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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奇人
作者：南无袈裟理科佛
内容简介
 民国风云变幻，奇人纷呈辈出。 大乱之世，江湖浩荡，正所谓天下风云出我辈，民国奇人北斗来，这七个，乃何人也？ 有个道士，高呼盛世佛门香火旺，道士修行深山藏；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单人一剑一支笔，斩断人间不平事。 有个和尚，木鱼铜镜，大腹便便，说道：阿弥陀佛，楼上尼玛的说啥呢？ 有个船夫，摆渡人间幽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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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道坎镇有邪事
	二月二，龙抬头，惊蛰分，虫子起。
	民国辰沅道乾城县城东十八里的三道坎镇，乡绅地主刘谋刘老爷的老宅正屋，刘老爷正在跟东河乡场上的算命先生吴半仙说着话。
	这吴半仙五十来岁，骨骼清奇，留着两撇长须，是本地顶有名的人物，早年间还去北平城闯荡过，是有大见识的，故而十里八乡的乡绅们，对他礼数有加。
	不过这会儿，刘老爷却有些着急，问他道：“你说的那鲁大，他能行么？”
	吴半仙说道：“那鲁大早年间是梅山教出身，后来又入了鲁班教，他师父荷叶张早年间曾跟北边的样式雷齐名，后来清廷打击鲁班教，他也跟着散了，这些年在西南一带做起那营造建房的营生，在我们行当内，是很有名的。刘老爷您这件事情，就是被人弄了鲁班厌术——这厌术呢，说白了就是诅咒，有人通过邪法，在您这新屋里埋了东西，这才使得您这儿破事一堆，阴邪侵入，让您家小公子也生了重病，而那鲁大呢，他有两手绝活，一个是鲁班斧，木匠的手艺，另一样就是鲁班胜术，专门用来破解的……”
	听这吴半仙讲得天花乱坠，刘老爷也越发心焦——他家老大在大军阀何健手下当差，拿枪杆子的，老二上了京城的学堂，说不定还要去东洋留学，都是顶有出息的孩子，唯一的遗憾，是常年都不在他身边。
	剩下一个小儿子知仁，年仅十三岁，承欢膝下，却不曾想因为建房之事，惹了祸害，自前些天病下之后，不知道请了城中多少医生都不顶用，急得火急火燎，口中都生了疮泡。
	他问下人：“怎么还没来？”
	没多久，下人回禀，说老管家的儿子大勇已经带着人到了镇子口了，很快就来了。
	听到这话儿，刘老爷立刻起身，而吴半仙也不敢怠慢，两人一起出屋，来到外面的大宅等待着，不多时，大远处的青石板路上，来了几人，打头儿的，却是家生子大勇，而在他身边的，跟有两人——一个穿着青色对褂，提着旱烟枪的黑瘦老头儿，而另外一个，却是一背着巨大木箱的少年郎。
	那木箱又高又大，差不多有两个少年郎的体积，看得旁人都为之咂舌，然而那少年却面不改色，一步一步地走着，气息均匀。
	刘老爷瞧见，暗觉那鲁大果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呢。
	双方见面，吴半仙作为中间人，上前帮忙介绍——他与这位叫做“鲁大”的老头儿有过几面之缘，算是有些交情，但不多，而那鲁大呢，脾气虽然有些冷，但起码的礼貌还在，而刘老爷也觉得对方是高人风范，刻意逢迎，双方倒也交谈甚欢。
	刘老爷瞧见鲁大旁边的少年郎才十五六岁的年纪，背着偌大的木箱行囊，示意旁边的家仆去帮忙接东西，却被那少年郎给拒绝了。
	随后刘老爷得知这少年郎是鲁大的弟子，姓甘，唤作甘十三。
	迎了客人进堂屋，各自坐下，而那少年也将背上的木箱放在门边，随后在他师父身后站着。
	作为中人，吴半仙给鲁大介绍了情况——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就是刘老爷准备给自己大儿子盖一处新房，作结婚用，那房子刚刚起了地基，建了不久，却是怪事连连——先是帮佣的乡人说晚上见到了鬼，随后木材被偷，紧接着守夜的巡视疯了，到处说胡话，干活的工人从房梁上摔下来，断了腿……
	到了最后，刘老爷的小儿子刘知仁去过一次新屋工地，回来就发了烧，一宿一宿地盗汗，昏迷不醒……
	这事儿处处透着邪门，县里派人来看了，也没有查出个啥子来，于是就找了吴半仙。
	吴半仙这人算命是一把好手，平事就一般了，好在他正好知道鲁大就在附近的地界，便出了主意，写了封信，让人带去，将鲁大给找了过来。
	听完情况，鲁大闭目，凝神思索了一番，方才开口说道：“刘老爷最近可曾与人结仇？”
	没等刘老爷回答，吴半仙便笑着说道：“老太爷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善人，修桥铺路、捐资助学这些且不说了，便是对自家的那些佃户，租子都比旁人要少收半成，遇事和和气气，广结良缘，谁人听闻，都不竖一个大拇指？怎么可能与人结仇呢？”
	鲁大听闻，又问：“所建新房，是否占了旁人的地？”
	旁边的管家儿子听闻，立刻说道：“地自然是占了，但东家统统给人弥补，置换了地基，而且还大了面积，做事公道，绝对不会有人心生怨恨的。”
	听到这回答，鲁大将烟锅子往嘴里一放，点烟，抽了一口，方才说道：“如此说来，倒也奇怪——且带我去看看贵公子吧。”
	众人起身，前往后院，来到了三公子知仁的房间，鲁大摒退众人，只带了自己的小徒弟进去。
	两人走进内屋，来到床前，瞧见红木床榻之上盖着丝绸棉被、陷入昏迷的刘家三公子，那鲁大脸上少了几分冷漠。
	他转头过来，问旁边的少年郎：“十三，看出了点儿什么吗？”
	那少年郎想了想，说道：“印堂发黑，气血黯淡，应该是遭了厌咒。”
	鲁大说道：“这个自然，我说的是其它的。”
	少年郎点头，说道：“那个大勇说话的时候，眼珠子往下瞟，双拳紧捏，显得有些心虚，想必讲的话可能有假，所以起心思、动手脚的，可能并不是我们的木匠同行，而是被征了地，心怀怨怼的乡人……”
	鲁大点头，说你倒是看得清楚，不枉我这些年的言传身教。不过呢，世事多变，人心险恶，即便是你的眼睛，也可能欺骗你自己，所以任何事情，在没有得到验证之前，就不要妄下断言，知道么？
	少年郎恭敬低头，说晓得。
	鲁大又瞧了床上那人一眼，然后带着徒弟走出了房间，对门口等待的众人说道：“去新屋工地吧。”
	刘老爷已经惧怕了这等邪事，不想沾染，故而即便有鲁大这等专业之人在，也不敢妄动，所以陪着这师徒两人一同前往的，却是中人吴半仙，与管家儿子大勇，还有几个家丁。
	那吴半仙算学了得，但平事的能力却有些浅薄，此刻遇见了鲁大这等江湖上都有名号之辈，自然不会放过。
	他一路上不断奉承讨教，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这般曲意逢迎，鲁大自然不会摆架子，两人边走边聊，倒也热闹。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专业之事，点到为止。
	吴半仙无法深入询问，瞧见鲁大对自己这弟子虽然严厉，但眉目之间，却有几分慈祥，于是转过话题，聊起了这孩子来。
	鲁大说道：“这孩子命苦，自小没了爹娘，又给族人赶出来，没了活路，被我路过救起，不过他这人对我们这行当，没甚么悟性，除了一把子力气之外，也就手艺活还行，勉强当个小木匠；至于我的衣钵，恐怕是继承不了了。”
	吴半仙赔笑，说您说笑了，我看这孩子双目灵动，黑黝黝的，宛如三岁孩童，一看就是聪慧之人。
	鲁大认真说道：“我讲的，是真的，他就只会些木匠活，帮着打些下手罢了；旁的东西，一样不会——不过我学的这些呢，也不是什么好手艺，我许多同门，因为法术恶毒，有违天理，中了那‘缺一门’的诅咒，不是无后，就是残疾，又或者亲人遭殃，我这些年来，不断积德行善，但终究也逃不过那命运，连生了三个姑娘，到我婆娘死了，都弄不出一个大小子来，搞得现在姑娘都嫁出去了，我孑然一身，就跟个小徒弟晃荡，四海为家……”
	吴半仙知晓这其中厉害，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赔着笑。
	路上他叫那少年郎“甘小兄弟”，少年郎冲他一乐，说你叫我小木匠就是啦，大家都这么叫我来着。
	不多时，穿过长长的街道，一行人来到了镇子西边的新宅工地，这儿因为是刘老爷大儿子未来的宅院，所以占地颇广，房子已经上了梁，院墙也砌了起来，木头、砖瓦等建筑材料堆积在空地上。
	按理说这儿原本应该是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却除了两个家丁之外，再无旁人。
	管家儿子大勇告诉大家，从上次出了事故，然后这儿撞邪的事情传开后，工人们都不敢再继续来上工了。
	事关生死，就算是加双倍工钱，都没有人胆敢尝试。
	而刘老爷的大儿子明年结婚，这房子必须建成，工期紧，为这事儿也着急头疼。
	小木匠甘十三跟着师父走进工地，还未站定，就感觉到一阵遍体发凉。
	随后，他感觉右眼角有一阵刺痛。
	他扭头，朝着右边望去。
	右边是一堆上好的木材，削得笔直，整整齐齐地堆放一处。
	那木材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红夹袄子的小女孩。
	她。
	在冲着小木匠。
	笑。
	那笑容，就好像是……
	三九天的。
	寒冰。
	冻得瘆人。

第二章 鲁班教中师与徒
	“嘶……”
	小木匠双手抱住了头，半蹲在地，大拇指死死地顶住了太阳穴，仿佛要将脑袋都顶穿一样。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将脑袋里的剧痛意识给转移开去。
	鲁大瞧了他一眼，知道自己的小徒弟又产生了幻觉——这是老毛病了，他习以为常，没有太在意，而是领着人往工地里面走去，吴半仙感觉不对，叫了一声：“小兄弟……”
	他话还没有说完，前面的鲁大就用烟锅子磕了磕路边堆到半腰间的石材，然后说了一句：“别管他，老毛病。”
	一行人走进了里面去，就剩下小木匠一人，留在了原地。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木匠还是如同木雕一般蹲着不动，而众人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鲁大打了一个响指，开口说道：“走了。”
	小木匠放下了手，一脸茫然地说道：“不是还没进去么？”
	他竟然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鲁大说道：“该看的都看完了，回去再说。”
	小木匠没有多问，点头说了声：“哦。”
	一行人往外走，那吴半仙跟在鲁大身后，恭敬地询问道：“鲁师傅，整个工地你都转了一遍，这里面到底有没有问题，您倒是给一句实话啊，让我心里，也有个底不是？”
	鲁大停下脚步，看了吴半仙一眼，然后问道：“你之前的判断是什么？”
	吴半仙说道：“这宅子的风水是我看的，潜龙勿用，白虎养煞，对他家的大少爷仕途，是很大的助力，整个的风水运势，是绝佳的，而现在出了问题，想来想去，只有是有人在房子里动了手脚。这地方出事之后，我来望过气，感觉空气滞留，阴阳不定，阴浮而阳抑，汇聚秽气，将那一点儿虎煞弄得污浊，怒而伤人，所以才会诸事不顺，麻烦缠身。”
	鲁大点头，说道：“人都说乾城吴半仙是有真本事的，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吴半仙得到了夸赞，却并不高兴，而是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也就是这双招子比较醒目而已，平事的本领，还得您来。”
	鲁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不接话。
	小木匠跟在众人身后往回走，他边走，边往后看，却再也没有瞧见那个红夹袄子的小女孩儿。
	回到了刘宅堂屋，众人重新落座，刘老爷询问鲁大，这回鲁大没有再作隐瞒，而是开口说道：“此事的确是有人在背地里动了手脚，坏了鬼宅风水，所以才会诡事不断，麻烦连连。至于小少爷的病情，也是积了阴秽而致，若是能够破局，病症自然消解。”
	刘老爷问道：“此事如何破局？”
	鲁大沉吟，却不答话。
	刘老爷抬手，早有准备的老管家立刻奉上一个托盘来，上面用红纸包裹了两个纸筒，这一筒便是五十大洋——要知晓，这时节，一个私塾老师的月钱也就十块大洋，一百块大洋，那可是一大笔的钱。
	而刘老爷却表示：“这一份，是请鲁师傅你过来的礼金，后面倘若是能将事情平了，另有重谢。”
	面对着这般大方的东家，鲁大也没有再作推辞，挥手，让小木匠将酬金接下，然后说道：“此事有三种解法，一种是去请位佛法高深的法师过来，于此地摆下法坛念经，净化秽气；第二种则是去请一张符箓大能绘制的安家符，镇宅之用；而第三种，则是我留下来，想办法将藏于此地的厌媒取出，将这煞局给破除了去。”
	刘老爷问 ：“这三种办法，何优何劣？”
	鲁大说道：“第一种和第二种，只要找对人，基本上就能够立竿见影，药到病除。”
	“第三种呢？”
	“第三种，比较麻烦，需要等待，而且不一定能够找得出来。”
	“为何？”
	“在这儿种下厌术之人，手段高明，故布疑阵，我也没有信心能够手到擒来。”
	听到这话儿，刘老爷有些犹豫，不由得望向了旁边的吴半仙，而吴半仙则赔着笑说道：“说到高明的法师，这附近，莫过于潭州的洪山寺，主持和寺内的几个大师，都有大本事，不过现如今时代不太平，大师们都不肯下山，找也白找；论到符法，当属句容茅山，但太过于遥远，而且这东西还讲究一个机缘，十分难得。而且此事，有果必有因，若不能将事情给彻查清楚，今朝事了，明日复起，如何能折腾过来？还请鲁师傅您多费力，帮人帮到底才是……”
	听到吴半仙这般分析，那刘老爷这才晓得其中门道，赶忙拜托面前这个拿着烟锅子的老头儿。
	鲁大得了委托，点头说道：“在我们行当里，这厌媒就是寄托施术者怨念、破坏风水布局的载体，千奇百怪，每一种都有说法和来历，十分复杂，又不知埋于何处，何人所为，所以若是想让我来处理，在此期间，诸般事情，都得听我指挥。”
	刘老爷说那是自然。
	鲁大没有再多说什么，告诉众人：‘此事白天无法查询，夜里再说。”
	堂下早已准备宴席，刘老爷便请鲁大与吴半仙入席，而那小木匠没有师父吩咐，却不敢入座，好在管家儿子大勇陪着，带着他来到了偏院，在那银杏树下的石凳子里，给他准备了吃食。
	不说三道坎镇，就算是整个乾城县，刘家都算大户，特别是刘家大公子发达之后，更是如此，所以伙食自然不差，虽然没有吃酒席那般丰盛，但桌上摆着一碟油汪汪的红烧肉，一碗烧辣椒，一碟厚厚的肥腊肉，一盘水腌咸菜，再加上一碗垒得冒尖儿的海碗米饭，着实让小木匠的口水，不由自主地就分泌出来。
	香。
	真香。
	四处漂泊的日子苦，别说这等油水，就连一日两餐都未必能保证，饥一顿饱一顿的没个数，而小木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最需要粮食打底，更是如此。
	小木匠毫不客气，抱着那大大的海碗，先扒了几口香喷喷的白米饭，有点儿噎了，方才将那一大块的红烧肉放在嘴里去。
	红烧肉闷得烂熟，肥的多，瘦的少，舌头一抿，哎哟我的哥，那油脂在唇间和味蕾上瞬间爆炸，让小木匠的心中，一瞬间涌起了强烈的满足感。
	没有任何停顿，小木匠那叫一个风卷残云，将桌上的饭菜全部吃完，还将碟子上的油脂舔了干净。
	就在他意犹未尽的时候，旁边传来“噗嗤”的一声轻笑。
	小木匠转头，瞧见一个穿着蓝褂衫的少女，那女孩扎着一根又长又粗的辫子，认真地打量着他，而被小木匠盯着，她也不像寻常的女孩一样害羞，而是一脸好奇地问道：“好吃么？”
	小木匠点头，说好吃，当然好吃。
	少女指着前厅说道：“那里的宴席更好吃，还有酒呢，你师父干嘛不让你上席？”
	小木匠说：“我师父说我命薄，得贱养，狗肉上不了席面。”
	“你属狗？”
	“是。”
	“听他们说，你们是过来捉鬼的？”
	“捉鬼？不是，这世界上哪里有鬼啊？我师父总说，人心比鬼怪更可怕，你们这儿被人动了手脚，我们过来，是破邪的。”
	“破邪？你会么？”
	“我会一点，但主要都是我师父来弄——他很厉害的，帮人平过的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么厉害？”
	“对呀。”
	“你吹牛吧？”
	听到少女怀疑的话语，小木匠有点儿生气了，扭头不看她：“你不信就算了。”
	少女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小木匠舔了舔嘴角的油水，还有点饿，不过却没有敢乱动，就坐在院子里，等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那管家儿子大勇找了过来：“你师父喝多久了，到处找你呢。”
	小木匠赶忙站起来，问道：“他在哪？”
	“在客房。”
	小木匠跟着大勇到了客房，他师父鲁大早已经躺在木床上睡了去，大勇告诉他，说他师父吃酒的时候说了，晚上十二点去工地，处理这事儿。
	大勇离开之后，小木匠看师父一眼，帮他盖上被子，然后从巨大的木箱子里，掏出了一个木制工具盒来。
	他在里面挑了一把锋利的刻刀，又摸出了一块跟婴儿手臂般大小的黄杨木来，坐在客房的门口，开始一刀一刀地刻起木头来。
	这木雕的手艺是从他师父那儿学来的，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有着同龄人更加平稳的心，而且天赋很高，故而比较擅长。
	没雕一会儿，那个穿着蓝褂衫的少女又出现在了附近。
	她看着他，也不说话。
	小木匠似乎瞧见她了，也不搭理，两人就这般一坐一站着，许久之后，小木匠手中的木头渐渐有了模样，却是一个胖小孩的轮廓，那少女方才开口说道：“没想到你还有这门手艺？”
	小木匠没回话，她又说道：“这东西做好了，送给我吧？”
	小木匠依旧没说话，少女终于恼怒了，她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不给我，我就叫我爹把你们赶走。”
	小木匠这才抬头，问道：“你爹是谁？”
	少女说道：“我爹就是请你们来的刘老爷。”
	小木匠说：“我只听说刘老爷有三个儿子，可没听说他有女儿。”
	少女说：“他不说，不代表没有。”
	小木匠盯了她一眼，缓缓说道：“既然是主家的女儿，我多句嘴——你三十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第三章 夜半三更寻厌媒
	“呸！”
	少女气冲冲地又走了，而小木匠却不以为意，将注意力又落到了手中的木雕上来——他起初的时候，下刀比较快，几乎不假思索，然而等到轮廓出来了，却越来越慢，有的时候，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动一下，仿佛在沉思入定。
	一直到天擦黑了，里屋有了动静，小木匠方才停下动作，然后进了屋。
	鲁大从沉睡中醒来，宿醉未醒，脑壳昏昏沉沉，坐在床边。
	他双手扶着床沿，看着黑暗中的徒弟，然后问道：“什么时候了？”
	小木匠回答：“戌时。”
	鲁大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开口说道：“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小木匠说：“刘家因为换地的事情处置不当，遭人怨恨，所以请了旁门行家，给种了手段。这件事情可小可大，主要还是要看请了哪路旁门，而且这件事情的源头不处理，怨恨不消，就算是我们找出了厌媒破去，此事消解，等我们一离开，人家又弄一次，也是防不住的。”
	鲁大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说如何破？”
	小木匠说道：“破解之法，您已经跟对方说清楚了，单说我们这一种，其实也不复杂，两头并进，一边让刘家与换地的人家沟通，做好安抚，让他们没了怨恨，而我们这边将厌媒一除，就算是水到渠成了。”
	鲁大笑着说道：“就不可能是敲诈勒索，或者报仇雪恨、别有用心么？”
	小木匠说倘若正是要报仇雪恨的话，那小公子只怕早就死了。
	鲁大听了，很满意地点头，然后说道：“鲁班厌胜之术，不过是旁门左道，甚至都不入流，而且术法过邪，易遭天妒，命运多舛，咱们虽然学的是‘胜’，是祝福之法，但终非正途，而且你命太薄，处理事情能够委婉圆满，方才是正道。你现在的看法，比往日要聪慧许多，还记得师父跟你说过的那句话么？”
	小木匠恭声说道：“记得，‘难得糊涂’。”
	鲁大点头，说道：“树大招风，满招损，谦受益，便是如此。”
	小木匠点头，说晓得。
	师徒二人对话结束，出了屋子，门外的大勇早就等待，见有动静，立刻叫厨房送来吃食，这伙食不比中午简单，小木匠大快朵颐一番，鲁大中午喝多了酒，胃口一般，浅尝则止，然后舔了舔嘴唇，只觉得有菜无酒，着实遗憾。
	用过餐，在大勇的带领下，两人来到前厅，又见到了刘老爷。
	刘老爷年纪大了，精力下降，没办法跟着去处理，与师徒两人聊了几句，便让吴半仙和管家儿子大勇陪着，自己离开了。
	吴半仙陪着鲁大说话，询问是否要去工地，鲁大揉着疼痛的脑壳，说不用，得等。
	得等子时，夜半时分，阴气凝聚，线索方显现出来。
	两人聊着，小木匠在厅外等候。
	吴半仙瞧他年纪不大，性子却比少年人要沉稳许多，忍不住又作夸赞，鲁大却说道：“他就是个榆木疙瘩而已，这等憨货，一继承不了衣钵，二担不得半点责任，倘若不是早年间流落街头，差点儿饿死，看着太可怜了，我都不愿意带着。”
	他又多说了几句，满是瞧不起小木匠的意思，吴半仙知晓鲁大可能不太喜欢这个小徒弟，所以也没有多言。
	月上中天，鲁大、小木匠、吴半仙和管家儿子大勇，以及两个刘老爷家的仆人一同出了门。
	众人过长街，来到了新宅工地，这儿入夜，黑漆漆的，就门口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有洋油灯的火光，里面有两人看守。
	这两人都是刘家的家生子，忠心耿耿，就算是知晓这儿邪性，也只有硬着头皮守着。
	这事儿搁了别人，估计早就不干了。
	进了工地，鲁大命小木匠从背上的大木箱中，掏出了三根大红蜡烛来，在宅子的风水聚汇之处安插，随后点燃。
	小木匠退下，那吴半仙问道：“这是三才阵？”
	鲁大点头：“然也。阴晦之地，气息幽冥，子时是一日阴气最盛的起始，直至寅时结束，厌媒藏匿很深，线索分散，微弱不可觉，唯有这时，再配上特制的蜡烛，望其色，观其形，勾引天地，凝望浮光，最终找出厌媒来，作法消解……”
	说到此处，他回头过来，对那大勇说道：“我这蜡烛也颇费工夫，是用那入丹砂、灯芯草、木通、瞿麦、车前子浸润牛油，揉搓成绳，又用那阉割的水牛油膏所制，取材苛刻，炼制不易，方才能够有此等效果。”
	大勇点头，说辛苦。
	如此一番说完，鲁大不再解释，而是认真地打量着那呈三角摆放的红烛，瞧那烛火随风跳跃，时而亮，时而闪，双眸也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良久之后，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摇了摇头。
	鲁大笑了，对着看工地的人说道：“运气不佳，看来要熬着了。可有草蒲，借来坐会儿。”
	那刘家仆人知晓这是过来平事的高人，又有大勇跟着，不敢怠慢，说去找椅子来，鲁大却不要，非要草蒲，于是便找了一圈，终于借来了稻草编织的蒲团，给几人坐下。
	鲁大坐下之后，双目紧闭，没一会儿，却是睡了过去。
	吴半仙瞧见他鼾声渐起，有些惊讶，要不是知晓旁边这人的名声很深，差点儿以为对方是个骗子了。
	他知晓这儿邪性，但终究还是按捺住心中的慌张，耐心坐着，却不曾想困意顿生，不多时，便打起了盹儿来。
	吴半仙头一点一点，昏昏沉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沉，迷迷糊糊间醒了几回，发现无事，又睡了过去，突然间，却听到一声厉喝，猛然睁开了眼睛来，发现有两个身影正在地上扑腾翻滚着。
	伴随而来的，是可怕的咆哮和怒吼声。
	借助着烛火跳跃不定的光芒，吴半仙定睛一看，却是那大勇与鲁大扭打在了一起，却见那大勇完全没有平日里精明懂事的模样，他双目赤红，眼珠子瞪得硕大，都快要凸显出眼眶来，眼白一大片，满脸狰狞，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生硬无比，双肩不断抖动，喉咙里发出了野兽一般的沉闷声响。
	而他的双手，则死死地掐着鲁大的脖子，瞧他那声嘶力竭的劲儿，仿佛这个老头儿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一样。
	他这是要对鲁大杀之而后快。
	为什么？
	瞧见在地上翻腾的两人，吴半仙的脑子有点儿卡壳了，有点儿闹不明白大勇为什么要这样，而随后，突然有一人闯入两人之中，双手一伸，拿住了大勇的手腕处，一翻一转一拍，却是将大勇掐在鲁大脖子上的手给弄开了去，也将快要被掐得断气的鲁大给救了下来。
	而随后，那人猛然一蹬脚，将大勇给踹到了一丈之外去。
	这人，却正是那面带稚气的小木匠。
	这少年，却是个练家子。
	吴半仙别的没有，见识多一些，瞧见刚才那电光火石之间的举动，知晓小木匠别的不知道，贴身短打的小擒拿手，应该还是练了有些年头，十分不错。
	而这时，那大勇滚落在地之后，整个身子突然间像一块木头似的，腾地一下就弹了起来，朝着旁边的吴半仙扑来。
	这个时候，吴半仙方才想到，这大勇，怕不是中邪了哟。
	瞧见面前这浑身肌肉坚硬，双目怨毒的大勇，吴半仙吓得都快尿了——他平日里给人算命、看风水，都是稳稳当当的行活儿，文夫子的事，哪里见过这阵仗，所以吓得腿软，眼看着就要被中了邪的大勇扑倒在地，那小木匠却突然出现在了大勇的跟前来。
	他手中有一把短木剑，这木剑乃桃木，上面刻了许多古怪的浮雕木纹，剑尖浑圆，朝着大勇胸口戳去。
	啪！
	这一戳，并没有太多效果，却挡住了大勇，随后小木匠用那短木剑在大勇周身一阵戳动，却听到“啪、啪、啪”几声响动，仿佛敲大鼓一般，居然有回响，而这个时候，从地上爬起来的鲁大猛然跃起，扔了旱烟锅儿，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黑乎乎的布团来，往大勇脑袋上猛然一兜。
	噗嗤……
	一阵青烟冒出，原本仿佛一头野兽一样的大勇顿时就顿住了，停在了原地。
	吴半仙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甚至想要逃走，这时鲁大叫他：“别走了，人控制住了。”
	他停住脚步，远远望了一眼，将信将疑地走近一些，瞧见大勇的头上盖着一块湿漉漉的破布，而脸上满是血红色的东西，心有余悸地问道：“这是什么？”
	鲁大正在指挥小木匠用墨斗的线将人缠住，听到这话儿，回了一句：“黑狗血。”
	说罢，他看了一眼满脸苍白的吴半仙，淡淡说道：“放心，他只是中邪而已，已经制住了；而且，那厌媒，也已经找到。”
	吴半仙欣喜过望：“在何处？”
	他往前走来，而鲁大则突然开口说道：“别动……就在，你的脚下。”

第四章 正经营生造房子
	吴半仙吓得魂飞魄散，刚想要抬脚，却不曾想浑身僵直，难以动弹，而且如坠冰窟，冰寒的气息从双脚涌泉穴引入，将他给牢牢定在原地。
	嗬嗬……
	他张开嘴巴，想要求救，却感觉自己仿佛溺水了一般，周身都是粘稠的液体，捂住口鼻，让他难以呼吸，一股黑暗将他的意识给包裹，迅速席卷而去，眼前的光明湮灭，遁入黑暗之中……
	咚！
	吴半仙感觉那黑暗犹如千万触手，将他包裹，却在意识消亡的最后一瞬间，听到“咚”的一声响。
	咚、咚、咚……
	紧接着又是几声短暂而急促的响声，却见那小木匠冲到了他的跟前来，一会儿出现在身前，一会儿又腾挪到了身后，而之所以听到那急促声响，却是那墨斗的线，弹在了身上来。
	另一边，鲁大也不再管没有动静的大勇，而是转身，走到了吴半仙面前来。
	被墨斗的墨线弹到，每一下都如同洪钟大吕，吴半仙恢复些意识，却听到鲁大开口，对他说道：“切莫乱动，那邪物想要控制你身，别慌，让我来。”
	吴半仙僵立原地，脸上浮现出了又是后怕，又是怨恨的表情来，而小木匠已然放下了墨斗，从木箱中，翻出了一把很是尖锐的尖口铲子来。
	这铲子有点儿洛阳铲的模样，不过要短上许多，铁口很硬，仿佛钢材。
	小木匠运铲如飞，不一会儿，就在吴半仙脚下，挖出了一个大坑来。
	随着那坑挖得越发深了，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膻之气，从地下冒出，这种气味有点儿像是死老鼠，但又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让人感觉鼻头发堵，喉咙发腻，忍不住想要呕吐。
	鲁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然而小木匠却仿佛完全感觉一般，继续挥铲挖土。
	这个年轻人，别的不说，力气活儿倒是行家里手。
	坑深三尺半的时候，铲子终于碰到了东西。
	那是一个木盒。
	一个流着脓血的木盒，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虫子，那种虫有点儿像是蚂蝗，但更扁一些，黑红色的身躯，不断的翻滚和蠕动，覆盖在了木盒子上，让它变得仿佛有生命一般。
	小木匠用力一撬，将那斋食盒一般大小的木盒子给弄上了地面来，往地上一放，木盒上覆盖的虫子顿时散开，朝着四面八方涌去。
	这场面看得人头皮发麻，而鲁大却摸出了一把微黄粉末，往地上一撒，那些扁长虫子遇见，立刻化作黑烟消散。
	等所有的虫子都消失之后，鲁大走上前来，从怀里摸出七根木签。
	他围着木盒，呈北斗七星状，往地上扎去。
	扎完毕后，他朝着小木匠点了点头。
	小木匠用那尖头铁锹一划，将那木盒的盖子掀开，吴半仙身子虽然不能动，却能打量，瞧见那木盒之中，却是一滩血肉，而最中间，有一个拳头大的轮廓，却是一张婴孩的人脸，顿时一股呕意直冲头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旁边的师徒二人瞧见，也是脸色发白。
	这木盒子里，却是装着一个成型了的流产死婴。
	能有这般的大小，起码也是六七个月。
	难怪如此邪性。
	鲁大插完木签，口中继续念念有词，不多时，吴半仙终于感觉到身子不再僵硬，能够动弹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我，能走开了么？”
	鲁大口中不停，小木匠在旁边竖立，开口说道：“可以，小心点。”
	吴半仙走出圈外，突然间鲁大一声厉喝：“孽畜，速速归去！”
	这一声宛如雷霆之音，吓得吴半仙浑身发抖，而就在此时，他却突然听到一声哀怨的叹息声，紧接着，原本冰冷的感觉突然消失不见。
	吴半仙似有所感，问道：“好、好了？”
	鲁大收起刚才的紧张作派，长吐一口气，徐徐说道：“幸不辱命。”
	吴半仙大喜，长身一躬，说道：“鲁师傅，好本领。”
	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他的脸有点儿僵硬。
	鲁大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此番厌媒取出，按道理讲，事情已经算是平息了，但事平了，怨恨却未消解。对方的手段着实恶毒，倘若不能解决源头之事，只怕过些日子，这儿又要不得安宁啊。”
	吴半仙是个人精，自然知晓此中缘由，拱手说道：“这话儿，明日与刘老爷交差时再说吧。”
	鲁大点头，回过头去，叫来远处目瞪口呆的刘家下人，将昏迷之中的大勇带了回去，而他则找了些柴火，将地上的木盒，连同里面的死婴给一同烧成了灰烬去。
	这鲁师傅是有本事的人，此番前来，药到病除，手到擒来，当真厉害，次日又与主家说起，那刘老爷是个讲道理、听劝之人，明白此中缘由后，虽然对于那背后动手脚的人愤恨不已，但也不想多惹是非，当下叫老管家又找了涉及换地的几户人家，分别又给了补偿。
	那些人家原本就得了田地，此番又多了补偿的钱财，自然个个都满口好话，歌功颂德。
	刘老爷能如此明事理，让事情变得简单许多，又过了三天时间，那三公子的病况已然好转，能够下了病榻，镇子上的医生看过之后，说不日便能恢复，于是鲁大便向刘家辞行，准备离开。
	然而这时刘老爷却提出了一个想法，准备让鲁大来当新宅的督工大匠，帮着将这房子给完全盖起来。
	之所以如此，一来鲁大的老本行就是这个，质量过硬，颇有名气，二来新宅因为此事闹得名声不端，沸沸扬扬，许多做小工的乡人都害怕了，不敢来上工，有这么一位行内人在此坐镇，总会安定人心一些。
	为了挽留住鲁大，刘老爷开出了很高的一份工钱。
	这工钱让鲁大无法拒绝。
	而且他本来就是干这一行的，在哪儿干活，也都是干。
	于是鲁大和他的小徒弟就留了下来。
	重新开工的当天，在督工大匠鲁大的主持下，重新弄了一次上梁，祭拜天地，刘老爷花了大价钱，不但买了洋糖块，而且上梁的时候，一箩筐的铜钱往下洒去，这事儿弄得不但满镇子的小孩都跑来了，许多大人都顾不得脸面，跟在下面捡钱，可比赶集还要热闹。
	乾城县地处湘西，偏居一隅，乡下人见识浅，识不得鲁大的本领，也不知晓什么鲁班教，但却晓得远近闻名的吴半仙，所以在吴半仙的竭力吹捧下，原本人心惶惶的小工们终于壮起了胆子，在东家加了餐，宰了一头肥猪招待之后，也变得热切起来。
	好多人还跑来找老管家求情，说自家的晚辈后生，都有一把子力气，能不能招进工地里来。
	那鲁大也是有真本事的人，他在建筑营造这一行浸淫了大半辈子，无论是木制建筑，还是石头砖瓦，老年间的风格，还是当代的款式，全部都在心里头，除此之外，对于诸多材料的好坏，也是一眼决出，就连那洋灰与沙土的配比，他都了然于胸，而且对于手下匠人的管理也十分得当，谁的手艺活好，谁的手艺活孬，谁人疲懒，谁人踏实肯干，如何处置，如何调配，都有一门章法，井井有条，应付自如。
	刚刚上手的时候，刘老爷还放不下心，一天派老管家去三五回，而后来听到回禀之后，终于放下了心，对旁人言：“请来这鲁大师傅，当真是今年做的，最好的决定。”
	虎父无犬子，这师父如此厉害，徒弟自然也不差。
	鲁大负责统筹全局，而甘十三则专心木匠手艺，工地上的木工活儿，都是他领着干的，无论是梁、栏、门、窗，还是雕花飞角，在他手下，都不是什么难事，那几个在工地里混的木匠班子，原本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并不服气，觉得你凭什么指挥俺们，结果小木匠一通活计出来，那帮人全服了。
	小木匠做活，有模有样，特别是那窗棱雕花，精美得跟艺术品一样。
	刘老爷禁不住下人念叨，来看了一回，决定让小木匠把新宅的家具也打一套出来，全部用最好的木材。
	小木匠待了十来天，将前期的大活儿弄完之后，将粗活交给下面几个木匠班子做，自己则做家具。
	他花了三天时间，做出一套雕花大床来，那床榻上的花啊、蝶啊栩栩如生，仿佛都要飞起来一般，打磨之后，还没有上漆呢，瞧见的人都给看傻了。
	这一传十、十传百，不断有人跑到工地的临时库房里来瞧，吓得刘老爷不得不叫人，将雕花大床先放到老宅里去。
	手艺好，待遇自然高，这鲁大师徒两人的伙食都是小灶，从老宅送过来的，油水特别好。
	而送饭的，除了刘家的粗使丫鬟之外，偶尔还有小木匠在刘家遇到的那个蓝褂衫少女。
	她叫刘小芽，当真是刘老爷的女儿。
	不过她是偏房的小姐，母亲是大太太的陪嫁丫头，地位不高，所以这小丫头在刘家不受宠爱，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也没啥小姐脾气。
	她大概是喜欢工地上的气氛，隔天儿就来，然后找小木匠聊天说话。
	管家儿子大勇似乎对这位小芽小姐有那么点儿意思，不喜欢她在这满是男人、有时还光着膀子的工地上晃悠，跟她说了几回，后来给骂了一通之后，这才没了动静。
	刘小芽对小木匠似乎特别热心，搞得那些做工的乡民背地里难免议论。
	小木匠一开始并不当回事儿，到了后来烦了，终于找到个机会，直接了当地跟那刘家小姐说道：“我有对象了，是我师父给我定的一门婚事……”
	没想到他这么一说，刘小芽顿时就满脸通红，瞪着他骂道：“你、你流氓！”

第五章 嫌犯徒弟甘十三
	刘家小姐骂过小木匠“流氓”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工地，而随之而来的，是那小灶的伙食也变得不咋地了，原本隔三差五就能够吃到的油汪汪的红烧肉没了，变成了腊肉，而腊肉也没有多少，搀了太多蕨菜，吃起来没滋没味的。
	这个让小木匠不由得怀念起了有刘家小姐在的日子。
	事实上，在刘家的这段日子，对于自小就跟着师傅闯江湖、奔码头的小木匠来说，是难得的舒心时光。
	特别是那小灶里面的伙食，更是让小木匠回味无穷。
	毕竟从小以来，饥饿感就一直充斥了小木匠的记忆。
	能够吃上肉，是他一直以来所认为的，最大的幸福。
	特别是油汪汪的大肥肉，一想起这个，专心干活的小木匠，都忍不住地咂摸着嘴唇，回想起油脂在口腔里扩散的满足感。
	不过小木匠的确是有婚约的，而且还是他师父帮忙定下的，所以就算是有大肥肉的诱惑，他也不敢违背。
	毕竟，师父在他心中，是天，是地，也是一切。
	小的时候，小木匠因为不听话，可没少挨打、挨饿，对于师父的服从和依赖，已经融入到了骨子里。
	工地的生活，因为刘家小姐的离去而变得无趣，不过小木匠也省了不少心，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建房、营造的工作之中，从天亮了就开始干，一直干到太阳下山，然后就跟着一帮工地里干活的乡民，去镇子东头的小河冲凉，有时来了性子，一个猛子扎下水去，能够半天都不用起来，赢得无数喝彩声。
	打密子，小木匠贼厉害。
	小木匠跟人打成一片，而鲁大却显得有些高冷孤僻，他除了抽旱烟，还喜欢喝酒，每日收工，必会去镇上的酒铺买酒，喝个酩酊大醉，方才好入睡。
	当然，不管如何，鲁大喝酒，却绝不会误事。
	这师徒二人的加入，将刘家新宅的营造进度推进得很快，让刘老爷开心不已。
	刘家小姐生了几天气，大概是闲不住，又跑来了几次，而这回小木匠倒不会再说什么胡话，规规矩矩地做着事，问他什么，就应什么。
	果然这刘家小姐一高兴，伙食供应的档次，就又上来了不少。
	其间吴半仙来了几回，找鲁大闲话，他这人就是靠嘴皮子混饭吃的，养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态度又恭谨，十分热情，鲁大也愿意跟他聊，没事儿还支一小板桌，弄点花生米喝酒。
	这些天相处下来，两人仿佛故交。
	来得多了，吴半仙碰到小木匠，也会找他聊，关心一下小木匠。
	小木匠有点不太喜欢这个留着山羊胡的油滑老头，总感觉他的热情背后，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这也只是他的想法而已，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这位跟他师父又如此投缘，故而也是恭恭敬敬，不敢怠慢。
	吴半仙知晓小木匠的手艺，特别感兴趣，告诉小木匠他的名声传开了，县里面的好多有钱人都知道，有人还托他问，说啥时候有空了，也帮着打点家具，工钱不是问题，木料也是上好的木头。
	小木匠告诉吴半仙，这边儿的工期比较紧，而且师父跟刘老爷是有口头约定的，所以这边的事情忙完了，才会考虑去接别的活儿。
	而且这些事情，还得问他师父，因为三道坎镇这边的事了，他师父或许就有了新的去处，不一定会留在这里。
	听到这话儿，吴半仙叹息，不断说道：“可惜了，可惜了。”
	他看向小木匠的眼神，宛如瞧一块无人识得的璞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工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这天傍晚，晚霞漫天，小木匠弄完一座雕花太师椅之后，伸了一个懒腰，刚准备再找些活计，突然间鲁大走了过来，对他说道：“你去张记铺买个猪肘子来，再切半斤酱猪肝，一包花生米，另外再去得月楼沽一壶苞谷酒……”
	小木匠很是意外，说镇上不行么？
	这张记铺和得月楼，都在乾城县的县城里，离这地方还有十八里地，中间有一座山梁子，翻过去颇费些功夫，这会儿都傍晚时分，一来一回，都要到天黑去了。
	鲁大听到，横了小木匠一眼，给了他钱，然后说道：“叫你去你便去，啰嗦什么？”
	小木匠虽然感觉自家师父今日的要求有些反常，却不敢违抗师命，穿上布鞋就准备走，而这个时候师父也张罗那些匠人、帮工放了工，这时间比平日里要早一些，乡人们都以为是监工大匠怜惜大家顶着烈日干活太过疲惫，心中感谢，出门又遇到了小木匠，几个相熟的年轻人便喊道：“十三，去河里游泳啊？快活去……”
	小木匠摆手，苦笑着说道：“我得去县城，给我师父买酒呢。”
	有人关心：“去县城？这么晚了还去县城，一来一回，天都黑沉沉了，你路上可得小心啊，东山梁子上有野兽，而且这世道也不太平，要是遇到土匪，可要丢性命的呢。”
	小木匠有点吓到，说真的啊？
	旁边年级长一些地笑道：“他吓唬你的呢。不过镇子上没酒食么，何必去县上买？”
	小木匠说我师父吩咐的，我哪里知道？
	一个光头说道：“哎呀，你当这个徒弟，当真是辛苦呢。”
	另外一个木匠班子出身的年轻人却羡慕地说道：“辛苦是辛苦，但能学真本事啊，鲁大师傅那本事倘若是肯教我，别说叫我去乾城，就算是赶到潭州去，我也是愿意的呢。”
	旁人笑道：“你个龟儿子倒是想呢，但像你这笨手笨脚的，人鲁大师傅干嘛要教你啊？你以为人人都像十三这般有天赋？”
	又有人问：“十三，你师父真正的本事，是辟邪捉鬼呢，这些你学到没得？”
	小木匠摇头，说我师父不让我碰那一块，说做这等事的人，忌讳太多，需要大气运来镇，我命薄，学不了这些的。
	有年长者叹息，说可惜了，可惜了。
	小木匠与众人一起离开工地，然后顺着大路，朝着县城走去。
	他是年轻人，天生一把子好力气，又曾跟着黔阳一个有名刀客熊草学过一门叫做“镇压黔灵”的刀法，半个练家子，虽然他师父以门规要求他不得与人争斗，但底子在，所以脚程快，健步如飞，倒也不会觉得太多疲惫，反而能够出去透透气，也是蛮好的。
	天擦黑，他赶到了县城，乾城县是湘西辰沅道的道府，这儿有驻军的，所以晚上十分热闹，那张记铺和得月楼都没关门，小木匠买了酒食，不敢有半点耽误，又匆匆往回赶去。
	到底是山路，回程的时候有些累了，而且天已经黑了，就便是借着月光，也不得不小心走路，脚程自然慢了下来。
	小木匠担心回去晚了会被师父责骂，所以即便疲惫，还是咬牙坚持不停歇。
	过东山梁子的时候，身后突然有马蹄声，小木匠回过头去，首先入眼的是两根火把，紧接着两个骑马的公人从道上飞驰而过，路过小木匠的时候，领头的那人还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他。
	这人面相很凶，左脸有道疤，双目冒有精光，小木匠被他看一眼，仿佛被短剑刺在脸上一般，忍不住的心悸。
	好在那人并不停留，与人骑马而过，只留下了背影，和远处那跳跃不定的火把。
	出案子了？
	小木匠有些不安，那不安有如一束火苗，一旦冒出来，就在心田中燃烧，让他忍不住加快脚步，朝着三道坎镇的方向快步赶去。
	他忍住疲惫，费尽力气，终于赶到了三道坎镇，站在高处往下望，瞧见灯火最通明的地方，却是刘家的新宅工地。
	世间事，果然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当小木匠匆匆赶到了工地这儿时，发现外面围了一大圈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满满当当，小木匠费力往里挤着，终于有人认出了他来，大声喊道：“监工大匠的徒弟来了，快让让。”
	听到这话，立刻就有人让出了一条道来，小木匠终于能够往前走。
	走进里圈，他瞧见边儿的木桩上栓着两匹马，想来就是半道上碰到的那两公人的。
	他提着荷叶包裹的熟食和一坛子酒，继续往前走，这时大勇从里面走了出来，一把拽住他，说走，去见公家。
	这会儿的大勇没有了平日里的客气，抓住小木匠的手很紧，铁箍一般。
	这架势，有点儿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小木匠几乎是被押着往里走，他有些惊讶，问大勇：“我师父呢？我师父呢？”
	大勇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将他押着，过了工地前的工棚，小木匠发现了一个躺在血泊中的男人，那男人仰面朝上，半张脸都没了，脑浆子流了一地，但他还是认出了这人是刘家守夜的伙计。
	死人了？
	小木匠越发心惊，而大勇也把他押到了一片狼藉的工地现场，然后对着前面说道：“林官长，这人就是嫌犯鲁大的徒弟甘十三。”

第六章 陡然间世态炎凉
	先前还是人人夸，结果去了县城一打转，就变成了嫌犯徒弟，这身份的转换和巨大落差，让小木匠顿时就有点儿懵，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旁边好几个熟悉的刘家家丁按住，而就在这时，一个脸色冷肃的男人走到了他的跟前来，从腰间掏出一块黑匣子，顶在了小木匠的胸口。
	枪。
	小木匠闯荡码头，自然知晓顶在胸口的这东西是什么，也知晓那人扣动扳机之后的结果，所以不敢再多挣扎。
	而这时，他也认出了面前这个身穿公服，面相凶狠的人来。
	就是半道上打量了他一样的那个差人。
	小木匠不动弹，那人也没有再进一步动作，而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用枪口指着他手中提着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小木匠回答：“吃的，还有酒。”
	那人示意旁人接过来，然后说道：“打开。”
	有人伸手过来夺东西，小木匠没有坚持，让人拿走，随后那人打开之后，对那人说道：“警长，是张记铺的酱猪肘子和酱猪肝，一包花生米，这酒应该是得月楼的。”
	那人盯着小木匠，说道：“张记铺和得月楼在县上，你跑去那里买的？”
	小木匠点头，说我师父吩咐的。
	旁边检查的人伸手，拈了一块酱猪肝放嘴里，美滋滋地嚼了一口，然后对那人说道：“警长，这后生仔我们赶过来的时候见过，算时辰，应该没他什么事。”
	那人不动声色地将黑匣子挪开，若无其事地说道：“我知道。”
	他转身往里走，拿着吃食的那家伙也没有将东西还他，也跟在后面，小木匠顾不得吃食，开口问道：“我师父呢？他在哪里？”
	工地上出了事，还死了人，那大勇甚至还说他师父是嫌犯，所有的事情堆积在一起，让小木匠有点儿应接不暇。
	头有点懵。
	不过他最关心的，是自己师父的下落。
	那个被人称作“林官长”的男人没有理他，他身边的另外一个差人也没有理会，只有旁边拽着他的大勇一脸恨意地说道：“我们还想问你，你师父在哪里呢？”
	小木匠问道：“什么意思？”
	大勇说：“你师父包藏祸心，还没有收工，就遣走了工人，没多久，就杀害了老马，二牛也给他打晕了，镇上的祁医师过来看了，说不一定能醒过来呢，现在倒好，他犯完了案子，自个儿就跑了，留下这一大摊子的祸事……你想想，老马上有老下有小，家里两个孩子都没长成呢，二牛虽说没堂客，但老娘都五十多了，背还驼着，你让这两家子老小以后怎么办啊？“
	大勇在小木匠耳边唠唠叨叨地说着，小木匠就听进了一句话——师父杀人了？
	师父杀人了？
	不可能啊，师父这辈子走南闯北，虽说脾气有点儿怪，而且还好喝酒，但从来没有做过恶事，更不用说杀人了。
	而且他跟两个守工地的刘家家人彼此相处的关系不错，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为什么要杀他们？
	小木匠闭上眼睛，右眼角又是一阵刺痛。
	他太阳穴边有一根筋，不断地跳着，突突、突突，弄得他天旋地转的，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有人恭敬地叫道：“林官长。”
	小木匠睁开眼睛来，瞧见那个板着脸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跟前，他朝着小木匠招了一下手，说道：“过来。”
	旁人立刻放开小木匠，由着他走了过去。
	小木匠跟着林官长来到了院里的一堵墙边儿上，这里没人，那林官长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叫什么名字？”
	小木匠知晓这公人的身份——前清的时候，他这个叫做巡捕，到了民国的时候便叫做警察，不过乾城地处偏远，当前的局势又动荡，这警察是民团聘请的，实由绅办，就地筹款，负责地方治安的。
	他这些日子干活的时候，听过这人的名声，知晓他叫做林一民，在整个辰沅道都是叫得上号的人物，无论是与上面的当官的，还是本地的乡绅，甚至啸聚山林的土匪，都是有关系的。
	也正是凭着这样的本事，他才能够在这乱世，坐得下这样的位置。
	小木匠不敢乱讲，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情况说完。
	那人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说道：“这件事情比较复杂，你这些日子也莫乱走，有什么情况，要随时找你了解的。”
	他准备离开，小木匠却拦住了他，问道：“我师父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肯定不是他。”
	那人停下脚步，想了想，然后问道：“对了，我听他们说，你师父以前是什么鲁班教的？”
	小木匠赶忙否认：“他就是个木匠，帮人盖房子的，鲁班教什么的，他倒是懂一些，帮人破邪而已，行走江湖的傍身之技。”
	那林官长问道：“可有仇家？”
	小木匠摇头，说我们做房子的，有什么仇家？
	话虽这般说，小木匠的心底里，却是“咯噔”的响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莫不成是先前在新宅布下厌咒之人搞的鬼？
	一想到这个可能，小木匠立刻就想起了许多的事情来——寻常人等下厌咒，厌媒都是些肮脏之物，比较狠戾的，则用的是动物内脏和尸体，而用未出生的婴孩尸体来做媒介的，则属于比较毒辣凶狠的那种。
	为什么这么讲呢？
	因为那婴孩本来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方才能够来到这人世间，享受这世间美好的，然而还未出生便夭折，心中的怨恨，其实比任何活人的怨恨，更加浓烈。
	这里面还分两种，一种是先天营养不足，母体有恙，没办法流产的，另外一种则可怕了，那就是为了此次布局，可以剥夺它生的权力。
	后者的怨恨，简直浓烈到令人发指。
	而弄出这种局面的人，有损阴德，也绝对是十分可怕的人。
	先前鲁大曾与小木匠聊起，觉得虽然刘家花钱平了事，但幕后之人未必肯罢休，说不定还会出手。
	这些天来，他们留于此处，也是为了防止此事。
	那有没有可能，背后出手的那人，他没有继续在房子上面动手脚，而是直接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对他们平事的人下了手？
	小木匠不敢有所隐瞒，赶忙将这里面的情形跟那林官长讲起。
	那林官长听了，不置可否地撇了一下嘴，而旁边的那公人则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就麻烦了，还涉及到江湖仇杀呢——像你们这样走江湖、串码头的，到处沾惹祸端，谁知道是这边出的事，还是别处惹的怨呢？”
	他在旁边唠叨着，那林官长没有制止，而是等他说完之后，又问了小木匠几句，随后说道：“这件事情目前有点复杂，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这边的现场看完了，带我去你们住的地方瞧一下。“
	小木匠知晓林一民的权力很大，不敢拒绝，领着人往工棚走去。
	虽然刘家在老宅给这师徒二人准备了客房，但鲁大是个拗脾气，喜欢睡工地，一来不用来回折腾，二来也能够守着工地，所以就跟着大伙儿住在工棚里，但有一个独立的小隔间，师徒两人就住在这儿。
	来到工棚，林一民立刻带着人搜查，这里面其实没有什么可搜的，不多时，关注点就落到了那巨大的木箱上来。
	林一民让小木匠将木箱打开。
	小木匠照办，那木箱打开之后，分出几层来，上面一层有些空，因为斧、锯、刨、凿、刀、钻、锤和墨斗、多角尺、多线勒子等这些工具，都放在了工地里去，没有来得及收拾，中间一层是师徒两人的换洗衣服，最下面一层，则是一些桃木符、短木剑、瓶瓶罐罐的小玩意，然后就是用红纸包裹的大洋。
	这些大洋，大部分是先前破邪平事的酬金，还有一些是鲁大自己的积蓄。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林一民查过之后，让人将那些桃木符之类的收了，小木匠说了一声，便不敢多言，随后两个公人出门，临走前告诉他，让他这些日莫乱跑，就在此处，后续可能还会有一些事情需要找他。
	小木匠此刻惶然无措，只有点头应下。
	公人交代完毕，便与刘家的老管家离开，因为这管理治安的警察是乡绅督办，而且刘家大公子还在省城跟着何健，所以他们对刘家的人，倒是十分客气。
	小木匠心中慌乱，等人走了，这才感觉到肚子咕咕，饥饿难耐，一伸手，这才想起从县城里买来的吃食，给人拿走之后，就没有还回来。
	他坐不住，想要出门，去工地一查究竟，结果门口堵着两个刘家人，不准他走。
	小木匠无奈，回房待着，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过去。
	次日他被人推搡醒来，门外有哭嚎声，他爬起来，瞧见床前站着那管家儿子大勇，而另外两人，却是在弄那木箱，将最下层的大洋和钱物掏出来。
	小木匠赶忙起身去阻拦，却给大勇一把拽住了胸口，嚷嚷道：“你干什么？”
	小木匠指着那钱说道：“钱是我师父的！”
	大勇不屑地将他往地上猛然一推，然后说道：“我知道，但我刘家两人被你师父所害，这些钱，是补给他们亲属的……”

第七章 吴半仙仗义收留
	被推开的一瞬间，小木匠浑身的肌肉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双目圆睁，就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仿佛要择人而噬一样。
	他是练家子，打小的时候，曾经跟随黔阳的苗家刀客熊草学过一路凶狠的刀法，别的不说，对付像大勇这样的人，他还是不在话下的。
	不过他终究没有出手，而是站在了原地。
	跟刀客熊草学刀，是他师父张罗的，强身健体，不受人欺，但与此同时，他师父还跟他订下了一条规矩，那就是练刀归练刀，但不要与人争斗，他福薄命短，倘若是与人争斗，没了轻重，说不得就要吃了官司，甚至要给人看了头颅去。
	只要他在一天，小木匠就不能与人动手。
	否则就要赶出师门去。
	小木匠一直谨记此事，所以不但不会与人动手，就连会刀这事儿，都从没有与任何人说过。
	他忍住了，但憋不住这气，与那大勇说道：“官家都没有说我师父是凶手，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大勇不屑地说道：“我不与你小孩子争吵，老爷说了，你愿待在此处，就待在此处，不过刘家不管饭了；你若是不愿意待在这儿，就出去，但不能离开三道坎镇，否则视与凶手同谋。”
	他带人夺了钱财，扬长而去，小木匠拳头捏得咔嚓响，终究没有去反抗。
	从小跑江湖，师父就教会他一个道理，便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是他们这等凭手艺吃饭的旁门浮萍。
	但那钱，是师父的钱。
	而且小木匠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帮着刘家平事，又张罗新宅建设，一切都是和和气气的，刘老爷对他师父也是客气有加，怎么突然之间，就变脸了呢？
	难道刘家真的认为，死的那两人，是他师父杀的？
	他满心疑惑，怎么也想不明白，而就在这时，工棚的门给人推开，几个戴孝的老弱妇孺堵在门口，指着小木匠，一脸气愤地骂着：“杀人凶手，不得好死。”
	“你师父在哪里？叫他出来！”
	“你肯定知道你师父在哪里，叫他出来偿命啊！”
	……
	那些妇孺对上一身气力的小木匠，自然不可能动手，但又是哭啼，又是痛骂的阵仗，泼妇一般的行径，让小木匠没办法面对。
	他知道自己待不下去了，只有收拾东西离开，然而等他背着巨大木箱出门的时候，外面两个守门的刘家家丁却拦住了他，指着那木箱，不让他带走，小木匠据理力争，那人却回答：“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懂，大勇哥交代了，说你这里说不定会有什么凶器呢，不能带走——人可以走，带两件衣服也行。”
	小木匠满是委屈，旁边家属的痛骂声却让他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不得已，翻找了两件衣服，然后灰溜溜地离开。
	好在他那把刻刀都是贴身带着，总算是有个吃饭的家伙什儿。
	小木匠灰溜溜地离开了工地，回望过去，发现原本一起干活的乡民们对着他指指点点，有人满是同情，而有人则露出了讥讽、幸灾乐祸的笑容来人，让他心酸。
	怎么会这样？
	干活的东西，基本上都留在了工地里，师父又不知所踪，小木匠没了去处，即便是出了工地，也没有走远，就在远处的槐花树下蹲着。
	受了欺负，他心中尽是不满，脸色也很是难看，一脸阴郁地望着那边的工地，想着接下来的事情。
	他感觉自己被赶出来，以及后面的很多事情，少不得大勇在背后挑拨离间。
	而大勇之所以如此，则是因为他喜欢刘家的小芽小姐。
	但小芽小姐却对他很感兴趣。
	这是嫉妒。
	小木匠甘十三想着，说不定这件事情刘老爷不知道，他若是知晓了，会不会帮着主持公道呢？
	刘家老爷看上去那么慈祥，为人又大方，而且对他的手艺也是十分欣赏的。
	不过，要是万一想错了呢？
	他虽然常年跑惯码头，比同龄人要知晓许多，但一般来讲都是他师父去应付，用不着他来抛头露面，也不用他来决断事情，而现如今师父不见了踪影，又惹上这麻烦事儿，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彷然无措。
	他在槐花树下，一直蹲到了中午时分，又饥又渴，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叫他：“甘小兄弟，甘小兄弟。”
	小木匠回头，瞧见来人却是仙风道骨、面带笑容的吴半仙。
	只见他穿着长袍蓝衫，头戴巾帽，背着一个包袱，肩上还挑着一旗幡，风尘仆仆的样子，小木匠赶紧起身行礼，那吴半仙扶住了他，然后关切地问道：“这几日我走山巡乡去了，刚刚回来，听说了你师父的事情，家都没有回，便赶过来了——对了，你这是怎么啦？”
	听到吴半仙的温言关怀，小木匠满腹委屈，止不住眼泪都要流下来，当下也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并且将被刘家赶出来、还夺了钱财之事一并说起。
	吴半仙听罢，吹胡子瞪眼，痛声骂道：“好一帮糊涂蛋，我鲁兄浩然正气，怎么会做出那等事情呢？一定是被人陷害了……”
	他骂了几句，对小木匠说道：“你想必也是饿了，且去我那儿歇着，回头我去找刘老爷讲理。”
	小木匠听到，心中感激，说好。
	两人回到了吴半仙的住处，这儿在樟木溪下游，离三道坎不远的一处草堂，院子很大，跟寻常人家的木屋不一样，吴半仙家的房子大多竹制，小木匠在营造上是行内人，一眼就瞧出这里面的门道，当真是老手艺人才弄出来的屋子，整体看上去，颇有些风骨和气度。
	这草堂后院还有药圃。
	吴半仙家里还有一人，比小木匠要大上一些，长相敦实的一后生，一开始小木匠还以为是吴半仙徒弟，但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是个哑巴。
	既然是哑巴，自然做不得吴半仙的徒弟。
	那哑巴做粗活是一把好手，不一会儿，就做了一顿中饭来，菜色并不丰富，也不见荤腥，青菜和咸菜，再加白米饭。
	小木匠饿了一整天，吴半仙让他别客气，他便甩开了腮帮吃，而吴半仙显然不怎么饿，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询问小木匠。
	小木匠一一回答，然后问道：“先生，你说我师父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半仙叹了一口气：“八成如你所说的那般，被人打击报复了——这件事情说起来也与我有关，倘若不是我去请你师徒过来，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也别着急，这件事情我肯定不会不管，吃完饭，我就去刘家，跟刘老爷说清楚。“
	小木匠赶忙道谢。
	吴半仙说到做到，吃过饭后，洗手漱口，便出发了，小木匠想要跟去，他不许，说现在刘家应该正在气头，他过去的话，不太方便。
	小木匠在家待着，天擦黑吴半仙方才回返，而且还喝了酒，醉醺醺的，哑巴服侍他睡下，小木匠即便是满腹的问题，也没有办法询问，只好在草堂的偏房住下。
	次日醒来，小木匠出门，瞧见吴半仙跪在堂屋神龛上香，念念有词。
	他不敢打扰，静静看着，吴半仙忙完之后，把他叫到了房前来，开口说道：“小兄弟，我昨日过去，正好碰到了县上的林一民，他的名声你应该知晓，在前清时当捕快，外号可叫做‘湘西展昭’，见识不凡。你师父的这个案子，疑点颇多，我将你的看法，还有我知道的情况说出来了，但问题在于，你师父到现在都还没有露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晓，说到底，你师父露面了，才能够洗脱清白。”
	说到这里，吴半仙问道：“你知道你师父老家在哪里不？”
	小木匠说：“我师父的老家在荆南道的黑竹沟，不过老家都没啥子人了，我跟着他十年，就会去过一趟，还是去扫墓上坟。”
	吴半仙又问：“那你知道他有别的落脚点没？”
	小木匠摇头，说没有，我们这些年，都是哪里有活路做，就去哪里，到处飘着呢。
	吴半仙又问：“他那几个姑娘都嫁到了哪里，你知道不？”
	小木匠说大姑娘嫁到了鲁东，二姑娘嫁到了西川，三姑娘嫁到广府，不过他跟几个姑娘的关系不太好，一向都不联系的，我也没有去过。
	吴半仙又问了几句，有点儿发愁，说：“这件事情很麻烦，得你师父出来才行，不然说不清楚。我找刘老爷说了钱的事情，他说钱已经分给死者家属了，倘若到时候案子跟你师父无关的话，他会再补回来的。这样吧，你这些日子，先在我这里待着，等你师父回来再说……”
	他将小木匠收留，并且告诉他，一旦有他师父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吴半仙在镇子里的时候，大多数时间在宽慰小木匠，不过他毕竟要吃饭混生活，所以待了两天便又去出摊，小木匠目送他离开，等过了一刻钟，瞧见那哑巴去伺弄后院药圃，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第八章 仗义并非贴己人
	吴半仙这一次并没有下乡，而是去了县城里摆摊儿。
	作为一个比较有身份和名气的文夫子，他在城东的清水茶楼有一个临街包厢，平日里倘若是有人遇到了事儿，都会来这儿寻他，吴半仙在那儿沏一壶茶，要了些葵瓜子和煮花生，一坐便是一天。
	这世道忒乱，但乱也有乱的好处，人们举头看天，四处黯淡无光，就容易将心思寄托于鬼神和虚无缥缈。
	正因如此，吴半仙的生意倒也还算不错，陆陆续续，都有人来找他询问。
	这老头儿在乾城县名气颇大，而且还是真有本事的，无论是帮人起名、断梦、算命、破局，都是头头是道，随手拈来，而且基本上都是很准的，你比如说来了一马脸中年，这人是布商行刘老板的朋友，一开始并不信他，吴半仙也不急，询问那人的生辰八字。
	那人报上，吴半仙当着那人的面，排好八字、大运、流年之后，说：“你生辰列下，能够瞧见第一步大运是壬寅，第二步大运是癸卯，全是水木运，而你八字忌的是水木，看来你的童年十分困苦，颠沛流离，生活不稳定，学运也很差。十八岁就离家，但你二十岁就走了官运——所以我断定，你十八岁应该是去当了兵，二十岁混出了名头，然后一路亨通，对不对？“
	那人说：“我是十九岁当了兵，二十一岁管了事。”
	吴半仙说道：“你按的是新历，我讲的是农历，所以是没错的。”
	那人来了兴趣，说那你算一算我的家人。
	吴半仙说：“我刚才说了，你的童年极不安定，从你的八字里我看不到正印，只有偏运，得不到母亲帮助，特别是你是六七岁那两年，母运奇差，你应该是姑姑或者姨母之类的女性长辈养大的，对吧？”
	那马脸中年说道：“对，那两年我母亲病重，没多久就故去了。”
	说完这话，他对吴半仙就开始另眼相待，又多问了几句，等聊完之后，刘老板告诉吴半仙，这位是民团新来的官长，是潭州过来的。
	你看看，吴半仙这人，是真有本事，跟一般糊弄人的算命先生，是不一样的。
	就是靠着这份真本事，所以才能够在乾城县乃至湘西这一代，混得风生水起。
	不过小木匠却对这个人，有了一些怀疑。
	这个人，不简单。
	尽管他显得十分地小心谨慎，但这几天对小木匠的旁敲侧击，让小木匠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恐慌。
	吴半仙似乎很想知道鲁大此刻的下落，而且比小木匠更加的着急。
	为什么呢？
	小木匠别看人憨厚，但自小跟着师父闯荡码头，见识总比同龄人要强上太多，所以吴半仙这边稍微露出一点儿不对劲来，他立刻就感觉到了。
	这里面，有蹊跷。
	小木匠跟着吴半仙来到了乾城县，守了一天，等到天擦黑，也没有瞧见有什么不对劲儿，这才赶在他前面回去。
	回到草堂，那哑巴瞧见他，比划了一下，问他有没有吃饭。
	小木匠摇头，说没有。
	哑巴给他准备了吃食，小木匠一天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当下也是不客气，吃得一粒米都不剩下。
	天黑了，吴半仙才回来，瞧见小木匠一个人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做木雕，这木雕却是上次刘小芽瞧见的那个，这会儿已经雕得差不多了，是一个五六岁的胖小子，经过小木匠的用心雕琢，活灵活现的。
	吴半仙喝了酒，却没有醉，搬了竹椅过来，看小木匠雕。
	小木匠从专注中回过神来，与他问好，吴半仙摆手，说不用，你做你的。
	小木匠却没有再雕，吴半仙瞧见自己打断了对方的活计，便问道：“这个小孩，是以前的你么？”
	那甘十三摇头，说不是，是我小时候的一个玩伴——他是川东一个大户人家的儿子，那个时候我师父给他家建房子，一连弄了三年多，我那时刚刚跟我师父，没有手艺，打不了下手，当时他们家请了一个武师来教他习武，我师父就让我跟在旁边学，打发时间，一来二去，我跟他就成了朋友。
	吴半仙问他：“哦，原来你的本事，是从那武师手下学来的？”
	甘十三点头，说对。
	吴半仙问：“起了三年的房子，那家业可真大……你那玩伴叫什么？”
	甘十三说道：“我不记得他的大名了，就记得诨号，叫做屈老虎，他在家排行老八，有的时候我也叫他屈老八。”
	吴半仙想起来了：“泸县屈家啊，我知道，西川有三大家，开县唐门，宜宾上官，泸县屈家——开县唐门又称黄陵派，是峨眉五花八叶里五花之首，其余的，譬如涪陵的点易派、都江堰的青城派、通江的铁佛派、丰都的青牛派都不如也，唐大娘这些年更是名声大噪，宜宾上官据说是青城子弟，剑仙传人，至于屈家，酒神屈天下更是名满西南，只可惜五年前的灭门惨案，偌大的屈家竟然烟消云散了去，你这位儿时玩伴，只怕也没活下来吧？“
	说罢，吴半仙摇头晃脑地感慨道：“ 良田万顷，日食一升；广厦千间，夜眠八尺——这世间之道，盛极而衰，莫过如此啊。”
	甘十三说：“他家里遭灾时，他人未在，这些年到处晃荡，还去过南洋。”
	吴半仙听了，叹了一句，说若如此，还算幸运——屈天下一生行善，今朝留了一脉，也算是种善因得善果。
	他与小木匠聊了几句，又问道：“人生总会有变故，你师父倘若是一直没有消息，你有何打算？”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想了下，准备在乾城这儿，待上一年半载，而倘若是一直没有消息，就准备去渝城——我和我师父在那里做过工，认识一些人，听说那里很多活路做，我跟师父学了手艺，活路多，总也是饿不死的。”
	吴半仙点头，说也对，渝城是个大地方，长江要道，商贾云集，人多了，总要盖房子的，饿不着人，而且你这手艺得了你师父真传，就算不盖房子，做家具总是一流的，老天不饿手艺人。
	他说着，又问道：“当年张献忠入川，千万人口杀得只剩数十万，千里横尸，流血漂橹，无数冤魂，故而川地多诡，你若是能学得你师父的本事，就算不做工，也能过得很滋润。“
	小木匠摇头，说我资质鲁钝，命格又薄，若不是自小苦练力气，说不得早就夭折了，所以师父驱邪避鬼的手段，并不曾教我。
	吴半仙说那晚我看你不是挺厉害的么？
	小木匠说道：“也就打打下手而已，师父说什么，我便做什么，真要让我去是独当一面，我只怕早就死了。”
	吴半仙拿了蒲扇，一边摇，一边说：“你师父真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你没有跟他学得这些，着实是可惜了——我听说过，这鲁班教中，有一门奇书，名曰鲁班书。这鲁班书据说是匠人祖师鲁班破解无字天书之后，所著的《鲁班经》流传，当然这个是谣传，那《鲁班经》分作鲁班书上册、鲁班书下册、鲁班中篇（前传后教）与万法归宗四部，乃东汉末年以来，经过道人谱写改良、流传于木匠群体的一套奇经，它流传于世，后来清朝中叶，清廷清理白莲教，顺带打压民间法术团体，使得陆续失传，你师父以前在鲁班教待过，可曾得见此书？“
	小木匠一脸茫然，摇头说道：“听都没有听过，这世间，真有这样子的东西？”
	吴半仙认真地盯着他，好一会儿，笑着说道：“这东西流传许久，老一辈的人口口相传，想来应该是真的吧？不过谁知道呢？”
	他没有再继续问了，而是打了一个酒嗝，随后意兴阑珊地站了起来，说道：“酒喝多了，脑子就有点儿糊涂——你早点睡觉吧，不要再忙活了。”
	他往草堂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喊：“黑牛，黑牛你龟儿子，过来给老子打热水。”
	寄人篱下，小木匠不敢造次，收拾一番，回房歇下。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天特别的好睡，眼睛一闭，感觉就进入梦乡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躺在木床上的小木匠睁了一下眼，随即又赶紧闭上，随后，他的双耳动了动，眼皮下的眼珠子仿佛在打转，而随后，有声音，从屋外的院子里，传了过来：“这小家伙当真不知道鲁班书的事情？”
	几秒钟之后，小木匠听到了吴半仙沙哑的声音：“对，我试探过了多回，他应该是不知晓的。”
	那人听了，冷冷说道：“既然如此，那留了也无用，把他交给我，杀了埋野地吧。”
	这话儿一说完，小木匠顿时就寒毛直竖，彻底醒转过来。

第九章 机关算尽局中局
	他这边一醒转，外面立刻有人察觉到了，当下也停住了话语，说道：“里面什么动静，那小子醒了？”
	吴半仙却笑着说道：“不会，我给他点了独门配置的迷香，不到第二天早上，他是醒不来的——我跟你讲，他就是跟在鲁大身边跑腿打杂的一小跟班儿，逑本事没有，就会个木工手艺活，鲁大跟我讲这小子命薄，受不得旁门左道的邪性，我特意问了他八字，的确如此。总之你放心吧……“
	外面那人这才停下，随后冷冷说道：“我这师兄向来狡诈，当年那老不死的临死之前，明明将鲁班全书都交给了他，他却骗了我们几个，说完全不知，我也是信了他的邪，居然相信了，要不是我后来碰到了鬼面袍哥会的秦残花，从我师兄做的事情里面，推断出了他懂得鲁班上册，又在此布局，最终确定此事，说不定就要给那狗日的蒙了一辈子呢。”
	他显然是对小木匠的师父鲁大非常痛恨，说话的语气，都有点儿咬牙切齿。
	说完这些，他恨意难消，说道：“我这师兄诡计多端，那日我伏击他的时候，他应该就知晓了大概，一受伤立刻遁走，最后借河逃生，麻溜得很，这几日我四处找寻，都没有任何发现，本指望他能够心系徒弟，会回来接走他，没想到他对着小子完全不在乎，既然如此，我不如将他杀了去，好歹也能够泄了心头愤恨……”
	听他这般说着，吴半仙赶紧拦住他，说道：“启明老弟，你都说了，鲁大对这孩子，没有半分感情，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呢？不如留给我。”
	那人听了，有些疑惑，说你要他干嘛？
	吴半仙说道：“你都说了，你师兄平生就两样本事，一来是那厌胜之术，二来则是鲁班斧——鲁班斧是木工匠人做事的活计，正所谓‘鬼斧神工’，便是如此。这小子没学到鲁班书里面的东西，但那鲁班斧，也就是木工活计，着实一流，他此刻尚年幼，就已经有了匠人大师的风采，再过几年，心性积累，更是不凡，倘若杀了，着实是可惜得很。”
	那人说这等孽种，留下来，我总感觉不太安全啊。
	吴半仙笑了，说道：“你莫急，你应该是知晓的，我娘舅跟开县唐门有些关系，顺带着我也学了些药理毒经，回头的时候，我把这小子的嗓子毒哑了，再想办法弄断他一根脚筋，这小子就困在我的手里了。到时候我再想些办法笼络，他下半辈子，可不就乖乖落在我的手里，为我所用了么？”
	那人听到，忍不住地大笑起来：“哎呀呀，都说‘最毒妇人心’，吴老幺，你这心思，可比妇人毒过百倍啊。”
	吴半仙赶忙拦住了他，嘘了一声，随后说道：“说起来，我这也是救了他一命不是？佛经里可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小子日后倘若是知晓了，也会感激我的。”
	那人“桀桀”笑着，随后说道：“我收到消息，乾州河下游的铁寨坡，这两天来了生人，我先去看看，我那笨徒弟虎逼就留这儿了，他在镇西老钱家，有若是需要人手，又或者有什么消息，尽管去找他就是了。”
	吴半仙有些担忧：“你那彪呼呼的徒弟杀多了人，一身彪悍气，太凶了，我可不敢支使他做事。”
	那人哈哈一笑，说道：“山乡野人嘛，难免脾气不太好，不过我交代他了，让他在此期间，一切都听你的，那兔崽子对我最是信服，不敢抗命的，你放心。”
	吴半仙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那行，你家那徒弟拿来办事，的确可以。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随后外面那人离开，而没过一会儿，小木匠的房门被敲响，紧接着他听到吴半仙在门口低声呼唤他：“小兄弟，甘小兄弟……”
	小木匠甘十三听到，却不敢答话，装作睡着。
	吴半仙喊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没有动静，终于放心，回房睡去。
	深夜，小木匠睁开了眼睛来。
	原来如此。
	院子里的人对话不多，但却给小木匠提供了太多的线索。
	原来杀人的，并不是他师父，而是他师父曾经的师弟，也就是他的师叔。
	原来刘家新宅出事，竟然是有人在布局。
	而布局的对象，并非是刘家，而是他师父鲁大。
	那只是一场考验。
	而小木匠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自己师父这辈子都如此小心谨慎，甚至都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对自己的喜爱和善意。
	原来是为了《鲁班经》。
	他终于明白了师父的苦心，也瞧见了师父一直坚持的谨慎，最终救了他的性命。
	事实上，小木匠不光学会了鲁班斧，也学过鲁班经的下册。
	鲁班经的上下两册，讲述的是“厌胜之法”，厌（yā）胜，又作压胜，意即厌而胜之，他是旧时中国民间的一种避邪祈吉习俗，系用法术诅咒或祈祷以达到制胜所厌恶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它最早出于《后汉书&middot;清河孝王庆传》的记载“因巫言欲作蛊道祝诅，以菟为厌胜之术”，在民间一直流传，鲁班经里面记载的，叫做“木工厌胜”，属厌胜巫术的一种，源于古代巫术，元代以后传说愈盛，反映了手工业者故神其说，借此以求得社会重视及较好待遇的心理。
	鲁班书上册为诅咒、压制和法术制人的手段，乃“厌”，下册破解，记载了应对的良法和祝福，乃“胜”。
	这鲁班书里面记载的法术着实恶毒，有违天理，故而鲁班教中，有一个说法，叫做缺一门，不是无后，就是残疾，又或者亲人遭殃，所以鲁大只传甘十三下册之法。
	胜法能够积福，故而小木匠才能够学的。
	至于为什么他吸入迷香而不昏睡过去，则是因为自小身体不太好，鲁大一直给甘十三煎熬药材，身体里产生了抗性，所以才会如此。
	鲁大对待甘十三，如同儿子，尽心尽力，并非外人看起来那般冰冷无情。
	这正是如此，才让小木匠知晓了这里面的阴谋所在。
	然而就算是知晓这里面的谋算，小木匠终究还是没办法强行破局，甚至都不敢表明自己知晓此事。
	他虽然儿时曾经跟随著名的苗族刀客熊草学过刀法，但强身健体的套路，和与人实战的手段，绝对不可能拿出来相提并论，他这些年来，除了跟那些中邪的人有过交手之外，从没有经历过一次正常的拼斗，真要让他与人捉对厮杀，着实难以想象最终的结果。
	更何况对方的手段如此凶残，杀人不眨眼，就连他师父都扛不住，落荒而逃，让他站出来，又能如何？
	还不是一样的下场？
	既然正面对抗不得，那又该怎么办呢？
	小木匠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人，却是那个脸上有刀疤，显得很凶的男人。
	县里的警长林一民。
	这个人据说是个厉害角色，而且手里有权有枪，他倘若是能够帮着出头，说不定能够将他庇护下来。
	只不过……
	小木匠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对于“人心险恶”这事儿的了解，远远超出同龄人，自然不会认为官家就代表着“正义”，也知晓靠着民团吃饭的林一民并非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若是能主持公道还好，倘若是跟着吴半仙以及那启明师叔沆瀣一气，勾结在一起的话，他到时候“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而且这里面，那刘家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小木匠想得脑瓜儿疼，但又知晓吴半仙对他有了怀疑，方才在刚才的时候轻声呼唤他，所以只有按捺住慌乱的情绪，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次日醒来，小木匠起床梳洗，吴半仙打着呵欠起来，瞧见了他，若无其事地与他打招呼。
	小木匠毕恭毕敬，不敢怠慢，而吴半仙洗了一把脸之后，对他笑呵呵地说道：“这几日没有荤腥，想必你的嘴巴也淡了些——毕竟你在刘家做工的时候，隔天儿还能见到些荤腥，我今天要去县城，民团新来的老总请我吃饭呢，不过没办法带你去。但你也别急，我吩咐黑牛了，让他给你炖了一只鸡，你且尝一尝，他别的手艺一般，炖鸡的功夫还是很厉害的……”
	小木匠一脸感动：“先生，你对我真的是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啦。”
	吴半仙一脸正气，说这件事情，讲起来也是因我而起，倘若不是我把你师徒叫过来，又如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你也别着急，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么，县里有些人家，特别喜欢你做的家具，等你过几日养了精神，我给你接些活儿来，你且在我这儿做着，何时你师父回来了，你何时再走，如何？
	小木匠点头，说多谢先生，我一定好好干。
	吴半仙离开，而那哑巴则开始满院子捉起了鸡来，小木匠没有离开，而是摸出了那将近完工的木雕，拿出刻刀来，一点一点地修着，心中忧愁不已。
	就在此时，突然间竹墙外面有人喊道：“小木匠，我说四处找你找不到，原来你在这儿啊。”

第十章 托人寄信与鸡汤
	小木匠抬头望去，发现墙外站着一个蓝衫少女，却正是刘家的小芽小姐。
	几日未见，她却是更出挑了一些，梳着一根油光水亮的大辫子，正一脸惊喜地打量着他呢。
	对于刘家，小木匠自然是心忧愤恨，毕竟他师父遭人算计，却是因刘家而起，然而事后刘家不但没有站出来给予帮助，而起还落井下石，将他赶走不说，还将师父的钱财全部没收，害得他流落街头，最终“落到”了吴半仙手中来。
	不过对于面前这个少女，小木匠倒没有太多的负面情绪，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对于刘家这个庶出的小姐多了一些了解，知晓她在刘家的地位不高，并不受刘老爷喜欢，也没人管束，更像是一个野丫头。
	这样的刘小芽，只会让人心疼。
	小木匠回答：“你找我有事儿吗？”
	刘小芽说道：“新宅工地出事情之后，我找不到你，四处打听，他们都不肯告诉我，但我知道县里的公人是不会放你离开的，你肯定还在镇子上——他们都说杀害二牛和老马的人是你师父，但我觉得他们在胡说，你师父是那么好的人，又有本事，怎么可能乱来呢？这事儿小孩子都懂，他们大人怎么不晓得呢？都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呢，我怕你委屈，想跟你道个歉呢……”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那日事发之后，小木匠受尽委屈，此刻听到刘小芽的话语，眼圈顿时就有点儿红。
	不过她说的话，只代表她的立场，与刘家人无关，小木匠正为自己的状况担忧呢，气愤早就消解，所以应付地说着话儿，那刘小芽瞧见小木匠，发自真心地欢喜，道过谦后，又问小木匠，说你住在吴半仙他这儿么？
	小木匠说对，刘小芽便说道：“吴半仙神仙一般的人物，人们都说他算命准得很，前面五百年，后面五百年，皆在算计中，威望很高，你在这儿，大勇他们便不会找你麻烦，也好。”
	小木匠心中忍不住哼了一声，想着好什么好，倘若自己没法子逃出去，马上就要变成哑巴和瘸子了。
	倘若是那样，他就算是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然而下一秒，他却想到了一个主意。
	县上的公人信不过，刘家人也信不过，但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他最信任的人。
	若是能够通知他，以他的聪明才智，必定是能够想办法的。
	只希望他之前留下的地址，还能够联系得上。
	小木匠问刘小芽，说你能够帮忙，给我寄一封信么？
	刘小芽奇怪，说寄信，寄什么信？
	小木匠说我有一个朋友，关系不错，隔段时间，总会通信，互道有无，不过现如今我和我师父的钱都被你们刘家收了，我没有邮资，只有请你帮忙寄出去了。
	刘小芽问道：“你还识字呢？寄哪儿去？男的女的？”
	小木匠回答：“寄广府，是男的。”
	刘小芽还不犹豫地点头说道：“好啊，我可以帮你。不过镇子上没邮局，只有托人去县上，而且现如今世道不太平，前往广府的邮路未必能通，只怕你不一定能够寄到那儿呢。”
	小木匠无奈地说道：“也不是什么着急事儿，能不能收到，听天由命了。”
	刘小芽也不再说，小木匠当即回到了草堂，在吴半仙给人批文的桌子上找到了纸笔，研磨写文——他识字，是他师父鲁大教的，而鲁大因为经常需要画符的缘故，写得一手风.流草书，也就顺带着传给了小木匠。
	信上面自然不敢全盘托付，讲明缘由，而是简单聊了一下自己当前的情况，仿佛述说愁闷，牢骚一般的话语，旁人就算是瞧见了，也看不出太多问题来。
	但在结尾之时，他却说了两句无关正文的问候语，而就是这两句话，却是两人约定的暗语。
	里面的意思，则是“我有难，望来救”。
	写完信，小木匠落了款，交给刘小芽，刘小芽接过来，吹了一下墨迹，随后打量了一眼，说道：“你写的字，怎么跟鬼画符一样，乱七八糟的，一点儿也不工整。”
	小木匠没有跟她多作解释，交付于她，并且再三叮嘱，说这个对他十分重要，请务必邮寄出去。
	瞧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刘小芽给他保证，说回去就找人去办。
	小木匠想起大勇对他的偏见，特定叮嘱道：“这件事情，一定要找信得过的人去弄，别给大勇知晓，要不然他一定会在中间横生枝节的。”
	刘小芽说好，我交给我舅舅去弄，放心，他绝对不会误事的。
	听到这话，小木匠才松了一口气。
	刘小芽还待跟小木匠说些什么，小木匠却着急将信寄出去，因为这并不仅仅是一封信，而是一份希望。
	不过他也不好赶人，想了想，回到屋子里，将他这些日子用来打发时间的木雕，也就是那个小孩儿雕像拿了出来，递给了刘小芽，说道：“你上次不是要么？给你，虽然没有打磨抛光，但也代表了我的一份心意。”
	刘小芽到底是个小孩儿的性子，得了这东西，十分高兴，接过来打量一番，兴高采烈地走了。
	送走了刘小芽，小木匠回到房里，又去瞧了哑巴一回，瞧见他一直都在后厨忙活，烧开水，给那抓到的鸡拔毛呢，这才放下心来。
	中午的时候，哑巴炖了鸡汤，端上桌子来的时候，浓烈喷香，还有一股甘甜的中药味。
	哑巴指着砂锅，让小木匠吃，小木匠邀他一起，结果哑巴却摇头，端起旁边的苞谷饭和咸菜扒拉了起来。
	很显然，这一锅鸡汤，是给小木匠吃的，哑巴没份。
	倘若是平日里，小木匠推辞一番，也就欣然接受，并且大快朵颐起来，然而昨夜听到了吴半仙与那男人的对话，不由得害怕起来，害怕这鸡汤里面放的药材，有可能是弄哑他嗓子的毒药。
	所以他坚持给哑巴吃，然而哑巴却显得十分抗拒，甚至直接搬了饭碗，走到了院子里去。
	小木匠懵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吃，有可能就会被毒哑。
	不吃，若是哑巴告诉了吴半仙，那老狐狸很有可能就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到时候找来帮手，一样是死路一条。
	逃，能逃得出去？
	在那一会儿，小木匠甘十三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不易，选择的艰难。
	他第一次对着一盆香喷喷、油汪汪的鸡汤没有了食欲。
	犹豫了半分钟之后，小木匠终于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将碗柜里面的一个陶盆拿了出来，将大半的鸡汤倒入其中，又将里面的整鸡拆骨，骨头放在了桌上，鸡肉扔在了陶盆里，弄得七七八八了，这才抹了点儿油在自己的嘴巴上来，将陶盆藏好了，又舀了半碗苞米饭下腹。
	小木匠弄这些的时候，一直注意着外面，好在哑巴似乎并没有进来，没有识破。
	足足过了一刻钟，哑巴方才进来，小木匠装作吃撑了的样子，当着哑巴的面走出了屋里去，随后他又瞧瞧地回来，却瞧见哑巴走到桌前，端起剩下的鸡汤，咕嘟嘟地喝完，又捡起地上的鸡骨头，放进嘴巴里嚼碎去。
	很显然，他觉得小木匠吃东西，实在是太浪费。
	瞧见他的这般作派，小木匠更是疑惑，又生出了几分怀疑来——难道这鸡汤里面，没有哑药，真的是吴半仙给他补身子的？
	又或者，哑巴并不知情？
	小木匠满腹疑问，却不敢多言，等哑巴弄完了，出门打柴的时候，这才将藏好的陶盆端出来，看着里面香喷喷的鸡肉和油汤，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没有敢吃，而是将其倒在了后院药圃之中，又用泥土掩藏。
	弄完这些，家中无人，小木匠觉得是个好机会，心中忍不住地一阵狂跳，紧接着他鬼使神差地出了门。
	他不知道吴半仙到底有没有哄他，倘若那老狐狸真的去了县城，他这会儿就抽身跑了，说不定就能够逃脱了仇家的魔爪。
	至于林一民交代他不能离开三道坎的事儿，在性命面前，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兵荒马乱的，他一个无关紧要的后生，谁会注意？
	小木匠出了草堂，往街上走去，他走了一会儿，想要找机会出了镇子，离开这儿，但是没一会儿，却又停下了脚步来。
	他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所以找了个机会，不经意回头，瞧见一个长相凶狠、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在远远地跟随着他，尽管没有太多的证据，小木匠还是感觉到，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那便宜师叔口中的那个徒弟。
	那家伙可是杀人的惯犯，连吴半仙都有些害怕。
	他出现在这里，肯定是自己那师叔不放心，特地找来跟着他的，可以想象，如果自己一旦撒丫子跑了，那人就会跟上来，将自己给解决掉。
	如此想来，与其丢了性命，还不如在吴半仙这里虚与委蛇。
	他终究不是狠戾搏命之人，在镇子的街上磨蹭半天，又去刘家新宅的工地上转悠了一圈，等到了下午，发现那人已经跟在身后，于是就回了吴半仙的草堂，而他这边刚刚进屋，就瞧见那老狐狸正在等着他，两人打过招呼之后，老狐狸便笑嘻嘻地问道：“中午的鸡汤可还好吃？”

第十一章 小木匠力薄受擒
	小木匠瞧见哑巴在偷偷喝那剩下的鸡汤，还嚼了鸡骨头，觉得里面就算是有哑药，想来也不急，于是回答道：“还行，挺香的，只是让先生破费了。”
	他说着话，嗓音故意弄得有些沙哑。
	吴半仙听了，问他怎么回事，小木匠摇头，说不知道，可能是夜里着了凉。
	听完这话儿，吴半仙关心两句，然后说道：“破费什么？你师父的事情，说到底还是因我而起，现如今他不知踪迹，我想要弥补都没有门路，自然是得好好对待你这剩下的徒弟；你也别担心，林一民是个有本事的人，案子嘛，总会弄清楚的。”
	他宽慰小木匠几句，甘十三点头应着，等进了屋里，吴半仙突然问道：“今天刘家小姐过来找你啦？”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语，却将小木匠的魂魄都给吓得飞去。
	他站住身子，缓缓回过头来，看了吴半仙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对，她路过的时候，正好碰到了我，说想跟我道个歉……”
	吴半仙听完，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小妮子倒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只不过她在刘家的地位不高，也不得刘老爷喜爱，代表不了刘家的意思，要不然倒是能够帮你将你师父的东西给要回来。”
	他不置可否地说了两句，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如此又过了一晚，次日吴半仙一大早又出了门，小木匠这回没有敢乱走，留在了草堂里，帮忙收拾家务，中午还睡了一个午觉，下午醒来时，感觉不对劲，瞧了一眼桌子，发现上面居然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拆了的，他从里面摸了一封信来，仔细打量一眼，瞧见上面龙飞凤舞的草书，顿时就感觉到遍体发凉。
	这封信，正是他昨日委托刘小芽帮忙寄出去的信件。
	上面还有他的落款。
	而现如今，那一封承载了他大部分希望的信件，却突然静静地躺在了他屋子里的木桌上，仿佛在嘲笑他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徒劳。
	这里面，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小木匠不知道，他脑子飞速转动着，猜想着各种可能性，而就在这个时候，窗户被推开，一张满脸横肉的脸闯入了小木匠的眼帘来，随后冲着他咧嘴一笑：“是不是有点想不通？”
	小木匠瞧见这凶汉，有些慌张地向后退去，然后说道：“你是谁？你在说什么？”
	他退到床边，发现门口站着吴半仙，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小木匠感觉坏事了，却还垂死挣扎着，对吴半仙说道：“先生，到底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是干嘛的？”
	吴半仙指着桌子上的信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虽然对刘小芽十分信任，但也作了防备，信上并没有太多的内容，所以稳定下情绪之后，解释道：“就是一封给朋友的信——我上次跟您提过的屈老八，我们一直都有联系，经常通信，我这边遇到了事情，心中苦闷，无人诉说，也就只有跟他讲一讲啦……”
	吴半仙听到，似笑非笑，抚须说道：“哦，是么，你们的感情，倒是极好的。”
	小木匠说完，有了些底气，于是反过来问道：“我托刘小芽寄信，怎么又到了这里来？难道是她交给你的？”
	他略有些气愤，而外面那年轻汉子却哈哈一笑，说那小娘子倒是挺仗义的，只可惜信到了邮差手里，就由不得她了——小子，你别看着老老实实的，但鬼心眼还挺多的嘛，还知道扮猪吃老虎，猪鼻子插大葱，在这儿跟我们装蒜呢？
	小木匠感受到这年轻汉子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友好，瞧见他随时作势欲扑的样子，赶忙回过头来，对吴半仙说道：“先生，到底怎么回事？他不信我，你可一定要信我啊，我……”
	他还待说写什么，吴半仙却叹了一口气，说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孩子，活着不好么？就算是当狗，总比死人要好太多啊。我本想留你一条性命，没想到你实在是太聪明了，让我都看走了眼。这样的你，我可不敢留啊……”
	他说完，将手中提着的东西，往地上扔去。
	小木匠往地上一看，却是一滩泥土，泥土里面，还混着许多的鸡肉。
	那是他昨天埋在药圃里面的。
	他抬头，瞧见哑巴站在门边，正一脸害怕地看着他，眼神闪烁。
	瞧见这些，小木匠终于没有了侥幸心理。
	他聪明，但别人也并不傻。
	谁都不是好骗的。
	吴半仙摊了牌，小木匠就知晓事情绝对没办法隐瞒了，当下也是没有任何犹豫，右足一蹬，就朝着吴半仙扑过去。
	先前的时候，小木匠就知晓这老狐狸脑袋活泛，但身手一般，他能够感觉到窗外那个浑身散发着野兽气息的年轻汉子是个厉害角色，自己要逃，未必能行，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稳住阵脚，让自己的手里多一些底牌。
	而擒住吴半仙，将他拿在手中，就是最大的底牌。
	这也是唯一的活路。
	小木匠人看着憨厚沉稳，但并非简单角色，危急关头，立刻有所决断，却不料扑到一半，那窗外的汉子竟然出现在了房间里面来，猛然一脚，却是戳到了他的胸口处，巨力传来，他整个人都直接砸在了竹墙之上。
	倘若是木板墙，凭借着这般力道，估计就直接破墙而出了，但那竹墙韧性极大，受力之后，直接反弹，将小木匠绷回了地上来。
	小木匠在这会儿，也展现出了那晚查找厌媒时的厉害身手，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随手往床上一抓，将草席往对方脸上猛然一甩，随后没有再尝试去挟持吴半仙，而是朝着空窗户跳出。
	他这边刚刚跳到了院子里，突然间眼前一花，原本在屋子里的那凶汉子，居然又出现在了外面，又是一脚踹过来。
	那人的身手了得，一脚踹来，又狠又准，刚才那一脚都踹得小木匠腹中痉挛，疼痛难挡，此刻倘若是再中一下，估计他就要疼晕过去，所以也是赶忙闪躲。
	小木匠自小与人学过刀法，就算是不与人争斗，但身体的协调性还是很厉害的，对方来势汹汹的一脚竟然避开了去。
	然而那人一脚未遂，又来一脚，紧接着三四脚，七脚八脚，双脚轮流，居然踢出了虚影来，持续不断，连绵不绝，每每过来，却有破空之声，凶狠无比，小木匠虽然身手不错，但并没有与人有过这般高强度的拼斗，一番厮杀下来，身上中了好几脚，终于难以支撑，翻倒在地。
	那凶人显得十分暴戾，瞧见小木匠摔倒在地，快步走上前去，一脚踩在了小木匠的脑袋上，重重一碾，小木匠受不过，直接就昏死了过去。
	随后那人抬起脚来，眼看着就要一跺脚，将人脑壳踩碎，屋里的吴半仙瞧见，赶忙喊道：“等等。”
	他叫得焦急，声音都有些变调，就怕对方一个不留神，来个血溅三尺。
	那年轻汉子停到，眉头一皱，终究还是没有踩下去，而是扭过头来，看着吴半仙，瓮声瓮气地说道：“虽然我师父让我他不在的时候都听你的，但他另外还有交代，这小子倘若是隐藏心机，知晓太多，肯定是不能留的……”
	吴半仙苦笑着说道：“我不是拦着你别杀他，而是让你别在我这里杀人——这镇子上能人多，你这光天化日之下，在我这儿杀人，回头别人路过，一望气，说不定就能瞧出来。”
	年轻汉子不屑地说道：“说白了你就是不想担事儿呗。”
	吴半仙有些郁闷地说道：“我是这儿的坐地户，跟你们这种纵横江湖的豪侠不一样，而且你师父这事儿，我也只是帮忙，并不想牵涉太多啊。”
	年轻汉子说：“说得你好像小白羊一样。”
	吴半仙拿他没有办法，只有赔笑：“相互理解吧。”
	那凶汉子瞧见他如此赔笑，也不再犯浑，说道：“你去找驾马车来，还有草席，我将他裹了藏好，拖到山林野地里去，挖坑埋了，保准不给你沾染一点因果，成不？”
	吴半仙笑了，说我看成，黑牛，黑牛，去套车……
	几人一番张罗，找了马车套上，将地上的小木匠用草席一裹，上面堆些木材稻草，整理妥当，吴半仙和哑巴将人送出门，那凶汉子就大大咧咧地赶着马车，往镇子外面走去。
	这三道坎镇街道不长，凶汉子赶着马车出镇时，正好碰到两个穿着新式装扮的后生进来。
	其中一个圆头圆脸、长相有些滑稽的小年轻与凶汉子交错而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了一下。
	圆脸小年轻停下了脚步，皱眉，低声说了一声：“咦？”
	另外一个年轻人则说道：“老八，怎么了？”
	那圆脸小年轻盯着凶汉子的背影渐行渐远，微微皱眉，却并没有说什么，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对了，知义，你家在哪儿？”
	那个叫做知义的年轻人说道：“就在前面，镇子上最大的院子，就是我家。啊，我妹妹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的石板街上，有一个穿着蓝褂子的少女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二哥，二哥，你终于回来了！”

第十二章 临死来个问路的
	凶脸汉子瞥了那圆脸后生一眼，没有理他，赶着马车出镇子，往着山林走去。
	他赶着车，哼起了小调来：“雷公炉内去打铁，打成快箭四五根。盘古把箭拿在手，分别插中海水门。一箭射出消海水，二箭射出见山村……”
	唱完了“盘古射箭”，他咳了咳嗓子，又用熟悉的语言，唱起了迁徙曲：“古时妖庭住在广阔边的水乡，古时妖众住在水乡边的地方，打从人间出现了魔鬼，妖众不得安居，受难的妖庭要从水乡迁走，受难的妖众要从水乡迁去；我们在黑夜里潜行，我们是黑暗的大王……”
	这歌曲旋律简单，类似朗诵调，二声部旋律交替时衬腔起了主要作用，反复吟唱，话语里充满了说不出来的悲切和难过，仿佛在声声啼血。
	熊脸汉子的情绪越唱越伤悲，不知不觉，却是流下了眼泪来。
	他原本满身的凛然杀气，也消散了去，就如同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唱着歌，走过乡野小道，然后又上了山，下了坡，马车难以前行，凶脸汉子虎逼跳下了马车，将车上的柴火扒拉开，抱起了里面的那一卷草席，扛在肩头上，就跟扛着一根轻飘飘的打狗棍一样，开始朝着荆棘更深处走去。
	他往老林子里走了一袋烟的功夫，终于来到了一处洼地。
	这儿林深茂密，高大的树木林荫，将洼地处遮得阴森森的，一看就知道是个隐晦交聚的好地方。
	他将捆着草席的绳索解开，小木匠立刻就从里面滚了出来。
	一路颠簸，小木匠已经醒了过来，不过嘴里堵着一堆破布，叫不出声，而且先前被虎逼这汉子擂得快散了架，自然也没有什么反抗的力量。
	虎逼是个猛人，瞧见小木匠醒了，也不在乎，反而伸手去将他嘴里的破布扯开，然后指着周围说道：“你瞧一眼，这儿的风水怎么样？要是行，自己选个地挖坑，回头我帮着给你埋了。”
	他除了扛着小木匠，还带了根铁锹。
	小木匠摇晃了一下脑壳，挥不去揪心的疼痛，他站起来，感觉世界都仿佛在旋转，很显然，刚才打斗时受到的伤害，在这会儿都还没有消减干净。
	这个叫做虎逼的家伙，果然厉害，难怪他那师叔放心离开，留他在这儿看着。
	小木匠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来临，深吸了一口气，能够闻到老林子里积腐落叶的气息，恐惧就像恶魔的爪子，攥住了他的心脏。
	如果他有足够的反抗力量，绝对会奋起反击。
	但他所有的雄心壮志，都给虎逼先前在草堂里面的那十几脚给踹得没有了踪影。
	他沉下心来，立刻求饶：“虎哥，虎哥，给条活路。”
	那虎逼笑了，说道：“哎哟，你这人倒是蛮有意思的嘛，活路？可以啊，但是你要跟我讲实话。”
	小木匠点头，说好，你说嘛。
	虎逼说我师父要找鲁班全书，上下两册，再加上前传后教的中篇，以及那个叫做啥“万法归宗”的，这些当时我那师公荷叶张可是传给你师父了的，你若是能够拿得出来，又或者能够背下来，我就不杀你，等我师父回头验证了，我还帮你求情，把你给放了。
	小木匠听了，一脸苦笑，说道：“讲老实话，我要是有，就真的拿出来了，可问题是我这命格太薄了，根本学不了那个，真要学了，我估计活不过十八岁成年。”
	虎逼一瞪眼，说那你跟我讲这么多？
	他将那铁锹扔在了小木匠的脚边，催促道：“你到底选不选地方？不选的话，就随便挖——乖一点，我给你个痛快，不然临死前还要备受折磨，你估计会后悔的。”
	小木匠苦苦哀求，那凶脸汉子都不为所动，而是从腰间摸出了一把明晃晃的苗刀来。
	这苗刀铁木作鞘，刀把麻绳包裹，抽鞘出刀，刀口雪亮，往里走，却有些发黑，不过那并非是铁锈，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油腻感。
	认真一打量，小木匠感觉这黑色的部分，很有可能是血渍累积。
	这刀下得有多少亡魂，才能够弄出这样的血垢来啊？
	小木匠浑身发凉，在“立刻死”和“过会儿死”的两个选择中，选定了后者。
	他开始拾起了铁锹来，找了个地方挖坑。
	他挖得不算快，跟先前在刘家新宅工地里翻找厌媒时的干练劲儿完全没得比，因为他知道，每快一下，自己距离死亡也就更近一点。
	给自己挖坑，这是一件多么让人崩溃的事情。
	小木匠也不例外，而在挖坑的过程中，他的思绪万千，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短暂的一生来。
	他遇见他师父的时候差不多有五岁了，五岁之前的记忆，对他而言，其实是很模糊的，他大概是三四岁的时候没了爹娘，被人赶出了门，随后有了大半年流浪的日子。
	那段时间的记忆是模糊的，小木匠每每回想起来，都感觉自己仿佛一条野狗，到处乞讨。
	他吃着残羹冷炙和野果，有时候甚至还会跟野狗抢吃的，脑子里除了饥饿就是饥饿。
	以及寒冷……
	现在回想起来，他能够活下来，并且碰到他师父，简直就是一场奇迹，他都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
	后来一身脓疮、奄奄一息的他遇到了鲁大，也就是他的师父，跟着学手艺，学本事，越是懂事，越知晓自己能够活下来，是多么的幸运——倘若他继续流浪下去，无外乎几个结果：要么饿死、冻死、病死，跟那时节无数的饿殍一般，要么被花子帮的人看中，搞残疾了，弄到大些的城里头去乞讨……
	反正是没有什么活路。
	至于被人家户收养，这简直就是一种奢望——那个时候一身脓疮、满是恶臭的甘十三，别说普通人家，就是人贩子，都是瞧不上的。
	鲁大在小乞丐甘十三即将暴毙路边的时候，将他收留，帮着他治病，又传他一身本事。
	倘若不是因为鲁班教一直背负的“诅咒”，而且甘十三的命格又太薄，说不定他就改了姓，叫做鲁十三了。
	这是天大的恩情。
	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划过，即便是被连累到了今天这地步，回想起师父来，小木匠的心中都是充满感激，而没有任何的埋怨。
	只可惜，这万恶的世道，让人活不下去啊。
	他就要死了。
	想起这事儿，那挖坑的铁锹都有些挥不动，而旁边的凶脸汉子虎逼也并不催促，他似乎很乐意瞧见别人在临死之时的表现，对于小木匠表现出来的恐惧、害怕、不舍和难过，他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享受，脸上甚至会露出残忍的微笑来。
	不过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他的时间也很宝贵，瞧见小木匠的动作越来越慢，他却是收了刀， 摸出了一个竹筒子来，递到了小木匠面前。
	小木匠有些愣，说这是什么？
	虎逼舒展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横肉，尽量让自己显得慈眉善目一些，然后咧嘴说道：“是酒，你喝一口，上路的时候不会太冷。”
	小木匠接过来，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拧开竹筒盖子，往嘴里灌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入喉，顿时就如同火焰一般，从喉咙直接流到了胃里去，一股灼热的热意升腾而起，小木匠给呛到了，咳嗽了两声，满脸就变得通红起来。
	他说：“好烈。”
	虎逼问他：“上好的苞谷酒咧，当然烈啦——再喝两口？”
	小木匠摇头，说不用了，不用了，烧得慌。
	虎逼将竹筒接了过来，放到了一边，然后对他说道：“你去旁边歇歇吧，我来挖。”
	他如同老朋友一般地接过了铁锹，让小木匠站在一旁，随后他开始挥舞起了铁锹，一边铲土，一边说道：“你在旁边乖乖待着，别让我难做，咱们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同门，安安稳稳地去，总好过闹得一地狼藉，你说是不？”
	这虎逼给小木匠的印象，就是个杀人越货、煞气凛然的狠角色，属于那种一言不合就开干的那种凶人，没曾想这会儿倒是客客气气，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不过小木匠并不会异想天开地觉得，面前这汉子会放过他的性命。
	他只是不想太麻烦，搞得自己难收拾而已。
	经过先前与虎逼的拼斗，小木匠完全没有逃脱的想法，因为逃也是没有用的，只有麻木地看着那家伙一下一下的挥土，不多时，一个能够埋下人的土坑就弄好了。
	虎逼用铁锹将坑底拍了个结实，随后跳了上来，对着小木匠说道：“你，躺倒草席上面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冰冷，仿佛没有情感的铁块。
	小木匠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他有些木然地走到了草席边儿上，看着这一卷草席，闭上了眼睛，身子开始忍不住地颤抖。
	渐渐的，他的拳头最终还是握紧了起来。
	虎逼瞧见了，皱起了眉头，说道：“你，到底还是不太不给面子啊……”
	他将手往腰后的苗刀摸去，而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穿蓝色短褂、头包帕子的瘦高汉子走了过来。
	那人先说了一句苗话，瞧见两人听不懂，于是用西南官话说道：“两位，打扰一下，乾城县怎么走？”

第十三章 所谓无巧不成书
	虎逼打量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这是一位个子很高的青年男子，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岁，长相俊朗，朗目疏眉，细形长耳，双臂略长，脚下穿着草鞋，头上包裹粗布，虽作苗人打扮，但论个头和模样，却有点儿类似北方人。
	真是个大个子！
	那人显然经过长途跋涉，脸色略微疲倦，裤脚下也多有泥迹草渍，但气色却十分不错，整体看上去很是硬朗，英姿蓬勃，双目有神，看起来是个穿山走林的苗家郎，端的是一表好人才。
	虎逼着急处理小木匠，不想搭理，指着乾城县的方向说道：“往前走，出了林子，再走小半天就到了。”
	这苗家郎十分客气，拱手道谢：“多谢指点。”
	说罢，他转身离开，然而没有走几步，却又折身回来，朝着浑身都在颤抖、脸上冒着冷汗的小木匠问道：“小兄弟，冒昧问一句，你身体是不是有问题？怎么这么阴凉发冷的地方，你还一直在冒汗呢——你别多想啊，我是个行脚学医的，会点看病的手段。”
	小木匠看向那人，瞧见他双目清明，脸上带着让人亲近的笑容，差点儿就要呼救了。
	然而很快，他要是强行按捺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摇头说道：“没事。”
	自己要死了，这是没法子改变的事情，此刻小木匠就算是求救，也只能害了面前这个苗家郎，还不如隐下，免得害人性命。
	然而苗家郎却并不理解小木匠的苦心，又问了一句：“真莫事？”
	小木匠瞧见虎逼已然将放在后腰苗刀上的手都握紧了，准备随时抽刀劈人，心中不由得长叹，然后瞪了那苗家郎一眼，说道：“说没事就没事，问了路就赶紧走啊，别在这里多管闲事。”
	他一番痛骂，让对方没了再继续盘问下去的心思，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当苗家郎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里，虎逼看着小木匠，然后说道：“你人倒是还不错，还知道不能祸及他人。”
	小木匠从地上捡起了一根弯曲的树枝来，对着虎逼，然后说道：“他看上去是个好人，我不想牵连到他，但是我不想认命。我努力地活了这么多年，不想一点儿出息都没有，就死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深山老林里，变成一堆烂肉。”
	虎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握住那树枝的手，然后笑了起来。
	他说是人，就会变成一摊烂肉，没得哪个能够长生不老。
	小木匠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我不想一辈子过去了，死了都没有一个伤心的人。
	虎逼指着他的手，说练过？
	小木匠点头，说对。
	虎逼从腰间拔出了那把苗刀来，对着小木匠比了比，然后说道：“你瞧瞧你站着的这架子，就跟一娘们儿一样，还跟我说练过。其实吧，不管是用啥，这些刀剑什么的，从出现在这世间开始，就是用来杀人的，在这个世道，你要是没有横下心思来杀人的勇气，就算是活到八十岁，也是一滩扶不起来的烂泥。”
	小木匠紧张地握着那根树枝，仿佛这样能够给他带来一些安全感。
	然后他说道：“总有人会不同。”
	虎逼认真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师弟”，看着他那倔强而认真的眼神，突然间感觉到一阵意兴阑珊，竟然没有了与其争辩的想法——他毕竟是动手多过于动嘴的人物，刚才的闲聊只不过是兴之所至，现在没有了情绪，也不再多说，抬起刀来，朝着前面猛然一劈。
	他觉得自己的这一刀，应该能够将对方的头颅给快速砍下，不会有太多痛苦。
	然而本来必中的一刀，却给那小子躲了过去。
	虎逼有些意外，往前一扑，没想到小木匠居然又跳开了，紧接着往下方的林子里跑。
	他想逃。
	不过，他又如何能够逃得掉呢？
	虎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几个箭步，就冲到了小木匠的身前，心想着“给你痛快你不要，那就痛苦地死去吧”，又给了对方一刀。
	这一刀挥出，宛如疾电，破空声都有些滞后。
	然而就是这么一刀，却被硬生生地挡住了。
	当然，挡住这一刀的，并非是小木匠，而是刚才问路，然后离开的高个儿苗家郎。
	只见那青年手上也是抓着一根树枝，而且看上去比小木匠手中的更细，但就是这么一根树枝，却将虎逼快如疾电、仿佛能够斩破一切的苗刀给挡住了，而当事人则显得很轻松，甚至都不去看虎逼，而是对着旁边满身狼狈的小木匠说道：“我就说你这儿有事吧？”
	小木匠刚才躲避的时候，连滚带爬，此刻有人阻挡，他已经跑开了十米之外，瞧见那苗家郎半道杀出来，慌忙喊道：“你小心，那个家伙可杀过人。”
	面对着小木匠的提醒，那个俊朗的苗家郎，却只是哈哈一笑。
	啊……
	大概是感觉自己受了歧视，虎逼收刀挥砍，却是没有再去理会不远处的小木匠，而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将那个包裹头巾的男人斩于刀下。
	毕竟虎逼说到底，还是一个比较朴素的人，一直秉承着一个朴素的真理。
	那便是，“莫装逼，装逼被雷劈”。
	他要砍死对方。
	虎逼上前，一通乱砍，结果对方完全没有害怕的意思，手持着一根不长不短的树枝，过来抵挡。
	按理讲，虎逼这一把是尝过鲜血的快刀，对付那根随手拈来的树枝，只要碰到，绝对是一刀斩断的水平，然而事情终究还是出乎于虎逼的意料之外，对方既然敢站出来，肯定是有些手段的，那根树枝就好像是在铁水里面滚过一圈似的，不但坚硬，而且很有韧劲，一刀斩上去，却有反弹回来的力量，反而震得他的右手发麻。
	几个回合的交手下来，虎逼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了硬茬子。
	很明显，这个家伙，跟自己师父张启明是一样的人。
	这个已经超出了练家子的层次，他师父用一种适用于和尚、道士的称呼，来对这种人命名。
	修行者。
	对于这种人，全凭天赋的虎逼知道占不到什么便宜之后，也很是果断，凭着野兽一般的本能，直接一扭身子，紧接着居然快步逃离了去。
	他跑起来，就好像是一头野豹子，让苗家郎有些意料不到，都来不及作什么阻拦。
	瞧见凶悍无比的虎逼给这人逼走，死里逃生的小木匠很是感激，走上前来，拱手说道：“在下甘十三，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跟鲁大跑过江湖，自然知道场面话应该怎么讲。
	那苗家郎有些意外地看着小木匠，随后笑了，温言说道：“客气了，你为人不错，要不然我也不会特地跑回来救你。”
	很显然，他是知晓刚才小木匠叫他离开，只是不想牵连到他。
	也正因为如此，使得他会想回来救人。
	小木匠问道：“敢问恩公贵姓？”
	那苗家郎说道：“你别恩公、恩公地叫，怪难听的——我姓洛，洛富贵，家中排名老大，你叫我洛老大就成了。”
	他是个爽快人，小木匠知晓倘若黏黏糊糊，别人或许就懒得理会他了，于是点头说道：“好，那我便叫你洛大哥吧。”
	苗家郎洛富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道：“也成。”
	说罢，他问道：“这人为什么要杀你呢？你们……”
	他话音还未说完，突然间坡上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从上方猛然扑下，并且伴随着厉喝声，洛富贵听罢，以为是那凶脸汉子去找来了援兵，这会儿又杀了回来。
	不过他自觉一身本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所以即便敌人回返，他也并不慌张，将手中树枝一抖，迎了上去。
	反而是小木匠心有余悸，往后挪了几步。
	这时一道黑影杀来，手中一把锋利的刺刀，冲着洛富贵的心窝就是一扎，又准又狠，洛富贵依旧用那树枝应敌，想要将对方弹开，结果一交手，顿时感觉到一股劲气传递而来，居然还是螺旋涌动的，微微一接触，就感觉到浑身发麻，站立不住。
	来人是个厉害角色！
	洛富贵感觉到了厉害，收起了轻视之心，与那人拼斗起来，两人在林间腾挪，你来我往，战况格外激烈。
	而就在此时，站在旁边的小木匠，却瞧见突然杀出来的“援军”十分眼熟。
	这是一个新式打扮的年轻人，圆头圆脸，天生带着几分笑意，给人的感觉很是亲切，仿佛十足的乐天派。
	他愣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喊道：“老八，屈老八？”

第十四章 三雄一见便如故
	那圆脸年轻人往后跳开，挡在了小木匠的跟前，头也不回地说道：“是我，你别担心，这小子虽然厉害，但难不住我，我一定能够救你出来的。”
	听到这话儿，洛富贵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收起攻势，而小木匠则又惊又喜，说啥啊，绑我的人早跑了，这是救我性命的恩人。
	啊？
	圆脸年轻人听到，原本绷得紧紧的身体放松了一些，看向那苗家打扮的年轻人。
	他打量几眼，手忙脚乱地收起了手中的刺刀来，拱手相拜：“哎哟哟，我的哥，屈孟虎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冒犯了，冒犯了。”
	圆脸年轻人屈孟虎打架出奇地狠，但回头认错的态度，却让人如沐春风，洛富贵刚才莫名其妙打了一架，本来都有点儿火气了，这人一个劲儿的道歉下来，顿时就消磨干净。
	他看得出来，这个屈孟虎，和面前这个甘十三，两人应该是认识，并且看上去关系挺不错。
	屈孟虎这边跟洛富贵道完了歉，小木匠赶忙上前问道：“咦，老八你咋来了呢？”
	屈孟虎嘿嘿笑，说我咋不能来？
	小木匠说：“不，你不是在广府吗？怎么突然就跑到这儿来呢？你难不成是刘伯温诸葛亮，掐指一算，算出我有难了，所以就过来了？”
	屈孟虎笑得肚子疼，等笑完了，这才告诉了小木匠原委。
	他早就不在广府了，从南洋回来之后，在港岛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北上，去了北平，他在北平读书，后来闹乱子，他莫名其妙犯了事，就跑了，半路上碰到一个同学，那人盛情邀请，他就跟着过来了。
	屈孟虎的同学叫做刘知义，而这位刘知义，正好就是三道坎刘家的二公子。
	小木匠往广府寄信，是想要求屈孟虎帮忙，结果信是没有寄出去，但他送给刘小芽的木雕，却被屈孟虎瞧见了，感觉很像他自己，随后一番盘问，最终晓得了前因后果，就赶到了吴半仙的草堂去，没成想吴半仙人不在家，只有个哑巴在，屈孟虎逼着那哑巴，在他的比划中猜到了大概，然后一路顺藤摸瓜，赶了过来。
	屈孟虎讲得简单，但事实上，他能够找到这儿来，着实是有点儿曲折。
	不容易。
	真不容易，但凡那一个环节有点儿差池，他估计就跟小木匠错过了。
	聊完这些，屈孟虎问他：“所以，人是你师父杀的？”
	小木匠猛地摇头，说不是，凶手是刚才被洛大哥赶跑的那人，还有他的师父也有份，我师父当时是受了伤，跳河跑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他师父显然是感觉出了不对劲儿，方才提前收工，还特地支使小木匠去县城买酒食的。
	一想起这个来，小木匠就有些难受。
	旁边的洛富贵一直都没有怎么做声，听得差不多了之后，方才发问：“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你师父呢？”
	面对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洛大哥，小木匠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回答：“那人的师父，说起来算是我的师叔，我那天被关在吴半仙家里的时候，听到了一些秘辛，说我师公荷叶张弥留之时，把师门秘籍留给了我师父，没有传他，那人就一直怨恨上了——最开始他也不知道，后来听人说了之后，又布局试探，最终确定了我师父得了那本书，才下了黑手的……”
	屈孟虎笑了，说都是偏心惹的祸——你师父在鲁班教的这等本事，你学了几成啊？
	这事儿本应该是秘密，不过面对着肝胆相照、唯一的儿时好友，以及刚刚救了自己性命的恩人，小木匠觉得倘若是说了假话，良心会过意不去，于是说道：“我师父教了我解法，至于害人的事情，我都没学。”
	这时那洛富贵突然说道：“话不能这么讲，这世间任何本事，都是没有对错的，害人的是人心，不是本事。”
	他这话儿说得小木匠有些发愣，因为他自小就被师父灌输了“邪术害人害己”的观点，也一直觉得自己福薄，所以才不能学得那些东西，此刻听那洛富贵这么一说，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感觉新鲜之外，的确也有几分道理的。
	但师父，也是没错的，吧？
	旁边的屈孟虎听到，却是哈哈一笑，说这位洛老哥讲话，我超爱听的，人嘛，学本事总是没错的。
	几人聊着，那洛富贵瞧见小木匠与屈孟虎两人故友见面，颇多话语要聊，便提出告辞，屈孟虎问他要去哪里，洛富贵说他要去乾城县城，找一位老乡，屈孟虎说道：“一同走吧，三道坎镇和乾城县是一个方向，而且今日，你救了我兄弟，不请你喝顿酒，如何能够表达心中的谢意？”
	洛富贵连忙推却，那屈孟虎倒是热情，不断邀请，洛富贵瞧见这小胖子年纪不大，却一身本事，为人也豁达，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便不再推辞，一同起身，前往三道坎镇。
	三人往回走去，回程中，那个叫做虎逼的凶脸汉子再也没有出现，很显然是知晓了厉害，不再回来送死。
	屈孟虎先前找来，信息其实有些混乱，路上又问起了这前因后果来。
	小木匠一五一十地说出，屈孟虎听完，不由得气愤，说那吴半仙我也听说过，据说是个挺有本事的算命先生，没想到竟然会干出这样的勾当来，着实可恶。
	小木匠也是委屈，说这人的确有本事，我听他帮人算过命，准得很，但人品着实太差，他还准备将我给毒哑了，然后挑断脚筋，帮他做一辈子的工呢。
	屈孟虎说甚么本事，他们算命的，说学了什么奇门遁甲、梅花算数，还不就是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再加上消息灵通，然后巧舌如簧地编纂一番，骗些凡夫俗子而已？那家伙敢让我兄弟受苦难，回头我将他吊上树，也毒哑了去，让他以后还怎么骗人。
	说罢，他又对小木匠一顿埋怨：“当初咱们两个，可是一起跟熊师傅学的刀法，熊师傅的《镇压黔灵刀法》，说起来也是一流手段，你若是勤练不辍，未必会落在那帮宵小手中啊。”
	小木匠有些委屈，说道：“请人教学的，是你们屈家，我只不过是去蹭课的，关键的东西，熊师傅都藏着，我学得只是些吐纳的法子和站桩套路，另外就是我师父不让我与人争斗……”
	屈孟虎一拍头，说哦，也对，那刀法的讲究和心法，你估计也是一知半解，不妨事，回头我跟你说，不收你学费。
	小木匠原本对于这些事情并不热切，毕竟他一直以来，都没有与人争斗的心思，然而经历过这一次的出生入死，却莫名多了几分向往，点头说好。
	屈孟虎说不过我教你可以，你倘若是不练不学，不与人争斗，也是白费。
	小木匠有些为难：“可是我师父不准我与人争斗啊。”
	屈孟虎问：“你师父，你师父，我问你，你师父现在在哪儿呢？”
	啊？
	听到屈孟虎这般说，小木匠方才想起来，自己虽然是逃出来了，但师父却不知踪影， 没了师父，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原本逃脱升天，又碰到屈孟虎的好心情，一下子就坠落谷底了。
	屈孟虎瞧见小木匠的脸色有些阴郁，立刻猜想到了自己这位小兄弟在想些什么，他伸手过去，揽住了小木匠的肩膀，说道：“你师父福大命大本事大，比你可强出太多了，用不着担心什么，咱们走，先回镇子上去，吃饱喝足，再想别的。”
	小木匠本是雏鹰璞玉，本事也是有的，见识也远比同龄人要强得多，只不过常年跟着师父，习惯听人吩咐了，这会儿突然自由了，有些迷茫而已，现在有了屈孟虎这个儿时玩伴在身边，心中稳定，也不再多想。
	三人出了山林，发现了那架马车，虎逼显然是走了另外的方向，并没有来得及将马车赶走。
	他们几个也不客气，将马车赶了，朝着三道坎镇上回去。
	车子一路赶到了吴半仙的溪边草堂，这儿门口守着两人，瞧见马车过来，有人进里面去喊人，随后出来了一人，却正是跟着屈孟虎一起回家的刘家二公子刘知义。
	跟在他旁边的，还有管家儿子大勇，以及刘小芽。
	刘知义瞧见屈孟虎，迎了上来，喊道：“老八，怎么样，人找回来没有？”
	屈孟虎跳下马车，指着小木匠说道：“找到了，就差一点点，我这小兄弟，差点儿就要给人挖坑活埋了。”
	刘知义很是惊讶，说还真的是你一直跟我说的那老庚啊？
	西南方言里面，“老庚”的意思，相当于把兄弟、义兄弟的意思，屈孟虎与小木匠两人并未结拜，但情谊是自小的，他这般与人介绍，让小木匠十分感动。
	屈孟虎笑着说道：“知义兄，这事情说来也真巧，倘若不是你盛情相邀，我也不会来这儿，而没来这里，就不会瞧见你家妹子的木雕，更不会知晓我兄弟受了这难，说起这个，我得给你拜一拜呢。”
	他拱手弯腰，刘知义赶忙来扶，说你老哥在北平，那是风云人物，请你来家里做客，是我的荣幸，何至于此。
	刘知义扶住他，然后又看向了小木匠，先是打量一番，然后说道：“我刚才听我小妹讲了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说起来，倒是我刘家对不住你，被那吴半仙给诓骗和挑唆，才弄成这样的，我得给你道歉啊……”
	他是读书人，明白事理，当下也是给小木匠道歉，旁边的大勇也故作架势，幡然悔悟的样子。
	小木匠得脱险境，不会太多怨恨，被人道了歉，自然不会穷追猛打，抽空还给刘小芽道了谢，而屈孟虎也帮着介绍了旁边的洛富贵，这时那镇上的保长赶了过来，开口说道：“四处找遍了，并没有找到吴半仙。”

第十五章 猪杂下水加狗肉
	这一次过来的，并不是县里的林一民，而是镇上的保长胡桥。
	在三道坎镇干了这么久的活儿，小木匠自然是认识胡保长的，也在刘家见过几回，知晓这人并没有什么本事，但跟着刘家和镇子上的其他几个大户人家关系不错，所以才在这位置干着的——事实上，在这军阀割据、土匪横行的乱事，不止是本地，国内大部分地方都是靠乡绅维持着秩序。
	而像刘家这种上面有人，而且还是枪杆子那种的，就格外有权力，胡保长不得不巴结着。
	胡保长带人赶了过来，找到了小木匠，询问起了案子的情况。
	小木匠如实相告。
	听完了小木匠的讲述，胡保长整个儿都有些懵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你的意思，刘家新宅中邪，其实是吴半仙和你那个叫做‘启明’的师叔，为了试探你师父干的？然后那天刘家出事，也是掳走你的那个男人虎逼，以及他师父做的，而这中间，吴半仙则是穿针引线，算计人的那一个？”
	他觉得这真的像是唱大戏里的情节。
	小木匠点头，说对。
	胡保长深深地看了小木匠一眼，随后说道：“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没？”
	小木匠有点儿意外，说什么意思？
	胡保长说道：“红口白牙，空口白话，是人都会讲，我过来这儿，又到处找吴半仙，是看了知义公子的面子，但你要晓得，吴半仙吴老先生不管在我们镇子，就是整个乾城县，甚至湘西川东，都是有大名声的，你要是莫得证据，说这样的话，是要担责任的哦。”
	小木匠有些着急：“证据，证据……”
	他脑子转了一圈，这才发现，哪有什么证据哦，法不传六耳，知晓此事的人就这么几个，启明师叔离开了这里，虎逼人影无踪，吴半仙找寻不见，他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他想起一事，说道：“书信——我托小芽小姐寄去广府的书信，被他们半道截了下来，就在偏屋的桌子上。”
	刘小芽听了，很是惊讶，说啊，我寄的信，被截了？这怎么可能？
	胡保长差人过去看，很快就回来了，摇头，说没看到。
	肯定是被吴半仙收起来了，这个家伙当真是个滴水不漏的角色，怎么可能留下马脚来？
	小木匠又问：“那哑巴还在？”
	哑巴在的话，说不定就有线索，毕竟屈孟虎先前也是从他那儿得知自己被虎逼带走的。
	胡保长点头，说在，不过我刚才问了他，一个哑巴，又不会写字，一阵比划，你觉得能帮你做证？你横不能让一个哑巴开口说话吧？
	这话儿让小木匠的心又沉了下去——且不说哑巴能不能正常表达，就算能，也未必会站在他这一边啊。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放弃，说要找哑巴当面对质。
	毕竟哑巴只是说不出话，却能够听懂别人的话语——很显然，他这并不是先天性聋哑，而是后天性的失声，而他之所以如此，很有可能是吴半仙动的手脚，给他下的药。
	瞧见小木匠坚持，旁边又站着刘家去北平学堂读书回来的二公子，胡保长不敢怠慢，叫人将被绑住的哑巴叫了过来。
	被人推搡过来的哑巴鼻青脸肿，口鼻处还有鲜血，显然是之前被屈孟虎打的。
	但当面对质的时候，这家伙却并不配合，不管小木匠怎么讲，他都不理，像是听不懂任何的话语。
	瞧他这犟牛劲儿，旁边有些不耐烦的屈孟虎又捏起了拳头来。
	不过有外人在，他到底还是没有动手。
	小木匠看着这个水泼不进的哑巴，气愤地喊道：“哑巴，哑巴，你就没有个名字吗？你知不知道，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吴半仙给你吃的药。你本来可以说话的，本来可以自己找活路做，回头赚够了钱，还能够讨个婆娘，你对吴半仙，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恨么？”
	他痛心疾首地大声喊着，然而哑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表情麻木。
	他就是不肯配合。
	小木匠没办法了，叹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消退了许多。
	哑巴被人带下去了，小木匠默默地看着，感觉某一刻，那个脏兮兮的汉子双肩似乎绷得很紧，显然他的内心里还是有挣扎的。
	但他最终选择了吴半仙。
	或许，他是选择了现实，毕竟在这乱世，混口饭不容易。
	至少跟着吴半仙，有饭吃。
	人被带了下去，胡保长看着小木匠说道：“人我们带回去先看着，不过这个事情，得等吴半仙回来，到时候再当面对峙，你要是想起什么来，也可以跟我们讲，我们会跟县上报过去的。”
	他带着人离开了，临走前，还跟刘知义点头哈腰了一下。
	很显然，他之所以如此好说话，都是冲着刘知义的面子。
	胡保长带着人走了之后，刘知义对着屈孟虎说道：“走吧，去我家，家父让厨房准备了酒菜，就等着你开席了呢。”
	屈孟虎听到，没有回答，而是第一时间看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低头，心中显然对刘家还是有一些嫌隙。
	他瞧在眼里，立刻说道：“我与十三是多年未见了，好多的话要说，今天就不叨扰伯父了，明日，明日我一定登门拜访。”
	刘知义有些意外，不过他是读过书的人，知晓分寸，瞧了旁边的小木匠和洛富贵一眼，想了想，说道：“也好，你们兄弟重逢，我就不打扰了——可曾想好去处？”
	屈孟虎说道：“不知道啊。”
	刘知义指着镇子东头：“那边有个老田头的馆子，做得一手好狗肉，猪杂碎也是顶不错的，你且去哪儿吧，回头我让人给你们送坛子好酒来。”
	屈孟虎点头，说好，麻烦了。
	几人分别，那刘小芽走得依依不舍，她看了看小木匠，又看了看帅气俊朗、苗人打扮的洛富贵，最后瞧向了新式打扮的屈孟虎，少女心事，不知从何处说起来。
	屈孟虎第一次来这儿，地方不熟，但小木匠却知晓去处，带着他和洛富贵，来到了老田头的馆子。
	这是一处临街的破旧木楼，一个老头，带着一孙女过活，老田头好手艺，那乱七八糟的猪杂碎往砂锅里一炖，下面搁一火炉，咕嘟嘟一煮，香气四溢，勾得人馋虫都要出来。
	几人在馆子里坐下，等到那加了半膀子狗肉和猪杂碎的大砂锅端上来，大家都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来。
	而这时大勇也奉了刘知义的命，端了一坛子酒过来。
	他不敢停留，放下就走，生怕被小木匠算账。
	屈孟虎叫那胖乎乎的田家孙女弄来三个粗陶碗儿，将有些浑浊的酒液倒上，端起杯子来，开口说道：“开席立言，这碗酒，先敬新认识的朋友洛老哥——若是没你老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说不定我就只能给我这小兄弟收尸了。这杯酒，您随意，我先干为敬。”
	他一口喝下，小木匠也赶忙喝了，那洛富贵是个爽快性子，也不推迟，开口大笑，说好，干。
	一碗酒吧，大伙儿又倒上，这回小木匠抢了先，给两位分别敬了酒。
	几碗酒下肚，屈孟虎赶忙喊道：“停，饿一天了，想吃口菜，不然就浪费田老倌这么好的手艺了。”
	三人连忙动筷，尝了一下那已经翻滚了的炖肉。
	这里面是一锅大杂烩，放了辣椒和花椒，还有香料，那肉早就炖了的，此刻一入口就稀烂，肉汁混着辣油划入胃中，将酒劲儿压下，油脂散开，满满的幸福感顿时就油然而生出来。
	“好吃！”
	三人齐声高呼，随后相视一眼，不由得大笑起来。
	酒下肚，又吃了肉，席间的气氛顿时就热烈许多，就连一开始还显得有些生份的洛富贵也话多了起来。
	几人一开始聊的，还都是小木匠和他师父的这事儿，屈孟虎出主意，说这事儿不能着急，得等，等到他师父鲁大缓过劲来，事情自然就解决了。
	随后屈孟虎开始问起了洛富贵的事儿来，他说老哥你这身手有点猛啊，不知道是哪里人士。
	洛富贵说他不是本地人，是苗疆的，湘西黔东交界，十万大山的门户，一个叫做敦寨的苗寨子，他过这边来，是走亲戚的，没想到正好碰上了。
	他说他瞧得出人的善恶，那个叫做虎逼的小子，一脸凶相，身上带着杀气，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他本来也不想管的，在这乱世，出门在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就看着甘十三这后生有眼缘，而且十三这小兄弟就算是那么危险了，还知道关心他人，这人品杠杠的。
	想到这个，他不管怎么样，都要出手帮一下啦。
	酒是好酒，实打实的粮食酒，度数高，锅里炖的肉也是喷香，而三人越聊越是投机，小木匠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不再拘谨。
	这一顿酒足足喝了三个多小时，那酒喝光了，屈孟虎又托了店家再去沽来，夜已深，屈孟虎邀洛富贵一起，去镇子上找家住处，彻夜长谈，那洛富贵却站了起来，朝着两人拱手，说今天相遇是缘分，不过他的确得赶往县城，就先告辞了。
	屈孟虎与小木匠一起挽留，说十八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还要过那岗子，要是碰到野兽，或者剪路的蟊贼，那可划不来。
	洛富贵却哈哈一笑，豪爽地一挥手，说凭我这等本事，谁人敢拦我？
	言罢，他高歌唱着，扬长而去：“桐树结籽弯枝头，
	啊汝，
	条条枝头满山沟，
	众人协同细细摘，
	啊株，
	细细摘来细细吹……”

第十六章 八千里路云和月
	洛富贵踏歌而去，小木匠和屈孟虎两人站在馆子门前的青石板街上，听着那男子高歌而走，渐行渐远，也没有再多挽留，反而觉得这人是个真性情，将来必然是个不凡之人。
	小木匠平时没怎么喝酒，但也不知道怎么的，今天喝了，却完全没有醉的感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发热，胸腹之中有一股气息在激荡着，那种快意和恣然，是他这些年来从没有感受到的，他伸手过来，抓住了屈孟虎的右胳膊，然后问道：“老八，老八，我往日并未觉得什么，但今天这一遭，突然觉得，像那洛大哥一般，当真潇洒。”
	屈孟虎伸手过来，揽住了他的脖子，将他邀回店里去，然后故意瞪眼道：“怎么，你觉得我不够潇洒？”
	小木匠连连摆手，说怎么会，我觉得吧，你和他，都潇洒。
	屈孟虎拿着竹筷，往火炉子底下扒出一块烤红薯来，小心翼翼地揭开外面烧得漆黑的表皮，将里面黄津津、热乎乎的红薯肉咬了一口，怕烫地哈着气，等吞下去，满足地回味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你呀你，和好多人一样，只晓得别人人前显贵，不知晓人后受罪……”
	小木匠说道：“这世道，谁人不受罪？我还不是一样。”
	屈孟虎说道：“说起来，我看你的身体很不错，为什么跟人打架的本领反而越来越回去了？当初咱们打过一场架，你挠我一脸，差点儿把我搞哭呢。”
	小木匠说起他师父给定下的规矩，屈孟虎有些不屑。
	他说道：“命格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还会被尿憋死？你不说别人，光说我，我抓周的时候，家里人请了麻衣神相的当家人给我算命，那人只瞧了我一眼，就说我命格诡奇，天马行空，十三岁恐怕要遭灾，过不了那一坎。后来我快到十三岁的时候，家里人不让我出门，害怕我出事，我半夜翻墙，直接偷着逃走，跑南洋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儿，突然哭了起来：“麻痹的，老子倒是没事，回家一瞅，屈家从上到下，男女老少，一百零八口子人，硬是他妈的没得一个活下来。”
	他张嘴，连着炉灰和碳化的红薯皮，以及里面热腾腾的红薯，一口吞了下去，双目发出刀尖一般的光芒来，喃喃说道：“没得一个活下来，他妈的……”
	看着仿佛无所不能的屈孟虎此刻低着头难过，小木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的确，这个兄弟，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他张了张嘴，刚想要憋出点儿安慰的话语来，结果屈孟虎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抹眼泪，咧嘴说道：“哎呀我艹，这红苕烤了之后，贼拉好吃，来来来，十三我们好久不见了，别提这种伤心事，你也来尝一尝。”
	两人吃完，屈孟虎叫田老倌来会账。
	弄完之后，他问小木匠，这镇子上哪儿有旅店，今晚就先在那儿凑合，明天再去刘家打秋风。
	小木匠领着屈孟虎来到镇子上唯一一家旅店，这儿两层楼，分前后院，一楼大通铺，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车马店”，二楼有单间，屈孟虎出钱，两人要了个房间，在院子里的井边洗了把脸，又擦了一下身子，酒劲下去了，回到了房间里，继续又聊了起来。
	两人分开这些年，偶尔会有书信联系，但寥寥几句也讲不清楚，此刻躺在木床上，说的是分别之后彼此的经历。
	小木匠这里其实没啥可讲的，这些年也就是跟着师父到处盖房子，顶多也就能说一些平事时遇到的稀奇事儿，不过大部分都没有什么凶险，十分寡淡，反倒是屈孟虎这边，他的经历可就丰富许多，去过南洋，又在英国人的殖民地港岛待过，见过大世面，还跑去北平读书——这小子也不是正经上学，一边学一边搞事，闹着闹着，因为颇有领导力，结果名气大得很。
	也正因为如此，刘知义方才会对他另眼相待，盛情相邀来这儿玩。
	屈孟虎跟小木匠讲南洋的华人和洋人，讲那儿的建筑和风土人情，讲自己为了学英语和葡萄牙语，跟着一个传教士到处跑，给人家当仆从，还讲到自己见过的外国妖怪，一种靠吸人血维生的可怕邪物，讲他在广府做生意，那里有一所军事学校，全国各地有志气的年轻人都跑去那儿读书，还讲到自己去北平求学，结实了许多厉害人物，还拜过北派武林的大师学武，他跟一个京师大学堂图书馆的管理员很熟，没事儿就跑去那儿看书……
	大学堂的书贼多，他废寝忘食地读，还到处蹭课。
	小木匠有限的人生中，都是在西南几省跑来跑去，而且常年都待在工地里，他的世界，就是眼前的世界，他认为世界就是这样的，然而屈孟虎的讲述，却仿佛给他打开了一扇窗户，他才知道，这世界上居然还有那么多有意思的地方。
	这世界上，原来除了堂堂中华，还有美利坚、法兰西和英格兰这些国家，东洋原来叫做日本国，南洋却是分成了好多国家，而这些地方，则是那个叫做“欧洲”的殖民地。
	欧洲，又分成了好多个国家，人家有一种叫做“科学”的东西，船坚炮利，远远比中国更加强大。
	屈孟虎讲的这些，让小木匠为之惊叹，他躺下去了，又坐起来，坐久了，又躺下去，最后越发感觉到兴奋，忍不住说道：“这辈子要是能够去一趟那什么欧洲，也不算是白活。”
	屈孟虎却不屑地说道：“其实吧，那帮洋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说的，是他们的朝廷，许多个人还是不错的，但朝廷很凶恶，他们欺负了非洲，就是我们说的昆仑奴，又跑来欺负我们中国人，很可恶的，只可惜我们国人不团结，唉……“
	他拍着大腿，忍不住大声高呼起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顾客的骂声：“吵什么吵，三更半夜的，鬼哭狼嚎，不要睡觉么？明天要不要干活……”
	那人越说越激愤，屈孟虎一脸无奈，回声说道：“晓得咯，晓得咯，不说了。”
	屈孟虎念着诗词，情绪本有激昂，眼中都噙着泪水，给这么吼一下，顿时就郁闷不已，与小木匠说道：“十三，不说了，不说了，咱们且睡，明日再说。”
	小木匠今日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身体有些超负荷，先前情绪激动，倒也并不觉得，此刻这般一说，疲惫就涌上心头来，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这眼睛一闭一睁，天光大亮，小木匠伸了一个懒腰，感觉这是近日来，自己睡得最舒心的一次。
	他爬起床来，发现屈孟虎不在房间，心里打鼓，赶忙走出来，听到屋后有声音，他下了楼，在院子里瞧见了屈孟虎，瞧见他正在洗漱刷牙，满嘴泡沫，小木匠走上前，瞧见他手中的牙刷，与平日里用的并不相同，而那牙粉也十分先进，轻轻一刷，嘴里满是白色泡沫。
	屈孟虎漱口过后，告诉小木匠，这玩意是西方人的牙刷，还有牙膏，是西方人用来清理口腔卫生的，十分好用。
	他带了多一套，去房间取来，给小木匠。
	小木匠瞧得稀奇，仔细打量这玩意的结构，寻思着自己或许可以仿制出来呢。
	两人洗漱完毕之后，有人找了过来，却是刘府的家生子大勇，他受二公子的委托，过来看一眼，若是两人起床了，便去刘府一叙。
	小木匠与刘府心有嫌隙，不肯过去，但屈猛虎却伸手过来，揽着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我晓得，你大概是觉得这刘家，是那苍蝇叮菩萨，没个人味，但逃避总也不是办法的，你师父这事儿，还是要跟他们说道说道，该你的，自然得还你。”
	他这边劝解着，小木匠想起了留在刘家新宅工地上的那些家伙什儿。
	之前被人当野狗一样赶出来，他念念不忘，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些，如果能够拿回来，他总也有吃饭的工具。
	小木匠没有再说，跟着屈孟虎前往刘家老宅。
	大概是看在知义少爷的面子，刘老爷居然在堂屋接待了这两人，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屈孟虎——刘老爷对屈孟虎这等新式青年其实并不感冒，但大概是听说了屈孟虎在北平也是一号人物，故而比较客气，聊了许久。
	小木匠在旁边看着屈孟虎与刘老爷侃侃而谈，丝毫不怯场，甚至还能够主导话题，十分羡慕，觉得自己这位旧时伙伴的变化，当真很大。
	他胆子一向都大，但能耐，却长了许多。
	聊了一会儿，刘老爷看向了旁边的小木匠，开口说道：“我昨日听说了你的事情，也知道你师父受了冤枉，但吴半仙没露面，谁也说不清楚，是非曲直，还得县里面的差人来定，你且别着急。“
	小木匠刚要说些什么，外面有人喊道：“老、老爷，吴半仙回来了。”

第十七章 少年受欺不可辱
	说曹操，曹操到。
	听到吴半仙回来的消息，堂屋之内，各人的脸色各有不同，有的惊讶，有的诧异，有的则十分疑惑，至于小木匠，他的情绪就复杂许多，因为相较于别人而言，他最能肯定那吴半仙肯定不是好东西，而这家伙事情败露了，都还敢回来，到底是有什么依仗呢？
	他难道，还能来强的么？
	前些天的经历，让小木匠有些心慌，不过瞧了一眼身边的屈孟虎，又多了几分自信来。
	自己这好友，已然跟往日又有所不同，有他在，倒也用不着太多担心。
	堂屋沉静了片刻，刘老爷并没说话，而屈孟虎则兴冲冲地说道：“伯父，正如你所说，是非曲直，还得当面对质，既然吴半仙回来了，我便带着十三过去，与那吴半仙当面说道。”
	他起身离开，刘老爷没有随行，但吩咐管家去叫镇子里的胡保长，刘家二少爷知义也跟着出去。
	出了刘家老宅，小木匠发现刘小芽也跟了过来。
	吴半仙住的地方，离镇子上不远，出镇子的时候，胡保长赶来汇合，一行人差不多有十来个，浩浩荡荡地赶到了竹林草堂这边，发现原本紧闭的门开着，而门口则站着两个当兵的。
	当兵的肩上，扛着枪。
	胡保长原本颇有底气，结果瞧见这两个当兵的，顿时就有些儿慌，他看了旁边的知义少爷，犹豫了一下，这才走到了当兵的跟前来，拱手，说道：“两位老总，敢问吴半仙在里面么？”
	那两个当兵的瞧见这么一伙人过来，眉头皱起，一个面相稍微良善一些的开口说道：“在，跟我们吴团长在里面呢。”
	吴团长？
	众人皆诧异，那保长赶忙问道：“吴团长？哪位吴团长？”
	当兵的不耐烦地说道：“还有哪位吴团长？保安团新来的吴团长啊，他跟吴先生是亲戚……”
	咯噔……
	听到这话儿，众人皆有些诧异，而小木匠则一瞬间想到了，这位吴团长，想必就是先前在县城吴半仙帮着算命的那位民团官长，后来他还去跟着吃了一回酒，至于为什么两人变成了亲戚，这个他就不知道了。
	这老东西之所以赶回来，想必也是有这位老总在撑腰。
	倘若是太平岁月，小木匠倒也不惧，但是在这乱世，没有规则和章法，扛枪的才是老大，真的要耍起狠来，只怕事情就要坏了。
	想到这里，小木匠看了一眼旁边的屈孟虎，而屈孟虎却并不在意，走上前去，与那当兵的说话。
	那当兵的说道：“你们等着，我去问问我们团长。”
	他叫旁边人守着，自个儿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一挥手，说道：“团长说了，几个当事人，和保长一起进来，其余人等，在外面待着。”
	听了吩咐，胡保长、刘知义、小芽以及小木匠、屈孟虎进了院子，其他人则留在了外面。
	走进草堂正屋，便瞧见了吴半仙和一个男人坐着喝茶——那男人穿着一身军服，不过小木匠还是认出了他便是那天算命的人。
	不过当日两人并不认识，而且这男人还有些质疑吴半仙，现在的关系却仿佛十分不错。
	胡保长带着人进来，朝着那男人拱手为礼，随后颇有些巴结地说了几句恭维话，这才将事情简单地讲了一遍，那人听了，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做事，不要管我。”
	说完话，他翘起了二郎腿，露出黑色的皮靴来。
	话是这么说，但有这一位在镇场，众人的态度又多了不同，胡保长额头上流着汗，一边擦，一边斟酌着语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吴团长在场，他话语里的偏向很重，将所有的过程，都说成是小木匠的猜测、一面之词。
	同样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来，味道完全变了。
	听完了这些指控，众人看向了吴半仙，而吴半仙则只是轻轻一笑，随后有些失望地看着小木匠，缓声说道：“甘小兄弟，你师徒二人是我从凤凰叫过来的，出了这等事，我于心不忍，故而不问原由，将你收留，让你白吃白住不说，还好好招待，没曾想却招来你这等诬陷，着实心寒啊。”
	他话一说完，众人都点头，而小木匠则有些懵了，开口反驳，结果没说两句，那吴团长便站了起来，呵斥道：“什么心虚潜逃？昨日吴老先生是赴了我的约，所以才没有回来的，你这么说，难道说我也是同谋不成？哼……”
	他是当兵的，而且打过仗、杀过人，双目一瞪，顿时就有一股杀气浮现。
	小木匠刚要反驳，胡保长却腿软了，赶忙喝道：“大胆甘十三，你知恩不报，没有半点证据，就诬陷吴先生，扰乱视听，简直可恶！老总，我这就把他扭送到县里去治罪……”
	他“亡羊补牢”，一脸讨好，吴团长“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反倒是吴半仙挥了挥手，痛心疾首地说道：“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怪我——若不是我将他师徒二人叫过来，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他说这件事情是他的师门恩怨，我也是信的，将我牵扯进来，大概也是对我的恨……”
	他说完之后，却跟着胡保长，为小木匠求情：“此事大体明了，我欠他师父一份人情，不能不管，胡保长，你给我一个面子，别对他追究了。”
	胡保长刚才的作态，就是冲着吴半仙和那官长的，这会儿当事人都求了情，他自然乐得卖这人情。
	为表明立场，他怒其不争地指着小木匠，说你瞧瞧，你瞧瞧自己干的好事。
	事情到这里，已经算是告了一段落，有民团新来的官长撑腰，别说是没证据，就算是有证据，吴半仙都不会损伤半根毫毛，众人告辞离开，而吴半仙要招待那位官长，也没有跟出来，继续闲扯。
	胡保长带着人离去，留下了小木匠、屈孟虎、刘知义以及小芽四人在后面。
	小木匠满脸委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起，而刘知义虽然与屈孟虎相交不错，但不愿意趟这浑水里来，安慰两句之后，拉着小妹离开。
	就剩下了小木匠和屈孟虎两人时，那甘十三方才抬起头来，看着屈孟虎，说你信我么？那老东西在说假话。
	相较于甘十三的满脸悲愤，屈孟虎却显得淡定许多。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来，说道：“我当然信你——其实这事儿吧，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吴半仙那老混蛋心里有鬼，要不然怎么会带着吴团长回来呢？只不过这世道，手中拿枪的人最大，那吴团长在，别说是胡保长，就算是刘老爷，以及县里面的差人，都不敢惹。”
	小木匠问：“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算了？”
	屈孟虎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小木匠憋屈得很，半天方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我、我不甘心。”
	屈孟虎嘻嘻笑了，说其实这件事情呢，也很简单，咱们得先找到你师父，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吴半仙得罪了咱们，那老东西就算是半截身子入土了，这世道不给咱一个公道，那么我们就自己讨一个公道，回头料理他就是了。只不过，现在这件事情正在风头上，需要找寻时机，否则搭上咱自己，那就划不来了，你说对不？
	小木匠问：“你说该怎么办？”
	屈孟虎却不说了，而是对他说道：“吴半仙的事情，咱们先搁下来，当务之急，是得将刘家欠你的东西给拿回来。”
	他领着小木匠也回了刘家，不过这回没进门，而是在外面，跟老管家说了几句，接过了一个包袱来。
	这包袱里面，装着刘家先前没收的钱财，和一些细小物件。
	随后，刘家的一个下人带着两人去新宅工地。
	路上的时候，小木匠又瞧见了吴半仙，身边还有那个吴团长，以及门口站岗的两个兵大哥，他们在管家儿子大勇的带领下，往镇子东头走去。
	东头的方向，就是刘家老宅。
	吴半仙显然也是瞧见了这边，不过他只是瞟了一眼，便不再打量，仿佛小木匠是一个不认识的、无关紧要的人物。
	被人轻视，小木匠感受到了说不出来的无力感。
	他只有紧紧地捏着拳头。
	两人来到了新宅工地，还是以前小木匠和师父住的小单间，他们的工具，以及那个硕大的木箱都在这儿，不过这里显然被人翻了好多遍，东西乱七八糟的。
	那人把人带到，让小木匠自己收拾，随后离开。
	小木匠一言不发地收拾着，发现很多东西弄坏了，也有一些丢了，找不回来。
	摸着这些往日里吃饭的家伙什儿，他紧紧咬着嘴唇。
	倘若是师父瞧见这些，会怎么想？
	收拾完这些，屈孟虎问他：“都在这儿？还有漏的么？”
	小木匠说道：“有漏的，估计被人捡走了——对了，老八，你昨天说要教我镇压黔灵刀法的奥义？啥时候？”
	听到这话儿，屈孟虎咧嘴，露出了一口白牙来：“你想学？现在也可以。”

第十八章 五鬼搬财弄是非
	镇压黔灵刀法乃苗人渔猎耕种时，从天地山川、河流以及世间万物身上感悟到的力量，融合苗刀，传习而来，教屈孟虎和小木匠刀法的是刀客熊草，他出自于黔灵山苗寨，是西南一带了不得的刀客，光三刀砍翻西北毒狼一事，就能吹一辈子。
	倘若不是贪杯好酒，他也未必会将这其中真义，传予屈孟虎。
	当然，这也跟屈孟虎的父亲，酒神屈天下当年慷慨豪侠，号称西南小孟尝，广结善缘有着很大的关系。
	三道坎镇南边的榕树林里，屈孟虎以树枝作刀，教予小木匠刀法真义。
	这刀法说简单也简单，扫、劈、拨、削、掠、奈、斩、突，刀中八法，不过如此，但如何运劲，如何对敌，如何腾挪跳跃，如何一刀突入，制胜于敌，这里面的讲究可就多了去，单这手腕的翻转，就有二十一种讲究，再配合上行气的变化，却是值得一辈子研究的门道。
	当然，说那么复杂，又有点儿太玄了。
	对敌这事儿，讲究的是一个练，平日里不断的勤学苦练，将所有的诀窍，都融入到了肌肉记忆里，刀手的理解进去了，与人交手之时，融会贯通，自然就能赢了。
	小木匠本就有了基础，刀法也熟练，倘若通比文章，算得上是倒背如流，只不过某些地方理解并不透彻而已。
	此番屈孟虎与他细细讲解，将这里面的道理、讲究和技巧，掰碎了、揉烂了，跟他细细说来，却是将小木匠多年以来的困惑都给解了去。
	小木匠的师父鲁大往日一直不喜他练着搏击之术，觉得能防身就好，与人对敌这事儿就算了，所以小木匠无法交流，此番听屈孟虎所讲，简直就是如痴如醉，两人一直熬到了夜里，小木匠都无疲惫，那屈孟虎也不在意，弄了点儿篝火点燃继续。
	两人熬夜教学，一直到了凌晨子时，方才停歇下来，刨了火堆里面的红薯和洋芋来吃。
	吃过之后，屈孟虎又与小木匠对练，从对抗中发现问题。
	等到寅卯交替之时，小木匠对于这路刀法再无疑惑，两人方才歇下。
	小木匠疲惫不堪，躺在火堆旁的干草上，闭目而眠，次日日上三竿方才醒来，却瞧见屈孟虎从林中回返，居然打了两头野兔，又套了十几只麻雀回来。
	屈孟虎打猎厉害，但不善庖厨，而小木匠倒是善于此道，将其处理之后，烤得喷香。
	两人吃过之后，屈孟虎对小木匠说道：“昨夜有人在林中监视我们，来了两回，每次约摸一刻钟左右。”
	小木匠听了大惊，说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屈孟虎说你昨日学刀，如痴如醉，如何能分心外物？我没有打草惊蛇，所以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什么目的，不过想起来，无外乎吴半仙，和他的狐朋狗友。
	听到“吴半仙”的名字，小木匠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他对这个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的老狐狸恨之入骨，此刻却又没有半点儿办法，不过屈孟虎说得对，这老东西虽然可以拿民团的官长来压人，但终究只是一时之势，等日后无人盯着他了，而他又练好了刀，随时可以找回场子来。
	屈孟虎问小木匠的打算，他说想去乾州河下游的铁寨坡——这是听吴半仙和那“启明师叔”对话时听到的，现如今那启明师叔已经找过去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小木匠也想去瞧一瞧。
	但问题在于他一个人的话，就算是去了，也未必有什么用处，反而有可能送掉性命。
	听完了小木匠的话语，屈孟虎想了想，对他说道：“我可以陪你去，不过单单只是一个虎逼，我倒不怕，但如果加上他师父，我恐怕对付不了，所以你得多练两天，等刀法熟络了，回头再给你找柄顺手的刀，才好出行。”
	小木匠知晓屈孟虎的考虑比较周全，而且此时危险，他却全然不顾，生死相陪，实在是情义。
	他说不出太多感激的话语来，只有伸手过去，紧紧抓住了屈孟虎的胳膊。
	两人出了树林，去河里洗了回澡，又去街上买了点吃食，便又回到了林子里来，继续练刀。
	如此又练了一天，到了中午的时候，却有一人找了过来。
	那人并非屈孟虎的同学刘知义，而是一个让他们有些意外的人。
	洛富贵。
	这位曾经救过小木匠性命的苗家汉子赶到此处，让两人颇为意外，而洛富贵是个爽朗干脆的汉子，找过来了，也没有绕什么圈子，而是直接了当地问小木匠，说上次听你聊起了鲁班教，也懂得破解厌胜的法子，能不能帮个忙？
	洛富贵是小木匠的救命恩人，他既然开了口，小木匠岂能拒绝，便问到底怎么回事？
	洛富贵解释一番，两人才知晓出事儿的，便是洛老大之前口中要找的那同乡，前日洛富贵找上了门，拜码头叙旧，本以为他乡遇故知，是件快活之事，却不曾想他那同乡家里出了事，霉运连连，家中老母还生了重病，就剩下半口气吊着。
	按理说，这事儿也怀疑不到厌胜之术的，但那日三人喝酒，小木匠喝高了，便聊了一些这手段的表象，洛富贵越听越不对，围着宅子走了一圈，感觉邪气集聚，便知晓出了问题。
	他在家乡是个人物，又行走江湖，懂得一些门道，但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厌胜之法之所以让人畏惧，是因为它这里面门道极多，而且隐秘，即便是通晓观气之法，也未必能够找出病症所在。
	这里面讲究颇多，而且动手脚的甚至都不需要特别厉害之人，但凡晓得一招半式的，都能够布局，倘若不是通晓全篇者，极难应对和破解。
	洛富贵与那同乡有旧，自然得帮忙，想来想去，只有找小木匠了。
	听到洛富贵的讲述，小木匠先是惊讶，随后却是一喜。
	有人问了：喜从何来？
	要知晓，鲁班教虽然在元末之时最盛，但传到民国这会儿，已属微末旁门，虽然号称“鲁班教子弟”的人无数，天南海北，但大多都只会一招半式，残篇而已，真正通晓全局者不多，再往下一捋，在这地界能够用厌胜之术祸害他人的，想来想去，恐怕都与小木匠那便宜师叔脱不开关系。
	现如今小木匠正想找那便宜师叔而无门路，只能去碰运气，现在冒出这样一件事儿来，也算是一线索。
	有了线索，事情自然好办。
	联想此处，他赶忙问道：“我没问题，何时能去？”
	洛富贵也着急，说你若有空，随时出发。
	几人商定，当下也不再停留，准备离开三道坎镇，不过临行前，还得去胡保长那儿做个备注，毕竟小木匠师父这事儿还未了，到底还是需要去做个报备。
	那胡保长是个八面玲珑的油滑角色，知晓屈孟虎与刘家二公子交好，所以也没有太多为难。
	随后屈孟虎又派人告知了刘知义此事。
	弄完这些，三人方才出了镇子，前往那县城里去，路上的时候，洛富贵听说了小木匠之事，他是个爽快之人，也颇有豪侠气概，当下也是毫不客气地大包大揽，说你若是帮我那同乡处理完此事，我便陪你去那铁坡寨上走一遭。
	当然，若是能够从他同乡这事儿发现线索，他也会帮着追查下去。
	屈孟虎与洛富贵有过交手，知晓对方厉害，有了这人的加入，就用不着惧怕启明师徒了，自然也是十分高兴。
	三道坎离县城不算远，午后不多时，几人便赶到了，洛富贵的同乡在县城西南角开了一家药铺，前店后院，养着四个伙计，生意还算不错的样子。
	洛富贵给两人引荐他那同乡，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干枯瘦弱，眼睛浑浊，还抽旱烟，看着不像是医师。
	不过药铺的生意还算不错，想必他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洛富贵那同乡在后堂接待几人，小木匠是第一次在没师父的情况下，独立处理这事儿，不过他经历颇多，有样学样，也不紧张，直接问老医师这房子的情况，老医师告诉他，这是他十多年前从别人手里盘下来的，以前这儿是一布店，他接手之后做了修整，这么多年来，也没出啥事情。
	正因如此，听洛富贵说起这事儿，他其实是不信的。
	他这儿倒霉，是从这一个月开始的，先是保管妥善的药库遭了鼠患，好几盒高丽参、何首乌之类的名贵药材被糟蹋了，随后柴房又无故走火，紧接着他出门的时候，徒弟收了批假药材，然后就是他老母亲，莫名就得了风寒，药石难进……
	总之就是各种麻烦事儿，接踵而来，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就好像是霉运一下子就笼罩头顶。
	不过即便如此，他依旧不太信是家宅之中，被人动了手脚，倘若不是老母亲的缘故，他是不会答应洛富贵将小木匠请来的。
	小木匠听完，也不言语，只是说想进里面去看看，老医师答应，陪着几人往后院里走，这院落说大不大，小木匠将几间屋子走了个来回，又看了老太太几眼，出了院子，刚要说话，这时一个伙计走进来，对老医师说：“刚才来了个人，拿了张纸条，让我交给你。”
	老医师接过纸条来，瞧了一眼，脸色顿时就是一白。
	几人瞧见，探头过去，只见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五鬼搬财，阴晦齐聚，若想平安，大洋两百，今夜子时，放于房顶。”

第十九章 小木匠初显锋芒
	洛富贵瞧见这个，脸色一变，一把拽住伙计，问道：“人呢？”
	伙计有点儿吓到，指着门外，说刚走。
	洛富贵没有二话，直接冲了出去，屈孟虎瞧见，也跟了出去，小木匠自忖他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去追，而是接过纸条来，打量一眼，随后对那老医师说道：“现在差不多能确定了，这是一场五鬼搬财敲诈局。”
	老医师一脸茫然，说这是什么意思？
	小木匠认真解释：“我师父说过，有一些鲁班教的败类弟子，他们不事生产，潜心研究邪术，而倘若是没有了钱财生活，便去找一家富户，在房子里面动手脚，布局，让家财破败，坏事连连，等到富户受不了了，便递上纸条，进行勒索，得了钱财度日——不过这种法子，在我们的行话里面，叫做外厌，外厌跟内厌最大的区别在于隐藏性不高，持久性也不够，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很容易被破坏格局，容易失手。”
	老医师问：“破坏格局是什么意思？”
	小木匠回答：“通常来讲，厌胜之法，是在建房时，在地基下，又或者房梁里、墙壁内里等非常隐秘处埋下一种或者几种物品，形成风水局，带来灾祸或者福缘，这种手段寻常不可见，需要时日才行，但后来有的人不讲究了，急功近利，加了很明显的邪物、脏东西，就比较显化，前者润物细无声，即便是浸淫此道的行家，能不能找到，也得看时机和运气，而后者就比较好解决了，但凡是急功近利者，都有迹可循，而若是外厌，无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只能浮于表面，说不定被人动了一下，那气场改变，说不定就被破了。”
	他说着，走到了房檐边一处挂辣椒的吊篮，将其取下来，然后说道：“就是这种，布置的人有意为之，结果你若是换了一个位置，说不定就破了去。”
	老医师说道：“你的意思，坏了我屋子风水格局的，是这竹篮子？”
	小木匠将篮子放回，笑着说道：“我只是打一个比方而已，布置这五鬼搬财局的人比较阴毒，想要破解，得认真找寻才行。”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人回头望去，却是洛富贵和屈孟虎折返回来。
	小木匠问道：“没追到人？”
	洛富贵叹了一口气，说人是追到了，不过他也是受人所托，收了几十文钱，就跑过来送信，我问了他，结果那人一问三不知，居然对交纸条的那人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估计他应该是中了邪术，也就没理了。
	小木匠听了，吸了一口凉气，说若是如此，恐怕不好惹啊。
	洛富贵忍不住冷笑，道：“什么好不好惹，要是撞到我的手上，定让他生不如死。”
	屈孟虎问小木匠，说怎么样，这边看得如何？
	小木匠将刚才与老医师说的，重新叙述了一遍，然后说道：“若是寻常手段，我寻物辨位，随手便可破去，但在这儿布局的，很有可能就是我那师叔，使用的厌媒也并非一种，可能是多种风马牛不相及的物件，相互作用成局，所以白天不行，得等晚上，而且我还得去备些东西才行。”
	屈孟虎问：“晚上，大概什么时候？”
	小木匠说子时。
	他算了一下，与洛富贵商量道：“那纸条上面，也是今夜子时，如果是这样的话，留十三在院子里找寻厌媒破局，而我们两个则盯着房顶即可。”
	洛富贵本来就有些火气，想要找那暗中鬼鬼祟祟布局之人麻烦，听到屈孟虎的安排，点头说好。
	他说完，拉老医师去旁边，用苗话交流几句，那老医师一开始是不太相信此事的，但这会儿也不敢大意，进了屋里去，出来时拿了十块大洋，递给小木匠，说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去买，不够的话，再找我拿。
	小木匠连忙摆手，不肯接，说用不着、用不着，洛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吩咐我做事，哪敢收钱？
	老医师执意要给，小木匠却不肯收，两人一番拉扯，洛富贵将大洋拿过来，塞在了小木匠的手中，然后说道：“情分是情分，但找你做事，总不能让你亏钱不是？再说了，倘若是有结余，回头你做东，请我喝顿酒，不就行了？”
	他说得豪气，小木匠受了感染，不再推辞，收了钱，说好。
	这边谈完，小木匠将木箱寄放妥当，然后与屈孟虎出门采买——本来那些东西是足够的，但先前工地出事，县里的差人来查，将底层里面用来破解厌胜的器具都给收走了，后来又遭了一会乱，现在除了那些木匠工具，其他的都没了。
	不过这些东西，除了少量特别的器具之外，寻常的材料城里都能买到，而譬如雄黄粉、朱砂之类的东西，药店里直接就有。
	在屈孟虎的陪同下，小木匠去香烛店买了线香和蜡烛，粮油店买了陈年的糯米和小米，又去城东头的小庙香炉里撮了香灰，请那看家的和尚画了两张安宅符，又跑了几里地，找了一处乱坟岗子，挑了十年的老坟头，弄了半口袋的阴土，还巡了两小时，找到一处养黑狗的农家，谈妥了价格，弄了盆新鲜的黑狗血……
	忙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小木匠从药房里找了七八味药来，调配那红烛和线香。
	另外他还得用那黑狗血，染了两捆棉线绳。
	平日里相处，小木匠性子温和，大多都听屈孟虎安排，而一旦涉及这等事情，他就显得很认真了，全身投入进去，安排活计，就宛如当初的鲁大一般。
	毕竟，跟随鲁大那么久，这一身本事，他还是学得的，只不过之前没有独当一面而已。
	这些天的经历，让习惯于依托旁人的小木匠，逐渐变得坚强。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但性子却已然改变。
	忙忙碌碌到了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多的样子，方才停歇，老医师叫老妻准备伙食，那是隔年的腊肉，拌了折耳根，香喷喷，招呼几人吃饭，因为心里装着事，大家简单填饱肚子之后，洛富贵陪着小木匠来到了后院的堂屋布置起来。
	至于屈孟虎，他直接离开，在外面找位置，监视屋顶。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小木匠在堂屋布置了七星探秘阵，这是一种找寻厌媒的手段，虽然不如之前他师父使用的三才显化那么强，但应对这些，应该是足够了的。
	准备妥当之后，洛富贵也进了屋，让老医师一家人在房间里待着，不要出来。
	月上头顶，街上的打更人敲着竹板走过，小木匠取出火折子，将七根特制红烛点燃，这红烛之间，绑着浸透黑狗血的棉线，随后一根线香插在七星漏勺处，小木匠盘坐对面，耐心地打量那线香的轻烟，以及七根蜡烛的外焰。
	至于屋顶，洛富贵放了一包袱，不过里面并没有大洋，而是一堆碎瓦片。
	找寻厌媒，即便是有法子，但也讲究时机，不能急躁，因为那厌媒勾连风水、显露气运之时，都只是一刹那，稍纵即逝，倘若是毛躁大意，说不定所有的布置，都白费了去。
	好在小木匠这些年来，练就了淡定和从容的脾气秉性，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七星探秘阵一丝迹象都无，但房顶之上，却传来了一声轻响，紧接着有石子从瓦檐上滚落了下来。
	有人，在用石子试探包袱里面是否装了大洋。
	听到这动静，早有准备的洛富贵纵身而起，那身子仿佛狸猫一样，冲出了堂屋，又跃到了房梁上去，四处张望，而远处，却传来了屈孟虎的喊声：“在这边。”
	洛富贵早有准备，听到招呼，转头望去，瞧见一个黑影从十几米远的房顶上跳下，朝着城南奔去。
	他跟着人影急奔，屋里的小木匠也是霍然而起。
	在刚才的那一刹那，蜡烛的火焰动了，一阵狂跳，而轻烟也指了方向。
	时机稍纵即逝，他圆睁双眼，记住了所有细节，随后抽出黑煤石，在地板上画了几笔，计算一番之后，胸有成竹地站起了身来。
	他首先走到了药铺的正门口，在匾额的旁边，找到了一根不起眼的铁钉。
	这铁钉有些生锈，上面还有一些黏黏的血垢。
	随后他来到前店和后院中间的过道，在地基石下面，翻出了一条死去的蜈蚣虫来。
	这蜈蚣有些大，居然有两指长，壳黑且坚硬。
	紧接着他去了厨房，在灶台角落的夹缝处，翻出了一颗黑蚕豆来。
	这黑蚕豆糊了泥巴，放在鼻间细细闻，竟然有一股死老鼠的味儿。
	又去老医师的房间，在夜壶桶下，翻出了一块黑色膏药贴来。
	那膏药贴中间，却是女子月事的血垢。
	最后小木匠来到了老医师母亲房间，在床头正对的房梁上，摸到了一块火燎过的黑色竹牌来。
	那竹牌只有尾指大小，上面刻了一个古怪的三角符号。
	如此五个隐藏诡秘、毫无联系的物品陆续取出，原本只剩下一口气的老医师母亲，那老婆子突然间剧烈咳嗽，随后在儿媳的服侍下，吐出了一大口淤积的浓痰。
	一口浓痰吐出，她大哭起来：“我的儿哟……”

第二十章 启明集团浮水面
	老母亲痛哭起来，但那声音宏亮，让老医师先是惊讶，随后狂喜起来。
	照这动静，先前的重病，却是消减了一大半。
	老医师过来照顾老母亲，等她停下哭声之后，给其把脉，发现脉象已经好转，顿时就激动不已，等老母亲疲惫睡下，他出了屋子，来到了堂屋，却见小木匠将那五个物件放在七根蜡烛的中间，正在用那红绳将其捆绑。
	他变得十分恭谨，走上前问：“小先生，这些玩意，便是五鬼？”
	听听，嘿，这称呼都变了。
	小木匠点头，说道：“巽天五六祸生绝延，离六五绝延祸生天，这竹牌是东方青瘟鬼刘元达，木之精，领万鬼行恶风之病；蜈蚣虫是南方赤瘟鬼张元伯，火之精，领万鬼行热毒之病；铁钉是西方白瘟鬼赵公明，金之精，领万鬼行注气之病；膏药贴是北方黑瘟鬼钟士季，水之精，领万鬼行恶毒之病；黑蚕豆是中央黄瘟鬼史文业，土之精，领万鬼行恶疮痈肿——此五种汇聚，邪性极大，所以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你屡遭破财，阴气汇聚，家人重病……”
	老医师听得一身冷汗，说道：“现在呢，解决了么？”
	小木匠说道：“稍等片刻。”
	他将这些东西用那浸泡了黑狗血的棉线缠住，又用庙里求的黄符包裹，外面裹上香灰、糯米、小米和阴土，加水之后，捏成球状，将七根蜡烛挨个儿倒，将蜡滴上，弄成一个蜡球之后，问老医师找来铲子，随后在院子里挑了一个地方，开始刨土挖坑。
	老医师一开始不知晓，等小木匠准备将那玩意放进坑里面时，慌忙拦住，问道：“这玩意不扔了，还要放家里？”
	小木匠笑了，说道：“您别急啊，其实吧，这世间事，阴盛则阳衰，物极则必反，这些东西放在原位，麻烦不断，但经过我这么一处理，又安放于此处，不但能够祛除阴晦，而且还能够聚拢福源，并且还能够当做镇宅之用，回头倘若还有人算计你这儿，恐怕是徒劳了。”
	老医师有些惊讶，说果真如此？
	这人是洛富贵的同乡，而且关系不浅，所以小木匠即便是被质疑，也不恼，而是自信满满地说道：“到底是不是，我说了不算，您得看你家老太太，过几日病情是否能有好转，再谈这个不迟。”
	老医师回想起先前的种种之事，这才知晓面前这个少年郎，当真是个有本事的年轻后生，放下也收起了疑虑，帮着把那东西埋了进去。
	两人将东西埋好，坑也填了，又等了两刻钟，洛富贵终于回返，却不见屈孟虎。
	小木匠有些担忧，迎上去，问怎么回事。
	洛富贵告诉小木匠，两人追着那人，一路往东走，最后那人进了城外的民团营地，他们不敢跟进去，又怕这边出事儿，就留了屈孟虎在那里盯梢，而他这边，则回来查看。
	听到屈孟虎无事，小木匠松了一口气，而洛富贵则问起了此间情况。
	老医师今夜见多奇事，十分激动，跟洛富贵说起，又谈到自己老母亲状况好转，现在已经安然睡下，洛富贵很高兴，问起小木匠，小木匠坦然相告，对他说道：“大概情况差不多，布置这些的人，对福伯应该是没有什么仇怨的，只不过是想要找人敲一笔钱，至于为什么对福伯下手，这个就不得而知，也许是露了财，被盯上了。对方无仇无怨，只为钱财，所以布置得也就粗糙了，子时一到，就显露出来了，我刚才作了布置，那人再来，只怕也没用了。”
	洛富贵听闻，长舒一口气，说道：“我擅长医道，江湖术法，多少也懂一些，但术业有专攻，对这情况束手无策，只能看着嬢嬢受苦，还好有你在，不然真的要出祸事了。”
	小木匠谦虚，说我这点儿小本事，也就是撞运气而已。
	两人闲聊几句，小木匠说道：“虽然我作了布置，按理说不会有事，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想要解决此事，还是得找到那黑心的家伙才行。”
	说到这个，洛富贵有点儿咬牙切齿，说那是自然，我这就过去，盯着那边，一旦那人出了军营，老子就要他好看。
	小木匠有些担忧屈孟虎，便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这边事了，搞事的人跑进了民团的驻地去，而且他们找到老乡，只为钱财，洛富贵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点头说好，你且等等。
	他与老医师用苗话交代几句，然后与小木匠一同离去。
	小木匠的木箱子着实笨重，他挑了两件有用的东西随身携带，剩下的则留在了药铺这儿。
	两人出门朝东走，来到了城外的民团驻地，乾城县城是辰沅道的道府所在，而这民团，则是辰沅道保境安民的最大武装力量，驻地在一处小土丘边儿上，占地颇广，北边有一大片的野林子，居高临下。
	洛富贵领着小木匠往北边走，在林子边缘站定，然后双手放在嘴前，学了两声鸟叫。
	听到鸟叫，屈孟虎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朝着两人招手。
	洛富贵走上前，问道：“有人出入没？”
	屈孟虎摇头，说没，那家伙进了营地里面之后，就不见人影了，很显然，他在这里头，有认识的人。
	洛富贵说：“是当兵的？”
	屈孟虎说不知道，而小木匠则很肯定地说道：“绝对不是。”
	屈孟虎有些奇怪，说为什么不是？
	小木匠说道：“鲁班教最盛之时在元末，流传于手工匠人之中，后来元人暴戾，鲁班教的领头赵普胜忍无可忍，追随徐寿辉在蕲州起义，凭借着一身本事，再加上鲁班教天生的优势，与俞廷玉父子、廖永安兄弟等人，以巢湖为根据地，发展水师，有水军千艘，达至巅峰，号称天元政权的四大金刚之一，在元末枭雄陈友谅麾下时，连败朱元璋大将徐达，风头无二，却不曾想中了反间计，史书上称他被陈友谅所杀，但实际上却逃到了黄石富池，隐姓埋名——后世的鲁班教一脉，多出于此，而赵头领留有遗训，‘鲁班教众，不得从军’。”
	听完小木匠的讲述，洛富贵点头，说原来如此。
	屈孟虎则有些疑惑：“这么多年过去，鲁班教都散了，这遗训只怕也没人守了吧？”
	小木匠摇头，说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师父说了，鲁班教中，登堂入室的子弟，都得立下毒誓——今日在福伯家中的布置，一看就不简单，绝对不是那种只知皮毛的角色，所以我才会这么说。
	屈孟虎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件事情，跟吴半仙摆脱不了关系。”
	这话一出，大家都点头，觉得极是。
	鲁班教弟子，与这民团，半点儿瓜葛都没有，但吴半仙却不同，他与小木匠的便宜师叔关系匪浅，又跟民团的官长攀上了远方亲戚关系，如此一来，几乎可以确定，在洛富贵同乡那里动手脚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小木匠的便宜师叔，又或者身边的弟子之类的家伙。
	只不过，凭他们三人，自然是不可能硬闯那重兵防守的军营。
	怎么办？
	洛富贵提出要不然直接去找吴半仙算账，将那老乌龟绑了，看他还有什么手段。
	屈孟虎却拦着，说不行，且不说吴半仙早有准备，人未必会在家里，就算在，也肯定有所防备，说不定有兵保护着，而事情闹大了，这事儿还牵扯到十三——我们是江湖儿女，千里奔波，跑路就是，他正经帮人做工的，沾惹上官司，很麻烦的。
	洛富贵双手一摊，说那该咋办？
	屈孟虎别看年纪不大，历练却很多，颇有大将之风，说道：“这件事情急不得，敌人既然找到了，我们就耐心等着，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决议等待之后，三人分工，洛富贵和屈孟虎轮流监视，而小木匠因为没见过那人的背影和体型，就算是瞧见了，也认不出来，所以让他能坚持就坚持，不行就睡去。
	如此一熬，从夜里守到了白天，一直没啥动静，等到早晨，民团出操，驻地进进出出，大家都睁着双眼，却并没有发现昨天被追进营的那人。
	那家伙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三人守得都有些自我怀疑了，而这时，驻地里却有一队人出来，在周围巡逻，三人这才确定那人肯定还在里面，只不过感觉有人盯着，所以才不露面。
	巡逻的人走到北边的林子这儿来，三人爬上了树，避开过去。
	那巡逻队四处搜了一回，待到了中午时撤了，回去吃饭。
	如此又是耐心等待，一直到下午时分，精神有些疲倦的小木匠听到旁边的洛富贵喊了他一声，赶忙打起精神，说怎么了？
	洛富贵指着驻地大门处，说道：“那个家伙，是不是前些日要把你活埋的人？”
	小木匠听到，眯眼望去，瞧见有一个壮汉走进了军营里。
	而那人，却正是启明师叔的徒弟。
	虎逼。

第二十一章 追踪龙武村
	终于露面了。
	漫长的守候期间，三人聊起逃入军营之中的那人，其实是有过一些猜测的——那人的身型消瘦，矫捷灵敏，飞檐走壁之时如履平地，却是了不得的身法，但他被人追着，却不想着反打，一昧逃离，很显然对于自己正面接敌的能力并不自信，所以才会如此。
	他们三人，洛富贵和小木匠见过虎逼，而小木匠还在吴半仙家里听过启明师叔的声音，唯独屈孟虎一个都没见，但他偏偏是瞧昨夜那人最清楚的一个。
	三人一番交流，觉得那人既不可能是虎逼，也不太像是启明师叔。
	这么说来，应该是第三人，但与启明师叔脱不开关系。
	像这种布局敲诈的事儿，其实挺下作的，一般人都很鄙视，不爱做，想必启明师叔也是如此，但囊中羞涩，需要花销，又不得不为，所以那人极有可能是启明师叔的另外一个徒弟。
	不过不管怎么说，虎逼的现身，也代表着介入此事的，正是启明师叔一行人。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找到他们，就能够查出小木匠师父的下落。
	所以瞧见虎逼，小木匠心中一阵狂喜。
	但他不能动。
	这是在民团驻地，军营之地，里面当兵的都带着枪呢，真的要闹起来，谁也逃不脱。
	怎么办？只有等着，耐心地等，就像丛林之中，等待猎物的蛇。
	虎逼进了军营，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时，从军营的西北偏门处，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是虎逼，而另外一个，则是昨夜用石子试探屋顶包袱是否装着大洋的瘦弱男子。
	这两人出了军营，十分谨慎地四处探寻一番之后，这才离开。
	他们直接往东走，上了八里坡。
	一开始的时候，两人还十分小心谨慎，时不时地往后瞅，而到了后来，他们就没有再担心了，快步行走，低头赶路。
	但他们并不知道，在自己的身后，有三个人，正远远地跟辍着。
	盯梢跟人这事儿，小木匠不会，屈孟虎不熟，而洛富贵则是行家里的行家，他并没有紧紧地跟上去，因为无论是虎逼，还是另外一个家伙，一看就知道是厉害角色，倘若是让他们发觉了，必然是打草惊蛇——论正面交锋，三人倒是不怕，唯一头疼的， 是两人倘若分开跑，一时半会儿，还真的难追。
	所以洛富贵跟了一会儿，却是停住，随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玩意来。
	这是一个小竹笼，有点儿像是蛐蛐笼子，打开之后，从里面爬出了半截小拇指大小的虫子来，这虫子有点像马蜂，但却是红色的，翅膀有点儿蔫，给人的感觉特别古怪。
	洛富贵用苗语嘀咕两句，然后一吹气，那原本蔫得不行的马蜂虫子突然间昂起头，一对复眼发光，随后振翅而飞，朝着前面追去。
	有了这东西，三个追踪者就放缓了脚步，可以保持着距离。
	小木匠瞧那玩意有些稀奇，问洛富贵：“洛大哥，你这个，是什么啊？”
	洛富贵倒也坦诚，毫不相瞒：“红峰蛊。”
	啊？
	小木匠听得一脸迷茫，而旁边的屈孟虎却反应过来。
	他本是川东名门子嗣，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和培养，后来又游历各处，见多识广，直接开口问道：“洛老大，你是苗疆的养蛊人？”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顿时就是一愣，下意识地望向了洛富贵。
	养蛊人，倘若是在别处，或许寻常人都会一脸茫然，但是在这西南之地，上至没牙的耋耄长者，下至光屁股的小孩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帮能够将蛇虫鼠蚁玩弄于鼓掌的养蛊人，在乡野之人口中无数的传说中出现，简直就是如雷贯耳。
	洛富贵既然开了口，自然是早有准备，他平静地笑，说对，我就是养蛊人，清水江流一脉，敦寨苗蛊的传人。
	说完这个，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怕了么？”
	屈孟虎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怕啥啊，我跟你洛老大是一头的，该怕的是前面那两个小猪崽子才对。”
	小木匠也赶忙说道：“对，对，洛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怕呢？”
	听到两人表明了立场，原本有些戒备的洛富贵松了一口气，对他们说道：“我知道，外界对于养蛊人多有谣传，诟病许多，其实我们也是正常人，也要吃喝拉撒睡，并不是整天窝在虫窟之中，磨着獠牙，准备害人。”
	屈孟虎笑了，说你别多心，我只是有点儿奇怪，按理说，养蛊人的话，女的多一点，洛老大你威猛霸气，居然也是，着实让我有些意外。
	他的语气滑稽且自然，洛富贵忍不住笑了，说这个事儿，是不分男女的。
	三言两语，大家将心结消解，继续前行。
	这回洛富贵掌控了行进的节奏，他时而停，时而走，时而蹲下身来，认真地检查脚下泥土和野草，时而又催促大家快速前行，不要逗留太久。
	就这样，走走停停，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都到了下半夜，几人却是来到了江边。
	江边有一艘木筏，站着一人，挑着盏油灯。
	小木匠亲眼瞧见虎逼与另外一个人上了木筏，朝着下游行去。
	这黑夜行船，其实并不安全，乾州河虽然不能跟那些湍急江道相比，但是有好几个湾口，水流古怪，又多有险滩，一个不慎，很有可能就直接翻倒了去，不过接应虎逼他们的那个人，显然是个水上行家，一根竹篙撑住，却是在河流中快速行进着，如在平地飞驰。
	瞧着三人乘着木筏而去，屈孟虎有些着急了，问：“要将人留下来么？”
	他们距离那木筏有两三百米的路程，如果狂奔疾走的话，其实是有机会够得上对方的。
	只不过……
	洛富贵摇头，说道：“水中交手，变故太多，很容易让人逃离，如果走脱了人，就算抓到一个，也是白瞎，而且我感觉来接应他们的那人，是个高手，很难应付——这事儿不急，有我的红峰蛊盯着，二十里内，我都能够找到。”
	屈孟虎有些意外，说这么厉害？
	洛富贵自信地说道：“当然。”
	既然洛富贵笃定能够找到对方，屈孟虎反而不急了，他前后望了望，然后问小木匠：“你知道下游是哪里不？”
	小木匠在三道坎干了一段时间，平日里与人闲聊，对于这儿的山川地理多少有些了解，说道：“往下游走，分别是七星岩、五里牌和铁寨坡，再往下走，就出了乾城境内……”
	“铁寨坡？”
	屈孟虎笑了，说绕来绕去，最终还是绕回这里来了——走，兵发铁寨坡。
	三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因为道路着实不太好走，行路艰险，差不多凌晨，天亮时分，方才赶到了铁寨坡附近，而随后，他们在一棵大榕树下，找到了那条木筏子。
	果然，虎逼等人，的确是来到了铁寨坡。
	确定好了这木筏是虎逼等人夜里行船的那条之后，洛富贵像猴子一样，爬上了大榕树的树梢去，口中轻轻吹起了口哨，没多一会儿，那略微有些发红的马蜂虫子就飞了过来，在头顶“嗡嗡”作响，随后朝着不远处的坡上飞去。
	洛富贵带着小木匠与屈孟虎离开了河边，越过一大片的稻田，往山上走去。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了脚步，在草丛里面一阵翻找，发现了一块石碑。
	那石碑上面刻着八个字——“徐福故地，生人勿进”。
	瞧见这个，洛富贵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对旁边两人说道：“糟糕，有麻烦了。”
	屈孟虎问：“怎么，跟丢了？”
	洛富贵摇头，说跟倒是没跟丢，但碰上扎手的事情了——前面是龙武村，不知道你们听过没？这个寨子里面的人，出产湘西竿军里面著名的轻功士，这儿的历史渊源很古老，据说秦朝大方士徐福的祖籍，就是这儿的，当年徐福出海，寻找长生不老药，从这儿带了不少人走，听说小东洋的忍术，就是从这里发展出来的……
	小木匠没听过这些，一脸迷茫，而屈孟虎则噗嗤一笑，说这边人乱认亲戚，瞎吹祖上的功夫，简直可怕，世人都知道，徐福是战国时的齐国人——齐国，讲起来，应该是现在山东那一带，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呢。
	他并不信这个，但洛富贵却认真说道：“传说不一定是真的，但铁寨坡的龙武村，我是知道的，这帮人前清的时候是做竿军的，后来闹太平天国的时候不少人加入湘军，大放光彩；虽说现在民国了，都窝在山里，但凶性很大，听说湘西道上不少土匪，都是龙武村出去的呢。”
	屈孟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问道：“虎逼那几个人，现在就在龙武村？”
	洛富贵点头，说对。

第二十二章 启明现了身
	许多人可能不太了解，这里多嘴解释一下，这所谓“竿军”，它其实是唐、明朝时期，朝庭在湘西设立的免赋税制度——湘西人免征赋税，国家有急难，男丁得去当兵，它从明代一直延续至清初，雍正年间被“改土归留”新政而废除，不过传统已成，当竿兵的人家，朝庭都划田地给他，凡战死的人每家有20至40亩，子孙永享不交赋税的田土。
	有人说，竿军其实就是中国特色的雇佣军。
	竿军最大的兵源是苗汉古城凤凰，但周围州县也有兵源地，这些世代传承的竿军子弟，从小就在城门试着举着那把百八十斤镇门大刀，长大后唯一的光彩职业就是参加“竿军”，用脑袋换银元换媳妇，战绩昭彰，不说久远，光从道光二十年至清光绪元年，这短短的36年间，就从“竿军”里拔出二十个提督，其中7个为朝延重臣封疆大吏，21个总兵，43个副将，31个参将，73个游击等三品以上军官。
	威名赫赫。
	正是如此，所以知道这龙武村是那竿军的后辈，而且有可能是其中精锐的轻功士一脉时，就连豪气壮志的洛富贵，和见多识广的屈孟虎，都不由得有些犹豫，心底发虚。
	这是一帮吃人的座山虎。
	不过初生牛犊不怕虎，犹豫归犹豫，但屈孟虎的气势却不减，他瞧了一眼那草丛中的石墩子，冷笑着说道：“不过是一个土匪窝，小八爷我南洋都去过，跟鬼佬拼过生死，这儿又有何惧？”
	听到这豪言壮语，洛富贵也笑了。
	他说既如此，那便进去，小心一点便是了，我倒是要瞧一瞧，这帮家伙，为何要跟鲁班教的妖人勾结在一起……
	说罢，瞧见旁边的小木匠，他回过神来，尴尬地笑道：“十三老弟，我说的不是你啊。”
	小木匠倒是并不在意：“我师父是鲁班教的，但后来散了，也没有让我加入，算起来，我虽然懂得厌胜之法，但并不是鲁班教中人。”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少年有壮志，但并不鲁莽，洛富贵蹲下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是张开嘴巴，从口中吐出了一条小青蛇来，随后嘴里“唧唧”两句，那青蛇听闻，朝着草丛之中游去，没多一会儿，却是不见了踪影。
	弄完这些，洛富贵抬起头来，瞧见旁边的屈孟虎和小木匠一脸惊愕，忍不住笑了，说道：“怎么，怕蛇？”
	屈孟虎脸有些僵，说怕倒是不怕，就奇怪那条蛇住在你身体的哪儿？
	洛富贵哈哈一笑，很坦然地说道：“那叫做坛儿蛇，喂养它需要大量的酒精，不过一旦养成，平日里用来赶山驱虫，十分在行，我将它放出，也是为了帮着我们扩充耳目，不至于被人发现我们进了山。”
	屈孟虎听完，忍不住咬起了牙来：“我说你的酒量怎么那么好，原来都是骗人的，那酒都灌了坛儿蛇去。”
	他口中责怪，但心中却是十分欢喜，洛富贵不是吹大话的人，他既然这般说了，此番进山，想必不会有太多的麻烦事。
	先有红峰蛊定位，后有坛儿蛇开道，洛富贵奇招跌出，三人继续前行，期间的确碰到了人，不过都适时绕开了去，行进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却是来到了一个薄雾笼罩的山谷之中，而山谷中段，则有一个很大的村落，除了临山而建的吊脚木楼之外，最中间居然还有石制祠堂，颇为大气。
	三人来到了村子边儿上的一竹林中，洛富贵指着群屋围绕的祠堂说道：“那几个人，就在里面。”
	因为隔得远，又有屋子遮掩，小木匠看不到祠堂里的情形，不过却能够瞧见外面一大块的平地上，有二十多个人，从七八岁的孩童，到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都有，这些人腿上统统绑着沉重的石块，有的在平地上奔跑跳跃，也有的人在旁边的土坑里跳上跳下，十分热闹。
	还有人提着一把大关刀，迎着早晨的朝阳舞动，挥得虎虎生风，显然是有了十几年的好底子，才能够有这般的扎实脚步。
	嚯、嚯、嚯……
	在另外一边，有六个身高体重年龄一般的棒小伙子，光着膀子，在一个瘸腿男人的指导下学棍，一招一式，整齐划一，凌厉处却有七八分沙场战阵的感觉。
	单单一个字，那就是“凶”。
	这儿哪里是什么村落，分明就是一军营。
	瞧见这些，小木匠下意识的吞了一下口水，而屈孟虎则低声说道：“那个瘸腿的，我认识。”
	洛富贵眯眼打量了一番，问道：“怎么，有说法？”
	屈孟虎点头，说道：“教我刀法的师父熊草，号称苗疆熊一刀，而与他齐名的有三人，他们四个被称之为‘刀枪棍斧’，其中这个瘸腿的，就叫做苗疆龙一棍。”
	小木匠这时也想起来了：“我记得了，记得了，那个时候熊师父还在教我们练刀的时候，这个男的来过一回，说要跟他比一场，不过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屈孟虎说：“当然是师父赢了，那次比过之后，师父告诉我，说这个龙一棍，手段多是战阵之法，大开大合，讲究的是杀人的手段，太过于刚烈，不讲转折，所以他才能够战而胜之，不过话虽如此，师父对他的评价很高，说若是单打独斗，龙一棍差了一点儿，但如果是多人争斗，生死拼杀，这龙一棍就强了……‘梢把兼用，身棍合一’，说的就是此人，没曾想多年未见，居然瘸了。”
	洛富贵摸着下巴，说道：“如此说来，这儿的确是藏龙卧虎之地啊。”
	说完这话，他看了屈孟虎一眼，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说出口来，不过屈孟虎多人精啊，一下子就明白了洛富贵想要表达的意思，嘿然说道：“我也就是说说而已，熊师傅能够打败他，我自然也能。”
	洛富贵又看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话语不多，关键时刻却语出惊人：“干啊，胆大的日龙日虎，胆小的日抱鸡母。”
	这里谁都可以退缩，但他不能，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帮他找师父，才赶过来的，倘若是他临阵退缩了，旁人又有什么理由来帮他呢？
	他必须要保持绝对坚定的立场。
	大家都这般坚定，洛富贵放下了心来，他带着两人往竹林深处转移，等了没多一会儿，瞧见祠堂里面有人走了出来，领头的是一个独眼老汉，那人的地位很高，身边簇拥着好几人，而在他身边站着的，则是一个干瘦老汉，那人有点儿驼背，手中提着一个旱烟杆，小木匠认真看，发现居然跟自己师父那个很像。
	只不过师父那根旱烟杆子的吊坠是个红绳结，而那干瘦老汉手中的，则是一块墨玉。
	干瘦老汉身边站着三人，却是昨夜上了竹筏的那三个。
	不知道怎么回事，小木匠瞧了那干瘦老汉的第一眼，就觉得他肯定就是自己的那个启明师叔。
	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他眉眼里的某种神态，跟自己师父鲁大，实在是太像了。
	独眼老汉是送便宜师叔出来的，他们在祠堂前的校场那儿站着，又聊了几句，随后便宜师叔拱手，告辞离开。
	村里有两个年轻后生在前面带路，领着他们一行人离开，而独眼老汉则站在原地，看着这一行人离去，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与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讲了几句话，那人听了，双手一拱，随后就跑到了校场边瘸腿的龙一棍旁边，低声说话。
	龙一棍听完，一声吩咐，跟前那六个后生抓着手中那摸得油亮的棍棒，朝着竹林这边跑来。
	也不管铁寨坡龙武村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当年跟着徐福出海那批猛士的后人，单说轻身的功夫，他们绝对是厉害的，一个二个，跑起来飞快，都跟山里的豹子似的。
	瞧见这帮人冲着这儿来了，小木匠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就跟打鼓一样，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转身就要跑。
	他刚转身，就被屈孟虎拉住了，将他一把按在了地上。
	洛富贵也藏了起来。
	那六人从他们身边十余米的地方飞掠而过，然后朝着他们刚才过来的山路方向绕过去，等他们走远了，小木匠才回过神来，知道这几个人并不是冲着他们过来的，而是去跟着便宜师叔一行人。
	很显然，龙武村的人，跟便宜师叔一行人，其实也不是一伙儿的。
	双方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才走到一起来的。
	是什么原因呢？
	他心中疑惑，而旁边则传来了屈孟虎的话语：“……苗王墓。”

第二十三章 小苗女宝兰
	苗王墓？这是什么？
	小木匠一脸疑惑，而洛富贵却低声说道：“想不到屈老弟你还懂唇语？”
	屈孟虎笑着说道：“对，我少年时曾经跟随着一个西洋教的神父，在新加坡传教，洋人的神父为了传教，无所不用其极，多才多艺，会很多东西，我跟着学了不少，唇语也是其中一种，最开始只会西洋话，后来在北平的时候，又潜心研究国语，所以能够瞧得出一点儿来——不过他们方言口音比较重，可能未必准确。”
	洛富贵点头确定，说他们谈的，的确是苗王墓没错。
	屈孟虎问：“你也懂唇语？”
	洛富贵摇头，朝着头上指了指，旁边两人还未抬头，就听到“嗡嗡”的声音，紧接着瞧见一道红光，朝着山口那边掠过去。
	原来是养蛊人的手段。
	小木匠好奇心爆棚，赶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屈孟虎耸了耸肩膀，说：“我只读到了只言片语，主要是方言太多，而且距离也有点远，前因后果，还得问咱洛老大才行。”
	时间紧迫，洛富贵当仁不让，开口说道：“我了解的也不多，大概能够确定的，是那个驼背老头，他应该是有苗王墓的一些线索，但单凭他的人，可能应付不了苗王墓里面的布置，所以准备跟龙武村联合，但他们好像拿不出一种东西，龙武村不太信他们，所以驼背老头跟龙武村约定，两天之内置办好，到时候再约……”
	小木匠说道：“我感觉，那个驼背，应该就是我师父的那个师弟。”
	屈孟虎则说道：“缺的，应该是钱，或者说是定金吧？”
	洛富贵听了，琢磨了一下，说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讹我老乡的动机也存在了，而且很有可能不只是一家，说不定别家的，已经得手了。
	小木匠有些想不明白，说他们不是冲着我师父手里的鲁班经来的么，怎么又牵扯到什么苗王墓啦？我师父在那里呢？
	洛富贵摇头，说这个就不知道啦，当着龙武村，没谈到你师父。
	屈孟虎在旁边笑，摩拳擦掌，说这回有得玩了，越闹越大啊——洛老大，你怎么说？
	洛富贵伸了一下懒腰，略显平静地说道：“本来我的想法呢，只是帮我那老乡出一口恶气，顺便帮十三找到他师父，现在就不同了，苗王墓，甭管是哪个苗王，都是我们苗人的祖先，这帮人想要在我们老祖宗的坟前蹦跶，得先问问我有没有答应。”
	他眯起眼睛来，双眸有光，很尖锐的那种。
	小木匠在旁边瞧着，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好奇来——这位洛大哥，他在自己的家乡，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呢？
	如果说先前的洛富贵对于小木匠来说，只是救命恩人，是身手很厉害的苗疆汉子，那么此时此刻的洛富贵，简直就颠覆了他之前的看法。
	无论是养蛊人的身份，还是奇招跌出的手段，都让小木匠为之好奇。
	这，一定是个不凡之人。
	弄清楚了事情的大概，他们准备先行撤离，毕竟虽然有洛富贵的坛儿蛇警戒，但龙武村这儿藏龙卧虎，倘若是有点儿什么差池，到时候被迫跟他们作正面冲突的话，不但打草惊蛇，而且还容易出事。
	不值当。
	本来是可以原路折回的，但问题在于，刚才那六个光膀子的后生，走的是同样一条路，如果现在往回走，很有可能就跟他们撞上。
	所以得绕行。
	洛富贵对于山间行走这事儿十分熟络，在坛儿蛇的帮助下，没有原路折回，而是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他的计划，是往竹林深处走，然后翻上那边的山坡，过悬崖，折回到外面去，在继续跟着虎逼一行人等，看有机会的话，直接上去一锅端，若是感觉实力有差距，就找寻落单者，抓个舌头来问问。
	这就是他的处理计划，江湖事江湖了，身为苗人，他没有一点儿找寻官府帮忙的想法。
	而且就算是找到了官府，恐怕得到帮助的，也未必是他们。
	三人开始往竹林深处行进，除了路途有些不太好走之外，倒也没有遇到什么人，一直走到了竹林尽头，开始爬坡的时候，洛富贵突然停住了，随后他蹲下身来，将耳朵贴在了潮湿的泥土上，仿佛在听着什么。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的一棵杉树上，滑落下了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苗族少女，她穿着蓝黑色的土布，面容姣好，身材玲珑，头上甚至还戴着一副银首饰。
	而她的右手中，则抓着一把银色小弯刀。
	那弯刀两掌长度，弧度适中，开了刃，磨得雪亮，一看就知道是有实用效果，而不是那种单纯的装饰品。
	在她的左手，则抓着一条有点儿僵直的碧绿小青蛇。
	那条蛇，却是洛富贵先前从口中吐出来的坛儿蛇。
	这小东西无比灵性，之前在林中穿梭，一直都与洛富贵保持着联系，提前预警，给他们的潜入行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却不曾想此刻落在了那少女的手中。
	瞧见少女如春芽一般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捏着那坛儿蛇，洛富贵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少女，却没有说话。
	屈孟虎和小木匠都停了下来，只不过小木匠有些不知所措，而屈孟虎却不动神色地移动身形，朝着旁边走开。
	他如同一头真正的猛虎，找寻有利地形，随时腾然扑下。
	就在这气氛都仿佛凝固住了的时候，那苗族少女突然开口了：“你们都停下来，不要乱动，否则我掐死这条小青蛇。”
	她的声音很清脆，像空灵的布谷鸟。
	屈孟虎身子一僵，随后下意识地看向了洛富贵。
	洛富贵用眼神示意他别轻举妄动，然后缓缓地伸出双手，向对方示意自己手上没有武器，然后问道：“你想干嘛？”
	苗族少女问道：“你们三个鬼鬼祟祟出现在这山里，到底是来干嘛的？”
	洛富贵虽然心肝儿一样的坛儿蛇被人捏着，却并不打算低声下气，而是反问道：“你又是干嘛的？龙武村可不是苗人的地盘，你跑这里来干嘛？”
	苗族少女噘嘴说道：“我被这儿的人抓了，逮机会偷跑出去的……”
	这话儿一出，屈孟虎突然笑了：“嗨，我说啥呢，姑娘你别紧张，我们不是龙武村的人，也不是坏人——我们是盯着几个坏蛋过来的，那几个家伙敲诈了我们朋友，我们是过来出气的……”
	他没有提小木匠的事情，大概解释了一下，那苗族少女却没理他，而是努了努嘴，问洛富贵：“看你打扮也是苗人，哪儿的？”
	洛富贵平静地说道：“清水江流的。”
	苗族少女又问：“哪个寨子？”
	“敦寨。”
	听到这话儿，那苗族少女却是松了一口气，大方地将手中的小青蛇放开，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然后说道：“嗨，大水冲了龙王庙，我是西江赖寨的，离得不远，我有一个姑姑，嫁到你们那附近去过，在隆里——隆里你晓得吧？”
	洛富贵吹了口哨，将那坛儿蛇给收了回来，这才说道：“知道，离我们有小半天路程吧。”
	苗族少女走上前来，开口说道：“我叫宝兰，你们都叫什么？”
	洛富贵微微邹眉，不太想说话，这时旁边的屈孟虎则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哈哈哈，原来是误会——我叫屈孟虎，家里排行老八，你可以叫我小八哥，这位俊俏的后生哥呢叫做洛富贵，还有这个，我这兄弟叫做甘十三……”
	苗族少女宝兰问道：“龙武村周围的坡上都有预警陷阱和各种布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屈孟虎指着洛富贵，说就是你刚才捉到的那小可爱咯。
	宝兰可怜巴巴地看着三人，说道：“求求你们带我出去吧，好么？”
	虽然是同族，但洛富贵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苗族少女却很是戒备，他打量了宝兰一会儿，说道：“我们还有事情，没办法护送你离开，你沿着前面那条路，一直往坡上走，那里没有什么布置，凭你的本事，很容易就逃离的……”
	宝兰有些意外，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们是因为张启明过来的么？”
	这回轮到小木匠激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说你认识张启明？
	宝兰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就是被他拐到这儿来的，不要让我碰到他，不然我一定要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把他下油锅给煎了……”
	有了共同的敌人，他们也不好再赶走那少女了，而且小木匠也很想从宝兰的口中得知关于便宜师叔更多的消息，所以三人眼神交流之后，绝对带着宝兰一起离开。
	在出山的路上，宝兰跟他们讲述了认识张启明的经过——那家伙曾经是她们寨子族长的座上客，苗人热情而淳朴，用自己最好的东西招待他，却不曾想张启明这家伙居然觊觎她们寨子里面的秘宝，被发现后，挟持了她，一路奔逃出来，后来又将她卖给了龙武村族长的小儿子当媳妇。
	还好她比较机敏，又懂蛊术，让自己不受侵犯，瞅准了机会，这才得以逃脱生天。
	想到这几个月来的遭遇，她对张启明恨之入骨，此刻听说这三人要对付她，宝兰却没有了回家的心思。
	她也要参与一份。
	说着话，一行人出了山谷，来到了河边，沿河往上走十里地，突然间瞧见那山野间出现了两帮人，两三百号，正在漫山遍野地追赶，打着群架。

第二十四章 怂货张驴儿
	湘西一带的民风彪悍，而且宗族比较团结，很多时候为了抢水抢地，又或者是家长里短的仇怨纷争，就会动手，而这一动手，那就是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动员起来，拿锄头的拿锄头，拿爬犁的拿爬犁。
	好家伙，就跟赶集一样，那叫一个热闹。
	你别以为这是闹着玩的，别的不说，上一次小木匠跟着师父在凤凰那边做工，这样规模的斗殴就瞧见过三回，有两回都死了人，要不是凤凰卫所驻扎着当兵的，估计还能闹得更大。
	说到这里，可能很多人不太相信。
	但事实上，湘西乃至整个苗疆一带的民风都十分彪悍，而且非常落后，许多人视生死如无物，这是出了名的。
	要不怎么竿军会选在这样的地方，当兵源地呢？
	无湘不成军，这句话在太平天国那个最混乱的时期，就已经得到验证了的。
	小木匠一行四人站在山头上，瞧见两三百号人在那里打生打死，也不知道是为了个啥，差不多一刻钟，就听到有铜锣的声响，远远听到喊声，说死人了，有一拨人就退了，朝着南面如潮水一样散开去。
	不多时，他们就散落进了林子里，不见踪影。
	而另外一边，得胜的一方就聚在了一片空地里，那里躺着一个人，身下满是血泊。
	周围的人载歌载舞，大声欢呼着。
	有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摸了一把杀猪刀，走到了那死人的跟前，挑开胸膛，一划拉，然后割下了一块血淋淋的人肝来，往嘴里送去。
	旁边的人纷纷大叫着，为他助威。
	紧接着，那帮人将死人给褪下了衣服，剥得赤条条的，放了血之后，抬了下去。
	瞧见这一幕，屈孟虎一脸惊恐，说这帮家伙，还吃人呢？
	洛富贵却显得很平静，说湘西这边，民风本就如此——他们吃人心与肝，并不是果腹，而是为了彰显武勇，当然也有的人是信奉巫教，觉得万物有灵，能够从这里面获得力量。
	即便这般解释，受到过西式教育的屈孟虎还是有点儿难以理解，毕竟他即便是在川东，也是大户人家，后来又游历各处，经受了“文明”的洗礼，对于“人”的认识，总会有一些思考，对于人吃人这种只发生在灾年的事情，实在是很难接受。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无法阻止什么。
	瞧完这些，屈孟虎告诉大家，他瞧见了虎逼，那家伙就混在人群之中，被打死的那人，就是这家伙干的。
	而张启明一行人，则在那边的山头，跟几个糟老头子在一起。
	那些糟老头子，则应该是这边人群的乡老。
	那家伙当真如同瘟疫一样，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灾祸。
	几人有些犹豫，而这个时候，这一大群人都奔着河流上游走去，他们不得不跟随着，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了一处依山傍水的村落，里面热闹不已，居然摆起了酒席来，洛富贵思索了一会儿，对屈孟虎和小木匠说道：“那里有不少熟苗，我和宝兰混进去探听消息，你们在外面等着。”
	小木匠有些担忧，说洛大哥，真的可以么？
	洛富贵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来，说我先前赶往三道坎镇的时候，在这村子歇了一天，有认识的人，只要避开虎逼那家伙，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他是那种非常有自信的人，给人一种很强烈的信赖感，所以他既然这么说了，小木匠和屈孟虎也不再劝阻。
	至于宝兰，这苗族少女却是个胆子颇大的女孩，一点没有乡下妹子的胆怯，完全不在乎。
	两人离去之后，小木匠和屈孟虎则朝着林子里躲了起来，只是远远地瞧着，屈孟虎瞧见小木匠一直盯着宝兰的背影，忍不住调侃道：“怎么，你喜欢这个幺妹儿？”
	小木匠摇头，说不，怎么可能，我可是有对象的——我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子，有点不简单。
	屈孟虎撇了一下嘴，说那当然，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洛老大的坛儿蛇捉住，这女的怎么可能简单？像她这样的，苗族里一般叫做“草鬼婆”，都是很恐怖、厉害的人——不说她啦，对了，你说你有对象？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她是谁，多大了，长什么模样，是哪个地方的人？
	他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小木匠都有点儿不太好意思。
	小木匠挠了挠头，说我也没见过，师父说是跟人订的亲，还送了一块饕餮黑玉给人当信物，等我十八岁的时候，就让我去大雪山提亲……不过现在师父下落无踪，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算数。
	屈孟虎忍不住笑，说你师父给你订的啊，人你没见过，那怎么行？要万一那姑娘是个黑胖子，吃饭吧唧嘴，不洗脚，臭脚丫子一个，还有狐臭和便秘，是个懒婆娘，你也愿意？
	小木匠不信，说不可能吧，我师父不会害我的。
	屈孟虎幸灾乐祸，说他倒是不会害你，但他也未必见过那姑娘现在的模样啊，要真的长歪了，你下半辈子可怎么办？
	他不断地取笑着小木匠，让小木匠的心情变得低落起来。
	甘十三闭上眼睛一想，倘若真的是一个又黑又胖的土妞儿，那该怎么办？
	小娘子大恩大德，今生无缘，我甘十三只有来世当牛做马相报？
	这……
	他又是担忧，又是忐忑，好一会儿，方才转念一想：现如今师父都没了下落，还想什么媳妇儿呢？
	时间在这闲聊中，不知不觉过去，午后时分，洛富贵和宝兰两个酒饱饭足地回了来，不但如此，而且还带着一个绑得结结实实、眼睛嘴巴都蒙着的家伙。
	尽管绑得扎实，但屈孟虎还是能够瞧得出，这家伙就是先前去洛富贵同乡家取钱的人。
	他瞧见洛富贵嘴唇上还有油光，显然是在那村子里混了一顿吃食，忍不住生出了不好的联想，问道：“你不会也吃了人肉吧？”
	洛富贵瞪了他一眼，说放屁！他们前两天套了一头野猪，吃了一点，今天全部弄出来煮了，我分了点儿吃食。
	小木匠比较关心他们捉到的这人，问道：“这个是……”
	洛富贵说也巧了，半路撞到了，就把他给截了下来，走，我们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将这家伙给审一下。
	摸到了舌头，先前的种种疑惑说不定就能够解开了，就不用如同在迷雾之中前行一样茫然，所以几个人也不敢怠慢，将那家伙押着，往山上走去。
	没多时，他们在山上找到了一处岩洞，洞口狭窄，仅能过一人，又有灌木丛遮掩，十分隐秘。
	洛富贵进去，先确定了里面并无蛇虫之类的东西之后，将人安置妥当，随后把蒙眼的布条和堵嘴的东西给取出来。
	那人耳朵没堵住，一路上也差不多听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他紧紧咬着嘴巴，不说话，牙齿却不断地颤抖。
	咯、咯、咯……
	屈孟虎找了柴火，用火折子点燃，让洞里有了亮光。
	洛富贵站在那人的背后，跟旁边的宝兰商量：“你给他来点刺激的，让他别说假话？”
	宝兰却有些犹豫，说别啊，我什么东西都没有，还是你来吧。
	两个人相互推让，而洛富贵瞧见宝兰这么坚持，终于没有再多说，开口说道：“我来就我来……”
	他撸起袖子，准备动手，而早就浑身发抖的那肉票立刻慌张地说道：“各位大哥大姐，你们要知道什么，我张驴儿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不敢欺瞒你们，只求你们不要杀了我，留我一条狗命，留我一条狗命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脸上那汗珠一颗一颗，跟黄豆一样大。旁边的火焰跳跃，勾勒出了他那一张惊恐无比的脸来。
	很显然，在刚才被逮的时候，他就知晓了洛富贵的手段。
	即便如此，洛富贵还是执意地将那条碧绿色的坛儿蛇弄出来，从那位自称张驴儿的家伙后脊梁上游过，最后盘到了他的脖子上，这才缓声说道：“那行，你也知道我们是干嘛的……”
	张驴儿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说大哥，我错了，我要早知道那开药铺的有你们这层关系，打死我也不敢去祸害。
	洛富贵指着旁边的小木匠，说：“我说这事了么？你睁开狗眼睛，瞧一下他是谁。”
	张驴儿看了小木匠一眼，头又低了下来。
	洛富贵慢条斯理地说道：“认识吗？”
	张驴儿不敢隐瞒，说认识，我师父以前那师兄的徒弟，甘十三。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你见过我？
	张驴儿说道：“我先前去帮虎逼盯过梢，从邮差那里截信，也是我帮着干的。”
	洛富贵哼了一声，说都是熟人，那就直说了，十三的师父，现在在哪里，赶紧说，我家坛儿蛇能够知道你有没有说谎话，你要是敢乱讲，它这一口下来，我都来不及救你。
	张驴儿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我那师伯，现在有可能在那……苗王墓里。”

第二十五章 墨子天机篇
	“苗王墓？这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听我师父说好像是明朝中期一个叛乱的土司吧，但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个事虎逼知道得更多一些，我只是在旁边打杂跑腿的小喽啰而已，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十三的师父，又怎么跑到苗王墓里面去的呢？”
	“先前我师父和虎逼在三道坎镇的刘家工地里伏击了鲁师伯，不过鲁师伯应该是提前察觉到了，作了布置，虽然受了伤，但用障眼法骗过了他们两个，然后跳河逃遁了去。后来我师父收到消息，说在铁寨坡这一带有人瞧见过他，就赶了过来，找寻了好久，最终在小溪崖那里瞧见了踪迹，后来请了龙武村的人攀岩过去，找到了人，但又让他跑了，不过在他藏身的溶洞里墙壁上，找到了半幅壁画；那壁画是我那师伯所作，讲的，就是苗王墓。”
	说到这里，张驴儿舔了舔嘴唇。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然后说道：“其实吧，苗王墓这事情，我师父一直都知道，因为那苗王墓，是我们这一脉祖上的一个前辈修的，那个人很有名，据说他得了一部《墨子天机篇》，那是失传已久的墨家奇书，据说就放在苗王墓里面，并且还留下了藏宝图，而那藏宝图，夹杂在鲁班经里面，后来我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师公荷叶张，据说也进去过，他老人家把《鲁班经》的鲁班中篇以及万法归宗两份残本，也藏在了里面——我师父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找寻这些东西，因为只有得到这些，才能够重新复兴鲁班教。”
	“我师父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复兴鲁班教，为了这件事情，他放弃了太多东西……”
	屈孟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他说鲁班教之所以散了，除了因为清廷打压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门内子弟的人心都散了，而为什么散掉，你师父也不是不知道，又何必想那些虚头巴脑的事情呢？
	张驴儿被人绑着，还有性命之忧，自然不会与屈孟虎争端太多，低着头，也不说话。
	小木匠担心师父，说道：“就算是我师父在那山壁上画了苗王墓，也不能说他现在在苗王墓里面啊？”
	张驴儿一心想要活命，所以耐着性子解释道：“那是自然，只不过从那壁画的山川地理来看，苗王墓应该就是这附近，而且龙武村的人当时是一路追过去的，我师伯就算是再能藏，也躲不过龙武村这帮地头蛇的眼睛；另外龙武村祠堂里面，也有一幅残篇，如果跟壁画上的东西合在一起的话，基本上能够断定出那苗王墓的所在，而那一片，也正是龙武村的人跟丢我师伯的地方。”
	洛富贵听了，脸色有些不太好，说如此说来，龙武村的人，是知道苗王墓所在咯？
	张驴儿点头，说对。
	洛富贵问：“那龙武村岂不是可以甩开你师父，自行探索苗王墓咯？”
	张驴儿说道：“话虽如此，但苗王墓里面的那些东西，龙武村的人未必需要，而且就算是苗王墓里面有什么金银财宝，但里面也是非常凶险的啊，毕竟那墓的设计和建造，都是我们鲁班教的前辈高人弄的，倘若没有我师父这种通晓全篇者在场，一一破解机关，他们就算是知道地方，也未必能进去；就算是能进去，也不知道得死多少人呢，所以是不可能抛开我师父的。”
	洛富贵想起先前的所见所闻，说道：“也就是说，龙武村对苗王墓，其实没有太多兴趣？”
	张驴儿说道：“也不是没兴趣，龙武村那帮土匪见过大阵仗、大世面，不见兔子不撒鹰，我师父这边要书要人，他们就要钱，得足够的大洋，他们才动，而且里面但凡发现什么财宝，与我们八二分，他们八，我们二……”
	洛富贵说那你们还愿意？
	张驴儿说道：“我师父所求的，是师公留在墓里面的教内典藏，以及可能出现的《墨子天机篇》——春秋之时，诸子百家，就属墨家最神秘，又最传奇，它流传于世的作品很少，只有八十六篇，而据说墨子当年所著有九十九篇，传闻堪破天机，上天入地，这天机篇便是精华所在……这些，才是我师父最需求的，至于俗物，对他倒是没什么吸引力。”
	小木匠在旁边听着，心中有些震撼。
	他师父鲁大本是鲁班教中人，自然知晓，虽然鲁班教尊春秋时期的公输班为祖师爷，但实际上它是起源乃东汉时期，兴盛于元朝手工匠人之中，与梅山教等法术一样，乃民间巫术流派，鲁班经也是集中了历史上几个传奇大匠人的心血而成。
	那据说留在苗王墓中的鲁班中篇和万法归宗，便是鲁班教核心的东西，类似于修行的心法秘典。
	至于墨家，说起来也好笑，历史上的公输班，也就是鲁班，与墨子其实是死对头。
	两人相互看不顺眼，历史上还留下了许多小故事。
	不过墨子的学说里，因为蕴含着天地至理的道理，能够上升到极致，反而要比鲁班的匠人之法要强上许多。
	在洛富贵那坛儿蛇的威胁下，张驴儿果真是知无不言，而在后续的审问中，他们得知张驴儿先前在乾城的布置，也是为了帮着筹集定金，只不过失了手，后续的几家也都没有收回，没有完成张启明的吩咐，结果误了事。
	现如今张启明有求于龙武村，想要雇佣竿军，想来想去，只有去找寻吴半仙帮忙。
	吴半仙在本地经营多日，手中颇有余财，应该是能够周转一二的。
	张驴儿身负重任，准备前往三道坎，结果半路上却被洛富贵截了胡，给弄到了这儿来。
	审完了张驴儿，洛富贵将他一下子敲晕，然后与众人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张驴儿所说之事，大部分都是真的，只不过受限于视野的关系，事情的发展，其实有点儿超出了他的想象。
	别人不说，张启明既然有志于复兴鲁班教，谋划就不只是张驴儿了解的内容，而龙武村那帮竿军也并非表面上看着那般直爽，要不然也不会派龙一棍手下那六个后生去盯梢，至于吴半仙那家伙，他的鬼心眼贼多，现如今又勾结了民团的把总爷，倘若是知晓此事，说不定也会动鬼心思呢……
	总之这件事情十分复杂，总感觉暗流涌动，说不定这背后，还有什么人在盯着呢。
	小木匠听完也是头皮发麻，万万没想到自己师父失踪的背后，还有这么多的事情。
	他先前满脑子都是在打磨自己的手艺活儿上，哪里想得到这些江湖险恶？
	这时那宝兰突然看向了小木匠，问他：“既然你师父知晓苗王墓的事情，那么你呢，你知不知道？”
	问这话儿的时候，那女孩子的眼睛很亮，仿佛在发光。
	大家也都看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一脸茫然，说道：“我师父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个啊，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呢。”
	宝兰走上前一步，盯着小木匠的双眼，确认道：“真的？不可能吧，你师父只有你一个徒弟，这些事情，怎么可能不跟你说呢？”
	她这话儿有点咄咄逼人了，小木匠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而这时，屈孟虎上前，挡住了宝兰的逼问，平静地说道：“十三的命格比较虚弱，他师父只传他吃饭的木匠手艺活儿，至于这些，完全都不跟他说，所以十三也不是鲁班教的人……”
	宝兰被屈孟虎瞪了一眼，突然笑了，说我只是问问嘛，猜测而已，别当真啊。
	洛富贵在旁边说道：“十三肯定是不知道此事的，现如今线索都集中在了苗王墓里，而十三想要找他师父，就得去苗王墓——这个张驴儿，显然并没有得到张启明的信任，知道的并不多，所以想要得到更多的消息，就得再去捉舌头。我和小八哥去，看能不能想办法将虎逼那崽子摸回来，至于十三，还有宝兰，你们就在这里，看着张驴儿，不要让他跑了……”
	宝兰有些不太情愿，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洛富贵摇头，说不行，一来十三没有什么江湖经验，他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张驴儿，我们不放心，再者你从龙武村逃出来，那帮人肯定四处再找你，倘若是撞到了，也很麻烦。
	宝兰听了，有些不太高兴，她嘟着嘴，低声嘀咕道：“哪用看着那么麻烦，把他弄死不就行了？”
	听到这话儿，洛富贵突然板起了脸来，盯着宝兰，严厉地说道：“你师父没有告诉过你，养蛊人若是不能保持心性，戒嗔戒杀，严守本心，就会被反噬，最后没个好下场吗？”
	宝兰低头，说：“养蛊人嘛，终究逃不过‘孤、贫、夭’。”
	她虽如此说着，但最终也没有反驳。
	洛富贵训斥完了宝兰，又与小木匠交代几句，这才与屈孟虎一起离去。
	两人走了，洞里就剩下昏迷的张驴儿，以及小木匠与宝兰三个人，宝兰因为被洛富贵训斥了，心情有些不太好，噘着嘴，跑到旁边的石头上去睡觉，而小木匠则坐在张驴儿附近，摸出了刻刀和一块木头来，认真地练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都已经沉浸到了木雕的世界里去，耳边突然传来宝兰的声音：“喂，小木匠，你这样不闷吗？”

第二十六章 张驴儿归天
	小木匠觉得这苗族少女有点儿古怪，跟他之前接触的同龄人都有些不一样，特别是她刚才逼问自己是否知晓苗王墓时，那种强势的态度，让他心里面有些不太舒服，所以尽可能地与她保持距离。
	不过对方问自己，他还是得理会的，毕竟现在他们是合作关系。
	小木匠说道：“不会啊，我喜欢。”
	宝兰半蹲在小木匠的跟前，盯着他手中那只有轮廓的木雕，瞧了一会儿，问：“这个有什么意思啊，一点用处都没有。”
	小木匠不想与她争辩，平和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总是会需要一些没用的东西吧，要不然整个人生就绷得太紧了，岂不是很难过？”
	宝兰笑了，说别看你有的时候木木的，呆呆傻傻，但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你这小娘皮才木木的呢。
	小木匠心里有些不太高兴，但也没有表现出来，低着头，继续干着自己的事情，而宝兰却并不打算放过他，而是继续问道：“我听说，你跟着你师父很多年了？那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你的父母呢？”
	家？
	宝兰的话语，让小木匠手上的刻刀不由得停了下来，随后他忍不住回忆起了以前的事情——记忆中，除了深深的饥饿和寒冷之外，还有什么呢？
	他低下头，说道：“我父母都死了，没有家。”
	小木匠的情绪有些低落，而宝兰却似乎并未觉察，她继续问道：“你师父那么大的本事，就没有教你一点？我听张启明说过，你师父鲁大是荷叶张最喜欢的弟子，因为他老实忠厚、勤劳善良，所以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了他，而你是你师父唯一的弟子，你就没有学到他的那些本事？”
	小木匠抬起头来，他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很漂亮，又有些单纯的苗家少女，平静地说道：“我叫他师父，但其实他没有收我当过徒弟，我没有拜过祖师爷，也没有加入鲁班教，他老人家只是瞧我可怜，给我一口饭吃而已。而且他也不只是我一个‘徒弟’，据我所知道的，就有三个，只不过都出师了，就我现在还跟在他身边而已。”
	“这样啊？”
	听到小木匠的话语，宝兰终于理清楚这里面的关系，略有些失望。
	她叹了一口气，说哎，要真是这样的话，真的可惜了。
	小木匠摇头，说没什么可惜的，我师父找人给我算过命，我的命太薄了，要是贸然混迹这江湖，逃不过早夭的下场，只有老老实实做工，混口饭吃，说不定能够活到花甲，儿孙满堂。
	宝兰瞧见小木匠是真的不懂，而不是装的，就少了许多兴趣。
	她没有再盯着小木匠看，而是跟他说了一声，去外面望风，没多久又回来了，弄了点干柴来，放在火堆边，然后找个地方，又继续躺下睡觉。
	小木匠继续刻着手中的木雕，一刀一刀，认真地仿佛入了定。
	那个时候，他整个人的世界，都沉浸在刀尖之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一股说不出来的恶臭从地上躺着的张驴儿身上传了出来，那不是屎尿之气，而是一种类似于打屁虫，又或者臭鼬那种奇臭难闻、让人闻之欲呕的味道，小木匠吸入鼻中，顿时就感觉头重脚轻，非常难受。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猛然咬了一下舌头，刚刚要站起来，结果瞧见那张驴儿的身子就好像是中邪了一样，剧烈的颤动起来。
	那种颤动非常频繁，弄得旁边的小石子都在抖动，紧接着，那家伙突然间睁开了眼睛，仿佛瞧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情，张开嘴，发出了一种极为尖锐的叫声。
	那叫声仿佛夜枭一般，甚至有点儿像是鬼叫，让人浑身鸡皮疙瘩泛起，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恐惧。
	而随后，张驴儿的身子好像那软蛇一般，没有了骨头。
	他身上的绳索上，却是簌簌往下掉落。
	只在小木匠那一愣神的时候，在张驴儿身上捆得严严实实、打了死结的绳索，居然全部都掉了下来，而随后，那家伙双脚一蹬，就如同猎豹一样，朝着洞外冲去。
	小木匠这时反应过来，猛然一跃，将那家伙扑倒在地去。
	不过那家伙的身子真的就跟一条蛇似的，滑得小木匠都惊了，而他扑下去之后，发现仿佛扑在了一块破面口袋似的，定睛一瞧，那张驴儿居然已经在他的两三米之外，而他死死拽着的，却只是张驴儿身上的衣服。
	那家伙穿着贴身的一件衣服，露出来的皮肤上面满是细碎的鳞片，有点儿像是蛇的鳞甲。
	小木匠寒毛直竖，而更让他难受的，是那张驴儿已经跑出了十几米去。
	眼看着那家伙就要跑出洞口，黑暗中突然冲出一个黑影来，猛然一脚，将他给踹到了东边的山壁上去。
	啪……
	一声闷响，张驴儿整个人仿佛贴在了那山壁上去一样，紧接着他居然真的就挂在那山壁上，一动也不动了。
	出手阻止张驴儿奔逃的那人，却是小苗女宝兰。
	这个打着呵欠，懒洋洋的小苗女，除了刚开始露面的时候显露凌厉的本事之外，后面一直都挺乖巧的，却不曾想在这个时候，却露出了她的獠牙来。
	一击得手，宝兰没有犹豫，直接又扑了上去，显得又狠又凶。
	小木匠瞧见那张驴儿宛如死蛇一般，而宝兰却凶狠如此，着实有些咄咄逼人，却不曾想当宝兰冲到跟前的时候，那仿佛没了气息的张驴儿居然猛然转过了头来。
	那家伙的脑袋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再非人形，而仿佛一头大蟒蛇，三角形的脑袋，张开大嘴，一百八十度，嘴里利齿密布，还散发着黑气。
	瞧见这等模样，寻常人早就吓得飙尿，而宝兰却厉声喝道：“果然是个妖孽！”
	却见她“啪”的一声，双手一拍，一根铁钉打出，陡然穿过了那蛇头人身的张驴儿头颅下颚去。
	噗……
	小木匠分明听到一声布袋撕裂的声音，而原本凶神恶煞一般的张驴儿，却是被直接定在了山壁之上。
	这一回，他一动也不动，再也没有了气息。
	他的脸也恢复原来模样，不再畸形。
	而宝兰也没有再上前，而是原地站着，不断地喘气，显然刚才她打出的那一记铁钉，十分损耗气力，让她的身形甚至都有些不稳，整个人都在颤动着，腿肚子直发抖。
	小木匠上前，低声问道：“你……还好吧？”
	他刚刚靠近宝兰，却感觉到一股强气息袭来，那原本有些虚弱的宝兰右臂突然长了半尺，一把抓住了小木匠，将他也往山壁摔去。
	那力道甚大，小木匠不由自主地腾身而起，不过脱手的那一瞬间，他却凭借着灵敏的反应，转身，双脚蹬在了山壁上，一个翻滚，落在地上。
	被宝兰突然袭击，小木匠有点儿火气，翻身而起，刚想要反击，却瞧见宝兰居然倒在了地上。
	这回他不敢再大意了，缓步上前，保持距离，这才问道：“你怎么了？”
	宝兰艰难地爬起来，将右手食指放在嘴里，咬破指尖，将那鲜血在额头上面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随后说道：“没事。”
	小木匠瞧见她的脸由黑转白，稍微放了点儿心，但还是保持着戒备，问道：“他死了？”
	宝兰耸了耸肩，说对。
	小木匠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宝兰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为什么要杀他？你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白痴的问题来？他要杀我，我肯定得先杀了他啊，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小木匠纠正她的话语：“不，他没有想要杀你，只是想跑而已。”
	宝兰不想跟小木匠争辩，不置可否地说道：“他知道我们所有的事情，倘若是给他逃了，我们一样会遭祸。”
	小木匠又问：“那你为什么打我？”
	宝兰说我只是不想有人靠我那么近而已，不习惯。
	听完宝兰的解释，小木匠有些不太相信，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个少女的心思和手段，未免有些太毒辣了，跟他所认知的完全不同。
	她就好像是一朵带刺的漂亮花朵，让小木匠有敬而远之的感觉。
	两人对峙着，小木匠不说话，而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因为不知敌友，两人都下意识地往黑暗处藏去。
	不过很快小木匠就松了一口气，因为来的那人，却是屈孟虎。

第二十七章 两个人精儿
	瞧见死去的张驴儿，屈孟虎似乎并不意外，他只是简单地打量了两眼，甚至都没有去检查，然后就走到了小木匠这边来。
	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瞧了宝兰一眼，尽量客观地将事情的全过程描述出来，屈孟虎耐心地听着，并没有说什么，而等他聊完之后，屈孟虎看着宝兰，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杀张驴儿，而是说道：“你对我兄弟动手了？”
	宝兰撇了一下嘴，说只是推了他一下。
	屈孟虎平静地盯着宝兰，然后说道：“我兄弟是正正经经的手艺人，不是江湖客，受不得这个，所以我希望刚才那一下，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以么？”
	“可以。”宝兰点头，说：“刚才是控制不住，你放心，不会有下一次。”
	得到保证，屈孟虎回头，看向了死去的张驴儿，开口说道：“大虫头，长虫尾，蛇钻窟窿，合不拢嘴——没想到这玩意，还是个邪祟。”
	宝兰说对，这家伙藏得深，刚才倘若不是我反应及时，只怕你就见不到我们了。
	邪祟？
	小木匠心惊，回想刚才诡异的情形，不由得冷汗冒了出来。
	他跟着鲁大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何为邪祟，甚至瞧见过那黄鼠狼啊，白尾狐之类化身的玩意儿，不过这玩意虽然诡异莫名，但他师父却另有说法，讲这些可怕的东西，其实平日里也是人，只不过血液里流淌着某些野兽的魂魄，从而连累身子，控制不住，化作古怪模样。
	民间便将这些玩意，统称为“妖怪”。
	而行当里面的人，则将其叫做邪祟。
	不管是什么叫法，总之这些玩意平日里罕有出现，大多隐藏在深山老林里不出来。
	当然，若是乱世，无人去管，这些玩意儿就会出来作怪，到处祸害人。
	没想到那张驴儿，居然就是一邪祟，而且看上去好像是长蛇化身，而如此说来，那虎逼想来也是一邪祟。
	张启明找这么一帮子邪祟来做徒弟，到底又有什么企图呢？
	就在小木匠得知张驴儿身份，心惊肉跳的时候，洛富贵赶了过来，他进来便说：“大家伙儿，赶紧准备，那吴半仙来铁寨坡了，我们得跟过去。”
	小木匠这才回过神来，问道：“张驴儿落在我们手中，他没人通知，怎么会过来呢？”
	洛富贵摇头，说这个不知道，不过他与张启明碰了面，张启明应该是知道张驴儿没有去三道坎镇了，而吴半仙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沉甸甸的，还有金光浮现，显然是足够的钱财。有了这订金，龙武村也不会再多推辞，这帮人，说不定就要进苗王墓了……
	时间紧迫，大家来不及再多言语，都出了洞子，跟着洛富贵往山里赶去。
	小木匠对宝兰这小妮子心中一直有些芥蒂，行路时，他故意落到了后面，然后对屈孟虎说道：“老八，我觉得那女的……”
	他这刚张嘴，屈孟虎却拦住了他，问道：“十三，你想找到你师父不？”
	小木匠赶忙说道：“想啊。”
	屈孟虎又问：“那你信我不？”
	小木匠说：“信。”
	屈孟虎笑了，说那就成了，此事我自有轻重，你在旁边耐着性子就行——记住了，你是手艺人，不是江湖人，虽然有点儿身手，但你最重要的，是双手和脑子，遇到事情，能退则退，能怂则怂，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记住没？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小木匠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出于信任，他也没有再多问。
	一行人来到了龙武村临山边儿的一处山梁子上面，从上往下，能够瞧见一个亭子，而亭子里面有几人，小木匠打量，瞧见那个有些驼背的张启明，与龙武村的独眼老汉两人相对而站。
	两人的手，紧紧搭在了一起，而旁边，则站着一个仙风道骨、须发灰白的长者。
	吴半仙。
	亭子里的气氛十分友好，双方仿佛达成了一致，没多一会儿，就瞧见张启明带着人离开了。
	他身边有虎逼和吴半仙，而身后还跟着一大群龙武村的人，他们大部分都是些年轻后生，穿着蓝色的土布衣服，挽着裤脚，在瘸腿龙一棍和几个中年汉子的带领下，朝着西北坡走去。
	而亭子里留下来的，则是独眼老头一帮看上去没啥实力的长者。
	显然，协议已经达成了。
	他们，要去，苗王墓了。
	这帮人差不多有二十多个，浩浩荡荡走去，洛富贵瞧见，眯着眼睛说道：“支锅起窑，起灵论少，去这么多人，这是要干甚？”
	小木匠听得一脸懵，问什么意思？
	屈孟虎见多识广，给他解释：“支锅是成家过日子的开始，而土夫子则将搭班子、组织团伙，称为支锅，也叫起窑；那苗王墓说白了，也就一墓地，古往今来，望天易，入地难，往地底下伸展，每进一寸都艰难无比，不是皇亲国戚，没那人力来支撑，所以这墓呢，一般来讲不大；墓小则需人少，有人定全盘活计，有人筹集家伙什儿，有人认道打洞，有人起灵下墓，有人观风，有人取财，这些都是有讲究的，跟你们木匠班子差不多，不用闲人。”
	听屈孟虎这深入浅出的解释，小木匠终于明白，洛富贵之所以疑惑，是去了这么多闲人，这事儿有点古怪。
	不过……
	洛富贵十分聪明，脑子一转，反倒自己解释起来：“或许那苗王墓，依托某处地下溶洞而成，去这么多人，也不足奇。”
	小木匠并非蠢笨之人，举一反三，开口说道：“那张启明，是准备拿这些人命，去填苗王墓的机关？”
	那苗王墓是鲁班教一前辈主持修建的，既然号称“苗王墓”，那么不管埋着哪位贵人，为了防止有人盗墓，里面自然机关重重，这些正是鲁班教的拿手绝活，稍不留神，立刻丧命，而张启明即便是能够定位苗王墓，但他师父荷叶张本事不传予他，未必能够通晓其中奥秘。
	而龙武村里的人，据说是竿军里面的轻功士，个个身法了得，若是能够用在此处，说不定能够用命，填出一条路来。
	洛富贵问：“十三，若是你进苗王墓，可会解法？”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回忆过往，好一会儿，方才犹豫地说道：“我也不确定，但若真的是鲁班教前辈修建的，大概能够知晓。”
	洛富贵笑了，说既如此，那我们跟随着吧。
	他一身手段，譬如那红峰蛊，再如那坛儿蛇，所以带着一行人在后面追，不远不近地跟着。
	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一行人完全深入这湘西的崇山峻岭之中，路途曲折，让洛富贵好几次都差点儿跟丢了去，不过最终还是找到了踪迹，等到天色将晚之时，他们来到了一处陡峭的山间小路。
	屈孟虎走着走着，突然捂住了肚子，紧接着“噗”的一声，放了一个屁。
	一股恶臭弥漫开来，众人纷纷退开，而他则嘻嘻哈哈地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吃坏肚子了，你们稍等，我去解决一下。”
	他说着，跑到了下面去，找了一个视线遮挡的灌木丛蹲着。
	几人无奈，只有等着，结果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洛富贵叫了两声，突然说道：“糟糕，他不会是一撅腚，掉下山崖去了吧？”
	宝兰说不会吧，他要是掉下去，怎么着也会有动静的。
	小木匠很是担心，想要去看看，洛富贵拦住了他，说这边路不好走，我去看。
	他也过去了，结果就如同滴水入海一样，同样也没有动静。
	小木匠和苗家少女宝兰又等了一会儿，瞧见洛富贵也没有了影子，小木匠着急了，顾不得暴露，朝着下面低声喊道：“洛大哥，老八，你们还在么？”
	他喊了几声，结果依旧没有回应。
	小木匠心慌了，他也想要下去瞧，结果刚走两步，就感觉手腕被宝兰抓住，就跟铁箍一样，动弹不得，紧接着，宝兰朝着下面喊道：“你们去看一眼，到底怎么回事。”
	下面有人？
	小木匠正诧异她跟谁说话呢，结果瞧见路边的灌木林里，浮现出了两个穿土蓝色衣服的家伙，朝着坡脚那儿跑去。
	他连忙挣脱，宝兰却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小木匠感觉到对方的力气远超自己，挣脱不得，便问：“你到底是谁？”
	能够随便叫出两个神秘人的宝兰，绝对不是一个被拐卖少女那么简单，但这少女却并不理会小木匠，而是望向坡下，这时有人回禀：“没见到人，跑了。”
	听到这话，宝兰气得直跺脚：“糟糕，被那两个人精给瞧出来了！”

第二十八章 墓至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一甩手，然后抬起脚来，朝着宝兰的腰间踹去。
	女人腰软，气血汇聚，就跟那蛇的七寸一样。
	所以这腰间算是缺点、罩门。
	小木匠这一脚若是踹实了，宝兰就算是力气再大，也不得不放开。
	不过那女孩怎么可能没防范，抓着小木匠的手一缠一带，根本不给他机会，就将他给按到在山路上，而这个时候，从四面八方，那山岩上、树枝岔儿以及灌木丛里，顿时就冒出了七八个壮汉来。
	一个长着三角眼的年轻后生走过来，帮着宝兰，将小木匠给按住。
	小木匠虽然前几日有跟屈孟虎学刀法精要，也有过对练，但力气却不够，给按在地上，挣脱不得。
	他的脸挨在了黄泥巴上，不过却能够瞧出了这冒出来的一帮人，正是龙武村那里的打扮。
	这帮家伙，是龙武村的人。
	小木匠脑子一转，顿时就明白了，气急败坏地冲着苗家少女宝兰喊道：“你骗我们？”
	这个女孩子能够使唤龙武村的人，自然不可能是被拐卖过来的媳妇儿。
	面对着小木匠喷火的双目，宝兰不但毫不在意，反而讥讽道：“你才瞧出来么？你这一对招子，可比你那两个朋友差远了，得挖出来才行。”
	她摸出了一把尖锐的分肉刀来，那磨得雪亮的刀尖差点儿就要扎进小木匠的右眼眼球里去。
	不过这架势，并没有吓到那少年郎。
	愤怒的小木匠面对着这刀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瞧见他这般硬气，宝兰对他反而生出几分尊重，叫人将小木匠捆住，然后说道：“你别不服气，除了你，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我——姓洛的那汉子，一路过来，都在试探我，疑心病重得很；屈孟虎那圆脸小胖子也是奸诈，一看到情况不对，撒丫子就跑，就剩下你一个笨蛋，到现在才弄明白……”
	小木匠回想，仔细一琢磨，发现果然如此。
	只不过……
	老八既然瞧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还没有琢磨清楚，宝兰就幸灾乐祸地说道：“你交的这朋友也是瞎了眼，大难临头，脚底抹油，我都看不下去。”
	小木匠咬牙，说他们才不会抛下我呢，不可能。
	宝兰嘻嘻一笑，说你真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别人不说，光说那洛富贵，哼，清水江流，敦寨苗蛊，真以为我不知道么？那姓洛的小子根本不是什么苗人，他就是个汉族小乞丐，流落到了敦寨，被人收养，结果他是个克师的命，没几年，他师父就被蛇给咬死了，哈哈，养蛊人被蛇咬死，还真的是好笑啊——什么敦寨苗蛊，苗人秘术，不传外人，他姓洛估计也就是半瓶水晃荡，一知半解，就这，哪里还有什么敦寨苗蛊，早失传了……
	洛大哥，竟然还有这等身世？
	宝兰话匣子打开了，继续说道：“你道姓洛的为什么这么积极呢，真的是救你师父？他还不就是指望着在那苗王墓里，有什么蛊家秘藏，能够让他这半调子得以防身么？你以为他真的在乎你？”
	小木匠被她说得心神动摇，不过却还是咬牙说道：“你放屁。”
	宝兰话锋一转，又说道：“那个圆脸小胖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见势不对，脚底抹油也就算了，还不是个好种，小流氓一个，没事儿就过来蹭我身子，摸我屁股都好几次了，真以为我不知道？”
	屈孟虎，还做了这事儿？
	丢人啊！
	小木匠有些无语了，而宝兰则说道：“说起来，就你是一老实人。实话告诉你吧，龙武村现在的村长马独眼是我爷爷，而我母亲也的确是西江赖寨的。看在你这么老实的份上，我答应你，只要你肯配合我，我会饶你一命的。”
	她说完，叫人押着小木匠继续往前。
	如此走了两里地，前面一阵开阔，在那浅坡前，双手被反绑着的小木匠，瞧见了他们刚才一路追踪的那帮人。
	包括张启明和吴半仙在内的那些人。
	他们在朝着这边看。
	无数目光汇聚过来，小木匠感觉自己好像是案板上的肥肉，难受无比。
	而这个时候，宝兰伸手，掐了小木匠一把，低声说道：“不要把我杀了张驴儿这件事情说出去，否则我会立刻杀了你的——知道吗？”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才想起来，还真的有这么一件事儿。
	宝兰杀了张驴儿，为什么呢？
	难道张驴儿认出了她，而她则害怕张驴儿泄露了她的身份，所以才会杀人灭口？
	但张驴儿没说啊，她那么着急杀人，是为什么呢？
	小木匠想不通，但能够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龙武村，未必与张启明是一条心。
	想到了这里，他感觉到了一线生机。
	而这时，他给掐得生疼，抬起头，与宝兰对望了一眼，小木匠说道：“好，我知道怎么说。”
	得到承诺，小木匠被压倒了众人跟前来，刚刚落定，满脸横肉的虎逼就冲了过来，张开蒲扇一样大的手掌，就要朝着小木匠的脸上招呼：“我尼玛……”
	很显然，他对那天被洛富贵吓走一事很是介意，耿耿于怀。
	眼看着这一大耳刮子就要落在小木匠脸上，宝兰身边的一个蓝衣后生拦住了他。
	虎逼是个脾气暴躁的人，顿时就要发作，而这时，那有些驼背的张启明却叫住了他，让他别乱动。
	还别说，张启明一开口，虎逼就蔫了，不敢动弹。
	而这时，吴半仙则笑嘻嘻地走了上来，对着小木匠说道：“甘小兄弟，山不转水转，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这家伙看上去仙风道骨，其实满肚子男盗女娼，小木匠知晓此人的心思狠毒，低下头，不想与他多说什么，而吴半仙瞧见他这模样，眸子里浮现过一抹恶毒眼色，不过却并没有继续，而是看向了宝兰，说道：“宝兰小姐，那两个小子呢，没逮住？”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才知道，他们自以为很隐秘地跟着别人呢，没想到全部都在别人的算计当中。
	姜还是老的辣，特别是这江湖上成精的老狐狸们。
	宝兰摇头，说没，那两个家伙鬼精着呢，一看事情不对，立刻就脚底抹油，我都来不及叫人。
	吴半仙指着小木匠说道：“你抓这一破烂货干嘛，弄这儿来，还不如找一悬崖，往下一推了事呢。”
	两人说着话，龙武村的一帮人都靠了过来。
	宝兰没有说错，她的确是龙武村马独眼的孙女，瘸腿龙一棍等人很是自觉地站在了她的后面去，让这个苗家打扮的少女，莫名多了几分气势。
	贵女。
	听到吴半仙的质疑，宝兰嘻嘻一笑，看向了张启明：“敢问张掌柜，进了那苗王墓，你可有信心，将我们这帮人囫囵个儿带进去，又完好无损地弄出来呢？”
	有些驼背的张启明抬起头来，他左眼清明，右眼却很是浑浊，像个假眼珠子一样。
	他咧嘴，露出一口黑黄色的烂牙来，笑着说道：“那咋可能呢？这事儿是有风险的，我都不能保证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呢。”
	宝兰说道：“那墓可是你们鲁班教的前辈所建呢，你也不会破？”
	张启明有些尴尬地搓手，说也不是不会破，就是这几百年来，工艺层出不穷，秘法又有失传和遗漏，哪里能够打包票呢……
	这时宝兰哈哈一笑，指着小木匠说道：“但他行。”
	“他？”
	众人都有些惊诧，吴半仙看向了小木匠，有些疑惑地说道：“就他？”
	宝兰信心满满地说道：“按照张大掌柜的说法，他师父荷叶张就进去过苗王墓，现如今他师兄鲁大也逃进去了，那么他自然也能够进出自如了。”
	吴半仙跟她解释：“马家小姐，你可能不太清楚，这个小木匠，只学了鲁大的手艺活儿，旁门左道的东西，还有鲁班教的正统本事，一样不会。”
	宝兰笑了，说那是你认为的，但实际上，你们在乾城县城布的五鬼搬财局，就是被他给破去的。
	旁边的张启明听到，有些不太相信：“果真？”
	宝兰点头，说自然。
	这话儿让众人对小木匠刮目相看，特别是吴半仙，他深深打量了一会儿小木匠，意味深长地说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没想到老夫还有看走眼的时候……”
	小木匠让他们几人颜面全无，也使得张启明和吴半仙默认了宝兰的安排。
	确定此事之后，他们这帮人又往山坡上走，小木匠给押着，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山，最终来到了一处山涧水潭。
	这儿周围尽是郁郁葱葱的杉树，而山涧从几十米的悬崖上流下，哗啦啦的水声在幽密的林子里传了很远。
	嘿呦，当真一片风水宝地。
	一行人站在山壁前，张启明在爬满了藤蔓的山壁中，找到了一块满是青苔的方石。
	他将上面的绿色藤蔓砍去，用柴刀刮下青苔，浮现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古怪浮雕——那浮雕的模样，大概是一把锯子，以及一方墨斗的抽象线条，很是简单。
	瞧见这个，张启明喜不自禁，说道：“找到了，就这儿。”
	随后，他瞧向了小木匠，意味深长地说道：“接下来，就让他来给我们带路了。”
	张启明用右手指背轻叩那浮雕，三长五短，紧接着猛然一扭，却听到轰隆隆一阵响，不远处的脚下，却是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深坑来。

第二十九章 主墓穴
	此刻天光已然将近暮色，然而那轰隆隆的深坑浮现出来的时候，有一个井口那般大小，小木匠低头望去，瞧见里面黑黝黝的，比这天色要暗上数倍，这么一个深不见底的去处，就仿佛要将人的心魂都给吸进去一样。
	这儿，就是苗王墓的入口么？
	小木匠瞧得心中震撼，而这个时候，虎逼走到了他的身后来，推了他肩膀一下，喝道：“愣着干嘛，下去啊，探路。”
	本来有些迷惘的小木匠听到这话儿，下意识地往周围瞧了一圈，发现每个人瞧向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很显然，这帮人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不过他对于这里到底什么情况，其实也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怎么进行下去。
	毕竟他是木匠，又不是专业对口的土夫子。
	这时苗女宝兰站出来帮他解围：“这种常年封闭的地方，里面气息浑浊，人未必能进，先让竹鼠来探路吧。”
	说罢，她手一挥，立刻有人提来一个竹笼子，将其打开，从里面蹿出了一头棕灰色的竹鼠来，这小畜生个头颇大，跟过冬的肥兔子一样，圆滚滚的，头部满是针毛，四脚爪子锋利，出了竹笼之后，也不逃遁，而是不断地吸着粉红色的鼻子，左右打量着。
	那提笼子的家伙将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弯曲，放在嘴里，吹了一个响哨，又嘬起嘴巴，吱吱几声，那竹鼠便得了指令，一转身，就朝着黑黝黝的入口处爬了下去。
	有人提着一种专用的煤油灯往下面照去，却见这洞口竖直朝下，深约一丈，那训练有素的竹鼠速度很快，三两下就到了底，随后往前方钻去。
	一行人等待了好一会儿，那竹鼠重新出现在了竖洞处，吱吱叫了两声，又攀爬上来。
	那提笼子的家伙检查了一下自己驯养的竹鼠，这玩意浑身灰扑扑的，还沾了水，但精神还算不错，显然里面的空气是没有问题的。
	这些确定之后，就得下洞寻墓了。
	吴半仙过来这儿，但并不下去，他朝着张启明拱手，说张兄，祝你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张启明这驼背老头与他关系紧密，千言万语不必说，伸手一搭，说但愿。
	众人准备下洞，小木匠前行，宝兰给他结了捆绑，又塞给他一盏铁灯，这玩意看着像是西洋货色，肚子里是煤油，外面有玻璃罩着，封闭性很不错，只需要朝上，能够保证光源——这玩意肯定不便宜，张启明这帮人为了寻墓，显然也是花了许多心思的。
	那洞子一丈多高，这些人准备了绳索，将小木匠的腰部吊住，往下垂落，当双脚落地的时候，小木匠的脚踩在了一水坑里面。
	他穿着黑布鞋，顿时浸透，十分地不舒服，不过上面招呼，他赶忙将腰间绳索解开，提起油灯打量周遭，发现这洞底处并不宽敞，那积水齐到了脚踝，而在正面半米处，则有一个很窄的狭长甬道，可容一人爬行，勉强前进。
	小木匠将灯凑到那甬道跟前，仔细打量，发现里面很长，光照不到尽头，并且能够瞧见这里有人工的痕迹。
	这儿，应该就是当初的祖师爷特意留出来，前往苗王墓的通道吧？
	他正思索着，就听到上面传来了一声粗豪的声音：“小子，我尼玛，让开点。”
	小木匠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意识地靠墙边站去，接着就听到“噗通”一下，有人直接跳了下来，洞底的积水被溅起，小木匠后背直接就湿透了。
	他有些恼怒，回过头来，瞧见虎逼出现在了洞底，然后冲着他嘿然笑道：“小子，我师父说了，让我一直盯着你，别想耍什么花样，只要你有任何的不对劲——我尼玛，老子就会把你的脖子给直接拧断，毫不犹豫，知道不？”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小木匠除了苦笑，啥也不能干。
	他对这苗王墓完全不知晓，也没有听他师父鲁大说起过，不过现在人家用他的性命来威逼，除了听命于人，他还能干嘛呢？
	深吸了一口浊气，小木匠指着面前的甬道说道：“大概是从这里进吧，对吗？”
	张启明对苗王墓有所耳闻，想必也知晓一些信息，所以小木匠想听听虎逼的意见，却不曾想这莽汉子一摊双手，说别问我，你该干嘛就干嘛，我只负责盯着你。
	小木匠无奈，只有将油灯往甬道里一搁，随后用手一撑，开始往里爬去。
	这条狭长的甬道离洞底半米，自然没有那么潮湿，周围还能够瞧见石头支撑的痕迹，就是实在太窄了，小木匠将油灯伸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十分艰难，这还罢了，关键后面还有一个莽夫，不断地捅小木匠屁股，然后催促：“快点啊，我尼玛，你别想耍什么花样，知道么……”
	小木匠本就有些烦闷，这会儿听着更烦了，忍不住回道：“你若想快，我们退出去，你上前来？”
	那莽夫听了，直接了当地说道：“那怎么行？要是碰到机关，我岂不是得先死？”
	小木匠说道：“那就闭嘴，如你所说，左右不过一死，你再催，就把我弄死得了……”
	他人豁出去了，气势反而有所增强，那虎逼听了，张了张嘴，居然没有再说话。
	他也知晓，想要进入其中，就得依仗小木匠。
	就算是小木匠啥也不懂，好歹危机来临的时候，拿来抵一条命，也是不错的。
	所以甬道里陷入了相对的安静，小木匠在前匍匐爬行，而虎逼在后，在他后面，其余的人也陆陆续续跟了过来，一时之间，那狭窄的甬道给塞得满满当当，喘息声、挪动声和摩挲石壁的声音充斥其间。
	小木匠不管后面，向前爬行，差不多几丈的长度，那甬道变得宽阔了一些，用不着匍匐，可以半蹲着，鸭子步前行。
	他小心翼翼地走，突然间脚下踩到一样东西，咔擦一声响动，小木匠将油灯往下移动，瞧见了一根灰白色的骨头，再往旁边一照，居然瞧见了一个发黑的骷髅头来、 他吓得大叫了一声：“啊……”
	“咋了？”
	虎逼挤上前来，瞧了一眼，不由得讥笑起来：“我尼玛，死了不知道多久的玩意，你叫个什么劲儿？”
	说完，他跟后面人说道：“没事，就是一个骷髅头，他大惊小怪罢了。”
	小木匠不理他，往后退了一步，蹲下身来，仔细研究了一下那根被踩断的骨头，以及周围散落的遗骸，随后说道：“这并不是普通的白骨遗骸，这人死的时候，应该是中毒了，你看这骨头，可比正常死亡的遗骸要黑许多。”
	虎逼问：“这说明什么？”
	小木匠一番查找，从角落摸出了一根小拇指长的铁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说道：“这人死于墓中机关，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得更加小心了。”
	他往旁边山壁照去，很快找到了三个不起眼的槽孔。
	那铁簇，就是从这里面射出来的。
	认真打量之后，小木匠的信心却是增长了许多，也不管虎逼愿不愿意听，他说道：“管子箭，机簧镖，这玩意是鲁班教工匠的绝活儿，充分密封的情况下，几百年都不会变动，能够保持足够的杀伤力……”
	这些都是鲁大跟他说起过的，此刻亲眼瞧见，不知为何，小木匠不但不害怕，反而多了几分兴奋。
	这儿，是匠人的地盘。
	他继续往前，虽然谨慎，但空间宽阔了，速度却快了许多，反倒是先前不停催促的虎逼显得有些犹豫，不断叫他慢一点，别着急。
	如此行进了十几丈，小木匠率先来到了一个吊洞，比起刚才的甬道来说，这儿还是算宽阔，小木匠走进去之后，打量一番，指出了三处可能会有机关的地方，让虎逼标识之后，又在灰扑扑的墙壁上，扒拉出了与外面那个一般模样的浮雕来。
	这浮雕依旧手掌大小，主体是一面锯子，再加上墨斗的抽象线条。
	这时张启明也赶到了吊洞，瞧了一眼，对小木匠说道：“拧开吧。”
	小木匠不敢违命，拧动之后，左边的墙壁突然裂开，又出现了一条甬道，不过这甬道高度还算不错，可容纳人正常行走，不必再继续地爬。
	他很有自觉地往前走，而虎逼则在后面紧紧相随着。
	走过这条甬道，又来到了一处小天井，小木匠朝头顶望去，感觉上方空旷，不知道通往何方，但有风吹进来，说明此处并非封闭，而随后，他在小天井里再一次发现了那个锯子和墨斗的浮雕。
	虽然师父没有跟小木匠谈及太多关于鲁班教里内部的事情，但小木匠感觉，这玩意，极有可能是鲁班教的某种标识，或者图腾符号。
	再一次扭动那浮雕，一扇石门缓缓移开，小木匠等门停住，将油灯往前照去，却瞧见了一个颇为宽阔的石室。
	那石室的正中间，却是摆放着一副巨大的石棺。
	难道这个，就是那苗王墓之中的主穴？

第三十章 都得死
	石室宽敞，就跟湘西一带那宗族祠堂那般大小，小木匠往前走去，小心翼翼地查探周遭，虎逼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这时张启明也带着人赶了过来，他是鲁班教的大拿、小木匠师父鲁大的师弟，对于这等机关术，也是有了解的，所以也跟着进了石室。
	他大概是对小木匠不太信任，又或者太过于谨慎，所以查看的地方，都是小木匠检查过的去处。
	经过了两人的重复确认，最终敲定这石室墓穴之中，并无机关。
	张启明朝着门口集聚的一帮人打手势，那帮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纷纷往石室之中挤了进来。
	这帮来自龙武村的家伙，身手最好的，自然是与屈孟虎、小木匠传刀师傅熊草齐名的瘸子龙一棍，但他并非领头之人，统领这帮轻功士的，是一个身高不足四尺半的矮个汉子，那人姓俞，单名一个川，却是龙武村当代族长马独眼的心腹手下。
	至于宝兰，作为马独眼最心爱的孙女，在没有确认安全的情况下，只能与吴半仙一起留守洞口处，等待消息。
	就算她想要下来，也得其余轻功士答应才行。
	事实上，此番龙武村来了二三十人，但是得分段留守，此刻挤在这石室之中的，也就十五人左右。
	但这十来个，个个精锐，都是厉害角色。
	不谈龙一棍，这俞川也是相当厉害、能够独当一面之人，要不然马独眼也不会放心他过来。
	当然，俞川俞矮子过来，肯定不是单纯帮忙的，而是为了苗王墓中传说的宝藏而来，只求钱财，结果进来石室一瞧，看见这里面除了几尊破衣烂甲的石头雕像和宫灯，以及居中的巨大棺椁之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顿时就有些不太高兴。
	他带人检查了一下周遭之后，便领着一帮龙武村来的轻功士，围住了那座石棺。
	这玩意相当巨大，加上下面的底座，差不多有一丈多高，石头雕刻的棺椁表面，有着许多的浮雕，在灯光照耀下，这些浮雕连成一片，却是几副描绘墓地主人功绩的画面，有的是召集手下，围猎猛兽和山鬼，有的是与满身甲胄的战士拼斗，有祭祀上苍……诸如此类种种，布满了那巨大棺椁的各个角落。
	而在棺椁的正面处，却有一双恐怖大手，从天而降，将整个山川都给抓起。
	那披甲的墓地主人，举着长刀，朝天嘶吼。
	他在那只大手的面前，宛如蝼蚁一般渺小。
	打量一阵，俞川满脸失望，对张启明说道：“当初你去我龙武村，承诺这苗王墓中，是有大量财宝的，现如今空空荡荡，就这么一口大棺材，你让我如何跟马族长交代？”
	相对于显得轻松的众人，张启明有些格格不入，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方才说道：“你们，有没有感觉，这事情有点儿太简单了？”
	的确，这一路过来，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挫折，尽管这里面有小木匠探路的缘故，但如此风平浪静，与传说中的苗王墓，差距着实是有一些大。
	原本预想的困难一个没有见到，难道，是寻错地方了？
	他忧心忡忡，然而旁人却并不会这么觉得，龙武村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指着那巨大的石棺，开口说道：“东西，说不定就藏在这里啊。”
	这话让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石棺之上——的确，这么巨大的一棺椁，里面不可能只放着尸体。
	里面说不定放着大量的陪葬呢。
	金银财宝，藏于其内。
	一想到这件事情，“雇佣军”出身的一众轻功士都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随即立刻有人提纵身形，跃上了那巨大的棺椁之上去，随后在上面踩了两脚，传来“咚、咚”的响声，张启明有点儿急了，开口喊道：“你干嘛呢？”
	他叫那人下来，而龙武村领头的俞矮子却浑不在意地说道：“开棺取财啊。”
	这家伙手一挥，旁边几个轻功士立刻就围着石棺，准备“升棺发财”。
	张启明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冲上前去，一把推开了其中一人，回过头来，对俞矮子说道：“任何墓穴，只要是成了规模，都有讲究，且不说那土夫子的‘人点烛、鬼吹灯’，便是这开棺的手法，也是有讲究和说法的，你们这么蛮干，就不怕里面蹦出一魔物来？”
	俞矮子自信满满，大笑着说道：“在咱湘西这个鬼地方，啥东西没有瞧见过，那赶尸的凤凰李家，跟咱们龙武村，还是合作关系呢，有啥可怕的？”
	这帮人自小就磨砺凶性，又经过战阵，一身杀气，别说是人，就算是鬼，也敢直接怼过去。
	说白了，他们眼里，只有钱。
	张启明瞧见龙武村这帮人如此骄横，心中有些后悔——他当初一直觉得探这苗王墓十分艰难，可能需要不少人命来填，所以才费尽心思，找来了龙武村这帮轻功士，却不曾想一切居然如此顺利，而且这帮人进来之后，金钱蒙眼，完全就不在乎他的意见了。
	他恨恨地哼了一声，却是往后退去，不打算跟这帮人正面冲突。
	这驼背老头的经验老道，自然知晓那巨大的石头棺椁里面，肯定是有古怪的，所以才会阻拦，然而此刻龙武村的这帮粗人被钱财迷花了眼，他就打定主意，让那帮家伙吃吃苦头。
	他这边一后退，龙武村的人立刻就占据了主动，有人跳到了棺材板儿上，有人趴在旁边，推石板的推石板，稳住棺椁的稳住身子，相互帮忙，准备妥当后，却听到那俞矮子吩咐一声，紧接着瘸腿龙一棍抽出了一根摩挲得无比油亮的硬木棍来，对准那棺材口，猛然一喝：“开！”
	一声怒吼，他贯足气力，猛然一棒子敲去，准备将那厚重的石棺材板儿给弄开了。
	那一棍挥下，有如雷霆炸响。
	却听“铛”的一声，那棺材板儿挪开一寸，那帮人大叫道：“开了，开了， 推……”
	众人齐心，将那石棺推动，然而刚刚推了一点儿，突然间，整个空间猛然一震，却听到雷鸣一般的轰隆声响起，随后一股妖风不知道从哪儿吹出，却是将所有人手中的油灯、火把以及发出光亮的东西，全部都给吹熄了去，也吹得人后脑壳发凉。
	石室之中，陷入一片黑暗。
	这并不是死寂的黑暗，小木匠站得比较远，却听到那齿轮和机关发动的声响，紧接着有一声惨叫发出，又有落石，从石室的顶上落下，砸在了地上来。
	这落石不只是一块，那落石簌簌落下，不断有吼叫声发出来。
	黑暗中，这样的叫声，让身处其间的所有人都为之胆寒。
	乱。
	一片混乱。
	好在那轰隆声在十几个呼吸之后停止，而随后有人将火把点燃，光明又重新出现在了大家眼前。
	不过这回，那石室之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最让人为之瞩目的，是正中间的那巨大石棺，居然不翼而飞了，而在它原本的位置，却是一个硕大的石坑。
	那石坑里并非空空荡荡，有人走到旁边打量，瞧见这儿却是一个小池子，里面有暗绿色的液体在晃动着，而上面则漂浮着两具白骨，白骨周遭还有不断翻滚的气泡和黑烟。
	有发酸的焦臭味，从里面浮现出来。
	俞矮子这时也走到了边儿上，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就如同锅底灰一般。
	因为那两具白骨，是他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手下。
	不但如此，在刚才的变故中，还有两人被落石砸到，一个只是磕伤了额头，而另外一个，被巨大的石块砸在了腰间，现在还给压着，口中发出惨烈的叫声。
	不过没两下，那叫声一下比一下更加低落。
	显然是没救了。
	俞矮子回过头来，双目通红地看向了张启明，语气不善地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启明心中其实颇有些幸灾乐祸，不过像他这样的老狐狸，自然不可能表现出来，而是一脸心疼地说道：“我都说了，让你们别乱动，这里面，肯定是有机关的……”
	机关？
	听到这句话，俞矮子想起旁边的小木匠来，猛然扭头，瞧见小木匠躲在附近的石室墙壁边儿上，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让你过来查找机关的，你却在那里啥事不干，无动于衷，要你何用？”
	他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尖刀，冲着小木匠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小木匠被他的流氓逻辑给弄得一脸懵逼，张了张口，却无法给这种莽夫解释，眼看着俞矮子杀气腾腾地过来，周围的人却漠然无视，感觉危险在一瞬间降临。
	他咬着牙，捏紧了拳头。
	而就在这时，突然间，那消失棺椁的池子里又传来了古怪的齿轮声，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墙壁上有孔洞冒出。
	利箭，从那孔洞中“咻、咻、咻”地射了出来。
	与此同时，那池子咕噜噜地冒着气泡，一股暗绿色的气体，朝着整个石室蔓延开来。
	张启明幸灾乐祸的心理终于没了，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苗王墓，才是他鲁班教前辈真正的本事。
	任何闯进墓穴之中的人。
	都得死。

第三十一章 藏拙门
	危机起于平静，随后在一瞬间降临，眼看着石室之中陷入一片混乱，原本如同小老鼠般任人宰割的小木匠，却在此时，在附近的墙壁上，瞧见了一个鲁班教的暗记。
	他师父，跟他讲过这个，叫做“藏拙门”。
	何为“藏拙门”？
	鲁班教起源于工匠群体，而工匠之中，有一个很特殊的群体，那就是专门帮大人物修墓地的工匠。一般来讲，大人物为了不让别人知晓墓地所在，防止消息走漏，被人盗墓，所以在墓成之后，会将所有的工匠与苦力一起坑杀，用来陪葬，而聪明的匠人，则会在修建的过程中，避开监工的面，修建出一个逃生通道。
	这个逃生通道是在修建过程中，不断出现变故，偷偷摸摸、藏拙，最终而成的，所以这般命名。
	奇门八卦之中，有“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八种，而这藏拙门，也叫做生门。
	匠人的生门。
	瞧见这个，小木匠心中稍安，趁着周围一片混乱，他猛然一跃，挨着那墙壁，用手背敲了两下，又避开了一根铁簇短箭，使劲儿一推，发现这儿居然真的有一处暗门。
	小木匠欣喜若狂，弄开暗门，也顾不得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就钻了进去。
	那暗门之后，又是一个狭长甬道，不过周围都是石壁。
	小木匠年纪不大，身子骨儿偏软，在这样的狭长隧洞之中前行，倒也不是很困难。
	他不知道身后的石室到底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前方又是个什么情况，毕竟他先前手里的那盏铁灯也熄灭了，所以此刻只有硬着头皮往前爬。
	如此爬了二十几米，前方突然一空，有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小木匠不知道黑暗中是个什么情况，右手抓住了一块石子，往前丢去，听到石子落地，他认真听着，感觉又到了一间石室。
	他探出身子，准备爬出去，然而就在此时，右脚却被一只大手给猛然拽住。
	小木匠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大声叫喊起来。
	过了几秒钟，他听到后面的隧洞里有声音传来：“瞎喊什么，我尼玛，是我。”
	这声音，却是虎逼的。
	原来就在众人都慌乱不已的时候，虎逼却一直死死盯着小木匠，他这边一有动作，别人没有瞧见，但虎逼却第一时间发现了，而且也跟了上来。
	未知的黑暗是最让人恐惧的，所以这个虎逼，反而没有那么吓人。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放开我啊。”
	虎逼哼了一声，说道：“我告诉你，别动什么坏心思，我可是一直盯着你的，你胆敢有一点儿异动，我尼玛，我能把你的肛肠扯脱，然后绕到你脖子那儿，将你给活活勒死，你信不信？”
	黑暗和地下幽闭的环境，给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正因为如此，凶神恶煞的虎逼，反而显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小木匠虽然听到这威胁，却并不害怕。
	毕竟有这家伙在，要万一真碰到什么事情的话，说不定还能帮忙呢。
	他说道：“我能玩什么花样，只不过是逃命而已——这个是咱祖师爷留下的藏拙密道，前面又有一个石室，我们下去，再看看什么情况。”
	虎逼大概是觉得小木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所以只是警告了一番，然后将他给放开。
	两人相继爬出了石室，刚刚站定，又有一个人爬了过来。
	那人却是张启明。
	三人站在场中，小木匠重新点燃了油灯，打量四周，发现这儿的空间狭窄了许多，小小的房间，里面还堆积了许多物件，有铁器，有腐烂的木器，还有绳子之类的，认真打量，都是些匠人的家伙什儿。
	这些东西使他们三个人身处其中，显得有些拥挤。
	张启明没有讲那边发生的事情，而是认真地检查了一下这些不知道放置了多少年的物件儿，然后有些激动地说道：“这个，就是当年我鲁班教那前辈的藏身之所啊。”
	随后，他在其中一个木箱上面，发现了一个比较新鲜的手印。
	张启明打量一番，抬起头来，对小木匠说道：“你师父来过这里。”
	那手印是四个指头的，而小木匠的师父鲁大，左手只有四个指头。
	小木匠的呼吸有些急促，却什么都没有说。
	张启明继续翻找，在一个残缺的石像后面找到了机关，而这时，从隧洞那里，传来了俞矮子的声音：“张先生，张先生，你们在里面么？”
	很显然，混乱之中，龙武村的人也终于找到了那个暗门，跟了过来。
	张启明并没有应答，而是将那机关拧动，石像后面的墙壁上，又出现了一个暗门，张启明用手指着小木匠，面无表情地说道：“走，进去。”
	小木匠不敢违命，硬着头皮往前走，而等他走进一个狭窄甬道里好几米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咔擦”的响动。
	他回过头来，瞧见虎逼和张启明都跟了进来，但那暗门，却被关闭了去。
	很显然，张启明不准备带着龙武村的那帮人一起了。
	他准备自己玩。
	“走！”
	虎逼用一把尖刀顶住了小木匠的后背心，让他继续往前走去。
	凶还是他凶。
	小木匠只有往前走，这是一段颇为曲折而狭长的甬道，曲曲折折，忽高忽低，有的地方只能通过匍匐前进，一点一点儿地挪动，有的地方又能半蹲着前行，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眼前突然变得空旷起来。
	不但如此，而且还有暖黄色的亮光。
	在这样让人压抑无比的地底之下，光明显得如此让人激动，小木匠从那隧道里跟一地老鼠那般爬了出来，顾不得灰头土脸的模样，四处打量着，发现这儿，居然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而且比先前的那个石室，要更加宽敞。
	不但如此，这溶洞还被人作过改造，里面的石笋都给弄断，只留下了几处宽敞的石桌。
	并且那墙壁之上，还挂着油灯，灯芯安静地燃着，发出了暖黄色的亮光，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动物油脂的香气。
	一二三四五六七……
	总共七盏灯，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小木匠数着，随后他发现，每一盏灯的下面，都有一个半人高的门。
	那门是石制的，深嵌在山壁之中，只有一点儿缝隙留出，能够瞧见着门的模样来。
	随后他还发现，这地方不但有油灯，和下面的门，还有好几堆的白骨。
	那些白骨有的能够瞧出是一个人，有的则散落一堆，不成模样。
	瞧见这些，张启明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狂热来，他顾不得理会旁边的小木匠和虎逼，快步走上前去，打量了灯，又打量门，随后又瞧那白骨，翻找了一下白骨堆里面的遗物，还去瞧了墙壁上的浮雕和壁画，最终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虎逼瞧见他师父那般狂热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师父，你这是咋了？”
	张启明原本是个严肃、不苟言笑的阴沉老者，此刻脸上却有抑制不住的笑容，眉眼都舒展许多，他激动的说道：“‘鲁班圣殿藏深山，灭了教才重见天’，传言是真的，真的，传说中装着无数鲁班教秘典，以及前人藏书的鲁班圣殿是真的，倘若是能够打开这儿，我鲁班教定能重见光明，说不定还能够恢复往日荣光呢……”
	虎逼这时听懂了，也有些激动起来：“也就是说，苗王墓只不过是一个噱头，这儿才是真正的去处？”
	张启明搓着手，激动地说道：“那是当然。”
	他指着那山壁上的油灯，得意地说道：“你看看那，你可知道，那油灯里面燃烧的，是什么油？”
	听到这问题，小木匠才反应过来——这地方不知道建成多久，又是许多年无人光顾，寻常的油搁这儿，就算是不点灯，恐怕也早就挥发完了，哪里还能发出亮光来？
	这油，必然不凡。
	虎逼自然不知，而张启明则得意的说道：“这种油，叫做鲛人油，是猎杀东海鲛人之后，取皮下脂肪炼制而成，这鲛人常年待在那冰冷的海水中，以至于脂肪极难养成，极为珍贵，而一旦炼制成油，一小壶，能够燃烧数百年去——正因为这特性，使得鲛人油无比抢手，特别是那庙宇和大墓，也使得南宋年间还有历史记载的鲛人，到现在已然灭绝，所以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说罢，他估量了一下，说：“鲛人油很难炼制，这七盏灯的油，估计得杀了两个百人族群才行。”
	随后，他又指向了那七扇门，说道：“这七扇门，分别对应北斗之中的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星，其中又暗藏八门，各种变化，极为玄妙，却是鲁班教前辈为了考验后人，特地设置的关卡，只有能够闯入重重关口，最终通过考验的人，方才能够得到教中传承……”
	虎逼擅长武力，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他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那师父，我们该走哪里？”
	张启明听了，笑容逐渐消失。
	好一会儿，他幽幽地说道：“我在一众师兄弟里面，学什么会什么，举一反三，最是聪明，然而师父最终却不愿意传我压箱底的东西，所以我又哪里能知晓走哪里呢？不过……”
	他转过头来，看向了小木匠，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对小木匠说道：“我想，你应该知晓，对吧？”

第三十二章 木雕破门
	小木匠走进这匠人的逃生藏拙门，心中一片安宁，甚至忘却了死亡的威胁，最主要的原因，是这儿的一切，他师父的确曾经有跟他提过。
	鲁大说的，不是苗王墓，而是机关布置。
	这儿是匠人的地盘，属于他知晓的东西，也是他学过的，所以不慌。
	只是，在这驼背老头的威逼之下，他的心中，多多少少，有一些不太舒服。
	但如此境况之下，他也做不出太多的选择来。
	毕竟无论是张启明，还是虎逼，都不是什么好人，真的要是有所敷衍，他们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他点了点头，说道：“我，的确……略懂。”
	话儿他也没有说得太圆满，而是踱着缓步，走到了最靠近自己的那一扇门前，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瞧见这石门厚重，上面朴实无华，下方却有一团小黑块，半蹲下来，仔细打量，却是一方镂空的金鰲浮空凹槽。
	金鰲又名龙龟，是中国神话之中的一种神龟，通常是权利和财富的象征。
	小木匠转头，对张启明说道：“此乃天枢门。”
	张启明点头，北斗天枢化作人形，乃贪狼星君，而化作动物，则为金鰲、龙龟。
	此处镂空的图案，的确是那天枢石门。
	小木匠转身，打量了这门前的一堆白骨，伸手去翻找，这时张启明伸出手来，掌心一翻，上面有一根发黑的铁箭头，说道：“不用找了，此人是被管子箭射杀的，其余的人，也同样如此，全部死于箭下。”
	管子箭？
	小木匠打量那石门周遭，又伸手轻轻敲动石壁，感觉内中有些机关，平日无事，隐藏其中，需要特定状态，方才能够触发。
	他没有多说，继续查看，在其它的门下，找到了不同的图案，分别是佛陀、元宝、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地动仪、烈日、灵芝，张启明口中念道：“七星在上太微北，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此七门，分别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星，现已确定，不过这七门之下的镂空图案，有三处被塞堵，这是何意？”
	他看向了小木匠，而小木匠沉吟一番，开口说道：“开门的关键，应该就是那镂空凹槽，倘若是能够弄出一物来，将那镂空凹槽纹丝合缝地对上，那么门自然就开了；而若是不能合缝，但凡出现一点儿差池，那么机关开启，利箭落下，就剩了一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听到这话儿，张启明忍不住击掌称叹：“应是如此，不愧是鲁班教的祖师爷，他应该是怕门下的后辈弟子，忘记了自己赖以为生的手艺，方才出此考验。”
	虎逼依旧不懂，问道：“那三个堵住的，又是什么意思？”
	小木匠白了他一眼，说道：“说明有三人曾经进入其中，至于有没有经历过考验，抵达鲁班圣殿，这我就不知晓了。”
	听到这小子的语气，虎逼感受到了不屑，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前，伸出手，就要抓住小木匠的衣领开打：“我尼玛……”
	他刚骂完，却被师父张启明给伸手拦住。
	随后张启明居然和声细语地问询小木匠：“你的意思，是有三人，进入了其中？”
	小木匠点头，说对。
	张启明伸出手指来算：“一人为我师父荷叶张，他确定是进去了，又出来的；再有一人，恐怕是你师父那个老东西，我们进了墓来，一直都没瞧见他，想必人在里面；还有一人，是谁呢？”
	小木匠沉思片刻，开口说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可能是徐三岁。”
	张启明听到，愣了一下，随后缓声说道：“若是如此，那的确应该是他啦。”
	虎逼听这两人打着哑谜，一头雾水，弱弱地问道：“师父，这徐三岁，又是何人啊？”
	张启明瞧见年纪不大、却有一身所学的小木匠，又瞧见自己这彪呼呼、不学无术的傻徒弟，一脸无奈，想着倘若这小木匠是自己的徒儿多好。
	不过他也只是起了爱才之心，想想而已，毕竟鲁大的徒弟，他怎么可能放心？
	孩儿总是自家的心疼，虽然不满意，但张启明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徐三岁又名徐太岁，是清朝中叶的大匠人，乾隆陵寝，便是他主持修建的，与此同时，他也是咱鲁班教的前辈，教中传闻他通晓撒豆成兵的秘法，尤其精通机关傀儡，凭此手段，化名杨莲花，加入过反清复明的天地会，又化名莲花老祖，名头极盛，乃当时的风云人物……”
	虎逼听了，忍不住吸一口凉气，说道：“没想到，莲花老祖，居然是咱们鲁班教中人？”
	张启明十分得意，说道：“那是自然，虽说咱鲁班教乃匠人出身，一直都在底层打滚，但教内历史上，当真是出过几个天纵奇才的人物，将咱们鲁班教的本事，研究透彻，不比其他宗门弱多少，只可惜我们这些后辈不长进，使得咱们鲁班教日渐凋零，到了最后，居然不存，只剩下一帮半瓶子晃荡、不守规矩的茶叶货……”
	他长声叹息，随后话音一转，对小木匠说道：“走何处？”
	小木匠开口说道：“八门向生，北斗七门缺一门，正好应对了鲁班教‘缺一门’的名头，如此处处都是死地，又遍地皆是生门，现如今天枢、天璇与开阳三门被堵，其余几门，皆可进入其中，只需雕刻好相对应的钥匙就行，不知道师叔您鲁班斧的手段如何？”
	这鲁班斧并非杀人夺命的法门，而是一种匠人举重若轻的微雕技艺。
	所谓“班门弄斧”，正是如此。
	张启明有些尴尬地说道：“我平日里，研究的都是大本事，哪里会这等手段？少年时的童子功，早就落下了，所以还是得贤侄你来。”
	在鲁班圣殿的诱惑下，这老头与少年，却是相敬如宾起来，没有了先前颐指气使的劲儿。
	小木匠点头，当仁不让，摸出贴身藏好的刻刀，又找来一块木头，随后问张启明：“师叔您选一处吧。”
	张启明随手一指，说就这儿。
	他指的，是天玑石门，那儿的凹槽图案，却是一个元宝，这模样看似简单，但内中又藏着许多讲究之处，上下的比例，凹痕的深浅，以及表面的浮纹，都有讲究，需要认真打量那里面的镂空之处，然后再仔细琢磨出钥匙的大小和模样来，而但凡是有一点儿差池，那么迎来的，将是一发诛心的冷箭。
	小木匠研究木雕不知道有多少年，对于这等活计，早已了然于心，他趴在地上，仔细打量之后，先用墨笔，在地上画出比例，随后开始用刀雕刻起来。
	他这速度，相比平时要快上许多，但见那刻刀在木块上翻飞，残影不断，着实有些厉害。
	张启明瞧着，终于明白了吴半仙当时的爱才之心。
	这小子，别看着木木愣愣的，却是个人才。
	鲁大找的好徒弟啊。
	一块璞玉。
	不多时，小木匠弄完了，吹了一口气，将木屑吹散之后，将那木雕元宝在口子处对了一下，回头对张启明说道：“师叔，我放了？”
	张启明点头，说放吧。
	他说完，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避免出现意外的时候，殃及池鱼，将他也给射杀了。
	小木匠瞧在眼里，并不多言，将刚刚完工的小木雕托在手掌中，这玩意大概也就拇指般大小，精细之处，寻常人都打量不到，而他则信心满满，将这小元宝对准了那卡槽，往里面一推。
	虎逼与张启明如临大敌，而那小元宝进入其中之后，却十分顺畅，尺寸合适，刚刚塞在了卡槽中。
	张启明屏气凝神，好几秒钟之后，那石门既无动静，也没有暗箭袭来，忍不住问道：“怎么……”
	话音未落，却听到一阵机关齿轮的响动，紧接着，那石门，却是非常平滑地往上提起来，没有之前的那种动静，一切显得十分静谧，显示出了高超的匠人水准来。
	炫技啊这是。
	石门之后，是一个幽暗的长廊，里面的墙壁上有冷冷的光源，绿幽幽的，将场景渲染得十分诡异。
	嗷呜……
	小木匠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里面却有野兽咆哮一般的声音，从中传来，让人浑身发寒。
	几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而这时却有一人冲进了石室之内来，几人扭头望去，却瞧见是一个浑身鲜血淋漓、脸皮仿佛被剥去了一般的家伙。
	那人瞧见这边，怒声骂道：“好你个张启明，居然暗藏诡计，陷害我们，老子跟你拼了……”
	这个凶神恶煞、宛如厉鬼的家伙一开口，小木匠就听出来了。
	他，原来就是龙武村的首领俞矮子。
	“走！”
	张启明没有半点废话，推开小木匠，朝着敞开的石门走去。
	他人刚一进去，却听到“砰”的一声，那石门，居然倏然往下，直接砸落下来，差点儿将准备尾随其后的虎逼给压死去。
	而这厢边，那浑身宛如血人一般的俞矮子，也冲到了跟前来。
	杀！

第三十三章 二十八星宿
	没人会想到，那石门仅仅进了一人，便直接锁下，让后面的人难以进入其中。
	门的厚度虽然不曾细看，但绝对超过三尺。
	厚！
	倘若小木匠提前知晓，绝对会第一时间进去，摆脱张启明师徒的控制，而现如今，那石门落下，将他与虎逼两人给阴差阳错地留在了外面，直面这个变成血人，神志有些不清、仿佛发疯了一般的俞矮子。
	小木匠的肠子都悔青了，他打不过那俞矮子，只有往后退。
	倒是虎逼差点儿给那骤然落下的石门砸中，本来就吓得够呛，现在又被那俞矮子进逼，顿时就暴跳三丈。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怒喝一声“我尼玛”，紧接着就跟俞矮子对了上来。
	这两人，一个是龙武村马独眼的心腹手下，实力卓群，一个是张启明的得意门徒，性子暴烈，这么一对上，顿时就是针尖对麦芒，无比火爆。
	小木匠听到那拳风声呼呼，从耳边掠过，颇为心惊，不过也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两人一怼上，反而给了他一定的时间。
	小木匠甘十三在师父鲁大面前，是个言语不多、醉心手艺的小学徒，然而此刻头顶的天，也就是他师父没了，形势又是如此危急，反而激发了他深藏的潜力来。
	面对着这般的境地，他先是避开了这两人斗殴的区域，一个翻滚，来到了那灵芝图案之前。
	灵芝对应的，是瑶光门。
	相比较于刚才天玑石门的元宝，这灵芝的难度更甚，而且又是在这等危急之时，不过小木匠却在这闹中取静，整个人都沉浸到了一种莫名的意境之中。
	他五感提升，一边后背贴墙，避开那两人的争斗，一边拿着先前剩下的木头，开始了飞速地雕刻起来。
	这过程无比奇怪，场中总共三人，两人打架，一人忙不停地木雕。
	嘿，你还别说，有动有静，有闹有闲。
	小木匠的行为落在了虎逼和那俞矮子的眼中，两人瞧见，却是如同约好一般，让开了地方，尽量不去靠近小木匠，让他全力而为。
	就在这时，那通道口处，又来了几人，皆是灰头土脸，不过瞧那模样，却比俞矮子要强上许多。
	俞矮子此刻脸皮血肉模糊，仿佛被剥了皮，如同恶鬼，显然是在刚才发生变故的时候遭了罪，弄成这副模样，那家伙还保持着如此凶悍的战斗力，甚至将虎逼打得招架不住，着实是一个狠人，而此刻又得了帮手，形势的天平立刻就朝着他那一端倾斜了去。
	小木匠加快了速度。
	刀尖在飞舞。
	快。
	再快……
	一时之间，小木匠仿佛完全置身事外了一般，跟当前的乱象截然不同。
	好几个龙武村的轻功士冲上前来，虎逼顿时就招架不住了，而龙武村那帮人，也将对张启明的怨恨，都发泄在了虎逼的身上来。
	这帮人有的拿短棍，有人持刀，如此一窝蜂上去，这空间又狭窄，虎逼腾挪不开，顿时就挨了好几下。
	啊、啊……
	他一受伤，顿时就狂躁起来，口中发出了怒吼，那满是横肉的脸上，顿时就冒出了许多黑色毛发来。
	如虎。
	邪祟！
	旁观众人瞧见，纷纷惊声叫道，手下更是用劲，绝对不能让这家伙有喘息的机会。
	而就在这时，虎逼猛然一吼，浑身冒着腾腾黑气，却是直接冲破了人群，随后扑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夺过了他手中的木灵芝，朝着那瑶光门的卡槽塞了进去。
	咔嚓……
	机关齿轮一动，那门顿时就打开了来。
	小木匠出手，当真不凡，那木灵芝不大不小，刚好合适，严丝合缝，而随着门开的一瞬间，虎逼竟然抱着小木匠，就朝着前方猛然一扑。
	人入其中，那石门立刻垂落而下。
	有龙武村的轻功士自恃身法了得，飞身过来，却不曾想那石门砸落而下，宛如闪电一般，势大力沉，那人没能闯入，半截身子直接砸成了肉糜，气息全无。
	且不谈身后石室如何动静，小木匠被虎逼给推进甬道之中，重重摔落在地，浑身疼痛。
	他刚想要挣扎起来，却给虎逼一把掐住了脖子，那家伙骂骂咧咧地说道：“我尼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准备趁着乱，自己先跑了呢？告诉你，我就跟那跗骨之蛆、不散阴魂一样，会一直盯着你的，你这辈子，算是栽在我手里了，知道不？我尼玛！”
	小木匠给掐得难受，高呼道：“疼、疼、疼，我知道了，你放手啊。”
	虎逼还待再说两句威胁的狠话，小木匠便说道：“你要想咱两个人都死在这儿，就弄死我吧；要不然，给点尊重，咱们一起活着出去。”
	两人四目相对，虎逼目光如火，暴戾凶狠，而小木匠则显得平淡许多，透露着几分坚毅。
	几秒钟之后，虎逼退让了：“好。”
	他将小木匠给扶了起来，还帮忙拍了两下灰尘示好。
	技术才是核心竞争力，虽然师承鲁班教张启明，但专业技术不够硬的学渣虎逼，虽然空有一身蛮力，但终究还是选择了屈服。
	小木匠站起了身来，瞧见坑道里那绿油油的光芒，是岩壁上镶嵌的珠子发出来的。
	一二三……
	总共三颗。
	两人走上前去，简单包扎完伤口的虎逼瞧见那硕大的不规则宝珠，双目发光，忍不住喊道：“我尼玛，夜明珠？这是要发啊……”
	说罢，他准备动手去挖珠子了，而这时小木匠拦住了他。
	虎逼发火，说干嘛，小木匠说道：“先前在那墓穴之中的事情，你忘记了么？”
	虎逼回想起这一次行动的最大转折点，手停住了。
	他害怕。
	谁人不惜命啊，特别是在这样的一个鬼地方。
	小木匠将虎逼镇住之后，继续向前，那坑道不算长，走了十余米，就来到了另外一处空旷之地。
	这地界并非石室，而是一处挨着岩洞构造的地方，比先前那七门之地要更加宽阔一些，不过并非平地，而是一个浅水池子。
	这里除了他们落脚的地方凸出水面外，场中皆是齐膝深的水。
	那水并非寻常的地下水液，反而如同先前那石棺消失之后冒出来的水池一般，透着一股墨绿的颜色，并且有点儿发酸泛臭的感觉。
	这溶液，不对劲。
	虎逼伸脚，踢了一块石子下水，并无动静，又扯了身上的一根布条扔下去，那水面立刻翻滚起来，并且有焦臭味传来，黑烟冒起，几秒钟之后，那布条再也不见。
	他吓得吸了一口凉气，对小木匠说道：“这水跟先前那个一样，蚀骨销魂啊。”
	小木匠却若有所思地抬头，说道：“先前那石棺消失之后的池子，与此处，应该是有连接的啊，若是能够抵住这腐蚀，只怕能够回去。”
	虎逼指着对面二十几米远的地方，说道：“回什么去，往前，去鲁班圣殿啊。”
	小木匠看他，问：“怎么去？”
	虎逼估摸了一下这距离，感觉这么远，自己即便是身手轻盈矫健，也未必能够跳过去，至于攀那岩壁，瞧着这湿滑劲儿，也没有可能。
	怎么办？
	他一头雾水，而小木匠却在旁边敲敲打打，突然间拨动了某处机关，那平静的水面上，却升起了二十几根石桩来。
	这些石桩立于水面，如同那梅花桩一般，各自林立，看似杂乱无章，却又蕴含着某种规律在。
	瞧见这个，虎逼笑了，说道：“有借力的地方，那就好办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处石桩，没想到刚一落定，却惨叫一声，倒退了回来。
	落地之后，虎逼捂着脚大叫，而他刚才立足的石桩，却迅速消融了去，竟然化作了一把尖刀，直愣愣地立在了水面上，发出冰冷的寒光来。
	虎逼单着脚跳了好几下，方才缓过气来，又惊又怕，问小木匠：“这是咋回事？”
	小木匠眯眼打量，然后说道：“祖师爷的考验并没有完，这二十八根梅花桩，暗合二十八星宿，分别是东方青龙七星宿——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南方朱雀七星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西方白虎七星宿——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北方玄武七星宿——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貐……”
	虎逼一脸懵，说你说的，都是个啥咧？
	小木匠说道：“每个星宿，都有自己的方位和移动规律，身为鲁班教传人，除了通晓地利，还必须懂得天时。你且随我来，一步也不能错。”
	他率先上了梅花桩，稳稳站立，没有半点儿动静，随后向左前移动，站立之后，也无动静。
	两次之后，小木匠心中安稳，知晓这儿果真如他推断一般，考的是天时规律。
	小木匠在前，虎逼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两人一前一后，最终通过了那二十八星宿梅花桩，来到对面，那尽头有一扇门。
	将门推开，却瞧见前方一阵迷雾传来，紧接着两人都眼前一亮，却是到了一处桃源盛境，七彩光起，又有无数花瓣落下，放眼望去，却见是一处宫殿楼台，有丝竹琴瑟之声。
	两人还未缓过劲儿来，旋即十来个眉目如画、肌白胜雪的宫装美女，朝着他们款款走来。
	这些美丽到了极致的年轻女子发出了银铃一般的笑声，个个笑颜如花，围着两人，直接宽衣解带。
	温柔乡中，无数春光乍泄。

第三十四章 鲁班圣殿
	小木匠向来混迹于工地，天天干着体力活儿，交往的多是些苦力棒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但见这春光乍泄，无数从未见过的景象在周遭游过，一种让人窒息的香气传入口鼻之间，馥郁动人，勾人心魄，让他浑身发麻，手脚僵硬，无法动弹。
	而相对于小木匠的拘谨和木讷，虎逼那家伙简直就像是那灰老鼠掉进了米缸里，当下也是大吼一声，却跟失了智一般，将上衣一扯，冲进了温柔乡中去。
	这家伙是个浪荡子，勾栏行当里的常客，一番折腾，如鱼得水，那叫一个熟络。
	小木匠瞧得面红耳赤，呼吸越发急促。
	呼、呼、呼……
	而身边群魔乱舞，越发诱人。
	无数白藕般的颜色伸出来，将他往花团锦簇里拉去……
	啊！
	就在小木匠要坠落温柔乡的时候，他突然间猛地张嘴，随后一口咬住了舌尖。
	噗！
	他朝着前方喷出了一口鲜血来。
	剧痛弥漫了他的意识，紧接着，小木匠再睁眼一瞧，却见这儿哪里有什么宫装美女，哪里是什么天仙人物，分明是十几只白毛狐狸，正在用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在他和虎逼身边摩挲滑过。
	这些小畜生的脸儿尖尖，透着一股粉红色的气息，莫名间多出几番妩媚。
	不过当小木匠去瞧它们那细长的眼睛时，却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冰冷寒意，而且这些小畜生的嘴角带笑，仿佛是在窃喜一顿美餐，即将到来。
	“滚！”
	小木匠又惊又怕，忍不住冲着这帮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畜生怒吼。
	那些白毛狐狸被猛然一喝，顿时就散开了去，紧接着发出了数声尖叫，除了缠住虎逼行那苟且之事的几个，其余的，都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来，冲着小木匠围了过来。
	它们口中，时不时发出声声古怪的尖叫，让小木匠的脑袋沉重，有些昏沉。
	邪祟？
	瞧见这些古怪的狐狸，小木匠知晓自己恐怕不是它们的对手，不由得看向了旁边的虎逼。
	但那家伙已然沉浸在了桃色梦中，行为丑陋，不堪入目。
	小木匠思索两秒钟，终究决定让这家伙来撑场面，于是迎着头皮，箭步上前，朝着虎逼白花花的屁股就是一脚踹去。
	那家伙受痛，大叫了一声，抬起头来，双目布满血丝。
	他冲着小木匠喊道：“我尼玛，干嘛呢？有妞不干，你想干啥？”
	周遭的狐狸有些慌了，除了与虎逼缠绵的那几个狐狸之外，其余的没有再尖叫，而是哼哼，发出轻柔低沉的声音，并且摆动尾巴，搔首弄姿。
	小木匠知道情况紧急，冲上前去，照着虎逼的脸就是几个大耳刮子，然后骂道：“你睁眼瞧一瞧，这都是个啥。”
	这几个耳光抽下去，虎逼吃痛，终于清醒过来。
	他打量周遭，顿时气坏了。
	他左踢右打，将挂在身上的那几条狐狸甩飞，哇啦啦大声骂道：“我尼玛，我尼玛……这都是个什么鬼？”
	这家伙发怒，脸上冒出坚硬的黑毛来，也是一邪祟，而且气息浓郁。
	那些狐狸感受到了，吱吱叫唤着，却是害怕了，散落开去，随后朝着黑暗的角落躲藏，而虎逼则慌忙将地上散落的衣服捡起来穿上，颇为狼狈地问小木匠：“这都是个啥？”
	小木匠瞧见他这般模样，忍着笑，说道：“大概是祖师爷对咱意志的考验吧？”
	虎逼有些心虚：“我，我好久都没那啥了，都是男人，你懂的。”
	小木匠不回应，抿着嘴，打量周遭，发现这儿又是一个溶洞，不过比刚才那边要狭长许多，往前走着，居然发现好几具干尸——是那种皮包骨头、老腊肉一样的模样，不知年月，看着颇为恐怖。
	虎逼瞧见了，对他说道：“无妨，都是些色鬼，别说是死的，就算是活过来，我也是一拳打一个。”
	小木匠瞧了他一眼，没说话。
	事实上，刚才倘若是没有他当头棒喝，只怕这虎逼也要给吸干精气血液，变成这样的干尸一具。
	小木匠往前走，心想着这地方修成，瑶光门下卡槽空空，说明外人进来，是头一遭，那么这几具干尸，又是什么由来呢？
	难不成这鲁班圣殿之中，又有别的古怪不成？
	他心中担忧，脚步却不停，带着虎逼继续往前，又过另一重关口，却是用那奇门遁甲的手段破解，再往前行，转角之后，来到了一处大殿之中。
	这殿宇内嵌于溶洞山体之内，颇为巨大。
	称之为殿，是因为十二根两人合抱的巨大石柱垂落，宫灯十八节，正中又供奉着一尊两丈高的石像。
	那石像端坐正中，穿着长袍，却撸着袖子，左手垂放，右手托着一方殿宇模型，身后背着一锯子，脚下还放着一根斧头。
	它与寻常神像截然不同，面容平静，双目凝聚有神，宛如一个刚刚劳作之后的凡人，很是接地气。
	虎逼不学无术，但是瞧见这个，却一下子就认了出来：“鲁班像。”
	小木匠走上殿前来，瞧见当前两根石柱，一左一右，分别挂了两联，“刀凿刻坚韧不拔，斧锯劈锲而不舍”。
	横批，却是“鲁班天机”。
	张启明心心念念，一直想要找寻的鲁班圣殿，想来就是此处了。
	小木匠打量四周，瞧见围绕着鲁班石像，周遭的十八节宫灯，皆立于六尺石像之上，而那十八个石像，有撸袖子干活儿的工匠，有摇扇子指点的军师，也有披甲的将军，或者与人算命的先生……
	每一尊都各有不同，小木匠打量之后，虽然不确定，但想来应该是那鲁班教历代的掌舵主事，又称“当家的”。
	这场面，天知道那位前辈是怎么弄下来的，果真是好手笔。
	小木匠瞧见这些，虽然之前对鲁班教并无任何归宿感，但心中依旧生出许多敬意来，肃然起敬，不敢多言，但虎逼却不同，瞧见这个，他欣喜若狂，欢呼雀跃地大笑着。
	他按住了小木匠的肩膀，说道：“快，快点找，找那鲁班经，还有我师父说的那墨子天机篇，赶紧。”
	他虽然狂喜，但也知晓分寸，知道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危机重重，任何一点儿妄动，都会引发毙命的事儿。
	唯有让小木匠这个看上去什么都懂得的家伙来，方才能够逃过一劫。
	小木匠给虎逼推搡着，虽然心中极不情愿，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来到了那鲁班石像前。
	空气中弥漫着那鲛人鱼油的气息，而石像跟前，有一案台。
	案台上面有香瓮，跟前又有三个石蒲团。
	小木匠走上前来，想了想，跪在了中间的石蒲团上，先是拜了三下，随后跪坐在地，虔诚地说道：“鲁班教的前辈，晚辈甘十三，师父乃教内子弟，今日误入此中，身不由己，还望师祖爷能够赐下宝典，让我能够活命……”
	他这般说着，虎逼在旁边仔细打量着那黄色光芒照着的巨大祖师爷石像，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一慌，双腿也就软了下来。
	他猛然拉住了说话的小木匠，不让他继续往下说，然后砰、砰、砰，直接磕了仨响头，这才说道：“祖师爷，我尼玛……啊，你别误会啊，这事儿不怪我，都是我师父的主意，我就是个打杂的货色，啥也不懂。其实吧，我跟甘十三这家伙，特别投缘，哥俩儿好着呢……”
	举头三尺，有神明。
	虎逼这家伙别看平日里彪呼呼的，但也是个敬畏鬼神的人，特别是在这样庄严肃穆的情况下，心中更加惊慌。
	同门相残，这在鲁班教中是大忌。
	此刻小木匠当着祖师爷神像面前说出，他也是赶忙阻拦，然后解释起来，却不曾想话儿刚刚说到一半，突然间那殿中却是刮来一阵妖风。
	紧接着，有幽幽声响，在石殿中回荡：“也就是说，你都是被逼的咯？”
	虎逼听到，浑身寒毛直竖，吓得浑身直哆嗦，赶忙跪地磕头，一连十几下，磕得那额头满是血，然后颤抖着声音说道：“对，我都是被逼的，祖师爷有灵，还望知晓。”
	那声音又问：“真的？”
	虎逼指天发誓：“对，真的，半句都没有假话。”
	那声音又幽幽地说道：“你师父若是再让你逼迫这小子，你又如何？”
	祖师爷当前，虎逼大义凛然：“当然是不听。”
	“若他逼你呢？”
	虎逼恶狠狠地说道：“逼我又如何？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乃我鲁班教之魂也，倘若不遵，如何为人？他若是再逼我，就别怪我大义灭亲，不认他这师父……”
	这话儿一说出来，原本幽幽的话语，终于变得有些恼怒了：“是么？”
	听到这简短的两个字，虎逼脸色大变，慌忙从那地上爬了起来，左右打量张望，浑身直颤抖：“师、师父？”
	就在此时，从角落处的一尊石像后面，走出一人来。
	那人，却正是虎逼的师父。
	驼背张启明。

第三十五章 鲁大亡
	张启明一露面，那虎逼多彪悍的汉子，却给吓得浑身发抖，他直接匍匐在地，哭着解释道：“师父，师父，你听我解释，我，我……”
	他结结巴巴，口齿不清，而张启明却没有听他多言，而是猛然一挥衣袖。
	啊……
	虎逼惨叫一声，然后浑身抽搐起来。
	紧接着，他身上的衣服变膨胀了，竟然化作一个大布口袋，将他整个人都给包裹了去，而里面的虎逼则发出了凄厉恐怖的叫声来，仿佛里面发生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又或者是受到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虎逼大声喊道：“师父，饶了我吧，不会有下次了；求求你，饶了我一条狗命吧……啊……”
	小木匠就在旁边，闻到那布口袋里传来一阵恶臭，却是虎逼大小便失禁了。
	他感觉里面仿佛有两个人在纠缠翻滚，心中觉得甚至恐怖，但又不敢去翻开打量，只有往旁边退开去。
	面对着虎逼的求饶与惨叫，张启明脸色严肃，充耳不闻。
	他缓步走到了案台之前来，不管脚下装着虎逼的布口袋，以及旁边瑟瑟发抖的小木匠，抬头望了一会儿身型巨大的祖师爷石像，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三根香来。
	他用火折子点燃，拜了拜，将其插在香瓮上，随后回过头来，对小木匠说道：“龙武村的人呢？”
	这驼背老头的气势让小木匠不敢招惹，只有如实回答：“还在外面呢，没进来……”
	他大概讲完一遍，张启明听了，皱了皱眉，不予置评，而是抬起头来，看了周围一圈，这才说道：“你看看这儿的一切，有没有感觉，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这样巨大的石殿，而且还深藏于山腹之中，建造起来，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而且这还是鲁班教这种无权无势的旁门左道所为，并非显教。
	仔细想一想，当真是十分的不容易。
	小木匠点头，说道：“对，的确如此。”
	张启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结果大概是闻到了虎逼排泄物的恶臭，又徐徐吐了出来。
	他走开一些，然后对小木匠说道：“你师父这人，得了传承，却甘于平凡，营营碌碌，过此残生，完全不在乎鲁班教的传承；而我，这一辈子，都在为了鲁班教的复兴而奔走努力——你告诉我，倘若祖师爷上天有灵，会更认可谁呢？”
	小木匠不敢得罪这个貌似有些癫狂的老头子，又不想说假话，只有低头说道：“我又不是祖师爷，哪里能揣摩他老人家的想法？”
	张启明盯着他，好一会儿，突然笑道：“人不可貌相，你这人呀，不老实。”
	小木匠苦笑，说您这话怎么讲？
	唉……
	张启明长叹一声，然后对小木匠说道：“说句实话，我其实挺羡慕你师父的，明明我什么都比他强，但他却偏偏得了我师父的喜爱，传其衣钵；而他收的弟子，又比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也强上太多，这般想一想，我心里真的有些难受啊……”
	小木匠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闹什么幺蛾子，但瞧见他那有点儿癫狂的状态，只有搜肠刮肚，琢磨点儿话语来劝解：“师叔，话不是这么说……”
	没等小木匠将那安慰的话语说完，张启明却哈哈一笑，说道：“你不必安慰我，我不会跟一个死人去置气的。”
	啊？
	小木匠先是楞了一下，随即缓过神来，冲着张启明说道：“你什么意思？”
	张启明并不答话，而是走到了左边三丈外的一根石柱前，朝着上面指了一下，说道：“你看看，那是什么？”
	小木匠抬起头来，只瞧了一眼，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天灵盖冲了去。
	那是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吊在石柱上，双脚悬落，双手贴腰，脑袋吊着，口中舌条都落到了胸前的尸体。
	而那一具尸体的腰间，还插着一杆旱烟锅子。
	那是他师父鲁大。
	曾经将路边孤魂一般的他收养，并且十几年来，一直带着他，传授手艺的师父。
	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甚至是他的天。
	而这一刻，天……
	塌了。
	小木匠双眼一黑，紧接着无端怒火冲出胸膛，他一改先前的懦弱，猛然蹿出，冲着张启明破口大骂道：“杀我师父，我日你先人的……”
	他一边痛骂，一边往前冲去，却不曾想那个驼背老头瘦小的身躯里，却藏着一头猛兽。
	小木匠刚到跟前，就被那家伙飞起一脚，直踹胸口，小木匠怒火攻心，即便身手有些章法，也避不开，给一脚踹在了地上去。
	不过他并没有放弃，直接跳了起来，又朝着张启明冲去，结果又给踹倒在地。
	如此来回几次，直到小木匠力竭，浑身酸痛难当，这才罢休。
	而这个时候，张启明方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虽然这些年来，我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弄死你师父这个老匹夫，不过你自己瞧一瞧他那模样，就知道他早已死去多时，而我只不过比你早来一脚，你觉得我如何能杀他？”
	听到这话儿，原本都有些崩溃的小木匠，一点一点儿地恢复了神志来。
	他艰难地爬了起来，走到了师父被吊着的那一根石柱，这过程张启明并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做阻拦。
	小木匠站立在那石柱之下，抬头望去，瞧见师父整个身子垂落，气息皆无，手脚发黑，一片淤青，脖子被吊住，有拉伸，古怪而修长，满脸黑色，口舌发黑，裤裆处有排泄物的臭味，但仿佛干涸了，并不太明显。
	很显然，他师父死去，已经有些时日了，的确不是张启明所为。
	那么，不是张启明，那又是谁呢？
	小木匠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一般，脑子有些放空，一脸茫然，而张启明则嘿然笑道：“你我都没有进来之前，你师父就死了，而这偌大的鲁班圣殿之内，除了咱们的祖师爷，再无其他人——也就是说，弄死他的，就是咱们祖师爷，哈哈哈……”
	他笑得歇斯底里，随后双目圆睁，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们祖师爷，对他终究还是不满意啊。”
	此刻布袋子里面的虎逼已然没有了动静，张启明也陷入癫狂，小木匠下意识地往后退开。
	祖师爷对自己师父不满意？
	小木匠不傻，自然知晓张启明这是在偷换概念——鲁大的死，最有可能的，是他想要找寻鲁班经，结果中了机关，方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墓中机关本就凶险，入了其中，生死由命，这怪不得别人。
	但倘若是追根溯源的话，到底还是得算在张启明头上来。
	倘若不是这家伙动了鬼心思，并且联合龙武村的人追杀自己师父，鲁大又如何会进入其中呢？
	自家师父想必是早就知晓苗王墓的，这么多年之所以没有来，正是因为没必要。
	他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
	《鲁班经》对于张启明无比重要，但对于鲁大而言，平淡的生活，才是他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
	只可惜，一心只求平淡的鲁大，最终还是死在了这里。
	这是宿命么？
	小木匠满腹怒火，却不敢表达出来，因为他算是瞧出来了，这个张启明绝对是厉害人物，他就算是练了十几年的基础刀功，又得了屈孟虎的真传，也未必能够对付得了这家伙。
	张启明狂笑之后，走到了那案台前，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案台猛然一拍。
	喝……
	案台突然间裂开，冒出了一个三尺宽的八卦盘来。
	张启明站上了八卦盘，口中高声喝念，他念的这话语每一个字小木匠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一头雾水。
	不过随着张启明的咒念声起，小木匠却瞧见殿内正中的鲁班石像，左手居然缓缓抬起，化作托状，而在它的手掌心处，却有一个石盒子，上面浮雕密布，都是些木匠的工具物件，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张启明的呼吸越发急促，语气也快了数分。
	终于，当他念到了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那手掌，却是落到了他的跟前来。
	哈、哈、哈……
	多年夙愿，今朝得偿，饶是张启明这般心机深沉的人，也难免有些张扬，他咧着嘴，跨下八卦台，伸手过去，想要取下石盒，却发现那石盒与石手粘连，无法移动。
	无奈之下，他只有打开石盒，好在这盒子并没有锁，一打就开，只不过……
	志得意满的张启明双目圆睁，一脸的难以置信。
	因为那石盒之中，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怎么回事？
	他有一种被戏耍的愤怒，猛然扭过头来，却感觉一阵妖风吹来，周身冰凉，紧接着，原本吊在石柱上的鲁大，却是“砰”的一声，砸落在了地上。
	还没有等小木匠和张启明反应过来，那鲁大，居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师父？”
	小木匠欣喜若狂，走上前去，结果没走两步，那鲁大抬起头来，脸上却是没有五官，白板一块，显得无比的恐怖。
	而他也完全听不到小木匠的叫喊，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了小木匠，就将他往旁边猛然甩开去。
	砰！
	小木匠后背重重砸在了石柱上，双眼一黑，几乎就要昏死过去。

第三十六章 石像活
	小木匠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都快要昏死过去，而等他缓过劲来，却感觉后脑勺一片灼热，疼倒是不疼，伸手一摸，满手的鲜血。
	这还是他师父么？
	小木匠的记忆里，师父鲁大虽然十分严厉，甚至会体罚他，但下手从来都是有轻重的，绝对不会这般的凶狠。
	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循声望去，却瞧见他“师父”正在与张启明在追打。
	只不过，他师父已经不再是他所熟悉的样子，整个人仿佛垮下来一般，身子低了一般，看上去臃肿而迟缓，动作也不再矫捷连贯，就仿佛一个木工器械那般。
	整个儿给人的感觉，不像活物。
	而当他瞧见师父侧面的时候，越发心惊： 无脸之人？
	是的，天啊——那张脸，没有五官，仿佛蒙上了一张白布，布上面有喷溅的血迹，而在边缘部分，以及脖子的地方，则满是黑黄色的毛发，那毛发并不柔软，根根宛如钢针，看上去十分可怖；与此同时，他露在外面的手掌也满是毛发，而那手掌都不能称之为手掌，指甲又尖又锐利，更像是野兽的爪子……
	师父是手艺人，别的不说，这指甲，可是常常修理的。
	怎么会这样？
	瞧见被追得满地乱跑的张启明，小木匠不但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
	他跟着师父十几年，到处跑码头，也不是没有见过什么稀奇事儿，甚至极为神秘的湘西赶尸，他都跟着师父瞧见过一回，还跟人家赶尸人家一起吃过饭，聊过天。
	但像他师父这样模样的，小木匠是真的第一次瞧见。
	这个，是僵尸？
	又或者，是师父的遗体，被人动了手脚？
	小木匠心中满是慌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就在这时，那张启明显然是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点儿熬不住了，他随后猛然回头，朝着浑身是毛的鲁大扔了一根竹筹。
	那竹筹掷出，却有金光泛起，仿佛上面附着了法力，然而落在鲁大身上的时候，却被直接弹开，毫无作用。
	趁着这机会，鲁大猛然一扑，直接将张启明扑倒在地。
	张启明是个驼背，给这么正面一扑，顿时就杀猪一般地大叫起来，不过别看他年纪大，身手却是十分不错，一扭身，却是将鲁大给踢开了去，随后他居然朝着小木匠冲了过来。
	小木匠有些错愕，等到张启明冲到近前，然后猛然一扭身的时候，方才发现跟在他身后的鲁大，已经扑到了跟前。
	此时此刻的鲁大，已经没有了生前的意识，就是一凶狠魔物。
	它自然不会认得面前这个少年郎，就是自己的徒弟。
	吼……
	它喉咙里，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嘶吼，随后朝着小木匠猛然一扑。
	小木匠手忙脚乱地避开，他到底有着十几年的基本功，又是少年人，身子自然灵敏许多，躲开了“师父”的扑杀之后，他跑了几步，感觉不对，随后绕着那石柱，与满身是毛的鲁大转起了圈子来。
	转了两圈，小木匠发现这魔物虽然气势汹汹，看着又力大无穷，但也不是没有弱点。
	它最大的弱点，就是个死物，不灵活。
	倘若走直线，它的绝对速度快得可怕，但若是走曲线，或者不断地绕圈子，反而显露出了几分笨拙来，也让小木匠能喘上一口气。
	他这边缓过气来，又去找寻张启明，发现那驼背老头居然跳到了祖师爷的石像头顶去。
	那石像的掌心石盒中，空空如也，但张启明并不死心，准备继续找寻。
	有小木匠牵扯着如同魔物的鲁大，他活动的空间很大。
	小木匠一肚子的气，但终究还是无奈，毕竟身后的鲁大虽然极为笨拙，却红了眼，一直盯着他，不让他有半点儿放松下来的机会。
	如此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小木匠浑身发热，大汗淋漓。
	身后的鲁大宛如魔物，不知疲惫地追逐。
	就在小木匠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突然间听到了张启明哎哟一声叫喊，从那石像顶上掉落下来，与他一起跌落的，还有一张约摸五尺的巨大黄符纸。
	那黄符纸落下，倏然化作碎片，宛如无数蝴蝶纷飞。
	紧接着一声恐怖的动静出现，偌大的殿宇之中，有一道苍凉的声音回荡起来：“钟灵毓秀发祥地，天造地化一匠人。腰间带得纯钢斧，要斫蟾宫第一枝……”
	轰隆隆……
	那高达两丈的巨大石像，散发着充斥空间的清蒙之气，它抖落身上碎石与灰尘，居然直接走出了底座，大脚踏前。
	它，居然活了过来？
	小木匠被追得头皮发麻，然而瞧见这一幕，却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来，宛如瞧见神迹一般。
	砰！
	他这边一停，立刻就被那鲁大给扑倒在地，紧接着鲁大宛如兽爪一般的双手，已经掐在了小木匠的脖子上。
	呃……
	小木匠被这么一掐，顿时感觉大脑供氧不足，双眼发黑，仿佛就要晕死过去。
	过了几秒，眼看着他即将魂归地府之时，那缓步朝着前方走去的石像巨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咦”的一声，转过了头来。
	它双目张开，原本有些空洞的地方，有红芒浮现。
	紧接着，它居然弯下了腰，伸手过来，捏住了宛如魔物的鲁大。
	咔……
	它轻轻一捏，鲁大却跟那皮影人儿一样没了劲，五官浮现，但整个儿却垮塌下来，再无动静。
	石像捏坏了鲁大，又伸出手指，在小木匠的身上轻轻摩挲两下。
	它仿佛有些好奇。
	而小木匠被这大家伙粗粝的手指摸着，感觉硌得慌，又仿佛有一股庞大的力量，从接触的地方，往自己的身上涌来，走经脉，过丹田，最终流走了去，而自己却没有半点儿异动的想法，就如同人类脚下的蚂蚁，瑟瑟发抖，听天由命。
	好在那石像只是摸了两下，随后起身，转身又要离开。
	但它走了几步，眼看着就要走到了那岩洞的山壁前，原本跌落在地上的张启明突然跳了起来，大声喊道：“祖师爷，是我帮你把封印取下来的，你对我，难道就没有什么表示么？”
	那石像停下了脚步，又回过头来。
	小木匠这时也才回过神来，仔细打量，发现那石像走到山壁边缘的时候，却是小了许多。
	它原本有两丈多高，而现在，却只有十二尺了。
	十二尺，换算成现代单位，也就是四米。
	而这个时候的它，比先前那高大的时候，要更加形象生动，也更加像人了，它盯着从灰尘中摸出来的张启明，双眼的孔洞中红芒浮现。
	几秒钟之后，它摇头说道：“你心不正，太邪，为的也只是自己，我不必谢你。”
	它说完欲走，张启明却仿佛吃了豹子胆一般，坚持说道：“我不是心不正，只是太过于偏执罢了——我想要复兴鲁班教，我想要重现鲁班教当年的荣光，这有错么？”
	那石像本来僵硬的脸居然抖动了一下，然后说道：“关我屁事？”
	随后它转身，一拳轰开了那山壁，大声怒吼道：“鲁班教的那些营营碌碌与苟且，关我红莲老祖屁事？”
	轰！
	它直接撞开了山壁，朝着外面轰隆隆走去。
	红莲老祖？
	小木匠一脸错愕，而张启明听到，愣了一下，却是跪倒在地，怒声吼道：“红莲老祖？你这畜生，不但贪墨了鲁班圣殿的典籍秘藏，又得了这等好处，现如今却撒手不管……我恨啊！若我早生几百年，现如今嚣张的，必定不会是你啦……”
	他越说越恨，双目通红，余光处瞧见正在朝着鲁大尸体走过去的小木匠，想起刚才那石像对他的另眼相待，不由得一口恶气，直冲胸口。
	他却也是恶向胆边生，脑子一热，顾不得别的，一个健步，就冲向了小木匠去。
	小木匠瞧见再也没有气息的鲁大，心中也满是悲恸。
	这个瘦弱的老人，曾经帮他撑起一片天地。
	现如今，却终究要离他远去了。
	小木匠难过不已，却不曾想斜侧里冲来一人，他余光瞧见了张启明，下意识地避开了去，却不曾想那张启明比虎逼还要恐怖几分，三两下，直接将小木匠摔倒在地，随后按住他的身子。
	这个驼背老头怒气冲冲地骂道：“老子得不到好处，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他抬起手来，瞧见小木匠那张有些稚气的脸，不由得越发恼怒。
	杀了他。
	张启明在心里对自己说着，满脑子的杀念。
	在愤怒的情绪驱使下，他右臂猛一用力，朝着小木匠的脸砸去。
	他有自信，这一拳，就能够将对方坚硬的颅骨给砸断，发泄了自己心头的怒火。
	然而那拳头落到一半，却停住了。
	因为有一只手掌，托住了它。
	而旁边，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对他说道：“想杀我兄弟，问过你小八哥了没？”

第三十七章 逃生天
	张启明这才发现，自己的身旁，多了两个人。
	托住他拳头的，是一个圆脸的年轻后生，而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身穿蓝衣的苗家汉子，正一声不吭地朝着他猛扑过来。
	那汉子看上去比他那徒弟虎逼要瘦弱许多，但身体里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以至于对方扑过来的一瞬间，张启明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猛虎盯上，并且准备将他给吞进腹中一般。
	凶。
	这两人，他当然认得，都是自己那便宜师侄的伙伴，他之前还准备算计来着。
	只不过，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鲁班圣殿如此隐秘，连一同跟进苗王墓的龙武村一行人都没有能够找到这儿，这两个半路就跑了的家伙，是怎么出现在这的？
	张启明脑子有点儿懵，没有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使劲儿往下压，发现那圆脸后生别看年纪不大，却有着一股子好气力，一时半会儿，他还真的没有办法。
	倒不是说他不如对方，而是这瞬间的爆发力量，没有办法达到压制性效果。
	随后他猛然弹起，回过身来，朝着那扑来的苗家汉子踹了一脚。
	砰！
	对方一拳砸过来，张启明顿时就感觉那汉子的力量，比圆脸后生更厉害许多。
	这两人联手，他一时半会儿，未必能够占到上风。
	倘若是鲁班圣殿之中的石像未走，张启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然而现如今他知晓殿内一切好处，都给那莲花老祖占了去，这鲁班圣殿就如同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而且龙武村那帮人也随时都会过来，找他麻烦……
	如此一想，冷静下来的张启明并不恋战，与那苗家汉子且战且退，朝着殿中那案台走去。
	然而那苗家汉子却宛如跗骨之蛆、杀父之仇一般，死死缠着张启明，让他又气又恼。
	几番交战之后，张启明却是抛开一切，朝着另外一边跑开了去。
	张启明撤离，那苗家汉子，也就是洛富贵并未追击，而是转了回来，对着被屈孟虎扶起来的小木匠问道：“你没事吧？”
	小木匠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曾想屈孟虎与洛富贵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将他救下，顿时就有些不相信了，幽幽说道：“我这怕不是做梦吧？”
	他进了洞子来，受了好几处伤，模样也有些惨不忍睹。
	但他年轻力壮，体格硬朗，没有伤到要害，倒也无妨。
	屈孟虎已然帮他检查过了，咧嘴笑道：“瞧他说这话，就知道除了脑子之外，别的都还行。”
	小木匠缓过神来，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洛富贵看了一眼屈孟虎，而屈孟虎则笑着说道：“我说出来，你可别怪兄弟们不仗义——宝兰那个小娘皮一出来，我和洛老大就感觉她不太对劲，后来洛老大拉她单独出去，试探了几次，最终确定我们着了人家的道，然后我们商量了一下，由我拍板，决定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不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才没有告诉你……”
	洛富贵在旁边补充道：“其实后面的时候，我们一直让红峰蛊跟着的，只是没想到下了墓中，里面地形会如此复杂，我们差点儿也迷了路，好在后来那山壁撞破，我们顺着过来，这才及时赶到——还好你没事，不然我们两个真的后悔莫及。”
	小木匠并非笨人，听他们三言两语的解释，又想起先前屈孟虎私下跟他讲的话，就能够将事情的大概把握清楚。
	他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自然知晓他们事先没有告诉自己，也是为了将戏做足一些。
	事实上，以他的性格与阅历，倘若是知晓事情的首尾，未必能够瞒得过宝兰那古灵精怪的小娘皮。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个在关键时刻赶到，简直如有神助一般。
	这救命之恩，让小木匠心中所有的郁闷，都消解了去。
	这，也许就是天意。
	两人解释之后，问小木匠这边的经历，小木匠简单说起，随后又将注意力，落到了地上不远处的鲁大遗体上来。
	屈孟虎这才注意到那儿，打量过后，吸了一口冷气，说道：“这，是你师父？”
	他自然认得鲁大，只不过此刻鲁大的模样着实有些吓人，变化太大，让他也不太能够认下。
	小木匠心中悲恸，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蹲在了师父跟前。
	此时此刻的鲁大，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凶狠的魔物劲儿，小木匠走到跟前，先确定了他不会暴起伤人之后，将鲁大放平，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小木匠的手掌拂过鲁大的额头、眼睛、鼻子和嘴唇……
	气息皆无。
	他的手颤抖着，身子也跟着颤抖。
	没有人知晓他心中的悲恸。
	这是他的授业恩师，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一定程度上，也代替了他心中对于父亲的所有幻想，甚至可以说鲁大就是他的全世界。
	现在，帮他遮风避雨的那一片天，没有了。
	洛富贵和屈孟虎站在旁边，沉默不语。
	他们很想劝解一下这个处于极度悲痛之中的小兄弟，但最终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理解，所以沉默。
	好一会儿，远处还有轰隆隆的声音传来，而小木匠也从极度悲恸的情绪中挣脱而出。
	他跪在鲁大遗体的跟前，伸手，取下了他腰间的那根铜烟锅儿，随后他又看向了鲁大的胸口，心念一动，伸手过去，却是摸出了一封信，和两本书来。
	那信封口处，写着六个字——“十三吾儿亲启”。
	瞧见这个，小木匠的泪水，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他流着泪，将信封拆开，里面有一张简单留言：
	【十三吾儿：鲁班教，盗天机，缺一门，终无解。
	为师进墓，自知必死，吾师父有告诫，此处诅咒，无人能逃。他逃不得，吾也不行，然吾有预念，你或能见此信——若是，带着书，速离此处。
	吾留于此处，陪伴列祖列宗，唯有两事，你需记住。
	其一，吾为你，与大雪山顾西城之女定下婚约，大丈夫不可言而无信。
	其二，我求了麻衣刘，给你赐名——墨。
	谨记之。】
	小木匠跪地痛哭，悲伤肆意流淌，而另一边，屈孟虎已经来到了这大殿案台之前，瞧见这儿有一口布袋，仿佛有个活物。
	他上前打量，吸了吸鼻子，感觉一股子邪祟之气，扑面而来。
	当他右手即将触及那布袋之时，里面那玩意直接起身，朝着他扑来。
	屈孟虎冷然一笑，从腰间摸出了一个类似于福袋的玩意来，陡然打开，口中念动诀咒，却是将那偌大的玩意儿，直接收纳到了福袋之中去。
	行云流水，仿佛翻掌而为。
	他这边刚刚收纳完毕，突然间整个空间，猛然地摇晃了一下。
	轰！
	仿佛地震一般，地面都抖了三抖。
	不好。
	屈孟虎脸色一变，冲着那边的洛富贵和小木匠喊道：“不好，这地方，可能要塌了。”
	塌了？
	小木匠泪眼婆娑地看完那封信，收起之后，瞧见下面的两本手抄书，厚的一本名曰《鲁班全经》，薄的一本，名曰《万法归宗》，却正是张启明心心念念，想要找寻的那鲁班教秘典。
	他忍住悲伤，给师父磕了三个头，就听到了屈孟虎的叫喊。
	他并非一心沉浸悲恸、不管旁人的自私货色，此刻感觉到了危险，也只有强行收起了悲伤，对洛富贵和屈孟虎说道：“糟糕，这儿可能真的要塌了。”
	刚才那藏身于石像之中的莲花老祖解除了诅咒封印，破壁而出，通向了别处，使得原本精妙设计的苗王墓、鲁班圣殿，陷入了一片混乱中。
	正因为如此，使得洛富贵和屈孟虎得以进入此间来。
	但这样的结果，也极容易破坏这地下墓地和洞穴的结构，特别是鲁班教这计算精确的地方。
	要知晓，此处可是深藏于地下，上面可有无数吨的山体岩石压着，一旦这结构紊乱，那么山体的重量压下来，此处的空间，也有可能会坍塌、碾碎了去。
	如此一来，他们身处于此地，还真的是无比危险。
	小木匠简单说明，屈孟虎和洛富贵顿时感觉大事不妙，两人没有再多犹豫，拉着小木匠就往外走。
	尽管对师父的遗体念念不舍，但小木匠终究还是没有犹豫。
	鲁大既然说了，准备留下来，那么他绝对不会违背。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
	江湖儿女，哪有什么讲究？
	而且作为鲁班教的传人，能够死于此处，也算是一种归宿。
	三人仓惶地往着那被撞开的山壁跑去，而这时，头顶上的岩石已经开始松动，紧接着巨大的石头往下砸落，将原本空旷的石殿弄得一片混乱。
	那石柱也有折断坍塌的，石像宫灯，更是化作了碎石去。
	周遭一片混乱，好在洛富贵有那红峰蛊指引，知晓路途，故而沿着他们之前来时的路一直走。
	这过程无比惊险，好几次，他们差点儿都给埋在尘土中去。
	不过最终，三人逃离出来。
	这儿是山坡背阴的一面，并非先前那儿的出口，爬出来之后，屈孟虎感知到了什么，拉着洛富贵与小木匠，又往前跑了二十几米，突然间，听到脚下轰隆一声，他们刚刚出来的口子，直接就给填平了去。

第三十八章 前路
	死里逃生，三人都躺倒在了地上，看着头顶上的夜幕与星空，又听着不远处草丛之中虫子的叫声，都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喜悦来。
	这是对于生的喜悦，无关其它情绪。
	即便是刚刚承受着丧师之痛的小木匠，都不由得轻松了几分。
	这广阔的天地，带给了人前所未有的舒畅感——特别是他们刚刚从那狭窄的、憋闷的、黑暗的地下坑道里，爬了出来，对比更是强烈。
	过了好一会儿，小木匠问道：“其他人，会不会，都死了？”
	屈孟虎嘴里含着一根青草，嚼了嚼，苦涩的草汁在口腔中翻了一遍，然后吐了出来，这才说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毕竟有一句话说得好，叫做‘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洛老大你说对吧？”
	洛富贵伸展身体，懒洋洋地说道：“的确如此。”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这夜里有些发冷的空气，回想起这一天来的种种奇事，又想起师父死去的消息，心中百种情绪交织，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不过，总算是，活下来了。
	他想了许多，最终却将脑子放空，想着能够活下来，这才是最幸运的事情。
	至于其它的事情，他已经无力去思索了。
	三人就这般躺了好一会儿，突然间，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屈孟虎猛地爬了起来，直勾勾地仰头朝上，他口中念叨不断，脸色也是一会儿阴，一会儿晴，显得很是古怪。
	而这个时候，洛富贵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眯着眼，打量头顶星空。
	小木匠有些诧异，瞧见屈孟虎这模样，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屈孟虎指着天边，声音都有些颤抖，说道：“你瞧瞧，你瞧瞧，这天象异动，紫气东聚，牛斗冲天狼，斗柄东指，贪狼红芒，这是大凶啊——我的天，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居然能够让天象，变得如此可怕？”
	洛富贵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上，仿佛在测量什么。
	等屈孟虎说完，他将右手的食指与拇指伸出，比天而量，然后说道：“那出世的凶象，就在我们方圆百里之内。”
	说完这话，他又纠正道：“不，可能更近。”
	听到两人说完，小木匠突然生出了一种特别不好的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凉气，说道：“不会是刚才……”
	屈孟虎这时也想了起来，问他道：“对了，刚才忙着逃命，我倒是忘记问了，你先前说那鲁班圣殿之中的鲁班石像，居然活了过来，然后撞开山壁，自己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说道：“也不是鲁班石像，它自称红莲老祖，我觉得，这石像，极有可能是被封印的红莲老祖徐三岁。”
	说完，他又将徐三岁的来历，跟两人说了一遍。
	这徐三岁是他往日里听师父鲁大提过最多的鲁班教前辈，故而相关资料，倒也熟悉，数如家珍。
	听他说完，那洛富贵也点头，说这红莲老祖，我也曾听家里面的老人家说过，是个厉害人物。
	小木匠继续讲起石像活过来之后的情形，听完之后，屈孟虎想了想，说道：“一个活了这么久年头的家伙，的确是个妖孽。只不过，听你的讲述，那家伙，也未必是什么凶人啊，于你而言，说不定还是段机缘呢。”
	小木匠回想起刚才的事儿，感觉如在梦中，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洛富贵说道：“这世间之事，本来就混沌无序，用正邪对错来分晓，不过是小孩子的概念而已……”
	几人闲聊着，确定了那星象异动，与红莲老祖徐三岁有关之后，反而不担心了，聊了几句之后，屈孟虎问起了小木匠来：“事已至此，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小木匠往日里是跟着师父鲁大到处跑码头，给人盖房的，现如今鲁大死了，他没了着落，今后何去何从，还真的是个问题。
	小木匠想了想，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呢？你准备去哪儿？”
	倘若是往日，他或许浑浑噩噩，找个地方去做工，混口饭吃就行，然而这一次与屈孟虎的见面，无论是他给小木匠讲的那些外面的世界，还是这些日子的经历，都给小木匠的思想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这些事儿让他觉得，也许自己的这人生，可以换一个活法。
	然而面对着小木匠的询问，屈孟虎犹豫了一下，却低声说道：“我啊，可能要去一趟滇南。”
	小木匠问：“需要我跟你一起去么？”
	屈孟虎却摇头，说道：“不，我有点儿私人的事情要处理，不方便带你。”
	他的拒绝有些生硬，让小木匠颇为尴尬。
	不过尴尬只是一瞬间的，以他对屈孟虎的了解，自然知晓这位老兄之所以不愿带他，并非嫌弃，而是另有原因。
	至于什么原因，屈孟虎不愿说，他也不去问。
	小木匠想了想，取出了鲁大留给他的信，说道：“我师父给我说了一房媳妇，对方是大雪山顾西城之女，我想了想，要不然我就去问问，看看人家愿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
	屈孟虎听到，不由得笑了，说道：“你觉得呢？”
	涉及到男女之事，小木匠有些害羞，挠了挠头，说道：“我不知道啊。”
	屈孟虎转头，问洛富贵：“洛老大，你怎么说？”
	洛富贵这人吧，一看挺正经严肃的，但其实相处久了，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听到屈孟虎的话语，他笑了笑，说道：“要我是十三老弟的话，就先偷偷打听一下，那顾家小姐的人品如何，长相又是啥样，若人才了得，就拾掇拾掇，找上门去，求下这门婚事；若不行的话，咱活人也别被尿憋死，媳妇儿这事，到底还是一辈子的事情，得顺眼才行，就算是我师父，也不能帮我做决定，对吧？”
	小木匠有些脸红，但还是固执地说道：“可这毕竟也是我师父的遗愿啊？”
	洛富贵瞧见他认真了，哈哈一笑，说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他并不是一个好为人师的人。
	屈孟虎问他：“那倘若是人家顾家小姐不同意，又或者顾西城那老家伙看不上你，那又如何？”
	小木匠挠了挠头，说道：“那我就回来这里，给我师父磕个头，告诉他这件事情呗。”
	屈孟虎捂着肚子，笑得不行，弄得小木匠莫名其妙，问为什么。
	屈孟虎指着旁边的洛富贵说道：“十三，咱们是老庚，我也不怕你觉得难听——倘若是洛老大去的话，准成。你猜为什么？因为洛老大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无论是这精气神儿，还是谈吐气度，都是一流的，哪个少女不爱，哪个老丈人不喜？但你现在这样，倒不是说你不行，主要是你脸太嫩，还缺了点儿历练，不像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他笑归笑，但还是诚恳地提出了意见。
	这话儿虽然很委婉，小木匠却是听出来了，他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那我该怎么办？”
	屈孟虎说道：“我之前听你说过，准备去渝城待段时间，我觉得挺好，一来这边的确是待不下去了，二来那儿是西南的水路交汇之地，鱼龙混杂，场面也大。你在那儿混段时间，长长见识，磨磨脾气，等我去滇南办完了事，再过来找你，领你上门提亲去。”
	他这人，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自家这小兄弟。
	小木匠听了，心中一暖，说道：“谢谢，谢谢。”
	屈孟虎笑了，说当然，咱们走之前呢，还得做点儿事情。
	小木匠问：“什么事？”
	屈孟虎说道：“宝兰那小娘皮惹了咱们兄弟，的确可恨，不过她背后有龙武村这帮彪悍角色撑腰，咱们惹不起，一沾手就都是麻烦，所以暂时只能避着；但吴半仙却不一样，那厮与张启明同流合污，栽赃陷害于你师徒，可以说，你师父的死，跟他逃不得关系——张启明是过江龙，找寻困难，但吴半仙是坐地户，咱们既然要走，就得跟他算清楚账，可不能便宜了那老东西。”
	提起这家伙，小木匠满腹怒气，点头，说对。
	他先前还指望着能够找到师父，让师父来帮着出头，所以忍着，结果现如今鲁大亡故，他又要离开，自然就顾不得许多。
	就算那吴半仙与什么民团官长有关系，那又如何？
	江湖事，江湖了，天底下都是这个道理。
	两人说着，洛富贵举手，说道：“算我一份。”
	小木匠帮着他老乡破除了厌胜之法，他自然投桃报李，得帮着小木匠把这事儿给摆平了。
	屈孟虎一听，笑嘻嘻地搓手说道：“有你洛老大帮忙，这事儿就算是成了九分……”
	他话音刚落，突然间腰间一阵乱动，却是那福袋在翻滚着。
	小木匠瞧见，一脸疑惑，说这是什么？
	屈孟虎笑了笑，说道：“没事，你们且等等我，我过那边去，方便一下。”
	说吧，屈孟虎起身，走到了林子那边去。
	没一会儿，林子那头，就传来了拳拳到肉的声音，以及呜呜的哀嚎声，而没多一会儿，屈孟虎揪着一头胖乎乎、满身都是褶子皮的橘黄色肥猫，走了过来。

第三十九章 浓烟起
	这是个啥？
	小木匠都有些傻眼了，怎么一泡尿的功夫，屈孟虎的怀中，就多了一只橘黄色的懒猫呢？
	这猫咪，可跟寻常瞧见的家猫不一样，看着好像是西洋的物种呢。
	不过这橘猫可凶呢，即便被屈孟虎弄在怀里死死箍着，也是张牙舞爪的样子，拼命挣扎着，时不时发出愤怒的抗议声来：“喵呜，喵呜，喵……”
	小木匠瞧见，有些诧异，问屈孟虎，说这个是哪儿来的？
	屈孟虎并未答话，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黄铜项圈来，卡在了这橘色肥猫的脖子上，然后咬破右手中指，将血滴在了那项圈中。
	却见那鲜血低落，肥猫的身子一阵颤抖，仿佛电击一般，随后失去力气一样地瘫在了屈孟虎的怀中。
	这时屈孟虎方才说道：“刚才林子里抓的，瞧着不错，就弄来了——怎么样，可爱不？”
	听到这话，旁边的洛富贵忍不住笑了，随即他又辛苦憋住。
	小木匠则认真打量了那橘色肥猫一番，随后说道：“肥嘟嘟的，脸都撑开了，丑得很。”
	那肥猫仿佛能听懂人言一般，即便是有气无力，还是忍不住张开嘴巴，冲着小木匠吼道：“喵呜……”
	显然，它很不满意小木匠对它的评价。
	屈孟虎却笑着说道：“我却觉得不错，带在身边养着，除了能抓个老鼠，没事儿还能逗个闷子。”
	小木匠对这样的小动物并不感冒，这源于他小时候那段饥寒交迫的记忆，饿到极点的时候，他不但得跟野狗抢吃的，甚至还去野地里吃腐肉、捉耗子，什么都干过。
	这些小东西，在他眼里都是食物。
	对于屈孟虎抓猫的事情，小木匠不太在意，而是从怀里，摸出了那两本书来。
	这两本书，厚的一本，叫做《鲁班经》，它其实并非整体一本，里面其实还有好多脱页，几份凑在一份纸皮里面的。
	而另外一本，则叫做《万法归宗》。
	他说道：“这是从我师父怀里摸出来的……”
	屈孟虎瞧见，说道：“这是你师父给你留下的东西，你自己收着，保管好！”
	洛富贵也说道：“对，鲁班教虽已散了，但传承仍在，张启明那等犯贱作恶之人，将鲁班教的名声都给败光了，你得了这传承，即便是不站出来重组鲁班教，担上那等的重任，也有责任将这名声给挽回一些……”
	这可是鲁班教的秘典，寻常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张启明甚至为了这个而丧心病狂。
	但无论是屈孟虎，还是洛富贵，却都表现出了高风亮节的态度。
	他们完全不在意。
	屈孟虎听到，知晓两人的心意，也不再多说，将其收了起来。
	如此歇够了气力，又将身上的伤口作了包扎，几人起了身来，往前走，准备前往那苗王墓那边的入口处摸去。
	龙武村的人，包括宝兰在内，还跟吴半仙一起，在那儿等着呢。
	他们惹不起龙武村，但对付吴半仙，却还是很有把握的。
	而且在这深山老林子里，吴半仙倘若是一命归西了，且不说能不能被人找到，就算是找到了，也不知道是谁杀的他。
	要是能够在这山里将账给清算了，那是最好不过。
	然而当三人分辨了方向，找到道路，寻回了先前的那出口时，却发现这儿发生了巨变——原本的水潭消失，山壁落下，将原来的地方给压成了一大片的废墟……
	在那些倒落的树木与乱石之中，已然瞧不见有人存在的痕迹。
	原本留在这儿的人，要么见势不对先跑了，要么就是给埋在了那乱石之下去。
	不过几人琢磨了一下，感觉前者应该更有可能一些。
	出口处毕竟不是地底之下，终究还是有一些反应时间的。
	瞧见这一幕，洛富贵长叹一声，说道：“这苗王墓，想必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啦。”
	小木匠听他说着，不由得打量了一眼这个男人。
	虽然罗富贵作苗人打扮，但实际上，他其实是一个汉人。
	不过这么多年的苗寨生活，已经让他的骨子里，变成了一个苗家汉子了。
	他是在感慨什么呢？
	小木匠不得而知，而这时，屈孟虎问洛富贵，说让他帮忙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幸存的人，又或者，看看能不能找到吴半仙那家伙。
	洛富贵一身手段，这事儿自然不在话下，当下也是祭出了红峰蛊，又唤来坛儿蛇。
	他将这两物放出，没多久，他便指着北边的方向说道：“找到了，在那边山坡，有一队人，我们赶过去瞧一瞧……”
	寻到踪迹，大家不再停留，开始往前行去。
	此刻夜幕浓郁，已经是午夜之后，这山路十分难行，深一脚浅一脚，小木匠受了伤，体格又不如屈孟虎和洛富贵，好几次都差点儿摔到坡下去，好在屈孟虎和洛富贵一前一后帮忙照看着，倒也没有出什么事情。
	而那头看似肥胖无比的橘猫，在这山林之中，仿佛鱼跃大海，轻松得很。
	它被屈孟虎挂上了黄铜项圈，又在上面滴血作法之后，居然也不跑了，一直在三人身边晃荡着，而每一次小木匠跌倒之后，它必然会蹿到旁边来。
	当然，您也别误会，这家伙可不是来帮忙的，而是龇牙咧嘴，喵喵地叫，仿佛在嘲笑小木匠一般。
	嘿，报复心还挺强。
	小心眼。
	这肥猫，弄得小木匠很是郁闷，好几次都想要揍这小畜生了。
	如此追了一路，差不多过了大半个时辰，方才赶到，而之所以能够赶上，也是因为对方停了下来，找了块林中空地，生了篝火歇息。
	他们几人不敢靠近，远远地望了过去，瞧见这一行人，正是龙武村的那帮家伙。
	不但有留守外面的，还有深入到墓穴之中的人，比如那龙一棍，以及没了脸皮、满脸模糊血肉的俞矮子，这两人都活了下来。
	天知道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但有人幸运，也有人不走运，来时这一队人马，差不多有将近三十人，而此刻一眼望过去，队伍里不超过十五个。
	也就是说，这一次的行动，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手。
	事实上，幸存下来的这十来人，也并非完好无损，好几个都躺在了潦草制作的担架上，被人照顾着，时不时发出哼哼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断了手脚。
	损失惨重。
	瞧了一会儿，屈孟虎问洛富贵：“有瞧见吴半仙么？”
	洛富贵摇头，说没有。
	这两个都是目力超卓之人，既然他们都确定没有见到吴半仙了，就说明那老小子肯定不在这队伍里。
	他去了哪儿呢？
	屈孟虎算了一下，说道：“几种可能，第一就是龙武村这一次吃了大亏，俞矮子逃出来一说，那帮人为了泄愤，直接将吴半仙给剁了；另外就是吴半仙见机不对，提前跑了，或者跟张启明合到了一处……”
	洛富贵说道：“若是第一种，倒也省了力气，如果是后面的，那就麻烦了。”
	小木匠问：“怎么办？”
	洛富贵沉吟一番，说道：“我先四处找一找，倘若没有的话，我们就去他的住处守着，看看那家伙会不会回去吧。”
	屈孟虎点头，说现在也只有如此了。
	这山林偌大，望山跑死马，寻人更是如同在海里面找一滴水那般艰难。
	仔细想想，也只有如此了。
	接下来的后半夜，都是洛富贵在忙活——他运起那养蛊人的手段，将周遭找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吴半仙的踪迹，于是几个人讨论了一下，决定先出山，然后赶往三道坎镇那边去，守着吴半仙的老巢。
	那家伙这一次过来，是临时起意，而事情结束了之后，只要他没事儿，应该还是会回去的。
	三人一猫，一直到了第二天清晨的时候，赶到了三道坎镇与东河乡交界的草堂那边，这儿门前有一条小溪流，背靠着大片青翠竹林，虽无可种稻子的水田，但依山傍水，却是一个好去处。
	吴半仙那老匹夫，到底是文夫子，看风水的本事还是挺厉害的。
	三人藏身竹林，打量着那草堂，发现里面并无人气，别说吴半仙，就是在他家里打杂干活儿的哑巴，都不见踪影。
	盯人这事儿，讲究的是耐心，但三人连续忙活这么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疲惫不已，于是商量了一下，分了班，一个人看一段时间。
	至于那头橘黄肥猫，早就寻一草窝趴着，美滋滋地睡了去。
	小木匠撑了早上，随后睡去，迷迷糊糊中，被人推醒，赶忙爬起来，问怎么回事。
	屈孟虎告诉他，有动静了。
	只不过这动静并非是吴半仙，而是来了几个龙武村的轻功士，这帮人打扮很扎眼，光着膀子，千层黑布鞋，来草堂走了一遭，没见到人之后，打砸一番之后离去。
	接着又是等，不曾想到了傍晚时分，这儿没动静，反而是远处的三道坎镇，冒出了滚滚浓烟。
	屈孟虎眯眼打量了一会儿，跟小木匠确认：“那冒烟的地方，可是刘家？”
	小木匠放眼望去，不由得惊了：“对。”

第四十章 刘家灭门惨案
	尽管小木匠对刘家并无好感，但那刘家二公子知义，与屈孟虎还是有同窗之谊的，而且刘家的小芽小姐，也数次帮过小木匠。
	所以此刻瞧见刘家大火，他们肯定是要过去看一看的。
	确定之后，屈孟虎和小木匠就朝着三道坎镇赶去，留下了洛富贵和那头睡得跟条死狗一样的橘猫，在这儿蹲守吴半仙。
	凭着洛老哥的身手，只要吴半仙不是跟着张启明一块儿来，绝对能够拿下。
	草堂离三道坎镇子上，还是有些路程的，小木匠与屈孟虎赶到镇子东口时，那边浓烟滚滚，大火都已经烧了半边天。
	那时的湘西各处建筑，多以木结构为主，这大火一燃起来，四处窜起，很是凶狠。
	好在刘家在这镇子上是大户，宅子宽敞，几重几进，院落也大，倒还没有连累到邻居去。
	屈孟虎一马当先，冲到了刘家老宅前，发现这儿一片兵荒马乱，正犹豫着怎么没有人来救火，突然间从门里冲出了两人来，灰头土脸，锅烟儿黑。
	他打眼一瞧，却正是他同学刘知义，而紧跟着的，则是他的妹子刘小芽。
	两人身后，紧跟着一个刘家的下人，那人一边跑，一边喊道：“少爷快走，这儿有我挡着……”
	噗……
	话音未落，那人却给一刀捅了去，扑倒在地。
	他身后有一个穿了一身黑衣，脑袋也包裹的家伙，气势汹汹地想要追上来，刘小芽吓得不行，脚下一滑，直接摔到在地，被那人追上了，抬起手来，就照着刘小芽的脑袋砍去，凶得吓人。
	好狠的家伙。
	屈孟虎和小木匠瞧见了，赶忙上前，一左一右，屈孟虎一脚踹在了那人的手腕处，而小木匠则将刘小芽给救了出来。
	他将惊慌失措的刘小芽给拖出了七八米，这时刘知义才反应过来，赶过来，扶住了自己的妹子。
	小木匠瞧见他满脸的惊慌，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那人是谁？”
	刘家这位去北平上学的二少爷，此时此刻却完全没有见过大场面的样子，他衣衫不整，左脚穿了只鞋，右脚却是光脚丫，披着一件绸衣，上面烧了一些，还沾有血迹。
	他神情慌张，直到小木匠问了第二声，他才回过神来，说道：“土、土匪，望梁沟子的土匪……”
	是土匪么？
	小木匠回头望去，瞧见刚才冲出来杀人的那黑衣人与屈孟虎过了两招，敌不过之后，又跑回了刘家院子里去。
	屈孟虎想要往前追，结果里面有人爬上了墙头，手一抬，却有火光冒出。
	砰、砰……
	两声枪响，将屈孟虎趁胜追击的心思给直接打没了，那个圆脸小子身形一变，翻滚两下，找到了一个遮蔽物，避开后面几枪。
	紧接着，他又匍匐了几米，藏到了一棵大槐树后面去。
	而枪声响起之后，刘知义也是吓得半死，拉着自家妹子，就朝着后面跑开。
	对方手里有枪，那就不是蛮干的事儿了，枪口无情，真的要被打中一下，就算是练家子，也未必能够扛得住。
	小木匠与师父行走江湖，见识跟屈孟虎这等人物比不了，但也明白此事，当下也是非常果断地找了隐蔽物先藏了身，随后探出头来，去找寻屈孟虎的踪迹，害怕自己这兄弟遭了枪子。
	好在屈孟虎十分灵巧，几个辗转腾挪，就藏到了不远处的屋檐底下，又一绕弯儿，躲开了墙头那枪手的射击范围去。
	小木匠转过头来，想要去瞧那墙头的枪手，结果瞧见那人也正好朝着他望了过来，手又是一抬。
	小木匠赶忙藏下来，却听到“啪”的一声，头顶有一物呼啸而过。
	就差了那么一点。
	那个家伙，当真是个神枪手啊。
	小木匠心中发寒，不敢再冒头，将自己给藏着，过了一会儿，却听到一声唿哨，紧接着有人高声招呼……
	他忍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瞧见墙头的那人已经不在了。
	他正张望着呢，屈孟虎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开口说道：“那帮人已经跑了。”
	跑了？
	小木匠舒了一口气，说道：“我刚才听刘家二少爷说，来的好像是望梁沟子的土匪。”
	听到这话儿，屈孟虎不由得笑了：“土匪？土匪有那样的身手，和这么准的枪法？”
	“不是么？”小木匠有点儿晕了，说那是什么？
	屈孟虎却不回答，而是问道：“知义去哪儿了？”
	小木匠往街那边指去，说往那边跑了。
	正说着，街那边来了几人，冲在最前面的，是当地的保长胡桥，另外还有两个随从。
	再跟着的，则是刘家的二少爷知义。
	这回他倒是拾掇了一下，没有了刚才的狼狈模样。
	一行人跑到了拐角这儿来，刘知义瞧见屈孟虎，问道：“老八，老八，里面怎么样？”
	屈孟虎说道：“刚才听到了口哨，看样子是退了。”
	听到这话，刘知义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双目通红，拳头紧紧捏着，哭一般地喊道：“这些天杀的土匪啊，我爹，我娘，还有我三弟……那么多的家人，都给他们给杀了，好狠啊……”
	他越说越难过，言语哽咽，浑身都在发抖。
	屈孟虎伸手，抓住了他的双肩，沉声说道：“知义，你别乱，到底怎么回事，你讲给我听。”
	他这边说着话，旁边的胡保长得知土匪逃了，便不再管这儿，带着人朝着前方赶去，而刘知义则痛苦地抱着脑袋。
	他哭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啊，那帮人就这样冲进来，杀人放火，凶得很，我当时跟我妹妹小芽在偏房，感觉不对，就躲起来了，这才逃过一劫，后来到处都在杀人，还有人翻箱倒柜的，我们怕被抓到，待不住了，就跑出来了——老八，屈兄，要不是你过来，我只怕也要死了……”
	屈孟虎问：“你妹子呢？”
	刘知义说道：“安排在街上的老田头馆子里了，她吓坏了，我不敢带她回来。”
	屈孟虎又问：“我听十三说这些人是望梁沟子的土匪，讲是你说的——你怎么知道的？”
	刘知义说我和我妹子在房间里躲着的时候听到的，他们是这么说。
	屈孟虎皱眉，思索了一番，问：“你有瞧见谁不？”
	刘知义说道：“这帮人有备而来的，都蒙着脸，看不到模样，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哦，倒是有一个家伙，是个驼背，看上去年纪有些大了，腰间还插着根旱烟——那家伙最凶了，我爹就是他用那旱烟锅子给活活敲死的……”
	小木匠听到，不由得一阵凉意，摸出了他师父的那一根旱烟锅子，递给刘知义看：“你看，是这样子的么？”
	刘知义瞧见，顿时就变了脸色，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退，一边慌张说道：“是，怎么在你这里？”
	小木匠问：“你仔细看了，那人的旱烟锅子，上面吊着的，是一块墨玉么？”
	刘知义刚才是真的害怕，随后想到小木匠是后来跟着屈孟虎一起来的，这才收了防备心，回想了一下，摇头，说我想不起来了，当时太乱了，真的没注意。
	他虽然这么说，但小木匠却有八成的把握，杀入刘家，领头的那个驼背，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师叔张启明。
	小木匠与屈孟虎对了一个眼神，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人又问了几句，这时镇上的胡保长已经确认土匪都撤了，所以组织起了镇子上的人过来救火，三人也赶忙过去帮忙。
	刘家老宅的火势很大，不过有钱人家，石材的比例也高，上面的梁架烧完了，再加上赶来灭火的人群，那火势就渐渐地得到了控制。
	而即便如此，也一直到了将近亥时（夜里十点多），方才全部扑灭了去。
	这时县里的林一民林官长也听到消息，带着人赶了过来，毕竟这一场变故下来，刘家上下，加上下人和家生子，一门二十几口人，除了刘家二少爷和刘小芽之外，全部都死了去。
	金银财宝，掠夺一空。
	这样的灭门惨案，即便是在这当今乱世，也着实让州县震惊。
	那些尸体陆陆续续给清理了出来，摆在刘家大院前，刘知义和后面赶来的刘小芽跪在刘老爷的尸体前，哭成了泪人。
	屈孟虎和小木匠不敢离开，一直留在旁边陪伴。
	到了天亮的时候，基本清点完毕，除了刘家的老管家因病回了乡下，以及家生子大勇失踪、翻不出尸体之外，其余的刘家众人，都被摆放在了这里来。
	刘知义到底是去北平上过学的人，适逢变故，即便悲恸，却也撑了下来，与前来询问的林官长讲了情况。
	而屈孟虎这边，也提供了线索，领头那人，极有可能叫做张启明。
	那人先前，就曾在刘家新宅工地动过手脚。
	不过为了保护小木匠，屈孟虎倒也没有说太多，也没有牵连小木匠，而接受询问过后，屈孟虎找到刘知义，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刘知义告诉他，办完丧事之后，自己和小妹准备前往省城，先投靠大哥，至于往后，到时候再说。
	简单聊了一会儿，这时有人过来说，民团的官长了赶了过来。

第四十一章 猫名虎皮
	辖区出了这等恶事，负责保境安民的民团自然得赶来，毕竟剿匪之事，还得靠这帮拿枪杆子的大兵哥来办。
	这次赶过来的，正是民团新上任的官长，吴团长。
	此人与吴半仙相识相交，迅速攀了亲戚，正是有他撑腰，吴半仙方才能够无视小木匠的指控，逍遥法外。
	小木匠对他很有成见。
	不过刘家地位不同，特别是刘家大少爷还在省城领兵，那吴团长的态度更是不同，赶过来之后，与刘知义亲切慰问一番。
	他先是痛骂了那望梁沟子的土匪一顿，随后告诉刘知义，他回城之后，立刻请示上峰，只要上峰同意，他立刻发兵望梁沟子，将那帮土匪给剿个干净。
	说完了这些，他又询问起了刘知义接下来的打算。
	对于这位民团官长的承诺，刘知义一开始还是挺激动的，毕竟昨天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大变故，使得他心中满怀仇恨，恨不得跟着民团一起上山，去把那帮挨千刀的土匪都给宰了。
	然而后面聊了一会儿，他却突然有些脸色发白起来。
	吴团长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刘知义回答，说可能是回想起昨夜之时的惨状，心中越发难受。
	当问起他接下来打算的时候，刘知义说这儿是待不下去了，准备去省城，投靠兄长。
	那吴团长无比热心，说现如今世道不太平，若是他和小芽姑娘路上出了什么事情，到时候他可没办法跟刘家的大少爷交代。
	所以他提出派两个兵，一路护送过去。
	按理说这样的安排还算妥当，刘知义应该会一口应下，却不曾想这二少爷却显得很是深明大义，说自己这事儿，可不敢劳烦公家，要不然回头给他大哥知道了，一定会责怪他的……
	吴团长极力相帮，但刘知义却不断拒绝，显得十分坚决。
	那官长有些无奈，只有叹了一口气，说道：“素闻知仁老弟廉洁奉公，没想到果真如此。”
	他不再坚持，又与刘知义聊了两句之后，便去找那胡保长，以及林一民警察。
	等这些人都离去了，屈孟虎问刘知义：“现在到处都有些乱，路途劫道的土匪很多，倘若是有人护送的话，那是很不错的，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他知晓刘知义的性格，瞧见他拒绝得这般坚决，肯定是有缘由的。
	而且绝对不是他推脱的那个理由。
	众人散尽，这儿只有小木匠、屈孟虎和刘知义三人，被问及此事，刘知义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还下意识地望了小木匠一眼。
	果真有故事。
	屈孟虎多人精啊，自然晓得刘知义的意思，开口说道：“十三是我过命的兄弟，绝对信得过。”
	刘知义此刻家破人亡，心中慌乱，能依仗的人并不多，而屈孟虎这人在北平就颇有名望，昨天还救过他一场。
	他想来想去，在这危急的情况下，也只有此人能够相帮。
	想到这些，他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这位吴团长身边那个副官，我越瞧越眼熟，刚刚才想起来了，昨夜在我家杀人放火的那一帮人里面，有个家伙，跟他的身形，特别相像……”
	听到这话，屈孟虎倒抽一口凉气，低声问道：“此话当真？”
	刘知义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道：“此事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我如何敢乱开玩笑？”
	屈孟虎徐徐吐出一口气，说：“若是如此，那你可能真的不能在这儿待着了。”
	刘知义点头：“对，如果昨天来我家杀人放火的那帮人，除了你说的那个张启明之外，还有这位吴团长的手下，那么我和我妹子，可能会十分凶险；他们回头，说不定真的就会杀人灭口的。”
	真正能够做出这等凶事，杀人灭口，也是寻常。
	屈孟虎说道：“你有什么打算？”
	刘知义说：“我先前准备将家人下葬之后，再行离开，但现在不行了，我想要走，越快越好，等到了省城，找到我哥，再让我哥出面来料理这后事。”
	他之前是个学生，象牙塔里，现在遇到这样的变故，只能想到他那个从军的大哥。
	屈孟虎想了想，说：“好，你对外面说你不能处理这些事情，得你哥出面，操持丧事；至于这边，先让你们刘家的亲戚、族老们来张罗，你和你妹子去通知——不过，这路上那帮人可能会下黑手……这样吧，我来护送你和你妹子去省城，找到你哥为止。”
	听到他的承诺，刘知义忍不住伸手，紧紧握住了屈孟虎的臂膀，眼眶含泪，说道：“老八，别人都叫你赛孟尝，我还没有体会，今日患难，我方才知晓，的确如此。”
	屈孟虎笑了，说嗨，举手之劳，不必多言。
	他们这边商定完毕，刘知义走过去，与浑浑噩噩、懵懂无知的刘小芽跪在一起，继续哭了起来。
	屈孟虎瞧见左右无人，这才对小木匠说道：“谁也不知道，你那师叔居然还会杀一个回马枪，把刘家给抢了，如果他真的是跟吴团长勾结在了一起，那么你这边，恐怕就很有危险了，而且吴半仙那家伙，最近恐怕也不会露面；所以不但刘知义得走，你也得暂避风头才行。”
	师父鲁大之死，若要追究，一个张启明，一个吴半仙，这两人都逃脱不得。
	不过现如今他们跟民团的吴团长勾结在了一起，江湖人肯定敌不过当兵的，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暂避锋芒才行。
	小木匠问：“我跟你一起走？”
	屈孟虎摇头，说不必，你跟着我们一起，目标太大，还不如单独离开，我这边还能够转移一下他们的注意力。十三，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对你也并不有利，所以你得走，先去渝城暂避风头，至于这仇，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报，如何？
	小木匠问他：“你护送他们去省城，还跟着回来么？”
	屈孟虎摇头，说刘知义的大哥也是当兵的，咱们这些江湖人，尽量别跟着参合，更何况我也有事——十三，实话告诉你，我去滇南，其实是去寻一仇家。那仇家我两年前就打听到了的，他极有可能，与我屈家灭门一案有关，但我一直都没有勇气过去探寻……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不由得热血激动，开口说道：“我与你同去。”
	屈孟虎笑了，说不，我过去，不是与人干仗，而是调查，暂时还用不着你，而且……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这一次下墓，也并非没有收获。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本薄皮书本来。
	小木匠低头瞧去，但见那封面上，有人用狂草书写五个字，因为太过于潦草了，小木匠只认识两个字。
	一个字是“子”，一个字是“天”。
	“子天……啥？”
	屈孟虎微微一笑，有些得意地说道：“这册手抄本，便是《墨子天机篇》。”
	听到这名字，小木匠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起来：“真的有墨子天机篇？”
	屈孟虎说道：“那是当然，不过这里面讲的，并非是什么修行之法，而是墨子，或者说继承他学说的后人，对于天地至理的运转，以及对于法阵之术的理解与认知。这里面的许多至理，颇为深奥，我偷空瞧了一眼，起初觉得艰涩，就好像是那一团乱麻，无从下手，然而后面回味，越发觉得意味深长，微言大义——有了这个，我便有信心去面对那个仇家，并且将当年灭门惨案的所有敌仇，都给抽丝剥茧，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他信心满满，小木匠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对他说道：“还是那句话，只要用得上我，一句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屈孟虎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嘻嘻一笑：“那是当然，抓壮丁的事儿，少不了你。不过咱们不是生离死别，我只是去探探路，回头还是会来找你的……对了，我此番行程，比较曲折，不好带着那只肥猫，你先帮我养着，可以么？”
	小木匠有些为难，说好倒是好，但那肥猫凶得很，恐怕不太听我招呼。
	屈孟虎却说道：“无妨，那小畜生虽然生性乖张，野性留存，但也不是没有弱点，我学过驯猫的手段，在它那项圈里动了点手脚……”
	说罢，他摸出了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铜短笛来，递给了屈孟虎：“它若不听话，你拿着哨子，吹两声长音、一声短音，一次不行，就吹两次；这声音一出来，甭管那家伙是丛林小霸王，还是吃人猛虎，都得趴了窝，乖乖听你的话。”
	小木匠将信将疑，接过来，学着吹了两回，等屈孟虎确认无误之后，将其收起。
	他又问：“那……它叫个啥名字？”
	屈孟虎想了想，说道：“就叫虎皮吧。”
	小木匠：“……”

第四十二章 辞别乾城
	虎皮……肥猫？
	这是个啥狗屁名字？
	小木匠心里有些疑惑，不过既然是屈孟虎养的猫，他愿叫个啥，就叫啥吧。
	两人又聊了几句，随后作了告别。
	临别前，屈孟虎似笑非笑，说那小畜生脾气大，而且屁事也多，但性子还是良善的，只是缺乏教育而已，你跟它好好相处，就跟降那烈马一般，一旦成了，说不定对你，还有些许好处呢。
	屈孟虎去陪着刘知义，而小木匠则一人离开了镇子上，朝着吴半仙那边的草堂竹林走了去。
	他很快就找到了洛富贵，问了一下，得知吴半仙果然没有回来。
	那家伙不光是躲他们，而且也在躲龙武村的那帮竿军轻功士，如果是这样的话，吴半仙这家伙说不定真的有可能脚底抹油，跑别处去了。
	毕竟龙武村的那帮人都是坐地虎，得罪了他们，这儿就没法待。
	小木匠将当前的形势与洛富贵说出，那高个儿汉子听完，说道：“现在也只有如此了，但我得去老乡那里守几天，防止张启明那帮人报复，没办法陪你走；不过没事，我倒是认识一个行船的人，正好可以搭你去渝城，他是排教出生，十分仗义，嫉恶如仇，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听到洛富贵说那人是排教出身，小木匠便松了一口气。
	他与鲁大在西南一带到处找活，自然知晓，这排教又称簰教，分作沙排和竹排两支，排教的人大家称为排客子或沙排客、排骨佬。
	它是中国古老道教中正一道的一个支派，是以社会底层平民为核心自发组成的教派。
	排教教义的核心是嫉恶如仇，扶危尽力，以法为本，不负师承。他们活跃在湘西大山，黔东南与黔北、乃至川东都有分支，这些人伐木换米，把树木扎成大排，漂放于江水之中，顺江而下，卖木交易，有时还会顺长江而下，直至洞庭湖，都有踪影。
	排教的始祖，是那唐朝时的法师陈四龙，传说他祖籍湘阴，非僧非道，法术自成一家，为人行侠仗义，因为有感于排工们生活的艰辛困苦、朝不保夕，从而发下宏愿，在有生之年治理洞庭水路，清除礁石、斩杀水怪，并且教导排工们在用竹篾黄藤绑着原木的木排上摆上大鼓、按上橹，在放排时打鼓助威，以祛邪祟，并且用橹来引导方向，久而久之，兼成一派。
	不过经过千年变化，排教因为没有漕运系统那等稳定，早就散落各处，只有一部分比较核心之人，会遵守这等规矩。
	湘西这一带的排教兄弟口碑不错，所以小木匠方才会松一口气。
	两人聊完，决定不在此处耗费时间，于是小木匠去唤醒了那头不知道睡了多久的蠢肥橘猫。
	这小主子睡得正香，给小木匠这般一打扰，顿时就凶相毕露。
	它张牙舞爪，口中不断“喵呜、喵呜”，表示抗议。
	而且它还是个势利眼儿，瞧见屈孟虎不在旁边，越发嚣张，张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獠牙，仿佛那小老虎一般，浑身绷着，就好像随时都要朝着小木匠给扑来。
	说句实话，小木匠这些年来，也见过许多猫咪，甭说那家猫野猫，甚至是林子里的狸猫，他都瞧过。
	但他真的没有瞧见这么凶的猫。
	那家伙弓腰的一刹那，他甚至觉得这是一头食人猛虎。
	煞气凛然。
	嘿，还反了你啦？
	若无依仗，小木匠说不定就怂了，但有了屈孟虎的交代，他却壮着胆子，从腰间摸出了那根铜制短笛来，直接放在了唇间，开始吹了起来。
	呜、呜、呜……
	两长一短，两长一短，两长一短……
	嘿，我还不信了，我甘十三、哦，错了，我甘墨还治不了你这小畜生！
	还别说，屈孟虎这人乱七八糟的旁门本事是真的强，他赠予小木匠的这铜笛一出来，呜呜作响，两遍过后，那原本吃牙咧嘴，跟吃人虎豹一般的痴肥橘猫，顿时就怂了。
	它是真怂了，就跟被念了紧箍咒的孙行者一般，而且还特别没有节操，趴到在小木匠跟前，有气无力。
	不但如此，它一边用舌头舔着小木匠的破布鞋，一边还摇起了尾巴来。
	哎哟喂，你可是一只猫咪啊，又不是狗。
	你摇什么尾巴啊？
	小木匠甘墨心中得意，放下铜笛，对那痴肥橘猫说道：“服不服？”
	那肥猫：“喵呜……”
	它讨好的模样，跟之前的凶相，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让旁边的洛富贵都看不下去了。
	这个平日里显得有些高冷的苗家大帅哥转过了头去，捏紧的拳头松开了，发出了“噗、噗、噗”的笑声来。
	他，忍得真的是辛苦啊……
	镇住了那痴肥橘猫之后，小木匠说起了屈孟虎的交代，随后告诉那肥猫：“老八让你先跟我一段时间，他去办点事情，回头再来找你，知道么？虎皮？”
	那肥猫听到，不知道是不是小木匠的错觉，却是有些欢喜，一边“喵呜”，一边转起了圈儿来。
	很显然，它对把自己给逮起来的屈孟虎，好感其实并不多。
	铲屎官，还是得选个看上去好欺负的啊。
	处理完虎皮肥猫这点事儿，洛富贵与小木匠便出发了。
	他们先是前往乾城的县城，将装着小木匠家伙什儿的巨大工具箱，从药铺里取出，随后洛富贵又带着小木匠到河边码头，去见了他的那个排教朋友。
	那兄弟叫做茅平礼，这“茅”姓比较稀少，听洛富贵一聊，小木匠才得知，茅平礼本是临安人，老家在西湖以西的茅家埠，后来家中遭遇劫难，几经辗转，这才流落湘西，却并非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人。
	茅平礼的师父，是乾城排教掌舵李大傻子，后来李大傻子故去，门下几个徒弟分了家，茅平礼只分了几条破船。
	他脑子活，又在北方见过世面，所以并不与几个师兄弟争夺湘西乾城这一带的活计，而是开辟了前往渝城、江阳、叙州的西南水路。
	这水路十分复杂，而且难行，沿途各种险滩急流，颇为危险。
	不过排教人家，吃的就是水面上的活计，所以并不害怕，走了几次，反而将路走通了，然后打通两地，将湘西的湘莲、湘茶、油茶、辣椒、苎麻、柑桔、湘黄鸡、 溆浦鹅、湖粉、米粉等特产运往渝城、西川，又将西川的药材、花椒、老酒等特产，转回这边来。
	渐渐的，这生意越做越大，反倒是比他那几个守着本地的师兄弟要混得好。
	茅平礼现如今有了七八条大木船，最近水期有些浅，跑西南的不多，不过他们来得也是巧了，下午申时三刻（差不多下午四点吧），就有两艘船要走。
	虽然手下船多，但茅平礼作为船老大，却是每一次都跟着船走。
	洛富贵与茅平礼交情不错，他这边一提，茅船头二话不说，立刻答应，并且跟洛富贵保证，一定将小木匠送到渝城朝天门。
	得了这保证，洛富贵终于放心了，与小木匠告辞。
	他告诉小木匠，无论何时，只要他甘墨有空，都可以到清水江流、敦寨蛊苗来，他一定会扫榻以待。
	小木匠辞别洛富贵，又朝着师父葬身之处，拜了三下。
	此番一去，不知归期。
	洛富贵走后，茅平礼将小木匠安排在了头船，这儿空间宽敞，船舱里还能睡下人。
	尾船的话，基本上就只留了四个伙计，其余的地方全部装满了货。
	出发前，茅船头带着十余名既是伙计，又是排教弟子的船工祭拜了河神，又是点烛上香，又是跳巫萨，热闹一番，方才上船，吹号启程。
	茅船头上了船，忙前忙后，好一番吩咐之后，终于有了空，过来与小木匠攀谈。
	他是老江湖，过来也是探小木匠的底，这些来之前，洛富贵都有交代，所以茅船头一搭话，知晓小木匠并非是什么江湖人物，只当他是过来蹭船的，也就没有再多问。
	他对小木匠没兴趣，反倒是对旁边那头懒洋洋的痴肥橘猫挺好奇的。
	毕竟这样的品种，不常见。
	虎皮肥猫经过先前的笛声调教，到现在都没怎么缓过气来，比较高冷，不怎么爱搭理人，找一地方趴着，就没有怎么挪过窝。
	小木匠对这小畜生也不是很懂，对茅船头的话语一问三不知。
	不过他是个机灵人儿，虽然有着洛富贵的担保，也不愿意白吃白住，与茅船头聊了几句之后，主动告诉他，说自己是个木匠，若是有需要的话，修修补补，都是举手之劳。
	这木船常年在水中行走，许多地方都有损伤，排教的人，修船补腻子是行家，上面的船架之类的，则欠些手艺。
	所以听到小木匠如此一说，茅船头十分高兴，就让小木匠试试。
	小木匠说干就干，操起家伙什儿，修修补补。
	他的木工手艺是没得说，简单一出手，立刻就成了船上最受欢迎的人。
	从下午到傍晚，小木匠都在忙活，没时间去管那虎皮肥猫，而这只小畜生一开始装睡，半晌后，发现无人看管，居然偷偷摸摸地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打量周遭，又看了看河水，想了许久，又躺了回去。
	它，晕水。

第四十三章 收徒狂魔莫道士
	虎皮肥猫不但晕水，而且还晕船。
	小木匠忙活一下午，等到晚间，稍微歇了一口气，回来找那肥厮的时候，发现它趴在船帮子前，上吐下泻，整个儿蔫得跟棵老咸菜一样。
	倘若不是这厮的尾巴时不时动一下，小木匠都以为它断了气、升天了呢。
	小木匠对这肥厮虽然不太喜欢，但毕竟是屈孟虎的交待，所以过去瞧了一下，又是揉一揉，又是倒水给它喝，结果那家伙除了翻白眼之外，完全不动弹。
	莫不是中暑了吧？
	小木匠有些慌张，拎着那痴肥橘猫的后颈肉，将它往河水里浸去，凉快凉快。
	他并不是很懂这些，以为浸一浸水，那猫儿就能够活泛过来。
	其实吧，如果真的是中暑了，这样弄会出事的。
	但没想到小木匠还真的是误打误撞，当他将那肥厮一浸入水中，这只痴肥橘猫就炸了毛，手脚并用，四肢挥舞，就跟马上要溺水身亡了一般。
	而紧接着，它也是来了精神，猛然一窜，就跳到了船里来。
	小木匠很是高兴，觉得这肥厮回了魂儿，结果那虎皮肥猫则冲着小木匠龇牙咧嘴，“喵呜、喵呜”，一通乱叫。
	很显然，它这是恼了，看它那金黄色的双眸，里面流淌着愤怒到了极致的情绪。
	眼看着这肥厮爪子扣在船木上，就要扑过来，小木匠赶忙拿起了铜笛。
	肥猫虎皮：“喵呜……”
	依旧是猫叫，不过这一回，却显得谄媚许多。
	很显然，它不想再经历一次那要命的笛声，毕竟两长一短，着实可怕。
	小木匠瞧见它乖了，松了一口气，船上这儿正好开了饭，他去讨了点儿红薯粥，一小坨粗米饭，搁在了这小畜生面前。
	爱吃不吃。
	旁边有排教的船工瞧见这肥厮可爱，还给它弄来两条小鱼干。
	伺候完这小祖宗，那边茅船头叫小木匠吃饭。
	他来到了船头，这儿摆了一个小桌，上面搁了四盘小菜一个汤，小菜是一盘炒鸡蛋，一盘腊猪肝，一盘咸酱菜，一碟水煮毛豆，汤则是鱼汤，鱼是现打的鱼，里面加了点儿豆腐，上面还飘着几根芫荽，饭是糙米饭加红薯粥，还有酒，十分丰盛，一看就有胃口。
	上桌的，除了船老大茅平礼之外，还有随船的两个山货商人（这两船的货里，不少都是他们的），再加上一个小木匠。
	至于其他的船工，则在船尾吃，不上桌。
	小木匠一来有洛富贵的关照，二来这一下午的修修补补，也颇让茅船头喜欢，故而十分热情。
	小木匠甘墨往日跟着师父的时候，自然也是船尾的待遇，上不得席。
	现如今鲁大故去，他自己闯荡，反而被当做一人物，心里多少有些不太习惯，不过他也知晓，自己得慢慢成熟起来，用屈孟虎的话说，就是“像个人样”，所以即便是不适应， 也得耐着性子学。
	好在茅船头知晓小木匠性子内敛，所以简单的寒暄之后，更多的，是与那两个山货商人聊天。
	这两个山货商人算得上是走南闯北，见识不少，聊起哪儿的特产不错，又说起了西南各地的民俗与传说来，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小木匠在旁边陪席，酒就不喝了，饭倒是吃得多，他是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而且他在旁边听人聊天，也颇长见识。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小木匠一直都在帮忙修修补补，茅船头对他颇为满意，至于那肥猫虎皮，它好几次都想要趁着船靠边停的时候溜走，有一次，甚至都趁着小木匠不注意，跑到了河滩，准备逃遁。
	然而它进了林子去，没多久，却又灰溜溜地摸了回来。
	屈孟虎放心让它留在小木匠这里，岂能没有后手，除了小木匠手中的铜质短笛之外，那小畜生脖子上面的项圈儿，也是有讲究的，让它离不开多远。
	这一次，那痴肥橘猫终于是认了命，回到船上之后，找了个地方趴着，几乎就没有再挪过窝。
	等船都修补妥当之后，小木匠终于闲了下来。
	船上的时间其实挺无聊的，他前两天除了修补，还听茅船头讲解一些行船的规矩，山川地理之类的，后面的话，就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开始研究起了那两本从师父怀中摸出的书籍来。
	说是两本，其实是四册，合在一起，便叫做《鲁班全经》。
	这鲁班全经分为上、下部，中部（前传后教）以及万法归宗，上册为诅咒、压制和法术制人的手段，乃“厌”，下册破解，记载了应对的良法和祝福，乃“胜”。
	小木匠学过下册破术，其他的都没有瞧见过。
	现如今全经都在手，他自己会好好研究。
	其实一上船，他就忍不住了，但师父鲁大告诉过他，凡事都不能急躁，得一步一步的来。
	所以他才会给排教帮忙，打好情感基础。
	这鲁班经的上部乃厌术，小木匠不太感兴趣，简单浏览一番，就略过了，随后他又瞧了下部，这里面的内容，大部分师父都有言传身教过，但也有一些是鲁大没讲的，他认真研读，拿来与自己的记忆一一应对，感觉十分有趣。
	小木匠识字，这是师父鲁大这些年一直悉心教导出来的，所以读这个，并不费力。
	因为学过，所以下部看得很快，随后他又看了中部。
	这中部又名“前传后教”，讲的是什么呢？其实吧，鲁班经中部讲的，是关于鲁班教的来历，以及一些教义啊之类的东西，这里面攀附了战国时期的公输班，又讲了东汉时期几位极有地位的方士道人，甚至还有八仙里面的蓝采和……
	总之就是天花乱坠，各种传说。
	这些东西呢，是便于布教传道、广收门徒用的，许多都是虚构编撰，并无实用，倘若是张启明拿了，自然甘之如饴，但对于小木匠来说，效果一般。
	不过里面又讲了一些典故传说，以及一些仙乡、洞府的细节，倒是颇有些意思。
	随后，小木匠将注意力，落到了那单独的一本书。
	《万法归宗》。
	倘若说前面的都是旁门左道，那么这本书，才是鲁班教的精华所在。
	因为它讲的，是修行之法。
	何谓修行？
	儒教炼心而养性，道教坐忘而合道，佛教戒念而觉佛，其他宗教以祈祷、念力而沟通神灵，巫教萨满，万物有灵，至于邪祟，也是吞食月华……
	但不管何等学说与流派，都提到了“道”。
	道是一切的生物，包括人类，所面对的最大奥秘。只有当人有意识地与道合一，并证悟自己与神为一，奥秘才会被揭开或完成；至于神，乃是造物主和造物界合一，在其无限存在中同时包含并超越了二者。
	总之，这是一种将人提升，走上不凡的一种手段。
	或者道路。
	瞧见这个，小木匠仿佛走进了新世界一般。
	他知晓无论是洛富贵，还是屈孟虎，这两位应该都是踏入了修行者这个行列，所以才如此不凡，而他得了这《万法归宗》，或许也能够走上同样的道路。
	他通读完毕之后，又反复地研读，直至都记在心里，这才按着上面的讲述，盘腿而坐，然后感悟天地之变化，以及周遭的“炁”。
	对，就叫做“炁”，书上说的。
	小木匠看书的时候，那懒洋洋的虎皮肥猫却也臭不要脸地凑了过来，在旁边蹲着，显得很有兴趣的样子。
	小木匠也不提防这家伙，毕竟是一小畜生，虽然机敏，但终究不是人。
	而当他入定的时候，那痴肥橘猫，居然也有样学样。
	小木匠感受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突然感觉头顶一阵发热，却是先前在墓里，被那石像抚摸的地方，有一股热流涌出，随后往全身流去。
	他欣喜若狂，运用那《万法归宗》里的法子试着推动这股热流，发现的确可行。
	这一圈走下来，他全身暖洋洋的，感觉浑身舒畅。
	不过他到底初学，实力有限，即便是入了门里，但一天里，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推动三圈。
	再往上走，就感觉头昏眼花，浑身乏力。
	他知晓，这个叫做周天，初学者，在没人引导的情况下，行运两三个周天，根骨已然是十分了得。
	小木匠颇为高兴，心情不错，对那痴肥橘猫也不由得顺眼起来。
	船又行了数日，进了贵州境内，一日风和日丽，船停在一处码头边儿上补给，小木匠没下船，而是逗着猫，这时瞧见茅船头领了一个身材高大的道士过来。
	那道士年纪约摸四十来岁，皮肤有些黑，手长脚长，穿着草鞋，衣服有些破旧，但十分整洁。
	而他的背上，还背着一把剑。
	那剑看上去像是真的，并非是寻常作法的桃木剑。
	道士自称姓莫，茅船头叫他莫道长，此番过来，是搭船，准备前往酆都的。
	莫道长为人十分友善，上船之后，与各人打了招呼，旁人觉得稀奇，与他搭话，他也答，不过并不热切，唯独对小木匠十分感兴趣，爱与他攀谈。
	小木匠不敢说太多真话，只是应付着，随便讲讲。
	聊了许久，那莫道长突然对小木匠说道：“小伙子，我看你命格不错，根骨极佳，不如拜我为师吧？”

第四十四章 水鬼邪祟传说
	那道士的话语，让小木匠着实有些惊讶，他完全闹不明白对方到底是干嘛的，结果就收到这么一个邀请，着实有些懵了。
	瞧见那莫道长非常真诚的样子，小木匠并没有断然否决，而是问道：“拜您为师？学什么？”
	那道士笑了，说道：“若是旁的道士，自然会教你炼丹采药、服食养生、祭祀鬼神、祈禳禁咒，或者祠灶、谷道、侯神、望气、导引、烧炼的手段法门，但我这一脉却不同，我来自遥远的南海，走了偏门，讲究的，是‘以剑入道、以剑合道、以剑殉道’，所以你若是拜我为师，我便教你练剑，和那降妖除魔的手段，以及做人的道理。”
	这道士，却不像是个正经路子，反而跟那江湖上的练家子有得一拼。
	小木匠心中有些疑迟，问道：“南海？那个南海？”
	道士笑道：“自然是南边之海。”
	小木匠听过屈孟虎跟他讲的经历，知晓一些，问道：“是南洋么？那个什么新加坡，以及安南、缅甸、暹罗、马来亚、菲律宾、婆罗洲之类的地方吗？”
	道士摇头，说不是，就是南海。
	小木匠听到这里，感觉这道士有点儿忽悠人的意思了，心中便已然下了断论，对他说道：“我也是有师父的，虽然他不幸去世，离我而去，但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既然已经拜了他门下，再去转投它门的话，我师父的在天之灵，想必不会痛快。”
	那道士听了，有些遗憾，不过还是争取了一下，结果小木匠终究还是婉拒了去。
	他这边断然拒绝，急得旁边的痴肥橘猫一阵乱跳，“喵呜、喵呜”，叫个不停。
	那道士瞧见，蹲下身来，认真打量了一下它，哈哈大笑，说你的资质不行……
	这个姓莫的道长倒是洒脱，他看出了小木匠初入修行之门，所以即便被拒绝了，却也不恼，反而与小木匠交流起来，并且给与了一些指导。
	小木匠被点破之后，也没有咬牙硬撑，与这道士坐而论道。
	没想到一聊下去，他发现对方颇有些本事。
	特别是他对于修行的理解，其实很深，许多行气的路线，以及转折，他感觉模模糊糊、难以捉摸的地方，被道士稍微点拨一下，就有种拨开云雾的感觉，十分直观自然。
	越聊下去，小木匠越发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刚才拒绝得有些太过于武断了。
	这个道士，是有真本事的。
	不过他的脸皮有些薄，没有再多提此事，那道士也没有再提，点拨了他的修行之后，又与他聊了一些从南洋北上的一些见闻来，让小木匠颇为开眼。
	莫道长与小木匠多有交流，而且吃饭的时候，荤素不忌，虽说道士分作两派，一曰全真，一曰正一，只有那全真的道士才素食戴冠，无法婚假，而正一的是能结婚的，还可吃荤，但世人却多有误会，觉得道士与和尚一般，都有清规戒律得守。
	那两个特产商人一开始还挺尊敬莫道长的，后来就收了敬畏之心，觉得这个道士，大约是个江湖骗子。
	不过莫道士并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吃完之后，便去睡了，完全不理外物。
	有了这么一个人加入船队，小木匠没有敢再拿出鲁班经来研读，生怕被人瞧见，起了歹心。
	不过他前些日子，已经将《万法归宗》里面的修行法子熟记于心，所以也不耽搁修行。
	水上生活颇为无趣，莫道士的加入只是给平静的湖心里投入一粒石子而已，大概是因为小木匠没有拜他为师，所以除了第一天两人多有聊天之外，后面的时间里，小木匠不好意思找他，那道士也没有再与他多谈修行，只是见面的时候，点点头，算作交情。
	反倒是那只肥猫虎皮，就跟发了春一般，没事儿就去莫道士脚下晃荡，极尽讨好之能事，谄媚得不行。
	嘿，这小畜生……
	小木匠初识修行，正好需要安静空间，那肥猫去缠着道士，而道士又没怎么烦它，所以他倒是乐得自在，心中反而有些小庆幸。
	船行出了支流，走到了大江上，周围的船只就多了起来，有时还能够瞧见冒着黑烟的西洋小渡轮。
	那玩意，可比木桨划的船要快许多，行于水面上，宛如奔马一般。
	小木匠知晓，这儿离他的目的地，又要近了许多。
	如此有一日，船停在了一个小镇子上，茅船头带着人上了岸，一是补给，二是贩货，时间就有些久了。
	小木匠待不住，就下了船，在码头上走一走，缓点儿劲，那痴肥橘猫得了上岸，也是兴奋不已，竟然忘记了对小木匠的嫌弃，在他边儿上跑动，整个儿都精神许多。
	它这几日，总是去巴结那道士，结果道士虽然爱逗它，但也没有多少表示。
	这让肥猫虎皮心灰意冷，也就没了当舔狗的兴致。
	在码头附近的一个小茶铺里，坐满了人，里面一群人在说话，颇为热闹，小木匠瞧见，便走了过去，要了份大碗茶，坐在旁边，听那些行船的汉子摆龙门阵。
	他坐下一会儿，听了几句，才知道这儿之所以如此热闹，却是因为一件事。
	在水道前面的三十里地，却是有一个叫做虎跳涧的湍流湾口，那里两岸的山崖陡峭，乃入蜀地的险道。
	那儿行船颇难，需要拉纤的人不说，而且还总有些邪事传出。
	往日且不谈，近日里，却有一个邪祟出没——传说那厮是头水鬼成精，需吃人心来修炼，专门蹲守那过虎跳涧的船家，趁着水流湍急的时候，或者急跳而入，或者直接将船给顶翻了去……
	总之各种手段都有，这一个月里，就有五六艘船中了招，死人无数。
	这事儿闹得颇大，到了官家那里，那帮扛枪的军头子自然不信，后来事情闹大了，影响了行船，物资滞留，这才派了当兵的来守。
	结果当兵的都守不住，反而被拖进水里给吃了去。
	有人亲眼瞧见，那玩意浑身湿淋淋的，还长鳞甲，并不像是鱼类。
	现如今官家没招了，据说去请了青城山上的高人，不过也没有消息，弄得人心惶惶的，许多人害怕，就把船停在了这里，而胆大的人过去了，有中招的，也有平安无恙的，总是都得靠运气。
	当然，小木匠听了一会儿，也有人说那并非是妖物，只不过是一头大鱼而已。
	也有人说是南方的鳄。
	还有人说什么水龙王、河蛟之类的，各种说法都有，不少人还争得面红耳赤。
	小木匠听了老半天，一直到瞧见茅船头带人回来，这才离开。
	等回到船上，他感觉船里的气氛有些凝重，走过去一看，才知道茅船头等人也在议论虎跳涧的那头妖怪。
	茅平礼是排教出身，又常年在水上讨生活，对于这等水鬼山妖之类的邪祟之物，自然不会陌生，但他得到的消息，要比码头茶棚那儿还要更多一些，知晓那妖物的可怕，于是与几个弟子商量着。
	小木匠下意识地去找那道士的身影，却瞧见他一直都在睡觉。
	茅船头一番商议，到底艺高人胆大，于是决定继续前行，如果真的碰到那家伙，再来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排教师承唐朝法师陈四龙，干的就是祛除水妖的活计。
	若那畜生真的敢出来，他们少不得拿这家伙，来立一立乾城排教的威风，好叫江湖人知晓，这湘西之地，还有他茅平礼这等豪雄。
	当然，茅船头有这等心思，但也是考虑良多，他还找了小木匠，将情况说明清楚，并不隐瞒。
	小木匠倘若是怕了，可以现在下船，走陆路，去往渝城。
	又或者，茅船头会拜托一个相熟的船家，等待虎跳涧的事情处置妥当之后，帮着将他送过去。
	毕竟这事儿，有很大的危险，甚至会丧命。
	小木匠听了，不但没有害怕，反而生出几分好奇来。
	倘若是往日，他或许不会如此，之所以会这般，也是因为他的心境转变了。
	他，已经不再是留在悬崖边，嗷嗷待哺，不敢飞翔的雏鹰。
	师父故去之后，他必须张开翅膀，争做那翱翔于空的雄鹰，而不是继续缩在旁人的身后。
	毕竟屈孟虎的出现，给了他许多的想法。
	问过了小木匠，茅船头又让弟子去问在睡觉的莫道士，结果那道长听闻之后，打了一个呵欠，说无妨，他有剑，哪个不开眼，他便一剑过去罢了，没什么了不得的。
	听到过来回禀的弟子这般说，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吹牛逼吧这是？
	那道士看上去五体不勤，并不像是个厉害角色。
	问了这两人，而另外两个山货商人因为身家性命都在船上，又比较急着赶路，所以没有再耽搁，立刻启程上路。
	码头上的人瞧见了，都不由得叹息，说这帮憨货，当真是不要命了。
	那妖物可凶，等着吧，这两船的人，估计不会有一人，能活下来。
	哎，着急去赶死呢？

第四十五章 那道士的剑
	不说码头闲人和同行的感慨，船行江上，逆水而行，越往前走，那江面上的船只渐渐就少了许多，就连两岸的田地，也开始收敛，化作了陡峭的山崖。
	这一片地方，本来就是那险恶之处，九转十八弯，而且水流湍急，本来就是入蜀之险道。
	不但如此，这连绵几百里的地方，还有许多水寨。
	那等水寨，并非是耕读渔樵的良善之辈，许多家伙都是刀口舔血之人，平日里也忙着农务，而缺钱了，便仗着在江边浮沉的水性，打劫这过往的船只。
	有仗义的，只劫钱财不伤人，甚至还给你留下些本钱。
	有的则凶悍许多，人、船、货物财物，他全都要，吞进肚子里，骨头渣儿都不剩下。
	这些水匪本是长江水道上的一大祸患，太平盛世之时都存留，更不用说这军阀横行、互不统属的乱世，更是嚣张无比。
	不过这些水寨也是江湖人，茅船头当年开拓水道的时候，已经将路给走通了。
	这路通了，大的寨子不用担心，报个名号即可。
	怕就怕那刚下水的蟊贼凶人，这帮人不讲规矩，凭的就是一个“横”字，所以每一次走船，茅平礼都会跟随着，就是为了随时处理此事。
	小木匠在码头上听那帮人说得神乎其神，心中有些担忧，于是就在船头一直打量着。
	那只痴肥橘猫却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儿，喵呜两声之后，舔着爪子，又睡去了。
	小木匠有的时候，都怀疑这并不是一只猫。
	猫哪有这般懒？
	它恐怕是那投错了胎的猪吧？
	相较于小木匠和排教众人的如临大敌，那道士却显得轻松许多，他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分，方才醒转，打着哈欠，简单地洗了一把脸之后，过来问了一回，随后又离开了，回到了船舱里去。
	他倒是个心大的人。
	虽然小木匠不相信他是从那什么南海过来的，但也觉得此人是真有本事，说不定真的不害怕。
	事实上，站了一天，小木匠也有些困乏了，于是就在船帮上找了个位置，盘腿打坐。
	他行了三个周天，睁开眼来，感觉这几日聚拢的气息，却比往日里站桩扎马步、打熬力气时，一两个月来的效果都强上许多。
	他不但力气变得充足许多，而且耳聪目明、五感发达，与周遭环境的感应，仿佛都强上许多。
	这，就是修行的效果？
	小木匠越想越激动，感觉自己算是走了狗屎运，或许自己真的能够出人头地，与屈孟虎、洛富贵那般，与凡人不同呢。
	这时，旁边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那莫道士又来到了小木匠的身边，打量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我这两日认真打量过你，发现你并非天赋异禀、根骨绝佳之辈，如你这般年纪，却能够感悟到‘炁’，也并非领悟而来，却有人在你体内留下种子，度化了你——能告诉我，那人是谁吗？”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楞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之所以能够感受到炁，是因为头顶之上的一股热流。
	在他走投无路，无法参悟的时候，是这股热流出现，并且完成了他人生之中的第一次周天导引。
	那热流，便是道士所说的“种子”么？
	谁种下的？
	小木匠回忆了一下，悚然发现，做出这等事情的，并非旁人，而是那鲁班圣殿中活过来的石像。
	而那石像，极有可能就是红莲老祖徐三岁。
	小木匠想起种种，越发觉得事情有些古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与面前这位道士说起。
	对方是个心思缜密，性格豁达之辈，他若是说了谎，对方绝对是能够瞧出来的；而这事儿，又关系到自己的师门秘密，贸然说与旁人知晓，总是不太好的。
	那道士瞧见小木匠欲言又止，便知晓他心中的顾虑，笑了笑，说道：“若是不方便，也不必多言。”
	他对小木匠说道：“我之所以找你说起此事，是因为这儿。”
	他指着小木匠的右肩，示意他稍微脱下来一点。
	小木匠不知其意，将衣服拉下来，发现右肩的肩胛骨上面，有一小块铜钱大小的黑色污渍。
	这是以前没有的，小木匠以为是蹭到了灰儿，伸手过去拍了拍，想要掸掉，却不曾想这污渍仿佛长在了上面一般，小木匠伸手去搓也没有能搓掉。
	他没有什么忌讳，吐了点儿口水在掌心上，再一次搓，发现这黑色污渍，居然没办法搓下来。
	小木匠有些懵了，问：“这是什么？”
	道士打量了一下，甚至凑上前来，鼻尖差点儿都凑在跟前，细细地嗅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开口说道：“我常年居于南海，对于北地的巫法道术并不是特别地了解，只能够感觉得出，这里面有着浓郁的死气，对你或许会不利。”
	小木匠听了，很是惊讶，说死气？
	他摸了摸那黑色斑块，发现这上面除了有一块擦不去的黑点，别的一点儿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道士问：“你最近是不是去过什么秽气之处，又或者撞到了什么邪，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呢？”
	秽气之处？
	撞邪？
	小木匠不由得想到了鲁班神殿的诅咒，想到了自己师父死去的原因，顿时就吸了一口凉气。
	他问那道士，说对，大概是——可有解法？
	道士说我前面说了，对这事儿，我并不是很了解，倘若是我师弟在，或许能行。
	他瞧见小木匠有些害怕，不由得笑了，说道：“我们修行之人，天生精血气旺，对于死气，其实天然克制，你只是沾染一点，过不了多久，想来就会消失了的；即使不行，回头你再找专业的人来弄，都来得及的……”
	他的宽慰，让小木匠放心一些，而这个时候，船头传来了茅平礼的喊声：“诸位小心了，到了急流处。”
	话音刚落，他们所在的头船就是猛然一荡，紧接着江流湍急起来。
	小木匠还想要多问道士两句，他却回到了船舱去，而他不得不紧紧抓着船帮，保持平衡，然后朝着那虎皮肥猫睡觉的地方走去。
	他怕那小畜生跌落江中了，毕竟这几日瞧下来，那家伙是怕水的。
	一掉下水，估计就得淹死。
	果然，小木匠担心得没错，这边儿浪一湍急，船变得晃荡不已，那只凶狠的痴肥橘猫就变成了软脚虾，它一双前爪抱着船舱的横栏，“喵呜、喵呜”地叫唤着，仿佛要了它的命一般。
	小木匠过去，抱住这只吓得瑟瑟发抖的肥猫，却听到船头有吼声，好几人都在喊叫。
	出事了？
	他抱着虎皮肥猫就往前走，走到中段，瞧见一个排教船工冲着他使劲儿挥手，并且大声叫道：“那邪祟果真来了。”
	小木匠听到，心头猛然一跳。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却感觉脚底下的船板陡然一震，若不是自个儿基本功扎实，马步很稳，差点儿就摔了出去。
	不过他这边站住了，冲着他喊叫的那个船工，却是没站住，身子腾空，直接跌出了船去。
	那船工落水被人瞧见，大声招呼，小木匠瞧见茅平礼冲了过来，抓着一根粗绳，朝着那人扔去，口中大声喊道：“快，快，快……”
	此刻的茅平礼并非平时船家打扮，而是披着一身大氅，上面满是羽毛，头上还顶着牛头骨，十分古怪。
	显然他刚才在前头，已经在跳起巫萨，想要驱走水中的那邪祟。
	与此同时，头船、尾船，都有鼓声响起。
	这是排教祛除邪祟的手段。
	茅平礼扔下绳索，他身边几名船工，手中都拿着木柄铁叉，朝着水下望去，那落水的船工浮上水面，伸手抓住了绳索，正要借力上船，却瞧见船上几人的脸色，都变得格外难看。
	他下意识地低头望去，却瞧见一片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了身下。
	啊……
	他惊慌大叫着，被那黑影，猛然拽下了水里去。
	茅平礼瞧见，顾不得太多，从旁边船工手中抢过一根铁叉来，竟然直接跳进了水里去。
	他倒也是艺高人胆大，一个猛子扎进去，小木匠看得心慌，趴到船边往下望，却见这江水浑浊，很难瞧清水下的情况，却有那鲜红的血冒出，然后就是水泡翻滚，十分可怖。
	如此过了十几秒，原本落在水中的那船工浮出，旁边几个排教的汉子七手八脚，将他捞起，赶忙问道：“当家的怎么了？”
	那人吃了一肚子水，一边吐，一边哭，却是不说话。
	他吓坏了。
	大家都觉得，只怕这茅平礼是没救了。
	就在这时，突然间船舱之上，有一人冷笑：“孽畜！”
	话音刚落，却见一道黑影跃到了水面上，却是那姓莫的道士，紧接着，在众人为之错愕的目光注视下，那道士背上的剑出鞘了。
	剑出鞘，势若惊鸿流光，在道士手中刷刷两下，却化作有形剑气，落入水中去。
	几秒钟之后，那江面上，浮出了一条身长两丈的铁鳞巨鳄来，气息皆无。
	那道士站立在其头顶，右手持剑，左手则抱住受了伤的船头茅平礼。
	在场众人，皆惊诧莫名，而小木匠瞧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世间，当真多奇人也。
	道士斩杀水中妖鳄，剖了下颚，取出一串圆珠子来，碾碎两颗，分别涂在了茅平礼与那船工的伤口处，然后收了其它，与船上众人拱手之后，腾身而起。
	他跨越十数丈的江面，飘然而去，只留下一船脸色错愕之人，以及……
	漂浮在江面上的巨鳄尸体。

卷尾语
新书《民国奇人》的第一卷鲁班天机完结，我们随便聊一聊。
关于这本书，其实是早就有所想法，但一直觉得我的能力，可能还没办法驾驭历史感太过于前的作品，我生怕写不出时代感来，所以等了这么久，才敢动笔，而在此之前，我找了各种各样的民国书籍、资料、帖子以及纪录片，甚至电影、电视剧来看，试图结合我的所知所想，再加上这些知识，写出一个不是披着一层民国皮、而是有血有肉的故事来。
清末民初，是中华民族最黑暗，也是最光明的时代。
社会大动荡，国民大觉醒，制度大转变，文明大转型，风云变幻的大时代涌现出大量人物：军阀、旧式文人、炮哥、土匪、革命者、洋人，以及世人不知道的修行者、妖魔鬼怪……
这个时代既有中外文化冲撞，现代文明与传统的争斗，也有逝去的江湖与新时代的融合。
所以我很希望能够通过故事将那个年代的人和事，给重现出来。
这个是纪念，也是重现。
我会倾尽全力，尽己所能地去书写，关于我心中所想的民国传奇，那些奇人，那些奇事，也希望它能够成为我自己写作生涯的又一个巅峰。
说完了本书写作的初始想法，回到故事本身来。
故事开端，用了一个民间流传比较广泛的东西，叫做鲁班教。
关于鲁班教，民间多有流传，比如厌胜之事，就是做泥工、木工的匠人，在你起房子的时候，如果受到不好的待遇，就会搁你家地基或者梁上放点儿东西，诅咒你，让你家倒霉，或者出祸事，又或者通过与鬼神交易，获取害人的咒力，什么九牛造法、千斤拖山榨法、金刀利剪法、藏身法等等，甚至还有跟鬼神借红烧肉的手段。
这些法术，相传是鲁班祖师深知木匠是苦力行业，无权无势，全凭手艺吃饭，被分派在五行八作，为了避免木匠行业的后人，被别人欺辱、轻视，所以为后人留下一些秘术，用以惩恶、自保。
但事实上，鲁班教虽然起源于木匠、石匠和泥瓦匠等社会底层，但这些邪法传承至太平道、白莲教的可能更多一些。
鲁班教的核心，在于厌胜之术，而所谓的厌胜之术，其实就是用法术诅咒或祈祷，以达到制胜所厌恶的人、物或魔怪的一种手段，最寻常所见的一些厌胜物，像雕刻的桃版、桃人，玉八卦牌、玉兽牌，刀剑，门神等等，这些在旧时候的一些地摊上面，都能够看到。
在我查阅的资料里面，鲁班教曾经是一个很大的秘密行业结社，不过在清朝中后期的白莲教时期，因为部分子弟与白莲教、太平天国勾结，最终被一举剿灭了去。
这里面有不同的说法，因为涉及到太平天国这个大和谐神兽，所以我就忽略了一些东西，单讲荷叶张这一脉。
荷叶张在历史上并不叫做荷叶张，但他跟北方的样式雷一样，都是建筑行当里面的大拿。
一等一的人物。
具体是谁，大家可以自己查一下，我就不赘述了。
小木匠甘十三，现在叫做甘墨了，这么一个白纸似的人物，却正好可以铺洒许许多多的东西，他的右眼，时不时会疼一下，然后看到一个红衣女孩，而他虽然比不上那些混江湖的老炮，但一身的腱子肉，以及木工手艺，都是实打实练就出来的，再加上跟着师父鲁大这些年的见识，使得他并非寻常的小学徒，而是能够站得出来的角色。
大家可以期待一下，他后续的发展。
当然，甘墨只是一个引子，民国奇人之中，道士、和尚、船夫、大拿，以及无数的群雄辈起，江湖往事，这些才是真正让人好奇的事儿。
还有当时的风土人情、民俗地貌，以及大家口中的那一点儿吃食……
我都想要写出来。
而除了鲁班教，在当时，还有许多很有意思的宗门和行业，比如袍哥会，比如苗疆三十六峒，比如排教、比如梅山教、比如大雪山一脉以及云南巫毒教，以及好多好多的东西，我脑子里面，有着太多的事儿，好想一下子都倒出来，说给你们听。
不过我又不是神仙，这事儿得慢慢的来。
好酒，得熬得住时间，和岁月。
下一卷，小木匠到了渝城，渝城是哪里呢？它又叫做山城，后来还成了陪都，而当做陪都之后，虽然一直被大轰炸，但即便是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都没有丢失这一片土地，此地的风水，那是极好的，小龙脉有木有，镇邪楼有木有？
嘿嘿嘿……
说了那么多，其实我知道，大家一直都有一个问题，这本书，到底是不是苗疆前传呢？
如果是，为什么不叫作《苗疆房事》？
这个……首先，如果叫做苗疆房事的话，可能我连发都发不出来，原因你们懂的。
至于是不是前传，这个啊……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大家慢慢看，你们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这里需要大家慢慢去寻找，去琢磨，当然，这本书对于新读者而言，也是十分友好的，就算你没看过我以前的作品，也没有关系，当做一本新书在读，你会发现，哎哟喂，还是这么好看。
对，我就是这么凑不要脸，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因为我有足够的自信啊，所以呢，也请大家帮忙，多多宣传，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本书。
酒香还怕箱子深呢，您说对吧，如果因为成绩差，导致这本书最终没办法上架，又或者被斩断了，只能在微信上面写，这个对我来说，打击就可能有点儿大了。
要是真这样，我就去写小白文了，什么兵王美女，特工装逼，我不是不会。
哈哈，说了这么多，只有一个意思。
请大家多多支持。
谢谢你们。
下一卷：《鬼面袍哥》，敬请期待。

第一章 渝城生活
渝城又称巴渝，地处中华内陆的西南部，东邻颚北、湘南，南靠贵州，西接西川，北连陕西，是西南地区融贯东西，汇通南北的枢纽要道，此处北有大巴山，东有巫山，东南有武陵山，南有大娄山，又有长江、嘉陵江、乌江、涪江、綦江、大宁河、阿蓬江、酉水河等江河入境而过，是西川东部的出口要道。
不过在没有成为抗战陪都、大量人口迁入之前，这儿只能够算是一个新兴的码头城市，算不得特别出名。
但毕竟是交通要道，除了本地人之外，这儿还有大量的外来人口——做生意的商人贩子、当兵扛枪的、跑码头的苦力、学生以及形形色色的人物汇聚一处，又有各种帮会、组织以及政府人员夹杂其间，一时间鱼龙混杂，倒也是颇为热闹。
甘墨来到渝城，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
当初他在乾城排教的老哥茅平礼护送下，从水路而来，原本以为只是一件平淡无奇的旅程，却因为半路上遇到了一个姓莫的道士而变得精彩起来。
特别是在险滩虎跳涧那儿，排教老手茅平礼拼尽全力，都无法对抗的那凶鳄邪祟，那畜生差点儿都将茅平礼给弄死去，结果那道士一出手，刷刷两剑，便将那凶名大燥的邪祟给斩杀了去。
不但如此，他还从邪祟脑壳中，掏出一串妖丹来，将半条命悬在黄泉路的茅船头，与另外一个船工给救活了去。
只不过，显露了本事的道士没有再与他们继续同行，而是飘然离去。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是何等的境界，让一众人等都为之惊叹，而小木匠甘墨也为了自己莽撞的拒绝而感到了深深的后悔。
他倘若答应了那道士的话，想必以后，也能够有这么一身夺天地之造化的手段了。
不过懊恼过后，他却并没有沉迷，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他的师父是鲁大，这就是他的命。
无需去羡慕旁人。
那姓莫的道士离开之后，排教的人将那邪祟的尸体拖着，抵达了前路一处码头。
当他们将那邪祟的尸体弄上岸之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附近的村庄，人们乌央乌央地赶过来，扶老携少，过来瞧稀奇。
茅平礼伤势得到了那妖丹相助，调养了一天，便好得差不多了，继续行船。
抵达酆都之后，从渝城赶来的官方也到了，跟着过来的，还有青城山的一位高人。
那高人验过了邪祟的尸体，告诉众人，此物已然成妖，而且相当凶狠，即便是他，在水中与此物交手，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
那位青城山下来的高人，当真是个实诚人物，而这话儿一出，也顿时引起了轰动。
人们都想知道，斩杀这头妖邪的，是哪位高人。
茅平礼不想，也不敢冒功，所以如实相告，至于那人姓甚名谁，则也是一头雾水，官家听闻，对不能与高人见面这事儿十分遗憾，随后将那妖邪的遗体给收走了。
不过他们也并不吝啬，给茅平礼一大份的赏钱，船上的每人都有份儿，并且还给亲手斗过那邪祟的茅平礼，以及那名船工，颁发了锦旗。
锦旗写了八个大字：“为民除害，降妖除魔！”
嘿，茅平礼虽然受了伤，但收了赏钱，而且这锦旗带回家里去，完全可以吹上半辈子，替他们排教扬名立威。
后面的事情就平淡许多，茅平礼将甘墨送到了朝天门，这儿还没有拆城墙，修筑大码头，但已经能够瞧见高高的石坎，上百艘的船舶停靠此处，力工们搭着舢板过来卸货，到处都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往城门望去，却见各种建筑，高低林立，那黑瓦的屋顶鳞次栉比，一直连到了很远很远的山边去。
甘墨来过一次渝城，那还是他七八岁的时候，跟着师父，在这儿修葺一处镇妖塔。
那个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工地，跟着师父忙上忙下，记忆已然不多了，只记得修缮完毕之后，那塔顶一股青气直冲云霄，当时好多人瞧见了，纷纷称奇。
几个负责组织的头脑人物，还请他师父喝了三天三夜的酒。
甘墨在桌子下面，捡了三天的带肉骨头来吃，那滋味，对于当时的他来讲，简直就是美滋滋。
时隔多年，甘墨再一次来到这个城市，却感觉有了许多的变化，这个和他当初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有关，也与他的年纪不大有些关系。
对于他来说，这个地方，又是一个陌生之处。
不过他这些年跟着师父流转各处，倒也不是害怕变化的人，所以重新回到了渝城，却也并不焦虑。
他在渝城认识几个人，那都是他师父的关系，不过来的路上，小木匠想清楚了，他决定自食其力，摆脱师父的庇护，尝试着自己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地方活下来，并且争取活得更好一些。
而除了找活计，他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将身上的鲁班书给读透了去。
这里面，都是本事。
甘墨手里有一笔钱，这是他师父的，其实够他花销很长一段时间，但他却并不愿意花掉，在抵达渝州的当天晚上，他就在朝天门附近租了一个房间落脚。
次日，他便开始上街找活儿。
他先在朝天门码头找了一份力工的活儿，连续干了三天，将这地界的情况大概弄清楚之后，找到了一处在建的工地，跟工地的包工头谈了一份木工活。
一开始的时候，那包工头并不相信年纪不大的甘墨，觉得这小子纯粹只是忽悠他，说大话。
那人根本没有给甘墨机会，开口就要撵人。
这个时候，常年跟在鲁大身边的甘墨终于发挥了自己的见识，他指着乱作一团的偌大工地，一二三四五六七，总共说出了八个安全隐患，以及人力浪费。
紧接着，他在包工头错愕的目光下，挑出了三处结构性的错误来。
这个错误如果持续下去，并不纠正的话，很容易引起大问题，甚至坍塌。
对于这个，包工头不敢怠慢，找来了督工大匠询问，那督工大匠一开始不以为意，等认真测量之后，方才知晓这个少年所言非虚。
事情到了这儿，包工头就已经插不了手了，轮到监工大匠与甘墨谈话。
这监工大匠，相当于一个工地的技术指导，寻常小项目是不必设的，只有规模比较大的项目，才会有，他负责整体工程的设计、督造以及后续的验收工作，一般来讲，都会带着一个班子，里面砖瓦泥木，各种匠人都有，再临时找一些干活的力工，就能够攒成一个工地的活儿。
小木匠的师父鲁大，当初在三道坎镇的刘家新宅，干的就是这活计。
行家一出手，就只有没有，甘墨跟着鲁大的这些年，不光只学会了江湖手段，这鲁班教到底是匠人出身，各种手艺都是有传承的，这些活儿，才是它真正的社会价值所在。
小木匠从小勤敏，鲁大又舍得教，所以从前到后，整个工程流程和技术，他其实都有了解，只不过最专精这木匠活计而已。
那监工大匠过来与甘墨盘道，甘墨因为张启明的关系，不敢报鲁大的名号，捏造了一人，但整个儿的本事都有，那大匠听完之后，搓着手，告诉包工头，说这少年干木匠的活计，是绰绰有余。
事实上，他过来顶替自己的位置，都是没有问题的。
听到这话儿，那包工头就有了底气，给甘墨开了一份不错的工钱，让他留在了工地里，主要是做那木匠的活计，另外也帮着督工大匠，查缺补漏。
小木匠甘墨干活是行家里手，性子又比较温和，为人有进有退，没几天，便与这工地上的班子打成了一片。
源于鲁大那儿的见识与技术水准，就连那叫做张水鱼的督工大匠，对他也是十分客气的。
这工地是湖州人出的钱，以后修成，便叫做湖商会馆。
湖商是浙商实力最大的一群人，往上追溯，得说到元末明初时的湖州人沈万三去，而到了近代，随着南浔镇的丝商在清末迅速崛起，资本主义的兴起与及较早开埠，使以南浔丝商为代表的湖州商界接触到西方近代思潮，积极参与革命。
你比如说，国父大部分的革命经费，都由以张静江为主的湖州丝商筹集和捐赠，沪上十里洋场，不少生意都是湖州人把持着。
而到了后来，湖商也是民国财政支柱的江浙财团的中坚力量之一，是后来蒋先生在财政上的主要支持力量。
一句话，工地背后的老板，贼有钱，因为阔，所以活路多得很。
因为需要研读鲁班书，甘墨并没有住工棚里，而是住在之前租的房子，至于那虎皮肥猫，则大部分时间都跟着他一起，不过不干事儿，总是找个地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一开始工友们对这家伙都挺好奇的，然而尝试了这小畜生的高冷之后，就没什么兴致了。
甘墨在工地里一待就待了两个月，风评十分不错，而这天，工地上来了一群奇怪的人，而为首的，却是一个高鼻梁蓝眼睛、皮肤很白的男人。
小木匠甘墨打量一眼，想着这个家伙，莫不是屈孟虎所说的西洋人？

第二章 洋人与女学生
	地处西南内陆，即便是水路要道的渝城，也很少有人瞧见这模样古怪的洋人，正在干活儿的几个木工匠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而其中一个叫做王二的，瞧见小木匠神色颇为淡定，忍不住问道：“甘哥儿，瞧你这样子，是见过洋人么？”
	小木匠听屈孟虎说过许多南洋的见闻，对于这世界格局，以及洋人都有一些了解，所以并没有如其他人那般大惊小怪。
	此刻听了那王二说起，他忍不住笑了，说没见过，不过说起来，洋人和我们，还不是一样的？一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一样要吃喝拉撒，没什么稀奇的，对吧？
	当时的中国，承受了半甲子的屈辱，洋人用那枪炮敲开了清政府国门，紧接着各种风云转动，国人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
	长期的压抑，由此也生出了极度的自卑感来，对于洋人，又恨又怕，又有着说不出来的敬畏，甚至崇拜。
	所以听到甘墨的话语，那王二忍不住反驳道：“那怎么能一样？我听我二姑妈说，那洋人哪，吃的是精细的面饼子，喝的是雪白的牛奶，坐着喷黑烟的小火轮，船坚炮利，厉害得很呢。”
	甘墨听了，并没有回应，低下头，继续干活。
	其余几人听到王二的话语，觉得透着一股新鲜劲儿，赶忙问道：“是不是哟？”
	王二顿时就神气起来，得意地说道：“那当然啦，我二姑妈的儿子，我堂弟，他可是去广府上的学堂呢，知道特别多的东西……”
	他在那儿侃侃而谈，众人围着听，小木匠却低头不语，埋着头干活。
	王二正说得口沫飞溅，这时那监工大匠过来了，冲着王二骂道：“吹吹吹，不好好干活，在这儿吹个屁？谁不知道，你那二姑妈根本就不认你这门穷亲戚，要不然，你能在这儿干着苦活？”
	王二被骂得满脸通红，正要辩驳，却瞧见那洋老爷走了过来，吓得赶忙低下头，忙活着手上的活计。
	这边安静下来，那洋人便已经走到了跟前来。
	来的人，除了他，还有四五人，领头的一个，是个面相威严的中年男人，而旁边有一个穿着蓝色学生装的少女，至于平日里充老大的包工头儿，则排在了最后面。
	小木匠虽然一直低着头，但余光处，却忍不住地多瞧了两眼那少女。
	那女孩儿年纪不大，十六七岁，剪着齐耳学生发，淡蓝色的上衣，黑色的长裙，还有一双精巧的鞋子，露出了洁白如玉的小腿来，这种装扮，小木匠很少有见过，而最特别的，是那个少女的双眸特别有神，仿佛泛着光，自信满满，再加上她那张古典美的瓜子脸，怎么看，都觉得美。
	这一行人走到了小木匠甘墨他们干活的区域来，监工大匠张水鱼迎了上去，对那面相威严的中年男人拱手行礼：“苏三爷。”
	苏三爷？
	小木匠听了，这才知晓对方的身份，便是这湖商会馆幕后的大老板。
	没想到这位爷，今天居然来到了这里。
	大老板心情不错，朝着张水鱼点了点头，略带赞赏地说道：“张大匠，工地弄得不错，刚才过来瞧了，好多地方，连英吉利的冈格罗先生都赞不绝口呢……”
	说罢，他给张水鱼介绍，说这位是英吉利的建筑工程师冈格罗冈先生，他可是英吉利最厉害的大学毕业的，对于建筑行业十分地擅长。
	随后，他又侧过身去，给那洋人说道：“冈先生，这位就是工地的监工大匠，张水鱼。”
	他说着话，旁边那个学生一样打扮的女孩子则立刻翻译了过去。
	那洋人冈先生伸手过来，与张水鱼热情握手，说道：“泥嚎，泥嚎……”
	他又说了一大段外国话，女学生翻译道：“冈格罗先生说他对中国的建筑美学和文化特别喜欢，这一次过来，是专门过来学习的，还请张大匠多多赐教。”
	监工大匠得了这洋人的称赞，顿时就是脸一红，就仿佛吃了人生果一样，美得很。
	他笑呵呵地说道：“莫得这么讲，我这些，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手艺活，登不上大雅之堂，不过呢，这些都是有历史传承的……”
	他谦虚几句，却越发得意起来，带着一行人往里走去，讲解着那些自己颇为得意的地方。
	这行人都准备离开了，那洋人却在甘墨的身边停了下来。
	他打量着小木匠做的雕花木窗，忍不住伸手过去，拿起了一份成品，夸张地喊道：“歪瑞古德……”
	甘墨听他大喊大叫，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而那女学生则冲着小木匠笑，说您好，冈格罗先生让我告诉你，你雕刻的这窗户，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他对你的手艺十分称赞，觉得别的不说，就凭这些雕花窗户，就能够去巴黎，参加万国会展……
	小木匠听得有些懵，对那女学生说的名词半懂不懂，不过也知晓对方在夸张他，不由得谦虚地说道：“我这个手艺一般，算不得什么。”
	这些都是正常的雕花木窗，小木匠都没怎么用上鲁班斧的技巧，真不觉得这大个儿洋人有啥大惊小怪的。
	还洋人呢，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女学生将甘墨的话语翻译过去，那冈先生忍不住伸出大拇指来，赞叹道：“偶买噶，卖鸡狗……”
	甘墨不乐意了，说怎么还骂人呢？
	女学生忍不住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贝齿来，对他说道：“不是骂你，这是外国话，很惊叹的意思，说这真的是太神奇了。”
	甘墨听了，这才没有发作。
	洋人瞧了一会儿这里的木工，啧啧称奇，而张水鱼有意在大老板面前表现，带着人往前走，队伍便没有再多驻留，继续往前去。
	等他们离开了，原本蔫不拉几的王二忍不住冲甘墨说道：“哇，甘哥儿，你这下发达了，连洋人都对你的活计啧啧称奇，要万一他有了心，把你带到国外去，那岂不是发财了？”
	甘墨听了，忍不住心中一动，毕竟听过屈孟虎的讲述之后，他对于那什么欧罗巴之类的地方，还是挺向往的。
	不过回念一想，屈孟虎让他在渝城等他，他又如何能够离开呢？
	所以他笑了笑，说道：“洋人没见过咱国人的手艺，大惊小怪而已，见多了，就不觉得稀奇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木工罗大哥忍不住说道：“我干了这行那么久，就没见过老弟你这么巧的活计，而且他张头儿能得大老板的夸赞，不少地方，可不是你老弟的功劳么？张头儿一点都没有说起，着实有些不厚道……”
	他这边一起头，旁人纷纷言语，七嘴八舌，为甘墨抱不平，反而是甘墨不觉得，笑着说没事。
	他在这儿干活挣钱，倒是用不着去闯那名头。
	众人说了几句，那王二又忍不住地说道：“对啦，你们刚才瞧见没有，那个女学生？哎呀，到底是读书的，你瞧瞧她那小腿，白的呀，跟抹了腻子粉一样，要是能够给我摸一下，我得回味一整年呢……”
	他这般一说，旁人都嘿嘿地笑了起来。
	一个小眼睛木匠嘲讽他，说王二你个哈皮，有了钱，就知道往窑子里造，你要是把钱给你娘存着，说不定都娶上媳妇儿，放开玩了。
	王二不屑地说道：“那粗手大脚的村姑，哪里有风情万种的窑姐儿好玩？还有这女学生……”
	他满口黄腔不断，而那罗二哥却赶忙拦住了他，低声说道：“你可打住吧，那个幺妹儿，可是大老板苏三爷的闺女，你这话要是给人听到了，绝对要把你给直接打出去，而且连工钱，都不给你结……”
	听到这话，王二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说不会吧？罗二哥，你咋个知道的？
	他将信将疑，罗二哥撇嘴，说你爱信不信吧。
	王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这个时候，那个刚才被众人议论的女学生，居然在包工头的带领下，又回到了这里来。
	经过罗二哥的一吓唬，王二头都快埋在地下去，而其他人也都不敢多言。
	那女学生没有理会旁人，而是径直都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打量了一下他，然后问道：“你叫甘墨？”
	小木匠抬头，说对。
	女学生又问：“在那边墙头趴着的虎皮橘猫，听说是你养的？”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是。
	他琢磨着那小畜生又惹了什么祸事，而女学生则松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包工头递过来两块大洋，女学生笑着说道：“冈格罗先生瞧上来了你的那只猫，特别喜欢，想要带回去，这两块大洋，是补给你的……”
	说完，她没有再理会甘墨，转身就离开了。
	小木匠：“？？？”

第三章 丢书
	女学生说走就走，留下了小木匠甘墨一人，满脸错愕。
	包工头伸手过来，强行将那两块大洋塞在了小木匠的手中，十分热切地说道：“你也是好运气啊，碰到了好人，随手捡来的猫儿，竟然被洋老爷给看上了。钱你拿着，赶紧的。”
	小木匠没有接钱，他刚刚回过神来，说：“他们这是准备买猫？不行的啊……”
	那虎皮肥猫虽然并不得小木匠喜欢，但它毕竟是屈孟虎捉来的，他也只是代养而已，回头了，还是得还给屈孟虎的。
	现在卖出去了，回头屈孟虎找上门来，他拿什么来交代呢？
	包工头瞧出了小木匠脸上流露出来的不乐意，顿时就是心中一沉——这些日子来，他对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印象很是不错，一来手艺巧，勤劳肯干，二来眼光还不错，帮着监工大匠处理了很多的问题，而且为人也很不错，知进退，懂是非，所以一开始的时候，那洋人瞧中了那痴肥橘猫，他是有些忐忑的。
	不过洋老爷喜爱，而大老板对洋老爷又如此恭谨，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还不是赶紧帮着办了？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然后跟小木匠陈明利害关系。
	他到底是商人，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让小木匠都不知道该如何与他解释，只能告诉他，这只猫，并不是他的，是朋友让他帮忙代养而已。
	包工头揽着小木匠的肩膀，一副笼络的态度，说没得事的，回头你就跟你朋友说，这猫自己个儿丢了，他也不能说你什么，对吧？而且你还凭空白赚两块大洋呢。
	小木匠依旧摇头，说不行……
	他这边与包工头说着，结果远处一片喧闹声，还有尖叫声传来。
	包工头一惊，来不及再跟他细说什么，赶忙跑过去瞧。
	小木匠也跟了过去，却看见一帮人为了捉那头虎皮肥猫，爬墙头的爬墙头，拿竹竿的那竹竿，还有围追堵截的，结果那小畜生别看着一身肥肉，但身子却矫捷得很，在没完工的会馆工地里上蹿下跳，愣是没有一个能够抓得到它。
	小木匠瞧了，忍不住显笑——那小畜生可是老林子里厮混出来的，别的不说，身手矫健得厉害。
	别说这帮人，就算是练家子，想要对付它都够呛。
	眼看着虎皮肥猫大闹工地，弄得不可开交，而周围一帮人都束手无策，大老板脸色难看，那监工大匠张水鱼和包工头都找到了小木匠跟前来。
	监工大匠对小木匠说道：“那小畜生就听你的，你赶紧让它别跑了啊。”
	包工头瞧见这工地现场一片鸡飞狗跳，许多堆积的材料因为追逐，甚至都乱作一团，完全忘记了小木匠以前的好处，铁青着脸说道：“赶紧让它停下来。”
	在大老板面前丢脸，这让包工头胸口的火气完全压不住。
	小木匠心想我让“虎皮”停下来，你们就把它给逮走了，我如何跟屈孟虎交代呢？
	他无奈地摊手，说道：“这家伙也不是我的啊，哪里能听我的话？”
	他尝试着喊了两声，果然，那墙头的小畜生完全不理会。
	这时，沉着脸的大老板挥了挥手，在他身旁站着的一个劲装后生立刻大喝一声，双脚一蹬，居然上了墙头去。
	紧接着那人一个箭步，却如同那林间豹子，扑向了虎皮肥猫。
	这是个练家子呢。
	小木匠有些提心，却瞧见那头肥猫往下一跃，落到了地上堆积的一片黑瓦上。
	劲装后生跟着落下，这小畜生后腿一拨，却将好几块黑瓦踢飞，朝着那后生砸去，等到后生落下时，脚下却是一空，直接将堆集的黑瓦给弄垮一片，随后虎皮肥猫往前奔走。
	就在这时，那个洋人突然显露出了寻常人所不能及的速度，猛然向前，伸手去捉。
	他这一下有些出人意料，眼看着就要擒住那虎皮肥猫，去不曾想这小畜生也是机敏之物，猛然一抓，却将那洋人冈格罗的手臂抓破了。
	紧接着一纵身，它居然跃上了另外一边的墙头去。
	几个起落，却是不见了踪影。
	这一场闹剧因为虎皮肥猫的消失而落下帷幕，原本兴致勃勃的大老板一行人，参观行程也因为这变故而中断。
	那洋人摸着被抓出血痕的手臂，满脸懊恼，在女学生的陪同下离开，好像是去找洋人诊所，而大老板则黑着脸，将包工头与监工大匠都给狠狠地训斥了一番，随后一挥衣袖，转身离开了去。
	包工头冲着监工大匠臭骂一通，然后赶紧跟着大老板的身后走去，试图再解释些什么。
	现场一片混乱，监工大匠的脸色十分难看，一边指挥着手下的人收拾，一边朝着小木匠这边望了过来。
	小木匠有些无辜，苦笑着往回走。
	他在工地周围走了一圈，瞧见那头痴肥橘猫并没有离开，而是落在了不远处一屋檐顶上，正懒洋洋地冲他招手呢。
	确定这肥厮没事之后，小木匠回到了工地，瞧见几个木工脸色怪怪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这边刚刚落定，王二便对他说道：“刚才杨老板回来了，正找你呢。”
	杨老板就是那个小包工头，小木匠问：“找我干嘛？”
	平日里与小木匠相处得还不错的罗大哥过来，说你那猫闯了大祸，锅肯定得你来背，现在几个当头儿的挨了批，心情都不好，一点就炸，你过去的时候，低下头，赔点儿好话……
	小木匠并不觉得此事有多严重，而且他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不认为上面会把他怎么样。
	所以他也没多想，直接就过去找了包工头。
	包工头和监工大匠张水鱼在一块儿，他找过去的时候，包工头没有给他好脸色看，甚至都没有多言语，而是直接告诉他：“你一会儿去账房那里结工钱，然后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吧。”
	小木匠听到，顿时就愣了，说什么意思？
	包工头刚才还跟小木匠哥俩好，现在将脸板了起来说道：“你也别怪我，这是大老板的意思。”
	监工大匠心情也不太好，不过他这些日子来，得了小木匠颇多帮助，所以勉强挤出点笑容来，把小木匠拉到一边，低声说道：“甘哥儿，本来这事儿呢，还得找你麻烦，拿你的工钱，抵人家洋老爷的医药费，以及工地的损失，后来我好说歹说，这才给你争取回来——你赶紧走吧，要是杨老板回头反悔了，还有一堆麻烦呢……”
	这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小木匠听了，忍不住想笑。
	不过现如今事情闹成这样，他再待下去也不合适了，他有手艺，别人还给了工钱，算是厚道，他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小木匠这边收拾工具，背着那木箱往回走，包工头杨老板和监工大匠张水鱼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情绪复杂。
	这少年郎的手艺是不错的，倘若是能够留在工地里，对于工程绝对是有大好处的。
	只可惜，大老板很不高兴，总得有人来背锅。
	小木匠往回走，那虎皮肥猫也跟了过来，在他身后走着，瞧见这家伙懒洋洋的模样，小木匠忍不住骂道：“看你干的好事，跑就跑呗，还闹，还把那洋鬼子挠伤，搞得我丢了活路（西南话‘工作’的意思）……”
	那肥猫满不在乎，喵呜一声，居然透着几分得意。
	虽然丢了工作，但小木匠并不着急，他回到了租住的房子里，将装着木匠工具的木箱放下，便带着肥猫出了门。
	他住的这地方是一片新建的民房，房子隔间很小，一块一块，专门租给那些来渝城闯荡的人住的，下了楼，走了三四十米，就是一片热闹街区，各种商店、小摊儿汇聚。
	这会儿正是中午饭点，许多朝天门码头的苦力都来这里买吃食，什么饼啊馒头、红薯包谷米，热汤粥摊档口之类的，挤满了人。
	最热闹的，当属那九格摊子，小木匠连续走了好几家，一直到结尾处，才找到了空位。
	有人问了，九格摊子是什么？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这生意的起因，是朝天门一个地方，那本是回民屠宰牲口之处，回民宰牛后只要其肉、骨、皮，但却将牛内脏弃之不用，岸边的水手、纤夫将其捡回，洗净后倒入锅中，加入辣椒、花椒、姜、蒜、盐等辛辣之物，煮而食之，一来饱腹，二来驱寒、祛湿。
	后来吃的人多了，做法传开，这些下水也要了钱。
	精明的挑担子零卖小贩将水牛毛肚买后，洗净煮一煮，而后将肝子、肚子等切成小块，于担头置泥炉一具，炉上置分格的大铁盆一只，盆内翻煎倒滚着一种又麻又辣又咸的卤汁。
	河边桥头一帮卖劳力的辛苦人，便围着担子受用起来。各人认定一格且烫且吃，吃若干块，算若干钱，既经济，又能增加热量……
	说到这里，有的朋友可能就明白了。
	嘿，这尼玛不就是火锅么？
	对咯，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渝城火锅前身，而这等吃食，却是出自于最底层。
	小木匠对这九格摊子十分喜爱，热辣辣的下水花不了几个大子，却给他的味觉带来强烈的刺激。
	他甚至还要了一碗劣酒，喝不完，还给虎皮肥猫分了点儿。
	一顿热辣辣的中饭吃完，他也将丢了活路的事儿抛开脑后，踱着步往回走。
	回到房间，他打开木箱的底层，准备拿出鲁班全书，看看上部。
	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把鲁班全书的中部、下部和万法归宗都看完了，细细读过，琢磨清楚，至于那上部，因为不喜，所以也没有怎么瞧。
	不过鲁班传承，终究是要看的。
	却不曾想这箱子一打开，小木匠发现，里面的书，不见了。

第四章 小木匠单刀赴赌坊
	不见的，不只是鲁班书，而且还有他师父给他留下的那些大洋……一个子儿都没剩下。
	小木匠感觉到一股凉气冲上心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打量狭窄的房间，生怕自己的那个便宜师叔张启明，不知道从哪儿就冒出来，要他好看。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渝城离乾城不知道几百上千里，而且这茫茫人海，张启明哪里能够找得过来？
	他快速打量了一下房间，又走到了窗子边儿上检查，瞧见这儿有破损的痕迹，以及鞋印。
	他这才确定是被人挑了窗，将东西给偷走了。
	小木匠重新检查了一下，发现除了木箱最下面那层的鲁班书和大洋之外，其它地方也丢了些杂物，一件半新的衣裳、半截床单……
	就连屈孟虎先前给他的牙刷，都不见了。
	是个贼。
	小木匠一肚子的火，身处异地，他本来已经够小心了，那本关系修行的《万法归宗》，他基本上贴身收藏，只有鲁班书比较厚，一直放在木箱的最下层，而木箱他上工的时候随身带着，一直不离眼。
	他这般小心，却不曾想到底还是被人给盯上了，这出门吃饭的一溜烟功夫，就给人摸走了去。
	现在可就麻烦了，那钱财大洋之类的，都是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小木匠虽说心疼，但也还是能够接受的。
	但鲁班书，特别是上中下三册都在，给人拿了，问题可就大了。
	且不说这是鲁班教的秘典，意义重大，就说有人学了里面的法子，出去祸害人的话，小木匠多少也得沾点儿这恶事的因果。
	小木匠越想越气，拳头捏得咔擦响，而这时，一声“喵呜”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之中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痴肥橘猫，脑子突然一动。
	他想着倘若屈孟虎是自己的话，又会怎么办呢？
	这般一代入去想，理智回归，小木匠没有再陷入恼怒之中去，而是开始认真思索起办法来。
	想了没多一会儿，他出了门，来到了一楼房东这儿，讲明了此事。
	住客被偷了，绝对不是什么光彩事儿，房东的脸色挺难看的，将他拉到一边，简单询问之后，问他要不要去找巡捕来？
	渝城当地的治安，小木匠来这两个月是瞧见了的，叫那些官家过来，不但不能将东西找回来，反而会脱一层皮，那帮家伙甚至会质疑小木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然后将他给折腾死去。
	所以小木匠并不想做那无用之事，而是问房东，说他出去吃饭的期间，有没有瞧见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或者看到手脚不干净的人进出。
	房东一开始并不愿意帮忙，然而小木匠却提出房东若不配合的话，他就到处去宣扬此事，让房东下不来台。
	那房东嘴里骂骂咧咧，不过还是出了门，四处去打听询问。
	过了一刻钟左右，房东回来了，告诉小木匠，说后巷补鞋的皮匠提供了一个线索，说瞧见江北一带的混子榆钱赖在这儿晃悠了一会儿，然后刚才背着一个青布包袱，匆匆忙忙，朝着朝天门一带走了。
	小木匠赶紧让房东带着去找了皮匠，皮匠又补充了一点儿信息，小木匠想起丢了的床单，问起那包袱的花色，正好对上了。
	偷他东西的，却正是那个叫做榆钱赖的家伙。
	小木匠问起榆钱赖的信息，皮匠却有些墨迹，不怎么说话，他是个明白人，也不吝啬，从刚刚领的工钱里，摸出了半吊钱来，塞在了皮匠手里。
	皮匠得了钱，咧着嘴笑道：“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利索地将钱收了起来，然后告诉小木匠，这个榆钱赖的家伙，是江北的惯偷儿，他也是因为一个亲戚才认识的。
	那家伙跟着江北五里店的王档头，平日里也很少来朝天门这一带晃荡。
	皮匠话语说到一半就停下来，小木匠却听懂了。
	那榆钱赖并不在朝天门这一带混，而这一次过来，显然是得到了消息。
	而提供这消息的，极有可能就是相邻的住客，或者街坊。
	小木匠又问了几句，打听清楚了那榆钱赖的身高、样貌和背景，确定此事与张启明无关之后，按照皮匠的指点，朝着北边追去。
	他一路跑，从住处一直跑到江边，看了一圈渡口，又去找了船，然后又回来，到处找寻一圈，都没有瞧见人。
	那家伙得了手，肯定躲起来了。
	小木匠来来回回跑了几趟，都没有瞧见人，酒气也散了去，回过头来，瞧见虎皮肥猫一直跟着，他望着那小畜生金黄色的眼瞳，喃喃说道：“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突然碰见这糟心事，小木匠也是头晕眼花，所有的压力集中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有点儿憋不住。
	那虎皮肥猫听到，抬起头来，张牙舞爪，满脸凶相，一副“我是大爷”的模样。
	小木匠瞧见，不由得笑了，他伸手抓起一块石头，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大骂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格老子的，真当我是没牙的老虎啦？走，咱们去找那什么王档头去，让他交人。”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若是三道坎镇的小木匠，或许真的就认栽了，但这些日子以来，小木匠修习那《万法归宗》颇有起色，现在一天都能够运行那六周天了，气力也是迅速增长。
	通常来讲，感受到了“炁”，就算是修行入门了，与寻常的练家子截然不同。
	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力量、反应力，都是如此。
	更何况，小木匠还从屈孟虎那儿，学到了“镇压黔灵刀法”的奥义所在。
	而且跟屈孟虎、洛富贵的交往，也让他多出许多男儿气概来。
	今非昔比。
	说了狠话，小木匠没有半分犹豫，他先前问了那王档头的住处，那家伙在江北五里店开了一家赌档，混得颇为风光，顺便找一人，便能够打听得到。
	小木匠当即就找渡船过了江，随后马不停蹄，赶到了五里店，又经过打听，最后来到了王档头的赌档。
	赌档里面十分热闹，门口站着两个黑衫大汉，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
	小木匠听了皮匠的话，知晓这王档头在江北，也算是一号人物，不但有着一个赌档，而且还开了几家窑子、一个烟馆，手里还带着十几个蟊贼，混得相当滋润，而能够有这样一番事业，那王档头也有着一身本事，颇有名声。
	另外他身边还豢养着好几个厉害的打手，这才镇得住这一大摊子的事儿。
	小木匠以前从来没有进过赌档，此刻一进来，发现里面烟熏火燎的，房子里七八个桌子，围了几十人，有人还带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窑姐儿，叽叽喳喳，更是添了几分热闹。
	小木匠逛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看场子的家伙，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道：“我找你们王档头。”
	那看场的汉子斜眼瞥了他一下，吐了一口唾沫在地，并不理他。
	小木匠以为他没有听到，又说了一遍：“我找你们王档头。”
	那人才问道：“有事？”
	小木匠说有，结果看场子那汉子却说道：“有什么事情，跟我讲，我们档头是你说想见就能见得么？撒泡尿照照自己再说话，实在皮痒了，我帮你松松骨。”
	得，被小瞧了。
	想要展现本事，小木匠有很多办法，虽然他没有看完鲁班书上册，但里面许多阴损的法子，他也是知晓的。
	不过那些，都需要提前准备，而且见效并不快。
	小木匠想要赶紧找回自己的失物，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他伸手过去，一把掐住了那人的喉结，微微一用力，那家伙顿时就翻起了白眼，而小木匠另外一只手将那人的腰环住，顶着那家伙的腰眼，缓声说道：“现在呢？”
	那家伙被袭，下意识地喊了声“格老子的”，然后想要反抗，却不曾想腰间力量一涌过来，顿时就软脚了。
	他知道，这个后生，是个狠人。
	在赌场里看场子的，大多都是看碟下菜的角色，小木匠这么一弄，那家伙立刻怂了，对他说道：“我们档头在里面，我带你去。”
	两人“勾肩搭背”，朝着里面走去。
	走了一重院子，门口的人瞧见这情况，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跟了过来。
	等到了第二个院子里的时候，那院子里的大缸前面，摆着一把太师椅。
	上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绸衫的男人，冷冷看着他。
	那家伙满面风霜，左边耳朵少了半边，看上去气势很足，旁边还站着两个黑衣打手，而跟着过来的，也有四五个。
	小木匠走上前来，打量了那人一眼，问：“你是江北的王档头？”
	那人点头，说是我。
	小木匠松手，将挟持过来的看场汉子放开，那家伙一离开，立刻怒吼：“格老子的……”
	这么多人在，有人撑腰，他要冲上来报仇，却被身穿黑绸衫的王档头拦住了，这位爷颇有江湖气派地问小木匠找他何事，小木匠也不废话，将榆钱赖偷他东西的事儿说出，然后告诉王档头，只要他找到榆钱赖，把东西还回来，他就当做这件事情没发生。
	王档头听完这话，淡淡说道：“榆钱赖两个月前就回了老家，你要找他，去乡下找吧。”
	说完，他起身来，朝着房间里走去。
	而其他人，则撸起了袖子来。

第五章 蟊贼落入袍哥手
王档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却只是苦主找上了门。
他自家做的什么生意，自己晓得，平日里遇到的苦主多了，他心肠软一些，哪里还能带着兄弟们混饭吃？
瞧小木匠这模样，以及谈吐，他并不觉得对方是什么厉害的人物，所以也就没有了继续纠缠下去的耐心。
他一起身，态度表明出来，那帮手下就开始蠢蠢欲动——特别是刚才被小木匠挟持的那个汉子，更是已经往前挤了过来。
这哥们觉得小木匠刚才是出奇制胜，这才擒了他。
他脸面丢尽，自然得在这时候挽回面子。
而且人多势众，就算是输了也不怕。
毕竟混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
然而小木匠却对身边冲过来要揍他的这帮人视而不见，而是朝起身离开的王档头喊道：“也就是说，你不准备管咯？”
“管你妈……”
王档头已经不打算理会这个傻乎乎找上门来的苦主，抬脚就往后院走，连说话的想法都没有，而另外一边，那个先前被挟持的汉子，已经攥着偌大拳头，就朝着小木匠的后脑勺砸了过来。
他本就憋着一肚子的火气，此刻挥拳过来，一点儿余地都不留，就想要将这家伙给搞翻倒地去。
打死无论。
其余几个，都是赌场里平日里养来对付各种情况的打手，心狠手辣，此刻也是一拥而上。
眼看着小木匠就要给围攻，这个平日里在工地众人眼里和和气气、勤勉肯干的少年郎，双眸之中，浮现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冰冷眼色。
鲁班全书丢了，只留下一份修行用的《万法归宗》，他气不气？
师父留下来的钱财丢了，他气不气？
无故被人开除，离开工地，他气不气？
他慢慢踱着步子回家，出去吃热辣辣的九格摊子，还破例喝了碗浊酒，就是想要将这股少年人的火气压下去。
因为他一直记得师父鲁大曾经教育他的话，让他万事皆忍，冲动伤身，而且害命。
可是，他现在，忍不了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少年一身好胆，一身好劲，凭什么要低声下气，受人欺辱？
啊……
从小就一直唯唯诺诺，规规矩矩的小木匠，突然将怒吼了起来。
这一声吼叫，是从他心底深处冒出来的，通过喉咙发出。
伴随着那尖利的、打破一切的吼叫，他整个人都变得激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曾经与野狗抢腐肉的饥饿岁月里去。
这，终究是一个血淋淋的、吃人的年代。
他，无法再忍了。
砰、砰、砰……
都没有人瞧得见小木匠是如何出的手，几个冲上前来，想要将他教训一顿的赌场打手，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那个最先冲上前，怒声痛骂的家伙直接就飞上了房顶去，惹得瓦片跌落下来。
另外几个，便感觉拳头照着自己的脸过来，重重袭来之后，一大片“哎哟我艹”，顿时就是一阵翻倒在地，鼻青脸肿。
连续五个人，被小木匠一照面撂倒，本来都已经要进屋的王档头，这才回过来头来。
我勒个去，这少年郎不声不哼，居然还是个练家子？
能够在江北一带打下一片天地的王档头，自然不是那种反应迟钝的角色，瞧见这少年郎有些难缠之后，陡然一声怪叫，折身扑来。
与他一起的，还有王档头身边两个黑衣打手——与其他几个被直接掀翻的家伙不同，这两个人，都是渝城道上有名有号之人。
换句话说，他们可都是练家子。
一个王档头，两个黑衣打手，三个练家子，是赌坊最强的力量，而且这帮人都不太讲究江湖规矩，讲的是一个实用，上来也不问缘由，抽刀便上，也不管小木匠是不是双手空空。
他们本来想要凭借兵器之利，杀小木匠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料对于刀，小木匠的理解那可深了去。
教他和屈孟虎刀艺的，可是大名鼎鼎的苗疆熊一刀。
这刀法，讲究的不只是“刀在手”。
刀不在手，也有空手夺刃的说法，而小木匠不但有童子功，还有屈孟虎的精义传习。
所以除了照面的惊险之外，小木匠三两回合，却是从一个黑衣打手的手中，将刀夺了过去，拿在了手里。
他不但有刀艺，而且还有修行者的气力，当下也是刀光剑影，一阵人仰马翻。
平日里的江北一霸，在这个不起眼的少年郎面前，走了十个回合，手中武器就给挑飞了去，紧接着磨得雪亮的快刀，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来。
感受到了刀尖的锐利，王档头的肠子都悔青了。
我滴妈呀，这小子是真的强——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刚才又何苦回来装逼，直接进了屋，然后跳窗跑了不就好？
另外一边，被一众人等用那又是惊恐，又是敬畏目光注视的小木匠，也有些懵。
他虽然有屈孟虎与他对练过，但每一次都输得很惨，觉得自己就是一弱鸡，这一次过来，也全凭一口恶气，和少年胆，却不曾想自己这万法归宗的法门修行起来，贯通了一口气，感应到了空间之中的“炁”，居然变得如此厉害。
他有种“一步登天”的感觉，看到平日里自己心中颇为惧怕的江湖人落在手中，又有些梦幻，又有些意外。
不过诸多情绪抹去，他回想起屈孟虎待人的神韵，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怎么样？”
受制于人，王档头“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刻认怂：“高人。”
小木匠又问：“我的东西……”
王档头能够在江北闯下偌大名头，可不是光凭着一身练家子的武艺，还有那察言观色的本事和油滑，当下立刻说道：“小兄弟，刚才只是开玩笑，如果真的是榆钱赖那个龟儿子干的，你放心，东西一个子儿都不少，回头我还上张飞楼摆一桌酒席，给您赔礼道歉。”
说罢，他冲着歪七倒八的手下厉喝道：“还不赶紧派人去找榆钱赖？那家伙拉的屎，让他自己回来擦屁股。”
手下领命，赶忙退下去找人。
王档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刀，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兄弟，刀能不能先放下来？我怕你一不小心，把我喇一大口子……你放心，咱们渝城的江湖人，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做到，决不拉稀摆带。”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不用，我的手，很稳。”
他的手的确很稳，以前做木雕的时候，一干就是几个小时，一刀一下，绝对不会有错的地方，就连他师父鲁大瞧了，都会赞一声“稳”。
王档头一副快要哭的样子，说道：“小兄弟，都是场面人，我、我也是要面子的……”
小木匠想了想，将刀放下。
他不怕对方耍花样。
这个少年郎，是个狠角色，王档头也收起了轻视之心，请他到院子里大水缸前的太师椅前坐下，又叫人搬了个板凳来坐跟前，还叫人上茶伺候。
王档头劝茶，小木匠瞧了一眼，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放药，所以摇了摇头，说不渴。
小木匠大马金刀，端坐院中，王档头小心翼翼地陪坐，如此等了小半个时辰，就在王档头如坐针毡的时候，有人过来回禀了，说四处找了，一直找不到人，刚才得了消息，说榆钱赖被朝天门码头的程兰亭程五爷的人，给带走了。
听到这话儿，王档头的脸却是“刷”的一下，直接白了。
小木匠虽然来渝城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里干活，对于这渝城江湖并不了解，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王档头赶忙起身，朝着小木匠躬了一下身，这才说道：“小兄弟，这件事情，可能有点儿麻烦了——那位程五爷，是哥老会的袍哥。”
哥老会？
小木匠皱起了眉头来，而王档头则跟小木匠解释起来。
哥老会，又称袍哥会，它是清末民国时期西川、滇南盛行的一种民间帮会组织，它与青帮、洪门为当今的三大民间帮会组织，对西川社会的各个阶层，都有着极为重要的影响。
袍哥会在西川各地，都有堂口、山头、码头，在渝城这儿，自然也是如此。
每个地方的堂口，又叫做“公口”，组成份子为十排。
头排是首脑人物，称作“大爷”，渝城这儿的大爷有数位，除了“龙头（坐堂）大爷”之外，还有专司赏罚的“执法大爷”，另处还有些不管事的“闲大爷”。
二排只一人，称为“圣贤二爷”，这是大家推举出来的人正直，重义守信的人，隐喻关公。
三排中有一位“当家三爷”，专管内部人事和财务收支。
五排称“管事五爷”，分“内管事”、“红旗管事”、“帮办管事”、“闲管事”。“内管事”即“黑旗管事”，必须熟悉袍哥中的规模礼节、江湖术语，办会时，由他掌管礼仪，唱名排坐，和传达舵把子的吩咐。“红旗管事”专管外交，负责接待三山五岳，南北哥弟，在联络交往中，要做到来有接，去有送，任务相当复杂。
六排巡风，八排九排跑腿办事，十排老幺。
有人问了，为何没有四排和七排呢？
那是因为康熙年间，郑成功派部将陈近南在四川雅州开山立堂时，有四排方良宾背盟叛约，暗向建昌镇告密，镇台马赓庚率兵围捕，陈近南改装逃走。后来又有胡四、李七背弃盟约，密告官府，出卖弟兄，被本山头派人暗中诛杀，袍哥会羞愧，自此不设这两排。
而这位程兰亭程五爷，正是渝城袍哥行里的红旗掌事。
这可是渝城之中，一等一的大人物。
人落在了他手中，那是真难了。

第六章 找到榆钱赖
王档头只不过一开赌坊、烟馆和偷儿头目的流氓恶霸，跟袍哥会这样几乎掌握了渝城大部分命脉行业的庞然大物比起来，着实是不够看。
所以跟小木匠解释完了之后，他都快要哭了，对甘墨说道：“小兄弟，不是不帮忙，我是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你看看，我这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虽说榆钱赖是我收的小弟，但这事儿，我是真不知道。不过您也甭着急，这样，我现在就去朝天门拜码头，豁出我这张老脸了，甭管是花多少钱，都把榆钱赖赎回来，把东西也给您送回来，成不？”
小木匠问他：“榆钱赖为什么会被袍哥的程五爷带走？”
说到这个，王档头也是一肚子火气：“格老子的，还不是越界咯？朝天门又不是我的地盘，像他这种三只手的活计，过去的话，轻则打一顿，重则斩断一只手——咱小门小户，惹不起袍哥会，我三天两头地跟那帮小兔崽子强调，让他们别去给我惹事，谁知道他怎么就鬼迷心窍，跑去朝天门了……”
他越说越激动，而小木匠则伸手，拿起了那把抢来的刀。
刀一提，王档头满肚子的火气，一下子就泄了去。
他瞧得出来，面前这个穿着跟社会底层苦力一样的少年，有着足够主宰场面的实力，这位爷若是不高兴，没有人能够消停得了。
果然，小木匠提起了刀，缓声说道：“走吧，去找程五爷，我陪你去。”
王档头犹豫了一下，说道：“小兄弟，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小木匠说道：“姓甘，单名一个墨字。”
王档头说道：“甘墨小兄弟，是这样的，程五爷在咱们渝城地位尊崇，而且还是大忙人，未必是相见就能够见到的；我过去，也得上下打点，费尽心思，还不一定能成，要不然这样——你给我一个地址，然后先回去，等我把东西找到了，回头就给您送过去，你看行吧？”
他并不知晓榆钱赖顺走的，是一本可以撑起一个门派的秘典，只以为是一些钱财和杂物，所以才会这么商量。
小木匠不可能将鲁班经被偷之事，与这人说起，只是冷着脸说道：“被偷的东西里面，有一物，对我非常重要，若是没了，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所以还是跟着你一起去。”
他这般的不近人情，让王档头很是恼火。
不过既然打不过对方，那就只有低着头做人，王档头十分无奈地表示同意，不过却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想请小木匠扮一下自己的随从，这样子也显得不是那么突兀。
小木匠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他换上了一件黑色长衫，然后跟着王档头和他的一名得力属下出了门。
虎皮肥猫一直盘踞墙头，此刻也跃了下来，跟随其后，王档头瞧见这头猫痴肥雄壮，越发觉得小木匠来历不凡。
几人往外走，走在街上，人来人往，气氛也有些缓和了，王档头开始盘起了小木匠的来历来。
他是老江湖，言语谨慎，想在尽可能不触怒小木匠的情况下，弄清楚自己到底栽在何人之手——毕竟像小木匠这等身手的角色，基本上都是各大有名有号的名山宗门，才能够培养出来的。
不过小木匠丢了书，心情郁积，哪里又跟他鬼扯的想法，所以王档头屡屡碰壁，最终也不再多言。
半个时辰后，三人一猫，来到了一扇朱红大门之前。
这儿是程五爷的住处，王档头的得力助手马德才上前敲门，递下拜帖去，那门房瞧了，让他们等着，然后进去通报。
几人在门口等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这门里来来去去，过了好几拨人，里面却没有一个消息出来。
小木匠心急鲁班书，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想要进去问问，却被王档头给死死拦住。
他告诉小木匠：“程五爷是袍哥里的大人物，忙一点也很正常。”
小木匠说：“我们这是被人晾着了吧？”
王档头十分无奈，说道：“像我这样的小角色，根本不入程五爷的眼，而且现如今是我们不占理，被晾着也是活该，对吧？”
小木匠说：“话是这么讲，但我是失主，跟你们又不同，晾着我，算什么道理？”
旁边的马德才听到，忍不住哼声说道：“你要觉得能够靠袍哥帮你伸张正义，将东西给找回来的话，我们绝不拦你，不过那个时候，出了什么事，可就别找我们麻烦了；至于榆钱赖，但凡落在你手里，是死是活，由你说了算，如何？”
他心里一直憋着气，到了现在，终于憋不住了。
小木匠抬起头来，看了马德才一眼，却没有立刻作出决定来。
现在这世道，别说是袍哥，就算是官府，都不一定能够讲信用，若是真的想要将希望寄托在袍哥会身上，最后得到的，一定是失望。
这时王档头出来打圆场，他掏出了一个钱袋子来，冲着马德才说道：“你去跟门房聊一聊。”
马德才拿了钱袋，去与门房勾兑，而王档头则回过头来，对着小木匠说道：“他脾气不太好，窝里横太久了，您多担待点儿。”
那马德才是王档头的内侄，他多多少少，也得维护一点儿。
小木匠阴着脸不说话。
到底钱财通人心，马德才拿着钱袋去勾兑，没多一会儿，来了一人，领着他们走了侧门，进了院子里去。
虎皮肥猫跟进去，那人瞪了一眼，说怎么还跟着一畜生呢？
小木匠说道：“这是我养的。”
那人不同意，说要是乱跑怎么办？让它在外面待着。
小木匠不想节外生枝，只得吩咐虎皮肥猫找个地方先等着。
这儿是一处大宅院，临着江边，那人一边带路，一边说道：“五爷没时间理会你们这点芝麻破事，让程小爷处理，我带你们过去，不过得提前跟你们说一句，程小爷是从北边读书回来的，性子比较古怪，你们别乱说话，否则他脾气上来了，咱们都不好过，知道吗？”
王档头这会儿，早就没有了先前的威风，不断点头，说好，好嘞。
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校场，那儿有些喧哗，七八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在围着一个细皮嫩肉的年轻人比斗着，场面颇为热闹。
那年轻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一身好锦缎，乍一看就仿佛是个女的。
不过别看他生得娇嫩，却练了一身近身擒拿的好手段，七八个大汉被他弄得团团转，完全近不得身不说，但凡挨上了，莫名其妙就跌到了地上去，十分狼狈。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小木匠一打眼，就知晓这年轻人与他一般，都是通晓了“炁”之人，故而这粘衣十八跌使出来，无人能近身。
一番厮打，那些大汉全部翻倒在地，而带路的汉子则端着一条热毛巾过去，递给了年轻人。
瞧见那人一边赔笑，一边朝着这边指来，小木匠便知道，那个年轻人，就是程五爷的儿子，程寒程小爷。
那带路的人低语几句，一招手，王档头赶紧屁颠屁颠儿地跑了过去。
他冲着程小爷行了礼，然后讨好地说道：“见过程小爷。”
那程寒刚刚与人拼斗，虽说胜了，但也是满身热腾腾的大汗，草草擦过了脸，瞥一眼面前这几人，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就是江北五里店的王麻子？”
王档头低声下气地点头哈腰，说是我，是我。
程寒对他这态度很满意，不过还是对他手下跨界干活这事儿骂了一顿，王档头不断点头，态度摆得很正。
程寒骂了一通，气顺了，便问道：“你说这事怎么办？”
王档头很懂行，准备了东西，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木盒子来，递给了程寒，说程小爷，这件事情，是我管教手下人不利，劳您费神了，这里有点儿小意思，还请您笑纳。
程寒接过了木盒子，也没顾忌，直接打开来，瞟了一眼，便将东西扔给了身边人。
大概是对里面的东西还算满意，他也没有再为难，而是挥了挥手，说道：“按道理说，榆钱赖在朝天门办事，抓到了，是要斩手的。不过咱们都是渝城江湖上的人，你也应该知道我家老头子的脾气秉性，所以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只是再有下一次，就没有这么简单了，懂么？”
王档头听了，赶忙拱手作揖，然后拍着胸口说道：“您放心，绝对没有下一次。”
这事儿就算是结束了，有了程小爷点头，没一会儿，一个贼眉鼠眼，脑袋上长着块癞疤的家伙，就给人押了过来。
那人便是榆钱赖，他显然是给人胖揍了一顿，破衣烂衫，几乎都是给人搀扶着，才勉强行路。
袍哥会的人将榆钱赖往地上一推，程小爷挥了挥手，说道：“行了，你们走吧。”
他收拾一下，准备离开。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小木匠，他望了一眼双手空空的榆钱赖，却站了出来：“等等。”

第七章 渝城袍哥程小爷
程寒本已转身，听到这话儿，回头来，问：“怎么？”
面对着这么一大帮子的人，小木匠毫无畏惧地说道：“东西呢？”
程寒问：“什么东西？”
小木匠指着榆钱赖，说道：“他偷的东西呢？那是我的，把东西还给我。”
听到这话儿，周围传来一阵轰笑，而程寒也笑着说道：“哦，原来你是那倒霉的苦主？”
小木匠点头，说对。
程寒哈哈一笑，指着小木匠说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我们可不是官府，你丢了东西，找偷你东西的人就是了，找我作甚？行了，丢了多少钱，折算多少钱，你找王麻子勾兑就是了，除非你是我袍哥会里的弟兄，要不然咱们可管不着……”
袍哥会本是秘密的民间社团，虽说出于底层，但后来迅速的发展壮大，靠的也多是黑道手段，所以并不讲究公平正义之事。
那赃物落到了他们手里，怎么可能有还回来的道理。
而且程寒也想让王麻子出点血，更不会答应下来。
他准备离开，但小木匠却是一个箭步，冲到了跟前，将人拦下，然后又坚定地说道：“我要我的东西，谁也不能拿了。”
程寒瞧见他这冲过来的身法颇为敏捷，原本打算离开的他反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来，看了小木匠一眼，随后问道：“嘿哟，是个练家子啊。”
小木匠摇头，说与这个无关。
程寒却说道：“现在有关了——这世道太乱，规矩大多也跟从前不一样了，但有一个却是不变的，那便是你想要留住什么，就必须有保着这东西的实力。这样，我瞧你也是一个人物，便跟你赌一场，如何？”
小木匠问：“怎么赌？”
程寒问他：“学过什么呢？”
小木匠说：“木匠活，还有盖房子的本事。”
程寒一脸无语，说我说的，是打架的本事。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学过几年刀。”
程寒听到，哈哈一笑，猛地一拍手，说道：“好，这样，你去兵器架上，挑一把刀，只要你能够赢过了我，那家伙偷的东西，我如数奉还，如何？”
小木匠看了一眼这个好看得不像是男人的年轻后生，犹豫了一下，说道：“果真？”
程寒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
他这些日子来，日日与人操练，打熬气力与拼斗的技法，但因为他自小修行，又是家学渊源，练了“浪里白条功”，寻常人等，几乎无人能与他相敌。
能做他对手的厉害角色，又没空而陪他在这里瞎耍，所以寂寞得很，此刻瞧见那小木匠仿佛有两下子，才会这么一提。
没想到那小子居然还答应下来了。
看得出来，他对自己丢失的东西，还是挺看重的。
只不过，规矩就是规矩，落入袍哥手中的东西，又如何能够再拿出来呢？
虽然程寒挺欣赏这个少年郎的，但却会全力维护帮派的规矩。
他不可能输。
因为他一会儿，一定会用尽全力。
他笑着说道：“当然。”
说罢，他往后退去，伸手，说请。
小木匠不顾旁人惊诧的目光，走到了校场边儿上的兵器架前来。
这儿有两排架子，一边摆放着木质兵器，而另外一边，则是真刀真枪，精钢铁造的真家伙儿，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过去，取了一把寻常款式的单手木刀。
程寒问道：“为何不用真家伙，不习惯么？”
他看小木匠双手皆有老茧，一看就知道是长久劳作之人，不像是平日里混迹江湖的，所以才会这么问。
小木匠却说道：“我怕收不住手，误伤了你。”
这句话把程寒给噎得不行，他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忍不住说道：“好、好、好，来，我倒是想要看看，你有什么真本事。”
说罢，程寒一伸手，却有一把榆木硬剑落到了他的手上来。
隔空取物，这事儿对于修行者来说，其实并不算是什么，但相对于寻常人等，甚至练家子来讲，却极为炫目。
这一手亮出来，顿时就惹得喝彩一片。
而喝彩的这帮人里面，就数王档头喊得最响，嗓子都差点儿破音了。
一刀，一剑，两人对望。
刀在手，小木匠深深吸了一口气，回想起了当初与苗疆熊一刀学艺的日子，又想起了这十几年来，一个又一个偷偷摸摸练功的清晨与夜里，以及屈孟虎毫无戒心，悉心相传的那些刀法真义……
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最终串联成了一条线。
喝……
一声大吼，小木匠长刀如虎，气势在一瞬间凝聚而成，紧接着朝那程寒扑了过去。
程寒一开始还有几分轻视之心，但感觉小木匠面容一肃之后，却有一股狂风，扑面而来，顿时感觉冲过来的，并非是一个弱冠少年，而是头刚刚放出笼子的深山恶虎。
刀法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
它讲究的，就是一个字。
猛。
雄浑、豪迈、挥如猛虎，这才是刀法的真谛，而此时此刻的小木匠，一肚子的怒火，却正应了刀中真义。
如此猛然冲来，那程寒程小爷即便是家学渊源，又自幼天资过人，勤学苦练，却也有些招架不住。
一时间，险象环生。
俗话说得好，“剑是君子所佩，刀乃侠盗所使”，若论效率，自然刀法更胜一筹。
当时是，小木匠出刀狂攻，而程寒则挥剑抵御，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他的剑法施展开来，却是连绵不绝，再加上修行的“浪里白条功”，源远流长，居然就挡住了那攻势，而且一进一退，却也有来有回。
两人刀剑翻飞，一招一式都惊险万分，旁人瞧见，莫不都心惊胆战。
认真一看，却是那“闪闪摇银海，团团滚玉轮。声驰惊白帝，光乱失青春。杀气腾幽朔，寒芒泣鬼神。舞余回紫袖，萧飒满苍旻”，精彩无比。
这两人，一个渝城袍哥会五排的红旗掌事之子，自小就有盛名；另外一个，却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生瓜蛋子。
但他们，却拼得旗鼓相当，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晓胜负如何。
随后，还没等两人分出胜负，那木刀木剑，却承受不住力量，纷纷断裂了去。
程寒打得兴起，问小木匠：“再来？”
小木匠翻身过去，抽出了真刀，大声喊道：“自然得分出胜负……”
若无胜负，如何能有《鲁班书》？
两人换了真刀真剑，继续拼斗起来，程寒真剑在手，无论是手感还是力道，又或者是那剑的气势，都增强几分，气势越发增强，开始反守为攻。
他压住了小木匠的刀势，然而小木匠的刀法师承苗人熊草，那镇压黔灵刀法，讲究的是一个绝地求生，向死而生的意境，所以每当程寒将要获胜的时候，小木匠的刀就能绝地反击，差点儿反杀了去。
这会儿，周围的人才感觉到了危险，这两人但凡有一点儿小破绽，极有可能就要殒命于此。
毕竟年轻人的手段并不纯熟，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做不到收放自如，刀下留情。
就在形势即将陷入死结，两败俱伤之时，却有一记飞石横空出现，先是将小木匠的刀给弹开，随后又把程寒给逼退了去。
程寒连退几步，回首望去，瞧见不远处的月亮拱门前，有一个蓄须男子站立。
他赶忙拱手喊道：“小师叔。”
那人大约三十多岁，除了唇间浓密的胡须，几乎没有什么特色。
不过光凭他这一手飞石，就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那个被程寒叫做“小师叔”的蓄须男子看了这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你父亲到处找你呢，湖州会馆的人过来了，叫你过去招待客人呢，你赶紧处理这边的事情，然后过去。”
他说完就走，而程寒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哈哈大笑道：“畅快，畅快啊……”
笑罢，他将铁剑放回去，然后对小木匠说道：“本来想与你结交一番，不过正好有事——那东西，我叫人给你送过来，改日若有空，咱们再切磋。”
他大概是比较害怕父亲程兰亭，所以没有太多停留，交代了旁边的人，然后离开。
这位程小爷发了话，小木匠没有在拦，而是拱手道谢。
他其实并没有胜过对方，但那人却这么讲信用，让他心生好感。
他在原地等着，没多一会儿，有人抱来了一个包袱，却正是他床单的颜色，小木匠接了过来，将包袱解开，里面有两件单衣，一堆杂物，还有大洋和财物……
只不过，就是没有鲁班书。
小木匠原本十分高兴，此刻却炸了毛，冲着那人问道：“书呢？”
那人一脸莫名其妙，说都在这里了。
小木匠捏着拳头，想要与那人争论，而这个时候，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书，被我藏起来了。”

第八章 失而复得的书籍
说话的，是勉强爬起来、浑身都是伤的榆钱赖。
这家伙瞧见自家老大王档头过来接人，还颇为激动，以为老大仁义，怕他被人斩断手掌，花了大价钱过来赎人，却不曾想一见面，就给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这时才知晓，是苦主找上了门来。
而这苦主到底有多厉害，刚才那一番龙争虎斗，他已经是瞧得明明白白。
这样的人，想要掐死他，就跟掐死一只小蚂蚁一样。
更何况，连他老大王档头，都不得不低头，不敢招惹，所以他很快就明白了利弊，知晓只有将功补过，方才能够从这件事情里面摘出来。
所以就在小木匠与那袍哥会的人争论的时候，他赶忙上前，跟小木匠解释：“那本书，被我藏起来了，我可以带你过去找。”
小木匠回过头来，看着这个长得贼眉鼠眼的家伙，瞧着他那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脑袋，眯着眼睛，说藏哪儿了？
榆钱赖说道：“田小四那里。”
小木匠又问：“田小四又是谁呢？”
一听到这个问题，榆钱赖也是满腹怨气，说道：“那家伙与你一样，住在自力巷32号楼，便是他与我说起的你，说有一只肥羊，看着像是很有钱的样子，我这才跑到朝天门来的，没曾想惹出这么多麻烦。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凑这个热闹？”
也住自力巷？
小木匠眯起眼睛，问了那人的长相，而经过榆钱赖的描述，他顿时想起了这个人来。
他租住的地方，的确有这么一个家伙，每次遇到的时候，都会跟他热情的打招呼，笑眯眯的，而且还拍着胸脯，说如果在这一片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毕竟是街坊邻居……
没想到，背后插刀的，居然就是这个家伙。
小木匠没有再多纠缠，朝着袍哥会的人拱手，然后拿了包袱，告辞。
出了程五爷家，小木匠对王档头说道：“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我带榆钱赖去找东西，若是找到，改日登门拜谢。”
王档头的心里，先前或许还有些怨恨，但瞧见了小木匠刚才与程寒的“神仙打架”之后，所有的不满，都给藏在了肚子里去。
他不敢发作，反而讨好地说道：“哪里，哪里，咱们是不打不相识，能跟甘爷您认识，这是我王麻子的大缘分，等回头您事儿办完了，我上张飞楼里摆一桌，给您赔礼道歉……”
他旁边那马德才此刻也蔫了，知晓像小木匠这等人，实在不好惹，只能供着。
程宅离自力巷并不算远，小木匠招呼了墙头的虎皮肥猫，押着榆钱赖走，王档头得脱了身，是真的不想再掺和，赶紧着离开。
至于马德才，他被王档头派在旁边跟着。
这倒不是为了防小木匠，而是盯着榆钱赖——毕竟为这事儿，王档头花了不少钱。
这些账，最后可都得算在榆钱赖的头上来。
一行人风风火火，回到了自力巷32号楼，那房东在楼下坐着呢，瞧见小木匠出去许久，这傍晚时分，风风火火地押着人过来，一拍大腿，赶忙凑了上来，问道：“就是这货？”
小木匠问道：“田小四在房间里么？”
房东说嗨，那小子不知道搁哪儿发了横财，去得春园了。
得春园是这附近说得上名号的销金窟，一楼酒店，川菜名厨坐镇，二楼和后院则是那红粉窟窑，您若是还不过瘾，后院北厢房，还有一个精致的烟馆子。
那里面，都是上好的烟土，都是从那什么印度支那，千里迢迢运来的。
得劲儿。
得春园的窑姐儿，与那小馆子，或者路边招摇的姐们都不同，人家可是专业的，不但长得漂亮、会打扮，而且还颇有文化，能识字，能吟诗，还能唱小曲儿，您给一琵琶，一琴瑟，别人直接给你咔咔弹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特别是先前一段时间，老板大力改革，从北方引进了一批姑娘，什么扬州瘦马，大同姨婆，泰山姑子，杭州船娘，这些花样，小老百姓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消费了。
正因为如此，得春园才足够火爆，当然，敢进这园子的，兜里不揣得鼓鼓囊囊的，都不敢往里面迈步。
小木匠跟房东说起田小四里应外合之事，房东听了，也是恼怒得很。
自家的租客出了这等事情，当真麻烦，房东拿了钥匙，去了田小四租住的房间，几人一阵翻找，并没有发现赃物。
搜查完毕，小木匠揪着榆钱赖的脖子就赶往得春园。
田小四之所以有底气去得春园，是因为榆钱赖给他分了钱，而那本《鲁班书》，也是榆钱赖翻看之后，感觉不明觉厉，想着让田小四帮忙留着，而等他回到江北，弄清楚了再回来计算。
却不曾想田小四得了钱财，硬是没憋住，回头就奔了得春园。
来到得春园，门口有人热情张罗，不过他们是过来找人的，直接相问，那跑堂的大茶壶一听就不乐意了，爱搭不理，不肯理睬。
事儿闹到现在，小木匠已经没有了拘谨，知晓这世间有个道理，便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穷的，穷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对于这些狗眼看人低的，更是如此。
所以他走上前，对着那大茶壶的脸，啪啪就是几个大耳刮子，然后再问起，那人果然怂了，哭哭啼啼，报上了田小四所在的房号。
一行人蹬蹬蹬上了三楼，来到那门口，还未敲门，便听到里面莺莺燕燕，却并非一两人。
小木匠敲门，里面并无回应，他又敲了一回，整个走廊都是动静，隔壁房间都探出了一个大胖子来，而这门，也终于是打开了，探出了一个婀娜的身姿，身上还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儿。
那是个面容妩媚、衣衫不整的女子，看上去二十来岁，她皱着眉头打量小木匠，开口便问道：“侬作甚咧？”
这窑姐儿，听这口音，却并非西南一带的人。
小木匠不理对方，而是直接挤进了房间里去，瞧见房间里除了门口堵着的这位姐们之外，还有三人，两人在床上翻滚，而靠窗的桌子旁，则坐着一个看上去比较清丽素雅的妹子。
她脸上有点儿小雀斑，穿着翠绿色的肚兜，胸口鼓鼓囊囊，却是兜不住，而手中拿着的，正是小木匠一直心心念念的鲁班书。
还好。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伸手过去，一把抢过了那本鲁班书来。
雀斑小妞正看得起劲儿呢，瞧见书被夺，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冲着小木匠大声嚷嚷，那翠绿肚兜罩不住波涛汹涌，呼之欲出，让小木匠有些脸红，下意识地往后躲去。
而另外一边，受了一路气的榆钱赖也终于暴起，一把冲到床前，将光溜溜的田小四抓起来，啪啪啪就是几个大耳光。
他一边打，一边骂道：“龟儿子的，你害得老子好惨哦，你还有心弄这个……”
田小四给劈头盖脸一顿打，慌乱得不行，只有抱着头，哭喊道：“莫打咯，莫打咯……”
小木匠将书拿回来，不顾那女子的骂骂咧咧和争抢，转过身来，将鲁班书大约检查了一遍——这本书之前分作几份，后来小木匠用针线缝合了，依旧有些破烂，一时之间，倒也没瞧出太多问题，于是收到了怀里来。
而这个时候，得春园的看家护院，也呼啦啦来了好几个人，并且还来了一个管事的。
那管事瞧见这儿一片狼藉，满心怒火，随后目光一打量，却瞧见了马德才。
马德才是王档头的得力跟班，在渝城道上，也算是一个熟脸，那管事走上前来，对着马德才问道：“小马，你应该知道，咱们得春园，可是渝城袍哥会罩着的，每月都交例钱，而且还是最高的那一档，你带着人，在这儿闹事，可以不给我们刘子正刘老板面子，但回头袍哥会问下来，你让我怎么说？”
马德才本来打算置身事外，瞧个热闹，结果到底还是闹到自己头上来，赶忙上前解释。
他是伶俐人，三言两语就讲完了，特别将小木匠与袍哥会程五爷的儿子交手的事情说起，那管事的这才知道了小木匠是一狠人。
不过狠不狠，跟他没关系，毕竟有袍哥会罩着，他说话也硬气，让他们出去解决这事情。
至于被打的大茶壶，他直接选择性地忘记这件事情。
而且有件事，嫖资不能欠。
一番折腾，众人出了得春园，小木匠拿着失而复得的包袱，又兜了田小四花销剩下的零碎，先是扇了榆钱赖三巴掌，让他滚蛋，又押着田小四回去，让他典当所有家当，把钱给还了。
然而田小四这种街边混账，就算是卖了所有家当，都不够补那亏空。
小木匠不是什么豪爽之人，让他写了欠条，压了手印，这才罢休。
至于报官，那还是算了吧。
忙完这些，已经到了夜里，他这边收了欠条，准备回房，却被房东给拦住了。
房东颇为讨好地告诉他，说刚才太忙，倒是忘记说了——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打扮洋气的大姑娘，说点名要找你，后来听说人不在，还让我带了话，说你若是有空了，去一趟湖州会馆的工地。

第九章 小木匠的笨办法
小木匠问了房东那姑娘的长相，听他一番描述，感觉很像是跟着大老板来的那个女学生。
只不过，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女子，来这儿找他干嘛呢？
甘墨有些不太明白，问房东那姑娘说了些什么，房东说对方也没有多讲，就说你回来了，去一趟工地就是了。
小木匠听了，终究搞不明白，但觉得自己既然出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必要。
好马不吃回头草嘛。
而且他现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想了想，他对房东说知道了，然后回了房间里去。
夜已深，屋内一片黑暗，小木匠将油灯点燃，随后检查了一下房间里面的东西。
确定完，他拿出了鲁班书来，又翻检一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所有东西，都塞进了师父留下来的巨大木箱之中去；紧接着，他推开了先前榆钱赖曾经翻屋盗窃的窗户，从二楼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之后，他回望了一眼曾经住了两个月的自力巷32号楼，招呼跟过来的虎皮肥猫，一人一猫，头也不回地离开。
是的，他决定暂时离开渝城。
先前的时候，小木匠虽然谨慎，但终究改变不了匠人的心态，觉得只要自己老老实实地埋头做事，就无人招惹，而田小四与榆钱赖今天却给他上了一课，让他知晓了这江湖的险恶。
他得了这《鲁班书》，学了那“镇压黔灵刀法”和《万法归宗》，感应到了“炁”，便算是江湖中人了。
这一点，不会因为他从事什么工作而改变。
想明白了这事儿，小木匠不敢再大意，他今日一番奔波，虽然将鲁班书最终找了回来，但也显露了本事，又招惹了许多人。
这些人，有的找不了他的麻烦，但也有人，很可能就盯上了他。
这里面，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说不准，但可以确定一点，如果鲁班书继续在他身上的话，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趁夜离开自力巷的小木匠，登上了一艘客船出城。
行了几十里路，他下了船，来到一个离渝城不远的小镇子上，熬了半宿，待到天明，在码头边儿的早餐铺子里吃了碗面，随后去镇子里找了个住处。
这住处并非通过中人介绍，而是找那种只租一间的民居。
这种人家，都是因为家贫，故而出租房间，比旅馆便宜，比车马铺子安静，多给点钱，还能够搭伙一起吃饭。
只是想要有点儿油水的话，就得自己出钱去买。
小木匠跟着师父鲁大闯荡西南，处理这种事情十分熟练，弄好之后，他闭门不出，拿出了鲁班书来，认真研读起来。
这回他可不管什么上部下部，也不管什么喜好厌恶，全部都逐字逐句地背诵下来。
对的，这就是小木匠所想的解决办法。
因为这书不管贴身放，还是搁木箱子里，其实都不安全，最好的办法，就是藏在脑子里去。
这事儿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会比较难，但小木匠本来就是学这个的，大体都是记得的，而他踏入修行这个行当之后，脑聪目明，记忆力也是蹭蹭蹭地往上涨，用这种笨办法，对他来说，反而不会吃力。
事实上，《万法归宗》这本书，他这两个月看下来，已经是倒背如流了。
至于《鲁班经》的内容，他其实大多也能熟记。
之所以还留着，其实也就是给自己留一点儿念想，用来纪念鲁大。
现如今，恐怕是留不住了。
接下来的七天时间里，除了吃喝拉撒，小木匠几乎都没有怎么出过门，他将整本鲁班经背诵下来之后，又托了租住的人家小孩，去镇子上买来纸笔，将原文给复述写上。
原本懒洋洋、一不留神的虎皮肥猫这个时候也来了劲儿，趴在房梁上看。
它那一对金黄色的眼眸，闪闪发亮，能当油灯使。
一开始的时候，小木匠默写鲁班书时，还会有一些语句阻塞，或者个别错误的地方。
但三遍之后，一一对比，再无错误。
不过这般细致梳理，他也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鲁班书上册，第三十二页到三十四页，总共三页纸不翼而飞。
小木匠仔细回想了一下，上面记着四个旁门术法，分别是扎纸人、竹篾替身术、隐匿气息与鸡血煞气术，都是些见效颇快，又十分恶毒的手段。
他仔细回想，大体记得一些，但具体的步骤，却又有些模糊。
这三页纸，到底是榆钱赖翻找的时候弄掉了，还是在那得春园里给人撕了，都不可知，得小木匠回到渝城，再去调查。
小木匠又把鲁班书复述好几遍，就连鲁班书中部（前传后教）里的绘图，都严丝合缝地复制出来，对比无碍。
在确定已经将书上的内容，完美复刻进了脑袋里面之后，小木匠将那原本，以及他重新弄的一大堆抄本，全部都给烧了去。
弄完这些，他推门走出，抬头瞧了一眼外面的阳光和风景，感觉神清气爽。
鲁班书的事情，终于解决了，现如今，他得重新回返渝城。
虎皮肥猫也跳上了墙头，喵呜、喵呜地叫唤。
哎呀妈，总算透口气了。
小木匠结了账，离开这个位于渝城郊外的小镇子，而当他离开之后，却不曾想那租住的房间被房东小孩打扫的时候，从角落里翻找出了几页废稿来。
随后那小孩又在火盆之中，翻找出了虽然烧透，但有字迹的灰迹来。
那小孩倘若不识字，估计便接着烧了，结果偏偏还识字，而且还有几分聪慧，细细研读，颇有几分收获。
此事颇为凑巧，后来又有机缘，不过此乃后话，撂下不提。
且说这甘墨神清气爽，回到了渝城。
还是当初的线路，他从朝天门进城，却不曾想刚刚要进城门口，就被一个光着膀子、满身油津津的汉子给拦住了。
就在小木匠皱眉，想要责问对方的时候，那人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虎皮肥猫，却是十分客气地拱手行礼，然后问道：“敢问阁下，是甘墨甘兄弟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小木匠回礼问道：“是我，找我有事么？”
那汉子自报家门，说：“在下是渝城袍哥会六排的黄老七，平日里在码头上找活路，上次见到了五排的程小爷，喝酒的时候，他就提起了您，说回渝这几个月，最想结交的，便是你这等人物，只可惜当日匆忙，没有仔细攀谈，后来得了空，再去寻你的时候，几番打听，最终都找不到人，颇为遗憾，于是吩咐了我们这些巡风的喽啰，说若是见到你，让您留个地址，他回头了，过来拜访您。”
这人说得客气，而且双目清明，十分坦然，话语不似作伪。
小木匠对程寒那个长得跟女子一般好看的年轻人颇为好感，毕竟像他那般讲信用的人，其实并不多，而此刻听到他这般重视自己，自豪感油然而生。
不过他这次回来，是想要核实鲁班书上册丢失的那几页，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黄老七盛情相邀，他只有拒绝，与黄老七说明，讲自己有事。
那黄老七跟上来，询问：“可是有什么麻烦事？若是有，尽管说，在这渝城，我们袍哥会的名头，还是有面子的。”
小木匠摇头，说此事我能处理。
好不容易碰到，黄老七不愿放弃，问他能不能给个地址，小木匠自力巷那边的房虽没退，但租约到期了，目前暂时没有落脚处，只有摇头。
黄老七屡次询问无果，以为小木匠不愿意暴露行踪，忍不住叹气，说：“甘墨兄弟，你好歹给我留个联系方式，不然回头程小爷知道了，肯定得埋汰我呢。”
小木匠不想让他为难，想了想，说道：“江北的王麻子说要请我去张飞楼吃饭，明天下午，程小爷若是有空，还请赏脸。”
黄老七得了准信，十分高兴，拱手说道：“嘿，得嘞，我这就去传口信。”
他转身离去，而小木匠则招呼身边的虎皮肥猫进了城。
进城后，小木匠直奔自力巷32号楼，却没有找到田小四，找房东一打听才得知，田小四那家伙出了这档子事，早没脸在这儿待了，而且他先前混的牙行知道此事后，也把他给开了。
那家伙混不下去，只有跑码头上去扛活儿，干些苦力事，结果因为身体先前受了伤，做不动，没了饭吃。
最后他靠着以前的一点儿关系，跑去粪行里找了工。
这两天，他正到处挑粪出城呢。
不过想要找他，得大清早来，而且还是天没亮的时候，不然真寻不到人。
小木匠听完，只得带着虎皮肥猫先去江北，心中正感慨着，却不想准备乘船过江的时候，碰到了那湖州会馆的女学生。
女学生瞧见他，远远招手，然后跑到了跟前来，问他：“找你好多天，你跑哪儿去了？”

第十章 翠儿
那女学生跑过来询问，小木匠先是楞了一下，随后问道：“小姐找我，有何事？”
女学生身边还跟着两人，看上去是保镖的角色，她落落大方地拦住了小木匠，开口说道：“工地的杨老板和张师傅，他们误解了我父亲的意思，把你给解雇了，后来冈格罗先生知道之后，非常的遗憾，特别是知道你就是那雕花木匠工之后，更是数次表达了惋惜的意见；我托了工地里的人，找到了你的住处，却听说你出了点事，现在没在那个自力巷啦？”
小木匠听到，点了点头，说道：“的确出了点儿小事。”
他与这女学生相交不多，并不愿意说起太多。
女学生说道：“正好在这里碰到你，我便跟你说了——我父亲把工地的杨老板，以及张师傅都给骂了一顿，想请你回去继续干活，而且工钱给你翻一倍，如何？”
小木匠先前待在工地，因为一身本事颇受赏识，拿的工钱本就比寻常匠人要高许多。
这回再翻一倍的话，跟督工大匠的工钱都能比了。
说起来，湖州会馆为了挽回他，的确是下了本钱。
只不过，之所以如此，恐怕大部分的原因还是那位叫做冈格罗的洋老爷态度决定的。
要不然，他们才不会管一个小小匠人的死活呢。
小木匠心中明了，拱手说道：“多谢小姐好意，只不过我现在手头有事，恐怕是回不去了。”
他出言婉拒，让那女学生顿时就有些惊讶起来。
她与许多身处象牙塔、不懂世事的同龄人不同，因为是商人家庭出身，见过许多世面，也知晓民情，自然知道这一份薪酬，对于一个匠人来说，是很难去拒绝的。
正是如此，让她不由得认真打量起了面前这个与她同龄、甚至还小一两岁的小木匠来。
她这才发现，这个少年郎，与工地里那些埋头干活卖劳力、打扮和言语都有些粗俗的汉子，到底有些不同。
除了样貌与打扮之外，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这少年那一双黑亮的眼眸，竟然泛着光，就好像是一两岁孩童那般，清澈单纯，让人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好。
瞧见这眼神，女学生不由得愣住了。
而这个时候，渡船已经开了，小木匠不再逗留，匆匆与女学生拱手告辞，然后跳上了船帮去。
虎皮肥猫瞧见这娇滴滴的俏姐儿，忍不住摆了摆尾巴，流着哈喇子跟上。
女学生回过神来的时候，瞧见那少年郎已经上船，往江中行去，此刻夕阳落了下来，金黄色的霞光落在了小木匠的双肩上，勾勒出了一幅颇为迷幻的色彩。
少女心弦，在这一刻，竟然为一个地位、出生和背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陌生男孩子而拨动……
换做往日，她甚至都不会多看这小木匠一眼。
或许，仅仅只是因为……
这天的晚霞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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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紧急，小木匠过了江，然后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五里店。
当他找到那赌坊的时候，凑巧王档头在店里巡视，瞧见他，顿时就是心底里打鼓，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迎了上来。
他真不知道这小祖宗，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小木匠没有为难王档头，开门见山地说起了要找榆钱赖核对之事，王档头松了一口气，对他说道：“那龟儿子，给我打发去窑子里伺候着，给客人洗屁股呢。”
小木匠一听，这事儿着实腌臜，不过他想要找榆钱赖询问，王档头赶忙让人去叫。
王档头手下的窑子，跟得春园这样的大场子自然没法比，不过就在附近，来回也快。
趁着这档口，小木匠说起了吃饭之事。
张飞楼摆一桌，这事儿王档头的确说过，不过后来匆忙，他选择性地忘记了，此刻听小木匠提起来，脸不由得有些烧得慌，觉得小木匠在拿捏他。
不过当小木匠说起袍哥会五排的程小爷也会过来的时候，他的脸一下子就笑开了花。
程兰亭程五爷，是渝城道上的牌面人物，即便是他儿子程寒，对于王档头这等人来说，也是很难高攀的，现如今能够同桌喝酒，等回头传出去了，街面上的各色人物知晓，少不得要高看他王麻子一眼。
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他怎么会拒绝呢？
当下他也是立刻叫人去张飞楼预定包厢，又与小木匠商量时间，以及那程寒的喜好与忌口，热情得不行。
小木匠哪里知晓程寒喜好什么，随口说了两句，让他看着办就是了。
说话间，榆钱赖给人押了过来，瞧见小木匠在赌坊门口与王档头说着话，顿时就是一阵腿软。
好在小木匠并不为难他，只是询问其当日偷窃的细节来。
甘墨虽然并不是江湖人，但跟着鲁大走南闯北跑码头，也并非蠢笨之人，往日里有鲁大出面，他自可以沉浸到自己的小天地里去，但真正让他站出来，却也不会懵懵懂懂，手忙脚乱。
他并未有直接问，而是迂回盘查，反复地确认，最终确定榆钱赖这等蟊贼憨货，是没可能在鲁班书上动手脚的。
他只是不明觉厉，但真正是什么，他完全茫然。
知晓此事，小木匠没有再多停留，谢绝了王档头的挽留，又趁夜往回赶。
抵达朝天门码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想要去找田小四，也就甭想着找旅店睡觉了，于是在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码头这儿，找一宵夜摊子坐下，随便补了点儿吃食，又找了棵树下歇着。
虎皮肥猫是个闲不住的家伙，去江边扑了几条江鱼吃掉，啃得只剩鱼刺，还讲究地洗了爪子和脸，这才回到了那大木箱子上面趴着。
不知不觉到了半夜，码头这儿人来人往，倒也没有打小木匠主意的人。
寅时初更，伴随着虎皮肥猫的喵呜叫唤，小木匠睁开了眼，醒了过来。
他先去江边，掬了一把清冷的江水洗脸，又漱过了口，整个人恢复精神，便去了田小四出入的必经之路。
等待不多时，粪行的车子就咕噜噜进了城。
小木匠站起身来，天色模糊，瞧得不是很清楚，待车子走进了，他终于瞧见了田小四。
平日里在街面上颇为喧哗的田小四，现如今就如同霜打的茄子，低头弓腰，正背着一根麻绳，在前面艰难地拉着粪车，而后面则有个老手，一边推着车，一边对着田小四骂骂咧咧。
很显然，田小四即便是拉粪，也是很勉强的。
粪车来到路口这儿停下，田小四从车上去了粪桶，准备进小巷子里去，小木匠从黑暗中走出，拦住了他。
一瞧见小木匠，田小四顿时就哭丧着脸，说道：“甘爷啊，我知道你是过来讨账的，但我也没办法啊，我不是逃债，只是身无分文，给那黑心的房东赶出去了……”
小木匠哼声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田小四揉了揉裆，哭着说道：“我这人，除了嘴油，其他的都还行，最大的缺点，就是这货儿不消停——甘爷，我跟您说实话，要还是在前清，我恨不得割了它，跑皇宫里去闯荡，说不定又是一李莲英呢。”
小木匠笑了，说坏了，现在民国，没皇上了，你割了也没用。
田小四哭丧着脸，小木匠不逗他，直接说起书被损坏的事儿，那家伙听了，赶忙说道：“这个我真不知道，那书在我衣服兜儿里面，我进了得春园的屋子，就跟喜莲玩了起来，书是给翠儿那骚蹄子拿去看的，我真不知道……”
小木匠皱眉，说翠儿？
田小四双手伸出，五爪微拢，放在胸口比划：“就是那个，穿着绿色肚兜，脸上有小麻点的那妞儿，跟奶牛一样的那个……”
小木匠说就她碰了书？
田小四点头，说对。
小木匠问：“她除了拿书来看，还都干了啥？”
田小四说道：“她肚子不舒服，中间还去出了一趟恭，我嫌她有味儿，就让她搁一边待着，跟喜莲和春扬一起……”
小木匠一脸无语，说你没事儿拉三个窑姐玩啥呢？忙得过来吗？
田小四哭丧着脸说道：“我妈跟我讲，说我小的时候找算命的给我算过命，讲我以后是一富贵人家，王侯将相不敢说，三妻四妾妥妥的，谁曾想我快三十岁了，跑来这渝城混了十几年，到头来双手空空。别说娶老婆，见过的，都是些路边歪瓜裂枣的夯货，所以跟榆钱赖分了钱，就去了得春园，好歹也是圆了梦想……”
呸。
小木匠十分无语，拉着他去得春园对质。
田小四本来不愿，那粪车的把舵对他本就不满，他这一走，粪行的这碗饭估计就没了，不过小木匠对他一点儿都不同情，掐着他脖子，说你不去也可以，我把你打半死，泄了怒气就行。
这话儿一说，田小四再也不敢推脱，垂头丧气地跟着。
两人一猫到了得春园，已经是天蒙蒙亮，虎皮肥猫对这儿十分热爱，跳上墙头，喵喵叫唤，而小木匠也不管里面的姑娘一夜疲惫，直接敲门进去。
开门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的大茶壶，他跟先前那个不一样，是个眼尖的角色，赶忙叫来了管事。
这得春园跟别处的生意不同，管事几乎是忙到了深夜，没睡多久，就给叫起来，自然是一肚子火气，不过瞧见小木匠，他却不敢怠慢——这得益于程寒找小木匠的时候，打了招呼。
管事的差人去叫那翠儿下楼来，又请小木匠与田小四进了楼里。
小木匠走进得春园，而在远处，湖州会馆苏三爷的女儿，那个面容清丽的女学生望着他的背影，问旁人：“那个得春园，是干嘛的？”

第十一章 张飞楼
小木匠在一楼等了没一会儿，那小翠便打着哈欠下了楼。
大概是忙活了一夜的缘故，早晨的小翠并没有小木匠上次瞧见的那般好看，脸色有些发白，眼袋很重，浑身慵懒的样子，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陈腐气息。
而且她脾气也不太好，下来便嚷嚷：“没完没了了是么？不就是看了两眼书么，至于折腾这么久吗？”
她嚷嚷着，走到了田小四跟前来，吸了吸鼻子，赶忙捂住，一脸怪异地看着他，说道：“咦，你身上什么味儿啊？臭死了。”
田小四很尴尬，先前还是一拖三的青楼豪客，现如今却是衣食无落的挑粪工。
这变化实在太大了，他都不好意思在美人面前说起。
好在这个时候，小木匠上前来帮他解围，询问起了那鲁班书缺页的事情，小翠一开始还一口咬定什么也没有碰，等到小木匠发了火，双目之中满是凶光，准备发作的时候，那小翠在管事的逼迫下，终于说出了一件事情来。
那三张缺页的纸张，被她如厕之后，用来擦屁股了。
额……
这是一个有味道的消息，小木匠听了，一脸郁闷，问道：“擦完之后，你扔哪儿去了？”
小翠说道：“自然是扔粪坑里了啊，不然还留着？”
小木匠无语了，回过头来，问管事：“粪坑在哪里？”
管事也有些崩溃，说这位爷，我们这儿是开馆子的，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这玩意可不能存着，自然是找人当天弄走了啊。
他搞不懂面前这个少年为什么要跟几张纸较劲儿，如果换是旁人，说不定他早就驱赶对方了。
这不神经病吗？
管事学会了西洋的叫法，低下头，不敢让对方瞧见自己鄙夷的目光。
他觉得这位曾经被袍哥会程小爷打过招呼的后生，当真是个怪人，而小木匠也是郁闷不已——若那缺页的纸张落到了粪坑里，又给粪车运走了，只怕早就被沤烂了，进了农田里去。
倘若此刻在现场的，是张启明，而不是小木匠，说不定就真的要追着粪车走了，但小木匠本就不是鲁班教中人，他之所以追查此事，也是怕遗失的术法害人而已。
现如今那玩意已然被毁去，他便也失去了继续追查下去的想法。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放心，提出要搜查小翠房间，最终确定一下。
小翠自然是极不乐意，甚至都大吵大闹起来，但那管事却因为袍哥会的背景，最终拉住了小翠，让小木匠得以搜查房间。
这房间搜下来，三张缺页没找到，倒是瞧见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小木匠虽然未经人事，但大约也晓得一些用处，瞧见了，免不了一阵面红耳赤，而这时小翠也缓过气来，对着小木匠就是一阵调笑，让他不敢再多停留，匆匆离去。
事情确定了，小木匠总算是放了心，他终日奔波，身上多有污垢，想起今晚要赴宴，于是出门左转，找了一家澡堂子搓泥去。
至于那田小四，得脱身后，他匆忙跑回了位于城外的粪行，结果到底还是被扫地出门了去。
他先前的关系并不硬，干活也不利索，吃得还多，粪行的头儿本来就不耐烦他了，与田小四一起的那个老人儿回来一告状，便直接决定将他给开了去，工钱也没有给。
田小四被赶出粪行，失魂落魄，来到了江边，望着那悠悠江水，不由得悲从中来。
他回忆往昔，又想起近日诸多倒霉事，又气又恨，心生绝望。
在纵身跳江的念头生出来时，他又回想起那窑姐儿小翠鄙夷的目光，一时气血冲头，竟然解开裤带，对着那货儿啪啪用劲打去。
他一边打，一边骂道：“你这祸根儿，倘若不是你，我田小四又怎么会混得这么惨？”
他也是疯了，劲儿忒大了，几下子，那玩意居然真的就断了。
断……了……
而这时他才回过神来，越发疼痛难当，望着那奔涌江水，心想着还不如死去。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纵身一跃，跳下江里去。
这时他的旁边，却出现一人。
那人身穿绸缎，一脸富态，身上有着浓烈的熏香味儿，微微一伸手，却是隔空将田小四抓住。
随后那人问他：“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田小四万念俱灰，哭着说道：“活着有什么好处？”
那人问：“你想要什么好处？”
田小四哭道：“我娘找人给我算过命，说我大富大贵，三妻四妾，却不曾想混到如今这幅田地，我田小四与其这么窝窝囊囊一辈子，还不如早死早投胎，回头若是投个王孙贵族家，便又是一条好汉。”
那人笑了，说道：“大富大贵，三妻四妾还不容易，何用来世？你跟我来，我有一主子，你若是能伺候好他，这些都会有。”
田小四停止了哭泣，问道：“你哄我的吧？就我这样子，哪里能落您眼里？”
那人瞧向了他的裆下，淡淡笑道：“以前不行，现在……勉强可以。”
********
鲁班书被盗之后，小木匠心态有了转变，人也阔绰一些，不再是那守财奴，找的这家澡堂，是北派风格，偌大池子，再配上扬州来的搓澡工，一番折腾下来，人都轻了好几斤。
至于虎皮肥猫，这家伙怕水，被小木匠安排，帮忙看着木箱。
这一人一猫，两个人相处将近三个月了，从最开始彼此看不顺眼，到后来，慢慢有了默契。
小木匠终于明白屈孟虎为什么这么重视那痴肥橘猫了，因为有的时候，这小畜生挺通人事的，仿佛能听懂你的话儿一样。
当然，你也得跟它好好聊着，这小爷若是来了脾气，也是狗都嫌的主。
不过你伺候好了，比如没事儿给它弄点好吃的，那就还好。
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瞧见这日头也差不多了，小木匠背着大木箱坐船过江去，到了王档头的赌档，那家伙早就等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瞧见小木匠过来，就跟遇到亲爹了一样，满脸堆笑，过来招呼。
他生怕小木匠不来，把他晾在一边去。
时辰还早，小木匠与王档头聊了一下，发现这家伙虽然对自己十分客气，但到底还是个恶棍，倘若自己没甚本事，估计翻脸就会张口咬来。
对于这种人，小木匠并无结交之心，也就勉强应付。
差不多到了出发的时间，王档头让小木匠将木箱子搁他这里，不然吃饭的时候，多耽搁地方。
小木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将钱取出，箱子就搁这儿了。
反正鲁班书，他已经吃透了，几乎是印在了脑子里。
王档头叫了两台软轿，让小木匠一起走，但小木匠还是拒绝了——那软轿与北方的轿子又有不同，它只需要两人，一前一后，而且并不围着，四面透风，能够随时与人沟通，还可以瞧见四周风景。
这在别的地方也有，不过在渝城则发扬光大，毕竟渝城这儿号称山城，上山下坡，什么马车牛车，都是白费，还得这人来挑。
这软轿是渝城富贵人家的出行标配，不过小木匠一身力气，又出身清贫，自然受不得这东西。
王档头瞧见小木匠不愿，也不勉强，让小木匠在前，他跟在后面去。
虎皮肥猫瞧见这个，却是一跃而起，窝到了王档头的怀里，美滋滋地伸了懒腰，随后眯眼睡去，弄得王档头抱也不是、扔也不是，很不自在。
如此来到了张飞楼，这是渝城一家还不错的酒楼，在洪崖门附近，临江而建。
这儿风景颇好，最为著名的菜式，便是张飞牛肉。
本以为他们来得早了，却不曾想那袍哥会的程小爷，居然已经到了，正站在门口迎着呢。
王档头瞧见，赶忙翻下软轿，上前拱手。
程寒对他很是冷淡，应了一句，随后走上前去，与小木匠拱手攀谈。
他那日与小木匠比斗，两人一人用刀，一人用剑，一开始都是木质，后来却用了真家伙，而且还打出了火气，当时的情况，稍有差池，便是生命之危，看上去是结了仇，但程寒偏偏是个古怪性子，识英雄重英雄，那日因为有事，没有与小木匠仔细攀谈，事后却找不到人，日思夜想，此刻得了黄老七禀报，自然是赶紧过来。
小木匠怕他是个武疯子，还要跟自己比一场，有些担忧，不过程寒却并没有提比斗之事，而是与小木匠热情交谈，仿佛旧友一般。
寒暄过后，程寒带来的黄老七和另外一人，以及王档头带的人都在一楼候着，只有这三人，径直上了三楼。
这张飞楼在洪崖门边儿上的临江山崖间，远望大江，最好的风景便在三楼。
因无包厢，所以临窗边的位置最好。
好位置自然很多人抢，不过这袍哥会的程小爷来了，倒也没有人能争得过他。
三人落座点菜，程寒逗了一下猫，王档头绞尽脑汁攀了两句话，那菜便已经上来了，张飞牛肉是主菜，一大盘冷切，表面墨黑，内里棕红，肉质纹丝紧密，再配上一瓢浇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除了主菜，还有那魔芋烧鸭、口水鸡、怪味胡豆、鸭血杂碎汤（毛血旺）、水上漂豆花等等。
有荤有素，红油飘香。
王档头在旁伺候，又叫了酒，而这时，小木匠却瞧见湖州会馆的苏小姐，却在一个俊朗公子的陪伴下，也走上了三楼。
她目光游动，却是落到了这边来。

第十二章 酒楼斗气背血咒
跟着苏小姐一起上来的，除了那个俊朗公子之外，还有一人，却是个胖乎乎的年轻女子。
三人有说有笑，而当那苏小姐目光往这里望过来的时候，正在与小木匠攀谈的程寒则站了起来，随后，他对小木匠说道：“我瞧见几个朋友，过去打个招呼，马上回来。”
他起身往外走去，而王档头则低声说道：“没想到雍德元少爷也来了。”
小木匠问：“这人很有名么？”
王档头解释：“雍德元雍少爷，他父亲雍熙文是袍哥会头排的闲大爷，闲大爷又唤作绅夹皮，是渝城袍哥会的大金主，有钱有势，他师出名门，是渝城道上几个挑头的年轻人之一，一等一的人物，甚至比程小爷还要有名。”
小木匠又问：“另外两人，你认识么？”
王档头说：“雍少爷旁边那个胖妞，是他小妹，至于旁边那个短发小姐，应该是湖州会馆苏三爷的女儿苏慈文……”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才知晓那女学生的大名，却是叫做这么一个名字。
感觉不像是女子的名字，反倒像个先生。
而另一边，程寒迎上了这三人，拱手招呼：“德元，苏小姐，遗爱小妹。”
程五爷与雍熙文都是渝城袍哥会的大佬，虽然分数不同排，但交情也有，所以程寒与雍德元、雍遗爱算是世交，此刻见面，自然得招呼一声。
不过雍德元瞧见程寒在这儿，却是皱了眉头，有些不快。
他说道：“阿寒，我中午约你，一起陪苏小姐吃晚饭，你给推了，说有事，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程寒笑着说道：“我先答应了一位朋友的邀约，所以推辞，没想到居然也约在张飞楼——回头我过来敬你一杯，算作赔罪，如何？”
胖妹瞧了那边一眼，有些嫌弃地说道：“程寒哥，你那朋友，是王麻子？”
程寒摇头，说不，是旁边那位。
胖妹瞧了小木匠一眼，看他那打扮，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问道：“那人谁啊？程寒哥你就为了他，爽了我们的约，好过分啊。”
反倒是雍德元颇有眼光，说道：“那后生，便是前些天与你相斗，旗鼓相当那人？”
程寒点头，说然也。
雍德元来了兴趣，问道：“对方什么底细，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程寒说我刚刚过来，话都没聊两句，哪里知道？
雍德元说相请不如偶遇，不如我们一起拼桌吃饭吧？
程寒不愿，说那位兄弟人比较拘谨，还是算了，等回头来，再介绍你们认识。
他与这边聊完，告罪一声，回桌过去，雍德元不太高兴，而苏慈文在旁边听了，却是有些懵——那个甘墨，不是她家工地上的木工匠人么？
虽说他手艺还算不错，但怎么跟这袍哥会的少爷们还认识，而且听着好像打架也挺厉害的样子……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程寒回桌，与小木匠简单解释一遍，然后说道：“雍德元挺想认识你的，只不过我怕你不太适应，便没有拼桌。来，甘墨兄弟，袍哥人家，从不拉稀摆带，咱们是不打不相识，为了这，咱们喝杯酒。”
小木匠举杯相陪，王档头作为请客的东家，也是赶忙相陪，十分热情。
程寒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一些，没有那么生硬。
喝过酒，又吃菜，这张飞楼果然不愧是名满渝城的馆子，摆在桌子上的每道菜，都特别有味儿，就连那怪味胡豆，和油炸花生米，都别有一番风味，让小木匠停不下来筷子来。
桌子下蹭饭的虎皮肥猫，也是喵呜喵呜地叫。
小木匠本就是长身体的年纪，虽说过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但胃口却一直都很大。
而程寒是那练家子，又是修行之人，需求的热量极大，所以几人吃菜喝酒，倒也不像寻常酒宴那般矜持拘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程寒放下筷子，问起了小木匠的来历。
小木匠自然不会提及自己师父鲁大，而是编了一个说法，这套话他早就熟练了，程寒虽有疑惑，却并不追究，又与甘墨聊起了修行之事来。
甘墨修的，是鲁班教的《万法归宗》，本就是杂糅的法门，博采众家之长，故而与程寒说起这个来，却也并无障碍，甚至某些地方的见识，更有胜之，随后程寒又说起自己北上求学的经历，小木匠居然也能接上，不但如此，而且见解颇深。
小木匠知道的这些，全部都是从屈孟虎那儿听来的，但程寒却不知道啊，听到这个甘十三郎什么话题都能接下来，更是添多了几分敬佩。
他觉得，面前这兄弟，当真是一奇人，走的是那“大隐隐于市”的路子。
深不可测啊。
这般一想，程寒更多了结交之心来。
如此热切地聊了许久，王档头都张罗再添一轮酒菜了，桌子底下的虎皮肥猫也吃得肚皮滚圆。
这时走来一人，却正是那雍德元。
这家伙提着一坛酒，径直来到了小木匠的跟前，然后“砰”地一声，将酒搁下，对着小木匠说道：“嘿，甘墨对吧？听说你哥子很牛逼？是不是啊？”
他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浑身都是酒气，双目也有些红。
这时雍遗爱和苏慈文也赶了过来，苏慈文仿佛是说错了话，脸红红的，又忍不住去打量小木匠的表情，而雍遗爱则没好气地喊道：“哥，你别瞎闹了。”
程寒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站了起来，去扶住雍德元，说道：“德元，你喝醉了？”
雍德元一把将程寒推开，然后指着小木匠的鼻子说道：“嘿，小子，说话啊？听说你很牛逼，来，给爷表演一下，你到底有多厉害。”
小木匠被指着鼻子，这才抬起头来，缓缓地看着这个长相英俊、盛气凌人的年轻人。
对于当前这情况，他自然是莫名其妙的，不过刚才与程寒聊天攀谈，对方的回应让他颇为兴奋，虚荣心不由得起来一些，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低下头去，让人瞧不起，于是回道：“我为何要给你表演？”
雍德元喷着酒气，哈哈大笑，然后伸手，揪住了小木匠的领口，说道：“就凭我‘雍德元’这三个字——在渝城，惹上了我雍德元，你就妥帖点，就甭想好过。”
他这一动手，程寒的脸上就挂不住了，一把抓住了雍德元的手，厉声喊道：“德元，住手，甘墨是我朋友，你别在这儿耍袍哥会的威风。”
程寒的手一大搭过去，雍德元的胳膊突然一涨一缩，程寒却是有如过电一般，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往后退了几步，方才站定下来。
这时他的脸完全就挂不住了，盯着雍少爷，开口说道：“雍德元，我知道你是青城山兀鹫道长的高足，一身剑仙本事，但没必要在这儿逞威风，辱我朋友——袍哥人家，汗衫打伙穿，婆娘打伙睡，各自都是兄弟，你这么弄，就不怕袍哥会的规矩了么？”
雍德元哈哈一笑，对程寒说道：“少拿长辈来吓唬人，真当我怕么？到时候你找你家老爷子出头，我便告诉他，你结交那无胆鼠辈，我只是帮忙清除而已，说不定你老子，回头还要感谢我咧。”
他本事又高，胆儿又肥，程寒虽然很是气愤，但也无可奈何。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终于开口了：“想看我的本事？”
雍德元回过头来，说：“对——当然，我也不是不留情面的人，你若是怂了，这坛酒喝干了，我也认。”
小木匠说道：“那先将我给放开来。”
雍德元听了，将他的衣领松开，哈哈一笑，说好，我倒是要看看，你有个什么本事，能让我大吃一惊的。
小木匠被雍德元松开之后，往后退了一步，却是坐下，随后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缓缓喝下。
他喝酒不是为了壮胆，而是多点时间思索。
论与人动手的本事，小木匠即便是入了门道，也是初学者，刀法虽得真义，算得上是熟练，但真的要拼起来，恐怕未必能够赢下面前这个家伙。
刚才程寒也说了，雍德元，可是青城山的弟子。
小木匠虽然不知晓那兀鹫道长是何人，但青城山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像这等角色，程寒敌不过，他自然也敌不过。
硬着头皮打，只不过是给那家伙羞辱自己的机会而已。
敌不过，那么就只有低头认怂？
这也太丢人了。
若是往日，小木匠觉得丢人也就丢人了，但现在不同，他与程寒交往，颇有些江湖豪情之志，倘若是怂了，自己都感觉对不起鲁班传人的名头。
怎么办？
小木匠将酒喝完，那雍德元便催促道：“怎么样，来啊，表演啊，磨叽什么呢？”
啪……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随后口中快速喝念道：“朝水练九晨，见水不流就灵，血公本姓周，血母本姓刘，生在云南广华洲、叫你不流就不流，若还流，老君在后头。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念罢，他将酒杯往桌子上猛然一放，口中喝念道：“孽畜，还不退后？”
雍德元听了，如遭雷轰，往后连退了几步，突然间吐出了一大口的鲜血来，脸白如纸。

第十三章 程寒之死
有人可能会问了，嗨哟哈，凭什么你小木匠叽里呱啦念一通，这青城山兀鹫道长的得意高徒雍德元，就吐血倒下了？
这是个什么道理？
这里多嘴解释一下，不然您肯定会误解了——小木匠所使的，是鲁班教上册之中，四十八法咒之一的背血咒。
这鲁班教上册，是鲁班教长年日久，从各种民间邪法之中吸取而来的，成体系的，有四十八法咒，而最著名的，则有金光咒和金刀利剪法——背血咒其实属于并不怎么出名的那种，但若论歹毒邪恶，恐怕只有钉头七箭书和祝由纸草人，方才能比。
正经的背血咒，应该是将对方的头发和血、指甲拿在手中，祭于一水碗里，滴入施术人的中指血，然后连续在正午与子夜时分，念咒七日。
如此七天七夜的诅咒之下，咒法生效，被诅咒者就会血液逆流，七窍流血，血管之中仿佛钻进了万千虫子蠕动。
那受咒者会声声惨叫，连续三天三夜，方才痛苦而亡。
正是因为如此恶毒，使得施术人在术成之后，也会受到反噬——做噩梦、盗汗和骤然惊醒，那还是小事儿；严重的，还会报应在身，说不定就猝死了去。
鲁班教又唤做“缺一门”，正是来源于此。
当然，小木匠当面下咒，又快又疾，自然达不到那样的效果，而且倘若不是他已经入了门道，感应到了“炁”，说不定只是打一嘴炮而已。
所以即便是看了“咒诀”的朋友，也千万不要尝试——效果成了，你没有防备之法，难免遭到报应。
效果不成，又被人当做煞逼……
说回张飞楼，小木匠被那雍德元逼到绝路，少年心性发作，便用上了鲁班书上册的背血咒，当面作法。
他得了石像巨人抚顶入道，感受到了“炁”，又将鲁班书全册皆数倍于心，修行的又是鲁班教绝学《万法归宗》，所以即便准备不足，但此法一出，那雍德元也是一口气息紊乱，血液凝滞，发生堵塞，顿时就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雍德元一口鲜血喷出，往后疾退数步，在妹子雍遗爱的搀扶下，方才站稳了去。
这时他已然感觉一股阴森的气息负在了身体上，游离于血管之中，下意识地将气息沉入体内，想要驱赶，却不曾想那气息简直就是躲猫猫高手，他虽然能够感受得到，但想要捉摸，却无迹可寻。
这就可怕了，雍德元顾不得旁人笑话，闭目内视，又深吸了几口气息，这才陡然睁开了眼睛来。
紧接着，他盯着小木匠，厉声喝道：“你，你这是鲁班邪法？”
作为青城山兀鹫道长的高徒，雍德元自然是见过世面的，对于西南道上的一干人物与手段，都有了解，诸多民间术法的后果，他也是懂得的，故而能够一开口，便点破小木匠的身份。
听到这话儿，场中众人表现不一，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则是一脸茫然。
毕竟相较于其他旁门，鲁班教其实并不出名。
有的人乍一听那名字，还以为是某个盖房子的建筑协会呢。
若是往日，小木匠定然会谨慎地藏头露尾，不肯承认，然而此刻他一招制敌，刚才还高高在上的雍德元又惊又怒又怕，而旁人要不是投来畏惧的目光，要不然就是敬佩不已，不由得胸腹间的一口气，陡然吐出来。
他觉得大丈夫当如斯也，需扬名立万才行。
于是他朗声说道：“在下鲁班荷叶张的徒孙，姓甘，单名一个墨字——怎么，还需要我再给你表演其它么？”
荷叶张！
树的影，人的命，“北边样式雷，南国荷叶张”，这建筑业的两大龙头，即便不是江湖中人，也能够知晓一二，如雷贯耳。
即便人故去了，经他们手留下来的建筑，却还依然屹立其中，让人无法忽视。
所以听到小木匠的话语，就连傲娇如雍德元，也不由得收敛怒容，认真地打量小木匠。
不过他性子很硬，张了张嘴，却终究说不出半点儿软话来。
好在这时程寒终于从那惊讶中回过神来，他赶忙上前打圆场，先是说了雍德元两句，然后又与小木匠说话，将气氛给缓和下来。
小木匠刚才报上了师祖名号，一口恶气吐出去，装了个大逼，此刻也没有了继续追究的想法。
所以程寒一打圆场，他便不再纠缠，而是开口说道：“我虽然师承荷叶张，但并非鲁班教中人，厌胜之法，学的也多是破解、祝福的胜术，积阴德的事儿，平日里劳碌于工匠之中，磨炼心志，自食其力，并非江湖中人，也不愿意与人斗争，倘若不是雍公子屡次想逼，也不愿如此冲突。”
说罢，他走到了雍德元的跟前来，用口中剩余的酒气，喷在了雍德元的脸上去。
紧接着，他用右手食指沾了点儿酒水，在雍德元的额头之上，画了一个头尾相连的符文，最终在雍德元的眉心上，重重一点。
那一点落下，雍德元感觉到了一股灼热的气息渗入体内，当下也是浑身一震，先前那股阴冷，再也不见。
这一下，却是对方将背血咒的厌术给祛除了去。
小木匠弄完，看都不看雍德元一眼，而是走回了饭桌来，而雍德元大闹一场，却是自找苦吃，闹成当前这局面，也没有脸再待下去，拱了一下手，转身就下了楼。
雍遗爱生怕兄长出什么事儿，叫了一声，赶忙跟着过去了。
留下的那苏慈文小姐，她这会儿也回过神来，冲着还在场中的程寒拱手道歉，然后离去，找店家会了账。
发生这么一场变故，程寒也有些意料不到。
不过他与雍德元，其实并就只是表面兄弟，暗地里的时候，他们袍哥会这些出挑的新一代，其实也都相互较着劲儿，所以瞧见雍德元出糗，他心底里其实还暗暗高兴着。
而且瞧见小木匠显露的真本事，他也十分感兴趣，当下也是回了桌，酒再斟满。
这第一杯，先给小木匠道歉，因为他的关系，引起了这么一场冲突。
这第二杯，敬小木匠的师祖，逝去的大拿荷叶张。
这第三杯，敬游戏风尘、混迹底层的奇人小木匠。
三杯酒下肚，被打断的气氛又变得融洽起来，特别是王档头，目睹了这般神奇的一幕，对小木匠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又忍不住地后怕——当初小木匠去找他麻烦的时候，他倘若是眼色差一点儿，估计现在已经是一摊血水了。
鲁班教啊，我滴妈呀，别人不知道，我难道不知道？
还好，还好……
王档头别看脸长得凶，但却是个妙人，有他在旁边逗趣劝酒，活跃气氛，这一顿酒吃得意犹未尽，宾客展颜。
月上中天，宴席才罢，几人下了楼，黄老七等人迎上来，搀扶住喝高了的程寒，而程寒还一把拉住小木匠，细嫩如女子一般的手握住小木匠因为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掌，十指相扣，眉眼之间颇多妩媚，对小木匠说道：“甘兄，你随我去吧，我们一见如故，不舍分离，今晚我要与你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头有些慌张。
他先前还不觉得，此刻瞧见喝多了的程寒满面红霞，一双眼有如桃花，竟然透着一股妩媚劲儿，顿时感觉有点儿不太对。
他下意识地拒绝：“我吃饭的家伙什儿，还在王档头那儿，我先回去，改日再来拜访。”
程寒也是喝多了，又邀请了几回，结果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黄老七等人赶忙将他搀扶着，随后与小木匠告别。
小木匠酒喝得虽多，但人还是清醒的，没有如程寒一般，而王档头也是海量，并未醉去，走过来与小木匠相谈，邀他去自己那里落脚。
小木匠想着自己的木箱子，招呼那吃得肚儿圆的虎皮肥猫，跟着王档头离去。
回到五里店，王档头盛情相邀，小木匠便睡在了赌坊后面的小楼，不过他喝多了酒，却睡不着了，酒意浓烈，脑子里满是在酒楼里快意恩仇、恣意的场景，不由得想起，倘若在场的是屈孟虎，他又该如何处理？
这等的恣意热血，莫不就是江湖？
他越想越兴奋，随后觉得口干，起床来倒水，不过房间没有，他推门出去，却听到一声“喵呜”的叫唤，紧接着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那一下又快又疾，小木匠下意识地躲避了一下，却有一个黑影从走廊冲来，一把将他给压在地板上去。
小木匠这时酒醒了大半，开始拼命挣扎，然而那黑影力量奇大无比，而且手法厉害，将他控制得严严实实。
小木匠这才感觉到了江湖险恶，先前所有的豪情一扫而空，慌张喊道：“你是谁？”
那人将他压住，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别动。”
小木匠浑身一震，没有再动弹了，而是扭头瞧那人，发现这黑影并非别个，而是那天在程府阻止他与程寒相斗之人。
程寒叫他“小师叔”。
他有些懵，不明白为什么，开口问道：“为什么抓我？我与程寒是朋友……”
听到这话，那人面露悲恸，冷冷说道：“程寒死了。”

第十四章 讲义堂
程寒死了！
简单的四个字，让小木匠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气力，他瘫在地上，脑海里不断地回想起与程寒交往的经过，以及他那张友善、真诚甚至略带着几分秀气妩媚的笑脸……
好一会儿，他对那蓄须男子说道：“谁干的？”
那个被程寒叫做小师叔的男人眯着眼睛，沉声说道：“程寒过江，突发呕吐，随后身亡，我拷问了随他一起的黄老七等人，得知他在此之前，曾在张飞楼与你喝酒——所以他怎么死的，难道你不清楚么？”
小木匠回过神来，知晓自己被人怀疑是那杀人凶手，顿时就恼了，大声说道：“我当程寒是朋友，如何会害他？”
那人说道：“到底是谁害的，去了讲义堂就知道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光膀子的汉子走了过来，对那人说道：“执法老幺，王麻子和他的亲信张三已经抓到了。”
那人点头，说道：“走吧。”
光膀子那汉子走过来，掏出麻绳，将小木匠给绑了，说了声：“我家程小爷出事，张飞楼上所有相关人等，都得去讲义堂说清楚，得罪了。”
他将小木匠给押出去，而小木匠则忍不住又望了一眼那个蓄须男子。
袍哥会里关于“称呼”是很严格的，几排就是几排，那光膀汉子称呼蓄须男子为“执法老幺”，也就是说，此人应该是袍哥会十排的。
十排又唤做“老幺”，别看排在末尾，但地位却很是超然。
这十排里几个撑头的，有凤尾老幺、执法老幺、跑腿老立之分——凤尾老幺是有家资和实力的年轻后生，可“一步登天海大哥”；执法老幺多为流氓凶神，袍哥传堂、把守辕门、制裁叛徒、充当杀手的，就是此辈；跑腿老幺复杂打理茶堂馆、赌场的杂务；至于一般老幺，则是新人组织者。
十排是袍哥会的新人大佬培养地，地位十分重要，而能够做到执法老幺的，必然是袍哥会中武力超卓之人。
换到青红帮里，那必然是双花红棍的角色。
小木匠想明白这些，不再反抗，毕竟程寒身死，他极为心痛，也很想知晓凶手是谁。
出了门，王麻子和他先前带在身边的亲信张三都给反绑押着，灰头土脸的，满脸惊慌，显然是先前受了些苦头。
这会儿虽然已是深夜，但赌坊生意火爆，也有一些人围观，堵在跟前。
执法老幺眯眼，打量众人，开口说道：“双喜袍哥会办事，都请回吧。”
双喜袍哥会是渝城袍哥会亮出来的名号，因为这袍哥会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已经散落各地，在西南这边最著名的山头，自然是成都的锦官袍哥会、渝城的双喜袍哥会、叙州的岷江袍哥会。
另外满清覆灭之后，袍哥会里又出了几个新贵，有酆都的鬼面袍哥会、崇庆孙泽沛的保路袍哥会等等，各有不同。
袍哥会在西南一带，特别是西川地区十分盛行，这源于国父同盟会在西川策划的“保路运动”。
当时袍哥会是保路运动力量“同志军”的主力骨干，发展到后面，袍哥组织深入各州府、县的城镇乡村，到处都在“开山、立堂”，当时民间流行两句口语：“明末无白丁，清末无倥子（不参加袍哥会的人）”，到了现如今的民国，已然尾大不掉，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所以众人听了，不敢招惹，赶忙回到赌坊里去。
喵呜……
听到这叫声，小木匠瞧见虎皮肥猫出现在了赌坊的墙头，一对金黄色的双眸，正紧紧盯着自己。
哎……你个小畜生终于解脱了啊。
小木匠与王档头、张三被蒙了头，然后押着离开，一路上行程匆忙，大约还过了江。
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最终来到了一个宽敞祠堂中，这才解了头罩。
外面天光微亮，祠堂中灯火通明，小木匠双目有些难受，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打量周遭，发现除了自己、王档头和张三之外，祠堂之中，还有不少人。
跟着程寒一起的黄老七，和另外一个袍哥会成员自然也在，他们跪倒在地，身子时不时抖动一下。
他们显然是受过刑罚的。
在酒楼里与小木匠发生过冲突的雍德元也在，不过他并没有受到任何约束，坐在边儿上的一椅子上，脸色愤愤不平。
他妹子雍遗爱坐在旁边，而他们的对面处，坐着湖州会馆的苏慈文苏小姐。
她父亲苏三爷坐在上首，而背后则带着两个黑衣保镖。
除了这些小木匠认识的，祠堂之中还有十多个人，小木匠打量了一圈，有点儿印象，显然都是傍晚吃饭时，在三楼的食客。
在角落处，还站着七八人，小木匠瞧见了张飞楼里跑堂的。
他们显然是酒楼的人。
从程寒过江出事，到现在这么多人齐聚此处，小木匠深深感受到了袍哥会在渝城的势力有多强大——就连湖州会馆苏三爷这样的过江猛龙，在这夜里，都得乖乖地赶到这儿来，接受质询。
随后，小木匠瞧见了祠堂正中，挂着一幅牌匾，上面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大字“讲义堂”。
牌匾之下，是身高两米的红脸长须雕像，却正是义名千古的关二爷。
二爷跟前，摆放着一个木架子，上面躺着一人。
那人仰躺在上，白布遮住了全身。
那是，程寒么？
小木匠抬眼望去，想要上前打量，但祠堂里站着不少袍哥会的人，皆是神情肃穆，气氛极为凝重，所以不敢多作动弹。
就在这时，有人扬声高喊道：“五排程兰亭到！”
祠堂之中的袍哥会众人都将双腿并拢，越发肃穆，而随后，一个头戴瓜皮帽、脸色凝重的男子，被人簇拥着走进了祠堂里面来。
众人纷纷起身，朝着那人拱手，就连一脸不耐烦的雍德元，和身家巨万的苏三爷，都恭谨地叫了一声：“程五爷。”
程五爷板着脸，眼神之中满是丧子之痛，但走过小木匠等人身边时，却还是挥了挥手，对那执法老幺说道：“姜大，把人都解开吧，凶手没查清楚之前，他们都还是我袍哥会的客人。”
执法老幺听到，点了点头，手一挥，立刻有人过来，给小木匠他们，以及别的几个人松绑。
程五爷吩咐过来，走到了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前，有人搬了金丝楠木的太师椅过来，他点了点头，又朝着旁边一个端坐的白胡子老头拱手，这才坐下。
他这边一坐定，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朝着场中众人拱手。
他朗声说道：“诸位，这个时候把大家从被窝里拉出来，很是抱歉，不过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想必也是知晓了。我们已经核查过了，袍哥会成员程寒，正是死于张飞楼，所以与大家都有关，这会儿叫大家过来，也是想要问一问，找出凶手——这一位，是程寒的父亲，我们双喜袍哥会五排的红旗掌事，程兰亭程五爷，而这一位……”
他指着那个白胡子老头，一字一句的说道：“他是我们双喜袍哥会的圣贤二爷，廖恩伯。”
嚯……
这名字一念出来，众人皆惊。
这廖恩伯廖二爷可不是简单人物，他是光绪年间的进士出身，进过翰林院，饱览群书，专精祝由十三科与巫蛊一篇，后来在同治年间辞官，回到了渝城，教书育人，因为家学渊源，本就是修行之人，又在翰林院待过，一肚子的学问，无论是江湖行当里，还是民间，风评甚佳，名气极大。
事实上，这位廖二爷的后辈里，在军政两届，也出过不少厉害人物，这里暂且不表。
这事儿惊动了廖二爷，场中许多人都有些吃惊，不过也有人欢喜，知晓有廖二爷出面，至少不会胡乱冤枉人。
介绍完堂上两位袍哥会大佬，那人走下来，给大佬介绍在场众人。
头一个，说的便是雍德元。
“雍德元，本地人，双喜袍哥会闲老大雍熙文之子，师从青城山兀鹫道长，剑法一等，风评甚佳，昨日曾在现场。”
“雍遗爱，本地人，双喜袍哥会闲老大雍熙文之女，师从峨眉金顶的晴空师太，昨日曾在现场。”
“苏慈文，浙省人，湖州会馆苏礼宽之女，昨日曾在现场。”
“李福财，本地人，在五里店经营一家衣帽铺……”
“杨四，锦官城人，在当地经营一家布料店，与李福财过来商谈生意事宜……”
……
“表俊辉，连云十二水寨清风寨的三当家……”
“罗小黑，连云十二水寨碧水寨的头牌刀手……”
“灵犀，水月楼的红牌，与表二当家一起来的张飞楼……”
“史艾伦，赣西梅山教的开旗手……”
“冷箭，西北响马……”
“甘墨，来历不详，自称是鲁班教最后荣光荷叶张的徒孙，来渝城三个月，之前一直在湖州会馆的工地上做木匠……”
……
听完这一圈，小木匠有些懵，倒不是说他来渝城后的事儿被人挖了出来，而是因为昨晚在张飞楼吃饭的，除了他们之外，居然还有那么多的江湖人。
这些什么连云十二水寨，什么梅山教、西北响马什么的，当真是龙蛇混杂，让人意外。
等那黄脸汉子唱完了名，那雍德元便立刻站了出来。
他指着小木匠，义愤填膺地说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害死我程寒小弟的，就是这个鲁班教的妖人甘墨。”

第十五章 洞庭蛟灵明真义
雍德元仗着这儿是自家袍哥会的地盘，毫不怯场，开口便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小木匠。
很显然，他是心怀怨怼，准备利用这个机会，将小木匠置之于死地。
不过他刚刚说完话，靠墙坐着的一排人里，有人站了起来，冲着他喝骂道：“小兔崽子，轮得到你说话么？”
雍德元一脸的桀骜不驯，然而遇到那人，却没了脾气。
他低下了头，但依旧有些不平，喃喃说道：“除了这鲁班教的妖人，还能有谁？”
喝骂雍德元的那人，自然是他老子，而承受着丧子之痛的程五爷却拦住了那位闲大爷，缓声询问：“德元，有何事，你且说。”
雍德元得了指示，站起来说道：“昨夜之事，姜叔审的时候，我就已经说出来了，想必诸位叔伯也是知道的，这个叫做甘墨的小木匠，来历神秘，藏头露尾，又懂得鲁班教邪法，先前更是与程寒小弟有过冲突，他能对我施法下咒，必然也会对程寒小弟下手。”
说完，他又补充道：“程寒小弟无故而死，除了这鲁班教的邪法，想来也没有别的理由。”
程五爷听了，点了点头，说道：“有点道理……”
小木匠下意识地想要骂一句“有个屁的道理”，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这样的境况之下，他只有竭力辩驳：“我与程寒兄弟，是不打不相识，他对我礼遇有加，待我如兄弟，我承蒙他看得起，也是满心感激——此事昨日王档头全程瞧见，可以作证。”
王档头听了，赶忙回话：“对，昨日甘墨兄弟与程小爷把酒言欢，差点儿都要结拜了去，怎么会害他呢？”
他算是瞧清楚了，知晓自己与小木匠交往过甚，算是绑在了一起。
小木匠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估计也逃脱不得。
所以只有死保。
雍德元冷冷说道：“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跟程寒小弟结拜金兰？”
小木匠咬着嘴唇，看着那个家伙，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的仇怨，为何会这般的大，以至于昨日酒楼羞辱不算，此刻竟然还想要他的性命去。
青城山教出来的徒弟，都是这样的么？
他不说话，而那个黄脸中年人则看向了小木匠，说道：“对了，甘小友，你曾与人说过，你师祖乃南国巨匠荷叶张，那么你的师父，又是何人？”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知晓这回可能瞒不过去了，开口说道：“我师父叫做鲁大。”
鲁大？
那黄脸中年有些疑惑，显然是没有听过鲁大的名声，而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廖恩伯廖二爷，却开了口：“哦，你便是一直跟在鲁大身边的那个小孩儿？你小名，叫做什么？”
小木匠拱手回禀：“甘十三。”
他很是恭敬，这是因为廖二爷的名头，当得起这敬重。
廖二爷听了，又端详了一下他，开口说道：“是啦，我在你很小的时候，瞧见过你。”
他为小木匠的来历作了见证，然后回头，与程五爷说道：“他师父鲁大，又唤作鬼斧大匠，当年镇妖塔垮了半边，整个川黔滇无人可解，便是请了他师父来做的修葺——嘿，这鬼斧大匠也是个奇人，一不求钱，二不求名，工期大半年，拿的是寻常工钱，只爱酒王屈天下的陈酿，后来塔成之后，一股青气冲云霄，端的厉害。”
程五爷点头，说道：“原来是鬼斧大匠的弟子，这就难怪了。”
明了小木匠的身份之后，程五爷站起了身来，对场中一众嫌疑人说道：“诸位也不用慌张，今日请你们过来，除了那凶手，其余的都是我袍哥客人。而且，有廖二爷在，诸位请相信，我袍哥会绝对不会随意冤枉一个无关之人。”
说罢，他转过身来，朝着廖恩伯廖二爷拱手，说道：“二爷，请。”
那廖二爷一直坐在太师椅上，双眼眯着，除了刚才与小木匠对话时睁开，其余时间，仿佛都在睡觉一般。
此刻听到了程五爷的话语，他陡然睁开了眼睛，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他一副文人装束，将宽大的袖子挽起来，众人瞧见那右手的手腕上，居然纹着一条藏青色的八爪长蛟，那长蛟盘踞在廖二爷的右臂之上，蛟龙头部在手腕正中，而蛟尾则在肩膀顶端处。
众人不解其意，却见他咬破了舌尖，朝着裸露出来的右手手臂，喷了一口血。
噗……
这一口血喷下来，那条盘踞在廖二爷右臂之上的刺青长蛟，居然仿佛活过来一般，而最先灵动起来的，却是沾血的双眸。
它那双眸子，沾过血后，立刻显露出神采，随后众人听到一声古怪的叫声，悠长而空灵。
仿佛龙吟。
紧接着，一大股的黑雾从廖二爷的身上冒了出来，却有一条六七尺长的黑色蛟龙，在那翻滚的黑雾之中伸展身姿。
一股无形之气，从那玩意的身上激发出来。
场中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这种无形无质的巨大压力。
廖二爷伸出手来，将那黑蛟揽住，然后对场中一众嫌疑人说道：“这条黑蛟妖灵，是我一老友，得了大机缘，从洞庭湖中得到的卵，转赠于我，我以精血饲养四十年，算得上是灵性十足，而之所以程五爷特地将我给请过来，便是因为它有一个特别的能力，那就是……”
他的双目在场中众人的身上巡视一圈，紧接着，缓缓说道：“小黑，它能够分辨出一个人是否说了假话。”
说完这个，他走上前一些，不管那黑色蛟灵在周身翻腾，郑重其事地对在场一众人等说道：“所以，诸位，一会儿我问你们话语的时候，千万不要撒谎，一定不要撒谎，因为如果撒了谎，那么即便你不是凶手，恐怕也很难走出讲义堂，听清楚了么？”
听完这廖二爷的话语，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得心中一震。
谁能想到，名满渝城的廖二爷，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倘若不是亲眼瞧见那条黑色蛟灵从二爷的右手手臂之中游出，谁又能够相信这是真的呢？
那条长达六七尺、活灵活现的蛟灵，将众人的心魂都给搅乱，而当廖二爷的话语说出来时，众人的情绪就更加乱了。
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却也没有人露出焦虑和恐慌的表情来。
反倒是一些人满心喜悦，甚至跃跃欲试起来。
廖二爷说出话来，环顾四周，将众人的表情纳入眼中，随后落到了小木匠这儿来。
老头子笑眯眯地对小木匠说道：“按照雍家小子的说法，你的嫌疑其实是最大的，而我相信你师父鲁大，相信他不会教出那般暴戾的徒弟来。所以，就先从你开始，如何？”
小木匠问心无愧，自然不会拒绝，点头说好。
黑蛟游弋，廖二爷顺着刚才的话语往下问：“听说你与程寒那孩子有过冲突，可以说一下是为何么？”
小木匠想了想，将当日之事说起，他心底无私天地宽，故而说的话，也颇为客观，并且还表达了对于程寒最终守诺的感激之情。
廖二爷听完，又问了一句：“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问道：“可以不说么？”
廖二爷说：“可以，不过也许会影响我，或者说是蛟灵的判断。”
小木匠回答：“是鲁班书，我师父留给我的东西。”
廖二爷问：“后来找到了么？”
小木匠答：“找到了，不过被我烧了。”
廖二爷：“为什么？”
小木匠说：“鲁班书之上，有颇多害人的邪法，我生怕再出现这么一次事故，里面的内容流传出去，祸害了别人，而我则沾了因果——我虽然是荷叶张传人，但师父鲁大并未有让我入鲁班教，所以我也没有保存此书的义务……”
他这般说，主要也是为了撇清鲁班书与自己的关系，免得到时候麻烦不断。
廖二爷听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聊起了张飞楼中的事情，小木匠如实作答。
这一问一答，持续了半刻钟左右，廖二爷便没有再问了，而是对小木匠说道：“此事的确与你无关。”
说罢，他目光移动，落到了旁边的王档头身上来。
瞧见小木匠对答如流，安然无恙，王档头也有了信心，他与廖二爷对话，虽然颇多谄媚之处，却也并无后续发生，安然过关。
跟随着王档头的张三也是如此。
紧接着，廖二爷又挑了数人询问，比如开衣帽铺子的李福财，比如与他谈生意的杨四，又比如一些没有江湖身份的嫌疑人……
这些人都一一过关，并无任何问题。
不过气氛并没有因此而松下来，因为不断有人被排除，剩下的人里，就很有可能是凶手。
廖二爷问过这些人之后，又开始盘问起了雍德元几人。
雍德元和他妹子自然没问题，顺利过关，随后廖二爷又盘问起了湖州会馆的苏小姐来，而聊了没几分钟，突然间，排在苏小姐下一位的史艾伦，这位来自赣西梅山教的男子，突然间一转身，却是朝着那虚掩着的祠堂大门，猛地冲了过去。

第十六章 灵犀
场中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湖州会馆的苏慈文苏小姐身上，不过也有人是负责全场的。
史艾伦这么一动，一直阴着脸、站在旁边的执法老幺姜大动了。
他身子未动，手中的一根棍子先行，却是化作一道幻影，竟然后发先至，直接追上了史艾伦，然后直接透体而过，将俯身猛冲的史艾伦，给直接钉在了地上去。
这祠堂的地下，贴的是水磨石，坚硬无比，而执法老幺姜大手中的木棍，却是圆形无头的那种。
但就是这么一根木棍子，却硬生生地穿透了史艾伦的身体，将人死死钉在地上去。
小木匠瞧见，即便是事不关己，也不由得生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来。
“啊……”
被钉在地上的史艾伦尝试着动了一下，却牵扯到了破裂的内脏，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嘶吼声来。
这叫声，宛如恶鬼咆哮。
而这时，旁边好几个袍哥会维持秩序的帮众，都涌上了前去，将史艾伦给按住，这过程中似乎又撕裂了伤口，让他疼痛难当，不断大喊大叫。
那扔出木棍的姜大快步走到了史艾伦的跟前，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恶狠狠地问道：“你跑什么？”
那个来自赣西梅山教的家伙张开嘴，露出一口血牙来，朝着姜大吐了一口血沫，却被避开了去。
他疼痛难当，却发出了歇斯底里地笑声来，大声叫道：“程兰亭，当年你杀我史家一门十三口，可曾想过今日白发人送黑发人？哈哈哈，一想到这个，老子今日便是做鬼了，也是快活的……”
他恣意大笑着，程五爷忍不住站起，走上前来，问道：“我何时杀过你史家一门十三口……”
他话语还未落下，却听到执法老幺姜大猛然喝道：“师兄小心。”
砰！
一声炸响，小木匠却瞧见那被钉在地上的史艾伦整个人居然炸开了来，化作漫天血雾。
最为激烈的一股，却是全部射向了走过来、试图与之理论的程五爷身上。
关键时刻，程五爷也显露了高手之姿，双手往前一推，却生出了一团柔和光芒，化作伞状，竟然将那人的奋力一击，给抵挡了下来。
而当所有人都以为那史艾伦是垂死挣扎，想要用性命暗算程五爷的时候，小木匠却瞧见史艾伦的身子，居然如同戳破的猪尿脬，变成了扁扁一块，完全不像是死人的模样。
就在这时，小木匠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从自己跟前掠过。
他低下头，瞧见一连串的血脚印，凭空出现在了身前四五尺的地面上。
这是……崂山隐身术？
他楞了一下，瞧见那血脚印却是快速接近了湖州会馆的苏慈文小姐，脑子一热，开口喝道：“小心。”
话语说出，但他怕旁人听不到，顾不得被人误会，猛然冲出人群，拦在了苏小姐的身前，还未站定，就感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热辣辣的，还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小木匠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使出了一招开山镇虎。
这是“镇压黔灵刀法”的手段，以臂为刀，却是斩在了实体之上，仿佛岩石一般。
小木匠往后退了两步，感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滚。
而小木匠这边稍微一拖延，立刻有人反应过来，先是苏三爷带来的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拦在了苏小姐跟前，而随后，不远处的廖二爷也出了手。
但见他一声招呼，那黑雾翻滚，六尺长蛟踏着黑云，朝着这儿猛然一冲，瞬间便至。
紧接着这物来了一招“神龙摆尾”，却是将一透明之物，从那空气中直接抽了出来。
啪……
一声皮鞭般的炸响，在半空中陡然出现，紧接着，一个全身血肉模糊，仿佛被剥了皮的男人，重重落在了祠堂的承重柱上。
这力量很大，以至于整个祠堂都止不住地抖了抖，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跌落。
嗷呜……
那黑色蛟灵对于此物显得格外愤恨，又一个翻腾，落到了那家伙的身上一丈处，张口一吸，那个血肉模糊的家伙，却是浑身一抖，紧接着再无气息。
死了。
现场的变化实在太快，瞧见这一幕，许多平日里完全没接触过这状况的人，比如那些小商人，或者张飞楼的店家与跑堂、厨师等，都吓得尖叫连连。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无比混乱。
不过好在袍哥会处理此事，也极为老练，那程五爷站出来，叫人将这些慌乱的人群控制住，又确定与史艾伦同桌之人。
当确定史艾伦是一个人前往张飞楼之后，几个主事的大佬用眼神交流之后，示意将尸体检查之后拖走。
检查的人并不避讳旁人，看过之后，表示这是梅山教的邪法剥皮替身术。
随后程五爷示意帮众，将那些问询过的人带离此处。
此事就算完了？
小木匠有些发愣，跟着人往外面走，结果还没有走到门口，却瞧见那连云十二水寨的表俊辉和罗小黑给拦住了。
这两位不但是江湖人，而且干的还是黑道勾当，脾气自然不好，与拦住自己的人争执起来。
这时廖二爷走了过去，说道：“我有说过，你们可以走了么？”
表俊辉脸有不豫之色，开口说道：“现如今凶手已经显形了，事情已然了结，为何不能走？我过来此处，是给你们袍哥会面子，但并不是说，咱连云十二水寨，是可以随意欺辱的角色！”
他是连云十二水寨清风寨的三当家，平日里骄横惯了，也并不怎么怵袍哥会的人。
廖二爷并不恼怒，而是耐着性子与他解释：“刚才那个梅山教的，他站出来，除了因为心虚之外，还有可能是主动背锅，想要打掩护，所以这剩下的人里，很有可能有他的同谋，或者他想要掩护的人；表三当家的，时间既然已经耽误了，不如多耽搁一些，等我问询过后，洗脱嫌疑，得了清白再走，如何？”
说话的倘若是程五爷，表俊辉或许就不给面子了，但廖二爷不同，这位是读书人，教书育人，名满渝城，表俊辉终究还是无法拒绝。
所以他又回来了，其余往外面走的人，也都停下来脚步。
袍哥会的伙计将被问询过的人往外面请去，王档头和他的亲随张三忙不迭地走，只想离这个是非地越远越好，不要搅进漩涡里。
但小木匠不同，他与程寒是真心结交，现如今程寒尸骨未寒，凶手到底是谁，他也很想知道。
所以他与袍哥会的人解释，想要留在讲义堂。
赶人离开的，是下面办事的人，哪里知道这些，一个劲儿地往外推，小木匠不由得发了火，声音也大了一些，眼看着就要发生了冲突，这时程五爷走了过来，对那帮众说道：“这小兄弟，是我儿程寒的朋友，凶手是谁，他也有权知晓。”
那人赶忙拱手退下，而程五爷则对小木匠客气地说道：“且进去，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别乱动。”
小木匠拱手，说好，多谢。
回到场中，廖二爷又继续挨个儿询问起了诸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赶时间的表俊辉。
这位连云十二水寨清风寨的三当家脾气有些不太好，但还是耐着性子与廖二爷聊着，不过他显然是有些秘密不能透露的，即便是廖二爷一再表明如果拒绝回答，很可能会影响黑色蛟灵的判断，他也照样如此，并不开口。
好在这些问题，与程寒被害之事关系不大，所以双方一番僵持之后，最终还是询问完毕。
小木匠在旁听着，能够感觉到这位表三当家虽然与程寒被害之事并无关联，但却还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且他的想法与意图，很是危险。
好在袍哥会并非当官的，没有强盛的正义感，所以即便表俊辉准备出去杀人放火，只要是与他们无关，都不会过度追究。
紧接着问询的，是同属连云十二水寨的罗小黑。
情况与表俊辉一般模样，不过有了前面的例子，这边进度就快许多，罗小黑该回答的一个不少，而不该回答的，则缄默不言。
按照同桌询问的惯例，问完罗小黑，便轮到了灵犀小姐。
这位来自于水月楼的红牌显然是给刚才那血腥场面给吓坏了，此刻的脸色苍白如纸，看向周围的人也极为怯懦，很是楚楚可怜，完全没有欢场交际花应有的模样。
像她这等市井之人，即便是操持贱业，廖二爷也是十分客气，笑着对她说不用紧张，简单问几个问题而已。
随后他问起了灵犀，大概是什么时候去的张飞楼，何时离开，为何会去，当时有没有见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或者人……
按理说，这样的问询，最好的应该是分开询问，单独对接，防止有人听了串供。
不过廖二爷有那黑色蛟灵的依仗，讲究效率的话，这样也行。
那灵犀小姐是边缘人物，所以问得不多，简单问过之后，廖二爷不再询问，而是闭上了眼睛。
灵犀以为准备叫下一位了，行礼退下，然后当她准备与表俊辉、罗小黑离开之时，却不曾想廖二爷突然睁开了眼睛，微笑着说道：“灵犀小妹，你刚才撒了谎啊！”

第十七章 更加复杂
这位水月楼的红牌窑姐灵犀那吓坏的样子，就跟一鹌鹑似的，让男人多少都心生怜意，使得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袍哥会的帮众竟然都没有上前阻拦。
因为在他们心中，杀人凶手，必然是个江湖人物，这么一个青楼女子，只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
瞧见廖二爷闭上眼睛，并无表示，他们便也没有什么动作。
然而当廖二爷开口说话，差不多都已经走到了祠堂门口的灵犀小姐浑身一僵，她缓缓回过身来，尴尬地笑着说道：“二、二爷，您开什么玩笑呢？我、我怎么可能说谎？”
廖二爷缓步走上前来，无视灵犀旁边一左一右站着的表俊辉和罗小黑，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娇媚的窑姐儿，头顶上的黑色蛟灵翻腾不定。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不然，再想一想，自己哪里说谎了？”
灵犀又急又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仿佛垂泪：“二爷，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不懂？”
连云十二水寨碧水寨头牌刀手罗小黑看不下去了，往前一站，开口说道：“廖二爷，你为难一个做皮肉生意的窑姐儿干嘛？有本事……”
他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的清风寨表三当家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罗小黑肌肉比脑子还发达，但表三当家却看出了不对劲来。
他拦住了罗刀手，示意他别说话。
廖二爷缓缓走到窑姐儿灵犀跟前，缓声说道：“你全场，就撒了一句谎话，但就这么一句话，却让你给遁形了出来——你说是表三当家带你去的张飞楼，你什么也不知晓，而在刚才表三当家的表述之中，却是因为你闹着想吃张飞牛肉，所以你们才出现在了那儿……”
灵犀急了，说这不是一个意思么？
廖二爷却摇头说道：“不不不，完全不一样。事实上，如果不是你极力主张，连云十二水寨的两位，根本就不会在昨天傍晚，出现在张飞楼。”
灵犀一脸茫然，眼眶里面的泪珠已经大滴大滴滑落脸颊来。
她说道：“就算奴家我嘴馋，这又有什么错？”
廖二爷一步踏前，突然间暴喝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想要甩锅他人么？”
他说话的时候，头顶上的那头黑色蛟灵陡然张嘴，发出了一道震人心魄的啸声来，灵犀吓得脸色发白，面如纸色。
而廖二爷继续盯着灵犀，开口说道：“其实最开始瞧见你的时候，我感觉似乎在哪儿见过你，后来我想起来了，当年魅族一门的镇南使张阳来渝，曾经带走几个女孩子，你就是其中之一，而那个时候，你才多少岁来着？七岁，还是八岁？”
啊？
听到廖二爷口中说出“魅族一门”的话语来，现场中好几人顿时就变了脸色。
要知晓，这魅族一门在江湖上名声不显，但来头却并不小，她们本是那流落风尘的可怜女子，不但身体上备受欺辱，而且在世人口中，精神上也毫无尊严，然而越是卑贱之人，越有崛起恒心，这魅族一门便是如此，它起源于元末明初之时，具体创始人已然不可考，奉周襄王时代在齐国设女闾的管仲为祖师爷，相互照应与联系，最终成为了一个神秘结社，据说秦淮八艳里面的董小宛、马湘兰、柳如是和陈圆圆，都与魅族一门有关，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当今之时，天下大乱，魅族一门越发神秘，轻易不现世，但据说名噪一时的小凤仙，却也是魅族一门中人，而且地位极高。
正因如此，听到这魅族一门的名头，那些人方才会如此惊讶。
这件事情，魅族一门，也卷进来了么？
这是场中无关之人的反应，而作为当事人，被廖二爷一语点破，那罗小黑再也不管强出头去，而是往后退开，而窑姐儿灵犀则吓得浑身酸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廖二爷此刻显得咄咄逼人起来，对她说道：“想不到我居然还认识你们的镇南使吧？想不到十几年前的匆匆一瞥，我居然还记得如此深刻吧？”
灵犀摇头，说我不是什么魅族一门，我听都没听说过……
廖二爷的脸变冷了，指着她的鼻子说道：“我给你机会了，让你自己交代，但你若冥顽不灵，真当我查不出来？你们魅族一门在众妙之门都有内纹身，一查便知，需要我豁出老脸来动手验证？黑蛟在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吧，你是怎么暗算的寒儿？为什么要害他？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的？”
这老头子的话语又急又快，就好像是连珠箭，一箭又一箭，扎在了灵犀的心头。
那个女子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镇定，表情慌乱，双目微凸，开始慌不择言起来：“不，不，我不能说……”
廖二爷问：“为什么？”
灵犀坐在地上，神经质地左右打量，然后说道：“我若是说了，必死无疑……啊，他来了，他知道了，我，我……”
她突然间伸手，两只手宛如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自己细嫩修长的脖子。
那一对手，仿佛不再是她的，而如同索命恶鬼一般，没有一点儿留情，就冲着要掐死她去一般。
灵犀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了“嚯、嚯”的声音，双眸之中满是恐惧。
小木匠瞧见她柔软的嘴唇在张合，仔细一听，好像是在说：“救我，救我……”
敢情她也不想死。
廖二爷瞧见灵犀这状态，知晓不太对，当下也是猛然一喝：“何方神圣，在此作法，给我滚！”
他一声令下，那黑色蛟灵翻腾，朝着灵犀扑去，想要阻止她被人谋害，却不曾想那蛟灵就要靠近，被掐得快要昏死过去的灵犀，突然间发出了一声尖利如鬼的叫声来。
紧接着，“轰”的一声，她整个人开始燃烧起来，火光冲天。
鬼火连城？
瞧见这个，小木匠终于晓得了，有人想要对灵犀杀人灭口，故而才在她身上下了邪术，让她自燃而死，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这一招，鲁班书中曾有记载，虽然并不是上册四十八法咒之一，但解法，下册仍然是有的。
怎么办？
他仅仅犹豫了一秒钟，终究还是动了。
他到底是心善之辈，即便那灵犀很有可能就是杀害程寒的凶手，但他终究不忍一名花季女子被人用邪法活活烧死去。
那黑色蛟灵被火焰吓得陡然游开，而小木匠则冲上前去，手掐灭火诀，口吐解退咒：“灵霄宝殿妙中玄、两条金龙颠倒颠，奉请三霄祖师速速降临，金霄云霄碧霄祖师，今日把令交与弟子整人，祸害速速来奶解，一退释迦佛、二退李老君、三退吾师传真语、四退四体四甲兵、五退五湖波浪起、六退六甲六丙丁、七退目连游地府、八退董永自卖身、九退九天并玄女、十退十化并雷神整人法，奉请仙家祖师速速降临来解退，天地无忌，年月无忌，日时无忌，姜太公在此，诸神回避，魉来解退，千年不逢，万年不遇，远走他方推出外界，休在此地侵害良民，谨请吾奉太上老群急急如律令……”
一道律令，两百来字，小木匠机关枪一般地吐完，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化作剑指，陡然一定，那火球一般的灵犀瘫软在地。
她浑身漆黑，却再无半点儿火星子。
成了。
小木匠破了灵犀身上邪法，感觉全身酸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去，而立刻有人过来，脱了衣服，将灵犀给盖上。
廖二爷伸手过去，在灵犀鼻翼间停顿一下，又摸了一下她的脖子，却是松了一口气。
还活着。
人活着，就能够追查下去，廖二爷确定这事儿，居然站起身来，朝着小木匠躬身说道：“多谢小友仗义出手。”
小木匠勉强爬起来，赶忙回礼，说客气了。
此事已然明了，至于最终的结果，得昏迷过去的灵犀告知，廖二爷让程五爷张罗此事，将人给带走，随后又草草问了剩下几人，皆无问题，随后廖二爷向场中众人道谢，然后离开。
众人离场，小木匠出了祠堂，没走几步，便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回过头来，瞧见苏三爷带着苏家小姐走了过来。
他站定，问：“大老板找我何事？”
苏三爷望着这个曾经在自己家宅干过木工的年轻后生，心情无比复杂，不过还是放下，说了感谢的话语。
苏慈文也对舍身拦住梅山教史艾伦的小木匠表示了感激之情。
毕竟当初史艾伦自知逃无门路，是准备拿没什么反抗能力的苏慈文来当人质，准备抽身离开的，如果没有小木匠的那一拦，苏慈文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
小木匠挥了挥手，说他只是适逢其会，无心之举，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苏三爷瞧出了小木匠本事，说起让他去主持湖州会馆的修建工作，但小木匠无心逗留，婉拒了去。
正准备离开，苏三爷却拉住了他，认真说道：“甘兄弟，我还有一事，想要求你。”

