑到他身边。
“你来打铃，时间越长越好。”
毕绍普接过丝绳，沃尔登跟着亚历克斯走出了房子。
对费利克斯而言，这一刻极为甜蜜。
他端起枪向房子走去。
奥尔洛夫和另一个男人正朝他走来，他们还没有看见他。就在他们走近的时候，沃尔登忽然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就像捕鼠夹上的两只老鼠，费利克斯带着胜利的喜悦这样想。
费利克斯不认识的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与沃尔登说起话来。
奥尔洛夫离他只有二十码远。
就是现在，费利克斯想想。
他把枪托顶在肩膀上，稳稳地瞄准了奥尔洛夫的胸口——就在奥尔洛夫开口说话的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奥尔洛夫的睡衣上出现了一个偌大的黑洞，是霰弹打进他的身体造成的——一枚一盎司重的六号霰弹里大约有四百粒小弹砂。另外两个人听见枪声，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费利克斯。血从奥尔洛夫的胸口涌了出来，他往后倒去。
我成功了，费利克斯心中一阵狂喜，我杀了他。
现在轮到另一个暴君了。
他举枪瞄准了沃尔登，大喝一声：“不许动!”
沃尔登和另一个人都僵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们同时听见了一声尖叫。
费利克斯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莉迪娅头发着了火，正从房子里飞奔出来。
费利克斯犹豫了一刹那，然后朝她冲了过去。
沃尔登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费利克斯一边跑，一边扔掉手里的枪，把大衣脱了下来。他比沃尔登抢先一步跑到莉迪娅跟前，把大衣包在她头上，把火熄灭了。
她从头上扯下大衣，朝他们大喊：“夏洛特被困在房间里了!”
沃尔登转身朝房子飞奔而去。
费利克斯同他一道跑去。
莉迪娅吓得抽泣不止，忽然看到汤姆森箭步冲上前，捡起了费利克斯扔下的霰弹枪。
她看着汤姆森举枪瞄准了费利克斯的后背，吓得魂飞魄散。
“不!”她尖叫一声，朝汤姆森扑过去，撞得他一个趔趄。
霰弹打在了地上。
汤姆森大惑不解地瞪着她。
“你难道不明白吗？”她歇斯底里地叫道，“他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夏洛特房间里的地毯燃着暗火。
她把拳头放在嘴边，咬住指关节，不让自己发出尖叫。
她跑到盥洗台边，拿起水罐往房间中央浇水。结果浓烟不但没减少，反而更浓了。
她跑到窗前，打开窗户向外张望，浓烟和烈焰从她楼下的窗户里喷涌而出。这幢房子的墙面是用光滑的石块砌成的，因此没法爬下去。哪怕是跳楼，也比烧死好受，她心想。想到这里她害怕极了，又咬住了自己的指关节。
她跑到门口，有气无力地晃动门把手。
“有人吗：救命，快救命!”她尖叫着。
火苗从地毯下面蹿了出来，地板中央出现了一个洞。
她跑到房间周围靠窗的地方，准备往下跳。
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啜泣，随后才发现是她自己在哭。
大厅里浓烟滚滚，费利克斯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他紧跟在沃尔登身后，心里想着：夏洛特不能死，我决不能让夏洛特死，夏洛特不能死。
他们跑上楼梯，整个二楼已成火海。热浪可怕极了。沃尔登冲过烈焰，费利克斯紧跟在后头。
沃尔登在一扇门前停下，猛地咳嗽起来。他咳得说不出话，无奈地指了指房门，费利克斯晃动门把手，用肩膀用力顶门，房门纹丝不动。他抓住沃尔登摇晃着喊叫道：“跑起来撞门!”他和仍在咳嗽的沃尔登退到走廊另一边，面对房门站定。
费利克斯说：“撞!”
他们使出全身的力气，一起撞向房门。
木头裂了，但门仍然关着。
沃尔登止住了咳嗽，他脸上写满了惊惧。“再来!”他对费利克斯大喊。
他们在门对面的墙根处站定。
“撞!”