第十八章 苏慈文的麻烦
小木匠回过头来，问道：“什么事？”
他婉拒了苏三爷的聘用，本以为无事了，没想到苏三爷还拉着他，显然是真的有事儿。
苏三爷放下了手，开口说道：“这件事情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不过我先问你一句，先前廖二爷所说之事，就是你师祖是荷叶张，你师父是鬼斧大匠的事情，可是真的？”
话都说出去了，小木匠也没有打算隐瞒，点头说道：“对，没错。”
苏三爷松了一口气，说道：“这样，你若是无事，跟我走，咱们去找个茶楼，喝点热茶，吃些糕点，边吃边聊，如何？”
这儿是袍哥会的地盘，显然不是谈事情的地方，所以苏三爷才会这么安排。
小木匠想了想，自己还真的没什么事情，而这位苏三爷虽然因为那洋人冈格罗将他给解雇了，但人家事情也并没有做绝，不但发足了工钱，事后还屡次找过自己，让他复工。
自己此刻如果拒人于千里之外，着实有些过了。
他师父曾经教导过他，出门在外，冤家宜解不宜结，讲究的是一个和气生财，朋友遍天下。
所以他点了点头，说也好。
苏三爷瞧见小木匠并不拒绝，松了口气，招呼女儿与保镖准备走，这时袍哥会的执法老幺姜大走了过来。
这个蓄着胡须、脸色有些冷的男子朝着小木匠拱手说道：“甘小兄弟，五爷说了，请你留步，稍等片刻。”
这位鲁班传人虽然身手算不得厉害，但鲁班术却是独树一帜，而且绝佳，先前在讲义堂中，屡次出手，表现很是惊人，所以姜大即便是身手超卓，对小木匠也是十分客气。
小木匠本以为对方是来找麻烦的，但一看这态度，就松了一口气，点头说好。
待了没一会儿，程五爷走了过来。
他先前忙着去处理窑姐儿灵犀之事，这会儿才得了空过来。
他找到小木匠，开口说道：“今日之事，还得多谢你。”
小木匠客气几句，而程五爷则说道：“小兄弟你宛如深山璞玉，一身本事，只可惜我儿虽有识人之明，但命却太薄，没办法与你多作交往，一世兄弟。”
说到这里，他难免有几分伤感，小木匠安慰他几句，而随后，程五爷向小木匠提出了邀请，想请他加入渝城的双喜袍哥会。
这事儿让小木匠有些惊诧，因为别看袍哥到处是，但这个是看辈分的。
如果由程五爷当领路人，地位想必是极高的。
对于寻常的渝城百姓来说，这几乎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不过小木匠想着与屈孟虎之约，以及师父鲁大的期盼，终究没有答应，婉拒了去。
程五爷也没有恼，而是对小木匠说道：“虽说我儿无福，但你与他的这份情谊，我这个当老子的，还是认的，以后你在渝城若是碰到麻烦，托人带个口信给我，必然相帮。”
小木匠听到，拱手说道：“多谢。”
场面话说完，小木匠想了想，问程五爷道：“五爷，那女子情况如何？”
程五爷说道：“烧得不成模样，不过留了一口气，找人吊着，不让死去，至于杀害我儿的幕后凶手到底是谁，这个还得等她苏醒了，再加盘问。”
小木匠拱手，说：“我与程寒虽然相识不算久，但意气相投，后面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尽管言语。”
与程五爷这边聊过之后，小木匠再离开，苏三爷父女在不远处等待着。
他们碰面之后，上了马车离开。
车行不多时，来到了一处看上去挺贵的茶楼，大堂热闹，后院却很是清净，掌柜的与苏三爷很熟，开口都是吴侬软语，跑前跑后，安排好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关门离开。
后院包厢里，两个保镖在门口把手，房间里只有小木匠、苏三爷和苏慈文三人。
这会儿沏了茶，还上了四碗四碟八样糕点，都是小木匠没有见过的玩意儿，什么巧果、松花饼、盘香饼，还有那蜂糕、百果蜜糕、脂油糕、云片糕，听起来都透着新鲜。
苏三爷完全没有大商人的架子，不断给小木匠劝菜。
小木匠与苏三爷已经没有了雇佣关系，并不拘谨，每样都尝了下味道，感觉极为美味，很是新鲜。
唯一不足的，就是这糕点着实太少了，一口下去，还没有琢磨出啥滋味来，就没了。
他尝过一遍，又饮了茶，然后开口说道：“苏老板，有什么事，还请直说，不必如此客气。”
苏老板听到，放下漆箸，长叹了一声，然后对小木匠说道：“非是我绕圈子，而是因为这事儿，实在是有点难以启齿啊。”
小木匠瞧见苏老板说话的时候，旁边的苏慈文苏小姐脸色有些不自然，双颊飞红，眼神往旁边晃去，便问道：“可是与苏小姐有关？”
苏老板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话说到这儿，我也不避讳了。”
他下定了决心，对小木匠说道：“甘小兄弟，你可知道，我在湖州的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这渝城来？”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
苏老板说道：“说起来，都是因为小女慈文啊。”
他长叹了一声，然后说起了事情的原委来。
原来，苏老板在湖州经商，又跟着乡党去了沪上，这十里洋场，到处都是金钱，原本并不想跑到西南这穷乡僻壤来的，一来是不赚钱，二来也是因为战祸之事。
但他到底还是来了，却是因为听人说，渝城这边有高人，懂得驱邪的手段。
那么，是何人中邪呢？
正是这位苏慈文苏小姐。
原本这位苏小姐，她自小便在沪上女校读书，那是教会办的，水平很高，按照苏三爷的规划，基本上到了年纪，就会送出去留洋的。
那个年代，女孩子别说能出去留洋，就算是读书，都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苏三爷到底是新派商人，见过国父，以及宋家的三姐妹，见过太多的世面，知晓“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道理，在当今之世已经用不上了，而且他虽有两个儿子，但对自己这个小女儿，却更是疼爱，故而一直期盼甚高。
苏小姐也挺争气的，不但学科考评门门都是优等，而且还学会了英、法两国语言，所有老师都赞不绝口，称赞有加。
然而就在苏三爷准备筹办留洋之事时，苏慈文却突然出事了。
这件事情说起来还颇为奇怪，大抵就是一次郊游，回来之后苏小姐就一病不起了，中医西医看了一个月，都不管用。
眼看着苏小姐奄奄一息，魂归于天，没曾想突然一日，久病不起的她突然就活泛起来，精神抖擞，毫无问题，去西医检查，洋医生一脸错愕，说偶买噶，简直就是奇迹。
洋医生说是上帝的荣光，但苏慈文却欲言又止。
苏三爷人老成精，感觉不对，问了两回，苏慈文非常羞涩，难以启齿。
苏三爷没办法，又叫了太太去询问。
结果这一问，才得知苏慈文之所以变好了，却是头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个身穿白袍的男子，告诉她，要讨她为十二姨太，紧接着就是一夜喧嚣，仿佛又有男女之间的缠绵，等第二天一觉醒来，身子骨儿就好了。
只不过，那人从此之后，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苏三爷听了太太这话，觉得不过是一派胡言，然而听到苏慈文描绘的事儿，细节方面，实在是有些真实，而苏家小姐自小就在大宅院里，后来又在女校学习，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一个，根本接触不到这事儿，于是就起了疑心。
他将女儿接回家中看管，一天夜里，听到太太说有动静，就赶过去，确实是听到女儿的叫声有些诡异，便让女眷推门进去，发现房间里只有苏小姐，再无其他人。
床榻之上，却是一片狼藉……
这回苏三爷吓到了，开始到处找人帮忙，然而他接触有限，连续找了几个享誉盛名的先生，却都是骗子，拿了钱财，却不办事。
他甚至去找了洋人的神父，也没有结果。
唯有一个瞎子算出，这苏慈文想必是被某种邪物缠上，他可以尝试着试一试。
结果这么一试，事儿没平，人却挂了。
自此之后，苏三爷就慌了，又过了两个月，苏慈文告诉父亲，说肚子里面，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硬块。
而那硬块，却如同人一般，竟然也有呼吸。
苏三爷那些日子，到处托人，但有本事的人，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求无门，后来听一生意伙伴说西川多奇人，便赶到了这儿来。
他先去了锦官城，又辗转各处，最后在渝城落了脚。
恰巧湖州商会在西南扩展生意，他作为几个主事人之一，在渝城这儿巡视，也想办法到处拜访，想要找寻能够治疗他女儿的高人。
听完这叙述，小木匠皱着眉头说道：“如果是这事，你可是拜错了门，别人不谈，就是这袍哥会的廖二爷，才是真正的大神啊，为何不请他呢？”
苏三爷摇头，说道：“不，其实我已经找过廖二爷了，他说他不行，你或许可以。”
小木匠一愣，说：“什么？”

第十九章 开洋荤
苏三爷的话让小木匠有一点儿懵，问道：“此话怎讲？”
那位满身富贵的中年人指着旁边的女儿，说道：“你可知道，她是中了什么邪法？”
小木匠打量了苏慈文一会儿——他先前的时候，不好意思将注意力往人家大姑娘的身上落去，怕被人当做“流氓”，这会儿认真看了下，发现她的眉宇之间，的确萦绕着一股子淡淡的黑气。
与此同时，苏慈文的脸颊染上红晕，一双丹凤眼的眼角往上斜俏，的确有着寻常女学生瞧不见的妩媚姿态。
他懂得察言观色，但对于望气之法，却并不擅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苏三爷倒也不在意这个，直接解释道：“她这个，在旁门中，叫做满蟹蛛术——你知道什么叫做满蟹蛛么？”
他这么一说，小木匠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满蟹蛛术，其实是来自于琼州黎族禁公的一种手段，他们信奉一种叫做回龙鲛的海兽，通过疯狂的信仰，将自己即将残破的身体变成一副躯壳，神魂凝聚成萤火，寻找宿主，在宿主体内结茧，通过吸收宿主的养分，最终脱壳而出，重新化人。”
苏三爷听到，双目都亮了，人也有了精神，伸出大拇指来，称赞道：“不愧是鬼斧大匠的弟子，这么冷僻的邪术，你居然也知晓？”
小木匠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说话。
这满蟹蛛术被记录在鲁班书中篇，也就是前传后教里面，被当做趣闻、见识记录的，因为这种邪术，很像一种常人所不知晓的虫子满蟹蛛而得名。
这种蜘蛛除了剧毒之外，还有一个闻名之处，那就是幼子出生，会啃食母亲的躯体，从而快速获得营养。
这种骇人听闻的传承方式对于人来说可能有些接受不了，但这就是它能够在这个残酷的自然界中，一直存在到今天的缘由。
苏三爷瞧见小木匠知晓这门邪术，松了一口气，然后对他说道：“在你们来之前，廖二爷就跟我聊过了，他说他们辟邪的手法，大开大阖，擅长用一身的浩然正气来驱邪，不过这种手法强则强矣，却过于刚烈，很有可能会连着母体，也就是小女的生机都给一起断去，就好比一栋即将倒塌的房子，若是他来，便是将房子的结构拆了，重新搭建；但有的人却可以不用推到重来，而是在修缮的过程中，将问题给解决了……”
小木匠算是听明白了，指着自己说道：“敢情您觉得我是那个能够帮您修补房子的人？”
苏三爷拍手，说对呀。
小木匠连忙摇头，说对个啥啊，我跟你讲，我虽然知道这门邪法，但也只是听说过而已，至于怎么下术，怎么破解，其实我完全不知道的，您这是找错人了。
苏三爷很肯定地点头，说没错啊，刚才结束之后，廖二爷告诉我，说这事儿找你，说不定就有法子呢。
小木匠一番推辞，那苏三爷会错了意，以为他对被辞退之事还心有芥蒂，所以又道了一次歉。
结果小木匠依旧不答应，他回过味来，问：“是差钱么？”
苏三爷作为湖州巨商，自然是不差钱的，而小木匠则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这不是差不差钱的事儿，结果反复说了许久，旁边的苏慈文小姐涨红了脸，对父亲说道：“爹，我都说了，这其实不妨事的，没必要再找人处理……”
苏三爷涨红了脸，瞪着她喊道：“不妨事？等那鬼崽子再长大了，把你给吃了，我再来处理？”
苏慈文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再说话，而苏三爷的情绪也来了，他却是要站起身来，给小木匠下跪去了。
瞧见他这样，小木匠赶忙扶住了他，好说歹说，方才将人给弄回椅子上去。
见推脱不得，小木匠喝了一口茶汤，闭上眼睛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这事儿我接了，但能不能办成，我也不知晓，而且还有两个条件。”
苏三爷拱手，说请讲。
小木匠说道：“我不确定自己能够留在渝城多久，若是有事，我可能得离开。”
苏三爷并不担心，说一切都紧着你的时间来，你若离开渝城，便让小女跟在你身边，一起离开便是了。
小木匠说起第二个条件：“第二件事情也正是如此，施展满蟹蛛术之人非常忌惮生人，并且又十分敏感，不喜人多，否则不会显露原形，所以我想请苏慈文小姐跟随我一起，而你这边不许派人跟着，暗中保护都不行，否则惊扰了对方，那就没有效果了。”
啊？
这会儿苏三爷有些迟疑了，他眯眼打量了一会儿小木匠，似乎有些不太放心。
过了几息时间，他忍不住讨价还价：“我让一保镖跟着不行么？小兄弟，我不是放心不过你，只是这世道太乱，渝城也是暗流涌动，我怕万一出什么事，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小木匠摇头，说真的不行。
不过他还是让了一步：“你若是真的不放心，那我每日早晚，都给你报备一下行程，你也可以与苏小姐碰面，如何？”
苏三爷还是犹豫了很久，但知晓这是小木匠最后的让步了，所以终究还是答应了。
这两个事儿谈妥之后，苏三爷跟小木匠聊起了报酬来——这事儿他挺熟的，开出来的条件，除了苏慈文跟着他的这些日子费用全部报销之外，另外还会给他一大笔的报酬。
而这报酬的数额，相当于小木匠在工地里干上三五年。
当真是“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小木匠并非贪财之人，但听到这报酬，心脏却还是忍不住地多跳动了几下。
谈完了这些框架性的事儿，又聊了一些对接的琐事之后，苏三爷居然很是光棍地带着手下保镖先行离开了。
小木匠有点儿愣，等苏三爷走远了，才想起问苏小姐：“那个啥，这茶钱你父亲给了么？”
苏小姐忍不住笑了，掏出了一个绣袋来，抖了抖，说道：“我父亲说了，所有费用都报销，由我来出，你不必担心这些。”
刚才苏三爷在的时候，这位留着学生头的当代女性并没有说什么话，而等她父亲一走，苏慈文却是松了一口气，原本恭谨的姿态也放松了一些。
她慵懒地坐在小木匠对面，对他说道：“刚才我父亲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
小木匠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大概都记住了。
苏慈文伸手拈了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缓缓咀嚼完毕，方才说道：“那就忘了吧。”
小木匠问：“为什么？”
苏慈文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说你刚才陷入沉默之中，难道不是看出了什么来么？
小木匠说：“你想说，你身上的这个，并非是满蟹蛛术，而是其它？”
苏慈文点头，说道：“什么满蟹蛛术，那不过是廖老头眼拙，随意蒙出来的话语而已；我这个，其实便是鬼夫，那人与我，有三生三世的姻缘，才会找到我，再续前缘而已。他与我，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何会害我呢？”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既如此，那我出去与你父亲知晓，还请他另请高明吧？”
苏慈文却拦住了他：“不，我这些天，也给我父亲烦得不行，这些天跟着你，我反倒是得了空闲——你放心，该有的酬劳，我到时候会支付给你的。”
小木匠有些犹豫，说可是……
苏慈文却没有跟他再聊此事，而是指着空荡荡的盘子，问道：“还要吃什么吗？”
小木匠顿时就停下了话语，舔了舔嘴唇，说道：“我觉得，那核桃糕挺不错的……”
苏慈文抿嘴笑，露出一线贝齿来，冲外面喊道：“刘叔，再来两笼核桃糕，对了，定升糕，松糕，玫瑰糕，薄荷糕，猪油年糕、炒肉酿团子，芝麻团子，都给我各来一份……”
一个时辰之后，撑得有些走不动路的小木匠，刚刚走出茶楼，一个饱嗝打出来，却听到一声哀怨的猫叫声。
喵呜……
他放眼望去，却瞧见那头虎皮肥猫满身露水，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台阶下。
它那模样楚楚可怜，似乎还瘦了点儿。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对付完了钱、走出来的苏慈文说道：“那啥，能不能外带点儿吃食……”
********
等虎皮肥猫吃饱之后，小木匠困意上头，苏小姐直接带着小木匠去了附近的酒店住下。
之所以说是酒店，那是因为这是一处仿西洋的建筑，足足四层楼，无论是外观，还是里面的西洋景儿，都能让小木匠这个乡下来的木匠瞧见了挪不动脚，好不容易回到房间，瞧见那洗手间里面那光洁的浴缸和马桶，他更是直接都懵了去。
一番稀奇，自不必言。
苏小姐睡了卧室，虎皮肥猫厚着脸皮凑过去，给苏小姐紧紧搂住，美滋滋地叫唤着。
它倒是幸福了，而小木匠则只有睡客厅的沙发。
不过那软绵绵的感觉，让他沾上没多久，就直接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了傍晚，两人一猫起床洗漱之后，来到了一楼的餐厅，一边西式，一边中式。
华灯初上，苏慈文带着小木匠和虎皮肥猫开了洋荤，吃起了煎牛排、奶油蘑菇汤和面包，小木匠一身本事，却没办法对付那刀和叉。
他听苏慈文给他讲解西餐礼仪，正是一头懵的时候，突然间大腿给人抱住了。
小木匠低下头去，瞧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冲着他笑。
然后，小女孩叫道：“爸爸，爸爸……”

第二十章 天上掉下个小姨子
小木匠哪里见过这么一出，瞧见这双眸黑黝黝，长相还挺可爱的小女孩儿，心想着我单身十六七年的处男，怎么凭空多出这么大的一女儿来？
他很是无奈，而这个时候，又来了两人，穿着服务员的装束，很是洋派地对着小木匠说道：“先生，不好意思，是我们的疏忽，打扰到您用餐了，我们这就把她给带走……”
小女孩儿虽然抱着小木匠叫“爸爸”，但瞧她这模样，大概六七岁、七八岁的样子，而小木匠即便打扮老成，也绝对不满二十。
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父女”关系。
小木匠正抓着一根面包在啃，人还在发着愣，那小女孩却是被服务员给掰开了手，然后往外面拖去，这时她突然间大声叫道：“不，不，我叫错了，不是爸爸，是姐夫——姐夫，姐夫，你真的狠心，不管我了么？”
她面带悲容，眼眶之中却是噙着泪，看上去仿佛受了无尽委屈。
但小木匠却终究还是无动于衷。
他跟着鲁大混迹西南，见识过太多的套路，像这样胡乱认亲戚的，他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见。
习惯了。
然而眼看着那小女孩儿被拉出门去的时候，她突然又喊道：“甘十三你个挨千刀的，我真是你小姨子，我大伯叫做顾西城，我姐叫顾蝉衣，我叫顾白果，我可是听说了你在这儿，特地过来找你的，你居然敢让人把我给撵出去，回头我一定要告诉我姐，说你欺负我……”
听到这儿，小木匠站起来喊道：“慢着。”
那两个服务员对于住店的顾客还是十分尊重的，毕竟花钱的都是大爷，所以停下了脚步，而小木匠走了过去，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带着小圆帽、满身肌肉的服务员欠了欠身，说道：“这小屁孩子在外面点了一大桌子菜，胡吃海塞，一开始我们的人不肯，毕竟没大人管着，没想到她甩出了一堆大洋来，就做了——好家伙，她个子不大，胃口就跟饭桶一样，全部吃完了，还嫌不饱，结果等一结钱，发现她刚才使了障眼法，哪里有什么大洋，分明就是一堆破石子……”
小木匠懂了，说哦，吃白食的？
小圆帽很是激愤：“哪里是吃白食啊，她那张狂劲儿，分明就是霸王餐，还想跑呢，被我们拦住，又说瞧见熟人了——先生，您认识她么？”
小木匠摸了摸脸，认真地打量起了这小女孩儿来。
这是一个长相十分讨好的女孩儿，大眼睛小嘴唇，皮肤细嫩白皙，活脱脱的一小美人胚子，可以想象她长大了，就算不是红颜祸水，也肯定能是一青楼头牌……啊，呸呸呸，总之底子不错，穿着一套青色夹衫，梳着小辫儿，瞧这打扮，这灵气儿，绝非寻常的市井或者农家小孩。
他问那女孩儿，说我应该认识你么？
小女孩儿一点儿也不怕人，很是自来熟地招呼道：“你以前不认识我，但咱们一来生二来熟，你想要娶我姐，肯定得我同意不是？”
小木匠问：“你说你叫顾白果？”
小女孩点头：“如假包换。”
“你说你姐叫做顾蝉衣，你大伯，叫做顾西城？”
“对呀。”
“顾是顾头不顾腚的顾，西城是东西南北的那个城？”
“你才顾头不顾腚呢……不过，就是那个顾。”
“大雪山的顾西城？”
“对！”
“怎么证明呢？”
啪！
小女孩左扭右扭，居然从两个汉子的束缚中挣脱出，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鸡黄石令牌来，扔给了小木匠：“这是雪山令，每个大雪山出外行医的人，都会带着的，自己看。”
小木匠伸手接住，认真打量——这是一块磨得很圆润的扁圆形石牌，正面雕了一朵雪莲花，而背面则刻了三个大字。
大雪山。
大字下面还有落款：顾南亭。
小木匠指着这三个字，说道：“这不是你的名字啊？”
小女孩一脸不屑：“那是我死鬼老爹的，他死了，牌子就留给我了——这回信了吧？”
听那个自称顾白果的小女孩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对旁边两人说道：“她的账，算在我这里吧。”
那两个服务员一听，顿时就是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们即便是抓住这小女孩，也掏不出钱来。
现在有人帮着给，对他们来说，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两人赶忙拱手道谢，然后离开。
小木匠将小女孩儿顾白果领了回来，给苏慈文介绍道：“这大约是一故人的小孩儿，叫做顾白果。”
接着，他给顾白果介绍：“这位是湖州会馆的苏慈文苏小姐，叫苏姐姐。”
顾白果一脸狐疑地看着苏慈文，忍不住说道：“姐夫，你敢背着我姐乱找狐狸精，信不信我回头跟我大伯说去？”
小木匠瞪了她一眼，说你别乱说，苏小姐是我的雇主。再说了，你自己的来历都说不清楚呢，轮不着你来操这门子心。
苏慈文全程瞧了个大概，但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她瞧见这小女孩儿颇为可爱，笑着问道：“你为什么叫甘墨做‘姐夫’啊？”
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顾白果对苏慈文虽然不太喜欢，但还是说道：“他跟我姐订的是娃娃亲，虽然我姐没过门，但这事是铁定了的，我这小姨子，也是跑不脱了的……”
小木匠瞧见苏慈文依旧一脸懵，只有跟她解释起了这里面的曲折来。
说到大雪山，这里简单解释一下。
这大雪山是大渡河和雅砻江的分水岭，是西川省西部重要的地理界线，由北向南有党岭山、折多山、贡嘎山、紫眉山等，其余脉牦牛山向南伸入凉山，南北延伸八百多里，是横断山脉的主要山脉之一。
大雪山一脉，便是起源于此，大雪山法术结合了中原道教、西藏密宗和当地的巫术，民间流传甚广的脱逃法、将军进朝、接骨水、封刀水、开刀法、雪山水、千斤榨、止血咒、百步打、封刀接骨铁牛水、治邪精、千斤榨等手段，都是这一脉。
当然，这个得雪山法师开顶做法才行。
大雪山出来的巫师，一般都是以行脚医生、游方医生的身份行世，西南地区最出名的大医家，都是出自于大雪山，就连西川省主席，川军领袖人物刘湘的家庭医生“活珠子”董七喜，也是出身于大雪山一脉。
顾西城在大雪山里的地位比不上董七喜，不过为人仗义豪侠，朋友颇多，又医者仁心，故而与小木匠师父鲁大相交莫逆，这才有了小木匠与他女儿的婚约。
说完这些，小木匠指着旁边懒洋洋躺椅子上的虎皮肥猫说道：“这小畜生叫做‘虎皮’，我一朋友寄托在我这儿的。”
顾白果对苏慈文不喜，但对这头痴肥橘猫却格外喜爱。
她一把抱起了虎皮肥猫来，一边撸，一边开心地喊道：“哇，它好蠢啊，看起来好好玩啊……”
喵呜、喵呜……
虎皮肥猫没有防备，被她骤然抱起，这小女孩儿的怀抱，自然没有苏慈文那儿柔软舒适，让它下意识地拼命挣扎，想要逃脱，却不曾想顾白果的力气也很大，虎皮肥猫反抗未果，最终只有生无可恋地举手投降，哀怨地看着小木匠。
小木匠看着顾白果与虎皮肥猫笑闹一番，然后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这儿来的？”
顾白果说道：“渝城江湖很小的，袍哥会程寒小爷突发身死，魅族一门联合神秘宗门要谋算双喜袍哥会，今天一整天，袍哥会全城出动，大肆缉拿疑似魅族一门的‘搂子’，整个道上被搅得沸沸扬扬，而你鲁班传人甘墨的名声，也跟随着传出来了，我听我大伯讲过你和我姐的事情，就过来看看，我未来的姐夫到底长什么模样咯。”
听到顾白果的话儿，小木匠才知道这一觉醒来，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他想了想，问道：“你姐在哪儿呢？”
顾白果嘻嘻一笑，说怎么，想媳妇儿了？
小木匠有些脸红，不过在这小屁孩儿面前，他可不能跌份，板着脸问道：“我只是想知道，是谁让你过来吃霸王餐的；回头这餐钱，我找谁来还？”
顾白果扁着嘴，说道：“姐夫，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啊？我也是没办法了，好几天都没吃饱饭了……”
小木匠问：“你咋地，家里的大人呢？”
顾白果居然哭了起来：“我爹死了，我娘被供奉进了雪窑，我在舅舅家待了两年，他们对我很不好，特别是我舅妈，又打又骂，我受不了，就逃出来了——姐夫，你可一定要管我，要不然，我可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说得凄惨，连旁边的苏慈文都忍不了了，对小木匠说道：“你就留下她呗，反正这钱回头找我爹报销就是了，用不着你来出。”
这话儿一说出来，顾白果立刻就找到了金主。
她原本看苏慈文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现在却厚着脸皮过去，拉着人的胳膊，直叫姐姐。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翻白眼。
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小姨子，看上去还真的是难缠啊。

第二十一章 夜
顾白果这小祖宗先前是在外面吃过了一顿霸王餐的，结果苏慈文瞧见她盯着桌子上的面包和牛排两眼冒光，礼貌性地问她要不要尝一下，没想到这小妮子居然毫不客气地点头答应了。
而这小屁孩儿一吃起来，简直让苏慈文怀疑人生——顾白果连着吃了苏慈文和小木匠合起来三倍的分量，方才打了个饱嗝，说还行，七分饱了。
七分……饱？
苏慈文开始犹豫起来，想着自己对顾白果的邀请，是不是有点儿太冒昧了？
她苏家虽说是大富人家，但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养这么一个贼能吃的小母虎，真的划算？
世道艰难啊。
这小孩儿，会不会真的是吃太多了，被她舅舅给赶出门了？
小木匠倒还好，毕竟不是自己结账，他一边吃，一边询问起了顾白果的事儿来。
那小妮子也是有问必答，但以小木匠的江湖经验来看，这十个问题里面，顾白果有六七个是瞎编的，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可能真的是顾西城的侄女。
有了这层关系，他实在没办法甩脱顾白果，只有坦然接受。
顾白果满嘴跑马车，小木匠也懒得再多问，吃饱喝足后，站了起来，走出了门外去。
这会儿天色尚早，渝城属于码头城市，比起内地大多数城镇都要热闹，街上的人也多，但今天这会儿却并不一样，那街上稀稀拉拉，竟然没有几个人影。
即便是走在路上的人，也是行色匆匆，都不敢怎么停留。
更远处，小木匠瞧见几个穿着黑褂子的汉子在走着，左右张望，一看就比较彪悍，神色不善。
联想起顾白果刚才讲的事儿，小木匠这才感觉到渝城的风声鹤唳，而之所以如此，恐怕也与昨天程寒之死有关。
倘若只是单纯的一个帮众死去，即便程寒是头排大爷的儿子，恐怕也不会如此。
但事儿如果真的像顾白果所讲的一般，是那什么魅族一门，跟什么神秘宗门一起谋算双喜袍哥会，想要动摇袍哥会在渝城的统治地位，那可就严重了。
这是利益相关，生死存亡，每一个袍哥都会义不容辞地站出来，与之争斗。
瞧今天这状况，出去了也是惹麻烦，小木匠叹了一口气，回到了酒店来，正好碰到走出来的苏慈文，便与她说起此刻的情况。
随后他说道：“既然你说顾白果的费用也挂你苏家账上，那么就给她再开一间房吧。”
“为什么？”
“为什么？”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疑问，小木匠哭笑不得，说什么为什么？
吃饱了的顾白果瞪着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珠子，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给我单独开一个房间？我跟你一起就好了啊。”
苏慈文则说道：“你搞搞清楚，这里的价格很贵的好吧？为什么要给她单独开一个房间？”
小木匠有点儿头疼，跟出钱的金主苏慈文解释道：“我不是答应你父亲，帮你驱邪么，你身体里面的那邪物十分敏感，我还能够掐诀念咒，将自己气息隐藏，但倘若是有第三人在，可能就不会显形了……”
苏慈文也瞪大了一双眼睛，怒气冲冲地对小木匠说道：“敢情我先前跟你说的话，你都没听进去？”
小木匠说什么话？
苏慈文说我都跟你说了，我中的，并非是那廖老头乱讲的什么满蟹蛛术，而是一段三世姻缘；你倘若是把我的夫君给祛除了，与我岂不是有杀夫之仇？
小木匠有些无奈了，说道：“就算如此，但你父亲必然也是有派人暗中观察的，我倘若什么也没干，他瞧出来了，必然会另外找人，到时候你岂不是更加烦？还不如让我逢场作戏，糊弄一下，你说呢？”
苏慈文想了想，说道：“既如此，那便让白果跟我睡。”
她是铁了心不让小木匠来平这事儿，小木匠想了想，终究还是妥协了，说好。
毕竟出钱的都是爸爸，不然这一天花了那么多钱，让他来承担的话，估计看到账单，他就要哭了。
如此商量妥当之后，三人上了楼去。
进了屋子，顾白果瞧见这套间里面的一应布置，顿时就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她欢呼着，在客厅和卧室里跑来跑去，进了洗手间，哇啦啦地大叫着，而虎皮肥猫也终于得到了解脱，喵呜一声，在房间里蹿了一会，便跳回了苏慈文温暖的怀中。
苏慈文抱着虎皮肥猫，开始安排了晚上睡觉的事宜来。
她与顾白果，外加虎皮肥猫住里屋，而小木匠则睡在沙发上。
对于这安排，小木匠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事实上，这条件可比小木匠以前睡过的工棚和租屋要好太多了，而柔软的洋派躺椅，也让他满了新奇。
顾白果参观完了套间，兴奋地走出来，诉说着新奇，而这时候，房门也被人敲响了。
小木匠去开门，来的却是跟着苏三爷的一个保镖，那人提着一个大箱子，说是给苏小姐送行李来的。
那人送完行礼就走，小木匠帮忙将偌大的箱子搬进了卧室，苏慈文在里面整理东西，而顾白果则跑到了客厅，与站在窗边看外面夜色的小木匠说道：“姐夫，你可真行，过的这日子好让人羡慕啊。”
小木匠有些无语，跟顾白果简单解释几句，说是托了雇主的福而已。
顾白果却不这么认为，她告诉小木匠：“你昨个儿在袍哥会的讲义堂亮相，整个渝城江湖都有听闻了，别人说起你，可都夸呢。”
她为小木匠的扬名与有荣焉，而小木匠却有些担心，自己这名气一出去，说不得就传到了张启明的耳中。
西南这地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那个家伙若是知晓鲁班书落到了他的手里，可不定要出什么脏手段呢。
小木匠想起这个，心中烦忧，想着离开渝城，暂避风头，但若是这样一来，难免被顾白果看扁，回头她往未见面的娃娃亲顾蝉衣那儿一嚼舌头，那师父好不容易帮忙办的亲事估计就黄了。
不过如果不走，到时候张启明真的来了，又该怎么办？
小木匠心中烦忧，忍不住想着倘若是屈孟虎在，他又该怎么选择呢？
像他那样乐天自信的人，恐怕是有无数办法对付张启明的吧？
想到屈孟虎，他又想起了那家伙开的玩笑，忍不住打量了一下顾白果，瞧这小妮子外表长得乖巧可爱，顾蝉衣作为她堂姐，想必也不差吧？
但若是差，那又如何？
他想了想，忍不住问顾白果：“咳咳，你姐姐长什么样啊？”
那顾白果年纪不大，却极为鬼机灵，听到这话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说道：“问这么多干嘛？到时候你见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小木匠瞧见她不肯讲，也没有脸再问，而这时苏慈文也在卧室里叫顾白果去洗澡。
小木匠站在客厅窗边，能够听到浴室里水声哗啦啦，以及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的笑声，已经发育完全的少年不由得一阵脸庞发热。
他忍不住浮想联翩。
同样难过的，还有那头痴肥橘猫——它在浴室门口来回徘徊，却最终没有办法进去，烦躁得喵呜乱叫。
两个女孩洗完了，换了身衣服出来，是比较柔软舒适的绸缎料子。
苏慈文穿的很是贴身，身体曲线显露无疑，而顾白果穿的是苏慈文的，则显得略大，但人却越发可爱。
因为白天睡过了，晚上就不容易困。
苏慈文带着顾白果洗漱之后，却有些睡不着，便跑到客厅来找小木匠聊天。
无论是苏慈文，还是顾白果，对小木匠其实都是挺好奇的。
任何人的本事，都不可能是凭空修出来的，这里终究还是要有一个过程的。
是什么，让小木匠有昨日那般亮眼的表现呢？
特别是苏慈文，她对小木匠的认知，在短暂的时间里，经历了好几次的变化，所以格外的好奇。
顾白果对于自己这个未来的姐夫，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也是好奇满满。
但小木匠却并不想将自己的事情全盘托出。
对于这个世界，他其实并不豁达。
他还背负着师父被害的血海深仇，以及随时可能到来的生命威胁呢，怎么可能与两个算不上是多熟悉的女子掏心掏肺？
不过为了应付两人，他还是捡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聊起，特别说起了建房子这些专业之事。
只可惜这等小木匠觉得兴趣盎然的事儿，在两个女孩子耳中听来，却有如催眠魔咒一般，没多一会儿，苏慈文忍不住打起了呵欠，瞧见旁边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顾白果，抱起虎皮肥猫，对小木匠说道：“我们睡了。”
小木匠点头，说好。
苏慈文想了想，对小木匠说道：“我枕头下面可有剪刀，王麻子的，锐利着呢，你别动歪心思啊？”
小木匠苦笑，说你旁边躺着我未来的小姨子呢，你觉得我敢吗？
苏慈文听到了，忍不住笑了，扶着顾白果进了卧室。
两人离开之后，小木匠吹了洋油灯，躺在沙发上。
不知道怎么着，他突然颇为困倦，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突然间右眼皮一阵急跳，紧接着，他迷迷糊糊间，又瞧见了那个曾经无数次遇见的、穿着红夹袄子的小女孩。
这幅场景，曾是他无数次的童年噩梦。
那小女孩正冲着他笑，笑容无比邪性，让小木匠浑身发寒。
而这个时候，他突然间睁开了眼睛。
红夹袄子的小女孩不见了，但黑暗中的客厅里，却站着一个女人，手中拿着一把尖刀，正缓步，朝着他走了过来。

第二十二章 破邪三策
从梦中惊醒过来的小木匠并不惊慌，嘴角上面，竟然还挂着一抹模糊的笑意。
朝着他缓缓走过来的那人，却是身穿绸缎睡衣的苏家小姐。
只不过，她手中拿着的，并非是什么王麻子的剪刀，而是一把磨得雪亮、锋利得能够杀人的尖刀。
大概是感觉到了小木匠的动静，原本有些缓慢的苏慈文突然间加了速，猛地冲到了沙发前，举起手中的尖刀，就朝着小木匠的心窝戳了过来。
眼看着这一刀即将毙命，那握刀的手，却被人紧紧握住了。
小木匠制止了苏慈文的深夜刺杀，却感觉到扑倒自己身前的这女人，身体里仿佛藏着一头猛虎，那样的力量十分可怕，倘若不是他先前感知到了“炁”，踏入了修行这行当，无论是气力还是反应速度都大大增强，说不定就拦不住，给捅个对穿了去。
而即便是如此紧张的时刻，小木匠却将注意力投到了另外一边，喊道：“瞎看什么？回房间去。”
站在门口的顾白果瞧见这一幕，不但不慌张，反而笑嘻嘻地说道：“人家不是关心你吗？凶什么凶？哎呀呀，先前还觉得你做的这事儿挺不错的，吃好的住好的，还有一大美女陪着，没想到竟如此辛苦，一不留神，就要丢了性命，啧啧……”
小木匠本来有点儿担心她吓到了，结果听到这么一通话，却是放下了心来。
这小妮子，到底还是跟普通人家的小孩儿不同。
晓得了顾白果是凶猛小老虎之后，小木匠不再分心，全神贯注地将注意力放在跟前的苏慈文身上来。
他发现黑暗中的苏慈文全然没有了睡觉之前的温柔与亲切，双眸流露出极为怨毒的神色，脸色发黑，青筋从白嫩的脖子上浮现，并且蔓延到了脸颊上去，十分可怖。
不但如此，她口鼻间的呼吸也没有之前少女般的甜香，反而多出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恶臭。
仿佛，陈腐死尸的气息……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劲儿也越来越大，刀尖离小木匠的心口，已经近在咫尺。
小木匠死死握住那女人的手腕，然后盯着面前这张怨毒的脸，缓声说道：“你刚才，还想附我的身？”
身穿红夹袄子的小女孩，在小木匠小的时候时常出现，而越是长大，出现得越少，后来每一次的出现，都代表着小木匠的周围，有着邪性的事情出现，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刘家新宅工地瞧见那红夹袄子女孩的缘故。
苏慈文的脸色几经变幻，甚至有点儿扭曲了。
她冲着小木匠桀桀笑道：“小东西，你真觉得，凭你这本事，能奈何得了我么？”
听到对方说话，小木匠心中一紧，不过随即又放松了一些。
这话语，并非苏慈文的声音，而是一种十分粗粝、阴森和中性的声线，让人听了，都忍不住生出鸡皮疙瘩的那种。
果然不出他所料，藏在苏慈文身体里的那家伙，对他还是十分忌惮。
正因如此，才使得它在没办法对小木匠附身之后，立刻就动了杀念，想要将他给直接刺杀去。
他之前的时候，曾经有过许多想法，但没想到，那家伙这般不沉着，居然直接就现身了。
这就好办了。
他并不急着将“苏慈文”制服，而是试图与它沟通：“不是，我先前与苏小姐达成协议了，我就是走个过场，并不会打扰你们的好事，你又何必视我为眼中钉呢？”
苏慈文冷冷说道：“少在这里糊弄我，你倘若是想与我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又何必连睡觉的时候，还掐着金光咒诀，护翼周身呢？”
小木匠笑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且我也习惯了——我总不能把头伸出来，让你啃吧？”
苏慈文直勾勾地盯着他：“小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告诉你，你胆敢坏了我的好事，我就来个鱼死网破——到时候我继续找我的十三姨太，而你呢，你拿什么去给苏三交代呢？”
听到这威胁的话语，小木匠却忍不住笑了：“不是说三世情缘么，怎么还有个十三姨太？”
苏慈文恶狠狠地瞪着她，说：“你好好想清楚了。”
说罢，她的身子一松，却是直接瘫软在了小木匠怀里去。
小木匠刚才与之角力，精神高度紧绷，结果一下子温香满怀，反倒是有些无所适从了。
好在顾白果看不下去了，跑过来，帮着他将人给扶上了卧室的大床去。
折腾一番，小木匠额头的汗都出来了，经过这么一闹，他反而睡不着了，回到沙发前，想起了什么，问关上卧室门、走出来的顾白果：“虎皮呢，没在里面？”
顾白果摇头，说没见到了，可能是出去抓老鼠了吧？
她走到小木匠的跟前，有些严肃地说道：“你怎么接了这么一活儿啊，打也不是，骂也不是，蛮干也不是，那大傻妞还上过洋学堂呢，一点儿脑子都不长，给肚子里面的那邪物弄得五迷三道的，一点也不配合，这怎么办？”
小木匠没想到这小姨子还懂得这么多，忍不住笑了：“你还知道这个呢？”
顾白果忍不住翘起鼻子，骄傲地说道：“那是，我大雪山一脉出来的，哪一个不是独当一面？”
小木匠饶有兴致地问道：“那好，你帮我出出主意，这事儿该怎么办？”
顾白果瞧见小木匠此刻居然“礼下于人，不耻下问”，顿时就得意了，开始卖弄起来：“这事儿我算是看明白了，用我老爹的话讲，那邪物跟苏姐姐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已经形成了共生体，至少对于苏姐姐来讲是这样的；但凡想要破邪，就绕不开那家伙，不然它直接鱼死网破，弄死苏姐姐，啥也白扯了——苏三爷去找的那些人，并非都是无能之辈，只不过人家看穿了这事儿，太过于麻烦棘手，所以才会推脱，偏偏你啥也不懂，把这事应承下来了……”
小木匠瞧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便问：“直接讲方法。”
顾白果得意洋洋地竖起三根手指来：“吾有上中下三策。”
小木匠催促：“讲。”
“第一个是下策，那就是你全程陪护，然后与它达成协议，让它务必保留苏姐姐一条性命，否则等它与那瘤子神形合一后，痛下杀手，两命一同报销。”
“果然是下策，不但费时费力，而且那家伙狡猾无比，若是找了空子，逃脱我的监管，一切白费。”
“那就用中策，俗话说得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西川之地有高人，我便认识几个，最近的便是锦官城的活珠子董七喜，他是我雪山一脉的前辈，估计能对付此事；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在司令府里，深居简出，即便是拉上我的面子，也未必能够碰得到。”
“对，而且这事儿若是让那邪物知晓，恐怕我们到不了锦官城。”
“我还有一上策……”
顾白果说到这里，声量变小，在小木匠耳边低语几句，小木匠听了，忍不住拍手笑道：“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小姑娘很惊讶，说你也这么想？
小木匠洒然一笑：“不但这么想，事实上，我已经想好了大概的计划，只是某些细节上的问题还待打磨；不过现在不同了，有了你的配合，事情就好办了。”
顾白果不去问计划是什么，而是跟小木匠聊起了酬劳来。
小木匠很郁闷，说不过是点儿小事，如何要报酬？顾白果却不干，甚至还出言威胁，小木匠无奈，只有亮出底牌：“事成之后，酬劳分你两成。”
顾白果伸出一只肉嘟嘟的手掌，果断还价：“五成！”
小木匠瞪着双眼，说不行，你不干就拉到。
顾白果气得眼泪水都出来了：“你个小气鬼，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呢？”
小木匠理所当然地说道：“娶你姐不需要彩礼么？”
这话儿让顾白果的气一下子就消了，她伸手过来，与小木匠击掌为誓：“行，我姐的也就是我的，两成就两成吧。”
两个精明的“生意人”谈妥，小木匠与她耳语几句，然后各自回返睡去。
次日清晨，小木匠早早起来，洗漱过后，盘腿在沙发上行气周天，五圈下来，常常吐出一口浊气，才听到卧室里面有动静。
过了没多久，苏慈文走出来了。
此刻的她头发蓬松，揉着眼睛问小木匠：“怎么果果看我怪怪的啊，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果？
这两人睡了一晚上，感情变得这么好了么？
这会儿的苏慈文才是正常状态，小木匠也不隐瞒，将昨夜之事说起，苏慈文听了，有些尴尬，不过还是站在了那邪物的一方，说道：“我就说嘛，他很骄傲的，让你别惹他……”
小木匠耸了耸肩吧，说昨天谈好了，我可不想再管这事儿，做做样子罢了。
苏慈文放了心，说今天干嘛呢？
小木匠说早上得去跟你父亲报备行程，中午我们出发，去城外。
苏慈文听到，很是惊讶，说啊，为什么啊？

第二十三章 林间野餐
苏慈文搞不明白了，问怎么还跑城外去了？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耐着性子跟苏慈文解释起来：“若是往日，咱们蹲在这酒店里，安安稳稳过活就行，但问题是现如今渝城动荡，各路妖魔鬼怪横行，您家那位身份敏感，真要撞到个啥，出了事，谁也没法担待……这是其一，其二就是它昨天走后，我琢磨了一下，准备跟它来个约定，也得去城外谈……”
苏慈文说什么约定？
小木匠当即将昨晚顾白果说的下策和盘托出，然后诚恳地说道：“你与您家那位夫妻情深，彼此信任，这个我理解，不过我拿了你父亲的钱，就得较这个真，算是给你的小命多重保障吧，先小人后君子，希望你能理解。”
苏慈文虽然给那邪物忽悠得五迷三道，但到底商人家庭出身，又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基本的智商还是有的。
她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露出两排贝齿来：“你这个考虑得挺周到的，我还想怎么处理你和他之间的事儿呢，这样一来，倒是两全其美。”
说服了苏慈文，大家也不再逗留，小木匠让苏慈文收拾点东西——不要那巨大的皮箱子，一两件换洗衣服就成。
毕竟不会在野外待太久。
然而苏慈文一番收拾，最终弄了一个大包袱来。
小木匠有些无奈，不过不想在这种细节上面与苏慈文多做争执，只有忍了。
这包袱，自然得小木匠来背，而那房间是苏家的长期包间，也没有退，三人收拾东西，下楼吃了早餐，随后离开。
不过小木匠离开时，瞧见餐厅里角落坐着一人，很像是那天去工地的冈格罗先生。
只是时间紧迫，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倒也没有过去打招呼。
出了酒店，小木匠按照约定，带着苏慈文和拖油瓶顾白果，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在顾白果怀里瑟瑟发抖的虎皮肥猫，去拜见了苏三爷，报备行程。
苏三爷对去城外的决定也有些疑惑，毕竟在城里的话，不管如何，都好掌控一些。
若是跑到外面去，真要出什么事儿，救都来不及救。
小木匠用来糊弄苏慈文的理由，自然不可能拿来说服苏三爷。
好在他感应到了“炁”，步入了行当，当下也是施展了几手“镇压黔灵刀法”的杀招，表明自己有保护苏慈文的能力。
苏三爷虽是湖州巨商，但常年经商，行走江湖，却练就了不错的眼力，觉得小木匠当真一身好本事；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又请重金聘用的保镖瞧了，得到了确定的答复之后，方才点头同意。
从苏三爷那儿出来已是中午，小木匠马不停蹄过了江，去王档头那儿拿了装行李的木箱子。
王档头这回对小木匠那叫一个巴结，恨不得跪下叫爹了，还热情留了饭。
小木匠本来想要拒绝的，但想起顾白果的饭量，最终还是半推半就留了下来。
结果这一顿饭吃下来，饭馆阿姨连着蒸了三笼米饭都光了，后来没法子，去隔壁借了一笼饭，又弄了些苞谷、洋芋之类的杂粮，这才将那小姑奶奶填得半饱。
王档头付完账，就没有那么热情了，绝口不提让小木匠留下来的话语。
他大概是害怕小木匠留下来，顺带着顾白果这拖油瓶也跟着，照这饭量，说不定能够吃垮他。
这年节，谁都是混点生活，还真的扛不住这么折腾啊……
小木匠将苏慈文的行李塞进木箱子里，一个人背着，带着两个妹子一只猫，朝着城外走去。
走出了老远，小木匠瞧着不断打饱嗝的顾白果，忍不住说道：“知道你是长身体的年纪，但也不要哈（傻）吃哈胀啊？吃坏肚子了怎么办？”
顾白果怕小木匠误会自己太能吃，然后把自己给丢了，赶忙解释道：“我这人，长得跟别人天生不一样——别人只有一个胃，我却有五个，所以才会这样；不过这样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吃了一顿，可以顶十来天呢。”
苏慈文很是惊讶，说真的？
她从小上的是教会学校，崇尚的是科学，虽然对神神秘秘的事情也能理解，但太过于古怪的事情，还是能保持一定的判断。
要说人的心脏偶尔也会长在右边，这个是有先例的，但人有五个胃，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人可不是牛。
顾白果点头说是，小木匠却笑了，说道：“一顿能顶十几天？那你昨天不还是吃了那么多？加今天早上，还有王麻子那儿，算几顿了？”
顾白果吐了吐舌头，调皮地说道：“我不是怕后面没时间吃饭么？先储备点儿。”
几人出了城，小木匠却并不停留，继续往前走，苏慈文虽说是新派女性，不是那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大小姐，但体力到底还是有限，忍不住停下来抱怨，说到底要去哪儿啊，脚都快走起泡了。
小木匠拍了拍背上的大木箱，说东西都在我这儿压着呢，我可没有说什么。
随后又指着旁边蹦蹦跳跳的顾白果，说她比你小快十岁呢，也没事啊。
苏慈文苦着脸说道：“你们都是行走江湖的高人，飞来飞去的都不算稀奇，我一介小女子，能跟你们比么？”
小木匠不太喜欢苏慈文的娇气，说道：“一样是娘生爹养，有啥不一样？”
苏慈文给嘲讽到，小姐脾气终于来了，跺着脚，说我不走了……
两个大人争吵着，最应该被照顾的小女孩儿顾白果倒是站了出来，她放开了虎皮肥猫，不管那小畜生撒丫子地跑开，过来打圆场。
她先是站在苏慈文的立场上数落了小木匠几句，随后又回过头来，对苏慈文说道：“苏姐姐，他也是怕撞到那些来渝城的江湖高人，所以才离得远一些的……”
说罢，她又摸出了两块黑色的狗皮膏药来，给苏慈文贴上，又帮着揉了揉。
到底是出医家的大雪山一脉，顾白果一番折腾下来，原本疲惫不已的苏慈文终于又生出了几分气力来，休息了一会儿，又跟着上路了。
小木匠带着她们出了城，就不断地往山里的林子钻。
这上山下坡的，爬上爬下，非常耗费体力，也难怪苏慈文会抱怨，不过小木匠并不在意，而是继续走着，只是会时不时驻足停顿。
这停顿，倒不是要给苏慈文歇息的时间，而是在观察山势，寻望风水。
他师承“鬼斧大匠”，学了一身建房的本事，而古代建房起地基之类的，最讲究的，就是风水之法，所以他对于观山望水这行当，倒也不陌生。
如此走走停停，差不多到了傍晚时分，小木匠终于在一处小山坳处停下了脚步。
他指着山坳边儿上的一条小溪说道：“今天就在这儿露营吧。”
顾白果对露宿野外这事儿习以为常，但苏慈文却很难接受，要知道渝城这块儿地处西南，天气湿润，夜里阴冷，而且草木茂盛，蛇虫鼠蚁颇多，白天行走都已经胆战心惊了，更何况晚上住在这儿呢？
她极力反对，甚至发了脾气，结果小木匠却只撂下了一句话：“你若想跟它长长久久，就忍忍吧。”
说完他就放下木箱离开，说去林子里弄点吃的。
苏慈文都要被小木匠的态度弄哭了——她苏小姐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好在旁边有顾白果这个“懂事”的小女孩劝着，一边安慰她，一边还去四处捡柴火，而且虎皮肥猫这家伙还不断给她逗闷子，总算让苏慈文从委屈中走了出来。
随后她瞧见顾白果一个小女孩忙前忙后，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主动上前帮忙。
一番忙碌，一大一小两个女孩终于在小溪边升起了篝火，但小木匠却还是没有回来，苏慈文从最开始的生气，变成了担忧。
她忍不住问顾白果，说那家伙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啊，要不要去林子里瞧一瞧？
顾白果倒是很放心，说他呀，就算是来一头猛虎，都奈何不了他呢。
说罢，她从怀里摸出了一瓶药粉，在周围撒了起来，苏慈文问是什么，顾白果说是防虫粉，今天既然要在这里露宿了，就撒上一些，免得晚上睡觉的时候，有蛇过来。
苏慈文最怕蛇了，听了一阵鸡皮疙瘩泛起，顾白果则安慰她，说没事的，有我在呢。
苏慈文瞧见顾白果虽然年纪比她小，但却颇有担当，说话办事，跟大姐大一样，忍不住与她交流起来。
两人坐在篝火旁，一边聊天，一边烤火，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方才回来。
不过他不是空着手来的，不但采了一堆能吃的野菜蘑菇，还拖了一头看上去像傻狍子的小兽。
苏慈文这会儿已经忘记了对小木匠的恼怒，主动迎了上去。
小木匠与她们简单打了招呼，然后开始忙碌起来——他先是从木箱子里取来了一个小铁罐子和厨具，把野菜递给顾白果，指导她带着苏慈文清洗和处理，然后对着那狍子一顿处理，分了大骨和肉来炖，又弄了肉块，用调味料腌制，随后用枝条串起……
除此之外，他还剩下了半副生狍子肉。
一番忙碌之后，接近深夜，一锅香喷喷的蘑菇野菜肉骨汤，和几十根烤肉串儿出炉了，顾白果发挥了吃货本色，大快朵颐，就连一开始有些嫌弃的苏慈文，在尝过味道之后，都停不下来。
小木匠分了些给虎皮肥猫，自己吃了一些，感觉天时差不多之后，突然对苏慈文说道：“差不多了，咱们谈谈吧？”
原本还小口小口喝汤的苏慈文浑身一震，随后抬起头来，阴恻恻地说道：“好。”

第二十四章 鲁班秘术藏身咒
黑夜降临，荒郊野岭，这样的地方苏慈文不喜欢，但住在她身体里的那邪物却相当喜爱，直接就掌控了苏小姐的身体，出现在了小木匠与顾白果的面前。
对于这事，小木匠和顾白果似乎都有了心理准备，并不会太过惊讶。
看着这个脖子青筋冒出、整个人宛如鬼魅一般的“苏小姐”，小木匠开口说道：“怎么样，这个地方，还喜欢么？”
那家伙缓缓站起身来，冷冷说道：“你倒是个知趣的家伙。”
小木匠指着旁边留出来的半扇生狍子肉说道：“瞧瞧这个，会不会对我更加有好感了？”
“苏小姐”有些怀疑地看着他，说你不会在里面下药吧？
小木匠有点儿无语了：“你这也太谨慎了吧，我从刚才忙到现在，下没下药，苏小姐瞧得一清二楚……”
“苏小姐”听到，也是颇为得意：“也对，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
说罢，它毫不客气地走到了那半扇生肉前，完全不顾形象地跪倒在地，然后双手抓着那半扇傻狍子，张开嘴巴，居然生啃起来。
那生肉里的鲜血和缝隙里白色的脂肪被“苏小姐”洁白贝齿给咬破，血汁飙射，生肉特有的腥臭之气一瞬间弥漫开来……
瞧见这等模样，旁边正在胡吃海喝的顾白果都有些受不了了，忍不住干呕，肚子里的酸水往嗓子眼儿冲去。
她看着恶心，但对于苏小姐体内的那邪物来说，这生肉，才是天底下最好的美食。
至于小木匠费尽心思搞出来的这些菜肴，它瞧都不瞧一眼，仿佛垃圾一般。
小木匠瞧见这位对着生肉大快朵颐的“苏小姐”，嘴角微微一翘。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模一样。
这会儿，他倒是放了一些心，不过却不敢表现出来，而是耐心地等着苏小姐将那半扇生肉全部都吞进了肚子里，等到它抓着那生生白骨意犹未尽地啃着，这才说道：“怎么样，诚意足够吧？”
那家伙笑了，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啊，好久没有吃得这么舒服了……”
半扇生肉下肚，难得“苏小姐”的肚子一点儿都没有鼓起。
天知道那些生肉去了哪儿。
苏慈文天生喜洁，对于污秽之物，完全不沾，但此刻的她，却是满脸污血，黑色的血垢和白色的脂肪夹杂，还有生肉丝儿夹在牙缝里，完全就如同山林中的野人一般。
吃生肉，是苏慈文体内那邪物的喜好——事实上，几乎所有沾染邪祟、阴邪甚至恶灵之气的玩意儿，都喜欢吃生食。
对它们而言，对肉类进行再加工，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情形是如此的诡异，而小木匠却完全不在意，而是认真地对那家伙说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么我提出的方案，你觉得如何？”
那家伙扔掉了手中的骨头棒子，盯着小木匠，好一会儿，它突然桀桀地笑了起来。
随后，它伸出满是污血的手，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颇为赞赏地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早知道你这么上路，我昨夜便不对你下狠手了。我完全同意，事实上，我与慈文也是有感情的，怎么舍得她受伤呢？我答应你，只要你帮着我应付慈文的父亲，让他不要再去折腾，请乱七八糟的人过来，我绝对不会伤害慈文的。”
说这话的时候，那家伙的脸上，流露出了款款深情来，在配合上它那邪异中性的语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郑重。
只不过，瞧她这一脸污血和恶臭，小木匠却有着说不出来的古怪感。
但他却将这情绪都藏住了，伸手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击掌盟誓吧。”
小木匠伸出手来，那家伙认真打量了一下小木匠的手掌，方才伸出手来，与他击掌。
随后，它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然后说道：“行了，吃饱喝足，我先走了——小子，还是那句话，你若安安心心给我办事儿，咱们相安无事；你若是想要耍滑头，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说完这句话，那张青筋密布、肌肉僵硬的脸消退了，紧接着，苏慈文头一歪，直接倒在了草地上去。
小木匠及时上前，伸手将苏慈文柔软的身子给扶住，然后缓缓放倒了去。
随后，他走到了小溪边，嫌恶地将手给洗了，又擦了擦肩膀上的血污和油脂，而且嘴里还忍不住地骂了一句脏话。
顾白果吐了一滩苦水，脸色惨白，瞧见小木匠这样，忍不住幸灾乐祸，感觉一下子好了许多。
她没有听到小木匠骂了啥，走过来问：“你说什么呢？”
小木匠不想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跟前飚脏话，摇了摇头，说没啥。
顾白果瞧了一眼躺倒在草地的苏慈文，说道：“要不要叫醒她？”
小木匠摇头说道：“那家伙出来一次，能消耗她大半的精力，这个时候叫也叫不醒的，还不如让她睡到天亮去吧。”
顾白果有些不忍：“让她就这样睡么？不帮着擦擦血？”
小木匠一本正经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你帮她弄吧。”
顾白果义正言辞地拒绝：“我不，你这是非法剥削童工。”
小木匠惊愕：“你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话语？”
顾白果说道：“我之前碰到一个姓刘的眼镜哥儿，他跟我说的，我觉得挺有道理——不说这个，你不要在我面前假正经，这活儿是你接的，你负责到底。”
小木匠却扁嘴说道：“那就这样呗，苏小姐不是对她的情郎爱得死去活来么？就让她先适应适应。”
他乘着这溪水，将上衣脱下，把衣服给洗了，又擦了身子，换了身衣服，这才自在些，而顾白果虽然拒绝了帮忙清理苏慈文，但并没有闲着，小丫头忙前忙后，把剩下的吃食整理好，还把锅子给刷了，放回了小木匠的木箱里来。
小木匠洗过之后，感觉自在了些，左右打量，问道：“嘿，那头肥猫呢，又跑哪儿去了？”
顾白果像个勤劳的小蜜蜂，忙前忙后，抽空说道：“不知道啊，刚才还给我抱着呢，一撒手，就往林子后面钻去了……”
小木匠听到，也不多说，毕竟那虎皮肥猫还算是比较懂事，总能自个儿找回来的。
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正要说点儿什么呢，结果听到“喵呜”一声，忍不住笑了：“嘿，这家伙还真的不经唠叨呢！”
小木匠转过身去，却并没有瞧见那头痴肥橘猫，而是看到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啊？
小木匠楞了一下，接着篝火仔细打量，瞧见这是一个穿着苦力衣服，披着蓑衣的年轻男子，他右手不自然地下垂，而左手，则握着一把黑沉沉的利刃，跌跌撞撞，仿佛随时都要倒下一般。
而在他左前方的草丛中，虎皮肥猫出没，正冲着这儿喵呜地叫着。
到底怎么回事？
小木匠还是有点懵，而这时顾白果却叫出了声来：“六子？”
听到这话，小木匠回过头来，问道：“怎么，你认识他？”
顾白果匆匆上前，想要将人给扶住，没想到一靠近，那家伙左手中的利刃就如同本能一样地射了出来，径直朝着顾白果的喉间抹去，如同毒蛇一般精准。
好在顾白果眼疾手快，往后退了一步，避开这一下，而那个被叫做“六子”的男人，却直接跌倒在了草地上去。
顾白果还想往前，却被小木匠伸手拦住。
他害怕自己这个小姨子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主动上前去查探，没想到那家伙也是油尽灯枯了，跌落在地，就再也没有起来。
顾白果上前，在那人的胸口检查了一下，有些惊慌地说道：“不好，他受了重伤。”
小木匠问：“能救活么？”
顾白果点头，说可以，不过需要时间……
她的话刚一说完，远处的林子里就传来了喊杀声，还有人在喊：“往那儿去了，赶紧走。”
有追兵？
小木匠顿时就感觉到一阵头大，想着这荒郊野岭的，也不知道追兵到底是怎么样的，如果真的厉害，他们说不定人没救到，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他衡量了一下利弊，又问了顾白果：“这个人，真的需要救？”
顾白果瞪了他一眼，说废话。
小木匠无奈了，左右打量了一下，去鹅卵石滩上拿起了自己刚才洗过的湿衣服，猛然一抖落，随后将它盖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上去。
顾白果楞了一下，喊道：“你干嘛？”
小木匠却说道：“想他活命的话，听我的……”
紧接着，他咬破中指血，在那年轻人周围滴了八下，随后开口颂念道：“变吾身、化吾身、吾师将吾化作真武祖师，披头散发当殿坐，骇刹凡间鬼妖精，大鬼见吾嚎啕哭，小鬼见吾泪纷纷，邪魔见吾心胆战，邪妖见吾化灰尘，一魂安在青云内，二魂藏在九霄云，只有三魂无藏处，老君洞内去藏身……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鲁班秘术，藏身咒。
一通喝念完毕，而这时，七八个黑影已然出了林子，走到了跟前来。
为首的是个胖子，他打量了篝火前的几人一眼，粗声粗气地问道：“嘿，你们有没有瞧见一个提着剑、受伤的男人从这边跑过去？”

第二十五章 小南侠
那是个黑胖子，腰间围着一块皮子围裙，上面满是血迹，看上去好像是杀狗或者杀猪的屠夫，浑身充满了煞气，一对绿豆眼，在这夜里，冒着莹莹的光芒。
他面相很凶，瞪着小木匠，而且手上还提着一把略微宽阔的杀猪刀，没有任何客气，开门见山地就问。
顾白果瞧见那人，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吓得都不敢动弹。
小木匠反倒是很淡定，平静地看着对方。
他不说话。
黑胖子带着人从林间走来，已经适应了篝火的光亮，打量场中一圈，又问道：“嘿，小孩儿，问你呢。”
对他来说，面前这几人，的确都是小孩。
小木匠这才平静地说道：“好像有个人，从那边跑了。”
他指向了另外一边的山头去，那黑胖子瞧了一眼，将信将疑，看着场中景象，忍不住皱眉说道：“你们是干啥的，大晚上的，跑这儿干嘛？”
面对着这么一群气势汹汹的人，顾白果整个儿都呆住了，话都不敢说，头低得死死的，但小木匠却不一样，他完全没有感受到那种紧张的气氛，随意看了前面众人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管得着么？”
他的轻视让那黑胖子气得发笑：“哈哈哈，好狂妄的后生啊。”
黑胖子笑着，手中的杀猪刀在抖动，脸上的肌肉也在抖动，显然怒气值已经到达了一个极限。
眼看着他就要耍狠了，旁边突然走来一人，拉了他一把，随后耳语几句。
小木匠瞧去，发现竟然是一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也不对，毕竟他与那人，也只是在袍哥会的讲义堂里，有过一面之缘。
那人便是连云十二水寨碧水寨的头牌刀手，罗小黑。
小木匠没有瞧见那位三当家表俊辉。
上一次程寒遇害，凶手便是与他们一起前往张飞楼的水月楼的红牌灵犀，但这两人其实是被利用的，所以袍哥会查清楚之后，并没有牵连这两人，放他们离开了，没想到在这儿，又见到了罗小黑。
那家伙与黑胖子一番耳语，黑胖子有些惊讶，将信将疑地看着小木匠。
两人回头，又言语几声，仿佛在商量什么。
而随后，罗小黑走上前来，朝着小木匠拱手道：“没想到是鲁班传人甘墨甘兄弟啊，在这荒郊野岭再见，真的是幸会呢……”
对方是个硬汉，但对小木匠，却拱手为礼，十分尊敬。
小木匠回礼，说罗兄。
罗小黑瞧见小木匠居然记得自己，很是高兴，赶忙寒暄两句，然后给双方做了介绍。
他先是一本正经地跟那黑胖子介绍其小木匠，特别点出了小木匠的师承和身份，然后又特别谈起了袍哥会对小木匠的礼遇，然后又告诉小木匠，跟前的这位，却是连云十二水寨中，碧水寨的大当家，屠狗汉罗霸天。
嘿，好生猛的名字，不知道他跟“南霸天”有啥亲戚关系。
小木匠眉头都不皱，淡然问好，随后投桃报李，讲明了自己出现于此的原因，却是帮着湖州会馆的苏三爷，在这边做点事情。
他并没有说明太多，但无论是黑胖子罗霸天，还是罗小黑，又或者其余人，都瞧见了趴倒在地的苏小姐，以及她那满脸的血污，和旁边散落的白骨、生肉碎屑。
这场景，说起来，还真的是有一点儿恐怖。
这样的诡异场景，罗霸天瞧在眼里，即便是江湖人，也难免有些心里打鼓。
他是江湖人，身上自带一股煞气，平日里鬼神莫侵，但难免会遇到一些邪事，而这个时候，其实也会有求于像小木匠这样身份的人。
所以他十分客气地与小木匠聊了几句，准备结个善缘，然后拱手告辞。
然而眼看着这帮人即将离开，突然间有个瘦子，却开口说道：“脚印在这里停住了。”
那人蹲在了篝火左前方的两丈之处，俯下身去，用手在地上检查了一番，而且还忍不住地吸了吸鼻子，似乎想要找寻什么线索。
顾白果听到，差点儿就要跳起来。
不过她还是没有动，只是慌张地看了小木匠一眼，而小木匠却淡定地看着好几个人都凑过去，然后平静地说道：“那个人，提纵术挺好的啊，堪比我在湘西瞧见过的轻功士。”
黑胖子罗霸道被他的话语吸引，问道：“什么轻功士？”
小木匠将龙武村的来历说起，罗霸道立刻想起来了，忍不住附和着赞叹，说对呀，那帮人有着千年传承，又从小打磨，飞檐走壁都不在话下呢……
正说着话，突然间又有人大叫道：“看那里。”
大家伙儿听到这声音，寻声望去，瞧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朝着小木匠刚才指的方向，也指了过去，满脸的激动。
小木匠也看了过去，瞧见一堆杂草中，有很明显的动静，然后朝着山头方向快速移动着。
“追！”
那位碧水寨的大当家罗霸天厉声喊着，其余人不再停留，继续追去，而罗霸天则朝着小木匠拱手：“甘小兄弟，今日匆忙，未曾结交，改日若是遇见，一定请你喝酒。”
说完，他也转身离开，并且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顾白果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身子不住地发抖。
等人走得没影儿了，这个小丫头片子方才走到了刚才那帮人站着的位置，朝着地上披了一件湿漉漉衣衫的那年轻人望去，然后一副见鬼的表情。
她问小木匠：“那帮人眼睛都不好使？”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藏身咒而已，唬唬几个行外人，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顾白果依旧觉得很神奇：“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我还能瞧见呢？”
小木匠笑了：“因为你从头到尾，都在这儿，那种藏头露尾的皮毛法术，对你自然不起作用——行了，你赶紧看看他有没有嗝屁吧。”
顾白果很是崇拜地看了一眼小木匠，说道：“姐夫你真棒。”
说完，她赶紧解开随身的小包，给那年轻后生救助起来，而小木匠则转过身，朝着那帮人离开的方向望去。
背着顾白果的时候，他忍不住偷偷地长舒了一口气。
我勒个去。
藏身咒他以前倒是经常使用，毕竟这玩意挺实用的，只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准备又如此的不充足，最开始的时候，他其实也是心里没底的。
不过这种心虚，他不但不能表现出来，而且还得装作胸有成竹，信心满满的样子。
只有这样，他才能够镇住场面。
现如今他不但将追兵给镇住，而且还获得了那帮人的敬意，一种自豪感，不由得从心底里升腾出来。
他不由得想起了屈孟虎和洛富贵，想到了他们脸上时常浮现出来的那种自信感来。
你们脸上的自信，想必也是这样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吧？
他望向山头，那帮人已经走远了，至于引走他们的虎皮肥猫，小木匠一点儿也不担心。
那小畜生贼机灵，完全用不着去牵挂。
放了一会儿哨，小木匠回头过来，顾白果已经处理好了，那个年轻人也陷入了睡眠中，只不过左手仿佛本能一般地紧紧抓着那把利刃，眉头紧皱，嘴角珉起，整个人还是处于一种特别紧绷的状态。
小木匠走上前来，问正在收尾的顾白果：“这个人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你一定要救他？”
顾白果说道：“这个人我其实跟他也不熟，但听过他的一些事情。”
小木匠在篝火旁坐了下来，应了一声：“哦？”
顾白果去溪水边洗了洗手，回来后也坐下，往篝火里添了点儿柴，然后说道：“有人叫他六子，有人叫他小南侠，而我舅舅告诉我，说他的名字，叫做江轩，因为家中排行老二，又叫做江老二……”
小木匠挠了挠头，说哦，小南侠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说过。
顾白果继续：“他是汉中西乡那边的人，后来跟母亲与大哥逃难到了西川，母亲和大哥相继饿死之后，他被花子帮的一个老乞丐收留，不教偷窃，不教千术，只交杀人技，后来那个老乞丐因为花子帮内斗，被人谋害，收养的一众小乞丐散的散、逃的逃，也有的被收编了，而他几年都没有消息，没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蒙顶山，跟野人为伴，等他再出现的时候，就是一个收钱杀人的杀手啦。只不过，他这个杀手，与同行又是截然不同……”
“这个人的第一笔生意，是一对孤儿寡母，那女人的丈夫被人谋害，不但被霸占了田地，对方还想要将她填房；她宁死不从，流落叙州，遇到江老二的时候，手里只有六文钱。”
“江老二收了那六文钱，然后去把对头的脑袋给割了回来，让那女人祭奠自己丈夫。”
“这就是他外号‘六子’的由来。”
“他出手杀人，大部分是凭着一个义字，小部分又随心意，帮有钱人杀人，他按行情收，帮穷人杀人，对方有多少就给多少，有的时候事情倘若太过于窝心，他贴钱都去干——正是如此，事儿做得多了，才有了‘小南侠’的名号……”

第二十六章 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听到顾白果对面前这个如同死猪一般的年轻人过往侃侃而谈，小木匠忍不住问道：“他很强？”
杀手和女闾，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两个职业，从古自今，从未消亡。
古老，代表着传承，以及门槛，特别是职业杀手，大部分都是有圈子的，不能说你想干就这么干，若是硬着性子乱来，那么你开业几回之后，迎来的很有可能不是仇家，而是同行。
特别是像跟前这家伙，他这做法，简直就是在破坏行规，哄抬市价。
顾白果想了想，露出一口白牙来，说：“怎么说呢，论打架，他肯定比你厉害，而且厉害很多，但比起很多闻名已久的大手子来说，又要差一些。”
小木匠很是惊讶：“那他怎么还能够活到现在？”
顾白果说道：“因为他神秘啊，他只有一个负责招揽生意的掮客，其他的不正规的，都是自己去谈——那些人得了恩惠，对他感激万分，怎么可能会透露他的信息呢？”
小木匠疑惑：“那你怎么就一眼认出他来了？”
顾白果笑了，说我认识他，也是凑巧——他上回受了重伤，差点儿死掉了，是我大伯救了他，所以才能够一眼认出来的。
听到这儿，小木匠终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弄明白了。
如果照着顾白果的这些话参考，这个江轩，的确是值得一救的——毕竟像他这样有趣的人，这个世上不太多。
不过当小木匠说出对那年轻人的评价时，顾白果却嗤之以鼻：“他有趣？得了吧，这家伙傻傻呆呆的，就是个木头，比你还木头。”
小木匠摸了摸鼻子，说道：“我很木么？”
顾白果想起他刚才在危急关头，沉着冷静地使出“藏身咒”，并且将追兵给轰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娇俏地说道：“不，姐夫你有的时候，其实还是挺棒的……”
藏身咒效用不错，所以用不着给这个江老二转移地方，小木匠施术之后，有些疲倦，便跟顾白果说了一声，先休息了。
顾白果知晓施展这种旁门左道的术法，最耗精神，毕竟传言越是邪门的事儿，越有可能沾染邪性，有的甚至会耗损性命，所以主动承担起了守夜的责任，让小木匠好好歇息。
若是别的小孩，小木匠可能会担心，但跟前这个小姨子，无论行事还是说话，都有远超出同龄人的成熟，所以他也没有太多交待，闭眼休息。
一觉睡到早上，睁眼起来，旁边的苏小姐还在沉睡，而小溪边，那个叫做江轩的年轻人已经醒了。
顾白果正在跟他叨咕着什么。
小木匠站起了身，那个年轻人就立刻敏感地觉察到了，转过了头来。
顾白果朝他招手，小木匠便走了过去。
他走到跟前，那个年轻人想要站起来，却最终因为伤势太重，被顾白果给拦住了，而小木匠脸上露出笑容，亲切地对那男人说道：“你身上有伤，就不用这么客气。”
那男人因为起身动到了伤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而其它的地方，则如同白纸。
很显然，他是受了重伤的。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抬起了头来，板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小木匠愣了一下：“啊？”
那人却不管他有没有听懂，继续说道：“我信奉的，是等价交换的原则——对，新派人都是这么说的，小果告诉我，是你帮我摆脱了追兵，救了我一命。这份情，我得还，不过我现在手头上莫得钱，你说吧，你有没有仇家，或者看的不顺眼的人，我可以免费帮你杀。”
小木匠：“……”
他这才理解为什么昨天顾白果跟他吐槽，说这个江轩是个呆呆傻傻、无趣的人。
原来他还真的是很无趣啊。
小木匠原本准备的一堆话都没办法说出口了，尴尬地摸了摸额头，说：“我这个人比较善良，别人对我也挺好的，没有什么仇家。”
那年轻人很是坚持：“不行，你不说的话，我就破戒了，无论是修为，还是境界，都会大跌的。”
小木匠疑惑：“这是什么道理？”
年轻人板着脸说道：“我对祖师爷荆轲像立过了誓言，才得了这杀手之心。”
小木匠不太懂他们这个行当的规矩和讲究，不过他的确是没有这种需求，想了想，说道：“我真的是不想去杀人，能不能换点儿别的？”
这回轮到那年轻人懵了：“别的？我不会别的啊？”
这时旁边的顾白果笑了，说道：“之前我大伯救你的时候，你不是教过我姐练剑么，还当了我大伯两个月的保镖——要不然这样，你也给我姐夫做两个月保镖，如何？”
年轻人有点儿犹豫：“保镖？”
顾白果人不大，却很有魄力，直接拍板说道：“就这么定了，从今天开始。”
她这么一说，年轻人算是答应了，不过他却有一点儿过意不去：“我现在还受伤，当不了保镖，等我好了再开始吧。”
两人说话的时候，小木匠在盘算——他在袍哥会讲义堂点破了身份，渝城这儿算是出了名。
按理说出名的好处很多，至少不愁饭吃，而且昨天那场景，若不是他的名气，指不定又闹成什么样子。
这是好处，自然也有坏处。
而最大的坏处，就是这消息若是传到了他那便宜师叔张启明耳中，那家伙绝对会赶过来找他的。
目前的小木匠，绝对不是张启明的对手。
但如果有了江轩江老二这个“小南侠”在身边，就算是敌不过他，也有缓冲逃脱的机会。
唯一的难题，是江老二的身份，会不会给他带来潜在的麻烦。
所以他说道：“这个先不谈，我想问问，你跟连云十二水寨的人是怎么起的冲突？”
江轩只是比较刻板，但脑子不缺，立刻明白了小木匠的意思，他低下头去，伸手一撕，却是扯下了一层皮来，手在脸上抹了两下，人立刻变得清清秀秀、斯斯文文起来，却是换了一副模样。
这时他说道：“我干掉了他们的一个大人物，不过那人临死反击伤了我，撤退的时候又出了点儿差池，所以才被跟上的。”
瞧见了江轩的变脸绝技，小木匠忍不住称赞一句，随后点头说道：“那就好。”
脸变了，再换身衣服，江轩再跟在身边，就不会那么突兀了。
小木匠又跟江轩聊了几句，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尖叫，小木匠苦笑一声，回过头来，瞧见苏大小姐刚刚醒了过来，大概是被自己这一身肮脏和污臭给吓到了，正发出了刺耳的叫声。
他早有预料，并不着急过去安慰，而是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苏慈文叫了一会儿，总算是回过了神志来，看向了这边，有些抓狂地问道：“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平静地回答道：“昨天你那位来了，我跟他谈了谈，他同意了我提出来的方案。”
苏慈文焦躁得都快哭了：“我问的不是这个。”
小木匠“哦”了一声，然后没有说话，而顾白果则可怜巴巴地说道：“它太凶了，我们都不敢拦着；后来它走了之后，我让姐夫帮你清理来着，但姐夫说男女授受不亲，不敢帮你，而我又太小了……”
她一副可怜虫的模样，让苏慈文满肚子的怨气都无法发出来，神情复杂地站起了，快步走到了小溪边。
看着小溪流水里模糊的景象，她几乎接近崩溃，直接扑到了水里去。
经过了一夜，昨日的污秽和血都已结痂变硬，小木匠估计她有许多要清洗的地方，甚至都有可能要洗个澡，于是扶着那个自称“莫得感情”的杀手离开，走到了十几米远的林子里去。
走到了那边，小木匠尝试着与这人沟通，结果那家伙显得很冷，让小木匠都无法正常攀谈。
他无奈，只有最后问了一句：“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那人想了想，说道：“叫我江老二吧，这个没有几个人知晓，也方便行事。”
小木匠点头，说好，你可以直接叫我甘十三。
江老二如同木头一般，小木匠知晓他之所以这样，是为了杀人的时候，能够铁石心肠，不会有任何动摇，但也没有了结交的兴致。
两人干站着，好在这个时候，消失了一夜的虎皮肥猫回返了。
它从林间出来，冲着小木匠“喵呜”地叫了一声，算作招呼。
小木匠对这肥厮本来不太喜欢，但它这几日的表现还算不错，于是掏出了小鱼干来给它吃。
江老二对人真的是冷漠如铁，但对虎皮肥猫，却十分喜爱。
他甚至会不顾伤势，过去抱着虎皮，摩挲它那棕黑交替的毛发。
怪人一个。
两人一猫，等了许久才回返，而这个时候苏慈文已经洗漱完毕，还换了一声衣服，只是眼睛红红的，仿佛刚刚哭过，而且还在不停干呕。
她对小木匠抗议，说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定要拦着。
小木匠应付地点了点头，肚子里却笑得不行。
还没歇息，这时虎皮肥猫开始闹腾了，不断地叫唤着，小木匠瞧见它仿佛要带自己去一个地方，于是让大家收拾好东西，跟着那小畜生去。
江老二在顾白果的搀扶下，勉强能行。
虎皮肥猫带着几人往林子钻，走了几里路，爬上了一个山头。
山头这儿盖着几间茅屋，外面还开了荒，有些田地和菜园子，虎皮肥猫带着大家往里走，小木匠还没进，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再往里走几步，瞧见了一地的尸体。
他瞧这些尸体有些眼熟，认真打量一下，发现这不就是昨天的追兵么？
那个彪悍的黑胖子，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头颅，滚在菜地的一棵白菜前。
呕……
这回苏小姐真的吐了。

第二十七章 师徒之约
难受的不止苏慈文一个，小木匠虽然自幼跟着师父闯荡江湖，但也没有瞧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当下也是感觉胃部一阵翻涌，十分难受。
反倒是落在后面的顾白果，与那个莫得感情的杀手江老二，显得有些坦然。
他们是见过风浪、真正的江湖人，瞧见这场面，最先反应的不是恶心，而是危险。
小木匠不知道虎皮肥猫为什么会带着大家跑这儿来，瞧见那肥厮跑到了草屋的后面去，侧耳倾听，感觉到草屋后面的园子里，仿佛是有人声。
他犹豫了一下，对旁边几人说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说完，他还感觉有些不放心，又吩咐了顾白果一句：“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带着他们先跑。”
顾白果很是担忧地说了一声：“姐夫，你小心啊。”
小木匠往前走去，穿过倒在地上、早无气息的尸体，踏着鲜血往前走，瞧见地上，以及茅屋的墙壁上，都有比较明显且简洁的剑痕。
他对这个没有太多的研究，但感觉弄出这剑痕的家伙，可能是个高手。
而且极有可能是将这儿弄成屠宰场的那一个。
他没有进屋子，而是绕了一周，还没有转角，就听到了锄头挖地的声音，而等他来到草屋后面的院子里时，却瞧见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身影。
难怪虎皮肥猫会带着他们到这儿来。
那人便是先前与小木匠在江上分别的、来自南海的莫道长。
数月未见，道长身上的那件青灰色道袍显得更旧了，头发也有些凌乱，而且头上居然还有些汗水。
他手中的桃木剑不见了，正拿着一把锄头，在那儿挖坑呢。
他的不远处，躺着两具尸体，一位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而另外一位，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虎皮肥猫已经到了，围着莫道长不断转圈，那道人也认出了虎皮肥猫，停下了手，与那小畜生逗趣呢，瞧见小木匠绕了过来，笑着招呼道：“小兄弟，许久未见啊，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小木匠原本紧张得不行，现在却放松下来，走上前去，拱手说道：“道长好。”
打过招呼，他方才解释道：“我昨夜就在这附近露宿来着，早上这小畜生不断叫唤，拖着我就往这里赶了，没想到能够在这儿瞧见前辈。”
莫道长抚须笑道：“原来如此，它倒是挺灵性的。”
小木匠瞧见他情绪还行，这才敢问道：“这儿到底怎么回事？”
那莫道长说道：“外面那帮死人，你应该看到了吧？这帮家伙鸠占鹊巢也就算了，还杀了那茅屋原来的主人，而且还凌辱了这小姑娘，简直是十恶不赦。我路过，瞧不下眼了，就顺手料理了这帮渣滓……”
小木匠听了，有些骇然：“那帮人，怎么做得出来？”
莫道长点头说道：“是啊，我也有些惊讶。”
小木匠在震惊于罗霸天等人残暴行径的同时，也为面前这道人的暴烈与凌厉感慨：“前辈当真是当代豪侠……”
莫道长却笑骂着说道：“豪侠个屁，就是看不惯烂人而已。”
小木匠虽然已经没有了给莫道长当徒弟的心思，但跟这样高来高去的人搞好关系还是很重要的。
他瞧见莫道长拿着锄头的样子很别扭，便说道：“前辈，没摸过锄头吧？要不然，我来帮你挖？”
莫道长与小木匠算是旧时，也不矫情，将锄头递给了他：“也行，本来想帮这可怜的爷孙俩挖个坑安葬的，结果练惯了剑，倒是忘记了这等活计。”
小木匠接过了锄头，正要准备开工，就听到远处传来了顾白果的声音：“姐夫，姐夫……”
小木匠听她声音有些慌张，知道自己过来这儿，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小姑娘恐怕是慌了，于是对莫道长说道：“我几个朋友，怕我出事，在那儿等着呢，我过去说一声啊。”
莫道长很是豁达，说好啊。
小木匠过去将人都给叫了过来，然后给莫道长介绍了一番，又把这里发生的事情跟大家说了一遍。
本来苏慈文、顾白果和江老二等人对这个单人一剑，砍翻连云十二水寨众人的道士挺害怕的，结果听小木匠这么一解释，两个姑娘顿时就义愤填膺起来。
不但如此，而且对这个长得仙风道骨的道长生出了崇拜之情来，满口子的讨好。
莫道长虽然杀人利落，但并不是特别高冷的人，很平静地与大家聊着天，倒也没有冷场。
小木匠瞧见两个女孩子挺热闹的，缠着莫道长说话，便过去捡起锄头，开始挖坑。
他虽是匠人出身，但到底也是卖苦力的活计，平日里农田的事儿也忙过，这一锄头扬起了、落下去，一下一下，有板有眼，十分自然。
莫道长本来还有些担心，瞧见他这把式之后，却是放心了，走到屋子里去，将桃木剑拿了出来。
莫道长与其他几人聊着天，顾白果和苏慈文比较热情，而那江老二虽然一开始还比较拘谨，但对莫道长这种有本事的人比较佩服，后面也开了口。
这家伙性子一向冷漠，能够让他开口，显然是莫道长让他心服口服了。
小木匠这边专心挖坑，没多一会儿，那坑就差不多了，他询问了莫道长，莫道长查看之后点头，然后进了屋子里去，将里面的草席弄出来，将两具无辜者的尸体给裹住，然后小木匠往下填土，忙七忙八，又垒了坟。
他忙这些的时候，莫道长去了林子里，等小木匠忙完的时候，那道人却是弄了一大块削得平滑的木板来。
这木板，跟墓碑差不多的样子，被莫道长插在了坟前。
上面被他用凌厉的笔法，刻上了一行字：“无辜爷孙之墓，上苍垂怜，解脱超生。”
小木匠看了一眼落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南海剑魔。
好奇怪的名字啊。
这位道长虽然主业是修行，但道士的活计儿倒也没忘，此刻一切从简，但也从茅屋里翻出了一些物件来，当做祭祀品。
随后，他又开始帮着念起了超度咒诀来。
不过莫道长这方面的业务显然并不熟练，好几次都念得磕磕巴巴的，很是不顺畅。
而让人没想到的，是一向拙于言语、不懂表达的江老二，这超度诀却念得滚瓜烂熟，倒是将这麻烦事儿给接了下来。
估计他杀过人之后，也常干这个。
江老二一连念了三遍，方才停下，莫道长点头，随后去将房前屋后的那帮人全部都给拖到屋子里，往里面添了柴火，然后一把火，将这屋子，以及里面发生的所有罪恶，都付之一炬。
弄完这些，一行人站在墓前，望着那熊熊大火，许久未语。
大家心情凝重，然而莫道长却率先伸了个懒腰，笑着对小木匠说道：“别那么悲伤，在这乱世，死后有人安葬，能入土为安，还有人帮着料理后事和超度，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小木匠点了点头，世道艰难，这话儿的确是有道理的。
随后，那莫道长转过头来，看着脸色白如纸片的江老二，说道：“刚才聊了一会儿，我觉得你资质还挺不错的，有考虑过专心学剑么？”
呃，这是收徒狂魔的节奏么？
江老二也楞了一下，却说道：“我的剑法很好。”
莫道长盯着他，说还不够好。
江老二有些孤傲地说道：“我出道以来，手中一把短剑，不知道杀了多少江湖恶棍。”
莫道长笑了，伸出手来，那把被他斜背着的桃木剑却是陡然飞出，落到了他的手上来，紧接着这道人随手一挥剑，却有一道极为淡薄、却肉眼可见的剑气从剑上飞出，落到了熊熊燃烧的火场之中去。
这一剑落下，却是将火场给斩成了两半。
大火在两边烧着，火势很大，但剑气掠过的地方，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咕噜……
江老二下意识地吞了一口水，然后看着莫道长说道：“你要教我这剑法？”
莫道长点头，说对，不过你的基础差，得先从最简单的学起，至于能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得看你的悟性。
江老二两眼冒光，显得十分心动。
但他却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也能？”
莫道长点头，说有教无类，不过你若是想学，就得入我南海一脉，也得守我门规。
江老二已经沦陷在那剑法之中了，然而他想了许久，却摇了摇头。
他对莫道长说道：“还是不行。”
他将与小木匠之间的承诺说出，并且跟莫道长说道：“我在祖师爷像前发过毒誓，言必有信，虽然我很想跟你走，但……”
莫道士听了，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许久之后，他对江老二说道：“不错，你这个徒弟我要了。我也正好有事要去一趟江阴句容，两个月后，我回来找你，那个时候你若是还活着，我便带你走。”
说完，他打量了一下江老二，却是往他的胸口一掌拍来。
江老二下意识地要抵挡，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
啪！
一掌打中，江老二张开嘴巴，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第二十八章 疑云重重
顾白果对江老二还是挺关心的，瞧见两人明明谈得好好的，结果那道人突施冷手，而江老二张口就喷血，顿时就急了。
她立刻就冲着刚才还热情攀谈的莫道长就喊道：“哎，你干嘛啊？他还是个病人……”
小丫头张牙舞爪，准备冲上去，却被小木匠一把拦住了。
顾白果还待挣扎，小木匠赶忙把她拉得死死，然后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看不出来，莫道长在送他一场造化么？”
果然，江老二吐出了那一口黑色鲜血之后，脸色却是红润了一些。
他是知晓好歹的，赶忙拱手，朝着莫道长恭谨地感激道：“多谢前辈相帮。”
莫道长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下次见，记得改口。”
说罢，他转身，往前跨了一步，居然凭空走出了十米去，紧接着，一阵狂风吹来，周遭林木摇动，树叶哗啦啦地响着。
那道人高歌道：“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啊……”
那歌声一开始还在耳边，弹指间，却是落到了对面的林间去。
而这位莫道长，却是已经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小木匠瞧见，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心中有些阴郁，而这时顾白果也嘤咛一声，低声说道：“姐夫，你吹得我耳朵好热啊……”
小木匠赶忙往后退了一步，瞧见跟前这张牙舞爪的小丫头冲到了有些发愣的江老二跟前，对着这位已经在西南江湖上小有盛名的年轻人激动地喊道：“哇，六子，你刚刚挂名的这位师父好厉害啊，怕不是陆地神仙吧？”
江老二喃喃说道：“陆地神仙倒不至于，不过想必也是这世间，一等一的高手啊……”
说完这句话，小木匠惊讶地发现，这个整天板着脸的后生仔，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抹抑制不住的笑容来。
这个榆木疙瘩，居然还会笑？
小木匠很是惊奇，不过回头一想，能攀到这么厉害的一师父，若是换了他，估计半夜睡着都能笑醒呢。
可惜了。
要说不羡慕，那肯定是假的。
在某一刻，小木匠甚至都有点儿妒忌起这个麻将脸的年轻人，毕竟论起关系，可是他最早认识莫道长的。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态过来，特别是江老二因为与他之间的约定，而回绝了莫道长——就这人品，也活该他得遇明师。
顾白果到底是个单纯的小丫头，拉着江老二的衣袖说道：“哇哇哇，就算不是陆地神仙，能有这样级别的高手当师父，你以后出去闯荡江湖，也绝对是可以像螃蟹一样，横着走啊？苟富贵勿相忘啊，知道么？”
江老二板着脸说道：“我都说了，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只有利益交换……”
说完这句话，他看着顾白果眼泪汪汪的一双眼睛，终于还是犹豫了：“顶多，以后你找我杀人，给你打八折。”
“好！”
顾白果很开心地点了点头，仿佛占了莫大便宜。
这时苏慈文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问他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回城里去么？”
小木匠摇头，说不，城里太压抑了，高手也多，咱们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苏慈文指着莫道长离去的方向说道：“城外，高手不也多么？”
小木匠干笑：“这个，是特例。”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新坟前的墓碑，特别看了一下那落款。
沉思良久之后，他摇了摇头，带着大家往山下走去。
他们大概走了一刻钟，原本静谧的山头突然间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他四处打量之后，抬头看了一下有些阴郁的天空，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茅屋前来，吹了一口气，那茅屋的火势顿时就减轻了许多。
随后那人低头，手往脑袋上一扯，却是拉下了一个头套，露出了金发碧眼的模样来。
紧接着，他舔了舔嘴唇，面色狰狞地走进了那茅草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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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匠往山下走，最后在那溪水的下游，找到了一个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并不恰当，因为总共也就不到二十户的人家，靠着溪边开垦出来的几亩薄田过活，当然，采药和打猎，也是这个小村子存在于此的重要原因之一。
如果有可能的话，小木匠更愿意宿营在之前那个地方，而不是找个村落待着。
但苏小姐却不愿意，她甚至扬言如果小木匠坚持那样的话，她就自己个儿走回渝城去。
她到底是个娇气的千金大小姐。
小木匠没办法劝阻她，只有进了村，靠着金钱攻势，找到了一家住宅条件比较不错的住户。
一番交谈之后，那户人家拿了苏慈文撒的钱，美滋滋地搬到了同村亲戚家里去，将自己的房子给让了出来。
而即便是条件最好的农户，对于苏小姐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
她咬牙坚持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就被跳蚤弄得满身都是红疙瘩，叫苦不已。
好在顾白果不但懂得治病的医术，还会驱虫之法，处理一遍之后，那种细小的虫子大部分死去，而一小部分则仓皇逃离了。
苏慈文瞧着床榻上密密麻麻一层死虱子，毛骨悚然。
小木匠倒还好，他早已适应了苦日子，将还受着伤的江老二给弄上床之后，他去院子里劈柴，准备生火做饭了。
苏小姐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实在是扛不住了，给顾白果劝了一会儿，决定出去走走。
她想要散散心，不然估计要崩溃了。
苏慈文走了之后，顾白果找到了劈柴生火的小木匠，问道：“现在怎么办？”
小木匠不答，而是问她道：“你准备得如何？”
顾白果想了想，说道：“三天吧——不过这药材的钱，得扣！”
小木匠点头，说：“羊毛出在羊身上，没事。就这么等着吧，三天之后，看看有没有机会。”
顾白果没有继续话题，而是问需要帮忙吗？
小木匠让她去附近老乡家收点山货来，不管是山货还是腊肉，还是别的什么，都按市价买来，要是不行，就加两成的价——苏小姐感觉有点儿绷不住了，得费点儿心思，要不然到时候她跑了，一切都白费了。
顾白果听了他的话，便出了门，不过她兜比脸干净，只有去找苏小姐。
这小村子并不大，从头走到尾，用不着十分钟，而且还是各家各户住得还比较分散的情况下。
很快，顾白果在村口大榕树下找到的苏小姐。
这会儿苏慈文的心情好了许多，听到顾白果的话语，立刻就来了兴致，带着小果儿走村串户，凭借着生意人的底子，居然还收了不少好货，什么干笋子、干蘑菇、干蕨菜之类的山货，以及腊兔子之类的野味，不一而足。
她们甚至在村口的一个老乡家，买了一条过了冬的腊野猪腿，虽然看上去表面长了一层白毛和青霉，但洗过之后，绝对是好东西。
而山里的村民淳朴，这么一大堆东西，根本就没有花几个钱。
有了这些东西，小木匠在顾白果的帮助下，张罗了一桌子的菜，除了干货和野味，还有菜地里拔来的新鲜蔬菜。
大概是饿了，苏慈文倒是吃得挺不错的。
吃饱喝足，小木匠在院子里陪着苏慈文聊了一会儿天，又去房间里收拾一番，清理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总算是有点儿样了。
弄完这些，他才有时间行气周天，又睡了个午觉。
等到了下午，小木匠打着哈欠出来，用水缸里接了点水洗脸，没想到远处有喧闹声，没一会儿，却瞧见村民领着几个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小木匠放下脸帕，发现领头的，居然是个熟人。
连云十二水寨清风寨的三当家，表俊辉。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人，他也熟。
罗小黑。
表俊辉还好，那罗小黑还活着，倒是出乎小木匠的意料之外——他以为跟着罗霸天的罗小黑，也被莫道士给杀死了，没想到他没在。
不过也是他并没有仔细打量那些尸体，毕竟一堆身首分离的玩意，的确很难让人感兴趣。
罗小黑瞧见了小木匠，对表俊辉说了两句话。
表俊辉隔着石坎打量了一眼小木匠，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不过最终还是走进了院子里，向小木匠打招呼。
小木匠与他不熟，只是简单拱手，询问怎么回事。
那表俊辉知晓小木匠此人，也不绕圈子，直接告诉他，说他们连云十二水寨的一位大人物被人暗杀身死，碧水寨的大当家带人连夜来追，没有找到人，罗小黑回去找援兵，结果白天赶到的时候，发现他们的人全部都死了，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山包顶儿上，而且所有的人都变成了干尸模样，甚至变成了焦尸。
表俊辉问小木匠，是否知晓此事？
小木匠听了，很是惊讶——那帮死去的家伙被莫道士斩杀后，拖到茅草屋里点燃烧了，所以出现焦尸很正常。
但干尸又是什么鬼？

第二十九章 变天
小木匠完全是一脸茫然，因为他对于自己一行人走后，又来了一人的这事儿，根本不了解，所以并不清楚这里面的缘由。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表俊辉看在眼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又问道：“你平日里行走西南，可曾听说过世上有一人，自号‘南海剑魔’来着？”
小木匠说道：“南海？是南海观世音的南海么？”
表俊辉点头，说对。
小木匠说道：“南海的人，怎么会跑到咱西南渝城来呢？”
表俊辉听到，一脸郁闷，心想着我若是知晓此事，又何必来问你呢？
适逢大变，他一肚子的情绪，但在小木匠跟前，却多少还得收敛一些——倒也不是说怕了，而是知晓这人与袍哥会关系密切，此刻身处于渝城之地，即便是在城外，都要给袍哥会一些面子，不要太过于激进。
他又与小木匠聊了几句，然后准备告辞，正在这时，却来了一个帮众，在表俊辉跟前，附耳言语了几句。
表俊辉一开始还并不在意，然而听完之后，却是一脸狐疑地看着小木匠。
他的双眼之中，有锐利的光芒，宛如钢针一般，扎得人难受。
小木匠不知道那人跟他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表俊辉挥手，让那人退下，然后走上前一步，对小木匠询问道：“我听村子里的人说，你们分别是四人进村，其中有一人，似乎有些行动不太方便？”
啊？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心顿时就是“咯噔”一下，明白了表俊辉态度前后变化的原因。
坏事了。
这帮人之所以出现在这荒郊野岭里，最开始的原因，却是因为江老二刺杀了他们连云十二水寨里面的一位大人物。
而在这个过程中，江老二身受重伤，被他和顾白果救下。
如果被这帮人知晓自己救了江老二，那么先前的一切温情脉脉就不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则是残忍的厮杀。
只是，凭着这几个人，能够敌得过面前这帮连云十二水寨的人么？
小木匠心中直打鼓，表面上却显得很淡定。
这淡定不只是强大的内心，而且还源自于鲁大曾经的言传身教，以及他对于屈孟虎那位童年挚友下意识的模仿。
这让小木匠从一个师父跟前的小跟班、小学徒，迅速成长起来。
他点头，说对。
表俊辉这回没有太过于客气了，开口说道：“我想见见，可以么？”
小木匠说当然。
表俊辉跟着他往屋子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那人是干嘛的，怎么受的伤呢？”
小木匠说道：“他是湖州会馆苏三爷派来保护苏小姐的保镖，之所以受伤，是去打猎的时候，没有熟悉路况，跌到陷阱里去而已……”
说完话，他拦在了门口，对表俊辉，以及后面一行人说道：“稍等。”
表俊辉后面的几人，手下意识地往腰后摸去，反应十分激烈，而表俊辉则皱了一下眉头，问道：“怎么？”
小木匠不去看后面杀气腾腾的几位，而是理所当然地说道：“不好意思了，表当家，屋内有女眷，贸然闯入，不太符合规矩，我通告一声，等她们整理好了，你们方才能够进去。”
表俊辉后面一个帮众喊道：“若是人跑了，那又如何？”
小木匠表现得很是坚决果断：“我在这儿呢。”
他拦在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气势让表俊辉有些为难，他手握紧之后，又松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想着什么，不过他的拳头松开之后，又扬了起来。
他开口说道：“围住屋子。”
连云十二水寨的人问询，立刻散开，将这简陋的农家小屋给围住，不给任何逃脱的机会。
过了片刻，屋子里的门被推开，顾白果出现，瞧着外面这一堆人，笑嘻嘻地说道：“哟呵，这是干嘛呢？”
小木匠跟表俊辉介绍：“这是我未过门妻子的妹妹。”
随后他一本正经地对顾白果说道：“这是连云十二水寨里清风寨的三当家，还是昨天那事情，不过咱被人怀疑了，说苏小姐那保镖身上带伤，会不会跟那事儿有关呢？”
顾白果听到，居然直接将门给打开，大大方方地说道：“嗨，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进来吧。”
小木匠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但对顾白果这鬼机灵却十分信任。
但信任归信任，江老二这事儿该怎么办，他心理也是极为忐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下意识地抢占位置，防止突发事情出现，自己也好反应过来。
结果一众人等进了屋，瞧见苏慈文坐在土床上，而江老二则站在旁边，双手垂立，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表俊辉有些意外。
他打量着房间里面的境况，又左右巡视，而这时，小木匠适时上前，跟他介绍起来：“这位就是湖州会馆的苏小姐，旁边这位，是她的保镖。”
接着他又用同样的语气，与苏慈文做介绍。
表俊辉先是贪婪地打量了一眼苏慈文，想起湖州会馆的实力，这才勉强将目光移到了旁边的那保镖身上来。
他先前得到的消息，是刺杀白纸扇的那个杀手身受重伤，行动受限，估计是活不久了，然而此刻瞧见面前这保镖，却是脸色如常，并没有太多的异样。
光这一样，他都已经知晓自己可能错了，但既然已经弄到了如今的局面，他也不愿意落了连云十二水寨的威风，于是板着脸对那保镖说道：“听村民说你来的时候，有些行动不便？”
那保镖平静地说道：“掉到了坑里去，崴到了脚而已。”
表俊辉沉默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罗小黑。
那家伙是少数几个见过凶手身影的人。
然而昨日天黑，视线有限，面对着此刻挺直腰杆的那保镖，罗小黑也是把握不准，只有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表俊辉只好说道：“能给我看一眼你的后背么？”
保镖抬头，问：“什么意思？”
表俊辉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缓缓说道：“没什么意思，就看一眼。”
那凶手的后背，中了白纸扇的一记火云掌。
白纸扇在连云十二水寨里面，拿手的绝技便是火云掌，这一掌下去，伤及内脏，热力难消，中了火毒，最终伤者会感觉浑身发热，宛如火烤，脱水而死，而那掌印处红颜如血，十分醒目，能够一眼辨识。
保镖听了，冷着脸说道：“凭什么给你们看？”
这话儿一说出来，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就紧张了起来，而这时，苏小姐却说道：“我不喜欢人多，赶紧弄完，打发走了。”
这时那保镖方才不情不愿地往前走来，随后转身过去，将上衣脱下。
这衣服一脱，表俊辉没有瞧见艳红的手掌印，只瞧见一片乌黑的淤痕——那淤痕很有趣，从左肩一直蔓延到了后腰处，模样凝聚，却仿佛一把乌黑色的长剑。
他脱口而问：“这是什么？”
保镖很是高冷：“管得着么？”
旁边几人顿时恼怒，而表俊辉却拦住了手下，对小木匠说道：“今日多有打扰，改日有缘相聚，一起喝酒。”
小木匠点头，说不妨事的。
表俊辉带人退出了屋子，又叮嘱了小木匠一句：“这一片地方有些邪性，而且十分危险，还请小心。”
小木匠拱手，说多谢关心。
目送这帮人离开，他方才松了一口气，回了屋子里来，问江老二：“你的伤势全好了？”
那个昨天夜里差口气死透的男人摇了摇头，说道：“还有点儿，不过昨日我师父用剑气将我体内的火毒与淤血逼出，伤势顿时就好了大半，又经过小果儿的调养，这几天应该没问题了。”
嘿，这“师父”倒是叫得顺口。
小木匠知晓倘若不是那莫道长出手，只怕今天事儿就麻烦了。
他坐下来，歇了口气，顾白果还过来帮着把额头的汗水擦了，小木匠说起那帮人来的事儿，以及重重疑点。
顾白果说人来的时候，里面就听到了。
不过也得亏他拖延时间，要不然大家伙儿也未必有先前的镇定。
经历此事，大家的关系反而亲近了一些，谈论聊天的时候，也没有了最开始的生疏和敌对，毕竟大家伙儿都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现在，大家都站在了同一个战壕里了。
又或者，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连云十二水寨的盘查，让临时凑在一起的四人组变得团结起来，连娇气的苏慈文小姐也都不在抱怨连连。
大家在这个不知名的小山村里又待了两日，等到第三日傍晚的时候，小木匠与顾白果筹谋之事已经差不多到了收网之时。
两人晚饭后洗碗的时候，对了眼色，准备子夜时行动。
为此顾白果还拉着江老二去村口大榕树下“玩儿”，院子里就剩下小木匠与苏小姐两人。
苏小姐还沉浸在与情郎长长久久的憧憬中，与小木匠聊着话儿，小木匠心里有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虎皮肥猫在屋顶伸展着手脚，时不时“喵呜”一声叫着。
夕阳西下，霞光洒落，突然间，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从村东头飘了过来。
小木匠很是意外，他转头望去，什么也没有瞧见。
但他却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已然冲天而起。
轰隆一声响，雨滴落下。
变天了。

第三十章 鬼面来袭
轰隆隆……
打雷了，原本万里云霞，一瞬间就没了。
天色变黑，黑云沉沉往下压落，瓢泼的大雨从几万米的高空往下坠落，拍打在了茅屋和路上的泥泞中，将整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子给瞬间淹没在了雨雾之中。
小木匠快步走出门外去，左右打量，想要从雨幕之中，找寻到顾白果和江老二的身影。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瞧见，而是看见村东头处，出现了十几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家伙。
他们的右手，斜斜地往天上举着。
一把又一把雪亮的长刀，成为了这个陷入黑暗中村庄里，唯一的亮光。
小木匠心脏倏然收紧，感受到了很浓重的杀气。
他很想去外面找寻顾白果和江老二，但是在一秒钟之后，立刻就将这不靠谱的想法给按下去了。
他回到了房间里来，对一脸迷茫的苏慈文喊道：“靠墙站去，不要乱动。”
苏慈文还没明白过来呢，他就已经抄起水瓢，舀了水，照着那苏小姐的头和身子就泼了过去。
浑身淋透的苏慈文吓了一大跳，冲着小木匠喊道：“你发癔症呢，干嘛呀？”
小木匠完全不与她多言，很是暴力地将人推在墙上去。
紧接着，他咬破了中指，在自己的额头，以及苏慈文雪白的额头上面画了两个简单的符文，也不去止血，而是口中念念有词：“变吾身、化吾身、吾师将吾化作真武祖师，披头散发当殿坐，骇刹凡间鬼妖精……”
听到这话儿，原本还要闹腾的苏小姐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是个读洋学的新女性，即便被肚子那个邪物给迷住了，但头脑还是在的，神志也清晰，仅仅两句快得几乎听不清的话语，她就知晓了，小木匠这是在念咒诀。
如同那日他在讲义堂里，解救自己之时的情形一样。
她感受到了危急，不敢再动，而小木匠也将藏身咒给念完了：“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阵阴风刮过，小木匠与苏慈文紧紧靠在了木床斜对面那很窄的土墙上。
大概是挤得太近了，他不得不跟苏慈文解释道：“我的手段不算强，若是分开太多了，只怕会被人发现。”
苏慈文这时方才有机会问：“谁？”
小木匠刚要解释，却听到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于是果断没回话，而是伸手过去，将苏慈文往自己这儿猛然一拉，示意她不要说话。
两人踮着脚，挨在墙边站着，听到外屋一阵响动，紧接着有一个披着蓑衣的汉子冲了进来。
那家伙手中的长刀差不多有三尺半，刀尖上面居然还有不停滴落的血水，显然是刚才沾了亡魂过来的。
这是什么人？
小木匠满心忐忑，瞧见那人走进了房间来，左右打量着，甚至从自己的跟前走了过去。
因为藏身咒的缘故，那人瞧不见他和苏慈文，目光掠过，又看向了别的地方。
但这事儿苏慈文却并不知晓，毕竟那日救江老二的时候，她因为那邪物附体，没了精神，处于睡眠之中，所以在瞧见这么一个人招呼也不打，直接冲进房间里之后，整个人都吓得直哆嗦。
小木匠余光处瞧见她的嘴都已经张了起来，赶忙伸手过去，将她的嘴给捂住。
他的手因为常年干粗活，颇为粗糙，捂在苏小姐柔嫩的红唇上，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突然急剧跳动了几下。
好在苏小姐给眼前的情况吸引住了，没有觉察到。
这时又有一人走了进来，那人与前面那汉子一般打扮，只不过脸上，却是蒙上了一张黑色的面具。
那面具很像是川剧唱戏里的妆容，只不过非常邪恶和古怪，宛如恶鬼一般，很是吓人。
苏小姐瞧见这个，浑身都在发抖，倘若不是小木匠扶着腰，只怕就瘫软了。
后面那个鬼面具走进来，问道：“人呢？”
前面那汉子摇头，说道：“没看到人，不过我左右瞧了一下，行李都在，说明人没走远。”
鬼面具问：“被发现了？”
那汉子说：“有可能，连云十二水寨的那帮人说过，这里住着的这几人，有个叫做甘墨的鲁班教传人，人不大，但看着深藏不露的样子；另外湖州苏家的小姐，她身边的那个保镖，好像也挺有料子的，我们在村头闹的动静太大，许是瞧见了。”
鬼面具有些焦急，说：“那怎么行？此地已经被我鬼面袍哥会选定为出征渝城的秘密营地，下半夜鬼王将会亲临此地，若是消息传到渝城，咱们可都吃不了好果子。”
汉子点头：“您放心，这附近的山上山下，我们都布了大阵，别说是四个人，就算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那鬼面又吩咐道：“对了，我们鬼面炮哥会从酆都发展，别的都还好，就是钱不够，那湖州苏家听说是专门做丝绸生意的，后来还去了上海滩发展，老有钱了，若是遇到苏家小姐，别伤了她，拘起来，回头跟苏家要钱。”
汉子说道：“得，知道了。”
两人简短谈话之后，出了房间，往外面走去。
他们一走，小木匠快步走到了窗边打量，瞧见离远了之后，回过头来，瞧见苏小姐已经吓得坐到了地上去。
他过去想要将人扶起来，没想到苏慈文却像发疯了一样，直接甩了他一耳光。
小木匠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到，顿时就有些恼了。
他一把抓住苏慈文嫩如白藕一般的手腕，气愤地低声说道：“你干嘛呢？”
苏慈文哭着说道：“都是你选的好地方，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小木匠其实也挺郁闷的，那个劳什子鬼面袍哥会选哪儿不好，偏偏在这里落脚，而且它还跟连云十二水寨的人有联系，使得他们的行踪要给暴露了去……
这尼玛，找谁说理去？
他心情郁闷，忍不住说道：“别忘了，我先前打算住野外的，是你非要来这儿……”
苏慈文哭得一双眼睛跟桃子似的，瞪着他，说：“是你非要往野外跑的好吧？”
小木匠不想在这么危急的时候跟一个妹子吵来吵去，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扯这些也没有用了，情况你也听到了，咱们得想办法找到果果和江老二，然后逃出去。”
苏慈文却有些绝望：“外面天罗地网，我们可怎么逃了？”
她想了想，告诉小木匠：“我听我父亲说过那个鬼面袍哥会的名声，那帮人可跟渝城与锦官城的袍哥会不同，他们的骨干成员，是当年的白莲教，以及太平天国的余孽沿袭下来的，虽然也挂了袍哥会的名号，但却有鸠占鹊巢的意思，平日里与几个大码头的袍哥会矛盾很深，而且他们行事格外凶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大档头叫做酆都鬼王，听说是个顶厉害的人物，若是落到他们手中，我们只怕是活不成了。”
小木匠也听说过一些鬼面袍哥会的名声，瞧见苏慈文如此惊慌，忍不住安慰她：“我是活不成，但你准能活，毕竟他们会拿你当肉票。”
苏慈文瞪了他一眼，说肉票啊，得到了钱，他们撕票了怎么办？
小木匠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想着你肚子里那老兄倘若出来，你那死法，可比现在死去要惨烈。
而且本来今天晚上，是上好的时机，却给这一群不速之客给打乱了。
唉……
小木匠心里难过，有苦说不出，而这个时候，雨夜之中，不断传来了惨叫。
那帮可怕的家伙……
小木匠双手紧紧攥着，因为用力过甚，使得关节发白——他自然知晓这些惨叫声来自哪儿，倘若他是莫道长那般高来高去、剑仙一般的人物，绝对没得说，提剑便上了。
但他不过是一个自己生死都无法掌控的小虾米，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将自己和苏慈文藏起来，不让人发现。
他确信，只要自己一出面，下场就只有一个。
那便是死。
他脑子很乱，而苏慈文却问他：“对了，刚才那两个家伙就在我们面前，为什么瞧不见我们？”
小木匠回答：“我刚才用了藏身咒。”
苏慈文很是惊喜：“那玩意有用么？咱们能不能用这个，隐匿身形，然后逃出去？”
小木匠苦笑着泼凉水：“你真当这法子是万能的？刚才我为什么靠你那么紧？就是因为它作用的空间有限，方才如此。而且这点旁门左道，在寻常人面前或许有效，但高手的话，很容易觉察出来的。”
苏慈文有些焦虑了，说那该怎么办？
她满心愁苦，而就在这时，挨在窗边观察外面的小木匠，他身体突然间一僵，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苏慈文瞧见，走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小木匠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别看了。”
苏慈文有些着急了，说到底怎么了？
小木匠很是痛苦：“白果她被抓了。”
“啊？”苏慈文满心诧异，而小木匠却对她说道：“你先在这儿等着，就在刚才靠墙的地方，我出去看看情况……”
他准备往外走，而苏慈文却一把拉住了他，坚定地说道：“我也去。”

第三十一章 雨夜
按道理说，留在被小木匠下了“藏身咒”的这地儿，应该是最安全的，所以甘墨才会提出让苏慈文留在此处。
但对于苏慈文来说，此时此刻，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小木匠的身边。
至于这儿，就算暂时安全，那又如何？
倘若小木匠丢下她，一去不复返了，那又该怎么办呢？
尽管经过这些天的了解，苏慈文认为小木匠并不会这么做，但这世上，凡事最怕的，便是“万一”二字。
小木匠本来不想带着苏慈文，奈何那妹子显得很是坚决，最终只有无奈答应了。
毕竟这一位是雇主，赏饭吃的人。
此刻小木匠的脑子乱糟糟的，也想不出太多的事儿，只是吩咐了苏慈文小心一点儿，然后一切都得按他的吩咐行事。
因为这会儿，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出门前，还往梁上瞧了一眼，并没有瞧见虎皮肥猫。
天知道那头痴肥橘猫又去哪儿浪了。
小木匠带着苏慈文出了门，外面依旧大雨如瀑，密集的雨线对他们两人并不友好，直接就将他们给淋透了去。
没走两步，小木匠就感觉苏慈文的脚步有些缓慢了。
他回过头来，瞧见这小娘皮抱着胸口，显得十分郁闷。
他瞧见那如瀑雨水，将苏慈文的身材完全给勾勒了出来，这才发现这位来自湖州的妞儿营养是真的好，别的不说，光双臂怀抱下的那规模，便是他从未有瞧见过的。
真大。
但这会儿，不是欣赏这事儿的时候，小木匠咬牙，伸手过去拉住她，然后出了院落。
外面的路一片泥泞，苏慈文走了两步就摔倒了，而爬起来的时候，满是泥污的她却突然间想通了一个道理，那便是危急时刻，所有的道德顾虑，都应该抛在脑后去。
所以她紧紧地抓住了小木匠的胳膊，连胸口传来的异样感觉都下意识地忽略了去。
于是她没有再摔倒第二次。
小木匠带着苏慈文，避开有可能过往的人，沿着墙沿往前挪动，大雨给他们的行走带来了巨大的不便，却也帮忙隐藏了他们的行踪，不至于那么突兀。
别人瞧不见他们，但小木匠却一直死死地盯着被押解的顾白果。
她是被两个敦实的汉子给一左一右挟持着的，小木匠没瞧见她有太多的反抗，行走自如，算是放宽了一点心。
自己这个便宜小姨子，有的时候，脑子还是挺聪明的。
她倘若是反抗，在这帮穷凶极恶的家伙面前，完全是不够看的。
小木匠确定了顾白果没受什么伤害之后，又打量别处，却并没有瞧见那个号称“小南侠”的江老二身影。
他和顾白果是一起出去的，现如今顾白果被抓，他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其实想一想，后果只有两种。
要么死了，要么逃了。
小木匠这会儿也只能将事情往最好的方向去想，认为江老二是逃脱了。
不然事情可能会恶劣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他偷偷摸摸，一路跟到了村头，也就是山坡最下方的一处人家，那两人停了下来，将顾白果给带进了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里去。
他们进去了差不多七八分钟，又押着顾白果出来了，转到了相隔十米不到的另外一栋三间小屋里前。
小木匠瞧见顾白果的双手给绑在了后面，至于其它地方，仿佛没吃什么亏。
那房子门口有两人把手，押解的那人将顾白果交到对方手中，交代了几句之后，转身离开，朝着村尾的方向再一次地走去。
小木匠和苏慈文蹲在距离关押顾白果房子不远处的一截土墙边儿上，这个时候鬼面袍哥会的清理工作依旧还在持续，村里的山道上时不时还有人在跑着，上坎下坎的屋子里，也有人直接飞出来，而那些带着恶鬼面具的蓑衣客，出手毫不留情，直接取人性命。
这些无辜的山民，在那帮家伙眼中，仿佛蝼蚁一般。
小木匠瞧得怒火中烧，双拳紧紧攥着，而苏慈文瞧见这一幕幕的，却是吓得瑟瑟发抖。
她的牙齿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不停地打颤。
小木匠在土墙后蹲了一会儿，瞧见再没有人被押解过来，有心想要再往前一些，绕过前门的两个守卫，靠到那边去，查清楚顾白果具体的情况。
而就在这时，苏慈文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木匠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浑身湿透，头发散乱的苏慈文完全没有了大小姐的形象，但脸颊之间，却有红霞飞起，低声说了句话。
雨声太大，小木匠没怎么听清楚，问了句：“什么？”
苏慈文又气又急，以为小木匠是故意的，不过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主动凑上前来，在小木匠的耳边说道：“我、我……内急。”
小木匠这才反应过来，一脸无奈地说道：“你就在这儿解决呗，我转身不看你就是了。”
他转过头去，而苏慈文犹豫了好一会儿，却是起身，走向了土墙的那一边去。
离太近，她终究还是有些别扭。
小木匠即便知晓苏慈文往后退，也还是没有去阻止，毕竟男女之事，乃大防也。
他在这个时候去拦着，就算回头逃脱升天了，说不定也还会被苏慈文给记恨着。
犯不着。
他整个人的心思和注意力，都落在了远处的那房子里，想着如何能够接近，如何将顾白果救出来。
就在他不断在脑子里构建、模拟的时候，突然间听到土墙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啊……
这是苏慈文的尖叫声。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整个人的心就凉了半截，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瞧见烂泥地中，跑出了三五个黑色的细小身影来，却是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老鼠。
苏慈文大概是方便的时候，碰到了这玩意，一下子给吓得了，忍不住叫出声来。
小木匠整个脑子都有些懵了，等他的目光落过去，想要去提醒苏慈文的时候，却感觉到有一阵劲风刮来，他下意识地翻身趴地，藏在了野草掩映的烂泥沟里去。
他将自己融入杂草和烂泥中，而那劲风落下，却是一个身高腿长的家伙，已经出现在了矮墙的尽头处。
好快。
正在小木匠犹豫的时候，那人已经将手无缚鸡之力的苏慈文苏小姐给按住了。
紧接着，小木匠听到苏慈文的尖叫声：“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湖州苏家的苏慈文……”
她的脑子倒还是清楚的，在被抓之后，立刻表明了身份。
果然，苏慈文逃过一劫，却被人给押了起来，小木匠感觉到了那人强大的压迫力，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去救，只有眼睁睁地瞧见苏慈文，被人押送到了先前有亮光的村口第一处院落里去。
而这过程中，苏慈文一眼都没有朝着这边望来。
正因为如此，使得藏在烂泥沟里的小木匠，最终也没有被人发现。
小木匠一直过了许久，方才敢冒出头来，瞧见苏慈文也给押了出来，双手反绑着，送到了顾白果之前关押的那丛房子里去。
他仅仅看了一眼，又继续藏着，不敢动弹。
又过了好一会儿，雨似乎小了一些，小木匠也换了位置，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另外一边。
雨水将他身上的烂泥冲洗了一些，而残留的烂泥黑乎乎的，也将他比较好的融入那夜色里去。
这时的小木匠有些焦急，因为如果按照之前听到的消息，那劳什子鬼面袍哥会里的大人物过来这儿，他就算是有万般手段，恐怕也没办法再将人给救出来了。
时间紧迫，他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靠近那边去。
因为这个时候，在村子里，林子里以及山上坡下制造杀戮、罪恶和凶戾的那帮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这些人大多都戴着斗笠，披着黑色或者棕色的蓑衣，踩着草鞋，身手极为利落，而那长刀有的提在手上，有的插在腰上，但不管如何，都是最容易挥砍、杀人的位置。
这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大部分都带着诡异的恶鬼面具，也有一部分人用黑色布条，将脸给蒙着。
他们训练有素，显得十分老练，行色匆匆，进进出出，不会为太多的事情而逗留。
轰隆一声雷响，紧接着闪电掠过。
闪电将大地都给照亮，小木匠瞧见坡上流下来的水，都染红了。
好一场凶狠杀戮。
又过了一会儿，雨更小了，这时远处，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
这回那些人不再与蓑衣鬼面人一般打扮，有举伞的，有冒雨而来的……各种打扮的都有，甚至有壮汉光着膀子，完全不在乎雨丝滑落，夜深冷寒。
小木匠在这些人里面，瞧见了表俊辉。
他是跟着四五个彪悍汉子一起过来的，瞧他在队伍的位置，显然并不是领头之人。
这儿，到底是干嘛的？
小木匠满腹疑惑，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肩膀，却是给人轻轻拍了一下，吓得他的魂儿，都差点儿飞了去。

第三十二章 生死营救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自己身边，并且拍自己肩膀的人，要么是顶尖高手，要么就是在隐匿身形方面有专长的人。
而对方能够拍自己肩膀，也能够将利刃捅进自己心脏。
在那一刻，小木匠的确吓到了，而当他回过头去打量时，却是松了一大口气。
拍他肩膀的人，是江老二。
那家伙跟他一样，也仿佛从烂泥沟里爬出来的一般，左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而右手上面，则抓着一把黑沉沉的利刃。
那是他杀人的工具。
这家伙干的是杀人的活，被杀的对象，有的不如他强，有的却比他厉害许多，但他都能够得手，这说明他的隐匿功夫，绝对一流。
被他悄无声息地接近，小木匠倒也没有什么丢脸的感觉，而是一阵狂喜，问道：“你跑哪儿去了？”
江老二言简意赅：“碰到了敌人，我没办法救下果果，只有先逃了。”
小木匠低头，瞧了一眼他那把剑，问道：“杀人了？”
江老二脸容平淡，无悲无喜：“嗯，两个。”
小木匠点头，指着相距十丈左右的那屋子说道：“白果与苏小姐暂时没事儿，都给关在了那里，我刚才一直在这儿瞧，她们都给捆住了，行动不自由，门口有两个守卫，里屋好像还有一个……”
江老二指着相隔那屋子不远的院子说道：“那里是他们聚集的地方？”
小木匠说对，差不多有三十多人在那里，不光是鬼面袍哥会的人，还有别的地方过来的。
江老二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叹了口气：“有些难啊。”
小木匠却告诉他道：“难，但也得加紧时间做——今晚子时，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鬼王即将亲至，我可听说了，那家伙可是个恐怖人物。”
江老二点头，说对鬼面袍哥会以前呢，只不过是一个地方小码头，一帮抗捐逃税的水路码头苦力集聚而成的堂口，现如今能够发展到这般地步，全凭此人全程谋划，亲力亲为，力挽狂澜，的确是个可怕人物。
他话语不多，但谈及鬼王此人时，却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小木匠有些发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江老二却表现出充分的果断来，对小木匠说道：“我听果果说过你的一些事情——你那天帮我摆脱追兵的办法，可是传说中的藏身咒？”
小木匠叹了口气，说道：“旁门左道而已，那个骗不了什么人的，也无法带着离开。”
江老二却说道：“正常情况下，自然不行，但如果有人将那帮人的注意力给引走呢？那个时候，你可以么？”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说道：“这不行，你会死的。”
江老二罕见地笑了：“我出道以来，几乎没有几次不是在刀尖上过的，但没有一次死过，都活了下来，这说明我的运气，还算不错。”
这是个不怎么笑的家伙，以至于他此刻的笑，显得十分面前，仿佛脸部肌肉僵硬地扭动。
不过小木匠却能够感受得到他那荆棘外壳下，柔嫩的情感。
如同野板栗一般甘甜。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同意了江老二的提议。
因为除了这个办法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出，还有别的法子能够破解此刻的困局。
事实上，即便是这样的法子，成功救出人来的可能性，也是极低的。
倘若是以前跟着鲁大的小木匠，此刻恐怕早就懵了，就如同当日被吴半仙困着的情形一样，不过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特别是自己闯荡江湖，小木匠的心态，也发生了许多变化。
他显得十分果断，一旦确定此事之后，立刻与江老二商量起了其中的细节来。
两人差不多商量了一刻钟，将诸多点都商讨过后，江老二往后退开，而小木匠则直起了身子来，双手抱拳，朝着江老二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礼。
江老二依旧是一张死人脸，不过嘴角处，却勉强咧了一下。
随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和雨幕之中去。
小木匠瞧着这人的背影，方才感觉到，那个叫做莫道长的家伙，表面上看着仿佛是一个收徒狂魔，但实际上，眼光还是非常准的。
自己且不说，单论这个江老二，无论是心志，还是人品，又或者对于修行的感悟，都是一流的。
特别是人品，因为一个承诺，他甚至拒绝了莫道长的邀请。
而此刻，他又愿意用“牺牲”自己的方式，引开敌人。
是的，牺牲。
这两个字没有用错，在当前的情况下，主动挑起事端，吸引注意力的结果，极有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但江老二却最终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感受到了江老二行动里“侠气”，小木匠整个儿的血液，也不知不觉地热了起来，原本被雨水浇得浑身直哆嗦的身体，也渐渐地挺直起了。
渝城人有一句话，叫做“胆大的日龙日虎，胆小的日抱鸡母”，这话儿呢，话糙理不糙，说的就是此刻。
恐惧如果有用的话，胆小鬼早就统治世界了。
呼……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的情绪都已经调动起来，随后他瞅准机会，沿着泥坎边缘往前摸。
没一会儿，他来到了靠近关押顾、苏两人房间很近的一处猪圈里。
圈里有两头肥猪，在这大雨的天气里，缩在草窝子里瑟瑟发抖，相互依偎着，而小木匠估摸了一下自己这儿与前方屋子的距离，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雨越发小了，仿佛丝线，如雾呈现着。
但整个山村，山上坡下，除了聚集多人的那个院落，其它地方，仿佛鬼蜮一般，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某一恍惚之间，小木匠甚至觉得江老二刚才只不过是在说大话而已。
他也是怕死的。
正因如此，所以他说完话之后，最终又后悔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外围找寻出路，偷偷离去了呢。
要不然，怎么会用这么久的时间呢？
就在他这般想着，心脏感觉被毒虫撕咬的时候，突然间，在山坡顶处那儿，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声。
因为雨小了一些，在这样寂静的夜里，这叫声是如此的突兀，以至于整个村子，都能听得到。
小木匠听到，整个身子忍不住一绷，而随后，它如同投进平静湖水里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原本平静的村子又变得热闹起来。
有不少人从先前集聚的那屋子跑出来，这些人戴上了斗笠，朝着山上跑了去。
小木匠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却在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远处的时候，从猪圈爬出，快速来到了关押顾苏两人的房子这儿来。
他不敢走前面，摸到了屋后，趴在了后窗那儿，然后将耳朵贴在窗户上。
当他听到了“吱呀”一声开门声，紧接着“啪”的一声关门，犹豫了弹指一刹那，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从那后窗翻了进去。
人翻入屋内，里面的桌子点燃一盏油灯，而房间里则有三个人。
这三个并不是小木匠担心的敌人，而是顾白果、苏慈文，和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小道士——这三人都给绑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而瞧见有人翻窗而入，顾白果和苏慈文都激动无比，唯有那个小道士满脸惊恐和慌张。
小木匠朝着两个女孩打了一个手势，让她们莫慌，然后瞧了一眼门口。
那儿虚掩着，显然是里面的看守听到外边儿的动静，出去询问。
他听到了门口有讲话声，不敢有丝毫停留，踮着脚，走到了顾白果的跟前，拿出了她口中堵着的布条，又掏出那把刻刀，给她解绑。
顾白果口中布条一松，眼圈顿时红了，低声喊道：“姐夫，你果然来了……”
她的心情激动得不行，眼泪哗啦啦就流了出来。
很显然，即便是见过了太多的江湖大场面，但她到底还是一个小女孩，在这样的情况下，终究还是恐惧的。
小木匠将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朝着她“嘘”了一声，然后走到了苏慈文的跟前。
苏慈文也十分激动，盯着小木匠的眼神炽热无比，仿佛在瞧着自己的情郎一般。
小木匠虽然对她先前擅自离开的行为有些不喜，但想着她被抓之后，一眼都不朝自己这边看来，后面显然也没有交待他的位置，使得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到现在，所以倒也没有太多怪罪，而是利索地帮着她解了绑。
他这边刚刚弄完，回过头来，却瞧见顾白果居然把那个小道士身上的绳索给解开了。
他有些意外，但顾白果却朝着他打手势，说没事的，这人可以信任。
那小道士朝着小木匠不断点头，生怕他不管自己。
这时小木匠方才发现，那个小道士模样清秀，而且长得很有特色——他的眼睛竟然与寻常人并不相同，一颗眼珠子里面，居然有一对瞳孔。
双瞳之人。
小木匠瞄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示意三人都贴在了墙边，随后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朝几人洒水，口中快速低语：“变吾身、化吾身、吾师将吾化作真武祖师……”
就在这时，门外有了动静。
吱呀……

上架感言
上架感言
本来不太想写这个的，但想了想，还是写一下吧，就当做我们做下来，聊聊天。
首先感谢一下看到这儿的读者朋友，能够看到上架感言，说明了您对我目前呈现出来的东西还算感兴趣，否则就会在前面的时候，就已经果断右上角了。
有人欣赏、有人喜爱的感觉，还真的是挺好。
在写完了《夜行者：平妖二十年》之后，我在做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就是将我之前一直准备的书《苗疆夜谭：斗蛊》弄出来，推动实体书的进程，而第二件事情，就是选择长篇连载的那本书，最终确定。
前者因为是一本中短篇的实体，可以缓慢推进，并不用着急，而后者，则让我有些举棋不定，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事实上，写完平妖之后，我有几个想法，一个是平妖二，四大灵猴闹京师，另外一个，是关于一个束绳师的故事，再有一个，便是之前提过的“天煞孤星”杜鲲宇，以及民国奇人，幽暝摆渡者仇三傻，但后来有一件事情打动了我，就是有一个读者问我，你嘛时候，写天下三绝呀？
事实上，我在写完《苗疆道事》之后，就跟大家说过一句话，那就是写前传太累了，以后我肯定不会再碰这玩意了。
我南无袈裟理科佛，就算是饿死，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再写前传这玩意儿。
真香……
噗，哈哈，开个玩笑，后来我数次问过自己，到底要不要开这个，也私下咨询了一些朋友，得到的回复，让我很是感慨，也决定将我所开创的苗疆宇宙世界观这个闭环，扩展得更加广阔一些，延长它的生命力。
所以就有了《民国奇人》这本书。
很多人跟我吐槽，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土啊，一点儿也不好听，还不如叫做《苗疆房事》呢，毕竟那是你的承诺。
其实吧，我也想叫，但是这个名字出来，估计直接就和谐了。
哈哈。
《苗疆蛊事》既然是这个宇宙纪元的开始，那么与之相对的，《民国奇人》这名字，其实也是挺对的。
当然，讲了这么多，《民国奇人》说的，其实并不只是一个前传的事儿，事实上，我并不会把它当做一个前传，非要把它与我之前的作品联系到一块儿来的话，我更愿意是《指环王》三部曲，与《霍尔特人》之间的联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大扎好，我系渣渣辉，探挽懒月，介四里没有挽过的船新版本，挤需体验三番钟，里造会干我一样，爱象节款游戏。”
我在第一卷的卷尾语中，说过了自己为什么要写民国的原因了，这里就不复述，事实上，民国奇人，并非小木匠一人，而是七个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出身、不同身份、不同立场的人，他们在这大时代洪流之中，都有着让人为之惊奇的事迹和传说，而通过这些人，将会引出一篇篇充满了风情和历史感的民国浮世绘。
我会用最好的我，呈现给你们大家，回报所有喜欢苗疆系列，喜欢小佛的读者朋友。
当然，也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让我们能够共同渡过一个又一个孤单的夜晚。
与白天。
六年时间过去了，许多朋友不在，又有许多朋友出现。
人生就是这样，有人走有人来，但我一直都在，而只要你喜欢我的书，还看我的连载和文字，我们都将一直相伴着。
这份陪伴，才是我最珍惜的东西。
它会是我生活最艰难、最黑暗时，散发出来的那一道光。
它将点亮我的人生，我也希望能够给您以后，带来一些乐趣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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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无福双至，祸不单行（1更）
一个带着鬼面具的男子，一边与门口守卫说着话，一边往里面推门进来。
结果等他与守卫结束谈话，扭头瞧那房间里面的犯人时，脸上却露出了极为惊恐的神色来。
房间里空空荡荡，三把椅子上面，没有一个人在那儿。
什么情况？
他快步走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把椅子前，蹲下身去，伸手抓起了几根散落的绳索来，瞧见那儿有平齐的断口。
这是……
难道就在刚才那么点儿时间里，有人潜进了屋子，用刀割断绳索，然后将人给救走了？
一想到这可能，那人的心脏顿时一阵剧烈跳动起来。
他在不算宽阔的屋子里扫量了一下，翻找了几个可能藏人的地方没有发现之后，回头一看，瞧见了那个打开的后窗。
他快步冲了过去，探头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冲着外面喊道：“犯人跑了。”
喊这话儿的时候，他整个人的声音都在颤抖。
怎么这么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呢？
外面两个守卫第一时间冲了进来，瞧见空空荡荡的房间，顿时就大惊失色，问道：“人呢？”
那鬼面指着后窗喊道：“被人潜进来，从后窗跑了。”
守卫听到，不敢怠慢，一人直接冲到窗边，跳出去追寻，而另外一人，则直接冲了出去，找人汇报这情况了。
那鬼面也跟着翻了出去，没有继续停留此处。
一时之间，这房间里反而变得无人防守。
这时，一直后背贴墙，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不停的那小道士，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们，怎么瞧不见我们啊？”
顾白果得意地说道：“这当然是我姐夫用了藏身咒的功劳啦。”
“藏身咒？”小道士见多识广，居然知晓，皱着眉头说道：“这个旁门左道，不是茅山术里面诓骗凡人的障眼法么？”
鲁班经上册中的术法来源颇杂，小木匠也不知道是不是出自于茅山术。
他没有争辩，而是淡淡说道：“术法无正邪，只有施术者这人有好坏，所以不管是不是旁门左道，好使就行——行了，我暂时支走了看守，不过我这手段瞒不过高手，咱们得赶紧离开此处。”
苏慈文显得颇为紧张，问道：“我们怎么走？”
外面人来人往，吵闹声不绝于耳，她是惊弓之鸟，心惊胆战，整个心神都慌得不行。
小木匠低声说道：“江老二现在就在山上那儿帮忙吸引注意力，这儿反而最安全，一会儿我们先离开此处，找个地方躲着，等时机合适，立刻离开这里——我们不能逗留太久，如果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出现，那么就算我们挖地三尺藏进去，只怕也会被那家伙给发现。”
小道士倒是颇为机警，对小木匠说道：“大哥，你要做什么，吩咐就是了，我们都听你的。”
这个唯一的外人表了态，小木匠松了一口气，而这时，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背贴着墙，严阵以待着。
又有一拨人走了进来，领前的是刚才门口那守卫，他指着现场，将情况跟一个带着白红色鬼面具的男人介绍，而那男人听了，冷冷说道：“马天渡在哪儿呢？”
守卫回答：“追出去了。”
白红色鬼面很是气愤地说道：“让你们使劲儿盯着，就是怕出什么差池，结果你们可好，三个大活人，硬生生不见了，而且被谁救了，也不知晓。你们几个，真的是废物点心啊……”
守卫不停道歉：“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白红色鬼面猛然挥手：“别说了，该死，那你怎么不去死？”
一句话把那守卫给噎得没话讲，而白红色鬼面则吩咐左右道：“都愣着干嘛啊？赶紧去找人啊？要是走漏了消息，你们一个个，全都别想着活着回家——听到没？”
那左右一帮人轰然应诺：“是。”
众人轰地一下散开去，只剩下了一个蓑衣人留在了原地。
那人没有跟着离开，而是在原地站着，等了一会儿，他将脸上的鬼脸面具取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被红色胎记给占去一半的苍白脸孔来。
那家伙因为胎记的缘故，长得格外可怖，但双目却显得很有神采。
他盯着房间，吸了吸鼻子，缓声说道：“有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瞧了墙一眼，然后方才离开，而凭借着藏身咒隐去身形和气息的众人，被他那一瞥，差点儿都要叫出来去。
这个家伙，看上去有点儿懂行啊。
小木匠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等过了半分钟，那家伙果然折返而来，又仔细地打量了四周，这才转身离开去。
甘墨耐着性子，足足等了三分钟，发现没有人再回来，他冲着旁边几人打了手势，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前，透着门缝往外打量了一会儿，随后招手，让大家跟着出门。
经过刚才一番闹腾，这一帮不速之客分散各处，反倒是将这儿留出了一丝空隙。
小木匠带着人出了门，便往刚才那猪圈处摸去。
他这边刚刚将人给带过来，就瞧见一个人带着那红白色鬼面，以及数人，来到了那房子前指指点点。
尽管那人将面具带上，但只是瞧那身型，小木匠也认出了他就是那留在最后的胎记脸。
那家伙显然是猜到了什么，才带人过来的。
而等他说完一通之后，红白色鬼面一挥手，立刻有人朝着房子泼了火油，紧接着那几人严阵以待，守着周围。
尽管下了大雨，天气潮湿，但是在火油的助力下，那几间茅屋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旁边几人瞧见，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因为如果他们走晚一步，说不定就要给那一把大火，给活生生烧死了去。
就算不死，恐怕也会重新落到敌人手中。
茅屋着火，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围观，而趁着这帮人的注意力落到了那儿，小木匠立刻带着人，朝着房子的后坎摸走，然后准备往外面的林子里走开。
整个过程中，小木匠显得十分谨慎，不但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且还得注意自己人的状况。
好在跟前这几人，顾白果虽是女孩，却能够照顾自己，小道士也有些底子，不但熟练应对，而且还能够分心下来，照顾有些勉力的苏慈文，紧跟着他往前摸去。
几人避开耳目，偷偷往着外面摸去，因为刚才下了大雨，走的又是屋后泥泞的土坎，十分难行。
但即便如此，没有人喊苦，都在咬牙前行。
然而刚刚离开二十几米远，突然间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儿赶来，小木匠最先觉察到，转过身来，只是用眼睛一瞄，便率先跳下了旁边的一条阴沟里去，并且招呼另外三人都下来。
几人照做，而即便是养尊处优的苏慈文，在此时此刻，也都没有半点儿犹豫。
毕竟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这边刚刚藏住，就有几人直接跑了过去，紧接着，小木匠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嘀咕道：“咦，明明看到这儿有人的啊，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
有人回答：“再往前走走。”
声音远去，小木匠不敢再作动弹，而是藏身于阴沟渠里，接着微光打量，却往前走了一步，将苏慈文往自己这边揽了过来。
苏慈文被小木匠伸手一揽，身子下意识地绷紧了，然后死死地瞪着他。
小木匠知道她误会自己在占便宜，于是解释道：“那边有两具尸体，我怕你不小心摸到，叫出声来。”
的确，在这阴沟里躺着两具尸体。
小木匠看那穿着，知晓就是这小村子里被那帮人杀害的山民，看着早已经死去了一会儿。
苏慈文听到这话儿，先是下意识地恶心犯呕，随后想起了自己先前被抓时的经历。
她就是因为碰到老鼠，下意识尖叫，才暴露自己的。
小木匠的提醒，让她不敢妄动，而小木匠顾不得施术会耗损精力，用手沾了点儿沟渠里的污水，朝着跟前三人、以及自己洒了水，随后念起了藏身咒。
弄完之后，他有些脱力，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沟渠的淤泥之中去。
顾白果赶忙将他扶住，而小木匠却拦住了她：“不用管我，我休息一下就好。”
话刚说完，头顶上就传来声音：“会不会藏在这沟渠里？”
有火把举起，将这一边照亮，紧接着有人走到了这边来，光线照过，有人喊道：“这里有人。”
小木匠的心脏一下子就要停住了，其他人也是慌了神，不过那藏身咒十分神奇，上面几人凑了过来，瞧一眼，方才发现沟渠之中，是两个死人。
他们将整个暗渠都看了一遍，然后往外走去，小木匠松了一口气，却突然间感觉到一阵阴气，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去，瞧见苏慈文的脸上青筋冒出，双眸之中诡异和阴冷，直勾勾地往着顾白果。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心中咯噔一下，暗道“糟糕”。
顾白果，危险了。

第三十四章 上策（2更）
（为盟主@修心修行嘉庚）
瞧见苏慈文脸色诡异，脖子和脸颊上的青筋浮动，小木匠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这是为何？
事情还得从小木匠与顾白果之前商定的驱邪三策说起——无论是小木匠，还是顾白果，其实都知晓苏慈文体内的这邪物，并非什么三世情缘，什么鬼夫护佑，其实就是那满蟹蛛术，又或者类似的邪法。
所以一旦她肚子里面的那小玩意成了气候，便会分食母体，将苏小姐给啃食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残渣。
之前小木匠与那邪物商量的事儿，只不过是缓兵之策，用来麻木对方的办法而已。
小木匠既然接了这差事，自然就得办事，将那玩意给毁掉。
不过那玩意与苏慈文连接一出，随时都能要了她的性命，小木匠投鼠忌器，狗咬刺猬，完全就没有办法下手。
何时能办这事儿呢？
唯一的机会，就是它能够主动地离开苏慈文，附着另外的鼎炉去。
小木匠与顾白果商量的上策，便是顾白果这几日不断食用一剂方子，这方子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大增强她对于阴灵之物的吸引力和亲和力，再加上她自小修行，无论是根骨还是体质，都远远超出了苏慈文，将那玩意给诱惑到顾白果的身上去。
而小木匠与顾白果在那屋子里有所布置，只要那玩意一脱离苏慈文，立刻开坛做法、持咒，将其轰杀，超度了去，不让它再去害人。
然而计划是完美的，却到底没有想到后面的变数。
鬼面袍哥会偏偏跑到这儿来开会，而且还高举屠刀，将这个深山之中的小村子给血洗了去。
现如今他们想要逃离，正是胆战心惊的时候，这儿却又闹出幺蛾子来了。
小木匠瞧见苏慈文整个人变得诡异，顾不得惊扰外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将苏慈文给按到控制住，却不曾想那家伙反应很快，直接将顾白果给抓住。
她双手挨在了顾白果的后背，便如同磁铁一般，紧紧吸住了。
小木匠伸手过去，想要打断连接，却给陡然震开了去。
顾白果与苏慈文之间，形成了一个旋涡状的阴森气场，无论是挨着任何一方，都能够感受到强烈的力量震荡。
即便是靠近一些，都感觉到浑身发寒，气息紊乱。
而即便如此，小木匠还是伸手过去，想要打断。
第二次的时候，他用尽了全力，想要与对方拼搏，结果还是给荡开了。
不但如此，他手足僵硬，胸腹之间却有一股沉淀下来的阴气，沿着往日行周天的经脉，朝着四处流传而去，让他头脑昏沉，难以再动。
而这个时候，苏慈文与顾白果终于分开了，两人像磁铁排斥一样，同时跌落在地。
小木匠举目望去，瞧见苏慈文脸白如纸，嘴唇不再红艳，满是干涸的死皮，双眼不再明亮，眼袋眼色很重，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而顾白果整个人则变得无比诡异，双目发直。
她那薄皮鸡蛋一般白嫩的脸蛋下面，有如同蚯蚓一般游动的青筋。
苏慈文试图爬起来，却有些勉力，只有死死盯着对方，开口问道：“为什么？”
顾白果这时眼神凝聚，变得无比阴冷凶戾，冷冷说道：“什么为什么？”
苏慈文哭一般地说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再续前缘，天长地久的么？你为什么要离我而去？”
那家伙阴沉沉地笑了，说道：“你还真的信了？其实之前那个老家伙说得很对，我不过是鸠占鹊巢而已，若是长成了，自然是要啃食你的身体，方才能够出世，现如今我有了更好的猎物，她是修行者，比你更加强大，根骨悟性更佳，我又何必再在你这儿，浪费时间呢？”
这话儿实在是太过于残忍，让苏慈文一瞬间如遭雷击，双目顿时就发直了起来。
而这时，那家伙则桀桀笑了，说道：“再说了，我附在旁人身上，你又不会死，如此一来，我们不是还可以在一起么？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到底还是没忘记你，对吧……”
那家伙无比得意，而就在这时，额头之上，却被一只黑乎乎的手掌，猛地拍了一下。
啪。
这手掌并非横着拍来，而是结了一个手印。
那手印的主人，却是被众人都遗忘了的小道士，他突然出现，在顾白果的额头上拍了两下，口中还念念有词。
顾白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凶狠起来，她瞪着眼，想要还击，却发现身子僵硬，无法动弹。
很显然，小道士的手印和法诀，是有效的。
被小道士突如其来的打断，那家伙勃然大怒，冲着他吼道：“滚开，不然弄死你。”
小道士却说道：“弄死我？你刚刚渡魂此处，正在全力压制这小姑娘的意志，无法融入其中，而之前沉淀的力量本体，则在那姑娘身上，你能如何奈何我？”
听到这话，顾白果浑身一震，紧接着她的脸一瞬间黑了。
下一秒，一团黏稠无比的黑色气体，从顾白果的脸上浮现出来，小木匠在旁边瞧着，发现是一张极为凶恶的脸孔，有鼻子有眼睛，还有嘴巴，边缘处仿佛无数的小触手，冲着小道士的脸上扑去。
小道士瞧见这情况，不慌不忙，一只手按住顾白果的胸口，另外一只手化作剑指，朝着那团鬼脸黑雾陡然戳去。
嘭……
狭窄而拥挤的沟渠里，小木匠瞧见一团电火花，紧接着小道士往后跌落，而那团黑雾陡然一震，却是变成了一层薄雾，蒙到了苏慈文的脸上去。
小木匠想去阻止，结果手一挥，却并没有抓到那层薄雾。
眼看着那薄雾又要融进苏慈文体内，小道士爬了起来，抓住了苏慈文的右手，右掌朝着她的掌心拍去，然后对小木匠焦急地喊道：“帮我。”
小木匠有样学样，伸手按在了苏慈文的左手上，然后问：“怎么办？”
小道士口角已经在流血了，有些艰难地问道：“会驱邪咒么？”
小木匠点头，说会。
小道士脸色有些发白，张了张嘴，勉强说出一句话来：“念。”
小木匠当即快速喝念起来：“起眼看青天，传度师尊在面前，一收青衣和尚，二收赤衣端公，三收黄衣道人，四收百艺三师……”
他这边念着，苏慈文的身体确实抖如筛糠，一会儿咬着牙，一会儿又挣扎，冲着小木匠和小道士吼叫：“滚！”
小木匠不管，连着念了两遍，发现毫无改观，顿时焦急起来：“怎么回事？”
小道士无奈地说道：“我们两个修为太浅，没办法驱邪，唯一的办法，只有指望这位姑娘她能够站出来了——那家伙来回折腾，神魂不稳，倘若这姑娘肯配合我们，用坚定的意志，将那邪物抹杀，事情或许能成，不然咱们恐怕，就要栽在这儿了。”
小木匠听了，赶忙跟苏慈文低声说道：“苏姑娘，苏姑娘，我知道你能够听到，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想必你应该也知道了。”
他诚恳地盯着苏慈文的双眼，认真说道：“你之前遇到的一切，都不过是假象而已，那家伙就是个骗子，是个人渣，他想要的，不是与你天长地久，而是你的命，和他的苟活……”
小木匠程明利弊，然后恳求道：“苏姑娘，想想你的父母长辈，想想我们，想想你自己……”
随着他的祈求，苏慈文挣扎得更厉害了，而在某一时间，她突然停了下来。
又过了几秒钟之后，她的喉咙里面，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不……”
随后，她彻底停了下来。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瞧见陷入安静之中的小道士，问道：“成了？”
那个眼生双瞳的小道士也有些不确定，认真打量了一会儿，说道：“不知道啊，按道理讲……”
他还没有说完，苏慈文突然间睁开了眼睛来，随后猛然甩开了小道士，将小木匠给直接扑到在了沟里去。
紧接着，她抱着小木匠，红唇就朝着小木匠的脸上、唇间，雨点一般地落下来。
小木匠猝不及防之下被扑倒，下意识地挣扎，却发现苏慈文的双手双脚，如同铁箍一般，将他给控制住。
而那姑娘灼热的反应，也让他慌神，正要运气反抗，旁边的小道士却低声喊道：“你别动。”
小木匠问：“为什么……唔，唔唔，别伸舌……”
小道士说道：“那玩意应该被抹灭了，只不过它残留的邪气，却影响到了这姑娘，此刻热力扩散全身，让她燥热难当，若是没有发泄途径，恐怕就要经脉逆流而死。”
小木匠问：“那我怎么办？”
小道士叹气道：“这个啊，你不如……”

第三十五章 林间激斗（3更）
面对着被扑倒在泥坑里，被苏慈文逼着“成长”的小木匠，小道士却并没有上去阻止的意思。
他轻声说道：“要不然，你就从了吧？只是，声音别太大就成……”
小木匠被这一阵雨点儿般落下的柔唇亲着，惊慌的同时，心中却又生出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异样情愫，不过心中的道德和理智，却是让他从“温柔乡”中解脱出来，说道：“这怎么不行，不行的……等等，你别扒裤子啊？”
小道士在旁边温言相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小木匠说：“你特么的是道士，不是和尚，说这……呜呜……”
他的嘴给死死地堵住了，如同磁石一般，完全躲不开，紧接着，一点丁香暗渡，香津满颊，小木匠原本挣扎的心思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淡了一些，心思也变得旖旎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邦”的一声响，原本如同野兽一般，将小木匠扑倒在泥坑里的苏慈文，身子变得柔软了。
紧接着，她翻倒在地去。
随后小木匠瞧见了顾白果，这个小妮儿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棍子，恶狠狠地骂道：“果真是个狐狸精，居然敢勾引我姐夫？哼……”
她气愤不已，小脸蛋儿气得通红，而小木匠心中则又是遗憾，又是尴尬，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醒了？”
顾白果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说道：“姐夫，你这样子，怎么对得起我姐姐？”
小木匠很是郁闷，一来他都没有见过顾蝉衣，二来他刚才也是救人。
救……人……
他看向了旁边的小道士，那家伙也很机灵，赶忙跟顾白果解释了一番。
听完这话儿，顾白果直接敲了小道士脑瓜子一下，骂道：“救人非要那样救么？我怕你是地摊小书看多了吧？早知道你这样，我刚才不救你了……”
她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皮质小包，打开来，里面却是密密麻麻两排银针。
顾白果手艺娴熟，即便在这黑乎乎的泥坑里，也能够分针找穴，几针下去，原本呼吸急促，肌肤滚烫的苏慈文立刻就有了好转。
最后一针扎在脑后，她紊乱的呼吸也开始平静下来。
小道士给喝骂一通，委屈地说道：“刚才我也还救了你呢……”
小木匠已经从刚才的旖旎之中回过神来，他站起身子，趴到沟边往外瞧了一通。
幸亏刚才出事的时候，这儿没人经过，要不然，即便是救回了苏慈文，大家伙儿也逃不掉。
顾白果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手中不停，弄完了，她将银针收了，说道：“好在那邪物也算是罪有应得，烟消云散了，没有办法再去害人。”
刚才的事情危急，回想起了，场中三人都不由得额头冒汗。
小木匠将目光收回来，低声说道：“他们跑到那边去了，我们趁机离开吧。”
顾白果用不容置疑地语气对小道士说道：“你背着她吧。”
小道士苦笑着将瘫软在地的苏慈文给扶起来，背在身上，而小木匠则瞅准机会，翻身离开了那茅草密布的泥沟。
他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带着几人，朝那林子里摸了过去。
这过程小木匠显得十分小心谨慎，时不时四处张望，不敢有任何懈怠。
所幸这儿虽然集聚了一众鬼面袍哥会的家伙，但大概是灯下黑的缘故，又或者注意力都给吸引到了山上去，这会儿居然没有人在此处蹲守，使得小木匠顺利地带着人进了林子里去。
不过即便是进了林子里，小木匠也没敢有半点儿松懈，因为林间的暗处，也有无数潜藏着的敌人。
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就会丧命于此。
他没有洛富贵那般出神入化的灵蛊手段，只有全神贯注地左右打量着，尽可能地排除危急。
如此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左右吧，眼看着就要翻过这山梁子，走出这片区域，突然间一直背着苏慈文的小道士，拦在了他的跟前。
那小道士喘着气，低声说道：“这个地方很古怪。”
小木匠一愣，随即想起了鬼面袍哥会成员在他们那屋子里说起的话，知晓那帮人肯定在这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一旦误触，要么是机关，要么就是警报，反正会坏事。
他留了神，问小道士：“能瞧出什么来么？”
小道士眯眼打量周遭，小木匠发现他双眼的眼珠子，那双瞳仿佛缓缓转动起来，巡视一圈，他开口说道：“走那边。”
小木匠听出了他话语里的不确定，问道：“你确定？”
小道士忍不住笑了，说我一个还没登堂入室、啥也不懂的小道童，哪里能这么肯定？坦白说，我只是凭着直觉，信我就跟着我走，不信便算了。
他也是有脾气的，说完就迈步，小木匠犹豫了半秒钟，示意顾白果先行，然后他跟在了最后。
一行人又走了一会儿，果然没有碰到什么古怪之处，眼看着就要走出去，突然间小木匠感觉到林中传来一丝古怪动静，下意识地抢到了顾白果的跟前来。
他往那边靠去，低头一打量，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顾白果瞧见，忍不住喊道：“六子？”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才认出趴在草丛中那个浑身都是血的男人，正是先前将人给引走的江老二。
人不都在坡顶那儿么，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
小木匠心中疑惑，却赶紧上前过去，将人给扶了起来。
大约是听到了顾白果的呼声，这回江老二没有胡乱伤人，而当小木匠将他扶起来的时候，发现这家伙光左臂上，都有七八个血淋淋的血口子，看上去吓人得很。
别的地方，更不用说。
顾白果瞧见，心疼得都快哭了：“怎么弄的啊这是……”
她掏出怀里的刀伤药来，想要帮江老二敷药，那家伙却拦住了，说道：“我运气封住了血管，不妨事——你们别管我了，快走。”
小木匠问：“到底怎么回事？”
江老二一把推开他，有些激动地喊道：“走啊，来不及了……”
他话语刚刚说完，从林间的黑暗处突然间射来一箭，小木匠感觉到了不对劲儿，下意识地偏头，那箭羽便从他的脸上飞掠而过，发出了“嗖”的一声炸响。
小木匠这回才明白过来，追兵已至。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的运气，也终于到头了……
小木匠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情，他当下也是冲着顾白果和背着苏慈文的小道士喊了一声“快走”，然后飞身扑地，抓起了一根六尺长、连着树叶的断枝来，朝着箭射来的地方猛然挥舞着。
嗖、嗖、嗖……
连续三箭射来，一根落空，两根被小木匠给挡住了，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留活口”，那利箭停止了，而林子深处，却冲出了四五个人来。
那几人，全部都顶着斗笠，穿着蓑衣，手中长刀如雪，宛如豹子一般冲到了跟前来。
小木匠想要给顾白果等人争取逃离时间，当下也是举着手中的树枝，朝着前方猛然挥去，想来一招“横扫千军”，挡住这帮家伙。
没想到他这边气势汹汹，对方却显得十分专业，长刀一撩，手中的树枝就断了一半。
咔、咔、咔……
连续三下，小木匠手中的“武器”，就变成了擀面杖一般大小。
紧接着有人近身，飞起一脚来，正中小木匠胸口，将他人给直接踹飞了去。
砰！
小木匠后背重重撞到了一棵碗口大的树上，那树直接断了去，而他则跌落在了泥浆里，刚刚爬起来，瞧见跑得不远的顾白果等人被截住了后路，而江老二则被两人给直接踩在了脚底去。
那帮人心黑手狠，而江老二也几乎力竭，完全没有反抗能力。
瞧见局势一瞬间就陷入如此境地，小木匠脑子顿时就抽了一下，猛然一跃，将旁边一个家伙给扑倒。
那人立刻反击，用手肘击打小木匠的脑袋。
两人在泥地里翻滚，小木匠拼死相争，而这时，右手突然间碰到了那缠满了麻绳的刀柄。
一刀在手……

第三十六章 搏命（3更）
（为@哦摸摸嘉庚）
被人给一脚踹飞，然后与人如野兽一般地翻滚厮打，小木匠本来都有些绝望了，然而当他的手，握在了那把缠着麻绳的刀柄时，整个人忍不住吸了一大口气。
力量在胸腔处来回震荡着，而他的眼睛，也在泥污之中，亮了起来。
刀。
对于小木匠来说，这玩意曾经是他最熟悉的兵器，当年师父为了让他能够行走江湖，特地找了苗疆刀客熊草教他刀法。
当然，以鲁大的面子肯定不行，小木匠学刀，只不过是搭了屈家的顺风车。
后来，鲁大又禁止小木匠与人相斗，害怕他沉浸在这厮杀之间去。
刀对小木匠来说，便是江湖。
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
唰……
右手持刀的一瞬间，小木匠的血便热了起来，他的左手猛然往地上一拍，人直接就站了起来，随后毫不犹豫地挥刀，朝着那人的胳膊斩去。
那家伙感受到了一股冷意，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瞧见小木匠这架势，赶忙喊道：“格老子的，这家伙是个练家子。”
“老子杀的，就是练家子。”
一个踩着江老二的家伙听闻，狞笑着喊出了声，紧接着持刀，朝着小木匠冲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手中握着刀，心中一切的恐惧，都消失了。
小木匠提到而上，与那人挥过来的刀猛然撞击。
铛！
一声脆响，口出狂言的那人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而小木匠则一个斜斜的扭身，绕过那人跟前，手中的长刀猛然一带，避开了那人的抵挡，将对方腹部划开。
啊……
轻敌的代价，对于这个家伙来说过于严重了，仅仅是一个错面，他的左侧腹部，就给拉开了一个血口，里面的肠子就流了出来。
他惨叫着，却悍勇无比地挥刀，朝着小木匠的胸口捅来。
仅这一下，小木匠就能够确定，这帮家伙，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狠人，要不然也不会不顾自己安危，如此凶残。
好在他刀法也有师承，反应极快，陡然回转，架住了那人的刀，随后飞起一脚来。
那人给踹中伤口，跌落在了泥泞中，再也没有能站起来。
小木匠这时已经走到了江老二这边来，举着刀，朝着控制住江老二的那家伙劈了过去。
他拿刀的姿势和技巧，都源自于苗人，讲究的是一个凶，此刻杀来，那人挥刀，稳稳地挡住了小木匠的砍杀，随后喊道：“八档头，这个家伙有点扎手，伤了田老幺。”
此人沉稳，不但没有轻敌，稳稳拦住了小木匠，而且还唤来了帮手。
小木匠心中急躁，挥刀甚急，铛铛铛，双刀相交，在这黑夜中绽放出了火花来。
不过那人狡猾，并不硬拼，只是稳稳地守着。
小木匠的每一刀，都被他给接住，毫无花哨，不管小木匠的出刀角度如何刁钻，力道如何迅捷。
小木匠几招落空，瞧见远处的顾白果、小道士被拦，然后就要被制，越发急躁，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屈孟虎所教真义，一咬牙，镇压黔灵刀法最强三招的一式“斩虎尾”使出，直奔着对方胯下而去，又急又快又刁钻。
眼看着即将得手，却有一把刀拦在了小木匠的刀锋之前。
铛……
又一次的刀锋撞击，而这回小木匠终于感觉到了强大的压力，抬起头来，瞧见一个青面獠牙的家伙，出现在了他跟前。
那人面具的额头之上，用笔描绘了一个白色的“捌”字。
八档头，八当家。
那八当家轻松拦住小木匠融汇真义的杀招，然后笑着说道：“刀法不错啊，我来陪你练练。”
这人身上的蓑衣，除了雨水，还有浓稠的鲜血，显然在之前那个杀戮的雨夜里，没少犯下那杀孽，此刻与小木匠说完，刀身一震，紧接着刀尖化作万般寒尘，迎面扑来，让小木匠心中大骇。
此人不但刀法凌厉，而且一身煞气，别说是人，就算是那妖魔鬼怪，瞧见了也得发怵。
狠人啊……
小木匠与其一交手，就感觉敌人太凶，自己到底还是修行太浅，完全不是对手。
即便如此，他还是咬牙坚持，铛铛铛铛，一番交击下来，已然是转攻为守，而那八档头也看出了门道，说：“你这刀法，看着像是熊草教的啊……”
对方刀势密集，如先前的雨瀑，小木匠不敢言语，生怕分了心。
不过他终究敌不过跟前这老江湖，被一刀斩断了手中长刀，紧接着那人一脚飞来，正中胸口。
小木匠直接给踹到了江老二旁边的泥地里去。
那人得了手，拖着长刀，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然后将刀尖落在了小木匠的心口处，冷冷说道：“小子，不错啊，像你这等的年纪，能与我战上二十回合而不落败，算是很厉害了。你倘若是再年轻几岁，或者差一点儿，我或许就放过你了。但现在不行，我万州刘鑫不能留你这等仇家，万一成了大佬，我岂不是得等死？”
说完这话儿，他手中的长刀往下一沉，刀口垂落，便要刺进小木匠的心脏里去。
就在这时，突然间头顶的树枝摇动，紧接着，一只黑乎乎的身影落下，扑到了那八档头的脑袋上来。
八档头何等人物，任何风吹草动，哪里能逃脱他的眼睛？
这家伙当下也是抬刀反撩，朝着那黑影劈砍，而那黑影别看身子肥硕，但却是个敏捷的家伙，在半空中居然还能够扭动身形，避开了这致命一刀。
而乘着那家伙的注意力被吸引，小木匠猛然一翻身，脱离了八档头的长刀范围。
他这边在泥泞中翻滚，刚刚爬起来，瞧见那落下来的黑影，居然正是先前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的虎皮肥猫。
这肥厮平日里对他无比嫌弃，此刻居然还会站出来救他。
嗯，回头得给它吃顿好的……
小木匠翻身想逃，然而刚刚走了两步，却被一人给拦住，猛然一刀，朝着他腰身斩来。
小木匠想要避开，结果一扭腰，脚下却是一滑，栽倒在了地上去。
他想要爬起来，那刀锋已然临体，周遭泥泞，完全没有借力之处，眼看着就要被斩杀了去，突然间，一个巨大的身影陡然冲出，将小木匠眼前的那刀客，给直接扑倒在了泥地里去。
小木匠死里逃生，慌忙爬起来，踩在旁边的草地上，然后回头望去，瞧见这巨大的黑影，居然是一头身长一丈的斑斓猛虎。
这鬼地方，毫无预兆的，怎么突然间冒出一头斑斓猛虎来？
小木匠有些懵了，却瞧见那头恶虎扑倒那人之后，凶性大发，前爪按住了那人的肩膀，不让他出刀，紧接着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那家伙的脑袋，一口咬了下去。
咔擦……
小木匠感觉浑身冰寒，而另外一边，那八档头瞧见这番变故，居然毫无畏惧，口中厉喝道：“孽畜！”
他正面迎了上去，而左右两边，又冲出三人来，其中一人背上还挂着一张弓。
这四人冲前，围剿那头猛虎，手中长刀如爪牙，明晃晃让人畏惧，而那猛虎也显得无比暴躁，左冲右突，爪子飞起，虎尾扫荡，却与这几人斗得十分剧烈。
此间激烈，好一番龙争虎斗，身影错落，泥浆飞溅。
没等小木匠回过神来，那猛虎便扑倒两人，爪子划过，人便直接死去。
而背着弓的那人，被虎尾一扫，直接飞出了七八米去。
不过在这过程中，那头猛虎也给长刀劈砍得满是伤口，浑身血淋淋，后腿也瘸了，被那八档头猛然一掌拍在额头上，却冒出一大股的黑色气息来，紧接着消失不见了去。
而那八档头此刻也生出了凶性来，俯身下去，从泥泞中拾起长刀，然后一个健步，就冲到了小木匠这儿来。
很显然，他觉得时间拖得够久了。
八档头打算速战速决，将小木匠给宰了，然后带着两个人质离开。
就在这时，突然间有一个人影出现，手中抓着一把雪亮长刀，从斜侧方杀出，朝着八档头猛然斩去。
唰……
八档头反应过来了，反手一刀，想要阻挡，却不料对方的刀快得出奇，但听一声脆响，他没有再往前。
小木匠方才瞧见，突然冲出来的人，居然是昏迷过去的苏慈文苏小姐。
她劈出一刀后，身体失去平衡，直接摔倒在了泥浆里。
然后她慌张地爬起来，想要防备那八档头，没想到这个凶狠无比的八档头居然僵立不动。
又过了两秒钟，他手中的长刀咔擦一下断开。
紧接着，他的头颅。
斜斜地，往下滑落……

第三十七章 青城四眼（5更）
（为@拉朋子嘉庚，新婚快乐）
“噗……”
“啊……”
鲜血从大动脉中喷溅而出的声响，与苏慈文的尖叫声一同出现，小木匠本以为必死，却不料转机出现，而且救下他的，居然是那个最不可能的苏慈文。
他顿时就有点儿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有点懵，要知道，这位苏慈文苏小姐，可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宰个鸡儿都不敢的寻常人。
她，怎么可能只用一刀，便将那作威作福的八档头，给斩杀了呢？
而且还是连着刀，带着脑袋，一起斩下。
这得多恐怖的力道啊？
就在场中几人的脑子陷入停滞之时，不远处却传来了一声惨叫。
小木匠循声望去，瞧见先前那个腹部被他划破的家伙倒在了一棵槐树下面，而原本躺在附近的江老二，此刻居然出现在了他身边。
那个浑身是血的杀手，他拿着手中那把黑色利刃，半蹲下了身子，往对方胸口连着捅了好几刀。
紧接着，他又朝着这边走来，将那个背着长弓、晕死过去的家伙给割了喉。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江老二表情冷峻严肃，杀人如宰鸡狗，当真和他之前所宣称的一般，是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小木匠这才反应过来，八档头一死，追兵就已经不成气候。
剩下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他们居然真的撑过来了。
补完刀之后的江老二走到了这边来，冲着苏慈文低声喝道：“叫什么叫？叫春么？你是准备将敌人都给引过来，对不对？”
他天性冷酷，脸寒如冰，特别是抬手之间就夺去了两人性命，莫名有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肃杀之气，被他喝骂的苏慈文下意识地停止了叫声，转过身来，泪流满面，委屈地说道：“你凶我？”
小木匠看着这个曾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赶忙说道：“姑奶奶，逃命要紧啊。”
苏慈文这才消停，问他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木匠瞧着她那如花容颜，心情复杂，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哭声给打断了。
他转过头，瞧见顾白果半跪在泥地里，而她的怀里，则是先前拼死救过小木匠的虎皮肥猫。
那肥厮出场几秒钟之后，不见踪影，但终究是有功的。
小木匠走上前来，瞧见顾白果将外衣脱下，将这头痴肥橘猫给包裹住，而即便如此，那鲜血还是往外面不断地渗出了鲜血来。
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瞧见血衣包裹的虎皮肥猫，小木匠心情有些难受，问道：“它死了？”
顾白果哭着说道：“没有，但如果不找地方帮它包扎伤口的话，它流血都会流死呢……”
而这时江老二则走了过来，冷冷说道：“来不及了，这边的动静传出去，敌人很快就过来，要不想都死这儿，那就得赶紧走——离开这里，翻过那条梁子，往前面走去。”
他说完，往前走着，结果走了两步，却直接摔倒在了泥地里去。
小木匠赶忙将他给扶起来，当机立断：“我们走，别在这里逗留了——白果，你照顾好虎皮，别让它死了。”
随后他又吩咐了苏慈文和小道士，带着大家赶紧撤离此处。
一帮人伤的伤，累的累，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去，那苏小姐瞧见小木匠扶着江老二十分吃力，也过来帮忙，小木匠瞧见，说道：“你不用了，照顾好自己就行。”
苏慈文却说道：“没事，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小木匠瞧了她一眼，不知道先前她扑倒自己的时候，意识是否还在，所以难免有些尴尬，没有再多说。
一群人连滚带爬，走出了好几里地，而每走一段路，小木匠都会回身持咒，勉强将踪迹给掩去，后来他们走到了先前留宿的溪边，因为下过暴雨，这溪水暴涨，比先前宽阔许多，宛如一条湍流的小河。
小道士眼尖，瞧见不远处居然有一个木筏子，兴奋地喊着，然后过去弄。
没多一会儿，几人上了那木筏，乘着湍急的溪水，一路往下行，差不多两刻钟左右，却是汇进了一条河流。
而这过程中，顾白果在苏慈文的帮助下，不但给虎皮肥猫包裹了伤口、上了药，也给江老二包扎完毕——不过因为药物缺少的缘故，江老二这儿几乎没有药了。
好在他修为不错，能够坚持着。
木筏顺流而下，漂了半个多时辰，一直到小木匠发现那玩意有点儿散架的迹象，方才靠岸。
上了岸之后，他们又走了几里地，最后来到了一个靠河的村子前。
他们没敢直接进村，而是绕了一下，最后跑到了那村西头没有人住着的祠堂里落了脚。
在河里的时候，大家都有过简单清洗，并无异味，藏在这祠堂里，被发现的几率不大，但小木匠还是把祠堂的大门用一根木棍给插得死死，不让有人进来。
弄完这些，他回到祠堂里，瞧见大伙儿都已经累得瘫坐在了青石地板上。
小木匠走到了江老二跟前，顾白果正在帮他重新包扎，便问道：“人没事吧？”
江老二闷声说道：“放心，我命大着呢。”
顾白果听到，故意将手中的布条勒紧了一些，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显然是疼得不行。
顾白果松开了一些，然后敲打他道：“嘴硬什么？血都流了一半，一会儿弄完了，你早点睡觉，我明天去找点儿补气血的药给你熬，不然过几天，你就知道难过了。”
小木匠听到，心中稍安，对江老二说道：“那个，谢谢……”
江老二低下头，犹豫了两秒钟，方才冷声说道：“别说这个，这是我的工作，谈不上谢不谢的；等事情办完了，咱们就两清了，若回头有人出钱，请我杀你，我还是会一样杀的，知道么？”
听到这绝情的话语，小木匠却忍不住笑了，说对，我知道，你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嘛。
他与江老二说完话，问顾白果：“那头肥猫呢？”
顾白果一边包扎，一边指着不远处的神龛上，说道：“命大着呢，你去外面布置的时候醒了一下，吃了点剩下的贡品，又睡着了。”
小木匠松了口气，过去打量了那头肥猫一眼，发现它被一块青布裹着，正呼呼睡着呢。
那青布，却是小道士的道袍割下来的。
另外给江老二包扎的布条，也是源自于此。
瞧见它脸上的胡须一动一动，小木匠忍住去逗它的想法，回过头来，朝着那小道士拱手：“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那小道士赶忙回礼，然后说道：“我还没有登堂入室呢，哪有什么法号？我师门的人，都叫我四眼，不如你也这么叫吧？咱们是生死之交，这么叫着，比较亲近一些。”
小木匠点头，也介绍了自己，以及旁边几人，完了对他说道：“你叫我甘十三便是了。”
“甘十三？”
那小道士拱手说道：“你便是今日在渝城闻名的鲁班传人甘十三？”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传言多有偏颇，我师父鲁大是鲁班教的，但我却不是，只不过学了点儿木工营造的手艺，混口饭吃而已。”
小道士四眼想了想，正式地拱手说道：“青城山锦屏道人门下，未入门弟子韩旭。”
小木匠赶忙与他拱手，随后问道：“那我该如何叫你？”
小道士笑了，说道：“还是叫四眼吧。”
小木匠问道：“别人这么叫你，可是与你的瞳孔有关？”
四眼回答：“对，正是如此。我以前小的时候，就因为这个，一生下来，差点儿给宗族里的人淹死，说我是怪物。后来我在父亲的庇护下，勉强活下来，但一直被人歧视。在我八岁的时候，我们那里遭了土匪，全族就剩下我一个，是我师父路过，收养了我，然后我才知道，我这眼睛，叫做重瞳——重瞳，你知道么？”
小木匠摇头，说感觉好像在什么话本戏台上听过，但我想不起来了。
四眼说道：“我师父说，历史上记载有重瞳的，只有八个人，分别是仓颉、虞舜、重耳、项羽、吕光、高洋、鱼俱罗、李煜……这八个人，个个都是王侯将相，顶了不起的人物，我师父说我以后，也会是个了不起的人。”
小木匠笑了，说对，我也觉得是这样的。
两人哈哈一笑，随后小木匠问四眼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四眼说自己倒霉，跟师父出门，结果师父有事离开，让他等着，没想到师父没等到，半道却撞到了那帮家伙。
还好他报了师父名号，才得免一死。
说完，四眼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黄符纸来，说道：“我烧了，我师父就会赶过来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将黄符纸往空中一扔，符纸无火自燃，随后他问小木匠：“我师父来了，咱们就安全了——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我让我师父送你们去……”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想去找双喜袍哥会的程五爷。”

第三十八章 胆魄
小道士四眼有些诧异，说：“找程五爷？为什么？”
小木匠笑了笑，说现如今既然已经被鬼面袍哥会盯上了，若是想要不被追杀一世，自然得想办法，做点事情。
四眼打小聪慧，听他这么一点拨，立刻通了，说了解，兄台果然厉害，短暂之间，居然能够将事情想得如此通透，四眼我是真的佩服了。
小木匠却摇头，说不，我哪有想那么多，只不过是想了一下对方最怕我做啥，我便去做了就是。
与四眼这边聊了一会儿，确定他师父很快回过来之后，小木匠又走到苏慈文苏小姐的旁边。
而这会儿，她正好站在窗边，透着窗格子的缝隙，瞧着外面的天。
小木匠之所以最后才找到她，一来是因为她的情况最好，用不着担心太多，二来则是因为先前泥沟之中的事情，至今回想起来，除了惊慌之外，还多了几分旖旎。
他舔舔嘴唇，依旧还觉得有几分香味萦绕，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可是他从出生，到现如今的十六七岁，唯一一次那么近距离地与女性接触。
这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
不过越是如此，越觉得尴尬。
特别是他也不知道当时那种情形下，这位苏慈文的意识到底是不是清醒的，又或者她是不是知晓跟自己有过亲密接触。
先前一路奔逃，连命都不知道能不能存下来，所以也不用去想太多，而现如今稍微安定一些，他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无法逃避。
他硬着头皮上前，开口问道：“苏小姐，你还好吧？”
苏慈文回过头来，经过这一路的夺命奔逃和相扶相伴，她的大小姐脾气少了许多，反而生出几分亲近来，所以她点了点头，说没事，又问起了其他人的情况来。
小木匠如实相答，苏慈文长舒一口气，说能逃出来，简直跟做梦一样。
小木匠说：“苏小姐，你父亲拜托我的事情，我差不多已经办到了，在这件事情上面，还得多谢你的选择和决定，要不然，我恐怕活不下来。”
听到他的话语，苏慈文有些羞愧地说道：“这件事情怪我，我是被鬼迷了心窍，居然选择相信它，到了最后，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头蠢笨如猪的猎物而已……”
她又是羞愧，又是后怕，还有着几分难过，说着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小木匠赶忙安慰，说每个人都只能够瞧见眼前的部分，这就是我师父所说的局限性，那家伙又是如此的狡猾，你被骗也很正常，唯一庆幸的，是你最终醒悟过来，配合我们，将那玩意给超度了去……
苏慈文虽然难过，但终归还是开心多一些，见到小木匠安慰自己，不知道想些什么，脸色一红。
她停下了话茬，小木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这时，苏慈文却问起了小木匠来：“我感觉自己浑身有劲，一口气可以憋很久，而且周遭的东西物件儿，我即便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也有大概轮廓，甚至能够感应到它们的变化……这是什么缘故？”
小木匠想起她先前一刀斩断八档头的壮举，点头说道：“这个正常，那家伙想要鸠占鹊巢，从你腹中出生，再把你吃了，现如今神魂消散，留下来的，自然是毕生修炼的精华。”
苏慈文揉了揉小腹左侧，说你说这个，便是精华？
小木匠想了想，对她说道：“若不介意，我能够摸一下么？”
他自然不想再与这位娇俏的苏小姐有身体接触，但此事关系到他任务的完成度，不可怠慢，只有提出这无理要求。
好在苏小姐是新派女性，开口说道：“医者如父母，这有什么？”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苏慈文的左侧小腹。
他发现那儿的确有一个大小如鸡卵，不软不硬的肿块。
不过之前的时候，它那儿散发着阴冷和恐怖，而此刻，却仿佛人的丹田一般，不断有热流涌动，朝着四周扩散开去。
小木匠感应到了“炁”，采用那内视之法，观察一番之后，收回了手，对苏小姐说道：“那家伙留下来的东西，的确归你吸收了，这便是你如此精神的缘故，不过这东西对你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害，我却不知晓，回头让你父亲找那医学名家，专业的人来查探，或许能够给出建议来。”
苏慈文听了，对她说道：“谢谢。”
小木匠一本正经地说道：“别客气，我是拿了钱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浮现出了江老二刚才的话语，莫名地想笑。
一圈谈话下来，等小木匠回去找顾白果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跟江老二包扎完，弄了两块木板，让他躺下睡去，而她也是困倦之极，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小木匠本来还想跟她聊一下苏慈文腹中“肿瘤”之事，此刻却不好意思再打扰她，聊了两句，便让她睡去。
事实上，这一夜奔逃，小木匠也是疲倦难当，强咬着牙了解各人情况之后，他也靠在顾白果的旁边，闭目而眠。
他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左边有人钻入了自己怀里来。
他们的衣服都湿透了，虽然拧干了，但依旧潮湿，在这夜里，气温又低，应该是顾白果这小姑娘怕冷，报团取暖，小木匠困倦得眼睛都睁不开，没有去阻止，迷迷糊糊间，右边又多了一人，也抱着他。
小木匠这时都已经睡着了，更是懒得睁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十三，十三兄……”
小木匠听到，先前很遥远，慢慢地方才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瞧见是小道士四眼在叫自己。
而在他旁边，则站着一个灰袍老道。
瞧见这个，他一激灵就醒了，睡意全无，下意识地想要爬起来，结果发现自己一左一右，都有人给紧紧抱着，让他没办法挣脱起来。
顾白果倒还好，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右边的苏慈文，却是不同。
这女孩子已然张开了，如鲜花一般娇艳，此刻处于沉睡之中，眉头紧紧皱着，嘴唇红艳，仿佛抓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的胳膊，脸颊贴着，散发着女子特有的香气，让血气方刚的小木匠，一时之间，却是起了反应来。
这……
小木匠颇为尴尬，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抽出来，安置好两人，然后站起身来，朝着那老道拱手。
小道士四眼很是热情地跟双方介绍，说到小木匠时，说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若无他，自己定然逃不脱那魔窟，而说到那灰袍老道，则说是自己师父，青城山的锦屏道人。
那老道头发灰白，历经沧桑，脸上的沟壑密布，板着脸，显得十分严肃。
他眯眼打量了一下小木匠，方才不冷不热地说道：“我听旭儿说了你们的事情，既然你救过他，就可以跟我提一个要求，只要不是特别过分，我都可以答应你。”
他的话语颇为冷淡，小木匠能够感觉得出，那老道似乎有点儿不太喜欢自己。
他抿着嘴，没有说话。
旁边的小道士四眼赶忙说道：“师父，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咱们能不能护送他们去渝城？”
老道断然摇头，说道：“不可能。”
四眼急了：“为什么？”
老道指着场中几人，说道：“这儿去渝城，水陆两地，都有鬼面袍哥会的探子，带着这么一帮伤残过去，我如何能够照看得过来？还不如留在此处，将伤养好，这事儿才是稳妥，至于先前去往渝城，简直就是找死。”
他倒也不是不近情理之人，没有一昧拒绝，而是简单解释了一下。
这时顾白果、苏慈文和江老二都相继醒了过来，毕竟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也不可能睡熟去。
听了灰袍老道的解释，大家都觉得在理。
鬼面袍哥会是外地帮会，即便耳目众多，但不可能一村一户的搜查，毕竟他们的主力，还需去干其它的事儿，所以留在此处，有着锦屏道人守护，这才是最安全的。
就在此时，小木匠已然想妥，他走到了那老道跟前，拱手说道：“既如此，那么我这几位朋友，就拜托道长了。”
灰袍老道有些诧异：“你这么说，是要干嘛？”
小木匠淡淡说道：“我打算独自一人进城去，通知程五爷。”

第三十九章 进城途中
	灰袍老道原本对这个出身旁门左道的后生就不是很喜欢，特别是瞧见他睡觉时，左边搂一个，右边搂一个，嘿，那叫一个气人，越发觉得这家伙是个浪荡登徒子。
	然而他此刻表现出来的勇气和胆魄，却让锦屏老道颇为惊讶。
	他眯眼打量着眼前这年轻人，好一会儿，方才缓声说道：“无论是双喜，还是鬼面，说白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样的江湖，不是你一个小木匠所能够掺和的；你与其去那儿送死，还不如留在此处，坐山观虎斗，反正不管谁赢了，都不影响你日后的活计。”
	他看惯了世间争夺，并不会因为鬼面袍哥会拘了他徒弟，就会暴跳如雷。
	但小木匠却不会。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说道：“渝城的双喜袍哥会，背地里到底做过了多少恶事，这个我不知道，也不想管，但至少，他们还是讲江湖道义的，不会像鬼面袍哥会一样，一言不合就屠灭村子；所以若有可能，我还是希望双喜能够活下来。另外，我不想像一只老鼠那般生活，所以此行，不得不去。”
	灰袍老道瞧见他如此坚持，也来了脾气：“那行，你去吧，这儿的人，我会帮着照顾的。”
	他没有再多挽留，而小木匠则与其余几人拱手，简单说了几句，准备离开。
	最舍不得小木匠的，自然是顾白果。
	她很想跟着小木匠离开，不过知晓自己小手段很多，但真正要与人拼斗起来，基本没啥用，跟过去也是累赘一个。
	而且江老二身上的伤也是麻烦，她若走了，恐怕江老二能不能活，都得两说。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小木匠，满是不舍，但却并没有拦着。
	她知道，小木匠这么做，并没有错。
	苏慈文低着头，没有说话，但心中，多少也是有些不舍的。
	小木匠走到了祠堂外面的小院儿，此刻天色将亮，大雾迷蒙，正准备离开，却听到一声“喵呜”，却是那虎皮肥猫，拖着瘸了的右后腿，跟了上来。
	瞧见这肥厮，小木匠不由得笑了，对它说道：“你都这样子了，就在这儿休息吧，用不着跟我走。”
	虎皮肥猫“喵呜”两声，吃牙咧嘴，却还是跟了上来。
	此刻的它倘若是能够说话，必然是“妈卖批”不断——谁爱跟着你呀，倘若不是那个小胖子在我身上作了法，我尼玛，老子管你死活呢……
	然而它终究没办法开口，只是喵呜一阵叫，弄得小木匠还怪感动的。
	这肥厮不仅感动了小木匠，连那冷酷的灰袍老道都有些意外，他走到了这肥厮跟前来，瞧了一眼它身上的伤，叹了一口气：“你这义仆，倒是忠义，既如此，我这儿有青城补气丹一颗，给你吃吧——有了这个，你身上的伤势，也会好得快一些。”
	他从腰间摸出一葫芦来，抖了抖，倒出了一颗深蓝色的小药丸来。
	那肥厮也不客气，踮着脚过来，粉红色的舌头舔舐了一下，然后吞进了肚子里去。
	大概是感觉到了药效，小畜生冲着灰袍老道“喵呜”两声，表示感谢。
	瞧见这小东西如此懂事，灰袍老道僵硬得如同岩石一般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裂开，仿佛一朵盛放的菊花。
	小木匠过来，抱着虎皮肥猫，朝着锦屏道人施了一个礼，然后翻墙离开了去。
	小木匠除了村子，沿河而行，此刻天色已明，因为昨夜下过大雨，河畔满是朦胧薄雾，河水浑浊，岸边许多露珠，空气清新，仿佛一个崭新世界。
	抱着虎皮肥猫，小木匠一言不发地走着，离开了三五里地，他突然间开口说道：“昨天那头猛虎，是你吧？”
	他行走河边，左右无人，突兀开口，也无人应答，看上起十分奇怪。
	但原本懒洋洋躺在小木匠怀抱里、不断调整姿势的那虎皮肥猫，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小木匠继续说道：“其实我早就怀疑了，这世间哪有那般灵性的畜生，还能够听懂人语？先前我也没有见过你，老八突然就从林中把你抱过来了，现在想一想，恐怕你，便是他降伏的一头虎妖吧？”
	虎皮肥猫依旧没有动，不过双眼却睁开了，金黄色的眸子里面，有些空洞无光。
	小木匠不断赶着路，那肥厮并没有任何回应，气氛有些僵硬。
	但小木匠感觉怀里的这头肥猫，身子有些发僵。
	有些事情，说透了，反而没有意思。
	他笑了，又说道：“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总之，昨天的事情，谢谢你吧。”
	这句话将两者的关系最终敲定下来，而原本有些僵直的虎皮肥猫则“喵呜”一声，勉强算作是回应了。
	小木匠继续行走，差不多半个多时辰之后，虎皮肥猫已经待不住了，挣开了小木匠的怀抱，跳了下来，小木匠一开始还担心这家伙是个瘸子，没想到那灰袍老道的药丸还真的不错，虎皮肥猫走了两步，却是行动如常了。
	难怪以前小木匠跟着师父行走江湖的时候，那帮摆摊卖大力丸儿的家伙，非说自己的这个，是青城山秘方呢。
	果真好使。
	小木匠沿着河边走了许久，远处瞧见了一个渡口，不敢上前，远远打量了一会儿，感觉到了危险，于是转身，入了林子。
	进了林子之后，小木匠并不着急赶路，而是爬到了附近的一个山坡上，站在高处眺望着。
	并非他草木皆兵，而是知晓鬼面袍哥会的人为了防止消息走漏，绝对不会轻易罢休。
	几条进渝城的要道，甭管是水上还是陆路，肯定有着鬼面袍哥会的人。
	他得越发小心谨慎，不然很容易就翻船了。
	只可惜，他没有江老二那等改容换面的本事，要不然也用不着这般折腾。
	小木匠把脸上抹了些黄泥，绕了好几条路，避开了市集和村庄，走到了午时，已然能够远远瞧见渝城的轮廓，但他却停下了脚步，不敢上前了。
	再往前走，就有卡哨了，而到了那里，就没办法牵无声息地前行了。
	怎么办？
	瞧着时间慢慢流逝，小木匠难免有些心焦，而正当他打算实在不行，就去江边泅渡的时候，却瞧见路边走过一个很眼熟的人。
	黄老七。
	这个曾经在朝天门与他有过交集的袍哥会六排望风，小木匠对他印象深刻，还是因为程寒之死，正是他帮着穿针引线，去的张飞楼。
	只是不知道程寒死了之后，他有没有受到牵连。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林中走了出来，叫住了那黄老七。
	此刻的小木匠浑身破破烂烂，脸上还满是泥巴，黑乎乎的，看上去就是一叫花子，黄老七被叫住，有些发愣，站着打量，好半天都认不出人来。
	小木匠不得不上前自报家门：“我，甘墨。”
	黄老七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拱手说道：“原来是甘爷啊，您……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小木匠没有与他说太多，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想见程五爷，你能安排么？”
	黄老七问：“找程五爷做啥子？”
	小木匠摇头，说做啥子你不用管，我就问你，能安排不？
	黄老七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甘爷，你有所不知，上次的事情过后，程五爷对我不太待见，所以我就被调离了朝天门，出了城，去附近的镇子里了，这次回去，是一兄弟伙升迁，我偷偷过去喝酒的，这事儿不敢让上面晓得，不然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木匠却说道：“没事，只要你能安排我见到程五爷，我保证你不但不会受到责罚，而且还能立上一大功。”
	听到这话儿，黄老七激动了，说果真？
	小木匠说我骗你作甚？
	黄老七沉思了几秒钟，终于点头答应了，说甘爷，你说怎么办吧，我都听你的。
	小木匠告诉他，说这会儿有一帮人正在追查他，他不能公然进城，让黄老七想办法，把他弄进去，然后安排见程五爷。
	黄老七是这地界的地头蛇，听到这话儿，哈哈一笑，让小木匠跟他走。
	两人避开大路，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庄子，进了一个豆腐坊，黄老七认识里面的老板，找人耳语一番，然后叫小木匠去了后院。
	那儿停着一辆牛车，黄老七将车架上的木架打开，却有一个夹层。
	他告诉小木匠，说人可以藏在这夹层里，然后上面摞了豆腐，谁都瞧不见。
	这应该是袍哥会以前养的通道，小木匠松了口气，按照黄老七的吩咐，抱着虎皮肥猫进了夹层，而随后上面被摞上了一盒一盒的豆腐。
	弄了好一会儿，黄老七在旁边问了句：“甘爷，如何？”
	小木匠说道：“还行。”

第四十章 姜大
	这儿应该是袍哥会进城的一条秘密通道，毕竟虽说袍哥会在渝城势大，但终究还是有对头，和名义上的政府，许多事情，并不能太过于公开。
	小木匠躺在夹层中，怀里的虎皮肥猫因为拥挤而不断地扭动着身子。
	好在夹层里的孔洞足够，呼吸倒还算顺畅。
	上面的豆腐都是新出炉不久的，还带着丝丝热气，落入小木匠鼻中，肚子都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黄老七与小木匠确定之后，又与人交流几句，随后开始赶着牛车离开。
	同行的有两人，一个是豆腐坊赶车的伙计，另外一个，便是黄老七。
	这两人赶着牛车，沿着小路往前，过了几里，走上了大路，而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起来。
	小木匠藏身于夹层之中，路况不太好，那牛车又缓慢，如此一摇一晃，一开始还不太适应，到了后来，适应了，便舒服起来，仿佛躺在摇篮之中一般，再加上小木匠昨夜没怎么睡觉，天没亮又一直赶路，故而瞌睡就上来了。
	不过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肯定不能睡，便闭上了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权且当做休息。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小木匠感觉路又变得陡了些，摇摇晃晃的，而周围的人声、车声也小了，让小木匠有些奇怪。
	他想了想，还是敲了敲车木板。
	叩、叩叩……
	按照先前与黄老七的约定，小木匠一长两短，敲了三回，终于听到了黄老七的回应：“甘爷，咋了？”
	小木匠问道：“我听这动静，怎么不是进城啊？”
	黄老七“啊”的应了一声，然后回答道：“嗨，别提了，刚才前边儿在行军，也不知道哪儿的队伍，咱们这些人，再凶也凶不过当兵的啊，怕惹事，就抄了小道，也是为了避开那帮臭当兵的——没事儿，您歇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叫你就是了。”
	现如今的年月，都说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兵匪是一家，寻常老百姓，碰到这当兵的，能躲远点儿，就躲远点儿。
	您真要是不服气，人家直接把您在车上的豆腐都给“征用”，那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的。
	黄老七的解释合情合理，小木匠没有再说话，继续闭上了眼睛。
	然而行进了一段时间，小木匠不但没有睡着，反而越发觉得不安起来，但他又不知道具体是哪儿出了岔子。
	在摇晃的牛车夹层里，他越发觉得不安，终于忍不住将事情，从头到尾地捋了一下。
	事儿得从他与黄老七见面开始算起。
	随后他通过黄老七，约了程寒，一起去张飞楼一聚。
	程寒带着黄老七赶到，他与程寒把酒言欢。
	程寒身死。
	他上一次见到黄老七，是在讲义堂，这哥们儿跪在地上，而这回黄老七告诉他，说自己得罪了程五爷，被发配城外去，连进城去喝兄弟伙升迁酒，都偷偷摸摸，不敢声张……
	这里面的逻辑其实并不复杂，黄老七的所有点也都讲得通，完全没毛病。
	但如果……
	如果程寒之死，不但与那窑姐儿灵犀有关，与黄老七也有关呢？
	那又如何？
	要是顺着这逻辑下来，那么自己半路截住黄老七的事儿，就变了味。
	那家伙找到豆腐坊，将自己藏在牛车里，说是进城，但却没有走大路，那路反而越来越颠簸——怎么看，都不像是进城去。
	如果黄老七骗了自己，前面没有兵过，那么，他会带自己去哪儿呢？
	小木匠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可能，心脏倏然收紧，念头在脑海里转了几圈，随后又敲响了车板，发出暗号。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小木匠有点儿憋不住的时候，黄老七终于回应了：“甘爷，又怎么了？”
	小木匠说道：“你先让车停一下。”
	黄老七问：“为什么？”
	小木匠说：“我内急，撑不住了，先让我下来解决一下。”
	黄老七十分为难：“甘爷，您上面都是新鲜的豆腐，一盒一盒码上去的，让你出来，得费老鼻子的劲啦——您就忍忍吧，过一会儿就到了。”
	听到这句话，小木匠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
	那便是不管如何，黄老七都在骗自己——他既然说抄了小道，避开了兵潮，那么必然会拖延时间，肯定离进城也还有很长的时间，结果他为了不让小木匠出来，却谎称“过一会儿就到了”。
	这绝对不正常。
	小木匠坚持说道：“老七，管天管地，管不了拉屎放屁，你再不停车移货，我可就要拉在这车里了。”
	黄老七依旧哄着说道：“甘爷，咱再忍忍，再忍一会儿，实在不行，您拉里面也成……”
	他话音刚落，小木匠便开始屈膝，紧接着猛然发起了力来。
	砰！
	砰、砰、砰……
	很显然，他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小木匠这边一用强的，黄老七就慌了，他不断地安慰着小木匠，结果瞧见牛车夹层里面的小木匠完全不听劝，终于恼了：“格老子的，你麻批，老子辛辛苦苦带你进城，你爷伙一点儿不听招呼，是不是找死？”
	小木匠听到他骂骂咧咧，便知晓这小子绝对有鬼，越发用力。
	而突然间，小木匠感觉到左边板壁一阵异动，下意识地一缩身，瞧见一把锋利钢刀，刺破了板壁，朝着里面戳了进来。
	杀人灭口？
	小木匠终于确定了那黄老七的身份，深吸一口气，将那钢刀压住，紧接着往上面猛然一举。
	哗、啦、啦……
	他这边用了全力，却是连着那钢刀，以及整个车架子，都给掀开了来，漫天的豆腐洒落，而小木匠一跃而起，站在了牛车上。
	他还未仔细打量，便感觉劲风扑面，从四面八方劈了过来。
	小木匠此刻历练颇多，对付这场面已然熟悉，并不慌张，就地一滚，从车上落到了泥地里去。
	一落地，他双手一伸，却是拽住了那牛车的木轮子，一咬牙，气力贯注双臂，却是将那牛车车架给掀了起来，将周围扑来的家伙给避开了去。
	一片混乱中，小木匠又翻滚了两下，虎皮肥猫从身边跃开，而小木匠则爬了起来。
	这时，他瞧见了黄老七，那家伙有些踉跄地往后方跑开了去。
	而在他近前，则有五个冷着脸的汉子。
	这几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点，在于他们手中的长刀，却雪亮锋利。
	这刀，小木匠认得。
	昨天鬼面袍哥会那帮人用的刀，便是这个。
	果然，黄老七居然是鬼面袍哥会打入渝城双喜袍哥会的内应，而自己找到他，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难怪刚才他出现，与黄老七碰面的时候，那家伙会愣住。
	原来他并不是没有认出自己，而是给惊住了。
	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如此推论，那么也就是说，程寒之死，与这个家伙也是有关的。
	想到这里，小木匠顿时就满腹怒火，既有被人欺骗的恼怒，也有程寒死去的仇怨，不过此刻容不得他表达愤怒，近前那五人已经挥刀，朝着他再一次冲了过来。
	小木匠抓起一块装豆腐的木盒子，当做盾牌，且战且退，不停抵挡对方的猛攻。
	在这间隙，他的余光还捕捉到了虎皮肥猫的身影。
	那家伙受了伤，即便是有锦屏道人的丹药支持，勉强能行动，但也没办法化作猛虎状态，加入战斗。
	小木匠不停抵挡，发现这五人之中，有两个特别厉害。
	一个秃瓢老头，一个刀疤脸，刀法泼辣凶狠，让人防不胜防。
	特别是那个刀疤脸，给人的感觉，也就比昨夜那个死在苏慈文刀下的八档头要差一点儿。
	很显然，在豆腐坊停留，以及路上的这段时间，黄老七已经召集到了足够的人手。
	刚才之所以劝他，只不过是不想节外生枝而已。
	小木匠拿着那木盒子，左冲右突，却终究不是这帮人的敌手，几个回合下来，手中的木盒给砍得稀烂，眼看着就要被乱刀砍死，他也是发了狂，猛然转向，冲向了不远处观望的黄老七：“我日你麻批……”
	他此刻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临死了，也得拉一个垫背的。
	然而他刚刚冲出三五米，就给那刀疤脸一脚踹在腰上，整个人隔空飞了起来，重重落在了散了架的牛车上，疼痛无比。
	紧接着，三把快刀，就落到了小木匠的头上来。
	要死了么？
	小木匠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却听到“咚、咚、咚”三声脆响，紧接着鼻子里满是石粉灰的气息，让他好是一阵呛。
	刀锋并未如期而至，小木匠下意识地翻身，然后睁开眼睛，瞧见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看着不高，但身形却异常直挺，仿佛白杨树一般的家伙。
	那人，却是程寒口中的小师叔。
	双喜袍哥会的执法老幺。
	姜大。

第四十一章 江中大船
这位叫做姜大的执法老幺，是个三十来岁，留着胡须的男子。
除了胡须，他的模样，长得其实没有什么特色。
甚至有点丑，有点儿憨包。
这人笑不得，一笑就有点儿像是乡下老农，有点儿土气。
不过好在小木匠从未见过他笑。
他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刀，永远都是那么锋寒锐利。
此刻，他出现了，双手低垂，袖子遮住手掌，冷冷看着这边，仿佛是一个过路客。
但他真的是过路客么？
当离小木匠最近的一名刀手，再一次朝着他挥舞长刀的时候，姜大的左手动了，没有人瞧得见他到底是怎么出手的，只见衣袖“啪”的一声响，那刀手便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而出。
而他握刀的手，则是血肉模糊。
刚才救下小木匠的人，果真便是这位执法老幺。
小木匠死里逃生，又瞧见那人的长刀跌落，顿时又生出了几分勇气，飞身扑去，抓住了那人跌落的长刀，然后回身来挡。
铛、铛、铛……
好几把长刀劈落下来，那刀疤脸转身过去，拦在了姜大的不远处，另外几人，则全力朝着小木匠进攻。
很显然，他们想要趁着姜大靠近之前，将小木匠给剁了，杀人灭口。
然而拿了刀的小木匠，和拿刀的小木匠，判若两人。
一个是狮子，一个是喵咪。
长刀挥舞，原本狼狈逃窜的小子，此刻却凭空多出了几分悍勇之色，不但将对方的攻势给守得严严实实，而且还反客为主，即便被重重围困，居然还张牙舞爪，时不时展露杀机，完全没有一点儿落入下风的自觉性。
这便是“镇压黔灵刀法”，甭管你是一人，还是一百人，老子照样要镇压你。
就是这般气概，谁来也白搭。
顶多不过死。
小木匠的悍勇，让这帮临时凑起来的追兵有些无所适从，而另外一边，刀疤脸已然跟姜大交上了手。
相比于这边的混乱与生涩、争勇斗狠，那两人的战斗则简洁许多。
刀疤脸是长刀，而姜大则是赤手空拳。
乍一看，仿佛前者胜算很大，毕竟武经有言，“一寸长，一寸强”，只要拉开了足够的距离，刀疤脸绝对是能够占到上风的。
但世事总有例外，那脸色冰冷，仿佛谁都欠他一百大洋的姜大，在刀锋临体的一瞬间，突然避开了那一下，甚至还贴着刀疤脸的变招走移，随后他的右手开始出击，仿佛出弓之箭，快得让人惊诧。
刀疤脸算是高手，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居然反应得过来，左手出击，连着抵挡了几下。
却听到“啪、啪”几声响，刀疤脸挡了好几下，但挡不住最后一记杀招，胸口被一拳打中，整个人如遭雷轰，后背的衣服顿时炸裂开来。
随后他身形一滞，而姜大已经将双手缠在了他的脖子上，猛然一扭。
各位，我这说书的嘴皮子吧嗒这么多，好像很繁琐，但在当时旁人的眼中，却只瞧见那刀疤脸长刀劈去，姜大错身而过，紧接着双龙盘根，就这么一拧，咔擦一下，那追兵之中，最厉害的刀疤脸，就这么嗝屁了。
您说说，其余人瞧见这家伙猛成这样，还有心思继续搏命么？
当然没有。
事实上，刀疤脸一死，其他人就跟没了主心骨一样，完全没有继续纠缠的想法，转身就走。
然而这些人胆气已丧，锐气尽失，转身这么一走，那姜大就趁了心思，手中暗扣着的鹅卵石就这么“嗖、嗖、嗖”几下，全部都打在了他们的后背心儿上。
小木匠在旁边，就听到砰砰砰几声鼓响一般，紧接着那些穷凶极恶的追兵，全部都倒下了。
场中就剩下三人，一个发飞石的姜大，一个抓紧长刀的小木匠，最后一个，却是不远处，一动也不敢动的黄老七。
哦，还有一头受惊了的牛，哞哞地叫着。
你猜那黄老七为什么不敢动？
他本就是渝城袍哥会出身的人，瞧见了姜大，自然知晓这执法老幺指哪打哪的手段，也知道最安全的，就是站着，啥也别做，不要让这大哥感受到任何敌意。
这才是活命之策。
姜大出手，场间除了牛叫，一切寂静，而随后，姜大指着黄老七：“你，过来。”
黄老七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冲着姜大喊道：“执法老幺。”
袍哥会里面的人，关系很近的人在私底下，才叫姓名，而正式场合，叫职务更加能够表现同门之情。
黄老七这么一叫，姜大身上的煞气减了一些。
他面无表情地指着周遭一切，问道：“怎么回事？”
那黄老七倒也狡猾，他指着小木匠说道：“我在城外碰到了甘墨兄弟，他非要让我带着他去找程五爷，说有重要消息，我没办法，只有将他藏在豆腐坊的牛车夹层里，没想到半路碰到这帮人，一言不合就动手……”
姜大点头，看向了小木匠，而此时的小木匠正在瞧倒在地下的那几人，发现他们已然气绝身亡了。
这个姜大，当真是个狠人，一出手便不留活口。
等那人看过来的时候，小木匠刚要开口，却瞧见站在姜大斜后方的黄老七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冷笑，赶忙大声示警：“小心……”
“啊……”
与小木匠一起出声的，却是黄老七。
那家伙在姜大看向小木匠的时候，抽出了一把利刃，想要偷袭，眼看着那刀尖都要刺破姜大心脏，手腕却给抓住，铁箍一般紧，随后姜大的手一用劲儿，黄老七的手腕顿时就碎裂，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这时，那姜大方才转过身去，平静地说道：“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这么巧地出现在这儿？”
黄老七痛得浑身直抽抽，抽了一口冷气，这才说道：“你，一直跟踪我？”
姜大缓声说道：“程寒之死，多有蹊跷，尽管那个魅族一门的烂货一直不开口，但五爷却知道，肯定有人在这中间穿针引线，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你。”
黄老七忍不住惨笑了一声，说道：“唉，果然不愧是闻名渝城的程五爷，这都被他算计到了……”
他说着话，突然间口中流出一股黑色鲜血，紧接着双眼一翻，再也没有气息。
姜大瞧见，伸手掰开了那家伙的嘴巴，瞧了一眼，顿时就恼了，恶狠狠地将那家伙的尸体朝地上猛然一摔，恨恨地骂道：“你个趴皮……”
将人摔在地上之后，姜大还重重地踩了黄老七几脚，这才看了小木匠一眼。
“各人自己保重。”
他说了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小木匠赶忙喊住了他，姜大回过头来，冷冷打量他：“还有啥事？”
小木匠丝毫不绕圈子：“我要见程五爷。”
姜大冷淡地回答：“他最近嘿忙，莫得空……”
小木匠很坚持：“我找他真的有事。”
姜大迈开步子，已经走远了：“等以后有空了再说吧。”
小木匠瞧见他完全不想理自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他之所以忙，是因为有人在谋算你们袍哥会吧？你难道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么？”
杀手锏一出，果然有效，原本准备离开的姜大猛然扭头过来，冷冷盯着小木匠，问：“谁？”
小木匠却没有说出来，而是说道：“我只信得过程五爷，你带我去见他。”
姜大沉默了几秒钟，一颗鹅卵石从手中弹出，又伸手抓住，死死盯着他，缓声说道：“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不过你最好不要撒谎，否则我会把你绑上石头，沉到长江里面去的。”
说完，他说道：“跟上吧。”
姜大行走如飞，小木匠不敢怠慢，叫了虎皮肥猫，快步跟着，如此一前一后，差不多走了几里路，又绕到了江边来。
那个冷着脸的家伙将手放在嘴里，猛然吹了一个唿哨，不多时，江湾子划过了一条小船来。
小木匠与姜大上了船，船夫不断地摇着桨，朝着江心划去。
船上一片宁静，姜大看着远方，仿佛小木匠不存在一般，这气氛如此凝重，弄得小木匠很是郁闷。
更让他感觉不对劲的，是船并没有朝着城里去，而是去往下游出，瞧见这方向，他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姜大完全不搭理他，仿佛听不到一样。
如此划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条两层大船来，这边划了过去，搭了舢板，姜大带着小木匠登了船。
那大船有两层甲板，非常宽阔，上了第一层甲板，小木匠发现这儿戒备森严，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十分严肃，看向他的目光，也充满质疑。
小木匠跟着姜大进了船舱，登上二层，然后被叫在一处小舱房里等着。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被叫进了二层甲板。
走进去，他便瞧见了程五爷。
程五爷精神很是疲倦，瞧见他，勉强笑了笑，说道：“我听姜大说你要见我？”
小木匠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说道：“五爷，谋害程寒的幕后凶手，是那鬼面袍哥会的人……”
他三言两语，简单说完，抬头一看，却发现程五爷完全没有任何的反应。
小木匠心中一跳。
难道……

第四十二章 仗义
小木匠心中一阵狂跳，倘若不是知晓程五爷之子程寒之死，与鬼面袍哥会脱不了关系，他估计都没有胆气再留下来，而是直接跳进了江里去。
讲道理，他打密子的功夫，还是挺厉害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比得过这帮在长江里讨饭吃的家伙。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转身就逃。
他稳了下来，因为他相信，能够言传身教出程寒这等优秀年轻人的程五爷，绝对不会像他刚才猜测的那般龌龊。
死一样的沉默。
期间，程五爷也在与姜大在做眼神交流。
几个弹指之后，程五爷终于开口了：“就在今天清晨时分，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酆都鬼王吴嘉庚，率人偷袭了龙头堂，将我们双喜的坐馆龙头给暗害了，不但如此，当时在场的一众双喜袍哥会成员，除了我和另外几人之外，其余人全部都战死……”
啊？
小木匠没想到情况居然是这样子的，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这消息让小木匠有些颓然，他无力地往后退了一步，苦笑着说道：“也就是说，我到底还是来迟了，对吧？”
程五爷却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尽管消息没有及时传递，但小木匠却还是强打着精神，将昨夜之事，与程五爷、执法老幺一一说了出来。
本来袍哥会的几人对小木匠还有几分防范心，然而当他说完这些，那戒备就消去了，程五爷感慨地说道：“唉，瞧瞧，你一个局外人，却这般的懂事，反观咱们内部这些人，唉……”
他连着叹了两回气，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小木匠听出了味儿来，问道：“怎么了？”
程五爷说道：“你能够冒死过来送信，所以我也不瞒你——我之前的时候，与鬼面袍哥会有过来往，那帮人想要拉拢我，但被我严词拒绝了，所以我儿方才有了这么一场灾祸；而今早之事出现后，袍哥会本来应该严阵以待，跟那帮家伙正面对抗的，结果那帮人却怀疑是我与鬼面袍哥会的私怨，有意陷害，于是把我给置身事外了……”
“这怎么行？”
小木匠大惊失色，他即便不太了解渝城袍哥会，但也知晓，在整个袍哥会的架构里面，坐馆龙头固然位高权重，但下面真正有职权和势力的，却是各堂口的管事。
至于二排与三排，威望足够，但职能单一，整体的势力还是差了一些。
而双喜袍哥会下面的各堂口里，程五爷算是势力最强悍的一支，无论是个人实力，还是堂口的手下，都是一等一的。
会内对他服气的人，也很多。
别的不说，便是跟前这位桀骜不驯的执法老幺姜大，便也跟着他混。
由此可见一斑。
这样的人，却给排挤出去了，那双喜袍哥会，又该如何面对鬼面袍哥会这等恐怖的敌人呢？
小木匠脑子有点儿懵，而程五爷也是有些无奈：“其实吧，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劲，我和姜大几个人琢磨了一下，感觉我们的内部，已经有了对方的人，或者选择跟他们合作了……”
小木匠问：“就像黄老七那种？”
程五爷苦笑道：“自然是要比黄老七的级别好要高的。”
小木匠揉了揉脑袋，说道：“这可怎么办啊？”
程五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其实吧，近几年来，世道不太平，江湖上也动荡不安，我与江湖上几个交好的老兄弟沟通交流，都能够感觉到，暗地里，有那么一支，又或者几支潜流在涌动。那些人兴风作浪，到处翻涌，却有藏头露尾，让人难以觉察，没想到，他们终究还是把目光，投到了这偏安一隅的西南之地来。”
小木匠这回听懂了，说道：“您是说，这幕后之人，除了鬼面袍哥会，还有别人？”
程五爷说道：“我先前说了，鬼王吴嘉庚我其实是认识的，那家伙的确很厉害，雄谋伟略，实力卓群，但性子却有些孤傲，又薄情寡性，少有人喜。而这回的手段，层层递进，连横合纵，包括联合了连云十二水寨这等势力，以及各种间法，就仿佛一张无形大网，将我等束缚——这般厉害而缜密的手段，如何可能是他的手笔呢？”
小木匠原本只是一个只懂得营造房屋、建筑的匠人，目光算不得长远。
放在以前，他很难想象自己会与程五爷这样的江湖大佬，纵论这江湖大势。
然而此刻，他却头脑清晰得很，居然能跟上了程五爷的思路：“是否请了厉害的白纸扇？”
白纸扇是洪门，以及当今青红帮的一种叫法。
大概意思，相当于古代的军师一职。
程五爷摇头，说以鬼王吴嘉庚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完全听信于一介白纸扇？
小木匠听到这里，越发感觉到了头疼。
他原本以为，以双喜袍哥会与鬼面袍哥会的实力差距，只需要过来通知一声，让他们知晓真正的敌人是谁，到时候铁定就是风卷残云，将那帮恶人给横扫一空了去。
不曾想还没等他通知到，鬼王在今天清晨时分，就已经带着人偷袭了龙头堂，将双喜袍哥会的首脑人物给端了。
此刻双喜袍哥会乱作一团，没办法形成一个统一的指挥系统，又如何能够抵御鬼面袍哥会的进攻么？
这可怎么办？
他有些发愁，而听到程五爷的话语，越发觉得这江湖的水，当真是深不可测。
鬼面袍哥会的背后，还有其他人？
那些人，是干嘛的呢？
小木匠一头雾水，不由得想起了师父当年的交代，让他好好做工，不要掺和江湖的浑水，这话儿，当真是至理名言。
只不过现如今，他又如何能退呢？
他与程五爷又聊了几句，而这时门外有人敲门，旁边的执法老幺询问，外面那人说道：“城里派人过来了，说几位闲大爷召集各堂口、各排领头，去讲义堂议事，准备选出新的坐馆龙头来。”
执法老幺去开门，走进了一个手长脚长的精干汉子来，他瞧了这边一眼，看到了小木匠，却是低下了头去。
程五爷却挥手说道：“甘墨如我子侄一般，凡事不必回避。”
那人点头，继续说道：“来的是八排沙坪坝的小武，他跟我有点儿交情，告诉我，说城里的局势有一点复杂，这一次讲义堂议事，有点儿鸿门宴的意思，雍老大几个人似乎有些谋划，让你千万提防一些，多做准备，或者干脆就缺席算了。”
姜大听了，忍不住冷声说道：“缺席？五爷若是缺席了，那帮人选完龙头，回头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五爷……”
那人忍不住辩解道：“小武是我好友，他说这话，并不是那个意思。”
程五爷挥手，说道：“陈龙，我知道你的意思，小武的确不会是那个意思，但他性子太直，也有可能会被人利用。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堂会，我肯定是要去的。”
陈龙很担忧：“可是……”
程五爷说道：“你下去吧，此事我自有主张。”
这个长手长脚的汉子规劝无果，叹了一口气，退了下去。
小木匠在旁边听着，朝着程五爷拱手说道：“五爷，情况我这边已经禀告完毕，我朋友还在那边等我，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准备离开，但程五爷却对他说道：“且慢。”
小木匠问：“五爷还有什么吩咐？”
程五爷看着他，好一会儿，这才郑重其事地朝着他拱手，行了一大礼：“小甘，我有要事相求，还望你能够答应。”
小木匠瞧他如此郑重，赶忙伸手，将人扶住，问道：“五爷何事，还请直言。”
程五爷说道：“昨夜之事，一场大乱，我曾与人言，说此事乃鬼面袍哥会所为，却无人听信；现如今局势混乱，若不能力挽狂澜，渝城乃至周围地区局势，必然一片混乱。你是昨日的经历者，我希望你能够站出来，帮忙作证。”
小木匠有些犹豫：“可是，我人微言轻，又无证据，那帮人如何能信？”
程五爷说道：“那个村子，我自然会派人过去收集证据的，你只需跟着我去讲义堂便是了，如何？”
小木匠瞧见他真诚的目光，心中一阵热血涌动，当下也是应诺道：“职责所在，不敢推辞。”
程五爷哈哈大笑，说好，果然是我儿看重的年轻人，仗义。
这边谈妥，大船当下也是折转，朝着城里行去，程五爷这边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处理，小木匠没有再陪在跟前，而是在人的带领下离开，到了下面的一个船舱，有人过来陪着，还弄了一顿河鲜饱腹。
船停朝天门，随后程五爷带着姜大，以及那个叫做陈龙的伙计，和三个亲随下船。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讲义堂前。
小木匠跟着程五爷往里面走，结果前面的人进去了，轮到了他，却被守卫给拦了下来。

第四十三章 袍哥堂会
守卫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不可以进去，在外面等着吧。”
这讲义堂是渝城袍哥会最核心的地方，高手云集，小木匠不敢造次，只有在门口等待。
姜大半路就跟他们分开了，而本来已经走进去的程五爷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那守卫，旁边的亲随陈龙立刻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那守卫说道：“讲义堂里开堂会，请的都是自家兄弟，他并非我渝城袍哥会的人，自然进不去。”
陈龙说道：“里面不也有不是渝城袍哥会的人么，为何他们可以？”
守卫解释道：“那些都是咱们渝城，以及周边地区的社会名流，以及大宗门的代表人物，过来见证的……”
陈龙指着小木匠：“他也是一样的。”
说罢，他准备带着小木匠往里走，那守卫却还是拦住了他们，有些为难地说道：“陈棍头，里面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头排几个老大，跟廖二爷、褚三爷共同审定的，您这么一搞，不是让我为难么？”
几人堵在门口，来回纠缠，弄得挺尴尬的，而这个时候，门外又走来一人，仙风道骨，却是渝城袍哥会二排的廖二爷。
廖二爷走过来，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问那守卫：“怎么了？”
守卫有些委屈地说道：“二爷，朝天门的陈红棍非要带着这个非本帮的外人进去，我职责所在，没办法通融啊。”
廖二爷并不理会他，而是摸着白胡子，笑着对小木匠说道：“甘墨小友，咱们又见面了。”
小木匠对这位老人，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赶忙拱手行礼：“廖前辈。”
廖二爷问他：“我听苏礼宽说你将他女儿带出了城去，已经好几天没有音讯了，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这时程五爷走到了跟前来，朝着廖二爷施了一礼，然后说道：“苏三爷的女儿，症状已经被甘墨给解开了，安然无恙，而他之所以在这儿，却是我要他过来，帮忙作证的；至于具体的，一会儿堂会开始，我会说明的。”
廖二爷听了，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便进去了。”
他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而那守卫敢拦着陈龙，甚至不去管程五爷的面子，却不敢拦着廖二爷。
但他职责所在，又不得不跟着，很是为难地说道：“这，这……”
廖二爷停下了脚步，对他说道：“此事我回头，会专门跟你们刑司堂的梅大爷说明的，不会让你担事。”
那人这才长舒一口气，摸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忙不迭地点头：“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廖二爷带着小木匠等人往里走，却没有再看小木匠，而是与程五爷说道：“事情弄清楚了？”
程五爷稍微欠了一下身子，说对。
廖二爷想了想，对他说道：“鬼面袍哥会听说自己被指证了，派了人过来解释，那几人就在东堂，你一会儿若是想要在堂会上再论此事，恐怕就要跟他们唇枪舌战，说个明白了。”
程五爷笑了，说道：“那帮人倒是自信。”
廖二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大人物，向来都是惜语如金的。
廖二爷是渝城袍哥会的大人物，特别是坐馆龙头没了的情况下，更是如此，自然有许多的事情要去忙，所以没有继续陪着他们，而是走到了后堂去。
现在讲义堂还没有进人，他们几个就在堂前的大院子里站着。
程五爷是渝城袍哥会的风云人物，实力派，他这边进来，自然有不少人过来招呼。
他过去应酬，几个亲随跟着，唯有陈龙陪着小木匠在角落站着，跟他低声介绍着这大院子里三三两两站着的人。
这些人里，分作好几类，一类是渝城袍哥会各个堂口的管事，以及各排的头面人物，出挑的高手，这帮人是渝城袍哥会的中坚力量。
渝城袍哥会偌大的盘子，便是靠着这些人来撑着的，新选出来的坐馆龙头，也得获得他们的认可。
再有一类，则是渝城官方派来的代表，包括军政两界。
不过这些人一般都是那些要员的心腹和师爷，以及极为信得过的人，至于本尊，倒是不会直接露面。
这些军政要员里面，其实也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直接就是渝城袍哥会的成员。
第三类，则是渝城几个支柱行业的大佬，还有附近大宗门的代表，甚至青城山都派了人来——陈龙给小木匠指了一个留着灰色胡须的中年道人，那人却是青城山老君阁出来的，背上斜插着一把剑，眉目清冷，而且对当前的场面并不太在意，隐然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疏离感。
或许在他眼中，这一场能够决定渝城未来几年局势的堂会，跟喧嚣混乱的菜市场，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当然，也没有人会指责他。
毕竟青城山上千年的底蕴，给予了他足够的傲气，以及别人必须的尊重。
陈龙这一番介绍下来，小木匠大概对当前局势有了一些了解，只不过却还是不明白程五爷叫他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是光作证，他空口白牙，未必有人信。
就算他派人去那个村子探寻了，也未必能够及时赶回来。
他忧心忡忡，却不能够表达出来，只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时间定在了酉时三刻，却听到“铛、铛、铛”三声响，讲义堂打开了，而就在这时，小木匠瞧见那边的院门口，走进了一个熟人来。
雍德元。
这家伙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汉子一起进来的，他十分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小木匠。
不过这回，他显然知晓这场合的重要性，并没有之前那般轻浮，虽然有些疑惑，多看了小木匠两眼，但也没有过来询问，而是与场中几个长辈拱手招呼，随后又走到了那个青城山老君阁的道士面前攀谈起来。
小木匠瞧见那中年道士依旧高冷，只不过与雍德元说话的时候，防范心却降低了许多，也能聊几句。
他这会儿想起来了，那个雍德元，好像也是在青城山拜过师的。
只不过，不知道他是不是出身于这老君阁。
铜铛敲响，堂会开始，陈龙拉着小木匠走进了讲义堂。
这儿是袍哥会专门用来开堂会、讲数之处，十分宽敞，所以即便此刻或坐或站，足足有那五六十人，却也并不显得拥挤。
众人各自找地方落座，小辈一些的，则只有站着，小木匠和陈龙站在了程五爷的座椅身后，而他这时也瞧见了姜大，瞧见他站在了关公像前的左前方，捧着一把青铜锏，一脸肃穆地看着场中各人。
而大家落定之后，那神像前的小台子上，走来了三人。
那左边一人，是廖二爷，右边一人小木匠刚才听陈龙介绍过，便是刑司堂的首领，专司赏罚的执法大爷梅扣肉。
这人便是刚才拦住他那守卫的顶头上司，渝城袍哥会那些背叛帮会者的噩梦。
而中间那人，则是一个半秃的胖老头。
那老头看上去小眼睛厚嘴唇，笑起来跟弥勒佛一般，长相又平平无奇，就仿佛市井小民一般，但陈龙却在他耳边轻声嘀咕：“这位，是我们渝城袍哥会的闲大爷，长江蛟陈仓，大名鼎鼎的人物。”
小木匠点了点头，表示听说过。
这位陈仓，是渝城袍哥会中几位顶尖高手之一，不管谁来，都绕不过去的一位大佬。
现如今坐馆龙头故去，由他来主持大局，也是合情合理的。
三人出现，有人敲罄，一下两下三下。
三声罄响，场间一片寂静，再无一人胆敢言语。
那半秃的胖老头陈仓脸色一肃，说起了开场白来，他的西南官话有些古怪，但小木匠还是能够听得懂，大意就是缅怀了一下故去的坐馆龙头，说起了他这些年来的功绩，从保路运动算起，一五一十，说完之后，又表达了对于昨日偷袭者的深恶痛疾。
这一堆话说出来，场下众人仿佛听得津津有味，兴致盎然，但小木匠却知晓，根本没有人在乎这个。
很快，真正的戏肉来了，闲大爷陈仓话锋一转，开口说道：“正所谓‘兵无将而不动，蛇无头而不行’，现在世道混乱，强敌环伺，攘外必先安内，所以大伙儿合计了一下，得赶紧选出一坐馆龙头来，带领着大家渡过这困难局面……”
说完这一段，他看向了旁边的廖二爷。
袍哥会里面的二排只有一人，又称为“圣贤二爷”，这是大家推举出来的人正直，重义守信的人，隐喻关公。
这里由他出面，最是合适。
廖二爷也不拿捏，掏出了一张纸条来，念起了几个合议出来的候选人。
首当其冲第一个，却是故去的坐馆龙头嫡子，十排老幺王存古。
第二人，名满渝城，外号“赛孟尝”的闲老大，雍熙文。
第三人，五排的内管事，申霖申大总管。
念完这些，那廖二爷停顿了一下，却是又报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刚才我们几人决议，又加了一人——五排的红旗管事，朝天门的程兰亭。”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无比的场下，顿时就轰然作响，乱作一团。

第四十四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与先前那三名人选念完时平静的气氛不同，“程兰亭”这三个字一出现，会场中顿时就闹腾起来。
不少人甚至顾不得这严肃的场面，直接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更有人直接就站了起来，表示不满。
会场乱成了一锅粥，这局面让廖二爷很是不满。
他皱着眉头，巡视一周，发现情况依旧没有得到缓解，终于忍不住了。
廖二爷吹着白胡子，朗声喊道：“都闹什么呢？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们这是让渝城各界的名流看笑话呢？有什么不满，站出个人来说话。”
倘若是往日，廖二爷凭借着积累的威望，定能够镇住场面。
然而现如今群龙无首，而这个程五爷的提名，又着实让许多人不服，所以议论声虽然小了一些，但还是存在着的。
紧接着，场下那帮意见最大的几人目光交流之后，一个脸上满是刀疤的秃头站起来，走到了台下。
小木匠瞧了一眼那人，想起了他刚才是与雍德元一同过来的两人之一。
可以预料得到，这个家伙的屁股，恐怕是坐在雍熙文的那边。
廖二爷瞧见秃头走上前来，便示意他：“那行，吴翔吴秃子，我记得你是沙坪坝磁器口的大棍头，在咱们渝城袍哥会里，不但手段超卓，而且还战功赫赫。既如此，那便让你来说到说到吧。”
吴秃子听到廖二爷这般说他，顿时就咧开了厚厚的嘴唇，嘿嘿笑了两声：“得幸您老记挂。”
招呼完了，他便亮出了“匕首”来：“您老也知晓，我是个卵蛋晃荡两边摆的粗人，打出道以来，就认准一个死理，那就是强者为尊，以德服人……”
“咱们看看王存古，他是老坐馆的嫡子，一身龙游功青出于蓝，在幺排这些年也是屡有建树，他当龙头候选，帮会里的兄弟们，都没有什么话说。”
他又论起另外一人：“咱再说说赛孟尝雍熙文雍大爷，他虽然是半路出道，但坦白讲，无论是保路运动时弹尽粮绝时的雪中送炭，还是这些年来给咱双喜的输血，可以这么说，没有他雍大爷的支持，就没有咱们袍哥会的今时今日。”
“若是他当了龙头坐馆，兄弟们也是服的。”
“又说申大总管，褚三爷身体不好，不理俗务，这帮会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打点，咱袍哥会偌大的产业，都是他呕心费血地操持着。这事儿，但凡是长眼睛的人，都能够瞧得见；而且现如今世道变了，一切都讲大洋和银子，有这么一个懂得操持的弟兄领头，大家的生活也好些……”
这家伙看上去凶狠粗鲁，又自嘲是个俗人，然而一开口，点评众人，却是句句在理。
场中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地点头称赞，觉得他讲得很有道理。
很显然，这是一个相貌与内涵并不等同的家伙，或者说他是有意让人误会只是个糙货，借以麻痹别人。
小木匠感觉到，这个家伙，很有可能是一个托。
至于是谁的托，他虽然第一反应是雍德元的父亲雍熙文，但江湖险恶，这件事情谁又能够说得准呢？
果然，说完上面一番话，那吴秃子转过身来，指向了程五爷这边：“上面三人，要资历有资历，要情面有情面，兄弟们都是瞧在眼里的；那么我想问一下，这位朝天门的程五爷，又有何德何能，能够与他们并列，混进龙头候选人里面去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双目也格外锐利，宛如雄鹰一般，咄咄逼人。
面对着这样的质疑，作为当事人的程五爷，却显得十分淡定，仿佛吴秃子手指尽头的那人，并不是自己一般。
而听完了吴秃子的质问，廖二爷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也十分淡然地说道：“讲完了？”
吴秃子拱手，说程兰亭列入候选人中，我们兄弟们不服啊——大家说是不是？
“是。”
“对咯，确实是这个道理咧。”
“他何德何能？”
刚才那些情绪激动的，立刻站了起来，连声起哄，而廖二爷则平静地看着那帮人，一言不发。
大概是感觉到气氛实在是有些凝滞了，那几个人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低下了头去。
只有吴秃子一人在那儿硬杵着，额头上面，却有汗水缓缓流下。
廖二爷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转过身来，对旁边的长江蛟陈仓，以及执法大爷梅扣肉说道：“看看，老坐馆刚刚走了一会儿，这帮兔崽子就变成这样来，再过两天，岂不是闹翻了天？而那个时候，倘若我们的对头过来，全面进攻，咱们当年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只怕就要拱手让人啦。”
说这话儿的时候，他的眼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奈。
而这时，陈仓走上前来，对着吴秃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吴翔，以及反对的你们几个听好了——让程兰亭成为候选人这件事情，不是我们心血来潮，而是我们翻找了老坐馆的遗物后发现的。”
“老坐馆，一直都把程兰亭当做继承人来培养，他这些年做的事情，以及老坐馆对他的器重，你们都应该能瞧在眼里。”
“现在，你们还有疑义么？”
老坐馆的意思？
听到这话儿，吴秃子和闹得最欢的那几人顿时就懵了，其余人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然，震惊归震惊，但他们不会质疑台上这三位大佬说出来的话是假的。
即便是吴秃子，也没有再站出来抬杠。
三位大佬平息了下面人的吵闹，便请上了四位龙头候选来。
小木匠在台下看着，瞧见那位王存古王大少，前任坐馆的嫡子，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脸上满是戚容，泪水都没有擦干，身上还穿着孝服，显得十分憔悴，让人心生不忍——毕竟，他此刻可是一个死了父亲的人。
雍熙文他见过，一个板着脸的生意人，至于那位申大总管，则是个圆脸小眼睛的中年男子。
他们脸上都表现出了恰如其分的哀容，又有着坚定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胸有城府、能干大事之辈。
若是寻常人，也不可能拿到这提名。
等到程五爷也走了上去，新一代的渝城袍哥会坐馆候选，便全部都亮了相，看上去倒是和和气气，其乐融融的样子。
那廖二爷挨个儿介绍了场上四人的生平与事迹，随后主持了上香仪式。
四人在三位大佬的率领下，给关二爷上了香，又拜过了各地袍哥会都认同的历届祖师爷。
完毕之后，廖二爷又念了长长一段袍哥切口，讲了一番“礼义廉耻孝悌忠信”的说辞，这才回过头来，对四位候选人说道：“聊聊你们的想法吧。”
这个步骤，叫做“兄弟亮相”，放到后世，其实就是民主选举里的提出执政纲领。
而事实上，袍哥会凭借着上百年累积下来的智慧，也有了这么一过程。
首先是从第一候选人王存古说起。
这位仁兄先前哭哭啼啼，仿佛在为自己的父亲逝去而悲痛欲绝，但此刻面对着台下这些能够决定渝城未来的人们，却是收敛了哀容，开始谈及了父亲的教导，以及自己这些年的体会来。
而他讲述的核心，最重要的，便是倚重帮中元老，然后萧规曹随，平稳过度。
小木匠在台下听着，感觉这位王大少的求生欲很是强烈，极力讨好在场的这些权要人物，试图把自己装扮得毫无威胁的样子。
但他感觉这王大少，舔得有些太过了。
而且他即便不是江湖人，也知晓此时此刻的场面，只不过是走一个过场而已，真正的坐馆龙头，说不定在背地里，早就角逐出来了。
只不过，到底谁才是能够笑到最后的人呢？
程五爷知不知道自己也是候选人？他带上自己，又是什么想法和目的呢？
小木匠一脸糊涂地听完了王存古的说辞，随后轮到了雍熙文。
相比于还算稚嫩的王大少，雍熙文这个久经商场的老狐狸，则显得狡猾和成熟许多，他一上来，先是大谈老坐馆的丰功伟绩，谈到了自己的悲恸与难过，然后对于自己当年的贡献贬低，说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
他把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去，以至于小木匠以为他都要退选了，结果这位雍大爷话锋一转，又开始侃侃而谈，说倘若自己当选，又该如何。
他是个极有感染力的人，说的这些措施和办法，都说到了众人心坎里去。
等他说完，场下想起了鼓掌和喝彩声来。
效果斐然。
等到了第三人，当小木匠以为那位申大总管又要长篇大论的时候，那兄弟居然直接提出自己无才无德，选择退出。
众人都很意外，不过又都表示了理解。
最后，轮到了程五爷。
这位刚刚失去了爱子的汉子走上前来，平静地说道：“我只讲三句话。”
他举起第一根手指来：“第一，我们这里，有内鬼。”
“第二，双喜袍哥会，即将覆灭。”
“第三，即便我当了龙头，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改变这命运，但如果你们选了我，我愿意付出性命去试一试。”

第四十五章 狠人
（为@Mr.***嘉庚）
“哗众取宠！”
“危言耸听……”
如果说刚才的时候，是如同吴秃子这样的年轻实力派在反对程五爷的话，此刻坐不住的，便是那些年纪稍长，甚至是渝城袍哥会最核心的长老们。
他们此刻也憋红了脸，纷纷出言指责起来，而面对着这帮人的指控和谩骂，程五爷却显得十分淡定。
他朝着准备过来维持秩序的梅扣肉摆手，然后平静地说道：“安逸的生活让你们已经失去了警惕和戒备，甚至连坐馆龙头之死，都觉得不过是简单的江湖仇杀，难道要等到敌人将刀尖顶到你们喉咙跟前，才会相信么？”
一个披散着头发的老头子伸出拐杖，指着程五爷说道：“你所谓的敌人，便是你先前所说的酆都鬼面？”
程五爷哈哈一笑，说光一个酆都鬼面，以及鬼王吴嘉庚，还不足以让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老头子问：“那我倒是想听你说说，咱们偌大的渝城袍哥会，又如何倒下了？”
程五爷听到，居然没有畏惧，反而哈哈一笑，朗声说道：“你想听，那我便说给你们知晓——咱们先不谈我与酆都鬼面，到底是不是个人恩怨，血口喷人，且谈洞庭湖七十二水寨之事。”
“众所周知，八百里洞庭，加上北边的松滋、太平、藕池、调弦，南边的湘、资、沅、澧四水及汨罗江，中南要地，共有七十二水寨，乃江湖上顶有名的势力，然而就在一年半之前，一个叫做鱼头帮的小寨子，直接蛇吞大象，攻城略地，最终统合了整个洞庭湖水域，一家独大，那鱼头帮的帮主王淳风虽是排教出身，但只属偏支，诸位谁能告诉我，他怎么就那么能耐，完成这般伟业呢？”
他站在关公像前的小台子上，踏前一步，看着质疑他的那个老头子。
随后，他的目光，又巡视向了周围去。
对于此事，在场众人都有听闻，然而中南、西南，虽都占了一字，但实际上还是相隔甚远的。
渝城袍哥会偏安一隅，自然无从知晓。
程五爷并不解释，又说道：“此事暂且搁下，让我们将视线投向西北，宁夏民乱，倏然间席卷六百里，丝绸之路上的各大山头纷纷消亡，三马崛起，韩家集以一堡之力，打退西北若干刀客、豪雄，瞬间立足。而在此之前，诸位，你们可听说过三马之名？”
吴秃子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讥讽道：“知道你这当红旗管事交往的人多，消息灵通，但没有必要在这儿，跟我们讲故事……”
程五爷没有理他，话锋一转，又落到了别处：“又说东北，那地方有个张作霖，起势甚快，他出身绿林，背后是董大虎的平凤山，但董大虎本就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他们却能够将东北巨匪杜立三这等人物都给斩杀——杜立三啊，这人一身修为已至化劲，又师承萨满原义，通神之人，居然就给这样宰了，而张作霖背后的平凤山，除了长白山天池寨之外，已然整合了东北大部分的山头。这背后，你们可知道有什么说头么？”
他这回没有停顿，又讲道：“后面还有那豫南庙道会的孙殿英，上海滩掌控风云的青帮杜月笙……”
程五爷又点了好几个名字，这才说道：“讲了这么多，有人可想知道，西南这边，那帮人又是如何布的局么？”
先前的时候，几个厉害的老把式，倚老卖老，还能说道两句。
就连吴秃子这样的人，也能够出身嘲讽。
然而当程五爷将这么一大串的信息全部都跑出来的时候，偌大的讲义堂中，却是静得落下一根针，人都能听到的境况来。
程五爷的讲话非常富有感染力，而言语里面传达出来的信息，也实在是太过于丰富了。
没有人再站出来反驳程五爷了，毕竟能够挤进这讲义堂里面的人，都是西南之地、渝城这地界最聪明的人。
程五爷话语里面的意思，他们都懂。
只不过，真的有这么恐怖么？
背地里推动这些事情的人，或者组织，到底是谁呢？
是当兵的，还是同盟会之类的，又或者是西洋、东洋的那些外国人？
又或者，某些藏在深处、不愿露面的神秘力量。
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站出来了，朝着程五爷拱手说道：“五爷，照你这么说，你是知道背后这股势力，到底是谁咯？”
程五爷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但却知道，害死我儿程寒的，就是那帮人，而就在今天清晨，我终于知道，那帮人的目光，已经投到了西南，放到了咱们渝城这儿来。他们的先锋大将，便是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鬼王吴嘉庚——而今天暗害咱们坐馆龙头的那一拨人里，他也在其间。
这话儿一说出来，先前指责程五爷的那人却笑了。
他终于抓到了程五爷话里的漏洞：“又是这个，又是这个……猛子，你来通报一下吧。”
一个看上去并不猛的男人走上前来，他看了一眼台上的刑司堂执法大爷梅扣肉，得到允许之后，咳了咳，然后说道：“今早我们刑司堂赶到之后，听了几位袍哥子的说法后，展开了调查——我们听到程五爷的指控，特别发电报给了酆都的弟兄，得知鬼王还留在酆都，而现场幸存的几人也说了，虽然那帮人蒙了面，但与坐馆龙头比斗，最终暗害坐馆的人，不管是体型，还是手段，都绝对不是吴嘉庚。”
那披散头发的老头冷冷说道：“就凭鬼王吴嘉庚，如何能够杀得了我们坐馆龙头？”
刑司堂的猛子继续说道：“得到我们的通报之后，鬼面袍哥会驻守渝城这边的联络人员青面兽也带人赶了过来，亲自解释，若是还有疑问，他们就在东堂，随时可以对质。”
两人一唱一和，将程五爷的断论给直接推翻了。
众人听了，原本积累起来的信任和情绪，也开始滑向了怀疑的边缘。
就在这时，程五爷却问道：“我有说过，杀死坐馆龙头的那个人，是鬼王么？”
“啊？”
猛子愣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您这意思是……”
程五爷平静地说道：“鬼王早上的确来了，杀死坐馆龙头四个贴身守卫的那个家伙，便是他；另外还有辣手灭口，以及追杀我的那人，也是他——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如此确认。”
他这边奇兵陡出，让猛子等人都有些意外，那散发老头问道：“你这么说，可有证据？”
“证据？”
程五爷听到这话儿，冷冷地笑了，随后，他将双手伸开，平静地说道：“好，你说要证据，那我便给你证据……”
他身上的衣服滑落，露出了一对光膀子，和坦荡的胸口来。
众人望去，却瞧见程五爷的左胸口处，却有一个拳头大的凸起，那玩意呈现出了青紫色，乍一看，却仿佛一个婴儿脑袋一样，不但有鼻子眼睛嘴巴，而且大体的模样也如此，惟妙惟肖的。
而正因为如此，让人瞧见了，越发觉得阴森可怖。
众人看得毛骨悚然，而程五爷则淡淡说道：“鬼面袍哥会与咱们摩擦甚多，所以许多人应该都知晓，鬼王吴嘉庚的绝学，乃鬼婴魔罡，但凡中者，若是没有立刻死去，每隔两个时辰，必然受万虫噬骨之痛，然后血液集聚，在心口凝结瘤子，如同鬼婴——许多人只听说过这门邪法，想必没有见过，既如此，兰亭不才，给大家涨涨见识……”
嘶……
听到程五爷的话语，场下齐刷刷地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程五爷当真是狠角色，对自己是真的狠啊，为了这个时候呈现出证据，居然硬生生地忍着，不去处理那玩意儿。
要知道，传说中了那鬼婴魔罡的人，一旦发作，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他，居然忍下来了，而且旁人丝毫没有觉察出来。
程五爷展示完了胸口的鬼婴肉瘤，便将衣服重新穿了起来，这才继续说道：“留在酆都的那个鬼王，是个冒牌货，用来迷惑人心的；而今日我遇到的那个鬼王，他大概是怕我认出他来，所以顾不得暴露身份，想对我下死手，结果我死里逃生，逃过一劫。后来我没有敢再在岸上停留，上了船去，躲过了他的灭口，这才活到了现在——我说到这里，几位，你们还觉得今早之事，与鬼面袍哥会无关么？”
他盯着质疑他的那几人，而那几人在这可怕的证据面前，终究没有再说话。
直到这时，程五爷才将自己儿子程寒之死，以及前因后果说起。
然后他又指向了小木匠，让甘墨将昨夜的遭遇给说了出来。
小木匠简明扼要地说完，程五爷接着说道：“我已经派人去了那个村子，不过已经人去楼空，变成了一个荒村，连尸体都不剩下，但青城山锦屏道人的弟子韩旭，却与甘墨他们同时经历了那事情；与之一起的，还有湖州会馆苏三爷的女儿，这些人都可以作证。”
听完这些，程五爷拱手，不再多言。
而这时，刑司堂的首领、执法大爷梅扣肉终于发话了：“去东堂，将鬼面袍哥会的人给我带过来。”

第四十六章 新任龙头
执法大爷一发话，立刻有人撸着袖子过去了，而这边，程五爷发完了言，那闲大爷陈仓却是走过来，亲自拉着他回去坐下。
别的不说，光这待遇，都能够让人感觉得出来，现场的气氛在变化。
人们的想法，也在变化。
而廖二爷也过去，低声询问着程五爷胸口的鬼婴瘤子的事情，显然是在商讨如何处理。
小木匠讲述完之后，回到台下，余光一直在关注着程五爷，发现他神色如常，眉角却在抽搐着，显然时辰交替，里面的阴气发作，让他这个硬汉都有些扛不住了。
而即便如此，他居然端坐在太师椅上，除了脸上的肌肉之外，身子居然一动也不动，完全没有表现出太多痛苦来。
不多时，留在东堂那边的鬼面袍哥会已经被带了过来。
为首之人，却正是昨夜在山村里，察觉出小木匠并没有逃离的那个胎记男子，只不过夜里的时候，他半边脸上的胎记是红色的，而这会儿，那胎记居然就变成了青色的，十分奇怪。
此人，便是鬼面袍哥会的一员大将，青面兽樊勇豪。
那人虽然脸上长着可怖的胎记，但人却并没有太多自卑，完全没感受到这边的气氛，此刻走进来，也是满面春风，与袍哥会一应大佬打招呼。
说起来，抛开了当下的恩怨，那鬼面袍哥会，和渝城的双喜袍哥会，都是同出一门，拜的也都是同一个祖师爷。
还有忠义千古的关老爷。
那青面兽带着几人进来，他甚至还与程五爷招呼呢，然而突然间，那执法大爷一声令下，左右便扑来了十来人，准备将他们给拿下。
首当其冲的青面兽，更是这番偷袭的重中之重。
这一下来得有些突然，青面兽身边的几个手下几乎没有任何准备，全部都给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唯独青面兽，他的反应自然是一流的，当下也是猛然一跃，跳开了圈子，然后惊讶地大声喝道：“这是怎么了？”
执法大爷冷冷说道：“你先束手就擒，我再与你分说。”
青面兽强作镇定，拱手说道：“梅大爷，你不要受小人挑唆，离间了我们两家的关系；而且我是鬼面袍哥会的门面，鬼王特使，你们一言不合，将我给抓了，就不怕惹得两边争锋，到时候闹出大事么？”
砰！
他极力辩驳着，却不料伸手出现一道薄薄的影子，猛然一掌下去，将他直接打翻在地，口吐鲜血。
那人便是执法老幺姜大。
他突施手段，将青面兽打倒在地，随后其余一众人等，立刻七手八脚，将青面兽给扑倒在地，然后五花大绑起来。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方才发现，那青面兽脸上的青色胎记，也变了颜色。
它变得如同鲜血一般红。
鬼面袍哥会的几人被擒住之后，依旧大声争辩着，一点儿也不在乎此刻庄严的气氛，这情形让执法大爷梅扣肉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他走到了青面兽跟前来，开口说道：“樊勇豪，鬼面袍哥会勾结外人，害我坐馆龙头，罪不可赦，而你还妄图以言语之法，迷惑我们众人，更是罪加一等。现如今，你只有一条活路，便是指认出藏在我帮中的内应。否则，讲义堂上开刑堂，我手下一帮前清做过刑狱的崽子，九刀十八洞，能让你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说得缓慢，脸色冰冷，然而那青面兽却完全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
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计划严丝合缝，眼前的这老家伙只不过是在诈自己，所以大声喊冤：“梅大爷啊，在座的各位，没有此事啊，没有，你们千万不要受小人挑拨，坏了两帮之间的大事……”
梅大爷瞧见此人冥顽不灵，没有再多言。
他这样身份的人，一句话，岂能再说多一次？于是挥了挥手，手下立刻上了前来，将这几人给拖到了一旁去。
那地方在讲义堂的角落处，人给拉过去，挑下白布幔子，点了灯，便能够瞧见跪着的几个人影，而随后，一个消瘦的身影从后面走了过来，驼着背，手里还拿着一个长长的工具箱子。
青面兽这几个鬼面袍哥会的成员命运已定，无人再去关注，而随后，廖二爷宣布“兄弟亮相”，已然结束。
剩下的时间，容大伙儿休息一刻钟，想一想，再代表自己所属的堂口，选出新龙头来。
这话儿说完，场中为之一松，气氛终于没有那么紧张了，大门也开了，有人走出去散步，趁着机会交流，有人去上茅房，也有人摸出了烟袋来，抽上两口。
还有抽烟土的。
小木匠本来就准备站在原地，结果陈龙却拉着他往外走，说透一口气。
结果两人刚刚走到门口，却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声，从那边角落的幕布后面，陡然传了出来：“啊……”
青面兽，受刑了。
小木匠停下脚步，想要回头去看，结果陈龙却一把拉着他，低声说道：“没啥好看的，看完之后，晚上估计就睡不着了。”
他显然是有过经验的，知晓过于残忍，所以才会带着小木匠出去透气。
小木匠本来挺好奇的，但这话儿一说出来，也没有了心思。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里面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这时小木匠方才明白，即便是渝城袍哥会，也是一个有着严格教义的组织。
尽管多年的繁华让他们蜕变成了这个城市的掌控者，但实际上，他们的爪牙，依旧锋利。
还没有等小木匠细想，旁边走来一人，径直走到了他跟前，问道：“你见过锦屏道人？他在哪里？”
小木匠抬起头来，发现找他的人，却是青城山老君阁那个孤傲无比的灰须道人。
此人孤傲自然是有理由的，别的不说，光他走过来时的那一股强大压迫力，就让小木匠心跳和呼吸，莫名加速。
他赶忙拱手行礼，然后说道：“见过。”
他只回答前面的问题，而灰须道人则不得不又问了一句，小木匠却不卑不亢地问起了对方与锦屏道人的关系来。
那人凝视了他一会儿，方才说道：“虽不是同门，但也算好友，我与他约在渝城见面，结果他没有来，所以我才会找你探听。”
青城山乃修行净地，形象一向正面，所以他这般说，小木匠也是相信的。
他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说道：“具体地点，因为安全的考虑，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不过道长若是想要去见他，等事情完了，倒是可以和我一起去。”
灰须道人盯着他，突然冷笑起来：“你这是想要给自己找一个保镖啊？”
小木匠听了，却平静回复道：“道长误会了。若如此，我回头见了锦屏道长，帮您转告就是了。”
灰须道人摇头，说不必了，一会儿这里结束，我来找你。
他转身离去，小木匠瞧见他的背影，只有无奈地笑了笑。
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小木匠和一众人等回到了讲义堂中来，瞧见角落处那一片白布，已然是鲜血一片，那叫声也已经变得沙哑无比，变成了背景声。
而台上，除了弃权的申大总管外，剩余的三位候选人一字排列，闲大爷陈仓待众人归位之后，又说了一通场面话。
最关键的时候到来了，廖二爷走了出来，询问诸位帮众属意于谁。
一般来讲，袍哥会的新任龙头坐馆，都是由上一届指认的，那样子交接都会很顺畅，不存在什么风险，唯独上任龙头坐馆惨遭意外横死，方才会有今日这事儿。
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原本颇有优势的王存古王大少，以及赛孟尝雍熙文，呼声都变小了。
前者虽有老龙头的余荫庇佑，帮会中人对他的情感也很足，既有同情，也有对老龙头的尊敬，而且他本人也还算不错——但这个不错，是得靠对比和衬托的，从他刚才的亮相表现来看，大部分人都觉得他的性子实在是太软了，没有魄力，担当也不够。
这样的人，平日里来做龙头，自然是不错的，许多元老也喜欢，但在这非常时期，就显得不够了。
当下的渝城袍哥会，得需要一个铁腕人物，来带领帮众们应对即将而来的巨大危机。
这才是最为迫切的事情。
雍熙文也是同样的道理，他固然是渝城袍哥会的元老，以及大金主，但眼界和魄力，终究还是小了一些，与刚才侃侃而谈的程五爷相比，那缺点越发的明显。
接下来的过程比较复杂，小木匠看得有些晕头转向，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出来了。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五排的红旗管事、朝天门的程五爷，最终当选了新一代的坐馆龙头。
此事一经宣布，欢声雷动。
短短一个时辰的交锋，背地里的暗战和谋算、争斗，却使得程五爷成了众望所归的那一位。
接下来便是复杂的袍哥会仪式，这一套传承许久，往上可追溯到清朝中叶的天地会时期去，小木匠观完礼出来，已然是月上中天。
这时那灰须道人找到了他，说走吧，带我去见锦屏道长。

第四十七章 扑空
小木匠与灰须道人离开了讲义堂，而渝城双喜袍哥会的新任龙头坐馆程兰亭，则进入了最为忙碌的时候。
举行仪式之后，他与各位前来观礼的名流，以及几个周边宗门大佬打过招呼，并且与军政两届的几个代理人约了拜访时间，处理完了一堆杂事之后，回到了讲义堂的西堂这边来。
而西堂这里，包括头排闲大爷长江蛟陈仓，执法大爷梅扣肉，刚刚落选、但依旧位高权重的雍熙文，还有廖二爷，褚三爷等大佬在内的十三四人，正在等着他。
程兰亭能否将坐稳这位置，将“程五爷”这称呼，改成“程龙头”，这才刚刚开始。
在众人瞩目之下，程兰亭缓步走到了紫檀雕琢的龙头椅前，环顾周遭这些几乎能够决定整个袍哥会命运的人物，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看过去，随后方才缓缓坐下。
这一坐，一股气息从他胸腹之中陡然生出，然后朝着天灵盖散发出去。
他的眼睛变亮了。
场中众人瞧见坐在了龙头椅之上的程兰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却是有一种感觉，在心头油然生了出来——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一样。
霸气，从他谦逊而平静的脸容之中，淡淡地散发了出来。
坐下之后，程兰亭平静地说道：“诸位，首先感谢兄弟伙们看得起我老程，让我坐到了这么一个位置上来。其次，我想说的，是对于一些人来说，这个位置代表着权力，代表着利益，代表着出人头地，但对我而言，这仅仅只是沉甸甸的责任而已，我能够从这上面获得的快活，远远抵不消我儿死去时带给我的伤痛。最后，我会发布我上任之后的第一个命令，那便是全帮警戒，从各堂口抽调精锐力量，组成紧急支援力量的预备队……”
他开始发号施令起来，完全没有任何的客气和谦虚。
事实上，众人将他选上来，也就是需要他的雷厉风行，以及相信他能够带领着渝城袍哥会，渡过此劫。
正因如此，所以即便程兰亭没有太多的客套，他们也不会有任何的不满。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
而接下来程兰亭的表现，也让渝城袍哥会最核心的这些人都感觉到了，让他当选，的确是一件明智的事情——因为他是最早知晓敌情，并且非常了解鬼面袍哥会的人，所以提前就做好了计划，如何应敌、如何调动、如何联络……他居然分配得井井有条，对于本帮人员的了解，他也十分可怕，细致到每个堂口的红棍去。
如果是在以前，对于他这般的表现，不少元老心里都会有些顾虑，甚至反感。
但现在，危急关头，必须得万众一心，所以也无人提出异议。
一场会开下来，程兰亭基本上获得了大家的认可。
便连地位甚高的廖二爷，以及几位闲大爷、三爷，都称呼他为“龙头”了。
会散之后，各人离开，庞大的袍哥会如同机器一般，运转开来，而这个时候，程兰亭却叫住了那个显得有些失落的前龙头之子王存古，将他单独留下来。
他对王存古说道：“存古，今日之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所以特别留你下来，跟你聊一聊。”
王存古听到，赶忙说道：“哪个龟儿子讲的？莫得这回事，程哥你来当这龙头也好，我反倒是落得一个逍遥自在……”
到底是年轻人，虽然他极力辩驳，但言行语气，还是出卖了他。
若是心底服气，又如何会说出“逍遥自在”这样的气话来呢？
程兰亭微微笑了笑，伸手过去，拦住了王存古的肩膀，将他拉到了墙角处来，看着他，缓声说道：“存古，你父亲对我恩重如山，对我倾力栽培，我又岂是知恩不报、狼心狗肺之辈？我留下你，是想告诉你，这龙头坐馆的职位，我只会坐三年，三年之后，我就会退下来。”
“啊？”
面对着这位新晋的龙头坐馆，王存古王大少本来还有些不自在、不耐烦，然而此话一出，顿时就愣住了。
他问：“为什么？”
程兰亭继续说道：“明天早上，我会当众宣布，抽调精锐组成的预备队，你作为我的副手，将是预备队副队长，我不在的时候，你有全权指挥的资格。”
听到这里，王存古终于回过神来。
他肃然说道：“程哥，这怎么行呢？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指挥和调动能力……”
程兰亭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存古，现在的你，承受着丧父之痛，而我，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承担着丧子之痛——说起来，我们都是同病相怜之人，也是心怀仇怨之辈。我知道，单凭我自己的力量，是没办法去报那个仇的，所以我才会同意坐上这个位置。但你放心，等报了大仇，平稳局势，三年之后，我将会全力扶你上位，以报老龙头对我的大恩。”
王存古十分感动地说道：“程哥，不必如此，这龙头之位，有德者居之，不必……”
程兰亭却伸出了手来，严肃地立誓：“袍哥会的列位祖师爷在上，倘若我三年之后，不能将王存古王兄弟推举上位，我便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袍哥人家，对于誓言最为看重，程兰亭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拿捏的王存古顿时就泪流满面起来。
他伸过手去，紧紧握住了程兰亭立誓的手，感动地说道：“程哥，我老汉果真没看错你——你放心，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一定全力配合，绝对不会让逝去的亡魂有任何的遗憾……”
两个男人的手，在这个夜里，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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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小木匠与灰须道人出了讲义堂，往外面行走，小木匠朝着那道人拱手，询问道：“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灰须道人说道：“我虽作道人打扮，但并无出家，是个道教居士，所以没有法号，只有本名，叫做李金蝉。”
小木匠赶忙称呼：“李前辈。”
灰须道人冷冷说道：“你与我并非同门，甚至都算不得江湖后辈，就不要叫我什么前辈啦，带路便是。”
小木匠本来还想与这位李金蝉攀些交情，聊一聊青城山之事，然而瞧见他这般态度，也就没了继续巴结的心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这时程五爷的亲信陈龙找了过来：“且等等，五爷安排了船，让我过来带你们出城。”
小木匠听了，点头说道：“如此最好。”
先前的时候，他因为担心路上有人阻拦，进城无望，故而病急乱投医，找到了黄老七那儿去，险些落入敌手。
好在他及时得救，逃过一劫。
现如今要出城去，找到苏慈文等人，自然是坐船最为便捷，而且有着袍哥会的人护送，以及身边这位青城山老君阁的高手，显然是要安全许多。
陈龙领着他们前往码头走去，小木匠与李金蝉在后面走着，心中感慨——那位程五爷当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他即便是当了龙头坐馆，诸事繁多，竟然还记得他这么一个小人物，专门派了人过来操持此事。
这样的人，他不当龙头，谁当龙头？
来到了码头这儿，还没有等小木匠上船，便来了两个人，却是湖州会馆的苏三爷，以及他的保镖。
显然，苏三爷是收到了信，知晓小木匠在这儿，所以才赶过来的。
爱女心切的苏三爷拦住了小木匠，询问这几日失踪的事儿，小木匠告诉苏三爷，说苏慈文身体里面的那邪物，已经被他给除去了，不过会不会有后遗症，这个还得等回来了，找医家检查，方才能够知晓。
苏三爷得知自己女儿无事，非常高兴，想要跟船过去，但被小木匠拦住了。
小木匠将苏三爷拉到一边，将当前局势跟他说起。
苏三爷做的是大生意，消息自然也很是灵通，他也收到了一些风声，所以听到小木匠的话语，到底还是没有再勉强，只是拜托小木匠，一定要将他女儿给送回来。
到时候，必有重谢。
与苏三爷谈完之后，小木匠上了船，这船是艘快船，不装货物，身型狭长，四人划桨，在江上行得飞快。
程五爷除了派来陈龙，和四个操船之人外，还派了五个精锐汉子，个个都是码头上面摸爬滚打的好手，再加上李金蝉这位青城山的高手，几乎可以横行。
船行江上，宛如利箭，不多时，便来到了城外下游。
等到了子时左右，一行人除了留两个看船外，都上了岸，在小木匠的带领下，重新回到了那个村子。
小木匠带着人半夜模进村子，来到了那个祠堂跟前。
他按照先前的约定，学了两声狗叫，然后带着人翻墙而入，然而走进里面，却发现空空荡荡，没有一人。
瞧见这场景，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的李金蝉伸手，一把抓住了小木匠的脖子，冷冷说道：“你这是在骗我咯？”
黑暗中，他身上的杀气浓烈不化。
气温都降低了。

第四十八章 温暖感觉
小木匠的脖子给对方一把掐中，血液顿时就朝着脑袋直冲上去。
他有些缺氧，下意识地就挣扎，却被那李金蝉死死地抵着，让他难以动弹。
陈龙等人这时赶忙围了过来，他们不敢动手，唯有劝说：“李道长，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先放手。”
那李金蝉却完全没有理会这帮人，一直到小木匠有点儿翻白眼了，方才松开手，冷冷问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小木匠得以解脱，背靠墙壁，宛如脱水的鱼儿，好一会儿方才恢复一些。
他一边感慨于面前这位李金蝉可怕的修为，一边疑惑，怎么一天不到的时间，那些人就都不见了呢？
难道是被鬼面袍哥会的人摸过来了？
不可能啊，这江边上那么多的村镇，鬼面袍哥会就算是大张旗鼓地搜查，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人手啊？
他脑子有点儿转不过来，瞧见面前气势汹汹责问的李金蝉，以及旁边陈龙等人疑惑的目光，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而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却传来了刻意压低嗓音的喊声：“十三兄，是你么？”
听到这声音，小木匠一下子就挣脱困境，活泛起来。
这人，却是先前在那山村里遇到的小道士四眼，那个眼生双瞳的青城山弟子。
他们还在这儿，只不过没在祠堂。
小木匠兴奋地往外走去，而这回，李金蝉没有拦他。
小木匠来到祠堂门口，正好瞧见小道士四眼从墙头翻了下来，两人相见，格外欢喜，四眼认出了小木匠，激动地走上前来，开口说道：“果然是你，十三兄……”
小木匠也很激动，拉住他的双臂，问道：“你们跑哪儿去了啊，我刚才瞧不见人，死的心都有了。”
四眼笑着说道：“祠堂白天的时候人来人往，我们没办法待，所以就转移了；不过我担心你回来找不到我们，就一直在这附近蹲守着，刚才瞧见你们一行人，我就跟过来了，好在没有误事……”
听到这话，小木匠松了一口气，而这时李金蝉也从祠堂里走了出来，瞧见了四眼，喊道：“韩旭。”
四眼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挺身，转头望去，赶忙躬身拱手，恭恭敬敬地喊道：“李师叔。”
那李金蝉依旧一脸冷漠和高傲，淡淡说道：“你师父呢？”
四眼虽然不明白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但还是毕恭毕敬地回答着，说辞与刚才跟小木匠说的，基本上是一样的。
那李金蝉听了，没有与小木匠道歉，而是回过头去，对陈龙等人说道：“好了，人已经找到了，你们就回去吧，记得帮我跟你们新龙头带声谢谢。”
这话儿倒是蛮客气的，但赶人离开的意思却表现无疑。
陈龙不敢得罪这位青城山剑客，抱拳告辞，随后又与小木匠遥遥示意，让他保重。
来的路上，陈龙与小木匠聊过了，也告知了自己的住处，表示小木匠回到渝城，一定记得找他，他会帮忙安排与五爷见面的。
这一次的事情，小木匠帮了袍哥会大忙，事后肯定是要表达感谢的。
至于怎么感谢，陈龙没有说，但让小木匠一定要相信，程五爷绝对不会让兄弟伙失望。
毕竟在这件事情上，整个袍哥会都欠了他人情。
陈龙一行人离开之后，李金蝉让四眼带路，四眼不敢怠慢，带着两人翻了墙之后，一路往东走，走过村道，却是来到了一处看上去还算不错的大院子前来。
路上的时候，四眼已经跟小木匠和李金蝉解释了，他们现在暂居的人家，是他师父找的，对方家里有一个重病的母亲，而正好顾白果又懂得医治，于是上了门去，跟户主聊了一会儿，谈妥之后，便带着伤员江老二住到了这儿来。
小木匠来到院子前，直接翻过了竹篱笆，来到了西厢房前。
他敲了敲木板，然后说道：“师父，甘墨回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老君阁的李金蝉李师叔。”
吱呀一声，那西厢房的门开了，最先出来的，并不是四眼的师父锦屏道人，而是顾白果。
这小妮子推开门，一下子就冲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扑到了他的怀里去，呜呜哭着说道：“姐夫，呜呜，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瞎想，害怕你回不来了……”
小木匠给她抱着，又尴尬又感动，哄着说道：“你别这么咒我啊，我可是福大命大着呢。”
这般说着，他脑海里却回想起白天的事情，不由得一阵后怕。
倘若他被黄老七谋算的时候，姜大没有赶到的话，顾白果瞎想的事情，恐怕已经成真了。
他与顾白果说着话，而锦屏道人也走了出来。
他瞧见小木匠，只是朝着他点了点头，算作是打了招呼，然后迎着李金蝉走了过去，而苏慈文苏小姐也出来了，她瞧见顾白果抱着小木匠，便也没有上前来，只是倚在门边看着，双眸黝黑，又似乎泛着几分亮光。
而这时虎皮肥猫则是一声“喵呜”，朝着那大家闺秀的怀里直接扑了过去。
瞧见虎皮肥猫，苏慈文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她还是张开了双臂，将那肥厮给抱在了胸口，任它用胖乎乎的脸，在胸口处不断摩挲着。
感受着怀里顾白果的依恋，以及不远处苏慈文那关切的目光，小木匠感受到了一阵莫名的温暖，而这种温暖是他失去师父鲁大之后，再也没有感觉到的。
正是这样的情绪，也让他忽略了青城山两个道士的怠慢。
他没去管两位青城山道士之间的寒暄，而是等顾白果的情绪宣泄完了之后，问她：“江老二的伤势怎么样了？”
顾白果说道：“伤势控制住了，伤口也处理了，只不过他失血过多，得熬药，而这里穷乡僻壤，一时半会儿，也找不齐那么多的草药……”
小木匠点了点头，朝着院子里的两人拱手告罪之后，走进了屋里去。
来到了门口，苏慈文抱着虎皮肥猫，问道：“你进城还顺利么？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小木匠看了外面的李金蝉、锦屏道人以及四眼一下，开口说道：“进去说吧。”
进了屋，小木匠发现这西厢房是独立的三间房，与对面的院子并不相连，这儿也没有外人，中间这儿是一个小堂屋，两边门虚掩着。
左边门那儿能够瞧见里面的床，那里躺着一个人，尽管盖着被子，但小木匠还是能够猜得到是江老二。
而右边那房间，则是谷仓和一堆农具。
小木匠走到了左边房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江老二，问道：“感觉还好？”
江老二许是受伤过重，连起来的意思都没有，面无表情地说道：“死不了。”
没有青城山的人在跟前，小木匠放松了许多，冲着他笑了笑，然后对旁边的苏慈文苏小姐说道：“我回来的时候，在码头上碰到了你父亲，他得知你的事情解决了，很是高兴，还嘱咐我，让我尽快把你给带回去呢。”
苏慈文眨了眨眼睛，说道：“他有没有说，一定会重重酬谢你？”
小木匠笑了，说有啊。
“发财了，发财了……”小财迷顾白果激动得直拍手，然后对小木匠说道：“不过苏姐姐这儿倒还不算完——那家伙在她肚子里，留下了个小瘤子，那个东西白天的时候，我和锦屏道长研究了，那是施术者毕生的精血凝聚，相当于邪祟的妖元，或者道家的金丹，倘若是找西医割了的话，着实可惜，如果能够找到不错的师父，传其功法，将它给融炼了去，苏姐姐说不定就能够因祸得福，一跃之间成为江湖一流的高手呢。”
小木匠听了，朝着苏慈文拱手说道：“若是如此，那就恭喜了。”
若是以前，苏慈文对此事并不会太在意，毕竟她是接受西式教育成长起来的。
不过经历了这几日的惊险与际遇之后，她对于修行之事却也是上了心。
不过她到底还是有着女性的矜持，以及生意人遗传的城府，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得看机遇——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你，让我不至于在歧途上，继续走下去。对了，你今天进城，可还顺利？”
小木匠今天一整天颇多境遇，憋在心里也难受，当着跟前几人，倒也从头到尾，缓缓说来。
众人听到他的讲述，时而紧张，时而担忧，时而又赞叹不已，仿佛融入其中一般。
等小木匠讲完了袍哥堂会，与李金蝉一起出来的时候，苏慈文和顾白果忍不住赞叹：“程五爷当真人杰也。”
唯独江老二听了，撇了撇嘴，不说话。
这时外面两位青城山道长已经谈完了话，四眼走了进来，跟小木匠说道：“我师父他们准备进城，让我来问你们去不去？若是去的话，就顺便护送着你们一起。”

第四十九章 李金蝉口中的程兰亭
	此时风波诡谲，危险丛生，论起来，还是城里要比城外安全许多，所以能进城，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锦屏道人说要送他们进城，那小木匠自然是求之不得，赶忙答应。
	这边应下，大家立刻就忙碌起来，顾白果别看年纪不大个头小，但却担当起了指挥的角色来。
	毕竟离开时所要面对的最大难题，便是江老二的伤势——先前他浑身伤口，血淋淋的，却还能够坚持到这儿来，全凭着一口气在，而等他躺下之后，受了包扎，反倒是不能随意走动了。
	他一动，包扎过的伤口肯定全开裂了。
	顾白果需要弄一副担架，但寄居的这农户虽算富裕，但并无那等东西，好在旁边有个小木匠，虽然在先前那个被屠的村子里丢了吃饭的工具，但此刻凭借着杂物间里的农具，七下八下，就弄出了一副来。
	而在这期间，顾白果又去了东厢房，找到了主人家，将后续的治疗办法与药方都作了说明，交接清楚。
	毕竟人家将他们给收留，是冒了风险的，一个招呼都不打就溜走了，着实不仗义。
	弄完这些，差不多一刻钟过去，四眼被师父派过来催了三回，自己个儿都不好意思了。
	好在这边也弄完了，小木匠将江老二放上了担架。
	四眼要过来帮忙，却被锦屏道人喊过去探路了，小木匠瞧了一眼院子里两位青城山的道长，有些无奈，好在这个时候苏慈文站了出来，接过了担架的另外一边。
	小木匠有些担心苏慈文身子娇弱，细皮嫩肉的，恐怕抬不动江老二，结果苏慈文却笑了，说我现在满身气力，可不是什么娇小姐。
	果然，她把另外一头给抬起来，却是稳稳当当，脸不红气不喘。
	小木匠终于放心了，与苏慈文抬起了担架，而虎皮肥猫真是个懒骨头，也直接跃到了担架上去。
	好在江老二并不排斥这肥厮，摩挲着它的绒毛，反而平静了许多。
	顾白果这边与农户交代完毕之后，最后出来，众人便开始了行程，往着村子外面走去。
	担架前头轻巧，后面沉重，小木匠让苏慈文走前面，而顾白果在旁边，前面七八米处，是那两位青城山的道人，至于四眼，则往前探路去了，一时半会儿，倒也瞧不见。
	小木匠看着前方的锦屏道人和李金蝉，虽然知晓他们是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高手，是得紧紧抱住的大腿，但不知道为什么，总也生不出亲近感来。
	这些人太过于高高在上了，而他不知道是因为小门小户、江湖边缘人，还是沾上了鲁班教这旁门左道的缘故，并不受对方待见。
	人家之所以愿意带着自己，也只是因为他机缘巧合，救下了四眼。
	人家为了不亏欠这份情，所以才顺便护送而已。
	名门高阀，高攀不起。
	想明白这个，小木匠没有特地去巴结，而是将心思放在这边来，认真赶路。
	这村子里江边本就不远，不多时就听到了江水波涛声，小木匠想起陈龙等一行人，不知道他们离开没有，若是没有的话，或许可以蹭船回城去。
	不过这念头刚刚起来，却又被他给压了下去。
	李金蝉倘若想要渝城袍哥会的人帮忙回程，肯定不会在祠堂那儿就把人给赶离开。
	他这儿倘若是擅作主张，只会惹人嫌恶。
	他不再多言，一切听从安排，却被青城山两位道士领到了一处河滩边，那光秃秃的河滩上，别说船，就连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就在小木匠诧异，不知道他们到底作何安排的时候，却听到那锦屏道人将双手放在口中，深吸了一口气，却有“呜、呜”的号角声，从中传出，而紧接着，黑漆漆的江面上，突然间有一物浮起。
	当那玩意大半个身子都露出来的时候，小木匠顿时就有些震惊了。
	这，居然是一头茅草棚一般大小的巨鳖。
	那家伙朝着江边滩涂爬来的时候，小木匠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而这时四眼却笑着对他说道：“不用怕，这是我师祖养的巨鳖，叫做‘桌子’——你别小看它哦，它可有龙子霸下的血脉，行在江中，仿佛在陆地一般平稳呢……”
	小木匠哭笑不得：“我哪里敢小看它啊，你没瞧见，我差点儿都快要给吓尿了？”
	四眼听到，嘻嘻笑了，而那锦屏道人一直绷着的脸，也给小木匠的自嘲给惹得松懈了几分。
	显然，他对自己师父豢养的奇兽，还是很得意的。
	巨鳖“桌子”靠了岸，冲着四眼师徒伸了伸脑袋，表示亲近，而锦屏道人也走到了那可怕的巨兽跟前来。
	他摸了摸它的鳖头，又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看不出是什么的丹丸来，放到了它的嘴边。
	那巨鳖吃过了丹丸，精神许多，身子一伏，示意众人上来。
	锦屏道人和李金蝉率先上了那家伙背壳上，而四眼则指引着大家过来。
	小木匠先将江老二连人带担架一起弄了上去，又翻身上了鳖壳，感觉看似光滑，但如同岩石一般，反而有些粗糙。
	他伸手，将顾白果拉了上来，又朝着苏慈文伸了手过去。
	苏慈文瞧了他一眼，伸手过来。
	两手相握，小木匠感觉到这位来自湖州的大小姐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的，打小就没有干过粗活，小手儿又柔又嫩，掐一把仿佛要出水来一样。
	几人上了那巨鳖背上，这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叫做“桌子”，当真是稳稳当当，没有想象中的摇晃。
	随后巨鳖下了水，朝着江中上游划去，顾白果十分新奇，忍不住缠着小道士四眼问东问西，四眼倒是个温和性子，给她解释了两句，却不曾想站在前头的锦屏道人喊了一声：“韩旭，注意周围水面，小心撞到对头。”
	四眼不敢怠慢，与顾白果告罪一声，然后往前走去。
	顾白果感觉到了那老道士的孤傲，顿时就憋了气，嘴巴撅得高高的，等了那老道士一眼，低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小木匠笑了笑，叫她过来，挨着江老二坐下，说道：“你忙碌这么久，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
	顾白果是小孩子脾气，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点头说道：“好，姐夫，我挨着你睡。”
	小木匠点头，说好。
	顾白果靠着小木匠坐下，她闭上眼睛，好一会儿都没有睡着，便问道：“姐夫，你会不会唱歌？”
	小木匠摇头，说我哪里会？
	顾白果说：“不是新式的歌，以前的号子，早年间的歌子，还有山歌，都不会？”
	她缠着小木匠唱歌，小木匠无奈，只有将以前在山里盖房子时，听那些青年男女对歌时记下的山歌，哼了起来：“高山无楼我盖楼，平地无沟我开沟，盖楼只为妹常住呀，开沟只为……水长流哟；我俩变鸟共一山，我俩变鱼共不滩，我变七星你变月，五更同路共一天……”
	这山歌是山里年轻男女为了表达爱慕之意而编的，言语粗俗，表达直接，调子也平平无奇，但顾白果却听得很喜欢，让小木匠唱了一遍又一遍。
	苏慈文在旁边听着，不知道为什么，也挺喜欢的。
	她感觉这歌词仿佛化作了蜜，流淌到了自己的心底里去，而双眸晶莹如月，从江面上，一直流淌到了天空里去。
	巨鳖行于江上，任凭江水晃荡，它自巍然平稳，人几乎没有什么感觉。
	小木匠他们都很疲惫了，不知不觉间，却是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迷迷糊糊间，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说话：“……如此说来，那个程兰亭问题很大？”
	他脑子里停滞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说话的这人，是锦屏道人。
	而接着，小木匠听到李金蝉说道：“也不能这么说，其实程兰亭在讲义堂说的那些，我们之前也有研究，不管是洞庭湖的鱼头帮，还是西北三马，又或者东北老林子的那些胡子，背后都有一个组织的存在，目前咱们知晓的情报里，一个叫做王新疆的人屡屡出现，如果照这么说的话，那帮人，很有可能控制住了鬼面袍哥会，将手插到了咱们西南这边来。”
	锦屏道人冷哼一声，说道：“他们在别的地方翻天闹地，咱们不管，但西川可是咱们青城山的地头，容不得他们放肆。”
	李金蝉说道：“对，所以我才说要派人去青城山，跟山里五阁八寺十二观的所有人都知会一声，要万一真的闹起来，咱们也有个准备。”
	锦屏道人问：“你害怕渝城袍哥会顶不住？你刚才不是还夸那程兰亭是个做大事的人么？”
	说到这里，李金蝉却停了下来，他朝着龟背后方熟睡的那几人瞧了一眼，方才低声说道：“我怀疑，程兰亭丧子，乃至后面的一系列事情，都是在他的计划之中；而如果真的如此，像这等野心勃勃的枭雄之辈，在渝城立下足来，完全掌控了双喜袍哥会，对于西南局势，并不是一件好事啊……”

第五十章 飞剑
	什么？
	程寒之死，以及后面一系列的事情，程兰亭其实早就知道，而且还在他计划之中？
	听到李金蝉的分析，小木匠顿时就有些懵了，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却是不敢往深处想去，因为越想，他越觉得浑身冰凉，仿佛整个世界的信念，都要崩塌了一般。
	程寒，可是他的儿子啊！
	这，怎么可能？
	就在小木匠满心慌张的时候，却听到锦屏道人厉喝一声：“谁？”
	小木匠身体顿时就僵直了，害怕得不行——他对青城山这两位道士的脾气和秉性并不是很了解，而此刻自己偷听人家谈话，要是被当场抓住了，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后果呢？
	锦屏道人会把他赶下巨鳖，还是会……
	他都不敢去想，而这个时候，左边不远的江面上，却是波涛泛起，紧接着有人回应道：“连云十二水寨黄龙寨水军统领，曹炳琨……”
	另外一人说道：“长安刀客司徒柞……”
	又有一人说道：“赣西梅山教王金鹏……”
	三个声音落下，报上了名号之后，齐声喊道：“拜见青城山两位道长。”
	江面上这般热闹，不但是装睡的小木匠，旁边的顾白果、苏慈文和江老二都醒转过来。
	小木匠将依偎在自己怀里的顾白果给扶正，然后站起了身来，循声望去，借着淡淡的白月光，瞧见在巨鳖的前方和左右，各有一艘快艇，将他们给围住。
	那快艇跟先前陈龙送他们出城的船很像，只不过更加狭长一些，而上面的成员也少，差不多每一艘，也就三五人。
	听到对方报上名号，小木匠就知道事情有些糟糕了。
	连云十二水寨和梅山教，这些人，可都是与此番争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们在这深夜，出现在江面上，将他们的去路堵住，想都不用想，便知道准备要干嘛。
	小木匠捏了捏拳头，显得很紧张。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毕竟真正干起架来的话，他一个密子往江底里一钻，那帮人未必能够奈何得了他，但问题是顾白果和苏慈文怎么办？
	浑身是伤、几乎没法动弹的江老二，又该怎么办？
	他这边满心忐忑，而另外一边的青城山道人，却显得十分淡定，李金蝉走上前一步，目光在三艘船上来回巡视一番，然后缓声问道：“既然见过了，没事就退下吧，不要挡路。”
	他这话语，倒是与他一贯的性格很符合，那便是冲天的傲气，鼻孔朝天。
	那几个领头的人大概也是没有见识过这般高傲、不留情面的人，都有些发懵，让场面显得有些僵硬。
	紧接着，拦在正前方的那位黄龙寨曹统领干笑了几声，大概是想要将冰冷的气氛给打破。
	随后他说道：“锦屏道长，李道长，我们背后的东家让我们过来，给您们带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方才说道：“我们东家说了，今日之事，乃袍哥会内部争斗，还请青城山卖个面子，不要插手；至于与贵门韩旭小道长的误会，是我们的过错，等日后分了胜负出来，到时候我们东家定然亲自前往青城山，登门赔礼道歉。”
	说完，他双手抱拳，朝着这边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
	与他一起的，还有左边以司徒柞为首的四人，和右边以王金鹏为首的三人，也齐刷刷地躬身行礼，显得十分客气。
	但客气的背后，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严肃，以及不客气。
	很显然，不过李金蝉等人选择不合作的话，他们会选择毫不犹豫地出手，将他们给拦截下来。
	然而这种连小木匠都瞧出来的局面，李金蝉和锦屏道人却完全感受不到，那李金蝉居然还反问起了对方来：“你们东家……是哪个？和我很熟么？”
	这话儿一出，江面上的气氛顿时就变得凝固了。
	一阵阴风吹来，气温仿佛都变得低了几分。
	那位曹统领低下了头去，几个弹指之后，他又缓缓地抬起了头来，阴冷地说道：“看起来，李道长似乎对我们这些人十分不屑啊，完全没有把我刚才说的话语，听进去呢。”
	李金蝉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是啊，给面子这事儿，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我好歹也得知道，我卖了谁的人情啊？”
	曹统领阴沉着脸，缓声说道：“两个月之后，这渝城的主人是谁，谁便是我们的东家。”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李金蝉，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么讲，您听清楚了么？”
	李金蝉挠了挠头，说我还是没有搞懂——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滚回青城山去，等到两个月之后，再过来瞧一瞧，这渝城的主人，到底是谁对吧？
	曹统领点头，说对了，这回没错。
	李金蝉又问：“我非得等到那个时候，才能够知晓，我卖了谁面子？而那个时候，那个家伙又能够给我什么好处呢？我倒是想听一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的长安刀客司徒柞就恼火了，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老曹，这家伙装疯卖傻，在耍我们呢。”
	他说完，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大刀来。
	这刀下窄上宽，顶端处仿佛给斩断一般，露出锋利的刀刃来，落在他的手中，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扑出来，吞噬人的凶兽。
	而另外一边，那梅山教的王金鹏也冷笑着说道：“别以为凭借着一头成精了的大王八，就可以小瞧我们……”
	这两人火药味十足，而曹统领则直勾勾地盯着李金蝉，问道：“李道长，果真如此？”
	李金蝉瞧见这帮人撕破了脸皮，也没有继续装傻，而是洒然一笑，颇为傲气地说道：“这么说吧，不管你们那个背后的东家到底是何人，在这西川之地，我们青城山的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管是刘湘的军政堂，还是你连云十二水寨的总盟寨，只要我们想去，就没有人敢拦着……”
	说完这傲气冲天的话语，他冰冷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来。
	他一字一句地回复道：“说完这些，你们，还打算拦住我们的去路么？”
	妈的！
	曹统领一众人等给这狂傲不羁的话语给气得火冒三丈，却听到“刷、刷”的声响，三艘快艇，十来个人，全部都拔出了兵刃来，准备与这边拼斗了。
	而眼看着战斗即将打响，小木匠攥紧拳头，准备开打，却听到那李金蝉冷冷喊了一声：“除魔，剑来。”
	唰……
	一道让人头皮发麻的长剑出鞘声响起，李金蝉背上那个用布包裹的长剑飞起，腾身落到了半空中去。
	紧接着，它悬在了众人的头顶数丈处，发出了“嗡、嗡、嗡”的响声来。
	那响声，仿佛蜜蜂振翅，却又响亮数倍，让人心头忍不住地一阵慌张。
	飞剑，这是飞剑啊……
	不光是拦住他们的这十几个人，就连跟青城山站在一起的小木匠，瞧见这场景，也给震惊到了，嘴巴张开，却说不出话来。
	飞剑啊！
	这可是传说中的手段，在话本小说中，只有那仙人方才能够以气驭剑。
	而此时此刻，居然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瞧见那把黑色长剑在半空中发出让人心惊胆战的嗡嗡声响，拦在前方的曹统领脸色数变，最终居然认怂了：“前辈，打扰了。”
	说完话，原本气势汹汹的一伙人，却是调转船头，朝着远处划开了去。
	这边是飞剑的威慑力。
	他们那个速度哟，快得让人惊诧，仿佛慢了一步，那把悬在半空中的剑，就要戳到他们的屁股一样。
	而瞧见这帮人退散了去，李金蝉却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冲着逃离的曹统领喊道：“告诉你们东家，青城山是讲道理的地方，也心系黎民百姓的疾苦，你们要做大事情的想法我们能理解，但不要波及寻常人，不然事儿闹得太大了，可别怪我青城山不讲道理……”
	一个“讲道理”，一个“不讲道理”，却是将青城上当下的立场说了明白。
	已经离得远远的曹统领回复道：“我会回去，禀告东家的……”
	那帮人远遁而走，小木匠终于忍不住了，朝着那李金蝉拱手，然后问道：“李道长，那帮人可是随意屠了整个村子啊，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他也是急得，而且年轻，所以才会这般说起，而听到这话，李金蝉伸手，将那把剑接在手上，然后回身入鞘，这才瞥了他一眼，缓声说道：“你想管？那你去追啊，我不拦着你。”
	小木匠给一句话噎得半死，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在说话。
	变故不再，大江又陷入一片宁静，小木匠刚才说错了话，也没有言语，一路沉默，那巨鳖逆流而上，差不多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抵达了朝天门附近。
	为了不惊扰寻常人，他们并没有靠着码头停下，而是找了个少人的江滩靠岸。
	众人上了岸边，那巨鳖沉入江中不见。
	锦屏道人对小木匠这边说道：“往前再走一刻钟，便到朝天门了，我们已经送你们进城，就此别过吧。”
	说完，他与李金蝉转身离开，而四眼小心地朝着小木匠挥了挥手，也跟了去。
	不一会儿，他们消失在了清晨的浓雾里去。

第五十一章 苏三爷的邀约
	青城山的三人离去，而小木匠也不敢在这江滩上久留，毕竟这儿离朝天门还有一段距离呢。
	谁知道这跟前儿，会遇到什么事情呢？
	他招呼着大家，与苏慈文一起，抬起了躺着江老二的担架，然后朝着城里赶去。
	一路匆匆，焦急赶路，到底还是没有碰到意外，也没有瞧见什么不对劲的人和事儿，他们终于从朝天门那儿进了渝城。
	进城之后，街边好多散发着食物香味的早点摊子，香气诱人。
	这些是给那些码头工人提供热量的地方，管饱，但不算精致，小木匠问几人饿不饿，包括苏慈文在内，大家都忍不住吞咽了口水，纷纷点头。
	小木匠大部分身家都留在了那个悲惨的小村子里，不过贴身还带着一些钱，倒也够大家吃些早点。
	简单吃过之后，小木匠对苏慈文说道：“我们现在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能不能借住你那儿？”
	苏慈文笑了，说当然，咱们是历经生死的同伴，这还要问么？
	小木匠终于放了心，一行人起身，前往先前的那个酒店。
	到了门口的时候，早起的侍者瞧见担架上的江老二，以及走过来的苏慈文，赶忙上前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忙送去西医馆。
	苏慈文拒绝了，然后让酒店在自己房间旁边，再多开一间。
	苏慈文是这儿的贵宾，那侍者自然不敢怠慢，赶忙去办理，随后大家上了楼去。
	小木匠将江老二安排在了新开的房间，让他躺下之后，问顾白果接下来怎么处理，顾白果说要去药店买点儿药，给江老二煎服，连着补上七天，伤口愈合结痂，差不多就成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觉得这是非常时期，他这边得守在苏慈文跟前，等着苏三爷赶过来，所以没办法陪着顾白果去。
	他让顾白果把清单开给酒店的侍者，让他们帮忙去代买。
	苏慈文是酒店的贵客，她这边吩咐了，那帮侍者肯定会照做的，大不了回头再给些赏钱就是了。
	顾白果却不同意，她说这药性啊，其实挺复杂的，年份、保存的手法以及大小等等，都能够决定药物的疗效，以及如何搭配才能够调和，都是有讲究的。
	她的方子剑走偏锋，倘若没办法做到极致的精细，就可能变成毒药，所以得她亲自去挑选才行。
	小木匠本身就是匠人出身，虽然与医者这行当相差甚远，但道理还是想通的，自然知晓她讲的这些事儿。
	只不过他终究还是担心顾白果出事。
	顾白果却笑了，说你得了吧，你没来渝城之前，我就在这儿待了小半年了，哪儿不比你熟悉？放心啦，放心啦，虽然那些事情挺闹心的，但天塌下来，不还有个高的顶着么？这地面上除了渝城袍哥会，还有那些当官的和当兵的呢，他们不会让那些人，把渝城弄得一团糟的……
	听到她这么一说，小木匠方才从先前紧张的气氛里缓和出来。
	说起来，还是他太草木皆兵了。
	这会儿已经是早晨了，街道上熙熙攘攘，仿佛夜里的所有罪恶都不见了，小木匠没有再拦着顾白果，只是让她若遇到不对，赶紧跑开，然后送她下了楼。
	回来的时候，他在楼道口碰到了苏慈文。
	这位从小就接受西式教育的湖州巨商之女，完全没有了最开始那种让小木匠觉得高不可攀的女学生范儿，冲着他甜甜一笑，然后低声说道：“你方便么，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她这般郑重其事，反倒是让小木匠有些意外。
	他与这位苏小姐虽然在那阴沟底下，有过超出普通男女关系的唇齿交锋，但其实他们此前并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
	所以回想起这个来，小木匠除了尴尬，就是尴尬，以至于与苏小姐私底下单独相处起来，都有些别扭。
	不过他到底是男人，敢作敢当，所以也没有回避，点头说好。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苏慈文却并没有提起她肚子里面的那邪物，反而是问起了小木匠关于修行的事儿来。
	这大半年来，她被父亲带着东奔西走，对于修行，其实多多少少都有了一些了解，甚至还知道“炁”，所以问起小木匠来，许多问题都挺专业的。
	好在小木匠本身就是个修行者，而且在乾城前往渝城的江上，还得了那莫道士的指点，回答起来，倒也不算艰难。
	聊了一会儿，苏慈文问起他第一次感应到“炁”的经历来。
	对于这个，小木匠也不隐瞒，大概地描述了一番，并且提及，自己之所以能够感受到“炁场”的存在，并非是自己天资聪颖，根骨绝佳，而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一高人相助，留下一道气息引导。
	要不然，凭着他的资质，再努力三十年，也是白费。
	听到这话儿，苏慈文点了点头，说这么说，引进修行门中的师父，很重要啊……
	小木匠说道：“当然重要啦，你若是拜在青城山门下，便可以鼻孔朝天，藐视西南各地的宗门，跟螃蟹一样横着走；而若是拜到那些只懂得一些粗浅功夫的小宗门里面，这一辈子，就在修行路上蹉跎吧。”
	苏慈文想了想，又问：“我听青城山那两个老家伙说，程寒之死，有可能是他父亲设计的？你说……唔……”
	她话语都还没有说完，就被小木匠慌忙伸手过去捂住了。
	小木匠没有想到，不只是自己听到了锦屏道人和李金蝉的对话，连苏慈文也知晓了。
	不过这事儿甭管是猜测，还是事实，都不能随便说出去，倘若是被旁人听到了，只怕他们很有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们眼下已经得罪了鬼面袍哥会，以及它身边的那一帮人，若是又得罪了大权在握的程兰亭，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正因如此，小木匠才不顾男女之防，伸手捂住了苏慈文的小嘴。
	而等到他瞧见苏慈文满脸通红，脸皮跟煮熟了一般滚烫，方才觉得孟浪，赶忙又拿开了，然后对这位苏小姐说道：“这件事情，只是李金蝉的猜测，你就算是听到了，也要把它烂在肚子里，不要再跟别人谈起了，知道么？”
	苏慈文红着脸说道：“好，我知道了。”
	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小木匠越发觉得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解这气氛，而就在这时，楼下有人上来。
	那人瞧见两人，却是欣喜地招呼道：“哈喽，苏小姐，还有这位神奇的木工先生，你们好啊。”
	小木匠回头一看，瞧见来人却正是之前参观工地的冈格罗先生。
	苏慈文这才回过神来，与冈格罗先生聊了几句，用的是英文，小木匠完全听不懂。
	好在那位来自英国的先生并没有停留太久，简单说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而他走之前，还特地与小木匠打了招呼，说有时间的话，他会过来与小木匠请教关于中国木雕的技法，还请他不要拒之门外。
	小木匠心里有些慌乱，胡乱答应下来。
	这会儿两人都回过神来，没有再多聊，回到了三楼，小木匠将苏慈文送回了她房间，又来到了隔壁，瞧了床上躺着的江老二一眼，便招呼着沙发上窝着睡懒觉的虎皮肥猫，去阳台上谈话。
	那肥厮在沙发上窝得正舒服呢，不肯过去，他不得不将它给揪着肥肉，扯到了阳台上。
	把门关好，小木匠瞧了一眼街上的行人和车辆，然后问虎皮肥猫：“老八是不是在你身上下了法咒，让你不能离我太远？”
	虎皮肥猫伸出前爪舔了舔，回应道：“喵呜……”
	小木匠又问：“有多远呢？”
	虎皮肥猫“喵呜、喵呜”两声，小木匠却是一头雾水。
	而就在他准备与这肥厮深入交流下去的时候，瞧见几辆黄包车在一楼停下，而打头的那一辆车下来了个人，却正是苏三爷。
	小木匠放开了虎皮肥猫，走出房间，在楼梯口等待。
	他刚刚站定，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紧接着苏三爷带着黑衣保镖匆匆赶来。
	他瞧见楼梯口守候的小木匠，十分激动，喊道：“甘小兄弟，慈文回来了？”
	小木匠点头，说苏小姐正在房间里休息呢。
	苏三爷听了，激动得冲上楼来，快步走到了苏慈文的房门口，使劲儿敲门。
	小木匠本来想过去说明情况的，但瞧见苏三爷这么激动，所以待苏慈文开了门之后，也没有上前，让这父女俩好好相处一下，说说话。
	他和苏三爷的保镖在门口等了差不多一刻钟，门开了，苏慈文探出头来，让小木匠进房间里去。
	小木匠进了门，走进厅里，苏三爷便迎了上来，紧紧拉着他的手，握住，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并且告诉小木匠，一会儿他就叫人把酬金给送过来，而且途中所有的费用，以及小木匠的损失，都由他来补。
	说完这些，苏三爷看着小木匠，问了一个问题：“甘墨兄弟，此事既了，我打算携小女前往锦官城去，想邀请你一起，护送我们，你可愿意？”

第五十二章 好刀
	苏三爷邀请小木匠一同前往锦官城，并非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了充分的考虑。
	首先他与小木匠有过合作，而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双方的合作是愉快的，这就是他决定邀请小木匠随行的基础，而其次则主要是小木匠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心服的能力。
	有他在旁边，此去锦官城，安全也有了许多保障。
	当然，苏慈文的坚持，对苏三爷的决定，也是有很大作用因素的。
	在苏三爷看来，小木匠答应的可能很大，毕竟这个后生他本就是谋生活的，而他付出的佣金绝对不会低，再一个就是当前的渝城已经成了是非之地，在此久留，很有可能就会出岔子，甚至还有性命之威。
	无论是他，还是小木匠，在这一场争斗旋涡中，都是边缘人物。
	为了避免被误伤，殃及池鱼，离开这地方，也成了最好的选择。
	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嘛。
	然而面对着苏三爷的邀请，小木匠却显得十分犹豫。
	事实上，就他内心的想法而言，远离渝城，其实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毕竟不管怎么说，他都得罪了鬼面袍哥会，以及它背后的那帮势力，尽管现在那帮人在谋算着与渝城袍哥会交锋，还顾不得他这样的小鱼小虾。
	但是，谁能保证事情就那么肯定呢？
	而且经过两次讲义堂的集会，他的名头也已经算是打响了，这对他而言，是好事，也是坏事。
	倘若他那便宜师叔得到了消息，找上门来，他能敌得过么？
	然而他即便是有一万个理由离开，到底还是有一个承诺牵绊着他，让他无法走开。
	那便是与屈孟虎的约定。
	如果他走了，到时候屈孟虎赶来渝城，必然失之交臂。
	这绝对不行。
	苏三爷瞧见他如此犹豫，却是笑了笑，对他说道：“你也不必如此着急，我这边的商行整理货物，以及其它的筹备，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所以我们大概会在后天早上走——你先好好考虑一下，在那之前，随时都可以找我。对了，关于酬劳，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小木匠点头，说好。
	苏三爷决定去锦官城，除了因为湖州商会的业务扩展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此刻渝城的局势，着实是有些复杂。
	这个决定做得有些仓促，所以需要有许多事情要筹备，所以也没有久留，又聊了几句，然后就离开了。
	苏慈文也有许多事情耽搁下了，于是也跟着离去。
	不过在走之前，她告诉小木匠，这酒店房间的一应费用，她已经吩咐挂在湖州会馆的账上了，让他们随意住着，不用担心任何问题。
	苏慈文离去之后，小木匠回到了房间里来，瞧见江老二坐在了床上，正在撸猫。
	瞧见小木匠进来，江老二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了那虎皮肥猫，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目不斜视。
	小木匠知晓他是个生硬的性子，也不调笑，而是问道：“好一点儿没有？”
	江老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说还行吧。
	小木匠瞧他那嘴硬的样子，顿时就没有了跟他闲聊的兴致，而且他这时候也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跟这位“莫得感情的杀手”之间的关系，笑了笑，没说什么，刚要转身去阳台，结果门被人敲响了。
	小木匠走出卧室，有些警惕地看向那房门，问道：“谁？”
	门外回答道：“甘爷，我是苏三爷身边的刘石，你方便开一下门么，我给您把酬劳送过来了。”
	小木匠听到，卸下防备，将门打开，瞧见苏三爷身边一个黑衣保镖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个小皮箱子。
	那皮箱子不大，跟个珠宝盒一样，款式看着是西洋的，十分不错。
	小木匠对他说道：“进来吧。”
	那刘石却摇头，说不用了，我就是送东西过来，你这边看过，给我签个纸条，我好回去跟东家答复。
	小木匠点头，接过了那珠宝盒，打开来一看，发现里面居然躺着五根小黄鱼，还有一筒油纸包裹的大洋，他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个，有点儿太多了。”
	他虽然不太清楚小黄鱼与大洋的兑换比例，但还是觉得这箱子里的财务，着实有点儿多。
	刘石却说道：“东家说了，你这一次比较辛苦，还差点儿丢了性命，而且他听小姐说在乡下那村子的时候，你随身的东西和工具都丢了，所以多出来的部分，算作是给你的补偿，还请务必收下……”
	说完，他摸出一个回执来，对小木匠说道：“您就别跟我一个办事的下人客气了，给我签个名，我去回禀任务。”
	他笔都准备好了。
	小木匠签了名，送走那黑衣保镖，回到房间来，想了想，取出一半来，贴身放着。
	其余的则留在了小皮箱子里，准备一起给顾白果。
	虽说之前谈定了分成比例，但这一次如此辛苦，小木匠还是想要多补偿自己这小姨子一些。
	话说回来，那位苏三爷到底是干大事的，虽然是商人，却并不吝啬，出手阔绰大方，做事敞亮，难怪像刘石这样一看就知道是修行者的江湖人，都愿意跟着他干。
	小木匠回到屋子，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将那小黄鱼摸出来，来回摩挲。
	他并不是贪财之辈，但财帛动人心，特别是这小黄鱼。
	他之前还真的没什么机会瞧见过。
	时间缓慢过去，到了中午，顾白果都没有回来，小木匠有些担心，却并不知道她去的药店在哪里，只有耐心等待着，并且担当起了照顾江老二的责任。
	午饭就在酒店解决的，他出门叫了侍者，结果人家直接给送到了房间里来。
	这服务，简直就是享受啊。
	当然，人家这也是看在苏小姐，和钱的面子上。
	吃过了午饭，小木匠坐在沙发上，开始变得焦虑起来，好几次他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以为是顾白果回来了，结果开门一看，只不过是酒店里的其他客人而已。
	他开始焦急，但又不想让江老二知晓，免得给他造成心理负担，只有不断地调整呼吸，将心情放平静一些。
	终于，他再一次听到了脚步声，而这一次，那脚步停留在了他房门前。
	叩、叩、叩……
	房门敲响了，小木匠第一时间赶到了门口，打开门，却发现来人并非顾白果，而是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程五爷的亲随，陈龙。
	瞧见这个男人，小木匠愣了一下，而那汉子则笑了，说怎么，不欢迎？
	小木匠对陈龙能够找到他并不意外，毕竟这渝城就是袍哥会的地盘，所以短暂的失神之后，赶忙将人给迎了进来，说道：“怎么会呢？”
	他瞧见陈龙一人，抱着一个长型木盒，虽然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将人给领进了客厅，那陈龙走进房间，左右打量了了一下，笑着说道：“一直都听说莱茵酒店是全渝城最西派、最阔气的地方，现在一瞧，果然如此啊。”
	小木匠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笑了笑，请陈龙落座。
	陈龙坐在沙发上，屁股在上面弹了弹，感受了一下这西洋景儿，这才对小木匠说道：“之前不是约好了，一进城就过来找我的么？”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房间里有伤员呢，我这不是离不开么？”
	他拿江老二来当说辞，但实际上，青城山李金蝉在江上与锦屏道人关于程五爷的对话，还是在他心底里扎下了一根刺。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五爷，甚至害怕见到这位新龙头，所以才会下意识地疏远。
	但这些，都不可能跟陈龙说出来。
	陈龙却不知晓小木匠心里的想法，他与小木匠十分熟络地调侃了两句，然后说道：“龙头知道你这儿的情况，也估计你走不开，他那边事情忙得很，需要防备鬼面袍哥会各种阴谋阳谋，又惦记着对你的承诺，所以就派我过来，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说完，他将那木盒子“啪”的一声，放在了茶几上。
	他伸手，笑着说道：“打开看看。”
	小木匠有些意外，看了一下那木盒子，木料一般，看上去手艺也不怎么样，中间还有一个锁扣。
	他看了陈龙一眼，伸手过去，将那锁扣打开，却听到“啪嗒”一声，木盒打开，里面还有一层红色绸布包裹。
	小木匠将绸布打开，瞧见里面却是一把平平无奇的腰刀。
	那腰刀的刀柄是有些发黑发绿的金属材质，看着像是铜，但又仿佛有些不同，刀柄并非直的，而是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末端出却是一个兽首。
	也许是年岁有些久远的缘故，那兽首黑乎乎的，小木匠瞧不出到底是麒麟，还是貔貅。
	至于刀鞘，则是发黄发黑的黄杨木做的，上面似乎雕了一些花纹，但依旧能够感觉到手工有些粗糙。
	程五爷派人过来，给他送一把破刀，这是什么意思？
	小木匠有些不解，而陈龙似乎早有预见，笑着说道：“你打开试一试……”
	小木匠伸手，将那破刀拿在手中，左手拿鞘，右手握把，往外就那么一抽——锵……
	刀身一声轻鸣，紧接着，整个屋子里，却是雪亮一片，寒光陡生。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挖槽，好刀！

第五十三章 得失之间
	刀是好刀，就连小木匠这种对兵器几乎没有什么研究的人，都能够感觉得出来。
	那破烂木鞘一脱离，刀刃出鞘的铮然之声，以及刀锋洒落出来的雪光，都能够让人深刻地意识到，这把刀，绝对是有来历、有故事的、有一定年头的。
	要不然，它不可能出现如此的效果，让人瞧一眼，都感觉到莫名的胆寒。
	刀或剑，这样的兵器，并不是越古老越好的。
	受限于制作工艺的限制，许多冷兵器，古书记载的宝剑强刀，在坚韧度、硬度和锋利程度而言，远远不如现代工艺来得强悍。
	一把来自于哪个什么德意志，或者东洋的冷兵器，因为碳口不错的钢材，或者锻造方法的缘故，几乎可以完胜。
	为什么？
	还不就是因为材质的进步？
	但有一类冷兵器却是例外，那便是它曾经有过一任、或者几任厉害的主人，以血气、精神和气度温养了不知道多少年，让它具有了不一样的品质。
	那个时候，它已经不再是冷冰冰的金属，而仿佛有了独特的生命，甚至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和性格一般。
	便如同昨日小木匠瞧见青城山李金蝉所使用的那把“除魔”飞剑。
	长剑一出，群邪败退。
	小木匠将那刀拿在手上，挥舞了几下，感觉刀身沉甸甸的，重量刚好，无论是长度、重量还是弧度，都是十分利于劈砍的那种。
	而且他握着那看上去脏兮兮的刀柄，就仿佛与其连接一般，莫名就有了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这种感觉十分奇妙，让他竟然有一种舍不得放下的复杂情绪。
	很奇怪啊。
	小木匠看着陈龙，而陈龙则得意地笑道：“如何？龙头送你的这礼物，可还满意？”
	小木匠点头：“何止满意，简直是受宠若惊。”
	陈龙说道：“这刀呢，名叫做寒雪，刀型是绣春——你知道绣春刀吧？”
	小木匠摇头，说没听过，有什么讲究么？
	陈龙哈哈大笑，揉了揉鼻子，说道：“其实我也不懂，都是龙头说的，我给你有样学样吧——这绣春刀呢，它是明朝锦衣卫、御林军概念性质的佩刀，外形综合了堪合时期东洋输入我们国家的倭刀的特点，到了后来，就偏向于明代本土特殊定制的工部腰刀……当然，龙头说了，这一把，是明朝晚期集大成之作，你别看它土不拉几的，但那是它的主人有意为之的……甘墨兄弟，你可知，它的主人是谁？”
	小木匠摇头苦笑，说我怎么知道呢？
	陈龙收了卖弄，有些羡慕地说道：“传说这把刀的主人，却是明末锦衣卫的镇抚使田加农。”
	他瞧见小木匠一头雾水的样子，继续解释道：“此人乃明末江湖的顶尖刀手，被对头东厂称之为‘刀狂’，着实了得，后来李自成领军入关，他带着一家老小杀出城去，连着杀了一百多人，其中还有李自成军中不少高手；再后来，此人隐居南郑，后人不肖，如此宝刃却流落赌场，最后到了袍哥会的藏宝阁中。这刀，好多人盯着呢，不过龙头得知你用刀，而且刀法不错，便特地让我给你送来，聊表谢意……”
	小木匠虽然颇为意动，但还是下意识地推脱，说我并非江湖中人，拿刀不太方便，要不然……
	陈龙瞧见他有推辞之意，顿时就急了：“老弟，我年长，所以叫你一声老弟——龙头正是考虑到你的难处，所以忍痛割爱，特地选了这一把，你若是不要，我拿回去，岂不是要受罚？”
	小木匠瞧见他急了，这才改口，道了感谢。
	陈龙这才乐呵，拍着小木匠的肩膀，说咱们的关系，不必如此客气。
	他又与小木匠扯了一会儿闲篇，然后起身来，说道：“龙头新领掌舵之位，我们这些亲随手下也是忙得后脚跟打头，那我就先走了——记住，有任何事情，直接去前门大街找我，知道么？”
	小木匠将他送到了楼下，送出门，抱拳送别。
	看着陈龙离开之后，小木匠上楼，回到房间里来，瞧见那刀不见了，有些惊疑，左右打量一番，走进房里，却瞧见那刀，却落在了坐在床头的江老二手中。
	江老二正在抽刀，观摩这刀锋呢，瞧见小木匠走进来，赶忙回鞘。
	他慌里慌张地说道：“不是我……是虎皮叼过来的，我就忍不住瞧一下……”
	小木匠从未有见过他如此慌张过，忍不住笑了：“你看便看，慌个什么劲儿？”
	江老二将刀连着鞘，放到了床边，不再动，而小木匠则拿了起来，又一次说道：“你慌什么？”
	江老二低着头，说道：“刀或剑，对于它的主人而言，便如同妻子一般，我不该……”
	小木匠不待他说完，便挥手打断了：“那是你这样一根筋到头的直肠子，才这么觉得。我本不是江湖中人，就是一盖房子、做家具的木匠，所以没这忌讳——行了，你看也看了，我也不懂行，你帮忙说说，这把刀如何？”
	江老二瞧见小木匠真没生气，却是松了一口气，说道：“刀，是好刀。”
	他惜语如金的样子，让小木匠气不打一处来：“我当然知道是好刀了，这用你说？能不能说点儿专业的？”
	江老二舔了舔嘴唇，说这刀的来历，那人说得应该不差，我便跟你说说它的好处——其实也简单，便是快，锋利的快，寻常人等的兵器，倘若材质一般，而你用劲一处，力量集中，只需一刀，便能破了对方兵刃，将局势扭转；而即便是对方兵器坚韧，你这刀也不惧碰撞，因为刀身之中，有一种“炁场”将其维护，让它的结构稳定，很难被骤然破坏掉……
	听到这位出身杀手专业的江老二徐徐说出，小木匠知晓，程五爷当真送了自己一份大礼。
	能够让江老二这种“莫得感情的杀手”都露出羡慕目光的东西，自然是好货。
	它目前唯一可见的缺点，就是太耀眼了。
	刀一出鞘，就跟黑夜里突然亮出火把一样，太吸引人的注意力了。
	当然，这缺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得分谁来看。
	小木匠拿了刀，瞪了一眼床头的虎皮肥猫，然后回到了客厅里来，来回打量这刀，越看越喜欢。
	男人嘛，对于这样的东西，就如同女人对于珠宝一样，是很难有免疫力的。
	他原本有些不太想接受程五爷的礼物，因为已经打定主意，不与这个让他看不清的大人物再有交集，然而此刻拿了刀在手，却又忍不住地安慰自己：“我帮他出场作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把刀，是我应得的……”
	沉迷许久，小木匠突然想起来，程五爷当真是厉害啊，对于人心的洞悉，却是到了这样的地步。
	可怕……
	不过，这把刀叫什么名字来着？哦，陈龙说它叫寒雪，很不错的名字啊。
	真香。
	这世上，人总得有些爱好，有的人爱钱，有的人爱画，有人捧着三寸金莲和大长腿，能玩上一年，而小木匠捧着这刀，镇压黔灵刀法的诸般奥义涌上心头，在脑海里晃荡着，不知不觉，时间又过去了许久。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空空荡荡，这才想起一件事情来——大早上跑去买药的顾白果，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想起这个，小木匠有些慌了，他走到了阳台上，往外面张望了一会儿，最终做了决定，跑到了卧室，与江老二说自己要出去找人。
	江老二别看对小木匠冷冷的，但他对顾白果这种人畜无害的小女孩，着实是没有抵抗力。
	他也很担心顾白果，赶忙催促小木匠离去。
	小木匠将东西带上，想了想，又拿了布，将那新得的长刀包上，然后绑在了背上去，这才带着虎皮肥猫下了楼，问询侍者附近的药铺位置。
	侍者告诉了小木匠四个药铺的地址，两个比较近，还有两个相隔就比较远一些。
	小木匠先前往最近的药铺，那儿其实就靠近朝天门。
	他找上门的时候，询问了伙计，那伙计却还记得顾白果，说早上的确来了这么一位小女孩，不过她特别挑剔，只选了几味药，其他的都不满意，然后就走了。
	这药铺的供应对象，是朝天门一大棒子的苦劳力，那帮人有钱吃药，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至于质量，自然没什么保障。
	小木匠又去了附近另外一家，得到的反馈也是来过，选了两味药，也走了。
	他接着去另外一家，那家比较远，走了小半个时辰，赶到的时候，人家说没见过。
	到了最后一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店家告诉他，说的确来过这么一个小姑娘，药也抓到了，只不过出门好像碰到什么人，发生了争执。
	后来怎么样，他也不知道啦。
	争执？
	小木匠有点儿慌，开始到处询问，但都没有什么消息。
	他在周围不停寻找，最后有人告诉他，那个小姑娘，被人给硬生生地带走了。
	至于去了哪里，那人也不知道。

第五十四章 虚惊
（为@正月初七嘉庚）
天色渐晚，夜幕降临，街上星星点点的灯光挑起来，小木匠一屁股坐在了青石板上，整个人仿佛没了精气神一般，双眼无神，空荡荡的。
他已经把这一片都给转遍了，不知道问了多少人，结果除了一人告诉他顾白果被带走之外，再无其它消息。
顾白果，被他给弄丢了。
一想到这件事情，小木匠的心就被无尽的后悔和难过给吞噬，它好像被人用劲地紧紧攥住，一下一下地捏着。
明明没有任何物理上的感觉，但心还是忍不住地疼。
这疼痛让小木匠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感觉眼前一阵模糊，世间都不值得了。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才认识几天而已，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甚至比当初瞧见师父死在自己跟前，更加难过？
几天的感情，居然比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更加深刻么？
小木匠心疼之余，想起这个问题，越发觉得可怕——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会这样呢？
到底是自己变了，还是那个小姑娘，太可人疼了？
他并非是那种阅尽人间世事的老狐狸，感情上面也是朦朦胧胧的，此刻仿佛丢掉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脑子里面乱糟糟一团，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踢了踢他的腿，问道：“干嘛的？”
他没有反应，那人便凶了起来：“喂，砍脑壳的，说你啷个呢，站起来……”
小木匠抬头望去，瞧见身边围着三个蓝褂汉子，个个都精壮有力，目光有神，脸色不善的样子，脑子卡了一下壳。
这时有人过来，将他揪了起来。
还有人伸手到他背上去，想要将他背上的寒雪刀给卸了。
那人的手一碰触刀，小木匠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挪，避开了那人的手，也挣脱了前面那人的掌控，而对方也反应过来了，大声喊道：“这人带了刀。”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顿时就变得紧张起来，有人还拔出了匕首。
不远处，又围过了好几人来。
这时小木匠方才反应过来，这帮家伙不是旁人，正是渝城袍哥会从各处抽调过来的骨干。
他们之所以在这儿巡夜，却是为了防备鬼面袍哥会的暗算。
想到这里，小木匠不敢乱来，害怕那帮人把自己当作是鬼面袍哥会的人给弄了，到时候动了刀兵，伤了人，有理都变成没理了。
所以他一边退后，一边摆手说道：“各位，误会了，我不是坏人。”
七八个袍哥会的人将小木匠围住，然后有人喝道：“报上名字来。”
瞧见这帮人如此紧张，小木匠知道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局势下，自己耍不得小聪明，只有说道：“在下甘墨，是……”
嘶……
他话都还没有说完，旁边一阵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后面挤上前来一人，打量了他一会儿，赶忙喊道：“是甘爷，是鲁班教传人甘墨甘小爷，我在讲义堂外面见过的，大家不要动手。”
这话儿一出，场间气氛一下子就缓和许多。
一个领头的中年汉子上前，朝着小木匠拱手说道：“甘爷，使我们眼拙了，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对方客客气气的，小木匠也不是以势压人的主，笑着说道：“无妨，无妨，是我唐突了。”
那人听到，以为小木匠的这客气讲的是反话，哭一般地说道：“甘爷，真对不住，我们，我们……”
他说话，竟然有了几分结巴，完全没有刚才气势汹汹的样子。
小木匠这才知道对方误会了，开口说道：“行了，我真没事，你们去忙吧，我也要回去了。”
那汉子听到，赶忙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木牌来，递给了小木匠，说：“甘爷，今天晚上，全城大搜，无关人等都需要盘查，特殊时期，小弟也是没有办法——这木牌是我权限下的几个通行证之一，这路上，甭管是遇到我们袍哥会的弟兄，还是警察、军队，凭此牌都可以通过……”
小木匠接了过来，拱手：“多谢。”
那人给完了通行牌，转身挥手，带人离开，而小木匠瞧见这周遭肃杀的气氛，没有再多想，往酒店那边走去。
回去的路上，原本还算热闹的渝城夜晚，此刻变得有些萧瑟。
那大路上来往的，除了穿着蓝褂子黑布鞋的渝城袍哥会，和少量的制服巡逻之外，几乎没有瞧见其他的什么人，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小木匠被查了好几次，好在有那木牌通行证在，所以也没有受到什么刁难。
等回到了酒店，他发现门口站着两个当兵的，正荷枪实弹地守着呢。
很显然，军政两界，对于渝城的治安也比较担心，像这样的重点单位，不得不派了人手过来守卫着。
小木匠是这儿的住客，自然很容易地进了来，随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儿，那便是顾白果的失踪，这事儿能不能去找渝城袍哥会帮忙？
事实上，程五爷即便刚刚当上龙头，那职权也是大得惊人的。
这偌大渝城，让他甘墨去找人，完全是大海捞针，但让渝城袍哥会来挑头的话，可能就没有那么困难了吧？
只不过，且不说渝城袍哥会能不能找到，他这回若是找到了程五爷，会不会纠缠就更深了？
而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小木匠一脑门子的浆糊，抱着虎皮肥猫，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里，瞧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江老二，招呼了一声，准备回客厅待着，结果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那床边柜子上面的汤碗，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快步走到了床边，拿起那还剩下一点儿汤汁的瓷碗，激动地问江老二：“这药哪儿来的？”
江老二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说白果啊。
小木匠非常激动：“白果回来了？她在哪儿？”
他左右打量，并没有发现房间里还有人，而江老二则懒洋洋地说道：“她过来送完药，待了好久，一直没有等到你，就被她舅舅给押回家去了。”
舅舅……家？
小木匠原本听到“押回”这个词，紧张感一下子就提了起来，结果将整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却感觉到一阵错愕。
等等，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冒出了一个舅舅来？
江老二说的情况，跟小木匠之前所有的猜测都截然不同，那个与顾白果有所争执的人，居然不是什么鬼面袍哥会，又或者别的凶人，而是她的舅舅？
她舅舅？
小木匠越想越可笑，感觉自己先前所有的担心和恐惧，都落到了狗肚子上面去了。
仔细回想起了，这顾白果简直就是小恶魔，她一开始就骗了自己，说什么在舅舅家待着受尽了“虐待”，舅妈对她又打又骂之类的，这估计是骗人的吧？
她并没有从舅舅家逃走，来渝城闯荡，她本来就在渝城，只不过听说了自己，就过来瞧一眼稀奇。
至于后面的事情，则是一场意外。
他堂堂男子汉，结果给一小丫头骗得团团转，想来也是可笑。
小木匠脑子里翻江倒海，而江老二则说道：“本来白果准备留在这里的，结果她舅舅不同意，怕她又离家出走，白果没办法，只有留了个地址，让你明天早上去她舅舅家那儿取药，她会帮着熬好的……”
说完，他递了一张纸条上来，小木匠接了过来，瞧了一眼，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他回到了客厅沙发，紧紧攥着那纸条，心里默念着：“你这个小鬼头，明天等我找到你了，看我让你好瞧……”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小木匠起床洗漱之后，叫了早点，与伤员江老二吃过，便带着虎皮肥猫一起出了门，按照那纸条上面的地址找过去。
那地方在洪崖洞附近的江边，小木匠过去的路上花了一些时间，赶到那条临江老街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
这是一片老街区，而且是那种穷人区，高高低低的木头房子和窝棚杂乱无章，路上污水横流，烂泥满地，一不小心还能够踩到动物的粪便，什么鸡翔鸭翔狗翔，甚至还有热腾腾的人翔，让人走路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而街道上更是热闹，脏兮兮的老人坐在门口，泥猴一样的孩子满地乱跑。
甚至有小孩拿一根小木棍儿，在那儿戳狗屎……
一切都是那么的生动有趣，而小木匠挨个儿打探，最终来到了一个离街道十来丈、还算周正的小院子前来。
他敲了敲那有些晃荡的门，咳了咳嗓子，然后喊道：“请问，这是吴雪松家么？”
小木匠喊了两嗓子，那房子走出一个光着膀子、披着皮围裙的壮汉来，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找哪个嘛？”
小木匠瞧了一眼那壮汉手中滴着血的尖刀，说道：“我叫甘墨，过来找顾白果的。”
壮汉眼睛一瞪，嚷嚷道：“你就是那个拐走我外甥女的甘墨？”
说着话，他提着血淋淋的刀子，走了过来。

第五十五章 故人露面
小木匠找到这儿来，本来气势汹汹，准备找顾白果算账的，没想到骗他的小魔女没有见到，却瞧见她舅舅提着一把杀猪刀冲上前来，气势顿时就弱了几分。
他连忙摆手说道：“大叔，有话好说。”
顾白果的舅舅吴雪松瞧见小木匠，冷哼一声道：“对你有什么可客气的？”
小木匠有些尴尬地问道：“大叔，我能问一下，哪儿得罪你了么？”
那吴雪松气乐了：“敢情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小木匠一脸郁闷，说我真不知道啊。
吴雪松将手中的杀猪刀往地上一掷，然后伸出了血淋淋的左手来，说道：“第一，没经过我同意，就带着我外甥女跑到城外去……”
小木匠一脸无辜：“大叔，白果告诉我，她舅舅舅妈对她又打又骂，然后她就跑出来了，在渝城晃荡半年，无家可归——你说说，听到这些，我该怎么办？扔下她不管么？”
“啊？”
吴雪松瞪大了双眼，回过头去，冲着屋子里大声喊道：“顾白果，你这个白眼狼，你跟这小子说我跟你舅妈虐待你？”
听到这吼声，里屋终于有动静了，探出一个小脑袋来，却正是顾白果。
她冲着小木匠眨了眨眼睛，然后笑嘻嘻地说道：“姐夫你来了啊？”
没等小木匠回应，吴雪松就冲着顾白果挥舞着手，大声骂道：“老子供你吃供你喝，跟你大声说话都不敢，跟做贼一样，你舅妈没事儿就给你炖老母鸡吃，你居然对别人说我们虐待你？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顾白果嘻嘻一笑，说舅舅，这件事情我回头跟你解释，今天我姐夫第一次上门来，你可别吓到他。
说罢，她便叫小木匠进院子来，然而吴雪松却还是拦着了，对小木匠说道：“等着，我后面的二三都还没有说完呢——第二，你害她陷入险境，差点儿把命丢掉，这没错？再有，她跟着你出生入死，却一点儿好处都没得，你说说你……”
他恼怒得很，越说越气愤，说得口沫飞溅，而小木匠却将苏三爷送来的那小皮箱子给掏了出来。
吴雪松问：“这是啥？”
小木匠说道：“报酬啊——我之前跟白果有过约定，如果能够解决湖州会馆苏小姐的病症，到时候我们就分钱。昨天湖州会馆的苏三爷过来，得知自己女儿病好了，很高兴，就跟了酬金，这里是属于白果的一份。”
吴雪松原本恼怒的表情，便如同春阳融雪，一下子就化了，变成了满面的笑容来：“是吗？我看看。”
“我的！”顾白果一把夺过了那小皮箱子，气鼓鼓地说着。
吴雪松一手抓空，顿时就恼了，说嗨哟，我供你吃供你喝，往日里免费治病救人，我也不说你了，现在得了钱，就不能给舅舅瞧一瞧？”
顾白果犹豫了一下，将那小皮箱子给打开，但见里面金光闪闪，刺眼得很。
她吓了一跳，赶忙合上，对小木匠说道：“姐夫，你发财了？”
小木匠却笑着说道：“不是我发财，是苏老板大方——他给了五条小黄鱼，一筒大洋，我给你留了两条，大洋对半，算作是你这一次出生入死的酬劳吧。”
顾白果美滋滋地笑道：“姐夫真好。”
小木匠瞪了她一眼，说既然知道我好，那还把我给骗得团团转？
顾白果可怜巴巴地说道：“我要是不骗你的话，你肯带着我一起玩儿么？而且我这也是为了我姐着想，想看看你的人品如何？要万一是个毫无责任、贪生怕死的家伙，那我姐以后可不就所托非人了？”
小木匠本来一肚子的气，结果瞧见她这模样，不知不觉间，气顿时就消了。
而且这会儿不但小木匠的气消了，那吴雪松脸上的笑容也变多了起来，他冲着小木匠张罗道：“哎，甘……小甘对吧，来，进屋喝口水。”
得，这位倒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小木匠进了院子，而顾白果则招呼在外面徘徊的虎皮肥猫：“你进来呀。”
虎皮肥猫喵呜一声，却不动弹，显然对这个小姑娘着实是心有余悸，不敢招惹。
小木匠进了院子，又进了屋，发现堂屋整整齐齐，收拾得还不错，那吴雪松擦着手，笑嘻嘻地对小木匠说道：“你坐啊，吃饭了没有？她舅妈去市集了，一会儿就回来，正好我杀了一只大公鸡，中午在这儿吃饭，咱爷俩喝一杯？”
他的热情让小木匠有些难以招架，而顾白果也嫌他舅舅烦，催道：“舅舅，你去后院帮我看一下药煨好了没有。”
吴雪松有些不太乐意，但到底还是听了招呼，跑到了后院去。
顾白果瞧见自家舅舅走了，这才解释道：“我昨天去抓药的时候，碰到我舅舅了，他把我给抓住，不让我跑，我后来费了老鼻子劲儿，才借着给六子哥送药的由头找了过去，结果六子哥说你担心我，去外面找我了——后来没事吧，我听说昨天晚上，全城戒严，到处都有人，不能乱走。”
小木匠火气消了，便跟顾白果说起了昨天的事情来，听到他的讲述，顾白果乐了：“姐夫，原来你这么关心我呀？”
小木匠听到，故意恶狠狠地说道：“我担心回头大雪山找我要人呢……”
顾白果挤了个鬼脸，然后说道：“瞧瞧，你脸红了。”
小木匠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发现并没有动静，知道自己又被耍了，顿时就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顾白果乐得咯咯直笑。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话，这时吴雪松走进了堂屋，说道：“药煮好了。”
顾白果听到，让小木匠稍等，然后她往后院走去，而吴雪松则走上了钱来，陪着笑说道：“甘墨……小兄弟，你是做啥子啊，怎么这么挣钱呢？”
小木匠被对方那眼神看得有些慌，摸了摸鼻子，然后说道：“其实就是凑巧而已。”
他不愿意跟吴雪松说太多事情，但吴雪松却并没放过他，而是问了很多问题，小木匠只有硬着头皮聊着，有的直接回答便是，有的则需要编点儿瞎话，十分煎熬。
好在这个时候顾白果过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瓦罐，对小木匠说道：“行了，我们走吧。”
小木匠起身，而吴雪松则瞪了顾白果一眼，说道：“去哪儿？”
顾白果没好气地说道：“送药。”
吴雪松却说道：“你要走可以，钱留下，押这儿，不然你又离家出走了怎么办？回头你大伯找上门来，我怎么跟他说？”
顾白果叹了口气，衣袖一卷，摸出了约摸二十块大洋来，摆在桌子上。
她说这是我这几个月来交的家用，你帮我收着，回头交给我舅妈，可不能拿去赌了啊？
吴雪松得寸进尺：“我要那小黄鱼。”
顾白果却很坚决地拒绝了：“不行，那是我给自己攒的嫁妆，谁也别惦记。”
说完，她拉着小木匠往外走，吴雪松嘴里虽然嘀嘀咕咕，但却没有再拦着。
而小木匠出门的时候，瞧见那汉子没有赶过来，在门口美滋滋地数着大洋，高兴得很。
小木匠看了一眼，招呼虎皮肥猫跟着，然后问道：“你不怕你舅舅转头就拿着那些钱去赌了？”
顾白果却说道：“我不怕啊，因为他绝对回去。”
小木匠有些惊讶：“那你还给？”
顾白果说道：“我之前跟你说的，都是骗人的，我舅舅这人呢，除了爱赌点儿小钱之外，其它方面都挺好的，对我也很关心，我之前手头紧，十分拮据，那也就算了，现在发了一笔小横财，让他高兴高兴，也没关系的。”
小木匠笑了，说你倒是看得开。
他这般说着，心里却有些难过——顾白果这才多大年纪啊，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指不定之前吃了多少苦头。
说到底，她与自己一样，都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不对，自己好歹也有师父这十几年来一直带着，而顾白果呢，这才多大，就得到处张罗，谋算生计了。
他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而是聊起了江老二的伤情来。
顾白果说江老二的伤势很重，不过他底子好，恢复得也快，只需要用这药温补，不出七天，保准又是活蹦乱跳的啦。
小木匠放了心，又说起了苏三爷邀请他去锦官城的事儿。
顾白果问他是不是准备去，小木匠摇头，说不会，他在这儿等人呢，人没来，他哪儿都不能走。
顾白果松了一口气，说苏慈文那小狐狸精，一看眉眼就不正，指不定对你藏着什么坏心思呢，你千万不能跟她走。
小木匠瞪了她一眼，说你小屁孩一个，管什么大人的事情？
顾白果着急了，出口反驳，而就在这时，小木匠却听到墙头虎皮肥猫在叫唤，随后从上面跃下来，落到了他的肩上。
小木匠不知道这家伙闹什么幺蛾子，回头看了一眼，瞧见它正焦急地看向前方。
小木匠往前望去，结果只这一眼，吓得身子都僵住了。
张启明来渝城了。

第五十六章 是死是活，搁一块儿
渝城是山城，上坡下坎，起起伏伏，视野并不像平地那般一览无余，也有许多的视线死角。
所以小木匠这边瞧见了张启明，以及一个胖得跟野猪一样的家伙走在一块儿，两人一边走，一边吵着，而张启明却显然没有注意到坡坎上面，有一个让他眼红的小木匠在。
但小木匠还是感觉到一阵心颤。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所有的事情里面，他最担心的就是张启明找到渝城来，没想到这家伙偏偏还就来了。
这个世界还真的不算大，他之前所有的侥幸，看来都显得过于幼稚。
他拉着顾白果，藏到了路边，然后往旁边的街巷躲去。
顾白果被小木匠拉着肩膀，愣了一下，问：“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那么紧张？”
小木匠忍不住擦了一下脸上流下来的冷汗，对她说道：“我碰到了一个故人。”
顾白果很天真：“是吗？他乡遇故知，这不是很好么？”
小木匠苦笑：“他乡遇故知，仇家。”
得……
顾白果明白了，拉着他往另外一边的街巷跑去。
她在渝城待了一年多，对于这儿的街巷最是熟悉不过，于是带着小木匠在大大小小、宽宽窄窄的街巷里穿来穿去。
差不多走了一刻钟左右，她有点儿累了，停下脚步来歇息，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差不多甩掉了吧？”
小木匠没回答，而是抬头，去找寻屋檐和土墙之上不断纵横飞跃的虎皮肥猫的身影，然后想一件事情。
它刚才出声示警，是因为感知到了危险呢，还是……
它认识张启明？
然而还没有等小木匠想明白这件事情，便听到头顶之上，又传来了虎皮肥猫“喵呜”的声音。
跟上来了？
小木匠顿时就感觉到一阵心慌，拉着顾白果一阵疾跑，而顾白果右手因为提着药罐，这么一剧烈跑动，那汤药洒了不少，顿时就急了，说：“药，药……”
小木匠知道她可能没有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跟她解释道：“小姑奶奶，要是被那仇家给追上了，别说药，命都没了。”
他伸手，将那药罐拿在了手里，然后带着顾白果跑过了长长一道斜坡路。
他一直跑到了坡脚，感觉很不自在，后脖子凉飕飕的，下意识地回头，朝着坡顶望了一下。
就这一下，他顿时就有些魂飞魄散。
但见那个他原本预计没有发现自己的张启明，居然出现在了坡顶上，然后居高临下地朝着这儿望来。
因为是修行者的缘故，小木匠的目力极佳，他甚至能够瞧见张启明嘴角上翘时，流露出来的那一抹残忍的微笑，仿佛他是一头狩猎的猛虎，而坡脚下的自己，则是一只无处躲藏的小白兔。
在那一刻，小木匠的心都凉了半截。
到底怎么回事？
他脑子有些懵，不过却并不打算坐以待毙，而是拉着顾白果往拥挤的老街里钻去。
等到了最为拥挤狭窄的地方，他将手中的药罐递给了顾白果，然后说道：“你还记得酒店的路怎么走么？”
顾白果仿佛知道他要干什么，根本就没有伸手去接。
她质问小木匠：“姐夫，你是打算独自引走那个人，对吧？”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白果，实话跟你讲，那个人是我的师叔，我师父的师弟，不过他们并不对付，甚至是死对头——我师父就是被他给害死的，而我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我们两个跑是跑不掉的，只有分头走。”
顾白果十分坚决地说道：“不行，我要是走了，肯定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得替我姐看着你。”
小木匠说道：“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伟大，我带着虎皮肥猫跑，一会儿碰到袍哥会的人，就亮出身份，这儿是渝城袍哥会的地盘，那家伙就算再狠厉，也不敢在这儿闹事。所以等我安全了，回头就去酒店找你。”
他费心解释着，而顾白果却是一根直肠子通到底，摇着头，坚决不同意：“我不，就不，你骗我。”
小木匠无奈了，事实上，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终究不想顾白果陪着他一起死。
就在两人争执的时候，虎皮肥猫的叫声又响了起来：“喵呜，喵呜，喵呜……”
它一声比一声更加急切，小木匠知晓张启明已经追上来了，没有再争辩，直接拉着顾白果的手说道：“那走吧，是死是活，搁一块儿。”
顾白果拉着小木匠的手，八九岁的小女孩儿，眼睛里的神色却显得十分成熟。
她激动地说：“好的，姐夫。”
两人开始往人群里扎堆，利用顾白果对于这一片熟悉的优势，不断地转弯奔逃。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跑，虎皮肥猫的提醒声都不断地响起来。
小木匠脑壳有点儿大，疼得厉害。
到底怎么回事？
他有些绝望了，而前方的木屋、窝棚已经变得零落，稀稀拉拉，再往前走，便已经到了嘉陵江边去了。
这可怎么办？
事情太过于紧急了，让小木匠没办法去深思这里面的关系，眼看着就要到江边了，他脑海里飞速转动，最后想到了一个办法。
“跟我走！”
他冲着不远处的虎皮肥猫喊了一声，然后带着顾白果来到江边的石滩上，跑到了一处湍急的崖边。
这儿是一片乱石滩，大石头颇多，高高低低的，而且还有许多的杂草，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他带着顾白果和虎皮肥猫来到这儿，让顾白果藏在几块大石头夹着的草丛中，然后将手中的药罐子扔在了靠水的河滩上，又把一只鞋给扔在了旁边。
伪造好了跳江逃生的迹象之后，他撮了一把江水回来，对着顾白果、自己和虎皮肥猫，施展了藏身咒。
他一边洒水，一边喝念：“变吾身、化吾身、吾师将吾化作真武祖师，披头散发当殿坐……”
一通喝念结束，藏身咒显露效果，两人一猫，藏在了草丛中。
小木匠这是富贵险中求，跑是跑不掉了，路上又没有遇到袍哥会的人，只有赌一会儿张启明跟过来的时候，以为他们跳江逃生，或者追去，或者放弃。
将希望寄托于别人的愚蠢，这本身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但他这也是没办法了。
只有等待宣判。
然而就在小木匠念了藏身咒，做好一切准备的时候，原本一直挺安静、不惹事的虎皮肥猫，却不断地冲着他龇牙咧嘴，显得很狂躁的样子。
小木匠瞧见，严厉地说道：“安静，给我安静——我告诉你啊，一会儿追兵过来了，你还这样闹的话，我立马就阉了你，知道不？”
顾白果却瞧出了不对劲，说道：“姐夫，它好像有什么话要讲。”
小木匠愣了，说有话要讲？讲什么？
还没有等他琢磨明白，顾白果却压低声音说道：“来人了。”
小木匠没有再去思考，而是指着虎皮肥猫，说低声啊，别闹了。
随后，他从草丛与石头挨着的间隙，往河滩瞧去，却瞧见张启明那驼背老头子提着一杆烟枪，和那个黑胖子朝着这边赶来。
他不敢细瞧，而是低下头，用余光去关注着。
张启明别看弓腰驼背，但那家伙走在满是乱石的江滩上，却是健步如飞，一转眼的功夫，就赶到了这边，然后径直走到了刚才小木匠布置的地方去。
他蹲在河边，翻找了一下那药罐，甚至伸手进去蘸了蘸，还放嘴里尝了一下。
这家伙，完全不顾那里面是否会有毒。
真狠。
而随后，那家伙又捡起了小木匠的鞋来，瞧了一会儿，居然没有扔，而是直接往怀里给揣了进去。
变态。
这个时候，与张启明同行的那个黑胖子也赶了过来。
他体能一般，跑到这儿来的时候，有些气喘吁吁，双手撑住大腿上，一边喘气，一边打量周遭，然后说道：“老张，你那个便宜师侄挺贼的啊，居然还选择水遁，是个人才啊——咱们还追不？”
“水遁么？”
张启明冷冷笑了一下，随后说道：“你了解我那个师侄么？”
黑胖子说道：“算不得了解吧，不过这几日，渝城江湖上传得还是挺多的，说他是正宗的鲁班教传人，鲁班教许多秘术，他皆熟络于心，颇受袍哥会那几个大佬看重，而且据说渝城袍哥会的新任龙头对他十分器重，甚至力排众议，将藏宝阁里面鼎鼎有名的寒雪刀，都送给他做礼物了，啧啧，出息啊……”
张启明表情依旧很冷，嘴角却有些咧开，目光从江面上收了回来，然后巡视江滩上的乱世和杂草堆。
他与黑胖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最后再跟你讲一遍，鲁班教的正宗传人，只有我张启明一人。”
他十分严肃，那黑胖子则讪讪地笑了，说对，对。
张启明又说道：“那小子，只不过是有些邪门把戏而已，比如说……藏身咒，就是施展障眼法，让人瞧不见他——只不过，他有障眼法，我有显形粉，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葫芦来，解开木塞，往右手上抖落一些晶晶亮的粉末。
随后，他朝着小木匠他们藏身的这片乱石区，缓步走来。

第五十七章 鬼王
当小木匠从张启明口中听到“藏身咒”三个字的时候，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果然，最了解鲁班经上篇的，终究还是鲁班教的人。
他这藏身咒在好几拨人的跟前用过，但唯独这一次，就要被破去金身，不再安全了。
小木匠屏气凝神，然后将右手，往着肩上摸去。
程五爷送他的那把寒雪刀，被他捆在了背上，随时都可以拔刀而出，只不过，小木匠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并不是张启明的对手。
但生死面前，他不想放弃，终究还是要搏命的。
与此同时，他也有些惊诧，不知道张启明为什么会这么确定自己并没有跳江，而是藏在这江滩乱石场中呢？
而且，他为什么能够一直跟着过来？
小木匠十分疑惑，而那个黑胖子也很好奇，跟在张启明身后走着，然后问道：“张爷，你这就有些太自信了——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跳江，而是藏到这边来了呢？”
两人离这边已经有四五丈的距离，就算不凭借着风声，小木匠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那黑胖子一问，小木匠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来。
而这时，那张启明却是微微一笑，然后说道：“说起来也很有意思，我之前收了一个不成器的大弟子，那家伙是邪祟来着嘛，我好不容易把它调教显形，化作人身，自然在它身上动了些不为人知的手脚，而偏巧不巧，甘墨那家伙，便把它给带在身边了……”
那家伙得意地说着，目光不断巡视着，而小木匠听了，如遭雷轰，整个人直接就懵住了。
什么，虎皮肥猫，居然是……
虎逼？
那个满口脏话、成天“我尼玛”的粗糙大汉，虎逼？
如果不是张启明就在跟前不远处，小木匠都忍不住想要骂上一句：“我尼玛……”
他忍不住转头去找虎皮肥猫，却发现这肥厮不知道何时，居然不见了踪影。
是心虚了么？
这是小木匠脑海里的第一反应，然而随后，他突然间想到一件事情——若是虎皮肥猫，也就是虎逼出卖了他们，那么它刚才异常的反应又是干嘛呢？
张启明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去处，为什么不径直杀过来，将那所谓的“显形粉”洒下来，让他再无遁形之处呢？
张启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谈及这个话题呢？
几个疑问一浮现心头，小木匠很快就抓到了要点——很明显，虎皮肥猫并没有出卖他，张启明之所以能够一路找过来，最主要的，是他在虎皮肥猫的身上动了手脚，所以才能够一路跟来，并且确定小木匠他们没有跳入江中遁走。
而虎皮肥猫即便知晓自己的位置暴露了，但它却因为屈孟虎的法咒约束，不得不一直跟着小木匠。
所以才会造成此刻如此危急的局面。
想通了这一点，原本的恐惧却是消散了许多，特别是得知虎皮肥猫在自己和它师父的选择上，最终站在了自己这一边，让他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还有一些小感动呢。
只是，那小畜生去哪儿了？
小木匠心中疑惑，而这时却听到张启明一声大吼：“出来吧。”
他往小木匠前方三丈处的一块两人高的大石头前，猛然洒下那亮晶晶的粉末，河风一吹，张启明都已经提着烟锅子，准备上前擒敌，结果发现那儿什么都没有。
“喵呜……”
就在张启明有些惊讶和不明白的时候，一声猫叫在身后冒出，张启明反应极快，直接伸手入怀，又掏出一把粉末，朝着声音发出来的地方撒去。
这一回虎皮肥猫显形了，只不过它显得十分灵巧敏捷，一个跃身，却是钻进了草丛里去。
张启明和黑胖子瞧见，一左一右，直接扑了过去，却是落了个空。
紧接着，虎皮肥猫带着这两人在这一片的乱石堆以及杂草丛中不断捉迷藏，而且尽可能地绕开了小木匠和顾白果藏身的地方。
瞧见周遭一片热闹，小木匠心有颇多苦涩和无奈。
说起来，一开始他就看那虎皮肥猫不顺眼，现在想一想，大概是出于本能的反应——毕竟他从一开始，也不喜欢虎逼。
那家伙差点儿把自己给活埋了。
事实上，虎皮肥猫一开始也不喜欢小木匠，倘若不是有屈孟虎的法咒约束，两人早就分道扬镳了。
这两人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培养出来的呢？
是漫漫的江上行船之路，还是在渝城待了两个月的悠闲时光，又或者是这几日匆匆忙忙、生死与共的经历呢？
或者，是屈孟虎的法咒影响，让虎皮肥猫不得不选择帮助他？
总之不管是什么理由，在这一刻，小木匠对这只老爱在女孩子怀里蹭来蹭去的肥厮，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
只不过，他不能去帮它。
因为，他还有顾白果需要去照顾，没办法做到舍弃一切。
不过闹剧很快就结束了，小木匠先听到张启明的一声痛骂：“卧槽，老子的显形粉没了……”
紧接着，他又听到那黑胖子喊道：“老张，小心，渝城袍哥会的人好像过来了。”
两句话，对于小木匠等人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他甚至忍不住伸头，往江滩上望了过去，却发现，来的人并非别个，而是渝城袍哥会里名义上的二号人物，廖恩伯廖二爷。
只不过，他并不是收到消息赶来这儿的，而是被身后三五个人在追赶。
等等……
在这渝城之地，袍哥会的势力范围之内，廖二爷这等显贵的人物，怎么可能被人追着跑呢？
小木匠满心诧异，而另外一边，离他差不多有三丈多远的张启明，他对黑胖子说道：“不好，神仙打架，咱们别给殃及池鱼了，躲这儿来——变吾身、化吾身、吾师将吾化作真武祖师，披头散发当殿坐……”
他居然也快速念起了藏身咒来，而且无论是语速，还是强调的圆润度，都远比小木匠要来得熟练和纯粹。
听到这个，小木匠立刻明白，自己这位师叔也并非不学无术之徒。
即便荷叶张最终选择让他师父鲁大来继承衣钵，但对张启明，也还是教了很多东西的。
这藏身咒，便是如此。
张启明两人追猫不成，显形粉蚀光了，瞧见渝城袍哥会的廖二爷被五人追赶至此，最终也选择用藏身咒来隐遁，不敢露面。
张启明没有了显形粉，小木匠松了一大口气，生命安全得到了保障，立刻将注意力望向了远方。
大概是这一片乱石滩着实是个好地方，那廖二爷居然也跑到了这儿来。
三方大概成了一个三角形，各自相距三五丈。
而这时，一路奔逃的廖二爷也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的后背贴着一块齐人高的石头，喘着气，往着朝他围过来的那几人。
从小木匠的这个角度，能够瞧见侧身，随后他瞧见，廖二爷的左脚处，不断有鲜血流下来。
他怎么了？
小木匠有惊有疑，而那五人已经呈扇形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家伙冷冷说道：“廖老头，你伤口上，有我们的螯蜈断肠毒，你越是跑动，那毒素就越会往你的心肺流去，你有本事就继续跑，若是再走一里路不倒下，我把自己脑袋给你割下来。”
廖二爷满心不甘地骂道：“李绍岗、李老二，万万没想到，你居然也背叛了我渝城袍哥会……”
那人听到，忍不住说道：“背叛？什么背叛？现在的渝城袍哥会，还是之前那个么？他程兰亭何德何能，怎么就坐到那个位置上去了？我就不明白啦，你们这帮老不死的，到底是怎么想的？”
廖二爷没有理会他，而是问道：“李老二，你这么做，雍熙文知道么？”
那人挥了挥手，说你别几把套我的话，老头，你是临死之人了，知道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下地府、归黄泉？安心去吧……
他说着话，旁边几人朝着廖二爷围了上去，而这时，廖二爷却笑了，说道：“你以为区区螯蜈断肠毒，就能够让我倒下么？你也太小瞧我了，老子当年养虫取毒的时候，你还在你娘的肚子里呢……”
廖二爷一向给人的感觉，都是谦谦君子、宽厚老人的形象，然而此时此刻，言语间却透露出了说不出来的霸气。
他双手在胸口结印，不断拍打，随后一张拍向了受伤的左腿处，封闭伤口。
而这时，那李老二也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鬼脸面具来，郑重其事地戴在了脸上去，紧接着，他和另外几人居然直接跪倒在地，口中高喝道：“有请鬼王大人现身。”
“有请鬼王大人现身！”
“有请鬼王……”
三声落定，不远处的江面上，却是出现了一个直径一丈的旋涡，紧接着一道水珠喷出。
而水珠之上，却是站着一个带着黑白鬼面具、身型硕长的家伙来。
瞧见那人，原本还算淡定的廖二爷，忍不住惊慌起来。
她脱口而出：“吴嘉庚？”

第五十八章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这个打扮得跟民间传说中黑白无常一样的家伙，就是大名鼎鼎的鬼面袍哥会大档头吴嘉庚？
小木匠下意识地想要吸一口凉气，随即又顿住了。
不远处，张启明和他身边的黑胖子还在呢。
他不敢妄动，还得屏气凝神，却瞧见那戴着黑白恶鬼面具和高高帽子，身穿长袍的家伙，宛如没有重量，鹅毛一般地从江面半空飘落到了廖二爷的几丈之外，堵在了廖二爷往江边逃去的后路。
那人长袖拖拽，背着一杆招魂幡，幡上写着八个大字。
生死大事，古往今来。
小木匠瞧见这人打扮，心中琢磨，这家伙不应该叫做“鬼王”，瞧这气派风范，顶多也就是个“勾魂使者”而已。
不过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小木匠的水平与这帮人相差太大，就如同狮虎相搏之时旁边的蚂蚁窝里，那些蚂蚁或许能够瞧见身边的这猛兽，但并不会觉得它们与身边的大树，有什么区别。
但是对于身处其间的廖二爷，瞧见这踏浪而来的鬼王，感触还是比较多的。
他原本还有些淡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来：“你们这帮人，居然敢在白天，跑到渝城来？”
那鬼王站定之后，河风一吹，长衫掠掠，颇有一种东晋名士的风范，再配合上他那吓人可怖的鬼面具，以及高高的帽子，越发让人觉得古怪。
而面具之下，一道阴阳莫辨的声音缓缓而出：“再过几日，渝城便属于我鬼面袍哥会的统治之下，提前两天过来，有何不可？”
廖二爷英雄一世，一身的浩然正气，即便是此刻被人暗算，却也胆气十足，指着对方说道：“你想多了吧？别说我双喜英雄辈出，高手如云，你鬼面袍哥会望尘莫及，纵便是你鬼面袍哥会把我双喜打败了，你们觉得渝城军政两界、以及渝城人便能够接受你们这帮装神弄鬼、乌烟瘴气的家伙？凭什么？就凭像李老二这样的那帮墙头草么？做梦！”
廖二爷话语铿锵，双目之中，竟然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锐利。
鬼王淡淡地看着他，平静地说道：“鬼面袍哥会如何拿下渝城袍哥会，以及你们掌控了二十几年的渝城，这件事情的确很重要，但用不着一个死人来操心。”
廖二爷听到，洒然一笑，说就凭你们这帮人，能耐我何？
鬼王耐心地看着他，然后说道：“江湖争锋，靠的是手段和手脚，而不是用嘴巴来打架——我素来听闻廖恩伯你为人仗义公正，一身肝胆，对你的性子和这些年来的经历，其实是很佩服的，甚至还起了爱才之心，准备招揽。不过，一来我知晓像你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接受我的招揽，二来你不死，渝城袍哥会的人心也很难散去，所以……”
他将语调拖长，几息之后，他对廖二爷说道：“所以，我给你这么久的调息时间，让你能够将身上的毒素给控制住，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尊重了。”
廖二爷脸上浮现出了被看破的惊讶，而鬼王将手，给缓缓地抬了起来。
他说道：“你死，对我的大业太重要了，请容许我不能给你一个公平公正的比斗。”
鬼王向廖二爷非常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遇着道歉一起出来的，是那杆招魂幡，却见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便直接从鬼王的后背陡然飞上了半空中去，差不多两丈的高度，陡然一摇，却有黑风从旗内喷出，化作滚滚黑云，朝着周遭喷去。
几乎是几个弹指之后，周遭的空间凝固，就连置身其中，不被人瞧见的小木匠，也感觉到身子骤然一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冰寒。
顾白果浑身都在发抖，她紧紧挨着小木匠，在他耳朵边上低声说道：“姐夫，我冷……”
她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面对着这种远远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境况，小木匠完全不敢有所动作，伸手过去，抱住了顾白果，然后朝着她示意，让她不要说话。
而另外一边，后路被封住的廖二爷也没有放弃逃生的斗志。
他并没有让鬼王从容布置，而是手一伸，却有一根龙头杖在手中浮现，紧接着他将那木杖往地上猛然一磕，却听到一声轰响，伴随着大股黑雾浮现，一条六七尺长的黑色蛟龙在其中翻腾不断，紧接着张牙舞爪，朝着半空中的那招魂幡飞去。
廖二爷却是想要用那黑色蛟灵，来破掉鬼王的招魂幡阵。
瞧见这个，小木匠心中却突然有了明悟，知晓为什么鬼王宁愿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也要赶在白天，来将廖二爷给铲除掉。
最主要的原因，却是鬼王手中的这黑色蛟灵，有能够分辨人是否说谎的功效。
这个太可怕了，如果廖二爷利用得好的话，鬼王他们的许多布置，说不定就会败露，从而引发一连串的变故，最终让他们的计划泡汤，变成幻影去。
这才是鬼王不得不杀死廖二爷最关键的原因。
黑色蛟灵与招魂幡角力，那条看上去颇为狰狞的蛟灵在招魂幡的黑云中不断翻腾着，时不时传来一声厉吼，仿佛龙吟一般，震慑心魂。
而另一边，鬼王已经突到了廖二爷跟前来，双手之上却是缠了金丝手套，朝着廖二爷拍来。
廖二爷手握拐杖，断然还击。
小木匠从未有瞧见过这等级别的江湖高人相斗，更何况此刻还是生死激战，稍有差池的一方，必然会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故而那恐惧感也被好奇心给压制住了，忍不住睁大了双眼去打量，想要涨些见识。
然而他这边认真打量着呢，却感觉到眼前一花，紧接着就只剩下了两道幻影。
这幻影动起来的时候，让他的双眼难以捕捉，而即便是停下了，小木匠也感觉不是那么真实，仿佛是残影停留一般。
唯有双方交手时手掌与拐杖的破空声是实实在在的。
它们一会儿如同雷鸣一般，砰然作响，一会儿又绵密无比，噼里啪啦，让人心惊胆战。
更可怕的，是他们两人激斗的罡风，将场间弄得一片混乱，那力量四处涌动，小木匠即便相隔这么远，都感觉如行在水中一般，无数的水流涌动，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很难去稳下来。
更有大石飞起，化作无数碎屑。
小木匠置身事外，完全瞧不清楚这两人到底谁输谁赢，谁又占了上风，当真只是看了一场“热闹”。
不过这样的境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却听到廖二爷一声厉喝，紧接着他朗声说道：“吴嘉庚，我廖恩伯从前清辞官，便一直居住在这渝城，我对这地方和住在这个地方人们的感情，是你不能理解的；现如今你们袍哥会要想糟蹋这地界，便先从我廖恩伯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说完这句话，廖二爷却是快速吼道：“来来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同归于尽吧，给我爆！”
一大股的气息，从廖二爷的身上陡然冒出，紧接着将不远处的鬼王给死死黏住。
紧接着，那一条正在于半空招魂幡纠缠的黑色蛟灵，从天而降，朝着鬼王陡然射去。
它有着一往无前的慷慨气势，口中不断地高声吟唱着。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龙吟清亮，哀哀之声，小木匠在这个时候，心中却浮现出了那一段从未有听过的话语，仿佛那黑色蛟灵，在与人沟通，吟唱这招魂楚辞一般。
那蛟灵，却能通人言？
又或者，是更为高级的灵魂沟通……
小木匠心中惊奇，但下一秒，那黑色蛟灵，与廖二爷一起，都冲向了鬼王吴嘉庚去。
轰……
又一声可怕的巨响，小木匠只感觉眼前一片震荡，已然站立不稳，直接摔到了地上去，而当他爬起来、张望过去的时候，却见到那烟尘已然消散去。
鬼王依然屹立其中，而廖恩伯廖二爷，却已然倒在了他的跟前。
鬼王身上的长袍被撕碎大半，高高挑起的帽子不知道飞到了那儿去，面具都碎裂了，露出了一张苍白刚毅的脸孔来。
他双目炯炯有神，冒着精光，但口鼻处都还是有鲜血流出来。
他瞧着跟前这个已经倒下的老人，颇有些感慨地说道：“廖前辈，倘若不是我们身处敌对立场，或许我们能够成为朋友，把着酒，唱着歌子，喝个一天一夜……”
这边是江湖，混乱的江湖，刚才还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而下一秒，却又多出了几分惺惺相惜。
而更远处，却有三五人匆匆赶来。
领头一个，却是渝城袍哥会的长江蛟陈仓，他瞧见这一幕，痛声大哭起来：“恩伯啊，我来晚了……”
他大哭着，几个起落，却是冲到了这儿来。
而就在这时，小木匠感觉到身子僵直，一股说不出来的气息从脚下滑出。
紧接着，他推开了顾白果，将胸口衣襟解开，却瞧见一缕黑气钻入了胸口，他低头瞧见的，却只有一条细长的，如同鲤鱼一般的尾巴。
他伸手去拍，却听到“啪”的一声，连尾巴都没有了。

第五十九章 局中局
那一缕黑色气息融入小木匠胸口，完全没有任何的痕迹残留，仿佛刚才小木匠瞧见的，完全只是幻觉而已。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而突然之间，他的脸色一黑，感觉胸口仿佛被八磅锤重重击打一样，砰砰砰，胸膛的骨头都仿佛碎裂成了一节一节，而肺腑之间的内脏，也产生了巨大的力量震荡……
这变故使得他如遭雷轰，刚刚张开嘴，“哇”的一声，一口血箭便射了出来，落到了前方的石头上面，居然硬生生地射出了一个碗口大的孔洞来。
这，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瞧见那孔洞，顿时就愣住了，实在没有搞明白怎么自己一口血，就弄出这么大动静来。
而顾白果瞧见小木匠这边吐了血，顿时就慌了神，一把抓住小木匠的手，着急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姐夫你怎么了？”
她满目担心和慌张，表现得格外焦虑，而小木匠却拦住了她，指着张启明藏身的方向，低声说道：“小心。”
顾白果不说话了，而是担心地看着小木匠，欲言又止。
小木匠一口血吐出来，先前的那股难受劲儿却是没有了，反而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经脉通畅。
他气聚丹田，然后推动，发现之前凝滞、甚至完全无法流通的经脉关节，此刻却是通常无比，甚至滑溜得很，而这经脉一通，劲气的调动就显得格外灵活方便，各处的力量以及敏捷度，都大大地提升了上去。
甚至连他日常的修行，都能够获得极大的提升，习练周天的回数，也将大大增强。
正是知晓了这件事儿，小木匠方才惊讶，回想起刚才那条古怪的尾巴，他顿时就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廖二爷的那头黑色蛟灵，却是逃到了他的身体里来。
这是为什么呢？
现场这么多人，它为何偏偏跑到自己的身体里来？
是因为凑巧路过，还是觉得自己的威胁不大，又或者说……只有他，听懂了那蛟灵吟唱之时，所表达出来的意思？
精神共鸣？
小木匠心乱如麻，既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感觉到惊喜，又害怕这蛟灵对自己心存不善，回头害了自己。
而就在他慌乱无比的时候，在另外一边，那匆匆赶到的渝城袍哥会闲大爷长江蛟陈仓，却是率着手下众人，朝那鬼王一行人发起了攻击来。
鬼王将廖恩伯击杀之后，已经算是完成了目的，而且他也受了伤，不想久留，转身就要率着人离开。
然而陈仓瞧见廖恩伯惨死，心中悲恸无比，哪里会放任他离去？
当下陈仓也是拼死将鬼王吴嘉庚留住，不让他有任何机会逃离，这两人斗作了一团，战况激烈无比。
不但如此，陈仓带来的这几人，个个都是渝城袍哥会从各地抽调过来的精锐之辈，而且彼此之间的配合也很有默契，只几下，便将局势给稳定了下来。
而这个时候，在更远的江滩上，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员赶过来。
这江滩虽然离城区有一段距离，但毕竟也是渝城之内，是渝城袍哥会的地盘。
所以援兵源源不断，这也是应有之事。
而且陈仓来得也刚刚好，正巧是廖恩伯拼死相搏，伤了鬼王，使得那鬼王即便是一身技艺，强悍凶猛，但最终却没有先前那般灵活有度，在那陈仓的咄咄逼人下，原本颇有大家风范的鬼王，居然有了些颓势。
当然，并不是说陈仓有多么厉害，而是因为鬼王完成了自己的预计目标，而此刻又身处险境，所以有了撤退的心思。
人心思退，手脚自然会慢上一些。
此刻的鬼王，伸手召回了那一杆大旗，落在手中，不断挥舞，不与陈仓作正面交锋，而其他几人，则被跟着陈仓过来的渝城袍哥会高手给围攻了，节节败退。
那几人也是厉害之辈，但毕竟心中比较虚，特别是那个叫做李老二的家伙。
他本是渝城袍哥会的人，却做了二五仔，出卖了廖二爷，让廖二爷中了剧毒，这才有了刚才的结果，此刻他即便是戴上了鬼面，但面对着这些曾经的帮中兄弟，他顾虑重重，几乎是在第一回合的交锋之后，就有了退意。
他一直游走于战圈的边缘地带，而当对方的注意力被旁边几人吸引住的时候，他便直接抽身，跑到了江边处。
那个地方，却正是小木匠先前布局作伪的江边。
那儿江水湍急且深，人入其中，不一会儿就能够潜入江中，然后水遁而去——当然，这个得水性好才行。
小木匠选中那儿，李老二也选中了，他快步跑到了这里来，从那约摸四尺的石头上直接一跃而下，跳进了那湍流的江水中去。
一入那冰冷的江水，李老二浑身反而热了起来，心中充满了逃脱升天的庆幸。
这回一折腾，他在渝城袍哥会是待不下去了，不过没关系，且不说鬼面袍哥会马上就要占据渝城，就算没有，他一样是立了大功，到时候回到鬼面袍哥会盘踞的酆都一带，他至少也是一堂口香主，远比现在跟着别人屁股后面转悠要来得快活。
这么一想，他越发激动，不断地往江底潜去。
之前的计划里，这江上会有船来接应，只要他登上了船，一切就安全了。
然而就在李老二以为自己能够逃脱升天的时候，突然间，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江底之下，似乎有一些不对劲儿。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劲流，朝着自己这儿陡然射来。
李老二几乎是本能地偏头，避开了那玩意，却给吓得半死。
这是水鬼刺，渝城袍哥会专有的水战利器。
这玩意仿的是著名的峨眉刺，不过材质更利于水下交锋，由前一代龙头坐馆改良而成的，至于配备这水鬼刺的，则是帮中最精锐的水战高手，因为渝城是西南著名的水路码头，他们便被编进了水鬼堂，专门应付江面水下的火拼，一向由老龙头一脉掌管，十分精锐。
这帮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而且还是早有准备，张网以待？
李老二满心疑虑，然而还没有等他想明白，却感觉到后背一痛，他低头，瞧见胸口处，半截水鬼刺已经扎透，穿了出来。
他到死，都没有找寻到那答案。
在水下死掉的，并不仅仅只有李老二一人，随后又两个跳入江中，准备水遁离开的鬼面袍哥会成员，也死于渝城袍哥会水鬼堂的水鬼刺之下。
不但如此，整个江面上，却是来了十几艘快船，江上江下，天罗地网，将鬼面袍哥会逃离的路途给堵住了。
另外一边，鬼王依旧在于陈仓激斗着，他即便是瞧见了渝城袍哥会在江面上的布置，也并没有太多惊慌，依旧一边应对陈仓，一边调节气息。
他气定神闲的样子，落在陈仓的眼中，多少有些古怪。
陈仓进攻未果，抽空出言相劝：“吴嘉庚，我敬你是江湖上的一方豪雄，不过你杀了我帮中二爷，我陈某人的老兄弟，我便没办法与你讲江湖道义，别看我现在奈何不了你，但你也逃不脱，一会儿我帮中高手赶到，你必然死路一条。既然如此，你还不如束手就擒，说不定还能活命。”
鬼王冷冷地笑，然后说道：“姓陈的，你根本不了解与我合作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别说他们领头的那位，便是那跟班，也是天神一般厉害的人物。你们渝城袍哥会所谓的高手，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说吧，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枚符印，直接捏破，那符印却化作一颗穿天猴儿，直冲云霄之上去。
随后，鬼王得意地冲着陈仓说道：“他马上就到，而你们，谁也逃脱不得，嘿嘿。”
鬼王笑着，然而几个弹指之后，他的脸却突然一下子变白了，紧接着双目赤红，怒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
那陈仓却笑了，身子一扭，却是出现在了鬼王的近身之前，低声说道：“你要找的人，是王新疆么？不过可惜啊，你自以为胜券在握，到底还是被人给算计了啊——那螯蜈断肠毒缠身的感觉，如何啊？”
陈仓说罢，鬼王已经是最为虚弱的时候，他猛然挥出双掌，朝着鬼王拍去。
鬼王被他气势锁定，动弹不得，唯有拼死伸出双手，与陈仓对击，结果受不住力，整个人口吐鲜血，朝着后方飞掠而去。
陈仓趁胜追击，然而那鬼王却在半空之中，“嘭”的一声炸响，化作了一大团的血雾。
死了？
小木匠这时已经恢复过来，伸头瞧见了那漫天落下的鲜血，以及燃烧的招魂幡，有些诧异。
他感觉那鬼王仿佛是死了，但又仿佛没死——正常的人，倘若是死了，除了血，难道没有点儿骨头渣子，以及碎肉？
他有些懵，而那陈仓则是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嘴里骂了两句，随后扭头，朝着小木匠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糟糕，被发现了。

第六十章 消失不见的江老二
（为@静电感应嘉庚）
小木匠满心忐忑，虽然他并没有听到陈仓与鬼王吴嘉庚之间的沟通，但瞧见长江蛟朝着这儿望来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一些凶狠，杀气腾腾的样子。
倘若是先前故去的廖二爷，小木匠倒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廖二爷为人温和平顺，颇有长者之风，不但认识他，而且因为他师父的关系，待他也是极好的。
只可惜这样的长者，却最终壮烈死去，而此刻的闲大爷陈仓，他几乎是没有与之有过交流。
他倘若是站出来，对方会对他如何？
小木匠满心纠结，而那长江蛟已经快步走到了跟前来，差不多两丈左右的距离，陈仓站定，然后对着小木匠这边的方向喊道：“不知道是哪条道上的江湖朋友，现身露个面吧，不然就甭怪我老头子下手不留情了……”
他说着话，手一伸，鬼王那杆还在燃烧的招魂幡，便“呼”的一声飞了过来，落到了他旁边三尺处。
旗杆扎在了鹅卵石与沙土之中。
气势汹汹。
眼看着长江蛟要将那招魂幡往这儿招呼，小木匠没有再多犹豫，而是出声喊道：“陈大爷，是我，甘墨。”
他没有再藏着，而是将顾白果给按在原地，然后从大石后面转了出来。
“你？”
小木匠的出现，让陈仓很是意外，他瞧着走出来的小木匠，脸上满是疑惑，口中问道：“你在这儿干嘛呢？”
瞧见陈仓没有立刻动手，小木匠松了一口气，然而瞧见他颇为严厉的表情，又提上了半空。
当务之急，是应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小木匠也是急智之人，赶忙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说完，然后指向了张启明两人的藏身之地，开口说道：“他们在那儿。”
陈仓听了，皱起眉头，说是么？
他一抬手，已经解决完鬼面人的那几个手下，立刻朝着那边扑去，而陈仓则和颜悦色地说道：“小甘，除了你，还有别人么？”
一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顿时就有些惊慌了——他年纪不大，但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江湖阅历却不少，寻常人只能怪听出这话语里的关切，而他则琢磨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惊悚感。
他有些慌了，而陈仓却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仿佛说了些什么，和颜悦色的。
小木匠回应两句，腿肚子却在发抖。
眼看着陈仓已经走到跟前，手都已经扬了起来，小木匠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先跑的时候，承担着巨大压力的他，突然间听到了一声哭喊：“二爷，二爷啊……”
陈仓与小木匠几乎同时扭过了头去，瞧见了一个男人，跪倒在了廖二爷的遗体前，嚎啕大哭。
那人却是渝城袍哥会的新龙头，程五爷。
哦，错了，现如今，应该叫他程龙头了。
瞧见程龙头赶到，陈仓身上散发出来的那杀气，一瞬间就收敛了。
随后，他的右手落在了小木匠的左肩上，轻轻拍了拍。
这个老头子显得比廖二爷更加平实亲切，微笑着说道：“小甘兄弟，你是我渝城袍哥会的朋友，龙头也打过招呼了，以后但凡有你用得着我袍哥会的地方，尽管吱声，找任何人都可以，所以不用怕，什么张启明刘启明，只要他敢招惹你，我们让他见不到以后的天明。”
说完话，这时那几个人过来回禀：“陈大爷，没见到人。”
陈仓看向了小木匠，说道：“那人是你师叔，而且用的是鲁班秘术，你有没有破解之法？”
小木匠点头，说有的。
陈仓对他说道：“那好，麻烦你过去弄一弄，龙头来了，我去说一声，随后就过来。”
他转身离开了，小木匠的心也放松了许多，而这个时候，瞧清楚了局势的顾白果也不愿意再待着，走了出来，死死地拉着小木匠的胳膊，欢喜地说道：“姐夫……”
旁边一个袍哥会的高手冲着小木匠拱手说道：“麻烦你了，甘兄弟。”
小木匠回礼，说客气了。
他瞧见陈仓的态度，知晓程龙头的到来，让他暂时安全了，而此刻，他也将先前的担心给撂下，准备利用袍哥会的力量，将张启明这根扎在他心里的钉子，给拔了。
那家伙毕竟是他的杀师仇人，他怕归怕，但要说不恨，那是不可能的。
至于破解之法，倒也简单。
他到了张启明刚才的藏身之处，问旁人有没有容器，有人递过来一个皮囊，那是饮水用的，小木匠有些尴尬，说明缘由，对方却笑了，说无妨。
小木匠不再纠结，让顾白果转过身去，然后解下腰带，对着那囊子口就来了一泡正宗的童子尿。
弄完之后，他持咒加持完毕，随后在袍哥会高手的护翼下，往着周遭撒了过去。
这一切，他都显得小心翼翼，不敢造次，还特别让顾白果走远一些。
因为他怕张启明显露身形之后暴起。
然而一皮囊的童子尿都撒完了，却依旧没有瞧见人。
旁边的三个高手都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而小木匠也满心疑惑，而这个时候，陈仓带着满脸泪水的程龙头走了过来，询问情况。
小木匠只有很无奈地说道：“他应该是见势不对，直接就开溜跑路了。”
他本以为陈仓会怪他，没想到那老头儿却一言不发，反而一副很平和的样子。
而脸上还有泪痕的程龙头则表示道：“无妨，我回头叫陈龙过来，帮你录下那两人的相貌，全城通告缉拿，只要他们还在渝城这一带，就跑不了。”
说完，他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既然那家伙是你仇家，你目前肯定不安全，我让陈龙来给你安排一下，等忙完这两天，我跟你好好聊聊。
他这态度，对小木匠宛如对待子侄。
在廖二爷的遗体那儿，已经聚集了三五十人，程兰亭作为龙头，自然很忙，过来打了招呼，便得离开。
不过他走了几步之后，却又回过头来，问道：“刀还好用吧？”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道：“挺好的，只不过没机会用。”
程龙头笑了笑：“男人，还是得用的。”
说完他离去了，而陈仓和其余几名高手也跟着离开，小木匠虽然遗憾没有逮到张启明，但袍哥会既然愿意插手的话，那家伙估计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来招惹他，所以也放了心，不管远近热闹的场面，来到了刚才自己布置的江边。
那只鞋给张启明揣走了，不过装药汤的罐子还在，而且神奇的是，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里面的汤药虽然洒了一下，却还有大部分存留。
他拿起药罐，递给了顾白果，小姑娘似乎想说些什么，小木匠却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两人往回走，结果听到了“喵呜、喵呜”的声音，抬头望去，却瞧见草丛中，钻出了一只痴肥橘猫来。
瞧见虎皮肥猫，小木匠的心中百味杂陈。
他先前已经知晓虎皮肥猫是个邪祟，猛虎成精，却不曾想这家伙，居然就是那个整天把“我尼玛”挂在嘴边，又凶又恶的张启明大弟子虎逼。
那家伙当初差点儿把自己给弄死活埋了，不过形势变化，他居然变成了一头痴肥橘猫，而且貌似没办法恢复人身了。
想起了，应该是在鲁班圣殿之中，张启明用那布袋，将它给废了。
曾经的虎逼凶神恶煞，是张启明的徒弟。
而现在的虎皮肥猫，却已经转变了立场，在刚才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帮他，这情形小木匠是看得到的，而且历历在目。
所以，他此刻在面对这肥厮，心情极为复杂，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咱们回去说吧。”
听到这话儿，那肥厮冲着小木匠“喵呜”的叫了一声，又恬不知耻地冲着原本并不是很喜欢的顾白果伸了伸粉嫩的舌头，表示友好。
它这蠢萌的举动弄得小姑娘芳心大乱，伸手抱住这头肥厮，忍不住地摩挲爱抚。
这时陈龙走了过来，与小木匠和顾白果打过招呼之后，说道：“小甘，嘿嘿，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被二爷和陈大爷联手击杀，今天下午摆庆功酒，龙头特意交待我过来寻你，说你是见证人，一定要出场的……”
他热情得很，小木匠却有些错愕。
没想到程龙头居然会将此事定论，说成是廖二爷与陈仓联手击杀了鬼王，并且还要大肆庆祝。
鬼王真的死了么？
他很想问一下陈龙，然而瞧见他这么开心的样子，到底还是忍住了，对陈龙说道：“我还要去酒店里给我朋友送药呢……”
陈龙说没事啊，我陪你一起去——龙头交代了，一定要注意你的人身安全，所以不止我，还派了一个小队的帮内高手保护你，让你不要有任何担心。
一个小队？
小木匠很是郁闷，不过却也拒绝不了，只有带着顾白果和虎皮肥猫，在陈龙等人的保护下，离开了江滩。
一路回到酒店，那队人马在楼下大堂守候，而陈龙则护送到了门口。
小木匠进屋，却发现床上没有躺着人。
他到处寻找，发现屋子里根本就没有人，被窝里甚至都没有了一丝热度。
江老二不见了。

第六十一章 见面
这一天的事儿实在是太诡异多变了，小木匠的心脏有点儿受不了，扑通扑通地跳着，正满心懊恼的时候，却听到顾白果说道：“姐夫，你看这……”
他低头看去，瞧见顾白果从床边的桌子上，拿起了一张纸条来。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我有事，得先走了，别担心我，命大，不会死。”
第二行：“甘墨，我是一个没得感情的杀手，我江轩一生，不欠任何人的人情，你的救命之恩我会报答，至于啷个搞，我忙完了，再来找你商量……”
瞧见这个，小木匠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笑道：“这家伙啊……”
顾白果却说道：“字真丑，歪歪扭扭，跟蚂蚁爬一样。”
小木匠问她：“不对呀，我对他其实是一般般，而且张罗着救他、给他治伤的人，其实是你啊——你才是帮助他最多的人，他要欠情分，也是你啊，为什么他对如何报答你只字不提呢？”
顾白果笑嘻嘻：“我跟他另外有交易。”
小木匠问：“什么交易？”
顾白果摇头，说不，不能告诉任何人。
小木匠本来下意识地想接一句“我不是外人啊”，但话到嘴边，却到底还是给咽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这么说，有些不太合适。
他想了想，问顾白果那江老二的伤势对他会不会有影响，他这么突然地离开，身体会不会受不了呢？
顾白果告诉小木匠，影响肯定是会有影响的，而且如果不及时治疗，调理元气的话，很可能会伤到根本——不过呢，修行这个行当比较神奇，有许多的功法，以及丹药之类的，对于他这种伤势有着奇效，那家伙既然有把握这么做，肯定是有所凭恃的；更何况他背后，将会有那么厉害的一大高手做师父呢，所以用不着太多担心。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忍不住好笑起来——江老二本身就是一厉害的江湖杀手，哪里用得着他去多担心。
瞧见纸条，此事就算是告一段落，小木匠便让顾白果回家，而他则准备跟着陈龙一起，去渝城袍哥会的庆功现场。
顾白果跟小木匠撒娇，缠着要一起去，说是要去见见世面。
本来对顾白果挺宠溺的小木匠，此刻却显得无比的坚决，不但没有答应，而且还将她给凶了一顿。
不过瞧见小姑娘要哭的样子，他又心软了，告诉顾白果，等他忙完了，就去看她。
顾白果不情不愿地离开了，陈龙得知之后，有些惊讶。
他一边走，一边对小木匠说这个无所谓的啊，她要去便去，今天庆功会，应该会很热闹的，吃吃喝喝而已，即便是廖二爷故去了，但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鬼王已死，敌方的攻势也将冰消瓦解，这对袍哥会才是大事情……
小木匠搞不懂程龙头这帮人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地宣扬，要万一鬼王没死，回去就发动攻势，他们这边该怎么办？
打脸还是其次，要是给打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了。
不过他瞧见陈龙兴致满满，提及程兰亭又是满眼崇拜的表情，突然间想明白了，可能这就是程龙头想要的效果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烧得旺了，方才能够服众。
小木匠脑子有点儿乱，但陈龙却全然不觉，一直侃侃而谈，聊了一堆琐碎事儿，小木匠都没有听进去，而是有时间打量了一下陈龙，却发现他跟长江蛟陈仓，长得居然有几分相似。
他顿时就忍不了，问道：“我多嘴问一句，你跟闲大爷陈仓，什么关系？”
陈龙愣了一下，低声说道：“别人问，我肯定回答没有，也就是你，我小声跟你说——他是我大伯，堂伯。这事儿很少人知道，你别说出去啊。”
小木匠苦笑，说我跟谁说去啊？
陈龙点头，说那就好，其实吧，我特不想跟别人说这件事情，怕别人以为我是走关系爬到现在这位置的，忽略了我的努力和能力……
这兄弟跟陈仓的性子完全不像，一个内敛，一个外向，给他一个话头，能够跟你滔滔不绝地聊着。
就这么聊着天，然后到了庆功会的会场。
之前选龙头，得拜关二爷，所以才在讲义堂，庆功会自然不会在那儿办，而是移师到了朝天门附近的一处大酒楼。
那儿跟之前小木匠丢书去过的得春园很像，也是酒楼加窑子、烟馆等一大堆娱乐场合的地界，不过这个叫做眉山公馆的地方，却比得春园高级许多。
别的不说，那里面混迹的女子，都不叫窑姐儿，而被称作“交际花”。
啧啧，您听一听，这名字，多高端大气，洋派得很。
不过小木匠比较在意的，并非那些打扮得格外妖艳、靓丽的女子，而是这眉山公馆的建筑，一砖一瓦，总感觉有些眼熟，颇有些他师父鲁大的风格典范。
他被陈龙带着进了院子，不过门口的时候，被人卸了刀。
这个有专门的人分类保管，倒也不用担心。
至于虎皮肥猫，许是不适应这么多人的聚集，却是攀上了墙头，不见踪影。
这会儿已经是申时，算作下午，会场已经在布置了，陆陆续续也来了人。
这些人除了渝城袍哥会的成员，还有许多社会名流。
而且这些人的范围，可比之前选龙头时要宽松许多，各行各业的都有，这些人彼此都熟悉，围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圈子，交流谈笑着，完全没有当下局势的紧张感——或许在这些人的眼里，前几日的渝城，和今日的渝城，以及以后的渝城，都没有什么区别。
江湖人打生打死，他们终归还是经营着自己的事儿。
陈龙作为新任龙头的亲信，自然也是有一堆杂事的，特别是在这会场，不断有小头目过来跟他打招呼，又询问一会儿的会场布置和流程等问题。
他一开始的时候，还能够照顾到小木匠，而到了后来，却不得不向小木匠告罪。
小木匠心态比较随和，让他赶紧自己忙去，别管他。
陈龙离去之后，小木匠倒是得了空闲，借口去找茅厕，来到了院子边儿的凉亭上，左右打量，最终在角落找到了自己师父习惯留下的标记，让他确定，这个眉山公馆，至少在基础架构上，是他师父操刀完成的。
瞧见这些，小木匠的心中，涌现出了极为强烈的自豪感，而这些，并不是血雨腥风的江湖能够带给他的。
若是论修为，鲁大的实力可能很一般，甚至没有张启明那么厉害，但在建筑结构、美学和鲁班技艺的研究和发扬上面，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这个领域的巅峰。
那才是匠人应该拥有的风骨和气度。
只可惜，他师父鲁大出尘世外，笑傲江湖，而他则必须在这滚滚红尘中打滚着。
想到这里，他才想起一件事情——那条注入他体内的黑色之气，也就是廖二爷养的那黑色蛟灵，到现在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如果不是他自己身体的变化，仿佛根本没有这件事情一样。
小木匠瞧见左右无人，找地方一坐，然后屏气凝神，开始内视，发现经脉各处皆无异象，唯有丹田处盘踞着一层热流，将其包裹住。
他用劲儿去刺激，那热流丝毫不受影响，而不管他怎么动，都没有任何反应。
尽管如此，小木匠还是确认了，那层包裹丹田的热流，应该就是蛟灵了。
或者叫做残破的蛟灵，这样更加贴切一些。
而且……
他感觉到了什么，解开衣扣来，朝着自己的胸口望去，却见先前被黑气没入的那胸膛处，此时此刻，居然浮现出了巴掌大的一块纹身来。
那纹身，却是一头腾云驾雾、张牙舞爪的黑色真龙。
这……
小木匠有些懵，而这时陈龙找了过来，瞧见他慌乱地整理衣襟，便问道：“你干嘛呢？”
小木匠摇头，说没，没什么。
陈龙说道：“龙头来了，在天字号包厢里面，他有点儿时间，问起了你，让我带你过去呢，赶紧的。”
他拉着小木匠走，越过会场，又进了楼，一路向上，最后来到了一个包间门口。
陈龙恭恭敬敬地扣了扣门，差不多几息，里面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小木匠瞧见程兰亭与老龙头的嫡子王存古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王存古瞧见小木匠，便对程兰亭说道：“程哥，你有事先忙，一会儿我找你多喝两杯。”
程兰亭笑了，说必须的。
送走王存古，程兰亭叫了小木匠进了包厢，陈龙没有进来，而是在门口守着。
包厢里面自然奢华，到处都是名贵的红木家具，有一侧大开窗，能够隔着桂花树，瞧见下面会场的布置。
新晋龙头带着小木匠坐下之后，问了一下小木匠师叔张启明之事，聊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最近在湖南潭州，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叫做徐三岁，你可认得？”

第六十二章 热闹的庆功会
听到程龙头的提问，小木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徐三岁？什么意思？”
程龙头则解释道：“此人在潭州陡然冒出，然后一身修为让潭州江湖上的朋友惊为天人，而且此人对于鲁班秘术似乎很精通，有人推断他应该是鲁班教的传人，而你师父鬼斧大匠也是鲁班教中人，所以我便想问问你，那个徐三岁是不是他的师兄弟，荷叶张的弟子，又或者其它旁支……”
小木匠摇头，说这个我真不清楚，其实在我师父死之前，我都没有怎么听他聊起过鲁班教的事情。
程龙头听到，叹了一口气，说：“其实吧，鲁班教中有许多的理念和想法，都是很不错的，只不过被后人给过度扭曲了，就此断了，也着实可惜。”
他感慨之后，问小木匠有没有想过把鲁班教的大旗给扛起来？
若是小木匠有想法的话，他定然会全力相助的。
这话儿倘若是说给张启明听，那家伙说不定得乐疯了，但对于小木匠而言，他跟鲁班教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倘若不是鲁大这个联系纽带存在，他甚至都懒得去提那点儿事，自然是一口婉拒。
程龙头听了，也没有强求，也知晓了小木匠的志向，是个做工的匠人，而并非江湖上厮杀、刀口上舔血的汉子。
聊完这些，小木匠本以为谈话会结束，但程龙头却突然转变了话题，问他道：“江边那里，你应该瞧见了全部的经过吧？”
小木匠愣了一下，赶忙回答道：“也没有，我当时被张启明给追着，心慌得要死，就顾着找地方藏了，后面的事情，看得倒不真切——你也知道，我并非江湖人，对于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实在是害怕……”
他努力地争辩“清白”，而程龙头则说道：“不，我说的，是你应该瞧见，鬼王吴嘉庚，其实或许并没有死。”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两秒钟，方才说道：“对，我感觉，那家伙虽然被陈大爷打伤，漫天血雾，但很有可能未必死去——要是真的死了，怎么可能一点儿骨头渣子都没有留下来呢？”
小木匠选择将心中的疑问给坦然地说了出来，程龙头听说，点头笑道：“看来你并不把我当做外人，那么我也就放心了。”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然后对小木匠说道：“其实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那就是不要在别人面前议论鬼王的生死。”
小木匠点头，说这个当然——不过，为什么？
程龙头跟他解释：“我知道你心里有疑惑，所以特地在此之前，与你说明——其实现如今的形势，鬼王到底死没死，已经无关紧要了，一方面我们内部在大力搜索全城，尽可能找寻那家伙的踪迹，而另外一方面，我们将这个消息大力宣扬出去，那些家伙本来就是临时凑在一块儿的，彼此都不信任，离心离德，现如今最重要的鬼王下落不明，甚至已经死了，敌人也将分崩离析，最终这危局也将会被化解……”
他跟小木匠交了底，说完了自己的计划之后，低声说道：“这是阳谋，堂堂正正，但是对付这帮彼此猜忌的宵小之辈，却刚好合适。”
小木匠恭维地说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我会管好我的嘴，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的。”
程龙头哈哈大笑，然后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小甘，你果然是个明白人，难怪我儿程寒，对你如此看重……
说这话儿的时候，他的眼中，却是泛起了泪花。
瞧见这场面，小木匠连忙安慰两句，这时门外有人敲门，程龙头应了一声，门开了，有一个脸上有道狰狞疤痕的男子走了进来，瞧了小木匠一眼，然后在程龙头的耳边低语两句。
小木匠瞧见对方如此忙，便起身告辞，而程龙头却拦住了他，对他说道：“正好有一件事情要告知你——那个张启明，在刚才的时候从西水门夺路逃出，那个地方因为并不在我们重点防御的方向，人手不足，所以让他给跑了。”
程龙头有些遗憾，而小木匠却还好，毕竟他也不指望他与张启明的事情，让渝城袍哥会来插手解决。
现如今那家伙逃离了渝城，他反倒是轻松自在许多。
小木匠先是向程龙头表达了感谢，随后提出他派来保护自己的那些人可以撤了，一来渝城袍哥会这会儿正是用人的时候，人手很紧，再者他到底只是一个小匠人，身边待着这么多人，多多少少也有一些不太习惯。
程龙头倒也没有客气，毕竟此刻小木匠的人身安全有了保障，的确没有必要浪费那么多的人力在他身边。
小木匠提出告辞，然后出了楼，来到外面的会场。
这会儿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各路人马都赶了过来，使得会场一片热闹。
会场拥挤热闹，小木匠却显得无所适从，毕竟他跟这样的场面，多少也显得不搭，非常不自在，而倘若是在那流汗的工地里，他或许会更加舒服一些。
就在他略微显得有一些局促的时候，却瞧见了湖州会馆的苏三爷，带着苏慈文赶到了这儿来。
苏三爷需要与一大帮子的渝城商界、政界朋友交际，所以只是与他挥了挥手，但苏慈文却径直走到了他跟前来。
两人简单问好过后，苏慈文问他：“我们明天出发，你会过来么？”
小木匠正一脑袋麻烦呢，哪里考虑这个，斟酌了一下语气，然后婉拒了湖州会馆的邀请。
苏慈文听到，有些惊讶，说为什么啊？
小木匠又拿出了之前的说辞，苏慈文听到，有些失望，不过她倒还是能够维持好表面的情绪，又与小木匠问询起了渝城袍哥会与鬼面袍哥会的争端来——她这边消息十分灵通，却是知晓小木匠当时也在现场。
对于这件事情，小木匠刚刚才应付完程龙头，对付苏慈文倒是轻松许多，而且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气氛，他也不吝啬多说一些。
不过苏慈文显然对于陈仓大战鬼王之事并不热烈，反而为了廖二爷慷慨赴死这事儿流泪不已。
说起来，廖二爷对她也是有恩的。
倘若不是廖二爷指点苏三爷，让他去找小木匠来处理自己体内的邪祟，说不定苏慈文真的可能就会被一直蒙骗，最终死去。
只不过她明日就要前往锦官城，没办法去参加廖二爷的丧事了。
苏慈文又与小木匠聊起了前往锦官城的安排，说苏三爷托了关系，准备去拜访一位锦官城道观的观主，看看能不能彻底解决她的问题。
两人聊着，不断有人过来跟苏小姐打招呼，还有几位官家小姐，邀请苏慈文去她们的圈子里一起，但都被拒绝了。
而随后，那位来自英格兰的冈格罗先生也来了，是跟着几个洋人一起过来的。
他瞧见小木匠和苏慈文，很兴奋地凑上前来打招呼。
其他人苏慈文可以不去理会，但面前这位洋人，她却没办法打发，不过冈格罗先生似乎对小木匠更加感兴趣一些，跟他聊着东西方的古典建筑，侃侃而谈，仿佛要聊上个一天一夜，方才畅快。
好在小木匠对这个本来也挺感兴趣的，所以倒也不会觉得厌烦。
几人闲聊着，不知不觉，庆功会却是开始了，程龙头率领一帮渝城袍哥会的高层上了台。
程兰亭作为渝城袍哥会的新任龙头讲话，他先是感谢前来赴宴的各界人士，随后又开始谈及了近段时间以来的局势和斗争。
程龙头聊起了鬼面袍哥会这个邪恶的帮会，聊起了他们曾经做过的那些天怒人怨的事情，乃至前几天渝城郊外山村的灭门惨案，以及这些日子鬼面袍哥会及其爪牙干过的恶事，也都一一讲来。
他是一个很不错的演讲者，无论是情绪的烘托，还是关键点的把握，以及讲话的节奏和排比句的运用，都非常准确。
他的情绪感染力很强，一番讲述下来，众人对这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鬼面袍哥会，顿时多出了许多厌恶。
而随后程龙头又通报了今天午后发生在江滩的事情，谈到了廖二爷拼死阻拦鬼王，最终陈仓将其击杀，他谈到廖二爷的时候，眼中满是泪水，众人也为之感动不已，许多与廖二爷认识，或者有过交集的人，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老爷子人是真的好，此番就义，着实是太可惜了。
讲完经过，便是庆功，各种论功行赏，随后又宣布解除宵禁，让众人都为之欢呼，而庆功会也进入了尾声，随后程龙头宣布宴席开始，众人欢呼，吃吃喝喝，热闹不已。
小木匠跟苏慈文、冈格罗先生分开了，被安排在了陈龙那一桌，他从头看到尾，一直在打量着，却发现了一件事情。
雍家，无论是闲大爷雍熙文，还是那嚣张跋扈的雍德元，还是胖乎乎的雍家小妹，甚至先前支持雍家的那吴秃子，都没有在这庆功会里现身。
甚至那天选龙头的一些人，都没有瞧见踪影。
这……
是为什么？

第六十三章 告别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小木匠已非吴下阿蒙，看问题的眼光和角度，其实反而比一般混迹江湖圈子的人要更加敏锐和准确。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一下子就意识到，雍家人没有出现在这会场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些事情。
比如那个暗算廖二爷的家伙，他仿佛就是雍熙文手下的行走。
这件事情如果被程兰亭等人利用到，并且有意地放大，然后扩散开去的话，雍熙文绝对是要栽的，而跟着雍熙文的那一帮人，也很有可能被拉一派、打一派，直接给整得烟消云散了去——如果是旁人的话，小木匠或许不会这么想，但程兰亭的话，小木匠相信他有这样的手腕。
不信就去看看王存古王大少。
他明明跟程兰亭并不对付，结果现在看一看，两人亲密得跟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一般。
当然，小木匠看穿了这些，却并不多做言语。
他是一个内敛且善于沉默的人，并不想出头挑事，也愿意别人看轻自己，这样能够避免许多的麻烦。
论功行赏之后，便是宴会。
八仙桌上，菜品丰富，什么鸡鸭鱼肉，这些都是小讲究，鱼翅爆肚海参，那来自遥远海边的海产味儿，方才是内地难得一见的珍品，此刻也流水一般地摆了上来。
小木匠本就是个苦瓜罐子里熬出来的人，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些有油水的美食。
他瞧见这些，脑子都动不了了，筷子却飞速动了起来。
好在他这一桌的，都是如陈龙一般的头领亲随，虽说平日里也人五人六，但那个时候的人，肚子里的油水都少。
正因为这样，所以大家也是“大哥莫说二哥，两个都差不多”。
一时之间，那一桌子也是风卷残云，那帮人出筷子跟出剑一样，那叫一个快准狠，饶是小木匠的修为，抢个干鲍鱼都抢不过，只有逮着一个油汪汪的脆皮烧鸡，恶狠狠地掰开大半截鸡腿，使劲儿地咬着。
呃……
他有些噎到了。
就在小木匠正在对着桌子上一大堆好酒好菜厮杀拼斗的时候，有人走到了小木匠的身边来，对他低声说道：“龙头让我过来叫你，跟他一起去敬酒。”
“啊？”
“啊？”
连着两道惊讶的声音出现，第一个是陈龙，他除了震惊之外，还有羡慕，毕竟能够有这样待遇的，说明程龙头对这人十分的喜爱和关切，几乎如同自己儿子一般的待遇。
而第二个自然是小木匠，他则是单纯的惊讶，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递过来一张手帕，对他说道：“擦一擦，然后跟我去吧。”
小木匠虽然有些不太情愿离开这满桌丰盛的食物，但这儿是人家的场子，程龙头相召，他怎么着也不能不给别人面子不是。
于是他擦了擦手和嘴巴，站了起来，在那名亲随的带领下，来到了主桌前。
这会儿程兰亭已经是喝得红光满面了，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灿烂起来，瞧见小木匠，便将他招了过来，说道：“小甘，来来来，我帮你介绍介绍前来参加庆功会的亲朋好友、各路群雄，那谁，淳于飞，把酒坛子带上跟着——小甘，叔叔我酒量不行，你可得帮我挡挡酒啊……”
他说得十分自然，仿佛小木匠便如同他自家的子侄一般，不容拒绝。
小木匠过来的时候，本来想好了托辞，毕竟他总感觉程兰亭并不想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子，所以并不想跟这位龙头那么的亲近。
但他被这话儿一撂住，所有拒绝的话语都说不出来了，只有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程龙头带着醉意，领着小木匠转了一大圈，他是炙手可热的龙头坐馆，过来敬酒，众人哪敢坐着，纷纷起身相迎，各种好话撒出。
他一般都是一桌敬一杯，倘若有人嚷嚷着单独碰一个，程龙头便把小木匠给拉了出来。
他满脸通红，喷着酒气说道：“诸位，我酒量浅薄，没办法陪好各位，是我的错，不过你们也别着急，这个后生，叫做甘墨，鲁班教鬼斧大匠的关门弟子，与我儿程寒乃莫逆之交，我待他亦如子侄。现如今我儿不幸死于鬼面袍哥会之手，我没了儿子，但还有他，让他来帮我挡酒，可好？”
他这一番说辞下来，那些张罗拼酒的就没有再多说了，而是纷纷恭维起了小木匠来，说了一堆少年英雄，名师高徒之类的话语。
也有人认识鲁大，当年那镇妖塔落成之时还一同喝过酒的，此刻便站起来回忆往昔，说得小木匠也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侄子一样，那个动情啊，甭提多感人了。
一时之间，场面格外热闹。
小木匠给程龙头领着转悠了一圈，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努力地去记那些人的面孔和名字，以及做些什么的，并且试图将这些给联系在一起来，结果到了后来，酒喝多了，头就有些晕。
别说记人，就连走路，都得保持清醒，免得摔倒在地，出了洋相。
差不多弄完一圈，程龙头瞧见小木匠双眼迷离，便叫来了陈龙，把小木匠扶去歇息解酒。
小木匠回到原来的桌子，旁边人瞧他的眼神便有了许多不同，多了几分敬意和说不出来的情绪，而公馆的侍者也适时端来了酸梅解酒汤。
小木匠喝了那解酒汤之后，感觉好了一些，不过还是有些迷糊。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装了一碗饭，想要再吃点，结果他转了一圈，桌上就剩下一些残渣了，他也不嫌弃，搅和着那油汤和残渣吃了起来。
送醒酒汤的那位侍者赶忙拦住他，说您先等等，回头我给您这桌再添几个菜。
侍者知道眼巴前的这位，可是渝城袍哥会新晋龙头的红人，视之如子侄一般的人物，哪里敢怠慢。
小木匠却并不觉得，认真地跟对方道了谢。
等那人离开，他却还是将碗里的油泡饭稀里哗啦地扒进了肚子里，然后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舒服……
一碗饭下肚，将胃给填满之后，小木匠的醉意也开始慢慢消解，虽然依旧有些迷糊，但状态却在恢复中，而就在此时，却听到台上那儿，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原本热闹无比的宴会场中，一下子就变得寂静起来。
小木匠使劲儿地甩了甩脑袋，然后朝着台上望去，却瞧见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不对，应该是三个。
这三人，分别是小道士四眼，他师父锦屏道人，以及那个酷酷拽拽、鼻孔朝天的老君阁李金蝉。
而这三人，则都是来自于青城山，当日一别之后，却是第二次相见。
他们怎么来了？而且还闹了起来呢？
小木匠努力地开动着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僵化的脑筋，终究没有想出结果，而那锦屏道人则已经与渝城袍哥会的人起了争端，双方居然开始吵了起来。
小木匠又甩了一下头，还拍了拍脑门，这才勉强听清楚——原来这三位青城山的高人，却是来找渝城袍哥会要人的。
他们要的人，也是青城山的子弟，叫做雍德元。
而雍德元，似乎在今天下午的时候，被渝城袍哥会以不能让人信服的理由给囚禁起来了。
青城山的人气势汹汹，然而程龙头在这个时候却不慌不忙，上前解释了来龙去脉——之所以将雍家的相关人员“软禁”，是因为雍家有参与谋害廖二爷，甚至与鬼面袍哥会勾结的行为，这些都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青城山的人若是不信，他们可以私下出示，甚至让他们去见雍熙文，亲自了解……
至于雍德元，那家伙似乎早有计划，所以一有风吹草动，直接就不见了。
渝城袍哥会也正在找雍德元，此人是雍家勾结鬼面袍哥会的重要人物，而且还起到了桥梁的作用。
这么一番话语下来，原本气势很足的青城山三人，顿时就弱了许多。
如果程龙头说的是真的，那么道理就站在了对方那边去。
青城山当然不信，不过气势弱了许多，被程龙头叫人直接印证去了。
宴席依旧在持续，不过经过青城山这么一闹，之前喜庆的气氛就减轻了许多，陆陆续续有人告辞了，程龙头起身送客，显得十分随和亲近，而那眉山公馆的侍者给小木匠又上了几个菜，他刚刚吃着，苏慈文却找了过来。
这会儿小木匠依旧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却给苏慈文拉到一旁说话，因为状态不对，他有些恍惚，大致能够知晓苏慈文在与他提前告别。
小木匠脑子没带，不断地祝福对方一路顺风。
苏慈文瞧见他这状态，似乎有些失望，咬着牙，一直到临走的最后时刻，方才将心里藏着的话语，说了出来：“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是放荡的女子，事实上，我与那家伙并没有任何身体上过分的接触，许多事情，都是在它的魅惑和引诱下做的……”
她词不达意地说了一堆话，最终急了，将衣袖撸起，露出了右臂上鲜红的守宫砂来。
她说：“你看，它还在呢。”
说完，苏慈文逃跑一般地跑了，只留下一个娇俏的背影，让小木匠从酒意中慢慢地醒了过来。

第六十四章 好奇害死人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渝城袍哥会的庆功会也是如此。
众人纷纷散去，小木匠又把那眉山公馆侍者弄过来的几大盘硬菜，添了两碗米饭，全部一扫而空。
通过腹部的臌胀，小木匠的酒意也渐渐回缓了来，他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回想起了刚才苏慈文对自己所说的话。
刚才的时候，他晕晕乎乎，来不及仔细思量，而这会儿却回过了神来。
苏小姐这是对自己有好感么？
应该……是吧？
小木匠琢磨了一下，感觉有一点儿，要不然一个大姑娘家的，怎么可能会突然跟他说出这么羞人的话儿来？
只不过，为什么呢？
在小木匠的心里，像苏慈文这种锦衣玉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家闺秀，而且接受的又都是西化教育，按道理说，她应该喜欢的，不是冈格罗先生这样的人么？
小木匠看苏慈文，感觉好像天边斜挂着的月亮，高不可攀，结果这月亮上冰清玉洁的嫦娥，怎么就落到了他的跟前来了呢？
有点懵。
他想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有想明白，却越发觉得脑壳有些疼。
他揉了揉脑袋，感觉自己基本清醒了，于是站了起来，想要找陈龙去跟程龙头说一声告辞，结果左右打量，却发现不但陈龙不在，原本还在招呼客人的程龙头，却也不见了踪影。
他们这是去应对青城山的那几人了么？
小木匠起身来，四处都找不到人，便也不去再找寻，毕竟他只是讲一下礼数，并不是真想要跟程龙头深入地聊一点儿啥。
而且他实在是没有看懂程龙头为何要带着他去给众人敬酒，还把他给推到前台来。
没搞明白这一点之前，小木匠的心里面，还是有些抗拒与程龙头有太过于亲密无间的接触。
毕竟不管他此刻的心思有多谨慎小心，终究还只是一个江湖小菜鸟。
他没办法跟这帮混迹江湖多少年的巨鳄去角力。
小木匠离开了眉山公馆，门口取了刀，也没有人拦着，大概这一次过来的人实在是有些多，人手不够，也没有人关注到他。
小木匠出了大门，沿着长街往回走——这两天他肯定还是得住在那酒店里的，不过过两天的话，他便会搬走。
虽然他一定要住的话，湖州会馆或许会买单，但没事儿去占别人便宜这件事，小木匠还是干不出来的。
鲁大这十几年来的言传身教，塑造了小木匠的个人性格，也让他不会成为一个给别人添麻烦的讨嫌鬼。
因为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鬼王吴嘉庚“身死”，原本风声鹤唳的城内也取消了宵禁，这使得本来就热闹的渝城，此刻更加热闹。
人们报复性反弹一般涌到大街上来，到处溜达，弄得这大街小巷里，人潮汹涌。
小木匠酒意下去了，但性质却提了起来，哼着曲子，兜里揣着一包席上顺来的油炸花生米，时不时拈一颗，朝着在屋檐墙头奔跑的虎皮肥猫扔去。
虎逼那家伙变成了这虎皮肥厮之后，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暴脾气和傲骨，面对着一颗香喷喷的炸花生米，它会蹦来蹦去，十分卖力。
估计他也瞧出来了，小木匠这会儿，与之前截然不同，水涨船高了。
它现在这一副肥嘟嘟的模样，已经谈不上自尊了。
活着就很好了。
行至大半程，小木匠瞧见前方居然是以前租过房子的自力巷，顿时就嗨了起来，却是没有想着赶回酒店，而是往那巷子里钻了过去。
自力巷这儿住的，是一大帮子的码头苦力，以及外来的小商小贩们，虽然比顾白果待的那地方要好一些，但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污水横流的臭水沟，黑乎乎的巷子，到处堆积的杂物，以及时不时从墙头瓦间跑过的大老鼠，都表明着这儿的混乱与肮脏。
然而小木匠此刻故地重游，却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反而多出了几分说不出来的自在。
他本就和这里的那些住户一般，都是混口饭吃的底层人民，这才是他最真实的生活状态，至于先前的风光，都只不过是虚妄、过眼云烟而已。
小木匠自在地走着，甚至还想要回之前待了两月的地方瞧一瞧，然而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他却感觉到了一点儿不太劲。
那黑乎乎的巷子里，仿佛有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
小木匠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但那点儿怯懦，却在酒精的刺激下消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小心翼翼地往那巷子里摸去。
而右手，却一直放在了肩头上。
寒雪刀就捆在背上，只要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他都可以迅速地抓住刀把，应对一切的危急。
小木匠此刻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能够处理所有变故。
只是当他走进那条狭长而黑漆漆的巷道里，一直走到尽头，却什么都没有瞧见。
错觉么？
他忍不住笑了笑，感觉自己可能是酒喝多了，所以才大惊小怪，于是松了口气，右手也放了下来，转身往回走。
然而他刚刚走了几步，便感觉不太对劲。
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寒之感，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浑身肌肉僵直，仿佛动不了一样，而右眼角处一阵急跳，开始充血，隐隐间仿佛有某个身影要浮现出来。
糟糕！
小木匠心中暗叫不好，下意识地想要往前冲，逃出这诡异的巷子，却不曾想一只冰凉的细腻的手，搭在了他的脖子上来。
感受到这冰凉的手，小木匠下意识地想要去摸刀，却感觉脖子被人给掐住，血脉被截断，整个身子都一片僵直。
紧接着，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认得你，当时在江边的时候，你也在场……”
咯噔……
小木匠浑身都在发抖，甚至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
因为他听出了说话的这声音，是谁了。
鬼王吴嘉庚。
我的天啊，我这是出门踩狗屎了么——渝城袍哥会大索全城，到处找寻，却都没有碰到此人，结果他喝多了酒，兴致来了，故地重游一趟，却招惹了这位大神……
小木匠额头冒出了几缕汗水来，当即认怂，立刻求饶道：“前辈，这是你跟渝城袍哥会的事儿，跟我无关——您放了我，我绝对不会胡说八道，走漏了您的消息……前辈，我说的是真的，我，我……咱们无冤无仇，您就饶了我吧……”
他并非什么很有骨气的人，特别是面对像吴嘉庚这样的可怕魔头，反抗不了，只有示弱。
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情，那便是此刻的鬼王，与江边的鬼王，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家伙身受重伤，伤了元气，能剩下几成功力，那还不一定呢……
他这般想着，而抓在脖子上的那只手，却紧了一紧，随后冷冷说道：“你是觉得我此刻受了重伤，所以故意求饶，然后等我露出破绽，你在将我给拿下对吧？后生仔，你想多了，我就算是只剩下半口气，杀你也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里所有的盘算都停滞了。
这家伙，难道会读心术？
他苦笑一声，开口问道：“前辈，您既然没有直接杀了我，肯定是有所求的，您直说吧，咱们别绕弯子了。”
鬼王“桀桀”笑了两声，然后说道：“痛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后生晚辈——张嘴。”
“啊？”
小木匠不明所以，而鬼王却又说了一声：“张嘴。”
小木匠不敢违背，只有将嘴巴张开，结果他刚刚一张嘴，那家伙却伸手，朝着他口中拍了一颗丹丸来，然后往他下颚一拍。
小木匠不自觉地吞咽，却把那满是腥臭之味的药丸给吞到了肚子里去。
呕……
他感觉到一阵恶心，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却有一股陈年老厕的气味，从胃部升腾出来，差点儿把自己都给熏晕。
而这个时候，他听到旁边“砰”的一声，仿佛有东西掉落下去，而他脖子上的手掌，也不见了。
小木匠得脱自由，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两步，随后回过头来。
但是他第一眼却并没有瞧见鬼王，一直到他将视线往下移，却瞧见了一个黑乎乎的家伙，只不过……
那家伙却跟三五岁的孩童一般高，甚至都没有到小木匠的腰间。
鬼王呢？
小木匠有些诧异，目光巡视一圈，又落到了跟前那家伙身上来，却瞧见这家伙粗手粗脚，身体畸形，而那张惨无血色的脸，他似乎是见过的。
这张脸，不就是被廖二爷轰破面具之后的鬼王么？
只不过，鬼王明明是七尺汉子，此刻怎么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来？
他满心惊诧，而跟前那家伙则吐了一口血，冲着小木匠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告诉你，你肚子里面服下的，可是万虫五蛇丹，只要我心念一动，便有无数虫子在你身体里翻腾，弹指间你就会受尽折磨，变成一摊烂肉……”

第六十五章 侏儒
面前这家伙冷冷地形容完这残忍可怕的毒药之后，开口说道：“我讲这些，你肯定觉得我是在吓唬你，所以……”
小木匠赶忙打断他的话：“我信，我信，我全部都信的！”
那家伙却很是奇葩地说道：“你，你别敷衍我——这种药，一般人听了，都不会相信，我须得演示给你看。记得，咬着牙，别乱叫出声来……”
说罢，他嘴里嘀咕起来，而紧接着，小木匠感觉手脚处有一些痒。
他下意识地想去挠，结果那种有虫子在身上钻来钻去的麻痒感，一下子就遍布全身了，他两只手都用不过来，不断地挠，浑身直哆嗦。
那种痒入骨髓的感觉几秒钟之后，又变成了痛。
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坨在热锅上的猪油，直接就化了，赶忙喊道：“停，停，停，你要干嘛，直接说就是了，我都做……”
大祸临头，他赶忙认怂。
即便如此，那家伙也让小木匠感受了一下这地狱一般的痛苦，方才打住。
他双手合十，猛然一指，那种深入骨髓的麻痒感和痛楚，方才缓慢消失。
而小木匠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出如浆，衣服都湿透了，散发着一股汗臭和酒味。
这一下，他倒是彻底清醒过来，先前的酒液，也已经变成汗水，排出体外。
不过清醒过来的小木匠，却显得很绝望。
这样一个可怕的家伙，他该怎么应付？
好在展示完自己的拳头之后，面前这家伙也提出了自己的诉求，在得知小木匠住在江边那间外国人开的酒店后，让小木匠去附近找个竹筐背篼来，将他给带过去。
这满渝城到处都是袍哥会的耳目，鬼王即便是躲在这自力巷阴森之处，也没办法逃脱。
反倒是让小木匠帮忙藏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小木匠的性命握在旁人手中，生杀大权旁落，鬼王心意一动他便死了，哪里敢讨价还价，只有照办，在鬼王的指点下，找到了一个竹背篓，将他给装在里面，上面盖着一张破麻布，便朝着那酒店走去。
那鬼王粗手粗脚，脸孔又如成年人一般，但身材却跟儿童一样，所以重倒不是很重。
小木匠回过神来，心中已经没有那么诧异了。
毕竟像这样的情况，小木匠见得不少，特别是在“水蛊”猖獗的湘西湘南之地，更是如此，那些得了水蛊的孩童，后来就长不大了，慢慢发育延迟，就成了这般侏儒模样。
师父鲁大曾经跟小木匠说起，他碰到过西洋来的传教士，说那“水蛊”，其实叫做血吸虫。
那是一种极为细小的虫子，它常年寄生在田里地头的钉螺身上，移到人身，便会进入人体的五脏六腑中，将其蛀空，筑起虫巢，十分的可怕。
但这玩意防治也简单，不去污水中生活，粪便隔离之类的就行了。
至于鬼王前后的差别，想来也是不愿意别人知晓自己的身体缺陷，特地伪装得那么高大吧。
他背着那鬼王往回走，一路上倒也顺畅，就算是遇到了巡逻的人，那帮人却也都认识小木匠，不但没有人来检查，反而纷纷上前问好，甚至还有人主动提出要不要帮忙。
这待遇，显然是因为庆功宴上，程龙头带着他敬酒这事儿，已经传开了，方才会如此。
按道理说，别人这么给面儿，小木匠的心里应该是很高兴和自在的。
但此时此刻的情形，他又如何能够高兴得了呢？
终于，回到了酒店房间，他将门给关上，那鬼王从竹背篓中爬了出来，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小子倒是阔绰，住得起这么贵的地方呢。”
小木匠无奈解释：“这是朋友的人情，我还准备过两天退了呢。”
鬼王又说道：“这一路上，我听到好多渝城袍哥会的人跟你打招呼，瞧你一副很场面、很社会的样子——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
小木匠无奈托底，将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
然后他说道：“鬼王前辈，我就是个手艺人，靠着帮别人盖房子过活的，不是江湖上的人，搅和进你们的纷争来，我也是无奈，所以您高抬贵手，就把我当一屁给放了吧。”
生存面前，小木匠的姿态摆得很低，毕竟他是市井出身的，自然知晓，这个时候还要将脑袋给昂起来的话，那么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
找死。
鬼王听完了他的讲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笑着说道：“我想起来了，那天在独望村，你硬生生从我那帮蠢笨手下的手中，将好几个人质给救走了，而且还杀死了我鬼面袍哥会的人——哼，无冤无仇，亏你说得出来……”
小木匠赶忙纠正：“你，杀死他们的，不是我，我只不过是帮人隐匿和救人而已。”
鬼王问：“你用什么隐匿？”
小木匠如实回答：“藏身咒……”
鬼王听到，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哈哈哈，鲁班教的旁门左道，果真是有一点儿意思，就这么一点儿障眼法，却是把那帮蠢货给糊弄得团团转，哈哈哈……”
小木匠瞧着跟前这喜怒无常的家伙，心中很慌：“前、前辈，我……”
鬼王瞧见他这般慌张的样子，却平静地说道：“你不要怕，我不会因为你杀了几个蠢货，就怪罪于你，让你死的。你放心，我只需要在你这儿藏两天，恢复伤势而已，并不会要你的性命——咦，你这儿有洗澡的地方？”
小木匠赶忙说道：“有。”
鬼王说道：“来，你抱着我去洗一下。”
小木匠不敢违背，将鬼王抱着去了浴室，这酒店的浴室十分先进，不但有自来水，而且还有一个浴缸呢。
当然，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小木匠给浴缸放好了水，然后帮着鬼王脱去那满是破口和血污的衣服。
那家伙此刻虚弱无比，所以能不动就不动，任凭小木匠伺候着。
小木匠将鬼王脱去衣服，发现他畸形的身体上面，满是伤口，有细密的划痕，也有婴儿嘴唇一般大小的伤口，不过这些都已经不流血了，结了痂，只是看上去有些可怖。
小木匠用毛巾蘸了热水，小心翼翼地给鬼王擦洗着，能够感受得到对方因为疼痛而肌肉抽搐。
但这个家伙也狠，却是一声“痛”都没有哼出来。
小木匠小心翼翼地帮忙清洗完毕，将鬼王带回了卧室，在衣柜里翻找出一套衣服来，用刀裁了，给鬼王勉强穿上去。
大概是这一阵忙碌，让鬼王感觉很舒服，坐在床头盘腿打坐的鬼王居然伸了一个懒腰，瞧见旁边略有些忐忑的小木匠，忍不住笑了，说道：“小子，你别怕，只要你别犯傻，跑去渝城袍哥会那儿出卖我，我可以保你平安。”
小木匠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却还是担心得很。
然而鬼王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说道：“你管那天是你杀了鬼面袍哥会的人，还是你朋友，这些都是小事——事实上，若是我能够回去的话，也要将那帮人给杀了。”
小木匠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鬼王大概是在回程的时候，搁竹背篓里打坐回气，精神头也足了，又或者心里憋得有些久，对着小木匠，居然毫不避讳地说道：“鬼面袍哥会里面，有人想要替代我的位置，所以我才会被人出卖，落得这副田地——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阴谋，一场骗局……”
小木匠听到这些，已然忘记了自己身处的险境，问道：“您是说，鬼面袍哥会与渝城袍哥会的冲突，是场阴谋？”
鬼王说道：“对，怂恿我的那帮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谋算的不是渝城，而是我辛辛苦苦创立的鬼面袍哥会，尽管我巴心巴肺地想要跟他们合作，但他们到底还是不信任我，他们想要彻底掌控鬼面袍哥会，变成他们厄德勒的西南鸿庐，我反而成了最大的绊脚石，只有搬开我，他们才能够彻底掌握鬼面袍哥会的所有力量……哈哈哈，我真的是傻，一直到这几把境地，方才想明白过来……”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情绪激动，居然有眼泪流了出来。
小木匠感觉到了这侏儒眼中流露出来的痛苦与悲伤，那是被人背叛、被人当做猴耍之后的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感同身受，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厄德勒？这是什么，怎么说起来这么拗口啊？”
鬼王说道：“那是西洋话，翻译过来，叫做全知全能，你知道太平天国嘛？其实就跟洪秀全的拜上帝教一样，只不过他们这个，更加隐秘而已……”
他似乎不愿意谈太多东西，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
随后他再一次给小木匠吃定心丸：“所以你别担心，我不会滥杀无辜的，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我绝对不会害你。”
小木匠小鸡嘬米一样点头，说好，多谢前辈宽厚。
鬼王瞧见“乖巧”的小木匠，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随后，他仿佛有了新发现，对小木匠说道：“你近前一些。”
小木匠不知其意，走到床前来，鬼王伸手过去，一把拉开了小木匠胸口的衣服，往外一扯。
这一扯，却是露出了小木匠的胸膛。
鬼王瞧见，不由得狂喜起来。

第六十六章 鬼王传道
（为@不吸鸦片嘉庚）
小木匠给骤然拉开衣服，有些慌张，下意识地要把衣服给拢起来，那鬼王却低声喝道：“别动。”
面前这一位，可是掌握他生死的人，他这般一喝，小木匠当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鬼王吴嘉庚则盯着小木匠胸口那头腾云驾雾、张牙舞爪的黑色真龙纹身，努力控制住脸上浮现出来的狂喜笑容，问小木匠：“这是什么？”
小木匠有些结巴：“这、这，这个是……”
他想起跟前这个侏儒可是鬼面袍哥会最为恐怖的大档头，鬼王吴嘉庚，而且他对于人心，似乎有着独特的理解，此刻倘若是说了谎话，只怕对方一下子就能够觉察出来。
就在他满心犹豫的时候，鬼王却将答案给直接说了出来：“想不到啊，想不到，廖恩伯最为得意的真龙之灵，居然在你这儿……”
小木匠有些错愕，说什么，不是蛟灵么？
鬼王说道：“若只是蛟灵这等低档货色，他廖恩伯如何能够坐镇渝城三十年，屹立不倒？我又何必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过来将他击杀？他这条玩意儿，却是某位通天造化的高人，从那洞庭湖深处，拘来的一条真龙神魂，被廖恩伯用文气炼化多年而成，我本以为它已然消亡，却没曾想居然融入你身体里去……咦，为什么呢？”
小木匠有些懵懂，说什么为什么？
鬼王说道：“真龙至纯，高傲无比，按理说，只有大造化之人，方才能够得它青睐，正因如此，那高人方才无法自用，而是给予了廖恩伯，非是不愿，而是不能——不过我看你普普通通，怎么可能吸引这真龙之灵附体呢？”
小木匠也很是无奈，那玩意进入之后，也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也没有与他沟通的意思，所以他也闹不明白。
鬼王盯完之后，将小木匠衣服放下，却对他感了兴趣，问起了小木匠的修行来。
对于这家伙，小木匠不敢隐瞒太多，将自己大概的经历聊了起来，就连鲁班圣殿的事情，也说出了来，不敢隐瞒——毕竟他的修行之法，却是从鲁班全经里面学的。
说这些的时候，他还有一些忐忑，生怕鬼王逼他将鲁班全经给誊录下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到时候可能会改动一些，让其面目全非去。
结果人鬼王完全就没有看上《鲁班全经》里面的东西，而是深思了一会儿，却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道：“若是如此，那鲁大只不过是你木匠营造活计的师父，而你说起来，在修行之道上，是没有师父的咯？”
小木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起这个来，想了想，说道：“我最开始修行的时候，有一个来自南海，姓莫的道士给了我许多指点。”
说句实话，若有可能，他还是挺希望莫道士能够给他当师父的。
人家那举重若轻、宛如天神一般的手段，着实让人钦佩。
鬼王挥了挥手，说道：“什么南海不南海，根本没听过，想来不过是蛮夷之地——这样子，虽然我看不出你到底哪儿奇特，但既然能够被真龙之类眷顾，自然是有道理的，老子之前带的那帮哈皮，现在想来都投靠了对头，不然就都死了。为了防备老子这一脉断了根，我得找个人传手艺，别把老头子留下来的东西都给丢了……”
说完，他盯着小木匠，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可愿意拜我为师，得我传承，传我酆都鬼王的道统？”
“啊？”
这回轮到小木匠发愣了，毕竟这画风转变得有些快，他刚才还只是想要得以活命，结果一转眼，鬼王居然想要收他为徒，传其衣钵。
这事儿，也太过于扯淡了吧？
鬼王却说道：“老子这一回被人算计，算是元气大伤了，就算逃出了渝城，也没办法继续当那酆都袍哥会的大档头了，得窝几年，甚至永远都翻不了身了，所以这才便宜了你小子。你也别顾虑，老子这一脉，祖上也是名门出身，虽然行事不端，被赶出道门，但他天才卓绝，修行的法门也是厉害的……”
他唠唠叨叨地说着，瞧见小木匠一直没有动静，眼神就开始变得凶狠起来。
小木匠被这家伙瞪了一下，心中就慌了，暗自对鲁大说了一声“对不住”，然后推金山倒玉柱，直接跪倒在了床边，对着鬼王“砰、砰、砰”就磕了三个响头，脆生生地叫道：“师父……”
话至于此，有精神洁癖、儒家想法的各位爷可能就不舒服了——哎呀喂，你个甘十三当真不是个好东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懂不懂，这师父是能乱叫的么？
这头，是能乱磕的么？
你应该跟鬼王死拼啊，你得“粉身碎骨浑不怕，留得清白在人间”啊？
这几位想看这个、准备道德绑架的爷，您出门右转，去看《明方孝孺传》，那个刚烈勇猛，至死不屈，除了他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这一大堆亲戚朋友和门下弟子之外，没有一个不说他是硬骨头、正气浩然的。
小木匠是什么人，他不是学富五经、仁义道德的圣人，而仅仅只是民国年间，路边道上野狗一般的小孩儿。
他像野草一样的生长到现在，若没有一点儿底层人民的小狡猾，能活到现在？
是故，小木匠磕头就拜，鬼王瞧见，老怀大慰，笑着说道：“好、好、好，你叫我一声师父，咱们爷俩儿这名份也就放下了，一会儿我打坐回气，缓过来了，便把我这毕生所学的精华，都传予你，让你传我衣钵，也让我能够后继有人，不辜负老头子以及祖辈心血……”
他满口承诺，却半句话都不提帮小木匠解毒之事。
很显然，这拜师的事儿，虽然让鬼王的心思放松一些，但他到底还是没有信任得过小木匠。
毕竟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也就这一个时辰而已。
小木匠毕恭毕敬地点头，说好。
鬼王倒是个说干就干的实干家，当下也是让小木匠与他一起，盘腿坐在床上。
他一边自己运气，一边也指导小木匠的行气之法。
这各家修行，自有讲究，彼此都是不秘之传，但殊途同归，论起来，都是将天地之间游历的“炁”，化作己用，存于丹田之内。
这个“炁”的说法纷纭，后世对它又有一个新定义，叫做“暗物质、暗能量”。
当然，这些就太过于科普，搁下不提。
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有的宗门出来的人厉害无比，而有的人一辈子，都只是在三四流的边缘徘徊呢？
这里面就得讲到行气时，对于人体的锤炼和经脉的扩展，以及许多秘而不宣之事。
对于这些，小木匠按照鲁班经所言去修行，虽然得了莫道士的提点，但到底还是混沌不清，就仿佛大雾天看东西，模模糊糊，总是感觉欠缺一些什么。
这个时候，鬼王便不厌其烦地跟他说起来。
按理说，鬼王并不是一个好的传授者，他讲的东西太急了，又理所当然地觉得小木匠与他一般水平的理解，若是搁了旁人，说不定早就懵了。
但小木匠却不一样，他小时候学木工活儿，一个小玩意，他能够雕一整天，练就了极致的专心，以及对细小入微之物的强烈感受。
这品质转到了修行上来，道理却是相通的。
所以鬼王一番扯，他囫囵吞枣地记下来，顿时就有一种醍醐灌顶的畅快感。
困扰他几个月来的许多问题，此刻都得到了解决。
就好像是蒙了雾水的玻璃，给擦了去，天地之间，顿时就是一阵明朗通透了。
徜徉在这修行知识的海洋中，小木匠浑身暖洋洋的，感觉无比通畅，不知道过了多久，却听到鬼王说道：“好，这《灵霄阴策》算是讲完了，它出自于茅山的《登真隐诀》，又经过我那祖师爷改编，乃行当内的上品之法，我正是凭借此法，二十岁后，在西南之地闯下偌大名头的。你好好记住，明日我再教你实用之术。”
小木匠赶忙拱手，说好的，多谢师父。
他准备回客厅沙发上歇息，但鬼王却让他就在房间里睡，万一有个什么变故，也好有个照应。
小木匠起初推脱，但瞧见鬼王执意如此，也没有再坚持。
他去了浴室，洗了澡，换了苏慈文给准备的衣服，回来躺下时，瞧见鬼王已经躺在一边，没有了动静。
他睡觉的时候，呼吸很细，而且间隔许久，仿佛龟息一般，而这正是那灵霄阴策的表现。
小木匠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想起今日遇到的种种事情，各种关系和可能在脑中纠葛，让他头疼，而随后又想起了刚才鬼王传授的灵霄阴策，在脑海中不断诵读，不知不觉，终于睡了过去。
而等小木匠鼾声渐起，一旁仿佛睡着了的鬼王却突然坐直起来。
他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身边熟睡中的小木匠。
这位曾经让整个渝城都为之恐惧的侏儒，双目之中，却浮现出了一抹奇异的神色来……
就在这时，窗外却传来一声猫叫：“喵呜……”

第六十七章 羁绊
鬼王吴嘉庚听到这猫叫，一开始还没有觉得，然而细细一品，顿时就大惊失色，赶忙将小木匠给推醒了来。
小木匠睡得迷迷糊糊，给鬼王推搡醒来，睁开了眼睛，瞧见黑暗中的鬼王，顿时就清醒过来，赶忙问道：“师父，怎么了？”
鬼王如临大敌地说道：“有妖气，定是渝城袍哥会豢养的邪祟，闻着味儿过来了。”
小木匠脑袋有点儿疼，说什么邪祟啊？
他左右张望，并没有感觉到有任何不妥，而鬼王则说道：“是头猫妖……不对，不对，不是……”
他虽然比在巷子里遇到小木匠时要缓过来一些，但毕竟在江滩逃亡的时候，放弃了太多的东西，一身修为等于没有。
此刻要是真碰上什么啥也不懂、上来就蛮干的家伙，只怕他鬼王威名一世，却要在这阴沟里翻船了。
所以他才会如此紧张，然而从迷糊中清醒过来的小木匠听他这么一描述，忍不住笑了：“是不是‘喵呜、喵呜’的叫唤，好像野猫发春一样？”
鬼王点头，说对。
他此刻站在床上，全身戒备着，而小木匠则强忍着古怪的笑意，对窗外喊道：“虎……皮，你进来吧。”
却听到那窗沿边传来动静，紧接着一大坨肥硕的身影，跳进了卧室里来。
鬼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而小木匠这下了床，将那虎皮肥猫这家伙脖子上的肥肉揪住，然后对鬼王说道：“师父，这是我养的。”
他说话的时候，用手暗暗掐了一下虎皮肥猫，示意它配合一下。
虎皮肥猫无奈，只有睁着一双金黄琥珀一样的大眼睛，一边卖着萌，一边“喵呜”叫着，有一种贼兮兮地讨好。
鬼王瞧见自己如临大敌的家伙，此刻却在小木匠的手中来回晃荡，顿时就感觉到刚才的大惊小怪有些太过于敏感。
他当下也是板起了脸来，盯着小木匠，说道：“你说，它是猫？”
小木匠感受到了鬼王身上散发出来的压力，毕竟自己的小命，可是掌握在人家的手中，当即说道：“是这样的，它呢，的确是个邪祟，但后来被人暗害了，结果变成了这副模样，再也回不到以前去了，很可怜的——来，虎皮，这是我刚刚拜的师父，很厉害的，来，打个招呼。”
他将虎皮肥猫往床上一扔，而虎皮肥猫倒也十分撑场子，当下也是屁股坐着，上身直立，冲着鬼王不断地拱手，憨态可掬。
鬼王认真打量了一下那肥厮，大概也瞧出了问题来。
他缓声说道：“你这是气门被人破了，所以没办法再显化人形，对吧？”
虎皮肥猫不断地点头，肯定了鬼王的判断。
鬼王当下也是诱之以利，缓声说道：“对你下手的人，实在是太狠了，按照正常情况，你估计一辈子都没办法再显化人形了……不过不要紧，我跟你讲，你跟着我的话，等我恢复六成功力，便能够通过开坛做法，强行为你逆天改命，让你重新做人，如何？”
听到这承诺，虎皮肥猫顿时就双眼冒着光，又是摇尾巴，又是伸舌头，“卑躬屈膝”到了极致。
出了这么一事儿，小木匠便再也睡不着了，对鬼王说道：“师父，你且安睡，我来为您站岗放哨，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扰到您。”
鬼王挥了挥手，说不用这么麻烦。
小木匠却说道：“我这人睡眠浅，就在旁边盘腿打坐、行气周天，顺便回忆一下师父您先前教给我的那些。”
鬼王想了想，说也好，《灵霄阴策》是我这一脉最根本的东西，基础中的基础，你一定要牢记，然后融会贯通，凭借着你的资质，再加上那龙灵眷顾，定然能够在短时间内，就有所起色，到时候也能够助我一臂之力，逃出城去。
小木匠仿佛受到了很大的鼓舞，使劲儿点头，说徒儿一定多加练习，定然不辜负师父您的期望。
这一对良师贤徒交流一番，鬼王也的确是有一些困倦，打了个呵欠，说好，你办事我放心，那就这样吧，你一会儿念诵完了，也早些休息，明日我会教你我这一脉的具体手段，以及我这些年来，对于修行的体悟，和与人争斗的经验……
说罢，他闭眼睡去，小木匠则朝着虎皮肥猫挥了挥手，然后盘腿在了窗边的椅子上，打坐行气。
窗外的月光洒落在了小木匠的身上，他闭着眼睛，尽可能地将心思杂念驱散，然后按照鬼王先前教授的《灵霄阴策》，认真感悟和行气。
他先前在鬼王的推动下，已然感受到了《灵霄阴策》的强大之处，但他还是有些担忧。
他担心那是鬼王的功劳，给他感受到的，只不过是虚妄。
但此刻独自推动起来，气息澎湃，紧接着经脉受到不断的挤压和拓展，源源不断地暖流经过，就仿佛乡下小土路，渐渐扩散，有往大马路，甚至铁路的趋势发展去。
这情况让小木匠十分惊喜，而除此之外，他还感觉到自己行气的周天，居然比之前要翻了好几倍。
搁以前的时候，他推动过六七回，便已经疲倦得不行了，精神也感觉到萎靡无力，然而此刻就仿佛装上了蒸汽机一样，浑身都是劲儿，脑子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正是这一份清晰，让他想明白了许多的事情。
譬如渝城袍哥会内部的勾心斗角，各种纷争，以及派系林立之中的斗争与联盟，对于这些，他作为一个外人，虽然窥不见全貌，却能够结合许多的信息，最终得出一个自我感觉还算靠谱的结论来。
譬如他觉得那个叫做陈仓的闲大爷，他或许跟鬼面袍哥会后面的那个组织有联系。
譬如廖恩伯廖二爷，很有可能是死于自己人的谋算，而鬼王仅仅只是充当了那一把杀人的刀，并且这把刀，还有人希望将它给折断了，一劳永逸。
譬如鬼王对他的这些行为，未必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善……
总之那一夜，他想了许多许多。
他感觉自己仿佛一条小破船，在最湍急、连拐十八弯的江面上行着，稍有不注意，便是一个船翻人亡的下场。
如何破局呢？
……
第二天的阳光洒落在了窗棱边，床上的鬼王坐了起来，认真地打量着那个坐在窗边的后生。
他看着这个青春逼人的后生，又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肥猫，心中万般想法，却最终还是没有动弹。
他的身子，实在是太虚弱了。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惊醒了小木匠，他睁开了眼，瞧见了床上半坐着的鬼王，而鬼王正在朝着他打手势，让他去确认一下门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小木匠点头，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客厅，站在门口，然后门口小洞往外望去。
他瞧见了顾白果。
嘿，这小妮子没事儿，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有些着急，而这时房门又敲响了，叩叩叩，叩叩叩，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把门打开，而是站在门口，静立不动。
顾白果敲了好一会儿，“咦”了一声，将信将疑地往回走，没一会儿，就下了楼去。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瞧见鬼王正扶在卧室的门框看着他。
小木匠走了过去，鬼王问他：“什么人？”
小木匠回答道：“一个认识的小姑娘，过来找我玩儿的，不过我不敢开门，她以为我不在，所以就走了。”
鬼王点头，没有多想，而是递过来一张纸条，说道：“这上面有一些药材和需要准备的东西，我需要尽快恢复伤势，你去附近的药店帮我买来……”
小木匠听了，不敢怠慢，接过来认真打量了一下，大部分都不认识。
不过他不敢疑问，恭谨地说道：“好。”
他准备离开，而临走前，鬼王却幽幽地说道：“甘墨，我的好徒弟，既然你已经成为了我的弟子，按理说我对你应该是非常信任的，但所谓‘人心隔肚皮’，你师父我被人骗多了，所以不得不用些手段——你应该知道，如果你背叛了我，会是什么下场，对吧？”
小木匠听了，二话没说，直接回身，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说道：“师父，弟子不敢。”
瞧见他这般认真，鬼王笑了，说不必如此，你去吧。
小木匠这才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出门，又关上门之后，带着身后跟随的虎皮肥猫离开。
出了酒店，他直奔先前去过的一家药店，那家店比起最近的一家，自然是远一些，但东西比较齐全。
到了地方，他把药单给掌柜的，那掌柜的按着方子拿药，弄了一刻钟左右，回来找他：“客人，您要的这几味不是药，小店可拿不出来。”
小木匠瞧了一眼，发现那几味分别是“老坟阴土”、“野蟾蜍眼珠”、“嫩竹子”，以及“十二公鸡冠”，加上“红蜈蚣十二条”。
那红蜈蚣，备注是“活”。
他有些诧异了，疑惑鬼王要这些干嘛，而就在这时，他瞧见渝城袍哥会的陈龙，却带着两人走进了药店里来。

第六十八章 黑棺材铺子
陈龙一眼就瞧见了小木匠，立刻就迎了上来，开口招呼：“甘兄弟，你怎么在这儿？”
他之前的时候，叫小木匠很随意，一般都叫“小甘”，而此刻，却叫了一个更加亲近的称呼，可以看得出来，随着程龙头对小木匠的越发亲近，他对小木匠的态度，也变得更加耐人寻味起来。
小木匠不敢跟他说真话，只有含糊其辞地说道：“搞点药。”
陈龙点头，说原来如此。
他旁边的那两人去拿药，而陈龙则与小木匠聊了起来。
他对小木匠并没有太多隐瞒的想法，有话直说，聊着昨日青城山几人大闹袍哥会，结果最终给程龙头客客气气请出去的事儿。
小木匠有些好奇，问了两句，陈龙则得意起来：“不管怎么说，他青城山也是得讲道理的，对吧，龙头准备妥当，就算他们青城山再厉害，也只有吃瘪，哈哈……”
小木匠说道：“那个雍德元真的跑了？”
陈龙叹气，说对，我最想抓的，其实就是他，那狗日的，平日里仗着自己家里有钱，又出身青城山，狂傲得很，咱们家程小爷以前没少受他欺负。
小木匠说道：“他父亲都落网了，他怎么跑得脱呢？”
陈龙说道：“鬼机灵呗，或者是早有防备了，我们这边一有风吹草动，那家伙就不见了人影。”
小木匠寻思了一会儿，低声问道：“听说雍熙文是渝城袍哥会最大的金主，现如今他惹了事儿，那你们岂不是断了一部分经济来源？”
陈龙有些奇怪地看着小木匠，说你是不是傻啊，他雍熙文有钱没错，但现如今他作了对不起我们袍哥会的事情，肯定是要受到惩罚的啊？帮中三爷发了话，五排的内管事申大总管昨天就已经进驻了雍府，他的那些钱和产业，都要被没收，归入帮中财物了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而小木匠却感觉到一阵冰寒冷酷。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或许雍熙文并没有勾结鬼面袍哥会，以及他们身后的那些人。
他之所以落难被抓，单纯只是因为自己的钱财被人觊觎，而他，也只是被当做肥猪一样给宰了。
毕竟，那钱财掌握在他手中，让他能够成为渝城袍哥会的大金主、闲大爷，还不如掌握在龙头手中来得便利。
正是因为此，他方才遭受了杀身之祸。
一想到这个可能，小木匠对程龙头越发地恐惧和陌生，但仔细想一想，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去面对青城山的质疑，事情似乎又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总之，这个江湖太复杂了，对他这种经历尚浅的小菜鸟来说，实在是太复杂了。
聊完这个，陈龙又对小木匠低声说起了搜捕鬼王的事儿来。
这个他也不会刻意去瞒小木匠，如实说出，将昨夜全城搜捕，还用上了特别手段，但那家伙就仿佛消失了一般，十分诡异。
上面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以，这几天还有得忙。
等闲了，陈龙说再去找小木匠玩儿。
这时那药店老板送人出来了，瞧见小木匠还站在这里，赶忙上前来解释，陈龙一听说小木匠方子里面后面的这几样，有些奇怪，说你要这些东西干嘛？
小木匠赶忙解释，说接了一笔单子，得准备准备。
陈龙晓得小木匠的本事，所以没有去过问，只是说道：“南大街的庄麻子那儿，有这种专门的玩意，你可以去那他那里买；那人性子有些古怪，你记得报我名字，不行就报龙头的名字，他一定会接待的。”
小木匠正愁去哪儿找这些东西呢，结果陈龙的介绍给他带来了意外之喜，当下也是拱手感谢，随后拎着配好的药，准备付钱离开。
结果陈龙十分客气，主动地抢着把单给买了。
小木匠推脱都推不过。
出了药店，小木匠往南大街走去，抵达之后，找人打听庄麻子。
一开始的时候，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有结果，害他以为陈龙在忽悠他，结果问道一个上岁数的，那人谨慎地看了一眼小木匠，问：“你找他干嘛？”
小木匠知道有戏，开门见山地说道：“来买点儿东西，是渝城袍哥会朝天门的陈龙，介绍我过来的。”
渝城袍哥会在这地界的名头实在是太响了，那人听了，肃然起敬，对他说道：“你从这儿往前走一百二十步，瞧见一个巷口，往左转，进去之后，瞧见一个门前摆着口黑棺材的铺子就是了——记住，那儿没摆招牌，铺子里也未必有人，你敲三下棺材，然后耐着性子等着就是了。”
小木匠听了，感觉这算是问对人了，赶忙拱手道谢，说多谢老丈。
那人瞧见他这么客气，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你进去之后，不要乱问，也不要东瞅西看，不然容易招来灾祸，知道么？”
小木匠没有问“为什么”，而是拱手说道：“好。”
告别那人之后，小木匠按照他说的去做，来到了那个巷子，一进去，顿时就感觉到里面的温度似乎降了，有点儿阴森森的。
当然，主要是这小巷子十分狭窄，头顶上的墙又高的缘故。
走了几十步，越过了好几家冷清的铺子，他终于瞧见了指路那人所说的棺材。
这是一口很不错的黑棺材，上好的柳木，做得方方正正，上宽下窄，十分气派，而且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威严之气。
小木匠走到铺子门口，先是打量了一下黑棺材，又往铺子里望去，发现果真没有人在。
他伸手，去棺材边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完之后，他踱步走进了铺子里，发现这儿空空荡荡，除了正对门的地方有个神龛、斜对面有个小门之外，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连个坐的凳子、椅子都不摆着。
这样的摆设，开门做啥生意呢？
他听了那指路人的介绍，在堂屋中间站定，也不左右打量，耐心等待着。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他感觉到脑后一股阴风吹来，又有呜呜的哭泣声从角落里响起，以及说不出来的血腥味儿，从房梁上面飘散下来……
但小木匠都没有去探寻，而是平静地站立。
又过了一刻钟，诸般异象消失了，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干嘛的？”
小木匠听到，这才转过身来，不去打量，直接躬身行礼，随后说道：“庄前辈，我是朝天门陈龙推荐过您这儿来，买点东西的。”
对方皱着眉头说道：“陈龙？”
小木匠这才抬头，仔细回答道：“就是渝城袍哥会新晋龙头程兰亭跟前的亲随。”
面前这里，是一个穿着旧时袍子、戴着小帽、留着长辫的老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目却显得阴郁而敏感，里面有玻璃碴子一般的神光掠过，他认真打量了一会儿小木匠，开口说道：“去屋里谈吧。”
说完，他指着屋外的墙头，说道：“那头虎妖是跟你一起来的？”
小木匠点头，说对。
老头说道：“让它在外面，不要进来，被吓到了我的小宝贝们。”
小木匠表示可以之后，跟着那人走进了侧门，结果一进去，门关上之后，发现那屋子里面，几乎什么光线都没有，黑乎乎的。
各种腥气、以及古怪的蠕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小木匠身体僵直，动也不敢动。
那庄麻子却没管他，而是说道：“都要买些什么？”
小木匠将纸条摸了出来，说道：“都在纸条上呢，能不能开灯……”
他话还没有说完，纸条就被夺了过去，紧接着那人似乎在看纸条，缓声念道：“老坟阴土、嫩竹子……还有什么十二条活着的红背蜈蚣？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小木匠说道：“治病救人。”
那人冷笑，说这玩意怎么治病救人？这些明明就是断灵根，斗转星移的辅材，怎么去救人？杀人还差不多呢……
小木匠有点儿没听懂，拱手说道：“前辈……”
他以为那人不肯卖，结果对方却洒然一笑：“算了，既然是程龙头手下介绍过来的，我何必管你是干嘛的呢？算你小子走运了，前天刚刚进了货，这些东西全部都有，不过价格可能会有一些贵……”
他报了一个价，小木匠默算了一下，差不多一条小黄鱼，搭点儿大洋就能够搞定，便赶忙点头，说好。
那人拿着方子去抓药了，而小木匠却还在回味着庄麻子刚才所说的话语。
他越琢磨，心中越发冰寒，感觉浑身直发抖。
果真，是这样的么？
不多时，庄麻子抓完了药，让小木匠把钱拿出来，小木匠照做，那人伸手过来拿的时候，小木匠碰触到了他的手，感觉一点儿温度都没有，仿佛蛇，或者别的冷血动物一样。
这人，到底是什么啊？
他满心疑惑，而随后他得了需要的东西，完成了交易，然后离开。
小木匠拿着买好的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选择往回走。
等回到酒店，他上了楼，还没打开房门，便听到里面有说话声，而等他开门之后，走进了卧室，却瞧见顾白果居然就在这儿，正跟鬼王聊着天呢。
她瞧见小木匠回来了，立刻欢呼一声，迎了上来，对他说道：“姐夫，你这朋友，真有趣呢……”

第六十九章 死
瞧见顾白果的一瞬间，小木匠的心脏顿时就跳个不停，有些结巴地问道：“你、你来干嘛呀？”
顾白果笑了，眉眼儿都眯了起来，说道：“你不是说等你闲了就过来找我玩么？我发现你没有来找我，我就过来了啊——我怕你回头就把我给甩了，自己个儿偷偷跑去锦官城了，所以就来看一眼嘛，结果你没在，你朋友却在这儿，还给我开了门，我就进来了……”
小木匠瞧了鬼王一眼，瞧见那家伙笑眯眯的样子，仿佛人畜无害，顿时就有些头疼了。
他对顾白果说道：“我这两天有事，忙不过来，你先回去，等过两天我再去找你。”
他瞧见顾白果这模样，显然并没有想到眼前这侏儒就是先前江滩上的鬼王，于是赶忙将她给赶走，免得遭了横祸。
然而这个时候，鬼王却缓声说道：“我瞧白果挺有意思的，她想留这儿，就让她留着呗。”
小木匠陪着笑说道：“师父，她就是一不懂事的小孩，只会捣乱的……”
鬼王的脸色却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冷冷说道：“我看不是她不懂事，而是你不懂事吧？”
这简单一句话，让小木匠顿时就有了一种被人看得透透彻彻的感觉。
很显然，鬼王并不想将顾白果给轻易放走。
明白了这一点，小木匠却反而变得轻松了许多，先前一直很纠结的想法，此刻却得到了答案，于是笑了起来，对鬼王说道：“我刚才只是觉得白果可能会打扰到您的静修，现在想了一下，我这药倒是买回来了，但我也不会煎药啊；白果出身于大雪山一脉，世世代代的医家，有她在，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他轻松的状态感染到了鬼王，那侏儒脸上原本有些阴沉的神色也变得轻松了一些，点头说道：“果真？那可真的是太好了。”
小木匠对顾白果说道：“白果，这不是我朋友，而是我新拜的师父，很厉害的，只不过他受了些伤，我这儿去买了一点药，你一会儿帮忙煎一下——对了，先前江老二受伤，你是打算怎么煎药的？”
顾白果有些疑惑地看了鬼王一眼，虽然很惊讶，但还是礼貌地问了好。
鬼王十分和善地点头微笑。
顾白果这才回答道：“托了苏姐姐的关系，酒店的人说可以借用他们的厨房，也可以在天台上用小炉子煎药，不过不能太大动静……”
他话都还没有说完，鬼王便直接说道：“那就在阳台上吧，不用跑来跑去那么不方便。”
顾白果一副“傻白甜”的样子，拍手说道：“好呀，好呀……”
小木匠让顾白果去弄炉子，却给鬼王瞪了一眼，说你一大男人，好意思让一个小女孩跑来跑去么？赶紧去，顺便把午饭给弄回来。
小木匠感觉鬼王有点儿不放心顾白果，所以才出此言。
他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而是微笑着说道：“也好，这儿我比较熟悉……”
他将药给放下，然后下了楼，去大堂那儿与侍者说起。
侍者此刻已然知晓了小木匠的身份，就算是不看在苏慈文的面子上，也会屁颠屁颠地巴结，当下也是立刻就做了安排，还让准备派人上去弄。
小木匠怕他们进屋瞧见鬼王，便让人送到了门口就好。
随后他又去点了餐，这才回到三楼。
刚刚回屋，没一会儿，送火炉、药罐和午餐的两批人都到了，小木匠把卧室门关着，让人送进来，然后关了门，顾白果这才出来。
她将火炉弄到外面去，开始拿着那些采购来的药材煎服，而鬼王则在屋内指导着。
小木匠一边整理餐桌，一边留心着那儿的动静，发现鬼王却是将自己在庄麻子那儿采买的东西，和几样药材，给留下了。
随后他很自然地放到了一边去，也没有解释要干嘛。
小木匠看在眼里，却显得十分平静，残酷的生活教会了他太多东西，所以抛在了脑后，完全不在意地招呼大家过来吃饭。
因为担心鬼王吃不惯西式餐饮，所以小木匠叫了些中式的家常小菜，以及一煲老母鸡汤。
不过鬼王身受重伤，胃口其实并不太好，简单吃了一些，便停了筷子。
反倒是小木匠和顾白果战斗力超强，将这一大桌子的菜都给吃完了，而且顾白果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油花，得意洋洋地说道：“跟着姐夫你，真的是吃香的喝辣的，美滋滋啊……”
小木匠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吃过饭，让酒店的人过来收拾就好，等到了午后，顾白果去看药的火候，而鬼王则与小木匠聊起了他这一脉的实用之道来。
鬼王这一脉，《灵霄阴策》是基础，总共有九转境界，就算用一辈子的精力来钻研，都会觉得浩瀚如海，难以抵达彼岸。
而除了灵霄阴策，他还有三门独门手段，分别是“探云手”、“登天梯”和“落魂幡”。
探云手很简单，就是与人正面接敌之时的擒拿手段，不过顾名思义，“探云”，说明了这手段的轻灵飘逸，灵动诡谲。
此法看似简单，却分作三十六路讲究，十三门法诀，囊括了鬼王祖上几代高人呕心沥血积累的经验与教训。
它学会容易，贯通却难。
登天梯则是轻身手段，“登天”这形容词有些夸张了，但若是明了诀窍，懂得行气运劲，八步赶蟾、飞檐走壁却并不算稀奇。
至于“落魂幡”，这比强两门要讲究许多，这里包括了复杂的旗幡制作工艺、细节和讲究，持咒的咒文等，还有幡成之后，需要做的血祭，以及诸般妙用之法。
不过这落魂幡有些血腥，甚至邪恶，光那幡成之后的血祭，至少就需要十二个阴月阴日阴时的处子鲜血和亡魂来祭祀。
那还只是基础的，鬼王被廖二爷毁去的那一杆，可是用了四十八个。
而最顶级的，相传需要用上一百零八个。
何其恐怖？
小木匠听得心惊胆战，鲁班教缺一门里面的诸多邪术比起这个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连提鞋都不配。
不过他却装着很认真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记着，装在脑子里去。
这么多东西，一下子塞进小木匠的脑子里，让他有种被填鸭的感觉，不过他自从修行之后，那脑子却是活泛了许多，无论是记忆力，还是理解力，都蹭蹭蹭地往上涨。
所以他虽然极为吃力，但还算是能勉强跟得上鬼王瞎侃的进度。
其间顾白果将药煨好了，鬼王喝过之后，精神头好了许多，小木匠也没有让顾白果离开，而是让她在客厅处自己玩。
后来还吃了一会晚饭。
如此一直到了深夜，小木匠终于囫囵吞枣一般地将鬼王教授的东西给学完。
而鬼王却显得很是精神，又跟小木匠闲聊起来。
这闲聊并不是没有目的，鬼王将他平生几场得意的战斗提出来，与小木匠知晓，这个倒不是为了吹牛逼，而是通过实战案例，来给小木匠解析先前教授的那些东西，如何用在实战之中。
他甚至还将自己当时的心理状态，以及对敌的宝贵经验都无私地奉献出来，让小木匠感觉到十分的过瘾。
毕竟他此刻最欠缺的，就是这个东西。
不过激动归激动，这么大规模、高密度的信息灌输，连缓口气的时间都很少，这让小木匠一开始的时候，还能够强打着精神坚持着。
但到了后来，特别是鬼王开始不掺干货吹牛逼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不知不觉地闭合上去。
他担心鬼王会说他，所以好几次走了神，又用手使劲儿揪住大腿，让自己清醒过来，没想到鬼王越讲越无趣，他的睡意就更浓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突然听到鬼王很是轻柔地说了一句：“若是想睡，便睡吧……”
这一句很清晰，而后面仿佛还有话语，却只是呢喃声，小木匠如蒙大赦，提起的心神终于落下，却是靠在了椅子上，直接就睡了过去。
他人睡了，那鬼王却还在讲述着，差不多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鬼王却话锋一变，口中念起了某段咒文。
小木匠鼾声顿起，呼噜噜地响着。
虎皮肥猫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鬼王瞧了他一眼，走出了卧室，瞧了一眼在沙发上睡着的顾白果，浮现出了一抹杀意，但很快就消散了去，然后将先前放置一旁的几味药取出来，将其碾碎之后，放在了顾白果的鼻间。
鬼王让她嗅了一会儿，等她细微的鼾声浮现，方才拿开。
他去了浴室，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处置了一下，随后回到了房间里来。
同样的流程，他给小木匠与虎皮肥猫都嗅过了那药剂，随后咬破了中指血，滴在了老坟阴土上。
紧接着，他将如同死人一般的小木匠，费力地弄到了床上。
他紧张地做着诸般布置，妥当之后，念了一段长长的咒诀，随后将嫩竹子搭在了自己唇间与小木匠的胸口，低语道：“我的好徒儿，师父需要你这条真龙之灵来治伤，重回巅峰，去报复那帮背叛了我的人。但若是不杀了你，我便无法拥有它，所以只能……”
他没有说话，而是念起了一长段的咏唱来。
这吟唱繁琐又艰涩，即便是以鬼王的水平，都显得有些艰难，然而就在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法事的时候，突然间，如同死人一般的小木匠，却从那床上一跃而起。
一大抹的刀光充斥房间中……
紧接着……
人头跌落，鲜血冲天。

第七十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诸位看官，如果这是一场电影的话，此时此刻，它应该会有几段画面的“闪回”。
如果有，那么我会在极为有限的电影时间里，带着大家去瞧上几个非常值得一说的画面。
画面一：小木匠从酒店出来，准备去附近药店买药，而在酒店的角落，顾白果与虎皮肥猫对上了眼，两者眼神交流，而虎皮肥猫还挥舞着肉呼呼的前爪，似乎在说些什么，随即顾白果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画面二：顾白果在阳台煎药的时候，不经意地瞧了一眼鬼王留存下来的药品，随后专心致志地去看火候。
画面三：几人吃饭的时候，虎皮肥猫在卖萌，鬼王摩挲着它肥嘟嘟的身子，而顾白果与小木匠两人的目光，隔空相对，旋即收起。
画面四：鬼王服药的时候，顾白果从背后递给了小木匠一颗药丸。
画面五：小木匠将那把寒雪刀，很随意地放在了卧室床榻的边缘，然后认真听讲……
……
无数的画面掠过，最终定格在了鬼王那几乎凸出来的双眼，以及震惊到不知道如何表达的眼神之上。
这一刻，他飞了起来。
是的，他如何不震惊呢？
怎么回事？
这把刀，太TM的快了，快到他完全没有办法将小木匠身体里的万虫五蛇丹给引爆。
在头颅飞起的那一瞬间，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好徒儿”，能够突然间醒过来？
为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对我下手？
为什么这把刀，TM这么快？
有太多的疑惑，让他难以理解，按道理说，他这迷药的配方即便是内行人都难以知晓用处，他先前表现出来的倾囊相授，也让小木匠感激不尽……他所有的谋划都马上结束，即将见到成果了。
那么，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模样呢？
他有太多的不解和疑惑，以及不舍，导致他在头颅飞起之前，意识犹存之时，没有办法将之前的威胁给兑现出来。
这一切，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他堂堂一代鬼王，都没有办法反应过来。
而当他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一小人物给暗害，偌大的酆都鬼王招牌，在这小阴沟里翻了船的时候，想要念诵那诀咒，让面前这凶手万虫蚀心的时候，意识已经飞快地离他而去。
伴随着他一起的，还有宛如喷泉一般的鲜血，从破开的脖颈处喷出。
血柱不断地击打着天花板，又跌落而下。
一代枭雄，酆都鬼王，这个曾经让川东地区群雄为之色变，小孩都不敢夜啼，让整个渝城袍哥会日夜难安，这一次川东博弈大战的主事人，一个注定要被西川江湖写进书里面的大人物，却最终死在了一个当时几乎没有什么名声的小木匠手中。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说话的那人必然会被当众赏一个大耳光，然后给当做传谣者扭送官府去。
但这世界上，许多事情，都是由小人物推动的历史。
事实上，曾经发生在地球另外一端、影响了整个世界格局的那一场大战，正是一名叫做加夫里若&middot;普林西普的塞尔维亚青年，在萨拉热窝挑起的。
长刀划过，鲜血喷脸，小木匠心中惊惶不已，但脑子里拟定的计划，却让他再一次挥起了刀。
这一次，却变成了直刺。
刀尖贯通了那一颗还在“噗通”跳动的心脏。
紧接着，小木匠刀劲一吐，那颗强劲而有力的大心脏，瞬间被力道给绞得粉碎，化作肉沫。
感觉到面前这个可怕的鬼王，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小木匠方才缓过一口气来，瘫软在血泊之中，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眩晕。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没有谁是天生暴戾的凶人，面对着亲手结束的这一段生命，小木匠的心脏扑通跳个不停，感觉好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如果有可能的话，小木匠是不想杀人的，甚至跟鬼王和睦相处也是极好的。
但问题在于，他必须自卫，不然死的那个人，就是他了。
这还不要紧，如果鬼王紧紧只是谋夺他的性命，看在对方传道授业的份上，他都还能够保持几分敬畏之心。
但鬼王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对虎皮肥猫和顾白果动杀心。
特别是顾白果，当鬼王执意将顾白果给留下的时候，小木匠就已经别无选择了。
他那个时候的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而心，却冰凉如铁。
他啊，并不是什么高大全的人，终归到底，十几年前的他，不过是民国野地路边的一条野狗。
他师父鲁大曾经给过他一些温暖，这是他活在这个悲惨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但在前不久的时候，这点儿温暖却被人给无情地剥夺了。
而那个时候，小木匠却没有一点儿办法去阻止、去挽留。
现在，顾白果是他师父鲁大之外，又一个能够给予他温暖的人。
没有人知道，像野狗一样的他，为了保存住那一点儿温暖，会迸发出多么强大的潜力。
鬼王也不知道，在他的眼中，跟前的这个年轻后生，“乖徒儿”，只不过是一个没甚江湖阅历、浑浑噩噩的年轻人，给他足够的甜头之后，他就会被这一切给冲昏了头脑，最终死在他的手中。
但人就没有错么？
即便是鬼王这样曾经统领一方群雄，执掌一地霸权的强悍人物，终究也是会犯错的。
因为他完全低估了一个小人物，在那种极端压力的境况下，会有怎么样的成长……
“吱呀”……
卧室门被推开了，有人想要进来，却被躺在血泊中的小木匠叫住了：“别进来。”
顾白果从虚掩的门缝里露出了半张脸来，关切地问道：“姐夫，你没事吧？”
小木匠说道：“没事，不过这场面有些太血腥了。”
顾白果理解他的意思，说道：“那你把虎皮抱出来，我给它解去迷药——那玩意后劲很足，而且很可能会伤害经络……”
小木匠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浓烈的血腥味涌入鼻中，精神反而为之一振，原本僵硬且乏力的身体又重新有了力气，他没有去理会插在鬼王胸口的长刀，而是咬着牙下了床，走到角落，将酣睡中的虎皮肥猫给揪了起来。
这家伙中了迷药之后，还挺沉，小木匠揪着沉甸甸的虎皮肥猫走到门口，将它交给了顾白果解决。
随后他走进了浴室里去，清洗身上的血迹。
一刻钟之后，小木匠回到了客厅，而虎皮肥猫则从昏迷之中醒了过来，懒洋洋地伸着懒腰。
顾白果问道：“怎么样了？”
小木匠此刻已经缓过劲儿来，说道：“他死了。”
顾白果开心地说道：“姐夫你真棒。”
小木匠却很是后怕地说道：“倘若不是他大功告成，放松了警惕，我完全没有机会斩杀此獠，还保存性命。这一切实在是太凶险了，我刚才洗澡的时候，每每回想起来，都感觉后怕，哪怕是有一个地方出了错，只怕你此刻只能够给我收尸了。”
顾白果却没心没肺地说道：“不会的，姐夫你福大命大，怎么可能会死呢？”
说到这里，小木匠却忍不住责备起她来：“你今天真的是太冒险了，那老狐狸年老成精，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的，但凡被他看出一点儿破绽来，咱们两个都活不成的。”
顾白果却得意地说道：“他不是没有瞧出来么？”
小木匠摇头说道：“他只是侥幸心理太过于强烈了，所以才会这样，答应我，不要有下一次，知道么？”
顾白果噘着嘴，有些委屈地点头，随后问他：“姐夫，你到底中了什么毒？”
“万虫五蛇丹。”
“这是什么？”顾白果出身于大雪山一脉的医家，但听到这名字，也是一头雾水，而小木匠则苦笑着将鬼王跟他讲述的那些东西说出来。
顾白果听完，变得严肃起来，问道：“姐夫，那些东西还在你体内么？”
小木匠点头，说在的，很明显。
顾白果很是着急，让他伸手过来，然后帮着号了脉。
过了一会儿，顾白果说道：“姐夫，我的水平不够，学得不到家，没办法帮你解这毒，但我感觉得出来，这一个月内如果不能根除的话，只怕可能要出大事。”
小木匠有些郁闷，说那怎么办？
顾白果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对他说道：“我想到了，咱们去锦官城，那儿有一个人，或许能解。”
两人商定，连夜出行，此处不必多言，且说第二日，那酒店方前来敲门打扫，没有回应，本来准备离开，却闻到一股血腥味，感觉不对，便开了门，瞧见客厅的茶几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人头。
负责打扫者吓得屁滚尿流，而等到管事前来，瞧见那茶几上除了人头，还留了一纸条。
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让酒店方将人头送到那里，必有重赏。
而那地址，却是渝城袍哥会龙头亲随陈龙，一直对小木匠口口念念的去处。
很快，这人头便出现在了渝城袍哥会新任龙头程兰亭的跟前。
程兰亭看了一眼这人头，便不再多瞧，而是转头问起了陈龙：“我那侄儿呢，他人在哪儿？”
陈龙拱手：“不见踪影。”
唉……
程兰亭长叹一声，说道：“这等人物，不能为我袍哥会所用，着实是太可惜了啊……”

卷尾语（本章免费）
第二卷卷尾语
我很喜欢日本导演黑泽明拍的一部电影，叫做》七武士》，很多朋友可能都看过了，我这里就不赘述了，不过提一点，这部电影里面，讲了三个群体，一个是凶狠暴戾的强盗，一个是备受苦难、麻木无知且狡猾的农民，还有一个，则是以勘兵卫为首的七武士。
电影里面，有一个我记忆很深的情节，一个叫做菊千代的武士，喝醉酒之后，大声嚷嚷：“我真想把这个村的人都杀了！没有比农民更坏的东西！他们有一本正经的面孔，一个劲儿的行礼……吝啬、狡猾，软骨头、心眼小，狠毒，该杀！”
似乎他和农民有着不共戴天的立场。
可明眼人不难发现，他可能和自己口中的“秽物”有着斩不断的牵绊。
果不其然，紧接着他调转矛头——“是谁变的？！你们武士！强盗要来，就要把庄稼都烧掉！”
让农民们变得如此“吝啬、狡猾，软骨头、心眼小，狠毒”的，不是他们自己，而是那些骑在他们头顶上拉屎撒尿的“老爷”们，是这个该死的世道。
回到我们的故事里来，我想说的，小木匠从来都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他一来没有师出名门，跟着一个到处盖房子、破邪法的酒鬼师傅到处颠沛流离，二来也没有受到过什么正式的教育，学到的知识、会的字和阅历，都是从鲁大那儿得来的，他之前最大的梦想就是活下去，然后当一个小木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厉害人物，甚至在很久以前，他还只是一个在野地里，跟野狗、野猫抢东西吃的孩子。
所以我总说他是野狗一般的少年。
有句老话说得好，“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命贱到这个地步，的确是连野狗都不如了。
但他是如何活到现在这样的第二卷呢？
没有点儿东西，怎么可能活下来？
所以大家就瞧见了，在本文最后两章之时，小木匠表面憨厚，却在那一瞬间的决绝。
或许之前他曾经做过大量的思想建设，但最终的那一瞬间，他没有任何的迟疑，没有犹豫哪怕是半秒钟，哪怕他是第一次结束一个活人的性命，都没有停顿，抽刀挥击，随后补刀心脏，所有的动作都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便是他活下来的一个原因。
我不确定你们会不会喜欢这样一个外表和内心有着一定差距的男人，但事实上，他就是那样子的，而这些与所谓的“礼义仁信”一点儿都不搭。
他仅仅只是想活下来，或者说想要让那些给予过他温暖的人活下来。
就是这样，没别的。
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感觉，但在寒雪刀出鞘，在整个卧室都洒落出灿烂刀光的那一瞬间，我反正是很爽的。
这感觉，就好像是科恩兄弟的新片《巴斯特&middot;斯克鲁格斯的歌谣》第一章节里面那个白衣白马，弹着吉他唱着民谣的终极杀手老巴，当他用绚丽得让观众直哆嗦的枪法，连着杀了八个枪手的时候，第九个枪手出现，然后一枪。
一袭白衣的恐怖魔王老巴倒下了，第九个枪手手起枪落，结束战斗，然后离去。
妈的连一个正面镜头都没有。
这个贼有意思。
所以我也觉得小木匠一刀斩杀了鬼王吴嘉庚，也挺有意思，而且贼有意思……
说回到了鬼王，事实上，我查阅资料的时候，当时在丰都、石柱、武隆、彭水、涪陵、忠县、垫江县一带袍哥会的首领，也就是文中鬼面袍哥会势力范围的首领，叫做吴忠怀，资料里面记载此人，说他出身于一个农民家庭，有三个兄弟，七个姊妹，他排行老五，曾经跟人学过点私塾，“少有奇志”，后被湘南一个茶叶商人招为女婿，颇有钱财，又跟随着一个算命先生，学了许多白莲教的东西，最终成为了那一带的袍哥会首领。
至于后面，可能涉及和谐，就不说了，反正此人罪恶多端，干了许多的坏事，后来在与重庆大佬，也就是“程兰亭”的原型火拼时死去。
资料上记载他“一刀中腹，破口大骂，复一刀，毙”。
这样的死法，对于他糟践过的无辜之人，着实是有一些便宜、不解气了。
不过话本小说，演义故事，自然是当不得真的，咱们写的是科幻小说，力求讲解暗物质、高维空间和宇宙湮灭，自然得用化名，所以我就准备改个名字，而我这边就调了点皮，直接叫他“吴嘉庚”了，没想到此君一出来，果然是人人喊打，不给活路。
我呢，严谨的时候很严谨，调皮的时候很调皮，也就是为了博君一笑，不必当真，如果真的有人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儿戏化，那么等出版的时候，咱将这名字给改一下。
当然，这些都听取你们的意见，无所谓的话，我也懒得那么麻烦。
此言截止，谈谈小木匠的后面。
因为身中剧毒，且渝城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鬼王最终死于他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鬼王临死前，跟他说了些什么……
许多事情，小木匠没办法说清楚，更无法解释，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金蝉脱壳，先逃再说。
没办法啊，他若是留下来的话，虽然不能说“死路一条”，但也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赶紧溜，那句广告词怎么说来着？
哦，对了——“江南皮革厂倒闭了……浙江温州，最大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王八蛋王八蛋黄鹤老板，吃喝嫖赌吃喝嫖赌……欠下了欠下了3.5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
小木匠也带着他小姨子跑了……
他这个时候，没办法再顾及与屈孟虎的约定，只有等治好了病，再来赴约。
又或者，命运如此神奇，说不定在某时某地，他们又遇上了……
以上，为书中故事，咱聊一聊现实中的。
现实……
额，没啥啊，就是大家知道的，写民国，写历史，需要翻阅的资料，和考据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虽然咱们是通俗小说，但小佛的强迫症那么强，还是不太想出现逻辑上的漏洞，尽可能给您们呈现出完美的东西来，所以呢，嘉庚可能没那么频繁，做不到一夜八次郎。
所以我提议，催更可以，但请文明和适度。
不然，奶牛也有挤不出奶的时候啊……
嘤嘤嘤……
另外，民国奇人已经更新两卷了，好多书友可能还不知道，大家没事儿多多转发啊，帮忙宣传一下，虽然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巷子太深了，也容易扯到蛋……
嗯嗯，多多关注，收藏，订阅，谢谢大家，正在减肥中的小佛，给大家鞠躬了。
您，吉祥。

第一章 遂州古镇
渝城掀起风雨，袍哥会新任的龙头坐馆程兰亭差遣帮众，以及拜托周围的宗门、商会等人员，四处找寻帮渝城袍哥会破局的鲁班传人甘墨，甚至还有悬赏。
然而这个被众人为之传颂的本尊，却已经在前往天府之国腹地锦官城的路上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水路，而是走了陆路。
之所以如此选择，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渝城袍哥会在长江中上游一带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而小木匠却有避开渝城袍哥会的想法。
那里的水太深了，不管是新任龙头程兰亭，还是闲老大陈仓，这两人都不是善茬。
就算小木匠舌灿莲花，将一切都说通了，也有人会怀疑鬼王将那些机密之事泄露，甚至有可能暴露出了渝城袍哥会内鬼的信息。
那么灾祸，就会突然降临。
狼人杀。
渝城是待不住了，小木匠只有跑，因为除了渝城袍哥会，鬼面袍哥会，以及它背后那个被鬼王称之为“全知全能”的厄德勒，都不是他能够招惹的——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小木匠身上的那万虫五蛇丹，是顾白果这个大雪山医家一脉传人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顾白果的建议，是去找此刻正在锦官城大帅府里给刘大帅当家庭医生的活珠子董七喜。
此人是大雪山一脉出外历练的翘楚人物，医术也是一等一的。
他，或许能够救下小木匠来。
不过相对于顾白果的担忧，小木匠反倒是不着急，他甚至还有时间找了人帮忙，去给顾白果舅舅家送了信。
一路上他也是优哉游哉，并没有着急赶路，甚至在璧山专门停了一天，买来了纸笔，将鬼王传授于他的《灵霄阴策》，以及“探云手”、“登天梯”和“落魂幡”三门手段，全部都摘抄记录下来。
后面的时间里，他一边赶路，一边就不断地复习着这些内容。
他对待这些东西的态度比较公允，并不会以自己的好恶来判断功法的优劣，即便是落魂幡那样让他十分厌恶的手段，他也会牢牢记在心中。
小木匠一边在心中来回过几遍，一边试图将里面的内容学以致用，并且尝试着练习。
而在这样的过程中，小木匠还发现了一件让人惊喜的事情。
这些东西，与他从《鲁班全书》中学习到的“万法归宗”，居然无比的契合，不但没有相冲突的地方，而且还彼此补充，显得更加明了。
果然，那法门当真如它名字一般，万法归宗，殊途同归。
这样的日子是无比充实的，小木匠每一天都能够感觉到进步，而且是十分明显的进步，而更让他为之惊喜的，是顾白果对于修行之事居然十分精通，或者说理论水平强得出奇。
也许是师出名门的关系，她跟小木匠这种野路子出来的截然不同，许多让人头疼的概念、理念和想法，都能够跟小木匠解释得清清楚楚。
小木匠毫不吝啬地将从鬼王那儿学来的所有东西都讲给顾白果听，但她只是听一听，却并没有跟着一起练。
她说她是医家，行走江湖，靠的是一个药箱子，而不是拳头。
医家这门活计，甭管到哪儿，都是受人尊敬的。
反倒是虎皮肥猫，它对这些十分感兴趣，平日里到处钻山穿林，捉猫逗狗，结果一碰到小木匠与顾白果讨论修行的时候，它必然乖乖地坐在一旁，一双金黄色的大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小木匠此刻已经知晓这肥厮就是以前的虎逼了，而且经过之前的事情，也认可了这小畜生跟在自己身边的事实。
但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将这个痴肥蠢萌的肥猫，和咋咋呼呼的虎逼给联系到一块儿来。
或许变成了猫之后，这厮的脑容量减小，性子也变得蠢萌起来。
小木匠与顾白果搭伴走着，这样的行程，他与鲁大走过很多，但与顾白果这样一个小姑娘走着，却截然不同。
他一开始以为会是自己照顾着顾白果，结果很多时候，忙前忙后张罗的，却是这个小他好多岁的小姑娘。
顾白果一路上，表现出了异于同龄人的成熟和懂事，这让小木匠格外诧异。
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按照顾白果的说法，她父亲早死，母亲则见不了面，她从大雪山出来，就一直待在舅舅家，所以练就了此刻的性子。
但太多的事儿，让小木匠都觉得即便对方是自己的同龄人，都未必能够考虑得这么周全。
这事儿，仔细想一想，可能就有一些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为妖。
小木匠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但他也能够感觉得到，不管如何，顾白果都不会害自己，而他同样也能够理解，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想跟别人分享的秘密。
他都如此，又何必去要求顾白果对他事事坦诚呢？
正是知晓这里面的分寸感，小木匠与顾白果彼此相处得十分融洽，不知不觉，便到了遂州地界。
按照惯例，两人一猫并没有进城，而是沿路而行，到了傍晚，在一处古镇落脚。
这古镇名字不提，但历史上出过几个著名人物，他们在一家旅馆住下，在外面食店里吃饭的时候，听人聊起，说什么陈子昂、王灼、黄峨啊，都是从这儿出去的。
小木匠文化水平有限，听不懂这些人，也不知道他们在历史上，都干过一些啥。
但他对于食店里面的回锅肉，却还是挺满意的。
这回锅肉呢，选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出一盘来，投热油中爆香，以少酱油、酒浇，加花椒、葱，宜和生竹笋丝、茭白丝同爆之，然后装盘，油汪汪、红彤彤的，口味独特，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浓香，再配上一大碗糙米饭……
哎哟卧槽，给个皇帝都不换。
小木匠吃得喉头冒油，满足不已，不过顾白果则更加凶狠，连着点了一大桌，然后那米饭一碗又一碗，最后弄得店家都不耐烦了，直接装了一大桶来，搁在了桌边。
店里的人一开始还没注意这带只肥猫的一大一小，一男一女，结果瞧见顾白果的这吃相，都给惊住了，纷纷扭头过来。
他们打算看这小姑娘到底能吃下多少。
甚至还有人低声嘀咕：“这幺妹儿，怕不是饿死鬼投胎吧？”
众人议论纷纷，顾白果完全当做听不见，而小木匠也是习以为常——能不习以为常么，这些天来，光伙食这一项的开销，都让他发愁不已，感觉压力大得都快走不动路了。
他已经琢磨着到了锦官城，看看能不能找个工地打工，才能养活这小姑娘。
顾白果为什么这么能吃，小木匠也曾经问过她。
结果他得到的回答，是天生的，顾白果的体质就是这样，劲儿大，天生能吃，没办法。
那个时候，小木匠多少也能够理解顾白果舅舅的难处了。
养活这么一个外甥女，着实有些难。
吃过了饭，两人回去洗漱，准备休息，为了省钱，两人一猫住了一个房间，顾白果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而小木匠也是谨守本分之人，所以也没有什么可以避讳的。
结果刚刚一回房，就听到院里面有哭喊声，顾白果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就赶着回去了。
小木匠不爱凑热闹，所以在房里默写《灵霄阴策》后半部分，结果写完了，还没有瞧见人来，便出去找寻顾白果。
他来到旅店的后院那儿，瞧见围着一群人，走上去一瞧，却是躺着一老妇人，口鼻之间满是腥物，而顾白果则蹲在一边，手中拿着一包银针，在那老妇人的身上扎着针呢。
旁边围着的这些人，有的满是期待，有的则指指点点。
顾白果专心致志地扎针治病，小木匠并不惊讶，因为这一路上来，她一直都在催促自己，唯独碰到病人的时候，就会停下脚步来，帮人治病。
她给人治病也收钱，但如果对方家贫没钱，她也不会计较，有的时候，甚至还会贴补一些私房钱。
顾白果的善良真诚，是小木匠这一路以来的感受，所以也没有催促，耐心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那老妇人“哇”的一声，吐出了口中秽物，紧接着睁开了眼睛，围观众人都发出了欢呼，而旁边那老妇人的家人也热泪盈眶地感谢着顾白果，甚至还掏钱给她，顾白果却婉拒了。
她让小木匠拿来纸笔，给对方开了一个方子，让他们拿这钱去抓药。
众人给她带来了雷鸣一样的掌声，而顾白果则笑嘻嘻地拉着小木匠回了房间。
两人回房，聊了一会儿，因为明天要赶路，所以准备休息了，结果这边刚刚一吹灯，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叩、叩、叩，门被敲响了。
小木匠有些惊讶，紧接着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气息，从门外传来。
不对，门外那人，是个修行者。
而且，还是个高手。

第二章 潘家寨
经过这一路上的探讨和修行，小木匠已然将鬼王传授的东西烂熟于心，即便在修为上进步有限，但在与人争锋之上，却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够一瞬间感知到门外有高手的原因。
他伸手过去，将那被破布重重包裹的寒雪刀拿在手里，这把刀的其余地方都绑得严严实实，唯有刀出鞘的那地方，却是一点儿约束力都没有，方便他随时都能够抽刀而出，与人对敌。
但他还是没有明白门外那人过来的目的，开口说道：“是哪个哟？”
敲门声停住了，门外那人恭敬地说道：“打扰了，在下是镇子东头潘家寨的，我听人说旅馆里来了一个小神医，医术精湛，而我母亲则久病缠身，许多名医看过，都不成，所以就起了心思，赶到了这儿来，想要劳烦小神医帮忙去瞧一眼……”
那人说得十分客气，小木匠听了，看了顾白果一眼。
顾白果已经起身了，她换好了衣服，让小木匠去开门。
人家一片孝心，小木匠也不好阻拦，于是点了灯，去将门开了，瞧见是一个孔武有力、三十多岁的男子。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下人，正站在走廊上等待着。
小木匠叫人进来，对方却十分客气，摆手说不用，然后想请小神医过府一叙，无论能不能看好，酬金都备着了，而且楼下的软轿也准备好了。
瞧见人家如此真诚，客客气气，小木匠也收起了防心，顾白果则收拾了药箱，准备出门。
除了旅馆，门外却有软轿等候，不过只有一副，顾白果推辞不得，坐了上去，而那人则陪着小木匠边走边聊。
鬼王吴嘉庚的“灵霄阴策”修行起来，呼吸平顺，气息内敛，是能够藏匿修为的绝佳法门，所以即便瞧见小木匠背着武器，但那人也并没有把小木匠当做是行走江湖的人物。
双方边走边聊，小木匠得知此人叫做潘志勇，是潘家寨的大户，平日里耍枪弄棍，也是个不安分的角色。
他早年间曾经去过青城山求道，修行过几年，后来家中父亲去世，家业无人继承，不得已，又回到了老家来。
虽然只是在青城山待了八年，但他为人聪慧，根骨又佳，故而还算是不错。
当初下山，他还被挽留来着，不过因为家里，最终还是婉拒了。
听完这些，小木匠方才知晓为什么此人给他的感觉如此强烈，却是从青城山下来的厉害角色，随后又不由得感慨。
青城山在这西南之地的影响当真厉害，随便在这一个小镇子里，都能够遇到与青城山有关的人。
潘志勇也是在镇子上作客时听人说了两嘴，所以就急冲冲地赶了过来，他没有先去潘家寨，而是来到东头一处宅邸，与那主人告别，这才离去。
那主人家也是镇子一家大户，主人却是潘志勇的岳父老子，所以他才会这般客气。
回程的时候，潘志勇的媳妇和他媳妇的妹妹，也就是小姨子，也跟着过了来。
川地人家，天府之国，别的不说，女娃儿长得普遍都好看。
潘志勇的媳妇和小姨子，则长得格外好看，特别是他那待嫁的小姨妹，肌肤若水、面若挑花、樱桃小嘴、声音柔美，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仿佛会说话一样，而且也没有寻常大户人家的拘谨和矜持，川妹子性格，很是热情地与小木匠、顾白果聊着。
这姐姐叫做庞飞燕，妹妹叫做庞飞羽，倒都是好名字。
小木匠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底细透出，便告诉他们，自己和顾白果是兄妹关系，此番出行，是前往锦官城投奔亲戚的。
潘家寨就在镇子东头几里地，几脚路就到了，并没有走多久。
那年头，为了防备土匪和兵乱，但凡有条件的村寨，都会修起寨门和围墙，有的或许会弄石头，有的则是泥土草灰，而潘家寨则特别地阔，那石头土垒，严严实实，不比普通的县城差多少，看起来的确是有所积累。
小木匠认真打量着，而潘志勇心忧母亲病情，直接入府。
也是几进几出的大宅子，小木匠在客厅这儿等待，而顾白果则在庞家姐妹的带领下，直接奔了后院去，只留下潘志勇在前厅陪着。
两人喝了一盏茶，顾白果走了出来，潘志勇赶忙起身迎了上去，询问病情。
顾白果到底大雪山一脉出身，本事还是有的，她告诉潘志勇，说他母亲患的，是枯伤耗损、肺热津枯、胃燥津伤、脾阴虚耗、肾阴耗损之症，多因恣食肥甘，蕴为内热，或情志失调，五志化火，迁延日久，阴阳俱虚，故而变证百出，肝脏损伤。
潘志勇听到，由不得苦笑，说您的意思，是我母亲生活太优越了，长胖了，所以才会得了这样的病症？
顾白果点头，说对，人体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吃太少，会饿着，但吸收太多了，补过了，也不行。老太太现在身体有些虚胖，还一直进补，在西医里面讲，叫做消化不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很容易损伤肝脏，进而出现更多的病症，而到了那个时候，可能就无力回天了。
她说得严重，潘志勇心惊肉跳，说道：“可有解法？”
顾白果说道：“此症目前并无痊愈之法，只能靠药汤维持，改善血气——汤药并不复杂，麦门东汤、炙甘草汤或者八味肾气汤皆可，若有条件，配白虎人参汤最好，其实地黄、山药、知母、麦冬、葛根这些药材，煎药皆可，再配上针灸疗法，胰俞、肺俞、脾俞、三阴交、中脘皆可，再配太溪、鱼际、命门、内庭等穴的艾灸刺激，病症便可维持，辅以食疗……”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潘志勇认真听完，顿时对面前这个小姑娘颇为敬佩。
他不断地赞扬着，顾白果略有得意，忍不住说道：“那是，我大雪山一脉入世行走，自然是得有一些真本事的。”
潘志勇越发恭敬，想要请顾白果留下来，给他母亲治病。
至于酬金倒不用担心，他不是吝啬之人，必有重谢。
顾白果却推辞了，说她和小木匠需要前往锦官城，有着急的要事得办，没有时间留下来。
潘志勇一再拜托，而庞家姐妹也是轮流相劝，都无效果，潘志勇只有叹了一口气，然后对两人说今夜有些晚了，且在府中休息，以免来回奔波。
顾白果需要将刚才的诸般交代都写于纸上，颇费时间，所以也没有挽留。
潘志勇给他们开了两个房间，顾白果在后院，挨着女眷住，小木匠则住在前院的客房处。
因为男女有别，所以他们倒也没有多做解释。
顾白果能缓解老太太病症，被人众星捧月地去房间里开方子，而潘志勇则陪了小木匠一会儿，又心忧母亲病情，告了一声罪，便也跟了过去。
小木匠其实还喜欢清静一些，找旁边伺候的下人要来纸笔，回房耐心地钻研着鬼王的所学。
越是学得深入，小木匠越发感觉到这些东西的深奥和博大。
看得出来，鬼王为了博取小木匠的信任，是花了大力气，下了血本的，只可惜他碰到了有着小人物特有狡猾的小木匠，最终在最紧要的关头功亏一篑，落了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研究这些，时间不知不觉就流逝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小木匠问：“谁？”
门外传来了庞志勇小姨子庞飞羽的声音：“是我，飞羽。”
小木匠有些奇怪，不过这儿是人家家里，也没有懈怠，过去开门，却瞧见庞飞羽提着一个食盒，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笑盈盈地对小木匠说道：“刚才你妹子饿了，我姐夫便让后厨做了些吃食，我刚才听管家说你要了纸笔，在练书法，晓得你还莫得睡，怕你饿了，所以就带了些吃的过来，给你当做宵夜。”
小木匠的确是有些饿了，客气地说道：“谢谢，谢谢——您真的是太客气了，其实叫人送来就行，用不着亲自过来。”
庞飞羽笑了，说我对书法也挺有兴趣的，所以就过来瞧一瞧，看个稀奇。
她进了屋子，将食盒放在了八仙桌上，瞧见上面四五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了无数字，忍不住拿起一张来，看了一眼，便赞叹道：“好字。”
小木匠的字体学的是鲁大，叫做瘦金体，据说这是宋徽宗赵佶所创的一种字体，因为规整细腻，字迹分明，用在营造建筑上面颇为适用，所以他自小就学的这个。
这玩意谈书法呢，有些大了，但他多年的手艺活儿，规规整整的匠气还是有的。
小木匠怕庞飞羽瞧出字里行间的端倪来，赶忙收起，说瞎写，瞎写。
他将那纸张收起，庞飞羽也不计较，而是将食盒打开，对他说道：“厨房准备不足，就盛了一份先前留下的乌骨鸡汤，还下了一大碗红油抄手，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先尝一尝吧。”
她满脸期待，小木匠赶忙端出来，瞧见那抄手整整一大海碗，几十个将近透明的抄手，在红油汤水里沉浮，再加上翠绿的葱花点缀，着实诱人得紧。
他拿了筷子，夹住一个抄手，放入口中一嚼。
肉汁裂开……
“好吃！”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第三章 少年甘墨之烦恼
香喷喷的红油鲜肉抄手，让小木匠口腔中的味蕾一下子就炸裂开来，特别是那让人冒火的辣椒，与抄手里面加了葱的鲜肉馅儿，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味觉，让小木匠一口下去，完全停不下来。
他几乎是筷子不停地将那红油抄手给吃完了，然后准备将热辣辣的汤给喝进了肚子里去。
庞飞羽却伸手，搭在了小木匠的手臂上，宛如玉笋一般的手指在他手上划过，拦住了他，说道：“喝那乌骨鸡汤吧，鸡汤温补，比这个油汤有营养。”
小木匠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川妹子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温暖。
这热意传递到了他那儿，却是感觉到心中一荡。
小木匠的手往回收了一些，慌张地说道：“好，好。”
他放下红油抄手的残汤，端起那鸡汤来，小口小口的喝着，那鸡汤醇厚，鲜甜之中又带着几分胡椒的辛辣，从口中流入胃部，顿时就感觉暖洋洋的，血脉舒张，舒服得不行。
他喝到了一半，指着里面红色的小果实问：“这是什么？”
庞飞羽捂嘴笑道：“这是枸杞子啊，放在鸡汤里面一起煮，有清热解毒、提神养脑、清净明目的作用……”
小木匠吃东西哪有这般细致，听她说了一大堆，忍不住笑道：“清热么？我怎么反而感觉有些出汗了？”
庞飞羽瞧见他这般憨厚，吃吃地笑着，却是不避嫌地拿出一方手绢来，很自然地给小木匠擦去嘴边的油渍，然后说道：“亏你妹子医术那么厉害，结果你倒是什么也不懂啊，你们到底是不是亲兄妹啊？”
小木匠被那手绢擦了一下嘴，感觉馨香扑鼻，整个人都有些慌了，干笑着说道：“不是亲的，表的……”
庞飞羽仿佛对顾白果挺感兴趣的，缠着小木匠问起顾白果的事儿，特别是对一个小姑娘却能够拥有这么厉害的医术，而且言谈举止，跟寻常家的小孩儿截然不同，更是让她无比的好奇。
小木匠先前对与顾白果的关系撒了谎，此刻也不能承认，只有竭尽全力地往回圆着。
不过这说谎呢，也是靠本事的，像小木匠这种比较不常说瞎话的，往回兜起来，多多少少有些艰难。
他绞尽脑汁地应付着，而不知不觉间，庞飞羽与他的距离，渐渐地就有些近了。
这种近距离，已经超过了人体的安全警戒，似乎是情人之间的亲密了。
小木匠一开始的时候并不觉得，只以为是川东妹子比较热情，而且风气开放，对于男女之防没有太多的忌讳——像这样的事情，在苗疆一带其实更加常见，许多苗族妹子敢爱敢恨，你要敢多看她几眼，说不定人家晚上就会到你窗边唱情歌了呢。
所以他一开始还把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圆谎之上，但后来随着距离越发亲近，甚至有了肌肤的碰触，庞飞羽身上的幽香慢慢散发到了他的鼻子里，让他忍不住想入非非……
甚至他都有了男人该有的反应时，方才倏然惊醒过来。
尽管身体本能并不情愿，甚至还有拥这佳人入怀的冲动，但小木匠却还是往后退了一步，装作困倦的样子，对那庞二小姐说道：“飞羽姑娘，天色已晚，我有些困倦了……”
他点到为止，庞飞羽瞧了他一眼，脸颊绯红的她似乎有些哀怨和不舍。
就那小眼神儿，让小木匠有些把持不住，差点儿就要扑上去了。
但他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不为所动。
庞飞羽这才站起身来，说道：“打扰了贵客休息，是飞羽的不对，我走了，您也早点儿歇息吧……”
她收拾了碗筷，放入食盒中，转身离去，小木匠将其送到门口，瞧见她款款离去的身影，那婀娜多姿的背影，一扭一扭、盈盈可握的小细腰，心中却有颇多的不舍。
他甚至还有几分后悔的感觉。
关门回房，小木匠回到了床上坐着，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他吸了吸鼻子，还能够感觉得到庞二小姐身上的香气，在这客房里残存着，那是一种小木匠从未有闻过的香味，即便是在苏慈文小姐身上，也没有出现过，但又让小木匠回味不已。
他脑海里不断反复出现了旖旎缠绵的景象，感觉浑身焦躁发热，滚烫难忍。
他睡不着，便盘腿而坐，行气周天，结果一轮下来，精神有些疲倦了，躺在床上，脑海里却还残存着各种不该有的旖旎念想来。
那一夜，是小木匠懂事以来最为难熬的时间，因为他碰到了一个之前几乎没有碰到、又或者说没有正视过的问题。
这是每一个男子成长发育之时，所必须要面对的。
尽管这事儿曾经在当初苏慈文亲他之时短暂出现过，但那个时候，他们正在被人追杀。
那时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意志冲散了一切杂念。
但现在却并不同。
这一夜，某个脑子开窍了的少年辗转反侧，怎么都难以睡着，以至于不知不觉，天色便亮了起来。
早上的时候，小木匠脑袋昏昏沉沉，眼袋发黑，完全不在状态，以至于过来找他的顾白果都吓了一跳，以为他身体里的万虫五蛇丹已经发作了呢，赶忙催促他躺下，然后又是把脉，又是问询，发现并非他所想的那般状况，很是诧异。
小木匠自然不能跟这么一个小姑娘说起自己昨夜的烦恼，只是说昨夜研究鬼王遗学太过于投入，所以才会如此。
顾白果不觉有它，有些为难地说道：“那你这状况，还能继续行路么？不行的话，就在这儿歇一天，等你精神状况好一些了，再出发吧？”
小木匠本能的反应是拒绝，然而话就要出口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说道：“这个……不太好吧？”
顾白果却笑着说道：“不妨事的，其实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庞家姐妹和潘大哥都留我呢，希望我能够在这儿多待两天，给潘老太太调理好了再走。我一会儿过去告诉他们，他们指不定得有多高兴呢。”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说道：“如此最好。”
顾白果瞧见他这副模样，却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小木匠赶忙摇头，说没事，没事。
两人商定之后，出了房间，果然如顾白果所说的一般，她这边一将消息流露出去，潘家人顿时就高兴不已，那潘志勇是个孝子，激动得连连道谢，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对待顾白果，跟拜观音娘娘一样。
既然留在了这儿，顾白果自然不会闲着，她一会儿带去镇子里的药铺抓药，如何调配，如何煎药，如何服用，以及饮食搭配等等，她都得手把手的教。
反倒是小木匠没有什么事儿，顾白果也吩咐他好好休息，待在潘宅就行了。
小木匠不断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地去瞥庞二小姐。
然而庞二小姐却仿佛完全忘记了昨夜之事，别说眉目含情、暗送秋波了，就连看都没有怎么看小木匠一眼，让小木匠原本有些灼热的心思，反倒是凉了许多。
少年人初次遇到这样的境况，想必许多人也是深有体会的，所以小木匠连吃饭都有些恍惚，没有胃口。
吃过早饭，潘家人跟着顾白果去镇子上了，小木匠因为“身体有恙”，却并没有跟随。
他坐在房间门口，望着天井的天空，许久之后，他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虎皮肥猫身上来。
他是少年愁绪，满脑子荒唐，想找个人倾述，忍不住问那肥厮：“虎皮，你说庞二小姐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虎皮肥猫踱着步走了过来，金黄色的眼眸盯着他。
小木匠憋了许久，终于倾述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面，老是一些不干净的事儿——说起来，我跟庞二小姐其实相识不久，我对她也并无太多感情，而且我还跟白果她姐姐还有师父定下的婚约，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这脑子里面，就是控制不住……”
他是个没有啥经验的菜鸟，忍不住跟面前这头痴肥橘猫倾述起来。
只可惜，虽然这痴肥橘猫之前是那情场浪子、青楼花客，但现在它变成了一头肥猫，张不开口，也做不了人生导师，只有喵呜、喵呜地叫唤，然后一对眸子里，充满了嘲弄的笑意。
小木匠品出了那家伙的态度，顿时就没劲儿了，瞪了那家伙一眼，然后转身回房。
他昨夜未睡，此刻终究有些困倦，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然而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床榻之上，却多了一具温热的身躯，挤到了小木匠的怀里来。
小木匠迷迷糊糊之时，突然感觉到不对，睁开眼睛，却瞧见庞二小姐那羞红的秀丽脸庞，小手儿搭着，顿时心脏就噗通乱跳，忍不住喊道：“二小姐，你别，啊……”

第四章 死或生
（为@申重嘉庚）
客房之中，正应了柳永那一首好词，便叫做“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端的是春色无边，让人不忍去看。
毕竟少儿不宜。
小木匠美人入怀，熏香满鼻，脑中昏昏沉沉，却只能按照那庞二小姐的指导，被动应承着。
不过他并不觉得辛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刺激和跃跃欲试。
他想反客为主，却终究有几分矜持和生涩。
眼看着就要翻身上马，铸就大错，却听到窗外传来了一声“喵呜”的叫唤。
小木匠头脑昏沉，并不觉得，而他怀中那不着丝缕的美人儿，脸上却流露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凶狠神色。
她朝着外面望去，紧接着红唇亲启，那原本细密洁白的贝齿，却化作尖锐错落的牙。
随后她看向了小木匠的脖颈处。
而此时此刻，小木匠满脸通红，双眼紧闭，盖因此时此刻的场景，着实是太过于刺激。
他不敢睁开眼，害怕自己凶性大发，紧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那客房临窗的一面墙，却是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紧接着，半面墙都直接垮塌了去，一头斑斓猛虎扑进了那客房里来，朝着那床榻之上冲了过去。
原本满脸凶相的庞二小姐扭头，瞧见这么一头妖气十足的猛虎冲来，顿时就吓得失声尖叫：“啊……”
她叫得如此惊惧，歇斯底里，却不料那头猛虎却是凶狠无比，居然直接扑在了床榻边缘，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叼住了那浑身如白面条一般的庞二小姐。
它就一口，咔擦一下，便将其脑袋都给咬了下去。
鲜血温热腥臭，飙射在了小木匠的脸上和胸膛前，他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却瞧见一片血海。
朦朦胧胧的右眼里，一个红衣女孩，正在对着他冷笑着。
“啊……”
小木匠也吓得大声尖叫起来，而当他慌里慌张地将脸上鲜血擦干净的时候，却瞧见那庞二小姐，已经给这头斑斓猛虎给吃得只剩下一条大白腿儿了。
呕……
小木匠本来就感觉头昏脚沉，此刻瞧见这血腥场面，当下也是将吃过的早饭，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
他这不吐不要紧，一吐出来，整个房间里面，顿时就像是掉进了陈年屎坑一样。
这臭味，让人几乎是崩溃了去。
小木匠低头一看，瞧见自己胸口，以及床榻上的呕吐物黑乎乎的，尽是油腻泥垢的样子，上面散发出来的气味，臭得让人脑壳都要爆炸。
他的鼻孔乃至喉咙里，都有一股火辣辣的感觉，眼睛也给辣得直流眼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又吐了两回，却只有发干的口水，抄起旁边没有被沾染的被子，擦了擦口鼻和身前的秽物，使劲儿甩头，却瞧见那红衣女孩仿佛抓着某物，消失不见。
而这时，他耳边却不断地有一个女声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反复地说着：“锦花娘子，血水长流，三十二天，必报此仇。”
“锦花娘子，血水长流……”
“三十二天，必报此仇……”
那声音来回晃荡了七八回，方才消失，而等小木匠回过神来的时候，床榻前的那头斑斓猛虎不见了。
而在不远处的八仙桌上，虎皮肥猫四脚朝天地仰躺着，肚皮滚圆，止不住地打着饱嗝。
这回他算是明白了，刚才差点儿跟他那啥的庞二小姐，却是给这肥厮给吃了。
妖性未改。
本来小木匠对这头小畜生的印象已然有了很大的改观，但它刚才的凶狠残暴，却又将小木匠的记忆，给拉回到了当初被这厮活埋之时的场景来。
他气得直发抖，指着那肥厮吼道：“你、你、你……”
他想要破口大骂，结果那肥厮完全没有理会他，而且还伸出粉嫩的舌头，美滋滋地舔着爪子。
小木匠瞧见它这模样，所有的话语都憋在了心头。
如果他这个时候跑出去，跟人说是这只肥猫将庞二小姐给生吞了，别人一定会把他当做神经病，或者小木匠将它邪祟的身份给点出来，或许能够脱身，但他终究还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毕竟这肥厮是屈孟虎交给他代养的，而且此前的几件事情，这肥厮也帮了他许多忙。
甚至可以说是救了命，现在让它来顶罪，他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小木匠一屁股坐在床边，瞧着床头和墙上湿漉漉的一滩血，脑子里飞速转动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定，那就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太邪门了，他总感觉有些不太对。
想到这些，小木匠赶忙收拾，将身上沾血的衣服给卷起来，又换了一身还算干净的，然后慌里慌张地抱着虎皮肥猫往外走。
那肥厮吃饱喝足，也不挣扎，任由小木匠抱着。
小木匠这边客房院子离主屋有些距离，潘宅又大，闹出这么大动静，却没有人过来。
小木匠瞧见这情况，稍微松了一口气，想要趁着暂时没人发现，赶去镇里面，找到顾白果，然后带着她直接离开。
结果他这边刚刚出了院子的月亮门，来到主院那边，就听到顾白果喊道：“姐夫，你好点了么？”
回来了？
小木匠抬头望去，瞧见顾白果正朝着这边走来，他赶忙上前，想要拉着顾白果赶紧走，结果瞧见潘志勇的媳妇，潘二小姐的姐姐潘飞燕跟着过来。
他冒到嗓子眼的话立刻就截住了，而这时顾白果也往后退了一步，用袖子捂住鼻子，说道：“唔，姐夫，你身上什么味儿啊，好臭呢。”
小木匠干笑两声，说刚才有点儿消化不良，结果就吐了。
他刚才吐出来的那秽物有多臭，他肯定是知道的，用床单抹了几回，味道却还是萦绕在身边。
顾白果听到，很是担心地问道：“怎么了，是吃不惯么，还是……”
庞飞燕讨好地说道：“难道是厨房出了问题？白果哥哥，你别着急，我叫人去厨房问一问，要是他们出了岔子，我一定要让老潘好好教训他们。”
小木匠怀里的虎皮肥猫刚刚吃了人家妹妹，他此刻面对着庞飞燕，心里多少也有些愧疚，赶忙拦着，说不用，不用，是我自己的问题。
随后，他对顾白果说道：“我突然想起来了，咱们得赶紧走，有急事。”
顾白果闹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有些犹豫：“我这边还有好多事情要交代呢，要不然你在休息半天？”
小木匠很是着急，说不，我得赶紧走了，那些事情，你昨天不都写在条子上了么？
顾白果与小木匠相处了这么多天，多多少少也了解他的脾气，瞧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事情可能有点儿复杂，于是转过头来，对庞飞燕说道：“飞燕姐，我哥哥这么急，肯定有原因，今天路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们讲好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她没有细问小木匠，而是直接提出了告辞，庞飞燕听了，非常焦急，不住地挽留，但顾白果都没有答应。
庞飞燕瞧见挽留不及，赶忙说道：“那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后厨叫老潘他们过来。”
说完这话，庞飞燕转身离去，而这时顾白果则拉着小木匠到了院子角落，低声问道：“姐夫，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得跟我讲啊，不然我怎么知道……”
小木匠苦笑一声，不知道这事儿该如何说起，而且他还怕隔墙有耳，只有拉着顾白果说道：“这事说来话长，我们先走吧。”
他害怕潘家人发现庞二小姐不见人影，然后找到了客房那院里去，瞧见那塌了小半的墙壁，以及床上那滩血迹。
所以他拉着顾白果就走。
顾白果瞧见小木匠脸上满是汗，举止也十分反常，没有再问，跟着他就往外走。
两人一路来到了潘府门口，那门房认识小木匠和顾白果，没有吩咐，自然不敢拦着，只是询问了一句，然后恭送出门。
小木匠抱着虎皮肥猫，带着顾白果，在潘家寨的石板路上快步走着，眼看着就要走到寨门口那儿的门洞前，却听到后面有人喊道：“顾医师，白果哥哥，你们等等，先别走……”
这年头到处都乱，所以寨门口有好几个青壮守着，小木匠听到了潘志勇的喊声，下意识地就要夺路而逃，然而顾白果却拉住了他。
她说道：“姐夫，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咱们说清楚就行。”
小木匠瞧见她坚定的眼神，知晓如果不说清楚，她绝对不会再走了，于是低声说道：“虎皮肥猫，将潘老大的小姨子给吃了。”
“什么？”
顾白果听到，先是一愣，旋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小木匠知道她肯定会是这个反应，当下也是焦急地解释道：“我说的是真的，这小畜生是真的凶，只一口，就将那姑娘的脑袋给咬下来了……”
他试图给顾白果描述当时血腥的场面，然而顾白果却不听他说，而是往回一指，说道：“你看那是谁？”
小木匠往赶来的潘志勇等人望去，却瞧见在追赶的人群里，有一个俏丽清秀的女孩。
那女孩，却正是庞飞羽。
活蹦乱跳的庞飞羽。
她，没死？

第五章 得赠宝马行
小木匠想带着顾白果赶紧逃离这肇事现场，结果瞧见追出来的这些人里，居然有一个让他为之诧异的面孔。
小木匠瞧见，顿时就僵立在了原地。
庞飞羽没有死？
不但没有死，而且还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么刚才小木匠亲眼瞧见的，也就是虎皮肥猫化作猛虎，一口吃下的，又是个什么玩意呢？
他闭上眼睛，努力地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却发现那里面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能够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幻觉，那是什么？
就在小木匠神情恍惚，在不断地自我否定之时，庞志勇已经带着妻子、小姨子和几名随从赶到了跟前来。
他还是对顾白果作了挽留，而这个时候顾白果自然不会去拆小木匠的台，她虽然觉得小木匠今日的举动有些荒唐，但终究还是婉拒了对方的挽留。
瞧见两人去意已决，那庞志勇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奉上了一份不菲的酬金不说，而且还让人牵来了一匹马。
这马并非西南这边随处可见、以耐力持久的滇马，而是来自北方的良种，个子高、身子大，负重里和爆发力都很强的那种，看着十分威风。
所谓“高头大马”，说的便是如此。
这马有着全套鞍鞯，而庞志勇则告诉顾白果，此去锦官城，路途漫漫，十分辛苦，若是有这么一匹马在，就会轻松许多。
这匹棕黄色的马儿是经过多年培训的，生性温良、不暴躁，用来赶路，最是合适。
顾白果对这匹马十分喜爱，嘴上却不好意思地拒绝着，觉得太贵重了，潘志勇动情地说道：“小神医，你这回算是救了我母亲性命，再大的礼都担得，只可惜今日你们有要事，得赶紧离开，没有给我机会表达。不过不要紧，我潘家寨在锦官城也有生意，日后若是在锦官城遇见了，到时候我们再见。”
这话儿说完，送行就算是完了，而庞家姐妹这两日与顾白果相处得十分融洽，两人也上前来告别。
几人与顾白果告别，连带着对小木匠也客客气气的。
小木匠这会儿还在晕晕乎乎呢，一边客套地应付着，一边老是用眼角余光去瞅庞二小姐，发现她对自己并无任何异常，甚至都没有怎么关注到自己，仿佛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人。
这表现，与私底下相处之时的样子，截然不同，反而和吃早饭时的表现一般模样。
小木匠这回心里算是有了明悟，不再慌神。
告别之后，在潘家寨一众人等的注视下，小木匠将顾白果和行礼放上了马鞍上，虎皮肥猫也跳上了马屁股，然后牵着那棕马，离开了潘家寨，朝着远处行去。
差不多走了几里地，远处的人影不见，顾白果方才开口问道：“姐夫，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小木匠此刻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大概捋清楚了，但对着顾白果这样一个小姑娘，终究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不过他随即又想明白了，顾白果别看人不大，但思想却十分成熟，并不能把她当做小孩看待，而此事他觉得颇为怪异，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说予她知晓的话，说不定能够帮他分析出一些道理来。
而且此事也没办法瞒着顾白果，还不如坦白说出来。
所以小木匠不再迟疑，将昨今两日的事情，一一叙来，从昨天晚上庞飞羽去他的房间送夜宵开始，一直到今日午睡时那姑娘钻自己被窝，然后被虎皮肥猫化作斑斓猛虎吃掉的结局，以及他耳边反复听到的那怨毒诅咒，都缓缓说了出来……
他憋得难受，此刻说了出来，却是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顾白果一开始以为小木匠在开玩笑呢，结果瞧见他如此认真，也没有打断，认真地听完了，感觉很真，忍不住问道：“所以，姐夫，你跟那狐狸精好上了没有？”
小木匠没想到她关注的重点居然是这个，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说道：“什么好上了没有啊？我听不懂。”
顾白果白了他一眼，说就是那个啥了没有？
小木匠这回是真听明白了，忍不住瞪了她一眼，说你小孩子家家的，懂得还挺多的，瞎问什么……
是啊，顾白果看样子比他懂得还多，能不慌么？
顾白果却十分认真，问道：“告诉我。”
小木匠虽然有些心烦意乱，但到底还是开了口：“没有，没有，我觉得很奇怪，不敢乱来……”
他说的是实话，事实上他因为生涩和尴尬，全程都是被动的，基本上没乱来。
是庞飞羽动的手……
这时趴在马屁股上面的虎皮肥猫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来，“喵呜”一声，仿佛是在给小木匠作证。
又或者是在嘲讽……
顾白果却放了心，笑嘻嘻地对小木匠说道：“姐夫，还好你没有乱来，你要是敢对不起我姐姐，我、我……就不理你了。”
小木匠有些无奈，说你倒是认了我这姐夫，但你伯伯，和你姐姐认不认我，那还不一定呢，所以你姐姐也未必会是我将来的妻子，也谈不上什么对不对得起的……
他一江湖落魄手艺人，实在没有心思去思量师父曾经定下的婚约。
而且他数次询问顾白果她姐姐蝉衣的情况，顾白果都没有回答，更是让他觉得屈孟虎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如果那女子又馋又懒，还是个肥婆，他的心里面，其实也有一些不太愿意。
倒不是说他不遵守契约，而是少年人，对于美好的事物，终究还是有一些憧憬的，如果现实和想象差距太大的话，搁谁都会犹豫和惶恐。
况且那约定，是他师父定下的，他也是最后才知晓有这门亲事。
不过，若那女子，有顾白果一半的性格，又该另当别论。
顾白果却不管他这么多的心思，而是似笑非笑地说道：“姐夫，我跟你说一件事情，你可别怕啊。”
小木匠说道：“你但讲无妨。”
顾白果说道：“昨夜我的确是吃了夜宵，但不是红油抄手，也没有什么乌骨鸡汤，而是一大海碗的杂酱肥肠面，而且那庞二小姐一直跟在我旁边，帮我记录那些药方和食疗的讲究，一直到了后半夜，才睡在了我的隔壁……”
她说完，对小木匠说道：“我说的这些，你听懂了么？”
小木匠一脸晦气，说先前没明白，后来瞧见她过来送行之后，我就懂了——昨天夜里给我送夜宵，以及午睡时钻我被窝的，并非是庞二小姐，而是另有其人……甚至那玩意，都不是人。
虎皮肥猫听到这儿，懒洋洋地打了一个饱嗝，叫道：“喵呜……”
它这却在是赞赏小木匠的聪明。
顾白果也拍着手掌说道：“姐夫你真棒，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小木匠却显得十分严肃，摇头说道：“我，这里面我还是有一些不太明白——那玩意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出现在了潘府，而且她昨夜并没有对我做啥，被我婉拒之后就离开了，结果中午却想要拿我采补，这是我的第一个疑问。”
他竖起第二根指头：“第二，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总不可能想跟我耍朋友吧，还是单纯的采阴补阳？”
“第三，她跟潘府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他疑问很多，顾白果却抓住了一点：“其实从我们的举动，来想她的动机，就会比较好推一些——昨夜之后，我们做了什么事情，是她所希望的呢？”
小木匠马上反应过来：“留下来。”
顾白果点头，说道：“对，本来我们准备离开的，结果早上的时候，你一夜未睡，状态不佳，对那庞二小姐的身体又怀着念想，所以鬼使神差地提议留下来了，这个恐怕就是她的目的；至于后来她为什么又对你下手，我想不出来……”
顾白果想不出来，小木匠却隐约猜了一个大概——那邪祟之所以选择下手，或许与他胸口这纹身，有一些关系吧？
旋即，他脸色一变，牵着马就往林子里钻。
顾白果有些惊讶，说怎么啦？
小木匠一边疾走，一边说道：“那邪祟不会平白无故地要将我们留下来的，她一定是执行或者帮助潘家人，完成心愿，而如果是这样的话，潘家一定有人认识这邪祟，现如今那玩意被虎皮这肥厮给生吞了，那帮人反应过来，一定会追过来的……”
顾白果有些不太相信，说不会吧？我毕竟帮潘大哥的母亲治了病，而且你看他们多感激啊，怎么会……
小木匠虽然也认同她的判断，但小心谨慎的性子还是让他将马牵入了林子。
他这边刚刚上了一处林中浅坡，却突然听到道上传来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回头一望，瞧见刚才还在送别他们的潘志勇，却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黑衣随从，骑着快马，从潘家寨方向赶来。
果然，潘志勇，真的认识那邪祟啊……

第六章 凶人
小木匠先前还只是猜测，但瞧见潘志勇带着人朝着他们前往的方向快马赶去，虽然隔得远，却能够瞧见他的面目有些狰狞。
杀气腾腾啊。
顾白果也是感受到了，回想起刚才的不情不愿，多少也有几分后怕。
这个潘志勇，跟他表现出来的热情和善，到底还是不同啊。
那个被虎皮肥猫一口吞下的冒牌“庞二小姐”，与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小木匠来不及细想，知晓庞志勇快马朝着镇子赶去，却瞧不见人影，说不定会注意起脚下马蹄印，甚至很有可能就找上了门来，所以拉着顾白果，就朝着林子深处跑去。
两人翻过了几个山坡之后，没有走大路回那古镇，而是转了一个弯儿，去往了另外的一个方向。
那潘志勇在遂州这一带，是地头蛇，那他们就绕着走。
托了潘志勇临别赠马的福分，两人一马一猫，却是直接绕开了遂州，走安岳，过天龙山，再往前走，而且行走的前两日还昼伏夜出，即便是睡觉，也找那野地露宿，并不进城镇里去。
故而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被人给追到，少了许多麻烦。
小木匠跟着鲁大浪迹江湖，常年在山林野地里行走，方向感倒是极强的，一路上有进有退，对于各种安排都有心得，表现出了很不错的状态来。
对于那天之事，小木匠后来思考许久，又与顾白果商量探讨，得出一个结论来。
结论便是他可能被魅惑了，那女的虽然有一些姿色，但能够让小木匠如此失态的，可能就不只是个人魅力那么简单，很有可能他被人下了药，所以才会如此把控不住，心猿意马。
他那天喝的乌骨鸡汤，很有可能掺了药，而小木匠当时都能够把持得住，没有掉落桃花陷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特别是他还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更是难得。
至于后面的事情，可能是小木匠在午睡时，吸了太多的迷香，所以才会这样，而他后来吐出的那些污秽，则是那个假冒者给他服下的药物。
顾白果曾经嗅过小木匠身上残留下来的味道，凭借着超强灵敏的鼻子，辨别出了好几味药材来。
什么淫羊藿、肉桂、阳起石、仙茅和紫河车，以及羊红膻，那里面都有一些。
而这些东西，则是非常著名的阳气灼热之药。
配在一块儿，很容易让春天到来。
又行了几天，两人来到了资阳境内、鸡公山下的一个小镇子，这儿离遂城已经颇远，而两人风餐露宿，让顾白果的精神颇为疲倦，小木匠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找一处旅店落脚。
镇子上东头有一个客栈，前院大车店，后面有小单间，兼做些饭食生意，人来人往，倒也十分热闹。
这样的小店，川内很多。
小木匠找了一圈，最终决定在这儿落脚。
两人要了后院的一个单间，将马给小二牵去喂了，然后来到前厅这儿吃饭。
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店里面熙熙攘攘的客人，大多都是南来北往的行脚商人，再就是附近那些有闲钱的人家及生意人，还有几个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汉子，仿佛江湖刀客一般。
大概是这儿的饭菜着实不错，喝酒划拳的气氛起来，一片热闹。
而在中间的一小片空地里，却有两个手艺人，一位却是个七旬左右的老头，拉着一把破二胡，正在努力地给店里的客人们拉弦子，再有一个，则是位十三四岁的少年。
那少年年纪不大，却有一个“变脸”的绝活。
他那绝活算不得顶尖厉害，长衣大袖，头戴叠帽，脸上满是川剧油彩的脸谱，他应着二胡，不断亮相起舞，并且还说几句唱腔，紧接着袖子一挥，便换了一副脸孔。
那脸孔，一会儿是白脸的曹操，一会儿是红脸的关公，一会儿又是黑脸的张翼德，十分有趣。
不过这镇子并不富裕，这南北奔波的商人都扣扣索索的，所以演完之后，少年拿着帽子四处讨要赏钱的时候，收获却极少。
大部分人看的时候欢腾，而瞧见少年拿着帽子过来，则转过来身去，装作吃菜喝酒。
有的甚至白了他一眼，说变得这么差，还好意思跟老子要钱？
少年被他噎着，也不争辩，默默地递上帽子，没人给，他便去了别处。
小木匠行走江湖，知晓一点，叫做“没有君子不养艺人”，也深刻明白这些江湖卖艺之人的难处，所以那人到来，却是输了五十个铜板，递给了对方。
这可能是那少年收到最大的一笔打赏，让他由不得愣了一下，旋即朝着小木匠不断拱手作揖，表示感谢。
小木匠摆了摆手，却不愿意多说什么。
事实上，他一直觉得，自己跟这变脸卖艺的后生，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顾白果这些天赶路辛苦，饭量越发见长，吃得那叫一个可怕，小木匠早就习以为常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周围。
他瞧见那对爷孙一样的卖艺人得了钱后，去店家那儿买了一碗阳春面，也就是素汤面，一碗两幅筷子，蹲在角落，小心翼翼地吃着。
这事儿让他有些意外，因为尽管收成不多，但买两碗面，甚至更多的食物，还是可以的。
但他们就吃了一碗，而且瞧见少年人看那碗里食物的目光，就知道他们并不是不饿。
恰恰相反，那少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对于食物，简直可以说是贪婪。
但他却能够忍得住，不住的吸气，尽可能地少伸筷子，期待让老人能够吃饱一些。
小木匠不是什么大善人，但瞧见这样的，就忍不住回想起当初的自己，于是拦住了旁边走过去的老板娘，开口说道：“劳驾，帮那爷孙再来两碗面，加点臊子，钱算我账上。”
那老板娘听到，瞧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说道：“后生哥儿好善的心肠啊……”
她说完，转身离去，不多时便给那爷孙各上了一大碗面，还浇上了一勺子油汪汪的臊子，并且朝着他们这边指了一下。
那卖艺的爷孙听到，便准备过来道谢，却给小木匠远远拦住了。
他摆了摆手，不让他们过来道谢。
他听不得那些客气话儿。
弹二胡的老头知晓事理，没有过来，而是朝着他摇摇拱手，表达感谢。
而另一边，顾白果也吃完了，她将饭碗放在了桌上，打了一个饱嗝，娇憨地笑了笑，说终于吃饱了。
小木匠无奈地笑了笑，而顾白果却低声说道：“这间旅店的老板、老板娘有些不对劲，今天晚上我们小心一些。”
“啊？”
小木匠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说道：“怎么了？”
他一边问，一边去打量招呼客人的老板娘，以及收账台后面的那三角眼老板，却被顾白果给拦住了。
她低声说道：“你别去瞧人家啊，别人都是挺厉害的修行者，你没事儿去瞅人家，别人也会注意你，甚至还惦记起你来呢——学我一样，当着不知道，相安无事……”
小木匠不再去直接打量，而是用余光瞧着，并没有感觉那中年发福、油油腻腻的中年夫妻有什么不同。
他也瞧不出对方到底是不是修行者。
不过正如同顾白果所说的一般，即便对方是什么修行者，但跟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房费预留，伙食需要现结，所以小木匠去会了账，然后去后院歇息。
这几日风尘仆仆，小木匠和顾白果都需要洗漱，两人入了房，各自去冲凉。
小木匠洗澡很快，一身清爽之后，感觉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去，准备回房睡觉，却听到旅店门口处，传来了一阵喧哗，紧接着小木匠听到有人暴喝道：“安林、王玲，你们两个赶紧给我滚出来受死。”
这一声喝骂宛如滚雷一般，从头顶掠过，轰隆隆作响。
小木匠从这中气十足的吼声中，听出了那叫喊者强悍的实力，有些心惊，忍不住跑了出去，从后院跑到前院，最后来到铺子这儿来，却瞧见门口堵着十几个彪形大汉，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提着一把鬼头刀，走进了前厅来。
他过来的时候，瞧见那汉子正抬脚，一脚踹在了那变脸少年的胸口处，然后喊道：“别他妈挡道。”
少年腾空而起，落下时，口中直吐血，而那老头赶忙跑过来搀扶，口中喊道：“杰仔……”
他话语还未落，那汉子却是将手中的鬼头刀一挥：“去你的。”
手起刀落，那老头子的项上人头，却是直接飞了起来。
鲜血喷落一地。
众人瞧见，方才知道这帮人的凶狠和不讲道理，尖叫着逃开，有的跳窗，有的朝前后院这方向跑来，也有人慌不择路跑到那帮人跟前，却被一脚踹飞了去。
那络腮胡砍杀了人，又吼道：“安老七、王婆娘，赶紧出来……”
说完话，他却是又扬起了刀，朝着吓懵了的变脸少年挥去。
杀人不眨眼……

第七章 老子屈虎逼
什么是乱世？
乱世就是没有王法、不惧报应，视人命如草芥，而你好端端的，遵纪守法，什么坏事也没做，什么人都不敢得罪，却总会有飞来横祸，稍不留神，脑袋就没有了。
乱世就是政府等同于无物，强权横行，村寨都不得不结社自保，以求在夹缝之中生存。
而此时此刻，对于小木匠来说，乱世就是一个刚才还活生生的老人，此刻却被一个土匪一般的家伙，以挡路为名，毫无预兆地直接斩杀，将那头颅给斩了下来。
这人命，就好像路边长着的狗尾巴草一样，完全没有被那凶人放在眼里。
又或者，他们是打算随便找一个人来立威。
这件事情有多可怕？
然而更加可怕的，是那络腮胡还要赶尽杀绝，将与此事完全无关的变脸少年也给杀了去——小木匠可以肯定，那少年绝对不会叫“安林”，更不可能叫做“王玲”。
他爷爷的死，真的是无妄之灾，而他此刻，也将要死去。
若是往日的小木匠，或许真的心中愤怒，却也无计可施，但现在，他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他已经拥有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自信。
以及资格。
砰……
赶到前厅的小木匠避开逃散的人群，一脚踹在了跟前的一张八仙桌上，那桌子，连带着上面的汤汤水水就直接飞了起来，落到了那络腮胡手中的鬼头刀上。
两者陡然碰撞，桌子瞬间破碎，而那上面的残汤，也洒落在了络腮胡的脸上和身上来，让他十分狼狈。
“是哪个龟儿子？”
身上的黏糊和油腻让络腮胡十分不爽，他用左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油汤，口中大吼着，而小木匠已经冲到了跟前。
他一把拽住了那变脸少年，将人往后扯开去。
那少年抱着那具无头尸体，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还被恐惧给占据，此刻一脱离，立刻回过神来，放声大哭：“爷，爷……”
他哭喊着，整个人都处于崩溃之中，而这个时候，那络腮胡的身边人，却已经朝着两人给围了上来。
小木匠一直背着的寒雪刀，因为洗澡，落到了房间，他只有操起了一根断了半截的桌子腿来自卫。
这时从厨房里冲出来一人，却是那其貌不扬的店老板。
他拿着菜刀，冲着那络腮胡喊道：“丁二狗，我日你先人哦，老子跟你无冤无仇，你跑我门口来叫个什么鬼？你格老子的要冲我来也就算了，杀了我店里的客人，又是要做啷个子？”
这矮胖油腻、其貌不扬的店老板双目通红，而另外一边，同样肥腻的老板娘，她穿着一条皮围裙也冲了出来。
她手中，拿着一根洗衣棒。
那络腮胡瞧见这两口子，却忘记了去管小木匠和变脸少年，而是笑嘻嘻地说道：“安老七、王婆娘，老子不杀个把人，只是闹一场，你们两个乌龟王八蛋岂不是缩头跑了？至于无冤无仇……”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踏在碎成一地的木桌残件上，冷冷说道：“的确，我跟你们，没有啥私人恩怨，但你们得罪了媚娘老板，这事儿就麻烦了。”
小木匠听到这话，方才知晓，原来那帮凶人要找的安林和王玲，却是这旅店的老板和老板娘。
先前顾白果还提醒他得小心这对夫妻，结果事儿真的就来了。
只可惜，那个拉二胡的老人，却是遭了无妄之灾。
而小木匠，似乎也牵扯进来了。
他抓着一根桌子腿，盯着跟前几人，对方不动弹，他也不动，将哭得直抽抽的变脸少年护在身后，冷冷打量周遭。
旅店老板夫妻俩原本还有着劲儿，然而听到那络腮胡丁二狗说出了“媚娘老板”这个名字，却止不住地发抖。
他俩相互一望，随后那老板安老七说道：“想不到，你丁二狗居然跟了魅族那帮人厮混，就不怕被人卖了么？”
络腮胡满脸是血和油汤，一咧嘴，露出两排黄津津的大板牙来，说道：“你放心，媚娘老板是有公信的，她对外放出了风声，谁把你两个的脑袋给提回去，谁便是下一任的花门护法。”
说罢，他嘿然说道：“花门护法啊，坐上那个位置，什么大同婆姨、泰山姑子、扬州瘦马、西湖船娘，啥样的花式，啥样的模样，甚至连大洋马都能骑上一骑，而若是干得不错，说不定还能被媚娘老板看上，与我共赴极乐，传我一套山间花阴基，和那欢喜佛的秘禅呢……”
此人模样丑陋，全凭着一脸络腮胡撑着威猛，此刻一笑，却极尽猥琐之能。
安老七夫妇听到这话儿，有些绝望，打量了一下这店里店外的凶徒，也不再啰嗦，提着手中的武器，就朝着前方冲去。
这双方一打起来，凶徒们也不再遮遮掩掩，全部都摸出了雪亮的单刀，朝着那对夫妇围攻过去。
络腮胡一边挥刀，一边喊道：“大家尽量捉活的啊，活的可比死的值钱。”
这一番打斗起来，前厅混乱一团，而挨着小木匠最近的那几人，因为挤不进战圈，却是朝着小木匠这边斩了过来。
很显然，小木匠这个拔刀相助的家伙，也是挺让人记恨的。
小木匠手中就一根桌子腿，跟对方的快刀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而且还要护着那近乎于崩溃状态下的变脸少年，所以并没有多么惊人的表现，只有且战且退。
他一直等撤到了前厅后门的门口这儿，手中的桌子腿儿，也被敌人给削得只有一小截了。
小木匠无法再后退，终于站定，想着刚才在心理模拟了好多遍探云手里空手夺白刃的手段，正准备硬着头皮上的时候，突然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姐夫，接刀。”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头也不回，手往后一伸，却有一把破布包缠的棍状硬物，落在了手中。
他将其接在手中，右手往刀柄处摸去，然后抬头，看着面前那咄咄逼人的家伙，问道：“为什么？”
那人气势汹汹，此刻给他问懵了：“什么为什么？”
小木匠有些执着地问道：“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那小孩儿？为什么要杀那老头子？”
对方听懂了，狞笑一声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老子们不开心，要杀人立威，吓走这帮憨批，恰好你们跳出来了，不杀你们，杀谁？”
他的道理朴素而简单，中心意思就只一个：“自认倒霉。”
听到这回答，小木匠却如同当初看破了鬼王算计那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你们杀人的理由，却是这么简单。
那么……
被杀的话，也不会抱怨什么了吧？
小木匠笑了起来，而对方却以为碰到了精神病，也就是癫子，没有再与他掰扯，而是扬起手中的快刀，朝着小木匠劈砍了去。
小木匠放在刀柄之上的右手，微微一动。
唰……
一声龙吟一般的清脆响声出现，整个昏暗、人影憧憧的前厅中，仿佛爆发出了一阵绚烂的光芒来，那刺眼的白光如雪，让大部分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要不然眼睛都有些受不住。
那是寒雪刀出鞘的风采，只有少部分人能够见识到。
而挥出快刀的那人，临死的最后一刻，瞧见的，也便是这样炫目的亮光。
等他瞧清楚的时候，脑袋已经离开了脖子，视野也腾空而起，居高临下地瞧着……
不过这高度仅仅维持了两秒钟，就倏然落下。
当然，那个时候，角度已经不再重要了，毕竟意识，也在迅速地消亡了去。
铛、铛、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前厅后门那一片陡然响起，伴随着这碰撞声的，还有人的惨叫声——在此之前，没有人注意到小木匠这个年纪不大的后生仔有多难吃，甚至连小木匠甘墨本人，都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
但当他手中的长刀挥舞起来的时候，鲜血和死者断裂的骨头，却深刻诠释了一件事情。
这个看上去就是个热血后生的年轻人，强得可怕。
说起来，小木匠的刀法到底还是有些匠气，只是融入了“镇压黔灵刀法”的刀势与刀意，再结合“探云手”里近身擒拿的诸般想法，临时杂糅出来的手段。
它在一流甚至二流高手的眼中，都算不得什么厉害的法子，但对上这几人，却如同秋风卷残云，绣春刀挥舞，鲜血飞溅。
电光火石之间，小木匠解决了三人，刚刚换上的衣服又被喷溅了满身的鲜血。
不过此时此刻，他整个人已经进入了状态，直接冲到了前边的战圈中去，挥舞着寒雪刀劈砍着，凶狠异常。
刀，毕竟是百兵之将。
它讲究的，就是两个字，勇猛。
小木匠长刀所指，对方却是有些支撑不住，节节败退，不过偶有一两个高手抽了空来对上他，却也被他那凌乱的刀法给带偏了去，三两下，居然还受了伤。
混乱的局面有了小木匠来搅局，顿时就变了许多。
那络腮胡几次被小木匠打扰，终于感觉到了威胁，往后一跳，指着他说道：“哪里来的野狗，敢在这儿多管闲事？有种你报上名来……”
小木匠听到，傲然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叫做……屈、虎逼！”

第八章 托孤
小木匠本来打算狂傲一回，把自己的名字给报上去，结果话到了嘴边，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真实姓名来，一溜嘴，报了个不伦不类的名号来。
因为他想起了渝城袍哥会，和遂州的潘家寨，那些都是潜在的炸药桶，自己倘若大张旗鼓，很容易被人给堵住的。
而听到这名号，趴在房梁瓦顶的虎皮肥猫，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差点儿滚下来。
它要是能说话，定然只有一句。
我尼玛。
而听到这家伙的名号，那络腮胡也是一脸懵逼，他认真打量了这个愣头青一眼，恨声骂道：“果真是个虎逼，生瓜蛋子，你有本事在这儿别跑，看我弄死你不？”
小木匠抓着刀往前，指着那家伙的鼻子喊道：“老子有说要跑了么？来来来，我们两个来耍一耍……”
他大步向前，气势汹汹，那帮人却往后退了几步，络腮胡恨恨地骂道：“草泥马，是个疯子。”
络腮胡带着身边众人退出了店铺，紧接着翻身上马，转身就走。
他走了十几步，这才回头喊道：“安老七、王婆娘，别以为找了个生瓜蛋子就得意了，老子这个只是打前站，找到了人，你可就别想逃出媚娘老板的手掌心啦，哈、哈、哈……”
那家伙大笑着，带着人扬长而去，小木匠杀得兴起，追出门来，指着那家伙喊道：“你麻痹，有本事回来。”
络腮胡没有回，马不停蹄，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夜风一吹，小木匠浑身的热血也消散了一些，往店子里走，瞧见原本热闹的大厅一片狼藉，那些客人早就跑了七七八八，连店里的伙计都不见了，就剩下老板、老板娘，以及抱着那拉二胡的老头尸体痛哭的变脸小孩。
还有一脸担忧的顾白果，和猫。
回来的小木匠身上的杀气散了一些，顾白果赶忙上前喊道：“姐夫，你……”
她要凑上前来，小木匠赶忙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拦住了她，说道：“别过来，我身上都是血。”
他不但手上有血，刀上也是。
那寒雪刀染了鲜血之后，越发的妖艳夺目，让人忍不住地去盯着那刀尖寒光。
顾白果停住了脚步，而小木匠则收了刀，看向了旅店老板和老板娘，说道：“两位，我不知道你们和那帮人到底有什么个人恩怨，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们一句，那大胡子说的话应该不像是假的，对方势大，不如先躲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说完，朝着顾白果招呼：“去收拾一下，我们赶紧离开这儿。”
顾白果点头，往后院跑去，而小木匠也准备离开，却瞧见那老板安老七开口说道：“这位小兄弟，且等一下。”
小木匠回头，问：“咋个？”
安老七苦笑着说道：“我媳妇被他们捅了一刀，伤了脏器，跑是跑不了了；她走不了，我也肯定不能苟且独活——我夫妇二人逃了十年，也过了七八年安生日子，现如今被仇家找上门，我们也认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七岁大的孩儿，小兄弟，我能求你一件事情吗？”
小木匠断然拒绝：“对不起，我与你素不相识，临终托孤这话儿，似乎不应该对我来讲。”
他自己就是一身的麻烦，哪里还敢胡乱答应别人的请求。
甘墨本来就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老好人。
安老七没开口，旁边的老板娘却焦急慌张地说道：“小、小兄弟，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们不是让你帮忙养我儿，是麻烦你把他送到锦官城去，我在那儿有一个姐姐，你帮我儿送到他大姨那里去，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白忙活的……”
安老七也连忙点头说道：“对，对，我夫妻两人这些年来，也有些积蓄，一半当做给你的报酬，另外一半，麻烦你交给我儿的大姨，让她代为抚养。”
两人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小木匠，哀求道：“成么？”
小木匠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然而顾白果正好收拾完东西回来，听到这话儿，也满眼期待地看着他，说：“姐夫，姐夫……”
小木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最受不了这个，原本就不怎么坚决的意志一下子就软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好吧。”
顾白果十分开心，大声喊道：“姐夫你好棒。”
瞧见小木匠答应了，那安老七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旁边老婆的肩膀一下，然后往楼上走去，而顾白果也发现了那老板娘胸腹中的伤，瞧见那血不断渗出来，赶忙上前说道：“你受伤了？”
她是专业医家，最瞧不得这个，上前帮忙，而小木匠则走到了那个哭成泪人的变脸少年跟前来，半蹲下来，低声说道：“你也跟我们走吧？”
小木匠不知道那帮人会不会迁怒这少年，但知道如果络腮胡再带人过来，而少年又留在这儿，恐怕也很危险。
少年看了一眼怀里的无头尸体，又看了一下小木匠。
他点了点头。
人都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那少年此刻虽然处于极度的哀恸之中，但也知晓自己如果不跟着这个刚才救他性命的人走，可能就会很危险。
甚至是死。
接下来小木匠开始忙碌起来，他去了马棚，将自己那匹马给解了开来，行李放上，准备妥当之后，回到了前厅。
这时顾白果已经帮那老板娘处理好了伤口，只不过因为伤到了内脏，没办法更深入地解决。
那老板安老七也领着一个穿得厚厚的小孩儿过来，除此之外，他手上还拿着两个包袱。
他将一个包袱系在了儿子身上，另外一个包袱则递给了小木匠。
那是报酬，里面还有老板娘姐姐的地址。
以及信函。
除了这些，马棚那边还有一匹大黑马，他说是大宛良种，脚力不错，用来赶路是极好的。
顾白果还在努力地劝他们夫妇一起离开，但无论是安老七，还是王娘子都拒绝了。
他们知晓，如果自己跟着，只怕就是累赘，很快就会被追到。
王娘子紧紧地抱着自己儿子，然后对顾白果说道：“我们已经被媚娘老板盯上了，她那人太狠了，只要盯上我们，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去，都走不脱了；我们得了十年平静的生活，已经心满意足了，而现在与其被追死在路上，还不如就在这个生活多年的地方结束，也算是一种圆满吧。”
她说完，看向了旁边的安老七，安老七笑了笑，伸手过来，拉起了她的手。
这对被生活俗事蹉跎得不成模样的夫妇，在此时此刻，却没有了太多的菜米油盐，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的光芒。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们，无悔。
他们的儿子，那个叫做安油儿的小孩儿是刚刚被弄醒了，有些迷糊，搞不清楚状况，等待小木匠伸手，将他给拉往后院马棚的时候，方才惊醒过来。
他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大声喊着“妈妈”，不断挣扎着。
王娘子却也果断，走上前去，给自己儿子恶狠狠地来了一巴掌，随后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以后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了，再闹，丢到路边野地里喂狗，都没人心疼啦。”
一巴掌，一句狠话，让那孩子懵了，傻傻呆呆，也不再挣扎。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以后，没爹没妈，是个孤儿啦。
小木匠心里难过，却也知晓时间紧迫，拉着那孩子走到了后院，找到了那匹大黑马，对顾白果说道：“你会骑马么？”
顾白果摇头，说不会。
小木匠有些发愁，而那变脸少年却举起了手来，说道：“我、我会。”
他此刻背着一个木箱子，怀里还抱着一破二胡，以及一个布兜——布兜渗血，沉甸甸的。
小木匠知晓那是拉二胡老头滚落下来的头颅，没有多管，而是说道：“那行，你带着这孩子，然后跟着我，不要掉队，有任何事情由我来处理，知道么？”
少年点头，说好。
小木匠带着两匹马和几人来到了后院，让那少年与安老七的儿子安油儿一起，而自己则带着顾白果、虎皮肥猫，翻身上马。
他们骑马，往镇外离开，小木匠本来还有些担心那变脸少年对马不太熟悉，又带着一傻孩子，会比较麻烦，但瞧见他对骑马这事儿十分熟悉，无论是马性，还是驱使，都有模有样，也算是放了心。
几人走出镇子外的时候，小木匠回头，瞧见不远的暗处，却有人影浮动。
他知晓那是络腮胡派来盯梢的家伙，不作理会，骑马赶路。
两匹马四个人，朝着镇子西边跑去，因为路宽了，所以纵马而行，路上并没有人阻拦，差不多行了七八里地，小木匠似有所感，往回望去，却瞧见很远的镇子方向，却有冲天火光浮起。
虽然不确定，但小木匠却感觉到，络腮胡可能带着追兵杀回来了。
而吓傻了，一直不说话的安油儿，也似乎有了什么感应一般，突然间“哇”的一声，直接哭了起来。
不过他哭是哭，却没有撒泼打滚。
小木匠望着远处火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走。”

第九章 山间花阴基
（为@一粒沙的儿子嘉庚，希望他健康快乐的成长）
三天后，锦官城外龙泉驿，长松山下，小木匠带着人跋涉过了一条小溪，便藏在了一处山石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施展出了藏身咒来。
而在半个时辰之前，他们已经将这几天代步的马匹给卖掉了，换了一笔钱。
因为都是北马，虽说耐久力和负重方面不太行，但对于许多有钱骚包的人来说，高头大马方才是最爱，所以出手倒也不算难，而且还挺抢手的。
之所以卖马，倒不是因为缺钱，而是这三天来，都有追兵一直在盯着他们。
因为骑着马无法翻阅山林，所以他们一直都走着大道。
这样的目标实在是太大了，所以眼看着接近了锦官城，小木匠就决定将马给卖了，然后来一个突然消失，让一路追踪而来的那帮人暂时性地失去目标，从而将这些如同跗骨之蛆的家伙给甩掉。
这三天来，小木匠的精神也达到了濒临崩溃的境地。
在答应安老七之前，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的复杂。
他当时一是吃不住劝，硬不起心肠，二来也是为安老七和王娘子之间相濡以沫、同生共死的感情所感动到了，所以才会应下这差事。
他本以为络腮胡以及他背后那所谓的“媚娘老板”，他们与安老七夫妇之间的恩怨，应该会了结于那个镇子，随着冲天而起的火焰而烧了个干干净净，却不曾想，追兵在第二天早上就来了，而且不只是一两个，仿佛所有的力量重心，都转移到了这边来。
小木匠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那帮人记仇，因为那三个死去的喽啰而千里追杀。
但是到了后来，他却发现，那帮人对于这个怯怯懦懦的小孩安油儿，似乎更加感兴趣一些。
这事情让小木匠颇为惊讶。
好在那小孩适逢大变，却表现出了相当不错的克制力来，十分懂事，就算是逃亡的路上再苦再累，他都咬着牙坚持着，不敢叫半点儿苦。
或许，他母亲临别时给他的那一巴掌，以及那一段话，让他在一瞬间，便成长了起来。
而更让小木匠感到安慰的，是那个叫做杨不落的少年，同样是失去了亲人（那个拉二胡的老头是他的亲爷爷），他的表现比安油儿更加不错——他不但会骑马，而且鞍前马后，豁出劲儿地讨好着，几乎都不让小木匠费太多的心思。
无论是安油儿，还是杨不落，小木匠都能够从他们的身上，瞧出当年自己的影子来。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也没有与他们太过于亲近。
不是他生性高冷孤傲，而是因为他害怕别离，害怕投入，害怕万一发生了事情，他会因为这点儿交情，豁出命去。
他不敢太投入，因为他的能力并不足以撑起心中太多的正义来，而且他还有需要保护和关心的人。
他无法做到那般的潇洒。
一路上，这一大三小的组合，彼此的关系也十分奇妙，各自都在为生存而拼搏着。
小木匠的感觉没有错，在他施展了藏身咒之后的两刻钟之后，有一队人马从他们左前方的二十丈处匆匆走过，他藏在石头后面，打量着那帮人，发现这里面不乏修行者，而且还有高手——是那种他正面对上，并没有信心赢过的强人。
在一个“余孽”身上，投入这么多的力量，显然这已经无关于仇恨本身啦。
一定是安油儿这里，有着那帮人一直找寻的东西，才会如此。
待那帮人走了之后，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安油儿面前，蹲下身子，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道：“油儿，那天晚上，你爹都给你说了些什么？”
安油儿没有想到小木匠居然会问他这事儿，有些紧张，低下了头，双手握着，结结巴巴地说道：“没得啥子……”
他岁数不大，才七岁的年纪，就算是突如其来的成长让他做出了许多的改变，但终究还是掩盖不住一些东西。
小木匠看了一眼顾白果。
顾白果大不了安油儿多少，但仿佛完全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人，她抱着虎皮肥猫，在旁边搭腔说道：“油儿，你也看到刚才那阵势了，如果这件事情搞不清楚的话，咱们别说送你去见你大姨，就是出了这片林子，恐怕就得被逮住。”
安油儿却仿佛认定了某种死理，咬着牙说道：“真没得啥子的。”
听到他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说，小木匠没有那么耐心了，他直接了当地说道：“你要是这么讲的话，那我就把你放在这儿啦，是生是死，各有天命了，好吧？”
他作势欲走，安油儿终于急了。
他冲上前来，拉住了小木匠的袖子，有些结巴地说道：“你、你……你不是收了我爹爹的钱么？怎么可、可以出尔反尔？”
小木匠忍不住笑了，说没关系啊，我可以把钱还给你。
他将身上背着的包袱取了下来，丢在了安油儿的跟前，随后问旁边作壁上观的杨不落：“你跟我们走，还是自己离开？”
在这样的情况下，杨不落当然选择抱大腿：“我跟你们走。”
两人对话结束，准备离开的时候，安油儿终于感受到了小木匠话语里面的决绝，哭一般地说道：“我讲，我都讲，求求你们别把我给抛下，好么？”
小木匠等的就是这一句，停下了脚步，平静地说道：“那要看你有没有撒谎。”
安油儿到底是一小孩儿，而且还是一个没什么经历、适逢大变的小孩，心理防线被小木匠击溃之后，直接选择了投降——他告诉小木匠，那帮人之所以要杀害他父母，对他又锲而不舍，最主要的原因，是在十年前，他母亲曾经偷了那位“媚娘老板”的一本秘籍。
媚娘老板对这秘籍十分看重，因为那是历任花门护法必须研习的一门手段、法门，因为传习的人非常少，这秘籍遗失之后，导致魅族一门的花门护法，出现了将近十年的断档。
正是如此，那家伙对他父母，方才如此恨之入骨。
小木匠听那安油儿说完，直截了当地问道：“秘籍在哪儿呢？”
安油儿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一下，然后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全部都记在这里啦。”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笑道：“真的？”
安油儿很是认真地点头，而小木匠却对顾白果说道：“把他身上的包袱给解下来。”
一句话让安油儿像小兽一样，变得充满了攻击性，他一边紧紧护着身上背着的包袱，一边冲着朝他过来的顾白果吼道：“你要干嘛？你们到底要干嘛啊？”
小木匠很不耐烦地说道：“你到现在了还要骗我们，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吧，他走过去，伸手将安油儿的双手按住，顾白果则从不断挣扎的安油儿身上，将包袱取下来，随后放在地上解开。
包袱里，有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纸钞和银元，另外还有地契之类的东西。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顾白果搜完，冲着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而这时那安油儿则说道：“你们看，我没有骗你们吧？”
小木匠将他推到了一边，蹲下身去，不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将包袱皮给拿了起来，然后将其对着天空，眯眼打量着，口中缓缓念道：“山、间、花、阴、基？你母亲别看膀大腰圆，镂空刺绣的手艺倒是极好的，刚才那几个字，就是你先前口中所说的秘籍么？”
安油儿被揭破了，小脸儿顿时急得通红，破口骂道：“你妈批……”
啪……
小木匠都没有动手，那杨不落却直接扇了一大耳光去，将那小孩都给打懵了。
安油儿脸色一变，刚要嚎啕大哭，杨不落却冷冷说道：“你妈之前跟你说过一遍，你大概是忘记了，我不介意再跟你说一次——你爹娘都死了，我们也不是你爹娘，在这里，没有人会惯着你……”
杨不落对待安油儿，乃至他的爹娘，态度还是十分复杂的，既为他们的遭遇而难过，又因为被殃及池鱼而恼怒。
事实上，若不是安油儿的爹娘，他爷爷也不会死。
安油儿被杨不落的一通教训给直接整蔫了，不再反抗，而小木匠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也忍不住地骂了一句脏话。
他本以为安老七夫妇只是让他护送一下儿子，而他正好顺路，所以就帮个忙而已。
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藏着这么大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雷。
要不是他头脑机灵，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想到这里，小木匠将身上的那包袱皮给换了过来，对安油儿说道：“这个我来保管，等到了锦官城，我再还给你——到时候咱们交接清楚了，互不相欠，这辈子都别再见面……”
安油儿感觉到了小木匠的生气，虽然有心相争，但又患得患失，终究还是没有敢开口要回来。

第十章 柳巷
双方交换了包袱皮，然后在山里等了许久，一直到傍晚时分，方才离开，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行去。
这回身后再也没有跟着人，但小木匠还是有些疑心，又反复停了好几次，都没有瞧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最终肯定，那帮家伙到底还是被他给绕晕了。
藏身咒运用得好，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段，当真是一门神技来着。
他带着三人一猫，一直摸黑赶路，差不多到了凌晨寅时三刻，他才歇脚，找了一个山林边儿上，铺上了一些草皮，让大家先歇一歇，等到明天，在准备进城去。
安油儿先前的时候，对小木匠还十分客气和礼貌，也尽可能地学着杨不落去满心讨好，表现出极强的求生欲来。
而此刻，他心里的情绪却藏不住，一路上恹恹不说话，停歇下来也是生闷气，躺下就睡去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心智发育不全，小木匠也不计较。
毕竟不可能人人都是顾白果这样的妖孽。
杨不落倒是十分客气，忙前忙后的，不过他并非修行者，能够咬牙坚持到现在，已经十分不易了，所以得了小木匠的吩咐过后，躺下休息，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而且还有鼾声响了起来。
小木匠虽然也十分疲惫，但每日的功课还是要做的，当下也是让虎皮肥猫帮忙警戒，而他则盘腿打坐，行运周天。
一轮气行运下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却瞧见顾白果竟然将绣着《山间花阴基》的包袱皮举着，借着那月光的间隙打量瞧看。
小木匠的第一反应是去瞧安油儿，发现他到底是个小孩子，劳累一天，此刻已经睡得很熟了。
确定完这一点之后，小木匠走上前去，抓着顾白果的右手手腕，低声说道：“你干嘛啊，这个东西是你该看的么？”
这山间花阴基听着名字十分古怪，但小木匠刚才瞟了一眼，却发现并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它里面讲的，却是男女之间双修的事儿。
什么是双修呢？
咳咳咳，这个在以前，的确可以说出很多事儿来，但现在的网络环境，大家意会一下就好了——总之，对于小木匠来说，先前经历了“假庞二小姐”的事情之后，对于这事儿，多多少少，有些畏之如虎。
更何况顾白果还是这样的年纪，过早的接触到这样的东西，当真不是一件好事。
小木匠想要拦着顾白果，然而顾白果却躲开了他抓向包袱皮的手，然后认真地解释道：“你的思想别那么肮脏好吧？这一篇法门，讲的是道家最顶尖的双修手段，而且并不污秽，讲的是‘神交意动’，灵魂交融，更深层次的修行，对于修行者如何渡过瓶颈，达成突破，有着很大帮助的好吧？”
小木匠听她这般说，忍不住也打量了一眼，但那包袱皮藏文其实很巧妙，是镂空刺绣，需要通过光的透射，才能够瞧清楚上面的文字。
从他的这个角度，实在是瞧不清楚。
不过顾白果这么说，自然是有道理的，小木匠也没有再作坚持，若是对她说道：“那你看完了早点睡，明天就要进城了，保存点体力。”
顾白果正全神贯注地打量那包袱皮呢，头也不回地说道：“行、行、行，知道了，你现在跟我舅妈一样，唠叨得很……”
舅妈？
被嫌弃的小木匠顿时就来了脾气，也没有再管这小妮子，气呼呼地睡了过去。
他这几日来，为了躲避络腮胡那帮人的追兵，绞尽脑汁，此刻也是疲惫不堪，所以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次日他醒过来，瞧见顾白果已经将包袱皮重新包好，他伸了一个懒腰，将大家依次叫醒，在附近简单的洗漱之后，带着几人再一次地赶路。
行路至了傍晚时分，几人便算是进了城。
锦官城坐落于天府之国的腹地，四川盆地良好的气候与江水滋润千年，形成了发达的农耕文明，而近一百年来又少有战火波及，所以城内展现出了格外热闹的气息来。
小木匠进了城，一路走着，四处张望，感觉这是自己瞧见过最为热闹和繁荣的大城市。
不但如此，就连生活于此地的人，都有着说不出来的自信感，眉宇之间，还有几分乱世里少见的闲适和从容。
这儿的人讲话也很有意思，比较柔和，没有渝城人那么江湖，口气也很是热情。
小木匠带着三人在一处傍街的小摊子边上，吃了碗甜水面，然后从包袱里找到了安老七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随后挨个儿问。
他找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最终到了一处家家户户都挂着灯笼的小巷子里来。
小木匠挨着门，一户一户地瞧过去，最终在巷子中间的一道门前停了下来。
他用纸条上的地址，与门上的牌号对上了，抬头打量，瞧见这木门之上，钉着一根钉子，上面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却是一朵莲花，刻得惟妙惟肖，就连小木匠这等的行家，都感觉手艺不错。
而他伸手过去，将木牌翻过来，瞧见上面却刻着一个字“齐”，而下方有一行小字。
小字写着——上旬三至八日休。
小木匠没来过锦官城，不知道这儿到底是个什么规矩，将木牌放了回去，瞧了安油儿一眼，问道：“你见过你大姨么？”
安油儿摇头，说不，我没见过。
说完，他又说道：“既然已经到了这儿，你赶紧把我爹留给我的东西还我吧？”
他现在还惦记着那藏着《山间花阴基》的包袱皮呢。
小木匠是个磊落之人，也没有矫情和犹豫，当下也是将包袱皮换了，对那安油儿说道：“昨天我那么做，你显然是有意见的，所以我这几百里的护送，也不指望你感恩戴德，毕竟你爹是付了酬劳的。一会儿我把你交给你大姨，咱们两个也算是扯平了，以后山水不相逢，谁也不认识谁。”
安油儿得了包袱皮，担心的事儿终于放下了，却没有了之前的情绪，讨好地说道：“话也不是这么讲，甘大哥你这是救了我的命呢……”
这小子年纪不大，居然这么虚伪。
小木匠瞧了他一眼，不再理会，而是走到了门口来，伸手过去敲门。
叩、叩、叩。
叩、叩、叩……
他敲了一会儿，里面并无回应，这让小木匠有些奇怪，这大晚上的，安油儿的大姨不在家么？
她跑哪儿去了？
小木匠又瞧了一下，没有反应，于是往后退了，打量着巷子边儿上的院墙，想着实在不行，翻墙进去瞧一眼？
就在这时候，旁边的一户人家有人出来了，是一个打扮得很艳的妇人，她将一个脸色有些惨白的中年人给送出来，瞧见这边，然后说道：“你们几个干嘛啊？”
小木匠瞧见那边的情况有些复杂，只有耐着性子，拱手问道：“这位大姐，请问这儿，是齐立春齐大娘家么？”
那妇人似笑非笑地说道：“是倒是，只不过你这几个小屁孩子跑这儿来干嘛呢？”
小木匠说道：“受人之托，将齐大娘的外甥送过来。”
那妇人听到，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我认识春姐五六年了，怎么没有听过她有一妹子，而且怎么凭空冒出一外甥来？”
她走了过来，瞧了那门上的木牌一眼，然后说道：“你们别再敲门了，那春姐家里有客人呢，你们且等等。”
“客人？”
小木匠有些奇怪，怎么这大晚上的，还有客人？
安油儿的大姨，做的是什么生意啊？
那浓妆艳抹的妇人瞧见小木匠一脸疑惑，便知晓他是个不晓风情的少年郎，忍不住吃吃笑道：“这儿可是锦官城著名的二里巷，锦官爷们的温柔乡，实打实的销金窟，别看我们这些人没有春熙路那些骚娘们儿富贵和妖艳，但我们可都是风里雨里出来的花魁，论起伺候男人的技术活儿，可没有人比得过咱——小哥儿，你要不要跟奴家试一试，只需要五十文，咱就能够让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那妇人一开始还只是调戏小木匠，然而说出口时，却发觉面前这后生人长得精神不说，身上看着还挺有肉的，说不定是个不错的床伴郎君。
这样的少年郎，就算是不要钱、甚至贴钱，她都愿意的。
妇人满面春色，小木匠又不是傻瓜，自然懂了，慌忙拱手道：“大姐，我这儿还有小孩呢，请自重。”
那妇人听了，也不过分纠缠，只是嘻嘻笑道：“小哥儿，你若是有想法，待我有空了过来，咱们交个朋友，不收钱也成的。”
她转身回了屋子，而这时，小木匠听到门口有了动静，赶忙往后退了两步，耐心等待着。
“吱呀”一声，那门终于开了，小木匠知晓里面有客人，所以带着三个小孩往门外避了一下，结果瞧见从门里往外走的，却是一个熟人。
青城山老君阁李金蝉。
李道长这时也瞧见他了，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顿时就陷入了凝滞。
呃……

第十一章 变脸世家
小木匠刚刚明白了这个地方是干嘛的，所以突然间瞧见了熟人，而且还是一个平日里如此严肃的一个人，那场面的尴尬，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甘墨甚至都不知道该打招呼，还是该装作没瞧见。
气氛有些凝滞，李金蝉的反应也很符合他惯有高冷的性子，目光从他的身上掠过，望向了远方，随后往外走，好像没有瞧见他一般。
小木匠瞧见这架势，顿时就明了，也不敢打招呼，低着头，大家都装作鸵鸟一般不说话。
顾白果比小木匠更知晓人情世故，头甚至都没有抬起来。
然而当小木匠以为这事儿就算是结束时，从他身边走过的李金蝉却开了口：“我过来，只是来看熟人的，这个你懂吧？”
小木匠没想到他到底还是绷不住了，赶忙回应：“懂、懂、懂，我也是来找人的。”
“哼！”
李金蝉鼻子哼了一声，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件事情，我不希望有别的人知道，并且在江湖上乱传，所以请你管住自己的嘴，不然后果会很严重的，知道么？”
他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点儿咄咄逼人，但小木匠瞧在他那一把神奇飞剑的面子下，还是点了点头。
有本事的人，这么高傲也是可以原谅的。
毕竟小木匠瞧见了那么多的凶人，这位没有“杀人灭口”，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李金蝉得到了承诺，终于没有在作停留，转身离去。
小木匠等他远了，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木门，却瞧见台阶处那儿，有一位年纪约莫三十来岁，徐娘半老，又带着几分文静的美妇人站在那儿，平静地看着他。
小木匠没有想到自己要找的齐大娘，跟他想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并没有太多操持皮肉生意的风尘感，反而像是那种饱读诗书、官宦人家出来的娘子一般，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秀丽。
难怪李金蝉会选择过这儿来放松，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小木匠被那娘子盯着，只有上前拱手，开口说道：“请问您是齐立春齐大娘么？”
美妇人盈盈笑着说道：“是我，怎么，你要来照顾我生意么？”
她瞧见面前这个精气神的劲儿都很足的少年郎，忍不住出言调笑，而话音刚落，旁边挤出一个小姑娘来，黑着脸说道：“我姐夫订了婚约的，他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小木匠以前没有见过这般年纪还那么有风韵的女子，被对方挑逗一下，忍不住地心弦波动，不过旋即被顾白果的话语打断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来意，赶忙将安油儿推到跟前来，对那妇人说道：“我受人所托，将你妹子的儿子送到你这儿来，让你代为抚养，此事我办了，还请接收，我好交差离去。”
美妇人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说道：“妹子？我哪里有什么妹子啊。”
小木匠有些尴尬地说道：“王玲，你还记得么？她说她是你很要好的小妹，现如今她遇到不测，临终托孤，让我将她儿子带过来找你。”
“王玲？”
听到这名字，美妇人的反应很大，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将门推开，对他们几个说道：“进来说。”
她将小木匠几人都给叫进了屋子里，站在门口往外瞧了一眼，然后匆忙关上门，往里屋走去，随后问小木匠：“王玲？你是说是王玲让你过来找我的？”
小木匠点头，说对。
美妇人指着安油儿说道：“你说他是谁的儿子？”
小木匠说：“王玲。”
美妇人语气严肃地说道：“我说她和谁生的？”
小木匠回答：“安林。”
美妇人听完，陷入了沉默，而小木匠瞧见她平静的面容下，似乎蕴含着巨大的波涛和风浪，不敢催促，只能硬着头皮等着。
很显然，这位齐大娘与旅馆老板娘王玲的关系，并没有安林夫妇所说的那般融洽。
果然，短暂沉默之后，美妇人冷冷地笑着说道：“这对奸夫淫妇，当日得了好处，逃之夭夭，哪里还记得有我这么一姐姐？现如今一声招呼不打，便找上门来，又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个人呢，怎么不自己过来？”
小木匠瞧她这态度，有点儿心慌，要这位齐大娘不接纳安油儿，他未必要一直带着那小孩儿吧？
他对这个心思古怪、阴沉的小孩，打心底地不太喜欢，若不是为了承诺，早就自己个儿颠了。
所以他不得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然后说道：“王娘子与人搏斗的时候伤了脏腑，走脱不得，安老七不忍心她一人留在那里，于是将安油儿托付与我之后，留下来陪着王娘子了，后来我们出了镇子，那旅馆火光冲天，感觉他们应该是活不成了，所以没办法过来。”
齐大娘有些惊讶，说道：“不可能啊，安老七是个吃软饭的厨子，打不过我可以理解，但王玲那小婊子可厉害着呢，她怎么可能被几个小刀手捅到？”
小木匠回忆了一下，只记得当时的场面一片混乱，他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了眼前那几人，别的地方，却并未曾留意到。
所以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大娘似乎想到了什么，问起了王娘子的模样来，小木匠如实回答，说容貌尚可，就是太过于浑圆，跟撑胀了的猪尿脬一样。
齐大娘仿佛出了一口恶气，哈哈大笑道：“王玲啊王玲，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当初魅门九朵金花，就属你潜力最大，结果为了一个煮饭的伙夫破了功，可笑啊可笑……”
小木匠生怕她不收人，不敢打扰又哭又笑的齐大娘，而安油儿瞧见这般癫狂的监护人，多多少少，有些慌张。
他能够感觉得出来，自己这个寄予厚望的“大姨”，与他母亲的关系，似乎并不和睦。
齐大娘笑过之后，看向了小木匠，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倒还挺仗义的？”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上了名号：“在下屈虎逼。”
齐大娘听到，愣了一下，笑着说道：“哦，这名字，跟你本人倒是有些不太相符呢……”
小木匠也知道，正常人也不会叫这么一个名字，他心虚地瞧了缩在顾白果怀里的虎皮肥猫一眼，然后将那封信交给了齐大娘。
齐大娘接过信来，直接拆封，简单地浏览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小木匠有些犹豫，以为她会拒绝呢，却不曾想齐大娘竟然半蹲下来，双手放在了安油儿的肩膀上，柔声说道：“你叫安油儿？”
安油儿显得很乖巧地说道：“对，大……大姨。”
一声“大姨”，叫得齐大娘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似乎很高兴，不断说道：“好，好，好……哎呀，没娘的孩子真可怜，你以后，就跟着大姨过活吧。”
安油儿得了这承诺，整个人却是松了一口气，越发乖巧起来：“呜呜，好的，大姨……”
小木匠瞧见这感人的场面，便及时提出了告辞，那齐大娘也没有挽留，将他们送出了门外去，然后说道：“虎逼老弟，你在锦官城内，若是碰到什么麻烦，尽管告诉我，但凡能够帮到的，我都会竭力而为。”
小木匠拱手道谢，然后带着顾白果和杨不落离开。
而待他们走了，齐大娘将门板上的木牌给翻了过来，将有莲花的那一面，朝着外面去。
那是有客，或者不开张的意思。
小木匠走出了这条长长的巷子，来到外面的大街上，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了五块大洋来，掂了掂，对那杨不落说道：“杰仔，这一路上麻烦你照顾那小屁孩子了，这里有五块大洋，你且收着，算作你这些日子来的辛苦钱；至于咱们哥俩，在这儿便就此告别吧。”
杨不落的小名叫做“杰仔”，小木匠与他相处这几日，熟悉了，便也这么叫了起来。
杨不落却不肯接那大洋，说道：“虎逼哥，是你救了我性命，还带着我一路来到了锦官城，我做的那些都是分内事，哪里能要钱呢？”
小木匠为人谨慎，不愿意在外人面前透露本名，这既是保护他自己，也是保护杨不落和安油儿。
而且顾白果平日里总叫他“姐夫”，也不怕露出破绽。
小木匠将大洋硬塞进杨不落的手中，开口说道：“这钱让你收着就收着，别啰嗦——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总是饿着，长不了个子的；锦官城这么大，应该够你生活一段时间，不过后面的事儿，你得好好考虑，若是凭手艺吃不了饭，那就换一手艺，比如做做木工瓦匠之类的，也挺好。”
杨不落听了，很是感动，不断点头，说好、好、好。
小木匠给了钱，准备离开，却被杨不落给叫住了，随后那少年却从随身一直带着的小箱子里，拿出了一卷皮纸来，递给了小木匠。
他说虎逼哥，我杨家祖上，是变脸世家，虽然现在家道中落，但手艺的绝活却还在——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叫做人皮面具，你或许能用得上……

第十二章 死人
杨不落的人皮面具跟小木匠听闻过的那种江湖化妆术不一样，是真正一块皮子。
那皮子自然不会是人皮，而是一种西川小凉山特产的黑山羊羔皮，采用了内层最柔嫩的地方，经过某种秘法鞣制，三十多重步骤，最终弄出来的一副面具。
小木匠当着顾白果的面，将那面具给戴上去，顾白果一脸诧异地瞧见自己姐夫不见了，却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子。
那面具的模样普通寻常，就算是刻意记住，扔回人堆里，一样找不到。
小木匠却感觉这玩意一贴到自己的脸上，仿佛与原本的皮肤融合在了一起，甚至连边缘处都摸不到，也扯不下来。
杨不落告诉小木匠，想要取下这面具，得用一定比例的盐水洗脸，方才能够取下来。
而取下来之后，需要放在那特俗比例的盐水中浸泡半个时辰。
如果不遵照着做，这费尽心力制作的人皮面具，便报废了，再也没有办法重新使用。
听到这些，小木匠将信将疑，去附近的日杂店买了包井盐，按照杨不落的教导，调配出来之后，用那盐水洗脸，原本与他似乎融合成一体的人皮面具，却是轻轻一揭就下来了。
杨不落给了他一个装盐水的羊皮袋子作保管。
小木匠原本对杨不落对人皮面具的形容有些不太相信，觉得这玩意吹得有点儿过了，效果未必是真的。
结果他亲自使用下来，发现那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这玩意，关键时刻，是能够救命的。
小木匠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除了表达感谢之外，还想用钱来表达心意，却给杨不落给坚决地拒绝了。
杨不落告诉小木匠，他从小的时候，爷爷就教过他，做人呢，一定要懂得知恩图报，他的命是小木匠救的，这件事情他一直记在心里呢，现如今能够帮到小木匠，心里快活得很，而倘若是收了钱，他反而会难过。
说完这些，杨不落再一次朝着小木匠与顾白果鞠躬，然后消失在了二里巷那复杂的街巷中去。
小木匠瞧见他的背影消失于人群中，回过头来，对顾白果说道：“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顾白果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意见，又问道：“那个叫做安油儿的小孩呢？”
小木匠却是叹了一口气，说道：“希望齐大娘能够把他教好吧。”
安油儿原本是个衣食无忧的小镇孩童，却拥有着惊人的适应能力，在明白了自身处境之后，也不像一般小孩那样荒唐、不懂事，成长很快。
但小木匠不确定这样的成长，对安油儿而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而且安油儿还继承了他父母的一些特质，或好或坏，这些一时之间，都还难以下定论。
不过小木匠觉得那齐大娘虽然是操持皮肉生意的，但给人的感觉，却并没有那么的粗俗与下作，反而有着类似于苏慈文身上那种饱读诗书的气质来。
就好像那戏文里面形容才子佳人里的“佳人”一样，即便迟暮，却有着说不出来的风韵味儿。
她，或许能够给安油儿一个不错的童年呢。
分别之后，又只剩下了小木匠与顾白果，还有一头时而昏沉酣睡，时而不见踪影的肥猫——那肥厮大部分时间都自己个儿玩，小木匠也不去管它。
反正它总不会跑远。
小木匠问起顾白果的计划，然而顾白果先前信心满满，此刻却又有一些犹豫起来。
小木匠问她，说到底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出来，一起解决便是。
顾白果说道：“大雪山一脉虽说师出同源，但从头到尾开枝散叶，却是分作了许多支，我虽然认识董七喜，但我们这一房，与董七喜隔得有些远，而且他入世比较早，所以与我并未有谋面，我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卖我这晚辈一面子……”
小木匠瞧见她这般说，便知晓顾白果大概是确定自己请不动董七喜，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如果没办法用大雪山一脉这同门之谊去请董七喜的话，那就要用别的办法啦。
小木匠沉吟一番，说道：“无妨，先见到人再说……”
他安慰着顾白果，而顾白果却仿佛放下了心中的包袱，说道：“对啊，不管怎么说，总得去试一试嘛。走、走、走，我们这就去找人。”
她斗志昂扬，小木匠却一把拦住了她，说大半夜的，你跑人家大帅府去，不是找麻烦吗？走，我们找个地方，先歇一晚。
两人没有着急着去找活珠子董七喜，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旅社，然后歇息。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顾白果早早地起来了，去旅社的柜台上借来了纸笔，然后写了一封拜帖，小木匠这时方才起来，想要去看，结果顾白果却显得很神秘，又或者是害羞，并不愿意让小木匠瞧见，而是遮住，封装起来。
小木匠说要陪着顾白果一起去递拜帖，然后拜见董七喜，结果顾白果却死也不同意。
她说她一个人去就行了，等一切弄好了，再带人过来给他瞧病。
小木匠坚持了一下，发现她拒绝得很坚决，就没有再说了。
他感觉来到锦官城之后，这个小姑娘显得有些怪怪的，心事重重的样子，仿佛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一样。
小木匠本来想要细问的，但感觉顾白果似乎并不愿意将这事儿敞开来聊，便不再尝试。
毕竟她如果准备好了，肯定是会跟他说起的。
顾白果一大早就出去了，小木匠在旅社里待着无聊，便出门走了走。
这地方离二里巷不算远，在锦官城算是比较平民的区域，附近有一条大街，那儿店铺很多，行人熙熙攘攘。
小木匠漫无目的地逛着，没一会儿便饿了，瞧见不远处有个挑担子，便走了过去。
这担子卖的，是担担面，煮好的手工面条，可加两种酱料，一种炒制的肉末酱，比较贵一些，另外一种则是炒制的油炸豆腐碎末酱，则便宜一些。
下了面，浇上酱，在淋上红彤彤的油辣椒，面条细薄，卤汁酥香，咸鲜微辣，香气扑鼻。
嘿，让人差点儿舌头都给吞下去。
小木匠一连吃了三碗，又跑到附近的茶馆里去，给个几文钱，一大碗茶，再添一些，还有点心和葵瓜子。
茶自然不是什么好茶，胜在清爽解渴，而茶馆里摆龙门阵的人忒多，就算是早上，也不算少，各路人马，牛鬼蛇神混迹一处，又有唱戏的、变戏法的、斗蛐蛐的，着实是热闹得紧。
小木匠在那茶馆里不知不觉待了一上午，听了许多市井事儿。
中午他就在旁边吃了一碗钟水饺，味道也是不错。
那水饺却是几十年前一个叫做钟燮森的人首创的，后来开枝散叶，也变成了锦官城一道出名的吃食——这些是小木匠吃饺子时，旁边一街坊瞧见他不是本地人，便跟他聊起来的，小木匠一边吃一边听，感觉锦官城这儿的人，生活当真闲适，吃穿用度，都与他之前接触的人截然不同。
人家这个，才是真正的享受生活，一点儿都感觉不到乱世的影响。
当然，这些也与大帅府里面的那位刘大帅，有一些关系。
小木匠在想，不知道那传说中魔都的十里洋场，又会是什么模样。
那里的人，又是一个怎么样的活法啊？
他下午的时候，回了一趟旅社，没瞧见顾白果回来，便去了附近一家铁匠铺子，瞧见这老头的手艺还算不错，便跟那铁匠聊了一会儿，与他定制了木工手艺的全套工具，每一种工具的规格，以及特殊要求等等，都谈明白了，然后又付了定金。
那是他吃饭的工具，之前在乾城刘家那里丢了一些，后来在渝城外的小村子里彻底丢了去。
不管外人怎么瞧他，但小木匠的内心中，到底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手艺人。
等忙完这一堆事情，他想要做的，还是盖房子，然后提升自己的手艺，凭着这门活计混饭，而不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为了尽可能还原以前那些工具，小木匠与铁匠一直聊着，还在地上画图详解，然而突然间，他感觉眼角的余光处，瞧见了一个有些意外的身影。
他，好像瞧见了程寒。
就是渝城袍哥会新任龙头程兰亭的爱子，一个死去的人。
怎么回事？
小木匠愣了一下，快步跑出来，却已经不见了人影。
他挠了挠头，感觉刚才那事儿可能是看错了，而这时老铁匠走了出来，问他怎么了，小木匠摇头，说没啥……
正说这话，小木匠却又瞧见了另外一个人，便是青城山的那个小道士四眼。
小木匠赶忙朝着四眼打招呼，结果四眼听到了，回头望了他一眼，却没有过来，而是摆了摆手，仿佛有事儿，随后转身，消失在了人潮中。
小木匠有些懵了，跟老铁匠打了声招呼，然后追了过去。
结果他一路追寻，却最终没有再碰到小道士四眼。
小木匠足足找到了傍晚，都没有瞧见，心中有些失落，回到旅社，打开房间门，瞧见黑暗中，顾白果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膝盖那儿，正哭得稀里哗啦呢，小木匠赶忙上去，说怎么了？
顾白果听到他的话，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腿，呜呜哭道：“对不起姐夫，事情我没有办成……”

第十三章 老喜茶馆
顾白果哭成了泪人儿，小木匠手忙脚乱，他真的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毕竟顾白果一直以来，都跟小大人一样，完全用不着他操什么心。
他以为顾白果去找董七喜，结果给欺负了，劝说无用，只有故意说道：“那家伙不帮忙就不帮忙，还欺负你；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大帅府，把他好好教训一顿……”
顾白果却拦住了他，说不是，不是这样子的。
小木匠一愣，说那是怎么啦？
顾白果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事情跟小木匠说起——原来并不是董七喜给了闭门羹，也不是大帅府的卫兵耀武扬威，而是她找过去的时候，人家告诉她，说董先生为了给大帅采药治病，去了都江堰的灵岩山，找一种十分稀有的药引。
至于何时能归，这个就说不准了。
毕竟那玩意到底能不能找到，这个也不确定，要是运气不好，守一两个月不回来，都是有可能的。
至于在灵岩山哪儿，这个对方也没办法回答，毕竟那地界如此大，他哪里说得清楚？
顾白果没受委屈，但想起小木匠身体里的那万虫五蛇丹随时都有可能发作，越发焦急和无助，所以忍不住就哭了起来。
听完这些，小木匠却反而笑了，说这有什么啊，办法总比问题多啊，着什么急？
他告诉顾白果，说要不然咱们就在这儿等着，那都江堰离锦官城不算远，说不定董先生过两天就回来了，而要是再不回来，那便去都江堰找，这些都是可行的，用不着那么沮丧。
顾白果却有些悲观，说那灵岩山那一带很大的，你根本就不知道，别说两个人，一百人往里面钻，找半个月，都未必能找到。
小木匠却笑了，说这有何难？是人总要吃饭，要采买，去附近的村镇问一问，总会有踪迹的，而且就算是找不到董七喜，就没有人能够治我这病了么？
他给顾白果擦眼泪，然后说：“你们大雪山一脉人才济济，不行的话，咱们直接上大雪山去，说不定还能够去拜见一下我那老丈人，谈一谈娶你姐的事儿呢。”
顾白果却是白了他一眼，说你以为大雪山那么好上的啊，它那地界有个一线天，住着一群雪怪，雪怪怪力无穷，而且性情暴戾，任何外界的陌生人进去，都会被它们攻击，而且你不还手也就罢了，若是还手，便会引发雪崩，万钧之力砸落下来，再厉害的人，都活不下来。
小木匠这是第一次听顾白果谈起大雪山，有些惊讶，说那你们大雪山一脉的人，又是如何出入的呢？
顾白果说道：“那帮雪怪虽然暴戾，但却与我们大雪山一脉的老祖宗们定下了誓盟，每一任大雪山的会长都会手持祖先留下的旗幡，去获得雪怪们的认可，而经过会长制作并且留下印记的木符，都是一张出入大雪山一脉的通行证，只有获得了这块雪山木符，方才能够自由出入……”
小木匠听了，长吸一口气，说竟然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顾白果叹了一口气，说我那死鬼老爹当初犯了错，他一死百了，我母亲却被送进了雪窟里去，而我，则给赶下了山来，寄养在我舅舅家，连我这样的大雪山一脉子弟都没办法进山，你说说，你怎么进去？
小木匠问：“那市面上有没有那木符流通么？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搞到那玩意儿？
顾白果听了，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她说道：“的确有一些木符落在了外人手中，不过那些人一般都是对大雪山一脉的某些重要人物有恩，或者是医家同辈，故而手中留着，不过那些人，怎么可能会将木符转让呢？另外大雪山一脉，说起来其实就是五家，分别是董、赵、黄、顾、王，每一家入世行医的大医师，或者地位比较高的人，手中都有多余的备份，但那些也是极为珍贵的，哪里能够流通出来，让你我得到？”
小木匠问道：“那你大伯和你姐呢，他们也没办法给你么？”
顾白果低头，说我父亲做了件对大雪山一脉很不利的事情，虽然死了，但那些人的怒火却没有消，我大伯能保我性命，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敢让我回山啊？
小木匠瞧见她神情黯淡，忍不住问道：“你想回大雪山么？”
顾白果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怎么不想，我自小就在那儿出生成长，那儿便是我的故乡，有着遍地的药田和丹炉，还有历朝历代各大名家医者留下来的医书、笔记，随便看随便学——我做梦都想要回去呢……”
小木匠不知道怎么的，向来都不许承诺的他，在这时却忍不住说道：“那好，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让那帮人，将你给请回去。”
听到这话儿，原本还忧心忡忡的顾白果笑了。
她的双眸，有明亮的光芒在闪动着，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小木匠，却说道：“别瞎说大话了，你先管好自己，活下来再说吧。”
小木匠并不着急这个，他想了想，说道：“我今天早上的时候，在茶馆待了一上午，听他们摆龙门阵，说在青羊观附近，有一个叫做‘老喜茶馆’的地方，那儿总会有许多的江湖人在那儿聚集，南来北往的消息非常多，说不定在那里，能够有些收获呢？”
顾白果一听，回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老喜茶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一些印象，听我大伯说过，的确是蜀中之地许多江湖人聚集的地方。”
她说完，却看向了小木匠，说不过，你最近不是得罪了很多人吗，就这样去的话，说不定会惹上麻烦呢。
小木匠却拿出了杨不落送的那羊皮袋子来，笑着说道：“雪中送炭，说的就是这个。”
顾白果想了想，也决定去那个地方撞一撞运气。
小木匠戴上了那人皮面具，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老实巴交、窝窝囊囊的中年男人，随后顾白果还去旁边的一家当铺，弄了一套旧衣服，让小木匠穿上去，顿时就惟妙惟肖，一点儿破绽都瞧不出来。
小木匠咳了咳嗓子，故意把语速放缓，声音变得沙哑一些，虽然依旧有一点儿稚嫩，但却已经好了很多。
至少蒙不太熟悉的人，是没有问题啦。
两人整理妥当之后，便出发了，直接前往青羊观那边去。
一路走着，虎皮肥猫一路在那房梁上蹿着，等到了那一家藏在巷子尾的茶楼时，天色已经戌时末尾了。
不过这地方的确热闹，别处都冷冷请清了，这儿却一街巷的灯笼挑着，前后左右，有许多买吃食的，什么卖凉粉的、卖羊肉汤羊杂的、什么锅盔水饺叶儿粑，还有油茶兔头肥肠粉，更有盐边牛肉、手撕烤兔……
每一家店子或者小摊儿，都有各自的招牌，来来往往的人也都舍得花钱，愿意尝点儿新鲜。
好家伙，这香气四溢，让人迈不开步子。
不过正事要紧，两人都没有停步，也不理房梁上的虎皮肥猫，直接进了茶楼，里面也是一片热闹，一楼大堂，朝东搭了一台子，上面唱着堂戏，而周围则落了二十多桌，即便是晚上，也只有几桌是空的。
茶楼二楼中间空着一“天井”，从二楼能够瞧见一楼的堂戏，围一圈有走廊，走廊边儿上，则是一个又一个的包厢。
另外还有三楼，不过小木匠没上去，却不知道是干嘛的。
两人进楼，立刻有跑堂的招呼，问干嘛来的，小木匠说喝喝茶，那人便领到了边儿上一八仙桌，请了茶，还摆上了四碟，分别是炒瓜子、蒸蒸糕、话梅子和西瓜子。
跑堂问过之后，将白布巾往肩上一搭，高喊一声，然后离去。
不一会儿，一壶峨眉毛峰便上了来。
小木匠不清楚这儿的规矩，只有四处打量，发现茶馆大堂这儿人很多，也的确有不少脸色彪悍之人，一看就是江湖人。
修行者也有，但不多，济济一堂一两百人，也就七八个。
至于深浅，他却是瞧不出来。
小木匠喝着茶，心中盘算着，这时来了一个歪嘴的年轻人，却是走到了小木匠这一桌前，朝着他和顾白果拱手，然后问道：“这位大哥，练家子？”
小木匠心中很慌，却装作沉稳模样，问：“哪里看出来的？”
那人指着他背上用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刀，说带兵器的，不是练家子是啥？大哥第一次过这儿来？
小木匠正想找人了解这儿的规矩，也不隐瞒，点头说道：“对。”
那人又问：“怎么称呼？”
小木匠没有再回答了，而是问道：“你干嘛的？”
那年轻人很是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在了小木匠对面，然后笑着说道：“在下马本堂，你可以叫我马三；您过这儿来，又是练家子，肯定是有啥事要办，但找不到门路，而我马三呢，对这儿门清，哪个是哪个，干嘛的，有啥事，都能帮你联系，回头您给点辛苦费就成。”
小木匠懂了，试探性地问道：“啥都行？”
那人十分得意地说道：“那是，在这锦官城的地界，甭管是干嘛，只要找到老喜茶馆，找到这帮爷们，都能成。”
小木匠问：“那杀人也行？”
马三点头：“对。”

第十四章 一个绝美的女人
（为@小漫仔嘉庚）
马三自信满满地应承着，不过旋即又低声说道：“不过这样的业务，在价格上面，可能就有点儿贵。”
小木匠有意探明对方的底细，故而不动声色地说道：“价钱不是问题。”
这话儿一说出来，那马三顿时就笑了，说大哥，就喜欢你这样出手阔绰的，不过有件事我得跟您提前说，那就是我得抽两成水，这个你要是同意的话，便将要做掉的那人，所有详细的资料都给我，我这边去找人接洽……至于价钱，这个因人而异，对手普通一些的，和比较难缠的，请的人都不一样，您说对吧？
小木匠点头，说对，是这个理。
马三咧嘴笑，问：“那么敢问一下，哪位得罪了您，你说说呗。”
小木匠却摇头了，说不，我只是问一下而已，并不是想要杀人。
那马三顿时就有些恼了，说道：“大哥你这是在耍我呢？”
小木匠却不怕他，淡定地说道：“怎么，问问还不许？”
马三打量了一下他，却是站起了身来，拱手说道：“看来您这儿是没啥生意了，不过咱买卖不成仁义在，您要是有啥事儿，随时都可以过来找我——我叫马三，有事您吱声就行。”
他准备离开，而小木匠却将手一弹，一块铮亮的大洋落到了他眼前去。
马三眼疾手快，伸手一抓，瞧见是一块大洋，怒火顿时就消失得不见踪影，回头问道：“怎么个意思？”
小木匠伸手，指了指刚才他坐的地方，说道：“不杀人，但有别的事。”
马三赶忙坐了回来，讨好地说道：“爷，还是那句话，有事您说话，能帮忙办的，我马三绝不含糊。”
小木匠从小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分成三撮，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缓声说道：“我过来，有三件事情，你要是能帮我办成一件，都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马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大板牙，说您讲。
“头一件，你要是帮我找到能解万虫五蛇丹的人，价钱啥的，尽管说，咱们都可以商量着办。”
“大哥，万虫五蛇丹是啥？”
“是啥你别管，第二件，你要是能帮我找到大雪山一脉出来的医家行走，确定了，也行。”
“这不用找啊，咱们锦官城大帅府里给大帅当私人医师的活珠子就是啊。”
“你知道，我难道不知道吗？董七喜去了都江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以才让你找别的行走啊。”
“大哥，我记下了，您继续。”
“第三件，你要是有大雪山进出木符的消息，也可以告诉我。”
马三认真地听完了，点头说道：“得嘞，我都记下了。”
小木匠问他：“能办么？”
马三满不在乎地说道：“瞧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这儿跟您撂一个底，您这些事情，要是在老喜茶馆都办不了的话，整个川地，都没有人能够帮到你啦。”
他吹完大话，转身离去，小木匠平静地伸手，端起茶盏，浅饮一口，旁边的顾白果则忍不住夸赞道：“姐夫，你好棒。”
不得不承认，这会儿的小木匠，与之前的他，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特别是他刚才与那马三沟通交流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气度，已经和当初与屈孟虎重逢时的状态截然不同了。
修行这件事情，对于一个人气质的提升，还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特别是这一路过来，将鬼王吴嘉庚所学给融会贯通之后，小木匠心底里的那些信心也是与日俱增，就算是再遇到他那便宜师叔，他都已经没有太多害怕了，甚至还期待着与之斗上一斗，好报了自己师父的血仇。
小木匠得了夸赞，心中多少也有一些小得意，不过在顾白果面前，却得端着“姐夫”的架子。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低调、低调。”
周围都是人，隔墙有耳，他们想要隐藏身份，就得少言语，不然很容易被人听到耳里去，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继续等待，但过了好一会儿，那马三却都还没有回来。
突然间一阵鼓点响起，那戏台上换了个节目，却是一个全套装扮的戏服男子，身材魁梧强壮，穿高帽披红氅，画着一张大红脸，手中还拿着一把翠绿色的折扇，在脸上猛然一打开，挪开时，却换了一张油彩涂抹的白脸来。
众人纷纷叫好，小木匠侧耳倾听，这才知晓那人是一个川剧名角，名字叫做“知了天”。
此人变脸的手段是一绝活，整个锦官城都是有名的。
小木匠认真打量，发现那人的变脸绝活，的确要比杨不落强上许多，无论是表演之自然，还是手法之利落，都不是那少年能比的。
手艺活儿这行当，吃的是冒尖的饭，特别是曲艺这一类，更是如此。
所以杨不落爷孙方才没有能够在锦官城出挑，不得不跑到各处乡间村镇里面去卖艺吃饭。
小木匠瞧得正高兴呢，旁边走来一人，却正是刚才离开的马三。
马三朝着他拱手，说：“大哥，楼上正好碰到一位知道五虫万蛇丹的，说她能解，不过那人是贵客，本领高、脾气傲，得您上去一趟……”
小木匠本来有枣一杆子，没枣一棒子，跟马三聊呢，也是碰个运气，没曾想还真的有人懂那五虫万蛇丹，很是惊讶，说你确定那人是真懂，而不是骗你的？
马三咧嘴笑，说那哪能啊？人家什么身份，至于骗我这么一个跑腿混饭吃的小掮客么？
小木匠问：“那人是谁，干嘛的？”
马三苦笑着说道：“人家身份尊贵，可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您就别多问了，上二楼，进了包间就知道了。”
小木匠这回没有再问，站起身来，跟着马三走，而顾白果也起了身，小木匠却拦住了她，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一下就来了。”
小木匠有点儿摸不透上面那人的底细，不敢带着顾白果走。
顾白果有些不愿，说我懂得医理，有我在旁边，那人到底是真的懂，还是瞎掰呼，我能够听得明白。
小木匠却不容她多说，瞪了她一眼，说道：“我去就好。”
他转身，跟着马三离开，背在身后的手却在比着手势——这手势是他们路上的时候商量好的，就是一旦出了事，赶紧先溜，不要迟疑的意思。
顾白果这才明白了小木匠的担忧，咬了咬嘴唇，却也没有继续坚持。
小木匠跟着马三上了二楼，来到了左侧走廊尽头的一个包厢，马三领着他站在门口，然后腰低下去，恭恭敬敬地敲门，报上名号：“小的马三，带那位大哥过来了。”
吱呀……
那门打开，一个彪形大汉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马三，和旁边的小木匠，瓮声瓮气地问道：“就是他？”
马三点头，说对，对。
他虽然在小木匠面前十分客气，但那是看在大洋的面子上，但在这大汉面前，那就已经不再是客气，简直是谄媚、卑躬屈膝了，仿佛对方是自己的父母老爷一般。
小木匠有点儿搞不清楚对方的来路，但那大汉让出了位置，马三进了包厢，他也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
进了屋，小木匠人没瞧见，就闻到一股馥郁的脂粉花香味。
女人？
他抬头望去，瞧见屋子里除了门口站着两个黑脸壮汉之外，里面圆桌坐着的，却是五个女子，她们年纪不一，有的是豆蔻年华，也有十七八如花一般的年纪，又有年约双十、妖艳秀丽之人，以及徐娘半老，却个个都貌美如花。
不过这几人，又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黄衣女子。
那女子乍一看仿佛十六七岁，娇嫩如春芽，仔细一看，又有着成熟女子那种诱人心魄的妩媚动人，眉目间又有些不属于小年轻的沧桑感……
但不管如何，她的模样儿却是绝美的，身材也是如此。
小木匠瞧了她一眼，却感觉对方黝黑晶亮的双眼仿佛能够摄人心魄一般，让他整个人都心神荡漾，无法自已地对她生出强烈的好感来。
她仿佛是天生尤物，活在九天云霄上的仙女儿，小木匠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如她一般好看。
黄衣女子打量着小木匠，而小木匠却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着。
那女子问他：“我听这茶楼的小弟，说你在找会救治万虫五蛇丹的人？”
小木匠拱手，说正是。
黄衣女子又问：“可是你中了那奇毒？”
小木匠摇头，说不是。
黄衣女子问：“那你能告诉我，到底是谁中了那毒么？”
小木匠还是摇头，说这个，有点不方便。
黄衣女子没想到面前这中年男人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旋即平静地说道：“万虫五蛇丹是鬼面袍哥会大档头，鬼王吴嘉庚的独门手段，基本上中了这奇毒的人，活不过一个月，而凑巧的是，我听说在十多天前，鬼王突然就横死了——那我想知道，你帮着求医的那人，是怎么被种下奇毒的呢？”

第十五章 临危不惧
黄衣女子这句话的每一颗字，都像一记重锤那般，恶狠狠地敲打在了小木匠的心头上。
他这才知道，这帮人并不知晓那万虫五蛇丹的毒到底是怎么解的，之所以叫他过来，却是想要打听鬼王吴嘉庚的事情。
小木匠感觉到了那女子的话说完之后，一屋子的人，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而这个时候，他却平静地说道：“也就是说，诸位并不懂得万虫五蛇丹是如何解开的，对吧？既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作的选择，却是不回答对方的问题，而且告辞离开。
然而他刚刚转身，那两个黑脸大汉却跟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直接将他的后路给封死了，然后恶狠狠地瞪着他。
小木匠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的杀气。
除此之外，他还感觉得到，这两个人的修为很强，虽然他也不确定到底有多强，但比起他这么一个刚刚入门不久的家伙来说，却还是绰绰有余的。
即便他有着鬼王一生所学，也依旧不是对手。
至于圆桌边儿上坐着的那五个女人，更是深不可测。
小木匠知道自己掉进了狼窝了。
如果自己处理不好的话，自己栽了也就算了，还连累到顾白果，那就很难过了。
而这时，坐在圆桌主位的黄衣女子笑着说道：“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差不多十来年，你是第二个敢甩我媚娘脸子的人……”
媚娘？
小木匠听到这名字，脑子里立刻将安油儿父母口中和络腮胡所说的“媚娘老板”给联系到了一块儿来，随即就猜到了，面前的这个黄衣女子，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什么魅族一门的掌门人。
只不过，这女人不是应该和王娘子、齐大娘一个时期的人物，甚至更早么？
这跟她此刻十七八岁娇嫩的模样，完全不匹配啊？
这是修了哪门功法，竟然能够做到这般神奇的效果来？
驻颜有术，青春不老么？
小木匠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那个长得跟天仙一般的黄衣女子，然后问道：“小姐既然不懂解毒，将我招来，是想要干嘛？”
黄衣女子媚娘嘻嘻笑着说道：“没有啊，我就是想问一下，你帮着咨询的那位朋友，到底是怎么被种上的万虫五蛇丹？这件事情，我挺好奇的，不知道的话，就睡不着觉，而我睡不着觉的话，就会有黑眼圈，皮肤也会干燥脱水，后果很严重的呢……”
小木匠知晓如果透露出了自己与鬼王之间的关系，恐怕就逃不脱这女人的手掌心，于是咬定一点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说那毒是什么鬼王下的，事实上，他身上的毒，是一个黄脸女人种的。”
“黄脸女人？”
黄衣女子皱眉说道：“你具体的形容一下，到底长着什么样？”
小木匠耸了耸肩吧，说道：“我当时又不在现场，哪里知道这些？只是大概听说了一点而已。”
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黄衣女子听了，脸色有些难看。
因为她感觉面前这个家伙似乎在忽悠自己，而就在黄衣女子准备发作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随后走进来一个相貌平平，却背着一把青铜长剑的高个女子。
那女人走到了她旁边，低声说道：“青城山的李金蝉在楼梯口那包厢，他派了一个眼生双瞳的小道士过来打招呼，说这人是他朋友，说这边好了，让他直接过去。”
黄衣女子听了，很是不满地低声说道：“李金蝉，怎么哪儿都有他？你告诉他，说这男的我看上了，今天晚上陪我……”
高个女子说道：“门主，最近江湖盛传，李金蝉有一口飞剑，端的厉害，咱们最近有大谋划，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与他，以及青城山去较劲。”
黄衣女子很不耐烦地说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高个女子抱拳退下，而黄衣女子的脸上则露出了几分笑容，对有些懵、不知道到底怎么了的小木匠说道：“朋友，既然如此，那倒是我多想了。不过我叫你过来，也不是让你白跑一趟，虽然我们不懂解毒，但你拜托马三的那三件事情，有一样我是知晓的。”
小木匠本来都做好了拔刀相向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的态度，居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差点儿都给晃到，犹豫了一下才问：“何事？”
黄衣女子说道：“青羊观往西两里地，那里有个麻婆巷，尽头的何府，据说便有一块进入大雪山的木符。”
小木匠有些激动，说道：“果真？”
黄衣女子平静地笑了：“我没有必要骗你吧？而且那地方离这儿不远，你要是不信，便可以走过去问一问，不过听说最近何府事多，你若是能够帮着解决麻烦的话，说不定有机会拿到那块木符呢。”
小木匠抱拳，说道：“多谢媚娘姐姐，不知道这个消息，你准备卖多少钱？”
黄衣女子一挥衣袖，说道：“钱我不缺，就当是咱们交个朋友吧。”
小木匠点头，说多谢。
他道完谢，然后转身往外走，而这回那两个彪形大汉得了黄衣女子的示意，也没有再作阻拦。
小木匠出了包厢，往外走去，那马三并没有跟来，小木匠担忧顾白果，赶忙往楼下走去，结果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跟前的包厢突然打开了一扇门，紧接着小木匠听到一个还算是比较熟悉的招呼：“甘墨大哥，进来吧。”
小木匠抬头一看，瞧见居然是青城山的小道士韩旭，也就是四眼。
他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稀里糊涂地走进包厢，却瞧见顾白果也在里面，而除此之外，李金蝉、锦屏道人也在这里，另外还有一个让小木匠有些惊讶的人。
雍德元。
这帮人怎么凑到一块儿来了？
小木匠有些惊讶，不过顾白果在这儿，他也知道了为什么四眼能够认出他来。
他虽然不太喜欢青城山这两位大佬，但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恭敬地上前去，与李金蝉和锦屏道人拱手行礼。
那李金蝉对小木匠不冷不热，而锦屏道人却很是热情，请他入座，先跟四眼确认了一下包厢的隔音布置之后，笑着对小木匠说道：“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这话我信，但没想到竟然发生在身边人这里。小甘啊，你很不错啊，那鬼王吴嘉庚纵横西南十数年，即便是我青城山，对他也是束手无策，却没有想到，居然死在了你的手中——来，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弄死那家伙的？”
啊？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有点发愣，旋即问道：“这事情是怎么传出来的？”
锦屏道人说道：“当然是从渝城袍哥会啊，他们大张旗鼓地将此事宣扬出来，大大打击了鬼面袍哥会的士气，据说直接将眼前的危机都给化解了呢。”
小木匠听到，第一感觉是被程兰亭给架到了火上烤，而这样一来，他的仇家恐怕又多了一大堆，顿时就觉得头疼起来。
而旁边一直阴着脸、没有说话的雍德元却突然笑了。
他幸灾乐祸地对小木匠说道：“怎么样，感受到程兰亭那伪君子的手段了吧？”
小木匠摸了摸鼻子，却没有随着满怀怨恨的雍德元说程兰亭的坏话，而是简单地将自己杀死鬼王的过程讲了一遍。
这里面也是用了春秋笔法的，略过了鬼王靠传授所学获取信任的事情，也没有将鬼王为何要对他动手，重点突出了鬼王之所以死在他手里，是因为之前与渝城袍哥会的众人激战，特别是廖二爷的临死反击，让鬼王身受重伤，修为尽失。
弄清楚了这个，青城山几人对小木匠的好奇心也就减退了许多。
毕竟按照小木匠的描述，杀死鬼王的难度，并不会比杀死一个普通人的难度大。
锦屏道人注意到了小木匠所说的万虫五蛇丹，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可就麻烦了，那玩意是鬼王的绝学，如果没有解药的话，是会有性命之危的。”
顾白果说起了自己的办法，那锦屏道人听了，说道：“我们观主倒是与大雪山一脉的医家会长有些故旧，手里也的确有个能进出的牌子，只不过他未必会愿意拿出来给你——但这事儿也不绝对，回头我派人回山去问问，你也别着急。”
小木匠点头，脑子里却想着要不要去那媚娘所说的麻婆巷何府瞧一眼。
锦屏道人说完这些，又告诉小木匠，说他刚才进的包厢，却是魅族一门的门主徐媚娘所在，问他有没有与其发生什么冲突。
小木匠这才得知那徐媚娘的改变，恐怕是与青城山这些人有关，赶忙道谢。
说完这些，小木匠想起先前瞧见四眼的事情，便忍不住问道：“对了，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了一个人，长得很像是死去的程寒呢？还有四眼，你似乎在追那人？”
四眼看了师父一眼，没有说话，反倒是旁边的雍德元忍耐不住了，大声说道：“你现在算是知道，程兰亭到底是个什么鸟儿了吧？”

第十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雍德元对于程兰亭的恨意，已经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了——在此之前，他雍家在渝城的黑白两道都是翘楚之辈，他父亲雍熙文不但是渝城巨商，名下众多产业，而且因为保路运动中的慷慨解囊，还获得了渝城袍哥会闲大爷的身份，甚至再进一步，便能够进入政府，担任要员。
而这一切，则都被程兰亭给破坏了。
雍德元之前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程兰亭碾得粉碎，自从程兰亭将勾结鬼面袍哥会、暗害廖恩伯的罪名扣在了雍家身上之后，雍熙文及其家人都被渝城袍哥会扣下，名下产业也陆陆续续被充公。
现如今雍熙文生死不知，只有雍德元凭借着嗅觉灵敏，在大祸临头之前跑掉了。
如果用西方文学来类比的话，雍德元复仇的心思，有点儿像莎翁的名著《基督山伯爵》，他不止一次地午夜梦回，想着自己能够亲手将那个破坏他所有梦想的男人，头颅砍下。
只不过，现如今的程兰亭已成气候，他的恨意再浓烈，也是无济于事的。
别说他，甚至锦屏道人加上李金蝉，以及青城山上面的大佬，都没有办法去那么做。
这个世道虽然乱，但还是有最基本的道理和公义的。
程兰亭此刻，已经代表了渝城十数万的袍哥兄弟，还有渝城以及周边地区的和平稳定，青城山倘若不顾黑白，想要替雍德元这个青城弟子强行出头的话，很有可能就成为了众矢之的。
青城山并不是一个宗门、一个派别，而是由许多在青城山上修行的宗门而组成的。
这么多的宗门，相互掣肘，自然是不可能扭成一股力量的。
雍德元唯一的办法，就是揭穿程兰亭的阴险和毒辣，从公理和道义上面，来击溃他。
所以他才会积极地找寻证据，甚至想要团结小木匠这样他之前根本瞧不上的人。
不过这恩怨，是雍德元的恩怨，而不是小木匠的。
小木匠从来都不是一个天生正义感极强、没有脑子的人，所以对于雍德元的挑唆和期待，并没有任何的回应。
事实上，他对雍德元，也一直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雍德元指望他抛下一切去帮忙，简直就是在做梦。
小木匠对雍德元只是礼貌性地客气，应付而已，而锦屏道长显然也没有指望他什么，所以岔开了话题，问起他在魅族一门包厢里发生的事情。
小木匠如实作答，而当他描述完包厢里面的人物和情形时，锦屏道长有些惊讶地说道：“没想到魅族一门的门主徐媚娘，以及她手下的四大金花，都同时现身锦官城，如此说来，成都这边当真是暗流汹涌啊……”
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李金蝉也忍不住说了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小木匠对包厢里面那几个漂亮的女人，特别是那个长得跟天仙儿一样的黄衣女子十分好奇，忍不住问道：“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因为小木匠斩杀了鬼王，所以锦屏道长对小木匠的态度改变许多，此刻也没有瞧不起面前这小子，而是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江湖上对于各色人等，都有分类，什么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咱们不提前面的王侯将相，单讲那闯江湖、混饭吃的下九流，正所谓‘一流戏子，二流推，三流王八，四流龟，五剃头，六擦背，七娼，八盗，九吹灰’，她们便是那所谓的‘娼’，包括明娼暗娼歌妓和舞女等等，都是靠出卖色相、得以苟活的女流之辈，说起来，也是可怜人。”
啊？
小木匠有点儿发愣，说道：“怎么会？我瞧她们那气度，可不像是窑子里面出来的啊？”
他虽然没有怎么去过那勾栏之地，但多多少少也见过一些靠皮肉混饭吃的女子，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黄衣女子那一群人，和那些娼女联系到一块儿来。
锦屏道人笑了，说这就是你太年轻啦，就如同你们工匠行业能出鲁班教，下九流里面的门道这么多，她们这勾栏中，又怎么出不了呢？说起来，女支与杀手，可是古往今来，最古老的职业啊，历史悠久着呢。
听锦屏道人谈起魅族一门的时候，语气轻松，似乎并不是很敌视，小木匠人不住谈起了之前在那小镇旅店发生的事情。
那个络腮胡子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事儿，对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他至今都还记得起那个拉二胡的老头儿，头颅飞起之时的血腥场面，也觉得络腮胡背后的魅族一门，也必然是一个凶残、邪恶、恐怖的组织。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帮人，却是柔美如水，让人心中生不出怨恨的美女们。
锦屏道人听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金蝉，方才说道：“你讲的这件事情，我也挺意外的，事实上，在我的了解中，魅族一门就是一帮可怜女子互助的组织，她们的野心并不大，只是尽可能地救助一些同样出身，或者可怜的女子而已，行事也小心谨慎，并不会有什么过分张扬的地方。如果那件事情真的如你所说的话，可能也是外附于魅族一门的那帮人太过于野了……”
他似乎对魅族一门的印象还算不错，所以多余解释了一遍。
但小木匠却并没有因为锦屏道人轻描淡写的话语，就对魅族一门这些看上去很美、但其实暗藏杀机的女人们掉以轻心。
他甚至隐隐地感觉到，这些女人，或许对他，会是巨大的威胁。
但在这样的气氛下，他却并没有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表达出来。
他已经学会做一个有城府的人啦。
生活逼得他成长。
如此又聊了一阵，小木匠发现那李金蝉的眉目间有些不满，知晓他们可能还有别的事情要谈，便起身提出了告辞。
锦屏道人也不多作挽留，而是留给了他一个地址，说如果碰到什么事情，可以去这儿找他们寻求帮助。
小木匠表示感谢，而四眼则将他们给送了出去。
四眼将小木匠和顾白果送到了茶馆楼下，等小木匠付完账之后，他特意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拉住了小木匠，低声说道：“甘墨大哥，有句话我得跟你说一下。”
小木匠知晓四眼与青城山其他人不同，对自己是真的有感情，于是说道：“你说便是啦。”
四眼这才说道：“雍德元说服了我师父和李道长，准备对付程兰亭龙头，而我知道你与程龙头之间的瓜葛颇多，他对你似乎特别的欣赏，这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够置身事外，不然到时候真的闹将起来，后果咱们或许都不愿意看到。”
小木匠笑了，说道：“我本就不是江湖人，只是被动卷入这旋涡来的，而且我与程兰亭之间的关系，谈不上多好，你放心，我不会插手此事的。”
四眼这才放了心，又说道：“还有就是关于程寒，我知道你与他的关系也特别好，但此事关系重大，如果他找到你的话，还请你保持中立。”
他并不要求小木匠通风报信，这已经十分不错了。
小木匠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程寒真的没有死？”
四眼对他也不隐瞒，说我们也不确定那人到底是不是程寒，目前也只是在查证而已。
小木匠点头，没有再继续问，而是与四眼告别。
四眼离去之后，小木匠招呼了一下不远处屋顶的虎皮肥猫，然后带着顾白果往前走，顾白果瞧见他走得匆忙，便问道：“怎么啦？”
小木匠的脸色很难看，低声说道：“快走，我们被盯上了。”
顾白果反应过来，问道：“魅族一门的人？”
小木匠点头，说道：“对，虽然我不确定，但她们应该认出了我，就是那天就走安油儿的屈虎逼了——今天还好青城山的人在场，要不然，我恐怕就逃脱不得那帮人的手掌心了……”
顾白果表功：“是韩旭哥哥认出了我，然后叫我上楼，而我瞧见你一直没有出来，就告诉了他们……”
小木匠赞许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对，你这次真的救了我。”
顾白果想起那旅店里凶狠暴戾的络腮胡，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想办法甩掉身后的人？”
小木匠想了想，努力地将整个局势都给捋了一遍，然后说道：“不用，既然青城山的人为我站了台，一时半会儿，她们是不会动我的，所以暂时不用担心——另外她们还给我提供了一个线索，我觉得与其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还不如去碰碰运气。”
他将徐媚娘提供的线索说出，决定前往那个什么何府去瞧一瞧。
那地方不远，两刻钟后，小木匠来到了那巷子尽头，瞧见这府邸颇大，但正门口却贴着一副新写的白对联，里面还吹吹打打，乐声哀哀。
这是在办白事啊？
那大门是打开的，不断有人进出，小木匠领着顾白果往里走，结果却被人拦住了。
那门房问道：“你们两个，干嘛的？”
对方十分警惕，而小木匠却抬起头来，对他说道：“找你们当家的……”

第十七章 别动她
因为有着面具的掩护，年龄的加成让小木匠显得格外从容，面对着拦路的门房，他毫不示弱，直接开口就叫人家府邸管事的过来。
不过那人并没有被小木匠给唬住，而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说道：“过来挑事的？过分了啊，也不看看今天这什么日子，有啥事，不能回头再说么？”
对方的话让小木匠有些尴尬，他不得不将态度放低下来，诚恳地说道：“小哥，我们是听说贵府遇到了麻烦事儿，所以找上门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的。”
他转得很快，那门房将信将疑，说果真不是来找麻烦的？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自然不是，真要挑事，我会带一小女孩儿过来？”
顾白果长得乖巧，玲珑可爱，远比他这一张没有特色的脸孔要更加有说服力一些，果然，那门房打量了带着真诚笑容的顾白果两眼，却松了口。
他回头对一个路过的年轻人喊道：“小八，你去叫胡管家过来，这儿有人说能够帮忙解决咱们府上的麻烦事。”
那人听了，狐疑地打量了小木匠和顾白果一眼，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这大门口人来人往，门房请两人到旁边歇着，没过一会儿，便赶来了一个蓄着短胡须的老头，他戴着瓜皮帽，眯眼打量了一下小木匠两人，方才上前搭话：“是你们找我？”
小木匠说道：“我找当家的。”
这位胡管家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并不因为小木匠此刻装扮的不起眼而轻视对方，而是拱手说道：“主家的人在守灵扶丧，如无必要，一切皆由我转达。”
小木匠点头，说如此也好。
那胡管家问道：“不知道两位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小木匠说道：“我听人说，贵府有一枚能够通往大雪山一脉的木符，我因有事，欲求大雪山医家，所以需要此物。不过我也不强取，听说贵府现在遇到了麻烦，所以上门过来，看看能不能帮着解决麻烦，以此换取那木符。”
胡管家听闻，眼皮一阵急跳，旋即有些惊讶地问道：“何人告诉你，我府上遇到麻烦的？”
小木匠指着青羊观的方向，说在老喜茶馆听人说的。
胡管家沉吟一番，然后说道：“这件事情，我的确没办法做主，客人稍等片刻，我去灵堂与主家通报，然后回来答复您，可以么？”
对方说得客气，小木匠自然也礼数有加，拱手说好。
胡管家离去，小木匠与顾白果原地等待，那门房瞧见胡管家对他们礼貌有加，也不敢怠慢，在旁边守着，不时陪着笑脸。
小木匠作为不速之客，显得十分有耐心，然而等了好一会儿，那胡管家都没有露面，他就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了。
紧接着，他发现这大门进出的人，从一盏茶的时间前，就开始渐渐变少，然后没有了。
周围开始变得冷清起来。
虽然前院里面的哀乐唢呐依旧在，但却有一些不太自然。
小木匠感觉到了不对劲，而这时，有人过来招呼那门房：“老庄，王大娘叫你呢，你过来一下。”
门房听到，准备离开，而就在这时，小木匠却一把拉住了他，然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这边一动，原本有些冷清的大门前后，呼啦啦涌出了二十多号人来，所有人的手上都拿着家伙什儿，有的是菜刀斧头，有的是耙子，但也有人拿着锋利的单刀。
前门巷子那儿，也有十几人，这帮人则显得精锐一些，都是锋利的刀刃。
这时从前院偏门处走来一个穿着青色长袍、头上缠着白布的中年人，径直走到了人群跟前，然后抬起手来，却是一把黑黝黝的盒子炮。
枪。
那人枪口对准了这边，小木匠将身子藏在了那门房身后，然后说道：“诸位，怎么个意思？”
中年人旁边挤出一人来，却正是刚才消失不见了的胡管家，他指着小木匠说道：“你这贼人，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不清楚？搞出这种歹毒狠厉之事，居然还有胆儿找上门来，真当我何府无人，都是白痴？”
那中年男人也缓声说道：“我数十声，放下老庄，不然我打死你。”
小木匠一脸懵，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咱们能先把事情说清楚，再动手么？”
中年男人却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开口说道：“老庄，对不起了，这仇人害死了我娘，我肯定不能放过他的，我要数数了，一会儿他若是杀了你，我就让他给你赔命，然后回头了，给你父母养老送终——十、九……”
这人显然是对小木匠恨之入骨，即便他手中握着人质性命，却也没有半点儿顾忌，直接开口倒计时了。
小木匠瞧见这情况，就知道自己被那魅族一门的门主徐媚娘摆了一道。
那女人哪里是给他提供情报，分明就是让他过来送死。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还是尝试着与对方沟通：“咱们能不能有话好好说？谁能站出来，跟我讲一下为什么会闹成这样子么？我只是听人说贵府需要帮助，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忙而已，你们不给木符也没关系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顾白果躲在他身后，而这时那中年男人则继续数着数：“八、七、六、五、四……”
小木匠瞧见对方完全没有沟通的意思，脑子里开始思索着几个解决事情的可能性。
然而他想了好几个方案，都没有办法保证顾白果的绝对安全。
他很怕自己躲避了那手枪的子弹，却让顾白果挨了枪子。
当对方毫不犹豫地数到了“二”的时候，小木匠心中一叹，却是将门房老庄给放开了，然后将双手给举了起来，开口说道：“我认输……”
他手放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中年男人的手。
他在赌对方不会开枪，毕竟在这锦官城内，贸然动枪，那可是一件大事情，他这边既然已经放弃对抗，那边自然不会如此冒险。
当然，如果对方完全不跟他作任何沟通，直接扣动扳机，将他射杀的话，小木匠也有信心在一瞬间避开枪子，然后带着顾白果迅速离开去。
也许有人问了——小木匠既然有信心如此，那么为什么不借着门房身体的掩护，带着顾白果逃离呢？
因为他在赌。
小木匠认为自己一身坦荡，即便是有什么误会，他都是能够说清楚的。
而且他学了鬼王一身本事，就算情况再糟糕，他也觉得自己能够应对得下来。
这就是他选择放手的自信。
果然，他这边一放弃，那中年男人放在扳机上面的手指便松开了，显然是没有将他立刻射杀的想法，不过旁边立刻就冲上几人来，其中一个壮汉直接照着小木匠的脸上砸了一拳下去。
紧接着，四五人将他给扑倒在地，死死压住，然后拿着绳索，将他给反绑了起来。
就连顾白果，也给两人按住手。
这时，那中年男人方才走到了他到跟前来，一把揪住小木匠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狗东西，有种啊？”
小木匠此刻被人擒住，却没有半点儿惊慌，反而笑了起来：“好了，我束手就擒，不过咱们现在，可以沟通了么？”
那人对小木匠最终选择放开门房的举动显然也有些惊讶，终于肯好好说话了。
他说道：“好，你想问什么？”
小木匠被人按着，却很从容地笑，然后说道：“我不确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误会，但如果能够沟通的话，误会应该是能够消除的——首先我想问一下，为什么阁下啥话都不讲，见到我就直接动手呢？”
那人冷冷一笑，说你还挺装的，好，我告诉你——阁下在我家这儿处心积虑做的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也找了行家来看，对方说你弄的这些布置，他没办法处理，但可以肯定，阁下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弄这些，肯定是会找上门来索取好处的，但我没有想到，你居然敢如此正大光明地找上门。那好，我也告诉你，老子就算是不要了这宅子，也绝对不会跟你妥协的。我要用你这条狗命，来偿还我娘的性命……
小木匠还是一脸懵，开口说道：“兄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哼”了一声，说怎么，现在怕了？
小木匠摇头，说我倒不是怕了，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我因为有事，需要前往大雪山一脉，所以在找那通行木符，就在今晚，我去了青羊观旁边的老喜茶馆，一个叫做马三的掮客说可以帮忙，随后他帮我联系到了一个叫做徐媚娘的女子，那女子告诉我，说贵府有那木符，而且你们最近麻烦事挺多，如果我能够帮着解决问题的话，或许就能够拿到木符……
他讲述完这些，然后说道：“徐媚娘走了没有，我不知道，但你们可以找马三过来，帮我作证。”
中年人听了，却是不信，冷笑着说道：“巧舌如簧，来人，把那小姑娘也给绑了，我要拿他们俩的性命，祭奠我死去的老娘……”
这家伙针扎不得，水泼不进，却是要对顾白果也动手，让小木匠顿时就一股火气冒出。
他知道自己中了徐媚娘算计，只有认了。
但他受不了那帮人对顾白果动粗，开口喊道：“别动她。”
那帮人哪里听他的，当下也是伸手朝着顾白果按去，顾白果惊叫着，脸上满时惊慌，而就在这时，原本被绑住的小木匠，却突然一下子，双手从死紧死紧的绳结中滑出，一把夺过了那中年人的手枪，然后顶在了这家伙的太阳穴上。
这时，他再一次地重复了刚才那句话：“别动她。”

第十八章 气度
刚才小木匠出声的时候，那帮人没有一个听他的，但是当小木匠将那手枪的枪口顶在了中年男人的太阳穴上时，人们仿佛被人施展了定身法一般，真的就没有人敢动了。
所有人都在奇怪一件事情，明明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这家伙，怎么就挣脱捆绑了呢？
就连那个中年男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然后手中的武器就被夺了过去。
这家伙，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太阳穴被顶，那中年男人额头上顿时就冒出了一片细密的汗水，冲着那几个扭住顾白果手脚的家伙喊道：“放开她，放开她。”
随即，他对小木匠说道：“这位老哥，莫激动。”
他是真的怕，因为刚才激动的情绪，让他将保险都给打开了，身边的这个男人只要扣动扳机，自己绝对死定了。
所有人都在紧张的时候，小木匠的情绪却显得很是平静，瞧见顾白果被人松开，他伸手，招呼她赶到自己这边来，然后问那中年男人：“这回，我们可以平心静气地聊一聊啦么？”
他的态度让那中年人为之一愣：“聊？聊什么？”
小木匠又好气又好笑：“敢情你刚才完全没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
那人方才反应过来，弱弱地说道：“你是说，你只是过来帮忙的，并非是在后面谋算我何府的贼人？”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见过哪个贼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自投罗网，束手就擒么？你能不能好好动一下脑子想一想，或者不能确定的话，按照我说的，去一趟老喜茶馆，那儿又不远，而那个马三，你们总也有人认识吧？”
中年男人在死亡的威胁下，所有的仇怨都迅速消融下去，种种线索汇聚在心头，方才发现，跟前这个男人所说的话，句句在理。
如果跟前这人是那幕后主使的话，一封信函过来，什么都弄完了，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自过来呢？
若是心里有鬼，又何必束手就擒，只为与他好好谈一谈呢？
人冲动的时候，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而等清醒过来之时，同样的话，却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啥事儿都明白了。
中年男人并非是个憨货，当下也是点头认错：“不好意思，是我的错。”
他没有辩驳什么，直接认错，瞧见他这态度，小木匠笑了，说道：“那咱们可以好好聊一下了么？”
中年男人在众人都为之紧张的时候，听到了小木匠的笑声，莫名感觉到了几分轻松和信任，诚恳地说道：“可以，我有眼不识泰山……”
他还待琢磨出几句好话来呢，顶在自己脑门上的枪口却移开了。
紧接着，小木匠将那手枪却是放了下来，随后递给了他，认真说道：“能沟通就行，正所谓‘有理行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咱们遇到事情，不要动不动就诉诸于武力，坐下来聊一聊，讲讲道理不好么？”
小木匠这些话，都是从屈孟虎那儿学来的，那家伙才叫做一个口舌伶俐呢。
小木匠对屈孟虎敬佩有加，自己单独历练之时，也下意识地学着屈孟虎的态度。
因为他觉得屈孟虎那样的状态，才是他为之向往的。
然而这些事情，何府这位东家却不知晓，他瞧见对方居然主动将手中的筹码又交还给了他，完全不在乎的样子，整个人都有些懵。
当他接过枪来的时候，一种强烈的敬畏感油然而生，对跟前这个相貌平平的男人，产生了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来。
什么叫做大气？
这个，就叫做大气，高人之姿。
他心中满是敬畏，再也生不出一点儿要与小木匠动手的心思，当下也是将手枪递给了旁边的胡管家，然后恭恭敬敬地躬身赔礼：“这位大哥，是何武唐突了，惊扰了您和这位幺妹儿，对不住，对不住……”
小木匠将枪交还回去，并非没有防备，此刻瞧见对方的举动，终于是放了心，开口说道：“无妨，话说通了就行——不过该求证你还得求证，那也是还我清白。”
自称何武的中年男人忙不迭地点头说道：“对，对。”
他回过头来，对着周围这一大帮如临大敌的人群喊道：“都散了，散了，只是个误会而已——小八，你带一个人，去趟老喜茶馆，帮我把马三找过来。”
随后，他朝着小木匠拱手，态度客气地说道：“咱们进偏厅里聊去。”
小木匠点头，然后带着顾白果，跟着进去。
至于虎皮肥猫，那家伙就一直踮着脚在围墙顶上，眯眼打量着这一切。
这何府分作几进几出好几个大院落，正前的大院子那儿已经搭了灵棚，何府请了几个和尚，摆了道场，正在念着往生经，超度亡魂呢，灵棚下面还有一堆孝子贤孙，即便门口那儿出了那么大的冲突，人也没有怎么少，可见这何家当真是一个大家族。
前院这儿有灵堂，还停着棺材，不是谈事儿的地方，那何武将小木匠、顾白果领到了偏厅处落座。
何府是富贵人家，这偏厅的家具都是用红木打的，就是手艺在小木匠眼里，只算一般，但用一句“富贵逼人”来形容，也还是很准确的。
双方落座，又有下人奉上茶点，那何武方才拱手询问起了小木匠的称呼来。
小木匠本来想自称“屈虎逼”的，但想了想，那名头有些让人恨，便看了旁边的顾白果一眼，说道：“我姓顾，叫做顾十三。”
何武并未听过“顾十三”的名号，但想来能够挣脱那死结绳索、空手夺枪之人，必然是厉害角色，也是连声恭维，小木匠过这儿来，是想要那木符的，而想要木符，就得帮人平事，让人心服口服地将东西给奉上，于是直接问起了那何武来。
何武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事情要从半个月之前说起，当时有一个浑身都是虱子、脸上流脓的老乞丐找上门来，何府心善，一般碰到这样的，都会打发一些吃食，算是作善事，结果那乞丐不要剩饭剩菜，而是要钱。
他不光要钱，而且还要一千块大洋，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他何府平日里做善事，但不是这样的做法，所以门房当下也是将那老乞丐给直接赶了出去。
没想到那老乞丐被扔出了门外，却朝着地上呕出了三大口血，随后指着天诅咒道：“锦官何府，为富不仁，三十二天，必报此仇……”
何府门房听到这话儿，顿时大怒，将那老乞丐给恶狠狠地打了一顿。
没想到，十天之后，何府真的就出事了。
先是那打人的门房头顶长疮、脚底生脓，足足惨叫了三天三夜，最终医治无效死亡，紧接着何府门下的生意开始纷纷出事，而最要命的，是何府的老太太，何武他娘，原本活蹦乱跳的老人家，突然间就中风瘫痪，不到一天就死了……
一开始的时候，何府还不当一回事儿，等到门房死了，他们才感觉到不对劲，而等到老太太死了，终于知道是惹到仇家了。
何武一边找锦官城里面懂行的行家来查事，一边找人四处去找那个老乞丐。
结果翻遍了锦官城，老乞丐都没有找到，而懂行的一位先生，则告诉他，说这是中了人家的邪术，他何家府邸被破了风水——这件事情很复杂，各门各派各行当，都有讲究，那先生能力有限，无法处理，只是给了一张镇宅符保平安，但也未必有效。
何武听到这些，急得一脑门的汗水。
按照那先生的说法，最根本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搬离这儿，但这何府可是他祖上花了好几代才传下来的，他若是搬出，或者典当、或者卖了，是要被家里人戳断脊梁骨的……
听完何武的讲述，小木匠有两点感触。
第一点，便是那老乞丐的诅咒，那个“三十二天，必报此仇”，跟之前那个假的庞二小姐所说的，居然一般模样。
第二点，听着事儿，怎么看都像是鲁班教那帮走邪门的弟子使的手段，甚至有可能他的那个便宜师叔跑到锦官城来混饭吃了——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让他感觉到恐惧的，是把他介绍到这儿来的徐媚娘。
那娘们让他来这里别有居心，如果他将此事应承下来，徐媚娘必然会因此而猜测到他的身份。
而若他说解决不了，那能够救命的木符，可能就难以拿到了。
小木匠有些犹豫，而旁边的顾白果却不管这些，开心地说道：“这个，我姐夫还真的懂呢。”
何武说这些的时候，其实并不抱希望，然而听顾白果这般一说，顿时就两眼冒光，满怀期待地看着小木匠道：“果真？”
顾白果既然这般说了，小木匠也就只有只有一步算一步，点头说道：“对，我应该能办。”
“那太好了。”
何武不知道为什么，对跟前这人特别信服，对方点了头，他顿时就放松许多，而刚要说些什么，却听到前院有人惊声喊道：“不好了，诈尸了……”
“妈呀……”

第十九章 黑猫惊魄
前院的尖叫声、吵闹声和哭喊声暂时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特别是“诈尸”两字，很是鲜明地传到了偏厅这儿来。
何武再也没办法坐住了，他跟屁股上有根弹簧一样，直接跳了起来，对小木匠说道：“顾先生，不好意思，您在这儿等等，我过去看看就回来。”
小木匠也起了身，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他对于这事儿也挺好奇的，带着顾白果就往外走去。
偏厅就在前院的左侧角，出门一转就到，何武心忧前院，脚步匆匆，很快就赶到了这灵棚前，他现如今是何府的主心骨，快步冲进人群里，大声喊道：“怎么了，怎么了？别慌，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与何武长得很像，但年轻一些的蓄须男子迎了上来，一脸惊恐地说道：“大哥，不好了，棺材里面，有动静。”
小木匠跟在何武身边，来到了灵棚门口，已经瞧见了灵棚下的正中位置，那儿停靠着一副涂得漆黑、边儿上还描金的大棺材，只不过原本安静停靠的棺材，此刻却不再消停，里面传来了“砰、砰、砰”的撞击声，却仿佛有人在用手使劲儿敲打那棺材盖一样。
按照西南风俗，这棺材前三天停在灵棚这儿，等上山下葬的时候，在坟边，方才钉下楔子，让逝者安息。
所以此时此刻，这棺材盖并没有严丝合缝地钉上。
里面一有力量往外，使得安放在木架子上面的整个棺材就有些晃荡。
因为那棺材里面闹出了动静，众人惊慌，就算是跪在灵棚里哭灵的“孝子贤孙”，也给吓得连滚带爬跑开了许多，那吹打班子也无人敢有动静，灵棚这儿顿时就变得稀稀拉拉了。
敢在那棺材旁边的，却是请来念往生咒的那几位和尚，此刻正胆战心惊地守在那棺材边上，口中不停地念和着。
只不过他们对于这突然的变故也是束手无策，留在那儿，只不过是硬着头皮，守着心中那一份职业道德。
何武是个孝子，瞧见这一幕，不但没有惊慌，反而是狂喜一般地拉着了他老弟的手。
他激动地喊道：“娘没死，他没死……”
他想要上前去，却被那个长得跟他很像的老弟，以及旁边好几个亲戚伸手拦住。
他那老弟显然要清醒许多，死死抓着何武的肩膀，大声喊道：“大哥，大哥，你仔细想一想，前门的潘大夫，以及高志河带来的西洋医师，都已经判定了咱娘已经故去了，我们也亲眼瞧见的，娘已经咽气了，身子骨儿都病了，那寿衣，还是你和咱嫂子亲自穿上去的……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何武老弟的话语，如同一瓢冷水，直接浇醒了心存侥幸、被狂喜冲昏了头脑的何武。
何武反应过来，联想起近来种种古怪事，下意识地问道：“怎么办？”
他老弟建议：“咱们找人稳住棺材，然后去前门巷请周先生来解局吧？”
何武下意识地反应：“如此也好……”
他刚要下命令叫人，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且慢。”
说话的人，却正是小木匠。
他走上前来，打量着那口巨大棺材，然后缓声说道：“我来试一试。”
小木匠脑海里不断地浮现着师父鲁大往日的教诲，走上前去，而何武则有些将信将疑，问道：“顾先生，您这……”
小木匠一边示意他安心，一边走到了那灵棚正中央来。
这个时候，他不得不站出来，因为虽然刚才自己已经取得了何武的信任，但想要得到那木符，破解当前的局势，他必须获得何武最大程度的支持才行。
更何况此时此刻，他如果不站出来，那棺材板子，可就压不住人啦。
所以他在场中一片混乱的情况下，没有多犹豫，直接站了出来，走到了那棺材跟前。
他朝着旁边几个硬撑着胆子的和尚双手合十，行了礼，随后左脚一点，人便跃上了那黑漆棺材之上去。
这一招，叫做“登天梯”，一等一的轻身功法。
练好了它，飞檐走壁都不在话下。
众人都为之惊呼，而小木匠足尖点着棺材盖子，目光却在周围巡视一圈，随即落到了棺材尾部上趴着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上来。
那是一只黑猫，它有着柔顺细密、没有一根杂色的黑色毛发，以及一对碧绿如翡翠般的眼珠子。
小木匠瞧见这玩意，终于知道和老太太为何会闹了。
黑猫惊魄。
他扭头质问：“谁带来的猫？”
灵堂留下的一众人等满脸懵，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而小木匠又问了一遍，随即飞起一脚，朝着那黑猫踹去，却不曾想那黑猫暴戾得很，张开嘴，却是朝着小木匠咬了过来，宛如一只狸豹。
一人一猫交错，那黑猫没有被小木匠踢中，从旁边跃下，然后纵身跳到了灵棚后面的出口去。
它想跑。
小木匠从上面跳了下来，准备去追那家伙，却没想到，从旁边冲出一物来，一把就压住了那黑猫，紧接着张开大嘴，一口下去，居然就将那黑猫的脑袋给咬了下来，血洒当场。
众人瞧见，都为之心惊，也有人瞧见那一口咬下黑猫头颅的橘黄色虎纹肥猫，很是惊恐。
有人举起了武器，而那胡管家，甚至都将枪给抬了起来。
这时小木匠拦住了他：“别紧张，这是我养的。”
胡管家瞧见那头凶狠模样的虎皮肥猫，有些慌张，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你、你养的？”
小木匠坚定地点头：“对，我养的，那头黑猫是邪物，作了恶事想要逃，所以它才出来，将其拦住的……”
何武是见过大场面的，一把夺过了胡管家手中的手枪，将其收好，然后对小木匠说道：“多谢。”
“啊……”
他的话音未落，后面的人群里，却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小木匠感觉到了不对，抬头望去，瞧见那棺材盖居然被顶开一侧。
紧接着，里面伸出了一只手来。
这是怎么样的一只手啊？
它宛如枯树皮一样的粗糙，上面布满了青筋，宛如鸟爪一般，黑色的、尖尖长长的坚硬指甲，手掌上面还有黑色的毛发覆盖着……
这是要化僵啊……
小木匠曾经跟着师父鲁大一起，去过湘西凤凰最有名的赶尸王家作客吃饭，听他们闲聊的时候，说过这些，当下就知道不好，那棺材中的老太太被黑猫惊扰，已然尸化了，如果让它吸得新鲜精血的话，只怕还会更加麻烦。
对于这种新化的尸体，小木匠倒不是怕，事实上，以他的本事，直接抽刀，将那尸体的头颅斩下，一切麻烦都消解了。
但这样的处理结果，对于何武这样的孝子来说，却是难以接受的。
好在刚才过来的时候，小木匠脑中已然有了预案。
那便是鲁班秘术之核子连环圈，解退咒。
他临危不惧，又一个登天梯，人上了高高的棺材盖，一脚将那只手给踹回了棺材里去，随后将板子压住，咬破右手中指，将血涂在了盖子上，画了三个血圈。
每一个血圈，都彼此相连，紧接着，小木匠脚踩星辰罡步，口中喝念：“奉请狐狸祖师来解退，一请天解师，二请地解师来解退，来人七魄三魂，一切山精和水怪，巫师邪妖不敢来，若有青面与白人来使法，反手押在海底存，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令下，那原本闹腾不休的棺材中，终于消停了，再无动静。
小木匠不敢怠慢，将封口处又涂了中指血，随后居高临下地对何武说道：“买棺材的时候，备有楔子么？得把它给钉死了。”
何武看向了胡管家，而胡管家则慌里慌张地说道：“有，有，不过得让棺材铺子的人过来。”
小木匠摆手，说我来。
胡管家赶忙离去，很快就拿来了木锤和楔子，小木匠接过来，在每一根楔子上面，都滴上一滴中指血，口中念一遍解退咒。
他用木楔将棺材钉死了，这才下来，而此时那棺材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一丝动静了。
小木匠弄完一切，朝着何武拱手：“幸不辱命。”
他的举动迎来了满堂喝彩，何武对他更是敬佩得五体投地，而此时那被派出去的小八却是将老喜茶馆厮混的马三给请了过来。
小木匠带着何武去对质，在马三的解释下，何武知晓了前因后果，对小木匠越发信服。
马三不知原因，朝小木匠说道：“大哥，我多少也给你找到了线索，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小木匠对他将自己引荐给徐媚娘那帮凶人恨得牙痒痒，哪里理会这个，好在旁边的何武没有让马三白跑一趟，让他去跟胡管家领赏钱。
马三离去，何武对小木匠已然是佩服得不行，安顿完前院这边，他领着小木匠往偏厅去谈事，而顾白果则去找虎皮肥猫了。
就在两人准备会偏厅的时候，却有一人从不远处走来，对那何武喊道：“何兄，节哀啊。”
小木匠听这声音耳熟，扭头过去，却是吓得魂飞魄散。

第二十章 大师
(为@刘老三嘉庚)
有人问了，何人能够吓得小木匠魂飞魄散去？
他可在不久前杀了那鬼王吴嘉庚，还学了他一身本事去，尽管这件事情有许多凑巧之处，但小木匠到底也是从生死间打滚过来的，怎么可能这么不镇定呢？
因为，来人不是别个，却正是潘家寨的潘志勇。
他之前曾与潘志勇结识，结果却不曾想被潘志勇家中一个邪祟给迷惑，差点儿献出了自己人生第一次的体验来，而紧接着那邪祟却给虎皮肥猫一口吞下去，害得他赶紧带着顾白果跑路，后来还发现潘志勇到处在追他。
潘志勇这人有多厉害，小木匠没有与之交过手，所以并不知晓，但这位可是在青城山修过道，而且从那气度架势来看，可不是他此刻能够敌得过的。
现如今潘志勇出现在这里，他原本的计划，可就要打乱了。
甚至得赶紧逃离这儿。
小木匠浑身僵直，站立原地，瞧见何武回过身来，与潘志勇招呼，而潘志勇只是瞥了一眼他，就不再理会，方才反应过来。
他的脸上，可是带着那连表情都能够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
这张脸，将他原本的容貌给遮住了，所以潘志勇却是没有将他给认出来。
至于顾白果……
那小妮子拎着虎皮肥猫去教训了，暂时没有回来——如果她在的话，潘志勇一定会认出这“小神医”来的。
小木匠只有祈祷着顾白果能够机灵点，不要露面，而这一边，那潘志勇并没有发现小木匠，而是劝何勇节哀，他告诉何勇，他这边一进城，听到商行的活计告诉了他这消息，都没有安顿好，就赶过来了，就怕何武出点儿什么事情。
因为他听说何府这一次碰到的事儿挺邪门的，仿佛是受了什么人的算计。
何武当下也是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三言两语地说出，随即介绍起了旁边的小木匠来，说这位顾先生手段了得，若不是他，今日何府的面子就都要栽了呢。
那潘志勇听了，打量了一会儿小木匠，方才拱手问好，寒暄几句之后，开始考究起了小木匠的本事来。
小木匠有了人皮面具的遮掩，此刻已经安下心来，并不慌张，按照自己之前设想的形象和性格来应对。
他本来就有本事，也是个聪明的主儿，之前在鲁大手下学艺，不问世事，看似木讷，但其实肚子里什么都清楚着，后来又在渝城一番历练，言谈举止，也有颇多风范。
潘志勇之前大部分注意力都落在顾白果身上，此刻与他聊起来，却也发现不了什么问题，反而觉得此人肚子有货，是个厉害人物。
他虽然是青城山出身，但对于应对诸多邪法，却并不在行。
此番匆匆赶来，就是怕何府出事，结果瞧见何武请了这么一高人，便放下了心来。
何武瞧见眼高于顶的潘志勇对这位顾先生十分满意，越发放下心来，邀请潘志勇一起进去喝茶，但潘志勇却摇头，说他这次来得匆忙，同行的媳妇和姨妹子都没安顿好呢。
他问哪天下葬，那天是正酒，他会过来的。
何武说后天上山。
潘志勇听了，去给何武母亲灵前上了炷香，便告辞离开，而何武送他到了门口，这才领着小木匠进了偏厅去。
小木匠本来以为这一次可能要露馅了，没想到潘志勇过来打声招呼救走了，多少也松了一口气，进来之后，忍不住向何武问起了潘志勇的事情来。
何武此刻对小木匠十分迷信，听到大师问起了自己这位朋友，也颇多得意，跟小木匠聊起了此人来。
这位潘兄弟可不简单，人家可是从青城山出来的，是高来高去的那种人。
但高人也得吃饭啊，所以潘兄弟回家继承了家业之后，就积极拓展生意，他人脑筋活，手段强，路子野，手下又有一票亲信，所以很快就起来了，不但在老家那里蓬勃发展，就连锦官城这儿，都有不少产业。
这么讲吧，听说他跟东洋人都有关系，锦官城的八大洋货行里，有两家都是靠他来供货的。
何府在锦江边儿上有几个大仓库，一大半都堆着潘志勇的货。
听到何武的讲述，小木匠这才知晓，那个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的潘志勇，居然这般厉害。
当日在潘家寨，他除了感觉这人家的宅子大、佣人多之外，还这没有瞧出来。
难怪他对潘志勇此人，本能地感觉到畏惧。
能够有这般成就的，到底不是一般人。
聊完了潘志勇，何武有点儿着急，询问起小木匠该如何帮他将这宅邸的风水布置给扭转过来，把那些邪性的玩意儿给驱走了去。
小木匠虽然忌惮潘志勇此人找他追究那“假的庞二小姐”之事，但那人既然后天来，那么他完全可以这两日将事情给解决了，赶在潘志勇过来之前，将木符给拿走。
而等到那个时候，就算潘志勇与何武聊起他，通过顾白果这儿寻思猜疑，也找不到他人了。
所以他也没有迟疑，当下就准备开工。
何武十分激动，不过他是何府主事的大哥，没办法陪着小木匠前屋后院的忙活，还得去灵棚那里招呼前来悼念的亲朋好友，所以便叫来了胡管家作陪。
小木匠不以为意，跟着胡管家在偌大的何府转悠，结果走到二院口，便瞧见了抱着虎皮肥猫的顾白果。
他瞧见顾白果有话要说，便让胡管家稍等一下。
胡管家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人，自然不作打搅，留给了两人时间。
而他一走，顾白果赶忙上前来，低声说道：“姐夫，我刚才瞧见了潘家寨的那个潘志勇，他带着两随从，从前门走了……”
小木匠问：“你没有跟他打照面吧？”
顾白果摇头，说没有，我瞧见他就立刻躲起来了。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刚才遇到的事情，和打听到的消息跟顾白果说起来。
顾白果听了有些担心，说那可怎么办？要不然，我们跑吧？
小木匠却很是沉稳，说无妨，就算是身份揭穿了，那又如何？我们只是猜测那邪祟与潘志勇有关系而已，不一定是；而就算是了，那又如何？这锦官城也是有王法的地方，他潘志勇无缘无故，也不敢拿咱们怎么样，顶多在背地里捣鬼……
他拿大话稳住顾白果，然后又将自己的打算说出，顾白果知晓小木匠擅长厌胜之法，但没有见过，当下也是将威胁抛到脑后，吵着跟在旁边。
小木匠领着她，然后在那胡管家的带领下四处逛着，当然，这所谓“逛”，也是有讲究的。
首先一点，就是瞧结构，通风和人群居住分配等。
其次便是看动线，看门窗朝向以及树木。
再则就是重点查看，任何有象征意义的物件，以及特殊屋檐、雕琢栏杆甚至老太太生前屋子，这些都得瞧过一遍。
最后小木匠攀爬上了主屋的顶儿上，站在最高处打量了整个何府，全部纳入眼中。
看完之后，他的心中就有了定数。
事实上，这边走边看的时候，小木匠就一直在跟顾白果讲解。
他年纪不大，但却是营造建筑方面的行家，讲结构、讲木料、将建筑风格与人的关系、讲风水，讲忌讳，诸多学问，都被他掰碎了、揉烂了，讲给顾白果听。
一如当年鲁大讲给他听一般。
小木匠这是在宠顾白果，只要她感兴趣，就尽可能地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顾白果也觉得理所当然，但旁边的胡管家却是不同的感受。
他越听越惊诧，到了后来，他对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却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大师啊，这是。
一圈走完，小木匠心中了然，知晓这就算不是鲁班教子弟做的，也是懂得鲁班教手段的人搞的鬼。
鲁班教曾经是一个很庞大的组织，并不仅仅只有荷叶张这一脉，甚至荷叶张都只是支脉，最多的那帮人，当初却是投靠了天平天国的杨秀清，这才有了后来的灭亡。
不过看明白了，但小木匠今天晚上却动不了手。
他所有的玩意儿都落在了渝城野外的一小山村，此番想要帮何府驱邪，也得有材料布阵才行。
小木匠看完，回到了偏厅，胡管家去叫灵棚叫人，少不得将这位先生的博学多才说一遍，那何武更加确定他是高人，赶过来询问结果。
小木匠先是给何武吃了一颗定心丸，然后才说需要一些特殊材料。
不过他初来乍到，并不太熟悉锦官城，所以这些东西，需要何府来采买，而且到明天傍晚的时候，必须置办妥当。
何武应允，又主动提及了木符之事。
他说只要顾先生能够帮着何府化解这一劫，他愿意将父亲留下来的木符叫出来。
小木匠听了这允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第二十一章 破邪前夕
因为小木匠明日布阵作法的许多东西，都需要临时采买，而且这些东西的讲究非常多，小木匠不得不与胡管家一直忙活到了半夜，当天也只有住在了何府。
其实这一整套，以前的时候，都是背在他的木箱子里面的，可惜后来师父出事之后，就再也没有补齐过。
这些东西许多都是需要定制的，而且细节的不同，还能够决定最终的效果，一点儿都马虎不得，小木匠跟胡管家说得口干舌燥，都不知道喝了多少盏茶，方才勉强让胡管家记住这些东西。
好在锦官城毕竟是西川省会之地，也是西南最重要的城市之一，这些东西虽然稀罕，但也不是没有。
何府有钱，想来置办这些东西，还是不成问题的。
弄完这些，前院还在吹吹打打，而小木匠去洗了一把脸，回到客房，瞧见顾白果已然睡了去。
他看着熟睡中的顾白果，伸手过去，将被子给她盖好，然后坐在了不远处的椅子上，将那把寒雪刀解开，然后缓缓地拔了出来。
刀身锋利，满是生光。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细绒皮子来，缓缓地擦拭着这把长刀，有些心事重重。
对于这把刀，小木匠的情感很复杂，一方面他对寒雪是极其喜爱的，毕竟这刀有来历，也锋锐，而且似乎还有一股意志存留其中，是有脾气的，但很合他的心思。
而另外一方面，这把刀，是程兰亭送的。
他虽然不会像雍德元那样恨程兰亭，但对这位有野心、有手段，城府又极深的男人，多多少少还是不太喜欢的。
这种“不喜欢”，可以说是忌惮和畏惧，又多多少少带了几分不认同感。
但不可否认的，是寒雪刀终究还是他面对当前复杂局面里，少数值得信赖的物件。
他离不开它。
小木匠心情复杂地擦着刀，睡在床上的顾白果却是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呵欠坐了起来，问小木匠：“姐夫，你回来了？”
顾白果醒了，小木匠方才从沉思之中拔出，赶忙将刀入了鞘，然后笑着说道：“对。”
顾白果是何等心思伶俐的小姑娘，就跟妖孽一样，一下子就瞧出了小木匠有心事，直接问道：“怎么，你担心没办法除掉别人在何府弄的布置？”
小木匠笑了，他的笑容里有着极为强烈的自信，随后说道：“在这一点上，我从来没有担心。”
此刻的小木匠，已经将《鲁班全经》都给吃透了，自觉就算布置这厌术的，是鲁班教的正宗传人，他也信心满满，更不用说那些学了三瓜两枣的江湖术士。
顾白果又问：“那就是在担心潘志勇和魅族一门的人？”
小木匠不想把心中的脆弱表现给顾白果看，嘻嘻笑着说道：“我只是在想，马上就要去大雪山一脉了，到时候可能就要见到你姐姐了，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另外我还担心，若是你大伯顾西城不喜欢我，那可怎么办？”
他故意将话题扯开去，而顾白果以前一直都不怎么聊她姐顾蝉衣，此刻却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对他说道：“我姐姐，她很漂亮，是大雪山一脉近五十年来，最美的女子。”
啊？
小木匠有些惊讶，盯着她的小脸蛋看，不太信：“你莫骗我哟。”
顾白果说道：“我骗你做啥子嘛，你见过就知道了。”
小木匠没有多想，美滋滋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一直担心未来的妻子是一个又丑又肥，还懒惰的姑娘，听到顾白果这么一说，心情顿时就好了许多。
就算不是什么近五十年来第一美，只要差不多就行，不然一口豁牙，亲嘴都亲不下去。
一想到“亲嘴儿”，小木匠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苏慈文。
那滋味，哎呀……
小木匠重重心事，却给这旖旎的想法给打断了去，脑海里不由得构筑起了许多“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场面来，又想起了当日被那邪祟迷惑之时的种种事情，浮想联翩。
不多时，他赶忙打住，将心思给掐灭，赶紧对顾白果说道：“睡吧，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儿呢。”
他今天与胡管家说得精疲力尽，躺在床上，没多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去。
反倒是顾白果却睡不着了，她躺在小木匠的旁边，黑暗中，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说道：“姐夫，你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大雪山都治不了你的病，那可怎么办呀？”
小木匠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顾白果将这八个字在嘴里反复地叨咕着，一直听到旁边的年轻男子传出了轻微的鼾声，方才释然起来。
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缓缓说道：“姐夫，你若是死了，我也不独活……”
一夜无话，小木匠到底是年轻人，精力旺盛，睡了一觉，起来又是精神抖擞，美滋滋地伸了个懒腰，瞧见顾白果还在睡，而虎皮肥猫则臭不要脸地趴在她怀里。
小木匠将被子给顾白果盖上，轻手轻脚地起来，去洗漱完毕，看了一下水盆里那张脸，方才想起了自己是戴了人皮面具的。
这玩意倒是挺好，不用那药水来洗，在怎么揉搓，都不会露出破绽。
他起来之后，在客房的小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又施展了一番套路拳脚，将身子活动开了，那胡管家也找上了门来。
胡管家见到他，先是很客气地问了一下吃饭的事情，然后便问起了需要准备的那些东西。
小木匠给他开了单子，一些比较常见的东西，譬如香烛灰、新坟浮土、新鲜黑狗血和黑驴蹄子之类的东西，他都能够弄来，至于小木匠要求那些定制的东西，比如探气专用的蜡烛，便没有，必须要买来原材料制作。
这玩意很是复杂，什么入丹砂、灯芯草、木通、瞿麦、车前子浸润牛油，揉搓成绳，还有那阉割的水牛油膏等等，这些都是很有讲究的……
胡管家为了这些东西，忙活了一整夜，到早上这会儿都还没有合眼，一对眼睛通红，跟渗了血一样。
小木匠也不含糊，凑齐了什么，他便直接开工制作起来。
这些东西，他之前的时候有的是自己做的，有的是专门去老字号买的——但老字号的东西，怎么制作，他也懂，只不过效果不如对方，而且也比较麻烦而已。
现如今东西都起了，即便是麻烦，他也认了。
更何况何府的渠道也不少，一些比较特殊的东西，他们也能够搞到。
小木匠弄这些的时候，可以多留了分量，准备何府用完了，他自己个儿揣着些，日后若是需要用到，也不用这般麻烦。
如此弄了一天，到了傍晚的时候，终于算是准备完成。
期间顾白果露了两回脸，只是过来瞧了瞧，但她对这些并不太感兴趣，而且有些不太敢乱晃悠，生怕被突然过来的潘志勇撞到，所以大部分时间，都躲在了客房里，拿那虎皮肥猫来解闷儿。
可怜那虎皮肥猫，面对邪祟时它凶狠果决，面对顾白果，却跟一绒毛玩具般，欲哭无泪。
准备妥当之后，小木匠按照昨天的记忆，用软尺测量，用树枝计算，然后用墨斗在好几处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做了标记，大概捋过一遍，胸有成竹之后，便叫了胡管家带着，去找何武。
何武在前院迎客，忙得不可开交，小木匠跟着胡管家来的时候，瞧见灵棚那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却是湖州的苏家小姐。
苏慈文。
他乡遇故知，按理说应该是很高兴的，但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却没有选择上前。
一来他此刻戴着面具，不好暴露身份。
二来他与苏慈文小姐之间，多多少少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小木匠虽然没有去细想，但本能地觉得自己还是尽量少地与苏小姐接触为好。
他即便有人皮面具遮挡，但与苏慈文相处太久，害怕自己的身影，以及一些动作会让对方看出，所以等到苏小姐离开，方才跟着胡管家过去，与何武谈起夜里驱邪之事。
何武对于此事很是上心，跟小木匠聊完之后，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全力配合。
得了保证，小木匠放了心，又去几个场地排演一番，随后便是等待了。
他需要等待深夜子时的到来。
那会儿，阴气盖过阳气，正是邪气出没的时候。
顾白果因为担心被人撞见，最终选择躲在房里。
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快到了时间，小木匠将诸般工具都准备妥当，正准备开坛做法，却不曾想何武带着几人，从前院赶了过来。
小木匠抬头望去，瞧见庞志勇赶来了。
不但有他，而且还有一个他很是眼熟的人，却是那日在老喜茶馆的二楼包厢，坐在徐媚娘身边的女子。
那个年约双十、妖艳秀丽之女人。

第二十二章 一场空
锦屏道长曾经提起过徐媚娘身边的那几个女人，叫做魅族一门的四大金花。
听听，四大金花，顶着这名号的，能是一般人？
而且，为什么潘志勇会和魅族一门的人走到一块儿来呢？
小木匠心中惊慌，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显得很严肃地对走过来的何武说道：“何老板，怎么个意思？”
何武笑着说道：“是这样的，潘兄弟明天有事，要去一趟都江堰，今天晚上特意过来守夜，听说了您的事情，也知道今夜要驱邪，就特地赶过来瞧一瞧；另外这位是马园门楼子的卿云姑娘，她们那儿最近也颇为邪性，听说了我这儿的遭遇，便也过来了，想着要是我这里能够解决的话，便请您也去一趟马园门楼子……”
他自知此番来得突兀，所以也陪着笑解释，并且觉得对方和气，事事都与自己商量，应该是能够卖自己一个面子。
但小木匠却冷着脸，平静地说道：“既然何老板把这事儿当做是一场把戏，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没有跟对方再多说什么，收拾东西，转身就要离开。
何武其实心里面早就认定了眼前这人是个大师，他知道想要解决府邸的灾祸，就得靠跟前这人，没曾想自己轻佻的做法，却让大师翻脸走人，顿时就慌了，赶忙上前来拦着，不断讨好，软语相求。
小木匠表面上很是暴烈，仿佛在指责何武不尊重他的活计，但实际上心底里也慌得一批。
潘志勇和那劳什子卿云姑娘联袂而至，光是这件事情，就已经释放了太多的信号。
这件事情，让小木匠一瞬间猜测到了许多种可能。
每一种可能，他都是无法承受的。
他只有装作生气，借势离开，用怒火来掩饰自己的心慌。
就在两人有些僵持的时候，那潘志勇却开口说道：“志勇冒昧，没想到打扰了大师的作法，还请见谅。”
他以为对方会说句场面话，结果小木匠完全没有理会，挣脱了何武的手，竟然转身走开，留下了这几个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这时，全程跟着的胡管家焦急地劝说道：“老爷，顾大师说了，驱邪的最佳良辰，是子时一刻，此时阴阳交汇，仇家放下的厌媒，在这个时候也最是活跃，而如果错过的话，就算是再多布置，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他从昨天忙到现在，觉都没有怎么睡过，双眼通红，此刻眼瞅着何武的鲁莽而功亏一篑，怎么能够泰然处之呢？
何武有些无奈地回过头来，那潘志勇有些尴尬，想了想，然后说道：“何兄，此事都是我太过于想当然，自作主张了，高人的脾气都古怪，既然他有这样的忌讳，那我和卿云姑娘就暂时回避一下，等事情办完了，再与他商量马园门楼子的事情。”
何武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多谢理解，请偏厅休息会儿……”
他安顿了这两位不速之客，赶忙朝着客房走去。
小木匠这边回到了客房，将当下的情况与躲了一天的顾白果说起，两人感觉不妙，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何武赶到了，好说歹说，苦苦相求，顾白果都看不下去了，对小木匠说道：“既然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也不欠这一哆嗦。”
小木匠此刻情绪非常复杂，脑子里被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给充斥着，乱得不行。
考虑了一会儿，他对那何武说道：“我可以不走，留下来驱邪，不过我得跟你约法三章。”
何武为了留下这顾大师，别说三章，就算是三百章，他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下去，点头答应。
小木匠的三个要求是：一，除了何武和胡管家，其余人不得插手其中，而且他们两人在此期间，也不要多问。
二，何武将那进出大雪山的木符给备好，驱了邪，便交给他。
三，他们驱完邪就走，不会逗留，也不想见任何人，并且让他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何武是生意人，本以为卿云姑娘过来，是拉了一笔生意，没想到闹成这样子，当下也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此刻听见事情有回转，忙不迭地答应，让胡管家领着人去现场，他则回去拿那通关木符。
小木匠提出这些要求的想法，是拿到木符之后，赶紧溜走。
但这事情得计划周全，得趁着潘志勇与卿云姑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撤离，至于去哪里，小木匠心里想了一下，却只有一个地方。
那便是青城山的那个临时联络点。
虽说潘志勇也是青城山出身，极有可能与青城山的锦屏道人和李金蝉认识，但小木匠想得脑壳都爆炸了，也只有那个地方还算安全。
他将胡管家支走，然后与顾白果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顾白果对于他的想法很认可，觉得这是绝境中的唯一生门。
吩咐完毕之后，小木匠按照先前的计划，在几个有可能被人种下厌媒的地方，施展起了三才阵来。
之前的时候，他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大部分事儿，都是靠鲁大来提点。
但将《鲁班全书》融会贯通之后，小木匠却是将这事儿给弄得透彻了。
所以这事儿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复杂无比，千丝万缕，难以理清头绪，但不用一盏茶的功夫，小木匠却用那三根特制蜡烛，找出了厌媒所在来。
那是在正中堂屋的大梁之上。
有人在那根梁上，钉了一根满是锈迹和污血的青铜钉子。
小木匠让人架了梯子，小心翼翼地将青铜钉给撬了下来，随后找来了热炭炉，将其扔了进去，融成汁水。
何武全程都在旁边瞧着，却见那铜钉融了一些，小木匠含了一口黑狗血，喷在了上面，却瞧见滚滚冒起的轻烟中，浮现出了一张扭曲而痛苦的脸孔来，张着嘴，仿佛在咆哮一般。
旁边的胡管家瞧见，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惊声叫道：“那老乞丐，那老乞丐……”
当日门房赶人，他路过的时候，瞧了一眼，却并未有阻止。
所以他认得那个家伙。
而与此同时，在离何府几公里之外的一个小黑屋里，一个浑身都是脓疮的污秽的老乞丐，他一大口的鲜血吐了出来，双目之中，尽是戾气，咬牙切齿地骂道：“谁，到底是谁破了我的局？去死，去死……”
他痛声大骂，结果牵引到了胸口伤势，忍不住又呕起了血来。
这时，他旁边出现了一个驼背老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缓声说道：“这个人，我或许认识。”
老乞丐听到，抬起头来，激动地问道：“是谁？快告诉我，我绝对绕不过他。”
驼背老头伸手捻了捻稀疏的胡须，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变成了冰冷的恨意：“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我那乖巧的师侄啊……”
不谈这两个在背地里磨牙吮血的家伙，破了邪的小木匠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找何武讨要木符。
何武亲眼瞧见那青铜钉子烧红熔解之后，那轻烟浮起时老乞丐的痛苦面容，自然不会信不过小木匠，当即也是很爽利地将木符交给了他，并且还附送了一个香囊一般的袋子。
小木匠接过木符，瞧见上面有山峦的浮雕，而山峦下面，则是三个大字。
大雪山。
木符入手温润，不像是木质，反而如同某种玉石一般，但并不冰冷。
他琢磨不准，递给顾白果，顾白果没接，只是瞧了一眼，便说道：“真的。”
确定此事，小木匠再也没有停留的心思，收起木符，甚至都不给何武反应的时间，拱手说道：“何老板，此事过后，三年之内，无人能够再在贵府集聚邪气，所以就算是那人卷土重来，你也不必害怕，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吧，他拉着顾白果就往外走，和老板满心狂喜，随即想起了给他晾在偏厅的潘志勇和卿云姑娘，赶忙上前说道：“顾先生，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瞧见那顾大师拉着旁边的小姑娘，一纵身，却是攀过了高墙，不见踪影去。
旁边的胡管家瞧见，忍不住叹道：“高人，果然是高来高去的人啊。”
他对这等能飞檐走壁的高手十分钦佩，满眼都是小星星，而何武除了欣喜之外，还有些发愁，不知道怎么打发偏厅那两人，特别是潘志勇，那位爷别看不显山不露水，可却是一位真正的大主顾呢。
小木匠不管何府这边的事儿，拿了通行木符，便带着顾白果与虎皮肥猫穿街过巷，走了差不多两刻钟，却是来到了一处小巷子里来。
他找到了那地方，循着暗号去敲门，叩、叩叩，叩、叩叩……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小木匠方才松了口气，往巷子进口处望了一眼，随后将手往怀里一伸。
突然间，他的身子变得僵直起来。
顾白果瞧见他脸色有些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小木匠将手缓缓地掏了出来，问她：“那木符，我有给你拿着么？”
顾白果摇头，说没有啊？

第二十三章 青城山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
操！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忍不住呼唤起了“曹操”的名号来，随后闭上了眼睛，诸多信息在脑海之中闪掠而过。
最后，画面定格到了他们穿过一个拥挤街巷的时候，一个浑身灰尘的小孩子与他相撞时的情形。
当时小木匠急于逃离，并且将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身后可能赶来的追兵上，到底还是忘记了身边的危险性。
那个小孩子，极有可能就是那大雪山通行木符消失不见的主要原因。
等等，不对。
尽管自己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身后的追兵上，但他此刻的修行已经小有成就，虽然达不到“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境地，但对于身体周围的变化，却终究还是非常敏感的。
能够从他的身上不知不觉，偷走那木符的，必然是扒手界的顶尖之人。
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小孩么？
而如果不是那个脏兮兮的小泥猴子，那么又是谁呢？
小木匠脑子里乱哄哄的，而这个时候，门却是“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邋里邋遢的老男人走到了门口来，打量了一眼门口两人，一脸不耐烦地问道：“你们找谁？”
小木匠低声说道：“我找锦屏道长。”
那人没好气地说：“不在。”
小木匠又说道：“那找李金蝉李道长。”
那人又说：“没在。”
他说完，准备关门了，小木匠赶忙将手拦在门上，又问道：“那四眼在么？”
那人终于没有说“没在”了，而是又瞧了小木匠一眼：“你谁啊？”
小木匠回答：“他朋友。”
“进来吧。”
那人让开了一条路，小木匠和顾白果方才得以进去，虎皮肥猫在顾白果怀里已经习惯了，睡得很是舒服，而那人将他们放进屋子里来，在堂屋毫无顾忌地喊道：“四眼，四眼，你朋友……”
蹬、蹬、蹬……
木楼子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穿了一身内褂的四眼睡眼惺忪地走了下来，瞧见戴着人皮面具的小木匠，和旁边的顾白果，很是惊喜：“你们怎么来了？”
小木匠此刻还沉浸在木符被窃的失落中，情绪不高：“一言难尽。”
四眼将他们领上了楼上的小屋，而刚才开门那人还在下面唠唠叨叨，让他们动静小一点。
关上门，四眼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这儿是我小叔家，我小叔他脾气不太好，但人还是挺不错的。”
小木匠以为这里就是青城山的联络点，没有想到还有这层关系，有些惊讶地说道：“这样啊？”
他有些话想表达，但最终没说出口，而四眼却感受到了，低声解释道：“最近风声紧，道上鱼龙混杂，来了很多生面孔，我们在锦官城这儿的几个办事点，都被人盯上了，我师父和李金蝉道长比较习惯行事隐秘一些，就借用了我小叔家这儿，充当暂时的落脚点。”
简单说完之后，他问小木匠：“对了，你们怎么来了？”
小木匠当即将这两天他遇到的事儿说了出来，包括得到了木符，却在路上离奇遗失、白高兴一场的事，都说了出来。
四眼有些惊讶，说不可能吧？
小木匠也是苦笑，说我也觉得不可能，却没有想到事情真的就发生了——就在刚才的时候，我还处于一种说不出来的懊恼和后悔中，现在却觉得，世上多奇人，一山更比一山高……
顾白果有些惊讶，说你难道不生气？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生气有用的话，我的确不介意更恼怒一点儿，现在却是满脑子想着怎么解决它。
四眼主动说道：“我小叔在锦官城这地界，算是一地头蛇，什么三教九流，他都认的，而且许多江湖人物都在他脑子里，不如去问问他。”
小木匠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点头说道：“如此就麻烦他了。”
随即他忍不住问道：“你师父和李道长呢？”
小木匠说道：“他们带着雍德元去追查那个真假程寒的事了，去的那个马园门楼子，是个青楼，我师父不愿意让我出入那种场合，便叫我回来了，不然你们过来，未必能够找到我。”
马园门楼子？
小木匠听得耳熟，随即想起了，先前跟潘志勇联袂而至的卿云姑娘，却也是那地方来的。
原来马园门楼子，是个窑子啊。
小木匠又忍不住想起了柳巷齐大姐家出入的李金蝉，忍不住有些好笑。
此事不提，几人来到了楼下，四眼敲开了他小叔的房门，那邋里邋遢的男人还好没睡，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态度并不是很好。
不过他的确是见多识广，小木匠一将怀疑的点儿说出，他立刻就反应过来。
四眼小叔告诉小木匠，说他遇到的，极有可能是西南贼王缺耳朵的徒弟，茅邪。
这贼王缺耳朵是西南五省最厉害的偷儿，不但偷术了得，而且轻功尤其厉害，见过他的人，都说此人本事，直追北宋名贼，鼓上蚤时迁——此人的成名之战，却是偷了汉中万寿寺的镇寺之宝“七彩琉璃多宝佛”，气得三百多个大和尚集体发飙，从陕南一直追到了滇地去，愣是给这家伙跑了，一时之间，名噪一时。
而这茅邪则是天赋异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身扒术简直要通了天。
四眼小叔幸灾乐祸地说道：“说来你也别沮丧，甭说你啦，就算是锦官袍哥会的闲大爷，靠山虎牛得喜牛大爷，都栽在那小子手里过……”
小木匠越听越郁闷，说道：“难道就没办法找回来了？”
四眼小叔说道：“如果是市面上寻常的贼儿、坐地户，这个其实花点钱，打通袍哥会的关系，找到贼头，人家就会给你送过来的，毕竟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但那贼王师徒行踪飘忽不定，性子又古怪，谁也搭不上话，这个还真的只能自认倒霉了。”
小木匠听完，有些心灰意冷，忍不住骂道：“格老子的……”
四眼小叔完全不考虑他的感受，一边幸灾乐祸地笑，一边说道：“说起来也巧了，你身上若是带了什么金银财宝，人家贼王师徒未必瞧得上，偏偏你带了这么一个东西，他才会手痒的。”
小木匠很是郁闷，却发作不得，耐心受着，然后离开。
回到了四眼房中，小木匠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这就是命啊。”
四眼瞧了他一眼，出言安慰道：“甘兄，你也别着急，关于万虫五蛇丹的事情，我师父昨天知道，就立刻找人打听了，而且你别看李金蝉道长表面冰冷，但他对你的事情，其实还是挺热心的，也是四处找了人——我青城山在西南这地界还算是有影响力，所以你稍微等待一些时日，一定是有眉目的。”
小木匠这时已经从懊恼的情绪里挣脱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负面情绪都给赶走，然后笑了：“你说得对，事在人为。”
四眼问：“对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感觉如何？”
小木匠行了一遍气，说道：“还好，基本上没有什么影响。”
顾白果这时也恢复了状态，伸手过来给小木匠把脉，旋即惊喜地说道：“姐夫，那毒性没有扩散呢……”
小木匠问：“没扩散，这是什么意思？”
顾白果跟小木匠解释了一大通，讲了一堆原理，但小木匠却最终只记得那结论，却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说不定还能够多撑一个月呢。
而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却是与小木匠的修为越发精深有关系。
这是意外之喜，让原本沮丧的小木匠顿时又充满了斗志，随后四眼提议两人今天就住在这里吧，这房子里除了他之外，还住着一位青城山的同门，那人是青城山年轻一代的顶尖者，就算是有人追过来，也不妨事的。
小木匠问那人是谁，四眼却苦笑着说道：“他性格……唉，他不喜欢别人在背后议论他，明日你见了，就会认识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立刻知晓这隔墙有耳，恐怕住在这屋里的那高手也能够听到。
他没有再多问，与顾白果商量一番，决定就住此处。
四眼把房间的床让给了顾白果，他则和小木匠打了地铺，几人躺下，小木匠睡不着，便问起潘志勇来，四眼告诉小木匠，潘志勇此人，青城山对他的感情很复杂，评价两极分化——小部分人觉得此人虽然背离青城山，但也是为了回家伺候老娘，至纯至孝；但大部分因为他与东洋人有勾结，而且行事狠厉毒辣，却不像是青城山一脉所为，所以对他很是淡漠。
但不管如何，值得一提的，是潘志勇此人天赋异禀，当初在青城山上修行，便算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现如今下了山去，听说修为更加了得。
惹上这人，的确麻烦。
小木匠与四眼聊了半宿，方才迷迷糊糊睡去，次日早晨，起床下楼，在后院洗漱时，小木匠终于瞧见了四眼口中所说的那位高手。
那是一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年轻道士，与四眼不同的，是他已经挽了发髻，还插了一根木簪。
那是真正的道士，而不是四眼这种还未入门的道童。
他的性子也比较古怪，瞧见小木匠，开口第一句话并不是打招呼，而是说道：“我无垢，迟早会宰了潘志勇，证明谁才是青城山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

第二十四章 无垢
这道士开口便说杀人之事，完全没有半分道家修为，着实让小木匠有些惊讶。
他之前可没有遇到过这般彪呼呼、黑白分明的人，而且自己与对方还是第一次见面，顿时就有些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拱手说道：“道长好。”
那自称“无垢”的道士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假的？不嫌黏糊么？”
小木匠没想到对方一下子就瞧了出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主要是因为仇家比较多，怕人认出来。”
道士冷哼一声，说一个男人，耍什么小聪明？仇家多，那就多修行，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让别人不敢惹你便是了，藏头露尾的，像什么样子？
小木匠给他这话一刺激，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了。
他也不是没有傲气的人，当下也是直接反驳道：“道长你出身青城山这样的顶尖道门，又是天资聪颖，自小修行，年纪不大，便跻身于青城山年轻一辈的翘楚，自然不能跟理解像我们这样为了一口饭到处奔波的手艺人苦楚。”
小木匠以为这家伙会直接反驳，与他争吵，却不料对方愣了一下，然后问道：“手艺人？”
小木匠点头，开口说道：“算起来，我师祖是那荷叶张，建筑营造方面的宗师，所以我半年之前，一直都是个手艺人，学的都是木工、盖房子的活计，跟你们这些打打杀杀的江湖大侠，完全不同；我修行也是来西川的路上，才开始感悟到炁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十分坦然，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道人看上去尖酸刻薄，仿佛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结果小木匠直接说自己并非“江湖人”，轻飘飘一句，顿时就将他所有的话语都给堵住了。
这便是太极，借力打力。
道士这人嘴虽然很毒，但却不好意思欺负一个匠人，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道：“你手艺咋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之骄傲的地方，小木匠也是，一谈到自己的专业，他顿时就眉飞色舞起来，说了一堆东西。
当然，这也有少年人争强好胜的心思。
那道士听后，问道：“你说你的木雕活儿还行？”
小木匠点头，自信地说道：“这么说吧，现如今整个锦官城内，你要是能够找出三个超过我手艺的人，我立马跪下来给你磕头认错。”
道士听到，对他说道：“这样，一会儿我给你一张图纸，还有木料，你帮我做八柄短木剑，若是不错，回头你有什么仇家找上门来，我都帮你应下，如何？”
那道人十分狂傲，小木匠却笑了，伸出手来，说道：“一言为定。”
年轻道士与他击掌，随后转身出了门去。
这时四眼方才下了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说道：“我没想到你居然跟他聊到了一块儿，而且还没有打起来。”
小木匠问：“他有个什么说法吗？”
那年轻道士出了门，四眼没有再像先前那般忌讳，直接告诉小木匠，此人叫做无垢，俗家名他也不晓得，是青城山上众多宗门年轻一辈中，最为性格的一位。
怎么个有性格呢？
这人说好听了，叫做嫉恶如仇，爱憎分明，而说难听了，便叫做恃才傲物，出手狠厉，行事有点儿像是魔门中人。
他可以为了一个诺言，直奔千里，护送别人的家眷，也可以因为了一句言语不合便杀人。
按道理讲，这样的人早就被青城山给赶出去了，但偏偏此人杀的，都是劣迹斑斑的恶人，用他的话来讲，那叫做“除魔卫道”，所以对他意见很大的那帮人，终究没有拧成一股绳，将他给革出山门去。
当然，这也与无垢的实力有关。
年纪轻轻的他，在修为上已经超出了同辈，甚至和青城山许多长老都有得一拼，而他手中的剑法，更是犀利无比，一枝独秀。
青城山需要这样的人来维护自己的脸面。
可能是没有太多切身体会的缘故，小木匠对那无垢并不畏惧，反而觉得很有趣，反倒是四眼言语间，对那无垢颇多畏惧，不敢多谈。
顾白果这时也下来了，她告诉小木匠，她早上起来想了一刻钟，准备去一趟大帅府。
既然时间足够，那通行木符又没希望找回来了，那么她想要确定行程之后，去都江堰找找董七喜。
小木匠准备陪她一起去，但顾白果却拒绝了。
她说姐夫你现在无论是哪一副模样，都挺麻烦的，还不如我自己轻快。
小木匠想起外面的风风雨雨，很是担心，两人僵持之时，四眼插了话，说要不然我陪着白果妹妹去一趟吧。
一句话终止了争吵，仔细想一想，由四眼陪着人去最合适。
小木匠送走了两人，刚回到院子里，四眼小叔咬着一张饼就进了门来，瞧见他，问了一句四眼之后，便回房间去了。
小木匠看着他嘴边上的饼，舔了舔嘴唇，有些郁闷。
这位爷还真的是不好客。
当然，他也不是针对自己，他对四眼带来的这一大帮子人，估计都有意见着呢。
小木匠回到了房间，把所有的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没有想清楚呢，那房门就给“邦邦邦”地敲响了。
那个特立独行的年轻道士无垢在门外喊道：“开门。”
小木匠开门，结果瞧见那家伙抱着一大堆的木头块过来，直接塞进了他怀里，又拍了一张纸在桌子上，毫不客气地说道：“来，你瞧一瞧。”
小木匠瞧了一眼这些木料，才发现都是些好料子，什么小叶紫檀、酸枝木，还有胡桃楸木，怎么珍贵怎么来。
他点头，说好料子。
无垢将手拍在了桌子的图纸上，说道：“三分木料七分功，料子我是找了最好的料子，但手工嘛，就得看你的手艺了——你看看，这玩意叫做天罗剑……懂什么叫做‘天罗’么？”
面对着如此强势的无垢道士，小木匠却不慌，淡淡说道：“罗网之说，其义明，然何以戌亥为天罗，辰巳为地网，盖世道污隆，人事得失，具有终极。戌亥者，六阴之终也；辰巳者，六阳之终也。阴阳终极，则暗昧不明，如人之在罗网也。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西北乃戌亥，东南乃辰巳……你准备用这木剑布置法阵，运那四柱八字，引动神煞？”
无垢拍手笑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你看看着图纸，怎么样？行的话就开工吧？”
小木匠皱眉：“这么急？”
无垢毫不客气地说道：“当然急啦，我赶着用呢，你这边要是能出来，我就去武侯祠那里找西南第一符箓大师平千秋上符文，然后就可以派上用场了，而你这边要是不行，我还得赶紧另外找人呢……”
他说得很直白，小木匠没有再问，认真地研究起了那图纸来。
那图纸并非无垢随意勾勒涂抹，仿佛是从某一本古籍上面撕扯下来的，每一柄剑的尺寸和模样，上面都有表明，包括需要浮雕于外的文字和兽类，都讲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个，对于从小就练就了一手出神入化木雕技艺的小木匠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难度。
他足足瞧了半个时辰，方才开始准备动手，结果一回头，那无垢还在旁边等着呢。
小木匠有着手艺人的傲性，他知晓了那道士的性格之后，也没有绕圈子，直接赶人：“我要干活了。”
无垢说道：“我知道。”
小木匠说道：“知道还在这儿杵着？”
无垢也毫不客气：“我怕你手艺太糙了，所以得盯着，一旦有什么纰漏，我就可以喊停下——我的木料收集起来不易，可不能给你弄废了。”
这家伙的小心思让小木匠又好气又好笑，他也是憋了气，没有再赶人，而是摸出了那把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刻刀来。
这把刻刀别看不大，但却是他师父千方百计托人弄来的，材料是寒铁，据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陨石里提炼出来的，不敢说削铁如泥，但是对付再硬的木头，也不会觉得吃力。
小木匠开始动手了，经过半个时辰的沉淀，那图纸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当下拿起木料来，手边没有停下来过，刷、刷、刷，木屑飞起，而木料则不停地旋转着，不多时，那天罗木剑的第一把，雏形便已经出来了。
紧接着，细节方面，也开始飞速呈现。
无垢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有一些紧张，而到了后来，瞧见大概原型之后，终于算是放下了一口气来。
这家伙，虽然傲虽傲，脾气也不好，但手艺却是真的不错。
他甚至对小木匠生出了许多认同感来。
毕竟他也是同样的人。
一样的狗脾气。
小木匠一连雕了三把木剑，对比了一下，发现几乎完美复刻了图纸上的要求，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回头一看，发现那无垢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顾白果在四眼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小木匠放下刻刀和木雕，问道：“如何？”
他感觉到顾白果的情绪有些不对。
果然，顾白果直接说道：“姐夫，我们得赶紧去一趟都江堰——董七喜被人给抓起来了。”

第二十五章 鬼黎雷夷
董七喜可是刘大帅的私人医生，有这样的金字招牌在，谁人敢动他一根寒毛？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到底怎么回事，顾白果告诉他，说她今天去了大帅府，结果收到电报，说正在都江堰灵岩山采药的董七珠与人发生了冲突，结果人被抓了，跟着他一起的徒弟也给掳走了，两个分配给他的卫兵，一个腿部中伤，不治身亡，另外一个则踉跄跑出了山区，将消息给传了回来。
顾白果找上门去的时候，大帅府的卫队队长点了一个排的警卫队，让大帅身边的一个贴身亲信率领，直接开往了都江堰市抢人。
她因为与董七珠有些门派渊源，那守卫也不敢刁难她，特地将此事说明了，甚至还帮忙引荐了卫队长。
而卫队长曾经是个江湖中人，对于川中和周围省区的江湖算是了解，也没有隐瞒顾白果，告诉她，掳走了董医生的，是川西鬼王庙的那帮人。
鬼王庙是什么人呢？
乍一听好像是某个吃斋念佛的寺庙佛堂，但其实并不然，那是大凉山彝族里很特殊的一支，叫做鬼彝。
这帮人崇尚逝者亡魂，对于死亡并不畏惧，觉得只不过是新生的开始，而正因为这样的信仰，使得这一支鬼彝的习俗作风格外残酷荒蛮，动不动就杀人，甚至分食内脏等，并且还会溺亡女童幼儿等等，对于生产力有着极大的破坏作用，连大凉山彝族对他们都十分排斥。
鬼王庙，便是鬼彝一支中，掌握了祭祀、通灵的那帮人，他们用来供奉祖先亡魂的地方。
它是一个地方，也可以代表一群人。
一群凶人。
这帮人凶名赫赫，而且极难沟通，整日沉浸在祭祀和杀戮之中，是极为不好惹的硬茬子。
当然，也只有这样的二愣子，方才不畏惧刘大帅的愤怒。
电报传来的消息有限，所以就连那卫队长，也没有办法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帮人为什么要掳走董七喜。
但刘大帅的反应却是及时的，他当场震怒，指示一定要将人给救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
顾白果得了消息，匆匆往回赶，因为她觉得董七喜真的是给小木匠治毒的最后一道保障，如果他这儿再出了事，恐怕小木匠这儿就要耽搁了。
她匆匆赶回来，就是觉得事不宜迟，让小木匠赶紧过去，看看怎么讲董七喜给救出来。
小木匠听了，觉得的确有些倒霉，没想到还碰到了这事儿。
如果董七喜那儿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估计也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完全蹦跶不得，所以没有再多犹豫，直接敲响了道士无垢的房门。
待那家伙开门之后，小木匠将此刻的情形与那道人说明清楚，告诉他这木剑可能要回来再做了。
他得马上赶往都江堰的灵岩山。
无垢有些着急了，说不是说好了，帮我做完那八柄木剑吗，我看你的手脚挺灵活的，不如今天努力一把，全部都给做出来呗？
小木匠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了一遍，然后直接下结论：“得去，得立刻去，耽误不得。”
别人耽误的是时间，他若是敢耽误，那便是自己的一条性命。
他本以为无垢听了会放弃，然而那家伙的脑回路却奇怪得很，居然不再与小木匠多聊，而是让他将先前弄好的木雕短剑给拿了出来，瞧一眼再说吧。
小木匠不敢阻拦，将半成品给他瞧。
无垢瞧见这些还未打磨精雕的半成品，一对眼珠子越发光亮，呼吸也变得沉重许多。
就在小木匠以为他是准备发怒的时候，无垢却猛然一抬手，拍了一下大腿，说道：“我跟你们去都江堰。”
啊？
这回轮到小木匠惊讶了，他不解地问道：“你不是挺着急的么，哪里有时间陪我去都江堰啊？”
无垢却笑嘻嘻地说道：“我着急是着急，但这东西交到了你手里，才能够做出最好的状态来；见识了你的手艺，再去找别人，我心有不甘，而你倘若是死在了路上，我恐怕就更加难过了——我心疼的，不是你，你是的手艺……”
小木匠对这个神神叨叨、古里古怪的道士有点儿无语了，耸了耸肩膀，说道：“随你便吧。”
无垢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我的时间的确不多，我跟平千秋是约了时间的，所以我最多陪你七天时间，七天后我就得回来了，这期间你帮我把东西做好就成。”
无垢的厉害，小木匠听四眼说起过，知晓这人别看年纪不大，但一身修为，却不亚于青城山这顶级道门的长老级人物。
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身边，不管碰到谁，小木匠都不用再担惊受怕。
所以她二话不说，直接点头答应了下来。
几人商量妥当，绝对立刻启程，说不定还能够追上大帅府派去的人，而四眼这边得等他师父和李金蝉，所以虽然很想帮忙，但终究还是没办法随意离开。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几个昨天就去了那马园门楼子，结果这会儿都没有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起这个，四眼倒也是挺担心的。
有了无垢护送，小木匠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将脸上的那人皮面具给摘了——这玩意别看戴上去惟妙惟肖，但戴久了，总感觉脸上的皮肤痒痒麻麻的，其实挺难受的。
恢复原来容貌，小木匠一身爽利，收拾了东西，他、顾白果与无垢道士，再加上虎皮肥猫，立即出发，前往都江堰。
至于他先前在铁匠铺子订的那些玩意，等他有时间了，回来再拿便是了。
出了锦官城往西走，小木匠背了一堆木料，那玩意乱七八糟，背起来还挺沉，而无垢那家伙却并没有搭把手的意思，不但如此，他很快就发现了虎皮肥猫的身份，也没有绕圈子，直接点了出来，然后开始调教起这肥猫来。
虎皮肥猫本来懒洋洋的，结果给这毒嘴道士好是一顿损，搞得鸡飞狗跳的。
都江堰离锦官城并不算远，差不多当天夜里，他们便赶到了地方，当天在镇子上找了家店歇息。
一夜无话，第二天的时候，顾白果到处找寻，最终在镇子西头的坝子上，找到了大帅府负责带队的那位亲信保镖。
说来也巧，这个叫做罗青光的保镖，居然也出身于青城山。
当然，说是巧合，有点儿不太准确，由小见大，可以瞧出青城山在整个西川之地的影响力，以及对各行各业的渗透力，到底有多么的庞大和恐怖。
按理说这位罗青光出身青城，再加上又是刘大帅的保镖，自然会有许多的傲气。
但这傲气，在瞧见无垢道人的第一眼，就都春阳融雪，消失不见。
他不但没有傲气，还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问好寒暄。
小木匠从他的眼睛里，瞧出了惧意，这才从另外一个层面，领会到了无垢道士在青城山，到底有多作威作福，而四眼对他的情绪，为何又会那般的复杂。
天知道这家伙，对自己为何会那般的和善？
认识熟人好办事，罗青光知晓了他们这一行人的来历之外，并不拒绝，反而有一种意外之喜。
毕竟他带着的这些人里，也就三个与他一般的修行者，其余将近三十人，虽然是训练有素的大帅府保卫人员，手里也有枪，但过来对付鬼王庙的那帮鬼黎，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心虚。
如果真的闹大了，得去找附近驻军来解决问题，那不是显得他太无能了么？
所以小木匠一行人的加入，特别是无垢这个顶尖打手的到来，让他有一种欣喜若狂的感觉，哪里会不欢迎呢？
时间紧要，简单交流之后，一行人就在那个逃出来的保卫带领下上了山。
无垢道人抱着一把看上去锈得不成样子的长剑，拽拽地落在队伍最后面，小木匠护着顾白果，走在队伍中间，而他对那些当兵的手中的长短火都很感兴趣，时不时地打量。
至于虎皮肥猫，那家伙一入林子，就跟吃了药一样，上蹿下跳，浪翻天，到了后来，完全找不到它的身影去。
小木匠也不管，毕竟这家伙丢不掉。
一行人进了灵岩山，也没有瞎晃，而是径直前往鬼王庙的驻地，一个叫做雷夷的村落。
“雷夷”在鬼黎一支的语言中，其实就是“山鬼”的意思，而据罗青光介绍，这支鬼彝是之前从大凉山彝人里分出来的，他们因为行事太过于残暴和凶戾，被族人放逐，最后几经辗转，来到了此处定居。
一开始的时候，谁也不知道那深山老林里，怎么就多了一群人，而等到发现的时候，这帮人已经逐渐发展壮大，甚至都立出了自己的名号来。
而那个时候，再想要剿灭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啦。
在前往雷夷的路上，罗青光反复叮嘱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这帮鬼彝可是不服教化、心狠手辣之辈，都江堰许多的无头悬案，可都与这个地方有关，此番上门讨要董医生，未必会顺利。
就算是手里有枪，也不要大意。
他反复地说着，但小木匠却发现，那帮当兵的却只是表明应付，但实际上却没有怎么听进去。
他们毕竟是大帅府的精锐，心高气傲，哪里瞧得起一穷乡僻壤的刁民？
然而眼看着就要抵达雷夷寨，突然间却有一人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紧接着，又倒了一人。
罗青光立刻示警：“敌袭！”

第二十六章 寨门
与罗青光一起出声示警的，还有小木匠：“小心吹箭。”
吹箭这武器，小木匠的记忆深刻，那是一种通过某种细竹筒状玩意儿，将毒针给吹入敌人身体的武器，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悄无声息，而如果那针上含有剧毒的话，更是一撂一个准，十分厉害。
他之前在滇黔交界，便见过类似的东西，那个时候他还跟着师父鲁大一起，结果当时一队人，整整二十个，只逃回来八个人。
其余十二人，都饮恨在了那交界地的热带雨林中去。
而那个时候，“五毒教”这个名字，就深深地刻在了小木匠的脑海里。
但，吹箭，并非是五毒教所独有的。
很显然，他们此刻所要去找寻的鬼王庙，似乎也有这种东西，而且一点儿招呼都不打，直接上来就伏击，没有一点儿商谈的余地。
随着身边纷纷有人倒下，那些保卫大帅府的大兵哥们开始慌了，他们依靠着基本的军事素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然后端着枪瞄准，有人举枪开始试探性地火力试探，有人栽倒在地、翻滚嘶吼，有人则感受到了恐惧，大声叫嚷着……
只是一瞬间，队伍就乱得不成模样。
小木匠本来以为大帅府出来的大兵哥都是精锐来着，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表现，心里面对于拿枪杆子那帮人天然的敬畏感，在那一瞬间，突然就烟消云散了去。
现如今的他，已经是今时不同往日，没办法再用以前的目光，去审视某些事物。
他，终究已经成长了。
面对着如此惊慌的场面，小木匠果断地抽出了背上的寒雪刀来，刀光璀璨，然后护住了旁边爬倒的顾白果，猫着身子，全神贯注地左右打量着，就在这时，那吊车尾的无垢突然发难了，却听到他一声轻啸，冲入了旁边的草丛中去，紧接着，但听到“唰、唰、唰”的破空之声。
每一剑下去，或者有头颅高高抛起，或者有鲜血飞溅，洒落当空去。
他动手，没有任何的花哨和转折，而且悍勇得让人头皮发麻——他竟然不顾慌乱士兵的枪口，直接杀进了交火圈去……
随着最后一声惨叫停歇，以及罗青光大声的喊停，周围一片寂静。
伏击队伍的敌人，却是在弹指之间，被无垢给清除了。
那家伙冲杀过去，又背着剑回来，走到了罗青光的跟前来，右手的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一颗黄色弹头，扔在了他的跟前。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管好你那帮眼睛朝天，却没有卵蛋的手下，差点儿把道爷我给毙了，妈的……”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去。
罗青光瞧了一眼地上，冲着周围那帮人大声呵斥着，言语之间，颇为难听。
小木匠刚才全力护住顾白果，故而没有主动出击，等无垢杀了回来，战斗已经结束了，他满是惊讶地看着走前面一树边蹲着等待的无垢，心想着果然是青城年轻一辈的传奇人物，这手段、这胆识、这修为，简直就是可怕。
看着他好像也没有大自己几岁，为什么就这么厉害呢？
他难道是打娘胎里一出来，就开始修行了？
小木匠有些疑惑，而这边罗青光则差遣手下众人，将伏击他们的人给全部找到。
这些人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左右拼凑，总共有五具尸体，小木匠走过去瞧，看到一个胸口中剑的家伙，他上半身没穿衣服，胸膛、后背和脸上，都纹着藏青色、密密麻麻的刺青。
这刺青除了后背是一头插翅虎之外，其余的，则都是一些很有规律的图案符文，看上去密密麻麻，就如同无数扭动身躯的虫子一样。
小木匠眯眼一瞧，墨点不停蠕动，仿佛活泛起来一样。
特别是脸上的刺青，更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古怪和诡异。
罗青光瞧见他看得出神，低声说道：“这帮信奉亡灵的鬼王庙，他们认为用亡故之人的血和尸油，在自己的身上刺青，便能够继承死人的力量，而且每一个鬼黎，都只能够供奉一头本命物，你看那个人的身上，是一条双头蟒，这人身上是一株桂花树，这些本命物能够给他们带来不同的力量，而这些本命物的选择，则是由他们的首领，鬼王庙的大祭司来决定的……”
听到他的解释，小木匠这才知晓罗青光并非是闷着头赶路，而是真正对鬼王庙有所研究的。
只不过……
他低声问道：“罗兄，既然知道这帮人如此凶悍可怕，为什么不多带点儿人呢？”
罗青光无奈地说道：“来之前是不知道的，而跟刘七（董七喜幸存守卫）聊过之后，我已经派人去大帅府请大帅身边的高手供奉了，只不过我这边不能停下来，不然就是违抗军命，所以得进山来——我本来想着这么多人，那鬼王庙不管如何，多少都有些忌讳，而我这边暂时不用攻打鬼王庙，可以凭借着大帅在西川的威名，逼着对方将人给交出来，没想到这帮蛮夷居然如此凶悍，竟然主动出击……”
小木匠说道：“这样一来，仇应该是结下了吧？”
罗青光点头，又说道：“还好你们把我青城山当今第一利剑给带了过来，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有了无垢道长在，罗青光至少有前往鬼神庙所在地雷夷寨的勇气，不然带着这一帮并不靠谱的大头兵，他还真的不敢再往前行。
罗青光告诉小木匠，大帅府在扩兵，所以这一排的人，只有少部分兵龄一年以上的老兵，大部分的，则都是当了三个月到半年的，都没有经历过血与火的历练。
队伍遇到这变故，不得不停下来休整。
因为无垢道长的出色表现，他们虽然遭受到了伏击，但却只有四人中了毒针。
那毒针发作很快，这些人陆陆续续都毒发身亡了，都没有给顾白果一点儿救治的时间。
出师未捷身先死，众人心情复杂地将死去的战友给挖坑埋了，至于敌人，他们因为赶时间，以及保存体力，直接曝尸荒野。
修正完毕，这时大家再一次出发，而这一回，再也没有人质疑罗青光的劝告，行进也规范多了，前面探路的人员，两翼的巡视以及殿后的人员，都安排执行下去，并且打起了十二分的剑精神来。
有人死了，他们的武器装备和弹药就分到了其他人手里，小木匠看得眼馋，就借着帮忙的由头，弄了一把长枪。
大帅府卫队的用枪，是一水的汉阳造，这玩意仿的是德意志的Gew88，汉阳兵工厂出品的，绝对的抢手货，小木匠拿到手里，并不背着，而是用木工匠人的目光，反复打量着。
罗青光跟无垢搭不上话，便过来讨好小木匠，他瞧见小木匠对这枪感兴趣，便一边走，一边跟小木匠讲解这枪的用法，以及一些原理之类的。
如果不是在这样危险的行进过程中，他甚至会让小木匠开几枪，来试一试准头呢。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罗青光想要将无垢给捆在这儿。
他青城山出来的，自然知晓无垢的脾气有多古怪，也知晓这家伙的修为有多高。
接下来的行进，路途虽然越发艰险，甚至好多地方都没办法直行，而是需要不断绕路，但除了一些小陷阱和捕兽洞之外，再也没有人过来伏击。
因为罗青光的小心翼翼，队伍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雷夷寨子对面的山头。
从这边往对面望去，那雷夷寨坐落于一处险峰的半山腰处，居高临下，周围都布有寨墙，高约一丈多，寨门狭窄，周围还分不了高高低低的瞭望台以及箭楼之类的，将周围的道路都给封锁住，一览无余。
再往上看，就能够瞧见许多的吊脚楼在险峰的林子里若隐若现，但因为那儿的林子和树木太过于密集，所以没办法瞧清楚那雷夷寨里，到底有多少人，多大的规模。
很显然，这个寨子在建立的初期，就预想过被人攻击之时如何防御了。
照这架势，强攻无望，除非拉炮来轰。
罗青光并没有鲁莽上前，而是召集手下过来开会，无垢不屑于与这帮人交集，小木匠则被邀过来出席，简单的讨论中，一个叫做蒙七哥的修行者提议他带人去拜山门，先礼后兵。
经过先前的变故，罗青光已然知晓就凭自己这点儿人手，是没办法有太大作为，好在他叫了援兵，所以扛着大帅的招牌过去，的确可行。
如果对方愿意谈，那就来讲讲条件，如果不能谈，他们退守此处，等待援兵，也是万无一失。
罗青光同意了蒙七哥按照江湖规矩去递交拜帖，一队人护送到了山脚下，然后有蒙七哥和两个当兵的一路走到了寨门口的五十米远处。
小木匠躲在远处的林子里打量着，听到蒙七哥扯着嗓子大声喊着，讲明来意，而那雷夷寨里却仿佛屐一般，既不开门，也无动静，甚至都没有人露头来。
蒙七哥并不在意，继续说着辞令，说让人交出大帅的私人医生。
突然间，小木匠心中一跳，抬头瞧去，却看到蒙七哥身子猛然一颤。
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身体。

第二十七章 陷入重围
不沟通，不接触，不回应。
直接杀人。
这便是对面鬼王庙那帮鬼黎的态度，这态度是如此的冰冷和狠戾，让负责带队的罗青光脸色铁青，眼皮直跳，有种跳脚大骂的冲动——谁也没有想到，这帮鬼黎，居然会一句话不说就开打。
射杀来使，这可是最让人忌讳和诟病的，但是在那些家伙的心中，却完全没有任何的负担。
而当第一支箭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射穿了正在喊话的蒙七哥之后，第二支、第三支也不期而至，它们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地突如其来，即便蒙七哥身边那两个随从已经开始战术规避，翻滚跳跃，却最终还是被刺穿了胸膛，死死地钉在了泥地里去。
如同此刻的蒙七哥一般。
连人带箭，一同都钉在了地上去，这里面需要多大的力道，以及技巧，这里面是有许多讲究的，但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却是被钉在地上的蒙七哥他试图爬起来，但发现那箭支入地甚深。
他这边一动，便牵扯脏器，痛苦瞬间让他变得无力，咬着牙扯，却是眼前发黑，让他知晓凭着蛮力，是无法将自己从地上挣脱出来。
蒙七哥胆敢站出来，自然也是有本事的，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匕首来，想要反手去斩断那箭枝。
然而他的手刚刚一扬起来，却又有一支利箭呼啸而至。
那箭刺穿了他的手掌，再一次地钉在了地上去。
呃……
蒙七哥艰难地抬起头来，朝着寨门边儿上的瞭望塔瞧去，看到一个头上戴着鸡冠子一般羽毛的家伙，那个箭手弯弓搭箭，脸上纹得如同恶鬼一般，正冷冷地瞧着他呢。
在那一瞬间，蒙七哥便明白了对方能够精确地射中他的手掌心，却并没有将他给一箭毙命，却是因为故意的。
对方如同捉到老鼠，却又放开的猫一般，并非是仁慈，而是戏弄。
可怕。
蒙七哥意志坚定，还能够咬牙忍着剧痛，而旁边那两位当兵的就不行，他们受痛之后，慌张痛苦地大声喊叫起来，如同无助的孩童一般，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声喊着相熟的人名，让同伴来救自己。
他们这般一喊，与他们相熟的同袍就有些绷不住了，想要跑过去搭救，这时罗青光则大声呵斥，不让人去。
他甚至还跳出了隐蔽点，拦住了两人。
然而到底还是有人仗着义气，朝着前方跑去，结果刚刚奔跑出林子不远，一支利箭呼啸而至，准确地将那人的脖子直接射穿了去。
当瞧见这人带着一种怪异的叫声栽倒在地的时候，原本一腔热血的那几人终于慌张了。
他们开始往后跑，结果又相继有两人被利箭射倒在了地上去。
因为距离比较远，所以那箭手并没有戏耍，而是追求精准，一击致命。
罗青光拔了一把快刀冲上去，掩护剩下两人回返，那利箭依旧飞来，但因为距离太远，尾劲不足，到底还是被罗青光拦下，然后他喘着粗气回到了刚才藏身的大树后面，冲着不远处的一个军官骂道：“李麻子，你他妈的管好自己的兵行不行？一个二个都不听指挥，赶着去送死，这样的货色，说是大帅府出来的，丢不丢人？”
罗青光是大帅身边的侍卫、心腹，并不直接指挥部队，他骂的那人，才是领兵的排长。
那排长也觉得脸上无光，冲着身边这帮当兵的汉子就破口大骂着，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蒙七哥的喊声：“光哥子，我活不成了，帮我一把。”
罗青光愣了，原本还想要教训手下几句，这时却回过了头，小心翼翼地望着寨门口的平地那儿去。
蒙七哥瞧见没有动静，继续喊道：“光哥子，我蒙老七本事不行，但大大小小，也是一顶天立地的汉子，受不得这等屈辱，与其被那帮狗蛮子折磨而死，不如你给我来一个痛快……光哥子，求求你了，我蒙老七就算到了黄泉下面去，也得念着你的好呢……”
他大声喊着，结果又一支利箭呼啸，将他另外一只手给钉在地上去。
十指连心，这回蒙七哥再也忍不住了，大声痛叫起来，他一边叫，一边大骂着，那寨门口顶端处，以及好几个瞭望塔上面，则传来了兴高采烈的怪叫声。
罗青光瞧见，叫旁人给他递来一杆枪，接枪、端平、拉栓、瞄准，到最后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砰。
蒙七哥身子一震，不再痛苦，而罗青光则带着哭腔一般地喊道：“兄弟们，给我打，谁露头打谁。”
众人都憋着一股气，听到这命令，立刻还击。
一时之间，众人藏身的林子里枪声不绝，硝烟弥漫的气息充斥着，周遭一片混乱。
小木匠按住了跃跃欲试的顾白果，然后小心探出头去，瞧见他们这边突然的攻击，的确让寨子那边有些乱，队伍里面的老兵枪法准头还行，雷夷寨里的好几个人都栽倒下去，也有人弯弓搭箭，朝着林子这儿射来。
这双方对射，一方拿枪，一方拿弓箭，双方的射程和操作性截然不同，看样子好像他们这边占了上风，但实际上他们这儿虽然在林子里，可以凭借着树木和地形掩护，但终究不如对方寨墙坚固，而且对方虽然损失了好几人，但最先下狠手的箭手却一直屹立着。
那人不断弯弓搭箭，而射出来的利箭似乎也与别人不一样，更加远，也更加有力，挽回了一部分局面。
而就在双方激烈对战的时候，突然间，寨子里传来一阵牛角号的声音，紧接着原本紧闭的大门被推开了，从里面冲出了几十上百号人来，口中“乌拉乌拉”地一阵乱叫，手中挥舞着刀片子和长矛，居然朝着这边冲锋过来。
对方突然的变阵，让罗青光为之一震，他顾不得危险，站直身子来，大声喊道：“不要慌，集中火力打。”
这边听令，纷纷朝着那帮冲出来的鬼黎开枪，然而对方也是十分机警，一阵枪响之后，倒下七八人，而其余的则一窝蜂地朝着两边散开，中间稀稀拉拉，两遍则在飞奔，准备绕开前面的空地，冲入林子中，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罗青光瞧见对方的这架势，顿时就感觉到了危险，当机立断：“撤，往山头撤退。”
他这边喊着，刚才被骂的李麻子也大声吆喝，众人瞧见了刚才蒙七哥的惨状，以及不听命令的后果之后，都没有犹豫，且战且退，朝着刚才立足的那山坡退去。
无垢这时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找到了小木匠和顾白果，说道：“走。”
他的表情很是严肃，由此可见即便是这位青城山炙手可热的高手，对于当下的形势，都不是很乐观。
小木匠护着顾白果，随大流往山上退去，一开始的时候还算顺利，到了后来，不断有惨叫声传来，并且从后方以及侧翼有利箭射出，好在这一排的人马是从大帅府出来的，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在短暂的慌张之后，立刻收拢阵型，在罗青光的带领下，最终来到了刚才商议事情的山头。
这儿地势很高，而且顶处的山石众多，无论是隐蔽，还是建立阵地，都非常不错。
罗青光知晓形势危急，一到达之后，立刻叫众人设立防线和纵深，然后伺机反击。
尽管这帮人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武器到底还是比对手强了太多，在又损失几人之后，终于稳住了阵脚，在乱石丛生的山头，将阵地给架了起来。
这回轮到他们居高临下，凭借着步枪的射程，挨个儿将冲上来的敌人给点掉。
那帮人经过几次冲锋之后，终于停歇了，没有再上来送死。
不过那个可怕的箭手也赶来了，那家伙藏身于密林当中，如同鬼魅一般，时不时射来一支箭，将不小心暴露身型的人给射杀了去。
在僵持的一刻钟内，那人就取了三人性命，端的可怕。
不过他们这边也不是好惹的，打退了敌人的两次小规模侧翼进攻，让那帮人留下了十来具尸体，狼狈退了下去。
经过这样彼此的试探之后，双方都确定了安全距离，鬼王庙的那些鬼黎没有再上前试探，只是保持着那箭手的冷箭，而这边也都死死守住了阵地，然后将自己给藏在山石后面，不显露身位来。
双方显露再次的僵持中，在此期间，罗青光找到了小木匠，试图让他去说服无垢突围，去山下镇子里找援兵，但遭到了无垢的拒绝。
无垢他只对小木匠有承诺，而没有义务帮助这帮傻大兵——即便罗青光也是青城出身的同门。
没有了无垢这犀利的剑，罗青光没敢派人突出鬼王庙的重重包围，只有硬着头皮守着，试图等待大帅府的援兵到来，顾白果发挥了医家的优势，帮那些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极大的安慰了众人的情绪，而小木匠没事，则在无垢的催促下，在这危险之地，安心地做起了木雕来。
对于无垢来说，这个才是正事儿。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就在小木匠完成了八柄木剑的定型，开始准备细节雕刻的时候，却听到数声惊叫，紧接着枪声又响了起来。
小木匠放下手中的刻刀，快步走前，往坡下瞧了一眼，顿时就是一阵毛骨悚然。
夜幕下，数十个行动迟缓的身影，正一点一点朝着坡上爬来，那子弹打在身上，却没什么效果，只是停顿一下，又继续前行。
而小木匠瞧见了领头那人的脸孔，更是吓了一跳。
那人，却是先前已经惨死在寨门口的蒙七哥。

第二十八章 谢师收魂
蒙七哥的出现，让小木匠的脑子迅速想到了一个名词——湘西赶尸。
他因为认识凤凰王家，甚至还跟着师父在人家那儿吃过饭，所以对于湘西赶尸这里面的门道和讲究，多多少少都懂一些。
而在此时此刻，他一眼就瞧出了眼前的情形，跟湘西赶尸又有许多的不同。
最大的不同，是那些尸体的额头上面，没有贴上符箓。
这个并不是什么形式主义，而是因为——湘西赶尸的出现，是为了将那些离乡背井、客死异乡的人们给送回老家来，让它们能够入土为安，一张镇魂符，能够让尸体在尸变的情况下，还保留着魂魄的完整，等回到了家乡，交给死者亲人之后，赶尸者作法，然后放入棺材中，从此安安静静，魂归黄泉去。
至于眼巴前的这些，那便没有半分仁慈之心，单纯是用药物或者邪法，将尸体残存的机能给刺激出来，将其转化为僵尸，然后让其充满了极强的攻击性。
对于这些僵尸日后之事，背后的人没有任何顾忌和想法。
特别是敬畏之心。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湘西赶尸在当地，是一个让人为之敬重的行当，而同样属于操纵逝者，这帮鬼藜却给人给赶出来，野狗一般地到处逃亡。
他们，真的如同魔鬼一样啊……
小木匠认识到了眼前这帮敌人的凶残，而那些逝者也已经爬到了半坡来，现代热兵器没有办法阻止它们的脚步，那些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打在了它们身体和头上，却只是擦出火花，并没有办法将其击倒去。
这些尸化了的逝者们，身体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无比地僵硬和坚固起来。
山坡下面围着的这些鬼藜，在先前一直没有主动进攻，却是在酝酿这个，准备用这些逝者把他们这一块硬骨头给直接啃下来。
事实上，这些“僵尸”的出现，的确让队伍几乎陷入崩溃之中，罗青光和手下几个修行者还好，多少还算镇定一些，但那些当兵的却有些崩溃，倘若不是罗青光和排长李麻子的大声呵斥和命令，只怕早就崩溃了去。
而即便留在了原地，他们也忘记了节约子弹的说法，尽可能地开枪，朝着那些可怕的事物倾泻子弹，一枪又一枪，即便无效，也没有停下来。
他们就跟中邪了一样。
因为，害怕。
罗青光呵斥着手下，自己却无计可施，只有跑过来求无垢，让他能不能想一想办法。
当前这儿，可是有二十来条性命啊，难道真的要莫名其妙都葬送在这儿？
罗青光希望无垢能够看在同门之情上面，帮自己一把，然而无垢却平静地指出，他的修行不够，还没有办法做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力挽狂澜。
他说罗青光太高看自己了。
能够让狂傲到没边儿的无垢说出这种示弱的话语来，罗青光也深刻认识到了当前的局势，到底有多么的严重。
大帅府供奉颇多，本事强横的人也不少，罗青光能够凭着此刻的修为，爬到当前的位置，深得大帅信任，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所以在明白情况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他当机立断，让无垢带着小木匠与顾白果突围，他会带着人在这儿拦截敌人一段时间，随后大家各自突围。
至于是否能活，那就各安天命啦。
小木匠听到他的计划，心中一阵狂跳，知晓按照罗青光的说法，自己或许没有问题，甚至罗青光与身边几个修行者只要运气好，也能够杀出一条血路。
但那些大头兵，可能就遭殃了。
而且对面并非没有高手，此刻一崩溃，他们恐怕也少不了被猎杀的危险。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快速地思索了一遍，却是开口说道：“且慢，不如让我来试一试吧。”
罗青光本来都已经转身去布置了，听到这话儿，顿时就停下了脚步，欣喜地喊道：“果真？”
与他一同说话的，是无垢：“胡闹。”
两人异口同声，但小木匠却是认真地说道：“我学的鲁班秘术中，有专门破解僵尸之法，虽然我没有用过，不确定是否有效，但为了这二十来人的性命，却还是值得一用的。”
无垢冷嘲热讽道：“你倒是个古道热肠、悲天悯人的性子呢。”
小木匠平静地说：“也许吧。”
他在鲁大跟前时，习惯了唯唯诺诺，因为万事都有人帮着决定和思考，然而离开了鲁大的他，就如同出了鞘的剑，即便自己刻意收敛锋芒，但那性格却也柔中带刚。
他内中的傲气和执着，并不比眼前的无垢差上多少。
寻常人看着小木匠和和气气，并不会怎么觉得，唯有越与他靠近，越能发现这里面的品质来。
无垢对别人鼻孔朝天，对他却能忍得住，正是因为感觉小木匠，与自己是同样的人。
小木匠做了决定，没有再犹豫，因为那些僵尸就要冲到跟前来，所以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诉求：“我有法子，虽然不知效果，但还是得试一试，所以需要大家帮忙——无垢道长，我一会儿需要出去作法，对我威胁最大的，是暗中的那个箭手，那家伙一支冷箭，能够让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你得护着我；罗大哥，你需要叫人稳住阵脚，然后派人重点守着我，无垢道长双拳难敌四手，你得尽量不让我受太多打扰……”
他快速说完，罗青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自然一口答应，而无垢虽然脸色极冷，但到底还是点了头。
毕竟他承诺过，要保住小木匠这几日的周全。
事已至此，小木匠不再犹豫，将身上的杂物放下，然后伸手过去，按住了顾白果的肩头，低声说道：“照顾好自己。”
顾白果瞧见小木匠刚刚不容置疑地吩咐着无垢和罗青光，顿时感觉到了说不出来的虚荣。
她双眼冒光，兴奋地喊道：“姐夫你好棒。”
小木匠笑了笑，对着旁边的虎皮肥猫说道：“保护好白果，不然要你好看。”
虎皮肥猫用前爪捋了捋胡须，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喵呜。”
时间紧迫，小木匠不再拖延，眼看着那些僵尸就要冲进了坡顶最前方的阵地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健步冲了出去，几乎出于本能一般地念起了鲁班秘术中的《谢师收魂咒》来：“法湛青天紫云开，朱李二仙送魂来。三魂回来归本体，七魄回来护本身……”
在没有感悟“炁”的时候，小木匠对于此等诀咒的效用和感触，其实并不算深，因为许多的咒诀背得滚瓜烂熟，却一点儿效用都没有，难免会懈怠。
但当他熟读鲁班全书，又踏入修行之中，心底里，却有了许多的感触。
咒诀，并不是说一说就可以的。
你得需要心诚。
它是你集中精神，向冥冥之中的某位或者某几位大拿借取力量的一种途径，那些存在于不可知之地的未知存在，你是否能够通过咒诀沟通到了它们，就需要这些咒诀来实现。
越是诚心、虔诚、精力集中，你的法咒施展得越是顺利。
如果用后世的事物来作比喻，就如同在DOS操作系统离输入一行命令一样，每一个命令都会有一个结果出现，但凡是错了一个字母，都会没有任何的效果。
当然，咒诀与DOS命令到底还是不同，前者要复杂无数倍。
毕竟你求的那一位，人家可不是电脑，有求必应。
“……青帝护魂，白帝侍魄，赤帝养气，黑帝通血，黄帝中主，万神无起……”
小木匠念到这一句的时候，离那些扑上坡前的僵尸，已经是近在咫尺，而那个一直潜藏在暗处的敌方箭手也发动了，一支利箭，以一种极致的速度，直接出现在了小木匠身前一米处。
而箭头对准的，却正是小木匠的喉咙处。
敌人急了，他们感受到了小木匠的威胁，所以才要一箭封喉，让他无法说话。
但那利箭，却被无垢用剑挡下。
铛！
那剑与箭头撞击时发出了巨响，但却没有影响到小木匠的持咒。
嗖、嗖、嗖……
又是几箭射了出来，却都被无垢给挡下，而罗青光也亲冒矢石，带着身边两个得力助手，将小木匠护得死死，将已经扑到跟前的僵尸给拦住，不让那如潮一般的尸群，将小木匠给吞没去。
一时之间，小木匠他们凸前的这位置，变成了全场焦点。
而就在那混乱无比的场面下，小木匠终于持完咒，右手剑指，陡然向前：“……生魂速来，死魂速去，下次有请，又来赴会，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急急如律令……
小木匠手往前指的一瞬间，感觉到眼前突然一黑，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要被抽干去一样。
但是，有效果么？
小木匠的心中，生出许多的担忧来，他害怕自己拼尽全力，最终却没有办法挽回败局。
如果是这样的话，消耗了太多精力的他，恐怕连逃，都没有办法了。
所以他无比期待地看向了前方。
轰……
在众人的期待下，持咒完毕的小木匠手指一挥，却瞧见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场间所有的沉沉死气，给一举抽空了去。
原本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尸群，却是陡然一震，紧接着全部都瘫软在地去，没有一个能够再站立其间。
成了！

第二十九章 犹豫
（为@陈小林加更）
尽管小木匠觉得自己应该能够成功，也有一定的自信，但是当尸群仿佛抽干力气一般，真的纷纷倒下时，他的心中，却还是有一种要爆炸般的喜悦。
这种喜悦，是力挽狂澜之后的成就感给他带来的。
他发现，自己找到了木雕手艺之外的快乐。
这种快乐让他在某一瞬间窒息。
太几把爽了。
不过报复也来得格外地快，敌方很快就发现了是小木匠搞得鬼，当下也是集中火力，箭雨袭来。
小木匠刚才必须要保证自己与尸群有最短距离的接触，方才能够施法持咒，而此刻大功告成，也没有再多停留的想法，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山石这边来躲避。
他听那利箭“啪、啪、啪”地击打在石头上，却有一种“夜来听风、雨打芭蕉”的闲适感，仿佛脱离了此刻纷乱嘈杂的场面，超脱物外去。
事实上，今日的经历，在小木匠之前有限的人生中，是从来没有过的。
而现如今，他却发现自己除了紧张顾白果之外，居然没有半点的害怕。
他甚至还有一点儿小小的兴奋。
和激动。
难道他自己对于杀戮，潜意识里其实是热爱的么？
小木匠来不及想太多，因为这个时候，坡脚下的那帮鬼黎瞧见自己的如意算盘落了空，顿时就恼了，趁着夜色发动了又一轮的攻击，好在小木匠刚才的神奇发挥，让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众人都兴奋起来，开始奋力反击。
一时间枪声大作，再加上手榴弹的轰击，再一次地打退了敌人的进攻。
当瞧见最后一个脸上满是恐怖刺青的鬼黎蛮子仓皇逃入林中的时候，原本死气沉沉的山头阵地，顿时就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来。
众人显然是憋了太久的气，此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然而作为此行队伍的领头人，罗青光脸上的笑容虽然挂着，但眼中却显得格外忧郁。
他再一次摸到了小木匠他们藏身的岩石后面来，告诉小木匠几人一件很不利的事情——弹药已经不充足了。
尽管这一排士兵是从大帅府的卫队里调出来的，装备相对于其他杂牌军阀和部队来说算是精良，但他们属于卫队里面的预备队，边边角角的材料，终究差上一些，携带能力有限。
而且之前上面的人预计得也过于乐观，准备不足，使得连番大战之后，弹药严重消耗，有的人甚至已经没有子弹了。
而就算是还有子弹的，也没有多少了，甚至都不能再扛过下一次的进攻。
这帮当兵的虽然大部分训练有素，但若是没有了子弹，手中的步枪，其实并不会比烧火棍更好用。
说完这这情况之后，罗青光旧事重提，那就是突围。
因为不想办法突围，撤离此地的话，就只能在这儿原地等死了。
作为指挥官，罗青光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但他却知晓，上头更在意的，是大帅私人医生的安全，而不是他们这帮并不算精锐的大兵哥。
所以他如果能够逃得性命，将消息传出去，争取援兵的话，或许能够将功补过。
罗青光希望兵分两路，大部队让排长李麻子带领着，而他，则跟随着无垢、小木匠等人撤离。
然而这个提议，却被无垢给果断拒绝了。
不但拒绝，而且还给与了他深深的鄙夷。
罗青光试图说服无垢，而这个时候，山坡下面，却传来了喊话声。
那话语是西南官话，小木匠侧耳倾听，断断续续的，却知道下面派了人过来谈判。
小木匠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时刻防备着那黑暗中的箭手，然后瞧见坡脚下的林子里，走来一个举着火把的人。
罗青光此刻心里慌得很，见那帮恶魔一般的野蛮人肯谈判，自然下了命令，让众人别轻举妄动。
没有命令，不要开枪，免得打草惊蛇。
众人各自趴在山石和凹口后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来人。
等那人走近了，小木匠仔细打量，却发现那人并非是雷夷鬼神庙的鬼黎，而是一个看上去正常打扮的男子。
那家伙脸上并没有宛如蝌蚪一般的密集刺青，他举着火把，走到了离最前阵地二十米远的地方，方才停了下来。
不知道怎么的，小木匠瞧见那人有点儿眼熟。
不过因为天黑，而且火把的光线跳跃不定，使得小木匠并没有能够仔细打量对方。
那人站定之后，大声喊道：“诸位扛枪当兵的弟兄们，你们四面八方，都已经被围住了，跑肯定是跑不了了，不过我已经跟鬼王庙的庙祝谈妥了，只要你们能够放下手中的枪，规规矩矩地走出来，我保证没有人会伤害你们的，请相信我……”
他大肆宣扬一番，瞧见上面没有动静，又开口说道：“让你们领头的来说话。”
众人都朝着罗青光瞧了过来。
罗青光有些犹豫，毕竟他也不确定那个顶厉害的箭手在何处，自己一旦冒了头，会不会被人给射杀了，来个“擒贼先擒王”，而他一死，手下人便一触即溃了去。
他有些顾忌，不敢露头，而那叫做李麻子的排长却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露出了半个身位来。
李麻子冲着坡下那人喊道：“我就是，你龟儿子有话就讲，有屁快放。”
罗青光害怕的暗箭并没有过来，反而是坡下的那人，瞧见李麻子之后，将藏在身后的右手拿了出来，那上面有个黑沉沉的玩意儿，他喊道：“给你们看个东西……”
他将右手高举，并且用左手上的火把凑上来，让众人瞧个清楚。
小木匠只瞧了一眼，就感觉心仿佛被烧了一样。
那是一颗头颅。
一颗满脸污血、面目可憎的头颅。
但罗青光瞧见了，却吓得直发抖——那个头颅的主人，却是他之前派回去请求援兵的人。
此时此刻，他的脑袋出现在了这里，说明他们之前一直寄予厚望的援兵，恐怕是来不了了，甚至都没有人知晓这儿的事情。
一颗头颅，让军心大乱。
坡下那人得意地说道：“诸位，瞧见了吧？不会有什么援兵到来，上面那帮老爷们，不会管你们到底是死还是活的，你们想要活命的话，就得靠自己，靠你们的选择——是死还是活，一刻钟的时间，到时候如果你们还不出来的话，就别怪我不给你们机会了。”
那人说完，将头颅往地上一掷，然后转身，慢悠悠地回了林子去。
而这段时间，都不用罗青光吩咐，都没有人贸然开枪挑衅。
李排长待那人走了，立刻就找到了罗青光，旁边几个修行者和主事的也围了过来，焦急地询问他的意见和想法。
看得出来，好几个人在这穷途末路的情况下，信心都已经动摇了。
特别是那几个军官，他们的意志最为薄弱，其中一人，甚至都不顾旁人表态，直接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了。
之所以这般焦急，却是因为时间紧迫。
人家可只给了一刻钟呢。
而其他人虽然很委婉，但抵抗的意志却已经不再是那么坚决。
唯有罗青光和另外一个叫做付翁的修行者，两人对于举手投降这件事情断然否定，罗青光很是严肃地对大家说道：“你们只怕是想不到下面那帮人的残酷，人家说留你性命，你觉得你就能活？要万一他们食言而肥了呢？就算是现在不杀你，回头把你给捆了，扔去当苦力或者猪猡，你们拿什么来喊冤，找谁说理去？”
这话语说得很严重，众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但还是刚才那军官却说道：“没这么严重吧？即便我们被关起来了，大帅总会来救我们的。”
立刻有人说道：“对，大帅不会不管我们的。”
罗青光瞧见这帮人如此心存侥幸，也不再多劝阻，而是因势利导：“想要大帅救我们，得有人出去通风报信才行，不然大帅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如何救你们？”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罗青光瞧见这架势，又多说了几句，众人终于达成了共识。
那就是大家将弹药集中起来，由罗青光带着几人突围离开，至于其他人，则留在原地投降，然后等待大帅府的援兵。
谈完之后，时间已经不多了，罗青光先敲定了自己这边的意见，让人下去准备，这才问小木匠的意见：“你们怎么决定的？”
他在无垢那里碰了壁，决定不去触霉头了。
而且他知晓小木匠能够决定污垢的去向，所以才会如此。
小木匠并没有决定，而是看向了无垢。
无垢抱着剑，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
小木匠看了他一会儿，发现那傲得跟小公鸡一样的道士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不再等待，刚要开口，结果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喊道：“妈的，他们不讲规矩，时间还没到，就冲上来了……”

第三十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山下的鬼黎不知道是没有什么时间概念，还是故意提前了，此刻突击，将罗青光计划的节奏一下子就打乱了，他身边一个亲信跑过来，焦急地问道：“走不走？”
小木匠没有再多犹豫了，点头，说走。
这时又来了一人，他将剩下的所有弹药都带了过来，听到了小木匠的话语，直接塞给了他一杆汉阳造，二十发子弹，又给了旁边顾白果一只小手枪，随后想要给无垢一把步枪，却被那家伙用铁剑给拨开了去。
无垢有着传统修行者的那种坚持和傲气，冷冷说道：“用这玩意，是对我这一生艰辛修行的侮辱。”
那人有些尴尬，将枪背着，又塞给了小木匠一把子弹，和两个手榴弹。
简单的交接之后，小木匠已经听到最前面的阵地那儿，传来了“乌拉乌拉”的呼啸声，还有队伍那些选择留下来战士的投降求饶，罗青光不再犹豫，低声喝道：“撤！”
一声令下，罗青光身边的两人便一马当先，朝着左后方坡下的缺口冲去。
那个地方是刚才商量的时候，敲定下来的突破口，因为那儿有一道陡峭的斜坡，看上去最不可能，所以守在那儿的人应该不多。
而其实先前他们在这山头观察对面雷夷寨的时候，便发现了，那陡峭的山壁往下一丈的高度。
下去之后，就是茂密的林子，遁入其中，便有了逃脱的机会。
坡下的鬼藜袭击虽然突然，但因为这边大部分人已经打定主意投降，所以纷纷站了起来，高声喊着，将敌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去。
而罗青光等人则趁着这一丝空隙，直接拔腿就冲，打了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他们从后方阵地的山头往下冲，才冲了十几米，那荆棘丛中，便有人探出头来，准备阻拦。
果然是重重包围，水泄不通。
不过这边也有准备，那边包围的人一露头，立刻就有好几个手榴弹招呼了过去，轰隆隆几声，弹片飞溅，烟尘密布，却是将求生的通道给轰击了出来。
小木匠研习鬼王吴嘉庚的所学“登天梯”，那脚程不是一般的快，身手也极为敏捷。
他本想拉着顾白果，甚至抱着，毕竟此刻形势危急，他虽然心中不慌，甚至还有一点儿兴奋，但顾白果却是他的心头肉，别说受伤或者更严重的，就算是擦到、碰到，他都舍不得。
但顾白果却不让他来管，怕他顾头不顾尾，反而两头都出事。
她告诉小木匠，别的她不敢讲，论起轻身功夫，她其实不会输于甘墨。
小木匠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在吹牛，毕竟他之前都没有发现，结果一冲出去，小木匠瞧见顾白果身腿腰的用力和弹跳力，顿时就知晓，这小妮子，可不是在说大话。
她是真的有本事呢。
突围这几人借助这强大火力的掩护，冲到了预计的缺口，因为都是修行者，所以一丈多的高度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跃下之后，便冲进了林子里去。
有两个伏击于此处、又没有被手榴弹震晕的家伙跳了下来，却被罗青光来了一个“回头望月”，啪啪两记手枪，给直接射杀了去。
小木匠跟在凸前的那两人身后跑，瞧见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很是感慨。
无垢先前不肯用枪，觉得这是对他修行之路的玷污，对他之前所有付出的侮辱，但小木匠瞧见的，却是这现代火器的凶猛与犀利，洋人就是凭借着这东西，轰开了国家的大门，让那些普通人，都有了让人畏惧的力量。
有的时候，二十几年的苦修，还顶不上一颗子弹，你找谁说理去？
像罗青光这样的人，他修为到底有多高，小木匠没跟他真正较量过，感觉不太出来，但这家伙枪法着实厉害，如果让小木匠面对拿着枪的罗青光，在空旷之处，恐怕只有听天由命的下场了。
这，就是现代科学的力量。
小木匠想着，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斜背着的步枪，至于他那堆木器，则全部落到了无垢的手上来，一行六人在坡下的林子里急奔，而虎皮肥猫则在树梢上不断跳跃着。
但他们真的就这么突围成功了么？
答案是否定的，鬼王庙的大部队虽然在控制坡顶的人，但还是分出了一队人马，朝着他们这边扑了过来。
不时有利箭朝着这边射来，虽然不是先前那名箭法高超的箭手，但也有着很强的威胁性。
而除了利箭，还有好些个满面刺青的鬼藜，有的披着长发，不知男女，有的带着羽冠，口中呼啸着古怪的吼声，从密林两侧不断扑来。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那种身手矫健，凶狠暴戾的家伙，即便没有修为，但凭着勇猛无畏和不要命的凶性，也有着很强的攻击性。
另外还有一些人，则是拥有邪法的，这些家伙不算多，但每一个都是硬骨头，十分难啃。
罗青光、小木匠等一行人最开始的时候还算顺利，因为追在身边的那帮人，要么实力一般，全凭一股子悍勇，要么有实力，又颇为狡猾，试探几次受挫之后，便一直跟着，并不上前死拼，但到了后来，情况就有些严重了。
大概是山顶那边的事情基本上稳定了，鬼王庙终于腾出了手来，将他们这群漏网之鱼给收拢了。
小木匠冲了十来分钟，发现敌人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冲来，甚至都已经拦住了他的去路，而这个时候，一直说“关我屁事”的无垢也终于没有再袖手旁观。
他开始抽出了那把生锈的铁剑，围绕着小木匠与顾白果的周围，开始出手杀人。
小木匠并没有抽刀，因为他此刻的想法，还是“跑、跑、跑”，并不愿意多作停留。
在经过一道山梁子的时候，前面终于涌来了十来人，这帮人却是鬼藜精锐，个个都是练家子，他们口中呼啸着，身上的纹身仿佛活过来一般，带着可怕的气息，不断翻腾，手中粗糙简陋的武器，也变得格外可怕起来。
呜、呜、呜……
那些人的呼声，宛如山风一般可怕，小木匠终于没办法在逃了，就连无垢都没有办法拦住敌人，漏了几个到了他跟前来。
小木匠这时没有犹豫，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么近的距离用步枪是不行了，但刀却可以。
刀是什么刀？
寒雪刀。
唰……
长刀抽出，刀光洒落在了林间，一片雪白，紧接着小木匠连劈带砍，用那镇压黔灵刀法，再配上鬼王教授的那些手段和经验，却是在一时之间，再一次地突破重围去。
小木匠这边打开局面，罗青光几人慌忙前冲，他们此刻的弹药已经不多了，且战且退，却是跑到了前头去。
小木匠瞧见无垢被三四个鬼藜高手给缠着，想要回身去帮，结果无垢却冲他吼，让他快走。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听他的话，追着顾白果离开。
果然走了二十几米，无垢又赶了过来。
只是他手中的生锈铁剑，鲜血又浓郁了几分。
如此跑了差不多两刻钟左右，身后的追兵仿佛少了一些，却不曾想林间又冲出一群人来，除了那些面上刺青的鬼藜之外，却还有好几个蒙面之人。
这帮人来势汹汹，无垢此刻已经杀得浑身都是血，却也不管，直接顶了上去。
不过当他与对方领头的浇上手之后，原本还算轻松的脸上，却充满了惊讶和不解。
小木匠也被人缠住了，他只有抽刀应付，并且死死护住了顾白果。
如此纠缠了半分钟，小木匠发现原本如同一把犀利长刀、无往不利的无垢，此刻却有些卡壳，仿佛他面前的那敌人实在是太难缠了，让他完全没有建树，甚至深陷泥潭中去。
小木匠瞧见被重重包围的无垢，有心想要去救，但理智又告诉他可能得撤了。
正犹豫间，他听到无垢突然喊道：“麻痹的，潘志勇？你这狗比……”
小木匠浑身一震，而这时无垢却高声喊道：“姓甘的，你他妈愣着干嘛，快跑啊？你不跑，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小木匠终于不在等待，带着顾白果转身就跑。
他这边一跑，自然有人过来拦着，小木匠拿着一把寒雪刀，拼命阻挡，然后冲着顾白果喊道：“你先走，我马上就来。”
顾白果知晓这危急情况下，来不得半点黏糊，瞅了一个空子，就溜到了林子里去。
她人一走，小木匠却是松了一大口气，手中用劲，长刀纵横，却是发挥神勇，连着砍了一人，又斩伤一人，终于得以突破，照着顾白果刚才逃往的方向跑去。
他冲入林子里，一边大喊着顾白果的名字，一边快步冲着，突然间却是脚下一空，紧接着摔进了一个洞子里去。
小木匠突然摔下去，也不知道多高，砰的一下，脑袋不知道磕到了啥，感觉火辣辣的，头也昏昏沉沉。
他使劲儿甩了一下脑袋，抬起头来，却发现眼睛都给血遮住了。
他伸手去擦眼睛，听到头顶上有急促的脚步声飞掠而过，而刚刚擦完了血，睁开眼睛来，却瞧见一条红彤彤的长蛇，张开大嘴，一口咬在了他的右手小臂上去……

第三十一章 自信
小木匠都不知道在这黑乎乎的地洞子里，自己是怎么瞧清楚这条蛇的，但它张开大嘴，上颚与下颚的两颗尖牙，他却是瞧得清清楚楚，记忆很深。
是幻觉，还是濒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小木匠不知晓，因为当他感觉到剧痛的时候，也感觉到了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了坑里去。
等到他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右手上面的疼痛已经消失许多了。
小木匠撑着手爬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头顶有光线落下，他手上感觉有异样，借着那光打量了一眼，差点儿吓得跳起来去——但见那右手前臂上，却挂着一根淡黄色的长蛇。
这条蛇并没有他想的那般湿润冰冷，反而有一种干燥僵硬的感觉。
它依旧是张大了嘴，咬住小木匠的手臂，但当他轻轻一扯，那玩意却滑落了下来，早已死去。
小木匠打量了一下那伤口，发现有四个血痂，他用手指轻轻挤压了一下，并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灌脓。
这蛇，没有毒性么？
小木匠捡起了地上那仿佛被烤过一般的长蛇，发现它脱水得厉害，就好像是放在了火堆里滚了许久，捏起来有点儿风干牛肉的感觉。
小木匠打量完毕之后，将其扔开，揉了揉脑门子，有点儿头疼。
他明明记得这条蛇应该是赤红色的，双目明亮而锐利，如碎玻璃渣子一样，而此刻，这家伙已经死气沉沉，而且还是黯淡的浅黄色。
小木匠常年跟随师父行走西南，见过许多山村野地里的蛇类，什么银环金环竹叶青，他瞧一眼就知道。
但他却没办法认出这到底是什么种类的蛇。
许多的疑问积压在心头，但当他行气全身，确定自己并没有中蛇毒之后，便将所有的猜想都给先抛开，然后打量起了周围来。
这是一个狩猎用的陷阱，至少有一丈多深，瞧着周围的规模，一般的野猪和熊，估计都能折腾死，周围光溜溜的，而下面有一些倒斜的尖锐竹片，小木匠此刻也不确定是自己踩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瞧见这个，几乎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周身，发现除了脑门处有结痂的伤口外，其余都没事。
他摸了摸那尖锐竹片，心有余悸。
倘若自己之前跌落下来，正好踩到或者撞到那竹片，只怕早就流血过多而死亡了。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洞子里浑浊的空气，看着陷阱上方杂草间隙洒落下来的光线，知晓此刻已经是白天了。
他跌进那陷阱中，昏迷过去的时候，可是刚刚入夜的时候。
而现在，却是一晚上都过去了。
他揉了揉脑袋，努力回忆起昨天的事情来。
随着记忆不断涌进脑海中，无数的线索汇聚，小木匠越发地感觉到头疼。
让人头疼的，不只是离散了的顾白果，还有凶戾野蛮的鬼王庙，以及被无垢认出来的蒙面男子潘志勇……
小木匠终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感觉那个前来谈判的男子有些眼熟了。
当初他带着顾白果逃离之时，曾经远远地瞧见过潘志勇带着这人去追他们，只不过自己提前预警，撤离了大道。
同时他还想起了在锦官城何府里，潘志勇告诉何武，说他准备去灌县的都江堰一趟。
没想到这家伙并非是做什么生意，而是跑到了这边来。
他，是怎么跟鬼王庙的鬼藜们，勾结在一起的？
小木匠想得头疼，而随后他又开始担心起了顾白果来，不知道自己跌落这陷阱深洞之后，她后来是不是逃掉了呢？
想到顾白果有可能被抓到，小木匠再也待不住了，他在洞子底下走了走，活动了一下筋骨之后，也顾不得太多未知的危险，开始想办法上去。
好在鬼王吴嘉庚有三宝，探云手、登天梯和落魂幡。
那登天梯，便是应对这等场面的。
经过一刻钟左右的尝试，小木匠将散落一地的东西（包括那杆汉阳造）都给整理好，最终爬上了陷阱口儿来。
这地方周围布满了杂草，差点儿将洞口给掩盖了去，这才使得小木匠失足跌落，同时也帮着他躲过了鬼王庙的鬼藜追兵。
小木匠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打量四周，发现没有动静，这才敢爬出了陷阱口。
他先是抬头望了一下天，发现日头西移，已是午后。
而周遭则是一片寂静，昨天的混乱仿佛都只是一场梦，倘若不是小木匠身上有伤，他估计都这么觉得了。
小木匠的身上有大大小小好多处伤，好在他一来年轻，二又是修行者，体质还不错，所以此刻走动起来，倒也不会有太多负担。
他大概望了一下地形，然后朝着顾白果跑开的地方摸去，走了几分钟，却瞧见地上、草丛和树上都有血迹。
但继续走，却没有瞧见人，或者尸体。
他还待再找，却听到不远处的草丛那里传来了动静，赶忙找地方藏了起来。
小木匠这边刚刚藏好，却瞧见山道上走来两人，那两个却是鬼藜那般的打扮，光着的上半身满是泥巴、草屑，以及密密麻麻、让人看了就胆寒生怯的刺青。
他们仿佛在打扫战场，一个人的手中，还拖着一把步枪，两人口中叽里呱啦，不断交流，似乎在探讨着什么。
小木匠藏身之处，离他们很近，但并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一直趴在灌木丛中，一直等那两人走开了很远去，刚刚准备站起身来，结果却感觉到肩膀被人给搭上了。
小木匠几乎是应激反应一般地将身子一矮，随即右手已经搭在了左肩上，准备抽出寒雪刀来对敌，而就在这时，身后那人却沉声说道：“莫慌，是老子我。”
听到这话儿，原本紧绷着身子的小木匠却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去，瞧见无垢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只不过此时此刻的无垢，没有了昨日的潇洒和闲适，他的道袍破了好几个大口子，差点儿就成破布口袋了，而且还在泥地里翻滚了好几遍，脏兮兮的，就跟泥沟里爬出来的一样，上面还满是草屑，发髻也散了，那根木簪子不知道掉在哪儿了，脸上有一道结痂的伤疤，双目赤红，嘴唇干燥，满是干死的老皮……
没等小木匠为见到他而高兴呢，那家伙伸手过来，一把揪住了小木匠的脖子。
他喘着粗气说道：“你知道吗，要不是看在你那一身手艺上，老子早就弄死你八遍了——八遍，知道么？”
小木匠却也反手抓住了对方，死死勒住那家伙的手腕，然后憋着气，一字一句地问道：“白果呢？我那小姨妹，她在哪里？”
无垢将小木匠猛然一推，将他重重撞到了后面的大树上，弄得树影婆娑，小木匠翻起了白眼来。
他出了恶气，这才说道：“我他妈的哪里知道？”
小木匠本来还指望着这吊吊的道士能够护住顾白果呢，听到这话儿，顿时就急眼了，说不是让你顾好她的周全吗？
无垢瞪着他，气呼呼地说道：“你知道我昨天遇到谁了么？”
小木匠并没有跟他猜谜，淡然说道：“不就是潘志勇么？你当初还跟我吹牛，说见到潘志勇，一定宰了他，让大家知道，谁才是青城山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妈的，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准备将说出的话给吞进肚子里去了？”
无垢被他气得直翻白眼：“老子当然没忘记，只不过昨天那家伙身边太多人了，我一时半会，收拾不了他，又放心不下你，所以才首尾难顾……”
小木匠心中万般懊恼，却终究没有再发脾气，而是问无垢：“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无垢朝着头上一指，小木匠抬头，却瞧见虎皮肥猫正站在枝头，冲着他讨好地叫：“喵呜……”
小木匠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冲着虎皮肥猫低声喊道：“白果呢？顾白果。”
虎皮肥猫却也是摇头。
很显然，昨天夜黑风高，兵荒马乱，大家都跑散了。
小木匠非常难过，而无垢则说道：“昨天我甩开了潘志勇那狗东西，又绕了一圈回来，瞧见跟我们突围的一个家伙，被抬着去了雷夷寨——那个潘志勇不但身手了得，而且很是鸡贼，除了走狗屎运的你，还有我，估计其他人也没有跑掉……”
小木匠听到，将脑袋转向了不远处的雷夷寨，也就是鬼王庙的所在地。
无垢却劝他道：“你别想了，鬼王庙机关重重，布置又多，那个鬼地方，别说你，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够悄无声息地溜进去，更别说救人啦。行了，咱们走吧。”
小木匠有些茫然，说去哪儿？
无垢说这帮家伙为所欲为，无法无天，做事已经超出了底线，我回去跟青城山报告一下，就能够拉出一大票人马来，将它从地图上直接抹去。
他说得很是骄傲，显然对青城山的实力有强烈的自信，但小木匠却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他将所有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说道：“我要潜进去。”
无垢很不耐烦地说道：“你那是自杀。”
小木匠却断然说道：“不，我可以的。”

第三十二章 器物的灵性
无垢瞧见这个莫名自信的少年郎，心中不由来一阵厌恶。
他本就不是那种温良和煦之人，因为将近乎全部的精力都投入修行之中去，无暇它顾，处理事情的手段也极尽简单之能事，情商不高，随着性子直言不讳地说道：“我本以为你是个知晓形势、知进退的人，却没有想到你居然如此冲动、鲁莽和愚钝——且不说那寨子里面，鬼王庙高手云集，机关重重，便说那潘志勇，还有他的爪牙，都是厉害难缠，就算是我，都没办法讨到好处。你说说，你过去怎么救人？”
小木匠感觉此人情绪有一些急躁古怪，认定的事情就很难去说服，所以也没有多作解释。
他说道：“没做过的事情，总是希望试一试的。”
无垢越发恼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真以为我在担心你？你想要去送死，那便去，我之所以劝你，是担心我的天罗木剑无法完工，耽误了我好不容易跟那平千秋讨来的机会，他妈的……”
小木匠瞧见这气势汹汹的道人，突然间笑了，对他说道：“如果道长担心的事情，是这个的话，那其实就没有问题了。”
无垢满心恼怒，瞧见对方却笑了，不由得愣了一下，冷冷说道：“你想怎样？”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这光天化日之下，我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进去找人，所以得等晚上，而从现在，到晚上这段时间里，我赶工，帮您将那天罗木剑给弄完了。等天一黑，我将东西给你，算是报答你这一路的护送，到时候咱们一拍两散，各奔一方，好聚好散便是了……”
无垢本来堆着一肚子的火，结果听到小木匠的话，却反而愣住了。
小木匠说得没错，如果他只是想要那精雕木剑的话，到了傍晚，就能够拿到手，至于后面的事情，跟他也没有关系了。
他不用为面前这个少年郎的“愚昧”、冲动和不识时务去负责，又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岂不是很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感觉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他琢磨了一下，脸色冰冷地说道：“如此最好。”
瞧见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无垢心中一阵厌烦，也懒得去思索太多，冷冷哼了一声，随后带着小木匠往前走。
两人一猫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悬崖陡峭之处，这儿在雷夷寨的西北边，离他们昨夜交火的地方很远，不过却能够居高临下，将这一片山区大部分的容貌和动静都尽收眼底。
这样的地方，自然是十分难行的，上来的好几个节口甚至都没有路。
好在这两人的轻身手段都还算不错，再加上藤蔓、树枝等物，算是攀上了来，然后找了一个山石遮蔽之处，无垢负责打量山下的动静，而小木匠则盘腿坐下，接过了无垢递来的那些木胚子，以及图形书页，开始认真地雕琢起来。
如果说小木匠有什么强于旁人的品质，而且特别突出，那么“专注”这一点，应该是能够排在第一位的。
他从小就一直跟在鲁大身边，为了生活、填饱肚子而奔波，唯一的爱好，恐怕就是手头这点儿木雕。
不管是心烦了、意乱了，还是别的什么，他只要坐下来，将心思放在木头和手中那把刻刀上，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抛在脑后去。
此时也是一样，小木匠有着太多的烦心的事情，但他在拿起刻刀的那一瞬间，却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他开始忙活起来，那图纸上的所有图案和符号，其实都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此时此刻，只需要他将图纸化作现实。
如此而已。
虎皮肥猫在旁边，瞧了一眼，便没有什么兴趣了，无垢瞧见这个在木雕手艺活儿上面有着极高天分的后生，却多少也觉得可惜。
这样的手艺，倘若是在青城山，多加培养，说不定就是一代名家。
只可惜，脑子进水了，这个怎么都没办法补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渐渐西移，当那硕大的圆盘落入西山，光芒消失的最后一瞬间，小木匠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然后缓慢地站了起来，对旁边打着瞌睡的无垢说道：“完成了。”
他将那八柄小剑递给了无垢，而那道人接了过来，仔细一打量，顿时就有一种格外惊艳的感觉。
这木剑，模样和比例，以及上面的浮雕，都与图纸上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短木剑上的浮雕和符文，仿佛有生命、活过来一般——借着最后一抹夕阳晚霞的光芒，落在无垢的眼中，竟然有了一丝灵性……
这个就非常难得，因为能够给他这样感觉的物件，再加上一些炼制和加持，说不定就能够成为一套真正的法器。
而不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法器啊……
寻常人或许没有太多感觉，但身为青城山这种顶级道门出身的无垢，怎么能够不知晓，自从宋明之后，天地灵气日渐稀薄，修行者或许还能够从星辰和大地之间吸收稀薄的“炁”来淬炼打熬，但那些璀璨辉煌的法器却变得越来越难熔炼。
曾经辉煌一时的飞剑，也变得罕见。
而随着天材地宝的消耗，许多长辈都说，末法时代，可能在不久之后，就要来临。
许多走旁门左道、邪派的修行者，甚至已经开始用人命、鲜血、魂魄这些下作、有违天和的手段，来提炼法器了。
而现如今，眼前的这一位，却单纯只是用那精湛、近乎于道的手艺，便能够给木器赋予灵性。
别的不说，光这一点本事，都足以让许多修行者为之觊觎。
原本无垢都准备拿了东西就走的，毕竟他并不是那种黏糊的性子，然而此刻却生出了几分爱才之心。
他将这八柄短剑收好之后，又劝说了那小木匠一回，甚至还承诺，说现在就赶往青城山，争取足够的青城山高手过来助拳，让他不要去冒险，稳扎稳打才是最重要的。
做出这样的承诺，对于天性薄凉，不喜与人交际的无垢道人来说，已经是做出了太多让步了。
他甚至都对自己的低声下气感到惊讶。
但那个后生却在擦了一把汗水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予了拒绝。
对方的拒绝让无垢所有的好感迅速消耗殆尽，他没有再尝试着说服，而是冷冷说了一句：“如此，那便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转身便离开了，人在山头几个起伏，便不见了身影。
小木匠感觉到了无垢作出的让步，以及他话语里的好意，甚至都能够预料到对方会勃然大怒，但终究还是没有同意无垢的计划。
因为他深切感受到了鬼王庙那帮人的疯狂和暴戾，这帮崇拜死亡的鬼黎们对于生命没有一丝的敬畏之心，他很难想象，顾白果这样的小孩儿若是落入那帮家伙的手中，将会是怎样的境况。
更别说鬼王庙还跟潘志勇勾结在一块儿。
那家伙与小木匠可有私怨，尽管顾白果曾经救助过他母亲，但小木匠也不确定，潘志勇会不会因为自己，而对顾白果下手。
他对顾白果实在是太担心了，做不到无垢那般的冷静理智。
他必须要潜入鬼王庙中，瞧个清楚，方才心安。
就算是死，也无畏。
在无垢离去不久，小木匠也起身了，他招呼了一声虎皮肥猫，将他的计划说出来，然而虎皮肥猫却不断地摇头摆尾，显得非常惶恐不安。
它这出奇的反应，让小木匠意识到，那雷夷寨中，可能有某种东西，是让虎皮肥猫为之恐惧的。
只可惜这肥厮口不能言，又不识字，没办法跟他沟通。
小木匠的计划里，虎皮肥猫本来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毕竟这家伙不但身子轻灵敏捷，而且机敏，关键时刻，还能够化作猛虎邪祟，是很得力的助手。
不过此刻虎皮肥猫罢工了，他又毫无办法，只有硬着头皮，自己一个人行动。
他下了山，从林子里小心翼翼地摸出去，虎皮肥猫不远不近地跟着，却没有贴前，显然也不看好小木匠的这一次行动。
小木匠不管那肥厮，他从林子里爬出来之后，猫着腰，越过了一片坡地，在离雷夷寨三十多丈的时候，他趴在了地上，借助着夜色和地上的杂草，一点一点儿地移动着。
他爬得很慢，很久才会移动一点点，仿佛完全融入了大地一般。
差不多大半个时辰，他才爬到了寨墙边儿上，瞧见那木栅栏竖直朝上，外表黑红黑红的，仿佛是鲜血污垢，散发着一股如冰一般的气息。
寨墙每隔几丈，上面还挂着一灰白色的骷髅头。
小木匠学了《鲁班全书》，对于诸多机关之法，和布置了然于心，即便不动，原理却是相通的。
他并没有鲁莽上前，而是沿着寨墙爬动，不多时，却是找到了一处藏于角落的小洞子。
那是个狗洞，小木匠却不管，小心翼翼地爬进去。
进了寨子，小木匠瞧见雷夷寨颇大，放眼望去，高高低低，上百栋屋子。
他沿着寨墙往前走，凭借着鲁班全书的学识，很敏锐地瞧见了几处机关口，然后饶了过去，然而眼看着就要走入寨中小巷的时候，从不远处，却冲出来两头凶狠的黑色獒犬来……

第三十三章 东洋人
那两条黑色獒犬体型巨大，仿佛一头驴子那般，胸部、四肢略有白毛，黑暗中的双眸带着幽绿的光芒，牙齿尖锐而雪亮，流着口涎，如同雄狮一般。
它们一左一右，低声咆哮着，朝着小木匠藏身的草垛子这儿就扑了过来。
而在不远处，有个人在跟着，他一边跑，一边招呼这两头畜生。
此刻的小木匠浑身冰凉，身体发僵，手下意识地放到了左肩之上去。
他对于如何破解鬼王庙外围的机关和布置很有信心，因为这世间诸多宗门，再多的变化，都脱离不了鲁班经上面的原理，小木匠自小跟着鲁大学习，又得了《鲁班全书》这等奇书，对于如何潜入此处，不被机关给阻挠，他还是没有畏惧的。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鬼地方，居然养狗，而且还是这么凶猛的獒犬。
刚才他钻的狗洞那么费力，这獒犬怎么可能进出呢？
在那一刻，小木匠的情绪是绝望的，心中也已经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准备那獒犬扑到近前，他就抽刀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拼命了。
然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当那两头宛如雄狮猛虎一般凶狠的獒犬冲到了小木匠藏身草垛近前的两丈之外时，却突然间停下了脚步。
它们其实已经发现了黑暗中的小木匠，四双牛一般的眼睛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与小木匠对视着。
小木匠双目凶狠，也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这样的僵持，足足持续了几个弹指间，紧接着，其中一头獒犬“嗷呜”一声，居然摇了摇尾巴，随后转身就开始往后跑。
而另外一头，也猛然转头，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腿软了，摔了一跤，又挣扎着爬起来，仿佛喝醉了一般逃开去。
那个追着两条獒犬的家伙并没有过来，而是又转身，追狗去了。
瞧见一人两狗消失在了眼前，小木匠原本紧绷着的身子突然间松了一些，下意识地伸手，往脑门子摸去，发现就在刚才那一下，他竟然生出了一脑门子的白毛汗。
他这是给吓的。
如果刚才那两条獒犬冲到跟前来，与他缠斗，那么即便他将这两头畜生给宰了，远处那人，也必然会将有敌人入侵这事儿大声喊出。
小木匠如果一旦暴露，那么就会引来鬼王庙大批的鬼黎追杀，甚至连潘志勇这样的家伙都会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算是插了一双翅膀，恐怕都要被射下来。
但这可怕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那两头獒犬仿佛见到了鬼一般地逃离了，慌张得不行。
为什么呢？
小木匠低头，摸了摸胸口——这玩意，到底还是有一点儿用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所有的恐惧与害怕都给呼了出去，随后他没有任何停留地继续往前摸去。
雷夷寨位于半山腰上，从下往上望去，林深树密，那些木屋子仿佛点缀在林间一般，而且大部分都没有灯光，仿佛鬼蜮一般，只有山坡高处那儿，有一些亮光传来，而且很明亮的样子。
小木匠昨天的时候观察过这边，知晓那有光亮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鬼王庙。
他不确定昨天被抓的人到底被关在哪里，所以只有硬着头皮往山坡上面摸去。
好在这寨子里并非都是那些恐怖变态之人，也有寻常劳作的底层，而这些人在过了外围的几栋房子，再往里走，便能够瞧见了。
这些底层的劳作之人，有的在房前屋后忙活，有的在屋子里，穿着墨黑色的麻衣，但脸上的刺青符文似乎少了许多，佝偻着腰，有人甚至还说些方言味很浓的西南官话，让小木匠原本紧绷的心，多多少少也有一些放松下来。
他之前还以为这儿都是一片鬼蜮，并无活人存留呢。
半坡这边的生活区颇有人气，也杂乱无章，但对小木匠却十分友善，让他没有太多的威胁，转了几家，还听了墙根。
但差不多待了两刻钟之后，小木匠还是决定继续向上摸去。
这里没有他想要找的东西。
不多时，小木匠瞧见上面坡坎的建筑开始变得高大起来，没有了猪圈、牛羊圈和茅坑房，房屋前后也没有了菜地，而且一些房子外面还垒了石头。
不但如此，他还瞧见手持长矛和腰刀的人在青石铺就的山道上巡逻。
很显然，再往上走，便是鬼王庙的地界了。
再原始的信仰，都需要一定的仪式感。
而这会儿，小木匠也越发感觉到了里面的阴森和诡异，几乎每一个建筑的顶上，都会放置着一颗或者几颗骷髅头。
按道理讲，正常的地方，搁这么一个死人颅骨，着实是有一些吓人，甚至是变态。
但是鬼王庙里的这帮鬼黎，他们本就是信这些的，所以反而亲切。
小木匠仔细打量那些惨白的颅骨，在有的地方，甚至能够瞧见绿油油的光芒在浮动，心想着倘若有那什么鬼灵之类的，只怕自己未必能够应付得过来。
但他到底是有些底气，所以也胆大，硬着头皮往上走，而且还是专门挑那种黑乎乎的地方。
走了一会儿，他却是来到了一片大平地上，那儿有一个校场，中间燃了一大堆的火，然后竖着十几个木桩子。
木桩子上面，绑着人。
小木匠趴在一堆沙石边，眯眼往那校场看，瞧见木桩子上绑着的，正是昨夜那些留守原地的兵大哥们，在最中间的那个，则就是领头的李麻子李排长。
而在他们对面不远处，则架着十多具尸体。
那些尸体，则是队伍里死去的人。
有一个身披五颜六色大氅、头戴鸟羽的老鬼黎，正拿着火把，围着那些尸体疯狂地跳着，一边跳，一边从腰间摸出一把又一把的黑砂，洒落在了死人身上去。
那黑砂细得很，但洒落在人身上之后，却活泛起来，变成小虫子，转入身体里去。
小木匠虽然隔得远，但瞧得毛骨悚然。
他大概能够猜得到，昨夜冲击阵地的那帮僵尸，恐怕就是这样弄出来的。
那些黑砂一样的小虫子，到底是什么？
他瞟了一眼，目光又收回来，在活着的这帮人群里打量着，却并没有发现顾白果的身影。
当然，顾白果如果被抓到了，肯定不可能跟这帮糙汉子一样的待遇。
小木匠瞧见那些被绑起来的“当兵的”，虽然有心相助，但没有能力，所以也就没有多作打量，他看到校场那一头有一个大屋子，外墙都是垒土和石头，窗口很小，而且还挨着山边，感觉像是牢房一样，于是小心地摸了过去。
因为害怕暴露自己，所以这过程很缓慢。
当他来到了这石头大屋的时候，远处“跳大神”的那老鬼黎，都已经换了人。
小木匠从边儿上摸过来，这大屋子靠着山壁，他往屋后摸过去，发现那屋子依山而建，后面直接嵌在了山壁里去。
他刚想要爬到离地一丈多的小孔窗口去打量一下，却听到屋子里走出了两人，并且朝着他这边走来。
小木匠左右打量了一下，赶忙藏到了旁边的一土沟里去。
他刚刚蹲下身，那两人便绕了过来，紧接着，两道热烘烘的激流，便击打在了小木匠不远的沟下去。
原来这两个家伙，却是过来“放水”的。
小木匠有些庆幸——还好自己藏得远，要是再过去两丈距离，只怕那尿就要落在自己脑袋上了。
他以为那两人放完水就要走，结果他们并没有离开，而是捆了裤子，就说起话来。
两人先是聊了点儿琐事，伙食之类的，其中一个人刚说话，小木匠就听出来了，这家伙却是先前冒死来递话、谈判的那人，他应该跟潘志勇是一伙儿的，而另外一个，则听着不熟，但应该也是一起来的。
他们应该是对这儿的伙食很不满意，谈起鬼黎吃虫子，而且还是活的，就忍不住地反胃，随后另外一人问道：“潘老大呢？”
小木匠从他们彼此的对话里知晓，昨晚喊话的那人叫做鹰哥，而另外一人，叫做老五。
说话的是鹰哥，老五回答，说去追人啦。
紧接着，他小声说道：“你知道嘛，听投降的人讲，弄死青青姑娘的那个小子，还有他旁边的那个小神医，也在这里面。咱们老大对青青姑娘的感情你是知道的，晓得了这事，哪里能放得下？”
鹰哥问：“有结果没？”
老五答：“没有啊，也不知道那小子和那小姑娘长了什么腿，完全瞧不见人影……”
这两人说着，小木匠却松了一口气。
敢情顾白果也没有被抓呢。
他心中很激动，要不是这两人堵在这儿，他都要蹦起来，然后赶紧撤了，而这时，那鹰哥又问：“加藤先生呢，回来了么？”
老五回答：“回来了，那几个小东洋白天到处跑，说是搞什么，什么绘测……反正就是到处画图标记，你说这小东洋也是厉害，屁股跟长了痔疮一样，完全坐不下来，到处跑，那股子精神啊，让人佩服，鹰哥你说，难怪别人比咱们厉害呢。”
鹰哥有些不耐烦，问：“我说他去了哪儿，怎么没见到？”
老五说：“说是去见那个活珠子了。”
小木匠听了，眉头一挑——活珠子，董七喜？

第三十四章 身后的猩红色双眸
小木匠本来准备这两人离开之后，他就原路折回，先离开这个危险的鬼地方，再去想办法找到顾白果的，但是听到那人言语之中提及了“活珠子”董七喜，却又按捺住了性子来。
是人都会有求生欲，小木匠也是一样。
他体内还残留着鬼王临死前给他下的万虫五蛇丹，这玩意虽然因为他的体质不错而没有立即发作，但就如同一个地雷似的，随时都可能爆开来。
小木匠自然也希望能够有人将自己给救下来，让他免于遭受这玩意的威胁。
顾白果说过，活珠子董七喜，川中军阀刘湘的私人医生，就是这么一个人。
机会就摆在眼前，到底干不干？
小木匠只犹豫了半秒钟，便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胆大的日龙日虎，胆小的日抱鸡母。
如果啥也不干，一个月之后就嗝屁了，还不如此刻搏命，说不定还能够拼出个明天来呢。
他下意识地又伏低了身子，却将耳朵给竖了起来。
对话还在继续，那鹰哥对东洋人显然有些不太喜欢，听到老五言语间对那些人推崇备至，他忍不住哼了一声，然后说道：“他去找董七喜干嘛？我跟你讲，董七喜很麻烦的，外面那帮人瞧见没，就是过来找董七喜的，鬼王庙的那帮人现在很慌，他们知道自己惹到了大麻烦了，正在拼尽全力，拦截逃走的那些人，务必一个都不放走，而对董七喜的处理，讨论也很激烈，可能会杀人灭口，掩藏证据——这个时候他去找董七喜，不是惹麻烦么？”
老五苦笑着说道：“咱们潘老大对加藤先生都毕恭毕敬，当爷一样供着，而鬼王庙的人也不阻拦，我能干嘛？”
鹰哥很是着急：“鬼王庙这帮人食古不化，都是些疯子，胡乱掺合他们的事情，会出大事的。”
老五却显得很无所谓：“带这几个小东洋来此处，与鬼王庙接洽，这是魅族一门派下来的任务，潘老大已经做完了，至于后面的事情，就看东洋人自己的啦，跟咱们可没什么关系，到时候魅族一门追究起来，也怪罪不到咱们的头上去，你说对吧？”
鹰哥却说道：“潘老大现在准备谋求魅族一门那花门护法的位置，自然不能应付差事——快说，人在哪里，我现在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老五指着山上，说沿着这条路往上走两分钟，那个尖顶的石堡子就是，不过那里到处都是机关，而且那里属于鬼王庙的范围，有个老头子告诉我，他们供奉的鬼兽灵晚上会出来巡猎，只要是陌生气息，就会掀开脑盖骨来吃脑浆，你还是莫上去啦。
鹰哥问：“加藤怎么上去的？”
老五说：“太阳还莫下山的时候去的呗，而且他有人领着，也不知道他给那帮鬼黎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被领去见了庙祝，就上去了……”
鹰哥很生气，骂了一声粗话，然后低声说道：“这些东洋人不怀好意，让潘老大小心点。”
老五说道：“都知道东洋人没安好心，听说大清朝的时候，他们还和咱们打过几仗，现在还占着东北不少地方呢，不过那是大人物该操心的事情，跟我们这些跑腿的小角色没啥关系。”
鹰哥还是有些恼怒，又骂了好几下，方才转身，跟老五进了屋子去。
小木匠等了好一会儿，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打量了一下前面的屋子，以及远处的校场，发现没人注意到这儿之后，方才爬了出来。
他如同狸猫一般，很快就来到了山壁这边，随后攀着树木石块，爬了上去。
因为这一段时间来，他许多时间都在与虎皮肥猫相处，不自觉地模仿起了那肥厮的走路和跳跃攀爬来——那肥厮虽然胆小怕事，又各种古怪，但还是有优点的，比如走起路来悄无声息，更是飞檐走壁，林间穿梭，灵敏得很，与它痴肥的体型截然不同。
小木匠并没有走寨子中间那条不断往上的青石板路，而是在坡坎间攀爬着。
这样的好处是能够避开寨中山路的巡逻人员和明暗哨，不被人发现，而坏处则是可能会误触机关，然后殒命。
好在小木匠一直都非常注意，所以一路上来，陆续瞧见了好几处看着不太对或者有标记的地方，都远远绕开。
因为听到了那两人的对话，小木匠虽然不知晓那什么鬼兽灵到底是什么，但也知晓，这玩意绝对很厉害，如果真的遇到了，他很有可能对付不了。
但那又如何？
老子选择闯入这儿来，就没有打算囫囵个儿离开去。
命，不就是拿来拼的么？
小木匠因为没有走山路，而是沿着坡坡坎坎的边角处攀爬，所以稍微耽搁了一些时间，但到底还是来到了老五口中所说的那个尖顶的石堡。
这地方比下面那儿更加大，占地颇广，几进几出的样子，外面都是大石头堆砌，中间并非是外边现在常用的洋灰，而是糯米混杂石灰之类的粘合剂，看上去十分结实，跟个城墙堡子一样。
小木匠左右打量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摸到了石堡的左边墙角下，刚要靠近，就瞧见前方有幽绿色的鬼火浮现。
在那鬼火的映衬下，墙上浮现出了许多若隐若现的脸孔来。
这些脸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过每一张脸都有一个共同的表情，那就是可怕、凶戾和恶毒，凶得可怕。
小木匠本来想要攀爬上二楼去，然后找地方潜入其中，但瞧见这个，终究还是停下来了。
他心里打鼓，没有把握。
看得出来，为了建造这个鬼地方，鬼王庙不知道糟蹋了多少人命去。
这石堡的地基和墙上，不知道埋藏着多少骸骨。
要不然，那鬼火也不会如此明显。
小木匠左右打量了一回，最终绕到了后门那儿，瞧见门口守着两人，瞧那脸上的刺青，很显然是鬼黎族人，但打扮却并不相同，居然穿上了厚重的皮甲，而且手中的长矛看上去仪仗、美观功能更多于实用性，显然是鬼王庙内部的祭祀人员，所以才如此庄重。
尽管小木匠望气的能力不算很强，但简单瞧了一眼，便能够感觉到这两人的厉害。
自己与其正面交锋都没办法赢得过，更不用说悄无声息地摸进去了。
怎么办？
小木匠有些犹豫，然而就在这时，突然间坡下传来了喧哗声，紧接着有火光冒起来，随后“铛、铛、铛”的铜锣声响起。
那两个守在门口的皮甲人听到，都下意识地往路边走去，然后站在了坡坎边往下打量着。
就在这个时候，小木匠也是鼓起了勇气，抓住这个唯一的机会，沿着墙边来到了后门，硬着头皮推了进去。
他左手推门，右手搭在了左肩上，随时准备拔刀。
好在门开之后，里面确实一条黑黝黝的长廊，并没有他预料中的敌人。
小木匠走了石堡，将木门关上，然后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没几步，前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叽里呱啦的喊叫，小木匠左右一打量，闪身躲在了旁边的横向过道黑暗处。
他刚刚藏好，就瞧见黑暗中好几人跑了出来，朝着后门方向跑去。
很显然，坡下的那动静，也让这儿的人有了反应，纷纷往外过去。
小木匠知晓此时此刻的鬼王庙其实人手并不充足，因为大部分都去林子里拦截外逃的人去了，所以等人走了之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好几个房间，他瞧见跟前有一个往下的台阶，想了想，于是沿阶而下。
走了两圈，他来到了一扇两边开的木门前。
这门是虚掩着的，中间有一拳左右的缝隙，然后有火光透出来。
小木匠不确定门口是否有人，所以尽量地调整呼吸，然后小心翼翼地移过去。
不过还没有等他去打量，便听到里面有声音传了出来：“董先生，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一个人才，大大的人才，在医学研究和药理领域都有着杰出的成就，虽然我们日本崇尚西医，但对中国古代的医学还是保持足够尊敬的，我刚才也跟你说了那么多，只要你能点个头，我便会开出能够让鬼王庙庙祝动容的条件，将你接走，如何？”
这个声音十分古怪，听着像是北方那边的话，但某些起承转折，以及语调方面，都很不自然。
小木匠联系之前的线索，觉得这人，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加藤先生”。
随后，一个十分疲惫的声音说道：“加藤先生，多谢好意，不过我对漂洋过海，远渡重洋去什么日本，没什么兴趣。”
那人婉拒了，而加藤先生却直接说道：“您一定要再考虑一下，因为据我所知，鬼王庙的人可能会在明天早上作出处理你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很可能是对你大大不利的……”
小木匠知晓了里面的人，一个是董七喜，而另外一人，则是加藤先生。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过去，想要打量地下室的情形，然而却感觉到身后有一阵阴风吹来。
他下意识地扭头过去，却瞧见身后的黑暗中，有一对猩红色的双眸，正死死地盯着他。
这是……

第三十五章 信任
（为@郑斯豪嘉庚）
这似乎是一只猴子，个头不高，差不多也就和他的腰间平齐，浑身漆黑的毛发，手脚弯曲，脸上满是毛，双眸张开，发散出猩红色的亮光——除了没有尾巴，它的大部分体征，都很像是一只野猴子。
然而那家伙在发现小木匠扭头过来，打量它的时候，突然间一张嘴。
就这一下，却彻底打消了小木匠觉得它是猴子的想法。
这畜生的嘴巴，居然是四瓣的，如同盛开的鲜花一般，里面满是细密而雪白的利齿，黑色的口涎滴落，有一种让人闻之欲呕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小木匠心中狂跳起来，右手紧紧地抓着寒雪刀的刀柄，又怕这玩意太过于敏捷，刀不够快，所以又想着将背上的汉阳造取下，给这家伙来一枪子。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害怕这玩意突然间蹦起来挠他，又害怕那玩意大吼大叫，惊扰了里面的人。
他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也如同一头随时欲扑出去的猛虎那般，但那家伙不动，他也不动，双方保持着对峙。
在某一时刻，小木匠与那头古怪猴子形成了相对静止的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猴子”耳朵一动，却是转过了身子，然后朝着一楼那儿跑开了去。
和先前遇到的那两头獒犬一模一样。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然而这个时候，他听到地下室里传来了加藤先生的声音：“既然董先生如此坚持，那么我也不再多劝，枉做小人，不过您放心，我会尽力与鬼王庙的庙祝搭上话，让您能够活下来，毕竟你若死去，对这世间的中医术，也是一种损失；只可惜您没答应我的请求，恕我无法擅作主张，动用所有的资源来营救你，请见谅……”
他说得十分客气，小木匠感觉他准备离开了，于是赶忙走上楼去。
他来到一楼的走廊处，已经没有再瞧见那头鬼猴子，而地下的台阶处则传来了“吱呀”的木门声，小木匠左右一瞧，找了一个斜对角的夹缝处藏了起来。
刚刚藏好，那脚步声就出现在了长廊里，小木匠想要去瞧一眼那个加藤先生。
毕竟他都没有见过从东洋来的人。
但他最终还是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等待脚步走远，他方才探出身来，往长廊左右瞧了一眼，然后又溜到了前往地下的台阶去。
这回他直接来到木门前，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这才缓慢推开。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空间，正中间有一个大铁盘子，上面烧着炭火，边儿的墙上则是油灯，分别有三盏，烧得正旺，那铁盆子前边儿有一个很高的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挂着三十多种铁具，什么钩子、梭针、烙铁、剪刀之类的，应有尽有，一看就知道是刑具。
不少的铁具上面，还沾染着黑红色的血垢，看着十分吓人。
周围好有一些座椅板凳之类的简陋家具，然后左边有三个牢房，前两个是空着的，里面的太黑了，小木匠瞧不清楚，而右边那儿，则有一个比较宽敞，看上去也还算干净的牢房。
牢房朝里面的这一边，都是黑乎乎的粗铁栅栏，很是坚固。
小木匠往那边看去的时候，一个留着两撇胡子，下巴处还有山羊胡的半老头子，也正朝着他望了过来。
那家伙大概有五十来岁，头发有些灰白，穿着一套蓝布衫，而在屋子的角落，有一个与小木匠差不多大的少年郎。
按照顾白果的讲述，小木匠确定，这两人，应该就是董七喜，和他的徒弟了。
不过他还是走上前去，朝着那半老头子拱手问：“请问是活珠子董七喜，董老先生么？”
那个留着山羊胡须的半老头子有些疲惫，但却不愿意失去体面，打量了小木匠一眼，缓缓问道：“我是，你又是谁？”
他的言语里透着几分不耐烦，显然是误会了小木匠，与前边走开的东洋人加藤是一伙的。
小木匠当然知晓他的心思，直接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身份：“我是来救你的。”
这话一出，原本有些疲倦的董七喜顿时就直起了身子来，双目迸发出了一丝光芒，不过随后又收敛起来，低声问道：“你是大帅府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木匠摇头，说道：“不，我不是大帅府的，我是顾白果的朋友，但我是跟他们一起过来的，罗青光你认识吧？”
董七喜点头说道：“罗青光我认识——顾白果是谁？”
小木匠愣了一下，想起了顾白果跟他说起大雪山一脉情况比较复杂，于是提起了另外一个人来：“顾西城您认识吧？”
董七喜这才想起了，说哦，我想起来了，顾西城的小侄女对吧……顾白果，好多年了，我当年出山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两岁的小孩子呢……
说这话的时候，董七喜的脸色有些古怪，不过他很快就掩饰了，小木匠并没有觉察出来，而是为与董七喜对上号而高兴，然后接着说道：“我与白果在锦官城寻你多日，不过听大帅府的人说你到了灌县的灵岩山，因为不知你行踪，所以无法过来，一直到听说你被人掳走，这才跟着大帅府派出的营救队伍到了这里来……”
董七喜认真打量了一下他，问道：“你来找我，何事？”
小木匠便将自己身上中了鬼面袍哥会大档头鬼王吴嘉庚独门毒药万虫五蛇丹的事情说出，那董七喜听了，点了点头，说若是这样，整个川地，倒没几人可解。
他这话说了半截，也不说自己能否解毒，但言语中，却有着几分舍我其谁的矜持与自傲。
随后，他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我昨日听到枪声大作，后来又听说你们人被打散了……那我问你，这回你们来了几人，除了你，其他人在哪儿呢？”
小木匠说道：“没有别人，就我一个啊。”
“啊？”
董七喜直接愣住了，难以置信地说道：“就你一个？”
小木匠点头，说：“对，就我一个。”
董七喜听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眯着眼睛打量小木匠，然后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小木匠为了取信对方，也没有隐瞒，将昨日与人失散之后，一直到潜入此处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那董七喜听了，脸上无喜无悲，而是询问道：“这且不说此处的鬼王庙，便是山下的寨子外，都是机关重重，明暗哨密布，你如何能够轻松进入？”
小木匠说：“的确是碰见了些麻烦，但我因为学过些鲁班秘术，倒也还能应付。”
他不太想讲太多的细节，一来是不想暴露《鲁班全书》，二来对吓走那獒犬和鬼猴子的胸口纹身也不太好解释，所以说得很简单。
讲完这些，他对那董七喜说道：“董先生，我来救你出去。”
他走到了牢房门口，瞧见上面有一个构造复杂的大铁锁，不过这个对于小木匠这鲁班教出身的人来说，反倒不算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把小刻刀，准备伸到锁眼里面去捣鼓，然而这时那董七喜却伸手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半老头子沉声说道：“先别急。”
小木匠一愣，下意识地说道：“怎么能不急？刚才这儿的人都给吸引到坡下去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董七喜看了他一眼，说你让我再想一想。
小木匠这时感觉出了董七喜似乎有些不太愿意离开，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董七喜，以及他身后的那个少年郎，低声问道：“董先生，刚才那小东洋跟你说的话，我听了一些，所以知道你此刻危险的境地，不走那就是死——您现在，是有什么担忧么？”
董七喜迟疑了一下，点头说道：“的确是有。”
对方没有说是什么担忧，但小木匠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他一个人孤身前来，能够走到此处，找到董七喜，已经是奇迹了。
但奇迹这事儿如果是常例的话，就没有那么稀奇了。
董七喜人老成精，自然瞧得出小木匠的修为一般，虽然惊讶于他能够找到这儿来，但对他能否带着自己逃离，却是抱着很大的怀疑。
如果路上出了什么岔子，鬼王庙甚至都不用明早商量，直接就能够痛下杀手了。
如此一来，实在是太过于冒险。
甚至等同于送死。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还不如选择继续等待结果，又或者答应了那个加藤先生的要求——至少这样子还算稳妥。
小木匠想到了这里，心里面莫名有几分难过，脸色也变得黯淡下来。
董七喜出于修养而没有流露出来的怀疑和不信任，让他感受到了侮辱。
而千辛万苦走到这儿来，对方却并没有选择跟他离开的这事儿，也让他很受伤。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董七喜也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咳了咳，对他说道：“你且伸手过来，我帮你号一下脉。”
那活珠子是想要缓解一下气氛，然而这个时候，门口处却有人低喝道：“你是谁？”

第三十六章 进击的甘十三
那是一句很含糊的西南官话，口音很重，说得很难听懂，但小木匠却听到了，转过头去，瞧见一个满脸都是刺青的光头出现在了门口，也是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对方也有一些懵，有点儿弄不明白小木匠的身份。
很显然，他可能是在思索，此刻的小木匠，与先前离开的加藤先生，是否有联系。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小木匠，他先动了。
甘墨人走箭步，宛若奔马，利用那“登天梯”的冲刺技巧，一瞬间就冲到了那人的跟前来。
直到此刻，那人方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居然是潜入此处的敌人，顿时就是脸色大变，不过那光头也是悍勇，一边大声喊叫，一边从腰间摸出一把弯刀，准备反击。
那个叫做“鹰哥”的男人说这帮鬼王庙的鬼黎都是疯子，这话儿说得果真不假。
对方瞧见气势汹汹的小木匠，第一反应居然是反抗，而不是逃跑，然后去叫人。
不过对方的悍勇和自信也给了小木匠机会，他冲到了那人跟前，方才陡然抽刀。
唰……
因为知晓自己必须要速战速决，而且得一刀致命，小木匠在挥刀的那一瞬间，就用上了百分之一百五的力量。
他修行的主要功法，原本是鲁班全书万法归宗的引导术，但后来又学了鬼王吴嘉庚的灵霄阴策，前者宽厚，海纳百川，后者犀利，进展神速。
小木匠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稳扎稳打，进步很快，此刻竭尽全力的一刀，用尽全力之余，还将镇压黔灵刀法的精髓，以及鬼王毕生所传的杀敌经验，全部都融合了去。
这一刀，简直是小木匠巅峰的巅峰。
他最强的一瞬间，陡然迸发。
以上赘述颇多，着实繁琐，但在牢里的董七喜与他弟子看来，却只有一刀。
闪电般的一刀劈下。
那光头鬼黎手中的雕花弯刀挡住了这一刀，与此同时，他脸上的无数刺青符文仿佛蝌蚪一般游动起来，紧接着汇聚成一股青黛色的气息，往上承托，仿佛要化作一头恶鬼似的……
然而所有的动静，却在小木匠的犀利寒雪刀之下，化作虚无。
这一刀，小木匠劈得如此坚决凶狠，甚至连他自己都想不到，而在这样的意志主导下，那光头鬼黎手中的弯刀却是直接崩断了去。
紧接着，刀锋掠过了对方脖子，快得就跟切豆腐一样。
头颅飞起，鲜血迸射，那已经凝结得如同实质的黛黑之气因为承载者的突然死亡而迅速消融，不成气候。
光头鬼黎一声不吭地死去了，除了嗤嗤喷出的鲜血和半空中跌落的头颅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但小木匠似乎听到了某种凄厉的尖叫，在耳边萦绕。
它声音不大，但格外瘆人，仿佛地狱恶鬼的叫声，让人心荡神摇，格外慌张。
不过很快小木匠就稳下心神，然后将头探出了门外，朝着上面望去，发现这儿就那一人，尽管光头刚才叫了一声，但大约是人手还未回来，所以并没有闹出动静来。
当然，光头鬼黎的出现，也意味着此地不宜久留，因为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过来。
小木匠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厉害到能够在敌人的老巢里，冲出重围的地步。
他不是赵子龙。
杀了人，小木匠抽刀回鞘，然后快步走到了董七喜的牢房门口来，拱手说道：“董先生，既然你坚持不走，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小木匠的确很想让董七喜帮忙号下脉，然后给他提供建议，不过这会儿时间很赶，谁也不知道敌人何时会杀来，根本就没有平心静气地聊解毒这事儿的时间。
他只有向董七喜提出告辞，然后先撤离，逃出雷夷寨再说。
结果他这边刚刚说完告辞，准备离开的时候，那董七喜却叫住了他：“站住。”
小木匠有些惊讶地回头，瞧见那老头子指了指门上的锁，开口说道：“麻烦开一下门，我跟你走。”
小木匠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刚才不愿意一起离开，现在却要跟着走。
不过他脑子一转，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之前董七喜不肯离开，是因为他有退路可走，而现在小木匠在这地牢中拔刀杀人，然后逃离，留下一具尸体和满滩血迹，那么就算是董七喜答应了东洋人的条件，恐怕也逃不过鬼王庙那帮鬼黎的怒火。
所以说，董七喜是被逼到了绝路，方才会开口跟他离开的。
走与不走，其实都跟小木匠的能力和诚意无关。
小木匠甚至感觉到对方的脸皮底下，还藏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恼意，尽管被藏得很好，但他还是敏感地觉察到了。
不过他即便知晓，也不会点破，甚至都没有多作犹豫，将刻刀伸进了锁眼，耳朵贴在大锁上。
几个弹指之后，却听到“啪嗒”一声，那锁扣打开，随后被他摘了下来。
董七喜推开了牢门，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你有什么计划没？”
小木匠心情有些不太好，不过还是认真回答道：“原路返回。”
他潜入鬼王庙的道路规划得还算不错，兼顾了隐秘和安全，路上虽然有一些机关，但他也都认了出来，一路过来十分安全，算是悄无声息。
所以原路折回这事儿，是非常可行的。
但这话儿落在董七喜和他徒弟耳中，却相当于“没计划”。
董七喜有涵养和城府，只是眼皮一挑，并没有说什么，而他徒弟则是年少，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那还不就是撞大运呗？”
小木匠瞧了他一眼，没有争执，而是朝着董七喜拱手，然后说道：“董先生，一会儿出门后，我先去探路，瞧见我朝您打手势了，便赶紧跟过来，没问题吧？”
董七喜虽然不是很认同他，但也知晓能够秘密潜入此地的这个后生，还是有些歪门邪道的本事，于是点头，说好。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和小东也都是修行中人，虽然受了些苦头，但绝不会拖累你。”
小木匠松了口气，也没有再多交代，而是率先往外走去。
董七喜跟着他走，路过中间那木架前，还拿了一把锋利的尖刀，递给了他徒弟，而他则捡了两根锋利的长针，拿在手里。
小木匠一马当先，来到了一楼走廊口，他听到前门那儿有些动静，估计人很多，于是领着董七喜两人往后门蹑手蹑脚地走去。
他来到门口这儿，将耳朵贴在门边，很快听到了门口站着两人。
应该是他先前瞧见的两个皮甲守卫。
这两个，可是高手。
越是这个时候，小木匠越是冷静，完全不像是初出茅庐的雏儿，他没有太多犹豫，先是朝着身后打手势，让这董七喜师徒两个与他保持距离，然后很是平静地敲了敲墙边，弄出点儿动静来。
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发现里面没有回应，于是打开了门，朝着里面走来。
那人一进来，小木匠的寒雪刀就将对方的脖子给扎了一个对穿。
快、准、狠……
完全不像是新手的小木匠，在绝境之中迸发出了巨大的潜力来——他脸色冰冷而麻木，一刀扎穿了那人的脖子，让对方除了“嗬、嗬”的声音之外，无法发出一声叫喊。
不过这动静还是吸引了门外的另外一个人，那人挑着长矛往里望来，小木匠抽刀挥砍，却被那人用长矛杆子挡下。
那杆子显然是精挑细选的，坚韧度极高，小木匠一刀未果，也没有犹豫，直接扑了上去。
两人跌倒在地，那人张口就要出声示警，却被小木匠的左手捂住了嘴巴。
对方伸手来挡，却被小木匠以那探云手的手段，贴着身，一戳一拽一揉，两人在地上翻滚几回，暗中争锋，惊险环生。
最终小木匠还是凭借着鬼王那精妙绝伦的探云手，一招卸掉了对方的下颚骨。
随后寸劲爆发，砍断了对方的喉结。
紧接着他左手用劲，硬生生地将对方脖子给掐住，然后扭断了去。
一切过程，行云流水，看得后面的董七喜师徒满脸错愕，把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郎当成了那纵横江湖的悍匪，殊不知这位在小半年之前，还在拿着刨子推木头、打家具呢。
江湖，真的是一个能够让人迅速成长的地方。
小木匠在极端凶险的情况下将那人弄死，整个人也有一些脱力，他胸口中了几记肘击，爬起来的时候，胸骨疼痛，呼吸的时候胸腔火辣辣的，眼前也有一些发黑。
他咬牙站起来，瞧了一眼袖手旁边的董七喜师徒，没有说话，将那两具尸体拖到角落藏好，然后打了一个手势，让两人跟着他走。
小木匠沿着原路返回，那路线尽是坡坎，高则一丈半，矮的也有三四尺，有的地方可以借力，有的则垂直到底。
他一人来往倒也无事，但带着身体虚弱的董七喜师徒俩，却颇为麻烦，耗时也久。
特别是董七喜那个徒弟小东，他身体很虚弱，难免磨磨蹭蹭的。
小木匠着急了，忍不住催促，他却忍不住抱怨道：“我好几天没吃饭了，这样子已经很好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许多话都没有办法张口。
如此磨磨蹭蹭半刻钟左右，他们差不多来到了先前校场的旁边那儿，突然间上面传来了“铛、铛、铛”的铜锣声，紧接着有火把亮了起来，还有喊叫与嘶吼传来……
糟糕。
董七喜逃了的事儿，终于暴露了。

第三十七章 嘴硬
尽管小木匠心存侥幸，想着自己或许能够带着董七喜师徒原路返回，离开了雷夷寨，才会被发现，但那终究只是奢望。
到现在才有示警出现，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这还是因为鬼王庙的大部分人手放在了外面的林子里，去堵截突围的几人，务必不让消息传出去，方才如此。
要不然，只怕时间会更早，或者他甚至都没办法逃出那石堡去。
上面的示警，让整个寨子都变得热闹起来，原本到处黑漆漆的一片，此刻不断有火把升了起来，然后那些建筑物里，也陆陆续续有人跑了出来。
小木匠往校场那儿望了过去，瞧见除了那堆尸体，以及还在跳着大神的老鬼黎之外，原本绑着的俘虏，都不见了。
很显然，在刚才出现的混乱中，这些人就已经被转移走了。
小木匠没有瞧见大滩的血，说明那些人并没有死。
他只是瞟了一眼，当瞧见先前听到鹰哥和老五谈话的屋子里冲出七八人来的时候，也没有再做停留，对旁边有些吓到的董七喜和他徒弟说道：“走，走，快走……”
原本还在抱怨的小东此刻也没有话了，慌里慌张地往下跑，结果因为前方太过于黑了，瞧不见落脚点，直接就滚到了下坡去。
砰……
他重重落到了一座木屋后面的烂泥地里去，因为摔得不轻，忍不住低声呻吟起来：“哎哟……”
小木匠也滑落了下来，听到他出声，赶忙伸手去捂住他的嘴：“别说话。”
不过他还是晚了一点儿，跟前的屋子里灯光亮起，紧接着吱呀一声，二楼的窗子却是推开了，有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朝着他们这边张望过来。
小木匠死死捂着小东的嘴，然后尽可能地将身体低伏着，一动不动。
旁边的董七喜也将身子藏在一片菜地里。
这夜里黑乎乎的，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只要不动，没有参照物，其实是瞧不出什么来的，所以那脑袋打量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小木匠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手缩了回来，朝着那后生打手势，让他动静轻一点。
小东有些委屈，张了张嘴，但到底还是没有出口反驳，而就在这时，那屋子边儿上，却出现了一个手持着火把的人，朝着这儿走了过来。
因为有火把，小木匠能够瞧见那人的模样，却也是满脸刺青，表情凶狠。
那家伙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拿着一把有些弧度的快刀，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边走来，显然还是听到了一些什么，所以才会如此的谨慎。
瞧见那家伙的表现，小木匠知道，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悄无声息地撤走。
他有些失望，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小东，而小东自知理亏，低下了头去。
那人举着火把，渐渐接近，不过这火把的照明范围到底还是有限，所以一时半会儿，并没有瞧见前方的黑暗中有什么。
突然间，有一个人从黑暗中陡然冲出，抽出长刀，洒下一大片的刀光，落到眼前来。
那人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慌忙扔下了左手的火把，双手握刀去抵挡。
铛……
一声铮然之声响起，那人往后退了一步，结果脚底打滑，往旁边摔去。
不过他也是练家子，即便是要摔倒，却也能够在半空中站稳身形，然而就在这时候，旁边又冲出一人来，弹出一样尖锐之物，插在了他的心窝子去。
这一下又快又疾，那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顺势倒下，然后没有再起来。
这黑暗中冲出来的两人，前者使刀的是小木匠，而后者则是董七喜。
董七喜说得果然没错，他的确是个修行中人。
他手中的针，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而且又准又狠。
董七喜将那人刺死之后，快步冲到跟前来，将对方胸口的硕长铁针给拔了出来，又转过头去，朝着自己的徒弟挥了挥手。
他的表情有些严肃，显然也是觉得自己徒弟刚才的表现，让他有些丢脸。
小东慌忙走来，他刚才跌落下来的时候，有点儿扭到了脚，一瘸一拐，显得十分吃力。
董七喜瞧见，有些心疼，刚要俯身下去帮徒弟看一眼，结果却听到那屋子的二楼处，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女人惊叫声。
小木匠抬头，瞧见那楼上的窗户处，却探出了一个脑袋来，正好把他们瞧了个清楚。
糟糕。
小木匠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最为害怕和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被人发现了，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不尴不尬的地方。
在某一瞬间，小木匠的心中生出了一个极为不负责任的想法，那就是不管这董七喜师徒俩，自己夺命狂奔——有这两人帮忙分散注意力，他或许能够从原路返回，然后逃出这个鬼地方去。
当他到底还是没有办法这么去做。
这么做，倒不是为了董七喜——他与董七喜之前素不相识，接触之后，也不太喜欢这个藏着掖着、心有城府的老医师。
至于指望他看病，那得先活下来再说。
小木匠这么做，是因为顾白果。
他不能给那小丫头丢脸。
所以他冲着那两人喊道：“跑，快跑，往下跑……”
他没有去对付二楼那个大声尖叫的女人，此刻既然已然暴露了，每一秒的时间都是无比的宝贵，赶紧逃离这儿，跑到下面的民居去，方才是最好的选择。
小木匠这边焦急无比，而董七喜师徒也终于感到了害怕，绕过这屋子，朝着前方跑去。
小木匠一马当先，不断地纵横跳跃，又跑了十几丈的距离，眼看着就要冲入杂乱无章的民居区去，结果从左侧里，杀出了几个人来。
那些人与昨日攻山头的鬼藜打扮一样，上半身光着膀子，刺青连到了脑袋上去。
每个人身上纹的内容都不同，有的是野兽，有的是长蛇，有的则是花朵植株之类的，而他们的手中，则都拿着沉重雪亮的利器。
小木匠掩护着董七喜师徒往下跑去，寒雪刀已经拔了出来，拿在手里。
那些人来得如同风一样，一下子就冲到了这边来。
小木匠且战且退，能不纠缠，就不纠缠。
然而当他们冲入一栋木屋，又从窗户跳了出来，落到下面菜地的时候，周围变得无比喧闹起来，火把将黑沉沉的夜色给照得明亮，不断有人朝着小木匠杀了过来。
这些人有的是修行者，有的则是普通人，但相同点皆是悍不畏死，那进攻的架势就跟疯子一样，完全不要命。
而且即便是普通人，他们的力气和敏捷度，都异于常人。
小木匠能够感觉得到，那些人发力的时候，身上那些刺青符文仿佛流水一般动了起来。
很显然，这些人身上那或者稀疏、或者密集的刺青，都是有讲究的。
它很有可能就是这些人强横力量的来源。
鬼王庙，有点儿本事的。
如此跌跌撞撞，一路奔逃，最终小木匠还是没有能够带着人突出重围，被三十多人围在了一片晒谷场上。
他与董七喜、小东三人被围在中间，而敌人则在房顶上、石坎上、路边和下坎处……
这些人在十来支火把的映衬下，影影憧憧，宛如恶鬼一般。
既然是恶鬼，自然没有什么道理好讲，小木匠逃下来的这段时间，或者斩杀，或者砍伤，对鬼王庙带来了很大的冲击，所以最是惹眼，也招恨。
这时他已经被人与董七喜师徒隔开，手中的寒雪刀不知道是几次挥起又落下，鲜血喷溅了他的脸上，差点儿糊住眼皮。
这会儿已经有高手过来镇场了，三五个围着他。
这其中，有两个特别厉害，一番交手之后，小木匠被一人从旁边踹了一脚，正中腰间，人直接就腾空而起，还未落下，有人伸出长矛，就要将他捅个对穿了去。
小木匠人在空中，无法借力，寒雪刀挥去，却有些软弱无力。
眼看着他就要被扎穿，突然间人群后方越出一人来，挥出一剑，却将那韧性十足的矛杆斩断，紧接着那人长剑挥舞，晒谷场上一片寒光，却是将那些鬼黎凶猛的攻势，给一一化解了去，并且还将董七喜师徒给拉拽了回来。
小木匠重重落在地上，赶忙鱼跃而起，朝那人瞧去，忍不住兴奋地喊道：“无垢道长？”
来人却正是青城山无垢，相对于小木匠的欣喜，他的脸却板得死死，仿佛甘墨欠了他一百大洋那般，开口就骂：“日你先人板板，告诉你别过来、别过来，看看，玩砸了吧？”
他脸很臭，话语也伤人，但心却是热的，所以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赶了过来。
只不过，无垢这边力挽狂澜，将敌人击退之后，晒谷场这儿又来了二十多人。
领头的，却是一个戴着如同孔雀开屏一般帽子的老太婆。
而她身边那十来人，则散发着一股阴恻恻的气息，所有气息凝聚在一块儿，就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朝着这边压了过来。

第三十八章 绝境之时，甘墨的刀
除了这些人，小木匠还瞧见了一些并不像是鬼王庙鬼黎的打扮，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先前招降他们的鹰哥，另外还有三人，却是穿着洋西装，两个纯黑色，一个藏青色。
那个藏青色西装的那人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鼻子下面留着一小撮胡须，很是扎眼。
小木匠瞧见这些，心中知晓，就算无垢道人冒死来救，他们此番恐怕也是插翅难飞，走不脱了。
怎么办？
一时之间，他心中竟然生出几分死志，随即又颇多安慰——不管怎么说，顾白果没有掺和其中，活了下来。
这个对他来说，恐怕就是最好的消息。
想到这里，小木匠紧紧地握住了自己手中的刀。
因为他知晓，接下来那有限的时间里，恐怕就是自己人生最后的时光了——不管怎么说，他都要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让在场众人瞧一瞧，他这路边野狗一般的小人物，终究还是有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他心中憋着劲儿，而那个带着五彩斑斓羽冠的老婆子却扁了扁嘴，看向了将三人护在身后的无垢，缓缓说道：“青城山无垢，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与其他鬼黎说官话时很重的口音不同，这个老婆子说话字正腔圆，简直就是标准的锦官城官话。
无垢听到，难免有些得意，微微抖了手腕，挽了一下剑花，随后说道：“哦嗬？谁跟你说的？”
老婆子说道：“潘哥子，他跟你一样，都是从青城山出来的，他告诉我，再过三十年，甚至是二十年，青城山就是你的天下，而你，极有可能拿下西南第一高手的名头——潘哥子骨子里是一个很骄傲的人，我很少有听他这么形容过一个人，所以对你也很好奇，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你了。”
无垢听了，居然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他潘志勇人是混账了一些，但眼光却还是不错的。”
他居然也这么认为，而且瞧向那老婆子的眼光，居然多了几分和善。
这家伙颇有把对方当作知音的感觉。
结果那老婆子却平静地说道：“只可惜，不管潘哥子瞧没瞧得准，我们都没办法知道答案了。”
无垢很好奇地问道：“为啥呢？”
老婆子说道：“你刚才在我鬼王庙闹了一场，现在又彪呼呼地跑了出来，而且还是为了这么几个无关紧要之人，我又如何能浪费你的苦心，不把你的性命，留在这里呢？”
她说得很绕口，无垢想了一下，方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很明显，鬼王庙准备将这位西南第一高手给扼杀在摇篮之中，并不打算让他有称霸西南的那一天。
哈、哈、哈……
无垢突然间大笑起来，随即问道：“我很想知道，潘志勇那龟儿子有没有在这儿？要是在，让他过来，我想跟他单挑一场……”
那鬼王庙的老婆子没说话，不远处鹰哥旁边一胖子却开了口：“我潘老大去外面找你们去了，来不及赶回来。”
那人一说话，小木匠听出来了，他便是那个“老五”。
无垢听到，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可惜，可惜。”
他叹“可惜”，是因为知晓这一回九死一生，很有可能就要栽在这儿了。
没有能够与潘志勇一决雌雄，到底还是有些遗憾。
无垢都有这样的觉悟，小木匠自然也感受到了他话语里悲壮的情绪，忍不住低声说道：“道长，你别管我们，有机会的话，想办法突围吧……”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原本淡定的无垢顿时就是勃然大怒。
那道人指着小木匠的鼻子大骂：“我日你个先人，现在想明白了啊？我让你别着急，等一等，回头老子请了青城山的高手过来，这帮人算个屁，都是渣渣，结果你非要猴急，现在舒服了吧？草你……”
他骂得十分难听，完全不像是一个修行的道士，而如同乡野俗夫一般。
小木匠一开始还忍着，结果对方骂他“野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冷冷撂下一句话：“我他妈也没有让你来啊，是你自己过来送死罢了。”
他本以为这话儿一撂下，对方会更加恼怒，结果无垢听到，却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说道：“也对，我日你哥的，是老子自己贱，怪别人干嘛？”
无垢发神经一般地自省着，随即看向了小木匠，问道：“后生仔，黄泉路上，有你这个顶嘴的家伙相伴，倒也不寂寞——我看过你拿刻刀的样子，还算不错，就是不知道，你拿那杀人的刀，又是何等模样呢？”
小木匠被他的情绪给感染到，恐惧与害怕都给抛在脑后去，脑子里却满是滚烫的热血。
他也笑了，冲着这脾气不好的道人说道：“自己看咯。”
两人聊完，没有再犹豫，一人举刀，一人举剑，直接朝着前方冲去。
他们不约而同地冲向了那个鸡冠头的老婆子。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那老婆子想来就是鬼王庙的庙祝，鬼王庙第一重要之人，在这绝境之下，若是能够将她给擒住，然后拿来要挟做人质的话，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看得透彻，然而这一线生机，又怎么可能那么好抓到？
就在他们聊天对话的时候，周围众人也早就临阵以待，小木匠与无垢一动，周围众人也冲了上来，将他们的去路堵住，让他们完全没有一点儿靠近那老婆子的机会。
铛、铛、铛……
激烈的兵刃撞击声，在一瞬间就响了起来，场中四人的境况，在这一刻显得格外不同。
无垢一身精湛剑技，长剑所往，却有那所向披靡、一往无前的气势。
小木匠手持寒雪刀，长刀锋寒，刀法凶悍，却也有几分悍匪刀客的架势，他与无垢一左一右，却也是连劈数人，如他所想的那般，迸发出“生命最后的余晖”来。
那董七喜董老先生在这个时候，也已经认清了当前局势，自知必死，所以双手抓着那当做刑具的粗针，抵御周围扑上来的强敌。
唯有那董先生的弟子小东，他虽然有些修为，但到底太弱，身体又受了苦头，脚还崴了。
混乱之中，他被人围住，眼看着刀斧加身，却是慌张地跪倒在了地上去。
他大声求饶，浑身汗出如浆，吓得直哆嗦……
那场面，当真混乱，每个人截然不同，小木匠抱着必死的决心，连着砍翻几人之后，终于遇到了强悍对手，那是一个胸口纹着头熊的高大汉子，这家伙相比其他的鬼藜，要高出两个脑袋去，比小木匠也高出许多，手中一根长矛，却是将他给死死缠住。
小木匠一身本事，在这人的面前，却施展不出来。
因为那人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长矛挥舞，时而刺，时而挑，时而荡，让先前格外勇猛的小木匠有些扛不住，几下之后，抓刀的右臂有些发麻，抬都有点儿抬不起来。
尽管他运劲鼓气，将右臂的经脉打通，勉强抵挡，但到底还是不如对方强横。
而且那家伙并非是一人，左右都有人过来相帮，几个照面之后，小木匠没有如无垢那般保持冲势，而是被拦截下来。
这一停步，周围各种牛鬼蛇神全部冒了出来，压力重重堆积。
无垢瞧见小木匠这边身陷重围，眼看着就要落败被杀，立刻折转回来，想要相帮，却不想又有几人冲出，将他给拦下，随后对他施展出暴风骤雨的攻击。
无垢自顾不暇，没有办法回援。
小木匠不停抵挡，最终感觉有些乏力，想着自己的人生，恐怕是要落幕了。
而就在此时，坡脚下却传来一声虎啸。
嗷呜……
紧接着，一头吊睛白额的大虫突然扑出来，将小木匠身边几人给避开了去，紧接着左冲右突，却是帮着小木匠将局势给稳了下来。
小木匠瞧见，有点儿说不出来的感动。
他先前叫这肥厮陪着一起进来，结果它死都不肯，小木匠虽然多少能够理解，但心中其实还是有些介怀的。
不过在这关键时刻，它终究还是战胜了自己心中的恐惧，跳了出来。
有了虎皮肥猫化身猛虎的帮助，小木匠再一次站稳了阵脚，而无垢却是连着斩杀了鬼王庙的两员大将，已经冲到了那老婆子身前两丈处。
眼看着无垢有些势不可挡的架势，那鬼婆子一边后退，一边厉声吟唱着，似乎在祈祷着什么。
周围一众鬼黎，除了在最前面与小木匠一方交手的那些，其余的人，口中也不断念诵着。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递而来，在半空中不断碰撞，竟然生出了一种恢弘的交融。
嗡、嗡、嗡……
那声音最后汇聚在半空之中，紧接着，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却是从坡顶的黑暗中，纵身一跃，朝着这边落了过来。
当那玩意还在半空中的时候，那些鬼黎们便疯狂地大声喊着：“攻力噶，攻力噶……”
而在这整齐划一的欢呼声中，小木匠却听到有人用西南官话喊道：“是鬼兽灵，鬼王庙专门用活人脑子供奉的怪物，我的天……”
小木匠刚刚一刀荡开了一个鬼黎的长枪，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他瞧见，那巨大的身影落到跟前来时，却是一个让他有些眼熟，也为之错愕的家伙。
那鬼兽灵，竟然是他先前遇到的那个鬼猴子。
它的个头两尺不到，但影子，却有如小山一般巨大……

第三十九章 刀出如龙
一开始的时候，小木匠并不觉得那鬼猴子有多么的可怕，也不理解它为什么会让这帮疯子一样的鬼黎如此崇拜。
但是当它那恐怖的身影笼罩了半边天空的时候，小木匠方才发现，这家伙，着实有些邪门。
两尺高的身体，居然能够投射出这般巨大的身影来。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原理，小木匠并不清楚，却多少也能够理解了那些鬼王庙的鬼黎。
他此刻已经是有有些疲乏，倘若不是凭藉着这些天来的修行，甚至连手中的寒雪刀，都没有办法去举起来。
但他知晓，此刻自己倘若有一丝懈怠的话，就永远都不用再举了。
死亡，就是自己即将面临的结局。
他不想死。
没有人能够理解一个从小就被抛弃，在野地里挣扎求存的孩子，内心中到底有着多么强烈的求生欲。
然而当他如同斗鸡一般地扬起了刀，朝着那鬼猴子比划的时候，那畜生却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双手朝天举起，仰天长啸一声。
这一声长啸宛如闷雷一般，朝着四面八方滚滚而去，远山近林都有回响，来回震荡。
这声音却是直冲云霄之上去，紧接着天空乌云密布，不断翻滚，空气间的温度都下降了数分，无数的飞鸟被惊起，林间兽类奔出，却是如同见到了鬼一样，朝着远处逃去。
而刚才虎虎生风的虎皮肥猫，这厮自从那鬼猴子出现之后，偌大的身子却是一阵晃荡，随后再也没有能够保持原样。
它几下闪烁之后，又变成了原来那痴肥一团的猫样来。
它居然被这么一声狂啸给破了功去。
瞧见吓得仓惶失措，浑身瑟瑟发抖的虎皮肥猫，小木匠越发惊讶，而那鬼猴子却并没有瞧他一眼，而是纵身一跃，跳到了正在左冲右突的无垢身前来。
即便是身陷重围，面对着一众鬼王庙的顶尖高手，这位来自于青城山的骄傲道士，却也没有太多的惊慌。
他手中的剑，如同那轻灵起舞的蝴蝶，与他那直来直去、高冷的性子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极致的美感，截、削、刺、挑，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说不出来的意境。
即便将面前一众敌人给全部抹去，单独瞧他的动作，都有如一种让人迷醉的艺术那般。
这是搏击的艺术、力量与转折的艺术，也是杀人的艺术。
他当得起别人的称赞，那个潘志勇说给他二三十年的时间，说不定便是青城山的顶尖大佬，这话儿可是没错的。
在刚才那般危急的情况下，他都还能够左冲右突，杀伤一片，堪称出笼猛虎。
然而当那鬼猴子出现在了他面前，奋力冲杀、所向披靡的无垢，终于遇到了麻烦。
而且还是大麻烦。
他手中的生锈长剑对上旁人，简直就是砍瓜切菜，凶猛得很，绝对不是一般铁剑那么简单，然而那带着巨大破空声的长剑，斩落在了那鬼猴子枯瘦的左手手臂上，却仿佛砍在了铁墙之上一般，不但没有能够斩断，而且传来了沉重的闷响。
更可怕的，是巨大的反震，让无垢在一瞬间脸皮涨红，随后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很显然，仅仅是这么一交锋，无垢就被震出了内伤来。
骤然受挫的无垢也是不信邪的人，他往旁边退开数步，发现周围的一大帮鬼黎高手都回避，往外走去，而那鬼猴子再一次冲来的时候，他口中陡然暴喝：“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太乙天尊，急急如律令！破……”
他持咒之后，厉声暴喝，随后再向前出了一剑。
这一剑穿越空间，径直戳到了那鬼猴子的脑门顶儿上。
铛……
这一剑，无论敌我，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会说无垢的剑法精彩绝伦，宛如天外飞仙。
这样的年纪，就能够有这样的剑法，着实印证了一件事情。
这世间，是存在有天才的。
但那剑最终却并没有能够洞穿鬼猴子的颅骨，不但没有，反而在火花飞溅之后，让无垢整个人猛然一震，然后朝着后面倒退了去。
那鬼猴子宛如鬼神话本里面走出来的一般，已经不能够用寻常人的想法去理解。
无垢倒退三五丈，落到了小木匠身边来。
小木匠伸手去扶，却被他伸手拍开了去，然后吐出了一口血来，惨笑着低声说道：“妈的，这邪门歪道的，真的是让人头疼啊……小子，我估计是没跑了，不过你还有救——你是手艺人，手艺人到哪儿都是吃香的，你跟他们说你做出来的木雕，能够赋予灵性，他们或许不会杀你……”
说完这句话，他想一想又觉得有点亏，赶忙补了一句：“你给他们干活的时候，留一手，别全部交底，有机会赶紧溜。”
说这话的时候，他勉强爬了起来，摸了一下嘴角的血，提起剑，却瞧见那个凶狠得如同死神一般的鬼猴子，居然并没有趁胜追击，朝着他这儿冲杀而来。
不但如此，它朝着这边望过来的时候，那一双猩红色的双眸之中，充满了忌惮和不安。
不对呀？
无垢刚才与这畜生交手，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强烈的死气、暴戾、厌世、杀戮以及血海一般浓郁的杀气。
像这样的家伙，对于毁灭生命，仿佛呼吸一般自然，怎么可能停手下来？
它是那般的骄狂热烈，又怎么可能会对他这么一个完全被碾压的家伙，感到忌惮和不安呢？
到底什么情况？
无垢脑子有点儿混乱，弄不明白对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事实上，不但无垢有些迷糊，连不远处的鬼王庙庙祝，就是那个头戴彩羽的老婆子，以及周围无数的鬼黎，都为之错愕和惊讶，因为相比于无垢，他们更加熟悉这头仿佛来自地狱的可怕凶兽，自然知晓它的暴戾和嗜血，也对它充满着绝对的信心。
正因如此，当鬼王庙庙祝将它给召唤出来，几乎所有的鬼黎都下意识地撤退了出去，就是害怕那家伙一旦发起狂来，连自己人都给杀掉。
它到底是怎么了？
就在众人都为之惊愕的时候，那庙祝举起了手中的木拐杖来，高高扬起，没有几颗牙齿的嘴巴张开，高声呼喝道：“攻力噶，攻力噶……”
周围其他鬼黎也一瞬间反应过来，有的人用长矛的尾部顿地，有的那长刀拍着胸口和脑袋。
那空着双手的，则用手掌拍着自己的胸口，制造出声音来。
山呼海啸一般的喊声，从这些人的口中发出。
攻力噶，攻力噶……
这名词仿佛是那鬼猴子的名字，又或者是某一种信仰符号，每一声喊出，那些鬼黎脸上的表情，就多了一份狂热，双目发光，到了后面，却是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而那头原本有些犹豫和彷徨的家伙，突然间将双拳往胸口猛然砸了两下，发出如大鼓一般的恐怖声响。
紧接着，它朝着无垢和小木匠这边纵身一跃。
它腾身于半空，瞬间就到。
无垢即便是对小木匠如此嫌弃，但终究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将他给护在了身后去。
他一边举剑，一边叮嘱道：“快跑过去，跟他们说……”
在这一刻，曾经骄傲得如同一头求偶孔雀的无垢，第一次那么近地感受到了死亡。
这玩意太邪门了，不管他手中的剑有多么犀利，加持的道法和剑术有多么高强，都没有办法扭转战局，这一剑斩出去是吐血，内脏挪动，不斩出去便是闭眼等死——这让他如何面对？
当那玩意如山峦一般的影子骤然压落的时候，无垢的心中其实已经绝望无比了。
但就在此时，那个被无垢视为手艺人的小木匠，却站到了他的前面。
这家伙不但没有临阵逃脱，去求饶，去苟且存活，反而拔出了手中的寒雪刀，朝着那个看着恐怖到了极致的鬼猴子，猛然劈去。
这不是找死么？
不只是无垢，在场的所有人，或许都是这么想的。
毕竟厉害如无垢，都在这鬼猴子面前节节败退，几乎没有一丝翻盘点，那么这个看上去除了凶狠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的后生，又有什么资格对抗鬼王庙的护庙鬼兽灵呢？
但是小木匠到底还是站了出来，然后手中长刀已经挥了出去。
无垢想去阻拦，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带着如山一般庞大影子的鬼猴子，已经冲到了近前来，张开脏乎乎、毛茸茸的爪子，朝着这儿拍了过来。
小木匠手中的长刀，正好与对方的爪子撞到了一起。
无垢瞧见，叹了一口气。
眼前这后生的修为太浅，恐怕会是落一个刀断人亡的下场吧……
然而就在这时，那小木匠胸口突然泛起了青黑色的光芒，落到了长刀之上去。
紧接着，那看着宛如钢铁一般身躯的鬼猴子，手臂却是被青光包裹的长刀，给硬生生劈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来。
那鲜血洒落在地上，顿时就冒出滚滚黑烟来，而那鬼猴子也惊慌地跳到了一旁去。
小木匠一刀得手，陡然向前，又劈出了一刀来。
那一刀挥出之后，却有一团青黑色的气息喷薄而出，远远望去，却仿佛一条黑龙……

第四十章 孤峰
（为@孙博箐嘉庚）
那凝如实质的气息喷薄而出，让那鬼猴子瞧见，顿时就是一声尖叫，然后猛地一腾身，往着山下滚落而去。
它的尖叫声宛如高频炸弹一般，落在场中众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感觉脑袋被铁棍子重重敲击着，然后感觉到眼前一黑，而修为稍微差上一点儿的，或者单纯是身上纹着刺青的普通人，甚至都忍不住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而鬼猴子往外奔逃，却也是不管不顾，直接将那重重围困的包围圈给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口子来。
另外小木匠刀锋前这一条凝如实质的黑龙，也让不少狂热迷信的鬼黎为之惊愕，许多人在受到鬼猴子的噪声伤害之后，居然趴倒在了地上，有的人甚至直接跪了下去，口中高声叫着，仿佛是在求饶，或者诉说敬畏之情。
他们以为自己看到了远古神话中的真龙，而这玩意，才是他们为之恐惧的东西。
在那一瞬间，仿佛他们曾经为之疯狂的信仰，把他们给抛弃了。
这样的绝望，在不少鬼黎的心中蔓延着。
他们崇尚死亡，拥抱死亡，所以对于死这件事儿，其实并不畏惧。
他们真正害怕的，是信仰崩塌，被神抛弃，无法在死后获得永生和平静，灵魂堕落于深渊，或者徘徊阴阳两界，成为孤魂野鬼。
所以在那气息喷出来的时候，鬼王庙里除了意志最为坚定的一部分人，其余的鬼黎则处于崩溃状态。
迷信是可怕的，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此时此刻，却是露出了破绽来。
本来以为必死无疑的无垢瞧见这机会，他没有任何迟疑，一把拽着小木匠，紧接着一剑开道，往那空隙处狂奔而去，而在路上，他还一剑挑飞一个鬼黎的头颅，却是将董七喜董先生给救了下来。
这一切动作都行云流水，而等鬼王庙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木匠、董七喜和无垢都已经跳下了晒谷场这儿的坡坎，冲到了下方的屋脊去。
紧接着三人起起落落，跑得那叫一个利索。
这时那鬼王庙庙祝，也就是那老婆子方才从那条黑龙幻影的震惊中挣脱出来，无比恼怒地举着手中拐杖，大声指挥。
她让一众手下，务必将小木匠给拿下去。
如果说之前鬼王庙庙祝的主要目标，可能是放在了无垢身上，那么这会儿，小木匠却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且已经被她列在了心头第一名欲杀之而后快的家伙。
因为那鬼猴子是她能够成为庙祝最大的依仗，原本那玩意所向披靡，几近无敌，是她胆敢挑战一切的底牌，也是她在此处统治的基础，结果现在却被那个不起眼的小家伙破了功。
原本如同鬼神一般的凶兽，此刻居然被吓得夺路而逃，让她如何能够释怀呢？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人给逮住，弄清楚他为什么能够伤害“攻力噶”之后，将他给杀了。
庙祝大声下令，然而身边的许多人，却有些犹豫。
原本“心齐如一人”的鬼王庙，此时此刻，却有些分崩离析的感觉。
建立在迷信和愚昧之上的统治，也终究会因为迷信而轰塌。
等到那庙祝强行用自己的余威，将这帮人给赶下去追人的时候，小木匠三人已经趁乱冲到了寨子边缘来。
虎皮肥猫紧紧跟着，它胆子被那鬼猴子吓破，但逃跑的力气却还有。
无垢单人一剑，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最后带着小木匠和董七喜来到了一处断开的墙角处，将两人推了出去，紧接着，他手往怀里一模，甩了两颗圆滚滚的铜珠子，落在了地上，顿时浓烟滚滚，将追兵的视线给挡住了。
这墙角处的空档，却是无垢先前弄出来的，可比小木匠先前爬过的狗洞要强上太多。
董七喜冲出了寨墙，这才回过头来，焦急地问道：“小东还没出来……”
小木匠心底好笑，想着那家伙没跟过来，这事儿你早就知道了，何必现在假惺惺地说呢？不过他为了让董七喜充分地表达师徒感情，所以还是开口劝导：“我们先逃，回头待援兵来救他。”
他并不关心董七喜那个很不讨喜的徒弟，也只是随口应付，而董七喜也是需要这么一个台阶下，痛苦地点了点头，说只有如此了。
他们两个在这边说着，无垢则一马当先，带着两人朝左前方跑去。
小木匠拉着董七喜，紧紧跟着无垢，而一直到他们越过了农田，鬼王庙的大队追兵方才冲出寨子来。
无垢得以逃脱，脚步不停，一边跑，一边回过头来，催促两人。
小木匠其实还好，身怀“登天梯”这等顶尖提纵之术的他即便是跑不过无垢，也是能够勉强追上的，反倒是董七喜有些勉力，这位老先生虽是修行者，但一来受俘的这几日过得不是很好，受了些内伤，二来他精于医术，修行方面却还是差了一些。
小木匠好不容易把他给救出来，就是为了治病，怎么可能抛下他，所以行动难免就有些迟缓。
无垢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一着急就开始骂了起来，而且十分难听。
不过不管他怎么跳脚骂娘，却到底还是没有一走了之。
眼看着冲入了林子里，就要往都江堰边儿上的小镇方向走去，突然间前面林子里冲出一队人马来，领头的那人，却正是那潘志勇。
此人应该是得到了消息，所以赶了回来，瞧见这边的动静，大声喊道：“何人，站住。”
无垢一听，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一边骂娘，一边带着人往回走。
小木匠刚才硬着头皮与那鬼猴子交锋，有些乏力，此刻脑子也有些乱，在这黑乎乎的林子里，就跟无头苍蝇一样，只有跟着无垢走。
然而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赶忙喊住无垢：“这往那儿跑呢？”
无垢带着他们跑的方向，却是朝着他们白天待着的那孤峰而去。
那个地方倒是易守难攻，但问题是也没有退路啊。
难不成真的搞一对翅膀，然后飞走？
这不扯犊子么？
他心中焦急，因为无垢在带着他们往绝地之中进发，但无垢却没好气地说道：“现如今，除了那儿能够让你我勉强稳住阵脚之外，其余的地方，都逃不过一死。”
小木匠听到，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他知道无垢并没有在骗他，不是走投无路，无垢也不会带着人走哪儿去。
他们身后一直都有鬼王庙的人跟着，那是几个身法不错的斥候，追又追不上，杀又杀不得，只有硬忍着，随他们远远跟着。
不多时，三人一猫来到了那个孤峰处，这次当真是原路返回了。
因为还算熟悉，所以即便是在夜里，爬上去也没有问题。
需要费心的，是董七喜。
小木匠帮着董七喜攀上去，而无垢则将好几个节点处的藤蔓啊、树枝之类的给清除掉，尽量拖延敌人爬上来的时间。
好一会儿，几人重新来到了那山峰顶上，而这个时候，峰下已经有人开始往上攀爬了。
这帮人都是在山里如履平地之辈，所以即便无垢作了布置，但还是有人爬了上来。
眼看着这些人渐渐靠近，小木匠一咬牙，将背上那杆汉阳造给取了下来。
他背了这玩意一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小木匠按照先前罗青光教他的方法，将枪端住，三点成一条直线，瞄准之后，扣动扳机。
啪……
这一枪不出意外地落了空，不过却将下面的人吓了一跳，原本奋力往上攀爬的敌人赶忙找了隐蔽物，将身子藏着，不暴露在小木匠的视线之内。
无垢虽然极为鄙视用枪，但小木匠用这汉阳造将敌人摸上来的速度给缓住，他也没有出言讥讽，而是将自己身子藏在了一块山石后面，随后将衣服给撕扯出布条，准备将自己身上的几处伤口包扎。
他拼到现在，也是伤痕累累，精疲力尽。
董七喜看了，赶紧过来帮忙，而小木匠则趴在一块山石后面，瞧见底下的人蠢蠢欲动，又开了一枪。
这回虽然依旧没有打中，但子弹与那目标擦肩而过，将那人吓了一跳，直接摔了下去。
小木匠连开两枪，有了些枪感，顿时就兴奋起来。
他拉了枪栓，半蹲起来，探出头往下望，而正在被董七喜包扎伤口的无垢瞧见了，冷冷说道：“你小心一点，那个用箭的高手先前没有在寨子里，许是跟着潘志勇去外面寻人了，现在潘志勇回来，那家伙恐怕也在……”
他话音刚落，却有一道羽箭破空而来，贴着小木匠的头皮掠过。
那支箭的劲道十足，越过小木匠的头顶，半截箭身，竟然扎进了身后的山石上去。
箭羽后半截嗡嗡颤动，让人心慌。
小木匠吓了一大跳，赶忙换了一个地方，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峰顶山下，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源却是头顶的星空，能够瞧见一点儿远处模糊的影子，小木匠倘若没有修行，恐怕也是什么都没瞧见。
他看着山下影影绰绰，又开了一枪。
砰……
这回下方传来一声惨叫，居然打中了。
小木匠很是高兴，而无垢却叹了一口气：“惨了……”
小木匠闻言，忍不住回过头来，却瞧见头顶之上，竟然有一大片眼冒绿光的蝙蝠，在那儿盘旋着，随时都要扑下来。

第四十一章 不同的空间与维度
瞧见这一大片的蝙蝠群呈现出无规则的状态，在头顶盘旋，随时都有可能落下的样子，无垢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鬼王庙的手段，当真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
下面的追兵，被他们利用天险，以及小木匠汉阳造的微弱火力给暂时封住，但脑袋上这些看上去非常具有威胁性的绿眼蝙蝠，又该怎么办呢？
尽管没有瞧见这些绿眼蝙蝠露出獠牙，展开真正的攻击，但无垢却还是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威胁。
那些绿眼蝙蝠，绝对不只是扑下来咬人那么简单。
只可惜他此刻一路拼杀，有点儿脱力，没办法回气，用来应付此等高强度的攻击。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原本给鬼猴子吓破了胆子的虎皮肥猫却突然站了出来。
小家伙张开嘴巴，龇牙咧嘴的样子，然后浑身的毛发如刺猬一般竖起，身上散发出了一大团的妖气，冲着头顶上这些盘旋不定的绿眼蝙蝠嘶吼着，发出如同虎啸一般的咆哮声。
这家伙凶相毕露，却显得威风凛凛，将那一大群原本准备扑下来的绿眼蝙蝠给吓得下意识地拔高了盘旋高度去。
不过尽管虎皮肥猫尽可能地露出爪牙和妖气，但到底还是有些虚弱。
它这样的状态，吓一吓对方还行，却没办法镇住场子，那些绿眼蝙蝠看上去比寻常蝙蝠要大上一圈，脑子似乎也还算好使，并没有被虎皮肥猫给吓住。
过了一会儿，这些家伙又盘旋下来。
小木匠听出了无垢话语之中的绝望之意，自己也感受到了那些玩意儿的强烈威胁。
他没有办法，只有寄托于胸口的那条黑龙纹身，也就是来自于渝城袍哥会廖二爷的蛟龙之灵——这玩意对付那鬼猴子堪称奇效，先前潜入雷夷寨的时候，对付那两头獒犬也不在话下。
那么，能不能吓唬走这些看上去无比丑陋的小畜生呢？
小木匠心中没底，但还是半佝着身子，随后将上衣领口一扒，冲着半空中的那群丑陋玩意儿亮出了胸口纹身。
果然，那些看上去又丑陋又暴烈的家伙，突然间就变得慌乱起来，原本无规则但颇为整齐的阵型一下子乱了，有的慌忙朝着天空拔起，有的又朝着峰下飞去……
停留在原地盘旋的，也如同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不成模样。
原本气势汹汹的绿眼蝙蝠群，在小木匠亮出杀手锏的一瞬间，直接就溃散了去。
小木匠瞧见效果显著，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而就在此时，一支羽箭从黑暗中破空而来，仿佛已经锁定了小木匠的位置。
此刻的小木匠虽然分了神，但脑子里还是绷紧了一根弦，下意识地就趴倒去，却听到一声爆响，“砰”的一下，在离他们三五丈远的地方，有东西炸裂开来。
小木匠趴在山石之后隐蔽，随后抬头望去，却瞧见那支箭射的目标，并非是他，而是一头肚子颇大的绿眼蝙蝠。
那箭支射穿了绿眼蝙蝠，而绿眼蝙蝠则如同装着火油的罐子，一瞬间就着起了火，幽绿的火光和油脂洒落在地上，方圆一丈，都是那种阴寒腥臭的火焰，四处蔓延着。
瞧见这个，小木匠方才知晓那绿眼蝙蝠为何会给他这么强烈的威胁感。
好在这个时候，那些绿眼蝙蝠已经散开，仓皇朝着远处逃了过去。
山下似乎有人在用某种东西吹哨子。
那哨子是竹制的，吹出来有点儿“呜呜”哭咽的声响，仿佛是想要指挥那些蝙蝠继续围过来。
但是那些畜生被小木匠身上的气息冲击到，却并没有听命令，聚不到一块儿来。
几人成功地化解了敌人又一次的进攻，无垢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看向了小木匠，说道：“难怪你敢孤身闯入那鬼王庙去，原来还是有一些本事的。”
他先前对小木匠的决定痛心疾首，虽然到底还是赶来救人，但言语之间却多有埋怨，甚至痛骂。
此时此刻，却终于软下了性子来。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小木匠知晓这个家伙嘴硬心软，要他说出道歉的话语，简直难如登天，而像这样的服软、示好，已经是十分的难得了。
他虽然对刚才无垢飚出的那一堆脏话有些恼怒，但对方既然开口和解，他也没有端着愤怒，开口说道：“只是侥幸。”
董七喜已经帮无垢包扎完身上的伤口，站在了一边，有些好奇地看着小木匠。
事实上，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想跟着小木匠离开，是因为他对这个少年人的修为有一定的看法，觉得凭他的手段，并不能够带着自己安全离开。
即便他最后被迫跟随，但多多少少，心里还是有一些怀疑和怨念。
直到刚才小木匠刀劈鬼王庙的供奉那鬼兽灵，那头让无垢都无计可施的鬼猴子，却给小木匠一刀划拉出血淋淋的伤口时，他方才感觉到，这个少年郎，并非什么准备都没有。
他那是艺高人胆大，压箱底的绝活很多呢。
无垢听到小木匠的回答，下意识地板起了脸来，说道：“你这谦虚的话，听着就有点儿虚伪了——告诉我，你是怎么伤得了那鬼东西的？”
他脾气好不过三秒钟，说着话，却是盯向了小木匠的胸口。
此刻已然是绝路，小木匠并没有多作隐瞒，叹了一口气，然后将渝城袍哥会廖二爷死后，他那条蛟龙灵入体之事简单说了出来。
无垢听了，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说道：“这世上之事，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素来听闻渝城廖恩伯的大名，而他坐镇渝城数十年，凭借的，便是那一头神奇的蛟灵；此人积威日久，颇多好评，当初陨落之时，我身边许多人听闻，忍不住扼腕长叹，唯独我对他那条神奇蛟灵的消失而遗憾，却不曾想你竟然走了狗屎运，落到了你头上来……”
小木匠瞧见一脸羡慕的无垢，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它大概是受了伤，进入我体内之后，除了给我添了一副纹身之外，一直都没有动静，我差点儿都忘记了此事。”
无垢忍不住说道：“你少得了便宜卖乖……”
两人聊了几句，无垢忍不住伸手过来，给小木匠把脉，查探那神奇之物。
小木匠心中颇多疑惑，也想知晓一些，所以任他施展。
无垢师出名门，无论是见识，还是积累，自然强过他许多，所以一查探，立刻就与鬼王一般，确定在小木匠身体里的，并非是什么蛟灵，而是真龙之灵。
这玩意可就珍稀了，简直就是万中无一，绝无仅有。
他对小木匠说道：“你可知晓，先前那鬼东西，小小身躯里，为什么会拥有那么恐怖的力量，以及坚不可摧的身体么？”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
无垢跟他解释：“我先前还有些不了解，但最后却想明白了——这个世界，并非我们肉眼所及的全部，它其实还是存在着不同的空间和层次，道家曰之为‘三十三天’、‘洞天福地’，而佛家谓之‘六道’、‘轮回’，洋人和尚称之为‘地狱’、‘天国’，说法纷繁不一，但道理却是一种的，便比如说魂魄之类的，看得见摸不着，就是因为我们与它们，处于同一个空间，不同的层次……对于此事，《道德经》、《庄周》以及多部道家典藏中，都有说明……而那叫做‘攻力噶’的玩意，也极有可能是三十三天落下的投影——这么讲，你能懂么？”
小木匠挠了挠头，表示不太明白。
无垢的话语里，讲了太多的概念名词，他之前是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如何能知？
那道士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么说吧，那玩意并非存在于我们身处这个世界的产物，它或者是传说中的魔物，或者是神物，流落于此间，所以表征与常物截然不同。想要对付它，基本不可实现，而你身体里的真龙之灵，也是一样的道理——传说真龙是能够穿越不同空间和层次维度的生物，所以你能克它……”
小木匠勉强能懂，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无垢瞧见他依旧双目茫然，叹了口气，不再解释，而这时董七喜也起了好奇心，主动给小木匠把脉，查看他体内的病症。
小木匠伸手过去，董七喜的手搭在手腕上，屏气凝神。
小木匠瞧见他的脸色时而严肃，时而疑惑，有点儿诧异，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董七喜开口，却听到无垢示警：“那帮人摸上来了。”
小木匠听到，赶忙操起地上的汉阳造，开始往山下射击去。
他这会儿对枪多少有了点儿熟悉，一阵枪响下去，却是将敌人给压制住，这时他才抽了空，换了个地方，问道：“我什么情况，还有救么？”
他一边架枪，一边调整位置，毕竟他们这儿虽然居高临下，占据优势，但那个黑暗中的箭手着实厉害，威胁太大。
董七喜抿嘴，并没有回答。
等小木匠又问了一遍，他方才含含糊糊地说道：“这个我也没办法下定论，得回头找东西来试一下才知道……”
小木匠感觉他有话藏着，还待再问，下方不远处，却传来了潘志勇的喊话：“无垢师兄，请出来一叙。”

第四十二章 犀利
潘志勇出面，不管无垢愿不愿意，都得出头来。
他虽然连番大战，十分疲乏，又受了伤，但终究还是拉不下面子藏头露尾，所以也不顾被黑暗中箭手射杀的危险，径直站起了身来，然后朝着下方喊道：“姓潘的，你想跟老子说什么？”
无垢光明磊落，而潘志勇却并不露面，或者说从小木匠这个角度，并没有能够瞧见那家伙。
他只听到潘志勇回话：“无垢师兄，你乃青城山未来五十年的希望，倘若折损在这里，着实是太可惜了，我刚刚赶回来，听到了些事情，感觉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的；不如这样，我来当个中人，只要你走下峰来，放弃抵抗，我可以保你平安无事，至于后续，我会在青城山和鬼王庙中间斡旋，尽早将你给送回青城山去，如何？”
这家伙一开口，小木匠的眼皮就是一阵疾跳。
这帮人，居然在分化他们有限的三人组。
事实上，如果无垢这边放弃了抵抗，他凭借着手中的这不到二十颗子弹，又能够坚持多久呢？
他身上的真龙之灵对付那鬼猴子有奇效，但是对付寻常人等，却完全没有效果。
无垢一走，他基本上就是束手就擒了。
潘志勇尽可能地将对话气氛说得轻松，而无垢思索了一下，直接问道：“那我这儿的另外两人呢？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潘志勇和和气气地说道：“董医生有加藤先生力保，并无大碍，不过那位小兄弟嘛，他打伤了鬼王庙供奉的鬼兽灵，这件事情有点儿严重，不过我会尽可能争取的——一句话，无垢师兄，如果你信我的话，那就走下来，大家和气生财，如何……”
他在认真回应着，而无垢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小木匠说道：“那家伙在第二个断崖坡口的树干后面，露出半个身子，你瞄一下，看能不能打准。”
小木匠还以为无垢在认真思考潘志勇的提议呢，结果他这么一说，顿时就有点儿惊诧。
这位道爷平日里，不是最讨厌火药枪支的么？
而且他这性格，也必然最讨厌偷袭之事。
怎么这会儿，却变了呢？
难道那潘志勇与他，有着天大的仇怨不成？
小木匠心中惊疑，但身体却很诚实，当下也是赶忙找了个位置，将枪架好，照着无垢指点的位置瞄了过去，发现果然有一个黑影，在那小树边儿上。
那树干并没有能够全部遮住潘志勇的身子，小木匠瞧见，准星、照门和眼睛，三点一线。
他屏气凝神，随后陡然扣动扳机。
这一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接触枪不久的新手。
砰！
一声枪响，正在费心劝说的潘志勇惨叫一声，而小木匠眯眼过去，发现那家伙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儿。
打中了么？
小木匠并非指哪打哪的神枪手，也不是那种视力超强之人，自然无法确定潘志勇的情况，而就在他瞪大了眼睛打量的时候，突然间心中一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头。
就在这一瞬间，一支利箭，擦过了小木匠的头皮，射向了天上去。
呼……
死里逃生的小木匠惊魂未定，而山下潘志勇破口大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无垢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格老子的，敢暗算老子？”
藏起身子的无垢道人听到，撇了一下嘴，感觉有些可惜。
很显然，小木匠这一枪虽然打中了，但并不致命，听那家伙骂人时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
不过他也不愿意弱了气势，大声笑着说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你能安什么好心？当初你龟儿子在青城山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给干掉——老子一早就看出你不是个好种，但却给我那老不死的师父拦住了，现在可好，你龟儿子不但跟鬼王庙这等邪魔外道走到了一起，而且还勾结外族，像你这样的人渣，就该挫骨扬灰，天打五雷轰……”
他骂得痛快，下面的潘志勇则恼羞成怒，大声喊道：“冲、冲、冲，我就不相信他们的子弹打不完；再说了，有箭王压阵，你们怕个锤子？”
他这命令一下，原本一直处于龟缩状态、保存实力的山下众人，无论是鬼王庙的鬼黎，还是潘志勇的手下，都开始冲锋起来。
这帮人三五成群，借助着地形的掩护，开始冒死冲上了峰顶来。
小木匠瞧见，顾不得那黑暗中箭手的威胁，不断开始探出头来，往下开枪。
这回他有了经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很难被人盯到。
不过对方往前冲的人太多了，而且吃准了他这儿的弹药不足，火力不够，基本上他开一枪，趁着这间隙，对方就往前猛冲，随后又躲着，然后又冲，尽可能地交叉掩护。
这帮人着实凶狠可怕，特别是鬼王庙的那些鬼黎。
那些人虽然因为小木匠先前的表现而有些畏惧，但能够冲上前来的，都是那庙祝的心腹，知晓这事儿的严重性，也越发想要将小木匠给抓住，或者弄死。
这帮鬼黎简直就是悍不畏死，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回避子弹和躲闪动作，到了后来，就是狂冲。
小木匠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啪、啪、啪，终于将那子弹给打完了。
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撂倒几个。
打完了子弹，小木匠将那烧火棍子一样的汉阳造给扔掉了，然后拔出了寒雪刀来，对着无垢说道：“道长，今日与你并肩而战，算是我的荣幸。这件事情，算我对不住你，咱俩今天可能就算是交代在这儿了，下辈子再掰扯……”
他胸口热血燃烧，因为知晓没有了生的希望，所以越发坚毅果决，就指望着多杀两人，好回个本儿。
那无垢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说你小子除了脑袋有点儿蠢，性子有点儿执拗之外，人还是不错的……
两人拿着趁手的兵刃，都存着死志，准备接敌交手，而就在这时候，突然间山峰下方，却是传来了巨大的炸响，轰隆隆，宛如炸雷一般，在整个山区来回震荡，让人惊骇莫名。
小木匠一开始以为又是鬼王庙的什么手段呢，结果连着又有两下轰鸣，这才反应过来。
这个，怕不是炮声哟。
就在这时，董七喜出现在了峰顶的崖边，他指着山下的雷夷寨，大声喊道：“被炸了，鬼王庙被炸了，是炮声，是大炮……”
随后，他看向了远方，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冲着小木匠和无垢喊道：“是援兵，大帅府的援兵，我的天，他们把炮都给拉过来了，太爽了！”
就在董七喜大声欢呼的时候，那山峰下方的鬼王庙也有了动静。
最先出现的，却是一声悠长雄浑的号角声。
呜、呜、呜、呜……
号角很有节奏地吹着，却透着一股焦急的气息，很显然，面对着现代重火力的轰击，鬼王庙有点儿懵。
小木匠感觉不远处有些混乱，忍不住探出头来，瞧见有人开始往山峰下方转身跑去，而领头的，却正是原本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那帮鬼黎。
这些看上去无比凶狠、悍不畏死的家伙，在听到那号角声之后，果断就掉头离开了。
剩下的，却是三五个与鬼黎打扮不同的人，他们犹豫了一下，最终也跟着退了。
呼……
小木匠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到事情真的是太神奇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必死无疑了，但就在这关键时刻，援兵居然神奇的赶到了，而且直接发动了进攻，更让他有些难以相信的，是峰顶底下的那帮家伙，明明再过两三分钟就杀过来了，但是突然间就退了，潮水一般地离开，甚至都没有留下几人继续过来。
事实上，以他们此刻的状态，只要来十来个，就能够将他们给弄死去。
为什么啊？
小木匠当时没有想明白，因为以他此刻的江湖阅历，还是无法明白人心不齐、彼此防备和包藏祸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之一点，无论是鬼王庙，还是受伤之后愤怒无比的潘志勇，都不见了。
山脚下空空荡荡，除了几具尸体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而另外一边，一直都没有怎么说话的董七喜董老先生，他站在了悬崖边儿上，指点江山：“那是大帅府的炮兵队，听这枪声，应该是最精锐的近卫队也来了，估计还带了附近驻军，另外还有那些高来高去的人——我的天，大帅府的供奉团也派了人来，这个就不怕了，哈哈哈……”
小木匠站在峰顶，居高临下地瞧了一场当代兵器对付邪魔外道的战斗。
原本让人畏惧无比的鬼王庙，此刻却如同一只野猪，空有蛮力，最终还是抵挡不过那犀利的进攻，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
不多时，寨门就被破了，紧接着，小木匠瞧见有一大群人，弃了寨子，朝着西边跑了去……
终于，结束了。

第四十三章 洛大教头
这一次的援兵，来了太多人。
人多，火力就上去了，火力一上去，顿时就是摧枯拉朽，让鬼王庙一点儿发挥的余地都没有。
当那帮人在炮声轰隆之中选择了撤退，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算作是结束了。
本来，那个叫做“攻力噶”的鬼猴子，极有可能成为鬼王庙的救命稻草，那玩意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如果它在的话，绝对能够撕破援兵的火力阵地，用它的恐怖，将援兵里面的普通人直接弄得怀疑人生，然后最终崩溃了去。
但好巧不巧，那鬼猴子却被小木匠给伤到，仓惶逃遁，不知所踪，使得鬼王庙的压箱底王牌没有办法使出来，最终只有弃了这多年基业。
事情就是这么巧，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大手，安排好了这一切。
董七喜大声笑着，说“上天饶过谁”。
无垢抱着剑，冷漠地看着。
他并没有为了劫后余生这件事情而感觉到多么的愉快，看到极为棘手的鬼王庙，在当代热兵器的轰击下风雨飘零，继而全线溃败，他的脸色并不是很好。
换位思考一下，这炮火倘若是轰到了青城山上呢？
那又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
很难想象。
尽管大帅府上的供奉客卿，有不少青城山出身的人，按理说是不会有这样的担忧，但人心这事儿，谁也说不清楚。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青城山出身，那又如何？
潘志勇不还是青城山出来的？
这世间事，盛极而衰，也不是没有的，青城山良莠不齐，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也是可以想象的……
想到这些，无垢的心思难免有些复杂。
而此刻鬼王庙溃败，潘志勇和东洋人不知所踪，无垢虽然有心追杀，但自己酣战良久，身上尽是伤，实在没办法继续接战，更不用说追杀敌人。
小木匠居高临下地看，却又是另外一番的感受。
他本就是个江湖的无名小辈，见识和阅历都远远抵不过旁边这两人，许多事情，角度不一样，看法也就完全不同。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仿佛置生死外一般。
雷夷寨大局初定，不多时，山峰脚下这边，也有了动静，有一队人马朝着这儿上了来，随后一个熟人来到了三人跟前。
罗青光。
这个男人拼死突围，虽然某些时候显得有些胆怯和圆滑，但最终还是及时地带着大队援军赶到了这儿来。
罗青光带队赶到，与这边见礼之后，告诉三人，说这一次领队的，是大帅府供奉团的总教头洛雁虎，总教头此刻正带着手下众人四处追杀鬼王庙的余孽和同党，而他听到消息，说人在这儿，所以便找了过来。
罗青光对待无垢十分尊重，但无垢却还是摆着一副臭脸，爱答不理的样子。
对于他的做派，罗青光显得并不意外，无垢不理他，他便与董七喜攀谈交流起来，询问事情的前后。
董七喜这会儿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他变得矜持起来，不过即便如此，却也还是眉开眼笑的，心情还是十分的愉快。
他抓着罗青光问了许多问题，譬如兵力配备和援兵构成等，譬如来了多少供奉团的人，他又担心起来了这么多人，大帅身边会不会没有人，会不会不安全等等……
他唯独没有去问自己那个落在鬼王庙的徒弟小东，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他不问，小木匠却受不了。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董七喜与罗青光之间的对话，询问起了顾白果的下落来。
按照小木匠的想法，顾白果既然没有落在鬼王庙的手中，那么肯定是跟着罗青光等人逃离了这大山去。
要不然，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在这深山老林里躲着，而且还能够逃过潘志勇那帮人的搜查？
但罗青光却很是明确地告诉他，顾白果并没有跟他们一起离开。
前日兵荒马乱，他和另外一个同伴冲出重围之后，就已经跟大家伙儿失散了，途中他与无垢道长见过一面，邀请他一同离开，但无垢道长坚持要回去找人，所以他就离开了。
小木匠听了，有些懵。
他回头望了一眼无垢，那道人生硬地说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小木匠头都大了，想了半天，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这时董七喜与罗青光交流得差不多了，却是伸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甘墨小弟，你不必着急，白果她呢，天赋异禀，很小的时候，一个人在山林里待着，藏了半个月，她父母都快急疯了，后来还不是囫囵个儿回去了？她强着呢，你用不着担心太多的……”
小木匠听到，下意识地问道：“很小的时候？是多小？”
董七喜曾经说过，他离开大雪山的时候，那时的顾白果才两岁大。
难道顾白果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在林子野地里乱窜了？
这也太假了吧？
董七喜依旧笑，但还是郑重其事地给他打包票，说顾白果绝对不会出事的，她天赋异禀，厉害着呢。
他反复地说着，仿佛信心满满的样子，小木匠虽然担忧，但回想起了顾白果先前种种异于常人的表现，忍不住安慰自己，让自己平稳心绪下来。
而这时有人上来禀报，说总教头回来了，而且还抓到了一些人。
罗青光听了大喜，邀请几人下峰，去寨子里一叙。
董七喜自然高兴，说：“洛总教头亲自前来，我自然得去谢一谢他。”
无垢却并不愿意，他对小木匠说道：“你给我雕了一套天罗木剑，我则救了你一命，我们两个算是扯平了，现在你得脱危险，跟着这帮人，又不会出什么事情，那我就不多留了——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咱们有缘再见吧。”
他要走，而罗青光则竭力挽留，那无垢冷冷哼道：“洛雁虎自然是西南道上的顶尖高手，但他出身峨眉金顶，与我青城山素来不对付，我可没有心思，去给他捧臭脚。”
说罢，他起身下山，几个起落之后，却是不见了踪影去。
这位道爷，倒是个爱憎分明、孤傲得厉害的人。
小木匠挺羡慕这人的，但他并非那般洒脱之人，因为他一来需要董七喜帮忙瞧病解毒，二来还希望能够从俘虏口中，探听顾白果的消息，所以只有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无垢潇洒离开，罗青光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恼怒，毕竟他知晓这位就是个狗脾气，实在没有办法勉强他干嘛。
所以罗青光只是叹了一声，然后张罗着大家下了这孤峰去。
一路快行，很快他们就重新回到了雷夷寨。
此刻的雷夷寨大门洞开，许多地方还冒着火光，浓烟滚滚，原本可怕的寨墙处被破开了好多个口子，几个戴着高帽子的道士在上面摇旗作法，仿佛在驱散冤魂，有些刺青很淡的寨民被当兵的押在路边，又陆陆续续有人被搜了出来——这些人都是雷夷寨最下层的，所有的粗活累活都是他们干，有的人甚至是被虏来的，所以没有什么反抗心。
真正的鬼黎，都已经随着鬼王庙庙祝撤离去了。
罗青光问了一个军官，然后带着大家沿着寨中石板路往上走，一直来到了先前小木匠他们所在的校场那儿。
回到这里，小木匠瞧见这地方弥漫着一股血腥气，仔细打量，瞧见除了攻守双方留下的尸体之外，不远处的那屋子里，有大量的鲜血流淌了出来。
罗青光瞧见了，低声跟他说道：“我们被俘虏的那些人，全部都被杀死了。”
小木匠的心头“咯噔”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那帮人信了潘志勇手下鹰哥的承诺，以为只要投降了就能活命，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别人手中，却没有想到，他们仅仅多活了一天，就全部都归了黄泉去。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再给他们做一次选择的话，他们会如何呢？
小木匠有些感慨，而旁边的董七喜则是心思复杂。
曾几何时，他多少也有些埋怨小木匠的多事，而现在回想起来，以鬼王庙这帮人的暴戾，自己如果还是落在他们手里，只怕也跟那一屋子的俘虏，是同样的下场呢……
几人心思各异，而小木匠瞧见一个彪形大汉站在门口，旁边押着十来人，全部跪着，被人按住身子，瞧不清脸面。
那彪形大汉显然也是十分恼怒，伸手夺过了手下的一把大刀，连着砍了五个人的脑壳。
他杀气腾腾，到了第六个的时候，却被旁边的人给死死抱住。
罗青光瞧在眼里，对旁边的小木匠和董七喜说道：“洛大教头的脾气有些不太好——他一个堂侄也在队伍中，结果被那帮鬼黎弄死了，所以正生气呢，一会儿都小心点，别惹怒他……”
这么说着，他还是有些紧张，舔了舔嘴唇，方才领着人过去。
小木匠硬着头皮上前，等走到跟前时，瞧见那地上跪着的人里，五具无头尸体旁边的那个瑟瑟发抖的家伙，却正是东洋人加藤。
他打量那家伙，而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粗声粗气地问道：“你就是砍伤他们护庙神兽的那个甘墨？”

第四十四章 战后
小木匠终于知道无垢为什么不愿意过来了，除了因为他性子高傲，不愿意与人交往之外，估计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不想跟这个大帅府的总教头洛雁虎打照面。
因为这个人的性子，着实是太强势了。
小木匠被刚刚砍翻五人的洛教头那一对牛眼睛瞪着，顿时就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无形无质、却震慑人心的杀气，以及那种强势无比的气势，给他带来的压迫感。
如果是以前的小木匠，他或许就点头哈腰，赔着笑讨好了。
但有的时候，人一旦直起了腰来，有了傲骨，就很难勉强自己去赔笑了。
人嘛，讲究的，不就是一口气吗？
所以他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对，是我。”
他原本以为对方气势汹汹的样子，是要对他教训一番，或者质问之类的，结果当他回答完毕之后，那长得像北方人一样的彪形大汉却是伸出手来，使劲儿地握住了他的右手，然后摇晃。
他一边摇，一边说道：“我都听说了，如果不是你将那护庙神兽给弄跑了，只怕我们未必攻得下这鬼地方。就算是攻下了，也得损失巨大，所以此战，你当居首功啊……”
对方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小木匠有些懵，不过原本紧绷的后背，却多少也舒缓了一些。
他客气地说道：“应该的。”
那洛大教头听到，忍不住瞪起了铜铃一样的双眼，说道：“什么应该的？我们大帅一直教导我们，说‘有仇必报、有恩必赏’，你这回的功劳，不光是我，整个大帅府都会记住的，以后遇到什么事情，尽管找我……”
他拍着胸脯，漫天承诺，小木匠听了，忍不住说道：“说到事情，我倒还真的有一件想要找您帮忙……”
呃……
洛大教头这么说只是客气客气，没想到对方还真的打蛇随棍上了，毫不客气，顿时就有点儿噎住。
不过他到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物，即便是心中有些疙瘩和不喜，却也没有表现出了，而是爽朗地说道：“你讲嘛，有事直说，我能帮忙办到的，绝对不推辞……”
话是这般说，但如果小木匠说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估计会想个办法给打发了去。
但小木匠却不管他的想法，开口说道：“是这样的，跟我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小女孩儿，叫做顾白果，跟董先生一样，都是大雪山一脉出来的，昨天、算前天夜里吧，被鬼王庙的人冲散了，不知道在了哪儿，我想找您的那些鬼王庙俘虏问问，看看有没有她的消息。”
小木匠的请求不但不过分，而且十分合理，这让原本有些不喜的洛大教头一下子又喜欢起了这小子来。
他手一挥，说这是当然的，我听罗青光说过那小丫头，真的是很不错，你放心，就算问不出个什么结果，等战场打扫完了之后，我也会派人在这山里面搜索的，绝对不会让有功之臣受半点儿委屈。
这人说话敞亮，小木匠总算是放宽了心，也长舒了一口气。
洛大教头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带着他来到了那个东洋人加藤的面前，问他：“你见过一个小姑娘没，叫做顾白果的……”
东洋人穿着一身黑色洋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原本梳得光滑的头发因为先前的战斗而有些乱了，而且脸色也吓得有些惨白，不过还是勉强维持风度，开口说道：“没有，那个小女孩是潘志勇点名要找的，但搜了一天，也没有找到……”
洛大教头听完，手又去摸地上扎着的那把大刀，口中叫嚷道：“马勒戈壁，啥话都讲不出来，那就别讲了，去死吧！”
他大声嚷嚷着，旁边几人都来拦他，结果给洛大教头猛然一震，全部都推开了去。
紧接着，洛大教头大刀当空，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砍下那东洋人的头颅，这时却有一人高声喊道：“刀下留人！”
原本暴躁得跟一头猛虎一样的洛大教头，此刻却停下了刀来。
他转头，朝着不远处望去。
小木匠也看了过去，瞧见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眉眼很细的老头子，他乍一看那相貌，还以为是吴半仙呢，但仔细一看，吴半仙道貌岸然的气质，可比这人要强上许多，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却是因为两人的眼神，都有一些说不出来的相似处。
那人走到了跟前来，洛大教头迫不及待地发难：“吴老倌，你不去外面追人，跑回来干嘛？”
那留着山羊胡的吴老倌走到跟前来，却不回答，而是将被强摁在地上的加藤给扶了起来，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势，这才回头说道：“知道大帅为什么派我跟着过来么，就是怕你随着性子来，耽误大事。”
洛大教头冷冷哼了一下，说道：“来，你告诉我，我杀个把鬼王庙的余孽，耽误什么大事了？”
那个被扶起来的加藤先生喘了一口气，立刻喊冤：“我是我，鬼王庙是鬼王庙，我们只是过来拜访的客人，并没有参与他们的任何事情啊……”
洛大教头脾气很暴，指着他鼻子喊道：“没参与？谁证明了？刚才把你龟儿子抓到的时候，你身边那两个家伙，还杀了我一个兄弟，砍伤几人呢，你现在告诉我，说没有参与？”
加藤委屈地说道：“那是他们的生命遭受到了你手下的威胁，所以才被迫反击的，而且他们不是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么？”
洛大教头火气很大，没有跟他继续掰扯，而是又提起了刀来。
吴老倌瞧见他这副状态，赶忙上前去，搂住他，然后将洛教头给拽到了不远处的角落去，两人开始嘀咕起来。
小木匠听不到那两人的对话，只能够瞧见吴老倌在竭力地劝阻洛教头，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这边指点。
洛教头的表情阴晴不定，但看上去没有了最开始的那种愤怒。
而这边，那加藤先生虽然被人重新控制住，却瞧见了这边的董七喜，赶忙喊道：“董先生，是我啊，先前您落难于此地，我可是竭力援救你的，你能不能帮我跟那位先生说一说，我跟鬼王庙的这些人并无关系啊，而且我是日本国的公民，贸然杀了我的话，会给你们大帅引发外交事故的……”
他显然也是有点儿怵那个咋呼的洛教头，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这才出言求饶。
董七喜想起对方先前对自己的敬重，赶忙说道：“加藤先生，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会尽力帮忙劝阻……”
听到这话儿，加藤苍白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儿，郑重其事地点头，说嗨，多谢董君。
小木匠在旁边冷眼瞧着，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本能地不太喜欢那人，说不出什么理由，而且这会儿，也轮不到他说什么。
洛教头与吴老倌两人商量了好一会儿，结束之后，洛教头的脸色很不好看，却任由吴老倌赔着笑，将那东洋人给领走了。
为了泄愤，那位洛雁虎洛大教头，又连着砍了两个鬼黎的脑袋，方才吐出了一口恶气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许多，洛教头发泄一番之后，跟董七喜聊了两句，又带着人马出去了。
不过正所谓“穷寇莫追”，他这回只是去肃清周围的参与力量，并没有对鬼王庙那帮往西跑开的主力继续施压，免得被打一个回马枪，那可就郁闷了。
洛教头的离开，让场间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罗青光陪着小木匠询问了所有的被俘者。
不过这些被俘者的级别并不高，基本上没有鬼王庙的主力，大部分都是下面的苦力，以及一些杂鱼，潘志勇的人一个都没有，所以都没有得到顾白果的下落。罗青光也是十分的热心，在外面混乱而未知，并且兵力紧张的情况下，他还派出了一个班的士兵，陪着小木匠进山去找寻。
小木匠一直找到了第二天中午，都没有瞧见任何顾白果的身影，然后很是沮丧地回到了被占领的雷夷寨。
他被人带着来到了雷夷寨的山顶处，那儿正是鬼王庙的所在。
只不过他并没有瞧见鬼王庙，在那儿只有断壁残垣，以及冒着袅袅青烟的废墟……
这鬼王庙，却是被洛教头带着人，一把火给烧了去。
这大汉的火气是真的大，不过在这被毁去的鬼王庙废墟跟前，小木匠再见到他的时候，这位洛大教头却大声地招呼着他，然后说道：“嘿呀，甘墨兄弟，你当真是沉得住气，我要不是听渝城来的朋友说起，真不知道你竟然是斩杀鬼王吴嘉庚的那位鲁班传人；刚才接到大帅府的电报，咱们将这儿安顿妥当之后，明日返回锦官城，大帅要在府中，亲自给大家伙儿庆功，而电报里亲自点名，让你一定前往参加……”
小木匠听了有些犹豫，毕竟他最担心的，便是顾白果，现在找不到人，他哪有什么功夫参加庆功会？
不过洛大教头说一不二，通知完就走，而罗青光则劝他，说人肯定是会继续找的，但他若是能够入了大帅的眼，而整个天府之国都是大帅的地盘，找个人，还不容易么？
小木匠这才松了口，而这时董七喜找到了他，跟他聊起了万虫五蛇丹。

第四十五章 班师回朝锦官城
（为@史艾倫嘉庚）
“什么，我身上一点儿毒都没有？”
当董七喜再一次给小木匠号脉，然后将这个消息告知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有些懵，并且立刻就质疑了这个结果。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顾白果和他还在为这万虫五蛇丹而忧心忡忡，总觉得死亡倒计时即将来临，结果董七喜这一句话，让他完全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虽然董七喜是川中大帅的私人医生，大雪山一脉的顶尖医者，但如果将他和顾白果摆在一块儿的话，小木匠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顾白果。
这便是信任，是感情培养之后扎扎实实的情感。
董七喜似乎也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将他领到了一间房子里来，然后认真说道：“昨天我在山顶帮你号脉的时候，就已经确定这事儿了，不过昨日形势太紧张了，我的心也没办法平静下来，所以不太肯定；刚才我又给你号了一回脉，方才最终敲定。你看……”
他打开了旁边的药箱，摸出了一个皮囊来。
皮囊展开，是长长短短的银针，他抽出一根来，让小木匠放轻松，随后朝着他胸口膻中穴扎了下去。
小木匠对这玩意有些紧张，却逼着自己努力放松下来，而董七喜则耐心解释道：“膻中穴乃心包募穴，即宗气聚会之处，又是任脉、足太阴、足少阴、手太阳、手少阳经的交会穴，最能够反应你身体内部状况的地方，你试着运气，感受一下那万虫五蛇丹散开之后的位置。
小木匠依言而行，感觉到之前麻麻痒痒、不可触摸的丹田之处，此刻却是清清爽爽，经脉流转，完全正常了。
这事儿在此之前，是完全没有的。
董七喜瞧清楚了他的反应，按住小木匠的左肩，将那银针缓缓抽了出来，然后放到了小木匠的面前。
他开口说道：“鬼王吴嘉庚的独门毒药万虫五蛇丹，其实原理上类似于苗疆蛊毒，但细节上又有不同，不过不管如何，银针插在膻中穴上，必定沾染秽物。而你看这个，上面除了新鲜清亮的血液，再无其它——看到这个，你差不多就能够清楚了……”
小木匠瞧着那银针上面的血迹，果然如董七喜所说，血液上面一点儿毒化的痕迹都没有。
董七喜又说道：“当然，我并不是说你之前没有中毒，而是……你仔细想一想，从上一次你内视之后，到现在，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好好地想，或许能够找到其中的原因呢？”
这句话让小木匠顿时就愣住了，他忍不住回想了一下，在来都江堰这边的路上，顾白果还给他瞧过，说明毒素依旧存在的。
他行气打坐的时候，也感觉到阻塞，浑身干涩僵硬。
那么变化，也就是这两天时间。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所有的精神都放在了逃生和营救上面，自然就忽略了自身的许多感受。
而他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对身体有了影响呢？
小木匠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是胸口这黑龙纹身，以及它蕴含的真龙之灵——如果它真是真龙之灵的话——而随后，小木匠又想到了他在前天晚上跌落在那捕兽的陷阱中时，被那条可怕长蛇咬到的情形……
小木匠并不蠢笨，几个线索集中在了一起，他差不多能够猜测到这里面的联系了。
那条蛇，绝对不是凡物，要不然小木匠即便是惊慌失措下，也绝对能够躲避得了。
它绝对很毒，那蛇毒甚至能够致命。
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小木匠昏迷了一夜，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身体并无异样——这代表了什么呢？
思来想去，小木匠只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那恐怖的蛇毒，却是激发了小木匠体内沉睡的真龙之灵，而那被唤醒的龙灵为了避免宿主死去，导致自己也消散，所以将蛇毒给熔炼了。
一起熔炼的，除了那蛇毒，还有鬼王那致命的万虫五蛇丹。
只有这个解释，才符合所有的逻辑性。
当然，这个逻辑，是建立在那龙灵的神奇之上，而事实上，小木匠对于体内的这龙灵其实一点儿都不了解。
他当下也是顾不得董七喜在场，直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精神内视，去试图与那家伙沟通。
但那玩意再一次地让小木匠失望了。
它完全不搭理小木匠。
很明显，这位并没有打算把他当做是房东，而只是一个暂时的“出租屋”而已，甚至连房费都不打算交，如果碰到了更好的“公寓”，说不定就直接抽身撤离了。
小木匠大概能够感受到那家伙的高傲，却没有任何的办法。
他甚至得谢谢它，要不然，他可能死期临近，甚至都已经魂归黄泉了。
回过神来，他看向了董七喜，而董七喜则笑着说道：“怎么样，想明白了吧？恭喜，恭喜啊……”
他是人精一般的人物，也没有去深问太多，事实上董七喜也知晓自己如果追根究底地问下去，小木匠未必愿意回答，而他其实也知道了不少的信息。
正是如此，所以他才会抛掉了所有的偏见与傲慢，与小木匠攀谈结交起来。
小木匠体内的万虫五蛇丹消失不见，这件事儿的确让他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情多少也阳光了许多。
他与董七喜聊了许多事情，先前董七喜略有矜持，又嫌他麻烦坏事儿，所以隐约地保持着距离，而现在却显得格外亲近，甚至有点儿刻意结交的意思。
小木匠感觉到了董七喜的热情，但他却不得不装作很成熟的样子，与对方周旋攀谈着。
董七喜对小木匠的过去很感兴趣，而小木匠则对大雪山一脉的所有事情都保持好奇心，所以双方你来我往，相互试探，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知不觉，聊了许久，一直到门被人敲响了，随后一个让小木匠有些诧异的人探了头进来。
那人却是董七喜的徒弟小东，他居然还活着，除了鼻青脸肿之外，居然没有缺胳膊断腿。
他看了小木匠一眼，然后恭谨地说道：“师父，洛教头让我过来，叫你们两个去吃晚饭。”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董七喜应了一声，然后对小木匠说道：“甘老弟，走，吃饭去。”
小木匠点头，说董大哥，好的。
得，这两人已经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小木匠走出屋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小东，瞧见他的脸上没有掩饰地挂着惊愕的表情，忍不住想笑，但到底还是憋住了。
虽然他很讨厌此刻圆滑的自己，但他也知道，这份圆滑，对他而言，其实是一副铠甲。
毕竟，曾经保护他的鲁大，已经不在人世了啊……
当晚小木匠随同董七喜一起参加了援军的晚宴，伙食还不错，那帮人弄了些野物，还弄了一头野猪，用火烤了，滋滋作响。
因为是非常时刻，所以没有饮酒。
小木匠在董七喜的带领下，以及洛总教头的关照下，认识了不少大帅府供奉团的高手，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有东北的胡子、西北的刀客、苗疆的养蛊人等等，什么出身的都有。
当然，最多的，还是出身西南这地界的江湖好汉，青城山出来的，就有七八人。
小木匠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其实说起来一点儿都不适应，不过好在这帮人因为小木匠打伤并赶走那护苗神兽的情分，对他倒还是不错，再加上有洛雁虎这个总教头罩着，勉强还是能够应付。
而他在面对这些人的时候，下意识地模仿起了屈孟虎当初面对刘家老爷的态度，不卑不亢的，又隐约藏着点儿神秘。
他架势倒也不错，所以给不少人都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事实上，此番攻破雷夷寨，烧了鬼王庙，还有许多的事情，各种纷杂，不过这些对于小木匠来说，都与他无关。
饭后他被安排了地方休息，次日大早起来，小木匠便跟着董七喜一起，随着大部队离开了这大山里。
当然，大部队虽然离开，但当地附近的驻军却还留守此处，这些人负责将此地拆除，并且继续搜罗鬼王庙余孽。
洛雁虎十分给面子，离开时特意找人交代，一定要继续找寻顾白果。
小木匠随着大队“班师回朝”，路上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跟董七喜在一起，等回到了锦官城之后，他被安排住在了大帅府旁边的供奉院里。
中间他抽空出去了一趟，将自己之前定制的木匠工具都给拿了回来。
庆功会定在了回锦官城的第二天晚上，头天没啥事儿，小木匠因为跟几个供奉院的客卿还算熟悉，所以拿回木匠工具之后，就在一院子里，瞧别人下围棋。
他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个，但却看得津津有味。
这玩意里面，有许多的门道。
很有意思。
不过没等他看完几盘，董七喜董先生喜滋滋地跑过来找他，然后把他拉到了一边去，低声问道：“甘老弟，我听说你师父鲁大，帮你跟我们大雪山一脉的顾西城订了婚约——你告诉我，可有此事？”

第四十六章 蹊跷往事
瞧见董七喜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小木匠苦笑着说道：“不是跟顾西城，是他女儿顾蝉衣……”
董七喜听到，没有端着架子，而是冲着他笑，还拍了一下小木匠的肩膀，说道：“你可以啊，顾西城那家伙长得一般，但生了个闺女，却是水灵灵的，花容月色，冰肌玉骨，大雪山一脉年轻一辈中，妥妥的第一美女，惹得不少年轻后生心花怒放，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却没想到居然落入你的怀抱里去——这事儿要是被那帮年轻人知道了，不晓得有多恨你呢……”
小木匠瞧见他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忍不住叹气：“董大哥，这件事情您可千万莫开玩笑，且不说我根本就没有跟顾西城前辈，以及顾蝉衣见过面，就算见了，人家也未必会认我这事儿呢。”
他师父故去了，交情早就断了，他其实已经做好顾西城赖账的准备了。
董七喜听了，居然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顾家有女初成长，又是如此出众，自然一家女千家求，我这些年来，陆陆续续听到不少豪门曾找顾西城求过亲，我甚至都帮我媳妇家的内侄问过，但顾西城那老小子一直没开口，说明他还是记得此事的。只不过，你师父鬼斧大匠过世了，的确是个问题……”
他沉吟一番，却抬起头来，对小木匠说道：“不过你放心，我与老顾算是有些交情，到时候我一定会尽力促成此事的。”
小木匠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空，忍不住说道：“其实倒也没有那么着急……”
董七喜却笑了，说年轻人不要那么沉稳淡定，像你这样的年纪，如果事事和缓、不争不抢的话，会失去很多机会的——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顾家小姐长得绝对漂亮，配得上你的。
小木匠不想跟他继续谈顾蝉衣，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人来：“董大哥，我想问你件事儿。”
董七喜说：“但讲无妨。”
小木匠说道：“我想知道顾西城的弟弟，也就是顾白果的父亲他是怎么死的，另外我听说顾白果的母亲被关进了什么雪窟，而她则被赶出了大雪山，这个又是为什么？”
董七喜听到这个，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来，问他：“顾白果那孩子到底是怎么跟你讲的？”
小木匠摇头，然后说道：“她不肯讲大雪山一脉的事情，事实上如果不是我中了鬼王的毒，她甚至都不会讲刚才的那些事——不过我感觉她还是挺想回大雪山一脉，去学习医术的，所以我才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七喜沉吟了一番，然后才说道：“老弟，按理说你问我是看得起我，我应该知道什么，就跟你说什么的，只是……”
他显得十分为难，停顿了一下，方才说道：“这件事情呢，涉及到大雪山的许多内幕，正所谓‘家丑不能外扬’，所以从我口中说出来呢，有些不太好，而且也不客观。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当事人，那样或许会好一些。”
小木匠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许多隐情，联想到顾白果的缄默其口，越发好奇，追问道：“当事人是谁呢？”
董七喜开口说：“你可以问老顾，或者他女儿蝉衣，总之是顾家人都行。”
他这边说完话，他那徒弟小东赶了过来，对他说道：“师父，大帅的三姨太打早上就开始胸口闷，而且还恶心想吐，管家婆子说怕不是有喜了，让您过去瞧一眼，把把脉呢。”
董七喜听到，应了一声，然后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老弟，我先过去了，你放心，你和老顾女儿的事情，我一定会竭力促成的。”
他转身离去，小木匠看着他的背影，却没有心思再过去看人下棋，而是回到了房间里来。
刚才与董七喜简单的一段对话，却让他想到了许多的事情。
可以看得出来，顾白果被赶出大雪山一脉的事儿，这背后其实是有很多故事的，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顾白果不愿意说，而董七喜这种有些超然的人，都没有办法如实去面对和点评。
不知道为什么，小木匠越想，越觉得顾白果有些可怜。
那么小的年纪，却给抛弃了，在那舅舅家里寄人篱下，就算不受尽白眼，也得小心翼翼……
难怪她这么懂事。
之前小木匠并未觉得，而此刻想起来，顾白果越懂事，他的心就越发的疼。
他脑海里不断浮现着顾白果那小可怜虫儿的小脸，差点儿忍不住想要离开，返回灵岩山去找人啦。
不过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因为明天晚上的庆功宴也很重要，如果他能够认识大帅，或者认识大帅身边的权力人物，或许找到顾白果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
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忍着。
他必须，像个大人模样，方才能够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坚强地活下去。
次日下午，在房间里一直带着的小木匠被董七喜给叫开了门，这位在大帅府颇有地位的私人医生走进屋子里来，瞧见小木匠屋子里一堆碎木屑，而左手上，则托着一个四寸左右的木雕。
那玩意是黄杨木的，应该是精心打磨过的，看上去光滑、反光。
董七喜有些好奇，认真一打量，吓了一跳：“大帅？”
小木匠点头，说道：“嗯，我对着那边大厅上的画像雕的，因为没有见过本人，所以不确定像不像……”
董七喜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呢，难怪这雕像又年轻又英气，原来是跟着那帮画家学的，其实吧，大帅没有这般英姿和耀眼，过度的操劳让他睡眠不好，皮肤暗淡，人也显得衰老——不过不要紧，大帅厉害的地方，在于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道：“大帅的谋略、地方经营和人脉，以及在部队上的威望，才是他之所以大帅的根本原因。”
小木匠听了，有些沮丧，说如果是这样，那我这东西岂不是白做了？
董七喜摇头，说怎么会？大帅也是人，自然喜欢自己英姿勃勃的样子啊，你这是打算干嘛？拿这当礼物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大帅应该会很喜欢的，主要是你这手艺实在是太好了，雕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样子，好像要活过来一样——你怎么还会这样的手艺啊？
小木匠听了，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这才是我的老本行啊。”
董七喜瞧见这木雕，越看越喜欢，对小木匠的认识又深了一层，不过还是问他道：“你怎么想起弄这个呢？”
小木匠搓着手，笑着说道：“我不是想求大帅帮忙找白果么，总得意思意思吧。”
董七喜点头，说你算蒙对了，如果是送别的，大帅或许看都不会看，因为根本不稀罕，但是这玩意儿，是真的不错——只可惜木料差了一点，要是用那小叶紫檀木，说不定就更好了。
小木匠苦笑，说我一穷光蛋，哪儿弄那样的玩意儿啊？
小叶紫檀木小木匠并不是没有见过，甚至前几天他还在无垢那儿拿了，亲自雕过木剑。
不过这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找不到。
董七喜瞧见完工了的大帅木雕，想了想，对他说道：“礼物嘛，一半的心思在包装上，你给我，我去帮你包好，回头递给大帅——你别多心，我可不会借花献佛，你要知道，大帅身边的安保很严的，若是你去给，只怕近不了大帅的身边。”
小木匠拱手，说如此，那就拜托了。
董七喜拿着东西，恨不得赶紧去弄好，结果走到门口，又回了头来，对他说道：“聊得都差点儿忘记事了，洛大教头让我过来叫你过府去，今晚庆功会，你是大功臣，得提前到场呢。”
他说完，掂量着手中的东西，让小木匠稍等一下，他一会儿叫徒弟小东过来，带他入府。
董七喜离开没多久，小东就到了。
这个比小木匠小不了多少的后生，恭恭敬敬地跟小木匠说了几句需要注意的话，然后带着他出了院子，往外面走去。
小木匠本来想要找小东聊两句，虚情假意地问候当日之事，但瞧见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也就没了兴趣。
供奉院就在大帅府旁边，相距不远。
他们出门的时候，大院里也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一些相熟的人瞧见了小木匠，都与他打招呼。
那大帅府，也就是“刘公馆”，高门大户，门口两个巨大的石狮子，看着很像古代的衙门一样。
小木匠在小东的带领下进了刘公馆，背上的寒雪刀被人下了，留在门房里间安置，随后被引导了一处宽敞的大厅处。
小东将人领到，扔下一句话就开溜了，小木匠站在大厅角落，瞧见这大厅里都是三三两两的人，各自站着，形成一个个的小圈子在交流，而他却是孤单一人，着实有些尴尬。
他等了一会儿，都没有瞧见罗青光或者洛雁虎等相熟之人，不由得眼观鼻鼻观心，入定发呆。
就在这时，突然间小木匠旁边走来一人，却是对他鞠了一躬，然后说道：“甘君，我们又见面了。”

第四十七章 诅咒
说话那人言语间有着一股古怪的腔调，让小木匠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他惊讶地转身一瞧，发现那个东洋人加藤，居然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笑吟吟地朝着他招呼着。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你在叫我？”
那东洋人穿着一身笔挺整洁的白色洋西服，打着领结，容光焕发地走上前来。
他对小木匠躬身之后，很是自来熟地说道：“对，甘君，我刚才在大帅那儿见过董君，跟他聊起了你来，他告诉我，你是一个中国顶尖的手艺人，我也瞧见了你给大帅的礼物——简直是，用汉语怎么说来着？哦，对，‘巧夺天工’，真的是一件艺术品……”
他对小木匠的手艺十分推崇，说了许多赞美的话。
小木匠虽然是年轻人，听到这样热切的推崇话语，难免会有一些轻飘飘，很是舒爽。
但他却也记得师父鲁大跟他说过的话，叫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所以对于此人的热情还是有些提防，稳下心神来应付。
这个家伙先前还差点儿被洛雁虎给砍了头去，结果一转眼，就变成了大帅府的座上宾，并且还堂而皇之地参加起庆功宴来，怎么可能没有点儿心机和手段？
这样的人物找上了他，小木匠自然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小木匠担心对方会对他的来历、师承和修行法门有所觊觎，结果人家完全没有谈，而是跟小木匠谈起了中国古典建筑的艺术和哲学，以及木雕工艺的讲究等。
这些事儿，却正好挠到了小木匠心痒痒的地方，而且那加藤对此居然也有很深的研究。
小木匠与其聊着，并没感到烦闷。
反正庆功宴席还没有开始，小木匠一个人待着也是无聊，所以倒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两人聊了一会儿，那加藤突然说道：“对了，甘君，你有没有想过，去日本留学？”
啊？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道：“什么意思？”
加藤说：“我这几年，去过中国的很多地方，发现民间手艺人的生存空间其实很小的，而且传承也有所断档，但日本国就不会，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国脱亚入欧，发愤图强，现在已经成为亚细亚最现代化、最强盛的国家，但我们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和保存，也是非常完整的，一千多年前，日本是中国的学生，派了许多遣唐使和留学生来唐朝学习，而现在，你们国家的许多人，也会去我们日本国留学……”
小木匠听到对方极力鼓吹东洋，有些不太舒服，不过还是耐着性子听着。
那加藤以为他有兴趣，越发热情起来：“你们国家很多军政界的要人，以及工商业、文学界的翘楚，都有在我们日本留学的经历呢，而且如果你想要去的话，我可以资助你，甚至带你去见我们日本国宝级的大师学习，相信在那儿，你能够摆脱现在生计的烦恼与困惑，在艺术的高峰中，不断攀登，创造出更加厉害的境界呢……”
他大力鼓吹着，又给小木匠介绍了一些日本国宝级大师的名字，以及作品，还有他们擅长的领域等。
这些事儿，要说小木匠不但动心，那绝对是假的。
事实上，小木匠一直都挺羡慕屈孟虎之前在南洋的那一段经历，也很羡慕他能够从中学到许多的东西，包括做人的潇洒。
小木匠也听过屈孟虎较为公正地评价过日本，知晓东边的那个国家，在社会进程上面，其实已经强于此刻他身处的国度。
但正因为小木匠受到屈孟虎的影响太多，所以他深深记得屈孟虎对于日本的评价。
那是一句话，“狼子野心”。
到底应该怎么做呢，小木匠有些左右为难，而这个时候，却有人朝着这边走来，紧接着小木匠听人喊他：“甘墨，走，过这边来。”
叫他的人是罗青光，小木匠听了，跟加藤说了一声，加藤点头，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甘君请务必考虑一下，有任何想法，都可以过来找我。”
小木匠与他告辞，朝着罗青光那边走去，问他什么事。
罗青光转过身子，背对着远处的加藤，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跟他走到一块儿了？刚才总教头瞧见了，他本来挺欣赏你的，结果被气得直哼哼，开口就骂娘了……”
小木匠有些无奈，说我也没办法啊，我一个人在那儿待着，他非要过来跟我聊天，我也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啊。
罗青光问：“他找你聊什么？”
小木匠很坦白地说：“他让我去东洋留学，学习木工和建筑，说他会帮我负担留学的费用，而且还帮我推荐日本的名家大师……”
罗青光问：“那你答应了？”
小木匠这会儿想明白了，说道：“怎么可能，我在这边，还有好多事情要办呢。”
罗青光松了一口气，说这就好，供奉院的弟兄们都挺恨那小东洋的，要不是吴老倌那老东西从中作梗，而大帅又误信谗言，指望着从小东洋手里买军火，总教头早就带着我们，把他给宰了。
小木匠听了，苦笑不已，而罗青光以为他在担心洛雁虎的态度，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说道：“你放心，总教头那儿，我会帮你去解释的。”
罗青光离开了，而小木匠有了刚才的教训，走到了一个角落去，站在窗边待着。
这段时间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大厅的人也开始多了。
这一次的庆功会呢，走的是西式风格，叫什么自助，虽然大厅里也摆了不少桌子，但食物和酒水却需要去一个铺着雪白餐布的大长台那儿拿。
小木匠肚子有点儿饿了，瞧见那些人三三两两地去拿了酒杯和食物，便也忍不住了，凑拢上前去。
他端了个盘子，往上面不停地添加食物。
他对别的事情，忍耐力是极为强悍的，但唯独对于食物的渴望，却没办法去压抑。
这是深入他骨子里面的东西。
小时候，饿怕了。
小木匠将那盘子码得高高，就好像是秋天田野里的草垛子，然后躲在了最角落的桌子边儿上，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好在这一次庆功宴里有不少泥腿子出身的军官和士兵，这帮人的食量也是一等一的，也没有显得小木匠有多突兀。
小木匠埋头猛吃，又添了两回菜，方才感觉到肚子里面垫了些东西。
他打了个饱嗝，抬起头来，才瞧见一个让他有些惊讶的人，出现在了跟前，正认真地看着他。
马园门楼子的卿云姑娘。
小木匠与她曾经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在老喜茶馆，那个时候魅族一门关起门来开会，小木匠是小绵羊闯进了狼窝里，而第二次是在何府，卿云姑娘与潘志勇联袂而至，与当时戴了面具的小木匠打了照面，而小木匠在帮何府驱邪之后，立刻撤离。
而现在，则是第三面。
因为前两次都是戴着面具，所以小木匠心中虽然很是震惊，却装作不认识对方的样子，开口问道：“有事？”
那位卿云姑娘跟小木匠瞧见的普通姑娘不一样，却是抹了胭脂、化了妆的，那眉呀眼儿的，怎么看怎么美，有一种女人融到骨子里去的妩媚，跟画面上的人一样。
她听到小木匠一本正经地问话，忍不住吃吃地笑了，然后说道：“鲁班传人，甘墨甘十三，你瞒得我们好惨啊……”
对方一开口就点破了小木匠的身份，让他原本努力武装出来的心理铠甲一下子就被戳破了去。
小木匠脸色有些难看，故作冷漠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卿云姑娘则笑盈盈地打量着他，缓步走到近前来，探过身子，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应该叫你顾十三顾大师呢，还是甘十三呢？”
小木匠身子一震，有点儿张口结舌。
他倒不是因为卿云姑娘点破了他之前伪装的身份，而是这位迷人的小妖精靠近他的时候，小木匠低头下去，从对方低领旗袍的开口处，瞧见了一大片的雪白……
好、大……
小木匠没有回答，却是感觉到鼻子有些难受，伸手一摸，却是有鼻血流了出来。
哎……
小木匠那个尴尬啊，而卿云姑娘却伸手过来，在他的胸口点了一下，安慰道：“没事的，少年郎，火气壮，又是血气方刚的修行者，难免会这样的——要不然，我们去后面的院子，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帮你解决一下？”
小木匠听到这直勾勾的挑逗，屁股好像被针扎了一样，一下子就弹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别……”
他不管再怎么装作老成，终究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哪里经得起这般考验？
卿云姑娘吃吃地笑了笑，然而下一秒，那笑颜如花的俏丽脸庞一瞬间就变得冰冷了，低声说道：“锦花娘子，血水长流，三十二天，必报此仇——还记得这句话、这个人么？”

第四十八章 社会你景姐
小木匠听得心惊肉跳，因为这十六个字，曾经给他带来数次的噩梦，每次想起，都感觉骨头发寒。
但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他必须装作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而那卿云姑娘则嘻嘻笑着说道：“你放心，那只骚狐狸是我们门主的人，帮她报仇呢，也是我们门主的事儿，还有那骚狐狸的相好潘志勇，与我无关。我之所以找你呢，是在想，这么好的小哥儿，倘若是死了，还真的是可惜，而且说不定我们还有合作的时候，对吧？”
小木匠眉头一挑，说合作？
卿云姑娘朝着他风情万种地抛了一个媚眼，然后低声说道：“风水轮流转，这世上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你说对吧？对了，我娘家的名，单字一个景，你日后若是能够活下来，可以去马园门楼子找我，叫景姐，我会帮你一次的。”
小木匠不知道她为什么找自己说这些话，有点儿懵，下意识地问道：“帮什么？”
卿云姑娘吃吃地笑，横了他一眼，说帮什么都可以，包括让你从一个雏儿，变成飞在天空的雄鹰——当然，虽然我很馋你这样的青头小哥儿，但这样子太浪费了，这承诺你可以用在别的地方。
说完，这个风情万种的娘们儿却是摇曳着杨柳枝一般的细腰，离开了这里。
她人走了，却留下一阵很好闻的香气，让小木匠的心神摇曳。
他摸了摸下巴，有点儿想不明白。
这个女人看上去也就比他大个几岁，但论成熟与风情，却仿佛强上太多了。
难道这男人成熟稳重与否，是不是雏儿，很重要？
小木匠想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再去给空着的餐盘添菜。
毕竟，不方便。
刚才卿云姑娘，或者说景姐的试探，让小木匠有些思维混乱，而这时罗青光找到了他，让他去前边儿的桌子上坐——这会儿大厅里已经有戏班子在暖场了，再过一会儿，大帅应该就会过来嘉奖了。
小木匠作为此番征程的功臣，自然得坐在前排的。
小木匠推辞两句，最终还是没有成功，被罗青光连拉带扯，给请到了离舞台最近的桌子前来。
在过去的路上，小木匠想起一事儿来，低声对罗青光说道：“罗兄，你知道魅族一门么？”
罗青光愣了一下，打量了小木匠一眼，脸上露出了只有男人才能够明白的笑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看你年纪不大，懂得还挺多的嘛……”
小木匠知道他想歪了，赶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想说，那天我们被围住的时候，出面劝降的那人，外号叫做‘鹰哥’，而鹰哥的老大，叫做潘志勇，这些你应该都是知道的，但有一件事情你可能不太清楚——潘志勇极有可能是魅族一门的花门护法。”
罗青光听到，忍不住笑了，说道：“你想多了，魅族一门——唉，这么说感觉很拗口，它在我们这儿，叫做花门，花门的护法啊，几十年都没有了，而且她们一般都是女子行会，除了一些底层跑腿打杂的人员，基本的成员里，是没有男人的。”
小木匠瞧见他果断否决，顿时就有些着急了，抓着罗青光还要说，罗青光却在将他安顿下来之后，又忙别的去了。
小木匠坐下，瞧见这一桌的，都是之前一起去都江堰灵岩山的，基本上都算认识。
那些人对小木匠也挺客气的，跟他招呼着，让小木匠没办法继续追着罗青光去。
等一圈寒暄下来，小木匠却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江湖上对魅族一门，或者说花门的印象，都是一帮弱女子团结在一块儿的行会组织。
她们大多都是漂亮的女子，又有不少成员从事着以色媚人的行当，所以普遍都觉得威胁不大，甚至还有一些怜香惜玉的人，有着一份特别的好感。
别说远了，就连青城山老君阁的李金蝉，这位爷平日里都是鼻孔朝天的架势，不一样从那齐大娘的院子里走出来么？
别把一切事情想得都那么美好和清高，有的人，难免会有一些不愿意让人瞧见的弱点。
想明白了这一点，小木匠反而不急着去解释此事，而是安下心来，想着一会儿如果能够与大帅说上话的话，应该怎么讲。
大帅日理万机，忙得很，自然不可能掐着点儿到，台上请了个戏班子，哐啷啷一阵闹腾，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西洋的乐队班子，吹拉弹唱。
两段曲子后，却走来一人，刷、刷、刷，却是开始了川剧最出名的变脸来。
小木匠因为杨不落的关系，所以比较关注一点，要不是那人的身高和体格与杨不落有些诧异，他甚至都以为这十几套面具之下的人，正是杨不落。
不过杨不落到底还是底子浅，没办法混进这样级别规模的宴席上来。
那表演者最后一张面具拿下，却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孔。
当这人表演完之后，又来了个喷火的。
喷火的还没有完，就有人过来催他了，随后这人撤离，却听到军乐声奏响，紧接着所有人都朝着大厅入口望去。
几个身穿戎装的男子走进来，而随后，一个身穿蓝色褂子的男人，挽着穿着景泰蓝旗袍、风华绝对的女子，缓步走进了大厅里来。
那男的小木匠雕了两天木头，自然认得，而最让他诧异的，是他身边挽着的那女人，小木匠居然也认得。
魅族一门的门主，徐媚娘。
瞧见这个，小木匠满腹的心思却是落了空。
原来问题出在了这里。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往旁边人的身边隐去，然而那个徐媚娘目光流转，却落到了小木匠的身上来。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小木匠，随后掠过，与大帅走进了大厅里，然后与前来参与庆功会的那些嘉宾不断打着招呼。
而随后，大帅在副官的带领下走上了台，那徐媚娘则留在了一旁。
大帅上台，免不了说了一阵话，他高屋建瓴，先是聊了一阵国内形势，又谈及了西川各地的情况，一直到最后，捎带着将剿灭“鬼王庙”这个土匪窝的消息说完，随后叫上了洛雁虎以及两个高级指挥官过来，好生勉励一番。
随后，他接过了侍者递过来的酒杯，对众人说道：“我那管家告诉我，现在西方流行这样的自助餐会，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反正诸位今日聚在一堂，吃好喝好，把酒言欢……”
他将气氛给调动起来，众人纷纷举杯，然后饮下去。
简单说完之后，大帅下了台，戏班子接替舞台，而大帅则在副官和洛教官的带领下，过来与他们这些有功之臣招呼着。
大帅连走了几桌，来到小木匠这桌的时候，大帅一眼就瞧出了他，询问了一下副官，然后笑着对小木匠说道：“甘墨甘十三，好名字，我听董医生和洛教头都提过你，还拿了你的礼物——瞧你仪表堂堂，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不错，真不错……你拜托董医生的事情，我听说了，这件事情你放心，我刘某人一定管到底……”
小木匠还在准备斟酌点话语，好说服对方呢，结果这位能成大事者情商很高，直接开口应承下来，顿时所有的话儿都憋住了，只有不断地道谢。
大帅参加庆功会，有很多事情要忙的，所以这边见过面之后，很快便离开了。
洛总教头显然是听到了罗青光的解释，临走前朝着他打了个眼色。
他对小木匠，显然也是十分满意的。
小木匠放下了心，不由得胃口大开，又端起来盘子去。
一场庆功会，许多人喝多了，而小木匠则是吃撑了，等他来回扫荡几回，感觉肚子再也腾不出半点儿空间的时候，那大帅已经离开了现场，而小木匠则又碰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惊讶的女人。
苏慈文。
“你怎么在这儿？”他忍不住问道。
苏慈文一脸哀怨地看着他，说敢情我白对你挤眉弄眼这么久了，你完全没有瞧见我？
小木匠有些尴尬了，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事实上，他的确真的是没有瞧见苏慈文。
好在苏慈文也知晓小木匠的性子，没有为难他，而是说起了自己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原来她父亲苏三爷背后的湖州商会在锦官城也有生意，而且颇大，并且湖州商会支持的那位写日记先生日渐起势，所以成了大帅府的座上宾，而这回她父亲因为有事无法赶到，便让她过来代替出席。
小木匠这才知晓，他与苏慈文聊了一会儿，因为心里装着事，有些心不在焉的。
苏慈文瞧见他这状态，便告知了自己的住处，让小木匠得闲了，可以去找她玩。
苏小姐离开之后，小木匠感觉肚子不太舒服，便出了大厅，往院子里走去，想要找如厕的地方，然而刚刚走到院子里，却被一个男子拦住了。
男人打量了一眼小木匠，然后问道：“你就是甘墨？”
小木匠问：“有事？”
那人的双眼一下子就变红了起来，指着他说道：“你的刀在哪里？我要跟你决斗，一决生死！”

第四十九章 豹子胆
听到这人的话，小木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护胸，然后朝着左右打量了一下。
他先前还得了卿云姑娘的提醒，知晓魅族一门的门主徐媚娘要对他下手，而那个潘志勇也有份，此刻瞧见突然间蹦出这么一人来，自然是小心翼翼地防范着。
不过当他瞧见那人并没有上前偷袭，不由得越发诧异起来。
不对啊？
如果对方是魅族一门派出来对付他的人，那么选择的地方，也未免太过于草率了吧？
虽然那徐媚娘看上去与大帅的关系不错，但是在这大帅府里杀人，着实荒唐。
他心念转动，瞧见面前这青年怒气冲冲，便问道：“什么意思？”
那人却显得口气很冲，完全不愿意解释：“别废话，我看到你带刀进来的，你的刀在哪里，拔刀吧，我不想被人嘲笑，杀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小木匠指了一下大帅府门房的方向，然后说道：“刀在那儿。”
那人说道：“走，我陪你去取刀。”
他伸手过来，就要拽着小木匠走，小木匠却闪身，让开了他的这一抓，随后问道：“抱歉，还未请教，阁下是谁？”
那人傲气十足地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董修心。”
小木匠又问：“那抱歉，我再请教一下，咱们认识，还是有仇来着？”
那董修心冷冷说道：“我们不认识，但我却有必杀你的理由。”
小木匠感觉这人像个小孩儿一样，爱恨情仇，全部都摆在脸上，却是收起了紧张感，笑着说道：“哦，如此，还请指教。”
董修心开口说道：“我观察你一晚上了，你这个粗鲁不堪的乡野俗人、泥腿子，一点儿本事都没有，而且还特别花心好色，先前就与马园门楼子的红牌勾勾搭搭，瞧你们这对狗男女，差点挨一块儿去了，而且你的那眼珠子，都落到人家胸口里去，后来又跟一个女学生暧昧得很——像你这样的负心汉，蝉衣妹子若是嫁给了你，岂不是一辈子都会不幸福、不开心？既然如此，我还不如早点儿把你杀了，也免得她难过……”
小木匠：“……”
他之前的时候，本以为这年轻人是魅族一门派出来找他麻烦的，后来感觉不太像，所以好奇。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自己那个没有见过面的未婚妻顾蝉衣的追求者。
而那个脑子进水的家伙，仅仅只是因为小木匠有可能会让顾蝉衣不开心、不快乐，就准备将他给弄死去。
这是什么鬼逻辑？
小木匠看智障一样地打量了一会儿那董修心，然后绕开他，准备继续去院子里的“茅厕”。
那家伙瞧见自己被无视了，一股怒火冲到了胸口，然后气呼呼地冲着他喊道：“你没听懂我的话么？我让你站住……”
小木匠也恼了，冲着他喊道：“管天管地，管不了拉屎放屁，不管你想要干嘛，能不能等我去完茅厕回来再说？”
董修心一听，哎呀，在理，于是让开了身子来。
小木匠去了茅厕，刚刚出门来，瞧见董修心在门口等着他呢。
他有点儿头疼，问对方：“兄弟，这件事情能不能缓一缓？虽然我师父与顾西城前辈定下过婚约，但我到现在，都没有瞧见过顾前辈，更不用提顾蝉衣小姐了，这事儿等尘埃落定了，到时候你再来找我麻烦，可以么？”
董修心却不乐意，他追着小木匠说道：“这不行，要是等尘埃落定了，黄花菜都凉了。”
小木匠听着不对，便问道：“什么意思？”
董修心却不愿说，一直逼着小木匠，要与他决斗，而且是写生死状的那种。
用他的话讲，叫做“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什么仇，什么怨？
小木匠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事儿，其实有点儿想翻白眼，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对那董修心说道：“今日之事，着实唐突，而且在大帅府中闹事，对谁都不好，不如这样，再过两日，我们相约比斗，如何？”
他苦口婆心地劝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董修心方才勉强同意了。
待这个跟屁虫一走，小木匠便回到了大厅里，然后找到了董七喜，问他：“董修心你认识么，干嘛的？”
董七喜一愣，说他找你了？
小木匠将刚才被董修心拦住的事情跟他说起，董七喜听了，忍不住苦笑起来。
他告诉小木匠，董修心是他房族的侄子，他父亲董二针却是大雪山一脉这一代董家的话事人，位高权重、医术高明，修为也很是不错，而那董修心则是董二针的独子，最受疼爱，只不过这董修心平日里只好耍枪弄棒，一点儿医术都不学，算是大雪山年轻一辈修为最不错的。
与此同时，董修心与顾蝉衣算是青梅竹马，而且对顾蝉衣似乎一直很倾心，董二针也为了自己儿子，找顾西辰提过好几次亲，但都给婉拒了。
听到这些，小木匠终于知道为什么董修心会对他喊打喊杀。
敢情这哥们一直以为顾蝉衣是他碗里的菜，没想到眼看着就要吃肉了，煮熟的鸭子却飞了。
这让他如何受得了？
董七喜也为董修心的挑衅行为闹得哭笑不得，他对小木匠说道：“你放心，他就是在家里称王称霸惯了，在外面也没有收敛。我是他堂叔，回头我劝劝他，应该没事的。”
小木匠点头，说如此就好。
他又与董七喜聊了几句，这时瞧见庆功宴已经到了尾声，喝酒划拳的那帮人还在，但其余的人也陆陆续续退场了。
小木匠不喜热闹，所以没有再待着，跟董七喜聊了两句，然后准备离开。
董七喜还有事儿要在这儿，所以没有挽留，而等小木匠走开去，又叫住了他，告诉小木匠，说洛总教头好像有事儿要找他，不过今天太忙了，腾不出时间来，让他明天早上在房间里待着，别乱走。
小木匠想不明白洛教头有啥事情找他，不过还是点头应下了。
随后，他随着人流往外走，在大帅府的门房旁边，领了自己那破布包裹着的寒雪刀，随后朝着斜对面街的供奉院走去。
那地方离大帅府也就隔着两条街，几分钟的路程。
小木匠走出大帅府，没多远，突然间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他感觉不对，下意识地往后瞧，却看到那董修心如同跗骨之蛆一样地跑了过来。
小木匠对这家伙并不害怕，只是有些不喜，皱了下眉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董修心一直追赶，终于在一处巷子口拦住了小木匠。
小木匠停下脚步，问：“董兄还有何事？”
董修心却气呼呼地说道：“好你个甘十三，果然是个油滑奸诈之人，我信你个鬼，你个小鬼头坏得很，前脚还跟我约日期拼生死，回头就找我七叔告小状，亏得我对你不放心，一直跟着你，要不然还真的被你骗了，回头还要被我七叔给禁足……”
他冲着小木匠一番痛骂，随后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雪亮弯刀来，对着小木匠喊道：“来吧，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决斗吧。”
小木匠被他弄得不胜其烦，忍不住骂道：“你有病啊？”
董修心更恼了，气呼呼地说道：“对，如何？”
小木匠忍不住翻白眼，说道：“你既然对顾家小姐有想法，那就去找顾家求亲啊，你跑过来杀我算怎么回事？你以为杀了我，顾前辈就会把女儿嫁给你了？要真如此，你们岂不是早就结合，儿孙满堂了？又何必找我呢……”
他一番痛骂，那董修心听到，满脸通红，双目中竟然有眼泪水流了出来。
这年轻人举起了刀，大声骂道：“我就有病，我就有病，哪又如何？为了蝉衣妹子，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
他挥起刀，朝着小木匠猛然扑来，而就在这个时候，哭笑不得的小木匠却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心悸。
他动了，身子如猎豹一般，冲向了董修心。
他先是避开了董修心挥击的弯刀，然后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往旁边猛然一扯。
两人滚落在了地上去，而一支利箭，扎入了董修心刚才位置的地上。
那利箭入土过半，而剩下的箭尾，则在不停地晃动，发出“嗡、嗡、嗡”的声响来，可见这一箭的力道，有多么恐怖。
董修心被小木匠拉拽到了一边，本来还准备挣扎，但那嗡嗡声响，让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对方原来是在救他。
他没有闹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而那甘墨却对他低声喊道：“快跑。”
那家伙如猛虎一般往前面的巷子窜去，董修心犹豫了一下，感觉又有羽箭飞射而来，赶忙慌张地跟着那人冲进了巷子，瞧见不远处的巷子里居然有几个杀气腾腾的人，而甘墨那家伙瞧见了，二话不说，直接翻墙逃开。
董修心也赶着翻墙，瞧见甘墨快速奔跑，而前后都有人冲着这边冲来。
这时他再也没有了与甘墨决斗的想法，而是跟上对方，然后问道：“到底是谁啊，竟然敢在这里堵人？这不是吃了豹子胆么？”

第五十章 心志动摇的董修心
（为@梦&#55357;&#56491;雨轩嘉庚）
的确，这个地方就在大帅府和供奉院的中间，两边都是高手云集，一旦出现任何动静，很快就会围上一大堆的厉害角色来。
小木匠本以为魅族一门的人就算对他恨之入骨，也不会选择在这个地方对他动手。
但问题在于，如果他进了供奉院，好几天都不出来的话，魅族一门的人未必有实力潜入供奉院中去对付他。
毕竟大帅府供奉院的实力，在整个西南，都是顶尖的。
而魅族一门，显然是等不了了。
他们选择在了最让人意想不到的这地方动了手，而且显然是筹谋许久的。
所以一动手，便是那天雷勾动地火，宛如雷霆之击，务必用全部的力量，一瞬间打击下来。
对方不但调集了鬼王庙外那名神秘的顶尖箭手，而且潘志勇也赶到了，堵在了前往供奉院的必经之路上，另外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颇有杀鸡用了那牛刀的气势。
所以小木匠才会在第一时间选择翻墙，然后朝着包围圈最为薄弱的地方跑去，而不是硬要冲向供奉院。
那儿看似生门，但实际上却是死路。
而这些，并不是董修心所能够理解的，不管他怎么想，都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胆敢在大帅府附近公然动手，伏击百姓。
这也太……猖狂了吧？
他满脸惊慌，而不远处的甘墨却毫不停留，宛如轻盈的狸猫一般，而在他的头顶墙上，居然也有一只体型肥硕的猫儿在跳跃着。
董修心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是杀手，心中慌得不行，也下意识地跟着对方狂奔而走。
董修心跟着小木匠翻墙越屋，跑出了两个街区，来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小巷子里，发现自己突然间失去了那甘墨的身影。
就在他左右张望的时候，身后突然间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的肩膀，往黑暗中拉去。
董修心刚要反抗，却听到那人低声说道：“是我，别乱动。”
听到那甘墨的声音，董修心莫名感觉到几分安全感，而随后，那人口中却快速喝念道：“变吾身、化吾身、吾师将吾化作真武祖师，披头散发当殿坐，骇刹凡间鬼妖精，大鬼见吾嚎啕哭，小鬼见吾泪纷纷……”
当他念完“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时，喷出一股水雾来，落到了董修心身上。
董修心感觉到一阵恶心，下意识地抗拒，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你干嘛啊？”
那甘墨紧紧抓着他的肩膀，不容置疑地说道：“别动。”
他话音刚落，一直紧紧跟着他们身后的追兵，也终于赶到了这边来。
那是一帮有着腾腾杀气的家伙，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锋利的兵刃，而且还涂黑了，脚步矫健，身上的气息鼓荡不休，董修心甚至感觉其中的几个人，是自己瞧一眼就没有信心去挑衅的可怕角色。
面对这样的家伙，他恐怕是走不出二十招吧？
或者更少。
想到这里，他的心忍不住地就慌张起来，腿肚子都开始打颤，感觉自己离死亡，只有一线的距离。
而这个时候，身后的甘墨却伸手过来，将他的眼睛给捂住了。
董修心藏在那小巷的黑暗中，感觉到有人朝着这儿越走越近，随时都可能发现自己，右手上的弯刀忍不住越捏越紧。
这么做，一来是因为害怕，二来则是因为右手手心上面满是汗水，他若是不捏紧的话，只怕就会滑落了下去。
他心中不停地默念道：“要被发现了，要被发现了……”
而就在这时，那甘墨却在他的后背比划起来，一开始董修心还没想到，等甘墨再一次比划的时候，他终于知道对方是在写字，告诉他一件事情：“放心，他们看不到我们。”
怎么可能？
董修心并不相信，然而随后就惊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两个面目凶狠的家伙从他跟前走过，离他就只有一寸的距离。
但这两人却似乎并没有看到他一样，把他和他身后的甘墨，完全当做了空气。
紧接着，又有几人朝着这儿走来，其中一个开口喊道：“人呢？”
就在董修心跟前走过的那两人，其中一个停住了脚步，然后转身说道：“没看到，突然间消失不见了。”
那几人走到了这边来，领头的那人开口说道：“快去前面，通知人注意，那个兔崽子很有可能躲入民居了，让占据高处的箭王给你们提供信息……”
前面那人得令，翻身上了墙，朝着高处跑去。
而这边，一个男人低声说道：“潘老大，咱们可能得撤了，西雀街那边的兄弟传来消息，说我们这儿动静闹得太大，大帅府已经有反应了，有两个排的大帅府卫队已经出来戒严了，全部都荷枪实弹，而且供奉院的那些高手也尽出了……”
那潘老大听到，气呼呼地骂道：“艹……”
男人继续劝道：“那兔崽子算不得什么高手，等无人关注了，又没有了大帅府的保护，到时候咱们收拾他，还不跟宰一鸡崽一样？”
潘老大“哼”了一声，然后说道：“你说得轻巧，这个叫做甘墨的家伙来历很不一般，听说他在渝城的时候就搅动风云，盘踞川东多年的鬼面袍哥会大档头，鬼王吴嘉庚，便是被他斩下头颅来的；而这一次，他在鬼王庙，又将那鬼神莫测的护庙神兽给伤了，这样的家伙，天知道变数会有多大，再拖下去，只怕谁拿他都没办法了……”
男人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总会有办法的，对了，有兄弟说在川东碰到那人的师叔了，另外还有一位鲁班教的高人，或许能够制住他——老大，来日方长。”
潘老大沉默了几秒钟，开口说道：“通知兄弟们，撤。”
那几人说完，转身离开，不一会儿，整个巷子里便空空荡荡，再无动静。
董修心瞧见这帮人都撤了干净，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张口说道：“我……”
他刚要说话，身后的甘墨却将他的嘴巴给捂住。
董修心那个气啊，下意识地要反抗，却发现后背某处要穴给对方点住，血脉流通不畅，半边身子都僵直发麻，动弹不得。
他很是恼怒，身子却不受控制，向后倒去，然后被那家伙给扶住了。
董修心一开始是愤怒，随后开始恐惧起来。
因为他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那可是想要对方的性命，既然都这个份上了，那么甘墨如果这个时候想要杀他的话，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所以，这是甘墨准备动手了么？
他又惊又怕，然而等了好一会儿，身后那家伙都没有动静，反而是巷子口处，又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来。
紧接着，他听到先前那个男人的声音缓缓传来：“老大，看来人不在这儿……”
潘老大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老鹰，我听到一些信息，知晓此人藏匿身形的手段格外厉害，以为他会藏在这儿，没想到，他却是去了别处啊，走吧。”
那几人走了，而董修心却是吓得浑身都是汗，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这回他终于不敢再乱动弹了。
敌人太狡猾。
过了一会儿，董修心的身子突然间暖和了，他站直起来，回头过去，瞧见身后那男人对他缓声说道：“行了，这回真走了。”
董修心松了一大口气，开口问道：“他们是谁？”
甘墨脸色阴晴不定，缓声说道：“领头的那个叫做潘志勇，川东大豪，青城山下来的，修为也是极为厉害，跟他对话的那个叫做什么鹰，也是很厉害的角色，其他人我不认识，不过那个射箭的，叫做箭王……”
董修心听过潘志勇的名声，眼皮一阵急跳，然后说道：“潘志勇为什么要杀我？”
甘墨笑了，说道：“他要杀的人是我，你只不过是殃及池鱼而已——这位董小哥，你现在明白了吧，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你呢，还得慢慢排队才行。贸然插队的后果，其实很严重的……”
董修心瞧见黑暗中那人的一口白牙，有些难以置信：“事情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作为一个局外人，他刚才紧张得心跳都快蹦出来了，实在无法理解面前这人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怎么可能还如此乐观。
甘墨耸了耸肩膀，然后问他道：“所以，咱们约斗的日子，先延期，如何？”
董修心听到，犹豫了一下，咬着牙说道：“君子不趁人之危，你现在麻烦缠身，我若是纠缠于你，就是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径，既如此，我们改天再约吧……”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心里有些发虚。
因为虽然两人并没有较量，但就刚才夺命奔逃的时间里，董修心已经瞧出了，自己与顾蝉衣这个未来夫君之间，其实是有差距的。
不光是修为，别的地方，似乎也差了一些。
或许，他能给蝉衣带来幸福吧？
董修心在某一瞬间，心思有些动摇，而随后，他想起这家伙与那窑姐儿，以及女学生的暧昧事儿，又瞬间坚定起来。
就算他很厉害，但这样的花花公子，绝对不可能给蝉衣带来幸福……
小木匠瞧见董修心眼神忽闪忽闪，不知道他到底想些什么，而这时，他听到了箱子外面传来了洛总教头的喊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走吧，我们脱离危险了。”
他转身朝着巷子口走去，而董修心感觉有目光注视他。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瞧见墙头窝着一只体型肥硕的橘猫，仿佛嘲笑地看着他，然后张开了嘴来：“喵呜……”

第五十一章 世道
小木匠收了藏身咒，出了巷子，与带队找寻过来的洛总教头会面，然后将刚才的事情和盘托出。
听完之后，洛总教头勃然大怒，痛声骂道：“从灌县回来，我就一直在跟大帅建议此事，要拿下那姓潘的，没想到我们还没腾出手来，他反倒是嘚瑟上来——等着，老子不让他脱层皮，就不姓洛。”
骂完之后，洛总教头让人带着小木匠先回供奉院，至于董修心，也一并送回。
董修心这回知晓了小木匠的本事，再也没有了与之较量的心思，收起了弯刀跟随，不过依旧对甘墨花心的事儿感觉到很是不爽。
他觉得这辈子能够与顾蝉衣定下婚约，这事儿对于小木匠来说，已经是天下第一等幸运之事。
若是他有这般的运气，早就跟随在顾蝉衣身边，左右伺候着，怎么还可能与其他女人暧昧？
这简直是大不敬之罪，不可饶恕。
小木匠心里面想着太多的事儿，所以也没有时间与董修心解释太多，被人护送到了供奉院之后，瞧见董七喜正在那儿等着他呢。
瞧见自家侄儿，董七喜当下就是一阵劈头盖脸地骂。
这事儿倘若是往日，董修心自然会顶两句嘴，毕竟他在大雪山一脉，除了在顾蝉衣面前吃过瘪，还真的没有怵过谁，但他刚刚死里逃生，而且还是这么戏剧性的情况下，也没有桀骜的心思，闷头受着。
董七喜骂完之后，免不了又了解一番，听到居然是魅族一门，以及潘志勇动的手，顿时就暴跳如雷。
这帮人在灵岩山的时候，就与鬼王庙勾结在一起，害他身陷囹圄，而此刻又跑到大帅府门前来当街杀人，简直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
他安慰小木匠几句，然后带着董修心离开，并且告诉小木匠，此事他会去找大帅，一定要讨个公道回来。
小木匠得了洛总教头和董七喜的承诺，觉得此事是跑不了了，于是回房休息。
当然，这一夜小木匠也并没有太过于放松，不但让虎皮肥猫帮忙守夜，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较为谨慎，只要有任何的示警，他都会第一时间醒过来。
好在一夜过去，并无事情。
次日醒来，小木匠洗漱过后，在院子里慢腾腾地打了一套拳。
这拳并无章法，但是配合着鬼王所授的《灵霄阴策》，却将全身的精气神都给调动起来，让他浑身气血活络，腾腾热气在头顶上冒了出来。
他热了身，又在院子里练了一番提纵术，等停下来，捏拳，活动全身结实如铁的肌肉时，便瞧见了洛总教头。
那位彪形大汉，正站在门口瞧他呢。
小木匠放松身架子，朝着洛总教头拱手招呼，那汉子哈哈一笑，走上来说道：“我昨天忙活一夜，没想到你这当事人却优哉游哉，好不舒服呢。”
小木匠此刻已经学足了屈孟虎的架势，不卑不亢地说道：“各人有各人的责任，我的责任，便是配合您的调查，总教头您若有需要，随时恭候。”
洛雁虎听到，呵呵一笑，随后脸色严肃起来，对小木匠说道：“你昨日说了袭击你的人，是那潘志勇，这事儿，可有证据？”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里顿时就是咯噔一下。
可有证据？
这板上钉钉、照单拿人的事儿，却落到了“可有证据”这么一个进度来，说明昨天晚上，到底还是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而且洛雁虎一直到今天早上他醒过来之后，才找到这儿，提及此事，更是耐人寻味。
小木匠愣了一下，方才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一一说出。
至于潘志勇勾结魅族一门，以及鬼王庙之事，不光他知晓，那大帅的私人医生董七喜，青城山的无垢道长，以及昨日的董修心都能作为人证。
洛雁虎听完小木匠的述说，却是一一拆招。
董七喜在鬼王庙唯一确定见过的人，只有东洋人加藤源二，至于潘志勇，只是在那山峰顶上，听过远远的喊话而已，并不确定是否真人，而调查到东洋人加藤那儿时，对方一口否认有在鬼王庙见过潘志勇。
无垢道长此人行踪不定，暂时找不到他来作证。
至于董修心，他只听到了作乱的凶手说话，里面有一个叫做潘老大的，但当大帅府找到潘志勇过来，让董修心确认的时候，董修心却指出说话那人，并非是潘志勇。
综上所述，大帅府的大部分人，并没有取信小木匠的说法。
听到洛雁虎的讲述，小木匠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不晓得自己睡了一晚上，事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
他竟然不知道潘志勇那家伙居然还敢出来，并且还让董修心来指认——仔细想一想，昨天潘志勇说话的声音，的确有一些不太正常。
只是……
小木匠看向了洛雁虎，缓声说道：“总教头，你这是不相信我咯？”
洛雁虎却摇头，说道：“小甘，我若是不相信你，过来找你的人便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了。不过我也只是想让你知晓，潘志勇这人，不简单，他不但是青城山出身，有着青城山的背景，而且与锦官城内许多的人关系密切，无论是实力，还是头脑，都是十分厉害的，这样的人，如果抓不到扎扎实实的证据，很难将他扳倒——而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关键在于他与大帅堂叔的关系，也很不错……”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眼皮一阵疾跳，随后说道：“如果有可能，我想见大帅，与他当面解释。”
洛雁虎却摇头，说道：“大帅昨夜过于操劳，还未起床……”
还未起床？
小木匠听出了一点儿不对劲来，立刻问道：“大帅可是与那徐媚娘一起过的夜？”
“放肆！”洛雁虎黑着脸训斥，然后指着小木匠说道：“大帅做什么事情，和谁在一起，这不是你应该问的……”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立刻就懂了。
原本他还以为大帅只不过是投鼠忌器，担心潘志勇身后的势力反扑，却没想到，大帅本来的立场，都没有落在他这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可能就危险了，随时可能会被扔出来当作弃子。
小木匠可不会觉得自己给大帅送了个礼物，得了赏识，就可以高枕无忧，什么都不用想。
如果他那么去做，根本活不到现在。
瞧见小木匠陷入沉思，洛雁虎则说道：“小甘，对你呢，我一直都是相信的，但如何说服大帅，这件事情还是有一些难度，不过我有一个主意，如果你应下来的话，所有的事情就都好办了。”
小木匠抬头，拱手问道：“还请指教。”
洛雁虎笑了笑，却是出乎小木匠意外地对他提出了招揽。
发出邀请之后，洛雁虎对小木匠说道：“你若是我供奉院的人，自然也是大帅府的人，而那个时候，无论是我，还是大帅，都有名义和立场帮你出头了……”
小木匠听到这儿，终于明白了洛雁虎的想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洛雁虎说道：“总教头，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有点儿太过于突然了，能否容我仔细想一想？”
洛雁虎点头，说那是当然，你且好好想一想。
他说完准备离开，而到了门口的时候，却又回过神来，对小木匠说道：“对了，忘记跟你说件事情，有人在青城山脚下附近的镇子瞧见了顾白果那孩子，当时她跟一个老尼姑在一块儿，看样子应该没有受到挟持，也就是说，她并没有被鬼王庙的人抓到，你可以放心了。”
青城山？
说完这事，洛雁虎就离开了，而小木匠听到这消息，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
他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想了许久，却是起了身来，收拾东西——因为带了那些木匠工具，他这儿东西很多，弄了满满一个大箱子，随后走出了供奉院。
门口有人拦着他，检查行李之后，那人没说什么，让他离开。
小木匠瞧见拦着他的那人眼中，有着说不出来的情绪流露，知晓自己离开这事儿，其实上面是有吩咐，而且是默许的。
走出供奉院，小木匠左右望去，没有瞧见任何人。
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
小木匠忍不住笑了一下，越发明白了这乱世之间，并非是有理有据，就能够行遍天下的。
很多事情，你觉得很憋屈，那也只有忍着、受着。
没办法啊……
他往外走着，这回倒是没有受到生命威胁，很显然，昨夜之事还是有一定的影响，有人可能被警告了，而这事儿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份保障。
小木匠朝南走，过了一会儿，前面突然拦住了一人。
他看着出现在面前的董修心，忍不住笑了，说道：“你来干嘛，送我么？”
董修心咬了咬嘴唇，然后说道：“不，我陪你走。”

第五十二章 马园门楼子
瞧见一脸认真的董修心，小木匠的心中，莫名生出了一些温暖来，嘴角也有了笑意。
这个年轻人，一开始的时候，他的确以为是个脑子进水的家伙，要不然也不可能做出拦路的事情来，而且还因为他与顾蝉衣并未确定的关系，就对他喊打喊杀。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天真直率的他，反倒是要比董七喜、洛雁虎这些久经沧桑世事的老狐狸们，要来得可爱一些。
至少他爱憎分明，而且还勇于表达自己心里面的想法。
不过越是如此，小木匠越不想连累对方，摇头说道：“不，我这儿太危险了，你跟着我会不太方便。”
董修心却很坚持，对他说道：“甘墨，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面很沮丧，因为我七叔没有站出来，对不对？你或许还认为我在背地里坑了你，对不对？”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此话怎讲？
董修心说道：“昨天夜里，他们找来了潘志勇，与我当面对质，我没有争得过他，被他气势给压了下去，后来我跟我七叔说了，他说他相信你，但也没有办法给出有力证据，没有能够让潘志勇那家伙获罪，而洛雁虎那家伙又有意拿这件事情压你，让你加入他麾下去……我知道你可能很生气，但我只想告诉你，我已经尽己所能了，但我不能编瞎话，这个有违我做人的原则，虽然这个最终还是可能伤害了你，但我决定，这几天，我会一直跟着你，保护你……”
小木匠听他啰里啰嗦讲了一堆，而且还有没完没了的趋势，赶忙拦住他，然后问道：“潘志勇昨天夜里过来，与你们当面对质了？”
董修心点头，说对。
小木匠又问：“那他现在人在哪儿？”
董修心说：“应该在警察局呢，差不多要到晚上才会放人。”
小木匠点了点头，知道了自己大概的安全时间，然后点头说道：“行了，我不生气，也不需要你保护——你回去吧。”
董修心却很是坚持，说不，我要跟着你，帮着顾蝉衣保护你。
小木匠又好气又好笑，说我不用你保护啊。
董修心以为小木匠没有明白当下的处境，赶忙跟他说道：“你别以为潘志勇被关起来了你就没有危险，昨夜我七叔跟我分析了，说那家伙的势力很大，而且这背后还有花门以及鬼王庙的参与，而你要是没有了供奉院的庇护，只怕……”
小木匠拦住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当下的处境，我自然是清楚的，而不让你跟着，主要是因为……你对我而言，是个累赘。”
是个累赘……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董修心整个人直接石化了。
他来的时候，那可是一腔热血，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被嫌弃了。
这热血都洒到了狗肚子上去。
小木匠瞧见他的表情有些难受，忍不住宽慰他道：“小伙子，人生路长，没事儿多修行，又或者如你名字所言，多修心，唯有如此，方才能够勇敢的走下去。”
他说话老气横秋，完全不顾面前这年轻人比自己都要大上几岁，然后往前走去。
这一回董修心没有再跟着，他整个人僵立原地，一动也不动。
哎呀妈，太丢人。
小木匠虽然从董修心的口中得知潘志勇可能要到晚上才从警察局里放出来，但并没有放轻松。
因为潘志勇并不仅仅只有一个人，他的背后，还有花门的徐媚娘。
甚至还有被毁去庙宇的鬼王庙。
虽然因为昨天夜里的事情，这帮人与大帅府达成了某种默契，没有再那么嚣张，但他可以确定，只要自己一走到无人的小巷子里，就会蹦出一群大汉来。
或者一支冷箭，将他的性命结果，随后会出来几个人，帮他收尸。
没有了大帅府的护翼，小木匠此刻的前途一片黯淡无光。
但他并不后悔。
还是那句话，男人倘若有了傲骨，就很难弯下腰去。
而且小木匠也并不觉得那位跟着花门领袖徐媚娘胡混一夜的大帅，是什么明主。
从师父鲁大死了之后，他已经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定。
他甘墨一生，不再低头臣服于任何人。
小木匠在锦官城的大街上行走着，他真正做到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大街上的人潮熙熙攘攘，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都有，想要做到这样的境界其实很难，但小木匠却尽可能的延伸五感，让自己的心灵，在这样的闹市之中，迅速地成长起来。
走了两刻钟，小木匠确定了一点，就是昨天晚上的那帮家伙，并不敢闹市杀人。
如此就好。
他原本紧张的心情变得反而轻松许多，拐过长街，来到了一条繁华的小巷子，这儿有许多卖吃食的地方，小木匠挑了一家面摊。
他肚子饿了。
面摊上有各种口味的面条，主要是浇头不同，什么牛肉、猪肉、牛杂、猪下水之类的，还有素的。
小木匠兜里揣着些钱，也不节俭，点了最贵的红烧牛肉浇头。
那摊子上吃得起红烧牛肉浇头的不多，摊主特别地高兴，不但给面上浇了厚厚一层浇头，而且还泼了红油辣椒，再撒上葱花，端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一摆上——嘿，那叫一个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
小木匠就算是昨天吃过了大帅府的伙食，对这一碗红烧牛肉面，也还是稀罕得不行。
他操起筷子，哗啦啦地往肚子里塞，不一会儿就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去。
小木匠意犹未尽地又要了一碗，这回是猪下水，那还带着丝丝回味的大肠和猪肝，嘿呦，别提多提味儿了。
小木匠两碗吃完，把汤水都喝进了肚子，忍不住打了一个美美的饱嗝。
他感觉此刻就算是去死，都无所谓了。
这般想着，不由得洒脱许多，他将那装着木匠工具的箱子放到了摊主的跟前来，摊主瞧见了，有些不悦，说道：“小本经营，只要钱，不要东西。”
小木匠笑了，给足了钱，又掏出一块大洋来，然后说道：“面钱给够，这一块大洋，当是我这东西的寄存费——三天之后，我若回来，钱你拿着，东西我带走；三天之后我若是不回来，钱和东西，都归你了。”
摊主有些好奇，打开那巨大的箱子，说这都是些啥？
旁边有一好事者探头来看，赶忙说道：“皮老二，你就得意吧，有这么一套东西，你家跟着老牛学木工活儿的大小子出师之后，直接都可以用得着了。”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问道：“你家大小子学的是木工手艺？”
摊主点头，说对，也学泥瓦工，左右都是份活计。
小木匠笑了，说那可真的有缘分了。
他没有再继续多说，转身朝着外面走去，留下了摊主和旁边几个好事的食客议论着，有人恭喜摊主白捡了一大便宜，而摊主则看着小木匠的背影，喃喃说道：“真是个怪人。”
小木匠出了那个热闹的巷子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沿街两边的屋檐，上面的虎皮肥猫给了他指示。
收到指示之后，小木匠的身形开始变快了起来，他一会儿穿街，一会儿过巷，一会儿翻墙，开始想要将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给移开去。
在虎皮肥猫的指点下，他快速地奔跑着。
时间慢慢转移，他已经从城中，来到了西城一带，然而不管他怎么穿行，却依旧感觉到，自己的脑后，仿佛有一只眼睛，在紧紧地锁定着他。
这种感觉让小木匠不寒而栗，越发地焦急起来。
虽然一直到现在，敌人都没有任何冒头的趋势，但小木匠却知晓，只要到了夜晚，夜幕降临的时候，可能就是他的死期来临。
他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甩掉身后的那双眼睛。
怎么办？
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的办法，比如去四眼他小叔的住处，找青城山的人求救，比如返回大帅府，又比如……
许多的想法生出来，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因为即便是最靠谱的青城山，他也很是犹豫，不确定自己过去，会不会给对方带来麻烦，或者青城山是否能够搞得定，以及四眼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小木匠思前想去，脑壳都快炸掉了，而等到傍晚的时候，他终于在一条挂着许多红灯笼、车水马龙的街巷前停了下来。
这个街巷他以前没有来过，但听过它的名字。
巷子里有一处店儿，名气最大。
它，叫做马园门楼子。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名字，也是一个让锦官城爷们儿谈到就忍不住眉飞色舞的名字。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走进了那灯火通明的大楼里去。
一进门，立刻有大茶壶跑过来，问道：“爷？瞧着眼生，第一次来？有相熟的姑娘么？”
小木匠开口说道：“我找景姐。”

第五十三章 小舞
小木匠一报上名号，那大茶壶的眼睛立刻就眯了起来，随后恭谨地笑道：“得嘞，客官往内院请。”
作为花门之中的四朵金花，景姐自然是不坐台的，而且她在马园门楼子的花名叫做卿云。
这人张口叫景姐，那可不一般，说起来，应该是最亲近之人，方才会如此。
他晓得这些，于是带着小木匠越过大厅，来到了后面的一个小型圆拱门，然后跟一位看上去清纯天真、明媚无双的少女低声说了一句，这才朝着小木匠拱手，说：“客人，您跟这位小舞姑娘过去，自会见到景姐。”
小木匠恭谨地拱手道谢，那人瞧了一眼小木匠背上那用破布条捆着的棍状条，然后离开。
小舞姑娘人比较冷淡，瞧了小木匠一眼，说了声“跟我来”，然后带着小木匠继续往前走去，小木匠想要与她搭句话，却发现那妹子就跟个木头一样，完全不搭理人，便绝了这样的心思。
景姐住在那马园门楼子的深处，一重又一重的大院子，曲径通幽，还需过了假山，转了小湖，最终来到了一处僻静却颇为雅致的小院子里来。
院子里中间放着一个大缸，却是瓷器的，里面有游弋的金鱼和水草，金鱼乃名种，而旁边则是枝节傲骨的梅花树。
小木匠踏着青石板走过了院子，在那大瓷缸前停下，那小舞姑娘冷冰冰地说了一声“等着”，然后去通报。
甘墨站定，认真地打量着那缸里的金鱼，思绪纷呈。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转到这儿来。
按理说，自己与花门，已然算是不死不休的境地，而这位景姐看上去狐媚得很，又心有城府，见到他，最大的可能，应该就是把他给擒下来，带给门主立功。
但小木匠在锦官城中转悠了小半天，却在甩脱不了身后眼睛的情况下，鬼使神差一般地到了这儿来。
仔细想一想，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来到这儿，却是因为当时他瞧见了景姐的眼睛。
那一双狐媚、感性的双眸中，燃着熊熊火焰。
小木匠从里面，读到了野心。
呼……
他调整着呼吸，好一会儿，那小舞姑娘方才走出来，对他说道：“景姐叫你进屋，你直接过去吧。”
少女说完，却是走到了他的跟前，拿出了一块木符，在小木匠胸口拍了一下，右手剑指，绕着木牌转悠两圈，口中念念有词，随后推了小木匠一把，让他进屋，而她则在外面的院子里去守着。
小木匠被那少女拍了一下，一开始还有些防范，但瞧见女孩没有更进一步，所以就耐着性子等。
当他被推向屋子的时候，感觉有些奇怪。
等走了七八步，眼看着就要进门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这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身后那双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暂时地消失了。
果真神奇。
小木匠心中惊讶，然后推开了房门，却瞧见身穿绫罗盛装的卿云姑娘，正在堂屋等待着。
这屋子里装点得堂皇富贵，入目处尽是盎然春意的布置，而卿云姑娘则盛装打扮，笑盈盈地看着小木匠，然后说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犹豫许久，走投无路了，才会过来找我呢。”
小木匠将门关上，然后拱手说道：“的确是走投无路，求景姐给条明路走。”
那卿云姑娘“噗嗤”一笑，整个屋子里顿时就仿佛春暖花开一般，整体的气场都为之变化，而她则斜躺在卧榻之上，眼波流转，眉目如春地说道：“若是再晚一些，或者再早一些，我或许可以帮你一二，但今时今日，我唯一能帮你的，就只有一件……”
小木匠目不斜视，恭谨地说道：“何事？”
卿云姑娘将玉笋一般的手指在樱桃小口处轻轻一含，然后眼波飞起，逗他道：“就是帮你蜕变，从雏儿变成征服女子的雄鹰，如此一来，你便算是到了黄泉之下，也无遗憾。”
这话儿听着暧昧，但小木匠却只听到了后半段，脸色有些苍白，问：“景姐这么说的意思，是我必死无疑了？”
卿云姑娘点头，说道：“你身上中了狐妖诅咒，锦花娘子一生修行，精血凝聚，本来是门主物色好的关门弟子，日后可是要继承花门的角色，却在你这条小阴沟里翻了船，你让门主如何不恨？现如今，咒期将至，门主凭着那一线联系，无论你去了何方，都能够感应到位置，你说说，你如何能逃脱得了？”
小木匠不晓得那一个假的庞二小姐身上，竟然还有这么多的故事在里面，不由得冷汗直流。
他擦了一下额头上不自觉冒出的汗水，弱弱辩护道：“杀她的人，不是我。”
小木匠将当日之事简单说来，卿云姑娘一愣，旋即笑了，说道：“我说虽然锦花娘子虽然想拿你采阳补阴，但不会一回就施展手段，照理说，你不应该那么辣手摧花，夺了她性命去，原来还有这等讲究，哈哈哈，命数，果然是命数啊……”
笑罢之后，卿云姑娘说道：“你可知道我为何会帮你么？”
小木匠愣了一下，拱手说道：“景姐高义？”
那姑娘“呸”了一下，笑骂道：“高义个屁，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你杀了锦花娘子是命数，我帮你一回，也算是命数，不过这内中深意，我现在没办法让你知晓，只希望你能够记得我一份人情，日后若是不死，便请还我。”
小木匠拱手，说道：“一定。”
卿云姑娘打量了小木匠一会儿，然后问道：“你可知晓，你身上这诅咒印记如何破解？”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学过诸多鲁班秘术，又懂一些茅山修行的道法，今天这一路上试过许多，却束手无策，还请景姐指教。”
卿云姑娘笑着说道：“还记得你进门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小木匠心思灵敏，听完之后，有些脸红，说道：“一定如此？”
卿云姑娘瞧见他这害羞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说道：“你不必在我眼前放不开，若是有可能，我的确想亲自帮你，但老娘的那玩意儿四年前就被一个老不死给夺去了，没有那蕴集十数年修为的精血，是没办法冲散锦花娘子的临死诅咒，所以只能另请其人了。”
说罢，她伸手去床榻边扯了一个银铃，然后低声说道：“你进来吧。”
小木匠有些发愣，而这时房门开了，那个少女小舞却走了进来，卿云姑娘指着那冷漠俏丽的少女说道：“我徒弟子涵，从三岁便开始修行，一身媚功，却从未有实战过，天生好鼎炉，今日却便宜了你……”
小木匠浑身发僵，不敢去看那少女的脸，有些结巴地问道：“这、这……”
卿云姑娘却不看她，而是对小舞说道：“子涵，我们这一门，修行多年，只为今朝，此夜过后，你便是我花门正式弟子，希望你能够突破自我，超越师父的成就。”
那少女咬了咬嘴唇，然后说道：“知道了，师父。”
她显然也是紧张得很，虽然面无表情，但双眸之中，却还是掠过几分不安和害怕。
卿云姑娘站了起来，对小木匠说道：“我知道你什么也不懂，此事便让子涵全程引导，她虽然是处子之身，但比你懂得多，此事过后，你身上的印记消解，门主和那潘志勇，便无法找到你了——请记住，日后你若是没死，而我有事相求，千万不要忘恩负义……”
她说完，却不等小木匠答应，便出了房间去。
卿云姑娘离开之后，屋子里就剩下了面红耳赤的小木匠，以及那冷冰冰的小舞姑娘。
两人相对无言，站立破旧之后，小舞姑娘终于开了口：“你……是第一次？”
小木匠期期艾艾地说道：“对，我……”
小舞姑娘却冷漠地说道：“不用不好意思，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一开始的时候都藏头露尾，放不开，但几次之后，食髓知味，而且还换着来，几多风流——男人都一个德性，来吧，脱衣服，我虽然没有经历过，但见了不少，也学过，不会让你不舒服的。”
她走上前来，搭上了小木匠的身子，准备去脱他的衣服。
小木匠被她近前，衣服给拽着，本来心中旖旎，但瞧见那小舞姑娘面无表情，眉眼中似乎还有一些蔑视与瞧不起的神色，突然间就仿佛有人用瓢在脑袋上浇了凉水。
他整个人都惊醒了，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然后拱手，说道：“对不起。”
他匆忙回身，然后推门出屋，瞧见刘子涵正在院中的金鱼缸前站着，瞧见他，仿佛早有所料一般，失望地摇头，说道：“瞧你又不是读书人，怎么脑子里装着那么多的教条规矩？”
小木匠期期艾艾，不知道如何回答，而刘子涵却指着左边方向。
她说道：“既然不愿这个，也不勉强，再给你指条明路，熙春院有你一个旧友，你去找他，或许有救。“

第五十四章 故去的人
小木匠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拱手说道：“多谢景姐指点。”
卿云姑娘面上无悲无喜，淡淡说道：“不用谢，记得刚才的承诺便是了。”
小木匠想了想，又问：“请问那旧友是谁？”
卿云姑娘却说道：“既是旧友，便不会对你不利；至于是谁，你见到了便知晓了，用不着我来多管闲事……”
小木匠瞧见那卿云姑娘神色转为冷淡，对他似乎也不再热情，知晓自己的拒绝让对方生气了。
他也不敢再问，郑重其事地拱手，然后走出了院子去，而等到他出了院子，卿云姑娘方才转过身来，看着那个俏丽的少女，淡淡说道：“其实你但凡对他有点儿好脸色，他是不会走的。”
小舞低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卿云姑娘冷哼一声，说：“我知道你想什么，潘志勇豪气无双，又能花言巧语，而且眼看着又要做花门护法了，势力很大，你觉得若是能成为你的初次，能够作为依仗，保得住你——但作为过来人，我告诉你，那种男人是毒药，只会让你失去心智，最终被他给玩死。”
小舞不吭声，显然是有些不太服气。
卿云姑娘继瞧在眼里，并不点破，而是继续说道：“那个甘墨则不同，此人如潜龙在渊，若能展翅，定能翔于九天之上，而他并非薄情寡性之人，你与他若是有了这份情缘，日后念及，自然多有受益，甚至这花门门主，也未必不可期。”
小舞终于忍不住了，反驳道：“景姐，那个家伙看着呆头呆脑的，怎么可能有您说的那般高度？”
卿云姑娘长叹一声，说道：“哎，你呀你，总是这般偏执，以后是要吃大亏的——退一万步说，就算那甘墨不如我所说的那般，这么清清爽爽的小鲜肉，吃了也不亏，你呀，到底还是不懂这里面的道理啊……”
说到这儿，卿云姑娘忍不住伸出了粉嫩的舌头，在嘴唇边上，舔了舔，一脸遗憾。
且不谈深闺之中的这师徒二人，小木匠出了院子，往左边的方向走去，过了两道长廊，拦住了一人，问清楚了熙春院所在，然后来到了门口。
这儿门口有两名气质沉稳的守卫，抱刀而立，冷冷打量着他。
而在院子里，却是有那欢声浪语，诱人得很。
此刻已然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小木匠自知时日不多，所以即便那两名守卫脸色严肃、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果然，他这边一靠近，那守卫立刻就迎了上来，将手中的刀往前一举，开口喝止：“私人之地，不要靠近。”
此人气息沉稳，双目暗敛精光，却是一厉害的修行之人。
而这样的人，却给人当了守卫，可以知晓里面那人的身份尊贵。
小木匠恭谨拱手，然后说道：“还请告诉你家主人，旧友来访，还望接见。”
那人眉头一挑，问：“报上名来。”
小木匠说：“甘墨，甘十三。”
那人听到，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瞳孔收缩，好一会儿，方才缓声说道：“好，我进去通报，你在此等候，不要乱走。”
说罢，那人转身离去，留下另外一人，若有所思地盯着小木匠，神情复杂。
小木匠感觉中这人盯着他的样子很是奇怪，于是问道：“阁下可是认识我？”
那人点头，说自然识得。
小木匠又问：“敢问阁下是在哪儿见过我的，又或者，是怎么知道我的？”
那人想了想，摇头说道：“不方便说，你等我家主人回复吧。”
小木匠瞧见那人不愿意与他聊，只有耐心等候，没想到先前那人迟迟不出来，小木匠感觉事情可能有些变故，开始留意起周围来。
他担心从两边冲出一堆刀斧手来，将自己给拿下。
他刚才忤逆了卿云姑娘的意愿，那女人说不定转手就将他给卖了呢？
这个可说不准。
小木匠变得谨慎，而还没有等他打量完周遭情况，那人却是去而复返，朝着小木匠拱手说道：“我家小主人请你进去。”
他领着小木匠往里走，进了院子，又走进花楼。
花楼一楼大厅里，却是摆着长桌酒席，上面残羹冷酒，八位罗衫半解、眉目含春的年轻女子在玩闹，她们有的抱在一块儿，有的口舌相交，甚至两人对付一个，各种旖旎，让旁人瞧得难以自制，恨不得融入其间。
而在角落处，还有抚琴和弹琴的乐班，都是女子，虽然长得一般，不如席间女子漂亮，但丝竹声悦耳动听，好似那人间仙境。
那人不去看大厅乱象，对着目不斜视的小木匠指了一下楼梯，说道：“小主人在二楼暖阁，他吩咐了，你尽管去就是了。”
小木匠拱手，然后朝着楼梯处走去，那些女子喝得半醉，瞧见有男子进入，吃吃地笑着，还发出了香.艳邀请，但小木匠却不为所动，一步一步上了二楼，瞧见正对楼梯口的那个暖阁房间阴气森森，而门却是虚掩着的。
小木匠感觉前方颇有些怪异，但却走投无路，唯有向前。
他走到了那门前，停住脚步，轻轻瞧了一下门框示意，里面有人开口说道：“你进来便是了，无须多礼。”
小木匠听到这声音有些耳熟，抬脚进去，瞧见房间里灯光昏暗，临窗的位置放了一张方台，有人伏在桌上，正提笔书写，手法狂野，行云流水，而整个屋子，到处都是乱扔的纸张，上面尽是墨迹……
小木匠眯眼，朝着方台后的那人打量过去，而那人却也正抬头，朝着他望了过来。
当小木匠瞧见这人的脸时，浑身为之一震。
他此时，方才明白卿云姑娘为何告诉他，这人是他的老友。
说是老友，也不准确。
他与这人相识相交的时间其实并不算久，但仔细想来，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因为此人，却正是已经死去的程寒。
死人重回人间，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蹊跷了，小木匠虽然并没有亲眼瞧见过程寒的尸体，但渝城袍哥会里面的人却是见过的，这事儿也得到了当时廖二爷的确认，应该是不会有错的，那么这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木匠满心震惊，但对于程寒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感觉对方不会害他，于是走上前去，拱手说道：“程兄，许久未见。”
那程寒抬起头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眸仿佛泛着黑光，嘴角却浮现出一抹苦笑。
他说道：“再世为人，的确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小木匠这时已经感觉到了程寒身体的异状，因为对方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生气，仿佛是一具尸体那般，再结合上他的话语，不由得说道：“你这是……”
他话到一半，却停了下来，那程寒却并不介怀，竟然直接点破道：“你想的没错，我现在，已是死人。”
小木匠问：“那为何……”
程寒将衣服解开，露出了胸口来，那上面有着大片暗红色的尸斑，以及黑红色的毛发，而他则仿佛置身事外地说道：“三魂丢失，七魄不散，僵尸而已。”
小木匠有些不太明白：“若是如此，为何不等修炼妥当，再出山？”
此刻的程寒，活死人一个，风吹不得，日晒不得，稍有差池就走火入魔，魂魄散乱，这样的状态，为何远离渝城，跑到这风雨飘摇的锦官城来，而且还住在这烟花之地？
更何况，青城山的李金蝉、锦屏道人还在追查他。
小木匠完全不理解。
而程寒却惨笑着说道：“我听说了，鬼王吴嘉庚，英雄一世，却是死在了你的手中，而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知晓，我被人谋害之事，我父亲是早就知晓的。”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顿时就明白了。
真是个痴儿。
只不过，他觉得这样的报复，他父亲就会屈服，或者心痛么？
若是，他又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呢？
聪明人聊天，用不着说太细，小木匠叹了一声，说道：“既然能活，又何必死？”
作为朋友的立场，他终究还是希望劝说程寒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程寒却没有回应，而是问他怎么来到这儿的。
小木匠将自己遇到的麻烦说了出来，程寒听了，忍不住笑道：“还有这等奇事？你尽管在我这儿暂住，我那混账老子派了个厉害角色过来，陪在我身边，有他在，谁人来了，都伤不了你。”
小木匠听了，有些惊讶，说那人在哪？
程寒指了指头顶上，说道：“在上面坐着呢，人绝对厉害，但是性子很古怪，别去招惹他，很难缠。”
小木匠虽然心中好奇，但到底还是忍住了，点头说好。
程寒伸了一下懒腰，想了想，突然问道：“对了，如果你那景姐说的事儿是真的，那么反正这儿也便利，不如我去叫老鸨过来，帮你点个雏儿，把那印记除去？”

第五十五章 无名
（为@Chandler樂仔嘉庚）
小木匠到底还是拒绝了程寒的好意，尽管他此刻心思浮动，对这事儿，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向往——不管怎么说，他到底也是处于青春期的少年郎。
但他终究还是做不到，特别是在见到顾蝉衣、并且确定情况之前。
那人是顾白果的姐姐，他不想让顾白果笑话。
程寒也只是这么一说，瞧见小木匠没有答应，便也不作强求，而是与小木匠随意聊起天来。
两人之前的交情算不得多深，但彼此却还算是意气相投，而程寒自从死去之后，性格大变，行事乖张不已，对于之前的人和事都有了不同的看法，放荡形骸，心中却苦闷得很，正想找一个关系不远不近之人倾述。
恰巧小木匠正好就是这么一人，于是谈天说地，感觉十分舒服。
小木匠年纪不大，但经历颇多，性子也沉稳淡定，带着几分老辣，又暗合一点天真，面对着眼前的活死人程寒，居然完全没有任何区别对待，一视同仁，聊起生死之间的许多事情，饶有兴致。
两人便这般聊着，不多时，有女子上来奉茶，但她似乎对程寒有些敬畏，放下茶壶，斟满茶杯，便行礼离开。
小木匠正口渴，于是端起来就喝。
他因为出身粗鄙，并不懂得那茶的好坏，只晓得是花茶，喝起来满口生津，而随后，他瞧见程寒滴水未沾，不由得奇怪，说怎么不喝茶？
程寒听到之后，脸色突然狰狞起来，双目都要喷火，吓了小木匠一大跳。
好在程寒随后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道：“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这样一具腐朽的身体，五感跟生前截然不同，甚至相反，于你而言，这茶水清香浓醇，回味甘甜，但于我而言，却如同阴沟粪水一般恶臭难咽；同样的道理，你们觉得鲜甜可口的食物，在我口中的观感，却难吃得令人抓狂——可能你会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呢？对的，如你所猜想的一般，生肉、腐肉、血腥……一切让你觉得恶心的，都是我身体最渴望的选择！”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在今天中午的时候，我连着吃了三只死老鼠，其中一条，还是半边身子都腐烂了的——十三，你能够理解我的感受么？明明很厌恶这样的东西，但我却控制不了自己……”
说这些话儿的时候，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程寒，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扭曲着，青筋如蚯蚓一般扭动，一股阴森恶臭，扑面而来。
小木匠却完全没有任何的恐惧，对他谈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经历。
他那一段宛如野狗的幼年时光，是他很不愿意与人提及的，甚至都不愿意去回忆。
但此刻，他却与程寒分享了出来。
随后，他告诉程寒，此时此刻的状态，只是暂时的，相信以他父亲的能力，绝对能够找到办法，帮助他重新回到以前的状态……
程寒听到，冷冷笑了两声，也不答话，而是转换了话题去。
小木匠知晓了程寒此刻的状况，绕开了雷区，两人相谈甚欢，程寒变得开朗起来，甚至还调笑小木匠是个“童子鸡”，并且眉飞色舞地跟小木匠讲起了男女之事来。
两人跟正常的狐朋狗友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很快就拉近了彼此之间的关系。
小木匠对于情事，多多少少抱着保守的态度，程寒则告诉他，说自己自从变成这个鬼样子之后，五感消退，唯一能够感受到自己存在于世的，可能就是这事儿了。
所以他才会在此长留，除了因为想忤逆他父亲之外，这个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他如同损友一般，给小木匠出了各种主意。
这里面的言语颇多出格之处，便不细谈，而不知不觉过了许久，这时却有人走上了楼来，低声说道：“爷，马园门楼子的老板来拜访了。”
程寒眉头一挑，说他来干嘛？怕我没钱给？
那人说道：“钱给够了，但对方非要过来，跟您聊两句，这儿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于情于理，我也拦不住啊。”
程寒此刻虽然性情大变，但到底还是讲道理的，虽然不喜，但终究还是点了头。
随后，那人将马园门楼子的老板带了过来，那是一个四尺多高的矮壮汉子，穿着富贵堂皇，笑容可掬，冲着程寒拱手，然后想请他借一步说话。
程寒屁股都没挪动一下，淡淡说道：“有话快讲、有屁快放，你又不是娘们，扭扭捏捏像啥话？”
小木匠瞧见那老板眼神飘忽，知晓他可能是顾忌自己，所以起身说道：“要不我回避一下？”
程寒却拦住了他，对老板说道：“这是我兄弟，你要讲快讲，不讲滚蛋。”
那老板给逼成这样，终于开口说了实话：“爷，刚才有人来通知我这儿，让我跟您说一句，您身边这位兄弟，是他们想要的人。所以呢，要么您将他给送走，大家相安无事，而要么就是他们攻进来，兵戈相向……”
他说得小心翼翼，眉头紧锁，脸都变成了苦瓜，而程寒却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说道：“你回去告诉叫你来的人，说要是不怕死，尽管来吧。”
那老板听到，如丧考妣地说道：“爷，您说得倒是轻松，但问题在于，那帮人跟您这儿一旦闹起来，我这小本买卖，恐怕是要遭殃了，您看这样，要不然你们出去聊一聊……”
程寒却伸了一下懒腰，斩钉截铁地说道：“损失多少，赔你多少，我这儿不够，渝城程兰亭负责。”
他倒是怕事儿不够热闹。
那老板瞧见他坚定的模样，差点儿都快哭了，不过他大概知晓跟前这位爷到底是什么背景，所以也没有办法直接赶人，哭丧着脸离开了。
楼下那帮女的也跟着撤了，整个熙春院都静悄悄的。
老板一走，小木匠便起身来，提出告辞，结果被程寒给拦住了。
他瞪着小木匠，说你不把我当朋友是么？
小木匠苦笑着，不知道怎么回应，而程寒却反过来宽慰他，说你别担心，打坏了东西，有我那混账老子掏钱赔，至于来的高手，有屋顶上那人应付着，你什么都不要急，站在二楼观风景，看一出好戏吧。
小木匠听了，虽然觉得不妥，但如果有程寒所说的那高手帮忙，只要是让对方损失一点儿人手，他说不定就能够逃脱出锦官城去。
到时候他再将身上的诅咒印记给化解了，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谁也拿不住他。
所以他只有耐下性子来等待。
差不多过了两刻钟左右，门外就有动静了，但来的人却有些出人意料。
院子外面，有人报上名号：“青城山李金蝉（锦屏道人），请里面的客人出来一见。”
听到这招呼，小木匠直接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窗边，朝着院子门口望去，瞧见灯笼之下，来了几人，领头的正是李金蝉和锦屏道人，而四眼和那雍德元也在旁边。
另外还有两个道人，一个光头大和尚，总共七人，堵在了院子口这儿。
小木匠万万没有想到，这帮人居然也恰逢其会，赶到此处来。
到底什么情况？
小木匠有些懵，事实上，他之前是有想过去找青城山帮忙的，但最终还是没有去。
没想到最后还是遇到了。
这事儿闹得……
花门和潘志勇的人没有杀到，青城山倒是赶了过来。
小木匠有些无语，而这个时候那院子门口已经起了冲突，守在门口的那两汉子被锦屏道人与李金蝉联手，给直接踹进了院子里来，门都给题烂了半扇，紧接着那李金蝉抬脚，准备往里面闯的时候，突然间屋顶上有人淡淡说了一句话：“临……”
那声音很小，仿佛不可闻，但小木匠听清了，却感觉浑身一震，整个空间都在颤抖，紧接着他瞧见有金色符文，沿着那院墙浮现出来。
这些金色符文仿佛某种金钟罩，或者法阵，将准备冲进来的青城山众人弹了回去，并且发出“嗡、嗡”的声响。
那李金蝉是个暴躁性子，瞧见这个，冷冷哼道：“来得正好。”
他右手扬起，却有一道飞剑从身后射出，在半空中拖拽出一道旋转气息，紧接着剑气迸发，重重地撞上了那面无形之墙。
这一撞，无声无息，但那些如瀑一般的金色符文不断荡漾，整个院子里都在颤动着。
然而李金蝉的这一剑，终究还是没有刺穿屋顶那高手布置的法阵。
但他并不罢休，又连续出了几剑。
每一剑，都仿佛戳在了铜墙铁壁之上一般，但每一下，屋子的震动都会强上一分，小木匠感受到了那李金蝉的强势，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程寒，而那家伙却露出了淡淡地微笑。
他说道：“别着急，一出好戏，慢慢品。”
程寒这边刚刚说完，却听到头上传来一声轻啸，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衣的道人落到了院门顶上。
他唰唰唰挥出三剑。
每一剑，都落在空处，但李金蝉那把在半空中狂舞的飞剑，却径直跌落了下来。
巧见那道人的手段，李金蝉大吃一惊，他伸手接剑，挡在身前，然后问道：“阁下何人？”
那青衣道人缓声说道：“南海剑……无名、道人。”

第五十六章 箭名金乌，花门如潮
那青衣道人出现的某一瞬间，小木匠仿佛瞧见了当初同船的莫道士，特别是当对方说出“南海”这两个字的时候。
但他再仔细一看，发现那人虽然穿着打扮都很像莫道士，但容貌却似乎更年轻一些，仿佛小了十来岁，而且他整个人的气息也更加奔腾粗犷，而且多了一些锐利，就仿佛他那把出鞘的利剑，锋寒无比。
而且他的气势，怎么说，渊渟岳峙——也就是如渊水深沉，如高山耸立。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就如同百万大军一般。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不过此人虽然实力非常强劲，就连小木匠这种并非与他为敌的，都感觉到几分窒息，但那名头却着实有些低调，什么南海啊，什么无名道人，青城山一众人等完全没有听过，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面蹦出来的“孙猴子”。
他们青城山在川地雄霸多年，听到了，难免有些轻慢。
锦屏道人上前，拱手打了圆场：“这位道友，我们乃青城山上修行者，找那程寒有要事，还请行个方便，让开道路来。”
他虽然说的是客气话，也打着商量，但话里话外，却是拿着青城山的名头来压人。
然而青城山的名头虽然好使，但那个自称无名的青衣道人却并不畏惧，他站在那院门的顶棚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城山七人，平静地说道：“不让。”
简单两句话，让锦屏道人差点儿噎到，随即恼怒起来。
他冲着那道人说道：“阁下是准备与我青城山作对不成？”
那青衣道人站着，一动也不动。
也不回话。
锦屏道人变得恼怒起来，他双手从袖子里滑落，然后摸出了一张符箓来，眼看着就要划燃，与之拼斗，却被身后的李金蝉给拦住了。
锦屏道人有些诧异，而李金蝉却在他耳边低语两句，仿佛是在说些什么。
两人转过身去，讨论了几句，锦屏道人抬头瞧了那道人一眼，又望向了熙春院的二楼来。
站在窗口的小木匠，正好与锦屏道人目光相对。
锦屏道人显然早就瞧见了他，此刻四目相对，却是冲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
相较于锦屏道人的平静，那个雍德元则显得恼怒许多，他瞧见小木匠出现在这里，以为甘墨与程寒是一伙儿的，瞧过来的那眼神，简直能够杀人一般，恶狠狠的，跟刀子一样。
李金蝉这边则跟那青衣道人说道：“我青城山对江湖上的豪杰素来宽容忍让，此番前来，也只不过是要找寻一个答案而已，不过既然阁下在这儿，我们青城山承了你在长江水道除害的情，给你个面子，但此事并不会罢休的，且等着……”
他说完话，最后一个离开了这里。
小木匠一听，这才知晓青城山的人将这个无名道人，却是认成了莫道士，所以才会如此。
他这边感觉到了雍德元目光的刺眼，不过却没有办法去作解释，只有瞧着他们渐渐消失的背影叹息，而程寒则意兴阑珊地耸了耸肩膀，很是不爽。
他说道：“好无聊啊，原本以为能够瞧一出好戏，却不料那青城山的人还真的是怂呢……”
他十分失望，而青衣道人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又纵身跳上了房顶上去。
小木匠担心虎皮肥猫的安全，四处找寻，瞧见那家伙在院子外面一棵树上蹲着，这才放心下来，忍不住回头问程寒：“那个人，就是你父亲找来保护你的高手？”
程寒耸了耸肩膀，说也可以说是请来监视我的。
小木匠问：“他到底是哪儿来的，怎么会这般厉害？”
李金蝉当初凭借着一把飞剑，将鬼面袍哥会的人吓得屁滚尿流，结果今天这青衣道人一出面，却将连同李金蝉在内的七名青城山修行者都给吓退了去，着实是让人惊讶。
而且这人仿佛与小木匠遇到的莫道士有些渊源，所以他很是好奇。
但程寒却并不知晓，他慵懒地说道：“谁知道？你也瞧见他那态度了，那就是个木头疙瘩，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的。”
说完，他还是觉得很失望：“青城山，半西南，没想到却是个孬种呢，一点儿冲劲都没有，好无聊啊……”
他话语未落，却听到“咄”的一声，一支羽箭擦过了他的鼻尖，落到了房间的方台之上，将程寒刚才写的一张白纸黑字，死死钉住。
羽箭入木三分，箭尾嗡嗡颤抖，展现出了强劲的力道来。
瞧见这熟悉的一幕，小木匠顿时就感觉浑身发寒，直接将程寒给扑倒，然后喊道：“小心。”
那个神秘的箭手，来了。
花门的攻击，也将如期而至。
这才是正戏。
程寒被小木匠扑倒在地，下意识地想要反抗，随即反应过来，这哥们是好意，而他只是不习惯而已。
事实上，刚才他在一瞬间，突然间有了临近再次死亡的心悸，而这心悸真正来临之时，他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般淡定和勇敢。
当他与小木匠都躲在了一个书柜后面时，忍不住大声喊道：“南海来的，你不是说这院子得你布阵，金刚附体，宛如磐石么，怎么一下子就被人射穿了？”
小木匠这也反应过来，李金蝉飞剑来袭，都被挡下，为何一支利箭，却能够破空袭来？
这是什么道理？
小木匠以为屋顶那青衣道人的性子，可能不会回答，没想到那人却是冷冷一哼，开口说道：“疏忽而已。”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又传来一阵“哆、哆、哆”的声音，宛如啄木鸟似的，而程寒听了，居然也信，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了窗边观看。
小木匠有心叫程寒“小心”，但瞧见他回过神来，完全不在乎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太过于小心翼翼。
他也站了起来，朝着外面望去，却见又有几箭射了过来，却全部都被院外那金色波纹给挡住了去。
果然，真的只是疏忽。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不由得心生敬佩，下意识地往头顶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毕竟隔着一个屋顶呢。
法阵与机关，很多时候是被连在一块儿讲述的，但小木匠却知晓，前者更加专业化、精细化和集群化，虽然读过《鲁班全书》的他有信心通晓大部分的法阵原理，甚至能够自己弄出一部分来，但是如同此刻这般效果的，那就实在是力有不逮了。
因为这里面有太多的运算和知识，是他无法掌握的。
而且法阵与机关，到底还是有所不同。
此时此刻的景象，在小木匠的心中，却是种下了一颗种子，让他对于技艺的钻研，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而另外一边，那箭王的手段并未停歇，十数箭跨空飞来都被挡下之后，那家伙陷入沉寂，就在几人都以为那家伙选择放弃的时候，却有一道亮光浮现，紧接着黑暗中腾起了一只巨大火鸟，拍打着双翅，朝着这儿陡然撞来……
轰！
那火鸟依旧没有突破院外的金色波纹，但却将整个空间都给弄得一阵震颤。
而还没有等那火鸟破碎，化作无数的光点消散多少，又一只更为巨大的火鸟，再一次展翅，朝着这儿飞扑而来。
程寒瞧见，即便淡定，但忍不住喊出了声来：“金乌箭。”
小木匠听到，眉头一跳，想起了《鲁班全经》之上杂篇的记载来，知晓那金乌箭相传是当年后羿射日时箭矢炼制的手段，它传闻在上古神话时代，可是连太阳都能够射下来。
虽然这个说法有点儿夸张了，但此刻的功效，却也说明了其中的强悍性，看上去真的不比先前李金蝉的飞剑手段差。
它造成的伤害效果，甚至更强一些。
难怪此人胆敢称之为“箭王”，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第二支金乌箭让屋顶上的那无名道人不再淡定，他飞身而下，长剑飞去，正好劈中了那火鸟的头颅。
两者相交，光芒收敛，火鸟化作一支箭矢落下，而无名道人落地之后，却又腾然而起，朝着箭支射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那道人果然不是好脾气，并没有挨打不还手的习惯，两次吃亏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要斩草、先除根”的激进策略，冲向了那躲在暗中威胁最大的箭王去。
他一动，远处自然是一阵鸡飞狗跳，小木匠能够瞧见黑暗中扑出十多个黑影，朝着道人拦来。
不过花门的反应非常快，无名道人一走，院子周围立刻人影憧憧，数不清有多少人，而随后，有铁爪飞出，抓在了那院墙之上，紧接着，院子外面有人喊起了号子来：“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尽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
这什么鬼号子？
程寒听了，忍不住地吐槽，然而随着这号子声音从四面八方叠加而来，院子上面的金光浮动，却是摇摇欲坠。
小木匠感觉不对劲，大叫道：“不好。”
话音刚落，却听到轰隆一声，左边的院墙倒下了一大片。
与此同时，那金光护罩也陡然消失了。
呼……
欢呼声冲天而起。

第五十七章 阳谋
小木匠瞧见那些花门请来的高手高声欢呼，然后有的从缺口处翻墙过来，有的则继续用那铁爪来扒墙，心头一阵疾跳，知晓那无名道人中了花门的调虎离山之计，此刻自己与程寒，已经陷入了最危险的重重包围中。
他虽然跑到这儿来寻求庇护，但并非是胆小怯懦之人，此刻危急来临，他没有犹豫，直接从背上拔下了寒雪刀来。
刀身锋寒，满室生光。
程寒性子怪异，竟然不去看满院翻墙而来的敌人，而是对小木匠说道：“这把刀，是寒雪？”
小木匠点头，说对，你父亲给我的。
提到程兰亭，程寒脸上的肌肉又忍不住地一阵扭动，不过他对小木匠却并无意见，点头说道：“这刀不错，杀人越多，刀身越是冰寒如雪……”
小木匠长刀在手，对程寒说道：“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一会儿你往后躲，他们要的，是我的性命，你刚才庇护我这么久，已经足够不错了，接下来的事情，让我自己来吧。”
他准备提刀，从二楼跃下，然而程寒却伸手拉住了他。
那个死过一回的人，刚才还在为再一次的死亡而恐惧，但此刻脸上却荡漾起来真诚的笑容来。
程寒说道：“不，一起吧，从我再一次睁开眼睛来，明白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起，只有今日，我才能够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不是活死人，是不能跟明白“活着”这种感觉，有多可贵。
就算是死，也在所不惜。
小木匠感觉程寒抓着他胳膊的手有些异样，低头一看，手掌上面开始冒出了一层白毛来，迅速变长变粗，而指甲也是如此，肉眼可见地生长，又长又利，宛如一把又一把的匕首利刃。
而他的脸，也变得狰狞可怖来，一对眼珠子通红渗血，仿佛红宝石那般璀璨。
小木匠没有再劝说了，这会儿，并不是说扫兴话的时候。
他转身，看向了院子里，准备大战一场，虽死无憾。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突然间有一道流星掠过，而那玩意，并非利箭，而是一把蕴含着寒光的长剑。
它以一种诡异的弧线，骤然而至，然后重重地落到了院门与二层小楼最中间的距离上。
如切豆腐一般，长剑直接插进了青石板里去。
嗡……
一道震荡不休的声音从中响起，紧接着，整个空间仿佛都在颤动，小木匠瞧见那剑开始发光了，是金色的光芒，即便是没入地下，那光芒都无法阻挡。
它几乎是在一瞬间凝聚成了一个小球，然后突然间就扩大了，朝着四周扩散去，化作了金色的冲击波。
轰……
那些翻墙过来，挥舞着手中兵器喊打喊杀的家伙们，被这陡然爆出的冲击波给撞到，却是完全没有顶住，人直接就腾空而起，朝着院子外面飞去。
小木匠瞧见其中有几人满脸刺青，却是鬼王庙派来的厉害角色，但这十来人里，没有一个，能够顶得住这样的冲击。
仅仅一下，整个院子又恢复了清静，除了程寒那两个守门的刀客如临大敌之外，再无任何人。
紧接着，那把剑仿佛启动机关的钥匙，再一次地将院子周围消失了的金色波纹点亮。
那金色波纹不断增长，却是一直连到了好几层楼的高度去。
那些用铁爪往外扒墙的家伙仿佛触电一般，纷纷惨叫着往后倒退，一时之间，周围哀鸿遍野。
小木匠瞧见这个，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对程寒说道：“你父亲帮你找来的这保镖，是哪儿蹦出来的？”
程寒冷笑，说你别看他牛气哄哄，但其实就是个贪钱鬼——他来帮忙，可不是因为什么情分啊、恩义之类的，就单纯只是从我那操蛋的父亲手中拿了一大笔钱，所以才会如此的……
小木匠说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面对如此强敌，他也算是信守承诺了。”
程寒点头，说也许吧。
刚才他对那青衣道人甩开他们去追那黑暗中的箭王这事儿颇为不满，觉得那道人修为虽强，但智商一般，居然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却不料那家伙之所以这般嚣张，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所有的一切，其实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过敌人的攻势，并没有随着那法阵的恢复而停歇，这帮人对小木匠显然是志在必得，即便是当前局势，也没有放弃。
不断有打扮古怪的家伙出现在院门和倒塌的围墙边，这些人显然并不是一伙的，有的跳起了大神，有的燃起了符箓，有的则挥舞旗幡，端的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很显然，为了此番攻势，这些人显然也是准备了许久。
程寒恢复了先前的状态，模样不再狰狞，而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外面那几波人，随后对小木匠说道：“那帮窑姐儿找的相好，没一个能打的啊……”
小木匠说道：“谁叫最能打的，被你父亲给收拢了呢？”
此番花门进攻，不但徐媚娘没有露面，她们花门一个女流都没有出来，甚至潘志勇都没有现身。
来的这些人，都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小木匠瞧见外面热闹得很，虽然心里面有点儿担忧，但感觉这样的强度，好像并不会有太多的威胁。
难道，这就是花门所有的实力了么？
又或者，他们其实是有所隐藏的呢？
小木匠心中琢磨着，一直等待着外面那些人有些厉害表现，然而就在这时候，远处有一身影飞来，落到了院门口，手一抬，钉在阵眼处的那柄剑陡然飞起，落到了他的手上去。
那无名道人，回来了。
剑在手，他朝着跟前几人便挥去，手起剑落，连着斩翻了好几人。
那些人被这道人锐不可当的气势吓得屁滚尿流，而那无名道人似乎也并非嗜杀之人，所以他只是将人弄倒，却并不致命，虚张声势地赶了一赶，那帮气势汹汹的家伙便全部都跑开了，遁入黑暗之中去。
一人，一剑，却是将那近乎三十多人的攻势给化解了去。
当无名道人回到院子里来，抬头看向了二楼窗边的小木匠和程寒时，熙春院内外，没有一个外人。
就连那些受了重伤的，都给同伴给搀扶走了。
倘若不是地上的血迹，倒塌的院墙以及被毁去半边的院门，小木匠甚至以为这儿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程寒有点儿兴奋了，冲着那道人喊道：“喂，南海来的，你收徒么？”
那人瞧了他一眼，说：“不收。”
说完，无名道人足尖一点，人便又上了屋顶去，随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
程寒被那人给断然拒绝，却并没有恼怒，而是对小木匠说道：“我以前的时候，只知道这天下间有三处修行圣地，顶尖道门，一曰茅山，一曰龙虎，再就是青城山，这三个地方出来江湖历练的，都是高手，没想到籍籍无名的南海，居然还能够有这么厉害的强人，真是我孤陋寡闻了。”
小木匠点头，说对，这世间奇人异士数不胜数啊。
程寒却摇头叹息，说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也正说明了现在，是乱世之秋啊。
说到乱世，两人感触颇多，除了叹息，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两人回来坐下，又聊了一会儿，程寒瞧见小木匠有些疲乏，便跟他说道：“你且睡吧，下半夜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事情呢，能多休息会儿，养精蓄锐最好。”
小木匠问程寒，程寒却告诉他：“我这副身体，用不着休息的……”
小木匠不是黏糊矫情之人，去了旁边床榻处，盘腿打坐，行了周天，然后睡了过去。
他本以为花门的攻势还会来，所以时刻保持警惕，结果花门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却一直没有发起再一次的攻击，让他这一觉，睡到了天亮去。
次日清晨，小木匠从沉眠中醒来，却听到程寒与人争吵的声音。
那声音他一开始没听出来，但后来却认出来了。
姜大。
这位袍哥会十排的执法老幺是程寒的小师叔，当前渝城袍哥会龙头程兰亭最信赖的人之一，同时也是程寒生前最为敬重的人。
小木匠有些惊讶，不知道这位姜大怎么突然间跑到这儿来了。
他竖起耳朵，想要听一下两人的争吵，却发现他虽然能够听到个别的几个音节，却听不成一整段的句子。
那两人之间，仿佛存在某种中断声音传播的法器，所以才会如此。
小木匠从床榻上爬了起来，而这个时候，楼梯有脚步声，紧接着久未谋面的姜大走了进来。
小木匠赶忙拱手为礼，而那姜大看了一眼他，直接了当地说道：“小甘，有件事情我得跟你说，虽然……”
这时程寒“咚、咚、咚”地踩着楼板，冲了进来，拦住了姜大：“师叔，我说过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被姜大一个照面，直接撂翻倒地。
姜大朝着程寒的脑门子上拍了一下，将他给直接弄晕了去，随后在额头上面，贴上了一张黄符纸。
姜大弄完这些，抬起头来，对小木匠说道：“小甘，希望你能够理解一个父亲的难处……”
小木匠盯着地上连呼吸都没有了的程寒，缓声说道：“嗯，我理解。”

第五十八章 吴下阿蒙
小木匠说“不理解”，有用么？
没用。
因为没有卵用，所以他只有装作“宽容大度”，表示理解，而那姜大听了，则点了点头，居然还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你能够理解就好，袍哥会家大业大，需要顾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在那样的一个位置，龙头不可能只为自己考虑，所以才会如此。本来过来的并不是我，但龙头考虑到你我认识，而我又在附近……不过他也特别交代了，关于你，虽然明面上不能相帮，但也不会不管……”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符箓来，递给了小木匠。
小木匠伸手接过，问：“这是什么？”
那姜大说道：“你别看它不起眼，它可是茅山最顶尖符师淳于剑制作的风符，危急时刻，只要你点燃这符箓，它能够送你一程，乘风而去，到达数公里，甚至十几里地的远处，逃离敌人的掌控。”
如此神奇？
小木匠听了，心中有些惊讶，知晓此物的珍贵，赶忙用手，表达了谢意。
果然，表达顺从和宽容，的确还是有好处的。
虽然姜大因为花门的阳谋奉命而来，将程寒给带走，同时也让他的庇护给消失，使得小木匠不得不直面花门，但人家这么做，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其实不管是大帅府，还是程兰亭，说到底，还是一个身份定位的问题。
没有人愿意白出力，特别是为了一个无关之人。
倘若小木匠有了身份，那帮人就算是为了面子，以及江湖上的名声，都不可能将小木匠给抛弃了。
但小木匠却偏偏又不肯顺从，所以才会如此。
不过人嘛，终究还是有一些想法和不一样，所以这世界才会如此多彩嘛。
姜大瞧见小木匠不吵不闹，接过了那风符，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欣赏起来，毕竟这世间，生死关头，还这么识时务的年轻人，真的不多。
所以他帮着小木匠耐心解释了一下那纸符的用法——不必准备火折子之内的东西，符箓本来就有许多讲究，只需要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某处地方，轻轻一捻即可。
这用法，堪称简单方便实用。
小木匠认真学着，但其实心里面却清楚明白地知道一点，就算这风符神奇无比，但只要他身上的那诅咒印记没有消除，那么他就没办法逃脱得了花门的追杀。
这是一道无解题。
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却什么也不说，装作平静的样子。
姜大瞧见他这模样，不由得有些心疼，忍不住说道：“其实……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够加入我渝城袍哥会，成为会中泽袍的话，那么我觉得龙头帮你，将不会再有任何的压力和指责……”
感受着对方散发出来的善意，小木匠最终还是选择了拒绝。
他的语气显得很是委婉，不过意思却很坚决。
姜大听明白了，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好，我与那帮人商量过了，我一会儿会带着小寒离开，而无名道长的法阵，则能够持续一个时辰，在这段时间内，你可以待在这儿，也可以离开——这大白天的，那帮人或许不会随意动手，你想逃，其实是有机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敢去看小木匠的眼睛。
很显然，他自己都不太确定。
小木匠有点头，然后就没有再聊自己，而是说起了程寒来。
他将自己昨天与程寒聊得那些东西跟姜大说起，他并没有说关于程兰亭的任何事情，只讲程寒的处境，以及他因为五感丢失而产生的叛逆心理。
小木匠希望姜大能够理解程寒，并且帮助他在这样境况之下，重新找回当初的自我。
听到小木匠聊起这些，姜大很是惊讶，不过却显得格外认真。
两人聊到最后，姜大对小木匠说道：“以我个人的立场来说，程寒没有白交你这个朋友。所以，请一定要活下来。”
小木匠笑了，说道：“尽力而为。”
姜大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有些不忍，但最终还是硬下了心肠，拍了拍手，叫人将程寒给背了下去。
而这时，那个无名道人也出现在了小木匠的跟前，将一块满是青苔的木牌子递给了他。
这是法阵灵符。
对方用极为简明的话语，跟小木匠讲解了控制进出的手段，然后毫不犹豫地跟着姜大一行人离开了这里。
果断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小木匠站在一楼大厅处，看着渝城袍哥会的人撤离，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他昨天睡觉之前，还觉得此事或许能够平安度过，但醒过来之后，却发现花门之所以一夜都无动静，却是施展了阳谋，直接将最大的石头给搬走了去。
人家并不硬碰硬，而是以柔克刚。
这个你有什么办法？
小木匠苦笑一番，回过神来，来到了一楼隔间的水池里洗漱，完毕之后，他从大厅席间的那些残羹冷炙里挑了一些能吃的，将肚子填饱了。
他做人有一个原则，不管碰到天大的事情，都不要委屈自己的肚子。
死，也要做一个饿死鬼。
吃完饭，打了一个酸饱嗝，小木匠听到了院门口有动静。
敌人终于来了么？
这才过了两刻钟不到，这么着急的么？
小木匠整理了一下衣装，以及身背后那把用破布包裹的长刀，然后走到了小楼门口来，朝着院子外面望了过去。
随后，他瞧见有一个人站在那院子的正门口，揪着虎皮肥猫那层层叠叠的脖子肥肉，笑盈盈地朗声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那人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小道士。
那小道士名叫“四眼”，而那个人的名字，叫做……
屈孟虎。
小木匠就算是已经将心绪调节得无比平静，此时此刻，却也被巨大的幸福感给击中了，他忍不住冲上前去，用那法阵灵符打开了一个缺口，将门口两人给迎了进来。
他先是冲着四眼点了点头，然后对屈孟虎问道：“你怎么来了？”
屈孟虎将虎皮肥猫往地上一扔，嘻嘻笑着说道：“我不能来么？”
小木匠激动地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愿意被远处窥视的花门探子瞧清楚两人的模样，领着他们往楼里走，而屈孟虎却是边走边笑，揽着小木匠的肩膀说道：“以前三国的时候，鲁肃总是嘲笑吕蒙没文化，后来吕蒙发愤读书，两人再见面的时候，鲁肃感慨，说汝非吴下阿蒙也——十三啊十三，我们小半年没见，你现在真的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小木匠谦虚地说道：“哎，这个啊，都是机缘巧合，运气使然……”
屈孟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讲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先前你看着正正经经的，结果现在居然逛起了窑子来。”
小木匠：“……”
瞧见甘墨这无语的样子，走进大厅里的屈孟虎哈哈大笑，然后说道：“当然，除了这个，别的事儿也挺让我惊讶的，我是从渝城一路赶过来的，在江湖上听了你好多的事情，每一样都让我很是惊讶，想着他们说的那个人，是我兄弟甘十三么？现在一见，嘿，没跑了——哟呵，这儿不错啊，有酒有菜的……”
他指着大厅的残席，赶忙过去，端起了一个小杯子来，里面还有残酒，他一口饮尽，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杯口，美滋滋地说道：“嗯，还有几分脂粉香……”
小木匠苦笑，说你别这么猥琐行么？
屈孟虎却哈哈大笑，理所当然地说道：“少年倘若不骄狂，白来世间走一场——小爷我可是从刀尖滚过来的，每活一刻都是那么的艰难，又何必学那假道学，遵守什么老掉牙的清规戒律呢？”
小木匠本以为自己这几个月来，一直学着屈孟虎的样子，而且还有模有样，但瞧见他此刻的潇洒，却知晓，两人之间，到底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种区别，并非是外在的那些，而是骨子里面的东西，学不来的。
屈孟虎一边喝着残酒，毫不介意地吃着桌上的残食，一边跟小木匠简单说了他一路找来的经历。
其实倒也简单，就是他到了渝城，然后打听小木匠的消息，一路找到了锦官城来，最终来到了这里。
而他与四眼碰到的事儿也十分凑巧，两人并不认识，却撞到了一起。
他说完，小木匠问四眼：“你怎么来了？”
四眼告诉小木匠，说昨天青城山的人瞧见他在这楼上，再加上雍德元的挑拨，都觉得小木匠背叛了大家的信任，但他却并不觉得，尝试着说服师父和李金蝉过来帮忙，但最终无果，所以他只能自己来了。
小木匠苦笑，说你这不是来送死么？
四眼说：“你救了我，这情分，我得还你才心安——我师父没拦着我，因为他知道那是我的执念，是我的道；所以，你也别拦着。”
小木匠点头，说好，谢谢。
这边刚说完，院子外面又传来动静，小木匠这儿靠窗，往外一望，瞧见正主终于来了。
花门的人。
屈孟虎也瞧见了，他扔下了手中的半截鸡腿，用衣袖抹去嘴上的油腻，开口说道：“是时候大干一场，让锦官城人民知道，我屈孟虎来了。”

第五十九章 扬名
小木匠、屈孟虎和四眼三人走到了院门口，那儿站着三人，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四十岁，徐娘半老的妇人。
那妇人当日在老喜茶馆里小木匠也见过，坐在花门门主徐媚娘的左手边，是一个风姿绰约、雍容华贵的妇人，眉眼中既有年轻女性的妩媚，也有长辈见惯世事的风霜，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征服欲。
花门四朵金花，没有一个是简单平凡之辈。
而她的身后，则有两个丫头，年纪不大，气势却很强——左边一个是柴火妞儿，模样算不得漂亮，但英姿勃勃，背上挂着一把剑，目光锐利得很；而右边一个，则是个狐媚模样，看向小木匠的眼神里喷着火，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
小木匠已然豁了出去，自然不会畏畏缩缩，瞧见那花门的四大金花之一，大大方方地拱手行礼，然后问道：“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那妇人认真打量了小木匠一会儿，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些害怕来。
但她最终还是失望了，叹了一口气，然后回答道：“花门中人，卑贱之躯，不敢提娘家姓名，你唤我丽娘就行了。”
小木匠问：“丽娘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那妇人说：“受人所托，过来跟你聊点事儿。”
小木匠有些惊奇，说现在还先礼后兵，这么文明吗？那昨夜为何又突然偷袭呢？
屈孟虎的回归，让小木匠的心态越发平和跳脱，而他的轻松却让丽娘忍不住地眉头疾跳，随后有些惊讶地问道：“渝城袍哥会撤退了，你死期已至，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慌张么？”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难道慌张了，你们就会放过我么？”
丽娘摇头，说道：“不能。”
小木匠笑了：“如此，我又何必慌张呢？”
丽娘说道：“也不是没有活路——今早好几拨人，各种托关系，找了门主求情，门主不胜其扰，给出了条件，你若是能够交出安老七和王婆娘的那孽种，或者告诉我他人在哪儿，门主答应给你三天时间，任你跑，不管跑到哪儿，三天后，潘志勇才会动，七天后，我魅族一门的人才会再动，如何？”
对方出人意料地提出了这么一个条件来，让小木匠有些惊讶。
很快，小木匠想明白了，相较于眼前的仇恨，对方更加注重的，是那个叫做安油儿的孩子，以及他手中藏着的那一本法门——《山间花阴基》。
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可以给小木匠放出一线生机来。
尽管，自负的花门并不会觉得小木匠能够逃离自己的手掌心，但这样的条件，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事实上，这条件其实很合理，如果再宽容一些，小木匠就会表示怀疑了。
不过……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木匠怎么可能去出卖一个屁大点儿的小孩呢？
虽然他并不喜欢那个安油儿。
他抿着嘴，琢磨着怎么回绝，而这个时候，旁边的屈孟虎却开口说道：“有啥招直接使出来不就完了么，搞什么虚情假意，围三阙一的手段？有意思么？你以为是三十六计呢？滚滚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口气很冲，那丽娘听了，原本笑眯眯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她等着屈孟虎，阴着脸说道：“阁下何人？”
屈孟虎张口就来：“你老汉。”
小木匠听了，噗嗤一笑，而对方却是勃然大怒，银牙紧咬，恼怒地冲着小木匠问道：“他是谁？”
小木匠瞧见屈孟虎既然已经将脸给撕下来了，也就不再和气，平静地说道：“你甭管他是谁，只需要知道，他说的话，就是我要说的，请回吧，有啥招尽管来，老子在这儿候着就是了。”
丽娘瞧见他也这般说，脸上顿时就浮现出了几分冷笑来。
她说道：“好、好、好，很久没有瞧见这么硬气的少年郎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不过我得跟你们说一句，年少轻狂不可怕，得知道天高地厚才行。”
屈孟虎听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行了行了，老子就算是从那牢里放出来的饥荒贼，也没有跟你玩‘老鹰捉小鸡’游戏的兴趣，也不瞅瞅自己这张老麻皮脸，七老八十了，就回家歇着，颐养天年行了，跑出来干嘛啊？”
他这话儿着实太损，句句扎心，丽娘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她怒气冲冲地指着院子里的屈孟虎说道：“很好，年轻人火气盛得很，等回头把你给逮住了，老娘要是不把你活活玩死，我就不叫千年蚌！”
她转身离去，另外两个丫头也是怒气冲冲，转身离开。
小木匠不由得苦笑，对屈孟虎说道：“她们要对付的人是我，你又何必去挑衅她呢？要万一败了，岂不是走投无路？”
屈孟虎咧嘴笑，然后说道：“怎么，你还准备了后路不成？”
小木匠转身回了院子，将姜大临走前给的风符拿出，说明功效，又讲起了此事的前因后果，诸多事儿来，然后对他们说道：“我现在中了那邪祟的诅咒，完全没办法逃脱，就算是有了那风符，也无济于事，所以你们还是走吧，别陪着我一起死了。”
四眼听了，却是有些恼怒，说道：“我若是怕死之人，你觉得我会出现在这里么？”
小木匠苦笑着解释，说当然不是，只不过……
屈孟虎却拦住了他，开口说道：“我说你小子单飞了小半年，大包大揽的性子倒是露出来了——你觉得我和四眼两个人，真的是想不开，过来送死的？”
小木匠从屈孟虎的话语里听到了满满的自信，有些犹豫，问道：“此话怎讲？”
屈孟虎说道：“四眼一片情谊，这个你心领着，但老子屈孟虎跑过来，可是心里有谱的——还记得当初在那鬼洞子里，我得了什么不？”
小木匠说道：“《墨子天机篇》？”
屈孟虎笑了，说：“然也，先前说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短短时间里，闯下那么大的名头，但我这半年来，又何曾虚度光阴了？现如今你在西南之地，已然是名头颇盛，自然无所谓，但我不行啊，我也有虚荣心的嘛……说到出名，你知道怎么样才能够快速出名吗？”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
屈孟虎说当然是跟你一样，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了，所以我才会过来，踩在花门和那个什么潘志勇的尸体，让锦官城人民大吃一惊……
说罢，他意气风发地说道：“扬名立万，就在今朝。”
四眼听了，满心激荡，热血沸腾，大声拍手叫好：“我也是这般想的。”
小木匠瞧见屈孟虎信心满满，忍不住问道：“那你说，怎么做？”
屈孟虎拍了拍手，说道：“我看这院儿，已经有了布置，我可以在这基础上，再行布阵，层层叠叠，步步为营，把这儿变成一个绞肉场，让那帮人有来无回，看那老娘们儿还敢嚣张……”
他找小木匠要了那法阵灵符，然后去周围检查。
小木匠和四眼在旁边跟着，而虎皮肥猫则跳上了楼顶上去，帮忙警戒。
走了一圈，小木匠发现屈孟虎并没有吹牛，他是有真才实学的，这院落里一些丝毫不起眼的地方，那些物件的存在和摆放，这里面的讲究，他都能够说个一二三四五，明明白白。
不但如此，他还不断地从兜里摸出一堆东西来，什么木符啊、骨头啊、三角旗、香灰和铸铁等，在地上摆放着。
这本事可就厉害了，可见他不但识得那无名道人布下的法阵，而且还能够在其基础上布置、增强。
小木匠瞧了一会儿，发现有点儿不对劲。
屈孟虎的兜里不大，怎么东西能够源源不断地拿出来呢？
这是什么手段？
他问起，屈孟虎却嘻嘻笑，说山人自有妙计。
小木匠无语，不知道怎么说他好，而屈孟虎则逮着小木匠与四眼做劳力，在院子和小楼前做起了布置来。
他不是个闷性子，一边指挥，一边还跟小木匠聊。
他说既然那娘们告诉你解了诅咒印记的方法，这儿又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指不定就有那雏儿，不如一会儿你歇着，帮你叫个小妹妹过来，帮你驱了邪，这样就算是顶不住，咱们也好跑？
小木匠却不肯，屈孟虎有些奇怪，说为啥？这挺好的事情啊，你怎么就不行呢？
面对着屈孟虎的疑问，小木匠憋了老半天，终于说出了心底里的想法来——除了因为顾蝉衣的事情未落定之外，还有一事儿，就是他总觉得，这种男女之事，就是情到浓时、水到渠成的自然流露，像那种完全没有情感的，他会觉得很别扭，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听到这话儿，四眼表示认同，但屈孟虎却哈哈笑，指着他们两个说道：“你们两个迂腐的家伙，着实是错过了人世间许多美妙之事啊。”
他大声嘲笑着，小木匠不想在这事儿上与他争辩，低头不语。
聊了一会儿，屈孟虎让他弄一捆木箭，自有妙用，所以他便回楼里赶忙去弄，弄了没多一会儿，突然间屈孟虎跑过来，一脸坏笑地说道：“我说你怎么犹犹豫豫、扭扭捏捏的，敢情是因为这一位啊……”
小木匠有点儿愣，说哪一位？
屈孟虎回身一指，小木匠抬头望去，却看到湖州的苏家小姐，居然出现在了门口处，俏生生地看着她。

第六十章 在下屈孟虎
（为@莫得感情的杀手嘉庚）
“你怎么来了？”小木匠赶忙迎了上去，关切地问道。
苏慈文今日换了一身青绿色旗袍，下摆收拢得很大胆，却是将身材衬托得格外匀称，与平日里西式的打扮相比，更增添了几分说不出来的韵味。
她瞧见小木匠，脸上浮现出了明媚的笑容来，轻声说道：“我听说了你这儿的事情，就过来了，想着能不能帮上点儿忙。”
小木匠感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于是指着喉咙，问道：“这儿怎么了？”
苏慈文说：“有点儿感冒。”
小木匠点头，然后说道：“这消息传播的渠道都这么野么，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苏慈文抿嘴，缓声说道：“满城风雨。”
小木匠往外赶她：“既然知道了，那就别来这儿凑热闹，你一介弱女子，也没有什么可以帮的……”
他话儿还没有说完，旁边的屈孟虎却嘻嘻哈哈地打断了，强行插话进来：“等等，十三，你也不帮忙介绍一些这位小姐啊？”
小木匠瞧见他一脸坏笑，摇头叹气，然后说道：“好吧，介绍一下，这位苏慈文苏小姐是我在渝城认识的朋友，她父亲是湖州商会的苏三爷，她本人在沪上读女子学校，现代女青年；这位屈孟虎，我儿时伙伴。”
屈孟虎伸手过来，小圆脸儿上面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笑着说道：“幸会、幸会。”
苏慈文从小接受的是西式教育，对于握手礼并不排斥，与屈孟虎轻轻一握，正要说点儿场面话，那家伙却突然说道：“冒昧问一下，苏小姐可还是处子之身？”
这话儿问得苏慈文肝儿直颤，以为碰到了流氓，下意识地缩手回去。
屈孟虎放开对方的小手，看着苏慈文紧张得有些僵直的俏脸蛋儿，一本正经地说道：“苏小姐请别误会啊，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若您是的话，或许就能够帮助我们脱险呢……”
他言简意赅地将小木匠目前的处境，以及身上背负的诅咒说出来，那苏慈文方才知晓跟前这娃娃脸的小哥哥并非是在调侃她。
他是在认真地找寻求生之道呢。
嗯，应该是的。
结果屈孟虎刚刚解释完，小木匠的脸上架不住了，死劲儿瞪了屈孟虎一眼，然后对苏慈文说道：“他开玩笑的，你别当真——行了，事儿就到这里吧，敌人不知道何时过来，你赶紧走，不然一会儿生死交锋，你可能就要被连累了……”
他着急着往外撵人，而苏慈文却出人意料地站定了，随后，她认真地盯着小木匠，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
小木匠愣了，下意识地回答道：“是什么？”
苏慈文咬牙切齿地说了两个字。
小木匠愣住了，而屈孟虎却哈哈大笑，然后朝着苏慈文拱手：“女侠，我小八爷平日里素来眼界高，很少服人，但像您这样的，没得说，佩服——来，楼上请，您们两位好好沟通，我和四眼在下面把法阵布好……”
他说完，走出小楼，将门给关上，然后招呼四眼道：“别瞎看了，干活，干活去。”
屈孟虎一离开，一楼大厅这儿就只剩下了小木匠与苏慈文。
小木匠看着近在眼前的苏慈文，不知道为什么，脸一下子就涨红了起来，期期艾艾地说道：“苏小姐，我、我……”
他有些犹豫的样子，让苏慈文情绪一下子就变得委屈了。
那姑娘泪水流了出来，说道：“甘大哥，你这是嫌弃我么？”
小木匠赶忙否认：“不，不是……”
苏慈文听到，眼泪一下子就停住了，竟然欢欣雀跃地伸手过来，挽住了小木匠的胳膊，然后含羞说道：“一楼不方便，人来人往的，我们上楼去。”
小木匠本来心里面挺拒绝的，但给苏慈文这么一搀着，手臂上传来一阵温软挺翘的触感，头顿时就晕了。
他不知不觉，竟然就跟着苏慈文来到了二楼卧室，这儿是那书房的旁边，巨大的床榻，柔软的被褥，感觉人躺下去，就跟陷进去一样。
那床榻舒服得让人都懒得起来，而床上一切的用品都是丝绸的，冰凉丝滑，与苏慈文凝如牛乳、温润如玉的肌肤配在一起，却有一种让人沉醉不起的靡靡之气。
对于这事儿，小木匠听说过，但并不太明白，当感觉到苏慈文来脱他上衣的时候，他方才回过神来。
小木匠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拦住了她：“等等。”
此刻的苏慈文完全不像是他印象中的大家闺秀、洋派女学生，那热情似火的劲儿，甚至比刚才瞧见的丽娘，以及昨天晚上碰到的景姐更加媚人，风骚入骨……
小木匠感觉自己就好像是一叶小舟，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浮沉，潮涨潮落，大浪翻天。
等到他终于熟悉了这风浪，却是终于掌起了船舵，把握住了主动权。这个时候的小木匠终于感受到了男人的尊严，他扬帆起航，征服波涛……
眼看着就要到达彼岸，突然间，他听到了屈孟虎颇有魔性的大笑。
紧接着，耳边一声虎啸，随后天旋地转，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入目处却是一条又粗又长的老虎尾巴，在眼前扫过去。
轰……
小木匠使劲儿摇了摇头，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虽然衣衫散乱，但大体还是完完整整的，并没有刚才的那般坦诚相见。
而在那头斑斓猛虎的前方，则有一个穿着青绿色旗袍、相貌平平的女子，正一脸惊慌地左右张望着。
她想往床边退去，但那窗口处，却蹲着一个屈孟虎。
苏慈文呢？
小木匠这会儿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旖旎的云雨场面中，还在下意识地找寻苏慈文的身影，而不远处的屈孟虎则无情地揭露了真相：“哈哈哈，你别瞎找了，来的就是个茶叶货，戴了张人皮面具而已，刚才你也不过是春梦一场，中了迷幻术……”
小木匠听了，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又有几分隐隐的失望，思前想后，情绪顿时就复杂起来。
他想清楚了，于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屈孟虎：“你早就知道了吧？”
屈孟虎虽然笑得肚子疼，但脸上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瞧你也不否认，以为没事——你别冤枉好人啊，要不是我，只怕你已经被人给暗害了……妈的，这帮人也真的是阴，难怪叫做花门，老是走歪门邪道，你要真的是被这女的给暗算了，老子白摆这天罗地网的大阵了。”
小木匠瞧见那家伙幸灾乐祸的样子，越发确定了屈老八居心不良。
不过这事儿说到底，还是他不小心，之前他都觉得这“苏慈文”有种种古怪了，但到底还是被迷住了心眼，仔细想一想，估计也是他那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在作祟。
但回想起了，对方又是怎么知道他和苏慈文之间的关系，并且还清楚这么多内幕呢？
小木匠心中思索，而那女刺客却动了起来。
她前后被堵，都不敢硬拼，却是硬着头皮去撞那墙，准备直接撞出一窟窿来，逃之夭夭去。
但屈孟虎人虽不大，却老谋深算，哪里能够让她得逃，果断出手，三两下，却是将那女的给擒下来，一拳头打晕了去。
随后，屈孟虎捏了一下那女的脖子，拍了拍，有些遗憾地说道：“靠，又走眼了，不然可以给你解咒的……”
小木匠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怒气冲冲地骂道：“别说了。”
往事不堪回首。
他这边有些羞愤，而楼下却传来四眼的喊声：“来人了。”
小木匠顾不得刚才的事情，跑到了窗口，往外一瞧，却见熙春院外，来了三四十号人，将这儿周围给堵得水泄不通，而在更远处，则有人在戒严，显然是将这一块给孤立了起来。
能够弄成这样的动静，很显然，这帮人已经跟上层打通了关节，才会如此的明目张胆。
小木匠瞧见这些气势汹汹、浑身狠厉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有些可笑。
就在前天，大帅府还在开庆功会，铲除的对象就是这帮人，而今时今日，这帮人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锦官城中，对他这庆功会的功臣肆无忌惮地围堵起来。
这事儿，说起来还真的是挺奇妙的。
小木匠目光越过了围堵在院子边儿上的敌人，落到了不远处一口池塘边上的柳树前，瞧见了潘志勇。
那家伙也正抬起头来，望向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撞。
潘志勇脸上浮现着怪异的笑容，而随后，手指朝着小木匠点了点，双目发出了如同鹰一般犀利的光芒来。
轰……
左边的院墙处传来了一声巨响，院子上空的金色符文不断抖动着，仿佛承受了巨力一般。
小木匠低头一看，却见那日在随州古镇，砍伤安油儿母亲的络腮胡丁二狗，他举起一根金瓜大锤，重重敲击着院墙。
他力道甚大，那院墙虽然有法阵支撑，却也在瞬间开裂，显得摇摇欲坠起来。
其余人瞧见，纷纷发出呼喝，然后开始猛烈地攻击法阵护罩。
屈孟虎探出头来，瞧见这些，不但没有慌张，而且还发出了一声怪笑。
他冲着外面招手，大声喊道：“亲爱的锦官城人民，从今天起，请你们记住我的名字——在下，文星河东，屈孟虎是也！”

第六十一章 十八
与屈孟虎的宣战声一起出现的，是大片的迷雾，将整个熙春院都给笼罩期间，一时之间，这院落云山雾罩，仿佛滚开锅的大茶壶，把那些奋力前冲，准备突破防线的家伙们吓了一大跳。
手持金瓜大锤、奋力猛砸的络腮胡丁二狗便是其中一人。
他被那冒出来的滚滚浓雾给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结果发现那浓雾并非什么滚烫蒸汽，并不伤人。
等他想要回去的时候，却被旁边的人笑话：“老丁，就你这熊样，还他妈的想要当花门护法？你跟潘老板提鞋的资格都莫得呢……”
格老子的……
听到这话儿，丁二狗肚子里满是怒火，因为那人这么说，简直就是伤口了撒盐。
事实上，为了谋夺那花门护法的资格，丁二狗做出了太多的努力，手上也沾染了不知道多少鲜血……
他本是川陕大豪，大巴山脉飞云寨的土匪头子，天神怪力，又有独家传承，在整个西南道上，那也是一跺脚就抖三抖的狠角色，此番为了与花门诸位美女一亲芳泽，成为徐媚娘的裙下之臣，抛家弃业，就是奔着那花门护法去的。
然而他几次失手不说，与那潘志勇比斗又完败了，顿时就心灰意冷，没有了竞争力。
好在花门护法当不成，但他另外一个目的却达成了。
那便是与天仙一般的徐媚娘，同赴了巫山。
并且门主还承诺他，近年来花门准备干一份大事业，就算不是花门护法，也可以加入花门，成为门主直属卫队的成员。
尽管这所谓卫队供奉，说白了，便是那徐媚娘的面首团，地位并不尊崇，但好处实在是太多了，除了有机会与徐媚娘一起双修参道之外，资历足够了，还可以成为花门一众弟子的指导老师，成为她们磨练技艺的对象……
花门弟子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她们资历优秀，容貌出众，自小修行，媚态动人，甚至许多身怀名器，对于男人来说，拥有一个，都简直堪称梦想。
更不用说一大群。
就冲着这个，丁二狗便感觉如在天堂一般，再也没办法回去，当他的那个山大王了。
当然，地位和面子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的。
所以丁二狗在听说了这任务之后，自告奋勇地过来，要在这一场战斗中，表现自己，扬名立万。
他被人冷言冷语地笑话，并不去反驳，而是将手中的金瓜大锤再一次地举了起来。
这金瓜大锤的前端，足有一大冬瓜一般的大小，材料特殊，铁质坚硬，足足五十斤的重量，绝对是冲锋陷阵、攻城略地的重宝，此刻一锤一下，每一次都能够砸得对方法阵一阵金光乱颤，波纹浮动。
那法阵可怕无比，还有反震之力，寻常人很难承受，但对于丁二狗而言，全力施展、不再保留之后，他宛如那人形打桩机，没有一点儿停歇的。
连续半刻钟左右的时间，终于，他前面的金光波纹，连着院墙一起倒塌了下来。
啊……
丁二狗直感觉到浑身的血液流通，畅快无比，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欢呼，瞧见周围有人朝着他望了过来，浑身的血液流通，越发激动，沿着那缺口，朝着前方滚滚浓雾就冲了进去。
所有瞧不起我的人啊，你们看看，到底谁才是牛掰货色？
丁二狗大声吼着，挥舞着自己手中的金瓜大锤冲入院子，结果前面浓雾一卷，景色却是发生了改变，倏然依旧有雾，却能够瞧见五米之内的情况。
他冲了几步，感觉有些不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来，而这时，身后同伴却从他砸破的缺口蜂拥而至。
刚才嘲讽他的那个家伙，是个西北刀客，姓马，叫做马津。
那家伙提着一口快刀冲进来，瞧见停步不前的丁二狗，又忍不住嘴贱地喊道：“哎呦，没力气了？哈哈哈，门主可是说了的，只有擒下那甘十三的，方才能够今晚拔得头筹，你这破门的，只是苦力活儿罢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往前面的浓雾走去。
毕竟在那大雾没有起来的时候，大家都知晓这院儿不大，往前二十步，就能够冲到那小楼前。
其余人一听到他说起门主恩典，也跟打了鸡血一样地往前冲去，准备拿下那个该死的甘十三。
丁二狗想起门主那曼妙的身姿，以及天仙一般的容颜，还有诸多闻所未闻的双修之法，浑身的血液顿时就全部往下身涌去，赶忙提着金瓜大锤向前，不想错过机会。
然而当他抬步往前的时候，突然间听到了一声惨叫。
啊……
这惨叫声，却是来自于最为积极的刀客马津。
那家伙第一个冲上前去，却是满脸鲜血地扑了出来，没有等丁二狗弄明白，却听到半空中有人冷冷喝道：“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处，惟道独尊，体有天罡，覆荫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诵诗一遍，身有光明，三界待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廷，鬼妖丧胆，精怪妄惊，内有霹雳，雷神隐明，洞慧交彻，五气腾腾，天罡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嗡……
那人持咒快速，瞬息而成，丁二狗顿时就感觉到脑子一阵嗡嗡作响，紧接着乌云压顶，周围那白色浓雾突然间就有了变化，化作了无数身着金盔金甲、五彩霞光缭绕、身材魁梧的甲兵。
这些甲兵手持点钢枪、齐眉棍、春秋大刀、青龙戟、牛角叉、月牙铲、铁钻镋、九齿耙等重兵器，从四面八方涌出，朝着他们这些突入院中的人扑来。
瞧见这个，丁二狗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感，下意识地往后退，然后防守着。
他这边谨慎处事，但也有人并不畏惧。
一个来自于长江排教的汉子瞧见了，哈哈大笑：“使点儿迷惑人心的小幻术拖延攻势，有个毛用啊？”
他毫不在意地向前，双手解咒，口中快速喝念着，眼看着一个身高八尺的甲士一刀劈来，他不闪不避，浑身黑气弥漫，单手结印，朝着前方猛然一推。
他舌绽春雷，口中猛喝道：“破！”
一声真言吐出，化作金光，落到了那甲士身上去，看着颇为神勇。
然而还没有等旁人喝彩，那人的脑袋，却被那春秋大刀轻飘飘地砍了下来，无头之躯上碗大的疤，喷出了浓烈的血浆来，径直往上喷洒。
啊……
这帮冲入院中、准备大开杀戒的虎狼之兵，在这一瞬间，方才感觉到了恐惧。
这些浓雾凝结的金身甲士，居然真的能杀人。
他们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赶忙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与这些甲士拼斗起来，一时间，此处风云激荡，浓雾翻滚，兵器碰撞的声音，捉对厮杀的怒吼，以及恐惧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鲜血，在场中不断弥漫开来。
丁二狗一身本事，他手持金瓜大锤，稳住阵脚之后，连续几下，将一个突进身前的金身甲士给打退，左右打量着。
这时他才发现周围又涌出四五个来，而浓雾越发稠密，身边的那些同伴，居然都不见了。
他们并不是消失了，其实还是在周围，因为那呼喊声、惨叫声和怒吼声，从未断绝。
丁二狗感觉到了极大的恐惧，知晓这里面的法阵可怖，难以琢磨，于是他准备往后退，想要从缺口处先离开。
并非他怯懦，而是因为情况不明，胡乱去闯，只会莫名其妙地丢掉性命。
他往后退，却不曾想那帮甲士并没有饶过他，各种兵器，朝着他身上招架而来。
这些甲士的修为有高有低，丁二狗全凭一股怪力，堪堪抵住，然后凭着手中金瓜大锤开道，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来，然而眼看着缺口在望，却发现那儿涌进来的金身甲士却也越来越多。
丁二狗连续用那大锤砸死几个甲士之后，前面突然间冲出一甲士来，身高九尺，手中一把长剑，硬生生地抵住了他抡起的大锤。
好家伙……
丁二狗感受到了对方恐怖的修为，一瞬间激发出了战意来，疯狂施展。
“死！”
两人一阵恶斗，丁二狗感觉力气有些疲乏，深吸了一口气，猛然一喝，然后上前，却不料那甲士，避开了他的大锤，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大声喊道：“且等。”
丁二狗此刻热血沸腾，虽然听那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但扭头一看，发现对方面目扭曲，脸容恐怖，越发惊骇，全力反抗。
就在这时，那人猛然一拽，与他一起滚出了缺口去。
丁二狗头脑混乱，与那人在地上翻滚十几下，却被按住，然后脸上给暴风骤雨一般地扇了十几下，方才停歇。
他抬头一看，发现这哪里是什么身高九尺的金身甲士，分明就是此番攻坚战的总指挥，花门的预备护法潘志勇。
他大骇：“怎么回事？”
潘志勇一脸铁青地往着浓雾弥漫的熙春院，咬牙切齿地说道：“有高人，叫人退回来……”
而在那浓雾包裹的二楼里，一个圆脸年轻人看着院子里捉对厮杀的敌人们，却笑意盎然地说道：“想跑，怎么可能？我这天罡降魔阵，哪有那么好走？”
随后，他对旁边的人说道：“十八种，除了天罡降魔，我这里还有天雷破、玄冰、火云、紫幽、青冥、苍灵、焚天、灭神、大水、巨木、三昧真火……整整十八种法阵，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六十二章 法阵之威
小木匠瞧见身边意气风发地屈孟虎，完全不信：“就刚才那会儿功夫，你就弄了十八个法阵？骗小孩儿呢？”
屈孟虎却得意洋洋地说道：“你这就不懂了吧？法阵之道，正本清源，以简驭繁，别开生面，时间打磨只是小道，按部就班只是应付，需以其大格局，大视野，日悬中天，知微察著，日圆景方精，月方精方景，日月星罡，三光合明，外显天地，内应人身，采日精、吸月华，阴阳合一，日月合明，以心会神，以神合炁，神随炁行，方才能够大显威灵……”
他显然是从那《墨子天机篇》中吸收到了许多的好处，此刻谈起这个，两眼冒光，摇头晃脑，得意得不行。
小木匠听得有些吃力，他毕竟是做具体事项的。
四眼却听懂了一些，开口说道：“你现在已经做到常采长炼日月之炁，运炼自如，上应天星，下遂人愿的地步了么？”
屈孟虎干笑一声，说道：“差一点，虽然我将那天机篇融会贯通，但到底还是差了一线，据说世上有一奇书，名曰‘无字天书’，那上面的东西方才是最牛的，天机篇都是墨子从无字天书之中领悟出来的，倘若是能有缘相见，或许我才能够达到那通神之境。”
小木匠苦笑一声，说道：“先别想那么多了，你且瞧瞧，对方来高手了。”
果然，敌人第一波攻势陷入混乱之后，那潘志勇大旗一招，从远处的院子里，又连着来了一批人。
这些人可比先前那些砸墙破阵的，似乎又厉害一些，至少没有一拥而上，乱作一团。
小木匠一眼望去，从翻腾不休的浓雾中，认出了几个从鬼王庙过来的——那几人穿着一套黑色大袍子，将脑袋都给遮住了，唯独露出了脸和手来。
尽管他们尽可能地弓腰低头，但小木匠还是能够瞧出他们。
因为他们全身都纹上了各种刺青，实在是太醒目了。
鬼王庙与小木匠可以说是有深仇大恨，一点儿都不比花门少，事实上，在这院子里，就有好几个鬼王庙的鬼黎，但外面来的那几个，身上流露出来的气势，着实是有一些吓人。
而四眼作为青城山传人，锦官城跟前不远处的宗门，一下子认出了三个人来：“我的天，司徒破，花间离和涂松都来了？”
小木匠问：“这些是何人？”
四眼解释道：“司徒破是洞庭大盗，此人在洞庭湖犯事之后，就跑到了西南地区来，连着犯了十几场大案子，罪恶滔天，大帅府四处通缉他，还求助到了青城山来，但此人神出鬼没，手段又强横得很，所以一直逍遥法外，没想到居然投靠到了花门麾下。”
他又说道：”花间离，我不确定这是本名还是江湖匪号，此人曾经是滇南五毒教的长老，后来与五毒教的人分道扬镳，据说去过暹罗等地方，后来回来，不知道怎么的，与苗疆黑山苗蛊交恶，就没有认再见到他。”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涂松……这人怎么讲呢？青城山弃徒，不过他的修为，据说当年比我师父还要强。”
四眼每说一人，便指向一个方向，让小木匠和屈孟虎将这三个名字，分别和一个邋遢汉子、一个白发老者和一个看上去朴实的中年男子对上了号。
当他说完的时候，小木匠长长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缓缓吐了出来。
他说：“没一个善茬啊，怎么办？”
小木匠忧心忡忡，然而屈孟虎却有些盲目自信，咧嘴笑着说道：“来得正好，倘若是些小杂鱼之类、没有名头的家伙败在我阵前，反倒显得我的手段差劲——宝刀出鞘，就得找些脑壳硬的来磨一磨……”
小木匠实在瞧不出这家伙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
虽然他凭借着那无名道人基础上的法阵，将敌人第一波的攻击给拦下来，但可以预见的，是这一回的攻势，绝对不会像昨天晚上一样，突然间就停歇了。
因为他们此时此刻，完全只能被动防守，没办法像昨日那无名道人一样，直接杀出阵外，去找对方的麻烦。
但屈孟虎却并不在乎，他双目狂热，大有一种“老子今日就要扬名立万”的架势。
不过他并非轻飘飘、不着地，而是直接跃上了小楼的屋顶上去，脚踩碎瓦，口中喝念，却是将那院子之中的幻境催动，让那天罡降魔法阵给尽快运转，将闯入其中的那帮人给如磨盘一般地撵杀了去。
他积极调动法阵之威能，这决定是正确的，因为那个叫做涂松的青城山弃徒，也就是那个中年男子来到近前，便摸出了一把拂尘来。
他将那拂尘在手中抖了两下，随后口中猛然喝道：“邪魔外道，全部退散！”
那青城弃徒猛然一甩，手中拂尘突然间异变了，却是陡然变长，无数白色丝线仿佛有生命一般猛涨，然后直接越过了那院墙，朝着这里面渗透进来。
四眼瞧见，惊声大叫道：“这是天师洞的压箱绝学‘白发三千丈’，此法炼制的拂尘，能破一切邪祟之法。”
站在楼顶的屈孟虎冷声哼道：“可惜小八爷这个，可是接引天地的正宗手段。”
说罢，他将那法阵灵牌往前一拍，却有无数金色符文从那院墙上浮现出来，并且朝着那些白色丝线纠缠而去。
两者仿佛微观世界的两支军队，不断盘旋，不断纠缠和争夺，起初的时候是那白色的拂尘丝线侵略如火，但很快，小木匠却凭借着法阵之威，以及地利，扳回一城来。
双方却是陷入了僵持和苦战之中去。
小木匠在二楼瞧着，外面瞧见这儿是一团浓雾，而这边往外望，却能够瞧得清楚，所以他知晓，那个青城山弃徒的手段当真是一针见血，却是试图从源头来将他们给制住。
要知晓，屈孟虎的所有布置，都是依附在无名道人的法阵之上。
如果院墙之上的法阵被那拂尘暴力破去，他诸多的准备，却都要付诸于流水了。
所以屈孟虎嘴上不说，手中却显得格外用劲儿。
双方斗成一团，而这时，另外两人动了。
一个邋里邋遢的司徒破，一个白发花间离，这两人带着七八人来到了这院墙之前。
那司徒坡取出一个拳头大的紫金铜钟，开始晃动，却听到整个空间之中，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
这钟声一开始很小，就仿佛小孩儿的拨浪鼓，或者小铜铃一般，但是当它响了十数声之后，整个空间之中，天地之间，仿佛就只有这钟声。
洪钟大吕，震慑人心。
随着那钟声响起，笼罩在那小楼之上的浓雾却是摇摇欲坠，好几次都露出了内中景象来。
而就在这时，那白头花间离已经带着人，冲刚才那缺口冲进了院子里去。
他一入其中，身子顿时就定住了，显然也是收到了那天罡降魔阵的影响，但随后他的双目之中，却是迸发出了金光，紧接着此人恢复了神智。
这一恢复不打紧，毕竟周围还有十多个疯狂拼杀之人，完全可以将他拖入混战的泥潭里去。
就在这时，花间离大袖一挥，却是将那些中了幻术的之人给掀翻倒地去。
他十分凶猛，一记衣袖挥出，立刻就有好几人倒下。
这是用了毒。
而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那鬼王庙的高手，这几人却从衣袖里一抖落，无数蠕虫爬了出来，纷纷落到了地上那些死去的尸体上面。
这个是……僵尸虫？
当初在雷夷寨外面的情形，此刻又将在这熙春院上演么？
而这些受人控制的“僵尸”，可是绝对不会被迷惑的。
敌人纷呈出手，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仿佛马上就要将院子里的法阵给破掉了去。
小木匠瞧见这一幕，感觉大势已去，左手反扣着风符，而右手则紧紧捏着，想着要不要下去，施展一回鲁班秘法之谢师收魂，至少将这些尸体给弄趴下去。
而就在这时候，却听到屋顶上的屈孟虎哈哈大笑：“十三，你不信我布了十八道法阵？那就瞧好了……”
他口中快速喝念着，快得小木匠都无法听清楚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差不多过了十秒钟，当院子里的浓雾被人驱散，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屈孟虎突然间厉喝道：“……急急如律令，疾！”
呼……
一股可怕的气息昨日无名道人落剑的阵眼中冒出，直冲云霄之上去，又瞬间从天空垂落下来。
突然间，半空乌云密布，紧接着电闪雷鸣，狂风呼呼地刮着。
天上异象，而地上则是无数的风云鼓荡，气息旋转，宛如鬼哭神嚎一般，紧接着，院里院外，电闪雷鸣，火光冲天，又有冰寒之气连成一片，巨木、落石、萧瑟肃杀的剑气……
无数诡异境况，一瞬间迸发出来，那院子里惨叫连连，而突入其中的白发花间离，以及那几个鬼王庙的顶尖高手，全部都击倒在地，惨状各异……
唯独剩下一个守在缺口边儿的家伙见势不妙，撒腿就跑，结果跑出一丈多，却停下了脚步来。
他被冻成了一具冰雕去。
至于在院外较劲儿的那几人，要么吐血，要么慌张撤离，再回首过来，瞧向那小楼之上的时候，宛如见到了鬼一般。
法阵之威，居然如此可怕？
而屈孟虎一番施展下来，也是疲惫不堪，脸色都有些铁青，但他却还是咬着牙，死死撑着。
他意气风发地怒声吼道：“还有谁……”

第六十三章 规矩
曾几何时，小木匠也曾为了自己这小半年来的经历和成就而感到骄傲，特别是屈孟虎的“士别三日”，让他听了，甘之如饴。
这状态，一直到瞧见这位儿时好友用这等张狂而又振奋人心的呐喊，展现了他的力量，方才惊觉——本以为自己与他相差不远，却不料屈孟虎居然已经跑步前进了。
本来相约到白头，你却偷偷焗了油。
外面的那些家伙，除了跟班小杂鱼之外，那些有名有号的，个个皆是强人，江湖上的高手，别说以前，就是现在，也都是小木匠所无法企及的角色。
事实上，这些人的实力，甚至都不是屈孟虎能够比拟的。
如果不是在这样特定的场合下，单独一个拎出来，屈孟虎都未必能搞定的，但是经过他神奇的双手，以及他对于法阵的特殊理解，却将这一个本来并不算坚固的小院子，给直接打造成固若金汤的堡垒。
那些高手们，一个一个地倒在了这里。
就算是没倒的，也都吓得狼狈逃窜，而这结果，可能是他们来之前，想都不会去想的事儿。
瞧见浓雾又起了，院子里哀嚎声过后一片寂静，整个局势又落入了屈孟虎的掌握中，小木匠又惊又喜，忍不住喊道：“老八，牛逼大发了！”
一直到现在，屈孟虎的亮相，都堪称是完美。
如果他继续坚持下去，别说全锦官城的人们，整个西南之地，恐怕都会传颂他这个神奇的年轻后生。
单枪匹马，撂倒花门招揽来的无数豪雄，别的不说，就这事儿，都足够许多人吹上一辈子了。
然而相对于小木匠和四眼的满心激动，那屈孟虎却显得很是平静，他趁着外面乱作一团，回到了二楼来，低声说道：“事情麻烦了。”
小木匠见识了屈孟虎的法阵之威，满心崇拜，问：“怎么了？”
屈孟虎却说道：“刚才我手忙脚乱，一下子将大招全部使出来，痛快是痛快了，但敌人一旦反应过来，再杀将回来的话，我这儿准备的消耗品殆尽，只怕就没办法抵挡了。”
小木匠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不，不会吧？”
屈孟虎笑了，说你娘咧，我说挡得住你不相信，说挡不住，你也不相信，你到底咋回事呢？
小木匠赶忙摆手，说不，不，我只是觉得你刚才，实在是太厉害了，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还以为你脱胎换骨，无所不能了呢。
屈孟虎跟他解释：“刚才我弄出那动静来，主要是这小半年来抄了两回家，攒了不少东西，甚至法器，方才能够以弱胜强，一夫当关，但刚才对面高手无数，实在是太过于气势汹汹了，我一着急，就把底牌给全部亮出来了，还好对方不知道这里面的底细，瞧见猛烈，给吓住了，往外退去；要是有个眼神刁钻的，或者傻愣愣的，直接再冲进来的话，我这儿恐怕抵挡不了几个回合，就要败下阵来了。”
四眼出身名门，又身处于阵中，看待问题的目光，却远比小木匠要强上一些。
他点头说道：“是的，我能够感觉到元气消耗太多，阵法有些不稳固了——其实说起来，孟虎兄阵法高明，指挥调度都堪称大师，只可惜我和甘兄两人拖了后腿，没办法作太多配合，要不然法阵配人，轮番施展，倒是能够更加持久一些……”
屈孟虎默认了他的说辞，又补充了一句：“主要也是因为准备时间有限，不然我能够让那帮人来多少，就交代多少在这儿……”
很显然，屈孟虎对自己在锦官城的第一次亮相，多少还是有一些不满意。
这个对他来说是遗憾，而小木匠却更关心后面的事情。
屈孟虎早有准备，对小木匠说道：“先前让你做的木箭给我，然后你接着做，做够十八支，然后我给你画一张图纸，你按照上面的符文刻上去，每一支都不同，十八支能够组成一个“罗刹藏箭阵”，可以暂时将你身上的诅咒气息给藏住，到时候我们等人冲进来，我用剩余的法阵之力将小楼给引爆，然后借助风符逃离……”
说完，他又对四眼说道：“你去拖三具尸体过来，要身材跟我们差不多的，脸给弄得血肉模糊去。”
四眼有些犹豫，说这个能行么？
他对于随便找几具尸体来李代桃僵的事儿保持怀疑态度，而小木匠则无所谓地说道：“你放心，我知道那帮人没有这么傻，但能够稍微拖延一下对方的时间，将他们寻找的方向给误导一下，何乐而不为呢？”
四眼这才知晓了屈孟虎的动机，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你真坏。”
自小身处道门的四眼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家伙，只感觉这个圆脸小子当真是满肚子坏水。
还好自己跟他站在一边，要不然，真的有些担忧呢。
四眼出去了，屈孟虎拿起方台之上的笔墨，刷刷刷画图，而小木匠则赶忙弄起了先前没有制作完成的箭支来。
在院子外面，因为刚才屈孟虎施威，将一众敌人都给唬住，即便是潘志勇百般催促，都没有太多的效果，使得场面出现了一阵短暂的空窗期。
小楼里面的几人趁着这短暂时机，各自忙碌起来。
他们知晓，现在可是在跟时间赛跑，跑慢一点儿，付出的将是生命的代价，所以忙得不可开交，手脚都停不下来。
屈孟虎画图的速度堪比画符，不过细节精妙处，又栩栩如生。
弄完之后，他开始指导起小木匠在那箭矢之上浮雕“附魔”，而四眼将尸体给弄进来之后，发现了旁边昏迷中的女子，问道：“这个怎么处理？”
屈孟虎忙着跟小木匠那微型的藏箭阵，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地说道：“这样的祸害，割了喉咙，扔楼下去。”
四眼有些犹豫，而小木匠却抬起了头，说道：“她不过一介女子，放在院子里就好。”
屈孟虎听了，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小木匠，说道：“怎么，心疼了？”
小木匠心中有些慌，却还是装作不懂，说什么？
屈孟虎嘿然而笑，说道：“一日夫妻百日恩，虽说是那幻境，但这女的的确是让你领略到了男女之事的美妙处，这么说起来，的确不能将她一杀了之呢——不如这样，我们将她给带走，回头了也不让她干嘛，就咱们闲着的时候，没事儿变个美女，让咱们玩一玩，你说可好？”
小木匠听得耳朵通红，百口莫辩，只有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个不太合适吧？”
屈孟虎哈哈大笑，说想什么呢，当然不合适啊，咱们是逃命呢，没事儿带这么一雷子，不是找虐么？而且她刚才那本事，也是准备许久的，可不能说张口就来。
小木匠瞧见这家伙又在耍他，气呼呼地低头干活去，而屈孟虎挥了挥手，让四眼赶忙将人给弄到院外去。
他还吩咐四眼尽量靠近院墙边，别挨着小楼丧了命。
毕竟她跟小木匠，还是有点儿“情分”的。
这边匆匆忙忙地弄着，没多时，小木匠便弄完了，因为全情投入，所以很快，而当他抬起头来，瞧见屈孟虎和四眼都不见了，知道两人又沿着楼做布置去了。
他走到了窗边来，想要朝着楼下望去，却感觉到远处有些不对劲。
敌人的攻势虽然是停住了，但远处的角落里，似乎又有一些动静。
他举目望去，瞧见有好几组人正在摆动着一些机械玩意儿，那些东西他似乎在哪儿见过，不过因为隔得远，又有浓雾遮掩，所以瞧得并不是很真切。
正在小木匠眯眼打量的时候，突然间，他听到一声古怪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却有呼啸声由远而近，瞬间袭来。
轰……
小院子上空，突然间发生了巨大的爆炸，红色的火焰与黑色的浓烟陡然爆起，碎片飞溅满地。
第一下，那金色符文化作的护盾被轰得摇摇欲坠。
第二下，护盾散乱无章。
第三下，那护盾直接轰破了去，呼啸声落到了小楼这边来，砸在了二楼的卧室处，整个楼房传来一阵轰响，冲击波甚至都传到了小木匠这儿来，那木头楼板被钢片撕碎，结构都为之轰塌……
这帮人，居然找来了炮。
尽管口径看着一般，并不算大，但在这锦官城内，用起了火炮，这是什么概念？
大帅府不管了么？
小木匠浑身发凉，而这时楼下传来了屈孟虎的声音：“十三，跳下来。”
甘墨应声跳下，屈孟虎伸手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问：“箭弄好了么？给我。”
小木匠连着十八根木箭，以及那风符一起递给了他，屈孟虎接过来，然后对旁边的小木匠和四眼说道：“抓着我胳膊。”
待两人伸手过来抓紧之后，他抬头望了一眼院子外面，低声说道：“今日之事，实在是太过分了，小八爷记住了，回头再找你们这帮不讲规矩的龟儿子算账。”
说罢，他捏破风符，低声喝道：“走！”
风符一破，狂风顿起，将三人送走，消失不见，而那栋小楼，却在随后直接轰塌了去，破碎的砖瓦和木片腾空而起。
呼……
又是几个炮弹，落到了这来。
轰……

第六十四章 剪不断理还乱
锦官城西的印染作坊成品仓，噗通通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一堆布头中，爬出了三个人，和一只猫来。
咳、咳、咳……
刺鼻的染布让小木匠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紧接着他挣扎着往外爬，从杂乱无章的布堆中爬了出来，左右打量，有点儿懵。
这，是哪儿？
他左右打量，并不知晓此处是哪儿，有些慌张，而四眼却翻找到了线索，对他说道：“这儿是城西染布坊，离那个马原门楼子差不多几公里的样子吧，不远不近……”
这话儿刚刚说完，远处又有炮声传了过来，但听那动静，的确是有一点儿距离。
小木匠这才放松下来，忍不住喜悦地说道：“真的逃出来了？”
他之所以如此紧张，倒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害怕哪儿出了差错，连累了屈孟虎和四眼。
他这边身子一放松，突然间感觉到一阵呕意，从胃中翻腾而起，刚要张口说话，却“呕”的一声，哗啦啦，将先前吃下的那残羹冷炙给全部吐了出来，地上一滩酸水，散发着说不出来的恶臭。
小木匠吐完之后，突然感觉脑袋疼得厉害，有点儿像是当初偷喝师父鲁大的酒，然后宿醉的那种感觉。
而旁边的四眼虽然没吐，脸色却也是惨白不已，他不断吸气，让那种不适的状态缓解下来，然后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屈孟虎最后一个爬了出来，他看旁边强行憋着的四眼一下，然后走到一边儿去，也哇啦啦地吐了一大堆。
完了之后，他扯过旁边的布条过来，将嘴给擦干净，然后说道：“这玩意说是风符，但其实就是利用奇门遁甲的生死门进行节点转移，也就是说，我们遁入到了空间的缝隙去，然后又给挤了出来，两者之间的环境并不一样，而我们身体的承受力却是有限的，所以在骤然变化之后，出现恶心想吐的难受感觉，是很正常的——你别憋着了，吐出来会好一些……”
他劝了四眼一句，那小道士犹豫了一下，方才转到了一边去，哇啦啦地呕吐出来。
小木匠瞧了一眼，哎呀，那小道士早上吃了蒜薹？
呃……
三人短暂休息了一会儿，屈猛虎让四眼去观察周围环境，而他则摸出一根沾血红线来，将那十八根刻了符文的木箭捆住，然后绑在了小木匠的周身之上去。
他双手持咒，最后点在了小木匠的膻中穴上去。
一对食指顶在上面，热流涌入其中，小木匠忍不住张开了嘴，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来。
弄完这些，屈猛虎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道：“行了，三天之内，那帮人绝对找不到你的气息——行了，炮声停了，他们估计准备进去核实了，趁着这机会，我们先溜到城外去。”
他起身往外走，而在仓门口的四眼则低声喊道：“糟糕，有人过来了。”
他们在这儿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有人来很正常，所以小木匠和屈孟虎并不在意，然而就在这时，两人却瞧见四眼整个人直接倒飞过来，重重地落到了那布堆之中去。
什么情况？
两人陡然心惊，而小木匠下意识地右手往上摸去。
当他瞧见一个素净的身影从库房门口陡然冲来的时候，没有再多犹豫，拔刀前劈了去。
尽管小木匠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但瞧见气势汹汹的架势，而且四眼一个照面就给踹飞了去，就知道绝不好惹，当下也是打起精神，努力应付。
他这边长刀拔出，满室生光，而对方手中却是一根拂尘。
这拂尘与先前那青城弃徒涂松的一般模样，猛然一甩，根根长丝宛如钢丝，上面蕴含的力量陡然袭来，让小木匠三两下就受不住了，节节败退。
旁边的屈孟虎瞧不过眼，抽了根木棒子来，上前纠缠。
他自小习练刀法，又多年修行，实力与小木匠有着天壤之别，终于抵挡住了那人的进攻。
而这时，大家才发现冲进来的那人，居然是个女的，而且还是一个将近四十的女道姑，宽袍大袖，英姿勃勃，那身姿宛如矫捷的猎豹一般，而娇小的身体里，蕴含着极为恐怖的力量。
关键是她手中的拂尘，就跟那钢丝球一样，刷刷刷地几下子，弄得屈孟虎手中的木棒，变成了马蜂窝。
几个回合过后，屈孟虎手中的木棒终于光荣下岗，断成了几截。
小木匠瞧见，将手中的寒雪刀朝着屈孟虎递了过去，说：“拿着这个……”
这把刀落在屈孟虎手中，可比他这儿强太多。
屈孟虎也不在意，伸手来接，结果刚刚一摸那刀柄，便感觉针扎一样，赶忙退后，喊道：“这什么啊？”
他没有再去抓刀，而是与小木匠一起往后退去，而这时四眼也爬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往前冲来。
那女道姑气势惊人，以一敌三，竟然有要将他们给团灭此处的架势，而就在此时，那仓库外面又进来一人，定睛一瞧，赶忙喊道：“师父，且停手……”
小木匠听这话儿耳熟，抬起头来一瞧，嘿，真巧了，那人却是湖州会馆苏三爷的女儿。
苏慈文。
屈孟虎瞧见，也是一脸惊讶，他自然是认得苏慈文的，只不过面前这女的，到底是真是假，他一时间也有些摸不准。
这事儿，着实也是有些太巧合了——写小说都不敢这么编，怕挨揍。
那女道姑听到苏慈文的话语，停了下来，皱眉问道：“你跟这几个小贼认识？”
苏慈文指着小木匠说道：“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将我从那邪祟手中救下来的鲁班传人甘墨甘十三。”
说罢，她又跟小木匠介绍道：“甘大哥，这是我父亲帮我找的师父，峨眉金顶的周白道长。”
玄门之中，崇尚男女平等，若是文本细分，则称呼男道士为乾道，女道士为坤道，取义六合阴阳，六合有分。男女相互之间，均以道友、师兄相称，长辈则叫做道长。
当然，有些地方，对于男道士，也称呼为“道爷”的。
她这般一说，四眼立刻出来，顾不得被那周白道长踹得倒飞的恩怨，拱手说道：“在下青城山弟子韩旭，见过周白道长。”
那道姑听到对方自报家门，皱眉说道：“青城山，韩旭？”
四眼恭恭敬敬地说道：“我师父道号锦屏，我有个师叔，道号‘黎屏’……”
周白道长听了，脸色一下子就变冷了下来，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他的师侄，那我踢你这一脚，倒也不冤。”
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的敌意，也冰消瓦解，不复存在。
四眼低头，挨着这教训，不敢多言。
小木匠瞧见气氛转冷，上来打圆场，介绍了旁边的屈孟虎，虎皮肥猫那厮也贼兮兮地跑到了苏慈文怀里蹭来蹭去。
苏慈文一边抱着那肥猫，一边告诉小木匠，说这印染作坊是她父亲最近收购的产业，刚刚在整合，因为清静，所以她这两日跟着她师父在这儿修行，又问小木匠他们几个是怎么到的这儿。
小木匠简单解释了一下，苏慈文这才听明白，她惊讶地说道：“原来那几条街戒严，还有枪炮声，居然是因为你们？”
小木匠苦笑，没想到这位苏家小姐还真的是心大——事儿闹得这么大，按道理说，苏家这样的消息网络，应该是知晓一些风声的。
不过她出现在这儿，估计也是让那周白道长帮她除去身体里最后的隐患，所以才会闭关。
小木匠讲完，对苏慈文说道：“如今我们被盯上了，敌人有些多，所以我们得出城，就此别过吧。”
他准备离开，然而苏慈文却拉住了他，然后看向了自己师父。
她哀求周白道长帮忙，护送他们三人离开，毕竟那花门和潘志勇在锦官城内耳目众多，而且似乎还跟大帅府那儿达成了某种协议，想要出城，着实有些麻烦。
那周白道长并不肯节外生枝，却是装作不知晓，扭过头去。
苏慈文与这位周白道长的师徒情分显然没有那么单纯，她求之无果，便搬出了她父亲苏三爷来，然而那周白道长却冷冷说道：“我周家虽然欠了你父亲一份人情，但我答应收你为弟子，并且教你一身本事，已经足够了……”
她这般说，苏慈文却恼了，她直接开口说道：“也行，师父您且在这儿安歇，等我送完朋友离城之后，再来找您。”
说罢，她居然拉着小木匠等人往外走去。
小木匠出到了仓库外，回头瞧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周白道长，对苏慈文低声说道：“我们这一次惹了大麻烦，敌人有点儿多，你先回吧，我们自己悄悄溜走就是了。”
苏慈文不愿意，说道：“你对我可是救命之恩，现如今你落了难，我如何能坐视不管？”
小木匠硬着头皮说道：“我那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苏慈文浑身一震，直直地看着小木匠，身子有些颤抖地问道：“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第六十五章 胆大包天
（为@杨知修王姗情张海洋杨...嘉庚）
苏慈文的问话，让小木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这人，从小接受到鲁大的教育，就是不愿意去给人添麻烦，此时此刻，也是如此。
事实上，苏慈文义无反顾地伸出援手，甚至与她刚认的师父交恶，这事儿还是挺感动小木匠的。
但他习惯性地内敛情绪，并不愿意表达出来。
好在这个时候屈孟虎立刻帮忙解了围：“哎，苏姑娘，你别在意啊，我这兄弟自小就是这样，心软嘴硬，其实吧，他心里美着呢——你看他，嘴上说不要，嘴角却咧成这样了……”
一向沉闷老实的四眼也过来神助攻：“对，在马园门楼子的时候，他还张罗着赶我俩走，一个人等死呢，现在还不是跟着我们跑了？”
苏慈文原本很是委屈，结果听到这两人的话语，噗嗤一笑，随后恶狠狠地瞪了小木匠一眼，然后说道：“你们要出城是吧？我去找人帮忙……”
屈孟虎赶忙交代，说别泄露我们身份啊。
苏慈文点头，说晓得。
她转身去找人安排了，而屈孟虎则凝视着那姑娘的背影，用手肘捅了捅小木匠的腰，说你小子何德何能，跟这样的小妞儿交好，啧啧……
小木匠却是苦着脸，低声说道：“你恐怕忘记了一件事情，先前那个冒充她名义接近我的那个姑娘……”
屈孟虎听了，立刻贼笑，说对对对，我差点儿忘记了，刚才你在幻境中，可是与这位苏小姐共赴巫山的，这会儿见到真人了，怎么样，感觉到有什么差别没有？其实呢，作为过来人，我跟你讲，这襄王神女之乐呢，很微妙的，看上去仿佛一样，但很多细节呢，还是很能够说明问题的——对，我说的是细节……
说起这事儿，屈孟虎越发激动，眉飞色舞嘴巴斜，那叫一个眉眼儿发亮。
小木匠不得不打断他：“我想跟你说的，是那帮人怎么知晓我与苏慈文之间的事，而且加以利用，过去接近我的？”
“啊？”屈孟虎回过神来，低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这苏小姐跟那帮花门的人，有所勾结？”
小木匠摇头，说不，凭着我与她的交情，那倒不至于，但我怀疑她身边，很可能有花门中人的眼线，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这边与苏慈文搭上了线，说不定就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之中了。
屈孟虎深吸了一口凉气，然后说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小木匠一脸无奈：“你给我说的机会了么？”
四眼有些慌张，问道：“那怎么办？”
屈孟虎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不慌，且不说这事儿只是你的猜测，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四眼，我和十三要出城，你跟着也没用，不如咱们分道扬镳，你去找你师父，他们不敢为难你的，而且还能够帮我们分散注意力。”
四眼听了，愣了一下，有些犹豫，而屈孟虎则认真说道：“想什么呢，你还有师父和师门呢，总不能为了这点儿破事，跟我们亡命天涯吧？”
小木匠也劝道：“对，现在我已经逃出来了，而且还有老八帮我，你不用太担心；另外你回头帮我跟你师父和金蝉前辈解释一下，我之前也不知道程寒的下落，正好撞上的，而且人家还帮了我，这事儿让他多谅解。”
四眼听他们这么说，也没有再坚持，点头说道：“好，我尽可能帮你们把人给引开去。”
他转身，快步疾走，然后翻墙而过。
四眼一走，屈孟虎立刻对小木匠说道：“你真的打算逃离锦官城，然后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逃窜，惶惶不可终日，最后在某一天，倒在花门帮凶的追杀之中去么？”
小木匠听了，有些发愣，说道：“当然不甘心啊，不过又能怎样呢？”
屈孟虎脸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对他说道：“我，想干一票大的——若是成了，咱们堂堂正正，在锦官城扬名立万；要是不成，两个一起完蛋，怎么样？”
小木匠瞧见他笑得古怪，脸上、眼眸中又有凌厉果断之色，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怎么做？”
屈孟虎摇头，说我先问你，你敢不敢干？
小木匠这回没有犹豫，果断地说道：“废话，我的命都是你救下来的，这个有啥敢不敢的，你吩咐我就是呗。”
屈孟虎瞧见他这态度，十分满意，附在小木匠的耳旁，低声说道：“我其实之前的时候，就一直研究我们这位刘大帅的性格和经历，并且也在研究西南之地的整个局势变化……正因如此，所以我对今天你遭受到的这些事儿，其实早就有所预料，并不奇怪。不过，一个人一旦优柔寡断，又喜好名声的话，总是有可趁之机的……”
他简单快速地将自己的计划跟小木匠聊起。
等他说完，小木匠还是有些不太相信，问道：“这件事情，你觉得有几成把握？我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啊？”
屈孟虎咧嘴笑，说在见到你之前，我承认这个计划基本上只是幻想而已，但跟你聊过了，得知了你的经历，我发现，这件事情或许能够成功。
小木匠又问了几个细节，屈孟虎却答不上来，这让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
屈孟虎的计划漏洞百出，到处都是破绽，而且极为冒险。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糟糕计划，却让小木匠为之兴奋起来，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努力推敲着这里面的细节，结果越想，越发现这里面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或许是他将事情往最好的方向去想，所以才会如此。
事实上，如果这里面但凡有一些差错或者延迟，“一起完蛋”这件事儿，方才是最终可能会出现的结果。
但他看着屈孟虎那炽热的眼神，终于鬼使神差地说道：“行，就这么干。”
屈孟虎一拍手掌，说道：“嘿，你果然还是当初那个甘十三，胆大心细，敢打敢闯，你那师父，到底还是没有磨灭掉你的血性。”
他先前在马园门楼子那儿守阵失败，到底还是心有不甘，此番有机会绝地翻盘，自然得要冒险。
不过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得看小木匠点头才行，要不然凭着他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家伙，完全没办法推动计划。
所以小木匠的肯定，让屈孟虎欣喜不已，而这个时候，那苏慈文走了回来，对他们说道：“可以了，正好染布坊有一批货要送出城外码头去，我让人安排了，你们混在货里面离开。”
小木匠与屈孟虎两人商定之后，对这安排很是满意，纷纷表达了感谢。
而苏慈文又说道：“你们放心，这一次我亲自押送。”
如果是之前，小木匠绝对会拒绝，并且言明利害，而此刻，他却将心里面所有的话语都给忍住了，最后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苏慈文这边很是积极，没多一会儿，就带着两人来到了几辆大马车跟前来，让两人进了夹缝里去，然后叫来工人，往上垒货，而小木匠和屈孟虎任凭安排。
上了车，过了一刻钟左右，终于出发了。
小木匠躺在马车夹缝中，随着路况颠簸，闭目养神，耐心地等待着屈孟虎的指令。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那拉货的马车走出了小巷，又去往了大街，按照两人之前与苏慈文沟通的路线，大约计算着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
小木匠对锦官城并不算熟悉，但屈孟虎却还算不错，所有接下来的行动，都由他来主导。
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时辰左右吧，眼看着就要出城了，屈孟虎却突然间喊停了。
苏慈文一路都跟着，听到屈孟虎的招呼，立刻喊作坊的工人将马停下，然后一脸紧张地走到车边来，低声说道：“马上就要出城了，你们这个时候出声干嘛啊？”
屈孟虎这时从那夹缝中爬了出来，顾不得苏慈文恼怒的目光，伸了一下懒腰，然后对她说道：“多谢捎了这一程，下面的事情，我们自己搞掂吧。”
小木匠听到，也跟着爬了出来。
苏慈文都快要疯了，说你们两个就算要自己出城去，也不用在这大街上爬出来啊——要是碰到花门的眼线，那岂不是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屈孟虎笑了，说道：“我们不出城了，准备跟花门死磕到底。”
说完，他左右一张望，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羊杂的摊子说道：“十三，忙活一天了，吃点去？”
小木匠点头，说好。
两人居然就朝着那羊杂摊子走去，而这摊子可摆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苏慈文整个人都懵了，追了上去，那几个赶车的伙计也愣了，喊道：“哎，大小姐，还出不出城啊？”
苏慈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们靠边停下来，然后快步走过去的时候，那两个家伙都已经开始点上菜了。
她走到跟前来，问那两个家伙：“这么明目张胆，你们是不想活了么？”
屈孟虎指着不远处两个贼眉鼠眼的家伙，笑了：“出了城，估计就活不成了……”
那两人瞧见屈孟虎指过来，有些慌张地扭头就走，而苏慈文则看懂了，有些惊讶地问道：“他们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小木匠不忍心瞒她，说道：“从你去张罗安排的时候。”

第六十六章 选择
苏慈文脸色立刻就变了，十分难看，不过还是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小木匠不想瞒她，将之前在马园门楼子的熙春院里，碰到花门中人冒充她打进内部，然后差点儿刺杀得逞的事儿跟苏慈文说起。
完了他说道：“你身边应该有花门的眼线，她们知道了这个信息，方才会对症下药，瞒天过海……”
苏慈文终于明白了，说道：“也就是说，我张罗着送你们出城，其实就是暴露了你们的位置，反而害了你们，对吧？”
小木匠点头，说对。
苏慈文的双眸一下子就红了，眼眶有泪水泛起来，哽咽地说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小木匠瞧见她这样子，知道她可能想多了，赶忙说道：“其实我们两个也不愿意这样偷偷摸摸，跟老鼠一样的离开，所以正好借着你这儿，跟花门的人再战一场，谈不上什么害不害人的事儿，我们其实就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行了，事情就这样，花门早就收到消息，而现在我们没有按照原计划出城，他们应该很快就赶过来了，你赶紧走，别再掺和这事儿了。”
小木匠相劝人走，因为过一会儿，这里铁定会有一场血战。
他不愿意苏慈文在这一场乱战中受伤。
但苏慈文的情绪却激动无比，她眼眶通红，咬牙说道：“你们怎么这么傻啊？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鸡蛋还不去碰石头呢，你们怎么就这么傻？去争那口气干嘛，会死的……”
小母娘低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而旁边的屈孟虎却说道：“我还很小的时候，曾经在南洋跟过一个欧洲传教士。那个人很特别，睿智、聪明，有特别的有文化，他曾经在我面临重大抉择的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
苏慈文没有想到小木匠这个不是很靠谱的儿时伙伴，居然还有这么一段经历，忍不住朝着他望了过去，然后问道：“他问你什么？”
屈孟虎缓声说道：“他问我——你要当一分钟的英雄，还是一辈子的懦夫？”
说完这句话，他咧嘴笑了，对苏慈文说道：“你猜我当时怎么选择的？”
苏慈文猜道：“你要当了一分钟的英雄？”
屈孟虎哈哈大笑，摇头，随后说道：“不，我当时告诉他，我选择当一辈子的懦夫，因为当英雄，一分钟之后，我可能会死掉——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神父，他告诉我，说如此怯懦的我，不是他想要的，然后他让我滚蛋……”
说到这里的时候，屈孟虎的眼角有泪光泛起。
紧接着他说道：“那个人的本事，真的很强，我回国后，也见过了江湖上不少的高手，甚至瞧见了在广府闹革命那位身边的几大高手，都没有那神父强，如果我能够一直追随着他学下去，时至如今，我说不定用不着这般辛苦……”
苏慈文万万没有想到屈孟虎的回答是这样的，忍不住问道：“既然你选择了识时务，现在为何又要当英雄呢？”
屈孟虎笑了，说道：“因为我发现，人活得简单一些，说不定路会更好走一点。”
这时他们点的羊杂汤做好了，摊主从那滚烫的汤锅里舀出两勺飘着羊油的汤来，搁在装满了羊杂的海碗里，在汤里洒下葱花，又浇上一瓢红油辣椒，再配上烫好的粉丝，端上来，雾气飘散，香得让人舌头都快掉下来。
屈孟虎开始喝汤吃肉，而小木匠瞧见远处的街道上有人开始清场了，赶忙对苏慈文说道：“他们来了，你赶紧走吧。”
苏慈文却没有理他，而是一屁股也坐了下来，然后对老板说道：“给我也来一碗……呃，不要加辣椒。”
她是江浙人，又常年在沪上读书，吃不得辣。
小木匠恼了，推了她一把，说你这个女人怎么不听劝呢？
苏慈文却白了他一眼，说你们两个想要当一分钟的英雄，为什么要求我做一辈子的懦夫呢？
小木匠将背上破布包裹的寒雪刀往桌子上一摆，冷冷说道：“我有一身本事，你有什么？”
苏慈文笑了，说你觉得我会是累赘？
她说着，右手往他跟前伸出来，手心处居然浮现出了一朵蓝色莲花来，花开正盛，栩栩如生。
瞧见这个，屈孟虎忍不住吹了一个口哨，然后将碗里面的羊杂夹了一块，往屋顶上扔去，一个黑影跳起，将那羊肝儿给咬在嘴里，吞咽下去。
那黑影，却是虎皮肥猫，它选择站在了街巷的屋顶上，帮忙放风。
屈孟虎放下筷子，说道：“虎皮呀，今日一战，若是你我都还活着，我便解了你身上的限制，日后你想干嘛，都随你去，如何？”
虎皮肥猫在屋檐顶上“喵呜”一声，当做回应。
屈孟虎这么一打岔，小木匠肚子里所有劝解的话语，也都给憋了回去，他气鼓鼓地对苏慈文说道：“随便你吧。”
他不管对方，开始埋头喝起汤来。
不过还别说，这羊杂汤当真是鲜美无比，膻味虽有，但并不重，而且还被各种调料给中和了，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气味来。
小木匠本来心情有些差劲儿，但是喝了好几口，肚子里面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他却是忘记了跟苏慈文置气，而是认认真真地对付起了面前的食物来。
苏慈文瞧见小木匠与屈胖三吃得如此美味，忍不住催促那摊主快点儿，摊主脾气不太好，当下就要扬眉反驳，结果瞧见这么细细嫩嫩的一姑娘，顿时就没脾气了。
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给苏慈文上了来，然而那苏小姐喝了一口汤，却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这汤，真的有这两个家伙表现出来的那么好吃么？
怎么她感觉一般般啊？
苏慈文低声问起，屈孟虎笑了，说你平日里锦衣玉食，啥好吃的没吃过，山珍海味换着来，跟我们这些少有荤腥的糙汉子能比得了么？
的确，且不说这羊杂汤做的是好是坏，至少对于小木匠而言，这年节，能有点儿荤腥，已经很不错了。
苏慈文到底还是接受不了，喝了两口就不吃了。
屈孟虎问她不要了，于是就跟小木匠将她剩下的给分了，三人吃完，肚子热烘烘的，抹了嘴边的油站起来时，这条大街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此刻已经没剩下几个了。
更远处，小木匠已经瞧见了花门的人在有组织地拦人和分流。
屈孟虎瞧见，忍不住笑了，对小木匠说道：“人啊，有的时候嚣张惯了，就忘记自己是谁了——还是那个传教士，他告诉过我一个西方谚语，说‘上帝要让人死亡，必先令其疯狂’，这帮人估计想不到，自己就要死了。”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甚至还跳了跳，小木匠将寒雪刀递给他，说要不要用？这里面可能有点儿习惯我了，所以才会那样，你适应一下就好。
屈孟虎摇头，然后从兜里摸出了一把长刀来。
这手段让小木匠和苏慈文都惊到了，而旁边的羊杂汤摊主更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屈孟虎用下巴点了点小木匠，说：“给钱啊。”
小木匠赶忙付了账，而屈孟虎方才说道：“之前不是跟你说去了趟滇南么？东西就是从那儿搜的，这袋子别看不大，但能够装很多东西呢，神奇吧？我也是运气好，像这样的法器，听说只有顶尖道门或者修行圣地里面的大佬才会有呢……”
他将长刀在手中掂量着，往前走去，而远处的长街尽头，潘志勇已经现身了。
这个男人瞧见小木匠与屈孟虎居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锦官城街头，感受到了莫大的挑衅，正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
屈孟虎将长刀出鞘，然后远远地指向了潘志勇，以作挑衅。
果然，潘志勇瞧见，脸色越发难看，脚步也快了许多。
苏慈文左右打量着，然后低声问道：“我看你们胸有成竹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计划？是有援兵要过来么？”
屈孟虎哈哈大笑，对苏慈文说道：“计划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干。”
苏慈文给他这句话堵的不行，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而小木匠则默默地将绑在身周的木箭给解了下来——这玩意本是用来隐藏诅咒气息的，而现如今他主动站了出来，也就没有继续带着的必要了。
屈孟虎瞧见，说道：“给我吧，这玩意弄出来费老鼻子功夫了，我一会儿有用。”
他将箭拿了，收回那深不见底的兜里去。
而这时，潘志勇已经走到了跟前，他手中拿着一把长剑，剑身寒铁铸就，直直指着小木匠和屈孟虎，却对着苏慈文说道：“苏家小姐，我与你父亲也算认识，彼此间也有生意来往，奉劝你一句，别什么事情都往里面瞎掺和，不然一旦场面乱起来，我可停不了手。”
苏慈文此刻也是豁出去了，冲着那家伙甜甜一笑，说道：“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今日我就要帮甘大哥了，怎么着？”
潘志勇冷冷一笑，说好话说完，就不多废话了。
他没有再理苏慈文，而是将手中的铁剑高高举起来，当那剑举到了最高处时，整条长街，前后两端，还有好几条巷子里，都涌出来了大批的人。
而在两边的建筑屋顶上，也有憧憧人影，冒了出来。
潘志勇冷冷盯着小木匠和屈孟虎，没有再跟他们多说一句话，而是吩咐道：“杀！”

第六十七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即便是以寡敌众，但无论是小木匠，还是屈孟虎，脸上都没有半点儿的畏惧。
他们相互对视着，从彼此的眼中，感受到了熊熊的战意。
那战意蔓延，仿佛能够延伸到天上去一样。
多少年过去了，当初两个学刀的小孩，别说修行者，来个大人都能够直接撂倒。
而现如今，他们却已经能够搅动风云了。
小木匠并未拔刀，而是将手放在左肩的刀柄上，然后打量着长街几处制高点，想要找到那个箭王的位置——因为那个家伙的威胁，可远比其他人要来得可怕，稍不注意，一个抽冷子，恐怕就得丧命当场。
好在他巡视一圈，也瞧见了好些个弯弓搭箭的家伙，但没有一个人，能够有那个箭手的气势。
也许，那箭王可能在昨天夜里，就被无名道人给料理了，要不然潘志勇这边也不用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只需一支悄无声息的羽箭袭来，就能够解决完一切。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有两点原因。
一是他能够调动到能够一锤定音的高手不多。
二是他对此刻的小木匠与屈孟虎十分忌惮，特别是屈孟虎，这家伙将局面搅成这样，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花门的心理预期，甚至是承受范围。
所以潘志勇和花门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将两人给弄死去。
不过，屈孟虎以身为饵，要的就是潘志勇的“不顾一切”。
面对着长街对面，以及这边巷子里杀过来的大片敌人，小木匠与屈孟虎背靠着背，身子前倾，小心翼翼地预防着，而苏慈文的双手则泛起了蓝光，将她整个人都衬托得宛如蓝莲花一般去。
几方迅速接近，紧接着，小木匠瞧见了一个汉子从人群之中陡然越出，手中拿着一金瓜大锤，朝着他的脑门上就恶狠狠地敲了下来。
那人却是络腮胡丁二狗。
这家伙先前攻阵失败之后，并没有继续往前，而是退离了战场，被人骂得狗头喷血。
他早就想着一雪前耻，证明自己的实力，此刻瞧见那两个小子在这大街上，没有法阵依托，顿时就浑身的血液发热，想要好好施展威风。
小木匠瞧见，并不慌张，反而怒吼一声：“来得好。”
他长刀向前，陡然冲去，整个人的五感攀升到了极致，瞧见对方那势大力沉的一锤，却突然间变慢了几分，而随后，寒雪刀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朝着那家伙的手掌斩去。
丁二狗此番气势汹汹，是因为知晓了小木匠的大概情况，知晓这位师承鲁班术，算是精深，但手上的功夫却还是差了一些的。
然而两者一交手，对方刀法中的悍勇他倒是能理解，但这老辣刁钻，却着实让他大吃一惊。
他感觉眼前的对手看着不像是刚刚踏入这个行当的小角色，反而如同浸淫了数十年一般，一招一式，都充满了血与火之中练就出来的劲儿。
丁二狗挥舞着手中的金瓜大锤，越打越心惊。
他感觉自己受了骗。
这哪里像是什么刚出茅庐的初哥，完全就是一个战阵场上拼杀多年的老油条啊。
丁二狗满心惊讶，怎么也想不通，那是因为他并不知晓，眼前这后生的手段，以及他的应敌之法，却是传承自鬼王吴嘉庚的。
而鬼王吴嘉庚纵横西南多年，一力将鬼面袍哥会做成如此境地，绝对的天纵之才。
要不是点儿太背，他怎么可能沦落到那般的下场呢？
小木匠经历过了好几次的厮杀拼斗，渐渐的，他已经能够掌握到了当初鬼王传授的那些心得和经验。
他此番破釜沉舟，绝地反击，向死而生，整个人的境界却也陡然拔高了起来。
在他跟前的这些敌人，也变得不再那么凶狠可怖，而他手中的长刀，也在不断地挥舞中，变得越发的锋寒，散发着凛冽的光。
在那一刻，什么万法归宗、镇压黔灵刀法、灵霄阴策，什么探云手、登天梯……
他曾经学过的所有手段，竟然融合了起来。
他一举手一投足，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尽管这种感觉很微妙，甚至身边岌岌可危，但那种奇妙的感觉，却让他喜欢上了这样的凶险。
或许，这就是生死边缘那一瞬间，让人处于一种兴奋到极点的状态，反而能够领悟出更多的东西吧？
更神奇的，是小木匠的胸腹丹田处，却是有一股热流，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来。
这股热流很奇怪，小木匠不确定是藏在体内的真龙之灵，还是当初那莲花老祖在他身上落下的一粒种子，总之在此时此刻，它却是生根发芽，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撑着小木匠在怒海人流中不断挥舞手中的刀，去面对所有的敌人。
而他这边激战正酣，另外两人则状况不同。
屈孟虎胆大包天，自然是有所依仗的，他一手单刀出神入化，将冲上前来的大部分高手都给拦了下来。
这小子的刀，亲临飘忽，诡异多变，每每兵行险着，却又有奇效，偏偏他的基本功扎实无比，让敌人找不出漏洞来，只有凭借着人数的优势来堆。
总之一句话，屈孟虎不但稳住了阵脚，而且不断出击，还收获颇丰。
但那苏慈文就够呛了，她毕竟踏入这一行来的时间并不多，甚至都不懂什么修行之法，全凭着本能而为。
所以尽管她体内那结晶有几世之力，却完全施展不开来。
苏慈文好几次都险象环生，倘若不是屈孟虎不时照拂，而敌人瞧见她这娇俏模样又不忍心下狠手，估计在照面的几个回合之后，就已经倒下去了。
不过很快，潘志勇以及好几个高手的到来，让屈孟虎身边的境况陡然变化，没有再如先前那般轻松惬意。
而小木匠也开始险象环生起来，好几次差点儿就被人给斩落头颅。
他们两人的失势，让苏慈文这边变得艰难起来，特别是好几个一看就知道是鬼王庙出身的家伙杀了过来。
这帮鬼黎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出手果断狠辣，苏慈文节节败退，很快就跌倒在地去。
而那帮鬼黎当真是杀红了眼，扬起手中的梭镖枪，就要将苏慈文扎了个对穿。
小木匠此刻战得昏天黑地，即便是瞧见了苏慈文跌倒惨叫，却也无法突围，脸色铁青，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道拂尘落下，将加诸于苏慈文身上的刀兵给全部拍飞了去。
一个穿着宽衣大袍的道姑从天而降，落到了苏慈文的身边。
周白道长。
苏慈文这位刚刚认下的师父，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她，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赶了过来，将人救下。
屈孟虎与小木匠对了一下眼神，虽然这位是在意料之外，但能多一份力量，总也是不错的。
此刻的战况无比激烈，小木匠瞧见苏慈文无恙之后，继续与人战斗，手中的寒雪刀挥舞，化作了一大片的刀影去，而另外一边，周白道长虽然很是客气，只是用拂尘推开敌人，并不想死斗。
但那帮鬼黎却没有退让，居然挥舞着刀枪，朝着她杀了过来。
这帮人杀红了眼，哪里管得了这些？
周白道长一开始还打算将名头拿出，然后退出战场，但此时此刻混战成了一团，大家都杀红了眼，哪里管得了这些，所以她不得不护着苏慈文，被动地加入了战团。
而她一被围攻，又来了几人，皆是女道士的打扮，不过年轻许多，却也加入了战场之中来。
屈孟虎此刻又来了几分气力，将小木匠雕刻的十八根木箭往地上一掷，定住阵脚，然后口中高声喝念起来。
除了木箭，屈孟虎还有好几样东西，什么铜镜、黑土、石块等等，各自落定，随着咒语声腾腾冒烟，紧接着，方圆五米之内，却是有火焰从地上升腾而出，许多围着他的人都给火焰舔舐，烫得哇啦啦大叫。
就连潘志勇也给这突然出来的手段给吓到了，赶忙往后退去。
屈孟虎布阵完毕，冲着小木匠喊道：“快过来。”
小木匠此刻浑身都是血浆，不过大部分都是别人的，他只是后背和左腿处有两道血口子，而腰间被打了一铁棍，行动有些迟缓。
他此刻也有些力竭，所以屈孟虎一招呼，他便蹿了进来。
小木匠冲进火圈之中，用破烂的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然后对屈孟虎说道：“这回恐怕是不行了。”
屈孟虎却笑了，说道：“还没到最后，谁能说得准？”
他话音刚落，却有羽箭从街道两边的屋顶上落了下来，小木匠和屈孟虎挥刀去挡，随后上面传来惨叫声，却是那虎皮肥猫化作猛虎，在屋顶上纵横跳跃，将那些箭手给扑倒了去。
“邪祟！”
立刻有人翻身上墙，去对付虎皮肥猫，而这阵前，潘志勇与洞庭大盗司徒破、青城弃徒涂松，以及另外几个同级高手都围将过来。
那潘志勇看了远处奋战的周白道长等人，回过头来，盯着屈孟虎说道：“门主对你的手段挺感兴趣的，说你若是肯投降，便饶了你一条狗命……”
屈孟虎冷笑，说有本事进来抓你小八爷。
潘志勇却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黑黝黝的手枪来，说道：“你恐怕忘记了，时代已经变了，而这法阵……”
唰……
潘志勇还待张狂，却有一道劲风飞来，竟然将他手中的枪口给直接斩断了去。
他一脸错愕地扭头，往着不远处的长街。
在那儿，有一个冷脸道士。
那是无垢。
单人一剑的无垢。
瞧见这个，屈孟虎笑了，推了一把小木匠道：“怎么样，我赌对了吧？”

第六十八章 逆转
道士无垢，提着剑，出现在了长街上，那把有点儿生锈的铁剑微微下落，而它刚才激荡起来的劲风，却是锋利地将潘志勇手上的手枪枪管给斩断了去。
可以想象，如果这一剑是冲着潘志勇的脖子去的话，说不定那姓潘的，已经授首于此了。
当然，偷袭这事儿，别人做得，无垢做不得。
他是个体面人，讲的是规矩。
他淡然看着跟前的潘志勇，以及他身边七八个高手，三十多个汉子，缓声说道：“我说过，我一直都讨厌江湖人用火器——明明可以专心修行练功，凭借着手里的活儿吃饭，非要走那捷径，乱了人心。潘志勇，你在山上的时候，我就看不惯你，没想到下了山，变得更混蛋了，一点儿规矩都不讲。”
无垢的出现让潘志勇脸色很是难看，他之前做个许多的猜测，想过许多可能，但就是没有想到这位冷面无情的家伙，会站出来捣乱。
不过他也是能伸能屈之人，知晓那无垢的麻烦之处，所以顾不得对方指着自己的鼻子痛骂，而是唾面自干地说道：“无垢师兄，这是我与甘墨之间的私人恩怨，还请你不要胡乱插手，否则事情闹大了，恐怕会乱了咱们同门的情分。”
哈、哈、哈……
无垢忍不住大笑起来，随后问道：“同门情分？道爷跟你有个屁的同门情分啊……”
他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近前来，小木匠这边缓过了一口气来，冲着他拱手招呼：“无垢道长。”
无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颇为傲娇地说道：“你别自作多情啊，我过来可不是为了救你，只是单纯地讨厌潘志勇这家伙而已。”
小木匠没有反驳，而是恭恭敬敬地说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多谢道长的拔刀相助。”
无垢没有看他了，转头盯着潘志勇，但终究还是回了一句：“话说回来，像你这样的好手艺，倘若是真的死了，实在是有点儿可惜……”
两人惺惺相惜，潘志勇却忍不了了。
他这儿时间紧迫，哪里来得及让这两个家伙“眉来眼去”，当下也是举起手来，冲着周围的众人下令，让众人赶紧冲阵，速战速决，至少将目标甘墨给击杀了去。
此番前来围剿小木匠几个的这一众人等，大部分都是花门招揽来的江湖人士，包括鬼王庙的几个鬼黎，少部分是跟着潘志勇多年的嫡系。
这些人里，后者自然如臂使指，招呼起来得心应手，但能力上稍微有些差距。
而前者个人能力都很出众，但彼此间的配合、信任，以及由此而暴露出来种种问题，都挺复杂的，正因如此，所以花门才会让实力最强大的潘志勇来统筹前后，张罗指挥。
但潘志勇并没有名正言顺地坐上“花门护法”的位置，所以威信上面，多多少少有一些欠缺。
此番他命令一下，跟在他身边的那几人，和仇恨最大的鬼黎立刻朝着屈孟虎临时拼凑出来的法阵冲去，而其余人却显然是吃了屈孟虎的亏，多少都有些心有余悸，故而只在外围徘徊，并没有全力以赴地上前去。
而潘志勇这边想要破阵，然后拿人，却不料被无垢给拦住了。
那家伙手段强横，拦在那儿，想要无视是不可能的，所以潘志勇只有硬着头皮跟无垢交上了手。
无垢手中是一把看上去生锈了的铁剑，而潘志勇的手中，则是一把暗金刀。
这刀古拙而宽厚，看上去很有来历，刀身之上有龙纹，凹痕处则有暗暗的金光浮现出来，一看就知道是把很有来历的兵器。
刚才屈孟虎被潘志勇缠着的时候，可是吃了不少亏。
而此刻，无垢长剑一展，将潘志勇给拦住，两人刀来剑往，却将他给堵在此处，让其没办法指挥众人快速破阵。
潘志勇的目标是小木匠，自然没有什么心思与无垢纠缠，然而无垢的剑宛如跗骨之蛆，你不理它，它便咬你，如此来回几个回合，潘志勇感觉挣脱无望，顿时就恼了。
他冲着无垢骂道：“无垢杂毛，别以为你在青城上横行霸道，老子就怕了你，刚才是给你师父面子，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无垢哈哈一笑，说对，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劲儿，来，我倒是要看一看，你对我怎么个不客气法。
潘志勇手中的暗金刀一顿，猛然翻转，朝着无垢猛然劈来。
他的刀法也是很有讲究的，那一刀劈来，一连三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劲力涌动，阳关三叠。
无垢单手一剑应付着，铛铛地响，他一边抵挡，一边笑着说道：“哎呀，潘志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一点儿进步都没有啊？赶紧雄起啊，就现在这点儿手段，想要对我不客气，有点儿悬呢。”
潘志勇不与他争口舌之锋，闷声劈砍，十来个回合之后，他却是从怀里摸出了两颗药丸来，放进了嘴里去。
药丸一服，他双目发光，皮肤之上也又光华流转，紧接着长刀挥去，却有呼呼风声，力量也陡然增加几倍。
他气势大增，却是将无垢给反过来压制住了。
无垢瞧见潘志勇此刻的雄威，面色认真了一些，不过嘴上却不饶人，继续说道：“嘿，现在才有点儿意思。”
他稍微认真了一些，手中的铁剑开始变化了，一来一回，却仿佛幻影一般，难以捕捉，
随着无垢手中的剑法变得越发精妙，潘志勇通过服药之后获得的力量陡增，从而带来的优势又不够看了，因为他那暗金刀虽然虎虎生风，每一下都有千钧之力，但却几乎没有劈中过对方的剑，反而被无垢精妙绝伦的剑法弄得好几次危急无比，差点儿丧命。
这会儿，他服药的隐患就出来了，因为力量的陡增，带来的是速度的不适应，使得无垢能够凭借着身法和剑技，将他再一次的压制住。
潘志勇空有一身力气，却拳拳打在棉花上，脸色通红，双目喷火。
不过他之所以能够让无垢如此重视，倒也不是没有理由，几次吃瘪之后，他立刻往后一退，随后从怀里“啪、啪、啪”抽出了三张符箓来，口中念念有词，随后符箓燃烧，他整个人气息再一次变化，不但身子变得轻灵矫健，而且那把暗金刀，刀刃与空气摩擦，居然有金色的火光冒出来，空气也变得炽热无比。
符箓加持之后的潘志勇再一次占据了上风，不但如此，他还叫人过来帮忙，与那涂松等人一起，将无垢给围住。
涂松与无垢似乎也有旧怨，故而放弃了软柿子，过来找他麻烦。
得了涂松的鼎力相助，以及其他几人的策应，无垢施展的空间变得小了许多，脸色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而另外一边，其余人在司徒破、鹰哥等人的带领下，却是将屈孟虎布置的火阵给破了去，十八根木箭根根断裂，而小木匠与屈孟虎，再一次地直面敌人，陷入了苦战之中。
不远处，苏慈文以及她师父周白道人，还有几个峨嵋金顶的弟子，也都陷入苦战之中。
其中有两个峨嵋弟子还受了伤，浑身血淋淋的，看上去摇摇欲坠。
小木匠这会儿已经杀红了眼，他因为周围都是人，而且还个个都是高手，施展不开，却是施展登天梯，直接跳上了沿街的屋顶上去。
他通过灵活而敏捷的身手，拉开战线，让敌人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将他拿下。
他在拖时间，在等。
好在关于如何对待他的事情上，花门的要求是尽可能活捉，只有潘志勇为了相好的情儿，才下了格杀勿论的死命令，所以小木匠方才没有那么凶险。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是险象环生，感觉有些只撑不住了。
随着再一次的受伤，从屋顶上摔倒了巷子里，小木匠的信心有点儿接近崩溃的边缘。
屈孟虎的期待，难道要落空了么？
他摔在臭水沟里，勉强爬起，还没站起来，就有好几人朝着他扑了过来，其中那个司徒破最是可怕——此人不但从力量上就将他给压制，而且与人交手的经验十分丰富，让小木匠完全施展不开来。
小木匠与对方又拼了两记，结果寒雪刀被挑开之后，胸口被那家伙一脚踹中，直接飞出了巷口，重重落在了大街的条石路面上。
噗……
小木匠受挫，一口鲜血喷出来，而没有等他再次爬起来，那司徒破已经飞身而至。
受了伤的小木匠感觉到气息一阵紊乱，而丹田处也酸涩无比，竟然与那真龙之灵失去了联系，有些无力，眼看着就要被司徒破接近，却束手无策。
然而就在小木匠近乎于绝望的时候，天上却飞来一支剑，插在了小木匠的跟前。
它紧接着一挑，却是朝着司徒破射去。
司徒破瞧见，吓得魂飞魄散，往后翻滚几下，躲到了远处去。
小木匠爬起身来，瞧见那剑陡然飞起，随后落到了一个板着脸的男人手中。
李金蝉。
小木匠这才发现，不但李金蝉来了，而且锦屏道人和四眼，以及好几个与他们同样打扮的人也都赶到了这儿来。
这只是青城山的，另外小木匠在另外一边，挨着苏慈文等人的那里，瞧见了董修心，以及大帅府供奉院的好几张熟面孔，而那帮人，却有二十来个，此刻呈现出扇形，朝着花门打手围了过来。
在更远处，还有一些人出现，瞧他们那打扮，看着像是袍哥会的。
那应该是锦官城袍哥会的人。
还有……

第六十九章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刚才的时候还是身处绝境，然而当小木匠被那洞庭大盗司徒破从小巷子里踹到了大街上来的时候，形势陡然逆转，情况截然不同起来。
原本人多势众、嚣张无比的花门打手，突然间变成了弱势的一方，这大街前后，加上两边屋顶上的花门打手，以及潘志勇的手下，以及那些鬼王庙的家伙，不算更远那些拦人、维持秩序的小角色，刚这场中的，就差不多有将近五六十人。
但一转眼的功夫，青城山来了十几人，大帅府供奉院的来了二十多人，那些穿着袍哥会短打装扮的，又有三四十人。
而在更远处，还有各种打扮，但看上去与援军是一伙儿的人，则更多……
一时间，这些人如同江河汇入大海，将显得有些稀疏的长街给填满了，紧接着，他们开始朝着潘志勇这帮人发起了进攻。
这些人不但人多势众，而且高手还不少，特别是像青城山李金蝉这样的人，以及供奉院几个厉害的，那简直就是属于螃蟹一般横着走的角色。
当这些人加入战场的时候，局势终于发生了惊天逆转。
原本到处围追堵截的人们，开始变成了过街老鼠，被追得到处乱窜，有的甚至无心争斗，开始往着外面突围去。
这些人毕竟都是临时招揽而来的江湖人，谈不上什么团结合作，一盘散沙而已。
他们能打顺风仗，而一旦逆风了，立刻离心离德，各奔东西。
小木匠本来如同那弹簧，已经绷到了极致，以为自己快要不行了，没曾想最先撑不住的，居然是敌人。
刚才还想将他给斩落于刀下的司徒破，见势不妙，居然转身就跑。
那家伙不愧是洞庭大盗，别看着一身本事，但贼性儿不改，求生欲简直堪称一流。
不过李金蝉显然没有打算让他就这么轻松的离开，一个箭步冲前，手中的除魔剑再一次地飞了起来，然后落向了那家伙去。
司徒破逃遁无门，只有硬着头皮回返，双方斗作一团。
小木匠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如临大敌地举刀，左右观望，却发现原本围在自己身边、气势汹汹的那些敌人都不见了。
现场混乱一片，自己这个香饽饽，居然没有人理会了。
这突如其来的空窗，让他反而有些不太习惯。
呼、呼……
他调整着呼吸，感觉自己的肺部火辣辣的，仿佛拉风箱一样，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而胳膊酸疼无比，感觉手中的刀沉重得如有千钧，差点儿提不起来。
这时有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朝着他走了过去。
那人却是屈孟虎。
他冲着小木匠笑，然后得意地笑着说道：“怎么样，我到底还是没有算错吧？”
小木匠朝着这个儿时老友竖起了大拇指来。
这家伙对于人心的把握，着实是厉害。
甚至可怕。
他们这边如释重负，而另外一边，潘志勇则有些难过。
他被无垢给死死缠住，一开始并不太清楚周围之事，而等到自己的人变得越来越少，莫名其妙的援军却多了起来，顿时就有些懵了。
等他瞧见董修心带着的大帅府供奉也出现在了周围时，双目都瞪得滚圆了。
花门显然是跟大帅府有了协议的，结果大帅府的供奉们却出现在了这里，与他们为敌，这事儿着实已经超出了潘志勇的预想之外，让他实在是有一些难以接受。
当他猛然一刀，将无垢的铁剑荡开之后，他终于有机会跳出战圈，猛然回过头来，冲着一个大帅府供奉问道：“为什么？”
他显然是认识那位供奉的。
不过那人却并没有给予他任何的答案，而是扬起手中的铁枪，朝着他的胸口直接捅了过来。
不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潘志勇一脸铁青地抵挡着，双眼之中，依旧满是迷茫，而小木匠在不远处瞧着，却止不住地冷笑——原来这一切，都在屈孟虎的预料之中啊。
那个潘志勇他聪明又狡诈，而且狠辣无比，所以才能够获得花门门主徐媚娘的青睐，但他终究还是忘记了一件事情——虽然花门与大帅府达成了暂时的合作，但他们这两日来的行为，着实是有一些太过火了。
这样明目张胆地当街杀人，以及先前的炮轰马园门楼子，甚至对苏慈文的这样正经商人子女动手，和毫不掩饰地用起了劣迹斑斑的鬼王庙鬼黎。
残忍而又凶狠的行为，在他们看来是被获得允许的。
但事实上，政治人物的承诺，怎么可能都是不变的？
本来如果小木匠与屈孟虎乖乖地出了城，然后那帮人找个偏僻无人的乡下地方，将他们给解决了，之前的一切麻烦，或许就真的能忍下去了。
但问题是，屈孟虎和小木匠并没有出城，而且还在这繁华的大街上引战。
偏偏急于求成的潘志勇失了智一样地冲了出来。
如果他们真的能够在几个照面之下，将人给击杀撂倒，或许就算了。
但问题是，他们拖了太久的时间，拖到了锦官城那些原本处于中立状态的势力，都看不过眼了——在这样乱搞下去，锦官城的颜面何在？大帅府的颜面何在？
要知晓，此时此刻的刘大帅，可还不是板上钉钉的西川王。
他需要民心和声誉。
所以正如同屈孟虎所预料的一般，第一个看不惯，站出来的，正好就是将锦官城当做自家自留地的青城山。
而有了青城山带头，其余的江湖势力，也立刻表达了态度。
这才是屈孟虎以身作饵，冒着死亡危险布下的局，也是潘志勇此刻陷入了四面楚歌境况的真正原因。
潘志勇却并没有弄明白，他继续酣战，发现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当他身边最后一人倒下去的时候，他如同野兽一般喘息着，手中的暗金刀垂落，鲜血滴落了下来。
他整个人充满了一种绝望的气息，困兽犹斗，反而比之前要更有气势。
在刚才的激斗中，潘志勇又燃了几张符箓，还吞了几粒“大力丸”，那气势无可阻挡，却是将上前围攻他的人给伤了不少，甚至还斩杀了两人。
所以当他身边最后一名同伴倒下，双眸之中露出困兽一般的凶狠目光时，那些援兵却是犹豫了，纷纷左右打量，却是不敢第一个上前。
潘志勇不不断喘息着，双目通红。
就在这时，援兵赶到就一直游离在外侧的无垢走上了前来，开口说道：“潘志勇，你现如今已经走投无路了，不过你若是答应与我决斗的话，我可以承诺你一件事情——你要是赢了我，我便放你离开。”
他这话儿一说出口，潘志勇立刻说道：“哄鬼呢！我们两人要分胜负，必分生死，而你若是死了，谁能保证这赌注能执行下去？”
无垢知晓他在激自己，却开口说道：“你放心，我用青城山的名誉来给我担保，如何？”
他这话儿说出来，立刻巡视了周围一圈，不远处的锦屏道人站了出来，开口说道：“你放心，无垢师弟说的话，我青城山来担保。”
潘志勇自己也是青城山出来的，自然知晓青城山在锦官城这儿的地位和分量，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点头答应：“好。”
他们谈定之后，围过来的援兵们开始往后撤开，让出了空间来。
两人又回到了先前的状态。
一人持剑，一人拿刀。
凝视良久之后，潘志勇将暗金刀前指，身子绷得笔直，然后口中暴喝道：“去死……”
他朝着无垢猛然冲去，然而人在半途，藏在身后的左手却朝着地上猛然掼了一颗圆球，那圆球落地，“轰”的一下，却是冒出一大片的白雾，瞬间将场中笼罩了去。
众人视线被阻，又害怕白雾有毒，纷纷往后退开，试图离开那白雾的范围，而无垢却不退反进，直接冲入其中去。
铛、铛、铛……
雾团之中，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差不多七八下之后，倏然停了下来。
这时有风吹来，将那浓雾驱散，众人瞧见里面有两人，一人站着，一人跪在地上——站着那人是无垢，而跪着的，则是潘志勇。
无垢手中的生锈铁剑垂落下来，有鲜血滴答，往下落去。
地上扎着几把木剑，定住阵脚。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潘志勇这时抬起头来，看向了无垢，缓声说道：“你的剑法，已经大成了啊。”
无垢原本对潘志勇无比厌恶，此刻却露出了惋惜的神情来，叹息着说：“你如果不是想要用那金蝉脱壳之法逃离，而是全力与我拼斗的话，我们两个孰胜孰负，还未可知……”
潘志勇苦笑，说：“赢了你又如何？你以为他们真的会放我离开？”
原来他到底还是没有相信无垢与锦屏道人赌上青城山名誉的承诺，所以才会选择趁乱逃离，而不是公平的决斗。
无垢叹了一口气，对他说道：“你这人，其实悟性比我还要高，而且聪明得很，只可惜心术不正，这才落了如此下场，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吧。”
潘志勇听了，不屑地骂道：“成王败寇，无外如此，有什么好说教的？去你大爷……”
此话还未说完，他脑袋古怪地一歪，居然掉落了下来。
嗤……
鲜血从头颅断口处喷出，冲天而起。

第七十章  余欢
这世上事当真奇怪，无垢原本视潘志勇为一生大敌，欲除之而后快，然而当人死了之后，却显得兴致寂寥，收剑回鞘，又收了定住阵脚的天罗剑，走到了小木匠与屈孟虎的跟前来，对着小木匠说道：“这一回是你欠我的。”
小木匠死里逃生，自然是心中欢喜，对无垢的冷言冷语，也觉得如同春风。
他拱手说道：“多谢道长高义。”
无垢哼了一声，说拍马屁有什么用，回头帮我再弄一套法器木雕，才是正事。
小木匠自然忙不迭地答应：“但有所求，必定相帮。”
无垢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却是不理会迎过来的李金蝉等人，转身离开。
这人的骄傲，当真不论亲疏，一贯如此。
潘志勇的死去，代表着敌人大势已去，而无垢一走，青城山诸人则走了过来。
小木匠向着李金蝉和锦屏道人，以及四眼等人拱手问好，然后说道：“各位前辈，关于昨日之事，我……”
锦屏道人笑吟吟地说道：“此事韩旭已经跟我们说过了，人之常情，可以理解，而且此事我们已经跟渝城袍哥会达成了谅解——程寒已死，此刻虽然有违天和，但青城山也能够理解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只要他不犯恶事，我们就不会胡乱动手的……”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才知晓青城山和渝城袍哥会私底下已经达成了协议。
难怪没有瞧见雍德元过来呢。
其实仔细想一想，程兰亭在渝城袍哥会已成定势，这事儿不是靠着青城山抓一两个小辫子就能够推翻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卖个面子，将这件事情按下来，和谐共处呢。
至于雍德元的情绪……
青城山实在是没有义务去照顾太多。
青城山能够在西南之地屹立不倒，成为诸多江湖宗门的领袖级老大，自然是有道理的，而此刻与小木匠得攀谈也多了几分热情，不过很快，锦屏道人的眼色，便一直飘向了屈孟虎那边去。
很显然，今天在马园门楼子的熙春园一战，着实惊艳全场。
屈孟虎的亮相，已经引起了江湖上各宗门、高手的重视，阵法此事，属于修行中最为深奥晦涩的一块，而精通法阵排列、奇门遁甲之人，简直就是高端人才市场中的香饽饽。
就算青城山没有招揽的想法，也必然会热情结交，以备有需。
小木匠赶忙帮着介绍，而屈孟虎这人是个天生的交际专家，不但能够做到不卑不亢，而且时不时还透着一股小骄傲，关键是他真有本事，使得这点儿傲气并不会让人反感，反而会多出几分敬佩之心来，从而在谈话上占据了主动性。
没多一会儿，就连孤傲冷漠的李金蝉，对这位留学归来的阵法大家，都有了很强烈的好感。
得亏他们不是妹子。
随着局势的推进，出了青城山的人，又陆陆续续有一些人围了过来。
这些都是锦官城各宗门的当家或者骨干高手，人家此番过来，都是帮忙救命的，小木匠和屈孟虎自然都拱手道谢。
不多时，董修心与董七喜赶了过来。
大帅府供奉院的其他高手需要清扫残局，而他们两个医生，的确用不着，所以在情势稳定之后，也得了脱身。
董修心还记着上次与小木匠分别之事被伤的话语，一照面便说道：“怎么样，我现在不是累赘了吧？”
小木匠知晓大帅府供奉院这次过来，绝对是上面点头了的，不可能私自行动。
不过董修心能够赶过来，也算得上是有心，当下也是表示了感谢。
他这边“服了软”，董修心的脸上立刻挂上了笑容。
他忍不住夸耀几句，而这时小木匠瞧见苏慈文与峨眉金顶的女道长们赶了过来，赶忙迎了上去，弄得董修心气愤不已。
不过董修心这是锦上添花，而苏慈文等人则是雪中送炭，而且还是拼死相陪，这里面的情义孰轻孰重，小木匠还是能够掂量清楚的。
峨眉金顶这边的情况有些麻烦，几乎是人人挂彩，特别是周白道长的两个弟子还受了重伤。
伤者在刚才的时候已经处理了，不过重伤者需要静养，所以苏慈文是过来告辞的。
小木匠与她，以及周白道长道了谢，并且说等回头了，登门拜访。
周白道长的脸是黑的，很显然，她并不想掺和进这件事情来，但最终还是来了，不过门下弟子又受了重创，心里面自然是很不痛快的。
所以她没有恶语相向，已经是很不错了。
相比于她，苏慈文却挺开心的，毕竟帮上忙，而且大家都还活下了来。
她临走前，还再三叮嘱小木匠回头去找她。
小木匠在这边与苏慈文告别，而另外一边，屈孟虎与董七喜则聊得欢畅，双方仿佛引为知己一般，而随后，董七喜看着满身血浆的两人，开口说道：“你们状况不好，不如先跟我回供奉院休息吧。”
小木匠听了，有些犹豫，毕竟他就是从供奉院里赶出来的，现在又回去，有些不方便。
董七喜瞧见，说道：“大帅那边你放心，他不过是被人蒙蔽了而已，现如今知晓情况，已经下令清理相关人等……”
小木匠心里始终有些疙瘩，而屈孟虎瞧出来了，便与董七喜商量了一下。
董七喜拍板，决定让两人去大雪山一脉旁支在锦官城开的一个医馆待着，先养好伤再说。
小木匠这才答应下来。
这边敲定之后，小木匠与屈孟虎告别前来相帮的众人，而董七喜叔侄则带了两个供奉院高手，护送着人离开。
那医馆不远，很快就赶到了，董七喜亲自帮忙看伤包扎，殷勤极了。
两人身上看着大大小小，七八处、十余处伤势，不过都只是皮肉伤，而且修行者的体质好，只需修养便是。
董七喜身上有要事，忙完之后就来了，留下了董修心在这儿联络，不过那家伙瞧小木匠有点儿不爽，找了个由头，便跑出去喝酒了。
他一走，小木匠和屈孟虎反倒自在一些，两人躺在病房的床上，长舒一口气，相视对方，哈哈笑了出来。
痛快。
死里逃生，成就了如此局面，在此之前，又有谁能想到呢？
一切都是他们用命搏出来的。
两人放下了心，左右闲聊起来，回忆起今日种种，点评各路人马，屈孟虎说道：“今日一战，潘志勇身死，他的势力必然会被连根拔起，名下财产要么被充公，当作军资，要么被大帅的那位叔叔拿下，不管怎么，他都已经不再成气候了。”
小木匠问：“那花门呢？”
屈孟虎说道：“花门自然可以甩锅，说一切都是潘志勇的主张，毕竟她们一直藏在背后，不敢露面。我觉得上面大抵是不会赶尽杀绝的，江湖人也是如此，不过花门经过这一次的打击，估计会收敛，甚至撤出川地了……”
小木匠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说道：“鬼王庙残党不足顾虑，总算是消停了。”
屈孟虎却笑嘻嘻的说道：“对了，你和那位苏家小姐到底怎么回事？我可瞧见人家对你情意绵绵的……”
小木匠有些羞涩，不过还是从头讲了起来，聊完之后，说道：“苏小姐乃名门闺秀，又是见过大世面，经受了西方教育的人，对我也只是客气而已。”
屈孟虎问：“客气？谁人跟你客气，还需要拿命来拼？”
小木匠哑口无言，而屈孟虎则嘿嘿笑道：“别自欺欺人了，有道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好事来了，你不把握，瞻前顾后，正正经经的，等到煮熟的鸭子飞了，到时候有你痛苦的……”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闭目，回想起与苏慈文交往的种种，万千情绪，颇为复杂。
两人也是疲乏，聊了一会儿，都困倦了，便相继睡去。
次日早晨，医馆的医师帮忙换过了药，而董七喜则登门拜访，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另外还带了一个老头，一个年轻女子。

第七十一章 顾西城与顾蝉衣
那老者看上去有些胖，红光满面的，脸上笑盈盈，衣着富贵，腆着个肚腩，像是个大商人。
他这模样，让人瞧一眼便感觉很亲近和蔼。
而他身后跟着的那少女，红衣罩体，修长的玉颈之下，一片雪白如凝脂白玉，素腰一束，竟不盈一握，裙下腿长，往上瞧，那额头上带着一个额饰，细碎的白银链将飞瀑一样的靓丽黑发给拦住，弯弯的柳眉，一双明眸清丽黝黑，认真凝视，仿佛有勾魂摄魄之魅力秀挺的琼鼻，粉腮微微泛红，滴水樱桃般的樱唇，如花般的瓜子脸晶莹如玉，肤白胜雪，身材绝美，妩媚含情，宜喜宜嗔，端的是一道行走的风景线，活脱脱的大美人儿……
屈孟虎瞧见那女子，整个身子都挺直起来，就像是那求偶的孔雀，眉飞色舞，精神得很。
而小木匠也注意到了这一老一少，瞧见那胖老头儿神情轻松，而少女的眼眸之中又略带着几分审视的意思，还微微皱着眉头，顿时就想到了什么，心底里莫名就是一阵慌张。
这时，董七喜已经走到了两人的病床前，瞧见换药包扎完毕，跟个木乃伊一般的小木匠和屈孟虎，笑了笑。
他拦住了想要站起来的屈孟虎，说道：“你们身上有伤，就不用起来了，哈哈，都是自家人，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话还没有说完，那胖老头儿便拦住了他，温和地笑道：“不必了，我认识甘墨的，虽说多年未见，一下子长这么大了，但这双眼睛，和他看人的眼神，却是一直都没有变。”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没有再绷着了，直接翻身下床，硬生生地跪了下去。
有道是“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小木匠有伤在身，为何会这般规矩，将架势摆得这般足呢？
屈孟虎有些惊讶，却听到跪在地上的小木匠恭声说道：“甘墨拜见顾西城顾前辈。”
得……
这话将屈孟虎躁动的心思一下子就给掐灭了，他恨恨地看着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子，然后又看向了地上跪着的小木匠，下意识地白了一眼。
唉，傻人有傻福啊，这个真的没办法。
而那胖老头瞧见小木匠如此上道，却是笑着上前，将他给扶了起来，说道：“哎，你这又是何必呢？你师父与我情同手足，哪有这么多的礼数？啊，你看看，你这儿伤口渗血，来，来，先躺下吧……”
这胖老头，却正是大雪山一脉的顾西城。
他将小木匠给扶上了床，一边帮着处理伤口，一边打量着小木匠，说道：“叫前辈见外了，叫我伯父就行。”
小木匠点头，说道：“伯父。”
顾西城跟他聊起天来：“董师弟飞鸽传书，通知到我这儿的时候，我还在大凉山那边，接到消息之后，就带着蝉儿过来了，半夜才到，听说了你的事情，心惊肉跳的，好在你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算是渡过此劫了。这不，今天早上，我便过来瞧一瞧你了——怎么样，伤势还行吧？”
小木匠说：“都是些皮外伤，不妨事的，修养一阵子就行了。”
顾西城又问起了这几日之事来，小木匠一一作答，表现得张弛有度，十分得体，不过顾西城却并不介绍他身边的那少女，而是继续问起了小木匠师父鲁大之事来。
小木匠知晓对方这是在查验自己的身份，当下也是不厌其烦，认真作答，讲起了自己与鲁大到处跑码头的事情，以及做了何事，在何处停留等等。
他回答得很认真，而顾西城听在耳中，笑容不断增多，总算是肯定了他就是甘墨本人。
随后顾西城又问起了鲁大的下落来。
这事儿算是小木匠的伤心事，本不愿多聊，但又不得不说，于是大概聊了一下前因后果。
屈孟虎瞧见他因为情绪显得有些言语混乱，他又是共同的经历者，所以便在旁边补充说明一番，两相对比，总算是将事情的大概情况聊了个明白。
顾西城听完这些，忍不住一声长叹：“我行走江湖那么多年，遇到的人物无数，说起天纵奇才者，莫过于你师父鲁大，而他与我又如此的性情相投，彼此引为平生知己，没想到当初一别，再见已是人鬼两途，唉……”
他显得十分悲伤，而小木匠心里也有些戚戚然，不过他心底里也有几分疑惑。
说到“情形相投”，他并不知晓顾西城与他师父之间的交往，所以不予置评，但那“天纵奇才”，这个词用来形容他师父，会不会有点儿过了？
他师父什么样子，他跟随了十多年，自然是清楚的，怎么看，都与“天纵奇才”挨不上边啊。
难道顾西城说的，是他师父在木工营造上面的水平么？
小木匠心中虽有疑问，但在这样的气氛下却并未提及，而随后顾西城则问起了那仇人之事，小木匠也如实作答。
聊了一会儿，顾西城突然问道：“我听董师弟说起你昨日之事，听说你昨日表现很厉害，不但刀法一流，而且修为也很是不错，为何当初还会被一个江湖骗子给困着呢？”
小木匠有些尴尬，低声解释了一番，顾西城有些惊讶，说如此说来，你踏入修行这一行，才不到小半年的时间？
小木匠点头，说的确如此。
顾西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似乎有很多的疑问，但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又没办法细问，于是点了点头，这才将身边的少女给他介绍：“这是小女顾蝉衣，与你同岁，都是年轻人，以后可以多多亲近……”
那顾蝉衣上前来，不冷不淡地说道：“见过甘世兄。”
小木匠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带来的疏离感，大概是自己此刻灰头土脸，又满是布条包裹的模样，实在是太不堪的缘故。
不过他还是礼貌回应：“你好……”
一时半会儿之间，他却是不知道跟这位从未谋面的女子说些什么好，甚至连称呼，都有一些闹不清楚。
好在顾西城这回过来，显然只是认认人的，所以也没有太多停留，又聊了两句，然后吩咐他要好好休养，等过两天他再过来看他。
顾西城让小木匠好好养病，然后带着顾蝉衣离开。
董七喜送人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脸上满是笑容，对小木匠说道：“老顾对你十分满意啊，提前说声恭喜了，哈哈哈……”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董大哥您说笑了，顾伯父都没提这一茬儿呢。”
董七喜哈哈大笑，说瞧你心急的，是不是觉得顾家小女这么漂亮，心里面没底啊？你放心，老顾绝对是没问题的，至于蝉衣嘛，人家毕竟是大美女来着嘛，又从小被人捧到大，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对你眉目传情呢？这个得慢慢来的嘛，而且老顾没提，也是因为他女儿在场嘛，你放心，等过一段时间，大家来往多了，到时候再一提，基本上就没问题了。
他瞧见小木匠有些沮丧，于是好生安慰一番，殊不知小木匠之所以懊恼，却是因为刚才时间太紧张，他忘记问顾白果的事情了。
不过仔细想一想，一见面便问顾白果，多少有些不妥。
特别是这里面的事情，似乎还有一些隐秘。
反正过两天还有机会见面，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董七喜比较忙，与他们聊了几句，又通报了一下关于昨日之事后续的处理事宜，然后就离开了。
他一走，屈孟虎便冲着小木匠挤眉弄眼，调侃道：“哎呀呀，年轻人，我瞧见你脸色昏暗，印堂发黑，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啊，掐指一算，恐怕你命不长啊……”
小木匠一听，吓了一跳，赶忙问：“啊，真的么？”
屈孟虎认真地点头，说：“对。”
小木匠问：“为什么呢？”
屈孟虎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要是娶了这么一漂亮媳妇儿，整日沉迷房事，精神萎靡，身体虚脱，每况日下，那岂不是活不长么？”
小木匠忍不住骂道：“我信你个鬼……”
屈孟虎问：“要不然，你稳住，我来帮你应这红颜祸水的劫难？”
小木匠瞪着他：“滚。”
屈孟虎却笑了，说你也别盲目自信，说句实话，那女孩心气高着呢，即便是有父母之命，也未必愿意从了你，所以你别高兴得太早，悠着点，别到时候出了事，鸡飞蛋打，伤不了肾，只能伤心……
小木匠这回没说话了，事实上，尽管这位“未婚妻”长得明艳动人，绝对的美女，但他脑海里，想的人却是顾白果。
这个当然没有任何的男女情感，只是心里的远近而已。
屈孟虎瞧见他若有所思，没有再打击小木匠，而是拍了拍手，喊道：“虎皮，蹲上面半天了吧，下来。”
屋子里瓦片一动，紧接着窗子掀开，一个胖乎乎的影子跃进了房间里来。
屈孟虎对着进了屋子里的虎皮说道：“我昨日说的话，并非虚假——当日我收了你，将你拘束在十三身边，是因为你凶性未改，怕你会害人，现如今瞧你，心气已经顺了许多，而且今日你我都活了下来，便是我兑现诺言，还你自由的时候了……”

第七十二章 冬什幺梅
（为@洛长风嘉庚）
屈孟虎当着小木匠的面，一番忙碌，最终将右手中指血，滴在了虎皮肥猫的额头之上。
那滴血渗入那肥厮黄黑色的毛发之间去，小木匠隐约能够瞧见一层薄薄的光芒，从虎皮肥猫的身上剥离出来。
它宛如一张网，落到了屈孟虎的指尖去，而那肥厮浑身都在发抖，双目翻白，差不多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突然间睁开了双眼来，清明透亮，随后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来：“喵呜……”
屈孟虎摸了一下它脑门上的白毛，说道：“你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不拦你了，不过我得奉劝你一句，‘天下之大，不容半分恶念’，你若如以前那般为非作歹，我不除你，自然也有人会出手，小心点……”
他交代完毕，小木匠以为这肥厮要走，结果让屈孟虎和小木匠都意外的，是虎皮肥猫居然跳上了屈孟虎的床，四肢一伸，美滋滋地睡了起来。
这……
敢情这家伙受虐受出了感情，居然赖在这儿，不肯走了。
瞧见它的选择，屈孟虎忍不住笑了，说你这个肥厮，没想到眼睛挺尖的……好吧，你便跟着我吧，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会帮你打通经脉，重塑人身的。
他这般说着，赖在床上的虎皮肥猫居然如同狗一样的摇着尾巴，一副讨好样儿。
关于虎皮肥猫的事情，小木匠曾经听鬼王说过一次，知晓这里面的讲究很多，不过他并不觉得连鬼王都束手无策的麻烦，屈孟虎就能够解决掉。
但他并没有说破，毕竟屈孟虎这个人，总是擅长创造奇迹。
处理完了虎皮肥猫的事儿，屈孟虎开始与小木匠细聊起来。
两人别离之后，发生了许多的事情，昨夜疲惫不堪，聊得不多，这回屈孟虎问起，小木匠便将自己离开乾城之后的诸事一一说来，从江上遇到那个莫道长，一直到在渝城的风云往事，以及在锦官城这儿的事儿，事无巨细地说起。
听完他的讲述，屈孟虎叹道：“先前我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在看来，我得把掉在地上的眼珠子捡起来才行……”
小木匠问起他的经历，屈孟虎则显得很平淡，简单地讲了几句。
他不过是去了一趟滇南，凭借着融会贯通的《墨子天机篇》，做了一个局，又布了法阵，将仇人引入阵中围杀，后来又如法炮制了一回，最终端了两处，然后又打听出了更多关于屈家灭门惨案的消息来。
当初灭了屈家满门的，有八股势力，分别来自不同的地方，其中有一人是个江洋大盗，后来在北平落网，小木匠知晓此人，便在那人被砍头的时候，带了酒菜去送行。
那人一来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二来也是觉得酒王屈天下为人仗义，这件事情他也是形势所迫，情非得已，所以一直耿耿于怀，于是就撂了两个不对付的家伙。
而那两人，便是滇南的那两位，一个在无量山，一个是五毒教中人。
而这回，屈孟虎又挖掘出了更多的人，不过他去查验过，有两个领头的，已经故去了，另外还有几人不见踪影，唯一找得到的人，却有颇有势力，没办法摆平。
小木匠听他这般说，忍不住问那人是谁。
屈孟虎盯着小木匠一会儿，方才若无其事地说道：“我知道你想帮我，但就算是你我二人，也拿他没办法，特别是最近他实力大涨，更是如此。你也莫急，等时机成熟了，我要报仇，自然少不了你一个。”
屈孟虎别看说话不着调，但办事却挺靠谱，小木匠听他这么说，也没有继续问起。
反正到时候屈孟虎一声招呼，他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便是了。
兄弟嘛，不就是这样么？
如此又聊了一会儿，屈孟虎对他在渝城之时的事情特别关心，问起了许多的事情，小木匠也一一作答。
随后聊起了顾白果和顾家的事情，屈孟虎听出了几分不太对劲的感觉，忍不住调笑道：“你不会对小姨子有意思吧？这可真的禽兽了……”
小木匠气急败坏，差点儿想要跳下床来打他，屈孟虎瞧见他较了真，赶忙求饶。
笑闹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小木匠应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却是四眼赶到。
这位可是昨日救命的大功臣，小木匠和屈孟虎虽然不能下床，但也是热情招呼，而四眼与他们有患难之交，故而并不客气，与他们聊了两句，然后说道：“我这回过来，是与你们告辞的，我师父在山下的事情办完了，明日便要回山，我也得跟着去，日后不知道何时再见面，故而过来与你们说一声，告个别。”
小木匠听了，又是一番感谢，屈孟虎也是跟着说了两句。
四眼却不居功，解释道：“青城山昨日的确是出手了，但我却并没有占到什么功劳，李金蝉师叔之所以改变主意，却是因为一个姓齐的女子。”
小木匠一愣，说姓齐的女子？
四眼说道：“我昨天回去，想要求师父和其他人出手，结果苦劝无果，后来却来了一位姓齐的女子，三十来岁吧，温婉贤淑，一看就知道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她与反对声最大的李师叔单独聊了几句，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那女子走了之后，李师叔便同意了，随后就带人赶来……”
听他这般一说，小木匠却是明白了。
原来是齐立春齐大娘。
齐大娘是安油儿母亲王娘子认的姐姐，据说曾经也是花门中人，不过她现在应该不在其中，但仍然操持着皮肉生意。
小木匠送安油儿过去的时候，与她见过一面，但并无交情，却没有想到她居然愿意站出来，说服李金蝉。
看得出来，那女子，倒是个有情有义的角色，难怪王玲虽然与她交恶，但在生命的尽头，却最终还是选择将儿子送到了她那里去。
如此之人，即便是操持贱业，却也当得起“侠女”二字。
四眼瞧见小木匠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你认识么？
小木匠想起李金蝉当日的警告，笑了笑，摇头说道：“这个啊，不认识。”
他矢口否认，但态度却被四眼瞧在眼里。
四眼并非懵懂之人，心中明了，也不再多问，又聊了几句，然后告辞离开。
他走了之后，小木匠和屈孟虎出去吃了点饭，回来坐了会儿，又聊起了未来与人生。
这个话题有点儿大，不是什么复仇啊，谋生之类的眼前事，而是以后的理想和目标。
小木匠想法不大，就想着诸事了断之后，能够靠着手艺吃口饭，要更有追求一些呢，就是多走一走，看一看，一来是学多点古代建筑和文化，二来也是与西洋的相关从业人员多交流。
毕竟这个，才是他的本业。
听到这话儿，屈孟虎忍不住叹气，说你若是有闲，可以多去北方走一走，瞧一瞧这生灵涂炭的神州大地，或许能够有更多的想法。
小木匠与他聊，发现屈孟虎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但却有着一颗忧国忧民的心胸和抱负。
他愿这天下太平，人人如龙，世间公平公正，再无欺凌侮辱……
现如今，国家贫弱，外邦欺辱，军阀混战，许多地方的百姓颠沛流离，还不如一条狗自在……这些事儿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有心出力，却无从下手。
诸多怨恨，难以平息。
屈孟虎这人是个多面性的家伙，有的时候贪财好色，有的时候又很是仗义，聊大的有家国情怀，聊小的又极尽猥琐，总之是一个复杂的人。
不过他的视野宽广，却很是影响了小木匠许多。
两人天天泡在一起，一边养伤，一边谈天说地，不断地刷新了小木匠的三观。
又过了三日时间，董七喜来过两次，而顾家父女却一直没有露面，听董七喜说好像有事儿，去了万江。
小木匠与屈孟虎都是修行者，身体素质不错，恢复自然也快，住进医馆的第四日，表面已经无恙，待着烦闷，终于获得了许可，便出门去走。
两人一阵瞎逛，不知不觉，却是来到了一条长巷前。
小木匠瞧见那小巷一排高挂灯笼的门楼，转身就要走，结果碰到两人，竟然是供奉府的，认识他们，便过来招呼。
小木匠与他们只不过是点头之交，算不得熟悉，所以泛泛聊了两句，便准备离开，结果那两人却是个自来熟，与屈孟虎聊起了这条街上最出名的马园门楼子，说那里来了两个妞儿，据说是犯事人的家属，活儿虽然不行，但盘儿靓，条儿顺，大家闺秀出身，玩起来贼带劲儿。
他们力邀小木匠和屈孟虎一起去见识见识。
屈孟虎有意将小木匠带来这儿，本来就图谋不轨，此刻有人相邀，哪里还客气，拖着小木匠就往里走去。
一行四人，在小木匠的挣扎中，走进了马园门楼子的大前厅，有大茶壶认识其中一个供奉，上前招呼，那供奉开口便点了一个叫做“秋香”的姑娘，大茶壶很为难，说秋香姑娘太火了，排不上号。
那供奉又问冬梅，结果也是如此，于是就火了，开始闹腾起来。
他毕竟是大帅府的人，马园门楼子即便是有护院打手，也不敢招惹，一番协调，终于将冬梅姑娘给叫了过来。
小木匠打定主意旁观，所以一直置身事外，然而瞧见那冬梅姑娘，却是一阵眼皮疾跳。
他转过了身子去，情绪变得格外复杂起来。
那冬梅姑娘，他却是认得的。
她之前，叫做庞飞羽。

第七十三章 迷茫
对待这位冬梅，也就是曾经的庞飞羽庞二小姐，小木匠的心绪很是复杂。
这种复杂很难与旁人去分享，即便是与百无禁忌的屈孟虎，也是如此，因为他情绪的复杂性来源很多，除了当初在潘家寨接受的招待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位曾经引发了他与花门、潘志勇之间无法协调矛盾的主体，也就是那个被虎皮肥猫一口吞掉的狐媚邪祟。
那邪祟曾经化作了庞二小姐的身份，与小木匠有过一段暧昧的过往。
认真说起来，小木匠对于女人那方面的启蒙，便是源自于此。
尽管这事儿，与庞二小姐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但对小木匠来说，感官却是一样的，使得他对待庞二小姐的立场上，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而现如今，这位庞二小姐却因为自己姐夫的“作死”行为，沦落到了这马园门楼子里来，被无数陌生男人侮辱折磨。
瞧见她有些憔悴而消瘦的脸上，流露出来的麻木与悲怜，小木匠的心中，却是有着说不出来的滋味。
而这个时候，那个张罗的供奉却为了自己的闹腾有了结果而得意，他虽然对着冬梅小姐跃跃欲试，但却还是颇为“义气”地询问小木匠和屈孟虎，说两位若是有兴致的话，可以先上的，他不介意多等一两个时辰。
这事儿，讲究的是一个情调，等得越久，玩起来越是开心。
他将小木匠拉过来的时候，小木匠转头，正好与冬梅对视，那曾经的庞二小姐似乎认出了他来，毫无波澜的眼神之中，似乎泛过了一丝锐利的光，随即又低下了头去。
很显然，在这几日宛如地狱一般的生活，让她的性子磨灭了太多的棱角。
她学会了将情绪隐藏，从而在这狗日的世道里活下来。
屈孟虎感觉到了小木匠的情绪，便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询问起来。
小木匠也没有说太多，简单地说了一下冬梅姑娘之前的身份，听到这个，原本还抱着戏谑心态的屈孟虎就变得严肃起来。
他毕竟不是变态，也没有淫人妻女的爱好，于是拍了拍那供奉的肩膀，让他先去，不用管他们。
那供奉刚才话语里虽然客气，但到底还是摩拳擦掌许久，此刻得到了回复，没有再等待，叫了大茶壶，然后拦着冬梅姑娘的肩膀上了楼子去，而另外一个供奉陪着说了两句，却也被另外一个大茶壶领走了。
屈孟虎瞧出小木匠情绪有些低落，便善解人意地说道：“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小木匠想了想，却摇头说道：“不，我去找个人。”
屈孟虎一听，顿时就笑了，说哎哟喂，没想到你在这地方，还有熟人呢？
小木匠心中藏着事儿，没有跟他解释太多，而是找到了马园门楼子的人，询问景姐是否还在这儿。
他担心花门的全面撤离，使得作为四大金花的卿云姑娘也走了，没想到那人居然告诉小木匠景姐还在呢，于是他便报上名号，说想要求见。
那人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没多一会儿，那个叫做小舞的姑娘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对他说道：“走吧，景姐在等你。”
她领着小木匠走，屈孟虎也跟着，那小丫头立刻停住脚步，问道：“这谁啊？”
小木匠回答：“我朋友。”
小舞立刻皱起眉头，说景姐现在不愿意见外人。
小木匠试图说服她，结果小姑娘咬定不松口，死活不同意，搞得他很尴尬，忍不住说道：“早知道我就答应景姐，把你给睡了。”
小姑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小木匠，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有本事再跟她讲，我不拒绝，不过你得小心我一口，把你给咬成太监……”
小木匠看见她眼神凶狠，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的她，但还是闭上了嘴。
而屈孟虎瞧见这么彪悍的小娘子，也果断认怂了：“你去吧，我在这儿逛一逛，等你回来。”
对这种动不动就要把男人变成太监的彪悍小姑娘，他也发怵。
小木匠无奈，只好单独跟着小舞离开。
还是之前的那个院子，小木匠重新见到了景姐，那小姐儿依旧明艳动人，笑盈盈地看着小木匠，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花门败退，撤离西川的影响。
她先打发了气鼓鼓的小舞去泡茶，然后还跟小木匠解释道：“这小丫头以前挺崇拜潘志勇那家伙的，现如今潘志勇身死，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你，对你有气也是难免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小木匠这才知晓无妄之灾的原因，苦笑着说道：“潘志勇是被青城山无垢道长杀的，可与我无关。”
景姐笑了，说道：“世人都有执念，一叶障目，只有等时间这份良药来治疗，方才能够慢慢走出来——不过作为她的师父，我还是挺感激你的，潘志勇那人太野了，她若是跟了那家伙，没办法走到我对她期待的那一步去。”
她对小木匠似乎很有好感，聊完了小舞的小八卦，然后问道：“对了，你怎么有空过来找我呢？”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庞二小姐的事情说了出来。
尽管那位秋香姑娘没有露面，但小木匠已经猜到了，估计就是庞二小姐的姐姐，潘志勇的媳妇儿庞飞燕。
景姐本来就在马园门楼子，虽然不是老板，却也是幕后大佬，对于此事自然知晓。
她笑着说道：“哦嗬，听你这意思，是想要让我帮你安排一下么？也对，她们两个自从被送进这儿来，基本上就没有停过，听说客人都排到下个月去了，你若是想要插队的话，我的确可以帮忙——别说一个，就算是俩，也是没问题的，谁叫你景姐在这地界说话好使呢？”
小木匠瞧见她越说越偏，赶忙叫停，然后说道：“我过来找您，不是为了这个。”
景姐惊讶，说那是啥？
小木匠舔了舔嘴唇，然后说道：“我记得当时您答应过我，会帮我一个忙。”
景姐说道：“对，我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忘记。”
小木匠说：“那您能帮我，把这两位从这窑子里赎出来么？”
啊？
景姐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怎么，你想要金屋藏娇么？”
小木匠摇头，说不是。
他其实是看不过眼，不希望潘志勇的这两位“未亡人”在此受辱，希望景姐能够出面，将人给赎出去，给一条活路走。
至于他自己，其实是没有任何私心的。
听完小木匠的讲述，景姐笑了，说道：“你能这么想，潘志勇倘若泉下有知，恐怕会后悔当初要杀你。不过有的事情，可不像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有想过没，这两位倘若是赎了身出来，靠什么生活？潘志勇之前以手段毒辣著称，可没有少得罪人，现如今家产被抄没，连累老丈人家也遭了秧，庞家姐妹在这里还能有所庇护，若是赎了身，要有人找他们报复，又该如何办？再说了，我知道你这是好心，但你想过庞家姐妹愿意么？还有许多事情……”
她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小木匠这才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或许这儿，方才是庞家姐妹真正安全的所在。
景姐最后又说道：“再说了，这背后，可有上面的人在盯着呢，就算是我愿意豁出去帮你，可也说不上话，使不上力啊……”
小木匠不再坚持，苦笑着说道：“是我太唐突了。”
景姐瞧见他并不坚持，好感陡生，打量了一会儿他，说道：“对了，虽然你现在没有什么危险，但那诅咒印记在身上，总也不是个事儿，要不然我帮你安排下，给你驱驱邪？”
小木匠瞧见她意味深长的笑容，又想起了小舞眼神里的狠劲儿，下意识地一颤，慌忙说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解决。”
他慌张逃离，回去找到了屈孟虎，然后离开了马园门楼子。
两人回医馆，途中的时候，竟然碰到了带着丫鬟逛街的苏慈文。
屈孟虎拦着小木匠上前打招呼，然而苏慈文却显得十分冷淡，她淡淡地看了屈孟虎一眼，又看着小木匠，平静地打着招呼。
屈孟虎是很有眼色的人，说了个由头就先走一步，而小木匠则硬着头皮聊着。
没讲两句，苏慈文突然问道：“听说你与你的未婚妻见面了，而且你那未婚妻还是个大美人儿？”
小木匠低声说道：“见面倒是见面了……”
苏慈文打断了他，问道：“那准备何时成婚呢？”
小木匠说这个可说不准。
苏慈文居然直接说道：“那好，若是定下来了，记得通知我一声，到时候我不管在哪儿，都会过来，喝你们的喜酒。”
说完，她却是告辞离开。
小木匠感觉到了苏慈文的情绪有些复杂，张了张嘴，却没有办法叫她停下来。
其实他也是迷茫得要死。
如此又过了两日，两人的身体基本上恢复得差不多了，都准备要离开医馆了，而这个时候，顾家父女终于出现了，找上了门来。

第七十四章 邪祟的后代
顾家父女的来访有些让人意外，如果他们再来晚一些的话，估计小木匠与屈孟虎就已经准备离开医馆了。
尽管屈孟虎并不看好小木匠他师父帮忙订下的这门亲事，但对待顾西城与顾蝉衣，他却出奇的热情，跑前跑后，招呼不停。
倘若不是小木匠知晓这哥们绝对不会是那种见色忘义、撬人墙角的人品，差点儿都以为他对顾蝉衣也有意思了。
不过这事儿也的确说不准，因为今日换了一身白衣的顾蝉衣身姿翩翩，就仿佛小仙女儿一样，而这种美丽，又与徐媚娘那种漂亮中又带着几分妩媚妖艳的感觉截然不同，反而带着几分出尘的仙气，让人有一种不由自主的亲近与喜爱，而不是单纯的欲望宣泄。
这种美丽是很难得的，大概也是那大雪山纯净的白雪，练就了这样的气质吧。
一番张罗之后，双方落座，顾西城便抛开了忙前忙后的屈孟虎，而是与小木匠攀谈起来。
他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比如小木匠的喜好啊，平日里的一些活动啊之类的。
这并不是什么可以高谈阔论的话儿，小木匠没有什么心眼，一五一十地如实回答，也不会给自己贴太多的标签。
顾西城聊着，不由得回忆起了当初他与鲁大一起的那些过往，聊起了两人年轻时携手历险的往事，这里面还牵涉到了清民交接的一些大事件，以及两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甚至还有清廷高手的一些过往等等……
说这些的时候，小木匠完全插不上嘴，只有竖着耳朵听着，反倒是旁边的屈孟虎时不时能够插上一句，让气氛不至于冷场。
没多一会儿，那蝉衣小姐似乎有些不耐烦父亲在这儿吹牛了，于是起身，想去别处逛一逛，透口气。
屈孟虎瞧见，却是死皮赖脸地跟着，说帮顾小姐当向导。
这医馆本来就是大雪山一脉的分支产业，算得上是大雪山众人在锦官城的落脚地，哪里需要他来作向导？
不过顾蝉衣虽然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拒绝，点头，跟着屈孟虎离开了。
小木匠虽然有些惊讶，但却感觉屈孟虎这么做，绝对不是觊觎顾蝉衣的美貌，而似乎有更深的含义，于是耐着性子，继续与顾西城聊着。
果然没多久，顾西城又聊起了几件趣事儿来，说的都是关于上门女婿和倒插门的事儿，而且都是积极正面的。
听到这些话，小木匠方才知晓屈孟虎之所以要离开，却是看出了顾西城有话要跟他说，人多时又不太方便，所以才会跟顾蝉衣一起走。
顾西城聊完那几件趣事之后，话锋一转，却是问道：“贤侄，不知道你对于赘婿这事儿，是怎么看的？”
这是顾西城第一次与他谈起婚姻之事，小木匠不知道这几天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顾西城终于下了决断，但他知晓自己此刻的回答，很有可能会决定自己后面的人生。
只是，他该选择怎么回答呢？
是答应做赘婿，倒插门进入顾家去，与顾蝉衣小姐这样小仙女一般的人物共度余生，将自己的人生交给别人来做主呢，还是自己掌握？
要知晓，即便是当时的思潮开放，民智渐开，但在西南这地界，给人当上门女婿，倒插门这事儿，要求的，却还是“以女之父母为父母，所生子女从母姓，承嗣母方宗祧”，一般来讲，最没有门路和出息的男子，才会去做的。
而且自秦汉以来，赘婿的地位就等于奴婢，修长城、发配充军之类的，都是从这种人里面挑，跟罪犯一样。
虽然近代好上一些，也如顾西城口中所说的那般和睦，但终究还是会在背后，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小木匠想了想，并不正面回答，而是与顾西城聊起了这些天跟屈猛虎学到的现代观点来。
这些从西方传来的思潮，觉得养儿育女，不过是生物本能而已，无论是从父姓还是从母姓，都只是传统使然，最重要的，是两个人相爱，彼此之间能够珍惜相处，方才能够长久……
这些观点顾西城也十分认同，甚至与他探讨起了具体的模式来，反而没有强求小木匠最终表态。
如此又聊了一会儿，顾蝉衣与屈孟虎回返来，眼看着到饭点了，小木匠终于没有憋住，开口问起了关于顾白果的事情来。
这个才是他最想知道的，其它的反而是次要。
顾西城听到，脸上浮现出了古怪的表情来，随即说道：“我先前听董师弟谈起过这事儿，知晓你跟白果有过一段时间的交集，按理说呢，你们年轻人与人交往，与何人交往，这事儿我这个当长辈的都管不着，但事情涉及到一些尘封往事的话，我多嘴提一句，白果这孩子对我们，估计是有怨念的，毕竟当初她母亲的事情，我们的立场相反，所以她说了什么，以及对我们的评定呢，都只是个人的，片面的，希望你能够明辨是非，不要受到挑拨……”
啊？
小木匠一脸惊愕，有些难以理解地说道：“什么意思？”
顾西城这一记莫名其妙的预防针，让小木匠直接懵逼了——他思前想后，回想起自己与顾白果所有的交往，完全没有想起顾白果对顾家父母说过什么坏话。
小木匠只记得起她的言语间，对顾西城十分尊敬，与顾蝉衣也是亲近和喜爱的。
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藏着什么猫腻呢？
小木匠越发好奇起来，忍不住问起了关于顾白果母亲的事情来，说为什么好端端的，会被关进那雪窟之中去，为什么又会将顾白果给赶出大雪山呢？
同样的问题，他跟董七喜聊起过，当时董七喜的回答有些奇怪。
他说这是顾家的家事，他不好插手，少说了什么，或者添油加醋都不好，让他自己去问顾西城和顾蝉衣就是了。
而听到小木匠这般说起，顾西城的脸色沉了下来，只是叹息，却并不答话，显然是有着难言之隐，不能细说。
如此僵持了一会儿，倒是旁边的顾蝉衣小姐坐不住了，她瞧见小木匠对顾白果的关切有点儿超出了常理，忍不住讥讽道：“我说你到底是想问什么，你是觉得你能够帮着顾白果她出头么？大雪山一脉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管……”
小木匠越发奇怪，不过还是解释道：“我只是问问，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感觉顾蝉衣的态度有点儿奇怪了，为什么像是点燃的爆仗一样，充满了火药味，没想到这解释却让顾蝉衣更恼火了。
她冷笑了一下，说道：“我看你呀，可能是被顾白果那小狐媚子给迷住了吧？”
这话儿一说出来，小木匠原本还打算退让一番、好好解释的想法一下子就没有了。
他脸色铁青，有些恼怒地说道：“她才多大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呢？”
小木匠恼怒的，并不在于顾蝉衣说他与顾白果之间的情感暧昧，而是她的用词——用“小狐媚子”来形容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儿，着实是有一些太恶毒了一点儿。
特别是这样的话语，从顾蝉衣这样一个看着宛如小仙女的美人儿口中说出，更是违和。
没想到顾蝉衣不但没有因为小木匠的生气而收敛，反而越发情绪化来。
她凤眼一瞪，秀眉竖起，讥讽着说道：“我说错了么？她母亲就是个卖骚的邪祟，就是她布了局，迷惑住了我那可怜的叔叔，最终把她一个邪祟娶进我大雪山顾家来，结果因为那丧门星进了门，搞得我顾家成了大雪山的笑话，我们这些顾家后辈从小就被人笑得抬不起头来，家里也鸡犬不宁，叔叔、祖爷爷和爷爷都给克死了……你说说，顾家连同大雪山一脉，将那母邪祟关进雪窟，把顾白果给赶出大雪山，有错么？至少还留了她们一条性命呢……”
她克制不住，哇啦啦说了一大堆，顾西城的脸一下子就黑了起来，冲着自己那如花似玉的女儿吼道：“别说了。”
顾蝉衣瞧见对自己无比疼爱，捧手里怕掉了、含嘴里怕化了的父亲这般态度，越发委屈。
她眼睛里面立刻蒙上了一层雾，晶莹的泪珠子便滴了下来，嘴里却停不下来：“你说她还小，哼，她就是人和邪祟生出来的杂种，邪祟三五岁就能够生儿育女了呢，她也一样，只不过是摆出一副小女孩的样子来装可怜、博同情罢了，只要她想，回头就是一大姑娘，你想干嘛就干嘛……”
啪……
顾蝉衣还想要继续说下去，却给顾西城一记响亮的耳光给打断了。
那白衣胜雪的女子捂着通红的小脸，一下子就哭了：“你打我？你居然为了那个邪祟杂种打我？呜呜呜……”
顾小姐捂着脸跑了出去，而顾西城则脸色很是难看。
他对小木匠说道：“蝉衣她在这件事情上，自小就受人嘲笑和欺负，心里面难免有些怨气，所以口气冲了一些，还请多见谅。这上一辈的事情呢，谁对谁错，立场不同，所以很难去说是对是错，作为长辈，我也不希望你们年轻人去掺合这里面的事情。行了，蝉衣自小娇惯，受不得委屈，我这也是在她懂事之后，第一次打她，得去哄一哄，所以便先走了，我们改日再聊……”