他们撞向房门。
门上的裂缝变大了些。
房门另一面传来了夏洛特的尖叫声。
沃尔登愤怒地吼叫一声，他绝望地环顾四周，然后抱起一把沉重的橡木椅。费利克斯本以为椅子太重，沃尔登肯定提不起来，没想到沃尔登把椅子举过头顶，向房门砸去，木门这才裂成了碎片。
费利克斯急得发了狂，把手伸进破洞，开始撕扯裂碎的木片，手上满是湿滑的鲜血。
他往后一退，沃尔登又抡起了椅子。费利克斯再次用手去撕扯碎木片，他的双手扎满了木刺。他听见沃尔登在喃喃低语，才发现他说的是祷告词。沃尔登第三次抡起椅子砸门，椅子碎了，坐板和椅腿与靠背分了家，不过门上已经砸出了一个洞，洞的大小足够让费利克斯钻进去，而沃尔登则不行。
费利克斯爬进洞口，跌进卧室里。
地板已经着了火，他看不见夏洛特在哪里。
“夏洛特!”他放声高喊。
“在这儿!”她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了过来。
房间四周的火势比较弱，费利克斯贴着墙根跑过去。窗户敞着，她正坐在窗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喘着粗气。他把她拦腰抱起，背在自己肩上，贴着墙根跑回门口。
沃尔登从门洞里探身去接夏洛特。
沃尔登把头和一侧的肩膀钻进门洞，从费利克斯手里接过了夏洛特。他看见费利克斯的脸和双手被熏得焦黑，裤子也着了火。夏洛特双眼圆睁，眼神里满是恐惧。在费利克斯身后，地板已开始塌陷。沃尔登把一只胳膊伸到夏洛特身下。费利克斯似乎摇摇欲坠。沃尔登缩回脑袋，把另一只胳膊也伸进洞里，扶在夏洛特的腋下。火焰舔舐着她的睡衣，而夏洛特在不停地尖叫。沃尔登说：“没事，爸爸抓住你了。”突然间，她的重量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他把她从洞里拖了出来，她昏了过去，身子也瘫软下来。就在他把她拽出来的同时，卧室的地板塌陷了，费利克斯坠入火海的一刹那，沃尔登看见了他的脸。
沃尔登低声说：“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
然后，他向楼下跑去。
汤姆森钳子似的紧紧抓住莉迪娅，不让她冲到烈焰熊熊的房子里去。她怔怔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大门，希望看见两个男人带着夏洛特出来的身影。
一个身影出现了。是谁？
那人越来越近：是斯蒂芬，夏洛特被他抱在怀里。
汤姆森放开了莉迪娅，她朝他们跑过去。斯蒂芬把夏洛特轻轻地放在草地上，莉迪娅惊恐地看着他，说：“怎么——怎么——”
“她没死，”斯蒂芬说，“只是昏过去了。”
莉迪娅扑在草地上，揽过夏洛特的头，让她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她左侧的胸脯贴着女儿的胸口。她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噢，我的宝贝。”莉迪娅说。
斯蒂芬在她身旁坐下。她看着他，裤子烧焦了，皮肤熏得乌黑，烧起了一个个水泡。但他毕竟还活着。
她向宅子的大门望去。
斯蒂芬看见了她的目光。
莉迪娅意识到丘吉尔和汤姆森就站在近旁，正听着他们谈话。
斯蒂芬抓起莉迪娅的手。“他救出了她，”他说，“然后把她递给了我，紧接着地板塌了。他死了。”
莉迪娅的眼里噙满泪水。斯蒂芬看见了，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说：“他掉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他的脸。我想，我此生永远也忘不了那张脸。你知道吗？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神志很清醒，可是……他并不害怕。实际上，他看上去……十分满足。”
眼泪顺着莉迪娅的脸颊不断地往下流。
丘吉尔对汤姆森说：“把奥尔洛夫的尸体处理掉。”
可怜的亚历克斯，莉迪娅忽然想到，于是她也为他而哭泣。
汤姆森难以置信地问：“什么？”
丘吉尔说：“藏起来、埋掉，或者扔进火里，随便你怎么处理。我只要你把他的尸体处理掉。”
莉迪娅惊恐地望着他，透过蒙眬的泪光，她看见丘吉尔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沓纸。
“条约已经签字了，”丘吉尔说，“沙皇将会得到消息，奥尔洛夫死于一场意外，因为沃尔登庄园被大火烧毁了。奥尔洛夫不是被暗杀的，明白吗？没有发生过什么暗杀。”他圆胖的面庞神情急躁，阴沉着脸朝周围所有的人扫了一眼，“从来没有过什么名叫费利克斯的人。”
斯蒂芬起身走到亚历克斯的尸体旁边，不知是谁将他的脸遮住了。莉迪娅听见斯蒂芬说：“亚历克斯，我的孩子……我该如何向你母亲交代呢？”他弯下腰，把亚历克斯的双手交叉盖在他胸前的弹洞上。