第七十五章 贵妃醉酒
顾西城告辞离开，小木匠起身去送，回来的时候，屈孟虎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不去追一下蝉衣小姐么？现在不表明态度，以后恐怕就难了……”
小木匠苦笑一声，却不想与他多做争辩，闷头往房间里走去。
他实在想不明白，顾白果口中那么美好的顾蝉衣，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儿来。
她有天仙一般的外表，却没有如外表那般玲珑剔透的性情。
又或者，这里面的事情太过复杂。
不过顾蝉衣刚才说出来的那一大通话语里，着实透露出了许多的信息——比如顾白果之所以被赶着离开大雪山一脉，最主要的原因，除了被她母亲的身份连累之外，还因为她是那邪祟与人类结合而成的孩子。
什么是邪祟？
这玩意如果追根溯源的话，用一句话两句话是没办法解释清楚的，简单来讲，民间许多关于妖怪的传说，其实都是邪祟所为，但邪祟并非是动物成精，而是一部分人的身上，有着某些动物的特性。
这种特性大部分时间是隐藏着的，有的邪祟甚至一辈子都如人一般生活，不过一旦觉醒之后，化作邪祟，动物的本能就会占据主导地位，从而获得了变化的能力……
一般来讲，邪祟分为两种，一种是显性的，就是一直保持着野兽模样，而另外一种则是隐性的，只有在某种契机下，方才能够显露本能。
这两种状态，如果能够把握住的话，就能够随意切换。
当然，诸位看官，这般说主要是便于理解，但其实当时的江湖和行当里，又有着不同的说法。
理解即可。
小木匠仔细思索，觉得顾蝉衣所说的这些，很有可能是真的。
因为从一开始，顾白果就表现出许多不同寻常的可疑之处来，比如她的食量惊人，那堪比五六个壮汉的胃口，一看就不像是正常人的样子。
再比如她机敏聪明，又颇为懂事的样子，远远超出了同龄人的状态。
另外她的一些坚持和舍弃，甚至比小木匠这个“大人”，要显得更加成熟一些……
而这所有的一切，在顾蝉衣的话语里，却都得到了验证。
只不过……
那又如何呢？
就算顾白果的母亲是邪祟，是妖，那又如何？
小木匠不清楚顾白果母亲与顾家之间的恩怨到底是什么，但所谓“克”，这个字听着就很刺耳。
而就算退一万步来说，这些事儿，又关顾白果什么事呢？
她当时那么小，清清白白，只是一个无辜的小孩儿，不过是投错了胎而已。
更何况，她在离开大雪山一脉这么多年来，也没有招谁惹谁，一直坚持着用医术救人，所作所为，却比许多大雪山一脉出来的医者，都要更加符合治病救人的精神。
屈孟虎瞧见他一脸难受，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小木匠回答：“没什么，就是心里难受。”
顾白果多好的女孩儿啊，单纯善良，可爱体贴，结果却因为出身，被那么多的人嫌弃。
就连她视为亲人的顾西城和顾蝉衣，谈到她的时候，都用着无比恶毒的揣测……
邪祟的确大部分的都不是好鸟。
但人，就全部都是好人了么？
这世间的善恶是非，真的是靠种族和类别来区分的么？
真的要这么非黑即白？
屈孟虎原本还想要调侃两句“姐夫和小姨子”、“禽兽不如”之类的话，但瞧见小木匠如此难受的表情，知道他是走了心，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给出空间来，让他好好静一静。
小木匠在房间里久坐，不知道思索了多久，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推开窗户，发现外面已经是晚上了。
他出来，找到医馆的伙计，问起了屈孟虎。
伙计告诉他，说下午的时候来了几个人，与屈孟虎见了一面，他们聊得十分投契，于是就出去喝酒了。
小木匠听到，有些吃味，不过回头一想，屈孟虎估计也是怕他心情低落，无心作乐，所以才会如此。
那伙计瞧见小木匠神色好了一些，便问他需要用饭么？
小木匠想了小半天，有一肚子的话憋着，想要找人倾述，结果屈孟虎却不见了，思前想后，跟那伙计说了一声，然后便走出了医馆，往外面走去。
他走了两条街，往那热闹的地方走去，一转街角，前面有个刘备楼。
那店子不大，但手艺却不错，有爆炒红油的香味飘散出来，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小木匠一天没吃饭，原本还不觉得，这回闻到酒菜香味，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他直接进了那小馆子，来到了临窗的桌子，叫来伙计，点了四个小菜，分别是醋泡花生，卤猪头肉，酸辣鸭块和陈麻婆豆腐，又要了一壶烧白，一碗米饭。
菜上齐之后，他就着陈麻婆豆腐，把那一碗米饭给吃完了，垫巴肚子之后，倒了个小酒杯。
他一颗花生米，一杯小酒，自斟自饮起来。
这做派，跟他师父鲁大是一模一样的。
小木匠以前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喜欢喝酒，毕竟那玩意喝进肚子里，火辣辣的，难受得很，而现如今却方才发现，酒入愁肠，浑身发热，所有的烦心事也仿佛渐渐离开了似的，绷得紧紧的脑壳儿也得到了放松。
一壶烧白很快就喝完了，小木匠喊伙计再上一壶，伙计应了，没一会儿，桌子上多了一壶酒。
小木匠伸手过去拿，结果发现酒壶被一只莹白素手按住不动，他抬头一看，忍不住笑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昨晚与他形同陌路的苏小姐，此刻居然出现在了这街边小馆子里。
苏慈文看着情绪低落，但脸色却通红的小木匠，完全没有大小姐的架子，直接坐了下来，然后很江湖气地说道：“喝酒？介意多我一个么？”
如果是平时，小木匠或许就会心虚和慌张，但此刻一壶烧白下了肚，酒兴上来了，所有的清规戒律和教条则抛到了脑后去。
他嘻嘻一笑，拍着桌子喊道：“只要你苏大小姐不嫌弃，酒管够……”
苏慈文瞧见小木匠今日的状态不同往日，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
她刚坐下来，小木匠又叫伙计拿了酒杯和筷子，然后还加了口水鸡、拍黄瓜等几个菜，随后将两人的酒斟满。
他举杯说道：“那日之事离别匆匆，来不及道谢，啥也不说了，都在这杯酒里。”
他一口饮尽，干脆得很，苏慈文陪了一杯，然后问道：“听说你那位未婚妻国色天香，艳绝西南，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喝闷酒？”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大笑，说什么艳绝西南，这话儿谁传的？
苏慈文说：“都这么说。”
小木匠叹气，说漂亮倒是真的漂亮，不过“艳绝西南”这事儿，说得有点过，而且人嘛，一般般。
苏慈文问：“怎么说？”
小木匠想了一天都没有想明白，本就一肚子话想找人倾述，之前找不到听众，而此刻酒喝多了，与苏慈文又算是患难之交，也忘记了两者之间的暧昧，与她倒起了苦水，并且让她帮忙参谋起来。
他喝了酒，但思路却十分清晰，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不知不觉酒又没了，于是又叫了几壶。
苏慈文越听越心疼，这般优秀的男人，居然得跑去给人当赘婿，而且听顾西城那意思，还真的是传统意义上的赘婿，跟帮工一样的形式……
这事儿，对她这种接受过西式教育的人来说，着实是有些难以理解的。
而小木匠却并不在意入不入赘的事情，他最心疼和在乎的，是懂事的顾白果，在顾家父女心中，是如此的不堪。
苏慈文与顾白果也是认识的，自然知晓小木匠的痛苦在哪里。
小木匠与苏慈文聊着，越发感觉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其实并不娇气，也没有他想的那般不谙世事，于是渐渐地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而苏慈文则对小木匠的情愫，也变得复杂许多。
酒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小木匠晕晕乎乎，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世界都在转动。
等他感觉稍微平缓了一些，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大房间里，躺在那软绵绵的床榻之上，而旁边，则是刚刚出浴，洗得喷香的苏小姐。
小木匠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被亲得湿漉漉的，他下意识地推开了苏慈文，艰难地说道：“你别……”
苏小姐盯着他，说道：“你是嫌弃我跟那邪物有过一段过往么？”
小木匠被苏小姐胸口压得有些难受，口干舌燥地说道：“不，不是，那都是假的。我只是没想好以后，而且我何德何能……”
苏小姐笑了，那笑容如玫瑰绽放一般艳丽，眉眼儿都在荡漾。
她俯下身来，在小木匠的耳畔轻声说道：“我后日便上峨眉金顶了，大概要待大半年，然后就回上海滩去了，想要见面，恐怕很难——当然，你若想我了，便去魔都，咱们若是有缘，还能再见呢……”

第七十六章 润物细无声
苏小姐虽然是未经人事的女子，但在虚妄的精神世界里，却并非羞涩的妹子，各种手段十分熟稔，甚至花样百出。
所以她一旦放开了思想，用现在的话来讲，那叫一个老司机，好嗨哟。
而小木匠一来喝得有点儿高了，脑子反应迟钝，二来身子却是火热，毕竟青春年少难自持，当下也是没有忍耐住。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是天雷勾动地火，不过就是有点儿不太方便叙述。
有一首《子夜四时歌》，却道：“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
此乃南朝乐府民歌，收录在宋代郭茂倩所编《乐府诗集》中，属“清商曲辞，吴声歌曲”，相传是晋代一名叫子夜的女子创制，多写哀怨或眷恋之情。
又有一首，“梅花帐里笑相从，兴逸难当屡折冲。百媚生春魂自乱，三峰前采骨都融。情超楚王朝云梦，乐过冰琼晓露踪。当恋不甘纤刻断，鸡声漫唱五更钟……”
诸多诗词，道尽人间悲欢之离合，文人雅士之苦楚，自不必言。
一夜过去，乱雨纷飞梨花落，小木匠从梦中醒来，身后贴上一具温热身躯，这才想起昨夜的那场混乱，脑袋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感觉到疼痛无比。
他敲了敲脑袋，感觉头疼欲裂，身后那女人却温柔地说道：“现在感觉好点了么？”
一夜过去，小木匠已经从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小鸡仔变成了雄鹰，心态转变，诸多疑惑却也全部消解。
他回身过来，揽住苏小姐的粉臂，柔声说道：“的确，想明白了许多事情，谢谢你……”
苏慈文紧紧搂住了小木匠的背，在他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声说道：“其实我也应该谢谢你——你或许不知道，虽然那邪物被轰散了，但它留给我的精神影响，却一直压制着我，如果不是你，不是昨夜，我或许永远都走不出来了……谢谢你，让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也让我明白了现实世界，比意识和精神上的臆想，要更加精彩和真实……”
小木匠听到她真诚的话语，不由得越发感触起来。
旁人看她，只觉得苏家小姐高高在上，人生仿佛在云端之上一样，但事实上，谁又能够明白她的苦楚与孤独呢？
许多事儿，不深入接触，你是没办法触及心灵的。
小木匠抱着她，低声说道：“我感觉我有点儿爱上你了……”
苏慈文听了，哈哈一笑，却是洒脱地站起了身来，当着小木匠的面穿上了一袭裙装，然后对他说道：“你在这儿休息吧，我得去找我父亲了；明日我就要上峨眉金顶，凌晨便走，可能就不会相见了，就此告别，日后若是有缘，重逢再见……”
她的洒脱让小木匠自惭形秽，他本以为苏慈文跟他一夜春宵之后，会缠上他。
他也的确是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没想到苏慈文居然要离开了，而且或许再也没办法见到。
而昨夜，却是他与苏慈文彼此的第一次……
小木匠突然有些舍不得了，但苏慈文却不给他挽留的机会，说话间，却是利落地离开了，留下了一屋子的香气。
半个时辰之后，小木匠回到了医馆，正好碰到出门的屈孟虎。
两人在门口打照面，屈孟虎鼻子抽了抽，嗅了一下，笑了：“想通了？”
小木匠有点儿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去摸了一下鼻子，屈孟虎对他很是了解，说别心虚啊，这种事情只要是你情我愿，都很正常，而且一个男的，必须得过了这一道坎，方才能够成长为男人——嗯，是那位苏小姐？
小木匠吓了一跳，说你怎么知道的？
屈孟虎哈哈大笑，然后说道：“你身上那股讨厌的诅咒印记没了，再联系前后，不是苏小姐，难道是你那位娇滴滴的未婚妻不成？“
这家伙将人心看得很透，当下也是将自己新添的烦恼跟他说起，希望能够得到一个答案。
屈孟虎听完，忍不住乐呵呵地说道：“你给她骗了，那丫头够有心机的，来这一手，大概是感觉到她跟你的感情差一点儿，若是强行与你黏一块儿，会被你小觑，从而腻味，所以才会如此。她留了一小勾儿，把你的心思给勾住，到时候若是再见面了，你必然就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去……“
小木匠有些不相信，说真的？
屈孟虎自信地说道：“信不信由你，我跟你讲，感情上的事情呢，你多经历了，就会发现……额，对了，顾家妹子的这件事情，你到底决定了没有？”
小木匠点头，说我回来的路上已经想清楚了，有的事情是真的勉强不得，即便是我师父定下的。
区孟虎有些惋惜：“不过你师父的眼光是真不错，而且顾蝉衣那小姐儿是真的漂亮，跟天仙一样，虽然性子有点儿娇惯吧，但都是小毛病，好好调教一番就行了，你若是错过了，说不定以后会后悔的。”
小木匠长叹一口气，说道：“我不后悔。”
屈孟虎盯着他，说真的？你确定的话，我可要下手了啊？嘿哟，实话告诉你，我看那姑娘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长得跟天仙似的，也就是碍着你的面子才没有下手……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不可能吧？
屈孟虎有些羞涩地笑，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对不？
小木匠说你要喜欢就去吧，我不拦你。
他双目清明，话语坦荡，屈孟虎瞧见，叹道：“得，瞧出来了，行吧，其实我觉得这样也挺好，那位蝉衣小姐自小受人追捧，性子难免有些娇气和高傲，虽说我若使些手段，也能拿下，并且让她俯首帖耳，但终究还是太耗费时间……“
小木匠问：“不追？”
屈孟虎哈哈大笑，说：“我还有血海深仇呢，可没时间在她那儿耽误……”
说完，他对小木匠说：“你先进去吧，我有事出去，中午回来跟你聊。”
说完他离开了，而小木匠跟医馆掌柜借来纸笔，回到房间里，开始给顾西城写信——他不确定顾西城下次何时会来，而他则已经打定主意离开了，所以觉得留一封信，表明心意，这样也是极好的。
他常年干着粗活，做的是木工营造，虽然识字，但文采一般，所以这封信的遣词造句，以及语气措辞都得反复纠结和修改。
这信一直等到了屈孟虎谈事儿回来，方才写好。
他让屈孟虎参谋一下，那家伙瞧了两眼，说行，写得挺好的。
小木匠瞧见他一副应付差事的样子，有点儿恼，说认真看，我可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写出来的呢。
屈孟虎伸了个懒腰，说道：“其实你只需要表达两个意思——第一，我感觉我配不上令爱，自惭形秽；第二，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还是好朋友……这两点说清楚了就行，人家是聪明人，用不着瞻前顾后……”
这事儿确定完，屈孟虎问小木匠接下来的打算。
小木匠告诉他，说准备去找一找顾白果，确定她安全了才放心，不过如果屈孟虎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去做，他也可以。
屈孟虎说我最需要你做的，就是赶紧成长起来——你现如今基础扎实，又有方法，但到底还是差点劲儿。你只有真正成长起来，独当一面，到时候方才能够帮我……
小木匠点头，说明白了，又问屈孟虎的打算。
屈孟虎对他说道：“昨天颚北来了几个兄弟，说是一个叫做‘法螺道场’的组织，我跟他们聊得挺投机的，觉得有点儿意思，所以可能回去一趟那边，学点东西，交点朋友。”
小木匠赶忙说：“我陪你去？”
屈孟虎婉拒了他的好意，说不必了，此事并不危险，而且我一人行事也比较方便，咱们约定一个联络方式，随时保持沟通就行。
两人说好，收拾了东西，将那信封交到柜上，然后出门吃了个饭，便告别离开。
江湖儿女，便是如此洒脱。
那虎皮肥猫虽然恢复了自由，但却没有离开，而是跟着屈孟虎一起走了。
送走两人，小木匠去先前那面摊拿回木工器具，然后趁着夜色，出了锦官城。
出城的时候下了毛毛细雨，却是正应了杜甫先生《春夜喜雨》中的描写，正所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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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匠出城之时，顾西城也收到了医馆辗转送来的书信。
读完之后，他将信扔在了桌子上，对旁边的女儿痛斥道：“你看你做的好事……”
顾蝉衣白裙胜雪，越发出尘，瞧了几眼那信纸上工整的字迹，脸上却流露出笑容来：“他倒是蛮有自知之明的。”
顾西城瞧见女儿这般开心，冷冷笑道：“不过是谦辞而已，人家是嫌弃你性子太过于娇气了。”
顾蝉衣脸上挂不住了，眉头跳动，说他敢瞧不上我？哼……
顾西城叹气，说道：“你呀你，坏了我与鲁兄的大计啊，唉……”
他在反思，自己对爱女这么娇惯，到底是对是错，而顾蝉衣却忍不住说道：“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父亲您这么大动干戈？”
小木匠在她眼中，不过就是一个摸爬滚打、卖苦力的底层小子而已。
就算是甘墨走了些狗屎运，但与她结交认识的那些名门高徒、公子哥儿的档次相比，差得实在是有一些远。
知女莫若父，顾西城自然知晓她的想法，忍不住说道：“一个能够斩下鬼王头颅，让渝城袍哥会新任龙头逢人便夸的甘墨，一个能够左右锦官城局势，将花门以及青城山外门势力最大的潘家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他的未来，你觉得会有差？”
他想起董七喜的讲述，摇头叹气，却又耐着性子跟顾蝉衣解释着，而顾蝉衣听了，却越发恼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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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康金沙江畔，一大片浓密的原始森林之中，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正在江畔石滩上行走着，在她的肩膀上，却是背着一根长约三丈，直径四尺的巨木。
这样场面着实违和，那木头沉重得让人绝望，少女每走一步，洁白的脚丫子便在石滩上留下一个深坑，一直没到膝盖之下去。
这使得她每走一步，都难如登天。
她那张可爱俏丽的小脸蛋儿红彤彤的，上面满是汗水流淌而下的痕迹，大滴大滴的汗水落在鹅卵石上，摔成八瓣去。
她咬牙往前走着，但终究还是有乏力的时候。
然而每当她停下脚步歇息的时候，便有一道鞭子，恶狠狠地抽在了她浸润湿透的汗衫之上。
那鞭子落下，是用了狠劲儿的，甚至能够听到抖鞭子时的炸响声。
而那汗衫也不知道被抽了多少鞭子，早就成了碎布条，上面染满了鲜血，有的已经结痂凝固了，有的还流淌着，跟着汗水，一滴一滴地流淌下来。
而汗衫之下的背上，则是皮开肉绽，甚至还能够瞧见白色的骨头……
天知道这个少女，是如何能够忍得下来的。
她就那般咬着牙，不再停歇，继续一步一步地走着，而挥舞鞭子的，是一个光头老尼。
那尼姑打完一鞭子，然后严厉地说道：“大雪山上，不但有高手无数，还有守山神兽，你若是想要救出你母亲，就得吃尽这人世间的苦头，将你所有的潜能都逼出来，才有那么一丝希望。你若是懈怠一分，还不如直接跳进那江水里去……”
她恶声骂着，而少女咬牙，一句话都不说。
她一步一步地走。
在她的身后，那血迹与汗水的痕迹，一直蔓延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第七十七章 卷尾语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当写到小木匠甘墨抵达成都之后，我脑子里第一下想到的，就是这一句出自于杜甫先生《春夜喜雨》的诗句，满脑子的幻想和期待。
对于成都，也就是文中的锦官城，我一直都是喜爱的，除了那里的美食和小吃之外，还有美女，以及成都人民那种闲适舒服的生活状态，这种状态对于一个理想是混吃等死的蓝胖子来说，简直是太美妙了不过成都除了吃和玩，却还是有江湖的。
我之前说过，为了写这本书，我买了一大堆的书籍，查阅了无数的资料和纪录片，试图还原出当时的风味来，不过我后来发现，因为各种各样的限制，很多东西，是没办法写，也无法表达出来的，因为和谐无处不在，所以我只有另辟蹊径，找了一些比较有趣的点。
我们第一卷，写的是鲁班教的内斗和悬案。
第二卷，写的是袍哥会。
第三卷，讲了三个地方，一个是统领西南、无处不在的青城山，这个地方在苗疆三部曲之中，其实讲得不多，所以希望能够在这里补足，第二个则是大雪山一脉，这一脉其实在现实中也很出名，中医名门，董七喜在历史上也挺出名的，只不过并非这个名字而已，另外顾白果的母亲，也挺有趣的，而第三个，则讲到了花门。
花门在苗疆三部曲里，叫做魅族一门，但是因为和某科技品牌冲突了，我想了一下，决定用它最开始的称呼。
事实上，在我手上掌握的资料中，无论是魅族一门，还是花门，都是被提及的，就如同金庸先生小说里面的明教一样，它的原型就是摩尼教，但同时也被称之为“拜火教”、“吃菜事魔教”一样。
关于称呼，其实不必纠结，而且也不是BUG。
那么问题来了，接下来的第四卷，我们将会讲到什么门派呢？
请在小佛的微信公众号“南无袈裟理科佛”的本章推送下面留言，第一个答对的朋友，您将获得小佛亲笔签名的“苗疆道事”出版书四册一套……
哈哈，这个硬广如何？
嗯，重新聊回到《民国奇人》本身吧，我想写的，是风云激荡二十年，这二十年里面，很奇怪，突然间，一下子就涌现出了许多传奇人物，而这些人，这些事，非常值得去书写，而不仅仅只是单个人的传奇，小木匠也只是一个引子而已，虽然他也是传奇本身，但他最重要的作用，却是将那些人给串联在一起。
这是我想要表达给大家知晓的。
每一个人物，都有着可爱之处，而这些东西，将会在后面，慢慢地表现出来。
还是那句话，敬请期待。
另外，我前几天在网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而这个奇怪的人，又跟我讲了一些让我匪夷所思的事情，而这些，我明天有空，会在公众号里面跟大家讲出来，让大家也看一看。
反正挺有趣的。
然后……
其实关于我自己，最近反倒是没发生什么，去了一趟徐州，参加了四月，也就是王朋的婚礼，这哥们是青城山王朋、以及《捉蛊记》王明的真身和原型，也是跟随着小佛六年的读者，现在已经是铁哥们了，然后还见到了依韵公子和尾巴妞儿，以及听他们跟我聊传奇人物景姐……
其实通过写作，认识朋友，这件事情本身就挺神奇的，也谢谢你们的友善，让我的世界如此精彩。
另外我还出版了一套书，苗疆道事，目前最为得意的一本书，比蛊事还得意，历时三年多吧，终于把它给出了，这个得感谢我的编辑和朋友王晨曦，她圆了我的梦。
当然，平妖也要准备出版了，我在整理一些东西，到时候会有通知。
另外还有什么呢？
记忆似乎有些混乱，哦，对了，我截止到现在，已经成功减肥了25斤，准备2019年，再继续减去四十斤到五十斤，重回翩翩少年郎。
毕竟瘦子的我，还是蛮俊的。
跟陆左一样的娃娃脸。
没啥了，卷尾语就是闲聊扯淡，想到哪里就到哪里，2018年过去了，又过了一年，非常感谢我的读者，是你们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变得如此特别，也感激你们所有的付出，我会继续用我所有的努力，来回报你们。
哦，对了，《苗疆夜谭：斗蛊》虽然因为政策原因，推动缓慢，但我也在坚持写。
总得为自己写点儿私货，你们说对吧？
2019年，加油吧。
世界……
与你。

第一章 蛇仙庙
川陕边境，剑阁峥嵘而崔嵬，嘉陵江畔有一处险滩，往前直走百丈，有一个大村落，村东头的山包上原本有一座破庙，惊蛰之时倒塌了大半。
据说当天有黑气冒出，然后村子里陆陆续续就有人病倒了。
村子里的老人说那庙叫做蛇仙庙，别看里面供奉着土地爷爷和土地奶奶，但在神像后面，还藏着白蛇娘娘的金身塑像。
这庙是前清嘉庆年间的时候，一位正一道的得道真人路过此地，瞧见这儿地势险恶，气息阴郁，然后主持修建的。
庙成之后的百年间，旁边这原本只是一个小村落的聚集地，却是逐渐发展成了上千人的大村子，而且还出过好几位进士和武举人。
等民国了，又出了一些有名文人，而且还是有名的长寿村，算得上是地灵人杰之地。
而之所以如此，却全都是因为白蛇娘娘保佑的缘故。
现如今庙倒了，风水轮流转，福地变成了煞地，邪气入侵，才会连着病倒十几人，虽说城里来的医师说是着了风寒，但根源却在于此。
村子里一众有威望的老人们坐下来，一起开会聊天，决定凑点儿钱，将这庙给重新盖起来。
结果连续找了两个泥瓦班子，但没两天都出了事，不是工人被砸伤，就是刚砌的墙半夜突然垮塌下来，弄得无论是村子里的，还是外面的人，都不敢接这活儿。
而村子里又陆陆续续病倒几位，甚至还有一位老人直接去世了，搞得人心惶惶。
村子里的老人们商量着恐怕是招了邪，准备去外面找个有大本事的先生来帮忙瞧一瞧。
而这个时候，村子里来了一个年纪不大、背着个大木箱子的后生。
后生毛遂自荐，说他来盖这庙。
老人们一开始并不太相信那后生，觉得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但现在事儿闹得人心惶惶，无法收拾，也就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让他暂且试一试。
结果自从那个后生来到村子里，开始张罗着修庙的事情之后，那墙也不倒了，病人也有了好转，一切似乎都朝着很好的方向发展。
就连之前跑掉的那些泥瓦工们，又都有了胆子，回来干活儿了。
那后生受到了村子里老老少少的喜欢和敬爱，这情况看得一些人心生妒忌，于是有谣言传出来，说其实这儿好端端的，啥事儿都没有，就是这个叫做甘十三的年轻人在背后捣的鬼。
要不然怎么他一来，就啥事儿都没有了呢？
不过这话儿传到村子里人的耳中，大多数的时候，都给破口大骂一番。
什么叫做背后捣鬼？
那后生过来，一边张罗修庙，管理、设计、亲自干活，忙前忙后，样样拿手，泥瓦匠没来他就在了，泥瓦匠收工了，他还在那儿待着。
就这，人家居然只要一份工钱，别的啥也不拿，说这是在修行积德呢——就这样的，你好意思说人家？
不但如此，你看人家那个叫做真有本事，无论是挑水，还是夯土，一个人当做五个人用，而且每天吐纳修行，一看就知道是有大本事的人。
这种人，没事儿跑你这山疙瘩里面来捣乱？
村民们男女老少，个个都能够数出这个叫做甘十三的后生一堆好处来，然后越发觉得这年轻人当真不错。
那些村子里的三姑六婆，个个张罗着给他介绍小媳妇儿，而那些小媳妇儿、大姑娘什么的，每次瞧见他，都面红耳赤，小心肝儿噗通跳，仿佛有小鹿在胸膛里直撞一般。
而即便如此，她们又还是愿意出现在甘十三的面前，要是逮到个送水送饭的活计，更是抢着去干。
有的大姑娘，背地里，叫那后生作“十三郎”，有时晚上梦里面，还跟着他弄一回呢。
就算是在梦里，也乐意。
又是一天夕阳时，那个被村子里许多大姑娘惦记的梦中情郎，也就是小木匠甘墨，他送走了手底下的几个泥瓦匠，然后在庙前庙后走了一圈，将今天干的活都检查了一遍，这才抹了一把汗，停歇下来，伸了个懒腰。
不远处的山路上走来一个冷脸道士，一路走到了他的跟前，问道：“啥时候修好啊？”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差不多四五天吧，这边批点灰，上面一封顶，齐活儿——怎么，无垢道长要走么？”
这冷脸道长，却正是无垢。
他之所以来这儿，却是找小木匠帮忙再做一组木雕的。
这回的有点不简单，却是那精雕的十八罗汉——这十八罗汉可有讲究，分别是坐鹿、欢喜、举钵、托塔、静坐、过江、骑象、笑狮、开心、探手、沉思、挖耳、布袋、芭蕉、长眉、看门、降龙、伏虎，指的是佛教传说中十八位永住世间、护持正法的阿罗汉，由十六罗汉加二尊者而来。
这些都是历史人物，均为释迦牟尼的弟子，形象确定，又要有形有灵，要求很高。
这一组十八罗汉，并非无垢所要，而是他家门长辈想要送一位高僧的礼物，因为瞧见了无垢的那一套天罗剑，所以才拜托他来办事。
小木匠这大半年来，在西南各地游历，也算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颇为难寻，无垢整整找了两个月，这才逮到。
不过他找小木匠，小木匠也找他有事儿。
这地界是个凶煞之地，那倒塌的蛇仙庙正下方，却是一处涌动地煞，之前有高人在此布下结界，结果被人误动了，所以被煞气冲破，而他过来，虽然用体内的真龙之灵暂且镇压了那煞气，但却缺乏足够的封印之法。
师出名门的无垢，显然是最适合干这事儿的，所以才会求他帮忙。
无垢当下也是与小木匠讨价还价，说之前欠的人情另算，他这回的帮忙，用来抵那十八尊罗汉的费用。
说这话儿的时候，无垢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但他又着实不想那自己的人情，去帮别人办事儿。
好在小木匠居然一口答应了。
这事儿让无垢颇为惊讶，这才发现，大半年的时间不见，眼前的这位年轻后生，已经成长得让他都有些侧目了。
而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小木匠白天修庙，晚上做木雕，忙得脚后跟打头，而无垢则沉下心来，很是耐心地作法，然后布下封印法阵，将那缺口给堵上去。
这事儿一办妥，等小木匠把庙修好，法阵有了那香火供奉的加持，就能够一直维持下去了。
无垢点头，对小木匠说道：“刚刚收到符令，家里的人催得紧，让我赶紧将东西带回去，然后去一趟金陵，给人送礼。”
小木匠说好，那十八尊罗汉就欠两尊者还未抛光了，我回去弄一下，今夜就能够完工。
无垢笑了，说如此便好。
两人说完，小木匠与他一起往村子里走去。
经过几天的相处下来，无垢虽然依旧嘴毒，但完全没有外人瞧见的那般孤傲——他有的时候其实挺孩子气的，对喜欢的人，其实特别的宽容。
所以两人相处起来，倒也还算愉快。
事实上，无垢对这会儿的小木匠，已经没有了先前那般的态度，隐隐间，将其当作朋友一般，平等相待。
除了聊天和做事，两人有空了，甚至还会拔出刀剑来比划一番。
小木匠借住在村东头的一户人家里，这儿主要是离蛇仙庙不算太远，再一个原因，就是这户人家的大嫂做饭还算不错，挺有味道的，所以便一直住了下来。
无垢过来的这些天，与小木匠也住在一起。
主人家留了饭，两人回来，简单用过之后，小木匠便一直忙活着，差不多到了半夜的时候，方才停歇下来。
油灯下，十八尊高约一尺的木雕不但雕工细致，栩栩如生，而且还被打磨得油光发亮，眉目间颇有神采，仿佛活过来一般。
无垢瞧得十分满意，挨个儿清点完毕之后，摸出了一个织金小袋来。
那袋子上面满是古怪的符文，而绳子一拉开来，却是将占了满屋子的木雕，全部都收进了里面去，然后绳索一收，挂在腰间，竟然与之前的完全没有区别。
这手段在佛家里，叫做“纳须弥于芥子”，而道家里则称之为“袖里乾坤”。
屈孟虎那儿，也有一个。
小木匠看着羡慕得很，不过他也知晓此物难得，就算是无垢这个，也是青城山长辈的。
无垢收了那织金小袋，聊了两句，却是又问道：“走之前，还是想再问你一句，你可愿意与我上青城山？你应该知道，虽说你诸多奇遇，但根基到底还是差了点儿，功法储备也有限，若是没有良师辅导，只怕一根良木会长歪，而若是跟我回了青城山，那可就不同——不管哪位长老收了你，对你而言，都将是受益终生的事情……”
小木匠却摇头笑了，说道：“算了，我觉得我现在其实挺好的。”
无垢之前其实早就劝说过了，这回旧事重提，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指望小木匠能答应。
他没有再劝，告辞离开。
小木匠送他到了村口，瞧见那位冷面道士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山路尽头去，方才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来，缓声问道：“我其实也想去青城山呢……”
胸口处一种蠕动，却有一物浮现出来，冲着他张牙舞爪，这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让小木匠不由得苦笑：“可是实力不允许啊……”

第二章 国画手
小儿身怀重宝过闹市，最大的可能，就是东西被抢了，小儿被杀了。
这世间事的真相，说起来，其实挺残酷的。
小木匠自小尝尽苦楚，也知晓这里面的残酷，方才没有答应无垢的邀请，加入青城山——他到处游历，轻易不与江湖人接触，就算接触，也不会深交，故而能够保持这一份秘密。
如果他进了那顶尖道门，或者朝夕相处，或者师长摸骨，就一定会暴露自己身怀真龙之灵的事实。
倘若他遇到了那淳朴良善、品德高尚的师长前辈，一切都不用多说，但若是碰到一个如同鬼王吴嘉庚一般，觊觎这真龙之灵的人呢？
他又该如何自处？
难道要将这真龙之灵给双手奉上，然后为了能够活下来，跪地求饶么？
不。
小木匠自从死了师父、自己单独闯荡江湖之后，就没有打算再跪下去。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顾虑，所以小木匠才会舍弃加入青城山的诸多好处，而是选择自己一个人到处游历。
他在最开始的时候，从大帅府供奉院罗青光那边得来的消息，去西康和西川交界的几个地方，找寻顾白果的踪迹，但最终都一无所获。
找了差不多两个多月吧，他得到消息，知道跟着顾白果的那个老尼，是有来历的。
那人是秀女峰的一叶神尼，她虽然门户不显，但据说修为绝高，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强者，而根据罗青光那边得到的诸多线索来看，顾白果很有可能是被那一叶神尼收为弟子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但不需要担心顾白果的安全，而且还得恭喜她。
因为这可是天大的造化。
得知此事之后，小木匠便没有再继续纠结此事，而是顺势游历川西之地。
他一边在山野之间游山玩水，修心修性，一边努力修行。
他最终在一个半月之前，通过吃透了《万法归宗》里面的精髓，却是将鬼王传授的《灵霄阴策》，给催动到了第二层境界。
明神之境。
这《灵霄阴策》根据鬼王讲，一共有七层境界，分别是观神、明神、培神、显神、通神、合神及出神。
这个“神”，当然不是神祇、神灵等虚无缥缈之物，而是修行者的精神、本我和归真。
就是潜意识状态的“我”。
讲到这里，简单讲一下《灵霄阴策》里面修行境界的大概说法。
观神——观察自己元神。
明神——明义宏达，淬炼于体。
培神——吞吐罡气，光明显神。
显神——开像真诀，劲气显化。
通神——通达本我。
合神——缩神合一。
出神——身外化身，各显神通。
根据鬼王的叙述，当初的创造者也只练就了第六层，而鬼王则练到了第四层巅峰，触摸到了第五层边缘，至于第七层的出神之境，只不过是他那师祖的揣测和臆想而已。
而即便如此，鬼王吴嘉庚练到第四层与第五层的边缘，便已经能够纵横西南，算得上是极其厉害的法门了。
正因如此，当小木匠突破第二层境界之时，丹田之中一阵涌动，却有气息喷薄而出。
紧接着，胸口的那黑龙纹身居然显化了形状，化作了一条两尺黑龙。
它，出现于这世间来。
那黑龙并非当初小木匠瞧见的那灵体，他尝试着摸过，冰冰凉凉，温润如玉，触感绝对是真实的，但说它是实体吧，这玩意显化不久之后，似乎疲倦了，没多久又融入他的身体里，化作了那胸口纹身去。
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小木匠着实是弄不明白，而且他跟前也没有足够信任的人去聊这事儿，只能摸索。
他大概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与那小黑龙完成了初步的沟通。
当然，这沟通并非是言语上的，而是意念上的，而且还带着几分猜测的结果——小木匠只是大概地觉得，这条小黑龙此刻与他算是双生一体，离开了他便活不长久。
它大部分时间会存在于小木匠的体内，有的时候，还能够帮着提供一部分的力量。
有时它会以实体的样子出现，但并不能长久。
时间一久，它的实体就会不稳固，继而崩溃，需要在小木匠身体里“充一会儿电”，方才能够继续浮现。
大抵如此。
当然，处于实体状态的小黑龙，除了摸着很舒服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卵用。
至少在小木匠看来是如此的。
突破了《灵霄阴策》第二重明神之境，以及获得了小黑龙真龙之力支持的小木匠，修为越发地突飞猛进，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长……
如果这么说不够直观的话，用一个形象的例子可以来说明。
那就是他一蹦，借助着“登天梯”的手段，就能够蹿上三五丈的大树上面去，都不带喘气的。
而且现在就算是来几个江湖高手，像潘志勇这样的，他就算打不过，跑也是没问题的。
正是因为如此，无垢方才会对他刮目相看。
送走了无垢，小木匠回去歇息。
尽管半夜才睡，但次日清晨，他还是早早地起来了。
洗漱过后，因为不敢练刀，怕吓到了庄户人家，所以他又练了一趟拳，浑身发热，白气腾腾而起，而借宿的主人家，那大嫂七岁的女儿端了碗苞米粥，和两个红薯送了过来。
他的伙食和住宿的费用从那工钱里面扣，并非白吃白住，所以对主家来说不但不是负担，反而是一份收入。
而且村民们都很尊敬小木匠，所以彼此相处得都很融洽。
小木匠与那女孩儿聊了几句，吃完之后，走出了院子去。
他并没有朝着蛇仙庙的工地走去，而是来到了村西头的一个族老家里。
他在院子外，对着里面喊道：“李先生，李先生？”
里面走出了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来，他挽着一个发髻，穿着麻衣和黑布鞋，身材修长，脸容俊朗，行为举止都一板一眼，彬彬有礼的样子，朝着小木匠拱手，说：“何事？”
小木匠笑了，说李先生，我就是过来告诉你一声，无垢道长走了。
那青年点头，说哦，知道了。
他转身往屋子里走，等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小木匠说道：“我一会儿会去庙那边画画。”
小木匠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这位李先生本名叫做李梦生，是个书画国手——何谓国手？
那指的，是精通某种技能（如医道、棋艺等），并且在所处时代达到国内该领域最高水平的人。
当然，这国手是小木匠在心里给李梦生先生封的。
大约在十天前，这位李先生游历经过村子，然后落脚之后，同样作为外来人的小木匠与他搭上了话。
两人聊熟了之后，小木匠得以瞧见这位李先生作画。
他画马，作八骏图，以饱酣奔放的墨色勾勒头、颈、胸、腿等大转折部位，并以干笔扫出鬃尾，使浓淡干湿的变化浑然天成，透视感超强。
画上的马，前伸的双腿和马头有很强的冲击力，似乎要冲破画面。
他画虾，寥寥几笔，用墨色的深浅浓淡，表现出极致动感，线条有虚有实，简略得宜，似柔实刚，似断实连，直中有曲，乱小有序。
纸上之虾似在水中嬉戏游动，触须也像似动非动，仿佛立于纸面。
他画人，惟妙惟肖，仿佛有人声鼎沸，市井之言。
他画山水，山水仿佛纳于纸面。
……
万事万物，从那蘸满墨汁的笔尖之上，落在白纸之中，却仿佛赋予了这世界新的容貌与意义。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灵性。
无垢说小木匠的木雕里有灵性，能够让寻常木器，有着法器一般的根骨，而小木匠瞧李先生的画，却有更加强烈的感受。
那里面的一切，都栩栩如生，灵气逼人。
小木匠是匠人出身，干的是手艺人的活儿，审美观反而显得更加高明，瞧见这个，越发对那李先生尊敬有加。
而李先生对小木匠的手艺也是十分佩服，两人英雄惜英雄，彼此相交闲聊，却也颇是自在。
只不过半途来了个无垢道人，与这位李先生一见面，没两句就闹翻了。
无垢嘴毒，言语刁钻，而李先生却是个不会吵架的书生，吵不过惹不起，却躲得了，这几日一直在这族老家里待着，都没有怎么出去。
小木匠最佩服有手艺的人，但对无垢道人这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家伙又无法推辞，瞧见两人合不拢，也没有劝。
他怕李先生被无垢给气走了，所以这才大早上赶过来找人，等确定人还在，这才放心地离开。
小木匠回来之后，背了木工箱，便去了蛇仙庙工地。
没多事，几个泥瓦匠也来了，工地上也就忙碌起来。
他一直忙到了中午，等村里的大姑娘送了饭和凉开水过来，他歇息的时候，才瞧见那位李先生慢悠悠地沿着山道走了过来。
李先生来到快要完工的蛇仙庙前，将纸笔铺在一块大石头上，那镇纸压着，也不着急作画，而是围着那蛇仙庙转悠了一大圈，这才回来。
他慢慢地一边研墨，一边构思。
小木匠吃过饭之后，过去打了声招呼，李先生点头应了一声，也不再搭理。
甘墨知晓他那是进入了创作的状态，也不打扰，回头又去干活了。
下午的时候，村子来了几位族老，跟小木匠聊天，小木匠承诺加快速度，三天之内完工，绝对没问题。
因为要赶工，小木匠忙得昏天黑地，一直到入夜，方才停歇下来。
他送走了那几个有些怨气的泥瓦匠，这才顾得找那李先生，发现李先生已经画完了，不过那画并非是以蛇仙庙为主体，而是修庙的人。
那几个泥瓦匠只是背景，画里面的真正主角，却是他甘墨甘十三。
瞧见那宣纸上活灵活现的自己，小木匠有些惊喜，而李先生朝着纸面上吹了一口湿气，试了一下墨，发现干涸了，便将其卷了起来，递给了他。
李先生说道：“送给你。”

第三章 信天游
（为@黄昏嘉庚）
小木匠非常惊讶，不过还是接了过来，然后问道：“为什么突然送我画？”
那李先生并不答话，而是开始收拾起了纸笔来，等忙完了，他方才缓声说道：“我该走了，这幅画便当作谢你这些天对我照顾的礼物吧。”
小木匠连忙摆手，说这话怎么讲的，我哪有照顾你？明明是你不吝赐教，教了我许多，也让我在手艺上有所感悟，如此说来，该道谢的人，应该是我呢。
那李先生笑了，说受益是彼此的，你若是觉得这画烫手，不好拿，那便烧了，反正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是不会收回的。
李先生是个平静而沉默的人，平日里很少露出笑容。
而他此时此刻，显然是为了这些天与小木匠的愉快相处，发自内心的笑。
小木匠也没有矫情，将这不算大的画给贴身收好，然后问他：“你何时走？”
李先生说道：“明日早晨吧，天亮就走，趁着清晨的凉气。”
小木匠想了想，说要不然咱们去找个小店儿，弄点吃的，再搞壶酒，吃个告别饭？
李先生却摇头，说不，家母信佛，所以我自小茹素。
小木匠没有坚持，点头说好，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回村子去。
这回那李先生没有拒绝，等了小木匠一会儿，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走，言语颇为投契，等送到了那族老院前，小木匠与他拱手告辞之后，径直来到了村中大户张家。
他找到了张老太爷，想要出钱，买他阴干好几年、准备用来当棺木的金丝楠。
当然，他所需不多，一尺即可，并不会耽误张老太爷的生死大计。
这金丝楠是中国一种十分特有的珍贵木材，它多产自于西川、颚北西部、滇南、黔省及长江以南的省区，其中以西川的材质才好，其木材有香气，纹理直而结构细密，不易变形和开裂，为建筑、高级家具等优良木材。
金丝楠木中的结晶体明显多于普通楠木，木材表面在阳光下金光闪闪，金丝浮现，且有淡雅幽香。
在历史上，金丝楠木专用于皇家宫殿、少数寺庙的建筑和家具。
这材料小木匠上回见过，就一直念念不忘，不过囊中羞涩，而且张老太爷又宝贝得很，所以罢了念头，不过这回那李先生赠画，他若是不表示一些什么，都感觉自己有些睡不着觉。
李先生性子淡薄，言语不多，两人交流其实并不多，但却惺惺相惜，远比寻常人的交往要有意思。
小木匠本来是打定主意出钱买的，结果那张老太爷也是妙人，在得知了小木匠的想法之后，却是直接做主，切了一截给他，然后不肯收钱。
小木匠硬要塞钱，那张老太爷还生气，说你帮我们村子修庙，收那么少的工钱，完全不计较，这回倒是跟我算起账来了？
是不是瞧不起人？
一句话让小木匠完全没办法反驳，只有拱手，表示感谢。
拿了那金丝楠木的木料，小木匠会回了住处，当天也是挑灯夜战，一宿愣是没睡，搞得好几波起夜的姑娘小媳妇儿瞧见了，都在心底里嘀咕：“哎呀，到底是哪个小狐狸精，把十三郎给勾住了？”
到了下半夜瞧见，就想：“十三郎当真厉害，这是要弄一晚上不成？”
“若那人是我……”
小木匠先前也帮着无垢做十八罗汉，不过也没有这么拼过，弄得房东大嫂都跑过来打听。
等问清楚了，才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小木匠将一块黄鼠狼皮子拿开，红着双眼打量手中的这金丝楠木雕，满意地站起身来。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都噼里啪啦地作响。
随后他穿衣洗漱，清理了一番，弄得清清爽爽，这才出门，直奔李先生寄居的族老家中去。
小木匠这边来得早，李先生还没出门，等了好一会儿，两人碰了面，小木匠将连夜赶工的木雕送给对方，当做纪念。
虽说是熬夜弄出来的，但这木雕的工艺却一点儿也不缩水，而且材质不错，着实堪称精品，呕心沥血之作。
与李先生的画作一样，小木匠这木雕也是人像，而且就是李梦生。
那位木雕的李先生孤傲而立，长袖飘飘，手持画笔，颇有东晋羽士之风范，神韵非凡，而且经过打磨之后，晨光落下，金光闪闪，灿若云锦，其高贵华美，摄人心魄，有一股逼人的灵气。
那李先生瞧见，忍不住惊叹一声，说道：“此番西行，最大的惊喜，恐怕就是碰到十三你。”
他是个洒脱之人，将那木雕收了，然后对小木匠说道：“十三，你也别总是那么客气地叫我李先生，我与你一样，都是个靠手艺吃饭的匠人而已；咱们萍水相逢，如此投机，叫我梦生便是。日后若是路过南通州的李家庄，务必上门找我，酒菜没有，清茶都是管够。”
这话儿说出来，算是认可他了。
小木匠拱手，说日后若是有空，一定上门叨扰。
他送着李梦生往村外走，一路送到村口，方才停下脚步，两人拱手，随后小木匠目送，一直到对方消失在了山路尽头的晨雾之中，方才停歇。
连续送走了无垢和李梦生之后，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也应该离开这里了。
事实上，从李梦生来的第一天，他就瞧得出来，那人与他一样，也是为了这泄露的地煞而来。
只不过那位的性子比较冷淡高傲，瞧见小木匠在忙活了，他也就没有主动上前来相帮，而是在村子里暂时落了脚，准备等小木匠束手无策了再出手。
结果让李梦生没有想到的，是小木匠居然真的将事情办成了，而且还找来了无垢道人补足短板，消除后患。
他昨日过来作画是假，检查地煞泄露才是真。
他瞧满意了，便也离开了。
尽管小木匠没有与李梦生套话，更没有交手，但却知晓，对方是个高手。
至于有几层楼高，他就不知道了。
总之是很强，因为他完全感觉不到对方是个修行者，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文弱书生，或者卖字画的先生呢。
他感觉不到，但胸口的小黑龙却畏惧得瑟瑟发抖，每次碰面，总会有一股恐惧的情绪传递给他。
这种恐惧一度让小木匠忍不住想要逃走。
好在那李梦生为人其实挺不错的，而且双方君子之交，如此倒也算是不错。
小木匠送人回去之后，休息了半天，又开始加班加点，终于赶在答应的日期，将庙给修完了。
庙成之后，村子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给他和几个累瘦了的泥瓦匠封了红包，然后还披红挂彩，将那蛇仙庙给重新开张，甚至还张罗着去长安附近的名寺里请个庙祝来支持事务呢。
只不过这些事情，都与小木匠无关了。
完工之后，他收拾了行礼，与几个一起干活的泥瓦匠打平伙，吃了顿鸡，还喝了酒。
等酒热正酣的时候，他就上了路。
这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发生了许多的事情，小木匠的性子也有了许多变化，一边走道，一边学着当初洛富贵的劲儿，吼起了歌子来：“咱二人好比一圪朵蒜，一搭里生来一搭里烂。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烧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咱二人要能配夫妻，铡刀剁头不后悔。滚身子贴住热鞣皮，轻皮皮嫩肉肉舍不得离。叫声哥哥上炕炕，快给奴家宽衣裳……”
这歌子是几个月前，跟一个在自贡盐井里干活的陕北人学的，小木匠特别喜欢。
只可惜那个陕北人拐了个东家小妾跑了，后来就没有再见到。
所以他学的歌也没多少。
小木匠趁着酒劲走山路，他准备沿着旧蜀道，一路走到长安去，然后过晋西，去北方瞅一眼。
别人不是说了么，读万卷书，行千里路。
等他走到胸口这小黑龙不怕人了，方才不用再到处乱跑，认认真真地安定下来，找份活路做。
结果没等他走出这片小山丘，身后就有人喊他：“甘师傅，甘师傅，等等哟。”
小木匠听着耳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瞧见一个年轻人沿着山路，朝着坡下快步飞奔而来。
这回他瞧准了，那人却是送他金丝楠木的张老太爷的孙子。
张子良。
小木匠站定，等人过来之后，问道：“莫着急，喘口气，怎么了，蛇仙庙出事儿了么？”
那张老太爷的孙子双手撑着大腿，一边喘气，一边说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庙，是有人想要找你帮忙……”
那人缓和了一些，三言两语，将事情给讲明白了。
原来村子里修庙，落成之后，不但村子和附近十里八乡的人赶过来瞧，城里也来了好些人，其中一个人便跟张老太爷聊起，说起自己家最近的诸多倒霉事。
张老太爷一听，说嘿，你不早说，我这儿认识一人，就修庙的那个，牛逼大发了……
张老太爷跟人一通吹，结果回头找人，得，人都不见了。
这时他才着急忙慌地派了孙子过来找人。
听完张子良一番言语，小木匠犹豫了一下，点头说道：“行，我跟你回去。”

第四章 吝啬鬼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人张老太爷得知小木匠需要金丝楠木为材料，做木雕来赠友，二话不说，直接切了一块给他，还分文不收，小木匠在这上面，其实是欠了人家一份人情的。
当然，他不管不问，直接离开也可以，毕竟今日一别，日后或许就再无相见之日了，其实可以不用理会。
但如果这样的话，小木匠这大半年的游历，就算是白走一场了。
修行，其实也是修心、养性，让一个人逐渐认识自我、本我以及超我的过程。
《灵霄阴策》里面的七重境界，观神、明神、培神、显神、通神、合神及出神，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力量与境界，看似并不相关，但实际上却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一个人只有心境上去了，方才能够成为真正的高手。
要不然，空有一身蛮力，跟个邪祟有啥区别？
小木匠跟着张子良回到了村里，在他家见到了那个城里来的倒霉蛋儿，那是个收山货的商人，不过他不是行商，而是坐商，手下好几批人马和商队，近的西南几省，远的能到蒙古和北疆去，做的是大买卖。
这身份一介绍，小木匠便知晓，张老太爷并不是要他还人情，而是给他送钱呢。
小木匠虽然长着一脸嫩相，但这个月来的修庙经历，成了他的底气与资本，倒是用不着与那姓杨的商人证明太多，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便直入正题。
杨姓商人跟小木匠说起了他当下遇到的麻烦事儿。
这事儿讲起来其实也挺郁闷的，本来他在这地界的生意已经做到了独一份，而且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差不多了，县民团的官长都是他侄儿，算得上是可以了，结果最近突然来了一过江猛龙来。
人家在上面的关系硬得很，而且资金也足，跟他打起了擂台来，做起了对门生意，一副要将他给赶下马的架势，着实是来势汹汹。
好在杨姓商人这些年的经营也不是白来的，一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边又另辟蹊径，总算是将对方的攻势给挡了下来。
这商场上的事儿，杨姓商人不愿意多谈，勉强讲了一些，小木匠也听得不是很懂。
好在杨姓商人话锋一转，就聊到了倒霉事儿来。
先是家宅不宁，新娶的五姨太跟家生子跑了，他派人去追，半路上倒是劫了下来，结果又碰上了土匪，家生子回来了，五姨太上了山。
他派人去说和，准备将人给赎回来，结果人家山大王回了话，说没得谈，已经准备把人留在寨子里，当压寨夫人了。
杨姓商人对这五姨太十分疼爱，心肝宝贝儿一般，所以一想起这事儿，就心疼得很。
当然，这事儿虽然倒霉，但并不邪性。
真正让他想要请小木匠来的，是他家库房在五姨太跑的那天突然塌了，而且还压死了人。
那人是他的偏房生子，虽说并不受疼爱，但儿子死了，终究还是难过的。
但这事并不算结束，等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办完了丧事，头七的时候，他三姨太突然发了疯，非说自己儿子回来了，神神叨叨，又吵又闹，搞得鸡犬不宁的。
一开始杨姓商人还不信，以为三姨太思子心切，才会如此，让人给绑了，不让她闹。
结果三姨太不闹了，他反而在起夜的时候，也撞到了过世的儿子。
两人面对面，足足盯了好一会儿。
接着又是鬼压床……
家宅不宁，弄得杨姓商人心交力瘁，使得他没办法在生意上留太多心，结果原本还算不错的生意，一桩接着一桩黄了，而且还有几个贴心的掌柜，跑到了对头那里去。
杨姓商人烦躁得很，而这边村子里的蛇仙庙落成，他受邀过来，便过来散散心，并且准备拜一拜，想着说不定还能驱邪。
听他说完，小木匠沉吟一番，并没有直接下定论，而是说道：“好，我陪你走一趟。”
杨姓商人连忙道谢，随后又问了一个问题：“不知道师傅你怎么收费的？”
小木匠伸出了一根手指来。
杨姓商人松了一口气，说道：“一块大洋？可以，可以，我们现在就走。”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乐了：“想什么呢？我说的是一百块大洋。”
那杨姓商人大讶，看了一眼张老太爷，又看回来，有些不能理解地说道：“怎么会这么贵？我听张老爷说你在这村子里修了大半个月的庙，都是按照一个大工的钱，按天收费啊；为什么到我这儿了，反而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了呢？”
小木匠平静地解释道：“做什么事，拿什么钱——我修庙，是修行积德，拿手艺挣钱；给你平事呢，是另外的价钱。你放心，钱是事成之后拿的，事情没办成，我一文钱都不取。”
杨姓商人却还是觉得有些贵，问他能不能帮忙打个折扣之类的。
小木匠听着，忍不住笑了，说杨老板，我是看在张老太爷的面子上，赶回来帮你忙的，你若是不信任的话，自可另请高明，用不着我操心。
他觉得这事儿当真可笑，杨姓商人这么大的生意，却对一百大洋斤斤计较，着实是有些吝啬。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精打细算，所以才会攒下这么大的一份家业吧？
小木匠撂下了话，也不再墨迹，而杨姓商人与张老太爷低声聊了几句，终于点了头。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有些不情愿地说道：“事情要是没办好，我可不给钱啊。”
小木匠笑了，说好。
谈妥之后，小木匠跟着他去城里，临走前张老太爷拉他到一边，低声吩咐：“我跟这杨老板的交情只能算一般，你若是觉得对方不行，大可不必顾及我的面子……”
小木匠对这老爷子很是感激，点头说道：“我晓得的。”
他跟杨老板一起坐着马车回城，一路晃荡，到了城里杨宅的时候，已经是夜间时分。
那杨老板问小木匠是否需要休息，他让管家去安排房间。
小木匠伸手拦住，说不必，时辰正好，找个人带着我，在贵府转上一圈吧。
他马不停蹄地沿着杨府转悠一遍，最终确定了四个地点，用那三才阵的手段，分别试探——那三才阵的特制蜡烛，小木匠在江湖行走时早就配了，随箱携带，所以倒也不用筹备什么。
一番探寻下来，他最终在那杨府的茅厕前落定，确定了此处果真是有鲁班教的人使了邪法。
那家伙将他府中风水给破坏殆尽不说，还布了阴煞局，聚敛秽气。
确定了这事儿，接下来就需要做两件事情，第一就是找寻厌媒，第二则是找到布局之人。
只不过小木匠赶到的时间有点儿晚，查明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找那厌媒，子时已过，阴气虽有，但阴阳之气的转换却有了变化。
即便是以小木匠的眼力劲儿，也瞧不出太多的漏洞来。
这事儿讲究的，是一个不确定性，十二种手法，千万种变化，实在是没有一蹴而就，迎刃而解的手段。
得等时机才行。
小木匠确定此事之后，与杨老板认真谈过，杨老板派人跟着他的，瞧这做派，知道是有真本事的，所以也收敛了疑虑，表示愿意让全府上下的人全力配合。
当天太晚，小木匠就在杨府歇下。
一夜无话，次日醒来，小木匠洗漱之后，趁着天亮，又转悠了一下杨府，将诸多地方的风水、朝向和奇门遁甲之处都算了一遍，然后筛选出了七八个点来。
他挨个儿检查，却是找出了三四处，各种秽物都有，被他取出，然后置于火中烧掉。
到了下午时分，他又找出两处来。
不过即便如此，他却知晓，在那茅厕附近的厌媒，方才是布局的阵心之处，若是那儿没有动的话，整个杨府但凡带着一些阴性的玩意，都有可能会被影响，最终又变成了一个邪煞局。
而这个，却是没有办法凭借着经验来找出来的。
这个得等到夜里子时、阴阳之气转换的时候，方才能够检查出来。
当然，也有可能一直都找不到。
小木匠晚上吃饭的时候，与杨姓商人聊起此事，那家伙听了，忍不住抱怨，问小木匠到底是不是真有本事，别把他给忽悠一通，到时候领了钱跑了，结果啥也没有弄好。
对方的态度让小木匠有些生气，问他：“既然如此，不如我先走了？当然，钱我不收你的。”
杨姓商人却赶忙拦住他，让他别生气。
毕竟昨夜有小木匠坐镇，他是一闭眼睛，就安稳地睡到了天明。
这可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香甜。
小木匠被拦住之后，缓了口气来，而随后，他告诉杨姓商人，说他今天瞧见了这布置，有点儿眼熟，很有可能，他与那布阵的家伙，还是认识的。
杨姓商人听了，宛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对他说请一定帮忙，将那个幕后真凶给抓到，要不然，他这儿可就鸡犬不宁了……
小木匠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对他说道：“这个没问题，不过……”
他看着一脸紧张的杨姓商人，缓声说道：“得加钱。”

第五章 萧墙内
杨姓商人是小木匠遇到过的有钱人里，少数几个吝啬鬼之一，但他在死亡面前，到底还是低下了头颅，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钱没了还可以再挣，而命没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不过小木匠临时加钱，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因为他知晓，针对杨姓商人这儿布局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当初在锦官城何府那儿布局之人。
而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极有可能会很麻烦。
所以这样的事情，一百块大洋是兜不住的。
小木匠不管杨姓商人难看的脸色，在杨府临近茅厕那楼的屋顶上盘腿坐下，一边行气周天，一边耐心地等待着子时到来。
时间是一把磨刀石，能够改变许多事情，此时的小木匠已然有了强者之姿，故而十分淡定。
不多时，他整个人仿佛都融入到了夜色之中去，再加上《灵霄阴策》吐息龟速的特性，让人完全想不到这屋顶上，居然还坐着一人。
那夜有云，而且低层，月光难以洒落其间，小木匠溶于黑暗之中，盘腿打坐，遁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里面去。
远处时不时有打更的人路过，报上时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眼看就要到子时了，沉浸周天的小木匠突然间睁开了眼睛来。
他眯眼，瞧着杨府东面不远处的一条街巷。
在那儿，有几条身影在高高低低的建筑之上翻飞着，不多时，却是翻过了院墙，落入了杨府之中来。
小木匠原本打算在子时的时候，引动三才阵，然后催动推演手段，将那位于茅房附近的厌媒给弄出来，先将当前局势给破去，不料他昨天的一番行动，却是让那藏在幕后的人坐不住了，直接跑了过来。
若是如此，倒是方便，正好可以釜底抽薪，用不着那般费力。
小木匠居高临下，冷冷地瞧着，看到那四人去了两个地方，都是他昨日取出秽物之处，越发判定了这几人，应该就是在杨府布局的人。
只是，那个是主谋呢？
他站在屋顶上，打量着那几个人，揣摩着这些人的手段，到底有多厉害，自己能不能镇住场子。
只不过，他踏进这行当，或者说闯这江湖的时日太短了，眼光有限，很难凭着一照面的印象，就判定对方的实力有多强。
这玩意，到底还是得真刀真枪地较量了，方才能够知晓厉害。
除了这些，他还在想，这几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呢？
会是杨老板所说的那样，完全就是他的竞争对头指使的么？又或者还有其他的隐情？
小木匠心里估量着，却瞧见其中两个人居然入了后院去。
那个地方，应该是杨老板的住处。
他们想要干什么？
阴的不行，就准备来硬的？
瞧见那帮人的举动，小木匠再也坐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使出那“登天梯”的提纵之术，宛如一头悄无声息的蝙蝠，落到了东院的边儿上。
这时他才瞧见那几人去的，并非是后院正房，而是来到了偏院。
小木匠昨夜就巡视杨府，自然知晓挨着后院的这偏院，住着杨老板的大儿子杨靖康。
杨老板一共娶了五房姨太太，生了四个儿子，七个女儿，在生育战线上，简直是战斗力爆表。
正因为如此，使得他对于儿女们的感情，大多都只能算一般。
毕竟孩子太多了，顾头不顾尾，也没办法想起来。
他那大儿子是跟大太太生的，大太太是杨老板的糟糠之妻，以前家贫之时成的亲，虽说贤良淑惠，但容貌却是一般，连着大儿子长得也不怎么样。
正因如此，杨老板对大儿子并不算喜欢，反倒是对二姨太的那个儿子疼爱有加。
毕竟二姨太出身官宦之家，长得又漂亮，生出来的儿子白白净净的，那叫一个俊呢。
小木匠摸到偏远的院墙边儿上，瞧见那两人在低声商量着，而其中一个人将手摸到了腰间去。
那人的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带了兵器。
这是要干嘛呢？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还没有等他想清楚，却瞧见旁边另一人手一挥，而带兵器那人则是一个箭步，朝着那杨家大儿子住的房子冲了过去。
紧接着那人扬起了脚来，重重地踹在了那面墙上去。
这一脚又快又疾，踹在了那墙上，却是传来一道让人牙酸的声音，紧接着那面墙，竟然开始倾斜起来。
小木匠这会儿方才明白，对方是准备将那墙给踹倒，把屋子给弄塌去。
好狠的心啊。
小木匠受人之托，拿人钱财，自然不能跟眼睁睁地看着杨家大儿子被埋在那墙下面。
当下他也是一个纵身，落到了那面墙的跟前来，右手往背上一摸，却是将那寒雪刀给拔了出来，朝着那个再次抬脚的家伙劈了过去。
他这一刀并非是想要斩人，而是围魏救赵，阻止对方再次踹墙。
因为那房子的墙面已经严重倾斜了，倘若是再来上一脚，就算没有刚才那么重，只怕这房子也就直接倒塌了。
小木匠一边挥刀，一边大声示警。
屋子里的人本来就吓了一跳，听到喊声，赶忙跑了出来，而那两个潜入院子里面的人瞧见突然冒出来的小木匠，顿时大惊失色，一个拔出了腰间兵器，而另外一个，则陡然转身，朝着后面的院墙翻去。
小木匠跟前这人，手中却是一把鬼头刀，挥舞起来的时候虎虎生风，架势很强。
小木匠挡了两刀，感觉对方扯开来的气势很足，但实际上又还是欠了一点儿东西，显然是没有用尽全力。
他感觉到了，没有犹豫，手中的寒雪刀挥舞，越发犀利，想要趁着敌人懈怠的这功夫，趁势追击，让对方招架不住这攻势，直接落败下来。
而那人显然是瞧出了小木匠的意图，直接拉开了距离，然后转身，朝着不远处的院墙翻去。
小木匠快步冲去，想要追上，结果听到后面传来“哎呀”一声喊叫，紧接着有人摔倒在地。
追人，还是救人？
小木匠脑子里仅仅犹豫了一秒钟，终究还是回头，快步走到了屋子里跑出来的人跟前，问道：“你们没事吧？”
从房子里跑出来的有三人，一个是杨老板的大儿子杨靖康，另外一个是杨靖康的媳妇，以及一个两岁不到的小男孩——摔到的，是抱着儿子的杨靖康。
他刚才被绊到了，砰的一下摔在地上，此刻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怀里的孩子给摔出了几米之外去，脑壳都磕出了血来，疼得哇哇地大叫。
杨靖康媳妇心疼地去抱孩子，而杨靖康则是见过小木匠的，顾不得身上的伤，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话语刚刚问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轰响，紧接着巨大的尘烟将几人都给笼罩了去。
小木匠拉着三人往偏院门口这儿走，离得远了一些，然后将刚才的事情说了起来，那杨靖康听了，满脸惊愕与害怕，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是说，有人想要杀我？”
小木匠沉吟一番，然后说道：“从表相上来看，应该是这样的。”
杨靖康不懂了，说表相是什么意思？
小木匠瞧见他暂且无恙，也没有回答，用那“登天梯”的提纵手段，攀到了那屋顶之上去，左右打量，却瞧见摸进杨府来的那几个家伙早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去。
这帮人瞧见了他这个硬茬，却是没有任何的争斗之心，转身就撤，没有给他一点儿留住的机会。
妈的……
小木匠满心郁闷，回想起先前种种，又感觉到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古怪。
他追出了杨府，找了一会儿方才回来，瞧见人都聚集在了偏院倒塌的废墟前，杨老板正在训斥杨府的护院。
那护院头子是个练家子，但并不是什么修行者，低着头挨训，给骂得没有什么脾气。
瞧见小木匠折返回来，杨老板问道：“追到人没？”
小木匠摇头，说没有。
杨老板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小木匠刚才的本事，对他倒是十分客气，询问道：“那些都是什么人？”
小木匠回答：“应该就是在你这儿布局的人，不过刚才为了救人，没有来得及追上。”
杨老板皱眉，一脸苦相，说到底是谁呢？
他郁闷得很，问起事情的经过，小木匠将前后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杨老板阴着脸听着，而他儿子在不远处，欲言又止，显得很是着急的样子。
但他大概是有些畏惧自己的父亲，到底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小木匠，指望甘墨能够帮忙说一句公道话。
但小木匠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杨老板听完之后，对护院头子说道：“这几天看紧点，不行就去商队再找几人。”
那护院拱手，说好。
杨老板又对自己儿子和儿媳说道：“我让你娘在后院收拾个房间，你们这些天，就跟我一起住在后院。”
杨靖康赶忙道谢。
随后杨老板又打发了人，去民团叫自己的侄儿过来商量。
一番吩咐说完之后，杨老板将小木匠单独叫到了一边去，一脸阴沉地问道：“甘先生，你觉得在这儿搞风搞雨的那家伙，到底会是谁呢？”
小木匠沉吟了一番，委婉地说道：“我觉得这祸事，只怕是起于萧墙之内……”

第六章 回马枪
《论语》里面有一句话，叫做“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这便是“祸起萧墙”这句成语的来历，它一般用来指代家庭内部，或者身边之人引发的祸乱，小木匠听他师父聊过一两次鲁班教的覆灭，用的就是这个典故。
所以此时此刻，他才会与杨姓商人这般提起。
那杨老板做这么大的生意，眼界和脑子自然是够的，听到小木匠这么说，又联想起近日里家中的诸多事情，忍不住点头赞同。
先是他最为宠爱的小老婆莫名其妙就跟人跑了，随后还给土匪劫到山上去，下不来了。
五姨太是整个杨府上下，最有可能左右他决定的人。
紧接着最不受宠爱的偏房三子莫名其妙就被压死了。
随后又有人想要把他的大儿子给弄死。
如果成功的话，接下来会是谁呢？
是他，还是最受他宠爱的二儿子，又或者是五岁大的小儿子呢？
杨老板脑子一转，脸上顿时就浮现出了怒气来，吩咐身边的亲随说道：“将各房各院的所有人，都叫到前院大厅去，一个人也不能缺，都过去……”
他怒气冲冲，亲随哪里敢多问，应了一声，然后去叫人了。
小木匠知晓这是他的私事，于是说道：“还有一些时间，我得去茅厕那边作法，将那影响贵府运势和风水的厌媒给找出来，就不便相陪了。”
杨老板不敢怠慢他，连声说好，还派了一个信得过的家生子陪着他一起去，吩咐甘先生有什么要求，一定满足。
小木匠带着那家生子往东院边儿走去，一边走，一边问旁边跟随的家生子：“你们老爷，平日里对家里的下人如何？”
那家生子赔着笑说道：“老爷仁德，自然是极好的。”
小木匠又问：“对家里面的人呢？”
家生子又躬身说道：“那肯定不错的，吃穿用度，从来都不短着……”
小木匠瞧见他满嘴好话，又看着他那破旧得有着好几个补丁的衣服，忍不住笑了：“我过来是平事的，不是你家老爷派过来的耳目。这话儿呢，你口出，我耳进，没有别人知道。你跟我说真话，我才能够对症下药，把事情办妥了，回头这宅子里平平安安，你们也不用提心吊胆不是？”
他说得诚恳，那家生子挠着头，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说道：“老爷其实挺好的，只不过这产业并非祖上传承，而是自己打拼上来的，吃过太多苦，所以对人对事，难免苛刻了一些……”
小木匠问：“对自己家里人呢？”
家生子说也是如此，基本上也只是满足正常的需求，几乎没有什么大户人家子弟的待遇，便比如刚刚故去的三少爷，他想去北平或者金陵读书，但老爷却不给学费和盘缠，最终只有作罢……
小木匠听了，点头，又问道：“你们家老爷比较喜欢哪个儿子？”
家生子回答：“老爷常年在外，忙于生意，说不上对谁特别喜欢，如果一定要讲的话，我觉得应该是二少爷吧。”
小木匠问：“为什么？”
家生子答：“因为二少爷出身好，他母亲是县上教谕之女，书香世家，父亲虽然这些年退了，但却有着许多门生，现如今都在州县上活跃，说得上话。所以老爷对二姨太和二少爷，多少也还是会照顾一些，没有那般苛求。“
小木匠点头，却没有再多询问。
他来到了茅厕附近的那个风水交集点，摆开了三才阵，点燃蜡烛，又开始牵烟走线，盘算推演。
结果一番忙碌下来，小木匠不但没有任何的发现，就连昨夜确定的那一股煞气，都消失不见，再无踪迹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等了好一会儿，再次推演，得到了同样的结果，于是吹灭了蜡烛。
他基本上已经可以肯定，就在那两人过去“弄死”大少爷杨靖康的时候，另外两人很有可能就潜入此处，将之前的布置动了手脚。
至于这手脚，是将那厌媒给取出来了，还是又作了别的布置，这个小木匠就不太清楚了。
总之昨天和今天白天的工作成果，可能就要被全部推翻。
他得重新来过。
一想到这个事情，小木匠就满心郁闷，但他却又确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那就是兄弟阋墙。
只有杨府中出了内应，知晓了他的到来，并且知道他应该能够找出厌媒，处理煞局，方才会在今天赶过来，破坏他的计划。
那人是谁呢？
小木匠心中隐隐有些想法，不过却藏着没说，毕竟没有证据。
今日子时已过，却没有结果，只有将诸般布置收起来，然后去找杨老板说明情况。
他来到了大厅，那儿灯火通明，门是关着的，但依旧能够瞧见许多人影，以及杨老板那严厉的痛斥声。
他在自己家人面前，可没有小木匠跟前和蔼，开口骂人，一连串下来，却是没有一个敢应的。
小木匠不想打扰杨老板处理家事，于是在门外候着。
等了一会儿，院子外来了一个老总，身边还带着两个背枪杆子的卫兵，跟着小木匠的那家生子上前去迎接，口称“七爷”。
小木匠便知晓，这人就是杨老板在民团里任职的侄儿。
那人与家生子聊了两句，然后笑着说道：“我叔又在训话呢？”
他这位置，是杨老板拿钱砸进去的，对自己和别人都极为苛刻和吝啬的杨老板，在这件事情上面却是不惜成本，为的就是在这个混乱的世道上，有个撑腰的。
正因如此，杨老七，也就是家生子口中的“七爷”，与杨老板的关系最为密切，相处也较为平等。
家生子赔笑两句，而杨七爷则转过头来，看着小木匠，说道：“你就是我叔请来平事的那位先生？”
小木匠点头，说对，是我。
他以为那杨七爷会因为他的年龄而质疑，没想到对方却赞赏地说道：“嗯，是个有本事的高人。”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哦，何以见得？
杨七爷说道：“双目黝黑而清澈，气定神闲，身子有虎狼鹰隼之姿态，一扫眼，全场落于眼中——剑阁位于川陕边境，多有奇人，像你们这个行当的，我见了不少，多少也能够瞧出一些来。”
小木匠听了，一来觉得杨姓商人死劲儿花钱捧自家侄儿，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杨七爷眼光独到，看着不寻常，二来觉得自己修为大增，气息外放，需要多加收敛才行。
他心中盘算着，而杨七爷则邀他一同进大厅里去。
小木匠说这是杨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在场，不太方便，杨七爷却笑了，说有啥子不方便的，你也是当事人。
他拉着小木匠进了前厅，瞧见地下跪了一片，而站着的，除了杨老板之外，还有几个妇人。
小木匠扫了一眼，根据年龄以及今天白天的印象，大体能够对上号。
杨七爷进来，杨老板也停止了训斥，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儿，跟他打招呼：“老七来了。”
杨七爷对他叔十分尊敬，说道：“叔，消消气，都是些小事，没啥过不去的。”
那长得雍容富贵的二太太也说道：“对呀，对呀，都是小事……”
没曾想她一开口，那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摆着张苦瓜脸的大太太却哭了起来：“小事？要不是那位甘先生及时赶到，我家靖康、柳芳和小宝估计都已经死在那堆砖下面去了，呜呜……”
二太太显然也是憋着火气的，开口说道：“这不是没死吗？”
大太太就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就炸毛了：“你是不是就想着我家靖康死了，然后让你家平达当家呢？”
二太太撇嘴，说：“我可没这么说……”
大太太本就是粗鄙之人，脾气来了，指着对方的鼻子，口不择言地骂道：“没这么说？我怕就是你和你家老二谋的事吧？你们弄死了中达，又要害死靖康，回头你家平达就能够继承老杨家和德诚记了，哼哼，打得一手好算盘，吴青莲，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没弄死我儿子……”
她一开口，就跟泼妇骂街一样，特别难听，二太太也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回应。
一时间场间乱作一团。
就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却听到“哐啷”一声，那杨老板直接将桌上的茶壶给摔在了地上。
碎瓷片落了一地，两位太太吓得闭上了嘴。
杨老板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吵啊，怎么不吵了？是不是当我死了？”
他这话儿说得咬牙切齿，众人噤若寒蝉，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全部都低下了头去。
杨老板估计也是有些心力交瘁，说了两句话，然后让二儿子禁足，哪儿都不能去，随后让众人退散。
等大厅里面的人陆陆续续散去了，杨老板看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改变了先前的计划，对杨老板说那风水煞局又变了，他需要去一趟利州，搞点材料回来——这一去，多则五天，少则三天，到时候一定能够把事情给办妥帖了。
杨老板问了几句，然后点头应下，小木匠瞧见他与杨七爷有事要谈，于是提出告辞。
他出了大厅，回房间去收拾东西，走到半路，前面走出一人来，却是那大儿子杨靖康，他向小木匠表达了感谢，小木匠淡淡回应，也不多言。
回房收拾了东西之后，他留下了木箱，就背着破布包裹的寒雪刀离开。
出了杨宅，小木匠走过路口，离开了城里。
当遁入野外的黑暗中时，他却又转了向，从另外一条路开始往回走。

第七章 因与果
小木匠回程时显得很小心，一直到鸡叫的时候，方才赶回了杨府附近来，找了一个容易观察到进出的大树上落了脚。
是的，他准备杀一个回马枪，验证自己先前的猜测。
昨夜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怀疑被禁足了的二少爷，但小木匠却唯独对那位看上去人畜无害，而且还差点死掉的大儿子杨靖康有些想法，如果一定要说除了第六感之外的其他关联，可能就是那家伙跑出屋子来时摔的那一跤，让小木匠产生了怀疑。
那一跤，摔得太巧了，也摔得太狠了。
先前黑咕隆咚，小木匠没瞧清楚，但是在大厅里的时候，瞧见了杨靖康的儿子小宝，小孩子鼻青脸肿的，看着十分可怜。
那样子，看着真不像是绊倒了摔的，有点儿像是故意摔在地上的一样。
小木匠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心里就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来。
他一开始觉得无稽，然而随后，却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
这种狠，让人难受。
所以他临时决定收起了先前的计划，没有打算再在杨府待上一天，而是假意告诉众人自己离开了剑阁，去了利州，背地里又偷偷地摸了回来。
他想要看一看，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他待在树上，等天大亮了，又找了间对着杨府大门的茶楼包厢，在那儿等着，观察杨府进进出出的人。
如此等了一天，他都没有瞧见目标人物进出。
小木匠并不着急，气定神闲地等着，终于到了傍晚时分，从杨府里面，走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彬彬有礼地与门房打着招呼，又与出入的商行伙计寒暄，然后出了杨府，朝着东头走去。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在路边停下，看样子好像是在买东西，但实际上却是在打量周遭。
不过小木匠对于这等手段还是有所防范的，一直在后面跟着，并没有让他瞧见。
差不多走走停停两刻钟，那人却是来到了一处污水横流的窝棚区，这儿紧挨着一条污水沟，出入的人都是衣衫褴褛的，有那光着屁股的小孩儿在污水沟的烂泥里玩耍，还有佝偻的老人，在垃圾堆里刨东西，有气无力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吃过饭的那种。
小木匠站在不远处的一条小街前，瞧着杨姓商人的大儿子杨靖康一个人走进了那一片窝棚里去，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家伙天快黑的时候，跑到这儿来，是想要干嘛呢？
他左右打量，然后从另外一边跟了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小木匠亲眼瞧见杨靖康走进了一个有些歪斜的木房子里面去，他也缓步摸了过去，绕过正门，来到了侧边，刚刚站定，就听到前门传来“吱呀”的响声，有人似乎出来张望。
好在小木匠已经藏好了身子，躲在了黑暗的角落里去。
等门重新关上的时候，小木匠将耳朵贴在了墙角上，当他默数第三下的时候，听到有个低沉的声音：“不是让你没事别过来么？你父亲请的那个甘墨，十分了得……”
杨靖康说道：“你们不是传了纸条，说亲眼瞧见他离开城里了么？”
那人说道：“谁知道他是不是虚晃一枪？”
杨靖康问：“你们怎么那么怕他啊？我今天仔细瞧了他，年纪比我还小呢，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啊？”
这时另外一个声音说道：“呵呵，去年的时候，西南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鬼面袍哥会的大档头鬼王死掉，吞并渝城袍哥会的计划落空，再有一个，便是川中大豪潘志勇身死，而这两件事情，都与他有关——前者是他亲手所杀，后者也与他有着密切关系……这样的人，你觉得没什么？”
杨靖康有点儿不解：“这人就是我老汉病急乱投医，从乡下随手找来的，谈好了一百块大洋，后来又加了五十，如果这甘十三真的是你们口中所说的那个甘墨，怎么可能这么便宜？”
后面那声音咳了好几下，似乎吐了一口浓痰，方才说道：“所以说，你老汉是走了狗屎运啊。”
杨靖康有些焦急，说那怎么办？虽说老二被我老汉禁了足，但我总感觉我老汉有点儿怀疑我，大概是我娘昨天太着急了，引起了他的怀疑……
前面那人说道：“她咋个这么蠢呢？”
杨靖康有点不高兴了，说她那也是担心我，而且这件事情她也不知情。
后面那个有些苍老和沙哑的声音连声叹息：“哎，蠢妇人啊，头发长见识多，她只需要闭嘴就行，现在倒好，弄巧成拙了。”
杨靖康担忧地说道：“对，不但我老汉怀疑，我那堂哥看着我的眼神也有点儿怪怪的，我在想，要不然咱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老头子给干掉了吧？到时候把帽子扣到老二和我那二姨娘的头上去，我再分一些利益给杨老七，怎么样？”
那老头断然否定：“不行。”
前面那人附和：“对，这件事情急不得，也不能冒险，现在既然已经有了裂缝，那就先搁着，等甘墨那家伙走了，我们再布局，稳扎稳打。”
杨靖康却不乐意，他恶狠狠地说道：“不能再等了，柳芳告诉我，我老汉越来越得寸进尺了，现在他对我又开始了怀疑，说不定回头，我媳妇就被那老扒灰给得手了；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我就跟那畜生同归于尽，这杨家的家产，到时候谁也别想分了。”
小木匠在旁边角落里听着，满脸错愕，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他一开始的时候，只以为杨靖康忍受不了父亲的薄情寡性，以及生活的清苦，方才野心勃勃地勾结外人来布局，谋夺杨家财产。
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这么一层事儿。
那杨老板，居然对自己的大儿媳妇有了那觊觎之心。
他五个老婆，难道还不够？
小木匠有些难以理解，不过想一想也对，那家伙别的方面十分克制，吝啬得很，唯独在“色”这一事上，却十分放纵，要不然也不能在有了老婆的情况下，还娶了四房姨太太。
据说那五姨太比他的大女儿还小，却是他处心积虑，费了不少功夫给弄过来的。
正是因为杨老板之前的种种所为，这才造成了现在的所有恶果。
只可惜他那个不受关注的三儿子，受了那无妄之灾。
说实话，倘若不是因为那个无辜死去的老三，小木匠甚至都不想管这里的屁事，直接转身离开，钱不要了，事儿也懒得办了。
不过小木匠到底还是咬牙撑了下来，因为他觉得虽然杨老板无比可恶，但杨靖康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他与他父亲的恩怨，牵扯到别人头上去。
如果让这样的人得了势，也是很麻烦的。
而屋子里面，杨靖康极力怂恿那两人出手对付他父亲，尽管这件事情是走钢丝绳，风险极大，但收获却还是有的，一旦成功，到时候老二背了黑锅，家产归了他杨靖康，参与此事的几人，自然能够得到一大笔的钱，吃香的喝辣的，完全不成问题。
为了能让他们果断地下决定，杨靖康完全没有他父亲那般的节约和吝啬，甚至直接承诺，只要家产到手，到时候他会拿出一半来分给众人。
杨老板经营多年，在这一片可是一枝独秀，所以那可是很大的一笔钱。
财帛动人心，原本有些犹豫的两人，终于心动了。
前面那人低声说道：“小杨，你老实告诉我，如果你老汉死了，那个杨老七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老者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对，杨老七是个眼尖的人，他未必会信太多，所以如果他一力反对的话，我们可能就全盘皆输了……”
杨靖康信誓旦旦地说道：“杨老七的确是个明白人，不过你们可别忘了，他能够坐在民团的那个位置上，是靠着杨家的钱财在支撑，跟我老汉的情分是有，但位置对他才是更重要的。我会跟他谈的，他若支持我，我绝对比我老汉更加卖力的支持他，而他若是支持老二……呵呵，你们可别忘记了，我那二姨娘的娘家，可不是什么善茬。谁更加好掌控一些，谁更依赖他，这事儿，他能不清楚？”
听到他的劝说，屋子里面的两人终于下了决定，那老者说道：“那行，我去叫我那两个徒弟过来，既然决定了，那就赶紧办，越快越好。”
另外一人说道：“对，得赶在甘墨回来之前做了，让那家伙没办法插手。”
几人决定之后，开始忙碌起来，没多久，趁着夜色，朝着远处走去。
小木匠站在角落，冷冷看了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杂乱无章的小巷中，最终还是将放在身后刀柄上的右手，给慢慢放了下来。
他心里面，也有了一个计划。

第八章 老江湖
（为@星空嘉庚）
任何事情，都得讲究一个仪式感。
仪式感没了，或者少了，事儿也就变味了。
小木匠行走西川大半年，脚底板丈量了大半个西川省的山山水水，一路上见过无数的面孔，还交过一些朋友，有的身份很低微，就如同教他唱信天游的那个陕北人小康，有的很是神秘，就如同前几天刚刚送走的南通州李梦生……
这些人，这些事，都成了小木匠宝贵的人生经历，又变成了他自己的修行。
而此刻，他又将开始另外的一段经历，这样的过程，不应该放在这么一处污水横流、满是杂物的窝棚区。
要万一起了冲突，一来是不好追赶，二来地方狭小，也容易误伤他人。
尽管这里的人穷，温饱都不能满足，命贱如草芥。
但小木匠却并不想任何一人受伤害。
珍惜，甚至敬畏生命，这也是修行。
半个时辰之后，夜幕之下的杨府显得有些昏暗，毕竟东家比较节省，那夜里的油灯能省就省，除了几处主要的地方有亮光之外，别的院子，大多都已经黑灯瞎火了，只能凭借着月光，勉强打量着。
几个人影，宛如幽灵一般攀爬上了院墙，随后又滑落下来，紧接着朝着那后院摸去。
他们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如入无人之境。
很快，四个黑影已经到了后院，他们脸上全部蒙着黑布，两人占住了侧边墙头，两人走到了庭院正中来，有长刀滑落，一左一右，朝着正厢房快步冲了过去。
当他们快要冲到门口的时候，突然间院子里有火把出现，紧接着那看家的护院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原来杨老板觉得此地危险，所以安排了护院在此处守夜。
双方正好撞了个正着。
不过那两人显然是早有预料的，左边那人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的鬼头刀毫不留情地扬了起来，朝着领头的那护院陡然劈了过去。
唰……
刀光掠过，却有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一地。
这场面吓得其余的几个护院连忙后退，并且大声叫嚷示警，屋子里的灯点开了又灭了去，有人从西厢房的窗口跳了出来，想要从侧面跑去，结果站在侧墙上的人立刻反应过来，直接跳了下来，手中的匕首就刺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人去。
铛！
眼看着那人就要得手，却有一抹寒光挡在了那人的跟前。
小木匠及时赶到，挡下了这人的致命一击，随后寒雪刀挥舞，三两下，却是用那“旋”劲儿，将对方的匕首给挑飞了去。
匕首飞起，又哐啷落地，被救下来的杨老板一脸惊喜地喊道：“甘先生！”
小木匠回头，冲着杨老板点了一下头，低声说道：“保护好自己。”
说罢，他反手握刀，朝着袭击杨老板的那家伙扑了过去。
留在墙头断后的，自然是高手，此人匕首倏然被挑飞了，但猛然一扭身，却是从腰间拔出了一把软剑来，手中一抖，那软剑挺直，蹁跹若游龙一般，蝴蝶纷飞，不断斗转，仿佛万点星光，全部落在小木匠的跟前。
那人蒙了脸，瞧不清表情，但双目锐利如电，剑势水银泻地，端的凶猛。
小木匠瞧见，却并不惊慌，反而有几分兴奋。
对方不逃了，显然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将杨老板给杀了，并且还有自信应付他，于是小木匠当下也是腰间发力绷紧，长刀挥起，顺势前撩，对着那落英缤纷的软剑，连着斩了二十三刀。
每一刀，都落在了对方软剑的发力点，让对方憋闷，难以施展。
紧接着，小木匠右肩一抖，身子陡进，竟然冲过了剑网，直接冲到了对方跟前来。
两人都是右手握着刀剑，如此一近身，不约而同地扬起了左手。
双方在方寸之间，噼里啪啦交了几回手，小木匠的探云手棋高一步，五指成爪，贴着对方眼皮，寒气森森，直接扣动了那人的右眼，猛然一扯，那人的眼珠子就给小木匠抠了下来，紧接着一声惨叫之后，被小木匠行云流水地在胸口拍了三下，口吐鲜血的同时，膝盖也被寒雪刀斩到，跌落在地，失去了战斗力。
小木匠得手之后，毫不停留，一纵身，翻上墙头，却是与一个飞身扑来的老家伙撞到一起。
那家伙浑身散发着恶臭，两人撞到，直接跌到了墙的另一边去。
两人双双落地，那老头身子瘦弱，却滑溜如蛇，一下子就蹿到了一丈开外，一边咳嗽，一边喊道：“毛钉子，赶紧过来，甘墨在这里……”
小木匠提刀去追，那家伙转身就跑，两人一追一逃，跑了十几步，旁边的院墙突然间崩开了，却有一把虎头刀从散落的砖石间突出，重重地劈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
小木匠似乎有预感地滑步后退，避开了这刀锋，手腕一转，寒雪刀直刺，捅向了那凶猛的援兵。
使鬼头刀的那人昨夜就与小木匠交过手，不过那时留了余力，此刻豁出去了，却是大开大合，一时之间，却是将小木匠给拖在了原地。
小木匠对这人的想法不多，他最想抓住的，是那个满身臭气、宛如乞丐的老头。
因为在杨府布局的人，应该就是那家伙。
而当初在锦官城布局之人，也是他。
这个人，绝对是鲁班教的人，虽然未必是他师祖荷叶张的这一分支，但并不重要，如果能够抓到他，小木匠或许就能够更加了解师父的过往，甚至还能够打听到鲁班教别的一些事情。
对于这个，他是感兴趣的。
所以在刹那间，小木匠突然间使用了那提纵术，直接蹿上了墙头，越过那个叫做毛钉子的刀手，八步赶蟾，随后落到了那老乞丐的跟前。
他挥刀过去，老乞丐身体有病，虽然有些手段，但也是左摇右晃，难以抵挡。
小木匠此刻气势汹汹，三两下，却是将那老乞丐给直接放倒在地。
这时那个毛钉子已然杀到，手中的鬼头刀再次挥舞，有一种有死无生的决绝。
小木匠这回有了底气，耐着性子与其缠斗。
十几个回合之后，他一记镇压黔灵刀法的“斜挑竹叶青”，却是将那人的鬼头刀挑飞，连着将对方的手腕给砍伤，紧接着，箭步前冲，十字冲拳，将那人直接给锤在了院墙上去。
当人滑落下来的时候，口中不断冒血，已经是爬不起来了。
小木匠弄完这些，还提着刀回看，以为剩下那人也会过来，却并未发现，不由得有些惊讶。
当他准备回到后院那边去查看的时候，地上那个老乞丐叫住了他：“甘墨。”
小木匠回过头来，看着那老东西，眼睛眯着，带着审视的目光。
老乞丐低声说道：“你放了我们，我跟你交换一个情报，如何？”
小木匠往回走，来到了老乞丐的跟前，然后半蹲下来，看着这个一直在咳血的老家伙，缓声说道：“情报？什么情报？”
老乞丐说道：“我知道你师叔张启明的下落，怎么样，想知道么？”
小木匠伸手，揉了揉那家伙的衣领，然后猛然勒紧，让那老乞丐顿时间就呼吸不上来，浑身直抽抽，脸色发青，而他则慢条斯理地说道：“哦，你对我还是蛮了解的嘛？”
老乞丐张了两次嘴，都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一直到小木匠松开一些，他方才喊道：“你难道不想找张启明报仇？”
小木匠说道：“想，当然想，不过我怎么知道你是讲真的，还是胡说骗我？”
他的面寒如水，双目之中的杀气凛冽，老乞丐这时是真的有些慌了，因为此时此刻的小木匠，性格完全不是他之前了解的那个样子，如此的老辣果决，杀气凛冽，让他一个老江湖都感觉到慌张。
这个人，真的跟着鲁大十来年，却从未有修行过？
怎么看都不太像啊？
老乞丐心里嘀咕着，嘴上去不敢怠慢，慌忙说道：“我发誓，我发鲁班毒誓，可好？”
《鲁班全经》的万法归宗里面，有详细解释过鲁班毒誓，这玩意对但凡是学过厌胜之法的人都有用，它如同一颗种子，只要是发誓人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就会立刻生根发芽，将发毒誓者所有的修为，都化作怨力，虽然不会死，但会比死更加可怕。
谁叫你用祖师爷的名头来发毒誓，而且还违背了呢？
听到那人这般说，小木匠的脸色方才缓和一些，点头说道：“我可以放你走，说罢。”
老乞丐坚持：“全部放走才行。”
小木匠笑了，说全部放走？那谁来背锅，我么？
老乞丐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答应了，说好，你说话算话啊？
小木匠瞪了他一眼，说道：“快讲。”
老乞丐说道：“我在锦官城，跟你师叔碰过一面，他告诉我，说有个老朋友过寿，在金陵，他会过去祝寿，就在半个月之后，你若是过去，应该能够在寿宴上瞧见他。”
小木匠问：“给谁过寿？”
老乞丐说道：“妙音法师，栖霞寺的妙音法师。”
小木匠听完，站起身来，说好，你走吧。
他往后转身，朝着那个再次爬起来的毛钉子走去，而老乞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往外走，没想到刚走几步，就被匆匆赶来的杨七爷给一脚踹倒在地去。
老乞丐被杨七爷身后的两个卫兵按在地上，立刻就慌张起来。
他冲着小木匠喊道：“救我……”
小木匠将毛钉子踩在脚下，嘴角一挑，却笑了：“我说过放你走，却没有说过会救你。”

第九章 真薄性
小木匠的话语让老乞丐气得火冒三丈，他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冲着小木匠怒吼道：“甘墨，你难道就一点儿不记挂鲁班教的同门香火之情么？”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身子一顿，随后走到了老乞丐的跟前来。
他有些奇怪地问道：“谁告诉你我是鲁班教的？不错，我师父鲁大的确是鲁班教的，但我，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入过教，说起来，咱们只是陌路，好不好？”
他虽然学了《鲁班全经》，但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鲁班教中人。
而且他对像老乞丐这种到处使用厌术、为非作歹之人，内心里其实是很厌恶的。
鲁班教最优秀的木工营造之法，这帮人一样不学，到处敲诈勒索，谋骗钱财，如何能够让靠着手艺活儿吃饭的他，有半分认同之感？
小木匠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冷冷地说完，随后站了起来，对及时赶到的杨七爷拱手说道：“七爷……”
杨七爷瞧见现场这些，着急地问道：“我叔没事吧？”
小木匠点头，说还好。
杨七爷指着地上愤怒不已的老乞丐问道：“认识？”
小木匠说道：“这位就是那个在杨府种下厌术之人，估计是有鲁班教的传承，所以相求我放他一马。只不过，厌胜之术，厌与胜，本来就是天生冤家，更何况我又不是鲁班教的人，与他也不认识，实在是爱莫能助。”
他的话语里其实有一些漏洞，但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杨七爷还是有仰仗之处，所以没有细问。
他点了点头，让人将老乞丐给按住，嘴也给堵上。
随后杨七爷带着人回到了院子里，处理后续之事。
小木匠刚才与人交手，短瞬之间，力量翻滚，别看着动静不大，却是出了一身汗，浑身热腾腾的，直冒热气。
此刻他瞧见状况趋于稳定，也就没有跟着过去收拾残局，而是收了刀，靠在院墙旁边歇气，让急剧起伏的胸口平缓下来，然后思索着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
杨老板的大儿子杨靖康勾结外人，杀害弟兄，并且还要弑父，这罪过不管怎么说，都是说不过去的。
但他若是遭了罪，他那个一直被杨老板觊觎的媳妇又该怎么办？
那个两岁大的儿子，又该如何？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小木匠也有点儿没有想明白这里面的事情，所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就在他犹豫之时，却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
小木匠感觉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快步冲到了院子里去，却瞧见刚才不见踪影的最后一个蒙面人，却与杨靖康站在了一起，而他们两人手中，则都挟持了人质。
蒙面人手上的，是杨老板的二姨太，而杨靖康手中的，则是他的二弟。
这家伙眼看事情败露了，居然选择了狗急跳墙。
看得出来，他们一开始就准备铤而走险的，想着侥幸过关，完全没有事情败露之后的任何预案。
毕竟算无遗策这本事，并不是人人都具备的。
小木匠原本心中还有一些纠结，但是此刻却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牵绊，不动声色地出现在院子里，然后沿着边缘走着。
他想要从侧边靠近那两个惊慌失措、随时都有可能做出不理智行为的家伙。
而院子这边，杨老板与杨七爷，以及一帮护院，正在与他们对峙着。
杨老板瞧见杨靖康用匕首顶着自己二儿子的脖子，什么都明白了，他气得胡子发抖，伸出手指，不断的颤抖，怒斥道：“你、你这个孽畜……”
杨靖康狗急跳墙了，也顾不得脸面，一边在老二的脖子上比划，一边神情激动地控诉着杨老板的种种行为。
这家伙知道得太多了，而且肚子里的怨气又憋得有点久，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给抖落出来。
这些破事说出来，就连杨老板觊觎自己儿媳妇那点儿扒灰事，都只是小意思。
那场面着实难看得很，杨老板则气得哇哇大叫，大声喊道：“血口喷人，你个孽畜，血口喷人……”
他一边骂着，一边冲着旁边的侄儿喊道：“愣着干嘛，开枪啊。”
杨七爷手中拿着一把手枪，枪口原本是对着那蒙面人的，但是瞧见杨靖康如此激动，便调转了枪口，指着这个堂弟的眉心处，结果听到杨老板的命令，他却下意识地枪口往上挑起，为难地说道：“叔，平达还在他手里呢。”
杨老板气得都快要爆炸了，大声骂道：“怕个啥，怕个啥，我日……”
他给自己儿子的背叛气昏了头脑，而二少爷也吓得破了胆子，大声喊道：“老汉，救我啊，救我啊……”
现场一片混乱，小木匠则缓步移动过去，眼看着就要到达出击的位置了，那蒙面人却瞧见了他，开口说道：“甘先生，你别乱来，莫害了这母子两个。”
小木匠身子一僵，停住了脚步。
而这边的几人也发现了小木匠的动作，杨老板瞧见他，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高声喊道：“甘先生，帮我把这逆子给杀了，我出一百、不，三百，三百大洋……”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眉头一皱，对那这家伙越发恶心起来。
都说“虎毒不食子”，结果这个吝啬鬼，请别人来杀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出这样的高价钱，可以感受得到，他到底对自己大儿子有多痛恨。
这一家人，你杀我，我杀你，完全没有寻常人家的半点儿亲情，让小木匠十分腻味。
不过他此刻已经无法置身事外，只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那杨靖康说道：“小杨，你放松一些，不要紧张，我不会杀你，我是过来帮你的……“
他试图与杨靖康建立沟通，然而那家伙瞧见他，越发地愤怒了，激动地吼道：“滚，滚开，要不是你，我早就成功了！”
小木匠眼睛一瞪，突然喊道：“你以为你杀了他，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他修行渐深，身上自有一股气势，震慑人心，杨靖康听了，却是一愣，随即缓缓说道：“我、我……”
小木匠不耐烦地说道：“行了，你别觉得自己有多委屈，你与杨老板有仇怨，直管冲着他去就是了，又何必连累你无辜的三弟呢？事到如今，也不要掰扯别的了，你若信得过我，便说出你的要求来……”
杨靖康这会儿也冷静下来，看了旁边的蒙面人一眼，然后说道：“那好，我要一笔钱，然后把我们给放了，送出城，到时候我们就放人。”
小木匠问：“多少钱？”
杨靖康对这个家很是了解，也知晓账上的资金有多少，直接报了一个数。
杨老板听了，顿时就怒了，宛如割肉一般地大叫道：“做梦。”
刚才小木匠站出来谈判的时候，他被杨七爷给拦着，结果此刻一涉及钱财，顿时就坐不住了，出言反驳，而局势又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小木匠不得不努力地居中斡旋，而杨七爷也在旁边劝着，双方剑拔弩张的局势也终于得到了停歇。
杨老板承诺立刻给杨靖康筹集一部分的钱，并且将他媳妇和儿子给送过来，而另外一边，那蒙面人的几个同伴也被允许送过来，并且弄了两辆马车，给他们离开城外去。
一切都商谈得差不多了，杨靖康原本绷紧的心情也放松了一些。
特别是当他的老婆孩子被允许过来，与他一起走的时候，他的身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撤开，伸手去拉自己不远处的媳妇……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表现得很忍让的杨老板，却是一把夺过了杨七爷的手枪来，朝着杨靖康连着开了数枪。
砰、砰、砰……
杨老板常年行走南北，甚至还亲自去过蒙地和边疆，自然是会用枪的，而且枪法还很准。
不过对着杨靖康开枪的时候，他却是一连开了三枪，务必打死。
什么仇，什么怨？
小木匠原本还打算努力化解这恩怨，结果枪声响起的时候，他当时就懵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瞧见那二夫人的脖子，已经被蒙面人给割断，鲜血喷在了地上，随后蒙面人也给杨七爷的随从枪击射杀。
至于杨靖康，他被自己父亲给射杀之后，来不及抹刀，倒在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跟前。
他的双目还瞪得大大的，至死都不相信父亲会如此的薄情寡性。
杨老板的二儿子虽然没死，但却被吓得半死，当杨靖康的鲜血飙射到他的脸上时，他吓得如同失心疯一般地大吼大叫……
这一切，都如慢动作一般在回放着……
当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小木匠站在一旁，冷冷地旁观着。
一场人伦悲剧下来，他似乎又学到了许多。
事后，小木匠如数得到了自己的报酬，至于老乞丐等人的下场，他并不关心，而是询问了杨老板对杨靖康妻儿的处理。
大概是自己的那点儿破心思被戳穿了，杨老板没有了脸皮留人，告诉小木匠，说出了这事，柳芳没办法在这儿待着了，她会带着小宝回娘家过。
而他这边，会定时给些钱。
小木匠点头，然后告辞离开。
他准备去一趟金陵。
就在小木匠离开之后的次日清晨，杨靖康的妻子柳芳背着一个破包袱，灰溜溜地出了杨府。
走到长街尽头的时候，她回过头来，满眼怨毒地看着那府邸。
随后她对怀里懵懂无知的小男孩，一字一句地说道：“宝儿，既然你爷把我们娘俩儿赶了出来，那你就不用叫他取的名字了。日后，你就叫二丑吧，贱名好养活，等到长大了，学了本事，再来报这仇……”
小男孩什么也不懂，看着母亲肿得跟桃子一样的眼睛，伸手去摸她的脸，然后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来……

第十章 天王镇
秦淮河与太湖相交之处，丘陵连绵下，有一个小镇子，镇子里盛产蔬菜瓜果，供应金陵之地，所以商人来往，倒也算是热闹。
这日，镇子口来了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后生，长着脸嫩，但眉宇间却有着几分风霜，不过人很精神，而让旁人为之侧目的，是他身上背着一个很大的木箱子。
从后面看，就好像是一个箱子精在走路一样。
这人却是小木匠。
他走到了镇子门口的一家小店前，询问此处离金陵还有多远，那小店的老板娘刚才就瞧见了小木匠俊朗的侧面，馋得直咽口水，这会儿越发热情，告诉他往西走，用不了多远就到了。
小木匠问这镇子名字，老板娘说叫做天王镇。
问明了路，小木匠往镇子里走去，他先是找了个剃头摊子，将乱糟糟的头发给打理了一番，毕竟要进城了，多少也得拾掇一下。
他弄了一个跟屈孟虎一样的学生短发，人一下子就变得精神抖擞了，眉目也硬朗起来。
随后他找了一家客人挺多的食铺，要了半份盐水鸭。
这盐水鸭的鸭皮白肉嫩、肥而不腻、香鲜味美，小木匠一路风餐露宿，此刻终于吃了顿荤腥，当下也是要了两大碗白米饭，就着那盐水鸭和一碗温汤，吃得直噎嗓子去。
美啊……
从小受过饿的小木匠，对于食物是有执着追求的，也更加容易满足，一顿吃下来，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消除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想着这天也要黑了，回头找个地方，洗个澡，再睡上一觉，简直是美滋滋。
正准备起身结账，突然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吵闹声，小木匠站在窗边往外望，瞧见四五个大汉，正围着一个妙龄少女，和一对老夫妇在说着什么。
那对老夫妇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头，并且大声地哭泣着。
小木匠结了账，走出食铺，瞧见那几个汉子已经将那穿着朴素的少女手腕拽着，往外拖去，而那对老夫妇上前去阻拦，却给死死隔开了来。
有街坊看不过去了，大声喊道：“李麻子，你别欺人太甚了，幼仪多好的女孩子，年纪又这么小，你好意思把她拉到金陵城的窑子里去么？这么做，丧尽天良，是要被雷劈的。”
那帮人为首的，是个满脸麻子和横肉的壮汉。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烂牙来，说道：“王大娘，严老倌儿欠我两百块大洋，陆陆续续，欠了一年多了，现如今他病成这个鬼样子，眼看是好不成了，房子也不值几个钱，若是回头严老倌儿一咽气，她们娘俩儿卷包袱一跑，我找谁说理去？我也是好心好意，借钱给严老倌儿治病，总不能叫我血本无可吧？要不，你来还这钱？”
那站出来的街坊听了，脸顿时就黑了，尴尬地搓着手笑，说我哪里有钱啊……
那严老倌儿哭着喊道：“我哪有欠你两百块？我老伴就借了四十……”
他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一边说话，一边开始咳血了。
李麻子听了，冷冷笑道：“老子做印子钱的，从来都是白纸黑字，借据上面可是有你老头子签字画押的，可不是你随便乱说就行了的。就算是闹到了官府，我也是这句话。”
旁边有街坊忍不住说道：“当然啦，县上的那一位，不就是你姑丈么？”
李麻子听了，一脸严厉地喊道：“谁，谁说的话？有本事站出来，别在那里藏头露尾的……”
他气势很足，人又凶神恶煞的，目光扫量过去，却是噤若寒蝉，没有一个胆敢吱声的。
李麻子很满意围观群众的表现，开口说道：“你们这帮管闲事的，我还是那句话，你们若是有钱，帮着严老倌儿把钱还了，老子拿了钱，现在就走；要不然就别在这里挡路，还跟我唧唧歪歪的。”
这人实在是太凶，原本有些义愤填膺的一众街坊都闭上了嘴，不敢说话，而李麻子震慑了场面之后，手一挥，对手下说道：“走。”
他准备将人给带走，而这个时候，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个人就是小木匠。
他拦在了这帮人的跟前，然后平静地说道：“把人放下。”
那李麻子瞧见他，忍不住笑了，说你准备帮着还钱？
小木匠点头，说对。
说完，他真的将木箱子放了下来，开始掏开最下面一层，准备拿钱了。
那李麻子瞧见这后生动真格的，当时就愣住了，毕竟他处心积虑地放印子钱，就是指望着拿严老倌儿这黄花闺女卖个大价钱。
他跟金陵城的春香楼老板价格都谈好了，就等着把人送过去拿钱，结果弄这么一出，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
他没有等小木匠拿出钱来，便立即朝着手下使眼色。
他的那几个手下也懂，当下就冲上前去，挥起拳头，怒气冲冲地骂道：“谁的裤裆没拉好，把你个外乡人给露出来了？给我滚蛋……”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一边骂着，一边已经将拳头砸在了小木匠的脸上来。
不过他的手突然间就定格了，因为小木匠的右手，在谁也没有瞧清楚的情况下，就将那汉子的拳头给抓住，然后……
汉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冷汗也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他的牙齿打颤，终于忍不住了，惨声叫道：“疼、疼、疼……”
是个练家子。
李麻子这帮人立刻反应过来，好几个打手一拥而上，想要将这家伙给摁下去，却没想到几个照面的功夫，这几人却全部都给这外乡人给撂倒在地。
开玩笑，用探云手来对付这么几个地痞流氓，要是一个回合都撩不到，小木匠简直可以羞愧地去跳河了。
然而当这几人都倒下直哼哼的时候，那李麻子却摸出了一把手枪来，指着小木匠的眉心处。
他厉声叫道：“跪下，跪下……”
小木匠刚刚将一汉子给摔倒在地，听到这话儿，缓慢地转过身来。
面对枪口，他面不改色地说道：“我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天子脚下，浩然正气，我不想杀人，而你，应该也不想死，对吧？”
李麻子瞧见对方平静地看着自己，眼神中竟然没有一丁点儿恐惧，反而是充满了怜悯，越发惊慌。
他怒声吼道：“跪下，跪下！”
小木匠一直盯着那人的右手食指，只要那家伙一扣动扳机，他绷得紧紧的身子，就会如同一头猎豹那般，避开子弹，扑上前去。
双方陷入僵持的时候，突然有人喊道：“萧爷来了，萧爷来了。”
围观的人群分开了，走来一个身材不高，肩膀却很宽，双目也锐利的青年。
那男子看着二十七八岁，或者更大一些，浓密的眉毛，脸上的棱角分明，算不得俊朗帅气，但又别有一番阳刚之气。
那人走到场中来，旁边的人纷纷与他打招呼，而他则看向了对峙着的双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来，对李麻子说道：“李老大，有必要么？来，别紧张，放下枪。”
李麻子对旁人都是一副牛气哄哄的样子，但对这个青年，却还算客气。
他说道：“这小子打伤了我好几个兄弟，我如何能放过他？”
被人称之为萧爷的青年笑了，说你没搞清楚——我让你放下枪，是在救你，不是放你放过他。
李麻子愣了，说什么意思？
萧爷说：“这么说吧，如果这枪是指着我的，你觉得你能干掉我么？”
李麻子摇头，说不能，你萧明远萧老大的名声我又不是没听过，我哪里敢拿枪指着你？
萧爷笑了，说那你敢拿枪指着他？
李麻子这回懂了，却有些不敢相信：“你，你是说……”
萧爷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是信我，就放下枪，好好说话，不然我转身就走，回头给你收尸……”
这位萧爷在天王镇，当真是个人物，就连李麻子这般混不吝的人，听了他的话，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居然最终选择了把枪收了起来。
而当他将枪放下的一瞬间，心脏处那股说不出来的心悸也终于消失了。
这时，他方才知晓，萧爷没有在骗他。
双方放弃了对峙，而萧爷则对李麻子说道：“这件事情呢，按理说都是生意，不过对本乡本土的街坊邻居下手，着实不好听，回头有人去你家老太太跟前嚼舌头，你脸上也不好看。这样，我做主，那单子我接了，回头四十大洋，我送到你府上里去，如何？”
四十块大洋？
小木匠本以为那李麻子会断然拒接，毕竟那家伙要的是本金加利息的两百大洋，而且上面还有当官的撑着。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李麻子的脸色虽然很难看，却还是艰难地说道：“行，今天看在你萧爷的面子上，就这样吧。”
他收了枪，将那借据递给了青年，随后带着自己的几个手下，灰溜溜的走了。
他们一走，围观的街坊邻里顿时就一阵欢呼，而那严老倌儿一家子也是跪在地上，磕头感谢。
小木匠瞧见这一幕，虽然惊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而就在这时，那个叫做萧爷的青年却叫住了他。
萧爷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拱手说道：“在下天王镇萧明远，还未请教兄弟贵姓？”

第十一章 黄牛党
小木匠对这位看似平实，却蕴含着强大能量的人物，其实也挺好奇的，听到对方留自己，便拱手说道：“在下甘墨。”
他直接报上自己的真实姓名，一来是对方的行为着实让人敬佩，二来此地离西南很远，在当时那样信息流通极度不发达的情况下，他的名声，基本上是不可能传到这儿来的，所以倒也不用太过于小心翼翼。
萧明远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来。
他语气温和地说道：“我家就住这个镇子，我这人呢，没别的爱好，就喜欢交朋友，特别是像甘兄弟你这等路见不平、眼睛里容不得钉子的好汉。您若是不着急赶路的话，能不能留一会儿，我这边弄完，咱们两个找个地方，喝顿酒如何？”
那人说得豪爽，小木匠也不是扭捏之人，当下也是爽利地点头道：“好，瞧见萧兄英姿，正想与你讨杯水酒喝呢。”
萧明远约了小木匠，这才回过头来，与那严老倌儿说道：“日后李麻子若是再过来找你麻烦，你便差人去寻我，我帮你出头；另外回头我叫人给你送点钱过来，好好养病。”
说完，他将手中的借据给撕碎了去，那严老倌儿又是磕头，不断地说着好话。
萧明远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然后领着小木匠往镇子里走。
他对小木匠说道：“小地方，没啥可吃的，倒是我婆娘做的地锅鸡挺不错，她是彭城人，味道正宗得很，另外我家里还有坛女儿红，帮别人办事的时候送的，甘兄弟若不嫌路远，去我家吃吧。”
小木匠虽然吃过了一顿饭，并不算饿，但那人如此热情，也不好拒绝，点头说都行。
两人往里走，萧明远瞧见他背着的大箱子，伸手过来帮忙，他推辞不用。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院子前，小木匠瞧见萧家并非什么大户、几进几出的院子那种，但也算是殷实之家，也有帮佣之类的。
进了屋子，萧明远请小木匠在客厅稍坐，然后去叫他媳妇做饭。
萧明远媳妇是个漂亮嫂子，不过话语不多，与小木匠见过一面之后，便去了后厨，萧明远又去后院与母亲问了安，这才回返而来。
期间前厅来了一个与小木匠一般年纪的妹子，长得很像萧明远，但要俊俏许多，她领着个七八岁的小孩，看了小木匠一眼，有点儿不高兴，瞪了回来的萧明远一眼，似乎还嘀咕了一句话。
她说话声音不大，而且还有口音的缘故，小木匠没听清楚，但感觉像是抱怨的话。
萧明远听了，扯着嗓子喊道：“什么狐朋狗友？我告诉你萧俊子，这位小哥，可是个古道热肠、侠气的好汉呢，我跟你讲……”
他把先前发生的事情跟那姑娘一五一十地说起，然后指着小木匠说道：“你没看到李麻子那家伙当时嚣张的气焰，整条街，没一个人胆敢说话的，偏偏我这甘老弟就站了出来，而且把李麻子的人打倒一地——你说说，这样的人，我请来家里喝顿酒，有错么？”
那姑娘听了，却也收敛起了轻视的心态，朝着小木匠拱手道歉。
小木匠连忙说不用，而萧明远则跟小木匠说道：“这是我小妹萧俊子，她这人呢，性子直率了点，脾气也臭，但为人其实挺不错的……”
萧俊子听了，娇嗔道：“哥，还不是你以前总是带些狐朋狗友回来，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不然我会说么？”
说完，她又对小木匠说道：“不是说你啊，甘大哥，你今天做的事情，当得起英雄好汉这名头。”
萧明远哈哈笑，指着那小孩说道：“这时我儿子，叫箫悟道——崽，叫人。”
那小孩木木地看着，却不说话，看着性子好像有些孤僻。
萧明远等自家小妹带着儿子离开之后，他与小木匠说道：“我儿子小的时候受了惊，丢了一魄，为这事儿，我父亲到处奔波，搞得一家都不得安宁……唉，不说这个，老弟你今天不错啊，不知道是什么师承来着？”
他与小木匠简单聊了一会儿，小木匠并不隐瞒，泛泛而谈，没有涉及到具体的事情。
这地方离西南比较远，资讯又不发达，萧明远除了知晓青城山之外，其他的其实也不太明了。
两人闲扯了一会儿，他媳妇就过来叫人，说弄好了。
当然，这么快，主要也是鸡其实早就炖好了的。
萧明远媳妇在院子里支了一小炉，上面放了铁锅，将厨房烧好的那一锅鸡分了一半出来放里面，铁锅边而上贴着面饼，这会儿都能起锅了，咕嘟嘟冒着热气，旁边再摆个凳子，摆了蚕豆、水煮毛豆和拌黄瓜，两个酒杯立着，旁边是一壶泥封的酒，看着就诱人。
小木匠跟着萧明远过来坐下，跟萧明远媳妇招呼了一声，那嫂子让萧明远陪客，她则去张罗家里的其他人。
萧明远瞧见小木匠不好意思，招呼道：“她们吃饭闹得很，扔咱们在院子里，清静不说，喝酒也痛快——老弟，来来来，咱们一见如故，先喝杯酒……”
这位老哥十分热情，不断劝酒，小木匠也不黏糊，两人推杯换盏，便吃喝起来。
萧明远没有撒谎，他媳妇这地锅鸡味道着实不错，别看汤汁较少，但口味鲜醇，锅边贴饼借菜味，菜又借了饼的香，软滑与干香并存，美味得很。
小木匠即便是吃过了饭，此刻闻着那腾腾的鸡汁味儿，以及饼香，却是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而那酒却更是不错，女儿红是会稽名酒，相传当地生女儿的人家，都会酿几缸子，等十八年后，女儿出嫁，这酒便挖出来，用来招待宾朋之用。
他们喝的这一坛，小木匠并不知晓到底有没有存到十八年，但是喝起来馥郁芳香、醇厚甘鲜，满口生津，那叫一个回味无穷。
一顿酒，两人不知不觉就喝高了。
小木匠当天就在萧家住下，次日小木匠要赶往金陵，萧明远挽留不住之后，又连着送了几里路去。
小木匠辞别萧明远，又走了半日，到了金陵城。
金陵城有“六朝古都”、“十朝都会”之称，早年间临时政府就是再次成立，国父也于此登了大总统，随手后面风云变幻，但此地自有一番古都气象。
不过小木匠并未入城，而是一路探听，随后往北边儿走，抵达了栖霞山脚下。
山下有一镇子，小木匠短暂停留之后，然后就上山去。
这栖霞寺位于栖霞寺的中峰西麓，三面环山，北临长江，是中国四大名刹之一，佛教“三论宗”的发源地，南北朝时期中国的佛教中心。
它在南朝时期，曾与鸡鸣寺、定山寺齐名，名声赫赫。
只可惜闹长毛的时候，太平天国与清军在此作战，栖霞寺也毁于战火，乃趋萧条。
它最近方才在诗僧宗仰上人的主持下，得以重建。
小木匠在山下与人聊天的时候，打听到了，这位宗仰上人可不简单，他曾在1901年起就宣扬革命，与国父中山先生患难称交，匡襄革命，乃开国元勋，光复后功成身退，潜心弘法，但影响力却还是很宽广的。
这样的地方，想要闹事，可没有那么简单。
至于那妙音法师，此人也不简单，他据说是东海来客，响应宗仰上人之邀约而来，曾在先前的慈航法会上大放异彩。
他的佛法不提，那修为和禅功却是一等一的。
此番他借过寿的名头，重开法会，最主要的原因，却是为了给栖霞寺的重建筹集资金。
小木匠登山而上，一路来到了栖霞寺，这边几处殿宇已经修建完毕，山门处也有沙弥看守，小木匠前去询问，结果那沙弥却摇头，说妙音法师并不在寺内，他已经去云游了，至于何时归来，他也不知晓。
小木匠听得一愣一愣的，想着莫不是那老乞丐在骗自己？
因为他当初所说的时间，可就在两天之后呢。
小木匠有些郁闷，想起在山下的时候，也听过关于妙音法师开法会之事，于是又问起，那沙弥摇头，说他不曾听人说起，许是山下的人谣传吧？
小木匠试图另外找人问这事儿，结果那沙弥将他拦住，就是不让进。
如此推搡，小木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退让。
这个地方藏龙卧虎，真的去较劲儿，只怕会惹麻烦。
小木匠打听无果，只有往山下走，等到了山脚下的时候，正准备着往镇子里去，结果这时却来了两人，将小木匠给拦住了。
其中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压低了嗓子，低声说道：“这位，您是想去参加妙音法师两天后的法会吧？”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小木匠听了，十分激动，连忙点头，说对，是的。
那人眼睛一亮，随后低声说道：“妙音法师不在栖霞寺办，另有地方，不过参加法会，需要请柬，寻常人是没办法去的。”
小木匠惊讶，说那可怎么办？
那人说道：“我有法子，只不过……”
小木匠问：“不过什么？”
那人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低声说道：“这个得花钱，八百块大洋一位。”

第十二章 江淮会
“八百块……大洋？”
小木匠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们这是抢劫呢吧？”
那贼眉鼠眼的家伙听到，忍不住笑了，说大兄弟真不是我们忽悠你，你估计刚来，并不知晓，妙音法师这场法会，整个圈子已经传了小半年，前来参加法会的不但有佛家居士，还有政商名流，军政要人等等，江湖上许多有名望的大佬，也都会过来参加……您想想这阵势，不知道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呢，我瞧您实在，这才给你打了一狠折。
小木匠听了，依旧不能理解，说道：“我知道这位妙音法师佛法高深，而且修为也是绝顶的厉害，但却搞不懂，为什么一普通法会，会有那么多人来参加呢？”
那人不回答，而是反问道：“嘿，这话儿新鲜了，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参加呢？”
小木匠说道：“我有一朋友，好多年没见了，这不七拐八拐，打听到他会来参加法会么，所以我也想要过来，看能不能跟他碰上面。”
他这么一说，跟前两人都笑了。
随后，那贼眉鼠眼的家伙说道：“原来是这原因，难怪你会问这么多？瞧你这模样，一看就是修行这行当里的人，那我问你，这天下间，说到修行，你可知晓那儿最是厉害？”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这倒是考不到我——不就是茅山、龙虎和青城么？”
那人咧嘴笑了，说你说的是当今江湖上的顶级道门，我问的，是天下间的三大修行圣地，你可知晓？
小木匠摇头，说这个倒是不知，还请赐教。
那人如数家珍地说道：“从唐宋以来，就一直有这么一个传说，天下间有五大修行圣地，按照东南西北中排列，分别是天山神池宫，东海蓬莱岛，苗疆万毒窟，北地万兽宫以及南海陷空岛。不过后面两个，近乎于传说，几百年来，几乎都无人在江湖上行走，所以存不存在，都是未知，但可以肯定的，是神池宫、蓬莱岛和万毒窟，应该都是存在的，相当于道家所说的洞天福地，据说是地仙开辟的所在，里面各种天材地宝、神仙人物……”
小木匠听了，一脸不信，说这个……扯淡吧？
那人说道：“甭管你信不信，总之这位妙音法师，据说是从那蓬莱岛出来的高僧大德，而此次法会，他将会挑选五位根骨不错的年轻后辈，带往蓬莱岛去修行，并且还将在法会上，找寻七位有缘人，赐予传说中的‘长生丹’——那玩意据说是用蓬莱岛上特有的人参果炼制而成，能够延年益寿、增长寿元之功效……你现在知道了，大家为什么会如此趋之若鹜了吧？”
小木匠摇头，说怎么听你这么说，感觉好像是讲评书一样啊。
那人又说道：“除此之外，法会上还有诸多好处，不一而足。总之，这八百大洋花得绝对不冤，毕竟我这儿也是有成本的，只是赚个差价而已。”
小木匠问：“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那人哈哈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你瞧我这模样，就算是去了，能撞上那大运不？还不如老老实实在这儿，混点温饱——行了，你爽快点吧，要去的话，交钱给请柬，不去的话，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好聚好散便是了。
小木匠听他说了这么一通话，又硬气地撂了牌，感觉不像是在骗人。
不过八百大洋，着实是有点儿太多了，他完全拿不出来，只有与那人讨价还价，结果对方完全不容商量，摇头，说不行，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小木匠很是无奈，只有选择离开。
那人也不挽留，只是说道：“你若是想要，回头来镇子里的阿翠烧饼店找我周信，不过你得快，来晚了，也许就没了。”
小木匠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好，我若是凑齐了钱，便来找你。
他往镇子里走去，没走多远，却听到后面有匆忙的脚步声。
小木匠回头，瞧见那贼眉鼠眼的周信跑别处去了，而跟在他身边的那高个儿，却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他不由得皱眉问道：“有事？”
那人指着小木匠背那破布包裹的寒雪刀说道：“兄弟会刀？”
小木匠盯了他一会儿，方才缓声说道：“适逢乱世，到处都是土匪与贼寇，我带刀，只是防身而已。”
那人却热切地问道：“不知道你身手如何？”
小木匠不动声色地说道：“还行。”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小木匠的冷淡，当下也是解释道：“兄弟，你别紧张啊，我叫张果，在这一带有个匪号，叫做万灵鼠。我呢，就是个跑前跑后的掮客，什么活儿都干，平日里呢，也帮着一个叫做江淮会的组织物色人手——你要是方便的话，我给你简单介绍一些我们江淮会，可以么？”
小木匠有点儿莫名其妙，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问道：“请讲。”
万灵鼠张果说道：“江淮会呢，前身是漕帮执法堂，不过后来的时候分化了，现在是一个专门用来做人头买卖的组织行会——斧头帮的王亚樵你知道吧？他就是我们江淮会的成员之一，而且还是长老团的人，另外还有好多人，说起来，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呢……”
小木匠这时大约听明白了，这个所谓的江淮会，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个杀手行业组织，就跟花门差不多。
不过花门的圈子比较紧密，结构也比较严谨，而江淮会则松散多了，就是各种江湖凶人的聚集地。
它更像是一个什么铁路工人工会、报业协会之类的东西。
正因如此，那万灵鼠方才会跟他直接聊起这个来，没有什么避讳的意思。
小木匠听他说完，然后问道：“我听到是听懂了，就是没明白，你跟我说这些干啥？”
万灵鼠笑着说道：“我瞧你不是缺钱么，要真是这样的话，我给你派几张单子，只要是完成了，别说八百，一千大洋都有。到时候，你不就可以去妙音法师的法会了么？”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家伙为了扩展业务，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就连他这样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都会如此费心尽力地游说招揽。
他但凡是把这点儿心思和努力放在别的地方，说不定早就功成名就了。
小木匠婉言拒绝，结果那人也不恼，反而是递给了小木匠一张硬纸片，上面写着他的联系地址，然后告诉小木匠，说到时候如果想通了，随时都可以过来找他，他绝对能够帮忙安排赚钱的活儿。
小木匠将纸条收起，然后离开。
他在那小镇子里待了一刻钟，最终还是选择进了城去。
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小木匠背着大大的木箱，来到了一处十分热闹的街口，驻足良久，最终朝着东头走了过去。
他来的路上，已经决定了，就算是花钱，他也得混进那妙音法师的法会里面去。
毕竟天下这么大，想要找到一个人，实在是太困难了。
这一次若是错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碰到张启明，将师父鲁大的深仇大恨给报了呢。
既然决定了，剩下的就只有如何筹钱的事情了。
小木匠一路花销，现如今身上差不多还有三百大洋左右，这个钱相差得还是有些多，而他又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跑去做什么江淮会杀手，所以思前想后，只有凭借着手艺活儿来赚钱了。
他在东边的街口前，找了一摊子，喝了碗鸭血汤，那里面加了粉丝，还有浓浓的油辣子，吃完之后，肚子热烘烘的。
吃完饭，他跟旁边的人打听到了一处卖木器的铺子，一路找寻过去，赶在人家关门前，买了一堆木料。
他总共花了八十块大洋，特别名贵的木料自然没有，但一般说得过去的，譬如花梨木、酸枝、黑檀、鸡翅木等，倒是收了一些——当然，这些都是边角料，并不是比较大块的，要不然他也收不起。
除了这些比较出名的材料，其他的各种普通木料，小木匠也整了一大堆，用一个大布口袋给装着。
弄完这些，他费了把力气，将这些拖到了一处人流比较密集的闹市，找了个无人的档口，将东西放好，然后将木料全部摆开来，又用枝条沾了墨，在布口袋上面写了八个大字。
定制木雕，绝对精品。
弄完之后，他便开始心无旁鹫地做起了木雕来。
他准备凭借着这门还算不错的手艺活儿，将那入场的请柬钱挣到。
开局用什么呢？
小木匠看着门可罗雀的摊子，沉思了一会儿，刻刀翻飞，却是将他最为熟悉的虎皮肥猫给雕了出来。
摆摊挣钱，他需要的是速度，无需太多构思，所以虎皮肥猫最合适。
不多时，他用一块黄梨木边角料雕了个肥嘟嘟的虎皮肥猫出来，两寸左右的高度，惟妙惟肖，呼之欲出的样子，十分可爱。
弄完这个，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又用一块普通的木头，开始雕刻起来。
随着刻刀不断挥舞，一张宜喜宜嗔、明丽动人的少女瓜子脸就浮现了——那人，竟然是大雪山一脉的第一美女。
顾蝉衣。

第十三章 摆地摊
（为@刘妮嘉庚）
说到这里，有的朋友可能会问了：你甘墨不是早就表明了态度，跟顾西城解除婚约了么，怎么一回头，却把人家顾蝉衣小姐的模样儿雕出来了呢？
是不是后悔了，对人家女娃日思夜想，所以这一恍惚，却是缅怀起来？
暴露了，暴露了……
额，事实上，小木匠之所以雕刻出顾蝉衣的模样来，却只是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他有限的人生里，只有两个女人，给他的视觉冲击力最大。
一个是花门当代的门主徐媚娘，而另外一位，便正是顾蝉衣顾小姐。
两个都国色天香，惊为天人。
小木匠此番为了生意开张，也是绞尽脑汁，那惟妙惟肖、憨态可掬的虎皮肥猫对小孩儿，或者女子而言，或许会有一些吸引力，但对男人而言，估计是很难驻足停留的。
但如果是一个美若天仙一般的女子木雕，或许他们停下脚步来的几率，可能会更大一些。
事实上，小木匠不光打算雕个顾蝉衣的木像出来，连徐媚娘，他也准备一会儿弄。
反正到时候他会做一些改变，只是保留神韵，其他的细节方面稍微修改一些，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小木匠打定了主意这般做，没多一会儿，两尺高的顾蝉衣木雕像便完成了。
虽然细节方面并没有太多的雕琢和打磨，但完工之后的效果却着实不错，当他摆下来的时候，不一会儿，居然就有人开始驻足观看，甚至开始询起了价来。
问得最多的，就是这一副顾蝉衣木雕像，虽然材质只是那柏木的，但依旧有不少人过来询问。
有的人甚至瞧着这木雕秀美的瓜子脸，以及眉眼间的韵味，两眼发光。
有的还流下了口水来。
这事儿，说明小木匠的策略还是对的。
只可惜来询问的这些都是闲人，而小木匠要的价又比较贵，稍微一打听之后，立刻就撇了嘴。
这架势，跟小木匠听到那黄牛票价格的反应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不过小木匠的手艺着实是好，他用粗砂纸与狐狸皮毛打磨了一回，吹了一口气，嘿，这顾蝉衣活灵活现的样子，仿佛一晃眼，就要从那木座上面走下来一样。
那眉眼含情、嘴角带笑，娉娉婷婷的模样，着实是太好看了。
那些人不舍得走，就在旁边瞧着，一边看，一边叹气：“哎呀，这手艺，绝了。”
“可惜啊，这小家伙是个黑心鬼，就一根木头桩子弄出来的，要这价格……”
“可不是，简直是黑到屁眼子去了。”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那手艺，其实也值当这个价呢。”
一众人围着小木匠的摊子打量着，小木匠不去理会这些人的言语，又开始雕琢起了徐媚娘的木像来。
徐媚娘天生媚骨，无论是姿态，还是眉目间的神情，都需要好好琢磨才行。
小木匠回想起见过的几次面，不得不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尽可能地把握到徐媚娘所特有的那一抹风情，并且给表现出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问他道：“这只猫咪的木雕，多少钱？”
小木匠正在攻坚木雕的头部，全神贯注，所以并没有回答。
当他大概弄完之后，抬起头来，却瞧见一个穿着杏黄色绸缎汉服的少女站在跟前，而她的旁边，有一个五大三粗、像是个男人一样的妇人，正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那看上去跟李逵、张飞一样的胖女人神色不善，反倒是汉服少女满脸好奇，很是认真地又问了一遍。
小木匠瞧见她指着的虎皮肥猫木雕，开口说道：“这个十五大洋。”
那汉服少女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虽然与周遭的人都不相同，但那一套衣服与长裙的款式和材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
不过即便如此，听到这价格，她还是忍不住地皱了一下眉头，显然是感觉有些贵了。
而她旁边的那壮妇则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这是明抢呢，就一木雕，哪用这么贵？”
其实小木匠的心里也没有底，空落落的，毕竟他之前也没有这么干过，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无垢曾经对他的手艺推崇备至，认为小木匠的精雕手艺，能够给一件普通的木头赋予灵性。
而且小木匠又与李梦生先生有过交流，觉得自己的手艺，应该是不错的。
现如今他缺钱，若是只赚一份手工钱，可能是来不及了，所以才会标价如此高。
不过他即便是心虚，此刻也只有硬着头皮撑着，故作高深地说道：“这事儿，不过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谈不上那么严重。我这东西，我觉得能值这价，因为里面有我的手艺在，有缘的、眼光够的，自然会喜欢，您不喜欢，也千万别恶语相向，毕竟出门在外，结个善缘，总比心怀恶念要好许多，对吧？”
他说得豁达，风轻云淡的样子，那妇人冷哼着，反倒是汉服少女信了。
她对身后的那妇人低声说道：“他说得有道理，我也觉得，凭着他的那手艺，的确值这个价。”
妇人一脸无奈：“海姬，你别信这些中原人的，他们狡猾得很，尽是些花言巧语……”
少女却没有理会她，而是与小木匠商量道：“我手上没有你们用的那个大洋，不过这个东西，你看可以么？”
她的手心一番，芊芊素手之上，却是一块金叶子。
小木匠瞧见，苦笑着说道：“足够，多了。”
金子是硬通货，但小木匠并非专业的人，并没有太多的概念，如何找补，这是个麻烦的事儿。
好在那少女笑了笑，说道：“多了的话，你再给我雕一个木像，可以么？我看你这儿写着‘定制木雕’，你能够按照我的样子，给我做一个么？”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说好，没问题，材料你来挑。
少女欢天喜地，将金叶子给了他，从摊子上拿了那虎皮肥猫的雕塑，又挑了一块鸡翅木。
小木匠让她站定，认真地打量一遍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雕刻。
一般来讲，木雕分为五个步骤，分别是勾线、粗胚、精修、打磨和着色上光——勾线是在木头上面勾勒，画出大致的创意线条；粗胚环节则是凿粗坯、凿细坯，从下到下，从前到后，由表及里，由浅入深，一层层地推进，正所谓“留得肥大能改小，惟愁瘠薄难复肥，内距宜小不宜大，切记雕刻是减法”，这个最考验基本功；精修则最考验经验和手艺，一份木雕是好是坏，基本上在此就见分晓了……
至于打磨和着光上色，则是锦上添花的步骤。
如果是寻常匠人，一份工下来，弄个几天时间都是不一定的。
但小木匠不同，他直接越过了第一个步骤，不在木料上面勾勒，而是将图案全部印在脑子里，并且将接下来的步骤在脑海里一一分解。
他一旦落刀，不到最后一刻，几乎是不用停歇的。
特别是这种人物雕像，小木匠不知道练过多少次，早就烂熟于心了，不像是天罗剑或者十八罗汉那样的东西，完全没有什么难度。
一袋烟的功夫，小木匠手中的鸡翅木便已经初具雏形了，那个叫做海姬的少女瞧见，双眼冒光，显得很是兴奋。
等最后的成品出来时，少女接了过去，高高举起，欢呼雀跃，显得十分高兴。
小木匠也很高兴，像这样的客人，再多来几个的话，他到明天这个时候，说不定就能够拿到法会的请柬了。
那汉服少女拿着自己的木雕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很是喜欢。
要不是旁边那妇人不断催促，她甚至还想让小木匠再来弄几个。
那汉服少女走后，小木匠将心思收回来，开始认真地雕刻徐媚娘的木雕来。
旁边围观的闲汉们瞧见他真的卖出去了，忍不住议论纷纷。
这些人什么话都有，但小木匠自小炼心，早就练成了一番养气凝神、不为外物所动的心境，所以不为所动，认真地忙着手头的活儿。
不过他手上的徐媚娘木雕像到底还是没有完成，摊子跟前，来了几个街面上的流氓混混，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们满脸恶相地喊住了小木匠，问他在这儿摆摊，可有跟他们老大黑虎打过招呼？
小木匠一脸懵，说黑虎是谁？
这几人就是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听到小木匠这儿赚了钱，就过来闹事。
对付这些人，小木匠倒也没有客气，甚至都不用抽刀，便将人给打发了，不过经过这么一闹腾，旁边围观的那些人都给吓到了，没一会儿就散开了，好久都没有再聚人过来。
小木匠这儿又恢复了门可罗雀的状态，不过他正好有时间，把徐媚娘的木头雕像给弄完了。
他这时抬起头来，瞧见跟前站了一个略有些虚胖的男人，那人穿着富贵，看着也是很阔绰的样子，小木匠便与他聊了两句，问需要买什么吗？
那人问了小木匠几句，突然说道：“你这手艺不错啊，这些我都要了，另外我需要定制一个很大的东西，你能跟我去么？”
小木匠问：“定做什么？”
那人盯着他好一会儿，缓声说道：“寿枋盖儿……”

第十四章 得加钱
“寿枋盖儿”是什么？
对方的说辞显得有些太过于文雅了，如果换一个说法，或许您就能够听懂了——棺材盖板子。
小木匠从事的就是这个行业，自然是听得懂的，不过他还是有些意外，愣了一会儿，方才缓声问道：“我可不是棺材匠，为什么叫我去做那玩意儿？”
那虚胖男子笑了，说道：“这不是看中了你这充满灵性的手艺了么？你别担心，材料、图形和讲究都有人懂，只需要你出木工，刷漆和别的事情，我们另外请人做，另外你要打下手的，也可以帮忙安排，费不了太多事儿的——怎么样，没问题吧？”
小木匠瞧见他一副认准的样子，忍不住说道：“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这费用，可贵呢。”
虚胖男人哈哈大笑，饶有兴趣地问道：“嗯，你开个价呗。”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说道：“六百大洋？”
他今天就开张了一单生意，其余的都是围观的多，动念头掏钱的少，看来凭借着木雕手艺活儿挣钱的计划，基本上是告吹了。
但小木匠决定要去参加妙音法师的法会，就必须凑够八百块大洋。
这样的一笔巨款，对他来说，着实是有些多，所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喊了这么一个价出来。
他本以为对方会惊讶、诧异甚至抱怨，或者会讨价还价，结果虚胖男人却只是微微一笑，说道：“没问题，只要事情办完了，这钱就给你。”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随即问道：“在哪儿呢？”
虚胖男人说道：“有点儿远，在郊区呢，我是过来跟人吃饭，正好碰到你的——你说说，这事儿也真是巧了……”
他看着小木匠收拾摊子上的一堆东西，挥了挥手，远处走来两人，朝着他鞠躬。
虚胖男人则说道：“帮这位兄弟收拾一下，然后带到车上去。”
随后，他与小木匠说道：“我开车过来的，你跟着我同去——对了，还未与你自我介绍，我叫做那福。”
小木匠一愣，说那、那福？
他身处西南，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有姓“那”的，虚胖男人笑着解释道：“我是旗人，叶赫纳拉氏，这不民国了嘛，五族共和，咱也改了名字。”
小木匠点头，说原来如此，我姓屈，家中排行十三，您便唤我屈十三吧。
那人点头，等手下将摊子上的一堆东西收拾妥当，小木匠背了木箱，往前走了十几步，却是来到了一辆黑色的汽车跟前来。
小木匠这一路行来，自然是有见过汽车这新鲜事物的，但却没有机会坐上去，此刻瞧见这那福居然配备了这新鲜玩意儿，心里顿时就释怀了许多，觉得这个虚胖的中年人，应该不会忽悠自己的。
人家是真正的有钱人。
那两个手下将东西放在了后车厢，然后给小木匠和那福打开了后排车门，小木匠进了车里，左看右看，感觉哪儿都稀奇得很。
那福瞧见他的模样，也是见怪不怪，甚至还给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并且说若是想学开车，回头可以找他。
这人温和的态度，和阔绰的出手，给小木匠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汽车启动了，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飞掠而过的街道景致，和远处的人群，小木匠满心好奇，而旁边的虚胖男子则将话题扩展，询问起了小木匠这么好的手艺，来自何处，并且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小木匠的来历。
对于这些，小木匠倒不像之前对萧明远那般的毫无保留，而是简单地说了几句。
若是往深处去，他就编撰一部分。
那福何等聪明人物，瞧见小木匠不怎么愿意聊这些，便不再多言，而是询问起了小木匠对于当前这时局的看法来。
这话题问得小木匠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着聊这些。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还是谈了一下自己的说法，说他对于当前时局并没有太多的看法，只希望少点儿战乱，时局稳定一些，大家太太平平的，而他也能够凭借着手艺吃饭过活，几多开心。
这话儿引起了那福很大的兴趣，这位爷忍不住聊起了清末之时的各种乱象，以及当前军阀、派系以及各种民不聊生的情形来。
他说了许多天灾人祸，又聊起了当前左右政局的这几位，多有讥讽之意。
聊完这些，他却是下了一个定论，说要是没有这么多的乱党，还是大清朝的时候，那便好了。
至少国家名义上是统一的，还有几位贤王国柱。
倘若是满汉一家，众人齐心，不至于如此田地。
小木匠听他在缅怀前清，心中多少有些不认同，毕竟他的一些思想，是沿袭了屈孟虎的想法，尽管他说不出太多道理来，但总也觉得，大清朝亡了，是有原因的。
不管怎么说，都不像是那福老爷说的那般模样。
小木匠心里有着不同的意见，但却并没有出言反驳，毕竟跟前这位是他的主顾，他这六百大洋的缺口，还指望着在对方身上找补呢。
所以尽管对方是前清的遗老遗少，但他也当做不知，闭着眼睛忍着就是了。
而那福瞧见小木匠并不反驳，而是时不时点一下头，越发放心，口沫飞溅地说着，小木匠开始感觉到有些厌烦了。
就在他即将受不了的时候，汽车却停了下来，小木匠往外面望去，瞧见车子停在了一个大庄子门口。
几人下了车，小木匠回头去拿东西，那福却拦住了他，说有人帮忙拿着。
他犹豫了一下，提出将防身和贵重物品带着，那福同意了，小木匠拿了贵重物品和寒雪刀，然后跟着那福进了那庄子，往里走，瞧见门楼和路边有几个看上去像是练家子的人。
那福对他说道：“这是我东家请来的护院，这时节忒乱了，他又家大业大的，总得弄点人防身，对吧？”
小木匠只想着赶紧接活干事儿，弄完之后拿钱走人，也不想多问，点头说是。
那福带着小木匠来到了一处大工棚，里面有好几盏大功率的电灯，将棚内照得透亮，而灯光下的工棚正中央，架着一樽巨大的棺材。
那棺材的体积比一般棺柩要大上一倍左右，而材质居然是金丝楠的，棺体的前后以及两侧都有浮雕，而且已经完工了的，而在地上的一个木架上，那与之吻合的棺材盖儿也有了大概模样。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带着两个徒弟在上面那墨笔勾勒，显得十分忙碌的样子。
旁边还有几人，也都在忙碌着。
那福带着小木匠来到那老者跟前，然后喊道：“老戚，先停一下。”
那老头听到，抬起头来，脸上立刻就浮现出了讨好的笑容，拱手说道：“那总管，您来了？有什么吩咐，你派个人过来就行，何必亲自过来呢？”
那福在小木匠这儿平易近人，但对那老头却摆起架子来，点头虚应两句，然后说道：“介绍一些，这位是屈十三屈兄弟，他的木雕手艺简直一绝，很有灵性，我带他过来，准备将寿枋盖儿和封棺之事交给他来做，你在一旁辅助他……“
老戚听了，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有些不太高兴地说道：“那总管，这事儿咱不是已经说好了么，怎么又变卦了？”
那福却不耐烦地说道：“我做什么事情，需要跟你报备么？”
老戚被他一瞪眼，顿时就没脾气了，不过还是不想放弃：“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这后生看着脸嫩，要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咱们这么好的金丝楠木，可没有第二块了。”
这时先前那跟班将木箱背了过来，那福从里面拿出了顾蝉衣和徐媚娘的木头雕像来，递给老戚看。
他说你瞧瞧，这样的手艺，跟你比如何？
老戚打量了一下手里精美绝伦、神韵丰满的木像，心中震撼，嘴上却还是说道：“小活儿与大物件，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那福没有再跟他啰嗦，而是回头来问小木匠：“你可以么？”
小木匠比较保守地说道：“我想先看一看图纸……”
那福听了，喊道：“吴先生，吴先生呢？”
有个道士装扮的中年男人听了，走过来说道：“吴先生去接个朋友，跟贝子爷告假了，说大概明天中午的时候才会回来。”
那福听了，嘴里嘀咕两句，然后对那道士说道：“你过来，跟这小兄弟讲一下上面的图形，以及想要达到的效果吧。”
那道士点头，带着小木匠来到一处长桌前，上面铺了一张帛纸。
小木匠瞧了一眼，问道：“九龙拉棺？”
那道士对小木匠本来还将信将疑，不过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就竖起了大拇指来，说嘿，行家啊，你看一下，能做么？
小木匠看了一下图纸上的图案，又回过头去，看了一会儿已经完成好的棺柩主体，说道：“如果真的想要弄出你们想要的效果，可能棺材主体也得重新精修一下才行……”
那福点头，说如此最好。
小木匠却有些为难：“不过……”
那福问：“不过什么？”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认真地说道：“得加钱……”

第十五章 鲁班斧
小木匠之所以敢如此笃定地临场加价，最主要的底气，是来自于对方那画帛之上的图案。
九龙拉棺。
何谓“九龙拉棺”？顾名思义，字面上直接理解，就是九条龙拉着一口棺材的意思，但根据《鲁班全书》之上的记载，九龙拉棺这事儿，最早出现于唐朝夏墟的壁画上，与之一起出现的，还有乘黄龙飞升的轩辕氏。
这玩意寓意“极凶极恶”，非天道化身、真龙天子之气运，是没办法承载的。
而若是在棺材上面铸就雕琢，基本上用来葬任何人，都会被那强大的气场势能给直接碾碎魂魄，无法往生。
这可就是飞灰湮灭啊。
不过若是有强人能够压住这一股气运之力，没有魂飞魄散的话，那便会如轩辕氏乘黄龙飞升一般，直上九天，成就不朽果位。
当然，这个只是书上的记载，而这记载，也只不过是传言而已，当不得真的。
不过不管如何，小木匠知晓在这棺柩上面刻下“九龙拉棺”浮雕的意义，虽然也晓得浮雕仅仅只是根基，若是想要完成传说中的法事，必然还有许多手段，但这木雕，终究还是承载一切法事的基础。
它若是能够与图纸上的规格契合，甚至还富有灵气的话，对于接下来的计划，绝对是事半功倍。
所以小木匠才会毫不犹豫地加价，毕竟这事儿，费心力。
那福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觉得小木匠是有真本事的，所以直接应承下来。
不过他到底还是提了一句，说若是东西做孬了，活儿不行的话，别说不给钱，还要胖揍一顿，给轰出去。
小木匠对于自己的手艺自信满满，当下也是夸下海口，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说完这些，他与道人讨论起了图纸来。
一番沟通之后，他将对方的要求记在心上，随后来到了那棺材盖子的木料前来。
这料子是金丝楠木，这木头是做棺材最好的材料之一，之前小木匠在剑阁那边，就曾经见过一块。
而这一份，那品质却又要高上几个档次，简直是人间极品。
一棵树，长成这样的料子，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的风声雨雪，时间锤炼，方才有如此迷人的品质。
小木匠打量一番之后，回过头来，对那个满心不服气的戚师傅开口说道：“我那斧子做工一般，铁口不好，我瞧见你那把斧子是特制的，能不能给我用一下？”
戚师傅本不愿意借，但瞧见旁边的那福总管盯着，终究没有拒绝，不情不愿地将斧子递给了小木匠。
小木匠将那斧子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钢口锋利的斧头，夸赞道：“不错。”
戚师傅身边的弟子忍不住说道：“那是，我师父特地去汉口钢铁厂找人弄的，绝对的锋利，后来还找人加持了，削铁如泥呢……”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来，随后说道：“如此啊……”
他话没有说完，抬起斧子就往那木板上劈去。
咚、咚、咚……
小木匠动手，一点儿没有把那贵重的金丝楠木当做珍惜之物，一斧头下去，又一斧头下去，咚咚咚的响动着，就跟乡下劈柴一样。
旁人瞧了，都觉得这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而那福总管瞧见了，也忍不住心慌，觉得自己恐怕是看错了人。
那好好的一块金丝楠木，真要给这么糟蹋了，影响了计划，回头他可不得给主人给活生生撕了？
那福总管不断吸着凉气，瞧见小木匠手中的斧头扬起又落下，木屑翻飞，心口一阵疾跳，就在他即将绷不住，准备上前阻拦的时候，却听到旁边又有一人吸着凉气，低声喊道：“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鲁班斧？”
那福总管听到戚师傅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赶忙问道：“鲁班斧？什么意思？”
戚师傅此刻已经收起了轻视的表情，一脸认真地说道：“您别误会，鲁班斧并非什么修行手段，它是我们木工营造行当里面的一种说法，或者说是境界——据说修习鲁班斧之境的人，举重若轻，任何木工在他眼里，都可以分解成无数数据和构造，他每挥出一下，都是动手之前就已经思量好了的，几乎不用停下来观察和判断，一气呵成，如同当年的鲁班仙师一般，手段通神了……“
那福总管听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人的手艺，不孬？”
戚师傅满脸通红地说道：“岂止是不孬，简直是神了——那总管，你去哪儿找来的这人，简直是太厉害了。我的天，我也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能够瞧见这技艺，简直是没有白活……”
他的双眼中充满了崇拜之意，而那福总管顿时就得意起来，调侃着说道：“怎么样，这回不闹情绪了吧？”
戚师傅赶忙道歉，而那福瞧见小木匠全身投入进了手上的活儿里去，而且那板材已经开始见到了雏形，果然如同戚师傅所言，那是真本事，所以也就放了心。
他与戚师傅交代几句，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工棚。
对于那福的离开，小木匠浑然不觉，他用那斧头将棺材盖儿的雏形给大概弄完之后，又换了工具，用锉刀、刻刀等等，开始精修立型，而戚师傅瞧见了他的真本事，也没有任何怨言，带着两个徒弟，跟在旁边打下手。
小木匠要啥，他就给啥，屁颠屁颠儿的，十分认真。
这工程量可比做简单的人像木雕要大太多了，小木匠用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方才将整体的粗胚弄完，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那福离开了。
他也不在乎，与那道人又聊了一会儿，开始进行精修的细加工。
这才是真正的精髓所在，小木匠全神贯注的投入，整个过程一言不发，而那整体的造型，也在他一点一滴的打磨中，开始初显成效了。
差不多到了下半夜的时候，那棺材盖子已经大概完工了，那龙头浮雕之精妙，仿佛真的活灵活现，呼之欲出。
旁人瞧见了，都为之惊叹，就连那个不断说自己会很严格的道人，都给镇住了。
整个工棚里面的这一帮人，甚至隐隐间，感觉到有龙吟之声，在耳边萦绕——一开始的时候，他们都以为只是自己的幻听而已，结果一交流才发现，每个人都有一样的感受。
这可就不得了，这是真的神了。
等到小木匠将那其中一条龙的眼睛给弄好的时候，戚师傅认真打量，感觉好像自己的神魂都仿佛被吸进去一般，吓得哇啦啦大叫起来。
众人都觉得小木匠雕刻出来的这几条龙，就跟真的存在于世间一般。
效果比想象中的，要强太多了。
他们都惊讶莫名，却不知晓小木匠之所以能够做出这般活灵活现的龙形木雕，除了有那精湛的手艺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他的胸口处，可是藏着一头龙灵化身的。
他，可是见过真龙的。
九龙拉棺是一个整体，棺身与棺盖相连，方才最终呈现出来，等到小木匠弄得差不多的时候，旁人仔细打量上下，这技艺高下立判，宛若云泥一般。
戚师傅看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无地自容。
好在小木匠早有通盘考虑，做完了棺材盖，又开始修改棺材本身的浮雕。
他那一双手，以及手中的那把刻刀，就如同点石成金的金手指一般，也没有瞧见怎么动，就只是在浮雕上面轻描淡写地切削一番。
等将木屑和灰吹去之后，旁人瞧见那效果，居然一下子就变得生动起来。
尽管没有棺材盖整体的那般流畅，但已经是优化到了极致。
……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小木匠为了早点拿到酬劳，所以一直在赶工，终于在天亮之前，将精雕的活儿干完了。
剩下的，就只有打磨抛光了，至于上色，就是别人的事情。
这些事情，可以让戚师傅和他的两个徒弟来帮忙，小木匠一夜疲惫，反倒用不着亲自动手，在旁边指导就行了。
至于其他人，包括那个负责图纸跟进和监工的道士，都困得不行，告辞离开了。
小木匠一边指导，一边戚师傅师徒三人聊天，显得轻松一些。
戚师傅跟小木匠聊熟了，感觉对方不怎么愿意谈自己的出身来历，便询问起了技术上的东西，小木匠倒也不藏私，耐心解答，戚师傅和他两个徒弟激动得不行，越发的卖力了。
而随后，小木匠旁敲侧击地问起了这棺材的事儿来。
他比较好奇，到底是谁人，能够压得住这“九龙拉棺”的大格局，因为如果是一般人的话，简直就是找死。
哦，错了，应该是死不瞑目，永坠深渊。
戚师傅没说话，而旁边一个叫做小于的徒弟则说道：“谁说是给死人做的？它……”
他还待再说，却给自己师父严厉的目光给制止了，吓得赶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答话，而戚师傅则露出“憨厚”的笑容来。
他对小木匠说道：“这个啊，主家的事情，我们哪里晓得，别个让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呗，您说是不？”

第十六章 就认钱
小木匠吃了一根软钉子，知晓这事儿可能不太好谈论。戚师傅这般说，也是为了他好，所以也不再继续查探。
四人忙碌一宿，等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工棚里面来的时候，几人将那棺材盖给抬了上去，并拢起来。
戚师傅借着那照进来的阳光，瞧见打磨抛光过后的棺柩本身，上面那九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个个腾云驾雾，竟然有呼之欲出的架势。
不但如此，整个空间中，隐隐有那龙吟之声响起，不断徘徊回荡，震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莫名间，竟然有一种想要跪下来的臣服感。
戚师傅和两个徒弟哪里瞧见过这等场面，当下也是膝盖骨都软了，直接跪倒在地去，而小木匠毕竟胸口有条真龙之灵，则显得淡定许多。
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着一根木柱子，欣赏着自己忙碌一夜的作品，心中浮现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得意。
这，才是手艺人为之追求的快乐。
就在众人都沉浸在这气氛的时候，工棚外面走进来几人，领头的那个，却正是昨日将小木匠带到这儿来的那福总管。
他瞧见阳光之下的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后对身边一个脸色严肃、浑身贵气的男子说道：“三爷，你看看，我没有忽悠你吧？”
那男子三十来岁，穿着一件黄色的绸缎马褂，大早上的，却是戴着一副圆形的墨镜，留着两撇小胡须，看上去非常高冷孤傲、很难相处的样子。
但他瞧见小木匠他们花了一夜完成的作品，僵硬的脸上还是挤出了几分笑容来，颇有生硬地说道：“嗯，还行。”
那福带着这男人走到了小木匠的面前来，指着他说道：“三爷，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屈十三，您刚才瞧见的那两个美女雕像，都是他亲手做出来的，另外这九龙拉棺柩，也是他带着老戚弄出来的——老戚昨天可跟我说了，这位屈十三屈兄弟，学的是他们木工行当里面最厉害的鲁班斧，任意造化，端的厉害呢……”
那三爷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点头说道：“嗯，不错，不错。”
那福这才跟小木匠介绍：“十三兄弟，这是我们三爷。”
小木匠不卑不亢地说道：“三爷好。”
他打完招呼，那福便对他说道：“十三兄弟，恭喜你啊。”
小木匠莫名其妙，问：“喜从何来？”
那福说道：“我今早跟三爷讲起了你的事情，还把你做的木雕给三爷看了，三爷很喜欢，他说你的手工木雕里，特别有灵性，想将你收于麾下，加入我们。你要知道，我们三爷一向严谨，眼界很高，非绝对厉害之人，是入不得他眼的，现如今他如此看重于你，甚至还让你加入我们，你说说，这不就是你的一场造化么？”
小木匠懵逼了，有点儿搞不清楚对方的逻辑，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加入你们，是什么意思？”
他着实是没有搞清楚状况，而那福则一脸骄傲地说道：“实话告诉你，我们是皇族遗脉复国社，我们三爷，是大清皇室一脉，正宗的爱新觉罗氏，手握龙脉之力……“
他说了一通，满脸放光地说道：“只要是你加入了我们复国社，到时候你就能够得到那龙脉滋润，修为突飞猛进不说，日后复国成功了，大都督、大将军之职，也是唾手可得……”
他在这儿满嘴吹嘘呢，旁边的三爷却插了嘴：“那是之前，我现在属意你为新朝的工部尚书一职。”
那福听了，立刻回头拱手，陪着笑说道：“对，物尽其用，工部尚书正好，专业对口。”
小木匠听到这两人一唱一和，勉强从那懵逼状态中走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遇到了两个神经病、疯子，在这儿一本正经地说着疯话呢，简直就是可怕。
不过这个还不要紧，他比较关心的，是自己的酬劳。
昨天他跟那福谈好了的，只要是能够让对方满意，到时候他有一千块大洋拿——当然，昨天说的交付，是拿城里银号承认的银票来兑换，这样子比较方便一些。
所以当那福回过头来，又跟他大肆吹嘘的时候，小木匠忍不住打断了他，然后问道：“那总管，活儿你看了，觉得如何？”
那福说我没有白看好你，活儿做得真不错。
小木匠伸出手来，认真地说道：“既如此，那您方便的话，把酬劳给我吧。”
那福一脸错愕，然后有些难以理解地说道：“我在跟你说未来，谈理想，说能够改变你一生的事情，你却跟我谈钱？”
小木匠理所当然地说道：“不跟你谈钱，难道还谈感情吗？”
那福有点儿崩溃了，红着双眼看他，而旁边的三爷却是听明白了，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你的回答是拒绝加入，对么？”
小木匠说道：“对不起，我真的有急事，拿钱救人呢。”
三爷听了，转过头去看向了那福。
他虽然戴着墨镜，看不出眼神，但脸色却冰冷如铁。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福感受到了，有些慌张地追了上去，说道：“三爷，三爷，要不然您先回去，我好好说服他——您放心，我一定把事儿办得妥妥的……”
他这边还在努力劝解呢，小木匠却不合时宜地问道：“那老板，活儿我已经干完了，账麻烦你帮忙结一下，我这就走。”
听到这话儿，原本追到门口的的那福，却是停下脚步，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他仿佛对待仇寇一般看着小木匠，一张微胖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匠，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
小木匠理所当然地说道：“老板，咱们谈好了的啊，干活给钱，天经地义，你不能赖账吧？”
那福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给了你一个无比辉煌的未来，让你从一介蝼蚁，变成能够主宰这华夏大地的大人物，而你却为了区区几百大洋，辜负了我的好心，放弃了这个你下辈子都不可能遇到的机会，你为什么会这么蠢？”
小木匠有点儿不耐烦了，说我听不懂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把钱给我。
那福狞笑起来，点头说道：“好，好，好，要钱是吧？”
他伸出手来，拍了三下。
三道掌声响起，从工棚外涌进来七八人，个个都是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的人，他们的手上都拿着刀剑，小木匠瞧见这架势，知道事情有点儿难以善了。
很显然，那福从将他领回来的时候，就没有打算付报酬这事。
要是干得好，直接拉他进来入伙，要是干不好，轻则打一顿，重则直接灭口。
自己简直就是直接掉进了狼窝里。
小木匠回头望去，瞧见那戚师傅和他的两个徒弟，早在三爷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撤出了棚子，显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他忍不住苦笑，举起双手来，说道：“不然，钱我不要了，放我走？”
那福瞧见他服了软，忍不住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看你这人贱不贱？”
他说着，却是挥手，对那些涌进来的打手说道：“教训他一顿，让他知晓我们大清复国社的厉害……”
那福说这话的时候，那股很明显的杀气淡了许多，显然他是打算将小木匠给打服了，然后慢慢地调教此人——毕竟人才难得，这家伙的木工手艺是真的不错，能够让戚师傅如此敬佩的木匠，别说金陵城，周边几百里，恐怕都出不了几个。
那些打手听了，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然后一个留着辫子的男人嘿嘿笑道：“我来……”
他做了个扩胸运动，薄薄的汗衫遮不住他夸张的肌肉，往前行走，仿佛一头人形怪兽，每一块肌肉里都仿佛蕴含着爆炸的力量，而脸上则挂着一抹残忍的微笑，很显然是想要将小木匠给玩残。
这家伙的凶名很盛，他一开口，旁边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家伙立刻就停住了脚步。
他们一边将小木匠给遥遥围住，一边戏谑地笑，有人嘿然说道：“赤鬼，悠着点，大总管的意思，是这人留着还有用，你别给弄死了。”
那留着辫子的男人一边走，一边笑：“放心，我有分寸的。”
他往前走，整个人的肤色因为兴奋而变得滚烫发红，双目也变得一片赤红起来，与他的外号，倒是完美的契合。
赤鬼口中说“会有分寸”，并且还将两把短刀给别在了腰后去，但眼眸中露出来的凶光，以及双手不断张开与收紧时发出了那骨骼的喀嚓声，却显得杀气腾腾。
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看上去有些削瘦的小木匠，给直接拧断脖子去。
那福瞧见赤鬼这架势，虽然心底里很气，但也还是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出声警告一些赤鬼，不要玩得太过火了。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出言提醒的时候，赤鬼已经走到了小木匠跟前。
他双脚一蹬，人便如猎豹一般，冲向了看上去有些惊慌失措、瑟瑟发抖的那屈十三去。
啊……
旁观一众人等都变得兴奋起来，而赤鬼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陡然冲到小木匠跟前，口中怪笑，双手宛如鹰爪而出。
就在这时，一抹刀光，将清晨的工棚给陡然照亮了。
它迎着早晨的第一抹阳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斜斜地掠过了赤鬼的脖子，然后劈向了天空之上去，带着几滴血珠，落到了两丈之外的棺材上。
唰！

第十七章 三爷与度公
小木匠为什么会选择毫不犹豫地动手，没有给自己留一丝余地呢？
因为那个三爷转身离去的时候，身上散发出了极为浓郁的杀气，小木匠身体里潜藏着的小黑龙感受到了，并且迅速传达到了小木匠这里来。
而这才是他刚才慌张与惶恐的真正缘由。
事实上，都不用小黑龙提醒，小木匠的右眼处灼热滚烫，带着红光，也足以让他为之震惊。
这帮自称是“复国社”的家伙，从事的，是改天换地的泼天大业，格外需要神秘为外衣，而现如今他已然知晓了对方的身份，那么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要么选择加入他们，同流合污，成为复国社的走狗，要么……就是被杀人灭口。
死人，才是真正能够保守秘密的人。
所以小木匠在那赤鬼走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必卑躬屈膝，不必苦苦求饶，而是完全凭藉着自己，逃出这魔窟之中去。
而且得快，因为他能够感受得到，那个戴着墨镜，穿着厚实黄马褂的三爷，有着他难以抵御的实力。
唰……
小木匠陡然出刀，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地将赤鬼头颅斩下，然后猛然转身，朝着工棚后面陡然冲了出去。
这一刀他很满意，凌厉诡异，轻灵飘忽，有点儿当初斩下鬼王头颅的那一下。
而随后，小木匠的长刀再一次挥击，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架势，朝着拦在自己面前的那家伙连着斩了八刀。
他颇有种疯子打架的气势。
围着小木匠的这帮人，个个都是精锐之辈，特别是那个赤鬼，一看就知道是手底下有着多条人命的亡命之徒，但因为那福总管的吩咐，他们只以为是教训小木匠，所以虽然有所防备，但终究没有如临大敌的对待，反倒是给小木匠有了可趁之机。
小木匠以凶狠的架势闯出了敌人的包围圈之后，并不缠斗，而是箭步直冲，来到了那工棚后面。
他手中的寒雪刀猛然挥击，将那油毡皮给划破，露出了一个空隙，然后冲了出来。
他冲到了工棚后面，朝着那木桩子猛然一脚蹬去，将这一片给直接弄垮，转过身来的时候，瞧见戚师父和他的两个徒弟，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很显然，戚师父没有想到，小木匠不但没有被留住，反而杀出来了。
这个后生仔，不但手艺不错，而且身手也极为了得。
戚师父心中有鬼，浑身发虚，吓得往后跑，结果因为紧张，一转身就摔了一大跟头，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时，小木匠已经使用那鬼王传授的提纵术“登天梯”，朝着庄子外跑去。
小木匠手提一把寒雪刀，健步如飞，冲了十几米，那追兵便冲出了工棚。
他们在那福总管的张罗下，呈扇形一般，朝着小木匠围了上来。
前面有高墙和房子，小木匠并不停留，借着冲势，那脚在墙上点了几下，却是直接跳上了墙头，然后在屋子上飞檐走壁起来，在偌大的庄子里一阵闹腾，鸡飞狗跳。
这厢边，小木匠夺路狂奔，而警戒声一响起来，立刻有人从四面八方扑来。
在庄子里一处三层高楼之上，一个拉着厚厚窗帘的房间，露出一丝空隙来，先前离开的三爷取下了墨镜，正冷冷地看着在庄子各建筑上面跳来跳去，往外跑开的小木匠，缓声说道：“度公，此子有点儿意思啊，您觉得呢？”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材清瘦，胡须微长的老者。
老者眯眼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道：“这个人，咝，看不清啊……”
三爷哈哈大笑，说道：“度公不是当今帝王术第一传人，对望气识人之法最为精通么，怎么连一个小木匠，都看不透呢？”
他性情孤傲，为人冷淡，但是在这个老者面前，却多了几分亲近与尊重。
毕竟他的出身不凡，身边这位老者，也非寻常人物。
人家伴在洪宪身边左右政局的时候，三爷也只是个小屁孩儿呢，是老者一步一步地调教，把他变成当今的模样。
在旁人的眼中，度公此人，堪称“帝师”也。
度公对三爷的脾气十分了解，并不着急解释，而是淡淡地笑了笑，随后说道：“此人身上，似乎有升龙之气，若是能够将他给擒获了，我来帮你降伏；如果能够得了此人相助，或许大业有成呢……”
听到这话儿，三爷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玫瑰般的红色，随即他问道：“哦，度公对此人，如此看好？”
帝师度公的评价，着实是出乎三爷的意料之外。
而度公抚须笑了笑，却没有应答。
三爷瞧见那小木匠已经冲出了庄子去，有些意外，拍了拍手，门外有人支应，而他则吩咐道：“叫董惜武去吧，将人给我带回来。”
门外那人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禀道：“爷，董教习昨日为了三天后的局忙了一整夜，刚刚歇下……要不我叫其他几位供奉吧，就那小子，没必要兴师动众，其他几位供奉过去，也是手到擒来……”
三爷听到，寒声说道：“姜一山，我做什么，需要你来把关么？董惜武受我龙脉供奉，就得给我当狗，让他去办点事儿，有什么好客气的？”
他话语严厉，一字一句，宛如钉子一般扎人。
门外那人听了，却是吓得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这时那度公开口了：“行了，董惜武如此忙活，也是为了你……让其他人去吧。”
三爷这才说道：“还愣着干嘛？没听到度公说的话么，赶紧啊……”
门外那人赶紧爬了起来，出去通知人，而三爷则与度公说道：“度公，我跟那帮罗马尼亚来的家伙仔细聊过了，也下定了主意，决定通过他们的方法，再结合老祖宗留下的萨满术，融合龙脉之力，完成这一次的献祭——九十九位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处子血我已经准备妥当，另外亡魂也收集完毕了，只不过认识的这些人里，我只信你一人。所以特地把你叫过来，而三天之后的仪式，我也希望由你来帮我主持……”
度公听了，长叹一口气，说道：“你既然已经决定了，那我就不多说什么，复辟一途，险恶无比，现如今大势已然不在爱新觉罗氏这边，所以你兵行险着，也无可厚非……”
他言语之中，多有批评之意，而三爷则双手抱住，鞠躬到地，认真地说道：“请度公助我。”
度公叹气，终究还是拗不过这个自己亲自教出来的弟子，说道：“好吧。”
三爷得了允诺，心中欢喜几分，然而就在此时，门外那人回报：“爷，人没追上，跑了。”
“什么？”
三爷闻言大怒，问道：“怎么就给跑了呢？你不是跟我说，多图，宁顾几个人，对他是手到擒来的么？”
那人慌张地解释道：“本来是这样的，不过半路上杀出了一个人，帮他掩护，将人给救走了。”
三爷问：“看清楚是什么人了么？”
那人说道：“说是茅山的手段——那人用了青云符，还有莲花铺路，这都是茅山长老级别的实力。”
三爷的身子在不断地发抖，脸阴沉得可怕，显然是憋着无穷的怒火。
眼看着就要爆发，那度公却出言喝止道：“静心……”
三爷开始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舒缓下来，而度公则缓声说道：“金陵离句容不算远，这儿是茅山的地盘，如果我们惹到了那帮人，只怕会很麻烦——你三日之后，还有大事，万万不可耽搁，事已至此，我们先撤离此地，另外找地方……”
三爷伸手，拍在了那紫檀木的书桌上，一字一句地说道：“茅山，茅山……等我大功告成，化身地仙，必定杀上茅山，踏平洞府！”
……
小木匠在林中狂奔了一刻钟左右，瞧见身后的追兵消失不见，方才停下来，双手撑着一棵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五脏六腑拧成了一团，胸口跟拉风箱一样地起伏着。
他感觉到胃部一阵难受，张开嘴，哇的一声，哗啦啦吐了一地。
这时身后走来一人，拍了拍他的后背，问道：“你还好吧？”
小木匠吐过之后，感觉好了一些，虽然呼吸依旧着火一般，却能够通过调节回来，于是吐了一口浊气，点头说道：“嗯，我没事。”
随后，他转过身来，问那人：“萧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救了他的人，却是先前在天王镇有过一面之缘的萧明远。
萧明远笑着说道：“我去金陵啊，你呢，好端端的，怎么被那么一帮家伙追杀呢？”
小木匠听到，不由得难过起来：“嗨，这都是给钱闹的啊，早知道，就不找他加钱了，呜呜……”

第十八章 茅山的
（为@星空嘉庚）
那福这帮人要留下小木匠，当然不是因为钱的事情。
小木匠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萧明远听了，沉吟一番，然后说道：“那个什么复国社，我也没听过，不过应该就是一帮不甘心的前清余孽吧。瞧这帮人的行事手段，的确有些诡异，不讲道理……”
说完，他问小木匠：“你有什么打算呢？”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我昨天卖力干了一晚上的活儿，绞尽脑汁，如果可以的话，当然希望他能把那一千块大洋给我了。不过现在已经结了仇，对方又这么横，我就只有再想办法挣钱咯……”
萧明远问：“甘兄弟你这么着急用钱，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么？”
小木匠当下也是将他想要去参加妙音法师的法会却无门，只有高价去买黄牛党请柬的事情，跟他说起。
萧明远一听，忍不住笑了，说道：“嗨，我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这个，明天你跟着我去便是了，用不着八百大洋的——那钱都是别人瞎炒作的，哪里用得着那么多？”
幸福来得太突然，小木匠当时就惊了，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有请柬么？”
萧明远瞧见他有些惊愕，笑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烫金请柬来，递到了他的面前。
小木匠将信将疑地打开请柬，瞧见上面的抬头，的确就是“萧明远”三个大字，随后一看内容，当真是那“妙音禅师法会”。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木匠又惊又喜，搓着手说道：“哈哈，哈哈，这事儿怎么说的……”
他高兴得有点儿语无伦次，随后又紧张地问道：“对了，你只有一张请柬，带我进去的话，会不会不方便？”
萧明远笑着说道：“其实请柬的作用呢，只是防止行外人进来而已，至于拿了请柬的，带多少人过去，都是没关系的；人家妙音法师开法会，传经布道，其实是希望人越多越好，哪里像你说的那般小气？”
小木匠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早知道萧兄你有这东西，我也不用如此费力了。”
萧明远笑着说道：“你之前也没有跟我说啊。”
两人谈笑两句，都觉得事情很巧。
随后小木匠问萧明远，说明日才是法会，今日准备作何打算？
萧明远说今日先进城，有个落脚的地方，去联系几个人，聊些事儿，然后明天才会去法会现场。
他让小木匠跟着他，一同前往，免得那帮人去城里面找寻，出了事儿，也没有人照应。
小木匠当然是求之不得。
于是两人便上了路，朝着城里走去，不过因为害怕那庄子里的人沿着大路寻找，他们还特地绕了路。
在路上的时候，小木匠忍不住问萧明远，说萧大哥，冒昧地问一下，您这身手……
先前他从那庄子里逃出来，一开始的时候还好，凭借着“登天梯”的提纵术，愣是没几个人追上，结果没跑出多远，就来了几个厉害角色。
那几人可比先前与他追逐的江湖好汉要强上太多，后发先至，几乎就要将他给拿下了。
小木匠已经是拼尽了全力，甚至都透支了小黑龙的力量，最终还是被那几人给追上，眼看着就要落网，这时萧明远却杀了出来，几记符箓飞出，将现场弄得满是烟雾，随后又与人硬拼几记，双手拍出那宛如实质的莲花印来，终于将他给带了出来。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修为，实在是让人为之错愕。
难怪那个什么李麻子瞧见他，就跟老鼠瞧见猫一样，说什么是什么，一点儿商量都不敢打。
这样的身手，必然是有来历的，而小木匠对这个，其实挺好奇。
他想知道，萧明远的圈子到底是怎么样的，会不会与他要办的事儿有冲突。
当然，他这么问，也不指望萧明远能够详实的回答。
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
而他们，只不过是喝过一顿酒的朋友而已。
然而萧明远却没有隐瞒，而是如实回答道：“家父以前是茅山潜修的道士，我也是自小在茅山长大，不过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便下了山。但不管如何，我都算是茅山中人……”
茅山道士……
我勒个去。
小木匠心里面顿时就豁然开朗，所有的疑惑也都得到了解释。
茅山啊，那可是跟青城山、以及前前朝国师的大本营龙虎山一样，同列为三大顶级道门之一的修行圣地。
早年间，茅山道士降魔除妖的名声，可是连最边陲的妇孺，都能够说得出来的，所以从某种角度而言，甚至比青城和龙虎山的影响力更强。
萧明远是从那里出来的，难怪能够有如此的身手。
小木匠不再担忧了，因为作为顶级道门，自然有着一定的担当和责任，一如青城山的无垢等人一般。
所以他不用担心大家的想法不一致，导致分道扬镳的事儿发生。
两人进了城，萧明远带着小木匠来到了城东一处染布坊，这儿是茅山分支的产业，平日里可以作为落脚的地方。
萧明远让小木匠去洗个澡，又给他找来衣服换上。
毕竟此刻的小木匠除了那把寒雪刀，以及贴身带着的刻刀、狐狸皮和盘缠之外，其他的家当，又都落到了那庄子里去了。
而且一时半会儿，估计是拿不回来了。
一番洗漱过后，萧明远带着小木匠吃了顿中饭，然后对他说道：“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睡过觉，回房里休息一下，我出去找人，晚上回来。”
小木匠点头，说注意安全。
萧明远笑了，说那帮人也就能拿捏拿捏你一个外乡人，若是真的惹上了我，我绝对会把他们的屎都给打出来。
小木匠哈哈笑，而萧明远则说道：“你也别担心，我出去找茅山的师兄弟，以及长辈们，会聊起这件事情的，九龙抬棺，能用得上这个的，绝对不简单，说不定要在这地界闹出幺蛾子来，这个我们茅山就得好好管一管……”
小木匠听了，放心地回房休息。
这一觉睡得很是香甜，昏天黑地的，等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夜里时分。
小木匠听到院子里有人在聊天说话，起了床，推开窗，瞧见萧明远和那染布坊的一个掌柜在说话，而萧明远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笑着说道：“甘兄醒了，饭菜已经备好了，就等着你呢。”
小木匠有些抱歉地说道：“真不好意思，睡这么久。”
他走到院子里来，从水井里打了水，洗了一把脸，感觉精神许多，这才往前院走去。
来到厨房，萧明远在炉子前已经坐好了，而那掌柜的在旁边陪着说话，瞧见小木匠进来，便招呼了一声，准备离开。
小木匠有些不好意思，说一起吃点儿？
掌柜地笑了，说我早就吃过了，你们吃吧，我这儿有上好的花雕酒，是伙计去绍兴进货的时候带来的，正好给萧长老和甘兄弟你喝一点儿。
他出门去，小木匠走到炉子前坐下来，瞧见旁边板凳上面摆着三样小菜，分别是拍黄瓜、醋泡花生和油泼皮蛋，而炉子上面架着一砂锅，里面咕嘟嘟煮了一锅黑乎乎的，便问道：“这是啥？”
萧明远给他介绍：“这个叫做炖生敲。”
小木匠仔细打量，说这是鳝鱼么？
萧明远点头，说：“炖生敲制法，就是将鳝鱼活杀去骨后，用木棒在背部依次敲击，使其脊骨脱开，肉质松散，而后入油炸后炖制。这鳝鱼是佟掌柜亲自挑的，是新鲜肥嫩、粗壮肥大的鳝鱼，这儿的厨子做了二十年的菜，最擅长做这个，炖得汤汁浓醇、香酥可口，你看这个，色泽金黄、富有韧性，投箸夹起，两端下垂而不断，食之酥烂入味，入口即化，其味醇厚，给个神仙都不换呢……”
小木匠肚子本来就咕嘟嘟地叫唤，当下也是耐不住，赶忙举起筷子，大快朵颐。
萧明远倒了酒，等他吃了几口，便说道：“别光吃菜，喝酒。”
小木匠一边吃，一边喝，等差不多了，方才问道：“萧大哥，刚才佟掌柜叫你萧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萧明远摆了摆手，说嗨，啥长老啊，我现在离开了茅山，啥都不是了。
他虽然这般说，但小木匠还是有些敬畏——这位老哥看着年纪不算大，但是能够被人称之为“长老”，当真是厉害得紧呢。
如此吃喝一顿，酒饱饭足之后，萧明远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小甘，有件事情，我想……”
他欲言又止，小木匠有些惊讶，说道：“你有事直说呗，吞吞吐吐的干嘛？”
萧明远这才说道：“我的意思，是明天的法会，要不然你还是别去了。”
小木匠一脸错愕，说啊，为什么？

第十九章 二狗子
对于明天的法会，小木匠算得上是期待已久，他曾经在脑海里数次模拟当时的情形，想着能够在无数人之中，一眼瞧见张启明，随后不动声色地走到了他的身后去。
他摸着寒雪刀，然后就……“唰”的一声，就跟斩下鬼王、赤鬼的头颅一般，将张启明这龟儿子给砍了去。
等等、不对，这样做痛快是痛快了，但不解恨啊。
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各路英雄好汉的面儿，讲清楚自己与张启明之间的仇恨，然后当众提出挑战，随后在一番激斗之后，将张启明给拿下，问他：“你后悔了么？”
那家伙若是答“后悔”，便大吼一句“早干嘛去了”，然后一刀劈下。
他若是答“不后悔”，嘿，还愣什么，都不要说话，直接一刀劈下去。
嘿，美滋滋……
这事儿让小木匠有些为难，不过不管怎么说，一想到师仇得报，他睡得越发香甜，结果……
萧明远一句话，让小木匠所有的想法都落空了。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忍不住问“为什么”，而萧明远则有些为难，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木匠会错了意，说道：“难道也是需要钱？不妨事，哥，您说个数，不行我就凑一凑……”
萧明远摇头，说嗨，谈什么钱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小木匠那期待的眼神，低声说道：“小甘，这件事情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可以么？”
小木匠点头，说当然没问题了，有啥事萧大哥您直说就是了，咱们用不着拐弯抹角的。
萧明远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今天去跟几个同门见了面，聊起了妙音法师之事来，他们告诉我，有消息说那妙音法师并非什么大德高僧，其实就只是一个故弄玄虚、趋炎附势之徒而已，而且他绝对不可能是东海蓬莱岛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在自己的生辰召开法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就有点儿居心叵测了……”
小木匠有点儿没听明白，说什么意思，涉及虚假宣传呗？
萧明远摇头，说已经不是虚假宣传的事情了，有人担心，这家伙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还招来了那么多的人，极有可能会搞大事；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法会之上，必然十分凶险，正因如此，我才会让你不要去，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小木匠听完，却是哈哈大笑，松了一口气，然后喝了一大口的酒。
萧明远瞧见他浑不在意，忍不住提醒道：“跟我说这消息的人，在茅山之上，算是这样的角色，那么消息绝对不会有假的……”
他将右手大拇哥儿伸出来，然后又折了一下，表示与他沟通的人，在茅山算是排名前列的大人物。
小木匠却嘿然笑道：“实不相瞒，这会场上越乱，对我而言，却是有利的。”
当下他也不再隐瞒，将自己前往法会之上的目的给讲清楚了，随后对萧明远说道：“那张启明杀了我师父，此仇不报非君子，那会场若是安安静静，我未必能够动手，等到散会了去，那家伙说不定就跑了；而会场上要是一乱，我别的不管，直接找那张启明算账。你说说，这岂不是瞌睡了来个枕头，美滋滋么？”
萧明远瞧见小木匠说得兴奋，忍不住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道：“小甘，十三哥，说句实话，在此之前，我还差点儿想要给我妹子介绍你……”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啊？
这位老哥的话题着实有些跳跃，让小木匠有点儿把握不住。
而萧明远接着说道：“你别美，那是之前，现在看来，我着实不愿意将我妹子给拜托给一个疯子。”
小木匠哈哈笑，说当你妹婿的事情，这个搁后，参加法会的事情……
萧明远耸了耸肩膀，说你的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有什么好劝说的？行了，明天去就是了，至于闹出什么乱子，你自己负责，我可不想管。
小木匠端起酒杯里，给自己倒上，又给萧明远斟满，嘿然笑道：“哥，萧大哥，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呢。”
两人碰杯，随后一饮而尽。
小木匠放下了心思，便开始吃喝起来，而萧明远嘴里虽然骂小木匠是个“疯子”，但对这个小老弟其实还是挺喜欢的，两人一边喝一边聊，却是将那大半坛的花雕酒给喝完了。
佟掌柜准备的那些下酒菜也都吃完了，小木匠还不满足，让人装来了一大海碗的米饭，然后就着那鳝鱼煲的汤汁，全部都塞进了肚子里去。
啧啧，满足啊……
两人吃饱喝足，萧明远睡去，而小木匠则打了一回坐，感觉精神好了许多，然后也睡了去。
次日清晨，一大早小木匠就起来了，洗漱之后，蹲在萧明远房门口，就怕这位老哥酒醒了，然后自己个儿偷偷地溜走了。
好在萧明远是个说到做到的汉子，并没有食言，起床洗漱，吃过早餐之后，准备带着小木匠出发。
临行之前，小木匠将贴身收着的布囊拿出，里面有人皮面具一张。
他问萧明远需要用这个不，萧明远听他说完，十分好奇，说这玩意是川中秘学，向来听闻过，却没有亲眼见过，你试一试，我瞧瞧看。
小木匠戴上了人皮面具，在萧明远面前晃悠两圈，那老哥瞧了一会儿，说当真惟妙惟肖，的确是可以避免不少麻烦，不过戴上了这个，就少了些扬名立万的机会——到时候你跟张启明单挑的时候，记得把面具拿下来。
小木匠赶忙点头，说晓得呢。
两人准备妥当之后，也不再耽搁，出门启程。
那妙音法师的法会虽然并不在栖霞寺，但也在附近的山中，染布坊给他们准备了一辆马车，还找了个小哥当车夫，用不着两人徒步赶往。
小木匠坐在马车上，瞧着外面景色，回想起前日坐汽车的经历，忍不住问萧明远：“萧大哥，你坐过汽车么？”
萧明远笑了，说坐过啊，咋没坐过？又不是啥稀罕事儿。
小木匠说道：“汽车在我们西南那边，是稀罕物件啊——萧大哥，你知道它是怎么开起来的不？我学的鲁班全经里面，有木牛流马和纸鸢，不过都是依靠符文之法在催动，听说这汽车就只是普通人造出来的，叫做科学……”
萧明远大概给小木匠解释了一遍，听完之后，小木匠不由得感慨。
这洋人的脑壳真的是好使，而且他们好像一点儿都不藏私，所以才能够弄出这些匪夷所思的东西来。
他心底里暗自下定决心，想着日后若是有机会，他好好地学一学，搞清楚这里面的原理和逻辑，也不枉自己学了鲁班全经。
小木匠对这个世界保持着巨大的探索欲，看什么都充满好奇，所以一路上倒也不寂寞。
差不多到了中午的时候，两人来到了栖霞山附近，两人下了车，然后步行进山，走了差不多五公里左右的路程吧，前面的山势突然间变得陡峭起来，而从几条山道上，陆陆续续有人走了过来。
小木匠打量那些人，各种打扮、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知晓这些都是来参加法会的。
会在半路上碰到张启明么？
小木匠忍不住揣测，然后往前走着，没走多一会儿，前面却是一处仅可容一人行走的山路，只有尽头处的山道口，可以站下几人。
而那里，却有一个笑眯眯的大光头和尚，在那儿守着。
小木匠跟着萧明远往前走，身前身后都有人，不过这些人的防范意识很高，都下意识地与前后保持距离，并不会挨得特别近。
然而没多一会儿，前面突然堵住了，随后有争吵声传了过来。
小木匠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到了那山道口处，瞧见一个留着飘飘长发的人，正在与大和尚争执着。
大和尚完全不理会他，与旁人交流验证，随后将人给放进去，但是那长发想要往里走，却被他拦住。
那山道口处布置得有法阵的，长发想要往里面冲，却被法阵之力给弹出来。
小木匠一开始以为那长发是个女子，毕竟正常人很少留那么一头浓密的黑发，但当他走到跟前的时候，才发现这闹事的家伙，居然是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子。
而且那人还一口东北强调，咋咋呼呼地骂道：“瞧把你能的，你个秃子，要不是大爷我请柬丢了，至于跟你在这儿磨叽，呜呜轩轩的磨嘴皮子么？”
大和尚不理他，而是朝着萧明远这边拱手招呼：“阿弥陀佛，萧施主您来了？”
萧明远还礼，而这时，那个长发男仿佛瞧见了救星一般，冲到了萧明远跟前来，大声喊道：“嘿，萧大郎，还记得我么？王白山啊，我们之前在彭城吃过饭，记起来了么？我，我，王大脑袋，妈的，二狗子，王二狗子……”

第二十章 会场中
长发男头发又顺又直，往后再过一甲子，能够上电视给“飘柔”做广告的那种。
偏偏这样的一头秀发下，却是一张彪悍阳刚的脸孔，而且那人的性格也咋咋呼呼的，就跟一个火药桶一样，小木匠瞧了，感觉这哥们实在暴躁，有一点即炸的倾向。
他扭过头来，看向了萧明远，不确定他是否认识对方。
而萧明远也是努力回忆了一下，方才想起了：“哦，哦，二狗子，我记得了，我妻弟结婚的时候，你来闹过事、哦，不，喝过酒，对、对……”
长发男没有在与大和尚争执，而是笑嘻嘻地迎了上来，说道：“哎，那不是不打不相识么？之前的事情都是误会，再说了，咱们喝过酒的——喝过酒，就是朋友了，对不？”
他走上跟前来，低声说道：“带请柬没？”
萧明远点头，说自然。
长发男王二狗陪着笑，说道：“我请柬丢了，江湖救急，带我进去。”
萧明远皱着眉头说道：“凭什么啊，我带倒是可以带人，但我需要为带进去的人作担保的，你万一要是闹事的话，我到时候还怎么在金陵这地界混啊？”
王二狗举起双手来，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发誓，我发誓绝对不闹事；真的，萧大郎，你带我进去，我感谢你，我感谢你八辈子祖宗……”
萧明远摸着下巴，说听着不像是什么好话啊。
王二狗陪着笑，说哥，我叫你哥，咋的，行不行？
萧明远逗了他一会儿，这才对守门的那大和尚说道：“青鸟法师，这人我认识的。”
那大和尚有些不情愿地说道：“萧施主，倒不是不能带人进去，但你看这人，跟个土匪一样，若是放进去了，你得帮着我看好才行，要是万一出了事，妙音法师怪罪下来……”
萧明远立刻说道：“一切有我担着，还请行个方便。”
那大和尚这才没有再说话，也不去检验萧明远手中的邀请函，挥了挥手，给三人放行进了去。
进了法阵之中，往前走去，没多远，却是豁然开朗，来到了一片山谷草地间来。
差不多几百米处的谷底，却有许多人在聚集。
跟着萧明远进来的王二狗虽然混进来了，但是对那大和尚却依旧愤愤不平，低声骂道：“青鸟、青鸟，一听就不知道是什么正经名字，人家和尚的法号，都是正正经经，有名有号的，他净往下三路进去，哼……”
萧明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此鸟非彼鸟，人家是取自于‘青鸟客馆之车轩，前对长江隔层嶂’的诗句，而且去法号这事儿，一般都是师父帮着弄的。”
王二狗听了，忍不住撇嘴，说道：“估计他师父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萧明远不解释了，笑着说道：“狗哥，我看你是根本没有请柬吧？”
王二狗嘿嘿地笑，然后说道：“被你看出来了啊？可不咋地，我路过金陵的时候，听他们吹得神神叨叨的，说什么东海蓬莱岛，嘿，我只知道东海过去，就是小日本鬼子的地盘，哪来什么蓬莱岛？不过他们吹得多了，我就想过来瞧一眼，长长见识，没想到那帮人黑啊，一张请柬，卖他妈的一千大洋，嘿，你说说，这尼玛不跟明抢一样么？他妈个巴子的，可比俺们那地界的胡子一样黑……”
萧明远听他咋呼着，忍不住看向了小木匠，而小木匠也忍不住想要笑。
那帮黄牛党给他出价八百，看起来真的是打了折。
萧明远跟长发男王二狗聊着，不时有人与他打招呼，而且看上去比较恭谨的样子，让小木匠和王二狗都感觉到，身边这位，在金陵地界，一看就知道是大佬级的人物。
不过王二狗这人呢，没心没肺的，虽然与萧明远只是泛泛之交，却颇为活跃，也不拘谨，巴啦啦一通说。
聊了几句，他突然看向了小木匠，然后说道：“嘿，我这这位画皮的兄弟……”
小木匠被他一语道破，有些诧异，摸了摸脸，说道：“有这么明显么？”
王二狗嘿嘿笑，然后问道：“怎么称呼？”
小木匠看了萧明远一眼，瞧见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知晓这人闹腾归闹腾，但还算是值得信任，于是报了自己的真实姓名：“甘墨，叫我小甘就好。”
王二狗看着他，吸了吸鼻子，然后说道：“小甘，我看你印堂发黑，目光无神，唇裂舌焦，元神涣散，恐怕将有大劫啊……”
小木匠有点儿晕，说什么啊？
萧明远也忍不住笑骂道：“小甘是我挺好的一朋友，你可不许吓唬他。”
王二狗着急了，说嘿，我这是正经儿地说话呢，你们当我放屁啊？小甘，我打赌，你身上怀有重宝，却不知利用，有如小儿拿着金银珠宝过闹市，一不留神，很容易就被人给利用了，甚至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信不信？
萧明远并不信，而且还骂王二狗，但小木匠却给对方吓了一大跳。
这个王二狗，有点东西的。
他不但一眼瞧出了自己是戴着人皮面具的，而且还瞧出了自己身怀重宝。
何谓“重宝”？
别人不知晓，但小木匠却是明白的，那就是自己胸口那条显形了的小黑龙，虽然他一直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是真龙之灵呢，还是一条真正的小龙，但却知晓，此物绝对是世间罕见的。
当初鬼王正是指望此物来恢复实力，方才对他极力笼络，以图剥离。
小木匠心中震撼，然后问王二狗：“那我应该怎么做？”
王二狗沉吟一番，随后说道：“你若是信得过我，等这儿弄完了，回头我帮你把把脉，应该能够帮你出点主意。”
萧明远有点儿不放心，在旁边敲打：“王二狗，我警告你啊，小甘这人不错，你要真的坑他，我可不会放过你的，知道不？”
王二狗恼了，说你把我当做什么人呢？我王白山虽然当过土匪，也做过杀人越货的事儿，但做的都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勾当，做人还是有底线的，拍着胸脯，自问对得起任何良善之人。
萧明远这才满意，点头说道：“我信你。”
三人边聊，边往前走去，没多一会儿，就来到了那山谷之中来。
这儿已经有人做过布置，会场四周都立起了帷幕来，而在正中间的高台上，却是立起了一尊一丈高的金色佛像，那佛像看上去是镀金的，在太阳之下，显得金光灿灿，有一种莫名的辉煌。
高台下方，摆放了许多蒲团，这会儿不早不晚，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人，陆陆续续有人过去，找地方坐下。
小木匠从后面的浅坡往下走，盯着那会场里看，瞧见来的人挺多，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什么穿着洋派衣服、西装革履的，什么穿着洋裙子的女人，也有穿马褂戴帽子的，各种各样，不过大部分看起来都非常体面，一看就知道是有来历的。
不但如此，还有许多的江湖人物，虽然小木匠不太懂这些，但一眼望去，却能够感受得到那外放的劲气，在半空中鼓荡不休。
但他并没有瞧见张启明。
这是让小木匠有些失望的地方，不过这会儿还早，张启明晚些来，也是有可能的。
从山坡上往下走，来到了一个入场口，这儿有一个卸兵台，站着七八个光头沙弥，朝着来宾单手行礼，让人将随身携带的武器取出，无论是冷兵器，还是热兵器，都分门别类地搁置好，等到散会了，再行取走。
毕竟这么多人，随意携带兵器入场，到时候闹出了乱子的话，可就麻烦了。
小木匠看了萧明远一眼，只见这位萧大哥点头，率先从后腰处摸出了一把利刺来，搁在木托盘上，他也没有较劲儿，把破布条包裹的寒雪刀也给放了上去。
王二狗却一副不相干的表情，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去。
一个沙弥拦住了他，客客气气地行礼，然后说道：“施主……”
王二狗拍了拍自己的身上，说我啥没带，咋的啦？
沙弥却不说话，而是直直地盯着他，王二狗被瞧得不好意思了，在萧明远和小木匠的注视下，从怀里摸出了两把捆了红布的飞刀来，丢在了托盘上，不耐烦地说道：“我削水果用的，这个也算？”
他扔了飞刀，还待往前走，那沙弥却还是拦住他。
王二狗叹气，说你们这几把玩意，真的过分了，啥样都不行？
他说完，又从腰里摸出了一把软剑来，揉成一团，扔在托盘上，那沙弥方才让开了道路。
小木匠瞧见，下意识地打量了几眼王二狗。
萧明远还说他们茅山今日可能会闹事，但小木匠感觉，这位狗哥，方才是真正过来找茬的。
一行三人在边角处找地方坐下，这地方在会场的西南角，地势偏高，一眼能够瞧见整个会场，是个观察的好位置，而小木匠这边刚刚落座蒲团，立刻瞧见了一个熟人。
那日在金陵夜市上买他木雕的少女，以及那个女张飞，就在跟前不远处。

第二十一章 中大奖
小木匠瞧见这两人也在妙音法师法会的会场，而且跟他们一样，都往这地势最高的西南角扎堆儿，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她们的来意也有些不对劲儿。
当然，小木匠自己心怀叵测，看所有人都跟自己的来意一样，这事儿也是有可能的。
他这边正胡思乱想呢，那个一身腱子肉的女张飞显然是感知到了小木匠聚焦在她们身上的目光，也转头望了过来。
小木匠来不及移开视线，等待感受到那女张飞双目中流露出来的敌意，低下头去的时候，那女张飞已经朝着他指了过来，满脸怒气地说道：“看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小木匠对那位惠顾过自己的少女挺有好感的，倘若没有戴上人皮面具，少不得上前，与对方聊两句。
不过他现在戴上了人皮面具，贸然上前，别人也未必认识他，而且他也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只有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那女张飞瞧见他低下头去，还以为小木匠是心虚了，越发恼怒，又骂了几句。
好在那个叫做海姬的少女脾气要温柔许多，出言制止了女张飞的借题发挥，不但如此，而且还朝着他们这边报以歉意的微笑，有息事宁人的架势。
小木匠心怀感激，却也不好回应，低着头装鹌鹑，而旁边的王二狗子则忍不住低声嘀咕道：“她是在冲我笑么？好可爱啊。”
狗哥一副享受的模样，萧明远瞧着身边这奇葩哥们，一副想死的表情。
王二狗子甩了一下顺滑的秀发，想要上前搭讪，却给萧明远给拉住了。
他对王二狗子说道：“那个大姐，一个能打你这样的两个，别去浪了。”
王二狗很郁闷，说你这是在小瞧我呢？
萧明远立刻说道：“你可记住，你是我带进来的，没事儿，别给我找麻烦，行不？”
王二狗扁了扁嘴，有点儿像是受气的小媳妇儿一般，郁闷地说道：“唉，唉，唉……”
他连叹三声气，却终究没有再站起来。
三人缩着脑袋装鹌鹑，而没多一会儿，会场的人越来越多，而在高台之上，走出了十八个剃度沙弥来。
他们穿着明黄色的僧袍，然后有人持大磬，有人持木鱼，又有人拿引磬、铛子、铪子、铙钹、香板、鱼鼓、铙、铃、鼓等，开始一边演奏，一边吟唱起了佛经来。
这佛经是《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其实也就是烂大街的《大悲咒》。
这经文无论是丧事道场，还是佛家法会，都会有吟唱，所以小木匠也知晓，甚至能够跟着哼哼两句。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小木匠听台上那十八人吟唱，莫名间感觉到有几分庄严肃穆的气氛，萦绕全场。
不但如此，还有阵阵檀香，随着这经文递进，从台上，朝着四面八方散发开去。
就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人的精神也由此而越发集中。
小木匠十分好奇，而旁边的王二狗子则很是煞风景地说道：“我道是什么大德高僧，弄这种步步生莲、满室生香的烂大街障眼法，着实是有些下乘，不像是名家所为啊？”
小木匠感觉这个长发飘飘的王二狗看上去咋咋呼呼，一副土匪山大王的架势，但眼光却十分刁钻。
他不但能够识别出自己戴着的人皮面具，而且还能够感知到自己胸口隐藏的小黑龙，甚至对于这等异相，也是一眼勘破，而且点评毒辣，让人惊叹。
反正小木匠是没有瞧出对方用了什么手段。
萧明远盘腿坐着，看着台上，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而说话的语气，却无比的冷静：“今天来的人里，不只有我们这些江湖上跑码头、混饭吃的苦命人，还有许多的达官贵人，那些人更在意表象和感官的刺激，所以主持方投其所好，也是有道理的。”
王二狗问道：“我听说，这法会，是栖霞寺主办的？我感觉宗仰上人没有这么低级吧？”
提到宗仰上人，萧明远一脸肃敬地说道：“他去跑资金去了，人不在金陵。虽然妙音法师目前挂单在栖霞寺，也从栖霞寺借了不少的人手，但我一直觉得，他与栖霞寺，终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王二狗问：“你有听过这位妙音法师的来历么？”
萧明远摇头，说不知道，出现得很突兀，也就近几年比较活跃，至于之前，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这边说着，旁边有人插嘴，却是将先前那黄牛党口中的一套说辞，在这儿重新吹一遍，言语之间，对妙音法师多有敬佩之意。
那人对妙音法师敬佩不已，又充满期待，自然对刚才损人的萧明远和王二狗有些不太客气。
王二狗的脾气火爆得很，当下就要怼回去，却被萧明远用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很显然，萧明远心里是有打算的，不想做那个出头的椽子。
两人便没有再说话。
至于小木匠，他从一开始，就在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四周，想要从出出进进的人群里，找到那个杀害他师父的张启明。
但是他一直到法会开始，都没有瞧见张启明的身影，反而是瞧见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吴半仙。
这个家伙此刻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会场，另外他还和一个让小木匠完全想不到的人在一起。
那个人，便是之前与小木匠有过冲突的那福大总管。
这两个人，居然也跑到这儿来。
在他们两人的身边，还有几人，其中一个小木匠是认得的，要不是昨天萧明远半路杀到，仗义出手，那个留着络腮胡的男子差点儿将小木匠给抓到了。
那是个高手，但小木匠却觉得，旁边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双目无神的矮个子，却比那络腮胡要强更多。
这帮家伙，来这儿是干嘛的呢？
小木匠心里飞速思索着，却并没有得到答案，只有回过头来，与萧明远说起。
萧明远瞧了那边一眼，低声说道：“放心，别说他们认不出你来，就算是知道了你，那又如何？在这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
小木匠听了，只有耐着性子等待。
如果说没有见到吴半仙之前，小木匠对那老乞丐的话语还有些将信将疑，但瞧见了这老东西，他有八成把握确定，张启明绝对也到这里来了。
只不过，那老东西可能与他一样，是隐藏着面容和身份的。
小木匠定下心来，而这时会场已经满满当当了，因为来的人实在是太多，那几百个的蒲团都坐满了人，许多人没有位置，只有在边儿上站着，很是拥挤。
差不多日头到顶之后，却听到一声罄响，叮的一声，那十八个剃度沙弥却是停止了禅唱，双手合十等待着。
高台上的幔布一卷，却有一个面目刚毅、眉目很凶的中年僧人走了出来。
那僧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上面有好几处的补丁，脑袋上的戒疤似乎有些大，双目锐利，鼻子有点儿挺拔带勾，脖子处挂着骨质的佛珠。
他走到前台来，双手合十，与众人招呼。
小木匠听他说了一通，这才知晓，这个看上去有些凶的中年僧人，却正是传得沸沸扬扬的妙音法师。
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人看着凶，但说话的声音却是极好听的，轻柔温和，亲切平静，仿佛潺潺流淌的山泉水一样，让有些喧闹的会场，一下子就变得平静起来。
会场安静之后，妙音法师便简单聊了法会举办的由来。
由头自然是为了栖霞寺筹建而募集资金，不过妙音法师一笔带过，随后开始聊起了自己的求佛之路。
他的讲述很有趣，用朴实无华的语言，以及生活之中一些能够共同的感受，来解释佛家至高至深的理论，如何遇见，如何思索，如何抉择，最终成为觉者，达到内心的平静，这些道理被他一一述来，有颇多能够打动人的地方。
小木匠听了，也不由得频频点头，有许多的共鸣与感受。
妙音法师讲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佛经理解，随后让弟子在佛前献上香华、灯烛、四果等，并行表白、愿文、讽诵经赞等事，又带领众人一起祈祷之后，聊起了福利之事来。
为了答谢前来捧场的社会各界名流，以及江湖上的朋友，本场间歇，妙音法师将会抽出五位来客，送出五颗长生般若丹。
方法也简单，大家在这金身佛像前诚心祷告，而谁坐下的蒲团若是发光发亮，便被选取。
此言一出，那些来晚了，没有蒲团坐的人们纷纷出言抗议。
眼看着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妙音法师却突然结了一个法印，口中猛然喝道：“者！”
一声呼喝，宛如雷鸣一般，那些心有不满者听到，满心慌张，却也不敢再作闹腾，而妙音法师则平静地说道：“诸位，愿佛祖保佑你，阿弥陀佛。”
他不再说话，而台下许多人都开始双手合十，闭目祈祷起来。
过了差不多几分钟左右，突然有人喊道：“啊，我这儿发光了，天啊，真神奇……”
“我这儿，我这儿也是……”
陆陆续续有四个人跳了起来，兴奋不已，而就在这时，满心想着如何找出便宜师叔张启明的小木匠，突然感觉到屁股下面，一阵灼热。
他低头一看，这尼玛，怎么发光了？
怎么回事，他可没有祷告啊？

第二十二章  蓬莱客
这股灼热之意并非是来自于蒲团之上，因为那草蒲团下面的草地里。
当小木匠站起来的时候，听到台上的妙音法师高颂了一声佛号，随后说道：“恭喜这五位虔心向佛的施主，还请上台来。”
小木匠站在原地，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那羡慕嫉妒的灼热眼神，感觉脸有些发热。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萧明远所说的，这妙音法师弄这么一出，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绝对是有问题的。
因为他刚才，根本就没有虔诚祷告。
他脑子在开小差，走神呢。
小木匠这边莫名其妙，而其余几人则欣喜若狂地往台上走去。
小木匠被萧明远推了一把，随后听到这位老哥低声说道：“表现得正常一点，别慌。”
小木匠心想自己戴着面具，这玩意精致无比，就连脸上细微的表情都可以传递出来，张启明和吴半仙又不是像王二狗这样的怪人，应该是瞧不出来的，所以也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欢愉的表情来，往台上走去。
在众人瞩目的注视下，小木匠与另外四个幸运儿走到了台上来。
除了他，其余几个人看着都不像是修行者，衣着打扮，看着都像是富贵显要之人。
上台之后，自有沙弥捧着檀木小盒上来，妙音法师亲手将那个拳头大的檀木盒分发给他们五个。
每发一人，他都会用右手手掌在人的头顶上抚摸一下，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赐福一般，但小木匠却明显感觉到有一股不易察觉的热力，从头顶百会穴涌入，往下方传递过去。
这并非天官赐福，菩萨灌顶，而是在试探。
小木匠在瞧见妙音法师动手的时候，就知道了他的目的，等到抚摸自己的时候，一股气息凝聚，抵在了百会穴上，妙音法师那试探的热力一传递过来，想要往下走，就被他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他的果断与决绝，让妙音法师有些意外，拿开手的时候，定睛打量了一眼小木匠。
小木匠平静地看着对方，不卑不亢，而且还报以微笑。
妙音法师没有试探成功，还被这样刺了一下，却也不恼，削瘦的脸上挤出几分笑容来，朝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接过檀木盒，朝着下一位走去。
领完了奖，小木匠下了台，回到了西南角这边来。
他刚在蒲团上坐下，王二狗就凑着个大脑袋过来了，清风吹拂了他的长发，落在小木匠的脸上，痒痒的。
王二狗听着台上的妙音法师讲起了长生般若丹的药材构成以及炼制不易，还有诸多妙用功效，好奇地说道：“快，快打开来，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周围人都投了好奇的目光来，小木匠瞧见萧明远也满是好奇，没有端着，将那拳头大的檀木盒打开，里面隔着一个洁白如玉的小瓷瓶。
他将瓷瓶口的塞子打开，里面立刻有一阵馥郁芳香的气息洋溢出来。
那里有很浓重的药材味，但同时又有桂花那种迷人的气息。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而旁边人则忍不住叹道：“果真不愧是采用了天山雪莲、五百年的人参、藏红花、冬虫夏草等最具活性的药材，加上东海蓬莱岛上保留的天地灵气温养，又用古仙人的炼丹手法，炮制出来的延年益寿丹，这吸一口，都感觉能多活几个月呢……”
有人忍不住笑了，说妙音法师可没有这么说。
的确，台上的妙音法师丝毫不提东海蓬莱岛之事，刚才那人所说的，都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结果。
不过这人被当面纠正，也不恼怒，笑着说道：“妙音法师能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说么？那东海蓬莱岛，可是上仙修行之地，若是让你们都知晓了，个个都跑到他跟前去求爷爷告奶奶，各种托关系，他老人家岂不是都要被烦死？”
他如此故作神秘地说一通，旁边的人却被说服了，纷纷点头称是。
唯有那个少女海姬身边的女张飞，忍不住恨恨地“哼”了一声，表现得十分不屑。
反倒是那少女十分平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睡着了一般。
台上的法会再继续，而小木匠将瓶塞给扣上，檀木匣子收起来时，已经有人过来，与小木匠聊转让那长生般若丹的事情了。
那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满头白发的先生，他极力试图说服小木匠，将这丹药转让给他，多少钱，开价就是了。
小木匠心里却有着打算，并不松口。
那人久劝不动，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留下了一张硬壳纸片来，告诉他，说如果有意转让的话，一定要找他，多少钱都好商量。
小木匠接过纸片，瞟了一眼，是个来自于九江的建筑商人。
那人走了之后，又陆陆续续有人过来试图沟通，但小木匠都坚决、没有商量的拒绝了。
他这坚定的态度，让旁边那些也想要收购长生般若丸的人望而止步了，没有再过来打扰。
法会继续，小木匠这儿刚刚得了清静，开始琢磨起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的事情来。
妙音法师说他虔诚，这事儿自然是扯淡的，虽然这一招让会场八成以上的参与者都变得格外专注，有的人甚至直接跪在了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以为只有诚心诚意的祷告，幸运才会降临，但小木匠却自己事自己知，晓得那只不过是皇帝的新装而已。
简而言之，就是骗人的。
如果不是虔诚，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选谁不选谁，这个是有规律的。
重点就在于妙音法师的那一下摸头。
所有的铺垫，可能都会最终落在此处，而之所以选中他，或者其他几人，应该是想要进一步地了解。
只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小木匠保持着警戒，然后耐心等待着，毕竟萧明远先前说了，这一次的法会有各路人马出席，不少人憋着劲儿，准备搞点儿大事，那么必然就不会就此收场的。
法会再继续，又一次中间休息，随后再一次抽出了五名“虔诚”之人，赠予那长生般若丹。
抽中奖的自然欣喜若狂，而没有中奖的，得知后面还有两次机会，并且还会挑选十名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前往圣地修行，众人也保持着极大的期待。
“圣地”，妙音法师用了这么一个微妙的词眼，却并未挑明是什么。
这里面的事儿，显然有一些微妙。
而这个时候，有一位拿到长生般若丹的老人，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瓷瓶中药香四溢的丹丸给倒出来，合水吞服了去。
这行为引起一阵喧哗，旁边众人都纷纷望了过去，想要瞧见这玩意是否真的如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一开始的时候，老人盘腿坐着，脸色仿佛有些痛苦，看得人很是揪心。
然而过了几分钟的时间，他突然间扔掉了旁边的拐杖，径直站了起来，与此同时，旁边的人发现他头上的白发，居然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灰色，脸上的皱纹似乎也跟熨斗烫过一般，变得平滑顺直了许多。
他原本暮气沉沉的精神，也抖擞起来。
旁边随行的人赶忙问他，仿佛年轻了七八岁的老人一脸欣喜地说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感觉这么好了……“
如此神奇的效用，让会场的气氛变得格外热烈，以至于先前选择放弃的买家，又重新过来缠着小木匠，弄得小木匠不胜其烦，真的想要趁着这热度，赚一笔快钱。
就在这时，离小木匠身边不远处的那少女海姬却突然间叹了一口气。
她对旁边的女张飞轻声说道：“这帮人用冥沟海马丸来充当长生丹，如此做事，难道就不怕被人揭穿么？”
女张飞瓮声瓮气地说道：“仙阁丹术，在中原失传已久，而且这冥沟海马乃三山秘药，寻常人哪里能够知晓呢……”
少女瞧见女张飞声音有些大，立刻打断：“噤声！”
然而她到底还是迟了，旁边一个胖子已经站了起来，指着她们两个说道：“法师为了宣扬佛法，重建栖霞寺，付出了这么多，费心张罗，却被你们两个口口声声地如此诽谤，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那人义愤填膺地说着，旁边又站出几个人来，有男有女，对她们一通指责。
这时台上已经重新开始法会，妙音法师在台上讲解《金刚经》，而西南角这边一片嘈杂，他瞧见了，却不在意，不动声色地挥手，示意人过去查看。
而这边，小木匠离得很近，所以全程都瞧见了，他知道这几个闹得最响亮的，其实就是哗众取宠之徒，想着通过这样的手段来博人好感，表示自己的虔诚——从古到今，这样的人从来都不缺。
小木匠瞧见那少女小脸儿涨红，而女张飞则怒目以对的样子，想要站出来帮忙，却被萧明远拉住了。
这位箫老大用眼神制止了小木匠，一副坐观事态发展的架势。
果然，萧明远所料很准，那少女瞧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憋不住了，红着脸，羞愤地说道：“这个妙音和尚是骗子，他根本不是东海蓬莱岛的人。”
最早跳出来的胖子冷笑：“法师不是，难道你是？”
少女咬牙说道：“对，我是。”

第二十三章 王土匪
（为@太白遗风嘉庚）
那胖子听了，觉得实在可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然而小木匠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瞧见无论是萧明远，还是王二狗，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王二狗的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了笑容，显得意味深长。
小木匠也很是惊讶，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感觉这个少女海姬所说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她与那个膀大腰圆的女张飞，或许真的是从东海蓬莱岛赶过来的，而之所以会如此，大概也是因为妙音法师借着东海蓬莱岛的名声“招摇撞骗”，搞得人家正主都坐不下去了。
只不过小木匠等人确定此事，是因为早就收到了风声，所以才会一下子就被说服，但其他人却不会这么想。
特别是站出来找茬、看着不像善茬的几位。
他们听到少女居然一口应下来，顿时恼怒了，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欺辱，越发讥讽起来。
而不远处，几个光头和尚，以及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已经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眼看着就要闹起了冲突，萧明远突然开口说道：“嘿，狗哥，看你的了。”
王二狗这会却反而傲娇起来，说道：“你不是别让我乱来么？”
萧明远瞪了他一眼，说你干不干？不干我自己来。
王二狗听到，笑着撸起了袖子来，说道：“别介啊，英雄救美这事儿，还是我来干吧，多少也能领一份人情。”
说完，他霍然起身，朝前走了几步，对着正在纠缠海姬与女张飞的那胖子瞪了一眼，紧接着扬起那只粗糙而有力的手掌，对准那胖子就噼里啪啦，连着打了两个打耳光。
那胖子给干懵了：“呜呜，你怎么打人呢？”
胖子一脸无辜地问着，而王二狗则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在这儿扰乱会场秩序，我就不能管一管？”
随后，他压低了嗓子，冷冷说道：“大兄弟，你知道我在关外当土匪的时候，杀了多少人么？”
胖子愣住了，说：“啊？”
他满脸错愕，心中估计是崩溃的，想着您老哥杀多少人，跟我有啥关系啊？
王二狗却捏了捏拳头，骨头咔嚓嚓一阵响。
紧接着他压低了嗓子，用只有跟前这几个闹腾的家伙能听到的音量，缓声说道：“哥几个，还有这位大姐，几位跟欠登儿似的朋友，我有一句话，只说一次，听好了——待会儿人来了，都自个儿道歉，然后坐下，啥也别多说，谁多一句嘴，你会让你们瞧见，来自关外的土匪，杀人到底有多快……”
他说完话，很变态地露出了舌头来，在嘴唇上舔了舔，双目一下子就变红了，杀气腾腾的。
他的举动说实在的，挺恶心的，但效果却不错。
至少被他警告的这几个人，脸色都发白了，吓得够呛，浑身都在发抖。
当然，这也跟王二狗瞬间散发出来的腾腾杀气有关。
这种杀气，是真的手上出过人命，而且不止一条的凶人身上，才会拥有的——这样的“屠夫”，别说是人，就算是鬼瞧见了，都会惧怕几分。
尽管跟前这几位不知道“杀气”是什么，但现场的气氛却还是能够感受得出来的，所以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半句。
王二狗瞧见维持会场秩序的人已经快要都到跟前来，低声说道：“都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用我教吧？别指望这些人能够帮到你们什么，你们得记住一件事情，这个场子压得住我的人，不超过一只手掌的数儿，偏偏我旁边，就有一位……”
这时一个大和尚走了过来，问道：“诸位施主，怎么回事？”
这大和尚正是先前将王二狗拦在山门前的青鸟法师，他远远地瞧见王二狗打了人，所以过来的时候，正一脸严厉地瞪着长发飘飘的王二狗。
王二狗本人反而在打完人、训完话之后，抬头看天，一副事不关己、不相干的表情，完全不理会大和尚。
就在场面陷入尴尬的时候，刚才被王二狗扇了两巴掌的胖子却举起了手来，开口说道：“嘿嘿，没事，没事法师，我们这儿闹了点儿误会，现在已经说清楚了。”
青鸟法师听到，十分诧异，不过他并不想放过王二狗，有些质疑地问道：“真的？那他为什么打你？”
胖子说道：“我该打啊，在这么重要的法会上面闹事，就该狠狠的打……”
旁边有妇女赶忙附和：“对，对，要不是这大哥及时站出来阻止争吵，说不定还要闹下去呢，现在没事了。”
刚才闹得最凶的那几位纷纷说话，青鸟法师瞧见这模样，虽然有心找王二狗的麻烦，但终究还是没有借题发挥的支撑点，只有盯着王二狗，双手合十：“诸位施主请保持安静。”
说完，他带着人离开了，而其余几人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王二狗，瞧见他很是满意的样子，便坐了回去。
王二狗不理会旁边瞠目结舌的少女与女张飞，得意洋洋地回来坐下。
小木匠瞧见王二狗威逼利诱，居然把事情给摆平了，有点儿诧异，问萧明远：“暴力威胁，这么神奇的么？”
萧明远耸了耸肩膀，说道：“得看人，我可没有叫他这么做。”
王二狗一脸不屑地说道：“人嘛，都是贱骨头，不给点厉害的瞧，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说着话的时候，旁边那几人脸色都不好看，但却没有人出声阻止。
这时，那个叫做海姬的少女却是走了过来，对小木匠说道：“我记得你的声音，你是那天在夜市里摆摊卖木雕的小哥哥……”
小木匠没想到这都被听出来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低声说道：“现场有仇家，不方便露脸。”
海姬听出他们三个是一伙儿的，左手交叠在右手上，很是客气地行礼，然后说道：“多谢几位仗义出手，帮忙解围。”
王二狗甩了甩秀发，风轻云淡地说道：“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他先前像土匪，此刻像小布尔乔亚的文艺青年，只可惜那一张饱经塞外风霜的糙脸，着实有点儿撑不出他想要表达的气质来。
好在海姬一下子就认出了三人之中，主事的似乎是萧明远，与王二狗感谢之后，便请教起了萧明远来。
萧明远没有聊太多，只是抬了茅山的牌子。
那少女显然是知晓茅山的，一下子就客气起来，而萧明远则点头聊了两句，随后对那张飞女说道：“这位大姐，稍微近一些来……”
那张飞女虽然性子火爆，但却也是知晓好歹的，虽然不知道萧明远有何用意，却也往前走了两步。
他们本来占据了西南角这一块儿，因为刚才的喧闹，此处却是孤立开来，萧明远从怀里摸了一张符箓来，手指一搓，符箓就燃了，随后他往前方一扔，那符箓却是在几人身边绕了一圈，最终化作灰烬，落在了地上。
小木匠一脸茫然，反倒是那少女颇有见识，问道：“静音符？”
萧明远微笑点头，说对，这地方人来人往，弄个静音法阵的话，也能避免刚才的麻烦。
少女说道：“茅山不愧是中原的顶尖道门，这等手段，着实厉害。”
萧明远简单地介绍了在场几人，而少女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号来——她叫做海姬，而旁边那个堪比俄国大力士的雄壮大姐，则叫做卫小花。
呃，坦白讲，当海姬说出了张飞女的姓名时，不只小木匠和王二狗，就连涵养最好的萧明远，都忍不住了。
他的嘴角肌肉忍得很辛苦，差点儿都抽筋了。
疼。
如此聊过之后，萧明远让大家找地方做好，装作没事的样子，然后说道：“海姬妹子，你刚才问妙音法师如此作派，为何没人管——我这里回答你，别的宗门我不知道，但至少茅山是觉察出不对了，只是因为证据不足，实在是没办法动手——你可能不知道，妙音法师在栖霞寺挂单，而栖霞寺的筹建人，在上面的关系又很硬……”
他简单解释了一番，说了当前的难处，然后问：“刚才我听你们说，这个效果很好的长生般若丹，其实是什么冥沟海马丸？”
萧明远这人有个特质，就是双目清澈，人也平和，能够让人莫名就生出信任感来。
当然，他的为人处世，也印证了他的表里如一。
海姬当下也耐心解释道：“冥沟海马，是一种生活在东海冥沟的一种生物，冥沟乃蓬莱、瀛州、方丈三岛阴气汇聚之地，冥沟海马生于污秽，天生性淫，此物入药，虽然能够在短时间内，激发人体的潜能，但那只是一种假象而已，属于透支生命力的事儿，副作用会在几年、甚至一年之后，就会显露出来……”
萧明远听了，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说道：“此话当真？”
海姬点头，说这是自然。
萧明远又问：“如此说来，那妙音法师的确是你们蓬莱岛的人咯？”
海姬摇头，说不，他虽然能够弄出冥沟海马丸，但却并非我们那里的人，至于他到底是什么背景，我们也还在调查。
萧明远想了想，对她说道：“我能带你去见我一个朋友么？”
海姬问：“什么朋友？”
萧明远郑重其事地说道：“能够管这事儿的人。”
海姬犹豫了一下，点头说道：“行。”

第二十四章 梅五先生
萧明远与海姬谈过之后，却是站起身来，带着她以及那位膀大腰圆的卫小花离开了，显得很是匆忙的样子。
小木匠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谋算，又不想离开，错过吴半仙离开的机会，所以就没有跟着，反而是王二狗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犹豫了两秒钟，也跟着走了。
几人一走，小木匠这儿立刻就空了一小块出来。
刚才那么一闹腾，这边已经少了人，而小木匠往人群里靠了一下，瞧见这帮人都视自己为异类，甚至刻意疏离，便也没有刻意凑过去，而是待在那儿，认真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吴半仙，试图在他周围的那些人里，找到有可能是张启明的那一个人来。
不过吴半仙和那福等人显然是一群人过来的，说话聊天，都是熟人。
一时半会儿之间，小木匠倒是找不出来。
那边有高手，若是一直盯着看的话，很容易被发现，所以小木匠只敢用余光打量，而主要的视线，却是落到了台上去。
虽说这法会是妙音法师召集的，但他并不会全程讲经，此刻是一个留着长长眉毛的老和尚，讲得并不生动，让人昏昏沉沉，直欲睡去。
这感觉并不只是小木匠才有，事实上，台下原本耐心听经的人群，却是散了一些，朝着会场旁边的草地去歇息。
或者是去上个厕所什么的。
好不容易等这老和尚讲完，又开始了“抽奖”环节。
而这回，小木匠一直盯着的吴半仙，居然中了头奖，成为了五个幸运儿之一。
小木匠这回不用再隐藏视线，直接看了过去，瞧见那老东西跟身边一个板着脸、面无表情的男人笑着说了两句话，随后上台领取那所谓的长生般若丹。
一番喧闹过后，吴半仙下了台，端着手中的檀木盒，与那福聊了两句。
那福脸上带着笑容，拍了拍吴半仙的肩膀，随后吴半仙告辞，与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离开了草蒲团，朝着会场外走去。
小木匠瞧见两人离开，犹豫了一下，也选择站了起来，准备跟出会场去。
他感觉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张启明。
那家伙很可能也戴了人皮面具，又或者相似的易容手段，当然，那玩意没有杨不落送他的这人皮面具工艺好，所以表情显得有些凝滞僵硬。
他想要跟上去，说不定能够听到那人的声音，从而最终判定。
然而当他往外走了几步，跟前却拦着两个脸色严肃的工作人员——在这法会维持会场秩序的，除了妙音法师请来的佛门中人之外，还有一些穿着黑色洋装的人员，这些人据说是组织法会的工作人员，至于是什么身份，不光小木匠不知道，问萧明远，他也不晓得。
这两人拦住了小木匠，其中一个小眼睛小鼻子的男人对小木匠说道：“这位兄弟，我们领导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请跟我们走一趟。”
小木匠愣了，说什么领导？
那人却不答，伸手过来，想要抓住小木匠的手臂。
小木匠下意识地将对方的手给甩开，瞧见吴半仙和那个疑似张启明的男人离开了会场，朝着旁边的林地走去，有些焦急了，说道：“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那人也恼怒了，再一次将小木匠给拦住，冷冷说道：“我可没有在跟你商量。”
小木匠失去了目标，也有点儿恼了，说道：“怎么着，你想要动粗？”
那人语气生硬地回答道：“你试着不配合看看？”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一触即发的时候，旁边突然走来一人，略带责备语气地说道：“梅五先生只是让你们过来请人，去了解一下情况而已，至于这么气势汹汹么？”
那两人听到这声音，赶忙低下头去，很是恭谨地说道：“是，我们错了。”
小木匠抬头望去，瞧见来人居然是本次法会的召集者妙音法师。
他有些意外，而妙音法师则温和地对他点了点头，缓声说道：“又见面了，年轻人。”
妙音法师长相有些严肃，或者说比较凶，但他的言语和声音，却有一股神奇的魔力，能让人一瞬间就平和下来，想来这就是学习禅法的效果。
小木匠虽然知晓面前这人并非一个大德高僧，但到底还是保持着敬意，拱手为礼，说法师好。
妙音法师脸上带着微笑，缓声解释道：“你别紧张，其实就是本次会场的保卫方梅五先生有些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不是什么大事，问两句就行，要不是他在那边主持法阵，统筹全局，我都让他自己过来与你聊了……”
小木匠虽然很想去跟踪吴半仙，但是妙音法师都出面了，他若是再硬气拒绝，只怕到时候会很麻烦，所以只有点头，说好，在哪儿？
妙音法师说在那边的小院子，出了会场，走几脚路就到——这样吧，我带你过去。
他瞧见那两个工作人员黑着脸，怕小木匠担心，所以提出亲自带着他过去。
小木匠瞧见妙音法师如此作派，想着大庭广众之下，也没什么可怕的，所以便点头，跟着妙音法师出了会场。
路过卸兵台，小木匠突然出声说道：“我拿一下我的东西。”
妙音法师说道：“就问两句话而已，不用这么麻烦，你一会儿进会场，不是还要寄存么？”
他虽然这么说，但小木匠还是坚持，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小木匠将破布包裹的寒雪刀放回背上，跟着妙音法师走了十多丈，却是来到了一处小院子里来。
这儿并非临时建成，泥胚垒着，茅草为棚，前院花圃，后院菜地，还能够闻到一丝粪味儿，十分具有生活气息。
小院的花圃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那制服小木匠认得，叫做中山装，以国父的名字命名的，但其实早就有了原型，屈孟虎告诉他，说是根据在日本学生服装（诘襟服）的基础上设计出来的，而眼前这位男人，穿着那制服，看着身板挺直，双目锐利，那精神抖擞的模样，有点儿像是当兵的。
妙音法师给小木匠介绍，说这位是法会的安保组织方梅五先生。
他又对那人说道：“这位就是你要找的那位小兄弟——你们好好聊吧，我那边要开始了……”
那位身姿挺拔的梅五先生对妙音法师似乎十分尊重，半躬着身子送了妙音法师离开，随后对小木匠说道：“你好，请问小兄弟贵姓？”
那人说话有点儿口音，有点儿像是沪上十里洋场的腔调。
好在小木匠从苏慈文小姐那儿学到一些，所以勉强能听懂，回答道：“免贵姓屈。”
梅五先生点头，说屈小兄弟，你别紧张，我叫你过来呢，其实是想要了解一件小事情。
小木匠此刻还在牵挂离开的吴半仙，所以比较着急，说你问吧。
那人客客气气地说道：“我想知道，和你一起过来的那位萧明远萧先生，以及那个叫做……二、狗子的人，他们去了哪儿？”
小木匠听到，耸了耸肩膀，说我怎么知道，许是离开了吧？
梅五先生皱了一下眉头，又问道：“那么，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的那个小姑娘，和她身边的女保镖，你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儿咯？”
小木匠点头，说对，我全程都在会场，这个你若不信的话，可以问别人。
梅五先生不置可否地说道：“我当然会跟别人了解，这个你放心；另外我听人跟我讲，那个小姑娘说自己是来自于东海蓬莱岛这个地方的，是这样的么？”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知晓到底还是有人跑去告了密。
不过这事儿与他无关，所以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大概是这样，不过又好像是小孩子在说胡话……”
梅五先生问道：“所以，你们后来到底说了什么，又谋划了什么事情——那人告诉我，说后来你们说的话，他离得很近，却没有听到，说明你们有人布置了屏蔽声音的手段，既然如此，你可以告诉我到底说了什么吗？”
他这回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客气了，而且双目锐利，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匠，气势很凶。
小木匠这才知晓对方的来意，毫不客气地说道：“无可奉告。”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没想到门口处突然浮现出了两条淡淡的身影，下一秒就变得真实起来，却是两个带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将回路堵住。
原本斯斯文文、客客气气的梅五先生缓声说道：“没说清楚，怎么可能放你走？”
小木匠问：“你凭什么留我？”
梅五先生说道：“我怀疑你要危害会场几百号人的安全，这个理由如何？”
小木匠恼了：“我给你脸了是不？”
梅五先生淡淡说道：“说清楚，我给你一条活路；要不然，把命留在这里吧。”
小木匠知晓此事无法善了，回手拔刀，朝着那个装逼的家伙猛然劈下去，却不曾想这个梅五先生不闪不避，右手探出，食指和中指却是将凌厉的刀锋给钳住。
小木匠陡然用力，那刀锋却纹丝不动。
梅五先生笑了，问：“现在呢，想清楚了么？”

第二十五章 梅机关
梅五先生的强大，是小木匠能够预料得到的，毕竟能够负责这样大型法会保卫工作的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但这家伙此刻所表现出来的实力，以及那淡定的气度，却是他所没有想到的。
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小木匠觉得这位梅五先生，或许跟巅峰时期的鬼王有得一比。
甚至更强。
如果是这样看的话，小木匠此时此刻的表现，又完全可以理解了。
他，毕竟只是一个入行才不到一年的后生仔，如果真的能够与鬼王这般的人杰争雄，着实是有些太可怕的。
不过即便知晓自己差得太多，但小木匠却并不想举手投降。
他虽然性子恬淡冷静，但绝对不是轻易妥协的人。
他能够感受得到梅五先生对他的轻视和不屑，但即便是一个小人物，他也有自己的执着和追求，以及想要彰显自己的决心。
所以眼看着梅五先生不屑地看着他，然后左手摸出了一把匕首来，朝着自己脖子割去时，小木匠浑身的血液，都朝着心脏处陡然涌去。
那颗大心脏在一瞬间剧烈颤动着，分泌出了巨量的肾上腺素，而劲流却汇聚在丹田之中。
胸口之中，一阵龙吟充斥在了小木匠的整个脑海里。
生死存亡之时，小黑龙爆发了。
它并没有从小木匠的胸口中扑出来，帮着作战，因为此时此刻的它实在是太弱小了，不但不能帮上忙，反而有可能让小木匠陷入更大的危机之中。
它选择将自己的气息，疯狂涌入小木匠右手紧抓着的寒雪刀之上去。
此刀的刀名“寒雪”，看上去是一把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腰刀，但事实上，它却是明朝特务机关锦衣卫的独有兵器，绣春刀。
而且这一把是特制的，它曾经有一位主人，名字叫做田加农。
刀狂田加农，官至锦衣卫镇抚使，乃明末江湖的顶尖刀手，曾经在万军丛中，斩杀闯军百名高手飘然而去。
这样的人物，成就了这把刀的调性，从来都不平凡，只可惜当年的刀狂，后人着实是太过于不肖，却将这样的名刀给沦落于赌场之中，又辗转到了渝城袍哥会，最后由陈兰亭交到了小木匠手中来。
小木匠用这刀十分顺手，感觉格外犀利、势大力沉，也仅此而已。
然而当那小黑龙将气息全力冲击进那刀身之时，某一瞬间，浑身血液沸腾的小木匠眼前一黑。
紧接着，他的眼前突然间飞速掠过了无数的画面。
长刀挥舞之下，反抗者纷纷倒下，头颅在空中飞舞，鲜血溅射，剩下的人全部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长刀挂于腰间，行走于繁华的大街之上，黔首百姓瞧见，莫不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长刀再一次地挥舞，这回面向的，是披着野猪皮的异族……
随后，长刀在尸山血海中，伴随着声声狂笑，杀出了一条血路……
最后，长刀入鞘，尘封……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陷入了黑暗之中去。
铛！
又一声铮然之声响起，小木匠眼前的画面消失，回到了现实之中来，瞧见自己手中的寒雪刀，居然抽出了那人坚若精钢的手指，挡住了对方扎来的匕首上面。
一股凶狠张狂、暴烈悍勇的气息，从寒雪刀之上，又传递到了小木匠的心里来。
有人在他的耳畔不断呐喊，让他的血脉偾张，仿佛置身于战场一般。
无数用刀的技巧、信息和手段，也都传递到了小木匠的脑海里来，并且在接下来的时候，小木匠感觉仿佛有股力量在操纵着那把刀，与面前的梅五先生酣斗。
这是……
这把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寒雪老刀，它的刀魂……
觉醒了！
刀，是有灵的，而它，却是被小黑龙给激活了。
铛、铛、铛……
小木匠身不由己地动了起来，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别扭和古怪，但到了后来，他与寒雪刀刀魂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心念所动，仿佛一人。
而随着刀魂的觉醒，那梅五先生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起来。
他嘴角上挑，微微含笑，然后缓声说道：“有点儿意思。”
那家伙是个左撇子，左手上面的匕首有点儿类似军刀一样，一招一式，都透着凌厉果决，一击致命的架势，而且此人的修为和力量要比小木匠高出太多了，所以即便小木匠外有那刀魂支撑，内有小黑龙打底，终究还是被梅五先生逼得手忙脚乱，节节败退。
梅五先生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之后，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真的很可惜啊，如果再给你几年的成长时间，说不定当今天下，就有了你的一席之地，前途一片光明和美好……”
小木匠以为对方准备招揽自己呢，想着如果实在不行的话，自己或许可以假意投降，然后争取时间。
然而梅五先生却用低得小木匠都无法分辨清楚的声音，低语道：“只可惜，你生在了中国……”
什么意思？
唰……
梅五先生没有给小木匠任何反应的时间，突然间加速，力量爆发，简单地一挥匕首，小木匠就直接腾空而起，重重地撞在了那土坯墙上去。
那土坯墙似乎布置了什么东西，坚硬如钢铁，小木匠撞到了，胸口憋闷，一口老血喷出，爬起来的时候，方才发现这院墙外面，一片茫茫，看上去好像被什么给封闭起来了一般。
难怪对方敢在离会场不远的地方下如此狠手，却是早就有了布置。
小木匠原本想要逃走的，瞧见这儿法阵摆上，知晓自己倘若往外跑，恐怕更加没有希望。
他只有硬着头皮硬拼，然而小木匠到底还是跟梅五先生有着巨大的差距，最终寒雪刀在力竭之后，直接挑飞，然后对方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小木匠跌落到了花圃之中，又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他艰难地想要再爬起来，却感觉浑身都在乏力，而梅五先生没动了，旁边来了四五个带着青铜面具的男人，朝着他围了过来。
梅五先生挥了挥手，平静地吩咐道：“杀了吧，动静小点儿，别给法师惹麻烦。”
那几人躬身点头，说嗨。
紧接着，几人朝着地上的小木匠冲来，小木匠抓了一把土，朝着那些人甩去，然后往前跑了两步，被人给猛然按倒，紧接着四五人一拥而上，捉手的捉手，按脚的按脚。
还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巴，将小木匠死死压在那泥地上。
小木匠纵有一身力气，也没办法挣脱这几人，而随后，有一个身上散发着恶臭、五短身材的家伙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刺刀来。
他对准了小木匠心脏的位置，恶狠狠地扎了下去。
小木匠浑身绷紧，双腿蹬直，但终究还是挣扎不开，眼看着就要被人一刀捅中心脏惨死，突然间却有一块石子，重重地砸在了那人手中的尖刺之上，碎石迸射，紧接着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涌来，将这几人给全部拍飞了去。
小木匠没了控制，翻身起来，却瞧见身前一米处，站着一个男子。
清风吹来，那人的秀发飞起，根根发丝落在了他的脸上，弄得鼻子痒痒的。
王二狗驾到。
这个风骚的男子站定之后，不去管跟前那人仰马翻的一众人等，而是回过头来，冲着小木匠笑道：“我没有来晚吧？”
小木匠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差点儿就死了。”
王二狗一甩头发，转过头来，盯着那位梅五先生，缓声说道：“怎么着，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居然想要动手杀人，而且还是在这佛法庄严之地——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面对着王二狗的指责，梅五先生先是往着外面瞧了一眼，然后淡淡说道：“先动手的，可是你这位朋友。”
王二狗一愣，回头看着小木匠，问：“哟呵，小老弟，你这么刚烈的么？”
小木匠感觉嘴里满是血腥味，吐了两口血沫，方才感觉到舒服一些，而听到梅五先生的指责，以及王二狗的诘问，他冷脸说道：“怎么，现在又准备讲道理了？”
梅五先生缓声说道：“自然是讲道理的，我们怀疑你有危害法会众多来宾的意图，将你留在这里，也是为了公共安全。”
这家伙一嘴新名词，小木匠双眼眯着，满肚子的气憋得难受。
而王二狗则哈哈大笑起来，对着梅五先生说道：“哈哈哈，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以及强词夺理这些事儿，你们日本人倒是干得挺溜的……”
梅五先生一听，双目瞬间眯了起来，眼珠子里迸射出玻璃渣子一般尖锐的目光。
他寒声说道：“你说什么？”
王二狗往前走了一步，朗声说道：“倒幕运动之后，日本天皇重新掌握掌权，一直到明治维新时，威望一时间达到了巅峰，为了一统日本混乱的州府和修行界，明治天皇以天皇近侍，以及效忠自己的八坂神社、平安神宫和住吉大社味，还有日传佛教浅草寺为基础，组建了专门为日本皇室服务的鬼武神社，培养出来的鬼武士享誉盛名；而一战过后，鬼武神社与日本特高课合作，又衍生了梅兰竹菊四机关，而你，我应该称你为梅五先生，还是梅机关的五号人物，香川秀司先生呢？”

第二十六章 李梦生
王二狗的话语，让小木匠大吃一惊。
他虽然感觉到眼前的这个梅五先生有些古怪，但就算他绞尽脑汁，都无法想象得到，跟前这位操着一口沪上口音的男人，居然是个东洋人，而且听王二狗话语里面的意思，还是什么大有来头的角色。
更吃惊的，是那个原本淡定无比的梅五先生，他被王二狗点破身份，原本还算是淡然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凶狠起来。
他举起右手来，让周围那些带着青铜面具的手下先别扑上前去，随后问道：“阁下是……”
王二狗甩了一下顺滑的长发，然后嘿然笑道：“东北长白山的王大脑袋，老子跟你们鬼武神社指导下的黑龙会斗了好几年，跟内田良平也打过照面，对你们这帮孙子的伎俩门儿清，这回老子就是冲着你们来的。怎么样，怕了吧？”
梅五先生不愧是出身于情报机关的首脑人物，当王二狗一报上“匪号”的时候，眼珠子一转，立刻就对上了。
他脸上露出了残忍的微笑来，寒声说道：“原来是让内田先生为之头疼的东北虎王大脑袋啊，我在东京开会的时候，曾经听他提过你，不过他对你的评价，可不是什么东北虎，而是一头藏头露尾、极尽猥琐和狡猾的山老鼠而已，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了你——既然如此，那就把性命，留在这里吧。”
王二狗笑了，说嘿，来、来、来，我倒是想要瞧一瞧，梅机关的人，到底有什么厉害手段。
他说完，纵身前扑，朝着梅五先生陡然冲去。
这家伙赤手空拳，却仿佛下山猛虎，有着一种彪呼呼、一往无前的气势，而梅五先生确定了王二狗的身份之后，已然打算将他性命留下，当下也是将身子一抖，表现出了与刚才迎战小木匠截然不同的气势来。
他脸上一阵黑气萦绕，双手之间，却有红色的气息流转。
紧接着，手中的匕首，也变得鲜红滚烫起来。
王二狗与梅五先生陡然交锋，而另外一边，那几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家伙，有三人冲向了小木匠，而另外两人，则回过身去，与梅五先生一起对付王二狗。
有着王二狗的分担，小木匠的压力顿时就减轻许多，毕竟跟前这三个青铜面具虽然训练有素，但终究还是与梅五先生差了许多。
小木匠甚至感觉自己倘若是单独对上一个，说不定还能够战而胜之。
但这些家伙可不会单打独斗，不但如此，他们显然是有训练过彼此配合的，此刻手中都拿着制式短刀，贴身缠斗过来，十分麻烦。
小木匠先前受了些伤，不过那都是气血不畅导致，有着小黑龙在体内居中调度，倒也没有垮下。
他一边退，一边腾挪转移，最终用那探云手的精妙手段，将其中一人给推开，突出重围之后，找准机会，一个飞身，落到了花圃跟前，将那把跌落在地的寒雪刀抓在手上。
这刀在手，刀魂重新激荡小木匠的脑海。
这时的小木匠，又重新回到了巅峰状态，长刀斜劈，陡然长挑，一记“半马步捧刀”，随后又施展那“白猿挂印”之法，却是将其中一人的右手手腕斩断。
这寒雪刀一见血，整个身子都开始“嗡嗡”颤抖起来，小木匠也感觉到力量在流转，那刀光越发兴盛。
他开始变得兴奋，手中的长刀不断挥起。
铛、铛、铛……
他却是开始反守为攻起来。
又是几个回合，呼吸之间，小木匠拼死而战，居然又将一人破了肚，紧接着长刀挥舞，将另外一人脸上的青铜面具劈破，在对方脸上流下一道血痕来。
激斗中，小木匠感觉浑身灼热，刀势越发顺手，当下又是一道“反手十字”，将那人的胸口给破开去。
连续伤了三人的小木匠感觉浑身热血在翻滚沸腾，猛然转过身来的时候，却瞧见王二狗也在战斗中占了上风，他却是夺过了一人手中的匕首，刺入了对方的心口之后，又与梅五先生火拼，将人给揍得不轻。
梅五先生看样子似乎与王二狗的修为相差不远，但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打不过王二狗，节节败退。
当小木匠这边回过头来的时候，他也正好跳出了院子，冲进了后面的浓雾之中去。
那里的景象一闪，却是将人给吞没。
梅五先生人虽跑了，但留下一道黑影来，被王二狗给留住，一脚踩住，然后将右手中指咬破，甩出几滴灼热之血落下，那黑影却滋滋作响，不断扭动着。
几秒钟之后，那黑影却是消散，化作虚无去。
小木匠冲过来，询问道：“这是什么？”
王二狗回过身来，将那几个受伤的家伙给逮住，有反抗的，直接一脚踢晕去。
等忙完了，他方才说道：“小鬼子叫做‘式神’，其实就是某种山精鬼物，这玩意与他形成了宿主关系，我将它给灭了，那香川老狗想必会很难受……”
他的话音刚落，半空中却传来梅五先生冷冷的声音：“王大脑袋，那赢了我又如何？落入我们这红莲枉死阵中，终究逃不脱一个‘死’字。”
他话音刚落，周遭的景色陡然一转，那院子外的茫茫雾气之中，却有血红色的火焰浮现。
紧接着，火焰化莲，分别是六朵、八朵和十六朵，各有灼热之意，朝着他们站立的地方陡然飞来。
一时之间，二三十朵炽热红莲腾空而来，气势惊人，颇有一种人间地狱的感觉。
瞧见这个，王二狗完全不慌，用脚脖子勾住地上的敌人，陡然一踢，将那人抬起，飞向那红莲之上，却瞧见那人一挨着血色红莲，身子立刻燃烧起来。
烈焰翻滚，那红莲将人直接燃烧，伴随着惨烈的叫声，化作火人一个，十分恐怖。
王二狗一开始还以为是幻象呢，瞧见这一幕，顿时就感觉不对了，大声喊道：“糟糕……”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怀里摸出了八根白桦木令符来，往地上射去。
令符钉住八个方位，却有白色气息喷出，落在半空，却是化作了白色冰雾，紧接着居然凝结成了冰块，将小木匠与他身处的这一方土地，化作了一个冰窟来。
那朵朵红莲飞来，落在上面，都熄灭了去。
小木匠瞧见这般神奇手段，忍不住叫好，然而还没有高兴一下，却听到王二狗苦笑着说道：“惨了。”
原来那主导法阵的梅五先生却是调集全部火力，无数朵的血色红莲浮现，层层叠叠，从院子外面的浓雾中，一直连到了这边来，陡然铺在了那冰窟之上。
红莲灼热，将冰窟烤炙得蒸汽滚滚，不多一会儿，就已经有缺口出现了。
瞧见对方这等歹毒手段，王二狗终于撑不住了，大声喊道：“茅山的道友们，你们再不出手，我和这位甘兄弟就要变成两条烤咸鱼了……”
他话音刚落，小木匠却瞧见院子正门所对的那一片迷雾，却是陡然散开去。
紧接着，有数点墨汁落在了地上，腾腾生烟。
那白色烟雾腾于半空之中，居然与那灼热的红莲结合在一起，将那些充满了死亡和热力的红莲给定住了，化作了姹紫嫣红的形状去。
紧接着，一个修长身影从薄雾之中走出。
那人穿着灰白色的道袍，大袖一挥，却有十几张符箓腾空而起，无火自燃。
这些符箓各有功效，有的化作一阵狂风，吹散周遭迷雾，有的蕴含冰寒之力，将那红莲定住，又有的落于半空之上，飘飘荡荡，将整个场间都给定住，又有的喷下水汽来……
一时之间，各种异象浮现，而小木匠与王二狗周围那滚滚红莲，却也消失殆尽。
大雾也被风吹散了去，猎猎的狂风吹拂起了王二狗的长发，那家伙兴奋得大声喊道：“嘿，带劲儿！”
小木匠转头过去，瞧见除了那个灰袍道人之外，萧明远和海姬、卫小花等人都在，另外还有四个中年道人，也各拿法器，出现在了门口，颇有些来势汹汹之感。
但是让他有些惊讶的，是那个长相俊朗、眉目帅气的灰袍道人，他居然是认得的。
他，就是小木匠在剑阁那边瞧见过的画家国手，李梦生。
他怎么会在这儿呢？
而且，还是个道士装扮？
小木匠满心诧异，而这些人出现之后，却是一下子就越过了他和王二狗的身边，扑向了他们身后去。
小木匠转身，瞧见那房子都给人推到了，在后院的某一处高台上，梅五先生带着七八人，正在那儿挥舞旗帜呢，此刻瞧见李梦生、萧明远等人杀到，逃无可逃，当下也是咬牙撑住。
他们挥舞着手中大旗，猛然招展，却有腾腾黑气冒出，随后化作七八条蛇蟒来。
每一条，都有三五丈的长度。
那些蛇蟒张大嘴巴，朝着这边陡然扑来，看着气势极盛。
面对着梅五先生等人的反扑，那身穿灰白色道袍的李梦生却站定，右手之上抓着一根沾了墨水的狼毫，在半空中挥舞两下，却是一记符印浮现。
他开口说道：“破！”
符印化作金光，陡然光芒大放，所有黑气凝聚的蛇蟒，在这一瞬间，却是化做了虚无去。
一招，破解。

第二十七章 救沧桑
小木匠在之前的时候，就瞧出这个李梦生，绝对是一厉害人物，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李梦生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
那些看上去珍贵无比的符箓，此刻在他手中，就跟孙悟空的毫毛一样，随随便便一撒就是一大把，看着就跟地摊货一样，但品质却绝对不是，几张符箓，便将场面给稳了下来。
紧接着他那一只狼毫挥洒，墨水飞溅，却将梅五先生等人那处心积虑的杀手锏给直接化解了去。
这等手段，着实惊为天人。
事实上，不光是小木匠这儿给惊呆了，就连旁边那咋咋呼呼的王二狗都惊叹起来。
他大声喊道：“我滴个乖乖，整个儿浪的，太帅了了老弟。”
他这边大呼小叫，冷脸李梦生回头过来，打量了这边一眼，似乎与小木匠点头致意了一下，随后纵身而上，却是跳到了半空之中去。
他长袖一挥，却有九道黑影飞出，定在了那高台附近，瞬间就将人给锁定了去。
紧接着，那四个道人各人站住一角，有人挥舞手中桃木剑，有人扬起了拂尘，有人摸出了如意，各施手段，却是将以梅五先生为首的九人，给遥遥围住。
萧明远走到跟前来，指着梅五先生说道：“这位老兄，你是束手就擒，还是等我拽你下来？”
梅五先生站在那半丈台子上，这儿原本是先前那法阵的阵眼，此刻被李梦生挥墨破去之后，气息依旧凝聚于此，勉强稳住阵脚。
听到萧明远的话语，梅五先生感觉到了不妙，立刻就收敛了刚才想要杀人灭口的嘴脸，拱手说道：“在下梅五，是受妙音法师所托，前来维护此次法会安全，不知道各位有何目的，难道真的想要对法会这三百多嘉宾为敌么？”
萧明远听了，哈哈一笑，随即看向了旁边的李梦生。
李梦生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他显然并不喜欢与人辩驳什么，所以萧明远也没有征求他的意见，而是与梅五先生说道：“香川先生，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就不要藏回去，挺没意思的。你刚才不是在找我们吗，现在我们过来了，你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的？来，说来我听听……”
萧明远的气场很是强大，这与他平日里的为人有关，莫名间就有一种堂堂正正的感觉。
他此番言语，与刚才王二狗的一般无二，却让梅五先生完全没有继续装下去的想法。
这位所谓“梅机关”的第五号人物冷着脸说道：“就算我是日本人，但受人所托，做事也是有理有据的，你们在这儿动手伤人，就是没道理——另外，你们可知晓，这么闹下去，会出外交纠纷的，你们这是在给你们的政府惹事，知道么？”
他感觉自己这一方已然落入下风，却是强词夺理，开始鬼扯起来。
萧明远还待再说，旁边的李梦生已经不耐烦了。
他对于这种虚伪之事向来不喜，举起手来，对萧明远说道：“萧师兄，时间有限，动手吧。”
萧明远听到了催促，不由得苦笑一声，随后对梅五先生说道：“唉，认倒霉吧。”
说罢，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开始结印，口中也念念有词起来：“青华帝君子，神霄真王。扶桑日帝，西极月皇。四真三气，结青朗光。镇布三田，内存真皇……”
听到萧明远的持咒，那梅五先生脸色大变，冲着旁边那些戴着青铜面具的手下急声催促：“阻止他。”
梅五先生组织得力，令行禁止，这些手下一听命令，顾不得危险，直接冲下阵眼，挥舞着手中兵器，朝着萧明远冲来。
这时王二狗已经冲上前来，瞧见这些，大声喊道：“来得正好。”
他猛然一跃，来到萧明远跟前，双拳交错，却有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那四五人冲下高台，已然有那慷慨赴死的意志，然而一个王二狗便将他们所有的壮志豪情都给剿灭，再加上小木匠此刻也缓了过来，手持寒雪刀，在旁边站着，更是防了个水泄不通。
而这时，萧明远全神投入，完全不受任何的影响。
他口中高念道：“……服吞日华，上升金光，日月内运，丹宫碧房。嘘成玉体，吸入琼光。妖鬼自除，三尸灭亡。三九得气，面礼仙王。急急如高上神霄玉清王律令！”
茅山青华雷法。
轰……
一道雷光出现在了萧明远的右拳之上，初时黯淡，紧接着在一瞬间就变得灼热透亮，在萧明远的意志驱使下，落到了那高台之前。
却听到一声炸响，那法阵加持的阵眼高台陡然轰塌，上面的人要么直接翻倒在地，要么飞身落到别处去。
萧明远将对方最后的依仗给直接击破，而这时早已蓄势待发的李梦生动手了。
他仿佛一道虚影一般，掐好了梅五先生的落点出，陡然一抓过去。
梅五先生能够爬到今天这位置，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搏杀，对于此刻的境况，自然也是早有预计的，一落地，立刻施展手段，胸口处却是喷出了一片焦臭的毒液来。
这毒液眼看着就要落在李梦生的身上，却被那男人一个转身，以一种极为精妙的角度避开。
随后他手中的沾墨狼毫，却是落在了梅五先生的手掌之上。
笔能杀人么？
当然不行，不过笔却能书画符箓，将人给封印了去。
李梦生落在梅五先生右手手掌之上的那一笔，只是简单的起笔而已，下一秒，他完全没有任何停顿的落笔，却是在梅五先生的身上开始作起了画来。
梅五先生又不是木头人，自然拼命闪躲、后退与腾挪，但李梦生的那一支笔，笔尖却仿佛黏住了对方一般。
不管梅五先生如何腾挪闪躲，都没有办法摆脱李梦生的书写。
这场面着实是有一些诡异，倘若是不知情的人，绝对不会以为这是一场事关生死的拼斗，而仿佛是两人十分有默契地共同起舞一般。
太帅了。
李梦生的这手段，让梅五先生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辱，他嗷嗷地叫着，口中也开始出现了小木匠听不懂的话语来。
不过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双方僵持了十几秒钟，突然间，一直黏着梅五先生的李梦生突然抽身后撤，站定之后，却是将手中狼毫往天空一甩，双手结印，朝着前方不远处的梅五先生陡然喝道：“定！”
简单一个字，让疯狂挥手的梅五先生身体一僵，紧接着，他整个人就仿佛冻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那一瞬间。
李梦生伸手，将落下来的狼毫接住，一转手，那狼毫却不见了踪影，而他没有理会周围还在继续的争斗，而是回过头来。
他对着那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海姬说道：“爪牙已经拿下，回头就去找罪魁祸首。”
少女海姬瞧向他的双眸都在晶晶发亮，赶忙表示感谢，而旁边那个五大三粗的卫小花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她说不出感谢的话，只有从腰间摸出了一把菜刀来，去砍两个敌人，表示敬意。
而李梦生与海姬招呼完之后，又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拱手说道：“甘兄弟，没想到我们居然在这儿见面了，虽然有些意外，但也算是意外之喜，对吧？”
他对旁人都冷面以对，就连与少女海姬说话时，也是面无表情，唯独与小木匠招呼，板着的脸上，方才有了一丝微笑。
尽管不易察觉，但小木匠还是感受到了很大的善意。
他低头，用那特殊手段将人皮面具给撕了下来，露出了本来面目，方才说道：“的确。”
两人久别重逢，自然多聊了两句，小木匠瞧见火力全开的李梦生，很想问问他的来历，而这个时候，却听到萧明远在不远处骂道：“嘿，这小日本子，真的狠啊……”
李梦生听了，回过头去，却瞧见被他用符箓禁锢在原地的梅五先生，此刻居然轰然倒地，然后口吐鲜血，双目翻白，已然是没有了气息。
他走上前去，问：“怎么回事，我不是已经禁锢住他了么？”
萧明远走上前去，查看了一番，然后说道：“这家伙的后槽牙里面藏有毒囊，估计是刚才自知必死，生怕被问出什么来，于是嚼碎了毒囊，直接就毒发身亡了……”
李梦生听了，不由得叹气道：“这帮人，对人对己，着实是有些太过于很毒了。”
这时王二狗已然回来，笑着说道：“你们没有见过更狠的呢，我跟你们讲，在东北的时候……”
……
法会台上，妙音法师已经选定了十名二十岁以下、根骨绝佳的少男少女，帮他们赐福之后，妙音法师聊起了圣地境况来。
他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让中选者欣喜若狂，落选者悲伤。
而就在台下众人情绪复杂的时候，有一道人走入场中，高声诵道：“盛世佛门香火旺，道士修行深山藏；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
场中一众佛门高僧纷纷侧目，脸现怒容，心生嗔念。
有人越众而出，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道人淡然说道：“在下，茅山，李梦生……”

第二十八章 世上英
世人皆晓茅山之名，然茅山藏于深山洞府之中，许多人只闻其声，不知其名，更不知晓山中到底是何境况。
那站出来指着李梦生的和尚愣了一下，冷冷说道：“都说茅山乃顶尖道门，法门道德，皆是上上之选，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一个没教养的门徒来，说这等狂妄之语？”
李梦生站在那出入口处，平静地听着那和尚的指责，却并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越过那光头，看向了台上去。
事情闹成这样，梅五先生服毒而死，其余手下死的死，伤的伤，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妙音法师的耳中来，一个脸上有个蜈蚣般疤痕的男人走到了他的身边，在他耳旁低语几句。
妙音法师朝着这边望了一眼，没有多言什么，转身朝着后台走去。
李梦生瞧见这位法会的始作俑者准备撤离，哪里会给他机会，高声喊道：“妙音禅师，别走啊。”
妙音法师匆匆走了几步，却瞧见后台那儿，有个长发飘飘的男子，正抱着胳膊，靠在后台的柱子上，冲着他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而他旁边好几个人，则都已经趴在了地下。
他转身，朝着另外一边走去，结果那儿又有两人，却正是萧明远与小木匠。
萧明远倒还算好，只是冷笑以对，而小木匠则提着一把血淋淋的长刀。
那刀锋锐利，满场生辉，让人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意。
妙音法师没有走了，而是回过了身来，高声说道：“诸位，诸位嘉宾，亲朋好友，你们看看，都看看——茅山占据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却可曾造福过诸位，造福过世人？整日装神弄鬼不世出，现如今我在此召开法会，并没有上前去拜码头，便对我横加指责、构陷、栽赃，还想破坏法会现场，这是什么意思？这只是对我妙音一人的羞辱么？不，这是对你们所有人，所有人的傲慢与侮辱……“
这位法师当真是个能言善辩之辈，而且他的声音十分特别，乍一听十分平淡温和，但实际上非常有魔性和感染力。
加上他的言语又颇具煽动性，如此一说，会场顿时就炸了锅。
人都是有利己心理的，虽然茅山之名，在这金陵地界算是很盛，但到底接触得不多，平心而论，大家也的确没有受过好处。
正因如此，瞧见茅山的人过来阻止妙音法师的施恩布道，这些人顿时就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
特别是那些被选中准备前往圣地的“幸运儿”们，以及他们的亲戚朋友，越发恼怒起来，纷纷朝着进场来的这几人围了过来。
当然，混在人群之中的妙音法师同党，自然也起到了煽风点火的作用。
一时间混乱不已，而面对着这样的场面，李梦生却是不慌不忙，伸出双手来，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
紧接着，他轻轻拍了两下巴掌。
这两下巴掌拍出，整个场中都仿佛有天雷滚过一般，轰隆隆一阵炸响。
突然的响声让那些贪图口舌之利的人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东张西望，以为发生了地震，或者别的事儿。
一时之间，除了慌乱的叫声之外，现场顿时就静寂无声起来。
而这时，那李梦生则指着旁边的少女说道：“你们都以为，这位妙音法师会带你们前往东海蓬莱岛，能够在那修行圣地中修行，那么我便让真正的蓬莱岛传人站出来，与他对峙，是非曲直，一辩即明，如何？”
他并非擅长言语之人，说完之后，便往后退开了去。
为首的那和尚听到李梦生的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回望去，而妙音法师瞧见正主站了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显得有些阴郁。
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若是讲明自己并非蓬莱岛之人，只怕就会立刻陷入败局。
他此刻想要做的，就是将场面弄得混乱，只有如此，他方才能够浑水摸鱼。
所以妙音法师却是温和地笑了笑，走上前来，开口说道：“哦，竟然来了一位老乡，贫僧倒是想要见识见识……”
他这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语，而台下的人群里，却有他的同党喊道：“随便找来一个小女孩儿，就能够在这儿张口胡说？当我们是啥子呢？你说她是蓬莱岛来的人，她就是么？”
李梦生不言不语，平静地看着少女海姬，而海姬知晓跟前这道人已经帮了自己许多，接下来，就该自己站出来了。
妙音法师打着东海蓬莱岛的名头招摇撞骗，损害的，自然是蓬莱岛的名声。
所以她往前走了一步，举起右手来。
她的右手之上，有一个银质铃铛，此刻一阵晃动，却有“叮铃铃”的响声出现，仿佛风铃一般，很是悦耳。
听到的人能够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轻松，原本憋着一肚子的火，也仿佛变得平心静气起来。
人群之中，有人挤了出来，指着海姬骂道：“妖女，用什么魅惑人心的手段呢？”
海姬面对着这指责，淡定说道：“奎星清场铃，这种法器的制作方法，在中原早已失传，但在蓬莱岛，却还有人知晓，你们不是让我给出证据么？这个便是了……“
那人估计听都没有听过“奎星清场铃”这东西，所以一脸茫然，心中露怯，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海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因为某些原因，出门游历的蓬莱岛人，是不可以跟外界透露任何关于蓬莱岛的信息，所以我也没有办法跟你们聊太多关于蓬莱岛的事情，不过为了让你们相信我是从蓬莱岛出来的，我可以破例，给诸位演示一下蓬莱岛的仙家法术。”
说罢，她双手结印，掐成兰花指的模样，随后一边演示，一边说道：“蓬莱岛地处东海三山之地，术法多以御水为主……”
说着话，她右手食指一点，脚下的草地却有露珠浮现，不断地往上聚集。
四面八方的露水，汇聚在海姬的指尖之上，却是化作了了一个巨大的泡泡，阳光落在了水泡上，反射出了多彩的颜色来。
人们努力打量，却是能够从那水泡之中，瞧见了古树参天，绿树成荫，红墙黄瓦，金碧辉煌……
诸般盛景，走马灯一般地掠过。
看着辉煌璀璨，然而当你认真打量的时候，却发现什么也没有瞧见。
不过这手段神奇，原本半信半疑的那些群众，此刻却都忍不住信了这个长相乖巧、俏丽的少女，觉得她所说所为，的确很像是东海蓬莱岛里出来的……
然而就在这时，那风暴中心的妙音法师却将双手合十，口中高呼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佛音雄壮，回荡不休，却是将那变幻了千万色彩的水泡给直接碾破了去。
紧接着，那妙音法师往前走了一步，单手作礼，随后说道：“贫僧出海入中原，在海上曾经碰到过一头邪祟，乃海中鲛人化身，她与族人对贫僧所乘船只进行攻击，最终在贫僧与船上同行的努力下，将一众邪祟击退，而那女鲛人因为受伤，落入同行之手，本来船上众人要斩了她，给死去的同伴报仇，但贫僧心慈手软，最终一力保下，一直到她伤好了，方才放她离开，没曾想好心并没有得到好报——女施主，你对我如此仇恨，难道忘记了当初的诺言，和忏悔了么？”
此言一出，那些被海姬奇妙手段给折服的人们顿时就愣住了。
敢情这术法玩得如此漂亮，是因为邪祟的缘故啊？
众人顿时有一种被欺骗的恼怒，纷纷涌上前来，指着海姬一通骂，更有甚至，直接抄起手边之物，就朝着海姬忍了过去。
海姬下意识地一扬手，用那些从地上吸来的露珠，将那些扔过来的杂物陈托住。
这手段着实奇妙，然而妙音法师随口胡说，屎盆子一扣，却越发让围观众人感到畏惧。
已经有人冲上了前面来，想要“降妖除魔”了，卫小花怒目圆瞪，拦在人前，李梦生怕她与人打起来，赶忙走上前一步，拦在双方跟前。
冲最前头的一家伙瞧见李梦生拦着，忍不住骂道：“都说你茅山除魔卫道，没想到现如今却跟邪祟勾结在一起，沆瀣一气……”
李梦生大声喊道：“都别吵，有话好好说……”
群情激愤，哪里管这么多，一时间又大声嚷嚷起来，海姬没瞧见过这等场面，瞧见眼前这帮愚昧之人，有些不知所措。
李梦生原本想着循序渐进，让海姬来拆穿妙音法师虚假编造、勾结日本人的骗局，没想到竟然闹得一片混乱。
他瞧见不远处的妙音法师朝着这边看来，两人目光对视，那家伙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浓浓的不屑。
很显然，对于人心，这个老光头却是要懂得多一些。
眼看着场面无法收拾，李梦生想着不行就直接动手，先将人擒下再说，而就在此时，却又有一人站了出来，对那妙音法师说道：“适可而止吧，妙音……哦，错了，我应该称你为京都浅草寺的木下禅师，对吧？”
妙音法师眼睛一瞪，恼怒地说道：“你是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人朗声说道：“在下浙东尚家，尚正桐。”
旁边又站出两人来，缓声说道：“龙虎山，清远。”
“龙虎山，善铭。”

第二十九章 久卫门
这位自称来至于东海蓬莱岛的少女海姬，先前还在说为何妙音法师在这儿招摇撞骗，弄出这么大的排场来，却没有人管一管。
结果不但茅山出了头，就连远在赣西的龙虎山，也来了人。
至于这个长相儒雅、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当他说出浙东尚家来的时候，原本群情激愤的众人，却都不由得“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很显然，这尚家的名头，在这一带，可比茅山、龙虎山要更加响亮。
毕竟，场中世俗之人，要更多一些。
尚正桐，这个看上去就好像是少女春闺梦中人一般、浑身散发着强大魅力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他拱手，朝着周围一众备受蒙骗的人们说道：“诸位，在下尚正桐……”
他就只是报了一个名号，就有人忍不住惊呼道：“天啊，他就是尚家的大公子尚正桐啊，长得真帅……”
有的富家小姐甚至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大声喊道：“尚公子，你可曾婚配？”
也有人说道：“尚公子据说是自小天资聪颖，根骨绝佳，又是家传渊源，修为在江浙、沪上之地，算得上是年轻人之中的翘楚呢……”
有人纠正道：“什么翘楚，人家那一手青帝御女剑，简直是冠绝江湖好吧？”
“对，而且听说尚公子在帮南边那位做事呢……”
……
一众议论声，将现场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好在还是有人关心正事的，冲着尚正桐喊道：“正桐公子，你是说这位妙音法师，他不是我们中国人？”
尚正桐点头说道：“我和这两位龙虎山的道长，受命调查半年前的舟山佛头案，诸般线索，都指向了这位妙音法师，而当我们层层揭开真相的时候，方才发现，这位所谓的妙音法师，根本就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他真正的身份，却是日本京都浅草寺春日堂的黑武僧木下久卫门，而春日堂，虽然挂靠在浅草寺，但其实是专门为了日本皇室培养顶级供奉与间谍的特殊部门……”
他说着话，而那两位穿了便服的龙虎山道士，也堵住了妙音法师想要逃脱的缺口。
如果说李梦生的出现，只是让场中众人有些惊讶，甚至都不愿意去相信的话，尚正桐的话，则可能更具有破坏力一些。
毕竟他不但出身于浙东大族尚家，而且此刻的身份也不一般。
人们更加愿意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名气一些，所以即便是那些被选中的少男少女，以及他们的亲戚朋友，此时此刻，都开始冷静下来。
他们看向了陷入众矢之的的妙音法师，想要听取他的解释。
而人群之中那些不断煽动情绪的家伙，瞧见这局势不对，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不敢轻举妄动。
妙音法师瞧见又站出了一拨人来，脸色有些难看，不过还是极力辩解道：“呵呵，为了区区江湖利益和纷争，居然把我诬陷成了日本人，当真好笑……”
他颇有些悲凉地仰天大笑数声，随后低下头来。
法师开口说道：“若我是日本人，心怀歹意，那么为何我还要弘扬佛法，劝人向善，还将如此珍贵的般若长生丹分享给诸位，并且还愿意带着这些具有潜力的小孩子，去圣地修行？”
尚正桐冷冷说道：“前面的我且不谈，最后一点嘛……你们只不过是想要通过控制这些孩子，继而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吧？所谓圣地，恐怕不是什么东海蓬莱岛，而是……日本，对不对？”
这时海姬站了出来，大声说道：“什么般若长生丹，根本就是冥沟海马丸，是一种燃烧人生命力、潜力的春药而已，服用之后，后患无穷。”
“什么？”
场中那些支持妙音法师最多的，就是收获了这般若长生丹的人。
他们对妙音法师能够慷慨解囊，赐予灵药这件事情，是心怀感激的，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对妙音法师被人为难这事儿有些义愤填膺。
然而当海姬说出此物并非灵丹妙药，而是毒物的时候，他们顿时就慌张了。
不过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指着刚才那个一下子就变得年轻了的老者说道：“你别瞎说，人家这药效果这么好，怎么可能是毒药？”
海姬解释道：“我并非说是毒药，而是一种药性强烈的春药，这玩意若是年轻力壮、或者修为不错的人吃了，即便是乏力，也能够凭借着强健的体质扛过去，但如果是年老体弱者服用了，那完全是在透支生命力，用不了多久，就会感觉到身体虚弱，发冷受寒，身体和精神一下子就会垮掉的……”
有人赶忙问那老头：“叔，你感觉怎么样啊？”
那老头原本红光满面，春风得意，此刻听了，却慌了起来。
他摸了摸裆下，顿时就哭了：“对头，对头，那姑娘讲得对呢，我说怎么这老东西多年不见，今个儿却是龙抬头了，我还以为我又行了，正琢磨着再讨一房小妾，乐呵乐呵呢，这么一听，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行将就木了，老头顿时就吓到了，一边哭，一边将那攥得紧紧的檀木盒给恶狠狠地扔在地上，痛声骂道：“该死的秃驴啊，杀千刀的假药贩子……”
人总是有盲从心理的，局势到了现在，那老头自然不可能安慰自己、欺骗自己。
而他一表态，妙音法师立刻就陷入了舆论风口。
他瞧见势头不对，已经没有再扳回来的余地了，也没有任何的犹豫，一个健步，就冲着小木匠与萧明远守住的这个方向冲来，而且还是偏向了小木匠这边。
那家伙眼光毒辣，一个照面，就瞧见了小木匠在众人之中修为最低，而且经过刚才与梅五先生的战斗，甘墨其实是有些疲倦的。
不过小木匠早就全神贯注，严阵以待，哪里能够让这家伙夺路逃了？
他当下也是大吼一声，将血液流通起来，紧接着猛然一刀，劈向了那老骗子。
这一刀，小木匠斩出去的时候，特别得意。
这是他许久以来，斩出来最漂亮的、也是最有意境的一刀。
这是融合了刀魂，又在极为险恶的生死边缘，领悟出来的，这一刀没有名字，没有招式，却凝聚了小木匠所有的精气神。
诸多领悟，只此一刀。
小木匠一刀斩出，气息浓烈，妙音法师虽然修为高深，手段了得，却也知晓自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他击倒，而且还要被缠住，旁边的萧明远还会随时扑来，所以他停下了脚步，猛然扭身，朝着另外一边冲了过去。
他想要凭借着高敏捷的身法，将包围阵撕裂开一个口子来，从而逃脱了去。
但他的想法是好的，实现起来，着实是有一些难度。
因为他面对的，是一头来自东北雪原的下山猛虎，而且与小东洋，似乎还有着深仇大恨的王二狗。
哦，错了，应该叫做王白山，王狗哥。
狗哥这人别看着咋咋呼呼，好像很不着调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是很有内涵的，也有着很强大的实力。
而这样的人，往往也有着极强的自尊心。
此刻他瞧见妙音法师居然想要以自己这边为突破口，顿时就气炸了。
马勒戈壁，这是看不起我王二狗呢？
干你。
狗哥当下也是浑身一震，全身的骨骼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紧接着如出笼猛虎，朝着妙音法师扑了过去。
妙音法师加入栖霞寺的时候，被称为佛门战将，顶尖高手，这名头自然不是靠吹的，狗哥陡然冲到跟前来，一拳砸来，他居然口中喝念了一句真言，随后毫不犹豫地挥手去挡。
两人交击，那家伙的手臂上居然传来了金铁之声，铮然作响。
妙音法师的袖子里，自然不可能藏着护臂，所以说，发出这样的声音，却是他本身的修为导致。
狗哥一拳打中，感觉击在了一面厚实的城墙之上，反震力还将他弄得胸口法门，喉头发甜，顿时就明白了，大声喊道：“哎哟嘿，你个半调子的日本和尚，居然还练就了罗汉金身？”
那妙音法师被人堵住，也是急了眼，寒声说道：“不想死，就给我让开一条路来。”
狗哥却笑了，骂道：“来，来，有种你弄死我，你个瘪犊子……”
他不但不避，而且还贴身上去，用那小擒拿的手段，与妙音法师缠斗起来，方寸之间，两人施展手段，劲气鼓荡，却有风雷之声，将周围那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给吹得东倒西歪，纷纷往后退去。
小木匠挥着一把刀，瞧见狗哥与妙音法师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上前帮忙，还是站在旁边围观。
而那位尚公子则没有这些顾虑，他一挥手，叫来那两个龙虎山道士，一起上前。
狗哥斗得正酣，瞧见有人上前来，赶忙喊道：“别，别过来，老子要单独弄死这东洋和尚……”
尚公子却没有理会他的话语，一个箭步上前，右手之上，却多出了一把剑。
唰……

第三十章 归属权
（为@焚香祷告嘉庚）
前来此间，揭穿妙音法师骗局的人很多，但并不都是一拨的。
他们各有各的目的，方才汇聚于此。
茅山的李梦生和萧明远，以及另外几位道长，他们跟狗哥有点儿交情，故而他想要单挑，在情况不危急的情况下，都乐于瞧见，但尚正桐和那两位龙虎山的道长，却没有这个义务来配合他装逼。
毕竟他们的首要目标，就是将妙音法师给生擒下来，即便不行，也得将他给留在这里，绝对不能让他逃了。
所以三人直接杀进了场中，朝着妙音法师发动了攻击。
狗哥此时此刻也是火力全开，就算那妙音法师有着诸如“罗汉金身”的手段，他也没有半分退让，双拳捏紧，就如同一打铁匠一样，咚咚咚，锤得震天响。
他正得意呢，旁边杀来几人，顿时就有些恼怒，大声喊道：“你们干啥？”
尚正桐不想得罪这位正在与妙音法师交手的汉子，当下也是说道：“此人十分狡猾，阴险狡诈，而且关系到几桩大案，正桐受命，务必将他拿下……”
狗哥说道：“我一个人就行。”
旁边那龙虎山的善铭道长手持一柄桃木剑，剑身有些焦黑，上面还带着隐隐风雷之声。
他一边挥剑，一边说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这句话可惹恼了王二狗，长发飘飘的狗哥大怒：“我不是他对手，你是？”
那道长倒也没有托大地应承下来，而是说道：“我也不行，我们收到消息，此人在浅草是春日堂的时候，就是特等武僧的资质，选送上去的，后来在鬼武神社培训数年，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顶尖人物，我们不能有任何闪失，务必将此人擒下。”
王二狗往后一跃，哼声说道：“我与他们斗了这么多年，能不知道么？”
他与这几人配合并不默契，差点儿被另外一名道人给伤到，所以退了出来，而尚正桐等人没了狗哥的掺和，反而越发顺畅，如鱼得水起来。
台上四人腾挪跳跃，各施绝学，小木匠在不远处瞧着，不由得颇多感慨。
这几人，随便一个，在他眼中，都是顶厉害的人物，没想到中原之地，竟然有这么多的高手，着实是让人为之钦佩。
他瞧见场中状况稳定，这才转头，朝着别处瞧去。
他想要找到那福、吴半仙以及其他几人，却发现这边一通闹腾，会场差不多空了一小半人，而那福等人也不见了踪影，显然是瞧见事态不对，然后撤离了。
这结果也是难免的，毕竟这儿的场面如此大，而他们的人手又只有这些，想要控制全部，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一来并不确定跟着吴半仙的那个冷面男人是否就是张启明，二来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凭借着一己之力，从那福以及他身边那帮高手的眼皮子底下，将人给揪出来，然后干掉，报了师仇。
他更不可能要求萧明远、李梦生等人帮忙，所以在外面的时候，他已经想清楚了，先忙完眼前的事情，然后再去核实张启明的事儿。
毕竟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吴半仙与前清复国社那帮人，是搅在一起了的。
当小木匠的目光从会场下方的人群中收回来时，跟前的战斗也已经进入白热化的状态，那妙音法师双手不断挥舞，却是结了一个印法，口中猛然喝了一声真言，紧接着宛如罗汉返世一般，朝着尚正桐陡然劈去。
尚正桐瞧见对方来势汹汹，仿佛倾尽全力，垂死一搏的架势，却也毫不畏惧。
他手中的长剑一抖，却是硬碰硬地上了去。
然而让众人为之错愕的，是预料中火星撞地球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尚正桐的那一剑，却是毫不费力地劈开了妙音法师，将他给一分为二，化作了两半去。
然而鲜血飞溅的场面并没有出现，那气势惊人的妙音法师却是化作了皮影一般的玩意儿，直接抖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阵烟雾腾然而起，将整个场间弄得一片白茫茫，完全瞧不见人影去。
尚正桐瞧见，生怕误伤，快步往后退开。
而在旁边掠阵的狗哥则大声喊道：“马勒戈壁，这是日本雾隐流忍术的地遁术，妈的，他要跑了……”
众人大惊，没想到那妙音法师看着仿佛是要拼命的架势，结果一转眼，人居然就要遁走了去，着实是让人惊掉眼球，而身处于一片白色浓雾之中的尚正桐也大声喊道：“各位，帮忙，别让人跑了，不然此人回头，又将祸害我中华……”
他的话音一落，从场间越出了七八人来，一看就知道跟尚正桐和龙虎山是一伙儿的。
这些人却是占住了出口和会场的边缘处，卡住位置，不让人撤离开去。
而前来参与此次法会的那些修行者，也有不少好事之人站了出来，准备过来帮忙；但也有一些人感觉到恐惧和害怕，开始纷纷往外面涌去，或者四处逃散，想要离开这么一个是非之地。
更有妙音法师的同党趁机喧哗，又或者出手制造混乱，甚至有人还挟持人质，想要在这混乱的会场中，获得逃离的机会……
如此一来，整个会场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而就在这时，却听到有人高声喝道：“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一遍静心咒，能够安抚人心，而下一秒，那高声颂念的李梦生又喊道：“妙音已经伏法，众人不要慌乱！”
小木匠听到，也不管真假，也大声喊了起来：“妙音已经伏法……”
萧明远、狗哥以及茅山其余几名道士纷纷高声喊着，场面再一次陷入了缓和，而众人纷纷转头，朝着李梦生望去，却见本已借助“遁术”逃离的妙音法师，此刻居然被李梦生擒下。
那家伙一对膀子被卸了下来，脸给揍得鼻青脸肿，半跪在地上，被李梦生给踩着腿，满脸怨恨。
从烟雾之中退出来的尚正桐瞧见，兴奋地冲到了李梦生跟前来，确定正身之后，却是向李梦生抱拳拱手，激动地说道：“多谢茅山的道友仗义出手，多谢……”
李梦生则显得很是平静，指着周围混乱的场面说道：“还请尚兄将场面维护住，不要乱了阵脚，伤了无辜。”
尚正桐大笑，说道：“那是自然。”
他转身去招呼手下众人，那龙虎山的两位道长也出了手，场间局面已经朝着缓和的方向走去。
而这个时候，狗哥大笑着走了过来，冲着李梦生喊道：“大兄弟，哦，错了，李道长，众人皆醉我独醒，你这冷静的心境和眼光，当真是一流的，竟然能够识破那家伙的手段，将其生擒，着实厉害……”
萧明远也走了过来，然后提醒道：“小心他自杀。”
先前的梅五先生被擒住之后，无比凶狠地服毒自杀，一点儿机会都不给，而此刻这位妙音法师看着也像是个训练有素的角色，要是服了毒死去，着实是有些可惜。
李梦生摇头，说无妨，我检查过了的，他牙槽里没有毒丸。
狗哥这时却从旁边捡起了一把匕首来，冷冷说道：“他不自杀，我来——哼，这帮狗日的，杀了我许多兄弟，今日老子就要帮他们报仇雪恨了……”
他握着匕首，杀气腾腾，显然是恨透了这帮东洋人，然而当他将手高高举起来的时候，却被人给握住了手腕。
出手阻止他的人，却是那位浙东尚家的尚正桐尚公子。
狗哥手腕被擒，使劲儿一动，发现对方是用了狠力，不让他动弹，忍不住恼了：“怎么着，小白脸，你是打算救这小日本子呢？”
尚正桐并没有被骂“小白脸”而生气，他看着满脸狰狞的狗哥，平和地说道：“此人有罪，但既然已经没有了反抗力，就不能擅杀……”
狗哥听了，忍不住冷笑着说道：“怎么，在这乱世，你还挺讲王法的呗？”
尚正桐一脸肃穆地说道：“对，若是人人都讲王法，讲规矩，那么咱们国家，也将不再混乱，百姓们也能够安居乐业，得享太平……”
狗哥冷哼一声，说道：“你简直是读书读傻了。”
他说完，却也没有再嚷嚷着要杀了妙音法师，而是猛然一甩手，与尚正桐拉开了距离来。
尚正桐瞧见狗哥不再乱来，于是转过身去，朝着李梦生拱手，随后说道：“李道长，茅山虽不出世，罕有在山下行走，但向来都是名门正派，让人佩服。现如今这位木下久卫门落网，但他们到底有何计划，以及还有什么同党，勾结了什么人……诸如此类的许多问题，还需要继续了解和跟进，另外此人还有要案在身，希望您能够将他交给我，我来负责后续之事，如何？”

第三十一章 老王家
经过一番协商，李梦生最终答应了尚正桐的请求，不过要求对方事后需要将信息共享，将事情始末与茅山知晓。
至于联络地址，却是留了先前那个染布坊。
其实茅山对于世俗之事干涉得并不多，这几十年间，一直都在封山闭关，只有少数弟子在外行走，故而虽然名声很大，却一直充满了神秘之感。
它的存在感，反而不如龙虎山这种拥抱朝堂和世俗的宗门来得明显。
倘若不是这位妙音法师将事儿闹得如此大，而且有恰好在金陵这地界的话，说不定茅山也未必会理会。
这件事情，说得上是皆大欢喜，唯一不满意的，是来自东北的狗哥。
他显然对那位帅得让妹子合不拢腿的尚正桐很不信任，虽然没有直接跳出来反对，但也回头，低声与小木匠说道：“你等着看吧，肯定要出事的，我跟你讲，小白脸从来都不能相信……”
不过既然抓住妙音法师的李梦生都点了头，他也实在是没有什么立场去反对，只有私底下抱怨一番。
有了尚正桐以及龙虎山出头，还有茅山的存在，接下来的事情就显得简单许多，那些趁乱闹事的人被一一拿下，而随后，跟着妙音法师的这些人被暂时限制行动。
因为他们需要被甄别，一部分是无辜的佛门弟子，譬如青鸟禅师，以及几个被请过来讲经的高僧大德，此番过来，只不过是帮忙的；而另外一部分，则的确是与妙音法师和梅五先生的手下。
前者从头到尾，都在旁观，即便是被控制住，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而后者则多部分或者反抗，或者逃走，还有一些人则心怀侥幸，留了下来。
这些事情极为繁琐，而且审核不易，好在尚正桐有处理此事的经验，所以倒也没有太过于抱怨。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安抚一众社会名流，以及江湖同行。
这些事儿，都有人负责，倒也用不着小木匠来操心。
他待事情基本稳定之后，在人群之中，又找了一回，终究还是没有发现那福等一伙人，不知道他们是在何时离开，而自己是否被人给认了出来。
一想到张启明可能知晓自己在这儿，并且在找他的时候，小木匠就感觉到有些头大。
那家伙要是真的怂一点儿，或许就直接消失，天涯海角，难以寻觅。
又或者，张启明觉得依靠着前清复国社的势力，能够将他给拿下，并且逼问出《鲁班全书》，说不定还会翻过来，对他觊觎。
这些都是说不清楚的事情，而小木匠此番千里迢迢地赶过来，却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终究还是有些失望。
人群散去，小木匠将刀收鞘，坐在一块石头上，忍不住地叹气。
这时王二狗走了过来，用脚刨了刨他，招呼道：“嘿，咋了又，唉声叹气的，搞得好像我死了一样。”
瞧见这个天性开朗的哥们儿，小木匠的坏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咧嘴笑道：“你倘若是死了，我就不会叹气了，而是烧三炷香，感谢一下上天，把你这土匪祸害给收了去。”
王二狗得意洋洋地说道：“嘿，你这话说得好，俗话说了，‘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老子就是那活千年的祸害。”
小木匠问他：“你怎么过来了，刚才不是在跟那几位龙虎山的道长交流么？”
他刚才过来找人的时候，瞧见王二狗去与龙虎山的人套近乎，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不过瞧见王二狗的脸色，感觉好像不是很顺利的样子。
果然，王二狗一听小木匠提起“龙虎山”，立刻就开启了吐槽模式来：“我本以为龙虎山几十代的张天师，做了那么多届的国师，本应该是有点儿主意和想法的，结果一聊，白瞎，一个个都是帮势利鬼……”
小木匠听他把龙虎山说得如此不堪，有些不信：“不可能吧，我可瞧见人家对你是客客气气的？”
王二狗一挥手，说道：“虚伪而已，我跟他们讲，说那个姓尚的小白脸，看着儒雅斯文、白白嫩嫩，但实际上包藏祸心，伪君子一个，他们不但不信，还把我给轰出来了。你说说，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小木匠忍不住翻了白眼，说：“人家尚公子到底怎么招惹你了，你至于去争这个嫌气？”
王二狗听了大怒，说尚公子？难道你也觉得那小子不错？
小木匠瞧见他被“嫉妒”冲昏头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说道：“我虽然不认识那位尚正桐先生，但听风评，似乎还行；具体的我不评价，因为他也没有做什么恶事，现在也是正正规规、本本分分的啊……”
王二狗瞧见他没有继续吹捧尚正桐，这才“哼”了一声，虽然还是不满意，却主动示好道：“对了，先前跟你讲的事情，我是认真的。”
小木匠愣了，说啥事儿？
王二狗说道：“就是你身上的那玩意啊？是真龙吧？虽然还没有成型，但算是我在兴凯湖之后，第二次遇到的真龙了。赶紧跟我说说，你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够碰到这玩意儿的？”
小木匠被他直接说懵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小黑龙成型之后，有着极强的隐藏能力，而他所修行的“灵霄阴策”，也极其擅长隐藏气息。
按理来说，就算是高出小木匠好几个层级的高手，也未必能够瞧得这么透彻。
这个王白山，为什么能够一口断定呢？
王二狗瞧见小木匠愣了一下，却没有开口，自然猜到了他的顾虑，于是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来。
他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你别慌，我之所以这么清楚，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们老王家，曾经是龙脉守护一族的人。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龙脉守护一族？什么意思？”
王二狗挠了挠头，说这个事情呢，一时半会儿还真的说不清楚，简单来讲呢，山川地理，风水格局，这些都是比较大而化之的，而一家一族的兴衰，在古代的说法里面，却是因为风水不错，祖上积德，至于皇族，则是因为占据了龙脉，方才能够夺得天下——这龙脉呢，有的人说是天下大势，有的人说是风水格局……这些都对，但其实呢，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无数真龙死去时选择的藏尸地……
他呱啦啦说了一通，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每一个朝代，都有看守龙脉的姓氏家族，这些人得龙脉滋养，修为总比外界要强上许多，而作为交换，他们则守护着龙脉，效忠皇族。而我祖上，曾经是前明的守龙一族——这么讲，会不会能理解一点？”
小木匠被他骤然间塞了这么多的信息，脑袋有些爆炸，摇了摇头，说不太清楚。
王二狗气得够呛，放弃了解释，说道：“嗨，就这么讲吧，你身上那玩意，的确是个稀罕货，但老子有更好的东西，不稀罕它，懂了么？”
小木匠瞧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却笑了，说懂了，懂了。
王二狗骂道：“妈了个巴子的，我感觉你不傻，是我傻。”
小木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生气。
王二狗说道：“回头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我帮你把把脉，顺便给你盘盘道，让你别身怀重宝，结果却啥也不知道，回头还给人抢了，到时候还是给我们这些人添麻烦……”
小木匠自然忙不迭地答应，而这时，萧明远带着李梦生走了过来，招呼两人之后，萧明远将小木匠拉到路边去，低声说道：“小甘，你先前的遭遇，我跟梦生聊了，你再跟他讲一下。”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李梦生说道：“我听明远的话，感觉那帮前清余孽似乎也在筹谋一些事情，所以找你打听打听。”
小木匠巴不得茅山能够插手此事，毕竟光凭着他一人，是绝对动不了那帮复国社的家伙，更不用说从他们手中将张启明给找出来。
所以他当下也是将那天发生的事情给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细节方面，也是努力还原。
并且他还指出，在会场还看到了其中几人，不过临时退场了。
李梦生耐心听完，问道：“所以，那个九龙拉棺的棺材，其实不是给死人用的？”
小木匠点头，说对，那小学徒是这么说的，不过也只是我的猜测，毕竟他没说完，就被那个棺材匠给拦住了。
李梦生想了想，对小木匠说道：“这样，你带我们去那个庄子看看。”
小木匠有些为难：“那些人，真的很厉害……”
李梦生却笑了，说道：“无妨。”
萧明远也在笑，豪气地说道：“在金陵这地界，是龙也要给我盘着，是虎也要给我卧着，有脾气也得给我憋着——这就是我们茅山……”
“好！”
给他叫好的，是旁边的狗哥，他笑嘻嘻地说道：“正好，我也跟着去一趟。”
萧明远问：“为什么？”
狗哥眯着眼睛，缓声说道：“我刚才听完，那帮人，感觉好像我也认识……”

第三十二章 扑个空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刚刚狗哥还在跟小木匠解释什么叫做“龙脉守护”一族，此刻当小木匠讲起自己的遭遇时，在旁边的狗哥立刻就反应过来。
他怀疑这帮前清复国社的家伙，很有可能是前清龙脉守护一族的人。
至少是有联系的。
而他们王家，与前清的龙脉守护一族，那是绝对的仇家。
这仇怨甚至能够上溯到祖祖辈辈去，当年前清那阵子，敌方势大，他们就跟野狗一样，到处躲藏，生怕被人盯到，轻则身死魂消，重则整族灭亡。
现如今民国了，大清没了，那帮余孽、狗杂碎们，也该为当年欠下的债务，还一点儿利息了。
痛打落水狗这事儿，他狗哥是最爱干的。
几人意见达成了一致，而李梦生等人也觉得有了王白山这位实力派的硬茬子，底气也足一些，前期的调查阶段，也用不着再回山找人，所以也就应允了下来。
随后李梦生找到了尚正桐，讲有事得先走了，留下了那几位同门在此帮忙，负责善后事宜。
尚正桐虽然极力挽留，但瞧见他们去意已决，也不再多说。
他此刻正在与那位叫做海姬的少女积极沟通中，瞧见那女孩儿笑颜不断，小木匠便知晓尚正桐显然也是没有时间搭理他们。
反倒是海姬对于李梦生等人的离开有些意外，问了两句，还特地留了通讯地址，说到时候有机会了，一定登门，表示感谢。
李梦生自然也留了那家染布坊的地址。
李梦生、萧明远、小木匠和王白山四人，出了栖霞山，转而往金陵方向走去。
那庄子在金陵钟山脚下，以前的时候，似乎是某位贵人的农庄，而现如今民国了，一切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看上去大概还是一般模样的。
那外面有着长长的土墙，而里面的建筑也是错落，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聚集区。
小木匠对于这块儿并不熟悉，带路的人，反倒是萧明远。
他将几人带到了庄子附近来，让小木匠确定地方之后，说道：“我后来找掌柜的了解了一下凉庄，这儿以前是前清南京大营总管向荣的个人庄子，后来民国了，这儿留下了不少八旗子弟，在此生根发芽，据说有不少满族高手，在此抱团……”
李梦生说道：“有没有比较有名的？”
萧明远笑了，说道：“掌柜的也就是这么一说，你也知道的，当时的八旗早就烂透了，哪里还有当年入关时的英才济济？小甘遇到的那些人，估计是从北平城里过来的，至于庄子里的，别说我记不住名字，就算是说了，你也不愿意听。”
他出身茅山，自有一股子的傲气，几人在庄子边儿上走了走，决定进去瞧一眼，摸摸对方的底细。
这回倒是由小木匠带路，翻过了墙，进了庄子去，一路摸到了原先做事的那个工棚来。
结果他们小心翼翼地摸过来，一路上不但没有遇到半点儿阻拦，明哨暗哨一个也不见，就连原来的那个工棚，都不见了。
那儿直接就是一块空地，要不是一些废木料，以及地上的痕迹，小木匠都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这是怎么个情况呢？
小木匠有点儿懵，忍不住攀爬到附近的屋顶上去，左右打量，确定这儿就是自己先前到处搏命奔逃的地方，甚至还找到了地上遗留的血迹，这才回过头来，对几人说道：“好像是撤走了……”
李梦生说道：“四处找一找吧，说不定会有发现。”
于是几人开始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以此为中心，朝着周边摸查过去，结果发现庄子里虽然有人，但都是一些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
不但如此，这些人浑浑噩噩的，一看就知道不是知晓事情的。
小木匠查找了一番，没有瞧见一个看上去通晓内情之人，有些心烦意乱。
他很想找个人问一问，打听一下先前的那帮人去了哪儿，但又怕打草惊蛇，出了问题，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回来找到了其他几人，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梦生比较冷静，低声说道：“那帮人很小心啊。”
王白山却显得淡定，不但不慌，反而很是欢喜地说道：“按照甘小哥儿的描述，那帮人实力实在是很强劲啊，结果却因为这点儿小事情就跑路，连这样的老巢都给抛弃了，只能说明一点……”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不说，而萧明远瞧了他一眼，直接说道：“那帮人，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要不然不会这么谨慎的。”
王白山拍手，说答对了。
李梦生摸了摸鼻子，然后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王白山伸了个懒腰，然后问小木匠：“你是怎么想的？”
小木匠说道：“我当前最想要做的，就是找出杀师仇人张启明和吴半仙来，报了师仇，不管他们跑到了哪儿，我都不会放弃的。”
王白山揽着他的肩膀，说：“我就喜欢你这样执着的汉子，放心，我一定帮你到底的。”
萧明远撇嘴，然后说道：“得了，你只是想要找那帮人的麻烦吧？”
王白山嘻嘻笑，说落井下石这事儿，我超爱干的。
萧明远回过头来，看向了李梦生。
很显然，这位不苟言笑的年轻道士，方才是茅山上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
李梦生吸了吸鼻子，然后说道：“我在这儿，闻到了一些很奇怪的气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总感觉有一些不太舒服，而且九龙拉棺，这样的凶势若是被人给扛下来了，必然也是一场大乱。此事，茅山自然得管……”
他将此事敲定之后，没有当即去找人来询问，而是先带着几人离开了庄子，随后回到了金陵城的染布坊里。
那帮人既然如此敏感，他们更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让他们太过于慌张。
要是将人给吓得远走高飞了，事儿反而变得麻烦起来。
李梦生写了几个条子，叫人带了出去。
等到了傍晚时分，院子里来了七八个人，有大腹便便的商人，有走街串巷的货郎贩子，还有看上去土里土气的农人，甚至还有一个给人看病的医生。
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的，都进了房间里去开会。
小木匠没有凑上前去，而是在院子里与王白山聊天，随后瞧见他们待了差不多一刻钟，然后离开了。
王白山瞧见萧明远将人送走之后回来，便问靠不靠谱。
萧明远笑了，说道：“等消息吧。”
王白山将信将疑，不过也没有反驳，晚上几人一起吃饭。
那掌柜的给他们搞了一锅羊蝎子，而李梦生因为吃素，陪着吃了两口青菜之后，就离开了，弄得王白山很是不满，他说我还不知道你们这帮和尚道士的，个个都说自己潜心修行，但还是照样喝酒吃肉？我在东北那疙瘩，还瞧见过抽大烟的和尚呢……
萧明远笑了，说其实吧，道教的派别很多，有全真的，也有正一的，后者不忌荤腥，而且还能娶妻生子——不过梦生他自小茹素，习惯而已。
王白山喝多了酒，又问起了茅山的境况来。
这事儿若是换了小木匠，他自然不会多问，毕竟这事儿涉及到宗门隐私，不过王白山性子直爽，脑子有话便直说，而萧明远也并不隐瞒太多。
他告诉王白山和小木匠，茅山遁世不出，也是有原因的——道教从老子创建以来，多有发展，而且流派纷呈，然而元末明初，天地灵气早已逐渐枯竭，修行化仙之事，已然成为了传说，好在明朝诸帝都对道教采取了尊崇的态度，故而发展迅速，世俗化和民间化，各种宫观祠庙星罗棋布于城镇街巷、乡村田野；然而到了清朝，乾隆宣布藏传佛教为国教，对于道教采取了严格的防范和抑制的政策，导致多数宗门都封山不出，乃至鸦片战争后，国家落后衰弱，西方思潮入侵，正一道更是江河日下……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茅山自然不会公然冒头，与世俗的力量对抗，而是隐居深山修行。
事实上，不光是茅山，诸多道教名山、宗门和派别，都处于一种隐世的态度，也只有少数山门弟子为了尘世修行，方才下山行走。
小木匠忍不住谈及了西南青城山的境况来，萧明远听了，忍不住笑道：“天府之国，山高皇帝远，这般也是正常。”
几人一边喝酒，一边感慨，诸多话语，不一一细说。
酒饱饭足之后，萧明远回房歇息，而王白山则来到了小木匠的房间，对小木匠说道：“来吧，请出来，我帮你看一看。”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将这事儿，交给小黑龙来决定。
他闭上眼睛，默默沟通，而几秒钟之后，他的胸口一阵光华洋溢，紧接着，那头玲珑小巧的小黑龙浮现出来。
王白山瞧见，忍不住喊道：“卧槽，好粗一根**……”

第三十三章 有点牛
小木匠身体里的这条小黑龙之粗壮，着实是让王白山有些惊讶。
因为在他的想法里，那玩意应该只有蚯蚓一般大小，方才符合常规，而现在小黑龙的模样，让王白山忍不住又多打量了小木匠几眼。
他知晓这玩意之所以如此，最主要的原因，恐怕在于此子身上。
并不是真龙之灵成就了他，而是他成就了真龙之灵。
这个后生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能够让传说中沟通天地的真龙，都以之为巢，使其温养身体呢？
正所谓“栽了梧桐树，能引凤凰来”，那么能吸引真龙之灵、并且孕育成当今天下第一条活着的真龙幼体，这样的后生，又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难道，他是……
作为曾经的龙脉守护家族之后代，王白山不由得浮想联翩，脑补出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来。
只不过，这个少年，终究还是差了一些品质，不太像是他所期望的那种人物。
王白山即便心里否定了小木匠未来的成就，但终究还是对风水气运之事保持着足够的敬畏感，也想与这位真龙幼体的拥有者保持着一份善缘，故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小木匠说起了他对于龙脉，以及真龙的知识，还有自己的理解来。
在洪荒远古时期，开天辟地之日，真龙、凤凰、麒麟之属，铺天盖地，仿佛蠹虫一般，密密麻麻，这些天生就有着大神通的生灵，充斥着世间。
那个时候，还没有人，甚至还没有传说中的神灵与大巫，天地之间一片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年岁，就有了开天辟地第一劫。
龙凤劫。
这是改天换地的一次劫难，名为龙凤劫，实际上鳞甲之长龙族、飞禽之长凤族、走兽之长麒麟族，三股势力争霸。
最终的结果，是三族基本灭绝殆尽，生灵涂炭，而凤族之灵气升于九天之上，麒麟之灵落于幽冥之下，唯有那龙族之灵汇聚于山川之中，日升月落，演化天地，最终万物生灵，得以存续……
当然，这些都是缘故传说，只存在于藏经典籍之中，孰真孰假，难以知晓。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些真龙之亡躯凝聚之地，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这种力量，又化作了一种运势，甚至能够左右一朝一代的兴衰存亡。
特别是随着时代更迭，天地间的灵气越来越薄弱，除了少量与凡尘俗世隔离的洞天福地，其余地方的灵气，已经接近于油尽灯枯，被人称之为“末法时代”的当下，那蕴含着丰富灵气的龙脉，显得弥足珍贵……
王白山以及他的祖上，便曾经是研究龙脉，以及真龙之力最为深刻的一群人。
现如今，他则将自己的所知所学，有选择性地说予了小木匠知晓。
一个认真地教，一个如饥似渴地学，两人彻夜长谈，越聊越是兴奋，越聊越是投机。
李梦生和萧明远非常懂事，甚至都没有过来询问一声。
这一夜的交流，对于小木匠来说，无异于打来了一个新的世界。
王白山几乎重新铸造了他的世界观。
那一夜，他成长了不少。
对于小木匠而言，他踏入修行这个行当，曾经有过三次堪称转折点，又或者说是影响最重大的机缘。
第一次，是在他乘坐排教的船，前往渝城的路上，那个姓莫的道士，在他初获《鲁班全书》，对于万法归宗，以及修行法门还有些生疏、难以理解的时候，给予了专业的点拨和帮助，帮着他踏进了这个门槛。
第二次，是鬼王吴嘉庚为了获得这真龙之灵，假意收徒，小木匠如饥似渴地学习，从而学得了鬼王所学的《神霄阴策》，从而登堂入室，成了一方角色。
而第三次，便是王白山的指点，帮助他完成了进阶，让他能够借助小黑龙这独一无二的玩意儿，走出一条独特之路。
那玩意，倘若不是王白山的指点，小木匠竟然不知晓，会有如此的神奇。
旁人修行，或者打坐，吸取天地之间稀薄的灵气，或者牵引星光、月华之力，又或者通过服用丹药之类的手段，不断锤炼……
这些都是寻常手段，真正的高手，都有独家手段。
而小黑龙，它仿佛是一个空间节点，小木匠却是能够通过它，从不可知之地吸收天地灵气，从而锤炼自己的身体。
这样的修行手段，简直就是开挂、作弊一般。
当然，即便如此，小木匠的成长，还是需要年岁积累的，并不能一蹴而就。
但不管如何，小木匠的未来，绝对值得期许。
一夜下来，在王白山手把手的指导下，小木匠已然学会了如何利用小黑龙打坐修行，一经试验，发现事半功倍，就仿佛滴水的钟乳石，化作了涓涓细流。
而假以时日，或许还会变成湍急的大江大河……这般一想，就连王白山，都有些眼红起来。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机缘，小黑龙现如今已经寄身于小木匠身上，而且还是主动为之，那么不出意外，谁也没办法夺走了。
而且小木匠到底还是年轻，入这行当的时日也短，即便是修为能够快速提升，但也受限于这具身体，终究没办法瞬间拔高，所以如此想一下，倒也还算是能够安慰一下自己。
总不能他将全天下的好事，都占齐了吧？
这还让别人怎么活？
次日清晨，两人都跟兔子一样，红着双眼，小木匠精神抖擞，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甚至还想拉着王白山，让他指导一下自己的搏击之法。
王白山硬撑着头皮熬了一夜，终于扛不住了，打着哈欠，高举白旗，回房去补觉了。
小木匠瞧见狗哥变成了怂狗，颇为失望，吃了个早餐，又与萧明远、李梦生见了面，聊了几句之后，方才歇下。
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等他被窗外的声音给吵醒了，睁开眼睛来，瞧见已经是又一个清晨。
他居然睡了一整天。
小木匠赶忙爬起来，推开窗户去，院子里站着的几人也都回过头来，却正是李梦生、萧明远和王白山等人，他们在跟一个长相土里土气的农人在说话。
王白山瞧见了他，招呼道：“正想着要不要叫你一起去呢，结果你就起来了，真不经念叨。”
小木匠瞧这架势，忍不住激动地问道：“有消息了？”
萧明远点头，说对，而且还是你提供的那个线索——我们的人找遍了整个金陵城，终于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棺材匠，是城东罗福记的戚掌柜。此人是桂西柳州人，做棺木是祖传的手艺，来金陵三十多年，容貌与性子，与你描述的基本无二，只不过我们的人过去调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离开了一个半月，听铺子里的人说，好像是回了老家去……
小木匠走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皱着眉说道：“在事情没有弄完之前，那帮人绝对不可能放老戚离开的，所以就算是调查到了这些，也白搭啊。”
萧明远却笑着说道：“他是消失不见了，但他有个徒弟，叫做于木寒的，却出现了。”
小木匠一听，忍不住说道：“小于？”
萧明远点头，然后指着那个农人打扮的男子说道：“这是梅远，于木寒是他们村的，就在金陵近郊，他祖父前天过世了，正在操办丧事，他正好瞧见那个学徒回来，在家里待着，披麻戴孝呢。”
小木匠回想起小于的模样，与那梅远简单形容了一下，居然对上了号。
这边一确认，也没有迟疑，李梦生去找染布坊的佟掌柜说事，而小木匠这边匆匆忙忙地洗了一把脸，然后跟着大部队出发了。
一行依旧是五人，在梅远的带领下，赶往了他们村子里去。
差不多到了中午的时候，几人赶到了地方，来到村子西边，远远瞧见有个院子里挂着白布，吹吹打打，很是热闹。
梅远带着大家走过去，在门口的时候，拦住了一个村民，低声说道：“柱子哥，有没有看到小于啊？”
那村民狐疑地打量了一眼梅远身后的这几位，嘴巴闭着，没有开口。
梅远很是熟练地伸手过去，手握住了对方的右手，不知道塞了多少钱，那村民一脸的警惕立刻消融，化作了春风满面。
他说道：“刚才还在灵棚那儿哭着呢，不过来了几个人找他，不认识，外乡的，然后就去了后院那边……”
外乡的？
梅远回头过来，有些疑惑，而李梦生则皱了皱眉，随后低声说道：“不好，出事了。”
他说完，直接绕着院子，朝着后面跑去。
小木匠这才反应过来，那小于有可能是偷跑出来的，现如今那帮前清复国社的人，可能是找上门来了。
他瞧见身边人都往院子后边跑去，他也跟着走，那后院挨着邻居家的柴棚，旁边还有几户人家，前后两条小巷，有些杂乱，地势有些错综复杂。
小木匠往左边一条巷子跑了几步，旁边突然冲出一人来，重重撞在小木匠怀里。
小木匠将人扶住，却瞧见竟然是浑身染血的小于。
他也认出了小木匠来，慌张地喊道：“屈大哥，救我……”

第三十四章 董王冠
还没有等小木匠回过神来，便有好几人，拿着三尺长的砍刀，冲到了跟前来。
小木匠给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帮人已经挥刀，朝着他劈砍了过来，气势汹汹，有种要横扫一切的气势。
面对着这样的状况，小木匠不但没有慌张，骨子里反而涌现出几分跃跃欲试来。
他当下也是大脚开路，戳腿如炮弹一般射出，角度刁钻，速度犀利，一脚将冲到跟前来的那人，给直接踹飞了出去。
小木匠得了王白山那一夜的“倾囊”相授，整个人正处于一种飞速变化的状态，而这样的状态下，最希望的，就是通过激烈的战斗和搏杀，来证明自己。
此时此刻，对于小于来讲，是一场劫难，但是对于小木匠来说，却是瞌睡之后的枕头，简直就是美滋滋。
只可惜当他全力开动起来的时候，冲到跟前的这三人，却给他一个照面，挨个儿都给放翻在地。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将人撂翻之后，小木匠猛然回头，朝着向后面退开的棺材铺学徒小于说道：“站住。”
小于却显得十分慌张，转身就往后跑去。
结果他刚刚跑了两丈多远，就被一人给拦住，直接推倒在地。
拦在他面前的，正是来自大东北的狗哥。
而萧明远以及李梦生，都出现在了墙头之上，冷冷地看着巷道之中的人们。
梅远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瞧见小于从地上慌张地爬起来，如同困兽一般，左右张望，赶忙喊道：“小于，小于，是我，我跟你讲，这些是茅山的高人，特意过来找你了解情况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家伙，又是什么人？”
小于干脆一闭眼睛，直接说道：“我，我也不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有人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就要跑，却被小木匠抽出了长刀，给逼得节节后退去。
这帮人如此怂包，看着并不像是复国社出来的，小木匠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而王白山则嘿嘿笑道：“让我来吧，对付这样的地痞流氓，我比较熟悉……”
狗哥撸起了袖子，磨刀霍霍向猪羊，那几人“礼貌性”地反抗了几下，最终纷纷倒地了去。
趁着狗哥审问的功夫，小木匠走到了小于的跟前来，一把揪住了他脏兮兮的衣领，将人给按在了墙上，寒声说道：“怎么，见到我就想跑？”
小于哭一般地喊道：“屈大哥，那天的事情，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一个给人打杂的小弟弟，啥也不懂，呜呜呜……”
小木匠恶声说道：“我知道，要不然我会对你这么客气？”
小于问：“您这还算是客气？”
他一句话把小木匠给逗笑了，甘墨将人给放了下来，然后问他：“怎么样，没伤到要害吧？”
小于将脏兮兮的棉袄解开来，发现身上有好几道的口子，胳膊上也有两道划痕，特别是左腹部的那一刀口子，捅得有些深，鲜血一直涌出来。
他瞧见了，慌张地喊道：“我要死了，要死了……”
李梦生从墙头上跳了下来，低头检查了一番，平静地说道：“放心，死不了。”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瓶金疮药来，打量了一下伤口，然后说道：“找地方洗一下，我给你包扎，很快就会好的……”
小于用破袄子捂住伤口，带着几人来到家里的后院，在水缸里舀水来洗。
他的家人瞧见了，吓了一跳，赶忙过来询问，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小于的家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老实巴交、本本分分的人，瞧见这边几人都气度不凡，即便是心中十分牵挂，却也不敢上前来，怯怯懦懦的。
李梦生帮着小于清理创口，又上了金疮药，还用干净的布条给包扎好了伤口，弄完之后，方才对小木匠说道：“你跟他熟，你来说吧。”
他瞧见刚才小木匠处理事情的犀利手段，倒也还算是比较放心。
小木匠也不客气，将小于拉到了一边，然后问道：“你应该知道我过来找你是干嘛的，所以我不多说，就问你，你师父呢，人在哪里？那帮人，在哪里？”
小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显得非常为难的样子。
小木匠心中了然，又问道：“换一个问题，刚才那帮人，你知道是来干嘛的么？”
这事儿显而易见，但小于却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不说话。
小木匠恼了，冷冷说道：“小于，我一直认为，做人应该知恩图报，且不说我们刚刚救了你的性命，就算是没救，你还欠我一份人情呢。现在你不肯配合，没关系，不过你确定我们不管了，走了之后，那帮人不会找你麻烦么？”
他盯着小于，小于紧紧咬着牙，不肯回答，小木匠不再逼问，而是很失望地将他放开，对旁边说道：“我们走吧。”
李梦生和萧明远十分配合地往外走，梅远有些不知所措，而当几人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却被那小于喊住了：“我、我不敢说，我要是说了，他们会杀了我全家的。”
小木匠回过头来，指着旁边的李梦生和萧明远说道：“知道他们的身份么？”
梅远赶忙劝解：“小于，在咱们金陵这地界，有啥事情是茅山办不了的？你不要糊涂啊，只有讲实话，才能够有活路，知道不？”
他大声劝解着，而小于其实也有些处于崩溃的边缘了，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
这时狗哥走了过来，低声说道：“问清楚了，那几个就是南市上的莠民，也就是土豪流氓的意思，为首的叫做南市虎，说是南霸天董王冠的人，今早接到的命令，说过来找这小子，杀人灭口的——我不太清楚，董王冠是谁，这人很牛么，怎么那几个家伙气势汹汹的样子，说得罪了他南霸天，要我走不出这金陵地界呢？”
李梦生摇了摇头，说不晓得，而萧明远则皱了皱眉，说有点儿印象，是金陵这边几个土豪黑户头子，半个金陵地区的烟馆，都在他手下控制着，至于具体的，就不晓得了。
这时小于低着头，缓声说道：“这个人很厉害的，家赀巨万，僮奴数千，据说整个江阴的黑白两道，都有关系，还跟外国人认识，而且他向来以狠毒著称——他有一个方士供奉，叫做赤肚子，建议董王冠吃初生的婴儿来延年益寿，还把人骨挫成粉末，称做‘延年剂’。董王冠家里有十几个小妾，每次怀孕要生的时候，就用药打下来烹了吃掉。此外还到处采购初生的婴儿，不知道吃了多少人……此事在市井江湖上流传，几乎人人谈之色变，却没有人敢拿如何，因为此人关系通天，又有无数高手为走狗……”
听到这话儿，李梦生的眼睛渐渐地，就眯了起来。
小木匠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喊道：“世界上竟然会有这般歹毒可怕之人？”
王白山却反而笑了，看向了旁边的李梦生和萧明远：“金陵有这样的人，你们茅山怎么就不管一管？”
李梦生铁青着脸不说话，而萧明远则白了他一眼，说道：“以前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还待辩解，而李梦生则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茅山就会管——不但得管，而且还要管到底！总之，不管对方有多强的势力，多硬的关系，多厉害的修为，他都死定了……”
这位冷冷的帅哥道士表明了决心，萧明远也不管这事儿有多难办，全力支持，随后问王白山：“那几个人怎么处理的？”
王白山笑了，说道：“打晕了，回头找个地窖搁着，等弄完事了，怎么处理，看你们茅山呗。”
几人说完，回过头来看向了旁边一言不发的小于。
这时小于终于做了决定，他抬起头来，点头说道：“只要你们能够帮我处理好首尾，我可以带你们去找那帮人。”
王白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来：“识时务者为俊杰，小伙子，你以后必成大器。”
这边说服妥当，又让小于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嘱咐家人不要将这儿的事情往外传，随后便将小于给带走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小于被人盯上了。
这一拨完了，说不定还会有下一拨人过来，将他留在这里，也不安全，反而是跟着他们一起会好很多。
小于显然是清楚这一点的，一直没有开口具体位置，萧明远让梅远套了一驾马车，一路过去，最终辗转，差不多天擦黑的时候，来到了城东一处挨着山的大庄子附近。
小于跟他们介绍：“这聚宝山庄，是董王冠在城东的别院，因为烟土仓库在这儿，所以看守很严格，我们离开凉庄之后，就到了这里来……”

第三十五章 隐身符
（为@小奔小小嘉庚）
前清复国社当天趁夜离开凉庄之后，立刻转移，因为上面的人认识金陵大豪董王冠，有人穿针引线之下，却是落脚在了聚宝山庄这儿来。
根据小于的讲述，复国社的人马很多，光他知道的，就有一百多号人。
而这部分人，都还是比较底层的那些，是筹备“大典”的那一批，至于其他的，他就没见过了。
但根据他师父的说法，三爷的手下，有十三太保，各有厉害之处，里面还有好几个前清的皇家供奉，若是前推几十年，那可是拿着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随便斩人脑袋玩儿的狠角色。
对，复国社的首领，叫做三爷。
至于三爷又是何人，这个小于就不知道了。
而除了复国社，董王冠的实力也不可小觑，此人不但修为高深，十分可怖，他的那位供奉方士赤肚子，也是个极为可怕之人。
另外他养了一大帮的打手，从绿林江湖上又找来了一帮狠汉子，平日里好吃好喝地供着，秦淮河的娘们给玩着，关键时刻，绝对是一股庞大的势力。
正因为这些人的存在，使得即便董王冠的臭名昭著，官方却也没有对他开刀，甚至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来帮忙居中调解。
这家伙，混着混着，却是成了乡绅名流。
不过这么多人的好处在于，交接处一片混乱，而像小于这样的小人物，又没有人注意，使得心忧病重爷爷的他抽空溜回家去瞧了一眼，结果终究还是没有能够见到爷爷的最后一面。
而他正伤心着呢，却发现上了贼船，却没办法下来，南霸天董王冠的爪牙很快就找到了他，甚至还想要杀人灭口。
复国社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怕呢？
小于告诉几人，说那个“九龙拉棺”的棺材，极有可能就是给那位“三爷”准备的。
当然，这个并没有人告诉过他，但小于在那些天的做工时，所见所闻，无不指向了那位看上去阴恻恻的三爷。
小于告诉几人，说他感觉三爷有点儿奇怪，看着不像是活人。
有一次他不小心碰到三爷，发现他的肌肤冰冷，并且从来没有瞧见他在白天的时候出现过，即便是出现，也会戴着墨镜，穿着的那黄马褂，也是特制的，十分古怪，就好像是……传说中的僵尸。
小于仔细地跟几人形容着，李梦生想了想，摇头，说不对，僵尸可不是这样子的。
小于挠了挠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很古怪。
说完这些，李梦生想了想，然后吩咐旁边的梅远，让他赶回城里的染布坊去，将所有的消息，传递给在金陵城的同门，并且将这消息传回茅山宗去，让山里面派些人出来——对方这样的阵容，可不是他们几个人能够搞得定的。
得找人来支援才行。
梅远有些担忧他们几人，而萧明远则笑了，说你放心，我们又不去硬拼，只是在外面监视而已，无妨的。
这时李梦生指着旁边的小于说道：“你带他一起回去吧。”
小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再留在此处，不但没有什么作用，而且还危险，还不如先带他回城里去。
对于李梦生的安排，小于表示服从，但他依旧有一些担忧，生怕茅山没办法对抗三爷这帮人，以及董王冠的势力。
听到这话儿，李梦生平静地说道：“我的承诺，一直有效，董王冠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的那般残忍、毫无人性，那么他绝对死定了。”
说这话儿的时候，李梦生显得很平静，但双目之中，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坚定与果决。
小于终于放心了，跟着梅远离开。
他们人一走，李梦生对萧明远说道：“我需要去林子里做些准备，你们在这儿看着，盯着里面的动静。”
萧明远点头，说好。
李梦生往远处走去，而王白山立刻就八卦起来，低声问萧明远：“嘿，萧老大，这位李梦生李爷，他在你们茅山到底是干什么的？”
萧明远瞪了他一眼，说问这么多干嘛？
王白山笑嘻嘻地说道：“我就是好奇——这位李爷年纪不大，脾气不小，看着修为好像稀松平常，但关键时刻，一个人能够当十几个、二十个人来使；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头脑清楚，眼光犀利，特别是擒拿妙音那老秃驴的时候，说真的，现场里倘若是没有他一眼识破了老秃驴的遁术，只怕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萧明远笑了，说你这眼高于顶、心高气傲的狗哥，还有服人的时候？
王白山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当然，我对有本事的人，从来都是佩服的。另外我听佟掌柜的叫过你‘萧长老’，尽管你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但你至少也是茅山长老级别的高手，却对他一个年轻人这么毕恭毕敬，很显然，他的地位，可比你高……”
萧明远说道：“我看你可能是对茅山宗有误会，我是尊敬他，而不是毕恭毕敬，而且正如你所说，他的冷静与眼光，是我所没有的，所以我听他安排，也合情合理，对不？”
他始终不肯说出李梦生的身份来，王白山虽然很是郁闷，但终究没办法撬开对方的嘴巴。
他只有生闷气，然后留了句话，便跑去庄子附近打探去了。
萧明远瞧见他离开了，也不多说，与小木匠聊了一会儿，让他先歇一歇，养精蓄锐些，说不定今天晚上，可能就会有大行动呢。
小木匠不像王白山那般洒脱，但足够听话，萧明远这么招呼，他也就听了，找地方打坐，行气周天。
如此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王白山摸了回来，告诉他们——这狗屁山庄不愧是南霸天用来藏烟土的地方，当真防卫森严，就跟一乌龟壳那般，明哨暗哨这些，已经算是基本配置了，碉堡都有好几个，就算是来一个团，都未必能够攻得下来。
另外这儿的建筑也很有讲究，五行八卦，另外还有勾连阵法，稍不注意，说不定就深陷其中去……
王白山刚才想要孤身潜入其中，摸摸对方的底细，结果尝试了好几次，都因为害怕被发现，打草惊蛇，主动放弃了。
他满腹怨气，言语之中，多有些颓然，而这个时候，李梦生却走了过来。
他从怀里摸出了几张勾勒潦草的纸符来，递到了三人面前来。
王白山瞧出了这纸符的不凡来，接了过来，然后问道：“这是什么神仙玩意儿？”
李梦生平静地说道：“隐身符，点燃之后，能够藏匿气息，折射光线，让旁人瞧不出我们的身影来，让我们可以混进庄子里去，找到那帮家伙的所在，摸清楚对方的底细……”
王白山有些不信，说：“嗬，这么神奇的么？”
他说着就要将纸符给点燃，然而李梦生却制止了他，冷着脸说道：“这符箓的功效，只能怪维持两刻钟，你现在用了，中途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王白山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而小木匠则认真打量着手中的纸符，能够感受得到上面的每一根线条，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力量。
这种力量，仿佛与他身体里的小黑龙，有着某种相同的点。
那线条的扭曲、转折以及延续，让人越看越有种说不出来的敬畏，仿佛接触到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境界。
李梦生，似乎已经触及到了“道”之所在。
李梦生分配完了隐身符之后，对萧明远说道：“老萧，你留在外面接应我们，如果梅远待了援兵过来，由你负责对接，如果我们没有能够出来，那你就随机应变。”
萧明远有些不愿意，他比较担心里面会出什么状况，但李梦生到底还是劝住了他。
紧接着，李梦生瞧见夜幕降临，庄子里除了一些街巷有灯笼，以及屋子里的油灯光亮之外，陷入一片朦胧黑暗之中，也没有废话，直接将那纸符给搓燃，抖了抖，让符箓的力量笼罩全身。
王白山跟着做了，而小木匠对于这一张仿佛艺术品的纸符虽然很是不舍，但终究还是跟着点燃了。
三张符箓燃起，王白山瞧着旁边的小木匠和李梦生，笑道：“你看看，我就说没效果吧，你看这符箓燃了，也可以看到的……”
李梦生撇了一下嘴，淡定地说道：“要是你瞧不见我，我又如何给你们领路？”
他转身，朝着庄子处走去，王白山虽然口上不相信，但到底也还是没有停留，跟了上去。
小木匠自然没有犹豫，紧紧跟着。
三人从西南角翻墙入内，小木匠因为之前王白山的讲述，显得十分紧张，生怕一脚踩空，落入敌人的陷阱中，又或者被人发现，然而那李梦生仿佛对这里面的一切都十分熟悉，有种“封山开路，遇水搭桥”的顺利。
任何法阵，他都能一眼勘破，于是带着两人，屡屡穿越重围，进入庄子深处去。
起初的时候，王白山还心惊胆战，然而当他数次在李梦生的带领下，光明正大地从敌人眼皮子前走过去而没有被发现的时候，却终于放下了心。
他甚至还调皮地在岗哨跟前晃来晃去。
李梦生带着他们转了好几个地方，他且走且停，时不时打量左右，仿佛在望气一般。
最终，他们路过一个小院子的时候，王白山却停住了脚步。
他瞧见了一个人，脸色十分难看：“度公羊虎婵？这个家伙，怎么会在此处？”

第三十六章 晚清第一奇人
小木匠瞧见心高气傲的狗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嘴里还嘀嘀咕咕，刚想要问，却被他一把拉住，捂住了嘴巴。
李梦生踮着脚，带着他们从那小院子前走过。
三人靠墙而站，李梦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支毛笔来，在半空中划了几下，却是将他们这儿的气息给收敛住。
而他们这边刚刚搞完，一个清瘦的老者便出现在了小院的门口。
他朝着周围两边望了过去，眉头轻皱，若有所思的样子。
小木匠、李梦生和王白山三人，与那清瘦老者相隔不远，却没有一人胆敢去瞧那老家伙的，而是尽可能地憋住，不敢有任何的妄动。
这时从院子里又走出一人来，却正是小木匠那天瞧见的三爷。
这位三爷没有戴墨镜了，不过依然穿着身黄色绸衫，然后问道：“度公，怎么了？”
那度公摇头，说没什么，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
旁边的三爷笑了笑，他平日里表情阴鸷，冷得像块冰，此刻的笑容也显得有些古怪。
而随后，他对度公说道：“度公，仪式定于今日，一切都拜托你了。”
消瘦老者平静说道：“自当全力为之。”
三爷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潮红来，然后说道：“今日之事完毕之后，我不但能够获得接近永恒的生命，而且还能够摆脱诅咒，出现于阳光之下，并且拥有了授予追随者强大实力的能力。而凭借着这帮追随者，以及龙脉力量，我能够组织一支强而有力的侍卫队，通过这些人，逐渐组建出一个庞大的网络来，从而联络各地的仁人志士，重新建立当年无敌于天下的八旗，夺取最终的胜利，平定天下的混乱，并且抵御外辱……“
他畅想着美好的未来，而消瘦老者却忍不住提醒他道：“你恐怕忘记了，一个王朝的建立，并不只是这么一点儿力量，就能够撬动的。你需要有足够的纲领，以及主张，让更多的人支持你……”
三爷却执着地说道：“这个世界，终究还是一头猛虎，以及几头狼，以及一大群羊，我只需要控制住那些狼，让那些狼去管理羊，就能够分而治之。”
消瘦老者说道：“那是你祖宗的成功之道，却不是你的，现在已经不是闭关锁国的时候了，人们的思想，已经变化了。”
三爷问：“是么？我怎么觉得没有变呢？这些年，我从北到南，从南到北，瞧见的，遍地都是愚民……”
消瘦老者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时也，势也，你想想，当初龙脉五族，瓜尔佳氏、索绰罗氏、钮钴禄氏和马佳氏，以及黄家都在你身边。而现如今，你身边又有几人呢？”
一提到这个，三爷的脸色就变得扭曲起来。
他恶狠狠地说道：“所有的一切，都怪那黄氏，要不是他们挑头造反，我又如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汉人不可信啊……”
消瘦老头却说道：“我也是汉人。”
三爷回头，盯着他，认真地说道：“度公，你虽然是汉人，但却是大大的忠臣，是教我养我的恩师，与曾文正公一样，是我大清的国柱，那是不一样的！”
消瘦老头不想与他多聊这个，岔开了话题：“对了，董王冠在哪儿？”
三爷说道：“再跟罗马尼亚的客人见面呢，那家伙练了邪功，虽然一身滔天修为，但随时都有可能走火入魔，陷入崩溃，而他对于长生之术，又十分醉心，现如今罗马尼亚的客人给了他一条新的道路，他自然费力巴结。不过那帮人是有缺陷的，于他而言，其实并不算最好的选择。等我融合了龙脉，成为真龙天子，成就地仙果位之后，会将他给拿下，让他成为我门下走狗，王朝复辟，需要这样的人帮我……”
消瘦老头提醒道：“董王冠此人非常邪门，你得多加提防。”
三爷自信满满地说道：“我当然晓得，不过若是想要成就大业，就得容得下各种各样的人，我若是连这么一个豪强都降伏不了，还谈什么大业？”
消瘦老头没有再继续，而是说道：“一会儿诸事繁杂，我先去准备把。”
两人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李梦生一直等着两人的脚步声进了房子里去，这才朝着小木匠和王白山打了一个手势，随后带着他们走到了前方一处假山边儿的阴影处去。
几人藏了身形，那王白山方才吐了长长的一口气，缓声说道：“我的妈呀……”
李梦生的脸色也十分严肃，低声说道：“没想到，居然碰到了这么大的一条鱼。”
两人打着哑谜，小木匠有些懵，忍不住问道：“那什么羊虎禅，到底是干什么的啊，还有那三爷，又是怎么回事？”
王白山长叹一口气，低声说道：“羊虎禅此人十分传奇，乃叱咤风云之辈，曾经辅佐过清帝，也跟随过洪宪，他经历过公车上书，也参与过戊戌变法，曾经与无数你听过的、没听过的名人、政局大佬有着极为密切的交情，甚至可以这么说，他曾经左右过这个国家的政局很长一段时间，与各党派、风云人物都有联系，堪称晚清第一奇人，也是儒家帝王术已知的唯一传人……”
他将那度公前半生的经历大概讲了一遍，听得小木匠瞠目结舌，好半天方才回过神来。
他难以置信地说道：“若是如此，他为何还要培养出三爷这么一个怪物来？”
王白山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人所为，难以断论，不过我听闻，他曾经一直以‘帝师’为毕生目标。”
李梦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看不透他。”
王白山也点头，说道：“那个三爷，虽然看着深不可测，但终究还是能够知晓路数的，但那个羊虎禅，我是完全没办法看透，甚至都不知晓他到底有没有修为。”
对于这一点，李梦生却一口确定下来：“应该是有的，而且不弱于你我。”
王白山有些担心地问道：“那怎么办？”
李梦生回答：“此事目前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掌控，不是我们所能够应付的了，我们赶紧走，回去找援兵……”
他倒也没有妄自托大，当即就提出了撤离，毕竟连清末第一奇人都出现了，便已经不再是他们几人能够左右的了，必须找茅山的长辈高人来处理。
然而当他们几人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间小木匠感觉到气息一阵紊乱，紧接着身子顿时就变得沉重了起来。
他有些茫然，而这个时候，李梦生苦笑道：“隐身符功效已过了。”
王白山问道：“再拿点儿出来呗。”
李梦生有点儿恼怒了，说道：“你以为这东西是白菜么？我花了那么久的时间，呕心沥血，费尽精力，才弄出那几张来的……”
这边话音刚落，远处突然间来了几队人马，开始在庄子里搜索起来。
其中一队人，却是朝着这边的假山摸了过来。
小木匠借助着路口的灯笼，瞧见领头的那人，却是在妙音法师的法会上见过的，是一个修为深不见底的家伙。
王白山瞧见，低声骂道：“卧槽，那个老狐狸，他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骂完，焦急地说道：“怎么办，怎么办，要杀出去么？”
李梦生皱着眉头，没说话，显然是在思考应对之策，而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小木匠却持起了咒来：“变吾身、化吾身、吾师将吾化作真武祖师，披头散发当殿坐，骇刹凡间鬼妖精，大鬼见吾嚎啕哭，小鬼见吾泪纷纷……”
噗……
当他将水洒在三人身上的时候，王白山低声喊道：“这是什么鬼？”
李梦生却相当有见识：“鲁班藏身咒？”
小木匠点头，说对。
王白山问：“管用么？”
小木匠没说话，而这个时候，那队人马已经走到了这边来。
王白山并不太信小木匠的手段，全身绷得紧紧，然而小木匠修为飞速进步，藏身咒施展出来，也是有着奇效，那些人从身前路过，居然并没有发现他们。
不过这些人虽然没有发现他们，却仔细地搜查了整个假山，甚至还有人下了水池里去查看，显得十分谨慎。
等这帮人离开之后，王白山问：“可以啊，小老弟。你这个，能够当隐身符使么？”
王白山还是想着先混出去再说，然而这个时候，李梦生的目光，却落到了西南角的不远处。
他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来不及了。”
说完，他顾不得危险，率先朝着那边走去，小木匠不知原因，但也跟了过去。
三人沿着墙角阴影摸索，很快就来到了西南角，那儿有一个大院子，翻墙上去，却瞧见中间是一大片的空地，而空地中间，有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悬空而立。
有十六根铁索，将它给掉在了半丈空中。
而棺材之下，却跪着九十九个果身女子，全身匍匐在地，呜呜的哭泣着……
鲜血，从她们的身下，缓慢地渗了出来。

第三十七章 要搏命
九十九个果身女子匍匐在地，手脚皆无，仿佛肉茧一般，乍一看，那视觉冲击力简直是恐怖而震撼的。
意志力稍微薄弱一些的人，说不定当场就会崩溃了去。
这事儿，着实是有一些太残忍了。
而且这些女子，看上去年岁都不大，处于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此时此刻，却成为了那狰狞异常的金丝楠木棺材的背景板。
呜、呜、呜……
有风吹来，凄厉的呜咽声让每一个但凡是心存良知的人，都为之动容，感觉心仿佛在撕裂。
而在这个时候，七八个身披巨大袍子、带着狰狞面具的萨满，从黑暗中跑了出来。
紧接着，有数十支火把伸出，将场间照得一片通透，宛如白昼一般。
那些萨满戴着宛如鹿角一般的神帽，有五叉、七叉和九叉的，而居中一个独眼木面具的家伙，甚至戴着十五叉——神帽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鹿角叉儿越多，等级越高，而最高的，便是十五叉，一般能够佩戴这种高级萨满帽的，都是教派中最顶尖的神职人员。
除了萨满帽，他们还穿着用龟、四足蛇、蛙、蛇等兽皮缝制而成巨大袍子和裙子，上面零零碎碎，挂着各种东西。
而这些，也是有着严格的等级。
譬如那个带着十五叉的大萨满，他的神袍上，就有布带二十四条、皮带四条、铃铛九个、小铜镜五面、龟三个、蛇三条、四足蛇三条、灵珠三串、求子袋九个，而后摆只有铃铛四个，一旦舞动起来，浑身铃铛乱响，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律动。
配合这种律动的，是在宽敞的大场子四周，有十八个人的班子。
这些人有的捧着蛤蟆神鼓，有的拿着水獭皮包裹的鼓槌，有的捉腰铃，还有骨质的号角、三弦琴、牛角、鹿哨、龙笛、贝、满族琵琶、渤海琴、莫库尼哈利马刀、拍板、腰铃、八角鼓等等，各自演奏。
各种声音，在半空中形成了一种古怪的交汇，化作古怪而神秘的现场气氛来。
而身处于场中的那八名萨满，除了戴着十五叉神帽的大萨满之外，其余人的手中，则拿着神杖、神刀、骨卜，在那些蚕虫一般的少女身边不断跳跃着，状若疯狂，模样十分亢奋。
在金丝楠木巨棺的正对面，摆放着一座高台，台上摆着香案，上面烟雾缭绕，后面站着一个手持青铜筷卜的消瘦老人。
那个男人，却正是刚才小木匠、王白山等人讨论的度公。
他抓着一根稍长的青铜筷卜，定于桌上，冷冷打量着场中一切。
他的双目之中，却是一片混沌，仿佛能够吸收一切的光芒，使得他整个人的周身都变得模糊不已，光线都为之折射，难以打量清晰。
而在高台之下，站在三十多人，一大半的人都穿着黑色长袍，低着头，将身子常在阴影中，但也有几人显得十分激动，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场中一切，显得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些人里有几个长相很特殊的家伙，两个穿着有帽子的长袍，袍子几乎拖在地上去，而一个人则穿着洋派黑西服，皆是鼻子高耸，眉眼深凹的外国人。
旁边还有一个洋娘们儿，牛高马大的，比旁边一大帮的黑袍人要高出那么一截去。
这些人关切地望着场中，而小木匠则关切地望向了那边去。
因为他瞧见了两个找寻了许久的人。
一个张启明，一个吴半仙。
这两个都有份谋害他师父的家伙，此时此刻，居然都出现在了这儿，一脸兴奋地打量着场中一切，而在吴半仙旁边，有一个长相丑陋而猥琐的道人。
那家伙三角眼、鹰钩鼻，脸还有些畸形，冷冷打量着高台之上的度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道人的旁边，有一个身材高大、相貌阴鸷的中年男子，此人气度不凡，身边也簇拥着几人，看上去并不像是复国社的。
小木匠心里估计着，那男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变态恐怖的董王冠。
不过还没有等他将场中瞧个明白，却听到“嘶”的一声，有鲜血冲天而起，最后落到了那金丝楠木材质的巨棺之上去。
小木匠转过头来，瞧见那些全副武装的萨满，开始用手中的法器杀人了。
他们将手中的神杖、神刀或者骨卜，将地上那些肉蛆一般的果女给斩断，将鲜血流出来，瞧见这个，原本满脸阴云的王白山顿时就忍不住了，低声骂道：“卧槽……”
他说这话，就要跳下场中，与那些萨满拼命了，而就在这时，李梦生拦住了他，低声喝道：“仔细看，那是什么？”
王白山双目通红，仿佛要喷火一般，冷笑着说道：“怎么，你要拦我？”
李梦生的双眸此刻呈现出了一片金黄色来，眸子凝聚之后，又散开，化作满天星光，随后流出了两滴眼泪来。
他将这眼泪抹在了王白山和李梦生的眼皮上，小木匠只觉得冰冰凉凉，随后一股热流在眼睛上流过。
他睁开眼睛来，瞧往场中，发现那些凄惨无比的女子，居然都是一些皮囊而已。
一切都不过是幻觉。
瞧见这个，他原本处于极度悲恸的心情仿佛好受了一些，然而李梦生却低声说道：“看清楚了没？这些都不过是人皮而已，这些女子想必是有着极阴的生辰，才被那帮禽兽盯上，而想要找齐这些人，必然是不可能只在一处，十分麻烦——事实上，她们其实早就已经死去了。”
王白山显然也是瞧清楚了，但还是忍不住骂道：“妈的……”
小木匠听了，心中一阵狂跳。
他刚才打量的时候，以为只不过是假的，而李梦生这般一说，他立刻明白了，每一具皮囊的背后，倒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这帮人，为什么会这么的残忍啊……
小木匠心里很难受，而即便是一直表现得极为豁达和开朗的狗哥王白山，也恨得直咬牙。
他冷冷说道：“你看看，这些尸囊上面附着的怨气有多么浓密，我真的不知道，她们在死之前，到底受到了多少的折磨……”
他是个乐天派，心中却是一片赤诚，而始终保持着冷静的李梦生则说道：“别说这些没用的，对这些畜生最好的报复，就是让他们所有的计划落空……”
说罢，他对小木匠说道：“帮我们藏住身形，至少保持一段时间。”
小木匠点头，赶忙持咒，而王白山则问道：“你有什么计划？”
李梦生摇头，说不知道。
王白山忍不住讥讽道：“我看你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以为你有什么万无一失的好计划呢？”
李梦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回过了头去。
王白山以为对方不会理自己，没想到李梦生眯眼瞧着不远处的金丝楠木巨棺，却是缓声说道：“当下之时，说什么都是大话，只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不过，倘若是不惜性命的话，我们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
不惜性命？
这位来自茅山的道士谈及生死的时候，显得十分淡然，而这淡然的背后，却是满腔的怒火、壮志豪情，以及他那浓烈的、悲天悯人的道心。
盛世佛门香火旺，道士修行深山藏；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
很显然，他打算拼尽性命，也要实现自己当初的格言。
王白山瞧见他的表态，找茬的心思没了，不过嘴上却不认输：“谁还不是亡命徒，哼，想当年老子……”
他在这儿低声扯淡，而场中的萨满已经将所有包含着血液与怨气的皮囊全部戳破，鲜血流淌一地，黑色的雾气浮空而现，宛如蜂群一般，在铁链拉扯的悬空木棺上不断徘徊飞舞着。
冥冥之中，却有一股力量，将满地的血泊给吸了起来，在离地三尺的地方，化作无数股鲜血，最终凝固到了那些铁索上，然后一滴一滴地注入到了巨大的木棺之中。
在越发高亢激昂的回声中，那七名萨满在十五叉大萨满的带领下，已然变得疯狂起来，不断抖动着身子。
他们脸上的木面具已然裂开，露出了一张张狰狞可怖、青筋与血丝密布的脸来。
每一张脸，都仿佛恶鬼一般。
一阵复杂而古怪的咒语，从远处那几个洋人的口中颂出，头顶上乌云密布，遮住了月光。
阵阵阴风，从不可知之处冒出来，将现场中的火把吹灭了大半，使得场间气氛，越发地诡异恐怖起来。
不但会场中间，就连站在旁边的那些人，脸色都疯狂而激动。
就在这时，却听到高台之上的度公将手中的青铜筷卜一扔，口中高喝道：“良辰吉日已到，有请真龙升天……”
话音刚落，却有人破空而来，在半空中踏步，最终落到了那刻着九龙拉棺浮雕的金丝楠木巨棺之上。
那人，却正是前清复国社的重要人物。
三爷。
李梦生、王白山和小木匠，没有一人知晓这个家伙到底是叫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姓。
他姓爱新觉罗。

第三十八章 茧藏蝶
落在巨大棺柩之上的三爷，此刻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吉服，上面绣着九条龙，而无论是从正面打量，还是从侧面或者后面，都能够瞧见完整的五条，这代表着九五之尊。
衣服的下摆，斜向排列着许多弯曲的线条，名谓“水脚”；水脚之上，有许多波浪翻滚的水浪，水浪上面立有山石宝物，俗称“海水江崖”，它除了表示绵延不断地吉祥含义之外，还有“一统山河”和“万世升平”的寓意。
穿着龙袍，戴着红须金顶，此刻的三爷如同一个加冕的皇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不断盘旋、呜咽的黑色冤魂，却是开始剧烈翻滚起来，随后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上去。
很显然，那些逝去的亡魂，是知晓到底谁害了她们。
不过对于这样的侵蚀，三爷完全不在乎，他的目光在场中巡视一圈，最终右手轻轻一抬，那巨大的棺材盖便飞了起来。
紧接着他朝着主持仪式的度公遥遥鞠了一躬，随后身子往后仰躺，却是落进了那棺柩之中去。
棺柩之中，在刚才打开棺材盖板子的时候，无数鲜血便已经汇聚进去，当三爷往下躺倒时，却是被那浓郁的鲜血给浸泡了去。
他躺入其中，那棺材盖立刻就落了下来。
砰！
当棺材盖落下去的一瞬间，妖风吹四面八方吹拂而来，场中的火把居然在这一刻，全部熄灭了去，现场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当然，这种昏暗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在几个呼吸之后，却有暗红色的光芒，从棺材内部散发出来，将场间渲染得一片诡异。
小木匠瞧得满心惊诧，因为那金丝楠木的质地十分厚实细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都是不可能透光的。
越是如此，越能够感受得到那棺柩之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激烈状态。
而一直站在高台香案后面的度公，他也终于出手了。
却见他口中念念有词，随后一步向前，却从怀里摸出一物来，扔在了半空中去。
那是一块野猪皮。
不过它并非是一块简单的野猪皮，上面绘制着山川地理，还有无数符文。
此时此刻，却有金黄色的光芒从中浮现，催动着无数符文疯狂运转，紧接着，棺柩下方的无数血液被吸了起来，渗进了金丝楠木里面去，而所有呜咽呼啸的黑色雾气，也就是所谓的冤魂，也都附着在了棺柩之上。
一红一黑，两者汇聚在一起，那棺柩之上雕刻的九条真龙，却仿佛活过来一般。
它们活灵活现，如同真实存在。
度公开始慷慨激昂地持咒起来，而下方的那八个萨满，却状若疯狂一般地起舞，就跟装了个马达一样，浑身抖动如筛糠。
其余吹吹打打的十八人，也都面红耳赤，豁出了老命去。
不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柩之上，上面的棺材盖儿不停地抖动着，仿佛是一个大茶壶，而里面则是翻滚的蒸汽一般，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与此同时，那野猪皮上面却是飞速旋转着，无数的气息，从里面的金色符文里飞出，落到了下方的棺柩来。
这些气息起初十分混乱无章，但却在那度公的主持下，平均地化作了九份，却是分别灌注进了棺柩之上那九条活灵活现的木雕真龙身上去。
小木匠能够感觉到那气息的熟悉，显然有可能是来自于真龙的力量。
不过倘若说他身体里小黑龙能够提供的力量，是一条小溪的话，那九道气息，却仿佛大江大河一般。
而野猪皮所承载的，则是片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
那里面蕴含的力量，让小木匠的脑海里，除了想到屈孟虎形容的海洋之外，那便是头顶的星空。
寥廓无际。
瞧见这场面，王白山忍不住低声喊道：“我勒个擦，哎呀妈啊，这家伙居然有满清龙脉图？那家伙到底是谁啊，居然会有这玩意？难道，他是直属的爱新觉罗氏？难道他是末代皇帝溥仪……”
李梦生问道：“那野猪皮，就是满清龙脉？”
王白山摇头，说这么讲，自然不正确，不过如果讲满清两百七十年国祚源于此，说许能够说得通——这玩意不知道耗费了前清多少顶尖供奉的心血，祭祀将近三百多年，也不知道吸收了多少的龙脉之气……难怪那家伙如此有底气，原来还有这等的传承……”
李梦生问：“他能够使用此物，是不是代表着，他就是前清皇族血脉传承者？”
王白山点头，说对。
李梦生眯眼盯着那剧烈晃动的棺柩，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一直淡定无比的他，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他咬牙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很有可能借助满清龙脉图，以及上面供奉数百年的力量，强行突破，借助九龙升天，拥有地仙果位，成为世间第一人——而如果是那样的话，对于当今天下来说，恐怕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了。必须得阻止他，不能让他得逞……”
他回头往庄子门口那儿望了过去，知晓援兵恐怕是来不及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去拼死捣乱，你们找机会离开……”
他话语还没有说完，王白山便恼了。
狗哥气呼呼地骂道：“小老弟你瞧不起谁呢？你觉得老子是那贪生怕死的人么？”
李梦生却说道：“不是这怕不怕死的事情，而是需要有人将此事传出去。”
王白山指着旁边的小木匠，让他出去报信，我跟你走。
小木匠并不愿意，问：“为什么？”
王白山十分直白地说道：“我承认你的未来潜力无限，但今时今日，你的作用也就比炮灰强上那么一点儿，就算是跟着我们去拼命，也只是给敌人造成一点儿麻烦而已，基本上没有什么卵用。所以与其这样，还不如帮忙去报信，将你看到的这些传出去……”
小木匠忍不住说道：“其实你们可以等等，我觉得……”
他话音还未落下，突然间，场中发生了状况，却见一直冷眼旁观的董王冠动了。
与他一起动的，却是他身边的那个猥琐道人。
他应该，就是小于口中的方士赤肚子。
那人之前，就在吴半仙的旁边，他天性薄凉，相貌就有几分凶恶，时不时打量着台上的度公，而此时此刻，在那三爷举办仪式最为关键的时候，他和董王冠很有默契地一起跳了出来。
前者朝着高台之上箭步扑去，而后者，则振臂高呼一声，紧接着从黑暗中，杀出了上百条黑影，冲进了场中来。
这些人一出现就来势汹汹，杀声震天，显然是早就有所预谋的。
黑吃黑。
这个又提供场地，又提供便利的金陵豪强，表面上看着好像无比的配合，只求长生的样子，然而所求却着实让人有些惊讶。
他居然也早有预谋，而很明显，他的目标，是冲着那张满清龙脉图而来的。
招呼出了手下众人之后，董王冠却是一个箭步，飞身在了半空中，伸手朝着那张旋转不定的野猪皮抓了过去。
很明显，他并不愿意给人当狗，而是想要一举拿下那压箱子底的玩意儿，成为新的主子。
毕竟现在都民国了，人的野心也开始疯长，奴性也退化了。
然而目睹着董王冠临场反水，站在台上慷慨念咒的度公却显得并不慌张，他从怀里摸出了两杆三角旗来，一面是杏黄色的，一面是褚红色的，仿佛早就有所预料一般，两面旗一挥舞，却有无数黑气浮现，将整个会场笼罩，让天地之间一片昏暗起来。
而原本属于三爷手下的那一大帮子人，也在一瞬间亮出了兵器。
原本看上去亲密无间的双方，却在这一刻，没有任何缓冲地改变了立场，紧接着陡然相撞，斗成了一团。
唯独小木匠一直盯着的吴半仙与张启明，他们两个是真的没有搞懂状况，有点儿懵逼，慌张地往后退开，却被人误以为是敌对方，朝着他们发动了进攻。
场面一片混乱，而董王冠想要拿下那块旋转不定的野猪皮，没曾想在度公的操纵下，那野猪皮落在了金丝楠木巨棺之上去。
它这么一落下，上面的九条真龙木雕却仿佛活过来一般，对想要冲上前来的董王冠张牙舞爪。
恐怖的龙威，以及近乎于凝结的气息，让董王冠几次冲击，都无功而返。
他往那悬空的棺木更近一步，身子就感觉沉重一倍，浑身的骨骼都在噼里啪啦地作响。
这样的压力，让董王冠难以为继。
很明显，那张野猪皮的存在，使得这悬空的金丝楠木巨棺，化作了一个巨茧，而等到里面的三爷化茧成蝶之时，他这个临阵反水的家伙，绝对没有好下场。
念及此处，董王冠猛然扭身，朝着正承受着赤肚子攻击的度公也扑了过去。
场间一片混乱，而这个时候，最为淡定的李梦生也坐不住了。
他一个翻身，跳进了院子里，然后箭步，朝着那悬空的巨大棺柩冲了过去。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
不能，让那里面的恶棍，化茧为蝶。
就算拼了性命。
也不能。
这，便是他李梦生的道。

第三十九章 不速客
李梦生视死如归地冲了出去，王白山愣了一下，也立刻就跟进了，唯有小木匠，罕见地犹豫了一会儿。
他之所以如此，并非是胆小怯懦和怕死，而是另外有原因的。
只不过，他也不确定。
特别是在这样的场合下，他并不觉得以自己的个人意志，以及一些小事儿，能够改变当前的大势，或者说那帮人是否有足够的严谨，将一切都给补足。
所以他才会显得如此为难，而当他瞧见李梦生那位提笔挥洒才能的画师，都已经拼着老命，与人搏击，试图靠近那棺柩之时，他再也是忍不住了。
小木匠翻身下了墙，然后将寒雪刀，从背上破布包裹的刀鞘里抽了出来。
在传统武行里，对于刀，有这么一个说法——刀刃是天，刀背是地，刀锷叫君，刀把叫亲，刀头三寸才叫“刀”。
使刀，常用天、地，因刀者，讲究大劈大砍，加上刀身本张扬故，刀鞘唤作师，有接受管束之意。
现如今，小木匠手中的刀，出师了。
那寒光将这一片都给照得璀璨夺目。
现场之中，乱作一团，三爷的复国社，与董王冠的黑衣人打成一团，又有一帮处于懵逼状态的人慌里慌张地卷入场中，随后又有人恐惧地朝着外面逃去。
天空乌云密布，将月光遮掩，原来将场间照得如白昼一般的火把全灭，只有悬空的巨棺里散发出红光来。
整个空间都处于一种混沌的、野蛮的、古怪的气氛之中。
到处都是喊打喊杀的声音，到处都是凄厉的惨叫，到处都是可怕的气息在流转，而在这样疯狂的局势中，那一口铁索拉扯、凭空悬挂的巨棺，就仿佛活物一般，一涨一缩，似乎在呼吸，显得格外恐怖。
小木匠冲进场中来的时候，迎面就扑来了三个人，全部都穿着黑色劲装，蒙着脸，手中一把单刀。
这几人，却是董王冠的手下。
小于说董王冠“家赀巨万，僮奴数千”，这个显然是有些虚假，不过那家伙绝对是招揽了不少江湖高手的，而此时此刻，涌入现场的一两百人，则应该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狠角色。
别的不讲，此刻扑过来时的那狠劲儿，就能够让人感受得出，这帮人绝对是见过血、杀过人的亡命徒。
但对方如此凶狠，小木匠又岂是简单之辈？
倘若是将时间拨回一年前去，说不定小木匠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抱头鼠窜，往后面跑开。
但此时此刻的他，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又有那小黑龙逼迫出来的刀魂觉醒，这一刀在手，他便不再是他自己，而是小半个“刀狂”。
何为“狂”？
辞海中对于“狂”的论述，原义为狗发疯，后引申为人的精神失常、疯癫，正所谓“狂夫瞿瞿”也，同时也有凶狠、残暴之意。
而刀狂一语，讲的是一刀在手之后，那种疯狂的、激进的、暴烈的情绪，一瞬间就掌控住了人心。
它让小木匠与原先的自己，又有了许多的不同。
箭步前突，回刀猛斩，斜刀轻挑，快刀封喉……
这样的狠辣手段，以及处理变化的反应，若是没有数十年的搏杀和应激锻炼，是绝对使不出来的。
小木匠表现出了寻常人所难以想象得到的老练，拦在他面前的那几个黑衣人，打了照面之后，十几个回合下来，却是两死一残，直接就败退下来。
而他这边将人撂翻之后，抬头望去，瞧见李梦生与王白山，以及和悬棺下方的那几个萨满交了手。
那些萨满在经过“跳大神”之后，整个状态都已经不正常。
此刻的他们，双目赤红，散发着野兽一般的光芒来，而脸上的肌肉狰狞，似乎还有毛发生长，仔细一看，嘿，这哪儿像是人啊，分明就是活脱脱的一帮邪祟。
很显然，他们也疯了。
面对着八个状若疯狂的萨满，王白山和李梦生也是奋力拼杀，只不过终究还是没有机会接近那仿佛活物一般的悬棺。
在场的这些人，个个都是一时之翘楚，没有谁能够强横一时，冠绝全场。
事实上，一片混乱的现场，如果仔细剥离起来，可以瞧得见，最主要的战场，却是在围绕着高台的双方，一边是以度公为首的复国社众人，包括那些所谓的十三太保，以及其余人，而另外一边，则是董王冠与赤肚子，和他们招揽的亡命徒。
至于别处，也有混战，但并不激烈。
小木匠闯入其中，斩杀两人，伤了一人之后，他的余光处，却是瞧见了仇敌的。
在一处水缸边儿上，慌张狼狈的吴半仙，以及脸色惨然的张启明连连后退，试图脱离混乱的现场，而小木匠转过头去的时候，正好与张启明遥遥相对。
双方的目光，在半空中交织在了一起。
碰上了。
张启明能够瞧出小木匠目光之中的锐利劲儿，而小木匠也能够瞧见张启明眼中的惊讶。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此时此刻，小木匠倘若持刀而上，冲过那边去，或许能够趁着混乱，手刃仇敌，将当初师父惨死的大仇给报了。
毕竟他千里迢迢地赶到金陵来，就是奔着这事儿的。
但他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转过了头来，冲向了凌空悬棺处。
在那一瞬间，张启明眼中的慌乱，让小木匠最终下定了决心。
人，总是会变的。
之前自己宛如案板上肥肉一般，任人宰割，而现在，他已经化作了复仇的使者。
以前他的心中只有仇恨，但现在，却还有着别的东西。
友谊、大义，或者……
担当。
小木匠抽刀而上，也挤入了混乱的战团之中去。
当他的双脚踏在那黏稠的血浆之地，立刻感受得到，为什么董王冠仅仅只是稍微做了一下尝试，就立刻回身，朝着主持法事的度公扑去了。
因为在这场间，压力从上而下，无处不在。
人在其间，仿佛身上挂着千钧之力，每动一下，都感觉费尽心思。
越往前行，越是艰难。
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是走路，都得拼尽全力去，亏得那八个萨满还蹦跶得跟“坟头蹦迪”一样——不过也能够理解，他们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
不疯魔，不成活。
小木匠一入其间，身子沉重地腿都迈不开来，他只有咬着牙，拼尽全力，一步一步慢动作，就跟有九牛拉扯一般往前走，而这时却有一个脸变得如同猛虎般的萨满突然转身，跳离了战团，朝着小木匠这儿扑来。
那家伙手中的神杖长约五尺，杖头有一铜偶，铜人口中有活动的铜钱，将神杖拿在手中，哗哗响动，而杖柄则裹蛇皮。
此物乃萨满教法器，祈雨祝祷、降伏鬼怪，皆有妙用，此刻与小木匠杀来，那铜偶口中铜钱一响动，哗啦啦的，小木匠便感觉精神一阵凝滞，两眼发直。
那人瞧见，却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骨刃来，猛然一扑，冲到了小木匠的身前。
在这场域之中，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但也是有区别的。
小木匠就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而对方，绝对是幼儿园班霸的水平——这样的差距，按道理说，是完全可以吊打小木匠的。
正因如此，使得这边除了小木匠、李梦生和王白山等三人，和这八个萨满，并没有第三方。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在这个时候，奇迹终于出现了，原本看上去笨拙不已，眼看着就要被骨刺剖腹的小木匠，突然间变得格外灵敏起来。
他手中的寒雪刀以一个极为诡异的角度，迸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他一个斜劈，却将那个想要过来收割人命的萨满，给砍了。
不过这一回的劈砍，并不顺利。
因为那家伙的身子，坚实得宛若钢铁一般，小木匠那把快如闪电的寒雪刀，在这个时候，却卡在了对方的脖子骨头处。
吼……
那家伙双目通红，浑身散发出了浓郁的恶臭，张开嘴，一口黄牙，喷出来的气息能够让人直接熏晕过去。
眼看着对方就要爆发，将小木匠扑倒在地，小黑龙再一次地给小木匠输出力量。
它的力量，与此时此刻的场域，竟然十分契合。
小木匠怒吼一声，长刀下压，却是最终将那家伙给斜斜地劈成了两半去。
呼、呼……
小木匠不断地喘着粗气，还没有等他从那痛苦中拔出来，却听到王白山大声喊道：“甘哥儿，去，快去把那锁链斩断——现在只能靠你了……”
他知晓小木匠身体里的小黑龙，能够一定程度上对抗那巨大的压力，而现如今自己与李梦生都被牵扯住，就只有将希望，寄托于小木匠身上了。
李梦生也开了口：“对，我们帮你拦着……”
此刻的小木匠，浑身肌肉绷紧，皮肤都开始渗血了，但他终究还是又憋出了一股力量来。
他怒吼一声，紧接着一个箭步，冲了两三丈，却是腾空一跃，重重一刀，斩落在了其中的一根铁索上……
轰！
一声巨响，铁链断裂，那仿佛活物一般的棺柩陡然晃荡一下，而正在高台上运筹帷幄的度公瞧见，陡然变色，大声喊道：“惜武，这边我应付，你去帮忙。”
有个中年男子抬头，应了一声：“好。”

第四十章 千万不要拖欠农民工工资
（为@小十二?嘉庚）
小木匠全身筋骨相连，贯尽全身力气，将那十六根铁索的其中一根给直接斩断了去，口中吐出浊气，感觉在小黑龙的支撑下，似乎并没有那么的难。
别人感觉仿佛难如登天的力量场域，他虽然并没有如鱼得水那样的畅快淋漓，但至少也缓冲了不少的力量。
更何况，那寒雪刀，一如既往地犀利，让他也生出了几分自信来。
带着这样的情绪，他又挥出了三刀，皆是全力以赴，将另外三根婴儿手臂粗细的铁索给再次斩断去。
十六根铁索，断了四根，而且都是同一边，原本维持着平衡的金丝楠木巨棺顿时就朝着小木匠这儿倾斜，浓郁黏稠的鲜血从棺材缝儿边上哗啦啦地流下来，溅得他一头一脸。
小木匠视线都被阻拦了，于是将寒雪刀交到了右手上，左手的手臂去擦眼上糊着的血，结果刚刚擦得差不多，就听到脑后有风声呼啸而至。
小木匠反应迅速，往地上猛然一滚，随后手中的寒雪刀往上一抵。
铛！
他感觉到一阵巨力袭来，心中慌乱，抬头一看，却见竟然是那天在法会上与吴半仙有过交谈的冷脸汉子。
那家伙从半空中腾然跃下，借助着那恐怖的力量落下来，手中的鬼头刀重重砸在了他的寒雪刀上。
倘若小木匠没有凭借着本能，回刀来挡，这一刀，绝对能够将他劈成两半。
而即便是挡住了，小木匠也感觉到仿佛一座山峦压下。
山峦是什么概念？
这并不是形容词，而是切切实实的可怕力量，在某一瞬间，小木匠双眼一黑，口中鲜血狂吐，感觉自己甚至都要死了过去……
佛说“一花一世界”，同样的景象与事物，在各人的眼中，却是决然不同的。
这句话，在董惜武身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事实上，作为三爷手下的第一高手，董惜武并非龙脉五族的嫡系，而是作为包衣奴的后代，自小在醇亲王府长大，因为天资聪颖，根骨绝佳，最终脱颖而出，成为了醇亲王府的顶尖高手。
后来醇亲王垮台，他并没有跟着宫里面的那位末代皇帝，而是追随了三爷。
事实上，大部分心存复兴之志的前清遗老，对于这位自小就志向高远的三爷，都是十分看好的。
隐忍、英才、天资过人、帝王之相……
这些，都是别人给三爷贴上的标签，而自小接受度公教育的三爷，也着实是表现出了惊人的手腕和实力来。
只可惜天下大势，浩浩荡荡，并非几人所能够阻挡，随着复兴之势越来越无望，原本斗志昂扬的三爷越来越激进、偏执和冒险，方才变成了现如今的样子。
但这些，都与董惜武无关。
即便在修行道路上，有着足够高的成就，但董惜武的观念却还是十分朴素。
他是奴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此而已。
现如今，他受了帝师之命，过来这儿清理现场，也是如此。
三爷马上就要成功了，任何人，都不能阻挠他。
一刀下来，董惜武能够瞧见那拿刀的小子浑身颤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瞧见对方口中狂吐鲜血的模样，董惜武觉得自己再出一刀的话，那个斩断铁索，妨碍三爷大事的后生仔，应该就死了，无法再成阻挠。
然而当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将鬼头刀再一次地挥下去的时候，那个家伙，居然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一刀重重斩在了地上，落了个空。
鲜血溅起。
紧接着，那个拿着把妖刀的小家伙，浑身绷得紧紧，口中狂声喊道：“啊、啊、啊……”
他每喊一声，身子里的潜能仿佛就给压榨出了一分，紧接着摇摇晃晃地与董惜武对敌。
面对着这样意志坚强的年轻后生，若是放在平日里，董惜武或许会很欣赏，甚至留手，给对方一点儿活下去的机会。
说不定两人还有成为朋友的可能。
但此时此刻，他却将所有的温情脉脉都给收敛，脸上毫无表情，仿佛一台机器那般，激发出了自己最强的状态来。
作为复国社当前的第一战将，即便是顶着那满清龙脉图力量全开的巨大压力，董惜武也能够保持着极为强势的状态，手中的鬼头刀大开大合，表现出了碾压性的气势来。
反观那后生，一挥一击，都显得竭尽全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一般。
但邪门的事情是，不管那后生如何狼狈，也不管董惜武逐步加码，使出了种种绝学，两者在那一时间段，竟然僵持住了。
这件事情，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要知晓，即便是有这龙脉图力场的作用在，也无法弥补双方的实力差距。
若是搁在平日里，董惜武甚至有信心能够一刀，将这年轻人的头颅取下。
而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董惜武越战越急，越急越乱，虽然场面上看着好像咄咄逼人，而小木匠则摇摇欲坠，但明眼人却能够瞧得出来，甘墨在十几招之后，却是站稳了脚跟。
他虽然依旧是危机重重，但却已经能够有反击之力了。
两人在血泊之中翻转腾挪着，金丝楠木的巨棺在头顶上晃荡着，黏稠的鲜血从上面洒落，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不过奇迹在这世间，终究还是稀少的。
董惜武回过神来，开始将龙脉中温养的修为逐渐发挥，并且与头顶上的那力场交映，努力地去适应着。
随着他渐渐与之契合，约束的力量开始变得渐渐稀薄之时，那种恐怖的实力，终于逐渐展现出来，又过了几招，再一次喷血的那后生被他反手一刀，直接推得飞起，最后居然重重地砸到了那金丝楠木的巨棺之上去。
那巨棺此时此刻浸润了浓密粘稠的鲜血，那剩下的十二根铁索宛如脐带一般，向它输送养分，而它则如同活着的心脏一般噗通直跳，看着十分恐怖。
砸落到了巨棺之上的后生眼看着就要滑落下来，突然间，有一只血淋淋的手，从里面的缝隙中伸出来。
那手一把就抓在了后生的脑袋上。
“啊……”
后生发出了痛苦的叫喊声，而这喊声落在了董惜武的耳中，却显得如此的刺耳。
一直显得十分淡定、沉着的他，此刻却不由得诚惶诚恐，惊慌失措起来。
因为他打扰到了三爷的修行。
现如今的三爷，与他当初追随时已经截然不同了，性情大变的他最是乖张凶戾，等他出来，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办事不利而怪罪下来呢？
那个时候的他，想必已经是地仙之位了，拿捏他董惜武，岂不是易如反掌？
董惜武在那一瞬间，心中竟然有些犹豫。
他抬起了的那一刀，迟疑了两秒，没有去将棺材边儿上的小木匠给斩杀，这时旁边又冲出一人来，却是个长发飘飘的年轻人。
那家伙手中拿着一把抢夺过来的神刀，将董惜武给纠缠住，让他没有过去补刀。
董惜武回过神来，与其相斗，发现对方的手段，竟然与那些拽兮兮的龙脉家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董惜武本身也曾在龙脉温养，双方的法门虽然各不相同，但气息却十分类似。
他咬着牙，又上前与其交锋，发现这个家伙，绝对不可小觑。
那人，是个狠角色。
铛、铛、铛……
小木匠瞧见王白山在关键时刻，却是奋力冲杀，来到了悬棺之下，帮着拦下了董惜武，而李梦生则凭借着一己之力，将其余的萨满给拦住。
李梦生原本潇洒的身形，此刻也变得踉跄无比……
小木匠知晓大家都拼了命。
他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一只湿漉漉的手给紧紧抓着，那力量之大，甚至有要将他脑壳都给捏碎的趋势。
小木匠感觉到脑子仿佛都要爆裂了一般，好在这个时候，小黑龙也算给力，给他提供了足够的支撑，让他撑住了这一下，而随后，他右手的手腕猛然一转，寒雪刀掉过头来，就要将那只伸出棺材来的手斩断去。
然而刀挥在半空中，他却感觉到那只手上，却有一阵冰寒彻骨的气息涌来。
紧接着，他的眼前一炸，仿佛有无数的哭泣呼啸声。
亡魂、冤魂、厉魄、恶鬼、荒芜丛生的世界……
轰……
小木匠脑子都要炸裂了，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又跑来一人，却是那大总管那福。
他瞧见这边的几个家伙，居然突破了八位国教萨满的防线，即便是派出了董惜武这位第一战将，最终都还是打扰到了三爷的修行大典，又慌又乱。
那福一边跑一边哭，招呼着身边的高手过去救场。
他带着七八人，冲到了外围，瞧见贴着棺材边上的那人，居然就是自己那天在街上拉来的小匠人，顿时就愣住了。
这……
他满心慌张，而那个浑身抽搐，痛苦无比的后生，在这个时候也睁开了眼睛来。
那后生的双目清澈，肌肉扭曲的脸部肌肉，却是笑了起来。
发出恶鬼一般笑容的小木匠也看到了那福，在脑壳都要裂开的时候，他居然放声大笑起来，而且一边笑，一边歇斯底里地呐喊道：“哈哈哈，草你麻痹，不给我工钱是吧？你一辈子都会后悔的……”

第四十一章 龙之吟
鲁班教传承，又唤作“缺一门”，除了因为厌胜之法太过于霸道和阴损，容易让人惹上祸患，不得圆满下场之外，还有一个缘由，却是门人讲究很多，留着诸多机关后路。
这一点，在当初那湘西苗王墓中，便是有所体现的。
藏拙门，便是当初修建墓地的工匠们，害怕被权贵在完工之后，将其活埋在里面，所以特地留出来的逃生通道。
而像这样的后手，其实是工匠们在千百年来备受压迫、欺辱的过程中，逐渐总结出来的人生智慧。
它与厌胜之术一样，都是底层人民对于上层权贵的斗争之法。
事实上，不光是藏拙门，各行各业各门道，都有类似的讲究，也都留着后手。
这后手，并非是要害人，或者别的什么目的，最初的由来，主要也是害怕主家不按照契约和约定之事去办，要么就是不给工钱，要么就是以势压人，才有了这等旁人瞧不出来的手段，拿来反制和自保的办法。
小木匠虽然并非鲁班教出身，但他师父鲁大当初所教的东西，却全部都记得。
而且他就是模子刻出来的一般照搬。
当初在那工棚里面干活儿的时候，小木匠就留了心眼，而这事儿在小于说漏了嘴之后，越发地有了由头。
如果当初那福遵照着两人定下的协议，将一千块大洋交给小木匠，说不定后面就没有这么多屁事儿了。
但问题在于，那福当初将小木匠带回来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将钱交付。
复国大业，哪儿不需要钱，怎么可能浪费在一个小匠人身上？
所以当初那福的想法，要么就是以利诱之，让小木匠入伙，这样一来，说不定还能够凭着这小子的手艺，赚更多的钱。
要么便是杀人灭口。
反正他知道这么多，出去了乱讲，肯定会坏事儿的。
那福的想法，就是这么的简单粗暴。
这事儿倘若是搁到了一般手工匠人的身上，还真的就是一吃一个准儿，没有啥后续，但偏偏他随手在路边找到的人，竟然是小木匠。
鲁班传人甘墨，甘十三。
而就在刚才，当那只手死死抓住了自己脑袋的时候，小木匠的左手搭在了棺材壁板之上时，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
他先前留下来的暗门，还在，而且并没有被人发现。
对于这事儿，他之前其实是有些担心的。
毕竟他师叔张启明也在这儿，那家伙的眼睛很毒，说不定发现了，并且将其补了去。
但幸运终究还是站在了他这一边……
那福听到那小匠人歇斯底里的怒吼，当下也是心中慌乱，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总感觉哪儿有些不太对劲。
突然间，他瞧见那棺柩里伸出来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随后，那皮肉开始不断脱落，却是显露出了白骨，以及骨头上面的粘膜与筋肉……
那可是三爷的手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福瞧见那只化作白骨的手，痛苦地大声喊道：“杀了他，杀了他……”
一众高手都往前挤进去，然而恐怖的力量却从那棺柩之中喷薄而出，让人无法站立其间。
修为稍微差一点儿的，却是那磅礴的气息给吹得直接飞了起来。
而那被铁索吊着的棺柩也开始剧烈颤动起来，仿佛里面装着一马达那般，浓密粘稠的血浆往外喷溅，落到了王白山和董惜武的身上去。
可怜王白山那一头飘逸的长发，却给血浆挂住，一缕一缕的，看着格外肮脏。
这会儿的王白山和董惜武已经没有再缠斗了，因为巨大的力量，从上而下地压迫下来，宛如山峦崩塌一般。
他们的双腿，已经陷入到碎裂的地板之下去，浑身的骨骼都在咔嚓作响。
在这样的境况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个时候，一个不受影响的小孩，提着一把刀，都能够将这两位冠绝一时的高手给干掉去。
现场分作了两部分，那棺柩一定范围之外的人们，被恐怖的力量喷发给逼得连连后退，完全站立不稳，而身处场中的众人，全部都承受着恐怖的压力，已经完全无法动弹，眼看着就要被巨力碾碎，化作一滩血水去。
而在这样的场景下，处于四周的那些乐器班子，却反而敲敲打打，鼓吹得越发卖力起来。
现场无比诡异，浓密的红光从棺柩中冒出，突然间，那棺材盖被往旁边推开一些，露出了一张满脸腐肉的脸来——那三爷却是被那血水和冤魂给腐蚀了，脑袋上的头发披散，变成了雪白的颜色，半张脸上挂着满是烂肉和蛆虫，半张脸上，居然是那灰白色的颅骨。
他的双目之中，有红色的光芒冒出，显得格外地可怕。
在他的身边，九道黑气演化，却是化作了骷髅骨龙，将他给托住。
三爷的身子，也如同枯冢之中爬出来的腐尸一般，半边沉浸在那可怕黏稠的血水之中，半边努力地挣脱出来，想要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抓那张铺在棺材盖上的野猪皮。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仿佛死人一般的小木匠，却是猛然一个翻身，也进了那棺柩里去。
他顾不得面前这三爷的凶相，伸手过去，死死抓住了对方的右手。
化作腐尸的三爷想要推开他，结果此时此刻的小木匠也是豁出去了，不管对方怎么伤害自己，他都没有任何的退让。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宛如受伤野兽一般的闷哼，然后居然一挪动身，与三爷紧紧抱在了一起。
两个人就像是双生花、并蒂莲，交缠在一块儿，怎么分都分不开。
而这个时候，那位化作腐尸的三爷终于有些慌了，他奋力地推，却挣脱不开小木匠的纠缠，于是张开露出了牙床的嘴巴，想要去咬小木匠，结果嘴巴刚刚一张开来，里面的牙齿，却是颗颗都掉落了去。
他一口咬在小木匠的脖子上，嘴里却没有一颗牙齿。
他完全咬不动小木匠这颗铜豌豆。
三爷没有再抓着小木匠的脑袋，伸出了满是白骨的左手，想要伸向了那块野猪皮去，但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就只是一点点，然而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天涯。
那一寸的距离，现如今，却是那么的遥远。
如同生，与死一般。
这边在僵持，而远处的高台之上，身处于董王冠等人围攻中的度公，也瞧见了这一幕。
他的脸上显得十分平静，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那般，将手中的三角旗一挥，却有清风吹来，头顶上的乌云也散了去，露出了一轮新月来，给地下洒落一片清光。
呼……
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那那几个洋人，这会儿也终于动了手，他们将身上的袍子一掀，然后将跟前的黑衣人推飞，而他们也腾空而起，朝着满是血泊的场中扑去。
与此同时，那剩下的七名萨满，却是在十五叉大萨满的带领下，将舌头给嚼碎了去，然后吐出了一口血箭，落到了金丝楠棺木之上。
那血箭宛如子弹一般，射在了棺木上，却是将其直接洞穿了去。
浓密粘稠的血浆，从破开的洞口往外喷涌而出。
三爷通过萨满们的献祭重新获得了力量，猛然一翻身，却是将小木匠给压在了身下，然后将他的脑袋，给按进了棺中的血泊里去。
他是如此的狠厉，死死地按住小木匠，一直到对方仿佛没有了气息，方才停手。
随后他站了起来，伸手过去，想要去拿那张神秘的野猪皮。
尽管仪式失败了，但有了这个，他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甚至可以因祸得福，重新朝着地仙果位进发。
然而就在此时，那仿佛已经死去了的小家伙，居然又伸出了手。
这只手五指张开，随后收拢四指，仅仅留下食指。
他比划了一个“九”。
随后五指张开，比划了一个“五”。
最后，他又收拢四指，仅仅留下了中指，竖直朝天。
三爷瞧见这一幕，混乱的脑子有些僵直。
他没有明白，“竖中指”是什么意思——事实上，当时很少有人知晓这是什么，小木匠要不是有着屈孟虎言传身教，也不知晓。
三爷没弄明白，却是抬起了脚，猛然往下跺去。
一下、两下、三下……
随后，他伸手，紧紧抓住了那块野猪皮。
当满是白骨的手指，接触到了据说是“满清龙脉图”的野猪皮时，一阵光华流转，那白骨却是开始生出了粉红色的肌肉。
紧接着这具腐尸的上半身，居然又恢复了三爷当初的模样，变成了一个健壮的男子来。
这效果，简直是神奇无比，让人惊诧。
而眼看着那光华就要往上下流淌而去的时候，突然间，现场传来了一声高亢的龙吟声。
所有人都震住了，不管他们到底在干什么，都忍不住地将目光，朝着那龙吟发出的方向望去，而有些定力比较低的人，甚至在这种高阶存在的威严下，直接跪倒在地了去。
这龙吟，是从哪儿来的？
是那位三爷手中的满清龙脉图么？
不是。
是……………………………………………………他脚下的血泊！
是再无声息的小木匠。
甘墨。
甘十三……

第四十二章 羊虎禅三分天下
血池之中，有龙吟声腾然而起，这事儿不但让场中无数人为之震惊，让身处于其中的三爷，也有些意外。
他那刚刚复原回来的脸上，满是诧异，低头望了下去。
到底怎么回事？
这小子，不是已经死了么？
还有什么幺蛾子？
无数的疑问浮现出来，然而没有等他想明白，那血泊之中，却有一条长约一丈的黑鳞真龙陡然冲出，张牙舞爪，显得格外凶悍。
那条黑鳞的玩意儿浑身修长，却有五爪，其中一抓，却是一把就抓住了三爷的脑袋，将他往血泊之中按去，紧接着另外一只爪子，紧紧勒住了三爷的手腕，随后猛然一拧，却听到手腕断裂的声音。
而那张散发着神秘力量的野猪皮，便直接跌落下来。
蕴含着龙脉之气的野猪皮落下，这时正好有一人从血泊之中爬了出来。
那人便是小木匠甘墨。
他双目茫然，脑袋上顶着那么一张绘满了古怪符文的野猪皮，上面的气息浮动，却将他整个人都给罩了进去。
与此同时，那条黑鳞真龙将三爷死死按在了血棺之中，昂扬脑袋，张开嘴巴嚎叫，那龙吟阵阵，半边天空，却倒映着它的模样，其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鳞片细腻，黑色中又带着神秘的光泽，纤毫可见，而且举手抬足之间，仿佛有着莫大的威能，让人忍不住五体投地，不敢直视。
许多人瞧见这半空中翻滚着的巨大黑龙，竟然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又是磕头，又是求饶，显得十分害怕。
也有人双目里的眼神炽热，崇拜地望着头顶上空的龙形。
这盛景不但整个聚宝山庄的人都瞧见了，就连远处的农家，以及过往行人等，都瞧得清清楚楚。
无数的情绪在这儿酝酿着，恐怖的龙威之下，临近前的那些人，全部都撑不住了，跪倒在地去。
这个倒不是敬畏和屈服，而是那龙威之中蕴含的力量，实在是太恐怖了。
没有人能够撑得住。
而就在这时，小木匠头顶上的满清龙脉图不断旋转，恐怖的气息贯注到了他头顶的百会穴之中去，使得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了金黄色的光芒来，将整个场间都给照得透亮。
随着那野猪皮的飞快旋转，小木匠的身体有了很大的变化，恐怖的力量在他的皮下组织如同小老鼠一般乱窜着。
他仿佛被吹得即将破掉、炸裂的气球，来回鼓荡之间，将他所有的经脉得给冲刷了去，极力拓展，而眼看着小木匠即将受不了，要爆炸的时候，那条一丈长的黑鳞真龙却是猛地一吸鼻子，将多余的气息给吞服了下去。
每吞服一分气息，它的身子就变得越发茁壮一分。
不过与此同时，它也变得越发模糊起来。
反倒是半空之中的投影，越来越清晰，不管人隔得有多远，能够跟在脑子里，感受到一分一毫的细节。
如此神奇的景象，让场中大多数的人都为之震撼，唯有一人，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他保持着足够的冷静，冷眼瞧着场中的一切。
这便是被三爷寄予厚望的度公。
那个男人身居于最安全的高台之上，排兵布阵，挥斥方遒，而此时此刻，他瞧见这样的一副境况，却没有旁人脸上那种惊慌恐惧，而是眯眼，仔细打量着那头张牙舞爪、凶狠莫名的黑鳞真龙，以及它身下的小木匠。
他完全不顾旁人的反应和言语，仔细打量着小木匠的五官，以及姿态、气势……
好一会儿，他方才徐徐吐出了一口气来。
许多人吓傻了，跪倒在地，但也有人反应过来，朝着场中扑过去，准备分一杯羹的。
真龙啊……
这可是真龙，数百年都未曾出现过的传奇之物，倘若是能够将此物拿下，或者降服，或者弄死……
这将是多大的一笔天材地宝，让人享用不尽啊？
能够出现在这儿的，哪个不是亡命之徒？
大胆、无信仰又怀揣着野心的亡命之徒，可并不仅仅只有一个两个，即便是在那让人骨骼都发软的龙威之下，都有人拼命向前，想要搏上一搏。
只要搏对了，从此之后，说不定就是鲤鱼跃龙门，闻达于天下。
场中乱成一团，而这些却全部都落在了度公的眼中。
此时此刻，他已经打量完了小木匠的面容。
作为晚清民初最后一位正宗“帝王术”传人，这位被人尊称为“帝师”的老者，看人是很准的。
不但是面相、紫薇斗数还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关联，他都了然于心。
瞧见这一幕，他摇了摇头，说道：“不，中华之天下，而今的江山，不可能再为一人一物所传承；世界大势，浩浩荡荡，无可阻挡，若是让此人为国主，只怕天下又将落入蛮夷之手，无法重回当年之荣光……不可，不可，他甚至远不如我那老乡，来得合适……”
他长吸了一口气，然后缓声说道：“这天下，也该变一变了。”
说罢，度公却是放下了一切执念与羁绊，哈哈大笑。
随后他高声诵唱道：“汉道昔云季，群雄方战争。霸图各未立，割据资豪英。赤伏起颓运，卧龙得孔明。当其南阳时，陇亩躬自耕。鱼水三顾合，风云四海生。武侯立岷蜀，壮志吞咸京。何人先见许，但有崔州平……”
旁边一位童子听了，躬身问道：“老师，这是何意？”
度公叹息道：“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一人一物，一城一池，一家一姓的天下，千年封建，今朝便罢休了吧——来，吾乃湖南石塘乡野之人，疲倦戴罪之身，便由我来三分龙脉，中断大势吧……”
说完，他却是呕出了一口脓血来，喷在了手中的两面三角旗之上。
紧接着，他将三角旗猛然一扔，随后猛地一跺脚，浑身宛如木雕一般落定，看着纹丝不动，却又三分清气直冲云霄之上去。
乌云散去，月光照亮了大地。
冥冥之中，却有明暗两色，从头顶之上的星辰宇宙之间垂落而下。
原本正在疯狂吸收满清龙脉图的黑鳞真龙突然一震，已经生长成了三丈长度的它，却在下一秒破了功。
它宛如戳破了的气球一般迅速变小，紧接着带着慌张悲怆的怒吼，腾空而起，却是飞向了头顶不可知之地去。
它，原本如天神返世一般的黑鳞真龙，居然逃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有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一张堪称顶尖法器的满清龙脉图，居然碎裂了，化作了无数翻飞的破帛来。
而里面无数的符文凝聚，裹挟着恐怖的力量，化作了三色光芒。
一道金黄透亮的光芒，落在了茫然无知的小木匠身上。
一道赤红如血的光芒，落在了咬牙切齿的王白山身上。
一刀碧绿如翠的光芒，落在了惊慌失措的董惜武身上。
三道光芒注入，那三人都惨叫一声，跌落在地去，而原本的野猪皮则化作了碎片，没有一丝灵光。
这……
那满清龙脉图破碎之后的几息时间里，场中寂静一片。
所有人都懵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直到那悬空而立的血棺，突然间铁索断裂，重重砸落下来，那半人半鬼一般的三爷从中爬出，冲着台上的度公歇斯底里地大骂，众人方才反应过来。
敢情那龙脉社稷图的好处，却给那小后生、长发男以及前清复国社第一高手董惜武给得了，而身为野猪皮的主人，众人寄予厚望的三爷，不但没有分到半点儿好处，而且还落了现如今这个不人不鬼的下场。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便是他。
这让三爷如何不恨，他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痛骂着这位曾经培育出自己的恩师，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着昏迷在地的小木匠扑去。
如果不是这小子，说不定自己已经成就了地仙果位。
那可是几百年来，都没有人抵达的境界。
唾手可得，却最终离他远去。
眼看着三爷就要扑到昏迷过去的小木匠面前，却有一人拦在了他面前。
来人却是李梦生。
他抢过了昏迷之中的小木匠，朝着三爷一掌拍去，三爷受不住力，腾空而起，却被一个牛高马大的洋婆子抱住。
紧接着几个西洋人杀入其中，而这时众人都发现场中所有的力量束缚都消失了，纷纷涌上前来，想要厮杀。
李梦生护着小木匠且战且退，而王白山满身都是鲜血，也过来帮忙，但终究有些勉力。
正在这时，那度公却猛然一挥袖子，整个天地间，却是陷入一片那黑暗之中去。
黑暗中无数厮杀与哭喊，而最清晰的，则是度公逐渐远去的高歌：“俺也曾，洒了几点国民泪；俺也曾，受了几日文明气；俺也曾，拔了一段杀人机；代同胞愿把头颅碎。俺本是如来座下现身说法的金光游戏，为甚么有这儿女妻奴迷?俺真三昧，到于今始悟通灵地。走遍天涯，哭遍天涯，愿寻看一个同声气。拿鼓板儿，弦索儿，在亚洲大陆清凉山下，喝几曲文明戏……“

第四十三章 天下势
度公之歌，慷慨激昂，又有几多悲怆血泪之悲事，却是二十多年前，他另外一个老乡陈天华《猛回头》之语。
而那位曾经以一己之力警醒国人，甚至让无数热血志士投身滚滚洪流中的星台君，却是在此书出版的两年之后，为了抗议日本政府欺凌中国留学生，无力阻挡，愤慨地投海自杀。
他在此书的开篇第一句，如是说：“大地沉沦几百秋，烽烟滚滚血横流。伤心细数当时事，同种何人雪耻仇？俺家中华灭后二百余年，一个亡国民是也……”
亡国民。
度公之境遇，与星台君之境遇，自然是截然不同。
然而今日之时势，与二十年前之时势，却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努力数十载，到头一场空。
度公此番三分满清龙脉，却是放弃了自己曾经的执念，信仰崩塌之时，那等情绪，也只有如此宣泄抒发。
而他大袖一挥，将整个场间遮蔽，让所有人眼前一黑，给场中增添了无数混乱，却让李梦生和王白山有了逃脱的机会。
当下两人也是搀扶着昏迷过去的小木匠，且战且退，杀出了重围，随后翻墙过院。
他们最终与外面等待着的萧明远汇合，逃入远处林子去。
这边人撤了，而黑云翻滚散尽，聚宝山庄重新恢复了清明时，地上横尸无数，那欧洲人却是护送着三爷不见踪影，前清复国社因为群龙无首，却是纷纷退散，唯有野心勃勃的董王冠四处张望，却没有瞧见想要找的人。
他投入重注，甚至不惜得与三爷这般的大人物翻脸交恶，却没有得到自己所要的，自然是暴躁不已。
他冷冷地看向了最信任的方士赤肚子，喊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赤肚子也是满脸郁闷，恼怒不已地说道：“谁曾想到羊虎禅那老贼，临了却来这么一手，还有刚才过来捣乱的那几人，有一个，仿佛是茅山宗的……”
董王冠原本怒气冲冲的脸上，稍微收敛一些，问：“茅山宗？”
赤肚子点头，说对。
董王冠当下之时，在金陵城翻云覆雨，掌管好几个行业之命脉，手下又有闲散无数，高手若干，无论是各路军阀和势力，还是下面的黎民百姓，对他都是敬畏有加，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
所以即便是听到了这么一个让江湖人都为之一凛的名号，他心中的骄狂也不减半分。
他冷冷说道：“即便是茅山，那又如果？一个破落道门而已，左右不过几个看灯打草的野道士，回头爷认真了，将他们祖庭都给推了——妈的，把人散出去，把那几个家伙给我找出来……”
旁边的手下立刻拱手，应了吩咐离开，而董王冠想了想，又喊住他。
董王冠说道：“那位前清皇弟，虽然看着好像是废了，但正所谓除恶务尽，还有他身边的那帮前清余孽，都给我找到，回头拿了人，我去找大帅请赏，也算是为了共和，出了一份力……”
手下众人允诺，而董王冠又去前方扫尾，而将赤肚子给冷落一旁。
赤肚子知晓董王冠是因为自己出了馊主意，落得如此下场而刻意冷落自己，也不在意。
他瞧见左右无人，却是伸手，招来了自己两个徒弟，低声说道：“去，把东西收拾一下。”
他其中一个弟子很是惊讶，问：“师父，这是为何？”
虽说老爷这一次并没有落得什么便宜，但他毕竟是地头蛇，金陵巨鳄，手下巨万，损失并不算大。
接下来如果配合着上头，将逃走的那帮人找到，问题应该不大。
两个徒弟自从跟着师父来此，跟着这位董爷吃香的、喝辣的，没事儿还能去秦淮河边找娘们谈谈理想和人生，并且聊一聊道家养生之法，几多舒服。
此刻要是离开了，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有些接受不了。
那赤肚子瞧见自己这两个没出息的徒弟，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徒弟嘛，朝夕相处，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他只有耐着性子，低声解释道：“若是只惹到了那满清复国社，倒也罢了，正所谓‘落地凤凰不如鸡’，那帮人就算是要闹腾，也就那样，人生地不熟的，拿捏不了董爷这地头蛇；但茅山却不一样，虽说它隐世不出，但毕竟是顶尖道门，只要是认真了，别看董爷的势力这么多，分分钟灰飞烟灭——你们走不走？不走就在这里等死吧……”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那两弟子就算是不行，还能如何？
所以当下也是赶忙说道：“走、走、走，马上收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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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某处云深雾绕的楼阁里，王白山与萧明远一同走出了房间，把门关上，留下了床上还在昏睡中的小木匠，然后下了楼来。
两人走到了外面的院子里，这院子悬于山崖之上，边儿上用石块和木头简单围着，古朴简洁之间，又有几分禅意。
一株奇松从崖下伸出来，周遭雾气聚散，显得很有意境，仿佛神仙之所那般。
有清风吹来，王白山眺望了远处的景致，回过头来，对萧明远说道：“世人皆道茅山乃顶尖道门，却不知晓庐山真面目，我，算不算是少数几个进入其间的人？”
萧明远点头，笑着说道：“自是如此。”
王白山习惯性地甩了一下飘逸的长发，却有好几根飘落下来，心疼得不行。
他接住之后，将其收了起来，然后对萧明远说道：“茅山蛰居两百多年，就不打算放开山门，出去看看世界？你们那位姓李的道爷，不是老说什么‘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吗？你们倒也是开开眼，救一救这个生灵涂炭、流离颠沛的乱世和人们啊？“
萧明远听到王白山的指责，忍不住苦笑道：“茅山之方略，自有茅山宗掌教真人来操心，你若是能说服，我当你有本事……”
王白山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说我倒是想说服啊，可惜连见都见不到。
萧明远耸了耸肩膀，然后说道：“你别跟我说这么多，虽说我出身茅山，现如今也能自由出入，但实际上，我现如今已经不再是茅山之人了，你跟我讲这些，基本上是对牛弹琴……”
王白山听了，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随后他说道：“行了，我这儿伤也养好了，甘小兄弟留在你们这儿，我也挺放心的，这几天承蒙茅山照顾，就不再叨扰了，你回头帮我跟茅山也道声谢。”
萧明远点头，说自然。
随后他问道：“不知道狗哥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王白山听了，忍不住笑，说道：“你看看，你看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是不是你们上面的人让你过来问的？”
萧明远却是一本正经地认真说道：“我个人其实也很像知晓。”
王白山挥了挥手，然后说道：“你让你背后的那些人放心，老子虽然得了那一分龙气，但绝对不会助纣为虐的。其实我早就想好了，离开这里，我就回俺们东北那疙瘩去。我与几个日本人，有着血海深仇，以前的时候，实在是弱鸡，不敢惹，就跑到关内来了。现在既然有了些底气，我就好好练一练，等回头了，去把我的大仇给报了，让那帮狗日的好好地爽一爽……”
萧明远问：“那，以后呢？”
王白山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你茅山对这天下大势，有什么看法么？”
萧明远说：“只是单纯好奇。”
王白山挠了挠头，叹了一口气，然后才说道：“唉，我也不知道，这天下太乱，纷纷扰扰，你方唱罢我登场，谁能拯救苍生，谁人能知晓啊……”
他满眼迷茫，萧明远不再多说，送他下了山。
王白山出了茅山，一路往东走，在镇江过长江之时，在码头处，却碰到了一个矍铄老者，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瞧见这人，王白山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然后左右打量。
他混迹江湖好些年，心思自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大大咧咧，其实还是很缜密的，不过即便如此，胆子大到没边儿的他，见到此人，到底还是有些惊慌。
毕竟他只不过是一个来自关外的土匪头子，而对方，可是名满天下的奇人名士。
而且还是能够以一己之力，分了满清龙脉的大拿。
那人瞧见颇为紧张的王白山，却是笑了，然后说道：“放心，这儿只有我一人，不会埋伏着八百刀斧手的。”
王白山虽然紧张，却也还能保持气势，冷冷说道：“那你在这儿干嘛，偶遇？”
那人说道：“想找你聊一聊。”
王白山冷哼：“我们有啥可聊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人却笑了，说道：“给我两分钟，如何？“
王白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好。”

第四十四章 改名字
就在王白山在江边被人拦住，与他闲聊的时候，在小木匠昏迷的房间外，李梦生也在与一位年长的道人交谈着。
那扇门是开着的，他们能够瞧得见躺着，除了呼吸之后就再无动静的小木匠。
道人说道：“他是气血两虚，神魂遭到震荡，最终变成如此结果，只需要修养几日，身体缓过来了，基本上就无恙了，用不着再大动干戈，去找什么大雪山一脉的医师……”
李梦生点头，然后说道：“好，那就再等两日。”
道人问：“那个东北的土匪走了？”
李梦生说：“师兄，那人别看着表面上莽撞粗鲁，大大咧咧，但其实心思极为细腻，属于胆大心细、又有抱负的人，我跟他聊过，知道许多关外的事情。你也真的应该与他见一见，聊上一会儿的……”
道人摇头，然后说道：“那人心存大志，而茅山却满足不了他的要求，与其争执尴尬，还不如不见罢了。”
李梦生有些焦急，说师兄，关于开山门，投身救世之事，我跟你聊过无数回，到了现在，你也总该给我一些说法了吧？
道人却说道：“并非我不给你说法，而是规矩是祖上定下来的，即便是我，也无法更改。”
李梦生问：“可是现在与往日，已经不一样了。”
道人摇头，说师弟，身处的位置不一样，所以思考的东西也并不一样，你想的是红尘恋心，黎民百姓，而我所需要担当的，是茅山延续下去的责任。那么多人都在看着我，这事并非是我想要怎么做，那便能怎么做的，到此为止吧，不必再谈。
李梦生很生气，但也知晓再多言语也并无效果，只有谈及另外一件事情：“我说的那事儿，你觉得如何？”
道人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木匠，然后说道：“你是说收他为徒之事？”
李梦生点头，说对，虽然我看不懂他身上到底是何等命格，但真龙附体，差点儿还接受了满清龙脉图的全部力量，必然是天命所归之人，虽然这天子命格被羊虎禅夺去，但也绝对能够影响整个江湖，乃至天下布局，倘若我茅山将其收为弟子，悉心教育，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能够代替我茅山，力挽狂澜，拯救沧桑……
他极力说服着师兄收徒，然而那道人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说不行。
李梦生听了，大声骂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天下，陷入一片生灵涂炭之中，坐视不管么？”
面对着师弟的苛责，道人却显得很平静。
他缓声说道：“师弟，二十年前的时候，曾经有一个人前来拜会茅山，当时接待他的，还是你我的师父。那人当初的说辞，与你现在如今的，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不过他的抱负更加大，他希望联合道门、佛门以及所有的江湖力量，凝聚在一起，造就一个世人向往的大同国度，但最终师父却拒绝了……”
李梦生很是惊讶，说哦，还有这等事情？
道人问：“你可知晓，那人是谁么？”
李梦生有些好奇，说谁？
道人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那人你也认识，而且还见过，便是……羊虎禅。”
李梦生的目光凝聚，变得锐利起来，冷冷说道：“竟然是他？”
道人说道：“对，是他。想想这件事情，再想一想羊虎禅这些年来做的这些事情，你很难讲他到底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世界上有野心的人，绝对不在少数，而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这人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当初茅山倘若是跟随了他，只怕早就被碾成了尘埃。羊虎禅如是，甘墨也是如此……”
李梦生摇头，说不，小甘不会如此。
道人问：“他现在纯良简单，但如果以后呢？你能够保证他一直如此么？师弟，人心是最善变的，除了道祖，谁也度不了……”
李梦生还想在说些什么，而道人却说道：“其实你也不用劝我什么，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有的时候，你说得也有道理，所以我会去后山，禀报师父，如果他同意的话，这位甘墨，便是我们的小师弟，这样的身份，或许对他来说，会更好一些……”
李梦生听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道人，说师兄，你……
道人笑了，说：“你是想问我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为什么还要跟你说前面这些，是么？”
李梦生点头，说对。
道人说道：“师弟，你这人，一向面冷心热，认定的事情，拼了命也要去做。这些年来，你下山行事，红尘恋心，做的种种事情，我都看在了眼里，说句实话，我其实挺羡慕你的，只不过我职责在身，没办法如你一般洒脱……”
李梦生有些感动，说：“师兄，我……”
道人挥了挥手，说你先别骄傲，我后面的话有些难听——你天赋高、根骨好，以画入道，以符为载，是我们这一辈最优秀的，连师兄我都自愧不如。但你自小在茅山长大，心思单纯，不知世事险恶，若是碰到大忠似奸之人，不但会害到自己，还会牵连到茅山来。而如果是那样的话，师弟，我到时候绝对不会手软的，知道么？“
李梦生长身一鞠，郑重其事地说道：“晓得了，师兄。”
道人离去了，而李梦生则回到了房间里来，仔细地打量着陷入沉睡之中的小木匠，好一会儿之后，他低声呢喃道：“你，会是那个野心勃勃、大忠似奸之人么？”
又两日，李梦生得了禀报，说清风楼里躺着的那后生醒过来了，便匆匆赶上了山峰。
到达之后，他瞧见小木匠不但下了地，而且还在楼下的坪子上缓步行走着，不过身形有些僵硬，举步也有些艰难，旁边有个小道士小心翼翼地看着，生怕甘墨一不小心就摔倒在地去。
甘墨瞧见李梦生，十分高兴，远远地拱手，等他走上前来，更是招呼道：“李兄……”
李梦生对旁人冷冷冰冰，对小木匠却十分温和，脸上甚至还挤出了几分笑容来，问道：“怎么样，感觉身体好一点儿没？”
他与小木匠交好，主要也是因为对方的木工手艺，着实让他喜欢，所以才会如此另眼相待。
甘墨点头，虚应道：“还行，还行……”
李梦生瞧见他言不由衷的样子，便对旁边的小道士说道：“你去准备点吃的，他几日昏睡，全凭一口参汤吊着，估计已经饿得不行了。”
小道士一脸好奇地看着素来冷傲的李梦生，瞧见他还露出了笑容来，更是惊讶。
他还待多看一下呢，得了这吩咐，赶忙躬身，说好的，师叔……
旁人退下，小木匠赶忙说道：“李兄，那日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那日被满清龙脉图覆顶之时，便已然昏迷过去，意识皆无，此刻苏醒过来，更是一脸迷茫，倘若不是旁人告诉他这儿在茅山，而他是李梦生和萧明远带过来的，只怕早就想办法逃离了，此刻瞧见李梦生，虽然心中稍安，但还是满腹疑惑。
李梦生看着面前这个后生，倘若不是羊虎禅的滔天手段，只怕他已经拥有了常人所难以想象得到的机缘，成为舞台的主角了。
只可惜，羊虎禅出手，三分龙脉，而小木匠命格被夺，此后的道路，只怕会更多艰辛，危险重重。
他心中感慨，却没有任何隐瞒地将当初之事，与小木匠一一说来。
小木匠从头到尾地听完，脸上虽然有诸多情绪流露，但唯独没有愤恨，李梦生有些好奇，问他：“你对那个羊虎禅，难道没有一点儿愤恨么？”
小木匠苦笑一声，然后说道：“不但没有，反而还有些许感激。”
李梦生问：“这是为何？”
小木匠说道：“我听完你对于那玩意儿的讲述，心中其实很慌，事实上，我真的不是那一块料，若是真的让我坐上了龙椅，我只怕做不好任何的事情……”
李梦生说道：“凡事其实都是靠学习的，你天资聪颖，人又勤奋，说不定可以做好。”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想做点儿自己的事情，比如靠着手艺吃饱饭，然后造点儿满意的房子，如此而已。”
李梦生瞧见他说得真诚，又想起师兄的担忧，忍不住想要笑。
他没有跟小木匠多加争执，而是说道：“我跟师兄商量过了，想要收你入茅山，让我师父收你为徒，当关门弟子，而你则成为我的师弟，如何？”
小木匠听了，很是激动，说：“我，真的可以？”
李梦生说道：“这事儿还得等我师父点头，他自从退隐之后，很少出现了，也不知道他的想法是如何。不过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你若拜入茅山门下，就需要更改名字，这个可以么？”
小木匠问：“为什么啊？”
李梦生说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日之事传出去之后，必然会有许多麻烦。”
小木匠表示理解，然后问道：“不叫甘墨，那该叫什么？”

第四十五章 除大害
（为@断东南加更）
没有等小木匠想好自己该怎么改名的时候，噩耗就传了过来。
李梦生那位退隐的师父，并没有答应将小木匠归入山门，过来禀报的人是他师兄的弟子小陶，那个小道士低声说道：“我师父说，他与师公对坐，谈了半日，极力劝服，但最终还是没有能够争取得到，并且师公让我们尽快将人给送下山去，说那位的命格十分特殊，留山中久了，恐怕会延祸茅山……”
李道子铁青着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师父教了他一身本事，此时此刻，心性纯孝的他，甚至都没有抗争的想法。
唉……
他长叹了一口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小木匠。
毕竟他可是说得板上钉钉的。
李梦生想了想，问：“有没有可能，让我来收他为徒，帮着他调养技艺？”
小陶摇头，说师叔，师公的意思，是不想让茅山跟他扯上关系。
李梦生叹息，生硬地说道：“我知道了。”
小陶劝他；“师叔，我是小辈，本不应该说什么，但多嘴劝你一句——师公呢，带领茅山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见识和阅历都有，又有识人之明，心胸和想法，总比我们强太多，他这么不近人情，并不是没有理由的，我甚至觉得，不入茅山，对那位甘先生，也未必是坏事……”
李梦生“哼”了一声，表达心中的不满。
小陶又说道：“你也别埋怨我师父，他该做的都做了，已经够意思了。另外，他还告诉我，说前天你跟他提的那事儿，他允了。”
李梦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问：“什么事？”
小陶笑了，说：“就是关于铲除董王冠那豪强的事情啊，师父说了，这样的人，包括为虎作伥者，死不足惜。”
听到这承诺，李梦生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说道：“哼，他总算是做了一些正事。”
小陶笑嘻嘻地说道：“相互理解嘛。”
李梦生送走了小陶之后，回到了楼上来，与小木匠说起此事。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小木匠并没有很难过，反而很是释然地说道：“虽然没有与李兄成为师兄弟，但只要你还认我这朋友，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李梦生有些惊讶，说你不想入我茅山宗？
小木匠很是坦然地说道：“自然是有些失望的，不过我本就没有报太多希望，毕竟茅山是顶尖道门，收徒的标准严格，我可能还是差了一些，而且还在别的地方有过修行……”
李梦生说道：“胡说，你已经很优秀了。”
小木匠笑了，说承蒙李兄如此看得起我，不过人的命便是如此，用不着太多执着。
说罢，他又问了李梦生，说当日飞走的黑鳞真龙，到底去了哪儿？
李梦生摇头，说当时是腾空而去，不知去向——对了，你与那黑龙的气息彼此相连，难道感应不到么？
小木匠脸上显露愁容，摇了摇头，说没有，醒来之后就没有了，想来它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力量，便不需要寄宿于我的身体里，获取温养了。
事实上，所有的事情，只有这一件，对小木匠的打击最大。
之前的时候，王白山交予了他如何利用真龙修行的方法，有着那门法子在，虽然不能一蹴而就，但至少事半功倍，修为应该能够很快就突飞猛进的。
结果现如今那小黑龙从满清龙脉图中获得了足够的力量，自立门户去了，小木匠失去了这门法子，便失去了自己最大的依仗。
李梦生宽慰他，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少了黑龙加身，但那一分龙气，只要能够消化妥当，就够你吃一辈子了。
小木匠却十分苦恼，说话虽如此，但那玩意儿我刚才也试过了，完全催动不得，简直就是个摆设。
对于此事，李梦生自然知晓，所以才会极力想要把他给弄进茅山。
他想用茅山诸多法门，看能不能将其消化。
不过现在他师父发了话，李梦生也没有办法，只能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不要着急。”
小木匠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安心养伤。
如此又过了两天，小木匠的身体完全恢复了，而在此期间，他发现了一个情况——虽然小黑龙不翼而飞，存于丹田之中的那一股浓郁龙气凝结成珠，无法使用，但他的经脉，却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扩展了数倍。
如果说他以前修行时，经脉的宽度和容量宛如涓涓细流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却仿佛一条河流了。
这样的变化，带来的最大好处，就是修行的效率变高了，瞬间的爆发力也便强了。
只要劲力使用得当，实力可以说要比以前，上了两个台阶。
这事儿着实是意外之喜，因为一般来讲，经脉的扩展，是需要修行者反复锤炼，天长日久的积累而成，贸然的强行为之，只会爆体而亡。
但小木匠这个，却是真龙之气涌入，一边强行扩展，一边又有龙气维持、滋养，故而才没有受到内伤。
而饶是如此，小木匠昏迷这么久，其中一部分的原因，也是这个。
这情况让小木匠的心情稍微好一些，而这天上午，李梦生和萧明远联袂而至，找到小木匠，问他身体状况如何，是否想下山去，与茅山一起，对付那个恶贯满盈的董王冠。
对于此事，小木匠自然是积极响应。
事实上，当初从小于口中听到了董王冠种种人神共愤的劣迹之后，小木匠大为震惊的同时，也在想着若是能够将此人除了，必然是积德行善，为金陵人民除了一大害。
他心中没有太多的抱负和理想，但对于这种事儿，还是很愿意去做的。
瞧见小木匠点了头，李梦生便让他简单收拾一下，然后跟着下山去。
事实上，小木匠也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东西。
寒雪刀在聚宝山庄的时候就遗失了，不知道跌落了哪儿，李梦生当初将人抢出来，已经十分不容易了，自然也没有可能帮他留意这些细节。
至于其余的，也多有遗失，就只剩下一些贴身之物。
小木匠穿了一身茅山送的常服，跟着李梦生和萧明远下了山，随行的有差不多二十多人，看上去人数不多，但各个气息悠长，看上去深不可测的样子，便知晓为了此次行动，茅山也算是高手尽出，务必要拿下此獠。
小木匠并不认识这些人，但根据萧明远跟他讲的，茅山光长老，便出了六个，绝对的倾尽全力。
当然，这些人手拿去与董王冠的大部队人马正面对抗，其实并不够。
毕竟董王冠作为盘踞金陵多年的豪强，在他手下混饭吃的人数以万计，光是混黑道的就有几千，核心的武装力量也有数百，有枪有炮的，又招揽高手无数。
这样的实力，即便是军阀都敬而远之，不会招惹。
这些人正面对抗未必有效，但如果是掌握了董王冠的行踪，然后突然施加攻击，定点清除，却是没问题的。
此前的时间里，茅山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原因就是在收集信息。
此刻一切准备妥当，却终于大军挺进。
这么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赶往金陵城去，实在是太显眼了，所以到了山下之后，大家都改头换面，又分作数支队伍，潜伏进城。
李梦生作为此番行动最主要的成员之一，并没有跟着小木匠一起前往。
小木匠被编排到了萧明远的队伍，同行的还有三位道士，其中一个小道士对他最为和善，没事儿总找他聊天，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只是问一些西南地区的风俗民情之类的，不过却能让小木匠能够迅速地融合进来队伍里来。
起初另外两个年纪稍长的道士对小木匠不假辞色，到了后面，却也有了笑容来。
所以小木匠对这个叫做小陶的小道士，还挺有好感的。
萧明远当然也全程照顾小木匠。
他还跟小木匠说起了一件事儿，那就是关于他师叔张启明。
此人在那天事发之后，走投无路之下，却是投靠了董王冠，也不知道他和那个叫做吴半仙的用了什么法子，却是摇身一变，成了董王冠的座上宾。
反倒是那个叫做赤肚子的家伙，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瞧见过他，也不知道是躲起来了，还是跑掉了。
得知这个消息，小木匠还是蛮激动的。
只要张启明没走，他的师仇就能够报。
行了一日，差不多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们趁着夜色进了城，来到了那个染布坊。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两队人马赶到了这儿，然后除了茅山的人，还有别处的高手，也赶到了这儿来，将染布坊的一个仓库挤得满满当当，热闹得很。
萧明远进去应酬，小陶有些拉肚子，小木匠带着他去后院茅厕。
他没有进去，在院子口等着，结果没一会儿，却听到“哎哟”一声喊，他转过身来，瞧见小陶竟然和一位姑娘撞到了一起去。
他定睛一看，有些惊讶：“她怎么会在这儿？”

第四十六章 雪园楼
那个姑娘，却是来自传说里东海蓬莱岛的海姬姑娘。
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她跟小陶撞到了一起去，两个人摔倒在地，很重的样子，随后海姬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对小陶喊道：“你干嘛啊？是走路不长眼睛，还是故意撞过来的？”
小陶很是郁闷地指着不远处一块嵌在泥中的石头说道：“不好意思，我刚才被绊倒了……”
海姬揉了揉胸口，脸色有些发红，并不接受道歉：“我感觉你是是故意的。”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却是海姬身边的卫小花。
这位大姐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一过来，就伸手去揪小陶的衣领，准备给他来个下马威。
小陶很是灵活，避开了那大姐的一抓，然后喊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卫小花骂道：“什么君子，你就是个登徒子。”
小陶百口莫辩，憋红了脸，而这时小木匠终于走了过来，喊道：“几位，都是误会，还请冷静一些……”
海姬认出了他，有些惊喜地喊道：“是你？”
小木匠在妙音法师开法会那天，曾经帮着她们解过围，卫小花虽然性子有些暴烈，但还是识得好歹的，倒是收了手。
不过她还是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你认识他？”
小木匠指着乔装打扮过的小陶说道：“这位是茅山宗的道士小陶，他师叔便是那日的李梦生，为人很老实的，刚才仅仅只是误会。”
小陶赶忙点头：“误会，真的是误会。”
他老老实实，客客气气的样子，双目真诚，卫小花将信将疑，随后看向了海姬。
海姬显然对小木匠挺感兴趣的，于是就说道：“行了，是误会的话就算了。对了，甘小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小木匠并不作答，而是反问道：“我在这儿很正常，你们为什么也在这儿？”
海姬说道：“我专门过来道谢的，没想到适逢其会，听说了那董王冠之事，都说虎毒不食子，这家伙简直就是灭绝人性，所以主动要求同行。”
小木匠这才说道：“原来如此，我这几日在茅山待着，也是听了此事，便过来助拳的。”
海姬说道：“我这几日，总听人谈及你的名声，他们说你是鲁班传人，而且还有真龙天子之气象，只可惜最终命格被人强行篡改了，失了气势……是这样的么？”
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儿别的地方不知道，估计整个金陵城算是传遍了。
小木匠报以苦笑，含糊地说道：“差不多吧。”
海姬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坦然呢？难道不应该是很痛苦的样子么？”
小木匠却笑了，说难道我应该一直哭鼻子么？
两人聊着，这时不远处有人招呼他们过去开会，小木匠与海姬说了一声，几人便朝着库房那边走去，而小陶则凑到了跟前来，与那海姬说话。
不过海姬虽然口头上原谅了小陶，但是对于刚才之事还是有一些介怀的，所以并不太愿意理会他。
小陶并不在意，表现得很坦然淡定，完全没有任何的介意。
小木匠在旁边瞧了，感觉小陶倒是个见惯大场面的人，心理素质一流——若是换了他，绝对没有这般的表现。
来到了仓库这边，众人已然齐聚——除了有一队人马还在路上之外，其余的人也都到达了。
萧明远先前几天负责金陵城的情报信息收集工作，所以这边综合了各处的消息来源，然后通报了此番聚集的目的，然后还有相关的情报。
首先，这几日时间里，前清复国社主要班底并无踪迹，仿佛消失了一般，没有谁知晓他们去了何处，也不知道那位三爷到底是死还是活。
其次，得了一份真龙之气的董惜武似乎已经和复国社分道扬镳了，有人瞧见他出现在了镇江。
而且经过海姬的证实，事发的当天晚上，来自浙东的尚正桐与一个男子会晤，而根据她的描述，那个男子，有七成的可能，就是董惜武。
复国社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所以这里面的事情也无从猜测。
然后，从那天晚上，一直到现在，董王冠都一直联合金陵的黑白两道大搜全城，找寻复国社以及与之相关的人员，有不少复国社的小杂鱼被抓，甚至连许多满族人都被带走，力度很大。
不但如此，董王冠似乎还在到处搜索与茅山有关的人，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失去了三个眼线。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董王冠对于自己的安保情况，也显得格外重视，这几天基本上深居简出，身边安排了许多的高手，其中比较出名的，有陕中五虎、怀化双刀以及佛门叛将虎头佗等人。
特别是那虎头佗，此人出身于西北悬空寺，十分强悍，曾经与悬空寺方丈斗法而落败，是个了不得的顶尖高手。
要不是董王冠摸到了此人脉门，用前届金陵花魁笼络了他，也不会居于其下。
另外董王冠身边还有一个排的快枪队，清一色的毛瑟驳壳枪，统领是北洋陆军讲武堂出来的，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练家子，拳脚功夫虽说一般，但枪法却是快、准、狠，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这帮人是专门帮着董王冠押运贩卖烟土的精锐，这回也给他调了回来，留在身边。
董王冠的居所在鼓楼附近，老大的一宅子，不但挨着达官贵人，而且里面还找高手布置了法阵，层层机关，据说地下还有秘密的逃生地道。
所以想要强攻的话，一来是动静太大，二来也未必能够抓到人。
好在这边收到消息，说那家伙明天晚上，会在夫子庙的雪园，请一个客人吃饭。
消息的来源十分可靠，而且萧明远专门找人去打听了，董府的对外管家，的确有去雪园定了包厢，并且还核对了菜单之类的事情，要求十分苛刻，显然是对于明晚的宴席，十分重视。
这一点，从侧面也印证了明日董王冠可能会亲自过去赴宴。
通报完消息之后，一众人等开始商讨明日行动的对策和纲要来，在这儿主持此事的，是一个叫做虚玄的中年道士，据说是位长老。
不过他地位虽高，但对于如何调配兵力和布置之事并不擅长，所以出主意最多的，却是萧明远。
李梦生话语不多，但他的话也比较有影响力，能够代替决策的那种。
这儿除了之前在山下汇合的二十多名茅山高手之外，还有十几个过来助拳的，这些人一部分跟萧明远一样，都是有着茅山背景的高手，还有一些则是相关的人员，都比较值得信任的那种熟人。
只有小木匠与海姬、卫小花算是生面孔。
好在他们的身份特殊，又有几位为首者帮忙背书，倒也用不着太多怀疑。
这一场会议一直进行到了下半夜，小木匠感觉得到茅山宗出来的人普遍比较傲气，但行事又非常的谨慎，一般都会将计划做好，然后预想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发生，并且提出应对策略。
当然，这样的现场气氛，也与萧明远、李梦生等人的主导有着很大关系。
小陶在这里面也很活跃，因为他是掌教弟子，而且又是新生代的代表人物，说话做事都很靠谱，提出的建议也很有建设性，所以大家也愿意听他的意见。
现场聊得火热朝天，反倒是小木匠并不怎么说话。
他主要也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更多的时间是在学习和思考。
差不多丑时末尾时，大家终于讨论出了一个最终的计划方案，随后陆陆续续散去休息了，李梦生、萧明远和领头的几位长老似乎还有事儿要谈，而小陶则找到小木匠，要他带着自己去休息。
至于海姬和卫小花，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一夜无话，次日下午，众人再一次齐聚，再次确定安排之后，乔装打扮之后，分批出发。
茅山有专门的易容手段，小木匠这边弄了一个胖子妆容，还做了富贵人家的打扮，随后与小陶一起，再加上海姬与卫小花，却是分做了一组。
两位来自东海蓬莱岛的女子对于跟着小木匠一起并无意见，甚至还乐见其成，但对于小陶的加入，多少有些诟病。
但小陶却并不在意她们的情绪，在前往雪园的途中，说话风趣幽默的他，却是将两人的印象慢慢转变过来。
等到了傍晚时分，抵达雪园之时，无论是海姬，还是卫小花，对他都再无冷脸。
逗女孩子开心的这门活儿，小陶倒是很熟练。
四人进了雪园的大厅，找地方坐下，点了鸭血粉丝汤、赤豆元宵、开洋干丝、小笼包饺、金鱼凤尾虾、乾隆双拼、炖生敲和大帅红烧肉，满满一大桌子，十分丰盛。
小木匠整个儿的注意力都被菜肴给吸引了，正等着上菜呢，肚子却被小陶的手肘捅了捅。
他以为目标人物出现了，转头过去，却瞧见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花门魁首，徐媚娘。

第四十七章 矮汉子
徐媚娘的出现，让小木匠整个人都呆住了，随后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那娘们。
好在那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打量这边，而是直接进了左边角落的包厢里去。
毕竟像徐媚娘这样的女人，从小就在聚光灯下行走，享受着众人瞩目的目光，已然是习惯了，所以也没有太多的在意。
不过小木匠很快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娘们儿进去的，却正是董王冠订下的包厢。
这事儿……可真巧。
小木匠心中震撼，而旁边的海姬瞧见小陶一直盯着那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就有些吃味了，哼了一声，然后说道：“男人啊，哼……”
小陶却是很自然地回过头来，低声说道：“别误会，我只是在想那女人的身份。”
海姬问：“是么？你难道不是垂涎人家美色……”
旁边的卫小花也肯定地点头，说道：“海姬小姐，他就是个色狼来着。”
小陶一本正经地说道：“两位又误会我了——那女人天生媚骨，体态丰饶，眉目含春，的确是能够吸引不少男人的目光；不过我之所以注意她，是她的脚步轻盈虚无，目光冷敛，人立于那儿，仿佛一树梨花，然而却含着剧毒，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而最重要的，是她进了董王冠的包厢……”
他认真的态度和刚才那一番言语，让两位女子的注意力顿时就给转移了，海姬瞥了一眼，忍不住低声说道：“对呀，这可是很大的变数。”
小陶低声说道：“我在想，她到底是谁……”
小木匠径直说道：“不用猜了，她叫做徐媚娘，是花门当代的魁首掌门人。”
海姬显然是不太懂江湖上的这些门道，有些诧异，问：“什么是花门？”
小陶则意外地看了小木匠一眼，有点儿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认识花门的魁首，随后，他与海姬以及卫小花简单地解释起了花门的由来，以及大概的历史演变过程来。
卫小花显然是性子很刚烈的那种女子，听完之后，十分鄙夷地说道：“原来是帮婊子婆娘。”
小陶却一本正经地说道：“可不能这么说，我年少的时候，曾随我师父在山下行走，四处游历，便听过花门的名声，虽说是下九流出来的行会，但历史上的确是出过好几位天资卓绝之辈，又凭借着独门优势，吸引了江湖上不少的人才，成员遍布南北，真正要论起来的话，其实是一股影响力很大的势力呢……“
小木匠瞧见两女依旧有些不屑，便将之前在锦官城发生的一切，低声说了出来。
几人一听，都不由得颇为感慨。
这世道，当真变了，什么人都蹦出来，到处兴风作浪。
这乱世啊……
几人低声嘀咕着，而这边又来了几人，皆是厉害之辈。
小木匠等人害怕被人听到他们的话语，不敢再多交谈，而是埋头吃菜。
不过小陶这人，越是这等危机紧要关头，却发显得放松，虽然不说话了，却要了一壶花雕酒，居然缠着海姬，要跟她喝一杯。
海姬不愿，但在这种气氛下，又不能生硬的拒绝，甚至甩脸子，瞧见小陶嬉皮笑脸的样子，顿时就恼了，问他：“你很能喝？”
小陶完全没有自觉，笑嘻嘻地说道：“反正没醉过。”
海姬便叫小二又送来四壶，凑了一只手掌，然后说道：“好，那我倒是要领教一下你的酒量。”
小陶瞧见海姬来真的，反而怂了，干笑着说道：“这，我就是开玩笑而已，喝酒误事，咱们随意，尽兴就好……”
海姬却不敢了，一拍桌子，瞪着他说道：“怎么，是不是男人？”
这话题一上到男性尊严这事儿上来，就有点儿上头了。
小陶本就是那种胆大包天的年轻人，又没什么规矩约束，当下也是笑了，说来就来，我陶晋鸿这辈子，还真没有怕过谁呢……
这两人拼起了酒来，推杯换盏的，好不畅快，小木匠本想劝两句，结果一转身，瞧见那边的包厢门口，却是来了几人。
领头一个，居然是他那便宜师叔张启明，再一个，还有那吴半仙。
随后又有几人，其中一个匆匆进了包厢，但小木匠瞥见了一个侧脸，整个人却顿时就坐直了身子来。
董王冠露面了。
这家伙不但来了，而且还带着张启明和吴半仙这两人来，另外还有几人，看上去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紧接着又来了一波客人，却是将左边角落处包厢外的几个桌子给坐满了，小木匠打量一眼，虽然认不出人来，却大概知晓，他们恐怕就是先前请报上讲的陕中五虎、怀化双刀等人。
至于那位虎头佗，似乎跟在董王冠身边，也进了包厢里去。
来了，终于来了。
小木匠回头过来，看了旁边一眼，小陶和海姬已经拼上了火气，你一杯我一杯，那叫一个不亦乐乎，拦也拦不住，于是他就不拦了，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吃着花生米，一边则侧耳倾听，用余光打量着包厢里的情形。
他在想，董王冠先前深居简出，害怕被人给盯上，结果现如今又跑到雪园来，而且还不封场，难道是要宴请徐媚娘？
那娘们，有这么大的面子么？
小木匠想了想，随即又想起在锦官城大帅府的事情来，想着或许有这可能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或许并不复杂，那徐媚娘就算是有些本事，但茅山这边的准备是相当充足的，到时候拿下这些人，问题不大。
就在他在心里面计算、琢磨的时候，这时又来了几人。
这几人为首的一个，却是个矮子，那人个儿不高，但气势很足，行走之间，十分沉稳，隐隐间，仿佛山峦平移一般，让人难以看透，而他身边三人，皆是一时之选，鹰视狼顾，行于人群之中，却仿佛猛虎巡视羊群一般，有着一股天然的震慑力。
小木匠感觉那个矮子来头很大，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去打量对方，心脏忍不住地噗通直跳。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里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直觉。
这个人，应该就是董王冠要宴请的客人了。
也只有这样的人，方才值得土霸王一般的董王冠如此郑重其事。
果然，那几人进来之后，立刻有人通传，随后包厢的门打开，董王冠居然亲自出来迎接，几人在包厢门口与大堂交接处简单交流了几句，然后董王冠居然十分恭敬地请了那人进了包厢里去。
“恭敬”，对的，这个词没有用错。
事实上，对董王冠已经算是十分熟悉的小木匠，瞧见那个骄狂桀骜的董王冠，脸上露出讨好笑容来的时候，当时是有些震惊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眼高于顶的董王冠俯首帖耳？
当初连三爷那样的人，董王冠都还保留在了几分矜持，而且还在最后反水，从背后捅了一刀，显得毫不犹豫。
但小木匠在刚才的匆匆一瞥间，居然瞧见了董王冠眼中藏着的深深惧意。
那个男人，虽然场面上表现得还不错，但私底下，双手甚至紧张得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下去。
种种细节，让小木匠十分震惊。
而等一行人进了包厢，小木匠这才回想起刚才几人的交谈，听到那董王冠似乎称那矮子为“左使大人”。
左使，是什么？
小木匠不太明白，而随后，他趁着小二送菜的间隙，从门缝那儿往里瞧，发现那位天生媚骨的花门魁首徐媚娘，却是在其中充当了中间人的角色，帮着董王冠与那位气势不凡的矮子交流暖场，把气氛弄得热起来一些。
小木匠越想越觉得古怪，左右打量，发现茅山的人散落在了大厅各处，但他并没有瞧见李梦生和萧明远。
他感觉有些不太对劲，想要阻止茅山的发动，或许得等那个矮子，以及徐媚娘离开了，再动手也不迟，但他没有瞧见熟悉人，只有拉了拉小陶。
小陶正跟海姬拼酒，斗得起劲儿呢，被他一推，有些不乐意了，问干嘛？
小木匠说走，我们去茅厕。
小陶不愿意，但小木匠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结果走到长廊处，瞧见外面站满了人，个个腰间鼓鼓，显然是董王冠快枪队的人，瞧见他们过来，便一脸警戒地看着他们。
小木匠问了小二，拉着小陶往雪园楼后面走，等到了人少的地方，他赶忙问道：“梦生兄呢？”
小陶摇头，说不知道啊。
小木匠又问：“那萧老大呢？”
小陶依旧摇头，小木匠急了，说情况有变，得赶紧通知他们，要不然可能会出事儿的……
小陶笑了，说怕个啥，我们……
他话音还未落，却听到楼里面传来轰然一声巨响，紧接着整个楼都在摇晃，小陶一转身，说道：“出事了，赶紧去。”
他一马当先，跑回楼里，而小木匠也跑回去，却瞧见长廊里人影憧憧，而有人喊道：“抓刺客。”

第四十八章 缘分啊
时机不对付，而且只有楼里面乱成一团，外面又没有动静，说明有人擅自行动了。
虽说此番前来的高手众多，茅山更是大拿尽出，但那个气度不凡的矮个儿汉子，却让小木匠的心情很是紧张，这会儿又闹了幺蛾子，有人提前发动，顿时就有些心慌。
不过他并没有临时退却，而是努力地往前挤去。
好在走廊里的快枪队都往大厅里涌去，使得这边倒是空处一些地方来，让两人回到了大厅。
大厅里面也是一片混乱，有桌椅翻倒、碗碟落地的声响，还有人满地追逐，小木匠他们刚刚挤回来，里面一片混乱，有点儿闹不清楚情况，不过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想要动手。
按照计划，他们属于边边角角的一环，用来对付那些快枪队的人。
他们的任务是务必不让快枪队集中，形成优势火力。
小陶性子冲，走上前去，就要对其中几个快枪队成员下手，突然间小木匠听到一声高亢的喊声：“姓董的，你这个猪狗不如的家伙，三爷一定不会饶过你的……”
三爷？
小木匠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小陶即将要出手的胳膊，死死勒住。
小陶猛然回过头来，双目精光乍现，但瞧见拦住自己的人是小木匠，顿时就收敛了，低声问道：“你干嘛？”
小木匠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是满清复国社的人。”
小陶原本绷得紧紧的身子，一瞬间就软了下来——难怪与他们的计划有出入，还以为是哪个冒失鬼提前发动了，没想到居然是董王冠另外的仇敌。
怎么都凑到一块儿来了？
小木匠心头抱怨着，不过想一想，这些天董王冠公开路面的机会本来就不多，此番他出现在雪园，想要找他麻烦的，自然不可能只有茅山一家。
他与小陶两人相互抓着胳膊，然后挤到了大厅边缘，正好瞧见一个留着辫子的中年男人被人按倒，跪在地上。
而在他的不远处，有一把雪亮的杀猪刀，显然是刚才给磕碰掉落的。
那人即便是被控制住了，嘴里也是不停，不断地叫骂着，显得很是激动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包厢的门打开了，走出了一个九尺大汉来。
那汉子光着一大秃瓢，上面点了九个戒疤，脖子处盘着十二颗拳头大的白骨珠子，脸上满是络腮胡，浓密而昌盛，一直连到了胸口前来。
是个和尚。
小木匠对比信息，感觉此人应该就是董王冠身边那个需要特别重视的虎头佗。
这大和尚走出来之后，看了那人一眼，然后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
有人低声汇报，虎头佗听完了，挥了挥手，说道：“赶紧拉出去处理了，不要耽误董爷与贵客聊天，知道么？”
旁边的人赶忙躬身行礼，随后过去，将那叫骂的人嘴巴堵住，紧接着就将挣扎着的他拖走了。
直接拖到了后巷子，至于如何处理，不用猜太多，基本算是活不了了。
出了这么一个插曲，雪园大厅里气氛便有些不对了，等虎头佗回到了包厢里去，食客们原本在事发之前，瞧见了这边的架势，就有些发怵，结果又闹腾了这么一回，都有些坐不住了。
陆陆续续有人结账离开，而小木匠和小陶两人摸了回来，瞧见海姬和卫小花都是没啥事儿。
小木匠摸出大洋来，说结账，走人。
海姬愣了一下，说道：“什么意思？”
她有些奇怪小木匠为什么不按照计划行事，而小木匠已然觉察出了不对，瞧见大厅里的人纷纷起身撤离，留下来的，也就是他们这些怀着目的的人，越发显眼，所以不想再多停留。
他想要出去，找到李梦生或者萧明远，让他们将计划更正一下，等那矮个汉子和花门魁首离开之后，再行动也不迟。
不远处有人盯着，小木匠没有来得及解释太多，只有说道：“先走吧，回去跟你说。”
卫小花却以为小木匠胆怯了，伸手过来，拦住小木匠，不屑地说道：“你若是害怕了，便先走就是了，我们还没有吃饱呢。”
小木匠心想着你怎么这么轴啊，不过情况紧急，他也不想与女人争执，特别是不远处还有人关注的情况下，于是点头说道：“好，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小陶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他一起去找人。
结果两人刚刚走了几步，突然间有人叫住了他们：“且慢，两位留步。”
小陶停下了脚步，而小木匠却装作没听到的样子，继续往前走，结果面前顿时就拦住了两个带刀的汉子，一左一右，将他给顶了回来。
小木匠转身，却瞧见刚才的那虎头佗，居然又出来了，并且走到了两人的面前来。
小陶瞧见小木匠的脸色有些不太好，便主动上前，赶忙问道：“这位爷，有什么吩咐？”
虎头佗个子极高，那套青衣僧袍却仿佛罩不住他那满身腱子肉一般，绷得紧紧，此刻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小木匠与小陶，一字一句地缓声说道：“两位这是要去哪儿？”
小木匠这会儿回过神来，缓声说道：“吃饱了，就先回去。”
虎头佗问：“账结了么？”
小木匠说道：“这就去。”
虎头佗又问：“两位是练家子？”
小木匠答：“庄稼把式，练着玩儿的，入不得您的眼。”
虎头佗笑了，说是么？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木匠和小陶，然后举起了手来，对旁边的人说道：“将他们也带走吧。”
立刻有人朝着他们围了上来，眼看着这帮人就要扑到跟前，小陶顶上了前面来，问道：“凭什么？闹事的又不是我们，我们是正正经经的食客，你们想抓就抓，也太没有天理了吧？”
虎头佗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们没闹事，但我怀疑你们与刚才那家伙是同党。”
小陶立刻争锋相对地说道：“你有证据么？”
虎头佗没说话，他立刻说道：“你这红口白牙，上嘴巴皮碰下嘴巴皮，张口就来，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儿太过分了……”
他巴拉巴拉说一通，而虎头佗却笑了：“没证据？”
他拍了拍手，这时包厢里走出两人来。
一人是张启明，而另外一人，却是吴半仙。
在好几名高手的簇拥下，张启明和吴半仙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那位留着山羊胡的驼背老头瞧见小木匠眯着眼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贤侄，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下碰面了。有句老话说得好，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在的你，和当初的你，完全就是两个人了，我差一点儿，都没有认出你来呢……”
张启明左手背着，右手摸着一根旱烟杆子，缓步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
这家伙因为有着董王冠的人撑腰，显得有些肆无忌惮，很是张狂。
小木匠打他和吴半仙一出现，瞳孔就在收缩，不过此刻敌众我寡，事情又不在计划之内，他只有硬着头皮，低头说道：“你认错人了吧？”
张启明冷声说道：“你这个鲁班教的叛徒，就算是化作了灰，我也认识你呢……”
他走上前来，扬起手，毫不留情地就朝着小木匠的脸上扇来。
小木匠下意识地反应，就是想要还手，然而当他肌肉一绷紧起来的瞬间，感觉到面前那虎头佗的气机锁定住他，仿佛猛兽捕食的凶势，下意识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反应。
结果他被张启明毫无保留地连着抽了三五个大耳刮子，两边脸一下子就红肿起来，紧接着口鼻处都有鲜血流出。
张启明瞧见面前这小子居然打不还手，顿时就有些惊讶了，说嘿，你是脑子进水了么？
他撸着袖子，挤到了虎头佗与小木匠的跟前来，再一次地扬起了巴掌。
就在这一瞬间，小木匠瞧见了小陶眯起来的双目，也看到了那虎头佗的视线，被张启明的身子和举动给转移了去。
而小木匠在同一时刻，也陡然发动了。
探云手。
他的双手如同毒蛇一般探出，朝着张启明的右手手掌缠去，这个原本看着毫无危害的后生仔，在这一刻，却爆发出了最为凶悍果断的实力来。
然而他这么一动，张启明却显然是早有准备，右手一翻，直接挡住了小木匠的缠势，随后猛然一封，哈哈大笑道：“终于露出狐狸尾巴来了吧？小子，跟我玩，你还嫩了点儿……”
他这一压势大力沉，有点儿出乎小木匠的预料之外，当下也是就地一翻滚，方才避开了张启明的擒拿。
小木匠这边翻滚，躲开对方攻势，刚刚爬起来，那虎头佗就如同压到极限的弹簧一般，就要出手，却被张启明给拦住了。
那个老头摸出了旱烟锅子来，冷冷说道：“禅师不必，今日，我要亲手来清理门户……”
他说着，朝着小木匠缓步走来。
小木匠先是惊讶，随即笑了起来——之前他曾经想要在妙音法师组织的法会上，也摆这么一出来着，结果最终阴差阳错，没有成功。
结果这事儿，居然挪到了此处来。
缘分啊。

第四十九章 回合制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小木匠大声说道，当下也是双掌为刀，摆下一个镇压黔灵刀法的开山起手式来。
那张启明瞧见了，忍不住冷笑，说道：“小子，别以为学了些假把式，又走了点儿狗屎运，就能够肆无忌惮，欺师灭祖了；今日且让你瞧一瞧，我鲁班教为何能够延续上千年，时至今日，还有我张启明在这儿扛着大旗……”
这家伙将右手中的旱烟锅子抖了抖，颇有些意气风发。
张启明在董王冠这儿混得还算不错，那虎头佗却是硬生生地停下了攻势来，眯眼打量小木匠，并没有再多动手。
好大的面子。
小木匠不去打量周遭，将小陶往后推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别说得那么扯淡，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入你鲁班教，更不用谈什么叛徒……”
张启明冷笑，说那好，既然不是鲁班教子弟，便将我鲁班秘典全书交出来，我留你一份全尸。
对方势头很凶，完全不想让小木匠活下来。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不打算再作争辩了，而是打算在接下来的对决中，将张启明给生擒住——落败那自不必说，技不如人，谈什么都是白扯；而若是将对方给杀了，到时候虎头佗，以及董王冠的其余部下高手杀将过来，他也抵挡不住。
唯有将张启明给擒住了，以此为人质，方才能够掌握足够的主动权。
至于茅山的那些人，小木匠倒也没有想太多。
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小木匠琢磨着这些事，按兵不动，而张启明则以为他是在拖延时间，没有再多等待，而是纵身上前，手中的旱烟杆子就朝着小木匠的胸口要穴探来。
对方来势汹汹，小木匠往后跃去，不断躲闪着。
张启明手中的旱烟锅子乍一看不怎么样，但实际上那铜锅子忽明忽暗，上面蕴含着剧热，只要是挨到，估计就要烫起一片大燎泡来。
而除了灼热之外，上面应该还有更多的机关。
小木匠手上没有趁手的东西，只有凭借着登天梯的提纵之法在腾挪，那张启明瞧见，有些恼了，怒声吼道：“休走。”
话音刚落，却有一把长刀，斩向了朝着门口这边挪动的小木匠来。
小木匠猛然折身，避开那一刀，感觉对方手中的刀，竟然有些熟悉。
他定睛一看，嘿，这不就是自己的寒雪刀么？
只不过，那刀却是落在了一个脸上有着条蜈蚣般疤痕的壮汉手中，而刀把上缠着金丝绳索，上面隐隐发光，显然是在压制着寒雪刀上的刀魂。
那人一刀将小木匠逼退之后，冷冷喝道：“好好比斗，不要东躲西藏。”
小木匠又一个翻身，避开了张启明的旱烟锅子，然后说道：“我的刀在你那儿，你让我如何与他斗？”
那汉子说道：“这是你的刀？”
小木匠点头，说正是。
汉子冷笑起来，说那是以前，现在它归我怀化齐连豹了。
张启明又一招扑空，胸口起伏，而不远处的虎头佗显然是看不下去了，对小木匠喊道：“你若是再逃，不正面迎战，我便出手了——到了那个时候，我看你怎么逃？”
那虎头佗的实力简直可怕，他若是亲自下场，只怕小木匠都不用打了，束手就擒便是了。
小木匠左右打量了一下，瞧见周围尽是敌人，那帮家伙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仿佛一群猫，正在戏弄着案板上的老鼠一样。
不过……
谁是猫，谁是老鼠，这个可说不定呢。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知晓此番退无可退，终于没有再兜圈了，而是一声厉喝，朝着张启明冲去。
张启明瞧见这一幕，不由得大笑起来，喊道：“来得正好。”
他手中的旱烟锅子猛然一抖，紧接着砸向小木匠的面门，而小木匠在早有预料，一个滑步，避开了这一下，随后贴身而上，右掌化刀，砍向了张启明的脖子处。
眼看着就要得手，那张启明却冷然一笑，从他的胸口处，却有一只手探出，包住了小木匠的手掌。
这手段有些突然，小木匠来不及回手，却被那玩意给捉住，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只金属爪子，将他拳头给紧紧捏住。
那巨大的力量绞来，让他的手骨承担了可怕的压力，而随后，张启明的后背处，却又有一处机关陡然弹出，却是如螳螂之类节肢一般的九节鞭，最前端处，却是一根锋利的利刃，瞬间弹出，绕过了一个弯儿，朝着受困的小木匠脑壳戳来。
小木匠陡然一偏头，避开了那一刺，结果张启明身前的衣服却有数根尖刺突出。
紧接着，那家伙将他拉向了自己的怀抱。
若是抱中了，只怕小木匠上半身就要给扎透，桶出好几个致命血口来。
小木匠本来想要凭藉着近身搏击的优势，抵消对方那看着就不像是凡品的旱烟锅子带来的巨大差距，没曾想张启明不但不怕近战，而且还有诸多奇技淫巧的手段，处处展现杀机。
眼看着就要被张启明暗算，小木匠却是深吸了口气，感觉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滞了一下。
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动着，一股劲力从胸口冲出。
他被铁爪包裹的右手，却是陡然张了开来。
咔……
那力量竟然冲破了铁爪，挣脱开来，而小木匠也趁着这一下，就地一滚，落到了不远处的一个翻倒方桌前。
小木匠伸手过去，一把拧下了其中一根桌子腿来，大声笑道：“不错，不错，不愧是鲁班教出来的，种种机关，实在是用了心思的……”
事实上，张启明的手段，并不仅仅只是那些匪夷所思的机关，以及他手中的旱烟锅子，还有他身体里，似乎蕴含着某种邪祟的力量，以及诸多的法宝——那家伙毕竟是鲁班教剩下来为数不多的人员之一，要是没点儿真本事，又如何能降服虎逼那样的家伙，以及成为董王冠的座上宾呢？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就得倒在沙滩上。
这是年轻人的世界了。
小木匠拿着一根桌子腿，却仿佛拿着寒霜满室的寒雪刀一般，纵身再一次扑上。
他这回没有躲闪，而是与张启明正面交锋，手中的桌子腿与张启明的旱烟锅子不断击打在一起，而这时，他终于瞧清楚了那玩意的厉害之处——桌子腿每碰到一下，便仿佛被烈焰掠过一般，接触面一片焦黑，几下之后，原本看着结实无比的桌子腿，却变得焦黑酥脆起来，感觉好像坚持不了几下。
而张启明则越战越勇，不但手中的旱烟锅子在挥动，背后探出来的那一根九节鞭利刃也如同第三只手那般，给小木匠带来了莫大的威胁。
另外他胸口的尖刺，还会在突然之间弹射而出。
倘若不是小木匠早就留了心，防范他来这么一手，只怕早就被对方给暗算了去。
一番缠斗下来，小木匠吃了兵器的亏，却是屡屡受挫，好几次想要强行突进，将此人拿下，但最终还是被张启明一一化解，并且还差点儿丢了性命。
交手这几十个回合，小木匠已经大致清楚了，这张启明真实的修为并不算很强，充其量比此刻的他要厉害几分而已。
这样的水平，相对于他的年纪而言，着实是有一些不够看，但那家伙一来手段奇多，二来身体里似乎还有别的力量，所以才会变成如此局面，让他难以施展，步步败退。
而另外一边，张启明说了大话，却并没有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将争斗结束，一边心惊于眼前这小子进步神速，一边脸上也有些挂不了。
于是他的攻势越发凶狠激烈起来。
不过他一着急，攻守之间就有些混乱，不再严谨，反而让小木匠缓过一口气来。
而就在这时，虎头佗仅有的耐心也给消耗没了，一步上前，低声喝道：“行了，张供奉，你还是好好地做大匠吧，这打打杀杀的事情，便交由我们这些粗人来解决吧……”
他这边话音刚落，突然间，身后的包厢却传来一道炸响，紧接着包厢那儿的一整面墙都倒了下来。
等待了这么久，茅山终于忍耐不住，开始发动了。
小木匠心头一跳，想要抬头望去，却被张启明冷哼一声，拦在了身前，而就在这时，小木匠却听到小陶一声喊：“接刀。”
他往后退了两步，伸手一捞，却是抓到了一把长刀来。
那长刀一入手，立刻剧烈跳动起来，他低头一看，却瞧见这竟然是寒雪刀，他之所以没有感应，却是那金丝绳索缠绕，隔离了彼此。
也不知道小陶是怎么将这刀，从那什么汉子的手中弄来的。
小木匠没有去细想，而是一把扯开了刀把上面的金丝绳索，感受到寒雪刀魂传来的欢呼和颤抖，抬起头来，冲着张启明说道：“师叔，多谢赐教，下面，轮到我了。”

第五十章 大转折
（为@罗小黑加更）
说这句话的时候，小木匠显得格外低沉，脸上满是肃穆与尊敬。
这尊敬，绝对不是因为张启明这个便宜师叔的身份出现的，而是对死亡与生命所表现出来的情绪。
人之将死，一切都化作尘土了，何必与他较劲儿？
小木匠没有去管旁边的一切，不管周围的人来人往，双目就盯着张启明，同样一个纵身，足尖猛蹬，人便已经来到了张启明的跟前来。
这一回，跟上一次拿着桌子腿冲锋的架势，几乎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中拿着的东西。
那是觉醒了刀魂的寒雪刀。
这把刀的刀魂，先前被高人用那金丝绳索给封住了，憋屈得厉害，此刻束缚被小木匠解开去，刀身不断震颤，兴奋得仿佛在发抖一般，无数的记忆和用刀技巧，化作快速掠过的画面，在小木匠的眼前飞过，随后源源不断地给予了小木匠极大的信心。
人还是一样的人，张启明的手段还是一样的高明和繁复，但小木匠却在接下来交手的一瞬间，就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铛、铛、铛……
寒雪刀将张启明手中的旱烟锅子斩得铮然作响，火花飞溅之间，张启明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这刀法，这气势，让他感到了极大的陌生。
眼前的这后生，已经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小孩子，而更像是……
像是……
张启明猛然一咬牙，随后跺脚，口中厉喝道：“天秋秋、地秋秋，老君赐吾铁鱼鳅，闯天天破，闯地地裂，闯得土墙两边分，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此言一出，他嘴巴里突然喷出一大团黑雾来。
那黑雾一转眼，却是化作了一头斑斓猛虎，身长两丈，双目如铃，作势便要朝着小木匠扑来。
小木匠有刀在手，毫不畏惧，却是长刀而出，不退反进，凶猛异常。
结果那一大团黑雾陡然往回，又折返了去，依附在了张启明的身上。
这一回去，张启明的双目就发亮，却是有红光泛出，紧接着，原本佝偻驼背、瘦弱如竹竿一般的身子，却仿佛吹气球一般地胀大，整个人都变得雄壮魁梧，格外狰狞可怖。
小木匠虽然没有入那鲁班教，却通晓《鲁班全书》，知晓张启明刚才施展的，是鲁班教一百零八路术法之中的“铁鱼鳅咒”。
此法讲的是掌控，是突破，是化强力为己用，而张启明之所以如此，除了术法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可能拘禁了一头邪祟真魂，并且在刚才的时候，通过法咒，将其融于身体之中去。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手段，而且后患无穷，但融合之时的气势，却绝对是恐怖的。
它也给张启明在这一瞬间，带来了极大的力量。
吼……
张启明一张嘴，口中发出虎啸声，紧接着朝着小木匠陡然冲来，手中的旱烟锅子变得通红，仿佛火炉子里刚刚拿出来一般，滚烫得厉害。
小木匠不知深浅，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一抬脚，将旁边一条凳挑飞，落在了张启明的跟前，却被他一旱烟锅子砸下。
那条凳断成两截不说，而且还立刻燃烧，化成了火团，跌落两边去。
此时此刻的张启明，劲气纵横，手中的旱烟锅子沾到什么，轻则通红发烫，重则化作焦炭去，十分霸道，而他的身子更是宛如猛兽一般，陡然杀回，重新占据了上风。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最是激烈，所过之处，到处火焰冒起，浓烟滚滚，一时间竟然僵持了去。
而在雪园大厅的其他地方，却也是打得热闹无比。
茅山突然发动了，因为筹谋许久，一发动起来自然如山崩地裂一般，先是那包厢边儿上的整面墙都垮塌下来，紧接着大厅之中的各桌食客一齐跃起，骤然发难，紧接着有高手冲进了那帮快枪队的人马之中，在极为拥挤和狭窄的境况下，尽可能地将敌人给撂倒。
这些修道之人的心肠到底还是有些软，只是想要将人给弄倒，然而当先后有两人中了枪，栽倒在地的时候，那些来自于茅山宗苦修的道爷们也终于来了脾气。
道士们脾气一起来，上了头，下手就没轻没重了，不过效率却在这会儿，却骤然提升上去。
那些董王冠花费重金豢养、由江湖人组建而成的快枪队成员，一个一个都在愤怒的道爷跟前，被各种手段击倒，有一位身体魁梧、仿佛李逵般面黑的道士甚至摸出了一把青铜短剑来，人如疾电一般，将七八个快枪队员抹了喉。
其手法之利落干脆，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修道之人，仿佛跟江老二一样，干的是杀手的活计。
枪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桌椅碎裂声以及建筑的倒塌声……
现场之中一片混乱，各人捉对厮杀，茅山众人出现，都按照计划，找准了自己的目标，各行其是。
李梦生和萧明远这个时候也都出现了，他们从不同的位置冲进了包厢里，然后与同伴一起，朝着那个冷着脸的董王冠发动了进攻。
董王冠与那个矮壮汉子正襟危坐，对于周遭出现的状况，似乎没有太过于在意。
而他们身后站着的那些人，都迎击上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虎头佗，出现了这样的事情，作为董王冠当前最为信任的部下，他脸上是毫无光彩的，所以也越发地愤怒。
他逮住了冲上前来的萧明远，一个跃身，却是将箫老大给扑到了墙上去，紧接着他那巨大的力量，却是让两人都撞破了墙壁，跌落到了院子里前去。
而那个矮个子身后的一个鹰钩鼻男子，也朝着李梦生冲了上来。
李梦生从腰间摸出了那只画笔来，对着那鹰钩鼻挥洒墨汁，墨汁落地，立刻有符文勾连，却是将空间都给定型，使得气流缓慢，让人没办法往外逃遁去。
但鹰钩鼻显然也是一厉害角色，双手之上，却握着鸟爪一般的铁钩，几个挥砍，便将李梦生给逼退到了后面去。
而其余人纷纷跃起，却是将茅山最主要的突击队，都给拦在了外面去。
瞧见手下的反应，董王冠还算满意，随后满是歉意地看着面前的矮汉子，恭敬地说道：“左使大人，对不住啊，都怪我仇家太多，搞得如此狼狈。”
那矮汉子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微笑着说道：“没事，想要做事，还怕得罪人？不遭人嫉是庸才，你若是个八面玲珑的老好人，我也不会过来找你商讨大事……”
董王冠十分受用，对他和旁边的徐媚娘说道：“两位，不如跟我先离开这里，这儿让我的手下来处理吧？”
“不！”
那位左使大人伸出手来，缓声说道：“既然董兄弟答应加入我们，成为金陵鸿庐的庐主，那么咱们就是自己人了。我王新疆，如何能够对本会成员惨遭迫害而坐视不管呢？”
他说罢，拍案而起，然后口吐长气，朗声喊道：“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当朝揖高义，举世称英雄……诸位泉下须知，杀人者，王新疆是也！”
这位自称王新疆的矮壮汉子，每念一句，就往前走上一步。
而他每走一步，人却增高一分，七步走完，人居然与那虎头佗一般的高度，宛如巨灵神返世一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可怕气势。
小木匠此刻正在与张启明捉对厮杀，感受到了那腾腾杀气，抽空转过身来，瞧见这一幕，心头震撼。
他先前的时候，就感觉那人有些不太对劲儿，此番一瞧，正是印证了他先前的担心。
那个家伙，着实可怕。
这样的变数，是他们昨天没有想到的，但见那王新疆越众而出，却是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长剑来。
这长剑比一般的剑还要长上许多，堪称巨剑，被他拿在手中，就仿佛牙签一般轻巧，随便挥舞两下，却把茅山安排的突击高手给逼得连连后退。
即便是茅山高手之中首推第一的虚玄老道与之应对，都显得有些乏力，难以抵挡。
这情况可就有些危急了，因为在之前的推演中，虚玄道长可是作为杀手锏，用来对付董王冠本人的。
然而现在连董王冠都没有出手，杀手锏就变得力有不逮起来，着实是有一些混乱。
不过这边进展缓慢，但别处的攻势却显得很是顺利，走廊那儿的快枪队被解决了，门口也被人堵住，增援暂时来不了，大厅这边，主要也是包厢与大厅交界这儿比较激烈，其余地方，已然算是基本肃清了。
小木匠这时，也凭藉着悠长的气息，以及精彩绝伦的刀法，将到处纵火的张启明给压制。
等到那家伙气息散去，黑雾离体，处于临界点时，刷刷两刀，却将对方的左小腿和右大腿割出血口来。
这时的张启明气息散去，又受了伤，踉跄翻倒在地。
小木匠得手之后，一个箭步过去，将那个狂暴不已的家伙给踩在了脚下。
他高举着手中的刀，按照无数次在脑海中练习过的计划，大声喊道：“我甘墨今日，就要为我师报仇了！“
然而让他满心诡异的，是那家伙居然疯狂地笑了。
张启明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小木匠有些诧异，问：“你笑个屁啊？”
张启明居然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道：“可怜的孩子，你到现在，居然还给鲁大那狗日的骗得团团转，哈哈哈……”

第五十一章 其势危
什么意思？
“将张启明踩在脚下，讲出这一段说辞”的这一幕，在小木匠的脑海里不知道盘旋了多久——从他刚开始踏入这个行当来，就存在了的。
而小木匠也想过张启明无数的反应，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居然是怜悯。
老子需要你他妈的怜悯么？
小木匠满心诧异，正想要问张启明为何会这般说，结果突然间有一物从远处重重砸过来，正好落在了小木匠的右手之上，连人带刀，直接砸落在地上。
小木匠有点儿懵，低头一看，瞧见飞过来的人，居然是李梦生，而对方此刻正在吐血呢，显然是受了内伤。
他赶忙松手，将李梦生搀扶着，问道：“你没事吧？”
李梦生吐尽口中血，伸手一抹，然后将他给推开，说道：“碰到硬茬子了，你往外走远点儿。”
他返身冲去，小木匠顺着他的身后往前望，瞧见那个左使大人单人一剑，却是将茅山十来个高手都给拦住，其中还有好几个长老级别的道士，竟然上前不得，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威风凛凛。
那人着实厉害，而小木匠却更关心眼前的张启明。
结果等他回头过来的时候，却瞧见张启明的额头上，镶嵌着一把刀。
寒雪刀一大半的刀锋，插进了张启明的面门之上去，鲜血从破口处往外溢出，而他的双目圆睁，口鼻之中，再无半分气息……
张启明，死了。
没有人想得到，他竟然会是这么一个死法，就连张启明自己都没有想到。
事实上，他在临死之前，显然是想搞个大新闻的，结果他的确是吸引了小木匠的注意力，赢来了片刻的生机。
倘若是给他足够的空间，或许他还能够活更久，甚至得救。
但他一切的希望，却都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
张启明显然有些死不瞑目，双目跟死鱼眼一样凸起，嘴巴大大张开，仿佛有未尽之言，但终究还是无法诉说出来。
小木匠也是郁闷得很，因为他在想张启明临死前的那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自己被骗得团团转。
师父，到底骗了自己什么呢？
小木匠在短暂的时间里，开始迅速地回顾着自己跟随着师父鲁大这些年所经历过的事情来，却终究还是没有明白张启明的话语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只是为了活命，满口胡说？
不对，不对。
小木匠在那一会儿，心思有些混乱，各种想法就如同毒蛇一般，噬咬着自己的心，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人从身边飞掠而过。
不过这回，那人却没有爬起来，而是撞在墙上，脑袋直接碎裂，豆腐脑儿一般的白色脑浆子溅得满地都是。
小木匠瞧见地上那破碎的半边脸，认出了那人。
这位虽然并非茅山下来的人，但也是染布坊聚集时出现过的高手——当时那人就站在小木匠的身旁，还冲着他腼腆地笑了笑呢。
那是一个话语不多，沉默寡言的男人，但他却非常急公好义，勇于承担更多的责任。
而这样的人，却最终死于此处，而且死得如此凄惨。
小木匠被这血淋淋的残酷给拉回了现实之中来，这才发现不但那个鬼左使宛如天神返世一般，一人一剑，大杀四方，而且董王冠也站了出来。
那家伙脱去身上光鲜亮丽的着装，光着上身，一对膀子上却纹满了小孩儿的头颅——正常的小孩儿，长得乖巧可爱，天真烂漫，而董王冠一对臂膀上纹着的这些，却阴气深深，婴孩的双目满是怨毒之色。
那怨毒仿佛实质一般，任何去打量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脸上下意识地流露出了惊恐和畏惧的表情来。
而董王冠一身黑气，手持双刀，却是径直冲将出来，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宛如一头猛虎。
其余人在这两个家伙的带领下，也一扫先前颓势，展现出了极为恐怖的气势来。
而在另外一边，守门的几人也有些扛不住了，门外的人先是撞了好几下门，发现被挡得死死之后，便开始朝着门上放枪。
茅山这边没有经验，立刻就有人受了伤。
而外面的人还试图翻墙、翻窗和推墙，想要朝着里面冲进来。
原本突然的“斩首行动”，此刻却是变成了强攻。
好在敌势汹汹，但茅山这边的硬实力却还算不错，几名长老都是厉害之人，在这混乱时刻化作中流砥柱，稳住了阵脚。
又有海姬身边的卫小花，那婆娘以一人之力，却是硬生生抵住了虎头佗这等凶顽，而萧明远、李梦生以及好几个看上去年轻一些的面孔也堪大用。
特别是李梦生，他以笔为武器，不断地在身前虚拟画符，随后往前推去，不但给己方加持，还将敌人那嚣张气焰给压下一些来。
而最让人诧异的，是那个看上去不咋样的小陶。
这位小道士看上去吊儿郎当，二不跨五，然而一旦认真起来，那叫一个犀利——他从身后摸出了一把铜钱剑来，那铜钱剑由一根金线牵扯，时而化作长剑，时而又变成一节长鞭，坚硬时如干将莫邪，柔软处又百指缠绵，因为特殊的手段，每一根都在高速转动，具有极强的切割力，上面仿佛又附着强大力量，普通的兵刃与其碰撞，非断即残，显得十分犀利。
凭借着这变化多端的铜钱剑，小陶斩断了敌人兵刃无数，战果颇丰。
不过铜钱剑仅仅只是他其中的一件法器，那家伙还有一口镀银葫芦，若是碰到有邪气者，打开葫芦盖儿，对准念动经诀，却能够将对方身上的邪气收入葫芦中，等待对方脱力，再上前击杀。
他还有木符若干，令旗数面，罗盘一面，铜镜一面，梅花针数把……
他的花样那叫一个繁多，尽显土豪风范。
人比人气死人，瞧见小陶这架势，小木匠不由得咂舌称叹。
太尼玛壕了，家里有矿么？
在众人的努力下，勉强维持住了当下局面，不过眼看着那位左使王新疆，与董王冠联手，节节紧逼，颇有些赶尽杀绝的态势，小木匠就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太妙。
而当虚玄道长被这两人摒退众人，联合击败的时候，小木匠却感觉心头狂跳，知晓这一次的计划，可能要失败了。
然而眼看着虚玄道长被击飞，生死不知，其余人则纷纷倒退，而大放光彩的小陶即将被那左使王新疆给擒住的时候，小木匠却战胜了心头的恐惧。
他毫不犹豫地杀上前去，与小陶站在了一起，然后紧紧抓着手中的寒雪刀，朝着那天神一般的男子劈了过去。
心中无畏，即便面对生死。
铛！
小木匠这一刀，几乎算是倾尽了他的毕生心血，集合了他以及刀魂对于刀的理解，而且还算是有去无回的那种，但最终挥下去的时候，却落在了那男子左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
刀落上面，却有金铁之声。
此时此刻的左使王新疆，仿佛天神一般的人物，浑身宛如精钢一般。
而这会儿，小木匠突然间想了起来。
眼前的这个家伙，这名字，他好像有听说过。
当初策划鬼面袍哥会进攻渝城，鬼王吴嘉庚听命于他，却最终惨遭算计，惨死于初出茅庐的他手上。
而后来，在锦官城的时候，花门筹谋，这背后仿佛也有此人身影。
还有许多事情……
这是一条大鱼，而今时今日，这家伙却出现在了金陵，出现在了金陵一霸董王冠的宴席之上，被奉为座上宾。
许多事情，似乎可以串联到一块儿来，如果给小木匠更多的信息，他或许能够将这事儿给弄清楚。
但，时间不允许了。
夹住小木匠刀锋的那个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木匠，倨傲地说道：“你，就是甘墨？”
小木匠被男人的气势压得气都喘不过来，却依旧咬着牙，硬着头皮回答道：“对，正是小爷我。”
男人又问：“听他们说，你差点儿，成为了下一任的真龙天子？”
此刻的小木匠，双脚几乎陷进了地砖里去，而周围的地砖也呈现蛛网状，朝着四周扩散而去，那种力量之恐怖，小木匠倘若不是脱胎换骨、经脉扩展，只怕早就浑身骨骼碎裂、血管炸裂而死了。
但他却依旧咬着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齿缝中往外蹦：“是啊，如何？”
男人摇头，说不，这世界上，除了我们老总之外，没有第二个真龙天子，谁也不成……
说完，他猛然一别，小木匠手中的寒雪刀却是陡然断裂，化作两截。
而随后，王新疆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朝着他胸口拍出一掌来。
这一掌快得超出了人类感知的极限，即便是登堂入室的小木匠，也没有办法感觉到，更不用谈及避开。
然而就在此时，却有一把木剑，落在了两者之间，凌空悬浮。
王新疆的手掌拍在那木剑上，感觉半边膀子发麻，他下意识地往后抽身退开，却听到周围的杂毛道士，都在激动地高呼道：“恭请掌教真人现身……”

第五十二章 这是枪与炮的时代？
这样一把木剑，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寻寻常常，看着就好像是逗小孩子玩儿一样弄出来的，甚至有些地方十分别扭，制作得很是粗糙。
如果给小木匠来做，那工艺绝对要比这木剑强上十倍不止。
但木剑虽然普通，但得看是谁使的。
这把剑，凭空悬立在了小木匠与王新疆之间，被那左使大人携恐怖之威能，陡然一掌拍去，却纹丝不动，反而时那王新疆身受巨力，踉跄后退。
仅此一招，高下立判。
那王新疆往后退开，抬头望去，却瞧见有一个道人，竟然直接破开了大厅墙壁，闯入其中来。
那把木剑在小木匠跟前不断颤动，几秒之后，却是倏然掠过，落到了那道人手中，茅山一众长老与子弟，全部都朝着道人拱手，称呼：“掌教。”
那茅山掌教穿着一套正装，头戴紫色混元巾，身穿金丝银线绣那郁罗萧台、日月星辰图案的紫色道袍，道靴白袜，身后佩着雌雄双剑，雌剑出鞘，雄剑藏于鞘中，又佩有葫芦鱼鼓阴阳环，站在那儿，堂堂正正，宛如仙人一般。
一人可当千骑。
王新疆吃了些亏，往后跃开，脸色阴晴不定，而那董王冠瞧见这一幕，不想弱了己方气势，于是冷笑着说道：“什么茅山掌教，在吾面前，不过土鸡瓦狗而已——兀那老道，报上名来。”
那掌教留着两撇长须，有风吹来，将他整个人吹得无比飒爽，一看便知道是得道高人。
面对着董王冠的挑衅，道人并不在意，而是微笑着说道：“在下虚清。”
那董王冠往前一站，冷冷说道：“我董王冠与你茅山，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彼此都无相交，现如今你们这帮杂毛臭道士，无故跑来我这儿折腾，是何用意？”
茅山掌教虚清平静地说道：“阁下行事，有违天和，茅山见路不平，便铲之，有何不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而董王冠却是勃然大怒，骂道：“想要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还得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才行。哼，实话跟你们说了吧，今日之事，老子记上了，就算你们凭着本事逃了，老子回头了，也会杀上茅山，将你们的山门打破，拆了你们装神弄鬼的庙宇，看你们还拿什么，来骗那些凡夫俗子……”
他怒气冲冲地骂着，而一旁的王新疆却愤怒地喊道：“董庐主，与这帮牛鼻子有啥可说的，上吧，弄死他们……”
王新疆的话语仿佛火星子，一下子就点燃了本就暴躁无比的董王冠。
那家伙怒吼一声：“拿我的兵器来。”
有两人将他的兵器抬来，却是一对黑沉沉的八瓣圆瓜锤。
这锤子足有一壮年大肥猪的猪脑袋那般大，锤柄则有成年人的手臂一般粗细，那两人抬过来的时候，呼哧呼哧，显得格外吃力。
董王冠走了过去，双手接过来，却恍若无物一般，轻松自如。
这家伙不但性格古怪，冰冷无情，而且还天生神力。
也只有如此，这家伙才能做出了这等天怒人怨的事，却安全无事地活到了现在来。
一对锤子在手，董王冠双腿迈开，却将青石板给踩得寸寸裂开，紧接着他一声怒吼，仿佛有龙象之威，一个助跑，就朝着茅山掌教虚清这儿冲将过来。
这家伙一动，身边一众狂徒也哇啦啦地大叫着，朝着这边冲来。
一时之间，这儿仿佛回到了古战场一般，杀气冲天。
茅山众人在掌教到场之后，也是斗志昂扬，纷纷握住手中的兵刃，准备往回冲击。
而就在双方斗成一团的时候，却有一声轰然之响，众人身处的雪园楼都在颤抖，紧接着上方的屋子一下子就垮塌了下来。
突逢巨变，大部分人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却都各自找地方躲避。
唯有决战圈子里的那几人，完全不顾外物影响，陡然斗在了一起来。
轰隆隆……
雪园楼坍塌而下，无数的梁木、楼板和砖瓦砸落下来，小木匠凭借着对于建筑的了解，拉着旁边的小陶躲入旁边一个夹角处，正好躲开了房屋倒塌的撞击。
等到垮塌结束之后，头顶上的动静稍微停歇一些，小木匠硬撑着牙，与小陶一起，将头顶上的破碎楼板给推开。
浓密的烟尘中，周围一片混乱，可见度极低，只能够瞧见四周都是兵刃的碰撞声。
小木匠跃上废墟，伸手将小陶给拉了上来，抓着手中断刀，朝着拼斗最激烈的地方望去，却见那虚清道长正在于手持双锤的董王冠在交手。
董王冠虽然看着气势汹汹，一对千钧重锤在手中挥舞如筷子般轻快，但却在瞬间就落入下风。
他被虚清道长凭藉着一把木剑，给压得抬不起头来。
董王冠此刻终于知晓了茅山的厉害，特别是这位虚清道长，带给他的压力，是这辈子都未曾遇见过的，顿时就有些慌张起来。
他一边极力阻挡，一边高声求援道：“左使大人，左使大人，这个老杂毛着实扎手，快来帮我一把。”
他喊了两声，却没有回应，不由得惊诧地往回瞧去，却被虚清一记木剑袭来，慌忙就地一滚，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张狂和孤傲。
他所有的意气风发，瞬间收敛起来。
然而当他从地上翻滚爬起来，又努力抵挡着虚清神乎其神的剑法时，却听到身后的手下传来一声噩耗：“不好了，王左使带着他的人将酒楼弄塌之后，由那个姓苏的鹰钩鼻刮起狂风掩护，从东边夺路逃了，还杀了我们两个兄弟……”
啊？
原本就已经被逼得快疯了的董王冠听到这消息，顿时就要崩溃了。
什么个情况？
原本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就准备着择吉日挂牌，开张分店，然后抱上大腿，走上人生巅峰的吗？
怎么这大腿粗不粗且不说，你他妈咋还跑得这么快呢？
还让我别说话，一起上……
你他妈的，倒是一起上啊，怎么就光只有我一个人了？
董王冠满心悲愤，顿时就起了撤退的心思，然而却被那虚清老道给缠住，完全挣脱不开，只有且战且退，狼狈不堪。
好在虽然那王左使翻脸无情，但是跟着董王冠这些年作威作福的一众手下，却还算是忠心耿耿，即便是面临如此局面，却也没有弃他而去，纷纷冲上前来，左右护翼着，即便招架不了几个回合，却也拼死来救，完全没有一点儿怯意。
这帮人的悍勇，终于给董王冠有了缓口气的时间，他看着周围这些手下，忍不住感慨良多。
还是这些利益与共之人，才是最值得信任的。
至于其他的，无论是满清复国社，还是刚才杀了人、夺路而逃的那帮家伙，都是王八蛋。
缓过气来的董王冠立刻就显露了枭雄本色，他左右观察一番，却是带着众人往东边走，而那边正是在外面守候着的快枪营人马，也正朝着这边冲来。
双方本来被酒楼阻隔，此番酒楼垮塌，反而给了他们汇合的机会，而茅山因为楼塌之后，人员不齐的缘故，也没有办法阻拦。
董王冠顺利地与快枪营的人汇合之后，立刻凭借着强大的火力优势，将茅山的追击给打退。
这一波的火力倾泻，使得茅山大部分人都不得不找地方隐蔽。
唯有以虚清为首的几个长老人物，借助着废墟的掩护，不断地朝着这边逼近来。
那董王冠显然是被虚清给吓破了胆子，指挥众人朝着旁边一小楼退去。
他要占据制高点，然后再伺机反击。
与此同时，他还朝着旁边的虎头佗喊道：“快去，通知人把炮给我调过来，老子要把这帮家伙给轰死……”
原本混乱的队伍，在董王冠的指挥下逐渐恢复了秩序，他们占据了雪园楼旁边的一处高楼，这儿一二层是砖木结构，三四楼居高临下，周围又都是一片低矮建筑，快枪营上百人占据了制高点，那火力集中起来，让茅山这边的人难以向前。
即便是虚清这等的顶尖高手，也无法穿过这一片枪林弹雨。
瞧见虚清几次冲出，却又给弹雨给逼了回去，原本如丧家之犬的董王冠又恢复了原来的自信。
他站在楼顶，双手提着那沉重可怕的八瓣圆瓜锤，大声喊道：“茅山的杂毛们，来啊，来你爷爷这里来！”
他叫骂数声，又呵斥身边人：“炮呢，怎么还没有调过来？”
旁人回答：“虎爷去催了。”
董王冠大骂道：“再派人过去啊……”
那人赶忙应声离开，而董王冠回过头来，看着远处的废墟，冷冷说道：“都什么时候了，现在可是长枪大炮的年代，你们……”
他的话语在这会儿，突然停住了，因为他感觉到头顶上，有些发亮，并且还有沉闷的雷鸣之声。
在更远处的废墟里，有一个遥遥的声音传来：“三清祖师在上，三茅师祖返世，神符命汝，常川听从……”

第五十三章 小符印
面对着从天而降的漫天狂雷，这位声名狼藉、为祸一方的金陵豪强，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后的一句话：“卧槽……”
那狂雷疾电，在一声“赦令”之下，陡然落下，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即便是以董王冠天生的神力，再加上后天做了诸多恶事练就的修为，都没有办法躲开这漫天雷劈。
他手中那一对重若千钧的八瓣圆瓜锤则如同那避雷针一般，吸引了最多的狂雷，将他整个人给直接轰成了焦炭去，一点儿活路都没有留下来。
雷法，乃道教诸般法术之中，最为刚烈的一种。
它起于北宋，兴盛于南宋、金、元时期，创始者为神霄派的王文卿、林灵素等，为神霄、清微等派所传习，东华、天心、正一派亦兼习之，它将内丹与符篆咒术融为一体，既讲存思、存神、内丹修炼，又讲祈禳斋醮、符篆咒法，是道教诸方术的融合体，但强调以内丹修炼为本，以符篆咒法为用。
雷法的思想基础，是天人感应论，认为人身是小天地，人体各部分皆与大天地相符相应，其头像天，足像地，四肢像四季，五脏像五行，其精气神无不与天地相通相感。
它曾经一度雄踞万法之首，成为道教法术的最高代表。
而刚才那漫天雷云，轰然而下之法，却是茅山宗唯有掌教真人以及传功长老，方才能够习得的顶尖手段——神剑引雷术。
此法一下，原本重兵把守、宛如刺猬一般的的四层高楼顿时宛如地狱一般，除了因为雷击而燃起的火焰在跳动之外，那整个楼里，却是没有一点儿动静。
焦臭的肉香味，却弥漫了整个街区来。
有一个道人从灰扑扑的尘埃中缓步走出，瞧见那燃烧中的高楼，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说道：“诸位，来世若还是为人，请记住，一定要多多良善，不要妄动欺压之心。”
叹完气，他将木剑收于身后的剑鞘之中，高声念道：“无量天尊。”
身后二十多个道士齐刷刷地念诵起来：“无量天尊。”
小木匠抓着一把短刀，站在了不远处的废墟，瞧见这帮茅山道士高诵道号，而远处一片火海，心中骇然。
刚才雷云密布，无数的电柱从头顶上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小木匠差点儿就吓尿了。
真的，没有经历过那种场面的人，是真的很难想象得到，人在面对雷云密布、沉沉压下之时的那种心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状态。
当第一道雷光落下来的时候，小木匠从未有一次如刚才那般，感觉与死亡是如此的接近。
他的心脏，在那个时候抽搐不断，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跳动。
好在这些恐怖的雷云电柱，却是那虚清道人所能够掌控的，在他木剑的指引下，轰向了宛如乌龟壳一般的高楼去，并没有落到他头上来。
即便如此，小木匠那种发自灵魂的恐惧，还是让他望向不远处那一帮茅山道士的时候，心中满是敬畏和害怕。
修行之人，居然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甚至能够连接外物，呼风唤雨，引动天雷。
这样的手段，已经像是戏台子上面演戏的神仙了。
小木匠整个人都是处于懵逼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小陶和海姬一起过来，叫他的时候，方才回过神来。
小陶看向了小木匠手中的断刀，问道：“你这刀是把好刀，我会赔你的。”
小木匠的这把寒雪刀，却是救小陶的时候，被那劳什子左使王新疆给弄断的，这份情小陶可是记得的，所以才会这么说。
不过小木匠并非携恩自重之人，虽然也心疼那刀，但还是连忙摆手，说用不着。
随后他问那边情况如何。
小陶笑了，说有我师父出马，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的确，小陶的师父，也就是那茅山掌教虚清一出现，原本以一挑十的王新疆直接就将董王冠给卖了，将雪园楼给弄塌了之后，带着手下就溜了，剩下董王冠一个人在这儿拖住。
接着他更是以一记雷法，将横行金陵多年的董王冠给灭了去，的确是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随后，小木匠从小陶的口中得知，那董王冠给轰杀，化作了一片焦炭，而他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死掉了……
楼里倒也还有十几个活着的，但都身受重伤，处于垂死边缘。
董王冠以及他身边最精锐的手下都死于此处，余党自不必担忧，而接下来，茅山宗将会联合金陵城中其它心怀正义的宗门，将董王冠的残余势力给清理掉。
也不用赶尽杀绝，而是要将他见不得人的勾当都给掀出来，该杀的杀，该处理的处理。
至于其他的产业，这个就涉及到利益分配的事儿了，也由不得小陶来操太多心。
总之一句话，董王冠和他的势力，在今夜，便已然算是烟消云散了。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随后问小陶，说他可以去楼里看看么？
小陶说当然可以，于是领着他和海姬，去了那边的高楼现场打量。
那现场简直就是人间地狱，无数半熟未熟的尸体惨状可怖，散发出来的气味，更是让人闻之作呕。
海姬进去瞧了两眼，便脸色惨白地离开了，而小木匠却坚持着从头到尾，挨个儿地看过去。
等他回到楼下的时候，萧明远走了过来，瞧见他，不由得笑了，说你是在找那吴半仙吧？
小木匠点头，说对。
萧明远说刚才搜的时候，我就帮着你看过了，没瞧见人，许是刚才混乱的时候跑了——那老头儿贼机灵，贼眉鼠眼的，人精似的。
听到这消息，小木匠不由得松了口气。
事实上，他最害怕的，就是吴半仙那家伙死了，而如果是这样的话，张启明临死之前的话，就变成了一根利刺，一辈子都卡在了他的心里面。
每一次想起来，他都会特别的难受，却又没办法取出来。
而如果吴半仙没死的话，他就有可能知晓，张启明那话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萧明远是知道小木匠想法的，当下也是跟他说道：“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全城找寻那家伙——董王冠团伙覆灭，想跟我们合作的人数不胜数，整个金陵城都是咱们的后花园，那家伙只要胆敢露面，绝对能够逮住，到时候少不得让你参与其中。”
小木匠有了这承诺，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随后，果然如萧明远所说，这边的形势明朗之后，又陆陆续续有人过来。
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朋友，报上名号，探听情况，而当知道结果后，立刻开始夸奖起了茅山为民除害的义举来，显得十分热络的样子。
茅山这边要趁热打铁，除恶务尽，于是主力部队开始按计划直扑董府以及几个烟土仓库之类的地方，而小木匠因为帮不上什么忙，就留在了这儿。
与他一起的，还有李梦生。
那冷脸帅气的道士忙着处理后续事情，甚至还得跟官方过来查询的人员打交道。
等他忙完了，便回到废墟这边来，与小木匠聊了两句。
当得知小木匠的寒雪刀断了之后，他问明情况，伸手过来摸了摸，说道：“那刀魂还在，只不过这长刀破损，若是不能及时修复，只怕刀魂就会消散去了。”
小木匠有些紧张，问：“那可怎么办？”
李梦生笑了，从腰间摸出了一个婴儿拳头大的碧绿小葫芦来，对小木匠说道：“这是茅山宗后山一根奇藤上结出的葫芦，一根藤七个葫芦，每一个皆有妙用，而这一个则是温养器灵之用，你若是信得过我，便与那刀魂交流沟通，随后我将其引导至葫芦中温养，授你方法，等你找到合适的兵刃了，或者修复了这刀，再导引回去便是了。”
小木匠赶忙点头，说如此甚好。
他握着刀把，与那刀魂沟通，这过程十分顺利，毕竟那刀魂藏于断刀中，也感受到了破损，意识流逝，很愿意换个地方待着。
沟通得差不多了，便将刀递给了李梦生，而小木匠这边则过去翻找废墟，试图找到那张启明的尸体。
差不多花了半个时辰左右，终于翻找出来了。
张启明被砸得面目全非，还好小木匠认得那家伙的衣着和其他特征，确定之后，开始翻找张启明的身上，结果在腰间翻出了一个小符印来，又将他胸口铁甲取下，那铁甲上能够射出锐利银针，而后背处的一个铁疙瘩里，又藏着宛如第三只手一般的九节鞭……
不过这些东西似乎被张启明炼制过，此刻他气息皆无，那些便也只是一堆铁疙瘩，再无用处。
小木匠翻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有些郁闷，而这时李梦生过来，将那翠绿小葫芦递给了他，然后说道：“刀魂我已经转移了，这东西也送给你吧。”
小木匠有些不太好意思，连忙推辞，而李梦生却显得很坚持，小木匠不好矫情，只有收下。
李梦生瞧见小木匠拿了葫芦，冰冷的脸上才露出几分笑容来，随后他看到了小木匠手上的那小符印，不由得皱起眉头来，惊讶地说道：“咦，这是什么？”

第五十四章 启明跌倒，甘墨吃饱
那小符印看着就是一个小私章一般，上面有个小巧玲珑的斧子，而下面的方块处，却刻了小篆，整个儿内嵌着无数古怪符文，隐隐还有光亮浮现出来，很是有趣。
此物非金非铁非木非石，摸在手中，温润如玉，又多了几分柔性。
它一看便不是凡物，所以小木匠方才留在手中，此刻听到李梦生问起，便递了过去。
李梦生接了过来，打量了一会儿，又看向了那小篆，缓声读道：“鲁、班……秘、藏？”
小木匠问：“这是什么？”
李梦生笑了，说道：“这玩意，感觉好像有那袖里乾坤、纳须弥于芥子的藏物手段，不过里面的禁制有些多，一时之间，还真的难以确定。”
小木匠得了李梦生的那碧绿小葫芦，有心报答，瞧见他对这玩意如此感兴趣，便说道：“你若是喜欢，送给你便是了。”
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李梦生的脸上总有几分笑容，听到这话儿，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说道：“我喜欢的，是上面的禁制，就如同解谜游戏一样，对我挺有吸引力的；至于这玩意本身，一来我茅山并不缺少，二来它也是你鲁班教的宝物，我拿着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这样吧，你把它给我，我这两天得空的时候，帮你弄一下，将禁制研究妥当了，弄好了，再给你便是了……”
他将那小符印给收起，然后将那把断刀递给了小木匠，说道：“我刚才找人问了一下，知道一个修补法器的高手，此人号称‘金陵铁王’，修补你这刀具，应该不在话下；你今日辛苦，也受了伤，便先回去休息，明日我叫人带你去补刀。”
小木匠接过了刀，表示感谢，随后他看了一眼地下的张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李梦生：“这些人，怎么处理？”
李梦生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应该会交给金陵当地的官方吧？
小木匠没有再多问，而这时那个叫做梅远的汉子跑了过来，招呼小木匠以及旁边几个受了伤的人与他一起，返回了染布坊去。
因为小陶以及海姬、卫小花等人都去趁胜追击了，小木匠有些无聊，回到染布坊。
等医师帮忙看了伤情之后，他去简单地洗了个澡，然后便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他起来，依旧没有见到熟悉的人。
吃早饭的时候，他找染布坊的佟掌柜问了一下，得知董王冠虽然昨日已经伏法，但事儿却没有完结，后面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去处理，所以他认识的几个人，一时半会儿之间，还真的没有什么空。
好在吃过饭之后，梅远找了过来。
他告诉小木匠，说李梦生那边比较忙，没办法亲自过来，于是托了他过来帮忙领路，带他去金陵铁王那里。
金陵铁王人在西郊，梅远套了一辆马车，带着小木匠前往西郊，路上的时候，小木匠听梅远说着从昨天夜里到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聊到了金陵以及周边帮会、宗门以及名流对于茅山昨夜击杀董王冠的反应……
梅远的言行举止之中，多有自豪，而从他的描述中，也能够感觉得出来，茅山昨日的亮相，简直就是一记响雷，直接把名气给炸开了。
之前的时候，茅山之名一直在江湖上流传着，但山门封闭，罕有人知晓。
而今日茅山这名声，仿佛横空出世一般，众人都为之叹服。
一路兜兜转转，一直到了午后方才到了地方，那是一个西郊的小村子。
金陵铁王在村北边儿的一个小溪边上结庐而居，梅远还没有接近，瞧见远处那高高的水车，便激动起来，说到了、到了，就是那儿。
小木匠抬头望去，那溪流边儿上有一群建筑，除了水车之外，还能够瞧见铁炉子，以及黑色的烟尘……
看上去，像是个不错的铁匠作坊。
等来到门口的时候，瞧见那敞开的院场里摆开十来个火炉，而一群光着膀子、满是腱子肉的壮汉，正在那儿敲敲打打呢，有个瞎了左眼的老头背着手，在人前走来走去，不时停在一口炉前，指着那打铁的汉子就是一顿破口大骂。
那汉子看着也是一脸凶相，然而被这独眼老头骂得却跟受气小媳妇一样，一句嘴都不敢回。
小木匠估摸着那个独眼老头，应该就是李梦生所说的金陵铁王了。
果然，梅远带着他来到了那独眼老头的跟前，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铁王”，随后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介绍信来，递给了那老头。
独眼老头脾气不太好，瞧见这两个外人走过来，眼睛瞪得跟牛眼珠儿一样大，好在看了介绍信，知晓了是走了茅山的路子，多少客气了一些，没有发火，而是说道：“你的事情，梦生跟我说了，刀带来了没有？”
小木匠点头，客客气气地将断刀奉上。
金陵铁王接过了那把连鞘断刀，抓着刀把，猛然扯出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随后眯着眼睛说道：“咦……”
小木匠拱手，问道：“铁王，怎么了？”
金陵铁王将断刀抽出来，舞弄了一番，然后说道：“你这刀，恐怕是有些来历吧？”
小木匠点头，说算是吧。
当下他也是将此刀的来历，以及前一任主人说出，那金陵铁王用右手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刀刃面，随后说道：“看你这刀面的纹路以及亮光，应该是蕴养出了器灵了吧？怎么，刀断的时候，毁了？”
小木匠说没有，给我用别的东西暂时收起来了。
金陵铁王听到，松了一口气，说道：“你这刀的确不错，但最妙的，是内中的器灵已然成形，并且看着应该是为你所用了，若是毁了，实在可惜。”
随后，他又问道：“听说你这刀，是在与董王冠那畜生拼斗的时候，断的？”
这话儿自然不准，弄断刀的，却是那个劳什子王新疆。
不过小木匠心思一动，却是含糊地说道：“算是吧，我只是个打下手的，真正拿下董王冠性命的，是茅山的掌教真人虚清道长。”
金陵铁王原本生硬的脸上，一下子就露出了热情的笑容来。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右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小木匠的肩膀，说好小子，别说打下手，有胆子跟董王冠那畜生交手的，都是好样的，老夫不如也。来，老夫不但给你免费修，而且一定还你一把更强的刀……
金陵人苦董王冠久矣，恨他的人数不胜数，所以借着这名头，小木匠倒是受到了不少优待。
那老头将小木匠和梅远领进了工棚里面，将那断刀放在铁架上，然后问小木匠对这断刀的期望以及想法，小木匠自然是一脸懵，直说能用就行。
老头倒也认真，跟他说道：“刀乃百兵之胆，形有百式，用有八法，各有千秋，扫、劈、拨、削、掠、奈、斩、突，每一种手段，都是有讲究的，我只有了解你真正的需求，方才能够做出最适合你的刀来，要是有一点儿差池，日后你与别人生死相搏，这么一点儿偏差，就有可能要了你的性命……“
小木匠有些惊讶：“还有这么多的说法？”
铁王说道：“那是当然，不但如此，这刀要有灵，还得血祭。”
小木匠问：“何为血祭？”
铁王说道：“就是用生灵之性命、鲜血与精魄来献祭，器成之日，生灵泯灭，而这玩意儿，就有了灵性。当年伟大的铸剑大师，为了练出名剑，甚至以自己的鲜血性命祭祀，炼出千古名剑，就是这个道理。不过一来你的已有器灵，倒不用如此麻烦，二来你就算有需求，我也不擅长，只能请我另一个师弟来办……“
小木匠感慨，说想不到这里面还有那么多的说法。
铁王笑了，说道：“那是当然，梦生为了你的事情，可是费尽了心思——你瞧那边是什么？”
小木匠顺着铁王的手指望去，瞧见角落处，堆放着一根八瓣圆瓜锤。
他仔细打量，却正是董王冠所使的双锤之一。
铁王说道：“董王冠的这金瓜铁锤，乃武陵人王野做铸就，乃天外陨铁的材质，炉成之日，光生祭就用了十八名孩童，颇有魔力，现如今他人死了，这东西却留了下来，也是一名器法宝，梦生特地遣人送来，用来给你补刀之用。”
说完，他又拿出了一张图纸来，给小木匠打量：“梦生还特意为你做了一整套的方案，回头我粗胚弄完，他还会给你上符的。”
铁王让小木匠当着他的面，演示一套刀法，小木匠没有推辞，使出了镇压黔灵刀法，以及从那寒雪刀上学到的手段。
一套回合下来，他浑身热气腾腾，而末了的时候，那刀上面，却浮现了一大股的浓密黑气，凝而不散。
这是什么？
刀魂已经被转移了，这股黑气是什么呢？
小木匠有些诧异，而铁王却是见多识广，他接过刀来，打量一番，然后问小木匠：“你最近，可有斩杀过什么虎煞之类的邪物？”

第五十五章 旧雪刀
（为@陆左的左加更）
小木匠的答案自然是“没有”。
他别说斩杀过什么虎煞，就是见都没有见过……
等等，虎煞？
跟虎逼那家伙，有个什么关系么？
一想到这个，小木匠立刻回想起了张启明的种种异常来——那家伙今次露面，可比在苗王墓中要强上许多，虽然这儿有他诸般机关加成，但那机关上附着的黑气，也给他带来了强悍的力量，莫非……
小木匠当即将自己的怀疑与金陵铁王说起，那老头听完，忍不住笑了，对小木匠说道：“你这人，当真是好运气。”
小木匠一脸茫然，说此话怎讲？
铁王说道：“你说的那个姓张的，他想必是费尽了心里，拘了一窝虎煞于体内，想要将其融炼，化为己用——那家伙为了弄这个，肯定是颇费了些心思的，结果正应了那句老话，叫做‘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他付出的所有心血，却便宜了你小子了。”
小木匠还是有些不明白，说难道……
铁王没有让他妄自揣测，直接给出了答案：“那虎煞之力，自然也是很强的，若是给他融炼，那家伙的修为定然大幅增长，结果此番落败身亡，那虎煞却是通过精血，落入这刀锋之上，因为藏得隐匿，竟然此刻方才得出——好好好，有了这力量驱使，接下来的事情，反倒变得轻松许多……”
小木匠没听明白，有些担忧地问道：“会不会对刀有坏处？”
铁王笑了：“坏处没有，好处多多，人说‘九牛二虎之力’，你这刀回头补好了，定然也有虎煞之力，高手对决时倒是占不了什么便宜，但与你同等修为者，你凭借着这上面的力量，应该好过许多……”
老头儿越说越是心痒痒，他刚才看完了小木匠的用刀手段和习惯，此刻已经在心里勾勒出了大概的想法，又问了几句之后，便喊徒弟们烧旺火炉，然后开整起来。
这打铁的过程十分繁琐复杂，叮叮当当，火炉边温度又高，铁王让人带着小木匠去外边儿等待着。
小木匠出了工棚，不见梅远人影，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于是就在旁边闲晃，参观此处。
结果走了两步，却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担着水路过。
他定睛一看，没有认错，于是喊道：“小于，小于……”
这人却是那棺材匠老戚的徒弟小于，好几日没有见他，没想到小伙子却跑到了这儿来。
小于担着水，脸上、身上满是汗水，听到喊声，停下脚步来，回头一看，瞧见竟然是小木匠，很是惊讶，又有些慌张。
他很是拘谨地打了个招呼：“屈、屈先生……”
小木匠走上前，笑着说道：“我不姓屈，姓甘，叫做甘十三。”
小于小鸡嘬米一般地点头，说哦，哦。
小木匠瞧见他很是拘谨，于是笑着说道：“你别担心，我不是找你麻烦来的，我找铁王帮忙补刀呢——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于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复国社垮台了，我师父卷着铺盖跑路了，也没有带上我，我这边没了活路干，经人介绍，来铁王这儿当学徒。不过我刚刚进门，啥也不会，就负责担些水，打打杂之类的……”
小木匠说道：“我记得你的手很巧，技术也不错啊，为什么不找个熟悉的行当，直接当师傅呢？”
小于搓着手，苦笑着说道：“哪有本钱啊？再说了，铁王是有真本事的，轻易不收学徒，我在这儿，多多少少，也能够学些真本事——我娘说了，这世道太乱了，但再乱，也饿不死手艺人，她让我多学点儿手艺，总是没错的……”
小木匠点头，说的确是这个道理的。
他本身也是小木工出身的，与小于也有着相似的经历，所以对小于很有亲切感，与他多聊了几句。
小于瞧见小木匠如此亲切温和，也收了忐忑的心，先跟他道了歉，又陪着说了几句话。
这时远处有人喊加水，小于是新来的，不敢耽搁，赶忙应了一声，然后与小木匠告了个罪，匆忙离开。
小于刚走，旁边打铁作坊负责陪着小木匠的那人凑了过来，问他：“您认识他？”
小木匠感觉得出小于很想留在这儿，任何正面的评价，对他都是有帮助的，所以当下也是说了小于好几句好话。
那人也点头说道：“他来这儿两天了，人勤快，还挺机灵的，眼力劲儿足，师父也挺喜欢的，说不定回头还收他进门里，教他真本事呢……”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点了点头，挺为小于高兴的。
如小于所说，这世道混乱，但若是有手艺傍身，终究是饿不死手艺人的。
补刀这事儿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要想长久使用，差不多就得重新铸造锻打，铁王一直弄到了晚上，这才将刀尖给接上，而后面还有锻打融练等工艺。
梅远有事，下午的时候就跟小木匠告了罪，然后离开了，而小木匠则心系寒雪刀，全程陪着，晚饭也是在铁匠坊吃的——这餐食很简单，棒子面粥加两个大窝窝头，另外他和铁王这儿有加餐，各有一大条闷得透烂的肥肉。
至于其他徒弟和匠人，下饭的就只有窝窝头。
这才是正常的工地餐食，小木匠挺适应的，只是对那加餐有些不太好意思，毕竟他基本上都是在旁边看着，也没有干啥活儿。
不过金陵铁王却很是坚持，还跟旁边的徒弟们说，这位可是帮忙铲除董王冠那畜生的英雄好汉。
旁边的汉子们听了，纷纷崇敬地看着小木匠，不过也有人却是看向了那大肥肉，忍不住地舔了舔嘴唇。
用过饭之后，金陵铁王又带着几个徒弟继续锻刀。
他年纪大了，力量有些衰退了，所以前期的时候，基本上不动锤头，只是在旁边指点着，并且负责淬火之类的技术活儿，但是到了后面，他却不得不撸起袖子亲自动起手来。
显然这里面有太多的讲究，他害怕徒弟们将活儿给做孬了。
不过年岁不饶人，他没锤一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了，小木匠在旁边瞧着，有些不忍，便主动上前帮忙。
起初的时候铁王不同意，觉得小木匠固然有一把子力气，但缺少干活儿的耐心和匠人精神，熬不住那劲儿，但当小木匠说了自己的出身时，老头儿也来了兴趣，将铁锤给了小木匠，在一旁指导。
小木匠虽说木工活计是主业，最为熟练，但鲁大是鲁班教出身，各种营造、机关和石刻等手艺，也是十分擅长的，而且都悉心传授于小木匠。
所以冶铁、打造等手艺，小木匠也是懂的。
当下他拿过了铁锤，顺着铁王的指点开始抡起，一开始的时候固然有些差池，但到了后来，那一锤一锤地下去，却都砸在了要点之上去，精密得很。
小木匠的这一下又一下，砸在了要点上，也砸在了铁王的心头。
瞧见眼前这位果然是行家，他指点了一会儿之后，也收了紧张的心情，开始跟小木匠讲起了这新刀的工艺和讲究来，并且还讲了这工艺后面的说法与道理，满满的都是干货，听得旁边几个徒弟都想做笔记了，而小木匠也学到了许多。
有了小木匠的加入，时间被大幅度地缩短，等到第二日天色初亮，李梦生在梅远的带领下赶过来的时候，那刀已经初具雏形了。
李梦生赶过来，瞧见铁炉边儿上的铁王和小木匠，上前询问。
这会儿的铁王与小木匠已然十分熟络了，匠人之间，讲究的是手艺和悟性，而小木匠在这上面无疑是很强的。
两人宛如忘年交一般，铁王对小木匠夸赞不已，随后与李梦生讲起了进度来。
李梦生见了刀胚之后，也很是高兴，随后做了诸般准备，等铁王弄好之后，他也摆开了祭坛，研墨上色，随后将刀胚上符，那墨汁渗透了纹路之上去，却化作宛如实质一般的符号来，又宛如气泡一般幻灭。
当所有的符文落定，镌刻刀身之时，却有狂风大作，又有乌云遮头，种种异象，让人惊叹连连。
他这边弄好，又交于铁王做后续处理，一番忙碌下来，却是到了中午时分。
等铁王将新刀拿出来的时候，小木匠瞧见它依旧保持着原来古朴破旧的风格，甚至没有了先前那璀璨的光华，变得内敛含蓄了许多。
而当他握住刀把的时候，感觉刀身沉甸甸的，挥舞起来，却很是顺畅，仿佛有千钧之力一般。
李梦生又带着小木匠将刀魂灌入其中，一切弄妥当之后，他问小木匠：“这刀不破不立，你取个新名字吧？”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旧雪？”
这刀之前名曰寒雪，而此刻已经截然不同，但看上去更加古旧苍劲，保留一个“雪”字，应该合适。
李梦生听了，点头说道：“‘世故山川险，忧多思虑昏。重阴蔽芳月，叠岭明旧雪’，这名字不错，不错……另外，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小木匠问：“什么好消息？”
李梦生说道：“吴半仙已经抓到了。”

第五十六章 尘封事
“什么？”
小木匠还待仔细打量这刀的变化呢，听到这消息，顿时就耐不住了，赶忙问道：“人呢，人在哪里？”
李梦生看着他，说道：“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怎么不早说呢，对吧？”
小木匠这才感觉到不妥，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不好意思，吴半仙对我很重要，所以……”
李梦生摆了摆手，说你也别着急，人呢，已经被我们的人拿住了，正关押着呢，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其实他在昨天晚上的时候就落网了，不过我刚才担心你心思太乱，耽误了这刀的重铸，所以才没有跟你说起……
要说不担心，那肯定是假的，不过小木匠瞧见李梦生如此淡定，也收起了焦虑的心情，点头说道：“好，我不着急。”
李梦生瞧见他心不在焉的，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过身来，与铁王道谢。
小木匠赶忙在旁边附和。
铁王性子其实比较高傲，但一来这单子是李梦生介绍的，二来小木匠这人又对他胃口，所以自然满口好话。
当李梦生给他拿酬金的时候，老爷子就恼了，吹胡子瞪眼的，那只独眼通红，骂道：“这是看不起我老铁么？拿回去，拿回去……”
他态度很坚决，李梦生也没有坚持，又与他道谢。
而这回铁王却笑了，另外还送了小木匠一把刀鞘。
那刀鞘是上好的小牛皮制作，而根据小木匠先前的习惯，外面包裹了一层麻布，再配合上平平无奇的刀把，乍一眼瞧去，仿佛就是根烂木棍子一样。
收拾好一切，小木匠与李梦生离开，然后朝着村子外走去。
小木匠对于手中的新刀爱不释手，特别是对于这刀的装扮，更是如此——他常年行走江湖，自然知晓伪装的重要意义，而这新刀的模样，怎么看都不会让人怀疑，也能够避免许多的麻烦。
不过李梦生却说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有了鲁班秘藏印，这刀便可以放入其中去。”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那印章弄好了没有。
李梦生摇头，说这两日实在是太忙了，暂时腾不出手来，不过他找时间摸索了一下，大概明白了其中的规律，相信只要给他一定的时间，那禁制应该是可以解开的。
小木匠对于李梦生的话很信，既然他这么说了，那问题应该不大。
他想起自己手上还拿着那小小的碧绿葫芦呢，赶忙还给李梦生，然而李梦生却不要，而是盯着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留着吧，以后说不定会用得着。”
小木匠虽然极力推辞，但终究还是没有还回去。
因为比较着急赶回去，所以一路无话。
吴半仙的拘禁之地并不城里，而是先前的那个聚宝山庄。
那儿曾经是董王冠的烟土仓库，地势险要，重兵把守，曾经是董王冠最重要的根据地之一，不过此刻他身死魂消，聚宝山庄也落入他人之手。
这两日茅山忙着处理后续余孽，那吴半仙算是其中之一，抓到之后，自然也给塞进了这边的地牢里来。
小木匠在一处石头碉堡的地下水牢见到吴半仙的时候，那位曾经看上去仙风道骨、皮相很是不错的半老头子显得无比狼狈。
吴半仙浑身都湿透了，站在冰冷而浑浊的水里，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头发散乱，胡子也乱了，双目无神，脸上脏兮兮的，脸色苍白，呈现出病态模样，连乞丐都不如。
李梦生问负责临时看守的萧明远：“不是让你审一下么，怎么变成这幅德行了？”
萧明远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说道：“这老家伙精得跟狐狸一样，我不好好熬一下他，回头一张嘴，又满口胡说……”
李梦生问：“这鹰熬得如何？”
萧明远说道：“行不行，看疗效呗……”
他带着两人来到了那水牢前，那原本正在发呆的吴半仙感觉到有人走来，抬头一看，瞧见了李梦生和萧明远身后的小木匠，顿时就变得格外激动起来。
等人到跟前，他噗通一下，竟然跪倒在了齐膝深的冷水里，哭着说道：“甘小兄弟，小兄弟，是我鬼迷心窍，信了张启明那龟儿子的鬼话，不过我不是故意的，我跟他真不是一伙的啊，你饶了我吧，绕了我这条狗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小木匠眯着眼睛，瞧见这个昔日里曾经掌控自己生死的老东西，此刻却跪倒在自己面前，某一瞬间，神情有些恍惚。
这世间之事，当真是有些奇妙啊……
小木匠有些走神，而萧明远却没有，他走到吴半仙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水里的那神棍，冷冷说道：“你知道我们要问你什么吗，就在这儿说什么都不知道？”
吴半仙努力辩驳道：“我是说甘小兄弟师父的死，这件事情我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啊，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水牢与岸边存在落差，小木匠走到栅栏边儿上，蹲下身子，然后盯着这个慌张、惊恐之中的老东西，然后缓声说道：“那就说你知道的。”
吴半仙愣了一下，说：“啊？”
小木匠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张启明在临死前，告诉我，说我被我师父骗得团团转——关于这句话，你知道多少？”
吴半仙愣了一下，随后额头上的汗水一下子就冒了下来。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当初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孩儿，现如今，已经成长得他仰望都够不着的境地了。
而且甘墨身上传递出来的沉重压力，反而让他感觉到忐忑恐惧，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对方给弄死一般……
这样的改变，让吴半仙感到不安和恐惧。
因为他摸不透对方的心。
犹豫了几秒钟之后，吴半仙终于开了口：“张启明很少有跟我聊起鲁班教，以及关于你师父的事情，不过有一回喝多了酒，他倒是说起了你的身世来……”
身世？
小木匠皱起眉头来，努力地去回想，却感觉到脑仁儿一阵疼痛，并且有一股浓烈的悲伤情绪，从心头浮现而出，让他不愿意去仔细思量。
事实上，他儿时的记忆，跟着鲁大之前的，只存在于自己流浪乡野的那一段，而且已经很模糊了。
更多的，是对于饥饿的恐惧。
至于之前的事情，他完全都记不得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流浪。
记忆中，仿佛是父母死了，然后被族人赶出去了……
当然，这说法，也是来自于他师父鲁大的讲述，反复不断之后，在他脑中构筑而成的。
他突然间感觉到心跳有些急促，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我的身世？”
吴半仙这时反而平静了许多，盯着小木匠，然后说道：“对，你的身世，他告诉我，说你是西北第一高手，也就是当今黑道第一豪雄纳兰小山的外孙子；同时，你父亲甘昊天倘若不是英年早逝，只怕也是西北名门望族甘家堡的当家人……”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冷笑起来，说你可知道，我一句话，你的狗命就没了？
吴半仙反问：“你觉得我在讲谎话？”
小木匠说道：“我是西南人，从有记忆起，就一直在西南这地方待着，从来没有去过西北……”
吴半仙此刻反而放下了心理负担，而是直接问他：“有记忆起？呵呵，那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孪生妹妹？”
啊？
小木匠听了，感觉吴半仙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摇头，说没有，怎么可能？
吴半仙突然桀桀地笑了起来，说道：“对，张启明说得很对，你是真的可怜，所有的过往和情感，都被鲁大给斩断了去……”
小木匠没由来地感觉到一阵心烦意乱，怒声吼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吴半仙突然抬起头来，阴着一张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难道真的忘记了，你那个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出生的孪生妹子了么？她，可是因你而死的，你怎么能够忘记呢……”
对方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炮弹一般，落在了小木匠的心头。
他忍不住地努力回忆，而越是回忆，脑袋越疼。
紧接着，他感觉眼前突然一黑，脑子里似乎有某些信息浮现上来，又瞬间给压了下去。
这样的反复，让小木匠的脑子像炸了一般，他张开嘴巴，想要喊一声，然而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就往后倒去。
而他的右眼处，却是浮现出了一片血红来……

第五十七章 有所得
一觉乱梦，无数的画面碎片在小木匠的脑海中飞掠而过，但是当他想要抓住某些细节的时候，却仿佛无形中有一双大手，将他的双眼给蒙住了，完全没办法去瞧清楚。
不过不管如何阻断联系，都有一个穿着红色袄子的小女孩，在冲着他盈盈地笑。
那笑容很奇怪，宛如三九天的寒冰一般冻人。
啊……
小木匠又是恐惧，又是痛苦，巨大的撕裂感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不知道过了多，他突然睁开了眼，瞧见自己正躺在一铺木床上，房间空空，没有一个人在。
就在他脑子放空，思念不定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响，却是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小木匠抬头一看，来人却正是萧明远。
瞧见床上爬起来的小木匠满头大汗，脸容痛苦，萧明远走进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小木匠抱着头，当疼痛感缓慢消失的时候，方才问道：“这是哪里，我这是怎么了？”
萧明远问：“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么？”
小木匠已经想起来了，回答道：“我记得我跟着李先生来到聚宝山庄，见到了吴半仙那狗日的……”
萧明远点头，说你现在还在聚宝山庄，我们帮你请过医生了，说你是应该失忆症侯发作，导致大脑血管阻塞，从而陷入的昏迷。问题不大，稍微休息一下就行了。你昏过去之后，我们继续审问了吴半仙，他交代了一些东西，不过……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小木匠却显缓慢而坚定地说道：“你说吧，我没事。”
萧明远说道：“吴半仙告诉我们，说张启明曾经跟他说过，你是黑道第一豪雄纳兰小山的外孙，甘家堡的已故堡主的嫡子，至于为什么会来到西南，跟着你师父到处闯荡，这个他也不知道，不过他揣测……”
他看了小木匠的脸，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话。”
聪明人点到为止，小木匠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问起另外一件事情：“他说我还有一个妹子？”
萧明远点头说道：“对，他很明确地说了这件事情，说你曾经有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妹子，应该是和你一起离奇失踪的，至于后面的事情，吴半仙说是……你真不记得了？”
小木匠红着眼睛说道：“不记得了，一想起这事情来，脑壳疼得厉害，感觉像是炸开来一样——那老狗说什么，我妹子是怎么死的？”
萧明远盯着小木匠，然后说道：“甘墨，这话也许是他乱编的，也可能是张启明胡扯的，我觉得你没有必要知道。”
小木匠却很坚持，说：“萧大哥，告诉我吧，我承担得了。”
萧明远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那老狗说你小的时候，兄妹俩一起讨饭，然后那妹子被狼给叼走了，当着你的面活生生咬死——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情太过于惊悚了，让你受到了刺激，所以才会选择性地忘记了关于她的一切……”
小木匠有些惊讶，又有些疑虑，问道：“是这样么？”
萧明远说道：“这件事情的确是让人难过，不过都过去了，你不记得，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对了，现在既然已经弄清了自己的身世，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去一趟西北，回家认亲？”
小木匠揉了揉疼得厉害的太阳穴，然后说道：“我也不知道。”
这件事情太过于突然了，而且极有可能颠覆小木匠之前的所有感知和情感——特别是他师父鲁大的形象。
所以一时之间，小木匠还是有些迷茫。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都想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于是他问萧明远：“吴半仙那老狗呢？”
萧明远说道：“还关在水牢里呢，梦生跟我说了，此事过后，会将人带回茅山关押，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要问的，随时都能够找到人。”
小木匠说道：“我还想再找他聊一聊。”
萧明远点头，说当然可以，不过你现在状态不太好，先好好休息，等你差不多了，随时过去。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没有反对，感激地说道：“好的，谢谢。”
萧明远安抚好了小木匠，走出了房间，又出了院子，不远处的路口站着一人，却是李梦生。
那充满了艺术气息的道人看着萧明远，然后问道：“怎么样了？”
萧明远说道：“人没事，主要是神魂被人下了禁制，关于小时候的记忆被截住了，除非是修为达到一定的境界，否则一辈子都没办法想起来……”
李梦生点头，说如此也好。
萧明远却是有些不太理解，说为什么？其实我觉得，告诉他实话，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李梦生却有不同的意见：“告诉他什么？告诉他小的时候，在饿极了的情况下，把他妹子的尸体给活生生吃了，然后自己活了下来？”
萧明远说道：“这也许是吴半仙那老狗胡编乱造的……”
李梦生摇头，说不管真相如何，没必要去知道，也不要告诉他，否则他会疯了的……
萧明远不再纠结，而是问道：“梦生师弟，不对啊，我发现你对甘墨，可对我们这帮师兄弟要强上一百倍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李梦生的脸色变冷了，平静地说道：“我只是爱惜人才而已，你啥时候若是有了他那一身手艺，我也如此敬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留下萧明远一个人留在原地。
瞧见远处的李梦生，萧明远脸上浮现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来：“想不到啊，天纵奇才、冰冷孤傲的李梦生师弟，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这嘴硬的小模样儿，还挺有趣的，哈哈哈……”
********
两天后，小木匠又与吴半仙碰了一面，不过这回那家伙许是被教训过一顿了，变得老实了许多，没有了先前的那股劲儿，问什么答什么。
小木匠审了一回，又获得了许多的细节和消息。
比如被金陵铁王融进“旧雪”之中的虎煞，其实是在苗王墓一役之后，张启明去了一趟大凉山，端了一窝虎妖邪祟，将其妖元融练于身，妖血浸润全身，从而修为大涨——只可惜那家伙一心想要恢复鲁班教当年之势，所以听到满清复国社这边想要资助他，立刻就屁颠屁颠跑来了，不然让他在山中苦修数年的话，别说一个甘墨，就算是五个，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而张启明在那过程中，行事似乎十分卑鄙，用了迷药，而且还骗了人，不然凭他的真本事，正没办法做到。
又比如张启明其实一直怀疑鲁大有可能没有死，只不过是金蝉脱壳而已。
当然，具体的事儿，以及细节，张启明并没有跟吴半仙说起。
吴半仙只说自己知道的事情。
还有吴半仙还说了鲁大的另外一面——当然，这些阴暗面也许是立场不同的原因，但也让小木匠从另外的一个角度，来审视那个曾经抚养自己长大、并且视之为父亲一般的师父。
尽管小木匠并不信任吴半仙，甚至视之为敌，但那家伙的许多话，讲得其实还是挺有真实性的，让小木匠有些头疼。
他不知道这家伙上嘴皮跟下嘴皮一碰，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聊到后来，他有一点儿懵。
难怪这个家伙能够在算命这文夫子的行当做得风生水起，这嘴巴皮真的不是一般的溜。
在审问的最后，吴半仙给小木匠提供了张启明两个徒弟的名字和下落。
这个是小木匠得到的最大收获。
又过了两天，董王冠死后的诸多事宜终于尘埃落定了，而李梦生这边也腾出了时间来，专门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来帮小木匠解开那“鲁班秘藏印”的禁制。
而小木匠这两日也在努力恢复身体，并且适应旧雪这把新刀。
李梦生一夜忙碌，等到次日清晨，终于弄妥此事，将鲁班秘藏符的诸般禁制给解开了，立刻差人叫了小木匠过去。
小木匠匆匆赶到，李梦生瞧见他第一眼，便笑着说道：“恭喜你啊。”
小木匠有些诧异，问怎么了？
李梦生，从那小小的符印之中，摸出了一本老式线装书来，递给了他，说你瞧瞧这是什么？
小木匠低头一看，那本书却是手抄本，封面上写着八个大字。
《鲁班机关秘术大全》。

第五十八章 要离别
虽然鲁班教以春秋时期的公输班为祖师爷，但事实上，它并非是鲁班的传承，而是一个集合了木工、石匠以及相关营造建筑行业的匠人秘密行会。
这其中，又出现过许多天资聪颖之辈，贡献智慧，陆续补足，最终才有了鲁班教的诸多秘法。
这一点，是在《鲁班全书》的前传后教一篇中，有过解释的。
当然，这部分自然只有最核心的人员方才知晓。
但鲁班教既然是匠人行会，特别是以鲁班之名建立，自然也有许多关于所谓“奇技淫巧”的机关手段，而李梦生递给小木匠的这一本，则正是相关于机关制造以及符文技术的纲要全书。
小木匠翻看了一下，发现开篇说了此书的由来，却是元末一位叫做傅红鹰的前辈，得到了传说中鲁班的机关概要，最终编纂而成。
这里面既有古法传承，又有当时教中总结出来的各种经验与手段，算得上是一本奇技淫巧、机关之法以及法器制造的百科全书。
书里面有许多比较典型的物件，都是千古流传的，譬如鲁班仙师与墨子斗法时制作出来那飞行三天而不落的木鹊，又名天机鹊，又有三国武侯用来运输粮草的木牛流马，还有翩若惊鸿的纸鸢，拉磨用的机关人偶，真假莫辨的稻草人等等……
这些玩意儿，寻常人等看着很稀奇，仿佛仙家手段一般，但在修行者的眼里，则都是些花里胡哨的花样、障眼法而已，算不得什么。
这些东西于修行而言，其实是没有太多帮助的，所以在鲁班教中的争议也很大。
当年荷叶张传承下来，鲁班经的大部分，交予了鲁大，而这本《鲁班机关秘术大全》，则补偿性地留给了张启明，没想到最终又落到了小木匠的手中来。
他甘墨虽然一直不承认自己是鲁班教弟子，但说一声“鲁班门徒”，倒也是名至实归的。
小木匠接过了这本书，翻看几页，别人看不上，他却很是喜欢——毕竟这些都是他的专业范围之内的，若是能够研究透彻，心里面其实是很欢喜的。
但他还是将书递给了李梦生，说道：“李兄若是想看，尽管拿去瞧。”
李梦生摇头，说实不相瞒，刚才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大致打量过了，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若是贪心不足，只会样样都会，却样样都稀松寻常，所以还不如让你拿着，日后若是我有需要，直接找你便是了——未必你到时候，还会跟我拿捏架子不成？
小木匠赶忙说道：“自然不会，李兄但凡有所差遣，只管言语一声，不管甘墨身在何处，必然千里而至，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李梦生将书递给了他，又从符印之中拿出了十五根大黄鱼、二十二根小黄鱼，百多块大洋，以及一些田契地契之类的东西来，还有一些张启明的各种琐碎之物。
这些东西他放在地上摆起来，随后将那鲁班秘藏印交给了小木匠，交予了他使用之法。
这玩意很是神奇，看上去小小一颗，但实际上里面却另有乾坤，有比小木匠之前背负的那大木箱两倍的空间。
使用起来也简单无比，李梦生解除禁制之后，又教了小木匠使用之法，将气息引入其中，便如同钥匙打开，只需行气内视，便能够取放自如，很是方便。
小木匠感觉颇为神奇，在李梦生的指导下，反复使用过几遍之后，有点儿爱不释手的感觉。
李梦生对小木匠的反应早有预料，悉心教授，而小木匠玩得差不多了，却将内中的财物交予了李梦生，然后说道：“李兄帮我诸多，十三我心中知晓，无以为报，其他东西我都收了，唯有这些不义之财，我若拿着，心中着实有些愧疚；而且我一匠人，靠手艺吃饭的，拿着这么多钱，反而是累赘，所以便交由你来帮忙处理，不管如何使用，都与我无关。”
李梦生瞧见小木匠并不贪财，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却并不推辞，而是与他说道：“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便收了——茅山周边，有许多山民食不果腹，困苦得很，这些钱，到时候就拿来资助他们吧。”
小木匠点头，说如此最好不过了。
李梦生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打量小木匠，瞧见他脸色正常，目光真诚，并不似作伪，越发欣赏对方。
他与小木匠又闲聊了几句，然后问起了甘墨之后的打算来。
虽说他师父并不愿意收小木匠为徒，但李梦生还是挺关心小木匠今后的动向。
关于此事，小木匠这几日已经想清楚了，当下也是告诉李梦生，他准备按照吴半仙交代的消息，去汉口和谭州两处地方，找寻张启明的那两个徒弟，想要从他们口中，得到更多关于自己的消息。
而如果还是没有结果的话，他可能回去一趟西北的甘家堡。
也不是说要认祖归宗，而是想要了解更多的事情。
小木匠对于右眼时不时出现的那个红袄女孩，也就是他所谓的“孪生妹子”，有着很强烈的好奇心，一定要将此事弄清楚，方才罢休。
听闻此事，李梦生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汉口和谭州，我都去过，地方不错，不过现在时局太乱了，你凡事都要小心一些。”
小木匠点头，说这个我晓得。
李梦生又说道：“那吴半仙一张嘴舌灿莲花，天花乱坠，很具有蛊惑性，不管是放，还是留着，都是祸害，所以我索性帮你带回茅山拘着；到时候你若是想要见他，直接来金陵，找染布坊的佟掌柜，让他知会一声，到时候我叫人给你送过来就是了。”
小木匠感激地拱手，说多谢。
李梦生又交代他几句，随后问起何时离开，小木匠说现如今诸事妥当，他准备明日便离开。
李梦生没有怎么劝说，而是告诉他，说既然如此，今天晚上便摆下宴席，给他践行。
小木匠说好。
当天晚上，李梦生叫了萧明远、梅远以及几个相熟之人为小木匠送行。
他虽然吃素，又不喝酒，但菜品却弄得很丰富，酒也弄来了上好的老窖原浆兑酒，现场几人之中，除了李梦生不喝酒之外，其他人都热情畅快，不断劝酒，气氛十分不错。
唯一可惜的，就是与小木匠关系还算不错的小陶并没有赶过来。
小木匠一问，这才知道小陶给他师父给赶回山里去关禁闭了，至于具体原因，几人说得有些含糊，似乎与那东海蓬莱岛的人有关。
但到底是什么，不管是李梦生，还是萧明远，都不肯说，只提到蓬莱岛的人似乎将那虎头佗给收留了。
这事儿有点儿严重，不过蓬莱岛的人口口声声说虎头佗虽然跟在董王冠身边，但并没有做太多的恶事，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他一心向善，还是应该给他一些机会的。
这说法并没有得到茅山的认可，虎头佗虽说没有参与董王冠那些伤天害理的破事，但这几年帮着贩运烟土，也造下了不少孽呢。
他现在想脱身就脱身，哪里与这般容易？
小木匠是局外人，又不太了解这里面的冲突和情况，所以不予置评。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觉得那个虎头佗是无辜的，现如今那家伙却借着东海蓬莱岛的东风脱了身，日后若是再做恶的话，那又该怎么办？
当然，这些话小木匠也就在心里想想，也没有发表出来。
他这人，嘴还是挺谨慎的。
是夜，几人饮酒贪欢，连向来冰冷的李梦生也耐着性子在旁边作陪，还聊了许多事情，包括那日他师兄虚清所使出的神剑引雷术之法……
而在距离聚宝山庄十来公里的钟山山顶上，一处巨石之上，却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负手而立，远远地眺望北麓，有风吹来，将他的衣袂吹起，月光下，此人宛如大理石一般坚毅俊朗的面容，看着仿佛潘安转世一般。
只不过，他的头发极短，脑壳上一片青皮，看着像是个和尚一般。
男人站在那儿，而不远处，那夜宛如天神一般的王新疆又变成了原本的矮壮模样，与徐媚娘一起匆匆赶到，随后两人摒退身后大批手下，单独来到了悬崖边上，并且朝着那男子见礼。
王新疆招呼过后，诚惶诚恐地说道：“老总，属下办事不利，还劳您亲自过来一趟……”
男人没有看他，而是眺望北麓，平静地说道：“情况如何？”
徐媚娘一脸迷醉地打量着那个充满男性魅力的男人，而王新疆则小心翼翼地禀报道：“我们这边的人手不足，原本打算拉拢的金陵鸿庐庐主也被茅山掌教真人虚清用雷劈死了，现如今茅山势力全出，我们只有暂避锋芒……”
男人不置可否，说道：“既如此，那便照你的方案办吧，暂时不要惹事了，毕竟茅山是天下间的顶级道门，还是要给点儿面子的。”
王新疆问：“老总您这回过来，有什么指教？”
男人摇头，说道：“我过来，不是为了你们的事情，而是……”
他回过头来，看向了不远处，然后问道：“新疆，你觉得这地方，风水如何？”
王新疆愣了一下，不知道对方为何这般提起，只有硬着头皮说道：“自然是不错的，钟山龙蟠，石城虎踞，帝王之宅也……”
男人听了，不由得莞尔，随后说道：“你别紧张，我其实就是过来看看气运而已，现如今实地一看，虽有来龙后靠，但左右青龙、白虎不明显，左右方均受风吹水劫，中脉直出成漏胎，有财气不聚之嫌，不管叫谁来主持修建，只怕都无用……”
王新疆点头，说老总说得极是。
男人思维极其跳跃，将此话题搁下，又问道：“我听说前清复国社那帮跳梁小丑也来金陵了？还给羊虎禅将后金传下来的龙脉野猪皮给毁了，龙气三分？那三人，分别都是谁来着？”
王新疆赶忙将事情一一说来，男人听完之后，嘴角浮现出了一抹微笑：“王白山、董惜武，甘墨？呵呵，有点儿意思……”
他说完，却一挥手，独自一人离开。
而次日清晨，宿醉之后的小木匠起床，洗了一把脸，也离开了金陵城。

第四卷 卷尾语 （本章免费）
按照“国际惯例”，每一卷的结尾，咱们都写一写卷尾语，算是总结，也算是预告，另外就是讲一讲小佛的近况。
不过因为天气太冷、南方又没有冷气的缘故，冻得直哆嗦的我，总感觉手指头在抽搐，有点儿不太想写。
我就乱写写，大家凑合着看。
首先咱们走一下流程，就是本卷总结。
其实吧，大家也看出来了，民国奇人每一卷，都会写一个大故事，以及一个主要宗门，比如第一卷是鲁班教，第二卷是袍哥会，第三卷是花门，第四卷呢，则是……茅山宗。
茅山宗嘛，大家都懂的，到处都是熟人，每一个都有故事，写起来的时候，贼嗨，所以那天写兴奋了，忍不住问你们好不好看。
不管你们的回答是什么，对于我来说，其实还是高兴的。
书中交代了背景，清朝大部分时候，推崇的是萨满以及藏传佛教，以此为国教，并且大力打压中原道教，最主要的就是正一派，所以不管是茅山，就连一直吃着皇家供奉的龙虎山，生存环境都十分堪忧，大部分都避世不出，不与世俗交往。
同学们如果还记得电影《七剑》，大概能够晓得当时的江湖背景，一个禁武令，烽火连城帅到爆，所有人都惶恐退之。
不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无论是洪门的前身天地会，还是后来的漕帮、袍哥会，以及各地会党，在大潮流来的时候，都纷纷站在了满清的敌对面，而等到了民国时期，陆陆续续就有道门出世了，就比如说妙音法会时出现在了尚正桐身边的那几个龙虎山大佬。
事实上，民国时期的张天师，后来是跟随着大部队，败退到了宝岛的，与苗疆三部曲时的那位张天师，并不是一个人。
不过龙虎山内部呢，比专注的茅山不一样，其实也是有比较大的分歧。
而且这里面，其实有许多的事情，但因为某些政策的缘故，就只有留白了，大家可以去想象，或者后期我在公众号里面写点儿番外之类的。
第四卷说了茅山宗，但也讲到了别的东西，比如我们东边的那位邻居，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鬼武神社，这是本书第一次出现的字眼，但是在三部曲之中，也是有一些描述的，只不过没有那么仔细。
我们的这位邻居，因为地域狭小，并且生存于现代与古老的剧烈冲突中，所以融合的程度，远比中华要紧密得多。
正因为如此，捏成了一个拳头的小东洋，对付还是一团散沙、内忧外患的中华，其实和世界大势一样，都是占优的，而且还是大优势。
它们在统一的大机构下，拧成一股绳，提前谋局布子，展示出了极为强悍的实力来。
而且还有许多国家民族意识不够成熟、或者本身就不介意此事的江湖败类，也选择投靠东洋效力，获取权势和力量之后，反过来对付自己的同胞。
这批人里面，其实不乏理想主义者，只不过他们所谓的“曲线救国”，最终被证明是不行的。
说回了主角，小木匠甘墨，他在金陵获得了他此生最重要的东西，让他在混乱的江湖中迅速崛起，但这对于他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谁也不知晓。
另外多嘴提醒一句，所谓的“三分龙脉”，分的是满清龙脉图，而并非天下。
事实上，那个朝代，以及在十几年、二十年前的时候，就已经行将就木，不复存在了，所以旁人的期待和揣测，只不过是虚妄而已。
当然，对于小木匠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他的身世，或者说他过往的真相来得重要。
特别是那个一直存在于他右眼之中的那个红袄小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及他师父鲁大……
还有太多的东西，而这些，则贯穿了他的一身，最终养成了此时此刻的甘十三。
十三郎啊，十三郎。
下一卷，让我们将视线投向西北之地。
如果说在西南，或者金陵这样的地方，世道虽然混乱，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规矩的，那么在人迹罕至的大西北，更多的时候，需要遵守的，便是弱肉强食这种血淋淋的丛林法则，而小木匠在这之中，又将有什么样的成长呢？
敬请期待。
另外，老总出现了，真的很帅啊啊啊啊啊啊啊……
花痴脸。
可惜他不会和小木匠搞基，难过……
咳咳——
“谁在叫我？”屈猛虎。
最后，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小佛回老家了。
过春节嘛。
今年是寒冬，行业一片哀鸿遍野，不过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好在我在老家的社会关系不多，除了亲戚之外，吃吃喝喝的事情比较少，所以没有出现什么不可抗力，多少还是能够满足大家的更新需求。
不过，明天去我大姨家吃杀猪菜啊。
杀猪菜……
我要不要抄刀子，感受一下杀猪匠当年的风采呢？
唉，还是算了，说不定我给那肥猪反杀了呢。
最后，马上就要过年了，没什么可表示的，让朵朵给各位衣食父母磕个头吧。
谢谢大家的喜欢。
谢谢你们的支持。
无君子不养艺人，若是条件允许的话，还是看一下正版吧。
唉……

第一章 燕歌镇，花三娘
蕃州部落能结束，朝暮驰猎黄河曲。燕歌未断塞鸿飞，牧马群嘶边草绿。
燕歌镇是千里狂沙大漠的入口，再往西走，便是漫天黄沙，以及赤地千里的戈壁，而往北走，则是茫茫草原。
正因如此，南来北往的行商和路人都会在此落脚补给，另外许多商户都会在此设店，完成大宗交易，什么蒙地的皮子、牛羊筋和羊毛、边疆的水果干儿、甜食和矿产，甘肃的煤铁，还有川地盐池的盐，以及从中原运来的茶叶、丝绸、棉花和布匹，以及各种生活用具，都会在这儿汇聚，使得此地格外繁华。
在当时，燕歌镇被称为西北四大镇之一，可比一般的小城池还要热闹。
正因如此，眼馋这儿的各方势力相当多，不过正因为它的重要，在经过七八年的厮杀争夺之后，周围的势力谁也吞不下，反而达成了协议，税赋由几股大势力按比例来收缴，又定下了诸多规矩。
镇子还有模有样地弄了镇公所，聘请了镇长以及乡团维持秩序，从而获得了相对的和平与宁静，也因此越发繁华起来。
因为有规矩，又不乱，所以周围地区的人，都愿意来这儿做生意。
这天，镇东头的双林客栈，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
那人牵着一匹白马，将白马交给了小二之后，找柜上要了一个单间，然后在大厅里坐下，点了吃喝。
双林客栈的老板娘花三娘在柜台后面打量着那男子，瞧见这男子年纪不算大，脸看着嫩得很，不像是常年在这塞外奔波忙碌的人，看上去反而像是内地来的。
不过这人看着也不像是文文弱弱的读书秀才，双手空空的样子，也不像是做生意、跑货的人。
那小哥双目宁静，气势沉稳，又给人隐约几分不太好惹的感觉，让她着实有些猜不透。
不过他的那匹马，是真的不错，除了鼻子上有一抹墨色，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即便是赶了很远的路，却还是神骏得很，通体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诱人得紧。
而且那马的品种，看着也像是名种，并非凡物。
骑着这么好的马，来着西北塞外晃荡，这人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有真本事。
而无论如何，她都得摸摸底细，毕竟这家伙要在她这儿住上两天，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她可担待不得。
别人不知道，但花三娘却门儿清——虽说这些年来，燕歌镇过上了好日子，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但实际上，底下那叫一个暗流涌动。
各方势力在这儿斗得厉害得很，稍有差错，都是丧命的事儿。
她这客栈还想多开两年，整点儿养老钱，所以更是得小心翼翼。
她这边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时后厨的门帘掀起，小二英哥端着盘子出来，花三娘赶忙叫住他，问：“谁的？”
英哥用下巴点了一下坐在角落的那年轻男子，说那位骑白马的哥儿。
这会儿天寒地冻，外面的街道上没啥人儿，但大厅里却是人声鼎沸，十几个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英哥忙得上蹿下跳，花三娘瞧见了，笑着说道：“给我吧，我去上菜。”
英哥嘿嘿笑，说那自然好，不过三娘，你别不是看上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哥了吧？到时候掌柜的回来，可是要杀人的哟。
花三娘瞪了他一眼，说日你娘，嘴皮子闭紧点，知道不？
英哥瞧见她发了火，不敢再调笑，将托盘交给了她。
花三娘接过托盘，扭着腰肢，朝着店里角落处的白马小哥走去。
她芳龄二十有八，待字闺中的时候便是燕歌镇数一数二的漂亮女子，虽然这些年忙碌操劳，没有了少女时的姿态与灵动，但又多了许多妇人的妩媚与成熟。
花三娘走过去的时候，一些相熟的老客纷纷出言调侃，说哎哟，三娘你亲自上菜，是哪个有福咯？
这些人不但出言相逗，有的甚至还伸出手来，忍不住摸一摸臀部和腰肢。
遇到这些，花三娘则显得很凶，冲着那耍流氓的熟客一顿臭骂，而被骂的人呢也不恼，反而嘻嘻地笑，显得十分快活。
在这西北小镇里，如此的笑闹，也算是少有的娱乐了。
花三娘扭着腰肢来到了那白马小哥的桌子前，将托盘里面的五斤熟羊肉、一大碗羊汤和两个坑馕放好，然后问他：“客官，有菜无酒，实在是太无趣了，我们这儿有上好的烧刀子，是李家店张家酿的，他们家的那口井酿酒绝了，来咱们燕歌镇，要是不喝他老张家的烧刀子，算是白来了——您，要不要来一壶？”
那小哥抬起头来，瞧了花三娘一眼，笑了笑，却温和地拒绝了：“谢谢，不用。”
花三娘极力推销，那小哥终于受不住，点头说道：“那好，来一壶吧。”
花三娘听了，十分得意，说道：“听人劝吃饱饭，我肯定不会害你的啊，你打听打听，在燕歌镇，我花三娘一口唾沫一颗钉，何曾有骗过谁？”
她这么说着，旁边人立刻就给她拆台：“若说本事，你花三娘在燕歌镇如鱼得水，这是没假的；但骗人这事儿，你还是干过的——去年你叫我去你家马棚等你，咱们两个一块儿去快活的，结果我等成了雪人，都没有瞧见你过来……”
花三娘听了，啐了一口，骂道：“马秃子你个驴日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娘就算是从镇子口的门楼子跳下去，也不陪你个哈皮睡觉。”
那马秃子听了，咧嘴，露出满口大黄牙来，哈哈大笑：“你跳吧，回头我捡回去，可以玩三天……”
哈、哈、哈……
周围的人听了，轰然大笑，而花三娘开着这客栈，见惯了场面，却也是开得起玩笑的人，骂了马秃子几句，然后喊小儿送酒过来。
这儿人多，她虽然有心与那白马小哥多聊两句，却也没有太急切，斟了酒，然后就退回去了。
她回了柜台，还是将注意力放在那边，瞧见那年轻哥子开始吃饭。
那年轻人别看秀秀气气的，但真的是能吃，炖得酥烂的羊肉，一口一口的，都不带停歇的，而脑袋大的坑馕，他咬得那叫一个畅快，看着就好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样子。
瞧他吃饭的模样，花三娘都感觉有点儿饿了。
双林客栈这儿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南来北往的行商，也有各色人等，但这个年轻人还是挺扎眼的，因为他一看就知道不是西北这一带的人。
刚才花三娘上菜的时候，也有不少人瞧向那边，而等了一会儿，却有一个糙脸汉子来到了白马小哥的跟前来。
那汉子穿着一身张兮兮的羊皮袄子，腰间扎着一根红腰带，上面斜插着一把快刀，站在桌子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小哥，然后粗声粗气地说道：“嘿，小孩，那白马是你的？”
小哥吃得有些忙，那汉子问他的时候，嘴里满是羊肉，于是使劲儿吞咽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鲜美的羊肉汤，这才说道：“是。”
他的话极少，说完之后，却是又抓起了馕来，没怎么理会对方。
糙脸汉子瞧见那小哥不爱搭理他，不过受人所托，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嘿，小孩，正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大家在外面闯荡，多个朋友多条路——我叫马本堂，是宁夏马家集的，你叫个啥？”
那小哥终于感觉到对方有事了，于是放下了坑囊，打量了一会儿他，随后说道：“姓甘，叫甘十三。”
糙脸汉子听了，笑着问道：“没个大名？”
小哥说：“没。”
糙脸汉子松了口气，然后径直坐在了他的对面，大咧咧地说道：“是这样子的，我家小姐刚才瞧见了你的那匹白马，特别的喜欢，便让我过来问问你，多少钱，你开个价，我们马家集买了。”
他说到“马家集”的时候，刻意地加重了一下语气。
很显然，这个马家集在这一带的名声还是挺大的，糙脸汉子希望他听过，这样子会比较好办事一点。
在不远处，一个绑着一堆小辫子的花衣妹子，正一脸期盼地看着这边。
但很明显那小哥并没有听过什么马家集，而且他也没有卖马的想法，所以摇了摇头，说道：“不卖。”
糙脸汉子努力劝说了几句，结果对方完全不理会，他顿时就恼了，一拍桌子，气势汹汹地喝骂道：“小子，你不给面子是吧？信不信我让你活不出燕歌镇？”
他这边话语刚刚出来，花三娘就坐不住了，喊道：“马老七，你别在我这儿耍威风啊，镇子里不能动武的，信不信我回头把你告到镇公所去？”
糙脸汉子被她这边一说，又瞧见面前这小哥不为所动的样子，悻悻地回去了，嘴里还嘀嘀咕咕地骂着。
白马小哥没有在意，继续吃饭，而不远处那个花衣少女，则是满脸委屈。
糙脸汉子小心翼翼地跟她解释着。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帘又给掀开了，随着阵阵寒风，走进来一个头发很短，却俊朗不凡的男子。
那人的目光在大厅里巡视一圈，发现这儿已经满座了，有些失望，随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坐着的白马小哥，想了想，还是走过去，礼貌地问道：“可以拼个桌么？”

第二章 莫高窟，培神境
（为@红耳朵驯虎耍猴员嘉庚）
这个白马小哥，其实就是小木匠。
他这小半年的时间，去了好几个地方，首先是汉口，然后便是谭州，另外还在那附近的几个地方转悠过，很是辛苦。
而之所以去那儿，却是找寻张启明的两个徒弟。
据吴半仙的说法，那两人深得张启明真传，特别是二徒弟冯方伟，是张启明的得力助手，知晓他的许多秘事，从那姓冯的家伙口中，或许能够知晓他想要的事情。
结果小木匠千里迢迢赶过去，找到汉口的时候，才得知张启明的大徒弟一个月前得了恶疾，已经故去了；至于那冯方伟，则是不知所踪，小木匠怕打草惊蛇，在那家伙的老家蹲守了两个月，最终还是没有瞧见人，只有放弃。
其间又发生了一些事情，以及认识了一些人，不过都无关紧要。
此番前来西北，小木匠其实也是犹豫了许久，不过最终他还是决定来一趟，毕竟有的事情，一直拖着不管。
它就跟心头扎了根刺一样，时间久了，就变成了脓包。
只有挤掉，才会觉得好过。
但他又不想直接找到甘家堡去寻亲，毕竟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也不是很确定，而自己在外流浪多年，贸然上门，场面也未必会好看。
所以他想要迂回一下，从侧面了解。
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态，这才有了此番行程——至于那匹白马，则是他帮着一家牧民打退了马贼，别人送给他的报酬。
小木匠一开始并不打算接受的，不过此番前往甘家堡，路程颇远，又不通车，有这么一匹代步工具的话，也不会那么疲惫。
所以他收下了，但暗地里，又偷偷地塞了相应的财物。
至于盘缠，他这小半年的时间里，已经将那一本《鲁班机关秘术大全》消化了，陆陆续续做了一些东西出来，卖给识货的人，倒也不算窘迫。
不过说起《鲁班机关秘术大全》，里面的许多东西，需要阴魂或者邪祟精元催动，简单的符文虽然也有效果，但很有限。
小木匠狠不下心来去收集那些玩意儿，故而做出来的东西，总是缺点儿灵性。
就算是凭借着手艺来弥补，但也只能算是一般。
说回当下，小木匠是苦出身，别说拼桌，就算是没桌子，蹲在地上也一样吃过，所以并没有拒绝那人的请求。
他将桌面上的碗碟整理了一下，让出了半边桌子来。
那人挺感激的，道了声谢，然后与过来的小二聊了两句，要了几个菜，又点了一壶酒。
小木匠认真地吃着海碗里面的炖羊肉，没想到那人的菜上来了，却推了一锅羊蝎子到小木匠的跟前来。
小木匠惊讶地抬起头来，那人则笑着说道：“小兄弟，多谢拼桌，这羊蝎子算我请你。”
那人表情温和，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让小木匠说不出拒绝的话语来，当下也是点头，然后将酒杯倒上，举起来，说好，谢谢，我敬你一杯。
那人与小木匠碰了一杯，随后一口饮尽。
小木匠喝了，那人又倒满一杯，随后自来熟地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兄弟，这一杯我敬你——我来西北，走过了那么多路，瞧见了那么多人，就你我看着最是顺眼，亲切，哈哈……”
那人笑容很是爽朗，不知道为什么，小木匠感觉他跟洛富贵洛老大很像，有股爽朗不羁的劲儿。
想到这个，当下他也是笑了，说如此，还真有缘。
两人又碰了一杯，吃了两口菜，却是不约而同地又举起了杯子来。
这杯子一举起来，还未言语，两人就为彼此的默契笑了起来，随后那人问：“小兄弟贵姓？看着不像是西北这一带的人啊？”
小木匠回答：“免贵姓甘，我是过来走亲戚的，老哥你怎么称呼？”
那人说道：“我姓沈，家中排行老大，所以别人都叫我沈大，或者沈老大，你也这么叫我就行。”
小木匠说：“原来如此，沈大哥，看你也不是本地人啊，来西北做啥呢？”
那沈老大说道：“敦煌莫高窟，你听说过没？”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
沈老大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道：“莫高窟又叫做千佛洞，始凿于十六国的前秦建元二年。那个时候呢，群雄逐鹿中原，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而河西成为相对稳定的地区。中原大批硕学宿儒和百姓纷纷背井离乡，逃往河西避难，带来了先进的文化和生产技术，尤其汉魏传入的佛教在敦煌空前兴盛，前秦建元二年，一个叫做乐尊的和尚，在三危山下的大泉河谷首开石窟供佛，莫高窟从此诞生；后来又经历了隋唐、吐蕃和西夏，最辉煌的时候有一千余窟，壁画和塑像异常发达，并且还有壁画艺术和吐蕃文经卷等……“
他跟小木匠讲起了莫高窟的千年兴衰史，听得小木匠无限神往，忍不住感慨道：“想不到这塞外之地，竟然还有这等宝地，说得我都想去瞧一瞧了。”
沈老大却摇头叹气，说道：“你现在去，基本上什么都瞧不见了。”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为什么？是因为时间久远，里面的东西都没有了么？
沈老大说的确有一部分洞窟是因为战乱或者地理变动的关系没了，但还有存世于今的大部分，却是人祸的缘故。
小木匠问怎么回事，而沈老大则跟他简单地聊了起来。
原来莫高窟传至今日，许多洞窟已空，但也有一些被封存下来，大约二十多年前的时候，一个叫做王圆箓的道士发现了莫高窟藏经洞。
那里面有无数排列整齐的白色包裹，打开一开，每一包里有经十卷，其他还有佛帧绣像，平铺在白包下面，更有文献精品和佛画、丝织品和唐代彩塑等等极为珍惜的文物。
此人发现这些，却拿去卖与外国人换钱，先后来了英格兰、法兰西、东洋人和俄国人，以及最后的美利坚……
一帮国贼汉奸，与外国人联手，将美丽的莫高窟掏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壁画，都用胶布给粘走了去。
听完沈老大的讲述，小木匠义愤填膺，满目喷火，骂道：“那王道士，该杀。”
沈老大点头，毫不避讳地说道：“我此番来西北，便是干这事儿的。”
小木匠有些惊诧，问道：“那狗贼还活着？”
沈老大说：“我希望他还活着。”
小木匠当下又是敬了对方一杯酒，那沈老大端起酒杯来，也是一饮而尽。
借着这个话题，两人边吃边聊，越聊越投机，相谈甚欢，酒也不知不觉喝多了，而后来那沈老大也是豪气，借着上茅厕的功夫，却把账给结了，让小木匠挺不好意思的，却也没有纠结。
两人还约定，说若是有机会的话，等小木匠办完了事，可以去一趟敦煌，到时候两人再聚了，喝了一顿酒。
小木匠说那个时候你可别来这一套，必须我请客。
沈老大笑了，说好啊，那我可得大喝一顿，让你心疼。
两人酒饱饭足，随后回房睡觉，小木匠喝了酒，情绪也浓烈，但并没有醉去，趁着酒精，行了一遍周天，感觉气息涌动，隐隐间竟然有了突破。
他那灵霄阴策的法门，竟然达到了第三重培神之境界。
所谓“吞吐罡气，光明显神”，那气息涌动之间，却有如奔腾河流一样，原本凝滞阻碍的经脉，也变得通畅许多。
这关口，他自从当初在金陵时，就有了感觉，但半年来一直处于瓶颈状态，总也攀登不过，就好像是差了一口气似的，没想到今日一顿酒喝完，居然就直接越过去了。
当真神奇。
小木匠当时酒意浓烈，也没有太多思索，带着欣喜睡去了，结果次日的时候，却被急促的敲门声给弄醒。
他睁开眼睛来，先是打量了一下房中，随后坐直身子来，问道：“怎么了？”
外面有人喊道：“客官，不好了，你的马被人偷走了。”
小木匠一下子就跳下了床来，大声喊道：“什么？”
外面那人焦急地说道：“您快出来，去看一看吧……”

第三章 盗马案，桂花香
我勒个去……
《灵霄阴策》突破了第三重境界，小木匠此番也算是正式晋级成了江湖一流好手，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结果一睁眼，却听到这么一个坏消息，就好像是吃饭的时候，汤里飘来了一只蟑螂。
那个恶心劲儿，甭提多郁闷了。
他跳下床，将门打开，瞧见那个店小二站在门口，脸上满是焦急。
小木匠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店小二说道：“马棚的打杂早上起来喂食的时候瞧见的。”
小木匠皱着眉头说道：“你们晚上，不安排人守着的么？”
店小二苦着脸说道：“肯定是安排好了的啊，我们这么大的一个客栈，什么都是正规的，只不过……唉，你还是跟我去看一眼，再说吧。”
小木匠没办法，只有换了衣服，然后跟着店小二往外面走去。
一路来到了客栈的后院，当他来到马棚的时候，才发现那马棚的一个角落里，居然给掏出了直径三五尺的深坑来，顿时就有点儿惊住了。
跟进来的店小二则说道：“我们的人是在门口值夜的，但偷马贼却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掏了这么一个洞出来，将客官您的白马运走了，这个真的没办法……”
小木匠指着那深坑，一脸不相信：“你们值夜的人难道是聋子不成？这么大的坑，难道一点儿动静都听不到么？”
店小二往坑里面喊道：“三愣子，你出来。”
深坑里有人应了一声，随后钻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子来，那店小二说道：“三愣子，这就是白马的主人，你跟他说吧。”
那小子哭丧着脸说道：“大哥，我是真的没听到啊，这家伙，真的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啊。我跟你说，但凡是有一点儿马嘶和折腾的声响，我绝对是能够听到的……”
小木匠瞧见那人钻了深坑，头上、脸上和身子全部都是泥，没忍心责怪他，于是问道：“洞，通到哪里？”
三愣子回答道：“在东门大街旁边的一个院子里，离这儿差不多有三四丈远吧。”
小木匠问：“那边有什么发现没？”
三愣子摇头，说没有。
小木匠瞧见这小子有点儿傻傻愣愣的，没有再追问，而是回过头来，看着那店小二，然后问道：“你们老板呢？”
店小二说道：“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去报官了。”
这马虽然被盗了，但客栈处理得还是挺周全的，小木匠也挑不出什么理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下到深坑里面去搜查一番，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这时院子里来了几人，领头的自然是客栈的老板娘花三娘，而她身后跟着的，却是几个穿着制服的公人。
跟前一个，是个眉眼儿都严肃的中年男人，他走上前来，打量了小木匠一眼，然后盘问起了他的情况来。
这是差人，小木匠即便是不喜欢，也只有小心应付着，好在他是失主，又有花三娘在旁边周旋，所以没有盘查太多，而花三娘帮着双方作了介绍。
小木匠这才知晓对方是燕歌镇的警长。
当然，警长是现如今时髦的叫法，搁以前的时候，便是巡捕、捕快之类的行当。
而事实上，这位叫做罗定府的警长，以前还真的做过前清的巡捕，而且据花三娘的介绍，这可是位大神，在整个西北地界，都是鼎鼎有名的，这才被请来燕歌镇里，当了官方的警长。
这背景，可跟小木匠在三道坎镇遇到的那位林一民官长很像。
罗警长是个实干家，简单听完介绍之后，直接下了洞子，往里面摸去。
小木匠本来也想下去瞧一瞧，但那警长都下去了，他再跟着，估计对方的面上挂不住。
所以他想了想，最终还是作罢。
而罗警长下了洞子，这边留着那花三娘，小木匠便问道：“昨日找我买马的那个什么马家集的马本堂，老板娘可知道他们在哪里？”
花三娘瞧见这年轻人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愤怒，心中有些惊讶，不过听到他这么问起，却是笑了。
她说道：“你是怀疑马家集的人偷了你的马？”
小木匠指着马棚里的大洞子，然后说道：“那匹马除了一身白、看着漂亮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地方，若不是真的喜欢，恐怕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劲儿，一夜之间，挖出这么的一个地道来——这工程量可不简单，寻常人，就算是十来个，也未必能够闹出这样的动静来，更何况还是悄无声息的？”
他昨夜虽然喝多了酒，但感知却还是很灵敏的，倘若是动静很大的话，他即便是在客栈里歇息，恐怕也是能够感应得到的。
花三娘说道：“你的猜测的确是很合理，不过那个马本堂，以及他们家小姐，一直都住在店子里，没有离开过，虽然有动机，但分身乏术——而且马家集的人财大气粗，行事一向阔绰，若说在野地里敲你闷棍，甚至直接劫了你，这事儿有可能，半夜偷马就实在是没必要……”
小木匠看了花三娘一眼，没有再继续在此纠缠，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来：“昨天跟我喝酒的那位沈老哥，他走了没？”
花三娘说道：“天还没亮就走了——怎么，你怀疑是他？”
小木匠摇头，说不，我是想问，他牵马走的时候，有没有瞧见马棚里面的这个大坑？
花三娘说他没骑马啊，空着双手走的。
小木匠听了，有些惊讶。
没多时，罗警长已经从那边重新回来了，他经验老到，谈了三个点——第一，盗马贼是通过这盗洞，将白马给运走的，而白马应该是服用了某种带有安眠作用的药草，整个过程都处于昏睡状态，所以才会没有动静；第二，马被人拖到了东门大街的院子里后，被装上了车子，能够发现两道车辙子，朝着西边的街道过去了；第三，通过地道以及洞口两边的印记来看，参与的人不多，最多也就三人左右，甚至更少。
说完这些，他分析道：“如此大费周章，搞出这么大动静来的，真不是一般人——特别是那马，昏睡之后，死沉死沉的，结果却被一两人给拖走，不简单啊……”
说罢，他问小木匠：“你来这儿，有跟人结仇么？”
小木匠当即讲了昨天马家集的马本堂想要买马被拒之事，那罗警长没有犹豫，直接说道：“走，去找他。”
当下一群人也是来到了马本堂的房间，将门敲开。
这会儿是大清早，马本堂也是没起床，打着呵欠开了门，挺清楚之后，也是非常惊讶，又问了几句，颇为懊恼。
他还责备起了小木匠来：“你看你，昨日若是卖给我的话，不就没有这些屁事儿了么？哎呀呀，我昨天还答应了我家小姐，不管怎么样，都得帮她把那大白马整下来，结果现在可好，马丢了……”
小木匠本来就很郁闷，被他这么一说，越发难受，忍不住说道：“是啊，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么一招来？”
马本堂却恼了，骂道：“嘿，你小子看不起谁呢？老子要那马，有必要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折腾么？实话告诉你，你也算是捡了条小命，本来我还打算今天再问你一回，不行的话，回头等你出了镇子，找人在半路给你截了的……现在马没了，你反倒是逃过一劫。”
此人十分张狂，完全没有顾忌旁边的罗警长身份，而罗警长晓得对方的来历，听到这威胁的话儿，也当做不知晓。
如此又聊了两句，罗警长确定对方没有嫌疑之后，告辞离开。
这时那马本堂却对小木匠喊道：“对了，小孩，那马你保管不利，现在丢了，回头我去马市上瞧一瞧，若是买到了，你可别跟我闹腾啊，知道不？”
罗警长听了，不吱声，等下了楼，才对旁边的手下说道：“你去马市上找人打听打听，要是有人卖那白马，立刻回禀，告知到我。”
手下应声而去，随后罗警长又对另外一个手下说道：“找巡逻的乡团兄弟问问，有没有人瞧见那白马，或者能够拉得动它的车子出了镇子；对了，另外找人问问，最近镇子上有没有江湖上有名的人来过……”
那人也走了，罗警长这才回过头来，问小木匠：“你说你准备去宁夏，何时走？”
小木匠苦笑，说现在没马了，怎么走？
罗警长点头，表示知晓，随后说道：“我尽量帮着找，但如果找不到，你也别埋怨……”
他还算客气，小木匠表示知晓，跟着花三娘送走了人，等回过头来的时候，那老板娘却对小木匠低声说道：“你若是有空的话，一会儿到我房间来一下……”
说完，她冲着小木匠浅浅一笑，随后转身离去，留下一股迷人的桂花香气。

第四章 闺阁中，借花人
小木匠去院子里洗漱过后，又回房间里整理了一下，回想起刚才老板娘那妩媚的笑容，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去。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懵懂无知的少年郎了，与苏慈文的“一夜成长”，让他的心态迅速转变，也知晓了这个世界上许多的道理，更是读懂了那老板娘的笑容里，藏着的某种暧昧——不得不说，尽管老板娘年纪比他大，而且手脚和脸蛋儿有些糙，但成熟少妇的那种动人妩媚，却还是挺具有吸引力的。
如果能够与这样的美妇人一夜春风，或许并不是什么吃亏的事情。
但，真的就是没有任何顾虑的一夜春风么？
甘墨扪心自问，他可没有这魅力。
西北民风彪悍，而能够在燕歌镇这种是非之地立下这么大招牌来做生意的花三娘，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那美妇人莫不是在这儿设下陷阱，等着自己？
那么，到底要不要去呢？
小木匠如此犹豫良久，终究还是决定去看一看。
无它，艺高人胆大，一身技艺傍身，又有旧雪这般的利器，他真的没有太多可以畏惧的事儿。
他来到了后院花三娘的房间，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老板娘那特有的磁性声线：“谁呀？”
这语气慵懒柔弱，让小木匠的心儿噗通地跳了一下，随后说道：“是我，甘十三。”
花三娘说道：“门没锁，你推门吧。”
小木匠推开木门进去，发现花三娘的房间并不大，但布置其实挺不错的，桌子和炕都很精致，墙上面挂着的布条和物件，都是用了心思的，而花三娘则在弯腰在柜子里拿着什么，背对着他。
从这边望过去，能够瞧见心形的臀型，宛如水蜜桃一般，浑圆完美。
他抬腿跨脚，进了屋子，花三娘头也不回地说道：“把门关上。”
小木匠心里紧张了一下，随后把门给关上。
他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对上这般媚骨动人的小娘们儿，倘若是要发生点儿什么故事的话，其实是不介意，甚至还有点儿小期待的。
然而当花三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令牌来之后，却没有进一步的表示，而是让他坐在了炕对面的椅子上。
她则坐在了不远处的炕上，随后说道：“对于今天客栈里发生的这件事情，我很抱歉，客栈有一定的责任，马能不能找回来，得看老罗的手段，不过我这儿有个东西，算作是对你的补偿……”
她将那铁皮令牌递给了小木匠，小木匠接了过来，然后问道：“这是啥？”
花三娘说道：“昨天听你跟那个大光头聊天，说你准备去一趟宁夏。从这儿往宁夏走，路程远风沙大不说，还有不少的马匪，很是危险，这个是我男人领的西北令，西北五家共发的，一年有个几份，算作是通行证，这西北令快到期了，不过还能用，你拿在手里，没遇上马匪便罢了，遇上了，拿令牌给人看，至少能活命，而且财物还能给你留一半。”
小木匠一身本事，并不畏惧什么马匪，但这东西拿着，还是能够省了不少麻烦，所以没有拒绝。
他接了过来，然后问道：“西北五家是什么意思？他们的面子，整个西北道上的马匪都给？”
花三娘笑了，说道：“小哥，你是头一回来咱们西北吧？”
小木匠点头，说算是吧。
花三娘如数家珍地说道：“这所谓西北五家，是打前清时留下的说头，现如今其实是六家，分别是青海马家集、宁夏马里坡、甘家堡、蒙地鹰王旗、白桦军和拜火寺，具体的我也不跟你讲了，你只要晓得，在咱们大西北这地界，上头的命令下不了乡县，要论规矩，还是得这六家来讲数，甭管是前清还是现今的民国，都是一样的……“
小木匠大概听完，知晓这些势力一部分是军阀，一部分是豪强，还有一些则是不可叙说的组织……
不过他最关心的，是甘家堡。
花三娘告诉小木匠，这甘家堡呢，在西北这地界也有些年头了，七八代人经营，数百年的历史，据说祖上曾经是明朝大将，祖传的手段，十分厉害，而且二十年前的时候，甘家堡与黑道第一豪雄纳兰小山联姻，风头更是一时无两，势力从六家下游，直逼前三去。
只可惜后来被人妒忌，那堡主的一对双胞胎孙子孙女离奇失踪，儿子儿媳在寻子路上被人截杀，纳兰小山与甘家堡决裂，势头便落下去了。
现如今是老堡主的小儿子当家，凭着他老子多年经营，倒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不过没有了争雄的心思了。
她说的一些信息，小木匠早就听说过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可知晓，何人杀了甘家夫妇？”
花三娘说道：“这是当年的一桩公案，闹得沸沸扬扬，还死了不少人，纳兰小山那老匹夫为了给自己的女儿报仇，跟当时最有嫌疑的龙门村火拼，直接将当时高手无数的龙门村给灭了，不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也受了巨大损失，这些年倒也不怎么露面了……”
她说了一会儿，突然醒悟过来：“你怎么对甘家堡那么上心？难道……等等，你也姓甘，你是甘家堡的人？”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一南方人，从没有来过西北的，怎么可能？”
花三娘笑了，说也对哦。
随后，她对小木匠劝道：“我看阁下也不是差钱的主儿，今天晚上倘若老罗还是没有找到线索，把马给你牵回来的话，不如便去马市挑一匹，接着赶路吧。”
小木匠盯着这个玲珑剔透的漂亮女老板，突然说道：“昨天偷马的人，老板娘你心里面，其实是有谱的，对吧？”
花三娘一愣，随即笑了，说道：“你个小东西，还想诈我呢？”
小木匠却摇头，说道：“不，三娘，这西北令我收了，马今日边去买，亏我也认了，不过我这到底是被谁摆了一道，总得弄个清楚吧？也不能傻乎乎地离开，憋闷一辈子吧？”
花三娘横了他一眼，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我告诉你，会有什么好处么？”
小木匠被她那炙热的眼神看得有些口干舌燥，感觉腹中一团火，深吸了一口桂花香气，然后说道：“你想要什么好处，尽管说就是了。”
花三娘眉眼儿一转，盯着小木匠有些发红的脸，突然吃吃地笑了，说道：“真的？”
小木匠硬着头皮，说对。
结果花三娘却一拍手掌，然后说道：“那行，这份人情我收下了，日后再找你讨要……”
小木匠瞧见花三娘将那妩媚劲儿收了起来，当下也是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几分失望。
而随后，他听到那花三娘说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做不得准，提供你参考一下——按道理说，你那匹白马，除了好看神骏之外，并无太多不凡之处，盗马贼又何必煞费苦心，弄出这样的动静来呢？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千金难买心头好’，有人特别喜欢，铁了心想要，才会如此。”
小木匠回过神来，说道：“懂了，原来还是绕不开马本堂那家伙。”
花三娘却笑了，说道：“马本堂，以及他身后的马家集，倘若是真的想要那马，而且使这下作手段，绝对不会昨天过来找你询价；而且他今天所言，想来也是真的。”
小木匠有点儿迷糊了，说既然如此，那又是谁呢？
花三娘却不答，而是说道：“昨天那个编了许多小辫子、穿着花衣裳的漂亮小妞，你瞧见了没？”
小木匠问：“就是那位马家的小姐？”
花三娘说道：“她叫马小霞，是青海马家集老太爷最疼爱的孙女，她的几个叔伯堂兄，都是咱们西北这一带了不得的英雄人物，这样的小公主待字闺中，又漂亮，又有权势，正所谓‘一家女千家求’，想要讨好她的少年郎，不知道有多少……”
话说到这儿，小木匠就算是再蠢，也终于是明白了。
敢情自己的白马，被人当做了礼物，给用来“借花献佛”了。
至于是谁，还真不好说，毕竟花三娘也说了，追求马家小姐的年轻人，乌央乌央的，实在是太多了。
那白马若是真的奇兽珍宝，又或者养出了感情的，小木匠自然得在这儿死磕，但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代步工具而已，于是只有作罢。
他是过来查事儿的，实在是没有死磕西北豪强的想法。
小木匠跟花三娘道了谢，并且承诺记住这份人情之后，出了花三娘的闺房，回房收拾之后，便出了客栈，在路口找人问了马市所在，然后走了过去。
然而没走几步，小木匠就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了。

第五章 麻龟寨，回民巷
堆满了草料、满是灰尘的逼窄小巷之中，有一个穿着破羊皮袄子的小年轻快步冲过。
他在巷子口往大街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又往回走了，而这个时候，一个脸色阴郁、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缓步走了过来，问道：“人呢？”
小年轻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子，摇头说道：“不见了。”
络腮胡眉头一挑，严厉地说道：“你是不是不小心，被那家伙给发现了？”
小年轻很是自信地说道：“怎么可能？三当家，我云中鼠的轻身手段，那可是家传的绝学，整个黾中地区，能够发现我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那小子排老几呢？绝对不可能！”
络腮胡冷笑着说道：“不可能？那人怎么跟丢了？我告诉你，出门在外，别太过自信，咱们麻龟寨虽然在黾中道上还行，但跟那几家比起来，可差得远呢……”
小年轻说道：“那肥羊是南方人，啥背景也没有，而且还贼有钱——我听客栈的英哥讲，那家伙打算明天离开，这不白马刚丢，又准备去马市买马了么？刚才我是盯着前街老米头家的闺女看了一会儿，走了神，要不然不可能跟丢……行了行了，咱们直接去马市得了。”
小年轻显然是有本事的，所以还挺傲的。
三当家瞧了他一眼，也没有继续责问，而是点头，说走吧。
结果他说走，小年轻却留了步，问道：“哎，等等，三当家，你向来看不上这样的小活儿，今天怎么是转了性，也跑过来这儿凑闷子了？我可得事先跟你讲好啊，这肥羊是我看上的，事后，财物按规矩上交寨子四成，其他的我可都要……”
三当家不耐烦地说道：“行行行，行了，你接私活儿我都不说你，我只要那家伙死掉就行。”
这个自称云中鼠的小年轻不乐意了，说道：“三当家，咱们麻龟寨虽然在黾中道上的名声有点儿臭，但跟万里云那帮马贼还是不一样的，也讲规矩，抢东西就抢了，毕竟是为了恰饭，杀人越货这事儿，实在是有点儿伤天害理了吧？”
三当家不想与他多说，闷声说道：“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至于是非对错，回头我会跟寨主禀报的。”
云中鼠问：“不是，你为啥要那肥羊性命呢？人命官司，很麻烦的。”
三当家说：“你当我想啊，有贵人找到了我，我有啥办法？唉，跟你这小屁孩说不清楚，你若是真的有想法，回头见到大当家了，让他跟你说吧，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信。”
他说完，气冲冲地望着马市方向走去，而云中鼠留了一会儿，嘴里低声咕哝一句，然后也走开了。
等两人走了一会儿，巷子边儿上的屋顶上，有一个蜷缩的身子，缓缓伸直，然后站了起来。
灵霄阴策这门功法，本来就对收敛气息有着极为独道的心得，而小木匠昨夜已经步入了“培神”之境，“吞吐罡气，光明显神”，早已是一流高手之境。
此番他刻意收敛气息，藏于这屋顶角落处，只要不乱动，整个人就仿佛直接融于环境之中去一般。
即便是睁着眼睛仔细看，也未必能够瞧得出来。
倒不是说他有变色龙一般的手段，而是说气息融合，毫无违和感，让人着实是难以分辨。
小木匠看着远去的两人，脸色阴沉，显得十分难看。
很显然，他不止是被一家盯上了。
而是好几家。
如果只是一匹白马的话，他忍一忍也就算了，但那帮人居然还惦记着他的钱财，甚至还有他的性命，这事儿就有点过分了。
西北这儿，当真是虎狼之地啊，牛鬼蛇神，各路人马都有。
燕歌镇，当真不是久留之地。
此时的甘墨、甘十三，已非三道坎镇上那个只知道做木工、家具和营造的小木匠了。
师父鲁大的离奇故去，让他就仿佛一个旱鸭子，直接掉在了水里去。
好在他的命格并不像鲁大说的那般脆弱，反而如同蒲草一般，贱得很，给点儿水就能养活了，让他这个旱鸭子不但迅速学会了游水，而且还变成了“浪里白条”。
他从一个小池塘里，游进了江河湖海，直接冲进了这个人心险恶、刀光剑影的江湖中来。
小木匠在西川游历了大半年，又在鄂北、湘湖等省晃悠许久，见惯了军阀横行，世道不公，悲欢离合，那心思、想法和意志，都是今非昔比了。
他自然不会过去将那两人给拿下，毕竟这燕歌镇并非良善之地，各方势力交织，就连那些地头蛇，都会尽可能地选择在镇子外行事，他这边若是动了手，只怕是走不出那镇子的。
他不想跟这帮势力庞大的地头蛇纠缠，惹不得还躲得起，所以没有继续前往马市，而是转身，去了镇子的另外一头。
西门街市上有个回民巷，昨天听旁人议论，说那儿的牛羊肉和面食，都算是一绝。
小木匠十分向往，此刻客栈回不得，马市去不了，不如去那儿瞧一瞧。
燕歌镇不算大，不一会儿，小木匠就来到了回民巷，这里挨着附近的平民区，许多车行的马夫、力工还有干重体力活儿的小老百姓都会来这儿补充一天的能量，所以早就开张了，热气腾腾的，十分热闹。
那巷子里都是些摊子，小木匠找了家人气最旺的摊子。
他坐下来，也没有菜牌，就听那摊主报，完了之后，要了一大碗的羊肉泡馍，两斤切牛肉配扯面，又要了四个香喷喷刚出炉的石坑馍。
老板瞧见来了个阔绰的主顾，当下也是卖力吆喝着，叫跟着自己出摊的闺女快些，不多时，就给小木匠弄上来了。
小木匠这个小桌子上堆满香喷喷的美食，那十三四岁的小娘子抓了一把葱撒在泡馍汤上，又给他舀了一大勺油汪汪的辣椒，随后看着他，让小木匠不由得想起了顾白果这个小姨子来。
虽说他跟顾蝉衣算是掰了，但对顾白果的感情却并没有散去。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个既懂事，又聪明，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小姑娘。
她现在过得好么？
跟着那个尼姑，有没有吃苦？
她以后，不会也跟着出家吧？
若是这样，还真可惜了。
她那小模样，长大了，一定会很美吧？
说不定比顾蝉衣还……
小木匠胡思乱想着，发现那小娘子还没走，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要了这么大一堆吃食，人家可能是担心自己白吃，不给钱，才会这般小心翼翼地候着，又不敢开口。
他笑了，问了钱，然后将帐会了，等多出的，他告诉那小娘子，说不用了，赏你了。
他平日里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大方，说这话儿更多的，是小娘子让小木匠想到了顾白果。
结果小娘子大概是会错了意，原本爽朗麻利的她羞红着脸收了钱，回去帮忙的时候，时不时回过头来，打量着正在甩开膀子吃饭的小木匠，瞧见他皱眉，嫌汤里不够辣，又红着脸过来，给他碗里加了一大勺子的油辣椒。
她这作派，弄得她那摊主老爹直皱眉头，心疼那油辣椒，而小娘子听到那俊秀的后生说了声“谢谢”，心里却甜得跟蜜一样，欢喜不已。
不知道是不是小娘子的殷勤招呼，那年轻人吃饱喝足之后，却是又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大袋子的坑馕和烙馍，还将锅子里的炖羊肉、炖牛肉给全部包圆儿了。
摊子很是诧异，不过却积极地帮忙，用一个大面布口袋，给全部装了起来。
等小木匠走了，旁边的摊贩取笑他：“嘿，老马，你这是要嫁女儿了吧？”
摊主很生气地骂道：“去去去，嚼什么舌头呢？”
说完，他的脸上也笑了起来，美滋滋地对闺女说道：“你回家去，叫你娘再炖点儿羊肉来，娘咧，都给我卷走了，我回头还怎么开张嘛……”
小木匠补充了一大袋子的干粮，一转眼，趁着没人的功夫，全部都塞进了鲁班秘藏印中去。
有了这东西，小木匠转战东西，倒也不用背着那大木箱子了，十分方便。
那里面不但放了干粮，还有饮用和日常用水，他还特地定制了一整套的木工工具，以及自己这大半年来做出来的一些得意玩意儿，零零碎碎，什么都用。
当然，他的那把旧雪刀，也放在里面。
小木匠出来的时候，东西都放在了鲁班秘藏印中，吃过了饭，当下也是在燕歌镇四处晃悠，其间碰到过巡逻的罗警长，还抓着他问了几句。
小木匠并不说花三娘的猜测，简单应付两句，等到天擦黑的时候，他去了一回马市，在外围观察一番，没有瞧见那云中鼠和三当家，便去买了一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把积蓄花了大半，随后趁着镇门关上之前出了镇子。
他快马狂飙，打西边而去。

第六章 山神庙，狭路逢
小木匠出了燕歌镇，一路往西，快马加鞭，差不多到了晚上戊时左右，方才停了下来。
西北地区黑得比较早，特别是这时节，小木匠已经是摸黑赶路许久了，之所以停下来，也是月光被乌云遮盖，完全看不到路了。
他牵着马，又走了几里路，最终找到了一座破旧的山神庙。
在荒山脚下的时候，小木匠还在考虑着怎么跟山神庙的庙祝谈及借宿之事，然而等他抵达山神庙跟前的时候，才发现庙里空空如也，早就已经人去楼空了。
小木匠将马系在院子里，然后进了庙里去。
他发现这山神庙很小，也就几厢房，大厅空空荡荡，除了一个塌了半边的泥塑神像之外，什么都没有，连木制的门窗都给拆了去，只有神像前那摆着陶土香炉的破桌子留着，也不知道是坏得没人要了，还是别人忌讳迷信的缘故。
那庙里地上铺着砖，不过看着好像荒废很久的样子，有一部分拱起了来，然后裂开去，露出个大坑来。
里面的砖缝有杂草冒出来，看着十分荒凉。
小木匠在简陋的破庙里转悠了一圈，去外面拾了些柴，运了几回，然后在那破庙大厅中点燃了篝火。
等火起来了，他掏出了一整套的家伙什儿来，放在旁边，又架起了小锅，烧了水，还弄了几根破树枝削皮后，插在砖缝里，上面弄块馍，在旁边烤着。
忙活一阵，小木匠找来一块蒲草团，在火堆旁坐下，搓了搓手，感觉夜里的温度，着实是有一些低。
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要下雪了。
烤了一会儿火，身子暖和了一些，而这时，门外却传来了动静，小木匠抬头一看，却瞧见一个瘸腿老头，领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那老头一瘸一拐，身上背着一个小褡裢，而少年则虎头虎脑的，还背着个大布包。
两人走进来之后，少年站在那儿，紧紧闭着嘴巴不说话，而老头则搓着手，对小木匠一边讨好的笑，一边说道：“这位小兄弟，我爷孙两个出门投靠亲戚，走错了路，找不到投店的地方，外面太冷了，能不能借您这个地方，避避风……”
小木匠打量了两人一眼，然后笑着说道：“大爷你别客气，我也是过路客，在这儿避风过夜的，刚刚生了火；你只管住便是了，这儿没主人的。”
老头听了，松了一大口气，点头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走进里面来，下意识地往旁边去，小木匠瞧见两人冻得直哆嗦，便说道：“过来烤火嘛，没事的。”
老头这才过来一些，等孙子将背上的巨大布包放下时，他将那褡裢放在上面，然后对孙子说道：“狮子，你去再检点柴火过来。”
他那孙子虎头虎脑的，不但力气大，而且还很听话，听到爷爷吩咐，赶忙起身，往外面去。
小木匠叫住了他，说不用了，我捡的这些柴够烧到明天天亮了，都坐下吧，歇歇气。
老头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怎么使得，太不好意思了。”
小木匠说道：“您客气了。”
他瞧见那架子上锅里的水开了，便站起身来，弄了一个小盆装着，又在旁边兑了些凉水，试过温度之后，对开始给马拌料。
他一边弄，一边问那老头：“大爷，贵姓啊？”
他这话儿有些轻了，老头好像有边耳朵不太好使，问了句：“什么？”
小木匠问：“我说您怎么称呼？”
老头赶忙说道：“我大名叫啥，都快忘记了，被人都叫我‘老田头’，小伙子你也这么叫我就行了，这是我孙子，叫田狮子。”
小木匠看了旁边那少年一眼，忍不住笑道：“怎么想着起这么一个名呢？”
老头说道：“衙门跟前，不都摆着两个石狮子么？我这辈子太怂了，搞得儿女们都埋怨，就希望这小子以后能够混出头，不至于被人欺负……”
小木匠点头，说好寓意，这么说起来，倒是挺好听的。
说完，他将手在旁边的桶里洗了一下，然后将中午弄的炖羊肉拿了一部分，感觉不够，又加了份量，放在了那锅子里，然后又加了两瓢水。
弄完了，他跟那老田头说道：“田大爷，你帮我看着这几个馍，帮着翻一下边，我去喂马，回头这羊肉汤热了，咱们一起喝。”
老头赶忙摆手，然后说道：“这怎么好使，这怎么好使？我们带了馍呢……”
他手忙脚乱地喊他孙子，而那叫做田狮子的少年则从怀里摸出了四个黑乎乎的馍来，干巴巴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杂粮做的。
小木匠温和地笑了，说道：“那就一起烤了，回头咱们一起喝口汤，暖一暖身子。”
说完，他便端着盆出去，在角落处喂起了马来。
喂马是个精细活儿，他也是跟送他白马的牧民学的，不但得拌草料，还得喂些黑豆补充营养，不然容易掉膘。
要万一瘦下来了，在这大冬天的，而且还是野外奔波的，就很难长回去了。
小木匠按照牧民的教导小心弄着，而这时他听到院子里有了动静，却是又来了人。
什么情况？
小木匠有些惊讶，这大晚上的，荒郊野岭的，咋这么热闹呢？
跟赶集一样么？
他赶忙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回到庙里面的时候，瞧见来人却是认识的，而且还是让他有些意想不到的人——马家集的马本堂，还有那位编着好多根辫子、穿着花衣服的马家小姐。
当然，除了他们两个，旁边还有一个头发灰白的汉子，那人穿着一双毛靴子，靴子的边儿上绑着两把快刀。
这三人都站在篝火旁边，而那个糙脸汉子马本堂完全不把自己当做外人，正在拿汤锅里的勺子搅和呢，老田头和他孙子都退到了旁边去，显然是被这三人的气势给震慑住了，不敢招惹。
眼看着那糙脸汉子将勺子搅动完毕，然后凑到了嘴边，准备尝一尝味道的时候，小木匠站了出来：“住手。”
马本堂停了动作，抬起头来，看向了这边。
旁边的老田头赶忙说道：“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后生，这锅汤是他的……”
那头发灰白的刀客抱着胳膊，不为所动，而那马家小姐则很是惊讶的样子，至于马本堂，他不由得冷笑起来，然后说道：“没想到还真的是冤家路窄啊。”
小木匠不管对方人多势众，沉声重复了一遍：“我说住手。”
马本堂将勺子往汤锅里一扔，然后走上前来，骂骂咧咧地说道：“小子，在燕歌镇，你耍横装愣，我饶了你，是因为燕歌镇的规矩，也是我们马家集定下来的，我们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但在这荒郊野岭的小破庙里，你还敢跟我来这一套，信不信我直接弄死你？”
面对着手指都要戳到自己脸上来的马本堂，小木匠却显得很淡然。
尽管他能够感受得到那个沉默不语的刀客，是个很难缠的角色，但一身本事和手段，还是让他保留着足够的骄傲，平静地说道：“不管在燕歌镇，还是小破庙，咱们都得讲规矩。而我的规矩就是，用别人的东西，得人同意，我不给，你不许拿——这羊肉汤如此，那马也如此……”
说到马，那马家小姐显然是受到了委屈的，立刻站了出来，辩驳道：“小子你听好了，那马可不是我们偷的！”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笑了，然后说道：“马的确不是你偷的，不过回头有人把马给你送过来的时候，你能还给我么？”
马家小姐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意思？”
小木匠说：“我那匹马是怎么丢的，小姐心里面应该跟明镜儿一样，用不着我来说那难听话——不说马，这锅汤，我不打算与诸位分享，还请离它远一点儿，至于篝火，你们若是愿意，可以在旁边待着，但别挤着我们，若是不愿，外面还有柴火，自己捡自己生便是了……”
他心中本来就有气，一直极力憋着，这个对于一个身怀绝技的年轻人来说，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年少气盛，天底下都是这样的道理，在小木匠这儿也不例外。
所以他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算是足够克制了。
但这些话落在跟前这三人耳中，却着实有一些难听，马家小姐当下也是脸色变了。
糙脸汉子一瞧见，立刻恼了，他的右手一扬起来，腰间那把磨得雪亮的快刀就落到了上面，而随后，他冲着小木匠破口大骂道：“你娘咧，老虎不发威，你娃当我马家集的汉子都是软蛋汉？老子今天不杀了你，我就不姓马……”
他恼怒不已，那把刀立刻就挥了下来，气势汹汹，但马家小姐却有些不忍，喊道：“给个教训就行，别伤了他性命……”
她的话音还未落，却有一把长刀，挡在了马本堂的快刀之前。
无论是马家小姐，还是马本堂，都没有瞧见这把刀，是何时出现在对方手中的。
而那个一直老神在在的刀客，在那一瞬间，眼睛却眯了起啦。
他问：“好刀，可有名字？”
小木匠答：“旧雪。”

第七章 不速客，梁上人
（为@糖醋鱼加更）
马本堂这一刀落在了小木匠的旧雪之上，感觉到一股雄浑之力朝着他陡然袭来，半边膀子发酸，忍不住朝着后面退了两步去。
他站定之后，一脸错愕地看着跟前这个年轻男子，终于知晓了对方的胆子为什么会这么肥。
人本事大了，傲气就收不住了。
这是一个有着真本事的年轻人，所以才会如此的硬气。
不过马本堂并不服气，他一开始并不觉得对方是什么厉害角色，所以准备不够充分，而听到马家小姐吩咐不能取对方性命之后，更是收了力气。
所以他才会刀势变颓，比拼之后吃了亏。
此刻他气行全身，刺激经脉，感觉爆炸性的力量又回到了身体里，然后抓着刀，再一次冲回来，结果旁边那灰白色头发的老刀客却喊道：“行了，不要闹了。”
马本堂本是那桀骜不驯的骄狂之人，但对这老刀客的话却不敢不听，只有停下脚步。
但他的刀却没有放下，而是一脸不解地问道：“崔爷，什么意思？”
老刀客说道：“人家已经给咱们留了面子，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
马本堂心中憋屈，忍不住说道：“你也怕他？”
老刀客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说道：“人家讲得对，咱们马家集也是讲规矩的去处，不要给道上的人戳脊梁骨。行了，你去拾柴，我来生火……”
说完，他没有再理会炸毛的马本堂，而是走上前来，与小木匠拱手说道：“小兄弟，他这人这几日遇到了事，脾气难免有些暴躁，还请多见谅。”
那人客客气气，看上去颇有大家气度，小木匠其实也不想得罪这西北豪门，所以也收了刀，然后说道：“没事。”
说完，他却是越过了几人身边，来到了那篝火旁边，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刀放在了一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收回鲁班秘藏印里去。
他用勺子搅了搅汤锅，瞧见已经翻滚冒泡了，便用尝了尝味道，感觉淡了一点儿，便放了些盐，一尝，刚刚好，于是便拿了旁边的碗筷来，盛了两碗汤，还特地多加了肉，递到了旁边那老田头和少年的跟前。
他和气地说道：“来，尝一尝，我从燕歌镇上最好的羊肉摊子里买来的，味道绝对正宗。”
那小狮子闻到喷香的羊肉汤，早就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而老田头瞧见双方却是和解了，也大了胆子，拱手道谢。
小木匠叫两人来篝火旁边坐下，而小狮子从身后摸出了三个烤馕来，递到了小木匠面前。
他说哥，馕。
原来他一直记得小木匠的吩咐，看着这烤馕呢，刚才瞧见马家集的人来势汹汹，却还记得将这馕藏了起来。
小木匠瞧见那少年拿馕的手脏兮兮的，却也并不介意，拿了一个，说道：“好好吃，不够我还有。”
少年显然是馋急了，也没有了刚才的拘谨，蹲了下来，然后拿着馕恶狠狠地啃了一口。
那馕用的是细面，又烤得酥脆，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面香，而随后，他端起那碗来，喝了一口羊肉汤，哎哟喂，那个鲜美哟，让他差点儿将舌头都给咬了下去——这汤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烫，小狮子连喝了两三口，才感觉到烫到了嘴，又赶忙吹，吹了两口，又着急着喝汤，整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小木匠瞧见他这模样，不由得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忍不住笑了：“不着急，锅里面还有呢。”
小狮子咬着碗里炖得酥烂的羊肉，使劲儿点头，说嗯嗯。
小木匠微笑，看着这半大小子，端起了喝了一口汤——其实这羊肉汤算不得鲜美，毕竟只是烧开了，跟那种炖了很久的羊肉鲜汤完全没得比。
小狮子之所以吃得如此欢实，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肚子里的油水太少了，打小可能又没吃过啥好东西，而这集市上买来的羊肉又加了不少调料，所以才会如此。
不过他也能够理解对方的这种感觉，毕竟当初他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别说是这热乎乎的羊肉汤，肚子里清汤寡水的时候，就算是有点儿发馊的荤腥，都觉得美味无比。
几人在这儿喝着汤，吃着烤馕，而不远处等着生火的马家小姐看得都有些饿了——她出身青海马家，又受到老太爷的疼爱，自小就是锦衣玉食，吃穿用度都是一流的，但在这荒郊野岭的，肚子饿得咕咕地叫唤，又瞧见别人吃得那么香，难免有些好奇。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这边跟那个丢马的少年刚刚闹了一场，现在过去套热乎，未必能够吃什么好果子。
只不过，那所谓“燕歌镇上最好的羊肉摊子”，到底是哪儿的呢？
她真的很好奇啊……
小木匠不管左边那几人的动静，与老田头爷孙将一锅羊肉汤喝完了，又烤了几个馕，终于将那半大小子的肚皮喂饱了，随后老田头抢着收拾，他也没有拦着。
简单洗漱之后，他弄来一些稻草铺在了篝火旁边，而那边马家集的几人才开火，也没有这边热乎，就是干粮加点儿肉干，吃着还噎得慌。
小木匠不知道这马家集的几人，为什么会半夜三更出现在这山神庙李，不过感觉应该是走得匆忙，因为他们皮囊子里的水喝干了，晃荡了半天都没有，而马家小姐吃饼的时候，噎得直翻白眼。
马本堂瞧见这边居然还有水洗碗筷，有些吃惊，有心过来要一点儿，又不好意思。
纠结半天，他终究不想自家大小姐受委屈，便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不过他并没有讨要，而是粗声粗气地跟小木匠说道：“喂，姓甘的，你有多余的水么？我跟你买。”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马本堂顿时就着急了，从兜里摸出了一锭银子来，说道：“我开高价，行了吧？”
小木匠却笑了，说道：“我有个朋友告诉我，说西洋那边有句俚语，叫做‘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这道理放在咱们这儿，也是一样的。水拿走，钱自己留着吧。”
说完，他从旁边摆着的一堆器具里，摸出了一个皮囊来，特地拧开口子，倒了点水，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盖上，扔给了马本堂。
马本堂瞧见这人年纪不大，但行走江湖的气度却不凡，也收起了愤懑之心，朝着他拱了一下手，折身回去。
马家小姐得了水，往自己的水囊中倒去，随后赶忙喝了两口，缓了劲儿来，这才回过头来。
她透过跳跃不定的篝火，看向了小木匠。
因为角度的缘故，她只能够瞧见小木匠的侧脸。
有点帅。
这个小男人，跟她以前认识的同龄人，好像都不一样……
他对待人，简直就是拧着来的——对待像那爷孙俩一样的乡民百姓，亲切得跟自家人一样，客客气气的；而对待自己这种有背景的，却显得格外强势，一点儿都不肯低头。
就算是拔刀相向，也是如此……
为什么呢？
就在马家小姐胡思乱想的时候，这时山神庙里，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小木匠这边已经收拾妥当，准备睡下了的，结果听到门口的动静，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瞧见一个打扮西式、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袄刀客，走进了庙里来。
那个年轻男子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穿着白皮鞋，这样的打扮别说在这荒郊野地，就算是在金陵那样的地界，都是稀奇的，此刻出现在这儿，显得很是违和。
不过那人却一点儿没有觉得，反而颇为自得，进来之后，打量了场中，随后走到了那马家集几人面前。
他热情地喊道：“小霞表妹，没想到你居然在这儿，真的是太巧了。”
随后，他又跟另外两人打招呼：“崔叔，本堂兄。”
马家集的那老刀客是个沉默人，打量了他一眼，并不说话，而马本堂则站了出来，问道：“胡和鲁，你怎么在这里？”
那穿着白西装的年轻人说了个地名，然后胡诌一番，随后一抬手，却见他身后那个又高又大的黑袄刀客拿了一个木质食盒来，白西装热切地问道：“你们吃饭了没？我这儿带了些吃食，来，一起吃吧。”
他从食盒里拿出了酒菜来，摆在跟前，小木匠瞧了一眼，便知晓那个叫做胡和鲁的年轻人，应该是特意跟过来的。
很显然，他也是马家小姐的追求者之一。
只不过，他会不会是那个偷了白马、来借花献佛的家伙呢？
小木匠已经将此事放下，只是在旁边冷眼旁观，并不去理会，听到旁边推杯换盏，吃吃喝喝，也不在意，而旁边的田家爷孙也赶了一天路，又吃饱喝足，瞌睡也上来了，在旁边眯着。
这儿人多，不好打坐，于是他便抱着那刀，在旁边打着盹儿，迷迷糊糊地就要睡了过去。
当然，在这么多的陌生人跟前，他肯定不能如田家爷孙一样，睡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都感觉自己真的要睡着了，突然间，他听到头顶上的瓦片有异动，而紧接着，有锐利的破空声，朝着下方陡然落了下来。
糟糕……

第八章 无妄灾，甘疯子
小木匠修为已成，五感通达，听到头顶上的瓦片响动，就感觉不对劲儿了，当破空声响起的一瞬间，便立刻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而当他扎了马步，沉身站定的一瞬间，那把仿佛是随意搁在的旧雪刀，便也落到了他的手上来。
这刀看上去就跟普通的砍菜刀一样，毫不起眼，却给小木匠一种莫大的安全感。
旧雪刀在手，他原本有些慌乱的心顿时就稳住了，这才发现，几把尖锐的飞刀，从头顶上落下，只不过并没有朝着他们这儿杀来，而是飞往了马家集的那三人，以及先前赶过来的那个胡和鲁以及黑袄刀客那儿去。
铛、铛、铛……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灰白头发的老刀客崔叔，以及那个身材高大的黑袄刀客。
这两人是修行者，而且也是浸淫刀技多年的老刀客，对于危险的感知，以及出刀的动作，已经变成了本能。
当下他们也是快刀出手，将那突如其来的暗器袭击给挡了下来。
不过那飞刀也是势大力沉，非常厉害，即便是挡下了，弹开去的力道也是很强的，有一把飞刀甚至落到了小木匠的跟前，居然直接插进了那山神庙的地砖上去，而且还是深入大半。
这样的深度，显示出了甩飞刀的人，是动了杀心的。
要不然，可不会有这么可怕的力量。
那飞刀被挡下了，但危机并未解除，爬到山神庙顶儿上的那几人当下也是破瓦而落，有的吊着绳子滑下，有的直接跃了下来，皆是手持快刀，扑了过来。
而与此同时，那门口以及旁边的破烂格子窗边，也有人影扑入其中。
一时之间，四面八方，都是强敌。
小木匠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并不想与这帮人交锋，当即也是往墙壁旁边退去，希望那帮人能够知晓自己与马家集的人并不是一伙儿的，手下留情。
然而他这边一退，旁边一个离他最近的家伙，当即也是一刀挥来，朝着他的脖子砍去。
这角度，这力道，倘若是小木匠稍微惊慌失措一下，恐怕就要没命了。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感受到了这帮不速之客的凶狠。
这种凶狠，可比马本堂这种暴躁脾气，以及偷了白马的那种鬼祟伎俩，要来得强烈太多。
这完全是一种漠然、冰冷以及杀气腾腾的态度。
小木匠平白无故撞到这么一场祸事，心情自然是糟糕透了，当下也是出刀，将对方那恐怖的一刀给挡了下来，这才瞧见对方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居然全身劲装，而且还蒙着脸……
瞧这架势，很显然是专门过来杀人的。
他猛然往下一压，正待将人给弄倒了去，却听到一声惊叫，回过头来，瞧见在他那堆篝火边儿上酣睡的田家爷孙，也被这动静给惊醒了。
那个叫做田狮子的少年当即也是叫出了声来，在那旁边的一个蒙面人瞧见，完全不管，没有一点儿情绪地出刀刺去。
老田头瞧见这情况，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去挡，而田狮子则是直接给吓傻了。
小木匠于心不忍，放开了跟前这家伙，不与他纠缠，而是飞身过去，想要救下那萍水相逢的老田头。
结果就在这时，旁边有人慌里慌张地冲了过来，小木匠正要挥刀过去，瞧见来人却是那个穿着白西装的男子，当下也是一犹豫，却被那家伙给直接撞到在地。
白西装摔倒在地之后，身手矫健地跳了起来，又朝着庙外跑去，而小木匠这时爬起来，瞧见那老田头已经被人给捅穿了胸口。
呼……
小木匠心中满是愤怒，怒吼一声，箭步冲前，一刀落在了那人的身后。
那蒙面人捅了老田头，还想要斩草除根，杀了小狮子，却不曾想身后有人扑来，当即一个回身，抽刀回劈，想要将这攻击给挡下来，却没有想到小木匠盛怒之下，旧雪刀带着剧烈的破空声，重重斩下。
旧雪刀身发出了恐怖的爆发力，竟然直接将对方沾着老田头的刀给斩断。
刀一断，小木匠的刀势便无法阻挡，直接将那蒙面人持刀的右手手臂给砍了下来。
啊……
那人恶狠狠地叫骂一声，这话语古怪，小木匠听不懂，心头却是满怀仇恨，刀势连绵，将那家伙逼得满地乱滚，然后大声高呼求救。
周围立刻扑来几人，想要拦下小木匠，但终究还是拦不下这头暴怒的猛虎。
那个一刀捅了老田头的蒙面人，最终还是被小木匠抹了脖子。
当那人闭上眼睛，没有了气息之后，小木匠心头的那一股火也终于熄灭了。
他瞧见身边围着好几个蒙面人，都拿着缠了布条的快刀，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己，随时都要扑上来的样子，方才回过神来。
小木匠的心里肯定是有一些懊恼的，因为此刻的他，其实已经知晓了这帮蒙面人，应该是冲着马家集的几人过来的。
因为那个白西装胡和鲁慌里慌张地冲出去，却没有人追过去找他。
蒙面人的主要目标，却是那位马家小姐，所以才会集中大部分的人手，杀了过去，而小木匠这边也因为杀了他们的人，围了好几个家伙来。
小木匠单手持刀，瞧见那几人不上来，他便缓步挪动，来到了篝火旁边。
此时那个黑袄刀客也冲了出去。
他显然是奉命保护白西装的，对于在此缠斗并无兴致。
小木匠来到了田家爷孙的跟前来，瞧见老田头胸口中刀，口中不断吐出鲜血，已然是没救了，而那小狮子则从睡梦中醒来，突遭变故，完全就吓傻了，浑身都在颤抖。
但他的双手，却死死地抓着自己爷爷的衣襟。
甘墨与他对视了一眼，能够瞧得见那少年眼中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这情绪，与当年的他，简直就是一般无二。
小木匠单手持刀，身子弓着，空着的左手伸过去，想要将小狮子给拉起来，结果那少年因为恐惧，整个儿都吓掉了魂，完全不配合。
而就在两人的拉扯中，旁边的几个蒙面人也终于用眼神沟通了，在小木匠低下头的一瞬间，陡然扑了过来。
这帮人一看就是经常杀人越货、习惯了的主，不动则已，一动便如同潮水一般，左右连击，配合默契，而且使的，都是最为凶狠毒辣的手段，都是奔着一击致命的目标去的。
这帮汹汹的架势，一般人或许瞧见都感觉害怕了，但小木匠却没有。
他瞧见小狮子整个人都吓呆了，死死扯着爷爷的衣襟不放，知道没办法将人给转移了去。
作为一个过来人，小木匠无意苛责那少年此刻的表现，而是转变了思路，一人一刀，将眼前这三人给拦住，随后反守为攻，一把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旧雪刀，翻滚起来，却有纷飞刀光，而且劲气鼓荡，让那三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反攻为守，不得不承受着小木匠那风格变幻不定的刀法来。
这样的状况，让那几人直接就懵了。
用后世一句流行的话来说，他们以为眼前这后生只是一个青铜，结果一上手，发现对方是个王者。
这尼玛还怎么打？
三人有了怯意，开始朝着身边的同伴退去，而小木匠却斗得兴起来——别看他先前丢了马的时候选择了隐忍，遇到田家爷孙又成熟温和，与马家集的人发生了冲突又选择了和解……
但事实上，他的内心之中，也有狂躁、暴戾和黑暗的一面。
这个叫做甘墨的小木匠，从来都是一条野地里流浪的野狗，他所有的温和谦逊，都是从别人身上学来的伪装而已。
有的时候，伪装久了，自己也信了。
只有当那黑暗面爆发出来的时候，他才能够感受和触摸到以前最真实的自己。
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惋惜、难过和愤怒，让他变得不像平日里的自己。
杀……
于是，在山神庙的另外一边，努力应付着近十人围攻的马家集三人，突然间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压力骤减。
而随后，被崔姓刀客和马本堂死死护住的马家小姐马小霞，瞧见那个待别人温和、待己方冷漠，但总体上算是个温良之人的甘十三，就如同发疯了一般。
他一个人，一把刀，却是直接捅穿了这帮蒙面人的后阵。
那家伙的刀法老辣流畅，完全不逊于崔爷，而气势更加凶悍，就跟疯子一样，而且砍人的时候，冷静果决。
当敌人倒下去的时候，他甚至都不去低头看一眼。
他宛如一块冰，一把锋利的杀人剑，犀利得让人害怕。
而后阵那疯子的突然爆发，让蒙面人原本志在必得的心思一下子就乱了，在死了五人之后，蒙面人终于绷不住了。
有个领头的大喊了一声，随后却是集合一处，朝着旁边一个破窗子突围而去。
跑、跑了？
马家小姐又惊又喜，呼呼地喘着粗气，而那崔爷则收了带血的双刀，还了鞘，冲着不远处那丢马的年轻人拱手，说道：“多谢援手，我……”
那年轻人却不理会他，而是转身，来到了篝火边，跪倒在地。
他将那地上的老头扶起来，柔声问道：“大爷，你说什么？”

第九章 冲突起，举无亲
小木匠小心翼翼地扶住老田头，然而因为流血过多，这个拘谨的老人此刻只剩下了半口气，口中不断吐着血泡，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开口。
他只是用眼神，死死地看着自己身边那个吓傻了的孙子，又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小木匠。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但他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
他，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孙子。
他知道，如果自己死了，这个可怜的孩子，恐怕很难继续活下去。
而面前的这个后生，将是他孙子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
小木匠读懂了老田头那可怜而又无助、放心不下的眼神，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放心，我会安置好他的，不用担心。”
简单而坚决的一句承诺，让濒死的老田头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泄了，他也就没有了气息。
骨血相连，爷爷的死去，让旁边那个少年一下子就回过神来，他抱着爷爷的尸体，恸哭出声，大声喊道：“爷爷，爷爷……”
小木匠将老田头的尸体放平了，然后伸手过去，将他睁开的双眼给合拢了去。
同样的情景，让他不由得想起了鸡公山下那个旅店里拉二胡的老爷子，以及他的孙子扬不落。
只不过，扬不落有着足够保身的技艺，而这个叫做小狮子的少年郎，却什么也没有。
他失去了太多。
这个见鬼的世道，这个吃人的江湖……
尽管帮小狮子报了仇，手里也斩杀了几人，但小木匠的心头却是堵得慌，并没有先前激愤之时的那种畅快淋漓。
事实上，如果可以的话，小木匠宁愿一辈子都不摸那把杀人的刀。
即便他对旧雪爱不释手。
他的格局其实很小的，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凭借着手艺混顿温饱，然后做一些自己喜欢去做的事情。
如此而已。
只可惜，乱世人不如太平犬，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将会是怎样的一个情况。
小木匠这边心情遭透了，而马家集的崔爷让马本堂守在这儿，他则追了出去，确定蒙面人一群人撤走之后，走了回来，再一次朝着小木匠拱手道谢：“多谢甘先生的援手，要不然我们恐怕真的要阴沟里翻船了……”
他对小木匠的称呼，都变了。
小木匠刚才就没有理会马家集的人，这会儿回过头来，依旧没有好脸色，而是冷冷说道：“若不是那帮人肆意胡为，我绝对是不会参与其中的。”
崔爷一身本事，就连马本堂这样的粗鲁蛮横之人，对他也服服帖帖。
这说明他在马家集的地位，自然是极高的。
不过即便如此，他对小木匠也是客客气气的，即便是对方态度不好，他也毫不在意，颇有种唾面自干的意思：“即便如此，也还是感谢。”
小木匠看着旁边依旧在哭泣的小狮子，平静地说道：“不必了……”
他这边话音还未落，旁边却有一人站了出来，指着他鼻子骂道：“给你脸不要脸是不是？知道崔叔崔明达是什么人么？孤鹰崔明达，十年前，可是西北道上一等一的刀客，不知道斩杀了多少高手，信不信他让你一只手，也能够将你那脑袋给砍下来？你个憨货，我……”
小木匠听到这声音，转过了头去，瞧见刚才仓皇而逃的白西装，此刻居然趾高气扬地走了回来。
他身后站着那黑袄刀客，将他衬托得格外俊朗，气质出众，完全没有刚才那狼狈的模样。
本来小木匠并不想闹腾下去，毕竟这家伙肯定是有背景的，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但一想到刚才要不是这家伙从中阻拦，说不定自己就能够救下老田头，他的心中，就好像是被毒蛇给咬了一般，而此刻这家伙居然还能理直气壮地跳出来指责自己，让小木匠完全就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继续忍下去。
所以小木匠没有任何犹豫，手一动，那旧雪刀就落到了右手之上来。
紧接着，他箭步而上，手中的刀就朝着那个叫做胡和鲁的年轻小子身上招呼了过去。
唰……
在场的众人，谁也没有想到小木匠居然会动手，而且是在这样的时刻。
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那个姓崔的老刀客，不过他身子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随后往旁边退开了去，显然是不太想掺合其中。
他估计也是对这两人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却临阵逃脱的这事儿，有点意见。
白西装也没有想到那年轻人居然会如此暴躁，当下也是慌乱地后退，大声喊道：“老熊快救我……”
这家伙其实也是有根基的修行者，只不过显然是没有怎么见过血，所以才会如此。
那个叫做老熊的黑袄刀客则是个高手，自然不会让小主人受伤，当下也是举起刀来迎战。
这两人，一个刀法缜密，刀势狂烈，挥舞之间，有风云变幻之势，另一个则刚猛强劲，又奇兵迭出，刀法诡谲，乃生死之间练就的手段，风格各不相同，但都乃刀法大家。
一时之间，风从龙云从虎，却比刚才的生死混战，要更加激烈数分。
这十几招拼斗下来，旁边的崔姓刀客却是瞧出来了——那叫做甘十三的后生虽然刀法缜密，劲力悠长，但实战的狠辣与霸道却稍欠一筹；而老熊则一身蛮力，都是刀口舔血的手段，凶得不行，但气息似乎有些紊乱。
刀兵凶险，胜负只是刹那间，谁能活谁能死，都不好说，一念间的事儿。
再不阻止，只怕就要两败俱伤了。
事情因马家集而起，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当下也是进了场，大声喝道：“两位，罢手吧。”
他双刀齐出，陡然闯入战场，硬生生地抵挡住了这两人的生死交锋。
那老熊是个保镖，任务是保全胡和鲁的性命，并非争勇斗狠之辈，所以崔姓刀客一入场，立刻收了劲儿，往后跃开，随后挡在了白西装的跟前。
而小木匠怒气泄了，也往后退了，没有再不依不饶地撕扯。
双方停手之后，崔姓刀客朝着两边拱手，随后说起了场面话来，白西装自然是恼怒不已，而小木匠则开口就指责了他的怯懦，以及阻挡了他救人之事，白西装并不承认。
两人对喷两句之后，胡和鲁脸上无光，却是向那马家小姐拱手，说了两句话，随后对着旁边的黑袄刀客老熊喊道：“我们走。”
说罢，他走出了庙外去，上了马，两人便离开了山神庙。
小木匠瞧见那家伙临走前，指了指自己，眼神里满是威胁之意，却并不介意，反而还给了对方一个中指——尽管他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知晓自己手势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胡和鲁这个不稳定因素一走，现场的气氛则缓和许多。
那个原本对小木匠看不过眼的马本堂，都忍不住帮着吐槽起了胡和鲁来：“这家伙，他估计是没脸待在这儿来，刚才拜火寺的杀手过来的时候，他那个屁滚尿流的样子，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大小姐，别看他胡和鲁是鹰王旗旗头的小儿子，但就这样的，真配不上你……”
马家小姐虽然也挺瞧不上胡和鲁的，但她的教养让她没办法跟着附和，只是低下头去，但忍不住还是点了一下。
小木匠收了刀，然后问道：“拜火寺？那帮人是拜火寺的？”
马本堂这人是个糙汉子，但糙汉子也有糙汉子的好处，就是对有真本事的人，是很佩服的，不像读书人那般弯弯绕绕。
所以当下他也是忘记了以前的不快，回答道：“对，拜火寺的，我们收到消息，说拜火寺总部派了一队杀手过来，想要捉了我们小姐，从而用来威胁我们老太爷在边疆的势力布局。得到消息之后，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实则虚之，用商队引开对方，另外一路则虚则实之，轻车简从，前往我们马家集控制的地盘，没想到中途却被人截住了……“
小木匠问：“拜火寺与你们有什么仇怨？”
马本堂挠了挠头，说道：“这个嘛，说来话长呢，其实我们马家起势，便是在前清之时，踏着拜火教的尸体起来的，当然也是那帮人叛乱，我们顺应民意而为；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了几次冲突，本来以为时间久了，谈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这帮人又闹起了幺蛾子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崔姓刀客说道：“听说好像是得了英国人的支持。”
小木匠听了，没有再问，抱拳之后，回过身，蹲下来，问那哭得嗓子都哑了的少年：“你爷爷故去了，不过重要的，是你得继续活下去。我答应了你爷爷管你，就一定会实现承诺——你爷爷说你们是去走亲戚的，你那亲戚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这个叫做小狮子的少年抬起头来，一脸难过地说道：“其实我们不是耽搁了路，而是被那亲戚给赶出来了……”
呃……
小木匠愣了一下，随即问道：“那你还有别的亲戚没？你父母呢？”
少年低头，说道：“没了，我父母早就死了。”
小木匠一听，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这事儿，麻烦了。

第十章 仇与恨，跗骨蛆
如果小狮子有个什么可以投靠的亲戚，小木匠便会专门抽出几天时间出来，将人给送过去便是了，即便是耗一些时间，他也算是完成了对老田头的承诺，心无挂碍。
但老田头也许是碍于面子，并没有跟他说起被亲戚赶出来的事情。
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小木匠接着问起了小狮子以前的住处，得知那儿已经毁于兵祸，他父母乡亲都死了，就剩下个爷爷带着，到处流浪，本来想投靠亲戚，结果亲戚也是穷得米缸比脸干净，待了几天，便给赶出来了。
他问小狮子，说如果他这边给些钱，能不能跟那亲戚商量一下？
小狮子却说为了躲避他们爷孙，那亲戚已经搬家了。
小木匠听了，着实是有些意外。
那亲戚，当真奇葩。
只不过，这世道，什么样的事情都有。
人嘛，都是为了活着，那没脸没皮的事儿，做了也就做了。
小木匠叹气，感觉有些棘手，毕竟他此番前去甘家堡，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带着一小孩儿，着实是有一些不太方便。
而且他与田家爷孙萍水相逢，举手之劳的事儿，帮了也就帮了，但照顾别人一生一世的事儿，他可没有想法背负在身上。
他从来都不是老好人。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马家小姐却走了过来，说道：“要是、要是没去处的话，不如就去我马家集吧？不管怎么说，总能够给口吃的，还能学门手艺……”
她感谢小木匠的援手，又觉得地上那老头儿的死多少也与自己这边有关，所以才会这么说。
小木匠有点儿没想到，愣了一下，立刻感觉这事儿很有可行性。
毕竟马家集在西北也算是一大势力，若是能够去那儿，小狮子应该能够安稳长大，而且有着马小霞的照拂，也算是一个前程。
然而那小狮子人不大，心里却很是明了。
他知晓自己爷爷的死，跟这几人其实是有着很大关系，所以并不愿跟着，而是低下头去，咬着牙，默默不说话。
这时那崔姓刀客也走了过来，对小木匠说道：“他是小孩子，又经历大变，心思不定，六神无主，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所以你来帮他做决断，或许会比较好——我们的行踪暴露了，不能在此久留，你得赶快决定，不然我们就要走了。”
小木匠知道只要自己点一下头，受了他“恩惠”的马家集等人，就会帮着他将这包袱给揽过去，并且会遵照承诺，把田家孙子给照顾好的。
但他以己度人，终究还是没办法帮那小孩大包大揽，于是跟小狮子讲起了马家集的基本情况，又告诉他，说如果去那儿的话，不但能够吃饱穿暖，而且还能够学到本事……
说完这些，他认真地问小狮子：“你愿意跟他们走么？”
小狮子低下了头，紧紧咬着嘴唇，却是不说话。
很显然，他终究不愿意跟着这帮人离开。
小木匠瞧见了他的态度，站了起来，朝着崔姓刀客和马家小姐拱手，说多谢，不过他既然不愿意，那便算了。
崔姓刀客有些意外他的决定，而马家小姐则用一双黝黑的眼睛盯着他，却不说话。
马本堂这时从门口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崔爷，小姐，我们得走了。”
崔姓刀客便像小木匠拱手，说道：“甘先生，江湖路远，山高水长，我们先走了，后会有期。”
马家小姐也并非黏糊之人，与他告别，随后还嘱咐道：“拜火教的人说不定还会回来，你们最好也别在这儿停留……”
几人离开，牵马而走，留下一地尸体。
小木匠瞧见周遭狼藉，叹了一口气，随后也开始收拾起来，弄完之后，他弄了个铁铲来，在庙后面山坡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坑，将老田头给埋了。
他又用那神龛前的破桌子做了一块墓碑，问过小狮子，得知老田头叫做“田承二”，刻上名字。
差不多弄完之后，他让小狮子给爷爷的坟磕了三个头，随后对少年说道：“你既然不愿意去马家集，我也不勉强你，这几日，便随我一起走，等我想好办法了，便将你给安置好。”
那小狮子磕过头后，原本恍惚的神情好了许多，忍不住问小木匠：“你能教我杀人么？”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为什么想杀人？”
小狮子咬着牙说：“我想杀了那些蒙着脸的人，也就是那个什么拜火教——要是没有他们，我爷爷也不会死。”
小木匠听了，问：“那你有没有想把马家集的人也杀了？若没有他们，你爷爷也不会受这无妄之灾。”
小狮子愣了一下，却认真地思考起来，小木匠也不打扰他，让他思索。
过了好一会儿，小狮子却是摇着头说道：“不，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能因为我爷爷的死，就胡乱责怪埋怨人——他们虽然也有责任，但想法却并不坏……”
小木匠点头，这少年的话语虽然有点儿糙，但表达却是没错的。
事实上，如果小狮子回答“是”的话，小木匠一样会安顿他，却不会那么用心了。
毕竟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和心灵的人，是不值得他浪费太多时间的。
他对小狮子说道：“在你以后的人生之中，还会遇到更多不公的事情，但请你记住一件事情，那就是量力而行，不要过分苛求自己。至于教你这事儿，你以后都不要问了——我自己都活不明白呢，就不想误人子弟了。”
他将小狮子带到了马前，将他放上了马鞍去，然后自己则牵着缰绳，朝着山下走去。
那夜风大，小木匠在夜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感觉马鞍上的少年有些受不了了，浑身都在发抖，于是便沿着山丘找寻，最终找到了一个山洞口。
他进了洞子，发现这儿以前住过人，里面铺着一些干草，还有干燥的粪便之类的。
小木匠牵着马，领着小狮子进去，随后在洞中生了火，将洞里的寒气和湿气驱散一些，又从鲁班秘藏印中翻出了一床棉被来，给小狮子盖上，他自己又翻出了一些零件和小机关来，在洞口布置一番之后，也回到了洞里来，挨着睡去的小狮子眯了起来。
他这一天也是颇为疲惫，眼睛一闭，没一会儿就跟着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突然间睁开了眼睛，随后将躺在棉被里的小狮子给裹着，将他放到了不远处的拐角那儿，然后他也将身子给藏了起来。
而这边刚刚弄好，洞口就出现了人的身影来。
这是什么人？
小木匠之所以快速反应，却是他放置在洞口不远处的示警线断了，知晓有人赶了过来。
他脑子里飞快转动着，而右手则已经将旧雪刀拿在了手里。
就在这时，门口处却是传来了一声压抑的闷哼声。
小木匠嘴角往上一翘，知道有人踩中了自己布下的捕兽夹。
那玩意与寻常的捕兽夹很像，不过隐蔽性能很强，而且锯齿锋利，又是错位、不规则的，咬力强劲，一旦合拢，骨头都给你弄折了去，是防范人夜袭的不错手段。
类似的东西，小木匠订制了许多，毕竟他孤身前往西北，除了艺高人胆大之外，还得有着充分准备才行。
踩中了捕兽夹的那人痛苦不已，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闷哼，眼看着就要忍受不住，旁边立刻有人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让他发声。
紧接着又有人往山洞里走来，因为有了前面的教训，所以显得小心翼翼的。
不过仅凭着小心，就想要闯入小木匠的机关范围内，显然是做梦，很快又有一个人被绳索绊倒在地，这回是手给夹到了，十指连心，那人忍耐不住，一下子就叫出了声来：“啊……”
这一声惨叫，直接将夜袭变成了强攻，外面的人也知道瞒不住了，大声喊道：“杀进去，他就只有一个人，怕个啥？”
此话一出，急促的脚步声就从洞外传来，小木匠耳朵一直贴着地下的，能够听出至少有十六七人。
来势汹汹啊。
这时小狮子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小木匠伸手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巴，示意他不要出声，随后将他给往角落里藏住，而外面，那些奋力冲进洞内来的人陆陆续续发出了惨叫，却是踩到了小木匠洒落的铁蒺藜。
与此同时，还有利箭破空的声音，也是小木匠先前做的简单布置。
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小木匠的布置不够，还是有几人冲进了这里面来。
小木匠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借着篝火的余光，瞧见了杀入洞中的这几人，其中一个，他却是认识的。
那是一个脸色阴郁、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
麻龟寨的三当家。
他先前有意避开这帮黑道上的家伙，没想到对方到底还是跟了过来。
阴魂不散啊……

第十一章 浓烟中，夺人质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无妄之灾……
小木匠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无妄之灾，对于这个混乱的、无序的、没有规则的世界，以及那些没有敬畏之心的人们，已经是忍耐到了极限。
这一刻，他终于没有再选择逃避了。
改变不了世界，那就拥抱它。
在这样的法外之地，小木匠选择与混乱同行，将无妄之灾，带给这帮宛如跗骨之蛆的家伙。
唰……
并不算宽敞的山洞里，枣红大马和小狮子被小木匠藏在了最里面，而他则提着旧雪刀冲过了篝火，一路来到了洞口，没有任何言语，挥刀便上。
他学刀的根基是镇压黔灵刀法，这刀法传承自苗疆刀手熊草，讲究的是一个刚猛无畏，悍不畏死，又模仿诸多兽类捕食的姿态和招式，而真正让小木匠的刀法升华的，却是鬼王吴嘉庚的倾囊相授。
它让小木匠有限的斗争经验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而直到寒雪刀之上那属于明代锦衣卫刀狂的刀魂，与小木匠的共鸣，使得他最终成为了一代刀法大家。
所以别看小木匠年纪不大，真正学刀的时间又不长，但老辣磅礴的架势，却绝非一般人所能够比拟。
至于气劲悠长，修炼至“灵霄阴策”第三层境界的他，又身负这龙气秘藏的他，完全不用担心。
毫无短板的小木匠，此番杀将而出。
他手中的旧雪别看越发黯淡无光，但挥舞之间，却有风雷之声冒出，而且不时间还有虎啸夹杂，甚至还有那猛虎的腥风之气扑面，让硬着头皮闯入其中的那帮追兵吓了一大跳。
有两个身手一般的家伙抽刀来挡，却被小木匠一刀就给砍翻在地去。
要不是那个什么三当家，以及另外两个黑脸刀手冲上前来，拼命阻挡，只怕这两人都要没了性命去。
铛、铛、铛……
并不算大的山洞里，爆发出了激烈的刀兵碰撞声来，小木匠以一敌众，却毫不示弱，单人一刀，将冲入其中的敌人给砍得纷纷后退，有一人稍微反应慢了点儿，却被他一记快刀挥过去，连着刀，与那握刀的手臂一起，直接斩落下来。
那个失去手臂的刀手痛哭惨叫着，其余几个翻倒在地的人也是一阵鬼哭狼嚎。
一时之间，这帮人给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后退去。
结果这一退，又有人踩到了那铁蒺藜，哎哟一声，又栽倒下去。
这前有狼后有虎，那突入洞中的一帮人两头仓惶，而三当家则大声喊道：“钟叔，钟叔，这家伙是个硬茬子，快来帮忙。”
小木匠紧握着旧雪刀，将一大帮人给逼得连连后退，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突然间有一人拦在跟前。
那人用的是双手刀，那刀比他手中的旧雪要短上一些，但相当快，他使出一招的时候，对方却能够使出三刀，虽然劲力短平快，但也给他极大的死亡威胁。
小木匠与那人斗了几个回合，感受到沉重压力的同时，也瞧清楚了对方，却是个大秃瓢，年纪差不多四五十岁的样子，脸上满是风霜，被塞外的风雪吹得粗糙，又满是皱纹，胡子花白，穿着一件又厚又重、脏兮兮的羊皮袄子。
那人个不高，但爆发力很强，不知道修了什么法门，身形矫捷，刀如疾电，迅速将场面给稳定下来。
这人是刀口舔血的狠人，浑身散发着腾腾杀气，眼看着将场面给稳定住，却不曾想小木匠的刀法风格一变，轻灵诡异，剑走偏锋，比他这样生死边缘中搏杀出来的野路子更加偏激。
一时之间，那人也有些头疼，化解不得，只有跟着后撤。
又拼斗了几个回合，小木匠却是仅仅凭借着一把刀，却将七八个人，连着数个高手都给逼出了山洞外去。
随后他并不追击，而是守着狭长的甬道。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帮人被逼出了一丈之外的洞外，痛苦声、惨叫声和咒骂声不断传来，但终究还是没有人再往前挤，而是堵住了口子。
双方僵持住了，小木匠守在甬道口，一边擦去脸上喷溅出来的鲜血，一边喘息着。
外面乱作一团，不过并没有散去，好几人堵在门口，而更外面的敞口处，却好像有人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突然间有浓烟涌入山洞之中来。
守在甬道口的小木匠给呛得直咳嗽，眼泪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那帮家伙烧的，好像是粪便和干草，然后拿着扇子往里面扇风，试图用烟将他们给逼出来。
心思歹毒啊。
好在小木匠有所准备，往回走去，弄了湿布，捂在了自己的口鼻上，又给小狮子和枣红马都给弄上了。
这些都是鲁班全经里的讲究，而据说里面的知识，又是来自于《墨子》——尽管当年墨翟和公输班彼此不对付，但后世之人，却大多都将他们的学说归纳在一起，说来也算是有趣得紧。
外面在奋力往洞内灌烟，不多时，这狭小的山洞里就已经开始浓烟密布起来。
小狮子年纪不大，又掌握不了呼吸的节奏，给呛得不行，至于那枣红马更是不行，开始奋力挣脱缰绳，在洞子里不断走动，狂躁不安起来，
小木匠无动于衷，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出去，绝对是没有任何生路的。
只有耐心地在这儿等待着，方才能有一线生机。
又过了一会儿，那枣红大马终于忍受不住了，挣脱了缰绳，开始朝着洞子外面跑去，小木匠并没有去拉着，毕竟它如果留在这里面的话，也只是死路一条。
而且他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鲁班秘藏印中，也不用担心丢什么。
马冲出了山洞，小木匠将耳朵贴在山壁上，能够听到它一出去，就有刀兵上来，随后那马给按倒在地了去。
山洞里的烟雾越发浓了，小木匠回过头来，将那篝火给弄灭了去。
里面一片黑暗，仿佛死域一般。
……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守在洞外的那些人瞧见里面完全没有任何动静，不由得着急了，有人低声说道：“那洞子，是不是有其他的通道？”
这个猜测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附和，有人说道：“对，照这样的情况，要是没有别的通道，里面的人早就闷死了。”
“要不，进去看看？”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嘿，你这话怎么讲的……”
“……”
那帮人吵成一团，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冷声喊道：“老熊，你进去瞧一眼。”
一个汉子点头，随后撕下一块布条来，用水壶里的水给浸湿，紧接着抓着刀，沿着那甬道，往山洞里面摸了过去。
而这边有人带了头，旁边又站出了几个人来，跟在后面，提着火把，往里面摸了去。
有差不多五六人进了洞子，守在门口的人都翘首以待着，听动静已经进了里面去，又没有刀兵冲突，外面的人就忍不住了，喊道：“里面什么情况啊？”
那人喊了两句，都没有回应，忍不住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去，而就在此时，黑暗中，突然间有一抹刀光袭来，直逼跟前。
那人“哎呦”一声叫喊，朝着后面退去，而旁边的人则赶忙上前阻挡。
结果那刀光犀利无比，任何的阻拦，都在它面前变得软弱无力，好几把刀，在一瞬间，都给斩断了去。
从洞里冲出来的人，并非别个，而正是小木匠。
他将小狮子用湿布蒙着口鼻，让他躲在了最里面的地方，然后自己则潜行在甬道中，利用灵霄阴策收敛气息的特性，躲开了进洞里那几人的注意，随后陡然杀了出来。
他攻击的首要目标，并非旁人，而是那个吩咐人进去查看的家伙。
那人，竟然是先前在山神庙中，与小木匠有过冲突的白西装胡和鲁——那家伙此刻带着他的保镖出现在了这里，就证明了一件事情。
他胡和鲁，就是麻龟寨三当家所说的那个大人物。
这个胡和鲁，想要杀他。
而原因，则是……
白马？
世事太离奇，小木匠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他也知晓当下带着小狮子活着离开的唯一一条生路，就是在这个家伙身上了。
只有拿下他，方才有机会摆脱这帮人。
至于后面的事情，他也不知道。
铛、铛、铛……
小木匠一番乱战，却是将拦在跟前的四五人全部斩翻，连那拼死上前保护的三当家，也给他一记戳心脚踹飞了去。
紧接着小木匠猛然一刀过去，将白西装用来自卫的尖刀挑飞，随后一脚正中了胡和鲁的胸口。
砰！
小木匠一脚下去，那人跌倒的同时，吐了一大口的鲜血，却是没有了抵挡力。
小木匠欺身上前，一把揪住那家伙，左右开弓，甩了好几个大耳瓜子，将那家伙打得眼冒金星，随后问道：“说，我哪里得罪你了？非要置我于死地？”
那人哭丧着脸喊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小木匠将他给揪了起来，随后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感受到身后有劲风袭来，却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弄死他。”
风声骤停，紧接着身后那人沉声说道：“你放开他，一切好说。”

第十二章 烤全羊，马头琴
（为@Aaron鲲鹏嘉庚）
小木匠听到那人刀势停了，却还是缓步走了过来，知晓那人还是心存侥幸，想要试图夺过人质，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将旧雪刀，往胡和鲁脖子上划拉一下，鲜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疼痛让身穿白西装的胡和鲁顿时就吓坏了，魂飞魄散的他慌张喊道：“老熊，老熊，你别冲动……”
他倒是个聪明人，知道事情的根本，在于自己的“保镖”那儿。
他仓皇失措的命令，让那个实力卓著的保镖停下了脚步，而随后，小木匠回过头来，冲着那保镖，以及几个从山洞里摸出来的家伙咧嘴一笑，说道：“各位，想要胡少爷活命的话，都配合我一点，不然我一紧张的话，可就不知道是啥情况了……”
怀里被挟持的那白西装听到小木匠叫自己“胡少爷”，忍不住嘀咕道：“我叫胡和鲁，但不姓胡，我是蒙人。”
小木匠挟持着他往山洞洞口走去，旁边的人纷纷推开，而小木匠则笑着说道：“我不光知道你是蒙人，而且还知道你是鹰王旗旗头的小儿子，贵族之后呢……”
胡和鲁给他这么一夸，那股得意劲儿一下子又上来了，立刻说道：“既然知道了，那还不赶紧放开我？要是让我父亲知道你挟持了我，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绝对会找到你——到了那个时候，死的不光是你，还要杀你全家……”
砰！
小木匠听到他这混账话儿，没有太多呵斥，而是一记窝心拳，恶狠狠地打在了那家伙的胸口处。
噗……
小木匠这一拳打得很有分寸，既痛，又不会伤及根本，而胡和鲁给这一拳打得先前吃的晚饭都给吐了出来。
他的惨状瞧得旁边的黑袄刀客，以及那个麻龟寨的三当家着急不已，但小木匠的刀稳稳架在胡和鲁的脖子上，让他们即便是焦急万分，也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小木匠看了旁边那具枣红色大马的尸体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推着胡和鲁进了洞子。
不一会儿，他挟持着胡和鲁，又拉着被烟熏得够呛的小狮子走出了洞子来。
瞧见外面这帮人如临大敌，小木匠却笑了，对那黑袄刀客说道：“你叫老熊对吧？跟你们当家的说一下，我不会伤害你们家少爷的，但得让他送我一程，这个没问题吧？”
老熊冷然说道：“你敢伤害他，我鹰王旗绝对让你这辈子，都活在恐惧之中。”
小木匠笑了，却是往人群后面走去，来到了马群之中，目光巡视了一番，挑中了两匹格外健硕神骏的马匹。
他牵了出来，随后对怀里的胡和鲁说道：“让他们往后退开。”
胡和鲁所有的胆气，已经被小木匠刚才那几记响亮的耳光给打没了。
除了身体上的痛苦，他还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跟前的这个男人，跟之前惯着他的那帮人是不一样的，跟西北许多畏惧他鹰王旗势力的人也截然不同。
对方要是逼急了，很有可能就会要了他性命。
简单地说，胡和鲁在刚才那一会儿，深深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所以显得格外配合。
在胡和鲁的帮助下，小木匠摒退了众人之后，将刀从胡和鲁的脖子上拿下来，随后长刀所往，在马群中飞掠而过，却是将除了他选中的那两匹之外，其余的马全部都给宰杀了。
他的行为让所有人都为之惊诧，因为在西北这儿，人们对马的热爱，是深入骨子里的，有人甚至视之如命。
突然一下，杀了这么多马，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但小木匠为了确保这些人没办法追上自己，却是将马全部都给杀了，随后将刀重新驾回了胡和鲁的脖子上，震慑住了众人，然后翻身上了马。
他和胡和鲁骑着一匹，而小狮子则骑着另外一匹——先前来这儿的路上，他问过小狮子，得知生长在西北的少年自小就会骑马，而且马术十分不错。
小狮子刚才给烟熏得差点儿窒息过去，这会儿却回过了神来，知晓情况紧急，也不敢有任何怠慢。
在爷爷死去之后，他也迅速成长起来，如同山野之中的杂草一般。
只有如此，方才能够得活。
小木匠用那满是鲜血的旧雪刀侧面拍打这马屁股，扬长而去，留下一堆愤恨不平的人，望着烟尘，追了几步，满脸无奈。
三人两马，一路行至天明，途中小木匠掏出绳索，将胡和鲁给绑了个结实。
等天色大亮的时候，小木匠来到了一片胡杨林中，停下歇脚，让马儿去吃点草，饮水休息，而他则将胡和鲁给吊在了树上，只有脚尖勉强挨着地，然后弄了一根柔韧的枝条。
他将手中枝条转着圈，然后问道：“说吧，我的白马，是你遣人偷的？”
胡和鲁这一路吃尽苦头，此刻喉咙冒烟，嘴唇干得开裂，并不回答，而是求小木匠给点儿水喝。
小木匠扬起那柔韧的树枝，直接在那家伙的身上抽打起来。
他一连抽了十几下，抽得那家伙杀猪一样的叫喊，痛苦不已地哭出声来，这才停下，又问：“是你偷了我的白马？”
胡和鲁被凶得不像话的小木匠治得没了脾气，哭着说道：“对，是我，我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回头我把马还给你……赔钱，我赔钱，只要你放过我，你说多少，我都赔给你……”
小木匠听了，不由得冷笑，说：“我若是放了你，别说赔钱，一转身就没了性命。”
胡和鲁听到他这话儿，顿时就浑身冰寒，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放心，这一次是我不懂事，我混账，你放心，只要你放了我，我绝对不会找你麻烦的，绝对……”
他努力表达着，试图让小木匠感受到他的真诚，而小木匠却换了一个话题：“你呀你，怎么看着一点儿都不像是西北的汉子啊？”
胡和鲁赔着笑脸说道：“我这不是自小就去国外留学了么？”
小木匠问：“东洋，还是西洋？”
胡和鲁赶忙说道：“东洋，东洋，我在仙台待过八年，又在东京待过，要不是我父亲一定叫我回来，我都懒得回这个见鬼的地方了，唉……”
小木匠听了，便问起了胡和鲁留洋的经历来，还说起自己之前见过某某、某某，说的都是当今国内顶有名的人物。
他瞧见小木匠仿佛颇感兴趣的样子，又谈及了东洋诸多文明的地方，以及蓬勃发展、欣欣向荣的局面，还谈到了全盘西化等事儿来，又抨击起了国内的沉沉暮气，以及蒙地诸多愚昧的思想和人物来……
小木匠听到这家伙对东洋极力追捧，对国内又十分嫌弃，忍不住说道：“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别忘记了，你能够在东洋留学，吃香喝辣，花天酒地，可都是喝了这地方的血。”
胡和鲁瞧见小木匠脸色严肃，态度立刻变了，不断地点头，说对，对，您说的是。
一番交谈，小木匠对跟前这家伙大概了解了。
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处理，他也有点儿没头绪——倘若只有他一个人的话，怎么办都行，但带着这么两个人，着实有一些棘手。
喂完了吗，小木匠翻出先前买的一张地图来，对照了一下周遭的标志物，随后再一次出发。
到了晚上，一行人来到了一处荒山上，再往前走，便是漫天黄沙。
带着这两个人入沙漠，有点棘手。
小木匠没有贸然进入其中，而是徘徊在边儿上，然后找了个地方驻扎，并且顺手将路上猎到的野羊给拿了出来。
这羊他路过一处水源地的时候，已经处理妥当了，当下也是找来了柴火，又背着胡和鲁与小狮子将一应物品给弄出来，将那羊架在火上烤着，小狮子十分主动自觉，在旁边忙前忙后，而胡和鲁则被捆成一个粽子，动弹不得。
小木匠烤着羊，然后看着旁边的胡和鲁，陷入了沉思之中。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鲁班秘藏印中，的确是带了些许给养，不过那是按照他一人份准备的，如果是多带一个小狮子的话，问题还不大，但如果加上一个胡和鲁……
这个还只是小事，更重要的，是他莫名其妙，就得罪了麻龟寨这地头蛇，以及鹰王旗的人。
麻龟寨还好，高手应该不多，他只要是跑得及时，问题不大。
但鹰王旗……
小木匠满腹郁闷，而那烤全羊却渐渐熟了，香气四溢，旁边的小狮子和胡和鲁都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来，又不敢打断小木匠的思绪。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一阵悠悠的琴声，从山脚下传来。
那琴声圆润，低回宛转，又带着沉闷的劲道。
小木匠站起身来，朝着山脚下望去，却瞧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酒糟鼻老头儿，拉着一根二弦马头琴，骑着一匹垂垂老矣的黑色老马，朝着这边缓慢地行来。
一直来到了跟前不远处，那老头仿佛才瞧见这边，他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冲着小木匠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的烂牙来。
他说道：“娃，我有酒，能给点肉吃么？”

第十三章 有三绝，琴和酒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这个骑着老马的弹琴老头，点头，说可以，下来坐。
老头听到，又咧开了嘴来，说你娃真是个好人呢。
说完，他没有再拨琴，而是慢吞吞地从那老马上面爬了下来。
别看他看着颤颤巍巍，仿佛随时都要摔倒的样子，但小木匠却是如临大敌，浑身绷得紧紧——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却偏偏有一个弹着琴的老头骑马出现，虽然看着像是个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但小木匠如果真的以为对方就只是个简单老人，估计早就死一万回了。
说实在的，小木匠有点儿看不透对方，无法确定酒糟鼻老头儿到底是不是练家子、修行者，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来意。
对方给他的感觉，有一种风轻云淡、深不可测的气度，让他甚至都不敢轻举妄动，有任何的过激行为。
他只是感觉到了恐惧。
而那老头显然没有感受到小木匠的紧张，他下了马，将琴留在了马上，却将上面挂着的一个硕大葫芦摘了下来。
等他缓步走到了篝火前，这才瞧见了旁边被捆得严严实实、蔫了吧唧的胡和鲁，不由得愣了一下，问小木匠：“你是马贼？”
小木匠摇头，说道：“不是。”
老头居然没有再问了，而是看向了旁边一直在转圈烤羊的小狮子，问道：“小孩儿，怎么称呼？”
小狮子看了旁边的小木匠一眼，然后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姓田，叫田狮子。”
老头儿一听，咧嘴笑了，说嘿，狮子好，一听就是衙门里面的人。
小狮子低下头去，说我不是衙门的人，也不想成衙门的人。
老头儿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那滋滋冒油的烤羊肉上了，不过听了这话儿，却还是应道：“嗯，不当差也好，这几把乱世，争名夺利的厮杀，小富即安的苟活，还剩下一帮平头百姓，跟草芥一般，死活都看别人的想法，还不如像老汉我一样，弹弹琴，喝喝酒，自在快活——你说对吧，娃？”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却是看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这时已经走了过来，听到之后，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大爷您这般逍遥自在，的确让人羡慕。”
老头将葫芦盖儿拧开，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三个竹筒杯来，一边倒，一边问道：“娃，咋称呼？”
小木匠不敢招惹那人，只有小心翼翼地应付：“姓甘，甘十三。”
酒糟鼻老头斟了酒，正要将那竹筒杯递给小木匠呢，听到这话儿，手却停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眯眼打量着小木匠，然后问道：“姓甘？甘家堡的人么？”
小木匠感受到了那老头儿神态里的古怪，甚至还隐隐有些敌意，于是回答道：“不，我西南来的。”
酒糟鼻老头的脸色这才和缓下来，将竹筒杯递给了他，然后说道：“哦，听口音像。”
气氛缓和下来，小木匠问：“大爷怎么称呼？”
酒糟鼻老头揉了揉鼻子，说道：“我一跑江湖弹琴的，名字早就忘记了，别人都叫我老琴头，你也叫我老琴头吧，反正名字就是个代号，记住不记住都没啥——回头给你弹弹我的琴，记住我这琴声，才是真的……”
说完，他将另外一个竹筒杯递给了小狮子，小木匠拦着，说他小孩子，不能喝酒。
酒糟鼻老头不高兴了，瞪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什么小孩子？都这么大了，而且还是带把儿的西北爷们，哪能不喝酒？”
小木匠被他一呵斥，心头一阵狂跳，没有说话。
那自称老琴头的老头儿则看向了旁边的小狮子，和颜悦色地问道：“嘿，田、田狮子对吧？想喝酒么？”
小狮子其实在瞧见老琴头打开了酒葫芦，闻到那酒香的时候，便在咽口水了，显然肚子里是有馋虫的，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瞧了小木匠一眼。
毕竟他此刻跟着小木匠，如果做了让小木匠不高兴的事儿，说不定那大哥就会将他扔这儿了。
所以他不敢讲，而老琴头则不高兴了，看着小木匠说道：“他想喝，让他喝不？”
小木匠一脸无奈，说想喝就喝呗，我又没说啥。
老琴头乐了，对小狮子说道：“他都这么说了，你想喝就直说。”
小狮子这才没有了顾虑，使劲儿点了点头，说：“嗯。”
老琴头乐呵呵地笑着，然后将酒葫芦往中间一放，大声说道：“好、好、好，酒逢知己千杯少，你这娃不错，一看就知道是个懂酒的。你们两个娃儿算是走运了，碰到我老琴头——我可告诉你们，我老琴头有三绝，弹琴一绝，酿酒一绝，好多人想喝我的酒，我就是不给他们喝……”
他端起竹筒杯来，高高举起，喊道：“喝。”
说完，他将酒杯放在嘴边，一口饮下。
小狮子一看就是个馋酒的，也没有任何的顾虑，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甘之如饴。
小木匠瞧见了，也不好端着，饮了一口，发现那酒意醇厚绵长，入喉之后，先是热辣，随后却是回甘，一股暖流从胃部往上面窜起，忍不住喊道：“好酒。”
老琴头被这么一赞，脸上乐开了花儿，拍着手说道：“嘿，你小子识货。”
他将杯中酒喝完，又倒了一杯，然后站起来，吸了吸鼻子，问小狮子：“没放孜然？”
小狮子摇头，说没。
老琴头说道：“羊是好羊，处理得也不错，但调料太少了，特别是蜂蜜和孜然，没有这些，这烤羊肉就没有了灵魂——好在我带了，哈哈……”
他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自作主张地从怀里摸出了两个瓶子来。
打开之后，他开始忙活起来，而小木匠在一旁看着，瞳孔都忍不住收缩了。
虽然老琴头有了一个往怀里摸的动作，但事实上，这么两个瓶子揣兜里，他绝对早就能看出来了。
那两个瓶子，好像是凭空摸出来的一样。
这说明，那老头儿应该是有着与他那鲁班秘藏印一般的东西。
对方这般近乎于“毫不掩饰”的表现出来，多少也是一种示威，小木匠不敢轻举妄动，而是在旁边耐心地看着。
不过老琴头说得没错，加完调料之后，又烤了一会儿，那头烤全羊颜色金黄，散发着扑鼻的浓香，而老琴头也不客气，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银质小刀来，往羊腿上面割了一块肉，放在嘴里嚼了嚼，乐滋滋地说道：“哎呀，就是这个味儿，香！“
说完，他又招呼小木匠和小狮子：“吃，赶紧吃，现在烤得刚刚好，是最香的时候……”
得，明明是小木匠他们张罗的烤全羊，结果现在，他反而成了主人家。
好在小木匠并不计较这些，他从旁边拿了分羊的小刀，先给小狮子弄了一大块，然后给自己割了一些，放嘴里一嚼，果然又焦又香，外酥里嫩，嚼着满口香，鲜美得很。
等吃得有些腻了，端起杯子来，喝一口酒，嘿，那叫一个美。
酒糟鼻老头儿吃着肉，喝着酒，然后很是自来熟地跟小木匠、小狮子劝酒，就跟自家的老人那般。
他喝了酒，话就很多，跟小木匠掰扯起来，天南海北地聊着，而且还很照顾小狮子，完全不冷场。
至于旁边那个垂头丧气的胡和鲁，他完全不问一句，仿佛空气一般。
一开始的时候，小木匠的确是小心翼翼的，就连酒水和被老琴头加了调料的烤羊，都有些顾忌，但是到了后来，听那老琴头聊起西北这地界的诸多事情，各种秘辛，势力的更迭等等，不由得着了迷。
他一边喝酒，一边听老头儿侃大山、吹牛皮，着实舒坦。
那老头仿佛什么都知道，即便是聊到了敦煌莫高窟，他居然也懂，不过对于那位王道士的结论，他的看法却跟那位沈老大并不相同。
他说王道士发现之后，数次找到当时的清政府，要求文物保护，结果上面完全不理会，玩忽职守，他负责整理分类，十分辛苦，但毕竟人总是要恰饭的，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儿。
许多事情，得填饱了肚子，才能够讲别的，太过于理想主义了，完全就是扯淡。
小木匠并不太知晓内情，所以听一听，也没有下结论。
如此一番吃喝，小狮子馋酒，居然喝得最多，而且他越喝越精神，让老头儿十分喜欢，问他：“你的酒量怎么样，有没有试过喝醉是多少斤？”
小狮子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不知道，以前家里穷，都没有敞开喝过，今天是喝得最多的一次。
小木匠在旁边看着，有些心酸。
他知道小狮子之所以喝这么多，并不仅仅只是馋酒，而是因为爷爷去世了，又是悲伤，又是惊惶，才想着能够一醉解千愁。
老琴头哈哈笑，说来，放开了喝，我倒要看看，你小子是不是真的千杯不醉……
小狮子听了，却是站起来，又去倒酒，然后喝。
他越喝越精神，而老琴头越看越喜欢，等那酒葫芦都快要空了，小狮子居然还在喝，他终于心动了，问道：“娃儿，要不然，你跟我走吧？”

第十四章 拜火教，试刀石
小狮子愣住了，打了一个酒嗝，方才问道：“跟你走，去哪儿？”
碰到这么一个年纪轻轻就有海量的少年郎，老琴头兴奋得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说道：“你给我当徒弟啊，我教你本事，嘿嘿嘿，怎么样？”
小狮子一头雾水，然后下意识地看向了小木匠。
毕竟他爷爷故去了，在他心里面，最信任的人，便是他爷爷临终托孤的小木匠了。
小木匠也很是意外，忍不住问道：“你教他什么本事？弹琴，酿酒？”
老琴头笑了，说怎么，不满意？
小木匠此刻也喝得有些酣热，让下也是将小木匠今日遇到的事情一一说出来，随后说道：“他跟我说，想跟我学杀人的手段，我没答应，不想误人子弟，但也不想让他落入心思邪恶之人的手中，变成一把心中只有仇恨的凶器……”
老琴头听完，越发喜欢，咧开嘴，露出一口烂牙来，笑着说道：“身怀大恶，又有良善，好好好，这个徒弟，我收定了。”
小木匠问：“大爷，你没听明白我刚才讲话的意思么？”
老琴头笑着说道：“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小甘，你呢，是个不错的娃儿，大爷没看错你，但你看错了大爷——我刚才有没有告诉你，我老琴头，可是有三绝？”
小木匠点头，说对。
老琴头问：“你可知道我的第三绝，是啥子哟？”
小木匠打了一个油腻的饱嗝，然后壮着胆子说道：“我以为是你不识数呢，把二当成了三。”
老琴头笑骂着说道：“去你大爷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来，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然后举起手来，大声喊道：“老子有三绝——我弹的琴，能够让草原上最美的姑娘沉醉，晚上钻进我的帐篷里去，酿的酒能够让戈壁荒漠上最骄傲的汉子给我说软话，讨口酒喝，而耍的刀……”
他低下头来，冲着小木匠发出了嘿嘿的笑声，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子耍的刀，整个大西北，没有一个人敢在我面前冒尖拔份儿的——记住，没有一个人！”
小木匠瞧见他喝得摇摇欲坠、满脸通红的样子，生怕他一个晃荡不稳，就一头栽进火堆里去。
他赶忙伸出手来，遥遥相扶。
老琴头瞧见，却恼了，骂道：“怎地？不相信，以为老子在吹牛逼？”
小木匠看不透对方的底细，但心里却忍不住说道：“可不就是尼玛的吹牛逼么？瞧把你能耐的……”
然而老琴头显然感觉到了小木匠此刻的想法，怒气冲冲地说道：“怎么，要不然咱们两个来练一练？”
小木匠此刻倘若喝高了，定然会说：“练就练，谁怕谁。”
不过他还是保持着理智，连忙摆手，说算了，算了，你说是就是吧。
小木匠这种敷衍的话语，让老琴头愤愤不已，不过他又不能真的把小木匠打一顿，毕竟对于跟前这年轻人，他还是挺欣赏的，于是将目光左右移动，随后瞧向了远处的黑暗中。
几息之后，他笑了，冲着黑暗不断地挥手，然后大声喊道：“这儿呢，这儿呢……”
他嚷嚷着，小木匠有点儿懵，站起来，朝着山坡脚下望去，却什么都没有瞧见。
他问道：“什么意思？”
老琴头却并不理他，而是回头过来，在篝火里找了一根烧火的干柴来，又朝着山下挥了挥。
小木匠这才感觉到了不对劲儿，趴了下去，耳朵贴着地上，耐心倾听，却有沉闷的马蹄声，从山下传了过来，紧接着，一大片的黑云从山脚下，一直往上涌来。
那是马群，或者说是一大批骑着马的家伙，他们并非是直接冲着这儿来的，而是从斜侧边掠过，一路奔到了附近的山头去。
小木匠瞧见这帮人的打扮，心头狂跳不止。
那帮人，跟在山神庙里袭击马家集的蒙面人，虽然细节上不太相同，但大体还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这些家伙，应该是马本堂口中的“拜火教”。
西北六大势力之一的拜火教啊……
而且瞧对方这架势，以及接敌之时的专业性，绝对不是寻常的乌合之众，特别是对方登上对面山坡之后，从主队之中分出两队人马来，各有七八人，朝着侧翼杀去，而主队之中，又有三十来人，领头的几个，鹰视狼顾，气息磅礴，一时间气血翻滚，颇有千军万马的架势，小木匠便知道，这波人，恐怕就是先前追杀马家集几人的主力部队了。
如果先前来的，是这么一帮人，恐怕他们早就在山神庙中，就已经死了。
小木匠瞧见一大群的敌人，头皮发麻，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又顶了这么一雷，而这一切，却都是拜跟前这糟老头子所赐。
他当下也是拔出了旧雪刀来，指着那老琴头骂道：“好啊你，我好心请你吃羊肉，你却这么待我？”
老琴头哈哈一笑，说你别误会，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小木匠说这不是更糟糕？
老琴头却得意地说道：“你刚才不是不信我说自己‘刀法一绝’么，现在便让你瞧上一瞧。”
小木匠一脸郁闷，此刻大难临头，也没有说好话的心情了，忍不住吐槽道：“您就吹吧，要是只有那一队人马，那还罢了，此时此刻，完全是白费……”
他这边话音刚落，却听到对面坡顶上的那大队人马，开始大声喧哗起来。
其中几个人指着这边，哇啦啦说着什么，显然是认出了小木匠来，随后领头一个包裹头巾的首领，将手中弯曲长刀往下一挥，那大队人马便呼啦啦地叫喊着，发着怪叫，居高临下地冲了下来。
倘若只是单纯的三十几人，那阵势只能算是一般般，并不吓人，但连人带马，几百斤上千斤的力量一下子倾泻下来，宛如乌云压顶一般，让人感觉仿佛山峦崩塌一般。
人没到，气势却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而在旁边两侧的小队人马，也开始呼喝着，挥舞着手中弯刀，朝着这边飞扑而来。
小木匠当即也是翻身上马，然后唤了小狮子也上了马，想着瞅着空隙打马狂奔，而那一直蔫不拉几的胡和鲁瞧见这架势，差点儿都给吓尿了，慌张喊道：“带上我，带上我……”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低腰过去，准备过去将此人给带上，要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扔了便是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那酒糟鼻老头儿一声暴喝：“看好了。”
他喊声轰然，宛如平地之中一惊雷，小木匠愣了一下，却瞧见这看着颤颤巍巍，走路都不利索的老头子，居然化作了一道闪电，径直往前冲去。
那速度，可比一头猎豹还要迅捷。
这架势让小木匠仓惶的心思顿住了，他驻足瞧去，却瞧见一眨眼间，老琴头居然闯入了高速往下冲锋的马群之中去，紧接着却瞧见他化作了一道道黑影，在高速奔腾的马群中翻飞。
而他的手中，却有一把宛如菜刀一般的锋利砍刀，每挥一下，却有一颗头颅冲天而起，所过之处，居然没有一合之将。
不管对手是何人，在他那凌厉的刀光之下，没有一人能够抵挡。
没有一人。
小木匠瞧得一脸错愕，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头雄狮闯进了羊群之中。
那些在他眼中看起来无比恐怖的拜火教凶人，在老琴头的跟前，却柔弱得像那蹒跚学步的小孩儿一样。
这是什么样的刀法啊？
小木匠给震撼住了，而旁边的小狮子也看得两眼冒光，就连地上不断喊着救命的胡和鲁，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
这，简直就是神迹。
因为相隔得距离比较远，所以具体的景况，小木匠瞧得其实并不是很清楚，却听到一大片凄厉惨叫之后，原本气势汹汹的那帮人，已经开始四散而逃了。
然而老琴头却并不放过他们，跨上一匹马追杀。
这个时候，那凶神恶煞的拜火教凶人，却像那秋天田里的粮食一般，除了等待收割，竟然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
就在小木匠瞧得入迷的时候，从斜侧两边杀来的小队，却是来到了这边，小木匠回神过来，准备举刀迎敌，却不曾想从远处的黑暗中，飞来一把大刀，不断地旋转着，却是将左边那一小队的大部分人砍翻了去。
右边那一队感觉到了情况的古怪之处，在领头的那人招呼下，仓惶的朝着坡下退去。
而这个时候，却有一道身影凌空浮现，接过了那一把大刀，朝着坡下的那帮人遥遥劈了一记。
唰……
黑暗之中，那宛如菜刀一般的兵刃之上，却有一道肉眼可见的可怕劲风吹出，往坡下落去。
刀锋掠过之处，所有物件，全部都化作了两截。
无论是人，还是马。
啪……
奔逃的那一队人马，却被可怕的刀锋斩成了两截，再无动静，而此时此刻的那黑影转过身来，却正是刚才在那边冲杀的老琴头儿。
他兴致冲冲地走到了这边来，得意洋洋地对小木匠说道：“怎么样，怎么样？”
小木匠瞧着这个满心期待求夸奖、求表扬的老头儿，憋了好一会儿，方才爆出一句粗口来：“真牛逼。”

第十五章 生与死，皆超度
跟前这个酒糟鼻老头儿，以及刚才的一切，如果说要类比的话，在小木匠有限的经历中，只有两件事情，能够让他如此刻一般的震惊。
第一件事情，便是在苗王墓中，那巨大的石像活了过来，然后轰隆隆地推墙离去。
第二件事情，则是当初前往渝城的水路上，那个姓莫的道士一剑斩杀水中的邪祟。
不过前者只是视觉上的震撼，而后者则是一瞬之间，远不如此时此刻，那老琴头一把刀砍翻拜火教四五十名凶徒那般震撼。
特别是跟他最后飞刀而来，将宛如轮圈一番，将一队人马全部割喉，以及一刀挥出去，刀气纵横数十米，将七八人连着人、带了马一起，全部都给斩断了去，简直就如同神迹一般。
这样的家伙，莫非是神仙不成？
要知晓，就算是四五十头猪，杀起来都得费些时间，更何况还是人。
而且还是全副武装、穷凶极恶的拜火教门徒。
这帮家伙，胆敢冒着马家集的怒火过来截杀马小霞、马本堂和崔姓刀客几人，必然是那精锐之辈，特别是那几个领头之人，小木匠都感觉心惊胆战。
但此时此刻，他们却全部都死在了这个鬼地方，着实是让人为之惊讶。
一个人的修为，居然能够强到这样的地步？
原本小木匠获得诸多境遇，自己又有了一身本事，这一路行来，颇有些年少轻狂，志得意满。
然而此刻一瞧，顿时就知晓这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修行无尽头啊。
小木匠夸赞完那酒糟鼻老头之后，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打量着对方，老琴头却将那把造型奇特、宛如菜刀一般的大刀在手掌上一阵旋转，随后往腰间一收，那把宛如屠夫剁骨头的巨大快刀，却是消失无踪了去。
而随后，老头儿将还带着血的手放在了嘴里，吹了一个呼哨。
那匹老马踱着脚步，走到了老琴头的跟前来，这老头子对着小木匠说了一句：“你先等等啊，我给这帮人超度一下，免得变成厉鬼，回头来找我麻烦，纠缠不休。”
说罢，他取了那老马背上的马头琴，在这宛如人间炼狱的修罗场里，缓步踏着血水和残肢，开始一边弹琴，一边吟唱起来。
马头琴悠扬而苍劲，莫名中有一股淡淡的悲凉，而他口中的歌声也是如此。
只不过并非汉话，小木匠见识浅薄，也不知道是什么语种。
但他总是能够感受到一股说不出来的禅意，这样的沉静与沧桑，与刚才老头儿提着刀砍人的阵势，截然不同。
仿佛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小木匠有些疑惑，而旁边的小狮子则说道：“这个是蒙语，还夹杂着一些满语，是萨满们用来超度亡魂的祭歌，大概的意思，是——你是魔鬼，你是罪人，我要将你们押赴刑场，死后愿神灵宽容，为你们超度，超度那一切的罪恶，躯壳，灵魂，将得到解脱。你们要躺在山间之中，将所有的一切阻挡，让风和雨洗礼着你们的灵魂，让树和鸟霸占着你们的躯体……”
他给小木匠全程翻译着，小木匠郑重其事地听着，一言不发。
差不多半刻钟左右的吟唱，老琴头来来回回唱了两遍，方才停歇，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了一颗珠子来。
那颗珠子赤红如血，悬浮在半空之中，却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将整个空间都印染得一片血红，宛如鬼蜮一般。
老琴头念念有词，随后猛然一挥手，却有一道金黄色的光芒落到了他们几人这边，而随后，这边的尸体，无论是人，还是马，都有淡白色丝絮状的气息浮现，然后涌入了那血珠子里面去。
紧接着，远处的伏尸，也有了淡白色丝絮朝着这边飞来。
它们显得十分轻柔，宛如漫天的蒲公英一般。
瞧见这一幕，那胡和鲁却是蜷缩成一团，如同发羊角疯一般地颤抖，嘴里不断呢喃着什么。
不过他说的是蒙语，小木匠也还是听不明白。
好在小狮子出身西北，对于各地语言都懂一些，对着小木匠低声说道：“他说琴大爷是魔鬼，他现在在操控亡者的灵魂……”
小木匠听了，虽然不太认同胡和鲁的话语，但对于那老琴头，却多了几分敬畏。
这样的人，宛如天神下凡一般。
回想起来，刚才自己倘若是有半分不敬之处，得罪了对方，只怕早就已经化作亡魂了。
瞧见了刚才那些死于老琴头刀下的一众拜火教门徒，小木匠半点儿反抗的心思都没有，因为他知道自己这点儿本事，在对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好在老琴头对自己并无敌意，甚至还有些许好感，这才让小木匠忐忑的心，多少有些舒缓。
而就在小木匠满心惊疑、慌张的时候，那悬于半空的赤红珠子却是开始旋转起来，紧接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尸首却是开始瓦解，除了白骨之外，鲜血、肌肉以及筋膜组织等物却是开始消解，化作了一道道极为猩红粘稠之物，落入其中。
那珠子仿佛一个不见底的深坑，容纳无数，却依旧保持原来的模样，只不过光芒越发红艳一些。
小木匠的注意力落到不远处的尸堆之中，则瞧见那儿已经化作白骨。
有风吹来，那些白骨，却是化作了灰，散落地上去，不见踪迹。
远处那一大片的地方，却是没有一样活物，不管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都是如此，除了那些布条和金属、武器之外，什么都不剩下。
宛如鬼蜮一般。
如果不是亲眼瞧见刚才惨烈的场面，小木匠都以为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
而弄完这些，那老琴头伸出右手，那血红珠子则落到了他的手中，随后一翻转，珠子竟然消失了，而老琴头则背着手，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他问小木匠：“怎么样，这回瞧见老头子我的手段了吧？”
小木匠拱手，说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抱歉。
老琴头笑眯眯地指着小狮子，然后对小木匠说道：“这小子我的确喜欢，想留在身边跟着，而你既然受了他爷爷的临终所托，那我便找你讨要了。”
小木匠虽然满脸恭敬，却并没有直接应允，而是说道：“此事我并无意见，就看他的想法了。”
老琴头转过头来，看着小狮子，问道：“那好，田狮子，你可愿做我徒弟？”
小狮子瞧见了老琴头的这本事，早就怦然心动，当下也不敢有太多疑问，生怕老头子改了主意，竟然直接跪倒在地，朝着老琴头结结实实地磕起了头来：“师父在上，请受徒儿田狮子一拜……”
他身逢剧变，性格也迅速成熟起来，知晓面前这个老头儿是大腿，自己只有以诚相待，所以这头磕下去，便结结实实地磕着，并不停歇，没有一点儿取巧之处。
老琴头瞧见，心中喜欢，硬是让他磕了九个响头，额头满是鲜血，方才淡淡地说道：“够了。”
小狮子这才停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儿上来了，感觉头晕眼花，难熬得劲。
老琴头瞧见了，却是越发喜欢，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为你小子真的千杯不醉，差点儿给吓到，想着以后我酿的酒，恐怕还不够你小子喝呢。现在一看，还好，还好……”
他拍了拍小狮子的肩膀，让他坐下歇着，随后走到了小木匠跟前，看着这小年轻，说道：“你这娃不错，我也不能白吃你的东西，说罢，有啥想要的？”
小木匠看着这老头，心想着你一个徒弟也是收，两个徒弟也是收，要不然把我也给收了吧。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而已，他刚才瞧见老头儿对甘家堡有些敌意，而自己此番前来西北，正是要去甘家堡探明过往真相的。
如果直说的话，只怕师父拜不成，还结交了仇怨，于是故作大方地说道：“我也喝了您的酒，算是两清了。”
老琴头却摇头，说话不是这么讲——亏得你，我还收了一个满意的徒弟呢。
小木匠没有所求，老琴头问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这样吧，你的麻烦，我也听得差不多了——你把这小子给我，我帮你还给鹰王旗，再帮你们撮合一些，让他们卖我一个面子，双方扯平，如何？”
小木匠正头疼怎么处理这事儿呢，听到老琴头这般说，大喜过望，说真的么？
老琴头恼了：“嘿，我骗你一小屁孩子干嘛？”
小木匠长鞠到地，郑重其事地拜谢了对方，而随后，老琴头带着小狮子，以及那个捆得结实的胡和鲁，朝着他挥了挥手，然后骑着那老马离开了。
小狮子特别舍不得小木匠，骑着他那匹马出了老远，都还回过头来，挥手告别。
望着远去的几人，小木匠恍然若失，眼看着那老头儿就要消失在远处了，他忍不住喊道：“喂，能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吗？”
远处的风沙吹来，噪声很大，小木匠似乎听到悠悠的马头琴声，以及半句话：“啥……”

第十六章 甘家堡，小木匠
十天后，塞外甘家堡。
甘家堡位于宁夏平原中部，东踞鄂托克旗（今鄂尔多斯）西缘，西依贺兰山，黄河从十里外穿过，是宁蒙陕甘毗邻地区中心节点。
除此之外，它深踞于宁夏黄河平原灌溉区，此地因为自古修建秦、汉等渠，利用黄河水灌溉，又有隋唐引水种稻，植桑养蚕，栽杨插柳，培李种桃，使得农牧业发达，而此地又湖泊众多，湿地连片，风景优美，胜似江南。
甘家堡便位于这塞上江南的心腹之地，虽然此地也有上头派来的官员治理，甚至还有一支小的乡团，但基本上都只是摆设。
真正能够说得上话的，至少在这一带，便只有一股势力。
那，便是甘家堡。
正是凭借着如此优越的地理环境，以及祖上历代积累，使得甘家堡当初曾经雄踞西北霸主豪雄，而时至今日，依然是西北“五家”之一。
甘家堡最核心的实力，位于一处小山坡之上，高达两丈的厚土垒制、外覆砖石的高墙，让整个堡子易守难攻，而多年承平，使得挨着甘家堡的边缘，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集镇。
这集镇的规模可比燕歌镇还要大上许多，各宗大规模的生意都在这儿进行着，又有零食点心的、卖曲卖艺的，各种人等汇聚于此，倒也不枉这“塞上江南”的美名。
小木匠是在日上三竿之时，牵着马走进的甘家堡集镇，瞧见这集市上密集的人流，以及各种生意的店家，心中不由得颇多感慨。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很有可能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生长的。
而且，他极有可能拥有一个衣食无忧的童年。
以及……父母。
当然，对于逝去的父母，他其实早就没有太多的记忆了。
没有记忆和情感，也就没有了执念，唯一支撑他来到此处的，却是那个被人口中的孪生妹子，也就是他右眼时常浮现的红衣小女孩——她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是小木匠关心的事情。
他进了集镇之后，没有傻乎乎地直接走向远处那高高的堡子，而是在偌大的集镇东西左右走了一圈，随后找到了一个小食摊儿来，点了点吃的。
这一路上经历了许多艰辛苦楚，面对着残酷的自然环境，完全不太熟悉的小木匠好几次差点儿死去。
要不是有着鲁班秘藏印里面的补给，以及他临时恶补的知识，说不定活不到现在了。
小食摊儿很是简陋，只提供了一些羊杂碎汤和粗饼，小木匠并不在意，美滋滋地喝着，毕竟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热和的食物了，感觉那些散发着迷人香味的粘稠汤汁下肚之后，浑身暖洋洋的，舒坦得很。
前来此地的路上，小木匠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干啥的事儿，吃过了早饭之后，跟摊主打听了附近能够落脚打尖儿的旅社（客栈），随后寻了过去。
他连着看了好几家，要不然就是房费太贵了，不适合他此刻的形象，要么就是大通铺子，人多眼杂。
最后他选中了一家给游商落脚的客栈，在一个大院子里占了一个房间，院子里有井，洗漱什么的都很方便，房间不旧不新，价格也是十分合适。
安顿下来之后，小木匠也顾不得天寒地冻，在院子里洗了个澡，那井水虽然比外面的温度要高一些，但依旧是冰冷刺骨，洗过之后，因为极寒，小木匠浑身发热，甚至还冒出了腾腾气息来，冻得直哆嗦。
但洗去一身尘埃之后的他，却还是感觉十分不错。
如此又整理了一些，随后他挑了担子出门。
这担子里，是他路上雕的一些玩意儿，有的是人物木像，有的则是家具的缩小款，另外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这些，则是小木匠在甘家堡这些日子的掩护身份——一个帮忙打制家具的南方木匠。
之所以费尽这么多心思，有两个原因——一来小木匠不想惊扰甘家堡的这些人，搞得像是穷亲戚上门一样，二来他也比较习惯这样的身份。
毕竟他先前游方湘湖等地，也是这般过去的，不但能够隐藏身份，而且还能够赚点儿小钱，养活自己。
小木匠出了门，来到了最热闹的前门大街上，走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空地摆摊儿，一直到了菜场集市的边儿上，方才落下了脚。
他将摊子摆上，随后又弄了一个小马扎，坐好之后，摆出了招牌来。
木板招牌上面，写着“专业定制人像、微雕以及打制新款家具”的字样。
招牌不显眼，但他摆在摊儿上的那些木雕以及缩小版家具却着实不错，毕竟是一等一的手艺，还有一些从《鲁班机关秘术大全》里面出来的新奇玩意，比如傀儡木人、鲁班锁、鲁班结以及木鹊纸鸢等，都是寻常难见的。
所以不一会儿，这摊子前就围上了不少的人。
不过小木匠的标价普遍偏贵，所以问的人多，买的人却挺少的。
而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买了几样去，让他也算是开了张。
有人瞧见了小木匠的小家具，也十分热心，问他情况，甚至还有人问起小木匠会不会打造西洋传来的“沙发”此物，偏巧这玩意儿小木匠在武昌那儿瞧见过，也了解过相关结构，自然知晓。
只不过在这西北之地，许多配件，譬如弹簧啊、填充物等东西，都是不齐整的，所以就算是想要做，也得时间与功夫，还有诸多配合才行。
不过他虽然现如今做不出来，但这原理却讲得头头是道，旁人瞧见，都知晓了这年轻人却是个有真本事的。
等到了晚上，小木匠竟然接到了三单上门生意，而且都交了象征性的订金。
有了这生意，小木匠算是立下了足来。
连续三天，小木匠白天的时候，上门去帮客户打家具，晚上则弄些小东西在街市上摆摊儿，虽然算不得生意兴隆，但也能够凭着手艺在此立足糊口，也算让人得意。
因为木工手艺着实不错，而且款式都比较新派，所以小木匠的口碑不错，这第三天晚上的时候，又来了两个订单，而且批量都挺大的。
小木匠接过之后，准备做了，接过这个时候，却有两个拎着鞭子的精装男子朝着他走了过来。
小木匠在这街上摆了三天摊儿，自然是见过他们的，知晓是集镇上的收税员。
当然，他们可不是什么官府的收税员，而是甘家堡的，因为这集镇得了甘家堡的庇护，所以才会如此昌盛繁荣，故而让甘家堡取些收成，其实是正常的，更何况人家的价格也还算合理。
小木匠早就准备了十个铜板，等人到了跟前，赶忙奉上，却没想到对方却没有收，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为首一个留着浓密胡须的汉子盯着他，一直到小木匠有些不自在了，方才说道：“小木匠？”
小木匠对旁人说自己姓甘，让人唤他小木匠，这个是众所周知的，那人自然也晓得，小木匠拱手，说有何吩咐？
那汉子咧嘴，露出烟熏火燎的黄牙来，说道：“我听说你这儿生意不错啊？”
小木匠心中咯噔一下，知道对方眼红了。
不过他并不想惹事，而是“恭恭敬敬”地说道：“小本经营，都是手艺活儿……”
那汉子咧嘴笑，说手艺活儿？你这手艺活儿，是真的很贵呢？我们头儿家里的闺女在你这儿拿了一个阿訇像，你居然要了半块大洋的价钱，当真是贵得很呢……
小木匠走南闯北，闯荡江湖，自然也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听到对方的话语，立刻说道：“大哥不必言，那小姐喜欢，是我的荣幸——这样，钱您帮我带回去，另外您帮我问问，她还想要什么，我回头给她免费弄一份……”
他这算是十分敞亮了，然而那收税的汉子却不接他这茬儿，而是笑着说道：“你当我甘家堡是强取豪夺、买货不付账的地方么？”
小木匠低头，说不敢、不敢。
汉子瞧见他这态度，满意地笑着说道：“你这几日到底赚了多少，我们心里清楚得很，也懒得跟你掰扯——按章缴税，这是规矩，拿出四十大洋来，摊子你继续摆，若是不然……”
他停顿了一下，旁边另外一个浑身肌肉的汉子则冷冷笑道：“若是不然，砸了你摊子，给我滚出甘家堡集市……”
小木匠听了，顿时知道对方是刻意刁难了。
的确，他这几日是挣了一些，但都是凭着好手艺，而且还有精湛的雕工，而即便如此，他的纯利润，也没有那五十大洋，更何况他还要吃饭住宿的，对方这么一搞，简直就是雁过拔毛，不讲道理。
只是，他能够怎么样呢？
拔刀相向？
小木匠不能，于是只有据理力争，那两个甘家堡的收税员听了，顿时就恼了，当下也是一左一右，挥舞着鞭子，上前擒拿。
小木匠连连后退，旁边的人群则都散开了去。
而就在这时，却有人娇声喊道：“住手。”
小木匠听到声音，循声望去，瞧见是一女子，而当他瞧见对方面容之时，却是脸色大变，一脸骇然。

第十七章 手艺人，进甘府
（为@袍哥加更）
小木匠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一般的事儿，即便是寻常人看来十分棘手的，在他的眼里，都不算什么。
即便是此刻被人刻意刁难和敲诈，他虽然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但也只是浮于表面而已。
他的心里，完全不慌。
他之所以难以控制地露出如此惊骇莫名的表情，却是因为突然插入场中的这个女孩子——她那小脸儿长得，跟他右眼中时常浮现出来的那个小女孩，实在是太像了。
除了年岁的变化外，那脸型、神情和模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让小木匠如何不震惊呢？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件喜庆的红色袄子，梳着一根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明眸皓齿，小麦色的肤色很是健康，口如含丹，小脸上素面朝天，却更是青春热辣，当真是个娉娉婷婷的西北小辣椒，有着几分烧刀子一般的劲儿。
那少女很显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来的，结果瞧见小木匠这见了鬼一样的表情，顿时就有些恼了，瞪了他一眼，说：“我脸上有花么？”
小木匠赶忙装作“慌张”的样子，连连摆手，说没，没。
他心思有些混乱，不知道这女孩儿为什么会跟那红衣小女孩这么像，而就在这时，那两个收税员瞧见了这个大辫子少女，却慌张地后退，然后像前清一样打了千儿，喊道：“四小姐。”
小木匠眼角一跳，大约能够猜到了事情的缘由，不过却并不说话。
那梳着一根大辫子的四小姐则皱着眉头问道：“你们两个是……”
领头那大胡子脸上挤出了谄媚的笑容来，说明身份，随后说道：“这小子隐瞒收入，我们在这儿叫他补缴呢。”
小木匠当下也是极力说明，那四小姐听了，瞪了那两人一眼：“我甘家堡是讲规矩的地方，一口唾沫一颗钉，他是摆摊，又不是坐商，赚多少都是手艺，是本事，轮不到你们来眼红……”
两人慌张离开，旁边围观的人纷纷鼓掌喝彩，热闹得很。
四小姐脸上也有了光彩，对小木匠说道：“你放心，回头的时候，我会叫人查一下这两个家伙，一定给你交代的。”
小木匠还在想着这位四小姐的容貌，心不在焉地点头，说：“多谢，多谢，不过也不用太麻烦，和气生财嘛……”
四小姐笑了，说你倒是个心善的家伙。
随后，她看了一眼摊子上的一堆物件儿，说道：“小木匠，我是甘家堡家的甘文芳，听李家小姐说，你是打南边来的，还会做西洋那边的沙发？”
原来是奔着西洋景儿过来的。
小木匠心中有了底气，点头说道：“在武昌那边瞧过，也见过内部结构，如果材料齐全，应该是没问题的。”
他当下也将先前那一套说辞给讲了出来，因为讲得详细，细节又真实，四小姐听得连连点头，而等小木匠谈及材料的缺失时，她却一挥手，说这个你不用管，我甘家堡各种铁匠、皮匠和手艺人都有，只要是你能够画下图样、讲了规格来，都能够给你凑齐——这样，我甘家堡过些日子，会来一些国外的客人，家兄希望弄套西洋家具来接待，你这几日便不要接别的活儿了，专门在我甘家堡做事就成……
她说完，指着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说道：“至于价格，你跟平叔聊，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小木匠听了，有些意外，不过能够进入甘家去，对他打听之前的事情，其实是有帮助的，所以他一口答应下来，只是先前接了单子，可能得忙完之后，才能去甘家堡报道。
四小姐甘文芳听了，看向了旁边的那管家平叔。
平叔笑着说道：“四小姐，我来处理吧。”
四小姐点头，跟小木匠说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小木匠瞧见她身边还带着两个小孩儿，七八岁的是女孩，五六岁的是个男孩。
两小孩一人一个冰糖葫芦，朝着集市走去，而那平叔则走上前来，询问给他下订单的，是哪两家。
小木匠说了名字，平叔笑了，说无妨，这两家都是甘家堡下面的商户掌柜，他明日叫人过去通知一声就行了，不用担心。
小木匠不想在这种小事情上跟甘家堡起冲突，于是点头，说好，明日我便去贵府报道。
那平叔却说道：“你也别折腾了，我带了人和马车过来，直接去你住的地方，把东西一运，今天就在甘家堡过夜，明日大清早，我们家大少爷会过来找你聊家具款式和要求——他是去那什么法兰西留过洋的人，对时间的概念很严格，而且不喜欢等人……”
怎么西北几家的年轻子弟，都留过洋？
小木匠瞧见平叔身后带着两个仆从，知道无法拒绝，也只有收了摊子，跟着上了马车。
在车上，那平叔问起了小木匠的姓名和来历，小木匠早有准备，自称姓甘，叫做甘虎逼，西南人氏，从小就跟着师傅到处跑码头，学做家具和木工，也会一些营造手段……
诸如此类的话语，他念得很是熟练。
平叔并不怀疑，而且还因为他姓甘，对他颇多亲切之感，不多时，两人便热络起来。
等到了住处，小木匠进房间，收拾了些物件，背出了那个放工具的大木箱子来，平叔说可能要在甘家堡呆上一段时间，陪着他去把房给退了，随后赶上马车，朝着集镇北边儿的山丘上行去。
他的马，自然有仆役牵着。
进堡子的时候，防范得比较严格，即便是有着管事平叔在，也一样如此。
小木匠放工具的大木箱子给打开，挨个儿地翻看完了之后，才给放行。
等进了堡子，最外围的地方，却是瓮城，紧接着是藏兵库和武库，以及马厩等，整体的构造，却像是一个军事化的土堡一般。
穿行那高墙夹着的长道，平叔跟小木匠简单解释了一下——检查得如此严格，主要也是近几日西北的局势有些乱，有几家势力打了起来，连甘家堡都给牵连其中，为了防止有人潜入堡中捣乱，方才会如此严苛，倒也不是专门针对他一人的。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表面上不断点头，而心中却很是明了。
尽管平叔没有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仔细想一想，可能与拜火教追杀马家集的马小姐，以及老琴头团灭那一队拜火教杀手有关系。
虽说拜火教家大业大，寺庙与门徒遍布西南之地，好几个阿訇都名震西北，是一等一的高手，但那将近五十人的小队，却绝对是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之辈，就这么突然没了，要说不会炸毛，谁也不相信。
当然，这些跟小木匠关系不大。
大西北乱成了一锅粥，对他而言，都没有他心目中的真相来得重要。
过了最外面的军事调度区，将马车给留在了马棚，他的马也给寄养之后，自有仆役帮忙背着木箱，而平叔则领着小木匠进了居住区，七拐八拐，却是来到了靠南边的一处大院落来。
那院落很大，中间居然还有假山鱼池，看着颇费心思的样子。
等平叔将小木匠领到东厢房的一处单间前，打开门，小木匠瞧了一眼里面的布置，有些“拘谨”地说道：“平管家，您这也太客气了，我一个做工的手艺人，随便在工场旁边弄个铺盖就行了，这种地方，可是给贵客住的……”
平叔很满意小木匠的醒目，点头说道：“小姐特意吩咐的，明早只要大少爷满意，你在甘家堡这些天，就一直住在这里。”
小木匠还是推辞，平叔方才讲了实话：“你也别多想，让你住这儿，除了看重你的手艺之外，还因为工场最近很忙，旁边的大通铺都满人了，好多人都直接睡在工场里呢，实在是没地方，行了，你就住在这儿吧，甘家堡不会亏待任何有真本事的人。”
小木匠不再推辞，而是恭送了平叔离开。
等人走了之后，小木匠在房间里简单查看一番，发现这房间宽敞，不管是床榻还是柜子，甚至书桌、洗手盆等等，都有配齐，而且并非单间，外面还有一个会客的小茶室，吃穿用度都有，用不着怎么收拾。
他不想节外生枝，所以也没有出去晃荡，生怕平叔安排了人在外面守着，于是躺在了床上。
本以为自己会心潮澎湃，辗转反侧，却不曾想眼睛一闭，人便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起来，门外有仆役送来热水，他洗漱过后，平叔便找了过来，让他背上了工具箱，前往靠东边的工场。
这甘家堡占地很大，除了外面一大块的纯军事区，居住区这儿也分作几个大块，什么主家住的地方，仆役和家生子住的地方，厨房、水房、菜地、花棚和水塘等等，应有尽有，简直就是一个大型堡垒，而在东边那儿的工场，又有各种铁匠铺子、木工和酿酒作坊等等，很是宽阔。
小木匠听那平叔说着，心中感慨，而来到了工场一处靠角落的工棚边上，这里有许多的木料和半成品。
他将木箱放下之后，那平叔便去通报了，让他一人在此等待着。
小木匠在工棚前等待着，差不多过了大半个时辰，却没有一个人过来，有点焦躁，而在这时，他感觉一道炙热的目光，正在打量着自己。
小木匠下意识地抬头过去，却发现，那并非是人，而是一头高约三尺的黑灰色雄鹰。

第十八章 甘大少，追蝶人
那黑色鹰隼落在了对面工棚顶儿上，通体灰黑，唯有鹰喙之上有一撮白色，双目锐利，宛如刀片一般锋利。
它那暗金色的双眸盯着小木匠，让小木匠十分不自在，感觉那鹰隼如有人性一般。
一人一鹰，大眼瞪小眼，直勾勾地盯了好一会儿，突然间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而那鹰隼则一展翅膀，却是飞到了半空，紧接着扬长而去。
小木匠回过头来，瞧见昨天傍晚出现的那个大辫子少女甘文芳，带着一个明丽俊俏的小丫鬟走了过来，瞧见他站在工棚跟前，周围却没有一个人在，不由得皱着眉头问道：“我大哥呢，怎么还没有来？还有平叔去了哪儿……”
西北女子，爽朗热情，开口跟机关枪一样，小木匠赶忙说明情况。
甘文芳听了，便问旁边的小丫鬟：“春儿，你知道我哥这两天都在干嘛么？”
春儿低声说道：“大少爷这几日总爱去大太太的房间里待着，侍奉病榻之前。”
甘文芳满脸不信，说怎么可能，大太太又不是他亲娘，他往日里，可没有这么孝顺呢。
她与丫鬟春儿言语，并不避讳小木匠。
这显然不是把小木匠当做自己人，而是——完全没有把小木匠当人。
这便是豪门贵女的气派。
春儿听到四小姐的质疑，却是又说了一件事儿：“大太太这几日不是受了风寒么，而且先前隐疾又反复发作，堡主便去请了个顶有名的女医师——那人您也是见过的……”
甘文芳听了，终于知晓了，说：“哦，我大哥居然对那个女的有意思？这也难怪，那人长得的确是美丽，又落落大方，气质很好。”
春儿嘻嘻笑，说对呀，说不定回头，我们甘家堡就要吃喜酒了呢。
甘文芳却摇头，说那可不一定，那女医师我看着，心高气傲着呢，我大哥未必能够拿得下。
春儿倒是很有自信，说道：“大少爷这样的出身家世，人才又好，修为又高，而且还留过几年洋，见识可比寻常人强太多了。这样的俊杰，做梦都梦不过来呢，她有啥可较劲儿的啊……”
两人嘻嘻哈哈说了几句八卦，甘文芳这才想起了小木匠来，问道：“让你画的图样，弄好了没有？”
小木匠摇头，说没。
甘文芳立刻竖起了眉头来，说道：“为什么没弄好？”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之前跟平管家商量的，是得跟大少爷确定款式和材质，商量好之后，再开始后面的工序……”
甘文芳本来还有些恼怒，此刻听到小木匠的解释，也没有再多计较，唤春儿去催人。
等春儿走了之后，她围着小木匠走了一圈儿，然后说道：“我听平叔说，你也姓甘？”
小木匠按照先前编的说法，重新讲了一遍，甘文芳瞧见他并非沾亲带故的亲戚，有些遗憾，不过还是说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甘字，说不定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你好好干，要是事儿做得漂亮，到时候有的是活儿给你干，让你赚大把的钱，回家讨媳妇儿——对了，你讨媳妇了没有？”
小木匠苦笑，说浪迹江湖，勉强糊口而已，哪里敢想那么多？
甘文芳与他聊了几句，小木匠只是敷衍，而这时，不远处传来动静，随后有一行人朝着这边走来，领头那人，却是一个穿着藏青色洋西装、踩着黑色牛皮靴的高大男子。
那男子长相俊朗，气质出众，眉眼间颇为硬朗，虽然也穿着与旁人格格不入的洋西装，但衣服却跟他本人的气质很搭配，完全没有胡和鲁穿白西装时的违和感。
虽然同是留过洋的豪门后辈，但从第一眼的印象来看，那男子却比胡和鲁给人的观感强上太多。
男人走到了小木匠和甘文芳的跟前来，朝着甘文芳点了点头，叫道：“四妹。”
甘文芳娇嗔着说道：“哥，你看你，明明约好的时间，自己却迟到了，让人家小木匠等了好久呢。”
男子笑了笑，连声抱歉，随后居然伸出手来，对小木匠说道：“你好，甘虎逼兄弟是吧，我叫甘文明，幸会幸会。”
小木匠有些意外对方的礼节，下意识地想要伸出去，不过瞬间反应过来，擦了擦手，“憨笑”着说道：“我手脏，东家别这么客气了……”
那甘家堡的大少爷却伸手过来，捉住了小木匠的手，使劲儿握了握，随后说道：“你也姓甘，说来咱们都是自家人。”
放开手，他方才问道：“我听四妹说，你会打制沙发？”
小木匠点头，说对。
甘文明开始考教起了小木匠来，而小木匠早有准备，与他侃侃而谈——这本就算是他的专业范畴之内，所以聊起这个，小木匠滔滔不绝，完全没有任何怯场之处。
而即便是甘文明提出了好几个比较刁钻的角度和问题，他都能够一一回答。
甘文明还算满意，不过聊到款式和外观的时候，小木匠因为见的不多，只有如实回答，而那甘文明则聊起了他的所见所闻来。
武昌那边儿的沙发款式，自然要比欧罗巴原产地的旧上许多，所以小木匠聊的并没有让甘文明满意，好在他提出来的，小木匠听完之后，却是当场拿了墨线炭笔，按照他的讲述勾勒出来。
小木匠那是自小的功底，用现代的话来讲，素描临摹的画技是一流的，而后来又有李梦生这等画中国手指点，当下勾勒出来，又按照甘文明的讲述作了修改。
最终版的图出来之后，甘文明很是满意，然后问小木匠，这么一套，能否做出来。
小木匠问清楚了甘文明关于沙发的材质、款式和需求之后，简单估算了一下，这才说道：“问题是不大，但受限于材质之类的区别，以及描述的误差，可能不能够完全还原……”
甘文明却很是满意，直接拍板：“不用还原，有个六七成像，就很不错了。”
聊完沙发，他又描述起了会客厅里其它的家具来，小木匠有了先前经验，依旧是用炭笔记录，随后出图来，与甘文明反复确认。
如此一整套商讨完毕之后，差不多已经是中午时分。
全图弄下来，甘文明很是满意，让平叔负责跟进后续，而他抬起手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匆忙说道：“我跟人约了吃饭，先走了。”
他匆匆而去，其余人也跟着，场间顿时就空了一大半，而甘文芳瞧见，忍不住跺脚说道：“哎呀，他莫不是真被那狐狸精给迷住了？”
甘家堡这位大少爷是有真材实料的，通过他的讲述，小木匠绘制出了十来张草图。
他看着图上的家具，心里充满了挑战，当下也是想着赶紧投入工作，所以也没有接茬，而是开始盘算起了接下来的工作流程，以及所需物品来。
甘文芳瞧见小木匠蹲在地上写写画画，一副入了迷的样子，啐了一口，便跟着丫鬟春儿离开了。
两人走出工场这边，甘文芳瞧见春儿皱眉思索的样儿，忍不住逗她道：“怎么了，是不是我大哥给狐狸精迷了心窍，让你难过了？不如这样，回头我跟我爹说一声，让你去给我大哥做一个通房丫头，来年你生个大胖小子出来，到时候直接转正，如何？”
春儿听了，娇羞不已，说小姐，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甘文芳问：“不是么？那你在这儿呲牙咧嘴，皱眉头干嘛？”
春儿说道：“小姐，你有没有感觉，刚才那个会打沙发的小木匠，跟咱们家大爷长得很像啊？”
甘文芳有些迷糊，说大爷？哪个大爷？
春儿说道：“就是你大伯啊？我在祠堂见过几次画像，两个人感觉有一点儿像，难怪刚才我一直觉得阴森森的……”
甘文芳笑了，说：“是么？一会儿我去祠堂瞧一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不管这四小姐与春儿如果谈论，小木匠这边却是开足了马力，跟着附近工场的工人一起吃了顿中饭之后，就开始跟平叔确定了材料和需要配备的人手来，各种木料、皮子、铜钉以及漆具等，这些都得确定下来，还有打下手的人员等等。
毕竟甘文明说差不多七八天后，客人就要到了，在此之前，必须给赶工出来，不然就没有了效果。
这工期紧任务重，而且又是全新的尝试，小木匠的心里其实是没有底的，所以必须将所有的材料、人员和流程都给确定清楚。
如此一忙碌起来，等小木匠带着四个下手完成了大概的筹备工作，擦了一把汗，瞧见外面都已经天黑了。
他瞧见手下的几个木匠都苦着脸，便放他们去吃饭，而自己则收拾了一下现场的东西，准备离开时，突然间，却有一个俏丽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女子饶有兴致地说道：“想不到啊，你居然会在这儿。”
小木匠抬起头来，很是诧异地问道：“啊，你怎么在这？”

第十九章 手艺人，的骄傲
小木匠着实没有想到，会在大西北的甘家堡这儿，与未婚妻顾蝉衣相见。
哦，准确地说，应该是“前未婚妻”。
他与顾蝉衣的关系，早就在他的那一封书信寄出去之后，便已经结束了——事实上，两人之间从来都没有太多的交集，倘若不是师父鲁大临终遗言里提及的婚约，他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与心高气傲的顾蝉衣有关系。
但他在瞧见对方的一瞬间，立刻意识到，甘文芳与春儿口中那个将甘文明甘大少爷迷得昏头转向的女医师，说的可能便是顾蝉衣。
而相对于小木匠的惊讶，赶过来兴师问罪的顾蝉衣则显得镇定许多。
她是从甘文明的口中，得知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一开始她并不在意，后来多问了几句，越发觉得很像是那个曾经与她有过婚约，却又悔婚的负心汉甘墨。
不过她很有心机，并没有当场表现出来，而是饶有兴致地问过之后，等忙完了手里的活，方才赶过来确认。
没想到过来一瞧，居然还真的是那个臭小子。
虽然隔了将近一年多的时间，但这小子依旧没有什么长进，脏兮兮的袍子，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身上满是木屑、墨汁和汗渍，黑一块红一块的，跟那工地和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看上去完全没有什么区别。
若非说有点儿什么不同，可能也就是个子比以前高了许多，肩膀也宽了，双眼亮得很，气息沉稳，人也平和许多。
不过瞧见他脸上那平和的笑容，顾蝉衣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冷冷说道：“是我，没想到吧？”
倘若是以前，小木匠着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性子的美女，毕竟他之前也没有怎么接触过女性，但经过与苏慈文的一夜成长之后，这一两年来他又四处游历，见惯了世事沧桑，心态多少也有了变化，当下也是微笑着说道：“有点儿没想到。”
说完，他低头过来，将忙碌一天的草图，以及一堆玩意儿给收拾起来。
这些都是他这大半日的心血，得赶紧弄完，所以也顾不得理会顾蝉衣——这行为在小木匠的想法并无过错，但落在了顾蝉衣眼中，却让她越发恼怒起来。
顾蝉衣觉得这负心汉竟然视她如无物，实在是太怠慢了。
顾蝉衣一肚子怒火，当下也没有再多客气，冷冷说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的修为和身手，都算是江湖中二三流的人物了，甚至还手刃过鬼王……”
小木匠手上忙碌不停，口中回道：“算是吧，怎么了？”
顾蝉衣冷笑着说道：“怎么了？哼哼，像你这般身手的人，却委身于甘家堡中的工场之中，从事这腌臜活计，若是没有图谋，怎么可能如此委屈自己？我可听说了，西北现在乱成了一锅粥，边疆以及周围的拜火教四处出击，想要谋夺霸权，甘家堡同属‘西北五大家’，首当其冲……呵呵，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应该是甘家堡敌对势力派来，潜伏入内的奸细吧……”
小木匠被她这般指责，不由得愣住了。
他来甘家堡，自然是有目的，不过并不会祸害任何人，也无恶意。
但这些事情，是他没办法解释清楚的——事实上，他本就是不想有太多的误会，方才会如此行事，否则直接找到甘家堡大门口，报上自己的名号，直接询问，岂不是简单直接？
所以他被顾蝉衣扣下的大帽子弄得有点儿难受。
但这也仅仅只是难受而已，小木匠面对着顾蝉衣隐隐的威胁，平静地说道：“我想知道，顾小姐前来甘家堡，所为何事？”
顾蝉衣在甘家堡一众人等面前，端庄大方，秀美沉稳，颇有江湖奇女之风范，然而在小木匠面前却憋不住气，有些得意地说道：“我是医师，大雪山一脉传承，最擅长女科，是被甘家堡特地请来，给堡主大夫人看病的……”
小木匠笑了，说道：“你大雪山一脉，也算是江湖奇门，未必不会是潜入这儿的奸细？”
顾蝉衣憋红着脸，忍不住骂了粗话：“放你的屁，我才不是呢。”
小木匠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如你所言，你是医师，被甘家堡的人请来看病的，而我则是木匠，同样也是被甘家堡的人请来打造家具的，请我来的人你也熟悉，便是这几日整天围着你转的那位甘家堡大少爷甘文明——顾小姐，我们之间虽有误会，但不管如何，都算是世交，而且还是老乡，我不妨碍你在这儿看病，以及与甘大少爷的姻缘，你也别耽误我做活……”
他讲了一大堆，义正言辞，然而顾蝉衣却只听到了一句：“我跟甘文明什么都没有。”
小木匠不由得苦笑，说你跟他到底有没有，都跟我没关系，也希望你别说我们之前的事情，那都是父辈的意愿，咱们是年轻人，得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另外，正如你对自己医术的热爱一样，我也很感激自己的手艺，它养活了我，而我也并不觉得这活计低人一等……
小木匠说着话儿的时候，由内而外都散发着说不出来的自信神态，双眼都冒出了光芒来。
他这坚定的态度，让顾蝉衣愣住了，她红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去反驳。
她突然间发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与之前相比，变化最大的，并非是外观，而是……
是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大概是气质吧。
顾蝉衣与小木匠两人相对，彼此之间并不言语，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而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中午离开的甘文明带着两名随从走了过来。
他瞧见这边，眉头微微一皱，随后脸上浮现出了笑容来，对着顾蝉衣招呼道：“顾大夫，我到处找你呢，没想到你却到这儿来了。”
小木匠看了顾蝉衣一眼，没有多言，而是继续收拾地上的物件，而顾蝉衣也回过神来，看了甘文明一眼，淡淡说道：“嗯，我听你说这儿有人会打造那西洋的家具，所以就过来瞧一眼稀奇……”
甘文明走上前来，热情洋溢地说道：“对，对，是的，我这位本家师傅手艺不错，而且见识也广……对了，你们认识了吧？”
顾蝉衣摇头，说没有，刚到，这位小师傅以为我是闲杂人等，想赶我走呢。
甘文明笑着说道：“虎逼小师傅只是比较认真而已——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却是我的本家，甘虎逼，他跟你算老乡呢，也是西南来的；小师傅，这位顾蝉衣姑娘，是我甘家堡请来给我大娘看病的医师，仁心妙术，医术十分高明，不是外人，她有什么想看的、想问的，你不必隐瞒……”
小木匠有些意外顾蝉衣没有告状，听了甘文明的话语，点了点头，说好嘞。
他这边答应下来，但甘文明却着实是热情和主动，过来问了他进度之后，却是要了图纸来，热情地给顾蝉衣讲解起了上面的家具造型。
由此他又引申出去，聊起了自己留洋的经历，以及见识到的各种有趣之物……
小木匠在旁边看着，感觉原本专业沉稳的甘大少爷，他在顾白果极力表现的样子，有点儿像是滇南那边的一种鸟类孔雀，在异性面前开屏，展现出最美丽的一面。
这种行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莫名间，他却觉得此刻甘文明的形象，开始朝着穿白西装的胡和鲁靠拢了。
唉，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古人诚不欺我。
小木匠不管旁边两人言语，将东西收拾完毕之后，与甘文明告辞。
那大少爷正在与顾蝉衣极力表现呢，哪里顾得上他，简单交代两句进度之后，便挥手让他离开，而小木匠将工具箱留在现场，便干活时脱下的袍子搭在身上，然后离开。
这会儿天色已晚了，从工场往外走，没什么人，却有巡逻的小队，瞧见他这陌生脸孔，自然会有人上来盘问。
好在小木匠有平叔给的腰牌，倒也没有什么麻烦，一路回到了住的大院子来。
他这边刚刚进了屋子，立刻有仆役端了热水过来，还问他是否要洗浴，最角落处有独立的淋浴房，跟生活区的大澡堂子不一样，是可以单独供应热水的。
小木匠应了，收拾了衣物，去洗了澡，冲洗一身汗水，而脏衣服也有仆役拿走去，随后又有人送来晚饭，着实是体贴得很。
等小木匠回到房中，琢磨了一会儿今日之事，结果还没有等他想清楚，这时门外却传来了声音：“小木匠，小木匠你睡了么？”
小木匠听到是四小姐甘文芳的声音，赶忙起身来，回答道：“没呢。”
甘文芳问：“我可以进来么？”
小木匠应了一声，出去开门，瞧见门口站着甘文芳和她的丫鬟春儿，不由得惊讶，问：“四小姐有何事？”
那甘文芳带着春儿往里挤来，小木匠不知道应不应该关门，回神过来，却感觉胸口顶住了一把利刃。
紧接着那四小姐恶狠狠地说道：“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第二十章 老照片，见故人
尽管胸口被顶着一把利刃，小木匠却也并不惊慌，而是缓缓举起了双手来，表示自己没有任何敌意，随后方才说道：“四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四小姐抬头，看着这个淡定自若的年轻人，越发确定对方并非寻常人。
她咬着牙，打量对方，而旁边的春儿则接话说道：“你若主动坦白，我们或许还能放你一马，如果冥顽不灵，那便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小木匠已经将事情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并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破绽之处。
毕竟自己来到甘家堡，一直都规规矩矩，没有啥出格之处，唯一的可能就是顾蝉衣点了他的雷，但他觉得这事儿可能性也不大，毕竟顾蝉衣要说，在工场甘大少赶来的时候就已经说了，又何必等到现在，还是告诉给甘文芳。
他听过甘文芳主仆两人之间的对话，并不觉得顾蝉衣与甘文芳之间的关系有多好。
而且这一对主仆过来，外面也没有什么埋伏的人，说明只是这位四小姐临时起意。
他有些迷糊，但并不慌张，平静地说道：“我的确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四小姐和春儿姑娘若是能够帮忙提个醒，那真的是感激不尽了。”
甘文芳盯着淡定自若的小木匠，并不点破，而是顾左右而言它：“普通匠人，被人拿刀顶着胸口，可没有你这般的沉稳作态。”
小木匠盯着这种“熟悉”无比的脸孔，看着她那张樱桃小嘴儿，突然生出了一种感觉来——此刻的四小姐甘文芳，仿佛就是他的那个孪生妹子一般……
这样的情愫涌上心头，小木匠的郁闷心情似乎好了许多，耐心地回应道：“我自然不是普通匠人，跟随着师父，多少也学过一些拳脚功夫，还练过些苗疆的刀法；此为其一，再一个，便是心底无私天地宽，我自认没有犯什么过错，全心全意地干活儿，而甘家堡也是讲道理的门第，我何须慌张？”
甘文芳被小木匠盯着，心中莫名一阵发跳，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旁边的春儿有些奇怪四小姐的异常反应，不过她倒也牙尖嘴利，直接骂道：“好个巧舌如簧的小子，你就说吧，是不是拜火教派了我甘家堡卧底的内奸？”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笑了，说道：“我是拜火教派来的内奸？这位小姐儿，麻烦你好好想清楚，是你们请我来的这儿，若不然，我现在还在前门大街上摆着摊儿，靠手艺赚钱呢。若不是瞧四小姐帮我赶走那两个敲诈勒索的蛀虫，我何必来您这规矩严得吓人的高门大阀吃苦受累，还推掉了两个单子？也罢，既然你们觉得我是那什么劳什子的内奸，那便放我走吧，今日的工钱我也不要了，权当涨了一回见识……”
他说得理直气壮，而且情绪也颇多委屈，即便是牙尖嘴利的春儿听了，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半点儿对应的话来。
的确，人是她们请过来的，而打制沙发，也是临时起意的——不管怎么讲，都是她们求着人过来的。
现如今她们恶人告状，说人家混进来的，自己想想都觉得脸红。
只是……
甘文芳终于使出了杀手锏来：“你为什么会长得跟我大伯那么像？”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啊，什么意思？
甘文芳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硬纸来，拍在了小木匠的胸口，冷冷说道：“你自己看。”
小木匠伸手过去，从刀锋边儿上接过了那张硬纸来，发现确实一张照片，那照片有些发黄，是张老照片，不知道是技术原因，还是年岁太久，有些模糊，不过却能够瞧清楚上面的图像，是一个留着辫子的男人。
那男人骑着一匹白马之上，左臂上还托着一头黑灰色的鹰隼，披着一大袍子，头昂着，看向前方，颇有种意气风发、舍我其谁的狂傲劲儿。
仔细看那人的脸容，的确与小木匠有七分神似，特别是双眸，更是如出一辙。
小木匠瞧着照片的时候，心中是在狂跳的。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照片上的男人，估计便是他的生身父亲甘昊天了。
这是他第一次瞧见生身父亲的模样，要说内心不激动，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他也知晓甘文芳和春儿在观察着自己，所以内心波澜起伏，脸上却一片茫然。
他眯眼打量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似乎有点儿像，弄得我都有些好奇了？这位兄台人在何处，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照片太模糊了，若是真人在的话，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像……”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一直观察着他的甘文芳从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不由得疑惑了。
好一会儿后，她说道：“其实也没有多像……”
她说着，便从小木匠手中夺走了照片，随后将匕首挪开，对小木匠说道：“抱歉，最近风声太紧了，对每个进堡子里来的人都得小心盘查，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她并不愿意解释照片上那人的来历，收了起来，小木匠瞧见，不由得恼了。
他当下也是往房间里走去，随后开始收拾起了衣服来，那甘文芳瞧见，愣了一下，问道：“你干嘛呢？”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刚才不是说了么？我不干了，今日的工钱也不要了，劳烦四小姐您叫平叔一下，一会儿送我离开甘家堡——毕竟您家这儿戒备森严，我要是擅自离去的话，说不定给当做奸细给直接法办了的……”
说这些的时候，他倒不是置气，而是觉得甘家堡戒备森严，他又被人怀疑了，肯定盯得严实。
与其如此，还不如出了这儿，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
他只想知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在甘家堡可以打听，在周围集镇，也未必没人知晓。
所以他显得很坚决，而甘文芳顿时就头大起来了。
毕竟小木匠的手艺和技术，都是获得了甘文明认可的，而且双方都已经谈得妥当了，下午兄妹两人碰面的时候还聊过此事，甘文明觉得这个本家小木匠特别靠谱，表示十分期待最终的作品出来，到时候拿来招待国外的客人，倍有面子，一定会得到父亲夸奖的。
结果现在，人家给自己得罪跑了。
如果是寻常的木工匠人，甘文芳相信凭着甘家堡的威名，定能够将人给吓回来的，但面前这个，却是个行中魁首。
有本事的人，向来都是有一股子的傲气，这情况她是清楚的，当下也是僵住了。
小木匠打定主意，准备离开，却也不管这些，收拾完了之后，朝着四小姐一拱手，然后走出了门去。
结果刚刚走出两步，却听到身后那四小姐竟然带着哭腔对他喊道：“我给你道歉还不行么？”
小木匠万万没有想到心高气傲、小辣椒一般的甘文芳居然没有脾气暴躁地拦住他，而是哭了起来，当下也有些愣了。
他回过头来，瞧见那甘文芳居然泪眼盈盈，忍不住苦笑着说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可没欺负你？”
四小姐红着双眼，委屈地哭道：“你、你欺负人……”
说罢，她却是转身跑出了院子，春儿瞧见，气呼呼地指了一下小木匠，随后赶忙跟了上去：“小姐，小姐……”
这主仆两人却是跑出了院子，走入了黑暗中，小木匠肩上搭着一个包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突然间抬头，瞧见对面的屋檐上立着一物，却是先前白天瞧见的那巨大鹰隼。
黑暗中，那鹰隼一对金黄色的眼睛正盯着他，让人心中生畏。
但小木匠并不畏惧，而是抬头与其对视着。
他看着那黑暗中的剪影，感觉虽然体型上相差很大，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头鹰隼，与刚才四小姐给他看到的照片上那头鹰隼，应该是一头。
是么？
鹰隼的寿命有多长？过了这么多年，那一头，还活着么？
难道也是因为他与照片上的男人长得太像，所以才会一直在那儿盯着他么？
小木匠思绪万千，随后又望向了远处的黑暗，想了想，长叹一口气，然后回到了房中，将包袱放下，倒头便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小木匠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的出工干活。
而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四小姐就一直没有再出现过，就连甘文明甘大少爷也很少有露面，平日里出现最多的是平叔，他负责协调人员和物资调配，以及跟进进度等相关事宜。
小木匠因为先前的几件事情，也没有按照原计划去打听当年之事，而是老老实实地蹲在工棚那边打制家具，辛辛苦苦，勤勉不已。
如此过了差不多五天，小木匠埋头苦干，真的把自己当作一单纯的木工匠人，而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甘大少爷托他打制的一整套西洋家具也初见雏形。
第六日的时候，甘家堡找了几名顶尖的皮匠来蒙皮，小木匠在旁指导，因为担心皮匠们经验不够，所以一直盯着，不敢怠慢，而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工棚外传来了许久未露面的甘文明说话：“几位，瞧一瞧我这儿新打制的家具，绝对法兰西宫廷范儿，富丽堂皇……”
紧接着，小木匠听到一个让他有些诧异的声音，正大喇喇地说道：“你别是在大家面前吹牛吧？”
小木匠一脸诧异，而这时甘文明已经领着人进来了：“你来看看就知道。”
跟在他身后的蒙地鹰王旗贵胄子弟胡和鲁爽朗地笑道：“若是真的好，便把你那匠人借我，我也打一套来充门面，我跟你说，从东洋回来以后，我……”
这话儿说到一半，胡和鲁打住了，看到正在监督皮匠、满脸灰尘的小木匠，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
小木匠：“……”

第二十一章 甘十三，生意忙
小木匠没有想到会在甘家堡的工场中遇到胡和鲁，而胡和鲁又哪里会想到在这儿碰见那个让他无数次做噩梦的煞星呢？
特别是他刚才还意气风发，准备跟人聊起“兄弟我在东洋如何、如何”的牛逼事儿。
大写的尴尬，浮现在了两人对视之后的半空中。
空气都为之凝滞。
甘文明瞧见原本还准备夸夸其谈的胡和鲁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有些惊讶，而随后，他敏感地察觉到了胡和鲁与小木匠之间的微妙联系，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我的胡和鲁兄弟，你认识我请来的这位本家匠工么？”
小木匠瞧见胡和鲁那呲牙咧嘴的表情，只是稍微地一停顿，便决定化被动为主动，转守为攻。
他走上前打招呼：“胡先生，好久不见，十分想念啊。”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如果这个胡和鲁想要对他不利，叫人来拿他，他便如上次一样，轻骑突入，将那家伙给拿下当人质。
别的不说，平安离开这地方，问题应该是不大的。
唯一可惜的，是他这几天的努力白费了，不但打听不到当年之事，甚至连活儿的报酬都未必能够拿得到。
亏大了。
就在他满腹心思的时候，胡和鲁却露出了勉强的笑容来，对他说道：“都跟你说了，我不姓胡，我叫胡和鲁，那是蒙名，财富的意思……”
小木匠点头，说，哦，财先生。
胡和鲁扶额叹息，说唉，你还是叫我胡先生吧，至少不市侩。
说罢，他转过身来，对甘文明说道：“甘大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么，我前些天遭遇了歹人，得亏运气好，最终死里逃生——这位甘兄弟……”
小木匠听到他这么说，就知晓胡和鲁怂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还是松了口气，接茬道：“甘虎逼。”
胡和鲁说：“对，就是这位甘虎逼兄弟当时救了我。”
甘文明很是惊讶，看着小木匠，然后说道：“啊，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
小木匠镇定自若地说道：“适逢其会，适逢其会而已。”
甘文明认真打量着小木匠，好一会儿，方才问道：“小兄弟你练过？”
小木匠轻描淡写地说道：“行走江湖，难免会遇到危险，所以跟我师傅学手艺的时候，多少也学了些拳脚功夫，不过不成气候，胡先生刚才的话其实有些夸大了，我只是帮他结了绳索，主要的还是靠他自己而已……”
胡和鲁本来就不愿意提及先前的事儿，因为实在是太丢脸了，所以当下也是顺水推舟，点头称是。
甘文明听了，也没有再问，而是带着胡和鲁，以及身后几人一起进来，开始介绍起了他请人打制的西洋家具来。
这些家具差不多已经到了完工之期，大概的结构和造型都完成了，皮匠部分完成之后，再做表面处理即可——这些都不用小木匠来弄，只需要在旁指导就行，而甘文明参与了设计过程，言谈之中，有颇多得意之处，自然由他来作讲解。
事实上，此番进来的人里，除了胡和鲁之外，还有另外的七八个人，而顾蝉衣也在其中。
这些人看衣着打扮，都是富贵之人，言谈举止也很有气度，年纪都不大，看着应该像是与胡和鲁、甘文明一般身份的，而且似乎并非甘家堡的人。
小木匠有些疑惑，为何胡和鲁跑到这甘家堡来，不过却并不说话，而是在旁边站着。
甘文明有顾蝉衣在场，人跟打鸡血一样，从家具的款式，聊到了法兰西的宫廷，又聊起了法兰西大革命，以及欧洲史，还有欧洲那些国家许多国王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讲得那叫一个口沫飞溅，妙趣横生。
这些事儿，是身处于大西北这偏僻之地的人们为之陌生的，闻所未闻的，所以甘文明深受追捧，反应十分热烈，一时之间，甘文明身边围满了人。
胡和鲁心不在焉地听着，瞧见这状况，转过身，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低声说道：“走，去那边。”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
那家伙吃过小木匠的大亏，一看到甘墨的脸，顿时就想起那几个大嘴巴子，脸都有些红，当下也是变客气了一些，又说了一句：“借一步说话。”
小木匠这才点头，跟着胡和鲁来到了工棚角落，而他刚刚一站定，那胡和鲁就伸手过来，苦着脸说道：“大哥，甘大哥，你有啥计划就直说，提前跟我讲，我好跑路，离您远远的……”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啥玩意儿，你想说啥？
胡和鲁低声说道：“我就想知道您来这儿干嘛，有需要我配合的么？”
小木匠盯着他，突然笑了，说：“你想多了，我就是个打家具、做木雕的木匠，甘家堡雇我过来打家具的，打完家具，我估计会在集镇上待一段时间，凑够了钱，就去敦煌找朋友……”
胡和鲁问：“果真？”
小木匠眉头一竖，说道：“怎么，觉得我在骗你？”
胡和鲁赶忙摆手，说不敢，不敢，只是不敢相信而已——您这么大本事的人，居然还亲自干活？
小木匠气乐了：“人都得恰饭嘛，我又不像你一样，生在富贵人家，从小锦衣玉食，生活无忧。我需要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总得需要找点活儿干的啊。”
胡和鲁说：“卧槽，大哥，就凭你的身手，你那刀法，去哪儿不是人上人？你正要觉得混不下去，去我家当供奉，多少薪酬你开价。”
小木匠问：“当供奉？打打杀杀？何必呢，我凭手艺吃饭，安安稳稳，不是挺好？”
胡和鲁给他说得无语了，仔细想一想，却也觉得挺有道理的。
他虽然任性凶狠，而且彪乎乎的，但有一个优点，就是现实，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性格，所以才会找人夜里盗马，甚至想要找人处理掉小木匠，而这会儿因为小木匠的强势，以及那位可怕的酒糟鼻老琴头，对小木匠又瞬间变了态度。
他恭恭敬敬地说道：“甘大哥，先前是小弟的不对，我该死，该死。你放心，那匹白马我留着呢，回头找人给您送来，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些赔礼，回头叫人给您送来……”
小木匠摆了摆手，说道：“白马你要追婆姨，就拿着，至于赔礼，就算了，反正那天冲突，你也损失不少。”
胡和鲁瞧见小木匠如此客气，更是不依，说大哥，我是真的知道错了，马你不要，赔礼一定收下，不然我心不安，会害怕……
两人假模假式地推辞一番，小木匠方才“勉为其难”地应下。
胡和鲁与小木匠约了时间，又问了对方住处，这才松了口气，而这个时候，甘文明却突然走了过来，问道：“你们两个躲在这儿，说些什么呢？”
小木匠并未回答，而胡和鲁则笑着说道：“我瞧你这家具，着实大气，富丽堂皇，实用性也不错，所以想着赶紧过来，跟甘虎逼兄弟订上一套，放回家里摆着呢……”
旁边有人听了，说道：“好你个胡和鲁，真的鸡贼啊——那谁，你这个多少钱啊，回头也去我马里坡，帮我原样儿打一套……哦，不，不止一套，我的那些叔叔伯伯们最爱面子了，说不定也会下订单呢……”
又有人说道：“对，我双旗镇也要。”
“别啊，我骡马井离这儿最近，先去我那里……”
“嘿，你们还讲不讲先来后到了？”
……
一帮人争吵不休，小木匠瞧见这帮人叽叽喳喳，抢破头的样子，感觉很是滑稽。
不过听到这帮人报上名号，小木匠大体知晓了，原来这些人，都是西北，特别是甘家堡周围那些中小势力的年轻子弟。
他们听完甘文明的介绍之后，都怦然心动，纷纷找小木匠来洽谈生意。
面对着这帮热情似火的人，小木匠有些尴尬——生意兴隆，对手艺人来说是件好事，但对他而言，却成了负担。
他过来，可不是帮人家打家具的。
好在这个时候甘文明过来帮忙解围了，开玩笑地骂道：“唉，你们当着我的面挖人，有没有问过我啊？”
一番笑骂，事儿总算是完成了，紧接着甘文明将小木匠拉到一边，问了工期，小木匠答应一定能够按照进度完成，他笑了，说道：“好，到时候要是效果不错，客人满意，一定给你封个大红包……”
随后，他带着这一群人又去了别处，小木匠回过头来，与皮匠以及旁边几人讲着要求。
那帮人都是甘家堡的人，知晓大少爷对此十分重视，都不敢怠慢，说一定要拿出最好的手艺来。
小木匠跟这边说完之后，回头过去，在工具桌上找了水囊，喝了一大口，回过头来，瞧见顾蝉衣居然没有走，而是冷冷地盯着他。
小木匠被她瞧得不自在，笑着说道：“怎么，我脸上有花？”
顾蝉衣则说道：“没想到你跟鹰王旗的少旗主居然还认识？”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算是吧。”
顾蝉衣盯着他，好一会儿，方才说道：“甘墨，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我发誓！”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了一脸懵的小木匠在那儿发呆。

第二十二章 露了馅，生杀心
顾蝉衣的威胁说得咬牙切齿，但小木匠却并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上。
他之所以发愣，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于他一直觉得顾蝉衣其实是瞧不起自己的，结果自己帮着她解脱了，怎么她反而对自己一副愤慨不已的仇人态度？
难道，她觉得这个反对意见，由她提出来，会更合适一些？
小木匠有点儿琢磨不明白，不过仔细想一想，所谓“女人心，海底针”，真的想要去琢磨清楚，可比他修行、练刀要难上太多了。
所以他也懒得去思索太多。
接下来的工作进入到了最为紧张的完工阶段，小木匠盯得比较勤，而管事平叔也赶了过来，陪着他一起盯着。
两人在一块儿，一边督工干活儿，一边聊起了今天来的那一拨人，因为小木匠这几日的手艺和努力，让平叔早就消除了戒备，所以言谈之间，倒也没有太多隐瞒。
他告诉小木匠这些人之所以聚集一处，却是因为拜火教近日来肆虐，挑衅连连。
很显然，拜火教背后得了强大力量的支持，有点儿想要推翻之前的和平局面，在混乱中获利。
这样的状况，对于西北其余几家而言，自然是不愿意看到的，但西北太大了，山川地貌又太过于复杂，想要将问题给解决了，难度很大。
一时半会儿之间，也找不到什么有效的办法。
甘家堡在一个星期之前，先后有两个商队被人截杀，出手的，极有可能就是拜火教，以及臣服于拜火教的帮凶。
这样的乱子在持续下去的话，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所以甘家堡方才会发出英雄帖，找了附近几家势力来，想要共同商量出对策。
大厅那儿，一帮主事的正在商讨得热火朝天呢，激烈得很。
跟来长见识的一帮小辈则轻松许多，到处参观、玩耍，好不自在呢。
说到这里，平叔感慨道：“说起来，拜火教之所以如此猖狂，也是因为近年来出了好几个顶尖的高手，什么八面摩尼、铁叶弯刀、吐鲁番小火山和伊犁铁人等，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甚至支撑一支势力山头的强者，另外也是因为教徒众多、财大气粗的缘故……”
小木匠有些捡不上那些高手称呼，问道：“八、八面摩尼……还有什么铁人？这都什么鬼外号啊，就不能直接叫名字，多简单。”
平叔笑了，说出了一段能够将舌头给折腾抽筋的名字来，小木匠立刻放弃了，说道：“还是八面摩尼、铁叶弯刀、吐鲁番火山和伊犁铁人这名字，比较好叫一些。”
瞧见小木匠的苦笑，平叔哈哈大笑，然后说道：“这里面最值得说的，其实是拜火教的左护法，此人来自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马克），真名不知，绰号叫做‘冥王’，乃现如今拜火教之中的战神，正是在此人的影响下，原本处于蛰伏的拜火教，方才如此嚣张跋扈，四处横行……”
小木匠听平叔讲了一大堆的当前局势，有点儿不太耐烦，忍不住引导他聊起了甘家堡的过往之事来。
那平叔刚接触的时候，是个严肃认真的人，等熟悉了，人其实还是挺不错的，也有些小话痨，当下也是跟小木匠聊起了甘家堡这些年的发展和过往来。
小木匠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插嘴说道：“对了，我听说甘家堡之前的时候，还差点儿成了西北一霸，排那头号交椅的势力呢，是不是啊？”
聊到这个，平叔很是得意，说那当然了。
小木匠直言不讳地说道：“可是现在我来西北，听到的都是什么西北双马、拜火教之类的，甘家堡倒是少有人提及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平叔是抽烟的，点燃了旱烟锅子之后，吸了一口，徐徐吐出来，方才说道：“唉，还不是因为跟黑道第一枭雄纳兰小山闹翻了么？纳兰小山，这人你应该听说过吧？”
小木匠摇头，说还真不太清楚呢。
平叔“哦”了一声，说道：“刚才忘记了，你是南方人，没听说过也难怪——纳兰小山这人的出身来历比较神秘，有人说是来自于满族叶赫地区的纳兰氏，就是出过纳兰性德的那个，也有人说他是蒙古土默特家族的出身，还有人说他就是个汉人，总之不管怎么说，此人突然就如同彗星一般崛起了，纵横西北、蒙地与东北几省，最鼎盛的时期，差不多有三五十缕绿林山头奉他命令，麾下算起来，差不多有数万人呢……若当年甘家堡与纳兰小山联手，当真有可能成为西北一霸呢……”
小木匠问：“那为什么后来又黄了呢？”
平叔说道：“唉，都怪当年的一场变故，当时准备继承咱们甘家堡的大少爷甘昊天，也就是纳兰小山的女婿，他的一对孪生双胞胎子女突然失踪了，两口子在寻找孩子的路途中，突然间遭遇伏击，也亡故了。当时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各种说法都有，而这里面老堡主又与纳兰小山意见相左，起了冲突，最终甘家堡与纳兰小山划清了界限，而纳兰小山撒气无辜之后，自己也受了重创，这些年也渐渐淡出，没了消息……“
小木匠问道：“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好端端的两小孩怎么突然就失踪了呢？”
平叔耸了耸肩膀，说谁知道呢？说是在市集上被人抱走的，为了这事儿，当时看管小公子和小姐的那奶妈、丫鬟和保镖，最终都给剁成了肉酱，相关人等也都被牵连到……
小木匠问：“就没有人知道人贩子是谁么？”
平叔说道：“似乎是有点儿线索的，然后当时的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就准备去了，但堡主却不同意，双方意见不合，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执意前往，结果途中就落了歹人之手——听说伏击的人很多，毕竟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当时都是西北道上数得出名的修行高手，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而且身边的人又着实太少，最终都死了，很是惨烈；至于凶手嘛，纳兰小山当时是查出了一些线索，说有龙门村的人，这才有了后来的龙门村灭门案……”
小木匠又问了几句，平叔挠了挠头，说我那个时候还只是一个小杂役，哪里知道这么多啊？
随后他看向了小木匠，说道：“你问这么多干嘛啊？”
小木匠笑了笑，说唉，闲着也是闲着，还不让我八卦八卦么？
平叔撇嘴说道：“都是些陈谷子烂麻子的事情了，没啥可说的……”
小木匠问：“当时都有什么传言呢？”
平叔盯了他一会儿，说道：“要不然我把当时的老管家给你请来，事儿他最清楚了？有什么问题，你亲自问他呗？”
小木匠感觉到平叔的态度有些不太好，立刻打住，没有再继续问。
接下来，他又是一番忙碌，甚至晚上还熬了通宵，总算是将一整套西洋家具给提前完工了。
弄好一切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四点多了，小木匠检查过一遍之后，遣散了一众匠人，自己也是困倦得很，懒得回去了，直接躺在了工场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去。
他等着次日的时候与甘家大少交接完毕之后，拿了工钱，然后去离甘家堡二十里地的一处庄子，找已经退休、颐养天年的胡管家。
那老管家，正是平叔先前提到的那位，或许能够从他的嘴里，掏出点儿什么东西来。
他困倦得很，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右眼几次刺痛，紧接着闪过了那个红衣小女孩的模样，直接把他给吓醒了。
而等他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听到门外有人在低声说道：“……他大概就是这么说的。”
说话那人，却是平叔。
紧接着，小木匠听到了甘家大少爷甘文明的声音：“哦，这样啊，呵呵，难怪我总感觉这家伙哪儿不对劲呢，原来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平叔说道：“怎么，大少爷您瞧出了些什么东西来么？”
甘文明哼了一声，随后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我们这位勤勤恳恳、辛劳工作的木工匠人，应该就是我大伯那位失踪了十几年的儿子，我们甘家堡的长房长孙甘文肃了。“
平叔点头，说应该是的，他们爷俩儿，长得是真的像。
甘文明说道：“哼哼，失踪了快二十年来，这会儿才出现，还偷偷摸摸地跑到我甘家堡来，平叔，你觉得我的这位堂弟，过来是干嘛的呢？”
平叔沉默了一下，低声说道：“谁知道啊？会不会是想要回来抢夺甘家堡的继承权的？”
甘文明冷冷说道：“有道理啊，他老子当初差点儿执掌甘家堡，而现如今虽然是我爹主事，但老爷子还在，几个姑伯又不服，另外这小子身手很是不错，如果外面还有纳兰小山的奥援，还真的是挺有机会的呢……”
平叔这时突然说道：“大少爷，现在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要不然咱们趁着上一辈的那些人没瞧见他，先把他给……嗯？”

第二十三章 结了账，节外枝
当平日里与小木匠和颜悦色、笑眯眯的平叔说出这等凶恶狠辣之言时，小木匠的心脏猛然一跳，方才发现自己对于人心的险恶，到底还是太过于低估了。
原来无论是甘文明，还是平叔，人家对自己，其实早就有所提防的。
甘文明甚至都能够猜得到自己的来历。
难怪昨夜平叔与自己交谈的时候，刻意将话题往甘昊天的身上引过去，却是早就心存试探之意了，只可惜自己当时掉以轻心，让对方察觉了出来。
说起来，小木匠先前之所以如此坦然，却是因为甘家堡终究是他的本家，无论是甘文明，还是甘文芳，还是当今的堡主，以及那位退下去的老堡主，都是他的亲戚。
他此番过来，只是不想打扰，弄得太过于复杂，而且自己又无法旁证，说明自己就是那个走丢的甘昊天之子，才会隐匿姓名和身份。
没想到他到底还是给人误会了，以为他回到这儿来，却是想要争夺甘家堡的继承权。
而更让小木匠没有想到的，是那平叔此刻表现出来的态度，简直是宛如仇寇。
这话儿让小木匠有些心寒，越发竖起了耳朵来，想要听一下甘文明的意见。
好在甘文明对他这凭空冒出来的堂弟虽然有些敌意，但杀心却还算浅薄，当下也是低声说道：“没有必要，且不说他来历不明无法自证，就算是我爷爷和那些叔伯兄弟都承认了他的身份，那又如何？他父亲死了十多年，早就没有什么影响力了，我爷爷再怎么糊涂，也不会将甘家堡给一个外人来管的；再说了，那个什么纳兰小山，好多年都没有露面，都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平叔的意见却不一样：“不管怎么说，这人过来，到底还是有些狼子野心的，不然不会藏头露尾地混进我甘家堡来。”
甘文明说道：“我以后是要做甘家堡话事人的，得有容人之量，不然给人抓到把柄了，会很被动的。行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明日给他结了工钱，然后让他滚蛋，后面你派人帮我盯着，看他后续的动作——我不会因为争权夺利而杀他，但如果这家伙想要对我甘家堡不利，那就别管我不讲亲戚情面了，哼……”
平叔讨好地说道：“大少爷当真仁义……”
两人说完这些，随后离去。
小木匠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睁开了眼睛来，瞧见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而自己差不多睡了大半个时辰左右。
他感觉后背有些不舒服，伸手一摸，却是一手的汗水。
在甘家堡做事的这些日子，小木匠亲眼瞧见了甘家堡的部分实力，无论是商队护卫、堡内家丁，还是豢养的刀客、供奉等，都是精锐之辈。
特别是那些刀客供奉之人，皆是一流高手，另外甘家堡家族里的人，这些有着家传绝学，根骨又绝佳，凭藉着甘家堡百年积累，却有着一大批的高手存在。
正是这些人，支撑着甘家堡在此地的霸业。
如果甘文明真的动了杀心，自己只怕是难以轻松走脱离去。
毕竟一旦陷入混乱之中，自己那所谓的身份，未必能够保得住自己的性命。
他躺在工场的角落，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如甘文明的安排一样，拿了工钱之后，便离开这里，到时候去找那老管家问明情况之后，有了决断，便离开吧。
他跟着鲁大那么多年，对这儿的记忆早就没有了。
物是人为，此处已经不再是他的家了。
这般想定，小木匠不再纠结，差不多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他走出了工场，回到住处，找人要了热水，洗去一身臭汗之后，换了一身衣服。
这边收拾完毕，平叔过来找小木匠，说甘文明找他。
此刻的平叔与他热情招呼，完全没有先前那会儿的阴狠，瞧见笑容满面的平叔，小木匠虚与委蛇，打起精神来应付，不让他瞧出异状，而随后，他来到了工场这边，与甘文明完成交接。
他的活儿干得十分漂亮，甘文明瞧过之后，很是满意，爽快地付了工钱，甚至还给了赏金。
随后甘文明热络地问道：“本家，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有没有兴趣留下来？昨天你也瞧见了，这些家具的市场不错，我这儿提供场地、材料和相关匠人，你负责张罗把关，佣金多少，你直管提，我绝对是亏待不了你的……”
他表现得十分热情，仿佛心中毫无芥蒂一般，小木匠却知晓自己一旦露出留下来的想法，就会被对方当做别有用心之辈。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谁也不知道。
所以他很是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我先前与友人曾经相约，准备去敦煌看壁画，我因为盘缠不够，所以在这儿盘恒几日，现如今得了酬金，便准备出发了……”
甘文明问了几句，有些意外地说道：“想不到本家你对壁画还有研究？”
小木匠当下也是捡了当初沈老大跟他讲的那些说辞，拿出来与甘文明说了一番，随后说道：“我知晓与师父在西南各地游历，到处给人盖房、打家具，没有别的兴趣，就喜欢一个中国古代建筑和艺术，十分痴迷，这次有机会，还是得去瞧一瞧，增长见识的……”
甘文明说道：“听你这般说，我都有些悠然神往了，只可惜俗务缠身，要不然很想与你一同去呢。”
两人客气一番，甘文明便送客了，让平叔陪着小木匠一起离开。
小木匠这边收拾了工具，放在那大木箱子里，平叔让仆役帮忙背着，随后与他一起去马厩那边儿取马，送离甘家堡。
出工场的时候，阳光刚好，这是近日来最不错的天气，头顶上的天空瓦蓝瓦蓝的，阳光落在了甘家堡中轴那四辆马车并排的长街上，长街铺砖，有细嫩的青草从中生长而出。
小木匠瞥见，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有一些轻松。
毕竟，他的内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抗拒面对甘家堡众人的。
此番离开，对他而言，也何不是一种解脱呢？
他与平叔、仆役一起往堡子外城走去，路上有过往的车辆，还有行人，好几个却是昨日工场碰见的别家势力年轻子弟，不过带着仆从的他们仿佛有事儿一般，匆匆往主院大厅那边赶去，便算是瞧见了小木匠，也没有停下脚来。
而随后，胡和鲁带着那个黑袄刀客也从客院那边跑了过来，他远远瞧见了小木匠，赶忙跑过来打招呼：“甘、甘大哥，这是干嘛去呢？”
小木匠告诉他自己活儿干完了，准备离开，胡和鲁挽留道：“能不能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得去前厅那边开会，迟到了，我老子要把我的腿给打断的——你等我半个时辰，等我完了，我把赔礼给你送来。”
小木匠摆手推辞，胡和鲁着急了，对旁边的黑袄刀客说道：“老熊，你去我房间，把那个蓝包袱拿来，送给甘大哥……”
他说完，又对小木匠说道：“甘大哥，我快迟到了，不跟你说了，你给老熊留个联络地址，回头我忙完了，去找你啊。”
他匆匆忙忙地离开，而老熊则留了下来，说先生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小木匠看了平叔一眼，然后说道：“我先去马厩取马，我们在那儿见吧……”
老熊应下，转身离开，而平叔看着离去的老熊背影，意味深长地说道：“没想到你的人缘竟然这般好，我听说鹰王旗的这位小公子脾气可不是一般的差，简直就是狗都嫌弃的地步，没想到竟然与你这么客套，礼遇有加啊。”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可能是我比较对他胃口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将来宾院那一块儿甩在了后面，而小木匠留意了一下，发现陆陆续续，又走了一些年纪比较大的人出来，三五成群的。
那些人，想必应该就是被甘家堡邀请过来“共商大事”，应付拜火教的各方势力吧。
小木匠没有太注意，跟着平叔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眼看着就要走到甘家堡外城附近，突然间，远处传来了激烈的锣鼓声，平叔听了，有些惊讶，说：“啊，走水了么？”
他瞧见旁边有几个拿着长刀的甘家堡护卫在跑动，赶忙喊道：“怎么回事？”
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来，冲着他拱手，然后说道：“平管事，有几个拜火教的探子摸进了我们甘家堡来，想要刺探会盟情报，给发现了，在往外面跑呢。”
平叔陡然色变，惊讶地喊道：“拜火教的探子？”
那人点头，随后跟着大部队离开，平叔带着小木匠和那仆役靠边，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从上面的房顶有几人跃了下来，全部都蒙着脸，而其中一人瞧见了他们这边，口中高喝一句，随后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小木匠往后退了两步，发现那人十分凶狠，三两下，却是用弯刀，将那仆役给砍翻倒地。
眼看着平叔往后跑开，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左右皆是刀兵袭来。
他这才发现，那几人，却是冲着他来的。

第二十四章 女刺客，大统领
（为@阿伯兹德厄佛哥嘉庚）
从长道边儿的建筑屋顶上，跳下来的一共三人，皆是蒙着脸，不过有两人的头发弯曲，并且呈现褐色，一看就知道是西域之人。
这三人皆是凶狠厉害之辈，落地之后，却是凭借着手中弯刀，强攻而来，领头那个最是厉害，身高腿长，只是两刀，便将帮小木匠背箱子的仆役给砍翻在地。
小木匠瞧那兄弟脖子上一道血口，鲜血呼呼飙射，栽倒在地，显然是活不了了。
而平叔倒是有些本事，不过手中没有兵器，过了两招之后，头也不回地就往巷子里跑开去。
小木匠往后退了两步，发现那巷子里又落下一人来，却是将他的退路给堵住了。
一时之间，被四人给围住，小木匠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在变故发生的一瞬间，小木匠的心里其实是有疑虑的，他怀疑这几人并非是什么拜火教探子，而是甘文明派出来灭口的杀手。
毕竟人的心思是易变的，那家伙要万一改变了心思，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当身边这仆役被两刀砍翻，连平叔都差点儿被伤到的时候，小木匠这才发现，对方极有可能真的就是拜火教的探子，而自己，当真是倒霉遇到了。
想来也是，甘文明如果真的有心要除掉他，绝对不会这般大张旗鼓。
他这边心思方定，那为首之人，便提着那把刚刚杀了人的雪亮弯刀，朝着小木匠陡然砍来，势头凶狠，但似乎又隐隐留有余地，仿佛不想伤他要害，而是准备生擒一般。
这架势让小木匠有些惊讶——这帮人逃肯定是逃不走了，所以才会主动出击。
只不过，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挟持一个重要人物，当做人质，然后得以离开，但甘家堡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冲着他过来呢？
自己可不是什么大人物啊？
小木匠百思不得其解，但此时此刻，也容不得他思索太多，眼看着那四人皆出奇招，汹涌而来，当下也是手往怀里一摸，旧雪刀从那鲁班秘藏印中陡然拔出，朝着最前面的那人猛然一刀斩去。
铛！
旧雪在手，小木匠信心满满，一半来自于自己的修为，而另外一半，则来自于手中的旧雪刀。
此刀乃名匠打制，又有李梦生这等强手绘制符文，加持为法器，另有刀魂虎魄凝聚于此，一旦激发出来，不逊于一流高手之修为，与小木匠有如虎添翼之功效。
然而这一刀下来，落在那人跟前，两人确实拼了个旗鼓相当。
那人浑身一震，连退数步，而小木匠也是有些踉跄，差点儿站立不稳，退往后去，结果后面又给一刀袭来，若不是他反应迅速，往旁边的墙壁轻点，跃上了墙头去，说不定就阴沟里翻了船去。
他这边翻上墙头，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平叔歇斯底里地喊叫声：“刺客在这里，在这里。”
平叔奋力喊着，然而甘家堡众多强手都赶到了边墙处防守，反而导致这一片地区出现了真空地带。
一时半会儿之间，却并没有人赶过来帮忙。
小木匠凭借鬼王嫡传的轻身手段登天梯跃上墙头，还以为能够暂时逃脱，却不料那身高腿长的刺客头子也翻身上来，雪白的左手探出，却有一道疾光扑面。
那是一记梭镖，小木匠侧身避过，又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扑向小木匠。
小木匠冲上了一间屋子的屋顶处，脚踩瓦片，旧雪挥舞，无数刀光泛出，却是将敌人围攻而来的攻势给一一化解了去，然而那首领显然是感觉到了时间不够，决定兵行险着，于是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弯刀挡住小木匠的劈击，随后右脚陡然发力，却是直接撞入了小木匠怀中去。
对方的手段狠辣，却是那近身搏击之法，小木匠感觉不对，左手往怀里一探，而这时那人左手上也握着一把匕首，朝着他的心窝扎来。
小木匠伸手，将那人的左手手腕握住，却感觉入手一片嫩滑，并非男子那般孔武粗糙，而随后，两人在屋顶站立不稳，却是借着那一股冲劲，直接撞破了瓦片，跌落到了下方的屋子里去。
砰！
小木匠与那人跌落了下方屋子，却是砸在了一炕头之上。
那炕上铺着棉被，抵消了大部分的冲力，让小木匠没有那般难受，但随后他感觉胸口被轻轻撞击了一下，却是对方身上传来的，柔中又带着几分坚挺柔韧，有如……
小木匠此刻已非少年，顿时就反应过来，当下也是吸了一口气，发现对方身上，却有隐隐暗香，随着急促的呼吸扑面而来。
是个女的？
小木匠很是惊讶，而那刺客头领却也反应过来，右手上的弯刀一转，却是朝着他脖子抹来。
小木匠与那刺客头领在方寸之间缠斗，他学的探云手也是近身搏击的专精手段，在这狭窄之地，拼的是反应力和搏击之法，他虽然在爆发力上面不如对方，却也没有让那人占了便宜。
两人从炕上翻到地上，左手交缠，又不约而同地舍弃了右手兵器，快速交手。
在这混乱的拼斗和翻滚中，那刺客头领的面巾落下，却是露出了一张明艳动人、轮廓很深、颇具异域风情的年轻女子面容来。
那女子双目微褐，一头长发如瀑落下，天然弯曲，而皮肤宛如牛乳凝脂一般雪白嫩滑，就跟那婴孩一般娇嫩，一点红唇、挺直的琼鼻以及略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和尖尖下巴，却化作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美人图，让小木匠为之震惊。
唯一不美的，是如此美人，却凶悍得如同那矫捷猎豹一般，有着择人而噬的凶恶。
两人在房间里扑腾了一会儿，小木匠感受到了这女刺客强大的修为，以及比男人还要强劲可怕的杀人技，自觉再这样持续下去的话，只怕自己未必是这女人对手。
而就在这时，那墙面突然破开，却有一人跃入其中，手中快刀挥舞，却是朝着两人斩来。
小木匠害怕是那女刺客的同党，下意识地挣扎，与对方保持距离，结果那女人一个翻滚，跃身过去，抓住了落在地上的弯刀，回身来挡。
铛！
一声铮然之声响起，紧接着，小木匠瞧见闯入其中的，却是先前说去拿赔礼的黑袄刀客老熊。
这家伙却是及时赶到了。
有了这人加入，小木匠缓过一口气来，将旧雪拾起，然后也冲了上去。
几人在房间里搏斗，将屋子里的一应物件打得稀里哗啦，而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大批的脚步声，紧接着墙壁被破开，穿着蓝黑色甘家堡护卫装的刀客们涌入其中，扑向了场中来。
那女刺客瞧见这情况，却是硬着头皮，恶狠狠撞破一面墙，跑出外面去，结果迎面撞上了一个秃顶老者。
那老者但凭着一双肉掌迎敌，几个回合下来，却是将那女人的弯刀给劈断了去，紧接着又是一记劈空掌，直接将其拍飞，重重砸落在了墙上，随后昏迷过去。
小木匠跟着老熊冲出房间，正好瞧见那女人昏倒去，目光急掠，瞧见其余几个蒙面人也都被解决，或死或伤，无力反抗，方才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去，不动声色地将旧雪刀给收了起来。
他这边一番激斗，满地翻滚，身上灰扑扑的，头上也全部都是汗，颇为狼狈，好在没有受伤，倒也是万幸。
他不断地急喘，而旁人却都冲向了那墙边昏迷的女人去。
有一个精悍的汉子过去，将那女人制住，将脸翻转过来，不由得惊呼道：“卧槽，居然是火凤凰百卓热巴？”
那秃顶老者皱眉说道：“火凤凰？什么人？”
那汉子让其余人将女子捆住，然后起身回禀：“大统制您坐镇堡内，有所不知，这女人是拜火教年轻一辈风头最盛的几人之一，作为那吐鲁番火山的亲传大弟子，她不但修为高强，而且长相美貌出众，让无数拜火教教徒神魂颠倒，而她这几年来加入拜火教先锋队中，四处刺探情报，名头很大……”
秃顶老头冷冷说道：“哼，它拜火教近年来，倒是涌现了不少强人呢。”
汉子恭敬地说道：“再有名又如何，还不是被大统制您几掌撂翻？大统制您不愧是甘家堡百人供奉团之首，修为旷古烁今啊……”
他极力地曲意奉承，但那秃顶老头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冷冷说道：“如你所言，她不过是拜火教的后起之秀而已，却胆敢在如此重要的会盟时刻，堂而皇之地潜入我甘家堡内，还需要我来料理——沙老七，瞧瞧你们这帮蠢材的出息……”
那沙老七被骂得满脸是汗，脸如死灰地低头，不敢言语。
而这时，那个派头极大的大统领转过身，朝着小木匠这边打量过来，似乎准备说些什么，突然间却是脸色一变，惊声喊道：“大少爷？”

第二十五章 近乡情怯不肯知
大统制一时失神，脱口而出，随后感觉不对，不过情绪还是有些激动，走上前来，拉着小木匠的衣袖问道：“你是何人？”
小木匠心里面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但脸上却没办法表现出来，而是低着头，躬身说道：“回大统制，小的是过来给甘文明少爷打沙发的木匠，今天完了活儿，领了工钱，正准备离开，结果被牵连其中，好在小的会些拳脚，贵堡的人手又援助及时，方才能够幸免于难，多谢，多谢……”
他尽量做出诚惶诚恐的模样，然而大统制却拉着他的衣袖不放手，问道：“你叫什么？”
小木匠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小的叫做甘虎逼。”
大统制听了，不由得皱眉，说道：“哦，也姓甘？不过，怎么取这么粗俗，不堪入耳的名字？”
小木匠一脸无奈，说道：“父母取的，小的也不知道……”
大统制又问：“你父母是何许人也？我听你这口音，是西南人氏……”
小木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而这个时候，先前跑得贼快的平叔终于赶了过来，听到大统制的问询，赶忙上前来，插嘴说道：“大统制，抱歉抱歉，这小子就是个打家具的，没见过世面，说话也不利索，您见谅，我马上带他走，带他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过来，拉拽着小木匠离开，然而那秃头老者却眉头一皱，看着他说道：“平晚秋，我跟他说话呢，轮得到你插嘴？”
平叔被秃头老者一瞪，立刻慌了神，搓着手说道：“不敢，不敢，只不过这小子是个乡下来的，怕说错了话，冲撞了您。”
这时胡和鲁的那保镖老熊走了过来。
他是个粗人，却也不管这边什么状况，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了小木匠，说道：“喏，这是我家少爷给你的赔礼，你拿着吧。”
他自然是越早完成任务越好，而小木匠就尴尬了，接着这满是财物的包袱，留也不是，扔也不是，尴尬得很。
那大统制经过这两人一打岔，情绪却是缓和下来，也松开了小木匠的衣袖，不过还是直勾勾地打量着他的脸，问老熊道：“鹰王旗为什么要给他赔礼？”
老熊闷不吭声，不说话，而小木匠则干笑着说道：“适逢其会救了胡和鲁少爷一回，没想到他这么客气……”
大统制想起刚才情形，问小木匠：“对了，我远远地瞧见你跟那个什么火凤凰过了几手，虎逼，你练过啊？”
小木匠低头，说对，练过点儿……
他这边心中焦急不已，正想着如何脱身呢，而这个时候，远处的长街上，却是来了一大群人。
小木匠余光扫量，发现差不多有三五十人，其中那甘文明和甘文芳都在其中，不过两人夹杂在人群后方，领头的一个男子，却是个中年人，长得跟甘文明很像，瞧那模样气度，以及旁人身处的位置，小木匠能够猜测得到，那人可能便是甘家堡当今的堡主。
算起来，应该是他的小叔，也就是甘文明和甘文芳的父亲。
甘青华。
那一群人匆匆赶来，秃顶老头没有再抓着小木匠不放，而是迎了上去。
甘堡主对秃顶老头十分客气，拱了一下手，这才问道：“麻大先生，到底怎么个情况？”
秃顶老头当下也是将拜火教探子潜入甘家堡，妄图刺探会盟情报的事情给讲了出来，随后带着一众人等来到了昏迷被缚的火凤凰面前来，详细讲解。
甘堡主带着一众豪雄上前，打量地上的火凤凰，以及旁边那或死或伤的同党，还有那不幸死去的倒霉仆役，顿时就恼怒不已，回过头来，对着众人说道：“大家伙儿看看，这拜火教的贼人有多嚣张，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跑进我甘家堡来，当自己家一样来去，还奋起杀人，简直是、简直是目无王法啊……如果我们不联合起来，各自为阵，说不定哪天，自己的脑袋掉了，都不知道呢……”
他倒是个精明厉害之人，借着这事儿，开始宣扬起了会盟之事来，而在这明确的证据面前，众人也都收起了轻视之心，不断点头。
甘堡主在众人面前讲话，借题发挥，而甘文明却瞧见了旁边跟犯错小孩儿一般的小木匠，脸色十分难看。
他用眼神去瞪着平晚秋，而平晚秋也是一脸无奈。
毕竟谁也想不到，这帮拜火教的探子怎么这会儿就冒出来了，而且还偏偏对他们几个下了手。
事情怎么就这么寸呢？
而甘文芳的表情则古怪许多，她看了一下自己的大兄，又去瞧几个伯父和姑父，紧紧绷着的脸上，似乎还有一些笑容在蔓延着。
胡和鲁也在旁边，他瞧见老熊、小木匠都在甘家堡大统制麻贵平跟前，不知缘由，脸色尽是担忧。
众人百态，十分精彩。
相对于心思各异的众人而言，小木匠此时此刻，最想做的，就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过他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忍不住用余光瞧了一下甘堡主，以及旁边几个看上去长得很像甘家人的男子。
随后，他走到了平晚秋旁边，拉了拉那家伙的衣服，低声说道：“平叔，日头不早了，我还要去集市里采买些东西，然后就要赶着出发了，这儿的事情既然处理完了，不如我们先离去？”
平晚秋此刻最怕的，就是小木匠与甘家堡的那帮老人，特别是甘昊天的几个兄弟打照面。
毕竟十多年、将近二十年的时间，能够让堡内一些人忘却许多事情，包括当年差点儿接管甘家堡的甘昊天。
但甘昊天的几个兄弟，却很难忘记自己大兄的模样。
更何况小木匠此刻，长得跟甘昊天当年真的很像。
所以小木匠想要走，他自然是满口子答应，当下也是趁着大统制在甘堡主跟前解释状况的空档，拉着小木匠就往外走去。
然而两人走出了十来步，就被大统制麻贵平给发现了，那老头儿当下也是转过身来，叫住了两人，随后对旁边的甘堡主低声说道：“堡主，你瞧瞧那个少年郎，可曾有些眼熟？”
甘堡主越过人群，朝着那边望去，紧接着双眼一下子就眯了起来，低声说道：“大兄？”
大统制麻贵平一脸激动地说道：“嘿，对啊，我刚才瞧见的时候，也是吓了一大跳呢。”
旁边一个比甘堡主要稍微年长一些的男子仔细一瞧，说道：“嘿，还真像呢——这个人什么来历啊？”
大统制当下也是将他刚才询问的事情给一一说出，随后低声说道：“勾陈，我怀疑他很有可能就是当年走丢的那孩子……”
那被大统制成为“勾陈”的中年男子有些惊讶地喊道：“文肃？”
大统制点头，说对，刚才拜火教的贼人大概也是见过大少爷的照片，觉得他是堡内的重要人物，所以才会想要挟持他离开的，还好我们及时赶到，将他给救了下来……
甘堡主听着旁边这秃顶老头说着，脸上露出了欢欣的表情，不过他瞧见周围这么多人，却又收敛了下来。
他对秃顶老头说道：“麻大先生，我这边好多客人，一时半会忙不完，你先带他去大宅后院，让紫薇、后土她们两个帮忙看看，并且问问这少年……”
说罢，他对旁边的一众豪雄说道：“诸位，拜火教几个宵小而已，不必为他们乱了我们步骤，且回大厅，我们继续商议。”
他领着众人回返，甘文明虽然焦急无比，但也没有办法留下来，转身离去，而老熊完成了差事，也跟着胡和鲁离开，那胡和鲁的注意力这时也从小木匠那儿，转移到了地上躺着的那拜火教女探子身上去。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忍不住感慨——这拜火教的伙食当真不错，那女刺客当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着实壮观得很……
一众人等离开，大统制麻贵平挥手，让人将拜火教探子给带走。
随后他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缓声说道：“你跟我来一趟。”
小木匠没动身，而平晚秋则说道：“大统制，他着急走呢，不如……”
啪！
那大统制麻贵平在甘家堡地位尊崇，脾气又是十分不好，刚才就已经对平晚秋很是不爽了，此刻瞧见他又来阻挠，当下也是一记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
扇完了耳光，大统制问道：“你可以滚了，再啰嗦一句，信不信我把你赶出甘家堡？”
平晚秋听了，脸涨得通红，不过终究不敢再讲一句话，捂着脸走开了。
大统制对平晚秋凶神恶煞，然而对小木匠，却又十分和气，缓声说道：“走吧，你莫怕，不是什么坏事……”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拒绝，而是硬着头皮说道：“好。”
说罢，他跟着大统制的身后，朝着甘家堡主宅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六章 温暖和善甘家人
甘家堡议事厅，作为第二代的小辈，甘文明站在父亲座椅的侧后方。
他看着场中一众人等为了联军兵力的配置，以及出钱出力的多少而争吵着，原先挺有兴致，想要从中学到东西的他，这会儿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脑海里，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还处于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之中，好久都没有缓过劲儿来。
好在这会议拖得并不算久，毕竟大体的情况，昨天就已经聊得差不多了，今天最终敲定下来，傍晚的时候会弄一个会盟仪式，随后甘家堡、双马和鹰王旗，以及之间的大概势力范围，基本上就能够结成守望互助的同盟了。
此番同盟意义重大，之前因为涉及到了太多的利益问题而一直搁置，而这会儿，却终于因为拜火教的强势肆虐，最终成型。
正是因为意义重大，所以仪式就得正式一些，也得邀请相关人等过来观礼，多少得有点儿筹备时间。
散会之后，甘堡主交代了一众手下，又与前来会盟的各方大佬告了罪，随后朝着住宅后院匆匆赶去。
那些大佬们隐约知晓一些内幕，倒也不会有什么怨言，主动承担起接下来的事情。
甘文明与四妹，还有两个弟弟，以及好几个堂兄弟跟上了，也赶了过去。
一众人等来到了后院，甘文明瞧见那个疑似甘文肃的木匠正站在堂前，而自己的两个姑姑则围着他说话，旁边的桌子上却有数个粗陶大腕搁着，其中大姑甘紫薇瞧见他们走了进来，赶忙上前招呼，说道：“青华，你来得正好，快过来，来滴点血……”
甘堡主走上前来，瞧了桌子上的陶碗一眼，沉声问道：“怎么个情况，不是让你们帮忙问明核实么，这是干什么？”
旁边的小妹后土说道：“都帮你问过了，这孩子这些年来，一直跟着一个老木匠在一起，在西南那边，到处做工，帮人打家具、盖房子，吃尽了苦头，也是机缘巧合，与人约好了去敦煌看石窟，又因为没有盘缠，所以才在外面集市待了几天，结果被你家四妹叫进了堡子里来打家具……”
甘堡主盯了旁边那有些拘谨的小木匠，问道：“那之前呢，跟着那老木匠之前呢？”
甘后土说道：“也问了，他说他是在路边给他师父捡到的，至于之前，就记得到处流浪来着，过得苦极了……真的，青华，你是不知道，我和大姐都哭得不行了。”
甘堡主看着小木匠，问：“你不记得是谁把你给拐走了，对吧？”
小木匠摇头，说不记得了。
甘堡主又问：“那你妹妹呢，你那孪生妹子，你还有印象没？”
小木匠说也没印象，不过他还是将自己右眼中的奇异之处与甘堡主说起来——弄清楚这个，也正是他来甘家堡的目的之一，所以没有隐瞒。
旁边的甘后土帮腔说道：“他那个时候才多大啊，三四岁不到，又吃了那么多的苦，记不得很正常的。”
甘堡主点了点头，也不评价，而是看向了旁边的甘紫薇，指着那桌子上的碗问道：“这什么情况？”
甘紫薇说道：“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搞完，所以想着弄个滴血认亲看看，结果弄下来，我和后土的，都没有办法融和，所以想要看你们几兄弟的成不成……”
甘堡主瞧见，抓起旁边的银质小刀，将右手食指挑破，递了一滴血进那赶紧的水碗中。
他滴完，那伤口居然直接愈合了，随后他将小刀递给了小木匠。
小木匠没有迟疑，也挑破指头，将血滴入其中。
两滴血落在碗里，彼此接近，随后又退开去，并没有融合一处，旁边的甘勾陈凑上前来，瞧了一眼，疑惑地说都：“难道是我们认错了？不行，让我的来试一试……”
他说完，伸手过去，抓住了那银质小刀，也要挑破指头，这时那甘堡主却抓住了他的手腕，说道：“三哥，不必了。”
甘勾陈哟写惊讶，问道：“老幺，什么意思？”
甘堡主却是回过头来，问起了躲在人群最后的甘文明：“文明，我听西洋人说过，这滴血认亲的法子，其实是测不准的，对吧？”
甘文明被骤然问起，有点儿懵，愣了一下，方才说道：“啊，这个，这个……孩儿不是学医学的，不太清楚啊。”
甘堡主眉头皱起，有些不满地说道：“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去留洋，就是让你增长些见识，就算是不学医，应该也是有听过的啊？”
甘文明被骂得不敢争辩，低头不语，而这个时候，旁边的甘后土则说道：“对啦，我听说那个大雪山来的女医师见多识广，想来应该是知道的，不如遣人把她叫过来问问？”
甘堡主点头同意，叫人去请，随后又说道：“对了，可有人知晓，这孩子身上有什么特殊印记之类的么？”
他说完这话儿，旁边几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冷场了一会儿，一旁的大统制咳了咳，然后说道：“当年俩孩子丢了之后，老堡主震怒，将带孩子去集市的奶娘、护卫和侍女全部处理了，所以这事儿，还真的不知道谁晓得……”
这时甘紫薇突然说道：“对了，当时负责接生的李阿婆人还活着呢，她或许应该知道。”
甘堡主左右一看，没有瞧见支使的伴当，毕竟这边的事情比较私密，不适合太多人知晓，他先前的随从又去请顾蝉衣了。
好在大统制站了出来，说道：“我知道她住哪里，快马过去，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甘堡主点头说好，大统制则匆忙离去。
一番忙碌下来，甘堡主这才有时间与小木匠叙话：“大致的情况，我想我大姐二姐应该与你说过了，我们怀疑你可能是我甘家堡的人，是我大哥甘昊天走丢的孩子，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到处找寻你和你妹妹，为此我大哥大嫂还罹了难，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回头如果能够确定下来，也算是对他们在天之灵的一种安慰……”
小木匠没有说话，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心里也挺乱的。
事实上，他之前就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跟前这一大帮子的亲戚，所以才没有直接报了名号上门的。
甘堡主日理万机，外面还有一大堆人等着，忙碌得不行，不过此时此刻也没有走开，而是耐心等着，过了一会儿，顾蝉衣被请了过来，瞧见被甘家堡众人围着的小木匠，她很是惊讶，不过却也将这情绪隐藏者，落落大方地与众人请安。
甘家堡对她十分客气，寒暄两句之后，求教了“滴血认亲”的事情。
顾蝉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小木匠，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按照自己的专业知识给予了解答。
顾蝉衣告诉大家，滴血认亲这技术，最早是出自于汉末三国时期，很长的一段时间来，都被奉为圭臬，然而随着人们认知的发展，到了宋代的时候，相继有典籍记载了它的谬误之处。
无论是“滴骨法”，还是“合血法”，都有不合理的地方，所以只能够当做参考，而不能得出最终结论来。
听完她的讲述，甘堡主点了点头，而这个时候，大统制麻贵平匆匆赶来，说道：“刚才我找到了李阿婆，她告诉我，说男孩的左屁股处有个梅花胎记，而女孩的左臂上有一片龙型疤痕——我怕你们着急，先赶过来了，她随后坐着轿子赶到。”
甘堡主点头，回头对小木匠说道：“可以看一下么？”
小木匠并不知道自己臀部还有这么一个胎记，毕竟有，鲁大也不会跟他说，但也是点了头，说好。
当下几个叔伯辈的男人围了上来，小木匠将袍子解开，然后脱下裤子，那甘勾陈瞧了一眼，一拍大腿，说嘿，还真的是，有胎记，有，的确是梅花胎记——这小子，当真是丢了的大侄子，哈哈……
他激动不已，而旁边的甘堡主确认之后，伸手过来，按在了小木匠的肩膀上，沉声说道：“孩子，辛苦了，欢迎回家。”
听到这简单的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小木匠原本有些冰冷的心里，却是多出了几分暖意来。
确定了小木匠身份之后，甘家一众人等纷纷上前来招呼，小木匠一时之间，处于那漩涡之中，感觉头都大了。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的情绪都消散了一些，甘堡主开口说道：“我还得去外面跟双马和鹰王旗的当家、代表谈事……大姐，你领着这孩子，去给父亲看一眼吧……”
“啊？”
甘紫薇听到，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来，说道：“这个，不太好吧？要不然，再等些日子？”
甘堡主却很是坚持：“去吧，早点去，说不定他就能早日走出心魔。”
甘紫薇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
说完，她伸手过来，拉着小木匠的手说道：“孩子，你跟我来……”
她拉着小木匠往后院走去，穿过一片假山和园子，却是来到了一口池子前，紧接着她打开了一个铁锁封住的地窖，带着小木匠往下方走去。
小木匠来到跟前，看着那黑黝黝的地下台阶，以及旁边那解开的巨大铁锁，有些发愣。
这，到底要不要下去？

第二十七章 老堡主，囚水牢
甘紫薇五十来岁，因为常年养尊处优，保养倒是极好，只是有些发福。
她走了几步，感觉小木匠没跟着，便回过头来，笑吟吟地说道：“怎么了，孩子？你别害怕，你爷爷之所以在这地方，是有原因的，你下来，我边走边与你说……”
小木匠知晓人在屋檐下，不能表现得太过于生疏，当下也是硬着头皮走下地窖。
一下来，他发现这儿阴气森森的，显得十分潮湿，而下方的深处还有水滴声传来，滴答滴答，显得很是诡异。
好在往前走了几步，下了一段台阶之后，往左边一转，墙壁上却有油灯亮起，让他能够瞧见，这是一个盘旋往下的地下建筑。
大姑甘紫薇边走，便与小木匠说道：“这儿是我甘家堡当年建成时，修筑的逃生通道，有一条路能够直达后山林子去。除了逃生通道，这儿也有一些地方做了别的用途，而你爷爷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他当年修行我甘家的一门神功，正是最紧要关头的时候，却接连发生变故，虽然当时强行撑了下来，又出面料理后事，但终究还是落下了病根，几年之后，终于还是走火入魔。好在他趁着清醒的时候，把自己自缚于水牢之中，又交代后续事宜，甘家堡这才没有分崩离析……”
小木匠这才明白，问道：“所谓变故，是不是我的这事儿？”
大姑说道：“不只是你，还有你父母被人算计截杀，以及你外公与甘家堡翻脸之事……好在老天有眼，你现在终于回来了，跟做梦一样……”
说着这话，她又忍不住伸手过去擦了擦眼角，随后说道：“小弟让你过来与他见面呢，也是想让他能够感受到希望，早日走出心魔。”
小木匠问：“心魔？他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危险么？”
大姑说道：“这个不好讲，我也有几年没有见他了。”
小木匠心中满是疑惑，不过他瞧见大姑甘紫薇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注意力也集中在了前方，想着她可能未必会有心思解答自己的问题，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
在这样的新环境里，多看少问，才不会那么让人讨厌。
小木匠一直在社会底层打拼，尔虞我诈的本事不会，但察言观色的功夫，还是懂得一些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终于来到了地下一层，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不过因为那墙壁上的灯盏不算多，小木匠这边仅能瞧见一小部分，目力所及之处，能够瞧见道路两旁满是盖着油毡布的堆集物。
从这儿往里，差不多有七八丈，都是如此。
不过大姑并没有带着小木匠继续往前，而是走了旁边一条窄路，走到一道铁门前，打开之后，又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这甬道有三块方砖的宽度，呈现出圆拱形，最高的地方有两米，而低矮的地方差不多一米八左右，显得十分压抑，而两边的墙壁上，则有不少的石雕，它们是镶嵌在墙壁上的，是各种造型狰狞的邪祟，双目都被红色朱砂给点了，在墙壁上灯盏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邪恶。
那些灯盏也很神奇，原本是黑乎乎的一片，等他们走到近前的时候，却是自动亮起，而等走过之后，却又熄灭了去。
旁人瞧见，或许觉得十分神奇，但小木匠却知晓，这不过是机关手段而已。
光《鲁班机关秘术大全》里面，就有四套解决方案。
再往里走，每隔一丈左右，小木匠都能够瞧见有些发潮的纸符，贴在那灯盏之下。
这样诡异的环境，让小木匠越发感觉到难受，他开始下意识地左右打量，试图找到一些线索，以及如果发生意外之后的退路等。
不过大姑走得很快，让他没时间仔细打量，一转眼间，两人确实来到了甬道尽头，那儿有一扇青铜色的大门，门上金属铸就，上面有一头浑身皆是火焰的麒麟猛兽，双目锐利，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要从门上扑腾下来一般。
除了麒麟夺目之外，门上还纹着许多古怪符文，上面有仿照着道家符印的格式，不过那文字却并非汉文。
小木匠瞧得惊骇，而大姑则走上前去，伸出了右手，将右手大拇指上的一块碧绿扳指，嵌入了那火焰麒麟的口中去。
咔、咔、咔……
火焰麒麟的双眼冒出了红光，而门上也传来了机关转动的声音，当大姑将扳指取出来的时候，那门却是缓缓往上升起，紧接着有一股湿潮腥臭的气息，从里面传了出来。
门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见，但却能够听到淅沥沥的水声，另外里面还有水波荡漾着。
那青铜门足有半米多厚，等它彻底升起来的时候，小木匠瞧见大姑率先走了进去，随后在门后面摸索一番，却是找到了一个火把。
她掏出火石来，将火把点燃之后，跳跃的火焰照亮了这边一小块，小木匠瞧见跟前是一个差不多二十多级的宽阔台阶，再往下，却是一片弧形的水池。
水池很是宽阔，不知深浅，而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它差不多有一丈的长宽高，有十几根铁链从高高的岩顶垂落下来，将其拴住，让铁笼子一半浸透在水里，一半又悬浮在水面上来。
那铁笼子里，有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因为隔得比较远，所以瞧得不是很清楚。
小木匠站在台阶顶上瞧着，心中有些骇然。
那个黑影，想必就是甘家堡的老堡主，也就是他的“爷爷”——只是，这样一个大人物，怎么会被囚禁在这水笼之中呢？
就算是走火入魔，也没有必要这般苛责自己啊？
难道，他下一代的这帮子女，故意而为？
小木匠下意识地去打量大姑甘紫薇，心中有些骇然，而甘紫薇此刻显然也预料到了小木匠的想法，回过头来，对小木匠说道：“你心里面，是不是在嘀咕我们这般当子女的不孝，方才让自己的父亲处于如此可怕境地里面，受这般痛苦的折磨？”
小木匠赶忙摇头，说不敢，只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大姑苦笑着说道：“这是我父亲在彻底入魔之前，自己一手置办的，他清醒的时候，将我们所有人都召集在一起，宣布了这件事情，要不然我们怎么可能敢让他受如此苦头？”
小木匠问：“那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呢？”
大姑问：“你可知晓，我甘家堡的图腾神兽，是何物？”
小木匠摇头，说我如何知道？
大姑这才想起小木匠先前的经历，不由得叹息了一声，然后说道：“我甘氏出自姬姓，以地名为氏，《名贤氏族言行类稿》曾载——周武王同姓，于畿内为诸侯，因氏焉，甘伯恒公是也，秦有甘茂、甘罗——甘氏最初的发祥之地，是在周天子的王畿之内，而我们这一脉的先祖，却是获得周天子的麒麟神兽之精血，世代传承，乃至明末，祖上流落于西域，最终筚路蓝缕，在此地扎根，五代而兴。甘家子弟，世代皆有麒麟之力传承，我父亲这一辈，以他最强，而后他又远赴天山之地，从冰山之中，刨出了一头麒麟真身，以家传《麒麟真解》之终极奥义，将其融炼于体。若是事成，他的修为便能够纵横西北，无人能敌……“
小木匠这才知晓这前因后果，叹气说道：“可惜失败了，对么？”
大姑点头，说道：“对，失败了，他最终出了岔子，与那麒麟神魂融合的时候走火入魔，精神失常，时而清醒，镇定自若，时而疯癫，狂性大发……”
小木匠琢磨着大姑的话语“若是事成，西北无人能敌”，忍不住说道：“他融炼麒麟真身的这消息，当时是不是走漏了？”
大姑摇头，说这个不知道，事发之后，我父亲当时的确是处理了一批人，但我并不知晓是否因为此事被牵连——当时你与你妹妹走丢之后，那拐子其实是留有线索的，但当时父亲正好处于最关键的时期，甘家堡也在收敛兵力，全力防范，这才与你父亲产生了争执，以至于你父母爱子心切，独自前往，最终中了伏击。事后你外公赶来甘家堡责问，父亲甚至都不能出面，结果闹成了当年误会，联盟分崩离析，而父亲也发狂，自囚地牢之中……
小木匠没有想到竟然有这等秘事，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觉得心中憋屈得很。
大姑简单的叙述，让小木匠感觉有些窒息。
因为他闻到了这背后，有许多阴谋的味道。
大姑自然也很难过，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适应了，笑了笑，对他说道：“好在你回来了，去吧，跟父亲打个招呼，说不定能够唤醒他……”
小木匠点头，跟着大姑走下台阶，一直来到了那水池边儿上，望着三丈之外的那铁笼子，瞧见对方是背对着自己的，不过那背影十分宽阔，显然身材雄壮得很。
大姑瞧着铁笼之中的那黑影，有些哽咽地说道：“阿爹，我们找到文肃了，就是大哥那个走失的儿子。”
她说了两遍，里面完全没有反应，大姑推了小木匠一把，说道：“叫爷爷。”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喊道：“爷、爷爷……”
话音一落，原本一直没有反应的那身影，突然间转过了身来，小木匠定睛一瞧，发现居然是一头宛如那青铜大门之上麒麟雕塑一般的怪物，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的金色双眼，朝着他望了过来。
他被这么一瞪，突然间眼前一黑魂飞魄散，直接往后跌落而去。

第二十八章 黑头鹰，守坟冢
眼看着小木匠就要摔倒在湿漉漉的水池边儿上，大姑甘紫薇仿佛早有准备的一般，伸手过来，将小木匠给扶住。
随后她摸出那个打开青铜大门的玉扳指，放在了小木匠的脑门上，低声喝道：“凝神……”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让差点儿昏死过去的小木匠倏然稳住了心神，紧接着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抵消住了刚才那怪人的眼神冲击。
他这边回过神来，心惊胆战，而铁笼里那个半边身子浸在水中的怪物，却发出了畅快地大笑声来：“哈哈哈，果然是我甘家的种，只有身具麒麟精血的人，才会如此大的反应，是他，是他……”
他笑得酣畅淋漓，整个空间都是回声，而跟前的水池中却有水花翻滚。
这时小木匠方才发现，那池子里，居然还豢养着许多鳞甲恶兽，仔细一看，这些恶兽短则两三米，长则三五米，颚强而有力，嘴中满是雪白利齿，腿短有爪，趾间有蹼，尾长且厚重，皮厚带有鳞甲，却仿佛是屈孟虎与他提及过的南国鳄鱼。
那些鳄鱼在水池深处翻滚不休，而笼中之人却完全不在乎，疯狂大笑着，整个水牢都是“嗡、嗡”的回响声。
小木匠这会儿仔细打量，瞧见那人狮头虎眼，额上有一根鹿角般的突触，脏兮兮的毛发，宛如野兽一般的脸上满是污垢，那污垢仿佛凝结成了甲壳，甚至还有光亮泛起，从这儿望过去，感觉完全就是一头怪物坐于笼中，十分震撼。
大姑甘紫薇扶住了小木匠之后，开口说道：“阿爹，看看，这就是你的大孙子甘文肃，他回来了……”
她刚才听到囚于笼中的父亲说出那一番话来，顿时就是心花怒放。
因为老堡主这两年来，已经完全疯癫发狂了，罕有清醒，而此刻居然能够验证小木匠的真伪，大姑以为自己父亲瞧见了走失之后又回返的孙儿后，欣喜之余，却是恢复了清醒。
然而还没有等她高兴太久，那笼中的怪物却突然间发了狂。
只见他猛然站起来，双手撑着那铁笼粗重的铁杆，怒声吼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它怒吼着，猛烈地摇晃着那笼子，上面的力量传递到了十几根铁锁之上，又连带着整个水牢空间，都在摇晃。
瞧见这山洞摇晃，水池晃荡，那些凶鳄在水中翻腾，小木匠有些心惊胆战，而就在这时，水池上方的顶端，却有一大片金黄色的符文亮起，随后那力量从四面八方，沿着铁索传递而来，仿佛强电一般，将铁笼之中的怪物施加了强烈的刺激，让原本如同疯子一般狂躁的它最终瘫软在地，没有半分动静……
大姑盯着铁笼子里仿佛没有声息一般的父亲，眼泪如珠子一般地落下，难过地抽泣着，而小木匠瞧见她情绪激烈，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在旁边等着。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跟前的水池，提防着那些鳄鱼，要万一有畜生想要爬上了袭击他们，也好避开。
大姑抽泣了一会儿，情绪终于缓和过来，对旁边的小木匠说道：“我们走吧。”
小木匠小心翼翼地问道：“啊？他这样，没事吧？”
大姑摇头，说不用，他现如今皮糙肉厚，不会伤到什么的……而且他骤然见你，情绪太过于激动了，所以才会如此，等过两天了，再找时间过来，说不定能够让他的病情得以好转……
小木匠不再多说，点头之后，跟着大姑一起往台阶上走去。
当青铜大门再一次从上方缓缓落下时，小木匠忍不住说道：“他……爷爷在这儿，没人送吃食么？那他怎么过活？”
大姑说道：“上面有一条水道直通水牢，我们平日里会放一些新鲜鱼虾下来，在那池子里畜养着——他现在像邪祟更多于人，只吃血食，熟食对于他而言宛如蛆粪，所以他平日里饿了，便吃那池中的生鱼，有时还会捉一条鼍龙来食用……”
小木匠听到他这般说，心中疑惑解开许多，这才知晓甘家堡的一众人等并非是刻意虐待那老堡主，实在是情非得已。
如此出了暗道，回到上面的院子里来，仿佛重见天日一般。
小木匠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天空，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越发觉得憋闷不已。
而这时大姑的心情却是极好的，她伸手过来，拉住了小木匠的胳膊，说道：“什么滴血认亲啊、胎记之类的，这些都没什么，只有父亲确定了你身上有麒麟血脉，这才真正说明你是我甘家堡子弟，待我将此事说与众人知晓，让大家正式接纳你，回归甘家堡……”
小木匠听到大姑兴奋地安排着，心中却并不激动，而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说到底，他对甘家堡其实没有什么归属感，也并不打算在这儿常住。
情况果然与大姑所说的一般，当她回到了先前的院子里，将老堡主确认小木匠身上的麒麟血脉之事说起后，原本还有一些疑虑的人也都没有再多反驳。
一众亲戚纷纷上前来，热情地招呼，还给小木匠介绍起了堂内的这一大帮子的叔伯兄长，兄弟姐妹来。
这一番乱哄哄的热闹之后，小木匠人虽然没有认全，但却大体上知晓了甘家堡此刻的情况。
甘家堡在西北发展一百五十多年，开枝散叶，盘根错节，早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大家族，不过家族虽大，主家却一直都是实力最强的一支。
等到老堡主那一代，有两个小木匠得叫小爷爷的高手，一个坐镇甘家堡，一个驻扎在五十里外的凤凰城，而老堡主总共生了四子三女，除了一个远嫁蒙地之外，其余的都留在堡中——他父亲甘昊天早死，二叔甘勾陈他见过了的，三叔甘长生在外带商队，大姑甘紫薇与小姑甘后土都在堡内招婿，两个姑父皆是西北豪杰，至于最小的叔叔甘青华，便是当今的甘家堡堡主。
除了这些，上一辈还有几个堂叔堂伯也都是厉害之辈，不过此刻并没有在场间，左右这些堂兄弟、姐妹也有不少踏入修行者之境的人，而且看上去都还是不错的年轻俊杰。
不过新一代的这些人里，倒是他见过的甘文明，与甘文芳，算是最优秀的，其余之人，都及不上他俩。
而此刻甘文明跟着甘堡主离去，甘文芳则藏在人群后边，话语不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木匠在场中待着，几个长辈都十分热情，而那些堂亲们也算亲切，但小木匠却还是能够感受到淡淡的疏离感——说白了，他对于此刻的甘家堡众人而言，都是一个有些意外的不速之客。
一个外人而已。
好在这尴尬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多久，前院的甘堡主接到禀报之后，传来了消息，说他这会儿在忙，让两位姑姑带着小木匠去后山上坟，看过父母，然后到下午的时候，会与小木匠面谈，并且将他隆重介绍给西北各方豪雄的。
两位姑姑将众人遣散了去，然后去香堂要了纸钱、红烛和线香，又带了一些祭品，叫两个健妇提上，随后带着小木匠往后山行去。
那后山离甘家堡不远，对隔相望，也就几里地的样子。
小木匠一路行去，最终来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并排而立的坟冢前。
还未赶到，小木匠就远远地瞧见了那头巨大的鹰隼立于坟冢后面的大石之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这边。
小姑甘后土解释道：“那黑头鹰是你父亲当年亲自从悬崖边掏回来，一直养大的，起初也无不凡，没想到现在居然变得这么大了，很是奇异——你父亲死后，它便谁也不认了，一个月会有十几天落在此处，其余时间，也不知道去了哪儿，阿爹还清醒的时候，曾经交代过，让甘家堡任何人，都别去招惹它……”
小木匠盯着那鹰隼，感觉对方虽然目光锐利，但并没有太多的威胁性，反而能够觉察出几分温和与亲切来。
此乃灵兽啊。
小木匠来到坟冢前，甘紫薇和甘后土很惊奇地发现那两个坟头却是清理过杂草了，还有烧香与纸钱的痕迹，坟前也有全鸡、肥羊肉等祭品，看样子才过了一两天的时间。
小姑很是好奇，问道：“这几天有人祭拜过么？”
大姑摇头，说这不年不节的，谁没事跑这儿来啊？当真是稀罕事了……
小姑说道：“这样也好，不用除草清理了……”
当下也是重新摆下祭品，随后烧香点烛，小木匠认真打量墓碑，瞧见上面“甘昊天”、“纳兰明秀”的字样，想着里面躺着的，便是自己的父母，原本疏离又有隔阂的心突然间开始剧烈跳动起来，感觉到血脉勾连，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在胸腔里充斥着。
上了香，烧了纸钱，小木匠认认真真地磕了头，随后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墓碑良久。
几人在坟前待了一下午时间，等回到甘家堡的时候，已是傍晚，这时会盟仪式已经结束了，正好赶上晚宴开席，甘堡主特地派了人过来，把小木匠叫了过去，领着他挨桌介绍，逢人便说这是自己的侄儿，很是热情与自豪。
小木匠走了两桌，来到第三桌的时候，瞧见了几个熟人，却是之前见过的马家小姐，以及她身边的马本堂、崔姓刀客。
没想到他们也赶了过来。

第二十九章 人缘好，夜半惊
马家小姐的露面，着实是让小木匠有些意外，不过甘堡主拉着他挨桌儿介绍，四处喝酒，倒也没有时间坐下来多聊。
随后当介绍到另外一桌马家小姐的父亲马匈能，以及几位马家集高层时，小木匠才知道，马家小姐所属的马家集，也是此番会盟的主要发起方之一。
小木匠跟随着甘堡主四处喝酒，参与会盟的一众大佬多少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听到甘堡主的介绍，纷纷不吝赞言，对小木匠不住夸赞，说什么英雄少年，气度不凡等等，小木匠对这场面其实并不适应，不过也只有学着当初屈孟虎那种不卑不亢的架势，再结合自己这些时日来的阅历经验，小心应付着。
即便如此，这一轮下来，小木匠也是疲惫不已。
等到甘堡主回到主桌，与几位大佬去把酒言欢的时候，得了空的他瞧见远处的马小霞，以及马本堂、崔姓刀客朝着他张望过来，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打个招呼。
事实上，就在刚才小木匠挨桌喝酒的时候，这边的几人也在低声讨论着他。
不管是马小霞，还是其余两位，都没有想到，这个当初在燕歌镇低调沉稳的年轻人，居然与甘家堡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如此想来，当初他们的行为，着实是有一些孟浪了。
好在后来山神庙相遇的时候，双方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彼此之间的误会也算是消除了一些，倒也没有争锋相对的嫌隙。
所以小木匠走过来打招呼的时候，几人都显得十分客气，而原本鼻孔朝天、性子粗鲁的糙脸汉子马本堂，更是热情地迎了上来，并且还让旁人挤一挤，给小木匠在马小霞旁边腾出了一个位置来，又叫负责招呼客人的甘家堡子弟弄来一双新碗筷，让小木匠在这桌坐下来。
小木匠本来也没有固定位置，跟前这几个都是熟人，所以也就顺水推舟，坐了下来。
被叫住的那个子弟自然也认识这位风头正劲的甘家“少爷”，赶忙去张罗布置。
一番忙碌下来，小木匠这边坐定，而马本堂则帮小木匠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说道：“甘兄弟，当初多有得罪，这杯酒，我敬你，算作是我给您赔礼道歉了。”
小木匠本就不想抓着过去的小事情不放，当下也是一口饮尽。
马本堂瞧见小木匠即便是换了身份，也如此敞亮，当下也是非常激动，而旁边的马家小姐也觉得有面儿，自己斟满一杯酒，说要谢谢小木匠当初救命之恩。
这位西北少女不但长得美丽动人，而且性格开朗爽利，小木匠自然不会煞风景，当下也是陪着饮了一杯。
那崔叔也过来敬酒，小木匠不能厚此薄彼，再次饮了。
三杯酒下肚，几人的情绪顿时就热络起来，然后聊起了当初之事。
小木匠问起几人后续，得知他们当天离开之后，趁夜而奔，又乔装打扮一番，最终到了一处马家集控制的村镇，从而得以回返马家集。
而正是因为那一次的遭遇，使得马家集对于此番会盟，表现得如此积极。
而随后几人又问起小木匠的境遇，以及那个叫做田狮子的少年下落。
毕竟当初马家小姐曾经应承过小木匠，说倘若那小孩儿没有去处的话，马家集是愿意收留他的。
小木匠简单聊起了分别之后的事情，先是被那麻龟寨与胡和鲁围攻，随后他劫持人质离开，后来又遇到那拜火教，紧接着那个叫做“老琴头”的老头儿出现，弹琴喝酒，挥手间，却是斩杀无数。
那拜火教无数精锐，却是在弹指间灰飞烟灭……
而小狮子，却是拜了那老头儿为师，随后离去。
之所以聊这个，小木匠也是想要从这几个西北地头蛇的口中得出那个老琴头的一些信息，至少知晓他到底是谁。
毕竟那人的手段，着实是给他太多的震撼了。
不过听闻小木匠的讲述，几个人除了惊讶，更多的是疑惑和不解——若不是他们对小木匠还算了解，估计都会直接说他在胡扯了。
毕竟那个所谓的“老琴头”，手段实在是太魔幻了。
这样强的力量，怕不是地仙果位，方才能够实现吧？
小木匠并不解释太多，而是大概形容了一下那个老琴头的模样，随后问道：“西北之地，可有谁人，能与他对得上号的？”
马小霞与马本堂都看向了崔叔，而崔叔则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西北之地，幅员辽阔，藏龙卧虎，谁知道那深山旮旯、戈壁滩上，隐藏着什么样的强人？
更何况还有那昆仑群山，巍峨之地呢？
小木匠并不失望，毕竟他也只是好奇而已，这时不远处却走来一人，提着一壶酒，马小霞瞧见，有些惊讶地说道：“他还有脸过这儿来？”
小木匠瞥眼一看，原来那人却是胡和鲁。
崔叔脸色一肃，对小木匠说道：“需要我帮忙么？
他以为那胡和鲁是过来找小木匠麻烦的，所以才会这么说，而小木匠则笑着说道：“我与他和解了，他还给我送了一份厚厚的赔礼呢……”
那胡和鲁迎了上来，先是与马家几人打了招呼，随后又与小木匠敬酒。
小木匠虽然很讨厌此人，但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也喝了一杯，随后他想起老琴头之事，问起胡和鲁。
他觉得胡和鲁的态度转变之所以会这么大，主要的原因，可能是老琴头的缘故。
不过胡和鲁他也不知晓那老琴头的来头，他对小木匠的恭敬，更多的是来自于他父亲的严令。
可能他父亲知道一些，但却没有告诉他。
小木匠问不出什么来，也不着急，而胡和鲁则在这边尽力地活跃气氛，推杯换盏，十分热络，马家集的几人即便是对他有意见，但碍于此人的身份，到底还是保持足够的表面热情。
就在这几人聊得热切的时候，不远处的角落，有一个人正死死地盯着酒桌上的小木匠，眼神有些阴冷。
这人便是甘文明。
事实上，当甘堡主拉着小木匠去挨桌介绍、喝酒的时候，他的心情就变得十分糟糕了。
他本应该跟随着父亲，一起招呼西北诸雄的。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
在这样隆重的场面下，他甘文明，甘家堡下一代的堡主，只能眼睁睁地瞧见那个外来的野种大出风头，而自己则藏于幕后，这让他又惊又怒。
他好几次瞧见父亲对那野种亲昵的神态，心里都在怀疑，当初父亲对自己的承诺，是不是还算数？
或者，父亲已经改变了主意？
他不知道，但嫉妒却吞噬了他的心，让他变得十分难受，而此刻瞧见小木匠被马家集的小公主马小霞，以及鹰王旗的少主胡和鲁围着，让他又是恼怒，又是惊疑。
如果父亲对他这么好，是因为亲情的话，那么这家伙，到底何德何能，能够让这两人对他如此热切？
甘文明满脑子想不通，而这时，四妹甘文芳出现在了他的旁边，低声说道：“想不通？”
他听到，脸上僵硬的表情立刻柔和许多，变得温文尔雅起来，随后笑了：“我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会与马小霞、胡和鲁这么熟悉？”
甘文芳瞧见大兄嘴硬，忍不住笑了，随后转身离去。
而甘文明阴着脸则问旁人：“平晚秋在哪里？”
……
一番宴席喝罢，宾主尽欢，小木匠这边也喝得有些多，不胜酒力，与几人告辞之后，起身退场，这边自有仆役过来引导，将他带到了后院，给他安置在一个院子里。
这儿曾经是他父母的住处，中午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两个姑姑就遣人过来收拾了，还配了一个丫鬟伺候着。
小木匠这边喝得有些多，洗了把脸之后，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间，小木匠听到有人在叫他——不过叫的，不是甘墨、甘十三，而是“文肃”。
叫了一会儿，小木匠才发现，那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他浑身湿漉漉的，手上脸上尽是伤痕，随后他在小木匠耳边低声说道：“救我，救我……”
小木匠问：“你是谁？”
那老头情绪激动地回答：“我是你爷爷，我是甘家堡的老堡主……”
小木匠很是惊讶，说：“你不是在水牢……”
老头说道：“不管他们说什么，都是骗你的，他们在撒谎，那帮欺师灭祖的狗贼——过两日你来见我，把我救出去……”
小木匠吓到了：“你不是就在这里吗？”
他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挥了挥手，突然间睁开眼睛，瞧见自己躺在床上，这才发现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等等，不对，如果是噩梦的话，为什么会如此的清晰？
就连梦中的对话，都仿佛刻在脑子里面一样，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小木匠越想越不对，又惊又疑，满身都是汗。
而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间外面又是一阵铜锣响起，随后他听到好大的动静，赶忙从床上跳起来，冲出房间，又出了院子，瞧见一队人马从眼前匆匆跑过，他瞧见领头的，却是二叔甘勾陈，赶忙喊道：“二叔，怎么了？”
二叔转头过来，瞧见是他，便说道：“不太清楚，好像是说昨天早上抓到的拜火教探子跑了……”

第三十章 作了死，演武堂
跑了？
小木匠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却是不相信，毕竟甘家堡并非寻常村寨，而是一个半军事化的堡子，且不说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之下，那牢中防卫森严，不可能有太多懈怠，就算是懈怠了，那几个拜火教的探子，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至于这般大张旗鼓地敲锣打鼓，四处闹腾么？
小木匠觉得事情着实是有些蹊跷，不过瞧这帮人的动静，应该不像是开玩笑的，所以忍不住喊道：“二叔，我与你同去，可以么？”
甘勾陈瞧了小心翼翼的小木匠一眼，笑了，说道：“我倒是忘记了，你也是个练家子——既然好奇，那便跟着我一起吧，反正能抓住那几个探子，也有你的功劳……”
他朝着小木匠招了招手，随后不再停留，率着七八人的小队，朝着左前方的大路跑去。
一行人穿过了宽阔的演武场，又过了好几片建筑，最终来到了甘家堡的地牢前。
这儿已经来了不少人，那建筑前照得灯火通明，而屋子里面，有一个人在怒声大吼着，小木匠在昨晚宴席上曾经得甘堡主的介绍，知道那个戴着貂皮帽子的男人，却是鹰王旗的首领哈罗日，也就是胡和鲁的父亲。
身为一方势力的掌舵者，此人自然是位高权重，修为高深，只不过在甘家堡的地牢这儿，他跑过来这里大吵大闹发脾气，着实是有一些古怪。
小木匠这边很是疑惑，而二叔甘勾陈也是如此。
甘勾陈脸色有些不好看，盯了一眼，对旁边的小木匠说道：“你在此等待，先别过去。”
此刻情况不明，他不知道那哈罗日到底什么意思，所以不敢将小木匠带上前，而是自己走了过去。
小木匠瞧见二叔在与哈罗日交涉着，那鹰王旗的首领情绪似乎十分激动，而这时，甘家堡的掌舵人甘青华却是带着大队人马赶到这儿，他没有瞧见站在路边的小木匠，而是直接走了进去。
甘堡主的到来，让暴跳如雷的哈罗日回归了理智，两人在里面说些什么，而二叔则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往外面走去，小木匠上前，喊住他，问：“二叔，干嘛去？”
二叔甘勾陈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这才想起他来，说道：“哦，我去安抚一下留在贵宾楼和几个院子的江湖同道，让他们不要妄动……”
小木匠指着里面，说道：“那里怎么回事呢？”
二叔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来，揽着小木匠的肩膀，拉到了一边，随后低声说道：“文肃，这事儿本不该对外宣传的，不过你是自家人，说了也无妨，不过你不要跟别人说就是了——鹰王旗的胡和鲁，你应该是认识的吧？”
小木匠点头，说对，跟他算是……有点交情吧。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与胡和鲁的关系，所以只有用“有点交情”来讲。
这时二叔的脸上，则露出了很是奇怪的表情，低声说道：“这个胡和鲁，他妈的真是个色中饿鬼，他盯上了那个拜火教的火凤凰，然后半夜跑到我们这儿来，想要跟火凤凰发生点什么。我们的人当然不同意，不过碍于鹰王旗和那家伙父亲的面子，最终还是没有坚持，没想到那家伙实在够弱智的，居然被原本给全身五花大绑的女刺客给撂倒了——最后的结果，是女刺客跑了，而胡和鲁那小子，被人弄成了太监，昏死在那里……”
太、太监？
小木匠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低声说道：“这么狠的么？”
二叔显然也是有些蛋疼，骂道：“那小娘们下手是真的狠，没轻没重的，现如今胡和鲁在我们这儿变成这样，就算是没有我们甘家堡的责任，也说不清楚，只有把那什么热巴给抓住，交给鹰王旗来撒气才行——行了，我不跟你说了，忙去了……”
望着二叔匆匆离去的背影，小木匠下意识地往裆下摸了一把，想着如果是自己受了这打击，该怎么办？
这事儿还真的不能想，一想起来，就是各种绝望。
妈的。
不过他对于胡和鲁那家伙，其实并不同情，那家伙虽然与他和好了，但那是给吓的，并不能说他有多么的恭顺——事实上，胡和鲁行事乖张，性情暴戾，先前在燕歌镇，大张旗鼓地盗马且不必多说，后来还想通过麻龟寨要他性命，简直就是个混世小魔王来着。
现如今遭此重创，都是他自己作死，怪不得别人。
所以小木匠以旁观者的心态来对待，反倒是没有太多好担心的。
他又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其中他认识的，便有好几个，甘文明也来了，瞧见他，与他打了招呼之后，便走进去了。
而随后，负责人过来清场，让无关人等离开，小木匠瞧见，想了想，决定也别在这儿添乱，直接回去得了。
次日清晨，那负责招呼小木匠的丫鬟来敲门，说过一会儿得去演武堂报道。
小木匠昨夜回来之后就没有睡了，想了一夜，精神有些疲倦，当下也是去洗了一个冷水脸，激灵一下，没有那么萎靡。
洗漱完毕之后，他往演武堂走去。
其实去那儿也没有啥事情，就是甘家堡本家三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的子弟，都得去那里习演修行，而且还有供奉讲课，培植甘家堡新生代的势力。
小木匠虽然刚刚回返甘家堡，但长辈们事情太多，还不如把他塞在这儿来待着，也能让他跟这一代的子弟们熟悉一下。
这事儿昨天就已经说过了，小木匠一路找到了演武堂的侧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这些人除了老堡主这一支的甘家子弟外，还有一些旁支与远房根骨和悟性不错的子弟，另外还有几个姑姑的儿女，林林总总，差不多有二十来人，挤满了房间。
小木匠昨日跟着甘堡主一起出尽风头，但这些新一代的子弟对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亲近感，大部分都只是过来与他打个招呼，随后便敬而远之。
小木匠并没有着急与甘家堡的这些人拉近关系，而是在旁边待着，多听少说。
因为讲师还没到，所以这些年轻人都在聊天讨论，说得最多的，便是昨晚的事情。
胡和鲁被阉割的事情应该是被严令保密了，但女刺客跑了的事儿还是传了出来，小木匠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才知道闹腾大半夜，结果那女刺客到底还是没有找到。
有人说是逃了出去，也有人说可能还躲在甘家堡某处地方，更有人说可能混在了昨日的宾客里面，被人给包庇起来了。
消息灵通的，则悄声说道：“那女贼的逃离，好像跟鹰王旗有关系呢……”
这话儿说得众人猜疑不断，而这个时候，甘文明、甘文芳兄妹走了进来，作为甘家堡堡主的子女，两人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与追捧，一众年轻子弟纷纷上前，与两人打着招呼。
甘文明的心情显得不是很好，走过来，告诉大家，说今天讲师临时有事，所以课程要改日了，今天则放假，但有一部分人得参与搜查工作。
众人欢呼，随后围到了甘文明面前来说话。
乱七八糟的言语中，突然有人聊起了一件事情来，说马家集有意与甘家堡联姻，联姻对象，便是那位马家集的小公主马小霞。
说到马家集的小公主，众人的情绪高涨起来，特别是几位年满十八的甘家堡男性，有人说道：“这马小霞据说是马家集的修行奇才，学得马家一门奇功——这门奇功寻常人连入门的门槛都没办法进去，只有马家直系血脉者，才有机会窥见，它初期之时，成效不显，然而越往后走，那修为就越是厉害，数倍增长，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然后能够突破的话，便会一飞冲天，成为最顶尖的修行者……“
众人听闻，纷纷称奇，随后有人恭喜甘文明。
毕竟如果马家集真的要找人联姻的话，作为堡主的爱子，他无论是身世，还是年纪，又或者是去欧洲游学的经历，都是最具有优势的。
听到众人的夸赞，甘文明脸上也浮现出了得色，不过他倒也还算是比较矜持，没有说死，而是表了个态，说他愿意为甘家堡赴汤蹈火，若是那马家小姐看上了他的话，他绝无怨言。
嘿，这话儿说得，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但众人却纷纷夸赞，说他懂事，识大体。
众人散去之时，甘文明瞧见了小木匠，便过来打招呼，还告诉他，说自己父亲找他。
小木匠点头，跟着甘文明的随从去见了甘堡主。
甘堡主日理万机，忙碌都很，与小木匠见面之后，问起了他先前关于拜火教被那老琴头团灭之事，这些事儿小木匠先前与马小霞、胡和鲁谈及，自然早有准备，当下也是按照先前的说辞说了一遍。
甘堡主听了，不置可否，而是对他说道：“你今日午时的时候，再与你大姑去一趟水牢，与你爷爷见个面……”

第三十一章 真与假，险与凶
（为@蛊事-劫加更）
小木匠回去之后，一直没睡，最主要的原因，是在思索先前的梦。
他觉得，那可能并不是梦，而是老堡主用了手段，托入梦中求救——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面，可能还另有曲折，并非是像大姑所说的那般情况。
至于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呢，小木匠也说不清楚。
他将这里面的事情，与他和孪生妹妹被人拐走，父母被人伏击之事联系起来，来回捋了几遍，终究还是想不出一个头绪来。
而他对于甘家堡的这些人，无论是态度好的，还是冷漠的，甚至敌意的……每一个人，他都做不到太多的信任。
毕竟“人心隔肚皮”，所以不管他们说些什么，小木匠都保持着足够的警惕。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甘堡主完全没有任何防备，提出让他再去见一下老堡主，这让他十分意外，当下也是问了原因。
甘堡主告诉他，说老堡主早年的时候还好，这两年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基本处于疯癫状态，他们其实都已经不报太多希望了，结果这回见到他，却能够恢复清醒，断定他为“甘家子弟”。
尽管那时间有限，只是很短暂的几息之间，但对于他之前的状态来说，已经是有着很大的进步了。
所以大家希望小木匠能够继续进入水牢，给予老堡主一定的刺激，或许能够让他恢复神智，重新变回人形来。
至于这样的刺激到底是往好的方向转变，还是恶化，他们也有过考虑。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已经是最差的状况来，就算是再恶化，还能够坏到哪儿去呢？
说到这里，甘堡主瞧见小木匠的神情有些犹豫，以为他是害怕水牢之中的情形，于是对他说道：“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而言，的确是很难，毕竟你从小流落在外，对爷爷的印象已经很淡很淡了。我们这么要求你，对你而言，有些不太公平……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小木匠其实在想昨夜梦中之事，听到这话儿，赶忙摆手说道：“不是，不是……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甘堡主伸手过来，搭在了小木匠的肩膀上，郑重其事地说道：“拜托了。”
两人谈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这时外面有人求见，小木匠出了房间。
出来时，他瞧见了胡和鲁的父亲、鹰王旗首领哈罗日往里面走去。
那家伙瞧见了小木匠，看他那表情，似乎认出了甘墨，不过他的心情显然不是很好，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错肩而过。
小木匠出来之后，有人领着他去将大姑甘紫薇。
甘紫薇的住处紧挨着甘家堡给小木匠安排的那院子，小木匠找上门的时候，她早就在此等待了，而且还做了臊子面。
除了她之外，她的儿子秦如龙和女儿秦如霜也在这儿——这两人小木匠都是见过的，秦如龙二十四岁，而秦如霜才十六岁，大概是受到母亲的影响，对小木匠还算是客气。
大姑做的臊子面很有特色，汤是熬了半宿的老鸡汤，上好劲道的手工面，里面加了炒好的红萝卜、木耳、黄花，再放入切好的鸡蛋饼、切好的豆块、猪肉臊子，调味之后，放上葱花、辣子油，满满一大碗，颜色鲜艳，气味浓香，味道好吃得让小木匠差点儿咬到舌头。
他急吼吼地吃着，大姑笑得嘴都合不拢，说你慢点、慢点，还有呢。
说完，她又给小木匠上了一份。
瞧见他这土匪一样的吃相，表妹秦如霜一脸鄙夷，而秦如龙则显得平静许多，甚至还微笑着看向小木匠示好。
吃过了面，大姑赶走儿女，然后与小木匠聊起此事来。
她告诉小木匠，昨天夜里的时候，他们几兄妹都达成了共识，希望能够依靠小木匠的刺激，让她的父亲，也就是小木匠的爷爷能够恢复意识过来。
因为没有老堡主的支撑，甘家堡这些年来的形势有些不太好，每况日下。
若是想要在这危机四伏的西北之地继续称雄下去，还是得依靠他老人家的威望和见识才行。
正因如此，所以才希望小木匠能够积极配合。
小木匠当下也是表了态，说自己绝对积极配合，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大姑很是高兴，随后她去屋子里收拾，而这时秦如龙走了进来，与他招呼了一声，随后问道：“文肃，听说你也练过刀法？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哥俩儿练一练？”
一般来讲，说这话儿的有两种，一种是挑衅，一种是拉近关系。
秦如龙这态度，显然是后者。
小木匠瞧见甘家堡这第一个主动与自己拉近关系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说好，有时间。
秦如龙又与小木匠聊了两句，这时大姑走了出来，瞧见他两个在聊天，很是开心，说你们兄弟俩，没事儿多亲近一点，都是自家兄弟……
小木匠应承两句，随后与小姑一起朝着关押老堡主那边的水池走去。
到了水池那边，如先前一般下了地窖，又进了水牢里，大姑举着火把，望着铁笼子里仿佛没有气息一般的老堡主，喊了几声，发现对方完全没有动静，仿佛睡着一般，而小木匠则在她的指点下，又叫了“爷爷”，一样没有任何的回应。
小木匠待了一会儿，有些心里没底，于是对大姑说道：“他怕是睡了，要不然我们晚些来？”
大姑却说道：“也可能是我在场的缘故，这样，你留在这儿，我去门口等着，你再待一刻钟，如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的话，你就出来……”
小木匠吓了一跳，说要是有反应呢？我可应付不过来……
大姑却说道：“你放心，这儿的布置是绝对安全的，就算是那些鳄鱼，也不会靠近水池这边来。”
她安慰了小木匠几句之后，却是把火把留给了他，随后走上了台阶。
小木匠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感觉有些奇怪，而就在这时，原本一直没有动静的笼中怪物，却缓缓地转过了身子来。
小木匠感觉到了，下意识地举高了火把，瞧见那笼中并非是一头麒麟凶兽，而是一个满头白发、脸色苍白的老头。
这老头，与他在梦中的那人，居然是一模一样的。
“啊……”
小木匠忍不住叫出了声来，而紧接着，他的耳边响起了那苍老虚弱的声音：“别乱出声，他们在外面听着呢……”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越发惊讶，他瞧见老头儿嘴唇没动，便知晓这是某种不让外人知晓的传音手段。
随后，他立刻想明白了大姑刚才那古怪的举动，到底是为什么。
原来她之所以提出让自己在这儿独处，却是为了试探笼中的老堡主。
只不过，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他满心惊疑，而耳边又传来了那老头儿的声音：“他们在外面等着呢，你不用出声，我来讲——不管他们跟你说了什么，那都是骗人的，那帮不肖子孙勾结龙虎山的道士，在这里设下万重雷狱，将我囚禁于此，就是为了从我身上得到甘家堡的不传之秘，也就是《麒麟真解》——这法子若是学成了，不敢说无敌于天下，至少在这西北之地，绝对能够横行霸道……“
小木匠满脸惊骇，而那老堡主又说道：“你，如果能够将我救出去，我便将这《麒麟真解》的神功传授于你，毕竟当初我最喜欢的孩子，便是你父亲，现在传给你，也是最不错的结果、”
“孩子，你一定要相信我，那帮混账，他们不光囚禁我，还害了你父母……”
“什么？”
原本一直保持平静的小木匠听到这话儿，下意识地大声喊了起来，而笼中老头在他说话的一瞬间，便直接变化，又成了昨日的那个怪物来，口中发出嚎叫，恶狠狠地喊道：“滚，杀死你，杀死你……”
他疯狂大叫着，而这时台阶尽头处大姑出现，喊道：“怎么了？”
小木匠回过头去，耳边却传来了老头的声音：“你先回去，下回我会告诉你怎么回事的，另外你准备一节绳索，回头的时候带来……”
大姑要往下走，小木匠叫住了她，说没事，跟昨天一样。
随后，他离开了水牢，往外走的时候，大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随后说道：“他现在已经入了魔，有任何的行为，都是心魔作祟，所以有什么异动，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不然很容易出事的，知道么？”
小木匠点了点头，却不打算将真实的情况告诉大姑。
出了外面来，大姑邀他去家里吃饭，小木匠婉拒了，说昨夜太闹腾了，他没有睡好，想要回去歇一会儿。
大姑不再强求，让人送小木匠回去。
小木匠回到住处，进了房间，满脑子都是老头最后的那句话语，头昏脑涨的。
而就他满心疑惑，六神无主的时候，突然间后心给一利刃顶住，紧接着有人用很生疏的汉语冷冷说道：“不要反抗，缓缓举起手来，否则我一刀刺死你……”

第三十二章 蒙血煞，点火环
小木匠被顶住后心的那一瞬间，身子立刻绷紧，下意识地想要反抗，然而身后那人十分坚决，当下也是一股劲儿往前扎来。
死亡的阴影一瞬间笼罩了小木匠，让他斗志全无，低声喊道：“别，我不反抗。”
他缓慢地举起了双手，脸上满是苦笑。
倘若不是因为他被老堡主的言语弄得方寸大乱，心思不定，如何能够让人趁虚而入呢？
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必要想太多，他举起双手，想要转过来，却被再一次勒令别动，紧接着，他感觉到身后传来淅淅索索、宽衣解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挟持自己的那人一声娇哼，仿佛很是痛苦的样子。
随后她口中急速喝念了一句咒文，小木匠听不懂对方的言语，无法判断，但很快，那人的左手伸到了他的额前来，在上面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印。
小木匠闻到了古怪的血腥味，眼珠子往上一瞥，发现那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面，却是蘸着粘稠的液体。
是血么？
什么血？
小木匠脸色很是难看，而随后，那女人画完了符，在他的额头上面点了三下，随后低声喝道：“你转过来。”
小木匠缓声转过来，待瞧清楚那人有些惨白的俏丽脸孔，忍不住喊道：“是你？”
原来这人，却是昨日袭击他，被大统制一掌劈晕，又在半夜逃狱的那位拜火教女刺客，也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火凤凰，百卓热巴。
小木匠瞧见这种极具异域风情的美丽面庞，很是惊讶，而那女刺客则冷冷说道：“对，是我。”
小木匠一脸无奈地说道：“我又不是啥大人物，你何必揪着我不放呢？”
女刺客说道：“你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看这一片地方，就你这儿没有守卫，所以才藏身于此的。”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苦笑。
的确，这个地方以前是他父母的住处，地理位置自然是极好的，不过荒废多年，昨日重新清理出来，就派了一个丫鬟在这儿服侍，至于守卫什么的，当然是不存在的。
原本小木匠瞧见没人驻守，心中还很是高兴，觉得不会有人碍眼，没想到却让这女刺客溜了进来。
今日一整天，甘家堡都在到处搜查，结果都没有找到这女人，说明对方在隐匿身形这方面，还是有着独到之处的，也难怪她先前胆敢潜入甘家堡来，刺探消息。
小木匠一边苦笑，一边问道：“你想干嘛？”
那女刺客低声说道：“你中了我的血煞火环，不要乱来，否则我一念之间，便能够让你灰飞烟灭，知道不？”
小木匠垂头丧气地说道：“知道了。”
女刺客这才松了一口气，将小木匠往后一推，而她也踉跄往后，眼看好像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很显然，她应该是受了伤的，而且还有些严重，刚才的突袭，应该是耗费了太多的精神。
小木匠在一瞬间作出了判定，当下也是有如猛虎一般地扑向对方，想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不过在他行动的一瞬间，那火凤凰显然是早有预料，直接念动咒诀。
小木匠只感觉到额头上一阵灼热，紧接着脑子都要炸裂一般，当下也是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他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眩晕了几息之后，方才回过神来，随后他听到那女刺客的声音：“你若是再犯浑的话，第二次，我可不会再收敛了。”
呼……
小木匠长呼了一口气，有些艰难地爬起来，嘴上则说道：“放心，不会有下一次了——刚才只是想要验证一下你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火凤凰没想到他居然这般淡定自若，当下也是冷冷说道：“你们汉人有句老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希望你能够做到，因为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了，知道么？”
小木匠爬起来之后，往后退了两步，给彼此一个心理的安全距离，随后问道：“说罢，有什么我可以帮助的？不过先说好啊，你可能不了解我的情况，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火凤凰却是直接打断了他，随后说道：“我知道你是谁，胡和鲁都告诉我了。”
小木匠一脸古怪，说是么？那家伙的嘴巴可真大……
他很是惊讶，胡和鲁那家伙去办坏事儿的时候，还有时间跟这位脾气暴躁的小妞儿聊起自己，这是一个什么鬼嗜好？
火凤凰将手里的银质弯刀往小木匠的身下比划了一下，威胁道：“你最好合作一点，不然……”
小木匠下意识地夹紧双腿，很是坚决地说道：“有要求直接提，咱们别来这套。”
火凤凰很满意他的“恭顺”，对他说道：“我需要药，金疮药，另外我要干净的衣服和食物，你去给我弄来——我警告你，我在你身上下的血煞火环，能够监视你的一切行为，只要你胆敢背叛我，或者告诉别人我的信息，我就会立刻知道，然后把你烧成灰烬，知道么？”
小木匠十分配合，说好，好，我立刻办。
火凤凰站着都有些艰难，已经坐在了小木匠的床上，而小木匠这时才敢打量对方，发现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黑色衣衫。
那衣衫应该是晒在外面的，还没有干，湿漉漉的，裹在她的身上并不合身，不但下面露出白晃晃的大长腿，而且上面还能够瞧见许多“风景”来，只不过那儿看上去的并不只是香艳，还有许多的血痕和伤口。
显然，落网之后的火凤凰，受了不少折腾。
小木匠走出了房间，来到了院子里，分配他这儿的那丫鬟不见踪影，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信了那女人的说法，毕竟拜火教名气太盛了，鬼知道都有什么样的邪法呢。
《鲁班全书》里面，不也记载了许多手段么？
只是他这个时候去筹措物资的话，很容易被人怀疑的，而到时候被发现了，女刺客固然是性命难保，他说不定也得陪葬。
如此一想，着实不美，所以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决定从鲁班秘藏印中，将东西给拿出来。
反正这些都是常备物资，里面都有的。
小木匠拿出一些，还特地停留了一下，方才回到房间。
他把东西递给火凤凰，有些担心对方知晓鲁班迷藏印的事儿，会管他索要，结果火凤凰却并不提及，而是让他去弄盆水来。
小木匠依言照做，弄了盆热水来，放在房中，随后被赶了出去，那女子开始处理伤口来。
然而他等了一会儿，里面的女刺客传来了哎哟声，紧接着喊道：“你会包扎么？”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会。”
女刺客却说道：“你进来……等等，闭上眼睛。”
小木匠不明就里，闭着眼睛进来，又关上门，依着那女人的吩咐往前数步，随后伸手过去，结果触到一处柔软之地，弹性惊人，就在他心神摇曳的时候，却给恶狠狠的一巴掌弄得冷水浇头。
不过火凤凰等了一会儿，却是叫他睁开眼睛来。
小木匠睁开眼睛，瞧见那女人用衣服将腰间以下围住，露出了后背给他。
这后背看着洁白如玉，不过上面纵横交错的血痕和伤口，有的还发脓了，着实让人有些倒胃口。
小木匠这才知晓，那女刺客没办法自己包扎，所以才会求助他。
果然，女人让他帮忙清洗伤口、除脓，倒上金疮药后包扎，不过又恶狠狠地警告他，胆敢乱看一眼，便戳瞎他的眼珠子——这要求着实太苛刻了，倒不是小木匠想要占人便宜，而是那伤口与某些不便之处是交汇的，实在是避不开。
他不得不与火凤凰据理力争，两人在争吵与妥协中，最终完成了包扎。
弄完之后，女刺客穿上了衣物，小木匠则累得满头大汗，刚刚用衣袖擦了一下额头，结果给那女煞星结结实实地扇了毫不留情的两个大耳光，顿时就眼冒金星，口鼻流血。
他顿时就恼了，大骂道：“你神经病啊，疯婆娘？”
女刺客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冷冷说道：“没有戳瞎你的双眼，我对你已经够仁慈了。”
小木匠看着这个满身都带刺的美丽玫瑰花，原本咬得咔咔直响的牙齿下意识地松了，叹了一口气，苦笑无语。
火凤凰包扎完毕之后，让小木匠将她换下来的衣物收起来，然后开始吃东西。
她吃得很清真，小木匠小心伺候着，不敢招惹这母老虎。
七七八八弄完，刚刚歇一口气，院子外面有人叫他，小木匠听到是大姑儿子秦如龙的声音，应了一声，然后问道：“我，怎么办？”
火凤凰冷哼一声，说：“你去便是，想活命的话，嘴闭严实点儿。”
小木匠如蒙大赦，收拾一番，然后出了门，秦如龙瞧见他脸上的后印，忍不住笑道：“这是招惹了谁呢？”
小木匠一脸郁闷，说给狗咬了，别提别提。
秦如龙直当小木匠遇到了风流事儿，也没有细问，而是说道：“我妈做了好吃的，让我过来叫你吃饭——她说了，你这儿没开伙，后面这段时间，都在我家吃吧。”
大姑手艺不错，小木匠自然乐意，便与秦如龙一起去隔壁。
路上秦如龙低声说道：“你听说了么？”
小木匠一脸茫然，说啥事？
秦如龙说道：“关于咱们甘家堡和马家集联姻的事情啊？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今天中午的时候，堡主夫人跟马家集私下交换了意见，结果听说马家小姐好像是相中了咱们甘家堡的人，但并不是甘文明甘大少爷……”
小木匠问：“啊，那是谁？”

第三十三章 小两口，不避讳
听到小木匠的问话，秦如龙差点儿笑出声来，一脸古怪地看着他，然后说道：“到底是谁，你难道没点数？”
小木匠心虚地摸了摸侧脸，摇头，说我如何清楚？
秦如龙也没有跟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听人说，你跟那位马家小姐可是老熟人来着，来甘家堡之前就认识了的，而那位马家小姐素来高傲，也不认识甘家堡其他人，所以大家都说那马家小姐很有可能是看上了你，想要找你做夫婿呢……”
小木匠断然否认，说道：“我与马小霞虽然算是认得，但总共也没有见过几面，这句话还是不要乱说，免得毁了人家姑娘清誉。”
秦如龙瞧见他不肯承认，只是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
大姑家做了辣糊糊、羊杂碎和蒿子面，味道都不错，小木匠自然吃得满嘴油，他那表妹秦如霜很看不上他这吃相，简单吃了点儿就走了。
反而是秦如龙拉着小木匠，非要与他比试一番。
小木匠推却不过，只有与他来到了院子里。
两人较技，又不是生死相拼，用的自然是木刀，好在甘家堡乃尚武之地，这玩意倒也不少，秦如龙早就准备好了，当下也是一人一把木刀，两人在院中对峙起来。
大姑、秦如霜和几个下人在旁边瞧着。
秦如霜对小木匠是满心看不上，然而当那家伙与自己兄长一交起手来，她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甘家堡处于这西北混乱之地，族中子弟皆以修行为第一要务，秦如霜父母皆是高手，自己从小就修行，眼光自然不差。
她瞧见院中两人一动，那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木匠杂役拿着一把刀，气质陡然一变，长刀幻化无数幻影，刀风扑面，便知晓这人绝对是个刀中老手。
果然，她大兄在甘家堡年轻一辈中算得上是翘楚，除了甘文明等有限的数人之外，最是厉害，连银川刀王罗连河都称赞过他，说他有大家风范，结果十几个回合下来，他大兄却给压得气都喘不过来。
这家伙，那刀法，是在娘胎里面，就练起来了么？
而且，瞧他的修为，也是一等一的厉害，看样子好像还有所收敛，并无使出全力呢……
这家伙，不是知晓就被拐走了么？
哪里学的本事？
这厢边秦如霜满心惊疑，而另外一边，又硬着头皮撑了一会儿的秦如龙终于扛不住了，往后猛然一跃，随后弃刀认输：“不行不行，我输了……”
小木匠见好就收，将木刀收于身后，拱手说道：“秦兄承让了。”
那秦如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虽然落败，但并不沮丧，而是笑着说道：“文肃，你这刀法简直绝了，给我的感觉，好像是练了一辈子的刀客呢，哪儿学来的啊？”
小木匠十分低调地说道：“我小的时候，曾经跟苗疆刀王熊草学过几手，后来又陆陆续续学了一些，算不得什么。”
秦如龙说道：“你当真是谦虚了，这还不算什么？”
啪、啪、啪……
正说着，门口有人鼓掌，紧接着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走了进来，称赞道：“文肃你当真是甘家堡的麒麟儿，就这刀法，再过些时日，绝对能够独当一面啊。”
小木匠回头，瞧见那人，恭声说道：“大姑父，过誉了。”
这人叫做秦启元，却是陕北大豪出身，现如今在甘家堡做事，无论是修为，还是阅历，都是一等一的厉害，算得上是甘堡主的得力助手，在甘家堡，也是位高权重的角色。
小木匠不敢怠慢，拱手为礼，大姑父对他一阵夸赞，又对秦如龙说道：“你们哥俩以后好好亲近，千万不要生疏。”
随后，他又招来一个看上去个头不高的少年来，跟小木匠介绍道：“这是我侄儿鲁河。”
少年拱手，说道：“见过两位哥哥。”
秦如龙与那少年显然十分熟悉，过去打了招呼，小木匠也点头，大姑父秦启元说道：“鲁河他家的商队过这儿，我邀他来玩两天，如龙，你带着鲁河，还有文肃参观一下甘家堡，四处玩一玩……”
秦如龙瞧见父亲似乎有事情要与母亲商量，于是赶忙领着堂弟秦鲁河以及小木匠出门，另外还叫了小妹一起。
秦如霜本来不太愿意跟着小木匠一块儿混，觉得跌了面子，然而瞧见小木匠刚才的刀法，心思有些乱，莫名其妙就跟了上来。
几人出了门，在秦如龙的带领下，四处逛着，边走边聊着闲事。
那个叫做秦鲁河的少年郎有些拘谨，不过倒也没有太多畏惧，应答得体，举止大方，一看就知道是家学渊源，并非草根出身。
如此游玩一番，路上还碰到了搜寻拜火教探子的搜查队。
不过秦如龙过去搭话，一问才知道上面已经判断那探子可能跑出了堡子里去，甘家堡的搜查力量，已经开始往外面的集镇，以及远处的凤凰城，还有各处要道分散去了，这边的搜查，也只是例行检查而已。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很是郁闷，想告诉这帮玩忽职守的家伙，说那绿毯子就在老子房间里等着呢，但他又害怕那火凤凰在他额头布下的那什么“血煞火环”，所以也只是想一想。
差不多天擦黑，小木匠才与秦家兄妹、以及秦鲁河告别，随后回到了住处。
这时那丫鬟回来了，见他回来，问是否需要热水。
小木匠折腾一天，当然需要，让丫鬟去准备洗浴，随后他回到房中，瞧见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不由得疑惑。
正琢磨着，身后有人冷冷说道：“找我么？”
小木匠回头，这才瞧见那火凤凰居然出现在了房中。
这女贼的藏匿手段当真了得，怪不得被派来这儿刺探情报呢。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应承了两句，结果火凤凰直接冷脸说道：“去了这么久，干嘛去了？是不是找人告密呢？”
小木匠笑了，说你不是说能够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么？我干嘛了，你能不知道？
火凤凰脸色平静，说道：“我只是说你有歹意的话，我会感应到。”
小木匠没有再跟她抬杠，简单讲了一下情况，然后问道：“大姐，你到底要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火凤凰皱眉说道：“真当我喜欢你这个破地方啊？你放心，我养好了伤，就离开。”
小木匠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这时丫鬟准备好了热水，过来喊他，小木匠问火凤凰要不要用，那女刺客犹豫了一下，居然说道：“好，你让那丫鬟去别处……”
小木匠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对方还真的应承了下来，很是郁闷，说道：“我听说你们拜火教的人，一辈子只洗两次澡，出生一次，死亡一次，你怎么这么勤啊？”
火凤凰瞪了他一眼，说：“那都是心怀险恶之人对我们的诬陷，想要妖魔化我们——事实上，我们阿拉加一直都是世界上最文明的人，千年之前，就有了浴池，那个时候，自诩文明之地的欧洲人，还是原始人呢……”
小木匠不想与她争辩，出去叫丫鬟回避，而随后火凤凰便去了开水房。
小木匠心疼，说你给我留点儿水，知道不？
他怕丫鬟过来碰到，所以守在门口，听着里面淅沥沥的动静，回想起之前的旖旎，顿时就有点儿……
咳咳咳，都是成年人，难免的。
他在门口心猿意马，结果过了一会儿，对他一脸凶相的火凤凰居然又叫他进去换药。
这过程又有许多旖旎，自不必叙，小木匠虽然没占到什么便宜，但又过了不少眼瘾，等上好了药、包扎完毕之后，两人回房，火凤凰睡床上，小木匠打地铺，那油灯一吹，小木匠忍不住说道：“我们两个这样，搞得好像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一样……”
小木匠本来想逗一下那西域美女的，结果侧躺在床上的百卓热巴居然说道：“是啊，想试一试我们拜火教女人的味道么？”
小木匠心魂一荡，刚要应下，随后苦笑着说道：“算了，我不想成为第二个胡和鲁。”
那热辣辣的女刺客这才满意地说道：“知道就好，我对臭男人，从来都不会客气的。”
两人睡去，一夜无话，次日清晨，火凤凰起身，摸着刀，盯着小木匠许久，银牙一咬，准备上前去，而这时小木匠却爬了起来，冲着她咧嘴一笑，说道：“怎么，饿了么，要吃早餐么？”
火凤凰收敛神色，冷冷说道：“好。”
小木匠伺候完这位活祖宗洗漱与吃食，外面有人叫他，便告辞离去。
出了门，他抹了一把额头汗水，有些头疼接下来该怎么办——昨天火凤凰换药不避讳他，很显然是动了杀心啊。
他走到门口，秦如龙早已等待，瞧见他，说道：“走，去议事厅那边。”
小木匠问：“干嘛？”
秦如龙说道：“来了一伙外国人，堡主让你过去呢。”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外国人？东洋还是西洋？叫我干嘛？
秦如龙说道：“东洋。叫你过去，应该是见见世面吧？”

第三十四章 由美子，麒麟胎
小木匠被秦如龙领着，来到了甘家堡的议事大厅，这儿是甘家堡最大的建筑群之一，不过偌大的会场空空荡荡，看着并不像是有人在此的样子。
好在这个时候，大统制麻贵平走了过来，告诉他们，说堡主在旁边的贵宾厅。
他带着小木匠过去，而秦如龙则被留在了原地等待着。
瞧见小木匠远去的背影，秦如龙低着头，眼神有些复杂，不过随即又敛去了，脸上也换上了微笑。
这甘家堡，终究还是甘家人的啊……
小木匠跟随着大统制穿过空旷而宽阔的仪式大厅，往西北走廊的贵宾厅走去。
路上的时候，大统制麻贵平很是亲切地询问起小木匠这两日的饮食起居，问他是否习惯，当得知小木匠这几顿都是在大姑甘紫薇那里吃的，便笑着说道：“嗯，她家的伙食的确不错……”
简单聊了几句，便来到了一处红木大门前。
大统制朝着守在门口的侍卫点头，那两人赶忙说道：“堡主和客人在等着呢。”
有人推开门，小木匠往里面走，入目处最先发现的，并非是里面的人，而是贵宾厅的一应物件，却正是他先前忙活了一星期，最终打造出来的西洋家具。
这些沙发、茶几和柜子等物，都是他一件一件弄出来的，凝聚了心血，所以一打眼，便瞧见了。
它们虽然因为材质和工期的缘故，与正统的西洋家具有些出入，但对于这样的条件而言，已然是相当不错的了。
接着小木匠瞧见了贵宾厅里的人，其实并不多，也就甘堡主、甘文明父子，以及三个客人——那三人是两男一女，两男子一个穿着洋西装，看上去四十来岁，老成稳重，小眼睛单眼皮，眼神有些锐利；另外一个穿着浪人服饰，三十来岁，鼻下一撮仁丹胡，腰间还悬挂着一把短刃；而那个女人则盛装出席，仿佛某种祭祀仪式的着装，脸上还蒙着厚厚一层白灰，嘴唇抹着古怪的红色，看着如同女鬼一样，很吓人。
几人相谈甚欢，而小木匠与大统制走进来时，那甘文明却最先站了起来，朝着中间那个黑西装躬了一下身子，随后笑着说道：“伊藤先生，这位就是您刚才夸赞的家具匠人，我们贵宾厅的全套家具，都是他打制的……”
说罢，他有亲热地朝着小木匠招手：“文肃，你过来，加藤先生和由美子小姐正在夸赞你的手艺呢，他们特别喜欢！”
小木匠不明就里，走上前去，结果三个东洋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那个黑西装还走上前来与小木匠握手。
他很是诚恳地说道：“先生，刚才我们参观了你的手艺，当真是极好的，我们日本人，对手艺出众的匠人非常尊重，你们是了不起的艺术家……”
小木匠与东洋人其实打过交道，知晓这些人表面功夫很强，就算是准备给你背后捅刀子，当面的时候，却也是点头哈腰，很是恭敬。
不过这事儿你可别当真，人家眼前是恭恭敬敬，回头阴你的时候，绝对不会犹豫。
甚至还会更狠。
小木匠不知道甘堡主把自己叫过来，到底所为何事，所以只有打起精神应付着。
几人寒暄过后，甘堡主咳了咳，给双方做了介绍，并且说起了小木匠的身份——甘家堡的二代子弟，而且是非常受他器重的成员。
听到这个，几人的态度似乎更加热情了。
而小木匠也得知了眼前这几个东洋人的身份——伊藤绘鸟，一个日本商社的老板；黑田近兵卫，伊藤的保镖，柳生新阴流的天才剑士；哲理由美子，伊势神宫的女神官……
听到这些名头，小木匠有些惊讶，因为他完全听不懂，至于他们的来意，甘堡主说伊藤先生在河西走廊尽头的敦煌有一笔生意，路过此处，两家以前有过合作，彼此都有交情，所以才会过来拜访，同时也希望甘家堡这儿派人护送一下，理清楚这西北的关系，不至于被人给劫道。
大体意思是这样，甘堡主讲得很是简单，所以小木匠也没法知晓更多的信息。
其实他也瞧得出来，双方在他来之前，有什么事情，应该都已经谈妥了，此刻只是在聊一些闲话而已。
小木匠小心应付着，正琢磨着为什么叫自己过来，那甘堡主却说道：“由美子神官所在的伊势神宫，是日本神道教最著名的神宫，深受日本天照大神的眷顾，是日本人民精神信仰之地，而由美子神官作为伊势神宫之中最年轻有为的圣女，在研究神魂与祝由等方面，有着很高的造诣——你之前不是说过自己右眼之事么？所以我跟由美子神官谈过了，她表示愿意帮你瞧一瞧……”
原来如此。
小木匠本来还有些戒备，听到这话儿，心头一暖，当下也是表达了感谢。
那位打扮得跟女鬼一般的由美子神官看着阴森吓人，但性子却是极温婉的，微微一欠身，然后说道：“甘桑不必客气，能够为您这样的艺术家服务，是我的荣幸。”
瞧瞧人家这客气劲儿，当真是让人舒服得很。
说完这些，由美子神官起身，请小木匠随着她来，小木匠看了甘堡主一眼，他那小叔朝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跟着去。
小木匠跟着由美子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隐约听到甘文明热切地声音传来：“伊藤先生，我们要的那些枪炮，什么时候……”
军火？
小木匠听到这些，有些惊讶，想要多听一些，不过终究还是不敢停留，与由美子出了门去。
两人来到了附近的一处静室，那儿是木地板，擦得铮亮，上面摆着两个丝绸蒲团。
由美子大大方方地坐下，随后伸手，说道：“请甘桑也坐下，不必客气。”
小木匠坐在她对面，由美子小姐重新简单地自我介绍一番，让小木匠对她有些认识和信心之后，认真地对说道：“甘桑想必也是修行中人，我就不绕圈子了，请您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表相，跟我详细说来，可以么？”
她说话很是客气，而口音虽然有一些，却十分软糯，咬文嚼字之间，别有一番风味。
小木匠瞧见对方如此认真，想了想，也没有任何隐瞒，把情况介绍一遍，特别是那红衣小女孩每一次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出现提醒的事儿，说了出来。
由美子的见识和眼光却十分独特，虽然话语不多，主要是由小木匠来叙述，但她偶尔发问，却都能够问到点子上，一语中的。
跟这样的聪明人交谈，无疑是让人放松和舒服的。
小木匠许久都没有这么与人聊过了，而且说的，还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不知道聊了多久，当他说完之后，由美子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对他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个红衣小女孩应该便是你的孪生妹妹，你们两个一母同胞，先天便有着极深的联系，而现在她因为某种原因离世，神魂却与你纠缠，使得此刻的你，与她共用一副身体……”
小木匠皱起眉头说道：“离世？你的意思是，她已经死了，对么？”
由美子说道：“也存在某种可能，就是她的灵魂脱离了肉身——不过不管怎么表述，从实际意义上来说，她都已经死了……”
小木匠听了，如遭雷轰，心中很是难受。
尽管这件事情他之前就有想过，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却还是有一些接受不了。
由美子瞧见难受无比的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其实吧，也不是没有办法……”
小木匠抬起头来，问：“什么办法？”
由美子说道：“从当前的情况来看，她在你的身体里，应该是处于弱势地位的，也没有掌控力，长此以往的话，她会被你的意识，也就是修行人所说的‘阳神’给压制，甚至消逝去。但并不是没有办法解决，据我所知，这世间有一种奇物，叫做‘麒麟胎’，这东西据说是先天麒麟之魂凝聚，化作琥珀，藏于地脉之中，若是能够获得，将神魂引导入内，那麒麟胎便能够化作真身，成为鬼妖之体，与你共存……“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问道：“那东西哪里有？”
由美子苦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小木匠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由美子说道：“也不一定，如果你的修为，能够达到半神之境，也就是你们中国人所说的地仙果位，参透了时间规则，拥有了大智慧，说不定也能够凭借着本身的力量将其安全剥离……”
小木匠又问：“她，能够坚持多久？何时会消失呢？”
由美子伸手过来，挨在了小木匠的额头之上，随后紧紧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某种空灵之境。
小木匠不敢妄动，任凭她掌心贴着自己，感觉对方手掌柔嫩冰凉。
由美子看着年龄似乎并不大。
如果将脸上这层厚厚的粉洗去，这其实是一个长相秀美、柔顺的少女而已。
小木匠想着，而这个时候，那由美子神官突然间睁开了眼睛，惊讶地喊道：“啊，这是什么？”

第三十五章 情人劫，不翼飞
（@小姨子才是我的最爱呀加更）
小木匠瞧见原本淡定沉稳的由美子小姐脸上露出惊骇莫名的表情，瞳孔都急剧收缩起来。
他有些慌张，说道：“啊，会很快消散么？”
由美子脸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雪粉，完全看不出脸色来，而她也仿佛吃惊得失去言语一般，让小木匠很是揪心。
因为他对于右眼之中那个红衣小女孩的情感，十分复杂，可以说鲁大去世之后，那小女孩便是他意识之中，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至于甘家堡的这一大家子人，虽然可能存在着血缘关系，但他却并没有从心里面去接受。
红衣小女孩，才是他之前人生里唯一真正想要关心的存在。
当然，如果非要相提并论的话，“小姨子”白果儿，也是一样的情感。
咳咳……
好在这时由美子回过神来，她长长呼了一口气，随后说道：“抱歉，甘桑，我刚才有点儿出神了——我感应到她了，她比我想象中的聪明，将自己保护得很好，让我吃惊的，是你现在好像面临着某种糟糕的诅咒，或者是别的东西，仿佛有一条线，将你和另外一人牵连在一起，就是能够控制你体内虚无的三昧真火，一念之间，便能够决定你的生死……”
小木匠对这个东洋女人当真是服气了，说道：“这你也能够瞧得出来？”
由美子羞敛地低下了头，随后又颇为自信地笑了起来，说道：“嗯，我在伊势神宫，可是能够与天照大神沟通的圣女呢……”
好棒。
小木匠忍不住给她在心里点个赞，随后问道：“这个，你能破解么？”
由美子仔细打量着小木匠的额头，然后有些犹豫地说道：“可以的话，我能够知道给你施术的媒介，到底是什么吗？”
小木匠思索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应该是血吧？当时她身上，受了伤，有很多伤口在渗血……”
由美子问：“她？是女性么？”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不确定火凤凰百卓热巴是否能够知晓这边的情形，所以不好开口。
由美子是个很聪明的人，瞧见小木匠的神情，就猜到了一个大概，当下也是没有任何言语，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来。
她将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放入口中，一直伸到了喉咙深处去，脸上几乎露出呕意，方才拔出来，拉出一条长长的晶亮口涎，将其抹在铜镜之上，口中喃喃自语，仿佛是念着某种咒语。
因为她说的是东洋话，小木匠听得并不是很清楚。
等完毕之后，她右手在半空中一挥，铜镜之上突然浮现出水面波纹一般的光芒来，将整个空间给笼罩住了。
而由美子则朝着小木匠鞠了一躬，说道：“甘桑，你可以说了，不会有人听到你的话。”
小木匠瞧见这湖面波纹一般的黄色光芒，犹豫了一下，说道：“女的。”
由美子皱紧眉头，说道：“像这样的‘情人劫’，普通的血液，应该不可能完成命运线勾连的啊？你再想一想……”
小木匠：“呃，这……”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低声说出，由美子很是惊讶，不过还是说道：“也许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对方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我未必能够帮你将其斩断。”
小木匠有些焦急，说那怎么办？我难道要一直受这胁迫么？
由美子突然吃吃地笑了，脸上厚厚的粉都往下掉了，随后她抬起头来，柔声说道：“那女子美么？”
小木匠没想到这一本正经的女神官，居然问起这么无聊的问题，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应该算是美吧……”
废话，能够让胡和鲁冒着那么大风险去作死的女子，能不美么？
特别是她那极具异域风情的魅力气质，以及那魔鬼一般的身材和大长腿，哎哟……
都不敢去回想，不然身体都受不了。
由美子瞧见小木匠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害羞”的神情，露出了少女的笑容来，说道：“这情人劫乃极致的术法，以我的修为，的确是不能够截断，但我却能够改变一方强势的局面，让你们虽然能够彼此感应和牵连，却不会影响对方生死……”
小木匠说道：“你的意思，是她没办法一念之间，让我被火焚烧殆尽？”
由美子点头，说对，情人劫这种术法的出现，本来是对这世间美好爱情的一种祝福，无论它的承载方式是什么，都是如此。但如果变成控制和诅咒的话，就偏离了神的意志了……甘桑，请闭上眼睛，我来为你引导，将关系平衡下来。
小木匠对她表达了感谢，随后很是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由美子开始站了起来，随后围着他跳起了某种祈祷仪式的舞蹈来。
小木匠没有能够睁眼去瞧，但听那动静，仿佛很有节奏和律动的舞蹈。
而随后，由美子开始轻声歌唱起来，仿佛是在祈愿着什么……
且歌且舞，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感觉到额头被人拍打数下，浑身一震，仿佛有一股外力往身体里钻来，又陡然悬停，随后，他听到那由美子神官对他说道：“甘桑，可以了。”
小木匠睁开眼睛来，瞧见由美跪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之上，因为刚才激烈的祈愿，使得她头上、脸上满是汗水。
那汗水划过厚厚的粉底落下，将原本如同冰原一般的可怖白脸流出不少沟壑来。
那沟壑之下，是柔嫩细腻的皮肤，仔细看着，当真是个不错的少女。
她原本长得挺好看的，何必弄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呢？
这也许是人家东洋人的习俗，小木匠不好问，只有问起别的：“可以了么？”
由美子很客气地鞠躬，随后说道：“可以了，虽然我没办法斩断你与那女孩的命运线，但她没办法通过这印记牵连，让你陷入危险之中……”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说：“多谢。”
随后，他想起一事儿来，对由美子说道：“这件事情，还请由美子小姐帮我保密，谢谢。”
由美子的脸上浮现出会心的笑容来，说道：“好的，甘桑，我师父曾经告诉过我，男女情爱之事，是上天和神灵赐予我们人类最美好的礼物，希望你能够享受它，而不是视之为洪水猛兽。”
她非常客气地与小木匠说了两句，又告诉了小木匠她在日本的住址，以及在上海的一个联络处，说如果找到麒麟胎，可以联系她，她可以帮忙处理。
小木匠再次表达了感谢。
这位彬彬有礼，温柔和善的日本女神官给小木匠很不错的印象，虽然他不太明白这女神官，与他认知中的“尼姑”是不是一回事儿，但对于人家的学识、阅历和态度，当真是为之折服。
随后他跟随着由美子出了静室，回到贵宾室的时候，门口的守卫告诉由美子小姐，说大家已经去了演武场，让她直接过那边去。
至于小木匠，守卫则说上面没有安排，让他先回去吧。
小木匠其实也无心停留，听到这话，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回了住处。
一进院子，小木匠便从鲁班秘藏印中拔出了旧雪来。
由美子觉得小木匠的这所谓“情人劫”，只是小情侣之间的调笑玩闹，但她却没有想到，就这玩意儿，昨天差点儿要了小木匠的小命。
自从小木匠离开了师父，踏上这江湖征程，他就再也没有如此受人胁迫过了。
就算是拜火教的火凤凰，就算她长得有那么几分姿色，身材又着实是不错，但……那又如何？
长得漂亮就可以为所欲为么？
小木匠紧握着旧雪长刀，缓步走到了屋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自己房间的房门，走了进去。
他知道那女人的藏匿手段很是厉害，五感必然也十分发达，所以显得格外小心谨慎，然而等他进入房间，四处打量的时候，发现里面却是没有一点儿人的气息，甚至连生命的迹象都没有。
倘若不是那床榻上还浮现着几分少女的余香，小木匠甚至觉得今昨两天的遭遇，都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这事儿当然不是梦。
小木匠重新搜索，将房间里挨着搜了一遍，随后又扩大搜索范围，将整个宅子都搜查了。
他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最终还是没有找到火凤凰的影子。
忙碌一番，小木匠回到房间里来，琢磨了一下，猜想由美子帮自己解开诅咒之后，那小娘们可能就感应到了，知道这儿并非久留之地，于是直接就撤离了。
好警觉的娘们儿，难怪是个女探子。
小木匠很是郁闷，不光是没有能复仇成功，还担心那女人如果落网了，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然而他纠结许久，终究还是决定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他尝试着去感应对方的存在，却一无所得。
如此又过了一日，火凤凰依然没有落网，小木匠一直提防着，那女人也终究没有回返，次日傍晚时分，秦如龙过来，低声说道：“我妈让你过去一趟……”
小木匠问：“什么事？”
秦如龙摇头，说不知道。
小木匠跟着秦如龙去了隔壁院落，大姑瞧见他，赶走了秦如龙，然后对小木匠说道：“走，跟我去水牢。”
小木匠瞧见她脸色严肃，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大姑黑着脸说道：“你爷爷他人不见了。”

第三十六章 变故生，被软禁
“什么？这怎么可能？”
小木匠一脸懵逼，脑子乱得不行，下意识地就喊出了声来。
大姑的脸色原本就不是很好看，瞧见小木匠也如此焦急，好歹也将情绪收拾起来，对他说道：“你小叔刚才叫人过来通知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让你跟着我过去呢，走吧。”
她领着小木匠往外走，小木匠满心慌乱，想着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感觉还是有些捋不清楚。
这时秦如龙走了出来，喊道：“你们不吃饭了么？”
大姑回头，很凶地说道：“吃什么吃？都什么时候了？你快去把你妹妹和堂弟叫回家来待着，哪儿也别去，听到没？”
按照她以及甘堡主传递出来的说法，甘堡主入魔，如果此事为真，那么事情可能就真的很严重了，搞不好整个甘家堡都要闹上一阵子，这个时候还在外面晃荡的话，是很容易出事的。
大姑并没有跟秦如龙讲解原因，不过平日里和蔼的她此刻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来，秦如龙也不敢多说什么，赶忙应下。
小木匠感觉今天的大姑，以及秦如龙都有些不太对劲儿，跟着走到院子里，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却已经不见了秦如龙的去向。
大姑问他：“怎么了？”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没事。
门口站着两个背着双刀的黑衣男子，其中一个小木匠瞧着眼熟，看着好像经常出现在甘堡主的身边，是甘青华贴身的伴当。
这人眯眼打量了一下小木匠，然后说道：“快点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几人朝着水池那边走去，等到了地方，小木匠瞧见这原本算是僻静的假山水池边上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火把，然后场中许多黑衣守备——这些人都是甘家堡最核心的一群精锐，由甘家堡掌事人的本家，以及旁边一些分支高手组成。
他们大部分都是亲戚，无论是忠诚，还是实力，都是不容小觑的，统归堡主直辖指挥。
那洞口处站着几人，小木匠瞧见领头的那人，却是大统制麻贵平。
他瞧见几人过来，走上前来打招呼，说赶紧下去吧。
麻贵平朝身后挥手，让人小木匠他们几个下去，而他本人却并没有跟着。
很显然，这个地方十分机密，就算大统制的身份，也没办法下去。
小木匠瞧见麻贵平并没有跟过来，心中有些紧张，知晓自己接下来可能要受到很严厉的拷问了。
毕竟在此之前，老堡主曾经通过“托梦”和“密语”的手段，与他联系过，甚至还告诉小木匠，他父母的，也与此事有关系……
对于这个，小木匠将信将疑，毕竟老堡主此刻的模样实在是太吓人了，如同邪祟一般，一点儿都不像是正常人的样子。
他虽然什么也没有做，但隐瞒不报，也是很麻烦的。
小木匠硬着头皮往下走，这地下洞穴与先前不同，到处都亮起了灯火来，当来到水牢的时候，在那甬道里，他就听到了一向温和亲切的甘堡主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骂声。
那吼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着，让小木匠心惊肉跳，琢磨着该怎么应付当前局面。
等他来到水牢里，瞧见那水池之中那原本方方正正的铁笼子里面空空荡荡，并且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造型，就仿佛被顽童捏过的面团一般，扭曲中又带着几分荒诞，如同一个苦瓜的纺锤形状。
小木匠知晓，那铁笼子，以及锁住它的十几根铁索，不但材质坚硬，而且上面还有龙虎山法师布下的诸般禁咒。
正因如此，老堡主即便走火入魔，宛如邪祟一般，都没有半点儿脾气。
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将那铁笼子弄成这般模样呢？
他心中诧异，又看向旁边，瞧见池子里浮现出不少死去的鳄鱼，这些水中凶兽此时此刻没有一点儿气息，仿佛一节节树木那般。
就在他打量周遭的时候，正在训斥人的甘堡主抬起头来，瞧见了台阶上的小木匠和甘紫薇，脸色有些缓和，不过语气依旧僵硬，冷冷说道：“你们来了？”
大姑领着小木匠往下走，然后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小木匠瞧见水池旁边站着十来人，本家的几个叔叔、姑姑和姑父都在，另外还有几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一辈，甘文芳在，但甘文明不见踪影。
还有几个老头，看模样，应该也是甘家的元老人物。
他走下来，担心甘堡主会找自己麻烦，却不曾想甘堡主先是劈头盖脸地问大姑：“大姐，你的玉匙呢？在哪里？
大姑伸出了右手，竖起了大拇哥，上面带着开启铜门的玉扳指：“在这里，怎么了？”
甘堡主说道：“父亲是在有人接应我的情况下出去的，而这个地方的钥匙，除了我与你之外，没有第三份，现如今人跑了，到底怎么回事？”
大姑听了，非常惊讶，说有人接应？谁？
甘堡主黑着脸说道：“我怎么知道是谁？人已经跑了，从密道出去的，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大姑瞧见甘堡主一脸不善地看着自己，顿时就恼了，说老幺，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在怀疑我，对么？
甘堡主瞧见自己大姐脸色都变了，知晓她的对抗情绪一上来，啥事儿也说不清楚了，只有叹了一口气，尽量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我不是在怀疑你，而是想问问，你是怎么保管那玉扳指的，中途有没有被人给拿走过……”
大姑听到这话儿，总算是回过神来，说道：“你担心有人偷了我的玉扳指，将人给放走了？”
甘堡主点头，说对。
大姑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回想什么，不过随后摇了摇头，说应该不会。
甘堡主说道：“那就奇怪了，你的不出问题，我的不出问题，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小木匠在旁边忍不住说道：“有没有可能，那贼人从水道进来的？”
甘堡主断然否认，说道：“不可能，水道狭小，别说人，就算连一只猫都无法进入，而且当年父亲弄这禁制的时候，请了一位很厉害的龙虎山法师过来布置的，法阵森严，就连下水口处，也有防备的——不管从哪儿，都没办法进入其中……”
小木匠很是惊讶，说是爷爷请了龙虎山法师弄的这里？
甘堡主点头，说当然。
小木匠之所以惊骇，是因为老堡主告诉他，说他之所以被囚禁在这里，是当下的这一批掌权者，勾结龙虎山道士一起，谋害的他。
结果在甘堡主这儿，又变成了一切都是老堡主当初清醒之时做的布置。
如果是一个人私底下的话语，那么小木匠未必相信，但在场的，有这么多甘家核心人员，甘堡主还这般确定，那么说明……
铁笼子里的老堡主当真是走火入魔了，所以才会满口谎言，欺骗他帮忙。
只不过，很显然他并没有将希望的鸡蛋，只放在小木匠这一个篮子里。
其他人，捷足先登了。
这时，一个老头儿站了出来，对甘堡主说道：“青华，我觉得应该把他给控制起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指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一愣，而甘堡主则问道：“六叔，为什么？”
老头说道：“本来甘家堡过了这么多年，一直平安无事，你父亲虽然情况日益恶化，但终究还算是可控，结果这小子一来，我甘家堡各种各样的事情就都冒出来了，现如今走火入魔的老堡主被人接走，而在此之前，与他有过接触的人，也就紫薇和他，以及你几个……你说说，这里面难道没有什么猫腻么？”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男子也站了出来，说道：“堡主，对啊，他虽然是昊天叔的儿子，但这么多年来，由谁抚养，由谁教育，这些都很难说——如果他是当年拐走他的那家伙派回我甘家堡的，事情可能就麻烦了。”
老头立刻接着说道：“对，如果是这样，他虽然是我甘家的子弟，但对甘家堡，却没有一点儿归属感，其心可诛啊。”
又有几人站了出来，纷纷出言。
他们虽然不是本家的人，但这些话语却还是很有煽动性的，小木匠瞧见旁边几个本家的人，脸上也浮现出了戒备神色来。
如此说了几句，最先质疑的那老头说道：“依我看，将这家伙拿下，严刑拷打一番，不信他不说……”
好几人附和，说对，对……
就在这群情汹涌的时候，甘堡主突然喊道：“够了。”
他执掌甘家堡多年，威望足够，一句话语下来，无人胆敢言语，而甘堡主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来，与小木匠说道：“你先出去，一会儿我过来，与你单独谈谈。”
小木匠虽然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但最后却也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他被甘堡主的那个伴当带了出去，除了水牢，转到了另外一个石室之中，里面有一把椅子，门口则是厚厚的铁门。
那伴当领他进来之后，说道：“你稍等一下。”
随后他站起来，守在了门口。
那人虽然没有将门锁上，但小木匠知道，自己应该是被软禁了。

第三十七章 是非地，远离之
这个石室有一扇厚重的铁门，但甘堡主的那个伴当并没有将它给锁上，而是虚掩着，他自己则抱着胳膊站在门里面，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仿佛对面的墙上，有着藏宝图一样。
小木匠看了一下那个背着双刀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安心坐在了椅子上。
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琢磨着事情的前因后果。
先前的时候，老堡主还向他求助过，但他这两日一直在忙，而且也没有机会来到水牢里，所以暂时没有直接接触。
结果一转眼，人家直接就跑了，而且还有人接应他离开。
如果刚才甘堡主的表述小木匠没有理解错的话，水牢真的如老堡主所说，设置了“万重雷狱”，基本上是不可能自己逃脱的。
这就需要有外人的帮助，而关键的钥匙，便是大姑手中那玉扳指一样的玩意儿。
这东西，只有大姑与甘堡主两人的手上有。
小木匠没有与这两人动过手，但凭借着修行者的本能，还是可以感觉到两个都是顶尖的高手，至少此时的小木匠，还是远远不及他们的——特别是甘堡主，虽然他平日里待人亲切温和，但陡然之间散发出来的威严与气息，还是让小木匠感觉到心惊肉跳。
这说明对方是真的很强。
不过这也难怪，甘家堡乃西北几个有名有数的势力，而甘青华能够以老堡主幼子的身份，继承大位，不管从那个角度来说，都是一流人物。
这样的两个人，如果小心保管的话，东西怎么可能丢呢？
事实上，两人手中的玉扳指，都没有遗失。
那么老堡主到底是怎么逃脱的呢？
见鬼了？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件事情，是否与拜火教的火凤凰有关系呢？
小木匠满脑子迷雾，而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甘堡主走了进来。
他进来之后，吩咐那手下道：“黄狗，你去外面守着，没我吩咐，任何人都不准靠近这里。”
那叫做黄狗的伴当听闻，走出了去，并且将铁门合上，而小木匠瞧见走进来的甘堡主，赶忙站起了身来，开口喊道：“小叔，我……”
甘堡主走上前来，右手放在了小木匠的肩膀上，微微一压，说道：“文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怀疑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木匠原本还想费尽唇舌来自辩，没想到对方来了这么一句话，让他就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身的力气使不出来，很是难受。
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说道：“为什么呢？”
甘堡主让他坐下，往回走了两步，随后看向了小木匠，认真说道：“文肃，我们叔侄俩，能不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点头，说当然。
甘堡主说道：“我们的对话，关系到你接下来的处境，所以请你务必与我说实话。首先我告诉你，不光是他们，我的心里也存在着疑问，就是你的来意是否会危害到甘家堡——很抱歉我这么说，但作为甘家堡的话事人，我不得不谨慎——所以我派了人盯着你，你去了哪儿，有什么动向，碰到什么人，我其实都知道的，正因如此，我才会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你，因为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掌握着的……”
啊？
小木匠没有想到甘堡主居然在监视着自己，那么他知不知道火凤凰潜入自己房间的事情呢？
想来是不知道的，监视他的人如果进了院子，小木匠应该会发现。
所以甘家堡的监视，是保持着距离的。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点头说道：“我能理解您这么做，毕竟有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巧合了。”
甘堡主点头，说你能够理解，那真的是太好了，不过这件事情，我可以坦然地跟你说起，但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个，这涉及到我和甘家堡的公信力，所以我没办法去跟你佐证。
小木匠揉了揉鼻子，说公道自在人心，小叔你能相信我，这就足够了。
甘堡主这时又问：“但我有一个疑问，得你跟我解答——在我们的认知中，我父亲，也就是你爷爷，一直处于癫狂状态，但现在的事实告诉我们，他虽然已经入了魔，但并未失去神智，甚至有可能被控制住了，那么……前两次你与他的接触过程中，他是否有表现出清醒的状态来？”
小木匠心中一动，想着果然来了。
上一次小木匠与老堡主见面的时候，就传音于他，告诉他有人在盯着这里，他的任何举动，都会被人瞧见。
这个时候如果他否认的话，可能场面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温情脉脉了。
于是小木匠果断地说道：“是的，他曾经表现出清醒的状态来，然后传音给我，说让我救他，并且告诉我，是你们设下陷阱，联合龙虎山的道士一起谋害于他，然后还告诉我，我父母的死，其实与你们有关——原谅我之前没有说出来，因为我其实一直都想知道，当年我被拐卖，以及父母之死的真相……”
甘堡主听他坦然承认，很是欣慰地说道：“我很高兴你能够跟我说实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的想法，其实我是了解的，也能够理解——关于你爷爷的事情，当事人很多，你随便找人问一下，就能够知晓真相，如果觉得甘家堡人员的立场有问题，也可以找龙虎山的白驹道长询问；至于你父母当年的死，以及你和你妹妹的离奇失踪，这个的确是悬案，甘家堡这些年来，也一直在追查，你需要的话，我会找人将当年之事的所有细节，都告知你……”
听到甘堡主诚恳的话语，小木匠认真说道：“多谢。”
甘堡主摆手说没事，随后他对小木匠说道：“现在的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他们不少人要求处理你，我自然不会的，但你留在甘家堡，也的确会刺激到一些人的神经——所以，我有一个建议，你可以参考一下……”
小木匠说道：“请讲。”
甘堡主说道：“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你准备去一趟敦煌，与朋友汇合的，而就在昨天傍晚的时候，文明带着一队甘家堡的人马，护送伊藤先生一行人也去了敦煌。现如今甘家堡成了风暴中心，漩涡之地，你离开这里，远离那些风言风语，对你是有好处的。所以我在想，不如给你带两人，让你追上文明的队伍，去一趟敦煌，待上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你看怎么样？”
小木匠万万没想到甘堡主居然给了他这么一个提议，想了想，说好，我去。
甘堡主点头，然后说道：“你爷爷入魔，又逃离了此地，而拜火教最近又大张旗鼓，风雨欲来，甘家堡内忧外患，不能内耗了，所以委屈你了。等来日你回返，我一定会想办法补偿你的……”
他这般说着，然后伸手过来，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显得很是郑重其事。
与甘堡主谈过之后，小木匠被那黄狗给带上了地面。
那家伙领着小木匠去住处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但小木匠不想让太多的人知晓自己手中的鲁班迷藏印，所以还是假模假式地弄了一会儿。
等他弄好了，准备出来的时候，听到隔壁院子里有争吵声，他侧耳倾听了一下，却是大姑在骂秦如龙。
至于具体的事儿，因为还是隔着一段距离，所以听得不是很真切。
小木匠跟着黄狗往外走，出了后院的主宅，前往前堡的时候，在路上瞧见了马家小姐和马本堂。
马家小姐瞧见他，笑着过来招呼，小木匠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还没走，便聊了两句，马小姐说她父亲还在这里，所以就多待两日，又问小木匠，说她对这儿不太熟，能不能让小木匠带着四处参观参观，这两天陪着去周边玩一下。
小木匠告诉她自己马上就要走了，去敦煌。
马家小姐有些惊讶，而黄狗用眼神催了他一下，小木匠不再停留，与马家小姐招呼一声，随后离开。
小木匠去马厩那边领马，进去的时候，碰到了水牢里指责过他的那个年轻人，对方瞧见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些敌意，小木匠装作不知，错身而过。
等收拾好马匹，黄狗带着他来到了前堡的一处藏兵厅，在那儿等待了一会儿，甘堡主带着几人走了过来。
小木匠瞧见了刚才的那个年轻人，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秦如龙和顾蝉衣。
这两人过来，是干嘛呢？
送行？
小木匠感觉不太像，而随后，甘堡主上前来，给他介绍道：“文肃，这几位会跟你一起，追上前面的队伍——这个是文渊，你堂伯的儿子，咱们甘家堡的后起之辈，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这位是大雪山医家的顾小姐，她要去一趟吐鲁番，会与你们同行……”

第三十八章 疾行路，不安生
夜幕降临，甘家堡走出了一支队伍来，一共六人，均是身骑快马，轻车简从，从左边的快速通道出了集镇，随后朝着西北行去。
这队人马，由小木匠、秦如龙、甘文渊和顾蝉衣，以及两个甘家堡的家丁组成。
他们挑选的都是耐力和速度都极好的大宛良种，却是为了追赶在一天之前离开的甘文明一行人。
在不久前的送行会面上，甘堡主明确地告诉小木匠，让他们一定负责保护顾蝉衣小姐的安全。
毕竟顾蝉衣在甘家堡的这些天里，曾经救治过他夫人的病症，虽然没有办法痊愈，但还是提供了极大的帮助，让病情得到了很大的缓解，倘若不是顾蝉衣着急去吐鲁番，他肯定愿意花费重金，让顾小姐留下来，好生招待着。
在甘堡主面前，顾蝉衣装作不认识小木匠的样子，还假模假式地向他，以及旁边的秦如龙、甘文渊等人躬身，说请多多照顾。
结果一出甘家堡，顾蝉衣就骑着马过来，与小木匠同行。
秦如龙和甘文渊等人瞧见两人似乎有话要说，都识趣地赶着马，到了前边儿去。
瞧见前后无人，小木匠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旁边的顾蝉衣，说道：“你是真的有事去吐鲁番，还是……”
顾蝉衣生长于气候温润的西川盆地，钟灵水秀，皮肤又白又嫩，宛如牛乳一般，与西北女子截然不同，而侧面的轮廓也很美，的确是大雪山一脉出来的美人儿。
此刻听到小木匠的话语，她笑了，说道：“你觉得我是为了跟着你，才临时提出来的？”
小木匠说道：“倒也没有这样的自信，只是觉得事情有些凑巧而已。”
顾蝉衣冷冷哼道：“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大雪山一脉在吐鲁番有一个昆仑药材的供应商，我早就准备过去谈事情了，结果因为堡主夫人的病情一直耽误着，到了今天才有空……”
小木匠点头，没有说话。
顾蝉衣看着旁边这个骑着高头大马、还换了一身西北刀客劲装打扮的小木匠，忍不住说道：“别以为你回到甘家堡认祖归宗，我就看得上你——就你这样子的，且不说能不能在甘家堡混出名堂，就算是活着，我估计都够呛，玩都要被别人给玩死……”
小木匠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问道：“玩死？什么意思？”
顾蝉衣说道：“我一直待在堡主夫人旁边，不敢说什么都知道，但这些天发生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晓得一些——我听说甘家堡那位走火入魔的老堡主被人放跑了，而且还与你有关？”
小木匠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说这你也知道？
顾蝉衣瞧见小木匠有些震惊的表情，不由得意起来，说那是当然。
小木匠说道：“此事与我无关。”
顾蝉衣哼了一声，说与你无关，会把你给远远支开去？
小木匠说道：“堡主也是为了我好，让我避避风头，等事情过去了再回来而已。”
顾蝉衣笑了说道：“是么？我告诉你，马家集的人有意与甘家堡联姻，本来谈的是马家小姐与甘堡主儿子甘文明的，结果事儿到了马家小姐那里给卡住了，人家马小姐回了话，说对甘文明没意思，后来甘家堡的太太们旁敲侧击，才知道马小姐似乎对你有些意思——甘堡主把你踹出来，只不过是让你避开这个风头而已……”
小木匠惊了，有些不相信：“真的？”
顾蝉衣冷冷说道：“想不到你这个混蛋、人渣，还真的挺会勾搭女人的，哼……”
小木匠不由得正色说道：“顾小姐，虽说我们之前有些误会，但你这么说我，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现在都民国了，你我都是时代新青年，没有必要来父母之命的那一套封建糟粕吧？何况你我也只是见过一面，算不上很熟吧？这么贸然评价我，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小木匠没读过什么书，也没有进过学堂，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土老帽。
恰恰相反，自从与屈孟虎重逢、并且由那位小八哥给他打开了世界一道窗之后，他整个人的视野也变得无比开阔起来。
通过与屈孟虎的交往，以及后来与许多大牛的学习，他逐渐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对于国内外的新思想、新潮流，也有许多深刻的认知。
此刻他以之为武器，来对付顾蝉衣，让那天性自傲、又受人追捧的小姐姐给噎住的同时，还对他有几分刮目相看。
这个乡巴佬一样的低贱苦力，居然还知道这么多东西？
什么情况？
两人谈得不欢而散，小木匠骑马前行，不再理会顾蝉衣，而是陷入了思索之中。
事实上，顾蝉衣一个外人都能够瞧得出来甘堡主的安排有用意，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一开始的时候，小木匠的确被甘堡主的说辞弄得有些感动，而随后，他却不由得想到了更多——毕竟一个不动声色、安排人监视着他的甘家堡堡主，如果真的如他自己所言的那般温暖纯良，那他估计早就坐不住那个位置了。
事实上，甘堡主让他离开，不仅仅只是因为马家集联姻的事情。
小木匠想到更多的，是钓鱼执法。
让他这般猜测的，是秦如龙也被莫名其妙地塞了进来。
他收拾东西离开住处的时候，听到隔壁大姑母子俩的争吵，联系前后，小木匠突然间猜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那水牢的钥匙，很有可能被人中途短暂地拿走过。
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大姑的儿子，他的表哥秦如龙。
甚至那火凤凰离开了他这儿，就是去了秦如龙那里……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
但他能够想得到，没道理甘堡主想不到，而甘堡主既然安排秦如龙也过了来，没有可能不安排人盯着他们。
如果是这样，那么队伍里的一举一动，很有可能都落在甘堡主的掌控之中。
任何人，一旦有所异动，都会暴露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小木匠知晓，自己得更加小心谨慎才行，如同之前在甘家堡里面一样。
只有如此，他才能够如先前一样，平稳度过这危机。
一行人连夜赶路，在次日清晨的时候，到达了甘家堡控制的一个驿站，甘文渊找到驿站负责人打听，得知昨天中午的时候甘文明一行人在这儿落了脚，休息了一个时辰左右之后就离开了。
甘文渊虽然对小木匠态度不行，但作为甘堡主钦定的带队却是尽职尽责，他召集众人过来，研究了一下线路，然后提出稍微休整一下之后，立刻出发，去追赶前队。
他年纪不大，但却是常年走商路的老手，在手绘地图上面讲解一番，然后问小木匠：“你有没有问题？”
小木匠听到这生硬的提问，温和地笑了，说我没问题。
随后甘文渊又看向了旁边的顾蝉衣。
顾蝉衣别看是个女子，但修行者的体质还是很强的，自然也不在话下。
甘文渊点头，收起了地图，然后让驿站的负责人弄来补给，又喂过马之后，简单吃过，随后继续赶路。
他全程都没有询问秦如龙的意见，仿佛对方是透明的一般。
而小木匠发现，原本豁达开朗的秦如龙一路来都很少安静，几乎没有怎么说话，不管是对甘文渊和旁人，就连他也没有说上两句。
小木匠还时不时从秦如龙的眼神里瞧出几分愤恨和委屈来。
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老堡主逃离水牢之事，真的与他无关？
又或者是他在这儿惺惺作态？
小木匠并不知晓，几次主动与秦如龙沟通都没有得到积极回应之后，他也没有再多话。
如此又行了一日，几乎很少有休息，但马却是在甘家堡控制的集市换过一批，终于在一处草原附近，找到了前方队伍的一些痕迹。
甘文渊检查了地上的一堆马粪之后，望着远处的峡谷，说道：“我们得赶紧，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穿过峡谷，应该就能够在峡谷那边的野驴坡追上他们……”
他说完，回过头来，看着脸上皆是疲态的顾蝉衣说道：“顾医师，怎么样，能坚持住么？”
甘文渊对小木匠和秦如龙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对这位美丽年轻的女医师，却是客气得很，而且态度已经远超出了寻常的情感。
不过想想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顾蝉衣这样的美丽女子，大部分年轻男子都会忍不住想要亲近，而甘文渊虽然不是甘家堡的本房，但既然被甘堡主称之为年轻一辈的翘楚，也是有着很强的自信的。
不过顾蝉衣在他面前，姿态摆得很高，亲切随和，却又保持着足够的疏远，表示自己可以之后，便没有说话。
一行人继续追赶，随后进入了峡谷。
那甘文渊快马加鞭，走在前方，差不多在出峡谷的一个拐弯时，他却突然大声示警。
紧接着，小木匠骑马拐过了那道弯，却瞧见不远处的地上，横七竖八，却是散落着许多具尸体，以及无主之马。
这儿，显然经历过了一场大战，而且还没有人收拾……
就在这时，甘文渊翻身下马，将耳朵贴在地上，随后他拔出了马刀，大声喊道：“注意，有人来了。”

第三十九章 十三鬼，赛关公
在场的众人，即便是看着娇弱的顾蝉衣，都是久趟江湖的角色，听到这话儿，立刻警觉起来。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秦如龙立刻转身，骑着马回到那峡谷拐角处，而其余两个堡丁，一个跟上了秦如龙，另外一个翻身下马，朝着小木匠和顾蝉衣喊道：“下来，找地方隐蔽……”
小木匠瞧见甘文渊如同猎豹一般，迅速冲到了不远处的死人堆里，将自己给隐藏着，立刻会意过来，翻身下了马。
他旁边的那个堡丁已经找到了一处石头遮掩，随后朝着他这边挥手，示意过去躲藏。
小木匠与顾蝉衣赶忙过去，将自己藏好，而那个堡丁已经探出了头去，朝着远处观察着，小木匠瞧见他眉头紧锁，便问道：“二楞，什么情况？”
甘文渊敢对小木匠横挑鼻子竖挑眼，那是因为他本身也是甘家人，但堡丁却不敢，当下也是赶忙回答道：“回文肃少爷，大少爷带领的队伍被人给劫了，你看那边的旗子，便是我甘家堡商队的，从散落的货物和现场来看，应该有一部分人突围了……”
小木匠问：“突围？为什么这么说？”
堡丁回答道：“看我们甘家堡尸体的方向，还有敌我数量，以及货物的存留等等……”
他这边耐心地跟小木匠解释着，而就在这个时候，从远处的大弯口处，来了十余骑，朝着这边冲来。
那堡丁瞧了一眼，赶忙低下头，然后愤恨地骂道：“我去他大爷的，是黄沙十三鬼，和白桦军的人？这帮孙子，居然动起了我甘家堡……”
小木匠问：“黄沙十三鬼是什么？”
白桦军他知道，以前曾经是清廷西北的旗军，后来民国之后，这帮人没了正统，被当地人怼下了台，后来联合清廷的原有势力，组成了一个同盟，控制了一大片地区。
因为以前的身份，白桦军并不受周围势力和官方的喜欢，但也没有人过分逼迫，害怕这帮人闹将起来，所以便存留至今，而且越活越滋润了。
但黄沙十三鬼，他真的不知道是什么。
堡丁二愣跟他解释道：“是腾格里沙漠一带的沙盗，差不多一两百人的规模，领头的有十三人，各有来历，有汉人、蒙人、旗人以及西域各族人，领头的叫做‘酥饼’，名字讨巧，但是个狠人，听说还是一邪祟，来去如风。这帮家伙是纳兰老当家隐退之后，这一带新近崛起的强人……“
说罢，他指着领头的一个红脸汉子说道：“那个叫做赛关公，是黄沙第七鬼。”
顾蝉衣一向都挺淡定的，不过面临着这样危险的境地，终于绷不住了，紧张地问道：“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那堡丁看着不远处的马匹，低声说道：“除了黄沙十三鬼，后面那几个穿着鳞甲的，是白桦军的人，就我们几个人，打是肯定打不过，只有希望刚才的战场太乱了，他们没有发现这边的情况，简单查看一下，收拾完东西就走，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小木匠瞧了一下位置，最深入其中的，自然是甘文渊——他已经进入了先前的战场里去，此刻翻身躺在一堆死尸里面藏着。
而他们这边，离战场中心差不多有五十多米，几匹马与留在场中的同类相差不远，或许不会注意。
至于秦如龙和另外一个堡丁，则在更远处，不知踪影。
因为这峡谷有很多弯儿，所以基本上是瞧不见的。
如果敌人粗心的话，说不定能够避过去。
至于甘文明以及日本客人一行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这个得等脱险之后再去计较了。
小木匠半蹲着身子，不敢探出头去，完全不敢打量，只是侧耳倾听着，感觉那帮人快速回到了战场，随后开始大声招呼，查找幸存者，以及收拢马匹之类的。
小木匠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藏在石头边缘上，往那边望去，看到有几人在搜查散落在地的箱子与包裹，另外还有两人，却是抽出一把刀子来，朝着每一具倒在地上的敌人补刀……
瞧见这情况，小木匠心中咯噔一下，感觉事情有点儿不妙了。
因为，在最前面探路的领队甘文渊，可是就藏在一堆尸体之中啊？
这……怎么办？
瞧见那两人一边补刀，一边朝着甘文渊那边走去的时候，小木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甘文渊，他，会怎么做呢？
就在小木匠有些懵的时候，那边已经有了动静，却见即将被补刀的甘文渊终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硬着头皮暴起，随后挥刀。
他抹了一人的脖子之后，宛如猎豹一般，冲向了不远处的马上，双腿一夹，就朝着退路跑来。
这家伙果然不愧是甘家堡年轻一辈的翘楚人物，从出刀杀人到翻身上马，简直就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停滞。
最难得的，是他并没有好勇斗狠，与另外一人缠斗，而是选择策马奔逃，展现出了他冷静的判断能力来。
只不过他虽然表现优异，但过来的这帮人里，也并不是蠢人。
在他发动的一瞬间，周围立刻就有人反应过来，有人挥舞兵刃，冲着他飞身冲来，还有人翻身上马，另外居然还有人带着步枪，拉动枪栓，朝着他瞄准……
而就在这混乱的时候，却有人大声喝道：“让开，我来！”
说话的那人，却是刚才堡丁二楞给小木匠说的那位黄沙第七鬼赛关公，这个红脸汉子在靠小木匠他们这边的方向，瞧见有人暴起伤人，随后逃窜，却是一声大喝，纵身冲前。
他与甘文渊本来是有些距离，但狂冲而来，与那奔驰的马匹成为两道高速运动的物体，急速接近。
甘文渊瞧见这人，下意识地操控身下战马，想要绕开对方。
不过一来那马处于提速状态，没办法大转弯，二来那红脸汉子速度太快，两人在几息之后，却是重重相撞。
小木匠在这边瞧得真切，那赛关公飞身一脚，踹在了甘文渊身下的战马身上，那恐怖的脚力，居然将高速奔驰、重达将近一吨的战马给踹得飞起。
甘文渊似乎预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却是从站马上脱身下来，在地上翻滚几圈之后，有拔腿向前。
砰、砰、砰……
敌人拿枪的有三人，瞧见机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在甘文渊身边射出许多烟尘来。
形势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危险，好在那赛关公提着一把锋利马刀上前，与甘文渊缠斗，使得不远处的那几名枪手害怕误伤，不敢再次开枪，让甘文渊喘了一口气来。
不过赛关公手中的刀，给甘文渊带来的压力，却并不比那几杆步枪轻多少。
扑面而来的刀风，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之中。
铛、铛、铛……
两人在一瞬间拼斗成一团，瞧那架势，双方仿佛势均力敌，论起刀法高明之处，甘文渊比赛关公似乎更胜一筹。
但甘文渊的脚步被拖住之后，那一群人或者纵马，或者飞奔，却是朝着甘文渊围将上来。
这帮人一旦形成合围之势，就算甘文渊再多悍勇，终究逃不过落败身死的下场。
怎么办？
还没有等小木匠完成思想斗争，突然间他们的归路之上，冲出两骑来，一前一后。
领先的那人，却是先前逃走的秦如龙。
那家伙双腿夹住马鞍，在高速奔驰的战马之上，身子挺得笔直，然后摸出了一把牛角大弓来，弯弓搭箭，便朝着敌人后方射去。
飕……
那一箭发出破空之声，下一秒，却是出现在了敌方一名枪手的额头之上。
长箭劲道很强，直入半截，那箭头戳穿了枪手的后脑壳，弄得白色的脑浆子飞溅而出，而那枪手正举着手中的步枪，朝着正在混战的甘文渊瞄准呢。
小木匠瞧见甘文渊的这箭艺，心脏急跳，感觉这家伙别看刀法一般，但论起箭法来，除了西川那儿瞧见的箭王之外，他没瞧见比这更厉害的。
一箭制敌之后，秦如龙完全没有停顿，再一次地弯弓搭箭。
而这个时候，另外两个枪手也回过神来，举起步枪，朝着秦如龙瞄准去，不过却只有一声枪响出现。
因为另外一个枪手再次中箭，这回中的是胸口，带着那人一起，将其钉在了草地上去。
堡丁二愣瞧见秦如龙大发神威，猛然跃起，喊道：“杀！”
他也是甘家堡的精锐之辈，一个箭步就冲向了不远处的马匹去，而小木匠也在瞬间做了决定，冲着顾蝉衣喊了声“藏着”，也跟着冲了出去。
等小木匠翻身上马，催马前冲之时，又响起了两声枪响，紧接着秦如龙身下的马轰然栽倒，人也翻滚在地。
而最后一名枪手，却是胸口中箭，惨死当场。
这时的小木匠已经拔出了旧雪来，朝着前方冲去。
在十几丈远处，有五六个敌人也策马而来，手中扬着磨得雪亮的斩马刀，冲向他们。
铛！
两边人马瞬间相遇，手中兵刃陡然撞击在了一起。

第四十章 刀飞快，人果决
这是小木匠很少遇过的马战。
迎敌之前，他便知晓马战不同步战，步战因为腾挪的空间足够，需要配合身法，又有诸多手段、招式，而马战则更加单纯一些，需要在一瞬之间，掌握出刀的力道、角度以及刀势，还有敌人的反应。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在挥刀之前都想好，而在出刀之后，比拼的，就是刀手的硬实力了。
这样的拼斗，没有半点儿花哨取巧的地方。
不过在挥刀的一瞬间，小木匠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恣意，仿佛浑身的鲜血都在燃烧一般，这样快意的释放，让他整个人情绪都上来了，感觉全世界都呈现出一片鲜艳的红色。
他先前在甘家堡所有的小心翼翼，在这一刻，都被他抛在了脑后去。
生死之间的美，并不是人人都能够瞧见的。
我可以。
旧雪之上的力，也不是人人都能够感受的。
你可以。
铛！
一声铮然之声响起，旧雪刀在那一瞬间爆发，虎煞之力配合着小木匠的爆发，又融入了刀魂的意境，以一种极为诡异的速度，却是将对方那又厚又快的斩马刀给斩断了去。
随后快刀没入对方的脖子，带出了一分血沫，在半空中飞溅而出。
两匹快马错身而过，随后，小木匠纵马前冲，而与他对拼的那人身子一歪，摔倒在地，脑袋也耸拉起来。
随后，小木匠回身过来，瞧见二愣子也跟了过来，满脸通红，显然在刚才的拼斗中吃了些亏。
好在小木匠陡然策马回去，将另外两人冲杀给拦了下来。
这回那两人显然是有了提防，上来就使出全力，其中一人还是个厉害角色，并没有被小木匠占到便宜，只不过旧雪的挥砍之间，带着莫大的虎煞之力，让那两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拿刀的手，短时间内，竟然没有能够抬起来。
而这个时候，远处翻滚落地的秦如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在身后那堡丁的接应下，翻身上了同一匹马，随后他居然站在了马背上，弯弓搭箭，又开始射将起来。
虽然这一次再也没有一箭毙命，伤到何人，但也给敌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二愣这边得到小木匠的救援，缓过了一口气来，冲着小木匠喊道：“去救渊爷……”
原来那一边，被众人围攻的甘文渊，却是陷入了重重危机。
他开始手忙脚乱，难以为继了。
小木匠瞧了一眼不远处正在高速靠近的秦如龙两人，没有犹豫，拉动缰绳，朝着不远处的人群那边飞快冲去。
这边的战斗同样牵动不远处众人的目光，赛关公瞧见小木匠纵马扑来，喊道：“拦住他。”
他感觉即将拿下眼前这人，所以不想分心，让手下去拦人。
身处于战团外围的两名刀客听闻，转身过来，朝着小木匠冲来的方向举刀防备，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如同一道闪电般冲将而来，手中的旧雪宛如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避开了一人的长刀，落在了他的脖子上去……
唰！
头颅飞起，鲜血激射，那人却是被小木匠一刀斩杀。
如风一般迅捷。
冲天而起的热血将场中人都给吓到了，虽然知晓此人很猛，但这般老辣果决、杀人如饮水的架势，着实是让这帮纵横西北的刀客有些懵。
看这年轻人的面相，不像是那种久经战阵的凶人啊？
小木匠一刀挥出之后，策马而过，冲出二十几米后，又陡然回返过来，将那战马的速度提升到极致之后，再一次扬起手中长刀。
刀，闪电落下。
这一次虽然没有再如先前那般轻巧，但却也是连刀带人给一下斩断去。
如此恐怖的效率，让原本在围攻甘文渊的那些人都醒悟过来，知晓马上那家伙的杀伤力，似乎更加恐怖。
所以一个脸上有好几道狰狞刀疤的汉子猛然转身飞起，却是将小木匠身下的马给扑倒在地，而其余几人，也纷纷上前，高举手中的兵刃，想要趁机将那连斩杀两个同伴的家伙给弄死去。
但小木匠落在地上之后，虽然没有了马上的犀利果决，但那刀法却仿佛更加恐怖数分，而且完全不惧群战围攻。
毕竟当年的刀狂，可是在万军丛中冲杀而出的强人。
鲜血飞溅，人影翻滚。
原本几乎力竭的甘文渊瞧见敌群已乱，当下也是咬破了舌尖，硬撑着一口气，发动了反击。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也大发神威，两人一左一右，奋力拼杀，却是将敌人给杀得溃散，就连那为首的红脸汉子赛关公也感觉不妙，转身过去，想要骑马奔逃。
甘文渊此刻身上好几道伤口，浑身汗出如浆，胸口起伏得如同风箱一般，难以拦住，只有朝小木匠喊道：“别让他跑了，不然我们都得死。”
的确，如果让赛关公将敌人大部队喊过来的话，他们这点儿人手，完全就不用看了。
小木匠听到，深吸了一口气，使出那登天梯的提纵之术，宛如奔雷一般冲到了赛关公的跟前来，长刀挥舞，却是直接将那匹马给斩杀了去，鲜血喷射了滚落在地的赛关公一头一脸。
那家伙瞧见逃跑无门，当下也是恼了，提着手中那把玄铁马刀，冲着小木匠杀来，意图拼命。
小木匠不想与此人硬拼，翻身后退，虚掩两下，这时有一支利箭从小木匠上方射来，赛关公朝着地上一扑，避开了去，却被赶来的甘文渊一刀飞出，扎中了大腿。
他“哎哟”叫了一声，却被小木匠一刀过去，将拿刀的右手齐肘切断。
断了一只手的赛关公痛苦大叫着，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而就在小木匠再次挥刀，准备了结这红脸汉子的痛苦时，却听到甘文渊大声喊道：“别杀他，留着有用。”
小木匠一刀挥空，紧接着一脚出去，将那人踹倒在地，随后又奔向身后。
这时秦如龙和另外两人也赶到，几人一阵围杀，却将敌群冲散，有人知晓事不可为，开始逃跑，而秦如龙则弯弓搭箭，挨个儿点名。
小木匠这时也翻身上了马，想要去追杀残余之人，突然间听到远处有人喊道：“住手。”
小木匠调转马头，回头一看，却瞧见回路那儿，有一个穿着羊皮袄子、浑身污血的汉子却是将顾蝉衣给拿住，挡在身前。
他狂躁地喊道：“住手，住手，你们再动一下，我弄死她……”
站在马上的秦如龙愣住了，手放在弓弦之上，有些犹豫，而正在捆绑断臂敌首的甘文渊也停住了手。
就在这时，小木匠却纵马，朝着那人走去。
那家伙显然是知晓小木匠的凶狠之处，浑身都在发抖，仿佛哭一般地喊道：“站住，你再往前一步，信不信我杀了她……”
那人脸上满是混乱、惊恐和慌张，还有几分暴戾，显然是思维走到极端上了，远处的甘文渊瞧见，忍不住喊道：“哎，你……文肃，你别……”
他从来没有喊过小木匠“文肃”的这个名字，而是一直都以“你”来替代。
此时此刻，焦急之余，却是喊了出来，而且多有恳求之意。
小木匠拉了一下缰绳，冷冷盯着那男人，脸上露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随后说道：“你觉得，挟持这么一个女人，能够让我们放下刀兵，任你处置？”
那贼人显然是红了眼，口中不断重复道：“你敢上前一步，上前一步，我弄死她！”
小木匠厉喝道：“你弄啊？”
贼人给他吓了一大跳，睁开眼睛，满是难以置信，而这时被挟持的顾蝉衣突然喊道：“甘墨你个王八蛋，你这么想我死么？我可是你的未婚妻，你个混蛋……”
那挟持她的贼人听到，眼神之中立刻有了光彩，赶忙喊道：“你想诈我？小子，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间双眼一直，紧接着身子变得僵直起来。
噗……
而在那一瞬间，秦如龙手中的弓弦一松，利箭掠空而过，扎进了那人的额头上，将他重重扯离了顾蝉衣的身边。
顾蝉衣仿佛早有准备，往旁边转了一圈，避开了溅起的血来。
小木匠看了恢复淡定的顾蝉衣一眼，目光从她微红的脸上，落到了她右手食指与中指上的带血银针，随后问道：“没事吧？”
顾蝉衣冷冷说道：“劳您惦记。”
小木匠不再多问，策马回身，瞧见其余敌人都被秦如龙定点清除了，于是一路小跑，来到了甘文渊跟前，说道：“你，没事？”
甘文渊看了远处找马的顾蝉衣一眼，抿了抿嘴唇，说道：“你……是她的未婚夫？”
小木匠眉头一挑，说道：“假的，分散那贼人注意力而已——怎么，很关心这个么？不问问那人关于甘文明，和日本客人的下落？”
甘文渊这才反应过来，回头去招呼那断臂的红脸汉子，却发现那家伙已经嚼舌自尽，没了气息。

第四十一章 锋芒露，双林镇
这红脸汉子倒是个刚烈之人，受擒之后，直接赴死，没有半分的犹豫和迟疑。
这等的亡命之徒，着实可怕，难怪那黄沙十三鬼能够强势崛起，瞧见这个，就知晓了理由。
好在像这般狠戾果决之辈并非个个都是，几人打扫战场，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白桦军打扮的家伙，这家伙跟刚才的他们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在装死，不过技术只能算一般，很快就被逮到了。
而被认出之后，那家伙也没有反抗的意思，而是直接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道：“各位大爷，给您拜年了……”
甘文渊因为赛关公的死而耿耿于怀，心情恶劣之极，冲上前去就是一耳光，骂道：“说人话。”
那人慌张说道：“饶命啊，我上有垂垂老矣的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三岁小儿，求各位大爷饶我一条狗命，我给你们磕头了！”
他说得凄惨，眼泪鼻涕全部都流了出来，慌张得浑身都在颤抖。
这是个怂货。
不过是怂货就好办了，要真的是个硬汉，大家还觉得棘手呢。
当下甘文渊也是恢复了先前的干练来，吩咐二愣和另外一个堡丁去负责补刀，又吩咐秦如龙执弓戒备，随后将人拉到了一处岩石边儿藏着，开始审问起了那个漏网之鱼来。
小木匠与顾蝉衣站在旁边听着。
甘文渊审人还是挺有技巧的，一边吃准了那家伙贪生怕死的心态，一边又并不全部相信，反复不断地确认着，颠来倒去的，排查那家伙说话的漏洞。
一番审问下来，小木匠这才知道，这一场伏击，的确是黄沙十三鬼，以及白桦军所为，但他们之所以如此，却是事出有因。
双方的首领接到一个消息，说莫高窟中，出土了一份西夏秘藏，而秘藏之中的文物与珍宝无数，这且不谈，里面有西夏经文十三卷，讲的是八百年前的西夏政权收集了西域诸国与势力传承，编撰的修行之法，里面极有可能涉及到一种长生功。
得此经文者，将有机会传承西夏当年的长河密藏。
东洋人，正是冲着这西夏秘藏来的。
这汉子抬起头来，对甘文渊说道：“上面的几位爷说了，那些东洋人在东北做下无数恶事，现如今又跑到我大西北来作威作福，若是让他们得了好处去，回头拿来对付我们中国人，咱们国家，可是要亡国灭种的，断不能让他们得逞……”
这家伙容貌猥琐，行为狼狈，但这一番话儿，却说得正气浩然，让甘文渊张了张嘴，却反驳不得。
他只有骂道：“你们干小东洋，这没什么，凭啥惹我甘家堡的商队？”
那汉子低着头，咕哝道：“上头说了，甘家堡为了制霸西北，跟日本人做起军火生意，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我们也没有必要给它脸。这回过来，主要是抓小东洋，若是甘家堡敢阻挡，就一起干了——啊，大爷，这是上面人说的，跟我无关……”
甘文渊恶狠狠地骂道：“放屁！”
他骂着粗话，但却没办法反驳什么，毕竟他对甘家堡与日本人的合作事宜并不知晓，只有问道：“你们的大部队呢？在哪儿？还有我们的人在哪里……”
这些本是机密，不过在个人存亡面前，就显得没那么紧要了。
当下这个叫做兰埔的汉子，也是将先前的战况一一叙来——先是黄沙十三鬼的五位当家，集合了四十多名精锐沙盗，加上白桦军一小旗的一百二十人，于峡谷之上设伏，起初箭矢、子弹齐下，扫倒一片，没曾想那商队也有应对，弄出无数浓烟，将队形遮掩，而联军也做出反应，骑手冲锋，从前后掩杀，想要围歼猎物，却不料目标也不是好惹的，却是硬生生地在一片混乱中，逃出一队人马，又冲出重重围堵，朝着野驴坡方向撤去。
联军大队追杀离去，他们这帮人则被派过来打扫战场，没想到又中了他们的伏击……
小木匠听那兰埔的形容，知晓甘文明少爷并没有事，他认识的那三个日本人也在突围的队伍之中——除此之外，突围的人数大概是十五人左右，其中一大半都是东洋人。
那帮东洋人无论是组织，还是指挥，都十分果决，宛如一支军队那般。
正是这帮家伙的出其不意，才让这重重包围都没有奏效，戳出了一道缝隙来。
甘文渊又问了几个问题，譬如这帮人有没有跟拜火教勾结在一起。
得到的答复自然是否定的。
众所周知，拜火教正是踏着前清的尸体快速成长起来的，所以白桦军与拜火教的关系势同水火一般，彼此是死仇，不死不休的那种，断没有合作的可能。
另外问起敌方的人手时，得知这两帮人调动许多成员，在前后几处要口都布下了眼线，确保万无一失。
所以他对于甘文渊一行人的伏击感觉到非常不可思议，并且痛骂那帮眼线瞎了眼。
说起来倒是他误会了同伴，小木匠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儿，却是昼夜不停地追赶，又抄了许多近道，才碰巧赶到。
甘文渊又问了一些，等到榨不出任何东西之后，让那家伙低头看鞋。
当那旗军兰埔低下头去的一瞬间，甘文渊抽刀，将那人的脖子给抹断了去。
这是个办大事的人。
他不理会满眼惊诧和愤恨的俘虏，而是回过头，对着围上来的同伴问道：“大家怎么看？”
顾蝉衣是外人，小木匠与秦如龙也是沉默如金，并不多言。
那两个堡丁自然也是说听他的。
甘文渊不满意，看向了秦如龙：“秦大郎，你说说。”
秦如龙正在擦拭一根根从尸体身上拔出来的箭矢，听到这话儿，漫不经心地说道：“问我作甚？我就是个不受信任的外姓人而已……”
甘文渊能屈能伸，前一秒还杀人不眨眼，下一秒便赔起了笑来：“秦大郎，咱们可是打小一起玩尿泥的伙伴，甭管上面怎么看，现如今咱们都得同舟共济，患难与共，不然谁也吃不了兜着走——不管有何怨恨，度过此劫再说，如何？”
秦如龙瞧见软语相求的甘文渊，叹了口气，说唉，自当如此。
随后甘文渊又看向了小木匠，说道：“文肃老弟，之前多有得罪，今天才知道你却是个有本事的真汉子，还是一句话，同舟共济，患难方才见真情，还请不吝赐教！”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不敢，不敢。”
甘文渊说完之后，说道：“大体的情况，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文明少爷与东洋人生死未卜，白桦军又对我甘家堡蠢蠢欲动，还有黄沙十三鬼那帮亡命之徒，形势着实有些危急，如何处理，都给点意见，行不？”
秦如龙问：“你怎么想的？”
小木匠也点头，这句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了，当下该怎么办，关键在于队伍的负责人甘文渊怎么想。
就他们这点儿人，刚才拿下这一小队人马，已经算是奇迹了，想要去救人，着实是在痴人说梦。
但如果转身就跑，不顾甘文明的安危，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回去之后，要是让甘堡主以及其他人知道了，也逃脱不得关系。
甘文渊斟酌了一下，说道：“我在想，光凭我们几人的力量，并不能把人给救下来，不如这样，先派一两人回去，通报此刻得到的消息，让堡子里有所防范，而其余几人，则跟过去，无需轻举妄动，只要远远盯着就行——如果有机会救到人最好，救不到人，我们能够打探些消息，那也是立了功，如何？”
他这是老成的折中之举，并没有让大家为之豁出性命的意思，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秦如龙立刻补充道：“刚才那家伙说了，附近都派着眼线，现在派人回去通报，不但分散了力量，还容易出事，不如直行，前往下一站双林镇，找到甘家堡的商行，借助那里的人员，飞鸽传书回去。”
甘文渊点头，说秦大郎此言在理。
随后他看向了小木匠，小木匠则指着旁边的顾蝉衣说道：“我自然是豁出了性命跟着，任意差使，不过这位顾小姐是堡主特意交待过的，跟着我们着实太过危险，等到了双林镇，拜托当地的商行，将她送至吐鲁番……”
甘文渊也点头，说如此也好……文肃兄弟，你对顾姑娘，倒是挺好的。
小木匠看着旁边那表面满心温暖，实则眼中带着寒光的顾蝉衣，微微一笑，说道：“来之前，一起答应了堡主，要拼死保护顾姑娘安全的嘛……”
几人当下也是商定完毕，随后简单地打扫了战场，又找了马匹，随后离开此处，往外面峡谷离去。
出谷之时，远远瞧见有人影，但并没有接触，打马狂奔。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了双林镇外，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了一个大弯子，乔装打扮之后，来到了双林镇隶属甘家堡的商行附近。
那商行看着很是正常，然而甘文渊瞧了一会儿，却转身就走。
等小木匠几人追上去，他则低声说道：“别回头，那里被人盯上了……”

第四十二章 老羊倌，危机现
几人转身离开，跟着甘文渊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子前方才停下，小木匠问：“怎么回事？”
甘文渊说道：“我看到了一个白桦军的家伙，那家伙是这一带的密探，以前我跑商队的时候，跟他打过照面，认得那家伙——很显然，那个商行被人盯上了，除了那家伙，周围还有好几个人看着不太正常，另外里面的顾客也很少，内部也很可能被控制住了……”
顾蝉衣很是焦急，说那怎么办？
甘文渊摇头，说不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能要重新评估一下我们先前的计划了。
小木匠这时却笑着说道：“其实这是一个好消息，对吗？”
秦如龙会过意来，说道：“对，那帮人分了那么多的精力在甘家堡留在双林镇的商行这边，说明他们并没有能够抓到文明他们一行人，所以才会跑到这儿来堵着……”
甘文渊也是关心则乱，听到这话儿，想了想，然后说道：“对，这大概是我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
随后，他想了想，说道：“跟我来。”
他带着一行人七拐八拐，最后来到镇子西边一个破旧的院子来。
那院子里满地都是油腻和污血，中间摆着几副木架，旁边还有一大口铁锅，上面咕嘟嘟熬着什么，而木架上，则挂着两头刚刚剥了皮的肥羊，一个大冷天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皮围裙的少年郎瞧见他们几个过来，皱了一下眉头，喊道：“干啥？”
甘文渊对他说道：“你爹呢？”
杀羊少年手中的尖刀不停，不断地在羊身上切肉，然后凶巴巴地说道：“不在，买羊肉去前街铺子，这里就负责杀羊——别进来啊，院里脏，别溅你们一身血……”
甘文渊走上前来，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铜令牌来，递给那少年看了一眼，随后低声说道：“坝子西的老熟人，找你爹有急事……”
凶巴巴的少年瞧了一眼那青铜令，回头往屋子里喊道：“爹，又来一帮人。”
说完，他继续剁骨头，然后指着牵马的二愣，很凶地说道：“马别牵进来，去外面候着——说你呢，没听到啊？”
二愣本是甘家堡的精锐堡丁，也有一身武艺，哪里受得住这气，当下也是眼睛一瞪，走上前去就要理论，结果给甘文渊一把拦住，对他和另外一人说道：“你们两个去外面看马，顺便放哨，有什么动静赶紧回禀……”
他是此行领队，二愣不敢违抗，只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满身是血的杀羊少年，然后转身出了院子。
而这个时候，屋子里走出来一人，却是个佝偻着腰的老头儿，瞧见甘文渊，以及旁边几人，皱了一下眉头，随后说道：“这……”
甘文渊走上前，低声说道：“都是自家人，进屋说话。”
他招呼小木匠、秦如龙和顾蝉衣几人进了屋子，结果一进去，瞧见里面一人，很是惊讶地喊道：“文勉，你怎么在这里？”
小木匠闻言瞧去，看到一个裹着一脏兮兮羊皮袄子的男子，左手给布条捆着，许是受了伤，而右手则握着把刀，正戒备地看向这儿，听到甘文渊招呼，那男子顿时就松了一口气，说道：“呼，三哥，我还以为白桦军的人追到这里来了呢……”
这人叫做甘文勉，是小木匠这一辈的堂兄弟，也是修为比较出众的那几个。
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他是这一次陪同甘文明一起出任务的甘家堡成员之一。
甘文渊赶忙上前，说明了自己几人的来意之后，问甘文勉，说大少爷情况如何。
甘文勉告诉众人，说大少爷一行人并没有停留，已经秘密前往敦煌了，剩下他，以及另外两个受了重伤的兄弟在这附近，他这一次是偷偷潜入双林镇，准备过来找人求援的，不过商行那边已经被控制住了，不得不启动应急方案，按照甘文明的指示，持着令牌来到了这儿，刚刚跟老羊倌接上头，结果他们就赶了过来……
小木匠这才知晓，这个杀羊的地方，以及那个佝偻老头儿，却是甘家堡布下的暗线。
甘文渊听完甘文勉的讲述，很是着急，问道：“护卫队损失这么大，就剩下那几个人了，怎么还要去敦煌？不能先请来援兵再走么？”
甘文勉摇头，说道：“日本客人很着急，表明即便是甘家堡不护送，他们也会赶去，大少爷拗不过他们，只有如此处理了。”
甘文渊问：“走的是哪条路？”
甘文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三哥，日本客人一再强调保密，所以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都不知道具体路线，只晓得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好像是敦煌莫高窟……”
听到这话儿，甘文渊很是恼怒，跺着脚骂道：“你知道那有多危险么？你也不拦着？”
他将甘文勉给臭骂了一顿，随后问道：“消息传回去没？”
甘文勉摇头，说我先前差点儿在商行那里栽了，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刚刚到不久，你们就来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随后甘文渊回过头来，对那佝偻老头说道：“老羊倌，鸽子备着吧？”
那佝偻老头说道：“鸽子自然是常年备着的，不过现如今未必能够传回去……”
甘文渊问：“为什么？”
佝偻老头说道：“你刚才也说了，敌人里面有黄沙十三鬼，那十三鬼的老大酥饼号称‘万里云’，他若是想要封锁这一带的消息，别说我这几笼，就算是一百头鸽子，估计也飞不出去……”
甘文渊说没事，那个大鬼听说被一奇人给折服了，这一年都没有露面，有人说他去了沿海，未必在这儿。
佝偻老头说道：“是么？”
甘文渊恼了，说我骗你作甚？
佝偻老头没有再言语，而是让甘文渊写信条，他来负责传回去。
甘文渊当下也是讨来了纸笔，将事情的前后缘由给写上去，又给甘文勉看了一遍，让他也签了名，随后弄成一小卷，而随后他想了想，觉得不保险，又多写了两份，最终才交给了老羊倌。
老羊倌去伺弄信鸽，而几人在屋子里讨论。
甘文明在甘家堡的地位虽然没有明确提及，但从大家叫他“大少爷”这一点，就能够瞧得出来他继承者的身份。
而不管是甘文渊，还是甘文勉，都不得不重视他的安全，现如今“大少爷”去赴险，他们若是无动于衷，毫无动作，只怕以后在甘家堡，可能很难混下去了。
所以甘文渊决定也跟着前往敦煌。
对于此事，甘文勉自然没有异议，他也提出跟着这支队伍一起走，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回去，安置完那两个重伤员。
那两人因为身受重伤，行动不便，此刻只有被他放在了双林镇外一处山洞中躲藏着，他此番过来，除了找商行的人帮忙传达消息之外，还准备找些人手去那边抬人过来救治的。
对于这个，甘文渊当下也是责无旁贷，问明了伤情之后，决定先去将人给带过来。
顾蝉衣也表现出了一个医师的职业道德来，得知那两人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处理，并无后续之后，提出她可以帮忙救助。
不过她不确定双林镇有没有她需要的相关药材。
甘文渊让她把药方开出来，然后找到老羊倌，老羊倌叫来了杀羊少年，让他去镇子唯一的药房问。
顾蝉衣有些不放心，说要跟着一起去，如果没有的话，她可以找替代的药物。
事情商量妥当，随后便让顾蝉衣跟着杀羊少年去买药，而其余人则赶往镇子外的山洞里去，将伤者给带回来。
时间紧迫，弄完这边还得赶往敦煌去，所以大家也不再多聊，各行其是。
小木匠跟随着两位堂兄，以及秦如龙，还有堡丁二愣一起出了镇子，很快就来到了十里外的一个荒山。
不多时，在背风的那一头找到了那个山洞，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最终找到了里面，结果赶到的时候，发现两名重伤员有一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则接近于死亡边缘。
甘文勉很是自责，因为如果当时他在身边的话，可能那兄弟就不会死。
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抓着泥土，浑身都在颤抖。
小木匠瞧见他那悲伤的情绪，心中有些动容，不过想得更多的，是甘文明对那几个日本客人到底有何所求，居然连自己人的性命都不顾，非要跟着去，而不是留下来照顾伤员。
这两人，说起来，都是被甘文明一行人给遗弃了的。
而甘文勉，受了伤的他，还给分配了一个求援的任务，哪里能够救得了这两人？
他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将死去的那人简单掩埋之后，几人小心翼翼地将那重伤之人扶上马，朝着双林镇行去。
然而还没到地方，眼睛最尖的秦如龙便说道：“出事了。”
他指着远处的一个小山坡，小木匠望去，瞧见那个凶巴巴的杀羊少年，他骑着一匹黑马，正在被六七人追杀。

第四十三章 秦如龙欠债，平风寨遇险
（为@左中场的23号嘉庚）
杀羊少年的骑术很是厉害，时而站在马背上，时而又跳下来跟着马一边跑，一边还挥舞手中的锋利剔骨刀。
不过不管如何，他就如同那黑马身上的跳蚤一样，上蹿下跳，就是甩不脱。
那些追兵被这少年气得不行，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和马鞭，拼命追赶，想要将那少年给拦下来。
这场面看得人满脸错愕，因为大家都知道，杀羊少年可是被他爹老羊倌安排去陪着顾蝉衣小姐一起买药的，结果他现如今被人追杀，那么顾蝉衣又在哪儿呢？
追杀那少年的几人，又是何人呢？
小木匠看着很是疑惑，而常年在西北行商、跑江湖的甘文渊却一眼认出了那追兵中领头的汉子来，恶狠狠地骂道：“糟糕，他怎么被白狼给盯上了？”
说完，他从腰间拔出了快刀，摸到了靠近路边的土包后面去，而小木匠则伸手，拦住了二愣，问道：“白狼是谁？”
二愣低声说道：“就是白桦军的那个密探头领，那家伙在这一带很出名的，一套贪狼刀，杀了西北不知道多少豪客，是个凶狠的人物……”
说完，他也摸了过去。
小木匠看到秦如龙没动，而是抬头望天，便问：“咋了？”
秦如龙寒声说道：“那小子被人追杀，说明我们甘家堡的暗桩子被人盯上了——老羊倌这个暗棋，知晓的人很少，除了直接联络这一带的甘文渊之外，可能就只有有限的几个高层，以及像甘文明这样的继任者知晓，我都不知道，所以被人出卖的可能性不大……你觉得，他是怎么暴露的？”
小木匠想起了先前老羊倌的担忧，心中一跳，说道：“黄沙十三鬼的大鬼酥饼在这里？”
秦如龙点头，说道：“酥饼十分神秘，来去无踪，不过据传闻，此人外号万里云，乃禽类邪祟所化，能够腾于半空之上，老羊倌极有可能是被送信的信鸽给查到了蛛丝马迹……”
小木匠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也就是说，老羊倌和顾医师，可能已经被拿住了？”
秦如龙瞧了一眼左右都隐蔽起来，准备伏击的几人，和扶着伤员去隐蔽的甘文勉，问小木匠：“你与那位顾姑娘的关系如何？真的是你未婚妻？”
小木匠断然否定：“扯呢？不是！”
秦如龙说道：“看在亲戚关系上，我多嘴劝你一句，别掺和这里面的破事了，能跑赶紧跑，不然咱们别说去救什么大少爷，自己的小命，估计都要搁在这儿了。”
小木匠问：“什么意思？”
秦如龙只是提点了一句，不肯多言，而是往前走去，小木匠伸手拽住了他，问道：“那你为什么还去送死？”
秦如龙回过头来，冷冷说道：“如果是之前，我绝对会转身就走，没有一点儿犹豫。不过现在……我欠甘家堡的东西，只有拿性命来偿还……“
说完，他回身而走，占住了不远处的制高点。
这两天大家都在着急赶路，秦如龙又表现得心情很糟糕的样子，所以小木匠与他很少交流，结果现在一聊，虽然信息不多，但小木匠却感觉到，这家伙之所以变成这样，很有可能是老堡主逃离之事。
秦如龙可能与他猜想的不一样，并非是主谋，可能是受到牵连了。
至于是什么牵连，他又为何会有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小木匠便不得而知了。
他在听到秦如龙的话时，真的有点儿想要离开，毕竟他对甘家堡的归属感不强，也觉得甘家堡与日本人之间的关系并不纯洁。
虽然他对那位由美子小姐很是感激，但对另外两个人，总感觉有些不喜欢。
或许，那个叫做兰埔的怕死鬼，他说的话，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如果甘家堡勾结日本人，将属于中华的瑰宝秘藏拱手让人，那他甘墨又该站在什么立场呢？
对于东北那一片的事儿，还有宝岛，小木匠也是知道的，自然也知道东边那个岛国邻居的狼子野心……
就在小木匠心中犹豫的时候，伏击于路边的甘文渊动了，与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堡丁，三人突然暴起，对那些追兵展开突袭，而站在制高点上的秦如龙则弯弓搭箭，朝着追兵队伍中射去箭矢……
一切都发生得很是突然，这些人都是甘家堡精锐之辈，特别是甘文渊，堪称甘家堡年轻一辈的第一人，手段和修为自然强悍，直接将敌人给打懵了。
两三招之后，甘文渊更是斩杀一人，夺了一匹马，翻身上去。
那领头的白狼回身过来，瞧见甘文渊，大声喊道：“甘文渊，居然是你？”
两人彼此都是认识的，甘文渊没有与他废话，握着手中的长刀就往前冲去，而那家伙也是恼怒得很，手中一把古怪的狭长尖刀，朝着甘文渊挥来。
铛！
两人拼过一记，而那杀羊少年瞧见了这边，却也不逃了，策马回返，朝着追兵这儿杀来。
眼看着这儿又陷入一场恶战，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上前相帮。
他手持旧雪，杀进呈现出胶着状态的场中，将原本有些劣势的局面一下子就扭转了。
眼看着他这边大发神威，挑翻两人，那白狼却也是个厉害人物，瞧见事不可为，直接调转马头，朝着双林镇逃去。
与他一起的，还有剩下的另外两个家伙。
小木匠拍马追去，不过那几人身下的马都十分神骏，而且默契足够，竟然没有追上。
高处的秦如龙也只射下了一人来。
眼看着那两人逃回双林镇，小木匠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追上去，却被甘文渊叫住了，随后他这堂兄阴着脸追了上来，低声说道：“别追了，敌人势众……”
小木匠听了，调转马头，结果瞧见那杀羊少年握着一把剔骨刀，就朝着甘文渊冲来。
那小子别看年纪不大，但整日杀羊，天生带着一股悍勇血气，剔骨刀又准又狠地朝着甘文渊后心扎去。
不过甘文渊哪里能被这小子偷袭到，当下也是手中长刀一转，挡住了这一击。
他挡是挡住了，但也是吓了一跳，回头骂道：“你疯了，还是杀红了眼？我们可是在救你啊，不知道？”
那少年被他一刀荡开，人与马一同后退，感受到了甘文渊的强悍，不过他还是红着眼骂道：“砍的就是你——要不是你们这帮王八蛋不听劝，非要用鸽子传信，还拍着胸脯保证没事，我爹又怎么会被那帮家伙给抓住？”
小木匠一听，当下就明白过来，知道问题还真的是出现在那鸽子上面。
这时秦如龙和另外两名堡丁也赶了过来，拦住了那家伙，然后劝说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小木匠瞧见那少年不服，便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杀羊少年对甘文渊满腹意见，但对小木匠这个没有怎么说话的家伙，还是有些吃不透的，而且刚才小木匠冲过来的那几刀凌厉狠辣，也让他有些敬畏，开口说道：“我们买好了药，回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一大帮人查抄我家，当时我们赶紧就跑，结果还是被追上了……”
小木匠问：“跟你一起的那个女医师呢？”
杀羊少年说道：“被拿住了。”
小木匠问：“死了没？”
杀羊少年说：“没死，那女的一被擒住，立刻报上名头，说是什么大雪山一脉的……我在远处瞧见那些人对她好像还挺忌惮的，就没有再管……”
小木匠知晓顾蝉衣的安危之后，没有再多询问，毕竟那女的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而且……
以此女的手段，即便是落入白桦军的人手里，未必会有事。
他这边放下心，而甘文渊则皱起了眉头。
老羊倌这边的暴露，让他之前的所有计划都付之东流，而接下来该怎么办，着实是让他为之头疼。
不过他也没有思索太多，而是果断地说道：“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凭着他们这点儿人手，没办法拦住白狼等人，那么追兵必然随后就到，他们如果不逃的话，很有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甘文渊的命令让杀羊少年很是恼怒，他痛声骂道：“你们惹了祸，拍拍屁股就想走？”
秦如龙对他说道：“你放心，我们会救你爹的，但光凭着我们几个人，不够看，得调集援兵过来才行——你别闹，跟着我们走吧。”
说完，他用牛角弓拍着马屁股，朝着远处的甘文渊追去。
一行数人匆匆逃离双林镇，在甘文渊的带领下撤离，没有回返，而是一直往西北方向行去。
当晚，他们在平风寨秘密落脚。
这是一家与甘家堡私底下关系密切的土匪窝，寨主崔三两带着几个手下热情接待了他们，那位重伤员也终于得到了及时救治，崔三两听完甘文渊的讲述之后，立刻派了心腹手下赶往甘家堡，而疲倦不堪的众人也终于在饱餐一顿之后，得以休息。
尘埃落定，小木匠昏昏沉沉睡去，而到了半夜的时候，突然间吓醒，揉了揉右眼，他爬起来，听到外面呼呼的风声吹过。
他推开窗，从那风声之中，听到了细微的喊杀声。

第四十四章 老堡主，化邪祟
小木匠侧耳听去，感觉呼啸的北风中有喊杀声，顿时就警觉起来。
他直接推窗，翻身出去之后，又一个纵身，翻上了房顶，随后站在高处，朝着上风口望去，只瞧见黑暗中，有数十个黑色的身影在涌动。
突然间，他感觉旁边有动静，下意识地拔刀出来，却瞧见翻身上了房顶的，正是大姑的儿子秦如龙。
这位以箭术擅长的男人很是敏锐，只比他晚上那么一点儿。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秦如龙眯眼打量了他一下，随后说道：“警觉性很高啊。”
小木匠之所以能够从沉睡中惊醒，靠的是右眼之中的那红衣小女孩托梦，而秦如龙能够这么快反应过来，则完全是凭借着本身对于生死的高度敏感，这个才是真正让人为之敬佩的。
不过小木匠来不及多聊这个，而是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平风寨与甘家堡的关系其实很是密切，而那位崔三两更是甘家堡多年前布下的暗子，对甘家堡忠心耿耿。
按道理说，那家伙应该不会对他们有什么歹心恶意。
那家伙要是真的有问题，早就在之前的时候就动手了，又何必撑到这会儿来呢？
果然，秦如龙与他的判断是一样的：“不是崔三两，应该是追兵。”
小木匠问：“白桦军的？”
秦如龙说道：“白桦军那帮怂货，打打杂还行，真正真刀真枪地干硬仗，未必能够上得了台面，而且他们的驻地离这里太远了，能派出来的高手不多，估计是以黄沙十三鬼那帮穷凶极恶的沙盗为主……”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黑暗中，突然间蹿起一大片的火焰来，将那平风寨的议事大厅给直接点燃了。
熊熊烈焰不但将议事大厅给点燃，连着这一片高高低低的住宅也给燃起。
这个土匪窝条件有限，大部分屋顶上都盖着茅草棚和树皮，被那加了油料的引火之后，一瞬间这寨子就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小木匠和秦如龙居高临下地站着，双眼都朝着寨子口处一个左冲右突的身影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身形如熊的家伙，比寻常的西北大汉还要高上两个头，而脑袋显得十分古怪，看上去仿佛一头直立行走的狮子，浑身上下仿佛都在冒烟，有火光浮现，将那脑袋给烘托得格外丑恶。
这家伙抓着一根断裂的梁柱，冲杀在仓惶反击的土匪群中，简直是所向披靡，无一人能够阻挡。
那些土匪们瞧见这般的猛人，纷纷上前拦截，结果被轻而易举地横扫拍飞去，远处的土匪们都给吓得胆破，纷纷后退，大声喊道：“邪祟，邪祟……”
但屋顶上的小木匠，与秦如龙，都知晓那人并非邪祟，而是……
甘家堡的老堡主。
秦如龙眯眼打量远处厮杀的老堡主，瞧见那家伙在人群之中厮杀，拳头捏紧了又放下，对小木匠说道：“他是冲着你来的？”
小木匠很是惊讶，问：“为什么？”
秦如龙说道：“不信？”
小木匠摇头，说不，我只是有点儿糊涂——你为什么笃定他会冲着我过来？
秦如龙说道：“因为你是甘家的嫡传子孙，你的血液里面，有着从炎黄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麒麟之力，这东西并非人人都有，即便是甘家堡最嫡传的子弟，都不一定能够拥有，但外公疯癫多年，人也沉寂许久，一直如此，直到你过来之后才有改变——能够让他如此的，是因为你血脉里面的麒麟之力足够浓郁，让此刻的神魂引起了共鸣……“
小木匠说道：“他不是你的外公，我的爷爷，而是入了魔的邪祟，是魔头。”
秦如龙笑了，说：“对，正因如此，它才要找到那个甘家堡中血脉里麒麟之力最浓郁的后人，将那股力量熔炼了去，只有如此，它才能够恢复最为强盛的状态，补偿之前那些年的损失……”
小木匠听了，心中想的，是另外一种可能——那完全控制了老堡主身体的魔头，想要的，可能未必是他身体里所谓的什么麒麟之力。
他虽然是甘家堡的子弟，但从小到大，都没有感受过什么麒麟之力。
这玩意在他身体里是不存在的，不过，就在半年多前，他曾经在金陵那儿，获得了前清龙脉社稷图中的一份龙气。
那龙气他自己受限于实力的缘故，没办法熔炼，但那魔头可不一定。
它很可能是觉察出这股力量，才把他当做了目标。
小木匠心中想着，而秦如龙则大声喊道：“敌袭，敌袭……”
他扯着嗓子喊着，而小木匠则突然问道：“既然你知道了这么多，我很想多问一句，到底是谁，将它给放了出来？”
老堡主是被人找到钥匙，然后给放出来的，而整个甘家堡有钥匙的，除了现任堡主之外，便是秦如龙的母亲。
这家伙现如今又说出了这么多的内幕来，此事与他无关，小木匠打死也不信。
秦如龙问：“你觉得是我？”
小木匠盯着他的双眼，说道：“我知道不是你，但那人是谁？”
秦如龙突然笑了，说道：“今日你我可能都要死在这里了，所以我也没有必要瞒着——放走它的人，是我的堂弟……”
啊？
小木匠实在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脑海里掠过那个有些羞涩内向的小年轻模样来，有些意外地说道：“秦、秦鲁河……”
秦如龙点头说道：“对，就是他。”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能够感受到了秦如龙的无奈和郁闷。
虽然他不知道在这里面秦如龙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又犯下了怎么样的过错，毕竟秦鲁河作为一个外人，能够拿到钥匙，肯定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猫腻，但秦如龙被这么一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堂弟给骗得团团转，着实是有一些难受的。
也难怪他后面几乎都不想理任何人。
两人说完，下面的屋子里已经有了回应，甘文渊、两个堡丁，以及那个叫做胡噶的杀羊少年都出来了，而甘文勉则托着那个重伤员也跟了出来，正在问怎么回事。
没有等秦如龙给出解释，他们住处外面的院子突然间传来一声炸响，紧接着那院门被直接轰开。
一个浑身散发着炙热气息的身影冲进了这儿来。
显然，走火入魔的老堡主，能够感应到小木匠的位置，所以一马当先，杀到了这儿来。
此刻的他，居然不再是先前那种恐怖的邪祟模样，而是变回了老堡主的样子来，甘文勉正扶着伤员出来，瞧见那魔头，愣了一下，忍不住喊道：“老堡主？”
虽然老堡主退隐多年，但甘文勉还是记得他的容貌。
因为沟通不当的缘故，提前一天跟着甘文明护送日本客人离去的甘文勉并不知晓甘家堡后续发生的事情，所以显得很是震惊。
他瞧见老堡主的他除了惊讶之外，并没有别的防备，叫出声后，正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结果那入魔的老堡主瞧见他，却是一个箭步冲前来。
甘文勉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地往后退，却是为时已晚，被那老堡主给一把抓住了脖子。
甘文勉虽然没有甘文渊那般厉害，但在年轻一辈中，也是十分优秀的人，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他立刻反应过来。
他左手因为受伤被绑着了，右手将搀扶的重伤员给推开，随后去拔刀。
然而没有等他的手碰触到刀柄，老堡主的手上陡然用力，却是直接将甘文勉的脖子捏碎。
咔擦……
简单清脆，如同捏断鸡脖子一般。
甘文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老堡主，口鼻处流出鲜血，却是没有了气息。
“啊……”
一直被甘文勉照顾着的那重伤员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声，伸手过来，猛然抱住了老堡主的右脚，然后张开嘴巴，想要在这魔头的腿上面，咬下一块肉来，为刚刚死去的甘文勉报仇。
这是他唯一能够做的事情……
然而，一抓捏碎甘文勉脖子的老堡主抬起脚来，却是直接将那重伤员的脑袋给踩住。
紧接着，他的大腿瞬间膨胀，力量陡然生成，随后下沉。
咔擦……
那被甘文勉一路照顾过来的重伤员，脑袋被直接踩碎了去。
甘文渊和另外两个堡丁给这血腥的场面给吓到了，而就在这时，两支利箭射向了老堡主，而秦如龙则大声喊道：“快跑啊，你们敌不过他的……”
秦如龙一边射箭，一边在屋顶上跑动着，找角度搭弓射箭，而甘文渊这时也回过神来，瞧见文勉老弟惨死，当下也是红了眼睛。
他抽出刀来，怒声喝道：“你这邪祟，还我老弟命来……”
甘文勉与甘文渊都是甘家旁支，论起关系来，两人之间，可比主家的关系要亲许多。
甘文渊愤怒出刀，那入魔的老堡主却没有理会他，而是一纵身，跳上了屋顶来，冲着退后的小木匠伸手，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来：“乖孙子，想要知道《麒麟真解》的妙用么？来，跟我融为一体……”

第四十五章 夜奔逃，郭家堡
老堡主身上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臭味，这味道被他身上肉眼可见的高温蒸发，扩散四周。
一时之间，整个场间都洋溢着让人脑壳炸裂的恶臭。
不过相比恶臭来说，他出手的狠辣与凶戾，才是真正让人为之心寒的。
甘文勉虽然不是甘家堡主家这一房的，但不管怎么讲，都是老堡主的儿孙晚辈，结果他却毫不犹豫地将脖子给拧断捏碎去，简直是毫无人性。
小木匠瞧见这个，所有的幻想都化作乌有了去。
这个家伙，不再是甘家堡的老堡主了。
他是走火入魔的那个“魔”。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紧紧抓着手中的旧雪刀，想要上前，然而这个时候，旁边的秦如龙却一脚踹来，将小木匠给逼退，随后跌下了院子里去。
落地之后，小木匠听到上面动静很大，瓦片飞起。
他正要腾身上去，却听到秦如龙大声喊道：“走啊，你走，那家伙是冲着你来的，只要你逃走了，我们就能够安全了……”
逃？
秦如龙的话语，改变了小木匠想要拼死的想法——对呀，那魔头可是冲着他来的，如果他跑掉了的话，那魔头肯定会追着他，而如果他将敌人最恐怖的力量给引走了，剩下的人，反而能够获得更多的逃生机会。
想到这里，小木匠没有犹豫，猛然转身，翻过了院墙，然后朝着栓马的地方快速跑去。
在这生死危机时刻，传承自鬼王的奇功登天梯帮助了小木匠，此番全力施展开来，人如奔马，却是直接冲出了刚才所在的居住区。
很快，他来到了山寨的马棚处。
那个地方此刻已经被攻占了，不过大概因为这些马匹是战略资源，跟随着老堡主一起杀将而来的这帮人没有舍得放火，只是派了几人守着。
小木匠如风一般冲了过来，有人过来阻拦，他毫不犹豫地扬起了手中旧雪，如同马战一般，唰的一下抵近，随后连人带着对方手中的兵刃给直接破开了去。
此刻的小木匠早已不是那吴下阿蒙，全力施展起来，居然无人阻挡。
随后他冲进马棚，挑了自己先前骑得那匹马，而随后翻身上去，一边来回冲杀，一边挥刀，将那马棚破坏，让里面乱成一团。
他在马棚这儿仅仅逗留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身后方向传来。
小木匠知晓那入魔的老堡主杀来了，头也不回地策马狂奔，朝着山门那边走去。
山门这边已经被侵入者破坏，烈焰汹汹，将这儿烧得够呛，而小木匠瞅准了空隙，却是拍马而上，冲出了平风寨，结果刚刚跑下坡，就碰到有三两骑从侧面杀来。
那几人挥舞着手中的马刀、长矛与马鞭，朝着他这边冲来。
小木匠不敢停留，用旧雪恶狠狠地抽打着马的屁股，那马受了惊，却是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来，拼命地往前奔逃。
小木匠本身是修行者，又在西北待了这么久，骑术自然不错，此刻突出重围，也没有任何犹豫，快马奔逃，一路往前，中途又来了两拨人拦截，但他都没有停顿的意思，使劲儿拍马狂奔。
那道路黑暗，情况又不明朗，所以追兵冲了一会儿，便慢慢收了。
毕竟平风寨还有一大帮的人，他们这边突袭虽然成功，但是正面交锋，孰胜孰负还不一定呢。
小木匠得了秦如龙点拨，夺命前奔，即便知晓身后的人散了，也没有停歇下来，一路奔逃，好在这天上有轮月亮，他夜视的能力又勉强有些，打着马往前，倒也没有跌落到坑里去。
小木匠足足跑了两刻钟，方才停歇下来，回头望去，瞧见远处的黑暗中，却有一个淡红色的高大身影在快速移动着。
尽管瞧得不是很清楚，但小木匠却知道，那身影，便是老堡主。
他得继续走。
先前有秦如龙等人拦着，让他有了可趁之机，而现在身边空空荡荡，他能够凭借着，就只有自己了。
小木匠急奔，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蒙蒙亮，而这个时候，小木匠突然间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却瞧见有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从远处急速而来。
小木匠定睛一看，那火红色的身影，看着好像是——老堡主。
又来了？
他都没有敢歇口气，赶忙催动身下那匹马快行，没想到这畜生跑了大半夜，早已疲惫不堪，不管他怎么拍打，都都是慢吞吞的，没办法跑起来。
小木匠一咬牙，却是将旧雪刀往马屁股扎了进去。
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去爱惜马力了，因为如果他被追上了，那么死的，可就是他了。
那匹马受了刺激，开始疯狂起来，奋力奔逃，又走了好几里路，终于精疲力尽地倒下了，而这个时候，那老堡主离他，已经只有一里左右的距离了。
小木匠跳下马来，头也不回地急奔着。
然而他即便是用了登天梯的手段，终究还是抵不过那入魔的老堡主，不多时，小木匠感觉身后却是一阵灼热，回过头来一瞧，却见那老堡主化作一头面容丑恶的人形麒麟，大步流星地朝着他这边冲来。
眼看着就要追上了，小木匠前方突然间出现了一条大河。
瞧见那湍急而宽阔的大河，小木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个猛子，就往着河里面扎去。
他在水中潜游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一直到肺部的气没了，方才浮出来。
他回头望去，瞧见那老堡主站在了大河边儿上，使劲地跺脚，而对方瞧见他冒头之后，又抓着石头，朝着他这儿飞掷而来。
小木匠赶忙又潜下水去，随后顺着水流往下游。
那家伙怕水？
小木匠瞧见那家伙并没有下水，立刻明白了这里面的道理——想来也是，那家伙浑身都是澎湃热力，甚至还有如实质一般地浮现出火光来，自然是怕水的。
清醒时的老堡主之所以把自己安排在水牢里面，也是有这样的考虑。
一路飘飘荡荡，小木匠在下游一处水流比较缓慢的地方靠了岸，浑身湿漉漉的，鞋子也丢了，狼狈得很。
有风刮来，将他吹得直哆嗦，感觉血液都凝成冰了。
好在他是修行者，而且气息足够悠长，当下也是从鲁班秘藏印中取出干净的衣服来换上，又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藏着，行气周天，将血液循环几遍，方才感觉没那么难受。
随后他看了一下已经完全大亮的天，随后离开了大河边上。
小木匠不知道那老堡主到底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也不确定他现在是否安全，所以想要活下来，就得继续逃下去。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找匹马，而且还要确定自己的位置。
一个时辰之后，小木匠在河西一处村庄跟村民买了一匹马，随后他大概估算了一下敌人包围的位置，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开去。
这一路逃，小木匠心惊肉跳，差不多到了午后的时候，他突然间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
他迷路了。
小木匠并不是甘文渊这种常年在西北行商的老江湖，对西北之地本来就十分陌生，又是处于如此危急的状况下，没有办法观察周遭，所以一时之间，却是失去了方向。
在广袤的西北大地，迷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小木匠在一处荒山包上停了下来，左右打量，迷茫得很。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间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一声鹰啼。
小木匠抬头望天，瞧见头顶的天空上，有一个黑点，过了十几息，那黑点却是不断盘旋往下，等到了十几丈的高度时，小木匠终于瞧清楚了，这居然是他先前在甘家堡瞧见的那头灰黑鹰隼。
没错，不论是那体型，还是宛如人一般有神的双眸，都是一样的。
就是自己过世父亲所养的那一头。
小木匠抬着头，瞧见那鹰隼在头顶盘旋，时不时挥着翅膀，他观察了一会儿，心中一动，大声喊道：“你是让我跟着你走么？”
那鹰隼又啼叫了一声。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不过终究已经是走投无路了，于是硬着头皮，跟着那鹰隼指引的路行去。
……
五日之后，位于河西走廊尽头的郭家堡集镇外，走来了一个相貌普通的汉子。
那汉子牵着一匹随时都要倒下的马，走进了集镇，在镇子东头的车马店打尖，让人将马给拉到后院去照顾之后，他点了些吃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狼吞虎咽。
这个汉子，便是戴了人皮面具的小木匠。
七天时间，他南辕北辙，并没有折返回甘家堡去，而是在那灰黑色鹰隼的指引下，一路行进，最终抵达了敦煌附近。
这途中好几次他差点儿被老堡主给追到，不过都凭借着那鹰隼的预警而避开了。
这事儿让他对那鹰隼非常信任，结果一直到了嘉峪关，他才知道那鹰隼给自己带的路，却是到这敦煌来。
这边因丝绸之路而繁荣，路上人也开始变多了，为了隐匿行踪，他还是选择易容出行。
这家店的伙食一般，不过好不容易吃点儿热食，小木匠也没有挑剔，他使劲儿地嚼着，然后不时朝着窗外望去，害怕那老堡主追上来。
然而等他吃完的时候，小木匠却瞧见外面的街道上，有一个匆匆而过的女人，看着很是眼熟。
那不是……火凤凰么？

第四十六章 老子是，甘十三
那是一个全身都笼罩在纱裙之中的女人，只露出眼部来，看上去婀娜多姿，但行色匆匆，仿佛有人在追赶一样。
小木匠看着那女人的背影，总感觉有些熟悉，而当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朝着这边望过来的时候，两人四目相对，小木匠瞧见她那浅褐色的双眸，立刻就确定了——那女人应该就是拜火教的火凤凰，一个在甘家堡来去自如的飞贼。
尽管带着人皮面具，但两人隔空对视的一瞬间，小木匠的心脏疾跳，感觉那女人好像也认出了自己来一样。
当然，这仅仅只是第六感而已，没办法去确认的。
小木匠低下头来，想着那火凤凰会不会过来找自己寻仇，然而让他诧异的，是低头的一瞬间，他余光处瞧见火凤凰居然没有一点儿停留，就跑进了小巷子去。
而就在他满心诧异的时候，却瞧见几个看着仿佛拜火教教徒打扮的人员从长街另一头匆匆行来，然后抓着行人询问。
在问到结果之后，他们也朝着火凤凰藏身的巷道里跑了进去。
瞧这动静，看着好像双方是两拨人，而且前者还在躲避后者的追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满心错愕，正犹豫着是否要撤离这车马店，继续上路的时候，突然间不远处邻桌两人的交谈落入耳中：“哎，听说了没有，巴音寺的大阿扎要结婚了，附近好多商家都接到了通知，让他们准备礼物呢……”
一个满脸风霜的男子有些不解，问道：“通知准备礼物？这儿又不是拜火教的地盘，谁理会他们啊？”
那商人打扮的老汉说道：“哎，这几年拜火教慢慢渗透咱们肃州，势力很大，而且你可能不知道，巴音寺的大阿扎可是拜火教右护法库尔班的儿子，右护法库尔班虽然不如左护法冥王那般名声远扬，但他主管拜火教的教务和扩张，位高权重，如果商家们不去，得罪了库尔班，到时候可就有得麻烦咯……”
男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哎，这狗日的世道啊——对啦，那家伙跟谁结婚呢？”
谈到这个，老头的脸上露出了艳羡的笑容来，低声说道：“听说是吐鲁番火山大人平努百克力的关门女弟子，叫做百卓热巴，说起这姑娘，嘿，真的是能说三天三夜——她有个外号，叫做火凤凰，天赋异禀，藏匿声息、刺探情报的手段十分了得，深得火山大人的真传，如果不是女的，未来说不定就是个拜火教的大人物呢，唉，结果嫁给巴音寺那混蛋，可惜了……“
男子问道：“长得如何？”
老汉说道：“嘿，我是不知道，不过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容颜绝丽，明艳绝伦，秀美之极，如明珠，似美玉，明艳不可逼视，如同一国之公主，让拜火教一众教徒为之着迷、疯狂，人们都说，不知道哪个幸运儿得了上天的眷顾，才能够得到这女子芳心，结果却被巴音寺的艾山大阿扎娶了——真可惜啊，我可听说了，那艾山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痴肥蠢笨，狗屁不通，凭着父亲的权势占了那位置，而且还粗鄙变态，这些年，巴音寺附近的村庄，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被他祸害了去……”
两人谈完，纷纷叹气，骂着世道不公，奸人当道……
小木匠听了，有些惊诧。
那火凤凰都要成婚了，怎么还往这外面乱跑呢，而且还行色匆匆的样子？
他心中疑惑，不过也没有停留，风卷残云一般地吃完桌上食物，去会了账，便跑到马厩那边去拉马，准备离开这郭家堡，换个地方歇脚。
毕竟他也不确定火凤凰是否认出他来，如果是的话，以他和拜火教目前的关系，着实没有和平相处的可能性。
小木匠去马厩那里，将马牵出，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后院的院墙外面，有人在低声言语。
那话儿他听不懂，不过却能够分辨出来，是东洋话。
这语气、这腔调，应该是的。
在这西北之地，说东洋话的，难道是甘文明之前护送的日本客人？
小木匠虽然误打误撞地跑到了敦煌一带来，但那是鹰隼指路、一路奔逃过来的，并不是要找寻甘文明等人。
毕竟他对甘文明的印象并不是很好，自己贸然过去相认，不但会被人防备，而且说不定还要被拿来挡枪。
一想到这个，小木匠上前相认的想法就淡了不少，不过他还是走了出去，想要查清楚。
他从后门出来，瞧见两个个头不高的汉子朝着远处的巷道走去。
那两人穿着当地人的衣服，不过瞧见他们走路的姿势，以及双手垂落的位置，就能够瞧得出来身份不凡，应该都是常年用刀的武者。
小木匠牵着马，想要跟上去，却不曾想刚刚走了两步，就瞧见从另外一条道上，走来几个人，也跟着那边走去。
这几人的身子轻巧，走路都是踮着脚的，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而且还是戒备心很强的那种。
小木匠瞧了一眼，感觉不对，又转身回了车马店。
而就在他转身回去的时候，那几人中的一个回头来，打量了他的背影一眼，旁人低声说道：“怎么？”
那人摇头，说没，太紧张了。
小木匠回到车马店，将马匹寄存，随后又折身出来。
这回没有牵马，他便显得轻快许多，直接上了房顶墙头，在上方快速跑到，很快就跟上了那两拨人去。
如此走了一会儿，从集镇东头，一直走到了西头五里地的一个村庄，小木匠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说东洋话的汉子进了一处屋子里，而没多久，却有二十多人汇集而来，有好几个气息悠长的家伙，显然是准备收网了。
小木匠不敢靠近，在村子东头的山坡上打量着，瞧见那二十多人在几个为首者的带领下，慢慢靠近房子。
紧接着，骤然突入其中。
战斗一瞬间打响，房子里传来了激烈的拼杀声，不断有人从窗子和门口跌落出来，紧接着小木匠瞧见有久未谋面的甘文明甘大少爷从一扇窗户里跳了出来，随后朝着这边亡命奔逃。
此时的甘文明没有再穿黑西装，而是一套靛蓝色脏兮兮的袍子，他跑得很快，不多时，就已经冲到了这边的山坡来。
有四五人跟着他追来，那些家伙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口中呼喝着，很是凶悍的样子。
起初的时候，小木匠觉得甘文明应该能逃出来，然而等那家伙跑出村子的时候，他才发现，甘文明似乎受了伤，跑动的时候，姿势很是古怪，让他的速度有些减缓。
眼看着甘文明朝着自己这边跑来，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帮忙。
他快步冲到了半坡间，然后现身，挥手喊道：“这里。”
甘文明抬头，瞧见一个陌生人朝着他招手，很是戒备，而小木匠此刻也没有办法隐藏身份，只有用秘法将人皮面具给卸了下来，随后再一次挥手。
这回甘文明瞧见了，形势危急，没有敢多犹豫，朝着小木匠这边跑。
小木匠拔出了旧雪刀上前接应，在坡脚那儿与追兵撞上，他长刀挥舞，叮叮当当，却将敌人给直接击退。
那几人瞧见他如此凶悍，相互看了一眼，却是转身就跑，不曾停留。
小木匠也不敢追，追上甘文明，问他道：“你没事？”
甘文明脸上煞白，将袍子解开来，说道：“中了一刀，不过还好，只是外伤……”
小木匠瞧了一眼，那刀上在腹部处，上面有白纱布包裹，不过刚才一番追逐，伤口又破开了，有鲜血流了出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对甘文明说道：“我们先走。”
两人翻过山坡，甘文明告诉他，在山坡下方有一个土窑，他们在那儿放了马，可以去那儿取马离开。
小木匠搀扶着他，很快找到了土窑，两人各自挑选了一匹健硕的马匹，翻身上去之后，小木匠问：“去哪儿？”
甘文明却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小木匠知晓这家伙已成惊弓之鸟，有些草木皆兵，不敢信人了，于是将前因后果给大概说了一遍。
甘文明听完，知晓了小木匠来历，不过却抓住了一个点，问：“所以，你们就把顾小姐给扔在白桦军的人手里了？”
小木匠没想到他竟然提这个，直接顶了回去：“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你若是怜香惜玉，回头自己去救便是了……”
被小木匠怼了的甘文明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小木匠并不是自己的手下，彼此间也没有什么情分，而此刻自己还需要求他，当下也是立刻改变态度，诚恳地说道：“文肃，对不起，我……”
小木匠看着他，缓声说道：“我不叫什么文肃，你可以叫我甘墨，或者甘十三。”

第四十七章 客栈里，遇熟人
这话儿如果是说给甘家堡的那些长辈听，那绝对是不可理喻、大逆不道，但落在了甘文明的耳中，却有着另外的一层含义。
那便是小木匠对自己此刻的身份，并没有认同感。
他还是以前的他，还是那个小木匠甘十三，而不是甘家堡新近归来的长房嫡子甘文肃。
而这样的人，显然是无意与他争夺甘家堡继承权的。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尽管无法知晓小木匠话语的真假，但这话儿却让甘文明内心深处的那一点儿防范心给迅速消解，而随后，他并没有呵斥小木匠的坚持，而是笑着说道：“说起来，你父亲虽是长子，但结婚较晚，你在家族这一辈的兄弟姐妹这儿，的确是排行十三，叫你甘十三倒也亲切……”
简单的一个小话题，让两人之间更加亲近了一些，而随后，小木匠问道：“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儿？”
甘文明说道：“先离开这里吧，突袭我们的人是黄沙十三鬼那帮沙盗，应该很快就会追到这儿来的，我们先走，路上再说……”
小木匠点头，与甘文明一起骑马离开。
两人往外走，甘文明一边回头，一边问小木匠：“你刚才是怎么回事，怎么一转身就换了个人？”
小木匠说道：“人皮面具。”
甘文明有些惊讶：“你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说完这话儿，甘文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语里有些蠢——很显然，他这位失散多年的堂弟能够一路奔逃到这儿，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既然如此，别说人皮面具，更神奇的东西都不算稀奇。
所以他立刻说道：“我能用么？”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道：“你要用？”
甘文明说道：“对，黄沙十三鬼的老大万里云酥饼能化身雄鹰飞于天空之上，在野外奔逃，只是疲于奔命，只有去郭家堡——郭家堡离敦煌只有十公里的路程，是敦煌的东北大门户，人流密集，鱼龙混杂，如果我们能够在那儿藏身的话，即便是黄沙十三鬼的人，也未必能够找到我们……”
面临如此险境，他的思路还能如此清晰，不愧是甘家堡专门培养出来的继承者。
小木匠想了想，甘文明在西北算是熟脸，而他则是生脸孔，虽然也有被发现的危险，但概率毕竟小一些，所以没有拒绝，把人皮面具给他换上，并且还大概说了一下用法。
两人朝着郭家堡行去，而小木匠则问起了日本客人来。
别人他倒不担心，那位由美子小姐虽然长得吓人，但与他算是有情分的。
甘文明告诉他，说那日在甘家堡他遇见的那几位客人，都不在这儿——日本客人请甘家堡帮忙护卫，但是在这附近，已经做了不少准备，还联系了地头蛇，甚至还有先遣队。
所以他们一抵达就走了，留下几个伤员和甘家堡的护卫在这里。
甘文明这一路上遭遇了好几场截杀，不敢妄自行动，所以派了人去敦煌联系甘家堡的暗线，求了援兵之后，就藏在了这村子里。
他本想着安安稳稳地等待援兵到来，却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敌人的追杀。
听完甘文明气愤的讲述，小木匠心中却在冷笑。
当初甘文明是怎么对待甘文勉和那两个重伤员的，现如今伊藤绘鸟便是怎么对待他的。
当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不过这想法小木匠只是藏在心里，并没有表达出来，而是与甘文明同仇敌忾地说道：“那帮日本人怎么做事的，居然过河拆桥？”
甘文明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伊藤先生也有难处的……”
小木匠有些不解，问：“不是啊，日本人这么对你，你还为他们说好话？这是什么道理？”
甘文明说道：“十三，你刚回来，很多事情可能不知道，现如今世道太乱了，生意越来越难做，而爷爷的事情弄得甘家堡如履薄冰，不敢妄动——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谈实力的时候，讲的是手中的刀到底快不快，谁家的高手多，而现如今，讲的是枪杆子。你看为什么西北两马能够崛起？还不是掌握了枪杆子，有枪有炮的，谁还敢动咱？如果我们也能够与日本人攀上交情，打通了军火这条线，就不怕别人欺负了……”
小木匠瞧见甘文明忍气吞声的样子，觉得这位看着风度翩翩，人模人样，但欺上媚下的模样，真的不讨人喜欢。
他没有再纠结这个事儿，而是聊起了其他的事情来，比如这西行之路彼此之间的遭遇，以及老堡主当年的情况，还有如何克制走火入魔的他……
诸如之类的问题，甘文明为了让小木匠尽心帮忙，也没有隐瞒什么，大致讲了一遍。
关于当年的悬案，他也说了许多，不过那时他也还小，自己记不得多少，都是听别人聊起过……
而行路过程中，甘文明也瞧见了头顶上的那黑点。
他起初吓了一跳，以为是那黄沙十三鬼的老大，后来听小木匠解释之后，心中有些感慨——那头灰黑色鹰隼在甘家堡多年，他其实也是打过主意的，只不过那扁毛畜生只认甘昊天一人，其他的谁也不理，惹急了，甚至还会攻击人，所以慢慢地也就断了念想。
没曾想，这么凶悍孤傲的扁毛畜生，居然对这小子青睐有加……
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
想到这里，甘文明心中又多出几分莫名的酸楚味儿了。
赶到郭家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甘文明带着小木匠来到镇子中心，随后直奔一处大客栈去。
小木匠问他这是什么用意——就他们这样的境况，不是应该找个小破店子，小心翼翼地藏着呢，怎么还跑到这么招摇的地方来呢？
若是被认出来了，岂不是很尴尬？
甘文明却笑了，很是神秘地说道：“如果只是我的话，我肯定不敢去，但跟着你，住在那儿就理所当然了——一来我戴着这面具，未必会被认出来，二来就算是认出来了，那帮人动手之前，也得思量一下……”
小木匠问：“此话怎讲？”
甘文明说道：“因为这家客栈幕后的老板足够厉害，别说是黄沙十三鬼，就算是西北五家的当家人过来了，都不会在这儿动手。所以只要我们不出客栈，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这普普通通的郭家堡里，居然还有这等厉害的人物？那老板……是谁？
甘文明没有让他猜，而是直接说道：“这来福客栈背后的老板，是你外公纳兰小山！”
小木匠愣了：“啊？”
甘文明说道：“人的影树的皮，虽然你外公这些年很少有露面了，甚至有人传言他已经亡故了，但黑道第一枭雄的面子，不管是谁家，都得给。”
小木匠明了，知晓甘文明为什么带他来这儿了。
虽然心里有些不太舒服，但他并没有拒绝，毕竟此时此刻，这儿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尽管不愿意去想，但小木匠对他的外公，以及母亲的过往，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好奇的。
即便他有一个悲惨的童年，但血液里面含着的情感，却是无法被抹煞的。
两人进了客栈，甘文明很是熟络地张罗一切，而小木匠则四处打量，发现这儿与西北许多客栈并无太多的区别，一样是前店后房，格局一致，只不过装修布置上面，会显得比较有档次一些。
甘文明要了一个天字号房间，两人去房间里待了一会儿，随后出来吃饭。
在客栈的一层大厅，小木匠与甘文明走过来，正要点菜，突然间有人叫他：“小兄弟，这里……”
小木匠循声望去，瞧见先前在燕歌镇拼桌的那个大哥居然也在大厅这儿，正在朝着他打招呼呢。
小木匠对这位沈老大挺有好感的，于是走上前去，喊道：“沈大哥，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沈老大很热情地招呼道：“对呀，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刚才瞧第一眼，还不敢相信呢——吃饭了没有啊？”
小木匠说：“正准备吃呢。”
沈老大说道：“一起吧，我们也刚到。”
小木匠听到，有些迟疑地看了他旁边一眼，那儿坐着一个鹰钩鼻、脸色阴沉的男子。
那男子看模样就知道是不太好相处、沉默寡言的人。
他这边犹豫，没想到那鹰钩鼻立刻起身来，拉着他说道：“沈老大的朋友，就是我苏云的朋友，来，坐、坐下……”
那鹰钩鼻热情地拉着小木匠坐下，小木匠没有办法，对身后的甘文明说道：“这是我在路上碰到的一个大哥，特别有学识和本事，要不然咱们一起？”
甘文明没有怎么看沈老大，而是一直盯着鹰钩鼻，听到他这么一说，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
他说：“好，好啊……”

第四十八章 论英豪，醉了酒
几人坐下，跑堂的小二便端来了吃食，沈老大一看就知道是大方的人，点的都是硬菜。
先上来的，是半只烤得香喷喷的肥羊，那羊腿烤得焦香流油，再撒上辣椒面和孜然粉，巴适得很，再弄了羊排酱骨，喷香扑鼻，让人食欲大开。
随后又上几样特色面食，配点儿蚕豆花生米之类的，简直不要太丰富。
当然，必不可少的，还有当地名酒“九粮液”。
沈老大给小木匠倒上酒，热情地说道：“这是他们这儿的名产，叫做九粮液，据说时将九种粮食荟萃于一窖，实现了各主其味、各呈其香的特点，酒体丰满，香而不腻；浓头酱尾，诸味和谐；幽雅细腻，入口绵顺，着实是不错，来尝一尝……”
小木匠知晓沈老大是豪爽之人，自己倘若扭扭捏捏，反而被对方瞧不起，当下也是拱手说道：“托了老哥的福，今天也尝一尝这酒。”
沈老大举杯，旁边的鹰钩鼻也赶忙附和。
四人碰杯，小木匠一口饮尽杯中酒，感觉果然如沈老大形容得一般，那酒液绵软入口，不过从喉线入了胃袋，却是立刻升腾出一股热力来，游遍全身，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忍不住吐出一口酒气，喊道：“好，好久……”
鹰钩鼻别看模样阴沉，但为人却是十分热情好客，当下也是端起酒壶来，跟那随从、小弟一般，给各人又续上了酒。
沈老大却不是劝酒的人，当下也是招呼小木匠吃肉，先垫巴垫巴，别把胃给伤了。
他扯下了半截烤羊腿给小木匠。
小木匠也不客气，咬了一口，嘿哟，那烤羊腿火候正好，颜色红润，酥烂醇香，酥香、焦脆、不膻不腻，滋味鲜美，回味悠长，让人舌头都差点儿咬掉了去。
如此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原本还有些陌生感的鹰钩鼻与甘文明都没了拘谨，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与沈老大在这敦煌重逢，自然免不了继续上一次的话题。
小木匠问起了王道士，那沈老大则说道：“之前道听途说，的确是非常气愤，不过论起来，那王道士倒是个小人物，虽然适逢其会，但倒也没有多么穷凶极恶，我自然是见到了他，不过只是给了点儿教训，并没有杀了他。”
小木匠询问起，沈老大将这缘由说出来，与上次小木匠听老琴头聊得差不多。
而沈老大告诉小木匠，说对莫高窟破坏最大的，并非是当地人，而是那帮狼子野心的老外。
本地人对于自己的文化，或多或少都保存着几分敬畏，甚至自豪，都下意识地维护，不过那帮西洋人、东洋人却不一样。
他们过来，就是抱着掠夺的目的，疯狂盗采也就算了，而且大肆破坏，带不走的，他们便直接毁去，让诸多传承了上千年的古玩壁画毁之一旦，实在是让人愤恨……
说完这些，沈老大告诉小木匠，说他过来这些天，也认识了一些当地的朋友，准备联合多人之力，先将敦煌莫高窟，以及其它洞窟给保护起来，不让他人，以及当地居民胡乱破坏。
等到时机成熟了，再去请一些古文化研究领域的大师过来着手发掘，务必将这些东西给完整的保存下来，传给我们的后世子孙。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说道：“这可是件大事啊，得费不少力气吧？”
沈老大点头，说的确，这里面涉及到许多的利益方，想要平衡各方的需求，并且威慑到那些违法犯罪分子，的确很难、很难——不过再难，也要有人去做不是？
说完，他指着旁边的鹰钩鼻说道：“苏掌柜是敦煌、肃州一带的乡绅，不但良田千亩，而且乐善好施，在乡间颇有威望，对于此事也是积极参与——正是有着他这样的善人支持，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才可能继续下去……”
鹰钩鼻“憨厚”地笑了笑，摸着脑袋说道：“哎，都是老总您教育得很，说起来，我到现在才意识到需要给后代子孙留点儿东西，之前不管不顾，当真惭愧不已……”
小木匠端起酒杯来，对甘文明说道：“明哥，来，让我们敬苏善人一杯，正是有着他这样的热心乡绅、西北英豪，咱们国家方才有了希望。”
甘文明激动地说道：“啥也别说了，我先干了，大家随意。”
他使劲儿喝酒，咕嘟嘟下肚，结果给呛到，眼泪都流了下来……
小木匠拍了拍他的背上，而沈老大则说道：“说起这西北的英豪人物来，你们可知晓，咱们所在的这家客栈，背后的那主人，才当真是一个让人竖起拇指的大英豪？”
小木匠知晓这家客栈背后的老板，便是他外公纳兰小山。
不过这个名字，在甘家堡几乎是个忌讳，很少有提，所以他忍不住问道：“哦？”
沈老大捻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道：“你待在西南那一块儿，刚来西北，很多事儿不太晓得——那个纳兰小山，他曾经是清廷一八旗将军府中的包衣奴孩子出身，算起来，出身当真卑贱，但人家硬是凭着天赋异禀的悟性，和不懈的努力，快速成长，正巧清末的时局动荡，他也算是时势造英雄，直接一跃而起，成为了黑道第一豪雄，北方多少个寨子的汉子，都听他指挥，而我们身处的这家来福客栈，也被人称之为‘永不动刀兵’之地，许多西北势力，都会约定在这儿讲数，再厉害的人，也不敢在此造次……”
他说起当年盛极一时的纳兰小山来，眼里满是倾慕之色，说起了许多关于纳兰小山的厉害之事来。
到了最后，他常常一声叹息，说道：“只可惜我成事之时，他却隐退江湖，不知所踪，我恨啊，恨不能与这等豪雄见面，饮酒论道，笑谈天下，惜哉、惜哉……”
小木匠听一个外人如此评价自己的外公，顿时就是热血沸腾。
他忍不住举起酒杯来，大声喊道：“如此英雄，当浮人生一大白。”
砰！
几人碰杯饮酒，那桌子上的酒坛没一会儿就空了，鹰钩鼻拍着桌子喊道：“小二，上酒来。”
有个缺了右臂的汉子端了一大罐的酒坛来，放在了地上，然后解开酒坛封口，那酒香扑鼻而来，而汉子放了一个木勺在坛子里，开口说道：“在下王子乐，曾经在老盟主帐下混过，这是上好的烧刀子，存了十二年，今天请你们喝……”
沈老大听到，却也不矫情，拿来一个空碗，将酒斟满，先给那汉子递过去，随后给各位倒满，与那汉子碰杯：“敬老盟主！”
那断臂汉子毫不客气地碰杯，然后喊道：“敬各位。”
一杯干了，那汉子退下，而鹰钩鼻又给诸位倒酒，小木匠与沈老大聊了一会儿，却是说到了最近听到的传闻来。
关于西夏秘藏之事，沈老大听了，点头说道：“这件事情的确有，这线索却是英格兰人斯坦因在之前带走的藏书密卷中发现的，本来无人知晓，但那密卷流落到了法兰西人伯希和之手，这个法兰西人学识渊博，却是认出了此物，后来经过多年准备，最终确定了一处洞窟，从一位西夏王庭墓中挖掘出来。只可惜风声走漏，法国人最终没有能够守住这东西，盗出来的西夏经文十三卷被趁乱抢走，有六卷落在了我们人的手里，保存起来，而另外七卷，据可靠消息，在东洋人手中。”
小木匠说道：“听说这经文十三卷里，藏得有长生之法？”
沈老大点头，说道：“对，据那六卷之中的内容讲述，确有此事，那玩意就在苏掌柜手上，你若是要借阅的话，回头让老苏给你送来……”
鹰钩鼻听了，赶忙说道：“老总，那东西我已经奉你指示，交给了京师大学堂的郭教授手里，他们的人在莫高窟设了站点，如果想要看原件的话，得去那边借阅——不过郭教授应该会给我们一点儿面子，十三兄弟若是想看，我去说一声便是了……”
小木匠连忙摆手，说不不不，我就是好奇上面的内容而已，并不想看……
沈老大说道：“如此……回头我让人抄一份，给你送来——其实有一些吐纳修行之法，不过那里面的东西虽然算是高明，但需要配合当时的西夏王庭血脉才行，对于其他人而言，都不过是无用之物……”
他说得风轻云淡，而小木匠则对这位沈老大有了高山仰止的感觉。
这位老哥，当真是厉害啊，无数人眼馋、欲谋之而后快之物，他得到了，却完全不放在眼里，而是直接给了旁人去。
这样的气度，着实是让人感慨。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了深夜，大家都喝得酒气熏熏。
沈老大对小木匠十分热情，不过他也是忙碌之人，途中来了好几拨人找他，都给打发走了，到了后来，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好几句，他方才睁开有些惺忪的醉眼，跟小木匠告了个罪，随后带着鹰钩鼻离开。
小木匠也喝多了，有些迷糊，以至于怎么回的房间，他都不知道。
等到半夜酒劲稍微退了一些，他瞧见自己躺在床上，而甘文明坐在不远处的桌前愁眉不展的样子。
他摇摇晃晃地起来找水喝。
甘文明给了他一杯冷茶，小木匠喝过之后，打着饱嗝说道：“怎么样，我这老大哥厉害吧？”
甘文明怕他将杯子给扔了，于是小心地接过了他的空杯，低声说道：“那个沈老板厉不厉害我不知道，但那鹰钩鼻是真的厉害——你知道他是谁么？”
小木匠问：“那苏善人吗？谁啊？”
甘文明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便是黄沙十三鬼的老大，万里云酥饼。”

第四十九章 西夏密卷，冤家路窄
小木匠的酒一下子就醒了过来，好半天，方才说道：“不、不可能吧？”
甘文明浑身都在发抖，说道：“对，这黄沙十三鬼的老大一直都很神秘，很少有在人前露面，不过他最显著的特征，就是那如鹰钩一般的鼻子；如果这一点还不能佐证的话，你再想一想别的——这帮人跟日本人作对，并且还掌握了六卷西夏经文，如果加上这个的话，基本上就不会有错了……”
小木匠并非蠢笨之人，听了甘文明的讲述，也回过神来，说道：“如此说来，我们居然跟追杀你们一路的黄沙十三鬼老大喝了顿酒？真的是不可思议啊……”
甘文明却僵着脸说道：“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我一直听说，万里云酥饼此人向来桀骜不驯，心狠手辣，谁的面子都不给，结果在你那位沈大哥面前，却服服帖帖，如同仆人手下一般——十三，你告诉我，那个沈老大，到底是何方神圣？”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半路上遇见的，他这人气度和格局都很大，待人也真诚坦荡，所以便认识了，不过算上这次，我就见过他两次面而已。”
甘文明有些难以置信，说道：“就见两次面，能对你这般热情？”
他惊讶地看着小木匠，脑子有些乱，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这位自小失踪的堂弟，到底有哪儿，是能够让那神秘沈老大另眼相看的地方。
小木匠撇嘴，说道：“爱信不信，不过话说起来，抛开立场，沈老大做的事情并没有错，反而是甘家堡，勾结日本人，转移国宝，这事儿做得有点儿缺德……”
甘文明说道：“你这是小孩子的话，被人家虚头巴脑的几句口号就给骗了。他沈老大真有那么高尚，又何必插手进这儿来？还不是为了那十三卷藏有长生之法和西夏秘藏的经文？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真的是……”
小木匠瞧见他对沈老大一伙人成见很深，毕竟这一路上，甘家堡也折损了不少人手，要说没有怨恨，那是不存在的。
不过……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所幸我们在这来福客栈，不管他们是什么目的，至少不会对我们下手。”
甘文明嘀咕道：“我得赶紧联络甘家堡才行……”
小木匠喝多了酒，头疼欲裂，又与一脸愁容的甘文明说了几句之后，便又睡了过去。
次日早晨，他被甘文明给推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问：“怎么了？”
甘文明一脸古怪地说道：“你家沈老大派人过来找你。”
“啊？”
小木匠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起了床，来到套间门口，只见门口那儿站着一个伶俐的少年子。
那人瞧见他，恭谨地问道：“请问是甘十三甘先生么？”
甘先生？
小木匠很少又被人这么叫过，有些稀奇，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说对，是我。
那少年双手托起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四本书，随后他说道：“甘先生，我奉主人的命令，过来给您送上西夏密卷六卷的抄写卷，上面这两本是那六卷全部内容的西夏原文，下面那两本，是京师大学堂的郭教授这几日整理出来的译制本……”
小木匠没想到沈老大说到做到，居然真的叫人送了过来，有些懵，问道：“你家主人在哪儿呢？”
那少年子说道：“他昨天收到了另外七卷的消息，所以带人去寻了，至于他此刻在哪儿，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他说了，若是得空了，还会过来找你喝酒的……”
说完，他朝着小木匠鞠了一躬，随后便离开了。
甘文明在旁边瞧得目瞪口呆，等那少年子离开之后，他走上前来，问道：“快看看，这真的是西夏密卷么？”
小木匠拿起书来，翻了两眼，最上面那一卷文字古怪复杂，他完全瞧不懂，于是直接翻到下面一本，翻开封皮，发现是规规整整的楷体手抄书。
他读了第一页，却是一篇祭文，用的是文言文，各种骈赋八股。
小木匠虽然识字，但文化有限，读得不是很懂，只能连蒙带猜，大概知晓这是西夏立国的赋文，以及这十三卷经文的诞生来历。
他大体看了一下，发现大部分的传言，都是从这开篇之上出来的。
旁边的甘文明伸长脖子看，不过因为是沈老大送给小木匠的，他又不好意思直接讨要，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好在小木匠并不防他，也不管甘文明，翻书翻页，大概将下面两本译文给翻了一遍。
好在那位郭教授在后面的翻译中，不但原文翻译，而且还用时下流行的白话文作了颇多注释，让小木匠不至于两眼抓瞎。
等他全部看完之后，才长长吐了一口浊气来，说道：“这应该就是那六卷经文，没有错。”
甘文明酸酸地说道：“说不定这里面有一些删减增补呢……”
小木匠说道：“这六卷之中，内容不多，所以合成两本，第一卷是西夏赋文，以及此物缘由，另外两卷则是党项八帝的家史传说，昨天沈老大也说了，封建王朝的君主，大多会将自己的先祖鬼神化，用来愚昧民众，从而获得天生高贵的统治权，算不得什么；真正有内容的，是那两卷西夏李家的修行功法记载，一曰心法、一曰手段，以及最后面提及月氏人幻术的那一卷……”
甘文明点头，说道：“沈老大对你还真的是器重呢，这样的干货，都舍得拿出来——他是不是想要招揽你啊？”
小木匠挠了挠头，说我有什么可值得招揽的？
甘文明也搞不清楚这个，想了想，猜测道：“他可能是知晓了你的身份，知道你是纳兰小山的外孙，而他对纳兰小山又如此敬重，英雄惜英雄吧？”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我与他萍水相逢，他如何知晓我的身份？”
他觉得甘文明在瞎扯，而甘文明没有再争执了，但心中却觉得如沈老大这样的人，连黄沙十三鬼的老大都对他毕恭毕敬的，情报来源肯定不少，怎么可能不知道小木匠的身份呢？
不过他有求于小木匠，所以所有的话语，都憋在了心里。
小木匠得了沈老大赠送的西夏秘藏六卷，认真研读，越看越有意思，当下也是重新拿起来读。
他拿的是第一本译文，其余几本都放在了书桌上。
甘文明瞧见他看得入迷，心中越发痒痒，起先的时候，他还厚着脸皮在旁边瞧着，后来瞧见小木匠没有理会，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书中去，便小心翼翼地拿起了第二本来，先是打量了小木匠一眼，发现他并不制止，于是便赶忙拿着，在一旁快速研读起来。
甘文明天资聪颖，自小又刻苦，虽说做不到过目不忘，但聪颖的劲儿也不是寻常人所能够比的。
当下他也是将西夏王朝的皇族李家修行功法给死记硬背下来，也不管能不能理解。
他努力地背诵，而小木匠却在研究译本开篇。
这开篇十分晦涩，各种天花乱坠的词语，很多他甚至都不会读，但当他静下心来，仔细理解的时候，却从中发现了许多的秘密。
里面提及西夏十三卷中，有一本无字天书，出自于昆仑神山，后来落入了西夏国师，道士功德司的首领马景越手中，而这里面蕴含丰富，包罗万象，元昊太子宁明参悟之后，却是修为大成，正是凭借着此奇书，与当时的辽、宋，以及后来的金分庭抗礼……
而那无字天书，似乎就蕴藏着长生的秘密。
两人在房间里研读，从早上到了晚上，其间饥肠辘辘，去找了两碗面来吃，又继续研读，甚至挑灯夜战。
如此连着过了两天时间，小木匠与甘文明将囊括了六卷经文的两本书全部看了，特别是甘文明，通过死记硬背的方式，却将后面三卷给全部印在了脑子里去。
他们看得昏天黑地，等回过神来，都不知时间。
小木匠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瞧见外面天色已晚，他去洗漱一番，对甘文明说道：“走，去吃顿好的。”
甘文明对小木匠不阻止他阅读这西夏密卷的事儿很是感激，态度自然好得很，自无不应。
两人来到了大厅那儿，这儿依旧热闹得很，他们点了些牛羊肉和面食，因为这几日都没有怎么好好吃饭，所以饥肠辘辘的小木匠等那菜上了来，立刻就甩开腮帮子，胡吃海塞，风卷残云，那叫一个畅快……
反而是甘文明，毕竟是名门子弟，礼仪方面还是挺讲究的，即便是饿了，吃得也规规矩矩，有模有样。
小木匠吃着吃着，突然间感觉到甘文明不动了，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怎么了？怎么不吃呢？”
甘文明脸色惨白，低声说道：“我……看到爷爷了。”
啊？
小木匠听到，错愕地回过头来，瞧见老堡主和两个陌生男人，正在斜对面坐着。
他望过去的时候，老堡主也朝着他这儿望过来。
两个人目光交错，老堡主的脸上，露出了邪魅的笑容来，很是瘆人……

第五十章 大胖子，开庙会
（为@李福财嘉庚）
在瞧见老堡主的一瞬间，小木匠就想起身撤走，然而当他的身子刚刚绷紧来，却立刻想到，这会儿去哪里都是白费，反而留在来福客栈，才是最安全的。
只是，走火入魔、如同魔头一般的老堡主，他，或者说它，会遵守来福客栈的潜规则，不在此动武么？
小木匠心中忐忑，而甘文明的感受反倒是没有那么强烈。
尽管他已经知晓老堡主走火入魔，并且从那水牢之中逃了出来，紧接着对小木匠大肆追杀，并且在这过程中，对于甘家堡出身的甘文勉，以及其他人，毫不留情地下狠手，没有一点儿甘家堡定海神针的模样，但即便如此，他在害怕之余，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去打量不远处的爷爷。
这个男人，曾经凭借着一己之力，撑起甘家堡最为辉煌的一段岁月。
虽然现如今英雄迟暮，甚至化作了魔头，但对于同样想要撑起甘家堡的甘文明而言，是有着巨大吸引力的。
小木匠瞧见老堡主盯着他，却并没有动，心中稍微放松一些，而随后，他感觉心跳得厉害，对旁边走过去的小二说道：“给我一壶酒。”
小二很快就拿来一壶烧刀子，小木匠给自己斟满，随后一口饮尽。
当清冽醇厚的酒液从喉咙落入胃袋，一股灼热之意腾身而起的时候，小木匠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暖意，在酒精的影响下，他大部分的恐惧都给驱散了，人也开始恢复了冷静。
他一边饮酒，一边吃菜，仿佛完全不受到老堡主到来的影响。
甘文明的情绪也有些复杂，他也去倒了一杯酒，给自己满上，随后饮了，感觉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低声说道：“他们，应该不会动手吧？”
小木匠并不知晓，只有摇了摇头，认真地补充食物。
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最后一顿饭。
就在两人心慌意乱的时候，突然间客栈大门口处跑进来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之后，目光在大厅中巡视一番，最后落到了小木匠这儿来。
随后，她朝着小木匠这边走来。
这时的小木匠也感应到了，抬头望去，却瞧见来人居然正是貌美如花的火凤凰百卓热巴。
这女人，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
小木匠正是满心诧异呢，结果百卓热巴已经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坐在了小木匠旁边的空位上，随后对他说道：“你先到了？”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两人是老友，正约在此处吃饭一般。
此刻的百卓热巴显然是经过很激烈的跑动，浑身都是香汗，轮廓立体的精致五官上面皆是汗滴，身高腿长，充满了女性致命的吸引力，让整个大厅的男人，都忍不住朝着这儿望了过来。
甘文明瞧见，也很是惊讶，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小木匠。
与小木匠待在一块儿的这几天，他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要被颠覆了。
这位拜火教的刺玫瑰，怎么与他好上了呢？
小木匠对火凤凰其实是充满戒备的，但如果这戒备与老堡主比起来，似乎又低了许多，他此刻已经打定主意不动手了，所以只有耐着性子，问对方：“找我有事么？”
百卓热巴拍了拍桌子，说道：“请我吃饭……”
小木匠压低嗓门，低声说道：“火凤凰小姐，你我之间的恩怨，在甘家堡早就了结了，现如今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请不要再来纠缠我，可以么？
百卓热巴却是吃吃地笑，然后说道：“你中了我的情人劫，今生今世，我们可都牵连在一起了，你甩都甩不开的……”
这时甘文明终于开了口：“这女人，当初是藏在你那儿的？”
面对着甘文明的指责，小木匠正想要回答，这时门口又走进一伙人来。
领头的，却是一个衣着华贵、大腹便便的大胖子。
那胖子像极了一座移动的肉山，一个人几乎占了两个人的道，而他不但胖得吓人，而且脸上的表情还满是阴鸷，王八豆子般大小的眼睛里面，满是扎刀子一般的寒光。
而他的身后，有七八人，却全部都是拜火教的打扮，每个人都气息悠长，太阳穴鼓起，看样子都是修行之辈。
那大胖子进了大厅之后，一把推开了前来招揽生意的跑堂，随后朝着小木匠他们这边过来。
小木匠从那人进来之后，就一直盯着他，瞧见对方那大肚皮每走一步，就颤颤巍巍，抖动得厉害，想着这胖子平日里的生活起居估计都有些困难，要是上茅房的话，擦翔估计都未必够得着屁股……
这可咋办？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那胖子已经走到了小木匠他们这桌跟前来，随后他对着百卓热巴说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做回我拜火教纯洁无瑕的圣女，与我成亲，你之前所有的一切行为，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百卓热巴却伸手过去，挽着小木匠的胳膊，冷冷说道：“死肥猪，做梦。”
小木匠顿时就愣住了，脑子有点儿宕机，而那大胖子更是火大，怒声吼道：“这就是你的那个野男人？”
他怒声吼着，身后一众拜火教的高手立刻呈扇形围将过来，将小木匠这一桌给团团围住，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小木匠在这一瞬间，立刻明了，眼前的这个大胖子，应该就是那巴音寺的大阿扎艾山。
同时他也是拜火教右护法库尔班的儿子。
想到这里，小木匠自然不会如火凤凰所愿，来帮忙挡刀，于是站起来，开口说道：“老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跟这事儿完全没有关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大胖子却是突然出手平推，正好推到了小木匠的胸口处。
小木匠没想到这孙子说动手就动手，完全没有防备，给一把推到了地上去，而这个时候，那头顶万丈绿草原的大胖子也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指着小木匠吼道：“给我打死这对奸夫淫妇……”
这话儿说出了口，但大胖子身边的那些拜火教高手却犹豫了一下。
毕竟艾山人在气头上，怒火中烧，失去了理智，但他们却还是知晓此处到底是什么地方的，所以多少也有些顾忌。
那大胖子瞧见身边人不动，越发恼了，却是不管不顾，挥着拳头，便朝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小木匠砸去。
眼看着冲突就要起来，却有一人拦在了小木匠与大胖子中间。
那人单掌伸出，硬生生地接下来艾山暴怒之下的一拳。
这人却是前两日送酒给小木匠、沈老大喝的那个男子。
王子乐。
他虽然断了右臂，但一身修为却十分澎湃，仅仅只是左手，便将那艾山给抓住，随后让他受不住力，浑身都在颤抖着。
王子乐简单地教训了艾山一下，随后见好就收，掌心发力，将艾山击退之后，冷冷说道：“不管你们有什么冲突，有多大的仇怨，在来福客栈都不要打架斗殴，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艾山被王子乐击退，浑身肥肉直颤，半边膀子都僵住了。
不过怒火中烧的他却并没有冷静下来，而是冲着旁边的拜火教高手喊道：“你们都是瞎子么？上啊？”
一众拜火教高手皆沉默了，而有一个看上去老成持重的男子走上前来，低声说道：“艾山少爷，这儿是黑道第一盟主纳兰小山的地盘，咱们最好还是不要乱来……”
大胖子艾山嚣张地骂道：“纳兰小山又如何？过眼云烟而已，他多少年没有露面了？说不定早就死了……”
这话儿一说出来，整个来福客栈的气氛，都为之一肃。
小木匠瞧见这偌大客栈里，无论是跑堂的，还是招呼客人的，又或者是牵马跑腿、打杂的，全部都围了过来。
后厨炒菜的厨子都提着菜刀跑了过来。
一个管事的黑着脸过来，站在王子乐的身边，死死盯着艾山，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拜火教是准备今天打破我来福客栈不动武的规矩，与我们全面开战，对吧？”
艾山毫不犹豫地说道：“你们一帮臭土匪，在我这儿装什么蒜呢？老子……”
他话语还未落，从后面走来一人，直接捂住了艾山的嘴巴，随后将他往后脱开，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艾山少爷，右护法马上到，你先别轻举妄动……”
听到这话，艾山终于冷静下来，他瞧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突然笑了，说道：“我来吃饭，吃饭行不行？”
他一挥手，却是将小木匠他们这一桌旁边的两个桌子都给占住了，开始点起菜来。
这帮人突然转了性，开始点菜，原本如临大敌的来福客栈众人顿时就没了脾气，当下也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番热闹，小木匠死死盯着火凤凰，问：“为什么要害我？”
火凤凰白了他一眼，说你当我愿意啊？还不是因为你？
小木匠有些错愕，说：“什么？因为我？”
火凤凰没有理会他，抢过小木匠跟前的酒杯，给自己倒满了酒，恶狠狠地仰头迎去，结果被呛得不断咳嗽。
瞧她这面红耳赤，眼泪直流的模样，小木匠知道，她应该是不怎么喝酒的。
又或者，从来都没有喝过酒。
他有些搞不懂火凤凰的行为，而旁边那一桌还没有消停多久，就听到那大胖子又闹将起来：“呸呸呸，这里面怎么有一股浓痰？卧槽……”
他大声骂着，而在他的骂声中，客栈大厅的门口处，又走进了一行颇为狼狈的人。
一直置身事外的甘文明瞧见了，直接站起了身来，喊道：“伊藤先生？”

第五十一章 火烧连云驱民众
这一波进来的客人之中，除了小木匠在甘家堡见过的商社头子伊藤绘鸟、浪人保镖黑田近兵卫和女神官哲理由美子之外，还有三人。
那三人，一人是个长相俊朗、脸色坚毅果决的年轻男子，一人是个穿着由美子一般打扮的和服矮老头。
再有一个，却是穿着绸布、满脸笑容的市井商人。
这六人看上去十分狼狈，好几人受了伤，黑田近兵卫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有鲜血滴落下来。
很显然，这帮人之前是经历过一场恶斗的。
今天到底什么日子？
小木匠有些诧异，而客栈管事也迎了上去，询问着几人情况，上前交涉的，是那个看上去像商人的家伙，他用浓重的老晋口音与管事交流起来。
那管事显然并不想这帮看上去不像是什么正经客人的家伙入内，双方不断协商，甚至还产生了争执。
不过来福客栈这边到底还是开门做生意，哪有拒绝客人的道理？
所以一番争论之后，终于将人给放了进来。
而在这过程中，甘文明先是起身招呼，随后被小木匠一把拉扯下来，脸色数变之后，却是没有再多言语。
很显然，这帮东洋人如此狼狈，应该是在此之前，被人阻击了。
他们是慌不择路之下，最终逃到这儿来的。
那么是谁在追杀这帮人呢？
小木匠想到了先前给他送书的那少年，说沈老大等人找到了另外七卷的线索，去办事儿了，便知晓这前后经过。
只是……
沈老大等人，也会赶过来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多少还是有些期待地看向了门口，想着沈老大或许会赶到这儿来呢。
此时此刻，当真是风云际会。
谁也不知道，在这个离莫高窟不远的小镇子，一个有着来历的客栈里面，居然会发生如此巧合的事情。
不过让小木匠有些失望的，是沈老大并没有进来。
事实上，这帮东洋人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往客栈里面走了。
伊藤等一众人在离小木匠他们这桌比较远的位置坐下，那位日本商社的老板似乎瞧见了甘文明，不过他并没有上前来招呼，也不问一问自己那些留在村子里的手下，只是朝着他这边微微躬身点头，算是见了面。
而那市井商人在张罗酒菜，而剩下的五人都在低声交流着，并且还有人帮着黑田近兵卫包裹伤口。
客栈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原本在这儿用餐的客人觉察出来了，比较胆小怕事的，要么结账离开了，要么就回到了后面的房间里。
留在原地这儿的，人数其实并不算多，但每一桌小木匠都扫量一眼，发现大多数都脸色冷厉，模样悍勇，看着都是江湖客。
很显然，这些人艺高人大胆，打算留下来看看热闹。
而就在打量众人的时候，小木匠突然间发现，老堡主居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与他一起来的那两个男人还在，正在推杯换盏，喝得热烈。
但偏偏入了魔的老堡主不见了。
他去了哪儿？
小木匠原本心里就没底，因为这走火入魔了的老堡主，完全不能将它当做人来看。
而这样的一个魔头，未必会谨守规矩，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对他动手，所以提心吊胆，一直注意着的，结果给火凤凰与艾山折腾这一出，稍微一分神，就失去了那家伙的踪迹。
这……
小木匠有些慌张，不过他也知道，再多的慌张，对于此刻的局面都于事无补，唯有保持冷静，在每一个选择的时候，做好判断，方才能够活着离开。
只是，他有这个机会么？
小木匠有些忐忑，而坐在他旁边的火凤凰却完全不慌，她仿佛好几天没有吃过饭一样，对着桌面上的残羹冷炙一阵吃，搞得甘文明都看不下去了，又叫小二上了些新鲜吃食。
而刚才暴怒的艾山在拿酒漱了口之后，却也不再闹腾，而是若有所思地瞧着不远处的那几个东洋人。
很显然，关于西夏秘藏的事情，他也是有听说过的。
而且他对这事儿，也很感兴趣。
但他并没有动，而是如同猎人一般，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几个日本人，仿佛对方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局势变得有些叵测，一帮各怀心思的人凑在这大厅里吃饭喝酒，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动，小木匠有点儿搞不清楚他们是不想轻举妄动、免得让别人占了便宜，还是这帮人在忌惮来福客栈背后的主人。
纳兰小山，一个曾经无比传奇的男人，而现如今，他即便是消失了许久，却还是如同阴影一般，笼罩着在座诸人。
就连东洋人都不得不寄托在他的余威之下，保存性命。
想到这里，小木匠不由得对自己那个从未谋面的外公，生出了几分好奇来。
众人僵持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紧接着小木匠瞧见外面的黑夜，居然有光亮冒出，并且愈演愈烈起来。
这是，怎么了？
小木匠有些惊讶，而这个时候，坐在窗边的客人大声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场中众人都为之一惊，被这突然的变化给吓了一跳，而随后，大厅的所有窗子都给打开了，能够瞧见大片的火焰在四周的屋子里升腾而出。
烈火之下，无数人从房子里跑出来，在大街上喊着，而瞧见这剧烈的火势，感觉大半个郭家堡，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小木匠瞧见这阵势，脑袋顿时就炸了开来。
能够在短时间内，造出如此火势的，除了走火入魔、融麒麟真身于体的老堡主之外，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那个家伙，居然弄出这么狠毒的一招来？
这也太恶毒了吧？
小木匠又是慌乱，又是愤恨，觉得那入了魔的老堡主，当真连禽兽都不如。
不过他回头一想，那家伙本身就是一大魔头，人命在他眼中，不过是草芥而已，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就在众人都朝着窗外望去的时候，一阵狂风吹来，却是将那火势往这边引来。
大火连绵，很快就烧到了来福客栈这边，眼看着火势就要冲来，那客栈的管事却并不惊慌，他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两把三角杏黄旗，双手挥舞，口中高喝道：“天气荡荡，地气明明。化身东岳，主管鬼兵。大赐威力，猛展神灵。依吾教命，速降符中。奉上帝敕，速召太保。某统领追摄疾……”
咒诀一落，那客栈的诸多梁木柱子之上，却是涌现出无数黑气来，随后落在门口，竟然凝结成了一个高约三丈的金甲巨人。
那巨人回身过来，双手结印，在客栈上方拍打数下，却是将客栈这儿弄得金光闪耀，仿佛陷入法阵之中。
而随后，它鼓荡风云，猛然一吹，却有寒风呼呼，无数烈焰跳动数下，化作了冰霜凝结。
这手段，让人惊讶的同时，又觉得很是厉害。
难怪来福客栈能够在这西北之地，有如此的地位，却也并不都是纳兰小山的威名。
它本身，便是一座范围森严的大阵。
小木匠瞧见那金甲巨人将近前的熊熊烈焰全部吹灭，心中稍微安稳一些，知道老堡主想要通过火烧来福客栈，从而逼他离开这庇护点的意图落空了。
不过那金甲巨人吹过之后，身上的金光却变得黯淡下来，随后化作无数散落的符纸，消失不见。
而紧接着，那管事大声喊道：“诸位小心……”
他一句命令下来，客栈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忙碌起来，有的跳上了房顶，有的守在了门窗口，有的则从桌子上、柱子上和墙上，抽出了雪亮的兵器来。
这帮看上去满脸微笑的工作人员，从人畜无害的模样，一下子就变得气势汹汹起来。
好几个人，小木匠都感觉琢磨不透。
这些，应该都是高手。
顶厉害的角色。
而就在这边全神戒备之时，突然间，长街那边，传来一阵哭嚎喧闹声，紧接着小木匠瞧见浓烟烈火之中，冲出了数百人来。
他们跌跌撞撞，哭哭啼啼地朝着客栈这儿跑了过来。
瞧见这些人的打扮，小木匠认出来，应该都是郭家堡附近的居民，此刻却是不知道被谁给赶到了这儿来。
那帮人哭哭啼啼，朝着这边涌来，让客栈里面的所有人都为之惊讶。
等第一拨人哭喊着进了客栈的时候，那管事方才反应过来，大声喊道：“都往后退，往后退……”
他想要阻止这些镇民将来福客栈当做避难所，因为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就算是他们这儿有诸多布置，都没有办法施展开来，但那些受到威胁的人们却不管不顾，拼命往里面挤来。
来福客栈在郭家堡不知道待了多少年，眼前这些人，都是乡里乡亲的。
主事即便是铁血心肠，却也不忍见死不救……
眼看着客栈里挤满了无数慌乱的镇民，小木匠便已经站了起来，往墙边靠去，而突然间，他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剧烈的热意，朝着他陡然涌来。
他下意识地拿刀，往后猛然一劈。
铛！
火花四溅中，小木匠瞧见了老堡主那狰狞而嗜血的脸孔，在冲着他咧嘴笑。

第五十二章 拜火教，女叛徒
旧雪刀乃凶兵法器，对付寻常刀刃，几乎是直接斩断破开，凶悍得很，然而当小木匠全力劈下来的时候，却被那老堡主的双手挡住，除了火花四溅之外，竟然没有任何的伤害。
那刀刃，被老堡主硬生生地挡了下来，随后那家伙的双手一翻，想要来抓住小木匠手中的刀。
小木匠往后退开，却听到老堡主的口中发出了一阵巨吼，猛然一跃，突进到了他的身前，朝着他胸口猛然一拳砸来。
砰！
小木匠胸口中了这一拳，感觉整个世界都黑下去了，剧烈的疼痛从胸口扩散到了全身去，而他的人，也直接飞了起来，重重砸在了不远处的另一面墙上。
他将那墙给直接撞破，而人也滚落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去。
噗……
小木匠口中喷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而就在这时，那老堡主却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跟前，伸出粗壮的腿，一下子踩在了他的肚子上。
这时的老堡主已经不再是先前模样，而是变成了那种火麒麟的古怪容貌来，满脸恶相。
随后他躬身下来，伸出爪子，想要将小木匠给抓起来。
小木匠被那魔头踩着，浑身如同散架了一般，动弹不得，一点抵抗力都没有，眼看着就要被那家伙抓住脑袋提起来，突然间，却有一把奇形大刀破空而来，落在了老堡主的跟前。
老堡主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手一缩，避开了那刀锋。
而随后，那大刀却是转着圈子，呼啦啦地转动，随后又朝着老堡主斩去。
铛、铛、铛……
老堡主此刻的双臂满是茧子硬壳，交叉在胸前，挡住了那奇形大刀的斩击，而巨大的力量，也让他不得不往后退去。
这时的小木匠也抓紧机会，朝着旁边翻滚，逃离了老堡主的掌控。
连续挡击几次之后，老堡主恼怒了，口中张开，发出一声猛喝：“吼……”
他怒声吼着，浑身变得灼热通红，恐怖的热力扩散开来，将脚下的地砖都给烤得通红，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燃烧起来一般，显得十分恐怖。
而这个时候，那把奇形大刀却是落在了一个人的手中。
小木匠从地上爬起来，瞧见那人，正是先前偶遇的老琴头。
正是这个号称三绝的老头，出手救了他的性命。
而那老琴头抓住了手中的大刀之后，冷冷说道：“看起来，我许久未露面，大家都忘记了规矩啊……还有，姓甘的，你害死了我的女儿女婿，现如今还想要害我的外孙？”
啊？
小木匠听完这话儿，却是有点懵。
这什么情况？
就在小木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老堡主却是再一次朝着他这儿冲来——很显然，入魔之后的他，对于小木匠有着一种本能的渴求，宛如禽兽对于食物的渴望一样，没有任何的原因。
他只要能够将小木匠给融合了，就将变得无比强大。
但老琴头再一次拦住了他，他手中那个如同菜刀一般的大刀挥出，斩向了老堡主。
老堡主此刻已经将热力激发到了极致，瞧见挥刀而来的老琴头，他的右手猛然挥出一拳，却有一大团的烈焰，扑向了老琴头。
老琴头却完全不慌，手中大刀一转，却是将这一大片的火焰从中劈开去，紧接着冲到了老堡主的跟前来。
铛、铛、铛……
老琴头的刀一下又一下的斩击在了老堡主的双臂之上，但老堡主凭借着天赋异禀、坚硬如钢的身体优势，却是一一挡了下来。
小木匠瞧见就连老琴头这般犀利的刀势，都无法击破老堡主的防御，便对自己刚才旧雪刀没有任何效用释怀了许多，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间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刀风袭来。
小木匠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去，随后提刀回看，却瞧见偷袭他的，居然是艾山那个大胖子。
不只是他，还有好几个拜火教的高手。
此刻乱作一团，那艾山也找准了机会，朝着他认为的情敌下了手。
若是平日里，小木匠或许并不畏惧艾山这死胖子，但此时此刻的他，刚刚受了老堡主的一拳，整个人都给锤得散了架，鲜血更是喷了许多，浑身僵硬，手脚发麻，几乎没有了战斗力，此刻面对着艾山以及拜火教这些人的攻击，他着实有一些难以应对。
小木匠一边后撤，一边用目光打量周遭，想要找到能够帮自己挡下这帮家伙的同伴。
他首先瞧见了甘文明，不过那家伙藏在来福客栈大厅的人群之中，远远地看着他，却并没有上前来帮忙的意思。
随后，他瞧见那火凤凰却是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那女人是个厉害角色，倏然冲到此处之后，却是摸出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弯刀，将艾山和另外两个拜火教高手的攻击给挡了下来，随后一边抵挡，一边对小木匠说道：“走，往客栈那边过去……”
她到底还是有些良心，知晓是自己带给小木匠的危险，并没有弃之不理。
小木匠抓着旧雪，一边咳血，一边往客栈那边踉跄走去。
他多希望这个时候甘文明能够过来接他一把，但甘文明却似乎吓到了，完全没有过来的意思，而艾山所带的拜火教高手人多势众，又有好几人直接将小木匠的去路给拦住了，让他完全没有办法往前。
就在这个时候，那火凤凰却是爆发出了巨大的战斗力来，手中的弯刀噼里啪啦一阵乱砍，紧接着陡然突进，却是冲到了艾山的跟前来。
这个女人不但刀法神奇，而且身法也是利落得很，突进到了艾山跟前之后，却是避开了艾山的斩击，一转身，居然来到了艾山的身后。
随后她弯刀回转，却是将那刀刃，搁在了艾山那厚实的脖子上面。
艾山这死胖子胖得脑袋与脖子一样粗，仿佛没有脖子一般，但脖子嘛，终究还是有的。
火凤凰弯刀架在了艾山的脖子上，厉声喊道：“别动，让他们别动……”
她大声喊着，然而艾山却是个混不吝的角色，即便是受制于人，却也并不相信火凤凰会对他怎么样，当下也是怒声吼道：“别停下，杀了那个狗奸夫，砍死他……”
火凤凰架着此人的脖子，使劲儿喊道：“你敢，我杀了你。”
艾山却得意地说道：“你敢杀我？给你一百个胆，你都不敢……”
他本事一点儿没有，胆量却是挺大。
而他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在拜火教之中，等级制度森严，下级必须服从上级，别说是她火凤凰，便是她师父吐鲁番火山，对他艾山都得毕恭毕敬，不敢有任何造次。
她火凤凰若是敢以下犯上，做出那等十恶不赦的事情来，不但要下地狱，而且还将永世不可超生。
作为一个拜火教的信徒，她不敢。
艾山自信满满，却不料火凤凰听了，只是冷冷一笑，随后她手中的弯刀猛然一扯，将艾山的脖子直接拉出了一个大口来。
嘶、嘶……
鲜血从破口处喷薄而出，火凤凰过去，护住了即将被杀的小木匠，而艾山则跪倒在地，双手捂住了脖子处的缺口，双眼之中，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来。
怎么回事？
这个贱人，她怎么敢杀我呢？
我可是拜火教右护法库尔班的儿子啊。
唯一的儿子。
你杀了我，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永世不得超生。
你……
艾山满脑子的不解，而当他张开嘴巴，想要斥责那火凤凰的时候，突然间浑身发冷，随后两眼一翻，直接栽倒在地了去。
死了。
这个曾经让无数人做噩梦的死胖子，却是不明不白地就此死去。
瞧见艾山死去，旁边这帮拜火教高手顿时就疯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火凤凰会如此凶狠果决，完全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艾山给杀了。
这件事情，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可是拜火教右护法库尔班的儿子，他在这儿死去，那么跟着他一起过来的自己，回去之后，将会受到什么样的苛责呢？
难以想象。
唯一弥补的机会，便是将凶手给擒下，或者击杀，方才能够缓解右护法的滔天怒火。
所以一众拜火教高手宛如发疯了一般，朝着火凤凰和小木匠冲来，他们完全不管自己的生死，自杀一般地扑向了这两人。
小木匠强撑着一口气在反抗，不过他每挥出一刀，都感觉骨头在撕裂一般，眼看着自己和火凤凰就要被这帮人给淹没，突然间，那老琴头却是赶来，手中的大刀连着劈了两人，给他们解了围。
小木匠瞧见此刻的老琴头，完全没有先前的那种轻松，额头上面全部都是汗水，胸口不断起伏着。
很显然，老堡主着实厉害。
好在这个时候，来福客栈涌出了十余人，一边朝着老琴头喊“盟主”，一边围将过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整个空间突然间为之一滞，紧接着，有一道哭声从远处传了过来：“我的儿啊……”

第五十三章 割衣袍，断假义
艾山大婚在即，作为拜火教右使唯一的儿子，这婚礼自然是得大搞特搞，而拜火教若干高层也一起赴会，那右护法库尔班自然也在其中。
不过他来得比较晚，等他赶到巴音寺的时候，得知火凤凰不满这场包办婚姻，脱身了去，而儿子则带人追赶去了，感觉不妙，便带着同行的八面摩尼、铁叶弯刀、吐鲁番火山一起追赶而来。
没曾想他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没有赶上，抵达郭家堡的时候，听闻的却是爱子的噩耗。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人世间最悲凉的事情，饶是以右护法位高权重，波澜不惊的心境，此刻却也抑制不住。
他一边悲鸣，一边朝着这边掩杀而来。
随同右护法一起的，除了那拜火教的顶尖高手八面摩尼、铁叶弯刀以及吐鲁番火山之外，还有四十多个身骑快马、一身劲装的拜火教精锐，此刻含愤掩杀，却有宛如大雪崩塌之势，轰隆隆地碾压而来。
那老琴头瞧见这攻势，当下也是招呼众人：“进屋，摆阵……”
一声令下，来福客栈的一众人手齐声应和，纷纷退后，而小木匠则被那独臂王子乐给搀着，退入客栈之中去。
众人进了楼里，拜火教的攻势已然抵达，眼看着就要冲垮客栈，却听到那老琴头双手一挥，无数浓烟从地下冒出，紧接着幽绿色的火焰却是在离着客栈两丈之外的距离升腾而起，而那个巨大的金色巨人，又重新浮现在了客栈上空去。
这火焰诡异，拜火教不敢造次，赶忙刹住了脚，但终究还是有几人控制不住惊马，冲进了火圈里去。
只见这几人，连同身下的烈马，全部都给那幽绿色的火焰给点燃。
那火焰很是黏稠，粘连在了他们的身上，并没有烧炙衣物，而是往血肉里面转，那马冲了几步，全部化作烟尘去，而人也没法活了，落在地面上，灰烬仿佛拓印一般，只有衣物、兵刃与马鞍，全部存留，看着十分诡异。
这幽绿色的火阵将拜火教诸人拦住，而老琴头则没有去看这帮人，而是抬头望天，显然是在找寻老堡主的踪迹。
来福客栈的一众人手瞧见多年未露面的他此番现身，纷纷迎上前来，顾不得外面凶险，欢快地喊着“盟主”，老琴头伸出手来，开口说道：“诸位，兵荒马乱，稍后再叙，且摆下大阵，各司其职，防备敌人。”
众人轰然应喏：“是。”
这十几人有的跑到了梁上，有的出现在了窗边，有的则跳上了屋顶去。
老琴头则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看着半边身子都在发麻的小木匠，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瓶子来，打开瓶塞，倒出四五颗乌漆嘛黑的丹药来，对小木匠说道：“吃下去。”
小木匠不敢违背，结果药丸来，往嘴里吞咽，结果那丹药太过于干了，噎得他难受。
老琴头哈哈大笑，从腰间解开一葫芦来，塞在他的手上，说道：“来，润润嗓子。”
小木匠打开葫芦，一股烈酒的冲劲儿直冲鼻间，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老琴头瞧见他有些疑惑，笑着说道：“怎么，怕甚？”
小木匠跟随鲁大行走江湖，配置厌胜之物，以及跌打损伤之类的草药，多少也粗通一些药理的，知晓这酒虽然能够外敷消毒，但内服的话，其实对伤情是没有好处的。
不过此刻老琴头盯着，他也不敢不理，一咬牙，将那酒液倒进喉咙里去。
这烈酒下腹，自然又是呛得不行，不过口中的药丸倒也顺着食道往下滑落了去，紧接着小木匠感觉到浑身发热，那药物在胃袋之中翻滚，药力激发，跟随经脉行至全身上下，他那仿佛碎裂了的胸骨，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老琴头瞧见他气色好转，咧嘴笑道：“怎么样，好点没？”
小木匠点头，说这是什么药，怎么这么神奇？
老琴头得意地说道：“那是，我这太古雪莲丹可是天山神池宫出品的，不但包治跌打损伤、内伤外口，而且药效神速，老子平日里受点儿伤，都舍不得服用呢……”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那来福客栈的管事大声喊道：“老盟主，拜火教的狗贼杀过来了。”
老琴头听闻，回头望去，却见那拜火教的右使库尔班朝着火圈之中扔了个一粒珠子，那珠子散发着微微毫光，却是在火圈之中破出了一个大洞。
而随后，拜火教一众高手鱼贯而入，朝着这儿杀来。
“辟火珠？”
老琴头定睛一看，却是认出了拜火教的这番手段来。
拜火教、拜火教，这帮家伙研究“火”，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自然有诸多法子存留的，即便是这稀奇古怪的幽绿色火焰，他们也都有克制之法。
老琴头瞧见拜火教众人突入其中，冷冷笑道：“找死。”
他提着长刀，冲向了前方。
铛！
老琴头大刀扬起，朝着前方斩去，结果却被一人给拦住，硬生生地扛住了他的这一下斩击。
挡住他的这个黑脸汉子，却也是有说法的，此人叫做铁叶弯刀，却是个肤色黝黑如墨的汉子，他头发很短，全部弯曲，而嘴唇很厚，双目精光乍现，身高腿长，气势沉稳，手中那弯刀看着宛如弯月，但却是由许多柳叶一般的铁片组成的。
此刻他硬生生扛住了老琴头的这一刀，手中兵刃上那柳叶铁片不断颤抖，彼此共鸣，却是将老琴头巨大的力道给卸了下来。
而这个时候，那右护法库尔班大声喊道：“纳兰小山，我们要找的，是杀害我儿的那对奸夫淫妇，与你无关，放开道路来，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干，若是强出头，小心今日便陨落于此。”
老琴头一刀未果，却是移形换位，转到了那缺口上来，手中的刀脱手而出，将好几个下马杀来的拜火教精锐给斩杀了去。
随后，他守在那缺口处，回身过来，对已然突入其中的拜火教右护法冷然笑道：“与我无关？那是我的外孙和外孙媳妇儿，你说如何与我无关？”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身挥刀，想要将守在缺口处的一敦实汉子斩杀，将那辟火珠给夺了去，断了敌人后路。
然而守在缺口处那人，也是一悍将，双手化作虎爪，猛然一推，却有冒着黑烟的火石朝着老琴头甩来。
老琴头猛然一劈，那火石炸裂，化作漫天火星。
紧接着，那火星居然为之凝滞，变成了两个浑身冒着火焰的虚影，朝着老琴头扑来。
老琴头瞧见，不由得喝彩喊道：“好手段。”
那守在缺口处的汉子，却是拜火教的另外一位高手，同时也是火凤凰的师父，吐鲁番火山平努百克力。
此人板着一张脸，双手不断挥出，那火石不断飞出来，落在地上之后，立刻化作火人，能够持续十几秒的时间，不但温度炙热，而且寻常刀锋，却是无法将其斩杀去。
老琴头挥了几刀，发现并无效果，只有辗转腾挪，不被这玩意给伤到。
而另外一边，冲入阵中的八面摩尼、铁叶弯刀以及右护法库尔班，带着四五名手下，已经准备冲进客栈里去。
就在这时，那浮于客栈之上的金光巨人也是拦在了他们几人面前，硬生生地拦住了这帮家伙。
小木匠自从服了药之后，便盘坐在地，打坐吐息，想要通过周天之法，将药力传透全身各处，尽可能地恢复战力。
他这边快马加鞭，而就在这时，却听到一声脆响。
叮……
小木匠睁开眼来，瞧见地上却有一根银亮铁叶子，扎在地上，微微发颤，而在他面前，那火凤凰却是将他给护住，让他没有受到那铁叶弯刀的暗器袭扰。
小木匠看了火凤凰一眼，并未道谢。
事实上，此刻的场面之所以这么乱，最主要的，便是这个女子惹的祸。
要不然，又何至于如此呢？
小木匠一边行气，一边左右打量，瞧见甘文明与那几个日本人挤在一处，瞧见他望了过来，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这个时候，他旁边那脸上刷了一层白灰的由美子似乎说了两句话，他方才越过人群，朝着小木匠这边走来。
甘文明走到近前，但并没有关切小木匠的身体状况，而是有些责备地说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现如今，你可是把拜火教给得罪透了……”
小木匠：“？？？”
甘文明瞧见小木匠脸色惨白，以为他心中后悔，当即说道：“你可能不知道，这拜火教教众数十万，倘若是真的闹将起来，只怕我甘家堡……”
小木匠没有等他说完，直接开口说道：“滚！”
甘文明脸色极为难看，不过还是说道：“我知道我说话不好听，但是十三弟，你这回真的给甘家堡惹事了……”
小木匠陡然站起身子来，将旧雪刀提起。
甘文明吓得往后退去，下意识地防备，而小木匠却将长袍下摆揪起，直接割断，随后说道：“你放心吧，我与甘家堡，从来都没有关系……”

第五十四章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瞧见小木匠完全没有任何解释，直接跟他割袍断义，甘文明顿时就傻了，有些发愣地说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小木匠却直接翻了脸，痛斥道：“滚！”
这时火凤凰与另外一位照看小木匠的来福客栈人员，都朝着甘文明瞪了过来。
他此刻寄人篱下，也没办法发作那少爷脾气，当下也是往后退开去，嘴里还叨逼叨，说道：“其实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小木匠懒得听这小子胡言乱语，转过身来，朝着门口望去，瞧见外面那战斗也已经进入到白热化的状态——那金色巨人已然黯淡无光，仿佛随时都要消散了去，而右护法库尔班一边挥舞手中的法器灵旗，一边指挥手下全部都去围攻老琴头，使得那位曾经的黑道第一枭雄被前后夹击，十分难受。
库尔班手中的令旗不断挥舞，每挥一下，那笼罩在客栈上方的金光就淡薄一分，金光巨人也越发黯淡，。
他还冲着正在前后备受夹击的老琴头喊道：“纳兰小山，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叱咤四海的黑道总盟主么？当真是个笑话！是，当年你的确是厉害无比，整个北方地区，没有一人敢捋你的虎须，但那又如何？还不是被我们给算计得服服帖帖的？当初龙门村一役，我拜火教暗中输送了三十二名高手，整个教内的新生代差点儿断层了，但那又如何？换来你十五年不出，也是值得的。龙门村身受重伤之后，你真的还以为自己是当初那个黑道第一人么？江湖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滋味，你比我提前将近二十年，爽吧？”
右护法库尔班死了儿子，整个人也陷入了到了一种癫狂状态，双目通红，嘴巴张开，口涎流出，浑身都在颤抖着。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大声地喊着，却把小木匠给说得站了起来。
什么？
龙门村，拜火教也有参与？
小木匠惊呆了，而老琴头也怒吼起来，大声喊道：“你说什么？”
他注意力一被转移，立刻被八面摩尼、铁叶弯刀和吐鲁番火山给联手逼退，甚至还中了八面摩尼一掌，口中吐出了鲜血来。
而他这边一退，那火圈处，又冒出拜火教的人手，朝着里面冲来。
右护法库尔班瞧见自己的话语奏效，当下也是得意起来，大声喊道：“对呀，对呀，想知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么？我告诉你，参与此事的，不但有我拜火教，还有西北双马，还有白桦军，还有鹰王旗——惊讶吧？伤心吧？知道那帮受过你恩惠的家伙，为什么会背地里偷偷联合起来，对付你么？就是因为你们想当老大，想要一家独大——西北是所有人的西北，不是你们一家一户的……哈哈哈，你知道这件事情，谁是主谋么？”
他放肆地撩拨着老琴头，而老琴头果然被他的奸计给算计到了，当下也是放开了那缺口，朝着右护法库尔班冲杀过来。
他一边挥刀，荡开周围敌人，一边怒声吼道：“到底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右护法库尔班并非以修为著称，所以便对陷入狂暴的老琴头，当下也是对着周遭喊道：“摆阵，护住我……”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十余个拜火教骑士跳过来，彼此结阵，拦在了他的跟前，而随后，另外几名拜火教那有名有数的顶尖高手，也疯狂上前来。
他们想要趁着老琴头心神混乱，怒火中烧的时候，得了机会，将这个在西北、乃至整个北方叱咤了几乎五十年的传奇人物给斩杀于此。
这件事情，在以前的时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北方江湖都知道，纳兰小山的刀，宛如皇帝老子的大印一样，都是难以阻挡的。
仿佛天命一般。
但现在，他已经陷入人生最低潮的时候，斩杀此人，拜火教将威名大盛，威震天下的江湖人。
杀！
这帮人都疯了，拼命上前，想要将纳兰小山斩于刀下，当下也是各种手段齐出，什么火人、飞刀暗器，什么幻影、血雾，全部都劈头盖脸地朝着纳兰小山那边泼洒而去。
右护法库尔班得了手下护卫，安全不成问题之后，越发口无遮拦起来。
他哈哈大笑着，脸上充满了恶毒的快意，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知道除了这些人，还有谁在算计你的女儿女婿么？没错，甘家堡内部也有人在与我们合作，要不然我们怎么可能将事情办得那么周全呢？你知道，甘家堡出卖你，以及配合着将你的外孙仔和外孙女一起绑票的人，是谁么？”
身陷重围，多次受损的老琴头怒声吼道：“是谁？是谁？快告诉我是谁……”
右护法库尔班钓了鱼，却不收钩，而是嘿然笑道：“想知道是谁么？来呀，抓住我，抓住我我就全部都告诉你！”
说完这句话，他陡然将手中的令旗猛然挥下，口中却是厉声暴喝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万火归元，唯我拜火，破……”
轰……
一声炸响，那客栈的护罩却是直接炸开了去，整个建筑都在颤抖，紧接着瓦片、楼板从上面簌簌跌落下来。
来福客栈的法阵，被破开了。
“啊、哈哈哈哈……”
一声夜枭般的爆笑声，在客栈被破开的那一瞬间，从客栈头顶的天空中响起，紧接着有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了客栈的正中央去。
好几个无辜之人给直接碾成了肉糜，而随后被火焰迅速烤炙，变成一大滩散发着恶臭气息的焦炭去。
谁也没有想到，率先发出进攻号角的，并不是拜火教的人。
而是……
入了魔的老堡主。
它先前一直在与老琴头缠斗，而等到拜火教的人赶到时，这家伙又跑开了去，等到这客栈的法阵被破了，它却是再一次地出现，来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
此人，当真是成了魔头，方才会如此的狡诈多端。
小木匠此刻已经拿着旧雪刀，准备冲出帮忙了，结果老堡主的突然杀入，让他下意识地猛然回头过来，结果却有一股恐怖之力击在胸前，让他腾空而起，落在了拜火教战团的身后去。
小木匠从地上猛然跃起，瞧见有好几个来福客栈的人上前去阻拦，却被那身高两米，浑身都是鳞甲和火焰、脑袋有如恶兽一般的老堡主给随手拍飞去。
这时火凤凰居然还是咬着牙上来了，她将修为激发到了极致，浑身却也有火焰冒出来。
凭着这火焰，火凤凰并不惧怕老堡主那恐怖的热力，但她到底还是嫩了点儿，修为远不是老堡主这种仿佛洪荒巨兽一般的家伙所能够比的，三两下，就给拍飞在墙上，随后滑落在地，再也没有能够爬起来。
小木匠此刻也是豁出去了，当下也是抓紧了旧雪刀，一边愤怒地吼叫着，一边冲向了老堡主。
他凭借着全身修为，与老堡主过了三五招，感觉精疲力尽，眼看着要再一次被老堡主给擒获，突然间却杀出了一把大刀来，却是满脸狰狞，全身是血的老琴头杀出了拜火教的战圈，挡在了老堡主的跟前。
他一边挥刀抵挡，一边怒声大吼道：“WRNN咧，别碰我外孙仔，WRNN咧，老子要杀光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狗杂种，WRNN咧……”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浑身僵直的小木匠瞧见了老琴头那红彤彤的酒糟鼻，以及长期酗酒留下的大眼袋，还有眼角留下的眼泪，不过一瞬间，全部都被那璀璨绚丽的刀光给遮掩了去。
这是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快的刀。
最漂亮的刀法，最快的刀，最潇洒的步伐……
这些，是一个曾经纵横这江湖、称霸北地至少五十年以上的老人耍出来的。
他曾经是一个低贱的包衣奴，从小就干着最低贱的事情，喂马、劈柴、打杂……吃着野菜、衣不果腹，几乎等同于奴隶的他，甚至都不知晓自己到底是满人、还是汉人，还是蒙人，又或者别的什么……
他可怜的母亲早就死了，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在乎他，如同野狗一样。
就连这姓都是捡主人的——他的贱名，其实叫做山娃子。
但他终究还是站在了这个世界的巅峰之上。
不管是爬上去的，还是跪上去的，又或者大步踏上的那巅峰，他都可以无畏地告诉任何人。
他在最高峰上，看到过一切的风景，无论是美好的，虚伪的，还是不值一提的……
现如今……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是轮到他谢幕的时候了。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年轻人的。
疯狂中的纳兰小山看了一眼不远处拼死挥刀的小木匠，这一眼，他似乎看到了许多许多，随后他笑了。
他疯狂大笑，然后脸色突然一白，口中喷出一大股凝如实质的金黄之血来，喷在了手中的长刀之上，紧接着，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来看啊，看我纳兰小山的刀，快不快……“
大刀脱手，在半空中飞了起来。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第五十五章 你大爷终究还是你大爷
多年之后，无数经历过来福客栈一役的人们，都会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跟别人提起当年之事，特别是提到了曾经的黑道枭雄纳兰小山，以及他手中的刀。
那是他们平生所见到的，最流弊的刀法。
这些人无比确定地告诉自己的朋友、亲人和晚辈，说前推五百年，后推五百年，世间都没有存在过这样炙热、绚烂、宛如昙花美丽一般的刀法。
刀出，天地之间，只能够瞧见那绚烂的刀光。
在那一瞬间，刀光充斥了整个世界，就仿佛天神下凡一般。
这是刀法修炼到了极致。
他们无数次地跟人吹嘘，说当时纳兰小山还问他们，说：“来看啊，看我纳兰小山的刀，快不快……“
快，快，快……
这能他妈的不快么？
长刀掠过，一切拜火教的高手都如同土鸡瓦狗，纷纷翻到在地去，就连被重重保护包围着的拜火教右护法库尔班，都给飞掠而过的大刀给抹断了脖子，连抵挡的反应时间都没有。
这一切，实在是太快了，快得场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那一瞬间，差不多就要给拜火教众人给弄死的纳兰小山，突然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那一刻，那个阴影曾经笼罩北方江湖五十年的男人，似乎回来了。
而从小木匠这边的视角，能够瞧见口喷鲜血的纳兰小山手中大刀飞起，紧接着落在了老堡主跟前。
先是一刀，仅仅只是一刀，便将原本恐怖得如同洪荒凶兽的老堡主给直接劈飞了去，而紧接着，他没有去管远处的老堡主，而是率先杀入了拜火教的人群里面。
这一回的他，再也不是软柿子。
每一刀挥出来，都有一人死去，而随后，看着眼前重重叠叠，如临大敌，摆出拜火教防守大阵的敌人，他再一次地将手中的刀甩脱出去。
这刀就如同那日一样，在兜兜转转之间，夺去人命无数。
拜火教的法阵，在一瞬间崩溃，无数拜火教豪雄，即便是像八面摩尼、铁叶弯刀以及吐鲁番火山这样的顶尖高手，在他的面前，都如同土鸡瓦狗一样，完全不值一提。
他就是这烈日。
太阳一出来，无论是皎洁的月亮，还是漫天的繁星点点，都被它的光辉所掩盖了去。
没有一个人，能够挡得住他的光。
没有人。
等到右护法库尔班授首之后，拜火教一众人等立刻土崩瓦解，面临着这种强大到不可战胜的敌人，这帮拜火教的高级信徒终究没有表现出寻常教众那般疯子一样的狂热，开始选择逃离。
但那个男人，又如何能够容许摸了他虎须、冒犯了他威严的家伙轻松离开呢？
突入其中的所有拜火教，除了那个吐鲁番火山拼去右臂被斩而逃脱之外，其余众人，即便是八面摩尼、铁叶弯刀这种刚才还能够在他面前拼杀的高手，都全部死于此地，一个不留。
而随后，老堡主猛然一甩刀，那大刀如同催命符一样，带着呼啦啦的声音，飞向了远处。
斩尽杀绝，片甲不留……
而就在这时，那老堡主却又冲了回来，此刻的它，居然完全化作了一头长约两丈的火焰猛兽，口中嘶吼着，猛然一跃，却是扑向了小木匠这儿。
铛！
它的爪子被跨空飞来的大刀挡住，紧接着那个老人一用劲儿，这火焰麒麟的前左臂却是被直接斩断了去，紧接着庞大的身躯重重跌落在了地上。
身受重伤的它并没有停止进攻，陡然翻身，却是将那个看上去瘦弱无比的老人给扑倒在地。
小木匠瞧了，怒声吼道：“不……”
他冲上前去，想要去救人，却不成想一把大刀，直接穿透了那火焰凶兽的胸膛，出现在了它的后背之上去。
吼……
那凶兽受痛，口中发出了歇斯底里地呼喝来，而它本身，却是化作了一大团的火焰，朝着周围猛然扩散而去。
轰……
小木匠被那劲风吹起，人直接腾空，重重摔在了长街之上，昏死过去。
烈焰之中，那入了魔的老堡主显化了人形真身，却是摆脱了老琴头的阻拦，再一次地朝着小木匠这儿冲来。
不管它受到了多少伤害，只要能够将小木匠给吃了，一切问题都会罢休。
它照样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强者。
魔王。
然而就在此时，天空之上，却是传来一阵鹰唳，随后一片巨大的黑影陡然落下，硬生生地拦住了它。
入了魔的老堡主睁眼一瞧，却见竟然是一头灰黑色的巨鹰，那扁毛畜生挥舞着双翅，使劲儿拍打着自己，然后还伸出爪子来……
老堡主戾气横生，猛然一挥拳，却是将那扁毛畜生身上的羽毛都给点燃：“滚！”
那巨大的鹰隼，立刻化作了一团烈焰。
然而即便如此，它却没有半分退让，而是陡然一跃，却是将老堡主给扑倒在地去，紧接着，用它那坚硬的鸟喙，一下又一下地啄着老堡主的脑袋。
它浑身都被烈焰烤炙，必然是无比痛苦的，然而每一次地抬头，以及落下，都带着无比决绝的意志。
拼死，也要拦下来……
脑袋被“叮、叮、叮”啄了数下的老堡主感觉到脑海一阵炸裂，随后它却是看向了那鹰隼的双眼。
一个入了魔的人，一个如同人的禽兽，在这一刻，目光交汇在了一块儿。
看着那鹰隼清澈的双眼，老堡主的心突然间一动。
它认出了这头鹰隼。
它，是昊天养的那只小鸟儿啊……
当初昊天将它带回来的时候，来没有人看好它，都以为养活不了几日的。
结果，它，现在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天啊。
我，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当瞧见那头巨大的鹰隼双眸失神，再也没有了颜色，而被烈焰附身的它也再无气息，老堡主的心中，充满了说不出来的悔恨……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而这个时候，有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走了过来，瞧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来：“你，回来了？”
老堡主点头，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亲家，对不起……”
……
小木匠醒转过来的时候，瞧见周围的幽绿色火焰已经消逝了，跟前是火凤凰，她用手指使劲儿掐着小木匠的人中，让他苏醒过来，而小木匠左右打量，瞧见人群已经出了客栈，在前面围成了一圈……
小木匠满心担忧，赶忙问道：“我……外公，他怎么了？”
尽管就见过两面，但刚才老琴头，又或者说纳兰小山刚才拼死救他的情面，已经让小木匠没有任何阻碍地对他产生了认同感。
血缘之情，远远比不过刚才那舍命相救的情分。
火凤凰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小木匠焦急万分，挣扎着爬起来，而这时，他瞧见了人群之中走出来一个人，却是许久未见的小狮子。
他走上前来，对小木匠说道：“甘大哥，我师傅要见你。”
啊？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满心欢喜，赶忙走过去，结果当人群散开之时，他却瞧见了老堡主的身影，吓了一大跳。
而这个时候，小狮子却说道：“你放心，他已经战胜了心魔……”
小木匠将信将疑，缓步走上前来，瞧见老堡主在盘坐，闭目养神，而外公纳兰小山则坐在一根亩以上，在与来福客栈几位过去的手下交代着什么。
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纳兰小山转过头来，看向了小木匠，随后他脸上挂着笑容，朝着小木匠招了招手：“十三，过来……”
他居然没有叫小木匠“甘文肃”，而是叫着这个当初认识的名字。
小木匠瞧见纳兰小山面如金纸，气色很是难看，心中有些慌乱，快步走到了纳兰小山的跟前来，半跪在地，开口喊道：“外公……”
这一句“外公”，喊得原本很是淡定的纳兰小山情绪顿时就有些失控，眼角都泛起了泪花来。
谁也不曾想到，这个曾经坚强如钢的传奇，居然会因为一句话而流泪。
但……
人，总是会老的呀。
纳兰小山看着半跪在地的小木匠，伸出粗糙的老手来，摸了摸小木匠脑袋上柔顺的头发，又是开心，又是不舍地应道：“哎，哎，好孩子……”
他说了两声，然后说道：“孩子，其实当初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认出你来了，因为你跟你父亲，长得实在是太像了，而性格又随了你母亲——不过当时我一直心存忌讳，觉得当初掳走你的那贼人心思诡谲，说不定是把你给养成了狼，让你回来对付我们的，所以才没有相认，而是一路跟着你……但这些天看下来，你当真是个好孩子，我悔啊，当初若是早点儿与你相认，总也能够多听你叫几声‘外公’呢……“
小木匠听到，情绪立刻崩溃了。
他终于知道，当初他去给父母上坟的时候，到底是谁提前扫了墓。
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奔涌的情绪，大声喊道：“外公，外公，外公……”

第五十六章 道一声，明秀啊
几声“外公”，让这个叱咤黑道的老头儿有点儿控制不住情感。
不过他终究是一方枭雄，手放在了小木匠的肩膀上，说道：“行了，够了。能够再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时间不多，别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了，我挑重要的事情跟你讲。”
小木匠连忙点头，说好。
纳兰小山说道：“刚才那个狗日的库尔班所讲的一切，你都听到了？”
小木匠说是的。
纳兰小山说道：“我知道你的心里面想什么，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说的那些，都是瞎编的，只是为了将水给搅浑了，故意拉众家下水而已。所以他讲的那些屁话，你给我全部都忘了，也不要胡乱地去找各家报仇，知道么？”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啊，我听着不像是假的呢。”
纳兰小山瞪了他一眼，说道：“库尔班执掌拜火教右使三十多年，老狐狸一个，他说的话，能够让你一个青皮小子看出破绽来？”
老头子眉眼一瞪，当真是霸气十足，小木匠不敢反驳，点头称是。
纳兰小山又问小木匠，说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么？是重新回到甘家堡去当大少爷呢，还是有别的打算？”
小木匠想起屈孟虎的约定，说道：“我可能要回一趟中原……至于甘家堡，我是不会回去了。”
纳兰小山很是高兴，说对，你爹还在的时候，甘家堡多少有点儿人味儿，现在……哼，别说我，就连旁边这老头子都看不上了，你不回去是对的——但隔些日子，你得回去帮我上上坟，看看你那爹娘，知道不？甘家堡或许有人对不住你，但你爹你娘，是为了你们两个死的，知道吗？
小木匠使劲儿点头，说当然，这个我知道。
纳兰小山说道：“你那天与那日本娘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所以大体也知道一些事情，答应我，如果有可能的话，让你那个苦命的妹妹，能够重见天日。”
小木匠严肃地承诺：“我一定竭尽全力。”
纳兰小山听到这话儿，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对了，我这份基业，没给你留下，你本来就不属于这片土地，强行把你留下来，我怕会束缚你的未来，所以这边儿所有的事情，我都交给了田狮去干了——哦，我给他改了名，师父的‘师’，人嘛，能做人，就不要做野兽。你以后有什么需求，也可以直接找他，他的命是你救下的，对你一直都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希望你们哥俩以后能好好的……”
小木匠点头，说一定。
纳兰小山转头过来，看向了旁边的关门弟子。
小狮子郑重其事地说道：“甘大哥永远都是我大哥，一辈子的兄长。”
瞧见两个后辈如此，纳兰小山释怀许多，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间剧烈咳嗽起来。
小狮子赶忙上前去，帮忙拍背，结果纳兰小山却是咳出了凝结成块的黑血来。
众人都在难受，而他却快活地笑了，对满眼都是泪水的众人说道：“哭什么哭？哭个屁啊？老子活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活够了，现在的天下，是年轻人的，像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该退出历史舞台了，能够这么牛逼的死去，我觉得很不错啊？你们觉得呢？”
众人齐声说道：“牛逼、牛逼、牛逼……”
纳兰小山哈哈大笑，随后又看着小狮子，叹道：“唉，可惜带你的时间太短了，老子泡妞无敌的琴技，你小子是一点都没有学会，实在是可惜啊……”
小狮子哭着说道：“师父，你留着琴谱呢，我一定认真学！”
纳兰小山“呸”了一口，说你小子就是个榆木疙瘩，完全没有半点音乐天赋，浪费老子表情——好在其它的，倒也还算凑合……哎哟，好痛啊……
他原本意气风发，然而这个时候，却突然间轻声喊起了痛来。
小木匠泪光连连，抬起头来，瞧见坐在木椅上的外公的目光开始有些发直，随后缓缓地闭了眼睛。
他轻声说道：“哎哟哟，好疼啊，哎，看来贼老天是不让我再祸害这世间了，要收我走了……唉，也罢，老子也累了，去见我的乖女儿咯……女儿啊，女儿……”
他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轻声喊了一句：“明秀啊……”
这个曾经的一代传奇，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仿佛瞬间有了神采，嘴角上面也挂起了微笑来。
在那一刻，他无疑是开心的、快乐的。
死亡对于他来讲，或许真的不是终点，而是一种解脱。
“外公……”
“师父……”
“盟主……”
“纳兰前辈……”
当纳兰小山没了气息的那一瞬间，哭声连成一片，众人纷纷跪倒在地，朝着这个传奇的老人表达着最大的敬意，而小木匠是真的难过——他刚才其实还是心存侥幸的，以为外公能够撑着，陪他说这么多的话儿，说不定没事儿呢。
说不定他休养一段时间，照样还是一条好汉。
说不定……
但世间终究没有太多的奇迹，纳兰小山先前将精血喷出，强行提升自己的修为之时，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
他早就油尽灯枯了，只是强撑着残躯。
等交代完了一切之后，心结解开，了无牵挂，他终于没有再留念世间，放心地离去了。
小木匠哭得稀里哗啦，他刚刚与外公相认，两人的情感刚刚建立，然而还没有等他让外公享受点儿天伦之乐，这个老人却撒手人寰了。
这样的遗憾，让小木匠心中又是悲伤，又是愧疚，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难过不已。
然而就在这时候，却有一人走到了他的跟前来，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面，开口说道：“行了，要哭后面再哭，我还有事情找你。”
小木匠听到，睁开眼睛来，瞧见满脸皱纹的老堡主，却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怒声吼道：“都是你害死了我外公，若不是你，他又怎么可能死呢？“
这么说，自然是不讲道理的，毕竟拜火教才是真正的凶手。
然而老堡主却没有反驳他的话，而是说道：“我知道，不过看在我也马上要死的份上，给一点儿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吧——这也是你外公的要求……”
原本憋着一肚子火气的小木匠听到这话儿，顿时就泄了气。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堡主，说道：“你……”
老堡主脸色惨然，笑了笑，然后说道：“跟我来吧。”
他缓慢地往着客栈旁边的拐角走去，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这偏僻之处，老堡主瞧了一眼远处的人群，然后对小木匠说道：“首先为之前我所做的一切错事，给你道歉，虽然那是心魔作祟，但所谓‘心魔’，其实也就是我心头的恶念罢了。当然，是非对错，人死万事空，我就不跟你掰扯这个了……“
他道完歉之后，立刻说道：“好了，开始正题吧——你身体里有一股磅礴而可怕的力量，但你却没有办法使用——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小木匠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可能是我还不够强吧。”
老堡主点头，说你理解得没错，你是不够强，又或者说，你的身体负荷能力还是太差了，那股力量不为你所用，其实是在保护你，因为如果一旦你使用了，很大几率会变得不可控，而那时你的身体无法承担力量的负荷，最终的结果，就会爆体而亡……
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困扰着小木匠，他忍不住问道：“那该怎么办？”
老堡主笑了，说：“其实很好办，只要你有一个足够强横的肉身，就可以解决一切——纳兰小山让我来帮你想办法，正好我这点儿无用之躯，还真的有办法给你解决。”
说完，他对小木匠挥了挥手，说：“闭上眼睛！”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老堡主有些恼了，说你觉得我会害你？
小木匠摇头，然后闭上眼睛。
尽管他配合着将眼睛闭上，但全身还是紧绷着的，小心防备着，一旦有任何不对劲儿，他就可以反应过来。
然而老堡主却骂道：“你有没有脑子啊？我若是会害你，纳兰小山会让我留下来？把你的身体和精神都给我放松下来，我要在你的脑海里打入《麒麟真解》的奥义，这是一等一的炼体之法……”
小木匠这才完全放松下来，而老堡主这将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在他的脑门之上，连着敲了三下。
轰……
最后一下，小木匠感觉脑门上有一股热流盘旋，然后瞬间脑子里仿佛多了一团东西。
他睁开眼睛来，还没有明白是什么，而那老堡主则说道：“我还有一颗麒麟妖元，是我这些年来熔炼了那麒麟真身凝结出来的，给你用来……”
“等等！”
就在这时，突然间有人打断了他的话语，有一个男子却是走上前来，对着老堡主急切地说道：“爷爷，这等宝物，为什么要传给外人？我才是甘家堡的继承人啊！”

第五十七章 两种道路，不同人生
（为@迷人眼嘉庚）
来人却正是甘文明，他走上前来，振振有词，脸上满是悲切中又带着几分激动的神情，显得十分严肃。
小木匠此刻正好是脑子爆炸，无数信息在脑海里盘旋，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烦意乱，此刻瞧见胆小怕事的甘文明却屁颠屁颠地跑到了这儿来，还主张起了自己的继承权来，顿时就怒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滚！”
甘文明却不管他，而是看着老堡主，情真意切地说道：“爷爷，你看一看我啊，我才是你的孙子啊，我是您孙子甘文明啊……”
老堡主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冷冷说道：“我当然知道你是甘文明，还知道你是甘青华的儿子，不过我有事情要跟他聊，请你滚开，可以么？”
甘文明瞧见老堡主恢复神志，原以为对方会看在亲情的面子上，对自己高看一眼。
毕竟他甘文明才是甘家堡的继承人。
他才是甘家堡的未来。
然而当老堡主也与小木匠一样，同时用了一个极具羞辱性的词语“滚”，这时他的心情，是难以置信的。
难道，你不知道，我才代表了甘家堡所有人的利益么？
是我，而不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杂种！
恼怒莫名的甘文明冲着老堡主喊道：“爷爷，你不能这么偏心！”
老堡主也怒了，骂道：“这是老子的东西，老子爱给谁给谁，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小辈来指手画脚了？就算是你老子过来，也不敢这么说话，你是翻天了不成？”
甘文明双目一下子就变得通红了，冷冷说道：“老东西，是你逼我的……”
老堡主瞧见他居然如此忤逆，顿时怒了：“你待怎的？”
甘文明紧紧咬着嘴唇不说话，而这个时候，有一个腔调古怪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觉得，堡主您还是传给文明桑吧，不然英雄一世，到最后却落得个无人收尸的下场，那可不好……”
小木匠听到，猛然回头，瞧见说话的，却正是在甘家堡见过的日本客人伊藤绘鸟。
与他一起出现的，还有其他的日本人，包括那浪人保镖黑田近兵卫和女神官哲理由美子，以及另外两个日本人，和那个中国商人。
他们一出现，立刻呈现出扇形，将小木匠和老堡主给包围在一块儿，而与此同时，从那个与由美子一般装扮的老头儿身上，散发出了一片白色烟雾来，扩散开去之后，却是将光线扭曲，周遭都给屏蔽了去。
很显然，甘文明之所以敢如此大胆，却是有人撑了腰的。
小木匠瞧见这个，立刻拦在了老堡主的跟前，将他护在身后，然后死死盯着那为首的伊藤，说道：“阁下不趁乱离开，还留在这儿，难道不怕被人找麻烦么？”
伊藤绘鸟笑了，说道：“本来是想要走的，但其实当时逃走，也没有太多的希望，毕竟我们的援军，未必能够赶到，而随后我们得知甘先生您居然与那帮匪徒的首领沈老总是非常好的朋友，于是就改变了主意……”
什么？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双目顿时就喷起了火，然后看向了甘文明。
很显然，这个信息绝对是甘文明这家伙告诉日本人的。
如果是寻常交情，也就罢了，但甘文明是亲眼瞧见沈老大派人给小木匠送来了《西夏密卷》六册，甚至还让他一起看了……
正因如此，甘文明才会确定，如果将他甘墨给扣留了，说不定能够从沈老大的手中，得到一条活路来。
这狗贼……
小木匠死死盯着甘文明，甘文明不自在地低下了头去，而小木匠则直接痛斥道：“做人做到这般无耻，你觉得就凭你这个逼样，真的能带好甘家堡？”
甘文明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当被小木匠质疑到他所谓的“继承权”时，人一下子就爆发了。
他指着小木匠痛斥道：“你个野种，有什么资格质疑我？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然什么都不用顾虑，但我却不行，我需要通盘考虑，我需要对甘家堡十数代的列祖列宗、几百年的历史，兴衰荣辱，家族存亡来负责，需要为甘家堡数百口子族人、同胞，以及十数万靠着甘家堡吃饭的人们去考虑，在这些面前，我一个人的荣辱，又算什么呢？”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眼睛越红，而小木匠却没有与他打嘴炮的意思，而是简单说道：“多说无益，拔刀吧。”
他缓缓拔出了旧雪刀，将刀鞘放入怀中的鲁班秘藏印中，冷冷地盯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来，让我看看，甘家堡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未来，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
小木匠的话刺激到了甘文明，甘文明当下也是对周围的日本人说道：“都别帮忙，让我来对付他。”
甘文明知晓小木匠的底细，知道他只是自小会些拳脚功夫，而踏入修行者的门槛，也只是近两年的时间，而这对于三岁打坐，七岁登堂入室，十三岁刀法就已有小成，十五岁便去周游列国的他而言，差距还是很远的。
他若是想要老堡主心甘情愿地交出传承，就得名正言顺地打败小木匠。
强者为尊，老堡主也是西北枭雄，应该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这些事儿伊藤等日本人也懂，所以自然也不反对。
毕竟有着那个老神官的幻境维持，一时半会儿之间，外人是没办法察觉这边的动静。
唰……
甘文明拔刀了，他用的是双刀，一把是他原本的那把长刀，而另外一把，则是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拜火教弯刀。
双刀在手，他脚步移动，人便如幻影一般，倏然冲向了小木匠来。
他的速度并不算快，但是很诡异，移动的时候，却有好几个身影浮空而现，让人感觉眼睛有些花，而等到第一抹刀光乍现，斩落跟前的时候，好几个身影方才彼此重叠，固定在了一处。
在那一瞬间，那刀锋就变得格外锋寒、恐怖。
铛！
小木匠因为害怕自己让开位置，就会被那帮日本人抽空袭击，所以没办法腾挪跳跃，只有在原地，硬生生地挡住了对方的长刀挥击，却不曾想甘文明左手上的弯刀如影随形地袭来。
按道理说，人习惯于使用右手，所以右手上的力道，通常都会比左手上的要强上许多。
而同理，左手上的力道，也会比右手的弱上一些。
但……
甘文明以前总是单刀示人，而此刻用了双刀，显然是有所图谋的，说不定……
小木匠猛然震开对方的长刀，随后回刀来挡，预留了足够的力道，当两刀相撞的一瞬间，他感到了一阵巨力袭来，差点儿没有站住，往后跌退而去。
果然，这家伙，居然是个左手刀。
好阴险。
小木匠要不是多想了一层，说不定就要被这家伙给阴到了。
呼……
小木匠长呼了一口气，定下心神来，感觉先前外公给自己的伤药还在迅速扩散，而他身体里的力量也开始激荡起来。
随后，他开始主动进攻了。
先来一个“半马步捧刀”，再来一个“白猿挂印”，再来一个“拖刀术”，扫、劈、拨、削、掠、奈、斩、突，刀中八法，在小木匠手中使得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完全没有一点儿停滞之处，而且处处料敌于先，让甘文明显得无比难受。
而更要命的，是小木匠手中的旧雪。
这刀的威力，有着许多的加成，而甘文明手中的两把刀，一把拜火教制式弯刀是随意捡来的，另外一把倒也还算不错，但也只是坚韧度足够，并无其它功效，相差得着实有一些远。
一开始，甘文明还能够凭借着扎实大气的基本功硬生生扛住，然而到了后面，当小木匠酣畅淋漓的刀法使将出来，他就有些受不住了。
小木匠先是那把充当奇兵的弯刀被斩断了，随后手中那长刀也给磕得满是缺口，而随着兵器彼此对撞，巨大的力量传递过来，让甘文明的半边身子都发了麻。
本来甘文明本不至于如此不堪，但他战前骄狂，失利之后，心态又有点儿没调节过来，使得颓势陡然生出。
他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肯认输，却是想要兵行险着，陡然突入，却被小木匠一刀劈飞手中兵刃，紧接着一脚过去，将这家伙给踹飞了去。
小木匠一招得手，想要乘胜追击，却听到那伊藤厉喝一声，旁边两人顿时就冲将出来。
为首的，是那个浪人近兵卫，他手中的日本刀锋利无比，将小木匠给拦住，另外一个长相俊朗的家伙则拔出把短刀，冲向了小木匠身后的老堡主。
小木匠不得不回身后退，而由美子似乎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那老神官给一把拦住，对她一顿呵斥。
小木匠不得不往后退开，而这个时候，伊藤那鸟人也放下了脸面，对着刚才失利的甘文明喊道：“同去，没时间了，先擒下人再说……”
四人一起上前围攻，那中国商人还掏出了一把盒子炮来。
图穷匕见。
小木匠左挡右拼，有些独木难支。
而就在这时，有人笑了：“诸位，请问你们还要脸么？不要的话，我拿走了……”

第五十八章 月读式神，一旗封之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不要“脸”？
等等，你问的，是什么“脸”，是理论上单纯的“脸”呢，还是人的面子、尊严以及良心？
不对，不对，这才不是问题的所在……
真正的问题，应该是——这个地方不是已经被铃木大神官屏蔽出来了么，怎么会有外人的声音出现？
眼看着即将擒下这个棘手的小子，突然间出现变故，让日本人的首领伊藤惊骇莫名。
他下意识地回头张望，想要查找出声音的来源，而很快，伊藤终于知道了，那人所询问的“脸”，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瞧见了与他们有着深度合作的杨掌柜，脸色突然一僵，紧接着开始溶解了，脸皮消失，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肌肉来。
而肌肉上面，却有许多细小如发丝，形状如蚯蚓一般的虫子，在上面不断蠕动着。
随后，这些虫子钻入了他的眼球、鼻孔、嘴巴、舌头，开始朝着全身蔓延去，而突然吃痛的杨掌柜发出了恐怖到极致的哭喊声来：“我的脸，我的脸……”
砰、砰、砰……
他手中的盒子炮失控了，一梭子子弹朝着前方射去，大部分落空了，但最先前的两枪，则是击中了战力强横的近兵卫。
这位柳生新阴流的天才剑士哪里料得到自己竟然被同伴从后面开了黑枪，身子一歪，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去。
日本人整体的攻势为之一滞。
伊藤是见多识广之人，知晓追兵终于来了，他没有任何犹豫，对周围几人猛然喝道：“拿下他，拿下他，不然都没命……”
众人听了，包括甘文明在内，都奋力向前，想要在短时间内将小木匠擒获，能够得到一人质。
小木匠虽然十分坚韧，但是面对着这么一大帮子的家伙，终究还是有些勉力，眼看着就要落败被擒，突然间，一大片的绸布从头顶上落下，紧接着一股劲风吹来，所有的敌人都不由自主地朝着后面跌退而去。
有一个人，出现在了小木匠与日本人中间。
小木匠瞧见了那人背影，忍不住惊喜地喊道：“沈大哥！”
来人正是沈老大。
他听到小木匠的呼喊，笑吟吟地回过头来，朝着小木匠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这儿一切都交给我处理吧，你们爷俩只管办你们的事情，一切有我……”
说完，他一步往前，又挥出了一掌，那些凶狠的东洋人全部都吓得后撤了去。
而紧接着，一直在维持幻境的老神官突然间也大叫起来。
他的脸皮，也开始脱落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虫子在粉红色的血肉上翻滚着。
好恐怖的手段……
小木匠瞧见，心中震撼，不过还是想要上前相助，却被老堡主叫住了：“别去了，我的时间不够了……”
小木匠听到了老堡主话语里面的虚弱，事实上，从刚才发生冲突开始，老堡主就一直没有说话，他后背贴着墙壁，支撑着身体，脸色一直显得十分苍白，对于甘文明这个无耻的后辈子孙，也没有任何惩戒的能力……
小木匠转过身来，老堡主对他说道：“来，孩子，伸出双手来。”
小木匠赶忙将旧雪收了，双掌伸出，却瞧见老堡主将身上的衣服撕开，只见他胸膛中有一个拳头大的伤口，上面满是脓血，散发着恶臭。
而他则浑然不觉，咬着牙，猛然一震，却有一滴一滴、红如朱砂般的精血从里面溢出来，随后开始不断旋转。
而他的口中，则不断念着咒诀。
这些精血在飞速旋转，越转越快，到最后，似乎凝聚成了一颗圆乎乎的珠子来……
而就在老堡主在凝聚内丹的时候，另外一边的战况却并非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那个看着仿佛快要变成一滩肉泥的铃木大神官，此刻居然开展了亡命反击。
他眼看着自己即将被那无数虫子吞没，当下也是厉声一喝，左手摸出了一面八角镜来，随后右手的五指张开，却是从这自己胸口抓去。
他那指甲尖锐，却是将胸膛破开，一把抓住了还在活蹦乱跳着的心脏，将其扯下，放在了八角镜上。
那刚才还鲜活的心脏在八角镜上面开始迅速枯萎，最终变成了一层蓑皮，而头顶上有月光照在上面，却反射到了已然全是血肉的铃木大神官身上，居然开始冒出了滚滚浓烟。
浓烟之中，有一股恐怖的力量从月光中生出。
紧接着，一尊身穿紫金御衣，手持金作太刀的巨大身躯，从原来的那一滩血肉中生成……
原本仓惶后退的日本人瞧见，顿时就疯了，口中大声呼喝：“ツクヨミ……”
月读？
沈老大听到，脸上冷笑连连，说道：“好家伙，对我真够下血本的，一来就请出三大尊神级别的分身式神来了，不过……”
他脸色变得高傲起来：“那又如何？在我面前，不过就是个笑话而已……”
眼看着那身躯从铃木大神官腐烂恶臭的身体中凝结生成，沈老大并不阻拦，而是一步一步地向前，然后问不远处恢复得意的伊藤说道：“那面八角镜，莫不是你们日本国的三大神器，八咫镜？”
伊藤满脸恶意地看着沈老大，咬牙切齿地说道：“若是八咫镜，我们怎么可能会被你追得满地乱跑？”
沈老大听了，笑了笑，说也对哦。
说完，他却是从身上摸出了一面如巴掌大的小旗帜来，那小旗帜一抽出来，见风就长，直接变成了一杆差不多有两丈长的巨大旗帜，上面就写了一个大字。
封！
而这时，那个差不多有五丈多高的恐怖之躯也终于出现，它长着人一般的脸孔，不过没有鼻子，长着四对眼睛，浑身打扮堂皇，手中巨大的太刀高高举起。
它口中高声喝骂一句，然后朝着沈老大这边陡然斩来。
沈老大面对着这个看上去恐怖无比的家伙，却是热情的招呼：“有朋自远方来……来了老弟？”
那魔物：“？？？”
沈老大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手中的大旗猛然招展，朝着对方陡然一压，却见那旗帜之上，生出一股恐怖吸力来，这个被铃木大神官用心脏献祭、召唤出来的大家伙，看上去仿佛能够砍翻一切，结果却被这大旗招展之下，给直接吸进了里面去……
仅仅一下，日本人寄予厚望的翻盘援兵，却是以这样的方式落幕了，让所有的日本人都跌掉了眼球。
这……
有点儿呆住的日本人，瞧见那个短发男子将大旗往地上一杵，脸上露出狰狞笑容，都绝望了：“你是魔鬼么？”
……
轰！
小木匠身子猛然一震，感觉丹田之中，凭空多出一股旋涡来，而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面前的老人已经没有了气息。
他除了正事之外，甚至都没有留下一点儿遗言。
他没有什么可说的。
相比于纳兰小山，他的人生无疑是失败的，尽管他这一辈子心心念念的，都是掌控力量，发扬甘家堡，但最终他不但成为了力量的奴隶。
而他在追求力量的过程中，也失去了太多太多，做出了无数难以挽回的错事。
对于这些，他不想评价，也不想解释，唯一的一句话，便是……
人死万事空。
而此时此刻，他完成了对纳兰小山的交代，总算是保存了一份颜面。
老脸尚在，九泉之下，也不至于没脸面对老友吧？
小木匠伸手过去，将老堡主的双眼给合上，将那老人给抱着，倒放在地上来。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方才感觉到，这时的老堡主，有多瘦。
是他，他，生前受了那么多年的苦，能不瘦么？
此时此刻，兴许也是解脱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瞧见身边围了几个人过来，却是小狮子和火凤凰等人。
他朝着他们点了点头，回头望去，瞧见另外一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所有的日本人都已经落败，而除了伊藤和由美子之外，其他的都已经死去。
小木匠瞧见翻到在地的由美子，想起之前那女子帮他的情形，走了上去，对沈老大喊道：“沈大哥，且慢。”
沈老大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不由得笑了：“恭喜你啊，老弟。”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什么恭喜，都亏您及时帮忙救下我——沈大哥，我有个不情之请……”
沈老大问：“哦？你难道想救这个家伙？”
他此刻正揪着伊藤的脖子，逼问着什么，而由美子则翻倒在七八米外的大旗之下，被那大旗之上的气息给镇压，动弹不得。
小木匠指着由美子，讲了她对自己的情分，然后说道：“小弟还想请您手下留情……”
没等他说完，沈老大却是哈哈一笑，说道：“我以为你想说什么呢，我本来就不打算动她——若不是她几次过来碍手碍脚，我可不会伤她……”
小木匠拱手，说如此多谢了。
他话音刚落，突然间天空掠过一片黑云，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半空中重重掉落下来。
那人却是甘文明。
沈老总瞧见了，笑着说道：“这个，你应该不会帮着他求情吧？”
说完，他一脚踩向了被摔得鼻青脸肿的甘文明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有数人高声喊道：“放开我家大少爷……”

第五十九章 叫你怎幺当老大
小木匠循声望去，却见甘文渊、秦如龙以及二十来个甘家堡堡丁队打扮的人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客栈旁边的窄巷中，随后一窝蜂地涌上前来，厉声喝止着。
他们来势汹汹，然而还没有冲到近前来，天空之上，却有一片巨大的黑影掠过。
它最终落到了地上，化作了一个冷傲挺拔的男子。
这人，却是曾经在沈老大和小木匠的酒桌前端茶倒水的鹰钩鼻男子苏云。
甘文明先前逃脱了，却是被他给擒回来的。
那日的苏云，点头哈腰赔笑，还时不时地帮忙倒酒，而此刻的他，穿着一身紧身皮衣，脸色冷漠，冷冷盯着涌上前来的甘家堡众人，随后右手猛然一扬，那长街上、巷道里，还有那街道两边建筑的屋顶上，却是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来。
都不用去细数，便知道有数百人之多。
不但如此，这些人还都不是乌合之众，只见屋顶上的弯弓搭箭，街巷中的快刀长矛，更有一队人马，个个健步如飞，飞檐走壁之时，却如履平地一般，就知晓其中厉害。
这些人，不仅仅只是黄沙十三鬼的人手，还有白桦军的，以及其它大大小小的势力，以及独走江湖的豪侠刀客。
而这么多人，却全部都汇聚于沈老大的麾下。
一瞬间，敌我形势骤变，甘家堡的二十来人，反而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去。
不过即便如此，甘文肃还是冲着不远处的沈老大怒声喊道：“放开我家大少爷，不然……鱼死网破！”
这是他能够发出来的，最接近实现可能的威胁。
当然，只是接近而已——就这点儿人手，真正要计较起来，恐怕都不够人家塞牙缝。
事实上，这帮人从出现开始，沈老大都没有去瞧一眼，而是踩在甘文明的脑袋上，回过头来问小木匠：“你说说，我该如何处置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如果遵循本能的话，小木匠当然会回答：“弄死得了呗，有啥可问的？”
的确，像甘文明这样的渣渣，即便与自己有那么点儿血缘关系，但他若是死了，小木匠绝对会拍手称快，甚至还会为沈老大给点一个赞。
他自己都恨不得亲手弄死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但问题在于，如果弄死了甘文明的话，不远处的那帮甘家堡众人，说不定会不顾一切地冲锋，而如此以来，那些曾经与他甘墨一起并肩作战的人，无论是甘文肃，还是秦如龙，恐怕都要死去。
小木匠看着弯弓搭箭，死死盯着沈老大，却不敢松开弦的秦如龙，看着呲牙裂目的甘文渊，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过这思索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来：“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够把他给放了。”
“啊？”
沈老大很是惊讶，随后他饶有兴致地笑了，说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要知道，这个狗汉奸，刚才还在联合日本人暗算你，甚至在公平决斗输掉之后，还恬不知耻地带人合围你……这样的人渣、汉奸、狗东西，你居然会为他求情？”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然后说道：“其实他是死是活，我并不在乎——在我打败他的那个时候，他在我心中，已经死了。至于为他求情，是因为他们……”
小木匠指向了不远处：“我曾经与他们中的某些人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过，所以我想让他们能够活下来。”
沈老大听完，笑了，说道：“我没看错你，你现在不但有了强者的物质基础，精神上面，也有了强者应有的风度。的确，仇恨是懦弱者的专有品，强者才不会需要。不过，即便是强者，也需要计算利益——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边做了好事，却未必会得到他们的感激，他们甚至还会怨恨你，觉得你跟他们的敌人混在了一起，你才是他们之中的叛徒？即便是这样，你也无所谓？”
小木匠也笑了，说道：“我做我的事情，我高兴就行了，他们怎么想，管我屁事？”
沈老大哈哈大笑，他一边鼓掌，一边赞叹道：“我发现我越来越欣赏你了……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小木匠说道：“请讲。”
沈老大说道：“这家伙对我肯定是怨恨不已的，日后一有机会，就会报复。这样的一个对手，我虽然不在乎，但我的手下却会在意。所以，放了他，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小木匠知道事情的关键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沈老大盯着他，认真地说道：“我想要的很简单，那就是……你的友谊。”
小木匠听到这儿，笑了。
他伸出手来，说道：“不，你早就获得了我的友谊，以及尊重。”
沈老大伸手过来，与他握了握，随后放开，又收了脚，踢了踢甘文明的肩膀，说道：“算你好运，滚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灰头土脸的甘文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没有敢去看沈老大，而是斜眼打量了一眼小木匠。
在地上被踩着脑壳受辱的他，对这个能够与沈老大谈笑风生的小木匠又是嫉恨，又是羡慕。
他想着自己在甘家堡的人面前丢了大脸，而小木匠却出了风头，越发怒火中烧，眼神之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怨毒……
不过再多的情绪，也都要留待以后，此刻他得先逃离险境再说。
所以他转身就走，然而刚走没两步，却被沈老大叫停了：“站住……”
甘文明知晓沈老大的厉害，不敢妄动，身子僵直地站在了原地，不知道这位爷又起了什么心思。
小木匠同样也不知道，有些惊讶地看向了沈老大。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头发极短、长相俊朗，充满了男性魅力的男人，而沈老大却没有管周遭那些炙热的目光，慢条斯理地问甘文明：“我刚才瞧见，你看十三的眼神有些不对啊。怎么，是想着回去之后，怎么对付他么？”
甘文明缓缓转过身来，一脸紧张地摇头，说不敢，不敢。
沈老大认真地问道：“真的？”
甘文明的脸上极力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来，努力地说道：“怎么可能？我的这条狗命，就是十三弟帮我捡回来的，我回去之后，一定不会忘记他的大恩大德，我……”
沈老大瞧见他竭力的表演，直接打断他的话语，说道：“行了，回去吧。”
甘文明点头哈腰，说多谢，多谢。
说完，他转过身去继续走，不过这一回，他的脚步则显得匆忙许多，显然是被吓到了。
然而当他越过鹰钩鼻苏云的身边时，得到了沈老大眼神示意的苏云却是伸手一挥，却有一道羽箭从他的袖口陡然射出，紧接着，却听到甘文明发出了一声惨叫来：“啊……”
当小木匠望过去的时候，瞧见甘文明已经趴倒在了地上，痛苦地叫喊着。
这异动让原本松了一口气的甘家堡众人一下子就绷紧了弦，好几人怒声吼道：“你们干嘛？”
沈老大笑眯眯地说道：“没干嘛啊？只不过，他刚才那种不甘又怨恨的眼神，让我感觉刚才的决定有些草率——我答应了十三放他回去，但做汉奸，终究还是要付出点代价的，下半辈子都坐在轮椅上，或许是对一个狗汉奸最仁慈的惩罚了，对吧？”
甘家堡一众人等全部都看向了为首的甘文渊，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帮人绝对会不顾生死地往前冲去。
但甘文渊额头青筋跳了数下，最终还是点头，说道：“阁下教训得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而这时，那冷漠高傲的鹰钩鼻开始冲着甘文明喊道：“别嚎了，赶紧爬吧，我数十声，还不赶紧爬到那边去，我就宰了你——十、九、八、七……”
小木匠看着在鹰钩鼻苏云催促下，像蛆一样，狼狈屈辱爬行着的甘文明，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快意。
沈老大这人，很有意思啊。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位沈老大却向他告辞了：“十三老弟，我们得走了，你多保重……”
小木匠拱手，突然想起顾蝉衣，问沈老大：“沈大哥，有个事情……”
沈老大听完，看向了鹰钩鼻苏云，而苏云则说道：“那姑娘啊，大雪山一脉的对吧？已经派人送去吐鲁番了，没为难她……”
小木匠听了，拱手感谢，而沈老大则哈哈大笑，却不言语。
这大佬一伸手，不远处那两丈长的大旗却是落入了他的衣袖之中，随后他冲着小木匠一拱手，押着伊藤绘鸟，率先离开了。
小木匠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当他路过外公纳兰小山的遗体附近时，却是停了下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
他一走，鹰钩鼻以及其他人都如潮水一般退散，消失在了黑暗中去。
不过他们离开之前，都朝着纳兰小山遗体的方向，鞠躬致意。
一代传奇，值得每一个心怀豪情的人表达敬意。
等着一大帮子的人都消散了，小木匠叫住了准备离去的甘文渊，对他说道：“老堡主的遗体在这儿，如有可能，还请帮忙带会甘家堡安葬……”

第六十章 硝烟尽，人离别
甘文明被甘家堡的人接应之后，立刻带过去治伤和包扎，一来颜面全无，二来想着还有没有补救的可能，所以并没有理会这边的事情，。
好在甘文渊并非愚蠢执拗之辈，对于小木匠这个“救命恩人”，其实是心怀感激的，所以接下来双方的沟通倒也顺畅。
他与秦如龙，还有两个从别处抽调过来的甘家堡高手一起来到了客栈旁边，瞧见了老堡主的遗体。
小木匠将大概的情形讲了一遍，包括老堡主以前所做之事，还有他临死顿悟，以及并无遗言的几个细节，都说了出来。
老堡主做了这么多恶事，虽然说是因为入了魔，但如果遗体留在此处，被那些失去亲人和房屋的镇民们知晓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所以不如带回甘家堡安葬。
与之一起的还有那具鹰隼的骨灰，小木匠希望他们帮忙葬在自己父亲的坟边。
至于小木匠讲述的这些事情，日本的铃木大神官幻境被破之后，很多人都有瞧见。
甘家堡的人若是不相信，事后也可以找人来核查，所以小木匠并不担心，一五一十地讲完之后，几人方才知晓甘文明为什么会被沈老大打断双腿——如果这事儿是真的，第三条腿打断也不冤。
当然，这事儿心里想一想也就算了，他们几人绝对不会说。
毕竟，甘文明也算是甘家堡的脸面。
因为甘文明的关系，甘文渊对小木匠属于公事公办，一板一眼，没有任何的情感流露，一直到将老堡主的遗体给带走，他都没有多说一句感谢的话，只有临别前的时候，问小木匠是否会来参加葬礼？
小木匠想了想，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来：“不一定，看情况。”
甘家堡的人离开了，除了秦如龙最后朝着他挥了挥手之外，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套近乎。
毕竟，人言可畏。
送走了甘家堡的人，恢复过来的由美子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朝着他深深鞠躬行礼，向他表达了感谢。
小木匠将她轻轻扶起，随后说道：“不必客气，由美子小姐您也曾经给我提供过帮助，为我答疑解惑；而且那位沈先生也说了，他并没有打算对付你的……”
由美子还是鞠躬，说道：“话虽如此，但主要还是甘桑您的功劳……”
她说了一大段感激的话语，而小木匠则直接岔开了话题，问她：“由美子小姐，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由美子说道：“我准备将黑田君、东尼君，以及铃木大神官的遗骸收敛，回头找人过来带走；至于我，应该会回日本去吧……”
小木匠回过头去，那几个日本人几乎都是死无全尸。
特别是那个铃木大神官，除了半边脑壳还存在之外，其它的都是一大片的肉糜，着实是难以入目。
不过由美子既然有着这计划，他也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说好，祝顺利。
由美子再一次朝着小木匠鞠躬，然后转身过去，开始收拾起了地上的残骸来。
这时小木匠瞧见人群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留在这儿的，除了刚才在混乱中死伤的镇民和来福客栈的人员之外，还有一个人，却是火凤凰。
她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对他说道：“大家都在告别，我也来跟你告一个别吧。”
小木匠一愣，说你也要走？
火凤凰横了他一眼，脸上露出颇有风情的笑容来，说道：“怎么，你不会以为我数次救你，生死不弃，是准备黏上你的想法么？”
小木匠摇头，说我可没有这么强的自信心。
火凤凰笑了：“还好你没有自作多情，我告诉你，我刚才之所以护着你，是因为愧疚——毕竟是我害得你牵连到这场祸事里面来的。现在你平安了，咱们也就两清了。我跟你说实话，我有一个恋人，以前因为身份的缘故，一直偷偷摸摸，不敢公开，现在我想通了，与其苟且偷生，不如轰轰烈烈地爱上一场呢。行了，我得去找我的恋人了，也祝你能够尽快找到你的挚爱……”
这个热辣的西域女郎冲着小木匠飞吻一下，随后转身，踩着轻盈的脚步离开了。
她的确有理由高兴，毕竟这一场战斗，最大的受益人，恐怕就是她了——赶来此处的拜火教高手团，除了他师父之外，几乎没有走脱几个。
这件事情对她而言，简直是太美妙不过了。
因为此战之后，这一片地区拜火教的力量将会出现一个真空期，也就意味着她不用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了。
而即便是到了事后，这苦主的父子都死去了，谁还会想起她这个逃婚的小导火索呢？
不管如何，这对于火凤凰来说，当真是最好的结果。
小木匠目送着火凤凰远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不由得有几分莫名的酸楚。
他当然没有一见钟情，爱上这个热辣的西域女郎，只不过男人嘛，都是情感动物，先前瞧见火凤凰拼死保护自己，以为那女郎对自己因愧生爱，心中难免有一些沾沾自喜。
毕竟这位百卓热巴小姐，可是无数人口中的女神，现如今她的心，却为自己而倾倒……
没想到这不过是一种错觉而已，人家早就有了喜欢的人了。
人心便是这样——唾手可得的时候，清高；渐行渐远的时候，酸楚。
当然，这样的情绪仅仅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便消散了。
因为它与生离死别这样的事情相比起来，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
过了一会儿，由美子找到了小木匠，此刻的她身上满是血迹，甚至还有许多碎肉末，而脸上的粉末则全部都被汗水冲刷，露出了那一张还显得有些稚嫩的脸孔来。
她不敢太靠近小木匠，保持着距离，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甘桑，你可以帮我照看一下我同伴的遗体么？我现在去找人过来，把他们运走，在此之前，还请您帮忙照顾周全……”
小木匠点头，说可以。
不管怎么说，人死为大，不管他们生前都做了什么恶事，既然死了，的确也没有什么可计较的。
由美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小木匠踱步走到了日本人的遗体前来，打量了一眼，瞧见由美子用衣服给掩盖了，倒也瞧不出太多。
只是那铃木大神官，直接就是一包碎肉和骨头……
他没有再去研究，而是回到了外公的遗体跟前来，这时人群都散了，来福客栈的人回客栈里收拾东西，守在这儿的，只有小狮子和那个叫做王子乐的独臂男人。
小木匠看着没有气息的外公，悲伤的情绪再一次喷涌而出。
同一天，他的外公和爷爷，都没了。
没了……
悲伤的情绪肆意流淌，许久之后，他对旁边的小狮子说道：“拜火教右护法库尔班说过，我从小被拐走，以及我父母的死，西北五家的其他几家都有参与，目的是不想让我外公与甘家堡联合起来，一家独大，但我外公否认了这说法——他这么说，恐怕是不想让我陷入无休止的仇怨之中，自不量力地去做出一些傻事，对吧？”
小狮子低着头，没有回答。
小木匠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外公既然选你做徒弟，而且是继承他一切的关门弟子，自然跟你说了许多。把这些，告诉我。”
小狮子抬起头来，看着双目的颜色有了变化，泛出金黄色光芒的小木匠，缓声说道：“甘大哥，师父说了，你不属于西北这一片土地，这里的人和事，以及一切的过往，都不是你应该承受的。他将一切都交给了我，也请你相信我，有朝一日，我会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答复，如何？“
小木匠看着他坚毅的眼神，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头：“好，我外公信得过你，我也一样。”
聊完整个，小木匠问他：“虽说这一带拜火教的高手被一网打尽，但那帮人毕竟家大业大，很快就会有援兵赶来的……所以外公的遗体，你打算怎么办？”
小狮子说道：“这件事情，师父之前就有所交代了，我会带着他去一个地方安葬。”
小木匠问：“哪儿？我跟你去。”
小狮子摇头，说：“这个，我不能说。”
小木匠有些恼了，说我也不能告诉？
小狮子着急地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地方很复杂的，不能说，不可说……哎，如果有机会的话，等我到时候安顿好了，有机会就带你过去，可以么？”
小木匠瞧见他说得真诚，并非是刻意不告诉，便没有再多说，而是点了点头，说好。
小狮子要离开，来福客栈剩下的人员也得撤离，趁着他们收拾东西的这段时间，小木匠与小狮子一起，陪在了外公的身边。
这可能是他最后陪伴外公的时间了……
两刻钟之后，由美子带着人过来将日本人收尸离开。
她临走向小木匠表达了感谢，并且告诉他，若是找到麒麟胎，便按照她上次提供的联络地址，随时都可以找到她。
她随时欢迎小木匠造访。
她还告诉小木匠，如果去的话，她会带他去吃最好吃的天妇罗和味增汤……
说这话儿的时候，她像个小女孩儿一样可爱……

第六十一章 民国那年风情画
天色微亮，来福客栈的人与小狮子护送着纳兰小山的遗体离开了，而小木匠送出十里之后，便没有继续跟随。
这是纳兰小山的遗嘱，不让小木匠参与后面的事情。
纳兰小山是世间奇男子，又出身草莽，本来就不会在意太多的繁文缛节，不过这只是理由之一，另外一个，则是因为他知晓小木匠此刻得继续找一个地方闭关修行，将老堡主给他的传承消化了去。
小木匠心中也知晓这些，所以心中越发难过。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宛如随时爆发的活火山了，但他整晚都在守着外公的遗体，并不去想太多的修行之事。
他硬生生地凭着自己的意志，顶住了那火麒麟珠子的活性，将其强行压制了下来。
这件事情，对他而言，也是一种修行。
意志的磨炼，有时比普通的修行要来得更加有意义。
而当他骑上马，快马加鞭地在荒凉大地上飞驰时，那力量已经憋不住了，如同小老鼠一般，在他周身乱窜着。
腾腾热气从他身体里冒出来，整个人就仿佛一口大蒸锅。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找到了一个破旧的洞窟，他将身下那匹不断哀鸣的马给解开，将其放走，随后直接走进了那不知名的破窑洞里面去。
他这一待，便是两个月。
就在小木匠进入那不知名洞窟的半个时辰前，在某一处大宅之下的地牢中，沈老总的手下也刚刚从伊藤绘鸟的嘴里掏出了干货，随后交到了鹰钩鼻手中。
鹰钩鼻得到之后，赶忙一路小跑，来到了院子里，瞧见那个男人正负手望天。
东方既白，天色微暗，除此之外，什么也瞧不见。
但他却瞧得那么认真，仿佛那儿有着自己的未来一般。
鹰钩鼻上前拱手，说：“老总，招了，那七卷书吐出来了，其中就包括您点名的那本无字天书，另外根据那家伙交代，上面好有几处西夏秘宝的藏宝地，消息已经通过电报传回他们国内去了，日本国估计已经开始准备人手了，我们得抓点紧，要不然咱们可能就要扑个空……”
他说了一堆，瞧见沈老总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愣了一下，转过来，瞧见他的脸上，却是滑落了两行泪。
鹰钩鼻大惊，问：“老总，这是怎么了？”
沈老总这时仿佛才回过神来，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水之后，对鹰钩鼻说道：“没什么，只是为纳兰小山此人的死，感慨一下而已……老苏，你刚才都说了什么？”
鹰钩鼻没有为沈老总此刻表现出来的“软弱”而不屑，反而肃然起敬，说道：“纳兰前辈的确是一代传奇，今日落幕，实在让人伤怀。”
他将刚才汇报之事又说了一遍。
沈老总点头，从他手中挑过了那本“无字天书”来，翻看了丝帛后，他收入怀中，然后对鹰钩鼻说道：“探宝之事，回头我让王新疆负责，你和其他人配合就是了……”
鹰钩鼻有些着急，激动地说道：“老总，那可关系到咱们的起事之本啊，你若不能亲自坐镇，只怕……”
沈老总笑了，说道：“我知道你对王新疆有点儿不太服气，但他的确有独当一面之才，到时候我还会派龙象黄金鼠来助阵，基本上是万无一失的，就算有日本人掺和也不怕。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鹰钩鼻有些犹豫，说更重要的事情？
沈老总饶有兴致地看着东方，毫不避讳地说道：“对，我接下来可能要去一趟颚北，我听说那儿，有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哈哈哈……”
他那还有泪痕的脸上，此刻却又浮现出了孩童一般的笑容来，缓声说道：“老苏啊，一代传奇纳兰小山的死，也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而接下来的这个一百年，将是另外一群人的时代了。咱们若是想要厄德勒能够身列其中，就得招揽更多优秀的人才啊……”
鹰钩鼻虽然不是很懂，但还是毕恭毕敬地拱手，回答：“是！”
一个星期之后，距敦煌两千多里之外的甘家堡后山，大风一起，纸钱飘飞，一口棺木被十六个精壮汉子用木头杠子抬着，缓缓放入了坟冢之中。
紧接着是一系列的仪式，随后黄土洒落坑中，不断填满，最后有人将坟给垒起来……
整个过程，除了几个会吹唢呐的族人全程都在之外，并没有请别的曲艺班子来热闹。
如果是以前，甘家堡绝对会不远万里地去请一个会吹“百年朝凤”的戏班子来治丧的，但现如今所有的一切都从简，就连集中于此处坟山的，都只是堡内本家，其他的分支都没有通知到。
之所以如此，都是因为棺材里面的那一位，死得不光彩，如果消息传出去的话，很可能会影响到甘家堡在西北的声誉。
所以为了此事考虑，一切都需要低调处理。
低调的葬礼之后，人员退散了去，最后只留下了甘家堡的堡主甘青华，以及他大姐甘紫薇。
两人并肩站在了新修好的坟冢前，看着碑文上刻着的孝子贤孙之名，甘紫薇长叹了一口气，说他到底还是没有来。
甘堡主平静地说道：“没来就没来吧，反正他也不把自己当做甘家堡的人。”
甘紫薇问道：“那你还把他的名字刻上去？”
甘堡主面无表情地说道：“不管他有没有把我们当做是亲人，至少我们的态度摆在这里，甘家堡也永远是他的家，有一天倘若他想要回来，争这堡主的位置，他也是有资格的……”
甘紫薇看了自己的小弟一眼，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哎，那个姓顾的小姑娘若是还在，多好啊。”
她从沿着山路往下走去，半路遇到大兄坟边新修的那个坟冢，她停了一下，便又离去。
而甘堡主一直等所有人都离开了，还在父亲的坟头待了许久，许久。
一直到太阳落山，他方才转过身来，对着身边的空气说道：“文明在干嘛？”
他不远处的空地上，凭空浮现出了一个透明的身影来，一点一点凝结，化作了一个黑影，然后拱手说道：“整日酗酒、骂人、摔东西，今天下午，还把大夫人房里的丫鬟给……”
甘堡主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冷冷骂道：“混账东西，当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那黑影叹息道：“也不怪大少爷自暴自弃，那帮人实在是太狠了，割断他脚筋的时候，还用了高温之力，完全没有办法重新接起来，这是成心让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甘堡主的脸色越发黑了，沉默许久之后，说道：“我知道了。”
黑影问：“堡主要去哪儿？”
甘堡主说道：“去五夫人房里……”
三个时辰之后，西川北境，岷山，一处山中大墓的出口。
长草覆盖，泥土翻新。
轰……
恐怖的轰塌声从山腹之中传递而来，从墓中死里逃生跑出来的十余人灰头土脸，所有人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露珠的清冽空气，感慨着生命的可贵。
这里面大部分人来自于洛阳老鼠会，还有几人，则是临时招揽来的向导或者江湖客。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喊道：“老大，老大，你没事吧？”
一个独眼老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摇头，说没事，老子金玉鼠有十条命，如何会出事？杆子，叫众人都起来，让他们把东西都交出来，集中处理。
他一发话，老鼠会的一帮土夫子立刻张罗开来，特别是对那几个外人，更是无比防范。
有个满脸凶险的土夫子走到了一个头上包着蓝色土布，个儿挺高的汉子跟前来，瞧见这家伙直愣愣地站着，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便捅了捅他的肚子，喊道：“嘿，小苗子，东西都交出来……”
那汉子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而就在这时，却有人撒腿往远处跑去，另外两人也开始跑了。
独眼老头瞧见，顿时就怒了，大声喝道：“你爷爷的，外人果然不可信，全部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
那满脸凶险的土夫子听到，十分熟练地摸出腰间匕首，就冲着那汉子后心捅去。
然而眼看着就要扎中，他的手腕却给一铁箍般的手掌钳住。
他抬起头来，瞧见那个男人平静地对他说道：“我不叫小苗子……”
土夫子吃痛，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叫你什么？”
他一边应付，一边给旁人使眼色，而那汉子思索了一会儿，方才给出答案来：“十六、十七、十八……我想起来了，你可以叫我……嗯？你们想杀我？”
那汉子看着周围缓慢摸上来的众人，脸上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来。
……
又过了一个时辰，来了两个青城山的和尚，一老一小，走到这这一片地上来，那小和尚走近一些，直接吐了，大声喊道：“师父，师父，好多虫子啊，呜呜……”
老和尚走上前来，瞧了一眼，呵斥道：“酒陵，禁声，这是蛊，小心点……”
十天后，颚北黄袍山。
此地山青水清，竹树成荫，风景秀丽。
山中一草庐中，有个圆脸后生给二十多人讲完了课之后，走出了草堂，来到崖边，朝着远处眺望。
一个少年走上前来，嘻嘻笑道：“屈老师，你是在想媳妇么？”
那圆脸后生瞪了他一眼，随后脸上却露出了几分笑容来。
他说道：“不是，是我的一个小兄弟……仔细想来，我已经有许久没有见他了，不知道，他过得还好么？”
少年问：“他叫啥啊？”
圆脸后生说道：“他姓甘，单名一个墨字。”
少年“哇”的一声，说道：“很不错的名字呢……”
圆脸后生笑着说道：“对，名字的确不错，人却更有意思，不过……少跟我套近乎，大六壬的后三十篇详解你背完了么？来，现在就给我背，我来听，背错一个字，回去给我抄写二十遍……”
少年听到，“哇”的一声，直接哭了出来。
而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候，离他们万里之外的敦煌某个破烂洞窟中，燃起了熊熊大火，连日来的急剧高温，甚至将那土窑，都给烤炙出了一层釉面……
说到釉面，不得不提到吉安蜀水河畔，一个曾经长发飘飘的男子，望着水中倒影，然后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呜呜……
泱泱中华，混乱之世，无数的人在奔波忙碌，无数人在苟且偷生，也有无数英雄，在潜伏爪牙，苦苦忍受……
民国啊，民国……

第一章 戴斗笠的男人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黔桂交界的荔波县城外，有一处小七孔石桥，风景秀美，以“绿”、“幽”、“奇”著称，桥下是波光粼粼的响水河，河水碧绿清澈，六十八级层次分明的瀑布在河上显得格外小巧玲珑；水流时而舒缓，时而湍急，时而与山泉汇合，时而与飞瀑拥抱。
两岸林木遮天蔽日，让人感觉俨然进入了人间仙境。
而过了桥，便是桂省境内。
因为是两省交界之处，自然也是交通要道，离小七孔石桥不远处，有一个茅草棚的小凉亭，里面有一个卖茶的摊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带着十来岁的孙女在卖茶水。
茶自然不是什么好茶，都是些茶叶梗子，不过水却很不错，是从附近卧龙潭里面打来的。
那卧龙潭里水质清澈，深处有一片碧绿毫光，据说有一条青龙倒卧，故而称之为“卧龙潭”，乡人多有讹传，许是说书多了，便说此处便是那东汉末年，三国时期的诸葛卧龙先生遗冢，还有诸多旁证，说的人还头头是道，却不知此地在三国时期，根本就还只是一片蛮荒之地。
不过不管牛吹得朴不朴素，跟水质无关。
那卧龙潭里面的水质是极好的，煮出来的茶甘甜清冽，清凉解渴，对于行路的脚夫和商人们来讲，那是最爱。
特别是酷热时节，这亭子总会坐满了人。
这一日中午，太阳极毒，蝉儿都没有力气鸣叫了，吱吱两声便开始了装死，而路过的行人们都贪这草棚以及周围树木林荫的凉快，都聚在了这儿歇脚，等着该死的日头稍微落西边一点儿，没有那么吓人了，再去行路。
那茶棚亭里聚了四五伙、十余人在喝茶，而除了卖茶水，老头儿还兼着售卖一些粑粑和西瓜。
众人乘着凉，聊着天，倒也不觉得有多么难熬。
有个滇南来的草药商人讲起了滇军重整，似乎又要打仗了，大家围着他问，听完之后，都有些忧心忡忡。
这年头，城头变幻大王旗，上面的人打生打死，这个主义，那个声明，又有什么主张、北伐之类的，小民们自然是听不甚懂的，但却知晓这一打仗啊，纳钱纳粮且不说，说不定还要被强征了去，稀里糊涂就丢了性命。
而就算是留在家中，要是碰到那些败兵，那更可怕，败兵如匪，杀人抢劫，简直就是无恶不作。
这世道，当真没得活了。
大家抱怨一顿，一个跟卖茶老头熟悉的行商冲着老板笑，说徐老倌，你孙女许人家没有啊？看着也差不多了，还不赶紧把她嫁了？要不然等你这把老骨头哪天不行了，她可怎么办哩？
徐老倌不说话，旁人却笑着对那行商说道：“赖老二，瞧你那点儿心思，翠儿也是你惦记的？你家里面都有个母老虎了，未必还能把翠儿娶回去不成？”
那行商听了，快活地笑道：“嘿，要是翠儿答应了我，我回去，就把我家那个不下蛋的母老虎给休了。”
众人怂恿，哈哈大笑起来，而卖茶老头则赶忙拱手，说赖老板您就别说笑了，我家孙女还小，不急，真要是我死了，就让她继承我这茶摊子，回头大家多多照顾生意，别让她受人欺负便是了。
大家都点头，说要得，要的。
这时草棚角落处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好几下之后，却是咳出了血来。
旁人纷纷吓到了，问她旁边那个武有力的络腮胡汉子：“喂，这是个啥病哦，莫非是肺痨哦？要是那个，赶紧走远点儿呀……”
那络腮胡汉子身材魁梧，双目有神，不过待人却十分和气，朝着各位拱手，说抱歉，抱歉，大家别误会，不是肺痨，是早两年遭了瘴气，积下了病根。
众人听了，这才松了口气，而那汉子很是温柔地拍了拍小女孩的背上，柔声说道：“囡囡，我们马上就快到了，听说那个女医生到前边儿的一个苗寨子里，她医术很好，什么病都能看，而且还是药到病除呢，到时候你好了，就再也不会咳嗽了，也不会难过了，好不好？”
旁边有好事的人听到，忍不住低声说道：“你怕不是哄小孩儿呢？积了两年的瘴气，哪有好得这么快的？”
说话这个，却是那个滇南来的草药商人，他常年与药材打交道，自然也懂得一些医理。
络腮胡听到有人质疑，有些不高兴，不过在女儿面前，他也没有发火，而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说的这个，是真的呢，那是个女医生，年纪不大，却是有着一手好医术，妙手回春的本事，而且听人讲她打南边来，一路不知道救治了多少人，也不怎么管人要诊金——当然，那是对穷人，对有钱的，可也是要的……”
他认真解释着，旁边有一个老汉点头，说对，我听说过，说那女医师长得极美，美得像仙女儿一样，也有人说像妖怪。
络腮胡恼了，说怎么能说是妖怪呢？这样好的医术，自然是好人……
老汉听了，使劲儿点头，说对，你说得对。
草药商人听了，想了想，说哦，你们这么讲，我倒是想起来了，莫非是一位打着大雪山一脉医家名头的小姑娘？我两年前也曾经在黔阳见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医术的确了得……
络腮胡摇头，说我也是听人说的，便想去碰碰运气。
几人聊着，一个坐在角落，戴着个斗笠打盹儿的男人突然间摘下了帽子，问那草药商人：“这位老哥，请问那位小姑娘，可是姓顾？”
草药商人瞧见问话的这人虽然穿着朴素，手脚皆是短打，但看模样却卓尔不凡，颇有气度，不敢怠慢，拱手一下，然后说道：“啊……我想想啊，好像是姓顾。”
那人又问：“叫什么呢？”
草药商人挠了挠头，说具体叫什么，我倒是不知道呢，别人都叫她“顾医师”来着，至于名字，就没人晓得了。
那人点头称谢，然后又看向了络腮胡，问他：“敢问这位老哥，你要去的那个苗寨子在哪儿呢？”
那络腮胡犹豫了一下，说道：“您有什么事么？”
男人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来，说道：“不瞒您说，我听您讲的那人，好像是我的一个朋友，不过年纪仿佛有点儿对不上——我有好几年没有见她了，所以想问问您地方在哪，等我办完了事儿，去看一眼。”
络腮胡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原来如此，就在桂省境内二龙山内，离这儿一百多里地吧，寨子我也不知道，到了地方，我也还得找。”
男人听完，拱手道谢，随后又打了一个呵欠，将那斗笠往脸上一盖，随后睡了过去。
日头慢慢西移，不多时，歇好脚的人们开始行路了，毕竟都是奔波生计的，也不可能一直都在这儿吹牛喝茶。
这人来人往，那个戴着斗笠的男子却从未挪动过，一直在呼呼大睡着，而老徐头也没有去撵他。
差不多到了日头西移，草棚里只剩下了三五个客人，老汉和孙女翠儿收拾东西之后，便准备离开。
临走时，徐老倌还特地叫了一下那男人，让他别睡忘了，结果愣是没有推醒，只有作罢。
徐老倌挑着担子，孙女收拾碗筷，两人朝着里草棚不远处的木楼走去。
那儿就是他们的家。
两人回到家中，收拾活计，然后做饭，刚刚忙完，却瞧见先前留在草厅里面另外四个人，却是走进了屋子里来。
徐老倌瞧见这几个生面孔，有些意外，说道：“几位客官可是要在我这儿搭伙？真不好意思，我这里只做点儿茶汤的生意，别的做不了……”
没等他的话说完，那几人中，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走上前来，恶狠狠说道：“老头，去把你家的鸡杀一只，给爷们炖了。”
老头愣了，说这是什么意思，我的鸡要留着下蛋的……
旁边一个三角眼的家伙直接摸出了一把磨得锋利的尖刀来，对着他胸口，恶狠狠地骂道：“要么你死，要么鸡死——你选吧！”
徐老倌浑身一哆嗦，赶忙说道：“我去杀鸡。”
他被人押到了后院去，而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则朝着厨房探头探脑，随后搓了搓手，对首领说道：“老大，我去一下就来啊……”
老大忍不住笑骂道：“你能不能等哥几个吃完饭再弄啊？别耽搁时间，晚上咱们还得去卧龙潭呢！”
年轻人嘻嘻笑，说我很快的……
他搓着手往厨房里走，很快，屋子里传来了徐老倌孙女的尖叫声来，紧接着就是砰砰的声音。
那老大和另外一个家伙听了，都在笑，却也不去管。
结果厨房里没了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那老大感觉不对劲了，走到厨房那边看，却瞧见里面走出了一个人来。
那个人，便是先前脸上盖着斗笠，在草棚边儿上睡觉的男人。

第二章 卧龙潭
那老大瞧见这个戴着斗笠的年轻男人看上去气度不凡，有些心惊，不过想着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倒也是硬着头皮喊道：“你谁啊？别在这里多管闲事啊，听到没？”
他旁边的兄弟则问道：“我老弟呢？被你咋了？”
那男人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几个真的是让人操心啊，淳于东请你们过来，是让你们开水窖、摸宝贝的，结果你们倒好，跑这儿来白吃白拿不说，还想要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想泄火，去找窑子里的姐儿不就行了，何必祸害人家这种良善人家的正经小姑娘呢？”
那老大一脸疑虑地看着对方，说：“你是淳于当家派来接应我们的？”
男人摇头，说不，我是半路打扮，想借你们排教的身份，混进队伍的人；本来还想着用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说服你们呢，结果却瞧见你们做出这等恶事，所以就不想太客气了……
老大听到，直接翻脸：“原来也是个蟊贼，老二，动手……”
两人言罢，一左一右，齐身冲前。
结果他们刚刚往前跨出一步，便感觉到耳边一凉，脸上一痛，紧接着就是火辣辣的感觉，伸手一摸，脸上却是有鲜血流了下来。
老大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好快的刀……是，刀吧？”
他有些不确定，而另外一个家伙则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的天啊，这、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快的刀法吧？”
年轻男子听到，有些落寞地低下了头，叹道：“你们是没有见过，这世上真正的快刀……”
是啊，如果你们真的见过，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那一晚的刀，快得就好像是匆匆飞逝的时光。
这世间，又有谁能够比得上？
这两个家伙虽然都是狠角色，但闯荡江湖，最重要的就是醒目，招子得放亮点儿，所以他们不再抵抗，而是求饶：“大爷饶命，饶了我们吧……”
年轻男子本来就是想要借助他们的身份，所以也没没有太过于为难几人，点头说道：“饶了你们没问题，不过人家老头儿在这里做生意，本来就清苦，你们还在这儿强取豪夺，实在过分，饭可以吃，但下蛋鸡就别杀了，还得给钱付账；另外你们那个管不住老二的小兄弟我打晕了，你们回头，好好教训一下他……”
他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让两人都很是惊讶。
一番折腾，几人终于吃上了饭，不过并无荤腥，基本上都是些蔬菜瓜果之类的，轻盐寡油的，几个排教的人吃起来十分不习惯。
不过那年轻男子却吃得很是高兴，不断地夸赞徐老馆的孙女好厨艺。
徐老倌看着这个眉眼中有几分俊朗英气的年轻人，也是疑惑不已——按道理讲，这个年轻人将他们从这帮贼人手中救下来，他自然是感激不尽的，但问题在于，这家伙一转眼，又跟贼人打成了一片不说，还让他再一次张罗起了饭菜来，虽说不用杀他那只金贵的抱鸡母，但这样诡异的情形，着实是让老头有些惊诧莫名。
相比较于他，另外几人则变得轻松许多，他们吃着苞谷饭，与那年轻人聊得多了，胆子也大了，便问：“敢问爷您怎么称呼？”
那人回答道：“我啊，我姓屈，家中排行十三，故而大家都叫我屈十三——你们也可以这么叫我！”
几人纷纷喊道：“十三哥，十三哥……”
那屈十三夹了一筷子南瓜藤，吃了两口，高兴地说道：“嗯，炒得清脆可口，不错，不错……”
排教里面的老四苦着脸说道：“有啥可口的啊，油都没有。”
屈十三却说道：“你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在西北待了一年半的时间，有的时候，在沙漠里一走能走一两个月，在那儿，想看到点儿绿色都难，所以啊，我现在对牛羊肉什么的，几乎是看到了都膈应，反而喜欢这种……”
老三问：“走一两个月？那岂不是渴死了？”
那屈十三笑了，说有补给的话，就没问题。
老三对于西北之事挺感兴趣的，问起许多道听途说的事儿，屈十三都能够一一解答，什么茫茫的大戈壁，千里黄沙的塔克拉玛干，奇瑰壮丽、壮阔苍凉的天山，还有一碧千里的茫茫草原，以及各种各样的风俗民情之类的。
他甚至跟老三说起了草原上一个小部落的习俗，那便是主人会把妻子让给尊贵的客人去享用，热情得不行……
听到这个，老四流着口水问他：“你那天有没有接受这好意？”
屈十三笑而不语，老四浮想联翩，恨不得直接飞到那茫茫大草原去。
不过回头一聊，这才知晓在边疆之地，其实并不安全，俄国、英国等一帮外国的帝国主义在那儿扶持了许多势力，各种争端、冲突都有。
如果真的想要去那边的话，还是得有点儿真本事的，要不然，一不小心，可能就要将性命丢在那儿呢。
吃罢饭，几人起身想走，那屈十三却坐在原地不动，意味深长地看着那老大。
排教这四人中的老大这才想起，想了想，摸出了十文钱来，结果刚才还与他们谈笑风生的屈十三立刻就黑下脸来：“这么好吃的饭菜，你就给这点儿？打发叫花子呢？”
老大摸出一枚大洋来，这位爷还是不满意。
老大懵了，搜刮全身，又找了同伴，弄出十三块大洋来，还将身上有零有整的东西都掏光了，这才算是过了关。
徐老倌一开始不敢收，那屈十三劝他，说都是应得的，这才胆战心惊地拿了，千恩万谢。
几人离开之后，朝着卧龙潭行去，那屈十三吩咐几人，说你们便说我也是你们排教里的人就行了，反正我的水性也算是不错。不过你们别在我这儿耍心眼啊，我的刀有多快，你们也是知晓了的，我若是不高兴，你们四个的人头，随时都要落地——大家都知道的，我是个好说话的人，弄完我的事儿，回头了你们回去，老老实实做人，啥事儿也没有；谁要是给我出什么幺蛾子……
他将右手一挥，却听到“唰”的一声，五米之外一棵跟成年人腰围粗细的树木，竟然直接被劈到了去。
可问题在于，四个人、八双眼睛，愣是没有一个人瞧见这屈十三手中的刀在哪里。
这……
原本还有些花花心思的几人都没有了胆气，彼此看了一眼，心想着自己到底惹到了什么怪物。
月上树梢头，一行五人终于来到了卧龙潭附近，这水流潺潺，林深茂密，放眼望去，却是不见一个人影。
屈十三落在人群最后，如果不是仔细瞧的话，很难看得到，显得没有什么存在感。
这排教的四个人，老大名字叫做胡英勇，他来到水潭边的一棵银杏树旁，将双手放在嘴边，随后开始学着布谷鸟的叫声。
如此学了几声，却听到林中走来十余人，为首的，却是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
那壮汉拱手说道：“敢问是秀水河边的排教胡当家么？”
胡英勇拱手，说对，是在下。
壮汉走上前来，热情地招呼道：“哎呀呀，胡当家，真的是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胡英勇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这才与那汉子说道：“淳于当家客气了。”
随后他又给对方介绍起了自己身边的这几位兄弟来，介绍屈十三的时候，稍微卡了一下壳，不过很快就掠过了，而那疤脸壮汉并不在意，直接着急地进入了正题：“胡当家，请你们过来呢，主要是我们在这儿遇到了麻烦，想要请你们下水，帮着将机关打开，引出一条水道来，让我们的人能够潜入那卧龙潭底的地宫去……”
当下他也是将潭底之下的情形说起来。
原来那卧龙潭下，的确是另有洞天的，但并非是什么卧龙先生的灵冢，而是一元代大墓，那大墓之中似有秘宝，稍微流出的，落在潭底下，阳光照射，便有宝光显露，这才有了人们的传言。
现如今，想要进那大墓，就得打开藏于潭底深处的水下机关，然后从那水道中摸进去，方才能够得行。
只不过淳于掌柜的这帮人水性都不佳，难以在水下维持太久，没办法找到那机关，并且将其打开，这才出了重金，请了胡英勇等人过来帮忙。
胡英勇听疤脸汉子讲完之后，又在地上大概琢磨一会儿，便开始脱掉衣裤，带着另外三人跳入水潭中去。
唯独屈十三站在旁边，帮忙守着衣物。
这帮人果然是排教出身，水性极好，一个潜泳，却是过了许久方才回返而来。
不过他们是无功而返，一身淤泥，却并无收获，胡英勇出来，与那疤脸汉子说着困难之处，主要是那机关着实有些麻烦，还得找些工具。而这时，那个屈十三却说道：“我来试试。”
胡英勇有些惊讶：“你……”
屈十三却是直接跃进了水里去，不多一会儿，潭水中浮出了一个脑袋来，咧嘴说道：“水道打开了。”

第三章 女粽子
（为@迷人眼嘉庚）
水道已开，剩下的便是抄水道入内的事儿了。
淳于掌柜冲着胡英勇直竖大拇指，而胡英勇则有点儿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那机关十分难弄，几个人联手都未必能够打得开来，而且又是在水里，所以他们才费了半天的劲儿，都没有能够弄开，结果那小子仿佛就只是潜了下去，结果一回头就说成了，这事儿着实是有一些不靠谱。
但他又不能说出来，毕竟名义上这个屈十三还是自己带来的兄弟，不管他做什么，都得算在自己的头上。
于是胡英勇只有硬着头皮又下了一趟水去检查，发现水道果然被打开了来。
这小子，果然有一手。
水道既开，众人不再停留，淳于掌柜留了几个兄弟在岸上留守着，其余人则怀揣着猪尿脬就下了水去。
打头的，依旧是排教这几个精通水性之人，沿着口子处那狭长的水道往里游，很快就来到了夹层处，当几人爬上了湿漉漉的岩石时，发现这儿是一个倒扣着的空间，随后那淳于掌柜从防水布中摸出了火折子，将火把点燃之后，黑暗退散，却瞧见不远处的石头缝隙中，淤泥之下，却是有些内容的。
淳于掌柜等一帮土夫子既然摸到了这儿来，自然是有许多线索的，当下几个人手上前，将那淤泥扒开，的确是能够瞧见一扇石门来。
石门之上，有许多石刻，不过因为常年被那淤泥覆盖，长期腐蚀，一时半会儿之间，倒也瞧不清楚上面的记载。
那屈十三随着人群进了里面，就一直在旁边待着。
他这人没甚气息，又不爱说话，所以倒也不起眼，很容易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淳于掌柜等人一番折腾，那石门终于轰隆隆地打开了，露出了一条往下的狭长甬道来。
他是挖坑掘墓的老手，并没有着急往前，而是伸手来，叫手下拿来一个油布包裹的笼子，笼子打开，却有一头肥硕的大耳朵兔子蹦跳下来。
淳于掌柜让人在它身上挂了发光物，便将其放入甬道之中。
那兔子往里面跑跳进去，一直到了尽头，都无危险，淳于掌柜这才安心，让人前探。
没曾想兔子安然而入，看着仿佛没事，但人进去了，却出了事儿——只听到最前面一人脚下踏中了浮砖，咔擦一声，墙壁之上却有细小利箭射来。
好在那打头之人是淳于掌柜手下的精锐兄弟，听风变色，往前猛然一跃，避开了那利箭，却不曾想脚下一空，落到了一坑中去。
紧接着，众人听到下面传来厉声喊叫：“蛇、蛇……”
这大叫数声，却听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咝、咝”声传来。
落入洞窟中的那人惨叫数声，再无动静。
这人的失利让行进的队伍为之停滞，大家都有些畏惧，不敢往前，而这时，从那缺口处传来古怪的声音。
火把往前照去，却瞧见数十条湿滑蠕动的长蛇，朝着这边游动而来。
这情形让一众土夫子连连后退，关键时刻，那淳于掌柜站了出来，洒下一堆刺鼻的驱蛇粉，将这些长虫给倒逼了回去，紧接着他对众人一通训话，让大家以发财为重，不要害怕，现在退却了，回头什么都拿不到。
训完话，他又叫了心腹开路，绕过先前出事的地方，继续前行。
又过了几处机关口，终于来到了一墓室中。
这墓室藏身于水下，设计精妙，众人皆以为会有重宝，结果翻开外室和内室，外面都没有什么值钱玩意儿，唯一能够期待的，便是看看那棺柩里面到底藏着些什么。
棺柩悬空而立，这是为了防水内渗，淳于掌柜叫人将铁索斩断，将棺柩挨着地上之后，组织手下开棺。
这帮土夫子开棺有一套流程，称之为“升棺发财”。
这里面的讲究许多，其中又有北派、南派，北派讲究，还会点灯留神，南派则狠上许多，红绳捆索，屏蔽邪气。
随后缓缓推移，当那棺盖被完全推开之后，众人走上前打量，却瞧见棺木之中，却是躺着一具宛如老腊肉一般的年老女尸。
它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头，居然没有腐烂，变成白骨一堆，反而如同那挂在房梁上的老腊肉一般，脸上蜡黄，浑身油脂，仿佛还能够瞧见几分生前的模样来。
当然，这并不是重点，大家往棺中一瞧，只见里面堆集着诸多珠宝，虽然被那尸油浸染，但散发出来的宝气财光，却还是让一帮土夫子大流口水。
那排教几人中的老四哪里瞧见这场面，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随后伸手进棺中，拿起了一串琉璃珠子来。
他这一动，吓得那淳于掌柜大声喊道：“别动……”
然而时间已晚，一只宛如铁箍的手，死死抓在了那家伙拿着珠子的手腕上，不让他拿走。
这只手，却正是棺中躺着的那老妇女的。
只见它在短暂的时间里，原本光溜溜、满是油光的手臂开始往外长出了白毛来。
那毛发又粗又硬，跟毛刷子一样，随后五指开始变得尖锐，又黑又尖，跟那匕首锋刃一样，而那张脸，也开始有了变化，就好像是一张偷笑的老鼠脸孔一样，双眸中还有红光冒出来。
这个欺负民女时张狂凶狠的家伙，面对着棺柩里走出来的老妇人，却是吓得不行，他一边大声叫着，一边摸刀，想要斩断对方手腕，脱离危险。
结果他这一刀下去，不但没有斩断对方手腕，反而连对方的油皮都没有斩破。
淳于掌柜大声喊道：“粽子，粽子，准备……”
众人散立，有人摸出了今年新收的糯米，朝着那玩意劈头盖脸地撒了下去，有人则掏出一袋子黑狗血来，也浇了上来，还有各种手段的，都一齐使出，却不料效果并不大，反而是那排教老四被拽着手，一口咬断了脖子去。
死了。
那浑身长着白毛的女尸得了新鲜人血，双眸变得更加殷红了，口中喷着秽气，稍微凑前一点儿的，闻到这股恶臭，都忍不住直接呕吐出来。
三两口喝干脖子精血的女尸猛然一跃，从棺中跳出，然后朝着周围这些人冲了过来。
它浑身长着白毛，身子浸润油脂，刀劈斧砍皆无效果，一时之间，左冲右突，却是又撂倒数人。
它饮了精血，气势越发旺盛起来，身上的尸气也越发浓郁。
淳于掌柜瞧见，终于选择暂锋芒，大声喊道：“此地乃水下，阴气汇聚，秽气集中，乃上等的养尸地，此物苦等数百年，早已成了凶僵，惹不得，速速退开，我来断后，走！”
他一声令下，本来神经就绷得紧紧的众人开始往后退却，准备顺着原道往回走去。
而众人一退，有一个不起眼的人就显露出来。
那排教的胡英勇一瞧，却是那个叫做屈十三的小子。
虽然这家伙组织了自己等人欺负小民，甚至还讹了自己的钱，但生死关头，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大声喊道：“十三哥，先退下来……”
那年轻人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而是死死地盯着女尸脖子上一串碧绿色的石头。
众人一撤，他这边就显眼了，那女尸泛着红芒的双眸一扫，却是瞧见了他，当下也是抿了一下满是鲜血的嘴唇，僵硬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抹凶残，纵身一扑，却是朝着那屈十三扑了过来。
那女尸杀人喝血，气势汹汹，又带着一股让人昏昏沉沉的死气，着实可怕得很。
众人瞧见，都觉得这呆滞的小子是没救了，纷纷后退，胡英勇招呼一声，发现那小子愣头愣脑的，也没有再多说，准备先退入甬道中再说。
没想到他回头的一瞬间，却瞧见一道光，在昏暗的石室之内陡然亮起。
他终于瞧见了那小子手中的刀。
那是一把不长不短的腰刀，乍一看平平无奇，认真打量，还是他妈的平平无奇，跟把砍柴刀一样，完全看不出有啥子厉害的地方，但是在那个屈十三手上，却有如千钧之力，陡然挥砍过去。
那浑身都是白毛，宛如猛兽一般的女粽子，居然给一刀砍翻在地。
而那家伙没有任何怜悯，走上去，又是一刀，宛如闪电一般，直接将那粽子的脑袋给斩落了下来。
两刀。
这个看样子要将众人追得满地乱串，逃出墓穴的可怕粽子，在那个年轻人面前，仅仅只扛住了两刀。
而且还是用坚硬无比的肉身，硬生生地扛着。
这尼玛，到底什么神仙刀法？
胡英勇看得满脸惨白，感觉有人在看他，回过头去，瞧见正是那淳于掌柜的。
淳于掌柜的瞧见那使刀的屈十三俯身下去，从女尸没头的脖子上取下一串石链，脸色惨白地问道：“胡掌柜，你、你从哪儿找来的这狠手？”
胡英勇听了，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
你问我……
我他妈的咋知道？

第四章 前往晋平
那屈十三将这一串泛着碧绿光芒的链子在手中反复翻检一番，随后看起来有些失望。
他没有去理会身后一帮目瞪口呆的土夫子和排教之人，而是走到了那棺柩跟前，又在里面翻找了一下，随后有些恶心地拍了拍手，这才往回走来。
那淳于掌柜已然从胡英勇口中知晓了此人是半道插进来的，跟他排教并无关系，当下也是一脸忐忑地迎了上去。
他拱手问道：“敢问阁下怎么称呼？在江湖上，可有甚名号？”
那屈十三回答道：“我叫屈十三啊……哦，我搞完了，你们继续，不必管我。”
淳于掌柜以为对方在试探自己呢，讪讪地笑了，然后说道：“这粽子都是阁下处理的，按我们行里面的规矩，应该您拿大头才是，能给咱们分点儿汤，不让弟兄们白来一趟就成……”
屈十三听了，似笑非笑地说道：“真的？”
淳于掌柜为了此次倒斗，却是花了无数精力，刚才又损失了好几个兄弟，要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不过再心疼，也不得不让出来，毕竟以对方的身手和刀法，如果翻了脸的话，他们可没有命来花，所以也是苦笑着点头，而屈十三则在那儿笑，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假模假式的啦，我此番过来，是要找一种叫做“麒麟胎”之物，对了，淳于掌柜的，你常年在这西南之地倒斗寻宝，可曾听人说过此物？
淳于掌柜问：“麒麟胎？”
屈十三点头，说对，这玩意据闻曾是古代的麒麟精血所化，存于地壳矿脉之中，颜色翠绿，于玉石中孕育一活物，宛如麒麟小兽一般，惟妙惟肖……
他大概形容一番，那淳于掌柜听了，挠了挠头，说道：“听你这般说来，着实稀奇，我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也算是颇多见识，竟然没有听过此物——不过如果你要找这种东西，听起来像是翡翠，去滇南边境一带，或许直接去南洋的缅甸，说不定能够淘换到……”
屈十三听他聊完，点了点头，说如此……了解，多谢。
说完，他对胡英勇说道：“我与排教乾城首领茅平礼也算认识，说起来，咱们多少有些渊源。现如今既然那讨人厌的小子死了，这回你们在那老人家中作恶的事情，我也就不多追究了，但如果你胆敢回去，找人讨要那钱财，小心我杀到你们那堂口去，把你等的人皮都给扒下来，知道么？”
胡英勇见识了他的厉害之处，哪敢冒犯，当下也是慌忙拱手，说道：“晓得，晓得……”
屈十三又说道：“我并不是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人，你们捞偏门什么的，只要不伤害别人，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下一次再遇到你们欺辱百姓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吩咐完毕，却是越众而出，朝着外面走去。
留下来的这一帮人瞧见，都知晓此人必然是一传奇人物，不敢招惹，纷纷让开。
等确定人真的离开了，他们回到了棺柩跟前来，瞧着那里面的财货，都心花怒放，知晓此番算是发了财。
而另外一边，那屈十三潜水离开，浮出卧龙潭之后，并不理会留守的这几人招呼，直接离去。
他离开那几人的视线之后，身子一抖，那体内却有高温生出来，仿佛一火炉子似的，却是将湿漉漉的衣服给全部都烘烤干了去。
屈十三，或者说小木匠离开了卧龙潭，却是往回走，回到了那桂黔交界的小七孔石桥附近来。
大晚上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敲响了徐老倌的家门。
徐老倌年纪大了，又受了惊吓，过了许久才出来开门，瞧见是这个小年轻，热情地招呼他进屋去坐。
小木匠拒绝了，但告诉了徐老倌，说了昨天欺负他闺女的那个流氓已经死了。
至于另外几人，让他也别在意，那帮家伙是不敢再来找他麻烦的，至于昨日给的大洋，让他安心用着，不必操心太多。
交代完这些之后，他又与徐老倌问了去二龙山的路，等问清楚了，于是便告辞离开。
徐老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离开，心情颇不平静，这时孙女小翠过来，问他怎么了，徐老倌把年轻人跟他交代的事情说完，叹了一口气，说我昨日还错怪了他，怨他跟那帮恶人混在一起，却没有想到，他居然半夜还特地跑回来一趟，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呢。
小翠听了，回想起昨天那个年轻人的面容来，思绪却是复杂了许多。
愿，今天有个好梦吧……
两日后，小木匠来到了二龙山一带。
这儿群山围绕，连绵不绝，村庄点缀期间，不过多是侗族村寨，小木匠打听良久，终究无所得，一直到第三天中午，在一处风雨桥头歇脚时，打听到在二龙山毒牙峰处，有一个避世不出的生苗寨子。
不过那个寨子除了定期来外面买盐巴之外，很少跟外界有联系，而且山高路险，就算是山里人，也未必能够找得到路。
就算是找得到路，也没什么人敢进去，因为那山中的苗人是生苗。
所谓“生苗”，就是不会说汉话，也不与外人交往，对汉人十分戒备，一旦闯入他们的地盘，很有可能话也不说，直接就怼你，没有任何的理由。
这帮人大部分都是以前造反土司的后代，生性野蛮，而且拒绝沟通，所以小木匠求了几处，想要找寻向导进山，最终都没有人愿意。
他不得已，只有找人画了地图，又问了一些参照物，然后摸进了山里去。
然而这山路迷转，许多景致竟然十分雷同，小木匠从白天一直转到了晚上，来来回回，却是没有能够走出。
他知晓自己碰到了鬼打墙，尽管不知道这是天然形成，还是那深山中的苗人所弄，但他还是不敢妄动，只有找了一处地势比较高的地方占着，然后等待明日白天时分，再仔细打量周遭，好找寻出路。
小木匠一熬便熬到了第二天，清晨时分，他听到附近有脚步声传来，便快步摸了过去，很快就找到了人。
这人，却是先前在那亭子里碰到的络腮胡，以及他的女儿。
小木匠瞧见大喜，赶忙快步上前去，拱手说道：“这位老哥请了。”
那络腮胡瞧见他，也很是惊讶，问道：“这位小兄弟，怎么会在这儿见到你？”
小木匠笑着说道：“不瞒老哥，我是想要去山里，找那个苗寨里的女医师的，我上次不是说过么，她有可能是我的一故友，结果这山路迷离，兜兜转转，却是没有办法找到进山的路去。”
络腮胡听了，笑着说道：“原来如此啊。难怪你进不去，我在山里听说了，这地方有高人布置，一进去就鬼打墙，转半天，到最后都是绕圈子……”
小木匠问：“那老哥你自己是怎么进去的？”
络腮胡苦笑着说道：“我哪里是自己进去的啊，分明是被人给捉了的，好在那帮生苗子虽然凶狠，但那女医师却善良得很，不但帮我们说了好话，而且还帮我女儿治了陈年疾病。”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问起那女医师的情况来，因为他在猜想，女医师极有可能是顾白果儿。
尽管年龄对不上，但他还是心存着几分侥幸。
然而络腮胡却不大愿意透露太多，他告诉小木匠，说那位女医师人比较低调，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太多的事儿，所以他这边也不好帮着传出去。
小木匠虽然很是失望，不过倒也还能算是理解，又问起进山的路来。
络腮胡对他说道：“她现如今已经不在那苗寨子里了，你若是进去，碰到那帮生苗子，可未必会有什么好下场呢。”
小木匠一愣，说啊，那可怎么办？
络腮胡想了想，对他说道：“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听了几句，好像那个女医师的下一站，要去一个叫做清水江流的地方，那个地方在黔东道晋平县内，她若真的是你旧日好友的话，你可以去那儿寻她，说不定能够找得到。”
小木匠听了，总感觉地名有一些熟悉。
他琢磨一番，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只有拱手为礼，说好。
当下他也是与那络腮胡父女两人一起，离开了二龙山，随后又一路北行，奔着那晋平而去。

第五章 蚩丽妹
十五日后，黔东道栗平县县城里，小木匠来到了街场上，找了个挨着街边的小门面，在这儿要了一碗米豆腐。
这米豆腐是用大米淘洗浸泡后加水磨成米浆，然后加碱熬制，最后切成豆腐形状，煮热之后，加上辣椒、蒜泥、姜末、葱花、香菜、花椒，以及必不可少的折耳根，吃起来清爽可口，美味无比。
小木匠一碗米豆腐吃完之后，忍不住又弄了一碗，吃得都快要咬到舌头去。
而这个时候，店前的长街上，有两个苗家打扮的年轻人正在争吵着，他饶有兴致地打量，感觉挺有意思的。
其实他们争吵的点儿很简单，一个是想要拿所有的钱来买盐巴，而另外一个，则是觉得买盐巴的钱足够了，多出来的几个零钱铜板，想要买点儿吃的解解馋。
就这点儿小事情，两人争吵了好几句，接着那个年纪小一些的，却是直接哭了起来。
他大概是瞧见这边米豆腐摊儿上的食物实在是太诱人了，所以才会馋嘴。
小木匠瞧见，便对店家说道：“做两碗米豆腐给那俩孩子吧。”
他这边一说，店家自然张罗起来，连着烫了两碗米豆腐，然后招呼那两个苗家少年，结果他的热情并没有获得少年们的认可，两个原本还在争吵的年轻小子一脸疑惑地看着店家，看上去好像很防备的样子。
店家端着两个海碗，指着旁边的小木匠说道：“是这个老板请你们的，我可没有那么多的闲钱。”
小木匠面对着两个小孩儿，看着他们那黑黝黝的眼珠子，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直接说道：“我请你们吃东西，只是想打听一个事儿——你们可曾听说有一个厉害的女医师，她平日里做苗人打扮，医术很厉害的，我在找她，从桂黔交界一路找到这儿来，就是没碰到人，所以跟你们打听一下。”
那个稍微年长一些的说道：“叫什么名字？”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如果她用自己的名字，那么可能叫做顾白果。”
年长者摇头，说我们不认识。
他拉着旁边的小孩儿，准备离开，小木匠叫住了他，说道：“我问了你们问题，这两碗就是奖励你们的——你们放心，这碗里面没毒，吃不死人的……”
那年纪小一些的孩子得意地说道：“你要是敢给我们下毒，绝对走不出两里地。”
他却是早就馋了那碗米豆腐，走上前去，端起碗来就开始吃，呼啦啦地往嘴里扒着——瞧他这吃相，当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是个肚子装着个猛兽的小吃货。
小木匠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那年纪小一些的少年得意地说道：“论起下毒，我们才是真正的行家呢——你知道我师父是谁不？”
他刚要吹嘘，旁边那个年纪大一些的立刻喝道：“小智，不要乱说，师父不准我们在外面胡乱招摇的……”
少年赶忙闭上了嘴，而小木匠则笑着招呼另外一人，说你也吃啊，钱我都出了，你要是不吃，岂不是便宜了店家？
那年纪大一些的年轻人其实也挺嘴馋的，毕竟都是这样的年纪，他瞧见旁边的少年吃得香甜，心一横，直接端起了碗来，气鼓鼓地说道：“你吃，我也吃，到时候师父说起来，打的也是你……”
小木匠瞧见他说得有趣，忍不住笑了，随后问起了那大孩子一样的年轻人来，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可能是吃人嘴短，有些不太好意思，便挠了挠脑袋，说道：“我叫许邦贵。”
旁边那小个儿已经吃完了，将碗递回来：“我叫许映智——我还想吃。”
小木匠瞧得有趣，对旁边的店家说道：“来，再给他一碗呗。”
店家瞧见有人肯出钱，自然乐意，一边烫米豆腐，一边说道：“先生您真是好心肠，对两个小苗子都这么好……”
小木匠摇头，认真说道：“可不能这么说，他们一个叫做许邦贵，一个叫做许映智，可不是什么小苗子。”
那叫做许映智的小孩嚷嚷道：“对啊，我叫做许映智——给我多加点辣椒，还有折耳根！”
小木匠也不着急离开，与两个小孩儿聊着天，那许映智是少年心性，接着下毒的这个话题，开始吹嘘起来，小木匠问：“我听说厉害的苗人可是会放蛊的，你这么厉害，难道也会？”
那许映智骄傲地说道：“那是当然。”
小木匠问：“哈哈，我可不相信——我听说了，苗人里会放蛊的，多是女的，人们称之为草鬼婆，我可没有听说过男的也会这玩意儿。”
许映智着急了，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气呼呼地说道：“你不信我？”
小木匠瞧见他认真了，赶忙摆手，说没，我只是道听途说，觉得不太符合而已，你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会的。
许映智有些恼，说你还是不信我……
小木匠不跟一孩子多见识，笑了笑，又应付两句，然而在这个时候，店门口却走进了一个女子来，对那小孩儿说道：“你说你会放蛊？”
小木匠听闻这声音，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只瞧见竟然是一个身穿素白色长袍的年轻少女。
那少女外披一件浅白色的敞口纱衣，一举一动皆引得纱衣有些波光流动之感，腰间系着一块翡翠玉佩，一头长得出奇的黑色头发用紫色和白色相间的丝带绾出了一个略有些繁杂的发式，散发出一股迷人的香味，发髫上插着一跟翡翠制成的玉簪子，额前薄而长的刘海整齐严谨，柳叶眉宛如笔绘，更衬出皮肤白皙细腻，妩媚迷人的丹凤眼在眼波流转之间光华显尽，施以粉色的胭脂让皮肤显得白里透红，唇上单单的抹上浅红色的唇红，整张脸显得特别漂亮。
这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但偏偏她年纪看上去却又不是很大，最特别的，是她眉眼之中，又带着几分男子的英气，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敬畏之感。
许映智瞧见这少女，整个人都愣住了，等那女子又问了一句，方才说道：“对。”
他一边说，一边还下意识地擦了擦嘴巴，努力地将腰杆儿停止了，像是一个雄赳赳的小将军那般神奇。
旁边的那许邦贵瞧见，整个人都为之迷醉，双眼中是控制不住的倾慕。
天啊，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儿么？
小木匠走南闯北，倒也是见过美女的场面人，但瞧见跟前这一位，也有些失神，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眯眼打量了一下，感觉这女子并非简单人物，仅仅是往那儿一站，便有一种让他心惊胆战的气息浮现。
这是个厉害的修行者啊。
小木匠不确定对方来历，所以往后退了一步，又小心提防着，而那少女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不作理会，而是继续问许映智：“那你听说过，清水江流，敦寨苗蛊没？”
他这么一问，许映智眼睛一亮，张口就要回答，而旁边那个许邦贵则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然后拼命摇头，说道：“不、我们不知道。”
这时小木匠脑袋“轰”的一下，却是想起了一事儿来。
清水江流，敦寨苗蛊……
这地方，可不就是洛大哥的地盘么？
当初他与洛富贵在乾城分别的时候，那老大哥还嘱咐他，说若是来日到了清水江流，一定要来找他玩儿。
他先前只听到一个清水江流，还没有想起来，结果这女的一问，他立刻就想明白了。
而随后，他瞧见那少女皱了一下眉头，想要上前盘问，便上前一步，挡在了许映智和许邦贵的跟前来，拱手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少女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告诉你？”
小木匠感觉到了那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女对自己态度一般，不过当下也是忍住性子，认真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之前听说在二龙山那儿，有一个很厉害的女医师，到处帮人看病，救人性命，以为是我朋友，所以找了过去，结果没找到，听说她来了这边，就一路寻了过来……”
他大概解释了一遍，那少女听了，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道：“可是，我不认识你……”
小木匠问：“所以，你就是在二龙山那一带行医看病的女医师咯？”
少女摆了摆手，说道：“行医看病，只不过是顺带的，我北上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我百合蛊苗一脉扬名——我要挑战苗疆三十六峒的那些家伙，挨个儿打一遍，让他们知晓，在南洋之地，还有一个白河蛊苗，还有我蚩丽妹这样的厉害之人……”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原来，他奔波大半个月，却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而已。

第六章 敦寨外面的伏击
小木匠原本以为那个到处行医的女医师，极有可能是之前与自己有过一段交集的顾白果，所以才会一路赶来，想要与之见上一面，结果没想到竟然是个误会。
女医师的确是个女医师，不过却还是个女武神。
那个看上去带着几分仙气的少女从南洋而来，一路北上，却是打遍了好多苗寨的豪雄，而且扬言要将苗疆三十六峒的所有同行全部都踩在脚下去……
这胆识、这气魄，简直就是让人为之惊骇。
她才多大啊，竟然有这等的本事？
不过从她当前的情况来看，小木匠并不认为她是在吹牛——事实上，即便是以自己融合了大半的麒麟妖元，淬炼肉身，又得龙气温养，整个人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但是在这个看上去柔弱无比的少女面前，竟然还是隐隐感觉有几分不安。
当然，并不是说小木匠觉得自己不如对方，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没有比过，谁也不会认输，而是说小木匠觉得这个少女总有几分他瞧不出来的厉害。
如果联系她与许映智的对话，小木匠觉得，她极有可能掌握了十分厉害的蛊毒，方才会如此自信。
此刻她说起此事来的时候，眉飞色舞，随后对那许邦贵和许映智说道：“我看你们两个，跟清水江流的人有点儿联系，赶紧报上名来，然后领我去见那敦寨蛊苗的主事者……”
许邦贵摇头，说我们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倒是个沉稳的性子，就是不肯承认，随后起身来，拉着许映智就要离开。
许映智连着吃了两大碗米豆腐，也是满足得很，朝着小木匠道了一声感谢，随后便准备离开店子了。
没曾想少女直接拦在了门口，不让他们两个离开。
她似笑非笑地说道：“倘若敦寨蛊苗家大业大的话，我倒也不会说这么多，还与你们两个小萝卜头为难；主要是我知晓敦寨蛊苗现如今十分没落，不知道还有没有传人，所以没办法放你们走……”
她往前一站，两个苗家少年被拦住了，都有些恼。
那叫做许映智的少年很是愤怒，直接拔出了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弯刀来。
他倒是有些刚烈，不曾想那蚩丽妹的手一挥，却有一片黑色虫云从她的衣袖飞出来，将两人都给包围住。
那个看上去明丽动人的少女，一出手就有点儿炸，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那个年纪稍微大一些、叫做许邦贵的苗家年轻人拦在了拿刀的少年跟前，义正言辞地说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都说了，我们不是……”
蚩丽妹明眸皓齿，嘴角弯弯，仿佛看透了对方，缓声说道：“你们撒谎……”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就要斗起来了，这时一直处于旁观状态的小木匠终于说话了：“各位，还是别动手的好，免得伤了和气！”
他站上前来，那明丽的少女眉头一挑，冷冷喝骂道：“有你什么事？”
她对这个一直阻拦自己，旁敲侧击的汉家郎早就看不顺眼了，当下也是一招手，那一团黑色虫云立刻朝着小木匠头上招去。
她想要通过这些玩意儿，让多管闲事的小木匠闭嘴，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却瞧见小木匠将手扬了起来。
他这手一扬，却有一团灼热之火焰凭空冒出来，落在了半空中，散发着炙热的气息。
那些黑色虫云感受到这恐怖的热度，下意识地往后退开，随后散落开来。
少女瞧见小木匠这等手段，知晓难有善了，却是往后一跃，眯眼打量了一眼旁边的小木匠，冷冷说道：“等着……”
她一转身，却是不见了踪影去。
小木匠瞧见人走了，有点儿莫名其妙，因为那少女如果真的要与他火拼，双方是胜是负，还真的有点儿说不清楚。
那两个苗家少年瞧见，却觉得都是小木匠的功劳，当下也是开口道谢。
小木匠摆了摆手，说不必了，对了，你们敦寨蛊苗，可有一个叫做“洛富贵”的年轻人？
那许邦贵听到，有些惊讶地望着他，问：“为何这么说？”
小木匠瞧见他有些疑虑的眼神，没有隐瞒，直接说道：“我曾经在乾城的时候，认识一个叫做洛富贵的大哥，我与他算是有些交情，他曾经告诉我，说如果路过此地的话，可以去找他玩儿，我刚才听那女孩说起此事，所以就多嘴问一句而已。”
许邦贵朝着小木匠拱手，问：“还未请教……”
小木匠回礼，说道：“我姓甘，单名一个墨字，不过也叫做甘十三……”
那许邦贵听了，脸上的提防却是一下子就减轻了许多，朝着他说道：“原来是您啊——不瞒您说，洛富贵便是我和小智的师父，也是我们敦寨蛊苗当今唯一的传人。只不过他现如今去了湘湖，没有回来，又嘱咐我们不要惹事，所以我们才不敢在外面打着敦寨苗蛊的招牌……”
小木匠听了，有些惊讶，不过也感叹那个叫做蚩丽妹的少女当真好眼色，竟然一下子就猜出他们两人与敦寨苗蛊有着关系。
他问道：“你们认识我？”
旁边的许映智直接抢答道：“对，我师父曾经交代过两人，一个叫做屈孟虎，又唤作屈老八，是个长这个娃娃脸的小帅哥，还有一个就是您，说是他的朋友，如果找上门来，让我们一定好好招待着……”
小木匠听了，有些感动，毕竟他与洛富贵说白了，也只是萍水相逢，几面之缘而已。
当初的自己，又几乎没有甚本事，没想到他却还一直惦记着，而不是在假客套。
他在西北混迹了一年半时间，除了增长见识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消化当日所得，后来寻了麒麟胎的线索，去过几处地方，一直都在为此奔波。
他本来打算如果不是顾白果的话，就去滇南边境继续找寻麒麟胎的踪迹，但此刻瞧见敦寨苗蛊可能有点儿麻烦，偏偏洛大哥又还不在，于是就起了心思，准备掺和一下这事儿。
他与许邦贵、许映智聊了几句，两人确定了他的身份之后，也没有太多戒备之心，与他和盘托出，然后邀他一起回寨子里去。
小木匠本来就担心他们路上会出事儿，所以当下也提出同行。
简单聊过之后，他这边付了账，随后便与两人一同离去。
几人离开了栗平县城，便一路往北边儿行去。
敦寨属于栗平的隔壁县晋平，不过从位置上来说，离栗平县城却是要近一些。
许邦贵背着一个竹背篓，里面装着两袋盐巴和一些染了白色的洋布，小木匠说要帮忙，结果他死都不肯，非要一个人背着。
这是一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年轻人，做事也中规中矩。
而年纪小一些的许映智则显得跳脱一些，对小木匠虽然尊敬，却并不害怕。
他老是缠着小木匠问东问西，起先是问起小木匠与他师父认识的经过，随后又问起了小木匠的经历，和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很显然，他对于外界的事物，是有着很强烈的好奇心，以及探索欲。
小木匠对这个问题多多的小老弟其实也挺喜欢的，与他边走边聊着，而许邦贵在旁边瞧着两人聊天，也不怎么插话，只是嘿嘿地笑着。
事实上，当小木匠聊起各种各样新奇之事的时候，他的双眼也是冒光的。
只不过他会比较内敛一些，不太会主动提问而已。
如此走了小半天，那山路崎岖，爬上了坡，又过了河，不知道过了多少山头，却听到那许映智激动地喊道：“到了，到了……”
小木匠抬头，瞧见远处有一大片的竹林，而竹林旁边则是个浅山坡，上面有一个烟雾缭绕的寨子，许多吊脚楼矗立其间，而山坡下面，则有大片的农田，看上去像是个自给自足的苗人聚居地。
路上的时候，小木匠已经得知，所谓的敦寨蛊苗，这一脉，传到如今，却是只有洛大哥一人，早就已经没落了。
好在洛大哥倒是愿意教徒弟的，在村子里，以及附近的十里八乡，选了一些人来收徒，这才重新有了一些声势，要不然早就没人了。
许映智一边往寨子里跑去，一边大声喊道：“我们回来了，大哥，小伞……”
他边跑边跳，然而那许邦贵却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一个箭步冲上去，将许映智给按住，然后低声喊道：“不对，不对……”
许映智莫名其妙，问：“怎么了？”
就在这时，从路边的草丛中，跑出来十几个人，个个手中都拿着一丈多长的竹竿子，朝着他们这边围了过来。
小木匠眯眼打量，低声喊道：“认识？”
许邦贵大声喊道：“不认识，快跑！”
小木匠箭步上前，拦在了两人跟前，说道：“你们先走，我断后……”
他话音刚落，在回路上，却出现了二十来个弯弓搭箭的家伙，对准了他们。