莉迪娅望着大火，多年的历史烟消云散，万般过往皆付之一炬。
斯蒂芬走过来站在她的身旁，在她耳畔低声说：“从来没有过什么名叫费利克斯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在他的身后，东方的天空现出一抹珍珠似的灰白。太阳即将升起，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后记
1914年8月2日，德国入侵比利时。几天之内，德军横扫法国。临近8月底，就在巴黎即将陷落之际，德军的主力从法国撤兵，以应对俄国从东方而来的入侵，保卫德国国土，于是巴黎没有陷落。
1915年，俄国正式获得了对君士坦丁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控制权。
许多曾经在贝琳达的舞会上与夏洛特跳过舞的小伙子都战死在了法国。弗雷迪·查尔芬特死在了伊珀尔[1]；彼得回到了家乡，患了炮弹休克症；夏洛特接受护士训练之后上了前线。
1916年，莉迪娅生下了一个男孩。考虑到她的年龄，人们原以为生产过程会很困难，结果并没出现什么问题。他们给这个男孩取名叫亚历克斯。
夏洛特在1917年患了肺炎，被送回家中。她在康复期间把普希金的《上尉的女儿》翻译成了英文。
战争结束后，妇女获得了投票权；劳合·乔治成为了首相；巴思尔·汤姆森受封为爵士。
夏洛特嫁给了一名她曾在法国护理过的年轻军官。经历过这场战争，他变成了一名信仰社会主义的和平主义者，并且是首批加入议会的工党议员之一；夏洛特则成了颇具影响力的英文翻译家，主要翻译十九世纪的俄国小说。1931年，夫妇俩去了一趟莫斯科，回国后宣布苏联乃是工人的天堂。纳粹德国与苏联签订条约[2]前后，他们才改变了这种想法。在1945年当选的工党政府里，夏洛特的丈夫任副部长。
夏洛特如今仍然健在，她住的小屋就建在家庭农场从前所在的地方。这座小屋是她父亲当年为自己的管家建造的，结构宽敞、构造坚固，里面摆满了舒适的家具和彩色的布艺装饰。家庭农场如今成了住宅区，不过夏洛特很喜欢有邻居做伴的生活。沃尔登庄园由鲁琴斯[3]主持重建，现在归亚历克斯·沃尔登的儿子所有。
对于近些年发生的事，夏洛特的记忆有时会很模糊，但在她的记忆中，1914年的那个夏天仍宛如昨日。每当回忆起那段经历，她那双悲伤的褐色眼睛总会有些恍惚。接着，她便会向你讲起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不过，她并不只沉浸在回忆里。她不仅指责苏共政府败坏了社会主义的名声，还指责玛格丽特·撒切尔[4]败坏了女权主义的名声。若是你对她说撒切尔夫人不是女权主义者，她会反唇相讥，说勃列日涅夫[5]不是社会主义者。
当然了，现在她已经不再从事翻译，不过她正在阅读俄文原版的《古拉格群岛》[6]。她觉得索尔仁尼琴有点儿自以为是，但她还是决心把这套书读完。由于她只能在上午和下午各读半个小时，因此她估摸着，等到把这套书读完的时候，她该有99岁了。
说不清为什么，我相信她能把这套书读完。
[1]伊珀尔是比利时的一个城市。
[2]即1939年8月23日签订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
[3]埃德温·鲁琴斯爵士(1869—1944)，被视为英国最伟大的建筑师。
[4]即撒切尔夫人(1925—2013)，英国政治家，于1979至1990年担任英国首相。
[5]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1906—1982)，苏联领导人，共产党员，曾任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等职务。
[6]一部反映苏联奴隶劳动和集中营故事的作品，分为三册，出版于1973年。作者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在该书出版的第二年遭到逮捕，并被剥夺国籍，驱逐出境，二十年后才得以返回。古拉格群岛是作者虚构的一个地名，“古拉格”实际是苏联的政府机构，负责管理全国的劳改营。

致谢
在我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有许多朋友向我提供了帮助。诚挚的谢意献给亚兰·厄尼、帕特·戈彼茨、M. E. 赫什、伊莱娜·科斯特、戴安娜·莱文、凯伦·梅耶和她的小鼹鼠们、苏·拉普、帕梅拉·罗宾森、伯特伦·罗塔有限公司的员工、希拉里·罗斯、克里斯多夫·辛克莱尔-斯蒂文森、丹尼尔·斯塔特、科林·田纳特以及——按字母顺序排在最后，但在任何方面都对本书最为重要的——阿尔·祖克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