第七章 束手就擒
瞧见这么大的阵仗，小木匠当下的第一反应，是直接纵身就逃——以他此刻的身手，与这么多的人正面对敌固然不行，但他倘若硬是要走，那帮人未必能够留得住他。
但瞧见旁边一脸慌张的许邦贵和许映智，他终究还是将这个念头给强行按了下来。
他这边倒是可以一走了之，但如果惊动了那帮家伙，数十支利箭射过来，只怕许邦贵和许映智未必能活下来。
与其如此，还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所以小木匠没有再反抗，而是在转身之间，将那鲁班秘藏印给藏在了一个很难搜出来的位置，随后乖乖地举起了双手来。
那十几个手持长杆的家伙也涌到了近前，有一个左眼戴着皮罩子的独眼龙抓着一把擦得铮亮的盒子炮，指着许映智的脑袋，厉声喊道：“放下刀，不然打死你……”
许映智仿佛并不知道那玩意的厉害，紧紧抓着手中的尖刀，大声喊道：“你们是谁？你们是谁……”
小木匠瞧见双方都有些激动，害怕那个独眼龙直接开枪，赶忙拦在了两人之间。
他对那独眼龙说道：“大哥，大哥被开枪，小孩子不懂事，你稍等一些……”
说着，回过头来，对许映智低声喝道：“别乱来，将刀放下。”
许映智并不听劝，而是拿着刀指向了小木匠，怒声吼道：“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小木匠气乐了，好在旁边的许邦贵算是懂事，劈手过去，将他手中的刀子打掉在地，然后按住了他，大声喊道：“我们不动，我们不动。”
许映智这边没了刀，旁边几人一下子就扑了上来，将许映智给按倒在了泥地上去。
而主动投降的小木匠和许邦贵也没有好受，那帮人涌上前来，用草绳将两人的手脚都给绑住，然后用刀子顶着他们的胸口，恶狠狠地问道：“洛富贵在哪儿？”
许邦贵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啊，我们去城里买点儿盐巴，刚刚回来呢。师父不是去湘湖了么，他回来了？”
旁边有一个身高腿长的家伙走上前来，在独眼龙耳边说道：“这应该就是去集市上买东西的那两小子……”
独眼龙听到，抓着刀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随后手在他的身上摸了两把，并没有发现兵器，这才恶狠狠地问道：“你又是谁呢？”
小木匠双手一直举着的，听到问话，一脸无辜地说道：“我就是个木匠。”
“木匠？”
独眼龙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恶狠狠地骂道：“骗谁呢？家伙什儿都没带，跟我在这里瞎扯淡呢？”
他一巴掌过去，结果自己的手震得生疼。
独眼龙眯着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恶狠狠地说道：“嘿，还是个练家子？”
小木匠坦然地说道：“行走江湖，练了点儿硬气功，但不会打架——至于是不是木匠，回头给各位大爷看一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遛，就知道我有没有在撒谎了……”
他说得平静，那独眼龙瞧见他还算配合，也懒得说太多，只是又给他绑上一道绳索，这才将人给押着回去。
他们没有走村主道，而是绕了一圈，往着竹林的后面行进而去。
不多时，这一大帮子人就压着他们三个，来到了一处还算比较大的吊脚楼前。
这儿距离村子有一段的距离，房前屋后都是草药花圃，看上去布置得还算不错，但好几处地方都有狼狈残迹，显然是在此之前有过拼斗。
许邦贵和许映智瞧见这场面，脸色都黑了，而小木匠因为心态的缘故，倒也还算是能够置身于外。
然而当他被押进屋子里，瞧见里面的一个人时，脸色顿时也黯淡下来。
苗女宝兰。
有的事情，仿佛上辈子发生了的一样，但再一次瞧见这个暗藏心机的小苗女时，之前的事儿，却由历历在目，全部都浮上了心头来。
小木匠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儿，碰到她。
当真是晦气啊。
而另外一边，宝兰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认出小木匠来，一直到独眼龙上前，跟她低声介绍的时候，方才反应过来。
她打量了小木匠一会儿，哈哈大笑，说道：“哈哈哈，没想到啊，山水轮流转，你居然又落到我手里来了……”
小木匠这才发现，那帮拿着长长竹竿的家伙，却正是乾城那边的竿军。
不过这屋子里显然并不仅仅只有一拨人，小木匠这一打眼，能够瞧见至少有三拨人在屋子里，其中竿军这边是以宝兰和另外一个脸上有蜈蚣一般刀疤的男子为首，而另外一边，还有几个看上去阴气十足的家伙。
那几个家伙打扮古怪，白色长袍，又留着落在腰间的长发，个个都像是女鬼一样，但又都是纯爷们。
还有几个农人打扮的人，表面上看着平平无奇，但小木匠却能够闻到他们身上，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
他们的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是带着家伙的。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小木匠瞧在眼里，却晓得当前最好的应对手段，就是不说话，当下也是耷拉着脑袋，缄默其口。
而宝兰瞧见小木匠蔫巴巴的样子，越发得意，旁边那独眼龙瞧见她认识小木匠，有些慌，赶忙将小木匠交代的事情与她说起，然后紧张地说道：“这小子说他就是个木匠，我、我……”
宝兰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说道：“对，他就是个木匠——过了那么久，倒是一点儿出息都没有见长……”
她当下也是跟旁人简单讲了几句，随后说道：“就是个小角色，用不着担心，我们还是准备妥当一点，免得到时候那洛富贵突然回来了，没抓到人。”
众人轰然应诺，随后散开了，宝兰上前来，盘问了小木匠几句。
小木匠想起之前的感觉来，故意装怂，那宝兰问了几句之后，感觉没啥意思，便叫人过来，将小木匠给扔到了一楼的灶房去。
宝兰对小木匠轻视得很，得知独眼龙已经搜过身了，她也没有多管。
小木匠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灶房那儿，瞧见这儿塞着一堆人，除了许邦贵和许映智之外，还有好几个少年人，不过岁数都比许映智要大，绑得严严实实不说，而且最还给堵住，连说话都没有办法。
他在灶房待了一会儿，瞧见这儿人来人往，也没有乱动，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
那帮人拿着许邦贵等人刚刚买回来的盐巴做饭，好几大锅，结果愣是没有管他们这帮被捆着的人。
小木匠瞧见许映智鼻子吸了好机会，显然是馋得要命，但却一口吃的都没有，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想要笑。
他这边表情轻松，但其他人却有些难过，都黑着脸，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小木匠看着这些伙食，以及人来人往的频率，大概估算出这儿差不多有六七十人左右，而人数最多的，便是宝兰以及她所带来的竿军，至少占了大半，不过真正的高手，和让小木匠感觉受到威胁的，则是另外的两拨人。
特别是那几个白色长袍，浑身阴气十足，双目无神的模样，让小木匠感觉有些琢磨不透。
那几个身上有怪味的家伙，也不得不防。
琢磨着这些，小木匠心中大概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里，大概在子夜时分，守在吊脚楼一楼灶房这儿的那几名看守还没有换班，半个时辰之前巡夜的人来过一趟，等到了这会儿，都显得有些困倦。
小木匠甚至瞧见有两个家伙已经靠着墙壁，眼睛眯着，不知道是闭目养神呢，还是睡着了过去。
还有两人虽然睁着眼睛，却神情恍惚，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儿去。
小木匠瞧见这情形，知晓机会差不多了，如果再不动手的话，等到轮换下一班人，估计又要等待了。
当然，最好的时间，其实是下半夜，但他瞧见那几个被绑着的小子看着也好像有些想要蠢蠢欲动的样子，如果双方计划冲突了，可能就麻烦了。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选择动了手。
他这边一做决断，立刻就行动起来，那麒麟真火在体内游动，集中于一对手腕之上，捆着双手的麻绳一下子就红了，紧接着冒烟熔断。
而绳索一断，小木匠获得自由，立刻伸手过去，将脚下的绳索也给解开。
他这边刚刚解开绳索，突然间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小木匠猛然一扭头，却瞧见一个从梦中刚刚醒来的看守，正好朝着他这儿望了过来。
两人对视，而下一秒，那家伙张大了嘴巴……

第八章 小木匠的反击
（为@王明嘉庚）
“啪！”
小木匠心到手出，一记长拳探出，直接将那人给砸晕了去。
而在那人倒下的一瞬间，小木匠整个人如同绷紧到了极致的弹簧，一出动就是闪电一般，啪、啪、啪……连着几下，却是将灶房里看守的人员给全部撂翻倒下，而且出手之精准，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
当小木匠将最后一人给扶倒在地的时候，那些被绑起来的小子们都睁开了眼睛，朝着他望了过来。
小木匠走到了相对比较成熟稳重的许邦贵跟前来，将堵在他嘴里的布条扯开，压低嗓门，低声说道：“大家别乱动，外面好多人，真的动起手来，只怕我们还是会吃亏……”
他将许邦贵手中的绳索给解开，随后说道：“你帮大家解绑，我去摸个人质来，看看能不能把大家带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将从看守怀里摸来的匕首塞进了许邦贵的手中。
许邦贵开始给大家解绑，而小木匠则摸到了灶房门边来。
这吊脚楼是一个很大的木楼，总共有三层，一楼这儿是灶房加柴房，下面是挨着半坡的，而二楼则是堂屋以及几个小的房间。
小木匠真正的目标在三楼，就是那个叫做宝兰的姑娘。
他的五感发达，而木楼里面的隔音其实只能算一般，所以小木匠基本上能够判定得到，那个叫做宝兰的姑娘，应该在三楼的某个房间里歇息。
这帮人纠集了这么多的人，就是想要伏击洛富贵。
正因如此，他们也不敢贸然声张，只是将人手集中在这儿，等洛富贵一出现，立刻狂风骤雨地突袭，务必将人拿下。
所以他们没办法在村寨里到处占用民房，只有于此处蹲着，但这里的房间并不多，比较有地位和身份的才能够分到房间，而混得一般的，基本上就在外面喝露水，或者在堂屋里面挤一挤。
好在现在是夏天，天气倒也不是很冷，还是熬得住的。
小木匠如同一只灵猫，上了二楼，又找到楼梯，来到三楼这儿。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机会不多，如果不能跟在短时间内将那小苗女给擒住的话，一旦陷入围攻之中，小木匠不确定自己能否熬得住。
那帮人，个个都是厉害角色，自己虽然修为小成，却不敢小觑天下英雄。
所以小木匠在上楼的时候，布置了几个平日里没事制作的简易机关，以防万一，免得到时候打起来的时候，自己一照面之下，有些寡不敌众。
来到三楼的时候，小木匠的心已经提到了半空中。
他看着楼梯边左边和右边的两个房间，有点儿不确定到底哪个才是小苗女宝兰的。
他刚才被押进来的时候，大概看了一下周遭的人物关系，觉得拿住别人，未必有用，只有拿住占了人数绝大部分的竿军核心宝兰，方才有那么一丝机会。
毕竟宝兰的身份特殊，自己能够掌握住了，就不会害怕这帮人狗急跳墙。
左，还是右？
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小木匠决定还是遵从一个比较约定俗成的原则，那就是男左女右。
小木匠缓步走到了楼梯右手的房间，随后轻轻推动那木门。
里面有门闸锁住了。
小木匠从鲁班秘藏印中摸出了一个小铁钩子来，这玩意是专门用来对付那种木闸的，然而他这边一钩动，刚刚将门给弄开一条缝隙，却有一股阴气从里面游离出来，在门上游弋。
紧接着，那阴气却是化作了一张邪恶狰狞的女子面孔来。
瞧见这个，小木匠脑海里顿时就浮现出了那几个身穿白衣长袍的家伙形象来。
糟糕，挑错了。
小木匠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双腿猛然一蹬，却是倒栽着冲向了另外一个门口，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暴露了，就没有在偷偷摸摸的必要。
现如今他最需要做的，就是跟时间赛跑。
越早将宝兰给抓到，他就越早能够掌控时局、逆天改命。
砰……
小木匠飞身落到了左边房间门口的一瞬间，对面的那房门却是突然间炸裂开来，随后好几个身穿白袍的家伙，宛如鬼影子一般浮现门口，随后朝着他这边望了过来。
这时的小木匠早已一个大脚，将楼梯左边的房门给踹开了去。
那吊脚楼都是木质结构，木门虽然坚固，但也扛不住小木匠这么一大脚的踹动，直接就被破开了。
而小木匠冲进了房间里，瞧见那床上有一个婀娜娇俏的身影一跃而起，随后手一挥，却有一大把的黑色粉末，朝着他的脸上劈头盖脸地铺洒而来。
小苗女宝兰当初将他给玩得团团转，还有胆气在洛富贵、屈孟虎等人中间演戏，自然也是有本事的。
此刻她骤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却也是毫不犹豫地还击，没有半分的惊慌。
好在小木匠早有准备，身上的麒麟真火陡然激发，却是化作一大股的澎湃热气，将这黑色粉末给陡然震开了去。
当这些黑色粉末扩散开来的时候，小木匠才瞧见，这竟然是一大团蚂蚁一般的小虫子，落在地上，立刻发出了“沙、沙”的声响来，让人牙齿痒痒，十分难受。
好在这时的小木匠已经如同一头猎豹那般，直接扑到了宝兰的面前来。
离得这么近，宝兰也终于瞧出了黑夜里的来袭之人：“是你？”
她满脸错愕，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半夜里袭房的家伙，居然是被她完全看不上的小木匠。
这家伙不是被捆起来了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宝兰来不及思量太多，瞧见小木匠来势汹汹，直接往后一跃，却是破开了纸糊的窗口，从三楼一跃而下。
小木匠紧紧跟随，落地之后，瞧见宝兰往后猛然一滚，随后大声喊道：“来人啊……”
这吊脚楼的外面可是埋伏着不少人，这些原本是为了对付洛富贵而准备的，结果此刻却都便宜了小木匠，当下也是在一瞬间，冲出了十来人，全部都朝着小木匠扑了过来。
瞧见这些人，小木匠知道自己夜袭的计划算是落空了。
不过偷袭不成，那就强攻吧。
他当下也是毫不慌张，硬着头皮朝着宝兰冲去，眼前拦着两人，他也是不去思量，伸手过去，一搭一扯，居然一个照面，便将敌人给弄倒在了旁边去，紧接着快步前冲。
宝兰瞧见小木匠来势汹汹，也没有想太多，一直往后逃。
但她没料到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木匠居然凶猛异常，她的那帮手下，却是没有一个能够拦得住的。
不仅没拦住，而且几乎是一触即溃，简直宛如凶神一般。
啊……
小木匠瞧见三楼、二楼的几个房间窗户打开，不断有人从上面跃下来，感觉到如果在这样继续拖延下去，自己迟早都要陷入重围之中。
他一咬牙，全身直接加速，陡然撞到了宝兰跟前来。
宝兰这回终于没有敢再跑，因为避无可避，只有硬着头皮回来交手，结果她的手刚刚一递出去，小木匠的探云手立刻施展，这种传承自鬼王的近身搏击之法最是精妙无比，融合了南拳的诸多手段，三两下，却是将宝兰给摔倒在地了去。
宝兰一个照面，便感觉到这个男人着实厉害。
她人摔倒之后，也不着急爬起来，而是伸手入怀，想要摸出一破局的玩意来。
但小木匠对她早有防范，伸手按住了她的右手，随后猛然一拽，却是将宝兰给揪了起来，往墙上猛然一掼。
砰！
宝兰的后背重重撞在了那楼板上，整个吊脚楼都在颤动，而她也是给这么一摔，弄得头晕眼花，紧接着小木匠箭步而出，一把抢到了宝兰跟前来，伸手过去，在她洁白的脖子上猛然一扣，抓住了她的脖子。
宝兰这几年也长开了，不再像以前小女孩的时候一样玲珑，脖子细长，被小木匠掐在手中，顿时就有些难受。
而这时，她的胸口处却有一条虫子爬了出来，朝着小木匠的手上游去。
眼看着就要够到，小木匠的右手之上，却有一团灼热的火焰冒出来，那虫子感受到了烈焰之中的急剧高温，直接“吱”地一声，随后缩了进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吊脚楼的一楼那儿，也传来了嘈杂之声。
很显然，那边也闹腾起来了。
小木匠一只手扣住了宝兰的脖子，另外一只手则抽出了旧雪来，拍了拍木板墙壁，对宝兰冷冷喝道：“我数三声，他们要还是乱咋呼的话，我便把你的脸给刮花……三、二……”
他的威胁奏效了，没有等他数完数，那苗女宝兰便扯着尖嗓子大声喊道：“别打了，被打了……”

第九章 你们一起上
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没有什么，比刮花脸、毁容还要可怕了。
所以她当下也是大声地呼喊着，让她的人赶紧住手，而她这边一招呼，在一楼灶房里面的那些少年便也听到了，呼啦啦一下，全部都冲出，朝着小木匠这边靠拢了过来。
这帮鸠占鹊巢的家伙因为宝兰在小木匠手中，投鼠忌器，一时之间，倒也没有人上前拦着。
等许邦贵、许映智等一帮少年都围了过来，小木匠松了一口气，随后将苗女宝兰给揽在了怀里，对她笑着说道：“怎么样，妹子，哥哥这两年，算是有些长进吧？”
此刻的宝兰又惊又怒，她没想到这才几年过去，当年唯唯诺诺的小杂役，居然变得这般生猛了。
更让她生气的，是这个男人此刻所表现出来的轻佻，以及将下巴落在她香肩上的随性，让她脸一下子就变红了。
她恶狠狠地骂道：“你别得意得太早，我们这儿可有七十多人呢，就凭你们几个，完全不够数……”
小木匠认真地打量着苗女宝兰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幽幽的处子香，忍不住笑着说道：“耍朋友没得？”
宝兰完全没有想到他居然会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先是一愣，随后恼怒地说道：“你问这个干啥？”
小木匠淡然说道：“我只是在可惜，这么漂亮的妹子，连朋友都没得耍，就死去了，几多可惜啊，你说对不？”
宝兰脸色冰寒，双目之中满是怨恨，恶狠狠地骂道：“你敢杀我？”
小木匠的脸色从刚才的微笑，一下子就变得冰冷起来。
他缓缓靠上前来，与宝兰几乎是贴着脸，四目相对，他嘴角抽动，露出残忍的笑容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凭你之前做过的那些屁事情，我凭什么，不能杀你？”
人的气质是会变的。
以前的小木匠待人和善，热情礼貌，给人的感觉好像人畜无害似的，天生就充满了老实人的气息。
而现如今的小木匠，随着修为渐长，他整个人的气势也有了许多的变化。
特别是当他掌握到了力量，能够将别人的生死掌握于手中时，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强烈自信，也一瞬间充满了感染力。
当他说出这话来的时候，苗女宝兰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她突然间感觉到，自己仿佛不认识面前这个年轻人，特别是他那种如同孤狼一般的冰冷眼神，像极了某种食腐动物。
这样的人，真正碰到要动手杀人的时候，绝对不会怂。
因为他曾经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两个。
宝兰慌了，随后就怂了，耷拉着脑袋，不敢招惹小木匠的怒火。
小木匠从宝兰的双眸之中瞧见了恐惧，知道这姑娘算是真的服了，于是也不去管别人，而是慢条斯理地说道：“忙活了一整天，一直都没有机会问——咋回事啊，没事还追到人家的家里来了，而且还那人家徒弟开刀，为啥呢？”
宝兰闭口不谈，小木匠瞧见她这不合作的态度，也没有惯着。
他直接抓起了宝兰那一团乌云般的黑发，猛然一拽，拉到了自己跟前来，又问了一句：“说不说？”
宝兰姑娘从小就给娇生惯养，谁都得客客气气的，哪里遭受过这等待遇，双眼里面，一下子就满是眼泪水儿，大滴大滴的往下掉落。
不过她显然是吓到了，也没有敢再端着，开口说道：“有人说他手头有一批财宝，是从西川大墓中摸出来的……”
小木匠冷冷笑道：“那关你屁事？”
宝兰说道：“上回他在苗王墓里，就跟我们有过冲突，另外这边几位，也是他的仇家，大家一合计，就准备过来埋伏他，看能不能赚点儿东西……”
小木匠听完，回过头来，瞧见不远处的另外两拨人。
他朝着旁边的许映智招了招手，叫他过来，用刀子顶住宝兰的后心处，然后招呼那边的人：“几位，报个名号吧。”
那几个身穿白袍的家伙冷冷地看着他，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反而是那几个如同老农一般的家伙犹豫了一下，为首的一人走上前来，是个敦实汉子，拱手说道：“滇南五毒教……”
五毒教的？
难怪身上会有一股子的怪味，让人觉得难受呢。
小木匠打量左右一眼，瞧见那独眼龙，以及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正站在人群后面，不断打着手势。
他们显然是想要找寻机会，将宝兰从他的手中给重新捞回来。
小木匠也不在意，而是直接开出了条件来：“按理讲呢，你们这些破事情我也不想掺和，但你们连着我也给抓了起来，我不反击也不是；这样子，你们有什么事情，等我洛大哥回来了再说，现在呢，都散了吧，都给我离远一点儿，大家这几日相安无事，如何？”
那五毒教的敦实汉子指着小木匠旁边的宝兰说道：“那你先把宝兰小姐给放了，我们就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如何？”
小木匠笑了，说做梦呢？
敦实汉子的脸一下子就黑了起来，冷冷说道：“阁下难道不睡觉？”
小木匠懂他的意思，当下也是走上前来，开口说道：“我知道诸位不服，觉得我只不过是暂时拿住了人质而已。这样，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你们抽几个人出来，跟我较量，只要能打败我，这件事情我就不管了，你们爱咋地咋地，如何？”
一直在找机会的独眼龙听到这话儿，却是越众而出，来到了小木匠跟前，指着他说道：“打败你，你就将人给放了？”
小木匠笑着点头，说对。
独眼龙直接往前一站，喊道：“我来。”
小木匠没动，而是淡淡说道：“不够。”
独眼龙没听清楚：“什么？”
小木匠说：“你大概是没有听明白我刚才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赶时间，你们一起上。”
独眼龙这回懂了，不过也是气笑了，但他并非什么纠结面子之人，听到小木匠这般狂妄，左右一打量，跟周围几个家伙的眼神一交流，那刀疤脸也蹦了出来，另外白袍子跳出了两个来，五毒教这边只来了一个，却是为首的。
五个人。
那五毒教的敦实汉子大概还是要些脸面的，走上前来，还问道：“五个人……你没问题吧？”
小木匠叮嘱着许映智看好宝兰，别让人给趁乱救了，然后才回过头来，十分体贴地问道：“我倒是没问题，只是——你们确定只上五个？”
独眼龙再也忍不住了，怒声吼道：“小子，别在这儿装了，等会儿有你好哭的。”
他说完，箭步前冲，手中往后一伸，却有人给他递了一根竹枪来。
独眼龙对于长枪显然是有研究的，手中长枪一挑，那竹枪如毒龙一般，准确地照着小木匠的面门扎来，这势头又快又狠又准，有着一种战场之上悍勇狠厉的气势，显然是竿军里战阵厮杀出来的练家子。
而他这边一动，旁边几人也都立刻跟了上来，特别是那两个白袍子，身子轻灵，却是如同鬼魅一般，不见了踪影去。
五人齐上，一时之间，小木匠就陷入了最为危险的境地。
场中众人，包括洛富贵门下的那帮少年郎们，都觉得小木匠刚才的行为，着实是有一些太过于托大了。
明明都已经拿住了人质，在谈判中占据了上风，又何必这么咋咋呼呼地跳起来逞强呢？
如果输了，难道真的将人质给交出去？
就在他们这般想着的时候，突然间，处于旋涡中心处的小木匠却动了。
他人未动，刀突然一下，就绽放出了绚丽夺目的光芒来。
长刀劈在了空处，却是斩出一条淡薄的人影来，那人却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家伙，此人潜入跟前，正准备下手，却不料被小木匠以气息给锁定，直接斩了出来，而随后小木匠长刀挥起，却听到“啪、啪、啪”几声，居然将加诸于身上的所有攻击都给屏退了去。
独眼龙手中的那长杆竹枪，却是被他劈成了好几截。
紧接着小木匠伸腿去踢，却是将人给踹得飞起，落地之后，却是连爬起来的想法都没有。
一个照面，小木匠便伤了两人，随后长刀挥出，有几个回合下来，除了那个一直游离在外的五毒教高手，其余人都落败在地。
小木匠收了手，而这帮人大约也知晓小木匠用脚踹，而不是挥刀斩击，已经算是刀下留情了，当下也是往后退开。
他们朝这小木匠拱手，随后如潮水一般退了个干净。
将人给打发走了，小木匠回过头来，捏了捏宝兰的小脸儿，说道：“怎么样，我没吹牛吧？”
旁边的许映智一脸崇拜地问道：“甘大哥，接下来怎么办？”
小木匠指着他们说道：“你们跑也跑不了，不如就在这儿待着，等你们师父回来吧，至于我……好困啊，我先去睡一觉吧……”
说罢，他伸手将宝兰给揽了过来，懒洋洋地说道：“走，陪爷睡觉去……”

第十章 斯德哥尔摩与爱情
许邦贵和许映智两人瞧见这位甘先生抱着那个可恶的女人，直接上了三楼，都有点儿懵。
许映智有点儿想不通，这甘先生前面力挽狂澜，将众人给救了出来，还把这帮敌人给赶走……这一切着实是太帅了，让他为之崇拜，但后面的举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就这么猴急，啥也不管，直接带着那小妖精就去房间里睡觉了呢？
这么急色的么？
他差不多也到了这个年纪，自然懂得了一些事情，但却不能理解，听到小木匠抱着宝兰上楼的声音，他有点儿吃不准地问许邦贵：“哥，甘先生到底怎么回事啊？难道他真的要睡那个坏女人？”
许邦贵听到，知道他当真了，忍不住笑着说道：“你想多了，甘先生将那个小妖女给带在身边，是怕我们看不住，把人给弄跑了。”
许映智问：“啊，他不睡那小妖女么？”
许邦贵笑着说道：“睡没睡，关你屁事啊，毛都没长齐的家伙，你知道睡是什么意思么？”
许映智气鼓鼓地说道：“我怎么不知道？就是男人和女人躺一块儿，然后就有小孩子了……”
许邦贵没有再跟他纠结这些事情，而是问道：“你饿了么？”
许映智点头，说嗯，今天就吃了两碗米豆腐，早就扛不住了……
许邦贵说赶紧搞点儿吃的吧。
他过去招呼师兄弟们弄些吃食，而楼上的小木匠果然如许邦贵预料的一样，将宝兰给简单捆了起来，随后说道：“你应该知道，你的那些虫子是难不倒我的，而如果你想要轻举妄动的话，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你外面有那么多的手下，我自然不会杀你，但把你的脸刮花了，倒上糖，让蚂蚁过来爬……这些事情，我还是可以做的。你是聪明人，不要挑战我的耐心，知道么？”
宝兰这会儿是真的见识到面前这个男人变得有多么可怕，心中竟然生出了敬畏、好奇、惊恐等诸多情绪。
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块儿，却有一种莫名的情愫在心中滋生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
世间有那么多的男子，除了自己的父亲和爷爷之外，她竟然第一次对一个男人感兴趣。
这感觉，像极了爱情……
小木匠躺在她先前睡过的床上，交待完毕之后，也没有再去理会浑身忐忑，坐立不安的苗女宝兰，更不管那被踹得敞开的木门，而是直接躺倒在了床榻上，眼睛一闭，就直接睡了过去。
这家伙，居然如此掉以轻心？
宝兰只是双手给反绑着，脚却没有给绑住。
她站在床前，看着床上睡着过去、甚至还发出轻微鼾声的那个男人，很想指挥着怀里的蛊虫爬出来，对他下手。
如果成了，自己可能就不用受制于人了。
只是……
这个家伙如此厉害，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来让她钻？
难道是……故意的？
对方故意让自己觉得有可趁之机，然后当她一动手，对方立刻就出手，将她给反制……
想到这个可能，宝兰浑身汗出如浆，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后怕。
她找了个凳子坐下，不敢再去想那冒险的事情，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随后接着窗外的微光，打量着床上熟睡的那人。
只见此刻月光如水，落在他的眉眼上，宝兰突然发现，几年过去了，这个曾经的小木匠，居然长开了，莫名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男子汉气息。
这个男人，那眉呀眼呀，还有鼻子什么的，都长得那叫一个好看，让人着迷……
岁月在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声落如雨，月色白似霜。夜深方独卧，谁为拂尘床。
次日清晨，当阳光洒落在了这栋吊脚楼的时候，躺在床上酣睡的小木匠睁开了眼睛，懒洋洋地伸了一个，从床上起来。
他瞧见宝兰坐在斜对面的椅子上，神情憔悴，双眼无神，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后问道：“你没睡？”
宝兰打开了一个呵欠，眼袋都浮现出来，可怜巴巴地说道：“你又没有让我睡觉……”
小木匠皱眉，想了一会儿，立刻反驳道：“不，我上楼的时候，可是说了的；另外来这房间里，我只有叫你别乱来，可没有不让你睡觉。”
他没有理会宝兰，而是直接出了门去。
宝兰可怜巴巴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下了楼，来到了吊脚楼前的小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个竹筒压水井，宝兰一不注意，瞧见那男人居然摸出了毛巾和牙刷来，在压水井旁边洗漱起来。
这男人，居然还挺爱干净的……
这是个好习惯啊。
小木匠这边洗漱完毕，瞧见许映智站在面前，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许映智委屈地说道：“我饿。”
小木匠说道：“饿就吃饭啊，找我干嘛？”
许映智指着旁边的宝兰，气呼呼地说道：“他们的人跟蝗虫一样，把我师父这儿所有的粮食、包括我们一直都没有舍得吃的腊肉都给折腾没了，家里面是一粒米都没有……”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笑了，说道：“所以你们昨天晚上也没有东西吃？“
许映智噘着嘴，表现得十分可怜。
小木匠回过头来，对着不远处的草丛挥了挥手，然后喊道：“嘿，来一个人。”
许映智有点儿懵，朝着他喊话的方向望去，瞧见那草丛中，却是站起了两个人来，一看就知道是竿军打扮。
那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问：“甘爷，有何吩咐？”
小木匠指着身边的许映智说道：“你们把人家的粮食都给吃完了，赶紧去弄几日吃食来。”
他完全没有双方处于敌对状态的自觉，对着那人指手画脚，那人听了，看了旁边乖得跟小媳妇儿一般的宝兰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就离开了。
差不多过了两刻钟，那人又回来了，送了两袋子的新鲜大米，另外还割了一扇半指肥膘油的猪肉来。
有了这个，再加上菜园子里的蔬菜，洛富贵的这帮徒弟们张罗着，做了一顿饭。
小木匠看他们的生活其实并不算好，那肥肉煮起来油汪汪的，看得好几个少年郎口水都流了下来，但许邦贵等几个年纪大的孩子却都挺懂事的，还特意将肉给放在小木匠的跟前来。
他这个客人不动筷子，其他人即便是馋得不行，却都没有动。
看着这帮非常有礼貌的孩子，小木匠举起了手中的筷子来，招呼大家不要客气，想吃就吃。
吃过饭，这帮孩子又张罗着收拾碗筷，完全不用小木匠操心。
小木匠这边吃过饭后，与他们几人聊天，谈起了洛富贵，以及一些趣事儿。
至于眼前的危机，他却全然没有在意的想法。
宝兰作为局外人，一直在旁边看着，瞧见洛富贵的这些徒弟都挺不错的，看着个个都是人才，有些惊讶。
要知道，这些少年都只是在敦寨，或者附近村子里收来的，却能够有这样的悟性和水平……
这说明了，那个洛富贵，是个教徒弟的料子。
小木匠在这吊脚楼里待着，除了偶尔帮孩子们要点儿荤腥之外，对于外面那帮虎视眈眈的家伙完全没有理会。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孩子们聊天，另外还带着大家修补吊脚楼，敲敲打打，有时还会做一些布置，不过那些陷阱什么的，他都会跟孩子们讲明白，就连旁边的宝兰，他也没有太多的避讳。
弄这些，也不是想要阻挡敌人，而是做预警。
毕竟那几个看上去宛如幽魂一般的白袍人出现过几次，总感觉不是很省心的样子。
这般悠闲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三四天，就连宝兰都开始渐渐适应了当前的步调，她虽然还是被限制行动，但双手上的绳索却已经被解开了——当然，即便如此，在那个叫做甘十三的家伙面前，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天中午，太阳正高，独眼龙却是带着一个走路有些瘸的老头儿，来到了吊脚楼前。
那个瘸腿老头撑着一根拐棍，走路有些艰难，怎么看都不像是厉害的援兵。
但当他走到了吊脚楼跟前，听到独眼龙在跟他介绍的时候，眉头皱起的一瞬间，天空之上，却有一片乌云浮现，将那烈日给遮掩了去。
紧接着，他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猛然一顿，泥土之中，却传来无数淅淅索索的声音。
随后，那土块被翻开了，无数的爬虫从地里面钻了出来。
而这些爬虫个头最大的，却是一条成人手臂一般粗细长短的巨大蜈蚣。
这条蜈蚣浑身斑斓，除了主色调是铁红色之外，边角处却是花花绿绿的，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恶臭朝着周围扩散。
那独眼龙在瘸腿老头儿旁边站了一会儿，有一些身子不稳，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瘸腿老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说，而是咳了咳嗓门，开口喊道：“里面的人听着，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间，从斜后方走来了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女。
少女客气地对他喊道：“喂，老头，你是敦寨苗蛊的人么？”

第十一章 西江赖寨的臣服
这是一个长得乖巧、仙气十足的少女，这瘸腿老头的心中即便是戾气满满，此刻竟然也生不出太多脾气来。
他和蔼地对那少女说道：“这儿便是，只不过就剩下几根独苗了，当家人还不在，只有几个没学成的小屁孩子——姑娘，你要找人，回头再来，先等我教训完这帮人再说……”
瘸腿老头这么说话，已经算是十分客气了，要知晓他的脚下，已经爬满了一大片的蜈蚣毒虫……
各种各样的蛇虫鼠蚁汇聚一处，腥气扑鼻。
看这架势，可是要杀人的。
但那少女却很是好奇地问道：“当家人不在，你在这儿干嘛？欺负人么？”
欺负人？
瘸腿老头给那少女一句话给堵得有些难受，他猛然扭转过脑袋来，凶神恶煞地对那少女骂道：“老子飞天蜈蚣龙江泉想干嘛，你管得着么？你也是敦寨苗蛊那帮人的朋友？是不是在找死呢？”
老头儿急了，而少女却是欢喜得很。
她对瘸腿老头说道：“飞天蜈蚣？看你这样子，也是苗疆三十六峒的养蛊人？敢问你是哪一个寨子的？”
瘸腿老头虽然恼怒，但还是挺有江湖规矩的，当下也是将左手往胸口一拍，摆了个架势，颇有威严地说道：“听好了，老子就是西江赖寨的飞天蜈蚣，十三家苗村的大长老！”
他抿着嘴，一副高傲的模样，而少女则从怀里磨出了一本旧书来，翻了几页，终于找到了“西江赖寨”的名字。
她很喜欢地对瘸腿老头说道：“那什么蜈蚣来着，你是你们寨子里，最厉害的人么？”
瘸腿老头傲然说道：“那是当然，想当年我……”
在这样漂亮动人的小姑娘面前，即便年岁颇大，但瘸腿老头也仍然忍不住吹起牛皮来。
然而没有等他说上两句，那少女却走上前来，完全不去看地上一大堆的毒虫，而是郑重其事地喊道：“西江赖寨，飞天蜈蚣龙江泉，我是白河苗蛊的传人蚩丽妹，我这一脉本来是在红河坡白河谷一带栖息繁衍，后来南下，数次迁徙，最后落到了南洋之地。不过我们依然记得，自己是苗疆三十六峒的子孙，这一次我北上而来，就是要打败所有苗疆三十六峒的养蛊人，让你们知晓我蚩丽妹的名声……”
少女郑重其事地说着，而瘸腿老头则是一脸茫然。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半道上，却是蹦出了这么一个什么白河苗蛊的小姑娘来，还一上来就咋咋呼呼地要挑战他。
神经病啊？
倘若先前的时候，瘸腿老头还能够看在那姑娘长得好看的面子上，对她多少能有一些宽容，那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终于耐不住了。
他可是西江赖寨的大祭司、大长老，整个西江一带，十三个苗村和寨子，都得听他的张罗。
要是再往前面推上一两百年，他龙江泉可是一方土司的存在。
我这样的人物，跑到这么一个鬼地方来，想要救出自己的外孙女，已经算是很委屈了。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跑来打我的岔子？
他将手中的红木拐杖往地上猛然一顿，怒声吼道：“江独眼，马聘才，你们这帮人，不清场的么？这样的地方，混进个啥玩意来？赶紧过来啊……”
瘸腿老头一喊，从四面八方就涌来了一大堆的人，却是一齐朝着那姑娘涌了上来。
那叫做蚩丽妹的少女瞧见这情况，有些不满。
她对瘸腿老头喊道：“怎么？你是不打算单打独斗，准备招呼这么多人一起上咯？虽然我并不介意，但你这样子，会让你们西江赖寨蒙羞的……“
她冲着瘸腿老头喊着话，而这个时候，吊脚楼那边也有了动静，小木匠与许映智走出了木楼，然后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当他们瞧见那绝美少女的时候，都有些惊讶。
她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不过就在小木匠感觉这前有狼、后有虎的时候，那少女却与竿军找来的那帮手打了起来。
只见少女身子微微一晃，却是落到了路边的一棵树上去。
紧接着，她双手一挥，长裙飘飘，却有一阵粉红色的烟雾腾然生成。
那些烟雾落在地上，却化作一大片翩翩起舞的粉翅蝴蝶，这些蝴蝶振翅而飞，落到了前冲过来的其中一人脸上，却听到那人双手抓脸，哀嚎着倒了下去。
少女单脚立于树顶上，双手不断结着手印，那些诡异的粉翅蝴蝶却是将一大片来袭之敌都给阻拦在外。
而随后，她的手段引起了瘸腿老头的重视。
只见那老头厉声喝道：“果然，想要偷袭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却从怀中摸出了一大把的黑色粉末来，往地上一摔，那泥地之上蠕动的爬虫一瞬间就扩散了四五倍。
满满一大片地方，竟然爬着无数的虫子，什么甲虫、蟑螂、黑刺马蜂、铁头蚂蚁、蜻蜓、蝎子、蜈蚣和豆娘，各种各样，形态各异，都长得无比丑陋，节肢不断挥舞，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恶臭来。
还有蛇，各种五颜六色、姹紫嫣红的毒蛇在地上翻滚着，攀爬而上。
那些虫子不光只是数量的问题，里面还孕育了许多奇种，都有超出寻常同类的体型和灵性，而且看那五彩的颜色，便知道上面蕴含的毒性，到底有多么的强烈……
这样的一大片虫子、长蛇翻滚着，朝着那少女身处的树上爬去，别说接触了，寻常人紧紧只是一打眼，便能够感觉到深深的恐惧来。
那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翻滚的毒虫，着实是让人为之惊骇的。
但少女瞧见了，却完全不慌。
她双手一挥，却有一条青绿色的细线从怀里飞出，却如同梭镖一般，落到了树下的土地上，紧接着飞掠而过，所过之处，那些凶猛的毒虫大军却是直接僵住了，紧接着竟然溃散开来。
而那些领头的变异种开始枯萎，原本神奇的光泽居然开始迅速黯淡下去……
而蚩丽妹召唤出来的那一抹青绿色越发浓郁，仿佛翡翠一般碧绿发光。
瘸腿老头儿瞧见这个，脸色陡然一边，大声喊道：“你、你这是……灵蛊？你竟然已经炼出了灵蛊来？”
蚩丽妹没有理会他的提问，而是发出了诡异的笑容来，大声喊道：“苗疆三十六峒，千年传承，曾经的耶朗祭殿祭师的后裔们，我是蚩丽妹，是征服你们所有人的养蛊人，蛊毒一道，我才是真正的强者……”
小木匠听到她喊出这么尴尬的话语来，多少有些脱戏，觉得这个少女可能脑子真的是坏了。
这话儿喊出来，不觉得尴尬么？
就在小木匠觉得蚩丽妹着实有些疯狂的时候，突然间，无数的毒虫发出了尖叫来。
在那碧绿色的光芒环绕下，那些原本在瘸腿老头的指挥下，气势汹汹冲向蚩丽妹的蛇虫鼠蚁、无数长蛇居然浮空而起来。
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支撑着每一只小虫子，让它们在半空中不断旋转着，而那个叫做蚩丽妹的少女她居然在大树的顶端，往前踏了一步。
她这一步踏空了，按道理来说，应该是直接跌落到几丈高的树下去。
但此时此刻，古怪的事情发生了，它没有任何的道理可言，那些虫子们化作了密密麻麻的台阶，居然承托住了蚩丽妹身体的重量。
那些虫子在半空中凝聚，组成了一节又一节的台阶，将她给牢牢托住。
这件事情简直是太神奇了，因为这些毒虫属于不同种类的虫子，而其中的虫子首领早就被绿光给吸得没有了生命力，但它们却汇聚于一处，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将其衬托着。
而紧接着，无数的长蛇首尾相连，却是在虫子台阶上化作了五颜六色的扶手，无数蝴蝶和蜜蜂在蚩丽妹的身边萦绕着……
在那一瞬间，仿佛发生了神迹一般。
她，仿佛是无数毒虫的王。
瞧见这一幕，瘸腿老头儿身子一个踉跄，却是止不住地跪倒在地。
他将额头死死抵在了那泥巴地上，朝着这个看上去宛如仙人一般的少女表达了深深的恐惧与尊敬。
这世上，如果真的有蛊王的话，大概就是当前的这个样子吧？
瘸腿老头心悦诚服，没有任何的不满，他像一条狗那般，将额头贴在地上，感觉身边无数细小的虫子爬过，争先恐后地朝着半空中的那个少女表达着极致的敬意。
少女瞧见瘸腿老头表达了臣服，却是开口问道：“西江赖寨，龙江泉，我问你，可服？”
瘸腿老头恭恭敬敬地说道：“是的，我的王……”
少女感受到了巨大的满足，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间，她瞧见密密麻麻的虫子大军中间，却是裂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她瞧见一个身高腿长的男子，他带着一个背着竹篓的年轻人从虫群中走过，一直来到了那吊脚楼前，对着先前在栗平县场上见到的那个小孩说着什么。
他所过之处，那些狂躁的虫群，却是没有一只，敢惹他的。
这……

第十二章 中二少女与大叔
瞧见那个没事人一样路过的长腿男子，不知道为什么，蚩丽妹突然感觉自己弄得花里胡哨的样子，有点儿愚蠢。
他难道没有瞧见自己在这儿大发神威，将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大长老给打得趴下，叫“爸爸”么？他为什么连瞅自己一眼的想法都没有？
我这儿，难道是在耍杂技，路边卖艺？
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
路、路过？
喂，这儿我才是老大啊！
蚩丽妹感觉受到了深深的蔑视，她不再去理会被她打得服服帖帖的西江赖寨龙江泉，而是朝着吊脚楼那边走了过去，冲着那边正在交流的几人喊道：“喂，你是敦寨苗蛊的？出来比一比……”
此刻的洛富贵瞧见了有朋自远方来的小木匠，正是不亦说乎的时候，听到这呱噪，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是谁啊？”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一个四处挑战的小女孩子，好像还挺厉害的，说是你们苗疆三十六峒的后裔——洛大哥，这什么苗疆三十六峒，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洛富贵沉吟一番，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十三，我们许久未见了，不如进屋喝杯茶，慢慢聊吧。”
两人聊着，准备进屋了，而这个时候，一直被无视的蚩丽妹，终于发火了。
她踏前一步，怒声吼道：“你们敦寨苗蛊的人，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
她右手举过头顶，却有一大片那种诡异的粉翅蝴蝶开始盘旋起来，这些蝴蝶看上去个儿不大，但双翅并拢之时，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张张活灵活现的人脸。
就连上面“喜怒哀乐”的情绪，都仿佛活灵活现一样。
这些玩意，是有灵的。
无数的蝴蝶盘旋回绕，冲着吊脚楼这边扑腾而来。
它们每挥一下翅膀，都会有粉末状的玩意落在地上，使得那地上的杂草、药圃里面的植株都开始迅速枯萎，变得没有了生命力。
可以知晓，这里面，是藏得有剧毒的。
如果说先前的时候，洛富贵忙着跟小木匠叙旧，懒得搭理这边的话，那么当蚩丽妹用这些毒蝶粉末祸害他的药圃时，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再无视了。
毕竟，他打理这个药圃，也是花了许多心血的。
而且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也离不开里面的几味药草，所以不能随着那小姑娘胡乱糟蹋。
所以他回转过身，定睛看着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问道：“你到底想要干嘛？”
蚩丽妹瞧见对方终于认真对待自己的挑战了，十分高兴，跨前一步，朗声说道：“我是白河苗蛊的传人蚩丽妹，我这一脉本来是在红河坡白河谷一带栖息繁衍，后来南下，数次迁徙，最后落到了南洋之地。不过我们依然记得，自己是苗疆三十六峒的子孙，我……”
洛富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认祖归宗？什么苗疆三十六峒，一千多年过去了，早就没了，大家也都互不来往了，行了，我知道了，回吧。”
蚩丽妹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怒声喊道：“鬼才要认祖归宗呢，我是要打败你们所有的苗疆后裔，让你们知晓……”
洛富贵听懂了，说道：“哦，你不是来走亲戚的，而是挨家挑战的？”
蚩丽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说道：“对！”
她此番北上，挨家登门挑战，所过之处，无一人能当敌手。
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寂寞如雪的蚩丽妹，觉得这三十六峒当真是没落了，老祖宗留下的玩意都丢了，尽管还会玩些虫子长蛇，炼些简单蛊毒，但灵蛊之类的玩意儿，却是几乎炼制不出来了。
有的甚至已经在老老实实的种地，除了会点儿粗浅的拳脚功夫之外，其它的，早就已经忘在脑后去了。
你们，还是曾经辉煌一世的耶朗大联盟祭殿的后裔么？
你们已经忘记了祖先的荣光了吧？
蚩丽妹看着眼前这个丝毫没有祖先荣誉感的家伙，心中满是悲凉，然而那人听到，却是朝着他这边挥了挥手。
突然间，蚩丽妹感觉到整个空间都在凝滞，从气态变成了固态，让她感觉到凭空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她想要动，但身体好像是灌了泥浆一样，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她感觉仿佛有一座大山，沉重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镇压山峦……
蚩丽妹感觉到了无比的难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调动所有的力量去对抗这空间的凝固。
然而即便是倾尽全力，她也没有办法动上一个小指头，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朝着自己这边缓缓走来。
他每走一步，蚩丽妹就感觉心脏会跳一下，仿佛有一面大鼓，被人猛然敲击着。
咚、咚、咚……
当那人走到了她两丈开外的时候，蚩丽妹这时方才突然发现，充斥弥漫在整个空间中的那些虫子，早就已经没有了声息。
它们终究还是脆弱的生物，承受不住那家伙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威能，几乎全部落在了地上，被碾压成了粉末去。
好、好强……
这种强悍，才是苗疆三十六峒后裔的真实水平啊？
不过，我不能认输。
蚩丽妹想起自己出门之时立下的壮志豪言，想起自己北上这一路以来的艰辛苦楚，想起一个又一个强大的三十六峒后裔在自己脚下臣服的荣耀，紧咬银牙，将全身的力量逼发出来，融入于本命灵蛊之中，随后激发出去。
一道碧绿色的精光，从她的胸口中浮现，朝着那个可怕的男人射去。
它负载着蚩丽妹所有的希望。
能够……
战胜他么？
蚩丽妹一招使出，倾尽全力，满怀期盼地望了过去，却瞧见那个男人随手一伸，居然直接将她释放出来的灵蛊给接住了。
瞧见这一幕，她的小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来，但是脸上，却忍不住浮现出了灿烂的微笑。
因为她的灵蛊，却是惑——“十年为蛊，百年为惑”的惑。
他，应该会被迷惑心神吧？
蚩丽妹心中一阵狂喜，紧接着箭步而上，眼看着就要冲到了那男人的跟前来，却突然间发现了不对劲儿。
那个男人的目光，未免也太清澈了吧？
这不是被灵蛊迷惑住的状态。
这不是……
蚩丽妹反应过来，及时刹住了脚步，但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个男人伸手出来，五指合拢，掌心处却是传来了一股怪力，蚩丽妹即便是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开，却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整个人直接撞进了那男人的怀中去。
两个人重重撞在了一起，因为角度和身高的关系，蚩丽妹胸口撞到了那家伙的小腹处。
这力量实在是太大了，撞得她比较突出的地方生疼。
随后，她被那个男人给一把抓住，就在她以为自己可能要被对方下狠手的时候，却听到那男人用十分有磁性的声音说道：“你的蛊虫，挺有创意的，拿着吧——今天我有老友上门，实在不方便招待，请回吧。”
她迷迷糊糊地被推开了，紧接着那男人似乎将她的蛊虫还给了他，似乎还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招呼着身后的男人进了屋子里去。
对方居然……不理她了？
那男人，比她还更有吸引力么？
蚩丽妹站在原地，愣了好久，而这个时候，那个瘸腿老头龙江泉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老头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您……”
他想要叫一声那个小仙女儿，结果瞧见对方直愣愣的，跟失了魂一样，完全没有回应他。
龙江泉犹豫了一下，随后又转身离开了。
他这边费尽心力和精神养出来的无数毒虫，先是被那小姑娘给控制住，脱离了掌控，紧接着被那洛富贵一掌拍出，承担重压，全部都化作粉碎了去……
这样的结果，让他十分难受，仔细想一想，觉得自己实在是亏大发了。
瘸腿老头往外面走去，那乾城竿军的独眼龙迎了上来，小声说道：“老大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听到这问话，一直憋着情绪、不敢大声出气的瘸腿老头直接就爆炸了，伸出手指来，指着独眼龙的鼻子骂道：“怎么办？我他吗的知道该怎么办？你们这帮孙子，没看到么？老子被那个小姑娘给直接吊打了，而那个小姑娘，连洛富贵一招都没有扛过去——你们是患了失心疯，还是脑子进了水，这样的人物，你们居然都敢招惹？”
独眼龙哭丧着脸说道：“我们当时也不知道他有这么强啊……”
瘸腿老头骂道：“知道这种级别叫做啥不？蛊王，蛊王懂不懂，这样的人物，我要是遇到了，要么绕着走，要么跪舔，你们他妈的……”
他越说越难受，想起自己费力养出来的一大堆毒虫全部报废了，眼圈儿都红了。
刚才的场面，独眼龙也瞧见了，自然知晓，那个叫做洛富贵的，完全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只是……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大小姐还在他们手上啊……”

第十三章 自信
（为@肆先生嘉庚）
瘸腿老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自己惹的事情，自己解决吧……”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然而走了两步，终究还是回过头来，对他们吩咐道：“你们这回没有伤人吧？”
独眼龙哭一般地说道：“没有，我们的人，倒是被那个叫做甘十三的伤了好些个。”
瘸腿老头帮着出了一个主意：“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过去赔礼道歉，或许能够有点用——那个男人，看上去还是挺讲道理的……”
说完这句话，这回他是真的走了。
这位西江赖寨的大长老兴致冲冲地赶过来，想着帮人家出头，没想到半道上遇到一个彪呼呼的苗家少女，将他给直接整治了，结果还没有等他回过神来呢，那少女却给人家给几手打败。
而最恐怖的，是他发现，那个随手打败苗家少女的男人，正是他想要来找麻烦的对象……
如此想一想，他其实还算是幸运的。
溜了、溜了……
这个时候还不走，那么出事的可能就不是那些让人心疼的虫子，而是自己的性命了。
瘸腿老头，飞天蜈蚣龙江泉匆匆离去，就剩下独眼龙一帮人面面相觑。
犹豫了好一会儿，独眼龙冲着旁边的人恶狠狠地骂道：“去把提供情报的那家伙叫来，就因为那狗东西，让我们闯下了多大的祸……”
他大声骂着，想要分锅，结果旁人则小心翼翼地说道：“说那个洛富贵一般的，就是大小姐。”
独眼龙：“呃……”
吊脚楼内，洛富贵张罗着让小木匠坐下，又叫徒儿去将茶给泡了，这才问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许邦贵作为留守徒弟里面年纪最大的，由他来负责说起今日之事，等听完这一堆事儿之后，洛富贵猛地一拍桌子，喊道：“去村子里买点苞谷酒来，我今天要跟我甘老弟喝顿大酒，不醉不休……”
他抛出了几块大洋来，许映智接了，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洛富贵皱起眉头，问：“怎么了？”
许映智弱弱地说道：“那帮人没有走，就在村子里呢，我怕一出去，就被他们给劫了去。”
洛富贵听了，很是不爽地说道：“所以，你们这几天都没有出去咯？”
几个徒弟都点头，说对。
小木匠帮忙解释了几句，毕竟敌众我寡，他也不敢让这帮孩子往外面走。
洛富贵听了，叫跟着他的那个年轻人：“映愚，你带你弟弟去。”
他身边那个长得很有精神，双眸黝黑的年轻人听到，点了一下头，随后带着许映智出了门。
小木匠瞧见，有些担心，说：“外面的敌人很多，要不要我也跟着过去？”
洛富贵却不在意，他挥了挥手，说道：“没事，映愚跟我最久，这次去湘湖潭州呢，也历练过一些，有些本事。那帮人不惹咱还好，若是真的惹了，绝对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有来无回；再说了，这帮孩子也得有点儿历练，自己学着飞了，若是事事依靠着我，还不如回家歇着呢……”
小木匠瞧见他如此自信，也没有再多劝解。
毕竟这话儿说一次是关心，说多了，就像是信不过对方一样。
而洛富贵这时回过头来，看着旁边伺候的宝兰，问她：“咱们之前的事情，算是了结了，怎么过了这么久，又想着跑我这儿来打秋风？”
宝兰如果先前还是因为小木匠的原因而规规矩矩的话，这回算是真的服帖了。
她一脸郁闷地说道：“我要是知道你变得这么厉害了，就算是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会跑来凑这热闹的……”
洛富贵问：“那谁怂恿你来的？”
宝兰低着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卖队友：“是龙虎山偏门的那几个黑白无常，他们告诉我，说你曾经在西川一个大墓之中挖出了某种宝贝，那玩意似乎是一种能够快速提升修为的天材地宝，然后还告诉我们，说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
洛富贵听了，忍不住笑了，说道：“你觉得，你有德？”
宝兰的头更低了，看着脚尖，嘀咕道：“我以前觉得有，现在一看，感觉不行。”
洛富贵叹了一口气，说道：“孩子，你有德还是没德，我不知道，但能力还是差了一点儿的；我跟龙虎山那帮走歪路的道人的确是有些冲突，不过这些事儿，并不是你以及你背后的竿军能够掺和的……”
宝兰委屈地低着头，说道：“我知道……”
洛富贵突然问她：“你手艺如何？”
宝兰一愣，说啊？
洛富贵指着旁边的小木匠，说道：“我这小兄弟不远万里过来看我，我肯定得整点儿好吃的招待他，而我手下这帮小子做的东西，只能算可以吃，但味道一般，所以我问你手艺如何？”
宝兰听了，很是欢欣地说道：“我厨艺挺好的啊，我爷爷特别喜欢我做的菜……”
洛富贵点头，说那行，去厨房帮忙吧。
他挥了挥手，把宝兰给支使走，旁边的小木匠瞧着，问道：“洛大哥，你打算放她走？”
洛富贵耸了耸肩膀，说道：“对呀，不然呢，留她下来暖床？”
小木匠摇头，说不，我的意思是，接下来的事情，该如何处理呢？
洛富贵说道：“这个小姑娘的背景不一般，虽然我倒也不怕他们，但问题是如果真的闹翻了，处理起来的时候还挺麻烦的，千日防贼，我可没有这兴趣。回头的时候，把她给放了，让她回去带个话，然后敲山震虎一下，基本上就行了……”
小木匠问：“要是那帮人不服输，还要再来闹呢？”
洛富贵说道：“他们闹不闹，取决于我能不能镇住场子，如果我给他们知道闹腾的代价太大了，承受不起，就不会乱来了。”
小木匠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也没有再问，而是跟洛富贵聊起了别后境况来。
他本以为自己的变化就已经够大了，没想到这洛大哥更是跟脱胎换骨一样，别的不说，就刚才那几下子，让他竟然产生了一种望尘莫及的感觉来。
听到小木匠提及此事，洛富贵笑了，说道：“我们这一门呢，以前一说起来，便是‘旁门左道’，不入流的手段。但旁门左道也有好处，那便是速成，一旦找对了方法，然后就能够迅速起来，这根基固然不如那些从小扎根儿修行的人强，但若单纯只是对拼的话，倒也不怯任何人的……”
他简单讲解了一下蛊毒原理，又聊起了苗疆三十六峒的往事来。
据说苗疆一带，在差不多西汉时期，存在着一个国度，叫做耶朗大联盟，也就是被人嘲笑了千年的那个“夜郎国”。
不过说起来，夜郎并非一个完整统一的国家，而是由无数的族群和部落联合而成的。
当时的夜郎王，也不过是联盟共主而已。
当时的耶朗大联盟中，有一个叫做耶朗祭殿的地方，是专门用来祭祀祖先和神灵的机构。
后来夜郎国亡了，而这个耶朗祭殿里掌握着知识体系的祭师们则四散分开，这帮人彼此有着联系，又有许多恩怨，各自落脚，经过千年岁月的变迁，却是形成了三十六不同流派的村寨。
而这三十六个村寨，在苗语中，被称之为“峒”。
只有这三十六峒，才掌握了传承自耶朗大联盟时期的巫蛊秘术，懂得操纵蛇虫鼠蚁，并且从中提炼蛊毒的手段……
当然，这些都是古代传说，当不得真。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三十六峒还剩下几家，谁也不知道。
聊着天，许映愚、许映智哥俩儿已经沽酒回来了，还弄了一只肥鸭子回来，洛富贵特别高兴，说准备请小木匠好好吃一顿。
而那许映愚还告诉他师父，说那个叫做蚩丽妹的姑娘，还一直站在外面，不肯离去。
洛富贵叹了一口气，让他将人给叫了进来。
没一会儿，蚩丽妹进来了，洛富贵与她简单聊了两句，小木匠可以感觉得出来，那小姑娘似乎有些不服，唠唠叨叨地说着自己培养的灵蛊时间尚浅的缘故。
洛富贵不耐烦了，当下直接说道：“我这儿有一个培养本名金蚕蛊的方子，若是成了，我问你，三十六峒可有人能敌？”
听到这话儿，蚩丽妹满脸惊慌，认真地盯着他说道：“果真？”
洛富贵傲气十足地说道：“我这个时候，有骗你的必要么？”
那个看上去绝美的苗家小姑娘听到，转身就走，头也不回，看得小木匠有些懵，问：“她怎么了？”
洛富贵笑了笑，说道：“可能是受打击了吧？”
他也不多做解释，没多一会儿，那宝兰将鸭子给弄好了，用黄酒焖着，放在砂锅里面，搁小炉子上咕嘟咕嘟煮着，香气四溢。
洛富贵尝了一口，觉得不错，便对那宝兰说道：“行了，你走吧，回头跟那帮人说一声，让他们别惹我了，不然我不会像今日这般客气，懂么？”

第十四章 丧门钉
宝兰对洛富贵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了自己这件事情，有点儿发懵。
她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我就这么走了？”
洛富贵伸手，护住了正在冒着香气的砂锅，有些戒备地说道：“怎么，你还想吃了饭再走？这可不行，肉就这么一点儿，你吃了，我拿什么来跟十三不醉不归？行了，你走吧，不送你了……”
宝兰看着他一脸着紧锅中鸭肉的表情，感觉很是滑稽。
老娘，还不如这一锅黄酒焖鸭来得重要？
她忍不住地翻起了白眼来，不过还是郑重其事地向洛富贵道歉：“对不起，我为我以前的所作所为给您道歉，以后我不会这么莽撞与唐突了……”
洛富贵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说道：“行了行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走吧，下次别再闹就成。”
宝兰看着对方仿佛赶苍蝇一样地赶着自己，而旁边的小木匠甚至都没有瞧她一眼，而是倒了酒之后，全神贯注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鸭肉，莫名感觉到十分委屈。
但她又着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朝着他们鞠了一个躬，随后退出了吊脚楼。
她这边往外走，也没有人拦着，洛富贵那几个拿着扫帚在扫地上虫尸的徒弟甚至都没有瞧她一眼。
宝兰一直走了好远，路边跳出两个人来，一个独眼龙，一个刀疤脸，满脸关心地看着她，喊道：“大小姐，你没事吧？”
宝兰气呼呼地瞪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觉得呢？”
独眼龙走上前来，慌张地打量着，说道：“哪儿，哪儿呢？”
宝兰拨开他的手，气鼓鼓地说：“我没事。”
独眼龙有些不太敢相信地说道：“他们就这样放你出来了？没给你身上弄点蛊毒什么的？”
宝兰骂道：“你希望他们对我动手，对吧？”
独眼龙连忙说不敢，而宝兰则问道：“龙虎山那几个妖人呢？”
旁边的刀疤脸说道：“早走了，那个洛富贵跟白河苗蛊的蚩丽妹交手时还在，结果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招呼都不打一声。”
宝兰问：“五毒教的人呢？”
刀疤脸说道：“也走了，不过他们是打了招呼的，说那个洛富贵当真是苗疆蛊王，这样的人，能不招惹，最好还是不要招惹——哼，这帮胆小怕事的家伙，真的是不能成事。大小姐，他们走了正好，咱们也不用跟人分赃了，正好您回来了，帮着拿个主意，接下来该怎么干？咱们调了十几杆枪过来，一水儿的汉阳造，阴人的话，绝对没问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宝兰直接大骂着打断：“你脑子进水了啊？都知道人家有多厉害了，还去招惹？是，你有枪，但要是阴不死人怎么办？让我们龙武村所有竿军，都跟着陪葬？”
她劈头盖脸地骂着，刀疤脸这才明白了大小姐的心意，委屈地说道：“那您的意思，是就这样算了？”
宝兰瞪了他一眼，说不然呢？你想死，别拉着我们……
她带着两人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问：“你们两个，带钱了么？”
两人连忙点头，说带了，带了。
宝兰对他们说道：“你们两个，去把全村的鸭子都给收了，然后给我送到那边去，跟人好好的赔礼道歉，态度一定要诚恳，要是别人骂你们，就给我受着，听懂了没？”
独眼龙有点儿不太明白，问：“为什么送鸭子？”
宝兰没有回答，而是恶狠狠地说道：“让你们去买鸭子，那便去买，问那么多干嘛？”
她不肯回答，但心里却恶狠狠地说道：“你们不是馋鸭子么？老娘吃死你们……”
送鸭子，这大概是她唯一想到的报复了……
而另外一边，小木匠与洛富贵已然喝上了，那村中沽来的苞谷酒清冽甘甜，调味虽然算是一般，还有一些糊味，但劲头够足，再加上老友久别重逢，酒逢知己千杯少，所以这么一喝，倒也觉得畅快。
先前小木匠还说要招呼洛富贵的几个徒弟过来一起，结果洛富贵却让他不用担心，他们自己会解决。
小木匠感觉他的那几个徒弟都挺怵洛富贵的，叫过来估计也不自在，于是便也不说了。
宝兰果然没有吹牛，她的厨艺是真的不错，那鸭子焖得烂熟，大概是加了酒的缘故，喷香扑鼻，再配上糍粑辣，吃起来当真回味无穷。
两人吃着鸭子，喝着酒，喝了一半，外面满是“呱、呱、呱”的鸭叫声。
紧接着那个叫做许映愚的年轻人进来通传，说竿军的人赶了一群鸭子过来道歉。
洛富贵与小木匠正聊得开心呢，本来不想见来人的，不过刚刚要拒绝，想了想，还是决定一见。
独眼龙和刀疤脸两人被叫进了屋子里来，身上还粘得有鸭绒，瞧见洛富贵和小木匠，点头哈腰地问好，独眼龙还连着道歉，表现得十分诚恳。
而洛富贵倒也没有得理不饶人，说了两句之后，便挥了挥手，赶人离开。
他也懒得招呼这帮家伙，说什么场面话。
当天小木匠与洛富贵一直喝到了深夜，他徒弟跑去买了两回酒，小木匠最后喝得酩酊大醉，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直到下午他才醒来，结果又给洛富贵抓着，说是小酌几杯，结果对方热情得很，不知不觉又喝大了。
等第三天的时候，小木匠实在是受不了了，举手告饶，这才有了稀粥喝。
小木匠在洛富贵这儿一连待了七天，中间告辞几回，都给热情好客的洛富贵拉着不让走，到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跟洛富贵说实在有事，这才得以离开。
离开了敦寨之后，小木匠没有再停歇，直接奔往了滇南边境去。
这路上并不太平，途中他还碰到了两拨土匪，甚至还给打了暗枪，要不是他反应及时，说不定就得阴沟里翻船了呢。
一个月之后，小木匠抵达了滇南春城。
抵达春城之后，小木匠找了间客栈，好好地睡了一觉，次日，洗去了一身疲惫的他一路打听着，来到了春城一条叫做胡国街的地方。
这儿有着中国南境最大的石材古玩市场，据说南洋缅甸许多老坑的翡翠原石，都会流通到这儿来交易，然后还会切割，打磨，最终将原材料发往羊城、香港以及沪上的十里洋场去。
小木匠所要找寻的麒麟胎，极有可能藏于翡翠原石之中，所以来这儿打听，是最靠谱的。
这地方看着不大，但一条长街上，却有许多的商家，前店后房，有的门面看着挺不起眼的，但事实上却蕴含巨富，让人为之惊叹不已。
不过玩这种东西，是讲究圈子的，如果是外人的话，基本上别人不会带着你玩儿。
当然，如果你有足够的大洋，或许能够硬生生地砸进这个圈子里来。
但小木匠并没有，只有在街上晃荡，看到热闹就凑过去打量，然后找些下面的人聊天打听着，感觉并没有太好的效果。
连续待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小木匠决定作出改变。
他手头其实没有剩下多少钱了，不过还是决定买几块品质一般的玉石来，然后自己加工，打算凭借着自己的手艺，打进这个圈子里去。
不过这木材与石材到底还是有差别的，第一块劣质玉石，小木匠足足琢磨了五天，这才勉强摸到了材质的属性。
而随着他对于玉石属性的了解，再加上他这几日蹲人家门口，打量那些玉匠的手工流程，居然硬生生凭借着自己的悟性，摸索出了一整套的玉雕流程来，并且靠着“鲁班斧”的技艺，弄出了几个极富艺术性的玉雕来。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已经在这条街上待了小半个月了。
等差不多熟悉了玉石雕刻之后，小木匠便在街尾摆了一个小摊儿，现场雕刻。
他本就是手艺人，在木雕这行当里面，应该算是顶尖的那一批，现如今转行玉雕，虽然因为材质的缘故，多少有一些问题，但在艺术水平上面，却是出类拔萃的。
他雕的小动物活灵活现，人物雕塑也是惟妙惟肖，至于别的器具之类的，也非常不错。
一时之间，生意不断，过来找他加工的人居然络绎不绝起来。
不但如此，这条街上的几个大商家还朝着他抛来了橄榄枝，希望能够让他加入其中。
这些商家承诺了重金，诚意十足，但小木匠却并没有答应下来。
不过虽然不愿意接受招揽，但他还是接活儿的，别人家里有极品翡翠需要雕刻的，他也接，而且弄出来的效果极好，让人啧啧称奇。
这使得他赚了不少加工费的同时，还跟这条街上的商家们，有了良好的关系。
而关系弄得不错之后，他便开始找寻起了麒麟胎的下落来。
大家基本上都有求于他，所以对小木匠提出的要求，都拍着胸脯答应下来，说一旦瞧见这种石头里面天然蕴含着麒麟模样的玩意儿，立刻就通知到他这儿来。
小木匠凭借着自己的手艺，在胡国街上打出了一些名气，算是勉强站住了脚，又认识了一些朋友。
如此又过了一些时日，那天中午，他听说街尾张家从缅甸进了一批好石头，早上的时候张家二少爷来了兴致，居然当众开石。
结果一开出来，居然出现了一块帝王绿，一时之间，引发了轰动。
石头开出来的时候是早上，等传到小木匠这儿的时候，已经午后时分。
小木匠听说那帝王绿开出来的时候，核心处不但绿得流油，而且还结构呈现出丝絮状，透光看质地细密、晶莹闪烁、绿丝悬浮，内中似乎有活物一般，十分神奇。
只可惜张家开到这儿，就变得慎重了，不敢轻举妄动，当下也是收了场面，与众人道歉，拉回了库房里去。
小木匠听那朋友的描述，觉得与麒麟胎像极了，当下也是放下了手头的活计，然后与朋友一起赶了过去，结果他来到了张家的店门口时，却很是意外地瞧见，那张家门楣的招牌上面，给人动了手脚。
瞧那动静，看着好像是鲁班教的丧门钉。

第十五章 借力打力
张家被人盯上了？
鲁班教的手段、术法流传甚广，即便不是那几个嫡传之人，也有不少人有学到，并且还有不少人拿出来害人——小木匠这些年行走江湖，早已没有先前的单纯，知晓这等术法泛滥，也是各有各的讲究。
他瞧见了，并没有贸然指出，而是与朋友一起上门，找到了张家的掌柜，问起今早开石的事情来。
他与张家的大掌柜熊安民有打过几次交代，还帮着张家雕过玉器，彼此也算是熟悉，而且还求人帮着寻摸过麒麟胎，所以这回找上门来询问，人家倒也没有拒之于千里之外。
那掌柜的老老实实地跟他说：“十三兄弟，按理说，如果那块原石里面，真的有你说的那个麒麟胎，我铁定帮你留着，但问题是这事儿今天早上刚刚出来，中午的时候，大帅府那边就找上门了，说他的七姨太马上就要过寿了，大帅想要给七姨太送个礼物，就瞅准了那块石头……”
小木匠听他絮叨一堆，忍不住问道：“不，我不是说想要那玉石，就是想问一下，里面切出来，到底什么模样。”
熊安民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最后的工序，是二少爷跟老爷一起弄的，没有叫我们这些外人看，也没有告诉我们，所以真不知道。”
小木匠瞧见他嘴这么严，也知道掏不出什么东西，只有问道：“那我能见你们二少爷一面，跟他聊一聊么？”
熊掌柜说道：“你要是早来一步的话，我可以去帮你通传一下，但问题是你来晚了，他和我们老爷刚刚走，被请进大帅府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小木匠听了，点了点头，说好，这样，我等等看。
熊掌柜知晓小木匠找那麒麟胎有段时间了，很是迫切，所以对他说道：“你放心，如果二少爷不跟你说实话，也没关系，那玉石终究还是要雕成首饰的，回头我跟老爷说一声，让他把这活儿交给你来办，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木匠听了，拱手说道：“如此可就多谢了。”
他来胡国街不算久，但凭借着从小练就的手艺，已经在这儿扬了名，算是这条街上风头最盛的玉雕师傅，就连那些有着家族传承，世代雕工的老师傅，论起手段来，特别是新奇之处，也未必如他。
不过这事儿也不一定，主要是他也是初来乍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一般的东家，都是不愿意给外人的。
因为要是万一给弄砸了，谁也赔不起。
所以一般来讲，保守一些的东家还是会选择比较熟悉的老师傅。
不过不管如何，小木匠都想与那张家的人聊一聊。
如果他们开出来的石头，真的是他所要找寻的麒麟胎，那么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弄到手里来。
就算被大帅府的人看上了，那又如何？
他到时候拿了麒麟胎，直接跑到北方去，这滇南的军头，还能一路摸过去找他麻烦不成？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得知晓那石头里面，到底开出个什么东西来。
另外小木匠瞧见张府门楣之下的丧门钉，也想要瞧一瞧，这个在张府这儿鼓捣着鲁班教手段的那人，又是什么目的。
他出了张家的店铺，与那个跑腿的朋友告别，随后就在附近找了一个小食摊歇脚，顺便吃午饭。
胡国街这边生意兴隆，十分热闹，所以小吃倒也不错，小木匠点了一碗过桥米线，还弄了一碗腾冲饵块，这两样都是比较有滇南特色的小食，那过桥米线用大骨、老母鸡和云南宣威火腿经长时间熬煮，然后用的是当地特色的米线，汤料覆盖有一层滚油，加上油辣子、胡椒、盐，小木匠不差钱，主料加了鸡脯肉片，以及用水过五成熟的猪腰片、肚头片，辅料则是豌豆尖、韭菜，以及芫荽、葱丝、草芽丝、姜丝、玉兰片、氽过的豆腐皮，最后鹅油封面，汤汁滚烫，吃起来那叫一个舒坦……
饵块则是一种大米做的主食，配上辣椒和白菜炒一锅，加上特色的春城酸腌菜……
我的娘呀，好吃到哭。
小木匠在胡国街这边干活儿，凭借着一身手艺，赚了不少工钱，对于吃，倒是从来都不抠唆。
这大概也是与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毕竟小时候饿怕了，对于食物，有一种病态的迷恋。
事实上，当时的许多人，记忆中，都是处于长时间的饥饿状态。
这并不仅仅只是小木匠一人。
小木匠等了差不多有一个多时辰，到了下午的时候，才等来了人。
只不过回来的，只有张家二少爷一人，至于张家的老爷，却不见人影，而且小木匠瞧见那张家二少爷还是慌里慌张的样子，十分奇怪。
不过他等了良久，此刻也没有多想，直接迎上了前去。
他拦在了着急回家的张二少爷面前，喊道：“二少爷，还记得我么？我是……”
他之前与张家二少爷有过一面之缘，心想着上前搭个话，说不定能够探听到一些消息。
然而张二少爷却显得很不耐烦，直接绕过了他，匆忙喊道：“有什么生意，过几天再说吧，今天没空。”
小木匠着急，追上前去，问道：“张二少爷，我是想问今日你开的那块石头……”
他话还没有说完，那二少爷直接炸毛了，转过身来，指着小木匠的鼻子就骂道：“我张家开出了好玉，这事儿不假，但干你们屁事啊？你有钱买么？在我这儿问问问，就算是你有钱，你争得过大帅府么？去你大爷的……”
他大骂一通，随后匆匆进了店里去，弄得小木匠尴尬地站在门口，有些茫然。
这位爷，是吃了火药么？说话怎么这么冲啊？
没有等小木匠想明白过来，刚刚进去不久的张二少爷又带着一群人走了出来，朝着不远处跑去，小木匠看得奇怪，瞧见那熊掌柜也走了出来，便迎上前去，问：“熊掌柜，怎么个情况这是？”
熊掌柜瞧见小木匠，左右一看，低声说道：“我刚才听说二少爷把门口一人大骂了一顿，那人可是你？”
小木匠点头，说对，是我，只不过我啥也没说啊，就只是问候了一句。
熊掌柜瞧见他一脸迷茫的样子，压低嗓音，说：“二少爷不是冲你来的，你其实也是遭了无妄之灾——老东家和少东家两个今天不是去了大帅府么，结果到了地方，得到通知，这才知晓出主意的，是大帅府的老管家，而且人家出的价呢，怎么讲，却是那块石头的价格，而不是开出来玉的价格。你想想，这价格相差数百倍，大帅府这般强取豪夺，东家能高兴么？这还罢了，最倒霉的，是老东家在回来的路上，就在前面街口，还给一匹惊马给撞上了，二少爷刚才回来，是过来找人去抬老东家呢，你说说，你这个时候凑上去，不是找骂么？”
啊？
小木匠听到熊掌柜的话语，顿时就愣住了，问：“那人怎么样，没事吧？”
熊掌柜叹了一口气，说道：“听说还有气，不过不知道具体伤得如何……哎，老弟啊，先前我答应你的事情，可能没法了，这几天张府一堆破事，我们也不知道后面会咋样呢。行了，就这样吧……”
他满脸愁容，小木匠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府店上的门楣，对他说道：“我来过贵店几次，但今天却瞧见你们的店门牌匾上，被人钉了一颗丧门钉——这丧门钉是有说法的，一旦被人钉上，就会被值年凶煞给盯上，带来灾祸或者晦气，轻则破财，重则家人损伤。刚才我还有些犹豫，不太确定，现在听了，当真是麻烦了……”
熊掌柜听了，有些惊讶地问道：“怎么，老弟你还懂这个？”
小木匠开口说道：“我以前是做木匠的，懂些鲁班教的法子，不信你看看，那‘张六福’的牌子下面，是不是有颗生锈的铁钉子呢？”
熊掌柜眯眼打量，有些惊了，说当真是呢……我这就叫人给拔下来。
他准备张罗着，小木匠却拦住了他。
熊掌柜问：“这是为何？”
小木匠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在这上面打丧门钉的人，肯定还有其他的布置，并不是说你把钉子给拔了，就没事了。恰恰相反，这玩意不拔还好，胡乱拔了，说不定还会加速引发祸害呢……”
熊掌柜问：“那可该怎么办？”
小木匠说到此处，却端了起来，对那熊掌柜说道：“我得回去想一想，这事儿你听一下就行，也不一定是真的。若真出了事儿，你回头再找我也行。”
上杆子的生意不算买卖，小木匠想要达成目的，自然不会眼巴巴地凑上去，而是点到即止，随后离开。
他回到了住处，坐到了傍晚时分，那熊掌柜果然找上了门来。
他一进门，立刻对小木匠喊道：“十三兄弟，出事了，出大事了，你快跟我去看一看吧……”

第十六章 有眼不识泰山
小木匠早就已经等待着熊掌柜的入瓮，此刻等人找上门来时，也是气定神闲地说道：“熊掌柜，别着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先说清楚。”
熊掌柜告诉小木匠，说他将这一番说辞跟张二少爷说了，结果二少爷并不信，一边找医生过来救他父亲，一边吩咐伙计去把那碍眼的“钉子”给拔了。
他听小木匠谈起此事，说若是强行拔了，可能会出事，自然上前阻拦，但最终还是胳膊别不过大腿，没有阻止成功，结果据拔钉子的伙计说，那钉子拔出来的时候，墙上居然流出了血来，而就在那会儿，还在等待着医生过来的张老爷，却是直接咽气，过世了。
这事儿着实是邪门得很，张二少爷当下也是找到了熊掌柜，重新听了这一番说辞，这才叫他赶过来，将小木匠给叫过去。
说完这些，熊掌柜对小木匠说道：“十三兄弟，你给老哥透个底，你真懂这什么鲁班教的手段？”
小木匠点头说道：“懂，我师父可是鲁班教荷叶张的徒弟，我虽然没有入鲁班教，但这里面的各种讲究、手法和忌讳，我都懂，不过至于能不能破解，这个还得看具体情况……”
他没有大包大揽，将话给说死了，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熊掌柜听了，赶忙拉着他往张府走去。
小木匠在路上的时候，琢磨了说辞，心中坦然，也没有太过于着急，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没多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张府，走过前面的门店，一直来到了后院，在熊掌柜的领着下，进了一个房间，还没有等小木匠这边打量清楚呢，却听到旁边有人冷冷喝道：“别动，把手举起来……”
小木匠一愣，转过头来，却瞧见有两个黑衣护卫举着瓦黑铮亮的盒子炮，正对准了他的眉心和心口处呢。
而说话的那人，却正是张家的二少爷。
张家这儿，老东家有三个儿女，大女儿出嫁了，二少爷是独子，再加上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妹。
现如今张家的老爷死了，张家的这偌大家产，便是由二少爷张明海来继承了。
这张家在胡国街一带也是地头蛇，常年走南国商路，自然也养了一些手下，一看这两个黑衣护卫，就知道是混江湖的练家子。
他们枪口也挺稳的，指着小木匠，却是纹丝不动，随时都可能扣动扳机的样子。
小木匠没有胡乱闹腾，缓缓地将双手举起来，随后问道：“怎么个意思这是？”
那二少爷张明海走上前来，冷冷说道：“还在这儿跟我装呢？姓甘的，打你跑我们胡国街来，我就感觉你不对劲，现在露出狐狸尾巴了吧？你就坦白吧，那个什么狗屁丧门钉，是不是你小子弄的？贼喊捉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就惦记着我张家的那块宝玉呢？”
小木匠瞧见他怒气冲冲的样子，手指都要知道自己的鼻尖上来了，却并不惊慌。
他平静地说道：“你觉得，这件事情，是我干的？”
张明海气呼呼地说道：“不是你，能是谁？这胡国街上的生面孔不多，想来想起，还不就只有你？”
小木匠洒然一笑，说道：“笑话，这胡国街是春城最热闹的几条街之一，南来的、北往的客人不计其数，怎么就偏偏是我呢？”
张明海盯着他小木匠，说道：“那怎么就这么凑巧，偏偏被你看出来了呢？”
小木匠淡然说道：“这件事情，我已经跟熊掌柜说了。”
他看着陪他过来的熊安民掌柜，而熊掌柜则赶忙给小木匠作证，说着好话，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人通传：“少爷，街头算命的杨瞎子过来了。”
张明海说道：“有请。”
话音一落，却有一个身穿长袍，戴着个瓜皮帽的老头子走了进来。
那老头子戴着一副圆形墨镜，墨镜之下的左眼无碍，但右眼却是翻白，满脸皱纹。
他拄着一根文明杖走了进来，朝着那张明海拱手，说道：“见过二少爷。”
这老头在街头摆个算命摊子，平日里帮人算命谋划，还兼看风水和选坟，算是比较有名的那种，小木匠也见过，但没有过多了解。
没想到这张家出了事，却把他给请了过来。
小木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老头，而张明海则示意熊掌柜将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
杨瞎子听完之后，说要看一眼那颗流血的钉子。
张明海招呼了一声，很快就有人拿了过来，那杨瞎子将墨镜拿开，用好的那只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又走到了院子里，摇头晃脑地说了一通，这才对张明海说道：“主要是你这房子的风水格局有问题，那钉子倒是其次，你只需按照我所讲的，将这些东西重新布置一番，定能风水畅通，百事安稳……”
他手把手地讲了一通，说什么摆些绿植，又换些家具之类的，讲得头头是道。
张明海耐心记了，随后回过头来，对着小木匠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骗子，想要投机取巧，谋夺我家的宝玉，简直是妄想——来人啊，把他的腿给我打断，然后扔出去……”
他想要教训小木匠一顿，然后了事。
张明海这边一吩咐，那两个拿着盒子炮的黑衣护卫立刻上前，枪口不动，然后一左一右地朝着小木匠靠拢过来。
眼看着就要被拿下，然后打断腿去，小木匠却突然笑了。
随后众人的眼睛一花，却瞧见那两个黑衣护卫手中的枪被直接打飞了，紧接着“砰、砰”两下，两个人都给直接踹倒在地了去，而且半天都没有能够爬起来。
张明海和熊掌柜、以及那个杨瞎子，甚至都没有看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而三两下摆脱控制之后，小木匠的目光从不远处地上的手枪收回来，对那张明海说道：“你既不信我，又何必叫熊掌柜把我喊过来呢？张二少爷，我念你父亲过世，心焦气躁，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该干什么，所以就原谅你了。此事就此作罢，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边的事情我也不管了——至于这两位，我平生最恨别人拿枪指着我，所以出手重了点，不过基本上躺上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他说完，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杨瞎子，说道：“本事不够，就把眼睛放亮点，不然出了事情，会很难过的……”
小木匠说完这些，却是拍了拍手，随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间门口，越过院子，朝着外面走去。
而从头到尾，张明海都没有敢拦着他。
他张二少爷并不是温室里长出来的花朵，也曾带队去过南洋买石头，走山路，见识也多——就刚才那家伙的几下子，如果对方真的想要图谋不轨的话，只怕他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难道，我错怪人了？
张明海的心里犯起了嘀咕，而旁边的杨瞎子则红着脸说道：“这人干嘛的啊？咋咋呼呼的，先生我在春城混了这么多年，需要他一个小辈在这儿指手画脚？”
听到这话儿，张明海的心中方才有了底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杨先生，如此就拜托了。”
小木匠出了张家，心中还是有些憋屈。
他先前的计划，是通过丧门钉这事儿，有了跟张家搭上话的机会，然后旁敲侧击，知晓那开出来的玉石，到底是不是麒麟胎。
确定这个，然后他再决定后续该怎么做。
然而小木匠没想到的，是那张明海根本不理他这一茬，反而还觉得是他在背地里谋害张家……
小木匠并非那种正义感过剩的人，而张家做出这么大的生意，自然也不是良善之辈，所以他并没有死皮赖脸地上前相帮，而是教训对方一顿之后，便先撤离了。
他不确定在张家的招牌下面扎丧门钉的家伙到底是谁，有着什么目的，但知晓对方很有可能，就是冲着那玉石来的。
但问题是，现如今那玉石被大帅府的人看上了……
这里面的事情还挺复杂的，小木匠不是江洋大盗，没办法硬生生地撬开张明海的嘴，搞清楚那玉石的事儿，但可以在旁边静观其变。
小木匠这边盘算着，离开了张府，但并没有走远，而是找了张府斜对面的一处客栈住下。
他的打算，是就近看着张府，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算计。
结果小木匠还没有瞧见张府出什么事情，却有两个道人找上了门来。
那两个道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十七八岁，年纪大一些的守在门口，瞧见小木匠开了门，便拱手问道：“贫道马霆峰，敢问阁下是鲁班教哪位的传承？”

第十七章 警告
听到对面上来就提鲁班教，小木匠有些惊讶，打量了对方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那马道人嘿然一笑，直接拍了两下手，又露出了双手老茧来，给小木匠看过，这才缓声说道：“‘严亲曾习鲁班机，常年制下青云梯。腰间带得纯钢斧，要斫蟾宫第一枝’，这位同行，明人不说暗话，家父马本初，曾追随鲁班教东南大护法罗永安，得传手段，后来传于贫道之手，而贫道又拜入龙虎山外五门，得习五行幽暝道法。阁下既然知晓丧门钉之法，自然也是我鲁班教中人，所以特来拜见……“
小木匠有些惊讶，说道：“原来阁下便是在张家门庭之前，布下手段之人？”
马道人得意地说道：“然也。”
小木匠说：“你这承认得倒挺痛快的，就不怕我告发阁下？”
马道人笑了，说道：“这么说，你是准备告发我么？”
小木匠摸了摸下巴，然后说道：“我也不知道。”
他引而不发，而那马道人则冷冷说道：“兄弟，我今天上门来，算是尽了礼数，你既然看得出丧门钉之法，就算不是我鲁班教一脉，也是懂得些规矩的。现如今虽说鲁班教七零八落，不成体统，大家各投旁门，但毕竟同出一源，就算做不到同气连枝，见面时，多少也得有点儿情分，你说是这个道理不？”
小木匠眯眼，说道：“就算如此，但你也不能平白无故，害人性命啊？”
马道人嗤之以鼻：“我害人性命？小兄弟，饭可以随便吃，但话不能乱讲，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害人性命了？”
小木匠毫不示弱，直接挑明：“在人家门口之上，埋下那丧门钉，就这般狠辣的手段，不是要害人性命，那是什么？事实上，张家东主现如今也的确是死了，我没说错吧？”
马道人问：“所以，阁下是准备铁肩担道义，站出来主持公道咯？”
小木匠摇头，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干什么。
马道人说道：“不是我，若是我们——张家是坐地户，地头蛇，光凭我师徒二人，能干什么？我实话告诉你，这件事情，阁下最好别掺和，要是不然，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木匠笑了，说道：“所以阁下屁颠屁颠儿跑过我这儿来，就是想要警告我别多管闲事，对吧？”
马道人拱手，说道：“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这件事情牵涉很复杂，有人建议把你给做了，但我一力否决了，毕竟有同门之谊在这里面。所以您视之不见，别管，我们都承你人情，若你没事儿掺和进来，到时候出了事，可别怪咱没有拦住。告辞……”
他说完，直接转身离开，而马道人身边那个年轻道人则深深地打量了一眼小木匠，这才离去。
小木匠从那道人的眼神中，瞧出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威胁之意。
等人走了，小木匠将门给关了，走到了窗前来。
这马道人敢明目张胆地上门来，发出警告，说明了两点。
第一，张家内部是有人的，所以马道人知晓自己布置的丧门钉被人给认出来了，而那个人，则是他甘十三。
第二，对方的势力特别大，不光只有那马道人师徒，还有许多藏在背后的家伙。
而那帮人，是有很强悍的实力。
他们如果认真起来，想要拿捏他一个外来户，其实还是很简单的……
想到这儿，小木匠有些犹豫了。
他能够猜得到，那马道人，以及他身后的那帮人，又很大可能是冲着那块灵石来的，不过也有可能并不仅仅只是冲着那玩意，甚至还有点儿想要谋夺张家的家产。
这里面涉及到许多的问题，甚至还与春城的许多势力有所关联。
而小木匠的目的，与那帮人其实差不多。
如果那块灵石，的确就是他一直想要找寻的麒麟胎，那么他也是想要下场，抢夺此物的。
只是，现如今他受到了马道人的警告，又该如何自处呢？
小木匠脑子有点儿乱，但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肯定得知晓那块灵石里面，到底有没有藏着麒麟胎。
只有如此，他才好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是……
那张家二少爷对他如此提防，想要从张家的渠道得知此事，恐怕是不可能的。
小木匠心烦意乱，便也不去乱想，盘腿而坐，行气周天之后，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小木匠被敲门声给吵醒，下了床，去开门，瞧见门口站着的，却是那张家“张六福”门店的熊掌柜。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老熊，你怎么来了？”
熊掌柜站在门口，有些拘谨，不过还是陪着笑说道：“十三兄弟，我去你之前的住处找你来着，结果才知道你并没有回去，于是到处找你，最后知道你在这儿住店，就找上门来了……”
小木匠问：“你找我何事？”
熊掌柜打量了一下楼道里，小心地说道：“能进屋里聊么？”
小木匠请他进来，又把门给关了，问道：“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到底什么事，你直接说吧，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熊掌柜眼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十三兄弟，我们少东家想请你过去一趟。”
小木匠一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怎么，这是准备再一次请君入瓮，拿着枪指我头？”
熊掌柜慌忙赔礼道歉，不断地陪着好话，然后说道：“十三兄弟，这件事情真的是误会，是老哥哥对不住你，我给你道歉。不过我这回是真的，我们少东家真的知道错了，我出来找你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了，说昨天真的是特别对不住您，希望能够给你当面道歉赔礼……”
小木匠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说道：“行了，行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天晚上肯定是出事了，而且还是十分棘手的事儿。
要不然那张明海刚刚跟自己闹过一场，轻易是不会拉下面子来，再求他的。
小木匠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熊掌柜却不肯说，只是告诉小木匠，让他跟着自己去张府，到时候什么事情都跟他说起。
他还说瞧十三兄弟你昨天的手段，就知道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一回绝对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他老熊用性命来保证。
小木匠与熊掌柜算是熟人，先前对方也挺照顾自己的，而他又撂下话来，说什么都配合，自己或许就能够探听到那玉石的事儿……
想到这一层，小木匠终于是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了。
随后他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跟着熊掌柜下了楼，去了张府。
因为他住的这地方，就在张府对面，所以基本上算是抬脚就到，不过进门前的时候，小木匠不经意地左右打量了一下，却感觉这店门口的气氛有些不对应，好几人在瞧见他与熊掌柜一起进去的时候，眼神里都散发出了敌意来。
小木匠知晓这些人可能是昨日那马道人的同伙，不过他艺高人胆大，倒也不怵。
如此一路往前走，过了店铺，来到了后院这边，瞧见梁上都挂了白布，但却没有摆上丧事的架势。
熊掌柜走到了偏房门口，那儿站着一个十六七岁、长相清秀的女学生，他上前拱手，问道：“小姐，少东家在里面么？”
那女学生点了点头，然后打量了小木匠一眼，问道：“他就是你讲的那个本领高强的人？”
熊掌柜说对，他叫甘十三，本事厉害着呢，就是他发现的丧门钉。
女学生又仔细看了小木匠一会儿，这才说道：“我哥在里面等着你们呢，进去吧。”
她说完，把门给推开。
小木匠估摸着这女学生应该是张家待字闺中的那个小妹，对她笑了笑，然后进了屋子里去。
一进屋，小木匠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他皱了一下眉头，瞧见外屋站着两个黑衣保镖，不过不是昨天那两个——毕竟那两人给小木匠一拍一打，都没有能下来床——这两人对他倒是挺客气的，而随后，熊掌柜把小木匠领进了里屋去。
这时甘墨方才发现，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二少爷张明海，此刻居然躺在了床上去。
熊掌柜上前，喊了一声，那躺床上的张明海方才坐起来，小木匠瞧见他脸色惨白，心中疑虑，也没说话。
张明海坐起来，却是对小木匠客气得很，开口便叫“甘先生”，还对昨日之事道了歉。
小木匠这才没有端着，问他怎么了。
张明海说他昨夜偶感风寒，不幸病了，小木匠听到，忍不住说道：“怕不只是风寒那么简单吧？”
对方一听，叹了一口气，说道：“对，请医生来看了，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我中途又咳了一回血，这才想起了你昨日的话语来，当真字字都是金玉良言，只可惜我昨日被鬼迷了心窍啊……”
小木匠没有听他诉苦，而是直接了当地问道：“所以，今日找我来，除了道歉，还有何事？”

第十八章 张府失窃案
小木匠瞧见对方这个状态，决定不再一直在外面兜圈子，拐弯抹角了，而是单刀直入，直指问题核心。
因为他觉得，除了生病之外，这里面，还有别的事情。
果然，当他直接问起的时候，那张明海在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开口说道：“那藏有美玉的石头，昨天晚上，被人给偷走了。”
“什么？”
小木匠听到，直接就是一愣。
他想到了太多的可能性，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东西居然被人给偷了。
若是如此，那还说个蛋啊？
他顿时就有点儿着急了，当下也是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便是这块开出来的石头里面，到底是否存在他一直在找寻的麒麟胎。
听到小木匠的询问，那张明海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昨日开出来的那石头里面，的确有一团宛如麒麟小兽一般的玩意儿，它有如絮状，不断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很是神奇，而周围各处，则是绿得发油的帝王绿；当时正是瞧见这个，我方才闭门谢客，只与我父亲两人一同解石，不想消息传出去，结果到了最后，还是闹得满城风雨，最终变成如此结局，唉……早知如此，当初就没必要公开解石了……”
他当初公开解石，是为了给自家店铺打名气，想要获得一众商家和珠宝收藏家的认可，光大门楣。
却不曾想开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贵重了，贵重到他们自己都兜不住，反而给自家惹来了祸患。
他自觉张家还是有些势力的，能够撑得住。
但谁能知道，这乱世，身怀重宝到一定程度，谁也兜不住的。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事情可以重来，他宁愿一切都偷偷摸摸的进行。
只可惜，事情最终还是超出了他的可控范围之外。
现如今，不但他父亲受累牵连，身死魂消，他也生了重病，甚至连那块寄予厚望的宝玉，都不翼而飞，被人给偷了去。
更让人头大的，是这玩意还被唐大帅府上给预定了。
那帮拿着枪杆子的军阀既然开了口，甭管占不占理，这件事情他就得办妥帖了。
否则他张家，就不要在春城继续混下去了。
只是，他张家扎根春城，已经有好几代人了，打拼至此，好歹算是有些根基，这么一大家子的人，加上亲朋好友，又如何能够割舍，啥也不管地离开呢？
所以，走投无路之下，张明海最终想到了他甘十三，这才有了一大早的时候，熊掌柜求上门来的事情。
小木匠听完，又喜又惊。
喜的自然是终于打听到了麒麟胎的下落，而惊的，自然是那石头给人偷走了。
既然如此，那还说个蛋啊？
他很是郁闷，然而张明海却开口说道：“甘先生，我听熊掌柜说了你的事情，知晓你身负绝学，昨日您出手，我也瞧见了。现如今能够追回那石头的，也就只有你了。我知道那麒麟胎对你很重要，所以才厚着脸皮，求上你的门来——我承诺，此事交由于全权负责，只要你能够追回玉石，那么石头里面最核心的麒麟胎，我全部都交予你，只需将周围的帝王绿还我便是了。”
小木匠眼睛一亮，说：“哦？”
张明海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得快，那大帅府的管家跟我说，七姨太的生日，是在一个星期，也就是七天之后，到时候我们得拿出一对帝王绿的手镯和其他饰品过去……”
小木匠问：“那可有什么线索？”
张明海点头，说当然有，不过我不方便起床，让熊掌柜的，带甘先生您去查。
小木匠听完，点头说道：“好。”
他这边与张明海达成了协议，而张明海一挥手，却有一个黑衣保镖迎了上来，对他和旁边的熊掌柜低声说道：“两位，请跟我来。”
小木匠出了门，瞧见屋内的那个女学生在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相信。
他也不在乎，在黑衣保镖的带领下，一直来到了张家后院的库房前。
熊掌柜将门上的铁锁打开，带着小木匠进了库房里去，随后来到了一处角落，拧动一个机关，那墙上露出了一扇门来，却是一个朝下走的地下室。
熊掌柜拿着一盏油灯，对小木匠说道：“这兵荒马乱的，东家为了货物安全，所以挖了一个地窖……”
他率先往下走去，而小木匠则在后面跟着。
地窖并不算大，十二级台阶下来之后，能够瞧见外面一个很大的空间。
这儿装了电灯，大厅里摆放着许多木架，木架上则都是解开的，或者半解的石头，最中间有解石的工具，还有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
而在西南角的地方，则安装得有一个铁门。
那门看着沉重，不过此刻却是虚掩着的，熊掌柜带着小木匠上前，将门推开，只见里面有好几个巨大的保险柜，而最中间的一个，却是敞开着的。
保险柜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熊掌柜指着这小屋子里面的东西说道：“这个地方，是东家用来放成品珠宝、备用金以及贵重物品的储藏室，平日里只有东家父子能够进入，钥匙也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而铁门是请人重金打造，平日里没有钥匙，绝对不能出入，但是就在昨天晚上，却有人进出其中，并且准确地找到了存放宝玉的保险柜，不但将那含有宝玉的半成品石头给偷走了，而且还将里面的一切财物、房契、地契和债券全部扫空，什么也不留下……”
小木匠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保险柜跟前来，仔细打量一番，又来到了铁门前，去打量那锁。
他出身鲁班教，对于锁扣机关之术，多少也是有些研究的。
他瞧见这锁头坚固，机关众多，一看就是非常难以撬开的那种，便问：“钥匙就只有两把？都还在么？”
熊掌柜点头，说道：“都在二少爷的手里呢，他已经确认过了，没有丢掉。”
小木匠问：“我没有瞧见这铁门有被撬开的痕迹，而钥匙又没有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黑衣保镖走上前来，开口说道：“对方是用细铁丝将门给弄开的。”
他将铁门推到中间，指着锁眼上面的痕迹，给小木匠打量。
小木匠上前一看，能够瞧见很明显的铁丝摩擦痕迹，而随后，黑衣保镖又给他瞧了旁边一些遗落的工具，比如碎布，以及有人侧耳在铁门上听风时留下的痕迹之类的……
熊掌柜在旁边看着，等黑衣保镖说完之后，认真地说道：“能够有这般技术的，据我所知，整个春城，只有一人能够办到。”
小木匠摸了摸下巴，说哦？何人？
黑衣保镖粗声粗气地说道：“那人应该是春城花子门的贼六，此人师从南国第一神偷柳八指门下，后来师徒闹翻，贼六就独自南下，来到了春城打拼，在整个滇南一带，都是很有名气的，号称‘无锁不开’，天底下，就没有他开不了的门锁……”
小木匠听了，有些好奇，说：“这么神奇？”
这铁锁机关，已有千年传承，无数变化，如果没有足够契合的钥匙，想要凭借着一根铁丝解开，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小木匠刚才瞧了那门锁，里面似乎还有西方的法子，对于这种贼门的人来说，似乎更难。
然而熊掌柜却跟小木匠说起那贼六的诸多事迹来，又说起经过确认，昨日解石的时候，有一个花子门的人在场。
他似乎笃定了偷走石头的人，便是那个贼六。
小木匠听完，问道：“既然确定了贼人，为何还要找我？你们直接去找他人，不就行了？”
熊掌柜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件事情，我们不能传出去，闹大了，不然大帅府那边，不好交待——人家会以为是我们故意的，只是不想将石头交出去罢了。所以得暗地里来弄，但贼六那家伙，与我们并没有打过交道，我们找上门去，别人也不能认啊……”
小木匠这才知晓张明海为什么找到了自己来。
敢情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他想了想，然后说道：“这件事情，我的确可以帮忙，不过我也刚来春城，对于这边的人和事，基本上都是两眼一抓黑，完全不懂，要我找人，这个可能会有困难。”
熊掌柜指着旁边的黑衣保镖，说道：“老黑的兄弟，是凉粉桥一带的大哥，他对春城道上挺熟的，消息也灵通，这几日便跟在你身边。”
那黑衣保镖上前，开口说道：“事情发生之后，我便叫我兄弟四处打听了，相信很快就能够找到那家伙的踪迹。”
小木匠听了，点头说道：“好，这件事情我应下了。”
他与熊掌柜、老黑一起出来，又过去与张明海见了一面，应下此事之后，小木匠看着一脸苍白的张明海，说道：“你之所以如此，恐怕还是因为这丧门钉的缘故，我此刻没办法帮你找寻厌媒，以及寻根问底，你最好搬离此处，找个地方好好修养……”
张明海点头，说附近有一处别院，他先去那儿待着，然后操办父亲丧事。
小木匠听了，不再多说，带着老黑离开张府。
两人一出门，刚刚拐过一道弯，来到旁边的巷子里，就瞧见前面堵着两个人，却正是龙虎山的马道长师徒。

第十九章 情儿
狭路相逢，小木匠眼睛眯了起来，而那马道人则是一脸失望地说道：“没想到，你到底还是掺合进来了……”
当着老黑的面，小木匠也没有想说太多，而是平静地说道：“张府昨夜被盗，这件事情，你们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来？”
马道人瞧见小木匠旁边的那个黑衣汉子将手摸向了腰间，一副随时都要拔枪的样子，冷冷笑着说道：“怎么，你现在是投靠了张家，准备做他们的走狗了么？”
小木匠瞧见他并不害怕，反而有几分威胁之意，有意试探，于是说道：“我与张家达成了协议，如果能够找回被盗之物，那石头便归我。”
马道人听了，冷冷笑道：“归你？石头归了你，他张家拿什么去给唐大帅交差？你是脑子进水了吧，就为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承诺，居然选择跟我们作对？贫道本来还念及同门之情，在那些人面前死保你，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愚蠢，当真是无可救药了……”
他十分失望地转身离去，而小木匠也不拦着他，任他离开了。
等人走了，旁边的老黑忍不住问道：“甘先生，这个道人，是干嘛的？”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你们不是在想那牌匾下面的丧门钉，是谁弄的么？就是他。”
“啊？”
老黑听了，直接从腰间拔出了手枪来，快步追到了巷子口，结果没有瞧见人影了，又折返回来。
他有些怒气地说道：“甘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不早点儿跟我说呢？”
小木匠对他的反应并不奇怪，淡然说道：“没什么意思，只是不想多事而已。”
老黑怒气冲冲地将枪口指着小木匠的脑门，斥责道：“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小木匠盯着那枪口，缓声说道：“你的胆子可真大——昨天用枪口对准我的人，现在估计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呢，你现在也想尝一尝？”
听到这威胁，老黑脸色数变，最后放下了手中的枪，但还是不服：“那帮人既然是对我张家图谋不轨者，为什么不早点儿跟我说呢？”
小木匠瞧见他冷静了下来，这才说道：“昨日我离开张府，那人便找上门来，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消息传得这么快，说明对方在张府内部，是有眼线的，另外对方的势力很大，我本来并不想掺合进来，免得莫名其妙丢了性命，结果熊掌柜苦苦哀求，我又确实需要那麒麟胎，这才勉力为之，结果到底还是被对方盯上了。这个道人很厉害，就算你有把枪，也未必是他对手，与其冒险，咱们还不如找点儿找到那贼六，将东西给弄回来呢……”
老黑听了，脸色依旧绷着，但最后却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甘先生毕竟只是帮忙，可以理解。”
他没有再继续与小木匠讨论此事，而是带着人直奔凉粉桥。
小木匠能够瞧得出老黑的心里面是有怨言的，甚至对他也有看法和疑虑，但他也懒得去解释太多。
当务之急，是将原石给追讨回来，至于老黑对他的看法，他完全不在乎。
两人抵达了凉粉桥的一家脚夫行，见到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瘸子。
老黑给小木匠介绍，说这位便是春城道上的大哥瘸腿陆，凉粉桥以及整个城东一块，都能够罩着的。
那瘸腿陆早就准备好了，与小木匠点头招呼之后，对老黑说道：“你说的那个贼六，行踪我已经找人打听到了，他在武成路上有个宅院，养着他从青楼赎回来的一个相好，这件事情做得很隐秘，就连他们花子帮都无人知晓，我们也是有个兄弟，与他那相好有一腿，这才有了消息；另外他还经常会去滇池旁边的一个烟馆，是那儿的常客……“
小木匠在旁边听着，大概勾勒出了那个贼六的日常。
这家伙就是个破落户，没个正形，平日里就是四处放浪，抽大烟逛窑子下馆子，怎么舒服怎么来，等到没钱了，就找花子帮，那帮人帮他踩好了点，直接上门去偷。
得了钱，他又逍遥浪荡一段时间。
他虽然在武成路上置办的院子，还养了一个情儿，但并不是经常回去，也正因为如此，瘸腿陆手下的那个兄弟，这才有了可趁之机。
简单来讲，此人居无定所，正要找起来，还真的是个麻烦事儿。
听完这些，老黑从兜里摸出了一袋子钱来，递给了瘸腿陆，说拿去给兄弟们喝茶。
瘸腿陆当然推辞不受，老黑则说这是少东家的一点意思。
两人来回推辞一番之后，瘸腿陆“勉强”收下，然后说道：“我那个兄弟在外面等着呢，你们要去的话，我让他给你们带路。”
老黑点头，说如此那就麻烦了。
瘸腿陆朝外面喊了一声，走进来一个小年轻。
这小子细腿细胳膊的，长得白白净净，看着不太像是做脚夫的，反而像是学堂里面的秀才。
他见了两位，也很有礼貌，细声细气地打着招呼，老黑谢过瘸腿陆之后，带着人出来。
一出门，他哈哈一笑，走上去，伸手揽住了那小年轻的肩膀，说道：“小彭对吧？可以啊，这撬墙角的功夫厉害啊，啥时候也教一教我呗？”
那小彭红着脸争辩道：“我跟小红是真爱……”
老黑没听过这词儿，结结巴巴地说道：“真、真什么爱？”
小彭在旁边解释着，小木匠听了，感觉大概就是一个西门庆与潘金莲的故事，只不过他小彭并非西门大官人，没有那么有钱有势，所以虽然搭上了手，但也只能偷偷摸摸，胆战心惊的。
毕竟那贼六不但偷术了得，而且跟着那南国第一神偷柳八指学了一身傍身的手段，真的是被撞上了，他绝对是死路一条。
正因如此，所以听说有人在打听贼六，并且准备对付他的时候，小彭就动了心思。
只要贼六一出事，他就能够跟那小红长相厮守在一块儿了。
所以对于此事，他是十分积极，当下也是直接领着两人前往武成路，来到了贼六藏着情儿的那个小院子外来。
小彭将两人带到了院子后门处，手放在嘴边，学着布谷鸟的叫声，咕咕叫了三声，然后就耐心等待着。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后门开了，露出了一张妩媚的小脸来，左右打量。
小彭迎上去，满脸欣喜地喊道：“小红……”
那个看上去有几分风.尘味儿的小娘子瞧见他，却并没有太多的高兴，而是一脸紧张地说道：“你怎么来了？大白天跑过来，那死鬼要是回来了，咱们岂不是都完了？”
小彭往身后一指，得意地说道：“要完的人，是他贼六，而不是我。”
说完，他给那小娘子介绍小木匠与老黑，完了之后，殷切地说道：“他贼六没事儿去惹胡国路的张家，这不是找死么？现如今人家派来高手擒他，他绝对逃不脱的；只要他被抓了，咱们就能够永远待在一块儿，长相厮守了，对不对？”
小红听了，愣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对，不过他不在我这里啊。”
老黑笑着走上前来，说道：“小娘子，不要紧，那家伙肯定会来你这儿的，对吧？我听小彭说了，那家伙吃喝嫖赌，啥玩意儿都沾，与你并非良配，只要是他来了，我们就将他擒走，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小红这时脸上方才露出几分笑容来，说道：“如此，那当真不错。”
她将几人给迎进了院子里来，请到房中，奉上香茶，随后说道：“那死鬼早先把我赎回来的时候，倒也天天回来，到现在，把老娘玩腻了，平日里就不怎么在这儿的，即便是回来，也都是掐着饭点到，至于其他时候，很少有留在这儿，我即便是有心想要帮你们，也没有办法。”
老黑说道：“如此，那我们就耐着性子等一等吧。”
小红听了，点头说好，给两人安排了一房间藏着。
小木匠回到了房间，便直接打坐行气，那老黑瞧见了，有些惊讶，问小木匠可是修行者。
小木匠并不隐瞒，说行走江湖，练些拳脚，防身之用。
老黑不与小木匠多聊，待了一会儿就出去了，小木匠也没有去管，安心地做着功课。
修行之道，虽然有捷径可走，但更多的时候，需要勤劳来弥补。
在这一点上，小木匠从来都做得不差。
时间很快流逝，日头西移，却是到了下午时分，小木匠起来，推门出来，瞧见老黑藏在角落，而其余两人不见了踪影，不由得愣了一下，问：“人呢？”
老黑说道：“那娘们留我们吃饭，说要给咱做点儿好吃的，于是和小彭去了菜场……”
小木匠听道，顿觉不妙，问：“菜场在哪儿呢？”
老黑指着东边，说道：“就在那边不远啊，怎么了？”
小木匠匆忙往外走去，说道：“走，那小娘皮可能跑了……”

第二十章 狭路相逢
（为@茅山李诗楠嘉庚）
听到小木匠的判断，老黑有些不太相信，笑着说道：“不能把？”
小木匠不理会他，直接走出了门，然后朝着老黑指向的菜场走去。
老黑瞧见小木匠来真的，赶忙追了上去，然后说道：“你有必要这么紧张么？到底怎么回事啊，我跟小红已经聊过了，她对我们的计划是同意的……”
小木匠边走边说：“老黑，你也是老江湖了。我问你，贼六给小红买了个院子，还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而小彭能够给她什么？”
老黑愣了一下，说：“啊？”
小木匠继续说道：“小彭就是你那大哥脚夫行下面的一苦力，每日混个肚儿饱，连自己都养不过，那什么来养窑姐儿出身的小红？他除了能够让小红闺房不寂寞之外，还能干嘛？那小红倘若是良家出身，愿意过着苦日子，两个人或许能够和和睦睦，相敬如宾，但你觉得，她愿意过那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么？”
听到小木匠这般说起，老黑顿时就猛地一拍大腿，骂道：“卧槽，我还真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他着急了，越过小木匠，匆匆往菜场那边跑去。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这附近的菜场，那是武成路的一个副巷，很多菜农挑担子来卖，也有许多店面。
老黑在巷子里晃悠一圈，终于找到了小彭，却没有瞧见贼六的那个相好小红。
他赶忙上前，抓着小彭问道：“小红人呢？”
小彭拎着一个菜篮子，被老黑骤然抓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老黑着急，手上加重了力道：“人呢？”
小彭被捏疼了，赶忙指着旁边的一个店铺，说道：“她说要给我炖点鸽子汤，补一补气血，所以就跟店家去后院挑鸽子了，让我在门口等着，一会儿就出来。”
老黑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对小木匠说道：“你看看，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吧？”
小木匠却面无表情地冲进了小店离去，直接来到了后院。
后院这儿有个伙计，瞧见小木匠以及他身后跟着的老黑、小彭都冲了进来，赶忙上前来拦住，喊道：“你们干嘛的？”
小木匠左右打量，并没有在院子里瞧见小红，于是问道：“刚才有个女的进来挑鸽子，人呢？”
那伙计一脸错愕，说挑什么鸽子？
小彭一听，脸直接就红了，走上前去，一把揪住了那伙计，急赤白脸地说道：“刚才不是有一个穿着蓝衣服的女人，跟着你到了后面来么？”
那伙计给小彭这模样给吓到了，赶忙说道：“是是是，不过她不是来买鸽子的，只是借用一下我们的茅房而已，上完了，就从后门走了……”
听到这话儿，小彭脑子“嗡”的一下，感觉眼前都有些黑。
那菜篮子直接给他扔地上了。
老黑则直接黑下了脸来，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后门去，猛然一踹开，左右打量，哪里还有人影？
他越想越气，又折返回来，不敢去看小木匠的脸，而是照着小彭的脸就是一个大耳光。
他一边打，一边骂道：“你不是说你很能么？你不是说你能够搞定那女人么？怎么还让人给跑了？”
老黑又打又骂，把小彭给吓懵了，他本来以为小红的心是向着自己的，结果一转身，那小娘们却跑了去。
他只有使劲儿骂道：“那个小娘皮，女表子……”
旁边的伙计回过神来，冲着老黑喊道：“你干嘛的啊？再这样子，我可喊人了……”
“你敢！”
老黑马失前蹄，顿时就恼羞成怒了，直接拔出了手枪来，对准了那伙计的脑门。
伙计给这么一吓，浑身都在发抖，宛如筛糠一般，而在旁边一直不说话的小木匠此刻却拦住了他，低声说道：“不用着急，跟着我来。”
他吸了吸鼻子，然后朝着后门走去。
这会儿老黑已经完全被小木匠神奇的表现折服了，来不及去多想什么，就随着小木匠一起往后门走去。
小彭这会儿心慌意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有也跟在了后面。
一行人穿过后门，往这巷子里走去，小木匠行色匆匆，但每一次在路口的时候，都会停下来驻足，吸了吸鼻子，又四处打量着。
他七拐八拐，在巷子里穿梭着，不多时，却是在不远处的街对面，瞧见了那个说去挑鸽子的小红。
只见她此刻左右张望一番，随后上了一辆人力车，朝着南边走去。
老黑瞧见，顿时就恼了，直接箭步往前追，却被小木匠伸手给拦了下来。
老黑这会儿对小木匠已经佩服不行了，所以也不敢硬来，只有停下脚步，问：“怎么了？我们不是应该过去，把那小娘皮给拦住么？”
小木匠也在追赶，不过却拉着距离，然后问他：“你觉得，那小红现在是去干嘛？”
老黑说道：“去给贼六通风报信呗，还能干嘛？”
小木匠笑了，说：“对呀，那你为什么要拦着她？”
老黑这会儿回过味儿来，一拍大腿，说道：“嗨，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他这会儿已经被小木匠给完全折服了，一边跟着，一边问道：“你刚才是怎么一路追到她的？”
小木匠简单地说道：“她身上有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正常人是不会用的，所以很容易辨别出来……”
小木匠此刻的修为越发精纯，《灵霄阴策》也已经修到了第三层培神境的巅峰状态，甚至都快要触摸到了“开像真诀、劲气显化”的显神境。
随着麒麟真火淬体，龙脉之气融会贯通，他五感通达，对于气味之事，变得十分敏感。
这一路追来，他虽然有些吃力，但到底还是没有判断错误。
这事儿对他来说，属于基本操作，但对于老黑而言，则是惊讶莫名，对小木匠的崇敬之心，又多了几重。
二少爷找到此人来办事儿，算是找对人了。
他心中叹服，而脚下不停，远远地跟着那人力车，紧紧跟随着。
午后时分，在滇池附近，那人力车终于停了下来，小木匠瞧见那小红下了车之后，却是进入了一所建筑里去。
他打量了一眼那建筑的门楣，与老黑确认道：“先前瘸腿陆说的那个烟馆，可是这一家？”
老黑打眼一瞧，惊讶地喊道：“川德烟馆，嘿，还真的是这一家。”
小木匠点头，说道：“看来那贼六，应该就是藏在这儿了。”
两人往前走去，而老黑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对跑得满脸煞白的小彭说道：“你别进去了，就在外面等着，要是我们没有碰见，你在这儿也好有个照应……”
他先前对小彭毫不客气地动手，这会儿瞧见因祸得福，反而找到了贼六行踪，语气也好了一些。
小彭知晓这里面的厉害，赶忙点头，不敢多言。
安顿好了小彭，老黑带着小木匠，便朝着烟馆里面走了过去。
小木匠知晓在春城这儿开烟馆的，都是有权有势之辈，因为春城，乃至整个滇南，烟土这门生意，大部分都是被军阀给垄断了，云土在整个国内都是非常有名的，也是军政府财政的重要来源。
要是跟官方搭不上线的话，是不可能在这地界开烟馆的。
先前瘸腿陆也跟他们交代了，说这川德烟馆的老板金六爷可是个厉害角色，不但黑道上有着很大的势力，而且手眼通天，有个外甥女嫁给了滇南的唐大帅，当了个姨太太，算得上是黑白通吃。
那位老大对他们两个千叮咛万嘱咐，说找人没问题，但一定不要在烟馆里面闹事。
不然到时候出事了，谁都担待不下来。
好在老黑这人在春城地面上混着，人头也熟悉，进了烟馆之后，却是找到了一个护卫头子，跟着他勾兑起来。
两人去了角落，老黑掏出了二少爷准备的钱袋子，如此推辞一番，那护卫头子便跟老黑说了一个房间的名字，随后便揣着钱袋子，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老黑带着小木匠往烟馆的二楼走去。
两人上了楼梯，小木匠低声问道：“怎么，人在？”
老黑点头，压低嗓门说道：“那家伙在这烟馆里面，长期有一个包厢，因为金六爷有些事情用得上他，所以就一直给他留着，这消息也没有外人知晓。我跟刚才那家伙是老乡，一个村子出来的，所以他对我倒也不会隐瞒……”
小木匠听到，点了点头，然后摩拳擦掌，准备一会儿进去的时候，尽最快速度将人给擒下来。
根据目前所知的情报，那贼六别的不行，轻身功夫却是一流的，旱地拔葱、飞檐走壁，这些对他来说都是简单的小事儿。
所以一会儿如果有什么差池的话，可能还得有一场追逐的戏码。
好在小木匠跟鬼王学过登天梯的提纵之术，此刻修为又还算深厚，倒也不会被那家伙给甩开。
然而两人朝着贼六的那个私人包厢走过去的时候，一拐角，却瞧见从对面的走廊那边，匆匆走来好多人，也朝着那个房间走去。
小木匠感觉对方有人在看自己，抬头一看，瞧见那群人里面，有两个家伙很是眼熟。
马道人。

第二十一章 买凶杀己
狭路相逢。
小木匠瞧见马道人，心中顿时就咯噔一下，感觉不妙。
而下一秒，他就瞧见马道人的身后，却有两个家伙直接将手往腰间摸去，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来，一把拽住了跟前的老黑，把他拉到了拐角处。
他们这边刚刚一隐蔽起来，枪声就响了，砰、砰、砰一阵乱枪射在了拐角旁边的墙上。
老黑死里逃生，惊出一身冷汗，赶忙将枪从腰间拔了出来，然后一脸恼怒地骂道：“他们怎么敢这么嚣张？”
的确，这川德烟馆可是金六爷的地盘，而金六爷黑白通吃，如此大的势力，在这儿撒野，将事儿闹大了，那问题可就变得复杂太多了。
按照老黑的想法，那帮人就算是再怎么仇人眼红，也不可能直接动枪的。
一动枪，性质就变了。
麻烦。
小木匠却能够知晓马道人一帮人的决心，所以并不惊讶，而是等那一通火力打出来之后，立刻探头，朝着走廊里望了过去。
他瞧见那马道人一行人，已经冲进了房间里去，一拥而入，就剩下两个枪手堵在门口警戒。
小木匠缩回头来，对老黑说道：“你往回走，去找小彭汇合。”
吩咐完的下一秒，他直接往前冲去，一脚踹开了对面的包厢。
包厢里面烟雾缭绕，一股发甜的怪味在空气里弥漫着，而一排竹椅上，躺着好几个瘾君子，正侧着身子抽烟枪呢。
一个浑身都是肥肉的妇人在旁伺候着，瞧见小木匠陡然冲进了房间，顿时吓得大叫一声。
小木匠瞧了里面一眼，没有理会，而是径直冲到了窗边来。
他猛然推开窗，往着左边望去，却瞧见有一个身影从那窗口直接跳了下来，随后朝着不远处的湖边快速跑去。
那人的速度很快，并且有意识地找隐蔽物遮住身子，没有被包厢里面探出来的枪口锁定。
他几个跃身，却是最终跑远了去。
在瞧见那人背影的一瞬间，小木匠是有想要跳出去跟着的，然而但他瞧见那人的侧脸时，却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没有追过去。
因为那个人，并不是贼六。
贼六的模样，路上的时候老黑跟小木匠说起过，那家伙长得不高，贼眉鼠眼的，因为长期吸食烟土的缘故，瘦得不成模样。
而从窗口跳开的那个人，却是个身高腿长、体型健硕的年轻人。
而最重要的，是小木匠偏偏还认识此人。
那人便正是他先前在渝城遇到过的那个“莫得感情的杀手”，也就是江轩江老二。
嘿，这事儿巧的……
小木匠瞧见此人之后，没有立刻动手，尽管他不知道江老二为何没有跟随莫道士去修行，而是出现在了这里，但也晓得，逃走的人不是贼六，而是他，那么贼六肯定还在房间里。
他瞧着好几人从二楼窗口跳下，朝着那远去的江老二快速跟去，并无动作，而是在心里面估算着这边的人手。
等这边枪声停下之时，小木匠跳出了窗口，却并没有下楼，而是攀着二楼的外墙，几个起落，来到了贼六的那个包厢，随后从窗口一跃而入，跳进了房间里来。
房间里挤了好几个人，小木匠一眼就瞧见了贼六的那个情儿小红。
此刻的她，正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在哭泣着，小木匠上前瞧了一眼，却看到那个男人身形削瘦，贼眉鼠眼，却正是他一直都在找寻的贼六。
只不过，这家伙早就没有了气息。
而就在他打量着贼六的时候，从房间里面冲来两人，照着小木匠就一刀挥来。
小木匠往后一跃，避开了这一刀，然后冲着站在人后的马道人喊道：“喂，咱们还没有到见面厮杀的地步吧？”
马道人听了，冷冷笑道：“我三番两次劝你时，怎么不说？”
小木匠伸手，抓来一副竹椅床，挡在了那个挥刀汉子的跟前，一边应付，一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马道人说道：“刚才跳窗走的那人，把贼六杀了——妈的，东西肯定也被他给拿走了……”
江老二，杀了贼六？
小木匠顿时就感觉棘手无比，而这个时候，又有人冲进了房间里来，这回他们抬手，却已经不再是冷兵器，而是那盒子炮了。
小木匠并不惧怕对方，却不想惹上麻烦，弄得一身骚，当下也是一跃，跳出了窗外去。
他落到了楼外，然后沿着墙快走几步，一转弯，却是离开了那帮人的射程范围。
小木匠绕过了围墙，来到了烟馆门前，瞧见不远处的老黑正在朝着他招手，便赶了过去。
双方汇合，带着门外守着的小彭就往远处走开，避免与马道人那帮家伙，以及烟馆的守卫碰面，再起冲突。
几人拐到了远处的一条小巷里，回过头来，瞧见马道人一帮人也匆匆离开了烟馆，朝着滇池方向跑去，而贼六的尸体以及小红，也给他们带走了。
他们身后，烟馆的护卫在后面跟着，但双方并没有交火。
老黑有点儿吓到了，惊魂未定地问小木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木匠说道：“半道来了个杀手，把贼六给干掉了，然后跑了，那帮人说东西可能也被他给带走了……”
老黑很是惊讶，问：“那杀手不是他们那一方的？”
小木匠说道：“当然不是，如果是他们那一边的，怎么会如此惊讶？还派了那么多人追过去？”
老黑问：“那杀手，是谁派来的呢？”
小木匠心烦意乱，毫不客气地回怼了一句：“你问我，我问谁？”
事情到这儿，线索基本上就断了，小木匠不想跟马道人他们正面冲突，将事情给闹大，所以也没有去想着将贼六的尸体，以及小红给抢回来。
毕竟抢回来，也于事无补。
他郁闷得很，而老黑则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小木匠想了想，然后说道：“这件事情牵涉太多了，靠我们两个人，是没办法继续查下去的。事情的线索断在了杀手那儿，如果能够找到他，跟他聊一聊，或许能够知道更多的信息——你对道上的这些事情，清楚么？”
老黑问：“具体是什么事情？”
小木匠说道：“杀手接活儿，不可能是亲自去弄，肯定得通过掮客贩子来的。所以想要找到那个杀手，就得找到联系人才行。”
老黑懂了，不过还是犹豫：“我大哥的确是认识几个这样的人，不过……那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这个不确定的话，想要找人，还是挺难的。”
小木匠笑了，说道：“我恰好知道那人，他在江湖上的名号，叫做小南侠。”
老黑愣了一下，将名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摇头，说没听过。
小木匠说道：“你没听过就对了，那家伙以前是在西川一带厮混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跑到了这边来——这样的一个外来户，应该还是挺扎眼的，仔细查一查，应该还是挺有希望找得到的……”
老黑点头，说好，那就查一查。
他这边应下，不过却并没有直接去找瘸腿陆，而是让小彭去帮忙带话，而他则带着小木匠回到了胡国街这边来，跟张家二少爷通报情况。
结果他们这边找上门，却发现张明海并没有待在这儿，而是在早上的时候，就搬到了附近的别院里去。
没法子，小木匠与熊掌柜这边打了招呼，然后又去了张家别院。
到地方的时候，小木匠发现那张明海的气色变得好了一些，脾气也顺了许多，他在小妹的搀扶下，与小木匠、老黑说着话。
当听完老黑的汇报之后，他竟然没有太多的失望，而是嘱咐老黑，说一定要好好配合甘先生，至于这期间花的钱，也不要吝啬，该多少就多少。
说完，他还叫人给老黑送了一袋子大洋作经费。
小木匠本来还以为张明海会求他帮忙看一下宅子，将那厌媒给弄出来，但对方却并没有说这个，他也就没有多管闲事了。
他这边说完，瞧见老黑还有话要跟张明海讲，便先行离开了，而老黑则留了下来。
小木匠瞧见他的表情，就知晓应该在说张府内奸的事情。
这事儿的确有些棘手，不过张明海看起来也不像是啥也不懂的公子哥，想来应该是有应对手段的，倒也用不着他来操心太多。
他等了一会儿，老黑出来了，与他一起赶往凉粉桥去。
到了凉粉桥，来到了瘸腿陆的脚夫行，那位老哥已经得了小彭的通告，早有准备，正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老黑过来，两人客套一番之后，瘸腿陆就直入正题了：“干这玩命买卖的掮客呢，我的确是知道几个人，但那帮人手头到底有没有那个什么小南侠的线呢，我也不知道，还得等回音。不过就算是有，搭上了线，但按照惯例来说，具体做事的杀手，是不可能与雇主见面的，这个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老黑看向了小木匠，而小木匠想了想，然后说道：“这个简单……”
他平静地说道：“到时候下单，雇他杀我就是了。”

第二十二章 蹊跷
什么？
听到小木匠的话语，无论是瘸腿陆，还是老黑，都给他的决绝给吓到了，特别是瘸腿陆，他一脸惊讶地看着小木匠，好一会儿，方才问道：“那如果他得了手，你该怎么办？”
小木匠笑了，平静地说道：“技不如人，只有认栽呗。”
瞧见小木匠如此平静，瘸腿陆深吸了一口气，却是竖起了大拇指来。
他对旁边的老黑说道：“你们东家，眼光当真不错，找了这么一个狠人来。”
老黑先前的时候，一直觉得小木匠就是个手艺人，靠着雕工吃饭，所以起初对他还有几分轻视，但这一天跟下来，对小木匠已经是五体投地了，十分得意地说道：“那是当然了。”
几人商定之后，当下也是没有再多废话，而是等着那边的回应。
差不多到了傍晚时分，终于有人传来了消息，说手头的确有这么一个人，具体需要什么，可以直接过去谈。
瘸腿陆跟那人约在了附近的一个茶馆，然后由老黑出面去谈。
如何谈小木匠不管，只需要回到先前住处，等着江老二这个莫得感情的杀手上门即可。
至于到时候两人见面了，是先打后谈，还是先谈后打，这个就看情况了。
尽管小木匠不确定江老二是否跟随莫道士学了本事，但面对他的勇气，还是有的。
艺高人胆大，这句话说得挺有道理。
有着一身本事的小木匠，做许多事情，到底还是有底气的，并不会有太多瞻前顾后的想法。
等老黑回来，与他交谈，说单子已经下了，要杀的，是胡国路上一个新近起来的玉雕匠人，至于那人何时接单，何时上门，这个就不太清楚了，得等消息。
毕竟那个负责联络的掮客，此时此刻，也并没有能够联系到那个小南侠。
小木匠这边确定之后，便与老黑分道扬镳，回到了以前的住处。
他这两日忙碌不休，手头倒是耽搁了一些活儿。
他可不想成为延期交货的那种人，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将手头的活计给弄完了，免得耽误别人的信任。
小木匠回到了住处，这是在胡国街附近的一个小别院，这里住着一帮外来户，什么补锅匠、刷洗匠、剃头匠还有鞋匠等，都是一帮手艺人。
小木匠在这儿租了一个单间，平日里做些事儿，又与这帮外来户聊聊天，倒也不算无聊。
他与这些人相处得还算愉快，回来之后，好多人都与他打招呼，尽是笑脸。
之所以这么有人缘，主要也是小木匠比较大方，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一些给大家，另外如果有人找他借钱，只要是合理的话，他都不会吝啬。
这样的人，大家自然都会喜欢，也乐意给小木匠提供一些信息。
小木匠回来之后，挑灯开工，连续熬了两天，总算是将手头的活计都给弄完了，后面的单也没有再接了，而是严阵以待地等着江老二这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到来。
结果连续等了好几天，人都没有过来。
其间小木匠跟老黑联系了一次，得知那中间人暂时没有联络到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春城。
听到这消息，小木匠有些郁闷。
而更郁闷的，应该是张明海，他这几日在办理丧事，而大帅府又派人过来催了几次，如果到期了，东西还是没有找回来，只怕他张家就得出大事了。
但这事儿还真的急不得，因为贼六那边的线索断了，唯一知晓情况的，应该就是江老二了。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受了谁的指使，要干掉贼六呢？
他，到底拿没拿那块原石？
所有的疑问积压在心头，而小木匠在春城这儿又没有什么根基，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着江老二接了订单，然后找上门来。
但问题在于，江老二完全没有理小木匠这一茬。
为什么会这样？
小木匠想到了几个可能，而最大的，那便是他很有可能被马道人那一帮人给抓到了。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可能就有些难办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终于到了张家与大帅府的约定之期，小木匠终究还是没有等到江老二的到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在傍晚的时候，走出了房门，然后朝着张家那边走去。
他在张六福的店子里找到了熊掌柜，得知两日之前，老东家刚刚上了山，被埋在了东郊坟地，而这些日子，张明海一直都在操办此事，精疲力竭。
正因如此，那位张二少爷方才没有心思找他。
小木匠问张明海人在哪里，得知在别院那儿——自从这里出了事之后，他就一直住在别院那里，没有回来过。
不过还别说，自从去了别院之后，他的身体就好了许多，前天出殡的时候，他还能自个儿扶着灵牌，坚持走出了城去。
小木匠听了，与熊掌柜告辞，然后前往张家别院。
他赶到别院这儿的时候，瞧见那门口站着四个当兵的，都背着步枪，脸色很是严肃的样子。
小木匠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外等待，过了差不多两刻钟左右吧，瞧见一个左脸有颗痦子的中年男人被张明海给送了出来。
那中年男人身边有两个随从，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显然是收获颇丰。
这帮人出了张家别院，然后上了马车离去，小木匠瞧见站在门口微笑挥手的张明海，走了上去。
张明海瞧见小木匠，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小木匠指着走远了的马车，问道：“怎么打发的这帮丧门星？”
张明海脸上浮现出了肉疼的表情来，无奈地说道：“还能怎样？还不是掏了家底，将店里几块压箱底的宝玉给拿了出来，给人送了过去，又赔了不是，好说歹说，这才勉强过关了……”
小木匠问：“他们有这么好相与的么？”
张明海一脸郁闷，说道：“他大帅府本来就是强取豪夺，现如今我张家失窃，闹得满城风雨，他们也不是不知道，难道还能逼着我将东西给吐出来不成？他虽然是大帅府，但滇南的地界，还是得维持脸面的，总不能太过分……”
小木匠听到，叹了一口气，说道：“是我没把事情给办好。”
听到他自责的话语，张明海反过来安慰他，说道：“我都听老黑说了，为了找那石头，你也是够拼的，居然想出去市面上挂单，让那杀手来找你……不过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吧，既然跟大帅府沟通好了，我也算是自认倒霉吧，至于那石头到底落到了谁手里，我也不关心了——你来得正好，且等等……”
他说完，回过头去，对身边的人说道：“去把我准备的钱拿来。”
那人听了，转身进了院子，而小木匠则皱眉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张明海说道：“虽说事情没有办成，但这是运气不好，而且我张家内部也有问题，与你无关。虽说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了，但我也不能让您白跑不是。所以多少意思意思，也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说话间，那人已经拿了一个钱袋子过来，递给了张明海。
张明海接过来，随后递到了小木匠面前。
小木匠却不肯接，而是说道：“事情没有办成，甭管是什么原因，结果都是如此。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而且你这边也蒙受了太多的损失，我怎么好意思拿呢？”
他表现得很坚决，而张明海却非常客气，甚至想要强行塞到小木匠手中来。
两人在门口拉扯一番，小木匠瞧见张明海很是坚决，于是没有再推辞，而是将钱袋子接了过来。
他稍微掂量一番，感觉差不多有一百大洋的样子。
这可是一笔不菲的钱财。
小木匠收了，朝着张明海拱手，说道：“少东家当真客气。”
张明海则说道：“此事麻烦你了，正是过意不去，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吧，哎……”
他长叹一声，然后朝着小木匠拱了拱手，回了院子去。
小木匠在门口站着，愣了一会儿，随后他也离开了。
但他并没有走多远，而是走到了街道尽头之后，一转身，却是走进了小巷子里，随后翻身上了墙，然后借着夜色，攀爬到了附近一处三楼的楼顶处。
随后他将自己的身子尽可能地藏匿起来，不让人瞧见。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小木匠这几日仔细思索了一番，觉得这件事情有许多的蹊跷之处。
今日他来见张明海，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
因为张明海的表现，也很是古怪。
张明海并非是那种良善宽厚之人，今日又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按理说，就算没有责骂他办事不力，也绝对不会如此大方地给出这么一笔劳务费来。
那么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最大的可能，是心虚了，想要息事宁人。
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小木匠决定留下来观察一番，或许能够发现事情的真相。
他趴在制高点上，耐着性子等待，时间缓慢流逝，到了午夜时分，就在小木匠有些困倦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张家别院的后门处。
果然，那家伙真的来了。

第二十三章 江老二的固执
来人不是别个，却正是小木匠等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江老二。
对，就是江老二。
当瞧见江老二身影的一瞬间，小木匠就确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那便是这件事情的背后，种种的不合理，却是因为张明海这个家伙的操盘。
派去追杀贼六的人，居然是他张明海。
这个操作，着实是有些让人意外，倘若不是小木匠今天过来，正好碰到了大帅府的人，小木匠或许还被蒙在鼓里。
这事儿甚至还有一个可能，便是那块含着麒麟胎的原石，从头到尾，都没有被贼六偷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张明海的城府，当真是太可怕了。
小木匠站直了身子，从高处远远地望着江老二从张家别院进了后门，随后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又宛如鬼魅一般地离开了。
小木匠想了想，决定先不去找张明海，而是去找江老二谈一谈。
他得掌握证据，明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方才能够确定自己最终应该怎么做。
江老二出了门之后，行走如风，宛如鬼魅一般，但小木匠居高临下，几个纵身，却是在一条小巷子里将人给截住了。
在小木匠出现的一瞬间，江老二身子突然一扭，紧接着一把漆黑的长剑，就朝着他的胸口刺来。
这一剑，犀利果决，小木匠甚至能够闻到辛辣的血腥味。
这是一击必杀之术。
很强的剑术，小木匠甚至感觉到，此刻的江老二，与先前那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已经有如云泥之别。
铛！
小木匠感受到了让人心悸的死亡气息，毫不犹豫地拔出了旧雪刀来，猛然上前，与江老二对拼了一记。
火光四射之间，两人同时感受到了对方兵刃之上传递过来的恐怖力量，都不由得往后退开了去。
不过小木匠仅仅只是退了一步，而江老二却连着退了三步。
这修为深浅，仅此一下，便能够见到分晓。
但江老二到底还是厉害人物，在退出去的一瞬间，身子一轻，人却是上了墙头去。
紧接着他一个后空翻，却是落到了巷子边儿的屋顶之上去。
他想要跑。
这个家伙当真是棘手无比，小木匠郁闷得很，当下也是一跃而起，跳上了墙头，却见江老二势若奔马，在那屋顶之上跳跃，几个起伏，人却是出现在了三五丈之外去。
这家伙，当真是来去无踪。
不过小木匠好不容易将人给堵到，哪里可能让他轻易离开？
当下小木匠也是施展起了“登天梯”的提纵之术，朝着那家伙快速追去。
两人一追一逃，却是在屋顶之上不断飞跃着，朝着城西方向飞速奔去——按道理说，江老二的轻身手段讲究的是敏捷，速度反而不是特长，但他在复杂的建筑群中，利用手中的绳索飞爪，不断跳跃，却是在非常极限的位置，不断地甩开小木匠。
两人一前一后差不多追出了几公里，眼看着江老二气力不济，速度慢了下来，小木匠一咬牙，加紧往前冲去。
突然间，从那街角处，却传来一阵爆豆般的枪响。
而火力落点处，却正是他们这边。
江老二的反应非常迅速，一个翻身，却是落到了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小木匠也跟了下来，冲到江老二跟前。
那家伙在地上翻滚两下，突然跳起，手中的黑色长剑又要挥来，这时小木匠才来得及喊道：“江老二，是我，甘十三。”
他这回没有挥刀，而是将旧雪立于身前作守势。
一身劲装的江老二听到这声音，浑身一震，长剑在旧雪一寸处停了下来。
他盯着小木匠，十分意外地说道：“怎么是你？”
小木匠正想解释几句，这时长街那边，却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却是刚才开枪的那帮人朝着这儿围了过来。
是谁？
小木匠回过身来，想要确认，而这时那江老二却对他低声喊道：“跟我来。”
他猛然一转身，朝着小巷的另外一处出口跑去，小木匠瞧见，不得已，只有紧紧跟着。
两人又是一阵跑动，而在跑路的过程中，小木匠也终于瞧见了追兵之中的熟悉身影，却正是马道人那一帮人。
很显然，他们也在找江老二，结果正好在这儿给堵到了。
两人又跑了差不多两刻钟左右，终于甩开了身后追兵，来到了一处石桥底下藏匿。
因为太过于疲惫，江老二直接躺在了潮湿的草地上，胸口不断起伏着，显然是累得够呛，而小木匠则好一些，站在江老二的旁边，他已经收了旧雪，双手撑着大腿上，不断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过了好一会儿，江老二方才爬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小木匠，然后说道：“你刚才干嘛追我？”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我就是要找你问个事情，没想到你一打照面就动手，动完手又跑，连给我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江老二板着脸，淡淡说道：“我在这儿的仇家太多了，你这么突然冒出来，我哪里知道是干嘛的？”
小木匠被他那平静的话语噎得直翻白眼。
他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争论，当下也是直接了当地问道：“行了，不扯这个，我问你，你去张家别院，是干嘛去了？”
没想到江老二完全不想理他，说道：“我做事，不想多说。”
小木匠气得不行，说道：“赶紧说啊，这件事情对我很重要的……”
江老二却板着脸说道：“我做这行，是有规矩的，不能随便透露雇主的信息，我们讲的是名声，要是名声没了，以后就没饭吃了。”
小木匠这回不生气了，而是问道：“所以，张明海是你的雇主？”
江老二脸色一变，随后装傻道：“啊？”
小木匠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张明海雇了你去杀贼六的，对吧？你现在去张家别院，应该是找张明海收尾款的，对吧？为什么是你自己去拿，而不是通过掮客呢？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惹了事，找掮客接收的话，会有大麻烦，对吧？”
小木匠连着三个猜测，弄得江老二哑口无言。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小木匠，却没有说话，显然不想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小木匠看着这个榆木疙瘩，知道想要凭借着之前那可怜的交情，从这小子的口中掏出实情来，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于是念头一转，对他说道：“你既然这么讲规矩，那么应该还记得，当初欠我的那份人情吧？”
江老二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道：“当然，不过我不能靠出卖别人，来报答你。”
小木匠摇头，说我不用你出卖你的雇主。
江老二又说道：“我可以将之前的时日给你补上，不过得我办完一件事情之后，再来补，现在还不行。”
小木匠问：“你要去办什么事情？”
他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指望这家伙能够说什么，毕竟双方的交情其实很浅，对方连与张明海之间的交易都不肯告诉他，更不可能说别的。
然而让小木匠没有想到的，这家伙居然开了口：“我要去救一个人，需要一大笔钱，现在钱凑够了，我去救出来了，再来帮你。”
小木匠问：“救谁？”
江老二看了他一眼，却并不说话。
小木匠瞧着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家伙来，很是郁闷，不过还是把自己先前的那一番说辞，跟他说了起来——他告诉对方，说自己体内有一个神魂，是他孪生妹子，她需要一种叫做“麒麟胎”的东西，方才能够重塑真身。
而如果找不到的话，她将会随着自己修为的快速成长而消亡……
这件事情是真的，事实上，如果小木匠将身体里的龙脉打开，用那洪流冲刷身体，修为却是能够快速精进，一跃成为当今之世的一流高手。
但如果他控制不住这力量的话，很容易就将寄存于他右眼之中的红衣小女孩神魂给掐灭了去。
所以小木匠只有稳扎稳打，而不能利用捷径，实现弯道超车。
小木匠将此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江老二，然后说道：“你从贼六那儿拿走的原石之中，便藏有麒麟胎，我需要这玩意来救命，所以才会拦住你，找寻此物下落……”
江老二听完小木匠的讲述，沉默了许久。
当小木匠以为对方不为所动的时候，他却突然开了口：“我接到的任务，只是去杀了那个扒手，并没有什么原石——事实上，我那天杀了他的时候，他身边除了一堆钱物之外，什么也没有。”
小木匠双眼一瞪，忍不住确认道：“果真？”
江老二站起了身来，淡淡说道：“爱信不信。”
说完，他转身离去，小木匠并没有去追，而是报了一个地址，随后说道：“我最近应该都会在那儿，你若有事，可以去那里找我。”
江老二一言不发地离去，而小木匠则转身，朝着胡国路赶去。

第二十四章 搜
（为@虎妞妈加更）
两人分别之后，小木匠直杀胡国路的张家别院。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通过江老二，最终确认了一件事情，那便是整个事儿的幕后黑手，却正是这位看着人畜无害、仿佛受害者一般的张家二少爷张明海。
整件事情，都是他自导自演的，而之所以如此，大概也是为了避开大帅府的强取豪夺，所以才会弄出这么一场戏来。
说句实话，小木匠对这家伙能够有如此快速的反应和全局谋划，心里面其实还是有点儿佩服的。
换了自己，可未必能做到。
但张明海千不该万不该，最不应该的，就是把他甘墨拉进这件事情来。
那家伙为了事情的逼真程度，却是利用他对于麒麟胎的渴望，将他给拉进了泥潭里面来，把他给耍得团团转。
张明海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让人弄不清头绪。
但他却没想到，随意耍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甘墨，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小木匠一路奔行，终于在下半夜的时候，赶到了张家别院，结果他走到侧墙这儿，刚刚想要翻墙，却感觉到里面有一种诡异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停止了手头的动作，随后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了地面，耐心地听着。
当一切陷入寂静无声的境况时，他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那院子里，藏着许多的人。
很明显，张明海应该是请了许多高手在此防备着的。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没有往前闯，而是小心翼翼地回身过来，趁着夜色，重新回到了先前藏身的屋顶之上去。
随后他趴在瓦片上面，仔细地打量着那个院子，感觉黑压压的屋子里，仿佛藏着一头怪兽那般，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
小木匠虽然确定那原石可能还是落在了张明海的手中，但此时此刻的自己，并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也不敢贸然深入其中，所以只有忍住心头的焦躁，仔细观察着。
然而没有等他做出决断，这时在长街那头，却是来了一伙人。
尽管长街漆黑，但小木匠却通过淡淡的月光，瞧出了其中一人的轮廓，却正是先前那位对他和江老二穷追不舍的马道人。
这家伙估计现在也回味过来，带着人找上门来。
小木匠搓了搓手，感觉有好戏看了。
果然，马道人一行人来势汹汹，抵达了张家别院之外，好几人守在了门口，又有一群人堵在了后门这儿，随后直接翻墙而入，冲进了院子里面去。
这帮人差不多有二三十人，看着有一大半都是练家子，还有好几个，一打眼就知道是厉害的高手。
这帮人气势汹汹地杀进了院子，小木匠下意识地探出了身子，往前望去，却瞧见黑暗中，刷刷刷地飞出几道劲气，直接将越上墙头的人给打翻倒地了去。
紧接着那院子里的电灯亮了起来，将场间照得透亮。
随后里面有人喊了一声，从屋子里走出了十来个人。
张明海自然就在其中，而他旁边，却还有三个身穿袈裟的大和尚，以及七八个看上去器宇不凡的男子。
那几个男子年纪大的有五十来岁，年轻的二三十岁，站在那儿，宛如树木林立一般，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角色。
而除此之外，还有五六人，包括老黑在内，都拿着长短枪，对着院子外的敌人。
他们这边，原来早有准备。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发现马道人这一方并不畏惧，双方不但僵持，而且还有一个脸有些黑的家伙越众而出，来到了门前，与这帮人对峙。
小木匠这边离得比较远，想了想，却是往下滑落，随后来到了院墙旁边，靠近一些。
他这边刚刚藏好，就听到那个黑脸的家伙冷冷说道：“我道你为何这般有恃无恐，原来是请了天龙寺的高僧，以及点苍山的秦修行啊。”
小木匠听了，有些惊讶。
他在胡国街这边混迹，也有些日子了，对于滇南这边的江湖势力，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的——那天龙寺位于大理，又称崇圣寺，曾是南宋时期大理国的皇家寺院。
当时大理的诸任皇帝崇佛，所以许多皇帝退位后，都在天龙寺出家为僧，被誉为“国寺”、“佛都”之称，是有着悠久历史的佛门法场，现如今虽然千年已过，但历史底蕴还是有的，里面也的确听说有许多佛法高深的大德高僧。
至于那点苍山，其实与天龙寺毗邻而居，而那人口中提到的秦修行，则是滇南近年来最出名的几位修行高手之一。
有这样的人坐镇此中，张明海的确是有着足够的底气。
小木匠的眼睛眯了起来，不由得有些后怕。
他刚才倘若贸然冲进院子里去，只怕说不定就给人围剿了，阴沟里翻了船。
好在现在，有马道人一行人做了马前卒。
他这边庆幸着，而院子里传来了张明海的声音：“我听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明德、明信和明礼几位大师，还有秦师傅等一行人，是过来给我父亲送行的，被我留在家里，多招待了几日而已。反倒是你，城东黑脸虎，你带着这一帮人，半夜闯入我家，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马道人他们这一行人里面，出头的是那个黑脸汉子，马道人反而显得比较低调，藏在了人群后面。
他们这边也有十来人拿着枪，从气势上来看，倒是一点儿都不弱。
黑脸虎冷冷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张明海，缓声说道：“张二少爷，你手段玩得不错啊，不过若是唐大帅知晓你玩了这瞒天过海、偷天换日的把戏，先是找到贼六来，故意造成张家失窃的假象，又让杀手将贼六给灭了口，结果最终那原石来留在你手里，他会怎么想呢？”
那院子里的张明海听了，平静地说道：“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黑脸虎，你便是在我家老宅里布下重重设置，钉上丧门钉的人吧？”
黑脸虎笑了，说：“明人不说暗话，对。”
张明海说道：“朗朗乾坤，你居然能做出这等事情来，还跑到了我门上来，到底意欲何为？”
黑脸虎此番也是豁出去了，毫不客气地说道：“有的东西，不是你能够拿的，把东西给交出来，万事皆休，但如果你以为凭借着这几个老秃驴，加上秦修行，就能够护你周全的话，那恐怕是想多了……”
这家伙明目张胆的模样着实可恶，这时那点苍山的秦修行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了出来，指着黑脸虎说道：“我说怎么明海侄儿这么挽留我呢，原来他竟受到了这等的欺辱。黑脸虎，我知道你在春城的势力很大，而且还与五毒教有些联系，不过你当真以为这朗朗乾坤之下，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么？”
他说完，却是拔出了腰间的剑来，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问过我手中的剑么？”
这位秦修行是滇南一带有名有数的高手，说这话儿的时候，信心满满，显然即便对方人多势众，他也没有任何畏惧。
他这边出了头，黑脸虎却没有半分畏惧，若是笑着说道：“秦先生，你很厉害，这一点我得承认，今日既然你在这儿，我们也给你一个面子，不再出手。不过我只是想多嘴，提醒张二少爷一句，这事儿，你打算怎么跟唐大帅交代？”
这时马道人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欺君之罪啊，看你可怎么扛？”
唐大帅的势力遍布滇黔两省，在这地界，当真跟天一样，张明海将他给耍弄了，当真是一桩麻烦事。
即便是秦修行，听到这话儿，也没有了言语。
而就在这时，那张明海却突然说道：“那原石真的被贼六偷了，我虽然找了人去帮忙找，但到底还是没有找回来——东西不在我这儿，你们不信的话，尽管来搜。”
什么？
听到张明海如此坦然的回答，那黑脸虎当场就愣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张明海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在黑脸虎愣住不说话的时候，旁边的马道人却开了口：“呵呵，你这以退为进的手段，当真不错，只不过，你真敢让我们搜？”
黑脸虎这下也回过味来，当下也是笑了，说道：“对，你敢让开路，我便真的搜一搜。”
锵……
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抽刀、拔剑和拉栓的声音，那黑脸虎一方往前走去，而张明海一方却是立刻剑拔弩张起来。
眼看着就要动手了，张明海却叫住了身边人，对那秦修行和几个大和尚说道：“诸位长辈，我张明海行事，问心无愧，他们既然要搜，便让他们搜，也好帮我正名，免得后续一堆事儿，不胜其烦……”
那秦修行有些犹豫，低声说道：“贤侄……”
张明海果断地说道：“搜吧，搜吧，今天闹过一场，我也好安安心心地做生意……”

第二十五章 小姨子的消息
张明海表现出了这样的气度来，按道理讲，黑脸虎等一帮人，是没有脸继续搜下去的。
毕竟他们这样强取豪夺，着实是有些跌份。
但许是那原石里面的东西，对他们实在是太过于重要了，以至于他们连脸面都不要了，当下也是一齐涌入其中，然后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
他们或许以为这个张明海在打一个逆向思维差。
毕竟从当前的种种情况来看，这个张家的二少爷，并不是一个善茬，而且还是个精于心机的家伙。
院子里人员变动，人来人往，小木匠没办法继续藏身于墙角之处，于是重新回到了先前的三楼屋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瞧见黑脸虎、马道人等一帮人在别院的屋子里穿行着，进进出出，到处翻找，而张明海则没有动，只是派了手下在后面跟着，谨防这帮人趁火打劫，顺走一些不该拿的东西。
整个过程中，张明海表现得相当克制，即便是那个点苍山的秦修心，以及天龙寺的几个大和尚都看不过眼了，准备上前阻拦，都被他劝阻了。
很显然，黑脸虎的那个大帽子扣下来，弄得他十分难受。
所以他才需要借助这帮人的嘴巴和眼睛，来证实一件事情，那便是他张明海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受害者，而并非整件事情的幕后谋局之人。
他是无辜的，并没有欺骗唐大帅。
小木匠瞧见这一切，也有些纳闷。
这个张明海，到底哪里来的底气？难道，那原石，真的不在他手里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件事情，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难道还真的有第三方插手了？
小木匠满心疑惑，而黑脸虎一帮人折腾许久，结果并没有出乎意料，最终也没有从张家别院里搜出那原石来。
这个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张明海既然有胆子让他们搜，就说明这别院之中，的确是没有那块藏有麒麟胎的原石。
然而几乎将这别院翻了个底朝天之后，黑脸虎却并不罢休。
面对着张明海一方的责问，他却嘿然一笑，说道：“这儿找不到，但是你家老宅和总店那儿呢？那里可没有搜呢，据我所知，你那儿可是有密室地道的，说不定东西，就藏在那里了。”
点苍山的秦修心听到，气得火冒三丈，口中大骂，接着直接拔剑，准备与对方火拼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明海又把人给拦住了。
他站了出来，对着黑脸虎说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么我们就一不做二不休，现在便去老宅搜——东西搜到了，你直接拿走便是了，但若是搜不到，那该怎么说？”
黑脸虎也是光棍，豁出去了，直接说道：“若是搜不到，我给你赔礼道歉，并且保证日后绝对不再骚扰。”
张明海拍板：“好，一言为定。走，去老宅。”
两帮人出了别院，往张家老宅行去。
小木匠瞧见，犹豫了一下，还是远远地在后面跟辍着，也来到了张家老宅。
不过他并不接近，而是在远处遥遥看着。
他一直待到了天亮，而经过一晚上的搜索，黑脸虎一行人毫无所获，最终灰溜溜地离开了，而张明海这边则谢过了天龙寺与点苍山的一行人，并且将人留下，款待一番。
小木匠全程都在旁边看着，等结果出来之后，他与黑脸虎等一帮人的心情是一样的，都有些懵逼。
原来东西，真的不在张明海手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
会不会是东西已经被贼六给处理掉了呢？
有没有可能，那家伙偷了东西，然后拿去当了，或者交给了第三方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很显然，黑脸虎等一行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离开了张府之后，却是朝着滇池方向匆匆行去。
他们却是将怀疑对象，落到了那川德烟馆的金六爷身上去。
小木匠大概能够估算得到，不过却并没有跟随，而是返回了住处，躺下去，呼呼大睡了一觉。
并非他对麒麟胎这玩意不再关心，而是这件事情实在是太曲折离奇了，而且有太多的人参与进来，他如果一昧地掺和进去的话，可能会惹上大麻烦的。
而且还会被人给利用。
这件事情，得冷一下。
小木匠有些心灰意冷，回到房间里，连着睡了两天，这才缓了过来。
起床之后，他走出了房间，去外面的一个小摊子里，点了些吃食，将肚子填饱之后，小木匠思索了许久，决定等一等，让事儿沉淀一些，再去打探事情的后续进展。
在他吃饭的时候，来了好几拨人，都是跟他约单子的。
毕竟他的手艺，在胡国路上的名声已经打响了。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说这两天要休息，等过两天再说。
他回到了租房的小院，将随手买的一些吃食分给了院子里的小孩子，热闹了一番，这才回到了房间里面来。
结果他这边一推开们，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小木匠身子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有些防备地往里面望去，手也揣进了兜里，随时准备拔刀。
而这时，他听到了江老二的声音：“我实在是没地方去了，所以只有暂时藏你这儿来了。”
啊？
小木匠听到，进了房间，又把门给关上，来到了床前，却瞧见那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居然窝在了他的床上，正在用被子裹着身子。
小木匠看见他脸色苍白的样子，眉头皱起，问：“伤得重么？”
江老二苦笑一声，说道：“还行，死不了。”
小木匠走上前去，将他身上披着的被子掀开，瞧见那家伙浑身都是血淋淋的，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恶臭气息。
小木匠瞧见，问道：“你过来的时候，身后有尾巴没？”
江老二说道：“给我处理了，一时半会，应该没有。”
说完这句话，他却是眼睛一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瞧见这家伙昏迷在了自己的床上，还弄得满床榻的鲜血，小木匠郁闷得不行，却不得不管。
好在他对于如此处理伤情这事儿，还算熟练，当下也是去厨房弄了点儿热水来，帮着这家伙解开衣服，在他那几个触目惊心的伤口上敷了金疮药，又包扎了去……
如此忙碌了许久，方才将伤势处理完毕。
不过弄这些的时候，小木匠发现江老二的伤口处流脓，而且还散发着恶臭，知晓这并不仅仅只有刀伤，说不定还中了毒。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事儿可就变得麻烦了。
涉及到这个的话，小木匠越是无能为力，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好在江老二的生命力还算顽强，并没有昏迷太久，包扎完毕之后，他又幽幽地醒了过来，看到旁边拧着满是血水洗脸巾的小木匠，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小木匠说道：“没多久，半个时辰都不到，只是——你身上的伤口发脓了，还有恶臭，是不是中毒了？”
江老二点头，说对，我中了埋伏，里面好像有五毒教的人。
小木匠心念一转，问：“是城东黑脸虎的人么？”
他想问是不是马道人那帮人，但想着江老二恐怕未必认识马道人，这才说了那个黑脸汉子的名字。
但小木匠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他，是别人。”
他是个惜语如金的人，说完两句，便不再开口了，而小木匠可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收留他，要万一是个炸弹的话，说不定会耽搁自己的事情。
于是他追问道：“那是谁？”
江老二看了小木匠一眼，却没有藏着掖着，而是说道：“金福。”
小木匠眉头一挑，说道：“就是川德烟馆的老板金六爷？”
江老二点头，说道：“对，是他。”
小木匠问：“你怎么招惹上了他了呢？因为刺杀贼六的事情么？”
江老二摇头，说不是，那家伙手中有一个我想要救的人，我之前跟他下面的人谈过，商量好了价钱，只要我拿钱过去，就能够将人给赎出来，结果等我这边把钱凑好了，找上门去的时候，却被那家伙给阴了，不但把钱给抢了，还要杀了我……
小木匠忍不住问道：“你要救的那人，是你师父？”
江老二听到，眉头竖起来，冷冷说道：“若是我师父在，这帮人哪里敢如此嚣张？”
小木匠问：“不是你师父，那是谁呢？”
江老二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说道：“那人说起来，你也是认识的，就是——顾白果。”
这回轮到小木匠震惊了：“什么，白果落在了金六爷的手中？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

第二十六章 金六爷
小木匠满腹疑问，当下也是着急起来，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江老二的胳膊，激动地问着，而江老二身体还是有些扛不住，当下也是眼前一黑，差点儿就又要昏迷过去。
小木匠不敢造次，赶忙放开了他，然后又问了一遍。
江老二这才说道：“前期我不太清楚，据说她单独杀上了大雪山一脉的秘境之中，结果被人擒住了，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大雪山拿出来拍卖，最后几经流转，落到了金福手中。我通过一个掮客的口中得知此事，然后找人去谈了，对方一口答应，说只要加价五成，人就归我，结果……妈的，那帮人出尔反尔，完全不讲规矩……“
小木匠黑着脸问：“他们还搞人口买卖？”
江老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她被打回原形了，现在就是一只白毛狐狸……”
“啊？”
小木匠浑身都在发抖，咬着牙说道：“被打回原形？到底怎么回事？”
江老二看着小木匠，不答反问：“她是你小姨子，又不是我的，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么？”
这话儿说得小木匠羞愧不已。
当初在都江堰一别之后，小木匠的确找寻了顾白果半年多的时间，不过一直没有找到。
后来他得到消息，说顾白果正在跟着一位女尼修行。
他思考许久，终于决定不打扰，而是去办自己的事情，没想到时光荏苒，这么久过去了，顾白果竟然落到了如此悲惨的下场。
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当初他在西北的时候，曾经与顾蝉衣有过接触，甚至还同行过一段路程，但他对于这位前未婚妻却表现得十分冷淡，即便是后来她出了事，落入“敌手”，小木匠在确定对方应该没有危险之后，就没有再去管了。
但顾白果这位“前小姨子”，与顾蝉衣却是截然不同的。
她的消息一出现，就立刻牵动了小木匠所有的心思。
他当下也是跟江老二道了歉，随后简单解释了一遍，这才问道：“所以，白果她现在，落在了那个金福手中？”
得知顾白果此刻的遭遇，小木匠再也没办法叫那个家伙作“金六爷”了。
江老二点头，说：“如果我的情报没错的话，人应该还在他的手中，只不过不知道被他给关在了哪儿。”
小木匠没有再继续问顾白果的事儿，而是问起了江老二来：“你后来有跟莫道长学剑么？”
江老二点头，说对，学过一年多的时间，后来他北上，去了浙东，我想要跟去，但他却没有允许，而是让我就留在云贵川一带，说日后有缘再见，所以我就留了下来。
啊？
小木匠听到江老二的叙述，有些惊讶。
这个莫道长，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不过他虽然有些意外，不过从先前与江老二的交手来看，能够感受得到他的进步。
而这样的他，却是受了如此重的伤，说明金福身边的高手，绝对是很强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能来强的，若是得讲究策略了。
小木匠得搞清楚这事儿，方才问起此事，所以等江老二说完，他便问起：“金福那边，都有些什么厉害角色？”
江老二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之前的时候，听说金福是本地帮会华青帮的龙头，产业众多不说，本身就是一个顶厉害的一流高手；而除此之外，他还在暹罗、安南一带招揽了许多黑巫僧，另外还有一些五毒教的家伙在他下面当门客，势力反正特别大，就连官方上头都得给他面子，据说还跟英国人有些关系……”
小木匠问：“对你出手的，是什么人？”
江老二说道：“有七八个，其中有两个皮肤很黑的光头佬，应该是南洋那边的黑巫僧，另外还有一个脸上满是纹身的家伙，应该也是南洋一带的；其余几个，有一个用沾毒飞刀的家伙，还有几个枪手……”
小木匠有些惊讶：“所以，你连金福那家伙都没有瞧见咯？”
江老二点头，说跟我联系的，是他的亲信手下，叫做王涛，此人也是一个厉害角色，早年将还干过我们这个行当，后来年纪大了，就在金福手下落了户，一手快剑强得很——不过当时他没有出手，抢了我的钱，就交给手下处理了。
小木匠听了，有些发愁。
敌人实在是太强大了，而且还是地头蛇。
这样的情况，光凭着他，还有一个身受重伤，而且还中了毒的江老二，着实是有些难办。
硬着头皮上门讨要，说不定跟江老二是一样的下场，除非……
小木匠脑子一转，却是有了主意。
他对江老二说道：“想必你在交易之前，对金福应该有了一些了解吧？来，跟我说一说他的情况吧。”
江老二却有些怀疑地看着小木匠，问：“你想干嘛？”
小木匠眉头一挑，直接说道：“你这不是废话么？救人啊……”
江老二摇了摇头，说道：“虽然你现在跟以前比起来，的确是强了很多，但对付金福这个地头蛇，还是差太远了，他手下至少有三五人能够与你对敌，而他本人，更不是你所能够敌得过的，想要从他手中救人的话，必须得找更厉害的人过来。只是，这一时半会儿……”
他灰心丧气，再加上身子的伤势，使得脸色暗淡无比。
小木匠看着绝望的江老二，平静地说道：“我有说要像你一样，跟金福正面交锋么？”
江老二显得十分颓丧，黯然说道：“我知道你想要打听他的弱点，然后想办法将人给救出来，但经过我这么一出变故之后，他们对白果的看管绝对会更加小心，不可能让你轻易找到，并且救出来的……”
小木匠瞧见他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有点儿恼了，说道：“这些事情，用不着你来操心，你只需要告诉我他的情况就行了。”
江老二认真打量着小木匠，问：“你当真想要救出她来？”
小木匠冷冷说道：“当然，我可是她姐夫。”
江老二却毫不留情地拆穿道：“你与大雪山一脉顾蝉衣的退婚之事，在锦官城闹得沸沸扬扬，我不是聋子，可是听到了许多传言。再说了，顾蝉衣与她顾白果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人家是名门正派，而她，则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孽之后……”
小木匠有点儿恼了，一把揪住了江老二的衣领，冷冷说道：“顾白果，她救过你的性命，也救过我的，为了这个，她的事情，我在所不辞，知道么？”
江老二这才说道：“懂了。”
他先前的话语，只不过是试探小木匠的意志是否坚定而已，倒也不是想要一力承担救人的事儿。
此刻瞧见小木匠的表现，江老二也没有再藏着掖着，跟小木匠说起了他所知道的事情来。
金福此人大概的情况，他这边已经讲过了，具体到他个人，江老二也只是听掮客聊了一些——金家在春城是大户，老宅坐落在正义路边儿上。这正义路就是以前的南正街，它直承五华山麓旺气，历史上云贵总督府、布政司、巡抚衙门、蕃台、臬台等重要府第，都曾在正义路的两侧驻留过，所以能够在这儿建宅子，那是春城顶尖门第的表现。
金福他平日里就住在这老宅之中。
不过除了老宅，他在滇池旁边，以及金马山、白鹤山附近，都有别院。
时令不同，他也会偶尔去那些别院落脚。
此人五十多岁，除了正妻之外，还有七个姨太太，而这八个老婆，给他生了二十多个子女，但因为各种原因，活到现在的，却只有十五人。
他家老大在沪上，曾跟过同盟会大佬陈其美，后来又跟了志清先生，而继承此人春城势力的，则是老五，此人二十有二，替金福搭理十几个烟馆，十分得力，江湖上又称其为“金五福”，另外他还有一个特别心疼的女儿小九，年芳十六，却是与大帅府的公子订了婚，来年就要成亲了……
金福在春城乃至整个滇南的势力盘根错节，即便是唐大帅都不得不与他交好，希望能够借助他的影响力，安定内政。
如此人物，当真是如山一般的存在，实在是难以撼动。
说着这些，江老二一脸黯淡，而小木匠却问起了他的伤势来：“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不？”
江老二说道：“不知道，不过我暂时用劲力将它压制在了伤口处，不让它进入心脉之中，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小木匠冷冷哼了一声，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去。
江老二有些担忧，喊道：“你要去哪儿？”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说：“怎么，怕我出卖你？”
江老二说道：“既然来找你，就没想过这事。”
小木匠笑了，说道：“我得去买点儿材料，另外找人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帮你解毒……”

第二十七章 筹谋
小木匠离开了大杂院，便直接往毗邻胡国路的林安巷子走去。
林安巷子这儿，是出了名的白事行，什么柳州的棺木，西川的朱砂，平安堂的线香与纸钱，以及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玩意儿都有。
另外这儿还有好几家中药铺子和批发行，许多跑茶马古道的商队，也会带来藏边的药草和密宗玩意儿。
就连之前在张府遇到的杨瞎子，他摆摊算命的地方，都是胡国路挨着林安巷子的那一块儿。
基本上，小木匠想要买的东西，那儿应该都能够找得到。
至于找不到的，他再自己想办法。
只可惜杨不落送他的人皮面具，当初被甘文明拿走之后，就没有还回来，让他没有改头换面的机会。
好在小木匠跟屈孟虎学过一些简单的妆容法子，所以出门之后，简单弄了一下，没有那么明显。
随后他来到了林安巷子。
之所以到这儿来，是因为他想到的办法，却是跟马道人是一样的。
鲁班秘传，厌胜之术。
当初小木匠得了《鲁班全书》的时候，关于厌术，他最开始是没有怎么去看的。
因为他本身也不是那种凶狠的性子，自觉用不上这玩意儿。
后来那书被偷了一回，他不得已，囫囵吞枣地将其背诵下来，差不多拓印到了脑子里，后来时间久了，他渐渐地就变得精通了，不知不觉，就已经学会了其中的手段。
如果没有这回如此悬殊的实力对比，如果不是为了顾白果，他或许这一辈子，都用不上鲁班厌术。
但此时此刻，他退无可退，只有用上此法来救人了。
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小木匠有着足够的自信，这世界上能够得到鲁班秘传的人，应该不多，而通晓整套《鲁班全书》的，便只有他一人。
他如果种下秘术的话，基本上是无人可解的。
即便是马道人也不行。
但他却可以。
到时候，只需要他将自己懂得破解鲁班秘术的消息传出去，那金福就会求上门来。
甚至都不用他传，金福或许就能够通过别的渠道，找到他的门上来。
譬如张明海那儿。
那家伙或许对自己会有一些怀疑，但投鼠忌器之下，应该还是会保持表面上的礼让，而通过这一渠道，小木匠就能够打入金福体系的内部，探听到关于顾白果的事儿。
这，便是小木匠的所有计划。
只不过在做这件事情之前，他得将江老二给安置妥当。
不然等到时候金福找上门来，却发现了江老二这么一个家伙，那么他所有的谋划，都变成了镜花水月。
不但如此，他肯定还会受到怀疑，甚至牵连。
所以他得将江老二的毒给解了，让他遁入暗处，成为可以给他提供帮助的暗子。
而这一切，应该怎么弄，小木匠还是没有头绪。
毕竟，他手上可以利用的东西，以及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不过即便如此困难，他还是得去办。
毕竟，别的都不管，就为了那一声“姐夫你真棒”，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都是值得的。
小木匠大概走了几家主要的店子，买来了朱砂、硫磺、陈年老坑的蝙蝠粪、蟾蜍舌、毒蛇牙、老坛香灰、老岁下宫血带等等，还有一些不可秘传的东西……
弄好这些，小木匠又去了东郊的乱坟岗子。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时分，小木匠找了几处汇阴之地的老坟头，挖了一些阴土，又捉了几只有了年头的黑背大蟋虫，还刨土，挖了一些尸蟞和赤身蚯蚓出来，用陶罐装着……
小木匠忙碌一番，这时瞧见远处坟山之上，却是有一些动静，不但有人影晃悠，似乎还有绿色的灯火浮现出来。
如果是寻常人的话，瞧见这个，必然是吓得浑身发颤，以为是见到了鬼。
但小木匠却知晓，那儿可能是有人在盗墓。
只是那东郊坟山之上，埋得都是这些年的新坟，并没有前朝古墓，当代人又不重墓葬，就算是把棺材刨出来，也实在是寻摸不到什么好东西。
这么弄，估计也是活不下去了，方才会干这种生孩子没P眼儿的事情。
小木匠一脑门的麻烦事，所以只是瞧了一眼，也没有多想，弄完自己的事儿，然后就离开了。
他东西凑齐了，便直接回了租住的大杂院来。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他推门而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没有人，而等他进了里面的时候，却瞧见江老二从那床底下爬了出来。
小木匠瞧见他那狼狈样，忍不住笑道：“怎么，没走？”
江老二看了他一眼，问：“你干嘛去了？”
小木匠将今天的收获，林林总总地都拿了出来，摆在了他干活儿的八仙桌上，然后说道：“鲁班教的厌胜秘术，这个你知道么？”
江老二点头，说道：“听说过一些，也见过你的藏身咒。”
小木匠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道：“鲁班教虽然已经土崩瓦解，但门下秘术却流传甚广，许多宗门或多或少都懂一些，但论起精通，我敢肯定，这世间几乎没有人能够与我相提并论.所以我准备在金家那儿动一些布置，种下厌术，然后等他们找上门来，由我来破解，随后打入其中……“
江老二听了，当下就提出了反对意见：“不，你如果这样的话，很容易被对方识破，然后身陷囹圄的。”
小木匠却说道：“先前追你的那帮人里面，有一个叫做马霆峰的道人，也懂得一些鲁班秘术，我可以栽赃到他头上去，或者别人，至于与金家搭上线之后，我不会直接提出赎回白果的条件，而是在取得他们的信任之后，打入敌人内部，旁敲侧击，确定下落之后，再行动手……”
他大概解释了一遍自己的计划，江老二认真听完，忍不住点头，说不错，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有机会。
说完，他问道：“需要我帮忙什么吗？”
小木匠说道：“在此之前，我得帮你把毒给解了，等到我探听到了白果的下落，需要你帮我一起，将人给救出来。”
江老二脸色有些暗淡，说道：“我，你就别管我了……”
小木匠却认真说道：“不行，仅凭着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没办法将人给救出来的，所以你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告诉我，你中的这毒，是只有五毒教的人，才能够解么？”
江老二心情有些乱，苦笑着说道：“如果是一般的毒，我或许就能够直接运功，将其排出，但今天我尝试了几次，一提劲儿，就浑身发麻。这毒性古怪，肯定是五毒教中的高手，才能掌握的，恐怕一般的教内小杂鱼，未必能解。”
小木匠想了想，对他说道：“你把伤口处的脓血挤出一点来给我。”
江老二问：“你要干嘛？”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叫你弄，你就弄，别问那么多为什么。”
他感觉到江老二这个人的性格比较古怪，不太善于与人相处，所以才会在两人的交流过程中，占据一个比较强势的位置，好让后面的时间里，这家伙能听一些话。
果然，他这边一说，江老二就没有再多言语，而是低着头，将事儿给办了。
小木匠没有理会江老二太多，而是在桌子上铺开场面，将今日弄来的这些材料给整理起来，随后又裁了一堆纸符，在上面用先前找来的各种材料，用虫尸、鲜血调和之后，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
这些玩意得提前准备好，免得到时候时间不够。
不过小木匠对于鲁班厌术虽然懂得，但并不精通，毕竟以前也没有弄过，现在弄来，许多事儿都有些问题，达不到最好的效果。
好在他以前也帮着鲁大弄过许多道具之类的，底子是有的，所以一直忙活到了半夜时分，终于算是弄好了。
他将这些材料整理完毕之后，全部都是收在了鲁班秘藏印中去。
这玩意乃鲁班教的秘宝，倒也不担心保存不当，效果衰退。
那床榻被江老二弄成这样，小木匠是睡不了了，当下也是直接躺在了楼板上，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次日中午，他方才起来，去外面弄了一些吃食回来，给江老二安顿好之后，他便出了门。
小木匠出门之后，找到了他的一个朋友。
那兄弟是在中药房里面当伙计的，上次就是他陪着小木匠去的张府，算是小木匠在春城这些天里，比较熟的一个朋友。
他找到那伙计，开门见山地问道：“上次我听你说，你老板有一个朋友，是滇南五毒教的人？”
那伙计听到，颇为得意地说道：“对呀。”
小木匠问：“那人是干嘛的？”
伙计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好像是在哪儿当差吧，具体的我不清楚，得问我们老板——怎么，干嘛问起这个来？”
小木匠没有回答，而是说道：“就是有点儿好奇……”
伙计说道：“哈哈，说起来，那人在我们这儿定了一批药材，傍晚的时候会过来拿，你若是想长长见识的话，到时候过来这儿，我指给你看。”

第二十八章 布局
小木匠听了，点头说道：“好，不过这件事情，你不要跟任何人提及，知道么？”
这伙计与小木匠认识了一段时间，还吃过小木匠请的几顿饭，大约知晓他并非寻常人等，所以很是识趣地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小木匠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掏出了十块大洋，塞在了那伙计手里。
这药铺小哥不肯接，瞪着眼说道：“你给我钱干嘛？当我是什么人？”
小木匠却硬塞进了他手里去，低声说道：“没别的意思，快冬天了，给咱婶子扯点儿洋布，弄件衣服过冬……”
他闯荡江湖多年，特别是离开鲁大之后，整个人的江湖阅历也得到了快速增长，知晓许多细节的东西得做好了，方才不会有太多的漏洞被别人抓住。
给了钱，小木匠又打听了一下那人的样貌，这才离开。
接下来小木匠又跑到了正义路去踩点，大概观察一番之后，等到了下午才回来，在那药铺外面徘徊着。
大约到了傍晚的时候，他终于瞧见了一个长相丑陋、还有些跛脚的中年男人来到了药铺，大约一刻钟之后，这人提着草绳捆着的几个纸袋儿离开了。
小木匠确定了此人的身份之后，便在后面跟辍着。
大约跟了两刻钟左右，绕过一条小河附近的时候，小木匠瞧见那人走进了一条昏暗的巷子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掏出黑布来，将脸给蒙上，又对了一下嗓音。
他确定自己变调的声音与平日里的嗓门完全不同之后，这才快速摸了过去。
小木匠走到巷子口这儿的时候，瞧见那人正在往巷子对面走去，因为腿脚不好，所以那家伙走得有些慢。
不过此人气息沉稳，一看就知道是修行之人。
小木匠不敢掉以轻心，于是快步追了上去。
那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瞧见缩着脖子，带着黑布的他，顿时就感知到了危险，没有任何犹豫，腿一蹬，就朝着巷子口那儿跑去。
这家伙反应迅速，不过小木匠志在必得，当下也是竭尽全力，登天梯这等提纵之术激发到了极致。
他骤然而至，一下子就抵达了那人的身后来。
大概是感觉到了身后的风声，这跛子手往怀里一揣，然后猛然往后挥手而来。
小木匠早有准备，等那人的手扬起的一瞬间，却是双腿踏在了墙面上，直接跃空而起，随后落到了跛子的对面去。
那跛子哪里料得到突然蹦出这么一高手来，当下也是有点儿错愕。
当他感觉到不对劲，猛然回过身来的时候，却有一把看上去并不起眼，但锋寒毕露的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跛子是个场面人、老江湖，感受到了脖子上那长刀的锋寒之后，十分光棍地将手还手给举了起来，然后喊道：“兄弟，饶命。有啥事您直说，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您指出来，或者要财的话，咱们也可以商量。”
他如此干脆，正中小木匠下怀，当下也是捏着嗓门说道：“自报一下家门吧。”
跛子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想要打量眼前的小木匠，没想到脖子上的长刀重重一压，却给吓得魂飞魄散，慌张说道：“我、我就是一个给人看病的郎中而已……”
小木匠笑了，说道：“哦豁，郎中？我正好有件事情，想要找郎中您讨教一下。”
跛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何事？”
小木匠将江老二给他提供的脓血布条给拿了出来。
这玩意用牛皮纸包裹着的，解开之后，立刻散发出了一股又酸又臭的古怪味道来，那跛子一闻，脸色骤然一变，而大概是怕小木匠瞧见什么，又赶紧低下了头去。
小木匠瞧在眼里，却并不说破，而是缓声说道：“怎么样，回忆起了什么来没有？”
跛子低着头，咬牙不说话，而身子却是在不断地颤抖着。
小木匠瞧出了这家伙的恐惧，猜测出自己这回，可能是瞎猫碰到了死老鼠，当下也是笑着说道：“我既然找到了你，肯定是什么都弄清楚了的，你在这儿跟我划水，就是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所以，我奉劝你一句，想要活命的话，最好还是老实点，成么？“
跛子脸上的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不过没有再沉默，而是缓声说道：“你是那个小南侠的朋友？”
小木匠颇有玩味地说道：“你看看，良好的开始，等于成功的一半，你能够这么聊，那么活下来的希望就越大，你说对吧？”
跛子说道：“我懂，大哥，小南侠的事情，跟我无关，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另外，江湖规矩我懂，他中的是我五毒教的七虫蚀花散，一般来讲，是很难通过修为排毒的，我这里有一瓶长老炼制的百花玉露丹，可解此毒。你拿去，给他服下，三天之内，定然毒消……”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瓶子来，小木匠打量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打开瓶塞。”
那人照做，而小木匠又说道：“倒一颗出来，吞掉。”
跛子有些为难，说大哥，这玩意非常珍贵，我又没有中毒，服了的话，不是浪费了？
小木匠哼了一声：“嗯？”
跛子吓得浑身发抖，赶忙服下，小指头一般大小的药丸吞下，在喉咙里噎了一下，随后下了肚子。
小木匠耐心地看着，好一会儿之后，方才伸手，接过了那个瓷瓶。
他将瓷瓶收了，缓声说道：“你的真诚打动了我，不过你应该知道的，我现在能够堵到你，那么不管什么时候，随时都能够找到你。如果你这回骗了我，下一次，我不会这么客气的，知道么？”
跛子极力表现出真诚的态度，讨好地说道：“大哥，我封老三能够活到现在，全凭做人做事都还行，没有一条路走到黑。这件事情其实与我没有什么关系，适逢其会而已，您这边手下留情，日后说不定咱们还能够成为朋友，你说是不？出门在外，讲究的，还不是‘多个朋友多条路’么？”
小木匠听了，哈哈大笑，说你这人，估计能长命百岁。
跛子赔笑，聊了两句，小木匠让他闭眼，他也照做，等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周围没有动静，有些耐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来，瞧见黑暗中的那个人，连着那把刀，都已经不见了。
瞧见这个，跛子封老三长舒了一口气，赶忙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儿。
却不说封老三如何慌张，单讲小木匠这边得了那百花玉露丹，却是直接回到了住处，将瓷瓶递给了江老二，然后说明了情况。
最后，他对江老二说道：“这回当真是走了运，正好堵到了那个人，解药是给了我，不过至于是不是真的，我也没有办法判断，所以，还是由你来决定吧。”
江老二听了，结果瓷瓶来，打开木塞之后，倒出了一颗来，闻了闻，却是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嘴里去。
随后他端起一杯水来喝下，紧接着盘腿在地，开始打起坐来。
小木匠在旁边等着，过了差不多一刻钟之后，却听到江老二尝尝吐出一口浊气，随后睁开眼睛，对他说道：“解药是真的。”
小木匠也松了一口气，说道：“那家伙明哲保身，倒是个识趣的人嗯。”
江老二说道：“他出身五毒教，又在金福手下干活儿，所求的不过是钱财而已，犯不着去卖命。”
小木匠点头，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可有别的去处？”
说完，他又多解释了一下：“倒不是我赶你，而是我准备实施计划了，到时候金福肯定会派人找到我这儿来的，所以你留在这里，不太方便。”
江老二表示理解，说道：“我这毒解了一些，精力也恢复了，就用不着在你这儿待着了，一会儿我就离开，不会耽误你计划的。”
小木匠不跟他客气，而是说道：“后面的事情，我需要你帮忙，怎么跟你联系呢？”
江老二说道：“我毒解之后，会回来这边，你到时候如果需要找我，便在外面的墙角处画一个记号，我瞧见了，就会过来找你的。”
小木匠想了想，说也好。
随后，他与江老二研究了一下几种记号的意思，免得到时候沟通不畅。
说完这些，他没有再多逗留，而是出了门，趁着夜色，直奔正义路的金家大宅。
他白天的时候，到这儿踩过点，知晓金家大宅这边有不少人手，而且正义路这边有许多官方的衙门，路上的巡逻也多，局势可比别处要更加紧张一些。
好在小木匠白天的时候就已经计划过了路线，很快就潜行到了金家附近。
他凭借着《灵霄阴策》天然隐匿气息的手段，在黑暗中，避开了许多耳目，开始干活儿。
小木匠在金家这儿布置的，叫做“囚徒囹圄局”，许多的布置都不用进屋，而是在外面的围墙角落、砖缝以及树木之上动手脚。
如此就能够避免许多的麻烦，而且这手段呢，相对也比较温和一些。
它不至于如七星丧门钉那般残暴，动辄伤人性命。
当然，所谓温和，也只是相对的。
这等手段，效果还是十分强烈的，毕竟小木匠可等不了太多时间。
他，可不想让小姨子受太多苦头。

第二十九章 找上门
因为大部分布置都在宅院之外，所以小木匠弄起来倒也还算顺利，只有最后的几样东西，需要在宅院中藏匿，而这个，就得潜入其中了。
那些东西，将会直接影响和破坏到金家的风水格局，将整个“囚徒囹圄局”给落定下来。
这时就得小木匠施展出真本事了。
好在他也是艺高人胆大，选在了寅卯相交的时间点，这个时候人最为困倦，防卫也格外松懈，而小木匠趁着浓密的夜色，攀爬进了金家老宅里来。
他本身就是鲁班教的技艺出身，对于风水建筑格局，以及机关之术格外敏感，所以对于何处能够藏人，何处会有暗哨之事，大约能够摸清楚，所以小心翼翼地摸进去。
他找了几个先前早就计算过的地方，将厌媒给藏了起来，又确定了一下，不让人轻易发现，这才又趁着夜色离开。
整个过程，小木匠都是提心吊胆的。
因为他能够感知得到，在这金家府邸之中，有好几个让人感到心悸的气息存在。
尽管这只是他的第六感，并不确定，但小木匠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这金家也算是太平多时，并不认为会有人敢在这太岁头上动土，所以防范得没有那般森严，这才让小木匠得了手。
弄完之后，小木匠翻墙离开。
随后他来到了附近的一处高层建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金家老宅，在他的眼中，能够瞧见一番布置之后，整个金家老宅都陷入了他的布局之中，当下也是心满意足，转身离去。
小木匠差不多清晨时分，方才回到的住处，而等到他推开房门，进入里面的时候，江老二已经杳无踪影，早已离去。
不但如此，他还将自己留下的许多线索，都给清理干净了，这才离去。
这家伙，倒是个细致的人，不愧是当杀手出身的。
讲究。
小木匠此刻也是精疲力竭，困倦不已，也没有思量太多，直接躺在床上，倒头就睡。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一直到外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好几声之后，小木匠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回道：“谁呀？”
院子里有人朗声喊道：“请问是甘十三先生么？”
小木匠打着呵欠，从床上起来，往外面望了一眼，发现天色都已经黑了。
自己这眼睛一闭，却是睡了一天时间。
他走到门口来，打开门，却是瞧见一个挺着个小肚腩、满脸堆笑的中年胖子。
那人穿着绸衣，一团富贵模样，而旁边还跟着两个看着很干练的年轻人，瞧那眉宇之间的狠劲儿，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惹之人。
不过这个中年胖子倒是一团和气，一边笑，一边朝着小木匠拱手，然后说道：“请问是甘十三甘先生么？”
对方如此客气，小木匠心中多少也猜测到了对方的身份，却故意说道：“对，是我，别称呼‘先生’，我就是一个玉雕师傅来着，不过这几日我身体有恙，不开工，您要是找雕石师傅，去前面大街上的几家老字号找，那儿的师傅，手艺都比我好……”
他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那中年胖子反而笑了，拱手说道：“甘先生、哦，甘师傅，别着急，我们找您，不是为了下单的活计。”
小木匠眉头一挑，说：“那干嘛呢？请我吃饭？”
中年胖子一听，笑了，说：“甘师傅您还没吃饭呢？正好，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瞧见旁边有一个湘菜馆子挺不错的，咱们去那儿，边吃边聊，您看成不？”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并不惧怕，而是大大方方地说道：“好。”
他让中年胖子稍等一会儿，随后回房简单洗漱一下，紧接着出来，问那人：“怎么称呼？”
中年胖子满脸笑容，肥厚的嘴唇抖动了一下，说道：“我姓王，单名一个涛，你叫我老王就行了。”
王涛？
快剑手王涛啊，金福金六爷手下的一名悍将，先前坑了江老二的，便是此人。
别看这家伙满脸堆着笑容，和蔼得跟一头肥猪一样，但真正伸出爪牙来的时候，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
小木匠心中了然，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跟着王涛和另外两人出了门，随后来到了巷子口的一个湘菜馆子。
那王涛出手倒是阔绰，点了一堆菜，还叫了酒，但他身边那两个年轻人，却都不敢坐下来。
小木匠妆模作样地招呼道：“来吃啊，一起呗，这么大一桌子菜呢。”
那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王涛身后，跟门神一样，也不言语，王涛瞧见，对小木匠说道：“他们两个吃过了，别管。”
说着，他挥了挥手，叫手下去馆子外面候着。
小木匠目送着那两人离开，这才说道：“王老哥咱们两个素未谋面，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找我喝大酒，有啥事直说，不然吃人嘴短，我还真的不敢提筷子呢。”
那胖子笑了，说道：“不着急吃菜，咱们碰杯酒。”
他拿起杯子来，敬小木匠。
小木匠与他碰了，随后一口饮尽，如那寻常的江湖手艺人一样。
王涛瞧见，脸上笑开了花，这才说道：“甘师傅，实不相瞒，我呢，在城东金六爷的手下当差，勉强混着，打打杂。今天过来找你呢，也是事出有因——咱们碰了酒，就算是朋友了，交浅言深，冒昧问您一句，您可是鲁班教出身的？”
小木匠心想“来了”，脸上却平静如水，看了他一眼，摇头，说不是。
王涛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是有顾虑的，所以才会这么说，不过我找您呢，是有事相求，而不牵扯到老一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小木匠有板有眼地说道：“我倒不是顾虑，讲的都是实话。说起来，我与鲁班教的确有些关系，但我并非鲁班教中人——我师父叫做鲁大，他师父呢，叫做荷叶张，两个都是鲁班教里面的人，但我师父收我的时候，鲁班教早就散了，不成模样，所以我师父虽然教了我一些本事，但也没有让我拜入鲁班教中去……”
王涛一脸释然，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又敬了小木匠一杯酒，然后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东家那儿呢，有个懂些鲁班厌术的手下，今天发现金家老宅那儿，被人给动了手脚，布了局——那家伙呢，眼力劲儿是有的，但道行确实浅薄，没办法破局，也不知道如何解，所以我这不是出来，找高人了么？”
小木匠一听，故作惊讶地说道：“怎么，金家也被人动了手脚？”
王涛听出了小木匠的话里话，赶忙问道：“怎么，您知道些什么吗？”
小木匠说道：“我前些日子的时候，路过胡国街上的张家，发现他们老宅那儿，也被人动了手脚……”
王涛一拍大腿，对小木匠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其实就是张家现在的当家张明海告诉我这消息的，他还说了，当初您是一眼就瞧出来了，结果他愣是没信，反而去听了一个江湖骗子的话语，最终导致了他父亲匆忙过世——一提起这个来，他心里那叫一个后悔哦……”
小木匠听了，笑了笑，说道：“他啊，哎，不说这个——怎么，也有人往您东家的府邸上面，扎丧门钉了？”
王涛摇头，说倒是没有这么狠……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这不是求到您这儿来，让您帮忙瞅一眼么？
小木匠故意端着架子，说道：“这个事儿吧，怎么说呢？”
王涛一脸讨好：“您请讲。”
小木匠说道：“其实吧，鲁班教有两大法子，厌胜厌胜，厌术与胜术是齐名的，我学的，正好是这胜术，破解法子的。不过正因为如此，是最容易得罪人的，先前在张家那儿，我就差点儿得罪了人，丢了性命去……”
王涛问：“给张府那儿动手脚的人，你有打过照面？”
小木匠点头，说对，那人叫做马霆峰，自称是什么龙虎山外五门的人，还说在春城这儿颇有势力……
王涛听了，冷冷地笑，说他龙虎山在中原之地，的确是人多势众，但要说在咱春城，是龙就得盘着，是虎就得卧着，再有势力，在我东家跟前，都不算事儿——甘师傅，这样，您的意思呢，我也懂了，首先一点，我们绝对能够保证你的安全，第二，如果您能够帮忙，把那等邪门之术给破去，我们会备上一笔丰厚的酬金，绝对不会怠慢了你，您看如何？
小木匠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缓声说道：“我还有第三个要求。”
王涛伸手：“请讲。”
小木匠说道：“要我帮忙，可以，不过我干活儿的时候，一切都得听我的，不要唧唧歪歪，各种掣肘……”
王涛拍手，说好，有脾气的人，才是高手，我应下了。
两人谈妥，又吃了些酒菜，随后叫了马车，将小木匠一路拉到了金家老宅。
小木匠在那王涛的带领下，进了金府，来到偏厅那儿，里面却是站着一个俊朗帅气的年轻人。
那人阴沉着脸，打量着他。
等小木匠走上前来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你，就是那个甘十三？嗯……”
小木匠不晓得这位看着来者不善的年轻人到底是干嘛的，当下也是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平静地说道：“正是在下。”
那年轻人冷冷一笑，然后说道：“你小子胆儿还真的挺肥的啊，居然敢在我金家，太岁头上动土？”

第三十章 鲁班故旧冯方伟
（为@七辉嘉庚）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脸色一变，却是不理会眼前这个气势十足的年轻人，而是回过头来，问带他过来的王涛：“怎么个意思？”
他问王涛，有两个用意，一来是看对方是否真的在弄那“请君入瓮”的一招，二来也是打量周遭，看看四周到底有没有伏兵，会不会来一个摔杯为号，一声吩咐，立刻蹦出一大堆的刀斧手来。
而他问王涛的时候，那中年胖子也是一脸意外，摆手说道：“这，这……”
小木匠瞧见了王涛眼中的诧异，心中就有了底气，回过头来，对着那年轻人不卑不亢地拱手说道：“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颇为傲气地说道：“江湖上人叫我金五福。”
金五福，本名金敬文，金六爷的五子，也是帮着他打理生意，准备继承他这产业的那个儿子。
这家伙，是个棘手角色啊。
小木匠心中了然，拱手说道：“五爷……”
那年轻人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要叫，叫金五便行了，不要叫五爷……”
他爹被人称之为六爷，而小木匠叫他“五爷”，他还敢答应的话，那么到底是五爷大，还是六爷大呢？
这家伙倒是个谨慎之人。
既然是谨慎之人，就不可能发出这样的狂言来。
那么此情此景，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这位金五，应该是在诈他。
所以小木匠显得十分淡定，平静地说道：“既然阁下信不过我，那便当我白走一趟吧。行了，王老哥，告辞……”
他说完这话儿，转身就走，显得十分干脆果决。
那王涛好不容易将小木匠给请了过来，结果没想到对方被五少爷一句话就给激走了，当下也是赶忙上前去阻拦。
而那金五则箭步上前，将小木匠拦住，冷冷说道：“被揭穿了，恼羞成怒，想逃？”
小木匠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说道：“我倒是好奇，你说的这个‘太岁头上动土’，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金五说道：“这不是显而易见么？现在我府上弄些歪门邪道的鬼把戏，然后又上门来，假模假式地帮着解开，这跟胡国街上常见的碰瓷，有什么区别？”
对方猜得还真准，准到小木匠都有些心里打鼓。
不过他的心理素质却还是很强悍的，一点儿也不慌，淡然说道：“阁下的意思，是你府上的这局，是我布下来的？”
金五说：“难道不是么？”
小木匠毫不犹豫地针锋相对：“你有何证据，敢这么指控我？”
金五毫不退让：“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春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懂这玩意的也没有几个，偏偏你一来，就各种事儿都出来了，不是你是谁？”
小木匠被他的逻辑给气笑了，也没有争辩，而是回过头来，看着旁边的王涛不说话。
王涛被夹在中间，难受得很，而就在这时，从里屋里却走出了一个人来，沉着脸对金五喝道：“你在这儿胡说什么？王涛好不容易将人家甘先生请过来，你在这儿咋咋呼呼，到时候人给你气跑了，谁来收拾这残局？”
那人两鬓灰白，身穿一套绸缎褂子，脚上踩着一双黑布千层鞋，看着十分儒雅随和，像是个学堂里面的教书先生。
然而金五一瞧见，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直接就怂了，低下头，规规矩矩地叫道：“爹。”
这个看上去跟学堂里教书先生一样的男人，居然就是华青帮的龙头、滇南最大的烟土贩子金福？
小木匠有些惊讶，而随后，那个男人却走上前来，与他拱手，客客气气地说道：“甘先生，我没有管教好犬子，让你受惊了，抱歉，抱歉……”
金五委屈地喊道：“爹，我……”
这位金六爷看都不看他，淡淡说了一句：“你退下去吧。”
原本颇为骄傲和得意的金五听到这话儿，却是没有一句反驳的话语，灰溜溜地离开了，而小木匠这时方才反应过来，拱手说道：“六爷，您太客气了。”
金福将小木匠领到偏厅的太师椅前落座，随后让王涛去叫人泡茶。
等王涛离开，金福对小木匠说道：“来的路上，王涛应该都跟你交代清楚了吧？”
小木匠坐下，看着这个让他为之头疼的男人，尽可能将心情稳定下来，然后说道：“都说了，不过具体的情况，我得查看之后，再给出结论……”
金福很是满意地点头，然后拍了拍手。
这时偏厅外面走进来一人，却有三十来岁的样子，见到他之后，恭声说道：“六爷。”
金福伸手，指着那人说道：“甘先生，小冯呢，他也是鲁班教出身的，不过他呢，本事不济，看出了点儿苗头，但真让他找问题呢，却半天没结论。所以呢，具体的事情你来跟他聊就是了……”
小木匠看着这人，问：“阁下是鲁班教的？怎么称呼？”
那人笑着拱手，然后说道：“在下冯方伟……”
咯噔。
小木匠的心脏，当下也是激烈跳动了一下，有点儿晕得慌。
冯方伟，小木匠那个便宜师叔张启明的二徒弟。
当初小木匠在金陵那儿，将张启明给干掉之后，从吴半仙口中得知了那个便宜师叔两个徒弟的消息，结果赶过去的时候，得知他的大徒弟已经死了，而二徒弟便正是这个冯方伟。
小木匠当初在冯方伟的家里蹲了他两个多月，都没有逮着人，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跑到滇南来了。
而且好死不死，正好在金福的手下当差。
嗨，这事儿，怎么就这么巧？
小木匠心中都开始咆哮起来，但脸上却是平静无比，淡然说道：“不好意思，我先前跟王老哥解释过了，我虽然懂得些鲁班秘术，但却并不是鲁班教中人……”
他不确定冯方伟是否知道他，以及他与张启明之间的事情，所以下意识地把自己给撇干净。
没想到这时王涛走了进来，接了他这话茬：“对，不过这位甘十三甘师傅的来头可不小，他的师父叫做鲁大，师祖叫做荷叶张……”
他把先前小木匠在酒桌上跟他吹牛的那些事儿，跟金福一一讲来。
小木匠在旁边听着，有点儿想死。
果然，那金福听了，眉头舒展，显得很高兴，但旁边的冯方伟却开了口：“嘿呀，这事儿巧得——如此说来，我与这位甘先生，倒是同门啦……”
他走上前来，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我师父叫做张启明，他与您师父鲁大，却是同门师兄弟，师父都是与样式雷齐名的荷叶张。”
小木匠瞧见对方一副上来攀亲戚的架势，心里面郁闷得很。
谁要跟你攀亲戚啊？
不过他当下也没有多聊什么，只是淡然说道：“我师父是个木讷性子，也不跟我说鲁班教的旧事，所以你讲的这些，我却是不知道。”
旁边听着的金福却是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这老宅的事儿，可就拜托先生了。”
他日理万机，能够抽出时间来跟小木匠碰一面，已经是十分难得，当下简单聊了两句之后，告辞离开，留下了王涛和冯方伟过来，陪着小木匠。
那冯方伟对小木匠十分热情，走上前来，笑脸盈盈地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虽说你没有入这鲁班教，但咱们可都是一个师爷传出来的，算是同门，一会儿还得多多指点我才是……”
小木匠看着面前这位笑得人畜无害的家伙，心里憋得有些难受。
从吴半仙那儿的描述来看，小木匠知晓，这位冯方伟可是张启明的得力助手，也知晓张启明的许多事情。
但问题在于，他遇到张启明的时候，这位冯方伟早就出师了，并没有跟在张启明身边，反而是虎逼那家伙，在张启明跟前充当打手的角色。
所以小木匠不清楚，这位冯方伟到底知不知道他与张启明之间的冲突。
甚至，这家伙是否知晓自己的事情……
这儿，到底是一个陷阱呢，还是有着别的事情在？
小木匠满腹疑惑，信息缺失，所以有些恍惚，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平静地对冯方伟说道：“当不得。其实吧，我的手艺也挺糙的，能不能找到厌媒来，并且将这局给破去，也不一定呢……”
他并没有把话儿给说满了，而是留着余地，然后让冯方伟带路，带他在金家府邸四处瞧一瞧。
这一步，叫做“望气”。
冯方伟是懂行的人，对小木匠有十分客气。
两人在前面走着，而王涛则带着人在后面跟随，几人围着金家大致走了一遍，虽然是第二次来金家，但小木匠对于此地结构其实了然于胸，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时不时地提问，表现出一定的陌生感。
不过小木匠的问题，倒是十分专业，让冯方伟十分佩服，两人且走且谈，聊得十分热乎。
然而这气氛在一处偏院的时候，却被打住了。
从黑暗中，走出两人来，瞧见小木匠，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随后他们却是朝着小木匠围了上来，其中一人，更是指着小木匠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怎么是你？”

第三十一章 鲁班厌术的威力
金府很大，比张明海他们家的老宅，至少要大上好几倍，而这偏院离主宅建筑有些距离，前面又黑，小木匠一时间，没有认出那两人来。
所以他有些意外，拱手说道：“两位，我们认识么？”
黑暗中的人走了出来，指着小木匠说道：“怎么，在这儿跟我们装不认识了？”
对方走上跟前来，小木匠这才发现，跟前这几人，却是在洛老大的吊脚楼下，遇到的那几个穿着打扮宛如老农，浑身又带着几分臭味的家伙。
而根据苗女宝兰的交代，小木匠得知他们应该是滇南五毒教的人。
后来洛老大强势回归，三两下就将搅局的蚩丽妹打得落花流水，这帮人就扛不住了，直接撤掉。
谁想得到，他们居然跑到了这儿来。
而就在此时，从院子里又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还有些跛脚。
小木匠一打量，瞧见对方，正是自己昨日威胁过的封老三。
嘿，这事儿巧的……
不过昨天小木匠堵住封老三的时候，十分小心，并没有被他看到什么，说话的腔调也可以拿捏过了，想来那跛子应该是认不出他来的。
所以小木匠没有紧张，而是平静地看着这几个五毒教的人。
他知道，会有人帮着自己料理的。
果然，落在后面王涛走了上来，与五毒教这几人交涉，听他们说完之后，王涛陪着笑说道：“甘先生是咱们东家请过来，帮忙处理鲁班教害局之事的，刚才还在与东家谈事儿呢，而东家也将此事，交由甘先生全权负责，几位供奉还请不要耽误正事儿。”
那五毒教的人听了，忍不住说道：“王总管，这人刀法一流，但说到破局平事，只怕未必能行啊？”
这时那冯方伟站了出来，开口说道：“各位，甘先生的师祖，与我一样，可是与北边样式雷齐名的荷叶张，而他师父鲁大，又被人称之为‘鬼斧大匠’，深得我师祖真传。我这里可以给你们保证，这害局，他若是破不了，估计就没有几个人能够解了。”
他这般言之凿凿，那五毒教的人终于退让了。
他们毕竟寄人篱下，知晓了小木匠对于金福的重要性，也不敢乱来，只是冷冷地盯着小木匠，脸色难看。
小木匠这时方才上前拱手，然后说道：“诸位，我不知道你们与洛富贵洛大哥有什么恩怨情仇，但你们之间的恩怨，你们自己解决，而那日我出现，也只是保护几个小孩子而已；咱们之间，可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冲突，对吧？”
那五毒教的几人听了，冷冷哼了一声，随后转身，摔门回了偏院。
王涛这时上来道歉，拱手说道：“甘先生，不好意思，这几个呢，是滇南五毒教的人，他们在南边横行惯了，张狂得很，即便是我们东家，对他们也只有礼遇，实在抱歉……”
小木匠笑了，说道：“有误会，有冲突，解决了便是。”
他知晓此处危机重重，也没有发作，对旁边的封老三说道：“园子的建筑格局，我大约看过了，你现在带我去那几个感觉不对的地方吧。”
冯方伟拱手，说：“这边走。”
他先带着小木匠来到了金家大宅的正屋处，指着这偌大的楼宇，开口说道：“这儿以前前门后院，风水对流，财源滚滚，乃先天上上之格局，现如今格局不改，景致没变，就连摆放的器具家私都没有什么变动，却无端出现狭隘的感觉，戾气丛生，又有污秽之气，在这正门汇聚起来，是问题最大的地方……”
小木匠听他说着，心中暗笑。
昨夜他在这儿的砖缝之下，塞了一张沾满下宫血、赤背蚯蚓肉糜的咒符，施法念咒。
那上面又记载了聚阴秽尸的鲁班邪术，这玩意十分隐匿，寻常人等没办法找出源泉，甚至都感受不到，很是霸道。
他本身就是始作俑者，门儿清，但却装作很认真的样子。
他听冯方伟说完，还煞有其事地将右手食指放在了嘴里，随后举过了头顶去。
有风吹来，他的食指抖动了三下，然后与冯方伟确认道：“对，这儿的确邪门得紧。”
小木匠的肯定，让冯方伟扬眉吐气，他回过头来，对王涛说道：“王总管，你看吧？我说的绝对没问题，可不是胡闹……”
王涛在旁边陪着笑说道：“那是当然，要不然我也不会帮着找了一天人，连东家都给惊动了！”
确定这儿之后，冯方伟又带着小木匠来到了后院的鱼池处。
这鱼池修得很大，仿的是苏州园林的模样，假山流水，十分精致，让小木匠不由得想起了甘家堡的水池来。
只不过，不晓得这水池之下，是否又另有蹊跷呢？
他昨日在这儿放了加了尸蟞、黑狗血和驴鞭的鲁班秘药，那玩意不是毒药，但调配之后，却能够改变水池之中的磁场，搅乱整个风水格局。
而王涛这证明了这个，他指着水池里那一条又一条肚皮翻白的观赏鱼，说道：“这儿也是，这些鱼无故就浮上来了，也没有死，就是翻肚皮，然后晕晕乎乎的，不精神，找了五毒教的人过来看，也说没有中毒，让他们分析和解释呢，却是一个屁都说不出来……”
小木匠点头，甚至蹲在池水边，搅和了一下，还将池水捧起一些来，放在鼻子下面闻，弄得很是专业的样子。
随后冯方伟又带着小木匠去了几处，一一点明。
这些地方，有两处是小木匠的布置，而另外三处，则只是王涛自己的臆想而已。
那家伙，可能有点儿惊弓之鸟了。
但即便如此，也证明了这家伙的眼光和嗅觉，是十分不错的。
只可惜他只瞧出了大概，但真正让他具体地去找寻厌媒，却又着实乏力。
事实上，今日一整天的时间里，他都在干这事儿。
但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一处来。
一来他学得，只是厌术，而且还是部分厌术，对于如何破解，多少还是陌生的，二来小木匠不得这局，是多种手段叠加出来的，属于局中局，很是复杂。
这些对于冯方伟来说，着实是有一些棘手。
小木匠装模作样地瞧过之后，算准时间，来到了最开始的那正门口来，随后从怀里，摸出了三根红蜡烛来。
冯方伟瞧见，“咦”了一声。
小木匠笑了，说认得？
冯方伟点头，然后说道：“听我师父说过，说这玩意叫做幽冥烛，点出来的火是绿色的，能够在阴气最盛的午夜子时布阵，根据那火焰的形状以及偏向，望其色，观其形，勾引天地，凝望浮光，最终找出厌媒来，是破解厌媒最强力的手段……”
小木匠笑了，说道：“你这个说得有些邪乎，别的不说，烛火到底还是黄红色的，并非绿光——冒绿光的，那是鬼火。”
冯方伟问：“难道没有搀磷骨粉的缘故？”
小木匠说那玩意太过于阴损了。
冯方伟问：“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效果会不会不太好呢？”
小木匠直言：“我师父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至于你说加磷骨粉的蜡烛是否会比较好一些，这个我也没有试过。”
他说完，没有理会冯方伟，若是将蜡烛点燃，随后将其插在了过道的砖缝之中去。
他摆的是三才阵，所以插的是三角形。
随后小木匠盘腿而坐，将眼睛闭上，开始打坐行气起来。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整个局都是他布下的，那厌媒在哪儿，他心里清楚得很，完全不需要借助这三才阵的手段去打量。
然而这做派摆在旁边的冯方伟和王涛眼中，却是另外一副景象。
两人觉得，整个看上去年纪并不算大的甘先生，那派头简直是厉害极了，双眼闭上，这是准备通灵的缘故么？
他们都不敢打扰小木匠，只有在旁边束手而立，耐心地等着。
然而没有等小木匠睁开眼睛来，却听到身后不远处的大门被人给推开了。
金家是高门府邸，这大门呢，不是特殊的日子，基本上是不开的，要通行的话，就走旁边的侧门，而侧门那儿呢，又有门房守着……
但这会儿，那大门却被推开了，紧接着，却有一整队当兵的，提着枪，冲进了这金府来。
小木匠听到了身后整齐的踏步声，睁开眼睛来，瞧见这帮人都已经走到了近前来。
他赶忙起身，瞧见那王涛迎了上去。
那家伙与带队的人认识，满脸堆笑地上前搭话，喊人家“杨副官”。
结果人家完全不理会他，一把将人给推开，然后嚷嚷道：“你们家五少爷呢？金敬文人在哪里，叫出来？兄弟我也是公事公办，他犯了事，我过来提人，至于后面的事情，你们想要怎么勾兑，去找大帅府吧……”
说完，他带着人冲了过来，而小木匠起身避开了这队伍，瞧见那三根蜡烛被人给踢翻了，却也不惊慌，而是低下了头去。
这时候如果有人去打量小木匠的话，会发现他的眼中，藏有笑意。
是的，这“囚徒囹圄局”的鲁班秘术，开始发威了。

第三十二章 刺
果然，杨副官带队，将先前还刻意刁难小木匠的那位金五少爷给押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这个时候王涛已经没有时间管小木匠了，带着人匆匆去找金家的当家人去。
小木匠站在这边，与冯方伟待在一块儿。
那家伙将被人踩得不成模样的蜡烛给捡了起来，找到小木匠，问：“这东西，还能用么？”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感觉这家伙应该是不清楚他与张启明之间的事情，毕竟这南北相聚千里，消息流转得又慢，他不知道，其实是很正常的。
所以他想了想，决定跟这位好好地套一套关系。
他摇了摇头，说道：“用不成了。”
冯方伟很是惊慌，说：“那可怎么办啊？”
很显然，他有心在金福的面前出头，所以把这件事情，当做一件大功劳来办，结果现如今东西被毁了，他自然着急上火。
小木匠有心拉拢此人，当下也是缓声地说道：“没关系，这玩意毁了，回头再做一些出来就是了，只不过这原料有些难找，不知道春城这儿有没有，所以可能得费一些时间……”
冯方伟问：“都需要什么材料，你跟我讲，我立刻叫人去弄。”
说这话的时候，冯方伟的语气有些发虚。
毕竟他也知晓，这玩意的制作方法，是鲁班教的不传之秘，恐怕连他师父都不知道，对方怎么可能轻易说出来？
然而小木匠却毫不避讳地说道：“如此也好，它里面的成分其实并不复杂，是用那入丹砂、灯芯草、木通、瞿麦、车前子、神曲、莲心、紫菀……浸润牛油，揉搓成绳，又用那阉割的水牛油膏所制，这里面不少东西在中药铺子就能够买到，只是有几种辅料，要求比较高一些……”
他与冯方伟这边说着那蜡烛的材料成分，冯方伟听得两眼冒光，硬是死记硬背了下来，随后他匆匆忙忙地出了门去。
而小木匠这边没等多久，就来了一个跟着王涛的年轻人，朝着他拱手说道：“甘先生，东家有请。”
小木匠点头，跟着那人去了金家大厅那儿。
来到大厅处，小木匠瞧见这儿一片狼藉，什么盆栽啊，奇石啊，瓷器之类的，摔了满地，地下则跪着七八人，好几人的脸红肿不已，显然是给大耳光扇过的。
站着的几个人也都瑟瑟发抖，膝盖都是弯着的，仿佛随时都要跪下去一样。
很显然，这儿遭遇了一场大风暴。
小木匠走进来，还听到王涛在与阴着脸的金福说道：“这件事情可大可小，说起来，跟五少爷关系不大，但他苏文印居然派了杨副官带着部队过来那人，这里面的含义，东家你应该得深思啊……”
金福冷冷说道：“我知道苏文印是冲着我，以及华青帮来的，所以早就叫你们夹着尾巴做人，不要太嚣张了，结果呢？有人听我的么？”
王涛被他一瞪眼，吓得脸上都是汗，浑身发抖，低下头不说话。
而这个时候，一个看上去上了些年纪的人开了口：“东家，王涛说得没错，这一次，的确是他苏文印借题发挥。自从这家伙当了大帅府的管家之后，就越来越嚣张跋扈了，联合黔灵会的那帮人搞风搞雨，很明显是看上了咱们的烟土生意。所以就算这次五少爷不落把柄在他们手上，很难保下一次，他们又出什么幺蛾子。好在小九不是马上就要跟大帅府的公子成亲了么？那帮人也就是敲山震虎而已，不敢把五少爷怎么样的……”
金福对这人还算尊敬，点了点头，然后对王涛说道：“你去打听一下，看看他们把敬文关在了哪里？另外该打点的，都不要省钱，别让敬文给人在牢里废了。”
王涛听了，赶忙下去，而随后金福又跟其他人吩咐后续的处理。
小木匠在旁边听着，也不出言打断。
等落到了最后，金福挥手，让厅里面的人都退下了，这才看到了小木匠。
他训人和发号施令的时候，那叫一个“说一不二”，严肃得很，气场十足，而面对着小木匠，又有礼贤下士的派头。
他与小木匠说道：“今天劳烦甘先生你帮忙了，看了这么久，有没有瞧出什么蹊跷来？”
小木匠心中有了底气，当下也是简单地将冯方伟先前的那些话儿给聊了一边，又讲起了自己实地勘察的结果来。
到了最后，他对金福说道：“综上所述，我这边初步判定，的确是有人在贵府这儿，使用了鲁班厌术的手段，而且这手段比较复杂，看起来，很像是“囚徒囹圄局”的法咒，这玩意一旦施展开来，贵府的至亲之人，很有可能就会遭遇牢狱之灾，甚至到了后来，还有那家破人亡的危险……”
“什么？”
金福听了，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小木匠。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感觉对方的眼睛里面，仿佛藏着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精光乍现之间，扎人得很。
这是个高手。
而且还是小木匠所难以触摸到的那种厉害角色。
难怪这家伙能够在滇南这一带，撑起这么大的场子来，除了华青帮和他金家的势力之外，还有他本人的实力。
小木匠心惊肉跳，却并不打算放弃，而是一字一句地说道：“对，就是囚徒囹圄局。”
金福缓声说道：“甘先生，你这话儿，说得很讨巧啊。”
的确，这金家五公子刚刚被大帅府的人给带走了，他甘墨这儿就判定金府中了这样的鲁班厌术，的确是有一些太过于巧合了。
但这局本来就是小木匠给布置下来的，所以他说话当然有底气，毫不犹豫地说道：“六爷，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觉得我跟那江湖骗子一样，不过先前的时候，我与你府中的冯方伟探讨之时，就提过这个可能，你回头可以问他。另外，这厌术一旦发威，可能遭殃的，并不仅仅只是一人，你若是不信的话，再等两日，观察一下就知晓我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了……”
他说得诚恳，那金福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说道：“不用等两日，你若是方便的话，今日便帮忙破局吧。”
很显然，对于此事，他的态度，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但小木匠却不想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把事儿给办了。
就算是小孩子，都知晓论重要性，锦上添花，绝对比不上雪中送炭。
所以他将事儿推到了那蜡烛的上面来。
金福得知冯方伟已经去采办制作蜡烛的材料了，明日或许就能够弄出来，这才没有再行催促，而是对小木匠郑重其事地说道：“如此，那就多多拜托了……”
小木匠点头，说好说。
当天金福也没有让小木匠回去，而是把他留在了府中。
小木匠推辞不过，只有答应下来。
他当天住在了金府的客房里，这儿离五毒教几人住的那个偏院倒是挺近的，不过小木匠想着那帮人应该也不会找上门来，所以安安稳稳地躺下睡觉。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冯方伟连夜行动，总算是将那蜡烛的所有原材料都给采办妥当了，然后找到了小木匠这儿来。
小木匠有心拉拢冯方伟，所以也没有太多估计，带着他一起，在院子里弄起来蜡烛来。
在熬制的过程中，他与冯方伟闲聊，说起了张启明和鲁大之事来。
冯方伟告诉小木匠，说他们师父那一辈，彼此都不对付，不过这与他们这些晚辈无关，大家各有各的交情，没必要扯在一块儿来。
小木匠问起冯方伟对于自己师父鲁大的了解，冯方伟犹豫了一下，有点儿不太敢讲。
一直到小木匠拉下了脸，手上的活计都停了下来，他方才说道：“你知道的，你我师父彼此都不对付，我能够听到的，其实都是些不太好听的话……”
冯方伟告诉小木匠，说在张启明口中，他师父鲁大是一个大奸似忠的人，平日里就知道哄老爷子（荷叶张）开心，尽可能地表现自己，结果一碰到什么事儿呢，就都往后躲，心眼极多，而且张启明还怀疑，荷叶张都有可能是被他师父鲁大给害死的……
张启明讲了鲁大许多的坏话，在冯方伟的讲述中，鲁大被形容成了一个城府极深的家伙，而且谋局千里，是司马懿一样的人物，极其隐忍和奸诈……
聊完这些，冯方伟大概收不住嘴了，却是说道：“我听说啊，那家伙还从北方拐来了两个小孩……”
说到这儿的时候，冯方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而小木匠终于等到戏肉了，却是睁开了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拐、了两个小孩？”

第三十三章 暗渡陈仓
冯方伟干笑着说道：“哎，都是我师父乱讲的，他在胡说呢……”
小木匠也笑了，说道：“说嘛，咱们也就是随便聊一聊，不会当真的——你的意思，是我师父将我从北方拐了过来？但问题是，在我的记忆里，我可是流浪了许久，才被我师父给带着的……”
冯方伟说道：“所以那个人就不是你嘛。”
小木匠的脸却一下子黑了，冷冷说道：“说出你知道的。”
冯方伟被小木匠的气场给震慑住了，低下头，喃喃说道：“这件事情我也只是听我师父吹牛打屁的时候说起的，当不得真，不过如果甘先生真的要听，我也就讲一讲，你过耳一笑就是了——我师父说，鲁大老谋深算，当年从北方拐了两小孩过来，故意将懵懵懂懂的小孩扔在路边，也不露面，放蛊一样的养着，等到最后，就剩下一个的时候，这才收来当徒弟……“
嗡……
冯方伟这般说着，小木匠只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上去，浑身都在发抖。
尽管他一直劝说自己，这事儿，一定是张启明那个狗东西在诽谤他师父。
一定是的。
张启明那个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管他做出任何事情来，他都不会觉得奇怪的。
只是……
只是冯方伟说的这事儿，却在小木匠的心口上扎了一刀，留下一根刺，让小木匠忍不住地回想起来。
而每当他想起这么一个可能的时候，心脏便忍不住地抽搐着，疼得厉害。
他不知道这真相到底是什么，毕竟他童年的记忆已经遗失了，而现如今鲁大又早已离世，想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几乎不可能了。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然而无论是临死前的张启明，还是此时的冯方伟，他们的话，却是将小木匠这十多年、将近二十年的信念给直接整得快要崩塌了。
在他心中宛如父亲一般的师父，形象也顿时就变得不再那么神圣。
即便小木匠不断地告诫自己，但那念头却如同毒虫一般地噬咬着他，让他难受不已。
冯方伟大概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讲完之后，闭着嘴巴，小心翼翼地看着小木匠，害怕他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但小木匠却显得很平静。
毕竟过去的事情，早就已经过去了，现如今，无论是张启明，还是鲁大，人都已经死了。
活人得为当下负责，而小木匠也是如此。
他此刻最想要做的，就是将小姨子顾白果给救出来，至于别的事情，都是次要的，可以搁一边以后再处理的。
所以他在失神了片刻之后，却平静地说道：“加火，准备干活啦。”
两人忙碌一下午，最终弄出了一打十二根合格的特制蜡烛来，至于其他的废品，小木匠都给弃之不用。
随后他拿了三根给冯方伟，当做是他帮忙的奖励。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冯方伟带小木匠去吃饭。
吃饭的地方，是专供那些有身份的客人、供奉就餐的食堂，小木匠和冯方伟刚刚一落座，就听到邻桌的人在聊起昨夜五少爷被抓之事。
小木匠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这才知晓，今天一大早，这位金六爷便去了大帅府，与人交涉，结果不但没有能够领回那五少爷来，而且还搭了七八个人进去，理由是与金五同谋，需要接受调查。
这事儿闹得很大，金六爷回来就摔了一套明朝官窑的茶具。
那玩意十分珍贵，金六爷平日里宝贝得不行，没想到却折腾在了这里。
另外小木匠也终于听说了，金五这回出事，还真的跟烟馆有关——有个大帅下面的师长，他儿子在烟馆里买了一批烟土，结果没两天就嗝屁了，然后那师长检了尸，结果发现中了剧毒。
后来再一调查，知道那小子与金五曾经在窑子里为了一姐们儿争风吃醋，彼此放下过狠话……
那师长怀疑是金五在烟土里下了药，想要置他儿子于死地，于是就闹到了大帅那边去。
这事儿最初经手的，是大帅府的管家苏文印，那家伙在这里面一掺和，却是把证据给做足了——本来据线报，说那烟土里面没有检出毒药的，但后来却有了。
这事儿闹到了大帅跟前，一边是未来的亲家，另外一边是手下猛将，大帅一斟酌，却是将金家给牺牲了。
当然，这个牺牲呢，也是有度的，金五这边肯定没事，不过到时候金六爷可能得找几个得力的手下去顶罪，平息大师长的怒气……
正因如此，所以金府下面的烟馆，又栽了一堆人进去，而且好些个，都是金六爷特别看重的人。
听完这事儿的始末，小木匠心里更加有底气了。
尽管这件事情，牵涉到春城各方势力的勾心斗角，但金五那小子的锒铛入狱，却绝对与他所布下的厌术有关系。
如果说昨天金六爷对他的话还有一些怀疑的话，现在可能更多的，则是惊讶。
越是如此，金六爷想要解决问题的想法，就越是迫切。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愿意付出的代价就越多。
当然，他最终还是不能直接提顾白果，因为如果一提，目的性就太明显了，那么金六爷就算是再信任他，也会引发许多的联想，乃至影响他所有的谋局。
所以小木匠得换一个方式才行。
他这边默默地吃着饭，将肚子给填饱，随后他与冯方伟刚刚出了食堂，就被王涛给拦下来了。
这位在金府位高权重的管家一脸匆忙地说道：“东家找你们。”
小木匠没有言语，跟着王涛，与冯方伟一路往后院走，终于在一个雅致的小院子里，瞧见了金六爷。
这位华青帮的龙头并没有那帮人所议论的那般急躁，依旧是先前那样的状态，儒雅随和，与小木匠闲聊了两句，关心了他的生活起居之后，这才问起了关于破除鲁班厌术的事情来。
这家伙绕圈子的功夫，倒也是一流的，好在小木匠脑子清醒，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也是装傻，耐着性子与他说着。
这里面涉及到许多专业性的东西，因为旁边有冯方伟这个懂行的在，小木匠倒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好在冯方伟十分配合，一边帮他验证，一边还补充了许多。
金六爷耐着性子听完，然后说道：“所以说，需要等到子时，通过那个三才阵看过之后，方才能够做出最终的决断？”
小木匠点头，说对，正是如此。
金六爷却是说道：“好，今夜子时，我会到场，有任何问题，随时给你解决。”
他昨天的时候稳坐钓鱼台，只是让管家陪着，而今天却是要亲自督阵，说明了他表面上虽然风轻云淡，一点儿都不慌，但实际上，还是相信了小木匠之前的说辞。
小木匠心中暗喜，表面上却有些不乐意，说您这是？
金六爷感觉到了他的顾虑，开口解释道：“你别担心，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怕这金府太大，人员流动性又强，要是万一有个什么问题，下面的人办事不利，会影响你破局。我在旁边，只看不说，有什么事情需要协调和解决的，我再出面，如何？”
小木匠这才点头，说好。
接下来的时间，小木匠回到了歇息的地方，静坐养神，一直到夜里的时候，时间快到了，方才又来到了昨天的那地方，重新摆下了三才阵来。
而这过程中，金六爷也在，不过为了不打扰小木匠的施术，却是远远地站着，并没有靠上前来。
小木匠摆下三才阵，并且引导那烛火。
他一边施术，一边跟旁边的冯方伟讲解着。
这些事儿，都是胜术秘传，冯方伟哪里有见过，当下也是被小木匠给侃懵了，彻底敬服。
他看着小木匠的目光，都带着钦佩，差点儿就五体投地了去。
小木匠这边说完，装模作样地又整了一出景儿来，随后趴在地上，耳朵贴地，在地上拍了拍，随后将前日藏下的血符给找了出来。
这东西拿出来之后，小木匠展示给冯方伟以及凑上前来的金六爷瞧了，随后将其点火，直接烧了去。
这血符一烧，这一片空间的格局立刻就变了，压抑的气氛也缓解了许多。
别说冯方伟，就连金六爷也感觉到了。
而小木匠再接再厉，又找出了几处他计划中的暗子来，将几人给震惊了一回。
弄完这些，小木匠停下了手来，对金六爷说道：“这谋局之人，十分高明，厌媒并非一处，大概的，我都找出来了，还有一些东西呢，它的气场很小，除了发力之时，轻易是不会浮现出来的；不过这些布置被精确计算过，恰好影响着整体的风水格局，如果不找出来，或者破掉，相当于这厌术并没有破掉……”
金六爷对小木匠也算是信服了，问道：“那该如何办？”
小木匠这才说道：“我刚才大概看了，如果开坛，解秽除湿，做一回法事，请来鲁班仙师的话，应该能够破解。只不过，这法事上需要许多东西，特别难找……”
金六爷笑了，说你尽管说，我叫人去准备就是了。
小木匠当下也是开出了不少稀有之物来，什么黑牛眼泪、蟾蜍根、苁蓉粉、香橼芽、紫珠水等等。
而到了最后，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最后，可能还需要一珍稀品种的邪祟……”

第三十四章 陌生的白狐
金六爷皱眉，问：“邪祟？什么邪祟？”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说是邪祟，也有人将其称之为妖，这个吧……”
他想要解释一番，然而金六爷却直接打断了他，说道：“你不用跟我科普这些，我知道这里面的事情，你就直接跟我讲，需要什么样品种的吧？”
小木匠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个挺难的，要不然咱们换别的办法吧？”
旁边的冯方伟笑了，说道：“你别以己度人，拿自己的思维去想别人——金六爷在滇南这么多年，啥样儿的没见过？别说邪祟，就算是天上的仙女，东海龙宫的虾兵蟹将，只要存在，他都能够找得到……”
小木匠看向了金六爷，而金六爷则说道：“他讲得夸张了，不过相差不远，你有什么要求，直接说就是了。”
小木匠这才说道：“其实也不需要确定是什么品种，但最好是能够修炼出人形的，或者天生便是人种的，然后需要女性，年纪不要太大，最好别超过十六，冰清玉洁的就行——我需要这等邪祟的新鲜精血，来献祭给鲁班仙师，冲掉那厌术的污秽与恶念。”
金六爷听了，却是直接问道：“需要死的，还是活的？”
小木匠的心中狂跳，感觉到差不多了，不过还是稳定心神，说道：“肯定是活的啊，若是死的，灵气丧失，对于法事来讲，是完全没有用处的……”
金六爷点头，说有道理……行了，这些东西，你回头跟王涛再说一下，然后我吩咐下去，让他们帮着准备好，你这边也尽量休息妥当，等到东西来了，你过了目之后，就开始全力法会吧——年轻人，好好干，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他对小木匠满口承诺，小木匠听着他许下诺言，脸上却显得十分平静，拱手说道：“十三一定尽力而为。”
金六爷看到这会儿，差不多也了解完毕，对他又勉励几句之后，转身离开。
这时冯方伟迎了上来，一脸敬佩地说道：“甘先生，没想到你还会请仙师、做法会？这等手段，简直是厉害啊，我听说你师父手里面，有那鲁班教的秘传《鲁班全书》，如今一看，那法门，却是传到了你手头来了啊……”
小木匠听了，回过头来，打量了冯方伟一眼。
冯方伟立刻懂了，赶忙摆手说道：“我错了，我错了，有的事情，不该问……”
小木匠这才说道：“六爷让我将做法事需要准备的东西，跟王总管说一声，不过王总管现在在哪儿，我并不知晓，所以我这儿列一个单子，还得劳烦你帮忙转交一下。”
这话儿说出来，很明显是让冯方伟尽可能参与此事的意思，冯方伟听了，当下也是朝着小木匠拱手，激动地说道：“当然，不胜荣幸。”
小木匠列下了单子之后，便回房歇息了。
他知晓自己层层推进，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但自己的对手并非蠢人，或许金六爷转身离开之后，立刻就找了人过来盯着他，所以不得不表现出一种淡薄的态度来，表示他并不关心这些玩意儿的搜集。
小木匠一觉睡到大天亮，次日清晨，他在院子里活动，听到门口有动静，紧接着王涛与冯方伟走了进来。
两人上前来，与小木匠打过招呼之后，王涛跟小木匠汇报进度。
他讲了一下小木匠列出来的单子里，那些古古怪怪的东西，有的已经找到了，有的也有了大概的方向等，说到最后，他拍了拍手，却有两人抬了一个蒙着布的木笼子进来。
小木匠看了一眼那木笼子，问：“这是什么？”
那王涛将上面蒙着的布掀开，笼子里却是出现了一条看上去宛如猎犬一样的白色小动物来——它差不多有成人胳膊那么长，整个儿蜷缩着，但尾巴巨大而蓬松，跟身子差不多的大小，脑袋埋在尾巴里，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来。
小木匠绕了一圈，来到前面，方才从那尾巴绒毛的间隙中，瞧出是一条白狐狸儿。
他愣了一下，问：“狐狸？”
王涛点头，说道：“对，就是狐狸。”
小木匠心中狂跳不停，脸上却表现得很是茫然，问：“这个也是我清单上面的东西么？”
王涛笑着说道：“当然。”
小木匠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那白狐狸，抿着嘴没说话。
那条看上去像一条小狗似的白狐狸此刻已经将蓬松的大尾巴给拿开，然后一脸警惕地抬起头来，与小木匠对视着。
小木匠看着那白狐狸脏兮兮的小脸儿，还有黯淡无光的眼珠子，以及左前肢上被白布包着，但依旧渗血的爪子，好一会儿，方才回过头来，对王涛说道：“我要的，是显化人形的邪祟，而不是一只莫名其妙的狐狸——王总管，你糊弄我可以，但如果拿这样的玩意儿，去作法，到时候没有能够成功，后面的事情，可能就更加难办了，你知道么？”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显得很是严肃，王涛感受到了小木匠话语里面的不满，赶忙笑着解释道：“甘先生，你别着急啊，你听我慢慢说。”
小木匠摊开双手，等着王涛后续的话语。
那王涛指着笼子里面的白狐，然后说道：“这玩意呢，她之前的时候，的确是人形的，而且还有一个名字呢，叫做什么……顾，顾白果来着。后来呢，她被大雪山一脉给卖出来了，几经辗转，落到了我们东家手里。本来我家东主准备把她恢复人形，拿来当汇阴鼎炉来用的，结果想要帮她恢复人形，就需要一种叫做‘天乳灵源’的宝物，那玩意十分难得，之前的时候，在舟山普陀道场有出现过，后来就没消息了。正因如此，东家就准备拿来送给一位南洋法师的，结果你这边正好需要，便先给你一用……”
小木匠低垂着眼帘，摇头说道：“我反正是瞧不出这头狐狸有什么异常之处……”
王涛陪着笑，说：“可能是因为瞧得太少了，这样，我先把它放在你这儿，你跟它相处相处，说不定能够瞧出不凡之处来呢？”
说完，他指挥人将那木笼子给放进了屋子里去，然后告辞离开。
而冯方伟留了下来，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其他的东西呢，可能还需要一些准备时间，不过最迟到明天下午，应该能够全部都弄好——说起来也是巧合，这玩意本来今天就送出去的，结果六爷特别指示，这才将它给截了下来。您好好看一看，若是能用，那是最好，不行的话，那就再想办法……”
小木匠问：“还有别的么？”
冯方伟说道：“有肯定是有的，六爷神通广大，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拿不到的。不过这时间吗，可能多多少少还是需要拖延一些的……”
他与小木匠又聊了几句，然后离开了。
等着两人一离开，房门也关上之后，小木匠就忍不住地回过头来，打量着木笼之中的那只白狐。
那小东西浑身脏兮兮的，还散发着一股子的恶臭，身上好像受了伤，两颗黑黝黝的小眼珠子非常黯淡，而且很是警惕的样子，看着小木匠的时候，也是满满的敌意。
这种敌意，让小木匠感觉到十分的生疏。
就算是白果的修为被废了，打回了原型，但它的本我意识，应该还是存在着的，也必然能够认出他来。
但此时此刻，它对待小木匠，却仿佛在瞧一个陌生人。
而且还是一个充满了危险的陌生人。
从这一点上来看，笼子里面的这头小白狐狸，很有可能就真的只是一头普通小兽而已。
但，事实果真如此么？
如果白果当初的神智，却是和修为一起都被打废了，会不会就是这样的情况呢？
小木匠看着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兽，以及它那黑黝黝的眼神，感觉心中最为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无尽的温柔，从心海里荡漾出来……
他忍不住地想要上前去，将木笼子给打开，然后抱着那白狐安慰着，并且帮它清理伤口，然后给它洗个澡，将那些脏兮兮的皮毛给清理干净，让它变得精神漂亮一些。
但小木匠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在这江湖与红尘中浪荡数年，打了几个滚儿，小木匠的心思，已经远远没有之前那般单纯。
在没有确凿的证据面前，他实在是没办法相信王涛的话。
因为这很有可能是一个陷阱，对方可能在这附近，就安插着耳目，等待着他露出破绽呢。
此时此刻的他，却是身处于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之中，必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所以他缓慢上前，半蹲在了地上，与那白狐保持着平视。
一人一兽对望着，良久之后，小木匠的心里深深叹息了一下：“白果啊白果，这，到底是不是你呢？若是的话，我就算是拼死，也要将你给救出啊……”

第三十五章 刨坟
（为所有关注本书的美女同胞嘉庚）
小木匠与那笼子里的白狐待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某一刻，他的神情恍惚，感觉那笼子里面的白狐，就是曾经在他身边欢乐笑着的小姨子白果。
然而很快，理智又让他回过神来，感觉这极有可能是金六爷对他的一次试探。
这一天的时间里，他的心情就一直在“是”与“否”的两极徘徊晃荡，到了最后，他都差点儿有些精神分裂，快要崩溃的感觉。
等到冯方伟找了过来，邀他一起吃晚餐的时候，瞧见坐在地上的小木匠，愣了一下，问道：“甘先生，你还好么？”
小木匠从地上爬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说道：“我看不出它跟我要求的邪祟，有任何一点儿符合之处——老冯，我跟你讲，做法事可不是开玩笑，你出身鲁班教，自己应该也知道的，咱们祭祀的，可是鲁班先祖，要是东西不对，敷衍了事，惹恼了仙师，到时候不但不给你解决问题，还给你摆一道，到了那个时候，事情就真的是麻烦咯……”
冯方伟却是信心满满，说道：“这件事情是真的，我跟你讲，你还别嫌弃，这小畜生是暹罗大巫巴莱指名道姓要的，说是拿回去炼制仙药用的，六爷要不是为了府邸安宁，怎么可能临时变卦？”
小木匠瞧他说得如此肯定，也没有脾气，说道：“哎，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就试一试呗。”
他跟着冯方伟出去吃饭，用过餐后，出来就碰到了王涛。
这位王总管拦住小木匠，跟他聊了一会儿那些材料的搜集进度，有好几样，是去春城外的几个地方找了，估计最晚应该明天下午能够到。
他让小木匠耐心等待一下，别着急，明天还要准备法事呢，千万不能出了岔子。
说完这个，他又笑嘻嘻地对小木匠说道：“东家吩咐了，说一定要招待好您，所以，有任何需求，你只管说就是了，千万不要客气——对了，甘先生晚上睡觉，需要女人暖床么？如果需要的话，我去得胜楼给你请两个年轻漂亮的姐们儿来，陪你解闷？要你不喜欢出来卖的，那我就给你找个良家丫头……总之一句话，你有啥需要的，尽管讲，别客气……”
小木匠听到，却是开口说道：“哎，还别说，我真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王涛露出了男人都懂的坏笑，说道：“说，说……”
小木匠却认真说道：“我有些东西落在租住的地方了，是关于明天作法用的，所以得回去一趟，拿回来，所以跟您告个假，我得回去一趟。”
王涛听了，笑着说道：“我以为是什么事儿呢？这简单啊，你把钥匙给我，列个单子，我派人去拿便是了，何必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的那些东西呢，放得比较乱，我怕别人去的话，来来回回，搞不清楚；另外我也出来几天了，不知道有没有单子上门，我总得回去处理一下……”
王涛说道：“话是这么说，不过明天夜里就要开坛做法了，要是出个什么差池……”
小木匠扬眉，说：“您这意思，是怕我跑了？”
王涛摇头，说怎么可能？工钱都还没给你结呢，我怕个啥？主要是担心这里面会出些啥事——你可能不知道，现在春城暗流涌动，乱得很……
小木匠却显得很坚决，说道：“没事的，我有本事保护自己。就这样吧，我今天回去，明天早上自个儿过来，如何？”
王涛瞧见拗不过他，便退让一步，说道：“这样，我派个马车送你过去，另外安排个人住在旁边，你要有事儿，直接过去找他就是了，行不？”
小木匠瞧见他这么不放心自己，心情反而轻松了许多，当下也是点头说道：“好。”
王涛领着他出去，给安排了马车，还叫一个跟随他身边的年轻人，让那人务必将小木匠照顾好，出了事情，唯他是问。
年轻人恭恭敬敬地点头，表现得如临大敌的样子。
小木匠上了马车之后，瞧见那年轻人身子紧绷着，不由得笑了，说道：“怎么称呼？”
年轻人说道：“黄阿八。”
小木匠说：“你不必如此紧张，我只不过是回去一趟，取点东西，另外处理一些这几天耽搁的单子而已。我在胡国街那儿，就是个匠人，没啥仇家的……”
年轻人一本正经地说道：“王总管吩咐了，不敢掉以轻心。”
小木匠想起王涛那笑嘻嘻、一脸油腻的脸，忍不住说道：“你有必要这么怕他么？”
黄阿八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小木匠瞧见他这样的状态，也没有再去逗他，而是撩起了帘布，朝着外面望去。
这街道上，的确是行人稀少，也不知道他在金府待的这几天，外面又出了啥事儿，另外除了这个黄阿八之外，不知道后面是不是还跟着尾巴。
小木匠其实预料得到，自己突然跑出来，王涛肯定会派人盯着的。
但他却还是想要出来一趟，因为那白狐到底是不是顾白果，这事儿他折腾了一下午，都快要把自己给憋疯了。
在那样的环境下，小木匠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述，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得找江老二求证一下。
当然，江老二是否会露面，这事儿他也不确定。
如此一路胡思乱想，终于回到了住处附近，因为他们这个小巷子太窄了，马车没法进来，他便劝了黄阿八和车夫在巷口停下，而黄阿八说了两句之后，便告诉小木匠自己打算住的旅店，然后便不再多说了。
小木匠进了巷子，然后按照与江老二的约定，在指定区域的墙角处，画上了标记。
除了让他来见面之外，小木匠还画了另外一个标识，就是有可能被人盯梢，让他务必小心一些。
快速做完这些之后，他回到了院子里来。
大宅院人情味很足，院里面的人们瞧见他回来了，纷纷上前来，问他这几天去了哪儿，还有人告诉他，说这几天一直都有人找他，有上门派单的，有过来谈合作的，另外张家那边的熊掌柜，也过来了一趟。
总之是各种事情，乱七八糟的。
小木匠耐心听完，又与院子里的小孩儿玩了一会，方才回了屋子里。
他回屋之后，大概整理了一下，弄了个布包，随后从鲁班秘藏印中掏出几样明日需要用到的东西来，装在里面做做样子，随后点了灯，耐心地等待着江老二带上门。
过了差不多两刻钟，他的房门被敲响了，不过来的并不是江老二，而是另外一个不速之客。
熊掌柜。
他家就住在杂院隔壁的一楼里，估计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
小木匠瞧见熊掌柜登门，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将人请到屋子里来，在桌子前坐下，又去倒水，结果壶里面空空的，让他颇为尴尬。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两日在金六爷府上，不怎么在家，所以水没了——你稍等，我去院子里借点儿……”
熊掌柜赶忙拦住他，然后说道：“别忙了，我过来跟你说两个事情就走。”
小木匠坐好，然后问道：“什么事情？”
熊掌柜说道：“我就长话短说吧——第一件事情，是过来给你道歉的，张家的这点儿破事，折腾半天，结果弄得你一身麻烦，这事儿讲起来，还是我的不对，所以我过来给你道个歉；再有一个，那便是我不在张家那里干了，这几天收拾收拾，可能就要回我老家红河去了……”
小木匠一愣，说道：“怎么，你要回老家？为什么不在张家干了？你不是张老爷最得力的亲信么，在他家里干了二十多年呢。”
熊掌柜长叹一声：“唉……”
小木匠认真地看着他，然后说道：“老熊，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跟我讲。”
熊掌柜说道：“说起来，还是我的错，没事儿惹到了二少爷，结果闹成这样……”
小木匠义愤填膺地说道：“他张明海过河拆桥？这也太过分了。”
熊掌柜说道：“也不怪他，自从老东家的坟给人刨了之后，少爷这两天就不对劲，大发脾气，差点儿把店都给砸了，闹心得很。哎，这样也好，店里面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法子做生意，我走了，也不用管那么多了……”
小木匠一下子就把握到了重点，说道：“什么，张老爷的坟，给人刨了？”
熊掌柜点头，叹气道：“作孽哦，也不知道是哪帮穷疯了的家伙，居然把刚刚埋下去没几天的老东家给弄了出来，还开了棺，弄得他老人家暴尸荒野……”
他与小木匠又聊了几句，然后这才告辞离开。
小木匠送人回来，坐在屋子里琢磨了一下，脑子里豁然开朗起来。
那张明海当真是机关算尽，却最终还是没有留住那麒麟胎——也亏得那家伙想得出来，居然把石头，藏在他老爹的坟里面。
这家伙，当真不是个好东西……
小木匠越想，感觉越接近事情的真相，而这个时候，那窗口却传来动静，等小木匠转过身来的时候，却瞧见那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已经出现在了房中来。

第三十六章 分道扬镳
这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出现在了房中之后，看了小木匠一眼，平静地问道：“啥子事？”
小木匠看着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问：“身体如何？毒解了么？”
江老二依旧是淡淡的疏离，仿佛在说外人一般：“还行，耽误不了事情。”
小木匠早就习惯了这家伙的态度，也不恼怒，而是坐在了他的对面，将自己在金府之中遇到的一应事情给简单讲了一遍。
随后小木匠对他说道：“找你来呢，我就是想要确定一下，白果被禁锢成了兽形之后，大概是什么模样？是不是还具有以前的神智？因为我没法判定他们送来的那头白狐，到底是白果呢，还是他们故意给我设下的套子……”
江老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之前跟那个快剑手谈的时候，远远瞧了一眼，是用一个木笼子给关着的，上面还盖着黑布，他们只是掀开来，给我看了一眼，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感觉笼子里面的白狐就是她——她眼珠子里面的灵气，还有那模样气质，与之前人形的时候，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而且它应该是认出了我来了，吱吱地叫唤……”
小木匠听了，心头狂跳，然后问道：“它的左前爪，是不是还受了伤？”
江老二点头，说对，当时的时候还在流血，我还让王涛那骗子帮忙包扎呢，也不知道他弄了没有。
小木匠十分心疼，但还是有些疑惑：“你说它的眼珠子里有灵气？而且模样气质都很像真人？但为什么我盯着它瞧了一下午，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出来，而且它对我还很凶，全神戒备，仿佛看陌生人、甚至敌人一样……”
江老二听了，也是难受得不行，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小木匠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道：“很有可能，她在这几天的时间里，遭受了某些变故，所以才会这样子。”
江老二一下子就急了，着急地说道：“那我们赶紧过去，把人给救出来吧？”
小木匠瞧见他如此催促，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来，直接给他泼了冷水：“我之所以能够找出她来，是因为通过鲁班厌术的手段，现如今金家老五出了事，那帮家伙重视起来了，这一次差点儿都没有让我出来，外面还有人监视着我；在这样的情况下，咱们得好好合计一下，不能蛮干，轻举妄动，不然不但救不出人来，而且还有可能被人家一锅端了去……”
江老二救人心切，忍不住冷冷说道：“我看你是在担心自己吧？”
小木匠一听，立刻就恼火了，指着他说道：“我知道你关心白果，但别忘了，我对他的关心，绝对不逊于你。不过我与你不同的，是更在乎结果，希望她能够平安自由——你自己闯荡江湖也这么多年了，遇到事情的时候，多动点脑子，可以么？”
他试图说服江老二能够冷静下来，这样也好能够帮助到他，但江老二却直接站起身来，开口说道：“这件事情，你不做，我自己来。”
小木匠瞧见这家伙一副冲动，赶忙上前，想要拉住他，让他别乱来。
没想到这家伙已经蹿到了窗边，开口说道：“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家伙翻窗离开，小木匠冲到窗口边儿上，瞧见那个莫得感情的杀手抓着一根绳索离开，就留了个背影给他。
小木匠想要追出去，拦下他，但顾忌到有可能的监视者，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这个时候，不能乱。
一乱的话，所有的计划都完蛋了。
小木匠关上了窗子，满心懊恼地坐回了床上来。
他后悔了。
是的，他后悔了。
他下午的时候，面对着笼中白狐，脑子无数次的反复和怀疑，差点儿崩溃了，所以才会想着过来，找江老二聊一聊，确定一下，增加信心。
结果没想到这家伙过来之后，并没有提供太多的消息不说，而且还如此的冲动，完全不听他的指挥。
这家伙擅自行动，极有可能坏事儿，一想到这个肯定，懊恼就如同毒蛇一般，吞噬着他的心。
但事已至此，他必须保持冷静才行。
不过即便是冷静下来，小木匠还是觉得一肚子的火，因为他发现当前的事情，随着江老二的一意孤行，变得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了。
这样的感觉，让小木匠感觉到十分郁闷，甚至是愤怒。
但仔细回想起来，他与江老二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交情，他们之前能够聚在一起，都是因为顾白果的撮合。
如果没有顾白果这润滑剂居中调和，只怕两人早就形同陌路了。
只是，江老二为什么会对自己，有着那么强的敌意呢？
尽管他先前的时候隐藏得很好，但在刚才那家伙瞧自己的眼神之中，小木匠却是感受出来了。
难道，他对顾白果有着什么不怀好意的企图不成？
混蛋啊，白果才多大……
小木匠翻来覆去一夜，都没有怎么睡着，早上起来的时候，感觉疲惫不已，这时门外有人过来叫门，却是昨天跟着他一起回来的黄阿八。
这家伙估计是怕夜长梦多，所以特地一大早就过来找人了。
小木匠简单洗漱一番，随后带着黄阿八出门，在巷子口的面摊那儿吃了点儿早餐。
正吃着，瞧见熊掌柜弄了个两轮木车回来，上面还拖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家具，小木匠迎了上去，问什么时候走，熊掌柜说就这两天吧。
两人寒暄几句，小木匠问熊掌柜要不要一起吃点儿，熊掌柜拒绝了，说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呢。
送走了熊掌柜，金府的马车来了，小木匠便与黄阿八一起上了车。
晃晃悠悠，抵达了金府这边，小木匠回房间，瞧见那木笼子给带走了，而他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多管，而是去补了一回觉。
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冯方伟找上门来，与小木匠汇报清单上面的东西都已经找到，让他过去验货。
小木匠来到了附近的货场，王涛早就候在了那儿，瞧见小木匠，十分客气地上前招呼，然后凭着单子，与小木匠一一对了起来。
这金六爷在春城的势力的确很大，小木匠随口胡诌的那些东西，居然都找了过来，而且品质，比他要求的还要好上许多。
那么当前唯一有问题的，就是那头白狐儿。
小木匠对这头小兽并不认可，绝对不是他所要求的品种，只怕到时候请神成功之后，出了乱子。
但无论是王涛，还是冯方伟，都尽力与他解释，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小木匠无奈，只有说道：“我按照我的计划行事，如果事情折在了此处的话，到时候可不能怪到我的头上来——我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其余的后果，得由你们来承担……”
那王涛点头，说当然如此，不用担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小木匠当然没有再借题发挥，而是与几人一起吃了晚饭，随后就来到了先前的那片空地上，耐心地准备着，静待子夜时辰的来临。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小木匠将一切准备妥当，心中也大概琢磨出了好几个方案来。
等忙完了手头的活计，小木匠走到了旁边的木笼子前来，将盖在上面的黑布给揭开，认真打量着里面的那头白狐。
这小玩意儿和昨天一个模样，对小木匠满满的敌意，吃牙咧嘴的。
小木匠认真打量着它，感觉它眼神黯淡，灵智缺失，完全没有江老二形容的样子。
难道，真的是出了什么事么？
小木匠脑子有些迷糊，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往下面望去，似乎瞧见了什么，心头一跳。
随后他听到身后有一大片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扭头过去，瞧见那金六爷带着十几个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小木匠站起身子来，等金六爷走到跟前，拱手说道：“六爷。”
金六爷笑了，与他招呼两句，随后指着身边的这些人说道：“这些都是帮土包子，说没有见过鲁班教作法，都想过来凑个趣儿，长长见识……”
小木匠打量了一下，瞧见了五毒教的几人，另外先前在大厅议事时金六爷颇为尊敬的长者，以及几个看上去都很厉害的高手。
除此之外，还有三个一看就知道不是国人的家伙。
这几人黑黢黢的，光着脑袋，穿着古怪的僧袍，应该就是暹罗的黑巫僧了。
别人还好说，那几个黑巫僧阴气森森的，给人的感觉很古怪，小木匠与他们对望了一眼，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住了，平静地说道：“按道理讲，鲁班手段，喜静不喜动，不过既然您开了口，那我也不说什么了，只希望六爷你能够管好大家，我作法的时候，不要随意喧哗。”
六爷点头，说这是当然。
这会儿时间差不多到了，小木匠将案台摆上，随后对旁边的助手冯方伟说道：“老冯，将银针扎入白狐后背风门穴，取十滴精血出来……”
冯方伟应声行动，然而这个时候，金六爷却开口说道：“不然直接杀了，取心脏处的精血吧？那样更保险一些……”
对方是个明白人，小木匠也不好糊弄，开口说道：“不用，风门穴的精血，就足够了。”
金六爷却说道：“若是原来，倒也没事，只不过这小狐狸修为崩溃，化作兽形，只怕效用会削弱太多——你之前不是还在担心此事么？直接杀了，取其精血吧。”
他说得很坚决，然后没等小木匠同意，便直接示意冯方伟：“还愣着干嘛？”
冯方伟瞧了小木匠一眼，瞧见他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摸了一把锋利的尖刀，走向了那木笼子，将其打开，一把抓住那白狐的脖颈。
随后他扬起手中的刀，就朝着那白狐儿的心脏处使劲儿捅去。
小木匠感觉金六爷在盯着自己，没有去瞧冯方伟和白狐，而是淡定自若地整理着桌面，丝毫不关心。
然而就在这时，从不远处的屋顶上，却是发出了一记破空声来。
下一秒，冯方伟高高扬起的右手却是被某物扎中，将他骤然钉在了地上去。

第三十七章 确认过眼神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场中众人都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退开。
当然，也有人瞧见这等凶相，却完全不害怕，立刻摆好架势，护在了金六爷的身边来。
小木匠人离得远，瞧见冯方伟直接摔倒在地，右手上有一飞刀，将他的手掌与地面给钉在了一起，怀里的白狐自然也一跃而起，朝着旁边逃开去，而就在此时，他却瞧见一个身形如鸟一般的长袍道士，从屋顶之上陡然飞落而下，直接出现在了场中来。
那人的脸看上去有些方长，约摸三十多岁的年纪，却留着两撇小胡须，给人的感觉怪怪的。
不过他人长得虽然古怪，但手中的剑却是顶厉害的，落地之后，金家的一众高手立刻冲上前去，将其围堵住，但那人却完全不慌，手中的长剑一挥起来，却是化作漫天星光，将无数凶兵给逼退了去，随后他身子一转，却是移形换影，来到了那慌张逃窜的白狐跟前来，伸手过去，将其给抱在了怀里。
小木匠瞧见那道人剑法有些眼熟，仔细一想，却是与当日莫道士破了水怪的手段十分相似。
很显然，这人也是那个劳什子南海一派的人。
如此说来，江老二夜里奇怪的表现，倒也有了解释——这家伙许是攀上了这位道人的大腿，所以对小木匠，就没有了那么的客气。
他觉得，凭借着这个道人的实力，应该完全有能力将顾白果给救出来。
当然，小木匠瞧见那道人在人群之中闪转腾挪，一番拼杀之后，却是腾身而起，冲出了一众高手的包围圈，随后朝着远处挥了挥手，却有一根绳索从远处飞来，落到了那道人近前，道人伸手一抓，抱着白狐就直接落到了更远的建筑去。
小木匠在夜色中，隐隐瞧见扔绳索的人，正是江老二那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果然……
他看着远去的那两人，心中越发郁闷。
这两个大傻子！
江老二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实在是蠢得很，这家伙倘若将有强援之事跟他说明，现如今的事情，也不会变得如此棘手。
事实上，在刚才他仔细打量着那白狐的时候，却是发现了一个蹊跷之处。
那头白狐，是一雄的。
顾白果即便是修为丢失，被打回了兽型，但性别却是没办法改变的。
之前的时候，小木匠没有发现，主要是那一片脏兮兮的，本就不太好认，而且他之前心中有顾忌，把白狐当做了人，尤其是顾白果，也不好盯着那地方打量，所以才会错过了这么重要的一个细节。
但就在金六爷带着人赶到前，他最后打量那白狐的时候，对方的尾巴掀开了，他却是终于瞧见了。
而在那个时候，小木匠也终于晓得，金六爷从头到尾都没有信任自己，所以才会在这上面动手脚，甚至还主张要将白狐给弄死去，其实就是想要看一下自己的反应会是什么。
如果刚才冯方伟杀狐的时候，他但凡是有了一点儿担心和关切，说不定金六爷带来的这一帮人，就会一拥而上，将自己给按倒在地去。
小木匠修行日久，虽然对于自己的修为和手段是有信心的，但也没有必要对付这么多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才是行走江湖，活得长久的正确方法。
在整个变故之中，小木匠表现得如同一个局外人一般，除了往远处退开，然后站得远远的之外，却是没有更多的动作。
他的脸上，也表现出了害怕、恐惧的表情来。
江老二和他师门的那个道人离去之后，金六爷身边那个年长者立刻就带着人追了过去，不过其余的人，却被他叫住了，随后金六爷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关切地招呼道：“甘先生，你没事吧？”
小木匠点头，说我没事，只不过……今天这法事，恐怕是办不了了。
他一脸沮丧，显得很是郁闷，随后看着金六爷。
果然如他所料的一般，那金六爷却是诡异一笑，随后拍了拍手，说道：“甘先生，你看这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却有两人又抬了一个盖着黑布的木笼子过来。
当那两人放下笼子之后，金六爷掀开了上面的黑布，对小木匠说道：“这个才是真正的邪祟，至于先前那个，只不过是李代桃僵之物而已……”
小木匠低下头去，瞧见了一双黑黝黝的眼珠子。
只此一下，小木匠就确定了一件事情——这就是顾白果，被禁锢在了兽形身体里面的顾白果。
那个总是对他说“姐夫你真棒”的小姨子顾白果。
小木匠仅仅只是瞥了那么一眼，就感觉有一股电流在身体里荡漾着，心脏骤然收缩了一下，也终于明白了江老二跟他形容之时的那种感受。
事实上，小木匠此刻也是一样的。
他甚至感觉出来了，那白狐也认出了他来。
不过当着金六爷的面，小木匠却不敢表现出太多的个人情绪来，他将心中所有的柔情都藏在了心底最深处，然后不去看笼中的白果，而是盯着金六爷，故作恼怒地说道：“怎么，六爷这是信不过我咯？既然如此，那么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说完，却是将手中的东西一扔，转身就走。
这一招，叫做“以退为进”。
金六爷既然怀疑他，那么他就先撤了，直接打乱对方的节奏和步调，让他跟不上自己的节奏来。
而出于愧疚之心，那家伙对自己，就会少一些算计。
果然，他还没有走出两步，就被金六爷给拦住了，这位威震一方的春城大佬却是亲热地揽着小木匠的肩膀，陪着笑说道：“甘先生，甘先生别生气，这件事情之前没有告诉你呢，的确是我的错。不过你也瞧见了，这白狐邪祟的确是有许多人在觊觎，我若不是弄了个茶叶货来顶缸，咱们才是真正没办法继续下去——现在潜藏着的敌人暴露了，咱们也放心了。你先做法事，回头了，我摆上一桌，给你赔礼道歉……”
这人的姿态摆得这么低，小木匠倘若在闹腾的话，且不说金六爷会不会恼怒，他旁边的那些手下、随从，只怕也会造反了。
小木匠见好就收，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还是勉强点头说道：“行吧，我继续。”
这时的冯方伟右掌被飞刀扎穿，受了伤，没办法在继续帮忙，而是被人给带了下去包扎，所以许多事情，不得不由小木匠来亲自处理。
好在小木匠本来也不希望有冯方伟这么一个内行人在，若是看出了什么破绽，反倒是不美。
他从桌上抹了一根银针来，随后问金六爷：“这回是扎针了吧？”
金六爷笑了，指着旁边几个黑巫僧说道：“这是自然，弄完这儿来，我还得将它给这几位大师，让他们帮忙带回暹罗去呢。”
小木匠板着脸说道：“这十滴精血取出来，那邪祟身体必然虚弱无比，最好歇上两天再走，不然死在路上，可就麻烦了。”
金六爷听了，转过头来，对其中一个年纪比较大的黑巫僧说道：“平智上师，你看看，不是我留你们多住两天，而是这小东西受不住那旅程……”
那黑巫僧的心情倒也轻松，笑着说道：“如此，那就多有打扰了。”
金六爷笑了，说：“怎么会？平智上师你这样的客人，平日里请都请不来呢，这两日有空，帮我给这帮小子们讲讲佛法，让他们也受一下佛法熏陶。另外我这边要是不好好招待你一番，回头你师兄巴莱会挑我理的……”
两人在这儿聊天谈笑，而小木匠已经在王涛的帮助下，从木笼里将白果化身的白狐给取了出来。
小木匠抱着白果的身子，低头一看，却瞧见那黑黝黝的眼珠子里，竟然有泪水流了下来。
那一下，小木匠差点儿就扛不住了，有种想要拔出旧雪，破敌而去的冲动。
不过他终究还是忍住了，而是将手在她的背脊上，轻轻地拍了两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并且输入了一道劲力，化作暖流，给她一些信心。
随后小木匠取出银针来，在白果后背的风门穴上扎了下去。
他取出十滴血水来，涂在了黄符纸上，随后装模作样地开始作起法来，口中还念念有词：“今日起马师，迎请此间土地神之最灵，通天大地，出入幽冥，与吾传奏，不得停留，有功之日，名书上清，不到别州，不到别县，迎请云中徒处，木马土地，本境山王天子，广目尊神……”
一通喝念之后，他将符箓燃起，又将诸般材料给一一供奉，单手作剑指，一番舞动之后，猛然一指前方，却有金光迸射，将场间照得通体透明……
众人瞧见，都使劲儿瞪大了双眼，心中感慨。
这年轻人，当真是个有本事的。
就连金六爷看着，也是不断点头，满脸欣赏的模样。
但倘若冯方伟在场的话，定然会瞧出来，这家伙搞得风生水起，偌大排场，却不过是最基本的金光咒变种而已。
那玩意一颂念就有光，能不亮么？

第三十八章 老狐狸
一番法事下来，小木匠别的不说，至少在视觉效果上，绝对是做到了炫目多彩。
那金六爷虽是厉害之人，但正所谓“术业有专攻”，鲁班教这手段虽然流传甚广，但集大成者，却屈指可数，而其他人也是“隔行如隔山”，看得热闹，便都是不觉明历，不敢有太多的质疑。
而且小木匠找他们弄的这些材料，也多有让人心神安宁，调节气场的用处，如此一番舞弄起来，效果看上去，的确不错。
所以弄完之后，小木匠收了架势，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来，朝着那金六爷拱手说道：“幸不辱命。”
金六爷不疑有它，迎上前来，笑盈盈地说道：“今天当真是辛苦甘先生了。”
他看着小木匠脸上流露出来的疲倦，却是好声宽慰道：“这几日甘先生忙前忙后，当真辛苦了，瞧把你累的。今日太晚，你又这么疲惫，且回客房休息，明日早上，我会过来找你，奉上酬金的同时，还想与你聊点事儿……”
小木匠瞧见他如此作态，似乎有招揽自己的意思，也没有多说什么，又拱了一回手，说好。
他刚才作法的时候，瞧见那白果已经被装回了笼子，然后被王涛交代了那个黄阿八，以及另外一人，给带了下去。
不过小木匠却并不慌张，因为他先前抱着白果的时候，已经在她的体内种下了一股劲儿。
凭借着这股气息，只要白果留在了金府，他今夜应该都能够感应得到。
而这段时间，就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小木匠归心似箭，哪里还有心思与金六爷絮叨什么，当下也是勉强应付几句之后，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甚至还打起了呵欠来。
金六爷瞧见，叫人把小木匠给送回了客房去。
小木匠离开的时候，用余光打量了一眼身后，瞧见金六爷并没有解散众人，若是招呼这帮人去了大厅那边叙事去了。
很显然，这几日他的日子也不好过，肯定是被那个什么苏文印弄得头疼不已。
小木匠瞧见，心中有些高兴。
因为金家面临的外在压力越大，他今夜的行动，就越有成功的可能。
至于失败……
小木匠没有想过，因为今日他要么将白果给救走，要么就死在这儿，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
他的决心，绝对不比江老二那家伙差上多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小木匠回到了东南角那小院儿的住处，将他带回来的那人朝他拱手，说甘先生早日休息。
小木匠懒洋洋地点了点头，随后进了房间里去。
他一进房，立刻趴在了窗边，朝着外面打量。
观察了一会儿，小木匠感觉到经过今天的事情之后，金六爷似乎对他产生了信任，外面也没有耳目在盯着他来。
要的就是这个。
小木匠回到床前来，去柜子里又拿出了一床被子来，折成人形放在床上，随后盖上原有的被子，装作里面有人在睡觉的样子，随后他又认真地整理了一番，这才退到了窗边，朝着外面打量一番，在脸上蒙上黑布，又换了一身衣服，这才翻窗离开。
来到外面之后，小木匠也显得十分小心翼翼，翻上了墙头，四处打量一番，随后翻身，朝着后院的方向行去。
他那学自鬼王的提纵之术“登天梯”随着修为的增长，也越发厉害，此刻全力施展起来，却宛如一道鬼影一般，在建筑的阴影处快速穿行着。
先前的时候，他用着勘察厌媒的借口，将整个金府大概走过一遍，不但对于此处的建筑了然于心，就连防卫布置，差不多都有了解，所以此番行动起来，倒也还算是比较顺利，并没有碰到太多的情况。
小木匠按照自己先前注入白果体内的气息找去，一路走着，最后来到了后院西北角处的一个小院子里来。
这个地方，却是金家的“暗屋”。
所谓“暗屋”，讲白了，其实就是豪门大户里用来惩戒下人的刑堂，这儿通常会弄上几间牢房，关押一些犯事儿的下人，小木匠先前来这里看过，尽管被王涛阻拦，但他却借着“此地阴晦之气太重”的借口，在院子里走了走。
凭借着鲁班营造的学识，他能够感觉得出来，这儿应该是有地窖之类的建筑格局。
而且这儿的看守力量也挺强的。
当然，这也只是相对而言的，小木匠了解到这儿就只是一个临时关押的地方而已，如果真正有比较重要的犯人，金六爷一般都会将其安排在滇池那边的别院，甚至城外的山上去，而不是把麻烦留在家里。
所以他只需要小心谨慎就行，不用太过于害怕什么。
小木匠来到了暗屋的院子外面，刚刚准备翻墙进去，却听到不远处的路边有脚步声传来，他赶忙藏在了旁边的水沟阴影处去。
他这边刚刚藏好，就听到脚步声近了，随后他听到五毒教的那个封老三的声音：“哎，大半夜的，干嘛还跑这儿来？”
另外一个算是比较耳熟的人声说道：“刚才六爷吩咐了，说那邪祟过两日才会送走，让咱们配点儿麻药，把它给弄昏迷去，免得这两日闹腾……”
封老三说道：“我知道，不过至于这么着急么？明天过来不行？”
前面那人说道：“叫你干活你就干，咱们现如今寄人篱下，吃着六爷的俸禄，就得听人家的吩咐——再说了，你没有瞧见今天来抢那玩意的架势？那道人当真是以一敌百的厉害角色，肯定得处理好，估计明天，这畜生就会给送到山里去了……”
两人说着话，却是进了院子里去。
小木匠翻上墙头，趴在上面打量，瞧见院子里守着四人，这五毒教的两人进了院子之后，拿出了一个令牌来，与其中一人简单交流了一番，随后就进了东厢房去。
两人进去之后，东厢房的灯亮了，没多久，从里面传来凶猛的兽吼，声嘶力竭的样子。
小木匠从窗户上的影子瞧见有好几人在晃动，感觉白果并没有被放在地下室里，而是就摆在了房间里。
等等，不对啊？
金六爷既然瞧见过江老二那援兵的厉害之处，对于白果的监视，自然会十分上心，这一点，从这大半夜了还吩咐五毒教的人过来配药，就能够感觉的出来。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不把白果弄进地窖里去呢？
那样多安全啊，搁在这上面，万一那道人回头发现了不对，再潜进来呢？
小木匠听着白果的叫声，固然心惊肉跳，但脑子却不停地转动着，好一会儿，他终于得出了一个比较靠谱的答案，那就是看押的人并不想让五毒教的人知道这暗屋下面还有地窖，所以特地将笼子给提溜上来。
他们等弄完了，估计就会将白果给关到地窖里去。
小木匠虽然恨不得立刻就冲进去，将白果救出来，免得还受五毒教那一番折腾，不过他实力有限，唯一能够凭借的，只有冷静的头脑，和耐心了。
所以他耐着性子，等到了封老三和另外一个人出来，等着那房间的灯暗了下去，等到整个院子重新陷入一片宁静之中，他方才翻墙而入，随后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挪动，花了许久的时间，方才来到了东厢房的边儿上。
整个过程，他花了许久的时间。
不过这样也是值得的，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惊动任何一人。
小木匠继续等待着，等到院子里的守卫困倦了，这才猫着腰，来到了东厢房这儿，将耳朵贴在墙边，仔细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的五感通达，很快就听出来，里面有一个守卫在。
而他也能够听到很轻微的鼾声。
那人睡着了。
小木匠心中激动，又回过头来，确认了一下院子里的动静，确保自己翻窗进屋的时候，不会被人给发现。
所有的情况都确认之后，小木匠小心翼翼地将那窗子给推开，露出了一道可以进出的缝隙。
这过程无比缓慢，尽可能地不发出任何的动静来。
等差不多之后，小木匠方才如同一条泥鳅那般，滑溜着进了屋子里去。
他进了屋，接着外面的灯光打量了一眼屋子里，发现那木笼子并没有被放在什么地窖里，而是挨着墙放着，上面罩着黑布，离木笼子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守卫，他坐在一张木椅上，却是靠着墙睡了过去。
这什么情况？
小木匠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缓缓地将窗户关上，随后走到了那木笼子跟前来。
正在他想要伸手，去掀那黑布的时候，感觉身边传来动静，随后他一转身，瞧见那个守卫居然醒了过来。
因为屋子里黑乎乎的，那人从睡梦中醒来，一时半会儿脑子有些迟钝，而小木匠这时也反应过来，伸手过去，一只手捂住对方嘴巴，而另外一只手，则化作手刀，重重砍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那守卫昏迷过去，小木匠将其放在地上，随后转身，将那黑布给掀了起来，瞧见笼中躺着的，却正是先前瞧见的白狐。
不过她吃了五毒教的麻药，此刻已经昏睡过去。
小木匠激动得不行，当下也是赶忙上前，想要去撬锁，然而当他靠近那木笼子、手摸在锁上的时候，突然间，外面却是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哨子声。
紧接着外面的院子灯光大亮。
糟糕，真的是一个陷阱。

第三十九章 鲁班教的旁门左道
暗屋院子外面，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带着十来个气势汹汹的家伙往这儿跑来。
这时院子里也有枪声响了起来。
如果小木匠院门口的话，定然会发现，那个家伙，便是先前去追江老二那一帮人的金家高手。
此人的身份显然极高，就连金六爷对他也十分客气，此刻他带着人冲进来，一边跑，一边发号施令道：“六爷当真神机妙算，小的们，赶紧把院子给我堵起来，谁要是掉了链子，我唯你们是问……”
说话间，已经有好几人跃上了墙头，占领制高点，将整个院子都给围住。
而随后，那灰发老者又对身旁几个黑脸光头说道：“几位大师，麻烦诸位了，如果对方是高手，还请帮忙援手。”
那领头的黑巫僧，正是先前的平智上师。
此人先前的慈祥与和善已然消失殆尽，脸上浮现出了残忍的笑容来，冷冷笑道：“那是自然。哼，敢动我师兄的东西，当真是活腻味了……”
一帮人冲进了院子，里面也有几人拿着枪在守着，瞧见他们，赶忙施礼。
灰发老者急匆匆地问道：“人呢？还在里面么？”
有一个守卫走上前来，拱手说道：“警报一响，我们赶紧堵住了，那窗户开了几扇，我们朝里面打枪，然后里面就没动静了。“
灰发老者问：“有看到人出来么？”
几人支吾，被瞪了一眼之后，先前那人赶忙说道：“应该没有。”
灰发老者将手举了起来，旁边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立刻来到了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随后猛然一脚踹出，人也跟着冲进了屋子里去。
紧接着，其余的人也一下子冲了进去。
气势汹汹。
但让这帮人傻眼的，是那屋子里除了一个昏迷倒地的守卫，和那门被打开了的木笼子之外，什么也没有。
逃了？
灰发老者已经将屋子里的灯光给打开，在明亮的屋子里，他黑着脸扫量周遭，随后眼睛落到了旁边一木柜之上去。
他打了一个手势，最先冲进来的那汉子立刻明了，走到了木柜跟前。
他摸到了某处机关，木柜移开，却是露出了一条往下的台阶来，而其余人也在屋子里翻找着，找遍了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好几人随着那汉子下了地窖，而别的人，则出了屋子，在外面找寻。
有人将那昏迷的守卫拖了出去。
暗屋下方的地窖并不算大，那汉子下去搜寻一番之后，走了上来，跟灰发老者汇报：“关总，下面没有。”
这时去院子里搜寻的人也赶了过来，摇头，说：“没见到人。”
灰发老者回过头来，看着刚才与他对话的看守头子，冷冷说道：“那人到底走了没有？”
看守头子感受到了他眼中的寒光，吓得浑身发抖，仿佛哭一般地说道：“那警示一响起来，我们就反应过来了，瞧见好几个窗口被打开了，但没有瞧见有人出来，而很快关总你们就赶到了，按道理讲，那人应该还在屋子里啊？”
灰发老者走上前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警示发起之前，你们在干嘛？”
看守头子低下了头，不说话，但吓得浑身的牙齿都在颤抖。
很显然，先前的时候，他们却是迷瞪了一会儿。
灰发老者瞧见他的表情，也知晓这家伙提供的信息未必可靠，当下也是将他往地上猛然一推，随后冷冷说道：“我管不了你们这帮人，回头让王涛来收拾你吧……”
说罢，他回过头来，对旁边几位高手说道：“各位，劳烦了，那人跑不了多远，将金府封住，他绝对出不去的。”
众人轰然应喏，随后好几人离开，而剩下那几个黑巫僧，则左右打量着，仿佛发现了一些什么。
灰发老者朝着那平智上师拱手，说道：“上师，你放心，东西肯定丢不了的，就算是挖地三尺，我们也一定会将那小畜生给找回来。”
平智上师的脸上无喜无悲，平静地说道：“对于金府的能力，我还是认可的，相信你们不会让我空手而归。”
他站在门口，打量着房间，甚至还吸了吸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了动静，紧接着听到有人喊道：“六爷……”
原来是金六爷来了。
这位掌握着巨大权力的男人到场之后，整个院子里原本一片混乱喧嚣的场面立刻停了下来，金六爷听完灰发老者汇报完毕之后，点头说道：“老关，你布置得挺好的，接下来的事情，由你来指挥吧。”
灰发老者一脸严肃地拱手说道：“好。”
金六爷提醒一句：“记得派个人，去那个甘十三的屋子里瞧一眼——我总感觉那小子有些不太对劲。”
灰发老者点头，说知道，立刻叫人去。
他带人离去，而金六爷回头，看了一眼匆匆赶到的王涛，淡然说道：“这边的布置，我们先前的时候就谈过了，做了计划，也让你通知下来了，结果还是如此，你回头给我一个交代吧。”
说完这话儿，金六爷却是带着人转身离去。
他这边一走，王涛便阴着脸走到了几个守卫跟前来，简单聊了两句，突然间，他竟然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小弯刀，直接捅进了那个护卫头子的胸口去。
那护卫头子先前还十分忐忑，害怕王涛责罚呢，小心应承着，瞧见对方脸上没有那么紧绷，似乎还有笑容，顿时就轻松了一些。
没想到王涛在瞬间翻脸，直接痛下杀手，让他完全没有想到。
他心脏位置中了刀，直接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而旁边几人也吓得够呛，纷纷往后面退去。
王涛谈笑间杀人，却没有半分情绪变化，将那守卫头子给放倒在地之后，避开鲜血喷溅地拔出了刀，还将刀的两面在死者的衣服上擦拭一番，这才慢声说道：“罗小黑自知罪孽深重，难以承担，畏罪自杀了，至于你们几个，这两天憋足了劲儿找吧——若是能找到，你们回头自断一根手指交上来，这事儿就算了；如果找不到，知道什么下场么？”
那几人吓得浑身都在发抖，却不敢多作言语，只是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说晓得，晓得。
王涛冷冷喝道：“既然知道，还不赶紧去找人？”
那几名护卫赶忙离开，而王涛则挥手，让手下的人过来处理地上的尸体。
而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发言的几个黑巫僧这才离开了院子。
当众人都撤离了此处，院子里就剩下两个例行的守卫时，东厢房那儿，却是传来了动静。
有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窗边，往外望去，随后又回到了角落处蹲着。
这个人，却正是众人都在找寻的贼。
也就是小木匠。
有人可能会问了，这不胡扯么——刚才人来人往，恨不得将地皮都给掀开了，都没有瞧见人，他甘墨，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嘿，您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太好了。
从修行和对敌来讲，鲁班教的诸多手段，着实是弱鸡得很，也难怪名门正派从来都看不起这帮穷苦匠人出身的家伙，觉得是旁门左道，成不了大器。
但从另外的一个角度来说，鲁班教的手段和术法，却十分有用，即便鲁班教都成为了历史尘埃，但许多术法，都还在民间流传着。
比如鲁班秘术藏身咒。
当明白这儿是敌人故意弄出来的陷阱时，小木匠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凭借着自己的修为，强行冲出去，而是这等手段。
所以他在极快的时间里，将顾白果从笼中救出来之后，又将屋子里的窗户全部打开，造成逃逸的假象
回头他却施展出了藏身咒，将自己和顾白果藏在了角落里来。
刚才的时候，他全程在场，瞧见了一切，也知晓如果自己真的强行冲出去的话，只怕是凶多吉少。
而当那个什么平智上人眯着眼睛，打量着屋子里的时候，他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
好在那家伙只是觉得奇怪，并没有深究。
毕竟这儿不是他们的地盘。
而此刻，等人都走光了，小木匠也没有立刻行动。
他能够走到今天，凭借的，并不仅仅只有那蛮力，更多的，靠的是自己的脑子，以及小人物的谨慎。
多看、多想、多等待，这是他从小就培养出来的品质。
这个跟做木雕，是一个道理。
换一个思路想一想，现如今金府恼怒不已，已经集中了全部的人手，全力追查，到处都是风声鹤唳。
这个时候想要冲出金府，简直是痴心妄想。
而且现如今那帮人显然已经查出自己便是偷邪祟的贼人了，他之前想要原路返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计划，已经破灭了。
现在到处晃悠的危险太大，还不如待在这个地方。
不过一直在此处逗留，也是坐以待毙，得想一想办法才行。
小木匠想了想，决定做出一些改变。
而他的担心是对的，在一刻钟之后，暗屋这边又有了动静，却是那个平智上人，拿着一样东西，折返了回来。

第四十章 钢丝绳
因为刚才那护卫头子的死亡，让新一批被安排过来的护卫风声鹤唳，哪里敢有半点儿分神，全部都瞪大了眼睛，打量着周遭动静，所以这院门口一有响声，那两人立刻就迎了上去。
当瞧见是金府的客人、东南亚的黑巫僧时，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按照规矩，上前拦住，讨要令牌。
那平智上人只是临时起意过来的，哪里有什么令牌，当下也是与他们争论起来。
几人争论一番，平智上人恼了，当下也是一抬手，那手掌之上，却宛如抹了锅底灰一样漆黑，还有隐隐的恶臭气息飘散而来。
这架势，给人的感觉十分可怖。
这两人瞧见对方执意，而且沟通不太顺畅的样子，也不敢阻拦这位贵客，当下也是留了一人在旁边跟着，而另外一人，却是赶紧跑去通知金府的大总管王涛。
平智上人瞧见这两人妥协了，也没有再动手，而是直接来到了东厢房这边来。
他先前就怀疑那个贼人没有走，而是使用了某种手段，藏匿于房中。
他之所以离开，并不是放弃这个猜测，而是回去拿破解的东西。
这东西，便是来自于印度的恒河圣水。
这恒河是印度伟大的母亲河，无数印度教教徒死后，遗体都会扔在其中，加上各种牛羊尸体沉浸，长此以往之后，却沾染了许多阴气。
而他的这一壶，却是选取了阴气最盛的某一河段，又添加了许多不凡之物，由顶尖的黑巫僧祈祷炼制而成。
此物能够破去大部分的邪法巫术。
此物珍贵，十分难得，即便是他，也只分到了这么一壶，而且还是此番北上中国，师兄怕他出事，特地赠予的。
如果不是因为关系到师兄炼制仙药的邪祟药引，他绝对不会拿出来。
太心疼了。
走进屋中，在那名守卫的看护下，平智上人打开了那水壶来，一股酸臭腥骚的怪味立刻弥漫了屋子里。
他一边吟诵着黑巫僧的诀咒，一边心疼地用食指伸入壶中，蘸了蘸手指，将水抹在了自己的右脸以及眼皮之上去。
随后，他一边吟诵着诀咒，一边将水往地上泼了出去。
整个过程，平智上人显得十分严肃，双目微眯，整个人的状态都显得十分专注，仿佛在施展某种了不得的手段。
但在旁边那护卫看来，却有点儿古怪了。
因为这护卫感觉，那光头黑和尚手中的那一壶，很有可能，就是刚刚撒出来的尿液——那一股气味贼冲，一看就知道撒尿的人，火气实在是太大了，得下下火才行。
结果这家伙一边把尿液往自己脸上、身上抹，一边还往屋子里洒尿，弄得一屋子臭不可闻，骚气十足，简直是过分。
但他又不敢拦着，毕竟这黑巫僧刚才表现出来的凶相，着实是不太好惹。
如此施展一番，整个屋子都弄了一遍，结果什么都没有瞧见，平智上人有些意外。
他对自己的第六感和判断力，是有着很强烈自信的。
按道理讲，不应该如此。
为什么呢？
他转过头来，看向了其它的房间。
难道，那贼人，藏在别处房间里？
平智上人走出了东厢房，而这个时候，那个笑面虎王涛也闻讯赶到此处。
他自然是知晓这平智上人的身份和地位的，也不敢造次，于是走上前来赔笑，问到底怎么回事？
平智上人将自己的判断，与他简单说了一下，王涛听了，表示了充分的支持，并且陪着平智上人，连续将整个暗屋的所有房间都走了一遍。
他甚至还领着去了地窖。
还在不过全部都找完了，结果却让平智上人很是失望，因为一直到那恒河圣水都用完了，他们都没有找到。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错误的。
那人是真的跑了，而不是留在了此处。
瞧见平智上人一脸失望的表情，王涛只有好声安慰他：“上人，刚才已经证实了，将那邪祟偷走的人，正是今夜布阵作法的那个甘十三。那个小王八蛋当真是可恶，而且十分狡猾，年纪不大，心眼挺多，居然将我们金府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都给玩弄了一遍，而且稳得可怕，我们东家好几次的试探，他都不中招，一直到最后对他放松了警惕，他才骤然出手，然后得手而去——这样的对手，不可能会傻傻地等待此处的……”
平智上人听了，有点儿意外，说：“偷走我师兄药引的，真的是那个年轻人？”
王涛点头，说：“对，东家对他一直都抱着怀疑，所以事发之后，第一时间派人去了那家伙的房间，发现他早就人影无踪了，所以今天这事儿，绝对是他弄出来的。”
平智上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声说道：“好有心机的年轻人啊，中国之地，当真是奇人辈出……”
王涛宽慰道：“不过上人你放心，我们华青帮的第一高手关夫子已经带人，将整个金府都给围起来了，并且还通查全城，那家伙虽然手段繁多，但修为看上去并不算高明，所以绝对逃不出去的……”
平智上人听了，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离开了这小院。
他一走，王涛的脸一下子就阴沉下来，回过头来，对着两人说道：“你们事儿办得不错，不过还是得多加小心，这儿发生任何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到我；我不在府中的话，就去找黄阿八，听到没？”
那两人得了夸赞，心花怒放，当下也是拱手说道：“好，谨遵总管命令。”
王涛甩手离开，出了院子去，而在小院的角落处，小木匠却是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来，感觉提在半空中的心，终于算是落下了。
是的，他的小心谨慎，又救了他一命。
在意识到敌人有可能杀个回马枪之后，他就开始了转移位置，尽管院中的两个看守尽职尽责，但毕竟人手有限，小木匠趁着阴影，抱着顾白果来到院子里，藏在一个角落，刚刚施展藏身咒，将自己给隐藏起来之时，那平智上人就赶到了。
那家伙带给了小木匠莫大的压力，他能够感觉得到这个黑巫僧壶中那骚臭的液体，有着很神奇的力量，或许能够破解他的藏身咒。
还好那玩意不太够，将所有的房间和地窖都洒过一遍之后，却是有办法再来院子里走一遭。
当然，这两个尽职尽责的看守，也让他们产生了一些思维惰性。
所以小木匠又逃过了一劫。
但经历了此事，小木匠知晓这儿待着可能不再安全了，因为那黑脸和尚手中的玩意虽然用完了，但其他人或许还有手段破解藏身咒呢。
毕竟这金府之中，可还有一个鲁班教的传人。
那个冯方伟虽然是个半调子，但说不准他就能够破解藏身咒呢？
毕竟他师父张启明就会。
所以小木匠没有再留在这儿，而是趁着那两人一个不留神，便翻墙离开了暗屋。
随后他凭借着记忆，朝着前方摸了过去。
因为今天晚上这么一闹，使得金府的戒备上了两个层次，路上不但有巡逻队，而且几个制高点上面，还有居高临下地盯着。
那些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简单角色。
小木匠为了避开这些人，显得十分艰难，好几次他差点儿被人给撞到，要不是反应及时，说不定就给堵住了。
这金府的布置，越往外走，就越严格，小木匠在经历过好几次危机之后，不得不又回转过来，最终在一队人马与他撞面之时，翻身入墙，来到了一处无人的偏厅那儿。
他翻身上了房梁，在上面藏着。
这一时半会儿估计是逃不出去了，他得找个地方藏着。
小木匠心惊胆战，藏身于房梁之上后，立刻作法，藏身咒施展之后，将自己的身形隐藏起来。
然而没有等他歇几口气，却听到外面居然有了动静声。
小木匠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刚才翻墙进来的时候，被那一队巡逻的人给看到了，所以才追上来的。
然而既然人家追上来了，他再跑的话，恐怕会被抓个正着，还不如凭借着藏身咒先躲着，等一会儿看情况再说。
小木匠藏身于房梁之上，却瞧见偏厅这儿电灯亮起——金府这儿是财大气粗，基本上所有的房间都安装了电灯这种新鲜玩意儿。
当然，这也与它位于正义路这边有一定关系。
因为如果是别的地方，你就算是有钱装电灯，供电也未必能够跟得上。
灯一亮，房间里变得通明，小木匠人在房梁上，打量下方，瞧见走来几人，为首的一个，却是那笑里藏刀的王涛。
他进了屋，然后问旁边人：“什么情况，赶紧说。”
那人却是黄阿八，他对王涛禀报道：“我去了那家伙的住处，什么也没有发现，不过却听到一件事情，有必要跟您说一声。”
王涛说：“说便是了，跟前这几个，都是自家兄弟。”
黄阿八这才说道：“他昨天早上见过的那位熊安民，在昨天傍晚的时候离开了春城，结果出城不远，就碰到了劫道的。据内线说，动手的，就是先前闹腾的那帮人。熊安民全家被杀，随后劫道的那帮人内讧，应该是在抢夺张家的那块石头，最后那个叫做马霆峰的龙虎山道人得了手，拿了那藏有‘天乳灵源’的石头跑了……”

第四十一章 金九
“什么？”
王涛一脸错愕，说道：“不是说石头被那个贼六拿了，然后转递给了别家么？那帮人甚至怀疑我们，这些日子，还跟我们斗了几次呢，怎么会在那个什么熊安民手中？”
黄阿八叹道：“谁说不是呢？不过后来属下综合了各种信息，分析了一下，最后得出了一个推断——首先那石头并没有丢，一直留在张明海的手中，然后张明海这家伙倒也颇有城府，那贼六极有可能就是他故意诱导过去偷窃的，随后他又找人把贼六灭了口，造成个死无对证。不过这样子，还是会有人怀疑他，所以他趁着自己老子出殡，把石头藏在了棺材里。本来这件事情天衣无缝，等事情过了，他就可以去将石头给弄出来，谁知道被自己手下的掌柜熊安民发现了。那熊安民也是狠，直接把老东家的坟给挖了，得了石头，又趁着张明海怒火中烧之时故意挑衅，得以抽身……”
王涛听完，拍手说道：“那熊安民倒是机灵，故意作态，拿了石头回家，准备闷声发大财，却不想还是被那帮人给盯上了？”
黄阿八说道：“大体如此吧。不过那帮人也是乌合之众，临时凑在一起来的，见到了石头，立刻就翻了脸，最终让那马道人得了手。上次东家不是在打听那天乳灵源的消息了？根据内线描述，那石头基本可以肯定是藏着天乳灵源，所以这条线，咱们到底要不要跟？”
王涛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是之前，这事儿还好说，但问题是苏文印和黔灵会那帮人在搞咱们，当下又闹出这等事情来，恐怕抽不出人手——这样，你叫人去跟着，查一下马道人的踪迹，我去跟东家汇报，怎么处理，看上面的决定吧。
黄阿八说道：“老大，有件事情我可得提醒你——那个马道人身手不错，而且背景也深，要么咱们就别惹，惹上了，就得派足够的人手，务必不能让他离开滇南……”
王涛点头，说：“这个我晓得，到时候会跟东家说的。对了，这件事情，你别跟外面传，知道么？”
黄阿八笑了，说这点道理，我肯定是懂得，毕竟跟了您这么多年。
两人聊了几句，黄阿八离去，而等那房门一关，旁边有一个黑胖子立刻问道：“老大，咋办？”
王涛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低声说道：“天乳灵源，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务必拿到。罗胖，你跟我最久，本事也够，你拿我令牌，现在立刻出城，现在就去追那马道人，务必将东西给截下来，听到没？”
那黑胖子听命离去，而随后，王涛又吩咐另外一人：“盯紧黄阿八，那家伙要是敢乱说话，想办法处理掉。”
那人有些跳脱，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笑容，说：“那么费劲干嘛？回头直接一刀捅死，不就行了？”
王涛摇头，说：“不行，黄阿八最近一直在朝我靠拢，这年轻人值得培养；另外府中本来就风声鹤唳，如果再死了人，事情反而会闹大，所以暂时观察一下吧。”
那人听了，虽然有些不乐意，但最终还是奉命离去。
王涛吩咐完众人，也没有在此逗留，而是也出了偏厅，朝着外面走去。
小木匠在房梁上听着，满脑子都是疑惑。
第一点，当然是关于张家开出来的那石头——在小木匠的想法里，那石头里面，绝对是麒麟胎，不可能是别的。
但在这帮人的说法里，张家开出来的石头，极有可能是天乳灵源，而并非麒麟胎……
这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是张明海对他撒了谎，还是这帮人打听的消息不准确？
再有一个，那便是关于王涛。
从刚才的情形来看，金府之中虽然人多势众，但这里面并非一团和气的，虽说金六爷能够镇得住场子，但下面的人，也各自抱团，自成派系。
而且这每个派系，又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如果是这样的话，看起来金府这儿，倒也不是铁板一块，他说不定还有一些转机。
小木匠在房梁上待了许久，瞧见夜色开始退散，外面也有了晨光，犹豫了一下，决定拿出自己的最终方案来。
他掏出了一根布条来，将昏迷过去的顾白果绑在了身上，随后滑下屋子里来，又出了院子。
他攀上墙头左右望了几眼，随后朝着防守力量比较薄的内院摸去。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使出比较卑劣的手段了。
那就是绑人。
他的计划，是绑住一个比较重要的人质，然后凭借着此人出了金府，甚至离开到城外去。
而出了城，上了山，到时候他便是“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随便怎么跑。
至于目标，他在先前的时候，也想好了。
小木匠确定此事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着内院摸去。
这边的防卫力量，是越到外围，越是森严，反而是内里比较宽松一些——当然，这也是相对而言的，毕竟这是金府家人所住之地，金六爷不管怎么样，对于自己家人的保护，还是做得十分充分的。
所以小木匠来到内院附近的时候，瞧见巷道里，院子里，都有人影在浮动。
即便如此，小木匠也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他知道，机会对于他来说，基本上是一闪即逝，如果这个时候，他有任何的犹豫，等来的，只有温水煮青蛙，慢慢地死去。
所以该谨慎的时候他小心谨慎，该主动的时候，绝对果决无比。
所以小木匠趁着天还未亮的这段时间里，几经纵身，却是凭借着登天梯那高超的轻身手段，来到了一处精致的阁楼前。
这儿，却是金六爷第九个孩子的房间。
金九小姐。
这位唐大帅未来的儿媳妇，便是小木匠最终选择的目标。
只有她够分量，哪怕金六爷再冷酷无情，也不得不考虑到与大帅府的姻亲关系，处理这边的时候，不得不慎之又慎。
当然，抓住此人来当脱身的人质，极有可能会惹恼那位唐大帅，后续的追击，甚至还有可能滇军加入。
不过事到如今，小木匠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能够做的，就是先逃出这里去。
至于后面的事情，到时候再说，无外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如果逃出去了，他到时候就跑得远远的，再也不来这滇南就是了——那位唐大帅比不上他那位名满天下的前任，一看就知道是成不了大事的人，除了窝在滇南这一带，偶尔越界到黔州去，势力估计也延伸不到北方。
小木匠等待了良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守卫困倦的机会，身子如同壁虎一般，攀爬上楼，随后轻轻地推开了阁楼的窗户。
他如同狸猫一般，进入了阁楼的二楼房间，落地之后，他瞧见那小床上面，躺着一个年轻女人。
或者应该说是个少女。
他打量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床，没有理会，而是走进了里间。
里间是一个比较宽阔的大房间，这儿的家具以及装修，却是有些西式的风格，那大床啊、桌椅柜子，以及梳妆台等，都是西洋款式。
小木匠本身就是木工匠人，对于这个还算熟悉，随后又看向了那柔软的大床上，瞧见了一张小脸。
理论上来讲，这并不是一个美人儿，大概是睡着的缘故，素颜的模样，只不过是略显清秀而已，但小鼻子很挺，而且年纪也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特别是剪的那个短发学生头，让小木匠顿时就很有感觉。
让他从一个少年，变成男人的那个女子，也是一个留着学生头的。
所以他对于这种发型，有着一种特别的情感。
不过此时此刻，并不是他焕发少年情愫的时候，当下也是摸到了床前，随后伸手，朝着那床上的女子摸了过去。
他的手差一点儿就摸到对方的小脸时，那沉睡中的少女突然睁开了眼睛来，随后她的手往枕头下摸去，却是一把尖锐的剪刀，朝着小木匠的手扎了过来。
与此同时，那少女大声叫嚷道：“有贼！快来人……”
她的话喊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小木匠已经伸手过去，将她的嘴给捂住，随后另外一只手将她刺过来的剪刀给夺了，随后顶在了她白天鹅一般的洁白的脖颈上。
小木匠反应得很快，瞬间控制住了场面，而那少女并没有退让，而是伸过长腿，猛然朝着他的裆部踹了过来。
少女穿的是睡裙，雪白的腿伸出，颇有几分诱惑性。
不过她扭动的这两下，也让小木匠瞧出来，这个九儿别看一副学生妹的样子，但家学渊源，也是一个不错的修行者。
当然，所谓“不错”，也只是相对而言。
小木匠一翻身，却是将她给压在了床上，随后在她耳朵边低声喝道：“想活命的话，就别乱动……”
他这边低声厉喝着，那少女身体一僵，却没有再作反抗。
正当小木匠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听到临窗的小屋子里，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女人叫声：“快来人啊，有贼……”

第四十二章 私奔
（为@ranran升起嘉庚）
靠。
小木匠在那一瞬间，真的很想骂脏话。
到底还是暴露了。
事实上，在刚才翻身进来的时候，小木匠本来有机会将那个侍女给制住，甚至可以一刀捅死的。
这样子，的确可以万无一失，但却不符合小木匠的行动风格。
他毕竟是有着底线和道德约束的人。
但问题是，正因为他的心软，使得此刻的行动却是直接暴露了去。
不过这位少女被他擒住了，小木匠也没有太多慌张，提前的暴露，只是让他的计划短暂更改而已，并不会有太多的耽搁。
他不去理靠窗小房间的丫鬟，而是用那把尖锐剪刀抵在了少女的脖颈之上，低声说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少女犹豫了一下，眼帘低垂，说道：“金慧惜。”
小木匠一愣，有些慌张，不过还是沉声问道：“你不是金九？”
少女低头，说九儿是我的小名。
小木匠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与她说道：“九小姐，凌晨冒昧拜访，实在是有些唐突，不过我也是没有法子，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多多谅解——你放心，只要你能够配合我的行动，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他表现得十分客气，并且将自己的目的告知金九。
金九小姐从睡梦中骤然惊醒，遇到这样的事情，心情自然是十分恶劣的。
不过当听到小木匠说起此行，只是为了救怀中的白狐，却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心，问道：“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跑到我金府来，就是为了救她？值得么？你知道得罪了我们金家，会是怎么样的后果么？”
小木匠笑了，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白狐，满眼温柔地说道：“她可不是一头白狐，只不过是被人禁锢住了而已。”
金九小姐回过神来，问道：“她是邪祟？”
这位金九小姐平日里都在上洋派学堂，父兄所做的这些事情，她一律都不清楚，但毕竟家传渊源，江湖和修行上的许多事情，她还是有所了解的。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你可以这么说，但实际上，她从生下来，就是人类，变成如今模样，也是受了许多苦难。我与她有旧，不忍她成为你父亲的鼎炉，或者那帮南边黑巫僧的药引子，所以才会舍命来救——九小姐，还是那句话，你若是配合我的话，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等出了城，我就会放了你，大家天涯永隔，彼此不见；但你若是憋着劲儿使坏呢，那我就与你玉石俱焚，让你和你的家人阴阳两隔……”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并不是想要说服对方，而是让金九小姐明白自己当前的处境。
好在这位九小姐也是个明白人，当即立刻表态，说道：“说实在的，虽然我不太了解这里面的事情，但你为了朋友赴汤蹈火的勇气，还是挺让人敬佩的。你放心，我会尽全力配合你的。”
得了她的允诺，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小木匠却也轻松许多，而这个时候，那楼梯间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却是好几个金家护卫冲了上来。
这帮人都配着短枪，其中一人身形矫健，显然是个修行者。
那人没有拿枪，气势却很足，冲进房中来，指着小木匠厉声喝道：“快放开我们家九小姐，不然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小木匠听了，直接笑了起来。
他在西北晃荡一年多的时间，别的没学会，西北刀客的悍勇和疯狂却学得透透的。
当下他也是将剪刀头对准了九小姐的脖子大动脉，随后脸上浮现出了状若疯狂的笑容来，说道：“我是不是死无葬身之地，这个我不关心，恐怕你也不关心，所以，我想问你的，是你做好九小姐死掉的准备了么？”
他这冷漠而平静的话语，让对方的气势瞬间就低了一头。
那人愣了一下，一脸关切地看着被小木匠挟持的九小姐，喊道：“九小姐，你还好吧？”
金九小姐看了他一眼，说道：“赶紧把我爹，或者王总管叫来。”
那人听到，指着小木匠喊道：“你别乱来啊。”
说完，他转身就往楼下跑去。
面对着那几支指着自己眉心的枪口，小木匠显得很坦然，他冲着这些护卫笑道：“各位，还是把枪给放下吧——我倒不是怕这玩意，只是觉得如果谁擦枪走火了，伤到了你们的九小姐，只怕谁的命都赔不起，对吧？”
那几人听了，左右互望了一眼，这才讪讪地放下，而随后，金九小姐开口说道：“你们都退下去吧。”
她一开口，那几个护卫，以及从靠窗小房间里走出来的侍女，都退了下去。
等人都走了，金九小姐这才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帮我们家布局破法的鲁班教大师，对吧？”
小木匠笑了，说道：“的确是我，不过大师不敢当。”
金九小姐说道：“一会儿我爹他们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小木匠却有着比较轻松的状态，耸了耸肩膀，然后说道：“没啥啊，就是让他们给一辆马车，把我们给送到城外去，不要让人跟着，等到了合适的地方，我将你给放下，然后撤离……”
九小姐虽然是个女学生，但见识却一点儿也不浅。
他直接指出了这计划的弱点之处，说道：“我爹不可能放心你的承诺，所以一定会派人跟着的。如果是这样，你何时放我？”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这个嘛，就得靠聊咯。九小姐，人已经阁楼下面了，我再多嘴跟你说一句，我一会儿得跟一大棒子人斗智斗勇，希望你就别给我出难题了。”
他的话音一落，楼梯响动，紧接着金六爷却是出现在了闺阁门口处。
他在阴影处的时候，脸还是死死绷着的，结果一进门，却变了脸色，露出了笑容来，对小木匠说道：“十三兄弟，你看看，这到底是怎么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有事好说嘛，你先放开我家小九，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的……”
他满脸热情，对小木匠的态度，如同先前法事结束之后一般亲切，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木匠这时也笑了，对金六爷说道：“既然如此，那么麻烦六爷您把屋顶上那两个高手，还有窗外制高点上的几个神枪手给支开——我怕他们乱来，而我手一抖，伤到了咱们九小姐，你说对吧？”
金六爷的脸终于冷下来了，平静地说道：“甘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木匠说道：“没啥意思，六爷，咱们都是聪明人，没有必要兜圈子，是吧？所以呢，我直接跟你说条件了……”
他当下也是把先前跟金九小姐聊的事情，与金六爷说起。
听完小木匠的条件，金六爷问道：“甘十三，你三番五次地欺骗我们，你让我如何相信你会将我女儿平安无事地交还呢？”
小木匠笑了，说六爷打算如何？
金六爷说道：“你现在将人给放了，我用名声担保，你出城之前，不会有人拿你如何，怎么样？”
小木匠果断拒绝，说道：“六爷，我们还是聊一点实用的吧，不然这时间慢慢拖下去的话，我怕我自己的手会抖……”
他没有多说什么，当下也是图穷匕见，金六爷在感受到了他的决心之后，终于没有再咄咄逼人。
他耐着性子，与小木匠协商起来。
两人简单沟通之后，定下规矩——金府会提供一架马车给小木匠，他赶车出城，在郊外三十里的时候，他就得将人给放了。
金府可以派人跟着，但小木匠放人的时候，方圆两里地，不能有瞧见金府的人。
如果不放，金府大队杀到，绝不留情。
这样简单的方案，其实还是有欠商榷的，但双方却都同意了。
紧接着，小木匠挟持着金九小姐下了楼，一路来到了金府大门前，这儿有一架马车在等待着，因为小木匠说起了自己的身份，对方也没有敢在上面搞什么鬼，所以小木匠检查过后，便上了马车离开。
他赶着马车行路，而金九小姐则在他随时能够掌控的位置，后面有金府的人跟着，小木匠瞧见了那个灰发老头，以及平智上人等一帮厉害角色。
当然，他们并没有紧紧跟着，而是远远地挂在后面。
另外小木匠还瞧见了冯方伟，那家伙朝他望过来的眼神，十分的复杂。
他恐怕还在错愕——事情，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小木匠没有去理会别人的想法，一路赶车，从西北出了城，随后一直沿着滇池方向走着。
身后的尾巴一直都在跟随着，小木匠脑子里不断地在想着该如何逃生，毕竟身后那一大帮子的家伙，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算对方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但能够想得到，金府以及华青帮，不可能吃那么大亏，还放任他离开的，必然会在他把人质放开之后，立刻动手，施加雷霆万钧的力量，将他擒获。
如何逃遁，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哎，如果江老二那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在的话，就不至于如此狼狈了……
小木匠脑壳都快要想爆了，然而这个时候，他的那个人质，却突然说道：“你不要把我放了，让我跟着你一起走吧。”
什么？

第四十三章 进步女青年
那九小姐仅仅一句话，就把小木匠给说懵了。
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对方在开玩笑，而随后，当他从九小姐坚定的眼神中确认到对方是认真的时候，突然想着，这个长相秀气的女孩子，莫不是对他有意思吧？
不能吧，他又不是月老，怎么谁瞧见他都红鸾星动，投怀送抱呢？
人家的未婚夫婿，可是唐大帅的公子，若是在古代，那可是滇南王世子的位置，怎么可能瞧得上他？
小木匠心中疑惑，脸上却是笑着说道：“跟我走？去哪儿？”
九小姐说道：“去哪儿不管，离开滇南就行，后面的路，我自己走，用不着你来管……”
得，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人家哪里是看上了他，分明是借着他逃婚而已。
小木匠自嘲一笑，随后说道：“怎么，九小姐你这是对自己的婚事不满意？”
九小姐瞧见他是个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也不隐瞒，咬牙切齿地说道：“对，这样的封建婚姻，谁会满意？”
小木匠说道：“也不尽然吧？我听说你父亲给你婚配的，可是大帅府的公子，嫁给了他，不但后半生有了保障，而且还是天大的权势呢……”
九小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说道：“那权势，是我父兄的，与我何干？我跟你讲，他们给我婚配的，就是个大烟鬼，而且整日眠花宿柳——我听说了，那家伙瘦得跟个柴火杆儿一样，身体差得很，指不定没两年就吸大烟吸死了，我嫁过去，没多久就要守活寡……”
小木匠瞧见她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说道：“那么出了滇南之后，你打算去哪儿呢？”
九小姐说道：“你带着我离开滇南，至于后面的路，就用不着管我了。”
小木匠笑了，缓声说道：“九小姐，你既然有求于我，最起码做到的，就是得坦诚一些，这样才能够说服我——如果你打算瞒天过海，诓骗于我的话，那还是省一省吧。”
九小姐感觉出了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城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准备去庐陵。”
小木匠问：“去庐陵？那地方穷乡僻壤的，去那儿干嘛？”
九小姐说道：“我以前的国文老师，还有几个学堂的同学都在那里。他们现在在干大事，那才是能够救全中国的事业……对了，我觉得你也是挺有本事的人，不如跟我一起去庐陵吧？怎么样？“
她先前不肯说，结果一打开了话茬来，却是颇为激动，并且热情地跟小木匠灌输着一堆思想和主义来。
小木匠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却是忍不住笑了，说道：“大小姐，麻烦你正视一下当前的情况——别说去赣西庐陵了，咱们马上就要到二十里地了，你可能没有瞧见，但我可以跟你肯定一件事情，后面那一堆尾巴，绝对能够在十分钟内追上咱们，然后把我给剁成肉泥去……”
他愁得不行，而九小姐却说道：“你只要答应带着我离开滇南，这件事情，就由我来解决，如何？”
小木匠感觉出九小姐话中有话，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说道：“你解决？你怎么解决？”
九小姐仿佛抓到了小木匠的痛点，讨价还价地说道：“你想想，其实我们两个真的是互惠互利——你现在头疼的，是怎么甩掉身后的这一大帮人；而我头疼的呢，则是怎么离开滇南，逃到庐陵去。那么我们相互帮忙，如此一来，岂不是完美？”
小木匠盯着九小姐，然后说道：“你当真能够甩开身后的那帮人？”
九小姐说道：“当然，我从起了心思去庐陵开始，就做了许多准备，倘若不是一直被人守着，禁锢在那么一个小小的地方，早就远走高飞了。”
小木匠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好，如果你能够帮我甩开身后的那帮人，我就护送你去庐陵。”
九小姐伸出手来，说道：“一言为定。”
小木匠与她击掌，谁知那长相秀气的小姑娘却突然说道：“你对你们的祖师爷发毒誓吧，如果半路把我给抛下的话，就不得好死。”
啊？
小木匠愣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说道：“你跟你父亲，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时间紧迫，他也没有说太多，按照九小姐的要求发了毒誓。
反正他也不是鲁班教的人，对着鲁班仙师说的这些话，一点儿都没有心理负担。
毒誓发完，九小姐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符箓来，得意地说道：“这个是天下第一符王、龙虎山大长老南风真人进行制作的追风符，此符一旦催动，便能够将我们给送到几十里地之外去。有了这段距离，你可有信心逃过我父亲，以及华青帮那些人的追杀？”
小木匠看着那张狂草勾勒的黄色符纸，有些惊讶，问：“此物当真如此神奇？”
九小姐傲然说道：“那是当然，南风出品，绝对精品，你是不知道我为了这张符箓，花了多少钱呢……”
小木匠听她仔细讲解了一番这符纸的功效，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万万没有想到，最终救了他性命的，却是他费尽心思筛选出来的人质，而且还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
说一千道一万，是他命不该绝啊。
小木匠与九小姐沟通过后，却是将先前九小姐的那把剪刀给拿了出来，左右打量一番之后，随后猛然扎在了那马的屁股上面去。
驮马吃痛，惨叫数声，开始拼了命地往前狂奔而走。
而这个时候，九小姐也开始燃符施咒。
那追风符燃到一半，平地之间，却刮起了一阵狂风来。
小木匠此时已经伸手，与九小姐十指相扣，而另外一只手，则死死抱住了怀里还在昏迷之中的顾白果，那风来的时候，两人往路边猛然一跃，紧接着小木匠直感觉一股猛烈的力量将他给抛起。
因为炁场太过于剧烈，以至于他眼前一黑，直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晃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强烈的风力稍微停缓一些的时候，他睁开眼睛，却瞧见前面一片灌木丛……
砰……
小木匠重重摔在了地上，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却感觉有重物压在了他的身上来，弄得他骨头差点儿都要断了去。
等他睁开眼睛来的时候，瞧见压在他身上的，却是那金九小姐。
小木匠将人给推开，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活动筋骨，浑身发出咔擦的骨骼响动，随后爬了起来，左右打量，却瞧见周围都是参天大树，密林丛生。
它与先前的大马路，完全不是一处的风景。
真的跑出来了？
小木匠有些不太敢相信，左右打量了一下，随后找到不远处一棵大树，直接攀爬了上去。
他在树木顶端处，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瞧见周遭地貌与山峦，感觉这里仿佛是九连山一带，不过至于是不是，他也不太确定。
毕竟他来春城的时间不多，并非本地土著，所以具体的地点，他也不是很清楚。
而就在他四处打量的时候，却听到树下传来了一阵咒骂声。
小木匠低头一看，瞧见昏迷过去的九小姐却是醒了过来，左右一打量，没有瞧见他人，便以为他食言而肥，独自奔逃离开了，所以忍不住大声叫骂起来。
不过这姑娘大概是读了太多书，学生气忒重了，骂起人来，文绉绉的，仿佛隔靴搔痒，完全没有痛点。
小木匠滑落树下，那九小姐瞧见，慌忙闭上嘴巴，小脸儿也红扑扑的，显得有些心虚。
面对着这个瞬间转变角色的娇小姐，小木匠装作没有听到那骂声的样子，跟她说道：“我刚才上树打量了一下周遭，感觉这边，好像是九连山一带，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的确甩开了那帮人。至于后面的事情，我们还得研究一下出滇的路线。”
九小姐瞧见他这态度，当下也是收拾心情，与他说道：“对于这个，我早就研究过来，你来看，我们先从这里走……”
她早就有想法逃离滇南，所以做的计划还算是周全，此刻拿着木棍在地上泥土上比划着，说得头头是道。
小木匠听完九小姐的计划之后，表示同意，随后带着人翻山离开。
虽说他们通过那个“追风符”，远离了金府以及华青帮的追兵，但整个滇南都是人家的地盘，如果对方反应过来，说不定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所以他们得抓紧时间。
两人马不停蹄，连着翻过了九连山、六六记、杀鸡山、一撮云和背阴山，途中九小姐疲惫不堪，完全走不动路了。
小木匠瞧见她脱下鞋来，双脚都有些红肿，知晓这娇小姐虽然有些修为，但到底还是温室里的花朵，不够坚韧，不得已，顾不了男女之别，将其背在身上，继续赶路。
两人连日翻山越岭，连着走了好几日，终于曲靖地界。
而这期间，服了麻药的顾白果一直没有醒过来。
因为害怕被华青帮耳目发现，所以他们尽量避开县乡，在山中歇息，正因如此，使得身体娇贵的九小姐发烧着凉了，等到了曲靖地界，小木匠不得不在一个小镇上，找了个医生，帮着她瞧病，又熬了药。
他们在一个小山村中歇了两天，本以为暂时安全，却没想到，在第三日准备出发之时，却还是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第四十四章 沟通
天知道江老二，以及那个方脸道人是怎么找上门来的，小木匠有些懵，不知道这两个家伙为何能够如此神通广大，居然将他给堵在了这里。
经过先前的事情，小木匠对江老二的印象并不是很好，知晓这家伙可不会跟自己讲什么交情。
如果对方来硬的，他也不会感觉到太意外。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可能就变得棘手了，因为他身边的那个方脸道人，当真是有些厉害。
那天在金府里面，此人高来高去，来去自如，视金府以及一众华青帮的高手如无物——这样的水平，是小木匠望尘莫及的。
所以如果真的交手的话，小木匠并不占优，甚至会有很大的劣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小木匠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拼死一搏，最好把江老二给控制起来，这才说不定才会有一条生路。
当然，拼命这事儿，并不是唯一的路。
或许可以谈一谈。
小木匠朝着那方脸道人拱手，说道：“见过前辈。”
那方脸道人看了小木匠一眼，然后说道：“你认识我？”
小木匠点头，然后说道：“我曾经与小南侠的师父莫道长有过数面之缘，当时他差点儿还准备把我收为徒弟，虽然我因为有了师父，最终没有拜入南海一脉之下，但算起来也是熟人……”
他的求生欲极强，面对着这个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的方脸道人，他特别将自己与莫道长之间的交往说了出来，让那方脸道人一会儿动手的时候，多些顾忌。
随后他又看向了江老二，当做双方之间完全没有芥蒂的样子，打起了招呼来：“江兄。”
小木匠这一番寒暄下来，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却是得到了缓和，至少那方脸道人脸上的表情，也舒缓下来，只是江老二冷着脸问道：“我听华青帮的人说，白果的真身，被你给救出来了？在哪儿呢？”
他开门见山就问，表现得十分急切。
小木匠心里下意识地有些反感，至于这反感是因何而来，他也没有仔细思量，而是脑子飞速运转着。
随后他说道：“对，我把她给救出来了。”
得到了肯定答案之后，江老二脸上那仿佛别人欠他一千大洋的冰冷表情似乎融化了一些。
他很是激动地说道：“人在哪里？”
小木匠斟酌了一下这家伙的目的，感觉他应该不会做出太伤天害理的事情来，这才说道：“在屋子里。”
他与金九小姐落脚在一个很偏僻的山村里，这个地方坐落群山之中，少与外界联系，而小木匠用一袋盐巴的代价，在一位家里条件还算不错的村民家中暂居。
这会儿正是上午，那村民家里除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和七岁小孩之外，大人都出去干活儿了，而白果则与大病初愈的九小姐都躺在床上呢。
小木匠走到那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问道：“小九，你方便么？我进来了。”
路上的时候，两人慢慢熟络了一些，也就没有了太多的客套，彼此的称呼，也从“甘先生”和“九小姐”，变成了“十三哥”与“小九”来。
这位金慧惜小姐，与她的名字一样，十分聪慧，倒也不是那种养在深闺中的娇小姐，人情世故方面，还是挺懂事理的。
里面应了一声，小木匠这才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他刚刚一抬脚进屋，就听到小九对他欣喜地喊道：“十三哥，我正想找你呢，白果她醒来了……”
什么？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激动得很，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这才意识到身后还有两个不速之客，当下也是停下了脚步，沉声说道：“小九，有客人。”
小九抱着怀里干干净净的白狐，瞧见小木匠身后的两个人，一脸戒备地说道：“他们是谁？”
小木匠正要帮忙介绍，这时那江老二却一个箭步冲到了小九跟前来，激动地喊道：“白果，白果……”
他这激动的模样把小九给吓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而小木匠也拦在了江老二面前，说道：“江兄，你别激动，白果之前被五毒教的人给下了麻药，这几日都处于昏迷之中，刚刚醒来，可能还有些不适应……”
的确，被小九抱在怀里的顾白果显得有些柔弱，它将头埋在小九的胸口处，蓬松洁白的尾巴在抖动，心中显然是有些紧张的。
不过随后，她却是朝着小木匠这儿望了过来，并且还伸出了一双前爪。
小木匠瞧见她那黑黝黝的双眼，已经里面的神采，心中一荡。
显然，白果认出了他来了。
小木匠心中欢喜得快要爆炸一样，不过在江老二面前，却也没有怎么表现出来，而是张罗着江老二和方脸道人道：“两位请坐，我们坐下聊。”
那方脸道人瞧见江老二的情绪似乎有些过于激动和紧张，于是伸手过去，拦住了他的肩膀，说道：“现在人也找到了，你就别担心了。先坐下吧。”
他与江老二坐下，而屋子里就两个凳子，小木匠只有坐在了窗边。
他看了小九怀里的白果，瞧见她虽然情绪丰满，但毕竟受限于此刻身型的拘束，表达不出来，也无法言语，于是说道：“白果，你刚醒来，先缓一缓，不要着急，我们现在很安全的，华青帮的人应该还没有追上来……”
小九说道：“我刚刚把现在的情况跟她讲了一遍——她应该能够听懂我们的话吧？”
顾白果赶忙挥手，“吱吱”的叫唤着，表示自己可以听懂。
她这么一表态，不光是小木匠，就连旁边的江老二，也放心了许多。
大家心平气和下来，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小木匠这才问起了江老二是怎么追上来的。
这个很重要。
因为他们能够追上来，那么华青帮的人，说不定也可以。
江老二告诉小木匠，让他别担心，说他师叔自有秘法，所以才能够找上门，至于华青帮，那帮人还在春城附近转悠呢，在曲靖这边虽然也有人，但不会跑到这穷乡僻壤来的。
小木匠这才松了一口气，问那方脸道人：“这位前辈如何称呼？”
那人说道：“我是莫道长的师弟，名号叫做‘南海剑怪’。”
小木匠一愣：“见怪？”
方脸道人说道：“我南海一脉传到当今，师门留下四人，分别以‘妖、魔、鬼、怪’为名号，又因我们这一脉学剑，所以我便叫做南海剑怪，至于姓名，因为不出名，就不告诉你了……”
他这讲法有些奇怪，不过小木匠也听屈孟虎说过一些，这南洋一带黑巫术横行，许多手段，只要得到了别人的姓名、或者生辰八字，就能够施展。
正因如此，南洋那行当中，许多人都用外号，至于本名，很少会跟外人说起。
小木匠又拱手，表示知晓。
那南海剑怪问起了小木匠当日之事来，小木匠也是依言回答。
当日之事，十分凶险，如同走钢丝绳一般，但即便如此，小木匠在濒临绝境的状况下，居然神奇地将顾白果给救了出来，甚至还拐带着小九一起离开……
此事直到现在说起来，小木匠都觉得有些后怕，而旁人听了，也是惊叹不已。
在小九怀里的顾白果听了，双目之中，更是异彩连连。
可惜她不能说话。
那南海剑怪听完，也忍不住赞叹道：“难怪当初我师兄想要收你为徒，你这样的年轻人，当真不错。”
小木匠谦虚地说道：“前辈您夸奖了。”
他并没有一个人居功自大，而是说道：“此番能够将人救出，除了运气好之外，也多亏了小九的帮忙，另外至关重要的，是前辈和江兄帮我分散了那帮人的注意力，要不然，以当时的情况，当真是麻烦……”
几人简单聊了一会儿，一直在旁边听着，却不说话的江老二突然插嘴说道：“我与白果的师父梅兰神尼认识，现如今白果既然被救了出来，那么便交给我，我把她护送去她师父那儿。”
这话儿一说出来，原本一片祥和的气氛，却是为之一僵。
这家伙赶过来，却是想要将顾白果带走。
梅兰神尼？
小木匠看向了顾白果，而她也点了点头，表示肯定这件事情。
只是……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却是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来：“有一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跟你们说一下——白果想要恢复修为，重回人身，需要一种叫做天乳灵源的东西。而此物据说就在不久之前，被胡国街一个姓张的商家从原石中开了出来……”
说到这里，他对江老二说道：“就是雇你去杀贼六的那个张明海。”
随后他又继续说道：“那块石头，引起了各方势力的觊觎，所以张明海费尽心思，却是将其藏在了他父亲的棺中，打算瞒天过海，结果却被手下的掌柜熊安民给算计，把坟头刨了，取出了石头，但他返回老家途中被劫杀，石头落到了一个叫做马霆峰的道人手里。那个马霆峰是龙虎山外五门的人，我的想法，是把那石头给找到，帮白果恢复人身，这才是要紧事……”

第四十五章 美好时光
天乳灵源？
听到小木匠说起此事，江老二身子一震，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盯着小木匠说道：“你讲的这个，可是真的？”
小木匠瞧见他一脸疑惑、不太相信的表情，心中别扭，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那天我在金府东躲西藏，被逼到了一处偏厅之中，藏于梁上的时候，听到金府大总管王涛与手下聊起此事，是一个叫做黄阿八的人汇报的，我听他们的语气，感觉也在盯着此事，出错的可能不大……”
他之所以这么好脾气的解释，也是因为想要主导当前的沟通。
果然，江老二听到了，陷入了沉默中。
而旁边的南海剑怪却开口说道：“这件事情应该是真的，我们从春城过来的时候，也接到了消息，说华青帮的人在找一个叫做马霆峰的道士，但据说那人过境黔州，往东边去了……”
小木匠说道：“往东边的话，那就是回龙虎山了。”
说完，他朝着两人拱手说道：“我能够逃离春城，主要是小九帮忙。我承诺过她，会把她送到庐陵去，不如我们同行吧？”
这要求合情合理，然而南海剑怪却断然否决：“不行。”
小木匠一愣，说为何？
南海剑怪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我手头还有点儿事情，可能没办法同行。”
他不愿意多说什么，小木匠也无法追问，面露难色地说道：“那，这怎么办？”
江老二却说道：“无事，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是庐山，离龙虎山并不远，所以我们办完了事情，便会去龙虎山找寻那个马道人……”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来，看向了小九怀里的顾白果，说道：“白果，你跟着我们一起吧，毕竟跟着我们会安全一点，而且我一定会把那个天乳灵源给你找到，帮你恢复人形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而且底气也很足。
毕竟他身边的这位南海剑怪，一看就知道是实力强劲，如果能够找到马道人的话，拿回天乳灵源，问题不大。
但是顾白果却摇了摇头，随后指向了小木匠。
很显然，她更愿意跟小木匠待在一块儿。
瞧见顾白果的态度，江老二的眼神变得暗淡起来，而小木匠则心中欢喜，但他脸上却波澜不惊，反而说道：“这样吧，让白果跟着我，我将小九送到庐陵之后，就去龙虎山打探，到时候我们在龙虎山那儿碰面；如果我们在那儿碰不到的话，三个月后，我们在豫章碰头，如何？”
小木匠讲话的技巧很高，首先提出了一个备选方案，保持双方的目标一致，又给出了备用方案，让江老二没办法挑什么刺。
事实上，以江老二此刻的立场，他也没办法违背顾白果的意志，将人给带走。
毕竟他可以不理会小木匠，却没办法不顾忌顾白果的情绪。
所以他陷入了沉默中。
而这个时候，那南海剑怪却是起了身，说道：“小兄弟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既然如此，这小姑娘就先跟着你吧。”
他倒是果决之人，说完话，却是直接走出了屋子。
江老二自然是有些不太甘心，但终究还是拗不过当前的形势，只有与小木匠约好了联络方式，随后又看了一眼小九怀里的顾白果，对小木匠说道：“照顾好她，如果她出了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小木匠点头，说：“我是白果姐夫，肯定会照顾好她的，不必担心。”
他说得不卑不亢，淡定自若，但对江老二的观感，却渐渐地往下调低了去。
这家伙，以前不这样的啊？
为什么现在就变成了如此模样呢？
难道，他对白果……
畜生啊！
一想到江老二这家伙对顾白果有妄想，小木匠就感觉很是难受，就好像是自己的东西，给别人抢走了似的——这样的比喻，或许并不恰当，但却十分符合小木匠此刻的心情。
当然，不管心中如何腹诽，但小木匠还是十分客气地将人给送出了屋，甚至一路送到了村口去。
小九和顾白果因为身体原因，并没有跟着。
小木匠送完了人回来，瞧见小九和顾白果已经出了房间，在院子里晒着阳光呢。
小九看上去挺喜欢顾白果的，两人在院子里玩得挺开心的，而当小木匠出现的时候，却瞧见那白狐儿模样的顾白果叫了一声，随后猛然一跃，扑到了小木匠的怀里来。
小木匠吓了一跳，赶忙将顾白果给接住，没想到她却是将头探起，用脸上柔软的绒毛，在小木匠的左脸上趁了趁，显得十分亲热的样子。
很显然，顾白果知晓将自己救出来的人是小木匠，心中欢喜得很，这是在感谢他呢。
小小木匠抱着顾白果，虽然怀中的她是白狐儿模样，但他的心理上，却还是把这白狐当做是当初的那个小姨子，所以总感觉有些乖乖的。
而当白狐伸出粉红色的舌头来，舔他的脸时，小木匠感觉浑身酥麻，鸡皮疙瘩不断地冒了出来。
这，也太刺激了吧？
小木匠表面上镇定自若，心底里却慌得直打鼓，但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并且享受着顾白果的热情。
她大概是变成了白狐之后，性子也改变了许多吧？
小木匠摸了摸顾白果前爪上的伤疤，十分心疼，对她说道：“没事了，一切都有姐夫呢。”
一人一狐玩耍了一会儿，旁边的小九则说道：“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得走了。”
小木匠点头，说道：“对，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件事情呢——虽然不知道江老二和南海剑怪到底是怎么找过来的，但他们能够找过来，说明我们在这儿，还是存在危险的，得赶紧离开滇南，甚至离开云贵这一带去，要不然被你家和华青帮的人找到了，事儿还挺麻烦的。”
事实上，除了金府和华青帮之外，最主要的，是唐大帅那边的势力。
自己的儿媳妇被人拐跑了，那位大帅的怒火，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小木匠虽然实力快速增进，但却不敢与那军阀对抗。
他刚才回来的时候，还想着怎么说服小九，结果现在小九既然都提了出来，他也就顺水推舟，找到了借宿的主人家，又给了那位老婆婆五块大洋，感谢留宿之谊后，便随之离开了。
尽管形势依旧十分紧张，但顾白果的苏醒，还是让接下来的旅程多了几分欢乐。
她并没有因为自己此刻的模样而郁郁寡欢，自由的气息，以及小木匠的到来，让她非常的开心，而经过这几日的昏迷，反倒是让她的身体好转许多，行路的时候，经常跑在前面晃悠，一不留神，就不见了踪影。
起先的时候，小木匠十分担心，甚至还大声招呼，就是害怕她走丢了。
而就在这时，善解人意的顾白果总是会第一时间赶回来，并且往小木匠的身上蹦去，时不时还伸出粉红色的舌头来，舔舐小木匠的手心和脸，弄得他皮肤痒痒的。
小木匠的观念一开始还有些转变不过来，到了后来，就完全放开了，把顾白果当做一个独立的个体，也没有事事担心，把她当做小孩儿去对待。
毕竟之前的时候，她也跟小大人一样，什么都懂，而且还特别懂事。
有时白果跑累了，就会趴在小木匠的肩头休息。
从小九的角度来看，就好像小木匠脖子上围着一条纯白色的裘皮围巾似的，特别好看。
而休息的时候，小木匠就会与顾白果聊天——说起来，他也是一个从小缺少关爱和陪伴的人，越是如此，越不容易放开内心，但是在顾白果面前，特别是化身为白狐儿的顾白果面前，他却特别能够敞开心胸，与小九拉开距离之后，他就会将两人分别之后的那些事情，一一跟顾白果聊起来。
他讲到自己曾经跑到锦官城去，借助刘大帅的力量找寻顾白果。
他的足迹甚至踏遍了西川的山山水水。
他还讲到了与顾蝉衣，以及她父亲顾西城的见面，并且了解到了顾白果当时的处境，以及后面因为此事，与顾家退婚的事情。
他讲到了自己在金陵的遭遇，以及回西北认祖归宗的事情。
对于西北的甘家堡，他说得不多，但对自己的外公纳兰小山，却是浓墨重彩，反复不断地说着心中的倾慕之情。
那样浓烈而豪放的人生，才是他为之期望的。
顾白果是一个非常好的倾听者，她虽然口不能言，但却认真地听着小木匠的讲述，时不时会发出一些叫声来作回应，有时还会伸出爪子，摸一摸小木匠的脸。
小木匠聊了自己许多，又聊起顾白果来，想要从她这儿得到一些信息。
但顾白果却似乎并不热衷，对于小木匠的询问，点头摇头之类的，也没有怎么反应。
小木匠瞧见，感觉顾白果似乎有些伤心事儿。
她不愿意想，小木匠也便不再提。

第四十六章 在路上
一路上，尽管顾白果总是跟小木匠黏在一起，但金慧惜与小木匠的交集也多。
一开始的时候，金慧惜觉得小木匠只是一个相对而言，比较有本事的江湖人物，这样的人，作为金六爷的女儿，她不知道见过多少，所以在心理上，其实并不怎么看得起他，但随着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慢慢久了，她发现小木匠这人，其实还是挺有内涵的。
他不但心思缜密，而且说话做事，都非常沉稳，至于修为，也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另外他的勇气，以及某些品质，都是非常让人敬佩的。
而且小木匠路上无聊时，逗顾白果刻的木雕，也让具有极高艺术素养的小九大为惊叹，当得知连日本人都对他这木工手艺叹服，甚至还想要将他请到日本去的时候，这位金家九小姐，对小木匠简直就是刮目相看。
当然，这还不算，关键是他对东洋、西洋以及整个世界的格局，都有了解，知晓什么叫做英格兰，也知道什么叫做德意志……
天爷，要知晓，小九接触的许多江湖人，甚至连河南河北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就是眼界。
两人聊天的时候，小木匠对于南洋，特别是星城的了解，着实是有些震惊到了小九。
而且讲到马克思、恩格斯，以及西方流行的诸多主义，这个小木匠居然也懂，甚至还能够点评一二，颇多私货，着实是让小九感觉到，面前的这个男人，有些深不可测。
他的眼界，当真是宽广，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土包子。
这个就可怕了。
这样的男人，当真是魅力十足啊……
当然，金九小姐并不知晓，小木匠跟她聊得这些，其实大部分，都来自于另外一人。
那个人，叫做屈孟虎。
一直以来，屈孟虎对小木匠的影响都挺深的，换一句后世经常说的话，可以这么讲——屈孟虎，是小木匠精神意识形态上的启蒙导师。
还是一个小学徒时的小木匠，对当时出现在他面前的屈孟虎，有一种天然的崇拜，而这种崇拜，又化作了一种实打实的影响力，让小木匠在此后的人生中，都下意识地去模仿屈孟虎的气质与风范……
当然，他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又让他形成了自己有别于屈猛虎的独特气质。
这些，都是不足外人道的，但在小九的心里，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那种淡淡优越感，反而越来越尊重起了小木匠的意见来。
除此之外，她还尽可能地与小木匠搞好关系，并且游说他与自己一起，前往庐陵去，投靠她以前的国文老师。
她觉得，以小木匠此时的见识，应该会认同她的观点。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搞清楚，小木匠从本质上来讲，还是一个江湖人，不可能跟着她上山去干“大事业”的。
尽管被数次委婉的拒绝，但九小姐却不屈不挠，越发地坚韧起来……
一路上并非风平浪静，事实上，在富源的时候，两人一狐差点儿就被华青帮的追兵给堵上。
当时两帮人隔着一条河，距离差不多就只有几百米，得亏小木匠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那关夫子，那家伙带着十几人匆匆而过，看上去气势汹汹的样子。
小木匠赶忙将小九给拦住，然后藏在了一处山石背后。
等那行人离开之后，两人研究了一下路线，小九有些惊悚地发现，自己先前定下的行进路线，极有可能被人知晓了。
这件事情，按道理来讲，她家是不可能猜得到，而这里面，到底是哪儿出现了问题呢？
随后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想着可能是她在学堂中找一个老师询问沿途城市、以及相关地区的地貌、风情的时候，露了馅。
尽管她当时留了心眼，问的地方有真有假，但金家似乎猜出了她的目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事儿可能就有些麻烦了。
随后，两人在下一站，发现当兵的明显多了起来，并且还会在关键的要道上设卡盘查。
直到此刻，两人终于确定了路线暴露，于是立刻改变路线，采用了备选方案，转道东南，往广南方向突围。
只是这路途，就显得更加坎坷了。
而且广南那边的局势相当混乱，这个也是需要考虑的。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们显得十分谨慎，翻山越岭，跋山涉水，辛苦自不必言，好在两人都是修行者，而且小木匠又精通调养之术，每当小九疲倦不堪，难以为继的时候，都会不顾男女之别，帮她导气，并且按摩筋骨做康复，尽可能地帮她保持状态。
两人在这逃亡的过程中，彼此间的陌生感也渐渐消失，却是培养出了许多的默契来。
小九学的是新式教育，对于这些肢体接触并不反感，甚至还与小木匠请教起了许多修行上的问题，小木匠呢，虽然不会事事解答，但稍微点拨一二，也让小九受益许多。
唯一不开心的，可能是顾白果了。
每一次当瞧见小木匠帮着小九做康复的时候，她都会有些小情绪，哼哼唧唧的，有时还会故意跑远了，眼不见心不烦。
但她跑远了呢，又担心这孤男寡女的闹出个什么事情来，于是不放心地又跑了回来。
而到休息的时候，她变得比以前更黏小木匠了，总爱躺在小木匠的身上或者怀里，不然就睡不着……
总之，她的小性子，可比以前要多了许多。
至于为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在滇桂边境一带的时候，他们又遭遇到了一次金府的追兵，甚至还有了交锋，不过对方这是小股部队，人手不多，而且并不是什么高手，所以小木匠比较轻松地打发了。
当然，那一次的变故让小木匠越发小心，当下也是加快了脚程，终于离开了滇南，抵达了广南境内。
随后他又带着小九北上，进入了湘湖省。
到了这儿，滇南的势力终于没有办法延伸过来，身后的追兵似乎也不见了踪影，他们终于放松了许多，经过商量，他们找了个地方歇脚了足足两天时间。
休息妥当之后，小木匠弄了一辆马车，又再一次地上路了。
因为外在的压力减轻了，小九也就有了更多的时间来游说小木匠，特别是他们这一路过来，瞧见许多的苦难事儿，民不聊生，许多人食不果腹，着实凄惨，不但让小九这个大小姐看着触目惊心，就连小木匠，瞧着心里也很是难受。
小九告诉小木匠，说一个人有能力呢，这是好事，但得心怀天下苍生和疾苦大众，并且为了他们而去努力奋斗。
只有如此，方才能够获得内心的真正平静。
现如今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外有又有帝国主义群敌环伺，一不小心，只怕四万万同胞就要做了亡国奴，而这个时候，每一个有良心、有理想、有抱负的中国人都应该站出来，大声疾呼，贡献出自己的力量来……
越到达目的地，小九就越发积极，近乎于洗脑一般地游说着。
小木匠对于小九的热情，却显得十分平静，告诉她，说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而这些都是关系到人命的，等他自己弄明白了，到时候再考虑别的。
瞧见小木匠这样的表态，小九有些叹息。
这样优秀的年轻人，若是不能跟与她一起上山做大事业，实在是可惜了。
最可怕的，是他如果加入到了敌人那里去，那就真麻烦了。
所以越靠近庐陵，小九的心情就越是复杂。
小木匠是个信守承诺之人，这一路过去，把小九照顾得十分妥当，终于，两人到底还是来到了湘赣边境，一处距离庐陵城区两百多里地的小镇子上，随后小九去了镇子上一家药铺，找了掌柜联系。
很显然，小九对于此行早有准备，有着一个通盘计划的。
小木匠知晓她对自己肯定是有所隐瞒的，但也没有多问，陪着她去找人联系了，随后又去镇子上找了间旅馆住下。
两人待了一天多时间，次日傍晚，有好几个人过来找小九，小木匠没有出屋，望着窗外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以及好几个与小九同龄的男女年轻人在与小九说话，一帮人又哭又笑的，感觉他们心中的激动，是毫无掩饰的，热别的热情。
这是一帮朝气蓬勃的孩子啊。
小木匠心中有些黯然。
小九与他们聊着，又将人给领进了屋来，给双方做了介绍。
小木匠这才知晓，那个长相儒雅的中年男人，却是小九以前的国文老师蒙雨轩，也正是他，影响到了小九，让她来到了这里。
当得知正是小木匠将小九带出了金府，并且一路护送到这儿来的时候，蒙老师与其他同学，都伸手过来，与小木匠相握，并且表达了感谢。
小九准备与她的老师同学一起离开了，临行前，再一次地邀请了小木匠，在被拒绝之后，表达了祝福，甚至还抱了抱小木匠，感谢之后，与蒙老师离开。
三天过后，小九因为特殊的身份，被派往一个小组进行学习。
这个小组十分特殊，加入其中，还需要面试，而给她面试的，却是一个看上去挺帅挺年轻，但脑袋上却一根头发都没有的男人……
那是一个气质有些忧郁的光头男。
老子比你们都健康，但老天爷啊，为什么连一根头发，都不给我留？
老天爷呀……开开眼！

第四十七章 南张北孔
（为@Kateyc嘉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小木匠将小九安全送达之后，也不再逗留，而是带着顾白果，前往赣中广信府。
这路上并不安全，到处都有动乱，时不时还有小规模的军事冲突，小木匠赶着个车子，路上被盘查好多回，终于不胜其扰，在某一个小镇那儿，将马车给卖掉，随后与顾白果步行而去。
又过了几日，小木匠终于来到了余江县城这儿，距离龙虎山，已然不远。
小木匠知晓这龙虎山乃天下间的顶级道门，别说自己这么一个在江湖上没混迹过几年的小角色，就连南海剑怪那样有着绝顶本事的人，也未必敢直闯山门，索人问药。
如果这样，他需要面对的，将是整个龙虎山，无数顶尖的道门高手。
要知晓，虽然清朝几百年来，一直在打压龙虎山正一教，但作为一个拥有千年传承，曾经出过无数任国师的道门，绝对不是寻常人所能够惹得起的。
硬来不行，那就曲线救国。
小木匠对于龙虎山这边的形势不太了解，所以当天就落脚在了余江县城内住下。
落脚之后，他自然就得想办法打听消息。
怎么办呢？
小木匠思索了一番，决定出外，四处晃荡，最终选到了一个看上去不错的馆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点菜。
其实他更想找个能够传播消息的茶馆，但问题是这地界，跟西川那儿不一样，茶馆几乎没有。
他只有找这种看上去比较热闹的馆子坐一坐，一来也是打听一些消息，二来则是填饱一下自己的五脏庙。
毕竟他对于各地吃食，还是挺有兴趣的。
他找的这家馆子，在整个县城里面来说，并不是最大的，但看生意，却对是最不错的，当下他也是坐在了窗边，点了几个当地的特色菜，又叫了一壶酒，十分享受地吃了起来。
顾白果被他带在了身边，不过为了避免旁人大惊小怪，于是找了个透气的布袋子装着。
尽管这样看上去十分委屈，但小木匠也没有办法。
毕竟此行是过来探听消息的，讲的就是一个低调，如果他将顾白果这白狐儿放出来，指不定会吸引许多目光，反而没了机会。
他在大厅里慢条斯理地吃着，双耳竖起，听着大厅里的这些食客聊天。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这些人要么就是聊着生意，要么就是谈论起当今的时局，以及周遭的动乱，张家长李家短的小事儿，与他所想要打听的事截然不同。
小木匠听了许久，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有些意兴阑珊。
即便这饭菜的味道还算不错，但他也没有了吃饭的兴致，于是叫跑堂的弄了一些热菜和吃食，放到了食盒中，随后离开。
这些吃食，是给顾白果准备的。
小丫头唯一没变的，是胃口，那叫一个大，一个人能顶四五个成年人的食量。
即便此刻化作狐身，也是如此。
结了账之后，小木匠出了馆子，往外走去。
然而他刚刚走出没多远，却被身后一个乞丐给叫住了：“这位小哥，等一等……”
小木匠回过头来，瞧见那乞丐虽然衣服破破烂烂，满是污垢，但人却很干净，也没有太多的臭气，人差不多有三十来岁的样子，笑嘻嘻的，满是讨好的意思。
他愣了一下，问道：“你叫我？”
那乞丐走上前来，对他说道：“小哥，你这玩意，卖不卖？”
小木匠瞧见他指着自己背着的布袋，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什么意思？”
那布袋里面，可是顾白果。
乞丐瞧见小木匠变了脸色，赶忙解释道：“小哥，小哥别误会，我看您这儿带着一妖物，看样子是被你捉起来的样子，就揣摩着您可能是在找买家，所以才斗胆上前来，跟你打声招呼——你若真的是想要找买家的话，我倒是认识一些出得起钱的老板，可以帮你牵个线，到时候能给我一口吃的就行。”
小木匠听到，眯起了眼睛来。
能够隔着布袋，瞧见里面的顾白果，而且还认定是妖物的，这个乞丐，绝对是行当里面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人就有意思了。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想要拿顾白果来买卖而勃然大怒，而是问道：“阁下怎么称呼？”
那乞丐笑了，露出一口大黄牙来，拱手说道：“在下何老牙，是豫章花子帮朱三爷的徒弟，平日里在这地界厮混，没甚出息，但地头颇熟，什么人都认得，瞧见小哥您面生，就斗胆上前，与你说上几句话……”
小木匠听到，正中下怀，对他说道：“何老哥，吃过饭没？”
一听到这话儿，那乞丐顿时就下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干笑着说道：“做我们这行当的，兜里都没个大子，这不还饿着呢？”
小木匠提了提食盒，说道：“您不忙的话，去我住处，咱们边吃边聊，如何？”
乞丐一听，脸上笑开了花，说道：“如此，那就叨扰了。”
他倒也不客气，跟着小木匠走。
小木匠住的旅馆就在附近，两人路上没聊几句，便来到了住处。
小木匠弄来了桌椅，将食盒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四个菜一个汤，还有红糖馒头和米饭，以及一瓶酒。
小木匠弄了一点儿吃食，拿一木碗装着，搁在床前的地上，又将顾白果放了出来。
他摸了摸白果头上柔顺的绒毛，向她投去略带歉意的眼神之后，又起了身来，与那乞丐对坐，随后倒了酒，说道：“来，何老哥，先敬你一杯。”
何老牙瞧见了袋子里放出来的白狐，又瞧见小木匠对待白狐的态度，立刻就反应过来。
他没有举杯，而是说道：“看起来，甘兄弟并不打算卖这小东西啊？”
小木匠知晓他的意思，笑着说道：“的确，我与她乃旧识，彼此投缘，所以并没有卖掉的打算。”
何老牙放下了筷子，有些不满地说道：“你这不是耍我吗？”
他本以为碰到了一桩大生意，而作为中人，他说不定也能够捞到一笔油水，当下也是欣喜得很，结果现在如意算盘落空了，很是郁闷。
小木匠却笑了，说道：“现在没生意，未必以后没生意。小弟刚到余江，人生地不熟，请您吃顿饭，打听打听此地情况，看需不需要去拜个码头什么的，这不行么？”
何老牙是何等聪明的老江湖，一听这话儿，立刻笑了，说道：“打听情况？你想知道什么呢？”
小木匠问：“想知道什么，都行？”
何老牙颇为自得地说道：“那是当然，只要在这整个赣中地界，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够知晓一二，就算我不知道，也可以找人帮你问问——只不过……”
他音调拖长，不再说话，而小木匠则笑着说道：“你放心，规矩我懂，多少钱，说个数。”
何老牙问：“那得看你想知道些什么，我才好谈价格。”
小木匠并不打算一来就谈马霆峰此人，所以便抛了一个诱饵来：“那您先谈谈龙虎山吧？我总听人家讲，这龙虎山是天下道门之首，七十二路洞天福地之一，这龙虎山的事情，你可知晓？”
何老牙听了，仔细打量了一眼小木匠，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怎么，你对龙虎山，还有想法？”
小木匠感觉出了他的担心，笑着说道：“你放心吧，我就一个小人物，对龙虎山有什么心思？我就是听人说多了，耳朵都生了老茧，所以就想具体了解一下罢了。”
何老牙一想也对，于是笑着说道：“咱们这儿，就在龙虎山地界，要说不知道，那自然不可能——这样子，都是些烂大街的事儿，您给十个大洋，我给你聊得透透的，如何？”
小木匠笑了，说道：“老兄，我不是不知柴米油盐的世家公子哥儿，挣钱不易。“
何老牙问：“您说多少？”
小木匠右手，五指张开，说道：“五块大洋，如何？”
何老牙有些不高兴了：“你一下子就砍掉我一半的价钱，这谁受得了啊？”
小木匠瞧见对方愤愤不平，转身欲去的架势，也不慌张，淡定地说道：“老何，五块大洋，得一个力工辛辛苦苦干上一个月，您上嘴巴皮碰下嘴巴皮就赚了，还不满意？再说了，后面的事儿，咱们还需要勾兑不是？”
何老牙只是想要讨价还价，并没有打算走，他打量了小木匠一会儿，瞧见对方真的不打算让步，却是松了口，说道：“好吧，就当我做善事了。”
他那眼珠子盯着小木匠，小木匠不由得笑了，抛出五个大洋来，摆在了桌子上。
何老牙收了大洋，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来。
他伸手过去，将酒杯拿起，与小木匠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之后，一拍桌子，开口说道：“龙虎山为道教正一道天师派祖庭，张道陵道君于龙虎山修道炼丹大成后，从汉末第四代天师张盛始，历代天师华居此地，守龙虎山寻仙觅术，坐上清宫演教布化，居天师府修身养性，世袭道统六十多代，奕世沿守一百七百余年，均得到历代王朝的崇奉和册封，官至一品，位极人臣，形成咱们历史传承世袭的‘南张北孔’，两大世家……”

第四十八章 天下道庭
何老牙喝着酒，摆着龙门阵，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小木匠听得昏昏沉沉，但并不太好打断。毕竟从那家伙满脸红光、如数家珍的状态来看，就能够感觉得到他对于龙虎山的自豪感，有多么的强烈。
事实上，不仅是何老牙这样的江湖人物，小木匠这一路过来，越靠近龙虎山，就越能够感受得到当地人对于这道庭发自内心的尊敬与自豪。
这些感情，是融入到这一片土地，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人们骨子里面的。
当然，也因为龙虎山经常会从附近区域挑选那些比较有悟性的小孩儿入山，又有不少龙虎山的道士外放，在周围安家立业，彼此交汇融合，最终才形成了当前的局面来。
小木匠总听人聊起当今道门格局，说起三个顶尖道门，茅山、龙虎、青城山，这里面最低调的，当属茅山，就连近在咫尺的金陵都只闻其声。
而青城山相当于偏居一隅的势力，至于龙虎山，则有着统领天下道门的架势。
他这一路过来，感觉得十分深刻。
好在何老牙这人十分知趣，瞧见小木匠不怎么搭茬了，知晓对方的耐心奉欠，所以就聊起了当下的情况来。
他告诉小木匠，虽说清廷奉萨满和藏传佛教，对正一教多有打压，但清朝国祚两百六十八年，一直没有做到皇权下乡，县乡以下，都是本地乡绅维持。
这里面是有着巨大权力真空的，所以龙虎山凭借着往日余荫，却还是活得十分滋润。
现如今龙虎山当家的，依然是张家人，毕竟“南张北孔”，深入人心。
但除了天师府之外，经过千年积累，门阀传世，龙虎山上还是累积了许多的流派势力，什么太极、丹鼎、玄真、剑仙、符篆之类的，各有所长。
而诸多流派汇聚在龙虎山天师府旗下，最终形成了龙虎山天下道庭的地位。
龙虎山构成复杂，论起来，却有内五门、中五门和外五门。
这内五门自然是太极、丹鼎、玄真、剑仙和符箓，修的是最深奥和顶尖的道法，住在洞天福地的秘境之中，专心修行，并不出世。
中五门则是当前龙虎山上那无数道馆、楼阁与馆藏的分支机构，也有统属，负责传道授业，以及维持龙虎山偌大产业。
至于外五门，则是众多投靠龙虎山的各类分支、流派、宗族以及闲散江湖高手之类的，难以计数。
虽说天师府背负大义，统领全局，但修行这个行当，说白了，讲究的还是一个实力。
当代张天师资质平庸，基本上算是碌碌无为，要不是手腕还算不错，也未必能够坐上那个位置，而现如今又是垂暮之年，没办法修得真我，就只有等死的节奏。
事实上，他两年前就病倒了，全凭着龙虎山丹鼎派出色的医术和丹药，续上一口气。
当然，这个也只是小道消息而已，算不得真。
张天师根骨不行，修为不高，但生孩子的能力确实一等一的。
他这数十年下来，却是生出了六个男丁，两个女儿，而这六人之后，老大与老五属于资质最是不错的修行苗子，其余几子皆表现平平。
他还有一个大女儿，根骨却是奇佳，就连龙虎山修为最为高深的武丁道人瞧见了，都啧啧称叹，收入门下，潜心修行。
刚才说到了老大和老五，这两人自小都根骨绝佳，修行的是天师府最正宗的神霄五雷道法，另外又有明师教导，有着这两位下一代的支撑，也是当代张天师能够坐稳这位置的原因，不至于被旁支夺了位置去。
不过儿子优秀虽然是件好事，但随着他年纪渐渐大了，身体越发不行，这继任之事，就开始变得激烈起来。
虽说这“张天师”的封号争夺，并不比那封建王朝的皇位来得激烈，但不管怎么说，都是龙虎山的大义所在，也是深入人心将近千年的传统，谁能够继承这位置，谁就能够青云直上，掌握巨大权势，成为龙虎山这块招牌的领导者。
所以这些年来，特别是近两年，老大与老五的斗争越发激烈，内中各自站队，纷争颇多，甚至还闹过同门相残的惨剧。
特别是现如今，两帮人的斗争，已经陷入白热化的状态。
当今的龙虎山，差不多分为五派，一派自然是以老大张凌霄为首的小天师党，这一派名正言顺，就等着当今张天师嗝屁之后，直接继任；而另外一派，则是以张啸田为首的老五派，这一帮人虽然人数不多，但却都是精锐之人，许多修为高深的门下弟子，都在其中，声势也是十分不错。
而除了以上两派之外，这龙虎山中，还有三股势力。
一派是元老派，这帮人往往是内五门之中的顶尖人物，他们不要说看天师府下面的两位公子眼色行事，就连当今的张天师，都不怎么搭理，本身也是一股势力，如果能够团结在一起，却是实力最为雄厚的一帮人。
一派是忠于张天师，或者与张天师交好的人，算作是张天师的死忠党，这帮人才是天师府的根基所在。
最后一派，又称作闲云野鹤，都是些门下闲散之人，本身也无势力，只不过内中又有一些特立独行的高手，着实不能忽视……
何老牙一番讲述下来，总算是帮小木匠将这龙虎山上的大概情况给归拢清楚。
而那家伙也将桌子上的饭菜酒水给吃了大半去。
小木匠先前吃过了，所以此刻也没有怎么动筷子，大部分都让这家伙给填进了肚子去。
那家伙说完，抓着旁边的红糖馒头，啃了两口，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喊道：“六必堂的红糖馒头，当真是香甜柔软，跟女人……一样……”
这家伙说话粗俗，小木匠瞧见旁边小口吃饭的顾白果，心中不满，却还是耐着性子应和两句。
何老牙几口吃完之后，又喝了一杯酒，又说道：“说起来，这几日才是那龙虎山闹腾得最厉害的时候，据说这一次是路线之争——那张家老大张凌霄呢，比较看好奉化的那位，当下也是派了不少人手过去，想要立那从龙之功，恢复天师府千年荣光，而老五呢，却比较看好一帮土包子，两人纷争不休，闹得着实厉害……”
小木匠问：“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张天师的意见呢？”
何老牙撮着牙花子说道：“张天师两年前就病重了，现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哪里有心思管这么多？至于其他人，各种意见都有，但元老派的人，却是跟茅山一样，孤立起来，闭门不出，等世道太平了再说……”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对小木匠说道：“怎么样，你这五块大洋，没白花吧？”
小木匠举杯，敬向何老牙，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确是长了见识，大开眼界……”
何老牙酒饱饭足，拍了拍肚子，说道：“好久没有吃这么饱了，这程度，能扛三天饿呢。行了，今日多有叨扰，我们回见吧——你若有事，便去城东隍城庙后面的小院子找我，即便我不在，你跟他们提我何老牙的名头也行……”
他准备起身离开，而小木匠却笑了，开口说道：“等等啊，这么着急走干嘛？”
何老牙笑了，说怎么，你还打算与我抵足而眠，彻夜畅谈不成？
小木匠摇头，说：“不是，我还有事儿想要找你打听呢。”
何老牙问：“什么事？”
小木匠说道：“我想找一个人，他应该是龙虎山外五门的，名字嘛，叫做马霆峰，另外他父亲好像叫做马本初来着——大概的情况就这样，你若是能够帮我找到他的行踪，及时告诉我的话，我出五十大洋……”
随后，他摸出了二十大洋来，摆在了桌上，缓声说道：“这个，是定金。”
何老牙听到，有些意外，说：“哟嚯，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
小木匠扬眉，问：“怎么，正好认识？”
何老牙笑了，说哪能这么巧呢？龙虎山上的道士无数，我能够知道几个名头颇大的，已经算是不错了，怎么可能个个都知晓？这样，我也不跟你还价，先去找人打听一下，如果简单的话，咱们就定五十，如果实在麻烦，我看一下花出的成本，再与你聊价格——不过你放心，若是谈不拢的话，这二十定金，我原数奉还，如何？
小木匠伸出手掌，与他相碰，随后说道：“一言为定！”
何老牙笑了：“驷马难追！”
两人约定之后，何老牙离开，而小木匠将人送到了楼梯口，看着人离开之后，这才回到房间来。
他一进屋，顾白果就黏了上来，很是委屈的样子。
小木匠抱着顾白果，摸了摸她脑袋上的绒毛，笑着说道：“乖，你若是饿的话，我去外面给你再带些吃得来……”
顾白果摇头，意思是“用不着这么麻烦”。
小木匠将桌子上的残羹冷炙给收拾了，与顾白果嬉戏一番之后，将她哄睡着了，这才坐下来，梳理了一下何老牙今日所说的信息，不由得一声长叹。
情况，可能没有他想象中的乐观啊……

第四十九章 马府门口
以前的时候，提及龙虎山，小木匠只觉得巍峨如高山，但云山雾罩，瞧不清楚。
而当何老牙将这里面的各种派系、人物与他一一分说出来的时候，小木匠方才感觉得到，为何三大顶尖道门之中，龙虎山算是头一个，说到底，还是因为它可怕的实力。
在这样高手如云的地方，想要找到马道人，并且还要从他手中，将那块可能藏着天乳灵源的石头给夺回来……
这件事情，简直难如登天。
如果是普通事情的话，小木匠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了。
但问题是，这事儿关系到顾白果恢复人身。
虽说他此刻，与顾白果化身的白狐儿相处得还算习惯，但很多时候，过闹市，或者人群聚集之地，却需要将她给放入袋子中去，不敢让其露面，免得平添许多麻烦……
诸如此类的事情着实太多，以至于小木匠越发想要帮着白果恢复真身来。
当然，区区不便，对小木匠而言，并不算什么。
重要的，是他觉得顾白果对于恢复真身的渴望，也是十分强烈的。
她或许是因为害怕小木匠有太多的心理负担，所以表现得十分开心欢乐，仿佛对于此事并不在意一般，但小木匠却从许多细枝末节处，能够感受得到她心中的渴望。
正因为顾白果的“懂事”，让小木匠越发心疼。
他宁愿自己承受苦难，也不愿意顾白果受到半分委屈。
一点儿、一丝丝，都不行。
所以即便前路艰难，万丈深渊，他都得平趟过去，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小木匠瞧着在床上盘尾睡去的顾白果，坚定了信念之后，盘腿打坐。
次日清晨，小木匠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了，他起了床，然后问道：“谁？”
门外传来何老牙的声音：“是我。”
小木匠走到门口，打开门，瞧见双眼红肿的何老牙就站在门口，赶忙将人给迎进来，然后问道：“怎么了，这大清早的，到底啥事儿？”
何老牙笑着说道：“你猜。”
小木匠一听这态度，眼睛一亮，然后说道：“有消息了？”
何老牙笑着点头，说：“当真也是运气，我昨天回去，找下面的人一打听，结果正好有个孩子知道，他跟那马霆峰家里，还是邻居呢，那家伙呢，正好住在贵溪镇上，他也的确是龙虎山外五门的人，跟了个师父，叫做青冥道人——那青冥道人算是散修旁支里面，比较厉害的一个，一手五行幽暝道法，在龙虎山中也是相当有名，而这个马霆峰了，据说也有一些名气，听说好像会一些鲁班厌胜之术，是家传的手段，经常会有人找他帮忙，使得家有余财，在那镇子上置办了一处宅院，钱财无忧……”
小木匠听了，心花怒放，笑着说道：“对，对，就是他——知道人在哪儿么？”
何老牙没说话了，低着头，只是嘿嘿地笑着。
小木匠瞧出来了，不过并没有痛快给钱，而是说道：“你放心，带我过去，只要确定消息准确，尾款我一定给你。”
何老牙得了保证，这才放心，说道：“说来也巧了，我下面那孩子告诉我，说那马道人前天的时候刚刚回来，鬼鬼祟祟的，回来了也不告诉别人，倘若不是他夜里正好撞上了，这街坊邻居也未必知晓呢——你若是着急，我现在就安排那孩子过来，带你去那镇子上……”
小木匠算了一下，如果马道人刚刚回来的话，说不定天乳灵源还在他的手中。
而这样的话，凭借着他此刻的身手，极有可能将东西给夺过来。
一想到这个，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
小木匠稳定心神，然后问道：“你不跟我一起去？”
何老牙笑了，说正好我师父后天过大寿，我今天就得启程，赶往豫章了，着实是走不开，我手下那孩子机灵着呢，绝对能够给你带过去的，至于尾款你给他就是了，我回来找他讨要。
小木匠点头，说好。
何老牙瞧见小木匠这边认可了，便提出告辞，说他得先去安排了，回头会有一个叫做小黑子的少年过来找他的。
说完，他临走前又停下了脚步，对小木匠说道：“多嘴提醒一句，那镇子就在龙虎山脚下，到处都是降妖除魔的道人，你带着那小东西，可得小心点。到时候要是起了冲突，你得先把钱给了，不能耍赖啊……”
小木匠拱手，说多谢提醒。
何老牙离开了，小木匠回到房间来，瞧着旁边眨巴眼睛的顾白果，有些头疼。
何老牙最后那句话，说得其实挺有道理的，事实上，他路上的确碰到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而且还差点儿起了冲突。
不过那些人呢，水平都一般，所以他能够招架得住，但在这龙虎山下，事儿可就难说了。
如果他带着顾白果过去，到时候恐怕会惹大麻烦。
但如果不带过去的话，小木匠又不放心顾白果一个人待在这儿。
到底该怎么办？
小木匠头疼得很，而顾白果却明白过来，她舔了舔小木匠的手心，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了梁上去。
随后她猛然一窜，却是落到了房梁上，随后将自己的身子给隐藏了起来。
小木匠一眼望去，发现完全瞧不见。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顾白果虽然被破去了修为，禁锢于狐身之中，但凭借着天生的特性和基础，却比寻常小狐狸要强上太多，飞檐走壁不在话下，而且有着一定的自保能力。
她并不是小孩子，如果能够在这旅店中找地方藏起来，等到他回来的话，也是可以的。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与顾白果商量起来，让她等自己离开之后，便去附近藏起来，在此期间，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毕竟这地界那么多的龙虎山道人，着实是有些太过于凶险了。
两人商量完毕不久，门又被敲响了，小木匠去开门，瞧见门口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破旧而不合身的衣服，又瘦又黑，搓着手，一脸局促地站在那儿。
他瞧见小木匠，赶忙说道：“甘老板么？你好，我叫小黑子，是牙爷派我过来的。”
小木匠点了点头，问道：“知道什么事情么？”
小黑子说知道，牙爷都交代过了。
小木匠让他等一下，关了门，随后又交代了顾白果几句，这才跟着小黑子离开。
这县城距离镇子上并不算远，小木匠脚程很快，不过为了照顾小黑子，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一直到差不多中午的时候，方才来到了镇子这边来。
路上的时候，小木匠瞧见了好几拨道士打扮的人，而且大部分看着都是修行者，心中不免有些庆幸。
还好他听了何老牙的话，没有把顾白果也给带过来，不然说不定就碰到麻烦了。
等到了镇上，小黑子带着小木匠往里走去。
这镇子显得十分繁华，可不比县里差多少，甚至比县里还要强上许多，小黑子领着小木匠一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与小木匠介绍着。
他说这一家府邸，曾经出过龙虎山的长老，那一家院子，又出过什么大人物……
小黑子脸上显得十分自得，很显然对于龙虎山天师道，是有着强烈自豪感的。
没有龙虎山天师道，就没有这镇子的繁华。
小木匠耐着性子跟小黑往镇子里行进而去，七拐八拐，却是来到了镇子东边那儿，这边有好几处大宅子，一看就知道是阔气人家，而小黑子带着他一直来到了街口，指着顺数第三家，说看到那门口有下马石的宅子没？那儿就是马霆峰马道长他们家……
小木匠朝着那边打量着，感觉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于是让小黑子带他上前去确认，但小黑子却说道：“地方我已经带到了，牙爷交代了，您还欠他三十块大洋，现在给我吧。”
小木匠却不愿，说道：“我还没有确定他人在不在那儿呢，怎么给你？”
小黑子却说道：“牙爷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啊，他说把人带到地方，钱就给我的……”
小木匠一听，黑着脸说道：“我要他找的，是人，不是宅子。”
小黑子有点儿愣，脑子不转弯，说道：“人就在宅子里，肯定的，我前天还见到他了呢。你是不是不想给钱啊？这可不行啊……”
小木匠无奈，只有数了三十大洋给他，随后说道：“这样，钱呢，我给你，另外我这儿还有五块大洋，你带我过去，帮忙确定人在里面，钱就给你，如何？”
那三十块，是何老牙的，他小黑子分不到什么，而这五块大洋，则是他实打实得的。
小黑子听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收了钱，便带着小木匠上前去，结果走到了那何家大宅门口时，小木匠瞧见门口却有一滩血，旁边还站着几个闲人，十分惊讶。
他让小黑子去问，小黑子过去了，而这时那宅子里走出几个道士来，左右打量，随后却朝着他走了过来。
小木匠愣了一下，却瞧见那个小黑子居然一转身，就朝着小巷子钻去。

第五十章 调虎离山
小木匠脑子卡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去，一边追，一边叫：“你等等，别跑……”
没想到他这刚刚一动身，那几个道士立刻就围了上来，将他给堵住，随后一个三十多岁，看上去颇为老成的道人手掐剑诀，指向了他，喊道：“你别动，站住。”
小木匠瞧见那个看上去老老实实的小黑子却是一溜烟进了巷子，不见了人影，心中非常焦急，所以没有理会这招呼，朝着那边追去。
结果那几个道人恼了，当下也是几人结阵，将小木匠给拦住。
小木匠瞧见对方拦在跟前，不由得急了，喊道：“让开。”
他猛然一推手，拦住跟前的一个年轻道人却是腾云驾雾一般地飞起，最终重重落在了地上去。
旁人瞧见这个，不由得吓到了，立刻补上位来，随后有人大声喊道：“师父，这里有个硬扎手，快过来啊……”
小木匠上前，几个推手，想要破阵突围。
却不料对方彼此结阵，力量勾连，却是硬生生地将他给拦住了，没有让他成功冲出去。
对方这架势，是要把他给留在此地。
小木匠心急小黑子的溜走，当下也是决定不多作纠缠，运用那登天梯的轻身手段，猛然一跃，却是越过了几人头顶，朝着那边的巷子冲去。
然而他这边刚刚一落地，前面就冲出一个身影来，猛然挥了一下袖子，却有一股劲风扑面，将小木匠给拦了下来。
对方劲风呼呼，将整个空间都给隔离，宛如铜墙铁壁一般。
小木匠知晓碰到了高手，不敢强行突破，而是停下了脚步，双手交叉，硬生生地扛住了这一下劲风冲击。
他连着退了好几步，这才站稳住。
等稳住身形，小木匠抬眼望去，瞧见对方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道人，留着长须，而须发皆是灰白色，双目凝聚，瞳孔处却是泛起一阵青色，并且还有几分阴森之气。
这人，很强。
小木匠眯起了眼睛来，而先前那几个道人有赶忙跑过来，再一次将小木匠围住。
随后那个老成一些的道人冲那老道拱手说道：“师父，就是他。”
小木匠感受到了对方的厉害之处，也没有一昧强突，而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朝着那老道拱手说道：“道长，刚才从巷子里跑开的那小孩，骗了我钱，我去追他，你的徒弟们却把我给拦住了，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跟那小孩，是一伙儿的？”
那老道听了，皱了一下眉头，看向了小木匠身后，问：“明礼，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一小孩呢？”
那老成一些的道人赶忙拱手说道：“师父，不是这样的——这小子在府外鬼鬼祟祟地打量了着，还叫了那小孩过来打听，而小孩子一瞧见我们，立刻就跑了，十分古怪。马师弟这儿出了事，你不是吩咐我们，说留意一下这两日附近的生面孔么，我一看这家伙就心里有鬼……”
老道听了，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了小木匠，问道：“这位小兄弟身手不错啊，敢问怎么称呼？”
小木匠拱手，说道：“在下屈虎逼。”
他怕那马道人把在滇南春城遇见过自己的事情跟这边说起，情非得已之下，又拿起了当初的化名来。
老道听了，有些发愣，问了一下具体的字，完了之后，忍不住笑道：“你这名字，当真有趣啊。”
小木匠干笑两声，说道：“父母取的，没得法子。”
老道问小木匠：“听小兄弟你这口音，好像是西南那一带的人氏，怎么跑到这赣西来了？”
小木匠瞧见对方脸上带笑，话语随和，但旁边几人却剑拔弩张的模样，知晓自己可能触到了霉头，不说清楚，恐怕是走不了了。
于是他小心应付道：“我与人约在了豫章见面，还有些时间，听说道庭风光，天下闻名，就想来这儿瞧一瞧，涨涨见识……”
老道指着那明礼道人说道：“对于他的话，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
小木匠受着这诘问，想了想，却并没有一昧退缩，而是抬起头来，问道：“敢问道长如何称呼？”
那老道说道：“贫道道号青冥，是龙虎山外五门的散修。”
青冥道人？
原来是马霆峰的师父啊，只不过，这家伙怎么会在这儿呢？
而且那明礼道人说“马师弟出了事”，这又是什么情况呢？
小木匠脑子飞速转动着，口中却不耽误，拱手说道：“原来是青冥道长，久仰、久仰……”
老道似笑非笑地说道：“哦，你认识我？”
小木匠点头说道：“路上的时候，听一个熟悉赣西江湖的朋友聊过，谈过您，说您是龙虎山外五门散修之中的头面人物。”
老道笑了，说哦，没想到江湖人，竟然如此评价我？
小木匠陪着笑，说对呀，他对您的评价还挺高的呢，他说……
甘墨还想胡诌几句，那老道却打断了他，再一次说道：“贫道已经告诉了你我的道号，而你还没有回答刚才我的问题呢，小兄弟。”
小木匠感受到了对方话语里的坚持，没有再顾左右而言他，而是直接说道：“我其实就是好奇，听说这马家出了事儿，闹得还挺大的，就过来打听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着青冥道人，再多的话语都是借口，小木匠不敢兜圈子，直接说了实话。
青冥道人听了，问：“小兄弟，你与我那徒儿认识？”
小木匠摇头，说：“不认识啊。”
青冥道人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小兄弟，心中向道呢，是好事，你若是想要见识龙虎风光，便直接上山去拜一拜吧，没事儿，就不要到处凑热闹了，否则引火烧身，就划不来了……”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恭谨地说道：“多谢提醒。”
说完，他尝试着往前走，那青冥老道却是让开了路来，而旁边的明礼道人则有些意外，忍不住喊道：“师父，他……”
青冥老道挥了挥手，示意小木匠离开。
小木匠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不过既然离开了，那么此地也不可久留，当下也是往小黑子跑开的巷子走去，左右找了一会儿，人影早就没有了。
他回来时，听到路边有几个妇人在议论马家的事情，于是上前去询问。
他年纪轻轻，形象又好，而且恭顺有礼，几个妇人十分喜欢，也没有隐瞒，而是七嘴八舌地跟他说了起来。
原来在前天夜里的时候，马家突然着了火，随后里面传来拼斗声，紧接着马家那个在龙虎山上当道士的马霆峰就被人给五花大绑，直接塞马车里带走了。
整个过程十分短暂，旁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第二天的时候，龙虎山那边有了反应，派了几个人过来调查，但并没有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有找到人在哪儿。
听说午饭前，那马道长的师父也从外地赶了回来……
小木匠听这几个妇人聊着，突然间心头一跳。
前天夜里？
他深吸了一口凉气，仔细回想起了早晨何老牙跟他说起的话语来。
那家伙说小黑子瞧见马霆峰，也是在前天夜里。
问题就在这里。
小黑子，或者说何老牙那家伙，早就知道马霆峰出了事，即便过来，也不可能找得到人。
那么他为什么会骗自己，说人在府中呢？
除了那五十块大洋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原因呢？
等等，有。
有！
小木匠回想起了何老牙最初找到自己时的场景，暗叫一声“糟糕”，然后飞奔一般地朝着县城赶了过去。
调虎离山。
小木匠跑回去的时候，浑身冰凉，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现在终于琢磨过味道来，从头到尾，何老牙那家伙，绝对是在“扮猪吃老虎”。
那家伙从头到尾，其实都在打着顾白果的如意算盘。
他一直没有改变过。
亏得小木匠昨天还挺庆幸的，觉得随手找的人，居然对龙虎山那么了解，而且第二天早晨的时候，就带来了马道人的消息，着实是有些太过于顺利了。
他觉得是自己的运气来了，没想到却是落入了别人的算计之中。
小木匠自责不已，但公正的讲，事情变成如此状况，也并非全部都是他的原因。
谁能够想得到，何老牙这家伙，心底里居然如此恶毒。
这个看上去只是有些油滑的家伙，一转过脸去，却是露出了血盆大口来。
但不管如何，小木匠归心似箭，心给悔恨吞噬得痛苦不已。
他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了县城，来到了落脚的旅馆那儿，随后他瞧见旅馆外围处，好几个地方，站着一两个望风的，另外他下意识地打量着几处屋顶上，那儿也站得有人。
瞧见那帮人一脸戒备、小心谨慎的样子，小木匠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顾白果还是争气的，直到此刻，她还是没有被人找到。

第五十一章 万幸
确定这件事情的一瞬间，小木匠感觉心头的磐石仿佛一下子落下，随后转身，藏在了一个别人难以发现的地方之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这时方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给浸润湿透了。
而他的腿肚子，此刻也在发抖。
那是抽筋了。
小木匠从镇子里一路疾奔跑回，因为心急如焚，脑子各种可怕的事情不断反复出现，所以路上连一口气都没有歇过，此时此刻，已经到达了体能的极限——他的那心脏，仿佛都要跳出胸膛了，整个人已经陷入了一种近乎于崩溃的状态去。
好在他的身体经过麒麟真火淬炼过，又有龙脉之气滋润着，倒也不会直接垮塌下去，几个深呼吸之后，那种近乎于崩溃的状态，终于算是缓解过来。
小木匠不断地调节着呼吸，随后打量着旅馆周围。
他瞧见了旅馆二楼处，自己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里面似乎还有人影在闪动，而下面也有人在疾走着，但不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
而在外面，除了好些个望风的，以及屋顶上的人之外，在不远处的一颗槐树下面，小木匠瞧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个自称在前往豫章路上的何老牙，此刻正在那儿。
他并非是一个人，在他旁边，还有好几个人，他们以一个看上去有些油头粉面的年轻人为尊。
周围这几人，都围着那个年轻人，而那人似乎正在冷着脸，对何老牙训话。
何老牙试图解释些什么，但最终那年轻人并不愿意听，反而恶狠狠地说了几句话。
何老牙感受到了压力，却是一挥手，又一个乞丐朝着他走了过来，随后从破烂袋子里，摸出了一面铜镜来。
拿着这铜镜，何老牙与那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又说了两句，随后率人进了旅馆去。
小木匠隐隐感觉到，那铜镜上面，似乎有一些不凡的气息。
他这边得到的信息有限，但却能够猜到一些大概来。
如果他猜得没错，那么那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极有可能就是何老牙真正的雇主。
那家伙，应该是想要找顾白果一样的白狐。
至于他想要做什么，鼎炉、药引，或者别的什么……这就不知道了。
小木匠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只是，当前的局势，他也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回去，将人给拦下来。
他能够感觉得到，那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旁边几个家伙，都是实力卓群之辈。
另外旅社里面呢，会不会也有高手呢？
想到这些，小木匠头都大了。
这江湖，当真处处凶险，着实不是一般人能够应付的。
但小木匠这人有一个优点，是从小通过手艺的磨炼，学习培养出来，那就是遇事不慌，沉稳平静，尽可能保持一个冷静的头脑，去处理一切事情。
所以他并没有匆忙闯入其中，而是在角落里耐心等待着。
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
当今之时，他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顾白果了。
那帮人既然到现在都没有找到顾白果，说明小姑娘应该是有所警觉，并且将自己给藏好了的。
如果这帮人无功而返的话，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
而如果他们找到了白果，那么……
无外乎拼命罢了。
当然，如果能够讲理的话，也是可以考虑的。
小木匠脑子里思索着，然后耐着性子等待，瞧见那帮人进了旅馆，过了没多一会儿，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居然就是先前诓骗了他大洋的小黑子。
这家伙与守在门口望风的一人说了两句，那人便进去了，随后领着何老牙出来。
两人在旅馆侧门那儿说了两句，随后何老牙黑着脸将小黑子训斥了一顿，随后又赶到了那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跟前，与他说了两句话，那年轻人听了，直接大怒，恶狠狠地扇了何老牙一个大耳刮子，随后袖子一甩，人便离开了。
有两人当时就跟着离开，还剩下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面色严厉地训斥了何老牙一顿之后，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也跟着离开。
小木匠瞧见屋顶上的人，还有其余的人，都撤走了许多，还剩下几个，看着好像是何老牙的手下。
那几人不明白状况，走过来问何老牙，而何老牙被训斥一番，脸色十分难看，挥了挥手，却是带着人也离开了这里。
小木匠瞧见这场面，心中满是希望。
因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顾白果应该还没有被抓到。
如此，事情并不算坏。
小木匠又等了好一会儿，瞧见何老牙撤离了，他也没有立刻现身，而是等着他感觉差不多了，周围没有什么眼线之后，方才从后门处进了旅馆里，随后来到了他的房间。
小木匠在走廊上待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左右打量着，最后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外，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这才把门给弄开了。
屋子里的摆设和布置，与他离开之时几乎是一样的。
他故意留下来的包袱，也好像没有被翻动过。
很显然，那帮人搜归搜，却并没有把这儿弄得乱七八糟，难以收拾。
又或者，何老牙并不想让他知晓有人过来搜查过。
事实上，倘若不是小木匠意识到了不对劲儿，拼了命地赶回来，说不定还会把何老牙当做是一个热心的掮客。
小木匠在屋子里搜了一会儿，随后喊了两声顾白果的名字。
但没有回应。
小木匠又去了别处，低声叫着，希望白果能够回答自己。
但让他心情沉重的，是没有任何的回应。
这样的沉默气氛，让小木匠的心情变得无比恶劣起来，因为顾忌何老牙那帮人会杀个回马枪，他必然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寻，只有挨个儿小心翼翼地找着。
他把旅馆走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人，这让小木匠很是难受。
他开始自责起来，胡思乱想，甚至出现了比较极端的念头。
一直到他来到了旅社后院的厨房那边，突然间他心中一动，直接进了里面去，随后低声喊道：“白果，白果……”
就在他心情陷入绝望之时，那柴火堆里，却是传来了“吱吱”的叫声。
这叫声，对于小木匠来说，简直如同天籁一般。
小木匠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赶忙冲过去，瞧见那柴火堆里钻出一张被灰尘弄得脏兮兮、灰扑扑的小脸儿来，却正是他的心头肉顾白果。
而此刻的她，却是捧着一根玉米棒子在啃着呢。
她啃玉米的速度很快，主要也是牙口好，雪白色的门牙如锋利的锉刀一般，将那玉米棒子上面的米粒给全部剥了下来，吞进了肚子里去。
小木匠忍不住笑了，伸手过去，将顾白果给抱了起来。
顾白果伸展了一下四肢，又扭了扭身子，让自己在小木匠的怀里待得更加舒服一些。
随后，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然后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很显然，她是真的饿了。
小木匠紧紧抱着顾白果，心中的欢喜仿佛炸开了一样。
他很难想象，如果顾白果被人给抓走了的话，将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形。
他不敢去想。
没有失去，就不懂得珍惜。
在此时此刻，小木匠方才感觉到，自己与顾白果之间，不知道何时，却是形成了一种彼此依赖的关系。
如果失去对方，他会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好在，白果终究还是没有被那帮人给抓走，而是等到了他的回来。
即便刚才在外面蹲着，小木匠也能够感受得到何老牙带来的那帮人有多厉害，而且看他们的架势，仿佛很是专业的样子。
顾白果与这帮人周旋，最终藏匿下来，显然是花费了许多心思和精力的。
小木匠紧紧抱着顾白果，好一会儿，方才将激动的心情抑制下来，笑着说道：“好，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带着顾白果离开了那家旅店，随后带着顾白果走远了，找了一家比较偏僻的食铺，还弄了一个隔间，点了一大堆好吃的，好好地犒劳着这位小英雄。
顾白果对于吃，绝对是大胃王级别的，小小的身子看着不大，却能够吃下七八个成人的饭量。
小木匠知晓，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特殊的身体结构，能够将食物转化为能量，留存在丹田和经脉之中去。
从这一点来看，顾白果也一直在为恢复人身而努力着。
努力地吃。
小木匠在这儿待到了傍晚时分，等到天色变黑了，方才出门，随后径直朝着城东走去。
时间推移，大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城里热闹的地方也变得灯火阑珊起来，而稍微冷清一些的地方，则是黑乎乎一片。
黑暗对于小木匠和顾白果来说，是绝佳的隐蔽物。
顾白果在墙头屋顶快速疾走，而小木匠则在街巷中穿行着，终于来到了城东城隍庙附近，随后他越过了城隍庙，瞧见庙后十丈远，却有一个破落的院子，从面看着仿佛荒废许久，但里面却有灯光传来。
小木匠眯眼打量了一会儿，朝着树上的顾白果打了一个手势，随后悄不做声地摸了过去。
想要欺负外乡人，就得做好被人报复的准备。

第五十二章 马道人的消息
（为@&agrave;日尧￥懒公嘉庚）
小木匠身手利落地来到了院墙边缘，十分专业地将耳朵贴在上面，用右手的食指弯曲，然后轻轻扣了一下墙面，确定一下这院墙上面，是否有机关，或者别的布置。
确定没有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却是攀爬到了墙头上去。
这院落年久失修，那墙头上的砖石都快酥了，一抓一把粉，所以小木匠显得十分小心，他攀爬在墙头上，潜伏在阴影之中，瞧见那院子里黑黢黢的，而正中的堂屋，以及东厢房这儿有灯光，那堂屋大门敞开着，有七八个乞丐在里面吃饭。
他们吊着一大铁锅，下面烧着柴火，锅子里不知道在煮些什么，却有浓烈的肉香从里面传了出来，就连潜伏在墙头上的小木匠都能够闻到。
他眯眼打量着，瞧见何老牙就在那儿，而那个小黑子，也在其中。
这帮乞丐吃东西，当真不讲究，都没有拿碗，有人折了两根树枝当筷子，也有人直接上手，从锅里面捞了骨头出来啃，旁边还有酒，几个成年的人在喝，而年纪小一些的，则眼巴巴地瞧着，舔了舔嘴唇，很是向往的样子。
小木匠瞧见这个，心中冷笑。
那何老牙，当真不把他甘十三当人啊……
那狗贼把小木匠给骗得团团转，居然不跑路，而是拿着骗来的钱，在这儿打平伙，开牙祭，快活得很，甚至都没有想到小木匠会找上门来。
这态度，显然是笃定了他这个外乡人一定会怯于龙虎山的威势，把这亏当做打掉的牙齿，给直接咽到肚子里面去。
只可惜，小木匠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打他准备趟这江湖以来，就没有打算与人和和气气的相处。
更何况，那家伙还动了自己的逆鳞。
什么都好商量，但动他小姨子，这是要拼命的……
小木匠观察了一会儿，却是如狸猫一般滑落院中，随后摸到了东厢房这儿来。
其他的房间，门窗都是破烂的，而这东厢房不但有门有窗，而且那窗户上面还蒙了纸，一看就知道是这小院里最舒服的房间。
什么人会住在这房间里呢？
当然是何老牙这家伙。
小木匠先确定里面没有人之后，便从虚掩的门中进了里面，瞧了一眼桌子上点着的油灯，又扫量了一下房间里的布置——这儿当真很简单，一张木床，上面铺着些被褥之类的玩意儿，随后还有一个模样丑陋的木桌，再就是乱七八糟的一些废品之类的玩意儿，再无其他。
小木匠藏身门后，耐心等待着，没多久，却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他听到何老牙在跟人说话：“你的意思，是那家伙有可能撞上青冥老道了？”
与他说话的的是，是小黑子：“对。”
何老牙问：“那你回去确认过没有？”
小黑子：“当时的场面那么乱，我哪里敢回去啊。”
何老牙抱怨道：“我们这回，算是得罪小六爷了，妈的——好在他们天师府现如今斗得厉害，一时半会儿，也牵连不到我这儿来，小黑子，饭吃完了，你回镇子上去看看，如果那小子真的落到了青冥手上，说不定那狐祟也一起落在了他手里。青冥与小天师这一帮人不对付，小六爷跟小天师又是一伙儿的，估计是要掐架的……”
小黑子听了，应声说道：“好，我这就走。”
何老牙与他又勉励几句之后，将人送走，这才回了房间里来。
他这边一推门进屋，就感觉到脖子上面一阵凉。
小木匠已经将旧雪，架在了何老牙的脖子上，死死地抵着，大有对方一反抗，就将这大好头颅给切下来的趋势。
何老牙是油滑的老江湖了，被这么一弄，头也不敢回，浑身僵直，哆哆嗦嗦地问道：“是哪路英雄好汉？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大哥，你先别动手，有啥事，咱们好好说成不？”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是我。”
何老牙一脸惊诧，结结巴巴地说道：“甘、甘兄弟？”
小木匠缓声说道：“你别叫啊，别惊动你旁边的那些兄弟，不然大家都不好过……”
何老牙一愣，说什么？
他不明白小木匠话语里面的意思，而下一秒，小木匠恶狠狠的拳头，让他立刻就知晓了为什么会这么说。
砰、砰、砰……
小木匠照着对方那奸猾的脸上连着砸了几拳。
这一拳又一拳，诉说着小木匠暴躁的心情，和先前的恐惧与担心，他虽然没用上修为，但凶狠劲儿却是十足，直接将何老牙打得眼冒金星，脑壳疼痛欲裂，口鼻开花，青的、红的、紫的，就好像开了一个大染坊，颇为精彩。
这家伙倒也是识趣的人，被打得天旋地转，钻心的疼，却也硬是咬着牙没有喊。
他知道，如果一喊，自己会真的没命。
对方那刀刃上传来的冰冷杀意，让他浑身都在打颤。
小木匠几拳下去，一是出气，二来则是给对方一点儿教训，让他知晓自己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良善之人。
他并不想把人给打死泄愤，毕竟他还指望着从这家伙的嘴里，掏出一点儿东西来，所以瞧见对方那快要没气的状态，也就收了手，冲着地上躺着的何老牙冷笑着说道：“怎么样，服不服气？”
何老牙倒也是个汉子，躺在地上，不哼一声。
听到问话，他咬着牙说道：“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这点江湖规矩，我还是懂的。”
小木匠瞧见他十分上道，却也不怕对方逃走，走到了那把烂木头做的椅子前坐下，随后翘着二郎腿，说道：“小六爷是谁？”
何老牙经历过刚才那一顿暴揍，感受到了眼前这个笑容和气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凶残，同时也感受到死亡的威胁有多近，当下也是不敢有任何犹豫，直接说道：“天师府的六公子张北海。”
小木匠示意对方从地上爬起来，然后问道：“你打算把我的白狐，卖个那家伙？”
何老牙低头，冷汗混合着血水，从脸上滑落下来。
他的浑身都在颤动，显然是慌得不行。
小木匠瞧见他不言语，于是淡淡地说道：“不打算说话的话，那以后就别说话了吧。”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准备起身来。
何老牙瞧见，一下子就慌了，赶忙说道：“是，是，张北海之前的时候，找药行问过，想要找一只青丘狐，据说是要当药引还是干嘛来着，这消息，整个余江地界都知晓，就连豫章那里也传了遍，我听说了，正好你这儿又有一只，所以就想要发点儿小财……”
小木匠笑了，说药引？你打算拿我小姨子，去当药引？
何老牙被他话语里面的寒意给吓到了，结巴地说道：“小、小姨子？”
小木匠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心头的恶念给压制下来，随后说道：“所以，这位张北海，算是记挂上我了，对吧？”
何老牙低着头，说道：“没、没有，他以为我在耍他，把我臭骂了一顿，然后就走了。”
小木匠冷冷说道：“你觉得事情会如此简单么？”
何老牙突然抬起头来，对小木匠说道：“我听说了，龙虎山的那位张天师，大限将至，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那张北海找青丘狐，其实也是帮他父亲救命，如果张天师死了的话，这青丘狐也就无关紧要了，到时候，他们也不会再理会此事……”
小木匠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只要躲几天，等到张天师咽了气，基本上就不会有啥事儿了，对吧？”
何老牙小鸡嘬米一样的点头，说对，对的。
小木匠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来：“马霆峰前天夜里出的事，你却还把我给诳了过去，是准备借助龙虎山之手，把我给弄死，对吧？”
何老牙脸色苍白，憋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龙虎山毕竟是名门正派，行事还是比较讲究规矩的，应该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小木匠笑了，说巧了，我可不是名门正派，也从来不讲究什么规矩……
何老牙一咬牙，赶忙说道：“关于马霆峰的下落，我听到一些消息……”
小木匠点头：“说。”
何老牙却跟他讨价还价起来：“我说了这个，咱们就一笔勾销，如何？”
小木匠扬起了眉头来，说道：“你觉得我很好说话？”
何老牙哭丧着脸说道：“大兄弟，我知道我这事儿办得不太地道，但不管怎么说，你好歹也给我指出一条活路啊？不然你现在就弄死我得了……”
小木匠用手托着侧脸，缓声说道：“我愿意跟你聊，就说明你是有机会活下来的。但能不能活下来，就得看你给出多少筹码了。”
何老牙这老江湖被他弄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关键是刚才那凶狠的几拳，将他给打出了心理阴影。
当下他也是直接说道：“我听说劫走马霆峰的，是滇南来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叫做王涛的家伙——那家伙先前落脚在余江县城的鹏悦旅馆，一共十三人，个个都是狠角色，事发之后就不见了，听说人在上清镇露过面，然后进了西华山……”

第五十三章 可还行
王涛啊？
小木匠想起了那个满脸笑容的王总管，以及那天他躲在房梁上听到的那些话语。
这家伙，居然千里追杀，赶到了这儿来，最终将马道人给拿下。
当真好手段。
只不过，金府和华青帮的当务之急，不是应该找回金九小姐么？
那毕竟是关系到金府与唐大帅联姻的大事儿。
为什么他会这么有空，带着一票人马杀到这龙虎山来，将马道人给端了，还把龙虎山给得罪了呢？
这家伙，为什么会对天乳灵源这么执着？
小木匠脑子飞快转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淡淡说道：“哦，是么？那家伙在龙虎山的地盘上撒野，就没有人能够治得了他么？”
何老牙干笑着说道：“龙虎山当前的局势呢，您也清楚了，据小道消息，那位张天师的大限之期，也就这几天，整个龙虎山上上下下，最大的心思，是下一代的张天师，这名头归属何人头顶上。至于别的事儿，都是小事，能管的，估计也就马道人的师父，以及几个交好的同门而已。另外因为龙虎山的变故，这地界也是暗流涌动，我听说咱们这赣中地界上，好像来了许多江湖人物，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都有，也不知道是什么目的，总之是乱得很……”
小木匠说：“张天师之位而已，这是龙虎山的内部斗争，与旁人何关？怎么会有人跑到这儿来呢？”
何老牙笑着说道：“龙虎山毕竟天下道庭，与道门许多宗派都有关系，另外小天师与老五的争端，也牵涉到他们支持的那些人，所以谁能坐上那位置，关系还是挺大的——另外，我听说，这……”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在感受到了小木匠凶狠的眼神时，不再卖关子，而是说道：“我听说，龙虎山元老一派，似乎也有想法，好几个修为高深的老道，似乎联合了外人，一个叫做什么厄德勒还是啥的帮会，似乎要整合国内各种宗门，形成一个统一联合体啥的……总之就是乱得很……”
小木匠听了，感觉这局势，当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他在想，江老二和南海剑怪那两人，跑到庐山去，会不会也与这一次的龙虎山内乱有关系呢？
很复杂啊。
小木匠能够预感得到龙虎山这边的乱局，但对于他来讲，他唯一关心的，是那一块藏得有天乳灵源的石头。
这玩意，能够帮着顾白果恢复人形。
而只有她恢复了人形，才会避免今日这样的麻烦。
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想活下来的话，就跟我走吧，带我去那个什么西华山。”
何老牙一愣，说：“啊？”
小木匠立刻眯起了眼来，缓声说道：“哦，你是打算让我把你灭了口，弄死在这里不成？”
何老牙知晓自己此刻已经陷入这泥潭中，唯一能够活着挣脱的，就是帮着对方找到马霆峰此人，并且等到现任的张天师死去，对方安全了，他才能够得以存活。
早知道对方手段如此高强，自己就不趟这浑水了，现如今落到如此下场，都是活该啊。
何老牙满脸沮丧，说道：“好，我带你去，不过……能不能让我跟下面的人说几句，安排一下他们的事情？”
小木匠笑了，说你当是去踏青呢？
何老牙瞧见对方生气了，不敢再讨价还价，低头认栽，随后与小木匠悄悄出了门，又带着他和外面望风的顾白果往东走去。
他们来到了一家关了门的铺子，那是一家车马行，敲开门之后，何老牙找里面的掌柜借了一辆骡车，套好了骡子之后，便赶着车，朝着上清镇方向行去。
小木匠与顾白果待在车厢里，舒舒服服地坐着，而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的何老牙，却苦兮兮地赶着车。
他一边流泪，一边挥着马鞭，心中懊恼无比。
夜里赶车，不敢太快，何老牙战战兢兢，总算是在下半夜的时候，赶到了上清镇。
那家伙在本地是地头蛇，到了地方之后，却是来到了一家剃头铺子，将门给敲开之后，里面走出来一个满脸凶相的男人来。
何老牙朝着那人拱手，说劳二哥，不好意思，半夜叨扰。
那个剃头匠斜眼看他，问：“咋了，被谁打了？”
他一边打量着鼻青脸肿的何老牙，一边神色不善地看着后面的小木匠，仿佛只要何老牙一句话，那人就要扑上来一样。
是个凶人。
何老牙苦笑着说道：“不是他。咱们老交情了，我也就直说了——我和这兄弟过来，是找滇南的那帮人，听说他们进了西华山？”
剃头匠笑了，不答反问：“怎么，青冥那老道，求到你这儿来了？”
何老牙一脸苦相，说道：“那家伙眼高于顶，哪里能理会咱这种捞偏门的小角色。”
剃头匠说道：“那是谁？”
何老牙说：“不聊这事，你把情况跟我讲就行了。”
剃头匠笑着说：“嘿，我就是闹不明白了，那个姓马的，到底从滇南弄回了什么宝贝来，能够让滇南的人跨越千里，追杀到这儿来？就连你这个平日里只是吆喝买卖，通风报信的主，都撸着袖子，亲自上阵了？”
何老牙叹气，说：“别问，问了也没办法告诉你。”
剃头匠眯眼打量着他，又看了一会儿他背后的小木匠，却是笑了：“傍晚的时候，青冥带着龙虎山外五门的几个高手已经进了山，不过他们未必能够找得到人，只有我，能够摸到那帮家伙的尾巴。不过嘛……”
何老牙知晓他的性子，问：“你想要什么好处，直说。”
剃头匠说道：“我也不跟你聊钱，咱们哥俩的感情，聊钱忒俗了——这样，我带你们去找人，到时候事儿办完了，东西我分一半，如何？”
何老牙瞪大一双眼，问道：“什么东西？”
剃头匠笑了，说那帮人有什么东西，咱们就分什么东西，如何？
何老牙没想到对方来这么一手，恼怒得很，而这时旁边的小木匠却果断干脆地应了下来：“没问题，你那一半，剩下的，我和老牙分。”
剃头匠睁开一双牛眼睛，瞪着小木匠，说道：“当真？”
小木匠伸出手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剃头匠拍手笑道：“好，好，爽利。”
他当下也是将骡车给弄到了院子里，随后又回房收拾一番，这才出来，对两人说道：“那帮人一进镇子，我就感觉不太对，所以就找人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动了手脚，凭借秘术，一天之内，我能够找到人；如果在过一天，气味淡了，可能就难找了……”
说完，他向小木匠拱手：“劳民财，江湖上的人送了个匪号，叫做劳一刀。”
小木匠回礼，说道：“甘十三。”
两人寒暄两句之后，小木匠说道：“劳二哥你是使刀的好手？”
他是按何老牙的称呼来叫人的。
那剃头匠笑了，说道：“哪里啊，我用的，是给人剃头的刮刀，给人刮头皮，从来都只是一刀，干干净净……“
小木匠与对方交流两句，能够感觉得出此人有些本事，但擅长的并非是与人交手，而是某些不足外人道的术法与手段，并非什么正宗法门。
这个叫做“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能跟何老牙混在一块儿，称兄道弟的，自然不是什么厉害之辈，但正所谓“猫有猫路，鼠有鼠道”，在某些事情上面，反而是这种人更加靠谱一些。
那剃头匠劳一刀带着小木匠与何老牙离开了镇子，朝着西华山的方向走去。
两边相距不远，没多久就进了山。
路上的时候，劳一刀与何老牙旁敲侧击着，试着询问起那马道人的事情。
何老牙一来碍着小木匠在旁边，二来他也并不知道为什么，所以说话吞吞吐吐，藏藏掖掖，很是不爽快。
劳一刀恼了，说道：“老子是看有油水才接的这趟差事，你要是这样的话，老子就回去睡觉了。”
这家伙倒是个贪婪的人，小木匠自然不能让他走，于是说道：“我们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但大概听说了，那家伙是摸了一些南洋的翡翠原石来，那玩意以前不咋地，但现在可值老鼻子钱了……”
这话儿说得劳一刀呼吸都粗了，激动地问：“真的么？”
小木匠说：“我还骗你不成？”
劳一刀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说道：“我看那帮滇南人，个个都不好惹的样子，老牙我是知道的，逃命的本事有，跟人相斗，差太多了，你们敢追上来，可是甘兄弟你的本事不错？”
小木匠点头，说对，还行。
劳一刀有些不放心，问：“有多行？”
如果本事不济的话，追上去了，也只有灰头土脸地跑路，所以劳一刀格外关心此事。
小木匠瞧见他满是疑虑的眼神，没有接话，而是往前走了两步，手往怀里一模，随后猛然朝前一挥，随后又收手回来。
而这时，山路上一棵粗壮的樟树，直接倒落下来。
小木匠淡淡说道：“你看，可还行？”

第五十四章 三方
夜间行路，又害怕被人发现，所以几人都是摸黑赶路。
这样的状况，除了勉强能够留意脚底下的路之外，其它的其实很难瞧清楚，所以从劳一刀的角度来看，并没有瞧见小木匠抽出旧雪的样子。
在他的视角里，只瞧见这个年轻人挥手出去，又回手来，那差不多有成人腰围一般粗细的樟树就直接倒了下来，着实是让人惊讶无比，随后他走上前去，仔细打量了一番，瞧见断口处，竟然是平滑的刀口，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说道：“我的天，你居然能够做到化掌为刀，激发出刀气？这是何等的境界？”
小木匠没想到他居然会有这样的误会，也不点破，淡然说道：“所以，只要找到人，那些东西，就是我们的。”
小木匠刚才施展的手段，给了劳一刀足够的信心。
他也没有再拖延，而是健步如飞，朝着山林深处摸去。
几人在山路中跑动，而顾白果一入林中，则欢脱得很，上蹿下跳，在灌木丛中、在树梢上飞跃，一开始的时候，劳一刀并未留意到她，等到后来瞧见了，对小木匠这个年轻人，越发地敬畏起来。
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几人进了山，行进了半个多时辰，却是来到了一处山峰的半山腰间，那儿出现了一个小村子。
说是小村子，其实也不准确，月光之下，打量过去，也就七八户而已。
劳一刀站在一块山石上，深深吸了一口幽凉的夜风，随后说道：“嗯，没错，人应该就在那里。”
他指着最上面的那一户人家，肯定地说着。
小木匠眯眼打量了一番，然后问：“劳二哥，你动手脚的，是那帮人里面的谁？是不是一个整天笑眯眯、挺着个肚腩的家伙？”
劳一刀摇头，说那家伙看着就深不可测的样子，我哪里敢招惹？我弄手脚的，是一个胖子。
胖子？
应该就是最先去追马霆峰的那个罗胖吧？
小木匠心中计较着，随后几人开始沿着山路，往山上摸了过去。
他们来到第一户人家下方不远处的竹林处，正要往前走，顾白果突然落到了小木匠的肩头，用蓬松的大尾巴扫了扫他的脸，随后伸处前爪，往某一处方向指了一指。
小木匠顺着望了过去，前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见。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心悸的感觉。
小木匠拦住了准备上前的何老牙和劳一刀，低声说道：“先等等……”
劳一刀有些激动，低声说道：“等什么啊？那帮人就在跟前了，你本事这么强，直接杀上门去，把东西给夺过来，不就行了？”
他误以为小木匠本事高超，对付那帮滇南人不在话下，所以显得十分激进。
但小木匠自家人知晓自家事，虽然他并不怵王涛，但如果他身边帮手太多的话，事儿还是挺麻烦的。
他更希望能够采用比较缓和、巧妙的方式夺回石头，而不是正面硬拼。
不管什么方法，他总是希望选择几率更大的那个。
所以他很是严肃地说道：“听我的。”
一个人的态度和气质，是具有感染力的，特别是有实力作为佐证之后。
所以当小木匠板起脸来的时候，那个劳一刀也没有了先前的毛躁，而是伏低了身子来。
不过他还是放不下心中的贪婪，低声问何老牙：“你说，那些翡翠原石怎么换成钱啊？这个你有路子么？到时候如果真的成了，不如你直接帮我把它换成钱吧？弄一堆石头去，别人还以为我脑壳进水了呢……”
他在那儿低声嘀咕着，小木匠没有制止，而是眯着眼睛瞧着。
等他逐渐适应了那里的黑暗之后，终于瞧出来，顾白果指的那处方向，的确有好几个点，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呢？
就在小木匠心中思量的时候，那几个点，却是动了起来。
尽管在夜里，这样的移动并不算明显，但小木匠却是能够分辨出来。
只是，从那模样来看，并不像是人啊。
那玩意，感觉有点儿像小狗似的，但体型又有些大……
难道是佝偻着身子的人？
他因为从下往上望的缘故，瞧得不是很清楚，不过还是瞧见那几个玩意儿，却是慢慢地移动到了劳一刀指着的那屋子里去。
等到了上面的时候，正好月亮出了乌云，将月光洒落下来，小木匠瞧见了一个大概的轮廓——那却是一个浑身癞痢、佝偻着腰，却有着圆鼓鼓肚皮的小兽，四肢弯曲，爪子锋利，浑身散发着某种阴寒之气……
小木匠只瞧见了背面，没有看到脸，但却感觉到一股凉气直冒头顶。
这玩意，绝对不是什么寻常的正经玩意儿。
到底是什么呢？
小木匠正疑惑着，旁边的何老牙却是低声喊道：“我的天，青冥老道也在这里。”
小木匠听到，立刻问道：“什么意思？”
何老牙低声解释道：“你看到那几个甲伤鬼獠没有？那玩意，据说是用五行幽暝大法，从黄泉里召唤出来的恶鬼凶兽，这些玩意吸收了无数惨死的冤魂，毛发和血液中带着剧毒，只要是稍微划伤到，十步之内，必死无疑——青冥老道之所以能够在龙虎山外五门混得风生水起，名望颇高，最主要也是这些甲伤鬼獠撑腰……”
小木匠听了，有些心惊，不过表面上却并不示弱，问：“那玩意，应该不是幽魂吧？”
何老牙摇头，说不是，也能受刀劈斧砍，也会受伤，伤口流出来的血还是蓝色的，落在地上，能冒滚滚黑烟，之后土地方圆，寸草不生，霸道得很……
劳一刀这时也紧张起来，对小木匠说道：“甘兄弟，你，应该能够打得过那青冥老道吧？”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不知道，这个得打过才知道……”
何老牙这时却急促地低声说道：“动了，动了……”
他的话音一落，却瞧见那几个被其称之为“甲伤鬼獠”的玩意儿，陡然腾空，扑向了那屋子里去，紧接着那屋子里却是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随后里面一番闹腾，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又有好几个身影，从屋子里跳了出来。
那帮人骤然之间，不知情况，只有向屋外跑去。
他们一出来，立刻中伏，却有暗箭、飞刀以及铁蒺藜，从屋顶和高高处飞出，冲着对方的身上射去。
一时之间，这几人猝不及防之下，却是惨叫连连，也有人中了要害，直接翻倒下去。
眼看着屋子里面的滇南过江龙就要被瓮中捉鳖，一败涂地的时候，从屋子里，却是冲出了三个人来。
一人体型肥硕，手中一把硕大的砍山刀，一人身法矫健，宛如幻影一般，出现之后，立刻闪身，落到了屋顶上去，而最后一人，却正是金六爷手下的王涛王总管。
只不过，此时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整日里笑眯眯、看上去像个富家翁一般的胖子，他的半边左脸血肉模糊，左眼的眼珠子都掉落下来，宛如恶鬼一般。
而即便如此，他却也没有半分恐惧，反而抓着一把黑黝黝、沉甸甸的长刀，站在场中，旁边滚落了好几个丑陋古怪的头颅。
黑烟腾腾冒出。
先前扑入屋子里去的甲伤鬼獠，却是全部都被他剁了脑袋。
而他，似乎也受了伤，但却并没有影响到他的根本。
这个王涛，当真是个可怕的人。
小木匠瞧见上面已经开打了，没有再犹豫，直接猫着腰，往着上面跑去，而旁边的劳一刀瞧见，激动不已，却是往前跑了两步，发现何老牙没有跟着，便回头低声喊道：“走啊……”
何老牙眼睛一转，瞧见甘十三那凶人完全顾及不了这边，便有转身跑开的想法。
他自然是知晓甘十三那本事的，不过现如今兵荒马乱，如果自己跑开了，他未必能够跑过来抓自己。
而等到那家伙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跑到了豫章去。
到时候，有了师父和花子帮的庇护，他一个在本地毫无瓜葛和势力的外乡人，就算有本事，也未必能够打探得到他的下落，而他耳目灵通，却是知晓对方的行踪。
只要等他走了，自己再回来，照样呼风唤雨……
他这般想着，却是对劳一刀说道：“上面都是神仙打架，咱们小鬼上去，那是要被殃及池鱼的——我们跑吧？”
“跑？”
贪婪的劳一刀听了，很是错愕：“干嘛跑啊？有那小子在前面顶着，咱们到时候坐地分赃就是了，怕什么？再说了，咱们跑了，那一批翡翠原石，可就都没了，这你也愿意？”
何老牙瞧见这个被贪欲迷花了眼的家伙，知道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也没有与他多说，而是撂下了一句话：“我走了，你愿意留在这里，就留下吧，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可都别找我……”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他这边刚刚回头，却瞧见后路却被一头通体雪白、尾巴蓬松的小狐狸给拦住了。
瞧见这个，何老牙先是一惊，随后立刻恶向胆边生了起来。

第五十五章 道友莫慌
何老牙本身就是混江湖的老油条，要说胆量，绝对是有的，要不然也不可能直接设局，将小木匠给忽悠得团团转。
尽管他先前的时候，被小木匠那几拳砸得心惊胆战，对那个神秘的年轻人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但现如今小木匠不在现场，瞧见顾白果化身的白狐儿，当下也是恶向胆边生，一个生扑向前，想要将顾白果给抓住。
只要抓住这小狐狸，回头将其卖给天师府的小六爷……
嘿，拿到那一大笔的酬金，他何老牙甚至都不用在这破地方混了。
他可以直接去魔都，十里洋场，各种风流，几多舒服，何必在这穷乡僻壤的破地方待着？
何老牙本身的修为也是有的，先前被小木匠打出来的暗伤，到这会儿，差不多也算是缓过来了，所以对付这么一个小东西，还是信心满满的。
然而眼看着就要扑倒对方，没想到那小家伙却是往后面一退，随后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却是陡然扬了起来。
这一尾居然化作了好几根尾巴，发出一大团青蒙蒙的气息，将它整个儿都给笼罩住。
紧接着，那几蓬尾巴，却是猛然扫到了何老牙的脸上来。
这毛茸茸的大尾巴瞧着漂亮又洁白，但真正抽打上来的时候，却宛如钢鞭一般，何老牙感觉自己的面骨都直接裂开了，整个脑袋仿佛爆炸一般，接着整个人却是直接抽上了半空中去……
我的天？
当身子重重落在地上的时候，何老牙浑浊的眼泪，从眼角处滑落了下来。
他悔啊。
自己是不是被鬼迷住了心窍，为什么老是会犯这样的错误呢？
轻敌啊，轻敌——谁能够想到，这么一个看上去萌乎乎的小东西，一旦露出凶相来，那叫一个可怕？
而就在何老牙感觉自己就要死去的同时，在半山腰那院子前，却真的有人在死去。
当小木匠赶到附近的时候，两帮人就已经交上了手。
过来围堵王涛等一帮滇南来客的，正是那青冥老道，他带了一众弟子，和几个龙虎山的同门好友赶了过来，将王涛等人堵在了这儿。
先前的时候，他通过何老牙口中的甲伤鬼獠，给滇南来客摆了一个下马威，也的确挫伤了数人，甚至连领头的王涛，都伤了可怖的伤，但问题在于，王涛此人当真悍勇，在这样危急的时刻，面对着这样骤然的突击，居然凭借这一把长刀，将那几个看上去非常可怕的甲伤鬼獠给直接斩下了头颅去，并且冲到了院子里来。
眼看着这帮人就要跑开，青冥老道再也坐不住了，亲自带人上来围堵。
一帮人，混战成了一处，各自施展手段，却是激烈得很。
那王涛一把刀在手，那刀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其他的时间，却是一直都化作幻影，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随着他这快刀的飞掠，青冥老道好几个修为稍微差一点儿的弟子，却是直接伏尸当场了去。
不过王涛这边凶悍可怕，但青冥老道却也不差。
他虽说是龙虎山的出身，但施展出来的手段，却并非如此，没有一点儿仙风道骨的模样，随着手中拂尘挥洒，却有一股又一股幽绿色的光芒浮现，而那些光芒又化作了男女老少不同的人脸，每张脸上的表情都痛苦不堪，狰狞无比，落在场间，却是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朝着附近的人附着而去。
一旦被这玩意给落在身上，轻则行动迟缓，步履艰难，重则陷入幻境，疯狂挥舞手中兵刃，甚至朝着自己人砍杀而去。
而青冥道人手底下的功夫也是很强，瞧见王涛在场中纵横飞跃，却是直接迎了上去，用手中柔软的拂尘，硬生生地扛住了那锋芒乍露的快剑去。
一开始的时候，场面混乱，而到了后面，双方人马却是捉对厮杀，各有胜负。
小木匠瞧见这边僵持起来，却是往前，如狸猫一般出现在场边，随后又朝着屋子里摸了过去。
因为院子里实在是太乱了，居然没有人发现，或者来管小木匠，使得他来到了屋子里。
还没有进屋，小木匠就闻到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恶臭味。
那种臭味，仿佛死去多时的死老鼠，或者死尸腐烂的气息，闻上一口，隔夜饭都能够吐出来的那种。
小木匠此刻腹中也是翻江倒海，难受得紧，不过还是强忍着，硬着头皮进了屋子，瞧见里面好几具血肉糜烂，化作一滩肉泥的血尸，以及好几个无头兽尸，而在里屋那儿，仿佛还有轻微的气息。
小木匠掀开门帘，来到了里屋，瞧见角落处，有一个五花大绑的家伙在那儿缩着。
他快步冲到近前来，瞧见这人便正是他一直想要找寻的马霆峰马道人。
只是此刻的马道人，大概是被屋子里的臭气给熏得，直接昏迷了过去。
小木匠拎着马道人，然后来到了敞开的窗子前，带着人一起跳出了屋子里，快走几步，来到了后院边缘，顾不得附近那些激斗着的人们，直接哇啦啦地吐了出来。
他呕吐出来的这些秽物，噼里啪啦地落在了马道人的脑袋上。
大概是口鼻处都糊上了满满的秽物，难以呼吸，那马道人却是幽幽醒转过来，他因为手脚被绑，只有下意识地使劲儿摇头，将口鼻处的污秽给甩开，随后感觉到不对劲儿，这才睁开了眼睛。
结果他一睁开眼睛，小木匠手中的旧雪，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黑暗中，他瞧不清楚对方是谁，只是感受到脖子上的冰凉，马道人顾不得心中呕意，慌张喊道：“饶命，饶命……”
他倒不是个硬脾气的人。
小木匠问：“你从滇南偷回来的石头呢，在哪里？”
马道人听到这声音，犹豫了一下，居然认了出来：“你，你是甘十三？”
小木匠心中咯噔一下，手下却是用了劲儿往下压，随后一字一句地说道：“赶紧说，石头在哪，我没耐心的，所以数三声，再不给我回答，我就下黑手了——三、二……”
马道人慌张喊道：“在王涛手上，在他手里！”
小木匠听到，心说果然，然后刀锋一转，用刀背在马道人的脖子上重重一拍，将人给砸晕了去。
随后，他又冲到了前院这儿来。
而这个时候，原本僵持的拼斗，却又有了新的进展——那半张脸被毁去的王涛，此刻的他体型居然大了一倍，整个人浑身都是黑乎乎的毛发，脸也变形了，宛如一头恶虎那般，倘若不是他手中紧紧握着的长刀，小木匠甚至都认不出对方来。
这家伙，居然是一头邪祟？
这家伙模样变了，气势也大变，浑身冒着腾腾黑气，而这些黑气凝如实质一般，宛如根根触手，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凶狠架势。
面对着这样的王涛，青冥道人准备不足，应付起来，就有些吃力了。
只见他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除了三四个修为还算不错的同门在勉力支持之外，其余的人，几乎全部都倒在了地上去。
而即便是勉力支撑的那几人，在王涛身边六七人的围攻下，却也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青冥道人先前凭借着一根拂尘，数张符纸，对付起王涛来，十分轻松随意，然而此时此刻，他浑身都冒着冷汗，长袍大袖也撕裂了好多个口子，看上去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架势，岌岌可危，仿佛马上就要落败一般。
瞧见这个，小木匠知晓如果让青冥道人一帮人溃败之后，只怕自己也未必能够独自面对化身邪祟状态的王涛。
特别是他身边，还有好几个身手高强的帮手。
所以仅仅只是犹豫了两秒钟，小木匠就决定出手了，当下也是高声喊道：“道友莫慌，我来助你。”
简单一句话，却是给龙虎山一帮人足够的心理暗示，让他们误以为自己与青冥道人，其实是一伙儿的，也免得一会儿交手的时候，被双方掣肘。
果然，小木匠这个不速之客杀出来，让濒临绝境的龙虎山几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青冥老道精神一震，却是凭着一股劲儿，猛然一抖，手中拂尘根根笔直，化作一把笔刀，硬生生地与王涛拼了一记。
他自然是扛不过对方那一下的，不过却也抵住了对方的冲势，随后往后退了几步，与周围的同伴汇合。
青冥道人抬眼望去，瞧见屋顶上有一个身影陡然跃下来。
一夜折腾，此刻已经是天快亮了，青冥道人瞧见了那人的脸，有些错愕。
这援兵，不就是先前在徒弟家门口露面的那个年轻人么？
他怎么跑到了这儿来。
就在青冥道人满心惊疑的时候，小木匠已经抽刀，与王涛硬生生地拼了一记。
显化出邪祟之身的王涛，有着极强的力量加持，刀法施展，却又所向披靡的架势，而与小木匠对了这一刀，却是浑身一震，居然没有占到半分好处。
这让他为之心惊，往后退了两步之后，往前望去，顿时错愕地喊道：“是你？”

第五十六章 生死边缘
小木匠瞧着此刻的王涛，心中十分感慨。
先前的时候，他在春城金家，瞧见无论是黄阿八，还是华青帮的人，瞧见这个笑眯眯、宛如富家翁一般的王大总管时，都是敬畏有加，十分害怕，他当时还有些不太能理解，觉得这帮人对一个管家如此畏惧，性子着实有些软弱。
另外他也只是觉得金府的规矩有些太严格了。
如此而已。
后来他瞧见王涛在偏厅里与手下议事，有撇开金六爷，自成一派的架势，后来又听说他带队千里追杀，赶到了这儿来，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惊讶。
知道刚才，他瞧见王涛化身差不多三米高的可怕邪祟，半边脸都没了，却追着青冥老道砍杀的时候，方才明白过来。
王涛此人，论其实力，或许未必落于金六爷。
他藏身于金府之中，也许并非是臣服于金六爷，而是互利互惠，借助金府和华青帮的招牌庇护身份而已。
他毕竟是邪祟，是那种见不得光的一类人。
不过，不管如何，两人终究还是要交手了。
毕竟对方手中，有能够让顾白果重回人形的重要东西，为了这个，小木匠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都得去。
更何况他一个王涛？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铛！
小木匠与王涛拼了一记之后，被对方认了出来，却并不慌张，而是将旧雪前指，开口说道：“将石头交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邪祟王涛听闻，张开嘴，里面的獠牙冒了出来，随后冷冷的笑声也洒落出来。
他寒声问道：“九小姐人在哪里？”
小木匠一心想要拿到天乳灵源，所以立刻开了条件出来：“你将石头交给我，我便把她的下落告知于你，如何？”
他说这话儿，却是真心的。
毕竟虽说王涛厉害，金府也人多势众，但他们若是去碰小九投奔的那一帮人，估计是鸡蛋碰石头，死路一条。
所以他还蛮期待对方能够答应的。
不过王涛显然不是傻子，听到这话儿，立刻警惕了起来，直接说道：“像你这样的骗子，我何必跟你交换？将你拿下了，使劲折磨，到时候还怕你不说？”
他一挥手，周围那几个高手，却是全部都朝着小木匠这边围了过来。
而王涛更是将手中长刀猛然一震，也扑向了小木匠。
小木匠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拉仇恨，能够让王涛放弃龙虎山的人，朝着自己这边疾攻，心中懊恼，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他并不与对方硬碰硬，而是且战且退，试图将战线拉长起来，让龙虎山那边的人牵扯帮忙。
如此他才好与王涛正面交锋，决战当场。
但让小木匠有些吐血的，是那几个龙虎山的家伙在感觉到压力一瞬间松懈下来的时候，却是一转身，直接跳到了坡坎上去。
就连青冥老道，他都已经退出了战圈，来到了院子旁边的竹篱笆处。
瞧见这情况，小木匠心中，顿时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尼玛，也太过分了吧？
龙虎山不是名门正派么？怎么对前来援助的帮手如此冷漠？
什么鬼？
小木匠有点儿懵，不过面对着眼前的压力，却也不敢分身，当下也是施展手段，手中的旧雪不断挥舞，抵挡住了一众激烈的攻击。
他身受麒麟真火的淬炼，又有龙脉之气顶着，即便是面对着这么一帮凶人，倒也不会觉得特别吃力。
事实上，倘若是单对单，小木匠对上此刻的王涛，甚至有战而胜之的信心。
但问题在于，敌人太多，各种手段一齐使出，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好在小木匠的手段繁多，倒也能够应对。
如此过了几个回合，那王涛却是停下了冲击，而是恶狠狠地问道：“你是鬼面袍哥会龙头吴嘉庚的什么人？”
他却是瞧出了小木匠施展这刀法和手段的来历。
小木匠缓了两口气，听到这询问，仓促之间，只有押宝，说道：“他是我师父……”
他觉得王涛与吴嘉庚都是邪门的货色，彼此或许有些关联，如果他们有交情的话，或许就会留了情面，懈怠一些。
而如果这样，自己则有了可趁之机，能够借此偷袭。
然而小木匠却猜错了，只听到那王涛恶狠狠地骂道：“吴嘉庚曾经杀了我全家，当初他势头太大，我不敢报仇，没想到那家伙一转眼却死了，我还以为报仇无门，没想到居然蹦出了一个你来。好、好、好，很好，我今日便杀了你，为我死去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报仇……”
那家伙浑身怒火，提刀而上，手上的劲儿，却是比先前还要强上数分。
小木匠感觉心脏急跳，慌忙喊道：“唉，等等，我跟你开玩笑的，实话告诉你，我不是他徒弟，不但不是，而且他还是我杀的，头颅都是被我亲手斩下。说起来，我是你的恩人啊……”
王涛听到，越发恼怒，骂道：“老子砍死你这个死骗子。”
铛、铛、铛……
王涛状若疯狂地冲向前方，与小木匠拼斗，甚至都顾不得身边的同伴是否能够跟上，用的更是那以命搏命的招数，很显然他口中的血海深仇，并非是虚妄之言。
只不过，他能够如此疯狂，以伤换伤，但小木匠却不能。
毕竟对方此刻的模样，着实是皮糙肉厚，就算是挨了小木匠一刀，也伤不到筋骨，而他这么一刀划拉下来，小木匠估计就要被砍成两截了。
面对着对方如此的威势，小木匠出了竭力抵挡，腾挪避开之外，还朝着青冥老道那边呼救。
他大声喊着话，想让青冥老道带人过来帮忙，然而那老道虽说有些动容，但他的同伴，却已经跑开了去，保持了一个很远的距离。
青冥老道有心想帮，但想着刚才的险境，竟然忍住了，只是在不远处掠阵。
对方这样的表现，让小木匠十分寒心。
虽说他自己也是心怀鬼胎，但龙虎山这几人如此的表现，也着实太过分了。
难怪别人都说龙虎山良莠不齐，特别是外五门，那帮人乱七八糟的，什么勾当都做，完全不像是道门中人。
没有援兵，那么小木匠也只有凭着真本事来应对了。
他远走西北，又游历了无数山山水水，修为其实也长进许多，只不过修为大成之后，很少有与人真正拼斗过，所以信心暂时还没有培养出来。
也就是说，小木匠对自己，看得也并不是很透彻。
毕竟拼命这事儿，并不是常常发生的。
但到了如此绝境之地，小木匠知晓，自己如果再不豁出命来，只怕是度不过这一关了。
到了这时，小木匠终于放弃了心中那一点点的软弱。
为了顾白果，也为了自己。
呼气、吸气……
呼、吸……
铛！
两人手中的刀，再一次碰到了一起，然而这一次，气势汹汹的王涛，却是感到对方刀刃之上，传递过来了一股可怕到极点的气息。
那种气息仿佛不存在于这世间，而是高高在上，仿佛宇宙深空之中的威严一般，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矮。
这是什么力量啊？
原本陷入狂怒之中的王涛，心中感受到了一股说不出来的凉意。
那是什么，是恐惧么？
怎么可能？
王涛对于自己脑海里闪掠而过的一丝念头感觉到十分好笑，然而下一秒，当对方再一次挥刀，以一种极为精妙的角度劈斩过来的时候，王涛虽说最终还是抵挡住了，但那对方刀刃之上传递而来的力量，却是直接将他给挑起，重重砸在了后面的屋子里去。
轰……
王涛整个人直接砸进了屋子里去，那土房子直接垮塌下来，将他给掩埋在了里面去。
而其余人被突然爆发了的小木匠给惊到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并没有上前来。
就在众人为之心惊的时候，身形健硕庞大的王涛却是从那废墟之中直接蹿出，再一次地与小木匠撞到了一起来。
铛、铛、铛……
两人继续交锋，兵刃相撞的声音宛如洪钟大吕一般，在整个山间回荡着，劲气激发之下，宛如巨浪拍打一般，将试图闯入其间的人都给阻拦在外，稍微一靠近一些，就感觉到劲风扑面，心头疾跳，难以向前。
青冥道人站在远处掠阵，瞧见这拼斗的两人，神情变得十分复杂。
他原本以为那个年轻人应该不是滇南来的那个邪祟对手，没想到几番交锋之后，那个屈虎逼仿佛变了一个人，不但刀法多变精巧，而且劲力绵长，咄咄逼人……
隐约间，却有了顶尖刀手的模样。
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他满心疑惑，而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和缓的声音：“青冥，在这儿么？”
青冥老道听了，浑身一颤，猛然回过头来，脸色狂喜，冲着那人拱手说道：“武丁师兄，您居然来了？”

第五十七章 绝境之地
在坡脚下，一个身穿华贵紫金道袍的道人，从清晨的薄雾中走来，而在他的身边，有一个白衣素净、面容秀丽的年轻道姑。
那道姑的怀中，却是抱着一个不断挣扎的白毛狐狸。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脚尖点地，人如飞掠一般，很快就来到了青冥老道的跟前来。
那道人剑眉星目、丰采高雅、神明爽俊，让人瞧见，心生好感的同时，又有高山仰止的感觉，他看上去仿佛只有三四十岁的模样，但却被头生白发的青冥道人喊作“师兄”，着实是有些奇怪，不过联系到这人的名字，那么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武丁真人，龙虎山天师道的第一高手。
无论是内五门、中五门，还是外五门，对此都没有任何的异议，因为这是将近一甲子的实力和威名给竖立起来的，就连当代张天师，遇见了他，都得毕恭毕敬，不敢造次。
此人成名多年，至少是耋耄之年的岁数，然而此刻却只有青年人的模样。
别的不说，一个驻颜有术，那是跑不了的。
而他出现之后，看了一眼颇为狼狈的青冥老道，却是笑了，问道：“怎么会如此狼狈？”
青冥道人苦着脸说道：“碰见了一个硬茬子，还是个邪祟，不但把我豢养多年的甲伤鬼獠给斩了个干净，还差点儿把我这条老命也折腾在这儿。”
武丁真人听了，有些意外，随后看向了场中，问道：“那个年轻人，是谁？”
青冥道人也弄不清楚，只有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说给对方知晓。
而就在他与武丁真人解释的时候，小木匠与王涛的争斗，也已经到了极致状态。
他将凝于丹田之中的龙脉之气给释放出来，通过龙脉之威压制住了王涛的邪祟凶煞之后，手中的旧雪长刀，也变得越来越快。
因为他在赶时间。
他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必须敢在自己能够控制的状态下，将王涛给击败了，方才能够停下来，然后去控制住奔涌不息的龙脉之气。
这状况，就如同防洪堤坝一般，一旦那洪水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决堤了，他本身当然不会受到太多的伤害，甚至还能够因此而修为大增，一跃成为行当内的一流、甚至顶尖高手……
但他右眼之中寄居的孪生妹子，就有可能被直接淹没神志，化作虚无了去。
这是小木匠万万不能够接受的。
所以他得在那龙脉之气还受他控制的时候，将王涛给击败。
或者，击杀。
是的，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已经是收不了手了。
两人拼斗了数十个回合，旁人已经完全插不进去了，王涛身边的那几个弟兄无法冲前，只有在旁掠阵，一边提防着龙虎山这边，一边看着场中情形——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对自己的老大信心满满，觉得胜负很快就见分晓了，但是到了后来，却是越来越心惊。
没一会儿，他们感觉到攻守之势变了，开始期待着王涛能够抵挡更久的时间。
等到了后来，他们开始左右打量，准备在自己老大落败的一瞬间，第一时间撤离这个鬼地方去……
而身处其间的王涛也感受到了这种让他窒息的压力。
不知道什么时候，感觉到败事已定的他突然间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忍不住问道：“那气息，到底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感觉脖子一凉。
分神了。
这样关键的时候，分神就等于死亡。
王涛感觉到自己突然飞了起来，人却是到了半空之中，而很快他意识到并非是自己飞了起来，或者说飞起来的，并非是他的全部。
只是脑袋而已。
最后的意识在脑海里掠过，他张开口，说了一个字：“好……”
好刀，还是好刀法，或者好身手……
王涛没有说完，黑暗便彻底笼罩了他，而挥出那惊艳一刀的小木匠却吐出了一大口血来，浑身憋得通红，却是硬生生地将奔涌入全身经脉的龙脉之气给截断了，天旋地转的他感觉到眼前一黑，但最终还是瞧见了右眼中的那个红衣小女孩，朝着他露出了惨白的笑容来。
她，还活着。
这个，对于小木匠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他轰然倒地，过了好几秒钟，方才爬起来，感觉到浑身都是血浆，却是王涛那笑面虎脖子处喷洒出来的，而他也顾不得这些，伸手进了王涛的腰里去翻找。
那家伙化作邪祟之后，衣服裤子被撑破了许多，唯有腰间盘着一个布袋子。
如果天乳灵源在他手中，那么就只有在这布袋子里面了。
小木匠在王涛的尸身之上翻找着，将布袋解开，全部摊开来，在一堆杂物和钱财之中，并没有瞧见他要找的石头。
他也没有瞧见如同鲁班秘藏印一样的东西。
此刻的王涛，甚至开始逐渐缩小，又化作了原本的人形。
小木匠瘫坐在他身边，瞧见布袋里翻找出来的这一堆东西，浑身僵直，感觉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而心中，却满是痛苦和失望。
石头，不在他这儿？
因为强行截断了龙脉之气的奔涌，小木匠身体里的“河堤大坝”经受了巨大的冲击，处于崩溃边缘的同时，整个人也没办法使出多少劲儿来。
此刻他的脑子都是懵的，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想起一个可能来。
马道人骗了他？
想到这里，小木匠踉跄地站了起来，结果刚刚迈出一步，却直接栽倒在了地上去。
他心心念念，即便是处于崩溃之境，却还是凭借着坚定的意志强行爬起来，而这个时候，他瞧见不远处，有一个青年道士在王涛残党的那几个凶人跟前走了一遭，简单几下，却是将那几人给轻松弄翻倒地。
糟糕，龙虎山的援兵来了。
小木匠这会儿身体依旧难受，但脑子却活泛了来，知晓此刻的场面，又回到了龙虎山的掌控之中。
而自己，想要在这帮人的眼皮子底下，审问马道人，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此刻需要做的，不是去找马道人审问出含着天乳灵源的那块原石，而是想着该怎么脱身了……
小木匠吸了一口凉气，还没有等他想出办法来，这时从那倒塌的废墟处，却是走来两人，一个是青冥老道的同伴，而另外一人，却是先前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马道人。
他，居然得救了？
小木匠感觉到眼前一黑，刚刚憋足了的劲儿，却是一下子全部都消散一空。
他意志一消退，整个人也没有办法支撑，直接摔倒在了地下去。
他心死如灰，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绝望。
为什么啊……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小木匠此刻经脉崩溃，身体垮塌，完全撑不住了，心中又是郁闷，又是绝望，而青冥老道却不知晓，他瞧见小木匠此刻的状况，想起刚才他半路杀出，施以援手，而自己却反倒袖手旁观了去，心中有些羞愧，于是上前来，想要将人给扶起来，好生慰问一番。
眼看着他就要将人给扶起来，从废墟那边赶来的马道人却叫住了他：“等等，师父……”
青冥老道听到，有些意外，不过还是伸手过去，将人给扶了起来。
马道人来到跟前，气急败坏地说道：“师父，你管他干嘛啊？他跟滇南来的那帮人，是一伙的……”
“什么？”
众人听了，一脸错愕，而这时那武丁真人解决了王涛余党之后，也走了过来，听到这话儿，他忍不住笑了，说道：“他跟刚才那帮人是一伙的？小马，你怕不是脑壳进水了哟，这位小兄弟，刚刚救了你师父他们，还把掳走你那帮人首领的脑袋给砍了下来，你告诉我他们是一伙的？那他在玩什么？苦肉计？黄盖降曹？”
旁边一个人也附和着说道：“是啊，两败俱伤，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马道人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话语里有歧义，赶忙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的目的，跟那帮人是一样的，都是冲着我手里面的东西来的……”
武丁真人听了，问道：“你手里面的东西？什么东西？”
简单一句话，将马道人问得哑口无言。
很明显，他将那含着天乳灵源、或者麒麟胎的老坑原石，从滇南费尽力气，千里迢迢地弄回来，并非是没有私心的。
他准备用这玩意，来提高自己的修为，所以才没有告诉其他人。
但想在……
他看了旁边的小木匠一眼，知晓事情恐怕是瞒不住了，当下也是一咬牙，开口说道：“禀告真人，事情是这样的，我知晓天师真人病情很重，已入膏肓，心中十分难过，碰巧在滇南的时候，有一户商家开那南洋翡翠原石，里面竟然开出了天乳灵源来。我想着此物对天师真人的病情，或许会有好处，于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将此物拿到手中，千里迢迢地带回来，结果却被仇家追上，将我给捉拿于此……”
这家伙笃定主意之后，却是将话儿给编圆了，并且还表达出了自己的一片孝敬之心来。
很显然，在知晓事情捂不住之后，他果断地选择献出宝物，以此获得龙虎山的奖励，这也算是一条不错的路子。
听到这话儿，众人都为之惊喜，就连那武丁真人都为之动容了。
他说道：“如果真的是天乳灵源，那么张天师的病情，或许真的能够有所逆转呢……”
一帮道士七嘴八舌地说完，而随后，马道人指向了青冥老道扶着的小木匠，恶狠狠地说道：“这家伙，也是夺药之人，务必杀之。”

第五十八章 甘墨痛骂龙虎山
说这句话的时候，马道人的双目满是怨毒之色，杀气凛然。
很显然，他对于刚才小木匠施加给他的一切，是有着巨大的愤恨，并且有着强烈报复心的。
不过也能够理解，毕竟一堆呕吐物糊脸，这事儿怎么想，都是不堪回首的。
脸上还有怪味儿呢。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以前的恩怨。
这家伙的话音一落，小木匠顿时就感觉周围这帮龙虎山的道人，都朝着他投来满是敌意的目光，而搀扶着他的青冥老道，也有想要将他给推倒在地的意思。
他知晓，自己已经陷入到了绝境之中，很有可能这个破地方，就是自己的埋骨之地。
只不过，他到底还是不甘心如此失败。
所以就在青冥老道即将把他推开的一瞬间，小木匠突然仰头，发出了歇斯底里地狂笑来。
他笑得如此癫狂，以至于眼里都满是泪水，而就在众人都以为他疯了的时候，小木匠却冷冷说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我一直为之敬仰，视之为心中道庭祖地、名门正派的龙虎山，竟然是这般卑鄙无耻的蠢狗模样，哈哈哈……”
他毫不避讳地痛骂着，完全不顾及身边这帮龙虎山道人的脸面，脸上也尽是不屑的神情。
身处于绝境之中的他，不能再退了，而如果想要赢的话，他就必须得另辟蹊径才行。
只是，龙虎山会听他讲道理么？
小木匠不知道。
他在赌。
他大笑着，而青冥老道终于忍不住了，愤怒地将他猛然往地上一推，随后扬起手中的白色拂尘来，恶狠狠地骂道：“你这小子，我龙虎山，岂能容你诋毁？去死吧……”
这个老道怒声吼着，随后拂尘贯足了劲儿，宛如长刀一般，眼看着就要斩落下来，而小木匠此刻却没有一丝的反抗之力。
要死了么？
就在小木匠感觉到死亡即将来临的时候，那个青年道人却开口喊道：“等一等。”
青冥老道有些错愕，不过还是不敢违背这位龙虎山第一高手的指令，停了下来，然后问道：“武丁师兄，您这是……”
小木匠听到这称呼，心中忍不住跳了一下。
这位青年道人，居然是武丁真人？
这……
他从何老牙那儿听说过龙虎山当前的局势，自然也知晓内中的各种人物，此刻瞧见真人，心中多少也是有些紧张。
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没有太多退路了。
所以小木匠毫不犹豫地抬头，与那人对视。
武丁真人瞧见地上的这个年轻人，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你说说，我们龙虎山，怎么卑鄙无耻了？”
小木匠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下也是强撑着爬起来，与武丁真人对视，随后指着旁边的马道人说道：“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却没有讲自己是怎么得到的那石头……”
啊？
青冥老道听了，立刻看向了马霆峰，问：“石头你怎么拿到的？”
这事儿十分曲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马道人一时半会儿之间，却是没办法讲清楚，有些犹豫：“这……”
小木匠哪里能够让他说完，当下也是打断了，直接说道：“你没脸讲，那我来替你讲——我有一个朋友，因为家中恩怨，原本天生人形的她被废去修为，被打成了兽身，需要天乳灵源方才能够恢复人身，所以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找寻这东西。那天乳灵源开出来之后，我便与主人张明海有过协议，我付出某些代价，而他会将天乳灵源交给我，让我帮着我那朋友恢复人身，重回世间，不作邪祟……但，你们龙虎山的好徒弟马霆峰，却屡次出手，而且手段下作，强取豪夺，杀害了张明海手下的熊安民掌柜，又杀了自己的同伴，最终夺了这石头，千里逃遁返家……”
他当下也是真真假假，断章取义地说了一通，听得马道人怒火中烧。
他大声骂道：“你撒谎，红口白牙，信不信我弄死你？”
小木匠却并不畏惧他的威胁，反而放声大笑，然后问武丁真人：“他说我跟刚才那一拨人是一伙的，我也想问一下真人您，我追查真凶，拿回自己的东西，一路而来，瞧见您龙虎山的人受困，主动帮忙，结果你们的人不但袖手旁观，而且还要杀了我这个原主人——真人，我想请教一下，我刚才说得卑鄙无耻，到底有没有骂错？”
武丁真人听着小木匠这义愤填膺的陈述言辞，沉默了一下，点头说道：“如此，你骂得，还真的有一定的道理。”
小木匠听到对方居然认可了自己的话语，有些意外，当下也是卡住了壳，说道：“你倒是还讲点道理。”
然而这时旁边的另外一个当事人却愤怒大喊道：“你说谎，说谎…”
听到来自马道人的否定，小木匠并不慌张。
这是他必须要跨过的坎。
过不去，他甘墨甘十三这一百来斤，估计就要撂在这儿了。
所以，对于马道人，他早已蓄势待发。
有的时候，一个人的强大，并不来自于他的实力和修为，也有可能来自于他的言语。
古代的御史，一言断人生死，便能够看到语言的力量。
小木匠没读过太多的书，除了专业范围之内，更多的，来自于他的眼界，和自己经历总和的人生智慧。
即便如此，他也豁出去了。
当下他也是毫不犹豫地诡辩道：“我撒谎？姓马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不是便在张明海家宅附近的旅馆？当时我正好从张府出来，在那儿落脚，你上门警告，让我别多管闲事？”
这是事实，而且也没有什么可以说道的地方，所以马道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是。”
小木匠当下直接泼了脏水：“那一次，你为了从张明海以及他们张家手中谋夺天乳灵源，却是在人家门楣之上，弄下丧门钉这等恶术，导致张老掌柜惨遭意外，身受重伤，张明海将我给请了过去，他是一等一的孝子，说我若是能够救下他父亲，便将这石头给我，没想到你居然这般恶毒，没等我清除厌术，便将人家老掌柜给弄死了……”
话儿说到这里，马道人回味过来了，当下也是怒声否定道：“你撒谎，张明海完全就没有理你，怎么可能会答应将天乳灵源给你？”
小木匠冷笑着说道：“没有理我？我与他都知晓张府之中，有你的耳目，所以私下作了协议，见证人便是与我关系不错的熊安民熊掌柜，另外还放出了烟雾弹，你自然不会知晓……”
他说得言之凿凿，至于见证人，直接拉已经死去的熊掌柜，也是合理的。
马道人还在反驳：“屁话。张明海那人，还孝子？他若是孝子，就不可能将石头藏在自己老子棺材下面了；再说那熊安民，也是个脑后生反骨的家伙！”
小木匠越发鄙夷，说道：“你马霆峰不忠不孝，卑鄙无耻，却把别人都想成如此卑劣？在你眼中，难道就没有浩然正气，没有铮铮风骨么？”
简单一句话，把马道人给气都够呛。
他发现自己论起吵架来，居然完全不是面前这小子的对手，当下打量了一下周遭，发现都是龙虎山的自己人，就连武丁真人都在旁边，也懒得跟小木匠逞这口舌之快，于是朝着自己的师父和武丁真人拱手，怒气冲冲地说道：“师父，真人，这小子巧言令色，精于诡辩，能把那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但请你们一定相信我，事情并不是他说的那样。”
说完，他感觉力度不够，又加了一句话：“我对龙虎山，一直以来，可都是忠心耿耿的啊……”
小木匠瞧见当前局势，赌了一把，说道：“原来如此，打着龙虎山的旗号，是可以做任何恶事的，想杀人也可以，想越货也行，想要强取豪夺，蛮不讲理也没事，就连对援手的人冷眼旁观，恩将仇报，也行……呵呵，原来龙虎山的利益，才是这天下间的王法……领教了。”
说完这诛心之言，他却是将手中的旧雪刀往地上一扔，做出了束手就擒、铁骨铮铮的姿态来。
当下之时，他几乎没有了任何继续与人争斗的力气。
强行控制那龙脉之气蔓延的他，受到了巨大的反噬，此刻经脉伤到，再过一丝劲力，他便有可能经脉尽毁。
即便他有着龙脉之气，也是一个废人。
所以他只有赌了。
如果只有马道人，以及他师父青冥老道，还有旁边这几个龙虎山天师道外五门的家伙，他绝对是死路一条。
但他在赌那位武丁道人的反应。
能够坐到龙虎山第一高手这个位置的，对于龙虎山的脸面，多少还是会有所顾忌的。
所以他做出一番毫不反抗、束手就擒的架势，也是另外的一种逼宫。
诛心之言说了，示弱的架势摆开了，就看武丁道人，到底要不要脸。
场间僵持，武丁道人沉默了一番，却是说道：“如果照你所说，小马做得，着实是有一些过分了……”
成了。

第五十九章 两难之选
当武丁真人说出马道人做事实在是太过分的时候，小木匠就知道自己是赌对了。
在这濒临绝境之地，他能够凭借着口舌之利，说出这些诛心之言来，让这位龙虎山上的第一高手武丁真人为了本门的脸面，不敢做出那等恃强凌弱的恶事，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小木匠先前面临着巨大压力，但在那一瞬间，却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而武丁真人既然表了态，自然继续说下去：“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一般，我龙虎山必然严查，追究小马的责任，这件事情，无论是我，还是张天师，都是一个态度，那就是龙虎山作为道门统率，必然会坚定不移地主持正义，维护世间道统，小友切莫寒心……”
对方将调子定得很高，小木匠听了，满是“感激”地向武丁道人拱手，说道：“多谢真人主持公道，我真的，真的……”
他却是硬憋出了几分眼泪来，哽咽地说道：“想不到，龙虎山还是有真修大德的。”
先前骂得太狠了，小木匠刚刚想要拍一下对方马屁，缓和一下气氛，但武丁真人却挥了挥手，制止了他的吹捧。
他又说道：“不过此事呢，说起来有点儿复杂————我们的确不应该听小马的一面之词，但也并不会因为你的一席话，就将自己门下弟子打入深渊，这件事情，需要慢慢调查。正好这儿还有几个滇南之人，或多或少会了解一些情况，另外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派人去滇南实地核查……”
糟糕。
小木匠原本以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地，没想到那个武丁真人不但修为高深，而且脑子却也是极为聪慧，并没有跟着他的思路去走。
事实上，能够成为龙虎山的第一高手，光有根骨悟性，那可不行。
这帮人，哪个不是行当里打滚数十年的老狐狸？
面对着小木匠绞尽脑汁的绝地反击，人家仅仅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简单几句言语，却是将小木匠费尽心思攒起来的气氛，给直接击溃了去。
如果说仅仅只是王涛身边的那几人，自己或许还能够凭借着诡辩之法应对。
甚至还可以大打苦情牌，说是自己杀了王涛，这帮人心中嫉恨，所以才会有意陷害。
但龙虎山真的去滇南，找到了张明海来说此事，那么自己又该如何面对？
本来就是瞎话，总也不可能说成真的。
所以在那一瞬间，小木匠的内心是绝望的，但嘴上却毫不落于下风，神色坚毅地说道：“如此最好，真金不怕火炼……”
他这边嘴硬着，而武丁真人则说道：“调查此事，来日方长，不能急于一时，所以还得请小兄弟你去我龙虎山做客，住上一阵子，等事情落定了再说，如何？”
对方说得十分客气，但小木匠却知晓言下之意，是准备将自己给软禁起来。
不过龙虎山既然愿意做样子，说明自己并没有到绝境之地，来日方长，自然就会有腾挪的空间，而如果贸然拒绝的话，只会显得自己心虚，落了下风。
所以小木匠毫不犹豫地点头说道：“如此那就叨扰了，希望龙虎山能够还我一个公道吧。”
武丁真人点头，说那是自然。
说完，他一扬手，却是叫青冥老道上前来，低声说了两句。
他没有避讳小木匠，所以在近前的小木匠能够听得到，他这是在让青冥老道处理后续事宜，包括村子这边的人，以及那一地的尸体，还有那几个被他制住、昏迷过去的滇南余孽等……
小木匠在旁边听着，眼角往旁边撇去，却瞧见顾白果，居然被一个颇有些出尘之气的秀丽女道姑给抱着，整个儿没精打采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瞧了一眼那女道姑，感觉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的样子，脸型的轮廓，给人的感觉似乎有些熟悉。
顾白果为什么会在她的怀中呢？
小木匠有点闹不明白，不过还是上前去，喊道：“白果，你怎么在这儿？”
说完，他冲着那年轻女道姑笑了笑，说道：“这就是我的朋友，不好意思啊，不麻烦你了，我来抱着就行……”
他装作很是平静地伸出手去，然而那年轻女道姑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掌。
小木匠瞧见，脸色一变，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道姑眯眼打量了一下他，随后缓声说道：“这只青丘狐，便是你想要帮着恢复人形的邪祟朋友？”
小木匠说道：“她不是邪祟，她本来就是人，只是母亲的来历比较神秘而已，后来却是得罪了人，被禁锢封印了而已……”
他有些着急了，又要往前去，而这时武丁真人瞧见了，却是说道：“小兄弟，邪祟便是邪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尽管你与它之间，似乎有一些感情，然而一旦出现什么事儿，它必然会第一时间对你不利，龙虎山素来以降妖除魔为己任，不可看着你误入歧途……”
这位老哥一直以来都定着高调子，先前的时候，小木匠还觉得喜欢，但当他义正言辞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时，小木匠却是满腔怒火。
且不说顾白果是不是邪祟，就算是，那又如何？
邪祟是杀你父母了，还是刨你家祖坟了？有必要无论优劣，赶尽杀绝么？
小木匠双目圆睁，有些怒火中烧，而这时那武丁真人却笑了，说道：“跟你开玩笑的，心往黑暗，则人也是妖魔鬼怪，一心向善，则邪祟也是纯良真修——对了，这是我徒弟，叫做张信灵，是当代张天师的女儿，你们都是当今优秀的年轻人，理应多加亲近才是。”
他说完，却是走向了不远处的马道人，好像是在询问那天乳灵源的下落，而小木匠此刻却没有心思分神去听，而是转过头来。
他与那张天师的女儿恳求道：“拜托，将我朋友还给我吧？”
那年轻道姑张信灵笑了，说道：“我师父对女妖精怪如此友好，是因为他纳了两房同样出身的小妾，但我却不一样，我张家历来都是除魔卫道的中流砥柱，我为何要放手？”
小木匠虽然知晓“关心则乱”这个道理，但顾白果这命根子被对方掐住，却也硬气不起来，只有忍气吞声地说道：“你想如何？”
张信灵说道：“我挺好奇你这个人的，那虎煞邪祟将青冥师叔给逼得走投无路，而你却能够将其斩杀，虽说落入如此田地，但终究还是有过人之处的。如此之人，绝非无名之辈，那么告诉我，你叫什么，什么来历？”
小木匠被人拿捏，不敢作假，毕竟龙虎山势大，说了谎话，可能很快就被人查出来的。
与其如此，不如直言。
于是他硬着头皮说道：“我姓甘，叫做甘墨，也有人唤我作甘十三……”
“哦？”
那张信灵居然认识他，脱口而出道：“鲁班传人甘十三？”
小木匠没想到自己还有了江湖名号，不由得苦笑着解释道：“我师祖荷叶张，和师父鲁大虽说都是出身鲁班教的，但我本人却并未加入其中，算不得什么鲁班传人——张家小姐，你怎么会认识我呢？”
张信灵笑了，说道：“羊虎禅三分满清龙脉，这事儿在金陵道上，早就是传开了的，我清远师叔和善铭师兄上次回来，也谈过此事。”
小木匠没想到这事儿居然还传出去了，苦笑着说：“原来如此。”
张信灵有些奇怪地问道：“我听说三分龙脉之气的另外两位，一个王白山，一个董惜武，现如今都是江湖上迅速崛起的顶尖人物，一个个都堪比成名多年的江湖前辈，怎么你与他们相差会那么远啊？”
小木匠听了，颇为尴尬地说道：“我这个，情况比较特殊……”
他不愿意谈及此事，而张信灵却十分好奇，忍不住追问起来。
小木匠一开始并不想讲，但回头一想，龙虎山乃道庭祖地，不但积累颇丰，而且见多识广，自己如果说了，对方说不定会有些办法，或者信息可以提供给他，于是当下也是将右眼之中的那个红衣女孩，以及日本女神官哲理由美子说的那一番话，与她说起。
听到小木匠的苦衷，原本还有些瞧不起小木匠的张信灵却是不由得肃然起敬起来。
这个年轻人，他离当今江湖超一流的高手，仅仅只是咫尺之遥，甚至都要触手可及了，但他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却并非是资质或者根骨的缘故。
而是亲情的羁绊。
别的不说，只是这一点，还是挺让她一个女子为之动容的。
只是……
她看着面前的小木匠，缓声说道：“你为了自家妹子，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着实让人敬佩，但你可知道，我的父亲，此时此刻，却也在受着巨大的痛苦折磨？你有亲情，我难道没有孝心么？现如今，能够让我父亲逆天改命，恢复健康的，便是这头青丘狐了——你说说，我如何能够将它还给你？”

第六十章 天乳灵源
听到张信灵低沉的话语声，小木匠心中满是愤怒，但形势所迫，不得不陪着笑脸说道：“这个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那龙虎山贵女听了，不由得扬起了眉头来，盯着他，然后问道：“你的意思，是我父亲，不如你那只剩下神识的妹子？还是说我与我父亲之间的感情，不如你与你妹子的？”
小木匠被她问得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本想与张信灵去辩论顾白果本来就是人，但也晓得当今之世，像顾白果这般出身的修行者，在行当里，普遍都备受歧视，甚至连“被视为人”的资格都没有。
世风如此，他也没有办法去做任何的改变。
张信灵瞧见小木匠不说话，却是笑了，问道：“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与刚才指责马霆峰的时候，判若两人啊？”
小木匠无奈地说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有何可言？”
张信灵瞧见他的模样，却有说道：“其实吧，想要救她，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小木匠一听，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脸，将信将疑地问：“真的？”
这位张天师的大女儿长得并不算很漂亮，仅仅只能与“秀丽”一词挨上边儿，与小木匠瞧见过的美女，譬如苏慈文、徐媚娘以及顾蝉衣相比，相差着实甚远，眉目之间也并不精致，皮肤也不细腻，甚至还有点儿粗糙……
但也许是她身穿道服的缘故，莫名之间，却有一种勃勃生机，以及出尘之气，让人觉得气质不凡。
小木匠满是怀疑地打量着她，而张信灵则说道：“能够让我父亲重回健康的，除了青丘狐的精元丹引之外，那天乳灵源之中的天生灵气，似乎也可以，所以到底怎么弄，还得看医生的……”
小木匠听了，方才知晓这两难之选。
他想要让顾白果处于安全境地，忍不住极力推销，说道：“白果之前也是医师，而且还是特别厉害的医师，她之前可是在医道宗门大雪山一脉学过，你把天乳灵源给她，让她恢复人身，她或许能够帮到你父亲……”
张信灵忍不住笑了，说：“想什么呢？空手套白狼么？实话告诉你，大雪山一脉当代医术最强的大长老董轲乐，便在我天师府中呢，轮得到她一个末学弟子说话么？”
董轲乐？
小木匠听了这话，心头一跳，知晓自己小心思被人看穿了。
他踏入江湖这么久，自然知晓了一些消息，特别是关于大雪山一脉的——那大长老董轲乐，却正是西川大帅府私人医生董七喜的大伯，医术十分高超，在西南一地甚至有“赛华佗”的名号。
这样的人，顾白果自然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小木匠没有再说话了，而这个时候，武丁真人走了过来，对他这女徒弟说道：“那石头被小马藏在了这西华山的一处地洞之中，你青冥师叔留在此地清理现场，我们过去，将石头取出来……”
说完，他对小木匠说道：“小兄弟，你可以自己行路么？”
小木匠在这儿说了一会儿话，身体已经开始逐渐适应过来，动了动脚，走了两步之后，点头说道：“我可以。”
武丁真人说道：“你和灵儿一起，跟上我们。”
随后，他又对张信灵说道：“这位小兄弟刚刚为了斩杀那头虎妖，经脉几经崩溃，只怕行路会有些困难，你多照看一些，扶着点……”
这位龙虎山第一高手待人和气得很，与他先前抬手间将人击倒在地的模样截然不同，说完之后，又走了过去，让马霆峰领路，随后与另外一个外五门的龙虎山道人沿着山路，往上走去。
张信灵推了小木匠一把，说道：“走吧，找到石头，你家这小狐狸精的命才能算活了一半。”
小木匠被她一推，往前踉跄走了两步，张信灵瞧见，赶忙上前来扶，问：“你没事吧？”
她口头凶巴巴的，但对小木匠到底还算关心。
小木匠应了一声，被扶着走了两步，感觉不太好意思，便放开了，随后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顾白果，给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之后，问道：“对了，你刚才遇到白果的时候，有没有瞧见其他人？“
张信灵说：“你想问的，是一个乞丐，还有一个丑脸汉子？”
小木匠点头，说对。
张信灵耸了耸肩吧，说道：“似乎认识我们，打了声招呼，就跑开了。”
小木匠听了，心中暗恨，却也没办法说什么。
一行人往着山上走去，走了不到两刻钟，却是来到了三棵巨大的槐树跟前来。
这几棵槐树背靠山崖，树高叶深，瞧着树干的粗细，可得有上百年的树龄，三棵树呈“三才阵”分列，宛如三面华盖，支撑了一大片的空间，下方满是陈腐落叶，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落在棉花上一样。
马道人来到了挨着山壁那棵古槐跟前，绕到树后去去，将杂草拨开，却是刨弄出了一个很是隐蔽的树坑来。
小木匠在旁边瞧着，闻到了血腥味，左右打量，瞧见旁边有几只死兔子，其中一只死兔子身上，却还趴着四五只山鼠，此刻瞧见人来，跑了几个，留下两个还在那儿啃食着腐尸呢。
瞧见这些，小木匠晓得，马道人在这鬼地方动了手脚，布置了机关，防止被人给盗走了去。
果然，马道人将树洞找出来之后，并没有急着往前，而是口中念念有词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里面却是刨出了一个满是泥巴的布包来。
此刻天色已然亮了，清晨蒙蒙一层薄雾，小木匠瞧见那家伙将布包的泥巴拍开，随后将布包解开来，瞧见里面有半块石头。
小木匠曾经在春城胡国街那边干过一段时间的玉匠，对于类似的原石十分熟悉——这样的石头，在那街上实在是太常见了，有的石头便宜，甚至还抵不上一样大的馒头，而有的石头贵，能抵一处上好的大宅子。
这石头的价值，取决于它肚子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货色。
所以他忍不住凑上前来，瞧见马霆峰将石头被切的那截面给翻转朝上，上面满是黄色的泥巴，看上去并不像是什么贵重之物。
大概是感觉到武丁真人不悦地皱起了眉头，那马道人却是嘿然一笑，用长袖将横截面上的黄泥巴给擦去，随后吐了点儿口水在上面，使劲儿擦了擦，说道：“真人，这边是弟子不远万里，冒着巨大风险从滇南带来的天乳灵源……”
那家伙将横截面的泥巴擦去之后，整块石头的截面顿时就有洁白的光华荡漾而出。
小木匠仔细打量，瞧见那石头里面，似乎有一团鸡卵大的圆形之物，因为还没有切石打磨，所以看得并不是很真切。
但即便如此，还是能够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灵气，让人忍不住心中一凛，随后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四肢百骸舒坦不已。
好强烈的灵气。
小木匠听那个日本女神官说起过麒麟胎的模样，所以瞧了一眼，便确定此物并非是麒麟胎。
如此看来，当初张明海信誓旦旦地承诺，估计只是想要拿他当幌子、打白工。
而随后，武丁真人却是满脸笑意地说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舟山瞧见过天乳灵源，这一块，却是比当时的那一小坨要大上许多，而且里面的灵气，也是超出数倍……”
马道人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将藏着天乳灵源的石头递给了武丁真人，毕恭毕敬地说道：“真人，此物交予你，弟子也算是放心了。”
说完这话，他还斜眼打量了一下小木匠，似乎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武丁真人不管这些，将石头拿了，一翻手，那玩意却是消失不见。
他却也有如同鲁班秘藏印一般的纳物法器。
收了东西，武丁真人与小木匠解释道：“小兄弟，你声称是此物的持有人，而目的，是想要拿来给那小狐狸恢复人身，此事还待查询，但我家张天师的性命却不等人，所以呢，我想跟你打个商量——邪祟化身人形的办法有许多，修炼妖丹、服用妙药灵丹或者修为大幅精进，都是可以的，而张天师恢复健康，却只能依赖此物……所以，这东西先给我们用了，如果回头查明你便是这天乳灵源的拥有者，我就帮这小狐狸恢复真身，如何？“
小木匠心中腹诽，说你这承诺当真卖乖，大概是笃定了我在忽悠撒谎吧？
他虽然不愿，但在武丁真人的面前，终究硬气不下来，只有低头说道：“真人的承诺，我还是信得过的。”
武丁真人抚掌大笑，说道：“好好好，今日我武丁，便承了你的人情……”
说罢，他对张信灵说道：“你父亲这两天病情严重，不能耽搁，我先赶回天师府去，你们随后回来。”
张信灵拱手，说恭送师父。
武丁真人又朝着小木匠与马道人挥了挥手，足尖一顿，却是凭空消失，不见了踪影。

第六十一章 天师过世
武丁真人高来高去，宛如传说之中的地仙一般，瞧得小木匠目瞪口呆，心中满是敬畏。
难怪那家伙对自己只是口头客气，却并未将其看在眼里，小木匠感觉自己若是有这等的手段，对于天下间许多的事情，可能也都会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吧？
因为即便事情变得再糟糕，也是能够力挽狂澜的。
他心中感慨着，旁边的张信灵则对他说道：“我们走吧。”
小木匠问：“去哪儿？”
张信灵说：“去天师府啊，不然呢？”
她抱着完全放弃了抵抗的顾白果，而小木匠在路上的时候，已经留意到，她在顾白果的脖子上，套了一个纹满符文的黄金铃铛。
就是那玩意，让顾白果变得没有了任何的抵抗力。
小木匠瞧见武丁真人走了，忍不住又瞧了一眼，而张信灵显然是清楚小木匠心中的想法，当下也是笑着说道：“这驭妖铃是我亲手炼制的，且不说你此刻修为近乎尽失，没办法从我手中将她给夺去，就算是夺去了，你若想强行解开此铃，只怕会害了它……”
小木匠扬眉，问：“什么意思？”
张信灵瞧见过小木匠大展神威的手段，也知晓他便是羊虎禅三分龙脉之气的其中一人，所以即便他此刻神情恹恹，但还是怕他铤而走险，来个鱼死网破，于是耐着性子解释道：“这驭妖铃此刻与她绑定了，若非我的许可，你破坏铃铛，便是伤害她，那铃铛若碎了，她便也活不成……”
小木匠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道：“白果她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这么对待她？”
张信灵听了，平静地说道：“猪羊牛好好活着，与世无争，兔兔还那么可爱，但你还不是照样吃它们的肉？这是世间规律，又有什么好说的？”
小木匠反驳：“可你是道姑，是出家人，就不能慈悲为怀么？”
张信灵笑了，说你恐怕误会佛道两家的理念了——道祖曾经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它讲的是什么呢？这天地吧，无所谓仁，也无所谓不仁。天地生了万物，并没有想取回什么报酬，不管万物变成什么样子，那是万物自己的行为和运气，与天地无关，天还是干天的事，地还是干地的事，咱们干咱们的事情，天地万物皆有道，一切犹如随风入夜，润物无声，天地最是自然不过的了……
小木匠问：“你跟我讲这些干嘛？”
张信灵低声吟诵了一句“无量道尊”，随后说道：“我是在消解你心中的怨气，也是想要告诉你，这点儿小事，你都想不清楚的话，恐怕就算有那龙脉之气的加持，这辈子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小木匠听她这般话语，不知道为什么，满腹怨恨，竟然消解许多。
他能够感受得到，这位天师府的大小姐，对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敌意，甚至在父亲病危的此时此刻，还耐心地与自己解释，开导着自己。
她的话，也有许多的道理所在。
难怪她会被武丁真人看上，收入门下——此人的悟性之高、根骨之奇、聪慧之敏，估计是天师府这一辈中最出色的。
如果她是男儿身的话，只怕无论是那什么小天师，还是老五，估计都没戏。
小木匠不再说话了，低头说道：“希望你们能够信守承诺。”
张信灵瞧见他不再闹腾，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来，说道：“若事情都如你所说的那般，而那天乳灵源又的确救了我父亲的话，不光是我师父，我也会以天师府的名义承诺你，一定会帮你将这小狐狸精给重塑人形的……”
小木匠忍不住辩驳道：“她不是小狐狸精，她有名字的，叫做顾白果。”
张信灵含笑说道：“好，顾白果。”
她伸手摸了摸顾白果额头上柔顺的毛发，随后转身，与旁边等待良久的马道人，以及另外一个外五门的道人点了点头，也不言语，然后往着山下走去。
小木匠这才发现，这女子其实还是挺傲的，对马道人这样的“有功之臣”，居然连正眼都不多看一下。
相对而言，她刚才这样对自己，也还算是客气。
小木匠跟着张信灵除了西华山，这时那位外五门的道人留在了山中，帮着青冥道人料理后续事宜，并没有跟出来，所以此刻只剩下他俩，再加上一个马道人三个。
几人来到了镇子上，张信灵为了照顾小木匠，并没有施展轻身功夫，或者别的道法手段，所以行路比较缓慢。
马道人瞧见她似乎有些着急，于是自告奋勇地去镇子里找马车。
这会儿已经是早上了，小木匠路过那剃头铺子的时候，瞧见那儿没有关门，也不知道劳一刀和何老牙有没有逃回镇子上来。
不过就算是回来了，他此刻也没有办法去找两人算账了。
等马道人的功夫，张信灵却是问起了小木匠关于鲁班教的事情来。
很显然，她对于这等江湖上的旁门左道，还挺感兴趣的。
小木匠再一次解释了一遍他与鲁班教之间的关系，随后又泛泛而谈了几句，然后问道：“龙虎山是天下间的顶级道门，怎么会对鲁班教这样的小门小派感兴趣？”
张信灵说道：“龙虎山虽然家大业大，传承悠久，但如果一直都故步自封的话，估计留存不到今时今日——你看看茅山，现如今流传于世的许多茅山术，大部分其实也都是从民间的旁门左道之中搜集汇总而来的，虽说并非堂皇正道，但却都是务实之法。当今之天下，经历着千年以来的大变革，西方那火药与机器的盛行，也预示着末法时代正是来临，若是一直守着老祖宗的规矩，别说我龙虎山，只怕这天下道门，乃至整个江湖中的修行者，不出几十年，可能都要销声匿迹了……”
她与小木匠随口聊着，讲的是她的思索与考量，小木匠听得有些迷糊，云山雾罩的。
不过他虽然听得不是很懂，但感觉张信灵的话语高屋建瓴，对于这世间的形势判断得十分准确，仔细琢磨一下，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起初的时候，因为顾白果的关系，小木匠对于这位龙虎山大小姐是饱含敌意的。
即便到现在，他依旧有着许多的愤愤不平。
但两人聊了一会儿，小木匠赫然发现，此刻的张信灵，让他忍不住地想起了一个人来。
屈孟虎。
对，这两人虽然无论是身份还是背景，又或者性格，都千差万别，但小木匠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觉得这两个人，似乎是一类人。
如果说此刻的他，还在为了眼前的一堆麻烦事儿而头疼烦恼，那么张信灵与屈孟虎这些人，已经居高临下，不可遏制地看着天下间的纷争与矛盾了。
当然，小木匠说的是眼光，而非能力。
事实上，不管是屈孟虎，还是张信灵，都有着各自的烦恼。
……
马道人去了镇子一趟，赶了马车过来，将小木匠与大小姐给在载上之后，当作车夫，把车朝着天师府的方向赶去。
他在前面赶着车，瞧见后面两人说这话，这天聊得十分热乎，彼此之间的语气似乎变得比之前要亲近了一些，心中十分错愕。
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才离开了一小会儿啊？
这两人，怎么就想有多年交情的老友一样呢？
不对啊，他们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怎么可能说勾搭，就勾搭上了呢？
难道……
大小姐看上了这个长得的确有那么几分神采的小子了？
不会吧？
大小姐一直以来，不是龙虎山公认的修行狂魔么？像她这样的人，不是应该出尘脱俗，最终修成地仙果位，扛起龙虎山这一辈的旗帜么？
她怎么可能会有凡念呢？
马道人脑子里不断转悠着各种念头，脸色变得有些难堪起来。
事实上，他先前还在琢磨着，到了龙虎山，自己凭借着地头蛇的优势，施展手段，将这个甘十三给好好坑一番，让这小子也知晓一下，得罪了他马霆峰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而现在瞧见这架势，他的心里忍不住地发虚……
要是大小姐真的瞧上了那小子，只怕倒霉的人，就是自己吧？
他这边越想越害怕，止不住地流下了冷汗，而小木匠的心里也不好过，离天师府越近，他的心中越发忐忑——不知道那天乳灵源，是否能够治好张天师的病情。
如果不行，那么会不会伤害到白果呢？
所以他感觉好像有一把剑悬在自己的头顶上，而他则在等待着宣判的结果。
这样的状况，显然是很难熬的。
唯有张信灵显得很是平静，抱着怀里的顾白果，仿佛一个“爱猫少女”。
终于，路程漫漫，但到底还是到了天师府，只不过隔着远远的，就瞧见府上挑起了白纱，瞧见这个，张信灵一下就站了起来，随后她看到了一个妇人匆忙往外跑去，赶忙叫住，问道：“李婶，出什么事儿了？”
那妇人瞧见张信灵，却是哇的一声，直接哭了出来：“大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啊？天师，天师他过世了……”

第六十二章 煮鸡蛋
张天师过世了？
我的天。
小木匠脑子当时就“轰”的一声响，第一个念头是感觉不相信，因为这事儿实在是太巧了，巧得有点儿不太真实。
他的第一反应，却是这位张天师，莫不是得了武丁真人送来的天乳灵源，觉得事儿妥了，所以决定诈死，看一看自己死后，自己的儿子和亲信们到底会怎么闹腾，而他则稳坐钓鱼台，在幕后观察……
不过张信灵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的眼圈一红，当下也是直接跳下了马车，也不言语，朝着天师府里跑了进去。
如果顾白果不在她的手中，小木匠此刻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掉头就跑，毫不犹豫。
但现在命根子掐在别人手里，小木匠哪里愿意离开，也只有紧跟在了后面，也进了天师府里。
那府门之前有几个守卫，一看就知道是厉害之人，而天师府出了这样的事情，戒备也是十分森严，但他们瞧见小木匠是跟着大小姐一起过来的，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给拦着。
小木匠跟着张信灵，那位天师府大小姐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几个回廊，却是来到了一处大厅前。
这儿已经摆起了灵堂，大厅里挤满了人，看上去都是龙虎山上得了台面的角色，小木匠打量了一眼，那天在旅店前一脸傲气的年轻人小六爷也在，另外还有几个长得很像的年轻男女正守在灵堂前，不过彼此对立，分作两边，仿佛在对峙一般，看上去泾渭分明。
而旁边那儿，却还有一大帮子的道人，在那儿不知道议论着什么。
张信灵看起来在龙虎山的地位甚高，她一进来，一个看上去比她大三五岁，脸色沉稳的青年道人便走上前来，与她招呼道：“信灵，你来了啊……”
他这边话语刚落，一个差不多将近四十的男子也迎了上来，说：“大妹，你怎么才过来啊？”
张信灵瞧了这两人一眼，绷着脸说道：“大哥，五哥，我师父人呢？”
她大哥指着大厅后面说道：“在后面呢，正跟几位长老商议丧事法会的事情……”
张信灵又问：“爹呢？”
这位张天师的大儿子张凌霄看了自己妹子一眼，低声说道：“在他的房间里，在没有商议后事之前，暂时不动。”
张信灵点了一下头，然后说道：“我去见他一面。”
她说完，便要往后面走去，张凌霄当下立刻上前来，拦住了她，说道：“父亲三魂未定，阴气蓄积，暂时见不得人，等几位姨娘帮着梳理遗容之后，才能够供人瞻仰，你先别过去……”
老五张啸田也走上前来，说道：“对，这件事情，几个长老都吩咐过了的。”
张信灵又问：“那位董神医呢？”
张啸田说道：“给扣住了，许多细节，需要与他核查……”
张信灵点头，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后面走去，那张凌霄往前一站，再一次拦住她，而他旁边几人，也将张信灵给围住，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而就在此时，那张信灵却是咬着牙，冷冷说道：“谁要拦着我，就受我一记青华剑气……”
这话儿一说出口，张凌霄身边的几人骤然变色，彼此打量一眼，却是往后退开，而张凌霄犹豫了一下，也让了开来。
这时走来一个黑脸健妇，上前朝着张信灵拱手。
张信灵将昏睡过去的顾白果交给了那健妇，低声说了两句，然后朝着大厅后门处走了出去。
她一走，张凌霄与张啸田又回到了大厅之中来，小木匠瞧见那健妇怀中的顾白果，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与她拱手，然后说道：“这位大姐，这小狐狸是我的，刚才劳大小姐照顾，现在你把她给我吧，就不劳您帮忙了……”
两人站在大厅边儿上，黑脸健妇打量了小木匠一眼，摇头说道：“小姐让我看住它，其它的没有跟我讲。”
小木匠有些无奈地辩解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她，是我的……”
黑脸健妇抱着顾白果，闷声闷气地说道：“你要说啥，等回头小姐来了，你跟她讲，在此之前，我负责看好它，不让它离开我半步……”
小木匠被这一根筋儿的妇人弄得有些没脾气。
如果不是在这天师府的话，说不定他已经动手抢夺了，但是当着龙虎山天师道这么多长老、高人的面，他能够稳稳站着，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敢妄动干戈呢？
所以他也只有与那黑脸健妇大眼瞪小眼，不敢有半分疏忽。
他怕自己一转眼，这健妇就将顾白果给带走了，到时候偌大天师府，几十进的大宅子，他去哪儿找人呢？
好在这黑脸健妇显然也不打算离开，就抱着顾白果，在大厅边儿上站着，等待张信灵的回返。
而这个时候，大厅之中，却又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争吵的双方，自然不是当前的天师候选人张凌霄和张啸田，这两位毕竟要在未来走上高位的，不可能如街边悍妇一样，亲自撸着袖子上前来骂街——吵闹的人，是他们身边的亲信手下，而争吵的焦点，则是下一任张天师的人选，到底花落谁家。
这个事儿，可能左右着龙虎山未来几十年的权势与地位，谁上谁下，这可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所以双方你来我往，言语交锋，那叫一个激烈。
而小木匠在旁听着，却多少捋清楚了张天师之死的“真相”。
如果这位与他素未谋面的张天师是善始善终，又或者临死之前有所遗命的话，这争吵基本上是不可能出现的，但问题在于，那位张天师，居然是猝死的，而且他死的时候，身边居然没有人，更没有什么遗言留下来。
正因为如此，这天师府的老大与老五，才会如此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而张天师的死因，也是十分的可笑——他居然是因为吃早餐的时候，要了一个鸡蛋，结果给一个煮鸡蛋给活活地噎死了……
这……
如果不是当前的阵仗，以及这帮有头有脸的龙虎山高层都在跟前的话，小木匠觉得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因为事儿实在是太荒诞了。
谁能够想得到，堂堂龙虎山天师府的张天师，一个拥有着巨大权势的男人，居然会被一个煮鸡蛋给噎死呢？
任何听到这个消息的人，第一反应，估计都是——你特喵的在逗我呢？
但小木匠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又认真地打量了在场诸人的表情，却骇然地发现，这件事情，极有可能是真的。
这里的不少人，都见过了张天师的遗体，而且当时的张天师大小便失禁，场面十分难看。
天师府的老大与老五，他们手下在指责彼此，说都是因为对方的主子实在是太不争气了，张天师完全就是被对方给气死的……
小木匠在旁边，大概缕了一下顺序，知晓张天师因为常年卧病在床，一个人独居，有一个专门照看他饮食起居的女人，却是他正妻的妹妹，这些年来一直辛辛苦苦地照料着他，而张天师也一直十分认可，甚至都不用自己的几房姨太来照看。今天早上，张天师起床的时候精神很好，不但吃了碗稀饭，而且还多要了一个鸡蛋，那位小姨妹将鸡蛋剥了之后，小天师张凌霄过来，父子不知道聊了些什么，两人甚至还争执了几句，张天师的小姨妹赶忙将这对父子拉开，又劝了小天师出去……
她在院子里与张凌霄多劝说了几句，结果回到屋子里来的时候，就发现张天师已经没有了气息。
这事儿十分突然，救都救不过来。
而随后，武丁真人却是赶到了这儿，在管事的指引下，一脸喜气洋洋地过来找寻张天师……
这事儿闹得，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
正是因为今天早上张天师与张凌霄的父子争执，使得老五党有了争吵的借口，因为按照惯例，虽说老爷子是有一些偏向于张啸田的，但毕竟张凌霄才是名正言顺的老大，而且这么多年熬过来，接班也算是名正言顺的。
但这事儿一出，反而变得扑所迷离起来。
小木匠在旁边站着，瞧见这两边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且越闹越离谱。
那张凌霄的人甚至还提出了阴谋论，说老爷子的死，很有可能是对方做的手脚，就等着老爷子与张凌霄争吵的时候，动了手脚。
而且父子两人争吵的事儿，其实也与张啸田有关。
这指责一出，当场的局势就变得十分僵硬，几个龙虎山的长老都看不下去了，上前来阻拦。
眼看着这帮人闹成一团，就要大打出手了，小木匠瞧见张信灵黑着脸走了出来，赶忙迎了上去，对那龙虎山天师府的大小姐说道：“张大小姐，白果可以还给我了么？”
张信灵看了他一眼，脸色稍微缓和一些，然后说道：“把她交还给你，这个可以，但你必须得帮我做一件事情。”
小木匠问：“什么事？”

第六十三章 年轻人的交流
(为@林咏威同学嘉庚)
张信灵的脸上是有几分愤恨的，不过当小木匠问询她的时候，却犹豫了一下，目光往周遭扫量一眼之后，话锋一转，说道：“这件事情，我回头再跟你说——你现如今经脉近乎崩溃，完全没办法自保，现如今这一带又是一片混乱，你根本没有自保能力，还不如待在府中；至于那小狐狸精，我让你来带着，但你不能带她离开天师府，作为限制，我不会取下她脖子上的驭妖铃……”
小木匠瞧见她脸色严肃，知晓这里面恐怕还另有隐情。
他当下也是点头，说好。
张信灵能够将顾白果还给他，让他带着，对小木匠而言，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对待了。
两人聊完，张信灵扬起手来，却是将那黑脸健妇给叫了过来，对她说道：“领着这位先生去我的院子，让他待在客房里——那小狐狸，也还给他。”
健妇听了，毕恭毕敬地躬身，随后将顾白果递到了小木匠怀里来。
小木匠接过昏睡之中的顾白果，心中松了一大口气，而就在这时，却听到武丁真人的声音传来：“张天师尸骨未寒，人都还没有下葬，你们这帮人就在这儿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小木匠抬头一看，却见武丁真人带着好几个劲气内敛，气度不凡的老道士从大厅后面走了过来，冲着这边闹翻天的一帮人冷冷喝了一句。
这位龙虎山第一高手的名头当真很是响亮，直接将场间给镇住了。
小木匠瞧见武丁真人一亮相，立刻镇住了场面，有心想要多瞧一眼，看看这下一任张天师位置的归属到底是谁。
没想到旁边的黑脸健妇却推了他一把，瓮声瓮气地催促道：“走啊，去大小姐的院子……”
那黑脸健妇别看人憨巴巴的，但却是一个厉害的练家子，这一推过来，小木匠没有防备，差点儿一个踉跄，直接栽个跟头去。
他瞧见那黑脸健妇盯着自己，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知晓别人并不愿意让自己一个外人瞧见这天师之位的争夺，当下也是无奈地抱着顾白果，走出了大厅。
随后他又在那健妇的指引下，走过了好几重院子，又走过两个园子和许多长廊，却是来到了一处靠东南角的精致小院儿来。
这一路上小木匠都在打量着天师府，发现人家这布置、建筑和结构，当真是一等一的厉害。
它这儿的许多景致、建筑造型以及假山流水，旁人瞧一眼，只觉得好看、漂亮，赏心悦目，但这里面的讲究却多了去。
这些讲究，对于小木匠这种从小浸淫于营造建筑以及鲁班木工的手艺人来说，简直就是一部立体的教科书。
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喜欢，恨不得拿出墨斗和木尺来，将这格局给画下来，好生打量。
只可惜在那黑脸健妇的注视下，他也仅仅只能将其落入眼中，然后凭借着记忆回味。
等到了张信灵的院子时，小木匠发现这儿布置得雅致趣味，颇有他在金陵瞧见的那园林风格，秀美多变，只是看上去许久没有住人了，少了几分生气。
而当他走到庭院之中时，发现这院子中间，竟然用各种材质的石材，拼凑成了一个直径长达两丈的八卦阵图。
这图形可并不只是为了美观而已，小木匠能够感觉到，上面的每个卦象，都与院子里的某物对应着——八种物件凝聚一处，却是将整个院子连成了一个整体，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森严之气。
这八卦图，将院子化作一道人为的法阵。
平日里的时候，它里面的一草一木、任何动静，都能够落入掌阵人的耳目中，而关键时刻，这玩意还能够化作一块乌龟壳，轻易是攻陷不下的。
当然，它也可以化作一座牢房，将里面的不速之客给困在其中。
瞧见这个，小木匠这才知晓，那张信灵之所以叫人把自己送到她这儿来，并非是别的意思，而是这地方，能够将他给栓着。
小木匠瞧出来了，但并没有点破，他安安静静地跟着那健妇来到了西厢边的客房前，推门进入之后，发现这儿的家具布置一应俱全，那健妇与他简单说了几句，又警告了两声，却是转身，离开了这儿。
整个院子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再加上一个还处于昏睡状态的顾白果。
当然，即便如此，看破了那八卦阵的小木匠并不敢轻举妄动，他将顾白果给放在了床榻被褥上，摸了摸那小家伙额头上的绒毛，随后开始研究起了束在她脖子上的那铃铛。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托住，用指甲掐了一下，发现质地柔软，当真是黄金打制的。
这龙虎山，当真是有钱啊。
这铃铛除了是黄金打制之外，上面还有许多细小的符文。
小木匠打量了一会儿，没有瞧明白，而随后他看向了旁边的项圈，发现那玩意很细，却是紧贴着皮肤，紧紧地勒进了顾白果白色的绒毛之中去。
他试图扣了一下，那驭妖铃上却是有一道金光浮现，好几段符文居然活泛了起来，一阵流转，却有一股雷意从上面冒出。
尽管小木匠第一时间放开了那黄金铃铛，但那雷意，却还是重重地击打在了昏睡的顾白果身上。
滋……
被雷击的顾白果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痛苦地在床铺上翻滚着，身子还下意识地在抽搐着，弄得小木匠心疼不已。
看着受罪的顾白果，小木匠心如刀割，又是难受，又是自责，然而醒过来的顾白果瞧见小木匠，却是高兴得很，她稍微缓和一些了，便直接钻进了小木匠的怀里来，还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轻轻舔舐着小木匠的脸，表达亲近。
小木匠瞧见顾白果湿润的眼角，知道她身上承担着的痛苦有多么强烈，难受得不行。
顾白果翻过来还安慰小木匠，不断地用尾巴摩挲着小木匠的脸，并且脸上还露出了笑容来，仿佛在向他表示自己还行，并没有受到太多的痛苦。
小木匠没有继续负能量的情绪，而是对顾白果承诺道：“白果，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给救出去，并且帮你恢复人身的。”
顾白果听了，显得十分高兴的样子，冲着小木匠吱吱叫了两声。
瞧见这个，小木匠心中忍不住叹了一下。
如果，她能够说话，那多好啊。
如果能，白果一定会对他开心地说道：“姐夫，你真棒……”
既然做出了承诺，小木匠就不会伤春悲秋，他得将目前得到的所有信息整合在一起来，琢磨出一条生路。
另外他还得尽快恢复修为，不然到时候废人一个，就算是有机会，只怕也是白瞎。
所以他当下也是哄了顾白果两句之后，在床上盘腿而坐，开始行气。
虽说在先前与王涛的拼斗之中，小木匠收到了反噬，经脉几近崩溃，但那麒麟真火淬炼的身体，终究不是白搭的，再加上此刻龙脉之气缓缓滋润，他有信心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恢复过来。
小木匠行气周天，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却是黑了下来。
他听到院子里有动静，睁开了眼睛，瞧了一眼趴在床榻上睡着的顾白果，然后跳下来了床，打开门来，瞧见院子里有一个人影。
这会儿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所以小木匠瞧见那人便正是将他弄过来的张信灵。
张信灵听到推门声，也正好朝着他这儿望了过来。
两人对望一眼，小木匠走上前去，问：“先前没有说明白，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要让我干嘛，才能够将我们给放了么？”
张信灵盯着小木匠，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恢复得不错啊？这才多久时间，就又有了精气神。”
小木匠盯着她，又重复着问了一句。
张信灵瞧着他，扬起了手来，在半空中划了两个圈圈之后，整个院子，居然静寂无声，与院子外面，仿佛两个世界一般。
任何的声音，都没有再传过来。
小木匠瞧见她右手的食指上，有一个碧绿色的玉扳指。
正是这扳指，控制着整个院子的八卦阵。
弄完这些，张信灵方才放下手来，问他道：“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小木匠问：“什么意思？”
张信灵说道：“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与龙虎山瓜葛太大了，有些事情看得不是很透彻，而我认为你是一个有见识，有主意的人，所以想让你帮着分析分析……”
小木匠说：“我帮你分析完了，你就放我走？”
张信灵笑了，说你觉得可能么？
小木匠问：“那你什么意思？耍我呢？”
张信灵说道：“我父亲死得突然，那块藏着天乳灵源的石头都没有来得及用，你若是帮我渡过这一场难关，化解了龙虎山的一场劫难，我便能做主，不但放了这小狐狸精，而且还能将那天乳灵源也交给你，如何？”
小木匠听得怦然心动，瞧了一眼面前这个秀丽道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在谈这个之前，我想问一件事情。”
张信灵说：“你讲。”
小木匠问：“首先第一件事情，那就是你父亲，到底是真的过世了，还是在诈死？”

第六十四章 巾帼谋局
小木匠第一个问题，直接问在了点子上。
张天师死，与张天师活，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情况。
后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此刻越是跳脚闹腾的人，越容易暴露自己的目标，最终给清理出场，而前者的话，当下自然是一片混乱无序的状况，那么谁有足够的实力，谁就能够掌控一切。
张信灵没有想到小木匠居然会问到这个，愣了一下，随后说道：“我父亲已经过世了。”
小木匠却还在质疑：“这个事情，你有亲眼瞧见么？再说就算是众人都瞧见了，据我所知，无论是道门，还是江湖上，都有各种诈死的手段，什么龟息术，以及丹药假死之类的，所以在没有确认之前，下这么一个定论，会不会有些草率？”
他说得句句在理，但张信灵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说道：“我亲眼验过父亲的遗体了，的确没有了气息，三魂七魄都消散了……”
小木匠看了对方一眼，不确定对方是否在说真话，但也不想继续争辩下去。
于是他低声说了一句：“节哀。”
张信灵说道：“我父亲身体早就垮了，能活到今日，龙虎山不知道填了多少天材地宝，逆天改命——事实上，即便是有天乳灵源，或者这青丘狐的精血滋润，他也未必能够活下来。对于此事，我们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唯一让我担心的，是父亲的死，会不会让龙虎山陷入混乱之中，同室操戈，祸起萧墙……”
小木匠问：“你是怕龙虎山乱起来？”
张信灵点头，说对，龙虎山在我张家，已经传了一千多年的时间，我不想因为父亲的死，让这传承断在我们这一辈的手中。
她说得很是坦然，而小木匠的心中也明了。
这才是她真实的想法。
小木匠说道：“龙虎山要乱，主要还是你大哥与五哥的争端。我先前在大厅那儿，也听到了一些，现如今双方各有人员站队，而你父亲又死得突然，并且还与大哥的争吵有关，使得他失去了大义的名分，你五哥这才有了与他争夺位置的资格。我不知道后来你们是如何商量的，但我觉得，能够决定这天师之位的，除了天师府之外，那些龙虎山的长老们，似乎有更多的发言权吧？”
张信灵点头，说道：“对，可以这么说，这一届张天师的人选，其实是决定在龙虎山的十大长老手中。”
小木匠问：“我走之后，结果出来了么？”
张信灵摇头，说不，没有出来，我师父定了调子，等处理好了我父亲的后事之后，再作讨论，到时候十大长老，以及我父亲的弟弟，也就是我小叔这十一人，投票决定。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笑着说道：“没想到你们龙虎山，还挺与时俱进的。”
张信灵盯着小木匠，然后说道：“他们今天聊了许多，但我能够感觉得出来，我大哥与五哥，这一次的分歧真的很大，即便是名义定了下来，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那当上天师的一方倒也罢了，没有当上的，只怕会造反……”
小木匠又问：“那么，你的立场是什么？谁是你心目中的人选呢？”
小木匠以为张信灵并不会表态，但这位龙虎山天师教的大小姐却直接说道：“我大哥。”
哦？
小木匠有些意外，因为他今天仔细观察了一下，感觉那位张凌霄虽说年岁足够，也四十多岁了，但为人比较优柔寡断，不太果决，略显阴柔了一些。
这样的人，似乎并不符合一宗之主的身份。
反而是那位老五张啸田，不但修为深厚，而且气质沉稳，看着很有城府的样子，颇有雄主之姿。
这样的人如果能够坐上那个位置，领导龙虎山，对于天师府来说，说不定是件好事。
但张信灵却最终选择了张凌霄。
小木匠很是好奇：“我能够知道原因么？”
他以为张信灵可能只是不喜欢比较强势的宗主，但没有想到，她开口，说出了一段让小木匠毛骨悚然的话来：“我怀疑，我父亲可能是死于我五哥的算计……”
啊？
小木匠一脸错愕，想起之前在大厅那儿小天师党羽对于老五的指责，有些难以置信，说道：“这，不可能吧？你有证据么？”
张信灵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具体的证据没有，但我之前，就在调查，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虽然我五哥隐藏得十分深，但各种迹象，都指向了他。其实在此之前，我就已经准备找我五哥谈了的，但没有想到，他下手会这么的快，而且一点儿都不念及与父亲之间的情分……”
小木匠瞧见她如此笃定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所以，你打算支持你大哥，然后不希望你五哥另起山头，将龙虎山给分化掉，对吧？”
张信灵点头，说对。
小木匠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你五哥呢？”
张信灵并非狠心之人，叹息一声，然后说道：“我与他血浓于水，尽管他对我父亲下手，但我也不会杀了他。如果此事最后查明了，他并非主谋，那么我会放他一条生路，让他离开龙虎山，自生自灭；而如果这件事情并非他背后那些人出的主意，而是他做主的，我觉得，龙虎山秘境之中的天牢中，不会少他一席之地……”
小木匠听完，又问道：“你与我说这些，有何用意？要知道，比起你龙虎山的这些高手而言，我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而已，也没有办法帮你什么。”
张信灵听了，摇头说道：“你，你虽说是一个外人，但身份特殊，而且隐秘，还是有你独特用处的。”
小木匠直截了当地说道：“你说吧，想要我干嘛。”
张信灵盯着他，然后说道：“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事成之后，我绝对把那天乳灵源，以及这小狐狸精都交给你……”
小木匠说道：“报酬越丰厚，代价恐怕会越大，你说吧，不要拐弯抹角。”
张信灵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师父有两个小妾，住在南桥村的那一片青竹林旁边，我需要你过去，将她们给保护起来，任何人都不能见……”
小木匠听了，心头狂跳，问：“任何人？包括你师父？”
张信灵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对，包括我师父。”
小木匠被这龙虎山大小姐的话语给吓到了。
她刚才极力美化，说什么“保护”，正确地讲，应该是“控制”，或者绑架才对。
绑架武丁真人的女人，这事儿若是露馅了，事后追究起来，他能够逃脱得出这鬼地方么？
恐怕没走几里地，就要给追上弄死吧？
小木匠感觉毛骨悚然，浑身都是冷汗，问道：“你为什么要对付你师父？”
张信灵说道：“我不是要对付我师父，只是想让他在七日之后，能够放弃我五哥，站在我大哥这一方罢了。”
小木匠问：“得罪了你，我或许还有一条活路，但得罪了你师父，别说救人，只怕我自己的性命，也会搭进去了——不干，你另请高明吧……”
张信灵瞧见小木匠拒绝得如此干脆，眯起了眼睛来，说道：“怎么，你这么怕死？”
小木匠毫不犹豫地说道：“死不怕，怕被人当枪，然后不明不白的死。”
张信灵笑了，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的确，我师父的手段，一旦施展起了，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抵挡的，被他惦记上，也的确麻烦。不过这件事情，我会帮你扫尾的——我这边在努力收集证据，等尘埃落定了，到时候我会拿出证据来给我师父，然后与我师父解释此事。他你也见了，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对你如何的。所以，我不需要你帮忙挡刀，也不会让你去死，只是让你帮我拖延时间而已……”
小木匠沉默了一会儿，抬头说道：“这件事情太大了，能容我想一下么？”
张信灵点头，说道：“可以，不过最晚明天中午，你得给我答复，不然我就得另外找人了。而且此事你不要跟别人说，否则……”
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威胁之意却溢于言表。
小木匠知晓，这女子在顾白果的脖子上扣上驭妖铃，却是拿捏住了他的三寸。
两人分别，互道晚安之后，小木匠回到了房间里来，瞧见顾白果早就已经醒了，正趴在窗边呢，显然是把两人的对话，都听进去了。
所以小木匠一进门，顾白果就冲着他挥爪子，显得十分焦急的样子。
小木匠与她相处日久，多多少少也有了默契。
他知晓，顾白果是让他别答应张信灵，但小木匠心头却在叹气。
他还有别的选择么？
次日清晨，小木匠早早等在了院子里，瞧见张信灵出现之后，开口说道：“我答应你，不过有两个条件……”

第六十五章 割脸老刘
小木匠思索一夜，向张信灵提出了两个要求。
第一个要求，是他可以前往南桥村的青竹林，将武丁真人的两个心爱小妾给控制起来，但张信灵必须将顾白果给他，让他带在身边。
第二个要求，是让张信灵发毒誓，一定会将天乳灵源交给自己。
之所以提这么两个要求，是因为他没办法要求张信灵提前兑现承诺，因为对方信不过自己，在没有了约束物的情况下，绝对不放心将东西给他。
但如果是戴着驭妖铃的顾白果，那事儿就变得简单了。
这驭妖铃是龙虎山的厉害法器，如果对方有足够自信的话，是不会拒绝的。
而他必须让顾白果待在自己身边，否则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他绝对不能够承受的。
至于后面的毒誓……
如果张信灵真的愿意兑现自己的诺言，按道理讲，应该没有问题。
小木匠做了许多的考量和推断，想到了种种可能，而事实上，为了表现出自己的诚意，张信灵几乎没有考量太多，便直接一口答应下来。
随后她告诉小木匠，动手的时间，将定在六天之后，因为那个时候正是张天师上山安葬的日子。
作为龙虎山的顶梁柱，武丁真人一定会在场的。
而小木匠得手之后，离第二天推选当代张天师的会议，也很近了。
这样的话，武丁真人就没有了足够的反应时间，也没有办法过来救人，只有接受胁迫，最终会选择站在她大哥的这一边。
至于后面的事情，一切就都由她来安排。
说完这些，张信灵却是举起了手来，对着三清祖师，以及龙虎山天师府的列祖列宗，发下毒誓。
从头到尾，这位龙虎山天师府的大小姐都表现出了极为果断，让小木匠先前憋出来的许多话语，都全部都塞回了肚子里去。
而说完这些，张信灵对小木匠说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领着小木匠往外走，小木匠放心不下顾白果，而张信灵则说道：“当下的天师府，乱糟糟一团，你抱着她，到处走，太扎眼了，很容易出事儿的。你放心，在我这宅子里，她是绝对安全的……”
小木匠感受到了对方的不满，想了想，回到房间里，与顾白果说了两句，告知之后，这才跟着离开。
两人出了张信灵的院子，往西走去。
这天师府的建筑规模十分庞大，小木匠虽然不太清楚，但几十进的院子还是有的，当下也是从东南将一直走到了西边的一排建筑前。
路过中轴线广场的时候，小木匠瞧见张天师的丧事已经弄得十分浩大了，各种白色旗帜和扎纸，以及前来悼念的社会人士，将这儿给弄得十分热闹繁杂。
等来到那排建筑前，张信灵左右一打量，瞧见一会儿，方才找到了一个黑铁门推了进去。
小木匠跟着进了屋子，那门一关上，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见。
但小木匠听到呼吸声，能够确定似乎有一个人在里面站着。
小木匠听到身边的张信灵有动作，大概过了一会儿，她方才开口说道：“老刘，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那老刘却并没有回答，而是问道：“这个是……”
张信灵说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帮手，到时候搞定我师父那一票，就得看他的表现了。”
黑暗中，那人似乎能够瞧得见小木匠一般，小木匠感觉脸上毛毛的，好一会儿之后，老刘方才说道：“这个人选不错，应该可以。”
说罢，他便汇报了起来：“我这几日一直在盯着几位爷，他们除了跟几位有投票权的长老频繁接触之外，还跟外人不停的联络——据我所知，支持老大的那一方，派了一个江南尚家的年轻人过来，那人虽说年纪不大，但修为却很高，颇有扭动风云的架势，不过他们那帮人还算是比较安分，就住在西边的一个村子里，也没有什么动静，估计是站台立威的意思比较多一些；至于老五……”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说道：“你特别提点的那个王白山，他的确有在县城里出现过，但现在却没有人瞧见他的踪影……”
张信灵问：“那家伙，很有可能就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老刘说道：“你只是怀疑而已，并没有确凿证据，另外很有可能是别人栽赃陷害的……”
张信灵有些不满意了，说道：“怎么，你是倾向于我五哥的？”
那老刘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认真地说道：“不，大小姐，刘根海，一直都是你最忠实的仆人，以前是，现在是，一直到我死掉的那一刻为止……”
张信灵很是满意地笑了，说道：“除了那两边人，还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么？”
老刘说道：“有，据闻厄德勒的左使王新疆在豫章出现了。”
张信灵听了，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一年多来，那个厄德勒从一个无名小卒迅速崛起，统合了江湖上很多有名的厉害人物，现如今，又盯上咱们了——不管是我大哥，还是五哥，他们的胜败，只会让龙虎山难受一阵子，但如果被那厄德勒得了手，只怕我们龙虎山，就要落入宗门断绝的死路了。”
老刘提点道：“大小姐，我听说，那厄德勒的创始人之中，有好几个，其实是咱们龙虎山出身的……”
“胡说！”
张信灵先是喝骂一句，随后感觉自己太过于激动了，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说道：“外面的风言风语，听一听就好，不要去信。另外如果这事儿是真的，这才是最可怕的——所以，你这几日赶紧把证据给我查出来，我才能够拿着去说服那些长老们。”
老刘说：“好，我晓得了，我正派着人盯着呢，老五的境况不太好，所以他一定会有所行动，而他一动，狐狸尾巴就会露出来，到了那个时候，我绝对能够找到证据……”
张信灵听了，松了一口气，然后对小木匠说道：“甘墨，我这几日要忙着守灵，可能没时间顾及你，生活方面，有蔡婶负责你，而这位刘根海，他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不在的时候，他会过来找你，给你布置任务。事后那天乳灵源，也会由他来转交给你……”
小木匠忍不住说道：“可是，我并不认识他。”
他话音未落，却瞧见黑沉沉的屋子里，突然间冒出了一点昏黄的火苗来。
那火苗出现于一根手指的指尖上，而它的光芒之后，则照出了一张畸形的脸孔来——这位老刘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袍子，全身就只露出了一只手，和那张丑陋无比的脸来。
他这脸有点儿像是麻风病人那种的畸形，整张脸都扭曲了，右脸满是结茧的硬化结缔组织，左边脸庞则是有些粉红色的皮肉，上面满是脓水，而左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子处，嘴唇合不拢，露出了可怕的牙床来，上面是两排发黄发黑的牙齿。
他的嘴里在嚼着某种药草，一边嚼，一边冷冷地打量着小木匠的表情。
说句实话，这骤然之间，小木匠的确是被吓了一大跳，不过他倒也算是有城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而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道：“好，记住了。”
小木匠瞧见那老刘的双眼居然是翻白的，黑眸子挨着上眼皮，露出如刀刃一般锋利凛冽的刺眼目光。
而这时，那火焰消失了，整个屋子里，又陷入了一片宁静之中。
这回，小木匠甚至感受不到对方的存在。
这屋子里，仿佛就只有他与张信灵两人。
张信灵似乎也并不想在这儿多待，领着小木匠出了房间，又将那黑铁门给推拢合上，领着小木匠往外面走，差不多走了七八丈，来到了另外一个院子的时候，她方才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来。
小木匠忍不住问道：“大刘是……”
张信灵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不该问的别问，这样子，你会活得久一些。”
小木匠瞧见她好像很难受的样子，于是闭上了嘴巴，而张信灵似乎调整了情绪过来，对小木匠说道：“老刘的脾气很怪，但人办事还是十分靠谱的，修为也强，所以一定会找到证据的，你不用担心我师父。”
小木匠对那老刘有些看不透，问道：“有多强？”
张信灵说道：“这么说，十个你，都不是他对手，就算是对上我师父，他也都有一搏之力……”
与武丁真人一般厉害？
难怪这位张信灵会张罗这么多的事情，有着这位刘根海老刘帮她，当真是不错。
只是，为什么那么强的老刘，会对张信灵俯首帖耳呢？
小木匠听得心惊胆跳，又忍不住说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我出手呢？”
张信灵解释道：“我需要他在堂会上镇场，至于你，希望你能够办妥，不要掉链子……”
她与小木匠又说了两句，随后带着小木匠一路来到了灵堂那儿。
在广场的边缘，张信灵酝酿了一下情绪，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下子就泛了红，仿佛哭过许久的样子，而随后，她对小木匠说道：“你回去吧……”
张信灵叫小木匠回院子里，而她则梨花带雨一般地走向了灵堂处。
小木匠心中骇然，随后往回走去，结果没走一会儿，那马道人却是出现，拦在了他跟前。

第六十六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昨天的时候，小木匠心忧顾白果，并未有注意到这位马道人后来去了哪儿，而此刻瞧见他，只见此人眉梢上挑，喜气洋洋，显然是受了奖励。
看来他将天乳灵源从滇南带到此处，即便阴差阳错，没有救下张天师的性命，但还是获得了不错的对待。
而这家伙，此刻却拦住了小木匠，得意地说道：“昨天晚上，我师父已经将王涛的那几个手下押送到了龙虎山地牢之中，并且审过了，从他们口中得出的消息，对你可不是很有利啊。小子，当初我就警告过你，让你别掺和此事，没想到你居然追到了我龙虎山脚下来。过不了两天，我就会让你知晓，得罪了我龙虎山，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下场……”
这话儿如果是在昨天，只怕小木匠的心中多少还会有一些波动，但经过与张信灵的协议之后，小木匠已然再无惧怕。
他现如今都准备豁出去，摸了武丁真人的虎须了，哪里还会畏惧这个？
当然，他也知晓，贸然参与进龙虎山天师道的权利斗争，自己的下场，只怕会很惨。
但那又如何？
他本就是走投无路，而如果博赢了，顾白果便会恢复人身。
一想到这个结果，小木匠的心中，就充满了强烈的干劲儿。
他平静地面对着马道人的挑衅，随后对这位外五门的道士笑着说道：“哦，如此啊，那我们就走着瞧吧——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也相信龙虎山这沿袭千年的顶尖道门，还是讲究公理、公义，维护这世间道义的。”
他学着武丁真人的架势，将态度摆得很高，一副道义代表的模样，气得马道人牙痒痒。
但他显然是得到了某些吩咐，并不敢上来，与小木匠做肢体纠葛。
小木匠路过广场，然后回到了张信灵的院子里来。
他第一时间找到了顾白果，瞧见小白狐安然无恙，心头重压方才放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张信灵基本上就没有回来过，而小木匠与顾白果的衣食起居，都有那黑脸健妇来负责，倒也没有什么烦恼之事。
趁着这空闲时间，小木匠却是将身体给调养妥当，全身行气，却又隐隐感觉到，自己的修为，仿佛又要上了一个台阶。
至少，他已经触摸到了那境界的边缘处。
看起来，高压之下，还是挺能够让人成长的。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院子里迎来了一个客人，却是一个模样俊俏的道童，他不敢进院子，而是站在门口，然后与小木匠招呼了一声，说武丁真人想要见他，让他跟着自己过去。
武丁真人？
小木匠这几天时间里，无数次地揣摩着龙虎山内部之间错综复杂的派系，试图看清楚这里面的关系，但终究还是雾里看花，隔了一层。
那武丁真人与张信灵看上去仿佛和睦的师徒，但张信灵背地里，却又在算计着自己师父。
她还拥有一个可堪与武丁真人相提并论的奴仆。
这里面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他满心好奇，却也并不知晓，而此刻武丁真人要见他一面，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马道人所说的，滇南那几人，已经审问清楚了？
小木匠并不想离开，但此刻张信灵并不在，他不敢触怒武丁真人，于是只有硬着头皮，跟着那小道童出了院子，往着北边的院子一路走去。
路上的时候，他数次与那道童套近乎，但对方却显得很是高傲，并不怎么愿意理睬他。
小木匠套了半天话，除了知晓此人叫做善扬之外，再无任何的消息。
他也不知道，武丁真人这回找自己，到底是所为何事。
终于，他在一个小院子里，见到了武丁真人，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位龙虎山第一高手，并非是一个人。
在他的旁边，还有两个老道。
小木匠硬着头皮上前恭声请安，而那武丁真人朝着他微笑点头之后，扭过头来，对着旁边一个鹤发童颜、满面红光的老道说道：“南风师兄，这人便是我昨日跟你提过的那个甘墨甘十三，你看如何？”
那被称之为“南风师兄”的老道朝着小木匠看来，他人有些高傲，眼角低耸，看上去有些刻薄，似乎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角色。
小木匠感觉被那老道望了一眼，却有如一盆凉水从头顶浇落一般，浑身发冷。
那人仅仅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仿佛将他看得通透了。
好可怕的洞察力。
小木匠心中发冷，然而这位南风老道的嘴角，却挂上了一抹笑容来，点头说道：“如此佳才，还算不错。”
他点头肯定了小木匠，而这时小木匠也突然间想到了，这位南风老道，极有可能，便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符王”之称的龙虎山大长老南风真人。
当初他与小九逃离金府和华青帮追踪时的那一张追风符，便是此人所绘制。
这老道别看着气息平顺，寻常无奇，但他那一双宛如鸟爪般满是沟壑的手，却着实是真真切切的金手指，有着点石成金的可怕力量。
这位南风真人绘制的符箓，在江湖上千金难求，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这样的人，找自己干嘛？
小木匠心中震撼，而那武丁真人瞧见旁边的南风真人很是满意的样子，便笑了，转过头来，与小木匠说道：“小兄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龙虎山天师道的大长老南风真人，这位是龙虎山青云堂的博望长老……”
小木匠恭恭敬敬地拱手说道：“晚辈见过两位真人。”
他有些不明所以，行过礼后，看着对面几位龙虎山高层，而武丁真人则问了他起来：“前两天着实是太忙了，也没有来得及过问你的事儿——你这两日，在小灵那里住着，可还好？”
小木匠点头，说挺好的，有吃有喝的，没什么烦心事。
武丁真人又问：“身体调养好点没有？”
小木匠被人家都看透了，也不敢装病，当下也是老老实实地说道：“差不多恢复了。”
武丁真人赞叹道：“当日的你，看着已经几近崩溃之局，没想到几天不见，却又生龙活虎了——这样强悍的身体，恐怕并不只有那满清的三分之一龙脉之气的支撑吧？”
小木匠没有隐瞒，点头说道：“对，我体内还有一份麒麟真火，能够不断地淬炼身体，提高强度。”
武丁真人大感兴趣，问：“哦，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木匠当下也不避讳与西北甘家堡的关系，简单地聊了一下自己的出身与际遇，随后说道：“事情大抵如此……“
“哦？”
这意外的消息让武丁真人有些错愕，好一会儿，他方才缓声说道：“没想到，你居然是纳兰小山的外孙子。”
小木匠抬起头来，问：“真人认识我外公？”
武丁真人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古怪的笑容来，随后那笑容又化作了淡淡的惆怅。
好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从我们那个年代走过来的老江湖，又有几人，没有听说过纳兰小山的大名呢？只可惜，我有多年，没有与他见过面了，今日却是听到了他的死讯，可悲、可叹……”
对方有些伤感，而小木匠则很是骄傲地说道：“我外公死得轰轰烈烈，那正是他想要的。”
武丁真人点头，说对，如此说来，他也算是求仁得仁。
感慨过后，武丁真人却是不再绕弯，而是直接与小木匠说道：“你在天师府这儿也待了几日，咱们也算是熟人了，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是这样的，我身边这位南风师兄，他准备收一个关门弟子，倾囊相授——南风师兄擅长符箓之道，乃这一行之中最杰出之人，而符箓之道，讲究的是一个资质悟性，并非人人都行，但我觉得你各个方面的条件都挺不错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投我龙虎山门下学艺？”
啊？
对方既然是在招揽自己？
小木匠有些懵了，随后反应过来，知晓自己特殊的境遇，在许多宗门眼中，的确是一个香饽饽的存在。
先前的时候，茅山也对自己抛来过橄榄枝。
只是……
小木匠没有说话，而旁边的南风真人则说道：“我听武丁聊了你一些，现如今又瞧见了本人，我现在就可以跟你保证，只要你跟随我返回龙虎秘境之中，潜心修行十年光景，必将是这天下符箓之道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小木匠原本就在犹豫，此刻听到，忍不住问道：“需要十年时间？”
南风真人一听，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太高兴地说道：“十年时间还长？年轻人，修行之事步履维艰，须得漫漫求索，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才行，好高骛远，妄图一蹴而就，那是旁门左道，甚至是魔道的想法，那是要不得的……”

第六十七章 旁门左道
这南风真人是个高傲的性子，本事大了，追捧的人多了，自然会恃才傲物，对门下弟子，以及年轻人的要求，也是颇为严格。
此刻他瞧见小木匠竟然有这等懈怠的思想，当下也是耐不住心中的厌烦，直接开口，脸色严厉地教训起了小木匠来。
小木匠硬着头皮听了一会儿，瞧见这位老道滔滔不绝，却有停不下来的趋势。
小木匠不得不等他喘口气的功夫，开口说道：“不是这样的，我这人，倒是耐得住寂寞，但当下我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办，没办法稳下性子来，在山中修道十年……”
他的确有许多的事情，首先一点就是顾白果，他需要帮着恢复人形，再就是他右眼之中的同胞妹子，经过先前与王涛一战之后，小木匠感觉这件事儿也没办法再拖下去了，还有他与屈孟虎的约定，以及自己师父鲁大的事儿……
无数的事情落在眼前，让他没办法心无旁鹫地躲在山中修行。
他终究不是一个不顾一切的狠心之人。
但南风真人却并不理解。
在他的想法中，自己愿意收徒，而且是倾囊相授，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面前这个年轻人却完全没有珍惜。
这小子的眼睛，是瞎了么？
他冷冷哼道：“有什么事情，是比修行大道更加重要的？”
小木匠瞧见面前这冷脸老道的态度，知晓即便自己将苦衷说出，对方也未必能够理解，甚至还会冷言相向，所以低下了头，咬着嘴唇，不再言语。
南风真人瞧见他这模样，愤恨地一挥衣袖，然后转身离去。
小木匠瞧见对方进了屋子里，有些忐忑，而旁边的武丁真人却并没有怪罪于他，而是与他说道：“我听灵儿跟我讲过你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我知晓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这才把你推荐给南风师兄的。他性子急，脾气躁，但你也别介意，这件事情呢，也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而已，用不着现在就做决定，毕竟你还会在这天师府待上一段时间嘛……且回吧。”
他挥了挥手，小木匠赶忙拱手，随后转身，瞧见身后站着两个道童，年纪不大。
一个是先前领他过来的善扬，另外一个年龄，似乎更小一些。
南风真人对他说道：“这个是南风师兄的徒弟望月，边儿上那个是我徒弟善扬，我们老了，你们年轻人多交流、多沟通……”
他话音一落，那两个道童赶忙拱手，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随后带着小木匠离开院子。
等人一走，原本甩袖而去的南风真人又回了过来，对着武丁真人说道：“你看看这家伙，那样浮躁的性子，白费了这一身好际遇，哼……”
他似乎还在愤愤不平，而武丁真人则笑了，说道：“怪我先前没有跟你说，他的确是有要紧事要弄……”
他大概讲了一下顾白果的事儿，然后说道：“那小妖精被大雪山一脉的人折腾狠了，两个孩子的感情又极好，所以他才会如此奔波。师兄你别急，能够让那小狐狸恢复人身的东西，现如今在我手中，搁库房里放着呢，等回头的时候，让望月、善扬几个孩子与他玩熟了，让孩子们去转达一下意思，就说龙虎山能够帮他，但前提是他得付出一些——我觉得，他八九不离十，是逃不出我龙虎山掌心的。”
南风真人还是有些愤愤不平，说道：“这样的性子，我可教不了。”
武丁真人瞧见他还在闹脾气，和声劝说道：“师兄，收徒之事，并非你一个人的事儿，而是关系到龙虎山未来的发展大计。你应该知晓，茅山那儿，出了一个符画双全的绝顶天才，不出数年，定然会出人头地，甚至威胁到我龙虎山的威名。如果我们下一辈，没有一个能够压得住他的弟子，不光是你这‘天下第一符王’的名声受损，就连整个龙虎山，恐怕也会被人瞧不起。兹事体大，你还是得多多忍耐才是……“
听到武丁真人的话语，南风真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来。
他低声说道：“都说那个李梦生是个惊才绝艳的天才人物，但谁也没有瞧见过，怕不是茅山自吹自擂出来的吧？真要如此，回头我倒是要去会会他，看他到底是个什么厉害法……”
武丁真人笑了，说你一个江湖成名数十年的老前辈，又何必跟一个小年轻斗气呢？划不来的……
两人说着，而另外一边，小木匠被小道童望月以及善扬两人送回了张信灵的院子。
这一路上，两个少年对他表现得十分热情，就连先前有些冷漠的善扬，对他也有了几分客气，脸上也多了笑容。
小木匠知晓对方是有意与自己拉拢距离，而这也是武丁真人的吩咐，当下也是小心应付着，随后又与他们套起话来。
简单聊了一会儿，小木匠感觉得到那个望月人比较真性情，说话做事，都比较直，也没有太多的城府，而善扬此人却有些阴沉，让他觉得此人着实需要提防一些。
这样的小年轻，便有如此心机，着实难得。
小木匠回到了院子之后，两人没有进去，但与他约了明日一起聊天，并且交流修行的时间。
小木匠有心探听更多关于龙虎山的消息，也没有拒绝。
等他回到了房间里，瞧见顾白果在屋子角落处，叽叽喳喳地叫着，小木匠走上前去，瞧见那柜子旁边，却有一个拳头大的洞口，而洞口处有几根金黄色的毛发。
这怎么回事？
小木匠拈起一根毛发来，瞧见这玩意很是柔软，但根基处，却又有几分硬度。
他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感觉到有一股奇异的香味。
小木匠蹲下来，问顾白果怎么回事，顾白果与他不断比划，小木匠大概理解了，刚才他不在的时候，却有一头金黄色的小老鼠，出现在房间里，与她玩耍了一阵。
小木匠听了，有些错愕。
他是知晓张信灵这院子的事儿，晓得在那八卦法阵的屏蔽下，是有着很严密的防范体系。
但那小老鼠，怎么就莫名其妙地钻进来了？
小木匠有些纳闷，而这个时候，门口处却传来了敲门声，随后小木匠听到张信灵的声音：“甘墨，你在里面么？”
小木匠过去开门，瞧见几天没露面的张信灵，此刻却正在门口这儿。
两人四目相对，张信灵盯着他的脸，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听说我师父找你了？他没有为难你吧？”
小木匠摇头，说没有。
张信灵问：“那他找你有什么事？”
小木匠反问道：“你是他徒弟，他找我何事，你会不知道？”
张信灵感受到了小木匠心中的不满，知道自己这几天对他不闻不问，对方心中是起了怨气的。
她虽然性子高傲，但并非一味强势之人，当下也是耐心解释道：“我这几日，一直都在灵堂那儿守灵，连澡都没洗过，觉也才睡了几个钟头，跟我师父也没有搭上话过……”
小木匠看着面前语气诚恳的张信灵，也不知道她这是孝心呢，还是故意在那儿装腔作势。
他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多少也能理解对方，所以没有再闹脾气，若是说道：“他们找我，是想要招揽我入龙虎山，让我成为南风真人的徒弟……”
他将当时的事儿大概聊了一下，张信灵十分惊讶，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珠子看着小木匠，说：“南风真人，真的要收你为徒？”
小木匠点头，说对。
张信灵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酸溜溜地说道：“如此，那可就要恭喜你了。”
小木匠摇头，说不，我当时算是拒绝了。
他将后面的事情与张信灵说起，然后说道：“我当时说的话，可能得罪了南风真人，估计人家不会在要我了。”
张信灵却看得比他透彻，说道：“不，之所以选择你，肯定是看上了你身上的那三分龙脉之气，所以即便是你言语不当，他们也不会在意的。如果我猜得没错，我那小师弟，这两日就会跟你递话，跟你谈条件——譬如帮你将那小狐狸精，化为人……”
小木匠听了，没有说话。
张信灵看着他，然后说道：“所以，你的想法是什么？”
小木匠问：“你希望我怎么选？”
张信灵摊开双手，轻松地说道：“虽说我很希望你能够留下来帮我，但事情关系到你的前程，我也没有办法拦你……”
她说得无所谓，但小木匠却知晓，如果自己一旦接受了武丁真人的招揽，投身南风真人的门下，只怕面前这位看上去和和气气的小娘子，立刻就会化身为吞噬人的猛兽，将他给啃得骨头渣儿都不剩下。
即便他能够凭借着本事逃脱出去，但顾白果只怕就要留下性命来了……
面前这女人，可不是善茬。
小木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十年的光景，实在是太漫长了，比起那个来，我更愿意走捷径……”
张信灵听到，忍不住笑了：“果真是个旁门左道的路子。”

第六十八章 绿光
（为@江南燕嘉庚）
两人聊妥此事之后，张信灵不再与他多聊，转身离开。
小木匠能够瞧得出她神情萎靡困顿的样子，知晓她并没有说假话，这几日守灵，当真是辛苦无比。
等他目送张信灵回了房间之后，这才想起了，忘记跟张信灵聊起屋内那个老鼠洞的事儿来，他想要过去提点一下，但想起刚才张信灵隐隐的威胁之意，突然间又没有了这心思。
次日望月和善扬果然又来找小木匠，而张信灵这时也在场。
那善扬显然是很害怕这同门师姐的，瞧见张信灵，脑袋差点儿低到了胸口去，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师姐”之后，却不再多言。
张信灵对他们两个倒是十分欢迎，问了两句之后，对善扬说道：“这位甘墨甘少侠也是江湖上出类拔萃的年轻人，你们常年身居于龙虎秘境之中，别说外面的世界，就连我这天师府也少有过来，与他多接触接触，应该是能够学到一些东西的……”
望月、善扬听到，唯唯诺诺，不断点头。
张信灵提点两句之后，便需要去灵堂那边了，交代了小木匠一声，提前走了。
而小木匠则跟着望月、善扬两人一起出了张信灵的院子，朝着外面走去。
在此之前，他曾经与顾白果沟通过，按道理讲，昨日房间里多了一个小鼠洞，让小木匠感觉到极度不安全，本来是想要带着顾白果一起离开的，但顾白果却并没有这个意思，不断比划着，甚至还用爪子在地上划拉，跟他说没关系的。
那就是一个有趣的小东西而已，不会伤害到她的。
小木匠瞧见她如此笃定，而自己带着顾白果，在这天师府之中行走又着实不太方便，犹豫再三，终于选择相信了顾白果。
毕竟此刻的她虽然被那驭妖铃给困住，但一身本事还是有的，即便是出了问题，也有应对的空间。
善扬和望月带着他来到了天师府的讲武堂。
这儿是平日里天师府属员和道士打坐、修行，以及比试手段的地方，三人找了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坐下来之后，便随意聊起了天来。
聊天的话题，基本上是由善扬主导的。
一夜过去，他已经将状态完全调整过来，对待小木匠的态度很是不错，而且还有意聊了小木匠许多感兴趣的点。
他们几个说的，基本上就是当今的天下大势，江湖上出名的人物，涌动的暗流，以及政坛风云之类的……这两个小道士虽说身居龙虎山中，足不出户，但毕竟是顶尖道门出来的嫡传弟子，眼界和见识，自然不是一般小门小户能够比拟的。
不过他们擅长的，大多是江湖上的事儿，对于当今天下，以及整个世界，又少了一些了解。
小木匠活学活用，搬用屈孟虎的那一套，也是将这两人侃得一愣一愣的。
起初的时候，这两人对小木匠虽说表面上示好，但骨子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傲气的。
他们龙虎山，毕竟是道庭祖地，而两人又都是后辈弟子之中的佼佼者，天然就有几分傲气，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但等小木匠扯起来的时候，他们虽说不知真假，但总有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而小木匠毕竟肚子里的私货不多，聊了一会儿，又转变了话题，聊起了修行之事来。
他虽说有着诸般离奇际遇，又是好运连连，但说起来，还是少了一个能够言传身教的师父。
鲁大当年基本上不与他谈修行之事，而后来经过莫道长、鬼王等人的调教，小木匠多多少少入了行，但基础还是有些差，而望月与善扬则不然，两人是名门子弟，又有明师指导，修行的基础十分牢靠，小木匠此刻也是将自己心中积攒许久的问题说出来，询问缘由和解决方法。
善扬、望月两人本身就是被自家师父派过来，与小木匠亲近的，当下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可能地帮着小木匠答疑解难。
几人当真是“一见如故”，聊了整整一天时间，而这过程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善扬在说，望月在旁边补充着。
他这人比较跳脱，有时还会问小木匠一些西南的奇闻轶事，以及江湖趣闻的。
他甚至还有一点儿小八卦。
差不多到了晚上饭点的时候，有人过来叫两人去吃斋饭了，他们这才告辞。
而临别前，望月忍不住了，对小木匠说道：“甘兄，其实如果你想要夯实基础，在修行之路上有长足进步的话，不如拜入我师父南风真人门下，到时候，他一定会将你培养出来的……”
小木匠并没有给准话，而是含糊地说道：“这个，我会考虑的……”
几人告别，善扬和望月往回走去，等感觉到小木匠离得远了，善扬忍不住批评起了望月来：“你太心急了，师父不是说了吗，这几日先与他培养感情，等混熟悉了，再徐徐图之。”
望月却说道：“不会啊，我们聊了一整天，大家都很开心啊，彼此也投契，我觉得时机不错了。”
善扬摇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当真以为他是人畜无害的小白羊么？你之前没有听马师兄聊起过此人么？他千里辗转，杀人越货的事儿干得不算少，年纪不大，心眼挺多，怎么可能与你这么快交心？”
望月张了张嘴，无从反驳，但眼中却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不相信。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他们又找了小木匠一回，这回他们倒是不了修行之事了，而是纯粹谈天说地。
望月似乎对湘赣边界的那些人十分感兴趣，知晓小木匠曾经路过，便问起小木匠的观感来。
小木匠客观评价了一番，总结道：“他们才是真正心怀天下之人。”
望月听了，默默点头。
到了第六天晚上，小木匠吃过饭之后，在房间里与顾白果玩耍嬉戏，门外却是传来了咳嗽声，紧接着小木匠听到老刘那阴沉的声音传来：“得走了。”
小木匠听了，浑身一震，知道平静的日子终究过去了，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
他推开门，瞧见戴着金色面具的老刘，以及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汉子站在门口，那老刘瞧见他之后，指着旁边的汉子说道：“罗奇，我的副手，他会带你去南桥村的，详细的情况，他到时候也会跟你介绍清楚。”
小木匠拱手，说：“有劳了。”
那汉子点头，随后说道：“时间有限，我们现在就走吧。”
小木匠将顾白果抱在怀里，准备离去，而老刘则递过来一个材质顺滑的布袋子，说道：“这玩意能够藏住它身上的气息，你们一会儿出府的时候，能够用得着。”
小木匠接了过来，将顾白果装进布袋中，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随后跟着罗奇离开。
罗奇带着小木匠出了院子，随后往东边走去，路上尽可能地避开巡逻，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却是来到了一个偏门前。
他与小木匠上前去，还没有到门口，就有人上前来，低声喊道：“罗爷，你怎么才来？”
罗奇上前，说道：“今天人多，绕了点路。”
那人催促道：“再过一会儿，换班的人就来了，你带着人赶紧走。”
罗奇点头，带着小木匠出了天师府，往前走过一个路口，那儿有马车在等着，上面有一个戴着斗笠的车夫。
罗奇带着小木匠上了马车，那车夫也不言语，直接甩开鞭子，朝着南边行去。
这一路上畅通无比，很显然，在此之前，张信灵已经打点好了一切。
那位龙虎山天师府的大小姐，在此地当真权势极盛。
路上的时候，罗奇给小木匠介绍了目标，那里有差不多三五人，最多不超过六人，除了目标之外，还有几个，都是丫鬟老妈子之类的。
那两个目标是姐妹两人，姐姐似乎比较厉害一些，但也有限，而妹子则纯粹是个花瓶。
倘若不是武丁真人帮忙，她或许都未必能够觉醒成功。
张信灵的要求，是让小木匠将人给控制住，一个都别跑掉。
而罗奇，他将人送到之后，就会立刻离开，不会参与进此事之中来。
所以这一切，都需要小木匠自己把握。
小木匠听了，心中冷笑，但表面上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点头。
南桥村距离天师府这儿有些距离，但离龙虎山倒是很近。
差不多行了一个多钟头，终于来到了南桥村，罗奇将小木匠送到村外不远的一片竹林前。
他指着远处那藏于夜色之中的竹堂说道：“就在那儿，你加油吧。”
小木匠下了马车，随后将怀中的顾白果放开，让她自由行动，而自己则朝罗奇挥了挥手，便朝着那竹林旁边的庭院摸去。
不多时，他来到了庭院边缘处，瞧见这竹堂前后都是药圃和花园，中间的建筑建得十分雅致，着实巧妙。
他隐于夜色中，打量前方，瞧见那竹堂正屋处，有几个人影。
小木匠按照路上从罗奇口中得来的信息，一一对应，突然间，他的心中一阵狂跳。
那屋子里，除了武丁真人的两个小妾之外，居然还有一个男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六十九章 幻术
小木匠脑海里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武丁真人就在此间。
这儿毕竟是武丁真人安置小妾的藏娇金屋，而且根据罗奇的说法，武丁真人对这两房小妾十分喜爱，管得也严得很，基本上是不会让她们接触外人的。
所以在小木匠得到的信息里，这个地方，是绝对不会出现除了武丁真人之外的第二个男人。
但是，从屋里的影子来看，那儿的确是一个男人。
所以小木匠当下也是给吓了一跳，随后他又反应过来，路上的时候，罗奇与他确定过，武丁真人今天晚上会在灵堂守夜，并且还需要主持超度仪式，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那么屋子里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呢？
难道是……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了武丁真人的形象来，总感觉头顶之上，冒着几分绿光。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事情就能够解释清楚了。
大概猜测一下，小木匠并没有感觉到窥人隐私的小兴奋，反而陷入了深深的担忧之中。
张信灵的计划，是用这两个小妾来胁迫武丁真人转变立场，也就是说，武丁真人对这两个邪祟小妾是十分疼爱的，以至于能够“不爱江山爱美人”，为了她们而放弃一切。
但如果他知晓这两个小妖精居然背着自己偷男人，把自己脑袋顶上弄成了青青草原，又将作何感想呢？
他还会不会顾念旧情，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又或者，他会果断出手，连着两个小妾，与他一起，全部都给灭掉了去？
一想到这个可能，小木匠心中就满是忧伤。
但他此刻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可不发，当下也是回头确定了一下顾白果的位置，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随后死死地盯着那屋子里，等待着那男人离开，他才方便动手。
结果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里面居然灯都灭了，人也没有离开。
这期间小木匠已经瞧过别处，发现这竹苑之中，只有那三人。
也就是说，那两个小妾知晓今日武丁真人不可能过来，便特意支走了手下打杂的丫鬟和婆子，好与里面这野男人共度春宵……
如果可以骂人的话，小木匠早就骂起了街来。
而就在这时，他身后浮现出了一个黑影，却是先前说已经离开的罗奇，他站在远处，对着小木匠低声说道：“大小姐吩咐过了，你若是迟迟不动手，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不客气？
怎么个不客气的法子？
小木匠看了对方一眼，立刻明白，他是准备用顾白果脖子上的驭妖铃来要挟自己。
没办法等了。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只有硬着头皮，翻身进了院子。
一进这里面来，小木匠立刻明白了，张信灵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来做这事儿。
他除了是一把可以利用的尖刀之外，还是鲁班教的传人，对于诸多机关术，以及基本的法阵规律，还是能够辨别，并且破解的。
事实上，这竹苑之中，靠着竹篱笆的边儿上，有好多的机关，稍微不留神，就会出事。
好在小木匠对此十分熟悉，许多门道一打眼就能够瞧得出来，一番小心之后，终于是来到了竹苑旁边。
这地方的格局，大概是楼上楼下，七八个房间，除了正门大厅之外，两位小妾的闺阁都在楼上，而一楼这儿，除了客厅、厨房以及淋浴房之外，还有几个小杂间，算作是丫鬟和婆子们住的地方。
小木匠挨着竹墙边儿上，将耳朵贴在上面倾听，发现一个很是奇怪的事情。
那个男人，并没有上楼去左拥右抱，颠龙倒凤，而是歇在了一楼的小单间，至于上面，两个女子也是各自睡去，并无异常。
难道，事情并非他所想的那样子？
小木匠有些疑惑了，但既然已经进来了，他便已经是破釜沉舟的心思，当下也是挨着墙听了好一会儿，随后一个纵身，轻手轻脚地攀爬到了二楼去。
他此刻全神贯注，身子宛如狸猫一般轻灵，来到二楼处的一个小窗户，缓缓推开之后，悄无声息地摸了进去。
这房间宽阔，床榻上躺着一人，真丝床被之下，却躺着一个熟睡之人。
小木匠一打眼，瞧见一大片的雪白。
这个，应该是妹妹。
真白啊。
好大啊。
……
尽管只是匆匆一瞥，小木匠便知晓了，武丁真人为何会对这小妾如此溺爱。
如此尤物，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讲，都是有着巨大吸引力的，而且还会忍不住据为己有，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哪怕是瞧一眼，心中都不愿意。
小木匠心神荡漾，不过脑子却清晰得很，当下也是摸上前去，凑到跟前，瞧见一张绝美的小脸，还有如瀑一般的黑色长发。
这小模样，看上去才十七八岁的样子。
畜生啊。
小木匠心中狂喊着，想着武丁真人当真好艳福，随后挥手下去，重重地砍在了那女人的脖颈之上。
那妹妹从睡梦陷入昏迷，仅仅只是一瞬间，甚至连哼声都没有。
如此顺利，让小木匠松了一口气，随后他缓步来到门口，推开门，看向了对门的另外一个房间。
只要将那姐姐擒住，他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大半。
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小木匠缓慢接近对面的门，伸手去推，感觉里面有一股阻力，然后还有声音出现，他感觉事情不妙，当下也是猛然一踹门，紧接着冲进了屋子里去，却瞧见眼前一片白光冒出，将他双眼给照得一阵迷离。
小木匠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了旧雪，长刀出鞘，竖在身前，随后强忍着被强光照得流泪的痛苦，睁开眼睛来。
他本以为屋子里是龙潭虎穴，凶悍之物，却不曾想睁开眼睛来的时候，他瞧见的，居然是俏生生站立在跟前的顾白果。
这小姑娘与当初相见的时候一般模样，稚嫩之中，有带着几分成熟女子的妩媚与风华，此刻站在屋子里，却是情深款款地看着他，随后红唇轻启，开口喊道：“姐夫……”
小木匠瞧见她的眼眶之中，却有泪珠转动，脑子轰地一下，却是慌张起来，赶忙问道：“你怎么了？”
顾白果流着眼泪，仿佛很是害怕的样子，哭着说道：“姐夫，你是要杀我么？”
小木匠低头，瞧见手中泛着寒光的旧雪，脑子一迷糊，竟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对顾白果长刀相向，当下也是赶忙丢开了旧雪，然后哄她道：“别哭了，别哭了，是姐夫的错，我不该吓到你……”
顾白果“呜、呜”的哭了两声，随后抬起头来，眉眼之中，皆是光彩。
她对着小木匠，可怜巴巴地说道：“姐夫，你不要我了么？”
小木匠赶忙说道：“怎么可能？”
顾白果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说：“那你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过来找我？”
小木匠脑袋晕晕乎乎的，什么都没想，就只是想着赶紧把顾白果哄好，赶忙说道：“不是这样子的，我找了你很久，很久，你不知道，我当时跑遍了整个西川……”
他费心解释着，而顾白果听了，却是十分感动，擦干了眼泪，随后往前走来，飞一样地扑进了小木匠的怀里。
小木匠抱着瘦小的顾白果，鼻翼间却是比桂花还要好闻的花香，心中有着满满的幸福。
真好啊……
白果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小木匠脑子仿佛陷入停滞一般，充满了快要爆炸一般的幸福感，而就在此时，他突然间听到一阵激烈的叫声。
这叫声很是奇怪，吱吱吱，仿佛是狐狸在嚎叫着……
等等，狐狸？
小木匠混沌一片的脑子，因为这一个字眼，突然间又重新启动起来，他陡然睁开眼睛，瞧见怀里的这女人，哪里是什么顾白果，分明是一个妖艳绝美、媚骨天生的少妇。
而她的脸上，却有着一抹寒冷的笑意。
小木匠随后留意到了对方的右手——那少妇的左手扣着自己的脖子，而右手之上，却有着一把锋利的金质剪刀，正陡然扬起，朝着自己的后腰，恶狠狠地扎了过来。
糟糕，着了对方的道。
小木匠顿时就清醒过来，明白了情况，随后他伸手过去，抓住了那妖艳少妇的右手手腕。
而这个时候，那锋利的剪刀尖口处，离自己的后腰，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小木匠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当下也是想要反手制住这女人，没想到对方扣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却突然间发了力，原本柔嫩白皙如春笋一般的五指，居然冒出了尖锐的指甲来，猛然往里一划拉。
小木匠此时已经来不及闪避，当下也是催动麒麟真火，落于那脖颈之间，防止被这少妇一爪抓断脖子去，随后猛然出手，拍打对方胸口，将其推开。
他这边刚刚将人推走，还没有理会脖子上的伤痕，身后处却有一阵凛冽刀风响起。
小木匠陡然回头，却见暗室之中，刀光雪亮。
扑面而来。

第七十章 青丘之人
受伤的描写
从后面偷袭这人，应该就是屋子里先前的那个男人。
他显然也是听到了楼上动静，及时赶到了这里来，并且果断出手，直接使出杀招，没有一点儿犹豫。
小木匠原本想要偷偷摸摸地行事，趁着目标在睡梦中，将人给制住，这样子就少了许多的麻烦，没想到那两名邪祟小妾的姐姐竟然如此厉害，还能够施展出让人完全迷失神志的幻术来，使得事情变成了最坏的结果。
不过，那又如何？
小木匠面对着这扑面而来的刀风，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是大笑一声：“来得好。”
他足尖往地上一勾，却是将旧雪给挑飞在了半空，随后伸手过去，抓住刀把，与对方手中的长刀恶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铛！
一声清越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小木匠半分未退，而那偷袭的男人却是往后面连着退开了好几步去。
小木匠一刀退敌，并未穷追猛打，而是猛然一转身，下一秒，却是堵在了房间的窗口处。
而他前面，则是刚才对他使用幻术的妖艳少妇。
那妇人与邻屋里昏睡的女子长得很像，只不过她的眉眼儿更加妩媚一些，多了许多的女人味儿，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花香，让人沉醉。
她瞧见小木匠这个不速之客拦在窗口，当下也是往后退开两步，随后问道：“你是谁？”
小木匠没有回答，而是持刀而上：“大姐，我只是想要控制住你，不想伤人，请不要逼我……”
他辉刀上前，少妇连连后退，口中大声喊道：“你可知道我夫君是谁？我夫君是龙虎山上的第一高手武丁，你敢招惹我，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指望着武丁真人的名头来吓退这个刀客，没想到对方不为所动，手中的刀势，却是凶了数分。
很显然，人家就是冲着武丁来的。
好在这个时候，那个男人冲上前来，持刀抵挡，勉力挡住了小木匠的攻势。
但是此人虽说有些本事，终究抵不过此刻处于爆发状态的小木匠。
小木匠究竟有多强，可能他自己没有太多的概念。
毕竟他一直以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手艺人，而并非江湖中人，也没有太多争强好胜的心思，所以极少与人交手，对于自身的实力，以及别人的水平，并没有太过于清晰的概念。
所以这里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
王涛。
这个曾经在滇南春城华青帮金府之中，担当大总管的虎煞邪祟，看上去满面春风，仿佛人畜无害的样子。
但实际上，他虽然屈居于金府之中，但不过是借助金府和华青帮的权势，庇护自己的邪祟身份而已，论起实力来，他恐怕未必会比关大先生，或者金六爷这样的一方豪雄差。
而事实上，大名鼎鼎的青冥道人，在王涛面前，都讨不得好处，甚至还差点儿被弄死。
但小木匠，却将对方给斩杀了。
一刀枭首，干净利落。
这便是小木匠踏入这行当数年来，真正积攒起来的实力。
即便限制住了龙脉之力，他也是极为高强的人。
所以几个回合之后，那个男人却被小木匠一刀挑开兵器，随后猛然一脚过去，将人踹在了竹墙上。
那家伙在墙上砸出了一个大洞来，便再也没有爬起来。
随后小木匠冲到姐姐的面前，将手中的旧雪扬了起来。
这一刀，既有着苗疆刀法的沉稳与泼辣，又有着道门手段的规则，还多了几分西北凛冽豪迈的气势，瞧得那姐姐心慌意乱，赶忙喊道：“别杀我，别杀我……”
小木匠没有往下劈砍，而是平静地说道：“我刚才说了，我过来不杀人，只是想要控制住两位。”
那姐姐怯于小木匠的凶悍，没有再多反抗，而是束手就擒。
她的顺从，倒是给小木匠省了许多麻烦，当下也是拿出了准备的特制绳索，将人给捆上，随后又过去，将那个瘫软在地、狂吐鲜血的男子给绑了，最后才到先前那屋里，将昏迷之中的妹妹也给捆绑起来。
小木匠绑绳用的是梅花结，手段属于鲁班秘法，乍一看，每一个结都如同梅花一般好看，而且被捆绑的人也不会太难受，从而导致手脚僵直。
不过如果你胡乱动弹的话，那绳索就会越来越紧，不出半小时，手脚就会因为血液流通不畅，出现坏死。
等绑完了人，小木匠来到靠西面的窗边，推开之后，吹了一个口哨。
顾白果从外面跳了进来，而远处有一个朦胧的身影，却是悄然离去。
通知到了罗奇之后，小木匠给自己的脸上伤口敷了药，这才回到二楼厅中，看着那两个有着清醒意识的男女，开口说道：“两位，多有得罪，我今日叨扰，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报歉得很……”
那男的看上去年纪不大，二十都没到，因为小木匠一记窝心脚，被踹得怕了，当下也是缩成一团，不敢言语。
反而是那妖艳少妇见多了世面，听到小木匠的软话，却是眉头一挑，开口说道：“所以，你知道我夫君是谁，对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敢来这儿撒野？”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情非得已。”
他指向了顾白果脖子上的驭妖铃，说道：“那是我一朋友，她与你一般出身，只不过天生人形，因为是学医的，一直以来治病救人，日子倒也平淡，没想到飞来横祸，被禁锢于此，随后又被人安上了驭妖铃，我若是不答应别人，过来将你们控制住，只怕我朋友就活不成……”
他耐着性子跟对方解释着。
之所以这么大费唇舌，是因为他并没有将宝全部押在张信灵的身上，如果到时候她劝不住自己师父，那自己可能真的就要面临武丁真人的怒火了。
而如果他此刻善待这姐妹俩，博取对方的同情，那么说不定武丁真人就不会做得那么决绝。
当然，幕后主使者是谁，他绝口不提。
提了张信灵，只会更加麻烦。
果然，他的计划奏效了，那妖艳少妇原本愤愤不平，听完他的解释之后，却忍不住与他同仇敌忾起来，骂起了那个幕后操纵之人。
她痛骂了几句之后，却突然问起了小木匠：“那人是谁？你放心，这等驭妖铃的手段，我夫君随手可解，只要你放了我们，并且告诉我幕后之人，我绝对不会为难于你，还帮着你摆平一切事情……”
她漫天承诺着，而小木匠却并不接茬，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那梅花结的特性之后，对她说道：“几位在这儿，稍安勿躁，最少一天，多则三天，你们就能够重获自由了。而在此之前，咱们彼此相处和睦一些，会少许多麻烦。”
说完，他下了楼，巡视了一遍竹苑，彻底检查了一遍，免得留下漏网之鱼。
确定这些之后，小木匠又从鲁班秘藏印中拿出了许多成品机关来，这些东西，是他之前闲暇之余弄的，此刻也被他摆了出来，布置在房间屋后的地方。
弄完了这些，已经是深夜，小木匠重新回到了二楼大厅处，瞧见之前那个昏迷过去的妹妹，此刻也醒了过来。
她与姐姐背靠着墙，挨在一块儿，瞧见他之后，双目之中，投射出愤怒的目光来。
而那个年轻男子，则蜷缩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
小木匠感受到了妹妹眼中的怒火，心中叹息，当下也是装作没瞧见，走上前去，与两人招呼一声，随后坐在了她们对面，又与那妹妹大概解释了一遍。
他怕这两人以讹传讹，误导了对方。
妹妹听完，张开红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只是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
小木匠有些惊讶，看向了旁边的姐姐，问道：“这是……”
他担心自己刚才下手太重，伤到了对方。
那妖艳少妇跟他解释：“我妹妹修为不够，化形的时候，没有炼化喉咙的那根软化脆骨，所以没办法口说人言。”
原来如此。
这么漂亮的妹子，可惜却是个哑巴，没办法叫喊……
乐趣少了。
小木匠又与两人说道：“明日肯定会有人发现，到时候我希望你们能够配合我一点，因为我绝对挡不住龙虎山的报复，所以只能拿你们的生命威胁，而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我想大家都不愿意看到……”
姐姐早就想清楚了，当下也是开口答应下来，而小木匠为了表示诚意，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对方也作了自我介绍，这姐姐叫做美霞，妹子叫做凤霞。
至于那个小年轻，却是她们的弟弟，叫做小刚。
得，原来是武丁真人的小舅子。
小木匠洒然一笑，又与两人聊了几句，而那美霞突然开口说道：“你的这朋友，可是来自于青丘之上？”
小木匠一愣，随后问道：“我也听别人说她叫青丘狐，但不知道具体意思，怎么，你知道？”
那美霞却是笑了，说道：“我不但知道，而且还是从青丘来的……”
什么？

第七十一章 对峙与意外
这姐姐美霞的话儿，让小木匠大吃一惊。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两个武丁真人的小妾，居然还跟顾白果有着这样的联系。
他看着双目冒出了光彩，满是好奇的顾白果，代替小姨子问道：“哦，青丘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美霞笑了，说你说她以前是天生人形，难道没有跟你讲过这些么？
小木匠解释道：“她的母亲来历不明，而她父亲，是大雪山一脉的修行者，她自小就生活在川藏边的大雪山，对于自己的身世，其实并不是特别了解，所以还请姐姐帮忙指教……”
小木匠嘴甜得很，让美霞十分高兴，当下也是跟小木匠耐心解释起来。
这青丘呢，出自于《山海经》，里面说“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这里讲的，是青丘之国，虽说其中又有诸多奇物，譬如“食者不蛊。有鸟焉，其状如鸠，其音若呵，名曰灌灌，佩之不惑。英水出焉，南海注于即翼之泽。其中多赤鱬，其状如鱼而人面，其音如鸯鸳，食之不疥”之类的，但最出名的，还是青丘九尾狐一族。
狐生九尾，天下奇兽，即便是龙凤麒麟三族争霸的远古时期，它也是能够与之媲美之物。
不过无数年岁过后，那九尾妖狐早就已经是远古传说。
而青丘之国，也消失于烟尘之中。
美霞告诉小木匠和顾白果，说她讲的青丘，并非山海经之中记载之地，而是青丘峰。
至于这青丘峰，它并非在常规意义上的名山大川，而是如同位于一处小九州中，至于那小九州，又如同道家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一样，都是隔离于世间的存在，外人是轻易无法进出的，即便有些途径，也非常非常的困难。
当然，这也是有一些突发的意外，譬如罡风错乱，空间重叠，非常小几率出现的事情。
而她与自己妹妹，就是碰到一股离奇罡风，最终神使鬼差地来到了凡尘俗世。
当时她们屡遭危险，差点儿就被人给捉了去吃掉，好在小刚出现，将她们给救了下来，她们便与小刚认了干亲，后来又遇到了武丁真人，这才在此处扎根落了户。
听到这个，小木匠装作豁然开朗的样子，使劲儿点了头，但终究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
什么小九州，什么青丘峰，拿神话志怪的《山海经》来说事儿，着实是有些奇怪。
小木匠估计对方是通过“老乡”情分，来与自己拉近关系，从而等到自己防范心低一些的时候，再试图来说服他。
小木匠看破不说破，当下也是问道：“如此说来，两位与白果一般，都是青丘狐咯？”
美霞听到，忍不住笑了，说道：“青丘狐的血统珍贵无比，历来都是青丘峰之上的嫡系一脉，我们姐妹俩哪有这般的福气？我们只不过是寻常的狸猫小妖而已……”
她这般说着，小木匠却说道：“美霞姐不用妄自菲薄，如此自谦。”
他当下也是将美霞一番夸赞，各种甜言蜜语，听得旁边的顾白果都有些不高兴了——我的姐夫，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溜须拍马之徒？
如此又聊了一阵，小木匠与美霞说道：“还有半宿呢，您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扶着两位去床上歇一会儿。估计到了明天，武丁真人派来的人过来，到时候一对峙起来，大家都消停不了。”
美霞打了一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道：“你还别说，我是真的困了……”
小木匠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将人给扶起，尽可能不碰触对方肢体的情况下，将人给放到了床榻上去。
结果那美霞刚刚一挨席褥，却叫住了准备去扶妹妹凤霞过来的他：“小甘，等等。”
小木匠回过头来，热情地说道：“怎么了，姐？”
这个看上去柔媚如成熟蜜桃一般的少妇认真点地盯着他，缓声说道：“小甘，你我该聊过的，都聊了。你叫我一声‘姐’，我就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愿不愿意放了我们？如果你现在松手，我就当做没听过，并且还会帮你求我家夫君，让他帮着白果妹妹恢复人身。你也看到了，我妹子凤霞，修为一般，却能够化身人形，全部都是我夫君操办的。既然她可以，你家白果妹妹，也是没问题的……”
小木匠瞧见了她眼中流露出来的真诚，心中犹豫了一下，却委婉地拒绝了：“不好意思啊姐，有的事情，我也没办法选择的。所以，还是等事情完了，再说吧……”
美霞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而是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
说罢，她躺在床上，却是闭上了眼睛。
小木匠知晓她刚才是在给自己机会，做出的真心承诺，而自己开口拒绝，也是伤害了对方的感情。
但他没有办法，因为他即便信得过眼前这美人，但对武丁真人，还是存在着深深的畏惧之心。
那个手腕高强的老狐狸，远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小木匠将妹妹凤霞给扶到床上躺下之后，又给受了内伤的小刚疏导了一下经脉，让他气血通畅之后，将人也给弄到了房间里。
搞完这些，小木匠与三人一个房间，不过站在了靠窗的位置。
随后他摸了摸旁边顾白果的脑袋，柔声说道：“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恢复人形的……”
顾白果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小木匠的手心。
一夜过去，早晨的时候，几个丫鬟和老婆子买着菜过来了，小木匠早就瞧见，没等她们进院子，就轻而易举地擒下，随后他让一个毫无修为的老婆子帮忙将早饭做好。
等大家都吃过之后，那院子远处的路口，方才有动静传来。
小木匠眯眼打量，瞧见来了一队人马，其中有几个他认识的人，善扬、望月和马霆峰都在其中。
那队伍浩浩荡荡，差不多有二十多人。
瞧这架势，小木匠就知道，张信灵那边发动了，将这美霞、凤霞两位小妾的性命拿出来作威胁，而武丁真人得知之后，便派了人过来核实情况。
看着这人群浩荡，小木匠并不慌张，他先与顾白果打招呼，按照两人先前约定的，让她先远远避开去，随后将几个丫鬟和婆子给放走了，最后才来到了二楼，给人质们确定了一下绳结，又将几人带到了窗边这儿，能够让他随手够得到的位置。
而善扬气势汹汹地带这一队人马赶到此处，瞧见几个婆子、丫鬟仓惶跑出来，立刻就知道事情坏了。
他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了二楼窗口处的小木匠。
小木匠也居高临下地打量下来，瞧见来人之中，并没有太多老家伙，都是二代之人。
也就是说，张信灵之前跟他说的消息是正确的。
此时此刻，龙虎山最重要的事情，是在故去的张天师上山之后，一众长老和各个说得上话的高层齐聚一堂，选出新一代的张天师来。
这才是最根本的事儿，所以即便是自己的两个爱妾陷入危险，武丁真人也没有办法赶到此处。
他甚至找不到比较能够镇住场子的长老级人物过来。
所以他才派了善扬、望月这等小辈。
只是，陪着他们一起过来的那将近二十人，乍一看并不是特别厉害，但行进之间，秩序有度，宛如一支军队那般，也别有几分威势，不可小觑。
小木匠与善扬遥遥相望，两位曾经把臂言欢的朋友，此刻却处于敌对状态。
善扬一脸“恨其不争”的架势，指着小木匠说道：“亏得我师父对你如此爱惜，还与南风真人说了许久好话，就是想要将你招入我龙虎山，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报答他的……”
小木匠自然是一脸抱歉，然后说道：“抱歉，你应该也知道，我是被逼无奈的。”
善扬痛骂道：“被逼无奈？我师父早就决定，只要你拜入我龙虎山门下，他就会帮那小狐狸恢复人形。你何须铤而走险，做出这种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小木匠不想与他多做争辩，挥了挥手，说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现在这两位夫人在我手中，请你和你身边的人保持克制，否则到时候两位夫人出现了什么闪失，谁都担待不起。”
善扬阴着脸说道：“你够狠。”
小木匠一脸平静，又交代了一句：“对了，这院子里，有我布下的机关之法，还请你的人不要贸然潜入其中，否则到时候出现了什么岔子，可别怪我事前没有提醒。”
善扬喝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小木匠低垂着眉眼，说道：“没想干嘛，就是在这儿待几日而已，事情了结，我就离开。“
善扬盯了他好一会儿，与旁边的望月耳语几句，望月听了，转身就朝着来路离去。
他应该是去报信了，走得飞快。
一眨眼，不见影踪。
望月走了之后，善扬又与小木匠说了几句，双方似乎达成了和解，约定彼此都不过界，等待着上头的通知。
小木匠聊过之后，心中稍安。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间感觉到头顶之上，有一股很强烈的气息落了下来。
他猛然抬头，却瞧见屋顶炸开，有一个身影，朝着他陡然杀了下来。

第七十二章 良善与凶恶
在瞧见那黑影的一瞬间，小木匠的头皮都是发麻的。
他昨天夜里的时候，已经在竹苑周围都作了布置，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逃脱不了他的掌控，作为一个学了《鲁班全书》的机关术专家，小木匠有着这样的自信。
然而这人却能够绕开他的感应，直接从天而降，简直是可怕。
关键是，这家伙得有多大胆啊，无论是美霞，还是凤霞，都在小木匠的边儿上，随手都能够取其性命。
但那家伙，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朝着他发难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小木匠又惊又俱，但并没有如同自己先前所言的那般，一有动静，便取了那美霞和凤霞的性命，而是陡然拔刀，朝着上方猛然劈去。
铛！
那人使得是铁骨伞，与小木匠的长刀陡然相撞之后，整面伞赫然展开，那伞面并非油纸，而是某种坚韧无比的丝，里面还有卷浪滔天的刺绣。
旧雪在上面划过去，不但没有刺破那绸面，反而被里面古怪的劲力给直接弄偏了去。
与此同时，他那不断旋转的伞面，涌出了古怪的力道来，差点儿将小木匠给弄得站立不稳。
好在小木匠全神戒备之下，精神高度集中，当下也是长刀前伸，一抖一拉，随后因势利导，将那家伙的力气，往脚底下猛然砸了去。
那家伙落势恐怖，连着伞带着人，直接砸破了楼板，落到了楼下去。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的旧雪猛然转折，却是直接架在了妖艳少妇美霞的脖子上，怒声吼道：“善扬，你居然敢来阴的？好，好，好，真当我是个随意揉捏的面团软蛋对吧？那小爷就杀一个人，用这头颅和鲜血，给你看看我的决心……”
小木匠这话儿，一是说给善扬听的，再一个，也是说给楼下那个“莽撞”的家伙。
他想让对方投鼠忌器，不敢贸然行动。
然而小木匠的话还没有说完，楼下那家伙却是陡然一跃，居然穿过刚才砸开的洞口，又回到了二楼来，随后一言不发地挥着手中那收缩回来的铁骨伞，冲着小木匠的心口戳来。
小木匠这时才瞧见那人全身都是黑衣，还带着黑巾蒙面，却是将自己给遮得严严实实的。
看装束，他与善扬带来的那帮人，并不是一个路子的。
小木匠心中有些骇然，而下一秒，那黑巾人手中的铁骨伞，已经捅到了他的心口处，赶忙再一次挥刀去挡。
结果此人一招不成，又有一招，三两下，却是将小木匠给缠得死死。
这时外面传来了善扬的喊声：“里面什么情况？我们的人没动手啊……”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了几声惨叫，却是善扬的人瞧见这里面不对劲儿，又心急两位夫人的安慰，直接闯进了园子里来，结果中了小木匠布下的机关。
这场间乱成一团，小木匠与那个黑巾人使劲儿拼了几个回合，感觉对方的实力并不如自己，但胜在一个悍勇果决，使得都是那种有死无生、以命搏命的疯狂手段，而且对于他的威胁，完全不在意，仿佛一点儿都不顾忌人质的生死，就只是想要将他给弄死。
小木匠听到善扬带的人也冲进了院子里来，当下也是恼了。
他知道场面已经完全失控，而面前这人，要么就是与此事无关的家伙，要么就是笃定了小木匠不敢痛下杀手，所以才会如此猖狂。
当下他也是怒声吼道：“善扬，你真赌爷们不敢下手杀人？好好好，今天咱们就来一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想活……”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小木匠的掌控，已经无法善了，当下也是一刀将那疯了一般的黑巾人逼退，随后长刀一转，落到了无法说话的凤霞头上。
那个天生媚骨、体态娇媚的小娘子全身被绑，毫无反抗能力，此刻瞧见刀锋加身，脸上露出了巨大的恐惧。
随后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这时，那姐姐美霞却是猛然一倾身子，将妹妹给压住，想要用性命，挡住这一刀。
那黑巾人则没有任何犹豫地再一次冲上前来，手中一拧，铁骨伞上突然窜出了一枚飞刃，直射小木匠的后心处。
对方是真的狠啊。
而且他也完全不顾任何人的死活。
瞧见为了保护自己妹妹，拼死上前挡刀的美霞，小木匠心中一动，不由得想起了当初自己身陷危险，顾白果奋不顾身来救他时的情景……
想到这个，他这一刀，再也无法挥下去了。
唉……
那疯子到底还是赌对了，自己终究不是那种毫无道德底线，无故杀人的狂徒恶棍啊……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恶狠狠地骂了两句脏话，随后刀锋一转，在旁边小刚那错愕的目光下，停止了挥击，随后挡住了那人伞头射出来的飞刃。
那飞刃并非寻常暗器，与旧雪相撞之后，却是爆发出了一股恐怖的气息，将小木匠给直接震飞了去。
小木匠人在半空中翻腾，落地之时，瞧见善扬等一帮人，都已经出现在了二楼处来。
他们将几个人质给保护住了，而那黑巾人瞧见人来，却是一转身，朝着另外一边逃了开去。
不过他没有走两步，就有几人出现，将他给拦住了。
那几人修为不算很强，但手持木剑，彼此结阵，却是牢牢地将人给拦住，不让他离开。
而小木匠这边，也有七八人，从各个地方冲到了二楼来，将他人给挡住。
小木匠手持旧雪，胸膛不断起伏，心中的恼恨翻江倒海。
转瞬之间，他所有的底牌，全部都落空了。
怎么会这样？
但他并未有放弃抵抗，当下也是旧雪在手，死死捏着，打量着任何一个胆敢上前的人。
而那个黑巾人左冲右突，依旧无法逃脱之后，却是直接扯开了面罩，对着善扬说道：“师弟，是我……”
善扬一脸惊愕地看着那人，问道：“秦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那秦师兄开口说道：“正巧路过此地，瞧见有突发状况，就摸过来看情况，看着能不能帮上一点儿忙——来，此人着实扎手，我们一同上前，将其擒下……”
这个秦师兄在龙虎山似乎有些地位，善扬虽说有些惊疑，但也没有多想，一挥手，那几个拦着黑巾人的家伙，也朝这小木匠这边围了过来。
小木匠本以为那黑巾人是第三方势力，没想到居然真是龙虎山的人，当下心头也是懊恼无比。
他因为自己的善良和不忍，葬送了一手好牌。
他不但没办法帮着顾白果恢复人形，可能自己的性命都要搭在此处，心中自然是强烈的不甘，所以面对着这让人窒息的场面，却也没有任何束手就擒的想法，当下也是手中旧雪挥起，陡然向前冲去。
他试图冲到人质跟前，夺回一个——哪怕是一个，他也有翻盘的可能。
但龙虎山一众高手对他早就有所防备，哪里能够让他得逞，当下也是长剑齐出，硬生生地将小木匠的刀势给阻挡住，然后那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要将小木匠给一举擒下。
小木匠前冲无果，当下也是立刻转变思路，直接猛然一跺脚，将楼板踏空，落到了一楼去。
他这边一落地，随后猛然前蹿，三两下，却是跑到了竹苑前的花圃前。
这儿有好几个中了机关暗箭、行动不便的人，瞧见小木匠大声呼喊着，小木匠没有去理会他们，越过人群，朝着外面跑去。
只要他与这帮人拉开距离，凭借着登天梯的轻身功法，未必没有一丝逃脱的机会。
然而眼看着就要冲到院门口，小木匠却感觉到那青竹院门之上，却有一道光华生出，紧接着一股可怕的力量，从身后的屋顶上落了下来，使得院子外的景致一阵扭曲，硬生生地生出了一片气墙来。
这是竹苑的守护法阵被开启了。
武丁真人，对自己的两个小妾，当真是好啊，居然还有这等布置？
小木匠感觉头皮发麻，心中叫苦，但没有任何犹豫，猛然上前，一刀挥击而去，试图凭借着蛮力，将这气墙给破开。
结果刀锋落下，却仿佛斩到了一层厚厚的城墙上一样，巨大的反震之力将小木匠给弄得飞起，重重地落在了被踩成烂泥的园子里，而当他爬将起来的时候，瞧见身边这儿，却是围满了人。
这帮人手持着硬木长剑，彼此勾连，紧紧挨在一起，又错落分开，仿佛是组成了某种剑阵，将小木匠给遥遥制住。
小木匠手持旧雪，打量着这帮凝聚一处，散发着强大气息的家伙，胸膛不断起伏。
而这时，那善扬也从二楼跳下，站在了这帮人的身后，规劝道：“这十八人，是我龙虎山青云堂十八力士，他们的龙虎十八力士剑阵，威力巨大，就算你是高强绝顶，一旦深陷其中，也是逃不过身死魂消的。与其如此，不如弃刀投降吧……”
他自信满满，看着小木匠如同一条死狗那般。
而他眼中的死狗，嘴角却陡然翘起，开心地说道：“哦，如此么？我倒是要见识见识……”

第七十三章 战
龙虎山青云堂的名声，小木匠先前就有所听闻的，传闻中茅山刑堂，与龙虎山青云堂，都是极为强力的道门机构。
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宛如道门之中的军队，外御强敌，内究叛徒，从来都是冲杀于一线的一帮实战强者，端的厉害。
小木匠此刻已然知晓，自己可能真的逃脱不了了。
既然如此，那么就倾尽全力吧？
如同他外公纳兰小山一般，将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停留在自己强大到极致的那一下。
如此，就算是死了，想必也是无憾的吧？
小木匠年及此处，心中的恐惧全消，汹汹战意在胸腔里燃烧着，甚至都从双眸之中燃烧出来，朝着四周荡漾而去。
他这边战意凛然，旁人也看了出来，这帮青云堂力士常年征战在外，所向披靡，早就养成了极为骄傲的性子，此刻有瞧见这个无耻的绑票者居然如此冥顽不灵，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再多犹豫，直接挥剑，冲杀上前来。
小木匠旧雪在手，整个人的心气也攀升到了极致，当下也是猛然挥刀，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人劈砍过去。
对方有十八人，算上旁边还有三五人，自己完全没有逃脱的机会，当下也只有硬着头皮拼了。
而拼命这事儿，也是有讲究的。
小木匠知晓以少敌多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将气势给拉起来，只有摆足了架势，让那帮人对自己有了敬畏之心，他才能够在众人之中获得足够的生存空间，然后发挥出自己全部的实力，甚至……
认准了这事儿，小木匠手中的长刀，一上来就用了十成劲儿，重重劈向那人去。
那人没想到小木匠在身陷重围之下，竟然还这等不留余力，有些猝不及防，当下也是伸剑来挡，结果被小木匠一刀震得浑身发麻，忍不住往后退开去。
瞧见自己手中的旧雪没有意料之中地将对方木剑斩断，小木匠在那一刻是有些惊讶的。
且不说彼此的材质悬殊，光论小木匠这旧雪的制作，都是一等一的法器，结果他全力施展之下，对方手中的木剑却能够硬生生地扛住了，没有折断的迹象，那说明了他手中的木剑，显然也是一件祭炼过的法器。
龙虎山当真是财大气粗，居然能够给这么多人配上这个。
小木匠没有如愿，但也停歇，当下也是长刀向前，就盯着那一个人去弄，如此气势汹汹，将那人吓得够呛，随后几刀，差点儿将其斩杀于刀下。
不过对方既然是剑阵，讲究的自然是配合，那人被小木匠逼得够呛，往后退去，立刻就有人上前补位，接下来小木匠下一波的攻击。
不但如此，身后和侧面的那帮人也加了劲儿，那木剑从四面八方刺来。
对方激烈的攻势，让小木匠不得不放弃正面的敌人，回刀过来，抵挡这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这场中，十八人对上一人，场面上看着相当热闹。
而小木匠面对着这么多人，以及从四面八方刺来的木剑，居然没有任何畏惧，反而不断挥舞手中长刀，给对手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他知晓，这一战，恐怕就是他的落幕之战。
人世间的最后一出戏，一定要唱好。
不求像外公一般让无数后人记住，也一定要来个“绕梁三日”才行。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人，就得有这样的傲气。
然而小木匠即便是极力拼杀，发挥出了自己最高的水平来，但他这边一旦陷入防守之势，那十八人也终于找到了剑阵的节奏，当下也是不断变阵，时而夹紧，时而松开，表现得游刃有余。
小木匠感觉这帮人就好像一个巨大的磨盘，因为害怕过多的伤亡，表面上看着平缓，但冥冥之中，却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力。
他感觉如果继续下去的话，自己很有可能会被慢慢磨死。
所以在几个回合之后，他再一次地暴起，却是趁着一个劲儿，左挡右拼之后，将其中一人手中木剑挑飞，随后猛然一刀下去，将那人给划拉一下，鲜血染满了半身红。
而他付出的代价，是后背和左腿被人各戳了一下。
那木剑虽然并不锋利，但劲气吐发出来，却让他感觉疼痛难当，甚至还有一些发麻。
但小木匠并未放弃，继续上前，拼命着受伤，又弄倒了一人。
一开始的时候，这帮青云堂的力士将小木匠围住了，对他多少有些小觑，没想到一番厮杀下来，小木匠竟然能够在乱战丛中找到机会，连着伤了两人。
这帮人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知晓此人的厉害之处，所以一进一退之间，也变得越发严谨，没有给一点儿可趁之机。
即便是有可趁之机，也都是陷阱，小木匠如此又爆发了两回，都给对方躲开了去。
而他自己身上，又多了几处伤口。
当他再一次被人刺到后心处，忍不住呕出一大口血来的时候，有人终于看不下去了。
那人便是武丁真人两个小妾之一的美霞。
她出现在了院子里，冲着战阵之中已然陷入颓势，随时都可能落败身亡的小木匠喊话，让他放弃反击，如果他愿意弃刀，那么她将会保证他的人身安全，绝对不会让人伤害到他。
很显然，刚才小木匠的停手，还是感动到了她，所以才会在这个小木匠即将落败之时，说出这等话语来。
善扬听了，忍不住拦住那美艳少妇，喊道：“夫人，这件事情，就交由我来解决吧？我们很快就能够擒下他了……”
美霞冷冷说道：“话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你让你师父来跟我讲。”
这话显得有些重了，善扬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退开了。
这期间小木匠又过了几个回合，而身上又多了几处伤口，实在是难以坚持下去了，此时的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是再一次将龙脉之气爆发，随后强行突出重围，要么的话，就是相信那美霞一回，举手投降，不作反抗……
小木匠估量了一下“开闸放水”时右眼中那红衣小女孩的生存概率之后，却是将手中的旧雪往地上一扔，随后将双手给举了起来。
他这边一有动作，旁边的青云堂力士便纷纷往前扑来，七手八脚，将他给压在了地上。
随后小木匠的手脚，都被人迅速地捆绑了起来。
这帮人捆绳也是一把好手，虽说没有梅花结那般巧妙，但胜在结实可靠，将他的手脚捆得紧紧，稍微动弹一下都不行。
小木匠束手被擒下，被众人给按倒在地，心中满是苦笑，而就在这时，却有一人冲到跟前来，对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踹，而且用力十分强悍，有一种想要把他往死里踹的架势。
这想要将他弄死的架势，得积了多少仇怨啊？
小木匠被踹得疼痛不堪，唯有凭借着麒麟真火淬炼的强横肉身死死抵挡着，不让对方找到自己的软处，将自己给弄死去。
如此挨了一会儿揍，终于有人上前来阻止了：“你是谁？放开他……”
说话的是刚才出言劝降的美霞，而打人的那家伙听到，则与小木匠拉开了距离，陪着笑说道：“弟子马霆峰，是外五门青冥道长的徒弟。弟子蒙受这家伙诬陷久矣，此刻有瞧见他居然敢对两位夫人下手，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心中义愤填膺，就想要把他给弄死，给您出气……”
哦，原来是马霆峰，怪有这么大的戾气……
趴在地上，脸面埋在烂泥之中的小木匠忍不住苦笑，而这时那美霞夫人却说道：“我要出气，自己会做，用不着你来代劳。你若是将人给打死了，我又如何找到那幕后之人呢？还是说，你与那幕后之人，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一顶大帽子砸下来，将原本有意狐假虎威、公报私仇的马道人吓得慌忙退后，赶忙辩解道：“不、不、不，夫人，你误会了，我只是简单的义愤而已，没有想那么多……”
他费力解释着，想要说清楚自己的动机，然而美霞却并没有耐心听他说完，淡淡说道：“我个是妇道人家，这些需要绞尽脑汁的事情，自有人会来调查，还轮不到我来管——我想说的，是这甘十三既然因为我的话语而弃刀认输，那么我就得守住我刚才给他的承诺，不然我就成了食言而肥、毫无信义之徒。善扬……”
一直站在人群之中的善扬往前走来，朝着美霞拱手，说：“师娘，我在。”
美霞问道：“我的意思，你听懂了么？”
善扬可比马真人要机灵许多，虽说他与旁边的那帮力士，对小木匠非常愤恨，但也不敢忤逆师娘的意思，当下也是说道：“我明白，我们会把他押往龙虎山青云堂，而在此过程中，我保证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至于到了龙虎山，我师父问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美霞说道：“你师父那边，我会去说的。”
善扬松了一口气，说道：“如此最好。”

第七十四章 在下南海剑怪
事情得到了解决，善扬显得十分兴奋，不过他到底是武丁真人的爱徒，并无懈怠，接下来的收尾也做得十分漂亮。
他首先派了一人，用某种秘法先赶往龙虎山报信，随后又与武丁真人的两位姨太太商量，此地已经不再安全，他将会带着人护送两位夫人，以及竹苑里的其他人前往天师府中待着，至于其余人，则押送着小木匠返回龙虎山去。
美霞对善扬显然是极为相信的，他既然承诺过了，她也没有再多言语，听从了善扬的安排。
她对小木匠，也只是心存可怜之心，并且感谢他不杀之恩，所以才会留一条生路给对方，并没有一味容忍到底，想要将这绑架自己的凶人给放了去。
况且她与自己妹子只是武丁真人的偏房，并非正妻。
她在心里，对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所以才不会提出太多过分的要求。
这也是她一直能够获得武丁真人宠爱的原因之一。
善扬安排好了一切之后，便带着队伍离开了南桥村青竹林这边的竹苑，往着北边行去。
如此行了半个小时，队伍分作两支，一支由善扬带着，领两位妇人，以及竹苑众人前往天师府避祸，这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至于小木匠，则被那青云堂的十八人领着，直奔龙虎山上去。
他这回捅了马蜂窝，已然是难得善了，势必要进青云堂里走一遭，将所有的事情都给抖落出来……
路上的时候，善扬已经对小木匠审过一回，但小木匠不肯开口，他也无奈。
青云堂里的一个领头力士瞧见，笑着对善扬说道：“没事，他现在冲好汉，拼死不肯开口，不过回头进了我们青云堂，吃了苦头，到时候就连三岁尿床的事儿，都能够交代清楚的……”
善扬相信这帮人的专业手段，所以也没有再多努力。
而小木匠在离开的时候，沉默寡言，低头不语，但余光处，却一直在打量着周遭。
他想要确定一下顾白果的安危。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瞧见顾白果的人影，也不知道事发之后，那个小丫头，到底跑去了哪儿。
不过好消息是，龙虎山的这帮人，也并没有抓到顾白果。
至于见过顾白果的美霞、凤霞，以及小刚等人，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并未有跟善扬等人提及此事。
这事儿，倒是让小木匠松了一口气。
他死可以。
顾白果不行，绝对不行。
小木匠身上全部都是伤，而且还是软组织挫伤，以及内出血，基本上无法自行行走，只能靠着人搀扶，所以在路过南桥村的时候，马道人自告奋勇地去村子里借车，弄来了一辆马车和一辆牛车。
那马车自然给两位受到惊吓的夫人来坐，而小木匠则躺在了牛车的木板上，闻着那黄牛腥臊的味儿，和身边几个重伤的力士一起，缓慢离开。
小木匠躺在牛车上，整个人都有一些迷离。
身体上的伤势对他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痛苦，因为凭借着麒麟真火的淬炼，他的身体强度很高，而且恢复能力也强，所以即便在龙虎十八力士剑阵中受了伤，又给马道人胖揍一顿，但他随着气息流转，却也慢慢舒缓过来。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如果真的到了龙虎山，去那恶名无数的青云堂里走一遭，自己是否能够扛得住？
扛得住如何？
扛不住了，爆出了张信灵这个幕后主使者，又该如何？
自己这回的劫难，是否能够度过？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里浮现而过，小木匠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就连什么时候与善扬等人分道扬镳，自己都不知道。
一直到自己被人叫下牛车，被推搡着离开的时候，小木匠方才反应过来。
这帮青云堂力士对于小木匠自然是心怀怨气的，毕竟先前小木匠大展神威，杀伤的，可都是他们的人。
青云堂力士剑阵威力如此强大，主要就是彼此之间的默契度足够，而能够有这样的默契，他们平日里不知道做过了多少的练习，彼此间的感情也深，此刻瞧见这个重伤了自己好几个师兄弟的家伙懒洋洋地躺在牛车上，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
所以他们将小木匠弄下车来，让他自己走。
小木匠双腿被绑得结实，只能一蹦一跳，不过这个不打紧，那帮人瞧见他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头的怨恨似乎消解许多，纷纷大笑起来。
小木匠低着头，左右打量了一番，发现善扬不在，马道人不在，那个秦师兄也不见踪影。
几个重伤的人员也都去了相对比较近的天师府。
整个队伍，差不多也就只有十一二个人了。
小木匠蹦跶了一会儿，狼狈得不行，而那些力士里领头的一人挥手示意，让他们别再耍弄这小子了，毕竟开心是开心了，但着实是太过于拖延时间了。
众人一想也对，便将浑身都是臭汗的小木匠给又扔到了牛车拖板上去，随后挥着鞭子，冲着龙虎山方向开拔。
小木匠躺了下来，感觉活动了一下，先前凝滞的经脉仿佛活泛了一些。
这倒也是意外之喜。
只不过，一会儿进了龙虎山，又该如何处理呢？
他这般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地，此处重峦叠嶂，飞瀑流泉，风景秀丽，倒是一处绝佳风景。
只可惜他此刻受制于人，无心领略这自然之美。
在这般美景之中行进了一会儿，突然间小木匠感觉到心脏一阵疾跳，下意识地抬头，朝着不远处的一棵巨大黄杉望去，却见那树冠顶上，却有一个黑影从上而下，倏然飞跃而来，仅仅是眨眼的功夫，便已经落到了跟前来。
那个黑影戴着金色面具，手中有一把介于长剑与短剑之间的秀气利剑，一落地之后，便倏然出手，朝着这帮青云堂力士冲杀而来。
小木匠瞧见此人，心头一阵狂跳。
这人，却是先前被张信灵说要来“压场子”的老刘。
刘根海。
这家伙宛如杀神降世一般，一落地之后，手中的利剑挥舞，立刻就有两名黄巾力士直接鲜血飞溅、殒命当场。
如此凶狠的架势，让原本还有一些松懈的众人都为之心头一凛，当下也是由领头的人一声招呼，其余的人都抽出了祭炼木剑，彼此结阵，想要将这家伙给拦住。
不过一来老刘来势汹汹，厉害非凡，而再一个则是这帮人匆忙之间，结阵不严，又没有凑够人数，所以威力强大的龙虎十八力士剑阵，在这家伙面前，居然显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轰塌一般。
好在这龙虎十八力士剑阵变化多端，并不仅仅局限于十八人，多了少了，核心的思路和观念在，就能够结阵以待。
正因如此，这帮青云堂力士拼命变幻位置，使得在面临着老刘这等强敌之时，算是勉强有了一搏之力。
而即便如此，老刘还是表现出了极为强大的实力来。
如此又过了几个回合，却有一个青云堂力士被他骗过一招，当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刘手中的利剑，已经扎透了那人的后心。
老刘与小木匠不一样，小木匠先前也曾经陷入此阵之中，不过杀不了人，一来是因为他实力有限，二来则是即便伤了人，也立刻会有人上前来挡住，不让他再往前一步，而老刘他一动手，就取人性命，等这些青云堂力士的同伴反应过来，人都已经没有了气息。
小木匠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老刘过来，是想要将自己给救出来的。
但后来他努力撑起身子，朝着陷入剑阵中的老刘，瞧见他朝着自己这边望来时，金色面具下的目光，有一股让人浑身冰寒的杀气。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之中一般。
这家伙，是过来灭口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小木匠竟然无比殷切地期望着刚才调笑、欺辱自己的青云堂力士能够将戴着金色面具的老刘给击退。
但能够得到张信灵如此之高评价的老刘，又怎么可能会被青云堂的几个力士所束缚？
如果这帮力士，有十八人，而且状态俱佳，结果或许不一样。
但问题在于，此刻的他们受损许多人，又连连被老刘手中利剑造成减员，哪里能够挡得住？
不但挡不住，就连胆气，都被同伴不断的惨死而磨去了许多。
终于，又有四人惨死于老刘剑下的时候，青云堂的其余力士终于支撑不住，直接溃散，朝着四周跑开去。
将这帮人击溃之后，老刘没有去追，而是走到了牛车跟前来。
小木匠全身被捆，只有挺起身来，打量着对方，而老刘盯了他一会儿，却是说道：“别怨我，要怨就只能怨你自己的无能吧……”
他扬起手中剑，就要将小木匠给捅个对穿，而就在这时，却有一把剑凌空而来，落到了小木匠跟前来。
铛……
两把剑陡然碰撞，老刘仿佛受到巨力，往后退去，随后怒声吼道：“何方神圣？”
在南边坡下，有人朗声说道：“在下南海剑怪，见过阁下。”

第七十五章 救命
一把剑。
凭空悬立的一把剑，便硬生生地将老刘此人给逼退了，虽说老刘刚才那一下，并非使用全力，但也着实了得。
与小木匠不同，老刘的见识却比小木匠强上许多，听到这话儿，他当下也是往后退开，一脸警惕地说道：“南海陷空岛的？”
南海剑怪也是诧异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还知晓陷空岛，不过随即笑了，说道：“陷空岛落入海眼良久，早就是尘烟往事了，现在叫做南海一脉了……”
没有人知晓老刘面具背后的表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就在小木匠以为两人还要絮叨一会儿的时候，那家伙却是陡然出了手。
却见他左手一翻，一道寒芒飞出，射向了小木匠的脑门处来。
小木匠瞧见这个，心中惨叫道：“吾命休矣。”
没想到这个时候，却有一张白布浮现，挡在了小木匠的眼前，却将这看似势不可挡的锋芒给兜住，紧接着小木匠眼前人影一闪，那个莫得感情的杀手江老二，居然也出现在了小木匠跟前来。
这爷俩总算是赶到了。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而老刘瞧见自己的偷袭没有成效，当下也是陡然向前，手中的利剑越发犀利起来。
不过他这边狠，南海剑怪却也不怯，先前那把凭空浮现的青铜短剑不停地发出“嗡嗡”的声音，仿佛蜜蜂一样颤动着，然后一直盯着老刘手中的利剑，几乎他每一次的劈砍，都会被那把飞剑给抵挡住，难以寸劲。
而随后，南海剑怪也跨空而来，朝着老刘展开了攻势。
老刘几个狠手下去，发现并没有能够将小木匠给灭了口，当下也是伸出手指来，点了点小木匠，示意他最好嘴严实一点儿，随后一转身，人居然出现在了四五丈之外去。
紧接着他几个起落，却是不见了踪影。
这家伙，当真是个厉害角色，倘若不是南海剑怪及时赶到，只怕小木匠的性命，当真就没有了。
小木匠这边惊魂未定，而一直挡在他面前，帮着戒备的江老二便回过头来，对着他说道：“白果小姐呢？”
小木匠瞧见他一副又是紧张、又是责怪的表情，有些无奈，不过看在对方救了自己的份上，也没有计较太多，简单地将情况说明清楚，随后告诉她：“我让她在外面待着，后来我被抓了，就没有见过她……”
江老二忍不住地埋怨道：“你看看，你看看，我就知道把她交给你会出事吧？早就说了，跟着我们多好？”
小木匠不想与他理论这些，打断了他的抱怨，说道：“能不能帮我解绑？”
江老二愣了一下，而这个时候，从远处跑来一人，却是先前崩溃逃窜的青云堂力士，那人跑了回来，喊道：“敢问是那位宗门前辈？在下青云堂李默，刚才被那贼人给击败了，丧失了要犯，还好前辈赶到，将那贼人赶走——不知道您是内五门的那位师叔呢？”
那人瞧见南海剑怪一副道人打扮，以为他是龙虎山秘境之中修行的同门中人呢。
龙虎山家大业大，门下弟子无数，他认不得，也是正常的。
南海剑怪将老刘给吓退之后，有些懊恼，不过并未追去，而是收了剑，朝着这边走来。
听到那人的呼喊，他当下也是一愣，随即笑了，说道：“我可不是你们龙虎山的人。”
那人本来满脸笑容地走上前来，结果听到这话儿，停下了脚步，随后下意识地将木剑竖在身前，随后想起了对方的本事，自己这样，不但无用，反而会激怒对方，又赶忙放下了，随后说道：“如此，那真的多谢您了，没有您的见义勇为，只怕我们都死在那贼人的剑下。前辈，敢问您是何门何派？回头我一定禀报师门长辈，让他们知晓您的高义……”
这人嘴巴倒是挺甜，只不过双眼盯着小木匠这边，显然是在害怕重犯逃离。
而这时江老二已经将小木匠身上的绳索给解开了，而小木匠揉了揉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才想起来身上的一应之物，却全部都给搜走，落在了善扬手中。
别的东西都还好说，那鲁班秘藏印和旧雪，是小木匠最为宝贵的东西，现如今都落入他人手中，着实郁闷。
好在那鲁班秘藏印是受了禁制的，善扬即便拿了，也打不开，拿不出里面的东西来。
小木匠这边在松动血液流通不畅的手脚，而南海剑怪则对那李默说道：“你回去跟师门禀报吧，那人太过于凶悍，也不是你们的错。至于甘十三，我就带走了……”
说完，他一挥手，却是抓着小木匠和江老二，几个起身，便离开了现场。
南海剑怪拉着两人急奔数里，瞧见左右无人，方才停了下来，随后问起了小木匠，眼前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对待这救命恩人，不敢隐瞒什么，当下也是将自己前来龙虎山打听到的消息，以及发生的诸般事情一一说来，大概讲了一遍。
江老二听得心惊胆战，好几次都忍不出出言，批评小木匠，说他太过于不小心，提防心太浅了，有时办事，又着实是欠了考虑，所以才会让自己变得如此被动……
小木匠听他在自己耳边唠叨，心中有些郁闷。
这家伙以前不是惜语如金的么，现在怎么跟个小脚老太太一样唠叨呢？
他忍不住地在心中腹诽着——老子要是有南海剑怪这样一个顶尖高手做大腿抱着，又何至于像先前那般狼狈？
这家伙说的，简直就是风凉话。
不过小木匠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有咬牙忍着，毕竟人家刚刚救了自己，这个时候去跟他顶牛，着实是有一些不太像话。
而且批评嘛，听一听，忍一忍就算了，又不会掉一块皮。
南海剑怪全程不说话，耐着性子听完了，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现在怎么办？”
小木匠回答道：“我昨天的时候，与白果作了约定，说如果出事了的话，我们分散逃离，到时候在天师府七里外的竹林碰面。只不过我被抓了，不知道她会不会遵守先前的约定，或者一路跟了过来……”
江老二问：“她若是跟过来的话，现在早就现身了。”
小木匠说：“那就是去了约定之处。”
江老二质疑道：“说不定是跟过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情，所以没来呢？”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这时南海剑怪又打破了尴尬，问道：“那个天乳灵源呢，它落到了哪儿呢？”
小木匠说道：“应该在天师府的库房那里放着。我先前的时候，与天师府的大小姐张信灵有过约定，如果我能够帮着她将人控制住，到时候作为回报，她不但放了白果，而且还会将天乳灵源交给我，但现如今计划失败了，她甚至还派了人过来灭我的口，估计那东西是没着落了……”
南海剑怪问：“刚才那人，是那个张信灵派来的？”
小木匠点头，说对，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家伙，叫做刘根海，是张信灵的心腹，两人之间的关系宛如主仆一般，她还告诉我，那人的修为算起来，与龙虎山第一高手武丁真人，也就是她的师父一般厉害……
他大概讲了一下，南海剑怪听完，又问：“现如今，龙虎山的一众高手，以及天师府的人，都在龙虎山上决定新的张天师人选？”
小木匠说对，应该就是这会儿，只不过我这边没有稳住，可能结果都已经出来了。
小木匠这边没有成功地控制住美霞、凤霞两人，消息应该很快传回去了，那么武丁真人也就不再受到胁迫……
如此以来，继任天师府世代尊位的，恐怕是那位有着“雄主之姿”的老五张啸田了。
他心中充满了懊恼，而南海剑怪却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往天师府走一遭吧。”
小木匠一愣：“啊？”
南海剑怪看了他一眼，说道：“想不明白？”
这时小木匠方才反应过来——龙虎山一众高手，以及天师府的人，都去参加议事了，天师府那边自然陷入了防守空虚之中。
凭借着南海剑怪的手段，将天乳灵源给拿出来，算得上是轻而易举。
只不过……
江老二马上提了出来：“那白果小姐怎么办？”
南海剑怪说道：“你去约定的地方等人，我让甘十三带路去天师府，就这么决定了。”
他话语不多，但却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吩咐之后，也没有多言，便带着两人离开了龙虎山，朝着山下的天师府赶去。
快到天师府的时候，江老二与他们分道扬镳，离开前，他还对小木匠说道：“姓甘的，白果小姐要是有什么闪失，我饶不了你……”
这个莫得感情的杀手离开之后，小木匠领着南海剑怪来到了天师府附近。
瞧见那防守森严的府邸，南海剑怪眯眼瞧了一会儿，突然问小木匠：“你可知晓炼化龙脉气息的法门？”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什么？”

第七十六章 潜
南海剑怪笑了，说道：“江湖传闻，撺掇袁项城称帝的羊虎禅在金陵三分满清龙脉之气，有三人得以传承，一人名曰王白山，去了湘赣边界；一人名曰董惜武，先去了南方，后来听说又跟了那位‘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先生；而最后一人，却正是你，甘墨甘十三，是么？”
小木匠听了，有些错愕，没想到这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广。
连南海剑怪这样从南洋过来的人，都听到了。
他有种被名声所累的感觉，当下也是忍不住问道：“这消息，是谁跟你说的？”
此事其实极为隐秘，当事人并不算多，按理说不应该传得这般沸沸扬扬的。
南海剑怪说道：“我们前段时间不是去了豫章么？我在豫章认识了一个朋友，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那人邀请我共谋大事，只不过我还有别的事情，所以没办法与他同行。不过与他有过几次彻夜长谈，纵论天下英豪的时候，他谈及过此事，还聊起过你，所以我的印象才会如此深刻……”
小木匠问：“一个朋友？敢问那人叫什么？”
南海剑怪的嘴却很严实，说道：“这个啊，在没有获得他同意的情况下，我没办法与你说太多，不过我觉得，此人乃天下英杰，真乃一奇人也……”
小木匠没有再问了，而是老老实实地承认道：“的确，我确实并不太懂得这龙脉之气的运用之法。”
南海剑怪说道：“你可知晓，我南海一脉的来历？”
小木匠客气地说道：“虽然跟过莫道长一段时间，但他对于南海一脉之事，却是守口如瓶，倒也不曾听他说起……“
为了也抱一下大腿，小木匠毫无廉耻地“定义”了自己与莫道长当初乘船赶路的那段日子。
毕竟，老话说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嘛。
南海剑怪并不知道小木匠的不要脸，只以为他跟自己师兄关系特别不错呢，当下也是徐徐说来：“我南海一脉的前身，叫做南海陷空岛，那地方也算得上是一处道家所言的洞天福地，隔绝于世，又来往自如，而且自成体系，不愁吃穿，先秦时期就有闲散方士落脚，后来到了汉晋时期，便开始形成了聚居点，后来又有许多中原散修南下，特别是唐宋几代的龙脉守护家族前往，最终成为了一处修行圣地。只可惜后来南海巨变，陷空岛沉入海眼，真正与世间断了联系，这才绝迹于中原……”
小木匠听他说完一堆，也不管真假，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只不过，前辈你跟我讲这些做什么？”
南海剑怪说道：“历朝历代，都会供奉厉害的修行者，而这些修行者投桃报李，也会效忠当朝，一部分特别厉害的，被允许在当朝龙脉之中修行，因为能够吸收散逸出来的龙脉之气，修为也普遍比江湖上的修行者强一些——这些人，有的被称之为皇家供奉，而有的，则被称之为龙脉守护……”
小木匠终于明白了：“前辈，您的意思，是您懂这个？”
南海剑怪笑了，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说道：“对，我祖上，曾经是李唐的龙脉守护家族，后来唐末五代时期，流落于南洋的……”
小木匠问：“您打算教我？”
南海剑怪说道：“这个可是我祖辈之上的不传之秘，想要教你，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小木匠问：“那您如何才愿意传授于我呢？”
南海剑怪说道：“此事且先不提，等这边的所有事情了结之后，我们再聊，如何？”
小木匠自然是点头答应，不过心中却有些疑惑——为什么他会挑在这么一个时候，来跟自己聊这些？
他到底是个什么用意呢？
小木匠并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自然知晓像南海剑怪这样的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动机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与他聊这些，只是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小木匠一时半会儿之间，倒也猜不出来。
猜不出就不去猜了，在当前的局面下，最紧要的，就是将那天乳灵源给找到，免得受制于人。
之前这事儿对于小木匠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奢求，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着南海剑怪这样的高手当大腿用，许多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都已经变得可以期待的了。
南海剑怪与小木匠两人藏于暗处，打量了一会儿这天师府，又走了几处地方，他回过头来，对小木匠说道：“这天师府，往日也这么严么？”
小木匠摇头，说不，主要也是这几日在办理张天师的丧事，人比较多，所以看守也相应地增加了。
南海剑怪问：“你可知道有什么防守空虚之处？”
他这话儿还真的是问对人了，毕竟小木匠先前在天师府待过几天，而且出于某些目的，所以他对天师府的结构与防卫特别地留了心。
天师府建筑结构、格局复杂，不过对于一个将《鲁班全书》融会贯通的专业人士来讲，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小木匠琢磨了一下，带着南海剑怪，来到了先前自己撤离天师府的那条路。
那条动线，基本上算是天师府守卫比较松懈，难以照顾到的线路了。
唯一的问题，是如何避开守门的守卫。
翻墙这个办法，想都不要想了，天师府落成上千年，不断扩建，外围早就形成了一个大阵，任何翻墙闯入者，都会被第一时间发现，然后一定会有高手赶过来，将这“老鼠”给揪出来的。
绝无例外。
对于这个，南海剑怪却并不在意，他先与小木匠大概地讨论了一会儿，确定那库房的位置与方向，还有路上的事情之后，他对小木匠说道：“走吧。”
小木匠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走？怎么走？”
南海剑怪笑了，说你跟我来便是了。
他带着小木匠往那边的偏门走去，在转角就要上前的时候，他却是摸出了一个斗篷来，将往小木匠身上一罩，随后又给自己弄了一下。
小木匠回过头来，瞧见身边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左右打量一番，惊诧地发现，南海剑怪不见了。
这怎么回事？
他满心惊诧，忍不住低声喊道：“前辈，前辈，剑怪前辈？”
旁边传来了南海剑怪的声音，不要大惊小怪，这是隐匿身形的法器，不过持续的时间不长，差不多半刻钟左右吧，赶紧进去吧。
小木匠心中惊疑，不过想起南海一脉的种种神奇之处，又听到他说起关于时间的限制，倒也没有再犹豫，赶忙朝着那边的偏门走去。
两人来到了偏门跟前，看着那紧闭的红木门，小木匠有些不知所措，而南海剑怪却说道：“门一开就进去，别犹豫。”
随后，那门上却传来“砰、砰”两记敲门声，紧接着门当真开了。
小木匠按照南海剑怪的吩咐，屏气凝神，从门缝走往里摸，与那开门的守卫擦身而过，终于钻进了里面，他急着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瞧见那两个守卫一脸错愕地站在门口，一直往外面望，然后还低声讨论着什么。
至于南海剑怪，也不知道他进来没有。
就在这时，他听到南海剑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走你的，别东张西望。”
小木匠这才放了心，按照先前的路线走着，等离外墙远一些了，左右无人，小木匠试探地问道：“前辈，你能够看到我？”
南海剑怪哼了一声：“当然。”
小木匠又问：“那我为什么看不见你呢？”
南海剑怪笑了，说等你修为够了，我再告诉你怎么回事吧。
他不肯说，小木匠也没有继续问，而是一路急行，七拐八拐，竟然赶在了那斗篷效用还没有消失之前，来到了库房这边。
库房这边是天师府重地，龙虎山天师道积累了无数年的财物、宝贝和器具，都搁在这儿了，所以防守也严格，属于重兵把守的那种，小木匠在对面处的时候十分犹豫，问南海剑怪这斗篷的效用还有多久，如果快到了，那么就得再想办法了。
南海剑怪却告诉他，让他只管进去，至于别的事情，让他不用担心。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感觉对方在斗篷效用这上面的时间，可能没有给他撂实话，要不然也不可能这般说。
当下他也是不管太多，直接进了库房这儿来。
库房乃天师府要地，占地差不多有两个大院子那般宽阔，里面的材质也多有青石、金属和楠木等，而且建筑也奇特，跟个小堡子似的。
来的路上小木匠就告诉了南海剑怪，自己只知道东西进了库房，但是在哪儿，这个他也不知道。
南海剑怪让他不用担心，他来解决问题。
进了库房院子之后，他传音引导，让小木匠来到了偏院的一处文档室里来。
小木匠进了房间，瞧见屋子里有好几个身手不凡的道长，除此之外，居然还有一个熟人。
那人却是青冥老道。
瞧见这些人，小木匠浑身发麻，不敢造次，而这几人似乎正在聊天呢，完全没感觉到有外人进入：“所以，大殿议事的结果出来了？”
青冥老道点头，说：“对，出来了，这一届的张天师，是……”
他停顿了一下，笑着说道：“你们猜是谁？”

第七十七章 风波诡谲
一聊到这个，留守在这库房档案室里的几个道士立刻就来了劲儿，有的说老大，有的说老五，还有人说老二老三抬杠的，总之猜谁的都有，七嘴八舌，闹哄哄的。
毕竟这事儿，大家都憋在肚子里好久了。
有个跟青冥老道关系不错的直接骂了起来：“青冥你个老东西，要说就说，拿道爷几个寻什么开心啊？”
青冥哈哈一笑，也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直接说道：“行了，不逗你们了，是小天师张凌霄。”
什么？
众人听了，都有些惊讶，随后有人低声问道：“不会吧？不是说这一次小天师比较悬么？好多长老都不太喜欢他，就连他本家叔叔，据说都在支持老五呢？”
青冥老道低声说道：“对，这一次事情当真是曲折得很，我听到了，也很惊讶——本来吧，几个领头的长老，包括武丁真人在内，都属意他张啸田的，毕竟小天师这些年来做的事情，并不是很得人心，但中途却出了一个事儿，结果直接导致那几位大佬直接改变了意见……各位，这事儿，你们也听说了吧？”
一个稍微年轻一些的道士问道：“可是有人劫持武丁真人那两房小妾之事？”
青冥老道点头，说对，有人买通了那个叫做甘墨的小子，让他在昨夜的时候，潜到了南桥村，将美霞、凤霞两位小夫人给控制起来了，随后托了信给武丁真人，让他将票投给张啸田，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到时候就杀人灭口，让他再也没办法见到自己那两位国色天香、妩媚过人的宠姬……
那人惊讶，疑惑地问道：“不对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选人的时间，应该在救人之前啊，武丁真人应该会把票，投在他张啸田的头上吧？”
另外一人附和，说对呀，武丁真人跟几位领头的大佬差不多是一伙儿的，他们这边如果投了张啸田，那么怎么担任张天师的，会是老大张凌霄呢？
青冥老道笑了，缓声说道：“怎么，你们觉得武丁真人会因为两个小妾的性命威胁，就枉顾龙虎山的未来么？”
简单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想明白了过来。
原来那张啸田这般明目张胆的布置，让武丁真人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以至于他没有去顾忌两个小妾的性命，直接将票给投在了小天师的头上来。
他这边的票一出，其余几人恐怕也是跟了风。
而以武丁真人为代表的元老派，他们方才是龙虎山的根基，也代表了龙虎山诸多势力的意愿。
得到了他们的认可，张凌霄也就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坐上了那个位置……
不光这帮人听得恍然大悟，就连在一旁隐去身形的小木匠，听了也是止不住冷汗连连。
他终于明白了张信灵的思路。
她是在打一个反向逻辑。
作为武丁真人的女徒弟，张信灵应该是最了解她师父的其中一人，自然知晓面对着这样的威胁，武丁真人即便再疼爱自己的宠姬，但为了他自己的颜面和声誉，一定不会按照绑架者的要求去做。
所以她打了一个逻辑差，最终奠定了张凌霄的位置来。
只不过，那家伙谋算缜密，又将他甘十三摆在了什么样的位置呢？
今天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秦师兄，到底又是哪一方的人呢？
这里面的事情风波诡谲，变幻多端，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感觉好几方在下棋。
而他甘墨，则成为了别人算计的一颗棋子。
就在小木匠琢磨着这里面的种种关系时，有明眼人直接看了出来，开口说道：“等等，不对啊，从结果论来看，咱们这位小天师，才是真正的受益人啊。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位小天师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事，他故意差遣那个什么甘十三去将人控制住，随后栽赃到了老五头上来——武丁真人那种刚烈的脾气，他肯定是知晓的，所以才会如此布局……”
这话儿一说出来，好几人都抬起了头来，随后青冥老道低声说道：“东墙，这样的话，咱们几个在的时候，你说就说了，若是有旁人，最好还是别张口。”
那质疑者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咱们也只是闲着没事，扯扯淡而已。”
又有一人显然是寻思了好一会儿，缓声说道：“咱们能够猜得出来，武丁真人难道会猜不出来么？如果真的是小天师，只怕他的这个位置也坐不稳啊……”
有人问：“如果坐不稳，那么谁来干？还是老五，他也不是没有嫌疑啊？”
这提问让在场的众人都变得沉默了，好一会儿，那青冥老道说道：“我听说武丁真人的弟子善扬送人回来之后，还在府里，他曾经审过那甘十三，我去问问他，看有些什么消息。”
他往外走去，其余几人听了，也在笑，说道：“对呀，那人抓到了的，回头等青云堂审出来了，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青冥老道离开了，其余几人聊得也差不多了，开始盘起了账来。
小木匠凑在旁边，瞧见这账目有些复杂，不过看着也严谨，如果能够将这帮人给拿住的话，应该是能够很快找到天乳灵源的。
他左右打量一番，并没有瞧见南海剑怪，只有自顾自地打着手势，询问大腿现在是否要动手。
如果动手的话，应该怎么弄？
他需要负责谁？
小木匠打着手势，南海剑怪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反倒是院子里有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刚才离开的青冥老道居然折转了回来。
他跟档案室里面的几个老道低声说道：“嘿，你们知道么？出大事了……”
先前那个东墙道人听了，顿时就急了，直接开骂：“青冥你大爷的，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还在这里给我搞断章？信不信我弄死你？”
青云老道也是焦急，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说道：“押送甘墨的帮人，回来了两个，说了一件事情——有人准备灭甘墨的口，让他将事情烂到肚子里，所以派了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高手，一个人一把剑，愣生生地把青云堂那没受伤的十二个力士给砍翻大半去。你们是没看到，堂堂青云堂十二个力士，都是剑阵高手，结果给人砍瓜切菜一样弄死了……”
东墙道人听了，一脸悚然，说道：“所以，那个唯一知道指使者的甘十三死了？”
青冥老道摇头，说没，那家伙也是福大命大，差一线就死了，没想到这个时候杀出一个叫做“南海剑怪”的家伙，将人给救走了。
一个有些老相的道士问道：“南海剑怪？这是什么人，怎么没听说过？”
青冥老道笑了，说别说你没听过，我也没听过，但此人十分了得，使得一手好飞剑，飞剑啊，这可是剑仙一宗穷极毕生心血，所想要达到的境界——回来的人跟我讲，那两个家伙，简直就是神仙打架，大战了一百个回合之后，那个过来杀人灭口的金面具力有不逮，就跑开了，而那南海剑怪似乎与甘十三认识，于是就带着人离开了……
东墙道人问：“所以，那个什么南海剑怪，就是幕后主使者咯？”
旁边一人噗呲一笑，说道：“应该是那个过来灭口的家伙，才是真正的主使者吧？”
几人争辩着，青冥老道说道：“我跟你们讲，不管是那个金面具，还是那南海剑怪，据跑回来的人说，都是顶尖的修行者，不比咱们台面上那几位长老差多少——唉，当真是多事之秋啊！不跟你们说了，我去找善扬聊一聊……”
他这回说完，是真的走了，头也不回，而且好一会儿，都没有回来的动静。
留在档案室的这四人在青冥老道走了之后，忍不住地八卦起来。
他们聊了许多，从刚才的那一堆话题又延伸了出去，聊到了后张天师时代的格局，又聊到了当前动荡的天下局势。
说着说着，又说到了现如今见鬼的世道，以及逐渐缩减的开支，和家长里短的那些事情来……
他们聊了好一会儿，突然间有人问道：“哎，你们说，那个南海剑怪，真的有那么厉害么？”
东墙道人听了，忍不住地笑道：“我跟你们讲，吹那什么南海剑怪，以及金面具杀手厉害的，肯定是青云堂跑回来的那几个力士，知道为什么吗？”
有人捧哏，回答道：“为什么呢？”
东墙道人当下也是颇有见地，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就跟打了败仗的士兵，告诉长官前方那数百敌人有上万人马一个道理——当前的失败，并非属下无能，而是敌人太过于强大。他们那几个胆小鬼，若不说对手有堪比几个长老的实力，又拿什么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抱头鼠窜呢？”
他这话儿一说出来，众人都哈哈大笑，深以为然，然而就在这时，有人却说道：“不，那个南海剑怪，是真的很厉害的。”
东墙道人正说得畅快呢，听到有人抬杠，忍不住扬眉问道：“很厉害？你亲眼见过么？”
他左右打量，却并没有发现刚才说话那人，到底是谁。
其他人也很错愕。
这声音，并不是他们几人之中的任何一个。
而就在这时，屋子里突然间多出了一个人来，手中拿着一把不长不短的青铜剑，平静地说道：“我没有亲眼见过，不过，在下，便正是南海剑怪……”

第七十八章 消失不见的天乳灵源
（为@一生的资本嘉庚）
呼……
原本安坐在椅子上的几个道人瞧见这个凭空浮现、自称“南海剑怪”的男人，都吓了一大跳，然而当他们准备动的时候，那人手中的剑却陡然飞了起来，悬立在房梁下。
那剑发出蜜蜂一般“嗡嗡”的响声来，然后他们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深寒而凛冽的剑意，以及……
死亡的味道。
可怕。
被打发到这儿来守库房的，特别是档案馆的这几人，在修为上，并非是什么天资卓绝之辈，只能算是不上不下。
但能够在这儿分档归类的，却个个都是老油条。
所以当这个南海剑怪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地说出了“别乱动”的时候，他们当真是控制住了绷得紧紧的身子，没有敢妄动一下。
即便是在龙虎山，在这样的顶级道门之中，也很少有瞧见过使用状态下的飞剑。
更别说被这样一个大杀器给盯着呢。
那种感觉，当真是头皮发麻，仿佛一盆冰水，在三九天的时候从头浇下来。
“甘十三？”
就在这时，有人低声喊了一下。
小木匠这才知道，自己也从那隐蔽的状态中退了出来。
南海剑怪很满意这帮人的“稳重”，笑了笑，然后说道：“诸位都是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没有让咱们这儿血洒当场，这一点，当真是让我有些惊喜。好了，既然咱们有了一个好的开头，那么也希望有一个不错的过程和完美的结尾。当然，能不能完成这个期望呢，还得靠大家的努力才行……”
那东墙道人硬着头皮说道：“敢问阁下跑到我们这儿来，是想要干嘛的？”
南海剑怪笑了，说道长你这合作的态度，真的让我喜欢——咱们明人就不说暗话了，事情是这样的，我这次过来呢，是要拿一份东西。这东西呢，原本属于我身边的这位小兄弟，后来被你们龙虎山的马……马什么来着？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却是看向了旁边的小木匠。
小木匠不知道南海剑怪为什么要扯这么多，不过也是赶忙上前回答道：“马霆峰！”
南海剑怪煞有其事地点头，说对，就是那个马霆峰道人，他强取豪夺，将我这小兄弟的东西给夺走了，本想自己吞了，没想到却被人盯上，最后无奈了，又将东西献给了你们龙虎山……
东墙道人听明白了：“你说的那东西，可是天乳灵源？”
南海剑怪笑了，说正是它。
东墙道人低着头，说道：“这东西……”
南海剑怪平静地说道：“怎么，我们过来寻回自己的东西，你是不打算提供一些方便咯？若是如此，我自然会找愿意提供方便的好心人来做……”
他平静地说着，语气也很和缓，但大概是头顶上悬立那飞剑的缘故，使得这话儿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是威胁么？
小木匠还没有琢磨过来呢，那几个道人却是在相互对眼之后，直接怂了，陪着笑说道：“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南海剑怪问：“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东墙道人说道：“这东西，大小姐和武丁真人都盯得紧，吩咐下来，没有得到他们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调用此物……”
南海剑怪点头，说哦，原来如此，那么真的是太好了——东西现在搁在何处？
东墙道人抬起头来，瞧见那如同小蜜蜂一般的青铜飞剑，已经在他脑袋顶上盘旋起来，如果自己说不知道天乳灵源所在何处的话，那么他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情是，这把剑下一秒，一定会插在他的脑盖骨上。
所以仅仅犹豫了半秒钟之后，东墙道人对旁边一个年轻一些的道士说道：“齐德龙，翻开第十一册账本的第十五页……”
那道士不敢拖延，赶忙将账本拿了出来，翻开页码来，随后察看完毕之后，对南海剑怪说道：“在黄金屋库房里。”
南海剑怪笑了，说道：“带路。”
那人没有听从，而是将手中的账本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南海剑怪的手中来。
小木匠站在一旁，凑过去瞧了一眼，发现那条账目上写着过来寄存的是武丁真人，安放于玲珑宝塔编号戊寅一七之中，寄存人钥匙已经交给真人，可以凭条取出……
后面又追加了一条：保管人钥匙被张信灵拿走。
以上的姓名，都有红字签名。
这时南海镇人也瞧完了，他屈指，敲了敲账本，说道：“玲珑宝塔是什么东西？”
东墙道人琢磨了一下，努力解释起来：“差不多就等同于市面上流行的保险箱一样，是我们龙虎山天机堂里匠人经过数百年研发出来的存物之器。它一共有两把钥匙，一副寄存人钥匙，一副保管人钥匙，只有两个钥匙持有人都在场，方才能够打开，如果不行，暴力强拆，玲珑宝塔就会蕴生出一股天罡雷火，将内中之物给直接轰融……“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和南海剑怪都哭笑不得。
不愧是传承千年的龙虎山，即便是在秘境之外的天师府，人家的这规矩也是让人为之汗颜的。
所以也就是说，即便是拿到了寄存天乳灵源之物，也是没办法拿到那东西的咯？
就在小木匠感觉到无比棘手的时候，南海剑怪却说道：“行了，你们的话我都听完了，走吧，带我去拿东西。”
他却是要执着地将东西先拿到手。
至于后面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就是了。
小木匠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但既然他自己决定了，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按照南海剑怪的节奏来。
于是在南海剑怪那一手神乎其神的飞剑胁迫下，档案室里面的四位文职道士，不得不走出了房间，然后来到了第二进院子里。
这路上自然也有守卫，并且还上前提出了质疑，但文职道士被胁迫之后，却给南海剑怪和小木匠办好了身份标识，而龙虎山这边的人员着实有一些复杂，所以在进入院子里的初级防备上，并没有受到阻拦。
然而在进入名曰“黄金屋”的库房里面之时，终于被拦住了。
因为按照规矩，只有库房的管理人员和守卫，才能够自由进入库房之中，如果是其他人，则需要张天师以及大长老级别的高层批了条子才行。
这是贴规矩，也是库房管理的第一原则。
别说南海剑怪和小木匠，就连这几位档案室的文职道士，都没有资格进出其中。
你要什么东西，可以，拿着批过的条子来，我帮你找出来。
虽然收起了飞剑，但黄金屋的看守对着气度不凡的南海剑怪，还是表现出了足够的客气，不过再客气，人家也是有职责的，所以一步都没有让，反复表达出这个意思来。
南海剑怪听完，对于他不卑不亢的态度十分满意，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干得不错，有你这样的人帮着咱们龙虎山看管库房，我就放心了……
那人听了，以为得到了高层夸奖，满是兴奋。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觉一口气吸不上来，却是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了去。
瞧见倒下的看守，南海剑怪面无表情地对旁边的东墙道人说道：“愣着干嘛，钥匙在他腰上，开门啊。”
谁也不知道南海剑怪是用了什么手段将人给弄晕的，东墙道人瞧见滑落在地上的那守卫，脸色很是难看，上面尽是黄豆大的汗水，心里面显然是承受着巨大压力的。
不过他即便是再不愿意，终究还是念着性命，没有拖延，摸到了钥匙，打开了那沉重铁门。
这只是第一道关口，想要进入库房内部，需要经过三道铁门。
每一道门，都有看守，而且人数不等，而且厉害程度也是递增，第二道门的时候，那场面着实有些激烈，南海剑怪不得不下场，真刀真枪的拼杀，不过他的剑法着实是磅礴大气，又透着几分诡异，让人从心底里生出无力感，也使得原本蠢蠢欲动的四个文职人员，包括修为比较不错的齐德龙和东墙道人都偃旗息鼓，没有了反抗的心气。
第三道门那儿，有人准备强行启动机关，被小木匠在关键时刻制止住了，并且破解了机关核心。
当最后一扇铁门被缓缓打开，一个有着无数架子和包裹的库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而他们的身后，则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多人。
瞧见这里面的场景，南海剑怪回过头来，对东墙道人说道：“知道我为什么执意让你们过来么？”
几人摇头，说不知。
南海剑怪平静地说道：“我此番北上，不是为了挑衅闹事的。今天为甘墨出头，也是因为公理和江湖道义，所以我们来，不取你龙虎山库房里里的一金一银，任何宝物都不会拿，只拿属于甘墨的天乳灵源……”
齐德龙、东墙道人几个听了，赶忙拱手说道：“先生高义。”
有了这话托底，这几名文职人员大松了一口气，当下也是按照编码，来到了一处架子前，想要找寻那存放天乳灵源的玲珑宝塔。
然而当他们找到跟前来的时候，却发现架子上面，空空如也。
天乳灵源，不见了。
怎么回事？

第七十九章 不速之客
南海剑怪过去查看了一下货架上的编码，发现的确是记录上面写着的编号戊寅一七。
只不过，上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感觉收到了欺骗一般地回过头来，厉声质问着身边几个文职道士，那几人也有些慌张，不知所措。
他们本来以为马上就要送走瘟神，至于后面龙虎山的责难，也可以用敌人太强来推脱，而且人家只拿走了一样东西，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功劳，完全可以安在自己的头上来。
然而现在结果却闹成了这个样子，让他们如何不惊慌呢？
倒是小木匠还算是比较冷静，他随手拿起了旁边的包裹来，这些东西都用布袋做了封装，上面还写着编号，与架子上的编号是能够完全对应得上的。
他又在了旁边的几样东西，一一核准，发现其它货架上的东西也是完全无误。
也就是说，少的东西，就只有他们这回想要过来找寻的天乳灵源。
这事儿……
小木匠扭转过头来，对着几个文职道士问道：“这两天，有没有人来过仓库？”
那东墙道人哭丧着脸说道：“这库房里面放了许多物件，自然是人来人往，就算是存放贵重物品的黄金屋这里，也有不少人过来，毕竟老天师过世了，丧事大操大办的，这人情来往也多——哦，不过没有人闯进这里面来过……”
小木匠瞧见他说得有些宽泛，直接问道：“你们家大小姐，就是张信灵，还有武丁真人，他两个有没有来过？”
东墙道人不断摇头，说道：“没有，没有，他们忙得不行，哪里会过我们这里来？”
小木匠询问未果，回过头来，余光处瞧见在货架深处那里，却有一样熟悉之物。
他伸手过去，将那东西给拈了出来，却是一根金黄色的毛发。
同样的毛发，他曾经在张信灵院里的房间里瞧见过，而据他与顾白果的沟通，知晓那是一种类似于老鼠或者松鼠之类的玩意儿。
当时小木匠还有些惊讶，觉得张信灵的小院子可是按照八卦法阵给布置的，看上去密不透风，防守严格，居然还有小东西能够在那儿打出一条鼠洞来，钻进钻出。
这会儿他瞧见手中的金黄色毛发，顿时就感觉到一阵心底发凉。
那玩意不但去得了张信灵的小院子，居然还来得了天师府防守最为严密的库房……
最可气的，是那家伙，居然将小木匠的目标天乳灵源给偷了。
这实在是太可恶了吧？
小木匠气得浑身直发抖，而就在这时，却听到库房门口那儿传来了脚步声，南海剑怪一听，下意识地往后一退，瞧见小木匠发愣，却是拉了他一把。
终于，天师府的高手发现这边的情况不对，赶过来了么？
小木匠扑了个空，本来就是心底里一股怒火，结果又给人堵在了门口，整个人当下也是难受得不行。
不过仅凭着他和南海剑怪两人，又如何能够与天师府等一众高手硬拼呢？
所以他当下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朝着南海剑怪望去。
南海剑怪拉完他之后，却是对旁边几个文职道士说道：“你们几个，我不杀你们，各自散开去吧——但是不要往门口跑，知道么？”
那几人听了，如释重负，对着南海剑怪千恩万谢，随后转身就跑开了。
有两人口中不断道谢，但一转身，走了几步之后，却是不要命地跑向了门口。
一人的口中还大声喊道：“贼人在这里，在这里……”
小木匠吓了一跳，往库房深处走去，而这时他瞧见眼前的南海剑怪倏然不见了，赶忙低声喊道：“前辈，前辈，我这里，帮忙也把我给隐匿了……”
那南海剑怪却说道：“你这斗篷是一次性的，显形之后，就没办法再用了——我去看看来人，你自己想想办法。”
他话说完，小木匠感觉到身边有劲风一动，那南海剑怪却是离开了这儿。
我……
小木匠张开嘴，气得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抛弃了？
他脑子都点儿乱，但是当听到库房门口那儿传来惨叫声的时候，他终究没有再怨天尤人，若是找了一个不错的藏身处，随后也是施展出了鲁班藏身秘术来，将自己暂时隐藏在了角落里去。
他这边刚刚隐藏好，就瞧见一个人慌里慌张地跑进了他的视线里来。
那人左臂被斩断了，喷溅着鲜血，而脸上则满是惊恐的神色，一边惨叫着，一边朝着库房内部跑来。
虽然隔着架子和货物，但小木匠分明瞧见这人，便是刚才跑到库房门口去喊人的家伙。
而在他的身后，有好几个身穿黑衣，头裹白毛巾的汉子，正手持利刃，朝着他追赶着。
这几人面相凶狠，杀气腾腾，显然与天师府的人，并不是一路角色。
那个道士因为惊吓过度，话语并不清楚，但小木匠勉强能够听得到，大概是有人摸进了天师府，并且已经攻陷了库房这边来，见人就杀。
很快，那个人的面前，突然间出现了一个矮个汉子，那人一脚便将其踹倒在地，随后走上前去，猛然一跺脚。
喀……
只听到骨头碎裂的声响，小木匠透过木架的缝隙，瞧见那人居然被活生生地踩碎了颅骨，脑浆子都流淌了一地去。
好可怕……
小木匠被那矮子的手段给吓得直哆嗦，从他的角度望过去，看不到那人的正脸，但感觉那家伙的实力，简直是恐怖得可怕。
而其余几人则凑到了那矮子跟前来，朝着他拱手，喊道：“左使大人，属下办事不利……”
那矮子冷冷说道：“废什么话？一组继续搜查仓库，把漏网之鱼给全部弄死，二组三组四组，赶紧收拾东西，外面的日本人虽然牵扯了天师府的注意力，但应该撑不了多久……”
“是！”
众人齐声应诺，随后在偌大的库房里四散开来。
没几秒，又一个人被救了出来，却是那个叫做齐德龙的道士，他被抓之后，大声喊道：“饶命啊，饶命——饶了我性命，我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怎么样？”
他大声地摇尾乞怜着，试图让这帮狠人放过了自己，没想到这帮不速之客却都是些亡命徒，听到这求饶声，只是放声地调笑。
而当那被称之为“左使”的矮子出声责难的时候，有人便毫不客气地朝着齐德龙的心口捅进了一刀去。
那齐德龙求饶无果，双眼一翻，却是没有了性命。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在干嘛呢？
他瞧见了不远处窝着的东墙道人，犹豫了一下，却是伸手过去，一把就将人拉进了鲁班秘藏印的藏身范围内，随后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
等待那东墙道人瞧见是他之后，停止了挣扎，小木匠这才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别出声，他们看不到我这里，屏气凝神，我们两个，才有可能活下来，知道么？”
没有旧雪的小木匠，实力差了许多，更何况他此刻身上还有许多的伤势呢。
就连脸上的抓伤，到现在也没有好利索。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向东墙道人伸出了援助之手。
当然，他的出发点，并非那么单纯，而是想要留一个天师府的活口来，让他们这一次的潜入行动，有人见证，不至于被人栽赃。
这个，对于小木匠以后的江湖名声，实在是很重要。
不过东墙道人并没有想那么多，听到小木匠的话语，他脸上涌现出了狂喜，以及对活下来的强烈期望。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帮不速之客却是如同市场扫货一般，忙忙碌碌，人来人往将黄金屋库房里面的东西给一扫而空。
另外还有一组五人在这里面巡视着，但并没有发现小木匠他们。
与此同时，小木匠也没有瞧见南海剑怪有现身露面。
等这帮人扫完货之后，那个被称之为“左使”的矮子望着空空荡荡的货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来，开口说道：“走，撤吧。”
他一挥手，二十多人立刻撤离了此处，而等人走光了之后，小木匠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儿，随后他低下了头来，瞧见一个如同松鼠一般金黄色啮齿动物，正在他脚掌前，抬着头，一边抱着松果，一边打量着他。
它，能够看到我？

第八十章 东洋人的挑战
小木匠不知道这小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跟前的，当他注意到的时候，这浑身金色，有着蓬松大尾巴的啮齿类小玩意儿，就已经在这里了。
在瞧见它的那一瞬间，小木匠的脑子是卡壳的，而过了两秒钟，他终于反应过来，蹲下身，低声问道：“那天乳灵源，是被你偷了？”
那小东西睁着一双圆鼓鼓、黑黝黝的大眼睛看着小木匠，嘴边的胡须微微一颤，却是“啾、啾”地叫出了声来。
小木匠不知道它这是承认呢，还是单纯的叫唤呢。
当下他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对那小畜生说道：“我听白果说你们是好朋友？那东西，是我用来给白果恢复人身用的，你把它给我，可以么？”
他试图与这小畜生沟通，结果那家伙却转过身去，紧接着蓬松的大尾巴下面，发出了“噗嗤”的一声响。
一股说不出来的可怕恶臭一下子就充满了小木匠鼻间，差点儿将他给熏晕了去。
旁边的东墙道人忍不住笑了：“你真当他能听懂你的话？”
小木匠被熏得眼睛都流了眼泪来，实在是太辣了，忍不住猛然一扑，想要将那小家伙给抓住。
不管天乳灵源到底是不是这小畜生偷的，将它给抓住，总是没错的。
没想到那小畜生早就有了防备，小木匠这边一飞扑，它立刻就转身一蹿，让小木匠扑了一个空。
小木匠追了出去，结果那小东西在库房里七转八转，几个扑腾之下，却是不见了踪影去。
瞧见这情况，小木匠又急又恼，感觉自己被一头小畜生给调戏了，不过那玩意显然不是什么正常兽类，看着如同白果一般，仿佛是某种妖物，所以有这样的本事，也就不奇怪了。
他没有再去执着地找寻，而是溜到了门口这边来，瞧见先前被南海剑怪击倒在地，昏迷过去的守卫，胸口居然都被人补了刀。
那帮不速之客，当真是可怕得很，下手凶残至极，没有一点儿留手的意思。
瞧见这个，小木匠心惊胆跳，知道是碰到狠角色了，当下也是回到了库房里来，低声喊道：“前辈，前辈？”
他试图找到南海剑怪这个大粗腿，结果喊了一会儿，南海剑怪却并没有现身，反倒是刚才被他庇护了的东墙道人走到了他的跟前来，低声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东墙道人对于小木匠在关键时刻拉自己一把这事儿，显得十分感激，对他也没有了敌人的态度。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还是发愁。
之前有南海剑怪这个大腿抱着，他可以在天师府来去自如，而现如今南海剑怪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还任他自生自灭，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当真是有一些迷糊。
这时东墙道人却给他提出了一个建议来：“你去换一身我们的衣服，然后离开吧，我不会拦着你的。”
小木匠想了想，觉得也是，于是就与他一起出了库房，随后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外面，发现那帮人已经离开了，于是才来到了档案室。
他换了一身天师府比较常见的青衣道袍之后，与东墙道人一起出了库房。
出门之时，东墙道人对小木匠说道：“你自己走，我不会管。我得去附近找人过来，告知库房被人端走的事情……”
小木匠点了点头，还忍不住嘱咐了一句：“对了，你去找上面通报的时候，可得说仔细了，库房被盗，跟我们可没关系——我们过来，只是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结果还扑了空……”
东墙道人瞧见小木匠一副无奈的表情，认真地点头，说好，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如实禀报的。
得到了这肯定回答，小木匠才松了一口气，与东墙道人分道扬镳，朝着另外一条路跑开，结果刚刚跑开一条街，迎面走来一队人马，领头那道人瞧见小木匠，却是朝着他走了过来。
就在小木匠以为对方是要找自己麻烦的时候，那人却板着脸喝问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乱逛呢？你哪个院儿的？”
小木匠瞠目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啊？”
那人听了，却以为他是个哑巴，当下也是挥了挥手，说道：“先别管了，你跟我们这队走，去前门。”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小木匠跟上队伍。
小木匠这时才发现这个十多人的队伍，并非整齐划一的，穿着各色颜色的道袍，甚至便服，一看就知道是这个领头的，不知道从哪儿划拉过来的。
这是个什么情况？
小木匠有些发愣，不过瞧见喊自己的那人一边往前门方向跑，一边回头过来查看队伍，如果自己不跟上去，只怕真的有可能暴露了。
他不得已，于是硬着头皮，跟着队伍往前跑动着。
他人落在队伍后面，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时，听到前面的人在说话：“听说了么？来了十来个东洋人，说是什么鬼武神社的，有好几个厉害角色，说要过来见识一下咱们名震天下的龙虎山道门，前来挑战，其中一个叫做鸟山佐男的家伙十分厉害，据说是日本国内什么拔刀流第一等的天才，已经连着斩杀了我们天师府三名高手了……“
一个长相有些年轻的男子忍不住问道：“我的天，这怎么可能？我堂堂龙虎山天师府，难道就没有一人，能够敌得过对方么？”
前面说消息的那人骂道：“你个闷呆子，你难道忘了，咱龙虎山高层，可都在后山秘境之中，聊新任张天师之事呢，留在府中的，都只是寻常人等，若是对方直接打上门来，咱们摆开大阵，也容不得他们造次，但那帮人不但要求单打独斗，而且还广邀江湖豪杰来做见证，弄得我们绑着手脚，有力使不出来啊……”
年轻人听了，一脸气愤地说道：“小东洋还真的会挑时间啊，他们莫不是就等着这会儿，挫我龙虎山威风？”
有人说道：“说不定就是这样哦，小东洋坏得很，占着我们国家的东北，听说现在又蠢蠢欲动，想着华北和山东呢，狼子野心啊。”
“对对对，咱们龙虎山作为修行行当里的一面旗帜，这回若是被他们给挫败了，只怕到时候整个江湖，都要把我们的脊梁骨给戳弯哦……”
“那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上面的人应该很快就赶来了，咱们把人拖着就是了，怕个啥？”
一行人激烈的议论着，小木匠跟在队伍尾部，听得有些错愕。
他刚才在库房里面的时候，听到那个左使说起了日本人的事情，知晓那帮家伙，跟日本人似乎有所勾结，又或者说，日本人是被他们当做枪使了。
难怪这天师府这么乱，还让那帮人给潜入其中，原来是门口那里，出了岔子。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寻个空子，直接开溜了，没想到听那些人议论听得入迷，一不小心，却是来到了天师府的正门口这儿来。
得，这回想跑也跑不了了。
小木匠这个时候不敢再走了，硬着头皮走出了大门，瞧见这儿乱哄哄的，差不多有五六百人的样子，除了天师府的人，以及看到热闹过来围观的街坊之外，有差不多一百多人，一看就知道是修行者。
而在正对面处，却有十三四个一看打扮就知道是日本人的家伙。
而那天师府下马石外的广场空地处，有一个手持日本长刀、作浪人打扮的青年男子，正在与一个彪形大汉在激斗着。
那彪形大汉拿着一根熟铁棍，耍弄得如有风雷一般，瞧那声势与手段，却也是极为厉害之人。
两人斗得正是激烈之时，铁棍与钢刀交错，却有雷鸣一般的炸响冒出，还有阵阵罡风鼓荡，却是将那些普通人和修为稍微差上一些的给吹得连连往后退开去。
有的甚至直接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不过这些人瞧得十分兴奋，时不时还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来。
果然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
小木匠目光往旁边一动，瞧见广场旁边，居然有三具白布盖着的尸体，应该就是先前那人提到的几名应战之人，尽管有白布盖着，但小木匠依旧能够瞧见下面渗出来的鲜血，以及白布下的横截面，看着似乎是被人切成了两半。
瞧见这个，小木匠止不住地惊讶——这帮日本人胆儿还真的很肥啊，居然赶在天师府门口杀人？
杀的还是天师府的人……
江湖上的人，讲究一个“点到为止”，你上门挑战，也用不着这么狠吧？
小木匠瞧见，心中腹诽，随后开始认真打量场中，瞧见那个日本青年气势沉稳，双目锐利，的确是有着高手之姿。
而他手中的长刀，也的确有刀法最为讲究的“快、准、狠”，一招一式，都有斩天之势。
这人当真厉害。
他心中想着，然而突然间，场间局势一变，那手持熟铁棍的天师府中人仿佛瞧见了胜利契机，向前强攻几回，突然间感觉不对，往后退开时，那日本刀客身子一扭，却是诡异地出现在了对手的后面，长刀往肋间一插，直接刺穿了对手的腹部。
手持熟铁棍的男子被一刀刺入，猛然挣扎，却把肚子里的肠子搅得稀烂，惨叫一声，却是跪倒在地，再也没有了气息。
又死一人。

第八十一章 龙虎山中无老虎
瞧见这个，小木匠终于知晓这个日本刀客为什么如此狂妄，胆敢前来龙虎山脚下的天师府挑衅，并且能够连着斩杀四人了。
除了那家伙厉害的气息和实力，以及颇有特色的刀法之外，最重要的，是他刚才那诡异的脚步变化。
他那一脚往前踏出，却是突然间消失不见，下一秒却出现在了对手的身后去。
这样诡异莫名的身法，才是他使出致命一击的根本。
他一定是有什么秘宝。
或者邪门法子。
小木匠瞧得一身冷汗，心中暗自琢磨着，如果是自己的话，能不能避开这样出人意料之外的一刀呢？
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下，发现终究还是无解。
行不行，他得真正上场，去与那日本刀客交锋之后，方才晓得。
要不然，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空口白话而已。
而当那个使用熟铁棍的汉子倒下之后，小木匠旁边一人用难以置信的声音低声说道：“怎么可能？绍岗师叔可是外五门中的佼佼者，一手五郎八卦棍也是江湖一绝，在咱们龙虎山中，与人正面交锋的实力，可排进前二十去了，居然也死在了此人手下？”
这人一路上给小木匠提供了不少信息，小木匠听了，忍不住问道：“他能排前二十？不会吧？”
他感觉那个什么绍岗师叔虽然使得一手好棍法，但许多地方都有一些毛病，并不算是特别厉害的那种高手。
那人听了，跟小木匠简单解释道：“我说的，是能够下山行走的，若是咱们后山秘境之中修行的那些师叔祖出来，自然是不一样的……”
小木匠这才明白，点头说：“明白了。”
就在这时，那个日本青年将手中长刀缓缓拔出来，从怀里抽出一张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长刀上的血迹，随后回过头去，与一个穿西装打领带，还带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了两句话。
那个男人听了，走上前来，冲着这边喊道：“鸟山少爷问你们，还有没有耐打的？他有点儿不耐烦了……”
这人的话语颇为嚣张，透着一股得以劲儿，对刚刚死去的“绍岗师叔”，也没有最基本的尊重，弄得龙虎山这边群情汹汹。
而龙虎山这边有几个岁数比较大的老道听到，当下也是脸色一黑，不过却并无动静。
小木匠瞧见大家都朝着那几人看去，知晓他们应该就是此刻龙虎山的领头者。
只不过这几人看着实力虽说还算不错，但并不像是能够提着刀剑，上去与人对砍、拼斗的角色。
瞧见这场面，小木匠知道，这帮日本人，算是抓住了龙虎山的痛脚了。
他们趁着天师府此刻高手空虚之时，上门挑衅，当真是选对了时机，而面对着那金丝眼镜的质问，几个老道却没有应对的法子，低声讨论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着实是让人焦急得很。
金丝眼镜问过之后，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得到回应，当下也是冷然笑道：“看来所谓的龙虎山，也不过是徒有虚名之辈，行了，今日就这样吧，我们去挑战下一家……”
他们杀完人，得了意，却是准备拍着屁股离开了。
不过这四条人命的累累血债就摆在跟前，龙虎山又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离开么？
所以他们这边一动身，立刻有龙虎山的弟子包围了过来，不让他们走。
那金丝眼镜瞧了，眉头一挑，冷冷说道：“怎么？这就是你们支那人的待客之道？输不起的话，就派出厉害的人过来应战，不然就放开路来……”
他这话儿一说出来，立刻有第三方的势力人员出声附和起来：“对呀，对呀，我们过来，也是见证人，咱们龙虎山要比斗，在生死擂台上见，你们若是来这样的，简直就是丢了我们国人的脸面……”
“对呀，擂台上面见真章，仗着人多势众算什么意思？”
“杨道长啊，你可别乱来，日本人有国家做支撑，金贵着呢，你要要是不按江湖规矩来，回头人家领事馆就会过问此事了，说不定就会引发战端。到时候，您们龙虎山拿什么来担责？”
……
一阵好意的、恶意的话语说出来，弄得龙虎山进退不得。
这龙虎山门下的弟子自然是怒意勃发，但那些人讲得也没有错，如果在战场之外出什么幺蛾子的话，的确是会落人口实的。
被这般乱七八糟的一顿说，那个暂时被推举出来管事的老道士黑着脸上前来，说道：“我们龙虎山自然是有高手的，只不过此处只是对外的地点，都只是我们这些庸碌之才而已，你们且稍等，我们已经去山上叫人了，很快就会过来的……”
那金丝眼镜却笑了，说道：“你这话说得就好笑了，龙虎山天师道，张天师的府邸，传承千年，世人皆知，现在你告诉我，你们的高手不在这里，哈哈哈……”
他大笑数声之后，却是指着那正门之上，“天师府”的牌匾，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如此，不如将那牌匾砸了吧？”
杨道长又羞又怒，指着那家伙骂道：“你这是什么逻辑，你、你、你……”
金丝眼镜却没有理会他，而是一挥手，说道：“我们走。”
他带着人就准备离开，而就在这时，却有一人，从龙虎山这一方的人群后方高声喊道：“且慢，我来。”
小木匠闻声望去，瞧见来人却是武丁真人的徒弟，善扬。
这个少年郎从正门那边走来，人们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使得他能够走到了台前来。
不过没有等他上前，与那帮日本人说话，杨道长便赶忙上前去，将他给拦住了，低声说道：“善扬，不行，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拿什么去给你师父交代？”
善扬听了，不为所动，说道：“杨师叔，事关龙虎山的颜面，我不能坐视不管。”
旁边一个白发老道也拦住了他，低声说道：“不是不管，是得拖着这帮人，等到山上的长老们回来了，切这几个小东洋，还不是跟切葱花杂碎一样？没必要这个时候置气，而且那帮江湖人，估计跟日本人也是一伙的，他们现在说了多少难听话，回头龙虎山让他们一一偿还回来就是了。”
善扬没有与他们争执，而是说道：“刚才老夫人叫我过来，给几位传个口信，说咱们天师府的库房遭了劫，都被搬空了，让你们几位过去一两人，帮忙主事，看看怎么办？”
天师府库房里面，不知道放了多少宝贝，这个才是实打实的利益，而不是简单的面子所能够比的。
所以几个老道商量了一下，却是分出了两个管事的，朝着天师府里跑去。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那帮日本人越发嚣张起来，特别是那个连着斩杀四人的日本剑（刀）客鸟山佐男更是狂妄无比地大声喊道：“东亚病夫，果然如此，哈哈哈……”
他的汉语并不是很好，说得也十分别扭，但众人都听懂了。
一时之间群情汹涌，但留守此地的龙虎山众人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办法凑出能够匹敌此人的高手，即便是怒气冲天，但看着地上那躺倒的尸体，却也没有拿自己性命上前一试的勇气。
眼看着日本人就要扬长而去，善扬终于忍耐不住了，直接走到了场中，大声喊道：“我来与你比。”
鸟山佐男瞧了他一眼，不屑一顾地咕哝了一句话，善扬问那个金丝眼镜他说了啥，金丝眼镜说道：“鸟山少爷说了，他不跟小孩子比斗，有损他武士的尊严。”
的确，善扬虽说是龙虎山第一高手武丁真人的徒弟，而且根骨悟性也都不差，但年纪到底还是小了一些。
他甚至都还没有成年。
但善扬却没有理会，当下也是陡然上前去，将作势要走的日本人一行给拦住了。
随后他脚踩罡步，却是挥掌，直接奔向了那鸟山去。
鸟山感觉到了善扬的威胁，当下也是刀不出鞘，与善扬陡然斗了几个回合，随后猛然一转身，却是出现在了善扬的身后，恶狠狠的一下挥去。
善扬早有提防，敌人一个不见，他立刻翻身，避开了这一下，结果那鸟山居然又消失不见了，随后下一秒，他的右脚却是出现在了善扬的小腹处，猛然一踹，却是将善扬给踹飞了去。
小木匠看到善扬虽说空有一身本事，但到底还是对敌经验不足，几个回合下来，却是直接落败，着实有些可惜。
说起来，这两人的修为相差其实不远。
不过生死相搏这事儿，讲的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种简单的算术题。
那可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他心中早有预料，所以并不惊讶，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善扬腾空而起，下一秒，却是重重地落到了小木匠这边来。
砰……
善扬与场边围观的小木匠，重重砸在了一起。
这事儿，当真是赶巧了。
小木匠抱住了善扬，而善扬也在翻滚之间，认出了小木匠来：“是你？”

第八十二章 传奇
瞧见身穿着青衣道袍的小木匠，善扬脸上满是惊讶，觉得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他又有着许多的羞愧与懊恼。
他当初与小木匠纵论天下、指点江山的时候，有着年少有为时难以抑制的轻狂，毕竟他与望月在山中苦修，又身处于龙虎山这样的顶尖道门之中，骨子里难免会有许多的傲气，言语之间，便有了几分“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气势来。
后来遇到小木匠“绑架”两位师母，他带着青云堂的力士将小木匠擒住，虽说并不像马道士那般拳打脚踢，但多多少少，还是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旁门左道就是旁门左道，跟我们龙虎山，到底不是一路人。
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贾宝玉，哪里又能够理解街边那忍饥受冻小叫花儿的苦楚呢？
他现如今在龙虎山“有难”的时候挺身而出，本以为能够力挽狂澜，证明自己，结果转眼之间，就给那日本人一脚踹飞了去，脸面掉了一地，那是何等的尴尬，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碰到了小木匠。
双方身份的差异，以及之前的热切，在此时此刻，全部都化作了浓浓的尴尬。
事实上，不光善扬尴尬，小木匠也同样如此。
他原本准备瞧完热闹，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溜之大吉，然后过去与江老二汇合，看一下顾白果有没有按照约定，去那个地方集合。
没想到善扬好巧不巧，却偏偏朝着他这儿砸了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完全避不开了，只好伸手去接住。
所以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小木匠直感觉到头皮发麻。
龙虎山虽说因为高层会议，没有顶厉害的高手过来应敌，不过下面却也是人多势众，拿不住日本人，但拿住他，那是绰绰有余，绝对没有问题的。
他们不敢以势压人，那是为了脸面，但对小木匠这样的，名正言顺，可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所以他一曝光，基本上也就相当于玩完了。
怎么办？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的脑子里突然间蹦出了一个想法来。
随后，这个大胆而离奇的想法在瞬间变大了，充斥在了小木匠的脑海里。
也许，这时唯一的办法了吧？
小木匠想着，随后将善扬给扶稳了，对他说道：“那印章给我。”
善扬这会儿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着已经成为龙虎山公敌的小木匠，有点儿茫然地问道：“什么印章？”
小木匠盯着他，说从我身上搜出去的印章，我看见了，被你收起来了，把他给我，我来拦住这帮日本人。
善扬脑子有点儿打结，没有弄明白小木匠想要表达的意识，又问了一句：“什么？”
小木匠一字一句地说道：“把我的印章还给我，里面有我的刀，有了那把刀，我能够帮你把龙虎山的名声维护住，留下这帮日本人。”
善扬当下就是一个激灵，身子一下子就直了起来：“当真？”
小木匠指着已经走到广场边缘的日本人一行，平静地说道：“你猜一猜，如果那帮日本人杀了人，还扬长而去，过几日，整个江湖上，会是怎么评价你们龙虎山的？”
善扬不敢猜，也不敢想。
名声的建立，可能需要数十年、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但崩溃只需要一瞬间。
他不敢去想象这帮人走了之后，龙虎山的名声，将会臭到什么样的地步。
他不敢去面对龙虎山高层赶来时那些长辈的怒火。
他甚至都不敢去面对自己的师父。
而现在，面前这个男人，却给了他一个多的选择。
尽管他并不相信小木匠能够留住这帮日本人，但它终归是一条路。
人只要有路可走，就不会抵达绝境。
所以……
鲁班秘藏印。
善扬将这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却一直留在怀里的玩意，递到了小木匠的手中来。
摸到这还带着温度的印章，小木匠冲着他笑了笑。
他自信地说道：“好，放心，一切有我。”
对，一切有我。
小木匠转过身去，走向了准备离开的日本人。
他知道，自己必有一战。
这一战，不是日本人，便是龙虎山。
日本人，讲道理应该是单挑，再不济，也就是这十来人，而如果是龙虎山的话，在场的就有数百号。
不在场的，茫茫多。
他是聪明人，所以学会了选择对手。
这一战，他不是为了龙虎山，而是为了自己。
战胜了日本人，他收获了名声，同时也收获了让龙虎山不敢对他轻举妄动的资本。
小人物，有着小人物的狡黠。
这是苦难的生活，以及艰难的岁月，所带给他的恩赐，也是小人物们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挣扎求存的一点儿资本。
“站住。”
日本人杀了人，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而龙虎山的人不甘心地过来围堵，双方各有争执，眼看着就要大打出手的时候，突然间又有一人站了出来，冲着这帮人喊了一声。
金丝眼镜回过头来，瞧见是一个穿着青衣道袍，留着短发的年轻男子，叫住了他们。
那是一个个头不高，年纪也不大的年轻男子，倘若不是脸上有几分风霜，他甚至以为那只是一个少年郎。
那人看上去仿佛是挨了揍一样，脸上满是淤青和伤痕，狼狈不堪，而他唯一能够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有着一双很亮的双眼。
他的双眼之中，有着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光芒。
金丝眼镜瞧了他一眼，不屑地回过头来，看着那边主事的杨道长，说道：“你们到底什么意思？让你们出人来比试，半天没有回应，等我们走了，就派这么一些杂鱼过来阻拦？有意思么？”
杨道长也不知道小木匠到底是干什么的，瞧了小木匠几眼，脑子有些懵，也没有说话。
而就在这时，善扬说道：“你们若是赢了他，就可以走了。”
金丝眼镜不耐烦地说道：“你是谁啊？你说话能算数？”
善扬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算数！我师父是龙虎山第一高手武丁真人，我的话，还是能够当真的……”
他这边表了态，那边主事的杨道长也没有再犹豫，也跟着附和了，金丝眼镜一听，也没有了意见，回过头来，对那日本剑客说了几句话。
这位日本剑客鸟山佐男在小木匠站出来的那一下，就一直盯着对方了。
人与人之间，其实是有感应的。
他算是一个纯粹的修行者，所以能够感觉得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与先前的那几个，似乎有一些不太一样。
所以当金丝眼镜征求他的意见时，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而就在这时，有一个白发老道出现在了杨道长的身边，在他旁边耳语数句，让那杨道长的脸色，直接变得错愕无比起来。
那个白发老道，却正是马道人的师父。
青冥老道。
这厢边，小木匠已经拿着旧雪，走到了场中来。
日本剑客鸟山佐男，也走到了他对面。
两人四目相对，鸟山佐男却是用前所未有的客气，双手放在了腰间，与小木匠躬身行礼，随后用别扭的汉语说道：“日本居合拔刀流，鸟山佐男。”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道：“无名之辈。”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是恭谨地说了一句：“还请说出您的名字。”
小木匠回头看了善扬一眼，没有任何顾忌地说道：“甘十三。”
听到这名字，龙虎山那边的人群之中，有一小团却是骚动起来，显然他们是知晓这个人的。
不过身处于场中的小木匠与鸟山佐男却并没有受到影响，两人继续对话。
开口的是鸟山佐男，受限于汉语不行，他却是叽里呱啦说了一段话，随后举起了手中的日本长刀来，而金丝眼镜则负责翻译：“这是居合拔刀流的祖师林崎甚助在山林中受到神仙点拨之后，所用的随身佩剑，名曰‘信国’，里面有山与海的力量，是他在成为日本剑道公认的第一天才之后，他师父赐予他的……”
那人却是在夸剑，果然颇有古风。
小木匠将手中的旧雪拿出来，也认真地说道：“这把刀，名字叫做旧雪，它之前的主人曾经是明末一个叫做‘刀狂’的锦衣卫，它以前也是一把绣春刀，后来刀身破碎，我一个朋友找人帮我重新祭炼而成。”
那日本剑客听了金丝眼镜的翻译，眼睛里越发明亮，脸上也洋溢出了几分神采来。
他指着小木匠满身的淤青和伤痕：“你，受了伤。”
小木匠哈哈一笑：“你不也是连斗了四场？”
公平。
鸟山佐男笑了，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往下一沉，随后左手扶着腰间的日本长刀，右手放在了满是金丝纹洛的刀柄之上。
他扯开了嗓子，对着小木匠喊道：“今日一战，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小木匠笑了，点头说道：“自当如此。”
铛！
日本名刀信国，与一把打造的年头不算很久、却颇有来历的旧雪，重重撞在了一起。
而这位日本国剑道年轻一辈的顶尖天才，也与一个当下还算得上是没什么名气的年轻人，阴差阳错之下，也开始了他们的交战。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场决斗，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但后来他们都知道了。
在那一天，有一个传奇出现了……

第八十三章 撞枪口
（为@心外无刀16加更）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临时站出来、叫做甘十三的年轻人，与日本剑客鸟山佐男行礼过后，开始了正式交手。
龙虎山这一边，其实有不少人已经知晓了甘十三的身份，知道这家伙就是先前绑了武丁真人两名偏房的那个甘墨，也知晓他并非龙虎山的人，但到底还是虚荣心在作怪，心里面免不得生出几许期望来，希望这个家伙能够将眼前这个日本人打败，好好挫一挫小东洋的威风去。
龙虎山的大旗不能倒下。
这才是最重要的。
甚至在门口那儿，先前受到惊吓，避入天师府中的美霞、凤霞以及小刚三人，居然都听到了消息，也赶了过来。
而紧接着，众人瞧见这两个人动了手。
几乎是在一瞬间，两人手中的长刀，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天雷勾动地火，火星撞到地球。
随着一声清越的撞击声，这两人却是在一瞬间陷入到了激烈的战斗之中，那长刀挥舞之间，众人却生出一种古怪感觉来，仿佛自己身处于打铁铺子一般，这兵器撞击的响声叮叮当当，居然停歇不下来似的，让人耳朵发麻。
而与此同时，这两人的身影，也从一开始的凝滞，到后来却变得难以看清楚去。
眼神不好的，只能够瞧见两个身影不断闪烁，竟然没有办法盯到人，也分不清楚到底谁是谁。
快。
更快。
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就在场中众人都感觉有些眼花的时候，那两人却倏然一分，落在了空地的两处对角，随后双手持刀，不停地呼气喘气。
他们的头上，满是肆意流淌的汗水，而双眸，则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一点儿都不敢松懈。
因为两人都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谁要是胆敢放松一分，就会瞬间落入下风，紧接着就陷入到了万劫不复之地去。
小木匠双手发麻，感觉膀子也僵硬得很，胸口起伏，汗水已经浸润了贴身的袄子，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强烈的热意，那汗水顺着鼻翼一直往下流淌着，滴滴答答，流个不停。
他能够感觉得出来，面前的这个日本剑客，除了本身的修为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在他身上做着加持。
而他手中的那把日本刀，也有着一种古怪的力量。
这种力量，让他感觉到了说不出来的窒息。
另外一边的鸟山佐男，也在急促的呼吸着，然后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那个支那男子。
那家伙，虽然穿着一身道袍，但绝对不是一个道士。
他手中的刀，大开大合，刀势沉猛，有着一种烈酒一般的凶悍与勇猛，但在某些细节之处，又缜密无比，连绵不绝，就如同一面乌龟壳那般，让他完全无法下手。
刀法精湛，手段高明，这个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与人拼斗之时的那股劲儿，让鸟山感觉不像是在面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对方的手段，仿佛一个老狐狸那般，老辣果断，着实是估量不透。
鸟山佐男有些心惊。
他有此刻这般的信心，以及应敌的手段，是八岁以来就进入了实战，他的足迹踏遍了日本国的山山水水，以及中国的东北，不知道与多少人有过血战，剑下至少有着几百条性命，方才练就出来的。
他不相信面前这个中国人，能够有他一般的经历。
因为他并没有从对方的身上，闻到有如他一般发腻的血腥味儿。
这是为什么呢？
刚才在生死边缘激斗，鸟山佐男没有去想太多的事情，而此刻停歇下来的时候，他仔细打量着对方，越看越是心惊。
他一直以来，被称之为日本剑道新一代的天才之辈，别人总说，假以时日，他鸟山佐男一定会成为日本镇国级的高手，甚至有可能成为半神凉宫御那样的传奇之人，而他也是这般自认的，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却生出了几分恐惧来。
因为他能够感觉的出来，面前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与他一般，有着同样的资质。
这样的人，如果生在日本国，那么他一定会想办法与之成为朋友，然后一起为了国家的崛起而奋斗。
但生在了中国……
他们必将成为敌人，而且还是宿命之敌。
这样的敌人，没有必要让他成长起来了吧？与其等他成长到棘手和麻烦的时候，还不如现在，就将他掐灭于襁褓之中。
想到这里，鸟山佐男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作为“武痴”的他，很少会生出杀心来，而一旦他生出了杀心，就会展现出他最为狂暴的一面来。
去死吧，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崛起。
鸟山佐男在心中默默地念着，随后他往前跨了一步，一对眸子变得金黄，而双目之中，却是出现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能量动图来。
如果是精通日本神道教的大拿，瞧见他这样的状态，一定会惊呼一声：“八千戈神之眼！”
是的——八千戈神，日本神道教中的国造大神，又名苇原丑男、大已贵命，它曾奉天神之命，与出云国的少彦名命共同经营国土，开垦田亩，兴修水利，开拓山林，发展畜牧，除灾医病，后把国土让给天孙琼杵命，而专司“幽界”之事。
传说中，拥有“八千戈神之眼”的神道之士，能够看清楚阴阳、鬼神与天地，能够寻找出断断续续的时间与空间，并且穿梭其间，成为无所不在的神灵。
当然，那只是传说。
但鸟山佐男，却能够在一瞬之间，通过自己双目之中的灵力，瞬间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然后又出现于某一个点上来。
只要他不是受困于人，以及这空间足够小。
比如十米之内。
这才是他鸟山佐男真正能够笑傲日本剑道届的真正资本。
唰！
名刀信国，与鸟山佐男一起跨越了空间，出现在了敌人的身后，带着两个世界转换的势能，重重地斩落下来。
它在不久之前，就如同此刻一般，将龙虎山的高手斩杀于此，而此时此刻，不过是重复先前的动作而已。
在挥刀的那一瞬间，鸟山佐男的心中充满了强烈的自信。
对方这样的年纪，即便是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应该也难以阻挡吧？
铛！
出乎意料的，那把叫做旧雪的长刀，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位置，硬生生地挡住了这志在必得的一下。
这个，也许只是凑巧吧？
鸟山佐男这般想着，随后再一次遁入空间的缝隙处，再一次地出现在了让对方意料不到的头顶上，从天而降，猛然刺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再被挡住，而是被那家伙十分利落的避开了。
好快……
连续两次杀招的落空，让鸟山佐男的心中起了警惕。
他感觉得出来，对面那个男人，他能够不断地避开自己的杀手锏，除了早就有了心里预防之外，很有可能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至于是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或许仅仅只是直觉。
或许不是……
鸟山佐男开始变得聪明了起来，不再一力地消失不见，而是与先前一样，凭借着居合拔刀流的厉害刀法和理念，再一次地与那家伙纠缠起来，两人在长刀挥舞间拼杀，彼此都在死神的刀尖跳舞，而在某一时刻，生死之间，他再一次地施展出了那诡异的步伐，以及玄之又玄的剑势。
他想要将人给瞬间斩杀的时候，却又被对方以一种十分凑巧的方式给避开去了。
鸟山佐男能够走到今天的位置，并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实力，他还有着强大的耐心。
所以他接着又来了几次，每一次都感觉十分巧妙，挥刀出去的一瞬间，他感觉世界都会拜倒在他脚下。
但不管是多么完美的一刀，他都没办法伤到对方的一根毫毛。
这种感觉最开始的时候，鸟山佐男还没有觉得，但次数多了，他的胸口就开始发闷起来。
身体上高强度的负荷，也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不过相对于身体而言，精神意志以及信心上的缺失，才是他更加不能接受的，所以鸟山佐男的双眼，开始变得如渗血一般通红起来。
无数次的挥击，都仿佛落在了空处一样。
尽管对方的回击让他轻而易举的化解了，但那种无力感，却仿佛春天的野草，在他心中不断生长，并且蔓延开来……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鸟山佐男的脸容开始变得不断扭曲，青筋冒出，浑身也冒着腾腾黑气，双目之中竟然有头发一般的金黄色细丝冒出，让他整个人变得无比诡异，口中也不断地怒吼着，仿佛某种野兽一般。
那金丝眼镜瞧见了不对，慌忙喊道：“鸟山少爷，鸟山少爷，停止，不要比了……”
就在这时，鸟山佐男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不，我要杀了他。”
他举起了手中的信国来。
下一秒，他消失不见了。
再接着，那把有年头的日本长刀带着一股恐怖的黑色力量，从虚空之中劈出，重重地挥向了小木匠的脖颈之处去……
终极奥义。
黑暗一刀斩。
重新出现的鸟山佐男笑了。
没有人能够敌得过他这必杀的一招。
没有人。
他的嘴角往上挑，笑了笑，随后感觉胸口有些疼。
他低下头来，看了一眼。
他看到，自己的心口处，出现了一把刀。
一把看上去有些破旧的刀。
那把刀的名字。
叫做……
旧雪。

第八十四章 你个秃驴
为什么？
鸟山佐男的瞳孔开始涣散，力量也从身体里抽离着，但他的脑袋，却固执无比。
这执念使得他在生命的弥留之际，忍不住地问出了这个问题来：“为什么？”
将旧雪穿过了鸟山佐男胸膛的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对他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你应该出现在那里，所以就出了刀。”
“纳尼？”
没有人知道鸟山佐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听懂了小木匠的解释，还是不能理解他的中文。
但在说出这两个字之后，他却是再也没有了气息。
事实上，小木匠并没有在诓骗鸟山佐男，他之所以能够屡屡窥破鸟山佐男的踪迹，真的是神使鬼差，直觉而已。
因为当时的他，并不知晓，真龙这种已然罕见于世的物种，对于空间的把握，远远不是人类所能够理解的，甚至连所谓的“神灵”，也远远不如。
而他的身体里，却有着一股磅礴的龙脉之力。
所以鸟山佐男落败于他手，算得上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冥冥之中，自有天命。
鸟山佐男带着对着这人世间的不甘和悔恨、懊恼离去，轰然倒塌下的他再也没有了气息，但他的双眸处，却有无数金黄色的丝线冒出来，不断地纠缠着旧雪沾着鲜血的刀锋。
小木匠有些惊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还挥了挥手中的长刀，发现那些丝线并非实物，而是宛如灵体、能量一般的存在。
就在这时，那个金丝眼镜也反应了过来，他如丧考妣一般地冲了过来，与他一起的，还有其余的日本人。
这些人胆敢来龙虎山天师府这样的地方挑衅，并非没有理由。
小木匠只是抬头瞟了一眼，瞧见冲来的这些人里，有四五个的实力，未必比鸟山佐男差。
甚至有一两个发出来的气息，让他都有些窒息。
他们，想来是给鸟山佐男保驾护航的吧？只不过，现如今鸟山佐男死于自己手中，他们必然狗急跳墙，不做点什么，回去只怕是难以交代。
想到这一点，小木匠下意识地举起了刀来。
那丝线也消失不见。
下一秒，就有人倏然而至，一股恐怖怪力扑面而来，让小木匠难以抵挡，人直接腾空飞了起来。
就在他还落于空中的时候，却有数根利刺朝着小木匠的几个要害射去。
小木匠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当下也是猛然吸了一口气，随后扭动身子，避开了这暗器，摔落到了地面上来，却有一个白发老者冲到了他的跟前来。
那家伙手中的肋差（日本刀的一种，精悍短小，用于破甲，也用于自杀）拔出，照着小木匠的面门刺来。
他口中怒声吼道：“去死……”
小木匠感觉到那家伙短刀刺出的一瞬间，却有一股漫天血潮朝着自己扑面而来，仿佛将自己给掩盖一般……
他陷入这样让人窒息的幻境之中，一直到刀刃临身，死亡的气息才让他从幻境之中挣脱，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避开了这一击，而这时不远处的善扬也反应过来，冲着这边喊道：“比斗结束，不可妄动干戈……”
他这边站出来主持公义，然而大部分人却缄默其口，并不发言。
善扬瞧见那日本老头来势汹汹，赶忙上前来拦，结果走了两步，却被那杨道长给伸手，拉住了衣袖。
眼看着小木匠就要陷入一众日本人的围殴之中，凭空之中，却是飞来了一根竹竿，插在了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深入其间。
随后，那竹竿之上，却是滑落了一个帅气的光头男子来。
那男人打量着状若疯狂一般的日本人，上前阻拦，作和事佬的模样劝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诸位，到底发了什么事情，至于这般要死要活的？”
那手持血刃的日本老头瞧见拦在跟前的光头佬，怒声喝道：“八嘎，你个秃驴……”
他一边怒声骂着，一边猛然挥手，将那能够带给人幻象的血刃刺向了眼前这个多管闲事者，结果那男子听到了，原本还儒雅随和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愤恨欲绝的表情来。
他右手一翻，却是直接握住了日本老头持刀的手腕，随后猛然一扭，却听到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
咔擦……
他居然在宛如闪电一般的状况下，直接抓住了对方的手，然后将日本老头的手给弄折了去。
好可怕的手段。
日本老头的右臂折断，当下也是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叫声来，然后疯狂地挣扎着，一边用其它部位攻击对方，一边口中怒骂着，宛如一个晚期狂躁病患者。
男子完全没有惯着对方，直接一拳过去，将这疯老头给砸晕。
随后他一个过肩摔，将人重重地砸落在地。
他大概是用了很重的气力，使得日本老头落地之后，剩下的青砖地都呈现出了蛛网一般碎裂的纹路来。
很是恐怖。
那老头倒下之后，这帮日本人也给对方的手段给弄懵了，纷纷退后，总算是消停了。
男子瞧见场面安静下来，也没有继续施展暴力，而是决定以理服人。
毕竟，他现在身份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跟那帮日本人解释道：“各位，我不是来结仇的啊，我刚才在劝架，希望大家都冷静点儿，结果他就跟一疯狗一样上前来，不但要砍我，而且还骂我秃驴——我平生最恨被人骂我秃了，妈了个巴子的——我这个是正当防卫，正当防卫有没有？各位江湖同僚，你们可都得给我作证啊……”
他一副婆婆妈妈的样子，与刚才三两下就将那厉害得让人头疼的日本老头制服的果断，完全不搭。
这是谁？
众人的脑子都有些错愕，而小木匠这时回过神来，走上前来，打量了那人的侧脸一番，小心翼翼地说道：“王、王大哥？”
那人转过头来，与小木匠正脸相对，脸上挤出了几分笑容来：“甘老弟。”
此人却正是曾经与小木匠、董惜武三分龙脉之气的王白山。
只不过，当初曾经有着一头翩翩秀发的他，此刻却已经变成了一个秃子，光溜溜的脑袋之上，一根青丝不留，显得格外滑稽。
真的，以前的他，长发偏偏，仿佛是一红尘浊世的佳公子。
现在的他，虽然长相一样英俊，但总感觉像一个卖猪肉的。
佳公子与猪肉佬……
完全不搭啊。
没有人能够理解王白山内心里的崩溃……
这世间，有人爱江山更爱美人，有人不爱江山爱美人，若是有人问他王白山的话，他的回答，一定是——老子什么也不要，只求那一头秀发，重新长出头皮来……
小木匠并没有懂得王白山的痛苦，反而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王大哥，你的头发呢？”
呵呵……
王白山爽朗地笑了两声，然后豪迈地说道：“江湖儿女，餐风饮露，这头发太难打理，不如所幸剃了去，革命事业未完，中国人民没有脱离水深火热中，我王白山誓不蓄发，脑袋光光心亮堂……”
得，瞧他说的这话儿，好像是世界大同了，头发就能够长出来一样。
别人是蓄须明志，他却是来这么一手。
小木匠不明就里，当下也是心中叹服，拱手称叹，而这时，日本人也趁着两人交谈的时间，过去将日本老头给扶着，还检查了一番，发现人受了伤，但没有死，显然如同此人一样，是手下留了情，没有下重手。
要不然以刚才那日本老头的凶狠程度，对方就算是失手杀人，他们也是占不到理的。
而且此人三两下，就将自己这一方的厉害角色给摆平了，当真是一顶尖高手。
这样的人赶到场了，他们再不撤，就麻烦了。
所以那金丝眼镜在瞧清楚了局势之后，当下也是拱手说道：“中华之地，当真是高手如云，在下佩服之至。今日之事，算作了解，我们走了，来日再领教阁下的手段——走……”
他手一挥，却有人过来，抱着死去的鸟山佐男，然后抬着昏迷过去的那日本老头，准备撤离。
王白山瞧见，没有言语，而这时龙虎山的人却过来阻拦了。
上前之人，却是小木匠认识的青冥老道。
这人刚才事儿闹得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没有站出来，这会儿风向一转，他却蹦跶了出来，拦住这帮日本人，开口说道：“哎，等一等啊，我们龙虎山的长老们，以及新任张天师很快就到了，你们在我天师府这儿杀了人，就想拍拍屁股走人？这也太想当然了吧？”
那金丝眼镜瞧见，止不住地冷笑道：“人是鸟山杀的，而现在他比斗失败，也死了，你们还想怎样？”
青冥老道说道：“不想怎样，你们想要看我龙虎山的实力，便让你看看。”
杀死鸟山佐男的人是小木匠，而击退日本人作乱的，是王白山，这两人没一个跟龙虎山有关系，就这般让他们走了，让龙虎山的颜面何存？
所以日本人不能走。
双方各执一词，眼看着冲突又起，而这时，却有一人从远处赶来，冷冷说道：“家父今日刚刚上山，你们围在这儿，是要干什么呢？”
众人望去，却瞧见天师府大小姐张信灵，赶到了这儿来。

第八十五章 张信灵的气势
无论在哪里的风俗，家里死了人，却上门来挑衅闹事找麻烦，这都是极其让人忌讳，甚至是愤恨的。
当张信灵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原本指责龙虎山以多欺寡，仗势欺人的那帮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江湖杂鱼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噤若寒蝉。
的确，人家龙虎山的张天师，刚刚上山安葬。
天大地大，人死为大。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的龙虎山，是哀兵，天然值得同情的。
而这边，小木匠瞧见那个身穿杏黄道袍的年轻女子踏步而来，拦在了那一行日本人的跟前时，双眸的瞳孔，忍不住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女人，是一等一的难缠。
先前他与跟张信灵在一块儿，而且还冒着巨大危险帮她做事，是因为顾白果的性命，被这女人掐在手中，他不得不与虎谋皮。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女人前脚刚刚发了毒誓，后脚就抛在脑后去。
等事败被擒之后，他甘十三都还秉承着江湖道义不肯开口，那女人派来杀人灭口的高手已经赶到了，而且还差点儿将他的性命给取了去。
何等的歹毒？
最毒不过妇人心，这话儿小木匠本来是不同意的，但用来特指某一些女子，却还是有着适用之处。
而此刻，张信灵出现了，随后她拦在了日本人的跟前来。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整个人却有着一股英姿勃勃的气质，这种气质，加上她的言语，则化作了一种让人为之敬畏的气势，使得那帮准备硬闯的日本人，却是停下了就脚步来。
上前交涉的，自然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汉语最好的男人。
他朝着张信灵行了一个绅士礼之后，指着已经没有了气息的鸟山佐男，开口说道：“鸟山佐男阁下，他曾经是居合拔刀流大师真空大藏的得意弟子，也是我们日本国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对于中华武术和修行之法十分痴迷，四处求人比斗，也曾经挫败过许多宗门，后来听说了龙虎山的威名，便千里迢迢赶到此处来，别无所求，只为一战。而就在刚才，鏖战四名高手之后的他，最终落败于那位先生的刀下，人也死去了……我们对能够击败鸟山佐男阁下的龙虎山保持着巨大的敬意，也请你们对这个可怜的挑战者一点点尊严……”
这人说话，相当有技巧，一下子就将自己这一方，直接拉到了弱势地位来。
而且他将所有的锅，都甩在了死去的鸟山佐男脑袋上。
反正人死也不能复生，就算是背上的锅沉重，为了活着的人，那他也得受着。
张信灵听完，平静地说道：“我龙虎山收到消息之后，派了大批高手前来，便是想让贵邦瞧一瞧我龙虎山的本事，你们现在就走了，岂不是辜负了我们的一番好意？”
金丝眼镜笑着说道：“龙虎山的厉害之处，我们已经见过了，就不多加叨扰。”
他执意要走，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张信灵“盛情”挽留，双方僵持之下，眼看着又要发生冲突，就在这时，却有一人从街口那边走了过来，开口说道：“大妹，他们既然要走，便让他们走吧。现如今国际局势混乱得很，咱们龙虎山，可不能落人口舌不是？”
这人被好几个气势沉稳的高手给簇拥着，小木匠放眼望去，瞧见居然是天师府的老五张啸田。
这位脸上似乎并没有太多落选的失望，一如既往的沉稳大气，端庄平和。
他的话刚刚说完，张信灵的眉头就挑了起来，说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天师府是什么地方？不过五哥你既然开了口，我就网开一面，按规矩，留下点东西，那便离去，不然的话，休怪我张信灵心情不好，手下无情。”
留下点东西？
那些日本人哪里知晓这是个什么规矩，听到之后，不但别人一脸茫然，就连金丝眼镜，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反倒是那帮过来“助阵”的江湖散客明白过来，对他们喊道：“太君，留根手指下来，赶紧走吧。”
这些日本人方才明白，什么叫做“留点东西”。
敢情是让他们自残，不能囫囵个儿、大摇大摆地离开这个地方去。
弄清楚之后，这帮日本人的脸色顿时就变得无比难看起来。
虽说他们日本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讲究，但任谁过来，都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更何况是国民自信心升到半空中的他们呢？
更何况他们这儿，还有几个顶厉害的高手，有杀手锏呢。
所以金丝眼镜当下也是果断反驳道：“这就是你们龙虎山的待客之道？”
张信灵的目光，从小木匠，以及远处的尸体那儿回了过来，慢条斯理地说道：“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按规矩留下点东西，然后离开，要么我龙虎山向你们发起挑战，到时候在生死擂台之上，正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生是死，便也怨不得别人——如何？“
金丝眼镜自然不肯：“前来挑战的，是鸟山少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瞧见了跟着张啸田身后的，有好几个老脸孔，而这些穿着极为正式的老道，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也就是说，张天师的人选尘埃落定，龙虎山大部队杀到了这里来。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愿意比呢？
他阴着脸，沉默了一会儿，却是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制式匕首来，直接朝着左手小拇指比划去。
随后他眉头一皱，却是下定了决心，狠劲儿一起来，便将整根左手小拇指给切了下来。
“啊……”
金丝眼镜痛苦地叫了一声，随后将那血淋淋的小拇指往地上一扔，说道：“这样可以了么？”
张信灵平静的笑着说道：“你可以了，但他们……”
她指向了其他人。
金丝眼镜是与人沟通、接洽的领头人，这种人一般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也更加能屈能伸一些。
但这帮人里面，除了他这样的人之外，还请了一些很有本事、心高气傲之人，这些人觉得自己这一方还有一搏之力，却不愿意直接低头认输，而且还将自己的手指切下来，当下也是显得十分固执，甚至还与金丝眼镜起了争执。
他们恼怒地说着话，有的甚至做出了十分夸张的肢体语言，显得情绪很是激动的样子。
而在第三方那边，几个假装和事佬的江湖客则劝起了张信灵来：“张大小姐，你今天非要对付这帮日本人，回头人家开着军舰和部队，直接来你龙虎山，大炮一轰，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对呀，对呀，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人嘛，何必这般计较？”
“是啊，而且那个过来挑衅的日本人，不是已经被捅死了么？人家也是按照江湖规矩来的……”
这帮人睁着眼睛说瞎话，完全是昧着良心，收了黑钱的作派。
但这样的言论一多，却使得围观者的立场，又发生了一些改变，他们虽然不敢大声说话，但小声地议论着，却还是很有冲击力的。
不过张信灵完全不为所动，而且还将左手举了起来。
原本群龙无首、人心惶惶的龙虎山众人此刻有了主心骨，却是从四面八方地朝着这边围了过来。
那些日本人也有人拔出了刀剑，一副誓死不降，死拼到底的架势。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起了冲突，却瞧见那金丝眼镜忍着疼痛，突然间跪倒在地，朝着自己人猛然磕了几个头，然后神情激昂地说着什么。
小木匠不知道那家伙说了个啥，却是将一帮决死之人给说动了，随后这帮日本人纷纷将左手的小拇指给切下。
一会儿的时间，地上多了一堆带血的手指头。
日本人隔了手指，终于获得了张信灵的点头，随后狼狈地离开了这里，而一帮看客瞧见龙虎山认真起来了，也都不敢久留，纷纷散了去。
小木匠站在王白山身后，想要赶紧撤离，但瞧见王白山一副看热闹的架势，自己若是走了，只怕会很明显，所以只有硬着头皮在那儿等着，而等日本人走了之后，那张信灵却是回转过头来，看向了小木匠他们这边来。
小木匠与她四目相对，却是没有半点儿言语可讲。
两人之间就算是有那么一点儿情分，都已经被老刘的那一刀给断掉了。
张信灵朝着这边走来，还没有走到跟前说话，却有一人从远处匆匆赶来，瞧见老五之后，脸色十分难堪，随后却是走到了张信灵的跟前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信灵听了，脸色大变，忍不住喊出了声来：“什么，大哥被人刺杀了？”
那人点头，说道：“刚刚过来的消息，即便是有青云堂的博望长老跟在身边，都没有能够制止得住……”
张信灵黑着脸，朝着老五回望过去，随后大声喊道：“来人，将我五哥给绑起来。”

第八十六章 兄弟阋墙
张信灵在这天师府中，当真是颇有权势的，仅仅一句吩咐下来，立刻就有四五人站了出来，将与她地位相差无几，甚至还曾经是张天师候选人的老五张啸田给围住了。
瞧见这情形，张啸田的眉头一抬，脸色阴沉下来，开口说道：“大妹，你这是干嘛？”
他一个能够有胆气去争张天师之位，甚至还有朋党派系的天师府二代，身边自然也有几个随从。
这些人当下也是毫不示弱地站在了老五的跟前来，一脸怒意。
张信灵没去看那帮帮闲的脸色，而是盯着自己的五哥，一字一句地说道：“三清殿里的时候，你手下的铁甲刀曾经扬言，说大哥来位不正，只要是他登上了那个位置，他第一个不服，他们——也就是你手下的这帮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任由龙虎山落入一帮不忠不孝之人手中的，对不对？”
老五眼观鼻鼻观心，轻描淡写地说道：“他那只是气话而已。”
张信灵眯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五的双眸，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气话呢，还是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面对着自己妹子的质疑，老五就算是菩萨的脾气，也不由得动了火来。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手下众人，与张信灵对视着，随后认真地说道：“大妹，所以你这是在质疑我，怀疑是我派人对大哥下的手，对么？铁甲刀是什么人？在没有入咱们龙虎山之前，他就是满清通缉的十大要犯之一，天生一副火爆脾气，有什么说什么，直肠子一个，当年父亲准他入山门的时候，还说喜欢他这样的直性子，哦，现如今，他那痛快嘴的几句话，在你这儿就变成证据了？大妹，我知道你自小就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又跟随着武丁真人修行，修为远胜过我们这帮兄弟，心气也高，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有的话，不可以乱说——我张啸田今日虽然没有坐上了那个位置，但在张家，我是你哥。”
张信灵听了，不由得冷笑起来：“哥？”
张天师在世之时，这些子女们个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亲热劲儿，着实羡煞旁人。
而尘埃落定之后，面具之下狰狞的爪牙，却是都露了出来。
眼看着双方就要剑拔弩张之时，府里却有一个老家人跑了出来，站在两人的跟前，低声说道：“老夫人说了，你们兄弟姐妹间就算是有再大的矛盾，也得回家说，不要在外面丢人现眼……”
这老家人口中的“老夫人”，却是上一任张天师的夫人，不过原配早丧，所以这位虽然资历最老，但当不起“母亲”一职。
不过即便如此，在当下的这个环境之中，无论是张信灵，还是老五，都不敢担那“忤逆”的罪名。
所以听闻这话儿之后，当下几人也是没有再争锋相对，而是准备去往天师府中，再作争论。
老五这边瞧见张信灵突然变脸，知晓她可能是有些谋划，几个手下人脸色都很难看，他见张信灵去与那些围观热闹的江湖人物言语，却是看向了王白山这边来。
老五走到王白山这边，拱手说道：“王先生，多日未见，风采依旧啊。”
王白山与他挥了挥手，哈哈说道：“风采啥的都是扯犊子，脑袋倒是越来越光了，我来这儿的路上，好多人都以为我是个和尚，觉得我是来你们龙虎山砸场子的，把我给盯得那叫一个死呢……“
他表现得十分粗豪，而且还拿着自己来做调侃，但旁边的小木匠却听出来了。
王白山这是在跟老五解释，自己被人盯死了，没办法有所作为。
或者说他有些惭愧，没有完成某项承诺。
当然，这个只是小木匠的猜测，在旁人眼中，两人相谈甚欢，越聊越是高兴。
而随后，老五更是向王白山提出了邀请，请他进府一叙，好让今晚能够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王白山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他瞧见张信灵刚才的架势，知晓可能是要对老五动手了，而这个时候，老五身边并没有太过于得力的帮手，所以如果让人得了手，那么他这边负责的事情，恐怕就要全盘皆输了。
不管如何，他都要保障老五的人身安全才行。
而随后，他帮着小木匠做了引荐：“啸田兄，这位小兄弟叫做甘墨，当日与我一起对抗满清复国社的那帮人里，就有他一个，而羊先生三分龙气，当时他也在现场……”
他极力抬高着小木匠的形象，然而老五面对着这个让自己登上天师之位功亏一篑的重要因素，却没有什么好脸色。
即便是看在王白山的面子上，他都压不住心头的邪火，当下也是冷笑一声，然后说道：“甘墨甘十三，我怎么会不认识呢？正好你也在现场，我便想要好好问问你，也请你如实回答——到底是谁，派你去绑架武丁真人的两位侧室，让他将手中的票，投给我的？”
啊？
王白山听到这话儿，双目圆睁，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小木匠。
他先前估计是去忙别的事情，又或者被人拖住了，所以还没有收到这个消息。
不过这事儿，也着实是太离谱了吧？
所以他也一脸错愕地看着小木匠，小木匠这时却下意识地朝着人群边缘望了过去。
他看到了正在与那帮江湖人物对话的张信灵，下意识地就要将真相说出来了，没想到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处，却有人低语道：“甘墨，你的小姨子顾白果现在在我的手上，只要你敢说出我的名字，自己好好想一想后果吧……”
说这话儿的人，却是张信灵。
那位天师府大小姐此刻仿佛在与人说话，而且还背对着他，但威胁的话语，却已经通过传音入密的方式，落入了小木匠的耳中。
听到这威胁，小木匠的脸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他的双目之中，却是流露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这股怒火在胸腔里燃烧着，让他有一种杀人的冲动。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张信灵拿顾白果的性命来威胁他了。
那女人，算是掌握了他的命门。
怎么办？
相信，还是不相信呢？
小木匠陷入了犹豫之中，而旁边的王白山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出于故友的信任，却站出来打圆场，笑着说道：“甘墨他不肯说，肯定是有有苦衷的。这样，啸田，你若是信得过我，且给我一个面子，我保证回头他会跟你谈清楚这件事情的，而现在，给他一点时间，如何？“
王白山到底是土匪出身，不但讲义气，而且大包大揽，完全没有太多顾忌。
他这么一说，老五就算是恨意满满，也终究不能与王白山翻脸，当下也是“哼”了一声，说道：“好，王先生，我信你一回。”
这话儿说出来，小木匠能够感觉到老五对王白山都有了意见。
不过这位光头哥完全不在意，而是说道：“走吧，咱们进去？”
小木匠却说道：“我还有要紧事，得先走了。”
南海剑怪人影无踪，他得去与顾白果约定的地方找人，自然没有心思待在这儿。
先前已经耽搁很久了，现在既然尘埃落定，他也没打算留下来。
然而这个时候，那边主持大局的杨老道却带着人，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对着小木匠好是一顿夸赞，将他给高高地捧了起来，随后一力邀请，想让小木匠这个“救驾功臣”进去，等龙虎山的高层来了，对他好好感谢一番。
老五听到小木匠居然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帮着龙虎山和天师府挽回了颜面，脸上的阴沉这才收敛一些。
他对小木匠此人，眼中也多了几分尊重。
高手难得。
小木匠先前选择出来与日本人接战，最主要的，就是挣这么一份功劳，让龙虎山拉不下面子来对付他这个“大功臣”，至于其它的，反倒是想得不多。
此刻他瞧见龙虎山等一帮人如此客气，知晓这也并非他们心底里真实的想法，而是如果自己扬长而去，只怕旁人瞧见了，会有腹诽。
而且事情没说清楚之前，龙虎山肯定是不会将自己给放跑的。
小木匠明白此事，知道自己决意离开是没戏了，还不如趁着这形势点头，至少跟在王白山的旁边，安全还是有一点儿保障的。
所以他也没有再多推托，与王白山等人一起，进了天师府中。
这边进了天师府，大门一关，原本融洽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僵硬起来，却有一大群的青衣道人，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这帮人全部都是青云堂的，朝着老五围了过来。
老五瞧见这个，脸色剧变，当下也是朝着王白山靠拢过来，而这时，好几个一看就知道气势不凡的老道出现。
这些，都是龙虎山的长老，属于先前能够决定“张天师”人选的人。
瞧见这些人，张信灵没有再等待，而是对老五开始种种指责来，并且她还拿出了不少证据，显示出她父亲，也就是上一代张天师，很有可能就是老五联合外人，将其害死的……
随着这些证据一件一件地抛出，小木匠瞧见周围的气氛越发严肃，众人看向老五，以及老五身边的王白山，都露出了不善的目光。
就连他这个边缘人物，都感觉到身处于漩涡之中。
瞧见这架势，小木匠有些心底发虚——他先前以为王白山能够保他安全，结果现在发现，王白山很有可能都自身难保了。
当下的局势，眼看着对老五十分不利，而就在张信灵发号施令，说要将老五给先抓起来的时候，突然间门口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小木匠听到不断有人喊道：“张天师。”
“天师来了？”
“天师……”

第八十七章 男女平等
众目睽睽之下，刚才还被通报遭到刺杀的小天师张凌霄，此刻却是又带着一票人，走到了这天师府的正院广场来。
他身边有很多人，小木匠认识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先前武丁真人招揽他时遇见过的博望长老。
而此人同时也是龙虎山执法机构青云堂的执掌人。
瞧见张凌霄出现，那张信灵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后被她很好地隐藏了起来，一脸欢欣地走上前去，惊喜地喊道：“大哥，你没事？”
张凌霄瞧见场中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却是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你希望我有事？”
这句话十分值得玩味，张信灵听到，顿时就感觉很是不舒服，当下也是皱眉，随后说道：“刚才我听到有人过来通报消息，说你在半途之中被刺杀了，连青云堂的博望长老上前，都没有办法拦住，心中正是悲痛欲绝呢——大哥，你说这话，难道是觉得我这个当妹子的，不应该难过？”
她带着锋芒的言语，让小天师当下也有些难堪。
不过张凌霄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位妹子的强势，只是笑了笑，也没有回答对方诛心的提问，而是指着场中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信灵当下立刻扣帽子，说道：“五哥的几个亲信当时在三清殿说的那话，大哥不知道你还记得么？”
张凌霄笑了，说道：“你指的，是铁甲刀的话？呵呵，当然记得。”
张信灵接过话头来，指着被众人围住，仅仅只有几名手下和王白山护着的老五张啸田说道：“他们当真是说到做到，这边一下山，立刻就动了手，当真是连一点儿掩饰都不做。所以我让人将五哥先控制起来，不管后续的局势怎么样，总不会被外人给操控住……”
张凌霄认可了她的行动，点头说道：“大妹你考虑得当真周全，若是换了我，说不定都没有这样的反应能力呢。”
张信灵又将自己查证到的一些线索给说了出来，随后说道：“我这边有了许多证据，表明五哥勾结外人，不但准备谋夺‘张天师’这一位置，甚至还想要将整个龙虎山都整合起来，成为他的私人所有，更可怕的事情是，我们父亲的突然死亡，也极有可能是他一手操办的……”
“什么？”
张凌霄听到这里的时候，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容一下子就变了，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大妹，你说这句话，可是要负责的啊……”
张信灵却直接指向了张啸田身边的王白山，说道：“你看到他身边的那个秃子没？那个人叫做王白山，种种迹象表明，父亲当日之死，极有可能就是他做的，而五哥他应该是知晓内情的，然后立刻转手栽赃，把父亲的死归于你的忤逆之中，并且大肆造势，让你身处于舆论的下风中去……”
她侃侃而谈，很是心机地挑动起了张凌霄的仇恨心来，试图将老五给一下子钉死。
小木匠忍不住打量了一眼旁边的张啸田，却发现这位面临指控的老五，他表现得十分平静，仿佛局外人一般。
反倒是被说成“秃子”的王白山一脸狂躁。
而另外一边，张凌霄认真地听着，很少说话，一双眼睛眯着，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等张信灵将大致的事情讲完，并且说她很快就会提供证据之后，张凌霄这才抬起头来，摸了摸有些胡茬的下巴，随后问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问题：“大妹，如果说我真的被人刺杀了，而老五又因为牵涉此事，被控制起来了，而这龙虎山天师府，是不可能一日无主的，必然需要再从我们张家选出一人来——你觉得，那个人谁来，比较合适一些？”
“啊？”
张凌霄的问题，当真是问到了张信灵。
她显然是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时间点，自己的大哥，居然会问出这么一个滑稽的问题来。
这问题的滑稽之处在于，他这个新任的张天师，至少从表面上看来，并无大碍。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为什么会问起继承人的话题呢？
所以张信灵愣了一下之后，摇头说道：“大哥，我没有想过这个……”
张凌霄在一众长老的簇拥下，却比先前的时候，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当下他也是露出了笑容来，缓声说道：“你没有想过，我却仔细考虑了一下——你也知道的，咱们那几个弟弟，要么是修为太低，连门槛都没有进来，要么就是性格孤僻乖张，难以服众，小妹世灵甚至都许了人家，都是扶不起的阿斗；至于堂兄弟这一辈，也没有什么出彩之人。想来想去，反倒是你，大妹……”
被点了名之后，张信灵抬起头来，显得十分吃惊的样子。
张凌霄却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大妹你自小就表现出了举世罕见的根骨与悟性，对于道法的参悟，更是惊才绝艳，父亲无数次地感慨，说你要是个男儿身多好，而后来你又拜入了咱们龙虎山第一高手武丁真人的门下，修行精进，渐渐成为了咱们龙虎山年青一代的第一人……说真的，如果你是男儿身，我和老五的争端就真的没意义了，因为我们加在一起来，都比不过你……”
张信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冷淡下来，缓声说道：“我是一个女人。”
张凌霄点头，随后说道：“对，这是你最大的阻碍，不过当今之世，男女平等的潮流浩浩荡荡，从西方吹到了东方，且不说古代还出过武则天这样的女皇帝，就算是前清，慈禧老佛爷也是权倾一时。值此五千年剧变的当今之世，这个张天师的位置，讲究的应该是能力，而非性别——所以，我觉得如果我和老五出了事，最有资格坐这个位置的，应该是你才对……”
张信灵的脸直接黑了，冷冷地盯着张凌霄，问：“大哥，你跟我讲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凌霄有些惊讶，说道：“大妹，我如此欣赏你，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张信灵问：“你觉得我应该高兴么？”
张凌霄耸了耸肩膀，随后脸上流露出了几分苦笑来。
他自从被选出来、并且坐上了那个位置之后，整个人的精神气质，却是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人也从容许多。
虽然他眼中满是悲伤与痛苦，但还是强忍着，无奈地说道：“你有没有高兴，我不知道，但作为一个被同胞妹子算计的大哥，我是很难过的……”
被同胞妹子算计？
简单的一句话，让场中众人都有些懵了，而张信灵的脸色更是直接一变，毫不客气地问道：“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凌霄没有回答，而是拍了拍手。
从人群后方，有好几个身受重伤的人被扶了过来，那边显得很是平静的老五却无法淡定了，忍不住上前一步，随后喊道：“铁甲刀，平风尺，阿赞，你们几个没事吧？”
那几人没说话，而回答的，是张凌霄。
他对老五说道：“五弟，你放心，除了明旺被刺客刺死之外，他们都没事，来的路上，我已经叫鸣封长老处理过伤势了……”
老五瞧见，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张信灵的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
张凌霄说完之后，看向了张信灵，然后说道：“其实你师父两位小夫人被绑架的消息传回山里的时候，大家先暂停休息，老五就找过我，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那甘墨当初被押入府中，一直都是跟你在一起，而两位小夫人的住处乃绝密，整个龙虎山，几乎无人知晓，就连我也不知道，但在那关键时候，甘墨却绑架了两位小夫人，借此作为威胁……整件事情，都透着一股蹊跷，而且不管是谁获利，在武丁真人的心中，都留下了一根刺……”
张信灵抬起头来，缓声说道：“所以，那个时候你们两个就联合起来了？”
张凌霄点头，说道：“其实无论是我，还是老五，不管谁执掌龙虎山，都不可能做到父亲那样的成功，因为我们能力不够，威望也不足，合作才是最终的解决方法。当然，真正促使我们坐下来谈的，是那个躲在幕后，试图操控一切的人，让我们都很好奇。所以五弟将身边最得力的人都安排在了我身边作保护，甚至还让拥有易容术的明旺来帮我替身挡刀……”
张信灵听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所以，你们肯定了，那个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是我？”
“不是么？”
这回说话的，不再是张凌霄，而是另外一个男人。
武丁真人。
他从天师府里面走了出来。
很显然，他早就抵达了天师府，不过因为去处理库房失窃之事，所以没有及时赶到这边来。
不过，他终究还是来了。
面临着自己师父的质疑，张信灵沉默了一下，突然间抬起头来。
她脸上竟然冒出了某种说不出来的神采，嘴角也上翘，随后笑了起来：“没想到，你们所有人都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过我想说的是——的确，父亲在死去的两天前，跟我谈过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准备将张天师这个职位，交到我手上来……”

第八十八章 天师嫡传
大概是感觉到当前的局势已经十分不利了，张信灵居然破罐子破摔，没有再遮遮掩掩，直接说起了这件事情来。
这话儿一说出口，场间立刻就轰的一下，闹将开来。
能够站在此处者，除了小木匠、王白山等几个外人之外，其余的，都是龙虎山内部的人，特别是天师府的，这些人甭管是哪个派别，支持谁的，听到张信灵的“大言不惭”，都忍不住发表意见，或者与旁人议论着。
不过这闹哄哄的场面，大部分人都是觉得张信灵在信口胡诌，乱说一通。
反而是那张凌霄显得十分镇定，平静地说道：“哦，既然父亲当时有将这天师之位交到你手中来，为什么在之前聊到继承人的事情时，你没有站出来说话？”
张信灵冷笑着说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这样的事情，父亲当时的想法，是徐徐图之，先告诉我，随后缓慢布棋落子，说服一众长老，然后最终一蹴而就，没想到他这边刚刚发动，却突然惨遭横祸，连句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计划不得不终止……在这样时机和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我怎么可能提出来呢？”
张凌霄一副光明正大的作派，说道：“既然是父亲的遗命，你当时自然是要说出来的。难道，你信不过我们，信不过龙虎山上一众中流砥柱的长老们？”
呵呵……
张信灵听到这话儿，当下也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转过头来，看着周围的这些人，她的目光越过了一众龙虎山的长老和道士，又落在了茫茫多的龙虎山弟子与天师府众人身上。
好一会儿，她方才收回目光，平静地叙述道：“父亲自知时日不多，想要传位于我，但又害怕骤然为之，反对的声音太大了，于是单独找了几位信得过的长老透露此事，商量结果，结果两天之后，他堂堂一代天师，却因为吃鸡蛋噎死在了房间里……大哥，我的好大哥，我想请问你，这天下间的事情，真的有这么巧？”
张信灵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但双眸之中涌现出来的情绪，却显得十分复杂。
事实上，就连小木匠这么一个局外人，在旁边听了，都由不得毛骨悚然。
是啊，世间事，怎么会这么的巧合呢？
这样的想法刚刚提出两天来，张天师就因为一个小意外而死去，如果推论下来的话，有没有可能，是某位长老并不愿意张信灵继任张天师，所以才会提前发动，让对继承人有着绝对主导权的前任张天师因为“意外”而死去呢？
如果是这样，那个人是谁？
那人一定是张天师约谈的几位长老之一。
而当时与张天师发生争执、吸引了那阿姨注意，并且与她在院子外交谈的小天师张凌霄，又充当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张信灵刚才抛出来的种种证据，被指控的张啸田，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许多事情，真的不敢去细究，认真一查，当真是细思极恐，可怕至极。
只不过，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张信灵的一面之词而已。
且不说张天师已然过世，她说的这些完全都没有旁证，极有可能是满口胡言，就连先前对于老五的指控，也多是一些臆想，根本没有扎实的证据能够证明清楚。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张信灵的临场应对呢，还是真相本身，谁也无从知晓。
小木匠冷眼旁观着，却瞧见张信灵的师父武丁真人往前走了一步，痛心疾首地说道：“灵儿，说起来，这些都怪我，是我害了你啊……”
什么？
众人都看向了武丁真人，而张信灵也是如此。
武丁真人这个时候，到底想要说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武丁真人开始了自我批评来：“你打小就有主意，心思也多，这些我都是知道的，但却并没有纠正，反而有意培养你这方面的能力，让你组建班底，并且给你最大的权限和自由，希望你能够快速成长起来……我对你付出了无数的心血，就是希望能够有朝一日，为天师府、为张家培养出一个顶尖高手出来，没想到——你对于我这个位置都不满意，甚至还想要统管龙虎山？早知道如此，我当初绝对不会让你接触这等权谋之事，而是压着你在山中，好好修行了……”
诛心之言啊……
小木匠听了，感觉张信灵的眼角一直再跳，白净的脸庞下，似乎有青筋冒了出来。
自己的师父，在外人眼中算得上是最亲近的人，却给自己来了如此一个“阴谋家”的盖棺定论，这行为，简直比背后捅刀子还要可怕。
武丁真人，简直是从头到脚地否定了自己的徒弟。
很显然，他对于张信灵指派小木匠去控制住自己的两个小妾，并且用来胁迫他，玩弄权谋之事，是记恨在心的。
所以此刻，老头子一点私情都不保留。
武丁真人的立场一表达出来，张信灵便已经是大势已去了。
不管她如何辩驳，都不过是一个玩弄权谋的女子而已，而这样的人，她说的话，能有一句是真的么？
呵呵，她的话，就连标点符号都不能相信。
张凌霄望着张信灵，一脸可惜的表情，随后挥了挥手，说道：“来人，把大妹绑了，随后交给天师府宗祠处理……”
他现如今是众人推举的张天师，即便是没有大典，也是龙虎山当之无愧的一号人物。
众人听了，包括先前准备缉拿老五的青云堂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朝着张信灵走了过去，想要将人给拿住。
然而眼看着大势已去，张信灵却没有半分畏惧。
她抬起了头来，双目之中满是冰冷的笑意。
自从她刚才坦诚地说了那一番话之后，这个英姿勃勃的女子，就没有再隐藏住自己心中的傲气，仰起头，像是一头高傲的孔雀，而眼前这些，皆只是凡人而已。
眼看着一大帮人就要将张信灵给拿下的时候，她的右手之上，突然间多出了一把剑来。
那是一把外表上看着普普通通的桃木剑。
它也并没有太多的特殊之处。
但龙虎山的人瞧了，却都忍不住地停下脚步，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朝着后面退去。
不少人口中忍不住齐声呼道：“天师剑。”
天子钦点，天师之剑。
这把剑平平无奇，不过它之前的历代主人，都是大名鼎鼎之辈。
这些人，便是每一任的张天师。
而相传它的第一任主人，却是携王长、赵升二位弟子和黄帝九鼎丹经，于北邙山创立正一盟威道的三天扶教法师。
张道陵。
第一代张天师，当年在北邙山斩千年桃木精，用木芯制剑，又牵真龙金凤之血入内，铸就此剑，而后来此剑又获天子钦点，被称之为“天师剑”，乃至后世、不管朝代更迭，岁月变迁，龙虎山天师府，都会获得皇权认可，龙脉加持，万世罔替。
这把剑，在某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张天师。
武丁真人当下也是变了脸色，喝问道：“我们说怎么天师过世之后，在遗物中到处都找不到此物，原来是被你给藏了起来——灵儿啊灵儿，你好大的胆子！”
张信灵手持天师剑，双眸深情地凝视着那桃木剑上的每一道纹路和符文，然后说道：“这是我父亲，亲手传给我的……”
旁边的博望长老愤怒地骂道：“胡说，分明就是你盗取了天师剑。说，你跟那帮趁火打劫的厄德勒教徒，是不是一伙的？”
张信灵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中的天师剑高高举了起来。
当她举剑的那一刻，却有三十多人，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将她簇拥于此，而与此同时，小木匠瞧见天师府的墙头之上，却是出现了十余人，而领头那人，却是戴着面具、一身黑袍的老刘。
刘根海。
只不过他戴着的，并非先前的那金面具，而是一副如同山神庙中神像那凶神恶煞的面孔。
他出现之后，足尖一踩，却是踏破虚空，直接出现在了张信灵的身边来。
随后，他将腰弯下去，朝着张信灵深深鞠躬行礼，开口说道：“小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张信灵看了他一眼，冷冷哼了一声。
很显然，她对于老刘是有着强烈不满的。
这家伙可能把事情办砸了。
众人一脸疑惑，而武丁真人瞧见了，脸上又惊又怒，最终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来：“我说你为什么会有这等的底气，原来是收服了邙山妖王。有他帮你成事，的确是有机会的……”
张信灵不理会旁人脸上的惊惧，缓声说道：“他是我父亲最信任的手下，也是知情人之一，所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武丁真人却打断了她的话，直接说道：“天师剑、邙山妖王，还有这么多人……麻衣神相门的刘七卦说我龙虎山必有一劫，而且还是内患，没想到真让他说对了。灵儿，你翅膀硬了，想要飞了，不过在此之前，先和我比一场吧。你若是赢了我，你们天师府的事情，我不再过问，如何？”

第八十九章 女战神与老狐狸
什么？
堂堂龙虎山第一高手，作为师父的武丁真人，居然向自己的徒弟发起了挑战？
如果不是亲耳所听，小木匠甚至都感觉这事儿忒假了。
这事情，也太离奇了吧？
张信灵，真的有这么强？
小木匠满脸错愕，随后下意识地望向身边人，瞧见无论是王白山，还是老五张啸田，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觉得武丁真人的话语，着实是有些超出想象。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众人都为之惊愕的时候，那张信灵却抬起了头来，看着自己的师父。
她沉默了几秒钟之后，点头说道：“好，师父，记住你的话。”
随后，她扬起手来，让身边的人暂且退下。
张信灵在自己手下面前，还是挺有威信的，她简单地一抬手，包括老刘在内的所有人，都往后退开，让出了一片空间来。
而武丁真人也往前走，一直来到了张信灵的七步之外，方才停下。
这天师府的正门之后，偌大的一广场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人是个英姿勃勃，灵气逼人的秀气女子，而另外一人，则是一个看上去很是年轻的俊朗道人。
这两人乍一看，还十分登对，仿佛神仙眷侣一般。
但这两人，却是师徒俩。
看着眼前手持天师剑，意气风发，仿佛天下尽在手中的张信灵，武丁真人有点儿恍惚，隐约间，他似乎瞧见了当初那个双马尾小辫儿的小姑娘，睁着一双黝黑发亮的大眼睛看着自己，问自己“什么是道”的情景。
所有的一切，仿佛就在昨日，就在眼前。
然而，她现如今，却站在了自己的跟前，要与自己掰一掰腕子了。
武丁真人知道，此刻的张信灵已经疯魔，自己如果不阻止的话，她极有可能带着这帮不知道从哪儿招揽的手下，将新一代的张天师张凌霄，以及老五给弄死去……
是的，她一定会这么做的。
他不得不站出来。
跨前一步，这位被誉为龙虎山第一高手的武丁真人，从长袍大袖之中，摸出了一块玉牌来。
这玉牌，看着就好像是古代朝臣握在手中的那玩意。
笏。
这东西，是以前文武大臣朝见君王时，双手执着，以记录君命或旨意，亦可以将要对君王上奏的话记在上面的笏板。
不过武丁真人手中的这个，并非寻常物件。
此物有名字的。
它叫天子笏。
龙虎山传承千年，自然有无数的宝贝法器，而无论是张信灵手中的天师剑，还是武丁真人手中的天子笏，都是能够排行前列，甚至能够争夺前三的法器。
此时此刻，却落在了这对师徒手中，刀兵相向。
一如以前学艺味招之时的过程一般，张信灵双手持剑，拱手说道：“师父，我来了。”
武丁真人点头，说好。
两人行礼之后，张信灵一步踏前，整个人却是消失在了众目睽睽之中。
瞧见这个，小木匠双眸的瞳孔，忍不住地收缩起来。
在此之前，他曾经与日本年轻一辈的剑道天才鸟山佐男有过交手，那家伙正是凭借着某种天赋异能，直接消失于当下的空间之中，随后陡然出现，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但那是天赋，而张信灵的消失，却是因为她的速度达到了极致，让人的眼球无法锁定住她的身影。
这个女人，好强啊……
小木匠心中感慨着，却瞧见武丁真人的身后，出现了红、橙、黄、绿、蓝、靛、紫七道光华，而那光华汇聚一处，却是一点锋芒。
那锋芒凝聚，不像是夺人性命的可怕利器，而仿佛是某种极致的美感，让人忍不住臣服其中。
铛！
锋芒落定，却正好击中了武丁真人手中捧着的天子笏之上。
天子笏虽说看着仿佛玉器一般，但却有着极为可怕的硬度，那天师剑带着恐怖的气劲，陡然戳来，却有着排山倒海一般的冲势，但落在了天子笏之上，就如同海纳百川，归于虚无那般，没有任何的一点儿力量表现，唯有那“嗡、嗡、嗡”的奇怪律动，充斥在了空间之中。
小木匠只感觉到这两人交集的中点处，却是爆发出了一股恐怖的力量来，这力量化作一股向外扩散的劲风，朝着四面八方瞬间爆发了去。
轰……
仿佛爆炸一般，强烈的冲击波吹响了周遭，那些修为稍微差一些的人，忍不住朝着后方退开，而要是没有入了门道的，则直接站立不稳，翻滚倒地去。
好可怕的实力。
小木匠虽说没有旁人那般狼狈，但劲风鼓荡之下，也感觉到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不畅，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开。
周围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这一对相斗的师徒，无人注意到他，按道理说，小木匠完全可以趁乱溜走的，但此时此刻，他却不愿意走了。
作为一个修行者，很难有人会愿意错过这样一个级别的较量。
高手过招，一举一动，对于旁边的围观者而言，都是一次十分不错的学习机会，甚至还能够领悟到许多平日里想不透彻的事儿。
小木匠也是修行者，自然逃不过这样的诱惑。
而在场中，武丁真人与张信灵已经开始过起了手来，这两人本来就是师徒，一脉相承，许多东西都是彼此都无比熟络的，当下天师剑与天子笏不断相交，两人时而快若闪电，让人瞧不清身影，时而凝重，一举一动，都有着莫大奥义，让人瞧得心中骇然。
不过，差不多十数个回合之后，原本看上去好像是师徒喂招的形势陡变。
那张信灵手中的木剑渐渐施展出了诸多杀招来，那一招一式，凶险无比，看得人口干舌燥，呼吸都停滞下来。
这样的架势，简直就是杀父仇人一般啊。
而武丁真人也没有了最开始的从容，他手中的天子笏不断地与张信灵碰撞着，挥舞之间，已然没有了先前那仙风道骨的潇洒劲儿。
两人从一开始的试探，到后来，却是动了真火。
小木匠瞧见张信灵手中的天师剑舞动之间，竟然有七八道光华笼罩，每一道光华都代表着一种力量在加持，一剑斩落，却仿佛有无数剑落定一般，让人为之骇然。
这便是那天师剑的厉害之处。
除此之外，有火焰从桃木材质的剑上生出，将整个空间给烤炙得温度都升高了十几度。
即便离了很远，围观的众人也是大汗淋漓，衣服都开始湿透了，宛如码头上的力工。
另外那天师剑锋之上又有青色与金色两道气息，每一次挥舞，都有龙啸凤鸣之声，夺人心魄。
很显然，张信灵是真的掌握了那天师剑，将其绝大部分的威力给施展出来。
如此的力量激发，使得一道剑气都能够飞射出十几米去，将广场的地砖、以及不远处的围墙和建筑都给切断去。
好几人甚至被殃及池鱼，被剑气所伤，不知死活。
张信灵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一代剑神”的威风来，让小木匠终于认识到，为什么张凌霄会说如果这小妞儿如果是男儿身，他和老五根本就不用去争。
的确，这样的人物，如果是男儿身，张天师一位，自然是她的。
因为她，实在是太强了。
强得可怕。
小木匠此刻已经退到了墙角处，却见那轰隆隆的战斗还在持续。
从表面上，宛如女战神一般的张信灵简直就是大杀四方，把武丁真人给压得死死，仿佛随时都要战而胜之一般，让他心中有些困惑，而旁边的王白山在这个时候，却是突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了……”
小木匠听到，便问：“什么意思？”
王白山指着将那偌大广场弄成一片废墟的张信灵，说道：“她要输了。”
小木匠问：“为什么？”
王白山说道：“她论实力，其实差武丁一个档次，现在之所以能够旗鼓相当、势均力敌，是因为天师剑的加持。她本身也知晓这一点，所以一旦施展出来，便不会停下，务必保持这样的进攻态势，但武丁那老狐狸却不一样，他一直吊着张信灵，等到那小妞儿与天师剑之间出现默契不够的时候，就是这场战斗的尾声了……”
小木匠看着张信灵咄咄逼人的态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能吧？”
他话音刚落，却瞧见张信灵施展出来一套漫天剑影的手段，落了空之后，消失不见的武丁真人居然出现在了半空之上。
随后，他将手中的天子笏往头顶上一抛。
那天子笏在一瞬间，竟然变大了数十倍，十数丈、重若万钧，从天而降，直接砸落下来。
它径直锁定了张信灵，让她逃无可逃，当下也只有拼尽全力，举剑去挡。
天师剑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巨大的威能来，然而两物一触碰，那被武丁真人不知道祭炼多少年头的天子笏占了绝对上风，而天师剑在顶过第一重威能之后，直接变得黯淡无光，失去效用。
落地之后的武丁真人仿佛念诵完了某段口诀，将手一扬，厉喝道：“收。”
那天师剑却是挣离了张信灵的掌控，落入武丁真人手中。
而就在这时，眼看着张信灵就要被那巨大的天子笏给砸死，却有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她身边，双手奋力托举，硬生生顶住了这千钧之物，随后冲着张信灵喊道：“大小姐，快走……”

第九十章 达成和解
（为@骐骐嘉庚）
局势在陡然之间逆转，看得小木匠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在武丁真人祭出天子笏，以倾轧之势砸落下来之前，小木匠竟然觉得武丁真人那所谓“龙虎山第一高手”的威名，不过如此。
直到此刻，他方才知晓，为什么龙虎山能够与茅山齐名，被人视之为“道庭祖地”。
老江湖啊……
他心中感慨，随后瞧见那老刘居然在关键时刻，帮着张信灵顶住了那倾天之势。
而且他居然还硬生生地扛住了这一下，并没有被直接压成肉泥去。
从小木匠这边的角度瞧去，那老刘仿佛一只举着巨大粪球的屎壳郎，相对于那十数丈的天子笏，他简直就是一个小蚂蚁、小黑点，但他却硬生生地凭借着血肉之躯，将其撑住。
张信灵得了这么一下缓冲，终于缓过神来，宛如利箭一般，冲出了天子笏的碾压地带，冲将出来。
然而她这边一出来，拿到了天师剑的武丁真人却早就等着她了。
那位看上去宛如四十中年大叔的武丁真人，脸上浮现出了几分老年斑来，随后左手化掌，重重印在了张信灵的后背之上。
砰……
这一下，比起先前的激斗而言，简直是温柔得很。
但小木匠看得浑身发麻，下意识地将身子绷紧了去，因为他能够感受得到，那一掌之上，所具有的澎湃力量。
刚刚逃出危险的张信灵被这一掌拍飞了十几米去，落地之后，一个翻滚，却是吐出了一大蓬的鲜血来。
小木匠感觉她这一喷，似乎将七八个月的血量，都给放出来了。
而随后，小木匠瞧见那女人身上的衣服破开，里面居然套着一件荆棘内甲，上面还泛着青绿色的光芒。
张信灵身受重伤，但却没有半分停歇，几乎是拼尽了全身气力，然后跌跌撞撞地朝着天师府里跑去。
她跑的方向，却是自己的那个小院子。
小木匠瞧见她那状态，感觉她未必能够赶到那个带着八卦阵的小院，因为天师府这边的围观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在青云堂博望长老的带领下，从四面八方冲向了她那儿去，想要将其擒获下来。
但张信灵的手下也是奋力上前，想要护送她离开。
武丁真人没有去追赶踉跄而逃的张信灵，而是将右手顶住了左手胳膊处，大声喊道：“鸣封长老，过来帮帮我……”
一个华服高冠的老道士从乱糟糟的人群后方冲了过来，随后扶住了武丁真人，并且掏出银针来，在他的左臂之上，快速扎着。
小木匠瞧见武丁真人的左臂上黑气缠绕，仿佛中了剧毒一般。
张信灵这小娘皮，手段当真可怕……
而这个时候，武丁真人的受伤，使得天子笏那边的压力减轻许多，被压在下面的老刘居然一点一点地将其举了起来。
武丁真人正在配合鸣封长老解毒，无暇顾及，当下也是又喊了一句：“南风师兄，还请帮忙。”
话音一落，小木匠瞧见那个无比高傲的老道士也出现了，只见他大袖一挥，却有无数符箓从袖间飞出，落在了天子笏之下去。
紧接着，无数的轰鸣从下方冒出，似乎还有雷声与火光，热闹无比。
小木匠瞧见热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却见烟尘无数，被压在下方的老刘发出了不像人类的怒吼，恐怖的力量似乎也迸发出来。
但南风真人坐镇其中，不断飞出符箓去，又有天子笏的镇压，使得老刘并没有翻出什么天来。
过了一会儿，那武丁真人总算是被鸣封长老控制了毒性，脸色蜡黄的他收起了天子笏，烟尘消散之后，小木匠瞧见老刘的面具被毁，身上贴满了黄符纸，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仿佛没有了气息一般。
这个被张信灵形容能够与武丁真人一战的高手，却是为了救她，直接被武丁真人和南风真人给活活困住了去。
而他即便如此，南风真人也不敢大意，走上前去，在额头上贴了一道符，随后叫人过来，几人合力，却是将老刘收入了一个碧绿色的小葫芦之中去。
弄完这些，南风真人走到了武丁真人面前，问道：“师弟，你没事吧？”
武丁真人脸色蜡黄，仿佛缠绵病榻的痨病鬼一般，举起了左手来，苦笑着说道：“这只手，估计是废了——真没想到，她居然穿上了龟龄甲，还在上面弄了青蝎毒。唉……”
他长叹一声，十分感慨，不过随后则对南风真人说道：“你过去看一下，虽然我破掉了她的大部分修为，但如果让她逃走，流落于江湖，必定还是一场祸害。”
南风真人点头，说：“好，我不会让她逃走的。”
他带着人往天师府那边走去，而这边，张凌霄与张啸田走迎了上去，一脸关切地与武丁真人叙话。
武丁真人瞧见这兄弟二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说道：“虽说灵儿伤了我的心，但瞧见你们兄弟二人的表现，对我而言，反倒是意外之喜。凌霄，哦，不对，张天师，这是你父亲，以及你列祖列宗曾经用过的天师剑，现如今，我把它交给你……”
张凌霄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将这把传奇的桃木剑捧在手心处，一脸郑重。
武丁真人额头上流出了几滴冷汗，显然是左手之上的毒还在祸害，当下也是强忍着疼痛，说道：“上面的禁制，我过几日帮你解除吧。”
张凌霄点头，感激地说道：“多谢真人。”
武丁真人被鸣封长老扶了下去，而接过天师剑的张凌霄立刻发号施令，将众人给指使着忙碌起来。
好一会儿，人散去了大半之后，老五却是想起了这边的王白山和小木匠来，便朝着他们招手，王白山一直冷眼旁观，不多言语，这会儿却拉着小木匠，说道：“走，过去，咱们也拜见一下龙虎山新任扛把子……”
两人走到跟前来，老五与张凌霄介绍了王白山。
这位居然在庐陵谋了个了不得的差事。
张凌霄现如今的气度当真不错，笑盈盈地与王白山见礼，并且还说了一番场面话，仿佛完全没有先前那种你死我活的路线之争。
而随后，老五又介绍起了小木匠来，还特别说起了先前日本人过来挑衅之时，小木匠出来迎战的事情。
小木匠看着眼前的这位张天师，想知道他对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看法。
如果他要给武丁真人一个交代的话，只怕事儿会很麻烦。
但让小木匠有些惊讶的，是张凌霄显得十分大气，先是肯定了小木匠的贡献和功绩，随后又对他之前绑架了武丁真人两位偏房的事情简单聊了一下，随后说道：“其实在来的路上，我已经了解过了，你当时也是受人胁迫，而且两位夫人对你的印象很不错，说你当时也是客客气气的，甚至在她们面临生命威胁之时，还放弃了自己，选择出手相帮，对于这件事情，她们是很感激的，还特地找我求情……”
说完这些，他表示这件事情就此作罢，不用再提。
听到这个结论，小木匠松了一口气，对眼前这位新任张天师，却是生出了许多好感来。
而随后，张凌霄问小木匠：“所以，你可是被我大妹胁迫的？”
小木匠点了点头，算作默认。
张凌霄叹了一口气，伸手过来，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然后说道：“在这件事情上面，归根到底，是我天师府对不住你，今日实在是太乱了，我也无法招待，只有向你道个歉。另外明日天师府会举行一个就任仪式，我将会正式接掌天师府，还请你一定过来，做个见证，喝杯酒，回头我再与你聊其它事情……”
他是真的忙碌，发出了邀请之后，又有不少人过来找他，此刻百废待兴，许多事情都需要他拿主意，所以告罪一声，随后离开。
而他走了之后，老五又拉着王白山聊了几句，随后也走了。
王白山带着小木匠出了天师府，然后问道：“你身上这么多的伤，要不要找个地方治一下？”
小木匠苦笑，说我皮糙肉厚，挺一挺就好，你打算干嘛去？
王白山说道：“我还有一帮兄弟，在县城的君悦旅店里，我得过去招呼他们。对了，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去吧？正好我有点事情，想跟你好好聊一聊……”
小木匠拒绝了他的邀请，说道：“我这边还有点儿事情需要处理，等有空了，再去找你。”
王白山说：“我就在县城的君悦旅馆，你随时过来找我，或者明日大典咱们在这儿汇合。”
两人简单聊过之后，相互告别，随后小木匠赶往了七里之外的竹林处。
他在这儿四处找寻，结果寻遍周围，却并没有找到顾白果。
不但没有见到顾白果，就连一起约定在这儿碰面的江老二那家伙，都没有见到踪影。

第九十一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没有瞧见人，有两个可能，一是顾白果真的落在了张信灵的手中，又或者他先前路上耽搁了，没有如期而来，顾白果等不到他，就跟江老二走了。
虽然极其不喜欢江老二，但毫无疑问，小木匠终究还是希望是第二种可能。
因为不管江老二如何，他对顾白果总是不错的。
小木匠各种担心，在那竹林附近一直待到了晚上，感觉煎熬无比，等到了天黑，他都没有瞧见人，终于决定不再等待了，于是出了竹林，前往不远处的县城去。
他打定了主意，想着明日参加张凌霄的就任大典之后，与他聊一下，看看能不能从张信灵的口中，掏出顾白果的消息来。
抵达了县城之后，小木匠前往君悦旅馆，找到了王白山。
这位秃子哥并非一人来的，手下还有十来个男女，一看都是气质很特别的那种。
瞧见小木匠过来，他很是高兴，带着小木匠单独来到一个房间，叫人泡了茶过来之后，与小木匠说道：“哎，你认识一个金慧惜的女孩子么？”
小木匠一愣，说：“小九？”
王白山哈哈一笑，说道：“我听说是你把她从滇南千里迢迢护送到庐陵的？现如今她在我分管的小组里面呢，只不过还在培训，所以没有带过来，不然你们这熟人倒是能够见个面。”
小木匠没有与他兜圈子，说起了自己此刻的处境来，王白山听闻，说道：“你想要通过张凌霄去见张信灵那小娘皮？”
小木匠点头，说对，今日算是攀了些交情，虽说我这么说，有些突兀了，但我也是没办法了，而且看着这位张天师还是挺通人情的……
王白山干笑了两声，说道：“他这只不过是新官上任，故作样子而已。当然，他也有拉拢你的想法。”
小木匠问：“你说我过去找他，他会不会答应？”
王白山说：“甭管他答不答应，都没戏——事实上，今天白天，那一票人并没有抓住张信灵那小娘们。”
啊？
小木匠一脸惊愕，难以置信地说道：“这怎么可能？张信灵当时已经重伤，看着好像都已经不行了啊？这怎么还能跑得掉？”
王白山说道：“那小娘们拼光了手下，独自一人逃入住处，又摆开了法阵，结果等龙虎山一帮人破阵而入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通过密道逃离了……”
小木匠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忍不住地骂了一句粗话：“卧槽……”
王白山却笑了，说你也别着急，张信灵虽说人逃了，但这回她算是输了个底朝天，不但最得力的帮手邙山妖王刘根海被人封印了，就连手下的人，也被全网打尽，龙虎山现如今正在大举严查，任何与她相关的人，都被监控起来了，她就算是逃得了今天，也跑不出这地界，蹦跶不了几天的，所以就算是你那小姨子被她给抓了，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回来……
他宽慰着小木匠，随后又说道：“对了，你说的那个什么南海剑怪，我在宾客名单上看到了，他明天也会参加就任大典，所以你小姨子有没有跟他们汇合，明天就能够见分晓了，别着急……”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有了几分底气。
而这时，一个梳着齐耳根头发的年轻女子找了过来，对王白山低声说道：“组长，同志们都准备好了。”
王白山听了，挥了挥手，让她离开，然后对小木匠说道：“我手头还有点儿事情需要处理，你今日就住在这里吧，明日我们一起去天师府，如何？”
小木匠瞧见他还有事情，又好像不方便告诉自己的样子，于是说道：“我还没吃饭呢，自己去找点儿吃的，你先忙，明儿见。”
王白山听了，说也好。
小木匠出了旅馆，走在街上，因为顾白果的失踪，心中郁闷得很。
不过他在这儿人生地不熟，想要干嘛都困难，还不如王白山所说，等到明天再见分晓。
人是铁饭是钢，他梦游一般地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感到肚子里咕噜噜地叫唤着，于是就在路边找了一个小馆子。
进了这小馆子，小木匠坐下，叫了两个小菜，还要了一壶酒。
酒是农家新酿，酒劲儿不高，而且还有几分浑浊，但小木匠满心愁肠，郁闷得很，连着喝了两杯，感觉劲儿上涌，又将酒气给徐徐吐出去，心情这才好上一些，没有先前那种百转千回，肠子打结一般的痛苦。
他这边小酌浊酒，而在破烂的屏风那边，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来：“所以说，龙虎山今日的闹腾，倒是上一代张天师埋下的祸根咯？”
小木匠双目一睁，人一下子就挺直了腰杆来。
能够在这个小酒馆里，碰到何老牙这个地头蛇，当真是有些让他意外。
随后他又听到了劳一刀的声音：“我只关心天师府那么多的财货，都到了谁那里去——刘老弟，你赶紧给说一说……”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这个嘛，嘿嘿，说了怕是会得罪人呢……”
何老牙立刻敬起酒来：“嗨，小刘，啥也别说，先喝酒，咱们两个有时日没见了，喝酒喝酒……”
三人喝酒吃菜，却是十分热络，而小木匠则抓起了酒壶，绕过了店家摆在角落的破烂屏风，往里一走，瞧见何老牙、劳一刀和一个身穿麻衣，小脸白净的年轻人坐在一块儿，正在那里推杯换盏呢。
小木匠这边一出现，那个白净的年轻人立刻感觉到了，转过头来打量他。
而随后何老牙与劳一刀也望向了这边来。
两人都齐齐变了脸色。
特别是何老牙最是失态，手中的酒杯直接跌落，里面的酒液全部都洒落在了裤裆上去，随后浑身绷得紧紧，仿佛下一秒就蹿走跑开一样。
小木匠装作看不见的样子，笑着举起了手中酒壶，然后说道：“没想到这么巧啊，居然在这儿碰到了，要不然，一起喝一杯？”
何老牙瞧见他并没有立刻发难，反而说起这等客气的话语来，当下也是反应过来。
他干笑着说道：“哈哈，幸会，幸会……”
小木匠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桌子前，找了个空板凳坐下，随后对何老牙说道：“怎么，老何，不介绍一下么？”
何老牙鼻尖冒汗，不过还是硬着头皮与小木匠介绍道：“这位是麻衣神相一门的刘前山，我关系特别好的一小兄弟，正好他今天路过这儿，我就摆了桌酒，给他接风洗尘……”
随后他又对那个脸色白净的小年轻说道：“小刘，这一位，就是我先前给你提起的甘墨，甘十三兄弟，我俩铁瓷。”
他心中估计忐忑无比，但表面上，却还是把自己的面子给强撑着。
小木匠与这位什么麻衣神相一门的刘前山互道了“久仰”，寒暄两句之后，小木匠让小二把他的酒菜弄过来拼桌，随后又尴尬地聊了几句，这才笑着说道：“刚才听到刘兄弟对于龙虎山当今局势有着许多见解，小弟我正好也身处其中，有些不明，还请指教……”
刘前山似乎有些顾虑，沉吟一声道：“这……”
小木匠看了一眼何老牙。
何老牙此刻忐忑无比，生怕小木匠把他给活剐了，当下也是赶忙与刘前山说着好话，让他一定要给个面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前山似乎并不清楚何老牙与小木匠之间的恩怨，又喝多了几杯酒，当下也不再拘谨，摆起了龙门阵来。
龙虎山门下弟子繁多，规矩又不甚严，天师府今日发生的事情，已经传遍了。
正因如此，所以江湖上议论颇多，各种观点都有，大家普遍认为那位张信灵张大小姐狼子野心，妄图以一介女流之身，篡夺张天师之位，但最终力有不逮，功亏一篑……
这是当下最主流的言论，天师府对外的口径也是如此，甚至还大肆搜索那位张信灵小姐，以及与她熟悉之人。
一时之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但他认真分析了各种消息，却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那便是张信灵所说的话，极有可能是对的。
过世的那位张天师，极有可能真的是想要传位于张信灵。
因为只有张信灵，才能够重新振兴张家以及天师府在于龙虎山的地位，才能够结束龙虎山当下近乎于“各自为政”的窘境，力挽狂澜，最终让龙虎山重新回到往昔的巅峰之位。
只可惜，他谋断一世，却终究还是错估了人心。
他恐怕忘记了，有人不希望龙虎山重新回到天师府的绝对执掌之中来。
这个不符合大部分人的利益。
所以张天师就那般不明不白地死去，至于那背后的人是谁，又有谁参与其中，这个虽然十分隐秘，但也并不是很难猜。
这一场动乱之中，到底谁得了利益，谁又跳得最厉害，一望便知。
这里面的水，是很深的，牵涉到了各种各样的利益……
刘前山是个酒唠子，这小酒一开喝，嘴便停不下来，说了许多耸人听闻的事情和推测。
这些话儿乍一听，感觉很是离谱，然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小木匠认真琢磨了一下，却也有许多东西，并非是空穴来风的揣测。
它极有可能就是真相……
刘前山在喝倒下的那一刻，长叹一声：“张信灵此女，乃当世奇人也，只可惜到底还是稚嫩了一些，若是再给予她一些时日，让她翅膀硬一些，或许就不会是当下局面了……”
他喝倒下了，而小木匠也听得差不多了，心中理清了思路，随后找何老牙聊了顾白果和江老二的事情。
这家伙是地头蛇，有他作为耳目，许多事情或许会好办一些。
不过这回小木匠不再与何老牙谈钱，毕竟那家伙还欠自己许多“人情”，能用则用。
而何老牙此刻显然也听到了小木匠的不少“威名”，不敢多言，唯唯诺诺。
小木匠与何老牙聊过之后，走出小酒馆来，在巷子中走了几脚路，冷风一吹来，面红耳赤的他感觉到一激灵，随后双目圆睁，望着远处望去，却瞧见提着一个巨大食盒的江老二，从街对面的柳树下匆匆走过去……

第九十二章 惊喜
在瞧见江老二的一瞬间，小木匠还以为自己是喝多了酒，出现了幻觉，所以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当他睁眼望过去的时候，瞧见那家伙走到了转角，随后消失在了黑暗中。
最后这一眼，小木匠确定了那个身影，便正是江老二。
这家伙……
小木匠的脑子还处于停滞状态，但人却已经快速跟了上去。
几分钟之后，他终于跟上了江老二，瞧见那家伙提着一个大大的木质食盒，然后朝着城外走去。
那家伙不愧是杀手出身的，行进之时，那叫一个小心谨慎，虽说不是一步三回头，但时不时还是会停下脚步来，用余光左右打量着，显得非常谨慎的样子。
小木匠原本就对这个家伙十分怀疑，此刻瞧见他可疑的行迹，越发感觉不对劲儿。
于是他保持着距离，远远地跟着。
江老二此人虽说也是人杰，而且拜入的，还是南海一脉这样传奇宗门之中，但与此刻的小木匠，却还是有一些差距的。
所以他即便是表现得非常谨慎，但终究还是没有发现远处使用登天梯这等轻身手段的小木匠。
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却是出了城，然后上了龙虎山。
龙虎山其实是武夷山脉隆起的北部边缘，是典型的丹霞地貌，不但有着标志性的红色块状砂砾岩，还有许多陡崖赤壁和溶洞群，正所谓“碧水丹霞踞虎龙，洞天福地隐仙庭。道陵纵使神行远，仍让妖魔惧逞凶”，说的便是龙虎山的美景，以及成名之处。
龙虎山的山峰不算高耸，但地势奇特，林深茂密，往群山之中行进，夜黑风高，林中时不时还传来几声野兽的嘶吼，倒也挺有意思。
江老二进山入林，行进了大概有半小时的时间，却是来到了一处断崖下方。
他越过了茂密而潮湿的低矮丛林，走过一片灌木丛，却是来到了山崖下方，随后往里一钻，人却是不见了踪影。
小木匠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那家伙故意躲在那儿，蹲草丛寻摸着自己呢，所以人便藏在了林子里，一直没有动身。
差不多过了一刻钟左右，他瞧见那边依旧没有动静，便感觉不对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等来到了断崖下方处，小木匠瞧见那黑暗中，似乎有一个洞穴。
他摸到前方来，瞧见山崖根处，隐约有一些布置，这些并非是什么厉害的机关之法，而是某种预警的手段。
这些小手段，对付寻常人或许有用，但对于小木匠这位精通《鲁班全书》的行家里手来说，着实有一些简陋，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之后，来到了深处，瞧见在山崖下方的灌木丛后，却有一个露出地面并不算高的洞口来。
这洞口需要趴着往里行进，而小木匠蹲在不远处，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发现里面居然有风声。
这说明山洞还是挺深的，并非是那种兽穴。
小木匠显得十分谨慎，在洞口观察了一会儿，这才往下攀爬，如此下了一丈有余，双脚落地，却是来到了一处溶洞之中。
这溶洞口子很小，几乎只能蹲着行进，不过往里行进了十余步，又拐了一个弯儿，前方空间却是豁然开朗，变大了许多。
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亮光出现。
小木匠贴着山壁，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来到一处转口，却听到了江老二的声音：“你吃慢点，我弄了很多吃食，足够的，别着急，慢慢来……”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整个人的身子都忍不住地绷紧了起来。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往着里面望去。
然而这一望，他整个人都傻掉了。
在那洞子里面，除了江老二之外，篝火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并不是顾白果化身的那头小白狐狸，也并非是他印象中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子，而是一个十六七岁、全身裹着白布的少女。
在瞧见那少女的一瞬间，小木匠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可能是误会了。
然而随后，当他瞧见少女那滑嫩如牛乳一般的瓜子小脸蛋儿，以及如乌云瀑布一般的长发时，人却直接愣住了——这精致的脸孔，黑黝黝、充满灵性的双眼，以及樱桃红唇，分明就是顾白果啊……
不对，应该说是长大之后的顾白果。
以前的顾白果只是个小女孩儿，眉目虽然很是精致，但脸蛋儿却有一些婴儿肥，但眼前的那个少女水灵灵、粉嫩嫩，却是出落成了一个美人儿了。
只不过，那美人儿身子裹着一卷白布，然后一点儿不讲究地拿手抓着食盒里面的吃食，左手抓着馒头，右手抓着红烧肉，那狼吞虎咽的劲儿，着实有些好笑。
但也正是她这般的作态，让小木匠越发感觉到熟悉。
这个少女，难道是……
小木匠感觉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而那边的江老二却是宠溺地看着面前这少女，随后说道：“我还去城里给你买了一身衣服，一会儿你吃完了换上，保准好看。”
少女的眼中似乎只有分开来、放在地上的食盒，双手不停，嘴里不断地咀嚼着，面对着江老二的关心，只是应付地点点头。
小木匠整个人看呆了，诸般情绪浮现在心头，不知不觉，也没有注意隐藏身形。
江老二本是杀手出身，对于危险的预知是非常灵感的，当小木匠没有心思去隐藏自己的时候，他立刻就感应到了，猛然扭头，朝着这边望来，随后厉声喝道：“谁？”
他话音未落，人便如同利箭一般，冲到了小木匠身前来，手中的短刃陡然拔出，直接朝着小木匠心口捅来。
这家伙是得有多紧张啊……
小木匠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随后伸手架住了江老二的捅击，并且果断喊道：“是我！”
小木匠一声厉喝，让江老二也稳住了心神，停下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怎么是你？”
他收回了那把利刃，不过还拿在手中，显然对于小木匠还是有着几分戒心的。
小木匠看着他，笑着说道：“为什么不会是我？”
江老二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小木匠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指着远处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先前不是跟你说了，在竹林那边碰面么？我在那里等了你小半天，结果你人却不在那里，到底怎么回事……”
他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间感觉到香风一阵，紧接着一个人影朝着他这儿陡然扑来。
小木匠心脏骤停，但当他瞧见扑来的人，却正是那个裹着白布、精致如画上人儿一般的少女时，却停住了想要反击的双手。
他全身绷得紧紧，不敢有任何举动。
而那少女却是直接扑在了小木匠身上，四肢如树袋熊一般，缠在了小木匠的脖子和腰间，满是油腻的小脸蛋儿，则埋在了小木匠的胸口处。
这……
小木匠本来浑身都是僵直的，但是当那少女扑在他怀里，像小猫儿一样抱着他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融化了一般。
闻着少女头发上莫名的发香味儿，小木匠终于肯定了一件事情。
面前这个女孩子，便正是顾白果。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从白狐恢复的人身，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间长大了这么多，但小木匠却能够肯定，这就是一路来与他朝夕相伴的顾白果。
天啊，真的是太好了……
他任由顾白果抱着，然后问道：“白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变回人形了？”
小木匠问了好几句，发现怀中的少女却并没有说话，有些惊讶，随后他将顾白果从怀中取了出来，用衣袖将她脸蛋上的油光擦去，又问了一遍，结果顾白果只是摇头傻笑，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小木匠感觉到了不对劲，回过头来，问旁边的江老二：“这是怎么回事？白果怎么说不了话？”
江老二瞧见与小木匠如此亲昵的顾白果，整个人的脸直接都垮了下来，冷冷说道：“我怎么知道？”
他先前与小木匠还保持着表面上的和谐，此刻却是直接拉了脸下来。
小木匠瞧见他这样，心头不由得恼了，盯着他，然后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回事？”
江老二被他盯得有些不太自然了，随后又感觉自己太过于着相了，这才说道：“我真不知道——我按照你说的地方，跑去了竹林里，等了许久，你和我师叔都没有过来，本以为错过了，没想到她却过来了，而且还认识我。我与她确认了一下，发现是白果，而且已经恢复了人身，但具体情况是什么，她比划得不清楚，而且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有时清醒，有时迷糊。至于为什么不能说话，可能是化为人形的时候，出了点儿差错……”
小木匠听到，不由得想起了武丁真人那个长得极美的偏房小妾凤霞，她也是不能说话，而她姐姐的解释，是化形的时候，喉咙处的一块软骨没有炼化导致。
只不过，顾白果天生人形，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啊？
当然，这些都是小事，白果她能够恢复人形，对于小木匠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惊喜，让他欢喜得都快炸掉了。
只是……
他目光往下移动，瞧见顾白骨的脖子上，居然还挂着那么一个金色的项圈。
项圈之上，有一个小铃铛……
驭妖铃？

第九十三章 胜败乃兵家常事
小木匠瞧见这个让他头疼无比的东西，有些郁闷，说道：“这东西怎么还在？”
江老二已经从嫉妒愤恨的复杂情绪中走了出来，跟小木匠解释道：“这种驭妖铃是龙虎上的秘法所制，除非是他们内部懂行之人过来解除，否则就算是她显化人形，也会一直跟着的，我下午的时候尝试过帮她弄开，结果锁没弄开，人却没了半条命，吓得我都不敢动弹了……”
小木匠研究了一下，想了想，说道：“我与龙虎山天师道的人已经达成了和解，明日还受邀参加新任张天师的就任大典，等事后我托人帮忙，应该能够帮着解开的。”
江老二听了，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
小木匠继续问道：“对了，你跟你师叔后来有没有见过面？”
江老二摇头，说没有，当时外面很乱的，我看到龙虎山的人，跟着一帮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人在拼杀，到处都是死人，不敢久留，就带着白果进了山，藏在这里，等到傍晚时，她饿得不行了，我就去给她弄吃的了……
小木匠跟他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与南海剑怪潜入天师府，随后南海剑怪独自离开，两人失散之事。
说到这里，江老二有些不相信，说道：“怎么可能？我师叔他不是这样的人……”
小木匠不愿意在这上面与江老二多作争执，毕竟这里面到底怎么回事，他也不是很清楚，也不知道南海剑怪为什么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当下也是说道：“我朋友弄到了一份名单，明天你师叔也会参加就任大典，所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见了面，就什么都知道了。”
江老二看了旁边伸出双手，紧紧抱着小木匠的顾白果，心中满是醋意，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憋了好一会儿，却是对顾白果说道：“既然不吃了，那就把衣服给换上吧……”
顾白果抱着小木匠的胳膊不撒手，显得十分依赖的样子，小木匠瞧见她这模样，有点儿还像是白狐儿时的状态，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她乌云一般的头发，哄着说道：“你去换衣服吧，换一身好看的……”
顾白果听了，使劲儿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随后走过去抱着江老二带来的布包，走到了山洞拐角处去更换。
那小姑娘可能是做了太久的动物，人性部分似乎少了一些，人也变得开朗活泼起来，没有太多的讲究，淅淅索索地换衣，而小木匠与江老二则背过身去。
他们彼此监督，不让对方回身偷看。
两个人这般站着，小木匠感觉很是尴尬，心里琢磨着言语，想着怎么化解当前的尴尬局面，没想到洞口方向那里，却是传来了脚步声。
江老二也听到了，猛然抬起头来，随后一脸惊疑地看着小木匠，低声问道：“你带来的人？”
小木匠摇头，说不是，我一个人来的。
江老二脸上流露出了一抹恐惧来，咬牙说道：“那这人是谁？”
小木匠心中浮现出了一丝不祥之感，一边往后退去，一边说道：“小心点，可能是敌人。”
两人往后退开，小木匠看到那篝火，想要去灭了，然而就在这时，洞口拐角处却有人说道：“你们别藏着了，我在外面盯着你们好久了……”
听到这声音，小木匠只感觉到浑身发凉，一股白毛汗从背脊上浮现出来。
跟在他背后的这个人，却是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
张信灵。
这小娘们儿怎么跟跗骨之蛆一样，阴魂不散地跟到了这儿来？
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想方设法地逃离赣中，跑到别处去么？
她怎么跑到龙虎山中来了？
她难道不知道，整个龙虎山当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拿住她，去跟新任的张天师请功邀赏么？
小木匠的手已经伸进了怀里去，随时准备着拔刀而出，而这时，那拐角处走出了一个有些佝偻着的身影来，却正是张信灵此人。
只不过此刻的她，与先前在天师府中意气风发、叱咤群雄的剑神截然不同——她穿着一件灰青色的道袍，看上去应该是路上更换的，而宽大的衣服下面，则藏着浓浓的血气味，显然是受了不少的伤，就连脸上和脖子上，都有好几处触目惊心的伤口。
而她的脸色也是一片惨白，嘴唇发青，看上去仿佛随时都要倒下的病人一般。
瞧见她此刻的状态，小木匠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娘们儿还保持着今天迎战武丁真人的那个状态，他和江老二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够她一只手掌的。
现如今的她，应该是虎落平阳，龙游浅滩，完全跳不了脚了吧？
江老二一脸茫然，而小木匠则上前一步，冷哼了一声，随后说道：“你居然跑到了这儿来？”
张信灵虽说身受重伤，落到如此凄惨下场，但气派却没有落下，脸上居然还露出了几分笑容来，说道：“这儿是龙虎山的地盘，我怎么不能来这里？”
小木匠瞧见她一副龙虎山主人的模样，忍不住讥讽道：“龙虎山的地盘？对，这儿的确是龙虎山的地盘，只不过，你现如今在这地界，可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还不赶快逃离此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呢？”
张信灵听到这般的讥讽，居然面不改色，平静地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介怀。”
随后，她看向了不远处的食盒，吸了吸鼻子，然后说道：“哎呀，还有吃的？我一天没吃饭了，正好在这儿凑合一下……”
她往前走来，而江老二这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却直接走上前去，将其拦住，然后说道：“我们这儿还有人没吃饭呢，你要是饿了，自己去找吃的，我这里恕不招待……”
他是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在小木匠这儿发泄不得，只有找张信灵来撒气。
然而张信灵听了，却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随后，她看着小木匠，以及江老二，颇有玩味地说道：“两位，你们看到我如此落难，又身受重伤，便觉得我张信灵好欺负了？对么？”
江老二并不言语，而小木匠则慢条斯理地说道：“张大小姐，我们没有欺负你，也不打算欺负你——当初你我是有过约定的，结果你不但失了约，还摆了我一道，差点儿把我给害死了……这些破事，我都没有找你计较，也请你能够有点儿自知之明，不要再在我面前晃悠，可以么？”
顾白果恢复人身，尽管不知道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与那个失窃的天乳灵源有没有关系，但小木匠此刻心中欢喜得很，对于张信灵这个女人，也没有了先前的憎恶。
当然，没有憎恶，也没有交情，在他眼中，张信灵也就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咱们不熟。
小木匠这般说着，而张信灵却突然间大笑起来。
小木匠瞧见她洁白的牙齿之间，却是有一些血垢在里面，如此一笑，着实是有一些瘆人。
而随后，那娘们的口中，居然开始念起了咒诀。
但她一开口的时候，小木匠突然间感觉到了不妙，紧接着，他听到山洞深处那儿，传来了顾白果痛苦的惨叫声。
顾白果口不能言，但却能够发生声响来，这惨叫声声，听得小木匠头皮发麻。
驭妖铃。
小木匠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个，而江老二则浑身都在颤抖，直接朝着惨叫的顾白果跑去。
小木匠没有跑开，而是盯着张信灵，手中也已经拔出了旧雪来。
他手中的刀被捏得紧紧，随后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张信灵，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信灵停止了念咒，而是笑盈盈地说道：“现在，你还觉得我好欺负么？”
小木匠冷着脸说道：“我说了，我与你之间，不存在着欺负不欺负的事情，你失了约，我不追究，咱们从此之后，形同陌路——但如果你敢再伤害一下白果，我会让你知道，生不如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江老二已经将换好了衣服的顾白果扶到了这边来，然后一脸激动地对张信灵吼道：“你到底对她干了些什么？”
此刻的顾白果浑身冒汗，精致漂亮的小脸儿憋得通红，脖子被那驭妖铃勒得紧紧，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了。
小木匠瞧见如此痛苦的顾白果，也是一脸仇恨地看着张信灵。
他已经有了杀人的心思……
张信灵看着这两个眼中满是关切与愤恨的男人，嘴角笑了，然后说道：“我现在可以吃饭了么？”
江老二没有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而张信灵则毫不犹豫地又默念了一句咒诀，顾白果双目突出，双手抓着脖子处的金色驭妖铃，仿佛濒死一般的鱼儿，口中嗬嗬地叫着，痛苦无比……
这时小木匠手中的旧雪已经往前冲出，准备将张信灵给砍了去。
就在这时，张信灵指着小木匠喊道：“你敢在前进一步，信不信她脑袋就掉下来？”
脑袋，掉下来？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感觉到浑身宛如挂上了千斤一般的沉重铅块……

第九十四章 妖庭遗迹
小木匠没有再往前，停了下来，一脸恨意地盯着张信灵，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终究还是不敢拿顾白果的性命去赌。
他已经失去过了顾白果，不想再失去她了，一点儿可能都不行。
张信灵得意地看着小木匠，以及旁边脸色青白的江老二，然后露出了沾着血垢的牙齿来，竟然有些疯狂一般地说道：“我要让你们求我……”
小木匠没有说话，抓着剑，差点儿将剑柄都给捏烂了去。
张信灵瞧见他居然没有动作，当下也是冷冷一笑，口中虽然没有言语，但顾白果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起来。
她那如同白天鹅一般的脖颈，被一股巨力给掐着，让她小脸憋得通红，难以呼吸。
她仿佛下一秒就到达了极限，崩溃死去……
就在这时，江老二突然之间就扑通跪下，冲着张信灵喊道：“我求你了，求求你，不要杀了白果，我求你了……”
在这重压之下，他这个冷酷无情的杀手却是承担不住这样的压力，直接痛哭流涕起来。
他跪倒在地，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来。
张信灵看着跪倒在地的江老二，忍不住笑了，随后她又看向了小木匠，一双桃花眼盯着他，缓缓说道：“你呢？”
小木匠看着旁边难受无比的顾白果，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将旧雪给收了起来。
张信灵对小木匠显然没有太高的要求，只要剑拔弩张，就没有再继续折磨顾白果，当下也是收起了法咒，随后宛如主人一般潇洒地说道：“我现在，可以吃饭了么？”
江老二赶忙点头，说请，请……
张信灵施施然地走到了篝火之前，将几个摆放的食盒里选了一下，挑剔地摸了一个馒头来。
她大口吃下之后，回过头来，瞧见缓过气来的顾白果如同鹌鹑一般，死死抱着小木匠，找寻着一点儿可怜的安全感，而小木匠怒目瞪着她，至于江老二，他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瞧见这场景，张信灵忍不住笑了，随后三两口，将那馒头吞进了肚子之后，方才说道：“其实呢，我找过来，也是想请你们几位帮个忙。”
小木匠眯着眼睛不说话，而江老二则赶忙说道：“小姐你有什么要求，但讲无妨，能够满足的，我们一定满足。”
张信灵美滋滋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对着小木匠说道：“我知道你，以及你们，对我是怀着愤恨，很不友好的，当然，我也不指望与你们成为朋友——你们只要是帮了我这一个忙，我便帮你小姨子解开这个驭妖铃，还她自由，如何？”
小木匠盯着张信灵，缓声说道：“你已经忽悠过我一回，这回让我如何相信你？”
张信灵忍不住挑起眉头来，说道：“你不要口口声声地说我失言——明明是你自己能力不够，没有办法控制住那两个小妖精，让我陷入了被动，这才让我最终功亏一篑的。要是后来起了冲突的时候，那两个小娘们还在你手里，你觉得我师父会跳出来，与我作对？”
小木匠毫不犹豫地反驳道：“我控制住那两个女人的时候，已经帮你改变了局势，至于后面的事情，人在不在我的手中，对你而言，影响都不大吧？你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你的意图被你大哥和五哥看破了，他们联合起来，才有了现在的结果……”
张信灵没有与他争辩，而是抓紧了右手，冷冷说道：“也就是说，你不愿意，对吧？”
她作势又要念咒，折磨顾白果，这时江老二慌忙喊道：“等等，等等，我愿意，我愿意的，只要你不杀死白果，无论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的……”
小木匠本来憋着劲儿，要跟张信灵谈判，没想到江老二这边直接妥协了，顿时就头疼无比。
不过江老二这儿全线败退，他也没办法再坚持什么，毕竟一会儿真的计较起来，受苦的还是顾白果，于是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张信灵瞧见几人妥协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来，自信地说道：“我先前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此刻张凌霄春风得意，那是因为他摆平了龙虎山内部的各个派系，用和稀泥的办法，成全了众人的利益，所以才会有今天。但如果有一个强势之人压制住了我师父，打破了这平衡，局势又会立刻变化……”
小木匠问：“你说的那个强势之人，是谁？”
他以为张信灵还有奥援，没想到那女人却抬起下巴来，高傲地说道：“那，便是我，张天师的女儿，张信灵。”
小木匠忍不住笑了，指着她说道：“且不说你没有了天师剑，就说你现在的样子，别说压制武丁真人，龙虎山上的任何一个长老，你能够胜得了他们？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赢……”
张信灵居然没有生气，而是点头说道：“现在的我，自然不行。不过我还有法子，能够让我在短时间内，直接超越我师父……”
小木匠瞧见她如此自信，变得认真一些起来，问道：“你的计划是？”
张信灵拍了拍手，然后拿起旁边的树枝，在篝火便刨出一些灰来，然后边划边说道：“这儿是整个龙虎山，这儿是天师府，这儿是上清宫，这儿是正一观、仙水岩……但这些地方，都不是你们理解的龙虎山。我龙虎山藏于洞天福地的秘境之中，这个地方，则是入口，而进山之后，又有几处地方，这里、这里，都是被龙虎山牢牢掌控的。但……这些地方，别说一般弟子，就连寻常长老都未曾涉足，因为此处乃龙虎山最为神秘的天师洞……”
她大概讲解了一番龙虎山的地理山势之后，开口说道：“在这天师洞中，有许多汉代以来的洞窟与古迹，这些地方，有的是藏经阁，有的是生死地，而在这里面，还有一处地方，叫做魔府，是龙虎山禁地，几乎无人知晓。”
“这个魔府，根据我从古籍中破解出来的信息，极有可能是远古大荒帝俊妖庭的碎片遗迹，而这里面，藏着曾经统治天下的妖庭瑰宝，帝俊之心。”
“我曾经听我父亲说过，如果掌握了那个东西，我便能够成为这天底下，少数几个最强之人……“
她大概讲完之后，抬起头来，缓声说道：“如何？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了吧？”
的确，原来她却是有东山再起的必胜之心。
只不过……
小木匠直指要点：“既然如此，那么你之前为什么不去那里？为什么龙虎山传承千年，却没有人踏足那里？”
张信灵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事情我已经跟你说了，如何进出龙虎山，我自有主张，但我现在受了伤，需要帮手，你们几人，帮我前往妖庭遗迹，拿到帝俊之心，后续的一切，都不用你们来操心了……”
小木匠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而江老二则赶忙点头，答应了下来。
听到他爽快的答应，小木匠愣住了。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江老二，那个曾经莫得感情的杀手。
这家伙，现在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为什么呢？
如果说以前的话，小木匠只会觉得江老二是一个变态，而现在，他觉得江老二这样的架势，也是情有可原的。
因为长大之后的顾白果，的确有能够让人为之心动的地方。
当真是一个迷人心魄的小妖精。
但她对江老二，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啊……
小木匠脑子里想着江老二对顾白果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也没有出言反对，显然是默认了这个决定。
而随后，张信灵又吃了一个馒头，拍了拍手，这才说道：“走吧，跟我上山，我领你们去龙虎秘境走一遭……”
她得了小木匠、江老二的相助，意气风发，而小木匠则问道：“你有个计划没有？提前跟我们说一下，到时候我们也好知道怎么做。”
张信灵却是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在龙虎秘境长大的，那儿就是我自己的家，有什么计划？再说了，龙虎山的一众高手，全部都集中在天师府，准备着明日午时的就任仪式，山中防守空虚，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她信心十足，仿佛去那众人谈之色变的龙虎秘境，就跟去后花园一样轻松惬意。
小木匠知晓她绝对不会是这样的想法，但人家不肯说，自己去反复纠缠，可能又惹恼了对方，到时候痛苦的，却是顾白果，当下也是忍住了话语，不再多言。
随后几人出了这山洞，开始趁着夜色，往着山中摸去。
张信灵虽说口头上很是轻松，但行进之时，却显得无比谨慎，并且还要求小木匠他们两人走在前面。
小木匠知晓张信灵这家伙的脾气秉性，当下也只是应付着，并且关切着顾白果的状态。
好在这个小姑娘人虽然有些迷糊，但修为却回来了。
至少不算是累赘。
如此行进了半个小时，几人却是来到了一处深山密林之中。
张信灵站在一块石头上，盯着前方的黑暗，开口说道：“到了，这儿就是龙虎秘境的入口……”

第九十五章 天师洞中
张信灵挥了挥手，让几人停下脚步，随后从怀里摸出了几张竹制木符来，递给小木匠他们，然后说道：“这是我偷偷藏着的禁制秘符，他们应该还没有来得及取消，所以凭借着这个，我们能够进入山门，而不被发现——你们将其贴在心口处，然后留一股劲儿在上面，禁制秘符的炁场，能够包裹住你们的气息……”
她大致解释完了，又演示了一遍，随后带着几人，弓着腰，缓步摸向了前方去。
小木匠跟在张信灵的身后，来到了一片林子。
这林子最前面，是十几棵参天古树，根系发达，彼此相连，下面有厚厚的落叶，而往里面走着，他立刻感觉到周遭的气氛截然不同，那些死物却都活泛起来，有了气息。
再随后，他感觉到黑暗处似乎有人在朝着这边望来，后背忍不住地冒出了鸡皮疙瘩来。
这样的感觉十分难受，而张信灵显然知晓这些，压低声音说道：“盯着我们的，不是人，而是祖灵意志，也就是山门大阵的阵灵本身，它是没有任何主观意识的，只要我们有进出的符箓，便不需要担心。”
小木匠听她这般说，人轻松了一些，但身子依旧绷着。
毕竟他之前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对于未知，多多少少还是抱着许多恐惧的。
小木匠跟着张信灵身后走着，没多一会儿，他就发现这个地方十分邪门，那些林木啊、灌木丛啊，竹林之类的，仿佛都是能够移动的一般。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却是感觉好像在绕圈圈，眼前反复不断地出现同一景物来。
江老二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忍不住问道：“我们是不是碰到了鬼打墙？”
张信灵冷笑了一声，说道：“我领着你们走，会遇到这事儿？”
小木匠问：“到底怎么回事？”
张信灵说道：“这地方是为了避免山民误入，所以故意布置成如此的，让人知难而返，事实上这入口一共有三重，每一重的景致都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如果不知道情况，很有可能会在这儿转上一辈子——当然，这里面的法阵颇多，而且往里走，山门还有人守着，我需要带着你们走密径，但那个地方很是危险，你们一定要跟着我的脚步，不要乱走，也别乱动，还有就是别乱发出声音来，知道么？”
她也害怕身边这几人给她捅出什么幺蛾子来，所以忍不住又出言提醒着。
小木匠等人听了吩咐，不再多言，而是紧紧跟在了张信灵的身后。
一行四人往树林深处走去，等出了树林，前方有一片石林，高高低低的石头堆叠，中间满是藤蔓缠绕。
小木匠知晓这里面机关重重，也不敢大意，一边看着前方的张信灵引路，另外一边，则时不时地关切着顾白果。
他瞧见顾白果身子轻盈，在这林间走着，一步一步，走得还算轻松，人也多了几分欣慰。
因为不能说话，两人只能靠眼神交流，而顾白果瞧见小木匠如此关切她，所以心中甜滋滋的，时不时冲着小木匠投来甜甜的微笑。
彼此之间，都感觉很是欢喜。
而江老二夹在中间，就感觉十分憋屈了，好几次他都有一种想要掉头就走的冲动。
不过很快，他又不断地心里安慰着，让自己坚持下来。
他相信，只要自己坚持，顾白果就能够看到他的付出，并且为之感动的。
总之，不管顾白果有没有感动，他都已经感动了自己。
如此，足矣……
张信灵带着一行人往山门之中走去，过了石林，又绕过一片弯弯河水，过了河之后，又走了一条荆棘路。
等过了一个天然的拱桥，小木匠突然间感觉到眼前豁然开朗，远处的山脚下却是有阑珊灯火，瞧那密度，仿佛是一个小镇子的样子，而随之而来的，是让人心肺都为之舒张的清新空气，随着轻柔的山风扑面而来。
小木匠深吸了两口气，回过头来，瞧见顾白果贪婪地呼吸着，脸上的绒毛都仿佛在发光。
这个地方，灵气好强啊……
小木匠心中感慨着，而这个时候，张信灵则回过头来，伸出了双手，开口说道：“欢迎来到龙虎秘境……”
这儿，便是龙虎秘境？
小木匠有些震惊，此处的风水、空气以及一切，似乎都与山外有所不同。
别的不说，光是这空气之中踊跃跳动的炁场，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灵气，或者说是某种能量，浓郁程度都是数倍有之，让人感觉全身舒张，如同鱼游大海一般……
难怪龙虎山的修行者，要比江湖上寻常宗门的人强上许多，在这样的洞天福地之中修行，一天的时间，效果相当于外界好几天呢。
寻常人若是没有一点儿际遇，哪里比得上这样的环境？
小木匠好奇地左右打量着，而张信灵则指着远处的灯火说道：“那里便是龙虎山小镇，生活着许多龙虎山的修行者，以及家人，其实之前的天师府，也在其中，只不过后来因为世俗的需求，所以才搬到了龙虎山下去。另外，那些山峰之上，都是各个堂口，以及长老居住的地方……”
她跟几人简单解释了一下龙虎山秘境中的格局，随后又指向了东边一处黝黑黯淡的方向。
她说道：“那边就是龙虎群山，山中洞窟无数，最大的便是天师洞，那里空间结构极不稳定，不但罡风激烈，而且还会有时空乱流，时不时还有一些异域魔物，从那里过来——我们要去的魔府，就在山中。”
说完这些，她挥了挥手，带着几人往山下走去。
他们是秘密潜入其中的，虽说龙虎山大部分高手都下了山，去了天师府中，但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秘境之中的防卫还是收紧的。
照他们此刻的情况，如果遇到什么巡逻队，或者其他的，基本上是不够看的，所以还是需要更加谨慎小心。
好在张信灵是此地土著，对于当下的防卫也是十分清楚，所以带着小木匠他们绕过了人群聚居之地，沿着山边一路疾行，最终来到了那边的群山之中。
走入山林之中，小木匠感觉到这儿的空间的确有些动荡。
气息紊乱不说，而且时不时会有劲风吹起，另外温度变化也很大，往往这一边还冻得够呛，止不住地打哆嗦，而另外一边则汗出如浆，恨不得脱去几件衣服。
除此之外，有时候脚下也会时不时的颤动，或者冒出浓烟来，仿佛随时都要轰塌一般。
在这样的环境下，的确是让人有些提心吊胆，但张信灵却仿佛回到了自己家，步伐比先前更加快了，左转右转，却是带着他们最终来到了一处山壁前，扒开藤蔓，进了一处洞子里。
天师洞。
这山洞里面宽阔，而且如同蜘蛛网一般，四通八达，显得十分复杂。
它宽阔之处，仿佛一座巨殿一般，而狭窄处，仅能容一人通行。
几人都拿出了火把来。
最开始进来的时候，小木匠瞧见这山洞的岩壁上，有许多的涂鸦，有的是各种各样的符箓暗语，有的则是各种各样的修行描绘图，以及格斗分解图，或者一些乱七八糟的书法……
然而越往里走，这样的涂鸦就越少了，到了后面，就瞧不见了，但往往走了一会儿，脚下就能够踢到一些白骨。
有的时候，甚至还能够瞧见一整副的骸骨来。
张信灵告诉他们，说这里面的部分骸骨，是龙虎山千百年来，在这儿天师洞中修行的前辈——这些人常年四季于洞中辟谷修行，与外界断绝一切，死后也无人知晓。
而龙虎山有一个规矩，那就是除非你临死前自己走出去，要不然，死就死在洞中，也无人收尸。
苦修者会与整个秘境山洞，融为一体。
这便是他们追求一身的“道”。
这样的地方，自然会留下许多前人的法器或者有用之物，对于后辈而言，是极好的东西，所以有一段时间，许多人都会过这边来寻宝，但因为破坏太多，后来上面做了布置，在许多地方设置了法阵和关卡，修为不够的，就没办法自由进出。
所以渐渐的，除了那些执意苦修之人，很少会有别人进这里来……
张信灵这一路上，对小木匠，以及其他几人的态度，其实还算不错，基本上也会帮忙解答疑惑，而且没有胁迫的架势，仿佛他们是一队人马，彼此合作一般。
江老二甚至与她开起了玩笑来，彼此的关系也颇多亲近。
小木匠虽然也应和几句，但更多的时候，都还是在冷眼旁观着。
因为他知道，张信灵找他们过来的目的，其实并不单纯。
要不然，这一路过来，他们几乎没有什么用处，那么张信灵为什么不自己过来呢？
这样的话，还更加隐秘一些……
小木匠心中思量着，并没有太多言语表示出来，而张信灵带着几人，在那地洞之中七拐八绕，大概行进了半个多时辰吧，终于来到了一处死胡同里来。
随后她在满是苔藓的山壁上面摸了摸，最终按到了一处机关，却有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他们所在的这地方，一整块的石头，却直接往下沉落了去。
眼看着就要沉入底部，突然间，头顶上却是传来动静，紧接着十几根绳索从上面甩下，紧接着有人从绳索上攀爬而下。
轰隆……
当这石头平台固定住之后，张信灵一把拉着顾白果的手，焦急地喊道：“快走，我们进那秘境之中去……”
小木匠跟着她后面走，然后问道：“那些人是谁？”
张信灵却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邪灵教的人，你别管，跟着我走就是了……”

第九十六章 魔府
（为@古渋嘉庚）
几人匆匆往前跑去，而小木匠还是有些不解，问：“邪灵教，是什么？”
张信灵已经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石门前，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玉符来，嵌入某一处地方，随后说道：“先进去……”
石门缓缓提起来，张信灵让他们几个进了石门，自己也收起玉符来，在那石门重新砸落下来之前，一个翻滚，却是钻进了里面去.
而当她冲入其中的时候，那厚达丈许的石门，也轰然垂落，砸了下来。
这时张信灵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艳红，一边喘着气，一边对小木匠说道：“你可知晓厄德勒这么一个组织？”
小木匠点头，说道：“你之前说过。”
张信灵冷着脸说道：“厄德勒就是邪灵教，邪灵教就是厄德勒，一个班子，一帮烂人——我先前还只是怀疑，现在终于确定了，龙虎山内部有人，跟那帮人渣勾结在一块儿了，而且级别还不低……”
小木匠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说道：“所以，你过这边来的事情，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张信灵冷笑起来，说道：“这山洞肯定有那帮人的眼线，而且还潜伏着这么一帮人，他们一定有人猜到了我可能会回来这里，而且还知道，这龙虎山上下，除了我父亲之外，就只有我，知道这妖庭遗迹的所在。所以他们蹲守于此，就是打算跟着我，找到这地方……”
小木匠瞧见她一切皆在预料之中的样子，心中有些发凉。
这女人，肯定知道许多事情，也知晓一定会有人会过来这里截住她，但她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跑到了这里来，而且还拉上了他们，显然是有一些筹谋的。
至于她的计划，对自己，或者顾白果是否有利，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眼前的这个女人，绝对是一个丧心病狂的赌徒。
跟着这样一个赌徒在一起，当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他神色不善地看着张信灵，而张信灵显然也知晓他心中的想法，当下也是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帝俊之心就在这一片遗迹之中，你们帮我找到它，我就立刻帮你的小心肝解开驭妖铃，至于后面的事情，咱们两不相干，如何？”
小木匠盯着她，说道：“希望你不要失言……”
张信灵伸出手来，与他击掌立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小木匠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方才伸手过去，啪啪啪，与她鼓掌。
张信灵收了手掌，看着眼前的小木匠，突然间问道：“甘墨，你很讨厌我？”
小木匠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间问起这么一个问题来，沉默了一下，瞧见张信灵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等待着答案，这才说道：“不是讨厌你，而是讨厌被人威胁……”
张信灵又问道：“如果我当初完成了承诺，将天乳灵源交给了你，而我成为了龙虎山的张天师，我们是否会成为朋友？”
朋友？
你这样的人，也需要朋友么？
不知道为什么，小木匠感觉到问出这话儿的张信灵，双眸之中，似乎有泪光，而她显然也是倾注了一些情绪在这话语里面的。
她似乎期待着某一种认可。
但……
小木匠没办法违心地去迎合对方，只是低下了头去，用沉默表示了自己的态度来。
如果有可能，他会对面前这位天纵之才敬而远之，能不见面就不见面，能不认识，就永远也别认识吧……
张信灵没有得到小木匠的回答，却知晓了对方的态度，当下也是笑了，然后说道：“我知道了。果然，一个天生的强者，永远都是孤独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随后对小木匠说道：“我之前来过这里，大致探寻了一次，不过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彻底搜查，现在咱们得抓紧时间，将这一片地方搜查了——我们时间紧迫，那帮人随时都有可能进来，所以得抓紧时间……“
她说完，开始布置任务——小木匠去左边那一片殿宇废墟，而江老二则去西边的石雕群。
至于她与顾白果，则去正对面那边的水池以及高台……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说道：“让白果跟着我吧。”
张信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说道：“你放心，找到东西之后，我就给她解开禁制，到时候你们有的是时间在一起。而现在，你得帮着我全力干活，懂么？”
很显然，她对小木匠还是不信任的，所以才会将顾白果放在身边。
小木匠听到身后的石门传来了沉闷的声响，很显然是邪灵教的那帮人在尝试着进来，所以也没有再多争辩，立刻开始了行动。
他这边一动，江老二和张信灵也往着前方走去。
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而他们进了石门之后，却是出现在了一个巨大的高台之上，那高台下方差不多七八丈的下沉空间，则是张信灵所说的帝俊妖庭遗迹。
从小木匠这边望过去，能够瞧见许多巨大的石柱，以及一些倒塌的殿宇之类的，还有许多骸骨，破碎的和完整的都有，大小不一，甚至还有一副长达十丈的巨兽骸骨，也不知道它身前到底是什么模样……
而小木匠之所以能够瞧得清楚这些，是因为在高高的岩顶之上，却有数十颗夜明珠镶嵌其中。
这些发光的珠子将整个空间给照得朦胧昏暗，隐约间能够瞧见许多景致。
当然，这地方十分宽阔，小木匠甚至感觉比天师府的占地还宽广，即便有那如满天星子一般的夜明珠照亮，但也有许多地方，陷入一片的黑暗之中。
几人立足的高台，左右各自有台阶往下。
不过这些台阶并非完好无损，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一丈高的断口，一不小心，说不定就跌落了下去，十分危险。
好在小木匠的轻身功夫还算不错，倒也是有惊无险。
小木匠来到了底部，瞧见眼前是一片废墟，因为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大部分都是散落的石块，只有一些相对于比较完整的石制结构，才能够追忆起远古之时，此处的辉煌。
那些石头构建，有的是单纯的几何图形，而有的则是狰狞的怪物，看上去惟妙惟肖的，着实吓人。
对于张信灵所说的那些，小木匠本身是不太信的，也并不觉得这儿就是所谓“帝俊妖庭”的遗迹，但此刻深入其中，打量周遭，他还是能够感受到，这儿的确是一处宫殿，而且极有可能有一群大拿在此生活过。
只是，那些人，为什么会生活在一个偌大的山洞之中呢？
又或者真如张信灵所说，这遗迹原本在别处地域，之所以出现在这儿，却是如同“飞来峰”一般，因为时空乱流的缘故，最终误入此地，最终镶嵌于此呢？
如果真的是，这世间当真是神奇。
倘若是寻常之时，对于眼前这等奇景，小木匠定然会好奇地探索，四处打量着，也算是增长见识，而此刻时间太过于紧张了，那帮所谓“邪灵教”的家伙随时都有可能下来，到时候必然会威胁到他们的安全，所以小木匠不敢怠慢，朝着张信灵给自己划定的区域匆匆而去。
从台阶最后一节，来到了左边这一片殿宇废墟，大概有上千步的距离，纵深十分宽阔。
这边相对来说比较昏暗一些，小木匠手中的火把已经熄灭了，不得不从鲁班秘藏印中又翻出了一根来，将其点燃。
当然，身怀麒麟真火的他，黑暗视物的能力其实要远强于一般人，但如果太过于黑暗，着实有些难找。
来的路上，张信灵就已经跟小木匠和江老二几个说过了，那帝俊之心，传说是帝俊精血凝聚而成的一种天材地宝，虽是一颗晶石，但仿佛有生命一般，像心脏一般跳动，并且会发出一定的潮汐之力来，周围的空间炁场都会有所异常。
所以这玩意需要耐心感应，一旦找到，不要轻举妄动，一定要叫她过来。
只有张天师的嫡系传承，也就是只有她，才能够有收服帝俊之心的办法，否则这玩意就会想成精的人参娃娃一样，跑到别处去。
所以，一定得小心行事……
小木匠来到这一片破烂殿宇前，不知道多少岁月流逝过去，这儿只剩下许多巨大柱子，以及一些倒塌下来的殿宇顶棚……
小木匠踩过那些瓦砾，脚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让人感觉心头发凉，而他走过那些柱子的时候，发现这些高高耸起的柱子并非是木质或者石头，而是一种类似于象牙般的骨质之物，上面还有许多古怪的怪物浮雕。
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才能够拥有这般巨大的骨头？
又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将那巨兽的骨头，用来做自己的殿宇楼柱呢？
小木匠行走期间，心中多出了许多的联想来……
这世间，当真有太多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了。
人类当真是渺小无比。
人行其间，小木匠努力地感应着那所谓的炁场变化，好一会儿，都没有任何的动静。
而就在这时，在很远的地方，却传来了一声惊叫。
江老二？
小木匠往远处望去，因为隔得太远了，所以他并不清楚江老二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怎么了？”
他这边话语一喊出口，却是“嗡、嗡、嗡”回荡起来。
这声响好一会儿都没有停歇，小木匠感觉到了异常，抬头望去，发现那“嗡嗡”之声，却是从头顶上传递而来的。
随后，他瞧见黑暗中，却是生出了一排排、无数的绿色眼睛，随后朝着他这边陡然扑来过来……

第九十七章 血祭
什么东西？
小木匠瞧见那些突然间出现，随后陡然落下的绿光，一瞬间绵延，仿佛满天都是的样子，让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来，当下也是条件反射一般地摸出了旧雪来，随后将左手的火把猛然往天空之上扔去。
那火把飞在半空之中，小木匠也终于瞧清楚了，这些发出绿光的眼睛，却是一头又一头的鬼脸蝙蝠。
蝙蝠是一种黑夜生物，特别喜欢寄居于洞穴之中，这本是常事，但眼前这些却又有不同——它们每一个都显得无比巨大，身子仿佛狸猫一般，一对肉翅展开，身子有半米以上……
再加上宛如鬼火一般散发着绿光的双眸，看得人毛骨悚然，格外吓人。
这是异种妖物。
瞧见这些鬼脸蝙蝠，小木匠心头发寒，当漫天的蝙蝠扑落下来的时候，他只有硬着头皮，一边奔走，一边挥刀过去，想要避开这些玩意儿的攻击。
他手中的旧雪很快，宛如幻影一般，在他头顶上空组成了一道刀幕，将许多妄图扑上来抓挠的蝙蝠给斩落在地去。
不过这些畜生如同发疯了一般，纷纷扑来，完全不顾性命，前赴后继，而且数目实在是太多了，成百上千的，小木匠抵挡了一会儿，却是被好几头穿过空隙，直接扑在了小木匠身上。
它们有的用爪子挠，有的用牙咬，却是让小木匠受了好几处的伤。
而随着空隙越来越大，却有越来越多的鬼脸蝙蝠，扑在了小木匠身上来，将他给层层叠叠地包裹住。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这些畜生给堆住，如同被蚂蚁包围的虫子一般，小木匠人也恼了，疼痛让他的气血沸腾，当下也是怒吼一声，紧接着身体里的麒麟真火陡然激发，却有巨大的热力，朝着那些扑在身上的鬼脸蝙蝠传递而去。
轰……
那些附在小木匠身上的蝙蝠却是直接起了火来，急剧的温度让它们丑陋的身子变得扭曲，有的甚至直接变成了焦炭去。
而在烈焰之中，小木匠吐出了一口龙息来……
这种来自于食物链顶端的气息，对一切妖物都有着极强的压制效果，那些原本不要命一般的鬼脸蝙蝠仿佛瞧见了天敌一般，轰然散开了去。
小木匠抖落了身上一堆化作焦炭的蝙蝠，口鼻处满是让人头晕目眩的恶臭。
而就在这时，黑暗中却冲出一个高大丈许的巨大身影，朝着他这边猛然扑了过来。
因为不远处有好几团燃烧的蝙蝠尸体，所以小木匠抬眼便瞧见了那玩意的模样，却是一个双头恶狼。
那玩意有差不多两头水牛加起来的那般身高，浑身都是棕灰色的毛发，四肢健硕，奔跑如飞，而最特别的，是它有两个脑袋。
此刻的它，正张大着嘴巴，一个头颅口中喷出酸雾来，口水滴滴答答地掉落，而另外一个头颅的口中则红彤彤如铁炉子一般，还有红光和滚滚烟尘冒出来……
这玩意，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小木匠瞧见这东西疯狂奔跑，脚下的废墟都在颤动着，眼看着就要冲到自己身前，避无可避，当下也是硬着头皮拿刀，严阵以待。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终于知晓张信灵说“有一些原因，没有全部查清”的意思。
这个鬼地方，当真是处处危险啊……
呼……
说时迟那时快，那巨大的双头恶狼已经带着一阵腥臭的狂风，扑到了小木匠跟前来。
面对着这家伙的疾扑，小木匠也是全神贯注，将修为提升到了极致，猛然一跃，避开了这家伙的扑击，随后手中旧雪猛然挥出，斩向了那玩意的左前腿去。
旧雪带着巨大的气势，刚好落在了那玩意的左前腿上，却没想到它并没有在双头狼的腿上留下伤痕，只是破开了它腿上宛如盔甲一般的泥垢。
随后他被巨大的力量给反震，朝着一旁倒退了十几步去。
小木匠瞧见连旧雪的刀锋都没有破开对方的身体，便没有了与之纠缠的想法，当下也是往旁边一跃，借助着这废墟的复杂地形，开始隐藏起自己来。
那双头狼身型巨大，跑动起来的气势惊人，让人难以正面对抗，但小木匠往废墟之中一钻，一时之间，它却是失去了小木匠的踪影。
小木匠成心避战，所以在那废墟和殿宇顶棚下方穿梭着，好几次被那头双头巨狼给堵住，他都采取了避战的态度，不与其正面纠缠，而是绕开，然后朝着张信灵以及江老二的方向汇合了过去。
至于找寻那什么“帝俊之心”的事儿，小木匠已经抛在了脑后。
此处的情况，张信灵绝对是知晓的，但那小娘们儿却事先没有透露出半点风声，很显然是别有用心的。
这个时候还让他去给那娘们卖命，小木匠就真的是傻子了。
面对着眼前这可怕的双头巨狼，小木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跑路，他利用废墟的地形优势，躲开了好几拨那巨狼的围堵，拉开距离之后，眺望远方，却瞧见原先自己等人所站着的高台之上，出现了许多人影，甚至还有人从上面沿着台阶，往下跑了过来。
那帮邪灵教的家伙，终于破开了石门，来到了这遗迹之中？
小木匠瞧见这情形，知晓当前的局面真的是越来越乱了，而他也没有再多犹豫，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朝着张信灵以及顾白果所在的水池方向快步跑去。
他这边跑出了百步左右，却听到身后一声狼嚎，紧接着巨大的脚步声，却是朝着他这边疾奔而来。
那只双头巨狼却是发现了他，然后朝着这边飞扑而来。
不但如此，远处废墟的黑暗中，似乎还有其他的兽类冲了出来，朝着这边奔腾而出。
那架势，着实是有一些吓人。
小木匠当下也是施展出了登天梯的提纵之术，全力以赴，朝着水池方向快速急冲。
片刻之后，他赶在被巨狼追到之前，抵达了张信灵等人所在区域。
这边大部分区域都是一片昏暗，但昏暗中又有许多如同梯田一般的池子，由近而远地向上呈现，一直蔓延到平地而起的一处高台上去。
那高台顶端处有亮光发出，落在了下面如梯田一般的水池中，池水波光粼粼，却是闪烁着许多光华来。
小木匠冲到了梯田的山坡脚下，沿着石头的田坎往上跑动，刚刚上了几层，突然间感觉到心头一跳，回头一看，却瞧见那水池之中粼粼波光却化作无数银蛇，朝着他这边飞射而出，张开嘴巴，朝着他咬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小木匠感觉到了这个劳什子遗迹当真是古怪得很，各种各样的怪物都有，当下也是挥舞着手中的旧雪，朝着那些液态银蛇斩去。
长刀掠过，却是直接将其斩断，汁液飞溅，但那蛇头却继续向前，最终落到了小木匠的身上来，张口咬下，创口处立刻传来剧烈的疼痛，让小木匠忍不住大叫出声，并且有一种想要骂脏话的冲动。
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
小木匠路过的水池里，纷纷飞出这些液体银蛇来，即便是被斩断了，但依旧咬向了小木匠。
这落口处伤口不重，但疼痛却是十分剧烈的，而且伤口还又麻又痒，让人接近于崩溃。
小木匠被这痛苦的感觉折磨得都快要发疯了，但也没有什么好的手段，只有加快脚步，避开这些可怕的玩意。
而随后，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顾白果的名字。
他不知道张信灵是否能够面对这些古怪的玩意，也不知道这两个女子是否有上到这儿来，所以只有呼喊这顾白果的名字，希望她能够给自己一点儿回应。
然而顾白果口不能言，显然是没有办法回应他的。
就在小木匠都快要崩溃的时候，那山下却传来了江老二的声音：“她们在高台之上，我看到她们上去了……”
小木匠回头一望，瞧见江老二被好几个人影给围住，正在奋力拼杀着。
那家伙显然也并不好受，身上满是伤痕。
小木匠瞧见围堵住江老二的几人之中，有一个看着异常眼熟。
他一边躲避那些水池中迸射出来的银蛇，一边回想着，很快就想起来了——那个家伙，正是先前他挟持武丁真人两个小妾之时，突然杀出来的那个秦师兄。
那家伙当时无比凶悍，完全不顾忌人质的生命安全，迫使小木匠最终做出了选择，放弃了胁迫人质，最终没有完成任务。
小木匠当时心中很是奇怪，甚至还自怨自艾过，而此刻瞧见那家伙，却是幡然醒悟过来。
原来这家伙，便是龙虎山的内应之一，也是邪灵教的走狗。
他当时纯粹只是想要搅局，自然不会顾及人质性命。
小木匠心中想着，人却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梯田”最上方的高台之上。
这十几丈高的高台上，也是一大片的池子，只不过里面并非是水，而是一种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看上去仿佛是血一般。
那血池的最中心，有一个高出水面一丈的凸起，上面有一个火坛。
小木匠瞧见张信灵已经将火坛点燃，随后跪倒在前面，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作着某种祈祷。
顾白果在哪里呢？
小木匠目光扫量，却发现顾白果居然被一大股的黏稠血液衬托在了半空之中，而她整个人也处于昏迷状态，四肢自然垂落，口鼻处有丝丝缕缕的鲜血渗透出来，跨空两丈，落在了那熊熊燃烧的火坛里去。
那鲜血渗透越多，火坛之中的火焰，就越发明亮起来。
这是……
这是在拿顾白果，来作血祭么？
卧槽！

第九十八章 九龙沉香辇
瞧见顾白果当下的状态，小木匠脑袋“轰”的响了一下，随后立刻想明白了张信灵大致的意图来。
那娘们儿之所以找到他们，并非是想要小木匠和江老二作为助手。
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单纯地想要拿顾白果的性命，来作为血祭，请出那“帝俊之心”来而已。
只不过她当时身受重伤，实力锐减，在没有办法击败或者抛下小木匠和江老二的情况下，她最终选择了诓骗，将三人一起带进了龙虎秘境，以及此处的妖庭遗迹之中来。
进到了这里之后，小木匠和江老二就变成了碍事的累赘。
他们是需要抛弃的棋子。
对于累赘，张信灵也早就有了布置，谎称让他们去搜查帝俊之心，将两人支使到了危险之地，试图让那些鬼脸蝙蝠、双头巨狼之类的妖物，来将两人给拖住，甚至灭口，给她争取足够的时间。
小木匠其实早就知晓张信灵来意不善，但实在没有想到，这娘们居然玩得这么绝。
他先前的时候，觉得如果能够找到那个什么帝俊之心，就能够借此要挟到张信灵，逼着她将人给放了，并且解开禁制……
他没想到，张信灵完全就只是想要支开他们而已。
那地方，没有帝俊之心。
想通了这一点，小木匠顿时感觉心头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当下也是朝着那血池之中陡然冲去，想要将顾白果给救出来。
然而他这边刚刚一接近高台顶端的宽阔血池，血池之中的张信灵却仿佛感应到一般，当下也是回过身来，朝着他遥遥地单手一抓。
而她那边一有动作，血池之中，却是浮现出了两个鸟头人身的血怪来，将小木匠给拦住。
这两个血怪浑身湿漉漉的，成功无比，背上还伸出一对翅膀来，手中提着长叉，朝着小木匠猛然戳来。
小木匠长刀一挥，与那长叉拼在一处。
他以为这玩意跟先前水池里蹿出来的银蛇一般，一挥即断，结果那玩意软中带硬，无形之中，却又一股力量从它们身下的池子之中冒出，重重地回击过来，让小木匠感觉双手发酸，力有不逮。
不过这两个家伙只是拦住小木匠，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并没有冲上前来。
小木匠奋力冲杀两回，感觉到那血怪并不厉害，只不过有着整个血池底下蕴含的力量最为后盾，方才将他给拦住，当下也是深吸了一口浑浊腥臭的气息，然后体内的麒麟真火激发，朝着手中的旧雪涌去。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有些意外地瞧见那旧雪长刀之上，竟然有丝丝缕缕的金黄色光芒浮现。
它宛如植物脉络一般，将整个旧雪长刀给布满了。
这样的金色，小木匠上一次瞧见，是被他斩杀了的鸟山佐男的双眼之中。
那家伙的眼睛里，却有金黄色的光芒荡漾而出，然后无数小触手一般的液体浮现，后来自己将其斩杀之后，那些光芒却是紧紧抓着旧雪的刀身……
所以，这一天的时间里，在小木匠没有关注到的时候，那玩意，却是融入了旧雪之中？
小木匠有些惊愕，不知道这变化是福是祸，而下一秒，这些金黄色的光芒却是随着自己挥出的长刀，与那血怪手中的长叉相撞，并且迅速蔓延过去。
紧接着，让小木匠为之欢喜的场景出现了——那金黄色光芒似乎对那丑陋凶狠的血怪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蔓延过去的一瞬间，那仿佛蕴含着勃勃生机的血怪却春阳融雪一般，化作了一滩血水，落到了血池之中。
此时此刻，小木匠来不及研究这金黄色光芒到底是些什么，只知道对方的手段没办法再阻拦自己，于是奋力向前冲去。
他这边跳进了血池，那血池不深，仅仅能够没过他的膝盖处，不过虽然那两头丑陋血怪化作脓水，但宽阔的血池之中，却又冒出了十数个身影。
它们有的呈现出人形，有的则如同石雕一般，完全就是可怕的怪物形象，甚至有的根本就没有模样，只是一只巨大的血爪，或者是那毒蝎的尾刺……
总之各种各样的怪物却是从血池之中诞生，然后朝着小木匠这边涌了过来。
与此同时，小木匠没入血池的脚下，却也有无数的力道袭来，暗流涌动……
张信灵显然是下定决心，将他给留在池边这儿，不让他过去干扰献祭的仪式……
小木匠凭借着旧雪之中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金黄色光芒，将周遭的血怪给击溃，化作脓水，但那些玩意就如同韭菜一般，割去一茬，又生出一茬来，而且越来越多，多到小木匠视野之中全部都是一片翻滚的血红色，甚至都瞧不见十几米之外的血池中央。
而就在此时，身后却又传来了一阵劲风。
小木匠猛然一刀挥过，将头顶上陡然冒出来的一只巨大血爪给斩断，那玩意与血池本身失去了联系，立刻化作漫天血污，洒了小木匠一头一脸，让他差点儿将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而这个时候的小木匠却没办法去照顾剧烈收缩的肠胃，而是猛然回过头来，瞧见那头双头巨狼已经冲到了这高台顶上，紧接着纵身一跃，朝着他这里猛然扑来。
阴魂不散啊……
小木匠在陷入重重围困，生死边缘的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有心无力的状态。
他可能就要死在这里来了。
也许死了，就再也没有烦恼、没有欺骗、没有负担、没有折磨了吧？
只是……
凭什么？
凭什么我辛辛苦苦，努力奋斗，拼尽全力，却要成为别人的踏脚石？
凭什么我如此努力，却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凭什么顾白果仅仅只是出身不好，就需要受你们这等杂碎的欺辱？她一生温暖纯良，谁都没有招惹，却要被献祭于此处，最终没了性命？
凭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甘，将小木匠身体的潜能给瞬间激发了。
眼看着小木匠就要被那巨狼扑倒于血池之中，随后被无数血池之中冒出来的怪物给吞噬，他却是怒吼一声，紧接着却是挣脱了池底下方无数力量的束缚，猛然一跃，却是直接跳出了血池，避开了那巨狼扑击的同时，猛然一个翻身，直接落到了那畜生满是宛如铠甲一般的泥污背脊之上。
那巨狼显然是成精的妖物，一番扑击不成，背上还多出了异物，当下也是反应过来，猛然一扭，抖动身子，想要将小木匠给甩脱下来。
然而发了狠的小木匠却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将手中的旧雪往下一插，戳向了那畜生的背脊上。
先前小木匠挥刀去斩，虽然击中，但并没有破开那畜生腿上的泥垢。
此刻它背脊上的泥垢宛如铠甲一般，似乎更厚一些。
但小木匠此刻也是将旧雪的力量激发到了极致，而且经过麒麟真火的淬炼，这把刀红彤彤的，散发着可怕的高温，仿佛刚刚从铁炉子里拿出来的一般，所以这一回，他倒是轻而易举地戳进了那畜生的背上去。
背上中了这么一刀，那畜生当下也是受痛，发出了惨烈的嘶吼来，然后两个脑袋都往后面扭来，其中一个的嘴里，却还喷出了浓烟与烈火。
只不过这玩意的脑袋扭动的角度毕竟有限，并不能一百八十度地转过来。
所以即便是烈焰滔滔，却也伤不得小木匠半分。
它还伸出前爪，想要将背上的小木匠给拽下来，却也因为角度问题，实在是够不着。
几番尝试未果之后，受痛的双头巨狼开始朝着血池之中翻滚，试图通过满地打滚的办法，将小木匠给甩脱下来。
但它有着这等妙招，小木匠那登天梯的轻身手段，却也不是白学的，怎么可能还玩不过一头畜生？
即便它是成了精的妖物，对于此刻的小木匠来说，都是如此。
杀气腾腾。
几番折腾之后，那畜生终于耗尽了最后的一丝气力，奄奄一息地趴倒在了水池之中，口中呜呜地叫着，却再也没有办法爬起来。
小木匠这时也有些精疲力竭，双手抓着插在那家伙身上的旧雪刀，回头望去，瞧见高台的血池边上，却是出现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秦师兄。
他们已然赶到了此处，有的正在与同样跟来的妖兽拼斗，有的则跳下血池中，朝着中心处的祭坛冲去。
张信灵已经停止了祈祷，而是背对着那火坛，朝着这边舞动十指。
随着她的指挥，无数的血怪从池子之中冒出来，将任何试图接近的人都给阻拦在外，不让靠近……
小木匠站在双头巨狼的背脊之上，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顾白果，又望着不远处的张信灵，怒气冲冲地骂道：“姓张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张信灵十指宛如在弹钢琴一般地律动着，听到小木匠的质问，她抬起头来，然后笑了，说道：“帝俊一后一妃两侍妾，极阳的羲和，极阴的常羲，这两个血脉早已断绝，无法找寻，两位侍妾分别是青丘九尾狐与潇湘青斑蛇，只有这两个物种后裔的处子血脉，献祭于上，方才能够获得帝俊之心的认可，承得恩赐。青丘狐的精血，并不能救我父亲，但是能够让我起死回生，重临巅峰。当然，后面我会给你补偿的——如此，你懂了么？”
她说完，却是猛然一挥手，却有轰隆隆的声音从头顶上发出，巨大的穹顶此刻居然打开，紧接着有数道极光从天而降，照在了张信灵的身上。
紧接着，却有九龙拉着的华贵沉香辇，以七色极光为道，从天而降下来。
时辰已到……

第九十九章 是谁召唤了我？
小木匠抬头望去，却见那车辇以七色极光为道，用九条五爪金龙盘绕牵引，行进之间，有阴阳极气流转，五行灵光游曳，四周氤氲遍地、霞光架桥，又有异香馥郁、鸾歌凤舞，祥云托定、瑞兽飞腾，而四只车轮上又各显现一枝金色莲花，莲花上现有毫光，毫光上再显现莲花，刹那间，万朵金莲照耀诸天寰宇，将整个遗址废墟照得一片通透。
这场景，让人心中震撼，却有一种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难道仙灵下到了凡间么？
在那九龙车辇出现的一瞬间，无数人的心中，都浮现出了这么一个念头来。
甚至已经有人跪倒在了地上去。
就连那血池之中张牙舞爪，异常恐怖的血怪，在这样的光华掩映下，却也显露出了几分说不出来的神光。
天地之间，一片祥和。
而此时此刻的张信灵，也下意识地张开了双手，朝着天空伸了出去。
她这是在拥抱希望，拥抱未来，拥抱新的人生。
拥有了帝俊之心的力量，再凭借着她这二十多年的修行经历，她张信灵就能够打败武丁真人，成为龙虎山上的最强者，天师道的一切人等，都需要臣服于她的脚下。
千年以来，第一位女性张天师，就要诞生了。
父亲，你看到了么？
我完成了，即便在众叛亲离的当下，我也即将完成了你的期望。
你的选择是没错的！
我必将继承你的遗愿，将龙虎山发扬光大，重新成为当年那个掌控天下风云的道门祖地，无论谁人成皇，何人称帝，不管什么主义，什么体制，我都是将成为当之无愧的国师……
抬头望去的那一瞬间，张信灵似乎瞧见了自己最为辉煌的巅峰时刻。
她的双目之中，满是希望，是灿烂，是快意恩仇之后的惬意和自得，是一切的一切……
天选之子……
哦，错了，应该是天选之女！
然而眼看着这一切都即将发生，差之毫厘的时候，突然间有一个人飞身过来，闯入到了血池正中央的高台之上。
来者何人？
张信灵瞥眼过去，却瞧见那凌空冲来之人，正是那个满身血污、宛如乞丐一般的甘十三。
原来在这九龙车辇出现的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其吸引了心神，就连她也是如此，使得血池之中冒出来阻拦的手段不再。
本来这也没什么，几息之后，一切都会尘埃落定的，但唯独这个甘墨甘十三，却完全没有管头顶之上的惊世异象，却是纵然一跃，落到了她的跟前。
紧接着他手中的长刀猛然一挥，却是带着瞬间爆发的怒意，朝着她斩杀而来。
这家伙，眼中只有她。
倘若是往日，对方这刀势虽然汹汹，但张信灵却完全可以在弹指之间抵挡，或者避开去，然而此刻的她，身上还有着先前火拼武丁真人时的伤势，身体沉重，不得不向后退开，大声喊道：“你疯了？”
一直身处高位的张信灵完全不能理解，小木匠到底是想要干嘛？
人与人之间，不就是利益交换么？
只要她获得了帝俊之心，登上天师之位，她就能够为自己之前作出的那些事情，给他补偿了。
他难道不知道，龙虎山的张天师，到底代表着什么吗？
她能够给出的补偿，又将是何等丰盛？
张信灵往后逃开，绕到了那用顾白果精血燃烧的火坛后面，然后冲着小木匠喊道：“她不会死的，只不过受力虚脱而已，我后面会补偿你们的，懂么？”
她大声争辩着，然后十指舞动，血池顿时翻涌，伸出无数触手来，想要将小木匠给捆住。
而小木匠面对着这女人的喊话，却没有半分言语，当下也是猛然上前，长刀挥舞，发誓要将眼前这个恶毒的女人剁成碎片去。
张信灵此刻身上有伤，面对着小木匠咄咄逼人的攻势，虽然有血池之中的触手帮助阻拦，但到底还是非常危险，好几次都差点儿都被刀锋掠过，吓出一身冷汗来。
她当下也是没有再客气，出声威胁道：“好、好、好，不要命了对吧？那我就先弄死那小狐狸精，再弄死你……”
就在她出言威胁的时候，头顶之上，却有一道威严的声音，恢弘浮现：“是谁召唤了我？让我从睡梦中醒来？说出你的愿望……”
那声音并不大，却十分空灵，发出来之后，整个空间之中，都充满了一种至高无上的威严。
张信灵听到，十分激动地喊道：“是我……”
然而她的话语却被小木匠愤怒到了极致的嘶吼给淹没了：“去你大爷的张信灵，你个小贱人，你弄死她吧，反正老子今日就要跟你同归于尽，到时候黄泉路上，我们三人好作伴……”
头顶之上，那声音又问了一遍：“是谁唤醒了我……”
张信灵没有理会小木匠的怒骂，一边招手，一边大声喊道：“是我！是我！是我……”
而她跟前的小木匠却已经是亡命状态，怒声吼道：“同归于尽，来来来，来跟你老子我同归于尽吧！去你大爷的，你个小贱人……”
两人的争吵交缠在一块，完全变成了噪声，让天空之上完全听不到。
那声音响起第三次的时候，小木匠的怒吼声已经占据了整个空间，而头顶上的那玩意仿佛并非真人，只是某种程序或者投影，在没有得到“回答”之后，却是说道：“哦，原来是你啊，青丘族的后人，你倾尽所有，付出一切，我看到了你的诚心。好吧，如你所愿……”
听到这话儿的时候，张信灵顾不得跟前宛如疯狗一般的小木匠，然后抬头望了过去，却瞧见那漫天莲花，以及九条金龙拉着的沉香车辇，却是化作了一道光。
倏然之间，那道光落到了那个被无数触手托举在半空、生死不知的顾白果身上去。
“啊……”
瞧见这一幕，张信灵终于崩溃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来。
是我啊！
我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人家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打断我？
完了，完了……
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在那一瞬间，张信灵的脑子一片空白，小木匠趁机上前，猛然一刀，斩向了这娘们儿白嫩的脖子上去，结果无数的污血触手飞出，却是将他手中的旧雪给层层封住，不让他伤到张信灵。
不过这个时候，小木匠离张信灵已经足够接近了，长刀被封住，他便用脚，当下也是猛然飞起一脚来，重重踹在了张信灵的胸口。
那个女人分了神，却是让小木匠很意外地踹中了。
只听到“砰”的一声，小木匠这一下，把张信灵踹成了断线风筝，人直接腾空而起，朝着远处落了过去。
小木匠还想趁胜追击，却不料头顶上传来轰隆一阵响动，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瞧见一大块石头，或者说石山，居然从穹顶上方，跌落而下，朝着这边重重砸落过来。
除此之外，整个遗迹也是不断地抖动，仿佛发生了地震一般。
瞧见这个，小木匠也是吓得魂飞魄散，将自己汹涌奔腾的杀心给收敛一下，猛然回头，却是朝着不远处的顾白果冲去。
因为没有了张信灵的操控，那恐怖的血池也就没有了意识，将顾白果承托起来的无数触手化作污秽，使得顾白果本人直接砸落在了血池之中，然后血水已经将她本人给淹没……
小木匠冲了过去，将她给抱起起来，感觉人还活着，心中放松一下，人则往前猛然一扑，避开了那灭顶之灾的巨石。
轰！
两人也是十分惊险，因为巨大的石头砸落下来，离小木匠这儿，仅仅只有半米之遥。
不过虽然避开了那巨大的石块，但巨石砸落下来的震荡波还是传递了过来，不但血池之中的血水飞溅而起，而且散落的碎石也噼里啪啦地朝着这边砸了过来。
小木匠当下也是收了旧雪，将顾白果给抱住，用后背帮她抵挡。
轰……
小木匠被巨力吹得腾空而起，而那碎石也如同暗器一般，打得他后背与腿臀上，剧烈的疼痛让小木匠眼前一黑，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落到了两丈开外的地方去，眼前有十几人，却是踏着血水，朝着自己这边跑来。
这帮人，是邪灵教的那一伙。
小木匠此刻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而这个时候，从左眼的余光处窜出一人来，冲着他挥手：“这边，这边……”
小木匠瞧见那人却是江老二，在这混乱之时，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当下也是强忍着浑身剧痛，抱着顾白果，朝着江老二那里狂奔。
好在这边的血池经过刚才那一下，浅了许多，倒也没有太过于麻烦。
只是这玩意粘稠无比，很容易打滑，让人速度快不起来。
小木匠在一堆人围追堵截之下，来到了水池边，江老二伸手过来拉他上岸，随后对他说道：“快走，这个地方要塌了。”
轰隆隆……
小木匠这才来得及抬头，只见大块大块的石头，从穹顶之上整片脱落剥离，朝着下方倏然砸落下来。
他刚才所在的那一片区域已经倒塌了大半，黑暗中乌央乌央的野兽冒出，朝着外面疯狂奔跑。
而那垮塌的趋势，已经朝着这边蔓延而来。
小木匠瞧见这个，不敢多看，当下也是抱着顾白果往下方冲去，想要赶在整个妖庭遗迹垮塌之前，跑出这里。
江老二跟在后面，至于邪灵教那帮人，在如此恐怖的天灾面前，也没有了先前的心思，各自逃散去。
小木匠发足狂奔着，然而离出口却还有一段距离，这时小木匠听到一声巨响，抬头一望，却瞧见眼前一暗，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一般。
完了……

第一百章 崛起求生
维持住整个帝俊妖庭遗迹的，便是那一颗帝俊之心，而此刻帝俊之心有了归属，那么这整个妖庭就再也难以保持原型，所以方才会垮塌下来。
而此刻往下砸落的，并非是一块一块的落石。
它坍塌的是一大片，当瞧见头顶上突然间一暗，仿佛整个世界都倾轧下来的那一瞬间，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就算再往前冲上两步，也是徒劳无功的时候，小木匠知晓，最后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临了。
他没办法带着顾白果逃离，而接下来的这一瞬间，可能就是他与顾白果人生的最后时刻。
当你的生命只剩下几秒钟的时候，你能干嘛呢？
想必很多人都会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或者问过别人，而小木匠呢，他在感觉死亡即将来临，无法逃避的时候，他却是低下了头来，看向了自己怀中的顾白果。
这个小姑娘的脸型轮廓，与她之前的时候很像，除了婴儿肥不再之外，五官精致美丽，宛如画上的人儿一般，而且如牛乳一般滑嫩，血污落在上面，都滑落下去，不见踪迹……
而最大的变化，恐怕是那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的风情，还有那小嘴儿，粉嫩微红，仿佛樱桃果儿一般。
看上去，总有一种让人窒息，想要犯罪的冲动……
白果儿，她长大了啊……
小木匠看着那红唇，有种想要亲上去的冲动。
马上要死了，要不然，亲一下？
亲吧？
哇，你好禽兽啊！你先前还骂江老二那家伙是个变态，现在怎么自己却先越线了呢？
亏得你还是她姐夫呢……
不亲？
等等，不是说“小姨子的半边**是姐夫的么”？再说了，我与顾蝉衣婚约已毁了呀？
更何况，她的这小嘴儿，是如此的诱人……
我又不是什么满口道德文章的老夫子，难道快要死了，都不能越一下线么？
小木匠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电光火石的交战着，当邪恶的欲望就要战胜理智的时候，突然之间，怀中这个漂亮的小人儿，却是睁开了眼睛来。
当瞧见顾白果那一双黝黑发凉的大眼睛时，小木匠整个人的心灵仿佛被冰水一般洗礼，人的灵魂都为之升华，欲念尽消，心中叹了一口气：“死吧，能够死在一起，也是不错的……”
他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顾白果，然而顾白果却猛然挣扎，脱离了他的怀抱。
白果，她难道不喜欢我么？
为什么会抗拒？
小木匠满脑子错愕，而随后他突然间感觉到一道青色光华，从顾白果的身体里迸发了出来。
下一秒，八道毛茸茸的大尾巴如同气球一般，迅速变大，充斥他们所处的空间。
每一根尾巴，差不多都有四五丈的长度。
小木匠感觉到自己仿佛被棉花被子包裹着，而预料之中的灭顶之灾，却并没有如期而至。
撑、撑住了？
小木匠本来都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然而当死亡迟迟没有来临的时候，他忍不住地抬头确认了一下，随后拨开了跟前那毛茸茸的尾巴，瞧见在前方的空地处，顾白果依旧是顾白果，然而她的身后，却有八条巨大的尾巴，将那偌大的石山给硬生生地撑住了。
小木匠瞧见，顾白果整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一股磅礴恐怖的气息。
而随后，她也看到了小木匠，原本有些凶狠的脸上，却是露出了天真烂漫的可爱笑容来。
她咧开了嘴，露出了一口小白牙来，眼睛笑得都眯成了弯儿……
那小眼神儿直勾勾地看着小木匠，充满了神采，仿佛在对他说着：“姐夫，我棒不棒？”
棒！
白果你真的是太棒了……
小木匠瞧见最后居然是顾白果救了他，心中的欢喜仿佛炸弹一般爆开了来，与此同时出现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骄傲。
现在的顾白果，真的是太厉害了。
她原本被张信灵作为血祭的祭品，性命都要没有了的，结果却阴差阳错地截了张信灵的胡，说起来，也算是否极泰来，傻人有傻福吧？
只可惜，顾白果依旧没有能够开口说话，着实是遗憾得很。
这样子，闺房之中，却是少了许多乐趣啊……
啊，畜生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小木匠跑上前去，激动地对顾白果喊道：“撑得住么？”
顾白果使劲儿点头，喉咙里虽然不能说话，却能够发出一点儿声音来：“嗯嗯……”
这时灰头土脸的江老二也冒了出来，激动地对顾白果说道：“太好了，没想到那帝俊之心，最终落到了白果你的身体里……”
这整个妖庭遗迹，本就是靠帝俊之心支撑到了今日的，而此刻妖庭虽然轰塌，但拥有帝俊之心的顾白果，承托住此时此刻的空间，却也是问题不大的。
此刻经过顾白果的抵挡缓冲，在这儿留出了一片空白地带来，保住了顾白果、小木匠和江老二的性命。
只不过整个妖庭都在垮塌，如果不赶紧离开，只怕后续可能就要被困在这里。
而且这边发生了偌大变故，龙虎山就算是再怎么迟钝，也应该反应过来了。
到时候那秘境之中一众留守高手，以及无数闭关的老家伙摸过来，他们几个偷偷潜入龙虎山秘境之中的小鱼儿，恐怕也是逃脱不得。
所以小木匠不理会狂拍马屁的江老二，赶紧对顾白果说道：“我们快走，离开这里。”
此刻的顾白果虽然依旧是小白狐儿一样的跳脱性子，但也是懂得轻重缓急的，当下也是没有再多犹豫，充分利用了她那八根巨大尾巴的优势，在这坍塌的洞穴之中，带着小木匠和江老二向外边逃离。
因为出口处那边的高台已经被堵住了，顾白果当下也是见招拆招，最终来到了一处垮压的空间来。
这里差不多是遗迹的边缘山壁处，所以避开了遗迹穹顶的坍塌，只不过这儿并非出路。
江老二有些着急，主张顾白果拨开乱石，朝着高台出口处摸去，而小木匠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沿着山壁敲打着。
他学过整套的《鲁班全经》，并且是一位在建筑营造上有着高深造诣，以及实际经验的匠人。
用后世的一句话来讲，甘墨就是一位结构工程师、技术宅。
面对面的拼杀，或者对敌，小木匠或许不敌这世间许多的高手大拿，鲁班教在一众宗门之中，也算不得一流角色。
但论起营造结构，除了遁世不出、不知是否还有传承的墨家，鲁班教要敢说第二，还真的没有敢说自己第一的。
就是这么牛气。
整个空间还在动荡不休，脚底下的颤动声越来越大，而从各个角落处，却有许多兽类冒出来。
这些黑乎乎的影子，并不知晓是否如同那双头巨狼一般成了精，但在死亡的威胁，以及求生欲的驱使下，它们还是迸发出了巨大的力量来。
这些黑影子带着漫天的咆哮与嘶吼冲来，江老二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迎接，而顾白果也在旁边帮着忙……
就在这时，小木匠终于找到了一处结构点。
他猛然回过头来，对着顾白果喊道：“这里，白果，全力朝着这里砸过去……“
顾白果对于小木匠有着一种近乎于盲目的信任，当下也是不去管那些凶狠莫名的妖兽，往回冲来，八条巨大蓬松的尾巴，倾尽全力，恶狠狠地朝着小木匠指向的地方砸落过去。
轰……
一声炸响，碎石飞溅之中，顾白果却是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口来。
那洞口中，有呼呼的风声往外灌了出来。
生路。
小木匠瞧见果然有效，心中欢喜无比，冲着顾白果和江老二喊道：“走，从这里走。”
顾白果倾尽全力而为，砸出生路之后，心中松懈了几分，身后的八条巨尾却是化作幻影，消失无踪。
而随后，几人从那洞口中往前冲着，却是来到了一处甬道口，往前十几丈，这儿出现了一个大厅一般的空间，又有好几条岔路。
而这个地方，整个空间结构，终于也变得相对比较稳定一些。
虽说依旧能够感受得到脚底下和头顶上的震动，以及远处轰隆隆的响声，但却不用担心头顶上的穹顶随时砸落下来。
呼、呼、呼……
三人彼此瞧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大口的气。
就连江老二这个一直板着脸的家伙，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轻松惬意的笑容来。
然而这个时候，顾白果却因为脱力，身子一软，直接栽倒了下去。
小木匠与江老二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伸手过去，将顾白果扶住，而江老二则更加焦急一些，赶忙伸出手指，放在了顾白果的鼻下，发现还有气息，赶忙说道：“她应该是太累了……”
小木匠不由分说地将顾白果背在身上，江老二刚想要出言反驳，这时身后处却是传来了宛如万马奔腾一般的脚步声。
那帮妖兽，却也是找到了出口，朝着这儿亡命奔来……

第一百零一章 小人物
小木匠身上受了多处的伤，能够强撑到这会儿，已经全凭着意志力在坚持了，而江老二也是如此，浑身都是伤痕，显然在先前的探索，以及后来与邪灵教的交战中，吃了不少的亏。
原本有顾白果在，还能够坚持一会儿，此刻她却力竭昏迷，面对着这么一大帮可怕的妖兽，几人完全就没有了抵抗的力量。
怎么办？
江老二这时倒也硬气，一咬牙一跺脚，没有再跟小木匠争夺昏迷过去的顾白果，而是冲着小木匠喊道：“你带她跑，我挡着。”
他却是要用自己的性命支撑，来成全顾白果活着……
爱的供养。
只不过，就凭着他这点儿残存的气力，又能够抵挡什么呢？
小木匠没有与他辩驳，而是强势地说道：“跟我来。”
他背着顾白果，领着江老二来到了一处路口前，没有堵在路上，而是离开一丈，靠墙站着。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的龙脉之气缓缓逼出来。
当他做好这一切的时候，那通道里面的黑影已经冲到了这石洞之中来。
洞中黑暗，瞧不清楚太多，只感觉黑影憧憧，然后还有散发着红的、绿的、绿的各种光芒的眼眸，这些眼睛有的是独目，有的是双眼，有的是三眼、四眼，甚至还有密密麻麻十来只的眼睛堆叠一处，看上去十分可怕。
整个洞子里还充满了一种腥膻之气，空气中满是古怪的恶臭，乱七八糟地交汇在一处，让人闻之欲呕。
除了恶臭，还有澎湃的力量在激荡着，显示出了这些兽类到底有多么的恐怖……
江老二感受到了这种可怕的压力，下意识地抓着手中兵刃，忍不住快要崩溃了，想要向前主动进攻，而在这个时候，肩膀却被人给按住了。
紧接着他听到小木匠的声音：“稳住，别动……”
这话语沉着冷静，无形之中，却给他带来了几分力量，心中获得了慰藉，没有就此崩溃了去。
而让人惊讶的情况出现了，这些黑暗中恐怖的玩意儿居然只是在这空间之中短暂的停留片刻，随后顺着各个岔路口，如水流一般倾泻，随后远离了这儿……
十几息之后，山洞中除了一两头滞留的，以及时不时从过来的通道那里逃来的妖兽，洞中为之一空。
慌得不行的江老二这时终于回过神来。
当那妖庭遗迹的穹顶垮塌下来的一瞬间，这帮可怕的妖兽，它们其实也吓到了。
在此时此刻，攻击他们的优先级，远远不如逃命来得重要。
当然，小木匠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似乎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当洞中的黑影变得稀疏许多的时候，小木匠也放松了紧绷的身子，对旁边的江老二说道：“走。”
他带着人，朝着刚才最多黑影奔往的岔路口走去，江老二有些心有余悸，虽然没有拦着，但还是忍不住地问道：“为什么要走那里？”
小木匠强忍着身体上的痛苦，背着顾白果，然后简单地回了一句：“我们不知道路。”
江老二并非愚笨之人，小木匠就说了一句话，但他立刻就懂了。
他们是外来的不速之客，没有了张信灵的领路，他们在这天师洞中，完全就是迷路的羔羊，并不知道该如何出去。
不过他们茫然，但那些妖兽未必不知道。
这帮家伙，有着野兽天生的求生本能，而这些本能，也许能够指引着他们逃出去。
就算是走错了路，有着这帮妖兽作掩护，也不至于被龙虎山的人给堵住，无法挣脱。
就算被堵住，也有这些家伙帮忙挡刀……
所以，跟着这些妖兽的大部队走，好处其实还是挺多的。
江老二想到这里，没有再多说话，而是跟在了小木匠的身后，瞧见他身子绷得紧紧，行走之间也有几分踉跄，知晓这人也是到了极限，只不过全凭着一口气在支撑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对小木匠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敬畏来。
这个人，据说在几年之前，完全都没修行过，只是一个帮人盖房子的木匠而已，是个半路出家的。
结果几年过去了，他居然成长得如此快速。
抛开各人不同的际遇，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沉稳，有担当，面对困难的时候也没有手忙脚乱，慌了手脚，总是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正确的决定来——这样的表现，即便是闯荡几十年的老江湖，也未必能够如他一般。
白果，或许正是喜欢他这一点吧？
想到这里，江老二的心中充满了说不出来的酸楚与苦涩。
特别是瞧见顾白果在那家伙的身上一起一伏，更是让他心中生出强烈的妒忌心来。
啊、啊、啊……
他心中的妒火都快要燃烧起来，将他直接给点爆了去。
不过江老二终究还是没有做出任何离奇的举动，因为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他不能跟让顾白果陷入危险之中……
三人在黑暗中行走，大部分时间里，那错综复杂的山洞里都是黑乎乎的，小木匠大部分凭着气息，小部分凭着本能在行进。
中途的时候也遇见了好几拨龙虎山的人，这些有的是龙虎山闻讯而来的人，有的则是本身就在天师洞中辟谷修行的苦修士，不过因为前面那些妖兽的吸引，使得他们最终都与之错肩而过，并没有起冲突。
还有一次，他们却是与一名天师洞中的苦修士正面碰上了。
本以为那人会拦住他们，结果人家就盯着山壁，宛如一座枯石一般，一动也不动，对外界的任何变化，都波澜不惊，没有一点儿反应。
瞧见这个，小木匠在庆幸的同时，也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敬佩自信来。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修行者。
这些苦修士，才是龙虎山真正的实力体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前方一空，他们居然跑出了山体，来到了外面的林子前。
头顶上漫天星子，不断闪烁。
小木匠打量左右，发现这儿并非之前张信灵带着他们进入天师洞的地方。
也就是说，他们从另外一个出口，逃了出来。
呼……
小木匠吸着新鲜的夜风，整个人都感觉到仿佛重获新生一般。
毕竟，此时此刻，站在这星空之下，山洞之中生出的压抑感，瞬间就消失了。
重回人间。
然而欣喜也只是短暂的一会儿，随着身后山体里传来一声“轰隆”的巨响，紧接着整个脚底下都有剧烈的颤抖传出，身后的洞子里，又蹿出了一群妖兽来。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都是让人浑身发毛的嚎叫声。
小木匠感觉周遭的黑暗中，似乎冒出几头黑影，有些不怀好意地朝着自己这边望了过来。
很显然，在逃离了性命的威胁之后，这些妖兽本能地朝着不属于它们的异类，表现出了强烈的敌意来。
并且远处还有人的喊声传来。
龙虎山的人反应过来了，甚至已经跟这帮妖兽拼上了……
江老二走到了小木匠的跟前，紧张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对于别人而言，这龙虎山秘境，是洞天福地，道家祖庭，但对于小木匠和江老二，以及昏迷中的顾白果而言，这地方跟龙潭虎穴，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两个外来人，到底是怎么混进龙虎山的，并且与天师洞之中的异象有什么关系，这些都是他们没办法说清楚的。
怎么办？
当江老二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小木匠左右打量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说道：“下山，边走边看吧。”
他此刻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现如今两人都有些力竭，无论是周围的妖兽，还是龙虎山的援兵，游兵散勇那还罢了，若是成群结队，或者厉害高手，他们根本就不用打，有机会跑就已经很不错了。
此地不宜久留，两人没有多作停留，带着顾白果匆匆往山下行去。
一路上虽说混乱无比，到处都是拼杀，但总算是有惊无险——毕竟他们都是小人物，并非什么需要关注的重点对象。
其间小木匠还与那望月小道士擦肩而过，那小道士与一批气势不凡的麻衣道士上了山，双方隔着一个坡，山上山下。
小木匠看着那一队打着火把行走的人群，心有余悸，挥了挥手，说：“走。”
他们离开后山，一直来到了龙虎山小镇附近，瞧见虽是夜里，但镇子却是灯火通明，显然是感应到了后山的剧变，正在组织人手。
他们两个不敢进镇子，在外围摸了一会儿，左边突然来了一队人马。
小木匠紧急避让，却是误入了一处院子里。
两人躲在镇子外的一个小院子，刚刚躲进去，黑乎乎的院子里却有人低声喝道：“什么人？”
江老二浑身一紧，决死之心刚刚浮现，结果旁边的小木匠却转过身来，看了那人一眼，低声问道：“小刚？”

第一百零二章 秦养身
（为@alone嘉庚）
黑暗中那人听到了小木匠的声音，当时就愣住了，随后往前走来，借着远处的星光，小木匠发现此人却正是美霞、凤霞的弟弟小刚。
只不过，他们之前不是在天师府么，怎么就跑进这龙虎山秘境之中来呢？
小木匠大概知晓，武丁真人其实是有道侣的，而且坚持了那么多年，那位道侣不但没有过世，而且也是龙虎山中一位长老级的高手。
虽说她不理俗务，也极少露面，但出于尊敬，或者说避嫌，武丁真人方才将这两位偏房秘密安置在南桥村那儿，一直都平安无事，直到小木匠这回弄出了事儿来……
黑暗中的小刚打量了小木匠和旁边的江老二一眼，随后又将目光落到了小木匠背上的顾白果身上。
他犹豫片刻之后，却是严厉地对小木匠说道：“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我去去就来。”
他说完，提防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后转身，回到了屋子里去。
很显然，他一个人是做不了主的，所以才会回屋子里去，找人请教这事儿该怎么办。
只不过，他去找谁呢？
答案很快就见分晓了，却见那正屋的门打开，一个披着薄纱、韵味十足的年轻美妇走了出来。
而她身边的，则是看着年纪不大，模样清纯的少女凤霞。
美霞朝着院子里的几人招呼：“进来吧，别在外面杵着了。”
不远处就有龙虎山的巡逻守卫，小木匠听到这招呼，如蒙大赦，带着顾白果和江老二就进了里面来。
门一关，并没有刀斧手藏于房中，那少妇美霞将几人直接领到了里屋去，叫小刚去外面看着，随后招呼着几人找地方坐下。
她还帮小木匠，将昏迷过去的顾白果给扶到了床上来。
弄完这些，美霞指着床上的顾白果问道：“她是谁？怎么了？”
小木匠还没有大话，旁边的凤霞却是朝着自己姐姐比划了起来，而美霞与她之间的沟通是没问题的，听完之后，愣了一下，对小木匠说道：“啊，她便是先前的那只青丘狐？”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对，是她。
凤霞伸手过去，检查了一下顾白果的脉搏与心跳，回过头来，问道：“她是怎么变回人形的？据我所知天师府库房失窃，那什么天乳灵源已经没有了啊？难道，库房失窃，是你们……”
她没有直接说出来，但眉头还是皱了起来，看向小木匠的眼神，也有了几分警惕。
小木匠知晓，在这偌大的龙虎山秘境之中，能够帮助自己的，恐怕就只有这姐妹两人，当下也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将事情，从头到尾地说了出来。
他听说武丁真人这两位邪祟出身的偏房，后来还特地去为了他求情，知晓她们绝对是性情中人。
对于这样的，别的不重要，首先得真诚。
以诚待人，自己方才能够脱离困境。
所以他大体讲了一遍，旁边的江老二虽然不太清楚情况，但也不时站出来，做了佐证。
美霞、凤霞两人听完，忍不住地点头，不能说话的凤霞忍不住伸手过去，握住了顾白果的小手，紧紧捏着，而美霞则叹了一口气，说道：“原来如此，她倒是真的受苦了……”
小木匠看美霞号脉的动作还挺专业的，忍不住问道：“她现在应该没事吧？”
美霞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她现在之所以昏迷，是因为身体负荷不了强大的力量，从而陷入了崩溃。不过她底子在，血脉之中也有着强大的融合性，所以醒过来就好了。至于后面如何融炼，如何转化为自己的修为，这个我就不太懂了，或者我回头，帮你跟我家夫君问一问……”
小木匠听到，讪讪地笑了笑，说道：“那就用不着了。”
这帝俊之心虽说并非龙虎山之物，而且顾白果获得此物也并非本心，但毕竟这帝俊妖庭坐落于天师洞里面，天知道龙虎山这帮长老到底会怎么想？
小木匠不敢去揣摩人心的善与恶，于是转换了话题：“你们不是在天师府么，怎么来了这儿？”
美霞伸了一个懒腰，露出了夸张的身材曲线来，看得旁边的江老二忍不住张开了嘴巴，而她则一脸幸福地说道：“天师府那里鱼龙混杂，外面还有邪灵教的人在作乱，而且观礼时会有各方英豪前来，我们在那里并不方便，所以我家夫君便将我们接进了这里来住下……”
她们姐妹二人被武丁真人收入房中，已经有了一段日子，但却一直不清不楚地住在龙虎山下。
结果因为小木匠来的这一出，阴差阳错之下，却是遂了她们心愿，直接登堂入室，进入了龙虎山秘境之中。
说起来，也算是意外之喜。
虽说只是暂住，但有了这样的开端，后面的事情，就变得好办许多。
“枕边风”这事儿，她们姐妹俩还是挺擅长的。
所以美霞心中对小木匠的感激之情，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来。
几人在屋子里言语几句，美霞表了态，告诉小木匠，说既然都是青丘老乡，而且先前小木匠也“救过”她们性命，所以不管如何，她都会帮忙，保全几人的。
而且她这儿还有通关护符，能够帮着几人离开龙虎山，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当然，这事儿不着急，得等时机。
当务之急，是让他们两人先缓过气来，养养伤，并且看看能不能将顾白骨给唤醒……
这美妇人行事颇有男子风范，计划缜密，考虑周全，遇事不慌张，把事儿安排得头头是道，让小木匠松了一口气。
他这一路奔逃，早就精疲力尽了，此刻全凭着一口气在支撑。
此刻听到美霞的安排，当下也是放松了许多，便按照她的安排，先是将身上的伤口给处理一遍，随后找地方盘腿坐下，尽快恢复精力。
小木匠这边算是遇到了贵人，总算是缓过一口气来，而龙虎山秘境的后山之上，天师洞外，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在这儿主持大局的，是号称“龙虎符王”的南风真人。
至于武丁真人、博望长老，以及几位龙虎山的高层巨头，却是留在了山下的天师府，准备着明日的就任仪式。
南风真人他生性孤僻，性格高傲，并不太喜欢迎来送往的事情，更别提张罗各种俗务了，所以听到需要安排人回山值守的时候，便毫不犹豫地领了这差事。
他带队回返，想着能够好好地睡上一觉，等明日中午再去，当个观礼的人就好。
如此闲云野鹤，甩手掌柜，当真是舒服得很。
没想到他这边脑袋还没有挨着枕头呢，天师洞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差点儿就要山体轰塌了，整个人的脸也就跟着直接垮了下来。
赶到现场之后，他黑着脸，看着人来人往，回头问身边人：“秦师弟，到底怎么回事，查清楚了么？”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鹰钩鼻的中年道士。
此人姓秦，叫做秦养身，也是龙虎山一众修行门阀之人，虽说修为算不得什么，但权职颇高，不但负责龙虎山一众佃租赋税之事，而且还负责采买以及江湖生意。
南风真人的许多符箓，都是经他手流转出去的，算得上是龙虎山的钱袋子。
这样的人不但八面玲珑，而且颇有组织才干，所以当下虽说是南风真人在主持大局，但具体干事儿的人，却是这位秦长老。
那秦长老听到问话，赶忙拱手，恭谨地说道：“南风师兄，目前还不太清楚，只晓得天师洞深处某个洞穴垮塌了，连带着整个山体都受到牵连。虽说天师洞以及整个后山区域，处于时空乱流区域，但经过历代祖师设下法阵维护，已经趋于稳定，虽说偶尔会有一些颠簸震荡，但都无碍，这一次倒是有些离奇。好在天师洞中有许多同门，都在帮忙维持……另外山体震动，似乎还有许多未成精的邪祟跑出来，到处伤人，我已经组织各堂各峰的人手过去捉拿了，但人手恐怕不够，还得从青云堂调来……”
他简单交代情况，又给出了对应措施，南风真人还算是满意，问：“那就从青云堂和摩云堂调人啊，我先前上山的时候，也碰到几波邪祟，的确凶狠。”
秦长老搓着手笑道：“这个……摩云堂专门司职山门看守，一旦抽调，可能会造成山门空虚；至于青云堂，我可差使不了……”
南风真人大手一挥，说道：“摩云堂有两套班子，抽调点人没事的，而且我龙虎山威震天下，何人敢来此撒野？至于青云堂，我手书一封，你派人去调遣就行了，出了任何事情，都有我来担当。”
他虽然性子孤傲，但却是个能够担事儿的人，当下也是三言两语，定了调子。
秦长老得了指令，拱手称是。
随后南风真人写了手书，他接了过来，便往外面走去，叫来一名手下，去那两处地方调人。
吩咐完毕之后，他继续往外走，转了几个弯儿，却是来到了一处坡顶上，冲着阴影中一个黑影拱手说道：“老总，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第一百零三章 林中黑影
黑暗之中，有一个留着极短头发，看上去仿佛融于环境之中的黑影矗立其中。
而他身边不远处，还站着十来人。
倘若小木匠在这儿的话，定然会无比惊讶，出声喊道：“沈大哥？”
这位被小木匠看作是大哥的男人，此刻隐藏在黑暗之中，一直等待着秦长老到来。
当秦长老满是歉意地说完之后，他却挥了挥手，和颜悦色地说道：“没事儿，南风嘛，顶着个龙虎山符王的名头，自认为天下第一，心高气傲，的确难以伺候，怪不得你。老秦，人呢，带来了么？”
秦长老点头，说道：“带来了。”
他朝着远处挥了挥手，那边立刻有黑影浮现，朝着这边过来，而那位沈大哥——应该是沈老总——则问道：“怎么样，我听说损失挺严重的？”
秦长老点头，叹了一口气，说道：“对，事发突然，我们的人，只有少部分人跑了出来，至于其他人则失联了，也不知道被困住了，还是给那坍塌的山洞给压死了，哎……”
沈老总说道：“鲁海没事吧？”
秦长老说：“他没事，他将那女人拿住之后，就往外跑——就他几个人逃了出来……”
沈老总很是赞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鲁海做得不错。对了，老秦，除了左右使以及各地鸿庐之外，我决定在中间设立一个‘十二魔星’的职位，负责总部与各地鸿庐的联络与沟通。这十二人，有可能是鸿庐庐主，有可能是加盟帮会的首脑，也有可能是教中的绝顶高手……我准备给鲁海留一个名额。”
秦长老有些疑惑：“魔？”
沈老总笑了，说道：“对，魔。元始天尊龙汉开图尔后统御三界，有无数之自然之神灵通过修炼而登真。于显者为之仙帝，主司赐福与教化；于隐者为之魔帝，主司护卫与惩戒——此二者，正与道教两仪之说相符是也。洪荒时魔帝严镇北酆之上，也正好说明了魔星职权……“
秦长老说道：“只是这么多年来，佛教经典大力宣扬，这名头恐怕是不太好听。”
沈老总平静地说道：“这个我自然考虑过，不过你也知晓，咱们创立的厄德勒，本就是敢为天下先的精英组织，靠的就是咱们这些人的努力，来改天换地，用不着去讨好什么凡夫俗子。更何况，在这乱世之中，什么仁义道德，都抵不过实打实的利益来得实在，人们需要的是力量，是崇拜，是能够指引人方向的权威，是敬畏与屈服……所以，我们才会将其称之为‘魔星’。”
他跟秦长老认真解释着，听完之后，秦长老不再反对，而是说道：“如此说来，当真是意味深远。只不过，鲁海他年纪还小，资历不够，恐怕未必能够担当这样的位置。”
沈老总看着秦长老，说道：“厄德勒，本就是我们几个老哥们一起联手创建的，现如今你身负重任，分身无暇，那便由鲁海来担任，反正他这回算是曝了光，也不方便继续留在龙虎山。再有一个，鲁海他根骨绝佳，修为见识，在年轻一辈，都是一等一的人物，未来可期。”
听到这夸赞，秦长老跟吃了蜜一样，不过当下还是颇为恭谨地说道：“老总您言重了，什么联手创建，厄德勒倘若没有您这等的天纵之才亲力亲为，哪有如今之气势？”
沈老总笑了，说道：“老秦，我们未来可是要干大事的，以后的你，可不能在这样小心翼翼，否则如何统领江湖？”
两人都笑了，而这时一个年轻道士已经走到了跟前，对秦长老和沈老总说道：“人在这里。”
沈老总在秦长老面前十分和蔼，甚至还对着年轻道士不断夸奖，但那人来了，他却没有太多的和颜悦色，只是淡淡地说道：‘辛苦了。“
年轻道士将背上一个装着人的布口袋放下，随后恭谨地行了一礼，随后准备离开。
这时沈老总叫住了他：“鲁海，等等，你收拾一下，随后跟着我们一起走。”
年轻道士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但却颇为沉稳地没有问话，倒是旁边的秦长老忍不住说道：“你得谢谢沈老总提拔——接下来，厄德勒将会在左右使之下，设立十二魔星之位，负责总部与各鸿庐之间的沟通联络，他刚才决定了，由你担任其中一人。”
年轻道士听了，脸上并无太多欢喜，而是拱手问道：“老总，我若是担任这位置，需要感谢什么呢？“
沈老总说道：“这个事情刚刚定下来，对于你的安排，总部暂时还没有形成决议，不过你这边必须要离开龙虎山了，所以我暂时的想法呢，是让你先去颚北——颚北有一个法螺道场，刚刚加入会盟，并不稳固，另外里面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并非法螺道场里的成员，而是一位客座教师，我之前与他有过接触，但他并不愿意投靠我教，你先过去与他攀攀交情，回头我准备好了一样特殊的礼物之后，再去找他聊……”
年轻道士听了，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人，能够让老总如此重视他？”
沈老总笑了，说道：“这人此刻看着一般，但未来却是不可限量之辈——哦，对了，你后期应该会被派往港岛，负责与我们的大金主沟通与协作，那里是英国人的地盘，你最近这段时间，想办法学一些粤语和英语……”
他显然不愿意在秦长老面前，跟年轻道士交流太多，吩咐几句之后，便将人给打发了下去。
秦长老是那种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角色，当下也是提出了告辞。
两人离开之后，就剩地上一个布口袋。
而这个时候，左使王新疆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朝着这位沈老总、哦，错了，沈老总拱手说道：“老总，我跟秦鲁海在来的路上，聊了几句，他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消息……”
沈老总指了一下地上的布口袋，示意他解开，然后问道：“哦，什么消息？”
王新疆将布口袋解开，从里面拉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却是被顾白果截了胡的张信灵。
她并没有死于那一场遗迹洞穴坍塌的事故之中，而是被秦鲁海给救了出来，不过此刻陷入了昏迷之中。
王新疆一边将人给弄出来，一边说道：“那颗帝俊之心，并没有被她拿到，而是落到了一个青丘狐的手中，就是被龙象黄金鼠偷偷弄成人形的那个小姑娘……”
听到这个，沈老总原本平静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来，说道：“哦，原来是她啊？龙象私拿宝物，现如今还关在小黑屋里，吓得瑟瑟发抖呢，没想到她却跑过去，坏了这位天选之女的宏伟计划，当真是、当真是……”
他脑子里突然间词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事儿。
这件事情，着实是太让人意外了。
沈老总想不起来，也没有硬着形容，而是说道：“龙象对那个小姑娘很有好感啊，现如今她又有了如此际遇，能不能把她拉进我们教中来？一来当做人才储备，二来也给龙象找个童养媳——若是真的有必要，我便告诉那小畜生，虽说它这样的洪荒异种，化形难之又难，但只要它肯牺牲色相，我便尽可能帮它……”
说着这话儿，他忍不住又笑了。
然而王新疆却并没有跟着开玩笑，而是说道：“这个……恐怕有点难。那个小姑娘，跟你先前说的那位甘十三关系密切——事实上，先前事发的时候，甘十三也在现场。”
听到这个，沈老总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方才说道：“他啊？”
王新疆低声说道：“老总，那家伙也在天师洞中呢，要不然我暂时不出去，潜伏在龙虎山中，打探一下他的消息？必要的时候，咱们……”
他做了一个往下斩的手势，表达出了心中的意图来。
毕竟他们为了此事，谋划许久，结果这里面的大头给被人取走了，着实是让人有些不太甘心。
但沈老总却还是否定了他的决议，说道：“此事再议吧。”
王新疆听到，有些不甘地说道：“老总，你与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啊？至于这么三番两次地维护他？”
听到手下的质疑，沈老总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王新疆一眼。
王新疆所有的话语，都被沈老总那宛如冰水浇头一般的冰凉眼神给吓住了，当下也是低下了头，赶忙道歉：“对不起，我失言了……”
沈老总看了他好一会儿，方才缓缓说道：“本来我做事呢，是不喜欢给任何人解释的，但你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所以今天破例，跟你多说一句——甘墨这个人，有人盯着，而那个人，我惹不起……如此，你懂了么？”
王新疆听了，不敢多言，点头称是。
沈老总没有与他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人离去。
等王新疆离开之后，沈老总伸出右手，五指之间，却有青色光华落下，洒落在了张信灵的脸上去。
几秒钟之后，张信灵睁开了眼睛来。
随后她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道：“天选之女，我们能够谈一谈么？”

第一百零四章 离山
如果在一天之前，这个所谓“天选之女”的称呼，张信灵的内心里其实是愿意相信的。
她出身于顶尖道门的顶尖世家天师府，自小根骨绝佳，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和悟性，后来又进入武丁真人门下修行，而且在很快的时间里获得真传，得出多余的时间来发展自己的势力……
她耳边听过无数的夸赞，心高气傲，感觉天下都踩在了自己的脚下。
这个称呼，在此之前，对她而言，并非讽刺。
但在此时此刻，她落到了如此田地，再听到如此的话语，而且还是她心中藏着的小秘密，顿时就感觉到无比的刺耳。
她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打量着这个将自己隐藏于黑暗之中的男人，冷冷问道：“你是谁？”
沈老总笑着说道：“怎么，对于一个将你救出来的人，你就是这样的态度？你这个样子，让我很不喜欢啊……”
张信灵冷冷说道：“你将我给弄到这里，肯定是有你的目的，我何必表现出跪下臣服的架势？”
沈老总听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原本以为你经过此劫，会有所成长一些，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虽说龙虎山这儿你是没戏了，但是会有另外一个舞台，说不定会比龙虎山这儿更加有意思——只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拍了拍手，对旁边说道：“想办法让她说不了话，然后送到武丁手上吧……”
黑暗中浮现出了一个鹰钩鼻、满脸阴沉的男人，朝着张信灵走了过来。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那鹰钩鼻控制住，原本满心不甘的张信灵心头疾跳数下，终于感觉得到，面前的这个男人，并非是在晃悠自己，而是来真的。
张信灵感觉这个男人，跟自己刚刚逝去的父亲，在某方面很像，阴沉谋算，狠辣果决……
不同点在于这个男人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自信，仿佛任何难题摆在他面前，都是小麻烦，挥挥手就能解决的那种。
很明显，人家并非是想要利用她干嘛，所以此刻的她端起了架子，别人立刻就撤下了楼梯。
张信灵人生之中，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说不出来的恐惧。
这个男人，是恶魔么？
她不敢再继续端着龙虎山天师府大小姐的架子，口气立刻就软了下来，赶忙说道：“不、不、不，你给我一个机会吧，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我愿意、愿意……”
说到后面，她结巴了。
因为她也不知道对面这个男人，到底想要她干嘛。
但在某一瞬间，她脑海里却生出了一丝念头来，那就是不管怎么样，先活下来吧……
原本稳固的道心，在最为脆弱的状态下，终究还是裂出了一条缝隙来……
沈老总瞧见服了软的张信灵，抬起手来，让那鹰钩鼻男子停下脚步，随后说道：“坦白讲，我很欣赏你，无论是你的修为，还是野心。事实上，如果这一次真的让你赌成功了，我相信你也的确能够统领好龙虎山，将其发扬光大。但现如今你到底还是失败了，既然失败了，那就得认输。输不可怕，怕就怕心态崩了。我喜欢你的野心，但更希望你能够交出忠心来，否则庇护你这桩生意，我会很亏……”
张信灵没有傻乎乎地问对方该怎么表达忠心，她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表示出了臣服的态度来。
沈老总瞧见跪倒在地的这个女人，眼睛眯了起来。
能屈能伸。
这品质，是任何一个大人物都必须拥有的，这个女人在穷途末路之下，居然在最快的时间内抛下了自己的自尊，选择了臣服现实，这一点着实有些可怕。
这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也是一个十分难以掌控的人。
不过，幸好他是一个有着足够自信的领导者。
他手下的刺头无数，但最终都死心塌地，臣服于他，这女人算不上最麻烦的那个。
他笑了，说道：“以你的资质，可以在我手下，担当一个十二魔星的位置，你若是应下了，便跟我走，后续会有人教你怎么做的；而现在，你可以选一个代号，作为自己日后行走江湖的新名字，同时也可以开始自己新的人生了……”
张信灵呢喃说道：“代号？”
沈老总说道：“《灵宝无量度人上经大法》卷四五有载，‘其魔有十，故具于篇内……一曰天魔，二曰地魔，三曰人魔，四曰鬼魔，五曰神魔，六曰阳魔，七曰阴魔，八曰病魔，九曰妖魔，十曰境魔’，这十个称谓里，除了前两个之外，其它的你都可以选，或者你自己另外取一个，也无所谓的……”
张信灵在嘴中咀嚼了一下，开口说道：“十二魔星？魔星，星魔？不如我便叫这个吧……”
沈老总笑了，不置可否地说道：“星魔？有意思……”
他挥手，让鹰钩鼻将张信灵给带了下去，而两人刚走，王新疆便赶了过来，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老总，你招揽她，这个没所谓，但至于将她捧得这么高么？”
沈老总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说道：“咱们走吧。”
他并没有回答王新疆的问话，却是带着人直接离开。
王新疆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终于想明白了。
沈老总拉张信灵入伙，关键在于两个字——制衡。
厄德勒之中，有不少龙虎山出身的人，如果他们全部都归于某位元老麾下，只怕会威胁到老总的位置。
即便威胁不到沈老总，对于他这个左使而言，也是极为不利的。
但如果有了张信灵在，这位张天师最爱的女儿，亲自挑选的继承人立在教中，那帮人或许就会分化了，成为了两派，甚至三派、四派……
如此一来，所有的隐患立刻冰消瓦解。
厉害……
就在王新疆对沈老总的谋算五体投地的时候，在龙虎山秘境小镇的外围，某一处院子里，却发生一些情况。
小木匠从打坐状态中断然醒来，朝着外面望了过去。
而在院门口处，传来了一个小道士的问话声。
美霞走了出去，小木匠藏在窗边往外望，因为隔着距离，他并不清楚那美丽的少妇跟门口的小道士说些什么，但感觉外面有火把燃起，好像是有一队人马。
这是……被卖了么？
小木匠心中忐忑无比，抬起头来，却瞧见原本躺在床上的顾白果，此刻居然坐直了身子，然后朝着他这边望了过来。
她的脸上满是欣喜，伸出手来，就要过来拥抱小木匠，吓得他赶忙挥手，作出外面有人的手势。
顾白果虽说被打回原形之后，性格有了许多变化，但智商却一直都在线，当下也是没有再过来，只是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随后她回过头来，看了旁边的凤霞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那上面扎满了银针，却是凤霞在帮她疏导经脉之中的力量。
这时美霞回到了屋子里，看到顾白果醒了，很是高兴，问了自己妹子两句，确定人没问题之后，立刻对小木匠说道：“刚才我夫君的一个弟子带人过来，说现在山上乱成了一锅粥，还有不少妖兽往山下跑来，他奉命过来保护我们这边的安全。”
小木匠松了一口气，说：“原来如此。”
美霞说道：“既然白果妹妹醒来了，你们就得走了——不是我赶你们走，因为如果拖到明天，只怕我夫君他们都会赶回来，到时候你们就藏不住了。而且南风真人为了清理那些天师洞里跑出来的妖兽，调遣了看守山门的人，所以那儿正好处于空虚状态，我让小刚拿着通行护符，趁机送你们离开……”
听完她的安排，小木匠朝着她躬身行礼，然后说道：“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美霞笑了，露出了一口银牙来，看着面前这个小伙子，缓声说道：“且不说白果妹子与我们是老乡，单说先前你宁可被擒，也不伤我们姐妹俩的性命，我就得帮你……”
好人有好报，世间事，便是如此。
时间紧迫，小木匠也没有与美霞多作客气，当下也是叫来了江老二，随后由美霞支开了门口的守兵，小刚则趁机带着几人，从后门溜走。
此刻因为后山地震，并且伴随着妖兽出没，整个龙虎山都处于一种混乱状态。
几人趁乱，来到了山门之前。
山门这边虽然也有防卫，但小刚却知晓有别于张信灵的另外一条路线，凭借着手中的通行护符，却是带着几人有惊无险地离开了龙虎山秘境。
小刚将几人送出了秘境的几公里之外，停下了脚步，拱手说道：“我就送到这里了。”
小木匠拱手道谢，小刚转身离来。
这地方乃危险之地，小木匠不敢久留，与江老二简单商量一番，在不确定南海剑怪在何处的时候，决定先赶往县城，去那客栈与王白山的人汇合。
此时此刻，能够让人信任的，恐怕也就是那位光头大哥了。

第一百零五章 招揽
小木匠连夜赶回了县城，路上的时候，已经能够感觉到风声鹤唳的气氛，官道上不断有快马在奔腾，还有身穿道袍，或者挽着发髻的人在疾奔而走。
好在他们足够小心，并没有与这些人碰上面。
赶到君悦客栈的时候，王白山居然并不在屋子里，接待他的，是一个留着齐耳根学生头的女子。
那女子二十多岁，人有些严肃，脸上基本上没啥笑容，不过大概是知晓小木匠与王白山的关系，对他还算客气，帮着安排了两个房间。
小木匠先将顾白果给安顿下来，结果一转眼，江老二却不见了踪影。
不过好在这家伙在床头留了一个字条，告诉小木匠他去找南海剑怪了，让他一定要照顾好白果。
如果白果出了任何事情，唯他是问。
啧啧，这口气……
小木匠觉得自己有点儿不认识此刻的江老二了——感觉与他当初的印象相差太大，也不知道是跟了莫道长如此，还是天性这样，总之小木匠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家伙。
不过想一想，他终究还是不会出卖自己的。
小木匠这边思量了一会儿，却是听到了敲门声，紧接着王白山大大咧咧地提着酒壶，进了屋子里来。
小木匠赶忙起身来，结果王白山叫他坐下，又搬来了板凳什么的，最后将手里提着的纸包打开，里面确实两斤猪头肉，以及一把油炸花生米。
王白山抓了一颗花生米往嘴里塞去，边嚼边说道：“哎呀呀，这个香啊，就是这个味儿。”
他将两个酒杯给倒满，递了一杯给小木匠，说道：“来，咱哥俩儿好好喝一杯。”
小木匠接过酒杯来，感觉肚子空空，赶忙拈了一颗花生米，往嘴巴里送去，嚼了嚼，感觉有些蔫儿了，并没有王白山所说的那般好吃，随后他与王白山碰了杯子，一口饮尽，发现酒也一般，估计就是农家新酿，滋味并不醇厚，而且还有一些糊味。
他这边感觉酒菜都一般，但王白山却吃得有滋有味，连着喝了两杯酒，满足地打了一个酒嗝，美美地说道：“啊，好久没喝了，爽！”
小木匠有些惊讶地问：“啊，你们那儿，条件这么差的么？”
王白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来，说道：“像我这个级别呢，肯定还是有些补贴的，不过咱们当领导的，当然得以身作则啦——胡吃海喝的，怎么能服众呢？今天要不是逮着你在这儿，我未必能够光明正大地喝这小酒儿呢。”
小木匠有些不解，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跑那儿去？”
王白山看了小木匠一眼，哈哈笑了，将手上的一块猪头肉扔进嘴里，嚼了嚼，品了肉味，这才说道：“我这啥都没有问你呢，你倒是先开了口。”
小木匠瞧见他不太愿意谈，便说道：“问我什么？”
王白山指着他一身的伤，说道：“你白天才跟那日本的天才剑手火拼，晚上又跑到哪儿去了，搞出这么一身伤来？另外我还听人说了，你居然带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过来，这是去抢亲了？”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笑了，说道：“什么抢亲啊，她就是顾白果……”
王白山愣了，说：“你那小姨子？她变回人形了？不对啊，我前面听你说，那是个小姑娘啊，不到十岁的那种，这个可是大姑娘……”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苦笑着说道：“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
王白山是个极为聪明之人，联系前后，一下子就懂了，当下脸上也是发出了男人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容来，说道：“我懂了，懂了，哎呀呀，这个可真好玩儿，你小子算是有艳福了……”
小木匠板起了脸来，说道：“我跟她什么都没有。而且，她可是我小姨子。”
王白山听到，嘴里一口酒差点儿喷出来。
他也是饿极了，舍不得这口酒浪费，当下也是强忍着，硬生生吞了下去，随后哈哈大笑。
两个男人，有着这话题作为引申，气氛便融洽许多，随后王白山又与小木匠喝了几杯酒，这才说道：“你知道么？当初从金陵离开之后，我在半路上，被羊虎禅给拦住了。”
“羊虎禅？”
小木匠眉头一挑，心脏都忍不住跳动几下，忍不住问道：“他找你麻烦了？”
这世间高手无数，奇人辈出，但最让小木匠看不透的，排名前三的，必定有那位羊虎禅羊帝师。
小木匠之前不了解，事后自然恶补了此人的信息，知晓这个家伙从晚晴时期，就活跃在了政坛之中，舞动风云。
后来到了民国，无论是北洋时期，还是如今的混乱年代，他都游刃有余。
而且他所交往的，都是能够左右天下之辈。
这样的人，到底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是敌是友，时好时坏，当真是很难讲的。
所以他忍不住地心惊肉跳。
王白山瞧见小木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然后说道：“他虽然跟复国社那帮人在一起，但并非是晚晴的遗老遗少。事实上，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他奔走多年，所求的，也不过是为了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他讲了羊虎禅几句好话，瞧见小木匠将信将疑，也不解释，然后与小木匠说道：“羊虎禅当初拦下了我，与我一番长叹，说道当下之世，内有军阀混战，污秽横行，外有敌国环伺，心怀恶意，要想让国家统一，国民自强，小东洋和俄国人离开东北，靠的不是几个人的力量，而是无数人前赴后继的付出，并且使得整个民族觉醒，方才能够成事。随后他与我青梅煮酒，论天下英雄，最终说服了我，让我来到了庐陵……”
小木匠终于明白了：“我说这没吃没喝的，你怎么跑那儿去了，原来是羊虎禅怂恿的。”
王白山笑了，说道：“说起这件事情来，我还得感谢他——若不是他，我怎么可能有机会了解到我的这些同志们，这帮最有可能拯救中国的理想主义者……”
他当下也是对庐陵的同伴们大力夸赞着，跟小木匠讲了许多的事情。
他讲的这些，都是有根有据，将这里面的道理吃透了、揉碎了，最后拿出来的，并非小九那种泛泛而谈，让小木匠忍不住深入地思索着。
聊了许多，酒也喝得差不多了，王白山终于聊起了自己找小木匠喝酒的目的。
他想让小木匠过来帮他。
也不能说是帮，如果说小木匠愿意的话，他回头的时候，去请示上级组织，一定会给小木匠安排一个不低于他的职位。
当然，这些职位啊、待遇之类的，对于他们现在所做的事情，都只不过是浮云而已。
关键在于，他们做的事情，是有希望、有奔头，能够拯救劳苦大众于水火之中的……
这个，才是真正能够打动人的。
然而面对着王白山的盛情邀请，小木匠却只有苦笑。
他告诉对面这个光头大哥，自己虽然与他王白山、以及董惜武一起，三分了满清龙脉之气，但算起来，他差得还是有一些远。
而之所以如此，并非别的原因，而是他右眼之中，有个小秘密……
当下他也没有再多隐瞒，将自己的出身来历，以及右眼之中的那一缕神魂，给王白山聊了个透彻。
王白山这个人挺不错的，待人也真诚，是个很好的朋友，所以小木匠不想让他有什么误会。
听完了小木匠的话语，王白山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笑了。
他举起酒杯来，对小木匠说道：“人各有志，你不过来，我也不强求，反正咱们两个，是过命的兄弟，这个是跑不了的……”
小木匠与他碰杯，随后说道：“那必须的。”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他们不再聊此类的话题，而是说起了天师府当前的乱局，以及龙虎山上发生的事情……
王白山见多识广，所处的位置又比较高，所以聊得这些，倒是给小木匠许多的提示。
他们差不多聊到天蒙蒙亮，王白山约了小木匠中午一起去天师府，然后便告辞了。
小木匠困倦不已，当下也是一觉睡去，一直等到王白山过来叫自己，他方才起床，简单洗漱之后，在走廊处碰到了顾白果。
他与顾白果聊了几句，让她在这儿，跟王白山手下这帮人待着，随后去了天师府。
顾白果虽说也想跟着小木匠去，但她这样的身份，去天师府的确有些尴尬，而与庐陵这些人在一起，安全上面，也算是有了保证。
小木匠与王白山赶到天师府，进去之后，瞧见昨日一片狼藉的广场被收拾起来，还搭了台子。
两人被知客的道童领到了观礼台，刚刚落座，那边的典礼便已经开始了，小木匠来不及打量周遭，便瞧见石台上张凌霄全身盛装，与一位老得不行的老道士在问答。
至于张啸田，他在第一排坐着，脸上满是笑容，完全没有争位失利的沮丧。
这就任仪式繁复冗长，看得挺无聊的，小木匠瞧了一会儿，感觉不远处有人在盯着自己，转过头去，却瞧见昨天消失不见的江老二，居然就在左前方那儿。
而他跟前坐着的，便是先前抛下他离开的南海剑怪。

第一百零六章 初心
南海剑怪，居然也堂而皇之地坐在观礼台上，成为了本次典礼的邀请嘉宾。
不过他显然没有在意小木匠这儿，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石台之上举办仪式的龙虎山高层，津津有味，看都不往小木匠这边看一眼。
反倒是江老二这边，一直盯着小木匠，但他大概是因为南海剑怪的缘故，并没有走过来。
小木匠与他隔空相望，对了一眼，便也没有再去理会他。
繁杂冗长的仪式进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结束了，其间龙虎山一众高层轮流登场，拜张凌霄为张天师，并且献出揭牌、御旨、天师剑、天子笏等物，赐予张凌霄龙虎山天师教的掌控权……
小木匠瞧见了武丁真人，这位龙虎山的第一高手虽说先前中了张信灵的毒，看上去挺慌张的样子，但今天的脸色却还算不错，只不过话少了一些。
整个典礼，他除了几次露面之外，其余时间都不知踪影，反倒是南风真人、博望长老等一众人等全程都在。
瞧这些人脸上的表情，都还算轻松愉快，完全瞧不出昨天夜里龙虎山上发生了大事。
不过全程倒也庄重肃穆，而张凌霄的表现也极为不错，担得起那个名头。
就任典礼的上半场，也就是仪式部分结束了，下半场便是摆下宴席，以及新任张天师在江湖朋友以及各方贵客面前亮相的时间，龙虎山备下薄宴，招待各地赶来观礼的江湖朋友。
这中场休息，转场的时间里，江老二终于还是忍不住赶了过来，找到小木匠，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回事啊？白果呢？”
小木匠受不了他这态度，很想怼回去，但这么多人在场，当下也是耐住了脾气，平静地说道：“在旅馆呢。”
江老二有些焦急，问：“你怎么放心得下让她一个人留在旅馆里？要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笑了，说：“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能出什么事？”
江老二感觉旁边的人都朝着这边望来，当下也是压低了嗓音，低声说道：“你别在这里跟我装糊涂，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情况，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情，你负得起责么？”
小木匠耐着性子跟他解释：“白果跟我这位兄弟的一帮人在一起，安全是有保障的；再说了，你觉得我带着白果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合适么？”
江老二反驳不了，又担心不已，当下也是坐不住了，准备往外走去。
而这个时候，南海剑怪走了过来，喝道：“甘小弟说得没错，你不用着急忙慌的……”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神却有些冰冷。
江老二似乎有点儿怕自己这个师叔，听到这话儿，原本都已经准备走了的，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南海剑怪与小木匠点了点头，也没有解释在库房里自己消失不见，到底去了哪儿。
他叫住江老二，又与小木匠点头过后，却是朝着摆设宴席的棚子走了过去。
整个过程，王白山都在旁边围观，一言不发，等两人走了，他方才笑着说道：“十三，那个男人，有点意思啊——什么来路？”
小木匠当下也是将南海剑怪的来头，以及南海一脉的来历与王白山说起，王白山听到“南海一脉”几个字，忍不住笑了，说道：“你别跟我解释这个，别人不知道，我对他们还是了解的……”
王白山曾经跟小木匠说过，他的祖上，也是龙脉守护家族。
只要是这个圈子的，虽说朝代不一样，但彼此都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两人说了几句，王白山对小木匠说道：“这个人呢，的确是很厉害，甚至可以说是当今之世顶尖的人物，不过那眼神有些邪性，心术不正，你要是信我的话，以后尽量不要跟他打交道。”
小木匠笑了笑，说晓得了。
事实上，南海剑怪在天师府库房那里与小木匠不告而别，完全不顾他的安危，就这一点，小木匠对他就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了。
聊完这些，王白山拉着小木匠去坐席吃饭。
小木匠瞧见这家伙匆匆忙忙的样子，以为他是馋人家龙虎山的伙食呢，没想到这家伙刚一落座，就开始与同桌几人攀谈起来，随后又毫不避讳地说起了自己的来历，并且开始满场推销起了庐陵那地方来。
敢情他是过来拉人头的……
只不过能够出现在这宴席上的，大多都是一帮江湖老油子，或者各宗门的当家，这些混惯了江湖的老家伙并非小九那样的热血青年，并没有那么好说服。
但王白山却并不在意，开始串场跑桌。
这家伙一口东北大碴子味儿，说话又搞笑，人还挺有热情的，居然真的让他找到了一些志同道合、比较感兴趣的江湖同辈，聚在一块儿聊了起来。
小木匠坐在这席面上，同桌的没有一个认识的，而王白山又跑得远，让他挺孤单的。
同桌的人瞧见小木匠这年纪不大，所以也没有太多忌讳，当着他的面数落起了王白山来，讲的话还挺难听的，弄得小木匠挺尴尬。
好在没一会儿就开席了，流水席一样的菜式上来，大家推杯换盏，而小木匠埋头吃饭，倒也相安无事。
开席不久，王白山刚刚回来坐下，喝了杯茶润喉，张天师就带着人过来，与众人见面。
他来到这一桌的时候，单独敬了王白山一杯，随后又与众人介绍起了小木匠昨日迎战东洋剑客的事情来，甚至还将当日金陵之时说出，引得场间众人称赞，纷纷夸赞小木匠少年英雄。
小木匠被张凌霄张天师打了个措手不及，虽说众人都在追捧，但习惯性低调的她，还是感觉到很不喜欢。
不过他心中虽然不高兴，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今天是张天师的大日子，自然不便久留，不过他临别前，却让人给小木匠带了一句话，说等宴席过后，让他先别走，张天师要见他。
这顿饭因为张天师的曝光，让小木匠吃得并不安稳，不但是同桌，就连邻桌的人也会过来，与小木匠攀谈两句，搭个交情，小木匠出身低微，底气也不足，没办法像南风真人那般孤傲，当下也是硬着头皮应付着，但这些人实在是太热情了，弄得他不得不借这尿遁，中途退场。
好在旁边有人在照应着，却是将他给领到了一处偏院之中。
小木匠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张天师终于赶到了，与他一起进来的，却是一个让他有些诧异的人。
东墙道人。
这个看管库房的文职道人跟着新任张天师出现在了这里，让小木匠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打量他们身后，害怕后面有龙虎山的大队人马杀到。
好在张天师并没有卸磨杀驴的打算，找东墙道人过来，也只是询问了一下先前之事。
小木匠如实说出来，就连对方问起南海剑怪，他也没有隐瞒，而张天师听完，也不意外，挥了挥手，让东墙道人离开之后，与小木匠说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已然知晓，这件事情怪不得你，你也别担心龙虎山会追究你的责任。对了，我听说南风真人想要收你为徒，被你给拒绝了？”
小木匠赶忙将当时的情况解释了一遍，张天师听了，笑着说道：“如此，倒是南风真人性急了……不过我觉得，如你这等的英才，倘若是愿意加入龙虎山，不管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我在位一天，龙虎山都将虚席以待。”
他说得很客气，小木匠当然也跟他礼貌性地寒暄着，然后琢磨着怎么把话题给引回来。
不过张天师显然也是很忙的，并没有与小木匠兜圈子的意思，直接说道：“你的事情，我听老王跟我说了，于是求了武丁真人，让他把驭妖铃的解咒之法给了我……”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信笺来，递到了小木匠手中，告诉他只需要回去，念咒破解即可。
小木匠得了此物，遂了心愿，对张天师的观感也变好了许多。
这样宽厚开明的人物统领龙虎山，未必是件坏事。
从天师府离开之后，小木匠直奔县城，来到了客栈，找到等待已久的顾白果，将那驭妖铃的解咒之法使出，果然将那驭妖铃给取了下来。
去了束缚，顾白果高兴得不行，抱着小木匠，开心地格格直笑。
而这个时候，正好江老二赶了过来，瞧见这一幕，心中万般酸楚，难过不已。
不过他还是走上前来，与顾白果说起让她跟着自己离开的想法。
他告诉顾白果，他可以带着她去找她师父，另外她此刻虽说到了那帝俊之心，但没办法融为己用，还容易被人觊觎。而他有一个师叔，却是一代妖王，定然有祭炼帝俊之心的办法，他到时候，也可以帮忙游说……
他与顾白果说了许多，但最终顾白果都毫不留情地给予了拒绝。
她当下，只想跟着姐夫在一块儿……
江老二或许早就知晓了结果，这回过来，只是最后努一下力而已，劝说无果之后，他没有再与小木匠多说什么，只是向顾白果道了一声郑重之后，夺门而去。
仓惶离开了客栈，来到了另外一条街巷，江老二跪倒在地，忍不住地痛哭起来。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江老二痛哭许久，最后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巷子。
南海剑怪在巷口等着他，瞧见他一言不发的样子，也没有说话，转身朝着城外走去。
迈出了这个巷口，他江老二，心也死了。
他曾经心动过，在随后追逐的过程中丧失了自我，而最后，饱受打击的他终于还是变回了那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杀人多好。

第一百零七章 离开
重新找回了生命真谛的江老二，带着初心再次出发了，而在离他两条街的旅店房间里，小木匠则完全没有能够体会到他那悲怆的心情，而是在与顾白果沟通交流着。
他与顾白果重逢也有一段时间了，只不过一直都处于奔波忙碌之中，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危，所以没办法深入交流。
现如今他终于从天师府求来了驭妖铃的解咒之法，并且将那玩意给弄了下来，而且与龙虎山达成了表面上的和解，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才有时间与顾白果好好聊上一聊。
因为顾白果没办法开口说话，所以小木匠去王白山手下那位短发女生处借来了纸笔。
两人开始了沟通。
首先小木匠问起了最关心的问题，就是顾白果到底是怎么变回人形的。
顾白果告诉小木匠，是先前溜到张信灵院子里那头金色小松鼠给她送来的，起初的时候，她也不知道那颗晶石就是天乳灵源，还往地上扔了好几回，要不是那小东西一直坚持给她，然后示范用法，她说不定就此错过了。
小木匠想起了自己在库房里遇到的那个有着蓬松大尾巴、冲着自己放屁的啮齿类动物，把它的外貌大概描述了一遍，顾白果立刻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就是那小东西。
小木匠问那小东西把天乳灵源给了她之后，又有什么动作。
顾白果告诉小木匠，说那小东西本来是想要她跟着它离开的，但她担心小木匠这儿，所以就没有跟去了。
那小东西一开始不乐意，但顾白果表示出了很坚定的意志之后，它也没有再说什么，随后就走了。
顾白果又聊起了当初在南桥村那边分离的事情，以及在约定的竹林这边，遇到了江老二的事儿，提到这个，小木匠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你跟江轩，到底怎么回事？”
顾白果瞧见小木匠问话时一脸严肃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笑，然后用手点了点他的鼻子。
她没有回答小木匠的这个问题。
事实上，在刚才江老二邀请她离去的时候，顾白果选择了留下，就已经代表了她最终的态度。
至于其它的，实在是没有必要去解释什么。
小木匠也没有纠结此事，而是问起了她关于天乳灵源，以及帝俊之心融入之后的情形来。
他迫切想知道顾白果此刻的身体状况。
顾白果对他毫不隐瞒，告诉他那天乳灵源除了帮助她重新塑造人形之外，多出来的灵力却是帮着她疏通了全身经脉，最后凝聚于丹田之内，假以时日如果祭炼成功了，或许能够帮着她修出内丹，达到同类需要花上二三十年苦修，才能够抵达的境界。
对于顾白果而言，这已经算是极大的福分了，只要按着那条路走下去，定然是未来可期的。
但问题在于这半路之中，又飞来一物。
那玩意叫做“帝俊之心”。
此物蕴含的灵力，或者说是能量极大，天乳灵源与其比起来，仿佛小溪流与长江的区别，不过这并非让人欣喜之事，因为俗话说得好，多大的肚子吃多少的饭，没有金刚钻，揽了瓷器活儿，反而会适得其反，出现南辕北辙的效果。
事实上，得了这帝俊之心后，除了那妖庭遗迹的洞穴倒塌下来，濒死危机之时，那力量给予了她帮助之外，其余的时间，它却一直都担当着反派的“角色”。
这股力量无时不刻地在侵蚀着她原本的修行根基，想要取而代之去。
顾白果告诉小木匠，说那股力量很猛，她昨天回来之后，一直都在与其抵抗，不敢有半点儿松懈。
如果说她的这具身躯足够强悍，能够经得起任何力量的洗礼与考验，并且有着极强的神志，修为足够，其实让那股力量取而代之、完成重铸也是没问题的，但她知晓，如果一旦放开了那力量的束缚，情况就如同长江的洪流倾泻到了小河小溪之中，一片泽国那般，除了将她的身体经脉给毁去之外，还有可能瞬间淹没了她的神魂，让她变成一具彻头彻尾的活死人。
正是担忧这个，所以“帝俊之心”对于顾白果而言，反倒是一场无妄之灾。
当然，如果她修行到一定的程度，能够驾驭得住这股力量了，对她而言，也算是一步登天的捷径……
至于那一天到底何时会到来，顾白果也不知晓。
听完她的叙述，小木匠忍不住地苦笑起来：“说起来我们两个还真的是有缘啊，此刻的境遇，居然是惊人的相似……”
顾白果听了，露出了一口白牙来，随后在纸上询问起了小木匠为什么这么说。
小木匠不作隐瞒，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与她说出——之前的时候，小木匠也说过一些，但那时顾白果还是白狐之身，两人的沟通交流还是有一些阻碍，现在却不必担心这些……
全部说完之后，两人彼此都有了更深的了解，随后小木匠问顾白果：“你什么时候可以说话？”
顾白果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在纸上书写，告诉小木匠，她喉骨这儿有一块软骨，每次当她想要说话的时候，就会发痒，难以承受，需要假以时日，用劲气将其炼化才行。
两人一个用纸笔，一个说话，不知不觉聊了一下午，也不觉得时间飞快。
差不多太阳落山的时候，王白山终于回来了。
他敲开了小木匠的房门之后，瞧了里面的顾白果一眼，露出了贼兮兮地笑容来，说：“没打扰吧？”
顾白果不说话，只是露出甜甜的笑容来，而小木匠则赶忙走出了房间来，低声说道：“你干嘛啊？别老是当着她的面，说这些怪话好吧？”
王白山摸了鼻子，无辜地说道：“我就问问而已，说什么怪话了？你自己心虚而已吧？”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有啥事，你说吧。”
王白山却笑了，说道：“没啥事，我就是听人说你回来之后，就一直跟那小姑娘待在房间里，怕你把持不住，搞出什么事情来……”
小木匠无语了：“你看看，还说不是怪话？”
王白山瞧见他被逗得有些恼了，也没有继续拿小木匠开涮，而是说道：“不开玩笑了，我过来找你呢，是跟你说一声，我们明天就回庐陵了。”
小木匠问：“明天就走？这么急？”
王白山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如今大局已定，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早点回去。”
小木匠问：“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王白山简单聊了两句，总之张啸田虽说利用张信灵的事情，逼着张凌霄瓜分了利益，但大头还是让张凌霄拿去了，毕竟老大占了大义的名分，至于后面这利益怎么瓜分，就得看后面的勾兑了，外人没办法掺和太多。
另外王白山还跟小木匠透露了一个消息，说这回变故之后，龙虎山有相当多的一部分门人选择了离开，也不知道干嘛去了。
总之整个事情背后疑点重重，扑朔迷离的，耐人寻味。
他与小木匠聊了一会儿，却是一拍脑袋，摸出了一个信封来，递到了小木匠手里，说这个给你。
小木匠问这是什么，王白山告诉他，这是一封引荐信。
他与小木匠凌晨喝酒时，听小木匠说起他自己的情况之后，却是想起了一个人来。
那个人叫做戒色，是个和尚。
你别笑。
的确，正规寺庙里面，肯定不会有人取这么一个古里古怪、感觉像是开玩笑的法号，因为正规的沙门弟子取名字，都是有一整套程序的，就算是你愿意，你的师父也不会这般儿戏。
但问题是，那位戒色和尚，并不是正规寺庙里面出来的。
这么说也不对。
怎么讲呢，这位戒色和尚的父亲，曾经是前清秀才，只不过后来穷困潦倒而死，母亲不久只有也病死了，所以他他七八岁的时候，就流落到了鲁东泉城的灵岩寺中，帮着寺内的大师傅们做些杂工俗务，混口饭吃。
这灵岩寺乍一听，好像不咋地，远不如那什么白马寺、灵隐寺，什么少林、寒山出名，但人家在佛门之中，可是相当能打的。
灵岩寺始建于东晋时期，北魏孝明帝正兴元年扩建，到唐代达到鼎盛，地位相当尊崇，历代皇帝前往泰山封禅，都得在这儿落脚参拜，就连当年的唐玄奘唐师傅，都在那地方整理翻译过经文。
牛不牛？
更牛的是这位戒色和尚，别的杂工也是扫地挑水，擦桌子洗佛像，他也是扫地挑水，擦桌子洗佛像，另外还在灵岩寺后厨做了几年斋饭，那味道，相当不错，搞得大师们普遍都胖了十几斤，最后方丈感觉伙食费太贵了，于是把他给辞了。
这哥们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失了业，然后在泉城混了半年，浪迹欢场，天赋异禀，不知道弄哭了多少窑姐儿……
突然有一天他就顿悟了，剃光头，自称戒色和尚，然后四处挂单，开始了游方生涯。
然后就一飞冲天了……
到现在，他得有三十多岁了吧？
王白山与此人是朋友，他告诉小木匠，说这人目前应该在东北奉天的极乐寺，而这个人，应该能够帮着小木匠，解决右眼之中的小女孩儿……
小木匠与王白山一番长谈之后，决定前往东北。

第一章 天下三绝
八月，奉天城外，
傍晚。
五里河镇一如往常那般热闹非凡，这镇子离奉天城还有十五里地，距离火车站也算不远，算是奉天一个比较大的中转站，所以人流很多，镇子东边附近还驻扎了一个营的东北军，安全上又有保证，所以即便是夜里，也有不少人出来歇凉，更甭提镇子里闹市走马兰街——这不到两百多米的街道上，总共有五家妓馆、三家烟馆、两个搓澡堂子以及两家赌场，更别提那大大小小的酒馆、食肆以及点心铺子，还有无数街边的小摊儿。
现如今虽说弓大帅没有了往年威风，但东北这地界却经营得很是不错，背靠着奉天城，镇子里的居民，以及南来北往的商客，都还是舍得花钱的。
这走马兰街就算是在奉天城，都是顶有名的销金窟，特别是兰字坊的红牌梅馨给弓少帅拔了头筹之后，更是让这儿的名声大噪。
不少的豪客富商，都会跑到这儿来，想要跟弓少帅做回“把兄弟”。
在兰字坊的斜对面，有一个小酒馆，叫做胡记。
酒馆平日里生意不算好，主要是酒菜一般，价格又贵，有钱人不爱来，一般人吃不起，两头不挨着，所以正常人都不爱来这里吃饭。
不过这胡记从来都不缺客人，本地人知晓不多，但在整个东北道上，都算是大名鼎鼎的。
这天傍晚，大厅这里也是热闹得很，挤了不少人。
天刚刚擦黑，又来了两个客人，风尘仆仆的，感觉像是赶了许久的路。
那负责招呼的伙计上前来，打量了两人一眼，男的不咋地，但女娃儿却是水灵得很，虽说满脸疲态，但底子却是不错，那叫一个漂亮。
伙计瞧得都有些心慌，忍不住拿她和兰字坊里的头牌梅馨比较了一下，感觉这女娃要是去洗漱一番，就算是不施粉黛，清清爽爽，都要更胜一筹。
啧啧，这水灵样儿，真可人疼……
伙计将两人引到了最后一张桌子，然后问道：“两位，你想吃点什么？”
那年轻男子问了几句，感觉伙计说得不清不楚的，便说道：“照你们店里拿手的上就是了。”
伙计听了，将毛巾往肩上一搭，当下也是喊了起来：“好嘞，白肉血肠、猪肉炖粉条、锅包肉、东北乱炖、小鸡炖榛蘑、溜肉段、地三鲜……给来一份呢……”
这家伙却是照着菜单里最贵的样式喊了起来，也不管这边才两个人，根本就吃不完。
不过那两人却并不阻止，而是倒了茶，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胡记做的是江湖人的生意，在这儿吃饭的，自然有不少江湖人，而在东北这地界，吃饭不唠嗑，等于是白搓，这左左右右，一帮人吹起牛皮来，那叫一个热闹。
在两人左前方有一桌，围着六个汉子，一边抓着热腾腾的酱骨架在啃，一边说起了一件事儿来。
他们聊得，却是最近奉天地界最为出名的人参王。
都说东北有三宝，人参、鹿茸、乌拉草——人参这玩意儿，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上年头的老人参还能够吊命，是吸收天地灵气的好东西。
而据说活了年头的人参，甚至因为体内灵力旺盛，能够成精，长成人形，甚至能跑能跳，吸收月华，生出灵智来。
成了精的人参，便叫做人参娃娃。
当然，能够修成人参娃娃的，都是百年老参，甚至几百年的……
这玩意，对于修行者来说，简直就是大补之物，而如果是寻常人等，每日切一些服用，甚至延年益寿，返老还童……
当然，有人做过统计，说几百根，乃至一千根的百年老参里，估计能够出一到两个人参娃娃。
十分难得。
而人参王，嘿嘿，一百个人参娃娃里面，说不定能够出一个。
你说难得不难的？
这玩意实在是太稀罕了，甚至都成了传说，往上推，也就是大清朝的前身，后金努尔哈赤时期，才有过这玩意的记载。
那都已经相隔差不多几百年了，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最近，就在一个月前，在长白山老林子里，传说有人抓到了一头人参王。
是真的人参王哦，据说专门贩卖山货的山西乔家三掌柜亲眼鉴定过，确定无误，与书上记载的几乎一模一样。
消息一传出，无数人都起了心思，不光是道上的人，就连大帅府，乃至日本人、俄国人都闻风而动，想要把这玩意给买到，拿到手里。
没曾想那些人找到传出消息的乔家商行奉天分店的时候，才知道乔家三掌柜已经死了。
随后，长白山下一个叫做石子屯的小屯子，被人给血洗了。
江湖传闻，出事的那个石子屯，就是抓到了人参王的采药人住着的，有人听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找到了乔家三掌柜，然后顺藤摸瓜，最终杀人越货，将人参王占为己有了……
聊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这一桌人气愤不已，差点儿没有拍桌子。
做这件事情的人，实在是太不地道了。
你想要那人参王，那你就拿出真金白银来买啊？
实在是没钱，就算动点儿歪心思，去偷去抢，江湖人也是能理解的。
但你为了那玩意，将整个屯子的人，男女老少都给灭了口，这样做，实在是太过分了。
一点底限都没有，跌份。
说起这个，周围的人都有同感，纷纷感慨，说自从日本人、俄国人来了之后，这世道就大不相同了，以前混绿林的、山头的和水道的，都讲究一个盗亦有道，有原则有底限。
结果现在呢，人人自危，随意乱来，世风日下，简直是不成体统了……
有人附和，说的确，不过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世道如此，谁又能说些什么呢？
聊了这些，众人纷纷出言，忍不住聊起了当今之天下，以及局势来。
一时之间，堂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立刻就变得热闹起来，毕竟都是江湖人士，大家也不扭捏，谈天说地，不知道怎么的，这些人就聊起了当下出名的人物来。
这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子却是说道：“你们讲了这么多，可曾听说过‘天下三绝’的说法？”
一个满脸络腮胡，差点儿看不清脸的粗鲁汉子听到这话儿，忍不住笑了，说：“天下三绝？这尼玛也太扯了？咱们这道上，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人胆敢叫这么个名号？坟头草怕不是有几尺高了吧？”
众人纷纷出言，都觉得这说法实在是太大了，没人能兜得住。
不过也有好奇的，出言问道：“王秀才，你来说说，怎么叫做‘天下三绝’呢？”
那山羊胡老头儿被人反驳，也不恼怒，抚须而笑，等问他的人多了，还有人求他说话，这才满足地笑了。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说道：“这天下三绝啊，不是你们想的那些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的老家伙，而是新晋崛起的几个年轻人……”
这时有一个人猛地一拍大腿，说道：“王秀才，你讲的这个，我知道。”
山羊胡给这么一弄，当下也是愣住了，问：“你知道？那你来说说……”
那人说道：“我兄弟在扬州贩皮草，回来跟我说过，讲什么羊虎禅三分天下，在金陵那边，将满清国的龙脉分给了三个人，一个人叫做王白山，是咱们东北这疙瘩的，好像是长白山天池寨的人，另外一个叫做董惜武，这人是前清醇亲王府里的，至于另外一个，叫……叫啥来着？”
山羊胡笑了，说你说的跟我说的，并不相同，我今天讲的，是天下三绝，符王、阵王以及蛊王……这你可有听说？
那人摇头，说这个就不知道了——符王、阵王、蛊王？你说的，这三人，是在法阵、符箓和蛊毒之上，有着超卓成就之人？
山羊胡抚须而笑，说然也。
众人听了，都不由得好奇起来，纷纷围了上来，问道：“怎么着，这是哪儿的说法？讲来听听……”
山羊胡说道：“诸位可曾听说过汝南许之郎？”
旁人回答：“自然知晓，那位许之郎祖上据说可是汉末时负责组织月旦评的许劭、许靖兄弟，曹操那一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便是出自于他祖上之口。据说这许家有明神通达的血脉，一双眸子，能瞧人前后五十年，所以汝南许家，以及他们背后的麻衣神相一门，被人称作是江湖活字典呢……”
山羊胡笑了，说：“这天下三绝的名号，便是经这位许之郎之口，传出去的……”
众人立刻来了兴趣，赶忙问他是哪几人，怎么个说法。
山羊胡老头儿喝了不少酒，这么多人捧着，当下也是兴起，猛地拍了一下那桌子，朗声说道：“这天下三绝，先说第一人，此人乃南通州人士，后来投入茅山门下，苦学十年，随后下山游历数载，用手中笔，画尽这华夏大地的山山水水，后来归山，以一张地动山河符，震惊天下……”
说到这里，他竖起了第一根指头来，缓缓说道：“此人名曰……李梦生！”

第二章 三绝名声
李梦生？
众人听闻，面面相觑，因为没有一个人听过这个名字，当下也是一脸茫然。
随后有人忍不住站出来质疑道：“王秀才，刚才你说符王，我脑子里就想到一人，那人却是龙虎山的南风真人——不扯别的，光是四年一次的普陀大会，交易会上最火的，不就是南风真人制作的符箓么？你说的这个什么李梦生，虽说是茅山出来的，可能在符箓之道上也确实有两把刷子，但符王这名头，是不是有点儿太过了？”
他这话儿说出来，有理有据，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自当如此。
然而山羊胡老头儿却仿佛早就知道有人会这么问，当下也是捻着胡须说道：“这个名号呢，是许之郎说的，他这么讲呢，肯定是有道理的。至于南风真人……这么讲吧，各位可知，什么叫做地动山河符？”
围观的人纷纷摇头，说不知道。
江湖人见多识广，什么安宅符、金光符、天雷玄冰火云等等，都有听闻，甚至不靠谱的减肥符、隐身符都有听过，但唯独没有听过什么地动山河符。
这是个什么鬼？
山羊胡老头儿笑着说道：“我也没有听过，不过据说那位许之郎瞧见过，他事后与人说起此事，说那位李梦生走遍天下，勘破至理，却是将这道门上下，世间真理都容纳于心，而经他绘制出来的符箓，灵验无比，就算是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拿着也能用——各位，你们可曾听说过，一张符箓使出来，能够将一个山头都给轰塌了去的说法？”
众人听了，忍不住笑道：“符箓之道，不过是借天地鬼神之力而为之，又不是上古神话，哪有将一个山头轰塌的效果？”
山羊胡老头而一脸严肃地说道：“那李梦生绘制的地动山河符，便能。”
他说得无比认真，而且还拿许之郎亲眼所见这名头来背书，让众人明知道这事儿太过于荒谬，却没办法反驳。
而说完这个，山羊胡老头儿问刚才那人：“龙虎山的南风真人，他绘制的符箓的确不错，也有一些人将其称之为‘符王’，不过你有听说过，南风真人的一张符箓，便将整个山头给弄塌么？别说是山头，一个小山包都行……”
先前那人摇头了，说道：“如果真的如你所言，那个李梦生，当真担得起整个名头来……”
瞧见没人反对，山羊胡老头儿忍不住笑了，随后又说道：“说完了符王，咱们再讲一讲这阵王——那阵王呢，比这位李梦生还年轻，此人叫做屈孟虎，又有人称之为屈阳，甭管叫什么，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这个人呢，经历就有些曲折了，不像李梦生那般，是顶尖道门出身的，他好像是叙州河东人士，父亲是西南一带小有名气的酒王，五粮大曲，各位就算是没有喝过，应该也听过吧？”
这酒馆里有的是见多识广之辈，当下立刻有人接茬了，说道：“晓得，晓得，西南酒神屈天下嘛，这人外号叫做‘西南小孟尝’，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只可惜因为得罪了人，被人给灭了满门去……”
山羊胡老头一拍大腿，说道：“对，便是此人。这屈孟虎便是屈天下的儿子，发生灭门惨案的时候，他不在川中，而是游历别处，后来还去了南洋，听说还去过什么欧罗巴，是个洋派人物。而就是这么一个学贯中西的人，偏偏还是一个阵法大家，颚北云雾山下的武侯石兵八阵，诸位可曾晓得？”
有人回答道：“可是被称为‘西陵胜地、楚北名区、陂西陲障、汉地祖山’的云雾山？那武侯石兵八阵，可是当年诸葛武侯留下的大阵，从古自今，不知道有多少人尝试过，却无人能够安然出来，是个死亡之地呢……”
山羊胡老头儿说道：“对，便是那处。不过你说的‘从古自今’，这句话得改了——半年之前，这位屈孟虎，已经带着法螺道场，将这大阵给破了！”
咝……
说话这人显然是知晓那武侯石兵八阵的厉害，所以听到这话儿，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随后他说道：“如果真的将那武侯石兵八阵给破了，那个屈孟虎，果真当得起这阵王之名……”
他这边做了肯定，旁边有不少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纷纷问道：“小诸葛，你说的那个什么武侯石兵八阵，有这么厉害么？快跟我们讲一讲……”
这个被叫做小诸葛的男人挥了挥手，说道：“先听秀才爷讲，等他讲完了，我再跟你们说武侯石兵八阵这个千古迷阵的事情。”
众人纷纷看向了山羊胡老头儿，而这老头对小诸葛的懂事很是满意，冲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说完了阵王，咱们再讲一讲那个蛊王吧——说起这个蛊王呢，因为是西南那地界，咱们可能都搞不太懂，什么苗疆三十六峒啥的，估计你们也不明白，其实我也是如此，只知道那人叫做洛东南，出身清水江流，敦寨苗蛊，是苗疆一带出的狠人。这人到底有多狠呢？这么跟你讲吧，湘南麻风岭破风寨，大土匪汪别鹤，你们知道吧？”
因为离得太远，大家都摇头，还是那个小诸葛见多识广，开口说道：“知道，知道，大土匪汪别鹤嘛，这人厉害得很，当年北伐，这家伙为了讨要过路费，跟北伐军干上了，结果后来硬生生凭着他破风寨八百多人，刮了北伐军一层皮……”
众人听了，纷纷大叫“挖槽”。
这么牛的么？
小诸葛给大家科普了一番汪别鹤的威名，还告诉大家，说北洋时冯大帅曾经花了大价钱招揽此人，结果他愣是不去，把冯大帅给气得要死，但还是耐着性子哄着，最主要的，就是汪别鹤此人手下，有十八金刚，又有三十二健将，都是修行之人，坐地土匪，堪称南国一霸……
众人听了，大开眼界，有人问道：“秀才爷，干嘛说起这人呢？他牛皮不牛皮，跟那个什么蛊王有啥关系？”
山羊胡老头儿捋了捋胡须，然后说道：“以前是没关系，现在有关系了——就在一个多月前，世界上再也没有麻风岭破风寨了，还有那所谓的十八金刚，三十二健将，都不复存在了，至于汪别鹤此人，也不存于世间了……”
“啊？”
“为什么啊？”
“就是啊，他不南国一霸么，怎么就不在了？”
众人纷纷议论，而小诸葛却一下子明白了，深吸了一口凉气，然后问山羊胡老头儿：“秀才爷，您的意思，是那破风寨，被那个什么洛东南给收拾了？”
山羊胡老头儿点头，然后说道：“对，收拾了，而且很有可能就只有他一个人。”
听到这话儿，众人都惊住了，有人对于这种离奇之事完全不信，立刻提出了质疑来：“不可能吧？那什么破风寨不是说有八百多号人么？别说人，你就算是杀猪，也不可能挨个儿杀完啊？那洛东南就算是再厉害，也没办法逮住那么多人，挨个儿杀吧？”
众人纷纷称是，而山羊胡老头露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额笑容来，缓声说道：“你们忘了，许之郎给他安了个什么名头么？”
蛊王……
众人这才回想起来。
蛊毒！
生活在东北这地界，黄大仙、跳大神、萨满、山精野怪什么的都听过，但蛊毒那玩意儿，还真的是闻所未闻。
这玩意，真的能够将偌大的土匪窝子给一锅儿端了？
就算是小日本子的毒气，都没有这么厉害吧？
这也太扯了……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人觉得王秀才讲的这些，可能是真的，但也有的人觉得王秀才就是喝多了，在这儿吹牛皮呢，一时间弄得馆子里闹哄哄的。
毕竟这几个，都是年轻人，哪里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而这个时候，店里角落这边菜都已经上起了，满满一大桌子，而且分量十足，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揉肚子，想着怎么吃得完。
不过面对着这么一大桌子的菜，那个年轻男子却陷入了沉思。
他正是小木匠甘墨。
旁边的漂亮小姑娘，则是跟着他一起过来的顾白果。
两人从龙虎山出发，辗转了两个月，这才赶到了奉天，因为天晚，没有进城，所以决定在这五里河落脚，镇门口找人问了一下，说哪里消息灵通，有人指了这里，就过来了，结果这边一落座，就听到这么多消息，着实让他惊讶。
顾白果原本正在专心地对付着满桌的食物，结果瞧见小木匠没开动，也停了手，然后用手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道：“怎么了？”
小木匠说道：“他刚才讲的那几个人，我都认识，而且还挺熟。”
顾白果张开小嘴，忍不住“哇”了一下，随后写道：“他们真的有这么厉害么？”
小木匠低头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们了，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按照之前的情况，我觉得这人在吹牛……”

第三章 讹诈
的确，无论是李梦生，还是屈孟虎，或者那个洛东南——应该是富贵哥吧？要不然出身清水江流、敦寨苗蛊的，还有谁呢——这三人，小木匠都是认识的，而且与他都有过交集。
这几人要说厉害，那是自然，小木匠对他们是打心底的佩服。
但论到“天下三绝”这个层次，就实在是有一些太过于浮夸了，虽说他也有许久没有见过李梦生、屈孟虎了，但他在不久之前，还去敦寨拜访过洛大哥。
那个时候的洛大哥……
等等，他抬手之间，就将那个来自南边的蚩妹子给打败了，又吓得旁边一帮人屁滚尿流……
说不定，还真的有可能将那什么麻风岭破风寨的大土匪汪别鹤给灭了呢。
他那么厉害，的确是很有可能啊。
而且这个山羊胡老头儿讲起他们几个来的时候，许多资料，都是对的上的，有理有据，很是难得。
小木匠心中却是忍不住生出了想要去印证的想法。
不过这事儿，得在他找到那位戒色大师，然后让他帮自己将那眼中的神魂处置妥当了才行。
弄完这些，他倒是可以去找几人印证，看看是不是有传说中的那般厉害。
小木匠与几人毕竟关系很是不错，他们倘若是真的有了这等成就，作为朋友的他，心中也是与有荣焉的。
想完这些，小木匠一边与顾白果低声解释，一边吃着东西。
他吃得不多，浅尝辄止，反倒是顾白果因为身体的需求，大部分的饭菜都归了她的肚子里去。
酒馆这边也就入夜的时候热闹一些，再往后，客人陆陆续续就走了许多，等小木匠和顾白果吃完的时候，这店里也就三两桌了，而那个店小二坐在靠墙边的一桌子上，不停地打折呵欠，仿佛很是困倦的样子。
小木匠等顾白果吃完之后，叫来了跑堂的伙计，说结账。
那伙计听了，笑眯眯地跑过来，说道：“承蒙回顾，一共九十八块大洋……”
什么？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扬起了眉头来，质疑道：“怎么会这么贵呢？”
九十八块大洋，都能够在这镇子买房子了。
那伙计早就在这儿等着了，当下也是伸出了手指来，挨个儿地数：“你说挑店里拿手的上，所以我就叫了厨房弄——这白肉血肠和猪肉炖粉条，用的是宫里御供的品种白洋猪，喝着牛奶长大的，金贵得很，以前专门供皇上吃，后来皇上没了，就给大总统定制，咱们这大帅府也隔段日子要一头，咱家能有这货，那得上面有人才行。至于这小鸡，是长白山的野生飞龙，炖的榛蘑是最上等的那种，平日里是出口日本的，咱们中国人都吃不到，还有这地三鲜……”
他讲了一大堆说法来，最后总结道：“所以说，东西看着不贵，但材料却是一等一的，要不然怎么能够有这美味儿？”
伙计皮笑肉不笑地说着，而酒馆里还剩下的几桌，都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两个外地人，打算瞧热闹呢。
小木匠听他这般说起，知道自己被讹了。
只不过对方为什么讹自己，他也没有搞明白，所以也是按兵不动，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说道：“我觉得你这味道也一般般，真看不出来用了这么多金贵的材料。”
伙计笑了，说道：“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这个没法子调和。再说了，味道不好，您能把这么一大桌子的东西给吃完了？小伙子，我看你这死鸭子嘴硬，是不是没钱，想赖账？”
小木匠绷着脸说道：“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这么搞，有点儿坑人。”
伙计一听，脸色立刻就不对了，直接垮了下来，黑着脸说道：“咋地了，听你这意思，是觉得我在讹你呢？嘿，你也不瞧瞧这啥地界，奉天府，知道什么地方么？弓大帅治理之地，咱们是天子顺民，我家老板，跟大帅府的侍卫统领那是拜把子的兄弟，能蒙你一个外地人？没钱付账直说，别在这里嫌东嫌西的，是不是皮痒痒了？真要是皮子痒了，我这儿有几个兄弟，帮你挠一挠……”
他说着话，旁边立刻站出了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来，将场面给架住了。
小木匠一瞟眼，发现这几个人都是练家子，甚至还有可能是修行者，虽说入行不深，但同时出现在这么一个小酒馆里，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而他们这边发生冲突，店里原本还剩的几桌，立刻就有两桌起身结账，直接开溜了。
只有一桌人还留在那儿，也是似笑非笑地往这边望了过来。
他们是打算看热闹呢，并没有半点儿义愤填膺的架势。
小木匠瞧见，并不慌张，反而得强忍着笑，装作有些惊惶的样子，然后说道：“我现在的确没有带这么多钱，要不然您容我去取点过来？”
伙计笑了，说道：“去取钱？去哪儿取？你一过路客，出了门，哧溜跑了怎么办？”
嘿，他倒是知晓小木匠和顾白果是外来的。
小木匠无奈地说道：“那你想怎么办？”
瞧见他似乎服了软，这伙计也没有再板着脸，反而笑了，说道：“你要诚心想了结呢，也不是没有路子，但你得对咱客气点。”
小木匠无奈，只有拱起手来，说道：“还求给条明路走。”
伙计往后退了一步，叫身边几个壮汉让出一条道来，然后指着剩下那桌那桌客人，坐在主位上的一个胖子说道：“这位爷，叫做赵保保，道上的人称之为‘城下虎四爷’，四爷在隔壁开了个铺子，叫做兰字坊，做些迎来送往的生意，是个顶有钱的爷。你若是没钱，可以跟他商量商量……”
兰字坊？
敢情是妓馆老板啊。
小木匠瞧见那个满脸笑容的死胖子，立刻知晓了自己为什么平白无故的，却被人给讹诈了。
原来是这位在背后挖的坑。
估计他和顾白果走进这店里的时候，就被人给盯上了。
小木匠知晓了前因后果之后，并不慌张，毕竟这一路过来，因为顾白果的美貌，的确是出了好几回事，只不过那些登徒子并没有此刻这帮人那么有背景，也没有如此激烈的手段而已。
他晓得了事情起因之后，回过头来，看到顾白果小脸儿憋得通红，显然是有些恼怒了，马上就要发作。
顾白果在路上的这两个月，将天乳灵源炼化得不错，并且抵挡住了那“帝俊之心”的侵袭，修为也是节节增长，她此刻倘若是发起飙来，只怕是没轻没重，难以收拾了。
而他们来这奉天，最主要的目的却是找到挂单在极乐寺的戒色和尚。
在找到人，办完事前，实在是没有必要跟这帮地头蛇硬顶。
他不想节外生枝。
想要挣回这口气来，等回头了，到时候想怎么摆弄这帮家伙，有的是机会。
所以小木匠示意顾白果暂时不要轻举妄动，而就在两人眼神交流的时候，那边的兰字坊老板也站起了身来，笑盈盈地说道：“小兄弟，咱不让你吃亏，这样子，只要你肯把你妹子交给我这儿来，我不但帮你把这账给结了，另外再给你三百大洋，如何？”
这家伙笑眯眯地盯着小木匠，以及他身后的顾白果，却是开出了一个相当高的价格来。
他显然是不想再继续拖下去，所以把价格亮出来，想要赶忙击溃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心理底线，将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带走。
然而就在这时，小木匠却突然抓了抓头，说道：“嗨，瞧我这记性，倒是忘了……”
说着话，他从怀里摸出了两筒红纸封装的大洋来，摆在了桌上。
他撕开红纸，拿出了两枚来，然后对那伙计说道：“你数一数吧，这桌上，不多不少，总共九十八块大洋。”
啊？
伙计当下也是愣住了，仔细地打量着小木匠，完全没有想明白，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儿掏出钱来的。
他愣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小木匠不得不提醒他：“怎么，赶紧结账啊，我们吃饱了，得走了。”
那伙计这才反应过来，当下也是过来，先检查了一下大洋的成色，发现是真的之后，又数了数，发现果真是九十八块大洋，不多不少。
小木匠待他数完，问道：“我们可以走了吧？”
伙计愣了一下，脸上方才堆起了笑容来，说道：“嘿，您慢走……”
对方给了钱，他实在是没有理由再为难对方，毕竟这儿是奉天城下，而不是深山老林子的土匪窝。
小木匠带着顾白果往外走，路过那兰字坊的死胖子身边时，瞧见那家伙转过了头去，从侧面上看，仿佛是怒气冲冲的样子。
小木匠没有理会，带着顾白果出了门，随后往前疾走。
过了一条街，这时顾白果将他给拉住了，然后满脸怒气地跟他比划着，显然是在埋怨他太软弱了，居然给人敲诈了那么多钱去。
小木匠刚要与她解释几句，突然间眼角一跳，当下也是将顾白果拉着，躲在了旁边一处拐角。
而两人这边刚刚藏好，立刻就有好几人顺着他们的去路追去。
其中一人，却是那死胖子身边的护卫。

第四章 回味无穷的教训
很显然，那兰字坊的死胖子，对顾白果还是不死心。
即便小木匠掏出了钱来，了结了那馆子的讹诈，让他们没有了理由再留住他们，但那死胖子还是不甘心，派了人出来盯梢，估计是想要打探消息，看怎么将人给弄进他那兰字坊去。
瞧见这个，小木匠的脸直接黑了下来。
虽说顾白果的确长得不错，当得起对方的热情，但那家伙如此不择手段，死缠烂打，着实是有一些过分了。
倘若他盯上的人不是顾白果，旁边的人也不是他，而是寻常的小老百姓呢？
事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这事儿真的不敢想，一想都是血淋淋的可怕。
小木匠原本想把这件事情暂时撂下，不去理会，等见到了戒色大师，将自己的事情弄完了，再过来收拾这帮人的。
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到底还是有点儿没有憋住。
这样的家伙，不好好教训一番，难道要留下来过年么？
小木匠看着那些人朝着远处跑去，脸色变得有些阴沉，而这时顾白果则反应了过来，朝着小木匠打着手势，向他道歉，表示对不起，她给姐夫惹祸了。
瞧见顾白果有些自责的表情，小木匠笑了，说道：“这有啥，还不是因为你漂亮？”
听到姐夫夸自己，顾白果原本有些不开心的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来。
而小木匠转过头去，脸却阴沉了下来。
龙之逆鳞，触者杀之。
如果那死胖子是冲着自己来的，小木匠或许置之一笑就算了，但那家伙千不该万不该，却是对顾白果起了坏心眼。
他可能没有想到，这个漂亮小姑娘，有一个极其护短的姐夫。
小木匠原来打算不在这儿落脚了，直接赶往极乐寺去，结果给惹火了，也没有准备再回避，当下也是与顾白果简单说起了自己的计划和想法来。
顾白果对于那个肥腻腻的兰字坊老板自然是极不喜欢的，而小木匠愿意帮她出头，自然开心得很。
她比划着手势，问小木匠是否需要帮忙。
小木匠拒绝了。
帮人出头这事儿，还需要帮忙，怎么能显出他这姐夫的厉害呢？
小木匠打定主意教训人之后，也没有跟狂躁小青年一样直接暴动，而是耐心地蹲在街角好一会儿，瞧见那胖子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又进了旁边张灯结彩、奢靡的兰字坊大院儿去。
随后又等了半个钟头，他方才施施然地走了出来，在四名黑衣保镖的簇拥下离开。
出门的时候，这大胖子赵四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因为就在刚才，他的手下回来禀报，说人已经跟丢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事儿让他很是糟心，毕竟那个食量颇大的小姑娘，当真是天生丽质，而且一看就知道未经人事，如果能够弄到他这馆子里来，调教半年，必定又是一朵盛开的花魁。
倘若是再使些手段，炒作一下，未必会比梅馨差，甚至还要更强一些。
那小姑娘的艺名，他都想好了。
叫做兰馨。
嘿，跟他这兰字坊，简直是绝配……
结果现在好了，人跟丢了，让他怎么不着急上火呢？
听到消息之后，他当下也是命令手下，务必在镇子上几个旅馆查一下，只要找到那对年轻男女落脚的地方，就立刻回禀他。
反正他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那小姑娘给整到手里来，不管任何代价。
这般想着，胖子的双眸之中，却是显露出了几分狠厉之色来。
住处离走马兰街不远，转个弯儿就到了，挺大的一宅子，他进了门，有管家过来迎接，而几个黑衣保镖则拱手告辞。
赵四心情不好，与管家说了两句话，便将其训斥一顿，随后喝令他去找个江湖客来，管家听了，不敢怠慢，匆匆走出门去，而赵四则过了一进院子，往后院走着，来到了茅房。
他今天吃饭喝酒，憋了一肚子，准备松快松快。
进了茅房，关上门，赵四蹲坑上，褪下裤子，准备放松一下，却听到门外“啪”的一下，好像是给扣上了。
胖子当下也是一恼，喊道：“谁啊？你老爷我在这儿呢。”
外面没有回答，胖子不由得恼了，开口骂道：“到底是哪个小兔崽子，你以为不出声，老子就不知道，你小子等着……”
他骂嚷着，肚子却不等人，括约肌正准备舒张，突然间感觉茅坑这儿有点挤。
卧槽，怎么多出了一个人来？
胖子正要暴怒，结果一把锋利的匕首，便落到了他的脖子上来，让他所有的怒骂和脏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能够做妓馆这门生意，并且还在走马兰街有这等牌面的他，也是黑白通吃的角色。
他江湖人物见了不少，狠角色也接触过许多，所以被来了这么一下，虽然吓得够呛，但好歹也没有慌神，当下也是敞亮地说道：“兄弟，那条道上的？求财还是有怨？咱们有话好好说，别闹哈……”
他极力安抚着背后那人，头也不敢回，只感觉架在自己粗脖子上面的匕首是如此的锋利，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割开他粗脖子上面的血管，将他来一个满堂彩。
身后那人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紧张和暴躁，而是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听说你在找我，就主动过来了——老兄找我有啥事？”
胖子一听到这声音，整个人都呆住了。
先前他只是身子发僵，这会儿却是从心底里感觉到发凉。
得，踩地雷上了。
原本以为就只是两个外乡人，看那脸儿又有些稚嫩，所以想要欺负欺负，占点儿便宜，结果人家是过江猛龙，而且还追到家门口来了。
最关键的，是在这么尴尬的地方，把他给堵住了……
脖子被人用匕首给比着，他当下也只有往回找补，陪着笑说道：“这个……误会误会，我主要是觉得小兄弟很合我眼缘，想跟你做个朋友。真的，别误会……”
背后那人平静地说道：“咱们不熟，做朋友就算了。然后呢，还有事么？”
胖子干笑着说道：“没有了，没有了。”
如果要说真有事，也是他蹲得有些脚麻，感觉坚持不住了。
背后那人却说道：“凑巧，我找你有点事。”
胖子赶忙接过话茬来，说道：“啥事？哎，小兄弟，有事您说话，可能你不了解我，在奉天这地界的江湖朋友都知道我赵四的，为人豪爽、讲义气，你有啥困难，直接跟我说就是了，能办到的，绝对不含糊……”
他怕就怕对方是个亡命徒，一来就给他划拉了，那就真的不值当了。
只要对方有所求，他就放心了。
背后那人平静地说道：“也没啥事儿，就是刚才在馆子里多结的账，你帮忙补一下，成么？”
这位城下虎四爷松了一口大口气，然后说道：“行行行，我这兜里有钱包，您全部拿走都成……”
听到这话儿，一直憋着气的小木匠笑了，说道：“你觉得我在讹诈你？”
赵四慌忙摇头，说不，不。
小木匠伸手过去，掏出钱包，翻出一堆银票，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一百的，又摸出了三枚大洋来，找补给赵四，说道：“我们今天吃那一顿，一块大洋够不够？”
赵四点头，说够、够了，多了都……
小木匠笑了，说多了的话，算作是家伙的赏钱吧——对了，四爷，我知道你在奉天也是一号人物，我今天过来这儿呢，回头你肯定会找我麻烦的。不过你在找我麻烦的时候，劳烦您先琢磨一下，我今天能够出现在这里，代表着我只要想，就随时都能够找到你，对吧？
赵四赶忙说道：“兄弟、啊，不，爷你放心，我之前是走了眼，得罪了您这尊神，后面不会了，绝对不会找您麻烦的……”
小木匠又说道：“你会不会，我不管，提醒这事儿，我只做一次，下一次，就不会这么温和了。另外你给我惹了麻烦，我也给你一个回味终生的教训，下一次再欺男霸女的时候，多想一想今天……”
听到这话儿，赵四心中立刻浮现出了不好的预感来，慌张说道：“你要干嘛？”
小木匠却是一下子拨开挡板，随后将赵四往粪坑里猛然推了下去。
当那胖子哐啷一下，直接跌落粪池的一瞬间，小木匠腾身而起，却是不见了踪迹，只剩下赵四那杀猪一般的惨叫，在院子里盘旋着……
几分钟之后，小木匠与顾白果汇和。
顾白果走上前来，随后往后退了一步，一边憋着气，一边与小木匠比着手势：“什么味道？”
小木匠嗅了嗅衣服，又看了一下裤子。
他跑得快，应该没沾着。
他这点味儿，比起那个死胖子来说，简直是天与地的差别。
不知道他对于这个“回味无穷”的教训，是否满意。
反正小木匠很满意。
他没有与顾白果说太多，告诉他自己处理完了，随后带着顾白果，连夜赶往城外的极乐寺。
差不多丑时左右，两人终于赶到了极乐寺，然而让小木匠意外的，是这三更半夜的，那寺庙外面居然灯火通明，另外还人来人往的，不知道是干啥……

第五章 两极分化的风评
（为@虎皮猫大人嘉庚）
极乐寺在奉天城东南外的老山上，不远处有辽河流过，相对于大平原的城里城外，这儿倒算是一个建庙的地方。
毕竟有点儿小山包，看上去也有几分“名山胜景”的姿态。
小木匠和顾白果赶到的时候，瞧见那原本隐于山间的寺庙，外面一片灯火通明，而且门口的广场前，还有人在那儿拉起了卡，站岗放哨。
另外小木匠瞧见几个墙头处，也有人影在看着，搞得跟个军事基地一样。
小木匠看着有点儿惊讶，但瞧见那边很是肃穆的样子，也没有傻乎乎的上前，而是左右打量，瞧见庙前的山坡下，却是围了一群人，看着应该是附近的村民之类的，于是就带着顾白果走了过去。
他走到近前的时候，发现一帮人都在热闹地聊着，三五成群，兴高采烈的，不知道在说些啥。
小木匠找到一个看着比较好说话的大叔问道：“叔，这是怎么了？”
那人抬头，看了小木匠一眼，疑惑地说道：“你是……”
小木匠早就准备好了托辞，赶忙说道：“我父亲是打南边来的行商，在奉天这地界，不知道怎么着就病倒了，而且情况也不太好，我听人说可能是冲撞了大仙。有人告诉我，说极乐寺这边的菩萨挺灵的，就赶着过来，烧开门第一炷香，给我们父亲祈福，让他能够早点儿康复……”
那人听了，脸色却是缓和许多，说道：“敢情你还是个孝子呢，三更半夜过来，烧第一柱香，难得，难得……”
旁边一人听了，凑过来说道：“你要是真的冲撞了大仙，烧香是没用的，得找那个戒色大师帮你瞧——不是我说，那戒色大师虽说是个挂单和尚，但却是真有本事的，整个极乐寺上下，没一人能比得了他。”
小木匠正是要找那戒色大师呢，听到这话儿，心中痒痒，一下子来了兴趣，问道：“哦，戒色大师？这人的名号，有点儿意思啊。”
搭话的这人噗呲一笑，说道：“是吧，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说吧？都说当和尚师傅的，清心寡欲，方才是得道高僧，谁会叫这么一个名呢？当时我听他名字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但戒色大师来极乐寺一年多了，经他手帮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的，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在咱满洲这地界，真没瞧见过这样的大和尚……”
这人沿用了清朝的说法，将东北称之为“满洲”。
小木匠听他对戒色和尚如此推崇，当下也是问起了具体的事情来。
那人跟小木匠说着关于戒色大师的种种传说，什么降妖除魔，什么平事捉鬼，还有调解家庭矛盾的，各种兄弟打架，婆媳拌嘴什么的，这大和尚都管，就好似戏文里面的那济公一样，着实是让人为之敬佩。
至于戒色大师为什么这么有本事呢，这人的回答，是这样的：“别个都说，戒色大师，曾经去过阴曹地府呢，你说说，这样的人，能不厉害么？”
阴曹地府？
小木匠听他们这话儿讲得玄之又玄，觉得估计是山野乡民，以讹传讹了。
要不然，这也太假了吧？
他没有说话，就在旁边边听边点头，不过那人话锋一转，然后说道：“不过你要是白天来的话，或许能够找到人，现在估计就难了……”
先前那大叔却说道：“白天来？嘿，要是白天来，估计还给日本人堵在里面呢。”
日本人？
小木匠有些意外，指着那边封锁极乐寺的一帮人说道：“日本人？这怎么回事啊？”
旁边那人低声说道：“说是日本一个商社的头儿死在这极乐寺了，那家伙在满洲的日本人里面挺有势力的，而且好像还是南满铁的一个头目，所以日本人就拉了一帮人过来，封锁极乐寺，不让人出入，务必要将凶手给查出来不可……”
小木匠有点儿不解，说道：“这可是咱们中国人的地界，什么时候轮到日本人横行霸道了？”
那大叔一听，忍不住笑了，说：“你这话一听就知道是不了解咱们这地界。”
小木匠问：“怎么说？”
大叔说道：“三十年前，日本人和俄国人就跑来咱们这儿占地盘了，后来清朝完犊子了，满洲这地界乱成一团，日本人成立了一个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玩意儿，从他们国内和朝鲜，不知道运了多少人来满洲，开工厂的开工厂，做生意的做生意，还搞农垦的，到处都是日本人；而且人家有枪杆子，除了关东军，还有垦乡团，还有各种各样的组织……大家都说，过不了几年，这儿就是他日本人的地盘了……”
小木匠问：“那弓大帅不管？”
大叔说道：“管？怎么管？你不看看大帅府里，多少参谋是日本人？部队里面，那些大兵哥手里面，拿的枪都是哪儿来的？不是不管，是没办法管……”
他忍不住地说了起来，旁边的那人赶忙拦住他，低声说道：“小声点，我刚才瞧了，守极乐寺的那些人里，有些好像是关东军。”
这话儿一说出口，大叔赶忙闭上了嘴巴。
吹牛口嗨一时爽，折腾进去犯不着。
在这地界待久了，他们对于生存于此的法则，还是很清楚的。
两人不再多言，看着远处，而这时那坡上来了好几个人，朝着这边撵人，不许再围观了。
这帮半夜三更过来瞧热闹的人，都是附近的山民、二流子，没人招呼的时候，看得津津有味，这边一招呼，立刻就一哄而散，各自回家去了。
小木匠没有走，不过还是退了一段距离，离开了那帮人的视线。
两人藏身于林子里，顾白果在旁边听着，一脸担忧，在小木匠手心写字，又带着比划，问他该怎么办？
现如今极乐寺被人给封锁住了，而戒色大师估计也被堵在里面。
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儿就僵住了，鬼知道那帮日本人什么时候能够找到凶手呢，而且这件事情，会不会牵扯太多，有没有可能把那位戒色大师给搭进去？
一切都是未知数。
小木匠寻思了一下，在目前情况不明朗的时候，暂时不要太过于激进，先在附近观望一番，看看这边戒备的情况。
如果戒备不是那么充足的话，他便找个时间，偷偷潜入那寺庙里面去打探消息。
但戒备太严了的话，那就先等着，实在没有必要跟这帮地头蛇硬来。
毕竟日本人里面也是有高手的。
这一点，小木匠深有体会，所以并不会抱着强烈的优越感乱来，免得到时候不小心翻船了，那就麻烦了。
事实上，他出事了还好，怕就怕连累到顾白果。
在顾白果面前，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快速成长，努力成为一个更加成熟稳重，可靠的“姐夫”。
所以小木匠决定缓一缓。
两人当下也是就在林子里找了一个地方歇着，这两个多月来，他们无数次风餐露宿，倒也惯了，而且顾白果精神比小木匠好许多，特别是到了夜里，更是如此，也用不着他抽出太多的心思来照顾。
次日清晨，小木匠被顾白果给推醒了，等他睁开眼，瞧见顾白果给他指向了不远处。
小木匠睁开眼睛来，瞧见不远处的道上，有一个和尚正赶着马车，朝着大路上行去，而瞧他出来的方向，却是那极乐寺。
极乐寺不是被封锁住了么，怎么还有人能够从里面出来？
难道是凶手抓到了，封锁解除了？
小木匠心中欢喜，让顾白果藏着，而他则跑到了道边去，追上了那马车，然后喊道：“法师，法师，请等等……”
那和尚拉起缰绳来，停下了车，然后看着他问道：“啥事？”
小木匠走上前来，恭谨地问道：“敢问是极乐寺的法师么？”
和尚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是，有啥事赶紧说，我还得去城里采买东西呢……”
原来是负责采买的人员。
小木匠心中明了，然后将昨天的那套说辞讲了一遍，然后说道：“我本来想要去寺里面烧个头香，捐点香油钱的，结果他们告诉我，说找寺里面挂单的戒色大师更有效，但我看到寺外面好多人，说是被日本人封锁了，所以才想问问你……”
那和尚很是不满地说道：“是谁告诉你这些的？我告诉你，那个戒色，就是个骗子。”
啊？
小木匠有点儿晕，说道：“什么意思？”
和尚不想跟他解释太多，只是说道：“他根本就不是正规受戒的僧人，那点佛法也是完全不通，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的，而且一点儿也不守规矩，就知道争勇斗狠——另外这回极乐寺出了事，八成也与他有关……”
他说到这里，却是扬起了鞭子，猛然一挥，随后不理会小木匠，扬长而去。
小木匠追上前去，喊了几声，那和尚当做没听到一般，猛地甩了几下鞭子，很快就走远了……

第六章 黑龙
这乡民的评价，与极乐寺内和尚的评价截然不同，一边说戒色和尚是当世济公，古道热肠，普度众生，另外一边又说他狗屁不通，不懂佛法，是个争勇斗狠、招摇撞骗的假和尚……
这样两极分化的结果，让小木匠都有些愣住了。
等那人走远了，顾白果从林子里走了出来，朝着他比划着手势，问什么个情况。
小木匠把刚才极乐寺那负责采买的和尚所说的话语，与顾白果说起来。
顾白果跟小木匠比着手势，问他是不是找错人了？
那个戒色和尚，未必能够帮他的忙。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思索前后，觉得王白山没有理由骗自己。
这个戒色大师之所以遭到了刚才那个和尚的差评，可能属于极乐寺里面的内部矛盾，也有可能因为眼下的事情，他们这些极乐寺的僧人受到了戒色大师的牵连，所以才会心生怨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极乐寺的这桩凶案，却是跟戒色大师有关？
小木匠满心郁闷——他之前的时候，只以为拿着王白山的推荐信过来，找到那位戒色大师聊上一聊，然后就能够将事儿给摆平了。
不过想想也是，如果事儿真的有这么容易办，他也用不着跑遍大半个国家，跑到此处来了。
话说回来，找到戒色大师，总比找那虚无缥缈的麒麟胎要强。
毕竟前者还有一个目标和计划。
后者完全就是镜花水月。
小木匠有点儿弄不清情况，当下也是无奈，准备带着顾白果去附近的村镇，先找地方落脚，等情况明了，再作打算。
两人顺着道走，小木匠来到了附近的一个乡场上，他找了个旅馆住下。
当然，这会儿顾白果化形为人，自然是开两个房间。
对于这事儿，最开始的时候顾白果还坚持不用那么浪费，但小木匠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
他主要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毕竟此刻的顾白果，可不是什么小姑娘了，认真一看，女人味还挺浓的，眉眼儿笑起来的时候，妩媚十足。
两人安顿下来，然后去附近找吃的。
因为是乡场，没有什么好的馆子，就找到一家卖驴肉火烧的，而且并不正宗，吃起来那肉有一股馊味，着实是有些难吃。
但条件也就是这么一个条件，顾白果都没有说什么，他一个糙老爷们，自然也只能将就了。
事实上，他们这一路上来，瞧见了太多的悲惨事情，人早就麻木了。
小木匠填饱肚子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打量着自己，回头过去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很正常，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又继续吃，噎了还喝点水。
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又感觉到了，这回没有贸然抬头，而是借着与小摊老板说话的功夫，用余光扫量过去，瞧见不远处有两人，似乎在盯着自己。
这时顾白果也用手指沾了水，在桌面上写道：“有人在看。”
小木匠终于确定了这事儿，随后心中开始盘算起来盯着自己的，到底是谁。
他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那个城下虎四爷。
难道那家伙被自己弄到了粪坑里面，气不过，所以找到这儿来了？
不对呀，自己打量过那人的面相，是个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角色，吃了那么大的亏，怎么还敢招惹自己？
而如果不是赵四，那又是谁呢？
自己来奉天这儿，谁也不认识，除了那赵四，也没有得罪过谁啊。
怎么会有人盯着自己呢？
小木匠心中想着，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结了账之后，带着顾白果往小巷子里走去，感觉立刻有人起身过来，他疾走几步，然后示意了顾白果一下，两人一起直接跳上了旁边的屋顶上去。
他刚刚在屋顶站稳，后巷这儿立刻跑来了三人，来到巷子里，瞧见人不见了，当下也是急了，撒腿就追。
小木匠打量了一眼这三人，却是没有躲避，而是一个纵身，拦在了他们面前。
他这边一落地，那三人吓了一跳，随后下意识地往后退开，而其中一人，居然将手往腰间摸了过去。
而他的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有货。
是帮狠人。
当瞧见那人居然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来的时候，小木匠就感觉场面有些失控了，不过他完全没有给对方威胁自己的机会，当下也是长步跨出，人便欺身到了近前来，没等那人抬手，立刻推手过去。
方寸之间，两人噼啪几下，那人只感觉手上一空，枪便已经被人给夺了去。
因为太快了，他完全都不知道枪到底是怎么没的。
懵了。
而夺了枪的小木匠并没有用枪指人，而是顺势着过去，一掌拍在了那人的胸口处，将他直接拍飞在了巷道的墙壁上去。
随后他将手枪给猛然一抓，那把黑黝黝的手枪却是给捏弯了。
啪。
他直接扔在了地上，随后朝着另外两人袭去。
那两人里，有一个人奋力反抗，摸出了一把制式匕首来，与小木匠在狭窄的巷道里交手，而另外一个人，却是趁着这机会，直接转身就跑开了去。
小木匠瞧见那人要跑，当下也是加快速度，使了九成劲儿，三两下，却是将这想要跟他拼命的家伙给打倒在地，随后越过那家伙，冲到前方去，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衣服后领，低声喝道：“给我回来。”
那人跑得很快，没想到身后“呼”的一下，紧接着腾云驾雾一般，下一秒重重砸落在地，疼得大叫了一声：“哎哟……”
小木匠回过头来，瞧见那人想要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结果大概是摔伤了，又倒了下去。
瞬间出手，将三人都给弄倒，小木匠举手之间，颇为神勇，但脸上却没有半分自得，而是走上前去，一脚踩住了逃跑的那个家伙肚子，暗暗用劲往下一压，随后冷冷说道：“干嘛的？”
那人哭一般地喊道：“疼、疼、疼……”
小木匠笑了，说道：“知道疼就好，赶紧说，为什么要跟着我？”
那人说道：“大兄弟，我们就是路过，你想多了。”
小木匠指着地上那铁坨子，说道：“路过？要真的是路过，至于拿枪对付我？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好，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实话。”
他将那人揪起来，连着扇了好几个巴掌，啪啪打得震天响。
一连串弄下来，当他停手，这家伙牙齿掉了不知道多少颗，一口的血水，说话都含糊了。
小木匠瞧见他就是不肯说，而且还拿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另外两人，当下也是将他往地上一摔，随后走向了另外两人。
他问了同样的话，结果那两人不但不说，甚至理都不理他。
小木匠不得不摸出了一把匕首，朝着那两人身上扎了两刀，准备刑讯逼供了。
还是那句话，如果是一个人，他大可不必如此。
但身边有着顾白果在，他许多事情都得考虑周全，不能太过于迷糊，既然被人盯上了，就得弄清楚这帮人背后，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否则被人给端了，都还傻乎乎的，就麻烦了。
所以他准备撬开这几个人的嘴巴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着动手的时候，那两个人互看了一眼，却是不约而同地闷哼了一声，紧接着脑袋一歪，口鼻处流血。
等小木匠上前，扶住一人的时候，发现已经没有了气息。
什么情况？
小木匠有点儿懵了，将其中一人的嘴巴给弄开，发现有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而且那人的嘴里满是黑漆漆的污血，看着十分吓人。
这两人的症状，都是如此。
这时他回过头来，看向了另外一人，只见此人慌里慌张地往后爬开，显然是吓得够呛。
小木匠一个箭步过去，一把按住了那家伙，然后问道：“他们到底什么情况？怎么就死了呢？”
那人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们是服毒自杀。”
服毒？
小木匠黑着脸说道：“说罢，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只是一般跟梢的，教训一顿，然后威胁一番之后，事儿就妥了，该干嘛就干嘛去，实在是没有必要纠缠太多。
但这帮人一被抓到了，在不想招供的情况下，直接服毒自杀，这事儿就有点儿太大了。
至少小木匠以前没有见过这么狠的。
拜火教都没有这么凶吧？
那人满脸惊惶，低着头，不敢看小木匠，然后硬是憋出了一句话来：“我、我们是奉天铁绺子门的，有人叫我们跟着你，摸摸你的底细，我就跟过来了，其它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他说完，似乎顺溜了一些，却是直接跪在了小木匠跟前，然后哭着说道：“饶了我吧，我也不知道，就是被人差使的……”
铁绺子门？
这家伙嗷呜嗷呜地哭了起来，而这个时候，从墙头滑落下来的顾白果，却是一把撕开了其中一个死人身上的衣服，露出了那人的上半身来。
那家伙的上半身，却是纹着一条有些肥壮、异常丑陋的黑色翼龙……
而旁边那人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第七章 见义勇为
小木匠低头过去，打量了一眼，感觉这纹身并非中国神话传说中的真龙（毕竟他自己就有一条纹身），更像是《山海经》里面的猪婆龙，或者别的物种，乍一看十分丑陋。
他回过头来，黑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那人耷拉着脑袋，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坦白，我交代……”
这人在事实面前，最终选择了说真话。
他们是黑龙会的。
原来如此。
小木匠千里迢迢地跑东北来，自然是有做过功课的，对于这个所谓的“黑龙会”，也有一些了解。
黑龙会又叫做“玄洋社”，它的历史十分悠久，由一帮失业的落魄武士于日本明治年间创建，后来又经过长时间的发展，成为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极道组织——所谓“黑龙”，就是想要谋取黑龙江流域为日本领土，以此为目标创立的会名，早年间还曾经与国父等人，图谋推翻中国清朝政府，后来到了中国东北，为日本从事海外军事与政治间谍工作，成为了最有力的发动机关。
因为日本军政两界顾及国际影响，需要脸面，所以便由它在东北等地执行镇压活动，参与对中国以及朝鲜人民的多起屠杀……
这黑龙会不但有大量的武士阶层（又称之为浪人）身处其中，另外还有大量的日本侨民、在野政客、退役士兵、激进青年身处其中，势力极大。
所以听到这话儿的时候，小木匠感觉到后背一凉，有些郁闷。
在东北这地界，被黑龙会盯上了，事儿就大了。
但是，为什么呢？
面前这个家伙是个中国人，叫做马青子，死去的那两人则是日本人。
先前那两人在，他害怕报复，说啥也不敢开口，而这会儿日本人死了，为了保命，他倒是竹筒倒豆子，全部都给说了出来。
原来小木匠是被极乐寺那个负责采买的和尚指认了。
至于黑龙会这帮人找过来，则是因为伊田商社的社长伊田清孔之死。
那位可是日本在东北布局的大人物，结果却死在了极乐寺这儿，日本军方震怒，情报机关的命令下达过来，多部门合作，务必彻查此事，黑龙会也接到了任务，他们便是被派遣过来的。
经过初步调查，那位死去的伊田先生，极有可能是被一个叫做法号叫做戒色的和尚杀的。
只不过那人杀了人之后，就不见人影了，找寻不到，这帮日本人正着急呢，结果他甘墨正好就凑了过来，所以黑龙会就跟了过来，想要摸清底细……
听完这话儿，小木匠一脸郁闷。
无妄之灾。
如果他不是很了解王白山，而且那家伙还救过自己的话，他真的以为被人给算计了呢。
事儿怎么会这么巧？
小木匠听得头都大了，回过身来，打量着那两个躺倒在地的死人，脸色阴沉得仿佛都要滴出水来。
旁边那人瞧见，心里也是发虚，老老实实交代完毕之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然后说道：“大哥，大哥，我就是跟着混口饭吃的，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事情，就跟着跑腿开车的，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就饶了我吧……”
小木匠盯着这个不断磕头的同胞，沉默着不说话。
理智一点的人，都晓得死了两个人，若是将这人给放走了，必定是一个祸害，到时候会后患无穷。
但小木匠终究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之辈，对于这些家伙，也没有太多宛如切肤之痛的恨意，真的要动手杀了这人，小木匠还是没办法办到。
而且他也不想在顾白果面前表现得太过于凶残。
犹豫了好一会儿，在对方声泪俱下的恳求下，小木匠摸出了丹丸来。
这个是他以前跟鲁大跑江湖时，学着配的跌打药，效果一般，但胜在药材便宜，此刻被他给拿了出来，然后塞进了那人的口中，随后出言威胁道：“我给你服用的这个，是五蛇噬心丹。这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苗疆蛊毒，这个你总听过吧？这玩意到了你肚子里，只要你敢出卖我，到时候它就化作无数毒虫，将你咬个肠穿肚烂，生不如死地过了七七四十九天，方才力竭而亡……”
他胡编了一堆可怕的药效，然后盯着那家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讲的这些，听懂了么？”
那人慌忙点头，说道：“懂了，懂了，我绝对不敢出卖两位……”
他赌咒发誓着，极力表达着诚意，小木匠冷冷盯了他一会儿，随后招呼了顾白果一下，随后从巷道对面离去。
他终究，是个心怀良善的人。
离开这边，他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先前落脚的旅店，然后收了东西，带着顾白果直接进了奉天城。
虽说这地界日本人势力很大，但应该不敢再奉天城里乱来。
小木匠匆匆离去，进了城，在城南一处靠近贫民区的小旅店住下，然后与顾白果仔细聊了一会儿，决定先在奉天这里待上几天，看看事态发展。
落脚之后，顾白果体内的帝俊之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她需要精心打坐，将情况稳定下来，而小木匠则出门去，左右打探一番，将这边的地形给弄熟了，也算是未雨绸缪吧。
小木匠出门，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能够感觉得到，此刻的奉天城，比国内大部分地方都更加富裕繁荣，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也挺有精神的。
他来到相对比较热闹的城南贫民棚户区，跟路边摆摊的大爷聊天，随意攀谈着。
他本就是从劳苦大众的底层出来的，跟这些人聊天，完全没有障碍，当下也是谎称自己是个来奉天找活儿的木匠，询问那大爷奉天此刻的情况。
大爷聊起奉天的时候，脸上满是自豪，因为当今国家的重工业，有很大一部分，都落在了东北这地界。
有着重工业的加持，使得整个奉天，以及附近城市、区域的经济都还算不错。
当然，经济的繁荣发展能够带来很多东西，许多苦兮兮的穷汉子都能够在工厂里找到工，能够混个一日三餐和温饱，也带动了其他行业的繁荣。
唯一可惜的，是许多的企业工厂，都是洋人的，而大部分则都是日本人的。
大爷还在感慨，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够过多久。
因为日本人狼子野心，说不定哪天，就跟弓大帅翻脸了呢。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有些感慨。
日本人来意不善，狼子野心，就连市井街头的大爷都能够瞧得出来，那么统领了整个东北的弓大帅，他为什么看不出来呢？
又或者，他看出来了，有没有什么防备？
除了聊当今局势，也聊家长里短，比如哪儿好找活儿，哪里又招工之类的，大爷十分热情，而就在这时，突然间听到有人大声喊道：“抓贼……”
话音一落，小木匠瞧见长街那边有一个戴着瓜皮帽的矮个儿汉子背着一个包袱，从远处如离弦之箭一样飞奔而来。
那家伙手中还拿着一把短刀，不断挥舞，让旁人闪开，不要挡道。
这个矮壮汉子十分凶悍，手中的短刀又磨得锋利，一时之间，众人纷纷往后退开，唯恐躲闪不及。
眼看着那人就要冲过这边，朝着小巷子溜去时，小木匠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来到街中央，当那人冲到跟前，挥刀来刺的时候，他差之毫厘地避开之后，双手一伸，将那人的手腕抓住，一个借势抓起，把那矮壮汉子凌空托举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去。
而这个时候，从旁边又冲出两人，朝着小木匠这边扑来。
小木匠以为是那矮壮汉子的同伙，当下也是一脚踩住那贼人的胸口，随后双手摆开架势，用来迎敌。
这时他才发现，冲上前来的，是一对男女，男的是个浓眉大眼的国字脸，年纪差不多二十来岁，旁边的女孩年纪更小，差不多十七八岁，梳着一条油亮亮的大辫子。
两人过来，却是直奔那矮壮汉子去的，瞧见他被摔倒在地，也是停下了脚步。
原来他们也是过来帮忙的。
小木匠与他们相视一笑，然后拱手说道：“得罪了。”
男人说道：“客气客气，这位兄弟好本事。”
瞧见贼人被当街撂倒，原本避之不及的街坊四邻一下子又围了过来，突然间涌现出无数勇猛之辈，冲着地上那家伙拳打脚踢吐口水，还有大声咒骂的，而这时失主也赶到了，冲上前来，一众街坊帮忙，将贼人给扭送着离开。
小木匠少不了被人一番夸赞，刚才与他聊天的大爷得意了，开始跟别人吹嘘起来。
他还告诉大家，这位是个木匠，谁家有活儿，可以找这小哥。
小木匠不喜热闹，简单应付几下，与众人拱手之后，准备离开，而这个时候，却被人叫住了：“大兄弟，留步。”

第八章 施家兄妹
小木匠转过头来，瞧见叫住自己的，却是先前过来帮忙的那对男女。
他看得出来，这两人，应该也是练家子，如果他们出手的话，刚才偷东西的那贼人，必定也是跑不了的。
只不过他出手，快了几分。
小木匠站在原地，瞧着这两人，却见那国字脸男子走上前来，与小木匠拱手行礼，随后说道：“在下施庆生，这是我妹妹施庆玲，刚才瞧见兄弟你的身手很是不错，所以冒昧与您打个招呼，交个朋友……”
小木匠瞧见那人眼神清澈，笑容真诚，也礼貌地拱手回礼：“客气了，在下屈十三。”
虽说相隔千里，他的名声未必传到这东北之地来，但小木匠还是习惯性地用上了假名——至于之前的常用假名“屈虎逼”，实在是因为太过于粗俗，解释起来着实疲累，所以就弃了。
那人听了，眉头一扬，笑着说道：“我刚才听满叔说你是刚刚到奉天，想要找一份活计的？”
小木匠听他这般说，知晓是本地人，所以接着话茬说道：“嗯，对。”
那施庆生热情地说道：“若是如此，我倒是可以帮忙介绍的。对了，屈兄弟你吃饭没？不如咱们一起吃个饭，边吃边聊吧？”
小木匠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却惹上了这等麻烦，直接拒绝也不是很好，当下也是委婉地表达道：“我还有一个妹子，人在旅馆里。”
那留着一头油亮亮大辫子的少女施庆玲一听，立刻就笑了，说道：“那便去叫她过来啊，一起呗。”
小木匠有些为难地说道：“她身体有点儿不太舒服。”
施庆玲当下立刻接茬：“是么，身体不舒服？正好我父亲是谷春堂的郎中，医术不错，而且我和我哥都懂一些，可以帮忙看一看……”
话都说到这里了，小木匠再去推诿，难免有些留于痕迹。
在不确定对方到底有着什么想法之前，小木匠也不想过于生硬，当下也是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他回到了旅馆，叫上了顾白果。
这会儿顾白果已经比先前发作好了许多，但脸色还是有些惨白，瞧见这施家兄妹过来，也有些意外，看着小木匠。
小木匠上前，与顾白果解释一番，随后又给双方做了介绍。
去旅馆的路上，施庆生、施庆玲与小木匠已经聊过了，一聊才知道这施家是中药世家，他父亲施秉文是奉天老字号医馆谷春堂的首席医师，而施庆生虽说自小受到家风熏陶，但并没有子承父业，而是拜了个师父，练了一身好拳脚，现如今在奉天脚夫行会首脑董望天的手下做事，最喜欢的就是结交江湖好汉……
至于施庆玲呢，则是东北大学的学生，只不过现如今歇课了，就留在了家中。
原来是个女大学生……
小木匠对那长相清秀，性格大大咧咧的东北大妞儿，不由得肃然起敬。
他自小就跟着鲁大走南闯北，没什么条件，虽说也识得字，学了些手艺，但书读得不多，所以对于文化人，有着许多的敬意。
施庆生这一路上与小木匠聊得也还算不错，瞧见他谈吐和气度皆是不凡，更是起了结交之心，没曾想小木匠这妹子更是长得极为漂亮，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质，就好像是画片上的人儿一样，顿时就愣了一下，有些慌乱。
好在施庆玲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与顾白果热情招呼起来。
顾白果甜甜地笑着，却不答话，施庆玲有些惊讶，而小木匠则解释道：“她这儿有些不太方便……”
他指着自己的喉咙，施家兄妹一听，顿时就明了，脸上都现出了惋惜的神情来，而施庆玲则问道：“那她能够听得懂我们说话么？”
小木匠本想解释一番，但感觉这里面颇多曲折，也懒得去说太多，便简单说道：“听得懂，她是后天的。”
施家兄妹听了，很是惋惜，不过对顾白果又多了几分热情。
他们领着小木匠两人来到了附近一处还算不错的小院子来，这儿却正是施家，回来之后，屋里有个老妇人，却是他们的母亲。
施庆玲给双方介绍之后，过去撒娇，让母亲做点儿好吃的来，招待客人。
那老妇人听了，当面没有说什么，跟着施庆玲进了厨房，却低声嘀咕道：“你哥又带了什么狐朋狗友来？到时候你爹回来了，要是生起气来，指不定又要吵架……”
施庆玲赶忙与母亲解释，说起了与小木匠相识的经过。
那老妇人听说之后，却是点头说道：“嗯，如此说来，倒是两个好孩子——对对，让你哥多跟这样的人结交一些，别总是去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
她喜滋滋地厨房张罗了，施庆玲则去泡了茶过来，端给了坐在院子里聊天的几人。
施庆生与小木匠聊着天，顾白果坐得不自在，便起了身来，要与施庆玲一起去厨房帮忙，施家兄妹都拦着不让，但顾白果却很坚持，施庆玲瞧见，喜滋滋地拉着顾白果走了。
在院子里，施庆生与小木匠盘着道，小木匠江湖经验多，与施庆生这样的聊着，倒也不会特别累。
关于自己的来历，他随便说了一些由头，便算是应付过了。
随后他又与施庆生聊起了奉天城这边的情况来，那施庆生也不隐瞒，有什么说什么，倒是给小木匠说了许多信息。
而且小木匠惊奇地发现，这位施庆生当真是个喜欢结交朋友的人，所以他与戒色大师，居然也认识。
两人关系还不错。
施庆生对戒色大师这人很是推崇，瞧见小木匠感兴趣，便聊起了他与戒色大师认识的经过。
其实说起来也没有什么，主要是一个裁缝匠，与他们脚夫行会里面的小头目有矛盾，而且闹得很大，那人是极乐寺的信徒，走投无路之下，求助极乐寺，却没有得到回应，心灰意冷之下，想要干些蠢事，被戒色大师给救了下来，随后帮着他过来，与那小头目沟通，寻求化解之道。
那小头目是脚夫行会的干将打手，脾气很暴躁的那种，自然不会理睬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和尚。
所以双方还起了冲突，而这个时候施庆生正好在，过去了解了一番，与戒色大师盘了道，结果发现这位大师，却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人。
施庆生当下也是出面，帮忙压住了那小头目，化解了这场恩怨。
而他与戒色大师也算是认识了，还有了交往，后来一来二去，双方也就成了朋友熟人。
大概如此。
施庆生告诉小木匠，说那位笑起来像弥勒佛一样的戒色大和尚，平日里笑容满面，看着好像没啥脾气，但他能够感觉得出来，这和尚恐怕是个顶厉害的高手。
只不过人家已经修行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所以才没有锋芒显露出来而已。
正因如此，所以他对戒色大师十分尊敬，碰到那位大师有事，他也尽可能地帮忙，招呼周全。
小木匠听他说完，便聊起了自己来。
他说他来奉天，除了找份活计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身有隐疾，有熟人说那位大和尚能够帮忙，所以就过来了，没先到到了极乐寺，那儿却出了事……
小木匠将他瞧见的跟施庆生说了出来，那国字脸老兄听了，有些惊讶，因为他并没有收到消息。
不过他听完之后，当下也是热情地说道：“没事的，这样吧，我也帮你寻摸一下，若是有大师的消息，我回头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小木匠赶忙拱手，说如此多谢了。
有着顾白果和施庆玲帮忙，饭很快就弄好了，施庆玲还去巷子门口打了酒来，小木匠坐上桌，瞧见主菜是一盆鲶鱼炖茄子，拿陶盆装着的，占了大半个桌子，旁边配了个酸菜炖血肠，还有几个小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一开始的时候，有着施家兄妹的母亲在，大家都规规矩矩的。
好在那老妇人胃口浅，吃了一小碗饭就回房间了，施庆生便倒了酒，喝将起来。
旁边的施庆玲虽说是个女大学生，但也豪气得不行，端着大碗倒酒，与小木匠碰杯，瞧那劝酒的劲儿，颇有些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
这是标准的东北虎妞。
小木匠这一路过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人都免不得老成许多，此刻遇上施家兄妹这般投缘的，人也变得豪爽许多，推杯换盏，好不推脱。
顾白果到底还是有些担忧，所以推说身体有恙，便没怎么喝。
几人喝酒吃鱼，加上聊天，十分投缘，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中间顾白果还陪着施庆玲去巷子口沽了两回酒，一直到天黑的时候，施家兄妹的父亲施医师回来，大家都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
施秉文是个严肃的老头子，瞧见这场面，自然是不喜的，不过随后听到解释之后，当下也是改变了看法，还与小木匠喝了杯酒。
小木匠瞧见人家家长回来了，也没有再待着，拱手告辞。
他与顾白果回到旅馆住下，因为喝了酒，格外好睡，这一觉睡到了天亮，结果大清早，那施庆生却过来敲门了。

第九章 显神境
小木匠将门开了，将人给迎了进来，揉了揉宿醉过后，有些头疼的脑袋，问对方：“什么事啊？”
施庆生喜气洋洋地说道：“当然是好事。”
瞧见他这态度，小木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问道：“有戒色大师的消息了？”
施庆生摇头，说这个倒没有。
小木匠有些失望，说道：“这样啊？”
施庆生对他说道：“我今天一大早的时候，去找人问了，极乐寺的确是出事了，现在还在封锁着呢，想要找到戒色大师呢，一时半会儿是没办法的。不过我这儿倒是有另外一个事儿，明天晚上，秦朝辉秦老板要在龙门楼请江湖朋友吃饭，到时候去的，都是奉天城内外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从这些人口中，或许能够打听到那位大师的下落呢……”
小木匠愣了一下：“秦朝辉是谁？”
施庆生扶额叹道：“得，我是真的相信十三你昨天喝高了——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么？这位秦老板是弓少帅的把兄弟，也是大帅府在江湖上的代理人。而且虽说他有着这等官方背景，但人却十分不错，仗义疏财，为人豪爽，被称之为‘奉天及时雨’……“
小木匠揉了揉脑袋，说道：“奉天及时雨？哦，我想起来了。”
昨天喝酒的时候，施庆生的确有说过这么一个人物。
施庆生说道：“秦老板年纪不大，又喜欢结交英豪，像十三兄弟你这等的人物，他定然会高看一眼的，到时候有了这么一层关系，无论是在奉天甚至东北这地界混着，还是找到戒色大师，都是有帮助的——怎么样，我有邀请函，你要不要一起去？”
小木匠问：“你这邀请函，能够带我一起？”
施庆生笑了，说道：“秦老板请客呢，本来就是江湖朋友的一次大聚会，只要有邀请函，甭管带谁都行。我过来找你的时候，还答应了我小妹，说明天带上她呢。对了，顾姑娘要不要一起去？”
昨天聊天的时候，他却是知晓了小木匠与顾白果的关系。
因为某些原因，小木匠不想去解释那么清楚，所以施庆生还不知道，两人并非真正的姐夫与小姨子。
小木匠在思索着这里面的得失，所以没有留意到施庆生眼神里面的热切，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施庆生已经问了两遍“要不要去”。
他犹豫了一下，与施庆生说道：“我再想想吧，可以么？”
施庆生说道：“当然可以，不过我觉得这个对你来说，是个机会，毕竟能够一下子认识那么多人的机会不多——好了，我把话儿带到了，你要是决定好了，就告诉我。不过你得早点跟我说，明天中午之前都行，后面的话，就有些麻烦了……”
小木匠点头，说好，麻烦你了。
施庆生说完就离开了，而这时顾白果也走了过来，朝着他比划了一下，说她听到了，问小木匠打不打算去。
当着顾白果的面，小木匠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来——如果是之前，这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一个机会，但出了黑龙会这事儿，就有些问题了。
即便那个马青子编了个谎话，没有透露出他们的信息，但那个极乐寺的采购和尚，还是暴露出了疑点来。
他们现在有些麻烦，而如果明天晚上那宴会上，有黑龙会的眼线，那事儿就更严重了。
他们躲在奉天城内，这城里很大，人流又多，黑龙会毕竟是日本人的组织，一时半会儿之间，未必能够找得到他们。但如果去了宴会上，就很容易暴露出来……
这些都是小木匠必须要顾虑到的。
然而顾白果听完，却笑了，拿出纸笔来，说就算如此，也用不着如此胆小谨慎。
都说“艺高人胆大”，别说未必会被发现，就算黑龙会的人来了，那又如何？凭着他俩的本事，难道还跑不了么？
与其在这儿苦等着，毫无头绪，还不如明天去碰碰运气呢。
小木匠瞧见她如此自信，不由得苦笑起来，说道：“若是我一人，那还好一些，我主要是怕牵连到你……”
顾白果听到，气鼓鼓地举起了拳头来。
她告诉小木匠，她也很厉害的。
她顾白果，可不是累赘。
小木匠瞧见她如此坚持，也是没有再退缩，而是问道：“你要不要去？”
顾白果眯眼笑了，表示道：“你让我去便去，不让我去也行。”
小木匠考虑一下，然后说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至于你，也别待在这里，而是去宴会地点的附近等着，到时候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就突围而出，与你汇合，然后离开——若无事，我也会去约定地点找你的。“
两人北上的这些时间里，顾白果的修为渐渐恢复了，而且表现出了力大无穷的特质，所以许多时候，都用不着小木匠担心太多。
顾白果对于小木匠的安排没有异议，表示十分周全。
两人简单商量一番之后，等到了晚上，便去找施庆生说了此事。
施庆生很高兴，但得知顾白果不参加，脸上还是表现出了遗憾的神情来。
随后他又关心起了小木匠接下来的打算，说他跟头儿董望天董老大聊起了小木匠，他老大很感兴趣，说如果他愿意过来帮忙的话，会给开一份不错的工钱。
当然，除了工钱之外，如果他屈十三有足够的本事，绝对不会亏待他。
至于顾白果……
昨天他已经得知顾白果精通医术，所以还找过他父亲，聊起此事，而他父亲也表示，如果顾白果的确有真才实学的话，谷春堂可以考虑招收她进来，甚至还可以直接越过学徒，成为独当一面的医师。
听到施庆生如此热情的张罗，搞得小木匠都有些不太好意思拒绝。
毕竟人家一片热心。
他当下也是告诉对方，说自己得先跟戒色大师将隐疾看好，弄完这些，才有心思在奉天这儿落脚。
不然他还得去想一些别的办法。
听到这话，施庆生看了小木匠背后的顾白果一眼，很是认真地承诺，说一定帮忙找到戒色大师的。
小木匠向他表示了感谢，随后离开了施家。
回去的时候，小木匠想起施庆生的热情，与顾白果说道：“他这人的确不错，待人诚恳热情，也愿意帮忙，实在不错，难怪能够与戒色大师成为朋友……”
顾白果听了，没有言语，也没有比划，只是扁了扁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到旅店，小木匠与顾白果聊过之后，回房静修。
夜深人静的时候，正在打坐的小木匠突然间睁开了眼睛来，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来。
开像真诀，劲气显化。
显神境。
作为《灵霄阴策》的第四重境界，显神境的突破十分艰难。
小木匠很久以前就已经抵达了培神境的巅峰，却一直没办法突破瓶颈，没想到在这异乡之地，莫大的压力面前，他居然很是顺利地渡过瓶颈，抵达了这一重境界。
“开像真诀，劲气显化”，简单八个字，或许并不足以表达出修行到显神境界的小木匠，到底有多厉害。
这么讲吧，在西南横行霸道十数年，就连青城山都不愿意去招惹的鬼王吴嘉庚，便也是练到了显神境的巅峰。
当然，除了境界，鬼王吴嘉庚还有许多值得敬畏的地方。
而且小木匠即便是踏入了显神境，也绝对没办法一举达到鬼王当初的实力，甚至都没办法去类比——不过既然境界到了，有着龙脉滋养和麒麟真火淬炼的小木匠，实力的增长也并非遥不可及。
境界的突破，对于小木匠来说是意外之喜，让他对于明日的宴会，也多了一些信心。
正如顾白果所说，艺高人胆大。
只要实力在，就算是黑龙会的人过来了，那又有啥好担心的呢？
次日清晨，小木匠起床之后，与顾白果相见，顾白果对于修行之事还是挺敏感的，一下子就瞧出了小木匠的变化，当下也是问了他。
她在得知小木匠昨夜突破了瓶颈，踏入显神境之中，自然是欢喜不已，赶忙掏出了纸笔来，写了五个字。
姐夫你好棒。
小木匠瞧见，一脸严肃地说道：“以后不要叫我姐夫了，知道不？”
顾白果听到，笑得眼眉儿弯弯，如同下弦月一般明媚。
不叫姐夫，叫啥呢？
早上的时间里，小木匠一直待在房间里，感受着境界提升给他带来的好处，而倘若不是晚上有事，他恨不得直接出了奉天城，找个野地去练一练。
一直到了下午的时候，小木匠与顾白果去了那龙门楼附近。
两人在周围走了好一会儿，将大概地形瞧清楚，随后还给顾白果找了蹲守的地方，将她安排妥当之后，这才单独一人前往施家。
抵达施家，施庆生不在，精心打扮过后的施庆玲告诉小木匠，说他哥去了两回旅馆，没找到人，正着急呢。
小木匠找了个借口，解释两句之后，与施庆玲一起去找到了在旅馆等着的施庆生，然后一同前往龙门楼。
三人抵达了龙门楼外，那儿有人迎宾，施庆生则掏出了请柬来。
正在这时，小木匠瞧见了一个人，有些意外，瞳孔下意识地收缩，心中念叨道：“这家伙怎么过来了？”

第十章 大师行踪
来人却是曾经被他扔进了粪坑里面去的城下虎四爷。
赵保保。
这个在五里河镇开妓馆的家伙，怎么也跑到这儿来了呢？
小木匠愣了一下，有些迟疑，而旁边的施庆生看出来了，问道：“怎么，认识？”
小木匠点头，说对，有些过节。
他想了想，将先前与赵四的冲突说了出来，施庆生一听说那赵四居然觊觎顾白果，还想将那个清纯可人的小姑娘弄进他兰字坊里去，顿时就气得火冒三丈，忍不住恶狠狠地骂了好几句。
随他后又对小木匠说道：“你也别担心，这个赵四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只不过有点儿臭钱，另外跟大帅府的侍卫首领认识而已，这次过来，他估计也是塞了钱，得的资格……”
他简单说了赵四的背景之后，对小木匠郑重其事地保证道：“秦老板是个明辨是非的人，像赵四这样的货色，是翻不出什么浪来的。”
小木匠其实已经瞧出了赵四欺善怕恶的性子，所以瞧见他也参加宴会，只是惊讶，并不慌张。
此刻听到了施庆生的话语，也没有继续说起，而是说道：“走吧，我们进去？”
施庆生点头，然后拿着请柬过去，与门口的迎宾沟通，随后守卫简单搜查了一下，便放他们进去了。
因为都是江湖人，为了防止一些人脾气火爆，一言不合就动手，所以出席这宴会的，都不能跟携带兵器——无论是利刃匕首，还是手枪之类的火器。
这一点施庆生之前就有跟小木匠提过。
而有着鲁班秘藏印这等物件的小木匠，完全不用担心这些，很容易就瞒过了守卫，直接进了里面去。
这龙门楼是一处有着欧式风格的现代化建筑，进门左转，却是一个宴会大厅，而宴会的形势呢也很新潮，居然是西方那种冷餐自助的形势，除了餐台和服务人员之外，到处都是桌子与沙发。
来来往往的客人可以自己找朋友闲聊，或者与人结交认识等等。
而在宴会厅的正门对面，则有一个舞台，上面有音响设备，还有歌女唱着歌儿，那歌声靡靡，却是上海滩十里洋行最流行的歌曲。
一切都显得十分洋派，让小木匠着实有些大开眼界。
大厅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各种穿着都有，不过洋派的比较多，像小木匠这种青衫长袍的也有，不过大多都是年纪挺大的人物，另外还有不少盛装出席的夫人小姐，看上去并不像是什么江湖聚会，而是达官显贵和名流的社交场合。
施庆玲进来之后，却是瞧见了她的几个女同学，跟施庆生和小木匠招呼一声之后，便跑过去了。
施庆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而且他在奉天这地界也有些名气，进来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叫他过去。
施庆生为了陪着小木匠，说了一声“稍等”，随后带着小木匠来到了角落，跟他简单地介绍起来。
他大概讲了一下这宴会的规矩，就是吃喝随意，然后可以找朋友闲聊，如果对谁有意结交，可以直接过去攀谈，也可以托朋友帮忙介绍。
只要不过于唐突就好。
另外过一会儿，秦老板就会过来，他会在台上随便讲两句，然后会下来，与各人聊天。
他与秦老板算是认识，虽说不熟，但是在这样的气氛下，搭上话也是没问题的，如果他十三想要与秦老板搭上线，到时候也可以带过去介绍……
施庆生说了一堆，小木匠的眼睛，却落在了不远处的餐台上。
那儿有不少西洋的餐食和酒杯，看着花花绿绿，好像很有食欲的样子。
施庆生瞧见，忍不住笑了，说道：“它这儿的厨子很厉害的，中餐是从大帅府里出来的，西餐好像是洋厨子，另外还有日餐，都很地道的，我本来想叫白果小妹也一起过来，尝尝味道也是好的……”
他对顾白果没能过来，还是挺遗憾的。
两人在这边说话，不断有人朝着施庆生招手，小木匠对他笑着说道：“你有朋友，先去招呼，我去吃点东西——宴席开始没？现在可以吃了么？”
施庆生说道：“可以啊，这个很随意的，你有什么需求，跟侍应生讲，他都会帮你的。”
小木匠问：“侍应生？”
施庆生说道：“就是服务员，跑堂的店小二——就是穿着白衣服的那几个人……”
小木匠点头，说好，我知道了，你去吧，他们都等着呢。
施庆生对他说道：“好，我去一下，顺便帮你问问戒色大师的下落。”
他离开了，小木匠反而轻松一些，走到了餐桌这边来，询问了那侍应生之后，找了个托盘，要了一些蛋糕和熟食之类的——他之前在渝城跟着苏小姐开过洋荤，倒也不至于一脸茫然——又要了一杯酒，随后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先把肚子给填饱。
施庆生说得没错，这儿的东西果然都不错，一看就知道是出自于名厨之手，小木匠没一会儿就吃完了托盘上的东西，随后又去拿了一回。
不过他这回端着盘子回来，发现对面却坐着一个人。
兰字坊的老板，赵四。
瞧见这家伙，小木匠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刚要说话，对面那死胖子却一下子就窜了起来，对小木匠赔着笑，然后说道：“小兄弟，咱们又见面了，幸会啊幸会……”
小木匠将盘子放下，然后揉了揉鼻子，这才说道：“怎么，想找回场子来？”
赵四脸上的皮肉跳了两下，又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来，说道：“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后来吃了教训之后，痛定思痛，觉得我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张狂了，您这回算是帮了我，也没有下狠手，如果我一直那样横行霸道，说不定哪天死了都不知道……”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小木匠听到对方的话，忍不住笑了：“这么说来，你还得谢我？”
赵四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是当然了，对了，您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回头了，我单独给您摆一桌，给你赔礼道歉……”
小木匠摆手，说道：“摆一桌就不用了，记住教训就行。”
这家伙面对着自己这个推他入粪坑的人，还能够保持着满面笑容，表现得还如此客气，当真是个城府颇深的人。
对于这种人，小木匠还是十分提防的。
而这时施庆生适时赶到，帮着小木匠解围：“怎么了，这是？十三，这你朋友？”
他故意装作不认识赵四的样子，赵四瞧见他，赶忙起身来招呼：“对对对，我们认识，在下兰字坊的老板，城下虎赵四，阁下是？”
施庆生瞧见他伸手过来，不咸不淡地搭了一下，然后说道：“脚夫行会董老大的手下，我叫施庆生。”
赵四客气地说道：“哦，原来是你啊，疯虎施庆生，最近奉天里势头最火的几个年轻人之一，久闻大名了……”
他还待与施庆生攀谈几句，而施庆生却对小木匠说道：“走，我有几个朋友介绍你认识。”
他伸手过来招呼小木匠，而小木匠看着他与赵四握过的手，却笑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说道：“也好，我们走。”
两人不再搭理赵四，朝着另外一边走去。
到了另外一边，施庆生给小木匠介绍着一圈人，这些都是奉天道上的老前辈，有他父亲的东家、谷春堂的老板、杏林国手齐老，也有镖行的大师傅，另外还有几个帮会的头头脑脑……
这些人与施庆生的关系都不错，对于小木匠自然也很是关照，询问了不少问题。
当得知小木匠“有意”来奉天发展的时候，纷纷拍着胸脯，说他要是愿意过来帮忙做事，尽管直言。
小木匠对这个并不太多兴趣，不过施庆生一番热情，他也不好拒绝，客客气气地应付着，而随后施庆生又把他拉到旁边，给他介绍一个人：“这位是吉丰商行的二掌柜方诺言，他正好知道戒色大师的消息……”
什么？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大感兴趣，拱手寒暄几句，随后讲起了自己找戒色大师的目的来。
那人听完之后，对小木匠说道：“你来得真不凑巧，要是早两天，倒是没问题，但戒色大师这回是真碰到事儿了，所以就离开了奉天城。他昨天的时候在我小舅子那里落脚，晚上出的城……”
小木匠赶紧问道：“知道他去了哪儿不？”
那方掌柜看了小木匠一眼，犹豫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你是庆生介绍的，我也不担心——他应该是去了长白山一带，至于具体的，我也不太晓得。”
小木匠听了消息，总算是有了一个方向，当下也是向那人道谢，而那人则摆了摆手，说道：“庆生的朋友就是我朋友，不必客气。”
小木匠得了戒色大师的消息，便待不住了，准备离开，施庆生却拉住他，说先等等。
他告诉小木匠，说你就这么跑去，人也不认识，路也不认识，就跟海底捞月一样，不如跟秦老板见上一面，说不定他有法子呢……
话儿还没有说完，台上的歌声停了，却有两个年轻人上了台来。
施庆生瞧了一眼，双目瞪圆，有些意想不到地低声喊道：“弓少帅？他怎么来了？”

第十一章 身份暴露
（为@Lissie嘉庚）
听到施庆生的话，小木匠抬头望去，却见台上两人，一个唇上蓄须，穿着青色长袍的男子，面相老成，看着仿佛有三十岁左右，正是此番宴会的组织方秦朝辉秦老板。
而另外一人则穿着一套藏青色西装，脚上是擦得油光锃亮的黑色小牛皮鞋，头发梳得油亮，人很精神，而且透着一股子俊朗不凡的帅气。
另外大概是有过军旅生涯的缘故，此人眉目之间，也有几分英气，看着十分不凡。
这个人，便是弓六子弓少帅，奉天府的少主人。
在场的众人瞧见了他，一下子就热情起来，纷纷涌到了台前来，与台上两人拱手招呼，那些前来参加宴会的女士们更是疯狂，有的甚至叫出了声来。
小木匠瞧见即便是施庆玲也双目迷醉，可见这位少帅的魅力十足。
秦朝辉上来热情洋溢地讲了一段话，大概就是承蒙各位江湖朋友的抬举，能够前来此处，还请各位一定不要拘谨，尽情享受宴会。
随后他让弓少帅讲两句。
弓少帅年少得志，人看上去有些骄狂，不过在这些江湖人面前，却还是表露出了上位者的气度，说了两句场面话，然后宣布宴会开始。
宴会开始，请来的乐队在上面欢快演奏起来，而台上两人则转完了后台去。
音乐声响起，众人回到了各个桌子前，重新开始了交流，而不多时，弓少帅和秦朝辉也出来了，这位弓少帅在秦老板的引荐下，与到场的各个江湖人物见面，有时还会喝上一杯酒。
众人对这位奉天城的少主人还是十分热情的，使得两人身边，围了一大群的人。
小木匠想着离开，施庆生说道：“你不打算认识一下弓少帅？”
小木匠说道：“他虽说权势颇大，但与我何干？”
施庆生听到，忍不住笑着说道：“你这话儿，不像是一个前来奉天谋生活的人，倒像个隐居的长者……”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小木匠，当下也是说道：“施兄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这隐疾，对我而言，荣华富贵，都不如治好这病症来得重要。”
施庆生似乎懂了：“你这隐疾……屈兄弟，你老是告诉我，你这到底是什么病？若是那方面的，我父亲在男科上面，也是有着颇多研究的，特别是对于男人各种难言之隐，虽说不能药到病除，但也能够帮着把脉，找出原因来……”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不是那个……”
两人在这儿说着话，突然间感觉身边多了一些人，扭头一看，却见那秦老板领着弓少帅，走到了这边来。
那秦老板领着弓少帅过来，与施庆生招呼一声之后，笑着对旁边西装革履的少帅说道：“少帅，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施庆生，他父亲就是谷春堂的施秉文施老医师，而他目前在董望天手下做事，为人义气，很是能干，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弓少帅听了，朝着施庆生点了点头，说道：“朝辉跟我提过你几次，一直想让你到大帅府来帮我啊……”
施庆生有些受宠若惊，对弓少帅说道：“秦老板对我过誉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跑腿打杂而已。”
他说了几句，秦朝辉却说道：“小施，少帅没有开玩笑，怎么样，你考虑过没有，过来跟着少帅？你老大那里不用担心，你要是能够跟着少帅，他绝对是举双手欢迎的……”
瞧见对方并没有开玩笑，施庆生这才认真回答：“能够跟着少帅，这当然好，只不过……家父为人刻板，家规甚严，不让我从军……”
秦朝辉却低声说道：“不是从军——大帅府不是有一个高手队么？少帅这边，也打算弄一个同样编制的，专门找江湖高手来，你这人做事认真仔细，而且朋友多、人面广，如果你来的话，到时候少不得坐上管事的职位……“
他极力地拉拢着施庆生，而施庆生听闻此事，显然也很是意动。
不过他是一个谨慎之人，即便在弓少帅面前，也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说道：“这件事情，我得回去跟家父，以及董老大商量一下，过几日给您答复，如何？”
秦朝辉瞧见了施庆生眼中的神光，知晓对方已然心动，也没有太过急躁，而是笑着说道：“当然没问题，这是件大事，你好好考虑。”
几人聊完，准备离开，就在这时，那位弓少帅却停下了脚步来，看向了一直站在旁边的小木匠。
他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位是？”
“哦，”施庆生赶忙回答道：“这位是我朋友屈十三，他刚刚到奉天来，我带他过来这儿见识一下。”
“屈十三？”
弓少帅在嘴里念了一遍，却是笑着伸出了手来，对小木匠说道：“希望今天晚上玩得愉快。”
对于弓少帅的客气，小木匠也表现出了十足的礼貌，与他握手，随后说道：“多谢少帅和秦老板的款待……”
这两人离开之后，施庆生很是激动地对小木匠说道：“你看到没有？少帅好像对你挺有好感的啊，他对别人，可没有这么客气。”
小木匠说道：“他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名门公子，对谁都保持着客气，而且我也是沾了你的光——还没有恭喜你呢，跟了少帅，你以后可算是飞黄腾达了啊……”
在小木匠面前，施庆生也没有过于装，忍不住流露出了有些得意的笑容来，不过还是谦虚地说道：“这事儿，我还得跟我父亲商量一下。”
有了宴会主人的招呼，小木匠也没有急于立刻离开，而是回到了餐桌前，又弄了满满一盘吃的。
好不容易来一趟，开开洋荤，总得吃饱不是？
他这边专心致志地吃起了东西来，而施庆生也陪着他一起，那边的施庆玲也抽空过来，找了两人，听到了自己大哥被少帅招揽的消息，很是高兴，然后说道：“你别担心爹爹，他就是想要找个继承家业的，在中医上面，我可比你厉害许多，有我就够了。再说了，跟着少帅，总比跟着董望天那个大混子要好太多……”
施庆生有点儿不高兴，说道：“董老大那是在为无数没有门路，被人欺压的脚夫苦力们出头，这样的事情，怎么是混子呢？”
施庆玲撇了撇嘴，说道：“他自己不也是住着豪宅，娶着几房小妾？”
兄妹两忍不住争吵起来，而这个时候，有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年轻人走到了这边来，恭谨地对小木匠说道：“屈先生，能跟我过去一下么？少帅他想要跟你单独聊一聊……”
啊？
小木匠抬起头来，愣了一下，而旁边的施家兄妹也停止了争吵，看着这个黑西装。
他们都认识，这个人在刚才的时候，一直站在弓少帅和秦老板的身边，应该是其中一人的随从。
小木匠的眼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身子有些发僵。
他与这位弓少帅仅仅只是一面之缘，并无别的交情，按照常理来说，对方绝对不会找他单独会面，更不用说聊上什么……
但这个人，也的确是弓少帅或者秦老板的随从，显然也是听命过来传唤的。
那么，为什么呢？
小木匠脑海里的第一反应，自然是黑龙会的事情发酵了，使得他这边的身份暴露，而据说大帅府与日本人的关系密切，帅府里面就有不少日本参谋。
叫他过去，说不定是要尽量减小影响地将他给逮住……
当然，也有别的可能。
不管如何，小木匠知晓这麻烦肯定是跑不了了，当下也是有些犹豫，随后瞧见旁边一脸错愕和关心的施家兄妹，终于点头说道：“好。”
他终究还是不想连累到一片热情的施庆生、施庆玲兄妹。
他起身来，与那黑西装往外走，走到了大厅角落，进了一个门，却是来到了一个封闭的包厢里来。
小木匠表面上十分平静，但行走之间，却不断地打量周遭，一是看逃生的出路，二来也是想要观察伏兵，稍微有些不对劲儿，他就会立刻暴起，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包厢里除了一个散发着阴沉气息的老者之外，就只有身穿藏青色西装的弓少帅。
连刚才的秦朝辉秦老板都没在。
至于包厢周围，他也没有感受到别的气息，显然并没有几十号刀斧手在伺候着。
弓少帅坐在包厢的沙发上，瞧见小木匠走了进来，他却是站了起来，走上前来迎接：“屈先生，请坐。”
小木匠瞧见他如此客气，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不动声色地坐下，那弓少帅与他寒暄两句之后，却是突然说道：“屈先生，哦，不对，准确的说，我应该叫你为甘墨甘先生吧？”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忍不住地就要站了起来。

第十二章 不一样的少帅
隐藏的身份被人识穿，小木匠浑身立刻绷得紧紧，下意识地就要爆发，气势仿佛猛虎一般，在包厢里一直站着的那个老者当下也是猛然回头，朝着他这边望了过来。
而弓少帅似乎也感觉到了小木匠即将暴走的想法，当下也是赶忙解释道：“先生别误会，我请你过来，并无恶意。”
小木匠瞧见对方言语真诚，也是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看着他，等待解释。
弓少帅继续说道：“我在一年前的时候，偶然一个机会，与度公见过一面，他不嫌我年少，与我青梅煮酒，秉烛夜谈，聊起了天下大势，讲得头头是道，后来又与我聊起了这江湖上出名的人物来，随后还聊起了当初他在金陵城外，将满清龙脉三分，给了王白山、董惜武与你三人之事。度公记忆惊人，却是边聊边画，将你们三人的模样描绘而出，我这才认出了你来。刚才听到小施称呼你为‘屈十三’，知晓你此刻隐匿姓名，许是不方便与人述说，便私下叫人引你过来见面，免得你与小施之间有什么误会……“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终于释然了。
原来对方早就认出了自己来，只不过当着施庆生的面，并没有揭穿自己而已。
对于权倾一方的弓少帅而言，他能够有这等心思，已经算是十分不错了。
小木匠明白这一点，当下也是向弓少帅表达了感谢，随后对他说道：“我行走江湖，得罪了一些人，为了免去麻烦，所以才隐去姓名……”
弓少帅说道：“当今乱世，各人为了出名，扬名立万，打得头破血流，像你这等低调行事者，倒是不多。”
两人寒暄几句，弓少帅又问道：“不知道甘先生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小木匠瞧见对方十分客气，并不拿捏架子，颇有几分礼贤下士的气度，便告诉他，自己是过来找寻一个法号叫做戒色的和尚。
少帅听了，笑着说道：“原来是他？”
小木匠问：“怎么，少帅也认得他？”
少帅说道：“自然认得，我听老秦说过，这个和尚颇有些本事，而且与那帮脑满肠肥的出家人不同，他是一个真正入世，普度众生的法师，老秦为了招揽他，去过几趟极乐寺。结果他也是个怪人，并不愿意来我这儿做事，实在是有些可惜……”
小木匠当下也是将极乐寺的困局，以及戒色大师的麻烦说起，少帅听了，有些惊讶，说还有这事儿？
小木匠点头，说对，所以我也没有找到人，正愁着该怎么办呢。
少帅告诉小木匠，说他也是刚刚回奉天，目前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得派人去问。不过按道理说，戒色大和尚这人是个知进退、明事理的，也不喜暴力，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地杀害那个什么伊田。
这事儿要么就是误会，被人栽赃陷害了，要么就是那叫做伊田的日本人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骂道：“这帮狗日的小日本，总有一天，我要给他们好看的……”
少帅说着话，却是流露出了对日本人的厌恶来。
小木匠不知道对方这情绪到底是真是假，也不接茬，而是说道：“的确，我听人说起戒色大师，风评很是不错，不知道帮了多少人，这回若是误会，还请少帅主持公道，一定要还他一个清白才是……”
他这也只是顺嘴一说，然而少帅却点了头，说道：“这是肯定的。”
随后，他却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你也知晓，我军中事务颇多，对于奉天这边照顾不够，也没有什么精力，得力的人手不够。甘先生你若是没有别的去处，不如过我这儿来帮我，需要什么职位，尽管提便是……”
原来他在这儿等着呢。
小木匠对这位弓少帅并不了解，听过一些风评，都是些花边新闻，让他一度以为面前这位，不过是个只知道泡女人的花花公子而已。
所以即便弓少帅今天的表现，让他的观感改变许多，但小木匠也不会对他起什么投效之心。
但小木匠此刻又有求于人，直接拒绝是断然不行的，当下也是对他说道：“少帅，承蒙你高看，十三当真是感激不尽。不过你可能不太知晓一件事情，为什么当初金陵之后，无论是王白山，还是董惜武，都在江湖上名声鹊起，成为一流之辈，而我却就此沉寂下来，再无消息？”
弓少帅没想到小木匠会如此回答，当下也是好奇地问道：“这是为何？”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因为我身有隐疾，没办法将那磅礴的龙脉之气化为己用，所以即便是得了三分龙气，也没有办法成为王白山、董惜武那般的顶尖高手。”
弓少帅瞧见他眉头皱起，脸上浮现出了哀伤郁闷的神情来，却是信了，忍不住问道：“什么隐疾？”
小木匠说道：“这个说来话长，不过我之前的时候，曾经与王白山碰过面，他告诉我，说这位戒色大师，或许能够帮我治疗这隐疾，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我就能够炼化身体里的磅礴龙气了……”
弓少帅这才明了，点头说道：“如此说来，那戒色大和尚对你，的确是相当重要。”
小木匠又说道：“除了他，我还需要一种叫做麒麟胎的东西，不知道少帅可曾听说过？”
弓少帅摇头，说这个倒不曾听闻。
他父亲虽说土匪出身，但他自小锦衣玉食，并未与这江湖有过太多接触，自然没有听过。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而弓少帅却是说道：“我不知道，但老秦可能有听过。这样，你也别急，我知道，现在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治好隐疾，这样才能够更上一层楼，至于别的，到时候再说。我回头的时候，让老秦跟进一下，不管是那个什么麒麟胎，还是找到戒色大和尚，这事儿都帮你寻摸一下。”
他为了招贤纳才，也是体现出了极大的诚意来。
小木匠与弓少帅又聊了一会儿，两人彼此都亮出了底牌，都很默契地没有再聊招揽之事，而是说起了别的话儿。
两人聊起了王白山，弓少帅告诉小木匠，说他得知王白山是东北长白山人士，非常想要招揽此人，结果听说这个家伙去了庐陵，着实可惜。
不过他派了人去过天池寨，屡屡示好，希望能够保持不错的关系。
至于那个董惜武，此人据说先是投靠了那位校长，后来因为感觉不受重视，又跟了秘书君，颇受器重。
不过与王白山和小木匠不同，弓少帅对董惜武此人并不太喜欢，说此人先是跟了复国社那帮遗老遗少，后来又跑去跟常校长混，接着又跟了汪秘书……
这等狂人，便如那三国之吕布一般，虽说有一等一的才干和实力，却是个三姓家奴。
这样的人招在身边，就如同定时炸弹一般，还不如不要。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却是有点儿在提醒小木匠，而小木匠怀着别的心思，只装作听不懂。
随后弓少帅知晓小木匠是鲁班教出身，在古代建筑和营造方面颇有造诣，便与他聊起了当代中国建筑，以及他认识的几位建筑大师来，还特地与小木匠推荐两人。
这两人，一个是名士梁启超的儿子梁思成，此人曾在清华园就读，后来毕业于美国费城宾州大学建筑系，获得学士和硕士学位之后，又前往美国哈佛大学深造；另外一人是高官林长民之女林徽因，与梁思成一同就读宾州大学，后来有去过耶鲁大学深造——这两人虽说年轻，但一直致力于中国古代建筑的研究和保护，是建筑历史方面的专家……
因为政治立场的缘故，弓少帅与这两位相交不深，但对他们的学识还是挺佩服的。
他对小木匠说若有机会，让小木匠与这两人交流交流，说不定会有收获。
小木匠听了，记在心里。
又聊了一会儿，这时有人过来与弓少帅说话，小木匠瞧见他有要事，也就起身告辞。
弓少帅将他送出包厢，然后问道：“甘先生住在哪儿？”
小木匠说了那旅店名字，弓少帅显然没有听过，但估计是个小旅馆，于是与他商量道：“甘先生，这样好不好，为了联系方便，我让人给你在附近的和平饭店开一个房间，你在那儿歇着，回头我让老秦与你联系，怎么样？”
小木匠听了，想了想，说道：“如此也好。”
他离开包厢，回到了宴会厅这边来，施家兄妹正在等他，瞧见他回来，赶忙过来询问。
小木匠编了个借口，圆了过去，又说起弓少帅让他住和平饭店的事情，施庆生很是高兴，对小木匠说道：“我就说嘛，少帅对你另眼相待啊……”
他为小木匠被弓少帅“看重”高兴不已，觉得如果这样的话，说不定他与小木匠会成为同僚。
如此一来，白果姑娘，也能够留在奉天了……
小木匠与弓少帅聊过之后，不愿在宴会上再待着，决意离开，而这时有人过来，领着小木匠去不远处的和平饭店。
小木匠没有拒绝，跟着那位少帅亲随离开，走了不到百米，便来到了一处洋派大楼前，那人领着小木匠进了饭店，在前台帮小木匠办理入住，等完了之后，恭谨地与小木匠告别，说明日再来拜访。
小木匠将人给送出了门，然后回到了酒店，想去房间看一眼，然后过去接顾白果。
然而这个时候，身后却突然有人开口喊道：“文、文肃？”

第十三章 奇怪的顾白果
文肃？
小木匠许久都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忍不住回过头来，却瞧见了两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甘文渊和甘文芳。
这两人，一个是甘家堡的年轻高手，而另外一个，算起来则是小木匠的堂妹，也就是甘文明的四妹。
叫住小木匠的，是甘文渊，两人之前有过一段同行的经历，彼此之间也算是熟悉，只不过后来生出了误会之后，关系又有些微妙。
只是在这距离西北千里之外的奉天，大家在这么一个地方重逢，着实是有一些太离奇，让人忘却了之前所有的不愉快。
小木匠看着两人，心中并无太多久别重逢的惊喜。
毕竟他当初与甘文明撂下过狠话，从心理上，与甘家堡已经不再有任何瓜葛了。
当然，这些他都不会表现出来，这几年的江湖生涯，让他变得多了许多城府，当下也是平静地笑了笑，打着招呼道：“文渊，四小姐，你们怎么在这里？”
甘文渊看了一眼旁边的甘文芳，然后笑了笑，说道：“过来出一趟公差。”
而甘文芳则直接转变了话题，说道：“文肃哥，叫我文芳就好，四小姐这称呼，叫得多生分啊……”
瞧见对方跟自己攀着交情，小木匠却是表现得很是决绝，断然说道：“还是叫我十三吧，比较自在一些。”
两人听到这话儿，当下也是脸色一阵黯淡。
他们知晓，出了纳兰小山那件事情之后，除了血脉，小木匠与甘家堡基本上没有什么瓜葛。
他不回甘家堡来闹腾，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更不用谈别的，想要用所谓的“亲情”来联络双方，实在不是什么有效手段。
不过除了亲情之外，彼此之间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交情的吧？
所以甘文芳当下也是立刻转变了称呼，说道：“十三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木匠含糊地说道：“我过来办点事。”
甘文芳热情地说道：“哦，原来是这样啊，十三哥住哪个房间呢？咱们在这地方相逢，也算是有缘，要是有空的话，回头约着一起吃个饭？”
小木匠没有生硬的回绝，说了自己的房号之后，说道：“嗯，好，有空联络吧。”
他与两人又寒暄几句，然后直接出了门去。
小木匠去找约定的地点照顾白果，而留在饭店大堂的甘文芳和甘文渊望着离去的小木匠，情绪却有些不同。
那甘文渊心中有些憋屈，忍不住说道：“他变化真大，对咱们这些故人，也不太愿意理会了。”
虽说哥哥甘文明被废了，但四小姐甘文芳倒是挺理解小木匠的，说道：“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对甘家堡离心离德，不再有归属感，也是正常的，可以理解——对了，刚才陪他过来办理入住的那个人，你瞧见没？”
甘文肃点头，然后说道：“看到了，好像是大帅府的人。”
甘文芳确定道：“那人应该是弓少帅的亲随，我之前见过几次。没想到啊，我这位堂兄混得不错，居然能够让少帅的亲随亲自送他过来。回头的时候，找他打探一下，看看他与大帅府到底是什么关系。”
甘文肃问：“四小姐，你是打算让他帮忙？这……”
甘文芳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日本人之前答应的事情，现在已经没戏了，但我们出来之前，父亲是下了死命令的，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搞一批军火回去。现如今日本人那里要是走不通的话，就只有走弓大帅这里了。东北军现如今兵强马壮，就算是没有新货，弄一些旧枪来，也有利于维护我们甘家堡现如今的地位……”
甘文肃听了，心中黯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谈两人疑虑重重，小木匠这边出门，前去约定地点找寻顾白果。
到了地方，远远的，他就瞧见了屋顶上的顾白果，不过她并非一人，旁边似乎还有一个看着颇为熟悉的身影。
然而等小木匠走上前来的时候，那身影却有不见了踪迹。
小木匠攀爬上了屋顶来，左右打量，发现就只有顾白果一人，而她也朝着自己这边迎过来，于是问道：“刚才那人是谁？”
顾白果朝着他比划了一下，说没有人。
没人？
难道是幻觉么？
小木匠挠了挠脑袋，有点儿懵，不过他对顾白果还是比较信任的，她既然这般说了，他也就多问什么，当下也是将当前的情形与顾白果说起。
聊完之后，他对顾白果说道：“我认真想了一下，如果我们直接出城，去那长白山的话，因为没有具体信息，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未必能够找到人，但如果有了弓少帅这位地头蛇的帮忙，提供一些信息，或者帮助，我们或许就能够找到戒色大师……“
顾白果对于小木匠的判断很是认可，觉得这么办，应该没问题。
两人的东西基本上都收在了鲁班秘藏印中，所以不用特地回之前的旅馆去拿，所以便直接去了和平饭店。
这和平饭店的格局跟之前苏慈文在渝城时带着小木匠住的那家很像，都是西洋现代风格，小木匠住得倒也习惯，只是屋里只有一张软趴趴的大床。
小木匠看了一眼旁边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顾白果，多少也有些心虚。
他怕自己半夜的时候万一控制不住，兽性大发，那可就尴尬了。
所以洗过澡之后，他便主动跑到了沙发那儿躺下。
顾白果瞧见他一副有贼心没贼胆的假正经样儿，偷偷地笑，也没有与他多说什么，洗过澡便睡去了。
小木匠睡到半夜，突然醒来，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睁开眼睛，瞧见却是顾白果正在望着他。
黑暗中，顾白果双目无神，直愣愣地站在卧室门口，朝着小木匠这边望了过来。
小木匠感觉一激灵，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低声喊道：“白果？”
顾白果没有任何动静，小木匠又叫了一句，发现她依旧没有回应，他这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发现顾白果就那样直愣愣地站着，什么也没有做。
小木匠感觉她可能是盗汗梦游了，于是走上前去，将顾白果给扶到了床上躺下。
顾白果躺在床上，而小木匠则伸手过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查探。
帝俊之心那股气息很是稳定，并没有特别的浮动。
也就是说，顾白果只是梦游而已。
小木匠将顾白果弄躺下之后，给她盖上被子，却不敢离开，而是守在床头，等待着顾白果重新睡去。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小木匠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何时，他感觉手心有些柔软，睁开眼睛，瞧见顾白果躺在床上，正在偷偷地看着自己，脸上有着控制不住地偷笑。
小木匠瞧见，赶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顾白果：“噗嗤……”
小木匠感觉越解释越不清楚，于是选择了不说话，直接跑去洗了把脸，随后回来，这才与顾白果聊起她昨夜梦游之事。
顾白果完全没有印象，还觉得可能是小木匠的借口。
好在这个时候，秦朝辉秦老板派了人过来，询问一下小木匠这边起床没，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和小木匠吃个早餐，顺便聊一聊。
这位秦老板是大帅府在江湖上的代言人，地位颇为尊崇，小木匠不敢怠慢，得知秦老板已经到了和平饭店的一楼餐厅，于是让他稍等片刻，他稍微收拾一下就下去。
关了门，小木匠问顾白果要不要一起去，顾白果摆手，不愿意掺和进这里面的勾心斗角来。
她终究不是一个喜欢交际、长袖善舞的人。
小木匠也不勉强她，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出了门，那个黑发年轻人正在等着他。
两人往楼下走去，小木匠问起那人来：“还未请教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呢？”
那人恭谨地回答道：“甘先生客气了，我叫恭小兵，你叫我小兵就行了……”
小木匠点头，与他又说了两句，随后来到餐厅，瞧见那个秦老板却是已经在餐厅靠窗的座位等着了，于是赶忙快步走了上去，拱手行礼。
秦老板从弓少帅口中得知了小木匠的身份，并且也知晓少帅想要招揽此人的决心，所以对小木匠十分客气。
他起身来，招呼着小木匠坐下，随后又叫来侍者，询问小木匠想要吃些什么。
小木匠在渝城被苏慈文带过几回，对于这些倒也熟悉，随意点了份美式餐点，又叫了一杯牛奶。
秦老板瞧见小木匠镇定自若，完全没有半分生疏，不由得又高看了他一眼。
毕竟现如今国内对于西方的态度很是特别，又是惧怕，又是崇拜，而小木匠这般的轻松惬意，说明此人并非是那种什么也不知道的土包子。
两人寒暄客气之后，秦老板也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甘先生，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得罪了日本人？”

第十四章 救命
对于秦老板的话儿，小木匠是早有准备的。
毕竟在极乐寺附近那镇子里，出了两条人命，而且死的还是日本人，肯定是会传到奉天城里面来了的。
说不定日本人都已经找到大帅府，要求帮忙找寻凶手呢。
不过从昨天弓少帅的态度，以及要招揽他的想法来看，秦老板应该不会深究此事，所以当下也是一脸无辜地将当时的情形说了出来。
随后他委屈地说道：“我哪里知道是什么日本人，就以为是仇家呢，结果刚刚将人制住，那两个家伙就毫不犹豫地服了毒，弄得我都懵了……”
秦老板皱着眉头，低声说道：“甘老弟，你这回算是惹了大祸。”
小木匠问：“怎么个意思？”
秦老板说道：“虽说东北这地界，是咱们大帅的地盘，但日本人经营三十多年，又占住了南满与旅顺，有着数十万的关东军撑腰，就算是咱们大帅，对日本人也是客客气气的，不敢得罪，现如今甭管是有理没理，被他们盯上了，都还是挺麻烦的……”
小木匠说道：“如果这样，那我就先离开奉天，不给少帅添麻烦了。”
他摆出姿态来，秦老板赶忙说道：“话也不是这么说，主要是你当时留了个活口，有点儿麻烦。不过这件事情，我来处理，尽可能不把你搭进来——当然，你也低调一些，别跟日本人起什么冲突就好。”
小木匠瞧见他这是在卖好，也是说了几句承情的话，表达了感激。
随后秦老板说道：“关于戒色大师这件事情，就没你那么简单了，极乐寺有十多个和尚指证，说杀害伊田社长的人，就是他。杀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已经没有争论的必要，关键是他现在到底去了哪儿。根据内部消息，日本人派了好几个部门的人联合办案，听说还从国内调来了顶厉害的高手，务必要将他给捉拿归案，以儆效尤……”
小木匠从来都不是什么妄自尊大之辈，也见识过日本过来的高手，当下也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问：“这可如何是好？”
秦老板苦笑着说道：“少帅说把你当自己人看待，所以我也不瞒你，日本人的情报工作搞得很出色，我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因为如果层层传达下去的话，很有可能某个环节被人收买了，就暴露了意图。以目前的情形来说，少帅也不敢明着跟日本人干，所以只有通过某些渠道，和一些信得过的人去找。另外我这次过来，是想问你那麒麟胎的事情，你具体跟我讲一讲……“
他却是将希望寄托于另外一件事情来，可以瞧得出，这位戒色大师，可是捅了大篓子了。
在国人的地盘之上，日本人竟然如此猖狂，小木匠听到，心中有些难受。
不过他也没有表达出来，与秦老板说起了麒麟胎的事情。
秦老板显得十分认真，居然还掏出笔记本来，一一记上，随后服务员上了早餐，两人边吃边聊，差不多吃完之后，秦老板拿起餐巾擦了嘴，然后提出了告辞。
临走前，他告诉小木匠，说既然少帅交代下来，他一定会尽力而为的，让小木匠不用太过担心。
有任何消息，他的这位得力助手恭小兵都会第一时间过来，通知到他的。
小木匠再一次表达了感谢。
等送走了秦老板，小木匠让侍者去叫顾白果下楼，然后回到了餐桌前，给顾白果又点了一堆早餐，正准备享用的时候，旁边却走来两人，正是昨天碰见的甘文芳和甘文渊。
甘文芳一副自来熟的热情，对小木匠说道：“十三哥，我能坐下么？”
小木匠虽然对这两人不太感冒，不过表现得却很有气度，示意两人坐下，然后问道：“吃过早餐没？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这对堂兄妹刚才在另外一边早就吃过了，不过那个时候小木匠正在与秦老板谈事，所以没注意。
而甘文芳也是认识秦老板的，知晓这位可是大帅府在江湖上的代理人，是奉天府极为重要的角色，而瞧见这等人物，与小木匠聊天的时候，都表现得很是客气，不由得对小木匠刮目相看，也有了更多期待，当下也是笑着说道：“今天起得晚，倒是没吃。”
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然后叫来了侍者，轻车熟路地点起了早餐来。
两人刚刚坐下点菜，顾白果也过来了，瞧见小木匠对面这两人，有些惊讶，闹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所以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小木匠与她招手，让她过来，随后又与对面两人介绍了顾白果。
他这回没说顾白果是自己的小姨子了，而是安了个“干妹子”的名头。
至于对面两人，小木匠更不愿意谈，就说是“以前认识的朋友”。
这个身份，听得甘文芳和甘文渊两人一阵脸红，知晓小木匠在表达疏远的态度，并不想与他们有太多牵连。
不过瞧见小木匠交往的，都是秦老板这般的人物，甘文芳也收起了那小姐脾气，热情地与顾白果交谈，即便是得知顾白果没办法开口说话，也没有尴尬，不断地夸顾白果漂亮可爱、有气质，夸得那小妮子眼睛一直都弯弯的，眯成了月牙儿。
如此边吃边聊，场间气氛倒是挺热闹的，不过甘文芳几次递话，想要打开话题，但小木匠都显得比较谨慎，并没有去接茬，让甘文芳无从下口。
突然，甘文芳盯着顾白果，问道：“咦，白果姑娘，我怎么感觉你怎么眼熟呢，你跟蝉衣姐姐很像啊……”
骤然听到顾蝉衣的名字，顾白果有些失神，而小木匠则将裹了果酱的面包咀嚼完毕之后，对甘文芳说道：“白果是顾蝉衣的堂妹子，所以像也很正常……”
甘文芳当下也是立刻顺杆往上爬，说起了自己与顾蝉衣的关系如何，弄得顾白果有些手足无措。
毕竟她被打回白狐之身，又被拐卖，辗转抵达滇南金府，这里面老顾家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她实在没办法如以前一样，对顾蝉衣保持一样的感情。
小木匠感觉出了顾白果的尴尬，应付了甘家堡这两人几句之后，表示吃完了，先回房间了。
随后他表示餐费记他账上，让两人慢吃。
看着小木匠带着顾白果离开，甘文渊眯着眼睛，低声说道：“看起来他对甘家堡成见已深，想让他帮忙搭上大帅府的线，很难啊……”
甘文芳说道：“再难也得拉上线，在奉天这地界，做什么事情，都绕不开大帅府的，咱们就算是脸面掉地上了，也得贴在他屁股上去；对了，伊田商社的人联系上了没有，跟他们说，我们愿意高出原价三成的价格拿货……”
甘文渊低声说道：“伊田商社的老板出事了，死在了城外一座寺庙里，现在的业务都停下来了，负责联系的那个买办也不确定，说让我们等通知。”
甘文芳说道：“抓紧联系吧，今天晚上你请他吃个饭，有什么要求，都满足他，一定要被他搞定。”
甘文渊说：“那甘十三这边？”
甘文芳很肯定地说道：“也得拉拢，咱们现在穷途末路了，得两条腿走路，哪儿有机会，就去哪儿……”
甘文渊点头，说好，我现在就去联系人。
他将桌子上的那杯牛奶全部喝下，与甘文芳点了点头，随后离开。
甘文渊往外走，想着如果甘文明的腿没有断，这次过来的是那位甘家堡的大少爷，情况会如何呢？
仔细想一想，他突然发现，即便甘文明在，也未必能够做得比他这四妹好。
如此说来，四小姐还是挺有才干的。
只可惜，她是个女儿身，终究还是要嫁人的……
小木匠带着顾白果回房，安慰了她一会儿，顾白果却表示没事，她与大雪山一脉，以及与老顾家上面那几个老东西的恩怨，跟堂姐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说道的。
相反，对于他与堂姐的婚约没成，她还挺遗憾的。
小木匠安慰过顾白果之后，没有再多言，沉下心来，开始努力打坐行气。
毕竟他刚刚踏入显神境不久，还是需要好好稳固一下的。
而且既然秦老板那边把事儿给应下来了，他也不必太过着急，在这儿等几天，看看事态发展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除了有一次施庆生过来拜访，告诉他自己答应了少帅，加入他麾下的高手队，几人一起出去喝了顿酒之外，小木匠几乎没有怎么出门，一直在饭店房间里稳固修行。
其间甘家堡那堂兄妹也来过几次，另外恭小兵也来过一次，就没有别的什么事儿。
一直到住进和平饭店的第三天晚上，小木匠都准备睡下来，房门却被人砰砰敲响。
小木匠披着外衣起来，问：“谁啊？”
外面传来了甘文芳的声音：“是我，十三哥，快开门……”
小木匠皱了一下眉头，问：“都这么晚了，什么事情？”
这几日她和甘文渊过来套过几次近乎，还说要请他吃饭，但都给小木匠拒绝了，今天一整天两人都没露面，小木匠以为对方知晓了自己的态度，不再打扰，没想到都晚上十点多了，她还跑过来……
小木匠有点儿不高兴，然而门口却传来了甘文芳的哀求声：“十三哥，救命。”

第十五章 黑吃黑
什么？
本来小木匠准备不理会对方的，没想到甘文芳居然开口叫了“救命”，他当下也是没有再端着，快步赶到门口去。
他把门打开，瞧见胸口满是鲜血的甘文芳出现在门口，浑身都在发抖。
而楼梯那边，却还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这是怎么了？
小木匠没有多问，一把就将满脸苍白的甘文芳给拽进了屋子里，随后低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瞧见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也没有人出现，于是立刻就关上了门。
门关上，他立刻问这看着受了伤的堂妹子：“怎么回事？”
原本沉着冷静的甘文芳一下子就崩溃了，直接哭出了声来：“我们被人骗了，文渊现在已经被日本人抓了起来，我们带来的人手全部都栽进去了，另外奉天警局的人也在抓我们，我拼了命，在护卫队的掩护下逃了出来……他们马上就来了，救命啊十三哥……“
小木匠听得满脑子迷糊，瞧见她情绪激动，胸口的衣服又有鲜血渗出，便将她拉到了卧房里，对旁边的顾白果说道：“你先帮她处理一下伤口。”
顾白果点头，将门给关上，给甘文芳处理起了伤口来，而小木匠则走到酒店房门口.
他听了一下外面动静，随后把门给推开来，正好瞧见有一队扎着白头巾的黑衣人从楼梯口那儿匆匆走过，然后朝着四楼走去。
小木匠他们住的房间在三楼，而甘文芳与甘文渊两人则住在四楼。
那些人显然是直奔四楼过去的。
住在和平饭店这儿的，要么是有钱的商人和显贵，要么就是国际人士，听到这儿的动静，有不少人推门出来打量，而楼梯口这儿则站着一个身穿蓝色和服的浪人，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句：“看什么看，黑龙会办事，都回屋待着。”
听到“黑龙会”这三个字，除了几个外籍人士之外，其余的人都赶忙将门关了，回了屋子里去。
小木匠心头一跳，也没有再露面，将门关上了，随后来到卧室门口，对里面说道：“白果，她伤情怎么样？”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顾白果冲着他打了个手势，让他自己问。
小木匠走进去，瞧见甘文芳的外衣被脱下，胸口处和左手手臂给绷带缠住了，顾白果找了一件自己的衣服，给甘文芳换上，而甘文芳则回答他的话：“都是皮肉伤，要不了性命……”
小木匠板着脸，严肃地问：“你跟我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甘文芳瞧见小木匠认真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心脏急速跳动几下，却有一种瞧见了自己父亲的感觉。
她此刻身陷绝境，知晓这位对自己刻意疏离的堂兄如果不管的话，肯定是死路一条，当下也是没有隐瞒什么，直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说了出来。
原来她和堂兄甘文渊，以及一个负责外事的堂叔甘青平一起，带了二十多人的商队赶往东北，却是准备从日本人的手里买下一批军火，运回甘家堡去，让甘家堡在西北当下无比复杂的局势之中，能够立得住脚。
这事儿之前就谈好了的，然而没想到抵达东北的时候，却出了变故。
与他们和谈的日本商社出了事，负责人被调回了东京，新任的领导对甘家堡并不感冒，故而取消了之前的生意合同。
军火生意，讲究的是一个隐秘，而且日本人势力颇大，所以即便甘家堡交了定金，面对着对方的失言，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去讨回公道。
在走投无路之下，他们认识了一个买办，那人帮忙联络了同样是日本人的伊田商社，说能够帮忙搞到一批关东军的退役枪械和弹药。
这些东西虽说不如他们之前的预期，但如果能够成交，回去好歹也能够有个交代。
但问题在于，一切都搭上了线，都准备交易了，结果伊田商社的负责人却离奇死亡了。
尽管他们再一次与里面的负责人搭上线，但没想到那家伙却是个黑心肠，拿了钱，却不给军火，搞得当时双方就起了争执，结果人家早就做了准备，直接叫来了黑龙会，将他们的人给伏击了，并且还反手一个大锅扣过来，说他们是乱党，通告了奉天的警察厅，一并帮忙缉拿。
甘文芳她身陷险境，也是堂叔甘青平和护卫队首领甘文渊带着人拼死掩护，这才突围而出，仓惶逃回了这里来。
她此刻走投无路，实在是没办法了，于是想到了他这么一个堂兄……
听完甘文芳的讲述，小木匠陷入了沉默之中。
说实在的，他之前就对甘家堡的人并不感冒，这一点不但是因为他的亲生父母有可能是被目前掌权之人给谋害的，还有一个原因，是甘家堡与日本人不清不楚的，甚至很有可能勾结在一起。
正因如此，所以他在有着极大名分的情况下，选择远离那祸害之源，而不是认祖归宗。
没了纳兰小山，亲生父母也离世了，以前的记忆早就不复存留，他打心里都不觉得自己与甘家堡有什么关系。
而现在，听完甘文芳的讲述，他更是觉得这帮人落到如此田地，都不过是自作自受。
即便被黑吃黑，也并不会让人同情。
如果可以不管，他绝对会装作看不到，完全都不想去理会。
但问题在于，血缘这种东西，真的不是你狠下心来，就能够去视而不见的。
它不仅仅是别人对你自己的态度，还有自己内心的归属感在作祟。
而且眼前这位四小姐，对自己其实还算不错。
以及甘文渊，两人也是有过命的交情。
正因如此，小木匠先前才会与他们保持着表面上的融洽，并没有置之不理。
所以现在甘文芳求上门来，他也不可能将其往日本人的火坑里推。
更何况，他与黑龙会的人，还有一些纠葛呢。
只是，该怎么办呢？
小木匠沉着脸，思索着接下来的事情，而甘文芳瞧见他并不说话，而是沉思着，有些慌张，低声说道：“十三哥，别人你可以不管，但文渊哥，他跟你可是过命的交情啊，而且他每次提起来，都是无比的崇敬，希望你能够回到甘家堡呢……”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好笑——她自己都还没有折腾清楚呢，还想着让自己去救甘文渊？
怎么救？
拿命去拼么？
小木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们这次过来，应该预留了几个据点吧？除了被抓起来的，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落脚？”
甘文芳点头，说有，但我不确定安不安全……
甘家堡这一回算是彻底栽了，被伏击的时候，死了不少人，肯定也有不少人被抓起来了，而这些人熬不熬得住刑罚，或者会不会被收买，出卖自己人，这些她都不确定。
此刻的她，有点儿惊弓之鸟，以前的沉稳全部都烟消云散了去，惊恐不已。
小木匠瞧见她这状态，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那怎么办？你留在这里也不行，那帮人找不到你，很快就会调人过来，将饭店给包围住，到时候挨个儿搜查房间，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的……”
甘文芳这才回想起来，止不住地打着冷颤，问道：“那该怎么办？你在这儿地头熟么，能不能帮我找个地方先藏着？”
小木匠听了，不由得苦笑起来。
他也是刚刚到了奉天这儿，去哪里找地方藏人？
然而他终究还是不能不管，想了一会儿，对顾白果说道：“我刚才推门出去，被人瞧见了，走不了。这样，你带着她去找施庆生，让他帮忙找个地方，先将人给藏起来，然后你回来，等明天早上，我们再想办法……”
顾白果点头，当下也没有犹豫，简单收拾一下之后，带着受了伤的甘文芳，直接翻窗，从三楼跃下，消失在了夜色中。
两人这边刚刚离去不久，就听到有粗暴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随后有人开始叫门，说是警察查房。
小木匠并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等了一会儿，这时那敲门声更加响亮了，差点儿就要砸门了。
好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龚小兵的声音，及时叫住了敲门的人，随后他似乎与人聊了几句之后，在门外轻声喊道：“甘先生，你在里面么？”
小木匠过去开门，瞧见除了恭小兵之外，门口还有几个警察守着。
他打折呵欠，有些不满地说道：“什么事情？”
恭小兵低声说道：“有个女乱党跑进了饭店，有人声称你与她很熟，怀疑跑到了你这儿来，所以……”
小木匠眉头一掀，说道：“什么乱党？”
这时刚才那个站在楼梯口喊话的浪人直接就挤到了前面来，用别扭的中国话说道：“就是那个甘文芳，酒店的人告诉我，说她和另外一个乱党，经常与你聊天，说你们认识——赶紧开门，让我们进来搜一下……”

第十六章 出发前夕
那人大大咧咧地往里挤来，小木匠却伸手，将他给拦住了，冷冷说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随便闯进我这儿来？”
那浪人听了，当下也是暴怒，猛然一伸手，想要推开小木匠，结果被小木匠用手一封，不管他的劲儿多大，都纹丝不动，没有一点儿挪开。
浪人这时才晓得面前这个年轻人，是个修行高手，当下也是往后退了一步，不过脸色极为难看地盯着他，冷冷说道：“八嘎，你是谁？知道与我们黑龙会作对的下场，是什么吗？”
他恼怒地喝问着，而小木匠却不理会他，而是与旁边的恭小兵说道：“秦老板知道么？”
恭小兵感受到了小木匠强势态度背后，所施加的莫大压力，低下了头去，鼻尖上满是汗水，低声说道：“已经叫人过去通知了。”
小木匠点头，然后旁边的几个警察说道：“这些人，是听大帅府的命令，还是听日本人的？”
那几个警察这会儿也知晓是踢到铁板了，当下也是有些慌神，其中一个领头的陪着笑说道：“当然是听弓大帅的啦……不过，弓大帅对于乱党，也是十分严厉的，只要是发现，一定严惩不贷……”
他本来想要缓和气氛，讨好一下小木匠这个看上去不太好惹的人，结果旁边的日本浪人“哼”了一声，又赶忙换了一套说辞。
恭小兵舔了舔嘴唇，瞧见小木匠执意不让，不知道对方是否藏匿了人，显得十分为难。
而日本浪人瞧见小木匠堵在门口，却是笃定了目标就在这房间里，当下也是呼喝一声，却有七八个头上绑着白头巾的黑衣人围了过来，一副就要强攻的架势。
而靠着外面的窗户那儿楼下，也传来了声音，显然是防止有人跳窗离开。
眼看着冲突一触即发，小木匠却突然笑了，对那浪人说道：“如果我这里没有人的话，你会不会因为打扰了我的休息，向我道歉？”
那浪人显然也感受到了小木匠所带来的压力，听到对方让了步，当下也是满口答应：“当然。”
小木匠听了，出人意料地让开了去，那个穿着蓝色和服的浪人立刻带着人一拥而入，冲进了房间里，开始到处搜查起来。
房间不大，几乎是一目了然，自然是搜不到人。
那家伙瞧见没有收获，当下也是黑着脸，直接出了门，丝毫不提道歉之事，反倒是恭小兵和几个警察不断地给小木匠赔礼道歉。
小木匠懒得跟应付他们，挥了挥手，让人离开。
他回房之后，听到门口走廊又是一阵闹腾，显然在没有找到人的情况下，那个黑龙会的浪人在警察的帮助下，搜查起了别的房间来。
听那动静，显得格外嚣张。
小木匠有些心忧顾白果那边，不过他望了楼下一眼，瞧见饭店外面布了不少眼线，没办法走开，只有耐住性子，回来打坐。
过了差不多半小时，房门又被敲响，这回来的，却是秦老板。
小木匠把门给打开，将秦老板请进来，两人坐下之后，秦老板先是宽慰了小木匠几句，小木匠显得很是平静，说无妨，反正睡不着了，起来打坐修行，也是挺好的。
秦老板简单讲了一下当前情况，与甘文芳刚才所说的基本没有什么出入，只不过立场不同而已。
说完这些，秦老板问小木匠，跟那两人是什么关系。
小木匠说道：“算是远房亲戚吧。”
秦老板若有所思，不过却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告诉小木匠，说刚刚收到了戒色大师的行踪，他一天前在长白山脚下一个叫做枫陵镇的地方出现过，他跟少帅商量了，决定派施庆生明日带队过去，核实这个情况，并且看能不能瞒过日本人，将人给带回来……
听到这消息，小木匠一下子就激动起来，赶忙问道：“消息准确么？”
秦老板点头，说传消息的人，是老关系了，应该属实。
小木匠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跟着队伍一起去，如何？”
秦老板想了想，对他说道：“我本人的意见是赞成的，因为现如今的奉天府，局势挺乱的，而且你之前得罪黑龙会的事情，我们虽然压了下来，但这回你又跟他们的人打了照面，难免会有人联想到你。与其如此，还不如出城去，海阔天空。不过这个得少帅同意，回头我去跟他说一声，成不成，明天我让恭小兵过来通知你……”
小木匠点头，说好。
秦老板与他谈妥之后，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却突然问道：“哎，对了，你那妹子不在这儿么？”
小木匠听到，停了两秒，这才说道：“她去找朋友玩儿了。”
秦老板点头，没有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他人走后，小木匠关上门，回想起了，总感觉秦老板转身过去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来的微笑，似乎有一些意味深长。
难道他看出了些什么吗？
小木匠心情有些不太好，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将甘文芳收留这件事情，让秦老板，以及他背后的弓少帅知道了，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后果，会不会影响到他接下来的计划？
不过随后，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本来就没有打算在弓少帅手下卖命，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其实关系不大。
这般想着，他也就没有再去关心什么。
差不多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房门再次响动，这回是顾白果回来了。
而这时，和平饭店依旧处于戒严状态。
小木匠将顾白果迎进来，然后问她情况怎么样，顾白果告诉小木匠，施庆生对于她的到来，以及要求，的确是有些惊讶，不过他也没有多问什么，听完之后，一口答应下来。
而顾白果一直等到甘文芳得到了安置之后，方才赶了回来。
小木匠看得出施庆生对顾白果似乎有些异于寻常的好感，不过也知晓施庆生这人的性格比较沉稳，不会做出什么过激之事。
正因如此，他才会放心让顾白果领着甘文芳过去，而不会担心被拒绝。
当然，这些他不会告诉顾白果，当下也是将刚才秦老板过来拜访时说的话，与顾白果说起，然后说道：“你先去睡吧，明天我们可能就要出城了，到时候想办法把甘文芳也给带出去……”
顾白果向他比划，问后面怎么办呢？
小木匠并非大包大揽之人，平静地笑了笑，然后说道：“我将甘文芳安全地带出城去，至于她后面是去找援兵，还是独自逃回西北，就不关我的事情了。”
顾白果是知晓小木匠在西北时发生的所有事情，对于他此刻的选择也是理解的，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表达安慰。
小木匠笑了，说道：“我早就想通了，还用不着你来安慰。早点睡吧。”
两人歇下，自不必提，次日施庆生来访，告诉小木匠，说他已经接到了上面通知，让他带队前往枫陵镇，找寻戒色大师的下落。
另外上面交代了，让他过来找小木匠一起同去。
小木匠点头，然后问起了甘文芳的情况来。
昨天的事情闹得挺大的，施庆生这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当下也是低声问起小木匠，他跟那女乱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简单解释了一下，当施庆生得知甘文芳并非乱党，只不过是被日本人黑吃黑的可怜虫，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告诉小木匠，说他已经安排在了一个兄弟的家里，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小木匠问他能不能安排一下，带出奉天城，然后跟着他们离开。
施庆生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可以。”
他是奉天脚夫行会里面的头目，往偌大的奉天城外送点儿人出去，并不是什么难事。
之所以犹豫，是考量这人的身份太过于敏感了，如果是要是被抓包，会不会难以承受。
不过他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小木匠是知晓施庆生此人的能量，瞧见他点头答应下来，也就放了心。
接下来他这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到了中午的时候，施庆生和恭小兵联手过来，与小木匠这边沟通，随后秦老板也过来了，几人一起吃了个午饭，算作是与小木匠送行了。
秦老板吃完饭就离开了，而施庆生和恭小兵则带着两人去了城南一处戒备森严的军营，与小队的其他成员汇合。
此行前往长白山枫陵镇的小队，加上施庆生和恭小兵，少帅这边一共派出了十人。
这十人却是以刚刚投效的施庆生为首，秦老板的亲信恭小兵为副，另外八人之中，有四人是东北军老兵，枪械熟练，两人是土匪出身的资深情报人员，又有两人，则是新近投靠的江湖高手。
其中一个高手，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双手满是老茧，气势沉稳，双目有神，颇有几分气度。
这人施庆生称之为杨叔，而这位杨叔的实力，小木匠竟然有些看不太透。
小木匠与这些人见面之后，心中疑惑。
弓少帅，或者说秦老板，为什么不让这位杨叔来领队呢？

第十七章 枫陵镇外
施庆生对这位杨叔很是客气，上来就让他帮忙指导工作，不过那位杨叔倒是恨识趣，挥了挥手，对他说道：“秦老板信得过你，才会让你独当一面，有什么想法，你就尽管去做就是了。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也会有我这老家伙帮你兜着的。”
施庆生与杨叔客气一番之后，与众人沟通了一会儿，开了个小会。
他是个能干事的人，先是与众人客气几句，说得仰仗大家的支持，然后又简单讲起了自己的几点原则，最后才说起了任务本身来。
因为做过功课，施庆生安排得十分妥帖，众人都没有提出什么意见来。
简单统一了意见之后，大家换过便装，领了装备，然后出发。
军中富裕，小队当下也是直接领了一辆军车，然后大摇大摆地开出了城去。
一路出了城，然后在离奉天不远的五里河镇子停留，施庆生让其他人稍等，然后他带着小木匠与顾白果进了路边一处屋子。
门口有力夫守候，瞧见施庆生，拱手称呼，而施庆生则问道：“人带来没有？”
力夫点头，说藏在出城的粪车里运出来了，途中遭到过一次搜查，好在董老大的面子够用，有惊无险。
施庆生摸出了一个钱袋子，递给了他，说道：“拿去给弟兄们喝酒。”
那人嘿然一笑，说谢施大哥打赏。
施庆生没有进去，而是跟小木匠说道：“你跟她谈吧。”
小木匠点头，看了旁边的顾白果一眼，顾白果并不愿意去见甘文芳，当下也是摇头。
他也不强求，推门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排泄物气味，却是从那甘文芳的身上发出来的，她的脸上和胳膊上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擦洗过了，但大概是气味沉淀，到底还是挥散不去。
瞧见小木匠进了屋子里来，甘文芳很是惊喜，迎了上来，然后问道：“十三哥，你来了。”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一切都还顺利吧？
甘文芳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说道：“还行，除了太臭了之外，倒没有别的事情。”
小木匠跟她解释道：“没办法，日本人对你的事情盯得很紧，而负责抓捕你的黑龙会，在奉天城里的势力很大，通过正常途径，怕被人认出来，只有出此下策……”
甘文芳没有继续纠结，而是问他：“十三哥，我瞧见你跟大帅府的人在一起，你知不知道，文渊哥和青平叔，还有其他的兄弟现在怎么样了？”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虽然与大帅府有联系，但没有那么密切；而且就算是大帅府，也未必能够知晓黑龙会的事情。”
甘文芳很是痛苦地说道：“那怎么办啊？他们是死是活，总得知道个说法啊……”
小木匠没有搭茬，而是问她道：“现在已经出了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
甘文芳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是救人啊……”
小木匠点头，说好，那行吧，你加油，我们就此告别吧。
他没有任何兴趣陪着甘文芳去浪，毫不犹豫地提出了告辞，直接把甘文芳给撂到了半空中。
她一脸惊愕地说道：“十三哥，你不管我们了么？”
之前的时候，大家一直都客客气气的，保持着“表面亲戚”的关系，而且在危急时刻，小木匠果断收留了甘文芳，还费尽心力将她给救了，送出了城来，给甘文芳造成了一种错觉。
她以为这位有些陌生的堂哥到底还是会看在血缘的关系上面，极力帮忙搭救甘家堡的其他人。
毕竟一笔画不出两个“甘”字。
但小木匠并不是这么想。
甘家堡此番栽了，完全就是自己折腾的，自作自受罢了。
更何况，换位思考一下，如果现如今遭难的人是小木匠，甘家堡的人会为了他去拼死帮忙么？
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小木匠听到甘文芳的苛责，显得很是平静，他盯着甘文芳，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既然决定要与狼子野心的日本人合作，就应该知晓这样的下场。我当时曾经与你哥甘文明说过，‘从今往后，我与甘家堡再无瓜葛’，此番搭救你，并非是看在甘家堡这层亲戚关系上，仅仅只是因为咱们算是熟人而已。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而且我也做得够多了，实在没有理由再帮着卖命……”
他完全不留情面地戳破了甘文芳极力维护的虚假亲戚情分，然后说道：“你现在呢，要么自己回到甘家堡去，要么打个电报，把甘家堡的援兵叫来——至于怎么做，是你的自由，我不会管，也不想管。”
听到小木匠的话语，甘文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显得十分难看。
很显然，她没有预料到，小木匠竟然会这般“绝情”，而且还是直截了当、丝毫不留情面地说出这血淋淋的事实来。
小木匠瞧见甘文芳陷入了沉默，也没有与她多说什么，直接说道：“那行，我走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被甘文芳给叫住了：“等等，你去哪里？”
小木匠说道：“我有要紧事得去办。”
甘文芳问他：“我就是想问你，你准备去哪儿？”
小木匠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长白山。”
甘文芳却对他说道：“我跟你走。”
小木匠这回愣了，说啊，为什么？
甘文芳也没有再虚情假意地道德绑架，而是直接陈述道：“现如今奉天城内城外，都是黑龙会，以及日本人的势力。我一个人，还受了伤，没办法逃回西北去，还不如先跟你走，等养好了伤，到时候再说别的。”
小木匠问：“你不打算救人了么？”
没有了小木匠这个想象中的强援，甘文芳也是无奈地说道：“现在奉天的几个联络点都被端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完全不知道，也不敢妄动。出城的时候，我已经求你朋友的手下给甘家堡发了电报，将情况说明清楚了，至于后面的事情该怎么办，已经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了……”
她倒是光棍，在小木匠明确拒绝帮忙捞人之后，也果断选择了明哲保身。
对于甘文芳的请求，小木匠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
随后他出来，与施庆生商量了一番，施庆生并没有拒绝，说让甘文芳乔装打扮一番，装成男的，跟着他们同行就是了。
但路上的时候，让她不要说太多话，免得同行的其他人问东问西。
小木匠和甘文芳都表示没问题，于是简单修整之后，一行人再一次地出发了。
出了城，乘坐着军车，一路沿着大道走，这队伍的这帮男的瞧见顾白果和甘文芳两个女子，都表现得积极热切。
虽说顾及到小木匠这么一个人物在，但他们多多少少，话语还是挺多的，时不时还与两女搭茬。
不过顾白果口不能言，而甘文芳心事重重，都不怎么交谈，弄得他们很是无趣。
不过即便如此，几个老油子还是一路聊天，各种说道，有时还会开一些黄腔，而施庆生也熟悉这帮人的做派，只要不是太过分，也不会怎么搭理。
小木匠一路都在看风景，感觉相比于别处，奉天这地界还是比较繁荣的，人们脸上的气色，也普遍比别处要强上许多。
只可惜偶尔能够瞧见一些日本人，普遍都比较嚣张跋扈。
这种感觉，十分憋屈。
一路行，到了通化的时候，大家都下了车，随后换上了马匹，继续赶路。
甘文芳第一天的时候，话比较少，显然对小木匠那番话还是有些不高兴，心里别扭，等到了后面几日，她却是想明白过来，与小木匠又多了几分亲近，老是找小木匠聊天，弄得顾白果挺不高兴的。
而施庆生这一路上，对顾白果也很是殷勤，照顾有加。
如此赶了几天路，终于抵达了长白山脚下的枫陵镇上，施庆生让大部队在镇子外的一个林子里歇着，然后自己则带着负责联络工作的前土匪老黑去了镇子。
他们是去联络之前提供情报的当地大户刘家，为了避免人多眼杂，所以就两个人偷偷摸过去。
小木匠藏身于林子之中，看着天色渐晚，左手拿着一根木头，右手的刻刀不断飞舞，那木头渐渐就显露出了轮廓来，却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形象。
这是小木匠根据施庆生的描述，雕出的戒色和尚。
闲着雕木头，这是小木匠保持手指灵活性，以及劲气流通的一种手段，同时也能够调理心性，变得沉稳。
这时一路上都没有怎么与小木匠有过交流的杨叔却是走了过来，与小木匠交流了几句，问起木雕这活技来。
小木匠感觉出这人还是挺有料的，所以也耐着性子与他聊着。
如此等到了天色已黑，过了约定时间，施庆生还是没有回来，副队恭小兵找了过来，对杨叔和小木匠说道：“施队长怕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杨叔笑了，说道：“指不定刘大脑袋强留下他，请他吃饭呢。”
恭小兵却很是严肃，说想要派人再去看看，而就在这时，林子外围负责放哨的人发出了警示。
众人都各自找地方隐蔽，而随后，有人跑了过来，低声说道：“好像来了一伙日本人……”

第十八章 妥协
日本人？
听到这话儿，众人都感觉到心底一沉，而随后，小木匠却是直接一个提纵，攀爬到了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冠上，随后按照先前招呼的方向望去。
他瞧见有一个二十几人组成的队伍，从林子左前方，往大山的深处行进而去。
这队伍还有七八辆骡马车，车上是沉甸甸的麻袋，也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而这些人除了几个是穿着灰色、白色的日本浪人服之外，其余人都穿着类似于军装之类的制服，另外瞧见这帮人行进之间，颇有些规矩，孔武有力，好像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在这镇子外的林中，出现这么一帮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们是个什么身份？
来这儿，又是什么目的呢？
拖这么多的车子，准备去到哪儿？
小木匠心中疑惑重重，瞧见这帮人并不是冲着他们过来的，于是滑落到了树下，瞧见杨叔和恭小兵在低声说些什么，于是上前去，问道：“怎么了？”
恭小兵并不瞒他，说道：“这帮人穿的皮鞋，看着应该是日本关东军，或者说有一部分人是日本关东军。”
小木匠问：“日本关东军出现在这里干嘛？”
恭小兵解释道：“这儿离朝鲜很近，说不定是那边驻守的关东军，也有可能是别的目的。咱们过来是找人的，尽量别跟这帮家伙起冲突。”
他是秦老板得力的手下，沉着谨慎，算是秦老板派过来的眼线，毕竟施庆生也是刚刚投效过来的，即便是要重用他，也不可能一点儿防备都没有，所以恭小兵算是队伍之中的“监军”。
很多时候，他的态度，就代表着秦老板，乃至于背后弓少帅的态度。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听了，心底里还是有一些不太舒服的。
因为他感觉，这大帅府的上上下下，无论是身处高位的弓少帅，还是下面办事的这帮人，对于日本人，都是无休止的纵容。
他们看待对方，就如同老虎一样，完全不敢触碰虎须，生怕惹出点儿什么国际麻烦。
如果都是这样的态度，今天退一步，明天退一步，要是等到日本人变本加厉，露出爪牙的时候，岂不是一点儿胆子和血性都没有，一退到底了？
要知道，这帮人可是东北之地的守护者啊，他们都这样，那叫小老百姓们又该如何自处呢？
不过他心理虽然不痛快，却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老老实实地点头，说好。
一行人等前面放哨的回来，说人已经走了，这才从隐蔽处出来，随后恭小兵说道：“日本人都出现了，施队长那边很有可能是出了变故，咱们得派人去镇子里瞧一瞧才行……”
小木匠与施庆生最为亲近，当下也是主动请缨：“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吧。”
恭小兵点头，说也好。
当下他也是派了队里一个叫做老猫的情报人员，与小木匠一起去镇子里打探消息。
顾白果本来打算跟着去，但小木匠却让她留在这儿，照顾点甘文芳——毕竟这位堂妹子身上的伤还没有好透，要是真的出了什么变故，还是有人在旁边看着比较好一些。
简单处理之后，两人没有骑马，而是趁着夜色，朝着镇子摸去。
前往镇子上的时候，老猫跟小木匠简单说起了刘家来——这位刘家的老太爷，原本也是跟着老帅在八角台那山头一块儿起家的胡子，后来老帅攀上枝头，越混越好，而他却在一场战事中丢掉了半条腿，没办法再在军中厮混，于是就回了老家。
凭着老帅的关系，以及在军中发的横财，他很快成了这枫陵镇的大户。
刘老太爷江湖武师出身，那是家传的本事，房族众多，族内子弟也颇多英才，故而不但是枫陵镇，就连附近几个县城，都是颇有势力的。
这些可都是老关系了，而且与大帅府的联系盘根错节，绝对不会出卖他们的。
至于施庆生为何会过了约定时间还没有回来，这个他也不知道。
所以得小心一些。
两人趁夜进了镇子，这是一个很典型的边地小镇，入了夜，除了临街的商户，以及几处大户人家有灯光传出之外，其它地方都是黑乎乎的一片，而且静悄悄的，都没有啥子动静。
正因如此，所以刘家还是挺好找的，镇中心的大宅子就是。
两人找上门来，远远地就瞧见那门口处站着好几人，一看那黑衣打扮，就知道不是刘家的人。
小木匠远远地望了一眼，特别是瞧见门口那几人，脑海里立刻想起了之前在极乐寺外面遇到的那帮黑龙会。
那两个一言不合就服毒自尽的家伙，与门口那些人，打扮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就连脸上那刻板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
黑龙会寻了过来？
小木匠将自己的判断跟老猫说起，老猫听了，黑着脸说道：“这怎么可能？黑龙会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居然也跑到这里来了？”
小木匠低声说道：“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我在想，施队长有没有跟那帮人打上照面？如果碰上了，会不会出事？”
老猫却笑了，宽慰他道：“虽说大帅与日本人私下的确是有一些摩擦，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合作的，彼此间都保持着不错的关系，所以即便是撞上了，也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冲突……”
小木匠点头，说如此就好。
他们在刘家外面等待了好一会儿，突然间那大门打开了，小木匠瞧见有几个身穿和服、神色倨傲的男子走了出来，另外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西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与一个腿脚有些不便、满头白发的中国老头一起出来。
那黑西装与老头站在门口又聊了一会儿，随后伸手过去，拍了拍老头儿的肩膀，仿佛在赞赏着什么。
而那老头听到了，一张老脸都笑成了菊花，显得十分开心。
老猫说道：“那个瘸腿老头，就是刘家老太爷，以前老帅在八角台的老兄弟刘善柱。”
他这边刚刚说完，小木匠却是伸手过去，将他给拉回了巷子的黑暗中。
而两人这边刚刚藏好，立刻就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和服男子仿佛有所感应一般，朝着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老猫不明就里，下意识地想要反抗，而小木匠却用一只手掌，将他给控制住，让他浑身酸软，挣扎不得。
等过了一会儿，他方才将人给放开，老猫有些恼了，问道：“你干嘛？”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你直勾勾地盯着那边看，被人感应到了，我不把你给拉进来，只怕已经有人朝着我们这里摸过来了。”
老猫有些不太相信，说怎么可能？瞧一眼都不行？这也太扯了吧？
小木匠瞧见他不能理解的样子，也没有跟他解释修行者所谓气机感应的事儿，而是与他说道：“这事儿，我也能够做到。”
老猫说：“真的？”
小木匠却没有再解释，而是开口说道：“他们人走了，我们可以进去了。”
说罢，他率先走出了巷子，朝着刘家大宅走去。
为了避免日本人留下暗哨，小木匠和老猫并没有走正门，而是绕了路，来到了侧面围墙处，随后小木匠伸手过去，揪住了老猫的衣领，紧接着使用那登天梯的提纵术，轻松翻过了那高达三四米、能够当做堡子的院墙，来到了里面来。
老猫腾云驾雾一番，落地之后，感觉双脚发软，而旁边这个年轻人却气都不喘一下，这才知道他刚才的话语，或许并非吹牛。
难怪听说少帅都要招揽此人，他当真是个有本事的家伙。
老猫不再多言，随后带着小木匠往屋子里走去。
两人来到了堂屋这儿，门口却有守卫，一个英姿勃勃的年轻人瞧见，箭步冲出，直接从腰间拔出了手枪来，低声喝道：“什么人？”
小木匠他们本来就没有打算隐藏踪迹，算是大摇大摆，所以瞧见此人，也不慌张。
老猫与那人说道：“我们是奉天来的，找你们家老太爷有事。”
那人扬起眉头，冷冷说道：“奉天来的？奉天哪儿来的……”
他举起枪，指着老猫的眉间，而这个时候，从屋子里走出了一个人来，却正是久未归来的施庆生。
他冲着那年轻人喊道：“刘帅兄弟，这是自己人。”
这时跟着施庆生一起过来的老黑也出来了，与他一起的，则是先前在府门口与那帮日本人相谈甚欢的瘸腿老头。
年轻人听到施庆生的话，讪讪地笑了，然后将枪给收了，而施庆生瞧见老猫和小木匠，却是招呼了一声，然后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老猫简单作答，旁边的瘸腿老头，也就是刘老太爷谨慎地说道：“先进屋。”
众人进了屋子，施庆生给几人做了介绍，随后对小木匠说道：“我本来准备离开的，结果这时黑龙会的内田翼带人过来了，把我给堵了个正着，所以就耽搁到了现在……”
小木匠点头，表示理解，随后问道：“黑龙会是过来找戒色大师的？”
施庆生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十三，我问你，如果戒色大师被拿住了，我们跟日本人沟通一下，让他帮忙给你看病，行不行？“

第十九章 应福屯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立刻就变得紧张起来，直接问道：“怎么，戒色大师已经落到了黑龙会的人手上了？”
施庆生摇头，说这当然没有，不过日本人这回相当重视此事，不但派了黑龙会的人，另外南满铁和关东军本部也都派了人过来，另外根据内田翼的说法，半神凉宫御的五弟子，号称“武修罗”的山下半藏，也专门从日本赶了过来，已经在路上了。
武修罗山下半藏啊，那可是在日本近十几年以来，风头最盛的几个传奇之一。
这样的人物够掺合进这件事情来了，实在不是他们这个临时拼凑出来的小队所能够解决得了的。
当初他们从奉天出发，秦老板有过交代，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将戒色大师给救出来——即便是招揽不了，也尽可能让他帮忙，把小木匠身上的隐疾给治好。
但现如今，日本人摆出“杀鸡用牛刀”的架势，务必要拿下戒色大师，局势就变得太过复杂了。
他作为这个特遣小队的队长，虽然有着一定的目标，但也要为了队内的兄弟们考虑。
如果固执己见地去硬碰硬，只怕谁也没有好果子吃。
而且还会跟日本人的关系弄僵，牵连到弓少帅，甚至是大帅府去，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所以在刚才日本人走了之后，施庆生和刘老太爷商量了一下，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来。
日本人想要拿住戒色大师为死去的伊田社长泄愤，而他们这一边，则是需要戒色大师帮忙治疗隐疾，两者其实是不冲突的，所以这些事情，其实也是可以谈的。
跟日本人聊，其实也很简单，无外乎是利益交换而已。
当然，这些事情，他没办法主导，至少得由秦老板那一个级别的人物去沟通谈判。
听完施庆生的建议，小木匠的内心里五味杂陈。
首先他对于戒色大师，除了有求于人之外，通过这些天的深入了解，心中是忍不住浮现出了强烈的敬佩感，觉得这样的人，当真是得道高僧，活着的佛门菩萨……
能够结交这样的人，对于小木匠而言，是件很让人激动的事情。
而如果能够帮上一点儿忙，他绝对毫不吝啬气力。
结果施庆生却告诉他这么一个解决方案，让他如何能够高兴得起来？
其次就是施庆生的态度，把这件事情当做是一次交易，大有一种他帮忙弄完这件事情，他甘墨就必须加入弓少帅麾下的意思，也让他很是不喜欢。
如果弓少帅是位铁血人物，而且勇于担当，忧国忧民，是个有大胸怀的人物，说不定小木匠也就生出了投效之心。
但问题在于，尽管弓少帅摆出了礼贤下士的姿态，但各种风评下来，并不像是一位明主。
这种人，就跟一枚炸弹一样，随时都有可能爆炸，怎么能够让人安心？
小木匠心中不快，但也没有多说，而是问道：“所以，戒色大师人现在在哪儿呢？”
施庆生说道：“进了山。”
这时旁边的刘老太爷说道：“他那日出现在镇子里，和两个人采买东西，被刘帅看到了，刘帅认出了他，而他身边的人则认出了另外两个人——那两个人，是应福屯的，那地方距离镇子有半天路程，在西峰山下的……”
小木匠挑眉，说道：“应福屯？西峰山？”
刘老太爷叫着众人来到了旁边的书房，随后在桌子上面摆开了一副地图。
这地图是人工绘制的，其中还有颇多修改之处，不过细节很多，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很多精力弄出来的。
他指着地图讲解了一下地形，然后说道：“应福屯这儿人口挺多，一百多户，四五百人，在咱们这儿算是大村子，里面的人主要以狩猎、采山货和种田为生，人最多的是贾家和麻家，都是从山东迁过来的，这两家一个出自德州，一个出自庆云，离武术之乡沧州都很近，搭上些关系，所以两家出了一些练家子，算是比较有名的，只不过……”
小木匠问：“不过什么？”
刘老太爷舔了舔嘴唇，说道：“西峰山那边，在这几年出了邪祟，而且不只是一头，而是一窝，所以这几年时间里，挨着西峰山的几个屯子不断出事，经常有人失踪，而且每次不是一两人，而是十几人，弄得人心惶惶，像应福屯这样的大屯子，还能够给凭借着寨墙严防死守，而其余的几个屯子，除了人数较多的鹰嘴屯和靠山屯之外，其余的人都舍家弃业逃走了……“
小木匠问：“什么邪祟？”
刘老太爷没有说话，而旁边的年轻人刘帅看了他一眼，帮着解释道：“不知道，有的说是吊睛山老虎，有的说是黑狼，还有的说是什么连接幽冥的魔洞开了，跑出一堆魔物来——半年前的时候，应福屯陆陆续续差不多损失了一百多号人，扛不住了，就过镇子里来求援，我们和县上联合着，又邀了东北道上一些宗门与高手去了一回，什么也没有瞧见……”
刘老太爷补充道：“也不是没瞧见，后来值夜的时候，不死了七八人么？”
刘帅点头，对小木匠说道：“总之现在西峰山下，就是个生人勿进的禁地，别说晚上，就算是白天，都不安全——我伯也劝过他们，让他们搬离西峰山，但那帮人是破家值万贯，故土难离，宁死也不愿意搬走。”
刘老太爷叹气，说道：“这帮人好不容易跑到东北来，整出这么一份家业，不肯走也是能理解的。不过现如今既然没办法解决，还是得面对，毕竟其它的都是身外之物，命可只有一条……”
小木匠听完，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位戒色大师并非是在逃避日本人的追捕，而是应了那应福屯的请求，过来帮忙降妖除魔的。
只不过，那么多人都解决不了，他戒色一个大和尚，能够解决么？
小木匠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来：“这件事情，黑龙会的人知道么？”
刘老太爷断然说道：“当然不知道了，我就算是再畏惧小日本，也不可能出卖自己同胞的，而且那位戒色大师的风评还算不错……”
小木匠点头，然后说道：“行，还请刘老你叫其他人帮忙保密。”
刘老太爷说：“那是自然。”
小木匠不再多言，看向了旁边的施庆生，而施庆生也与刘老太爷道了谢，随后提出了告辞。
毕竟镇子外面还有人等着汇合呢。
刘老太爷客气地挽留几句之后，送了几人离开。
小木匠与施庆生从侧门离开刘府，离后面的老黑、老猫有一段距离，施庆生便问道：“十三，你是怎么想的？”
小木匠反问：“你才是领头的队长，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施庆生叹了一口气，说道：“十三，你应该知道，我的压力挺大的。”
的确，施庆生虽说刚刚投效到少帅门下，立刻就获得重用，独当一面，成为了这小队的队长，但左边一个恭小兵，右边一个扬叔，这些人都是上头的眼线。
他这边要是有任何离谱之处，说不定领导权立刻就被夺去了。
所以他很多事情，不得不反复考虑，慎之又慎。
小木匠知晓他的处境，但有的事情，他必须得有一个态度才行。
所以他对施庆生说道：“我决定去应福屯，找到戒色和尚，而如果这期间与日本人有冲突，我尽可能回避；但如果是在没办法避开，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亮刀子就是了。”
说完，他问道：“你呢？”
施庆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却是抬起头来，说道：“你别把我当做孬种，走，咱们进山。”
小木匠笑了，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对，就得是这个态度，毕竟这儿，是咱们中国人的地盘。”
施庆生苦笑，摇头说道：“不行我还是回去干我的脚夫行呗。”
两人达成共识，正欲离开，而这个时候，先前差点儿对小木匠出手的那个年轻人刘帅，却带着三个与他一般年纪的男子追了上来。
他叫住了施庆生和小木匠，然后问道：“两位，你们是打算去应福屯么？”
施庆生与小木匠对了一个眼色，然后说道：“对。”
刘帅说道：“你们不认识路，我带你们去。”
施庆生有些警惕地说道：“你这是……”
刘帅没说话，旁边一个青年咧嘴笑了，说道：“小帅有一个相好，就在应福屯，两个人差不多五个月没见了，他很担心，所以就趁着这机会，一起进山去看看……”
原来如此。
施庆生瞧着有些羞敛的刘帅，说道：“你大伯知道么？”
刘帅说道：“我大伯很支持。”
施庆生正愁没有向导呢，刘帅既然愿意帮忙，他也是求之不得，当下也是带着这刘家的四个人出了镇子，随后抵达镇子外的林子，与大部队汇合。
说起此事之后，施庆生留了恭小兵和另外一人在枫陵镇做接应，保持与奉天的联络，而其余人，则直接快马进山，赶往应福屯。
一行人在向导刘帅的带领下，连夜出发，一直到了次日中午的时候，终于赶到了西峰山下的应福屯。
还未靠近，远远地，瞧见那屯子的土墙后面，高高挑着许多白旗子……
稍微走近一些，却听到震天的哭声。

第二十章 开像真诀，劲气显化
什么情况？
小木匠远远地瞧着，心中有些惊诧，而旁边的老黑却是见多识广，低声说道：“应该是刚刚死了人……”
死人？
那邪祟又下山来作怪了？
小木匠眯着眼睛，感觉到心情有些沉重，与此同时，他还在思索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应福屯这儿，是否能够见得到那个戒色和尚，而那个和尚又是否能够帮他将“隐疾”给治好呢？
带着一肚子的疑惑，他们这一行人朝着应福屯走去，而最为急迫的，便是刘帅了。
他一马当先，走得很快，然而在即将接近屯子正门时，却有一支利箭飞出，钉在了他的三步之外。
紧接着，土墙之上，有人扯着嗓子，高声喊道：“来人止步。”
应福屯是一个东北这年岁很常见的土屯子，唯一让人觉得有些特别的，是外围垒起了差不多一丈高的土墙，外面还挖了壕沟，跟个小城似的。
当然，这屯子并不算大，要不然这工程量着实是有些恐怖。
刘帅停下了脚步，然后朝着屯子门口那儿挥手，大声喊道：“嘿，我是枫陵镇刘家的刘帅啊，半年前我来过这儿的。兄弟，叫你们屯子的麻老西出来，我跟他熟悉……”
那人说道：“麻老西上山了，不在这里。”
刘帅又说道：“那麻四姑呢？她在不在？哦，还有贾老八，我们都认识的，一起喝过酒。”
那人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你等等，在那儿别动……”
说完，那人消失在了墙头，显然是去叫人了。
施庆生走上前来，对刘帅说道：“你们之前来过应福屯，怎么那人不认识你？”
刘帅说道：“不知道，许是我们来的时候，他不在吧。反正我也不认识那个家伙……”
施庆生没有说话了，如此等了一会儿，屯门口的墙头上冒出了一个头来，却是一个梳着油亮大辫子的年轻女子。
那女人往这边瞧了一眼，喊道：“刘帅哥，你怎么过来了？”
刘帅瞧见，赶忙挥手，说道：“四姑娘，有几个朋友听说了屯子的情况，想过来看看。”
他这边话刚说完，那屯子门口的吊门却是落下，架在了壕沟上。
刘帅兴奋地回过头来，对施庆生说道：“走，我们进屯。”
他带着自家三个兄弟先走，施庆生瞧了一下，也吩咐道：“走吧，大家小心点。”
一行人往前走，过了吊桥，穿过厚厚的门洞，来到了屯子里，那大辫子的麻四姑带着十来人在门后的空地处等待着。
瞧见刘帅，她迎了上来，与他寒暄几句，而刘帅则问道：“得亏有你，要不然我们还进不来。对了，麻老西不在，贾老八呢，他人去了哪儿？”
那麻四姑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老八他前天走了，过世了。”
啊？
刘帅听了，当下也是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这才瞧见麻四姑的双眼通红，显然是哭过的。
他忍不住左右打量一番，瞧见旁边这些人好多都不认识，不由得着急起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麻四姑说道：“我们屯子这些日子，找了一些援兵来，然后准备去西峰山查明原因，然后根据上次的线索，一路追查，到了滑板谷那一带，摸进去的时候，中了邪祟埋伏，然后就崩了，损失了好多人，老八他也没了……”
刘帅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说道：“你们又去滑板谷了？还找了些援兵？这件事情，我们怎么不知道？”
麻四姑抬头望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这一行人，咬了咬嘴唇，却没有说话。
刘帅瞧见她这架势，有些憋不住了，问道：“四姑，你是知道我的，有啥话，直接说就是了，没必要藏在心里。”
麻四姑这才低声说道：“两个月前，我爹和叔父就去了你们镇子，还有县上，联系了你大伯。但你大伯，还有其他人都只是劝我们离开这里，搬到别处去——你也晓得，应福屯这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啥也没有，去了别处，吃土都吃不上，怎么搬啊？”
刘帅听了，这才知晓应福屯是找过刘家的，只不过没有得到回应。
他跟麻四姑表示自己并不知晓，随后又说道：“也不是说吃不上饭，我大伯，还有县上的那些乡绅们不是说了么，前期的时候，可以借些钱帮你们度荒么？”
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听了，忍不住哼声说道：“借钱是借钱，不过那是印子钱，利滚利，翻几番，等熬过那几个月，我们屯的所有人，恐怕都是你大伯和那几个老东西的家仆、奴才了……”
另外一个络腮胡则说道：“对啊，对啊。你们现在过来，是来看好戏的，对吧？”
两人说得颇为偏激，弄得刘帅尴尬不已，而这时麻四姑则呵斥了两人，随后问刘帅：“刘帅哥，你们这次过来，是干嘛的？”
小木匠在旁边瞧着，知晓刘帅的心上人，恐怕就是面前这个大辫子姑娘。
正因如此，即便羞愧得满脸通红，刘帅也没有甩脸子，而是跟她介绍起了身后的这帮人，说是大帅府派来的。
麻四姑一愣，问道：“大帅府都知道我们这儿了？”
施庆生有些尴尬地说道：“不是，我们这次过来，是要找一个人的——姑娘，你知道戒色大师么？他以前也是山东的，这两年在奉天城外的极乐寺挂单……”
那麻四姑听了，脸上立刻露出了戒备的神情来，当即断然否定道：“不知道，没听过这人。”
她说得如此果断，反倒是让施庆生看出了一些端倪来，当下也是对她说道：“姑娘，或许你听说了一些什么，但你别误会，我们过来，不是为难戒色大师的——这位是我朋友甘十三，他身上有些隐疾，经朋友介绍，过来这儿找戒色大师帮忙看病的，还请你帮忙指条明路，跟我们说实话……”
麻四姑依旧态度很坚决，毫不客气地对刘帅说道：“刘帅哥，你要是来做客的话，我们欢迎，但如果要来找人，我实在是没办法招待——你也看到了，咱们屯子，一下子损失了三十多口，都是壮年，事情多，恕不招待。”
她果断无比地回绝了，然后作出赶人离开的架势，一点儿回旋余地都不给。
刘帅被她这么一说，脸色憋得通红，显然是十分难受。
双方这般僵持着，场面一度陷入尴尬中，而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小木匠却开了口：“冒昧打扰一下，请问，你们这儿碰到的邪祟，到底是什么？”
他这话儿一说出来，应福屯一众人等都抬起头，朝着他望了过来。
而麻四姑则看向了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小木匠伸出了右手来，五指虚握，缓缓说道：“在下对于邪祟，倒是有些研究，所以想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说罢，他右手五指微微一紧，却有一团金黄色的火焰，从掌心中冒出。
那火焰足足有半米高，跳跃不定，宛如盛开的鲜花。
显神之境，最主要的表现，就在于“开像真诀，劲气显化”。
小木匠踏入“显神境”也有了一段时间，将体内的麒麟真火凝练出来，显示于众人眼前，并非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不过从视觉上来说，却着实神奇，看得应福屯这一众人等脸上都浮现出了几分肃穆之色。
而他们看向小木匠的眼神，也满是敬畏。
这世界，不管在哪儿，人们对于有本事的人，都是敬佩的。
那麻四姑瞧见小木匠掌心生出烈焰，足足持续了十几秒方才收敛不见，脸上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来，朝着他拱手说道：“敢问阁下是何处高人？”
小木匠平静地拱手回礼，说道：“高人不敢当，西南来的一小角色，甘墨，甘十三。”
麻四姑指着他的右手，问：“刚才那金黄色的烈焰，是何物？”
小木匠说道：“麒麟真火，至阳至刚，可灼烧一切邪物，驱邪除魔……”
麻四姑想了想，开口说道：“甘先生对邪祟果真有研究？”
小木匠看了旁边的顾白果一眼，慢悠悠地说道：“算是吧，得看是什么，所以才会问你。”
麻四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甘先生能不能跟我走一趟，去与我父亲谈一谈？”
小木匠点头，说好。
麻四姑招呼了刘帅等人，让他们在这儿等着，而她则准备带着小木匠进屯子里去。
施庆生有些担心小木匠，想要同行，但小木匠却婉拒了，但对麻四姑提出要带上旁边的顾白果，麻四姑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
这边谈妥，小木匠和顾白果跟着麻四姑走进了屯子的街巷里去。
一路上他们瞧见许多人家门口在烧纸钱，有人穿着孝服，哭得凄惨，而走进屯子中心的一处大宅子前，那儿的空地上，却是堆了许多木架子，木架子上面，则是盖上了白布的死人。
有穿着古怪鸟羽衣服、带着丑陋面具的人在木架子之间穿梭跳舞，手中还举着火把。
那是东北的萨满。
这是要火葬？
难道这个地方，流行火葬，而不是入土为安么？
小木匠满脑子的疑惑，而麻四姑则带着小木匠、顾白果进了屋子，来到第三进院子里，让他们稍微等待一下，她则进去通报。
小木匠和顾白果在院子里等着，这时远处飘来一股焦臭味，小木匠下意识地吸了吸，发现是那空地上的土堆点早了。
真的是火葬啊？
为什么？

第二十一章 僵尸引
小木匠这些年来也算是走南闯北过，见识过不少奇怪的风俗民情，自然知晓，这世间不但有地方是进行火葬的，甚至还有鹰葬、水葬和悬崖挂棺的。
所以火化尸体，也并不算稀奇。
但这一路过来，无论是在枫陵镇，还是这山里的好几个屯子外面，他都是能够瞧见许多坟茔的，有的甚至集中在一处，形成一个坟山去，说明这个地方的风俗，依旧还是土葬。
即便是在应福屯的外面，他们也瞧见过一些坟堆。
那么，为什么这边却是把人给放在木架子上，直接火化了呢？
难道是因为死去的人太多了，懒得挖坑，所以一把火烧了比较方便一些？
不可能啊，瞧那些家属的伤心态度，不可能这般偷懒的。
小木匠满腹疑惑，而这个时候，麻四姑走了出来，对小木匠客气地说道：“我爹让你进去……”
说完，她怕小木匠误会，对他又说了一句：“我爹前天带人撤回来，途中受了些伤，现在还在床上，身子不便，所以没办法出来迎接，怠慢了甘先生。”
小木匠听见，说道：“客气了。”
他与顾白果跟着麻四姑走进了屋子里，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腐臭气味，另外还混着浓浓的药味。
如此混杂一块儿，气味很是难闻，有一种让人作呕的感觉。
顾白果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来，而小木匠却表现得十分淡定，神色如此，由麻四姑一路引到了里屋的床榻之前来，只见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蜡黄的老者。
那人即便是身上铺着厚厚的棉被，却还是忍不住地瑟瑟发抖，嘴唇也有些发青，唯独双眼睁开，却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清明。
麻四姑将人带到，开口说道：“爹，甘先生来了。”
床榻上的那老者说道：“四姑娘，扶我起来。”
麻四姑上前，将老者扶坐在了床头，而这过程中，老者在不断咳嗽，脸色一阵暗红，麻四姑瞧见，伸手掏出手帕来，递给了她爹，而那老者将手帕往嘴里捂住，停歇之时，手帕拿来，上面满是鲜血。
很重的伤势啊……
小木匠在旁边瞧着，心中有些惊讶，而老者坐稳之后，气息平稳下来，却是对他笑了笑，说道：“让甘先生笑话了。”
小木匠说道：“您不必如此客气——麻大叔，你这是前日受的伤？”
麻老爹点头说道：“对，前日伤到的。”
小木匠问：“可有请医生？”
旁边的麻四姑回答：“来的援兵里，有一个乔虎会的三当家是杏林高手，帮我爹看过了，他说，他说……”
她话没说完，眼圈又红了。
麻老爹倒是十分平静，开口说道：“马庆福告诉我，我是邪气进身，怕是活不久了。”
小木匠看了旁边的顾白果一眼，瞧见顾白果点了点头，他这才说道：“麻大叔，我这妹子是西川大雪山一脉出来的，大雪山一脉是医家遗脉，对于治病救人之法，最是擅长，能不能让她来帮你号号脉？”
旁边的麻四姑听了，非常惊喜地说道：“真的？那太好了，劳烦妹妹你了……”
麻老爹虽说已经看透生死，但有机会，总也是愿意尝试的，所以没有拒绝，点头答应下来。
顾白果上前，帮着麻老爹号脉。
她号过脉之后，又在小木匠的帮忙沟通下，让麻老爹亮出了伤口，以及舌苔来，并且还在翻看检查了对方的瞳孔，以及拿出银针，在麻老爹的头上扎了一针。
弄完这些，顾白果找小木匠要了纸笔，去外屋写纸条去了。
而在这段时间里，麻四姑他爹则与小木匠又聊了几句，随后告诉他，说那些邪祟，应该并非是山精野怪那般简单。
它们应该是魔物，而且还有操纵死人，甚至兽类的手段。
他之所以病入膏肓，就是被一头全身癞痢、流血冒脓的魔物抓到了腹部，破了硬气功，这才变成如此模样。
他是经验丰富之人，当时中了招，立刻就用劲气封住了伤口，不让毒性蔓延，并且还服用了常用的解毒丹丸，但最终还是没办法阻拦这股邪气蔓延。
最可怕的，是那些邪物仿佛是有组织的一样，他们一逃出了滑板谷，就立刻不追了，回到了浓雾之中去。
这样的纪律性，着实是让人害怕。
除此之外，这帮邪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附近的屯子掳人，简直是防不胜防。
如此种种，着实是可怕得很……
小木匠认真听了，心情有些沉重——这回应福屯主要找了三帮人，一帮是刚才说的乔虎会，另外一帮是黑龙江来的二龙湖，还有就是山东来的风桥帮，三个宗门凑齐，差不多有五十多人。
这些人，再加上应福屯凑的六十多人，加上零零散散十来个帮拳的江湖高手，差不多一百二三十号人，结果进去也是无济于事，反而折损了一小半。
那个什么滑板谷，当真是一个魔窟，着实可怕……
说话间，顾白果回到了内屋，然后递了一张纸条给小木匠。
小木匠接过纸条来，打量了一下上面顾白果的病情判断，却是脸色一变，很是惊讶。
麻四姑他爹瞧见，仿佛认命一般地苦笑着，然后说道：“甘先生，你直接告诉我吧，我这病情，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小木匠没有说话，而是将那纸条递给了站在床头的麻四姑。
麻四姑接过来，看了一下，脸色变得激动起来，递给了她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爹，你看。”
纸条传了一遍，最终落到了麻四姑她爹手上，他认真地瞧着，紧接着，身子却是挺直了，看着顾白果说道：“小姑娘，你是说那青艾草的药方子，加上大雪山冰雪咒，真的能够抑制住我身上的邪气？”
顾白果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为了表示自信，她还伸出手来，紧紧地握拳。
麻老爹瞧见，回过头来，与自己女儿对视一眼，随后叹了一口气，问小木匠道：“你们找那位戒色大师，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小木匠听见，知道事情算是有了进展，于是说道：“我知道，戒色大师在极乐寺那边犯了人命案，日本人，还有好多人都在找他，在这个档口，过来找他，的确是有些说不清楚，你们提防着我们，也是正常的。不过我这儿有一份引荐信，是我朋友王白山写给戒色大师的，他跟戒色大师是朋友，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可以帮我转交给他么？”
说完，他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杀手锏。
也就是王白山给的引荐信。
果然，听到“王白山”三字，麻四姑她爹却是精神一震，看了小木匠一眼，然后说道：“可是长白山天池寨出身，后来占了威虎山落草为寇的义盗王白山？”
小木匠听到，点头说道：“应该是他。”
没想到那位光头佬在关外，居然这么出名，着实让小木匠有些意外。
麻四姑接过了信来，递给了她爹，而麻老爹犹豫了一下，问小木匠：“我能够拆开，看一眼么？”
小木匠听到，点头说道：“好。”
私拆别人信笺，这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而且还是当着面拆开。
不过对方既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肯定是有道理的，小木匠感觉对方的坚持已经松动了，也没有阻拦，让麻老爹拆开了引荐信，并且等待他读完。
那信上的字数并不算多，麻老爹看过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小木匠说道：“抱歉，之前担心你们是戒色大师的仇家，所以小女的态度有一些不太好……”
小木匠摇头，说无妨，敢问戒色大师人在哪里？我可以跟他聊一聊么？
麻老爹苦笑着说道：“你们若是早来一天，或许能够碰上，但就在昨天晚上，他和犬子，以及另外三人，又重新潜回了滑板谷里去，说是要为老头子我找寻着邪毒的解药，已经不在这里了……”
“唉……”
旁边的麻四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若是早来一日，不但能够见到人，我哥和大师他们也不必冒险回去了。”
小木匠却问道：“之前已经去过一次，铩羽而归，为什么昨夜又去，而且只有这么几人？”
麻四姑回答道：“因为戒色大师提出，那滑板谷之中，虽有诸多邪祟和魔物，但进退有度，颇有规矩，很有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之前大张旗鼓，被人瞧在眼里，多有防备，所以这回瞧瞧进去，说不定有用……”
小木匠皱起了眉头来，说：“有人在背后操纵？”
麻四姑指着顾白果写的纸条，说道：“白果妹子说我父亲中的这邪毒，在她们那儿叫做僵尸引，并非是毒素，而是一种控制脑子的虫子，而这玩意，则是南方楚巫研究出来的，也说明了这一点……”
小木匠点头，指着外面说道：“所以，外面那些人之所以烧掉，就是怕尸体变成邪魔僵尸，敌人的杀戮利器？”
麻老爹苦笑着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来，对小木匠说道：“对，我们已经在这邪毒之上，吃了太多的亏。而我也准备着，一旦我病发了，就会立刻结束自己的性命，然后让旁人砍下我的头颅……”

第二十二章 不入虎穴
麻老爹说得无比悲壮，而小木匠则是有些默然。
诚然，人死之后，化作僵尸邪祟之类的死物，没有知觉，没有情感，没有任何魂魄留于其中，而且还被旁人操控……这对死者并不算什么，毕竟万事皆休。
但对于活人而言，却是非常难以接受的。
毕竟你看着自己曾经的朋友、亲人和爱人，变成了那般鬼模样，回头对着你举起了屠刀，是进是退，着实是种煎熬。
小木匠不由得想起了渝城袍哥会的程寒来，他也是中了秘法，变成了不死不活的状态，虽说神魂仍在，行动自由，但整个人的天性都发生了改变，五感消退，对于凡人视为美味佳肴的食物呕如粪蛆，而对血淋淋的生肉、腐肉馋得不行。
本能与理智不断地斗争，让程寒陷入了一种近乎于崩溃的状态。
而现如今，他在这东北之地，又瞧见了类似之物，不过这个则更加霸道，弄出无数活死人来……
听完麻家父女的解释，小木匠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行，我知道了。”
麻老爹将信笺递了回来，说道：“两位，你们以及其他人，倘若需要等待，并且不嫌弃的话，便现在应福屯这儿暂住几日，等人回来。我让四姑娘去收拾出几个房间来，给你们住下。或者也可以先回镇子上，等戒色大师回来了，我跟他说了，然后派人去通知你们……”
在弄清楚了小木匠的身份之后，麻老爹对他们还是挺客气的。
小木匠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先回去，跟大帅府来的那几人商量一下。”
他准备回去与施庆生商量，至于顾白果，则留在这里，帮着麻老爹配药，让他此刻的伤势能够缓解下来。
对于小木匠的决定，麻老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反复地说了感谢之言。
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小木匠与顾白果聊了几句，随后顾白果示意他，把所需要的药材弄点儿出来——在北上的这两个月，顾白果往小木匠的鲁班秘藏印中塞了许多的药材。
这些东西虽然不多，但足够齐全，需要的都有。
小木匠将草药拿出来之后，留顾白果在这儿，与麻家的一个老婆子对接，而他则跟着麻四姑离开。
出门的时候，他瞧见空地上浓烟翻滚，那木材堆已经燃烧起来，熊熊火焰将里面的尸体给吞没不见，而旁边的家属们哭得稀里哗啦，有的甚至已经昏厥了过去。
至于那个身披鸟羽、戴着木面具的萨满，已经跳得抽搐了。
回到了屯子门口这边来，小木匠叫了施庆生和杨叔过来，将当前的情况与几人说明清楚。
当听到乔虎会、二龙湖和风桥帮这几个名字的时候，杨叔不由得吸了一口气。
小木匠问：“怎么了？”
杨叔说道：“风桥帮在山东，这个不知道，但是乔虎会和二龙湖在关外这地界，还是挺有名气的，不但高手众多，而且领头的几个都挺出名的，而且为人都比较仗义侠气；唯一的缺点，就是不怎么识趣，老帅组建高手队的时候，招揽过他们几次，但都被婉拒了……”
小木匠与杨叔一路上聊过几次，知晓他是老帅高手队出身的，被弓少帅借调过来，组建班底的老人儿。
此人常年监控东北这地界的各种江湖人物，算是地头很熟的人。
如此说来，这乔虎会和二龙湖倒是挺不错的。
小木匠说道：“麻老爹告诉我，说我们可以有两个选择，一呢就是暂时在这儿落脚，他让人收拾几个房间出来，让我们住下，另外就是也可以先回枫陵镇上去，等到时候人回来了，会派人去通知我们的……”
施庆生说道：“这儿离镇子上太远了，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了，不如就留在这里，有什么情况，都好知晓。”
杨叔却没接话，而是问起了小木匠来：“你有什么打算？”
小木匠说道：“我想走第三条路。”
施庆生听了，眉头一跳，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然后说道：“你也准备去那个什么滑板谷瞧一瞧？”
小木匠点头，说对。
施庆生很是无语，对他说道：“刚才你进屯子里的时候，刘帅和几个认识的人聊了一下，我在旁边听了一下，跑回来的人吓得够呛，说一进里面，浓雾之中蹿出各种各样的魔物邪祟来，什么剥皮虎、长毛蛇、血蝙蝠等等，还有没了脑袋还能奔跑的死人……有这样的东西守在那谷中，摸过去简直就是在找死……”
小木匠听了，脸上却并没有流露出一丝恐惧来，而是平静地将戒色大师等人的判断，与他说了一遍。
施庆生瞧见他并不听劝，苦笑着说道：“十三，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在这屯子里安安稳稳地等着人回来就行了，实在没有必要去冒那个险……”
小木匠却说道：“如果他们回不来呢？要是被困在哪里了呢？”
施庆生无奈地说道：“戒色大师能不能帮你治好隐疾，这个犹未可知，你其实也不能够光听那王白山的一面之词……”
小木匠认真地说道：“庆生兄，我意已决，还请不要再劝了。”
施庆生瞧见小木匠一脸认真，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陪你一起去吧。”
旁边的杨叔插嘴说道：“你可是队长啊，你若去了，这些人该怎么办？”
施庆生转过头来，对着杨叔说道：“队伍这边，就拜托杨叔你帮忙照顾了……”
杨叔却笑了，说道：“你是少帅亲自任命的队长，那些人只认手令，不认我这张老脸的。这样吧，还是由我陪着甘先生去吧，一来我经验比较多，遇到事情，也能够临场应对，二来我也挺好奇此事的……”
他这般主动请缨，让小木匠和施庆生都有些惊讶，不过杨叔表现得十分坚持，施庆生又说了两句，终于点了头。
随后小木匠找到了甘文芳，说起了自己准备进山里去的事情。
甘文芳是个明哲保身的性子，不出小木匠所料，她选择留在了屯子里，等待着他们最终回返而来。
小木匠想了想，告诉甘文芳，说他已经托了施庆生帮忙，如果自己回不来了，到时候施庆生会帮忙将她给送回西北去的，让她不用太担心。
听到这话儿，甘文芳方才对小木匠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声：“保重。”
一切协商妥当，小木匠又与麻四姑一起，回到了麻家大宅这边来，与麻老爹说起了自己的决定，麻老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倒是后面说服顾白果的时候，有一些麻烦。
小木匠当下也是反复说明了帮麻老爹，以及同样中毒的其他人抑制邪毒的重要性，甚至都板起脸来，好歹让顾白果打消了跟着一起去的念头。
一切弄完，小木匠前往被安置的地方，与众人汇合，随后与杨叔这边简单沟通之后，准备离开。
这时麻四姑找了过来，把他两个给堵住了。
随后她告诉两人，说他们不认识路，所以她过来帮忙当向导，带着他们去西峰山下的滑板谷。
小木匠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行。”
麻老爹总共生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除了大女儿远嫁出去，以及三儿子麻老西和麻四姑之外，其余的孩子要么早夭，要么死于邪祟之手。
如果麻四姑这一回跟着他们过去赴险，并且出了什么意外，麻老西又回不来，恐怕麻老爹膝下再无儿女了。
所以他没有答应。
麻四姑却是恼了，当下也与小木匠争执起来，先说对方看不起自己是个女的，然后又告诉小木匠，说你们两个外人没有向导，连路都找不到……
她讲了一堆，而这个时候，旁边走出一人来，说道：“我来当向导吧。”
麻四姑听到，回头一看，有些惊住了：“刘帅哥？”
刘帅走上前来，对着小木匠说道：“你们在房间里商量的时候，我都听到了。我半年前来过这里，搜查的时候去过西峰山，甚至还到过滑板谷的入口处，所以我来带路，没有问题……”
小木匠和杨叔对视一眼，然后缓声说道：“你确定要去？”
刘帅点头，说嗯，我去。
麻四姑在旁边劝说道：“刘帅哥，现在那边很危险的……”
刘帅对她诚恳地说道：“四姑，之前应福屯去镇子里找我大伯商量的事情，我听说了，但没有想到是这样的，所以很抱歉。这回能够将功补过，我肯定义不容辞，希望你别误会我是一个胆小鬼……”
麻四姑眼圈红了，说怎么会？我一直都知道刘帅大哥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小木匠等这两人说了几句体己话之后，点头答应了刘帅。
麻四姑有一句话说得对，没有向导，光凭着地图和别人的描述，他们很难找到滑板谷的位置，就算是找到了，也可能会耽搁太多的时间。
所以刘帅的加入，的确是一件雪中送炭的事情。
这边落定之后，三人告别应福屯，然后没有骑马，而是从屯子后边绕了路，随后摸进了深山密林之中去。

第二十三章 深谷有灯
（为@肆先生盟主嘉庚）
进山的过程有些坎坷，最主要的原因，是小木匠决定不走屯子里的山民经常走的小道，而是绕路走，尽量避开有可能存在的眼线。
因为行路谨慎，所以时间自然花得也比较久。
这三人之中，小木匠负责感应周遭气息，他此刻已经抵达《灵霄阴策》的显神境，这《灵霄阴策》脱胎于道家经典秘藏，对于人体五感的开发是极为强大的，甚至还能够开拓五感之外的感知。
所以抵达显神境的小木匠，对于周围的感应越发敏感，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基本上都能够知晓大概。
而杨叔此人江湖经验充足，另外还会一些追踪术，时不时停下来，检查一下周遭的树叶杂草，以及痕迹之类的，也能够提供一些不错的信息。
至于刘帅，他虽然不如前面两人，但却识得此间路途，能够帮忙及时纠正方向。
如此蹉跎了小半天，终于在太阳即将落山之前，他们来到了那个让人闻之色变的“滑板谷”。
顾名思义，这滑板谷周遭，都是坡度很大的光滑青石，这儿以前的时候大概是有水流经过的，四周寸草不生，有石头跌落，却是一直往下滚动，跌落到了深谷之中去。
而谷中常年四季都是浓雾遮掩，又有参天古树，黑乎乎、湿漉漉，完全瞧不清楚里面的具体模样。
再加上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古怪的兽吼，让人莫名间就生出许多恐惧来。
另外据比较老的采药人说，这滑板谷之中有一种血红色的菌类，成片成片地生长着。
那些菌类成熟之后，会有一些孢子飞出来，吸入鼻中之后，就会产生幻觉，过量的话甚至变得癫狂、冲动、嗜血，甚至会把周围人当做鬼怪，想要杀之，着实凶恶。
此处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死亡禁地。
所以他们如果实在万不得已，需要进谷的话，必须要带上几层纱布包裹的口罩，蒙住口鼻，不然很容易出事。
来到这附近，刘帅对小木匠和杨叔说道：“滑板谷很深，两边的悬崖陡峭，入口岩石湿滑，往里走还有许多苔藓，很容易摔到，而且里面常年四季都浓雾遮掩，幽暗丛生，有许多的蛇虫鼠蚁，如同南方一般，所以之前我们来到这儿，却止步于此，不在前进了……”
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告诉他们，再往里走，他也不认识路了。
小木匠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那浓雾弥漫的幽深山谷，对旁边的刘帅说道：“你不要进去了，就留在这里接应我们。而如果等到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回来，你也别等了，回应福屯去，不用管我们……”
刘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怎么行呢？”
小木匠却显得十分严肃，说道：“前天应福屯和三个帮派在这里铩羽而归，碰到了各种各样古怪的邪祟魔物，这件事情你应该是清楚的。你能够冒着巨大危险，送我们来到这里，已经是很勇敢了，没必要再继续赴险……”
他不让刘帅继续前行，让人再次等待，随后与旁边的杨叔说道：“这山谷口虽说能够进入，但定然也是最显眼的，恐怕守着不少人，或者魔物。”
杨叔点头，说对，不过不走入口，别的地方又没有路，攀崖而下的话，又太过于危险了。
小木匠却是说道：“的确危险，但比硬着头皮从入口进出，要强一些。”
刘帅听了小木匠的打算，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说道：“我们之前也尝试过，不过这崖边往下，最低的地方，也得有百丈之高，而且很多地方是光溜溜的，连可以借力的藤蔓都没有，如此下去，难若登天啊……“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人不能被尿憋死，总会有办法的。”
他与杨叔辞别了刘帅之后，沿着山谷左边的悬崖行走，尝试着找一个能够下去的地方。
走了一会儿，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看着还算是不错的攀爬口，瞧见趴在光滑山壁上往下打量、测算的小木匠，一直都没有出声质疑的杨叔问道：“甘先生如此胸有成竹，怕不是有什么高招吧？”
小木匠从地上爬了起来，说道：“高招没有，小工具倒是有一些。”
当下他也是不避着杨叔，从鲁班秘藏印中摸出了一堆零零碎碎来，然后挨个儿翻出来。
他给杨叔介绍道：“这个是虎掌钉，尖刃处有暗扣，而且十分锋利，能够抓在山石之上，给人提供借力，可以攀爬往下……”
“飞猿爪——此物套于手腕之中，如果骤然跌落，可以甩飞此物，用来卡住山石缝隙、树枝和岩石突起，固定住下坠的身形……”
“九缎索——这玩意加上飞猿爪，能够形成一个长达十丈的悬空索，可以用来找悬崖上下找寻机会……”
“翔云伞——此物能够减缓人的下坠趋势，帮助我们在空中平安着陆，缺点是材质受限，超过二十丈以上的话，巨大的冲力很容易将伞面翻折，失去效果……”
……
瞧见小木匠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这些零碎玩意儿，杨叔睁大了双眼，说道：“没想到，甘先生你居然还是一个科学家……”
科学家？
听到这西化的词语，小木匠不由得苦笑一声，解释道：“我师父出身鲁班教，而鲁班教是由一帮颇有手艺和才华的江湖匠人组成的，学了不少东西。我呢，自小就喜爱手工匠人的活计，没事儿的时候，倒是整了一些小工具收着，没想到还派上用场了……”
杨叔很是新奇地摆弄着地上这堆玩意，碰到不懂的，又赶忙问起了小木匠来。
小木匠不厌其烦地给他介绍使用方法，等杨叔完全弄懂之后，他收拾了一下这些东西。
等全部佩戴妥当，贴身拿好之后，他对杨叔说道：“杨叔，虽说我们预计谷中有人操纵，魔物不多，但能够居于幕后之人，危险程度，绝对不逊于那帮邪祟魔物。所以一会儿下去之后，千万小心。”
杨叔笑了，说道：“你这人，却比我这等老江湖还要沉稳谨慎。”
这话儿原本是他来说的，结果小木匠与顾白果在一起久了，人变得越发老成，习惯性谨慎。
他这边一说，杨叔反而安心了许多。
杨叔最担心的，就是小木匠心高气傲，年轻气盛，碰到事儿就迎上去，完全不顾后果。
若是如此，他都懒得下去了，也跟着刘帅一起待着得了。
两人沟通过后，不再多言，将那虎掌钉套在双手之上，随后沿着那陡峭的山壁，往下攀爬。
这滑板谷两侧的山壁，最上面的确是挺光滑的，好在虎掌钉足够锋利，能够很轻松地刺开石壁，将人给固定在上面，然后设计又很是巧妙，拔出来的时候，只要掌握技巧，也很轻松。
两人小心翼翼地攀岩而下，凭借着那虎掌钉的妙用，倒是有惊无险。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山壁山下黑乎乎的，好在无论是小木匠，还是杨叔，两人夜间视物的能力还算不错，凭借着头顶星空那微弱的光芒，虽说费些时间，但也没有太过于麻烦，无法向下攀爬。
差不多十来分钟，两人终于来到了接近于谷底的地方。
因为两人都是高手，所以仅仅凭借着一双虎掌钉就足够了，而这时小木匠大致感觉了一下，朝着左上方的杨叔说道：“我跳了。”
当下他也是摸出了翔云伞来，估摸着落点，打开之后，往下一纵。
那翔云伞的伞面很是厚实，撑住了小木匠的身体，顺利落了地，而这个时候，收了伞的小木匠闻道一股发甜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毫不犹豫地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棉布，捂在了口鼻处。
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眼前有一些恍惚，不得不使劲儿晃了两下脑袋，这才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处于一片密林边缘，浅坡之上，这儿参天的古木、挺拔的松树、婀娜的红枫、挺拔的黄花松、墨绿的冷杉树、秀丽的白桦……独立则荫，成群则林，林下又有许多灌木丛和浅草，看着很是拥挤，又形成了一种相当和谐的自然生态。
小木匠感觉这儿并不像是北方的林子，反而与南方一些雨林很像。
不光是树木和环境，就连湿度也很重，而且上面与谷底的温度，仿佛也有很大的差别。
大晚上的，这儿居然还有一些发热。
就在小木匠打量周遭的时候，杨叔也落了下来，而谨慎的他在下来之前，就已经蒙上了棉布，所以没有太多不适应。
随后他跟着左右打量了一会儿，问道：“有感觉什么不对劲么？”
小木匠摇头，说没有。
杨叔说道：“往前走走吧。”
两人弓腰，小心翼翼地往谷底深处摸去，走了几分钟，杨叔突然拉住了小木匠，往左前方指去：“看那里，有灯光。”
小木匠望去，瞧见远处的谷底深处，居然真的有两盏灯光，而且瞧那光亮，居然还是电灯……

第二十四章 风林火山
在这么一个恐怖传说笼罩其间的深谷之中，入夜时分，居然能够瞧见灯光，而且还是代表现代文明的电灯光芒，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小木匠与杨叔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那位戒色大师的猜测是对的，这西峰山下的种种怪象，以及无数恐怖魔物背后，居然真的是有人在操控的。
而这些人，又是谁呢？
尽管此刻这谷底之中幽暗横生，恐怖无比，谁也不知道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但小木匠整个人却陡然精神起来。
他心中满是好奇，想着看一看，这个在背后装神弄鬼，祸害乡民的家伙，到底是谁。
与杨叔低声聊了几句之后，小木匠率先往前，朝着那昏黄灯光的方向缓慢地摸了过去。
那地方离这儿，差不多有三四百米的距离，而且并非坦途，一路上凹凸不平，十分难行，但小木匠瞧见谜底马上解开，也没有太多畏惧，一马当先地往前走着。
然而他走了不到五十米，却突然间感觉到旁边的黑暗处，却有一股古怪的腥臭气浮现出来。
还有血腥气。
小木匠闻到这气味的时候，立刻伸手，阻止了旁边杨树的动作，随后缓缓扭过头来，朝着左边的林子深处望去。
呼、呼、呼……
一股气息从灌木丛中浮现，紧接着草丛被什么东西给拨开了，有一头长达一丈的巨大黑影，却是从那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小木匠瞧见那黑影中间，有两道惨白发绿的光亮。
紧接着，当那黑影走到近前的时候，他终于瞧见了这玩意的全貌——那是一头巨大的东北猛虎。
不过与一般散发着王霸之气的东北虎不同的，是这玩意有半边身子居然是腐烂的，而另外半边的皮毛也脱离大半，上面满是癞痢，粉红色的皮肤裸露出来，然后污血和脓水在上面流淌着……
它的尾巴，好像被某种玩意儿改造过了一样，却是一根金属长鞭，一共有九节，每一节都有锋利的倒刺……
而最末尾处，则有宛如匕首一般磨得锋利的利刃。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那家伙就在二人的两丈开外，小木匠甚至隔着毛巾，都能够闻到对方低吼时张嘴喷出来的气息。
那是一种类似于屠宰场，或者死老鼠的气味，让人闻之欲呕，说不出来的恶心。
最可怕的，是小木匠感觉不到对面这家伙的心脏在跳。
它，难道是一头死物？
眼看着这头丑陋的、腐烂的、肮脏却有凶横的猛兽已经接近自己，那条满是倒刺的青灰色舌头伸出来，惨白发绿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小木匠浑身发寒。
而旁边的杨叔也给吓到了，手摸在了腰间，随时都有可能将利刃拔出来，与这玩意搏斗。
就在这时，小木匠却终于战胜了心中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却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将身上的龙脉之气给激发了出来。
他这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想着利用这龙脉之气对于邪物的压制性，逼迫对方后退。
而如果不行，双方厮打起来的话，就会闹出大动静来，到时候他们不但没有办法再继续潜入其中，而且还有可能面对着蜂拥而来的敌人，陷入重重死地之中去……
他这是在赌博，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好在小木匠的运气一直都不错。
他赌赢了。
当身上的龙脉之气散发出来，将他整个人都烘托得无比威严之时，那头没有心跳的凶兽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紧接着，它死死地盯着小木匠，喉咙里不断发出了闷吼声，与他僵持着。
这一人一兽，僵持了差不多几分钟，那畜生终于经受不住龙脉之气所带来的巨大威压，却是呜咽一声，摇了摇那铁鞭一般的狰狞虎尾，随后转身回去，落荒而逃。
几秒钟之后，它却是钻进了林子里，不见了踪影。
瞧见这一幕，杨叔平复了紧张到了极致的心情，随后忍不住夸赞起了小木匠来：“甘先生当真是厉害啊……”
小木匠这会儿也是身子发僵，忍不住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苦笑着说道：“运气而已。”
搞定了那不知来历的邪祟凶兽，小木匠并无得意，也没有多说什么，朝着杨叔打了一个手势，示意继续前进。
两人再一次往灯光出现的地方摸去，短短的路途中，又碰到了好几次类似的黑影，而小木匠这时也没有等那些玩意靠近，便激发出了一缕龙脉之气过去，将其吓退之后，便继续往前走去。
有着这个法子，后面的行进就显得快上一些，两人抵达近前，朝着旁边一个小山包子爬上去，然后往下望去，终于瞧清楚了那灯光旁边的景物。
那儿居然是好些个圆弧形的建筑，看着好像是坟包一样。
它看着不大，介于坟垒和蒙古包之间，而瞧那建筑材质，仿佛是水泥砖瓦垒着的，很有弧形，并且除了两个门口挂着灯盏的圆弧形建筑，旁边还有好几个，分布得很规律，相隔差不多五米左右，呈现出一种“九宫格”的图形来。
但它跟“九宫格”又有一些细节上面的区别，看着并非是道家或者小木匠熟悉的布局。
瞧见这个，小木匠总算是肯定了，此处绝对有人在处心积虑的谋局。
而且看着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够弄出来的。
这背后，定然是有一个组织。
是谁呢？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中那股甜甜的气息不再，于是将棉布收了起来，随后与旁边的杨叔商量：“那下面一片死寂，看着好像没有什么人的样子，我先摸过去，确定一下，等核实清楚了，杨叔你再下来？”
杨叔摇头，说不，我也略懂一些法阵之术，并且还见识过许多旁门左道的手段，跟你一起去，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小木匠说道：“可是下面感觉阴气森森的，有些危险……”
杨叔笑了：“你下去了，那帮鬼东西倘若摸过来，一样也很危险。”
听到他这般说了，小木匠不再纠结，左右打量一番，然后从左侧方向，往山谷下方摸了过去。
这回小木匠显得更加小心了，当下也是全神贯注，注意着周围的一举一动，随时都保持着紧绷的神经，能够在遇到突发情况之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等来到这群建筑边缘的时候，靠西边的一角处，小木匠瞧见了一面挑高的三角旗。
那旗子是白色的，上面只有一个大字。
山。
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疑惑，而杨叔捅了捅他的胳膊，指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小木匠顺着指引望去，却见在建筑群靠冬的方向，就是斜对面，也挑高了一个旗杆，上面也挂着一面旗帜，不过是黑色的，也是写着一个字。
林。
很快，杨叔又有了发现，给他指向了另外两个地方。
一样都是挑高的旗帜，分别是藏青色和红色，上面又各写了一个字。
风。
火。
小木匠还是不明白，而旁边的杨叔则附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这应该是出自于《孙子兵法》军争篇的内容……”
小木匠问：“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杨叔摇头，说他也没有听过。
小木匠没敢往前，仔细打量周遭，研究了好一会儿，终于敢走进了这建筑群里面来。
他靠近了其中一个小圆包，发现这玩意差不多有两米多高，然后朝东的方向有一扇铁门，他敲了敲圆形坟包的边缘，发现都抹上了水泥，上面还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文字符号。
小木匠看不懂，问旁边的杨叔，他也瞧不明白。
小木匠将耳朵贴在坟包边缘，能够听到里面是中空的，而且好像还连接到地下去。
紧接着他来到那铁门前，瞧见铁门之上挂了一个圆形木牌，木牌之上，又是一个字：“闘。”
小木匠又小心翼翼地避过那边的灯光，去旁边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临。”
这都是什么意思？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而旁边的杨叔则一言不发地又看了两个，就在这时，突然间在建筑外围处，却发出了一声嘶吼。
紧接着小木匠瞧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形黑影出现，似乎从那“火”字红旗处，朝着这边走来。
被发现了么？
小木匠有些心惊，而杨叔则找了过来，紧张地说道：“怎么办？”
小木匠低声说道：“没事。”
他说着话，却是摸出了一根小铁签来，在跟前那铁门的门锁上捅鼓两下，那铁门居然就直接打开了。
而随后，他领着杨叔进了那圆形建筑里去，顺手吧门给关上了。
这门一关上，里面外面仿佛一下子隔段，两个世界一般，而进来之后的小木匠发现这坟包一般的建筑里面，空空荡荡，唯有最中间那儿，有一条往地下去的台阶。
并且两旁的墙壁上，居然还有瓦数不大的电灯泡。
这儿，居然是一个地下建筑的出入口？

第二十五章 秘密基地
瞧见这个向下而去的阶梯，以及两边还算明亮的灯泡，小木匠和杨叔直接就待住了。
这建筑内的水泥平地，以及规格一致的台阶，还有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的灯泡……一切的一切，都证明了这个地方，是人为建造出来的。
不但如此，而且还是一个大工程，不是一般人能够弄出来的。
别的不说，光是这墙壁上的电灯，都让人为之惊叹。
是什么人，会在这邪事不断的滑板谷之下，整出这么一个地方来呢？
弄出这么大的工程，却没有让山外的人知晓，不透露半点儿风声……这背后流露出来的恐怖实力，简直是太可怕了。
两人犹豫了一下，杨叔问道：“接着往下么？”
小木匠笑了，对他说道：“怎么，你不好奇这下面，到底在搞些什么鬼吗？”
杨叔点了点头，然后对小木匠说道：“这里的每一个地堡，上面都写着一个字，我刚才又看了几个，连在一起来，应该是一段话。”
小木匠问：“什么话？”
杨叔说道：“临、兵、斗（闘）、者、皆、阵、列、在、前……”
小木匠并非不学无术之辈，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说道：“九字真言？”
这九字真言又名六甲秘祝，典出《抱朴子&middot;内篇卷十七&middot;登涉》，乃道家秘传之中流传得最为广泛者，配合符咒、剑法，都有不错的功效。
杨叔点头，说对。
小木匠问：“这是个什么意思呢？”
杨叔摇头，说不知道，往下走走看吧。
两人不再纠结，小心翼翼地沿着阶梯往下走去。
小木匠鲁班教出身，对于机关秘术之法颇为了解，所以当仁不让地走在前面，这阶梯是旋梯，围绕一根立柱往下，差不多转了两圈，却是下到了一个路口来。
这路口前后左右都有通道，每隔一段距离，则有电灯照明，并且还有通风设施，使得即便是身处地下，也不会太过于憋闷。
小木匠瞧了一眼墙上，上面刷着宣传语，里面有汉字，但其间又夹杂着一些弯弯扭扭的符号语言。
小木匠颇有见识，瞧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日文。
瞧见这个，小木匠也终于确定了这个鬼地方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了。
原来是日本人。
这个情况小木匠其实并不意外，他们之前在风陵镇附近的林子里就有遇见过一队赶着骡马车的日本人，他们小队里面的人还通过那些人穿的大头皮鞋，认出了其中有一部分人是关东军的。
而能够在这么一个深山老林的地方，建造出如此深入地下的大工程来，没有一定的财力和势力，是很难办到的。
眼下之时，数来数去，还真的是这帮日本人才能够完成。
只不过，他们在这穷乡僻壤、深山老林子里，搞出这么一个军事基地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另外他们与那些邪祟魔物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小木匠心中疑惑，看了旁边的杨叔一样，杨叔识得日文，打量周遭一会儿，却是领着往左边走去。
两人走过左边长廊，一转角，却是来到了一个大门前，那门上有个牌子，上面写着“人類改造計画”六个大字，小木匠瞧得茫然，而杨叔的脸色却是直接黑了下来。
他走上前去，推了一下门，发现被锁得死死的。
杨叔回过头来，看了小木匠一眼，问道：“能打开么？”
小木匠点头，摸出了那一根细铁钎子来，将耳朵趴在了门锁上，一边听，一边鼓捣，没一会儿，那门锁传来咔嚓一声，终于打开了。
门开之后，小木匠小心翼翼地往里推开，露出了一条缝，立刻就问道里面有一股怪味传了出来。
这种怪味淡淡的，有一些刺鼻，杨叔吸了吸，皱眉说道：“福尔马林？”
小木匠问：“那是什么？”
杨叔说道：“没事，一种消毒水……”
说完，他探头进去，瞧见门后并没有灯，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见，但是从开门的回声来看，里面的空间应该是蛮大的。
除此之外，里面的黑暗中，还有细碎古怪的声音传了出来，又增添出几分说不出来的恐怖感。
杨叔这回却没有太多犹豫，他看了小木匠一眼，将门推出可行一人的宽度，随后直接往前走了进去。
小木匠也跟着往里走。
借助着门缝的光，小木匠瞧见这儿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头顶上差不多有一丈半以上的高度，并且还有一些吊灯垂落，只不过并没有打开，使得这里面一片黑暗。
不过还是能够瞧见，房间里面仿佛有一些桌子和柜子，还有乱七八糟的机器设备。
但受限于光照的原因，看的不是很真切。
杨叔进了房间之后，在门后摸索了一下，终于找到了开关，将电闸往上一拉，房间立刻就亮了起来，两人这才发现，这儿却是一个宽敞的大房间。
除了中间有一个很长的会议桌之外，旁边还有刚才瞧见的桌子、柜子，左右两边靠墙的地方还有一些木架子，里面摆放着许多的文件。
这儿整体上看着仿佛一个办公室似的，但正对着铁门的墙面却是玻璃的，玻璃后面一片昏暗，看不清楚是什么，但幕墙两边，都有铁门，门口有一些看上去密封着的橡胶衣服。
除此之外，这里面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上去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
另外在靠左边的那面墙前，除了放文件的铁架子之外，还有一排展示柜，柜子上面摆放着许多玻璃瓶，那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就是从玻璃瓶的溶液之中发出来的。
小木匠眯眼放去，瞧见玻璃瓶之中，好像浸泡着一些肉块之类的。
他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瞧见这些肉块，居然都是一些心肺之类的器官，最可怕的，是有一个玻璃瓶里面，居然摆放着半张人脸，上面凸起的眼球看着着实瘆得慌，而旁边的玻璃瓶，则是一个完整的脑子……
小木匠瞧见这一排玻璃瓶，感觉浑身都是鸡皮疙瘩，而往下看去，他发现有一些玻璃瓶之中的肉块和器官，并不像是人类的……
就在他准备仔细打量的时候，守在门口处的杨叔突然焦急地低声喊道：“外面好像有人过来了……”
小木匠听到，当机立断，说道：“把门关了，然后把灯闸也给拉了。”
杨叔照做，那门关上之后，灯也关闭了，房间里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而杨叔则朝着他这边走来，两人碰头之后，他焦急地说道：“咱们得藏起来，我感觉他们好像是朝着我们这边过来的，会不会是咱们给发现了？”
小木匠毕竟“艺高人胆大”，所以显得比较淡定，说道：“不一定，可能是过来办事儿的——不过咱还是得藏起来才行。”
他左右打量了一下，虽然里面黑乎乎的，但凭借着记忆，还是知晓这个地方根本没办法藏人。
如果有人进来，就算是藏在桌子底下，也是一目了然的。
杨叔显然也是了解的，他指着正对着大门那边的玻璃幕墙方向说道：“我们进那个门去吧，说不定那里有别的出路。”
小木匠点头，说也好。
危急情况下，想要不暴露自己的行踪，也只有如此了。
两人凭借着记忆摸索到了玻璃幕墙左边的铁门处，小木匠伸手过去一摸，发现又是一门锁，不过好在他对于开这锁已经有了心得，所以没怎么费力气，便将门锁给打开了。
推开那沉重的铁门，两人藏入门口，随后将铁门给关上了去。
当然为了方便观察外面房间的情况，他们还是留了一条缝隙出来。
小木匠开关铁门的时候，发现这铁门无论是厚度，还是重量，都远远超过前面的几道门。
仿佛龙门闸一样。
而两人还没有来得及打量铁门里面的情况，刚才的房间却是进来了人，而且灯光也在随后被打开了。
杨叔伸手过来，将铁门给合拢，只剩下一道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的细缝。
随后他将耳朵，贴在了缝隙边缘处。
房间里传来了话语声，听上去并不激烈，仿佛是正常的讨论声，小木匠能够听出那些人说的是日语，但具体在说什么，他并不清楚，但能够从语气之中判定出，应该不是冲着他和杨叔过来的。
小木匠瞧见杨叔听得很认真，眉头不断紧锁，很是好奇。
像杨叔这般的老帅身边人，在东北这地界，一年四季跟这帮小东洋打交道，会日语，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儿。
小木匠因为听不明白外间的人到底在说些什么，有些干着急，而就在此时，却听到外面居然有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小木匠满脸惊愕，而杨叔却转过头来，拉着小木匠就朝着后面的黑暗中走去。
小木匠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杨叔拉着往后走，发现这儿是一个不到十米的通道，几乎是一目了然。
通道尽头处，又是一扇铁门。
眼看着那门就要被打开，杨叔在小木匠耳边焦急催促道：“快，快……”
小木匠超常发挥，以最快的速度将门给打开，随后两人推门而入，进了另外一个房间里去。
铁门合拢的一瞬间，另外一边的铁门也打开了来。
通道里有人说话，随后那边门被再一次关上，而杨叔则仿佛虚脱一般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对小木匠说道：“他们没有发现，以为是有人疏忽，忘记锁上了……”
他话语还没有说完，却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一股浓烈的血腥恶臭气味，弥漫在整个空间之中，并且有一股阴森气息，朝着他们这儿笼罩过来……

第二十六章 新人类实验体一号
无论是小木匠，还是扬叔，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从心头油然而生。
他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看着深处的房间望去。
房间很大，比刚才外面的那个大厅还要宽阔，仿佛某一个库房一般，而他们之所以能够瞧见，是因为这空间的墙壁上，有一些昏暗发红的灯光——这些灯光比正常的电灯亮度低了许多，散发出来的红色光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以至于周围的景物也变得古怪莫名起来。
这儿看上去，仿佛跟正常的山洞差不多，乍一看，并没有太多人工制造的痕迹，但认真打量，还是能够瞧见一些金属箱子和锁链之类的东西。
而那股浓烈的血腥恶臭味儿，则是从地上、墙壁上以及各处散乱堆放的尸块之上散发出来的。
是的，尸块。
小木匠打眼望去，触目之处，尽是各种各样血淋淋的肉块和骨头，这些尸块有的看上去来自于人，也有的则来自于某些兽类，各种各样的颅骨在地上堆积，血液、肉块和碎肉在地上、山壁上覆盖着。
有的地方，甚至还有新鲜的血液在流淌着，整个儿就是一尸山血海……
瞧见这样的场景，小木匠当下也是胃中翻腾，有一种想要呕吐出来的冲动。
这个鬼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
就在小木匠满心疑惑，有一种忍不住想要逃走的冲动时，突然间，房间正中央的一盏大灯，却是被打开了，正好照在了中间一大坨无数尸块和鲜血堆积而成的“小丘”之上。
这时房间四周，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扬叔瞧见小木匠一脸懵，在他耳边低声翻译道：“新人类实验体一号，注射药剂，激活准备中……第一百八十四次强度实验……”
小木匠问：“什么意思？”
扬叔揉了揉鼻子，低声说道：“刚才我听了两句，外面的那帮人，好像是日本关东军713部队的实验人员，他们似乎在做某种试验，而实验体原型，好像是日本人不知道从兴凯湖弄来的龙血——对，如果我听得没错，他们说的是龙血——沐浴，通过龙血的异化，从而缔造出远远超出寻常人类的某种力量，并且通过一些化学药物和生物手段，缔造出一种叫做‘新人类’的物种来……“
他说了一大堆让小木匠脑袋晕乎乎的名词，而小木匠却只抓住了一点：“你的意思，这儿是日本人的秘密实验基地？”
扬叔点头，说：“好像是。”
小木匠又问：“也就是说，西峰山周边这几个屯子，那些失踪的村民，其实都是被这帮人抓来的咯？”
扬叔咬着牙，恨恨地说道：“而且还是做活体实验——刚才我听到了几个数据，说这个什么实验体一号，是四百一十二个活体样本中，唯一一个不受那什么龙血排斥，并且完美融合的，那帮人的上面非常重视……”
小木匠恨得牙痒痒，骂道：“妈的……”
话音未落，头顶上突然间有一个闸门打开，紧接着有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上面陡然砸落下来。
那玩意砸在了满是污血肉泥的房间正中心，血污飞溅而起，差点儿都落到了二十几米之外的小木匠他们这边来。
小木匠抬头望去，瞧见那玩意乍一看，有点儿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壁虎，浑身光溜溜的，裸露的皮肤湿漉漉的，呈现出了粉红色的模样，但并不可爱，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
它的四肢明显比壁虎要健壮许多，看上去如同人类一般。
一条长长的尾巴，与他们先前在林子里瞧见的那凶虎一样，也是九节钢鞭的模样，仿佛是一个铁匠师傅打造出来的。
这玩意的脑袋有点儿像是芒果般的造型，但那张脸，又跟蜘蛛差不多。
它是复眼，嘴巴也是裂成了八瓣，看着格外恐怖。
它落地时，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差不多只有一米五左右，然而下一秒，当它撑起后腿，猛然站立起来的时候，却有差不多两米五左右的高度，流线型的匀称身子，加上同样长的巨大尾巴，宛如一头鲜活的杀人机器。
小木匠瞧见这玩意的时候，下意识地拿来与自己对比，发现心中是发虚的。
这样的玩意，看着着实是有些厉害。
他也没有底气能够战而胜之。
扬叔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拉着门把手，仿佛那玩意一回过头来，他就立刻拉开门把手，逃到那边的通道里去。
而就在这时，先前那股让人浑身冰寒的气息，再一次地充斥在了整个空间之中来。
紧接着，那团血堆尸块居然开始蠕动了，随后有一只白嫩嫩的小手，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头看上去仿佛完美的战争机器、可怕的凶兽在瞧见这只白嫩小手时，却仿佛如临大敌一般，朝着后面退了好几步，紧接着它浑身绷得紧紧，那条铁刺一般的修长尾巴，也如同蝎子一般，弯曲着，高高举起来。
就在那玩意全神戒备之时，从尸堆之中，爬出了一个瓷娃娃一般的小孩子来。
那孩子浑身光溜溜的，看着年纪差不多四五岁的样子，浑身的皮肤光滑白净，出淤泥而不染，没有沾染半点血污。
更让人惊奇的，是他的身下，居然光溜溜的，没有任何的性别特征。
不是男孩儿，也不是女孩儿。
所以没办法用“他”，或者“她”来将其称呼。
这到底是什么呢？
小木匠心中惊诧，而当那小孩儿从尸堆之中爬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孩子的双脚脚踝上，却是绑着厚重的镣铐。
每一个镣铐之上，居然有三条又粗又黑的锁链，将其缠绕着。
也就是说，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没有任何威胁、瓷娃娃一般的小孩儿，他的双脚，却是被六根铁锁链给栓着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小木匠有些疑惑，而扬叔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了旁边。
小木匠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瞧见指的，却是一道玻璃幕墙，那幕墙看上去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但小木匠却一下子想到了，刚才他们在外面房间的时候，也有这么一面墙。
从位置上看，这两道幕墙，应该是在一起的。
也就是说，外面的那帮人，正在打量着这里面的情形。
好在这个地方足够宽阔，那帮人因为角度的缘故，没办法瞧见这里来。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还是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而这个时候，头顶的喇叭却是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噪声。
那噪声很古怪，直往人的脑子里钻去，让人平白无故，生出说不出来的烦躁。
而过了几秒钟，小木匠瞧见那头身材流线，拥有着强大爆发力的凶兽动了，它如同一道利箭，倏然之间，就冲到了双脚被束缚的小孩子身前来。
随后它高高扬起右前爪，冲着那小孩子猛然抓去。
唰……
那畜生的速度快如闪电，爪子锋利如刀，陡然之间，让人感觉到说出来的压抑，小木匠感觉双方的实力悬殊实在太大，那小孩子估计会被一下子抓烂脑袋，下意识地扭过头去，不去看那惨状。
然而下一秒，他听到了一道极为难听的碰撞声，回过头来，瞧见那凶手的爪子却是落到了锁链之上去。
火花四溅之中，小孩子毫发无损。
那头如同壁虎一般滑溜的类人凶兽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嚎叫，随后又是几个扑腾，那速度快得小木匠都跟不上，却见它在短短一瞬间，挥爪、蹬腿、甩尾……杀招无数。
那场中之处，厚实的地面出现了深深的刻痕，每一次的锤击，都带来空间的巨大震动，显示了那畜生的力量，有着超乎常人的恐怖。
然而不管这家伙再如何折腾，它的杀招，都落在了那六根锁链之上。
看得出那锁链是经过秘制的，每一次劈砍上去，都有一股黑色气息荡漾而出，抵挡住了这恐怖的力量。
若是不然，只怕早就跟地上的岩石一般，狼藉一片了。
小木匠看着那畜生疯狗一般的攻势，有些揪心，然而对小孩子完全没有威胁。
那小孩儿应对的轻松自如，仿佛是在耍猴儿一般。
如此持续了不到十秒钟，突然间，那小孩儿居然不再躲闪，而是猛然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那锋利如刀的铁鞭长尾，拽住之后，将其朝着地上猛然砸去。
砰、砰、砰……
每砸一下，整个空间都为之颤抖一分，仿佛地震一般。
这是什么神仙气力啊？
小木匠与扬叔面面相觑，都感觉一股凉意，从心头浮现而起，而随后，那凶兽被砸得没有半点儿反抗之力，软趴趴地摊在地上时，却被那小孩拉扯过来。
小孩儿揪住它丑陋的脑袋，胖乎乎、白嫩嫩的手指往里面一戳，弄出一个孔洞来，随后将嘴唇贴在破口处，美滋滋地吸起了里面的脑髓来。
那看着无比恐怖的凶兽，没有点儿反抗，直接成为了别人口中的食物……
这时头顶上的喇叭说了一段话，随后灯光暗了下去。
小木匠听到扬叔在他耳边快速翻译：“噬龙兽三号测试失败，实验完毕。”
灯光熄灭的一瞬间，小木匠瞧见那个专心吸吮脑髓的小孩儿，突然间偏过头，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投来一抹意味深长的邪魅笑容来……
糟糕，被它发现了。

第二十七章 失控的甘墨？
小木匠与那看似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对望一眼，瞧见对方的双眸居然完全无神，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般，但它嘴角的笑容，却又是那么的瘆人，能够让人做噩梦的那种。
他几乎本能一般地往鲁班秘藏印中摸去，仿佛只有旧雪刀在手，才能够给他一点儿心理安慰似的。
而就在这时，头顶上的喇叭再一次地响了起来：“新人类实验体一号，注入五号药物，进入休眠状态……”
那话音还未落下，却听到刺耳的警报声陡然响起，随后有慌乱的声音出现。
紧接着，那喇叭却是被人给关闭了去。
小木匠他们身处的空间再一次地陷入死一样的沉寂之中，除了周围七八盏微微发红的显示灯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小木匠担忧地往前方看了一眼，然后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杨叔先翻译了前面的话语，然后说道：“好像说是有人闯入了基地里，并且将没有驯服的凶兽给放了出来，让相关人员进入战斗岗位，而研究人员则撤回安全屋等待……”
小木匠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开口说道：“难道是戒色大师他们？不对啊，他们昨天就过来了啊，怎么现在才发动？”
杨叔点头，说道：“应该是他们，不然没有别人了。”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们去看一看。”
两人往外走去，打开两道铁门，来到先前的空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了，灯的闸门也给关闭了去。
小木匠准备往外走，而杨叔却直奔存放资料的柜子，然后掏出手电来。
他翻看了一下，小木匠问道：“你干什么呢？”
杨叔似乎往怀里揣了一些文件，不过这满满几柜子，显然不是他能够带走的，于是左右找寻，却是从先前那一排展示瓶瓶罐罐的柜子里，翻出了几瓶酒精来。
他打开一瓶，将酒精洒在了存放资料的柜子上。
他一边忙活，一边跟小木匠解释道：“这帮家伙拿咱们老百姓的活体做实验，弄出了一大堆数据来，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应该是很宝贵的，说不定回头能够研究出什么狗屁玩意来。咱们不能给他们留下，带不走的话，一把火烧了吧？”
他的话给小木匠提了个醒，那帮人如此处心积虑，弄出这么多可怕的东西来，如果置之不理，那他们这一趟，真的就白来了。
于是小木匠赶忙上前帮忙，两个人一起，很快就把那酒精撒完了。
杨叔摸出了火柴来，划了一根，扔到了柜子上去，烈焰一瞬间冒了出来，随后将那柜子，以及里面的一大堆文件资料全部笼罩了去。
望着那被火焰吞没的资料，小木匠心中一动，对杨叔说道：“你刚才讲，那什么一号，对日本人很重要？”
杨叔有点儿吓到，问他：“你想干嘛？”
小木匠冷然说道：“那帮人费尽心力，弄出这么一台杀戮机器来，如果被他们放出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害，我过去把它给毁了，到时候看那帮人会怎么想……”
杨叔有些担忧：“这个没问题，但那小东西看着好像挺难弄的，你过去的话，也许不太安全。”
小木匠说道：“那广播不是说了么，它进入休眠状态了，既然是这样，应该不会醒过来。”
说完，他没有犹豫，转身又折回了先前那个房间去。
穿过两扇铁门和狭长通道，小木匠回到先前那个血腥的洞子里。
为了以防万一，他拔出了旧雪刀，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向了那正中间去，瞧见刚才还凶恶可怕的实验体一号，此刻却如同在母体里一般蜷缩着，乖乖地睡了过去。
他感受到了对方的心跳和呼吸。
这小东西，跟先前那些凶兽不一样，它是活着的。
小木匠走上前来，打量着那小玩意儿，发现它虽然处于休眠状态，但双眼却没有闭上，而是睁开的。
他能够瞧见这小东西有些婴儿肥、软乎乎的小脸，完全没有了先前打斗时的凶恶与诡异，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安详，那一双眼睛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的神采，就好像是某种……
某种美好的事物？
瞧见这小东西，小木匠的旧雪本来已经高高举起，准备直接砍下这玩意的脑袋，但最终还是没有下得了手。
他舍不得伤害这个小东西。
诚然，这小孩儿恐怖、诡异、离奇，它的存在甚至已经超出了小木匠的理解范围，但不管如何，这些都不是它的错。
错的，是那帮拿活人来做实验的日本人。
是那帮冷血又歹毒的人类。
而不是它。
小木匠脑子里的念头飞速掠过，随后他却是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当下也是收起了旧雪，扒开了地上的尸块和瘀血，随后找到了那小孩儿脚上的镣铐，快速地研究了一下，发现上面拿出了复杂的锁扣之外，居然还有一条粗粗的铜线。
这两根铜线，是送电过来的么？
另外还有一根液体导管，估计就是注射药剂的。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拿着那根立功无数的细铁签子，开始在锁扣处鼓捣起来。
这玩意有些复杂，小木匠又有些紧张，弄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解开，而这个时候杨叔赶了过来，冲他喊道：“搞定没？这边火起来了，说不定日本人很快就到，我们得走了……”
小木匠满头大汗，一边弄，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等一下，我快好了。”
杨叔跑了过来，瞧见他居然在帮人开锁，直接就惊呆了，冲着他喊道：“你疯了么？你刚才也瞧见这小东西有多恐怖了，一会儿它要是醒了，你能够控制得住它？它要是对付你，你能顶得住……”
他话音未落，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那镣铐居然打开了。
小木匠打开一个，又去弄另外一个，这回有了经验，他的速度快了很多，也能够分心出来，与杨叔解释：“咱们救了它，它能害咱们？”
杨叔说道：“要是万一呢？这玩意未必是人，要是魔物，没有意识，对我们攻击，那该如何？”
小木匠已经打开了另外一个镣铐，尝试着将小东西塞进鲁班秘藏印未果之后，他摸出了一件衣服和半截绳索来，将小孩被包裹住，随后捆在胸口处。
弄完这些，他对杨叔说道：“把它活着带出去，比弄死它更有价值。把路上如果它有任何情况，我都会第一时间处理好的，放心……”
杨叔瞧见小木匠如此严肃的态度，也没有再继续劝说，而是说道：“那你小心。”
这话儿说着，他的心里却是浮现了一个念头。
那就是一旦遇到危险，离这个家伙越远越好……
甘墨，失控了。
两人争执过后，立刻达成了“统一意见”，随后开始朝着来的地方撤离。
先前进来的时候，这地下通道空空荡荡，好像没有人一般，然而出来的时候，却是瞧见好几个人在通道那里徘徊着，小木匠打量一眼，瞧见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则直接穿着土黄色制服，一看就是军人的样子。
他们冲出来的时候，正好跟那几人撞了个正着。
狭路相逢勇者胜，杨叔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他老帅高手队的真正实力，几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滑步过去，直接冲进了那几人之中。
随后他手中的短刃上下翻飞，却是将人全部都给一刀毙命了去。
快、准、狠……
将人撂倒之后，杨叔回过头来招呼：“赶紧把他们的衣服给换上……”
小木匠这时才反应过来，知晓这可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过家家，敌我双方碰面，那是你死我活的拼斗，容不得半分心软，当下也是快步上前，挑了一个不怎么沾血的家伙，把他衣服和鞋子给换了，用大衣将胸口那孩子给盖住。
杨叔行动很快，换了衣服之后，还捡了两把枪，瞧见小木匠不去动那些，便递了一把给他，说：“会用不？”
小木匠没有接，说道：“我有别的法子。”
尽可能不用枪，是小木匠游历西北之后，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因为枪是捷径，如果走多了，就会产生依赖感，从而忽略了修行者最基本的东西。
当然，逼不得已，走投无路之下，他也不会过于刻板。
杨叔没有说什么，拿了枪，继续往前走，两人中途又遇上一波，这回小木匠没有再犹豫，毫不犹豫地上前去，甚至都不用拔出旧雪，就将人给弄倒了去。
当然，这些都只是普通的士兵，并非什么厉害人物。
两人出了地堡，推门而出，发现这外面灯盏全开，亮如白昼，身边尽是穿着军服，或者和服的人，而周遭乱作一团，到处都是呼啸声，黑暗中冒出许多凶兽袭来。
他们没有在这儿硬拼，而是虚晃一枪，随后朝着原路跑去。
两人跑开了一段路，前面林子里突然间出现了一队人，这帮人有四五个身穿和服的家伙，还有一些拿枪的士兵。
他们举着火把，而队伍中间，却是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第二十八章 乌鸦
（为@洛长风嘉庚）
两人过去，被那一队人看到了，为首一个浪人冲着这边大喝了一声，仿佛是在招呼什么，而杨叔却也反应迅速，立刻用日语与其接头，汇报情况。
那帮人听到了杨叔的话语，没有了防备心，朝着这边走来，而小木匠则很是焦急，问道：“什么情况？”
杨叔一边对着不远处的那支队伍露出谄媚笑容，一边低声说道：“日本人的高手队，说是抓到了一个潜入基地的要犯……”
要犯？
小木匠朝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望去，瞧见他耷拉着脑袋，瞧不出模样，是一副山民打扮。
瞧那一头乱糟糟的浓密头发，就知道不是戒色大师。
不过……
杨叔这时问道：“怎么办？他们让我们帮忙押解回去，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把那孩子藏好点……”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干。”
杨叔愣了，说：“什么？”
小木匠脸上露出了几分灿烂笑容来，对着那帮已经走上前来的日本高手队，平静无比地又说了一遍：“干他们啊……”
唰！
没有任何预兆，一把长刀从小木匠的腰间陡然飞出，划破夜空，直接砍落在了对方最前面一个浪人打扮的家伙身前去，发出了撕裂空间的破空之响。
事发突然，但那人显然是个高手，面对着这杀身之祸，仅仅凭借着肌肉记忆，就已经拔刀而出，准备过来抵挡。
不过他虽然反应迅速，却快不过小木匠这蓄意的一刀。
就在照面的一瞬间，小木匠的旧雪，却是斩落下了那人的头颅。
随着刀光掠过，那日本浪人的无头身躯站立，随后体内鲜血却是冲天而起，洒落在了场中众人头上。
不过这个时候没有人在乎这个了，因为更为激烈的战斗，已经在瞬间打响。
杨叔没有想到小木匠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在敌众我寡的大劣势下，却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拔刀相向，顿时就有忍不住想要骂娘的冲动。
不过他也是久经战阵的老江湖了，心头虽然埋怨，但手上却没有半分犹豫，当下也是摸出了腰间两把匣子炮，朝着前方疾射而去，而重点照顾的对象，就是那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
毕竟跟那几个看着像是高手的日本浪人相比，这些士兵身型笨重不灵活，差不多就相当于活靶子。
而且他们手中的枪，带给人的威胁也挺大的。
杨叔知道自己正面硬拼，未必敌得过日本人这帮高手队的人，就算是暗枪突袭也够呛，所以在一瞬间就找准了目标，直接开火，撂倒了一片。
而小木匠这边有了杨叔分担火力，当下也是杀进人群之中，手中的旧雪宛如杀猪的刀，挥舞起来，却有一种暴风骤雨风的凌厉。
此时此刻，除了当前的困局逼迫之外，小木匠如此拼命卖力，还有另外一层原因。
显神境突破之后，他一直没有怎么与人动过手。
别看小木匠少年老成，在顾白果面前的时候也规规矩矩，像个老先生一样，但他内心之中的火热，却不弱于任何的同龄人。
他的张狂、恣意和热血，以及所有的骄傲与凌厉，在这一瞬间，终于得到了表现。
铛、铛、铛……
快刀，突袭，劲气显化带来那有如实质一般的刀风，还有腾挪跳跃间宛如鬼王一般的老练凶狠，所有的一切，在这狭窄的林间迸发出了巨大的威能来。
十几个回合下来，小木匠竟然将对面的一队人马杀了一个对穿。
除了有一个人见势不对，仓惶跑开之外，其余众人，却是被小木匠陡然的突袭给打趴倒下，直接击溃了。
杨叔将手中双枪的子弹全部打空之后，摸出了贴身匕首来，准备近身肉搏，却发现自己除了补刀这活儿之外，居然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干了。
好狠的年轻人啊。
厉害！
这个时候，杨叔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少帅会对此人刮目相看，并且还发下话来，要尽可能地将其招揽麾下。
这样的人，如果能够加入到大帅府来，在高手队帮忙，当真是如虎添翼啊。
他是个谨慎的人，老老实实过去补刀，防范有人装死暴起，而小木匠却极为自信地收了旧雪，来到那名俘虏跟前，将他反绑住的双手给解开，然后问道：“你没事吧？”
那人受了伤，但并没有到昏迷的程度，接着地上倒落火把的光芒，打量着这两个身穿鬼子服的男人，提防地问道：“你们是谁？”
小木匠帮忙解开绳索之后，直接说道：“我叫甘十三，戒色大师的朋友，刚刚从应福屯过来……”
那人一脸戒备，说：“甘十三？我可没有听说戒色大师有这么一个朋友。”
这时杨叔补完了刀，过来催促道：“跑了一个人，咱们得走了，不要停留在这里，一会儿日本人的大部队就该来了……”
小木匠点头，问那人道：“能自己走么？”
那人咬着牙说道：“我可以。”
小木匠没有再说，而是朝着他们的来路走去，而旁边的杨叔知晓对方是因为刚才自己用日语与这队人马沟通而有些怀疑，当下也是将自己的身份解释清楚，然后将两人过来的目的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刘帅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就在滑板谷外围等着我们，一会儿碰面了，你就相信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而且对方又刚刚杀了一队日本人，那人料定日本人自己肯定不会下这般的狠手，于是说道：“我是麻老西。”
小木匠听到，有些惊喜地回过头来，对他说道：“麻老西？我跟你妹子四姑见过了，你们找到解药没？”
麻老西得意地说道：“当然，不但找到了解药，而且我们还拿到了人参王。”
人参王？
杨叔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问道：“人参王落到了日本人手里了？”
麻老西点头，说道：“对，他们准备用这东西，作为一种药引，培育出一种可以操控的可怕怪物来。为了这个，我们潜伏了一天，终于将东西给弄到手了……”
小木匠想起了之前在奉天城外五里河镇的胡记酒馆里，那帮江湖客对于“人参王”的议论，心中感慨，随后立刻问道：“所以，那些不受控制的邪祟，也是你们放出来的？”
麻老西边走边撕扯衣服，给自己伤口处包扎，然后说道：“对，也是我们。”
小木匠问：“那戒色大师呢？”
麻老西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说了：“他让我们先走，他想办法留下来，把这个鬼地方给端了……”
小木匠问：“怎么端？”
麻老西摇头，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他没说。
小木匠又问：“其他人么？”
麻老西这时情绪方才黯淡下来，有些难受地说道：“不知道，出来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我们被冲散了，我和平贵走了这条路，然后平贵被他们弄死了，我也被抓了……”
小木匠听了，不再多问，而是对杨叔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离开滑板谷，退回应福屯去吧？”
杨叔点头，说好。
他们决定顺着原路返回，然而路上又遇到了好几拨人，都是过来搜捕闯入人员的。
这些人一拨比一拨强横，其中有一队人，还没接触，光凭着气息，小木匠就感觉到一阵心脏抽搐，是那种让人绝望的高手……
好在戒色大师、麻老西等人他们之前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就是将那些还在实验中、并未受到操控的凶兽都给放了出来，使得这林子里处处杀机。
那帮可怕凶兽充满了攻击性，见人就咬，将整体的局势给弄得乱成一团。
而小木匠却凭借着龙脉之气，在这混乱的谷底密林中弄出了一条安全通道来，随后摸到了回路上。
来到了崖边，小木匠摸出了虎掌钉，又把自己的那一份装备给了麻老西，然后几人攀着悬崖峭壁，开始往上行进。
这过程也并不轻松，首先是麻老西受了伤，没办法如寻常一样灵敏，而他伤口处的鲜血也引来了一群红眼蝙蝠，那玩意不断地在周围盘旋着，即便是小木匠屡次用龙脉之气去威压，也只能够让它们不敢过分靠近，但没办法将其驱赶开去。
如此耽搁了一段时间，杨叔瞧见，与小木匠说他先攀爬上去，然后吊绳下来，会比较快一些。
小木匠答应之后，慢慢护送着麻老西攀爬，弄得麻老西挺感动的，又觉得自己是累赘，好几次都劝小木匠先走。
小木匠自然不肯，最终护送了麻老西上来，结果左右一打量，却不见了杨叔影踪。
他朝着黑黝黝的林子里叫了两声，感觉不对劲，便对旁边的麻老西说道：“你小心点……”
说完，他拔出了旧雪来，而这个时候，从林子里，却是走出了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赤足男子来，将他们给堵在这悬崖口。
那人抓着一根铁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来，而身边还盘旋着十数头黑红色的乌鸦。
这些乌鸦，每一头，都有着三只散发着红色光芒的眼睛……

第二十九章 奇人戒色
糟糕，中伏击了。
瞧见这个被三眼乌鸦环绕的跛足男人，小木匠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以为是杨叔卖了自己和麻老西，随后念头转了过来，猜想到那杨叔是老江湖，他肯定是知晓带着麻老西，一定会被追上的，与其如此，不如先溜。
所以他才会提出先走，而登上了悬崖口之后，他并没有停下，甩下绳索来帮忙，而是明哲保身，毫不犹豫地撤离了险境。
果然，不出他所料，追兵终究还是来了，而且还是一个看上去不太好惹的家伙。
小木匠苦笑一声，当下也是将被杨叔扔下的恼怒给放在一旁，然后提着刀上前，与那个被乌鸦环绕的家伙对峙起来。
他长刀向前，开口说道：“阁下何人，报上名来。”
这是最寻常的江湖切口，小木匠想知道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结果那人完全没有任何的招呼，直接拿着手杖，往前走来，而他身边的三眼乌鸦也在一瞬间散开，化作大一片，腾于半空之中，围绕着小木匠，呱呱地叫着。
麻老西吓得够呛，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儿掉下悬崖，好在小木匠及时发现，伸手过去，一把将人给拉住。
他们此刻前路被堵，想要求生，只有往前，冲出此人的封锁。
然而那家伙却是凭借着十几头古怪的三眼乌鸦，守株待兔，将他们给拦截。
瞧见那人上来，而身后并无其它人影，小木匠知晓，这个家伙，或许是通过某种特殊手段追过来的，所以可能一时半会儿之间，并没有同伴。
这家伙胆敢孤身前来阻拦，定然是有着足够的自信，所以才会如此。
但如果时间给他拖延下来，到底会是个什么情况，这个谁也不知道。
所以得在短时间内，将此人给快速搞定。
小木匠念及此处，没有任何犹豫，与对面那家伙一样，拔出旧雪，冲向前方。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前，在这滑板谷山顶的悬崖边上。
双方瞬间接近，在相聚七八米之外的时候，那伏击者将手中的手杖高高举起，嘴上却叼着一个铁哨子，陡然一吹，却有尖利的哨声响起。
哨声宛如呼啸一般，紧接着那些盘旋不定的三眼乌鸦宛如扑火飞蛾，直接朝着小木匠陡然扑杀而来。
面对着这些看上去有些古怪的乌鸦，小木匠完全没有任何惊慌，一边保持着冲刺姿态，一边紧握着手中旧雪，准备给予第一头三眼乌鸦致命一击。
然而那乌鸦即将扑倒他身上的时候，却突然间悬停了。
紧接着鸟喙张开，身体变得一阵红亮。
下一秒，一道近乎发白的火柱，就从那扁毛畜生的口中，陡然激射出来。
小木匠此刻的精神和五感都攀至巅峰，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敏锐的状态，火柱袭来，身子立刻随之一动，差之毫厘地避开了这袭击。
余光处，他瞧见那火柱落在脚下的岩石上，直接将光华洁白的岩石给烧得通红，甚至有些软化成浆的意思去……
好高的温度……
可以想象得到，这火焰倘若是落在人身上，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
焦炭，还是火棍儿？
难怪这家伙有着足够的胆魄，单枪匹马过来拦截。
只不过……
小木匠看着漫天乌鸦，十几道炙热的火柱朝着自己喷洒而来，避无可避，而对方那家伙的嘴角之上，流露出一抹邪异古怪的笑容时，他也笑了。
他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来。
不就是玩火么，好像谁不会似的……
小木匠笑了，而在麻老西这边的视角上，只瞧见这位把自己救出来的兄弟被无数乌鸦给围绕，随后烈焰落下来，眼看着他即将被烧成灰烬，却瞧见那个自称甘十三的男人，将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在那把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刀之上猛然一抹。
那刀身之上，却也冒出了一大串跳跃的火焰来。
只不过那些乌鸦喷出来的，是近乎于惨白发黄的颜色，而这甘十三刀身之上的火焰，却呈现出了浓郁的金黄色。
一瞬间，那把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刀，居然化作了黄金火焰刀，随后在那甘十三精妙的刀法控制下，却是将十数道火焰给全部给挡住了。
按照常识而言，这火焰扑击，遇到阻挡物，就会绕开，然后继续向前蔓延而去。
但那甘十三的手段，却完全超出了麻老西的预料之外。
却见那人手中的长刀仿佛具有魔力一般，居然将那十数股的火柱变成了柔软的丝带，随后他如同领舞者一般，将这些蕴含着恐怖热力的火柱如丝带一般缠在了火焰长刀之上。
那金色的火焰疯狂跳动着，连接着半空中的十几头三眼火鸦，将热力源源不断地从它们身体里抽出来……
那吸力是如此的霸道，即便三眼火鸦们拼命地扇动翅膀，试图扯开，拉开距离，飞到天空上去，但都被自己喷出来的火柱给牢牢束缚住了，仿佛风筝一般，没有半点儿办法。
而瞧见局势陡转，居然如此变化，那个单枪匹马过来拦人的日本高手也慌了。
他嘴里的铁口哨吹了好几回，发现尖锐的哨声并没有办法帮助到自己的乌鸦之后，决定抓着手中的铁杖，朝着这边袭来。
麻老西瞧见甘十三正在专心对付那半空中的三眼火鸦，当下也是紧咬着牙，强忍着伤痛，然后拿出了小木匠给他的翔云伞，准备上前相帮。
他们之所以被拦截，就是因为自己这个累赘拖累了大家，不然按照那甘十三的身手，早就跟那个杨叔一起逃离了。
但就在麻老西准备向前冲锋的时候，小木匠却突然动了。
他手中的长刀，仿佛被十几根绳索给拉扯一般，显得无比沉重，但最终还是往前挥出了一刀。
这是怎样的一刀啊？
几十年之后，每一次说起此事，麻老西都忍不住向旁人描述着那一刀挥去之时的壮观景象——黑夜中仿佛凭空出现了一头猛兽，那头猛兽集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就于一体……
它身长两丈，巨大无比，无端之中，充斥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之态，让人望一眼就感觉惊心动魄，忍不住臣服……
最主要的，是它浑身都是金黄色的烈焰，将这悬崖顶上的黑夜，都化作了白昼……
呼……
那头烈焰麒麟将手持铁杖的伏击者给笼罩了去，腾腾烈焰之中，传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而随后，半空中的那些三眼火鸦也仿佛受到了巨大伤害一般，在刀挥下去的第一时间，失去束缚之后，它们纷纷发出悲惨的啼叫声，然后落向了前方的火球。
当小木匠持刀，想要再冲向前的时候，却瞧见那团火焰之中冲出一个焦黑的身子来。
那家伙往旁边的悬崖猛然一扑，却是直接跌落到了下方的黑暗中去。
小木匠冲到崖边一看，瞧见那玩意的背上，居然生出了一对破烂翅膀来……
所以，终究还是逃了，对吧？
瞧见这个结果，小木匠并不意外，因为刚才那头凝结成形的烈火麒麟，大部分的热力构成，都是从那些三眼火鸦身上摄取过来的，真正能够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便只有自己激发出来的麒麟真火。
没有一举将其击杀，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且那家伙看起来还有许多的手段，能够被自己出其不意地击退，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至少在这家伙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再有追兵过来。
念及此处，小木匠不再理会，而是在悬崖周围找寻了一番，依旧没有找到杨叔的身影，便放弃了。
他对着旁边的麻老西说道：“走，我们去跟刘帅汇合……”
两人正准备撤离悬崖顶，突然间听到一声闷雷般的响声，从滑板谷的深处传来。
小木匠停下了脚步，感觉那响声是从日本人的秘密基地传来的，回头望去，却见那边谷底深处，居然有一大片的火光冒了起来。
尽管谷中有浓雾弥漫，却也能够瞧得清晰。
而与火光一起升腾而起的，是一连串的爆炸声。
这回的炸响就变得生动起来，有闷响，也有爆响——沉闷的、高亢的、激烈的、单独的和连串的……
各种爆炸声组成了交响曲，将滑板谷深处给显露在了两人的眼前来……
瞧见这个，麻老西一脸激动，拉着小木匠的胳膊，大声喊道：“他成功了，戒色大师他成功了——他果然没有骗我们，居然将这个吃人的鬼地方给端了……”
好厉害。
小木匠回想起山谷之中的种种，心中不由得颇多感慨。
他们先前只是进入了其中一处地堡，属于盲人摸象，瞧不真切，但通过这一进一出，小木匠自然知晓，这滑板谷之中，日本人定然是投入了大量的人手和力量，更有诸般机关、地势和邪祟凶兽的帮忙，使得那儿修成了一个铁打的、固若金汤的堡垒。
他们能够逃出来，主要是浑水摸鱼，很是幸运，但那个戒色大师却能够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还将对方给一窝端了……
论起那实打实的本事来，他才是真的是让人为之叹服。
这和尚，当真奇人也！

第三十章 潜伏的危机
瞧见深谷之中的火光，以及闷雷一般的炸响，小木匠对那位戒色大师的敬佩之心又拔高了几层，同时对王白山介绍自己过来、找此人的事儿，也多了几分信心。
这样的奇人，也许真的能够帮助自己，将右眼之中的妹子魂魄给提取出来呢。
这般想着，小木匠打起了精神，将身上的绳索给捆紧一些，然后问麻老西：“戒色大师有没有交代过你们，在哪儿接应他？”
麻老西摇头，说道：“他让我们先突围而去，到时候我们在应福屯汇合就是了。”
小木匠点头，知晓这和尚自有逃生之法，于是没有再磨叽，领着麻老西往回走，去找刘帅汇合。
这距离相隔不远，一刻钟之后，两人便与刘帅汇合了。
瞧见麻老西，刘帅兴奋得不行，搂住这位“大舅哥”，激动地问话，又担心他身上的伤势，而小木匠等他们两个寒暄叙旧几句之后，方才问道：“有没有碰到杨叔？”
刘帅摇头，说没有。
他一直在这里等着，其中碰到了两次黑暗中巡逻的人，因为没有暗号，不知道是敌是友，所以不敢冒头。
后来他听到了滑板谷中的动静，以及隐隐的火光传来，心中很是着急，但又想起自己的职责，终究还是没有敢乱动。
听完刘帅的讲述，小木匠心中明了，知晓杨叔应该也没有过来与刘帅汇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来就是他被那操纵乌鸦的日本高手给擒住了，再有一个，就是私自撤离了，甚至都没有过来与刘帅汇合……
小木匠感觉第二种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那崖顶的日本高手只有一人，而且凭借着杨叔的本事，不可能那般轻而易举地被擒住。
就算是不敌对方，至少也能够闹出点动静来，并且与他们这边示警……
事实上，自从两人发生了严重分歧之后，小木匠就感觉到了杨叔对他的疏离感，尽管那人是老江湖，城府颇深，基本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小木匠也不是简单角色，只言片语，或者一个眼神，就能够觉察出来了。
所以他也并不意外。
杨叔此人毕竟是老帅身边的人，有着独立自主的判断，他做什么，用不着与施庆生交代什么，更何况是他？
想到这里，小木匠也不再纠结，带着麻老西和刘帅朝着山下行去。
路上的时候，刘帅瞧见了小木匠胸口的异常，于是问起，小木匠也不隐瞒，将自己在那秘密基地的所见所闻一一说来，听得麻老西和刘帅双目喷火，有一种返回去杀人的冲动。
毕竟日本人的那秘密基地里，用来做活体实验的人，都是他们的兄弟姐妹、同胞亲人和乡里乡亲……
这些人与世无争，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何其无辜，却被那帮该死的日本人抓来，做起了人体实验来，这样灭绝人性的事情，让他们如何不愤怒？
但小木匠却劝解他们来日方长，现如今戒色大师已经将他们的秘密基地给捣毁了，算是除了一大恶。
至于后续的报仇事宜，并不是一两个人能够推动得了的。
这种事情，不能逞一时之快。
得从长计较。
小木匠劝解了两人，而麻老西则想要瞧一眼小木匠带回的小孩来，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将盖在上面的大衣拿开。
刘帅拿手电一打，麻老西瞧见，不由得大声叫道：“小玲子？”
小木匠问：“你认识？”
麻老西点头，说对，小玲子是贾老八最小的妹子，两年前的时候在屯子外采蘑菇的时候走丢了，大家都以为死了，没想到她还活着……
说着话，他伸手过去，想要摸一下这个小孩儿的脸，但小木匠却伸手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木匠将这小东西的情况跟他讲解一番，特别是危险性，反复强调，然后说道：“它现在已经不是你认识的小玲子了，我亲眼瞧见它硬生生弄死一头连我都害怕的凶兽，并且将脑髓给吸了——它现在就是日本人弄出来一具活兵器，未必会认识你们……”
麻老西很是痛苦地说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小木匠说道：“不管怎么说，先回屯子里吧。”
麻老西没有在说话，跟着一起埋头赶路，等快下了山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你说的是对的，两年过去了，她跟之前离开时差不多，几乎没有怎么长……”
小木匠点头，说道：“这件事情，你暂时别告诉贾家，我怕中途发生什么意外……”
麻老西表示理解，说知道了。
几人趁夜下山，等赶到了应福屯的时候，天已经麻麻亮了，有麻老西这个自家人亲自叫门，这回进来倒是挺容易的。
而这边进了屯子，不久之后，麻四姑和施应生等人便闻讯而至，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应福屯四五个主事人，以及三个帮会的首领们，以及几个过来帮拳的道上好手。
这帮人，算是此刻应福屯领头的所有人了。
三人被引到了一处临时腾出来的小院子里，而小木匠担心怀中这孩子突然暴起，却是找到了麻四姑，询问了顾白果的住处之后，让刘帅和麻老西应付这帮人，而自己则去找顾白果托付此事。
麻四姑瞧见小木匠将自己兄长给带了回来，心中满是感激，自然没有二话，亲自带着小木匠来到了麻家。
顾白果这儿刚刚得到消息，起了床来，在院子里碰到了小木匠，立刻扑上来，结果被他胸口处的孩子给碰到，愣了一下。
小木匠伸手过去，拉着满脸担心的顾白果安慰两句，又与麻四姑和赶出来的甘文芳道了歉，然后带着顾白果进了屋子去。
进了屋，他将胸口的大衣打开，把怀里捆着的那孩子露了出来。
顾白果天生异种，对于危险的感知最为敏.感，那小孩子一露出头来，她就吓得深吸了一口凉气，往后连连退去，小脸儿也吓得一片苍白，惊惶无措。
小木匠赶忙跟她解释，说这小东西正在休眠状态，不会有攻击性的。
随后他将这小东西的来历与顾白果详细说起，讲完之后，他对顾白果说道：“这东西是日本人花了巨大精力研制出来的，你也感受到了，真的很恐怖，但我感觉它应该还有救，所以先带回来，回头找人研究一下，说不定能够给它重获新生。不过在此之前，得有人看着它，有任何动静，得立刻制住，甚至毁去。我想来想去，能够信任得过的，就只有你了——你先看着它，回头我跟人商量了，打造点约束手段……”
顾白果心有余悸，朝他比划：“它不会中途醒来？”
小木匠说道：“日本人也没有办法完全操控它，对它是有一个药物注射的唤醒程序，所以应该不会——而如果有，你别犹豫，直接一刀捅死掉，知道么？”
顾白果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小木匠不再交代，出来与麻四姑一起，前往会场。
他这边耽搁了一些时间，不过等赶到会场的时候，刘帅和麻老西还在那儿说话，讲着今晚的事情。
他们应该是说了个大概，所以小木匠这边一进来，众人立刻对他报以了热烈的鼓掌，表达敬意。
还有人让他说两句。
小木匠瞧见麻老西正在讲他们一队人潜伏进滑板谷的事情，便挥了挥手，让麻老西继续，而他则走到了正在朝他使眼色的施庆生身边来。
施庆生往后退了一步，与小木匠站在人群边缘，然后低声说道：“我刚才问了那个麻老西，他告诉我杨叔先走了？”
小木匠问：“他回屯子里来了没有？”
施庆生摇头，说没有。
小木匠沉默了一下，然后解释道：“施兄，这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当时麻老西受了伤，行动不便，但他又是应福屯的重要人物，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抛下他，所以耽搁了一些时间；后来我们上来时被人伏击了，我打败伏击之人后，又找了一下他，的确是没有找到……”
他将自己的分析耐心地说给施庆生听，毕竟杨叔是上面安插的人，如果他平白无故失踪了，施庆生还是需要付很大责任的。
而与杨叔一同离开的小木匠，也得背锅。
所以他得把这事儿聊透了才行。
施庆生听完，想了想，对小木匠说道：“这样吧，我派老黑，带着人去镇子上看一下，或许他得到日军情报之后，先回镇子里去送信了……”
小木匠点头，说如此也好。
两人聊完，那边的麻老西则讲到了戒色大师端了日本人的秘密基地，听到这壮举，众人纷纷叫好，那欢呼声将整个屋子差点儿都给掀翻了。
然而就在众人兴高采烈的时候，突然间有一个留着胡须的男人举起了手来，开口说道：“日本人装神弄鬼、费尽心思弄出来的基地，却给咱们端了，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过来报复咱们？”
这话儿一说出来，原本热闹得不行的会场，顿时就为之肃静。
场间静悄悄，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够听到一般。

第三十一章 是去是留
是啊，日本人倘若是报复起来，那该怎么办？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而随后，一个八字胡的男人打破了沉默，他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说道：“应该不会吧？日本人又不知道是谁搞的鬼，未必每个屯子都报复一遍吧？”
先前说话的那胡须男却说道：“不，麻老西刚才说了，他是被甘十三甘先生救下来的，而那队日本人还有人跑了。”
另外一个人质疑道：“话虽如此，但日本人也未必认识麻老西啊？”
胡须男苦笑一声，然后说道：“话不是这么讲的——首先我们前几日曾经摸到滑板谷过，而且吃了大亏，说明日本人对我们早有防范，说不定一直派着人盯着我们这边；其次就算那些人不认识麻老西，但另外两个人呢，如果他们被抓了呢？另外……”
他说着话，而旁边的麻老西却来了火气，冲着胡须男说道：“赵平才，我们应福屯出来的兄弟，没有一个胆小鬼，就算是死，也不会出卖自己兄弟的——你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平才，二龙湖的白纸扇，是个足智多谋的家伙。
小木匠之前听麻四姑聊起过前来助拳的这些人，对于他们多多少少也有一些了解，所以当麻老西喊出此人名字的时候，一下子就对上了号。
而麻老西这边无比愤怒，那二龙湖的白纸扇却冷静地说道：“我不是小看了咱们应福屯的兄弟，而是要讲一个事实——那就是日本人很有可能会因为秘密基地被毁的事情，迁怒于应福屯，而且报复一定会非常激烈，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可怕。因为之前的时候，他们需要活人，所以养着这几个屯子，而现在计划失败了，基地被毁了，所以就只有报复性的泄愤了……”
他跟众人认真地分析了一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缓声说道：“所以。我的意思是，不管如何，咱们都得有所防范和计划才行。”
这话儿说得很有道理，麻老西却是气愤得上了头，完全没有听进去，而是指着赵平才说道：“你若是怕了，赶紧走就是了，日本人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你头上来……”
他鄙夷地看着赵平才，而那位二龙湖的白纸上却显得无比平静。
面对着这样的辱骂，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们二龙湖是受了戒色大师的邀请过来的，与你无关。至于走不走，也与你无关……”
麻老西还待再骂，这时麻四姑已经冲上了前去，一把拉住了他，并且捂住了他的嘴巴。
旁边几个应福屯的长辈也过去拦住了麻老西，而麻老西还在挣扎，显然是愤怒至极——毕竟他冒着巨大危险，与戒色大师潜入滑板谷，发现了日本人的惊天阴谋，甚至还捣毁了对方那吃人的秘密基地……
结果到头来，他却受到了这样的“质疑”，让他如何能够释怀？
死去的兄弟，难道白死了？
就在这时，小木匠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开口说道：“老西，你先冷静下来。”
他是今夜行动的重要参与人，并且还是麻老西的救命恩人，在那悬崖边儿上，即便面临着巨大的危险，和随时而至的追兵，他也没有二话，对麻老西不离不弃……
麻老西领他这份情，所以小木匠一开口，这汉子便没有再闹腾了，而是安静下来。
而小木匠出言制止了麻老西之后，回过头来，朝着众人点头示意，随后说道：“诸位，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觉得赵当家的推测是很有道理的。可以想象得到，失去了一切的日本人定然会恼羞成怒，然后找上门来报复的。在座的诸位，可以说是能够决定自己，以及应福屯这几百号人命运的人，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需要大家能够冷静思考一下，并且讨论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
他一站出来，立刻就定了调子。
毕竟形势逼人，来不及做太多无用的争论了。
小木匠这边一说，众人也不再沉默，纷纷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有人主张敌焰喧嚣，抓紧时间撤离，有人则觉得应福屯这些年来结寨自保，垒的土墙很高，如同小城一般，可以借助着死守于此……
这儿毕竟是中国的地盘，日本人虽说人多势众，但事情败露之后，未必敢久留，一定会退走的。
有人出主意，说立刻去四处求援，并且扩散消息，让日本人不敢轻举妄动……
众人表现得十分积极，各种意见都跑了出来，反而是最先提出日本人有可能报复的二龙湖白纸扇没有怎么说话。
等到大家的声音稍微浅了一些，这位赵先生方才问起了小木匠来：“甘先生，你今晚也去了滑板谷，并且还杀出了重围来，能不能给我们有些信息——那帮日本人的实力，到底如何……”
他话语不多，但这一句话，却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看着眼前这个留着胡须的男子，小木匠对他还挺有好感的，于是当下也是尽量客观地将自己遭遇的事情，除了藏着那实验体一号的事儿，其余的都一一说了出来。
他告诉众人，别看戒色大师以一己之力，用炸药或者别的东西，将日本人的秘密基地给端了，但日本人的实力，当真不可小觑。
那秘密基地之中，不光有无数邪门异常的凶兽邪祟，以及为数不少的关东军，另外还有许多顶厉害的日本高手。
他当时在林子里，能够感受到一些人的气息，是他都为之心悸的。
而这些人，如果将矛头对准应福屯，凭着他们，只怕是很难扛得下来……
听到小木匠的讲述，众人的脸色越发沉重起来。
而就在这时，被人拉住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的麻老西却开了口：“甘先生，你说得很对，但是如果就这么撤了，到时候咱们这些人说不定能够逃过一劫，但应福屯这儿的老弱妇孺，以及普通人，还有伤员们，可都得全部交代在路上了……”
没有应福屯这么一个险要之处守着，行走于路上的那些人，只怕会如同被饿狼盯上的羊群，被日本人给一一蚕食干净了去。
麻老西他担忧的，并非本家和自己，而是应福屯这几百号男女老幼们……
另外小木匠还知道，这些天，周围几个没有撤离的屯子因为担忧，陆陆续续，又朝着应福屯这儿来了一两百号避难的人。
而这些人都是乡亲和亲戚，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离开，现如今都留在了屯子里。
粗略估算一下，加上他们这些过来帮忙的，应福屯差不多有将近四五百人左右。
这么多人，并不是想要撤就能撤的……
怎么办？
众人愁眉苦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这时风桥帮一位头领说道：“这件事情，我们都已经知晓了，能不能先回去，跟帮内的兄弟们沟通一下，问问大家的意见？”
听到这话儿，立刻有人点头，纷纷附和。
听到众人的意见，应福屯的几位长辈也没有阻拦，开口说道：“好，大家先回去商量，等到早上七点，咱们再过这儿来统一意见。”
众人散会了，而施庆生则拉着小木匠，来到了外面角落，随后他问小木匠：“你有什么打算？”
小木匠说道：“我啊，无所谓，随大流咯。”
施庆生盯着小木匠，说道：“你是准备待在应福屯这儿，等戒色大师过来，对吧？”
小木匠没有隐瞒，点头说是。
施庆生焦急起来，对小木匠说道：“你难道没有瞧出来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日本人，而且还是大队人马之后，会上好多人都生出了去意。我敢保证，一会儿七点钟开会的时候，肯定有人会提出离开……”
小木匠皱起了眉头来，说不能吧，这帮人看着好像还都挺仗义的啊，要不然也不能千里迢迢地跑过来助拳帮忙。
施庆生叹了一口气，说为人仗义，跟硬着头皮在这里死守，这是两回事——前者是锦上添花，扬名立万的事儿，后者完全就是送死，基本上没有活下来的希望……没有几个人，会为了一帮无关自己的人，去豁出性命的，特别是在这样必死的局面下……
小木匠说道：“我反倒是觉得，此时此刻，未必是必死之局。”
施庆生有些惊讶，问：“这话儿怎么讲？”
小木匠不答反问：“施兄，你说这事儿，倘若是传出去，日本人的官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施庆生想了想，说道：“死不承认呗，毕竟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于骇人听闻、灭绝人性了，日本自诩为东亚秩序的守护者，文明世界的一员，绝对不会承认此事的……”
小木匠又问：“如果老帅知道了呢？又是怎么一个反应？”
施庆生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个嘛，我对老帅了解不多，他这些年虽然与日本人保持合作，但还是挺提防对方的，这个消息他估计会顺水推舟，大肆宣扬，从而获利……”
小木匠又问：“那东北道上呢？老百姓呢？”
事情是毫不犹豫地说道：“自然是群情激奋，同仇敌忾了……”
小木匠一拍手掌，说道：“若是如此，事情就成了。”

第三十二章 墨
施庆生一脸茫然，说怎么就成了呢？
小木匠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道：“当下的局势，看着我们好像是弱势一方，敌众我寡，仿佛风中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但那是因为你没有跳出局部，往更远的方向去看——我们只需要将此事传出去，这帮人必然不可能在此久待，日本方面不会承认此事，只会想着如何收尾，而弓大帅这儿不管如何，都会派人过来调查，至于江湖上的朋友，但凡有点儿热血的，都会过来驰援的……“
他分析完毕之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只要我们在此坚守数日，随着时间的推移，到时候局势就会再次发生改变——到了那时候，就是敌寡我众了……”
听完小木匠的话语，施庆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就算是对的，咱们也得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那便是凭着这些人，咱们别说坚持数日，就连一天，都未必能够扛得住……”
他并没有被小木匠的言语给迷惑。
能够被秦老板和弓少帅看重的施庆生，自然也是一个既有眼光和判断力的人，一下子就指出了事情最关键的地方来。
抵挡不住。
事实上，就凭着他们这些残兵败将，自己逃走都够呛，更不用说跟恼羞成怒的日本人正面交锋了。
不提那些日本人炮制出来的邪祟凶兽，光密集基地里面的关东军，以及基地之中的那些高手，都不是他们能够应对得了的。
他施庆生不行，甘十三也不行，应福屯的这帮子人，也都不行。
但是……
小木匠却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施庆生的肩膀，然后说道：“我知道，但你也应该知道，如果我们就这样走了，那么屯子里一大堆的老弱妇孺和普通山民，可就全部都没命了——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帮无辜之人去死？”
施庆生痛苦地说道：“我知道，但我本事有限，无能为力啊……”
小木匠摇头，说不，如果你肯配合我的话，咱们集结起当前的这些力量，我有把握守住应福屯三天——至于三天之后，是死是活，我也没办法保证了，这个得看援兵何时到来了……
施庆生问：“援兵？哪里来的援兵？”
小木匠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大帅府的人，也许是周围县乡、以及关外的江湖同道，或者是这东北大地那些身体里还流淌着热血的爷们……”
施庆生沉默了。
小木匠的意思，他能够明白，援兵到底有没有，谁也不知道。
也许有，也许没有。
这个只能听天由命了，而这位甘十三想要做的，也只有一件事情——尽人事，听天命。
他一个南方人，却甘愿为了这几百号无辜的百姓，豁出性命留下来。
而他施庆生一个土生土长的东北爷们，又怎么敢轻言离开呢？
所以他长吸了一口气，然后问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首先，你让老黑去镇子上，一呢是看看杨叔去了没有；再有一个，就是由他来负责联络，不管是跟大帅府通报消息，还是跟江湖和道上的朋友沟通此事，如何将消息给传出去，都得让他去弄——这个是重中之重，到底能不能请来援兵，咱们接下来是否有活路，就得看他的表现了……”
施庆生点头，说这个没问题，让老猫跟着他一起去，这两个家伙以前是做土匪的，道上的门路熟悉得很。
小木匠又说道：“其次就是用这个消息，来稳住过来帮拳的这些人——刚才会上你也瞧见了，不少人都打起了退堂鼓，准备撤离了。但问题在于，应福屯深居山中，即便是往回逃，也很容易被日本人堵住，各个击破，与其如此，还不如依城坚守，等待援兵……咱们得说明利害关系，说服众人留下来搭把手，我们才有足够的人手，熬过最开始的几波进攻……”
施庆生皱着眉头，说道：“这个很难，毕竟现在撤离，还有机会活命，而如果留下来，几乎是必死之局。”
小木匠说道：“这个就得看你了——的确，眼下的确是必死之局，但如果我们能够让他们相信，大帅府的援兵，很快就要到来，那么在有了希望的前提下，他们未必会选择如老鼠一般灰溜溜地离开……”
施庆生看了小木匠一眼，点头，问道：“还有什么？”
小木匠认真地说道：“为我站队。”
施庆生有点儿不解，问：“什么意思？”
小木匠说道：“你应该听弓少帅和秦老板说了，我师父出生于鲁班教，那是一帮出身于泥工匠人、木匠等手艺人的行会宗门，里面有许多的机关之法，还有攻守之道——在两千多年前，春秋战国时期，百家争鸣，有一个学派，叫做墨家，以兼爱为核心，以‘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为目的，宣传教义，他们擅长机关匠作之法，又懂得兵家攻守之道，尤擅长守城，而且还是为弱者一方，毫无理由地捐躯赴死……“
施庆生听到小木匠娓娓述来，忍不住说道：“我可听说，墨子与鲁班可是死对头。”
小木匠笑了，说道：“我师父死之前，给了我一个名字，叫做……墨。”
施庆生明白了，说道：“你是想效法两千年前的墨家，帮着应福屯坚守此地，对吧？”
小木匠说道：“墨家有墨家的道，而我也有我的道，之所以让你站队支持，是因为只有众人帮忙，我才能够利用所学，将应福屯这个小屯子给加固起来，借以应付日本人最开始的几波攻击——只有所有人全力以赴，我方才能够实现我先前跟你保证过的，坚守三天的诺言……”
施庆生听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言语，一种敬佩之心油然升起，深吸了一口气，点头说道：“我施庆生，定当全力以赴。”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过去安排，而小木匠则出了院子，一路找到了麻家来。
来到这儿，是需要与应福屯达成一致。
毕竟如果应福屯自己如果都想着撤离，不准备自救的话，他这么一个外人就算是再使劲儿，都是白费的。
小木匠来得并不是时候，门口的麻家家人瞧见小木匠，告诉他屯子里几个长辈和重要人物正在麻老爹的房间里商议，暂时没有空见他。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并不着急，而是找到了顾白果房间里来。
那小姑娘，正在一脸紧张地瞧着床上躺着的实验体一号，而甘文芳也正好在这里面等着。
两人瞧见小木匠回来，十分高兴，当着甘文芳的面，顾白果没有如以前那般亲切活跃，只是甜甜地笑，而甘文芳则忧心忡忡地对小木匠说道：“我们是准备要离开这里么？”
小木匠问：“谁告诉你的？”
甘文芳说道：“日本人要过来报复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听说这一次惹了大麻烦，如果不早点走，只怕大家都要死在这里呢……”
小木匠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弄得整个应福屯都人心惶惶。
如果不赶紧将事情敲定下来，只怕不用等日本人来，他们这儿就先崩溃了。
他心中琢磨着该如何与麻家，以及应福屯这帮长辈交流沟通，而甘文芳却很是焦急，问他道：“十三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现在走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吧？”
小木匠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道：“别着急，日本人刚刚遭受重创，正在舔伤口呢，一时半会儿，未必会过来。”
甘文芳还待再说些什么，这时门被推开了，麻四姑走了进来。
她与屋子里几人招呼一声，特别是顾白果，毕竟除了她爹之外，屯子里还有几人也受了邪毒，都被顾白果用药给抑制住了。
这是一份恩情，得记住。
寒暄之后，她问小木匠：“我听达叔说你要找我爹？有什么事情么？”
小木匠说道：“就是聊一聊接下来的事情。”
麻四姑听到，脸色一黯，不过还是很客气地说道：“刚才我爹，以及几个叔伯，还有贾家的当家们商量过来，说任何想要离开应福屯的人，我们都不阻拦，并且还奉上酬金，感谢大家的援手之情……甘先生若是要走，只管离去，不必跟我们说了……”
小木匠问道：“你们商量出结果了么？是走是留？”
麻四姑苦笑着说道：“能走当然要走，只不过整个应福屯里，算得上是练家子的身强力壮者，当下也只有七八十号人，余者都是老弱妇孺，这么多人撤离，且不说日后的生活如何，就说离开了这险地，日本人若是来了，根本就是任人鱼肉——这些人，都是与我们沾亲带故的亲人，什么叔伯姨娘之类的，我们总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惨死吧？“
小木匠听完，笑了，说道：“若是如此，带我去见你父亲吧。逃跑这事儿我不擅长，但若是要留下来，踞城死守，我倒是有些手段……”

第三十三章 信心的建立
得知小木匠要留下来，还要帮着他们防守应福屯，麻四姑惊喜不已。
她并不知晓小木匠鲁班教的手段如何，但也听过她哥说起过此人的身手，当真是一等一的角色，有着这么一个强援帮忙，日子自然会好过许多。
所以她当下也是很高兴地回去通告应福屯众人，而这一边甘文芳则是一脸诧异，待麻四姑一走，她立刻问道：“十三哥，你是打算帮着应福屯在这儿死守？你难道不知道，日本人的实力有多可怕么？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没必要拿着鸡蛋往石头上撞啊？”
小木匠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主要是没有了险地可踞，贸然跑到那山林之中去的话，日本人有一万种手段，把咱们给弄死。与其跑到野地里去，将生死交于别人手上，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中……”
甘文芳有些好笑：“那不到一丈高的土墙，还有这点儿的土围子，算什么险地？”
的确，应福屯虽说结寨自保，比寻常的村子、屯子要坚固一些，也有一些外墙垒着，但这么点儿高度，加上外面的那点儿沟渠，并没办法防得住什么。
它可不是甘家堡那样固若金汤的要塞之地。
小木匠看了她一眼，说道：“四小姐，我主要是需要等待戒色大师回来，至于你，其实没必要在这儿死耗着；回头施庆生会派人去枫陵镇，我让你跟着他们一起过去吧。至于后面，你是返回西北，还是怎么样，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他没有跟甘文芳解释太多，也不想道德绑架，让她去为了应福屯几百号人考虑。
这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情，而且甘文芳也未必会将这些放在心上。
甘文芳听了，问他确定要留下来么？
小木匠没有说话，而这个时候麻老西找了过来，一脸激动地说道：“甘先生，你要帮着我们守屯子么？”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对。
麻老西兴高采烈地把小木匠带着，去了麻老爹这屋里，甘文芳很是郁闷，跺了一下脚，然后气呼呼地朝着施庆生他们落脚的地方找去。
而几人走后，顾白果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这笑容，有些狡黠，甚至奇怪。
来到了麻老爹屋子里，这儿却是挤满了人，除了先前在会议上瞧见的人之外，这儿还多了几个老头子，以及几个看上去与麻老西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一辈，看着身手都挺不错。
而小木匠进来，麻老西立刻就帮他介绍起来：“各位，这就是把我给救了下来，并且带出险地的甘十三甘先生。”
众人朝着他纷纷点头问好，而先前还躺在床上，气色很差的麻老爹，此刻在人的搀扶之下，勉力站了起来，然后与小木匠介绍起场中几个数得上名号的长辈。
小木匠之前听过一些，不过人没见过，所以这回算是对上了名号。
比如麻老爹的三弟麻青松，这是东北道上的一位狠人，号称“黑麻子”，年轻时曾经单枪匹马端了五十多个胡子的山头，凭的就是手中一把斩马刀。
麻老地的五弟麻青云，江湖人称“红麻子”，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剑手。
另外还有贾老八的父亲贾半云，此人曾经与沧州大豪赵正德是把兄弟，巅峰时曾被人称作“半沧州”，意思是有一半的沧州武人，都听从他的吩咐。
这名头，除了他的把兄弟赵正德之外，还有他自己的本事支撑着。
另外还有麻启封、麻二斤、贾有才、贾文、贾武等人，都是应福屯之中的厉害角色……
而这些人，就算是放在整个东北道上，都是一流之人。
要不然应福屯也不会碰到这等诡异之事，还有底气在此死撑。
只不过，拔尖儿的人毕竟也只有这几个，比起让大帅都为之忌惮的日本人而言，实在又算不得什么了。
即便是这么一小股日本人。
螳臂当车。
所以即便是决定留下来，护住应福屯的这些无辜百姓，但他们的心底里，还是悲观的，甚至有几分绝望。
在此之前，他们的内部还发生过争吵，有的人脸上还有情绪停留……
这些事情，小木匠都瞧在了眼里，不过却没有点破。
与众人见过面之后，麻老爹便问起了小木匠来：“甘先生过来找我们，有什么打算么？”
小木匠点头，说有。
既然已经确定应福屯的人决定死守之后，小木匠便不再隐瞒，而是将自己与施庆生说的计划，与应福屯这边说了起来。
无论是求援，还是制造舆论，还是带队死守，小木匠都没有隐瞒，掰碎了揉烂了，跟面前这帮人聊起。
因为除了施庆生的支持之外，应福屯这帮地头蛇的站队，也是至关重要的。
听完小木匠的话语，这帮人面面相觑，竟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
就在小木匠以为他们可能没法子相信自己这么一个年轻人时，那麻老爹却是走上前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随后激动地说道：“甘先生，你真的能够带着大家伙儿，守住屯子三天么？”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小木匠知道，敌人太过于强大，以至于让他们都失去了信心。
正因如此，他必须将众人的自信给立起来，方才能够最终实现自己吹出去的牛皮。
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使劲儿地点头，然后说道：“大家身处东北，可能有些不太了解当今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不过没关系，不知道你们听说过羊虎禅没有？就是那位被称之为‘帝师’的羊虎禅，他曾经在金陵……”
小木匠讲起了羊虎禅三分满清龙脉之事来，然后讲到了那三个人——王白山，董惜武，和……
他。
甘墨，甘十三。
这不是吹牛皮，而是要给众人充分的信心。
尽管他甘墨与王白山、董惜武在当今之时，是绝对没有可比性的，但小木匠还是将这事儿，说了出来。
众人听了，事儿就变得简单了。
应福屯偏居一隅，的确算是孤陋寡闻，但红麻子这人却是在道上混的，只因为家里出事，这才折返，所以是听过这个消息的。
由他一确认，众人对小木匠的信心，顿时有多了几分。
经过短暂的商议，应福屯的众人对于小木匠的建议都毫不修改地通过了，并且愿意配合他接下来的所有行动。
商议妥当之后，众人开始离去，一是将结果通知下去，二来也是准备即将开始的七点会议。
房间里就留下了麻家老爹、麻老西以及麻四姑，还有就是小木匠。
小木匠等人少了，与麻老爹聊起了另外一个事情来。
那便是在顾白果屋里躺着的实验体一号。
这个曾经是贾家小女的孩子，现如今已经成为了日本人秘密基地最重要的实验成果，这这玩意的威力，小木匠是见过的，着实恐怖，如果它苏醒过来，肆意屠杀的话，将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但他最终还是坚持着带了回来。
除了恻隐之心外，小木匠还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拿来当做对付日本人的杀手锏。
既然日本人如此看重这小东西，那么在最关键的时候，拿来当做要挟之物，说不定会有奇效。
当然，也有可能会让日本人陷入发狂的状态，死死盯着应福屯。
所以它是一把双刃剑。
该怎么用，如何用，怎么才能够用好，这是需要考量的。
而在此之前，必须将它给控制住。
听完小木匠的阐述，麻老爹一口应下，告诉小木匠，说他的小叔懂得符文限制之术，以前曾经帮人用铜鼎镇压过黄河水怪，现如今打造限制住那小东西的锁链，问题不大。
正好他家后院有个放冬白菜的地窖，就将那小东西给搁里面就行。
谈妥此事之后，小木匠松了一口气下来，又问起了麻老爹的病症。
麻老西带了邪毒解药回来之后，第一时间找人给麻老爹调理，并且还将那人参王入药，给几位受了邪毒的伤员治疗，所以病情好转得很快。
当然，这里面也有顾白果的功劳。
因为小木匠留下来的缘故，麻老爹对他没有太多隐瞒，告诉他那人参王他们只用了一些根须，至于主体，得留待戒色大师回来，再作处理。
不过如果到时候战斗激烈，有人员受伤的话，或许会拿出一部分来，给大家调养，希望能够快速恢复伤势。
小木匠点头，说若是如此，事儿或许多了一层保障。
他口中称赞，心头却在想着麻老西被人给抓住了，必然是搜了身。
若是如此，那人参王又是藏在哪儿，给带回来的呢？
当然，他不会傻乎乎地问起这事儿，与麻家几人又聊了几句话之后，便去找施庆生推动计划。
时间紧迫，离七点钟的会议，不到两刻钟了。

第三十四章 英雄，或，懦夫
（为@bigC嘉庚）
小木匠找到施庆生的时候，老黑、老猫和甘文芳已经出发了，毕竟求援这事儿，宜早不宜迟，要万一碰到了含恨而来的日本人，那事儿可就麻烦了。
对于甘文芳的离去，小木匠并不意外。
他知道这位堂妹并不是怕死，她之所以选择离开，更多的原因是自视太高，并不想为了一帮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小老百姓，而把自己的性命交代在这里。
如果换了一个地方，受难的不是应福屯，而是甘家堡，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并且奋斗在最后一刻。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许多人便是如此，这也是人性的必然，实在没有必要多说什么。
在小木匠过来之前，施庆生已经跟队伍里的人说明了情况，对于他和小木匠的决定，肯定有人会有着别的想法和意见，不过施庆生显然是做过工作的，所以等到小木匠赶过来的时候，也没有人说闲话了。
大家表现出了同仇敌忾的情绪来，让小木匠很是欣慰。
这边聊了没多久，就有人过来叫他们去开会了。
小木匠与施庆生两人再一次来到了先前开会的那个小院子，瞧见这回来的人，比之前要多上许多。
人数差不多翻了倍。
很显然，是走是留，这个选择已经关系到众人生死了，需要要让更多的人说话，表达出自己的意见来。
应福屯这边等时间到了，由贾家最有名望的贾半云出来主持局面。
他并不是话多之人，言简意赅地将当下大概的局面说明清楚，随后向在场一众前来支援的江湖朋友表达了感谢，并且给出了一个意见，那就是如果现在有人走呢，他们不拦着，并且恭送离开。
至于愿意留下来的人，大恩大德，铭记于心。
简单一段话，就表达了一个态度。
应福屯的人，决定留下来，守着这屯子，击退日本人即将到来的报复。
或者，死在这片土地上。
但是，他们不阻止人离开。
他这边讲完了话，表达了应福屯的大概态度之后，场中却是陷入了一阵说不出来的宁静之中。
前来参与会议的三个帮派，以及道上一些过来助拳的好汉们，本来以为还会对是走是留这件事儿，有着许多争吵与僵持，没想到应福屯上来就定了调子，那便是他们会死守此处，至于其他人的去留，则都表示是各人的自由选择。
这事儿就有趣了。
至少在小木匠的眼中，他能够瞧出一些人是准备离开的，但应福屯的态度如此大气，反倒是让他们没办法将自己的意图给表达出来。
不过这沉默只是短暂的，情况紧急，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但第一个站出来打破沉默的，却是一个让人有些意料不到的人。
二龙湖的白纸扇赵平才。
这个最早提出日本人可能会报复的男人，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起了应福屯关于如何防守的事情来。
说到这个，贾半云笑了。
等的就是这问题——如果有人直接提出撤离的话，事儿还真的有些麻烦。
但如果是询问如何布置，这就能够好好聊一下了。
在小木匠过来之前，他们这边其实也是慌张得很，除了喊喊口号，说几句“大不了同归于尽”之类的狠话之外，完全没有任何实质有效的办法。
但小木匠的计划，让应福屯的众人多了许多信心，加上后来的一些布置和沟通，贾半云这儿可以说已经有了一整套的方案来。
当下他也是将补充过后的“甘墨计划”，给一一讲解出来。
讲了当前众人需要做些什么的同时，他还着重地讲了一下当前的局势，特别是大帅府与日本人之间的矛盾，以及东北人民与日本人之间的矛盾，还有日本人与国际社会的矛盾，一一说明清楚。
这些宏观局势的变化，对于场中众人而言，其实是非常新鲜的。
有的人或许能够知晓一二，但想得不够全面。
之前乍一听说这事儿关系到日本人，甚至还会引来日本人的报复，让他们吓得够呛，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而此刻听完了贾半云的分析，才知晓这事儿，居然牵扯到那么多的方方面面。
如果是这样，一昧的“风紧扯呼”，似乎就没有那么恰当了。
如果真的如同贾半云所说，应福屯守下来了，奇迹一般地战胜了强敌，那么留在此处的每一个人，都将名声大噪。
他们将成为东北这地界的英雄，甚至整个江湖上，都会为之传颂。
那么选择逃走的人，将会受到所有人的嘲笑。
如果实在是走投无路，谁会选择当那个懦夫？
特别是他们本就是非常看重名声之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千里迢迢地赶到此处，前来助拳。
只不过前景描述得很美好，但并不是没有明眼人，当下立刻有人站出来质疑，问询起了施庆生，说大帅府是否能够承诺，收到消息之后，会立刻派出援兵来。
弓大帅，会因为几个小小的平头老百姓，就跟日本人正面对敌么？
听到这质疑，施庆生毫不犹豫地与那人对视，然后认真说道：“不管怎么说，大帅也是中国人，这地界，也是咱们中国的地盘；再说了，我也留在这里……”
又有人问敌人若是太厉害，应福屯一个回合都撑不住，那该怎么办？
应福屯的人开始把小木匠推到了前台来。
尽管小木匠并不太喜欢出风头，但此时此刻，他必须得站出来了。
所以小木匠没有任何矫情，站出来与众人应对，因为他的准备十分充分，再加上实力日渐增长，又有西北之行的历练，此刻的他，已经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帮人营造的小木匠了。
无论是见识，还是气度，以及临场反应，他都是十分沉稳，没有任何让人诟病之处。
当然，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人对于小木匠那“死守三天”的承诺，心有怀疑。
毕竟小木匠即便有些本事，但在日本人面前，还真的算不得什么。
日本人几十年前就来了东北，他们与日本人打过许多交道，对那帮家伙还是很了解的，也知晓现如今日本的国势昌隆，即便是行内的高手，也并不会比有着悠长底蕴的中国差多少。
更加让人为之恐惧的，是日本修行界的团结。
这帮人紧紧地围绕在天皇周围，不同宗门、不同地域的人集合在一起来，所为的，就是帮着本国人民争取一份扩张之地。
正因为了解，所以即便小木匠夸下海口，他们也是不信任的。
面对着这般质疑，小木匠沉默了。
他可以利用种种手段来借势，甚至让施庆生来误导大家关于大帅府的态度，但却没有办法在根本的地方哄骗大家。
没有人是傻子，他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所以好一会儿，他终于开了口。
面对着眼前的一众人等，小木匠平静地说道：“我知道，大家对我并不信任——既不信我说下的大话，也不信我这个人。毕竟从年纪上来说，诸位许多人，都是我的长辈；从江湖经历上而言，几年前我还只是一个小木匠，甚至都不曾修行……”
“所以大家不信任也是正常的，而且我也想纠正一件事情，那就是光凭着我一人，的确并不能够守住应福屯三日，甚至一波都未必能够撑得下来……”
他很是坦诚地承认了这事儿，完全没有任何的尴尬。
就在施庆生和应福屯等人都为之焦急的时候，小木匠却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比起在座的各位而言，我资历很浅，甚至修为也很是浅薄，但我却去过很多地方——西南、西北、东南等等，现在我又来到了东北。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事儿也多，特别是东北这地界，有的时候，我都很难相信，这儿居然是咱们中国人的地盘……”
这话儿一说出来，在座的东北爷们儿都不乐意了，一个乔虎会的人立刻站出来了，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木匠没理他，继续说道：“日本人有多嚣张，大家是有目共睹的，而日本人的狼子野心，我感觉但凡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够瞧得见。现如今只是应福屯，以及这几百号人而已，过两年呢？过两年会不会是整个关外？东北这地界能满足日本人的胃口么？还有华北么，整个中国？”
“所以，大家都做好当亡国奴的准备了？”
这话说得有些大了，就连一向平静的赵平才都忍不住了，黑着脸说道：“甘先生，饭可以随便吃，但话不能乱讲……”
小木匠对这位白纸扇还挺尊敬的，朝着他拱了拱手，然后说道：“赵先生，我知道，当前的局面，并不是一人一帮一个屯子能够改变的，跟大家其实也没有太多的关系。但是我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人愿意豁出性命站出来，与日本人对抗——这事儿，会不会给那些心怀恐惧、绝望和彷徨的国人，一点点，我是说哪怕是一点的勇气？能不能激发出国人心中还残存的那一点儿热血呢？”
听到这个提问，众人都为之默然了，而小木匠却并未停止：“凭着我一个人，的确没办法守住应福屯，哪怕是一个回合。但如果凭借着在座诸位的力量，我觉得别说三天，三十天，都不在话下……”
说到这里，他抬起了头来，对着众人说道：“所以，在座的诸位，有一个问题，需要让你们，问一问自己的内心……”
他缓缓说道：“你，是愿意做一辈子的懦夫，还是三天，甚至一分钟的英雄？”

第三十五章 筹备
小木匠的演说很成功，成功得让人意想不到。
没有人愿意去做懦夫。
因为选择做懦夫的人，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么一个地方。
在场的众人之中，血都未冷。
尽管不少人知晓，现实并非小木匠所讲的那般美好，如果他们的实力不够，没办法撑住的话，结局不过一个字，那便是“死”；或者他们撑住了三日，但没有援军抵达的话，他们也是没有未来的。
但小木匠的最后一段话，却打动了所有人。
如果他们的坚持，能够给江湖上的同行，道上的人们，以及国人带来一点儿勇气，激发一点点的热血，那么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他们见过日本人的强大，也知晓敌人的人多势众，但正因如此，他们也承受过太多太多的委屈。
日本人这些年来，在东北的所作所为，让许多人的心中都是憋屈的。
他们有着太多太多的不甘。
以及血债。
所以……
是时候站出来了。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不过如此。
会议在众人纷纷的表态中结束，随后大家共同推举出了小木匠作为此番守城之战的指挥，但被小木匠给拒绝了。
他告诉大家，他在机关守城之术上颇有造诣，但对于指挥一职，着实有些难以胜任，需要真正有资历和名望之人来担当。
不过他愿意负责组织防卫和营造的工作，尽可能地通过自己的专业，给守城之战加多筹码。
这个决定是小木匠深思熟虑过的，毕竟他一来年纪太小，不能服众，二来算是个外人，没办法把这些人调遣得如臂使指……
既然如此，还不如专心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众人对于他的推脱再三挽留无果，随后让他作为副指挥，另外再推选出一个总指挥，和一个副指挥来。
总指挥便是麻老西和麻四姑的父亲麻老爹，他的本名叫做麻青山，是应福屯的第一高手。
先前他们探了滑板谷大败，之所以能够回来这么多人，也是因为麻老爹力挽狂澜的原因。
现如今他邪毒解去，回来担当总指挥一职，是最合适不过的。
至于另外一个副指挥，却是二龙湖的白纸扇赵平才。
这位赵先生无论是实力，还是修为，都算不得什么，但前清秀才出身的他，在见识、眼光，以及为人处世之上，都是一流的。
由他居中协调乔虎会、二龙湖以及风桥帮，还有那十几个江湖客，算得上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理论上，麻老爹、小木匠以及赵平才的“三人团”，组成了应福屯当下的最高指挥系统。
不过他们几人最主要的，还是协调各种资源而已，至于真正遭遇敌人时，该怎么做，还是得一帮大佬们做决定。
对于这件事情，小木匠是有心理准备的，所以也没有太多想法，得了名头之后，便开始围绕着应福屯，讲起了他的防御计划来。
当然，因为时间紧迫的缘故，他只能说一些大概的想法和计划，至于具体的防御工事，还得考察之后才能够决定。
不过他是当今唯一学过《鲁班全书》的人，对于结构、营造和机关之法的造诣，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当下一番言语下来，众人纷纷称赞，几乎没有什么反驳的。
所以他聊完之后，贾半云直接指派麻四姑作为小木匠的助手，让他尽快投入改造计划。
小木匠没有等到会议结束，便与麻四姑一起离开，围着应福屯考察。
应福屯是个半移民村落，所以规划上做得十分不错，大概就是田字形的格局，中间横竖两条主道，再加上一些小巷子之类的，因为集中在一小山头上，凭借地势修建起土墙来，乍一看，的确还真的是个易守难攻的堡子。
不过这只是对于寻常人而言的，对于修行者，特别是有着许多邪祟凶兽作为帮手的日本人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
所以想要防住日本人的进攻，首先要防备的，就是那些邪祟凶兽。
小木匠之前曾经潜入过滑板谷，去过日本人的秘密基地，知晓那些邪祟凶兽，不管是活物，还是死物，对于他身上的龙脉之气，都是很忌讳的，不敢靠近。
针对这个，小木匠心中就起了念头。
他想要炮制出一些人形机械来，里面加入自己的精血，通过鲁班秘法，作为自己能够用气息操控到的傀儡。
这些傀儡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关键时候，激发出精血之中的龙脉之气，用来吓退邪祟。
当然，这个也只是猜想而已，并不一定能够成功。
但若是成了，守住应福屯的承诺，就多了许多的成功率。
至于制作人形傀儡这事儿，小木匠之前就有做过，并不算困难，而如果有人帮忙的话，效率还会快上许多。
另外机关陷阱，以及守城之法这些事儿，都需要根据地势而为。
所以跟着小木匠考察地形的，除了麻四姑之外，还有应福屯的麻二斤和贾文——前者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巧手铁匠，而后者则师从春申堂的计寞先生，在奇门遁甲、五行八卦的法阵之道上，有着不错的见解。
在加上麻四姑这个在后勤组织上颇有影响力的帮手，小木匠这个小班底，算是齐活了。
当然，小木匠也在接下来的巡视中，证明了自己师从鲁班教门徒鲁大的话语，何处设下陷阱，布上疑阵，何处预埋出口，放上机关，何处需要加强，何处需要人手……
诸如此类的判断，他说得头头是道，即便是颇有些自负的贾文，都没有办法去辩驳。
在这危急时刻，小木匠终于在自己的专业上，迸发出了巨大的热情来，各种改进的建议和手段，听得跟随着他的几人都有些头晕了，不得不找来本子，一一记下。
而小木匠差不多巡视了半个时辰，查漏补缺，将整个应福屯都给走了个遍，说得口干舌燥，又给几人布置了许多任务。
与此同时，他的心底里，也差不多有了一个大概的方案出来。
吩咐几人去做事之后，小木匠跟着麻二斤去了他的铁匠铺，准备召集人手，做一些机关利器出来，结果在半道上碰到了施庆生。
施庆生瞧见小木匠，停下脚步，说起了他离开之后，会议上做出的几个决策来。
除了他们先前派出的联络人员之外，会上又派出了两个小队的人马，分别前往枫陵镇和县城那儿去。
这两个小队的组成人员，基本上都是三个帮派，以及闲散帮拳挑选的。
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宣传日本人的阴谋，以及去江湖上召集援手，毕竟光等着援兵到来，这事儿实在是太过于被动，由他们主动召集相熟的江湖同道过来助拳，会比较靠谱一些。
这个提议自然是不错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当施庆生却低声与小木匠说起，这里面是有猫腻的。
刚才那些人离开的时候，他瞧了一眼，发现都是一些比较有身份的人。
甚至还有风桥帮的二当家。
很显然，他们对于留在此处的信心，到底还是不大，所以才会选择以报信的方式离开。
另外会议经过商讨，决定整个应福屯进入战备状态，所有人都必须为了防守应福屯出一份力，各家人手也被打散了，分成了各个战斗组、预备队和斥候组，负责各项防卫工作，而各个为首之人也都分配到了任务，务必全力以赴，保卫屯子。
施庆生还告诉小木匠，说应福屯这儿藏得有一批军火，有差不多一百多杆13式步枪和两挺13式79重机枪，以及二十来杆三八式步枪，甚至还有一些炸药等。
那13式步枪和13式19重机枪，都是东北军配备的制式装备，而三八式步枪则是关东军的标配。
这么大一批军火，却落到了应福屯来，可以想象得到，应福屯也并非什么良善之地。
当然，这些并不是小木匠关心的。
他在乎的，是有着这么一批军火在，至少不担心日本人凭借着热兵器的优势，直接碾压应福屯了。
不过应福屯虽然有这么一批军火，但会用的人却并不多，毕竟这儿大部分人都是平头老百姓，所以施庆生领了一个任务，就是带着他的人，紧急培训屯子里的青壮，不管怎么说，至少学会瞄准和打枪。
倒不指望这些人能够快速上手，打得多准，壮壮声势也是好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之后，因为各自都有任务，便分开了，小木匠跟着麻二斤去了铁匠铺，然后开始画了图样出来，随后召集人手，制作起了各种机关的关键器件来。
这些传承自古人的智慧，在杀伤力上未必如现代兵器那般有效，但在某些特定场合，还是能够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这是一场硬仗，筹码越多，越有可能活下来。
如此忙碌，带着一众人等火热朝天地干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而这个时候，麻四姑找了过来，说今早派出去的人，前往县城的那一组，有两个逃了回来。
另外在外围放哨的兄弟，已经瞧见了日本人先锋部队的身影。
日本人已经开始行动了，封锁了整个大山。
危机即将到来。

第三十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听到消息，小木匠让人带着八具刚刚赶工完成的人形傀儡，赶到了屯子前门这儿来，然后爬上了屯门口将近五米的高台上，朝着远方眺望过去。
屯子外面，是一大片的田地，而更远处的坡脚下，则是郁郁葱葱的林子。
现在是下午申时，天色将晚，太阳西斜，阳光落在了茂密的山林之中，看着一派祥和之色，仿佛人间乐土一般。
但小木匠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在那林子深处，有一群狼，在注视着这儿。
虎视眈眈。
这会儿是时间未到。
只要一到入夜时分，天色暗淡下来，大地陷入黑暗之中，那些来自于滑板谷秘密基地的日本人，他们将会带着无穷的怒火扑来。
他们要将这个屯子里的所有人，都杀死在这里，好用来发泄心头之愤。
毕竟，屯子里的某些人，便是破坏了他们数年心血的元凶。
小木匠感觉到了，知晓报复很快就要来临，心中不免有些紧张，有一种大山压顶的沉重。
但他却没办法表现出来任何的懦弱来，因为站在他这个位置上，就一定会有无数的目光注视着，他但凡露出任何一丝怯懦来，就会影响到无数人的信心，从而导致整个屯子的防守都陷入崩溃之中。
这种压力，让一直都习惯于隐藏幕后、随大流的小木匠，生出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情绪来，变得更加认真、努力和积极……
责任感，能够让人变成更好的自己。
就在小木匠眯眼远眺的时候，旁边走来了一个人，却是另外一个副指挥赵平才。
这位二龙湖的白纸扇友善地从小木匠打了招呼，然后询问起了他今天的准备工作，因为此番防守之战，最重要的，便是小木匠所做出来的各种布置。
小木匠与赵平才详细地聊起了自己的布置来，毕竟入夜过后，应福屯即将面临着最大的考验。
光凭着他一个人，是没办法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所以需要赵平才这些人来帮忙。
毕竟三个帮会，以及那十余个道上的高手，也是此番防卫战的强大战力。
此番劫难，想要熬下来，就需要所有人尽心尽力，拼死抵抗。
两人聊了一会儿，赵平才也将他们这边的布置与小木匠知晓，并请他帮忙做指导，小木匠当下也是不客气，根据自己对于防守的理解，提出了许多人手的调配意见。
赵平才听了之后，一一记下，随后立刻去找人进行修改。
聊过之后，小木匠便叫人找来了贾文，与他一起进行了第一尊人形傀儡的安装与调试。
这人形傀儡的选点很有讲究，首先是得将一部分埋在地下，然后一定要让人意想不到，并且要在周围布下陷阱，陷阱里不但得铺着铁蒺藜，而且还得弄各种机关，还有火油、炸药等，总之就是要给敌人在排查的过程中，尽可能地增加难度，提高伤亡率……
当然，做这些的时候，屯子里的先锋队和斥候队也会配合着，去林子里逛一圈，尽可能地将敌人耳目给清除了去，不让人知晓这儿的具体布置。
他们施工的时候，也十分隐蔽。
调试完了第一具人形傀儡之后，小木匠便将接下来的工作全部都交给了贾文处理。
这位春申堂出来的弟子，对于法阵布置，以及机关安装等工作，还是能够胜任的，小木匠先前担忧的，是他可能太有自己的想法了，可能未必能够按照他的规矩来办。
而这一天的接触下来，小木匠发现贾文对于自己的吩咐，几乎算是没有半点折扣的执行，很是用心。
这说明了两点，第一是贾文对于他还算是比较佩服的，第二则是大敌当前，贾文也知道孰轻孰重。
两点相加，让小木匠对贾文放心许多，人形傀儡的安装和布置，便交由他来处理。
当然，事后他还会再去检查的。
因为时间紧迫，小木匠几乎是陀螺一般的转动不不停歇，第一具人形傀儡调试完毕之后，他又赶到了几处施工地点，检查早上时他与麻四姑所说的整改方案，以及具体的执行效果。
这事儿由麻四姑和贾文来负责的，因为这些属于重中之重，所以应福屯十分重视，动员了屯子里的男女老少齐上阵。
在这一天的时间里，所有人拼命地赶工期，甚至还有人直接累晕了过去，而没有什么劳动能力的老人和小孩，也过来送水送饭，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小木匠大致检查了一下，所有预留机关的地方，还有陷阱、坑道等，都已经完工了，还剩下一些扫尾和隐蔽工作……
不过他还是十分严苛地提出了意见来，务必精益求精。
因为此时此刻的严格，很有可能在接下来的交战过程中，能够更多的杀伤敌人，从而帮助他们完成狙击任务。
当然，也有可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之前作出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白费……
但，人只要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就得努力拼命，不对么？
巡视完了防卫工程之后，小木匠又回到了铁匠铺这里来。
此刻铺子里也有差不多四五十人，有的是普通村民，有的则是各帮会过来搭手的，而这么多人忙忙碌碌，则是在打造小木匠给出来的各种鲁班奇兵。
这些玩意，搁以前算得上是奇淫技巧，而现在则算是科学范畴，只不过太过于精细的东西，需要时间，所以小木匠拿出来的，基本上都是做工简单的傻大粗，而且拿出来就能够用的那种。
当然，一些细致的东西，小木匠也在弄，不过都是自己来操刀。
他有一门精通手段，叫做鲁班斧——这鲁班斧并非是什么与人拼斗的手段，而是木工的手法，什么劈、砍、剁、搂、抹、刺、云、片、钩、挂，各种手段使出来，又快又准，精细无比，看得过来帮忙的众人都为之惊叹。
江湖人瞧见，觉得这样的手段若是用在砍人上面，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效果。
而屯子里的普通村民瞧见，则更是惊叹无比，想着回头自家盖房子，若是请了这么一个木匠师傅，绝对能够省上许多人工。
而且进度也绝对神速……
无论如何，众人瞧见小木匠的手段，对他都生出了许多的敬佩来。
小木匠一直忙碌到了傍晚时分，天快黑的时候，便张罗着将那些成品、半成品的机关，带过去几个地方安装，好在这些事儿都有人负责组织、张罗，而他只需要提供技术支持，动动嘴就行了，所以能够同时顾得上好几处的安转工作……
另外还有各种检查验收工作。
等忙到了差不多晚上九点多，大体告了一个段落，麻老西找了过来，给他带来了两个窝窝头，看着他将东西吃了下去之后，对他说道：“我爹他们在开会，让我过来叫你。”
小木匠点头，跟着贾老西赶了过去。
指挥部并没有放在先前开会的小院，而是在离屯门口最近的一个屋子。
小木匠赶到的时候，麻老爹、赵平才两个负责人都在，另外贾半云以及几个帮会的首脑也都在此，反倒是施庆生没有瞧见。
小木匠赶到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在争论着，他赶到跟前，乔虎会的当家乔大宝便找他说道：“甘先生，你来得真好，你来评评理，咱们这帮混江湖的，无论是反应能力，还是视力，又或者手段，都强于屯子里的普通人，给我们分一些枪支弹药，是不是能够更有效率地杀伤敌人，保卫屯子？”
小木匠听得有些发愣，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的贾半云却说道：“咱们道上的兄弟，擅长刀兵，而且还有勇气，负责短兵厮杀，这是最适合不过的了，至于屯子里的普通人，拿着刀也干不了事，不如拿上枪支，多多少少也能够助阵……这样做，是物尽其用，尽可能地发挥出所有力量来……”
乔大宝却不认可这个说法，直说应福屯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敝帚自珍，跟大家伙儿不是一条心的，其心可诛。
两人吵吵闹闹，这时麻老爹不得站出来打圆场，说将那二十多杆三八大盖拿出来，分发给几个帮会里会用枪的兄弟，也算是增强火力吧。
听到这表态，那乔虎会的老大这才作罢，没有再纠缠。
而这边停歇了，小木匠赶忙将自己今天的诸多布置，一一讲来。
为了便于指挥，他讲得很细致，敌人如何攻击，我们如何应对……诸如此类，他都给出了答案，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赞。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间外面传来叫声，而且还是好几次，随后有人直接冲进了屋子里，对着他们几个说道：“来了，来了，日本人来了……”
几人听到，脸色一变，随后冲出了屋子，还没有爬上墙头，却瞧见头顶上的夜空之上，有一大片的乌云掠过。
而紧接着，那乌云散开了，却是上百只的血蝙蝠，在屯子的上空盘旋着。
无数碧绿的双眼，让人们心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凉意。
终于，日本人的报复要来了。

第三十七章 敌袭已至
瞧见头顶上这些展翅之后，宛如雄鹰一般的血色蝙蝠，屯子里四周都传来了恐惧的尖叫声，而叫声不但有寻常百姓的，也有江湖人发出来的。
毕竟大家走南闯北，的确是见过一些怪事，但如此可怕的血蝙蝠，却只此一回。
而且这些长相丑陋、身子巨大的畜生，似乎还充满了极大的攻击性，仿佛恶鬼，随时都要扑下来一般。
瞧见这些，小木匠却没有惊慌，而是冲着不远处的贾文喊道：“准备了……”
无论是血色蝙蝠，还是三眼乌鸦，都是小木匠之前潜入滑板谷的时候瞧见过的，所以对于这些玩意的到来，小木匠早就做了充足的准备，此刻瞧见这些玩意作为先锋抵达，也是毫不犹豫地使出了布置来。
贾文那边得了命令之后，开始大声招呼着，随后从屯子里的好几个地方，陆陆续续有人回应，报告准备妥当之后，小木匠立刻下了命令。
放！
一声令下，却有数十道火焰，从不同的地点腾然而起，冲向了半空中盘旋的血色蝙蝠群落去。
那些蝙蝠看似巨大，但实际上非常灵活，感受到了危险之后，立刻就散开了，不过因为聚得实在是太过于密集的缘故，还是有十几头被火焰沾染到了。
而火焰一触碰，立刻就有大片的白色火芒生出，将这巨大的血色蝙蝠给点燃了去，就算是死命儿扑腾，都没办法将火焰给熄灭掉。
霹雳火。
这种火箭的箭头内部，存了许多白磷，一旦击中目标，立刻就会爆发出许多的火焰来。
轰……
那些嚣张无比的血色蝙蝠一下子就散开了去，一部分朝着高空攀升，而另外一部分，则朝着屯子下方的密林处飞去。
小木匠瞧见有一头血色蝙蝠直接栽落在了不远处，往前走了两步，一脚踩在了那还活着的畜生身上，猛然一脚下去，直接将其碾碎成了血肉。
初战告捷，打掉了敌人的气焰，小木匠并不得意，而是三两个箭步，然后直接跳上了屯门口上的小高台，越过女墙，往下方打量过去，瞧见林子里却是浮现出了许多的黑影子。
这些黑影，便是趁夜而至的日本人，以及他们的爪牙。
呜、呜……
应福屯的牛角号吹响了，所有人都跑向了自己的岗位，即便是白天疲惫不堪的人们，也都各就各位，至于实在是没有什么战斗能力的老弱妇孺，则都集中到了麻家大院那里去。
那个地方，是应福屯最后的阵地，如果屯子被人给突破了，大家就需要朝着那儿撤退，做最后的抵抗。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下方的林子，而其余人也都纷纷来到了城头这儿。
麻老爹打量了一会儿，因为视线限制，所以瞧得并不真切，于是说道：“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副指挥赵平才说道：“日本人先前已经派了几波人过来观察，刚才又派了那些蝙蝠过来试探，基本上算是确定了我们这儿的抵抗意志。所以接下来，可能会发动一到两波的攻击，试探一下我们这儿的防守强度，等确定得差不多了之后，恐怕就要直接上手强攻了……”
小木匠点头，说：“对，他们派出的第一波，恐怕应该就是受他们控制的邪祟，以及通过邪门手段控制的死物。”
赵平才同意他的看法：“是的，毕竟这些都是不需要太多成本的……”
几人商量着应对之法，而这时小木匠感觉身后有些香味，回过头来，瞧见顾白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也来到了屯门口的高台之上。
他有些惊讶，对顾白果说道：“不是让你在麻家大院里待着么？”
顾白果朝着他比划手势，表示不太放心他。
小木匠苦笑一声，不过这会儿也没办法多说什么，只是对她说道：“一会儿敌人来了，你往后面站一点，注意安全……”
他这边话音未落，藏在林子里的日本人，终于有了动静。
不过他们并没有如预料一般地发动进攻，而是派了一个人，挑着个白旗，打了一盏灯，朝着应福屯这边走了过来。
很显然，日本人在准备进攻之前，似乎打算和这边谈一谈。
麻老爹瞧见，对旁边人吩咐道：“传下去，让大家伙儿不要妄动，放那人上前来。”
应福屯这墙头之上，布置了步枪队，在正门口甚至还架了一挺重机枪，而这些人，则由施庆生以及他手下的小队负责统领，算是守城最主要的火力。
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是今天才接触到枪，白天的时候开了几枪，试试手感，并没有实际的战斗经验。
麻老爹怕有人太过于紧张，一不小心就扣动了扳机，将这个看上去是过来谈判的家伙给毙了，事儿就变得麻烦了。
好在应福屯长期处于危险之地，人们的心理素质还算不错，所以将那人安安稳稳地放了过来。
那人走到了离应福屯还有二十米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朝着屯子里大声喊道：“请你们屯子里的负责人站出来说话。”
麻老爹看了左右一眼，然后高声喊道：“我就是，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那人是个胖子，带着金丝眼镜，穿着一身紧绷绷的西服，听那说话的口音，却是一个国人。
而他听到麻老爹的话语之后，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应福屯的诸位父老乡亲，当前的局势，想必你们也是清楚的，你们这个地方，已经被我们包围了，别看你们忙碌了一天，还有什么土围子，但只要我们发动攻势，你们所有的防御就都像蛋壳一样土崩瓦解。不过我们是有仁慈之心的，这一次找过来呢，也只是因为有人触犯了我们，所以只要你们交出前往滑板谷搞破坏的凶手，我们就放你们一马，如何？”
原来是搞离间计的。
麻老爹听完，忍不住笑了，脸上却越发冰冷起来，回应道：“你们，指的是谁？日本人么？”
那胖子说道：“我们是谁，你们不用管，给你们三分钟的时间考虑，如果你们不交出凶手的话，三分钟之后，我们必将踏破你们这个小屯子，所有人杀光殆尽，鸡犬不留……”
他放声威胁着，而小木匠却瞧见这家伙的双腿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很显然，这家伙在日本人里面并不算什么重要人物，所以才接了这么一个危险性巨大的任务。
别看他口头上嚷嚷得很凶，但内心中的恐惧，只怕是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更多一些。
而面对着胖子的最终通牒，麻老爹没有犹豫，开口对施庆生说道：“把他毙了。”
施庆生刚要吩咐手下老兵开枪，旁边的赵平才却提议道：“这家伙也是个可怜虫，毙了有点儿过分，不如把他双腿打断，让那边在日本人手下做事的人瞧一瞧——当汉奸，到底是一个什么下场吧？”
麻老爹笑了，说好。
施庆生这边得了命令，立刻吩咐手下做事。
那个老兵是东北军中的神枪手，要不然也不会调来这儿做事，听到吩咐之后，当下也是拉栓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之下。
砰、砰……
两声枪响，却瞧见城下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胖子应声栽落在地，随后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声来。
他嚎叫两声之后，发现自己并没有死，于是开始回过身去，一边往坡下爬着，一边大声喊道：“太君救我，太君救我……”
胖子如同蛆虫一般爬动着，而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林子里立刻就有了动静，乌泱泱的巨大黑影从那林子里蹿出，朝着山坡上的应福屯狂奔而来。
于此之外，林子里还传来了或者清脆，或者沉闷的响声。
日本人的枪法是真的很厉害，枪声骤起的一瞬间，好几个将身子露出土墙上的守卫应声栽倒了下去。
而即便是有着遮挡的城楼高台上，而且对方还是坡下，也有子弹飞曳而来，从头皮上掠过。
啪、啪、啪、啪……
林中枪声大作，而小木匠他们这边则赶紧蹲下身子，藏在半身女墙的后面，借助着瞭望孔，瞧见山下数十头凶兽正在朝着上方狂奔。
而在它们的背后，还有上百个步履蹒跚的身影，也跟了上来。
那些凶兽且不多谈，后面步履蹒跚的身影，却是日本人通过秘法炼制出来的僵尸傀儡。
这些僵尸傀儡，很多都是来自于西峰山下各个屯子里的，甚至有很大一部分，便是来自于应福屯前几日留在滑板谷的人命。
那些都是众人的兄弟朋友，而此刻，却成了日本人用来攻城的炮灰。
强烈的愤怒，冲散了大家心头的恐惧。
不过想要给众人更多的信心，就必须将敌人第一波的攻击给拦住。
高台上的众人，都看向了猫着腰，望向下方的小木匠。
这个男人，他可以么？
就在众人的质疑目光中，小木匠将拳头紧紧攥住，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了这夜风之中的冰凉，以及那股说不出来的恶心气息。
随后，他看向了天空。
师父，当年的你，会想到你那不成器的徒弟，走到今天这一步么？
他笑了笑，随后顾不得林中的暗枪，猛然站起身来，双目凝聚，右手拔出了旧雪来，往着前方猛然一挥……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今天，我来力挽狂澜。

第三十八章 单枪匹马第一阵
（为@茶烟友.淡定嘉庚）
呼……
众目睽睽之下，那呈锋矢状冲锋、呼啸而至的邪祟凶兽们，在抵达应福屯五十米之外时戛然停住，然后喉咙里发出了沉闷的低吼声来，情绪显得异常焦躁。
它们不断地用爪子刨着地下的泥土，然后不安地左右打量着，但就是不肯再前进了。
小木匠埋下的人形傀儡，上面涂满了他的血，为了弄这个，小木匠抽了大半管血，脸都白了，而此时此刻，总算是没有白费。
那与他气息相同的人形傀儡，在此时此刻，却是显露出了极大的精神威压来，让那些邪祟凶兽彷徨无措，不敢上前。
然而这样的情况仅仅持续了半分钟不到，随后那山坡下的密林中，却是传来了一道古怪的铜哨声。
那哨声尖锐，律动也很奇怪，有一种让人心烦意乱的感觉……
小木匠听出来了，当初他们潜入秘密基地的地下，瞧见那实验体一号，与那恐怖邪祟的战斗时，这样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很显然，这哨声，却是控制这些邪祟凶兽的重要手段。
果然，听到这哨声之后，原本彷徨不前的那帮怪物却是变得越发狂躁，一边咆哮着，一边蠢蠢欲动，仿佛要强顶着巨大的威压，再次往前缓慢地挪动着……
瞧见这情形，小木匠知晓，龙脉之力虽说对于这帮畜生有着强大的威压效果，但也仅仅只是威压而已。
在巨大的压迫下，它们到底还是会选择服从操控，硬着头皮上来。
除非是眼前，当真有着一条真龙……
可惜。
他曾经有过这么一次机会，但却飞走了。
念及此处，小木匠心中有些伤感，不过此刻也来不及想太多，当下也是对旁边的施庆生说道：“开枪……”
施庆生早就在等待着命令，大声喊道：“集中火力，开枪。”
他手下的两个老兵，还有集中起来的几个枪法不错的村民，朝着最前方的那几头凶兽开火了。
砰、砰、砰……
巨大的枪响刺破了夜空，与密林中的枪声交汇在了一起，而缩回了女墙之后的小木匠通过瞭望孔，瞧见有两头凶兽中弹，但除了让对方颤动一下，却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
这枪声甚至还激发了那畜生的凶性，却是顾不得人形傀儡的威压，朝着这边扑腾而来。
瞧见这个，小木匠对着旁边喊道：“熊当家……”
二龙湖的四当家熊诀站了出来，虎背熊腰的他弯弓搭箭，左眼闭右眼睁，却听到“仙翁”的一声，一支利箭脱弦而出，陡然射出。
下一秒，却是将一头满身癞痢的灰狼给直接钉在了地上。
那畜生即便是脑壳中了箭，却还没有死，拼命的挣扎着，口中发出凄厉的嚎叫声。
一击得手，熊当家也是得意，再一次地弯弓搭箭，嗖嗖嗖，又连着射出了好几箭，居然又有一头豪猪给钉死了去，显示出了极为高超的箭术来。
瞧见他这手段，周围众人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越是重压，越需要英雄。
只不过……
熊当家越发得意，正要再一次施展神威，却不料迎面来了一颗子弹，射入面门，让他直接应声倒地，栽落到了墙下去。
“熊当家……”
“四掌柜……”
“小熊……”
喊声一片，有人还跳下去找人，而小木匠看了一眼，知晓人已经没救了，心中叹息。
残酷的现实，终究还是来了。
他没有再多做打量，而是回过头来，瞧见越来越多的凶兽开始克服了人形傀儡的巨大威压，朝着坡上的应福屯冲了过来。
小木匠又叹了一口气。
所以，投机取巧只能够占得一时便宜，想要守住屯子，还得看真正的本事，需要用鲜血和手中的刀去拼杀啊。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而旁边的麻老爹看着小木匠，问：“要拼了么？”
小木匠点头，说对。
人形傀儡只能够起到一定的作用，所以接下来，就需要他们来抵挡住敌人的第一波进攻了。
麻老爹没有二话，直接喊道：“攻坚一组，准备战斗，其余人员，各守岗位，注意周围……”
服用过人参王之后的他此刻中气十足，说完话，却是从旁人那儿接过一把巨大的斩马刀来，一边弓着腰，一边打量下方处。
小木匠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夜风，随后确定了一下顾白果的方位，然后对旁边的麻四姑说道：“我的布置，你都清楚的，一会儿见机行事……”
麻四姑很是着急，问他：“你干嘛去？”
小木匠说道：“能够压制那些邪祟凶兽的，只有我本人。我一会儿下去，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敌人的第一波攻势……”
说完话，小木匠已经听到墙外传来了歇斯底里的嘶吼声。
这会儿他没有再犹豫，直接翻身，跳下了墙头。
应福屯的外墙平均一丈多高，有瞭望孔的地方或许高一些，这样的高度，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是个麻烦，但对于修行者，或者说眼前的这些邪祟凶兽，完全没有任何阻挡作用。
而让这些可怕的凶兽冲入屯子里，冲到那些没什么见识和胆气的村民跟前，必然会造成巨大的恐慌，让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局势，直接崩溃。
小木匠绝对不能够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毕竟他吹过牛皮，只要众人拼死，他绝对能够帮着守住这屯子三天。
人，就得为自己吹过的牛皮负责。
呼……
他猛然翻身，跳下了应福屯的外墙，这外墙下面有一道两米宽的壕沟，壕沟经过白天的加深，差不多也有两三米的深度，下面满是铁蒺藜和竹签子……
这些对防范人很有效，但对于凶兽却是不行。
小木匠落到了壕沟靠外的边缘处，人一落地，便就地一滚，随后往前冲去。
他手中的旧雪毫不客气地挥出，斩向前方已经逼前而来的凶兽。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龙脉之气也陡然激发出来，连通着埋在地上的人形傀儡，彼此勾连，气息扩散，将面前这一整片的区域，都给笼罩住。
轰……
小木匠这一手，直接将冲入场中的凶兽气势为之压制，那些被铜哨声催促的凶兽被小木匠的气息压迫着，却是慌忙往后去。
而小木匠气势如虹，手中的旧雪挥舞，却是直接斩下了好几头凶兽的脑袋。
他的出现，直接打破了凶兽节奏，那些原本凶狠张狂、完全不要命的家伙被小木匠的龙脉之气所威慑，却是慌张地往回跑去，而且还冲散了后面那些步履蹒跚的死人僵尸……
坡下密林在小木匠跳出屯子的一瞬间，立刻枪声大作，尽可能地朝着他这儿倾泻弹幕。
然而小木匠之前早就有所布置，在正门以及周围好几处地方，都布置了遮挡障碍物的，再加上对方从下往上射击，角度受限，除了土墙上这种比较明显的目标，在墙下那一大片空地，却是很难被击中。
除非是对面山头。
但如果是对面山头的话，步枪的射程又不够。
所以小木匠只要小心一些，不进入对方的射程范围，基本上不用担心太多。
他左冲右突，在最短的时间内，斩杀了好几头凶兽，然后将其吓退了去，而随后他冲到了一处遮挡物后面，往下望去，却瞧见那些凶兽仓皇跑下坡去，冲散了僵尸群，隐没于林中。
小木匠回过头来，冲着屯门口喊道：“准备，马上就要进圈了……”
城头有人回应，而过了半分钟，那群僵尸已经开始加速，冲上这边来的时候，突然间脚下一歪，前面居然出现了一片浅坑。
紧接着坑中冒出熊熊烈焰来，将这些没有了灵魂的躯壳给直接烧着了。
烈焰翻腾，这些失去灵魂的家伙毫无痛觉，但在小木匠布置的陷阱面前，它们却没办法爬出那不算深的土坑，只有在里面不断挣扎着。
小木匠闻着夜风吹来的焦臭肉味，强忍着恶心看向了密林之中，瞧见枪声依旧密集，但却再没有更多的动作。
他知道，敌人的第一波进攻，算是停歇了。
他松了一口气。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旁边有人在哼哼，转头打量，却发现先前过来下战书的胖子，居然就在不远处。
那家伙双脚被打断了，行走不得，爬到这里的时候，被刚才呼啸而至的凶兽吓得不行，只有趴在地上装死，不过剧烈的疼痛让他没办法忍住，所以在这儿哼哼着。
小木匠走过去，将这胖子一把揪住，两三百斤的好肉，他轻松地拎着，快步跑回了应福屯前来。
屯门口上面有人放下吊桥，又打开了门。
小木匠拎着那胖子冲进屯子里来，周围众人立刻报以了最为热烈的掌声……
刚才的情形，众人都瞧见了，倘若不是小木匠力挽狂澜，将日本人最为恐怖的杀招给接下来，只怕这应福屯在第一波的攻击之中，就已经覆灭了。
如果先前的时候，众人还只是将信将疑，而此时此刻，却也是信心满满。
他们觉得，或许真的有可能，赢下这一场防守战。
小木匠朝着众人拱手，而提着斩马刀的麻老爹吩咐众人各自守住位置，然后找了过来，问他怎么把这胖子带回来了？
小木匠将那家伙重重摔在地上，说道：“审审这家伙，也能够明白日本人的虚实……”
那胖子被砸得头昏眼花，却张狂地笑道：“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实话告诉你们，都得死——你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第三十九章 烟花
胖子疯狂地大笑着，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而小木匠完全不在意，而是上去就是一阵猛踹，将这家伙踹得满地乱滚，哭嚎着求饶，这才停歇下来，随后一把揪住了这家伙的下巴肉，恶狠狠地说道：“告诉我，日本人还有什么招？”
胖子慌张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木匠按住那家伙中弹的伤口，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来，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那胖子疼得直抽冷气，眼神终于流露出了恐惧，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们投降吧，投降了，交出从秋叶基地里拿出来的东西，皇军说不定还能够绕过你们的性命……”
小木匠问：“什么东西？”
胖子说道：“人参王，那是皇军费了大力气找来的，是非常重要的实验物资，缺了那东西，实验就进行不下去了；另外你们是不是还带走了实验体一号？那东西是皇军的命根子……”
小木匠冷冷说道：“告诉我，你们那个什么秋叶基地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胖子咬着嘴唇不说话，显然对日本人有着很深的畏惧感。
面对着这种家伙，小木匠没有太多的言语，直接伸脚过去，朝着那家伙的伤口就是猛踢，踢得那家伙欲生欲死，哭天抢地，这才停手，然后冷冷说道：“胖子，日本人让你过来，其实就是让你送死，你现在若还想活命，就把日本人所有的信息，都告诉我们，若你还想忠于你的日本主子，那么我也成全你——老西……”
麻老西赶了过来，问：“甘先生，怎么？”
小木匠恶狠狠地说道：“带他去狗圈里，给你们家的那十几条猎狗加餐……”
应福屯许多人的生计是上山打猎，这猎狗自然是家家都有，而麻家作为当地大户，自然也养了十几条，个个凶悍得很。
麻老西对于这个投靠日本人的汉奸也是恨之入骨，当下也是开心地说道：“好嘞。”
他说完话，准备上前来拿人，那胖子终于害怕了，尖叫着喊道：“我说，我说……”
他慌里慌张地喊着，而小木匠则催促道：“赶紧的。”
胖子害怕被狗给咬死，当下也是将日本人的情况，跟他们说了出来。
这家伙算是外围的翻译，平日里就负责与被抓进基地里的中国人沟通，接触不到太深的，但多少也能够瞧见一些，知晓日本人对于这给地方十分重视，平常的时候有三个小队、差不多一百五十人的关东军驻守。
而除了关东军之外，还有日本军部派驻的二十人观察小组，加上差不多一百多名科研和后勤人员。
不过那是以前的情形，前些日子，因为得到了人参王这种重要物质，使得实验有了很大的进展，所以关东军又调派了一个加强小队过来增援。
与此同时，日本国内、南满铁、黑龙会等机构，都派来了不少观察员，观看基地的最新实验成果。
这些人，差不多就有一百二十号人。
另外在前些天，又来了三十多人的物资补充人员……
听说日本本土以及朝鲜还会来几个大人物，本来是准备来瞧实验体一号的最新进展，没想到临时又出了这事儿。
不过他们也很快就到了……
尽管基地出现事故被毁去，但日本人还保留了大部分实力，在收拾妥当之后，立刻就朝着这儿展开了报复行为。
听完胖子的话语，小木匠问：“日本人里面，有多少修行者？”
胖子说道：“很多，很多，至少有五十人以上，而且个个都是高手，是从日本本土选拔出来的精锐之辈。”
小木匠问：“有没有一个瘸子，能够操控乌鸦的？”
胖子点头，说有，有，那人叫山本源二，外号叫做血乌鸦，他是日本军部派驻二十人观察小组的成员，本事很厉害，脾气也不好，最大的爱好就是折磨女人——据我所知，有不下于二十个女的，在实验之后，被他活活折磨死……
小木匠问：“日本人里面，像这样的人多么？”
胖子想了想，说道：“不多，这个人算是日本人里面的厉害角色，这人据说能够飞呢……”
他吹嘘着那个血乌鸦的厉害之处，而旁边的麻老西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你说的那个血乌鸦，被我们甘先生一刀就给劈下了山崖去……”
胖子听到，张了张嘴，不敢再说话。
小木匠没有得意，又问起胖子日本人里面的高手来，胖子所知不多，讲了几个，又告诉小木匠，负责秋叶基地的，是一个叫做宫本藤的医学博士。
那人并不是修行者，但非常有权力，据说以前曾经是天皇的生物老师，而负责统领基地保卫工作的，是一个叫做龟龙丸的男人，那是一个非常阴沉的家伙，十分嗜血，杀人如麻。
他不但对中国人凶残，就连自己人也是随手就杀，别人都称他为“神户魔王”……
就在小木匠审问此人的时候，屯门口上面有人喊道：“又来了，敌人又来了……”
小木匠听了，看了旁边的麻老爹一眼。
麻老爹吩咐人将胖子给押下去，随后与小木匠一起上了屯门口，瞧见在夜幕的掩护下，林子里冒出了好几队人来。
这些人弓着腰，沿着坡地往前，从好几个方向，朝着这屯子里摸了过来。
与此同时，林中也是枪声大作，不断地朝着屯子里射击，想要压制住这边的火力，给进攻方一定的空间。
小木匠从瞭望孔往下张望，瞧见日本人至少出动了一百多人，而且看着行动素质，绝对是精锐的士兵，另外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没有身穿军服的，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一方的修行高手。
很显然，日本人不愿意再等，希望凭借着强大的实力，将这个碍眼的应福屯给一举攻破下来。
日本人的火力很猛，而且还有机枪，分作好几个火力点，朝着正面这边噼里啪啦一通火力压制，让防守这边根本就没办法露头，更别提压制住敌人的推进，好几个着急的，或者没什么防范意识的步枪手，想要探出身子来射击，都给直接点爆了头去。
一边是训练有素，精锐的职业士兵，而另外一边，则是完全没有经受过正规训练，刚刚学会打枪的普通百姓，双方完全就没有可比性。
即便是占据了地利，但应福屯这边还是完全被压制住了。
小木匠知晓，敌人的二板斧，终于砍来了。
最开始的时候，日本人打算用人体实验弄出来的这些实验品，兵不血刃地将应福屯给击溃——这事儿其实是最为可行的，只可惜遇到了小木匠这么一个家伙，他体内的龙脉之气，偏偏能够压制住这些邪祟凶兽，让对方的杀手锏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不过用不了奇招也没关系，毕竟实力碾压，所以他们就直接摆开阵势，用火力和军力来碾压即可。
如果小木匠，或者说应福屯没办法抵挡住敌人的这一波攻势，那么事情就结束了。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对旁边的施庆生说道：“施兄……”
施庆生知晓自己这一方若是弱了气势，只怕那些刚刚摸枪的村民们就会更慌了，当下也是站了出来，与手下的老兵，以及各个骨干人员过去，与大家加油鼓劲。
等到敌人的前锋已经抵近的时候，那挺重机枪开始发威了，巨大的枪声爆发，朝着坡下的敌人射去。
与此同时，应福屯也是火力大开，大家趴在墙头，开始朝着冲上来的敌人射击。
一时之间，枪声大作，闹成一片。
不过一直在站在墙头的小木匠能够瞧得见，应福屯这儿别看动静很闹腾，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真正能够射中敌人的，其实并不算多，除了几个真正会枪的人，其余的步枪手，顶多也就是在泥土上掀起一些尘土而已。
所以这边在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吓住了摸上来的日本鬼子，下意识地找地方隐蔽起来，不过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了，却是冒着弹雨，继续摸过来。
不但如此，有的人还借助着一些石块、田坎等依托物，建立射击阵地，朝着屯子墙头射击。
这帮家伙，绝对是日本关东军的精锐，而日军又一直都以精确射击而闻名，所以这般还击下来，墙头陆陆续续有人被射杀，栽倒下去。
这些死者基本上都是被爆头，死相惨烈，在旁边的同伴瞧见这等惨状，顿时就慌张了。
他们即便是没有精神崩溃，也都吓得不敢再冒头。
瞧见这场景，小木匠的脸绷得有些紧。
但他没说话。
从坡下林中到这屯子跟前来，距离并不算远，修行者一个冲锋就过来了，所以很快，已经有敌人来到了小木匠先前所在的障碍物处。
随后小木匠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炸响，轰隆一下，却是有手榴弹丢了过来。
这手榴弹虽然没有扔到屯子里来，但还是在外面的壕沟处炸开了。
巨大的响声，让不少人吓得瑟瑟发抖，而这个时候，小木匠瞧见越来越多的敌人聚集在他先前依靠的障碍物处，然后以此为依托，朝着屯子这边射击。
他回过头来，对不远处的施庆生点头说道：“差不多了。”
此刻的施庆生压力极大，额头上满是汗珠，听到小木匠的吩咐，终于将胸口的竹哨吹响。
这哨子在一阵枪声之中，显得格外清脆。
旁边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瞧见脸色异常平静的小木匠，低声问道：“甘先生，这是在干嘛？”
小木匠脸上露出了淡淡地微笑，说道：“放烟花，你听……”
轰……

第四十章 夜袭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宛如雷鸣一般，从那帮日本人藏身之处轰然响起，巨大的火光冲天，将那些训练有素、全副武装的关东军精锐身影给吞没了去。
小木匠瞧见眼前那刺破夜空的焰火，心中有些感慨。
都说鲁班奇技，但众多机关之法，却终究比不上当代快速发展的战争利器……
炸药。
小木匠将应福屯这儿囤积的炸药，有一大半都用在了那几个障碍物之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必须要给敌人表现出一种极为强势的态度，使得坡下的那帮日本人心中产生畏惧，不敢轻举妄动，从而给应福屯的这些人争取更加充足的时间。
好在他的坚持是正确的。
敌人通过精锐的训练和强大的火力压制，将应福屯这帮猎户、农民和江湖人组成的防卫队伍压得气都喘不过来，不由得生出了骄傲自大的情绪。
所以他们才会没有太多的顾忌，在那些砖瓦、土堆以及碎石堆组成的障碍物旁边，建立了强攻阵地，想要一鼓作气，拿下应福屯。
他们若是再多一些谨慎，就不会如此集中……
小木匠粗略地估量了一下，刚才那一下，至少有四十名以上、相当于一个小队的关东军精锐报废了。
他们或者被烈焰吞没，或者被震荡得飞起，昏迷过去，或者被碎石给夺取肢体，无法再战……
而就是现在……
用不着小木匠吩咐，屯门口这城头的众人都呐喊起来，而掌控着那挺重机枪的老兵更是朝着火焰间隙，倾泻着弹药，要将敌人的胆气一下子打灭下去。
其余那些被打得伸不出头的步枪队员们，也大受鼓舞，伸头出来作战。
这会儿，他们就不再是虚张声势了。
突然的剧变，以及后面巨大的火力压制，让日本人终于生出了退意，特别是那位副指挥赵平才端着一杆三八大盖，连续敲掉了好几个看上去是军官的家伙之后，这帮冲到了近前来的日本人终于退却了。
不过到底是精锐之辈，他们并非一窝蜂地往后逃，而是且战且退，有人火力掩护，有人快速奔走，甚至还会将身边的伤员给带走……
对方展现出来的一切，都表现了极为优秀的素质。
而这些素质，是屯子里这些普通民众最为缺失的。
小木匠往着敌人远去，心中有些感慨。
敌人的第一板斧、第二板斧，他都勉力接下来了，不过为此也花费了很大的代价。
至于接下来会是什么情况，他自己也没办法知晓。
只有等。
这是一场耐力的较量，也是意志的斗争。
所以当前的胜利并不算什么。
不过他头脑冷静，但架不住旁人的欣喜若狂，即便是麻老爹他们这样的老江湖，瞧见敌人仓惶退去之后，都忍不住放声大笑着，甚至还有人因为欢呼忘形，被敌人的冷枪给击中……
而在土墙后面的人们顾忌就更少了，他们奋力地叫着、跳着、嘶吼着，发泄着心中的痛快。
小木匠瞧见，并不阻止。
因为他知晓，这些人之所以如此癫狂，是因为他们心中的恐惧。
在此之前，即便是有着诸多保证，但真正瞧见敌人摸上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感受到了死亡到来时的深深恐惧。
特别是刚才日本人冲到近前，子弹落在墙头，手榴弹就在外面爆炸的时候，在场的许多人恐怕都以为应福屯即将被破了，而自己接下来的路，恐怕就只是一条。
那就是死。
但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是居然扛过来了，而且那凶悍无比、精锐的日本鬼子，居然退下去了。
这对于他们的意义，简直是太重要了。
所以等小木匠瞧见敌人最终退去，枪声也渐渐变少，他与几人从城楼下来的时候，无数人冲上前来。
他们伸手过来拍小木匠，有人冲着他喊着，表达着敬佩之意。
小木匠冲着这些可爱的人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与几个领头的人来到了那个充当指挥部的小屋子来。
进了里面之后，也是一片欢欣雀跃的场面，除了守在城头的施庆生，和几个队伍的负责人之外，其余的高层都在这儿了。
作为指挥，麻老爹和赵平才也在。
大家都向小木匠表达敬意和感谢，而小木匠则显得很平静，笑也是笑，但没有太过于得意，而是说道：“敌人的两板斧使出来，碰了壁，可能会消停一会儿，不过等他们回过味来，使出阴招，那就是真正考验我们的时候了……”
他给大家出言提醒，甚至脸色显得有几分严肃，但是众人却显得十分乐观，风桥帮一位姓洪的头领甚至表示日本人受了这挫折，未必头铁，可能不会再来了。
毕竟他们在滑板谷，也损失了不少兵力，此刻又受到重创，说不定灰溜溜地跑回朝鲜或者南满去了。
小木匠听了，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日本人过来应福屯，除了报复基地被毁之事外，最主要的，是想要找回人参王，以及实验体一号。
如果这两个没有得到，那么他们这几年的研究都是白费的，所以不管如何，日本人都会在这儿死磕，不可能就这般轻易地放过应福屯的。
当然，在这样的气氛下，小木匠也不会站出来说太多扫兴的事情。
他只需要让另外两个指挥保持理智就好。
好在随后各个相关人员过来汇报伤亡数据和损耗物资的时候，让兴奋过头的众人都变得冷静下来。
就在刚才的交战中，有十八人丧命，其中步枪队十三人，另外包括二龙湖的四当家熊诀在内的五名江湖人，而受伤的也有七八人——这些人有的是摔伤，有的是被子弹打中了非致命部位……
在占据险地的应福屯内，还受到如此大的伤亡，着实算是惨重。
而除此之外，有好几人面对着当前局面，陷入精神崩溃之中，说什么也不敢再上前线来了……
另外经过刚才的战斗，子弹已经消耗了将近一半，而炸药之类的，也是所存不多。
如果敌人再来几次像刚才那种规模的攻击，只怕不用再打，自己就顶不住了。
所以先前还无比乐观的洪头领，以及乔大宝等人，都沉默了下来。
而这时，麻老爹站了出来，对各人说道：“今天准备一天，大家也辛苦了，除了轮班值夜的人员，其他人都先回去休息吧，别到了明天疲惫不堪，没办法应付敌人的攻势……”
众人不再多言，纷纷离开，而小木匠与麻老爹这边聊了两句，就被劝说他也去休息。
今天晚上，由麻老爹值守前半夜，而赵平才值守后半夜。
至于他甘十三，白天实在是太忙了，让他抓紧时间休息，能够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小木匠知晓他们这是好心，也没有拒绝，只是交代他们注意敌人夜袭。
事实上他今天也的确是疲惫，如果强撑着的话，等到了明日，未必有足够的精力应对。
小木匠走出了门口，瞧见麻老西，问了一句顾白果，麻老西告诉他，说刚才一战，出现了很多伤员，顾白果主动请缨，去帮忙救助伤员了。
听到这话儿，他放了心，而麻老西叫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过来，带小木匠去休息。
小木匠跟着那孩子来到了离屯门口不远的一个院落，这儿有一个收拾好的单间，少年将他送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甘、甘先生，我们真的能够守住屯子，顶住日本人的进攻么？”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来，说道：“对的，一定可以。”
他的语气很是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少年听了，仿佛获得了莫大的勇气，转身欢快地离去。
瞧见这孩子的背影，小木匠心中却很是难受。
无数人都把希望寄托于他的身上，但他说的这些，真的就能够实现么？
他其实，也并不知晓。
小木匠进了房间，都来不及打量什么，挨着炕，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突然间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铜锣声。
起初的时候，他还有些迷糊，觉得仿佛是在做梦，当铜锣响了两声的时候，他一跃而起，冲到了院子里来，瞧见有人从外面冲进来，也顾不得是谁，开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人焦急地喊道：“甘爷，日本人从侧面摸上来了，发动夜袭，现在已经跟咱们的人干上了。”
小木匠问道：“在哪里？”
那人指着西面方向，哭一般地喊道：“在那边，那帮人已经摸进来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嘴角却往上一翘，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确定他们已经摸进来了？”
那人使劲儿点头，说对，对，来了好多人，都越过土墙，翻进来了。
小木匠一把拉住他，对着他，以及周围的人说道：“冷静一点，记住我的话，这帮人进得来，未必出得去，知道么？”

第四十一章 新井白石的最后时刻
新井白石是武藏二刀流的杰出弟子，而武藏二刀流属于日本神道剑修的一支。
它最早起源于日本剑圣宫本武藏的父亲，也就是号称“新免无二斋”的宫本无二之助，不过真正将其发扬光大的，还是剑圣宫本武藏，而从日本战国一直沿袭至今，武藏二刀流已经成为了日本神道剑修流派之中的重要支柱。
新井白石便是当今武藏二刀流剑馆馆主的三弟子，同时因为杰出的剑道悟性，以及修行的坚韧之心，使得他获得师父赏识，娶到了师父唯一的女儿。
凭借这身份，也使得他继承武藏二刀流的呼声变得越发响亮。
如果按照以往的人生轨迹，新井白石他应该会继承武藏二刀流的道馆，然后经过数十年的逐渐磨砺，成为日本当代剑道的一流、甚至顶尖之人，并且开枝散叶，把当年剑圣的传承世世代代传下去。
但本来过着平静生活的他却蒙受了天皇征召，进了鬼武神社，成为了其中一员，然后被派往朝鲜，数年之后又来到了中国东北。
他作为二十人观察团的成员，已经在这个中国东北的深山之中，待了大半年的时间了。
新井白石见惯了无数残忍的生与死。
而现在，他出现在了一个叫做应福屯的土围子外围，执行着神户魔王龟龙丸的指令，要潜入其中，将里面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给全部杀光。
不管是抵抗者，还是非抵抗者，杀光一切，然后找到他们秋叶基地丢失的东西……
支那人，哼哼……
尽管遭遇到先前的几次失败，但对于新井白石而言，都是那帮扛枪当兵的无能而已——那些就经过一两年训练过的农民、小商小贩和学生仔，帝国想要靠他们成事，简直就是妄想。
真正的攻坚，还得他们这些帝国的脊梁来完成。
所以他来了，跟着二十八名同伴，这里有秋叶基地二十人观察团的成员，有南满铁的督导员，有黑龙会的高手，有鬼武神社大本营的特派员，还有关东军之中的精锐突击手……
黑暗是他们的外衣，在这静寂的夜里，他们即将露出狰狞的爪牙，将敌人撕成碎片。
最开始的潜入很顺利，那帮山民和流贼组成的家伙，并没有发现他们的靠近，使得新井白石和自己的同伴很顺利地接近了应福屯的左侧土围子。
尽管这儿竖起了许多削得尖锐木刺的拒马，以及各种障碍物，但对于他们这些修行之人来讲，并不算什么，一直到他们来到壕沟前时，终于别人发现了，有哨子吹响，紧接着铜锣的响声也充斥了整个屯子。
不过，现在发现，已经晚了。
新井白石拔出了双刀来，而身后的现场指挥，来自大本营的梁川阁下则已经下了命令：“冲锋，杀光里面的中国人。”
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低声喊道：“天皇万岁。”
二十八人，宛如二十八头雄鹰，先后越过宽达两米的壕沟，跃到了对面的土墙之上，然后攀爬往上，准备翻墙而入。
然而就在新井白石攀上了土围子上面的时候，却听到旁边传来了悲惨的叫声。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却瞧见有人居然跌落到了壕沟之下，然后被沟渠底部的尖刺给弄伤……
他还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后面有人出声提醒了：“该死的支那人，实在是太狡猾了，他们在墙上弄了钢针，小心点，别碰到……”
听到这话儿，新井白石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随后又生出了几分庆幸来。
这黑灯瞎火的，他刚才冲过来、攀上墙壁的时候，如果正好那墙上有钢针，只怕他未必瞧得见，而一旦扎中了，他恐怕就要失去一部分战斗力，没办法接下来进行肆意的屠杀了。
新井白石不敢在这土墙上面久留，跟着同伴一起往下跳，准备冲入屯子里面去，制造惊慌。
然而他这边刚刚一落地，却感觉旁边的同伴“嗖”的一声，紧接着却是不见了人影。
下一秒，他听到脚下传来了惨叫声：“啊……”
新井白石转头，往下一看，却瞧见黑龙会的井上君栽进了一个坑里——那坑并不算深，还露出了井上君的小半个上身。
一股粪便的臭味，则从那坑里散发出来……
新井白石虽然满心杀志，但却有着坚定的武士道品格，对于同伴绝对不会置之不理，当下也是收了一把刀，然后伸手过去，将哀嚎着的井上君拉了起来，然后问道：“你怎么样了？”
被拉出坑里来的井上君坐在地上，双腿之上满是黄白之物，散发着浓郁的农家肥气息，而他则痛恨地骂道：“卑鄙的支那人，我的右脚被竹刺扎破了……”
他话音未落，手上不知道碰触了什么，却有几支利箭，从那土墙之上射了出来。
飕……
新井白石往旁边猛然退去，避开了这利箭，但可怜的井上君却没办法躲避，脖子中了一箭，后背中了一箭……
不过新井白石这边也不幸运，他往旁边退去的时候，感觉脚底一空，知晓又是一个陷阱，赶忙将身子往旁边一扑，没有跌下隐藏的陷阱中，但没想到那坚实的地面上，却铺了一些板栗大的铁蒺藜。
新井白石猝不及防之下，左胸和右侧大腿处，却是中了招。
尖刺入体，疼痛让新井白石忍不住闷哼起来，而这时听到有人在喊道：“向前，向前，这墙后好多陷阱，往前去……”
一众日本高手队奋力往前，尽可能地离开这墙后的一片区域，而新井白石也强忍着疼痛，将铁蒺藜拔下来，然后往前冲着，这时屯子里的防守人员也赶过来了。
这些人慌里慌张的，有人放枪，有人拿着刀剑长矛，过来迎战。
新井白石兴致冲冲而来，却连续碰到好几处机关，又看到了同伴惨死，自然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瞧见前方的人，当下也是怒吼着，拔刀而上，准备将这帮渣渣给砍翻在地。
然而他这边奋力冲锋，却不曾想在即将临近敌人的时候，突然间脚下却多出了一根绊马索来。
新井白石只顾着看前方的敌人，脑子里想着各种手段招式，以及敌人的应对之法，还有应对那几个拿步枪的家伙，想着怎么避开子弹，没料到脚下却拉起了一根绊马索。
所以他直接给勾到，整个人顺着冲势腾空而起，摔了一个大马趴。
不过好在新井白石毕竟是武藏二刀流的得意弟子，一身手段，眼看着一个家伙朝着他这边捅来一矛，他也是一个鲤鱼打挺，直接跳了起来，随后双刀在手，一阵翻砍，直接将那人给斩翻在地。
将人砍翻之后，新井白石凶性大发，长刀向前，想要结果那家伙的性命，却不料旁边有人过来，拦住了他的长刀，随后将人救出，推向了后面的屋子去。
新井白石持刀向前，想要继续追击，却不料来到屋子前，突然间感觉一阵震动，一抬眼，那屋子的半面墙，却是直接垮塌下来。
八嘎牙路……
新井白石反应神速，往后猛然退开，而旁边的另外一个同伴却是躲闪不及，被那坍塌下来的沉重土墙给直接压在下方去。
啊……
那同伴大声叫喊着，新井白石能够听出来，这是南满铁的濑户君。
濑户是来自甲贺的忍者，最擅长轻身手段，而且与人拼杀的实力也很强，出发前，曾经跟人吹牛，说一定要斩下十个敌人的头颅，为甲贺忍者扬威，却不料在这么一个鬼地方，给压在了墙下去。
新井白石听到濑户君中气十足的喊声，知晓他应该还是有救，当下也是守在这片坍塌的土墙旁边，与蜂拥而来的守军交手。
他一边挥刀，一边冲着身后大声喊道：“过来救人……”
立刻有人响应了他的话语，新井白石身边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同伴，帮他撑住了守军的攻击。
而随后，一个猛人从身后冲了出来，手中一把太刀，连续砍翻了三人。
连杀三人之后，那人怒声吼道：“第一小队，去前门，打开城门；第二小队，守住这边阵地，清理敌人；第三小队，去屯子中心，找那些没有抵抗能力的……”
瞧见此人，新井白石的双目顿时就亮了起来。
武野鸥。
他与总指挥梁川阁下一样，同样是来自于日本大本营，而且此人在鬼武神社之中的地位很高，至少比他高上两个级别，是神社之中为数不多的“鬼武者”。
每一个鬼武者，都是帝国最珍贵的修行天才。
也是他的目标。
而武野君手中的刀叫做“鬼泣”，属于战国名器，据说上面曾经有过三百条人命，着实凶悍……
武野鸥的出现，让众人士气大振，而新井白石也强忍着疼痛，大声喊着，随后朝着前方扑去。
我要杀光敌人。
杀光……
满脑子怒火的新井白石凭借着精湛凶狠的二刀流剑法，连续砍翻好几人，而就在这时，前方冲出一人来。
那人手中，有一把看上去很破旧的刀。
杀……
新井白石挥刀而上，想要如同之前一样，将其斩杀，却不曾想那人的刀法非常凌厉，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悍勇。
这手段，不像是他认识的中国刀法。
至少不像是北方的。
有点意思……
新井白石拼了两记，感觉臂膀发麻，脸上不由得浮现冷笑。
他准备施展出武藏二刀流的真正奥义，杀招现出，击打敌人，却不料对方手中的刀锋，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挥来，抹过了自己的脖子……
等等，怎么避不开？
为什么？
新井白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为之停滞，脑子一片空白，而在生命的尽头，他听到那人冷冷说了两个字。
只可惜，他中文不好，没弄懂那是什么意思，然后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第四十二章 夜袭
“憨包……”
跟随着增援部队抵达的小木匠将旧雪挥出，把面前那这个满脸怨毒之色的敌人给斩杀了之后，忍不住吐出了一句嘲讽的话语来——这个家伙看上去，算得上是一个厉害角色，只不过脑子有点儿不够活泛，既然受了伤，就不要整这种大开大阖的刀法，这态度对于他的对手，连一点儿起码的尊重和敬畏之心都没有。
难逃他以为，在这个土围子里面的，都是毫无反抗能力、任他宰杀的羔羊？
应福屯可是硬生生扛住了两波攻势，让日本人留下了至少四十多条性命呢。
小木匠回刀，立于身前，瞧见那人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后双刀落地，伸手过去捂住脖子上喷血的伤口，仿佛要说话，想表达些什么。
但他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一句来，然后栽倒在地。
很显然，这是一个有故事的日本鬼子。
不过这与小木匠无关。
此时此刻的情形，赶过来的他已经瞧清楚了大概——敌人是从西侧面的林子里摸过来的，这儿比较陡，而且布置了许多拒马与壕沟，所以并不是防守重点，但小木匠知晓敌人或许正是看中这点，所以有可能反其道行之，这才加强了许多布置。
不过即便如此，这些布置也仅仅只能够勉强杀伤敌人，并没有能够将其阻挡在外。
毕竟时间有限，他没办法将应福屯修筑成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
而且瞧见这些人，小木匠就知晓，来的都是日本人之中的高手——这些人，即便是遭受到一些机关和挫折，但也绝对不会丧失太多的勇气。
他们是挥舞屠刀的恶魔，来到这里，是准备散播恐惧与死亡的。
所以，各种机关奇术，只不过是小道而已，想要应对敌人的这“第三板斧”，就得刺刀见红见真章，拿出性命来接招了。
所幸他并不是一个人。
匆匆赶来的这些人里，除了他之外，麻老爹、贾半云以及几个帮会的首脑人物，再加上应福屯这儿大半的修行者、练家子都赶过来了，至于其他人，则由赵平才和施庆生率队，守在屯子口，以及其它地方——所有人都知晓，如果扛不住这一波，只怕应福屯的覆灭，就在今天。
就在今时今日。
顶不住，也要咬着牙，拼了命来顶住。
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无论是小木匠，还是其余众人，都在这个时候，爆发出了巨大的战斗力来。
斩翻了新井白石的小木匠展现出了极为强悍的攻坚战力来，源自于鬼王吴嘉庚的战斗手段，加上小木匠这几年的历练与理解，在这样的乱局中，简直是如鱼得水，左冲右突之间，小木匠又连斩杀了两个气势汹汹的日本武士，而随后，旁边出来一人，冲着他喊道：“甘先生，瓦砾下面还有一个家伙……”
小木匠转身过去，三两步冲到了倒塌的土墙前，正要挥刀过去，突然间他感觉到那下面的气息一转，却是消失不见了。
这是什么情况？
小木匠心中诧异，而下一秒，脚下却传来一道尖锐之气。
他下意识地跳起来，却瞧见有一个黑影从地上冲出，手中两尺尖刺，差点儿就刺到他的脚底。
地遁术？
小木匠瞧见这个，有些惊讶，而那人却是具有很强的攻击性，从地上蹿出来之后，朝着他飞身追来，不过等小木匠挥刀斩去的时候，那人的身影却僵住了，等旧雪划过对方身子的时候，仿佛空气一般，而身影也变成了一片灰烬。
日本人的修行手段，也是很厉害啊。
小木匠心中感慨，而这个时候，不远处却冲来一人，冲着他就是一刀斩下。
来人正是鬼武神社大本营赶来的鬼武者武野鸥，他瞧见应福屯来了一票援兵，将他们几队人马都给堵在这狭长的区域，其中几人还特别的猛，当下也是抱着“擒贼先擒王”的想法，连着斩杀三人之后，冲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
这个将新井白石这武藏二刀流未来之星斩杀的家伙，已经成为了武野鸥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人不除，计划恐怕是难以实施。
铛！
两人在变幻莫测的战场相遇，长刀与长刀碰撞，彼此感受到对方刀上传递过来的强悍力量时，都忍不住地张开眼睛，看向了对方去。
是个厉害角色。
两人彼此的心中都忍不住生出这样的想法来，随后不约而同地奋力向前，倾尽全力的厮杀起来。
小木匠感觉到了对方的强悍，特别是那家伙手中的长刀，那刀身之上除了对方本身的劲儿，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彻骨寒意，仿佛里面有无数怨灵在哭嚎嘶吼一般，“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都有一种让他脑壳爆炸的可怕效果。
那把日本长刀在与人交锋之时，仿佛有无数的恶鬼在哭泣。
那是一把邪兵。
不过……
小木匠瞧见对方悍勇无比，而且力大无穷，仿佛野兽一般的力量从他的肌肉里迸发出来，有一种撕裂一切的气势。
而敌人手中邪兵又古怪异常，定然是日本人里面，极不好招惹的高手。
但他甘墨甘十三，又何尝是个任人揉捏的面团儿，软脚虾？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鼻孔之中，却有温度颇高的气息喷出，麒麟真火的淬炼，让他整个人都充满了阳刚之气，再加上龙脉之气的滋润，使得他对于一切阴邪之物，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想要我性命？
看老子今日除魔卫道，将你这狗屁邪门的玩意儿给降服了去……
铛！
铛！铛！铛！
两人如同猛虎一般相撞，在刹那之间，手中兵器连着碰撞了七八次，每一次的挥击都是全力以赴，角度都是天马行空，展现出了苗家刀法以及日本剑道的强悍之处来，那激烈的撞击产生了鼓荡的劲气，往外扩散开去，却是让许多人都站立不稳，而两人却浑然不知，从这头杀到了那头，土墙旁边的区域杀到了不远处的屋子里，又冲到了屋顶之上去……
那战况的激烈，却是让许多人都忍不住朝着那边望去，即便自己此刻，也身处于危险之中。
即便场中捉对厮杀的高手有许多，但是像这两人一般争锋相对、生死瞬间的拼斗，却是独一门儿……
铛！
又一次的撞击，这一回，那把不断发出鬼哭狼嚎的长刀却被旧雪给磕破了一道口子，一大股的黑气从里面冒了出来，然后融进了武野鸥的身体里去。
那个男人浑身的青筋直冒，脸上的血光也浮现出来，双眼凸出，宛如恶鬼一般。
而随后，他提刀向前，怒声吼道：“去死吧，支那人！”
武野鸥挥刀的那一瞬间，方圆十米之内，所有人都感觉呼吸为之一滞，空间都仿佛凝固了一般，难以动弹，而他手中的刀更是快若闪电。
眼看着即将把那甘墨斩成两段，却不料甘墨在这个时候，也陡然出刀，再一次地朝着他挥来。
到底是武野鸥这气势逆天的一刀能够击杀对方，还是……
唰！
一道炸响，众人诧异地瞧见武野鸥手中的鬼泣被硬生生斩断，随后头颅也被顺势砍下来。
鲜血冲天而起，随后落下，而敌人的热血，让应福屯一众防守力量信心倍增，许多人怒吼着，迸发出了巨大的力量来，反而是日本人这边的高手队，在瞧见武野鸥这样的高手都落败身亡，特别是身首分家之后，纷纷都露出了怯意来。
在这深夜之中，局势变换，此消彼长，原本潜伏偷袭的日本人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尽管对方还有许多高手，甚至逼得应福屯的人狼狈应招，但心气却是消散了。
眼看着应福屯的增援人员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赶来，在不清楚援兵的真实势力之前，日本高手队的带队指挥终于扛不住了，开始大声呼喊着，撤离了应福屯。
伴随着与麻老爹交手的一个魁梧鬼子最后抽身撤离之后，敌人的半夜突袭，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
众人齐声欢呼，精神昂扬且抖擞，有人还翻上墙头，持枪射击，准备留下更多的敌人。
不过日本人也不是吃素的，早就埋伏了人手掩护，瞧见墙头这边冒头，立刻就集中火力射来，弄得一阵鸡飞狗跳。
敌人撤离之后，小木匠并未闲着，一边打扫战场，找寻死伤的敌人，一边还救助同伴。
麻老爹这边听到有零散的日本人进了屯子里去，又带着巡逻队过去搜查……
众人忙碌不停，一直到天亮的时候，终于算是处置妥当，然后集中在指挥部这儿来，汇报先前战果。
小木匠才知晓，日本人在拂晓之前的进攻，留下了十四人，其中死了十二人，还有两人重伤，而这些人里面，有一大半都或多或少地被他之前的机关陷阱算计到……
当然，在昨夜的突袭中，应福屯又损失了二十一人。
敌人派出的，毕竟是顶尖之人。
众人纷纷朝着小木匠表达敬意，开口夸赞，毕竟无论是之前的机关布置，还是战时他的一锤定音，都表现得几近完美，无可挑剔。
但小木匠却并没有太大的欢喜，他瞧见过那些死去之人的遗体，心中的难过，可比欢喜要多太多。
敌人的三板斧使过之后，就一直没有动静，但小木匠等人并不敢放松，一直在屯门口上方眺望着，瞧见日本人一直隐没在林中，仿佛退去一般，许多人不由得乐观起来，觉得日本人恐怕是被吓退了，但小木匠却并不这么认为。
果然，到了中午的时候，在指挥部啃着馒头的小木匠突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呼啸声，不由得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旁边的施庆生一脸恐惧地冲上来，将他给扑倒：“小心，是炮击……”
轰……

第四十三章 神户魔王
轰、轰、轰……
巨大的炮声，在应福屯的屯门口子，以及周围响了起来，甚至还有炮弹落到了屯子里来。
巨大的轰鸣声让小木匠有点儿头晕，而就在施庆生将小木匠扑倒在地的时候，有一颗炮弹却是落到了指挥部旁边的不远处，巨大的震动传来，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将众人都给弄得一头一脸。
小木匠手中的馒头也满是灰尘，眼看着是吃不了了。
从地上爬起来后，施庆生为了自己的反应过度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随后很肯定地说道：“听声音，应该是迫击炮……”
迫击炮？
小木匠有些不是很懂，而指挥部里的人都往外面冲了出去，小木匠也跟着出来，瞧见到处都是一片慌乱，这突如其来的炮击不但把他们给搞懵了，屯子里的其他人也是慌乱一片，在不断落下的炮弹中，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着。
许多人在奔跑中，却是被炮弹集中，直接化作了漫天的血雾去……
除此之外，小木匠还瞧见那屯门口的土楼子，却是被轰得垮塌，成了一堆……
“隐蔽……”
施庆生大声喊着，而他手下那两个老兵也在厉声招呼着慌张的众人，瞧见这一幕，小木匠心中又惊又疑。
炮击，在这样的山窝子里，居然还有这等的手段？
而且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他顾不得随时落下的炮弹，冲到了土围子边儿上，探头望去，却瞧见在坡脚下，日本人建立了一个泥土树木堆积起来的炮兵阵地，有差不多五个铁筒子一般的玩意在那儿架着。
十来个身穿军服的士兵正在那里操作，而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正拿着望眼镜，朝着这边望来。
他一边打量，一边大声报着指令，试图尽可能地用炮弹消灭更多防守的有生力量。
不过在施庆生以及一众头领的指挥下，大家都找地方隐蔽起来，使得这炮击的威力立刻小了许多，没多一会儿，敌人的炮击总算是停止了，随后有一个身穿绯红色盛装和服、背上还装模作样插着六根旗子的男人，走到坡脚下来。
那人在这极为危险的战场之上，却显得很是放松，仿佛完全不在意应福屯的威胁一般，缓慢踱步，走在应福屯坡下的田间地头。
这时施庆生正在召集人手，依托土围子，重新建立防守阵地，而麻老爹则吩咐了下去，让人先不要轻举妄动，看看那个男人到底卖着什么幺蛾子。
而等那男子走到十丈远的时候，先前被俘虏的胖子翻译也被带了过来。
麻老爹指着坡下那人，问这胖子：“他是谁？”
胖子翻译瞧了一眼，整个人都在颤抖，哆嗦着说道：“他、他就是神户魔王，龟龙丸。”
麻老爹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然后问道：“他就是龟龙丸？”
胖子翻译都快要哭了，使劲儿点头，说是，就是他，化成灰了，我都认识……
麻老爹一下子就想到了，今天的炮击，很可能就与那家伙有关，当下也是问道：“这家伙，昨天没在这里？”
胖子翻译点头，说对，他昨天还在滑板谷那边，主持追击那个戒色和尚的事务，大概是有了眉目，所以就赶到了这里来——这些迫击炮应该也是他带过来的，我们之前过来的时候，没有重武器的……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坡下的林子，感觉人影憧憧，但具体有多少人，却没有办法瞧出来。
毕竟敌人都藏身于林子之中，完全看不到太具体的东西。
而胖子翻译的解释，他也想明白过来，无论是人参王，还是实验体一号，又或者是基地被毁的大仇，这些事儿，最大的嫌疑人其实并不是应福屯里的任何一人，而是那个戒色和尚。
这位传奇人物不但在奉天城外的极乐寺击杀了伊田商社的社长伊田清孔，弄得日本人一片混乱，发誓要将他捉拿，此刻又跑到长白山这边来搅风搅雨……
所以负责保卫工作的龟龙丸，才会将重点锁定在追捕戒色和尚的身上。
至于他此刻为什么回过来……
原因可能有几个，一是他抓到了戒色和尚，一审之下，发现人参王并不在他那里，实验体一号也不在；再有一个，就是没抓到，但通过某些线索，得知戒色和尚手中并没有这些东西，而应福屯这边的攻势屡屡遭挫，知晓应福屯这边，可能藏着强手，而人参王和实验体一号，则极有可能落在了应福屯……
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却是这位极为难缠的神户魔王，终于抵达了此处。
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得意，都只不过是幻影而已。
想要战胜日本人，守为住应福屯，就必须要过让人为之恐惧的神户魔王这一关。
小木匠吸了一口凉气，感觉事儿着实麻烦，而那个男人，却是已经走到了近前来，他轻蔑地看了一眼这边的土围子，随后用生硬的汉语，开口说道：“把你们负责的，叫出来。”
同样是谈判，同样的对话，但是神户魔王与胖子翻译的气势，却是截然不同的。
后者完全就是色厉内荏，不管表面上多么张扬，内心之中的怯懦与恐惧，却是遮挡不住的，而这位神户魔王一样张狂，但那种情绪，却是由内而外的。
他总有一种手中掌握乾坤，以及众人生死的气度。
龟龙丸目空一切，蔑视所有，但众人的感觉，却是他的实力，能够与这样的狂傲为之匹配。
他的身上杀气腾腾，那是只有亲手消灭过许多生命，方才能够拥有的气质。
屠夫的气质。
面对着这人，麻老爹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怯意，没有如先前面对胖子翻译那般上前，而是看向了小木匠。
在场的众人，都看向了小木匠。
很显然，在这短暂的两天时间里，小木匠用他的行为和态度，征服了众人，也赢得了大家的信任。
瞧见众人期待的目光，小木匠知晓，自己这个时候如果不站出来，必然是弱了气势。
而守屯之战，最关键的就是一个气势和信心，如果这个没了，只怕大家就会被死亡的恐惧给击倒，再也没办法拿着武器，站在最前线这儿，慷慨赴死了。
所以他没有任何的矫情，直接跳到了屯门口楼子的废墟之上，开口喊道：“我在这儿。”
别人畏惧这位杀人如麻的屠夫，但小木匠却并不会有太多感触。
更厉害的人，他都见过。
无论是他外公纳兰小山，还是像沈老大、茅山虚清真人、龙虎山武丁真人这样的人中龙凤，他都见过的，又怎么可能会恐惧一个顶着“魔王”头衔的日本鬼子？
所以他站了出来，毫无畏惧地看向了那个背上插着六根小旗、宛如小丑一般的家伙。
两人相望，那男人笑了。
他的笑声很古怪，桀桀桀，宛如夜枭一般瘆人，而随后，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听说你们这个屯子很难缠啊，怎么搞了一个没断奶的小孩儿来主事？”
小木匠并不理会这羞辱，而是平静地说道：“连续吃了三场败仗，你们还是如此自大？”
龟龙丸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冷肃起来，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是我不在。”
小木匠毫不客气地说道：“现在你在了，有什么屁话，赶紧说吧，如果是劝降的谎言，那就别浪费口舌了，以你们这帮人形畜生的声誉，不要指望我们相信你的任何一句话……”
龟龙丸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小木匠，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脑子里一般。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说道：“小子，算你好运——我过来，是给你们一条活路的，只要你们交出人参王和实验体一号，咱们的事情就一笔勾销；而如果你们抵死不认，或者不肯交出来，那么用不着武修罗大人动手，我现在，便轰破你这个小屯子……“
小木匠听到，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不过这是我们中国人的地盘，你们想要进来，就得先问问我们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若是能够用人参王和实验体一号，换来应福屯这数百名无辜性命，其实也是可以考虑的……
但问题在于，日本人是否守信？
指望这帮拿活人来做实验，毫无人性的家伙实现诺言，简直就是与虎谋皮。
小木匠没有任何余地的话语，落在了那家伙耳中，他却是发出了一阵大笑来，随后，那位神户魔王开口说道：“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木匠毫无畏惧地说道：“男儿生长在天地之间，站不更名坐不改姓，甘墨是也。”
神户魔王伸手，指着他，说道：“我读三国，最爱斗将，阁下可敢与我一战决生死，顺带着决出这些人的命运？”
小木匠听了，心中一跳，开口说道：“你说的话，可当得真？”
神户魔王笑了，颇为自负地说道：“我龟龙丸的话，如同圣旨一般——你敢不敢？”
小木匠毫不犹豫地跳下废墟，落到了沟渠之外来，然后拔出了旧雪，开口说道：“有何不敢？”
他斗志昂扬，想要与此人决斗，然而话音未落，却听到几声呼啸，抬头望去，瞧见有数颗炮弹，却是朝着他这儿集中落了过来……
卧槽！

第四十四章 毒气
小木匠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往后面猛然一窜，在登天梯的帮助下，避开了那簌簌落下的炮弹，最终没有被轰成碎片。
不过即便如此，如此的经历，以及兜头落下的泥土，还是让他忍不住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不愧是被称为“日本鬼子”的家伙，这张口白话的能力，也实在是太强了。
原来对方完全没有想着要与自己公平一战，而是将他给引诱出来，所为的，就是想要把自己这个“祸害”给集中火力，直接轰死了去。
这简直……
太过分了！
回过神来的小木匠听到施庆生大声呼喊着，瞧见应福屯这边枪声大作，却是朝着神户魔王报复性地回击。
而面对着应福屯的反击，那位神户魔王却显得漫不经心，几个晃身，人却已经程走到了射程范围之外，而随后，他回过头来，冲着这边说道：“迎接死亡吧，你们这群无知的农民……”
话音未落，小木匠感觉到落在阵前的炮弹除了发出巨大的轰鸣之外，似乎还有一些不太对劲儿。
一股淡黄色的迷雾，在壕沟与土围子前凝聚，并且有朝着这边蔓延的迹象。
那是……
小木匠感觉很不对劲儿，而就在这时，那淡黄色迷雾蔓延过来，已经接触到了左边十米远处的土围子旁，好几个防守的步枪队员突然间开始咳嗽起来，紧接着流泪、头疼、胸痛，并且伴随着痉挛。
他们一个一个全部都捂住胸口，仿佛呼吸不过来一样。
经验丰富的施庆生一下子就想到了什么，冲着那边大声喊道：“小心，那是毒气弹……”
毒气弹？
当那几人听到这话儿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了，他们纷纷倒在了地上，身子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抽搐，口鼻之中满是白沫，然后相继失去了呼吸……
瞧见这些，周围的人纷纷吓得后退，离开了赖以依靠的土围子，朝着后方退去。
这场面小木匠瞧得浑身发凉。
敌人不但用上了迫击炮，而且还弄出了毒气弹来。
这么凶残的攻势，谁能顶得住啊？
别说他一个半调子的鲁班传人，就算是鲁班仙师亲自过来，恐怕也是顶不住的。
怎么办？
在那毒气弥漫开来之前，小木匠心中是充满了绝望的，眼看着山坡之下敌人又开展了冲锋，而那帮人穿着奇怪的套服（防毒面具与衣服），手中端着步枪，呈散兵状冲来，而自己这一方的人员却因为那可怕的毒气蔓延而纷纷撤离防守位置，他苦笑不已。
原本他吹牛皮，说能够坚守三日，但没想到在第二天，敌人的大头目神户魔王抵达，自己连一个回合都挡不住。
先前自己带领着应福屯的众人，扛过来敌人的三板斧，被众人为之吹捧，要说心中没有得意和骄傲，那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小木匠自己也觉得若非自己力挽狂澜，只怕应福屯未必能够撑得住。
但此时此刻，他终于知晓了战争的残酷。
在这儿，没有任何的温情脉脉，也没有半分江湖规矩，有的只是极尽所能地消灭敌人，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才是斗争的本质。
瞧着敌人掩杀而来，而几方因为毒气的缘故而近乎于溃退状态，全面撤离了土围子的墙头这边，小木匠心中难过，不过瞧见那毒气蔓延过来，他也不敢妄图挑战，而是也跟着往后退开。
至于指挥部这边，瞧见那毒气蔓延，吞噬了七八人的性命之后，也没有坚持，而是让众人从墙头上撤下来，往屯子深处退去。
实在不行，就打巷战吧？
大家往后撤退，然而有一个人却与大家反方向地行进着。
那人却正是施庆生。
小木匠退回指挥部小屋这边的时候，方才发现，瞧见那家伙却是跑过去，端起了那挺重机枪来，朝着坡下扫射，不由得冲他大喊：“施兄，你干嘛啊？快退回来，那毒气马上就要蔓延过来了……”
这毒气效果卓著，人只要一沾染碰触到，不用一分钟，直接就抽搐痉挛，口吐白沫，然后失去了呼吸。
他这个时候冲上去，着实是有一些不太明智。
但施庆生却并没有回返，他一边朝着坡下扫射，阻止敌人的接近，一边大声说道：“不能让那帮人接近，如果让他们靠近，朝着屯子里放几发毒气弹，咱们根本没得打，直接全部都给毒死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浑身冰凉，却是停止了后退。
是的，施庆生的话儿是对的。
没错，从刚才神户魔王的表现来看，这帮日本人，绝对不是什么喜欢讲江湖规矩的人，想要将其放进来，与其打巷战，完全就是在想当然、自欺欺人。
日本人怎么可能会给他们公平战斗的机会？
对付他们这帮负隅顽抗的家伙，最简单不过的，难道不是几发毒气弹过来，然后他们等毒气消散之后，过来打扫战场么？
想到这里，小木匠不再退了。
他回过身来，将衣服撕扯下一角来，用水淋透布条之后，捆绑在口鼻之间，随后找到了一处没有被毒气弥漫的墙头，翻身越上，瞧见敌人已经冲到了他先前布置的障碍物位置——那地方昨天的时候也被日本人当做进攻基地，后来被他用炸药掀翻了，此刻留着好几个巨大的弹坑，被日本人再一次利用起来，重新作为了前进基地。
而最让小木匠感觉到可怕的，是敌人居然带着炮具过来，正在那里重新架起。
按照这样的距离，那迫击炮如果真的架起来了，炮弹绝对是落到屯子深处去的。
尽管只有两具，但配上毒气弹，对于应福屯来说，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行！
小木匠脑海里几乎是本能地反应着，知晓绝对不能够让日本人得逞。
而这个时候，好几个跟着小木匠一起过来的守卫方瞧见，都发现了不对，麻老爹开口说道：“得制止敌人啊，不然大家都得死了。”
赵平才说道：“我去叫人过来……”
麻老爹对他说道：“赵军师，你去组织防卫，我们几个老家伙过去……”
话音刚落，他与黑麻子、红麻子、麻启封、贾半云和贾有才等一帮应福屯的高手，直接就跳下了土墙，绕开了毒气笼罩的范围，冲向了那边去。
在守卫应福屯，和这几百号父老乡亲的立场上，他们坚定无比。
即便是死，他们也是毫无二话。
那些毫无瓜葛的人都选择留了下来，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应福屯人，又怎么可能贪生怕死？
瞧见麻老爹带人直接杀出了屯子里去，小木匠也没有多言，使用那登天梯，一个箭步，却是冲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加速，再加速……
小木匠提速而上，冲到阵前的时候，瞧见那淡黄色的气体，他屏住呼吸，随后拔出了旧雪。
唰……
他一马当先，直接冲进了先前那巨大的弹坑之中去，冲进了人堆之中，手中旧雪挥出，不但将敌人手中的步枪给斩断，连着那人的头颅也给砍得腾起。
而随后，小木匠并不急着与这帮慌张的敌人交手，而是伸手过去，一把拽住了那脑袋上的防毒面罩，往自己脸上套去。
套上了防毒面罩，小木匠与这帮日本人都是一个德性，看着古怪得很。
而且那镜片模糊，着实影响视线。
不过小木匠却不再憋气，手中长刀挥舞，又连着砍翻两人，随后冲向了那个临时的炮兵阵地去。
但敌方也并非没有高手，好几人拦在了小木匠的跟前。
其中一人，却正是血乌鸦山本源二。
这家伙先前跌落山崖而不死，此时此刻，却是又出现在了阵前。
尽管彼此都戴着防毒面具，但他们还是相互认出了对方。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铛、铛、铛……
众人在狭窄的空间中拼斗搏命，场面血腥无比，除了小木匠之外，陆陆续续又有人冲入弹坑这边来。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小木匠那般幸运，应福屯冲出的十五六人，却是只有七八人能够活着抵达，至于其余之人，则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他们不是被流弹击中，就是被毒气弄死……
那恐怖的毒气，简直是被释放出来的恶魔，快速地吞噬着生命。
小木匠奋力厮杀着，感觉周围的敌人越来越多，远处支援的重机枪早已哑火，而日本人的高手却是将他给团团围住。
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冲到了那两架迫击炮的跟前来，将那几个炮手给砍翻倒地去。
而这个时候，神户魔王赶到跟前，开始朝着他发动攻击。
铛、铛、铛……
对方用的是日本刀，而且绝对是名器，小木匠抵挡两下，感觉浑身发麻，难以招架。
很强……
小木匠感觉自己抵挡不住了，而周围的麻老爹、黑麻子、贾半云等人，都被分割在了远处，没办法过来救援，于是目光却落到了旁边那画着骷髅头的几个弹药箱上。
若是有机会，同归于尽，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一边在脑子里思索着，一边应对那神户魔王暴风骤雨的攻击，而就在这时，突然间头顶上发出了轰隆一阵雷响。
紧接着，瓢泼一般的大雨，却是毫无预兆地往下落了来，浇得众人一头一脸。
而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坡下那边，居然传来了巨大的轰鸣。
是爆炸。
而且爆炸的出处，居然是日本人的炮兵阵地……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
来援兵了？

第四十五章 牺牲
磅礴大雨，冲天而降，落到了众人的头顶，将大家都给浇成了落汤鸡。
而小木匠自然也不能幸免，戴着防毒面具的他本来就视线受限，难以应对神户魔王那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击，此刻被雨水护住镜面，眼前一片混沌模糊，更是天昏地暗，仅仅能够听风辩位，勉强抵挡。
他也是果决之辈，知晓这样下去，恐怕不过是一死，当下也是将防毒面具给摘下，然后屏着呼吸，与神户魔王硬拼。
那个家伙着实恐怖，手中的力量仿佛不似人类一般，每一击下来，有如山岳倾倒之势。
不过连续几回杀招都被小木匠勉强避开之后，他却并没有继续上前，而是翻身，落到了巨大的弹坑边缘处，回头望去。
这是，敌方出事了？
小木匠瞧见他这状态，知晓敌营定然是发生了变故，那神户魔王方才会暂时放开他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撤离战场的。
特别是在他即将只撑不住的这紧急关头。
而就在这时，小木匠听到应福屯那边传来了巨大的欢呼声，紧接着有一大片的人影，从屯中冲出，朝着这边赶了过来。
与此同时，哑火许久的防守火力，也再一次发出了声音。
小木匠这才发现，原本弥漫在应福屯和弹坑这边的淡黄色浓雾，却是被暴雨洗刷，不复存在。
日本人开始退了，在神户魔王的带领下，朝着坡下有秩序地后退。
小木匠冲到了弹坑边缘，从上往下眺望，瞧见坡下却并没有下雨，大雨磅礴的，只是这一片区域而已。
不但如此，在敌人炮兵阵地那儿，却是仿佛发生了爆炸一般，不但出现了巨大的弹坑，以及无数断肢残臂，而且那淡黄色的雾气，却是弥漫在了那一片区域，甚至还蔓延到了林子里去……
瞧见这个，小木匠总算是明白了杀人如麻、凶残无比的神户魔王为何会撤退。
因为他们的本阵给人端了。
小木匠欣喜若狂，想要往前冲去，却是脚下一软，差点儿栽倒在地去。
好在旁边有人走了过来，一把将他给扶住。
小木匠看了一眼，那人却是黑麻子，这位兄弟身上满是鲜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提着斩马刀的他看着小木匠，一脸关切地说道：“你没事吧？”
就是这个年轻人，凭借着一己之力，硬生生扛住了神户魔王龟龙丸，为其他人争取了活下来的空间。
对于这件事情，在江湖上混迹许多年的黑麻子心中忍不住生出了许多崇敬来。
所以他的态度，才会这么的亲切。
小木匠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没事，就是有点儿头晕……”
麻老爹这会儿也走了过来，对着小木匠说道：“咱们先回去吧，小心那帮家伙埋伏在林子里面的神枪手……”
日本人有好几个枪法超群之辈，围城的这段时间，给应福屯造成了许多麻烦。
刚才有人追出去，也被挨个儿点了名，直接爆了头去。
眼下到底什么情况，谁也不知晓，最稳妥的，就是先退回应福屯去，静观其变。
小木匠收了旧雪，跟着大部队返回了应福屯，想起那毒气弹的恐怖，便去找寻施庆生，结果转悠一圈却没有找到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施庆生手下的老兵。
那老兵听到小木匠的询问，眼圈一红，低头下去，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施队长牺牲了……”
什么？
小木匠一脸难以置信，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老兵带着小木匠来到了屯门口附近的一处缺口边儿上，蹲在地上一具盖上了白布的尸体旁，将白布掀开。
小木匠打眼一瞧，那人却正是施庆生。
不过此刻的他，再也没有了满身的活力与热情，脸色铁青，双目微凸，嘴唇紫得吓人，并且身上还散发着一种古怪的恶臭来……
老兵对小木匠说道：“施队长站在屯门口废墟上架枪，对那帮敌人进行火力压制，给你们争取时间，结果被毒气给熏到，然后没一会儿就死了……”
毒气。
小木匠紧紧捏着拳头，看着死状异常凄惨的施庆生，脸色十分难看。
这一天一夜的守城战，应福屯的守方这儿，死了不少人，但与小木匠熟悉的人却不多，而施庆生的关系，算是与小木匠最为不错的。
他们两个，是朋友。
看着施庆生铁青的脸，小木匠不由得想起了两人初识的情形，想起了这汉子的人情，想起了他们家的鲶鱼炖茄子，还有那顿酒……
他想起了这汉子似乎对顾白果有些爱慕的心思，又一直没敢表达出来，按捺在了心底深处去……
小木匠想了许多，最终又回到了刚才，想起了施庆生紧张地将他扑倒在地，后来又第一时间确定了日本人打来的，是毒气弹。
他显然是知晓毒气弹的威力，本来也可以撤退离开的，但这个汉子，最终还是强忍着心头的恐惧，操起了那挺重机枪。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小木匠他们制造了接近敌人的空间。
他知晓自己并没办法顶住那毒气的侵蚀，但最终还是选择站了出来……
施兄啊……
小木匠死死咬着牙，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从心底里浮现出来。
而这时，他听到身后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过身去，却瞧见是顾白果，从不远处的废墟中跑出来，然后朝着他这儿冲了过来。
随后，顾白果扑进了小木匠的怀里，死死地抓着他的后背。
小丫头死命抓着他，一点儿都不肯放松。
很显然，她应该知晓了小木匠刚才去搏命而归，因为担心和害怕，所以不愿意放开小木匠。
小木匠看着怀里的顾白果，心中越发难受，对她说道：“施兄弟为了掩护我们，守卫屯子，牺牲了……”
顾白果浑身一震，离开了小木匠的怀里，然后看向了地上。
地上的施庆生，没有半分气息。
顾白果无言，只是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哀伤和难过……
就在两人情绪都有些低落的时候，麻老西却跑了过来，看到了小木匠和顾白果，走上前来，对他说道：“甘先生你在这里啊，赶紧跟我过去。”
小木匠问：“怎么了？”
麻老西一脸激动地说道：“戒色大师赶来了。”
小木匠一愣：“戒色大师？”
麻老西高兴地说道：“对，就是你要找的戒色大师，他这两日一直在与日本人周旋，然后刚才趁着敌人大举进攻的时候，一举断掉了日本人的炮兵阵地，让他们的重武器全部都瘫痪了；等那帮人撤退了，他又寻了个空隙，过来与我们汇合了——他听我爹说起了你在找他，想要见见你……”
听完麻老西的讲述，小木匠这才知晓，原来救了他们性命的人，却是戒色和尚。
这位老哥，在最关键的时刻出了手，而且一击必中，直接打中了日本人这条毒蛇的七寸，让他们不得不退了兵。
戒色和尚是位奇人，而且也是他到这儿的目标，所以小木匠不敢怠慢，与旁边的老兵说了几句，让他帮忙照顾好施庆生的尸体，然后跟着麻老西离开。
顾白果自然也紧随其后。
路上的时候，小木匠问麻老西这边的尸体处理，麻老西告诉小木匠，为了防止日本人用什么秘法，将这些尸体变成他们的工具，所以一般来讲，应该都会火化掉——昨天死去的人，今天早上的时候，都陆陆续续火化掉了。
如果有需求的话，他可以帮忙留下骨灰，给小木匠带回去。
小木匠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原来的指挥部被炮击轰垮了，他们来到了离房子不远的一个屋子外。
小木匠赶到的时候，院子里一片忙碌，不过大家走进走出，瞧见小木匠，都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甘先生”。
这种发自内心的尊敬，是小木匠用鲜血和汗水拼出来的。
来到了里屋，小木匠瞧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光头和尚，正在与麻老爹说话。
那和尚看着三十多岁，或者四十，瞧那红光满面的模样，像极了脑满肠肥的酒囊饭袋，不过衣着十分朴素，灰色的僧袍上面满是补丁，粗壮得近乎没有的脖子上挂着一串柏珠，后脑勺下面堆叠着肥肉，看着满头油光……
这便是戒色和尚。
那大和尚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看到了走进屋子里的小木匠，不由得笑了，招呼道：“你便是甘墨甘先生？”
小木匠对这大和尚很是恭敬，拱手行礼之后，这才说道：“大师，叫我甘十三即可。”
大和尚问他：“我听麻施主说，你手上，有一封王白山写的引荐信？”
小木匠赶忙从鲁班秘藏印中掏出了信笺来，大和尚双手合十，行礼之后，接过信笺来，一目十行地瞧了个边，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来，说道：“这个王土匪，还真的能够给我找事儿……”
小木匠紧张地问道：“不知道大师你能够帮我么？”
大和尚笑了笑，正要回答，却瞧见了旁边的顾白果，打量一眼，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问道：“这位是？”

第四十六章 无主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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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匠没有想到戒色大师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道：“这是我朋友，叫做顾白果……”
在“宝相庄严”的戒色大师面前，小木匠倒没有再开玩笑，而是将他与顾白果的关系，定位在“朋友”两字之上，而那大和尚听到了，却是问顾白果道：“顾施主，敢问你可认识一位叫做明蝉的女施主？”
顾白果听到，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晓。
小木匠也在旁边解释了一下，说顾白果因为一些问题，口不能言，没办法说话。
戒色大师听了，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这才罢休，然后与小木匠说道：“你的事情，我们两个单独聊一下吧……”
他却是指引着小木匠来到了里屋，把门关上之后，对小木匠说道：“你的情况，王土匪在信上说了，麻施主也跟我聊了……这样，你把右手伸出来。”
小木匠心存希望，所以规规矩矩地伸出右手。
戒色大师将左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中指搭住，食指却是蜻蜓点水地点了两下，小木匠感觉一股电流从那大和尚的食指上传递而来，却是半边身子都发麻了，甚至都有些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抗，脱离对方控制，没想到大和尚却十分严肃地开口说道：“别动……”
小木匠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挣脱，但想到这戒色大师的神奇之处，又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意志，不再反抗。
如此意志和本能的交锋，让他感觉十分难受，全身多处肌肉都在颤抖，一股力量不断地堆积着，那戒色大师却在旁边缓缓说道：“甘墨施主，你愿意相信我吗？”
小木匠强忍着不适，开口说道：“大师若是能够帮我解决这麻烦，在下感激不尽……”
戒色大师却对这答案并不满意，再一次问道：“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全心全意地相信我，将你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掌中？”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满心惊讶，问道：“您打算干什么？”
戒色大师却突然喝问道：“回答我！”
小木匠想起这一路上的诸多艰辛与苦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答应你……”
戒色大师哈哈大笑，随后让他睁开眼睛来。
小木匠睁开双眼，却瞧见那和尚的右手却是抬起，朝着他的额头处疾拍而来。
那大和尚的右掌颇有功夫，挥舞起来的时候，竟然有风雷之声，如果拍实了，这脑袋恐怕要跟西瓜一样，直接碎裂了去。
小木匠很想去躲，但又想起先前与戒色大师的承诺，强行忍着心里面的恐惧，死死撑着，瞧见那肥嘟嘟的手掌拍在了额头，将他双眼都给遮挡住。
恐怖的力量从那手掌之上传递而来，小木匠感觉脑袋仿佛被大棒子“嗡”的一下，直接砸中了。
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了最为浓烈的杀意，从对方的手掌之上喷发而来。
不对，这家伙是真的要杀自己！
这个念头一瞬间浮现在了小木匠心头，他下意识地要反抗，然而手臂处却传来一大片的电流，让他难以动弹。
紧接着小木匠眼前一黑，直接就晕了过来……
而在晕死过去的瞬间，他听到耳边响起了一道尖锐凄厉的叫声。
这叫声，竟然是女人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听到耳边有人低语，似乎在呼唤他的名字，于是睁开了眼睛，瞧见那大和尚肥腻的大脸，正在冲着他微笑。
小木匠揉了揉脑袋，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躺倒在了地上。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瞧见戒色大师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满心戒备地后退，然后恼怒地说道：“大师，你……”
戒色大师摆了摆手，说道：“不用问，我都知道了。”
小木匠一愣：“啊？”
戒色大师跟他解释：“刚才之所以装模作样，好像要杀你的样子，其实是为了逼迫你眼中的那个神魂现身——你们是两位一体的，所以需要骗过她，就必须骗过你……“
小木匠行了一边气，发现除了脑袋有些“嗡嗡”响之外，其它的都还好，这才放下提防，拱手问道：“情况如何？”
戒色大师说道：“实话实说，情况不太好。”
小木匠听了，心中一沉，问道：“这……您有什么话，尽管直言，我还能够接受得了。”
戒色大师瞧见他一脸沉重的模样，却是笑了，随后说道：“你这个情况呢，其实比较特殊，那神魂寄托于你的身体里，如果你并未修行的话，两者或许可以一直安然相处下去，不会有什么冲突，但问题就在于你不但踏入了这个行当，而且修为日渐高深，两者不再协调，你的神魂就会出于本能，天然的、无意识地压制她，甚至将其吞噬，强壮自己——事实上，照这样下去，不出两个月，她很有可能就会被你给吞噬殆尽了……”
小木匠一脸惊讶，说这怎么可能？我的本意，是想要让她活下来！
戒色大师解释道：“的确，我知晓你的意思，但你可能不太清楚，每一个人，都会有不同的念头，西方有一种说法，叫做人有三面，本我、自我与超我，而在咱们修行者之中，又有三尸虫的说法——三尸分作善念、恶念与执念，若是咱们修行之辈，能够斩去三尸，便能够明了真我，证得混元……”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只不过，这世间，古往今来，有几人能够做到？所以将你小妹神魂吞噬的，并非你自己的意思，而是恶尸虫的想法，并非你能够控制得了的……”
小木匠问：“那我该怎么办？”
戒色大师说道：“双魂一体，本来就有违天道之运转，消失也是常理，而且如果你的神魂能够将其吞噬，必将让你的根骨、悟性以及思维倍增，对于你的修为而言，也是极有好处的——既然如此，何必要如此执着？”
小木匠听到诸般好处，却不为所动，咬着牙，认真说道：“不，我欠她太多了。”
戒色大师似笑非笑地说道：“其实想要救她，也不是没办法，只不过，这身体只有一具，她有了，你就没有了——这件事情，你能够接受么？”
啊？
小木匠愣了一下，忍不住苦笑着说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戒色大师的脸冷了下来，说：“怎么，舍不得？”
小木匠有些无奈地说道：“不是舍不得，而是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去办，失了约不好。我之前听说，可以将其神魂引导出来，置于别处……”
戒色大师盯了他一会儿，突然间大笑了起来，就在小木匠感觉莫名其妙的时候，这大和尚却说道：“还好你不是个逆来顺受，一昧忍让的迂腐之人，要不然，我可不想搭理你。”
小木匠有点儿没明白，问：“这是什么意思？”
戒色大师说道：“这毛病呢，在别人那儿，自然是千难万难，毕竟涉及虚无缥缈的神魂之事，但在我这里却很是简单——只要有那离魂无主的身躯，我便能够帮你引导过去，并且将其神魂稳固，融入其中；就算是没有，只需做一天法事，将其引导在一块玉符之中存留也行……不过这玉符得挑材质，而且需要定期输入能量温养，不可让其消散了去……”
他与小木匠说着如何温养、如何操作，以及需要的玉符材质等事情，小木匠勉强听了个大概，感觉一头雾水，很是头疼。
这是他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领域，骤然听到，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一时之间，有些记不过来。
但等了一会儿，他却想起一件事情来，问那大和尚：“大师，所谓离魂无主的身躯，指的是什么？”
戒色大师跟他解释了一下，说这离魂无主之躯，便是那种被吓掉了魂，或者魂飞魄散了去的人，神魂不在，但七魄尚留了一些，保持身体机能的正常，还能呼吸，还能正常的饮食排泄，但却没有了任何意识……
这种病症，在西方有一种说法，叫做脑死亡，或者叫做植物人。
如果找到此类身躯，而且能够征得家人同意，他便可以帮忙，将他眼中的神魂剥离下来，灌注其中，并且帮着维持稳定……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都能够匹配，这个也得看契合度。
另外那无主之躯此刻的身份、性别以及年龄等等，也是需要考量的。
所以想要找到合适的，还是比较难。
最好的办法，就是想将其导引到玉符之中，然后慢慢找寻……
听戒色大师说完，小木匠感觉到呼吸有些急促，不过还是忍着心中的狂喜，对戒色大师说道：“大师，恐怕不用那么麻烦，在咱们应福屯这儿，可能就有合适的……”

第四十七章 不见了
小木匠将自己从滑板谷的日本秘密基地里面带出的实验体一号这事儿，跟戒色和尚讲述了一遍。
这大和尚听了，很是意外地说道：“我的确是听说你带人去了那地方，没想到你居然将日本人最为看重的实验体一号给带了回来……”
说罢，他问起了那实验体一号的情况和表现，小木匠如实说起，并且告诉戒色大师此事之所以隐瞒的原因。
随后他对戒色大师说道：“那小东西到底能不能作为我妹妹神魂剥离之后的载体，还得您亲自过去瞧一眼——它现在被关在了麻家大院的地窖里面，您若是想要去看的话，我跟麻老爹说一声。”
戒色大师听了，点头说道：“如此最好，不过现在先别急，等局势稳定一些再看。”
小木匠并非急性子之人，而且外面日本人也在大军压境，无论是他，还是戒色和尚，都属于重要的防守力量，所以这会儿并不是转嫁神魂的好时机。
两人准备离开，而戒色和尚却想起什么来，问了小木匠一个问题：“那位顾姑娘，为什么说不了话？”
小木匠愣了一下，随后方才说道：“她的身份，大师应该瞧出来了吧？”
戒色大师点头，然后说道：“她应该是青丘一族的血脉，这个我知晓……”
小木匠当下也是简单解释了一下顾白果的经历，特别是她被人打回原型，后来又得了天乳灵源，恢复人身，随后被帝俊之心融体等诸多事情。
之所以说这么多，是他觉得面前这大和尚实在是很神奇，说不定对方能想出办法，帮助顾白果重新开口说话，甚至能够帮着将帝俊之心给安全地融炼了去……
要不然戒色大师为什么对她如此关心呢？
但大和尚听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然后率先走出了内屋。
小木匠走在后面，看着大和尚那肥肉堆叠的后脑勺油皮，突然间想起了大师这个如同开玩笑一般的法号。
戒色、戒色……
莫非这大师并非是个六根清净的人物，那内心之中，还在红尘之中打滚儿？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得跟大师表明一下情况？
小木匠患得患失地走了出来，瞧见屋子里没什么人，麻老爹不在，顾白果也不在了。
就剩一个麻老西在这儿等着他们。
戒色大师问了麻老爹人在哪儿之后，就先离开了，而小木匠则问顾白果在哪儿，麻老西告诉小木匠，顾医师在他们进屋子之后就离开了，而且看样子好像有些匆忙的样子……
小木匠有些奇怪，顾白果对他的事儿其实是挺关心的，按道理说，应该会在这儿等着，有了结果才会离开。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问，人就走了呢？
她难道也瞧出戒色大和尚对她有些“图谋不轨”，所以才会提前撤离？
小木匠想了想，也没有再多问什么，而是把贾老西拉到一边来，问起了实验体一号的情况。
贾老西告诉他，那鬼东西已经按照他的吩咐，特别订制了一套重铁刑具，将其锁在了地窖之中，早上的时候他还去瞧过，一直都在沉睡着，并没有任何的异动。
小木匠听了，放心许多，跟着走了出去，瞧见不远处屯门口的废墟上，戒色大师和麻老爹、赵平才以及许多存留下来的高手说着话，然后还朝着山坡下方望去，应该是在观察敌情，而这会儿雨早就下没了，地上湿漉漉的，周围还有痛苦的伤者声音传了过来。
瞧见这些，小木匠叹了一口气。
虽说他的事儿算是有了眉目，但应福屯这儿，却依旧还是凶险无比。
日本人的炮兵阵地虽然被戒色大师给端了，但这儿离滑板谷的秘密基地并不算远，天知道那帮人还藏着什么后手。
如果到时候再拉一些重武器，譬如山炮之类的，只怕这儿是真的守不住。
毕竟他们都是江湖人，当面厮杀的血刃战见得多了，但两军对垒，相互拿炮轰的场面，却着实是没有怎么瞧过。
倘若日本人较了真，这事儿还真的没办法善了。
之前他准备拿来当做最后杀手锏的实验体一号，也因为自己的事情，没办法再拿出来，威胁到日本人……
小木匠有些头疼地走到了前方，正好听到戒色大师说道：“我虽然能够祈雨，让毒气消散，但那毒性未必就此消退，很有可能会一直存留于土地之中，以后大那一片地，恐怕再也没办法种粮食了……“
麻老爹说道：“现如今，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哪里还能够想那么多？”
乔虎会的大佬乔大宝焦急地问：“大师，林子里的日本人，到底有多少？要是人不多的话，等天黑了，咱们组织一队人马摸过去，说不定能够一举将其端了呢……”
他倒是挺乐观的，不过戒色大师并没有附和这样激进的建议，而是严肃地说道：“日本人修了电话线，据我所知，今天晚上就会有超过三百人的日本关东军抵达这儿，另外日本本土会来一批高手，这些人以日本半神凉宫御的五弟子，号称“武修罗”的山下半藏为首——日本半神凉宫御，此人据说达到了半神之身，据我推测，差不多相当于咱们中国修行者通常所说的’地仙果位‘，是日本国的天之守护，而武修罗山下半藏，据说得了此人的武学真传……”
戒色大师跟众人说起了他了解的情况来，众人听到“地仙果位”这几个字，都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
地仙果位，这是什么境界？
这完全就是传说啊，几百年来，未曾听过有谁人能够抵达，而离现在最近的，那得是几百年前的清虚元妙真君，也就是武当祖师张三丰了。
那个什么日本半神凉宫御，真的有这么厉害？
众人都不由得生出了好奇，纷纷询问起来，而戒色大师则说道：“我只是类比而已，毕竟日本虽然与中国多有交流，许多东西都是在唐朝的时候，从咱们中华学去的，但是从本质上来讲，还是两个不同的体系，所以我自己的揣测，大抵如此。至于那个什么半神之境，到底是不是咱们通常所说的‘地仙果位’，我也无法确认……”
有人关心地问道：“大师，以你的修为，能够敌得过那个什么武修罗？”
戒色大师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得比过才知晓——不过除了那武修罗，其他人也不得不防……”
说完这话，他转过头来，对小木匠说道：“大帅府的援兵，大概何时会来？”
这话儿本来是应该问施庆生的，但施庆生已经死于毒气之中。
小木匠被戒色大师问着，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个我不太清楚，按道理说，大帅府应该是得到消息了……”
戒色大师瞧出了小木匠的心虚，却并没有点破，而是与其他人聊起了当前的防卫来。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日本人被他刚才的那一下打乱了阵脚，一时半会儿之间，应该是不会再发动攻势了。
他们也需要等援兵的到来。
在这段时间内，应该会有一段可以修整的时间。
有人问他：“这会儿日本人的人手不足，咱们是不是可以趁机撤离？”
想到日本人的火力如此凶猛，而且还有这么多的援兵，终究还是有人沉不住气了，开始聊起了突围的事情来。
不过戒色大师却一下子将这些人的希望给掐灭了：“撤离？这周围的密林里，可都是日本人培育出来的不死邪祟，那些玩意在这攻坚战中，受到甘施主的牵扯，没办法发威，但在林子里逃窜，你们觉得，能够甩得开那些玩意么？”
这话儿一说出来，众人都沉默了。
他们之前在滑板谷吃过一次亏，知晓那些不死邪祟的可怕之处。
的确，仔细想一想，与其在林子里被那些可怕的凶兽追杀得半死不活，葬于兽腹，不如在这儿奋战。
就算是死，也是无憾的。
戒色大师三言两语稳定军心之后，又与麻老爹、赵平才等人商量了接下来的稳固事宜，特别提点了如果敌人再次用上重武器时的防范措施。
众人在一起商讨对策，而小木匠则提出了许多有建设性的意见来。
麻老爹叫麻四姑一一记下，随后找人去执行。
差不多商讨完毕，众人各自领了任务离开，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则拉着麻老爹，说起了实验体一号的事情来。
麻老爹对于小木匠简直是没话说，听完之后，立刻递给他一串钥匙，另外还给了他一块手令——这是给他那个负责看管的老叔。
小木匠接了过来，与戒色大师一起，在贾老西的带领下，去了麻家大院。
应福屯并不算大，几人很快就来到了麻家大院，这儿因为敌人来袭的缘故，全屯子的老弱妇孺都聚集此处，弄得乱糟糟一团。
贾老西领着小木匠和戒色大师来到了后院，在角落里找到地窖的盖子，用那钥匙打开之后，贾老西拿着手令爬了下去，结果好一会儿都没有上来。
小木匠叫了两声，感觉不对劲儿，便下了地窖，瞧见贾老西迎了上来，于是问道：“怎么了？”
贾老西一脸惊慌地说道：“不见了。”

第四十八章 创伤
小木匠冷着脸冲了进去，随后打量着地窖之中的情形，瞧见不大的地窖中间，设置了一整套的铜质锁具，锁具和链锁之上满是符文，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黄符纸……
小木匠并没有瞧见那实验体一号，守在此处的那麻家大爷，也不见了人影。
小木匠转了一圈回来，问麻老西：“你二大爷呢？”
麻老西一脸焦急，摇头说道：“不知道啊，我去问一问……”
他回身上了地面，而这时戒色大师走了过来，问小木匠：“自己跑的，还是？”
小木匠摇头，说道：“不知道啊，不过我在那地下基地瞧见过，要唤醒那小东西，需要打入药剂，按照道理说，它应该是不可能自己醒过来的……”
戒色大师说道：“也许是定时打药呢？”
小木匠听到，点头：“也有这个可能性……”
他开始在周围查找打斗的痕迹，但并没有瞧见，只看到了好几个脚印子。
很显然，那小东西并非是醒过来，击杀了看守逃走的。
而且这麻家大院人来人往，这玩意倘若是大肆折腾，绝对是会有人瞧见的。
就在小木匠满心疑惑的时候，麻老西带着一个老头儿回来了，那老头一脸焦急地问道：“怎么，人没在了？”
小木匠瞧见看守没事，推翻了刚才的猜测，而这时麻老西过来解释，说道：“我二大爷的小儿子，也就是我七叔在刚才日本人的进攻时中了毒气，人已经走了，二大爷听到消息，所以离开了一会儿……”
本来小木匠对于看守擅离职守的事情，有些不满，但是听到这话儿，满心的埋怨却无从出口。
他想起了与自己一起跳下墙头，朝着日本人先锋部队冲锋的那些人。
那些都是应福屯的高手，最主要的，就是麻、贾两家的精锐之辈——而这些人之中，大部分都倒在了冲锋的路上，再也没有能够爬起来。
小木匠苦涩地说道：“老人家，节哀……”
那看守老头却没聊自己儿子牺牲的事情，而是问道：“人什么时候没的？”
麻老西说道：“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看守老头听了，想了想，立刻恨恨地骂道：“妈的，那几个瘪犊子玩意儿……”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爬了上去，小木匠等人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瞧他那模样，似乎这里面另有内情，于是也跟着出了地窖，随后麻老西跑过去，拉住了看守老头，问道：“二大爷，你这是干嘛啊？”
看守老头气呼呼地说道：“肯定是贾家的刘二妹把人给弄走了……”
小木匠：“刘二妹？”
麻老西低声说道：“就是小玲子她娘……”
小木匠一听，顿时就急了，说道：“不是说这件事情别告诉贾家么？”
麻老西也有些懵，说对呀，没跟贾家说啊，特意交代的。
看守老头恨恨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没跟贾家说，应该是给我帮忙的麻光明那小子透露的消息——那家伙是贾家的女婿，而且还是个软耳朵，安装的时候就问东问西，后来吃早饭的时候，刘二妹找我问了一回，我就知道不对劲了，但咬死了，就是不说，没想到他们居然趁着我离开，搞这种幺蛾子……“
小木匠听到，有些恼了，着急地问道：“那个麻光明在哪儿？”
话音刚落，他却瞧见贾老西在冲他使眼色。
这是什么情况？
他有些发愣，而旁边的看守老头却叹了一口气，说道：“死了，跟我儿子一起死的，尸体就摆在旁边……”
这……
小木匠满腔的怒气，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去。
这一次的事情，对于应福屯来说，简直是一场劫难，几乎家家戴孝，户户啼哭，没有谁能够幸免于难。
他没有再恼怒，而是与看守老头说道：“咱们能不能去跟那刘大婶谈一谈，那个小东西，已经不再是她的女儿了，而且一个不注意，很容易反噬旁人，发生祸事的……”
看守老头叹了一口气，说道：“甘先生，我知道那玩意儿是你从滑板谷千辛万苦弄回来的，而且你帮着我们守卫屯子豁出性命去，费尽了心力，但刘二妹那个人呢，有点儿轴，自从小玲子失踪之后，脑子就有点儿不好使了，后来她家那几个孩子接连没了，更是如此，恐怕没那么容易弄回来——而且她还是个母老虎，娘家是沧州八极门的，真正凶起来，连贾半云都压不住她……”
小木匠心里满是郁闷，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不管怎么说，总是要试一试的。”
旁边的戒色大师也开了口：“贫僧愿意同去，说服那位女施主。”
这边商定完毕，事不宜迟，大家决定过去找那位刘大婶，麻老西带路，在后院找人问了一下，得知人并不在麻家大院，于是便去了附近的贾半云家。
到了门口这儿，瞧见大门边上摆放着了十余具尸体，上面皆盖着草帘子，不远处准备着柴堆，这是待会儿要火化。
尸体旁边，趴着一些老人和小孩，在那儿哭泣着。
为什么没有妇人呢？
因为屯子里的壮妇都被组织起来，去加固和抢修工事了。
死人虽然重要，但终究还是没有活命来得紧急。
麻老西走到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儿面前，问道：“小豆子，你二婶呢？”
那小孩哭哭啼啼地指着里面，说在里间给大伙儿做饭呢。
麻老西领着三人进去，一路来到了灶房，找到了一个正在忙碌的妇人，赔着笑说道：“婶子，忙着呢？”
那妇人膀大腰圆，一脸凶相，瞧见麻老西，以及他身后的小木匠戒色和尚，特别是看守老头，脸色越发难看，冷冷地问道：“干什么？干什么？”
她拿着一张抹布，使劲儿地擦着灶台，幅度很大，态度也凶，显然是不爱搭理他们这几人。
小木匠瞧见她这状态，心里有了底。
她的态度之所以如此凶，主要也是心虚和慌张，而如果是这样的话，几乎可以肯定，实验体一号，应该就在她手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况还不算最差，应该有得商量。
即便为应福屯做了那么多，但终归到底，小木匠还是一个外人，在这样的局面下，他并没有着急说话，而是看着旁边的麻老西。
麻老西对这位刘大婶显然是有一些恐惧的，他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说道：“婶子，你今天有没有去过我家的后院？”
刘二妹凶巴巴地说道：“去了啊，日本人上来的时候，大家都躲你家去了，我也去了，怎么了？”
麻老西继续问：“那你有没有去过我家后院的地窖？”
“没去！”
刘二妹果断地否定，随后她冲着外面喊道：“大琴，二琴，粥煮好了，你们找人过来抬出去……”
她装作很忙的样子，开始赶人了：“还有什么事情没？都在这儿杵着干嘛？没事就闪开，忙去！”
麻老西顿时就着急了，走上前来，对刘二妹说道：“婶子，你是不是带着人，去把我们从日军基地里带来的那怪物弄走了？婶子，你是不知道，那玩意很危险的，有可能会毁了咱们屯子……”
他大声说着，刘二妹却打死不认，来来去去就只是一句话：“我不知道。”
这时看守老头也恼了，吹着胡子说道：“你不知道？早上跑过来问我的人，难道是狗么？”
砰！
刘二妹将灶台上一把菜刀抓起来，重重往墩木案板上猛然一甩，叉着腰骂道：“狗？你骂我是狗？好，老娘就要跟你们掰扯掰扯——麻光明他媳妇跑过来告诉我，说你们抓了一个小孩子，长得很像是我失踪的女儿小玲子，我就过来，找二叔你问，结果你怎么跟我说？你说跟我没关系。好，既然没关系，现在过来找我，是想要干嘛？”
麻老西耐着性子解释，结果刘二妹却把他们几个往外面赶去。
麻老西终于恼了，对她说道：“婶子，你怎么这么不讲理？跟个泼妇一样？”
哈、哈、哈……
膀大腰圆、一身油烟气的刘二妹笑了，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指着面前几个男人骂道：“我不讲理？我泼妇？是，今天就不想跟你们讲理了——想让我讲理也可以，你们把我死去的那几个儿子、女儿给弄活了，还回来，我啥都听你们的，让我给你们下跪，给你们吃屎都可以……”
话儿说到最后，她却是情绪崩溃，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这时两个妇人走了进来，瞧见刘二妹的状况，顿时就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一个年级稍微轻一些的，指着麻老西骂道：“你们几个爷们，有本事去杀了那帮狗日的日本人啊，在这儿欺负一个老娘们，算什么本事？”
眼看着场面如此难堪，贾老西和看守老头都束手无策，而小木匠则看向了旁边的戒色大师。
大和尚也没有什么办法，朝着外面指了一下，然后走了出去。
几个人灰溜溜地出了灶房，贾老西虽然被刘二妹劈头盖脸地痛骂，这会儿却给她帮忙说话：“你们别介意，她以前不这样的，这不是膝下儿女，陆陆续续死了，特别是老八……这些事情，对她的打击有点太大了……”
戒色大师叹了一口气，说道：“咱们去找贾半云贾施主吧。”

第四十九章 泼妇与母亲
在临时的指挥所里，小木匠一行人找过来时，麻老爹与贾半云，还有赵平才正在商讨着接下来的防备措施。
小木匠在旁边等着，并没有说话，而等到被征询意见的时候，他也只是笑了笑，没怎么说，一直到赵平才离开了，贾半云也准备走的时候，他方才示意了一下麻老西，而麻老西则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跟贾半云全盘托出。
在麻老西讲述的过程中，小木匠一直在观察着贾半云的表情。
如果此事对方是知情的，那么或许从贾半云的反应中，能够瞧出一些端倪来。
当然，如果这家伙是个颇有城府的老狐狸，这事儿就麻烦了。
但小木匠很明显是想多了，大敌当前，贾半云作为贾家最杰出之人，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难搞，而是平静地说道：“这件事情，我早上知道了，她来找我说过，不过我告诉她，这件事情你们肯定是有苦衷的，等扛过了眼前的危机，到时候再谈，没想到她到底还是等不及了……”
话说到这儿，小木匠不得不开口，与贾半云解释了一番。
听完了小木匠对于那小东西的描述，贾半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吸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情，我来说服她。”
说罢，他却是转身出门，朝着家里走去。
贾半云的理解和识大体，让小木匠十分高兴，在失去了那么多至亲的情况下，他还能够保持如此的理智，着实是难得。
当下他们几个也跟在了后面，朝着回路走去。
然而等到了地方的时候，小木匠听到这两口子在灶房那儿激烈地争吵着，就知道事儿未必会那般简单。
他们没有介入这家庭内部矛盾之中，而是在院子里等着。
不过大概听到里面的争吵声，小木匠知晓那刘二妹却是死不承认，一口咬定自己完全不知情。
贾半云知晓小木匠在这一场攻坚战之中所发挥的巨大作用，知晓如果这会儿小木匠撤了，说不定能够全身而退，但应福屯很有可能就会陷入那些不死邪祟的汪洋大海之中去。
所以他对于此事还是很上心的，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希望自己妻子能够明白，那个被日本人不断折磨，变成如今这怪物的实验体一号，与他们的女儿小玲子，已经完全不同了。
但刘二妹犯起浑来，当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不听劝。
两人争吵到了最激烈的时候，小木匠却听到里面传来一记响亮的耳光，紧接着刘二妹歇斯底里地哭喊道：“贾半云你这个怂货，你敢打老娘？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紧接着，灶房里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响声。
这是干上了？
在院子里的众人赶忙跑进去劝架，小木匠瞧见那位刘二妹抓着一把菜刀，却是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半沧州”给追得满屋乱蹿，着实是有一些搞笑。
好在众人齐上，终于将两人给隔开了来。
而院子里的几个妇女也过来了，拦住了刘二妹，好言好语地劝说着。
指望从刘二妹口中听到真话，让她交代实验体一号的下落，这事儿是没办法了。
好在贾半云对他们足够支持，与刘二妹分开之后，让几个婆娘带着刘二妹去麻家大院那儿消气，而他则带着小木匠几人，把他家这儿搜查起来。
一众人等将麻家翻了个遍，每个房间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给翻了，还去两个地窖都翻看了，最后还把密室都给打开，带着众人过去搜查。
那密室，连刘二妹都不曾知晓，但贾半云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却还是执意带着众人进去搜查。
不过这一番查找下来，别说找到人，半个鬼影子都没有瞧见。
等忙活一会儿下来，众人满头大汗，却没有半分收获，而这时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找寻他们几个，商讨相关的工作。
小木匠在这守城战中，占据着极为重要的作用，许多事儿，都得按照他的意图来办。
毕竟先前的效果，众人也都是瞧见了的。
但这事儿没弄清楚，小木匠着实是心神不宁，因为他知晓，并不仅仅只是他一个人在找寻那实验体一号，日本人也在找寻——事实上，为了这玩意，也就是所谓的“新人类改造计划”，日本人足足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
如果这玩意要是落到了日本人的手上，那么他们这边的坚持，或许都白费了。
所以小木匠思前想后，在与麻四姑、麻二斤和贾文等人简单聊过之后，最终还是跟贾半云提出，想跟刘二妹谈一谈。
贾半云自然是觉得没问题的，唯一担心的，是害怕自己这个有点儿疯魔的母老虎，将小木匠给伤到。
小木匠听到这个，忍不住苦笑着说道：“别担心，我又不是日本鬼子……”
这边既然决定了，众人决定散去，让麻老西负责带队，去麻光明家里以及几处有可能藏人的地方搜查，而小木匠则单枪匹马地去与刘二妹沟通。
他知道成功的几率不高，但最终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当然，即便是有着这样的信心与勇气，但是真正来到麻家大院这儿，打听到了刘二妹所在的房间时，站在外面的他，还是有一些犹豫。
他这几年来，跟各色各样的人物打过交道，但是对于这样的妇人，他着实没有什么经验。
一想起刚才那悍妇拿起菜刀追砍贾半云的场景，小木匠又何尝不是心中发虚？
他甚至觉得，即便是面对那凶悍的神户魔王，也比面对这打不得、骂不得，只能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刘二妹要来得简单许多。
但，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去敲了门。
门很快就开了，屋子里有几个婆姨，瞧见小木匠，没有多说什么，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出去了，而小木匠则走进了房间，打了一声招呼道：“贾家婶子……”
那妇人坐在炕头上，冷冷看着他，说道：“你们到底要我说几遍，才肯相信我没有再撒谎？”
小木匠瞧见她元气十足，对抗情绪满满，于是并没有提这件事情，而是显得很放松的样子，对她说道：“贾家婶子，我可以坐么？”
刘二妹愣了一下，指着旁边的椅子说道：“你坐呗。”
小木匠坐下，然后拉家常一般地说道：“咱们先不聊这事，贾家婶子你应该认识我吧？”
瞧见小木匠没有直接聊那事儿，刘二妹有些意外，不过情绪缓和下来，开口说道：“我当然知晓——他们说你是过来帮助咱们屯子的，没有你帮忙守着这屯子，只怕这屯子上上下下的几百号人，在昨天就没有了性命……”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这么说有点儿高看我了，若是没有大家的拼命和努力，我就算是有千手千眼，都是白瞎。”
刘二妹对抗的情绪消散了许多，对他说道：“甘先生，我知道你对咱们屯的老百姓有大恩，但这件事情，真的别逼我，我什么都不知晓……”
小木匠摆了摆手，说我们先不聊这个——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来么？
刘二妹说：“那你是侠肝义胆，慈悲为怀，舍不得咱们屯子这些平头老百姓被日本人给害了呗……”
小木匠说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是因为我之前去过了日本人在滑板谷装神弄鬼的秘密基地——你猜猜，我在里面，都看到了什么？”
刘二妹摇头，说不知道。
小木匠瞧见她有点儿好奇之心，松了口气，然后开始讲起了自己带人赶往滑板谷救人时，遭遇到的一切。
他讲起了黑夜中那些恐怖嗜血、杀不死的凶兽，讲起了死去之后又活过来的僵尸，讲起了日本人在滑板谷拿山民们做活体实验，让他们痛苦地活着，绝望地死去，讲到了里面那些触目惊心的种种……
最后，他讲到了实验体一号的凶残与恐怖……
这里面的大部分事情，在屯子里都是公开的，想必刘二妹也听过一些，但那些信息，绝对没有小木匠这个亲历者说起来那么生动。
种种细节，触目惊心。
而经过前面的层层铺垫，说到最后关于实验体一号的时候，也变得顺其自然了。
聊完这些，小木匠瞧见刘二妹脸上浮现出了动容之色，于是开口说道：“无论是我，还是戒色大师，我们帮助应福屯，并不仅仅只是想要救下这几百号人，而是要救更多的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外面的那帮日本人，拿着这几年在咱们屯子人身上研究出来的实验数据，制造出各种瘟疫，或者怪物来，天底下会死多少国人？如果那些日本人控制住了那东西，又会造成多少杀孽？那小东西，会杀了咱们多少亲人和同胞……”
他木匠慷慨陈词，说了一堆，等完了之后，发现刘二妹呆呆地坐在炕上，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叫了对方两声，发现刘二妹根本没有回应，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行吧，这件事情我不逼你了，四姑还有贾文他们在等我呢，我先走了……”
小木匠起身往外走，感觉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
难受……
然而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刘二妹却突然开了口：“等等，我带你去……”

第五十章 猛虎出笼
（为@alex.加更）
小木匠回过身来，看向了刘二妹，瞧见这个提起菜刀来追砍自己男人的母老虎，却是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带你去见她。”
听到这话儿，原本陷入失望之中的小木匠顿时就激动起来，不过脑子有点儿转不过弯来的他，当下也是有些愣住了：“你……”
刘二妹惨然地笑了笑，然后说道：“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不讲理的泼妇、疯婆子，难以理喻……我其实也不奢求你的理解，只想告诉你，我刘二妹是脑子坏了，人也垮了，但眼睛没有瞎，知道你是个好人，做的事情，也是跟日本人反着来，让那帮畜生不能如意……我之前，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现在想想，真的蠢……“
她起了身来，走出了房间，小木匠在后面跟着，旁边几个妇人瞧见刘二妹走了出来，纷纷迎上来询问。
刘二妹将她们给打发了，然后一语不发地走出了麻家大院，来到后院的巷子。
她走到巷子尽头，来到了一家小门小户前。
敲了敲院门，刘二妹朝着里面喊道：“罗三儿，罗三儿？”
喊了两声，没有人应，她有些意外，推了一下门，发现那院门给从里面锁住了。
小木匠瞧见，忍不住问道：“这是……”
刘二妹说道：“我儿子的把兄弟，我知道你们这帮人要是找不到人，肯定会将我熟悉的人家翻个遍，所以找的他——他是个瘸子，跟我儿子关系最好，我平日里没少偷偷接济过他，所以找他帮忙，不敢不应……”
小木匠问：“他会不会去了麻家大院，没在这里？”
刘二妹疑惑地说道：“不对啊，我让他帮我看好人的，按道理说，他不会离开……”
小木匠听了，皱起了眉头来，问：“人被放在哪里了？”
刘二妹指着院子角落的地窖，说：“在那里。”
小木匠没有再多问什么，隔着院墙望了过去，瞧见那地窖口子处堆着不少劈过的柴火，但那柴火堆儿有些散落，滚落了一片。
而旁边，似乎有……
血印？
小木匠瞧见，瞳孔收缩，立刻翻身跳进了院子里去，刘二妹瞧见他的反应，有点儿恼了，说你干什么？他只是听我的吩咐而已，你……
小木匠回过神来，朝着她打了个手势，低声说道：“不对劲，你看那里……”
刘二妹这时才发现窖井旁边的血印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非常焦急，跟着冲了过来。
他却是越过了小木匠，来到地窖前，伸手去提盖子，结果那盖子刚刚被掀开，里面却有一道劲风迎面吹来。
刘二妹能够潜入麻家大院的地窖去，将人给救出来，又把贾半云给弄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自然是有着一身好手段的。
感觉到了迎面而来的劲风，她下意识地仰头，避开了这一下，而紧随其后的小木匠瞧见，那却是一支菱形飞镖。
瞧着模样，感觉好像是日本人。
咯噔……
瞧见这玩意的一瞬间，小木匠心脏跳动了一下，知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对着李二妹喊道：“让开，是日本人来了。”
日本人？
那帮家伙不是在外面的坡下么，怎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来了呢？
李二妹有些不太相信，而且也是出于补救的心思，二话不说，直接跳进了地窖里去。
小木匠怕她出事，也顾不得危险，硬着头皮也跳了下去。
这地窖不算深，远不如麻家大院那儿来得宽敞，小木匠落地之后，迎面就扑来一把长刀。
面对这锋刃，他倒是不慌，当下也是瞅准了那拿刀的手，右手猛然出击，一把捏住了黑暗中那人的手腕，紧接着使劲儿一捏……
咔擦。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骨骼碎裂声，那人手腕直接断裂，然后发出了凄惨的叫声。
而这凄惨的叫声中，还有一句听上去很古怪的话语。
小木匠没有听明白，因为地窖里面的灯光昏暗，他不得不睁开闭上好几次眼睛，方才适应这里面的环境，瞧见刘二妹正在跟一个黑衣服的家伙扭打一团，而眼前这人除了惨叫之外，还将手往怀里摸去，似乎要拔出利刃，朝他袭击……
不过小木匠的注意力，并没有在眼前，而是在地窖里面一点的地方。
在那儿，被他们一直记挂着的实验体一号，正一脸平静地躺在地上，而在它的身边，躺着一具尸体，另外还有一个家伙正半蹲着，拿着一个注射器，朝着那小东西的胸口，猛然扎去。
小木匠觉得那个家伙很眼熟，好像是在昨天夜袭的时候见过。
对了，就是那个被压倒在废墟下面，后来与他拼过两招，任何消失不见的家伙。
这家伙，应该是日本比较有特殊的修行之人。
忍者。
原来这些家伙在昨日的混战之中，潜入了应福屯，然后潜伏下来，没被找到，等到现在，却是开始作恶了。
小木匠想明白这点，却瞧见那家伙手中的注射器，已经扎进了实验体一号的胸口去。
“不……”
小木匠大声喊着，猛然一甩手，将跟前这人直接摔在了地窖的土墙上去，随后冲向那边，却瞧见那个忍者回过身来，抽刀来挡。
面对着敌人的反击，小木匠完全没有给任何机会，错身而过，空手夺白刃，抓住了敌人手中的小太刀。
随后他猛然一转，却是将那把刀直接插进了这家伙的腹部去。
这一回，小木匠没有再给这忍者任何的机会，死死将短刀按在了对方身体里，随后猛然一搅，把这家伙腹部的肠子给搅得稀烂。
那家伙自知生命将尽，却是不再挣扎，而是疯狂地大笑着，然后大声喊着什么。
小木匠没有理会他，而是将其往旁边猛然一摔，随后往前走去。
这时与刘二妹纠缠的那人却冲了过来，死死抱住小木匠的脚。
不过那人不过是徒劳，还没有接近，就被小木匠给一拳砸在了面门之上，然后直接晕死过去。
小木匠砸晕对方之后，回过身来，却没有再次向前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冰冷森寒的凉意，从前方传递出来，将他整个人都给弄得僵直。
这种感觉，他之前在日本人的秘密基地之中出现过一次。
糟糕。
小木匠没有再动，死死地盯着前方，瞧见昏暗之中，那躺倒在地的实验体一号身体动了动。
紧接着，它却是违反常理一般地直接站了起来，那一对空洞无神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就在这时，刚才被小木匠摔在墙上的那人大声喊了一句话。
这句话，仿佛导火索一般，让实验体一号原本空洞无声的双眼，一下子就凝聚起来，仿佛猎豹一般野兽。
而这个时候，刘二妹瞧见这个与自己曾经失踪的小女一模一样的实验体一号，竟然痴了，她顾不得地窖里那森寒刺骨的凉意，一步一步地向前去，然后伸出了手。
她浑身颤抖着，近乎于哭一般地低声喊道：“小玲子，小玲子……”
在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疯癫了，把这个实验体一号，当成了她的孩子。
只不过，这真的是她的孩子么？
小木匠瞧见那小东西宛如野兽一般的双眼，心头一颤，下意识地伸手过去，大声喊道：“别过去，小心啊……”
话音未落，小木匠感觉到眼前一晃，那实验体一号却是前冲几步，随后一拳过来，直接轰击在了李二妹的胸口处，将这个思女心切的母亲，给一瞬间打飞，让她后背重重撞击在了地窖的墙壁上去。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闪电一般，而李二妹完全没有一点儿反抗的想法。
她一瞬间，就被击中了。
小木匠瞧见李二妹整个人被打得嵌进了墙体去，不由得吸了一大口冷气，知晓这玩意完全就是日本人弄出来的生物兵器，没有一丝的人类情感。
而且连日本人都有些畏惧它，方才会弄出那么多的防范措施。
结果现如今它获得了“自由”，又被日本人潜入，将其激活……
这个，怎么办？
小木匠如临大敌，而那实验体一号宛如野兽一般的双眸则死死盯着他，在瞧见面前这男子摸出了一把有着古怪气息的长刀，并且那长刀还有火焰冒出，将狭窄的空间弄得明亮之后，它冷冷地瞧了一眼，随后猛然往上一跃……
砰！
小木匠瞧见这小东西居然用脑袋直接撞破了地窖厚厚的天花，然后硬生生地冲了出去，心中大骇，也顾不得去查看刘二妹的死活，从那地窖口也攀爬了出去。
他这边刚刚出来，却感觉到一阵劲风扑面，下意识地挥刀去挡，发觉一股莫大的力量陡然袭来，整个儿就站立不住了，人直接飞了起来。
轰……
一阵炸响，小木匠直接砸进了旁边的屋子里去，将整个屋子都给弄塌了去。
等他灰头土脸地从瓦砾中爬出来时，瞧见那实验体一号正将右手搭在眼前，往着头顶上的天空。
它皱着眉，显然很厌恶光线的样子。
而就在这时，在屯子外的山坡脚下，居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铜哨声……
嘘……

第五十一章 何以故？须菩提
罗三儿的小院子离麻家大院不远，而麻家大院这里则是应福屯重点的守卫之地，巡逻的人很多。
所以此处传来动静，立刻就有一个小队的巡逻人员赶到了。
他们三人一组，瞧见穿着一身烂布包裹的实验体一号，还有垮塌的房屋，都有些惊讶。
不过非常时期，巡逻队的反应也是很快，有一人朝着远处放风的人大声招呼着，而另外两人则直接翻进了院子，朝着实验体一号走来。
他们并无恶意，只是想要与她招呼、沟通。
实验体一号看上去年纪不大，所以虽然不认识，但他们的提防并不多。
这时，刚从废墟中爬起来的小木匠大声出言提醒，然而却为时已晚，却见那实验体一号听到山下传来的铜哨声，尽管很轻微，隔得颇远，但它还是在一瞬间陷入了嗜血状态。
这小东西往前一步跨去，那宛如春笋一般柔嫩的右手，竟然直接剖开了其中一名巡逻队员的胸腔，活生生地将对方心脏给扯了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那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低头下去，瞧见自己心脏给硬生生扯出来的时候，忍不住惊恐地想要大叫，生命却已经迅速流逝了去……
另外一个进到院子里的巡逻队员瞧见这“小孩儿”居然将同伴的心脏扯出，然后往嘴里送去，大吃大嚼，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将腰间的刀抽出，仿佛劈砍怪物一般，朝那鬼东西的脑袋砍去。
然而他倾尽全力的一劈，却被实验体一号的左手双指给架住。
这个恐怖的小东西，居然右手抓着那鲜活的、还在收缩的心脏，如同啃苹果一般地大吃大嚼着，而左手仅仅伸出了食指与中指，便将这巡逻队员锋利的长刀，给硬生生地架住了去。
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然地啃噬着心脏，就仿佛狮子捕猎之后的闲适一般。
啊……
那个巡逻队员长刀被架住，死命儿往下压，却没有半分动静，而面前这小孩儿凶残恐怖的表现，与“她”那天真无暇的小脸蛋儿所形成的的反差，让这巡逻队员有点儿崩溃。
他大声叫着，拼命地将手中长刀往回收去。
大概是嫌这人着实太过于吵闹，实验体一号却是将刀口一翻，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将刀锋送进了那人的脖子处。
嘶、嘶……
那人捂着脖子，鲜血却依旧飙射而出，最终圆睁着双眼，跪倒在了地上，再无气息。
这个时候，小木匠方才赶到跟前，扬起手中满是烈焰的旧雪刀，朝着那家伙斩杀过去，而在另外一边，抱着罗三儿尸体爬出地窖的刘二妹瞧见这情形，顿时就崩溃了，哭嚎地大叫着。
瞧见这一幕的她，终于相信了小木匠先前跟她讲的话。
这不是她的女儿，而是一台由日本人制造出来的、毫无情感、冷冰冰的杀人机器。
它甚至比邪祟凶兽更加可怕……
铛、铛、铛……
小木匠与那鬼东西拼了几记，实验体一号用从巡逻队队员手中夺来的长刀与小木匠应付，结果因为那长刀与旧雪的强度完全不在一个层次，所以几刀过后，刀身直接断裂。
而小木匠的刀锋，也落到了实验体一号的脑门前来。
眼看着就要劈中对方，那鬼东西却伸出满是血浆、黏糊糊的右手，一把握住了满是火焰的旧雪长刀之上。
因为感受到了小木匠澎湃的力量，所以实验体一号倒也没有托大，直接用五指紧紧握着。
那一瞬间，小木匠感觉旧雪好像斩进了铁墙之中去一样，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整把刀，都仿佛被浇筑在了对方的右手之上，连成一体。
呼、呼……
小木匠双手握刀，然后调整呼吸，想要将力量倾注在对方身上去，以力压人。
身居满清三分之一龙脉，以及麒麟真火的他，即便是因为隐疾而没办法全盘发挥，但在对抗上面，还是有着足够的信心。
小木匠拼尽全力地将长刀往下压，而那小东西也将双手伸了过来，死死顶住了这力量。
两人在这一瞬间，竟然形成了僵持。
就在这时，小木匠听到应福屯外面的山坡下面，传来了号子声，紧接着枪声大作，变得无比激烈起来。
很显然，日本人知晓这屯子里定然是发生了变故，所以适时发动进攻，试图牵扯住应福屯的注意力，让他们没办法顾及所有。
所以，小木匠本来以为能够拖住对方，然后等来增援的如意算盘，算是打空了。
啊……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忍不住怒吼起来。
他越发用力，但那鬼东西却死死顶住了小木匠的碾压。
两人僵持，而这时刘二妹踉跄着走来，随后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刀子，深深看了那鬼东西一眼，随后咬着牙，满脸泪水地朝着它砍了过去。
然而那刀落在了实验体一号的身上，却发出了金属一般的撞击声。
这刀锋，完全没有伤到它一分。
要知晓，刘二妹可是一头来自于沧州八极门的母老虎啊，发起狠来，连贾半云都拦不住——此刻她狠下心来，想要将功补过的一刀，却一点儿用都没有，着实是让人为之惊讶。
这个实验体一号，已经强到这个地步了么？
小木匠满心惊骇，而那实验体一号被攻击之后，脸上露出了极为凶狠的神色来，猛然一推，将小木匠给弄得踉跄后退而去。
随后它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刘二妹手中的长刀，使劲儿一拧，那千锤百炼的钢刀居然被它拧成了麻花，而紧接着，那钢铁麻花被它重重地扬起来，眼看着就要抽在了一脸骇然的刘二妹身上，却又被赶到的小木匠用旧雪给挡了下来。
小木匠咬牙拦下这一击，对刘二妹大声喊道：“愣着干嘛，去叫人啊……”
刘二妹慌张逃开，而实验体一号显然是痛恨小木匠的横插一脚，对小木匠展开了暴风骤雨的攻击起来。
这小东西不但力量奇猛，而且极为敏捷，特别是那速度，即便是小木匠这等修行强者，都有些跟不上。
他仅仅能够凭借着气息感应与本能，去抵抗还击。
而更多的时候，他瞧见眼前的，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道幻影。
两人拼斗几个回合，小木匠一个不小心，没有挡住这家伙的手段，被一个窝心脚踹飞，越过篱笆院墙，重重落到了对面的巷子边上去，将墙都给直接砸得垮塌。
实验体一号显然是恨透了小木匠的阻拦，猛然一跃，却是没有给他任何的反应时间，想要趁他病要他命，直接补刀击杀。
小木匠被土墙垮塌跌落，砸得满头迷糊。
眼看着就要被这鬼东西夺去性命，突然间，场间又多出了一道身影，硬生生地拦住了这致命一击。
当小木匠从土墙废墟之中爬出来的时候，瞧见救了他性命的，却是顾白果。
这个曾经无数次被小木匠保护于羽翼之下的女子，出现在了最关键的时刻，帮小木匠扛住了实验体一号这小东西的致命杀招。
一个大女孩，一个“小女孩”，在这应福屯麻家大院后面的巷子里，纠缠一团。
两人化身成了推土机拆迁队，将周围一片屋子都给弄成了废墟去。
小木匠抖落身上的灰尘，感觉喉咙痒痒。
他张开嘴巴，吐出了一大坨凝结的血垢来，而这个时候，身后有人喊道：“怎么回事？”
小木匠转过头来，瞧见却是戒色大师赶到。
他抓起了已经没有了火焰的旧雪，一边望向发出巨大轰鸣之处，一边还得问道：“门口那儿没事吧？日本人攻上来了？”
戒色大师说道：“佯攻而已，主要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不过如果防备不及时，佯攻也有可能成为强攻……”
他简单几句话，解释了为什么只有他过来的原因。
小木匠往前走着，然后与戒色大师说起了跟前这事儿，当听说日本人潜入其中，把那实验体一号激活了，戒色大师脸色一肃，却是跟着小木匠一起，匆匆来到了发出轰鸣声的废墟之前来。
两人赶到跟前，瞧见顾白果与那实验体一号打得难舍难分。
实验体一号固然是十分恐怖，仿佛拥有着非人的强大力量，但顾白果她也不是泥捏的。
在她的身后，却凭空浮现出好几尾光影来，这些光影彼此重叠，瞧不清数目，但宛如巨大的尾巴一般，将她给承托住，提供了巨大的力量支持。
两人彼此相斗，炫目无比，一时之间，竟然形成了僵持。
只不过，小木匠却知晓，顾白果这实力只不过是爆发而出，如果她继续下去的话，很有可能就会被帝俊之力给反噬，甚至迷失意志。
所以他强忍着身上的伤痛，拔刀而出，冲到了阵前来，加入了混战之中。
而那戒色和尚却并没有冒然向前，而是站在了外围处。
他打量着疯狂拼斗的三人，口中呢喃几句，双眸却突然间变成了金黄之色。
随后，一阵恢弘的禅唱，从他口中发出来：“何以故？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则名诸佛……何以故？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蜜，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须菩提！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是名忍辱波罗蜜。何以故？须菩提！”

第五十二章 武修罗驾到
这森严恢弘的禅唱，并非是戒色和尚一人发出，他口中吟唱出来的声音其实很浅，即便是离得很近，都未必能够听得到。
但当它传出去之后，却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给扩大了，仿佛有无数人传唱。
它落于半空之上，又从天空之上撒了下来，使得整个应福屯，乃至于偌大的一片林子里，都充斥着这种让人心神安宁的佛音禅唱。
而更让人为之惊惧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之上，那云层之间，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随后有红，橙，黄，绿，蓝，靛，紫七道光华散落，化作佛光，最终落到了应福屯这一片土地上来。
屯子里无数惊惧惶恐的人们，瞧见这等异象，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甚至跪倒在地去。
他们祈求着，希望倘若有神灵的话，能够让他们渡过劫难。
而即便是在屯门口那边激烈的战场，也因为这等异象而变了模样，那些奉命牵扯的日本人，甚至都忘记了停止进攻，而是将头抬着，望向了天空去。
这些人即便是被军队宣传和武士道精神给变得冷漠凶狠，但终究还是人，心中存留着恐惧、害怕与惊慌……
而众人瞩目的七彩光华，却是落到了麻家大院后巷的这一片区域来，在那废墟之上，正在受着小木匠和顾白果夹击的实验体一号感受到了这股磅礴恢弘的力量，原本满是暴戾、凶狠和残忍的脸上，却浮现出了几分恐惧来。
它没有再与小木匠和顾白果纠缠什么，甚至连本能的杀戮之心都不再保持，而是仓惶地往外围冲去。
然而天空之中洒落下来的虹光，却是将方圆十米的这一片区域给控制住，以虹光化作牢笼，将他们这几人给禁锢在此处。
那实验体一号撞在虹光之上，仿佛碰到了厚实的城墙一般，即便是力道甚大，却终究突破不得。
被虹光禁锢，无法逃脱的实验体一号被那强横的力量给逼退之后，并不罢休，它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闷吼，随后双腿猛然一踩，整个空间都为之下沉。
而下一秒，那家伙又一次朝着虹光射去，宛如一道利箭。
轰……
这家伙再一次地撞击在了那虹光边缘之上，而这一次的力量，即便是让人为之跪拜的七彩虹光，都为之所动。
不过随着一阵宛如波纹般的荡漾，在那落点处浮现，并且朝着四周扩散而去之后，实验体一号再一次地砸落回来。
而这一次它受到的反震之力更加可怕，以至于它那强悍的身体都有些踉跄摇晃，头破血流，脸色也变得一片雪白。
直到此刻，那家伙方才意识到了这虹光的坚硬和可怕。
不过它并没有放弃逃离，而是猛然回头，打量了场中众人之后，目光却是锁定在了戒色大师身上来。
此刻的戒色大师，还在持咒，维持着那恢弘的佛音禅唱，以及头顶上落下的七彩虹光。
他仿佛超脱于世界之外一般。
此时此刻，他满是肥肉的脸上，都有一种庙里佛像特有的宝相庄严。
但他再怎么神奇，都还是凡身肉胎。
是人，就会死。
在明白了这股恐怖力量的源头之后，实验体一号动了，它如同看不见的子弹一般，径直“射”向了场中的戒色和尚。
而在那一瞬间，它全身的杀气凝聚，仿佛一把锋利的、出鞘的刀。
小木匠和顾白果在这个时候也都反应了过来，纷纷上前来，想要阻挡住这鬼东西。
不过它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转瞬即至，下一秒，就来到了戒色大师的跟前。
它的右手搓成手刀，朝着戒色大师的胸口戳去。
那一瞬间，它如闪电。
眼看着实验体一号就要将戒色大师这位传奇人物的心脏给掏出来的时候，一直闭目禅唱的戒色和尚突然间，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充满了一种淡淡的笑容，仿佛弥勒佛的微笑。
而随后，他口吐莲花，说出了一段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弥陀佛……
陀佛……
佛……
恢弘庞大的回音，在整个山间晃荡，而在这猛然厉喝之下，那把宛如出鞘利刃的实验体一号，在指尖离戒色和尚只有半寸之时，浑身为之一僵，竟然难以动弹。
戒色和尚定住对方之后，口中喝念一句，随后将右手往天空一举，万千光华，汇聚一处，最终被他拍入到了实验体一号的额头之上。
嗡……
那小东西如遭雷轰，原本宛如野兽一般的瞳孔骤然扩散，紧接着化作虚无……
随后，它宛如一张纸片般地落在了地上去。
这时小木匠与顾白果冲了过来，顾白果似乎有些恐惧戒色大师，不敢上前，而小木匠瞧见躺倒在地的实验体一号，脸上狂喜，但又心有余悸。
他一边将旧雪刀架在了那鬼东西的脖子上，一边问大和尚：“大师，这是……”
戒色大师金黄色的双眸变得黯淡，随后化作了原本的颜色，而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师……”
小木匠上前，一把扶住了戒色大师，而戒色大师则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小木匠胸口衣服，艰难地说道：“走，找一处静室，我帮你移魂……”
小木匠有些担心他的身体，着急地问道：“大师，你没事吧？”
戒色大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喘着粗气，咬牙说道：“赶紧，这具躯体被大乘佛法洗礼，超度往生，如果没有新的神魂注入，很快就会腐烂，化作一团污血，你若想咱们的努力不白费，就别在这儿唧唧歪歪，赶紧去找无人打扰的静室……”
刚才施展佛法的时候，这位大和尚宛如庙中佛陀，而此刻着急起来，却又带着说不出来的市井气息。
小木匠瞧出大和尚是真的着急了，没有多言，将地上的实验体一号给抱了起来，发现这刀劈上去能迸发出金铁之声的恐怖家伙，此刻却如同一滩烂泥一般，差点儿就从他的怀里滑落出去。
戒色大师这会儿也缓了神过来，瞧见旁边围过来的人，他朝着一位认识的首领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对小木匠说道：“走，就去麻家先前那地窖。”
两人匆匆忙忙地前往麻家大院，而顾白果赶过去，被小木匠吩咐了一句，让她在门口守着，帮忙护法。
谁也不知道这过程需要多久，而且这事儿是否能够成功。
这中间，可容不得出现任何岔子。
而顾白果，则是他最为相信的人，有她在外面帮忙护法，小木匠才能够放心。
时间紧急，顾不得收拾周遭，几人赶往地窖处，小木匠与戒色大师下去之后，顾白果将盖子给封上，而这个时候，麻老西这才带着人赶了过来。
瞧见如此局面，特别是后院巷子那边一片的废墟，麻老西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问起了顾白果来。
顾白果口不能言，但还是要来了纸笔，与麻老西简单沟通了一下。
而这个时候，刘二妹也在旁人的搀扶下，赶到了这边来，将其它的信息给补足了。
当谈及那实验体一号，刘二妹后悔得留下了眼泪来——那小东西，已经不再是她的小玲子了，这一点，她其实早就从那玩意男女不分、容貌停留在两年前等细节处，就瞧出来了。
但她依然还是心存幻想，觉得或许它醒过来的时候，能够记得自己的娘亲，会生出一点儿的人形光辉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但让刘二妹为之绝望的，是那小畜生完全没有半分人性，不但杀了给她帮忙的罗老三，而且还生吃人心，甚至对她这个生母也没有半分留手……
每一次，都是往死里面折腾。
她若不是有些底子、皮糙肉厚，说不定已经死在了自己“女儿”手下。
残酷的事实让刘二妹不得不面对真相，此刻说起这些事儿来，满心悔恨，说要帮着守在这儿，弥补过错，而麻老西瞧见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哪里敢让她守着，好说歹说，终于是将人给劝走了。
刘二妹没走多久，麻老爹和贾半云，以及应福屯几名首领都赶了过来，询问怎么回事。
原来戒色大师这边弄出了天空异象，将日本人的攻势也给吓退了去。
他们这才有了时间，赶过来询问消息。
麻老西如实回答，众人听说甘先生和戒色大师都下了地窖，不由得满心好奇，有人想要去打量一眼，探听情况，却被顾白果给拦住了。
麻老爹知晓这里面的重要性，也与众人劝说一二，随后带着人收拾残局。
等弄完这些，已经是傍晚时分，地窖这儿还是没有动静，麻老爹对身边人说道：“甘先生和戒色大师是咱们防守屯子的主力，没了他们，只怕接下来会很艰难。留一个人在这里，有任何情况，都得第一时间通知到指挥部……”
那人点头，而麻老爹还准备交待些什么，结果屯门口那儿却是又吹起了号角声。
麻老爹心头一紧，带着人飞奔着赶往屯门口，爬上下午弄起来的一个瞭望台，往下望去，却瞧见林子里冒出了乌央乌央的黑影，许多人口中发出了激动的呼喊声。
瞧见这帮人激动得不行的样子，麻老爹问旁边的赵平才：“那帮鬼子在叨逼什么？”
懂得日语的赵平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缓缓说道：“他们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谁？”
“武修罗……”

第五十三章 决战前夕
武修罗来了？
听到这话儿，麻老爹脑袋顿时就“轰”的一声，感觉仿佛是要炸开了一般。
他们之前听过戒色大师的警告，知晓这位武修罗山下半藏，可是日本半神凉宫御的得意弟子，日本的传奇人物，修为非常厉害；不仅如此，他还会带着一票日本高手前来。
另外还有差不多三百多的日本关东军……
这么多增援抵达，难怪坡下密林中的那帮日本人如此兴奋和激动。
而自己这一方，能够挡得住日本人的进攻么？
别说是寻常人等，就连此刻应福屯的总指挥麻老爹心中，也是生出了这巨大的疑问来。
而这个时候，旁边乔虎会的乔大宝靠了过来，低声说道：“老麻，日本人马上就要上来了，咱们该怎么办？”
麻老爹不想在旁人面前露出怯意，当下也是咬着牙，恶狠狠地骂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所有的计划，都是之前商量好了的，有什么问题么？”
乔大宝慌张地说道：“当然有问题啊，那个甘先生和戒色大师都不在，如果那个什么武修罗冲上来了，咱们谁能去顶住？”
麻老爹当下也是发了狠，咬牙说道：“当然是咱们啊——一个人顶不住，那就两个人去顶，两个人顶不住，那就三个人去顶，管它多少人，拿命填就是了……”
乔大宝瞧见他如此决绝，却不为所动，而是低声说道：“要不然，派人去地窖，叫一下他们两个吧？不，至少也得通知到他们，说日本人的武修罗来了啊？”
麻老爹冷着脸说道：“我已经派人在那儿等着了，他们办完了事，出来了，立刻就会过来通知我们的。”
乔大宝问：“若是没进展呢？要是日本人攻破了屯子，杀进来了呢？”
麻老爹说道：“那只是我们的无能而已——再说了，你看看下面那阵势，就算是将他们两人都叫过来，你觉得能守下来？”
此刻的坡下，日本人在集结，不但有身穿军服的关东军，还有大批的日本高手。
另外林子深处，还有许多蠢蠢欲动的不死邪祟……
很显然，这一次日本人是来真的了。
乔大宝听到麻老爹的话语，顿时就恼怒了，大声喊道：“守不住，守不住……既然知道守不住，为什么还忙活这么久？对了，是他甘墨说能够守上三天的，结果呢？大敌当前，他人却不在这儿守着，跑到一个地窖子里去躲着，这算怎么回事？再说了，他答应的援军呢？怎么日本人的援兵都赶来这儿，堵着我们了，他答应的援兵，怎么一个都不见？不是说大帅府会派人过来的么？我得去问问他……”
他情绪激动不已，却是直接跳下了墙头，朝着旁人招呼着，想要过去找小木匠讨一个公道。
此战的另外一个副指挥赵平才过去拦住了他，与他好言相劝，但乔大宝却并没有听从，而是带着好几人朝着麻家大院冲了过去。
赵平才想要追过去，却被麻老爹给叫住了：“让他去吧，他这个时候发飙，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麻老爹看惯了世事，知晓这位乔虎会的帮主此刻发飙，并不是真正想要把甘墨拉过来。
他只不过是在这墙头之上，立不住了。
日本人宛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所有守兵的心头，瞧见这帮敌人的规模，所有智商还在线，有些常识的人都知晓，这一回，应福屯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两天血战下来，日本人与大家的仇怨，已经是没办法缓和了，也没有和解的可能。
闹成这样，基本上都是生与死的交锋。
这些人里，或许有少数几个人能够幸运的活下来，但大部分人，都有可能会在今天晚上，夜幕降临之时死去。
或许有一些人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刹那，会毫无畏惧，甚至慷慨激昂。
但在等待死亡来临之前，那种深入骨髓的压迫感，却还是让许多人变得不太像自己。
恐惧，是考验人性的磨刀石。
在这磨刀石的面前，乔大宝撑不住了，但他麻青山却不行。
因为在他的身后，有着自己的老婆孩子，父老乡亲，他若是撑不住了，那么这些人，都得死。
所以麻老爹即便是心中恐惧，也得咬着牙撑着。
他叫住了赵平才，然后让这位副总指挥过来，与他布置起了接下来的应对和任务，又询问起了剩下的弹药和人手来。
赵平才作为一个修为不高的白纸扇，出主意的人，却有着比乔大宝这种高手还要强大的勇气，即便是危机来临，他也能够强撑着不跌份，一五一十地与麻老爹商讨着，随后开始集结队伍，开始布置起了防卫工作来。
众人都知晓，这一回，可能就是最终一战了，所以即便是心中恐惧，却也硬咬着牙，死死盯着。
而就在应福屯这边秣马厉兵的时候，山坡之下，则有着另外一场对话。
这场对话，是来自于刚刚抵达的武修罗山下半藏，与神户魔王龟龙丸之间的。
在场的高层已经确定了，天一黑，就立刻发动攻击，所以此刻围绕的话题，是关于那个中国人盘踞的屯子里，有着什么棘手人物。
对于这个，神户魔王早就研究过了，此刻面对着山下半藏，也是不做隐瞒，一一说来。
他聊完了应福屯之中一些比较出彩的人物，还有通过俘虏盘问出来的乔虎会、二龙湖以及风桥帮等相关人物之后，说起了另外两人来。
这两个，一个是戒色和尚，而另外一个，则是小木匠甘墨。
关于戒色和尚，他的情报其实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大和尚在奉天城外的极乐寺待了一段时间，许多事迹和出处，日本人这边都有收集到。
特别是那和尚涉及到伊田商社社长伊田清孔谋杀案之后，更是被日本人研究了个底朝天。
眼前的这位武修罗阁下，也正是为了他过来的。
这些信息武修罗都是知晓的，而神户魔王着重讲述了戒色大和尚这几日对于基地的破坏，以及今天下午天空浮现出来的佛光……
这些事儿，有助于武修罗阁下对于敌人的判断。
至于小木匠……
神户魔王从黑龙会以及各个地方搜集到了一些情报，不过都是一些模糊的片段，因为时间仓促，一时之间，没有太多具体的消息。
他只晓得此人可能在之前极乐寺外出现过，并且还与两名日本黑龙会成员的死亡有关系。
说完这些，神户魔王小心翼翼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武修罗，发现他一语不发，顿时就心里打鼓。
虽说别人都叫他“神户魔王”，但龟龙丸却晓得，面前这一位，才是真正的杀人魔王。
为了练习武道，此人在台南殖民地连着挑翻了二十四社原住民的武士头领，手上沾染了至少上千人的鲜血。
他的一招一式，每一手刀法，都是用鲜活的人命喂出来的。
在这样的凶人面前，他龟龙丸只是个弟弟。
所以武修罗不说话，他心中就忐忑无比。
好在过了一会儿，这位武修罗阁下却是开了口：“根据你们的描述，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个人应该姓甘，叫做甘墨，又名甘十三……”
“哦？”
神户魔王一脸惊讶，小声问道：“山下阁下，您是怎么知晓的？”
武修罗平静地说道：“我刚从大本营过来，听到不少消息，至于知道这位甘十三，是因为他在几个月之前，曾经斩杀了居合拔刀流大师真空大藏的得意弟子，鸟山佐男。”
神户魔王这回不淡定了，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什么，剑道天才鸟山佐男，他死了？”
武修罗点头，说对。
神户魔王神情肃穆，黑着脸说道：“我听人说，这位鸟山佐男可是咱们大日本帝国年轻一辈根骨、悟性最高的人之一，若是给他一定的时间历练，必将是一代天骄，甚至会有很高的成就呢……”
武修罗说道：“对，上一次西大寺的会阳节，我师父都注意到了他，还对我们说过，有可能会收他为弟子——他告诉我们，如果鸟山佐男能够通过他的考验，说不定能够成为当代第二位半神……”
神户魔王有些骇然：“凉宫尊上，对他居然有这么高的评价？”
武修罗脸上的肌肉跳动了几下，冷冷说道：“说再多的，都没有用了，现如今的鸟山佐男，已经死了……”
随后，他与神户魔王说起了关于小木匠的资料，并且还谈到了羊虎禅三分满清龙脉之气的事情来。
神户魔王听了，有些疑惑，说不应该啊，我曾经与他交过手，虽说是个难缠的家伙，但若是论起真正的手段来，我都能够压得倒他……
他将昨日激战之事说了起来，与武修罗知晓。
武修罗听了，平静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着。
神户魔王瞧见他这态度，以为对方不信，虽然不敢冲撞对方，但也是憋了一口气，想着一会儿给武修罗阁下瞧一瞧。
而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那位武修罗阁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点头说道：“开始吧。”
神户魔王听了，对着不远处喊道：“放炮！”

第五十四章 唉
轰！
轰、轰、轰……
随着那三百关东军一起抵达的，还有一个迫击炮排，先前就已经布置了阵地，并且做了测量准备，此刻听到命令下来，立刻就发了威，一个又一个的炮弹射出，落到了正面战场上去。
虽然因为需要冲进屯子，正面攻坚，没办法用上毒气弹，不过这些炮弹也足以将敌人的诸多布置给打乱，将抵抗者的土围子给砸出许多口子来。
而有了这些火力的掩护，接下来的士兵们，以及日本高手，也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攻入那应福屯。
另外因为迫击炮的灵活性，一会儿战况激烈之时，他们还可以支援巷战，甚至对敌人的堡垒打入毒气弹，以此瓦解敌人的抵抗意志。
随着一个又一个的炮弹在山头炸响，武修罗神情肃穆地望着坡上的应福屯。
从一数到十之后，他对旁边的神户魔王点了点头。
神户魔王拔出了指挥刀来，冲着周围众人大声喊道：“冲锋！”
话音落下，无数英勇的、全副武装的日本士兵端着手中步枪，冲出了隐蔽的树林，朝着坡上冲锋，而夹杂其间的，是各个部门汇聚于此的精锐高手。
这些人将会伴随着士兵们一起冲上高地，占领屯门口，并且排查出让战争野兽未知恐惧的原因。
瞧见手中的一张张牌打出去，神户魔王意气风发，回过身来，对着武修罗立下了军令状：“山下阁下，我也去了，用不了多时，就会有捷报传来！”
武修罗脸色十分平静，完全不为战士们英勇的冲锋而动容，而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噬龙兽准备妥当了么？”
神户魔王伸出了右掌来，得意地说道：“五头，基地里能够出战的五头，全部都在那边准备着，一旦排查完毕，这五头噬龙兽，加上所有的战争野兽，都将会在宫本博士的指挥下，朝着那破屯子发动最激烈的冲锋；另外这两天我们扫荡西峰山，积累下来的四百多活尸，也将出动，为您以及观察组，提供第一线的实战报告……”
武修罗听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好，你去吧，别让龟龙家族的荣誉蒙羞。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神户魔王脸色为之一肃。
龟龙丸这才知晓，武修罗阁下对他这些日子的表现是非常不满的，而今天如果他没有拿下这应福屯，只怕他面临的，恐怕不是解职那么简单了。
想到这儿，神户魔王浑身发冷，扬起了手中的刀，对着周围一众日本高手大声呐喊道：“冲锋……”
********
“杀个鸡鸡……”
瞧见日本人山呼海啸一般地冲锋而来，刚刚从隐蔽阵地里摸出来观察的麻老爹回过身去，冲着自己儿子麻老西喊道：“准备，等敌人接近了再开火……”
施庆生死后，应福屯的步枪队就由麻老西接手了，另外施庆生手下的那两个老兵，以及其他人也都编进其中，作为中层指挥。
步枪队的成员，大部分都是应福屯的青壮年，不但有男的，还有壮妇。
这些人知晓，如果此战输了，自己的家人，父母儿女，恐怕都要死于这帮凶残的日本人手中，所以即便是死伤了许多人，在这关键时刻，都还咬着牙，从各个掩体之中爬出来，爬上了墙头，对着蜂拥而上的日本人射击。
噼里啪啦一阵枪弹下去，的确是有效地阻拦住了敌人的攻势。
不过随后日本人找到了掩体，开始朝着墙头回击之时，这些原本都没有怎么摸过枪的村民们立刻就吃了大亏。
他们毕竟不是职业军人，能够在瞄准开枪，都已经十分难得，哪里是那帮关东军精锐的对手？
所以一阵交火之后，除了十几个由江湖人组成的步枪队还在还击之外，其余的要么死去，要么就吓得躲在墙后瑟瑟发抖。
他们即便没有逃离，也没有了冒头去开枪的勇气。
而就在这时，一发炮弹精确地落在了应福屯一处不断发出怒吼的机枪阵地上，将小木匠他们队伍里一老兵带领的机枪组直接炸飞之后，屯子外的敌人终于发动了最后的冲锋。
不但如此，侧面处也有喊杀声传了过来。
日本人多点开花，显然是发誓要将应福屯给攻下来……
危急来临得如此迅速。
麻老爹紧紧捏着手头大刀，走到了副总指挥赵平才的旁边，对他说道：“弹药还有多少？”
赵平才端着一杆三八大盖，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没多少了，我已经叫人收集了，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
麻老爹听了，立刻说道：“我叫老西给送一些过来，将弹药集中在你们手上，一会儿敌人马上就要攻破外墙了，咱们可能要打巷战了！”
赵平才率领的这一队人马，大部分都由过来助拳的江湖人组成。
这些人本身就会些功夫，而且反应能力很强，会枪的也不少，将子弹优先提供给他们，能够给敌人带来最大的杀伤性。
听到这话儿，赵平才也不客气，朝着麻老爹道谢之后，又开始依托地势，往下射击。
而就在麻老爹到处张罗补漏的时候，屯子的左侧方突然间发生了巨大的爆炸声，紧接着枪声大作。
麻老爹匆忙赶去，却瞧见一个负责联络的江湖人慌张跑来，哭喊道：“日本人攻进来了，他们攻进来了……”
麻老爹听到，赶忙纠集身边的预备队，朝着屯子左侧冲去。
此刻天色已黑，除了几个主要路段燃烧了篝火之外，屯子里别处都是黑漆漆的，麻老爹赶到左侧小街的时候，瞧见冲进来的，却是一批手持利刃、全身黑衣的家伙。
这帮人除了部分人端着枪之外，其他人都带着明晃晃的冷兵器，而且极为凶狠，见到人就杀。
不光如此，他们的配合十分协调，有人进，有人退，仿佛一体。
应福屯左侧这边的防守人员在土墙破开，敌人涌入之后，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有人满腔热血，冲上前来拦截，有的人慌张逃开，而有的人甚至直接给吓傻了，但不管如何，这帮日本人简直是高效率的杀戮武器，将进入眼帘的每一个守卫人员都给招呼到，一一击杀。
麻老爹带着人从巷道里拐出来，瞧见己方人员一个一个地跌倒在地，许多人甚至给劈成了两半去，死状惨烈，心中大恨。
他将手中的大刀高高扬起，怒声吼道：“杀！”
他身边的黑麻子、红麻子和麻启封等人瞧见自己同胞乡亲被一个一个砍翻倒地，早就已经恨得睚眦欲裂，一边怒吼，一边急速冲前。
狭路相逢勇者胜。
双方在见面之后，一瞬间就对撞在了一起，无数人在黑暗中交锋，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扑向对方。
此时此刻，他们都化作了野兽，脑子里唯一的目的，就是将眼前的敌人给弄死。
没有一点儿缓和，每个人心头的热血，都在沸腾。
左侧小街混乱一片，黑暗中的人们或者捉对厮杀，或者三五成群，叮叮当当的兵刃碰撞声连成一片，而在屯门口这儿，日本人的总攻大军也已经冲到跟前来。
许多身手厉害的，越过了拒马与壕沟，与堵在土墙缺口处的守军交锋，其余人则一边实施火力压制，一边想办法在壕沟上铺出一条路来，方便大部队通行。
而在这过程中，不断有陷阱出现，弩箭以及扬起的石头飞出……
这些都是小木匠之前的布置。
不过因为应福屯守军此刻大乱，虽说给日本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终究也只是拖延了敌人的脚步而已。
等到神户魔王踩过木板铺过的壕沟，来到了屯门口的缺口处，站在那瓦砾碎石之上，眺望前方时，守军已经退进了屯子的巷道与房屋之中去。
激烈的枪声和呐喊声，在屯子里面传了出来。
有人走到了神户魔王跟前，开口说道：“龟龙阁下。”
神户魔王冷冷说道：“找到让战争野兽惧怕的那些玩意了么？”
那人回答：“找到两个，已经用火油烧掉了，另外的还在找寻……”
神户魔王吩咐道：“快点。”
说完话，他率人进了屯子，来到了一处战斗最为激烈之处，瞧见依托巷道和房舍抵抗的那帮守军，问：“怎么回事？”
手下回答：“那人叫做麻青山，是应福屯的大头目之一，很是厉害，伤了我们不少兄弟……”
他话音未落，身边的神户魔王便已经不见了。
下一秒，神户魔王已经出现在了这些抵抗人员跟前，手中长刀，已然劈到了那最厉害的老家伙头顶上。
铛！
麻老爹的长刀架住了神户魔王手中的日本刀，酣战许久的他被对方这磅礴的力量弄得一口气喘不过来，哇的一声，满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神户魔王用别扭的中文劝降：“老头，投降吧，带着你的人跪下……”
满身是伤的麻老爹瞧见这个以虐杀中国山民为乐趣的恶魔，咬牙骂道：“应福屯，只有站着的鬼，没有跪着的人——小鬼子，去死吧！”
铛、铛、铛……
两人之间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碰撞，而十几个回合之后，麻老爹跪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大刀不翼而飞，双手则捂住了脖子。
神户魔王看着这个老头，冷冷说道：“不识抬举的老东西……”
麻老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儿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浮现出了一抹释怀的笑容来。
他要死了……
但他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人，和信念而死的。
人生的最后，没有任何的壮志豪情，也没有豪迈慷慨的话语……
只有释然，和几分遗憾。
可惜没有多杀几个小鬼子。
唉……

第五十五章 黑暗中的杀机
（为@May&#55357;&#56473;嘉庚）
“大伯……”
“哥……”
“麻爷……”
随着麻老爹的倒下，这一波抵抗之人纷纷大声喊叫着，随后被日本人的突击队给打得连连后退。
神户魔王看都没有看旁边这个死去的应福屯首领一眼，便提着刀再一次上前。
知道武修罗会在后面看着他的表现，所以这位神户魔王没有任何的懈怠，提刀而上，连着又斩杀了三五人，直接将守军的意志给弄崩溃了，仓皇而逃。
长刀起，头颅飞，鲜血洒落如流水。
这回神户魔王没有再去追，而是对旁边的手下问道：“这帮人都退到了哪里去？”
手下瞧见这位凶人十几个回合，便将敌人之中的首领斩杀，又破阵而出，满心敬畏，恭谨地说道：“在前方的一个大院子里，根据前方传来的情报，那是一个微型的小堡子，不但集中了这屯子最后的抵抗力量，而且所有的村民，好像都躲在了那里……”
“好！”
神户魔王微微点头，带着大队人马朝着敌人最后的据点走去。
他们这边人数众多，而且大概是敌人最大一波的防守力量已经被端掉，所以一路过来，除了些许流弹之外，却是没有再遇到比较像样的抵抗。
屯子四处都燃起了大火，将夜空照得明亮。
神户魔王踏步在这流血的长街上走着，看着到处倒伏的尸体，宛如国王。
等他来到那大院跟前，先前抵达此处的负责人问询赶来，向他做了汇报。
这个大院子是应福屯最后的防守之地，所以抵抗力量格外顽强，不但还有枪支火力，而且还有许多中国的高手在这儿，外面甚至有不少的陷阱。
他们先前尝试过几次进攻，都失败了，甚至还吃了一些亏。
那负责人与神户魔王汇报的时候，脸上满是紧张，汗水低落下来。
神户魔王听到，借助着周围的大火，眯眼打量着前方的院子。
他听到里面有许多人的呼喊声，也有哭闹声，甚至祈祷，而他也知晓除了一部分的抵抗分子之外，这里面恐怕大部分都是些老弱妇孺……
不过……
神户魔王的嘴角微微上翘，一字一句地说道：“叫炮兵排的人过来，朝着里面，打毒气弹……”
那负责人有些惊讶，小声说道：“龟龙阁下，上面要找寻的东西，很有可能就在里面，如果打了毒气弹的话，会不会……”
神户魔王眼睛一瞪，冷冷呵斥道：“怎么？难道你想让我用人命去填么？”
那人听了，猛然挺直身子，大声喊道：“嗨！”
神户魔王瞧见他派人下去，没有再说话，而是冷冷地打量着夜幕之下的大院子，心中有些疑惑。
这一路过来，并没有瞧见让他头疼的那两个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难道，跑了？
想到这一点，他又吩咐身边的手下：“吉田，通知下去，让外围防守的人注意了，控制住他们手中的战争野兽，不要让一个人从这屯子里逃出去……”
有人应了，立刻就离开了去，而过了一会儿，等待许久的炮兵排却一直没有消息，让神户魔王为之惊讶。
他等得有些焦急了，对旁边的另外一人说道：“山本，去看看，炮兵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到吩咐，神户魔王身后站出了一个瘸子来。
这人却正是被称之为“血乌鸦”的山本源二，满脸阴鸷的他朝着神户魔王猛然点头之后，住着铁拐，回身离开。
血乌鸦虽然人有些跛足，但行进之间，却颇为快速，很快就穿过了应福屯唯一的一条长街。
眼看着就要来到屯门口这儿的时候，他却突然间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将手猛然一抬，却有数头乌鸦从衣袖之中飞出，腾身落到了半空之上去，而这时他再往前走，却瞧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体。
血乌鸦一眼就瞧出来了，那些人，正是他们一直等待的炮兵小队。
这些人，怎么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里？
这里不是已经被他们控制下来了么？
血乌鸦满腹疑问，却不敢上前，而是往后退去，突然间，头顶上的血鸦突然叫了起来。
这家伙脸色一肃，直接跳上了旁边的屋顶上去，却瞧见那巷子里，有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大和尚，正在拖着一箱盖着白骷髅头标识的炮弹箱，往里面挪去……
血乌鸦瞧见，心脏收缩，忍不住大声喊道：“来人！”
那胖大和尚听到声音，猛然抬起头来，双足一蹬，却是朝着屋顶上的血乌鸦跃来。
而那人的口中，还满是堂皇之语：“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轰！
********
就在血乌鸦被戒色和尚拦截的时候，麻家大院之外也发生了古怪之事。
包围住麻家大院的日本大部队后阵，却是传来了零星的惨叫声。
这叫声一开始的时候，非常急促，而且很短暂，而随后，惨叫声开始变得多起了起了，围攻人员的阵型都被打乱。
神户魔王瞧见那些慌乱的关东军，以及在人群之中奔走的日本高手，脸上浮现出了不悦，叫人去问怎么回事，而很快，手下回来汇报，说在外围阴影处，有一个很厉害的家伙。
那鬼东西速度快得让人无法打量，而且出手果决，抓住靠后或者落单的士兵就拖进黑暗中去，等旁人赶过去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没气了。
不但如此，那家伙还十分凶残，被袭击者基本上没有全尸，死状惨烈。
听到这个，神户魔王满心恼怒——这帮新来的士兵，跟之前驻守基地的人员不同，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碰到这样的事情就慌乱无比，着实是太怯弱无能了。
要不是原本基地的部队损失惨重，他真的不想用这帮乡巴佬……
面对着身边人期盼的目光，神户魔王吩咐道：“将周围的房屋点燃，照亮这边，然后让我们的人，以及各个部门过来的高手分散，一旦发现敌人，立刻追上去，就算是拿不下，也得找人把他给堵住……”
手下听命而去，随后周围陆陆续续燃起了大火，烈焰滔滔，将这一片地方给照得通明。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惨叫声依旧不断传来，仿佛无形之中，有一头恶鬼在索命一般，弄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忍不住开枪，误伤了自己的同伴。
而即便是有日本人中的修行者散落，也没有办法追到那恶鬼。
又过了十几秒钟，火势更甚了，而这个时候，在左后方处传来了一片尖锐的叫声。
紧接着“吼”的一下，旁边的人纷纷退去。
有人慌张地跑到了神户魔王跟前来，大声喊道：“龟龙阁下，是实验体一号，是它在屠杀我们的士兵！”
实验体一号？
神户魔王闻言，箭步冲到了左后方去，瞧见有一个披着破烂布条的小身影，正在一大群士兵和他的手下围着。
而在那小东西手中，有一颗扭曲的头颅。
那颗头颅在不久之前，还与他汇报过这边的攻坚情况。
前锋部队指挥官的脑袋，被这家伙给拧下来了……
神户魔王双目一瞪，那瞳孔却是凝聚起来，化作混沌一般，死死盯着那小东西，发现它的确就是他们一直在找寻的实验体一号。
而这小东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意，猛然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下一秒，这小东西却是猛然一跃，直接越过众人的围堵，落到了后方燃烧着烈焰的屋子里去。
“木下龙樱！”
神户魔王怒声吼道，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跑了过来，慌张说道：“这，这……”
神户魔王冷语说道：“赶紧，控制它……”
那男人摸出了一个古怪的铜制哨子来，放在口中，呜呜地吹着，然而并没有任何的作用，不但如此，在另外一边的人群之中，又爆发出了激烈的惨叫声。
实验体一号还在杀人，而且目标还专门选取了日本人。
它针对的，并非是有一定抵抗能力的日本修行者，而是那些关东军的士兵们。
而随着身边的同伴一个接着一个离奇惨死，这些一路攻坚过来的日军精锐终于开始慌张了，如果不是军官们用残酷的军法弹压，只怕这些士兵们已经溃散了去。
木下龙樱慌张地说道：“我去找宫本博士来……”
神户魔王冷冷说道：“记得带上噬龙兽一起！”
那人仓惶离去，而眼看着这一个鬼东西就将整体攻势都给扰乱了去，神户魔王脸色越发难看。
而他派去找寻炮兵部队的人员迟迟没有回来，也让他焦急不已。
眼看着局势开始变得不利，神户魔王却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为之诧异的命令：“出击……”
与其如此慌乱，被动挨打，不如让士兵们将精力投入到攻坚前面阵地之中去，即便是伤亡巨大，他也不会心疼。
至于那实验体一号，他将亲自去捕捉。
命令一下，一众有些慌乱的士兵们终于有了目标，开始朝着前方攻去。
而最前面的部队，已经将手榴弹集结成束，准备扔在院门口，炸开缺口，然后能够涌入其中。
被捆成一团的手榴弹在半空中划过弧线，落到了前门处。
眼看着即将爆炸，这个时候，从里面却冲出了一个男人来，猛然一脚，却是将那一捆手榴弹踢开，落回了七八米，将日本人的先头部队给炸得七零八碎。
在这巨大的火光之中，有一个男人，提着手中长刀，冲向了人群里来。
甘墨，甘十三。
神户魔王冷眼望去，没有继续去追实验体一号，而是猛然转头，朝着那冲出院子里的甘十三走去。
武修罗，我要让你瞧一瞧，这小子，有多么羸弱，不堪一击。
铛！

第五十六章 须弥甲
就在神户魔王往前疾冲十几步的时间里，那个甘十三，已经凭借着手中长刀，砍下了十三个日本士兵的头颅。
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仿佛是为了给他的名字呼应一般。
按道理说，虽说这家伙是中国人之中的高手，但日本军人训练有素，特别是对于拼刺刀的训练更是一直抓紧，所以在面对此等贴身肉搏交战之时，也是有着一定反应时间的，而且就算是阻挡不了对方，也能够逃离开去，不可能给他造成如此大的损伤。
但问题在于，那家伙对于在乱军丛中，如何造成最大的伤害，简直是大师级的人物。
他每挥出一刀，收回一刀，再一次地劈砍，都仿佛有着极为恐怖的经验，而且更加让神户魔王为之忌惮的，是这个男人，与他手中的刀，似乎融为了一体。
人刀合一。
神户魔王并不知晓，那个叫做甘十三的家伙，他手中那把刀的前身，曾经有一个叫做刀狂的主人。
而那位刀狂阁下，却是从李自成的百万大军之中杀出重围。
所以此等阵仗，对于那把刀而言，并不算什么。
小场面而已。
瞧见甘墨砍瓜切菜一般地将自己这一方的士兵斩杀，神户魔王即便是心志坚定，完全不可惜这些士兵的性命，也没有办法容忍己方实力被急剧消耗。
他当下也是一个箭步过去，伸出手中长刀，硬生生地挡住了那家伙的一记。
铛！
神户魔王手中的刀乃名器，是传承自战国时期，乃战国名将立花道雪的佩刀。
它本名“千鸟”，因为立花道雪在雷雨天试图用此刀劈斩雷电，因此被雷击中，幸而未死，从而被人称之为“雷切”，而大难不死的道雪被人称作雷神的化身。
据说立花道雪后来剑道大成，以手中“雷切”迎敌，挥舞之间，却有风雷之声，宛如神灵返世一般。
为了夺取这把名器，他龟龙丸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最终获得了如此的赫赫凶名。
而此时此刻，当他手中的雷切抵挡住对方那一阵劈击时，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那汹涌奔来的劲力，让神户魔王意外无比。
就在昨天偷袭之时，他曾经与面前这个年轻人有过交手，对方的确是年轻一辈的厉害之人。
但实话实说，这人的修为和力量，却并没有此时此刻的那般强横。
他昨天觉得如果继续交手下去的话，在没有旁人打扰的前提下，自己绝对能够在三十个回合之内，斩杀对方于刀下。
对于自己的实力，以及手中的雷切，神户魔王有着充足的信心。
这信心，是他无数的手下败将给予的。
然而此时此刻，对方刀身之上传递过来的力量，甚至让他生出几分不好的艰难想法来。
一天过去，这个家伙到底怎么回事，竟然变得这般厉害？
神户魔王深吸一口气，猛然一震，将对方给击退数步之后，雷切长刀前指，冷冷喝道：“来，公平决斗，敢不敢？”
他示意周围的士兵不要开枪，让他与这个年轻的中国人一对一的厮杀。
之所以如此，有两个原因。
一来这个年轻人似乎是抵抗人员之中的重要人物，如果能够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将对方斩杀了，绝对能够挫败抵抗人员的胆气，让接下来的过程变得简单容易。
二来如果这家伙不与他正面交锋，而是选择继续去与那些士兵纠缠，只怕一时半会儿之间，会造成更多的伤亡。
所以他才会提出单挑厮杀。
至于结果……
这位高傲的神户魔王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输。
人人都知晓他性情冷酷、杀人如麻，几乎没有几个人喜欢他，但他却一直安好，并且地位还越来越高，凭的从来就不是一团和气。
他凭借着，是手中的刀，和对于修行的极致理解。
像这样的对手，虽说难得，但死在他手下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不缺这一个。
那男人听到这话儿，似乎有些意外，不过对方显然是认出了他的身份来，眼睛一亮，随后手中的刀也跟着他的人，宛如一条滚龙那般，猛然袭来。
铛、铛、铛……
在短暂的瞬间，神户魔王与对方对拼了七八刀，巨大的反震之力不但没有让他感觉到半分畏惧，反而点燃了他强烈的好胜之心。
他当下也是猛然一喝，箭步踏前，继续迎风斩击。
日本剑法，或者说刀法，讲究的是实战为先，最早期的理念核心只有一个，叫做“一击必杀”。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斩杀敌人，或者被人斩杀，只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情，所以通常而言，最初的一击便是最后的一击。
而在一击决胜负的思想指导下，要求日本剑手必须能够在变幻莫测的战场中迅速集中精神，找准机会，准确地对敌人的破绽进行会心一击。
通常而言，日本剑法招式简洁，出手狠辣，擅长依靠身体的力量顺势砍劈，以及使用手腕的技巧进行变化。
快、准、狠！
简单三字，足以概括所有的内容。
神户魔王精于剑道，对于日本剑法的诸多流派都熟知于心，也是这三字经最坚决的贯彻之人。
一般而言，很少有人能够在他的雷切剑下走过五招。
而能够走过十招的，更是少之又少。
然而两人交击，面前这个年轻人却在短瞬之间，不但与他斗得旗鼓相当，而且出手之狠辣、绝妙以及虚实之间的莫测，似乎更胜一筹。
这一点，让神户魔王为之惊骇。
对方这样的年纪，就有如此的刀术，着实是一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即便他是如同武修罗山下君那般悟性绝佳之人，也不可能有这般的领悟啊——要知晓，武修罗阁下身上的杀气几乎凝如实质一般，他瞧在眼里，宛如滑腻腻的尸山血海，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却几乎没有什么血气翻涌……
十几道杀招未遂之后，神户魔王收起了轻敌之心，双手紧紧捏住雷切，深吸了一口气。
刺啦……
在众人瞩目之下，那把长刀之上，却是荡漾出了蓝紫色的雷芒来。
而与此同时，神户魔王的身后，却是浮现出了团团黑雾来，这些黑雾之中似乎有许多麻木的人脸浮现，不过几息之后，那黑雾却是化作了一对蝙蝠般的巨大翅膀，宛如实质一般，出现在了神户魔王的后背之上。
当巨大翅膀浮现的一瞬间，神户魔王的脸也变得格外古怪，额头之上，似乎还浮现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黑暗瞳孔来。
周围有些慌乱的日本人瞧见这一幕，纷纷发狂一般地呐喊着，呼唤着龟龙丸的外号。
神户魔王，名不虚传。
除了神户魔王，还有人喊着一个古怪的单词——“须弥甲”。
而这个须弥甲，却是日本神话传说之中，被八岐大蛇啃噬全身的妖魔头目，也是传说中的魔神之一。
感觉敌人难缠之后，神户魔王龟龙丸直接展现出了强大的实力来，然后挥舞着手中那冒着雷光的长刀，再一次冲向了对方。
这一次，神户魔王的速度快得宛如闪电一般。
而他的嘴角，也浮现出了一抹微笑。
能够感受到我龟龙丸大人的全部力量，甘十三，你就算是死，也应该感到欣慰啊……
轰！
神户魔王将速度催发到了极致，之所以如此，是担心对方见势不妙，直接撤离，如果对方逃到了己方的人群之中，难免会有一些误伤。
不过甘十三显然没有要逃走的意思，而是将手中的长刀往前，再一次地与他硬拼起来。
一声巨大的轰鸣之声响起，撞击之力竟然迸发出了激烈的劲风，朝着周围吹去，许多人站立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但让神户魔王为之诧异的，是眼前的敌人，居然再一次地扛住了他的攻击。
这家伙手中那把看上去陈旧的长刀，在这一刻，焕发出了明亮的光芒来，随后却有无数火焰在上面跳动着。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这一片土地，都开始往下沉去。
两刀相交，恐怖的力量，从交击之处徐徐传出。
两人身下的土地徐徐下沉，而一种让人窒息的气氛充斥整个空间，电光与火光不断交缠着，仿佛势均力敌一般。
瞧见对方的架势坚固如山，神户魔王的脸上挂不住了。
自己都已经使出了如此实力，居然还是没有能够碾压对方，这让神户魔王颜面无光，当下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那巨大的、宛如实质一般的黑雾翅膀猛然展开，翼展差不多有十米之宽，而上面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传递而来，经过额头之上的瞳孔汇聚，最终落到了雷切之上去。
一道冲天的雷光冒出，让神户魔王手中的长刀变得无比绚烂。
“死……”
神户魔王将力量攀升到了极致，口中猛然一喝，全部力量陡然倾泻而下。
周围围观众人，只感觉到一道宛如太阳闪耀般的光芒浮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却都感觉到甘十三在劫难逃。
仅有少数人能够瞧见，在巨大的亮光化作一条双翅魔鸟冲向前方的时候，从甘十三的身上，也浮现出了一头浑身都冒着火光的祥瑞巨兽，扑向了天空之上……
吼……
许多人的耳中，充斥着一种奇怪的兽吼。
几乎没有人知晓，这吼声，是何等野兽。
但甘十三知道。
他笑了。
原来麒麟的叫声，是这般的雄壮威武，宛如万兽之王……

第五十七章 车轮
强烈的光芒闪烁过后，众人慢慢地恢复了视力，忍着让人流泪的痛苦，他们下意识地朝着场间望去，想要见证这一战最终的胜者，到底是何人。
但让他们失望的，是这场间并非只有两人，而是三个。
有一个男人闯入了战场之上。
不过等日本人瞧清楚那人的模样时，都忍不住高声欢呼起来。
那人却是无数日本人的偶像，半神凉宫御的弟子，武修罗山下半藏——至于凉宫御，那是日本人修行者为之信仰的神。
欢呼过后，回过神来的众人这才发现了武修罗抵达的原因。
被他们为之崇拜和敬仰的神户魔王，那个杀人如墨、连自己人都为之畏惧的男人，此时此刻，却是倒落在了两丈开外的地方去。
他背上的巨大翅膀消失无踪，手中虽然还是握着那把传奇的雷切名刀，但那把从战国时期就传承下来的名器，此时此刻，却断成了两截。
被神户魔王握在手中的半截雷切，灰扑扑的，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光华，比最不值钱的破刀还要破旧。
而原本如同魔王返世一般的龟龙丸，这会儿却是半坐在了地上，口中不断流着血，脸色惨白地呢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原本如同魔神一般的他，此刻彷徨得如同一个孩子。
他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凶戾与狠辣，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迷惘……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摆在这个年轻的中国人手下。
而且还是在他最为得意的状态之下……
到底是为什么？
而在另外一边，那个与龟龙丸大人对拼的中国小子正将长刀横在身前，死死地打量着眼前的武修罗。
他除了那把长刀重新变得破旧黯淡之外，并没有看出与先前有什么不同。
所以，明眼人都瞧出来——在刚才一对一的单挑中，却是神户魔王龟龙丸大人输了。
场间陷入一阵沉默，无论是日本人一方，还是院子里的抵抗者。
无数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场中几人身上。
而就在这时，武修罗山下半藏的话语，打破了沉默：“龟龙君，退下吧，这里由我来接手……”
神户魔王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语，而是自顾自地问道：“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他终究还是难以面对当前的事实。
他怎么可能输掉呢？
瞧见他这状态，武修罗猛然回头过来，怒声喝道：“够了，输了就是输了，若不是我，你连性命都没有了——身为武士，输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面对失败。我已经提醒过你，这个中国人不简单，但你还是如此愚蠢的轻敌。龟龙丸，退下去，在养伤的这段时间，你得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输，如果还是想不明白，不如自裁吧……”
这猛然断喝，让脑子陷入一片混沌的神户魔王陡然清醒过来，他抬起头来，打量了武修罗一会儿，却是直接跪倒在地。
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嗨，武修罗大人，我错了。”
武修罗听到这话儿，不再理会被人搀扶离开的神户魔王，而是转过身来。
他看了眼前这个击败了龟龙丸的年轻中国人一会儿，开口说道：“甘墨，甘十三，鲁班教传人，江湖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匠，二三流的小角色，而现如今，你居然将我鬼武神社之中如此出名的鬼武士都给击败了，着实是很厉害啊……”
面对着这等夸奖，这个年轻的男人并不得意，而是皱了皱眉头，然后说道：“如果不是你阻拦着，结果就不是‘击败’，而是弄死了……”
听到对方的指责，武修罗笑了笑，并不在意，甚至还耐心地解释道：“当今之世，我大日本帝国正是用人之际，龟龙丸虽然性子暴戾，脾气又有些傲气，不服管理，但本事还是有的，我身为大本营的高参，不可能让你将这般优秀的帝国高手斩杀。”
小木匠冷冷笑了，说道：“将‘不讲规矩’说得了如此理直气壮，还真的是少见，日本人，都如你一般无耻么？”
对方言语如此咄咄逼人，外号叫做“武修罗”的山下半藏却并未恼怒。
因为他知晓，跟前的这个谩骂者，很快就要死去。
他武修罗从来不会与一个将死之人去置什么气，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优秀品质。
武修罗依旧满脸笑容，认真地盯着小木匠，然后说道：“说句实话，在你杀了鸟山佐男之后，我曾经奉我师父之命，搜查过你的资料，知晓你许多的事情，而最早关于你的信息，说你居然是一个木工匠人，几乎没有什么修为，而如今，你已经能够单杀龟龙丸了——这样的进步，即便是放在我日本，也是骇人听闻之事……”
小木匠听着对方的彩虹马屁，脸上没有一点儿的得意。
他冷冷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男子。
这个人，很强。
强到让人心悸。
武修罗继续说道：“后来我把你的资料交给我师父，我师父给你的评价，说‘此子未来，不可限量，宛如天上星辰’，听到这话，我着实是有一些震惊。他老人家二十年来，都没有对人有这般高的评价了……”
小木匠这时已经知晓眼前这个阻拦住他击杀神户魔王的男人，正是日本的传奇人物武修罗。
而他的师父，则是被日本人称之为“神”的凉宫御。
面对着这样的话语，他不得不表示道：“承蒙高看。”
小木匠还待搜刮脑子里的一些场面客套话，与之多聊两句，但武修罗却峰回路转地说道：“不必了，这样的评价，如果是对于我的国人，那是至高的荣誉，而阁下错就错在，生在了支那。”
他往前走了一步，脸色冷漠，一字一句地说道：“生在支那的你，得到我师父如此的评价，那么你就只有一个命运——死。”
武修罗的手往前一伸，脚下的夯土层却是黄色的沙石浮现出来，落在了他的手中，竟然变成了一把长矛。
泥土菁华，化而为矛。
那长矛看上去灰尘扑扑，黯淡无光，但却有一股无形之力，将其凝结成型。
土矛在手，武修罗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笑容来。
他对小木匠说道：“你知道么？我为什么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那是因为，我曾经亲手扼杀过无数有机会威胁到我大日本敌国的天才人物……”
长矛对准了小木匠，武修罗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也如此。”
武修罗这是在怜悯敌人。
可惜你不能生长在我樱花飞扬的日本国。
敌国天才，死于我手。
可惜，可叹。
土矛戳出，万般幻影浮现，将整个空间都给占据，白云黑土地，化作了人间炼狱。
每一处都是杀机。
每一条路，都是死……
武修罗不出手的时候，看上去就仿佛是一个只懂得伤春悲秋、吟诗作画的诗人。
他长得不好看，五官立体，眼睛很小，但凝聚一处，却十分耐看，而穿着长袍大袖的他看上去并不像是什么赳赳武夫，小眼睛之中又透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忧郁，除了那些有着敏锐感受的修行者，寻常人是感受不到他那锐利之处的。
但当他手中的土矛刺出去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懂了他这外号的由来。
无论是进攻一方的日本人，还是应福屯的抵抗者。
何谓“修罗”？
易怒好斗，骁勇善战，亦正亦邪，崇尚力量的极致，乃佛教护法的天龙八部众之一。
何谓“武”？
搏击攻伐，暴力止戈。
武修罗在出手的一瞬间，就让许多抵抗者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许多人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面对这攻击的人是自己，能否抗得过这一击？
答案是否定的。
即便是乔大宝、红麻子这样残军之中的佼佼者，瞧见这仿佛至理一般的如林矛影，都有一种近乎于窒息的恐惧感，更不用说去怎么面对了。
但他们抵挡不得，不能说小木匠扛不住。
这个男人，就在刚才，可是近乎于奇迹一般，将那个什么神户魔王给击败了去。
而现如今，他能够敌得过那武修罗么？
无数的目光瞧向了那个叫做甘墨的年轻男子，而那男人面对着武修罗施展出来的恐怖威能，却并没有慌张，而是将手中的长刀猛然一抖，却有浓烈火焰从刀身之上浮现。
随后他面对着漫天矛影，毫无畏惧地往前猛然一斩。
你强任乃强，我只取一路。
这一路，便是本体。
轰……

第五十八章 九歌，河伯
漫天矛影，凝聚于一处，而那一处，正被旧雪长刀劈中。
一分偏差都没有。
在面对着武修罗这等顶尖强者的时候，小木匠的精神、力量和集中力，都攀升到了自己人生的巅峰状态。
所以即便是面对着让旁人为之绝望的手段，他都能够一瞬间找到真身，并且将其抵挡下来。
只不过，那土矛之上传来的力量，让小木匠完全没有预料到，恐怖的力量宛如雪崩一般倾泻，使得他没办法站定，人直接就飞了起来。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了麻家大院的正门处，将厚实沉重的大门给砸出了一个大洞去。
然而下一秒，小木匠又出现在了麻家大院的门口，手中握着那带着火光的旧雪，咬着牙，人如野兽一般冲向前方。
他不能退。
后退一步，麻家大院里的这些老弱妇孺，定将万劫不复。
所以即便是与对方有着极大的差距，小木匠也没有半分退缩，毫不犹豫地冲前，与武修罗斗成一团。
挥刀，腾挪，抵挡……
冲锋，后退，跌倒……
这个男人，宛如一头固执的蛮牛，与面前可怕的强敌对抗着。
武修罗的脸上，一直浮现着冷漠的笑容，他手中那从泥土之中抓出来的兵刃，一会儿是长矛，一会儿是长剑，一会儿又化作了刀。
各种兵刃变化，不同的手段使出，武修罗利用着不同的兵刃变化，将其特点和杀伤性都发挥到了极致。
浸润杀人技多年，他有着自己一整套的理论和想法。
在他看来，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还算不错，但对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旗鼓相当的对手。
然而一番拼杀之后，面前这男人却是凭着一股拼劲，硬生生地把局面给僵持下来。
他的数次杀招，都被抵挡下来。
尽管给对方造成了巨大的危险，甚至让对方狼狈不堪，但都被化解了去。
这局面让武修罗皱起了眉头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空间，方圆十米，气息都为之稀薄。
武修罗扬起了手中的武器。
这一次，是土刀。
土刀无光，但上面凝聚了无比强横的力量，以及他所理解的“道”。
每一种兵刃，都有着它自己的特点，以及使用它的极致之法，而这极致之法，便是他武修罗所理解的道。
这道，是他用无数的死亡和鲜血，所还回来的。
武道的极致，走到尽头，便是死。
死神，方才可以永生。
铛！
再一次的拼击。
泥土汇聚而成的日本刀，与那散发着熊熊烈焰的旧雪长刀交击一处。
两个人，两把刀，两股蓄积已久的力量。
轰……
随着闷雷一般的震响，武修罗感觉到对方身上，竟然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宛如黄河壶口一般，汹涌倾泻而来。
而与此同时，对方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杀意，右脚一蹬，人如飞掠向前。
武修罗知晓这力量，便是传闻中那满清龙气了。
只不过……
面对着小木匠蓄谋已久的杀招，武修罗不但没有惊慌，脸上还浮现出了一抹笑容来。
他的双眼，也有几分疯狂掠过。
一个真正的武斗狂人，最爱的，莫过于与真正的高手决斗，最后将其斩杀。
生命只有在湮灭的那一瞬间，才是最美的。
樱花如此，人亦然。
当敌方力量攀升到了极致的时候，武修罗猛然往后面疾退数步，随后将手中长刀一分为二，却是化作了两把，左右一划，却是将那磅礴的力量给引导，分解到了身后去。
巨大的力量倾泻而下，将地上砸出一片巨大的坑印来，而武修罗却迎面冲了上去。
他山下半藏被人称之为“武修罗”，最擅长的，自然是武技。
武技，即是杀人技。
就算对方的力量来源复杂，磅礴庞大，但只要是人死了，所有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而杀人，他很擅长。
铛、铛、铛……
接下来十几秒的时间里，武修罗使出了八种日本剑道流派，而面对着敌方汹涌的力量，他却是采用了一种来自于中国的手段，将其化解了去。
那种手段，叫做“太极”。
在日本，这种四两拨千斤的顶尖手段，只有极少数的剑豪能够掌握。
而他，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剑法，近乎于道。
霸道。
即便对方是一个才修行几年，就能够站在这个高度的天才修行者，即便对方有着让人为之嫉妒的境遇，但对于修行的理解，对于杀人技的领悟，对于天与地之间关联的想法，终究与自己，差了一个档次。
所以……
死吧！
……
一招“中条流平封刀法”，武修罗终于将敌人打倒在地。
土刀崩开，细碎的泥块化作漫天气劲，击打在了对方身上，让那个叫做甘墨的家伙摔倒在地。
武修罗走上前去，猛然劈下一刀。
甘十三横刀来挡，硬生生地架住了这一下，而武修罗并不在意，右手伸展，那刀子却是化作了铡刀，又从泥土之中摄取无数砂砾，凝结成了巨大无比的土块，宛如一栋房子，压在了那人身上去。
这一招，叫做“五行山”。
眼看着无数泥土汇聚，就要将这中国天才给活埋之时，武修罗突然间感觉到头顶上传来一阵杀气。
他抬起头来，瞧见一道倩影落下，紧接着一片白茫茫落于身前。
武修罗挥手一挡，却被巨大的力量给拍飞了去。
他腾身在半空之中，落地后，瞧见有一个漂亮精致的小姑娘出现在场中，而没有等他瞧清楚对方眉目，刚才他凝结出来的巨大石堆，却是朝着他这儿砸落过来。
武修罗双手护住面门，泥石凝聚的巨大之物被轰碎了去。
灰尘散尽，他瞧见刚才那个坏了他好事的漂亮姑娘，身后居然浮现出了八条似真似幻的巨大尾巴来。
瞧见这一幕，武修罗笑了。
青丘狐么？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对手，武修罗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将双手伸向了天空。
武修罗在心中默念着。
师父，请赐予我你的力量吧，让我消灭眼前的敌人……
他每走一步，都会在心中默念一次。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应福屯被火光照耀的天空之上，居然变成了一片深红之色。
那天幕仿佛被一片血布给遮蔽了去，紧接着，天空上浮现出了两道不断转动的旋涡来，仿佛两只眼睛那般。
而下一秒，武修罗的身上，却是又浮现出了两对手臂来，与此同时，他的头变得古怪，除了正面之外，居然又浮现出了两个面孔。
三头，六臂。
这才是武修罗的完全体。
六个手掌凭空虚握，却有刀枪剑戟，流星锤和攻门锤，全数浮现，而下一秒，这位武修罗冲向了前方。
只是三两下，他便将身后有八条尾巴的姑娘给逼退，随后又将勉强爬起来的小木匠给斩翻在地。
眼看着他即将乘胜追击之时，突然间后方又冲出来一道身影。
那身影快如闪电，抓着一把长刀，朝着武修罗的后背斩去，其势凌厉，无端凶狠。
只可惜，此时此刻的武修罗，全身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
他挡下了这一击，定睛一看，瞧见这个出手偷袭的，却是实验体一号。
而在不远处，五头凶狠狰狞的身影浮现了。
是噬龙兽。
宫本博士的援军赶到了。
他将手中的长刀往上一举，发出了宣示胜利的意志。
随后他猛然一挥，将实验体一号给挡飞到了远处去的噬龙兽那边去，让那五头噬龙兽过来纠缠它。
这东西，要活的……
至于面前的两个……
支那不需要天才，不需要任何对大日本帝国有威胁的人。
杀！
武修罗再一次上前，以一敌二，却是将对方打得节节败退，眼看着即将击杀一人，突然在这个时候，有一阵佛音禅唱出现。
也不知道声音源自何方，却仿佛四面八方传来。
而随后，有金光浮现，遮挡了天空之上的血气，随后落到了小木匠与顾白果的身上来。
原本有些疲惫的两人，顿时又生出了几分气力，却是能够与武修罗再一次地抗衡。
只不过……
他武修罗若是这般简单，就容易对抗的话，怎么可能成为鬼武神社的高层，坐上大本营的高参之职位？
吼……
武修罗六只手臂不断挥舞，迸发出了不像人类一般的可怕力量来。
他如同一台战争机器，碾压着一切。
即便对手是那八尾青丘狐，以及一个拥有着磅礴龙脉之气的天才之人，也终究抵挡不住他的轰击。
他武修罗山下半藏，可是半神凉宫御的五弟子。
自从甲午海战之后，国运，可在大日本帝国这一边。
杀！
宛如天神返世一般的武修罗主宰了整个战场，他不但将小木匠和顾白果给打得溃不成军，还攻破了麻家大院，将里面一帮高手给弄得死伤一片。
眼看着他即将把小木匠给斩杀，这时藏于暗处的戒色大师忍不住了，划出一道金光，将两人罩住，想要阻拦，结果武修罗三刀下去，那金光罩却是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破碎。
瞧见如此可怕的武修罗，小木匠心灰意冷，忍不住问道：“大师，日本这样的高手，很多么？”
戒色大师咬着牙硬撑着，听到这话儿，叹了一口气，说道：“国运如此……”
话音刚落，那金光罩陡然破碎，化作漫天金光，而眼看着武修罗即将施展最后一击，黑暗处，却有人低声吟道：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
灵何惟兮水中……“

第五十九章 幽暝摆渡者
应福屯的天空，在武修罗起势之时，却是漫天血红，云端之下有一对旋涡，仿佛人眼一般。
随后戒色和尚以佛法化作金光，遮蔽住了这血光，算是断了武修罗的力量源泉，然而即便如此，这可怕的武修罗已经攀升至了巅峰状态。
他却是以一己之力，吊打全场，让中华群豪，无一人能够与之对抗，摇摇欲坠……
武修罗甚至直接将小木匠的信心给摧毁了去，而这，才是真正可怕的。
然而眼看着武修罗即将主宰一切，突然间，却有人吟唱起了《九歌：河伯》来，而随着这言语浮现，整个空间都为之震动，漫天清辉洒落，却是在黑夜之中，划出了一道天河来。
而随后，众目睽睽之下，却有一叶孤舟，在这天河之中浮现，从天而落，最后降到了乱作一片的场间来。
原本准备斩杀小木匠与戒色和尚的武修罗停住了手脚，猛然回过头去。
但见那股孤舟落地之后，却是一阵激荡，化作绿光，落于四周，居然将这一片区域，弄得宛如潺潺流水的河畔一般，而从那小舟之上，跳下了一个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男人来。
那人一副船夫打扮，手中还扛着一根船篙，落了地之后，却是热情地与那武修罗招呼道：“哎，上船个咯，我们走呐。”
这人开口说话，一口浓厚的湘音。
三头六臂的武修罗紧紧抓着六种武器，如临大敌一般地看着这个弄出此等异象的男子，一脸戒备地问道：“你是谁？”
那人将斗笠掀开，露出了一张憨厚老实的面容来。
老实人笑了笑，咧嘴之后，一口白牙。
他说道：“幽暝摆渡人，也有人叫我船夫，至于真实姓名，怕被人算计，所以不能告诉你——当然，你也可以叫我仇三傻，那是我以前厮混江湖的名号……”
“仇、三、傻？”
武修罗一字一字地念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么一个人。
他身为统管整个日本修行界的大本营高参，对于中国修行界的研究很深，但凡出一点名的人物，他都是有记忆的。
但他却偏偏不晓得面前这个仇三傻，到底是何方神圣。
所以一时之间，他的脑子有些懵。
好在这个自称幽暝摆渡者、船夫的男人很是周到地说道：“你别想了，想也想不起来的——估计你师父能知道我，不过没事，这些都不耽误事儿。我这次过来呢，主要是帮你们摆渡到黄泉的，这一批的名单上，有你们，走吧……”
他朝着武修罗招了招手，又转头过去，朝着一众目瞪口呆的日本人挥手，好像很是认真的样子。
武修罗有一些懵了，问道：“去哪儿？”
船夫有点儿发火了：“我说你这人不是听得懂中国话么，去黄泉，去黄泉，去他妈的黄泉……听懂了没有？”
这回武修罗算是听懂了，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
他冷冷说道：“阁下手段的确高明，不过想要三言两语，就弄死我们，着实可笑……”
说罢，他将手往天空一举，一股无形的力量，却是围绕着他开始疯狂转动。
而与此同时，远处正在围攻实验体一号的那五头噬龙兽猛然转身，居然朝着这个披着蓑衣的船夫急冲而来。
这些噬龙兽看着丑陋无比，但从生物学上和杀戮美学的角度来看，却充满了说不出来的合理性，有着强烈的力量之美。
这些日本人实验基地里出来的可怕生物，是实实在在的杀人机器。
武修罗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有些把握不住，但如果有着这五头噬龙兽的牵扯，凭借着自己对于杀人技近乎于道的理解，一定能够将这神秘来客给斩杀于刀下。
往着疾射而来的五头噬龙兽，武修罗信心满满。
然而眼看着这五头噬龙兽即将扑到船夫跟前，而武修罗也即将发起冲锋之时，却瞧见那家伙扬起了手中的船篙来，往着身后虚空疾点数下，随后口中呢喃几句。
而之后，那五头生龙活虎，身体里仿佛蕴含着爆炸之力的噬龙兽，居然马前失蹄，一阵翻滚之后，却是瘫软一地，没有了气息。
这是什么情况？
武修罗原本都冲出了几步去，瞧见这状况，又赶忙停住了脚步，不敢上前。
他一脸惊愕地看着那个身穿蓑衣的家伙，而那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对他招呼道：“我刚才没有跟你讲清楚吗？情况是这样的……”
男人吞了一下口水，然后耐着性子解释道：“尔等有违天和，折磨生人，炼制魂魄，祭拜邪神，颠倒轮回之法，扰乱三界秩序，天地循环，作为幽暝摆渡人，必然不能让此情此景长期持续下去，故而我请来了摆渡令，将尔等超度黄泉之下。至于你，被人称之为‘武修罗’的山下半藏，你是修罗王之血脉，如今修成武道，已然破坏平衡，且随我同行，受我拘役一甲子，不可反驳……”
武修罗听那人说话，冷冷骂道：“疯子！”
说这话的同时，他朝着不远处的那些士兵做手势，让他们想办法朝着这个神秘来客打黑枪。
他感觉得出来，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虽然厉害无比，但绝对是肉身凡胎，只要是中了枪，必然会受伤，而一旦受伤，必然敌不过此刻巅峰状态的他……
哪怕是中一枪，他也能够凭借着自己的实力，将其击败。
然而当武修罗做出手势的一瞬间，那个船夫却突然间举起了手中的船篙，然后往上一跳，大喊一声：“走咯，莫愁前路无知己，黄泉路上我相伴……”
说话间，凭空却是浮现出了一叶孤舟来。
那孤舟身上仿佛有无数苔藓，而仔细一看，那苔藓却是无数碧绿色的符文构成。
而此刻符文闪耀，却有一曲悠扬之音传于全场，这音律悠扬空灵，仿佛蕴含着说不出来的韵味，场间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日本人，居然都愣住了。
随后他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解开了武装带，然后如同失魂一般地望向了天空之上。
麻家大院的人们，瞧见一颗一颗的光球，从日本人的身体里飞出来，有白的，也有红的，还有黄的……
无数光球汇聚一处，却是全部都落在了那一叶孤舟之上去。
而在人们瞧不见的地方，在应福屯的街头巷尾，破烂的房子里以及屋顶上，在应福屯外面的山坡山下，以及林子之中，那些凶狠暴戾的不死邪祟，还有听命游荡的活僵尸们，纷纷倒落在地……
它们不但没有了气息，就连半点儿生命迹象，都不复存在。
所有日本人制造出来的可怕怪物，都不再动弹，宛如一滩烂泥那般，随后化作腾腾黑烟升起……
瞧见身边的同伴一片一片倒下，武修罗前所未有地感到了慌张。
他瞧出来了，眼前的这个神秘人，所谓的“幽暝摆渡者”，是他目前所难以理解的顶尖高手。
他没办法敌得过对方，不过……
他大声喊道：“等等，我师父可是凉宫御，你听说过凉宫御么？半神凉宫御，不管你是何人，身处何方，你敢招惹他么？”
听到这色厉内荏的话语，那船夫笑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三头六臂的武修罗，平静地说道：“的确，若论硬拼，我未必是你师父对手，但他想要找我，恐怕也是没办法的——走吧，再不走，恐怕就赶不上时辰了……”
船夫探出身来，将手中的船篙往前一捅，武修罗下意识地想去抵挡，却感觉浑身一僵，完全没办法动弹。
随后他被那船篙一挑，人却是不由自主地飞上了那一叶孤舟去，紧接着在无数光华推动之下，那一叶孤舟划空而过，投入了黑暗中。
而远处却还有歌声传来：“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悠远的歌声中，这个突然闯入其中的神秘人消失不见，只有余韵留存。
当然，他还留下了一片没有气息的日本大军。
整个过程，小木匠全程都在旁边看着，他目不转睛地往着头顶，一直到那歌声化作缥缈，人也溶于黑暗之中，天空黯淡，恢复平日模样，月亮升起，繁星点点之时，方才长长吸了一口气。
他问旁边的戒色和尚：“大师，刚才那个，是神仙么？”
戒色和尚摇头，说不是。
小木匠又问：“是地仙？”
戒色和尚又摇头，说不是。
小木匠问：“那是什么？”
戒色和尚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低声说道：“这个人，我曾经听过他的名字，不过不是在这个世间。他的身份呢，因为某些原因，我没办法告诉你，但可以肯定地跟你说，他刚才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并非是他本身的力量，而是这帮日本人犯了忌讳，他因势利导而已——不过即便如此，这个幽暝摆渡者，当真可堪奇人也……”
小木匠忍不住地赞叹道：“咱们江湖上有这等奇人，当真是国之大幸。”
戒色和尚看了他一眼，却说道：“你想得美……”
小木匠有些诧异，问：“什么意思？”

第六十章 顾白果开口
听到戒色大师的反驳，小木匠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知晓眼前这大和尚无论佛法、修为还是见识，都非寻常人所能够比拟，眼界更是高出他许多，所以很是担心这幽暝摆渡者是个恶人。
好在戒色大师虽然因为某些原因，有些隐瞒，但还是告诉他道：“这人风评不错，性子也好，但因为某些原因，他很难出现于江湖之上，属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种。想让他如今日这般力挽狂澜，实在很难——你与其去指望别人，还不如让自己快速成长，担下这份责任来。”
小木匠想起这几日的种种之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凉气，然后问道：“大师，日本人像武修罗这等强人，多么？”
戒色大师实话实说：“我没有去过日本，所以并不知晓。不过据我所知，武修罗只是凉宫御的五弟子而已，据说那家伙收了七个弟子，每一个都是天资聪颖之辈，也是一等一的修行之才……而且，弟子尚且如此，你觉得师父会如何？”
小木匠心中黯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戒色大师瞧见他一脸沮丧，却是笑了，伸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不过别往自己的身上压太多的担子。而且今天，我们活下来了，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么？”
小木匠听了，往着周围望去，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顾白果脸上，笑容也浮现出来。
他点了点头，说道：“对，活下来，就已经很值得高兴了……”
两人言语着，而这个时候，麻家大院里面的人们也瞧见了外面的情况，先是有人大着胆子出来，去检查周围的死尸，而随后陆陆续续有人涌了出来，其中满身血污的麻老西走到了他们这边来，激动地喊道：“我们赢了么？”
戒色大师冲着他使劲儿点头，说道：“对，我们赢了……”
“赢了，我们赢了！”
麻老西疯狂地朝着周围的人大声喊着，随后他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院子里去，冲着里面扯着嗓子喊着。
在那一刻，他仿佛是两千年前那位传递雅典胜利消息、缔造马拉松的士兵菲迪皮茨，向所有活下来的抵抗者们，传递着这么一个消息。
赢了！
他们奇迹一般地赢了下来，而那些侵略者们，都死了。
此时此刻的麻家大院里，许多人都躲在了屋子里，瑟瑟发抖地等待着死亡。
留院子里的人，都是少数的幸存修行者。
但是听到了麻老西的话语，这些人走出了恐慌，也走出了屋子。
赢了，赢了……
这欢呼声一开始还只是零星几句，而到了后来，却变成了一片欢声海洋。
许多人又唱又跳，疯狂地呐喊着，抒发着心中的欢喜。
他们之前有多恐惧，此刻就有多欣喜。
在此之前，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失败是必然的，自己绝对没可能活下来了，而此时此刻，胜利的消息传来，让人着实是有些激动，心性难平。
没多一会儿，人们纷纷冲了出来，来到了院子外面的坪子前。
他们顾不得周围的大火，亲眼看着这些没有了气息的敌人，有人痛哭流涕，有人跪地痛苦，有人绷得老高，宛如三岁小孩儿……
而在这一片欢乐的海洋中，小木匠把视线落在了远处。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了祸害之中。
激烈跳跃的火焰，将它的声音给衬托得格外瘦小，也掩映了它脸上的表情。
但当小木匠朝着它望过去的时候，它似乎也感应到了，朝着这边望来。
两人隔空相视，心情却是无比的复杂。
戒色大师在旁边瞧着，出声说道：“她与你有隔阂，这是正常的，一来你们两人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你在明、她在暗’，几乎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再有就是她此刻恢复人身，却是这等的情形，虽说那实验体一号的躯壳之中并无神魂，但身体里的本能却有着强大惯性在……一时之间，转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并不指望她能够与我和睦相处，而且还亲情融洽——所以大师您别担心。另外刚才我被武修罗强压，差点儿没命的时候，她也过来救我了……”
大和尚笑了，满脸的油光：“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小木匠问：“此事了结，大师准备去哪里？”
大和尚说道：“既然答应好事做到底，帮你把她变成正常人，就得去一趟藏边。我前两年认识一个从清宫里面出来的黄教和尚，他对这个有很深的研究，毕竟是搞活佛那一套的嘛。他现在人在日喀则白居寺，我过去找他一起，研究研究这事儿……”
小木匠很是心动，说：“我也一同去？”
大和尚看了他一眼，笑了，说道：“我知晓你的想法，不过原因我先前也说了，她与你之间的情感，着实是复杂得很，与其如此，不如相忘于江湖，你说呢？”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虽说如此，但总觉得这是我的责任，没办法放下。”
大和尚有点儿恼怒地说道：“这么说，你还是信不过我。”
这话儿都说出来了，小木匠没办法再说什么，只好不提，而就在这时，远处突然间又冲来一群人，应福屯残余众人如惊弓之鸟，皆有些慌张。
小木匠此刻即便是身上伤势颇重，而且疲惫不堪，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与戒色和尚一同过去。
好在来的并非敌人，而是援军。
这群人由两拨组成，一拨人是长白山天池寨的，由一个姓宋的男子带着，而另外一拨，则是枫陵镇那位刘老太爷组织的人手。
长白山天池寨，是一帮古老的龙脉传承家族，王白山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所以来的这帮人，有不少高手。
双方碰面，聊上几句，这才知晓他们中午就到了这里来，只不过在外围处被日本人的人手给牵制着，没办法闯入其中来，一直等到日本人防守的力量突然不见了，这才摸了过来。
他们这只是援军的先遣队，其余人通知一声，随后就到。
两帮人热烈交流着，而小木匠在人群之中，瞧见了先前失踪不见的杨叔。
他果然是直接回了枫陵镇，而没有来应福屯这儿。
瞧见援兵赶来，小木匠松了一大口气，而他同时又不太想与杨叔这些人多聊什么，回过身来，与旁边的贾老西，以及戒色大师说了两句。
他先后力战神户魔王龟龙丸和武修罗山下半藏两位日本强者，此刻一身的伤势，麻老西不敢怠慢，赶忙叫人过来，送他去休息。
而戒色大师则向他拍着胸脯，告诉小木匠，让他安心歇息，其他的事情，他会处理好的。
得了这承诺，小木匠离开会师一处的热闹场面，往后院走去。
顾白果跟着他一起回了房间，帮着他包扎完伤口，确定他没有危险之后，便先离开了。
此刻的应福屯虽然硬生生撑了下来，但却是被打得稀碎，不成模样。
除此之外，一场酣战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伤员，而顾白果作为一个医师，她不可能抛下所有的伤病员，跑过来陪着小木匠。
小木匠知晓这些，所以极力劝她去忙。
等顾白果离开之后，小木匠躺在床上，感觉困倦不已，一双眼睛完全睁不开了。
然而即便是如此困倦，但他的意识和思维却显得无比冷静，或者说没办法就这么睡过去……
他的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与武修罗拼斗之时的场景来。
那家伙每一次的挥击与手段，都仿佛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太厉害了……
小木匠觉得自己输得并不冤枉。
至于后来唱着歌子抵达的幽暝摆渡者，那人所展现出来的力量，也让小木匠忍不住地回味与揣度……
如果说今天之前的小木匠，或许还会有一些骄傲和自得，那么这会儿，他所有的虚荣与得意，都消散无踪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鱼儿越出了海面，抬头看向了星空。
就好像你翻过一个山头，望向了连向天际的另一座高峰。
就好像青蛙终于蹦出了从出生起就一直待着的枯井……
在那一刻起，他知晓，修行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模样的，也知晓了自己将来的敌人，到底有多么的强大……
带着种种情绪和念头，小木匠最终还是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感觉院子里有人在讲话，而那声音，却是非常熟悉的：“……臭和尚，你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小木匠迷迷糊糊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阵寒意，浮现了心头来。
因为这声音，虽然有着许多的变化，但最根本的声线，还是一样的。
说话的这人，却是顾白果。
是顾白果在说话？
她不是变回人形的时候，喉骨受了挤压，没办法炼制，从而变成了哑巴么？
她怎么，说话了？

第六十一章 真相
小木匠睁开了眼睛来，侧耳倾听着，发现与顾白果对话的人，却是戒色大师。
这位大和尚待人热情宽厚，言语间又有几分诙谐洒脱，颇有当年济公和尚的风范，然而此刻对着顾白果，语气却有些不善，甚至偏冷：“我不管你背后的那人到底是谁，有多大的能耐，你回去告诉他，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顾白果的声音传来：“只怕你惹不起。”
大和尚笑了，说我惹不起？我倒是要看一看，我怎么个惹不起……
两人又说了几句，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已经出了屋子，走过小院，来到了外面的巷道里。
此刻天蒙蒙亮，经过一夜的休息，龙脉滋养以及麒麟真火的淬炼，小木匠身上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精神也振奋许多，此刻出现在了巷道前。
他望着远处，只见重逢之后就一直乖巧甜美、从无任何凶恶的顾白果，此刻浑身黑气缠绕，精致俏丽的小脸蛋儿上面，却是呈现出青厉之色，十指之上的指甲又尖又锐，就跟昨日那些日本人研究出来的不死邪祟一般。
瞧见顾白果如此模样，小木匠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而顾白果也发现了他，脸色陡然一变，等小木匠一脸关切地往前，想要走上来询问的时候，她突然间转过身，随后足尖一蹬，落到了远处去。
小木匠瞧见她这模样，自然是担心不已，赶忙跟着她的身影，越过巷子，随后又几个纵身，翻上了旁边的屋顶。
在屋顶上站定之时，小木匠瞧见顾白果却是宛如利箭一般，朝着屯子外疾奔而去。
“白果……”
小木匠大喊一声，瞧见顾白果的身子猛然一顿，不过她却并没有回头，反而脚下越发迅捷，翻过了土墙去。
这个时候，小木匠瞧见她身后那似真似幻的尾巴，却不再是纯白的颜色。
而是一片脏兮兮的灰黑……
“白果……”
小木匠又叫了一声，而身后戒色大师也叫住了他：“甘墨施主，你且等等……”
大和尚仿佛有什么话要讲，但小木匠瞧见顾白果即将消失的身影，当下也是脑子一片空白。
随后他顾不得与戒色大师多说什么，足尖一蹬，用那纵云梯的轻身功法，直接就追出了屯子之外去……
小木匠追进了林子里，这时他已经失去了顾白果的身影。
他回想起顾白果刚才的气息，随后爬上比较高的树木上，一边左右打量感应，一边大声呼唤着顾白果的名字。
但林子之中，除了惊鸟腾起，却没有任何的回应。
小木匠感觉一脸懵，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刚才顾白果的情形来看，十成有九，可能是被那帝俊之心给操控了神志，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想到这里，小木匠顿时就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心疼和郁闷。
因为他感觉全部都是他的错。
若不是他执意要留在此处，然后又太过于弱鸡，最终被武修罗山下半藏给逼迫到那般境地，顾白果就不会硬拼着走火入魔的危险，强行迎敌。
昨日之战，虽说是侥幸获胜，但说起来，跟他的关系其实并不大。
而最让小木匠后悔的，是昨日大战之后，他太过疲惫，回去休息，顾白果担心他伤势，还帮他包扎完毕了，这才离去，结果他却因为满脑子都是武修罗与那个幽暝摆渡者，甚至都没有关心一下顾白果的情况……
想到这里，小木匠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光。
然而现在的事儿，并不是抽自己耳光，就能够解决的，所以小木匠喊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之后，又滑下了树，按照自己大概的感觉去找寻。
但偌大的密林，茫茫林海，想要找寻一个人，而且还是像顾白果这样的，谈何容易？
一直到日头高照，小木匠都没有再见到顾白果。
他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喊得声嘶力竭。
终于，他在一条小溪边儿上的石头上坐下，低垂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脑袋上，痛苦地抓着头发，懊恼和悔恨如同无数只小虫子，噬咬着他的心。
每一秒钟，他都在疼。
那疼痛怎么说呢，仿佛抽气都会牵扯，让人难以抵御。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跟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地界毕竟昨日才有过生死大战，并不安全，所以他警觉地抬起头来，瞧见来人却是实验体一号。
又或者说，是他妹子。
该怎么称呼她呢？小木匠不知道，因为昨天戒色大师帮着分离之后，她（它）对自己就表现出了强烈的敌意来，两人几乎没有怎么搭上话。
而随后日本人攻破了应福屯，兵峰直指麻家大院这最后的据点，他实在是来不及多说什么，去化解这里面的尴尬……
难道要按照甘家堡的叫法，称之为“甘文静”？
太别扭了。
此刻的小木匠沮丧懊恼无比，心中又有着一股子的邪火在。
如果是别人，甚至是戒色大师，他的心中都会有一股子的怨气，懒得相见。
但面对着面前这一位，他满腹的怨气，却无处可以倾泻出来。
当被对方那黝黑如星辰一般的眸子盯着时，小木匠不得不强行压抑住内心的难受，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来，说道：“你，怎么来了？”
他是哥哥。
当哥哥的，即便是心中再怎么的难过，也得迁就着妹子。
而且他还欠她那么多……
面对着小木匠的问话，甘家小妹卖弄无表情地说道：“大和尚让我过来叫你回去吃饭……”
小木匠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不吃。”
他说这话，是带着怨气的。
这一路找寻的过程中，他也认真想了一会儿，感觉戒色大师当时瞧见顾白果走火入魔了，却并不阻止，甚至都没有帮忙，着实是有一些过分。
当然，如果冷静地想一想，戒色大师不帮忙，这也没有什么，但小木匠心头窝火，自然不会去细想太多。
他下意识地拒绝，然而甘家小妹却又说了一句话：“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小木匠这会儿才感觉到自己的口气有些太冲了，心中有些后悔，不过余怒未消，于是说道：“等我找到了人，再去见他吧……”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语气软了许多，但拒绝的意味却很坚定。
甘家小妹没有劝说，而是说了最后一句话：“知道，对了，他让我再转告你一句，他和我会在午后的时候离开……”
说完这句话，甘家小妹转身就走，没有一丝停留。
这回小木匠不淡定了，他连忙起身，追了上去，问道：“你们午后就要走？那岂不是马上就走？”
甘家小妹头也不回地说道：“对。”
戒色和尚昨日与小木匠聊过，说他准备去藏边，帮甘家小妹稳固身形，让她能够摆脱本能，回到正常人的序列之中来。
如果他们午后要走，小木匠肯定是要去送一下的。
毕竟他还有许多事情，要与戒色大师聊。
想到这里，小木匠不得不收起心中所有的怨气，硬着头皮，跟着甘家小妹往回走。
甘家小妹性子冷淡至极，话语不多，就在前面走着，知晓小木匠在后面跟着，她也不说话，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而小木匠在后面跟着，瞧着自己妹子这瘦小的身影，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心头，百感交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昨日的时候，两人还是共用一体。
也就是说，跟前的甘家小妹，除了与他有“血缘”和伦理上的亲人关系之外，又何尝不是另外一个“他”？
他经历过的所有事情，甘家小妹或许也曾经历过……
只不过，她一直都是“冷眼旁观”而已。
正因如此，使得小木匠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
反过来想，或许“她”可能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吧？
两人沉默着往回走，一路上，能够瞧见兽类的尸骸，这些尸骸有的只剩白骨，有的则是一滩腥臭血肉。
途中他们还遇到了巡逻之人，这些人大概是昨天晚上赶来的援兵，小木匠瞧得眼生，不过那些人仿佛都认识小木匠，小心翼翼地过来打招呼，显得很恭敬的样子。
回到应福屯，因为人手的缘故，这儿除了简单修整出一条道路来，将尸体给集中处理之外，其余的都还是昨天的样子。
甘家小妹不喜热闹，带着小木匠绕开了人，不多时，来到了一个院子前。
戒色大师在此等候多时。
回程的路上，小木匠冷静了许多，见到大和尚之后，也没有责问什么，而是向对方表达了歉意。
他告诉大和尚关于顾白果的事情，着重说了“帝俊之心”，然后对大和尚说道：“抱歉，白果她是走火入魔了，方才会对您如此不礼貌。等回头我找到她，一定好好教训她——在这里，我带她给您道个歉……”
他认真说着，而大和尚却是似笑非笑地听着，等小木匠说完一圈之后，他指着旁边的甘家小妹说道：“你听听她怎么说。”
甘家小妹在旁边听着，冷冷说道：“她不是走火入魔……”
小木匠有些诧异：“什么？”
甘家小妹没有理会他的脸色陡变，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之所以接近你，是故意为之，至于幕后主使者，便是你的那个师傅，鲁大鲁平达……”

第六十二章 双遮双照
“什么意思？”
甘家小妹的话语，让小木匠脑子一下子就懵了，他顾不得身为“哥哥”的矜持，一步上前，对着甘家小妹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你……”
他大声质问着，而就在这时，甘家小妹的双眸突然间变成了红色，里面不但布满了血丝，而且还有红芒浮现。
与此同时，她的小脸蛋儿上，却有青筋从嫩得跟鸡蛋一样的皮肤下浮现出来。
甘家小妹一瞬间，变得如同野兽那般凶狠，喉咙里还发出如雷一般的闷哼声，而且整个人的身子一下子就绷紧了，仿佛随时都要冲上来一样。
戒色大师瞧见她这模样，立马上前去，右手揽住她的肩膀，然后左手之上却是浮现出金光来，捂住了甘家小妹的双目。
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念叨着什么，但好歹是安抚住了差点儿变成野兽的甘家小妹。
过了好一会儿，甘家小妹原本紧绷着的身子松弛了一些。
而这时她也挣脱了戒色大师的手，冷冷地看了小木匠一样，然后一个翻身，直接上了墙头，紧接着几个纵身，却是不见了踪影去……
小木匠在旁边担忧地瞧着，早就把刚才的愤怒给抛在了脑后。
等到甘家小妹一走，他疾走两步，想要去追，又怕适得其反，强忍着停了下来。
他问戒色大和尚：“大师，她没问题吧？”
戒色大和尚瞧见他一脸忧虑，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还好，她自己的本我意识，大部分时间里，是能够控制住这具身体的，但如果有太多负面情绪的话，可能就会归于本能之中去……”
小木匠问了两句甘家小妹的情况之后，忍不住问道：“她刚才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戒色大师问：“你指的是什么？”
小木匠斟酌了一下，说道：“她说白果是我师父派来的，这件事情是真的么？”
戒色大师想了想，然后说道：“稽首实相三般若，本离四句及百非——这件事情，你是怎么想的呢？”
小木匠瞧见对方打起了机锋，显然是不太想回答这问题，于是诚恳地说道：“大师，这件事情我真的有点儿懵，从早上到现在，我想得脑子都懵了，也闹不明白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大师给我答疑解惑……”
戒色大师摇头，说道：“她跟我说的时候，我其实也很震惊。不过在此之前，我与顾小姐第一次相见时，就知晓了她并没有什么语言障碍，也就是说，她一直都是能够开口说话的。”
啊？
小木匠听了，很是惊讶，说道：“怎么会？”
戒色大师说道：“我认识一位叫做明蝉的女施主，与那位顾小姐一样，也是青丘来客，故而对于这种远古血脉者，还算熟悉。”
小木匠赶忙解释道：“我是想说，她为什么要隐瞒着我这件事情？”
戒色大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说道：“后来我还试探过她一回，当然，这个无关紧要，至于今天早上，是因为我瞧见她与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密谋着什么，结果我露面的时候，那个人直接消失不见了，非常诡异，于是我便与她挑明，希望她不要害你……”
小木匠听得一脸惊诧，问道：“什么鬼鬼祟祟的家伙？那人是什么模样？”
戒色大师摇头，说道：“我没看清楚。”
小木匠又问：“那人消失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以大师您的修为，怎么可能有人能在您面前消失不见？”
戒色大师说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才会顾不得老脸，与一个小丫头片子对质……”
他将今天清晨发生的事情与小木匠说起，完了之后，他对小木匠说道：“我能够提供给你的信息，就是这么多，至于你妹子的话，我知道的也是这些。正是听了这个，我才让她去找你过来——至于更多的，她没说，我也没办法逼问，毕竟她现在的状况，极不稳定……”
小木匠挠了挠头，很是焦急，说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他一头雾水，而戒色大师则正色说道：“宗门教下常说‘双遮、双照、遮照同时’，双遮为非空、非有，双照为亦有、亦空，遮照同时，指的是空有无碍，有即是空、空即是有，也就是说，在面对困难和挫折的时候，你若能够态然自若、轻盈无碍、左右逢源、头头是道，信手拈来无不是法，当下就得大自在解脱。我们彻悟万法的生起，无非是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的现象，进而就能看破、放下——当你勘破了，就能够湛然寂静、一尘不染、一法不立，进入真正契入涅盘寂灭的法乐……”
他与小木匠说完一堆禅理，然后说道：“你现如今身无挂碍，一身磅礴，若是有朝一日，能够明白这等真理与境界，或许就能够与那所谓半神，一较高低了……”
戒色大师没有与小木匠讨论任何关于顾白果，以及甘家小妹的话语，而是讲了一堆禅理。
之后，他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道：“去吃饭吧，吃完饭，我们就要走了。”
他带着一脑门官司的小木匠，朝着麻家大院那边走去。
来到这边大厅，应福屯这边正好开饭。
大劫过后，自然没办法置办宴席，麻家大院这里就是弄了一大锅的白粥，加上一些白面馒头，以及佐食的咸菜等等。
小木匠和戒色大师各领了一个海碗，去装了吃食之后，来到桌子这边坐下。
两人都是保卫应福屯的关键人物，居功至伟，所以他们一过来，立刻就有人过来打招呼了，小木匠左右瞧了一眼，发现除了打饭的刘二妹之外，几乎没有几个认识的人。
也就是说，昨日一战，不知道死伤几人，与他并肩而战的，几乎都不在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蓄须男子上前来，与戒色大师和小木匠问好，小木匠知晓这人是天池寨的领头人，所以十分客气，毕竟人家冒着生命危险过来助拳，这心胸气度，绝对是值得人敬佩的。
那人叫做宋留义，很客气地自称“宋三郎”，几人客客气气地聊了两句，又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打招呼，自我介绍。
好不容易应付完这群人，这时来了两个熟人，却是麻四姑和刘帅。
见了熟人，小木匠方才来得及问起情况，知晓麻家的老一辈在昨天一战，几乎全部没了，就留了一个红麻子。
但红麻子也失去了左臂，现如今躺在屋里，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来，另外贾家的人也损失惨重，好在贾半云却是被压在废墟之下，居然捡了一条性命回来。
不过即便如此，他此刻也是身受重伤，没办法出来。
另外几个帮忙保卫应福屯的江湖宗门也都折损大半，首领除了乔虎会的乔大宝，以及二龙湖的赵平才之外，几乎也损失殆尽——不过这两人，一个是大战之时不知去向，等尘埃落定之后方才出现，一个则是带领着身边人退守到了西门处去，抵抗到底。
要不是那个什么幽暝摆渡者及时赶到，将日本人超度离开，只怕他们就要死战到最后了……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谈到赵平才的时候，麻四姑会更加敬重一些。
不过赵平才跟着增援来的大部队在林子里打扫战场，现在并没有在应福屯这里。
另外昨天日本人还是逃了一部分人，事实上，除了攻入应福屯之中的日本人，其余在坡下的一群，还有在外围警戒的那些家伙，都逃了性命去。
这里面就包括先前撤离的神户魔王，以及负责那个秘密基地的日本博士。
所以现如今局势并未安定，好在大帅府那边已经秘密派了高手队过来，等到下午的时候，可能就会前往滑板谷，将那麻烦给最终解决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很是惊讶：“大帅府的人来了？”
麻四姑点了点头，不过又显得有些气愤地说道：“弓土匪到底还是怕日本人，所以非要借咱们的名头，不敢名正言顺地过去差，非要说是咱们东北道上的好汉们自发前往的，这事儿，你说说……”
她激愤地说着，旁边的刘帅赶忙拉住她，陪着笑说道：“这个，哎，大帅府也有大帅府的难处……”
如此闲聊，吃过了中饭之后，戒色大师与众人拱手，提出准备离开的事情。
众人听了，纷纷出言挽留，然而戒色大师既然执意要走，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当下也是与众人告别之后，走出了应福屯。
小木匠跟着送了出来，瞧见先前离开的甘家小妹，此刻却是已经在坡下等待着。
戒色大师与众人说了客套话之后，将小木匠拉到一边，单独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也别说太多废话，你妹子呢，我会帮你安置妥当，你那事儿呢，我等她状态好一些了，也会帮你问起。那行吧，就这样吧，就此别过，日后有缘，咱们再见吧……”
他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然后又摸了摸自己满是油光的秃头，大笑着下了山去。
小木匠多想跟着他一起离开，至少也要将自己心中的疑惑给弄清楚。
但他却也知晓，人家并不愿意带着自己。
主要是甘家小妹。
所以他只有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林中……
而等那两人的身影消失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嚎啕大哭，转过头去，瞧见那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却正是刘二妹。
唉……
小木匠满心愁绪，而这时旁边却走来一人，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借一步说话。”

第六十三章 一碗敬朝阳，一碗敬月光
这个拦住小木匠的，却正是先前在滑板谷离奇失踪的杨叔。
小木匠昨天夜里，在日本人败亡之后，瞧见他露过一回脸，不过小木匠懒得与他掰扯，所以并没有相见，结果今天又遇到这等事情，他脑袋都快爆炸了，更是想不起这么一个人来。
没想到等戒色大师人离开了，他却又巴巴地出现了。
如果是先前的话，小木匠对他还会保持着几分尊敬，而此刻小木匠自己都快憋屈得爆炸，哪里有心思理会此人。
于是他很是冷淡地说道：“杨叔，有什么事情么？”
他不想跟此人多说废话，所以甚至都没有问起对方之前到底去了哪儿。
杨叔却仿佛没有觉察出他的态度一般，笑着对他招呼道：“对，有事，咱们借一步说话呗。”
他这般说了，小木匠并没有动，但是旁人却瞧出来了，即便是有想要过来与小木匠攀谈的，也很客气地避嫌，走远了一些去。
而等周围的人都散了，那杨叔与小木匠陪着笑，然后说道：“我知道你可能在介怀那天滑板谷之事，不过作为大帅府的一员，我必须尽快将这情况与大帅府汇报，不能耽误战机，所以……“
小木匠摆了摆手，说道：“杨叔，这个我知晓，你不必与我解释。”
杨叔又说道：“我找你呢，是听说了这两天的战斗，也听别人说起了对你的评价，知晓对于日本人的实力，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是最清楚的，所以想跟你聊一聊——本来我昨天就想找你的，但听他们说你受了伤，就没有去打扰……”
小木匠耐着性子听完，然后委婉地拒绝道：“杨叔，这件事情，咱们有时间再说，好么？我现在有些别的事情，需要自己安静地想一想……”
杨叔并没有为难小木匠，而是点了点头，说道：“好，等你有时间了咱们再聊，顺便商讨一下关于施庆生的后事。”
他留下了这么一个话钩子，然后爽快地离开了。
小木匠瞧着这人的背影，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几分苦笑。
施庆生……
那家伙知晓施庆生与自己的关系不错，所以故意这般说起，就是笃定自己绝对不会撒手不管的。
的确，小木匠虽说此刻满心烦躁，但对于施庆生这个朋友的身后事，却终究不会抛下。
说起来，施庆生也算是为了他的事情，而躺在了这片黑土地的。
小木匠越发感觉到头疼，他打发了几个过来攀交情的人，然后回到了先前睡觉的房间，将门栓一插，然后躺倒在了炕上去。
他蒙着头，开始将今天得到的各种信息集中起来，思索起这事儿的前因后果来……
首先第一点，顾白果是不是真的如同他妹子所说，是刻意接近他的？
小木匠认真地思索和回想了一下，突然间惊骇地发现一个结论。
是！
说起来，顾白果还真的是很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尽管他与顾白果之间，存在着许多复杂的情感，但这些往事，都掩盖不了顾白果突兀出现在他身边的事实。
甚至后来两人再一次地重逢之后，没有了顾蝉衣的这一层关系，顾白果也还是毅然选择跟随着他。
之前的时候，因为涉及到一些羞于与人知晓的隐密想法，小木匠一直都不愿意去仔细思索和揣度，而此刻回想种种，他发现这里面的确有着许多的不合理。
冥冥之中，顾白果留在自己身边，仿佛并非本意如此。
她似乎是带着任务过来的一样。
那么说到了第二个点，也就是他妹子指责的，指使顾白果跟在他身边的人，却是他的师父鲁大。
这件事情……
小木匠先前的时候，根本不敢去细想，但现在抽丝剥茧地回想起来，当真是细思恐极——要知晓，他与顾白果见面之时，他师父鲁大早在那之前许久，就已经死在了湘西苗王墓中去。
按道理说，他妹子的这指责，完全属于无稽之谈。
但联系到他一直怀疑的那件事情，那么她的这个说法，当真是有一些恐怖了。
因为他一直怀疑他师父鲁大，其实并没有死。
尽管这个猜测，没有任何的证据，而且他也的确是亲眼瞧见了师父鲁大的尸体，但是从吴半仙，以及他那便宜师叔张启明的话语中，还有诸多蛛丝马迹来看，都一直存在着某种可能，那就是他的师父鲁大，其实并没有死。
他去西北时，甚至遇到一个可怕的猜测，那就是当初将他和妹妹文静带离甘家堡的，很有可能也是他师父。
种种迹象表明，他师父鲁大，极有可能是在下一盘大棋。
而谋算这么多的师父，绝对不像他平时表现的那么简单，而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死去呢？
最重要的，这话儿是从他妹子口中说出来的。
她为什么会知道？
难道是因为他睡着之后，他妹子的意识存留，听到，或者看到了什么？
……
戒色大师告诉他一个道理，叫做“双遮双照、遮照同时”，也就是“有即是空、空即是有”。
再说简单一点，就是别轻易相信自己的双眼，以及自己的固有认知。
如果是这样的话……
小木匠越想，越感觉身子发凉，一阵一阵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朝着他扑来。
与凉意一起来袭的，还有一种被人操控、喘不过气的黑暗。
这感觉，实在是太压抑了……
小木匠在炕上，硬生生地躺到了傍晚，等到贾老西来找他，说赵平才回来了，想要与他聊两句的时候，这才爬起来，问贾老西顾白果有没有回来。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直到这时，小木匠方才确定了，顾白果可能是真的走了。
不管她到底是不是自己师父鲁大指使的，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顾白果跟在自己身边，肯定是别有用心的。
现如今她被拆穿了，没办法面对自己，所以才会选择一走了之。
想到这里，小木匠的心疼得不行。
贾老西他的父亲，以及不少亲人都在昨夜过世，而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强忍着悲伤，处理战后之事，这一天忙得脚后跟打头，自然没有心思琢磨小木匠的想法。
他瞧见小木匠这一天都待在屋子里，只以为是昨日激战，耗损过多的缘故。
小木匠本来也懒得与旁人掰扯这些，所以也没有多做解释。
他心绪不佳，实在是没有与任何人交流的想法，但赵平才不一样，两人曾经并肩作战过，于情于理，都不能像对待扬叔一般，置之不理。
所以小木匠在院子外，与匆匆赶回来的赵平才见了面。
两人寒暄几句之后，旁边的贾老西离开，而赵平才这才说道：“听说你身体受了伤，好一点没？”
小木匠经过龙脉之气的冲刷，以及麒麟真火的淬炼，伤势早就好得七七八八，此刻精气神俱佳，也不好意思隐瞒对方，尴尬地苦笑道：“伤势好多了，就是情绪有点儿不太高而已，懒得见人……”
赵平才是聪明之人，来之前显然是了解过的，所以并不多问，而是问道：“嗯，除了探望，我过来呢，是想问问甘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啊？”
小木匠愣了一下，摇头说道：“没有。”
赵平才有些惊讶，说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他着实没有想到，前两日表现得如此优秀的小木匠，这会儿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如此的……颓废。
小木匠苦笑一声，说道：“抱歉，我脑子有点儿乱，暂时没什么打算。”
赵平才问：“甘先生会加入大帅府麾下么？”
小木匠摇头，说：“不会——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赵平才说道：“大帅府那个姓杨的到处跟人说你是大帅府的客座供奉，与少帅的关系也特别好……”
小木匠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说道：“假的。”
赵平才又问起小木匠是否参加明日去滑板谷的行动，小木匠问询了一下，得知因为大帅府的加入，人手充足，而且日本人经此重创，必然慌张撤离，退往他们控制的区域，滑板谷这边基本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决定不再过去。
赵平才瞧见小木匠状态不对，也没有多加邀请，又聊了几句之后，诚恳地对他说道：“甘先生，我这人不太爱讲场面话，不过这回……多谢您了。”
他朝着小木匠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赵平才的这一鞠躬，让小木匠沉默了许久，回想起这几日的种种，他突然间发现，自己所有的郁闷和难过，比起眼前受苦受难的应福屯而言，却又什么都不算了。
过了许久，刘二妹派人给小木匠送来晚饭，小木匠问那小姑娘，说有酒么？
小姑娘使劲儿点头，不一会儿，给他弄来一坛烧刀子。
屯子里的烧酒，大部分都用来给伤员消毒、处理伤口了，这烧刀子是她家里珍藏着的，他爷爷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却给她偷出来了。
这么好的酒，给她爷喝糟蹋了。
给这个救了应福屯众人的大英雄喝，值当。
小木匠不知晓这些，他将酒倒了一碗，端起来，朝着南边隔空而敬，随后一口喝掉。
他又朝着西北隔空而敬，又一口干。
最后，他将第三斟满酒的碗端起来，看着碗中的倒影，一口饮尽……
当夜酒醉。
次日小木匠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与他一同不见的，是施庆生的那一包骨灰。
他，要送施兄弟，回家去……

第一章 青皮与醉鬼
平潮镇，古名单家店，又名桃村，因距离南通州三十余里，又被称之为“三十里”。
入夜时分，平潮镇的青皮杨波哼着小曲，在街巷里溜达着，突然间听到有女人的哭喊声，于是循声而去。
随后他瞧见在小福巷尽头处，有几个身影，其中一个他是认识的，却是镇子上的大流氓单平田的二小子单义，而旁边几人，则是单平田的几个手下。
单平田这家伙在平潮镇算是一霸，他兄长单高地是乡团的官长，而单平田凭借着平潮镇的地利，管控着南北商路往来，另外手下有一帮子青皮混子，又有烟馆、妓馆和布店等产业，有钱有势。
杨波好几次都求到了单平田的管家单贵门下，想要跟着单平田混，结果人家都没有瞧得上他。
这帮人在平潮镇，那叫一个横，杨波既然加入不了，只有远远避开，免得沾了麻烦。
这回也是，尽管他瞧出来了，单义那小子此刻应该是在祸害女子，而且看那哭闹劲儿，还是良家妇女，但想着单平田的不好惹，他也不敢多管闲事，准备绕开去。
然而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却停下了脚步来。
因为他听出了那声音，知晓被单义带着人拉进黑乎乎小巷子里面去的，是他的邻居熊二妮。
二妮子与杨波，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尽管后来他杨波父母双亡，慢慢沦落成了街面上的青皮小混混，两个人渐渐疏远了，但杨波的内心里，还是有着二妮子的一份位置在。
他自己知晓，以他此刻的情况，是绝对配不上二妮子的，但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瞧着二妮子这黄花大闺女，给单义带着几个人糟蹋了。
一直以来，杨波偷鸡摸狗，大事没有，小事不断，做了不少坏事，但一直秉承着一个原则。
祸害不及近邻。
他对于街坊邻居，以及曾经帮助过他的那些人，一直都心怀感激。
更何况是曾经让他为之心动过的二妮子呢？
只不过……
他一个街面上的青皮小混子，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这心思在脑子里转悠着，然而再一次听到二妮子那凄惨的叫声陡然响起的一瞬间，杨波终于忍不住了。
他几乎是本能一般地俯下身去，捡起一块土窑板砖，就冲向了前方巷子里。
那小巷子是个死胡同，口子处有个放风的家伙，瞧见突然间蹿出一身影，吓了一跳，大喝道：“干嘛呢？”
杨波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板砖上去。
啪……
他直接将对方砸了一个满脸血，紧接着一脚叫人给踹倒在地，随后猛然冲向前方。
那黑乎乎的小巷子里有三个人，两个人正在帮忙抓着二妮子的手脚，而那单义则将裤子给脱了，露出一光屁股来，正准备提枪上马，结果被杨波这不速之客冲上前来，连着几脚踹翻在地。
紧接着杨波拉着地上衣衫不整的二妮子，就朝着巷子口冲出去。
他想得很美，然而现实却无比残酷。
尽管偷袭很是不错，把这帮人弄得慌张，但被杨波一板砖砸得满脸血的那家伙，却一手扶着脸，拦在了巷子口处。
那家伙的另外一只手，却是摸出了一把两尺长的铁棍来。
杨波在这街面厮混，自然也打过架，但算不得什么厉害本事，眼看着那家伙朝着这边甩棍过来，一把将慌张恐惧的二妮子推开，随后抓着手中板砖，朝着那人砸去。
砰……
板砖被铁棍砸得稀碎，随后毫无障碍地冲着杨波面门砸来。
杨波避无可避，只有用手臂挡住，却听到“砰”的一声闷响，感觉左手手臂仿佛断掉了一般，而这时他也顾不得什么，当下也是使出了一套王八拳，乱拳冲击，想要将这家伙给缠住，好让二妮子跑掉。
这个街头青皮小混子平日里饱受街坊邻居的轻看，但在此时此刻，却很是爆种，展示出了小人物的勇气来。
不过他虽然勇气可嘉，但实力却着实有限。
原本他以为能够拖住对方，没想到那人却是个练家子，拿着手中铁棍，三五下，直接将杨波给砸趴下去了。
而他这边趴下，那边的单义等人也回过神来，快步走了过来，一人过去，控制住慌张失措的二妮子，而单义和另外一人这控制住了趴在地上的杨波。
那单义裤子都脱了，结果好事被打扰，自然是气得火冒三丈。
他一把揪住了杨波的头发，打量了一下这小子，恶狠狠地骂道：“你他妈谁啊？”
旁边一个跟班却是认识杨波的，赶忙说道：“这是菜行马六的手下，叫做杨二毛……”
单义听了，照着杨波的脸上就呼了好几个大耳刮子，等他眼冒金星之后，这才骂道：“你他妈的多管什么闲事呢？”
杨波被打得头昏眼花，心中也有了几分后悔，低着头，咬牙不说话。
单义瞧见他这般“硬气”，越发恼了，大声骂道：“你抽什么羊角风啊？赶紧说，你到底干嘛来的……”
杨波依旧不说话，弄得单义越发生气，他却是将手伸向了旁边人的腰间，铮的一声，拔出了一把匕首来，骂骂咧咧地说道：“不说是吧？你是不想活了，对吧？”
他显然是喝了酒，口鼻间满是酒气，手上抓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然后往着杨波刺去。
杨波瞧见这家伙的架势，不像是来虚的，极有可能是喝大了，下意识地想要逃开，结果被旁人给死死按住，完全动弹不得。
眼看着他就要被一下刺死，这时那二妮子却挣脱了旁边人的控制，一下子扑到了杨波身上，哭喊着说道：“你别杀二毛哥，别杀二毛哥，呜呜呜……”
她这话语，一下子勾起了单义的兴致来。
这家伙搂了搂裤子，笑着说道：“哦豁，原来你认识这妞儿啊？我说呢，就凭你一个小赤佬，敢管大爷我的闲事，原来是这样……”
他神经质地笑了，打了一个酒嗝之后，问杨波：“嘿，小子，你喜欢这妞儿，对吧？”
杨波瞧见这家伙跟疯子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有咬牙不说话。
单义却不管他，得意地说道：“这样啊？哈哈哈，这就有意思了，哈哈——妞儿，他喜欢你，你喜欢他么？”
二妮子扑在杨波身上，面对着宛如疯子一般的单义如此逼问，吓得不行，除了呜呜地哭着，什么也不知道做。
瞧见两人这作派，单义来了劲儿，对旁边人说道：“来，按住那小子，我要当着他的面，跟他喜欢的女人来一发。来来来，按住了……”
他张罗起来，旁边的手下都是助纣为虐之辈，居然嘿嘿地笑着，有人将杨波给按得死死，有人又去拉二妮子，将她给按倒在地，还去扒人裤子……
瞧见这一幕，杨波只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怒声骂道：“单义你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他将所有恶毒的话语，都骂了出来，却完全没办法阻止那疯子的举动，单义一边狂笑着，一边去脱裤子，嘴里还嘻嘻笑道：“你个小赤佬，你除了动嘴皮子，还能干嘛？你咬我啊，打我啊，有本事砍死我……有本事没？没本事的话，就好好看着，看看你单义爷爷，是怎么对付女人的……”
这家伙兴奋到了极致，满脸通红，把裤子脱了，正要翻身上马的时候，突然间旁边传来噼啪两声。
这时杨波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量，一下子就没了。
他猛然翻身，一下子跳了起来，随后朝着单义扑了过去。
没有了阻拦，他一下子就将脱了裤子的单义扑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滚落，扭打成一团。
那单义是个练家子，虽说喝多了酒，但底子还在，与杨波在地上翻滚两下之后，却是猛然翻转，一下子骑在了单义的身上去，然后伸出双手来，死死掐住了杨波的脖子，疯狂喊道：“在平潮镇，你想翻天是吧？想翻天，问过我单义单二郎没有……”
那家伙歇斯底里地喊着，用足了劲儿，杨波挣扎两下，完全没用，随后感觉脖子被掐住，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人也开始发晕了。
眼看着就要被这家伙给掐死，突然间身上突然间一轻，一声“砰”的闷响之后，有人伸手过来，拉了他一下：“嘿，没事吧？”
杨波睁开眼睛来，瞧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他面前，正伸手过来拉他呢。
杨波以为对方是单义的人，下意识地拍过去。
结果他的手被那人给抓住了，紧接着被拉了起来，这个时候，杨波才发现刚才被人按在地上的二妮子半蹲在地上，而她身上，则披了一件大衣。
至于刚才按住他们的人，则全部都翻倒在地。
而单义本人，则砸落在了小巷墙上去。
杨波反应过来，赶忙道谢，那人没说什么，只是对他和二妮子说了一句，让他们赶紧离开这里。
杨波赶忙过去，将二妮子搀扶起来，然后准备离开巷子口。
然而这个时候，却听到“砰”的一声枪响。
他吓得魂飞魄散，猛然扭过头去，瞧见刚才被打倒的单义，不知道何时，居然拔出了一把手枪来，正对着这边。
只不过单义只开了一枪，就再也没有了机会。
因为这时他的额头之上，多出了一把小刀，直直地插进了脑袋里去。
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糊住了单义的双眼……

第二章 钞能力
几分钟之后，杨波、二妮子和那个伸出援手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另外一条街巷，而这时，杨波也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冲着那男人道谢，然后问起恩公姓名。
那男人笑了，咧开嘴，露出了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来。
他说你别叫我恩公，怪难听的，我姓甘，别人都叫我甘十三，你也这么叫吧。
这人却正是小木匠甘墨，他将施庆生的骨灰送回了奉天之后，待了两天，等办完了施庆生的丧事，又安抚了他的家人之后，便离开了奉天。
因为顾白果和甘家小妹的相继离去，小木匠没有了目标，自己心中又乱得很，所以也没有继续留在奉天，于是一路南下，居无定所，走到哪儿算哪儿，看看山看看水，以及这人间百态之气象，结果那茫然并没有随着时间冲淡，而是如同春日田地里的野草，越发浓密茂盛起来。
这期间又发生了几件大事，特别是在奉天那地界，震惊国内，不过小木匠却全然没有放在心头，自顾自地走着。
而这天，他正好就路过了平潮镇，瞧见这么一场祸事。
他最是见不得这奸恶之事，所以才会果断出手——本来以他的性子，即便是出手，也不会太过于凶狠，给人教训就是了，但万万没有想到那酒鬼却是动了枪，而且还对他起了杀意，一时之间，为求自保，小木匠也顾不得许多，甩手就是一记飞刀，直接钉在了那家伙的额头处，取了对方性命去。
听到小木匠的话语，杨波却不敢造次，而是恭恭敬敬地说道：“十三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那甘十三听到，忍不住笑了，说你还挺文绉绉的。
杨波陪着笑，恭维了几句，随后一脸担忧地对小木匠说起了单义此人的背景来。
单义的老子单平田在平潮镇算是一霸，而他伯父则是扛枪杆子的人，而且单家在平潮镇算是大宗族，这样的实力背景，自然不可能无视单义之死。
如果说单义没有死的话，这事儿或许还有得谈，毕竟是单义这家伙有错在先，单平田就算是再霸道、再蛮横，乡里乡亲的，总也得注意一点风评；但问题在于，单义这家伙死了，事儿就真的是麻烦了。
况且那几个昏倒的家伙，可是知晓杨波的。
所以单义一死，不但关系到眼前这位恩人，连他也没办法再在平潮镇待着了。
至于熊二妮……
杨波看着旁边瑟瑟发抖，如同一只小鹌鹑般的熊二妮，对她说道：“二妮子，这个单义，他是单平田最喜欢的儿子，现在他死了，单平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件事情牵连到你，肯定会被人查到的，所以你也不能留在镇子上了……”
他说完，二妮子的双眼顿时就红肿起来，然后又哭了：“我该怎么办啊？呜呜呜，二毛哥，我该怎么办？”
杨波听到她这么一哭，越发头大。
他本就是一个青皮混子，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今天猛地瞧见死了人，自己也是慌得六神无主，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他这边跟个没头苍蝇一般，脑子里满是浆糊，反倒是杀人者浑身轻松。
瞧见这两人都有些晕乎，小木匠想了想，并没有一走了之，而是建议道：“这样吧，先把二妮送回家去，听听她家里人怎么说吧。”
杨波听了，使劲儿点头，说对，对。
几人不再耽搁，匆匆赶到了熊家，这院儿杨波小的时候常来，后来父母过世，他出来街面上混了之后，熊家就开始疏远他，基本上不怎么搭理他了，所以这一次，倒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登门。
熊二妮父母俱在，还有一个大哥，一个弟弟，他们登门的时候，人都在家。
熊二妮受了惊吓，基本上没办法阐述事情，一直都在那儿哭哭啼啼的，杨波无奈，只有上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讲述清楚了。
那熊家老爹听完之后，问起熊二妮真假，熊二妮点头确认了，熊老爹立刻向两人表达了谢意，不过说到后续的事儿，他却有些犹豫了，低头不说话，急得杨波不行，问他到底怎么想的，熊家老爹这才吭哧吭哧地说了他的想法。
原来他觉得人是小木匠杀的，跟二妮子没关系，所以用不着离开。
听到这话儿，杨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熊家到底都是正经人家，完全不了解单平田那帮流氓到底会做出什么缺德事儿来。
但他却知晓，痛失爱子的单平田，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的。
包括对付身为受害者的熊二妮。
正因如此，他不得不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说对方，结果不管他怎么说，熊家老爹左右都是一句话，而问熊二妮呢，那小妮子一直在哭哭啼啼，也完全没有什么主意。
小木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等场面僵持下来，他却拉了杨波一把，然后说道：“行了，我们走吧。”
他拉着杨波往外走，出门前，交代了熊家人一句，说如果有人找过来，问起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知道。
熊家人满口答应下来。
小木匠与杨波离开，来到了巷子里，然后问道：“你家在哪儿呢？”
杨波没有能够劝说熊家避祸，很是沮丧，不过对于小木匠却是十分尊敬，指着旁边一栋摇摇欲坠的破烂小屋，说这就是我的小窝……
小木匠看他一脸不甘心的样子，笑了，说道：“怎么，担心呢？”
杨波当下也是气得够呛，哼声说道：“好心都被当作了驴肝肺，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瞧你这样子呢，也算是有些见识，应该晓得，普通人家呢，最怕的就是招惹麻烦，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艰难了，经不起折腾。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愿意将人往好的方向去想，而不是去考虑真实的后果，到底是什么……”
听到他耐心劝解，杨波一边点头，一边敬佩地说道：“十三哥，你说得好有道理！”
小木匠对他说道：“你准备跑路不？”
杨波点头，说当然，我要还留在平潮镇，绝对是死路一条——你是不知道，这单平田和他手下那帮小子有多心黑手辣，这些年，栽在他们手里的人，犯过的人命案子，没有五十，也有三十，更何况是我这个与他儿子之死有关联的人，怎么可能放过……
小木匠问：“若是你我都跑了，这熊家该怎么办？”
听到这话，杨波很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难受得说道：“我不知道，哎……”
他难受得不行，而旁边的小木匠却笑了，说道：“行了，你去收拾一下东西吧，回头在这里等我。”
杨波问：“十三哥，你干嘛去？”
小木匠说道：“当然是帮你想办法啊……”
他说罢，却是转身，又朝着熊家那边走去，杨波瞧见，满心疑惑，不知道这位看上去颇为神秘的大哥到底有什么办法。
他很想过去瞧一瞧，但也知晓时间紧迫，当下也是匆匆回了家，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又在坛子里下找到了藏着的一些私房钱来，小心包好之后，走出了门来，结果瞧见巷子里有好几个人，刚才还闷不吭声的熊家人，此刻却都出来了，随后他瞧见熊家大哥带着熊二妮，两人背着包袱，却是准备离开。
熊二妮瞧见杨波出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是朝着他作了一个揖，表示感谢。
而随后，两人却是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去。
杨波没有上去告别，而是等两人都走了，这才走上前去，问小木匠：“十三哥，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些什么，怎么这会儿又肯离开了呢？”
小木匠笑着说道：“也没有说啥啊，就是跟他们分析了一下利弊，又讲了一下那个醉鬼他爹有可能做些啥子事情……”
杨波有些懵，说道：“这不是跟我刚才说的一样么？为什么你说的他们愿意相信，我说就不信呢？”
小木匠笑了，说道：“我去所，他们也将信将疑。”
杨波问：“那他们为什么又肯走了呢？”
小木匠伸出右拳来，将手一翻，上面却有一块亮蹭蹭的大洋。
他对满脸疑惑的杨波说道：“我知道劝不动，就给了他们二十块大洋，说只要他们愿意让二妮子去避祸，那么我就给他们这钱，算作是二妮子的生活费……然后，他们就答应了……”
杨波：“……”
瞧见杨波一脸郁闷的表情，小木匠哈哈大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今日这般开心了。
即便是失手杀了人。
两人离开了杨波家，往着镇子外赶去，在半路的时候，就瞧见街上不对劲，有一大群人出现，朝着杨波家的方向赶去。
他们避开人群，出了镇子，来到镇子东头的一处山包上，回望远处的平潮镇，小木匠问杨波：“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呢？”
杨波想了想，说道：“我有个表哥，在上海滩讨生活，之前他回家来，我听他跟我说过上海滩的十里洋行，花花世界，当时向往得很，但担心自己在那里活不下去，就没有过去；现在走投无路了，咬着牙，去那里闯闯世界，看看能不能出人头地……”
小木匠听了，想起了某件往事来，一时间竟然失了神。
旁边的杨波问道：“十三哥，你呢，你准备去哪儿呢？”
小木匠突然笑了，说道：“同路。”

第三章 地锅鸡
上海滩。
繁华的十六铺码头，车船往来，货物与力夫川流不息，一艘打北边过来的货船靠岸，不用招呼，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就一窝蜂地涌上了前来。
这儿虽然人多，但自有一番规矩，所以热闹是热闹的，却并不混乱。
杨波与小木匠，避开了过来卸货的力工，与船家道谢，付足船钱之后，踏着舢板，下了船来。
看着周遭来往的人流，以及连成一片的各种建筑，还有码头的船只，仅仅只是一隅，便能够瞧见这个号称“远东第一都市”的繁华和热闹。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时分，夜幕降临，从眼前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天际，都能够瞧见一大片的灯火通明，那是电灯和现代文明构建出来的色彩，让人有一种身处于世界中心的感觉。
再瞧一瞧这周遭忙碌的力工和商人们，大声招呼的小贩们……
他们有的穿着短褂子，有的穿着长衫，还有西装革履的，各色各样的人们汇聚一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闹热。
两人走上台阶，出了码头，来到长街这边来，左右打量着，都感觉十分新鲜。
小木匠这几年去过不少地方，无论是金陵那般的大城市，还是渝城这般的水路交通要地，一样的人多热闹，车水马龙。
但论起气势和观感来，眼下这地界，却着实更胜一筹。
杨波从快到码头的时候，就一直兴奋得不行，他凭借着当初那个表哥跟他夸嘴的一点儿谈资和信息，不断地与小木匠介绍着这十里洋行的繁华，什么极富风情的英法租界，什么全国闻名的丽都、金都戏院，还有那霞飞路、南京路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繁华作派，讲得口水都快要干了。
而真正抵达此处的时候，他却跟那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一对眼睛都不够看，越看那眼眸子就越是发亮。
小木匠挺喜欢这个小兄弟的，狡猾、幽默、义气，又颇有几分乐观精神，一路上来不停与他聊天逗乐，倒是比平日里要更加好消磨时光一些。
所以两人的关系处得还算不错，瞧见杨波这般的兴奋和激动，他忍不住逗道：“怎么，有什么想法没？”
杨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直娘贼，一直以为我那表哥实在吹牛说大话呢，没想到这天底下还真的有这般热闹的地方啊……”
小木匠说道：“这才哪到哪啊，这儿就是一码头，你还没有去南京路上瞧一瞧呢……”
杨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直娘贼咧，老子发誓，一定要在这十里洋行上混出点名头来，扬名立万，到时候老子功成名就了，就杀回平潮镇去。到了那个时候，我让单平田那老王八蛋过来，给老子舔脚趾，再让父老乡亲们瞧一瞧老子的威风，到那个时候，我看谁还敢瞧不起我……”
小木匠笑了，说道：“然后回去，把二妮子给娶了，对不？”
听到这话儿，原本壮志豪情的杨波立刻就怂了，低着头，闷声说道：“等我扬名立万了，她早就嫁人生孩子了……”
随后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看向了别处，说道：“哎呀，这上海滩的妞儿，当真是水灵呢，又会打扮，又有风情——啧啧，我还回去娶什么二妮子啊，直接找一个漂亮的上海婆姨，到时候生个规规整整的上海少爷得了……”
小木匠朝着远处望去，瞧见那边有几个身穿露腿旗袍的女子，正在招呼着路过的力工们，着实是很有风情。
瞧见她们满脸妩媚的模样，就知晓做的并不是什么正经职业。
杨波本就是街面上的青皮混子，对于这等娼女最是眼热，毫不掩饰地表达出了欣赏的感情，眼珠子都直勾勾地朝着人家那旗袍下露出的皮肉望去，根本就扯不回来。
小木匠拍了他脑袋一下，然后说道：“你那表哥呢，人在哪儿？”
杨波这才回过神来，挠了挠头，赶忙说道：“我表哥就在这十六铺附近的一家德胜商行做事，他给了我住的地址，我找找……”
他赶忙往贴身小包里面翻找，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来，认真看了一下上面的字，随后问小木匠：“十三哥，你跟我一起去呢，还是去找你那个朋友？”
小木匠往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夜景，双眼有些迷离。
等杨波第二次问起他的时候，他方才回过神来，对杨波说道：“我跟你去看看吧，等把你给安置妥当了，我再去也行。”
杨波听了，心中满是感动，嘿然笑道：“十三哥你对我可真好，嘿嘿……”
两人离开码头，朝着那地址找了过去。
半小时之后，两人来到一片有些老旧狭窄的街区，在发黑的弄堂里摸索着，最后来到了一处破旧的院子前。
院子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孩童的吵闹声传来，还有大人的招呼声。
小木匠瞧着里面昏暗的灯光，问杨波：“你确定是在这儿么？”
杨波拿着手里的纸条对找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说道：“地址是没错，只不过我表哥跟我说他混得不错啊，怎么住在这么一处地方呢？”
他们一路过来，这街巷破破烂烂，地上污水横流，旁边甚至还有许多的窝棚，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模样，简直就是一处贫民区，完全不像杨波表哥跟他吹嘘的那般模样。
小木匠行走江湖这些年，对于人心、以及人性的理解，远不是往日能比，所以对于这事儿并不意外，对他说道：“进去问一问就是了。”
说罢，他率先推开那杂院的门，走进里面，瞧见院子里颇为热闹，跑闹的孩童，打盹的老头，还有追赶小孩的大人等等，一看这模样，就不像是一家人的样子。
小木匠瞧见一个正在水缸前洗脸的汉子，拱手问道：“这位大哥……”
那汉子打着赤膊，浑身都是汗水，正擦着脸，闻言停下，朝着他们望来，而小木匠则很是客气地说道：“大哥，请问您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做何明顺的人？”
那人一脸茫然，说什么何明顺？
在小木匠身后的杨波赶忙说道：“他有个外号，叫做何六六，或者叫做六子……”
男人恍然大悟，说哦，原来你们找六六啊。
杨波听了，很是激动，走上前来，问道：“你认识他么？”
男人却有些警惕的样子，问道：“你们找他干啥呢？”
小木匠瞧见他这模样，知晓事情有些不对劲儿，示意杨波上前，而杨波当下也是解释了一番，说自己是何明顺老家的表弟，现如今走投无路了，想要过来投靠表哥……
他讲了一堆，那人直摇头，说没听六六说过自己有一个表弟。
杨波还待再讲，那人却是将盆里的水往地上一泼，然后甩着毛巾，进了屋子里去，留下两人愣在原地，颇为尴尬。
而没多一会儿，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回家了，一时间，突然间变得冷清了起来。
杨波被这情况弄得一脸懵，挠了挠头，对小木匠说道：“到底什么情况啊，我表哥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么？”
小木匠瞧见这些人对他们两个似乎挺有防范的样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苦笑一声，然后说道：“这样吧，我们先去附近找一家旅店住下，等明天白天的时候，我们去那个什么商行找你表哥就是了……”
杨波有些为难，说这个……
小木匠笑了，说道：“你放心，房钱我付，用不着你来管。”
杨波嘻嘻一笑，摸着后脑勺笑着说道：“这多不好意思啊？十三哥，等回头我安定下来了，赚了大钱，一定要请你吃大餐……”
两人离开了这儿，走到了外面的街巷，找了一家旅馆住下，随后就在楼下附近找了一家小食店。
这店铺是苏北一对夫妇开的，小木匠问了老板，老板说他这儿的地锅鸡是一绝，绝对的老把式，而且鸡也是今天刚刚宰杀的，嘿，那叫一个新鲜，小木匠便让对方赶紧上。
这边坐下，没多一会儿，那满脸油腻的老板娘就端过了一个小泥炉过来。
这泥炉上面支一铁锅，下面煤火烧得正旺，锅里面已经炖过的鸡肉和辣椒翻滚，冒着勾人馋虫的香气。
旁边贴着面饼子，浓郁的酱汁在面饼子上流淌着，锅盖一封，就等着咕嘟嘟地煮呢。
趁着这饼子还没熟，老板娘又弄了两个小菜来，还问要不要喝点酒。
小木匠问是什么酒。
老板娘说是绍兴黄酒，度数不高，但开胃养身，好吃得很。
小木匠点了，与有些沮丧的杨波对饮，过了没一会儿，那锅里熟了，锅盖揭开之后，喷香扑鼻，尝一口鸡肉，口味香醇，饼借菜味，菜借饼香，夹一块面饼，这饼贴锅一面烘烤的焦黄酥脆，浸入汤中的饱吸汤汁，吃起来贼有滋味。
好酒好菜招待着，杨波一下子就忘记了先前的郁闷，开怀吃喝起来，还端着酒杯，不停地敬酒。
两人正吃得欢唱呢，突然间感觉店子里有些拥挤。
杨波一抬头，旁边站着七八个壮汉，为首一个一脸凶相的男子，恶狠狠地对两人问道：“听说你们在找何六六？”

第四章 江阴帮
这帮人架势一展开来，将小木匠和杨波给围堵了住，看着这些人个个面带不善，体格又结实得很，而且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带了家伙什儿，吓得小食店里的食客纷纷退开，而那老板陪着笑过来，刚说了两句，就给喝住了，被人推到了一边去。
面对着这人的质询，杨波也是慌得很，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害怕这帮人是他表哥的对头，此刻找上门来，他若是说错了话，说不定就吃了大亏。
但瞧对方这架势，不说又不行。
慌乱之下，他忍不住回头，看向了小木匠。
而看到十三哥脸上淡定的表情，他心中的慌张立刻就散了许多。
是啊，他可不是一个人，还有十三哥呢。
身边这位爷，那可是面对着手枪都不怵，甩手一刀就结果人性命的狠人，而且这一路上来，虽然对方不愿意多提，但杨波通过对方的言谈举止，就知晓十三哥并非寻常角色，一个打十个，说不定都有可能呢。
有这位爷撑着场面，他有什么害怕的？
想到这里，杨波一下子就变得自信起来，他瞧见十三哥还在那儿坐着，完全不理会这帮人，而是美滋滋地伸筷子夹肉呢，便自己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各位，什么意思？”
那凶汉瞧了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小木匠一眼，气势汹汹地对杨波说道：“我问你，你们找何六六干嘛？”
杨波猜出这帮人大概是那院子里的男人叫来的，于是无奈地说道：“我不是说了么，我是何六六的表弟，过来投奔他的。”
凶汉一脸怀疑，说道：“表弟？什么表弟，我怎么没听过？”
旁边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则应了一声，说道：“我好像听六哥说过，有这么一个表弟哩……”
凶汉听了，将那人给拉上前来，说道：“你问他，跟他对一对。”
贼眉鼠眼的那汉子上前，问杨波：“你叫啥名字？”
杨波说道：“我叫杨波，小名杨二毛。”
汉子又问：“哪里人呢？”
杨波说：“南通州，平潮镇的。”
汉子听了，一脸狐疑，犹豫了半天，却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说你是何六六的表弟，那你知道他有什么特征不？”
杨波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说道：“特征不知道，不过他屁股有个疤，是我们小时候去西瓜地偷瓜，被人追的时候磕到的……”
这贼眉鼠眼的家伙听完，半天没说话，可把旁边那领头的凶汉急坏了，捅了捅他的肚子，问道：“干嘛呢？”
汉子回答道：“这个，刀哥，他说的，好像都对……”
“都对？”满脸凶相的刀哥有些难以相信地说道：“细条，你的意思，他真的是六六的表弟咯？”
贼眉鼠眼的汉子点头，说道：“嗯，应该是的，没错了。”
凶汉刀哥这回尴尬了，摸了摸脑袋，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事儿闹得，啥时候蹦出个表弟，偏偏在这个时候跑过来了……”
杨波听出了不对劲儿来，赶忙问道：“这位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瞧出来了，来的这帮人，跟自己表哥应该是认识的。
那刀哥瞧了杨波一眼，又看着旁边桌子上的好菜，冷冷说道：“我看那你在这儿也混得挺好的，就别去找你表哥麻烦了，走……”
他一挥手，却是准备带着人离开了，杨波听着着急，赶忙跑到了门口，拦下了这帮人，一脸焦急地问道：“别啊，刀哥，刀哥您别走啊，我表哥是不是出来什么事情？你倒是给我讲一下啊……”
刀哥大概是感觉挺尴尬的，黑着脸说道：“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能帮上什么忙不？行了行了，你就别掺和了。”
他一把推开杨波，还待往外走，结果面前却多出一人来。
那人却是刚才还在店子里面坐着喝酒吃菜的小木匠，此刻却突然间出现在这儿，拦住了刀哥。
随后，小木匠对刀哥说道：“话不是这么讲的，杨波好歹也是何明顺老家的亲戚，不管何明顺出了什么事情，他都有知情权。就算是死了，也有一个人往家里报信不是？难道你们愿意自己死了，连跟老家报个信的人都没有？”
他已经瞧出来了，这帮人面色不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之辈，应该是混江湖的人。
江湖人最懂得察言观色，毕竟眼招子瞎的，都活不长久，那刀哥瞧见小木匠这气度，也没有了对待杨波的态度，而是恭谨地拱手，问道：“先生怎么称呼？”
小木匠说道：“我姓甘。”
他只说了自己的姓，却不说名，显然有着几分隔离感，而偏偏这种隔离疏远的架势，反而增添了几分神秘感来。
刀哥不敢造次，又问：“您跟杨波是……”
小木匠说：“我们同行来的上海滩，他是我小兄弟，至于他表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说清楚，说不定我们能够帮上点忙。”
刀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两位，借一步说话。”
几人来到了小店外面，找了个角落，那刀哥说道：“既然杨波真的是六六的表弟，那么咱们说起来也不是外人——我王一刀和这些兄弟呢，都是江阴帮的人，六六在咱们江阴帮呢，混得还不错，是我手下的得力干将，而咱们江阴帮呢，跟着青帮五座山头的江北帮秦六爷混饭吃的，在这十六铺，也是有名有数的，算是混得不错……”
杨波在旁边听了，有些震惊，插嘴说道：“我表哥不是在德胜商行做事么，怎么又跑到你们这江阴帮来了？”
刀哥说道：“江阴帮的当家马德胜，就是德胜商行的掌柜，这个你知道了吧？”
杨波听了，一脸茫然，而小木匠则说道：“你继续。”
刀哥接着说道：“六六这人机灵懂事，办事又敞亮能干，所以大家伙儿都挺喜欢他的，咱们当家对他也特别器重，给他安排了不少好差事，最近呢，他还负责商行一批重要货物的运送，结果半路出了岔子，他人不见了，货也失踪了，所以大家伙儿都在找他……”
杨波听了，一脸惨白，说：“你们怀疑我表哥吞了东家的货？”
刀哥摇头，说道：“六六是我们多年的兄弟，人品绝对是值得信任的，要不然当家也不会把这事儿交给他办。我们收到了风声，说好几个帮会都在找他，听说船虽然被劫了，但他人却跑了，另外货物也不在，所以大家都在找他……”
听完他的话语，小木匠终于算是听了个大概，也知晓了这帮人为什么会找上门来。
原来对方以为他们也是过来找何明顺的帮会中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起了一个核心的问题：“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船在半道被劫了，结果何明顺逃走了，货也不见了，而且这码头上的几个帮会都在找着人，说明货物绝对是很重要的。
刀哥摇头说道：“这个当家的没说，我也不知道。”
说完这些，他对杨波说道：“按理说，你过来投奔你表哥呢，我们江阴帮的兄弟都表示欢迎，但现如今六六深陷旋涡之中，盯着他的人和帮会太多了，那帮人找不到六六，说不定会打你的主意，所以你最好也别在这儿待着，要不然就先回老家吧，等过段时间再回来……”
他劝说了杨波几句之后，带着人离开了。
这帮人走了，小木匠和杨波又回到了店子里里来，那锅里面的鸡肉依旧喷香，经过炖煮之后，越发美味了，然而瞧见这满锅的美食，杨波却完全提不起吃的兴趣来。
他提起筷子，忍不住地叹气。
小木匠瞧见，问道：“怎么，是郁闷没有投靠的地方了呢，还是担心你表哥呢？”
杨波说道：“当然是担心他。十三哥你不知道，我跟我表哥，两个人算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感情特别好。而且我家里这么多亲戚，唯一不嫌弃我的，也就是我老姨了。他们家对我挺好的，现如今我表哥出了这档子事儿，生死未卜，要万一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你说我老姨可怎么活啊？”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但问题在于，你就算是想管，也没有办法啊。”
杨波却说道：“不，我在想，要不然，我也加入江阴帮，在那里一边干着，一边等消息，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小木匠问：“你想好了？”
杨波点头，说对，我既然打算在上海滩扬名立万，老老实实地出苦力，扛大包，肯定是不行的，现如今我表哥既然在江阴帮混出了点儿眉目，又为了江阴帮出了事儿，我如果加入其中，他们总得会高看我一眼，我出头的机会也多一些……
小木匠听他说着，知晓他除了想要探听表哥何明顺的消息之外，未尝不是打着如意算盘，想着通过何明顺的名头，在江阴帮立下足来。
只不过……
事儿真的就有那么简单么？

第五章 锦江饭店
小木匠在这江湖上也摸爬滚打了好些年，无论是对于江湖，还是人性，都有着比别人更加深刻的认知，这些可不是杨波这么一个小地方的青皮，所能比得了的。
正因如此，他才会下意识地觉得何明顺这件事情，其实并不简单，似乎还有一些不可告人之处。
不过他瞧见杨波此刻这般状态，显然是打定主意，有了谋划的，此刻他去提什么没有任何证据的意见，恐怕会被人当做是风凉话，平添许多麻烦。
小木匠不是个爱麻烦的人，而且让杨波去试一试，也未尝不可，于是点头，端起一杯酒来，说道：“好，祝你宏图大展，出人头地。”
杨波端起酒杯来，连喝了两杯，又抓了一块饼子来，恶狠狠地咬下满嘴油来。
他认真说道：“我杨波要是不在这上海滩出人头地，那就死在这里！”
小木匠瞧见他这狠劲儿，笑了笑，也不说话。
两人吃完，回到旅店歇息，次日小木匠陪着杨波来到了德胜商行，通过伙计，找到了那位王一刀。
杨波找到此人，纳头便拜，然后说明了自己的想法，那人没办法做主，便去找了江阴帮的当家，随后杨波被带过去会面，而这事儿小木匠没有跟着，而是在外面等着，差不多过了大半个时辰后，杨波找到了街角等待的小木匠，告诉他江阴帮的当家同意收下他了，让他在码头上帮忙干活。
当然，他干的可不是什么苦力扛大包，而是管人的差事儿。
这起点颇高，很显然那位马德胜马当家是看在了他表哥何明顺的面子，给了优待。
杨波跟小木匠聊起这个的时候，很是兴奋，他告诉小木匠，说这江阴帮当家的，对他特别亲切，不但揽着他的肩膀说起了他表哥的许多事儿，还鼓励他好好干，绝对不会亏待他的……
小木匠听他说完，瞧见远处有人在等他，便说道：“那行吧，你这边安顿好了，我就放心了。”
他准备离开，杨波却说道：“别啊，刚才掌柜的给我支了安家的钱，这一路过来，我总是占您便宜，这回可得好好请一回你——你别走啊，我这边跟他们去码头上熟悉熟悉情况，等到了晚上，我请你好好吃一顿……”
小木匠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行了，你别有了钱就骚包。我真有事，去见找一下我那朋友，等回头有空来，再过来找你玩儿。”
两人聊了一会儿，小木匠又交代了他几句，随后分别。
小木匠与杨波告别之后，回到了旅店，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找了一个黄包车，赶往租界。
不多时，他抵达了久负盛名的南京路，瞧见这些颇有西方现代风情的高大建筑，规整的道路，还有川流不息的人群，着实是有些震惊。下了车之后，他就跟乡下人进城一样，边走边看，无论是那街头的路灯，还是有轨的电车，或者女人们穿着的裙子，他都很是新奇，总感觉无一处不新鲜。
正走着，却有一群穿着蓝色学生装、剪着短头发的女学生从旁边走过。
瞧见这一大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小木匠驻足于此，看着她们意气风发的脸，不由得有些出神。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一个春风摇曳的晚上，想起了“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的那首南朝乐府诗歌，内中几多风情，当真不足与外人述说……
它在无数寂寞的夜里，进入了小木匠的梦中，让他早上起来的时候，不得不偷偷地换上一身衣服。
他是正青春之时，免不了火力壮一些……
正因为那一夜是如此难忘，使得小木匠在听到杨波说起准备来上海滩闯荡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开口，说也准备过来这儿。
事实上，这偌大的上海滩，十里洋行，小木匠不认识一个人。
非要说认识的话，大概就是苏慈文苏小姐吧。
只不过……
这几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她还在这儿么？
当年的苏小姐，是否还记得他这么一个小木匠？
小木匠不曾知晓，但所有的不确定，都没有阻拦他来这儿的想法，经历了诸多世事之后，甘墨甘十三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出江湖、没什么自信的小木匠了。
或许他依旧保持着当年的纯粹与匠心，但人却又有了许多的不同。
所以他终究还是来了。
在繁华的南京路上逛了一会儿，小木匠最终来到了一处商行前，打量了一下上面的牌子，然后走了进去。
他进了里面，直接找到了掌柜的，也就是所谓的经理，然后问道：“你们家小姐在么？”
那人愣了一下，说道：“什么小姐？”
小木匠说道：“苏慈文苏小姐，她在这儿么？”
经理看了他一眼，打量之后，说道：“先生您是……”
小木匠说道：“我是你们小姐的朋友，我姓甘，跟她有约过的，说如果来上海滩的话，可以找她。”
经理瞧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当下也是将他请进了内屋里去，然后客气地说道：“甘先生，我们家小姐呢，人不在上海，最近商行查货，她回了湖州老家去了，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够过来，你稍等，我叫人打个电话去问一下具体的情况……”
他给旁边的伙计使了一个眼色，估计是让他去核实情况。
小木匠瞧在眼里，并不在意，而是与经理聊起了苏慈文的情况来，这一聊，他才知晓苏慈文这两年做的不错，打西南回来之后，她就没有再去上课了，而是直接接手了苏家的部分产业，结果不但做得有声有色，而且还把苏家在十里洋行这边的产业规模做大了数倍，更是扩宽了无数道路，发展了不同的产业去。
可以这么说，现如今苏家的产业里，最赚钱的几家，都是从慈文小姐手里发展出来的。
苏慈文这么一折腾，可把她那几个兄长给比下去了，现如今大家都说，倘若她不是女儿身的话，说不定这未来，得有慈文小姐来当家。
当然，说到这儿的时候，那经理似乎还有几分话语留着，刻意打住了。
瞧见他这做派，小木匠立刻明了，这苏家的内部，只怕未必平静。
指不定有多少幺蛾子呢。
好在小木匠听着经理说，慈文小姐从西南回来之后，为人一改过去的柔弱幼稚，颇有手段不说，而且还招纳了不少人才，连那江湖上的狠人，对她都服服帖帖，另外她在青帮杜爷跟前也都是有面子的，这一切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实打实的能力。
有着这个，也没有谁能够为难得了她。
苏家在上海滩的产业很多，这商行只是其中一处，而这一番天聊下来，小木匠感觉这姓潘的经理很明显是苏慈文的人。
如此聊了半小时，那职员才姗姗来迟，问小木匠：“敢问先生可是叫做甘墨？”
小木匠点头，说对。
那职员说道：“慈文小姐联系不上，我们找到了她的护卫长姜仕坤姜爷，他跟我们确定了您的身份，让我们帮你安顿下来，等回头了，他去请示慈文小姐，有什么消息，尽快会通知过来。”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感觉到苏慈文跟往日当真不同了，这气派大了许多，想了想，说道：“这样吧，她既然过几日才回来，我便先回去，到时候再来拜访吧。”
那潘经理赶忙问道：“您不是刚来上海么，可曾找到住处？”
小木匠说道：“在十六铺码头那儿一家旅馆落了脚。”
潘经理是个机灵人，一听，立刻说道：“那怎么行？你来到我们这儿，我们没给安排好了，回头的时候，慈文小姐可饶不了我们……”
他当下也是热情地去挂了电话，给小木匠在锦江定了一个套房，然后让身边这职员开这车，将小木匠给送过去。
小木匠盛情难却，只有跟着离开。
小汽车嘟嘟，没多一会儿就到了锦江酒店，这是一个位于江边的豪华饭店，无论是气派还是豪华感，都是小木匠所没有见过的，那个叫做小戴的职员忙年忙后，帮小木匠弄完一切手续之后，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一切弄好了，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吃饭可以在一楼记账，也可以叫人送到房间里去，另外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给我们商行打电话……”
他交代完毕，这才离开，而小木匠送走了他，回到了五楼的套房，将窗户推开，瞧见远处的外滩，不由得颇多感慨。
这地界，与他一路经历过来的国家，仿佛是两个世界一般。
中国的其它地方，什么时候，能够如这儿一般繁华？
想到这儿可是外国人的地盘，小木匠又有几分泄气，不过这些事儿很快就被他抛于脑后，下午的时候，他去餐厅吃了一顿，饭后去附近逛了一圈，四处走一走，瞧上一瞧，等到了很晚，这才回到了酒店来。
他上了五楼，踩着厚厚的地毯，回房间的时候，瞧见不远处有着激烈的争吵，随后有一个女人被人给推出了房门，倒落在了地上。
那女人打扮得十分花哨，旗袍开衩都到了大腿根部，浓妆艳抹大波浪，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小木匠知晓这女人的身份，也不想理会，准备越过去，然而当那女人撑起身子，想要起来时，却有“哎”的一声跌落，他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顿时就感觉有些不好了。
这女人，他居然是认识的。
不但认识，而且还算是熟人——刘小芽。

第六章 “十年”
（为@潇潇潇潇潇潇潇潇&#55357;&#56462;嘉庚）
刘小芽是辰沅道乾城县城东十八里的三道坎镇刘谋刘老爷的女儿，因为母亲是大太太的陪嫁丫头，地位不高，以至于她这么一个女儿也不受宠爱，跟个丫鬟一般。
不过正因为这样的身份，没有了小姐脾气，所以为人还是挺不错的。
小木匠当初跟着鲁大在刘家破去厌胜，又帮忙盖起新宅，在三道坎镇上待过一段时间，与这位刘小姐也算是认识，后来他受困于吴半仙那贼厮的手中时，还曾经让她帮忙带信，结果那信最后被虎逼给劫了，以至于他的意图暴露，最终差点儿被虎逼给杀人灭口。
好在后来屈孟虎凑巧跟着刘小芽的二哥刘知义来到三道坎镇，得知了此事，接着小木匠有运气好，遇到了洛富贵，在这两人的帮助下，得以脱身。
后来刘家遭到报复，被人折腾，刘老爷身死，家都被人烧了，而刘知义和刘小芽则去往省城，投靠大哥去了。
那已经是很久的事情了，世事多变，当初差点儿将小木匠给弄死的虎逼，居然变成了一头痴肥橘猫，被小木匠给欺负得死去活来，两人最终又因为共同的仇人张启明，达成了和解……
至于这位刘小姐，小木匠再也没有见过。
他以为刘小芽会在省城潭州待着，也许会上个学堂，或者嫁人之类的，没想到会出现在这十里洋行的高级酒店里。
最让人意外的，是她这一身穿着打扮，与那交际花，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满心惊愕之下，小木匠却是忘记了离开。
他瞧见刘小芽好几次想要爬起来，结果去没办法站起来，仔细一看，发现她的右腿又红又肿，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
到底是什么人，会对一个“弱女子”，下这么重的狠手？
小木匠知晓能够住进这锦江酒店里来的，都不是简单角色，所以也没有心思去查询，而是走到了刘小芽跟前，伸出了手来，说道：“你的腿受伤了，来，我扶你起来，去我房间休息一下。”
刘小芽听了，抬起头来，看了小木匠一眼，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受不住这疼痛，点头说道：“好的，谢谢。”
小木匠将她扶起来，发现她没办法走路，于是直接将人给抱起，来到了自己房门前，打开门之后，将人给抱进了套间外面的沙发，而刘小芽坐下之后，有些为难地说道：“先生，对不起，我身体有些不太舒服，可能没办法给您……”
如果说原先只是凭着外表，小木匠还是不太确定的话，此刻刘小芽这楚楚可怜的话语，让他完全就确定了她此刻从事的行业来。
只不过……
她明明是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啊，又何至于沦落于此？
她大哥不是在督军手下做将领的么？
小木匠听得很是心酸，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别误会，我只是看你在走廊上颇为可怜，便让你进来休息一下，等会儿若是腿好一点儿了，尽管离开，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刘小芽听了，松了一口气，对小木匠说道：“先生您真的是一个好人呢……”
小木匠听着她还带着几分乾城腔的话语，越发难受，于是问道：“你喝水么，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虽然是询问，但也没有让对方拒绝，转身过去，给刘小芽倒了一杯水。
刘小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感觉疼痛舒缓一些，这才来得及打量眼前这位及时伸出援手的年轻人，发现这位先生不知道为什么，长得着实是有一些眼熟。
她越看，越发觉得对方有些熟悉，忍不住问道：“先生，冒昧问一下，咱们是不是认识？”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道：“对，当初我曾经与我师父鲁大，在你们家那儿帮忙建过房子——虽然当初出了一些变故，最终没有把房子给建起来……”
听到这话儿，刘小芽猛地一下想起来了，一脸惊讶地说道：“你，你是十三哥？”
她着实没有想到，当初那个沉默寡言，土里土气的小木匠、少年郎，几年不见，此刻却是变成了一个神采飞扬、如此潇洒的年轻男子，而且还住在上海滩这十里洋场最贵的锦江饭店里面……
眼前这位先生，与当初的小木匠，两人虽然眉眼脸面很是想象，但精神气质却完全不同，相差得着实是太大了，以至于她一开始，都没有认出来。
瞧见此刻的小木匠，刘小芽那几乎被尘封的往事记忆一下子就翻腾起来，又想起刚才的谄媚，心中并无久别重逢的惊喜，而是又羞又恼，当下也是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想要往外面逃开去。
她想要跑得越远越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果刚刚一站起来，右腿疼痛难当，却是再一次摔落在地。
小木匠何等聪慧之人，自然晓得刘小芽的尴尬之处，当下也是安慰她道：“你别急，你的腿好像是受了伤，一时半会儿行动不得，先歇一会儿，倘若是不行，等到了明天，我去找医师给你具体检查一下……”
他没有问刘小芽为何出现在此处，也没有问她到底是怎么给人赶出的房间，而是豪言宽慰着，将人给扶回了沙发来。
刘小芽又羞又恼，但此刻着实是有些行动不便，也没有再坚持。
而这时门铃响了，小木匠起身，走到了门口处，打开门，瞧见是酒店的侍者。
那人是过来询问的，他说有客人投诉五楼走廊这儿有争吵，而且还挺凶的，所以他过来看，结果什么也没有瞧见，所以询问一下他是否知道……
小木匠摇头，说没有，侍者也没有多问，而是朝他行了一礼，说多有打扰了。
关上门后，小木匠回到沙发这边来，帮刘小芽简单检查了一下，发现她右脚这儿又红又肿，看上去情况有些不太好，问她是否现在要去找医生，刘小芽拒绝了，说想等等再看，小木匠瞧见她很坚持，于是便去找了湿毛巾过来，帮她敷着。
忙活一会儿，他方才坐下，询问刘小芽怎么会在上海滩这儿呢？
刘小芽被小木匠一问，犹豫了一会儿，眼圈突然就变红了，紧接着就哽咽了起来，弄得小木匠挺尴尬的，说要是不方便说，那不说也行。
结果刘小芽却流着眼泪，抽噎着与小木匠说起了她后来的经历。
原来她与她二哥去了潭州，投靠她大哥，在潭州待了一段时间，结果他大哥因为报仇心切，与人发生冲突，最终却被人给整下了台，不仅如此，还没了性命去，弄得她与她二哥不得不连夜逃出潭州。
后来两人辗转各处，最后到了金陵，没想到两人却失散了，她在车站等了她二哥十几日，身无分文，穷途末路之下，遇到了一个好心人，那位大姐待她如亲妹子，她感动无比，只以为遇到了好人，没曾想跟着来到上海滩之后，那大姐就变了脸色，不但让人夺去了她的清白之身，而且还培养她成了舞女，让她出来，用身体挣钱……
说完这些，刘小芽越想越难过，忍不住痛哭失声起来。
她敏感地问道：“十三哥，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
小木匠听完这些，一边宽慰对方，一边颇有些感慨——国家动乱，世道不宁，逼良为娼者如过江之鲫，他早就见多了，没想到就连刘老爷的女儿，都成了这时代洪流的牺牲品。
唉……
诸多事儿，莫不过于一声长叹。
小木匠好言安慰着刘小芽，而这姑娘哭得伤心无比，过了一会儿，却是苦累了，小木匠瞧见她睡意很浓，便将她搀扶到了床上去，让她先歇下，一切事情，等明日再说。
安顿完刘小芽，小木匠回到外面的沙发上来，想了一会儿，觉得既是故人，自然是得伸出援手的。
至于怎么做，这个还得等明日刘小芽醒了，与她聊过之后，再作打算。
他不再多想，盘腿打坐，闭上眼睛。
次日清晨，小木匠醒了过来，去洗漱之后，推开房门，打量了床上的刘小芽一眼，发现她睡得正酣，着实不好打扰。
小木匠不确定她何时能够醒来，想了想，给她留了一张纸条，告诉她自己出去一趟，会晚一些回来。
出了门，小木匠赶往了十六铺那边。
他对杨波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要瞧一瞧这家伙在江阴帮是否待得习惯。
这担心在他抵达了码头那边，与杨波见过面之后，全部都消散了——那家伙本来就是街上的青皮混子出身，对于交朋友这事儿，最是擅长，一天的时间里，便已经跟江阴帮的这帮人达成了一片，其乐融融，完全用不着担心什么。
杨波瞧见小木匠过来看他，高兴得很，极力留住他，说中午一起吃饭，他请大伙儿一起。
小木匠瞧他这么起劲，也没有回绝，反正他出门的时候已经交代了，让酒店给房间里送去吃食。
吃饭的时候，杨波给新结交的帮众兄弟介绍小木匠，说是他大哥，身手十分了得，是个一等一的厉害角色。
这些人都是江阴帮在码头上的人员，虽然没有王一刀那样的头目，但小头目也有一些，瞧见小木匠的气度不凡，皆生出敬意，对杨波也越发亲热客气。
杨波接着小木匠的名头挣了脸面，越发高兴。
吃过饭，小木匠便不再停留，回到了租界这边，到了酒店，瞧见刘小芽还在，于是通过酒店找了一位医师过来查看伤情。
锦江酒店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酒店，找医生这事儿，顾客有需要，他们自然会安排。
没多时便来了一位，那医师过来看了，确定刘小芽的右腿小腿骨有一些骨裂，帮忙做了夹板，还开了药，让多加休养，不要随意走动……

第七章 街头凶案
如此忙碌一番，已经是下午时分，医师走后，小木匠忙完，询问刘小芽可有养伤的去处。
说到这个，刘小芽却是眼圈一红，直接哭了起来。
带她的红姐那儿，的确是可以落脚，但她却不知晓回去之后，是否会受到数落，会不会让她将伤养好，而养好了伤，会不会又逼她出去当舞女，挣钱还债……
小木匠问她欠了那帮人多少钱，刘小芽告诉他，说起初只是一些饭钱和车票钱，但对方让她签的是高利贷，这利滚利下来，到了如今，却是一笔天文数字，一辈子都没办法还清的。
听完这话儿，小木匠说他们这个完全就是扯淡的，你不用理会就是了。
刘小芽告诉他，说的确没道理，但那帮人告诉她，说白纸黑字，就算是闹到巡捕房去，也是一样——况且他们上面有人的，都是道上的厉害角色，在巡捕房里面也有人，真的要闹腾起来，指不定哪天人就漂到黄浦江去，没了性命……
这事儿听得小木匠双目喷火，忍不住问道：“那帮人在哪里？我倒是想要去会会他们！”
刘小芽只是哭，却不肯跟小木匠说，她告诉小木匠，那帮人是帮会中人，背景很深的，手眼通天，让小木匠犯不着为她去趟这浑水……
小木匠瞧见她如此小心翼翼，忍不住叹息，知晓她这两年应该是受了许多苦楚，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小心怕事，胆怯无比。
他没有再坚持，而是告诉刘小芽，说这段时间，可以在他这儿养伤，至于以后该怎么办，到时候再说。
说完这些，他又问起刘小芽可有什么能够投靠的亲戚之类的。
刘小芽想了半天，告诉小木匠她在北平那儿，有一个姑姑，早年间嫁出去的，因为与她父亲关系不睦，所以有许多年没有来往过了，不过她那姑姑好几次回乡祭祖，与她还是见过的，而且还挺喜欢她……
只可惜刘小芽只晓得她人在北平，至于具体去处，她也不晓得。
小木匠记在心里，没有再说，而是让酒店送了一些清淡的饭菜过来，陪着刘小芽一起用了晚饭。
当晚小木匠也是陪着刘小芽说话，一来是劝解，让她宽心，不用担心太多，二来也是想要询问那所谓“红姐”一伙人的行踪，准备帮着她出一口恶气。
他与刘小芽聊了许久，也是消解了对方的戒备之心后，终于知晓了红姐那一帮人的下落。
他暗自记下，也没有与刘小芽多说什么，瞧见天色晚了，便各自睡去。
当然，这一回，也是刘小芽睡里屋的床，而他则睡在沙发上。
然而不知道是年轻人火力太壮了，还是与刘小芽相处的时间有些多，而且对方因为“职业”的缘故，时不时无意间流露出几分妩媚风情来，让小木匠却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弄得他天没亮就起来了，还换了一身衣服。
洗裤子的时候，小木匠回想起梦中的场景来，感觉有些臊得慌。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简直就是禽兽啊……
不过话说回来，此刻的刘小芽大概是在十里洋场待了一段时间，人变得时髦了，身子也长开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梳着大辫子的小豆芽菜儿，着实是一个颇具有诱惑性的美丽女子了。
她如果按照原有的人生轨迹，或许会拥有一个很美满的人生吧？
只可惜此时此刻，明珠暗投啊……
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有挽回的机会，希望后面的年岁，她能有一段幸福的时光，能够把这段晦暗的人生经历给忘却了去……
小木匠站在阳台边儿，看着外面的十里洋场，颇为感慨。
早晨的时候，医师又来过一回，帮着换了药，而小木匠陪着刘小芽吃过早餐后，告诉她自己需要出去办点事儿，然后就出去了。
他出了锦江，然后直奔刘小芽告诉他关于红姐那一伙人的落脚点。
那地方在法租界一处颇为杂乱的老弄堂里，小木匠赶过去的时候，打听询问了一下，得知的确有这么几个人，不过那帮人昨天就没有怎么露面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小木匠用一块大洋的代价，从一个抱着猫，满嘴没牙的老太太口中，探听到了足够的消息，但总感觉这些信息，与刘小芽所讲的，似乎有一些出入。
聊完之后，他决定摸进那帮人的住处去一探究竟。
结果等他想办法翻窗而入的时候，发现这儿早就已经人去楼空，没有任何线索了。
这是什么情况？
小木匠有点儿懵，四处查找一番，并没有太多线索，于是决定原路回来。
他出了弄堂，走在外面的街上，脑子不停地思索着，想着各种可能性，而就在这时，他突然间听到有人在大喊，下意识望去，却瞧见一个穿着和服的男子在街口慌张跑着，而在他的身后，则有四五人拿着斧头猛追。
那个和服男子身上有好几处的伤口，腹部一片暗红，却是被血给染得发黑，而这个时候，从侧面冲出一个年轻人来，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斧头，朝着脑门就那么一剁。
喀……
小木匠听到那斧头剁入颅骨时发出的响声，那声音让人忍不住地牙齿发酸，而和服男子再也承受不住，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这边一倒，后面那几人立刻就跟上了，四五人冲上前来，那些小斧子冲着地上躺着的人就恶狠狠地剁去。
小木匠瞧着这斧头扬起又落下，显得戾气十足。
时间仿佛静止，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此生动……
这场面，就连他一个久经世事的“老江湖”，看得都有些心中发紧。
而这个时候，不远处有警哨声响起，这帮人方才停了手，彼此打量一眼，却是一哄而散。
那个最先砍倒人的小年轻从小木匠跟前跑过，小木匠瞧见那人左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之中满是戾气，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那家伙却是扬起了手中的斧头，朝着小木匠恶狠狠地比划了一下，似乎在恐吓，不过并没有停留，直接跑开了。
小木匠瞧见左右一片闹热，有人逃开，更有人不怕死地围观而来，远处还有巡警追来，他不太想惹麻烦，于是也跟着往外走。
结果他这边没走多远，街面上就变得肃静起来，大批巡警和军装出现，开始在街口盘查，瞧这架势，死的那个和服男子，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不然以洋鬼子的心性，绝对不会如此这般热切。
他不想惹事，也懒得过去应付盘查，左右一看，瞧见不远处有一个西式餐厅，于是便走了进去。
这会儿还不到饭点，不过这西洋餐厅似乎主打面包甜点和咖啡，所以早上也有不少人，而且大部分都是西装革履之辈，听这些人聊天说话，差不多都是洋行买办之类的角色，也有一些洋人在其中。
小木匠见多了场面，此刻此刻也不怯，点了咖啡与几分甜点，然后找地方坐下，等待外面街口稍微消停一些，在返回锦江去。
然而他这边刚刚坐下不久，就感觉有人在打量着自己。
小木匠此刻已经将“灵霄阴策”这项法门修炼至显神境之巅峰，感应何其灵敏，自然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扭头望去，却瞧见角落处有一个男人正在打量着自己。
那人面露凶光，脸色不善，却正是刚才在街口杀人、并且扬长而去的疤脸小年轻。
这家伙换了一身衣服，手上也没有斧子，不过凶相毕露，小木匠一眼就瞧了出来，有些意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与自己一般，跑到这儿来。
对方似乎认出了他，也是吓了一跳，等小木匠望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动，但眼神里面，却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小木匠知晓对方的意思，有些无奈地笑了。
他本来不是想惹麻烦的人，结果却总是麻烦缠身，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就在两人目光对视的时候，却有一人拦在了那小年轻的跟前，小木匠打量了那人一眼，有些意外。
哟，又是一熟人。
江老二。
这位莫得感情的杀手挡住了那个年轻人凶狠的目光，随后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在他对面坐下，低声说道：“你怎么在这儿？”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你呢，你为什么在这儿？跟砍人的那家伙，有什么关系？”
这位江轩江老二面无表情地说道：“君子莫问深处——顾白果呢，没跟你在一起？”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她走了。
这时对方的脸上方才有了一丝表情，问：“她去哪儿了？”
正说着话，外面有一队巡捕匆匆而过，江老二没有再多聊，而是问道：“你住哪儿，我回头去找你……”
小木匠正想从江老二口中得到顾白果更多的消息，所以没有隐瞒，告知了他锦江酒店的房号，而江老二听完之后，却是转身回去。
等小木匠将杯子里的咖啡喝完时，抬头一看，两人都不见了踪影。
他又等了一会儿，瞧见街面消停了，这才出门，拦了一辆人力车返回锦江去。
回到锦江，他来到五楼，瞧见自己门口处站着两人。
他走过去，瞧见房门开着，而里面传来了刘小芽的声音：“……苏小姐，你留一个地址呗，等我家十三哥回来了，我跟他说起，让他去拜访您……”

第八章 女强人苏慈文
里面似乎有人回答，而这个时候，门口两个大汉走上前来，将径直走来的小木匠给拦住，一脸戒备地说道：“先生，请回避一下……”
小木匠瞧见对方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苦笑着说道：“这是我的房间。”
他这边与两位彪形大汉解释着，而房间里传来一阵香风，有一道倩影走出了房门来，朝着他这儿一打量，颇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叫住这两人，开口说道：“退下吧，他便是甘先生。”
那两个壮汉听了，很是尴尬，一边道歉，一边往后退开。
这两人一退，小木匠便与那女子打了照面，瞧见说话这女子，却正是他要找的苏慈文。
只不过此刻的苏慈文，与他印象中的女学生完全不一样了——她穿着一套类似于西装般的灰白色束身装，戴着一顶小圆帽，造型别致的褐色皮鞋，整体上看着有些男性化，但细微处又颇多精致，显得颇有气场，又不失柔美，而面容略施粉黛，头发留长，挽了起来，看着很像是干练精明的西方女性，而如白天鹅一般的洁白脖颈，配上她那鹅蛋般柔美的脸，又显得很有东方女性的韵味……
总之，此刻的苏慈文，她身上既有男性那种锐利能干、英姿勃勃的潇洒劲儿，又有女性特有的柔美之处……
这些整合在一起，却有着一种让人感觉高不可攀、望而生畏的女强人气度。
瞧见这个有些陌生的美丽女子，小木匠本来有许多的话语要讲，结果张了张嘴，却莫名地词穷了，一时间愣在了那儿。
反倒是苏慈文显得很是大方，笑着说道：“好久不见啊，怎么，不认识了么？”
她依旧是如以前一般亲切，虽说隐约间似乎有一些疏离，但也让小木匠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道：“是，说起来可得有好几年了呢。你的变化挺大的，乍一看，我差点儿都认不出来了呢……”
苏慈文打量着面前这个英挺自信、淡定平静的年轻男子，也忍不住叹了一声：“你也是一样啊。”
两人说完，四目相对，却有千百情绪流转，莫名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小木匠并非当初的小处男，片刻的尴尬之后，他询问道：“我听你的手下说你回了湖州老家，得有三五天才能够回来，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苏慈文历练数年，此刻纵有无数情绪，也终究掩藏下去，平静说道：“对，正好忙完了手里的事情，就回来了。”
事实上，她接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了，途中劳顿，远没有她表面上说的这般风轻云淡。
不过她不想把这份激动表现出来。
小木匠与她又聊了几句，很明显地感觉到苏慈文的话语里，似乎有几分疏离之意。
他是何等聪明人物，自然知晓这里面的缘由，除了两人数年未见，彼此有一些生疏之外，更多的恐怕是他房间里的刘小芽。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苏慈文，听到对方的消息，兴致冲冲地赶过来，结果瞧见一个陌生男人在苏慈文的房间里，而且看上去还挺亲密的样子，恐怕自己甚至都做不到如此刻苏慈文这般的淡定，要么就暴跳如雷，要么扬长而去了……
所以他很理解苏慈文此刻的表现，于是说道：“你这是准备离开么？”
苏慈文点头，然后说道：“对，我刚刚回来，手头还有一堆事情要忙，过来瞧你一眼，确定是你之后，就回去了。等晚上，晚上我请你们俩吃饭……”
小木匠瞧见她有些慌张、想要逃离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不过他并不打算放对方离开，而是说道：“虽然忙，但也不急于一时，咱们下楼去喝杯茶，聊几句再走吧？”
他虽说是在询问对方意见，但语气却很是肯定，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
苏慈文听了，有些意外地看了小木匠一眼，然后低眉顺眼地应了下来，随后与他一起下了楼。
那两个跟着一起过来的保镖却是很知趣地落在了后面。
两人下了楼，来到吧台这边，找了桌子坐下，小木匠点了龙井，而苏慈文则点了美式咖啡，两人对坐，而这会儿苏慈文似乎回过神来，人也不再躲闪，而是舒服地靠在座椅上，很自然地问起小木匠怎么想着来找她了。
这会儿的苏慈文再也没有了刚才小姑娘一般的软弱与慌张，眉目间的自信流露出来，显示出了她这些年的历练与神采。
此刻的她，完全就是一民国商场女强人的姿态。
小木匠笑了，简单说了两句，讲自己路过这儿，想起几年前的约定，于是就过来，试着问一问，没想到她居然还真在。
随后他聊起了苏慈文这两年来的成就，表达了他心中的惊讶，并且告诉苏慈文，挺为她自豪的。
苏慈文却说道：“我这点儿小成就，只不过是站在我爹的肩膀上折腾的，而且那些人之所以高看我一眼，也都是因为我爹和湖州商会的面子，以及他们背后那人的面子而已，与我的关系真不大。倒是你，单枪匹马，形单影只，却在江湖上闯下了偌大名头来，什么羊虎禅三分天下，龙虎山刀斩东洋天才，长白山下力挽狂澜……这一桩桩、一件件，那可都是如雷贯耳，名扬天下呢……”
啊？
听到苏慈文的话语，小木匠颇为惊讶。
若说前面几件事情，江湖上有些传闻，这个不算什么，但长白山应福屯之事，这事儿因为官方忌讳，被刻意地隐瞒了消息，所以除了东北道上有些传闻之外，知晓这事儿的当真不多。
至少他从东北南下，过了山海关，就没有听人聊起过此事，所以他以为南边这儿，几乎无人知晓呢。
没想到苏慈文却是如数家珍地提及，着实让他位置以外。
小木匠询问这个，苏慈文则说道：“这消息的确被管控住了，不过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上面越是压制，下面的小道消息就传得越多，光我听到的版本就有五种，最厉害的一个，说你甘墨甘十三一人力挽狂澜，呼唤群龙，天地生光，却是将日本当今的顶尖高手武修罗山下半藏给斩杀当场，又瞬间灭了一个大队的日本关东军，宛如陆地神仙一般呢……”
听到这般夸张的话语，小木匠忍不住苦笑起来，将当时的情况与她简单客观地说起，告诉她收拾武修罗的并非是他，而是一位叫做幽暝摆渡者的神秘人物。
听完小木匠的讲述，苏慈文忍不住感慨几句，却话锋一转，又赞起了他来。
当时倘若不是他奋力而为，也未必有如此结果。
所以江湖人传颂的威名，他是担当得起的。
聊着东北往事，两人之间的隔阂却是浅了许多，小木匠与她说了几句，却是换了话题，聊起了房间里面的刘小芽来。
他将刘小芽的身份与苏慈文聊起，讲起了这事儿的前因后果，而最终的落点，却是在那个什么红姐团伙，以及刘小芽在北平的姑母身上来。
小木匠对苏慈文说道：“你在上海滩地头熟悉，帮我查一查红姐那帮人的下落——刘小芽与我算是故人，而且她二哥刘知义与我兄弟屈孟虎还是同学，于情于理，我都应该伸手相帮，不能让她平白受人欺负。另外这事儿了结，也得给她寻一个去处，所以如果能够帮着找到她姑母，也是放了心，日后见到她二哥，也算有个交代……”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表面上是求苏慈文帮忙，实际上却不落痕迹地解释了一番。
果然，苏慈文听了，很是认真地答应下来，告诉他立刻叫人去查，至于那位刘小姐的姑母，她也会找北平的朋友查找，实在不行也可以登报询问——办法有的是，让他不用着急……
这疙瘩解开了，两人之间隔阂少了许多，正待叙一叙旧情，这时不远处却是走来一人，朝着苏慈文招呼起来。
那人西装革履，皮鞋铮亮，梳着小偏分头，还戴着金丝眼镜，长得颇为俊俏，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华贵之气，而他过来与苏慈文招呼，却完全不理会旁边的小木匠，径直说道：“慈文，听说你回来了，我去会馆找你，才知道你来了锦江——对了，匆忙过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杜先生想要跟你吃个饭，聊一聊法国人那批货的事情，你要是方便的话，咱们赶紧过去……”
苏慈文听到了“杜先生”三个字，立刻就变得认真起来，与那人问了几句，确定此事之后，点头说道：“好，我这就过去。”
聊完公事，苏慈文这才想起旁边的小木匠，大概是觉得怠慢了，便与两人介绍起来。
小木匠这才知晓，这个中途插话的男子，叫做尚正桦，也是浙东人士。
他与苏慈文的父辈，都是湖州商会的合作伙伴。
而苏慈文对于小木匠的介绍则很简单，说姓甘，甘十三，是她以前在西南结识的朋友。
这样的介绍，有些干巴巴，甚至颇为冷淡。
这位尚先生听了，与小木匠热情握手，而两人手一搭上，小木匠就感觉对方的手上，却传来了一股狠劲儿，显然是来意不善，想要让他在苏慈文面前年出丑。
小木匠瞧见对方笑盈盈的眸子深处，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冷意，不由得也跟着笑了。
小朋友，比手劲儿，你还真的是嫩了点儿呢……

第九章 斧头帮
“痛、痛、痛……”
果然，两人都用上劲儿的时候，最终吃亏的，却是这个率先挑衅的尚正桦尚先生，他歪着身子，忍不住地喊了起来，一脸难受的表情，而小木匠则很是惊讶地说道：“尚先生你怎么了？”
他一脸关切，但手却就是不肯放松，弄得尚正桦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苏慈文瞧见这两个男人在这儿跟小孩子一样暗地里交锋，忍不住笑了，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正桦年纪还小，喜欢玩闹，他是开玩笑的，你莫要与他计较……”
甘先生？
小木匠听到这称呼，心中满是委屈——以前你可是叫人家“甘大哥”，甚至是“十三郎”的。
现在叫人家“甘先生”？
哼……
不开心。
他心里面有情绪，手劲儿越发大了，一直到尚正桦脸憋得通红，那根弦快要崩掉的时候，这才放开了手，和气地说道：“喜欢玩闹挺好的啊，我就喜欢像小尚这样开朗活泼的朋友，生活都有乐趣许多……”
尚正桦本来憋着坏，准备对付小木匠，结果给他来了这么一手，知晓对方是个高手，可不是自己能够对付得了的。
他心中暗恨，但当着苏慈文却也发作不得，只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是啊，日后可是要多与甘先生请教才是。”
说完这些，他又对苏慈文说道：“一会儿赴约，我们是不是先回会馆去，跟几个主事人聊一下该怎么谈？”
苏慈文显然对那杜先生的邀约十分重视，当下也没有再停留，与小木匠说了声抱歉之后，起身与尚正桦离开了锦江。
小木匠瞧见两人离开大堂，并没有立刻走，而是将这杯清茶喝尽，方才起身，返回了房间。
回到了房间，一推门，他就瞧见撑着拐杖的刘小芽站在门口这儿，瑞瑞不安地看着他，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十三哥，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小木匠和声说道：“什么说错话？”
刘小芽小心看着他的脸色，然后有弱弱地说道：“我要不是说错了话，你怎么到了门口，都没有进来跟我打招呼？刚才过来的那位姐姐，是不是你的相好？”
小木匠笑了，说道：“没，她就是我的一朋友，我与她许久没见，所以就在楼下聊了一会儿。”
刘小芽低着头，眼睛里竟然水汪汪的，仿佛随时都要流眼泪一般。
他很是懊恼地说道：“我真不知道她是谁，对不起，我给您添麻烦了。要不然，我现在就离开？”
她撑着拐杖，作势要走，小木匠瞧见，忍不住笑了，拦住她，说道：“你根本就走动不得，去哪儿啊？放心，她不会计较的，你安心在这儿养伤便是了。”
刘小芽满心担忧，总担心会给小木匠带来不好的影响，死活不肯再待在这儿。
小木匠好说歹说，这才将她给劝住了。
随后两人一起聊了会儿，说起当日在三道坎的往事，还有小木匠差点儿给那吴半仙弄死的惊险，刘小芽惊叹连连。
许多事情，她所知不多，此刻回想起来，着实是有一些可怕。
中午的时候，两人一同吃的，而吃过之后，小木匠让刘小芽回房休息，而他则盘腿打坐，努力地修行着。
自从当日离魂之后，他身上的龙脉之气再无限制，修为越发磅礴，然而修行这事儿，并非是一蹴而就的，须得稳扎稳打，徐徐图之。
倘若太过于操之过急，很容易走火入魔，最终反而被吞噬了心智去。
这事儿，不管是顾白果的帝俊之心，还是他的龙脉之气，都是如此。
世间修行皆是如此，须得修为与心境齐头并进才行，从来不存在一步登天的道理——即便是有，那也是邪门歪道，稍不注意，就会成为力量的奴隶，迷失心智，最终成为只知杀戮、穷凶极恶的魔头，遭受反噬。
所以自古就有“练武先修德”的话语，正是这个道理。
小木匠勤练不辍，而且坐忘之间，自有极乐之处，不知不觉，却是日头偏西，这时房门被敲响了，连续好几声，听着颇为急促的样子，使他不得不睁开了眼睛来，应了一声。
而起身来的时候，他发现刘小芽却是拄着拐站在了卧室门口，一脸关切地看着那房门。
她还真的是有些太过于敏感了。
小木匠示意她不要那么紧张，随后走到门前，问了一句：“谁？”
门外有个男人冷冷地回答道：“我。”
这冰冷的一个字，让小木匠的脑海里立刻勾勒出了一个人的脸孔来。
当下他也是将门打开，瞧见门外站着的，正是江老二这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他站在门口，往屋子里打量了一眼，瞧见刘小芽的时候，有些意外，眉头扬起，脸色越发冷了：“不方便？那我们出去说。”
小木匠朝着刘小芽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屋里去，然后请江老二进了里面来。
两人落座沙发前，小木匠问：“找我何事？”
莫得感情的杀手朝着卧室望了一眼，一脸冰霜地说道：“原本是想问顾小姐人在哪儿的，但是看到你这金屋藏娇的德性，就知道她走的原因了……”
小木匠瞧见他那一言不合就准备上来干架的架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让对方猜来猜去，而是将顾白果离开的原因，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盯着江老二，缓声问道：“你认识她师父，告诉我，这一切是真的么？她真的是被人故意派过来，接近我的？”
江老二面无表情，双眸却在发亮。
面对着小木匠的提问，他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我不知道。”
他本来是过来兴师问罪的，但是这会儿，却没有了那一股子的怨气，甚至都不再多问顾白果的事儿。
他对小木匠说道：“我听述樵说今日事发之时，你也在现场，而且将我们的人瞧了清楚……他对你敌意很深，想要斩草除根，但我给你做了担保，希望如果有人找到你的时候，别把我们给卖了……“
小木匠眉头一跳，问道：“述樵？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么？”
江老二点头，说对。
小木匠想了想，问道：“这个可以，不过我想知道，你跟什么人混在了一起，今天你们杀的那个家伙，又是何人。”
江老二冷冷瞧了他一眼，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我先前告诉过你，君子莫问深处——有的事情，知道太多了，对你未必是件好事。”
小木匠却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威胁，而是说道：“你不告诉我，我便不答应你。”
江老二并非什么善茬，当下就是脸色一变，人也变得冷厉起来：“甘十三，你得知道，要不是我拦着他们，只怕找上门来的，就不是我，而是别人了……”
小木匠颇为淡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到时候闹翻了，别怪我不客气。”
他起身，摆出送客的架势，显然是没有打算好好谈了。
江老二被小木匠的强硬态度给呛到了，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铁青。
不过他并非没有脑子的角色，也能够感受到今时今日的小木匠，与往日又有许多的不同。
对方无论是气度，还是修为，都让他看不透了。
犹豫了一会儿，他终于让了步，对小木匠说道：“我现在跟着暗杀大王王亚樵在做事，今天跟在我身边的，就是王亚樵的弟弟王述樵，动手的这些人，则是斧头帮的兄弟，至于我们砍的那人，是日本人山口平津。这人表面上是一个牙医，但实际上是日本秘密结社菊机关在上海滩的联络负责人。这菊机关怎么说呢，解释起来很复杂……“
小木匠听了，很是惊讶，不过瞧见江老二如此费力的样子，却开口说道：“你不必解释，我知道。”
江老二很是惊讶，说：“你知道？”
小木匠瞧见他不信，于是说道：“日本明治维新时期，日本天皇以其近侍，以及效忠自己的八坂神社、平安神宫和住吉大社，还有日传佛教浅草寺为基础，组建了专门为日本皇室服务的鬼武神社；而一战过后，鬼武神社与日本特高课合作，又衍生了梅兰竹菊四机关，负责不同的事务，这也正是菊机关的由来，对吧？”
江老二听到小木匠这般说着，一些事情，他自己都未必清楚，不由得很是惊讶，随后点头说道：“对，这个山口平津害死了斧头帮不少兄弟，还残杀中国志士，所以帮主才找人将他除了……”
小木匠听完这些，点头说道：“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对别人说。”
江老二得了承诺，不再停留，转身便离开了这里。
他走了之后，小木匠进了房间，瞧见刘小芽躺在床上，满是担忧的样子，于是上前，与她宽慰几句，告诉她刚才那人虽然性子冷淡，眼神很凶，但不是坏人。
刘小芽很担忧小木匠，不由得多问了几句，小木匠随后敷衍，并不多聊。
他与刘小芽多年未见，本来也没有什么可聊的，现如今刘小芽从事的又是舞女以及售卖皮肉的工作，他说话也得小心些，免得触及对方痛处，有些头疼。
而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人敲响了，化解了尴尬。
小木匠去开门，门口站着先前出现在苏慈文身边的一个汉子。
那人对着小木匠恭恭敬敬地说道：“甘先生您好，慈文小姐想邀请你一起吃顿晚饭，请您随我一起过去。”

第十章 喝茶幺？雨前龙井
接到苏慈文的邀请，小木匠有些意外。
中午的时候他与苏慈文碰过一回面，知晓她刚回上海滩，工作上的事情是非常忙碌的，而且还有许多的大人物需要见……
别说今天，这几天恐怕都未必能抽出时间来见他，没想到这才到了傍晚，她居然就发出了邀约来。
很显然，自己在她心中，应该还是有一席之地的。
当初在锦官城的那一个晚上，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春宵一梦，消散于风雨中去……
朱砂痣并没有变成蚊子血。
小木匠回过头来，看着同样还没有吃过晚饭的刘小芽，犹豫了一下，客气地邀请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刘小芽表现得非常懂事，乖巧地说道：“十三哥你去吧，不用管我。”
小木匠也只是客气一下，毕竟他又不是不解风情的鲁男子，真的将刘小芽带着去赴苏慈文的邀约，只怕这位威风凛凛、掌握众多产业的慈文小姐，未必会给他好脸色看。
所以他也没有再多坚持，与这汉子走了出去，下楼的时候，还特意在前台交代，让人给他房间里送一份晚餐过去。
汽车在锦江酒店的门口等着，小木匠下楼的时候，与那汉子聊过了，知晓他叫做小关。
小关是苏慈文的护卫，也是苏家的老人了。
坐上车，不到一刻钟，来到了离苏家商行不远的一处餐厅，下车之后，小关领着小木匠进了里面去。
这是一家法式餐厅，装修布置与格调，都颇有异国风情，而里面的人也大部分都是眉高目深大鼻子的洋人。
这里还有人弹着琴，显得很有氛围的样子。
小木匠的本职便是建筑结构，也就是所谓的盖房子，瞧见这等异域风情，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等来到桌前的时候，在这儿等着的苏慈文却是笑了。
她对坐下来的小木匠说道：“怎么，对西洋女人挺感兴趣的？”
小木匠被这问题给难住了，不过他并非唯唯诺诺之人，也不打算被苏慈文夺了气势去，于是笑着说道：“对，感觉她们穿得挺少的。”
苏慈文指着旁边说道：“你如果是想看那个的话，旁边不远，有一家白俄餐厅，里面的白俄女人穿得能够让道学家发疯，不过味道一般，所以我才没有带你去……”
小木匠笑了，说有机会倒是想要见识见识。
两人又聊了几句，小木匠不能说对答如流，但基本上都能够接得住，而且还有自己的思维和想法，言语间也完全没有太多的拘谨与束缚。
这种洒脱淡然的态度，反而让苏慈文生不起为难他的心思，叫了服务生过来，与小木匠商量着，点了几道招牌菜。
等人离开后，她有些感慨地说道：“你与以前的时候，当真截然不同了。”
小木匠有些好奇，说是么，我没感觉自己模样有什么变化啊？
他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苏慈文笑了，说：“我说的不是脸，而是一种……怎么说，你的气质，或者气度吧，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小木匠盯着她，认真地问道：“你觉得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听到这话儿，苏慈文望着眼前的男子，心思有些复杂——以前的小木匠，认真坚定，沉默勇敢，给人的感觉非常可靠，但似乎又缺少了几分男性魅力；而此刻的他，无论是气度还是谈吐，又或者待人处事的方式，似乎都强了许多，也变得完美了。
但正因如此，却给她的感觉有些琢磨不透，远不如以前那般让人放心，踏实可靠……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得到了这个，便会失去那个，世事皆是如此，难有完美之事。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了话题，跟小木匠聊起了他今日托付帮忙的事儿来。
在法租界的那一片地界，的确有一帮小团伙，以一个叫做“红姐”的女人为首，以短脚虎和红豹子两个江湖人为骨干，上面挂靠着青帮下属荣社的邱老板，官面上的关系是法租界捕房探目丁永昌，特点是手下的舞女质量很高，经常会被几个舞场借调过去撑场面，也颇得洋人的喜欢。
她告诉小木匠，这个红姐的能量还挺大的，据说跟荣社的社长黄六爷有些关系，算是暗地里的半个情人，所以在十里洋行里吃得挺开的。
那女人甚至还与电影公司的老板有瓜葛。
所以苏慈文找人打听的时候，别人告诉她，说如果要动这个女人的话，还是得小心点。
毕竟红姐还好说，手下的几个打手也只能算一般，但如果因此而惹怒到了黄六爷，那事儿可就麻烦了。
毕竟黄六爷可是青帮大佬，上海滩的大亨级人物，不但是法租界警务处唯一的华人督察长，而且手下门徒数千，在外滩跺一跺脚，整个上海滩都要抖上一抖。
要想在上海滩做生意，真不能惹到这样的地头蛇，毕竟即便是洋人，都得靠这些人来管理事务，繁荣市场。
听完苏慈文的讲述，小木匠着实有些惊讶。
他原本以为控制刘小芽的，就是一伙流窜犯案的小团伙，凭着他一己之力，直接给那帮人一顿教训，这事儿也就算是处理完成了。
结果没想到这背后，还牵扯到这么多的事情来。
他有些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征询起苏慈文的意见来：“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苏慈文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原本的打算是什么？我的大英雄！”
小木匠讲了他原本简单的想法，苏慈文忍不住想要笑，弄得小木匠很是郁闷，说道：“别幸灾乐祸了，赶紧想办法啊——如果只是我一人，管他什么黄六爷黄八爷的，老子将那帮人贩子、花拐子直接端了，跑路就是了。但问题在于我住的那房间，可是你商行的名义定下来的，不管怎么样，都牵涉到你，我这么弄了，可就得由你来擦屁股了。另外那家伙要是知晓了人在我这儿，到时候朝你要人，那可怎么办？”
苏慈文“噗嗤”一笑，说你想得可真多——首先人家根本就没有在找你屋里那小姑娘，再者说了，人黄六爷家大业大，也是讲理的人，在我这儿，耍不了横的，所以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小木匠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说如此就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起了另外一个大亨杜先生，苏慈文告诉他，她与杜先生的确认识，关系还算不错。
不过人家杜先生之所以如此对待她，更多的，却是因为她以及她背后湖州商会的实力，以及湖州商会支持的那位先生，与她本人的关系倒是不大。
聊到这个，终究还是绕不开今天出现的那位尚正桦先生。
这会儿菜都已经上了大半，苏慈文瞧见终究还是忍不住问起了这个，却是忍俊不禁地笑了。
她并没有隐瞒什么，直截了当地告诉小木匠，说这位尚正桦是留洋归来的，读的是日本的早稻田大学，另外他们尚家在整个浙东都挺有势力的，无论是财力，还是影响力上面，而且家学渊源，祖上是有大名头的，现如今他堂哥尚正桐已然出仕，人在常先生身边，常任副侍卫长，负责江湖事务，权力颇大……
自从尚正桦半年前从日本留学归来之后，双方的家长都在撮合两人，希望苏尚两家能够联姻，强强结合。
如此一来，两家就能更加紧密的联系，以求能够在这乱世之中，获得更多的利益和生存空间。
苏慈文与小木匠聊了很多，她讲的这些，小木匠有些能懂，有些却听得不是很明白。
但他终于想起来了，那尚正桦的那堂哥，他其实是见过的。
在金陵那个什么法会之上。
当时的尚正桐，是与龙虎山的几位道长一同现身的，当时就负责某项要务，而后来小木匠再听说此人，是因为董惜武。
据说董惜武投靠南边之后，正是被这位尚正桐排挤，不受重用，使得他不得不又转投了汪秘书去。
不管如何，有着这么优秀的堂哥，这位尚正桦的家世，绝对是一流的。
小木匠听到了最后，忍不住问道：“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他突然间很期待苏慈文的答案。
然而苏慈文却并没有如他所想，袒露情愫，而是认真说道：“我这两年在风云莫测的商场上摸爬滚打着，却是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无论什么情感，什么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的实力，才是根本，所以我既不想靠着尚家，也不想靠着任何人，而是想凭着自己的实力，获得所有人的尊重……”
说这话儿的时候，苏慈文意气风发，明媚的双眸之中，迸发出了异样的神采来。
瞧见她此刻的模样，小木匠知晓，眼前的苏慈文，已经不再是当初在西南时遇到各种危机惊慌失措，慌乱不已的女学生了。
她已经有了自己一整套成熟的想法，也知晓了自己想要什么。
知晓这个，小木匠暗自叹息一声，心生退意。
他与苏慈文，恐怕是回不到以前了。
这般想着，小木匠放下了先前的诸多心思和杂念，而是与苏慈文如朋友一般聊起来，发现许久不见，苏慈文的许多见解与经历，都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两人就这般聊着，然后享用着法餐，还喝白葡萄酒，度过了一段美妙的时间。
饭后苏慈文跟着车，送小木匠回锦江，到了酒店，小木匠以为苏慈文要离开，没想到她告诉小木匠，说她家里这两天亲戚太多，忒乱了，所以也会在锦江待两天。
两人一同上楼，就在小木匠准备分别前，苏慈文却问他：“要不要去我房间喝杯茶？我那儿有今年的雨前龙井，很不错的。”
小木匠心中一跳，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结果等他跟着苏慈文进了房间，门一关上，灯都没开，他就被两瓣热情似火的柔嫩嘴唇给堵上了嘴。
唔、唔、唔……

第十一章 看戏
有诗云：“梅花帐里笑相从，兴逸难当屡折冲。百媚生春魂自乱，三峰前采骨都融。情超楚王朝云梦，乐过冰琼晓露踪。当恋不甘纤刻断，鸡声漫唱五更钟。”
又或曰：“如此风流兴莫支，好花含笑雨淋漓。心慌枕上颦西子，体倦床中洗禄儿。妙外不容言语状，娇时偏向眼眉知。何须再道中间事，连理枝头连理枝。”
一夜恍然如梦，摇晃近乎床榻，日头高照，落于枕间，小木匠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来，只感觉浑身酸疼。
特别是腰，摸一下，跟酸梅子一样。
这是他许久都未曾有过的感受，自从应福屯之战后，他再无顾忌，为了修行，经常将自己的体能逼迫到极致。
而即便是力竭之时，都没有这般的酸疼。
难怪古代皇帝，那么好的条件，愣是没有几个活得长寿的。
人真的不该太不放荡不羁。
不过话说回来，这阴阳调和也并非没有好处，此刻的小木匠深吸一口气，却是感觉神魂都飘飘欲飞，滞留不前许久的显神巅峰，似乎隐隐之间，触及到了某种从未抵达的境界。
仿佛往前再走一步，诸多迷雾，就会退散，从而见到新天地一般……
心情舒畅的小木匠发现昨晚那颇为霸道的佳人早已不在房间，找了一圈未果之后，只有回到床上，盘腿打坐。
等行进了一个周天，并且让那麒麟真火将自己筋骨淬炼一番，他这才龙精虎猛地从床上下来，去洗漱一番，换了衣衫，瞧了一眼窗下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回头来打量客厅里的时钟。
早上十一点多了。
这才睡了六个钟不到呢……
小木匠回到柔软的大床前，打量着满床的狼藉，心中也满是柔软，他揉了揉太阳穴，却着实是没有想起苏慈文是何时离开的。
许是他当时实在是太累了的缘故。
愣了一会儿神，小木匠终究有些放心不下，于是出了房间，下了楼，在大堂里找了电话。
他知道苏家商行的电话号码，于是给苏慈文拨打了过去。
通过接线员，很快就拨通了，电话那头是苏慈文接的，然而让小木匠有些意外的，是昨天夜里还热情似火的苏慈文，此刻的话语却颇为冷淡，给小木匠的感觉，甚至有点儿翻脸不认人的意思。
对方的态度弄得他挺没意思的，等到苏慈文问他还有什么事情的时候，却是意兴阑珊，淡淡地说了一声“没有”，然后就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小木匠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很难将昨夜如火一般的苏慈文，与此刻电话那头的她联系到一处来。
一边是火，一边是冰。
好一会儿，他方才琢磨出了这里面大概的原因。
昨天苏慈文跟小木匠聊了许多关于西方女权的事儿，说起了男女平等之类的，并且还表现出很是向往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将苏慈文此刻的表现，化作男人的立场，似乎就有了可以解释得通的地方。
对方是喜欢自己的，但并不想依附于他，甚至都不想有什么结果。
或许，身体上的彼此慰藉，才是她想要的……
小木匠这般想着，心里难免有许多失落。
不过失落之后，他却又变得释然了——在情感上，他一直都是一个挺压抑的性子，而这性格是从小的时候，被鲁大给培养出来的。
其实仔细想一想，其实他活得还挺压抑的。
而苏慈文则给他展现出了另外的一种活法。
不顾旁人的目光，为自己而活。
这样抛掉了世俗的洒脱，其实还是挺让人羡慕的。
而且他虽说腰酸了一些，但也没有吃亏……
这般想着，小木匠释然地往自己的房间回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莫名有几分说不出来的酸楚。
这种感觉，像极了爱情……
小木匠回到房间之后，刘小芽早就已经起来了。
她本身便是欢场中人，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是有的，小木匠一夜未归，而此刻又是一对黑眼圈儿的模样，怎么可能猜不出来。
不过她即便是知晓，也装作不知道，一如寻常地与小木匠招呼着，告诉他早上那位石医师来过了，并且告诉她伤势好得还不错，过几天应该就能正常走路了。
小木匠听了，说如此挺好的。
他本来想与刘小芽聊关于红姐之事，不过想起苏慈文告诉他红姐的背景，怕刘小芽担心太多，所以也没有再多聊什么。
他肚子有些饿了，咕嘟嘟地叫着，于是去点了餐，与刘小芽同吃。
两人吃饭的时候，刘小芽对他十分照顾，瞧见他很饿的样子，顾不得腿伤，一直帮着他盛饭端汤和夹菜，弄得小木匠挺不好意思的，说你不用管我，自己吃便是了。
刘小芽听了，却是忍不住哭泣起来，说十三哥，你这是嫌弃我么？
小木匠一听，知晓她又想多了，赶忙解释，说你一个病人，何必管这么多，我有手有脚的，做什么不比你方便么？
刘小芽听了，这才释怀，然后有些忐忑地说道：“我其实就是挺想为你做些什么，表达谢意的。”
小木匠安抚她之后，说道：“我已经托人帮你去找你那位姑母了，等有了消息，我便把你送去北平，如此可好？”
能够脱离苦海，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这对刘小芽而言，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但她却并没有表现得特别开心，而是问小木匠：“十三哥，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呢？”
小木匠哈哈一笑，说道：“我啊，我江湖漂泊，四海为家，走到哪算哪呗……”
他自己的人生也过得稀里糊涂的，整个人都处于最为迷茫的时候，哪里知晓自己以后准备做些什么？
小木匠说的是实话，但在刘小芽听来，却多少也有一些敷衍。
她偷偷打量着小木匠，却不再多言，而是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小木匠没有心思去揣测刘小芽的想法，毕竟他对这女孩儿除了可怜和惋惜之外，也没有太多的情感。
吃过了饭，他叫侍者过来收拾之后，也没有再出去，而是盘腿而坐，继续打坐修行起来。
所谓坐忘，不知时间，一眨眼就到了晚上，这时房门被敲响了，小木匠睁开了眼睛，过去打开房门，瞧见换了一身淡蓝色裙装的苏慈文站在门口。
今天的苏慈文似乎特意打扮过，模样没有之前那般中性化，多了几分女性的柔媚气息。
小木匠瞧见门外明媚动人的她，心脏不争气地跳动了两下，接着却生出了几分酸意来，没有多问什么，而是请苏慈文进屋来。
苏慈文因为刘小芽的缘故，并没有进来，而是与他说道：“今天金都戏院有冬皇专场，我这儿有两张票，一同去吧？”
冬皇本名孟小冬，梨园世家出身，是京剧著名老生余叔岩的弟子，余派的优秀传人之一。她的扮相威武、神气，唱腔端严厚重，坤生略无雌声，被《天津大风报》评为“京剧冬皇”，一时间名声大噪，举国闻名，小木匠自然也是知晓的。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有些意外，忍不住问道：“冬皇她不是在津门居士林，皈依佛门了么？”
说到这里，还牵涉到一桩公案，便是冬皇在北平学艺期间，曾与梨园巨匠梅兰芳有过一段情感，两人本是梨园同行，相互钦羡，惺惺相惜，后来又因为合作相交甚密，互生爱慕之情，若是继续下去，必定是一对神仙眷侣，梨园佳话，只可惜冬皇一个叫做王惟琛的追求者却心生嫉恨，一日闯入梅家，拿枪威胁，结果梅兰芳不在，此人挟持了梅的老友张汉举先生为人质，后来梅报了警，大批军警很快上门来，最后王惟琛慌乱之余杀了无辜的张汉举先生，然后被一众军警一拥而上，饮弹倒地，旋即殒命。
这事儿后来见了报，社会舆论大加炒作，沸沸扬扬，梅孟不得不分开，而冬皇经此打击，痛不欲生，隐居于天津，皈依佛门。
这些事儿，小木匠自然知晓，所以才有此问。
苏慈文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来，说道：“杜先生的面子，便是冬皇，也是不得不给的，走吧？”
小木匠心中虽然对苏慈文中午电话里的冷淡语气有些不爽，但对于传说中的冬皇，以及她的京剧专场的诱惑，却是抵挡不住的。
他当下也是没有再矫情，三言两语安顿好了刘小芽之后，便跟着苏慈文离开。
下楼的时候，苏慈文瞧见小木匠情绪不高，便笑了，说道：“怎么，还在为中午的事情生气？”
小木匠又不是小孩子，这会儿把情绪调节过来了，却是摇了摇头，说没有。
苏慈文瞧见他这般憋着，忍不住又笑了。
坐上了车，因为有司机和保镖在，两人话语不多，没多时，车子来到了金都戏院这儿来。
霓虹灯下，夜上海越发热闹明亮。
冬皇的名气着实响亮，小木匠和苏慈文赶到的时候，戏院外面热闹得紧，到处都是嘈杂之声，人流拥挤，好在戏院有专门的人迎接贵客，他们倒也很是顺利地进了里面去。
这会儿时间还早，台上还没有开，苏慈文订的桌子比较靠前，两人坐下，聊了没两句，不时有人过来招呼。
这些人对苏慈文颇为客气，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怠慢什么。
小木匠瞧得出来，这些人对苏慈文，显然是有所求的。
苏慈文应对这场面很自如，如此聊了一会儿，而突然间，她却是站了起来，对小木匠说道：“杜先生来了，走，我带你去与他打个照面。”

第十二章 你我都没错
杜先生杜大亨，这位与先前苏慈文提到的黄六爷一样，都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人物，无论是三教九流，还是达官显贵，都有结交，人脉很广，颇有权势。
这样的大人物，寻常人想要见一面都很难得，更不用说打个照面，去聊几句了。
但小木匠却并不太愿意去，毕竟应福屯一战之后，他树立了一些敌人，并不想太过于招摇，免得平添祸事。
而且他觉得自己与这位杜先生并无太多交集的可能，实在是没有必要去攀附权势。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一看冬皇的表演，瞧一瞧这位久负盛名的梨园大拿，到底有什么本事，为何能够担得起那般的名声去。
他就是想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而没有太多结交旁人的心思。
但苏慈文却显得很是坚持。
她认真地盯着小木匠，双目之中满是坚定。
苏慈文的态度很强势，但小木匠看着她特意女性化的装扮，以及柔美的脸蛋儿，还有她昨夜近乎癫狂的表现，终究还是生不出反抗之心，于是与苏慈文一起离开了座位，朝着第一排那儿走了过去。
冬皇之所以出现在金都戏院这里，可都是看着杜先生的面子，所以这位爷坐的地方，却是台下第一排的正中。
绝对的主桌位置。
而刚刚赶到的杜先生这边还没坐下，周围立刻就围上了一圈人打招呼。
他是个场面人，即便人多热闹，却也都能照顾周全，各自寒暄两句之后，瞧见了人群边缘的苏慈文，不由得笑了，招呼她过来，说道：“小苏小姐，没想到你也过来了……”
苏慈文满面笑容，大方地说道：“下午聊完的时候，听说冬皇在金都这儿上台，我厚着脸皮就跟您秘书要了两张票。”
两人寒暄几句，话题主要是围绕着冬皇，而随后，杜先生很“适时”地瞧见了旁边的小木匠。
他脸上露出了长辈们惯有的笑容来，指着小木匠说道：“这位是哪家公子？”
苏慈文给杜先生简单介绍了一下：“他是我在西南那边认识的一个朋友，姓甘，叫甘墨，也是冬皇的戏迷，所以就过来一起听了……”
杜先生与苏慈文聊天的时候，很是放松，而且颇有长辈气度，眼神也是柔和平静的，然而听到“甘墨”这两个字的时候，双眸却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宛如锋利的刀子一般，而只有这一刻，才让人想起眼前这位，可是从一个卖莱阳梨的小贩子起家，迅速成为当今的上海滩大亨。
他的起家史充满了传奇与血腥，可不是和和气气，陪着笑脸坐上如今的位置……
杜先生旁边的手下最懂得察言观色，瞧见他这反应，立刻往旁边站开，并且还将后面过来打招呼的人挡在了外面。
杜先生认真地打量了小木匠一眼，然后很是客气地说道：“请坐！”
小木匠有些意外对方的客气，毕竟他以为自己只是过来打个照面，混个眼缘，然后回去等开场的，没想到这位杜先生却这般恭谨地请他坐下。
他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拒绝，而是拱了一下手，随后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杜先生也在旁边坐下，随后压低声音问道：“请问甘先生，可是在长白山脚下的应福屯里，抵抗日本关东军，帮着死守三日的鲁班门徒，民族英雄甘墨甘十三？”
小木匠听到对方口中这一大串花里胡哨的称呼，忍不住有些好笑。
民族英雄，这也太夸张了。
不过他也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点了点头，低声说道：“甘十三是我，只不过前面的那些，算不得真。”
杜先生是青帮大佬，他既然知晓应福屯之事，又听过小木匠，自然能够知晓最接近事实的版本，所以也没有与小木匠多作争辩。
他很是客气地说道：“我听人说起此事，对甘先生，以及当时那些为了大义而留下来的一众江湖英雄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特别是您，若没有您在其中穿针引线，力挽狂澜，只怕这屯子未必能够守得下来。我当时便与人说，恨不能认识先生这等大仁大义之辈，没想到今天却在这儿碰到了……”
他对小木匠简直是不吝赞美之词，显得十分热情，小木匠被他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谦虚了几句。
杜先生又询问了一下小木匠在上海滩的情况，当得知他与苏慈文是朋友，现在落脚在锦江酒店的时候，立刻表示等改日他小木匠若有时间，能否赏脸吃顿饭，大家聊一聊，让他尽一下地主之谊，也表达一下他的仰慕之情。
人家这热情似火的态度摆下来了，小木匠就算是不愿意多做应酬，也实在是推脱不得，只好答应下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旁边的苏慈文还插了嘴，杜先生知晓小木匠很“喜欢”冬皇，便问是否需要帮着安排一下，让他去后台与冬皇当面聊一聊，小木匠立刻婉言谢绝了。
他之所以好奇，主要是也是听旁人和报纸上夸赞太多，实际上他从来都没有听过冬皇的戏，也并非什么硬核戏迷。
杜先生这边还待多聊几句，这时戏院的经理过来了，询问杜先生是否可以开场。
这会儿已经是戏班子开场的时间了，不过杜先生的权势摆在这儿，他若是不点头的话，金都戏院未必敢直接上。
而小木匠也乘着这机会，与杜先生拱手之后，暂时离开。
两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这边来，那台上的戏也开始了，上面敲敲打打，灯光变暗，而苏慈文却看着旁边的小木匠，越发觉得这男人让人喜欢，就连杜先生对他也是另眼相待，还给她挣了许多面子，着实是意外。
但小木匠却有些不太高兴，毕竟苏慈文擅自做主，说自己是什么冬皇的戏迷，还弄出后面这么多的事情来……
如果杜先生坚持下去，等他到时候与东皇见面，一聊露了馅，那场面岂不是很尴尬？
所以他忍不住与苏慈文埋怨了两句。
苏慈文原本还挺高兴的，毕竟这上海滩能够入杜先生眼的人，真的不算多，结果听到这话儿，顿时又生出几多委屈来——寻常人等想要与冬皇聊上一聊，那不知道得砸多少钱才行。
特别是此刻的冬皇，因为王惟琛事件，刻意地深居简出，这机会多难得啊，没想到他居然还不乐意……
这男人到底想要什么啊？
真的是搞不懂！
她这几年在商场上见多了尔虞我诈，性格逐渐养得强势了许多，听到这埋怨，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但她瞧见小木匠的脸，终究还是将心中的委屈和不忿给压下去了，说了两句软话，将气氛给弄得没有那么僵硬……
好在台上的戏演得着实精彩，这一场《四郎探母》，背景是北宋时期将门杨家为抵抗北方各少数民族的南侵，全家男女老少齐上阵，发生了许多感人的英雄故事。
杨家将一直在民间广为流传，小木匠跟随着鲁大四处做工时，也瞧见过一些。
而这一场剧，单讲杨家第四子杨延辉。
此剧是生、旦唱腔成就较高的传统戏之一，最能够体现梨园班子的水平。
冬皇是女老生，扮演的正是杨四郎，她的扮相威风厚重，明慧照人，十四岁便出道的她台风演技皆是顶尖之辈，唱腔丰富而优美，将杨四郎的情感和人物刻画都很是鲜明、生动，动作也是恰当至极，无处不体现了手艺人的极致，着实是让人为之惊叹。
所以她一出场，小木匠与苏慈文都放下了当前的不愉快，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上面的戏台之上。
冬皇许久未曾登台，没想到功底丝毫没有落下，看得整个金都戏院的人如痴如醉，这大厅中时不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喝彩，以及激烈的鼓掌声。
小木匠自小流浪蹉跎，为了生计奔波，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手艺活儿之上去，虽说也听过几场大戏，但那草台班子论起水平来，与当前这全国一流的戏班子，还有冬皇这等顶尖京角，着实是差了太远。
他虽说不是戏迷，却也能够听出好歹的，此刻听了进去，整个人却是入了迷。
他全心全意地感受着京剧这唱腔、戏剧张力和情节之美，而一直饱受西方教育的苏慈文，对于这等国学艺术，其实并没有那般喜爱，所以更多的时候，还是在打量着旁边的小木匠。
她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在舞台灯光下的侧脸，看着他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剑一般的眉毛，还有那因为自信而充满魅力的眸子……
以及他那虽说不算英俊，但越瞧越耐看，越看越完美的脸型轮廓……
一时间，苏慈文有些痴了。
然而她过了一会儿，却又回过神来，知晓眼下这个男人，却如同那展翅在天空的雄鹰，根本是自己把握住不住的。
自己没办法，与他去天涯浪迹。
而若是强行将他留在身边，雄鹰就会变成草鸡，永远也不会开心……
苏慈文脸色变幻，情绪复杂，而就在这时，突然间台上“刺啦”一声响，紧接着灯泡全部都熄灭了，偌大的剧院一下子就陷入了黑暗之中去。
是停电了么？
众人都有些诧异，台下不由得议论纷纷起来，而就在这蜜蜂一般的响声中，突然间在左后方处，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声。
啊……

第十三章 金都凶案事件
这叫声是如此凄厉，让场间许多人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心中的恐惧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来。
而随后，戏院里一下子就乱了套，有人开始大声喊叫起来，还有人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桌子椅子翻倒的声音也出现了，有人还痛苦呻吟起来，其间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口哨声……
戏院乱成一片，小木匠听到不远处的杜先生很是冷静地喊了一声：“保护孟小姐……”
他这边一声令下，手下立刻就动了，有人上了台去，还有人开始大声喝令，让乱动的人不要惊慌，站在原地，而这个时候戏院里面维持秩序的人也站了出来，大声告诉众人，说是戏院这儿跳闸了，让众人耐心等待一下，他们马上就恢复照明，让大家不要惊慌。
维持秩序的人陆陆续续站出来，再加上有杜先生这般的猛人在坐镇其中，原本乱作一团的秩序很快就恢复了许多。
紧接着杜先生的手下在台上打了手电筒，往周围照去，喝令了几个四处乱跑的人。
有着光亮出现，再加上杜先生手下的人维持秩序，戏院恢复了平静，而随后戏院那边也紧急排查，随着一声轻响，戏院的灯光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恢复光明，观众们都松了一口气，感觉舒服了很多，而大家瞧见台上几个如临大敌的男人，将全身披挂的演员们给围着，甚至忍不住发出了笑声。
场面陷入一片祥和，然而就在这时，却突然间又有歇斯底里的叫声，左后方传了出来。
而这一回，那叫声却并非一下，仿佛完全停不下来一般。
周围也有哄声出现。
一直比较淡定的杜先生脸上终于挂不住了，站起了身来，对着旁边手下说道：“到底怎么回事？去看看……”
那人离开，没一会儿又跑回来了，脸色惨白，对着杜先生一脸焦急地说道：“杜先生，不好了，出事了。”
杜先生脸色越发难看，冷冷喝道：“慌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
那手下焦急地说道：“杜先生，死人了，是美国尹力克洋行的经理杜西文……”
杜先生这回不淡定了，说道：“怎么会这样？凶手呢？”
手下摇头，说不知道——杜先生，为了您的安全，咱们先离开吧，这儿让小叶来处理吧？
小叶便是叶焯山，是杜先生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青帮双花红棍出身，不但修为高深，而且处理事情的手段也十分了得。
这一次的会场安保工作，正是由他来负责的。
这提议自然是极好的，但杜先生却并不愿意就此离开，而是黑着脸说道：“居然有人敢在我的地盘上挑事，当真是没有王法了，走，去看看。”
他完全不慌，带着人赶了过去，等来到现场时，负责安保的叶焯山已经到了，正带着十来个人如临大敌地忙活着。
杜先生来到死者跟前，瞧见尹力克洋行的买办杜西文已经躺在了地上，周围空处一片区域来，虽说是人死了，但他瞧了一眼，地上并没有太多的血液。
叶焯山瞧见杜先生来了，赶忙过来招呼。
出了这档子事，杜先生自然不会对负责安保的叶焯山有什么好脸色，沉着脸问道：“到底什么情况？”
叶焯山回答道：“人已经死了，我们的人还在排查……”
杜先生问：“凶手在哪儿？封锁现场没有？”
叶焯山赶忙说道：“刚才一片黑暗，到底是谁动的手，这个没有人瞧见，不过杜爷您放心，我已经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戏院，咱们的兄弟在各个出口都守着，绝对连一只蚊子都不会放走；另外电闸那边也派人去查了……”
杜先生哼了一声，说道：“给巡捕房打电话，让他们也派人过来。”
叶焯山点头应下，随后又低声说道：“杜先生，这件事情有些蹊跷啊，应该不像是正常的凶杀案……”
杜先生问：“怎么说？”
叶焯山让他的手下让开，然后指着地上的死者说道：“据杜经理旁边的人交代，杜经理刚才还在看戏呢，结果灯一关，他叫了一声，灯亮的时候，他人就不见了，后来有人瞧见他躺在了地上，不但死了，而且肚子还给人掏出了一个大洞来，五脏六腑，都给弄出来了，肠子还把脖子给勒住了……更加吓人的是肚子破洞，他却根本没有流什么血出来——除了滑腻腻的黄色黏液之外，基本没有什么血……”
听到叶焯山的介绍，原本打算离开的杜先生目光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强忍着恶心，走上前打量尸体。
他发现那现场果然如叶焯山所介绍的一般，杜西文不但肚子给掏出了一个大洞，五脏六腑和肠子拉出来，而且真的就没有流出什么鲜血来。
更让人又惊又疑的，是他的脸上，居然没有任何痛苦与惊惧的表情，反而嘴角往上翘，仿佛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仅仅是刚才的那一下黑暗，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而最离奇的，是他刚才叫了一声，旁边的人肯定是知晓的，但一直到灯光亮起，才有人知晓杜西文死了……
说明这中间的过程中，并无太多的挣扎与打斗，甚至都没有惊扰到旁人……
到底是谁做了这等事情？
难道是……
鬼？
杜先生脸色越发难看，对着叶焯山说道：“今天有许多大人物在场，死的又是美国洋行的人，这件事情，一定要慎重处理——在巡捕房的人赶来之前，咱们先把场面控制住，就算抓不到凶手，也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知道么？”
叶焯山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说知道。
金都戏院发生了命案，而且那位洋买办的死状还如此的离奇，着实是让人惊诧。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小木匠和苏慈文这边来，苏慈文有些好奇，带着小木匠过去看了一眼，结果给那惨烈的死状给吓得花容失色，慌张地跑了回来，准备离开，但随后接到通知，说已经通知巡捕房的人过来了，而在巡捕房的探长赶来之前，这儿所有的人都不能离开，让大家稍安勿躁，不要惊慌。
这会儿苏慈文已经回过了神来，低声问一脸镇定的小木匠，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木匠这几年的江湖历练，见多了血腥之事，刚才那样的小场面，其实并没有太别多的感触。
那事儿顶多也就是邪门而已。
认真讲起来，小木匠也算是旁门左道出身的，见多了许多别人看着很“邪门”的事儿，本身也懂一些，不过眼下之事，他想了想，也没有能够琢磨出门道来。
毕竟他坐在前面，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个什么情况，他也是一脸懵。
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凶手一定还在这里面。
至于是谁……
他巡视了戏院一圈，因为没有具体的目标，也着实是不太明白。
但他能够瞧出这里面的一些人，应该是修行者。
他简单讲了两句，苏慈文也学他望了一下四周，突然用胳膊捅了捅小木匠的腰，低声说道：“喂，你要找的红姐，就是那个……”
小木匠愣了一下，顺着苏慈文指的方向望去，瞧见在第二排靠近右边的桌子旁，有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颇有风韵的妇人，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但裁剪合适，将丰满的身材显露无疑，而身边还有两个十六七岁的漂亮姑娘，正在与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在聊着天呢，一点儿都不被当前紧张的气氛感染到……
小木匠打量了那边一眼，而那红姐似乎有所感应，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小木匠早先一步低下了头去，而这个时候，杜先生那边派了一个手下走了过来，与两人低语两句，告诉他们这会儿要封锁戏院，不能让人离开。
不过杜先生吩咐了，让他们跟着他走，去后面的房间坐一坐，不必在这儿苦等。
小木匠和苏慈文自然不会拒绝这好意，跟着那人往后台走去。
来到戏院后面的走廊上，那人问是否需要去见一下冬皇，小木匠拒绝了，于是那人将他们领到了一个演员休息的小房间里。
小木匠与苏慈文在里面聊了两句不到，这时门被推开了，却是杜先生走了过来。
两人起身，与杜先生招呼。
杜先生很是客气，开口就道歉，说让大家受惊了，随后聊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苏慈文很是好奇，于是就多问了两句，杜先生告诉她，说那位杜西文先生不但被掏空了肚子，而且肝脏不翼而飞了，现在他的人正在找呢，毕竟此事恶劣，若是传闻出去，很有可能会引起恐慌……
说完这些，他看向了小木匠，说道：“我听说甘先生是鲁班教出身的，南方多有巫术邪法，以你的意见，这件事情，是否有什么蹊跷？”
小木匠想了想，决定藏拙，摇头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杜先生只是客气两句，瞧见他没有发表意见，也没有多说，安慰两句，然后离开了。
过了没多一会儿，杜先生的手下过来，通知两人可以离开了，苏慈文问了一句，得知巡捕营的雷探长带人过来了，接管戏院，然后确定了几个有嫌疑带人，准备带人回去接受审查，随后开始陆陆续续放人离开。
他们作为杜先生的客人，自然有优先离开的待遇。

第十四章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两人出了金都戏院，苏慈文看着小木匠，说道：“刚才杜先生询问你意见的时候，我看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却又憋了回去……你是不是看出了一些什么问题来？”
小木匠忍不住摸了摸脸，问：“我当时表现得有这么明显么？”
他的作态让苏慈文忍俊不禁起来，哈哈一笑，然后说道：“杜先生我是不知道，但以我对你的了解，自然是有自己的看法的，赶紧说来听一听！”
小木匠想了想，然后说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真的不知晓，不过听他说肝不见了，我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五行之中，木、火、土、金、水，正好对应人体五脏的肝、心、脾、肺、肾，于巫而言，有对应怒、喜、思、悲、恐这五种极端情绪……”
他讲了一堆理论情绪，苏慈文虽说曾经在峨眉金顶学过半年，但到底还是根基有些差，没有能够理解，问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小木匠尽可能地简化措辞，将事儿讲得清楚一些：“如果光只是前面那些，虽说蹊跷稀奇，但行当里的很多人都能够办得到，至于目的，无外乎是寻仇，或者引起恐慌而已，但那人五脏之中的肝不翼而飞，这里面的讲究就大了，这里面很有可能牵涉到某种巫术，或者是某种祈祷祝由的仪式，而这种仪式往往不是单独存在的，很有可能会继续发生这样的凶案，甚至已经发生过了……”
他认真地与苏慈文分析着，而苏慈文越听越慌张，到了后来，脸色就有些惨白了。
她问小木匠：“费尽心力，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那个凶手，或者说幕后之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小木匠说道：“巫祝之法，或者祈由仪式，这些都是通过某些有着关联的规则和秘法，去实现自己的目的，而祈祷的对象其实很多，有的是神灵、或者信仰的图腾，甚至有可能是邪神或者邪魔等——在楚巫盛行的南方，人们信仰万物有灵，什么山神啊、土地啊，什么狐蛇精怪等，都有，因为种类太多，而且又限于地域的传播，所以实在没办法确定这种仪式，是来源于何处……”
苏慈文说道：“你的意思，是某位懂得楚巫之法的人，在这儿搞鬼？”
小木匠摇头，说我只是拿我最熟悉的楚巫来举例而已，事实上，除了楚巫之外，中原之地也有各种巫术流派，并且东北以及蒙地的萨满，藏地的密宗乃至于西洋、东洋和南洋等地，都有各种各样的手段，所以这事儿真的要查的话，恐怕很麻烦，得让最熟悉上海滩地头的人来调查，而且还得算进各路过江猛龙，大浪淘沙，不知道得费多少的劲儿呢……
苏慈文瞧见小木匠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笑了，说道：“我看让你来查，一准能够找到凶手。”
小木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说道：“可别往我身上揽着活儿——能够在这节骨眼上，搞出这等场面来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而且刚才听杜先生手下说起那位死去的杜经理，似乎也不是什么良善角色，所以这事儿咱们能置身事外，何必又往里面掺和呢？”
苏慈文忍不住笑了，说：“说这么多理由，还不是因为你懒……”
她正想要调笑小木匠两句，结果身边这男人脸色却变得严肃起来，突然往她旁边一站，随后低声说道：“你从我胳膊缝这儿往门廊那边看一眼，瞧一下柱子那边的男人，认识么？”
苏慈文听到他严肃的话语，吓了一跳，赶忙按照他讲的，往门廊那边望了过去。
小木匠等她瞧过了，立刻询问：“怎么样，认识不？”
苏慈文摇头，说道：“不认识，怎么了？”
小木匠沉着脸说道：“从我们两个出来，站在这儿等车开始，他和另外两个人，就一直在盯着这边——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那个什么红姐的人，是冲着我来的，但后来我认真瞥了两眼，发现他们关注的点是你，而且还不怀好意……”
苏慈文很是惊讶，说道：“你确定？”
小木匠眯起了眼睛来，说道：“确不确定，这个不好说，不过我有办法证明……”
说罢，他转过身，朝着那边走去，而刚走了两步，却被苏慈文拉住了，对他说道：“我们先上车。”
小木匠不想就此罢休，说道：“先等等，我过去盘盘道……”
苏慈文却阻止了他：“不用了，我知道他们是干嘛来的了，咱们先上车，我到车上跟你说。”
小木匠瞧见她如此坚持，没有再执着过去，而是与苏慈文上了车。
开车的人，是苏慈文的心腹护卫小关。
苏慈文得先回商行一趟，拿点东西，而回的路上，苏慈文没有再隐瞒，而是对小木匠说道：“那几个人，应该是我大哥派过来盯着我的……”
“什么？”
小木匠很是惊讶地说道：“你大哥派来的？这是什么意思？”
苏慈文双手覆面，很是痛苦地抱着头，好一会儿，等到小木匠以为她在哭泣的时候，苏慈文却是抬起了头来，面无表情地说道：“我那个不争气的大哥，他对我现在手里面的几个商行和厂子很感兴趣，跟我爹说了好几次，想要让我交出来，毕竟女儿总是要嫁人的，振兴苏家的产业，还得是他们，这也是他们男丁的责任……”
苏慈文与小木匠大致讲了一下苏家现如今的内部矛盾。
其实事情也并不复杂，苏三爷子女很多，除了家中的，外宅也有人，不过最出息的也就这几个。
他大儿子叫做苏慈兴，很早就跟着苏三爷打理生意了，上海滩这边的不少产业，都是他在主持；另外还有一个小儿子苏慈远，是留法归来的，目前在湖州老家帮忙生意，但也数次提过，想要来上海滩这大都市经营——?但不管是苏慈兴还是苏慈远，前者只能守成，后者又不够沉稳，两人都比不过苏慈文的经营才能。
之前的时候，苏慈文有着父亲鼎力支持，所以能够大展拳脚，将苏家在上海滩的产业越做越大，除了原本的生意之外，还涉足了多个行业，但现如今她父亲苏三爷身体渐渐不行了，陆续将手里的生意分了下去，大哥和小弟，以及一些亲戚就开始有了想法……
之前的时候，这想法也仅仅只是想法，局限于家门之内，提了几次，都被她父亲给压了下去。
但两个月前，苏三爷大病了一场，精神越发不如以前，这些暗地里的手脚就多了起来，特别是她大哥，不但串联苏家的许多族人，甚至还在湖州商会里面积极结交盟友，就连那位尚正桦公子，最先也是他开始撺掇过来的。
当然，苏三爷对此也推波助澜，除了希望两家产业强强联合之外，也有希望尚家能够帮一把她的想法……
聊到这些的时候，苏慈文很是心累。
她告诉小木匠，她大哥之前的时候还是背地里搞搞鬼，现如今却已经开始派人盯着她了，另外还联合外人打压她手里的产业，她这次回来的路上，就碰到过一次，要不是她自己在峨眉金顶学了些本事，手里又招揽了有些得力的人，说不定还真的要吃了大亏呢……
小木匠听了，有些惊讶，说：“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慈文摇了摇头，不肯说太多。
小木匠知晓这“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于是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这才知晓，苏慈文的性格之所以有了这么多的变化，除了她这两年来在商场的经历之外，恐怕也与家里的这堆破事有一些关系。
这般想着，他越发心疼起了眼前的这姑娘来。
抵达了公司之后，两人下了车，小木匠陪着苏慈文去商行的办公室拿了一些文件，随后下了楼，刚刚准备上车的时候，拐角处却是走来了一个带着黑礼帽的老头来。
小木匠下意识地挡在了苏慈文跟前，一脸戒备，而苏慈文却示意他让开。
她认识这个老头。
那老头与苏慈文聊了两句，随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木匠。
他显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与苏慈文谈。
苏慈文说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有什么话，您直说就是了。”
那老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有人买通了扎哈罗夫那伙白俄枪手，好像是要对付你，说是与法国人的那批货有关，你最近这段时间，一定要小心一些……”
说完这话儿，他躬了一下身子，随后转身离开。
苏慈文听了，脸色惨白，小木匠瞧见，立刻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苏慈文摇头，说：“没什么……”
说完，她朝着路边停着的车匆匆赶了过去。
小木匠跟上前去，准备上车，结果苏慈文却对他说道：“我还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你自己先回酒店吧，不用等我……”
说罢，她把车门一关，汽车扬长而去。

第十五章 男女战争
苏慈文坐着汽车扬长而去，留下小木匠一个人留在马路边吃着灰，满脸都是诧然。
他着实没有想到，苏慈文居然一转眼就变了脸色，根本就没有想与他多聊的想法，然后就离开了。
亏得他听到那老头说的消息，还满心担忧，想着守护在她身边，保护她安全呢，结果苏慈文完全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甚至连解释的想法都没有。
为什么呢？
法国人的那批货，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站在街边许久，脑子里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尝试着分析苏慈文到底遇到了什么难事，结果因为基本上没有什么线索，所以完全没办法弄清楚。
而且苏慈文似乎对他隐瞒着什么，让他没办法更深地参与其中。
理智上，小木匠知晓苏慈文大概是觉得这件事情恐怕是很麻烦，不想让他牵扯到这件事情里来，但平心而论，小木匠还是挺生气的。
他们两个，就算不是恋人，也远比这世界上的许多人要更加亲密。
她若是能够不对他隐瞒这些的话，说不定自己能够帮得上大忙的。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苏慈文对他不够信任。
想到这里，小木匠就感觉到心底里有一股子的火在燃烧。
他冷着脸待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等到苏慈文回来，于是心情恶劣地回到了锦江。
结果他回到五楼的房间，却发现屋子里人去空空。
刘小芽不见了踪影。
瞧见这个，小木匠顿时就慌了起来——他最担心的，就是刘小芽怕是被红姐那帮人找到了，然后被人给带走了去。
职业不分高低贵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如果当舞女这件事儿，是刘小芽自己的选择，小木匠绝对不会多说半个字，让刘小芽养好了腿伤就离去。
毕竟他也算是尽到了熟人的本分职责。
但问题在于，刘小芽可是告诉过他，自己是被人逼的，她从来都不愿意过这种出卖皮相的生活。
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如果是这样的话，小木匠肯定是需要管的。
在再次确定刘小芽不在房间之后，小木匠出了房间，下了楼，找到前台来询问情况。
他原本以为前台可能不太了解情况，结果对方告诉他，说刘小芽是自己离开的。
小木匠根本不相信，说那姑娘腿伤都还没有好呢，怎么可能自己离开？
前台告诉他，说那姑娘的确是自己离开的，不过不是一个人，有一个男人陪着她，搀扶着她上了黄包车，然后走的。
小木匠听得眉头猛跳，着急地问起那男人的长相，以及刘小芽是否受到胁迫，还有就是责问对方，怎么能够让自己的客人被陌生人给带走呢？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前台一脸无辜地表示，那个男人，是刘小芽打了电话叫过来的。
人家根本就是认识的，而且刘小芽的离开，绝对是自愿的……
前台说完，还找了一个侍者过来证明，而那个侍者也证实了这一点，因为是他搀扶着刘小芽过来打的电话。
从刘小芽通话的语气里，能够感觉到两人十分熟悉，而且那人似乎很听刘小芽的话。
听到这些，小木匠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这些事儿，跟他之前的猜测，截然不同，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瞧见眼前这两人的模样，显然不是在撒谎。
那么，刘小芽为什么要走呢？
她叫来的那男人，跟她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她……
“先生，先生……”
小木匠被旁边的侍者叫得回过了神来，想了想，又问道：“那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给我留话，或者写张纸条什么的？”
前台跟侍者确定之后，摇头说道：“没有。”
听完这话儿，小木匠的脸色有些难看，然后离开了前台。
回到房间，小木匠摸着下巴，想着刘小芽离开的各种可能性，以及这背后是否还藏着什么不确定的因素。
他终究想不出太多的理由来，因为他突然间发现，自己对刘小芽的了解，其实很浅，除了她主动说的那些事儿之外，其它的小木匠几乎一无所知。
完全就是空白。
思前想后，他觉得可能刘小芽跟他说的这些事情，很有可能撒了谎。
至少是一部分的内容撒了谎。
人都是会变的。
特别是从事这种出卖皮相的职业，心灵上的冲击和扭曲，远比做其它事儿要更加的多一些，所以此刻的刘小芽，已经和当初在三道坎的那位刘家小姐，有着很大的差别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既然确定了刘小芽是主动离开的，而且看上去并不会有什么危险，小木匠也懒得再去管了。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大包大揽的人，既然刘小芽选择了离开，那便随她吧。
毕竟他也是一脑门的烦恼呢。
小木匠这般想着，心情反而豁达起来，回了房间，躺在了松软舒适的大床之上，闭上眼睛，许是昨天实在是太过于劳累了，疲倦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来，让他一下子就进入了梦乡中去。
睡得昏天黑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听到有人在敲门，睡意朦胧的他爬了起来，睁眼一看，发现还是半夜。
谁啊？
他走到门口来，把门打开，瞧见一脸疲态的苏慈文，身单影只地站在门前呢。
小木匠对苏慈文把自己扔路边，扬长而去这件事情，其实还挺生气的，淡然看着门口这女人，瞧见苏慈文的双眼红红的，似乎哭过一场，心顿时就软了，把她引了进来，然后问道：“你怎么了？”
苏慈文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接扑进了小木匠的怀里，将脑袋埋在了他的胸口处。
小木匠吸着苏慈文头发上好闻的香气，感受到这个表面张扬、强势和坚强的女孩儿，此时此刻却又显得如此的脆弱和无力，就好像是受伤的小兽一般，让他心中平添了许多的可怜与同情来。
的确，兄弟姐妹、亲生大哥这般对待自己，甚至于用上了最为激烈的手段，换作任何人，恐怕心里也是有些撑不住的。
小木匠有过类似的经历，体会自然也更深一些。
他伸手，拍了拍苏慈文的肩膀，缓声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出来，我可以帮你一起分担一些……”
小木匠本来想与苏慈文聊一聊有人准备刺杀她的事情，以及对方是否需要自己的帮助，结果话还没有开头呢，就被苏慈文给吻住了，而此刻的她似乎比昨天还要狂野和粗鲁，一点儿也不照顾他的感受，力道很猛，甚至把他的嘴唇都给咬破了，流出了血来。
小木匠受痛，一把推开了紧紧抱着自己的苏慈文，有些羞恼地说道：“你干什么啊？”
苏慈文喘着粗气说道：“我要，快给我……”
说着，她却是过来扒小木匠的衣服，这回小木匠却是拒绝了，一边拦着她的手，一边问道：“你这是把我当做了什么？发泄的工具么？”
苏慈文停了手，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小木匠立刻逼问：“那我们两个这样，算什么？”
这个问题憋在小木匠心里很久了，昨天昏天黑地，实在是腾不出嘴来多问，而此刻终于算是说了出来。
苏慈文似笑非笑地对他说道：“怎么，你是准备让老娘给你一个名分，对吧？”
若是平时，苏慈文自然不可能说出“老娘”这般比较粗俗的话语，不过这会儿，在小木匠面前，她却没有太多的隐藏和顾忌，而且这话儿从她的口中说出，反而多了几分可爱和霸气的感觉。
小木匠被她给问住了，他并非小孩子，又经受过许多的苦难，所以在对待感情上还是很成熟的。
他摇头，说道：“我只是想要知晓你此刻的想法，好调整彼此的位置，不至于出现不可控的事情，伤到你我……”
苏慈文上前一步，温柔地抱着小木匠，明媚的眼睛忽眨，与小木匠四目相对，然后说道：“你是我实质上的第一个男人，如果有可能，也许会是我的最后一个，但我不想成为你的附庸品，也没有办法与你四处漂泊……”
小木匠反驳道：“我没有说要你与我四处漂泊，我……”
“嘘……”
苏慈文打断了他，然后说道：“先别反驳我——这两年来，我一直在找人打听你的消息，也听过你许多的事情，我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知晓自己没办法将你约束在我的身边，并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想告诉你，我现在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很多人跟着我混饭吃，我不能停下来，更不能倒下去，所以我必须坚强起来，撑下去。所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没有任何负担的在一起，彼此放松与慰藉，而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就离开，不会打扰你……唔、唔……”
这回是小木匠主动地将她的嘴给堵上了。
一阵让人窒息的菜鸟互啄之后，两人换了战场，而听到苏慈文坦露心迹之后的小木匠显得特别热情，他主动出击，将峨眉金顶出品的苏慈文给摔倒在地。
他恶狠狠地说道：“我同意，不过有一个条件……”
苏慈文显得特别的热：“什么条件？”
小木匠恶狠狠地上前，露出了残酷无情的笑容来：“这次让我来把控节奏，掌握重点……”

第十六章 杨波的求助
掌握了主动权的小木匠终于在这一场战争中获得了胜利，随着冲锋号的吹响，苏慈文数次痛哭，最终败退下来，再无反抗之意。
小木匠总算是扬眉吐了气，停歇下来，他得意地对苏慈文说道：“怎么样？”
苏慈文忍不住咬了一口他那结实的胸大肌，骂道：“你就是个牲口。”
小木匠听了，嘿嘿地笑了。
平复了心情之后，小木匠主动说起了今日刘小芽离开之事，旁边的苏慈文听了，并无意外，而是平静地对他说道：“有件事情，我之前没有说，主要是怕你多想，现如今她既然离开了，那我也没啥可隐瞒的了……”
小木匠听见她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
苏慈文说道：“我找人打听红姐的时候，别人也跟我说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你的这位故交刘小芽小姐，她在上海滩这十里洋场的花名，叫做‘红玫瑰’，或者叫做朱莉，艳名很盛，不仅舞技一流，而且很懂男人的心思，勾人魂魄的那种，有不少男人为了她争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就在半个月前，大富豪舞厅发生了一起血案，一个叫做吴仁明的学生将一个富商给刺死了，据说就是为了她……”
小木匠对于刘小芽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三道坎镇时给他送过饭，并且帮忙送信的富家小姐。
而此刻从苏慈文口中听出她另外的模样来，让他着实有些惊讶。
他忍不住问道：“为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苏慈文伸了一个懒腰，玉藕一般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语气却越发地冷淡下来：“她告诉那个穷学生，说她做舞女是被逼无奈的，把自己包装成清纯可怜的白莲花，一切都是因为她那个莫须有、吸大烟的大哥，结果一转身，又到处与名流富商风流潇洒，不断地抬高身价……结果最后，那个穷学生也不知道是脑子里哪根筋不对了，跑到大富豪舞厅去找她时，瞧见那富商正在占她便宜，一时冲动，就捅死了那人……”
苏慈文讲得有模有样，而且在她的讲述中，刘小芽简直就是一个玩弄人心、十恶不赦、淫荡风骚的坏女人。
这与小木匠这两天与刘小芽接触下来的印象，有着很大的偏差。
他感觉，这事儿可能是真的，但苏慈文肯定加了许多主观的东西，使得在她的讲述中，刘小芽的形象直接崩塌，变得面目可憎，让人恨不得撕开脸面，杀之而后快。
但问题在于，苏慈文讲述的这些，都是真的么？
小木匠觉得一半一半吧。
不管怎么说，刘小芽也是他的故人，而且之前还曾经帮过自己，此刻听到苏慈文如此的评价，多少也觉得有一些刺耳，所以小木匠下意识地帮着刘小芽说了一些好话。
他这话儿，并没有否定苏慈文的话语，也不算包庇，但落在苏慈文的耳中，却显得有些不太好听。
苏慈文忍不住一下子就坐直了起来，瞪着小木匠说道：“你觉得我是在胡编乱造，冤枉那小贱人咯？”
小木匠立马否定，说不，我没有这么说……
苏慈文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脸上却写满了不高兴。
小木匠瞧见她直接背过了身子去，有些无奈，很不熟练地哄了几句，发现苏慈文依旧不高兴，他也是没有办法了。
过了一会儿，他琢磨了一下苏慈文的喜好，虽然有些腰疼，但为了内部和谐与稳定，于是试探性地问道：“要不然，咱们再来一次？这一次，你开车……”
苏慈文听到这话儿，忍不住笑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想什么美事呢？行了行了，我懒得跟你吵，明天还有一堆事情呢，睡吧……”
她打折呵欠，缩进了被子里去。
看起来，连续两晚的折腾，她也是有一些吃不消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苏慈文拒绝了自己的提议，小木匠表面上很失望，背地里却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
两人相拥睡去，次日清晨，苏慈文起床的时候，小木匠倒没有再睡得跟猪一样，也跟着醒了。
看着准备离开的苏慈文，他开口说道：“这几日，需要我护卫在你身边么？”
苏慈文已经衣装齐整，听到小木匠的话语，她愣了一下，问道：“什么？”
小木匠说道：“昨天不是有人提醒你，说有人买通了白俄杀手，想要对你不利么？我想说，甭管这消息是真是假，这几日都让我陪在你身边，不管怎么说，我都能够护住你的安全……”
苏慈文听到，却是笑了：“用不着。”
小木匠很认真地过去，把她给拉进了怀里来，然后说道：“我说的是真的——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不答应！”
苏慈文扬起头来，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你放心，我虽说没你那般有本事，但区区几个白俄杀手，对我来说，真的不够看；再说了，这几日我在湖州老家的一些亲戚会过来，带你在身边，着实不方便……”
她拒绝了小木匠的好意，还像大姐头一样揉着小木匠的头，弄得他一脸无奈。
这位小姐姐，跟当初那个留着齐耳短头发的女学生，当真不同了。
她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有许多不愿意与小木匠分享的秘密，而对于这些，小木匠却没办法让她给自己交底。
毕竟两人昨天也谈过了，小木匠是成年人，自然知晓彼此今后的相处方式。
如果他执意去侵占苏慈文的个人空间，只怕不但没有得到感激，反而会让彼此的关系变得难堪……
于是他拿开了苏慈文的手，两人如正常情侣一般，笑闹一会儿，苏慈文便离开了。
她得回自己的房间去洗漱……
苏慈文离开之后，小木匠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办法再睡回笼觉，于是便也起床洗漱，随后下到了锦江酒店的一楼餐厅处，享用早餐。
这两日耗损颇大，小木匠点的吃食也多，如此一顿狼吞虎咽，祭了五脏庙，感觉舒服一些，这时一个侍者走了过来。
那人低声说道：“请问您是甘十三先生么？”
小木匠抬起头来，看着那侍者，停顿了几秒钟，这才回答道：“是。”
侍者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甘先生，请问你认识一个叫做杨波的人么？他说提名字，你应该就知道的……”
小木匠点头，说知道，怎么了？
侍者说：“他在外面等您。”
小木匠抬头往外面望了一眼，立刻知晓，杨波之所以没有能够进来，最主要的，是这锦江酒店的气派，着实是有一些太大了。
虽说锦江酒店没有立个招牌，说什么“衣衫不整者不能入内”，但对杨波这种在码头上厮混的兄弟，肯定也的确不是很友好。
小木匠没有说什么，点头之后，走出了锦江酒店。
走出门口不远，在角落处，一身力夫打扮的杨波探出了脑袋来，与小木匠招呼：“十三哥，这儿，这儿……”
小木匠瞧见这家伙鬼鬼祟祟的样子，忍不住好笑。
他走了过去与杨波打招呼，然后问道：“怎么神神秘秘的样子？”
杨波等小木匠走到跟前，还将他引到了旁边，然后低声说道：“十三哥，我能够相信你么？”
这家伙跑到这儿来，还神秘兮兮地说出这么一段话，弄得小木匠很是奇怪，盯着他，瞧见他不像是说胡话的样子，于是说道：“这个吧，得分事儿——你若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包庇你的；但如果不是，凭着咱们这一路过来的交情，能帮的事儿，我肯定不会拒绝……”
杨波苦笑着说道：“我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小木匠说：“行了，有啥事赶紧说——你早上吃过饭没，没吃的话，和我一起进去吃一点儿？”
杨波羡慕地看着旁边的锦江，舔了舔嘴唇，说：“十三哥，你这朋友真的阔，能够招待你住这样的酒店……”
小木匠说：“一起进去吃点？”
杨波羡慕过后，拒绝了，然后说道：“不去了，我跟你说个事儿，你看看能不能帮忙……”
小木匠点头之后，杨波告诉了小木匠，说他表哥回来了。
他表哥是昨天半夜偷摸回来的，身上还有伤。
他与杨波见了一面，告诉杨波，让他赶紧离开上海滩这是非之地，不要久留。
杨波自然不愿意，说他在江阴帮这儿混得还不错，无论是帮派首脑马德胜，还是下面的人，对他都不错，他在码头上干得也挺欢畅的，正准备挽着袖子，大展拳脚呢，怎么能够走？
他表哥却告诉小木匠，说马德胜那家伙是个笑面虎，表面上笑嘻嘻，心里面贼坏。
那家伙之所以收留他杨波，主要还是要钓自己。
他现在惹上了天大的麻烦事，指不定哪天就死了，让杨波赶紧离开，不要在这是非圈里瞎晃荡。
这回杨波害怕了，问出了啥事，他表哥不肯说，只告诉他反正很麻烦，这是杨波想到了小木匠，于是说起自己的“靠山”来，没想到他表哥居然听说过他“十三哥”的名声，说如果是这一位出面，可能能帮上忙……
杨波与表哥自小的关系就不错，更何况在这异地他乡，所以自告奋勇地过来，找小木匠帮忙了。
听完杨波的讲述，小木匠皱了一下眉头，问：“你表哥现在在哪儿呢？”
杨波说道：“你得跟我走……”

第十七章 肉
小木匠有些意外地看着杨波：“不能告诉我？”
杨波点头，说道：“对，他现在情况特殊，来之前再三叮嘱我，不让我告诉别人——事实上，即便是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只有过去了，他瞧见我们，并且没有异样，才会出现……”
小木匠：“……”
杨波瞧见小木匠半天没说话，不由得有些忐忑，低声说道：“十三哥，真不是我不愿意说……”
小木匠抬手拦住了他的解释，说道：“没事，不用说了，我跟你走。”
他刚才只是有一些意外，以及惊讶。
这位表哥的表现，让他忍不住想起了一些人来——那些人的做派，与他一般，都是一样的谨慎。
小木匠回了锦江，三两口吃下了餐盘里面的食物，又找来侍者，帮他用纸将剩下的黄油面包给包着，随后出了门来。
他将黄油面包递给了杨波，然后说道：“去哪儿？”
杨波说道：“窦乐安街。”
小木匠跟着杨波一起走，杨波在那儿吃着黄油面包，一边吃一边夸赞，说这玩意简直是太好吃了，美味无比。
而小木匠一直等他吃完了，方才说道：“你表哥叫做什么来着？”
杨波：“何明顺，还有就是何六六……”
小木匠点头，又问：“他手上到底拿了什么东西，怎么码头上那么多人都在找他？”
小木匠问着，心中一惊有了猜测——能够让好几个帮派有如闻到鲜血的鲨鱼一般聚集而来，一定是身上带着巨大利益的东西。
这些东西一般来说就两种，一种是烟土，另外一种，则是军火。
然而杨波却说道：“我表哥说，是一箱子肉。”
小木匠惊讶了，有些难以置信：“肉？什么肉……”
杨波说道：“我也不知道，总之是一种很古怪的东西，我表哥说，有人盯上这玩意了，曾经在此之前联系到他，说无论出多少钱，让他报一个价，但我表哥当时对江阴帮忠心耿耿，完全没有贰心，于是就拒绝了。不过正因如此，使得他留了戒心，等到事发的时候，他满船的货物都不管，带着那一小箱子的肉就跑了——他水性好，号称小张顺，跟一泥鳅似的，跳进了水里之后，那帮人就没有能再找到我表哥……”
听他叙述完毕，小木匠越发好奇，感觉这里面一定是有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否则不至于如此蹊跷。
他等杨波说完了，又问道：“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还要回到上海滩来呢？”
杨波咬着牙，低声说道：“跟着我表哥一起押运货物的，有他最好的几个兄弟——这回他算是逃出生天了，但那帮兄弟，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有逃掉，所以他想要回来，看看能不能将人给救出来……”
小木匠有些惊讶：“救人？你的意思，是他知道了在背后动手脚，劫道的人是谁了？”
杨波点头，说：“对，他知道。”
小木匠很是好奇：“那到底是谁呢？”
杨波摇头，说：“他说敌人势大，很不好招惹，所以没有告诉我，不过跟我说了，这件事情，马德胜那老东西其实早就知道了，他一直在后面推波助澜，而且这回让我表哥他们押运，也是奔着壁虎断尾的想法，正好处理帮中几个看不顺眼的人……”
小木匠听了，知晓杨波他知道的东西可能不太多。
也对，他这个表哥何明顺倘若是什么都跟他交了底，这样的做派，在这个危险的地方，未必能够活下来。
他没有再问了，而是与杨波快步赶路。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窦乐安街，这条街道是以英国传教士，清朝游学进士窦乐安命名的，是位于虹口的一条小街。
它路长不过几百米，蜿延蛇行，曲径道幽，到处都是大院。
杨波带着他来到这儿之后，拿出一个小纸片来，打量了一下，然后带着往里走去。
小木匠跟在后面，一言不发，走在这小巷之中，七拐八拐，却是来到了一片石库门跟前来。
两人在此站定，而杨波则告诉他，说他表哥说了，让他们在这儿等待着，只要是瞧见了他们两个，并且没有发现异样，他就会派人过来，接引两人过去的。
小木匠有一些疑惑，问：“你表哥不是一个人？”
杨波点头，说对呀，他在上海滩混了一段时间，总也认识三两个交心的朋友嘛。
小木匠没有再问，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结果这一等等了半个多时辰，杨波的表哥终究还是没有出现。
小木匠倒是不急，随着修为的逐渐高深，他养气的功夫也渐渐变得厉害了，心里有底，所以能够沉得住气，完全没有任何的负担。
但杨波却不行，本来他与何明顺约定得好好的，带了人过来，他表哥就会出现的，结果在这儿一直等着，眼看着就要到中午了，他何明顺还是没有出现，而自己还劳累得十三哥在这儿跟傻子一样杵着，着实是有一些过意不去。
他嘴里唠叨着，慢慢地就有些站不住了，一脸尴尬地对小木匠说道：“十三哥，对不住，我真没想到我表哥会放我鸽子……”
杨波慌乱地与小木匠道歉，而小木匠却没有这么认为。
他眯眼打量着周遭，然后说道：“他也有可能并没有放我们鸽子，而是惹了麻烦……”
这话儿让杨波有些惊惶，问：“什么意思？”
小木匠说道：“他之前也说了，江阴帮将你留在这儿，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当一个鱼饵，用来钓他——现如今他出现了，而且还让你过来找到了我，那么有没有可能，他回去的时候，也被人给盯上了呢？”
杨波听了，脸色很是难堪，低声说道：“这，这不可能吧？”
小木匠笑了笑，说：“为什么不可能？”
杨波这会儿没有了脾气，又是后悔，又是彷徨，问：“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听我表哥说完，我都不敢再回江阴帮了，也不敢面对马德胜那个老狐狸……”
这会儿小木匠已经打量完了四周，当下也是宽慰道：“没事，他不出现，咱们先找一找……”
他刚才已经瞧完四周了，发现这石库门跟前的位置还是有一些偏的，能够一眼瞧见这里的，只有几处阁楼可以。
也就是说，虽说暂时不确定何明顺到底在哪里，但一一找过去的话，说不定会有一些收获。
他让杨波在这儿等着，自己则摸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随后如壁虎游墙一般，攀爬上了房屋顶上，紧接着几个跃步纵身，却是来到了一处制高点。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发现这阁楼处并无异常。
尽管第一个地方料错了，但小木匠并不放弃，他尽可能地避开别人的耳目，然后陆续又排查了好几个地方。
他相信终究是会有结果的……
果然如他所料，来到最后一处能够直接瞧见石库门前景象的高楼处，小木匠还没有进去，就闻到那阁楼里散发着一股让人胸口发淤的血腥味。
他五感通达，对于这血腥味最是敏感，当下也是精神一震，随后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去。
来到窗边，他确定屋子里面没有人之后，小心翼翼地推开这扇窗户，然后摸进了房间里，而刚刚一落脚，他就听到外面的楼梯传来了脚步声。
小木匠来不及多作打量，便闪身过去，藏在了门口。
而他这边刚刚藏好，立刻就瞧见房屋中间的地板上，有一片血印，以及被人拖拽的血痕……
小木匠眯起了眼睛来，而这个时候，门口有了动静，有人开口说道：“安东尼先生，咱们到底要找什么，你好歹也给我描述一下，我这才能够心里有底啊……”
一个有些别扭的声音回答道：“是一具尸体，一具拥有巨大能量的野兽尸体，或者说是一堆血肉……”
说着话，门被推开了，随后那腔调古怪的家伙继续说道：“那个小子嘴很硬，什么都不说，但我们相信，那东西他绝对会随身携带的，所以找你过来，希望你能够把这地方翻个底朝天，把东西给我们找出来……”
那人说到这儿，突然间猛地回过头，朝着门后望了过来。
他与小木匠四目相对。
小木匠本来想要隐匿气息，不让对方知晓，没想到那家伙的感应这么强，一下子就发现了他。
瞧见这个金发碧眼、牛高马大的洋人，小木匠没有任何犹豫，欺身上前，一把就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往自己这儿拽了过来。
那洋人反应也很快，浑身绷得很紧，身躯里面迸发出了最为狂野的力量来。
这力量宛如野兽一般，陡然间爆发，眼看着就要反制小木匠，结果却被小木匠在胸口啪啪拍了三下，将他身上的气血给截住了，让对方身体一僵，直接栽倒在地。
这洋人满身都是熊豹一般的力量，结果还没有施展出来，直接就倒在了地上。
另外一个看上去有些贼眉鼠眼的家伙见势不妙，直接转身就要跑，却被小木匠一个箭步过来，猛然抓住。
他低喝一声：“回来……”
那贼人“哎哟”一声，却也是摔倒在地，跟那洋人躺倒在了一起。

第十八章 塔罗会
排排坐，吃果果……哦，应该说是并排躺在一起。
小木匠能够感觉出眼前的这个外国人身体里，有一股让他都有些惊讶的力量，而旁边这个贼眉鼠眼的中国男子，也是身手不俗的修行者。
不过即便如此，双方的实力悬殊着实是有一些太大了，使得他能够不太费力地将人给擒了下来。
随后他往过道那儿望了一眼，发现后续没有人之后，立刻又回到了房间里来。
双方碰面，然后瞬间交锋，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对方根本没有太多的反应时间，一直等到小木匠回过身来的时候，那个洋人方才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起身，口中还叫嚷着。
不过他这满腔的话语，和反抗欲望，却被小木匠抵在脖子上的匕首给止住了。
匕首并非什么厉害玩意儿，纯粹是在应福屯那儿从日本人手中缴获来的，小木匠感觉还算趁手，于是就带着了。
因为它足够锋利。
大概是感受到了匕首锋刃之上的冰冷，洋人大声说道：“别杀我，我是法国人……”
他迫不及待地表达了自己的身份，态度强硬，以求对方能够忌惮这一层关系，不敢太过于冲动，将他的性命给夺了去。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跟前这家伙，然后出声问道：“何明顺在哪里？”
洋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头，打量着小木匠。
旁边那个贼眉鼠眼的家伙慌张说道：“这位爷，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被叫过来干活儿的……”
他一脸的无辜。
小木匠瞪了他一眼，然后瞧向了洋人，又一次问道：“安东尼先生，法国人的身份，或许能够帮助你在官面上获得不错的特权，但是对我而言，杀你和杀一只鸡仔，其实并没有任何的区别，所以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小木匠说这话儿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刻意让自己的气势弄得很凶狠，但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却让对方感觉到更加难以琢磨。
然而洋人这会儿缓过神来，心中却又生出了几分侥幸的想法。
他努力坐直了身子，表明自己的身份：“我是八安福音会的安东尼神父，我的身份，是获得梵蒂冈教皇钦点的——中国人，你如果对我使用了暴力手段，到时候整个上海滩都会倾覆的，你也会给你的国家，带来巨大的灾难……”
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份，来给小木匠带来一定的心理压力。
结果小木匠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匕首插着进了他的右大腿上去，算作是自己的答复……
“啊……”
安东尼神父忍不住大声痛叫起来，但却被小木匠及时地捂住了嘴巴。
他手上的动作很快，一刀插进了洋人的大腿上去之后，扯了对方身上的布条过来，将嘴堵上，又从鲁班秘藏印中掏出了绳索来，将人也给捆住。
他没有立刻对这位当惯了洋大爷的安东尼神父进行审讯，而是看向了另外一个人。
小木匠尽量露出比较“和蔼”的笑容，对那贼眉鼠眼的家伙说道：“聊聊你自己吧……”
他的话语不多，也没有太多的威胁之语。
但此时此刻的小木匠，无论是从气度，还是实力而言，都具有了让人为之畏惧的地方，使得那个男人根本没有想要对抗的想法，赶忙说道：“爷，我叫杨老四，洛阳老鼠会的，目前在上海滩这一带活动，早上的时候接到的通知，让我过来帮塔罗会的洋人找寻一个东西……”
他将自己的底给抖落得一干二净，不敢有太多的隐瞒。
小木匠眯着眼睛，盯着杨老四，一直到对方不敢与自己正面对视，心虚地看向了一边去，这才缓声说道：“塔罗会？这是什么玩意儿？”
杨老四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下意识地看了旁边因为吃痛而龇牙咧嘴的安东尼神父一眼，不敢说话。
小木匠微笑着说道：“他估计是活不出去了，但你还有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
这家伙经历了几场大战，特别是应福屯一役之后，一旦露出杀意来，浓重得让人窒息。
杨老四也是江湖老油子，能够感受得到小木匠身上的气息，知晓这是一位狠人。
他果断选择了求活：“塔罗会，是一帮洋人传教士，以及国内二鬼子组成的团体。这帮人以欧洲中世纪一种类似于咱们占卜的筹算、龟甲的塔罗牌为名字，组建而成，他们跟各国的使馆办事处、商会和驻守部队都有关系，在咱们国内从事一些……怎么讲呢，就是比较古怪的活动……“
小木匠有些疑惑：“比较古怪？”
杨老四说道：“对，这帮家伙虽说是传教士，但一般都不怎么发展信徒，他们经常做的，是收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和古籍资料等，另外就是做一些实验。我听人说，这帮人属于外国的一个秘密流派，是由一帮炼金术士发展起来的……”
他为了活命，尽可能地把自己所知晓的事情，说与小木匠知晓，而小木匠听了，心中越发惊讶起来。
联系种种线索，何明顺这一次恐怕是惹到了大麻烦。
而且难怪这位安东尼神父如此自信，原来他与洋人的上层组织联系如此密切。
只不过……
小木匠冷冷笑了笑，然后说道：“他们的首脑是谁？”
杨老四说道：“听说是一个叫做‘天魔’的家伙，不过那人从来都没有露过面，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至于在上海滩这边的，是一个叫做‘审判’的人……”
小木匠听了，又问了几句，而杨老四所知也有限，将肚子里的干货掏干净了之后，也没有再能提供什么有用的消息。
小木匠又问了一会儿，然后将杨老四给绑得严实，嘴巴也给堵上了。
随后，他看了旁边的安东尼神父一眼，从鲁班秘藏印中摸出了两把浸润过黑狗血的竹篾来，又在安东尼的身边点了四盏尸油灯。
另外黄豆、黑豆和下咒笤帚半根，余者小料、杂货不计……
想要一个人说真话，其实有很多的办法，除了刑讯逼供之外，鲁班全书之中，还提供了一些手段。
其中“千斤拖山榨法”，便是其中一种。
千斤拖山，顾名思义，这是一种能够让人感觉到泰山压顶的术法，能够将人如同榨花生油一样，感受到极致的痛苦。
这玩意的邪性太大，而且很容易对人的神魂有所损伤，一般来讲，如果能够不动用的话，小木匠尽可能地不会使出来，毕竟《鲁班全书》又号“缺一门”，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太过于邪门和缺德，有伤天和。
命格太弱的人，是没办法支撑起来的。
但眼下的这个安东尼神父，仗着洋大爷的身份，很是强硬，小木匠也不再规矩。
让这外国人，尝一尝咱们国人的手段。
小木匠摆下法阵，然后将灯盏点燃，随后口中吟唱道：“奉请昊天玉皇尊，天大不如地大，地大不如我大，我大不如泰山大，一请千斤来榨，二请万斤来榨，一人榨十人、十人榨百人、百人榨千人、千人榨万人，万人抬不起……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将手中的竹篾往安东尼的头顶拍了一下，另外一根，往对方裆下来了一下。
两下拍击之后，原本表情还有些凶狠，甚至嚣张的安东尼神父，脸色一瞬间就扭曲了，紧接着他双目瞪得滚圆，宛如牛铃一般，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一下子冒了出来。
小木匠这会儿，对《鲁班全书》的理解已经越发深透了，所以千斤拖山榨法的功效很快就发挥了。
几秒钟之后，安东尼神父浑身汗出如浆，跟刚从水里面打捞出来一样。
过了十几秒，他身上已经不再是汗水了，而是油浆……
这家伙已经开始抽搐了，浑身都在颤抖，青筋直冒，而且还抖动得厉害，宛如被火烤过的奶油一般，而且他也拼尽全力地挣扎着，不断地向小木匠示意，有着很强烈的表达意愿。
小木匠并没有立刻收手，而是等了一会儿，待到他快要晕厥的时候，终于将那家伙头顶上的竹篾给拿了起来。
随后他扯掉了对方嘴里的布条，问：“还牛逼么？”
安东尼神父浑身都在抽搐，不过他尽可能用最快的语速说道：“在尹力克洋行的仓库，人就在那里，上帝啊，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他痛哭流涕，就像一个迷途的羔羊，刚刚归化上帝的孩子……
小木匠趁热打铁，继续问道：“你们要找什么？”
安东尼神父：“一种叫做‘白泽’的异兽，这玩意是在河南新乡被人发现的，据说只是一团还有活性的尸块，里面充满了灵性；它本来属于青帮的杜月生，但我们联合了他们内部的人，想要中途夺下，只是出了岔子……”
小木匠：“你们要这玩意的肉干嘛？”
安东尼：“审判正在组织一场召唤圣灵的祭祀，已经进行到了一半，如果加入这东西，有很大的可能呼唤出圣灵来，赐予他最伟大的力量……”
小木匠：“召唤圣灵？等等，金都戏院的凶杀案，是你们干的？”
安东尼：“是……”
他说完这句话来的时候，突然间，双目一翻，却是呈现出了黑白之色。
紧接着，这家伙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匠，声音也变得不同了：“你是谁？为什么要与我们塔罗会作对？”
小木匠瞬间就感觉到对方的身体，似乎被某种阴冷的力量所掌控，心头一跳，问：“你又是谁？”
面前这家伙“桀桀”地笑着，突然间，身体确实如同吹气球一般，迅速涨大起来……
轰！

第十九章 小木匠进场
当安东尼神父脸上露出极度扭曲和诡异的笑容时，小木匠就感觉到不对劲儿了，所以心中早就有所防备，而这家伙的身体一旦发生异变，小木匠立刻往后退去。
随后他双手一招，却有两团火焰浮现出来，化作火盾，挡在了他的身前。
显神巅峰，劲气显化并非难事。
更何况他体内的麒麟真火长存不灭，完全不费劲儿。
而此刻的安东尼神父身子宛如吹气球一般迅速膨胀，眼看着这家伙跟肥猪一般模样，小木匠便退到一边，用火盾将自己与杨老四给挡住。
即便如此，巨大的冲击力还是将小木匠震得差点儿飞起来，后背重重撞到了墙上，与杨老四摔成一团。
而场间，那安东尼神父宛如炸弹一般爆开，粉身碎骨之后，漫天血肉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像四周冲去，除了小木匠这一边，其余三面，以及天花顶上都给掀开了。
细碎的血肉，一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来。
小木匠感觉到整个楼房摇摇欲坠，没有任何犹豫，收起手中近乎于无的火盾，揪着杨老四，从阁楼上一跃而下。
两人摔在巷子里，小木匠感觉浑身艰涩，张开嘴巴，却有一口污血吐了出来。
这一口血吐出，他淤积的胸口方才有了几分舒缓之意。
好厉害……
接下来，小木匠给杨老四解开了脚上的绳索，随后又将他嘴里的布条给扯了下来，寒声说道：“想活么？”
杨老四是何等油滑之辈，一点就通，赶忙接茬：“您吩咐。”
小木匠说道：“乖乖跟着我，别逼我杀人灭口就成了，知道么？”
杨老四连忙摇头，说爷，瞧了您这手段，我哪里还敢在您面前耍弄小聪明？鞍前马后就是了……
小木匠瞧见他如此顺服，没有再多聊什么，帮他解开了手上的绳索之后，走出了街巷，不管周围那些听到动静，跑过来看热闹的人，在人群中叫住了东张西望的杨波，然后离开了窦乐安街面这一带。
一直走了很远，瞧见左右无人，小木匠这才停歇下来，而一脸茫然的杨波也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在石库门那儿等着，自然也听到了阁楼那边的爆炸声，还跟着人群，想要过去瞧热闹，结果被小木匠喊住，一言不发地跑路，着实是有一些莫名其妙。
但他瞧见小木匠一脸严肃的模样，又不敢问。
他甚至都不敢问旁边多出的这人，到底是干嘛的……
而小木匠刚才如此认真严肃，也是有些惊到了。
这个劳什子塔罗会，当真是有高手的。
他虽然不知道那位操纵安东尼神父自爆的家伙到底身处何方，又到底是谁，但是能够做到如此手段的，必然是位厉害的角色。
而且听杨老四的话语，他知晓塔罗会在上海滩势力颇大，特别是与租界上层的关系密切，这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贸然行动，所以离开现场之后，他没有多作驻足，而是迅速撤离了去。
他虽说有着一身本事，但从来没有狂妄自大地以为自己能够在上海滩这地界横着走。
这个号称“东方巴黎”的大都市，牛神蛇鬼无数，是个藏龙卧虎之地。
他要是轻视了对手，只怕过两天，就会横尸街头了。
这会儿停歇下来，小木匠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与杨波一一说了出来。
表哥人已经被抓了，而此刻被关押在了某个洋行的仓库里，而这背后，又涉及到一个叫做“塔罗会”的神秘组织……
这个神秘组织，不但实力深厚，而且还与租界以及各国使馆、洋商和教会的关系密切，这事儿还牵涉到青帮大亨杜先生，而且江阴帮的帮主马德胜极有可能是那帮人的内应，故意透露的行踪……
那个塔罗会，甚至金都戏院杀人案有关系……
这所有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这些消息全部灌输到了杨波的耳中，让他直接就懵住了。
他不过就是一街面上的青皮小混混，好不容易在上海滩立住脚跟，还在为当上十六铺码头的一个江阴帮小头目而暗自得意呢，哪里见过这等的阵仗？
难怪他表哥告诉他，让他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有多远走多远呢……
原来表哥是真的对他好。
愣了许久，杨波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地问道：“十三哥，那现在可怎么办啊？”
说这话儿的时候，他直接就带着哭腔，一副绝望的样子。
这些大事儿，根本不是他一个小人物所能够参与的，任何想要搅和进来的想法，都会让他变成碎片去。
小木匠盯着他，认真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杨波直接哭了：“我害怕……”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何明顺他是我表哥啊，我若是不管了，这辈子都没办法安宁下来……”
小木匠瞧见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放心，有我呢。”
昨天金都戏院出事的时候，他知晓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但当苏慈文向他提起，让他帮忙的时候，小木匠下意识地拒绝了，因为他感觉这件事情会很麻烦，他懒得参与进来。
不过他这只是单纯的嫌麻烦而已，这并不代表他怕事。
人都是有傲气的，特别是有本事的人。
本事越大，傲气越足。
当然，这所谓的“傲气”，并不是待人处事时，拽得二八五万一样……
那是二百五。
真正有傲气的人，那种骄傲是骨子里面的，也就是所谓的傲骨。
小木匠这种便是，平日里待人温和，温润如玉，跟个老好人一样，但真正惹到他的时候，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不惹事，也不怕事。
而现在，那个操控住安东尼神父，一言不合就要“炸”死他的幕后之人，成功地引发了小木匠的兴趣，让他有了一种想要将那家伙揪出来的冲动。
杨波瞧见小木匠表了态，大喜过望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小木匠说道：“先去那个什么洋行仓库吧，虽说很有可能扑了一个空，但过去查看一下情况也是不错的……”
时间紧迫，他不确定那个幕后之人是否提前将人转移了，于是带着杨波和杨老四直扑过去。
他们都不知晓地址，但那个叫做尹力克的美国洋行还是挺出名的，随便在路上拉一个黄包车车夫，就能够问出来。
所以他们在午后的时候，终于是赶到了地方。
从远处望去，小木匠瞧见那仓库与其他地方并无差异，乍一看，似乎很容易潜入的样子。
但小木匠却留了一个心眼，没有直接莽撞地摸过去，而是在远处仔细打量着。
他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
因为很快他就瞧了出来，这仓库周围的闲散人等，一看就知道不寻常，而好几个有可能藏着伏兵的地方，也不无例外地有活动的踪迹……
这些地方十分隐秘，不过在小木匠的眼中，却一览无遗。
他毕竟是鲁班教出身的，而且还经历过应福屯一役的升华，对待这些谋局之事，多多少少有一些想法。
小木匠待了一刻钟，瞧出来这里很有可能是一个局。
有人在这儿，张网已待……
瞧见这个，小木匠断了过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既然这儿摆明了是一个凶局，那么他过去，除了身陷险境之外，完全没有任何的收获。
杨波的表哥，肯定是被人给转移走了。
他就算是绕过所有人的耳目，也只能扑一个空。
杨波听完小木匠的分析，直接就懵了，一脸焦急地问道：“那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面对着塔罗会这个陌生而神秘的组织，贸然起冲突，显然是不理智的，想要与这帮人抗争，单打独斗肯定是不行的，须得借势而为。
如何借势呢？
小木匠在来的路上，心里面其实就已经有了答案，那就是找地头蛇。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才是破局的办法。
至于那个地头蛇，杜先生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因为那个叫做“白泽”的东西，它本来是归属于杜先生的，而且塔罗会很有可能是金都戏院杀人事件的幕后主使……
这两件事情，足以让杜先生重视起小木匠的意见来。
只不过，小木匠与杜先生只有一面之缘，想要与他见面，并且聊这些事情，还需要通过另外一人的引荐。
那人便是苏慈文。
小木匠心中有了答案，但碍于旁边的杨老四，所以没有说出来。
这家伙虽说一路上还算是比较老实，而且知趣，但小木匠对他，并不会有着太多的信任。
所以他没有说，而是领着两人离开，随后前往南京路的苏家商行。
抵达了苏家商行外面，小木匠与杨老四聊了几句，威胁一番之后，这才进了里面去。
因为之前来过，所以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位经理，说要找苏慈文，然而那经理却是一脸慌张，对他说道：“慈文小姐出事了，人现在已经送到医院去了，你不知道么？”

第二十章 蹊跷
小木匠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他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位于南京路这家的苏家商行，潘经理算是苏慈文一手培养出来的心腹，对于苏小姐这几天的大概行踪也是略有知晓，自然也知道小木匠的“身份”，所以不敢怠慢，低声说道：“小姐今天早上在来商行的路上遇袭，虽说保镖拼死保护，但还是中了枪，现在已经去了圣查理医院救治，据说情况不是很好，我安排人在那边看着，一旦有消息，立刻给这边打电话，但到现在，还是没有打过来……”
他说到后面，语气也变得十分低沉起来。
他虽然没有进入苏慈文的核心圈，但在商行这一块，也算是慈文小姐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小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换了东家，他未必能够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极有可能就要失业了，又或者被调到不受重用的位置去……
这般一想，潘经理的心中便充满了对未来的惶恐。
小木匠听完潘经理的讲述，脸色越发阴沉了下来。
他早上的时候，曾经与苏慈文提出，这几天他跟随左右，帮忙照顾周全，但这提议被苏慈文给否了，怎么都不让他陪伴身边。
没想到这才一早上的功夫，转眼间，她就中了枪，而且还闹得如此严重？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的心中满是懊恼和悔恨。
如果……
他在想如果早上被苏慈文拒绝的时候，他表现得坚持一些，态度再强硬几分，苏慈文会不会就接受了他的好意？
又或者说他能够提出一个方案来，比如说暗中保护，这样子苏慈文心中的顾忌是不是会少一些？
再如果，他能够主动一些，去调查一下所谓的白俄杀手，将那帮人给清理出来，提前将隐患给消除掉，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这些事情，他其实都是可以去做，而且能够办成的。
但终究还是因为他太过于懈怠了，所以才会导致此刻这最坏的事情发生了，让苏慈文中弹，躺进了医院里面去……
懊悔中的小木匠只感觉脑袋嗡嗡响，当下也是放下了眼前的事情，对潘经理说道：“那个圣查理医院在哪里？”
潘经理跟小木匠说了位置，想了想，然后对他说道：“我可能不能派人送你过去——小姐的护卫长良哥特别告诫过我，说这件事情不能传出去，任何人打听，都不能讲……要不是您，我也不可能松口的……”
小木匠表示理解，然后就出了办公室。
他这边一出来，早已等待的杨波立刻就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十三哥，怎么样？”
小木匠此刻多少也有一些心慌意乱了，面对着杨波的期待，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事情有点儿变化，我朋友出事了，现在在医院，我得赶到那边去，看一下她的情况再说……”
杨波听了，心中多少有些失望，不过也不敢耽搁，赶忙说好，去医院看一看。
三人离开了苏家商行，然后一路打听着过去，等到了那个圣查理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时分了。
圣查理医院是一个不算很大的私家医院，一听名字就知晓是洋人的机构，地方不算很大，等他们几人赶到的时候，瞧见门口站着两个包着头巾的印度阿三，一脸警惕地看着周围行人，感觉好像不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果然，当几人往里面走过去的时候，立刻就被拦住了。
对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小木匠愣是没有听懂。
这时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国人，与小木匠三人说道：“你们有预约没有？没有预约的话，是不能进来的……”
得，这破医院的架子是真的大。
小木匠此刻也是心急如焚，当下也是与那人吵了起来，然后准备强行往里闯去，结果那两个印度阿三立刻就围了过来，手中拿着警棍，就要教训这几个不识好歹的中国人。
眼看着双方冲突马上就要升级，这时旁边跑来一人，却是商行的职员小戴。
他认出了小木匠，赶紧上前来，与那个戴眼镜的家伙低语几句，然后领着进了医院大厅，随后他将小木匠拉到角落，低声说道：“甘先生，您也别恼，他们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之所以戒备森严，是因为咱们慈文小姐出了事，人在医院病房里面，然后来了不少大人物看望，所以才会这样……”
小木匠问：“你们家小姐的情况怎么样了？”
小戴一脸严肃地摇头，说道：“不知道，现在还在抢救室，不过一起送过来的保镖阿龙已经确定死了……”
“什么？”
小木匠一脸惊诧，一把抓住了小戴，说道：“已经有人死了？”
小戴点头，告诉小木匠，说今天早上被袭击的时候，那帮枪手的火力很猛，一时之间没招架住，当场就死了一人，另外一人重伤，三人受了轻伤，至于苏慈文小姐也是胸口中弹，要不是护卫长良哥力挽狂澜，再加上那地点人来人往，巡警很快就赶到了，他们未必能够活着回来……
早上的事情闹得很大，现如今事发地点已经被封锁了，另外工部局和巡捕房都来人询问了，青帮的几位大佬也派了人过来。
另外苏家这边，苏小姐的叔父苏平峰、大哥苏慈兴、大嫂杜明月等人也都赶到了医院这里来。
只不过因为情况不明，所以都给堵在了外面。
因为苏慈文这两年自己拉起了队伍来，所以她这边自成一系，她这一派主持大局的，是大总管苏平城。
此人是苏家的老人儿，与苏家有那么一点儿亲戚关系，在苏三爷手下做了几十年的事儿，后来被派到了苏慈文手下做事。
另外安保方面，则有苏慈文在江湖上招揽的高手彭良来负责。
事情大概如此，小戴对这事儿有些把握不准，问小木匠是否需要上去瞧一眼，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让杨波看着杨老四，而他则跟随着小戴上了楼去。
杨老四这一路上还算是比较安分，而且小木匠也觉得这种机灵人儿，不会傻乎乎地冒险。
来到三楼长廊的东边，这儿外面已经围着一堆人，小戴跟小木匠站在这边，由小戴帮着远远地介绍了一下，让小木匠分清楚这帮人到底都谁是谁。
小木匠大概瞧了一圈下来，让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苏慈文的大哥苏慈兴。
此人容貌上继承了苏家优秀的基因，长得十分俊美，唇红齿白，跟一女人一样，特别是那一双丹凤眼，更是如此，使得他平添出几分阴柔的气质来。
不过这份阴沉，让小木匠感觉到有些不是很喜欢。
而他的老婆则相反，五短身材，烫一大波浪，嘴唇很厚，脸上扑着厚厚的粉底，总感觉年纪很大的样子。
若不是小戴说明，他甚至都认为这女人可能是哪位长辈，或者是苏慈文叔父的老婆呢……
小木匠有些疑惑，问怎么回事。
小戴也不隐瞒，告诉小木匠，这位杜明月小姐，他的父亲是湖州那边的某位高官。
听完这话儿，小木匠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这位苏家大少爷要起苏慈文手中的产业来，会如此的理直气壮——说起来，苏家真的算是亏待了他。
换做是自己，恐怕未必会安心接受这样的安排。
小木匠与小戴在这儿低语几句，然后左右打量，并没有瞧见医生，一问，这才知晓还在里面抢救着。
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了。
小木匠心忧苏慈文的性命，又觉得自己一身修为，或许能够帮得上忙，于是也不管旁人，直接就朝着抢救室走去。
他走到跟前来，立刻有人拦住了他，质问他是谁。
小木匠坦白直言，说自己是苏慈文的朋友，得知此事，特地过来看她的。
跟前这人，正是小戴口中的苏平城，也就是苏慈文手下的总管，所以小木匠还算是比较客气，而对方显然是知晓小木匠的，当下也是对他说道：“甘先生，小姐现在正在抢救，还请在外面耐心等待……”
小木匠说道：“我对于救人，略懂一些，应该能够帮得上忙的……”
这个地方是西医，而对于修行者来说，还有别的手段能够用上。
小木匠坚持要进，苏平城却不让，一直拦着，而这个时候，苏慈兴走了过来，一把拽着小木匠，恶狠狠地说道：“你敢在这里撒野，信不信我找人弄死你？”
他红着双眼，一副兄妹情深的样子，让小木匠很是反感。
毕竟苏慈文此刻遇袭受伤，最大的嫌疑人，正是他苏慈兴这位大哥。
小木匠毫不犹豫地伸手过去，一把将苏慈兴的手给扭住，冷冷说道：“不要逼我出手，懂么？”
他这边与苏慈兴较劲儿呢，旁边苏慈文那个五短身材的大嫂护夫心切，一下子就冲了上来，一边拿手拍打小木匠，一边骂道：“你在这儿得意什么？不就是三妹那骚蹄子的面首么，你有什么好招摇的？这儿是我们苏家的事情，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放肆么？”
她是高官之女，自小嚣张，此刻耍起横来，着实有些泼妇模样。
小木匠能够出手对付苏慈兴，但对泼妇一样的杜明月，却着实有些头疼，而眼看着就要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旁边走来一人，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你跟我来一下……”
小木匠抬头，瞧见这人却是苏慈文身边的彭良。
他本来很着急，想要赶紧进病房里面去救人，然而瞧见彭良却是朝着他使着眼色，心中一动，推开了苏慈兴，然后朝着彭良走了过去。

第二十一章 杜先生的牌局
（为@alex.嘉庚）
苏慈文的护卫长彭良与小木匠见过面，所以两人算是认识，他跟着这家伙走到了楼道的另外一边，彭良没有多言，简单说了一句：“跟我来。”
两人下了楼，却是来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屋子前，这儿守着两个人，小木匠与彭良进了外屋，里面似乎有说话声，随后有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木匠认得此人，他却是昨天在金都戏院里出现在杜先生身边的助手，苏慈文跟他介绍过，好像叫做顾嘉棠来着。
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莫非……
小木匠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而那人出来之后，瞧见小木匠，却是与他点了点头，随后离开。
彭良则带着小木匠，直接进了里屋去。
小木匠进了里屋，这才瞧见，苏慈文却是完好无损地坐在沙发前，除了脸色有些惨白之后，却是没有太多的伤情。
苏慈文瞧见两人进来，朝彭良挥了挥手，彭良很是懂事地离开了，而小木匠则走上前来，一脸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苏慈文摇头，然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小木匠说道：“我去苏家商行找你，得知你出了事，所以就赶了过来——到底什么情况？他们不是说你中了弹，人进了手术室，正在抢救中么？”
苏慈文示意他坐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没事，胸口的怀表救了我一命。”
小木匠问：“那外面又是怎么回事？”
苏慈文的脸色很难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命大，逃过一劫，但跟了我两年多的阿龙和阿明却没有这么幸运……这件事情，总是要人负责的，我不可能指望接下来，我还是这么幸运……”
她的话语不多，但小木匠一下子就明白了：“你这是在装病？”
苏慈文点头，然后说道：“我若无事，那帮人就会有所忌惮，或许还会谋划许多，方才胆敢前来，甚至直接就怕了；只有处于生死边缘之时，他们才会肆无忌惮，跑过来继续完成任务。而只有如此，我才能够将他们都给抓住，逼问出幕后主使者，帮我死去的手下报仇……”
小木匠毫不客气地问道：“如果那人，是你大哥呢？”
苏慈文眯起了眼睛来，缓声说道：“如果我大哥想要杀我，那么他就不再是我大哥，而是仇人了。”
她说这话儿的时候，很是坚决，表情甚至有几分凶狠，让小木匠都感觉到陌生。
只不过，小木匠却能够理解她此刻的心情，于是说道：“好，我这两天就蹲在医院，帮你拿人……”
“不用……”
苏慈文居然再一次地拒绝了他的主动请缨，随后说道：“你的演技不行，恐怕骗不了人，而且你在这儿，变数太大，那帮人说不定被吓到了，不敢出现……”
小木匠说道：“那我暗中行事？”
苏慈文摇头，说：“你放心，我这边的安全，绝对有保障，另外除了我手下的人，杜先生也派了人过来；另外我有两个峨眉的师叔，下午也会到……我这儿人手充足，不用担心——对了，你还没有说你的事情呢……”
小木匠瞧见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心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很显然，苏慈文有着自己的谋划，这些事情似乎还涉及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她并不想让自己参与进来。
此刻的她，已经和当初那个胆小的女学生，完全不同了。
当然，小木匠虽说有些感慨，但能够瞧见苏慈文有着如此的成长，他更多的还是替对方高兴。
瞧见苏慈文游刃有余地谋局布置，这里面还有杜先生的参与，他也没有了太多的担心，于是与苏慈文说起了杨波的表哥，以及这里面的一堆事情来。
苏慈文听完小木匠的话语，很是惊讶。
她告诉小木匠，昨天金都戏院的凶杀案已经闹大了，今天报纸上沸沸扬扬的说起，虽说杜先生和巡捕房这边做了工作，让他们不要把邪门的细节公开报道出来，但那位杜西文的身份本身就是很大的爆点，使得无论是杜先生，还是巡捕房那边，都承担了巨大的舆论压力。
就在众人都是一头雾水，闹不明白的时候，小木匠这儿却有了消息。
着实是让人有些惊讶。
她看着小木匠，说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小木匠问：“你听过那个什么塔罗会么？”
苏慈文摇头，表示不知道。
上海滩这么大，人来人往，多入过江之鲫，而且那塔罗会又是一个隐秘的组织，她怎么可能知晓。
但她不知道，杜先生未必不晓得。
毕竟人家是上海滩的地头蛇，对于地面上的江湖人物，一举一动，他都得了然于心，要不然怎么可能坐上大亨的位置去？
小木匠告诉她，说他也正有此意，所以想要与杜先生聊一聊此事。
苏慈文表示明白，叫了门口守候的彭良，让他赶紧去看一下顾嘉棠走了没有，如果没有，先拦住他，让他等一下。
彭良离开之后，苏慈文对小木匠说道：“我这边还好，不过就是几个流浪的白俄枪手而已，只要小心防范，问题不大，可你那儿，却是一帮敢在杜先生面前玩花活的过江猛龙，这样的家伙，你应付得过来么？”
她自己如此的处境，倒是先担心起了小木匠来。
小木匠笑了，说道：“我这不是准备找杜先生联手了么？”
苏慈文说道：“你自己小心一点，我不希望你出现任何事情，知道么？”
小木匠冲着她贱贱地笑了笑，说道：“我有多强，你难道不知道么？”
苏慈文板着脸说道：“真没感觉，一般般吧……”
小木匠立刻就恼了，倾身上前，说道：“真的？你忘了自己哭着喊爸爸的时候了？是不是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两人开了一会儿车，彭良赶了回来，说人来没有走，在车上等着呢。
苏慈文起身来，给小木匠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又一次地叮嘱道：“照顾好自己，听见没？我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哪天突然就没了……”
小木匠听到她这话儿，就好像妻子叮嘱即将远行的丈夫，忍不住低下头去，亲了亲她的额头。
随后，他出了门，叫上了大厅等待的杨波和杨老四，来到了门口。
顾嘉棠的车正在这儿等着呢。
他过去打了招呼，顾嘉棠问：“你要见杜先生？”
小木匠点头，说道：“车上说。”
顾嘉棠请他上车，杨波坐前面，他与杨老四，加上顾嘉棠本人坐后排，司机发动汽车之后，小木匠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有关于金都戏院杀人事件的消息，不过需要与杜先生面谈……”
顾嘉棠听了，一脸激动地说道：“此事当真？”
金都戏院的杀人事件闹得很大，杜先生固然是承担了巨大的压力，而他们手下这四大金刚也一样逃脱不得，所以他也是头疼得厉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此事，没想到小木匠这儿却知晓线索。
在得到了确定答复之后，他赶忙催促司机：“老张，开快点……”
在顾嘉棠的连声催促下，司机老张的油门踩得飞起，汽车在街道上快速而过，没多时，却是到了一座古香古色的茶楼前。
顾嘉棠告诉小木匠，杜先生在这儿跟人打麻将呢。
他领着几人进了茶楼，来到二楼的一间包厢前，与守在门口的人说了一声。
那人点头，让他们稍等，随后便敲了门进去。
小木匠五感通达，所以能够听到里面的话语，能够听到有人说着魔都话，但还有一人，说话的口音却着实有一些古怪，而这种腔调，其实是很有辨识度的……
日本人。
杜先生的交游还真的是挺广的。
差不多半分钟吧，杜先生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青衫的他显得很儒雅，脸上也满面春风。
他热情地与小木匠招呼着，然后与顾嘉棠低声说了两句之后，点头表示明白，与他说道：“你进去陪詹姆斯、鹤田先生打几圈……”
顾嘉棠进了里屋，而杜先生则带着小木匠一行人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处包厢。
这包厢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墙壁上面都是厚厚的软皮层。
杜先生招呼小木匠坐下，然后问：“我听老顾说，你有关于昨天晚上金都戏院杀人事件的消息？说来听一听……”
小木匠既然是过来找杜先生帮忙，自然也没太多隐瞒，当下便将这事儿的前后经历，与杜先生一一说了起来，包括杨波他表哥何明顺以及那个什么白泽之肉的事儿。
毕竟这玩意的原主人，可是杜先生。
他被人半途截胡，心里面应该是藏着火气的……
杜先生听完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起了旁边的杨波和杨老四来。
等与几人核实之后，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缓声说道：“没想到，这背后，居然是塔罗会的人在捣鬼？”
小木匠问：“杜先生知晓塔罗会么？据说他们在上海的首领，叫做审判……”
杜先生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说道：“当然知道，不但如此，这位审判先生，刚才还跟我在一起，打麻将呢……”

第二十二章 大亨风范
听到杜先生的话语，小木匠的身子下意识地一僵，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
不过他瞧见杜先生脸上的表情，以及他坦然说出来的态度，知晓对方绝对不会是与塔罗会站在一起的，所以也没有太过激的反应。
他说道：“杜先生这会儿有什么想法呢？”
杜先生冷冷笑了，说道：“表面上跟我称兄道弟，背地里又捅起了刀子来，亏得我还找他们求助，想让这帮人给我解决问题——你告诉我，这帮人把我当猴儿给耍了，我应该怎么报答他们呢？”
小木匠没有说话，而是盯着他的双眼。
杜先生义愤填膺地说了两句，突然间笑了，然后对小木匠说道：“对了，你们吃过饭没有？”
小木匠摇头，说一路奔波辗转，还没有来得及。
杜先生说道：“旁边有家小店，本帮菜做得蛮好的，素鸭、小笼包和四喜烤麸的味道一流，你们先去那儿吃点东西，我回去应付一下牌桌，收场了就过来找你们……”
他没有多聊什么，让助理领着三人，去了旁边的一小酒楼，给三人点了一大桌的本帮菜。
本帮菜的特点是浓油赤酱、咸淡适中、保持原味、醇厚鲜美，总体来讲口味比较清淡，不过满满一大桌子的菜，全部端上来的时候，着实还是蛮丰富的。
小木匠知晓杜先生要打发掉那一桌人，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于是招呼旁边两人先吃。
杨老四虽说被人给堵住，抓到了这里来，但他一来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二来也算机灵，既来之则安之，所以也没有犹豫，敞开肚皮可劲儿造。
至于杨波，他虽然忧心表哥，但小地方出生的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先前也就是简单地动了动筷子，到了后来，反而停不下来。
反倒是小木匠，他年少之时的活动区域，大部分都在西南，已经养成了重口的饮食习惯。
他对于这种相对于比较酸甜的风味，反倒是没有那么喜欢。
时间拖了很久，一直等到三人吃得差不多了，杜先生才带着手下四大金刚之一的顾嘉棠姗姗来迟。
他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场面人，身为青帮大佬，掌管上海滩风云的黑帮大亨，他却没有摆什么架子，进屋来，落座之后，却是自罚了三杯黄酒，然后又与场中众人推杯换盏。
喝了一轮，等场面热闹下来，他才放下杯子，与小木匠聊了几句，又问起了旁边两人的境遇来。
杨老四告诉杜先生自己是老鼠会的，以前曾经跟在孙大帅手下混过，这两年孙大帅的境遇不是很好，养不起闲人了，他便跑来了上海滩，到处做些零散活儿，因为有手艺，懂得查探蛛丝马迹，又懂结构，算是有点儿小名气，所以给塔罗会的安东尼先生叫上。
他本来就是当揽了一单生意，没想到这里面竟然有这等危险，等到安东尼神父被人操控自爆的时候，他那会儿真的给吓到了。
说完这些，他立刻表达了忠心，说自己就是个打杂零碎儿的，有啥事儿，他都竹筒倒豆子，绝对不含糊。
这家伙的光棍态度，让杜先生很是喜欢，甚至是欣赏。
杜先生说道：“你不用担心塔罗会可能对你怎么样，你接下来就跟着我吧，那帮人绝对不敢你的，如何？”
杨老四听了大喜，连忙纳头就拜，口中满是忠义之词。
这家伙在上海滩这一带厮混着，自然知晓杜先生以及他的青帮，在上海滩的地位，也知晓如果能够抱上这条大粗腿，有了这样的靠山，的确不用怕塔罗会的报复。
杜先生是个懂得揣摩人心的行家，任由杨老四说完一堆话，然后问道：“所以，塔罗会是觉得那货物，有可能藏在杨波表哥寄居的屋子里咯？”
杨老四点头，说：“对，他们抓到了何六六，但没找到东西，气急败坏。何六六嘴硬得很，就是不肯开口，所以才找到我来……”
杜先生问：“那你觉得，东西是否藏在那儿呢？”
杨老四有些尴尬地看了小木匠一眼，低声说道：“这个……当时事发突然，没有机会检查……”
杜先生跟小木匠商量：“甘先生，那白泽血肉呢，对我还说，也是挺重要的，你看这样行不行——让杨老四跟着我的人，再去一下原地址，查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出那东西来？”
小木匠没有意见，说道：“我带他过来，只是用来作证，至于后面他怎么安排，全听杜先生您的意见。”
杜先生很是满意地点头，说如此，多谢了……
他与杨老四又聊了两句，随后让顾嘉棠带着杨老四离开，毕竟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得赶紧去办。
不然让别人抢了先，这事儿就尴尬了。
杨老四离开之后，杜先生又看向了杨波，问他道：“你现在搁江阴帮那里混着呢？”
杨波面对着这位叱咤上海滩的大佬，心中有些慌张，不过他到底也是个傻大胆的人，虽说心中忐忑不已，但表面上还是能够撑得住的。
听到杜先生关心起自己的生活来，杨波当下也是打起精神，将自己目前的处境，与杜先生一一说了起来。
杜先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对他说道：“如此说来，你只是在外围厮混，并没有加入我青帮字辈……”
杨波点头，说对，一开始我还以为马德胜准备对我重用呢，现在才想明白，那家伙就是想用我来做诱饵，引我表哥现身——可恨我对他还特感激，憋着劲儿想要报答呢……
杜先生说道：“马德胜原来想投入我门下，我没有看上他，结果他又凭着七拐八绕的裙带关系，跟黄六爷搭上了线，这才并入了青帮下面来；这回我手下的人以为是自家兄弟，不会出现差池，他那儿又算是便利，所以让他帮忙转运货物，没想到却被他勾结外人，出卖了……”
说到这些，看着儒雅随和的杜先生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狠厉之色，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家伙既然敢违反帮规，自然要受那三刀六洞之苦，这是必然的，谁也跑不脱……”
他说得凶狠，杨波越发解气，随声附和着，而杜先生话锋一转，却问他道：“如果把江阴帮交给你来管，你能不能拿下来？”
“啊？”
杨波当下也是愣了，直接懵在哪里，嘴巴张得很大。
杜先生又重复了一句：“马德胜肯定是要拿下来的，但江阴帮在十六铺还有一些人手和产业，总不能推给别人去。我问你，如果这些东西交给你，你能不能拿下来，端住了？”
这会儿杨波总算是听明白了，立刻意识到这是天大的际遇，一下子砸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他若是能够得到杜先生的青睐，之前所说出的誓言，吹过的牛皮，恐怕都能实现了。
所以在这一刻，杨波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了几分，不过他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若是斟酌了一下，方才说道：“端住了，肯定是没问题的，只不过我刚刚加入江阴帮没几天，名不正言不顺，恐怕会很麻烦的……”
杜先生慢条斯理地说道：“麻烦不要紧，主要是肯干，敢干——回头我会开一个香堂，给你充当介绍人，让你加入青帮，到时候顶着这个名头，你可敢接掌江阴帮？”
这回杨波没有再多矫情，当下也是应了下来，而且顺驴下坡，叫了杜先生“师父”。
杜先生不应，让他叫自己“杜先生”即可。
两人确定这些之后，杜先生这才将目光投入到小木匠这边来。
小木匠刚才在旁边，全程看了杜先生的这些举动，知晓无论是杨老四，还是对杨波，这些都不过是铺垫而已。
杜先生屡屡施恩，最终的目标，却是指向自己。
所以等杜先生望过来的时候，他早有准备，平静地等待着。
然而杜先生却并没有提这个，而是与小木匠聊起了苏慈文今天早上遭受到的枪击事件来。
小木匠有些意外，不过还是与他聊了起来。
杜先生告诉小木匠，说他得知消息之后，第一时间联系了慈文小姐，结果她率先提出了引蛇出洞的计划，想要将那帮白俄枪手，以及他们背后的人给一网打尽……
谈到苏慈文的种种表现，杜先生忍不住感慨道：“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迅速找到解决办法，小苏苏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听到这评价，小木匠笑了。
能够让一代青帮大佬都为之叹服，苏慈文着实是做得很不错。
而随后杜先生问起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来，小木匠并没有说太多，只说是认识的朋友。
杜先生笑了，也没有深究，与他又聊了两句，突然间问道：“甘先生，你对于长生不老这事儿，是怎么看的？”

第二十三章 是骡子是马
杜先生的话题跳跃性太大，让小木匠一时半会儿之间，竟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当他再一次确认了杜先生的问题之后，苦笑着说道：“不知道，对于我而言，活下来已经十分艰难了，更不用提长生不老这种太过于遥远的事儿了……”
杜先生笑了，说道：“也对，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当前的人生，已经足够艰难了，何必想着长久？思索这些的，历来都是王侯将相，特别是帝王之人，他们往往舍不得自己所拥有的一世霸业，所以才会痴心妄想——不过话说回来，修行者的最终目的，不就是与天争斗，超凡入圣、脱离凡尘么？”
小木匠摇头，说别人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不是的。
他进入这行当，本来都是风云推动，被动而为，目的也是浑浑噩噩的，要不是一直受到威胁，不得不努力前行，按照他之前的思维，早就找一个地方去安安稳稳地过着手艺人的小日子了。
杜先生瞧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而是问道：“你也许会奇怪我为什么会问你这个问题，但事实上，詹姆斯，或者说审判先生，问过我这个。”
小木匠一下子就明白了：“你是想弄清楚，这帮人的思维逻辑？”
杜先生点头，说：“的确，先前的时候，我与他们算是认识，但接触不多，只觉得这帮外国人很有本事，而现如今你跟我说完之后，我方才知道，他们所有的目的和动机……”
小木匠问：“现在……”
杜先生说：“现在懂了，总结下来一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
小木匠问：“杜先生您现在的意思是？”
杜先生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直接说道：“这件事情，我管了，不仅是为了丢了的东西，还有我的这老脸面。”
杜先生显得十分的霸气，很显然，塔罗会这帮人在背后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结果还在他面前招摇撞骗，这事儿着实是惹恼到了他，也触碰到了杜先生的底限。
敲定此事之后，杜先生与小木匠聊起了后面的细节来。
首先一点，这件事情肯定不能蛮干。
毕竟杜先生虽然信得过小木匠的说法，但这事儿并没有具体的证据，就算是将马德胜这家伙给拿下，也没有什么决定性的效果。
另外就算是有，眼下的上海滩，也不是可以名正言顺讲道理的地方。
那塔罗会虽说名不见经传，但背地里的支持者却很多，里面一帮洋大爷，真正要打起官司来，谁胜谁负，这个还很难说呢。
你说他们涉及到金都戏院的杀人事件，那就是他们？
证据呢？
被炸成肉糜的安东尼神父吗？
人家不追究这事儿，你就该万幸了，还有啥可争执的？
先别说此刻的青帮，并不由得他杜先生当家做主，就算是青帮众人都支持他，拿去与洋人碰撞，也是很难说胜负的。
毕竟这地界，可是洋人说了算。
这事儿得有策略，得分轻重缓急，弄清楚那帮人内部的矛盾点，这样才能够找准要害，一击必中。
其次这事儿得隐秘调查，不能跟让太多的人知晓。
最后，这事儿未必能够圆满了解，所以得对自己的目的，以及所要达到的效果，有一定的预期……
杜先生不愧是上海滩大亨，这一桩桩、一件件，将事儿给分析下来，让小木匠的脑子一下子就变得清楚、有条理许多。
他告诉杜先生，自己并不是想要与塔罗会那帮人死磕。
大家无仇无怨的，只要对方不找他麻烦，他也不会憋足了劲儿，非要弄出一个什么结果来。
他不是那种廉价正义感爆棚的人。
至于目的，他的主要想法，就是先把杨波的表哥何明顺给救出来。
这是他答应杨波的，得做到。
两人聊了一会儿，杜先生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对旁边的杨波说道：“你先回江阴帮去，这两天在那儿待着，什么也别管，会有人跟你联系的；另外马德胜这段时间暂时不处理，免得打草惊蛇，等后续收网之后，你便等着接手吧……“
杨波听了，一脸兴奋，对杜先生千恩万谢，而杜先生则让人将他给送回十六铺去。
杨波离开之后，杜先生带着小木匠也离开了馆子，乘车离开。
不久之后，杜先生领着小木匠来到了一处会所，他将小木匠引进了茶室之中，让人帮忙招待，随后他便离开了。
小木匠在茶室坐着，一个身穿蓝色旗袍、颇有风韵的茶艺师与他泡茶，小木匠起初的时候只是觉得对方是会馆里负责招待的人员，没想到对方泡完茶之后，却并未离开，而是伸手过来，示意他品尝。
小木匠对茶并没有太多的研究，装模作样地品了一口，然后说道：“好茶。”
女子笑了，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来，给小木匠又斟了一杯。
小木匠没喝，而是问道：“请问您怎么称呼？”
女子说道：“周红，你可以叫我红姐——我是杜先生手下处理江湖事务的负责人之一。”
小木匠这才知晓此女却是杜先生手下的重要人物，赶忙拱手行礼，那红姐却是个洒脱之人，对小木匠说起了他在应福屯之事，说她听到消息之后，十分倾慕，此刻见到本人，心中不知道有几多激动呢……
人家说话客气，小木匠自然也不敢怠慢，两人寒暄交流着，陌生感也消散许多。
没多时，杜先生领着一群人走进了茶室这边来。
这帮人一看都不是简单之辈，一个个看着目露精光，有的劲气外发，显示出了强悍的实力来。
瞧见这些人，小木匠知晓，杜先生也是下了血本，将手下的精锐之人配置了过来。
杜先生这边与众人聊了两句，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小木匠，又给小木匠介绍了周红，和另外一名负责人叶焯山。
说完这些之后，他对众人说道：“具体的事情，由小叶、周红和甘先生一起商量着办，我跟工部局的人约了时间，就先走了……”
他的确是大忙人一个，能够抽出这么多时间来召集人手，已经算是非常上心了。
而且小木匠也知晓，这位叶焯山是杜先生的心腹手下，他加上周红一起，杜先生应该是很放心的。
场中众人先前因为杜先生的在场，大部分都显得很是拘谨，而杜先生一离开，他们都变得放松了许多，周红因为杜先生介绍得比较简单，所以与小木匠又介绍起了场中这些人来。
小木匠一听，这才知晓，场中这帮人里面，个个出身不凡——有的师出名门，什么武当、崆峒，有的则是在江湖上颇有名气，比如跟前这两位号称“洞庭双蛟”的，另外还有出身世家的，比如那位来自颚北荆门的黄守义，以及来自京都的王凤田等……
天知道这帮人是怎么都混迹于此的，不过瞧见这些人，小木匠也从侧面知晓了杜先生在上海滩的威势有多大。
这里面好几个都颇为桀骜不驯，一看就知道不是善茬，却都聚在了杜先生手下做事。
而且小木匠感觉这帮人还只是杜先生“夹袋”里面的一部分。
他并没有将自己的全部实力给拿出来。
简单介绍过后，叶焯山咳了咳嗓子，然后将当前的情况与众人知晓，让他们明白自己需要面临的对手，随后说道：“刚才杜先生吩咐过后，已经派人四处去打探了，想要明白塔罗会那帮人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一旦得到消息，就需要我们过去核实，尽可能将人找出来，并且找到关键证据……”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然后看向了众人，问道：“有什么问题没？”
众人听了，交头接耳议论了一下，似乎没有什么话语要讲，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干瘦男子站了出来，说道：“我有问题。”
叶焯山看了一眼那男人，很是客气地说道：“黄先生你请说。”
这人却是黄守义，来自颚北修行世家的高手。
他指着小木匠，然后说道：“我对整体的计划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主要的对咱们行动组的成员有不同的看法——咱们这帮人里面，彼此也认识了一段时间，知根知底，但这位甘先生却是刚来的，咱也不知道是干嘛的，看着年纪轻轻的样子，何德何能，能够也负责这行动？”
他却是表达了对小木匠的不信任感，说完这些，他又与叶焯山和周红解释道：“我不是对杜先生的吩咐有意见啊，而是觉得，咱们要对付那个什么塔罗会，肯定是凶险无比，让一个生面孔来负责，我觉得有些欠妥……”
周红瞧见这位黄守义站出来挑刺，知晓他是心里不平衡了。
毕竟这人很有本事，加入杜先生手下也有一段时间了，总感觉屈才了，不得重用，难免有一些怨气在。
刚才杜先生介绍小木匠的时候呢，也比较简单，没有多聊什么。
当然，这也是小木匠请求的，他毕竟还是想要低调一些。
所以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也纷纷点头，附和起来。
周红忍不住与小木匠夸口起来，没想到刚讲两句，却被小木匠给打断了。
面对着众人质疑，小木匠笑着说道：“这位黄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么你说吧，你想怎么了解我呢？”
黄守义瞧见他主动提出来，正中下怀，于是笑着说道：“修行人，从来不耍嘴皮子功夫，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一遛，你说对吧？”

第二十四章 江边仓库
小木匠笑了。
尽管在旁人看来，这位叫做黄守义的干瘦男子是在故意为难于他，而且毫不掩饰，一点儿都不留情面的样子，但在小木匠看来，这家伙跳出来挑刺，也给了他一个立威，以及了解这帮人的机会。
所以他接下了对方的话茬，问道：“也对，你说怎么溜吧？”
黄守义自信地说道：“你既然是杜先生的客人，太过激烈、把你给弄伤了，肯定不太好——这样吧，你来跟我推手，看看胜负吧。”
推手？
小木匠笑容更甚——这推手呢，它是太极拳以及国术拳架的一种训练手法，通常来说，定步推手比较多一些，就是两人站定，双手交叠，然后开始使用各种手段推开对方。
只要对方的双脚发生了移动，这便算是赢了。
这种训练手段十分简单，但对于手脚以及全身的协调能力，以及修为的气劲等，都有着极为高深的要求，算是一种比较简单易行的比拼手段。
当然，如果真的想要对方出丑，即便是对抗性相对比较薄弱的推手，也有一万种方法。
小木匠既然选择怼回去，自然没有太多磨蹭，当下也是点头，说道：“好。”
两人说定，周红和叶焯山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事儿是小木匠点头了的，他们无法反驳什么。
更何况两人从心底里，也想要瞧一瞧，小木匠到底有些什么本事。
不算大的茶室，众人让出了一片空地来，随后小木匠与黄守义站定，双手搭在了一起。
周红充当裁判，将右手放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跟他们确定之后，将手放开。
她的红唇微启：“开始。”
此令一下，黄守义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抹冷笑来，随后双臂一震，磅礴的力量立刻就从丹田之中浮现，集中在了双手之上来。
推手有许多讲究，譬如说“上下相随，随屈就伸，沾连黏随不丢顶”，又分作绷劲、听劲、刚劲、柔劲、化劲、发劲、封劲等，十分复杂。
但这些都是对于普通武者来说的，对于修行者而言，情况又截然不同。
黄守义一心想要在这儿争锋，出人头地，甚至豁出了脸来，此刻有了机会，自然想要一鸣惊人。
他准备用“一力降十会”的架势，直接给这个装大尾巴狼的小年轻来一个下马威。
所以他上来就梭哈，倾尽全力，以十成之力，直接往前猛推而去。
推前的一瞬间，黄守义的眼中充满了得意。
他在预想着自己一把将这毛头小子推飞之后，旁人对他刮目相看，而杜先生的亲信叶焯山也会瞧在眼里，到时候跟杜先生说起他的实力，而杜先生必然会对他刮目相看……
等到那个时候，得到了杜先生青睐的他，赶来上海滩的目的，也就实现了一大半。
然而他眼中的得意，很快就变成了错愕。
因为他倾尽全力的这一推，并没有任何的效果，仿佛泥牛入海一般，不见踪迹，而面前的这毛头小子，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一般，沉稳地架着，然后问道：“开始了么？”
这话儿问得黄守义老脸一红，满是羞愧，当下也是再提起一股劲儿来，猛然一架，抓着对方往回收。
这回那家伙动了，跟着过来，而眼看着就要被拽倒的时候，突然间发力，猛然一翻，却是将黄守义给推飞了去。
等他的身子腾于半空之中的时候，那家伙又伸手过去，一把拽住，如同陀螺一般旋转起来……
等黄守义停歇下来，因为眩晕而摔倒在地的时候，小木匠却是伸出了手去，笑着说道：“还好吧？”
望着一脸笑容的小木匠，黄守义的心中满是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杜先生会对此人如此客气，因为从刚才几秒钟的对抗中，黄守义发现对方无论是实力，还是对于力量的运用，又或者对敌的手段，都已经远胜于他，到达了炉火纯青的境地。
而这仅仅只是最简单的推手而已，还不用提人家还有别的手段。
黄守义算是服气了，不过他平日里的性子孤傲，死要面子，所以当下也是冷冷哼一声，说道：“没事。”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而小木匠则往后退开了去，紧接着叶焯山看向其余人等，开口问道：“还有谁想要与甘先生较量一下么？有没有？”
在场众人都是油滑的老江湖，而且眼力劲儿都不错。
所以尽管刚才小木匠与黄守义的交锋很快，但就那几秒钟的时间，他们却已经将小木匠的实力判断了大概，纷纷说道：“没有，没有，甘先生果然厉害，佩服……”
虽说杜先生下面也是山头各处，但“强者为尊”这个原则，无论在哪儿都是行得通的，所以小木匠也凭借着这一次小小较量，获得了众人的尊重。
一场比拼，让大家相互都认识了彼此，而随后叶焯山又聊了一下需要注意的东西，随后便解散了众人。
这帮人离开之后，叶焯山和周红留了下来，聊了一下刚才的事情，还向小木匠道了歉。
他告诉小木匠，说这位黄守义实力不错，就是为人孤傲了一些，而且也比较有攻击性，正因如此，所以杜先生才一直不重用他，想要磨一磨他的性子。
这回也是因为人手不足，所以才把他调过来的。
叶焯山让小木匠多多包涵。
小木匠却感觉这位黄守义是杜先生故意塞进来的，毕竟一个团队里面，肯定要有一些不同的声音，这样才有利于上面的领导。
当然，他隐隐有所感觉，却当做不知道，客气了几句。
随后叶焯山从外面叫来了一个小年轻，告诉小木匠，说消息已经传下去了，至于什么时候有反馈，谁也不知道，而在这段时间，让小强跟着他，有任何的需求，都可以找他去处理。
小木匠点头说好，叶焯山不再多言，与周红一起，也离开了茶室。
那小年轻走上前来，与小木匠躬身行礼，然后说道：“甘先生，叶大哥让我们给您准备了房间，你可以去那儿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我会及时通知你的。”
小木匠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年轻恭谨地说道：“小的姓许，许二强，您叫我二强或者小强就成了。”
小木匠点头，说好，我就叫你二强吧，辛苦了。
他与小年轻一起来到附近的一间房间，这儿房间不大，但添置周全，小木匠奔波忙碌许久，精神也颇有些疲惫，于是便先躺床上休息了。
等到了下午的时候，他被叫起来用晚餐，一起用餐的还有行动组的其他人，经过先前之事，这些人对他还挺客气礼貌的。
那外号叫做“洞庭双蛟”的兄弟俩，还跑过来与小木匠套近乎，攀交情。
小木匠并非倨傲之人，对于他们的热情也礼貌地回应着，不多时，便与这些人打成了一片。
杜先生不愧是上海滩大亨，消息十分灵通，晚饭后不久，天色刚刚黑下来，便陆陆续续有消息传了回来，等到了晚上八点时，叶焯山和周红便召集大家过去开会，说起了当天晚上的行动事宜来。
根据各路线报，他们最终确定了三个有可能藏人的地方，有两个在靠江边的仓库，而另外一个，则在位于郊区的一座庄园里。
叶焯山将回来的消息集中之后，与众人一一讲解着，除了有可能的藏身地点之外，还有就是关于塔罗会的成员，以及投靠他们的人手资料。
这家伙是个行动派，说话做事很有条理，跟众人的分析也是头头是道，让人佩服。
说完所有的情况之后，他指着位于江边的一个仓库，说道：“这个明基仓库，属于一个叫做叶明元的广东商人，不过此人与洋行相交甚密，这些年他一直不在上海，而仓库表面上也闲置于此。不过根据我们的人汇报，说这附近经常有洋人出现，半夜的时候还有货物出入，另外就在今天的时候，我们有人发现名单上的洋人史密斯神父出现在了这附近……”
他用手指点了点这儿，说道：“所以，我们今天需要确定的第一站，就是这里。”
谈完任务之后，立刻纠集人手，然后出发。
叶焯山负责全局统筹和指挥，至于具体的负责人，却是看上去有些纤弱的周红。
至于小木匠，则属于编外顾问。
所以开完会之后，包括周红、小木匠在内的十五人直接上了一辆卡车，开往江边去。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处相对比较僻静的江边滩涂前。
这儿尽是一些窝棚以及不规则的小房子，远处江面上有渔民的船只，而在黑压压的夜幕之下，一处看上去不算很大的仓库藏于其间。
车子远远地停下了，这十五人偷偷潜伏着，摸到了仓库附近来。
周红别看是一女的，但行事十分果断，立刻布置起来，分了三组人，一组守住仓库后门，一组游到侧翼，另外一组七人，则留在了正门不远处的石头后隐蔽着，耐心观察。
众人藏好身位，周红并不急于立刻动手，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小木匠并不说话，眯眼打量周遭，差不多过了半个多小时吧，旁边有人低声说道：“那边来了几个人……”
小木匠顺眼望去，瞧见夜幕下来了几个黑影，悄悄地摸了过来。
那些人并没有瞧见他们，看上去也不像是仓库里的人，悄悄摸过来之后，也找地方隐藏着。
这几人给周红很大的压力，她让众人继续隐蔽着，不要露头。
这边小心翼翼，而那边停滞了一会儿，却继续向前，而这时，小木匠接着微弱的光芒，却认出了其中一人来。
江老二？
他过这儿来干什么？

第二十五章 猛得一批
江老二的出现，打破了队伍先前的谋算，小木匠瞧见周红一脸紧张的样子，摸到她身边，低声说道：“这几个，应该是斧头帮的人……”
“什么？”周红一脸诧异地问道：“王亚樵的人？”
小木匠点头，说对。
周红眯着眼睛，低声问道：“你确定？”
小木匠指着那边露出身影的江老二说道：“那人我认识，是我以前在西南的熟人，他现在应该是加入了斧头帮……”
周红听完，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原来如此。”
随后她又疑惑地说道：“斧头帮的人，跑到这儿来干嘛？”
两人说话间，这几个黑影已经抵达了仓库前门这边，离小木匠他们藏身之地，也就几个箭步的距离。
为了不让人发现，无论是小木匠，还是周红，都没有再多话语。
他们耐心地打量着前方，看看斧头帮的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从江老二等人小心翼翼的动作，能够判定他们也并非库房里面的人，随后却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家伙使用那提纵术，猛然一跃，却是翻身进了仓库外面的院墙里面去。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道类似于鸟鸣一般的口哨声。
一直在外面等待的江老二等人听到，也快速接近了院墙，随后翻身，攀爬上去。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跳进里面，却听到有人发出了一声惨叫来。
啊……
黑夜中，这么一道叫喊声是如此的凄惨，划破夜空，紧接着那人直接就跌落了下来。
紧接着又有好几人摔落在地。
小木匠瞧见这场景，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果然，这鬼地方真的有问题，居然还有埋伏。
旁边的周红却是松了一口气。
斧头帮的这几人，算是帮他们探了路，挡了刀，要不然此刻被伏击的，便是他们了。
只不过，这帮人会不会打草惊蛇呢？
就在这边几人心里忐忑的时候，库房里的门打开了，冲出了七八人来。
这帮人全部都紧身打扮，一片黑色，唯有手中的长刀雪亮，冲出来之后，朝着落地几人快速靠近，然后扬起手中的长刀，往下劈砍。
这帮人带着一股狠劲儿，完全是不给活路的那种气势，很快，前来探寻的斧头帮这儿，就剩下两人还在勉力抵抗了。
其中一人，便是江老二。
这位来自西南的冷面杀手，自从拜入了南海一脉的门下之后，修为越发厉害，而且还用上了剑。
凭借着手中的三尺青锋，江老二，或者应该正式地称之为江轩，他竟然敌住了五六人的围攻，与另外一人并肩而战，将敌人给死死挡住。
不过仓库里的敌人越来越多，又有七八人冲了出来，而且墙头之上，还有人攀爬上来，朝着战圈之中突施冷箭……
眼看着这两人就要撑不住了，这时小木匠却突然间动了。
他如猎豹一般冲出了藏身之所，然后没有挤入战圈，而是一跃而上，跳上了墙头去。
他决定加入战斗。
之所以做出这么一个决定，并非是因为江老二——事实上，他与江老二只能算是熟人，而谈不上朋友。
此人的死活，对于小木匠而言，并没有太多的重要性。
关键在于围攻他们两个的这帮人，促使了小木匠此刻的出击。
这是一帮东洋人。
无论是这帮人的穿着打扮，还是手中的武器，以及他们行事的作风，都将这帮人的身份表露无疑。
再联系到斧头帮之前与日本人的恩怨，就更加的确定了。
经历过应福屯事件之后，小木匠对于东洋人原本还算是中立的态度，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特别是经历过身边那些鲜活的生命无可挽回的逝去，让小木匠除了个人仇恨之外，还增添了许多说不出来的想法……
或许他并没有去思索太多，但有些东西，潜移默化之下，却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去。
所以他几乎是不做思考地冲了出来，随后跃上了墙头去。
墙头这儿，有三四个人，正在弯弓搭箭，或者使用吹筒，结果小木匠这般如猛虎出笼一样杀来，都吓了一大跳。
有人立刻跳回了院子里去，也有的人则凶狠无比，抽出随身短刃，朝着小木匠的身上扎了过来。
瞧见敌人这般的训练有素，小木匠知晓，这儿极有可能是日本人在上海滩的一处据点。
他们弄错了。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木匠一个箭步上前，探云手施展，一个照面，便空手夺了白刃来，随后将那短刀直接插进了那人的胸口处去。
短刀入体，那人发出了一声厉喝，而小木匠则猛然一划拉，将人推开之后，又将墙头上还留着的另外一人也给捅死，随后顺手一甩，将那短刃直接射入了一个转身想要过来帮忙的家伙脑门上去。
所有的一切，行云流水，仿佛早就有所预演一般。
连着击杀几人之后，小木匠的呼吸急促，心脏跳动，那种久违的兴奋感又重新涌上心头来。
这种兴奋感控制着他的情绪，也变得昂扬激进起来。
眼看着好几人却是放过了江老二，亮出利刃，朝着他这儿扑过来的时候，小木匠没有再憋着。
他右手往怀里的鲁班秘藏印里伸去，拔出了旧雪来，然后从墙头上一跃而下。
铛、铛、铛……
没有任何的花哨，那仿佛只有在打铁铺子里才响起来的撞击声出现后，又有两人被硬生生地连刀带人，给直接斩杀于旧雪刀之下。
显神境巅峰的小木匠，再加上本就名匠加成的旧雪刀，在这个时候产生了最为奇妙的化学作用。
它的效果则是有一些猛，颇有一往无前的骇人气势。
不过日本人之中并非没有强者，当小木匠扬起手中旧雪，想要继续展开屠戮之时，却终究还是被人架住了。
那是一个独眼男子，他留着一头长发，用绳索扎着，而手中是一根木棍。
这家伙仅仅凭借着手中那缠着粗绳的木棍，硬生生拦住了小木匠的攻势不说，而且还大声指挥着，让其余众人暂且放过斧头帮的那两人，朝着这边快速增援过来。
这帮人想要集中火力，直接将小木匠给围殴而死。
不过小木匠学得凌霄阴策在手，手中的旧雪刀又自带刀魂，更不用提龙脉之气与麒麟真火宛如两个小马达一样，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又岂是惧怕群殴之人？
面对着众人围攻，当下他也是哈哈一笑，用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在刀身之上轻轻一抹。
陡然间，却有一大团的烈焰，从刀身之上蹿了出来。
熊熊烈火之下，映照着周遭十数位牛鬼蛇神之人，以及他们惊讶的脸孔。
而随后，小木匠不但没有小心防守，而且还主动出击，手中旧雪刀宛如狂风一般挥出，却是将好几人逼退之后，又斩杀了一人。
他这如此嚣张凶狠的架势，自然惹得敌人无比愤怒，当下之时，却又有三人越众而出，彼此配合，围剿小木匠。
这帮人个个实力不凡，而且结阵之后，配合默契，居然将小木匠给压得有些难受。
至于先前那个拿木棍的独眼之人，更是穿针引线，查遗补缺，居然将战况给稳住。
小木匠能够感觉得到，那家伙手中的木棍，绝对是有讲究的。
他每挥一下，都有阴森之气扑面而来，让小木匠不得不发动麒麟真火全力抵御，免得遭了对方的暗算……
如此又僵持了一会儿，突然间场间又多出一帮人来，却是周红下定了决心，带着手下众人赶出来支援。
这帮人也多是精锐之辈，因为这帮东洋人将大部分兵力集中在了小木匠这儿，使得外围的防范有些缺失，一时之间，却是又倒下了数人。
那个独眼龙应该是个领头之人，瞧见如此局面，却是大声招呼着，然后往回撤退了去。
小木匠不依不饶，跟着冲进了院子里去。
一入其中，那帮人立刻往仓库跑，而仓库门口那里，则埋伏得有枪手，正朝着门口这儿射击过来。
按照常理来讲，碰见这样的情况，理应找地方隐蔽起来，不必上前拼命，但小木匠仗着与日本人混杂一团，所以完全不管那帮枪手的威胁，继续冲前，却是一股劲儿冲到了枪手的人群之中去，扬起了手中旧雪，将这帮家伙给全部砍翻在地去。
小木匠的大展神威，将仓库这边的防御直接突破，那个拿木棍的家伙瞧见大势已去，在弄不清楚具体状况的时候，并没有再张罗着抵抗，而是带着一部分人，朝着仓库外突围而出。
小木匠手持旧雪，追出了好远，等那帮人消失在了一片窝棚之中，这才折返回来。
在仓库门口附近，小木匠碰见了江轩，以及斧头帮的几个人。
这帮人除了江轩和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男人之外，其余的几乎个个带伤——事实上，如果小木匠不及时出现的话，这几个伤员的下场，估计只有死路一条。
杜先生的人已经进仓库去扫尾了，他们身边，只有许二强陪着。
瞧见小木匠折返回来之后，江轩上前，与小木匠道了谢。
而旁边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男子也开了口：“我们斧头帮，欠你一分人情……”

第二十六章 银斧子
这个脸上有疤的年轻人，是斧头帮老大王亚樵的弟弟王述樵，先前还威胁过小木匠，甚至对他还生出过杀意，是个火气很盛的暴躁小哥。
此刻能够让他说出这般承诺来，当真是不容易。
小木匠听完，也不居功自傲，摆了摆手，说道：“用不着多谢，我们也只是适逢其会而已——对了，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江轩看了旁边的王述樵一眼，然后说道：“上次刺杀了菊机关的联络负责人山口平津之后，日本人就对我们斧头帮展开了疯狂的报复，将我们外围的一些工人兄弟给抓了起来，严刑拷打，然后端了我们一个秘密据点，抓捕了我们几个负责人……“
小木匠听完，说道：“你的意思，是你们的人在这里面？”
江轩点头，说我们接到了消息，就过来打探一番，结果刚刚摸过来，就被这帮人伏击了……
小木匠问清楚了缘由之后，让他们在这儿稍等，随后领着许二强进了里面去。
来到仓库门口，他问守在这儿的一个同伴：“红姐呢？”
那人叫做王凤田，是京城名家出身，自然也有一股子傲气，先前黄守义站出来质疑小木匠的时候，他也起哄过，后来黄守义败了，他也没有对小木匠有多亲热，毕竟身份摆在这里，多多少少也得端起来一些。
然而此刻小木匠找过来问，他却很是客气，开口说道：“甘爷，您稍等，我这就去叫红姐过来。”
这人一转眼就走了，积极得很，跟先前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
小木匠走进了仓库，左右打量着，这时有人路过，瞧见他，都恭恭敬敬地打着招呼。
他们要么叫“甘先生”，要么叫“甘爷”，反正都表现得很是尊敬的样子。
很显然，小木匠刚才手持烈焰旧雪，在日本人中左右冲杀的场面，着实是有一些太过于惊人了，把这帮人也给镇住了。
的确，且不说前期一人单挑一片，就说后面迎着日本人的枪手冲锋，甚至可以说凭着一人，追着那么多敌人狂奔……就这劲头，足以让小组里面的这一大帮人为之敬佩。
换位思考一下，他们自问达不到这般的境界。
这位甘先生，是个高手。
众人都达成了共识，自然不会再像先前那般无所谓的态度。
小木匠还没有怎么打量完眼前的仓库呢，周红就急匆匆地找了过来，对着小木匠低声说道：“惹麻烦了。”
小木匠问：“怎么回事？”
周红一脸严肃地说道：“这个地方，是日本人一个走私的仓库，属于黑龙会的地盘，这里面不但藏着一批军火，而且还有许多烟土，以及乱七八糟的药材之类的；另外我们还逮住了一些人，有日本人，也有投靠日本人的中国人……”
小木匠问：“有没有找到一些被关押的人？”
周红点头，说有——你怎么知道的？
小木匠当下也是将斧头帮的情况，与周红说了起来，周红听了，眼睛一亮，然后说道：“你说的那几个斧头帮的朋友还在外面么？能让他们过来，跟他们商量一些事情么？”
小木匠并非蠢人，一下子就把握住了周红的心思，说道：“你是想让斧头帮的人为这次行动背锅？”
周红点头，说：“杜先生在上海滩的地位比较超然，必须要平衡各方角色，不能太过于得罪人，如果咱们今天的行动暴露出去的话，会让他变得很被动的。斧头帮就不一样了，王亚樵那帮疯子反正都豁出去了，谁的账都不买，而且他们之间本身就有矛盾，让他们来顶缸，简直完美……”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去叫他们过来，至于你们怎么谈，我就不管了。”
周红说好，我来处理。
小木匠与周红谈好之后，出了门去，与江轩以及王述樵招呼了一声，说他们的人已经找到了，问题不大，另外这边的负责人想跟他们聊一聊。
江轩看向了王述樵，而王述樵则点了点头，说好。
几人过去，小木匠帮忙介绍之后，周红便提出与王述樵单独聊一下，王述樵应允了，而小木匠和江轩则走出了外面来。
两人在外面待着，往着头顶夜空，彼此都有些沉默。
这场面着实有一些尴尬，所以小木匠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之后，与江轩说道：“感觉你变了很多……”
江轩说：“人总是会变的，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小木匠又问：“对了，你师叔呢，没跟你在一块么？”
江轩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他有事，去了京城……”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位江轩或许是当杀手惯了，为人比较内向，沉默寡言，属于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人，所以话语很少，基本上是问一句答一句。
其实也就是小木匠在这儿，若换作了旁人，或许江轩都懒得搭理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儿，这时王述樵走了出来，对江轩说道：“通知那边的兄弟，过来这边接管仓库。”
江轩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王述樵没有跟过去，而是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看了他一眼，随后从兜里摸出了一个手指长的银质小斧子挂链，递到了小木匠的跟前。
小木匠愣了一下，问道：“这是什么？”
王述樵说道：“我，还有我们斧头帮欠你一个人情，你拿着这个银斧头，日后若是有什么想要杀的人，拿着它去南京路福满当铺，跟掌柜的说一声，到时候我们会帮你解决麻烦的……”
原来这是给小木匠的报答。
只不过，帮忙杀人……这事儿怎么听，都感觉怪怪的。
眼前这位是个暴躁小哥，若是断然拒绝对方的好意，只怕未必有什么好果子吃，所以小木匠没有拒绝，接了过来，打量一番之后收起，随后说道：“希望以后用不到……”
这时周红带着人出来了，对小木匠说道：“我们撤吧。”
小木匠有些惊讶，不过当着王述樵的面，也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人一起出了仓库大院。
一行人来到外面，小木匠回头望了里面一眼，问周红：“怎么回事？”
周红说道：“我跟他谈过了，让斧头帮接手这里，我们撤离，趁着消息还没有走散，立刻去下一处……“
小木匠问：“那帮日本人回来可怎么办呢？”
周红笑了，说道：“斧头帮在上海滩，让人闻风丧胆，你以为这名头是虚的么？我跟他们聊过了，他们的大部队就在附近，很快就会赶过来的。”
小木匠表示明白，于是与周红一起往外走。
一行人朝着先前停车的地方赶了过去，走在半路的时候，周红对小木匠说道：“这件事情，说起来还得谢谢你——斧头帮在上海滩这地界属于愣头青那种，谁的面子也不给，今次之所以肯将这锅背下来，除了仓库里面的那些货物之外，最主要的，还是看了你的面子……”
小木匠谦虚地说道：“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救下他们，大伙儿也有份。”
周红笑了笑，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另外，我们是一个队伍里面的，以后甘先生要做什么事情，最好先跟我们通一下气……”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知晓对方是在敲打自己。
毕竟刚才自己贸然冲出去救人这事儿，虽说结果不错，但说到底，还是有些不太尊重她这个负责人。
而且如果事儿不如现在这般顺利，她也是需要负很大的责任。
小木匠点头，表示明白。
回到停车点这儿来，叶焯山的亲信找到了周红，与她低语几句，两人聊了一会儿之后，周红让众人上车，随后告诉大家，直接奔往郊外的那个庄园去。
至于另外一个地方，目前已经排除了可能。
有人问怎么排除的，给周红瞪了一眼，不客气地说道：“打听那么多干嘛？”
小木匠在旁边瞧着，知晓这里面肯定有一些不可告人之处，或许那地方与跟前的这个仓库一样，有着相同的性质。
汽车摇摇晃晃，一开始的时候路还算是平坦，到了后来，却是摇摇晃晃。
差不多到了十二点后，终于来到了一处荒郊野岭之地来。
第三个目标，就在此处。
来之前的时候，小木匠听过介绍，知晓这个庄园是某位法兰西富商的别院，光建造就花了十三年时间，严格地按照欧洲风情设计的，连石材都是从意大利运过来的，后来那位富商生意失败，庄园抵押给了花旗银行，接着又几经辗转，最终隶属于一位来自于南欧的布料商人。
一开始的时候，众人都觉得那个富商大概是脑子坏了，才把宅子置于这么偏远的郊外，别的不说，就连安全都没办法保证。
然而当他们远远下了车，步行来到跟前时，方才发现，那人选址于此，绝对是深思熟虑过的。
眼光独特。
因为这地方，是一处星光暗涌，月华凝聚的宝地……

第二十七章 白虎养煞
来自京城的王凤田家学渊源，对于山川风水、以及奇门遁甲之术都有研究，瞧见这位于山下的庄园，以及周遭起伏的小山坡，还有周围的地势，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
他告诉周红以及众人，这地势在堪舆地相的学问中，是典型的“白虎养煞”局。
何为“白虎养煞”呢？
所谓白虎，便是古代四灵之一，它源于远古星宿崇拜，是代表少昊与西方七宿的西方之神，于八卦为乾、兑、于五行主金，象征四象中的少阴，四季中的秋季。
谶纬之学中，它象征含义又多了军兵、庚辛、义德之意。
而回到风水地相之学中，白虎言贵，则为吉，会导致家庭喜悦，家人出武贵武职，出大将军、发横财，以及家中女儿美丽动人（你懂的）；而若是白虎言凶，轻则主遭口舌是非，重则车祸、刑伤、官非、牢狱、肺部疾病等……
而瞧着庄园位于西峰山丘之下，位于白虎开口之地，在风水之中属于最为忌讳的地形。
犯此煞者是非多，小人多，家庭不和睦，妇科疾病、流产等，严重者会有不孕不育、血光之灾等……
当然，世间万物并非绝对，否极泰来之说便是如此。
无德无能之辈，受此煞干扰，人生就会走背运，败得一塌涂地，但若是能够镇得住，这风水导引，煞气汇聚，却又是一处修行祭炼的极佳之处。
别的不说，光看这星光、月华汇聚于此，源源不断，便能够知晓一二。
煞，于某些人而言，凶险无比，如同砒霜。
对另外一些人而言，宛如蜂蜜。
甘之如饴。
听完王凤田的一番叙述，周红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眯眼打量着依山而建的欧式庄园，好一会儿，方才问道：“你看看，庄园修建起来，有没有什么说法？”
王凤田刚才也在打量，听到周红问起，他斟酌了一番，方才回答：“我只是因为家里的原因，接触了一些风水堪舆的基本知识，并非专业，而且这地方一看就都是洋人的玩意，就算是请专业的文夫子过来，也未必能够瞧得明白……“
他大概说了一些模糊的话语，随后话锋一转：“不过，我大概能够观气，能够瞧见这白虎养煞的格局，应该是被人为操控的……”
周红听完，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对周围的人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家得小心一些了。”
她想了想，对旁边的许二强说道：“你跟司机赶回去，跟叶老大说一下这事儿，让他尽可能调一些人手过来，最主要的是懂得风水知识的人——就算是我们青帮没有，也可以去找街面上出名的先生……”
许二强应声离开，而周红则对众人说道：“我们这一次过来，主要是找人，并且搜集证据的，不到万不得已，别暴露自己，逞凶斗狠，与人硬拼……知道么？”
她提前打预防针，主要是为了防止先前小木匠主动出击的事情发生。
小木匠知晓周红是在敲打自己，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在旁边闷不吭声，显得很是平静。
众人陆陆续续应了一声，而随后黄守义问周红：“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周红说道：“留两个人在外面接应，其余人跟着我与甘先生一起，潜入庄园之中，搞清楚这儿的情况，另外再想办法抓一两个人过来，询问情况……”
她此刻显得十分严肃认真，反复地交代着众人，一定要谨慎，一切行动听指挥，千万别轻举妄动。
交代完毕之后，周红看了一下夜色，然后说道：“行了，出发吧。”
跟着周红这一票人，都是杜先生手下最精锐的一队人马，不但身手高强，而且训练有素，平日里的配合也多，磨合得十分不错。
所以周红一声令下之后，各人都按照出发前得到的讯息，迅速接近。
他们没有走有人守卫的正门，而是从庄园南面的围墙处翻越了进去。
不多时，一群人却是进了庄园，越过外面大一片的花圃和草地，来到了庄园的主楼前。
这是一栋充满欧罗巴风格的巨大建筑，大量采用了石材的运用，以及哥特式的尖形拱门、肋状拱顶与飞拱等，都带着强烈的异域风情和美感，而且又多出了许多庄重肃穆的气势来。
另外那石柱和墙面上还有大量的浮雕作品，尽管这夜色黯淡，瞧得不是很清楚，但依旧能够感受得到，这儿的确是一栋宛如艺术品的美丽建筑。
难怪这儿光修建都花了十三年时间，后期还做过好几次的大修和维护……
小木匠跟着众人潜入这座庄园，感觉这儿并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里面冷冷清清的，既无声音，也无灯光，就好像到了一处废弃的住宅一般。
不过他从那被精心打理过的花圃，以及干净整洁的地下，也能够晓得，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假象而已。
这个地方，肯定是有人的。
当他跟着一众人等摸到了主楼西南角这边的时候，前面有人摸到了房间的窗户，以及西侧门廊去打量，而小木匠则将注意力，落在了眼前这根巨大承重柱上来。
这几乎算得上是雪白的巨大柱子上，有着许多的浮雕，从下方一直蔓延到最顶上去。
小木匠入目处，瞧见的是一匹体型健硕的半人马，这玩意上半身是人的躯干，包括手拿钢叉的双臂，以及西方人那轮廓分明的头颅，下半身则是马身，也包括躯干和腿。
这玩意浑身充满了一种野性的力量，虽说只是浮雕，但里面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仿佛随时都要跳下来一般……
小木匠师从鲁班教的鲁大，而且有着一门精雕木刻的手艺活儿，与这石雕以及建筑都属于艺术种类，是能够触类旁通的，所以瞧见这个，小木匠便知晓这庄园别的不说，弄出这石雕的人，绝对是大师级的人物。
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这些词语都已经不能用来形容眼前的石雕了。
光这半人马浮雕而言，看上去简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小木匠仔细地盯着那半人马浮雕的眼眸，好一会儿，方才移目向上，瞧见半身裸露的绝美女子，只不过格外怪异——她的头上布满毒蛇，生有双翼，下身如蛇一般，布满鳞片并长着野兽的利爪……
小木匠与那女子空洞的双眸对视，居然有一种身子僵直的感觉。
而就在他准备再继续研究这石柱上的浮雕时，前面传来了声音，紧接着在小木匠跟前的黄守义低声说道：“他们找到路了，跟上吧……”
经过先前的推手较量，以及江边日本人仓库的激战，黄守义对小木匠已然没有了嫉恨之心。
毕竟对方的实力已经完全超过了自己，双方根本就没有可比性，自然也形不成竞争关系。
不过即便如此，他对小木匠也是不咸不淡，敬而远之。
小木匠听到，不得不离开，不过即便如此，他还忍不住回过头来，打量了一眼石柱，这才准备恋恋不舍地离开。
没想到他这么一看，瞧见那浮雕里的美艳女子，却是朝着他诡异地笑了一下。
真的，在那一瞬间，小木匠感觉到那石雕脸上的肌肉，似乎在抽动。
他忍不住低声惊呼了一下：“啊？”
他这边一出声，虽说音量不大，但还是让旁人有些紧张，过了一下，周红摸了过来，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小木匠这会儿已经接着月光，重新打量了一下那石柱，发现那头上满是毒蛇的女子表情木然，完全没有他刚才瞧见的诡异模样……
难道是幻觉？
小木匠心中惊诧，而此刻周红问起，他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是说道：“没什么。”
周红瞧见他不肯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他说道：“我们马上就要摸进去，想办法找到人，或者捉住一两个家伙，你跟着老黄一起，他比较稳重一些……”
他这般说话，显然是觉得小木匠不够稳重，想让黄守义盯着他。
小木匠懒得多说什么，点头说好。
随后他们顺着西南边的长廊摸进了主楼，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一楼主厅处，周红打了手势，众人四散而走，开始找寻这庄园的人员。
然而众人找寻半天，却惊讶地发现，这栋偌大的主楼，总共三层楼，上上下下几十个房间，居然没有一个人影。
他们居然扑了一个空。
这事儿就奇怪了。
众人再一次回到了一楼主厅的楼梯口这儿来，集中消息之后，有人感觉到古怪了，问道：“要不然，我们去把守大门的人给抓来审问一下？”
周红犹豫了，而就在这时，王凤田带着两人走了过来，低声说道：“我们在旁边的储物间，发现了一个地下室入口。”
周红一愣，说：“地下室？”
王凤田点头，然后低声说道：“我和毛哥趴在口子处听了一下，里面好像有动静……”
他大概讲了一下，周红犹豫了一下，问旁边的小木匠：“甘先生，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去看看吧……”

第二十八章 循环楼梯
（为@君自所向嘉庚）
小木匠感觉这个庄园很是古怪，与他们预想中的景象截然不同，主楼这里居然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而且还有一个地下室……
最主要的，是先前那个石柱上的诡异情形，让他很是琢磨不透。
他并非什么意志薄弱之人，断然是不可能突然间出现幻觉的，刚才那满头毒蛇的美女突然间的诡异一笑，很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让他对于这栋充满了欧罗巴风情的主楼，产生了深深的警惕之心。
所以他决定跟着王凤田一起，来到了旁边的储物间。
进了这儿，王凤田跟他低声解释道：“之所以找到这里，是因为我发现这门口的足迹很多，虽然有人清理过了，但人气却比别的地方更多一些，随后我们一番寻找，终于发现了这里……”
小木匠问：“人气？”
王凤田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笑了笑：“我这个鼻子，比一般人要灵敏一些……”
小木匠点头，没有多说，而是来到了王凤田指着的缝隙，这儿应该是某一处地窖缝隙，下面有丝丝风声吹上来，似乎还有一些古怪的声音，如果将眼睛贴在那缝隙上，还能够瞧见一些微弱的光在里面跳跃着。
这时周红走了过来，问：“怎么样？”
小木匠说道：“确定这儿有一个地窖，或者更大的空间，那些人也许就在里面……”
周红问：“找到入口的机关没？”
王凤田摇头，说没有。
小木匠却没有回答，左右观察了一番，随后来到了旁边一处看似无用的雕像前，用手敲了敲。
他确定这儿应该是有一个杠杆机关的，于是让众人散开，随后将耳朵贴在石雕上，一点点地尝试着。
过了十几秒中，他扭动石雕的左腿，却有一道“咔擦”的响声发出，刚才那儿的缝隙扩大，石板移动，露出了一条向下的通道来。
这通道两侧都是石壁，然后有条石台阶旋转往下。
通道里有昏暗的灯光传来，是电灯，另外还有滴滴答答的滴水声响起。
瞧见这个，周红眯眼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这里果然有蹊跷……”
她说着话，却不多言，仿佛在斟酌着什么。
旁边的黄守义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站了出来，对她说道：“红姐，我带人下去查探一下……”
红姐看着积极要求上进的黄守义，很是欣慰，说道：“好，洞庭双蛟、青云道长、毛总，还有你们两个，跟着黄先生下去看一看——注意，一旦有任何的危险，立刻退回来，宁可任务失败，也不能冒险激进，懂么？”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齐声允诺，随后收拾了一下，准备往下走去。
小木匠瞧见红姐没有点到自己，但瞧她眼色，却是希望自己能够站出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知晓这帮人虽说是为了查探塔罗会的底细，但名头上，终究是过来帮忙找寻杨波表哥何明顺的。
这会儿他躲在后面，着实不太像话。
于是小木匠主动说道：“我略懂一些机关之法，一起下去吧，说不定能够帮上一些忙。”
周红之所以不指挥小木匠，是因为对方身份比较高，本事也强，感觉不太好指使，此刻瞧见他主动请缨，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有甘先生这鲁班门徒照应大家，我就放心了……”
这边分配了人手，一部分人留在上面负责接应，而另外一部分人则下到地窖里去，探寻这宅子的秘密。
此番前来的一众人等，都是精锐之辈，简单分工之后，立刻往下走去。
黄守义自视甚高，而且又想要表现，所以第一个踩着台阶往下走去，随后洞庭双蛟与另外两个青帮高手秦走歌以及小何跟上。
小木匠瞧见他们如此积极，没有挤上前，跟在小何后面。
至于武当出身的青云道人，还有一身彪悍腱子肉的漕帮毛总，走在最后。
小木匠沿着转角台阶往下走，这楼梯明显比地上的要长，走了好几圈，终于来到了地下一层。
小木匠打量了一番，发现这儿与上面的布局差不多，楼梯口这儿有一个空旷的小厅，然后左右都是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分布着不少的房间。
走廊这儿，每隔五米都有一盏电灯，不过瓦数不大，散发着昏黄的灯光，另外再两边走廊的尽头处，好几盏坏了，要么是黑的，要么就是一闪一闪的，把气氛弄得怪怪的。
楼梯还有往下，很显然，除了地下一层之外，恐怕下面还有楼层。
也就是说，这庄园主楼外面的三层楼都不过是假象，下面才是真正的主体。
小木匠眯眼瞧了一眼，发现并无异样，而旁边传来了脚步声，他转过头去，却瞧见那黄守义居然顺着楼梯，往着又下一层走了去。
他虽然没有瞧见异常，但在这样的环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心，下意识地低声喊道：“先别往下……”
他话音未落，却听到黄守义喊道：“有人，拿下他……”
那家伙猛然一喝，却是快步朝着下面冲去，小木匠听到动静，犹豫了一下，也随着跟前的秦走歌与小何一起，往楼梯下面跑去。
他们快步往下追去，结果三人跑到下面的楼层时，发现刚才去追人的黄守义，以及洞庭双蛟这几人却不见了。
这地下二层的楼道与上面一层一样，空空荡荡的，似乎并无任何的不同。
两侧走廊尽头，都有灯泡在闪烁，忽明忽暗的样子……
小木匠走到地下二层的楼梯口，顾不得会暴露行踪，朝着更下方的楼梯转角喊道：“黄守义，黄先生……”
他喊了两声，发现没有动静，很是惊诧——他们明明是跟着黄守义和洞庭双蛟一起冲下来的，怎么一眨眼的时间里，人就不见了呢？
就算他们跑得快，追了下去，但怎么连动静都没有了？
叫也没有回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小木匠叫了两声，问几乎是挨着洞庭双蛟冲下来的秦走歌：“他们人呢？”
秦走歌也是一脸错愕，说道：“不知道啊，明明就在我跟前，结果我下到这一层的时候，突然间就不见了……”
旁边的小何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脸上满是恐慌：“对，一下子就不见了！”
秦走歌年纪比较大，老成一些，立刻问小木匠：“要不要追着下去看一看？”
小木匠此刻已经感觉很不多劲了，他回过身来，往后面看去：“后面的人呢，怎么没有下来？”
秦走歌和小何这才回过身来，往上头看去，发现出身武当的青云道长，以及毛总并没有跟下来，不由得很是奇怪，小何问道：“他们留在上面了么？”
小木匠却没有说话，而是研究起了两侧的走廊，以及楼梯这儿的墙壁……
他看到墙壁上有乱七八糟一大堆字母符文。
这些字母不像是英文，看上去毫无规律，就仿佛小孩涂鸦一般，但小木匠凭借着自己此刻的眼光，有感觉这里面似乎又有许多神秘的关联……
就在他入神地打量着这墙壁上的浮雕符文时，旁边这两个青帮高手喊了他几声。
小木匠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们往回走。”
秦走歌有些惊讶，说道：“为什么？”
小木匠一言不发，往上走去，秦走歌过来拦住他，劝说道：“甘先生，我知道黄守义那家伙脾气又臭又硬，得罪了您，但到底也是咱们青帮的自家兄弟，而且咱们是有帮规家法的，执行任务时贪生怕死，抛弃自家兄弟，这是要遭三刀六洞之刑的……”
小木匠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抛弃？你先管好自己性命吧——咱们上去瞧一眼，看看青云道长和毛总人在不在。”
他没有理会秦走歌的阻拦，往上走去，这两位青帮高手虽说有些犹豫，但害怕刚才的事情发生，终究不敢与他分开太远，于是也跟着上了刚才的那地下一层。
这两层之间的旋转走廊足足两圈半，而走上来的时候，小木匠站在楼梯口往两边望去，并没有瞧见青云道长和毛总。
后面的这两个人，也不见了。
瞧见这情况，刚才还在质疑小木匠的两人立刻就哑了火，小何的脸上则直接露出了恐惧之色，慌张地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人呢？”
秦走歌则直接低声喊了起来：“青云，青云道长？毛总，毛总……”
他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而这个时候，小木匠的脸色越发严肃，朝着他们打了手势，随后说道：“走，在往上走一走。”
小何哭丧着脸说道：“甘先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我们把人都给弄丢走散了，现在上去，红姐问起来，我们该怎么交待啊？”
小木匠笑了，说道：“怎么交待？咱们能够见到人再说吧……”
他说完，摸出匕首来，在石墙上刻了一处印记之后，继续往上走去。
小何与秦走歌不太明白小木匠话语里的意思，跟着往上走去，结果沿着石阶往上，走到上面一层的时候，两人直接就惊呆了。
他们发现，往上走来，却并没有回到一楼，这楼梯口的情形，与刚才负一楼、负二楼的景象，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小何当下就慌得不行，一把抓住了小木匠的胳膊，喊道：“甘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的目光落在了墙上的一处刻痕，双眼眯了起来。
他缓声说道：“看来，咱们是遇到鬼打墙了。”

第二十九章 乌比莫斯环
所谓“鬼打墙”，就是在夜晚或郊外行走时，分不清方向，自我感知模糊，不知道要往何处走，所以老在原地转圈。
这里面分作两种，一种的确是因为天色太黑，环境太过于类似，使得人在极端情况下，进入意识朦胧状态，仿佛遇到了阴灵遮眼一样，而另外一种，则极有可能是误入某处别人布置了的法阵里面，让你的意识被引导，最终陷入幻境之中，无法自拔……
当然，后面一种情况，除了人为之外，也有许多的可能，便是根本不是人的行为。
这才是鬼打墙。
回到小木匠他们此刻遇到的状况，自打进入这庄园里面，小木匠就感觉到了种种古怪，而等下了地下室，黄守义无端去追人，他们跟着下了地下二层的时候，发现人不见了，后面的人又没有跟上来时，小木匠的警惕性已经全面升了起来。
所以他才会用匕首去墙上刻下划痕。
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猜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果然，当他们准备回到一楼，与周红等人汇合的时候，离奇的事情出现了——他们居然又出现在了刚才做下记号的那一层，而并非是一楼那儿。
另外他们没有再见到除了彼此之外的第四个人。
很明显，他们已经陷入到了一个循环不断的局面里去，而且可以预见的是，不管他们再继续往上，还是继续往下，极有可能都会在一个楼层里出现，转着圈圈。
瞧见当前的情况，无论是老成持重的秦走歌，还是相对比较年轻一些的小何，脸色都变得极为惊骇。
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离奇了，离奇到他们都已经无法理解了。
小何直接崩溃了，慌张喊道：“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
他可怜无助地看向了小木匠，完全不像是一个拿刀砍人的青帮高手，而像是一个小孩儿一样。
秦走歌算是镇定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都看向了小木匠，想要从他这儿获得一些提示，以及信心的支持。
毕竟小木匠这一天来的表现，他们都看在了眼里，另外他鲁班门徒的身份，也给了他们不少的信任。
面对着这两人的期盼，小木匠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应福屯的那一场经历，对于他来说，可以称作是一次“应劫”。
有过那么一次生死经历之后，他现在面对着任何的事情，都变得无比的淡定，没有太多与他年纪一般的浮躁与焦急。
此刻也是如此。
鲁班全书之中，有过一些奇闻轶事的记载，那里面也说到过类似于此刻的情况。
说起来无比离奇，但终归到底，原理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你的视觉已经紊乱了，被欺骗了。
此时此刻，进入了别人用各种手段，营造出来的“幻境”之中。
当然，这里的幻境，是打双引号的。
也就是说，你千万别以为自己瞧见的一切都是假的，许多事情其实都是真实存在的，处理不当，也许面临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如何在这无数虚假之中，找寻出真实的存在，这个很考验人的判断力，以及处理方式。
若是在郊外的话，还可以抬头看天，依靠星辰来判断方向。
而此刻身处地下，就只能查看周围的细节了。
不过不管如何，得都冷静下来才行。
看着眼前慌乱的两人，小木匠显得十分淡定地说道：“慌什么？”
他的年纪不大，与小何差不多，跟秦走歌差上十几岁，遇事却显得无比冷静，而正因为他这样胸有成竹的淡定态度，使得简单的一句话，就让陷入崩溃的两位青帮高手直接冷静了下来。
确定两人情绪缓解之后，小木匠说道：“不就是鬼打墙么？耐心观察一下就行了，不用慌张……”
小何问：“我们该怎么出去呢？”
小木匠说道：“出去不难，难的是怎么破解这个局面——前面的人，还有后面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消失了，他们肯定也跟我们一样，困在这楼层里……找到他们，我们才有机会离开。”
小何问：“怎么找？”
小木匠丢了一句：“仔细观察就行了。”
他说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过去，在那墙壁划痕上面，缓慢地摸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这划痕与他先前所刻的，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仅仅只是“几乎”而已。
一个匠人，对于自己的力量的运用堪称精妙，每一下的力度深浅，他脑子里都是会留下深刻记忆的。
小木匠更是如此，仅仅只是这简单的一摸，他就发现，这刻痕虽然看上去，与他刚才用匕首刻出来的很像，但终究不是同一条。
也就是说，这个楼层，与他们刚才所在的负一楼，并不相同。
瞧见这个，小木匠笑了，又摸出了那把匕首来。
这把从日本人手中缴获而来的匕首还算坚韧，被他拿着，在刚才的那个划痕边儿上，又接着划出了一道十字来。
弄完之后，他对旁边的人说道：“走，我们再上一层去。”
小何有些惊讶：“我们不在周围找一找么？”
他的想法，是往左右两侧的走廊去看一看，进房间里瞅一眼，没必要在这楼梯里较劲儿。
但小木匠有了验证的方法，所以想要瞧一瞧，这楼层，到底有几重境地。
所以他带着秦走歌与小何继续往上，沿着石阶，他们往上走着，绕了几圈之后，又来到了一个楼层前——虽然一直向上，但这儿依旧不是一楼，站在楼梯口这儿，小木匠眯眼瞧着墙上的两道刻痕，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来。
他伸手过去，在墙面的刻痕上摩挲，感受了一下。
这两道划痕，都不是他亲手刻下的。
小木匠确定之后，没有停顿，伸手过去，又刻了一道正方形的刻痕之后，带着两人继续往上，又走了一层。
这回墙壁上三种图案都有了，而小木匠过去确认，却惊喜地发现了一件事情。
最先的那道刻痕，是他留下来的。
也就是说……
他没有犹豫，继续往上走，结果发现再上面一层，中间的十字，是他刻下来的。
经过这一阵不断的爬楼梯，小木匠终于确定了一家事情。
楼层总共有三层，而不是无尽循环。
他们只是在三个楼梯之中不断地往复循环着，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这件事情，给了小木匠一定的判断基准。
他感觉自己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但如何破局呢，他又有一些头疼，感觉还差那么一点儿东西在。
小木匠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不说话，秦走歌与小何就有些慌，这沉默持续了一刻钟之后，小何终于耐不住了，问了小木匠即便没有回应之后，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通道旁边的第一扇门。
看着这扇木门，他忍不住伸手过去推开，想要瞧一下里面到底是什么。
吱呀……
门开了，接着走廊的灯光打量着，小何瞧见里面是一个空房间。
什么都没有。
小何很是失望，他将门给关上，回过头来，瞧见秦走歌就站在身边，立刻慌了，赶忙说道：“老秦，你吓死我了……”
他以为老秦会问他房间里面有什么，没想到老秦并没有问，而是死死的盯着他。
小何有点儿心虚了，说道：“我只是想要看一看，他们有没有可能往走廊这边走了，进了房间里面，而不是往下走……”
他低声解释着，但秦走歌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时小何感觉到了不对劲儿，他抬起头来，瞧见秦走歌的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远处的灯泡忽明忽暗，而小何瞧见老秦的双眸之中，竟然露出了一股冰冷寒意，显得十分的陌生……
小何下意识地喊道：“老秦，你怎么了？”
他喊了两声，对方没有回应之后，小何立刻往后退去，随后手往腰间摸去，却是想要摸出别在要上的短刃来。
而这个时候，老秦已经一下子就冲了上来，没等小何将刀伸出去，就直接将小何给扑倒在了地上去。
啊……
小何感受到了秦走歌身体里爆发出来的可怕力量，下意识地拼命挣扎着，却被对方给死死按在地上。
闻到对方口鼻中传来的急促呼吸，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恶臭，小何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慌张地大声喊道：“不，你不是老秦，你不是他……”
桀、桀、桀……
压住小何的“秦走歌”笑了，露出了一口流淌着黄水的白牙来，双手上面的力量，变得更加猛烈了。
他仿佛要将小何给直接压死一般。
小何双手被控，挣扎不得，当下也是只有大声求助：“甘先生，帮忙，救救我……”
眼前的“秦走歌”脸孔变得模糊了，随后化作了一张血淋淋的腐尸面孔，而他的喉咙里，则发出了怪笑声来，对小何说道：“放弃吧，他陷入迷津之中，自身都难保，哪里能够来救你……”
这声音仿佛有摄取人心的作用，小何听了，抵抗的意志变得薄弱起来，下意识地停止了挣扎。
就在他的意识陷入停滞之时，突然间听到了有人在身边淡淡说道：“哦，是么？”

第三十章 小丑
小何听到这话语，不由得精神一凛，睁开了眼睛，却瞧见原本毫无回应的甘先生，此刻却是出现在了跟前，随后伸手过来，去抓压在自己身上那个装扮成老秦的腐烂怪物。
那怪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吓到了，怪喝一声，却是伸出手中尖锐如刀的爪子，朝着甘先生抓去。
两人在一瞬间交手，躺倒在地的小何只感觉眼前一花，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紧接着那装扮成老秦的怪物居然被摔在了墙上去。
甘先生出手很重，力气大得出奇，猛然一下，居然将那怪物整个身体都给镶嵌在了墙面上去。
啊……
小何挣扎着爬了起来，瞧见大半个身子嵌在墙上的那家伙拼命地挣扎着，它的四肢居然如同蝎子、蜈蚣一般的节肢，身上满是滴血流脓的烂肉，一张脸如同那蟑螂一般，张开的口器满是锋利如剪刀的尖颚，随后发出了让人心中发慌的怪叫声来……
除此之外，周遭满是翻滚浮动的幻影，仿佛无数恶鬼，从那墙上爬出来一般。
瞧见这一幕，小何忍不住心中的恐惧，双腿发颤，根本没办法站稳，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下去。
而面对着这等魔物，甘先生却完全没有半分忌讳，直接伸手过去，在那家伙满是流脓烂肉的身上翻找了一会儿，随后来到了小何的跟前，似乎打开了一个小瓶子。
那瓶子里散发出一股陈年老粪坑一般的恶臭来，让小何整个人都感觉为之一振。
紧接着，那恶臭依旧在，但化作了一股让人清明的凛冽凉意来。
随着这凉意蔓延，小何感觉心中的恐惧似乎慢慢消减，四周摇曳的鬼影也瞬间消失无踪。
这时甘先生伸手，将他给拉了起来，随后问道：“没事吧？”
小何慌乱地喊了两句：“我，我……哎？这怎么回事？”
他刚才满心惊慌，而此刻定睛一看，却瞧见那镶嵌在墙上的魔物，此刻却是又换了模样，变成了一个脸部轮廓十分鲜明的洋鬼子。
这家伙看着三十来岁，发黄的卷发，高鼻梁，脸色有些惨白，个子不算高，此刻正在一口一口地吐着血水呢。
小何有点儿懵了，看向了旁边的小木匠，问：“甘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小何，确定他并非被人冒充之后，这才开口说道：“这家伙便是塔罗会的人，刚才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替换了老秦，一直在这儿耍弄着我们呢……”
小何满是惊讶，问：“他耍弄我们？这是意思？”
小木匠拿出了一个印着骷髅头的香囊，给小何看了一眼，随后收了起来，然后说道：“这家伙就是凭借着这玩意的加持，让我们在不知不觉间着了道，然后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大体解释了一下，小何这才知晓，原来刚才遇到的种种恐怖之事，特别是那头看上去异常恶心古怪的怪物，都是那个香囊让他产生了幻觉。
听完解释，小何满心欢喜，说道：“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了？”
小木匠摇头，说道：“未必……”
他们刚才着了道，除了是被那替身用香囊迷惑了五感，产生了幻觉之外，还有这鬼地方精妙的布置。
现如今他们已经入了局，想要再离开，只怕会很难……
“哎哟……”
小木匠话还没有说完，那个暂时昏死过去的洋鬼子幽幽一声长叹，却是重新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瞧见面前站着的小木匠与小何，脸上先是露出了惊骇的表情，下意识地扭动了一下，发现半边身子都嵌入了墙上，立刻就收敛了起来，咳了咳嗓子，然后问道：“唉，我这是怎么了？快放我下来……”
这家伙开口说话，无论是语气还是腔调，竟然与秦走歌有几分相似。
很显然，这家伙并不知晓自己的障眼法被人识破了，还心存侥幸，想要靠着秦走歌的身份重获自由呢。
小木匠瞧见他这般的表现，忍不住笑了，对他说道：“学得不错，挺专业的——只不过，你根本就不认识老秦，为什么在刚才的那一照面，就能够学得这么像呢？”
这话儿一说出口，那家伙立刻就明白了处境，当下也是脸色一变，龇牙咧嘴，露出了极度凶恶的表情来。
他大声喝道：“迷途的羔羊们，我们是来自无尽地狱的恶魔，赶紧跪下，臣服……”
啪！
这家伙念着颇有腔调的辞令，脸上的肌肉不停扭动，似乎想要配合那迷香，让小木匠和小何产生恐惧，好让他获得足够的逃脱机会。
只不过他忘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只是凡人，而非那腐烂怪物的样子，一点儿冲击力都没有，更不用提吓人了。
所以他装腔作势的话语还没有说两句，就被小木匠一记耳光给中断了。
“啊……”
那洋鬼子怒吼了一声，紧接着又大声宣扬道：“吾主乃地狱掌管者，堕落天使路西法，尔等……”
啪、啪、啪……
小木匠瞧见这洋鬼子事到如今，居然还在这儿跟他装神弄鬼呢，气不打一处来，感觉自己可能对他太友好了，一点儿威胁性都没有，于是扬起手来，对着那家伙的脸就是一阵噼里啪啦地乱扇。
他修行日久，对于搏击之技，以及人体能够承受和忍耐的极限都有了自己的理解，掌握了一个比较不错的度。
所以这一顿暴揍下来，既保证了对方不至于被自己给活活掌掴而死，也能够让对方感受到极致的痛苦。
等到达了对方身体的极限之时，小木匠停下了手来。
看着对方那断裂歪到一边的大鼻子，小木匠脸上浮现出了“和蔼”的笑容来：“还吹牛逼不？”
洋鬼子耸拉着脸，直接哭了：“偶买噶，你才是魔鬼……”
小木匠心中其实挺着急的，但审问这事儿，其实是个技术活，里面有许多心理博弈的讲究，所以也不慌张，开口问道：“塔罗会的么？叫啥名字？”
那洋鬼子死死盯着他，满眼怒火，口中字正腔圆地吐出了两个字来：“小丑。”
小木匠笑着说道：“哦，小丑？现在你们都流行叫外号对么？”
洋鬼子小丑用鼻子回答了他的话：“哼……”
小木匠满不在乎，又问道：“你们这个三界仙阶弄得不错啊，谁设计的啊？”
小丑不屑地说道：“这个叫做莫比乌斯环，由我们的成员家莫比乌斯教授在八十多年前提出来的……”
小木匠说道：“这个不算稀奇，我们的老祖宗早在几百年前，就提出过类似于这玩意的三界仙阶——我比较好奇的，是你把我们的同伴弄到哪儿去了？光只是三界仙阶，我不会惊讶，真正让我惊奇的，是你们怎么替换掉了我们的同伴，此刻又将他们弄到了哪里去？”
小丑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小木匠眯着眼睛，缓声说道：“小丑先生，你这样很不礼貌，知道么？现在被抓住的人，是你不是我。所以应该回答问题的人，是你，而不是我，懂么？”
小丑听着小木匠的威胁，脸上却露出了十分古怪的笑容来。
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安危，甚至对于自己肿如猪头一般的伤势也完全不顾，依旧一脸嚣张地说道：“我认识你，年轻人，的确，你比你们国家的大部分人都厉害，也的确让我们都刮目相看。不过，在伟大的塔罗会面前，个人的力量终究不过是浮云而已……”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应该知道，我并不想与你们为敌。我只是想要救人而已，交出我的朋友，我便离开，如何？”
小丑咧开了一口白牙，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来：“现在示弱了？”
小木匠摇头，说：“不是示弱，只是在想能不能有一个相对比较平和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而已。”
小丑直接拒绝了他的要求，说道：“不，你已经害得我们的两名正式成员死亡了，塔罗会的每一个成员都尊贵无比，他们的仇怨，必须要你肮脏的血液来冲刷……”
听到对方嚣张的话语，小木匠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他冷冷说道：“若是如此，就别怪我多管闲事，破了你这个什么狗屁法阵，然后将你们这帮躲在背后的老鼠，给一只一只地揪出来……”
小丑此刻的话语也变得格外古怪，无比狠厉地喊道：“来吧，这个由隐者亲自布下的星阵无人可解，至少在你们的国家，是不存在破解它的人——你将受困于此，永远都陷入无尽的循环深渊中去……”
他放下了狠话之后，疯狂大笑，而小木匠也在这个时候，双手一划，将体内的麒麟真火给引导出来，化而为盾……
轰！
眼前的小丑如之前的安东尼神父一般，化作了漫天肉屑和血浆。
而这一切，则被小木匠给抵挡下来。
收了火盾之后，小木匠看了旁边一脸惊恐的小何一眼，眯着眼睛，缓声说道：“没有人，能够破开你们的布置么？”
好大的口气……

第三十一章 登场
这已经是小木匠第二次面对这爆裂而开的漫天血雨了，所以他的表现十分从容不迫，没有太多的惊讶。
小何却不一样，瞧见墙上那个洋鬼子“砰”的一下炸开，整个人都慌乱得不行，大声地叫着，想要往后退开去，甚至想要远远地逃离此处，然而这时小木匠却叫住了他：“别乱走，一步走错，说不定我们也要分开了……”
这话儿让小何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他之所以能够活下来，多亏小木匠救了他，若没有人家用那神奇的火盾帮他抵挡，只怕他就要被那带着恐怖冲击力的碎肉骨刺给弄死了。
所以小何不再逃离，而是往小木匠这边更加靠近一些，然后一脸慌张地问道：“甘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
小木匠自己其实也有一些迷茫。
敌人的强大有点儿超出了他的想象……
尽管他刚才察觉出了不对劲儿，认出了被假冒的秦走歌，并且将其制服，但他并没有能够从对方口中掏出什么有效的信息，便让那家伙直接自爆而亡了。
这件事情实在是太伤了。
而且它也让小木匠有些警惕，那个藏在背后的家伙，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邪术，居然能够操纵自己成员的生死？
那帮塔罗会的成员，会愿意受到这样的操控么？
小木匠的脸色很是难看，但他没有必要在小何的跟前展现出来，当下也是说道：“破阵便是了。”
他收拾了手边的东西，然后缓步走到了楼梯口这儿来，打量着墙壁上的三处刻痕，陷入了沉思之中去。
《鲁班全书》的中篇里，记载了许多奇闻轶事，三界仙阶便是其中一种。
记载中，这是一种出现在江浙新昌天姥山的法阵——对，没错，就是李白诗句《梦游天姥吟留别》的天姥山——大概是在元末明初的时候，鲁班教的先师曾经跟随着当时世上几位顶尖的法阵术士前往天姥山，却被那三界仙阶给困了足足半个多月，不管怎么冲阵破局，都没有找寻到出路，最后弹尽粮绝，靠着啃树皮支撑着……
而那位鲁班教前辈能够存活下来，却是有大机缘，碰到了通微显化真人，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三丰真人。
彼时的他，已然成就了地仙果位，所以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三界仙阶给直接破了去，
那位鲁班教前辈在书里面记载，三丰真人离去之时，告诉了他们三条破解之法。
其一，以无上巨力，直接破之。
当你能够有移山填海的手段，区区利用空间和时间的障眼法阵，又如何能够困得住真神呢？
其二，找寻幕后之人，擒之。
既无破局之力，便因势利导，毕竟旁观者迷。
其三，通晓全局者，完美法阵亦处处破绽，随手可破。
三丰真人便是依靠此法。
文中提到，三丰真人读过一本《无字天书》，世间法阵的万千变化，尽在自己胸中，故而能够随手破去。
鲁班教在机关营造，以及格物之上，算是大师级的人物，但毕竟术业有专攻，若是移到了法阵布置这种精细的活儿上来，又着实有一些短板。
他应付寻常手段也就罢了，在眼前这种复杂的法阵面前，基本上没有太多的用武之地。
更何况这所谓“星阵”，还是洋人的玩意，许多原理，都不是想通的。
但即便如此，小木匠还是没有放弃。
他认真观察了一下当前的刻痕之后，再次出手，做了一个圆圈，随后带着小何又上了一层，发现这回居然没有再多圈了。
这就是说，之前出现的这些，都是那个假的秦走歌在弄的，那家伙一死，就没有人关注到他们了？
不对……
小木匠思索了一下，继续又上了一层，然后打量，发现那墙面上，所有的刻痕，都消失不见了。
归零？
他将手掌贴在了墙壁上，闭上了眼睛，感受了好一会儿，得出了一个吓人的结论来。
这个地方的时间，很有可能是无序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问题可能比想象中的要更加麻烦了。
小木匠在鲁班全经之中，读过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所谓“时间无序”，有很多表现，但总体而言，就是时间不再是一条线性一直往后，而是错乱的——简单的讲，通过楼梯的旋转，或许就回到了几分钟之前，或许去往了几分钟之后……
当然，这个“几分钟”并非定势，它极有可能会更加长……
而这个旋转上下的石阶楼梯，很有可能就是时间的旋钮。
想到这个，小木匠没有再继续带着小何往上一层进发，而是转过头来，朝着旁边的走廊摸去。
他想要在房间里面，找到一些可能突破的点。
他们首先来到的，是先前小何打开的房门，推开门之后，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小何打量了一眼，与小木匠说起了先前他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他准备离开，然而小木匠却指着角落处说道：“那东西，也没有么？”
小何走上前去，俯身下去，捡起了一根沾血的飞镖来，打量了一眼，一脸惊恐地说道：“这个是老秦的。”
秦走歌是唐门出身，随手都会带着十把飞镖，短兵相接的时候，这玩意的杀伤性极强。
所以小何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木匠问：“这东西刚才你有瞧见过么？”
小何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刚才灯光太昏暗了，我看得也马虎，所以不清楚……”
小木匠伸手，接过了小何递过来的飞镖，又摸了一下上面的血，感觉湿漉漉的，时间看上去并不算久，心中思量着，而这个时候，外面突然间传来一声惊叫，他立刻走出房门，朝着走廊冲去。
结果他一冲出来，走廊处的电灯，一瞬间就熄灭了。
整个空间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小木匠失去视野，紧接着身后有人猛然撞到了他，小木匠以为是小何，伸手过去，将他扶住，说道：“别担心，注意周围……”
他话音未落，感觉手掌上一片滑腻，而且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冰凉感。
紧接着，他感觉身边的这黑影，却是摸出一把短刀，歇斯底里地大叫着，朝着他的胸口刺了过来。
小木匠反应很快，果断地伸手过去，抓住了那人的手腕，随后左手打了一个响指，一团火焰从他的左手上腾然而起，将场间照亮。
光亮出现的一瞬间，小木匠瞧见一张血淋淋的脸孔浮现。
那张脸孔满是鲜血，而且还高度腐烂，不但流脓，而且能够见到白骨，甚至肉皮之上，还有翻滚的白色蛆虫……
总之无比恶心与惊悚。
但面对着这个，小木匠完全没有任何的惊慌，反而很是冷静地伸手入怀，摸出了先前从小丑怀中找到的小瓶子，单手打开瓶盖之后，吸了一口臭气。
弄完这一切，他再次睁眼一瞧，发现这个袭击他的人，却是黄守义。
这家伙拼命挣扎着，身体里迸发出了恐怖的力量来，精神也有一些崩溃，小木匠没有客气，直接夺去了他手中短刃，然后一把将其推在了墙上，死死控制住后，将那小瓶子口放在了他的口鼻前。
等黄守义嗅过，反抗变得缓和之后，小木匠将人给放开了，随后走进了屋子里来。
他瞧见小何已经倒在了地下，身上满是鲜血。
小木匠将小何翻转过来，发现已经没有了气息，胸口处却是被捅成了筛子……
瞧着伤口，很显然是来自于黄守义手中的利器……
小木匠脸色阴郁，而这个时候旁边有声音传来：“怎么是你？”
黄守义这会儿已经清醒过来，瞧见了小木匠与地上没有了气息的小何，走了过来，随后又问道：“小何他怎么了？”
小木匠将夺过来的短刀扔在了地上，冷冷说道：“你说呢？”
黄守义瞧见这个，脸色变得惨白，话语变得结巴起来：“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
他不是蠢人，自然知晓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小何，极有可能是被自己杀死的。
小木匠说道：“你不必解释，无论是你，还是小何，都是被让人失去心智的迷药掌控了心智，以为对方是怪物和魔鬼，所以才会如此的……”
刚才出现在房间里的那飞镖，上面极有可能沾有迷药。
黄守义有了台阶下，慌忙点头：“对，对……”
小木匠问他：“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黄守义紧张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听到有人在楼下，于是就跑下去了，结果发现居然是青云道人和老毛，他们两个明明在后面，结果却出现在了楼下，然后捉对厮杀，我想要过去阻止，结果洞庭双蛟却对我下手了，我一边反抗一边逃，中途还碰到一个怪人，不过我没有理他，后来又出现了几个怪物……”
他费力解释着，而这个时候，走廊的灯又突然间亮了起来。
随后，小木匠瞧见走廊的左右两侧，出现了七八个穿着全黑袍子的家伙。
那黑袍子很是宽敞，将还有连体帽，将脑袋都给兜住了去。
黄守义问：“这个也是幻象？”
小木匠摇头，然后从鲁班秘藏印中拔出了旧雪来，说道：“不，大概是觉得诡计无效，所以他们准备亲自上场了……”

第三十二章 堵门口的圆脸小子
（为@积木嘉庚）
左右两侧的长廊，出现了七八人，个个都是穿着西方传教士一般的长袍子，袍子之下，则是白色的面具，将整张脸都给遮掩住，而这些人的双手都藏在长袍之下，看不出他们手中有什么武器。
小木匠比较担心这帮人会掏出枪支或者手榴弹来，所以眯眼打量着，随时准备闪进房间里去。
与此同时，他心中还是有着几分疑惑的。
因为之前与那个自爆的小丑交流时，藏在幕后的那个家伙放下狠话，让他“陷入无尽的循环深渊中去”。
言下之意，就是准备利用这鬼地方，将他困死于此。
这样做的成本其实很低，甚至都不用牺牲什么人员。
但一转眼，他们却派出了这么一帮人过来，准备亲自下场动手，将他给弄死于此……
这里面，到底是出现了什么情况，让他们有了如此的转变？
小木匠感觉这里面的转变，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至于当下……
眼看着那七八个家伙从左右两侧缓慢移动过来，小木匠心中并无惊慌。
他在金陵瞧见过召唤天雷的虚清真人，也在草原见识过以一敌百的纳兰小山，在长白山下，还瞧见过当时之间最顶尖的那一批修行者，漫天星河之下，强者云集……
经历多了，眼下的这点儿敌人，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就算是对方看着气势汹汹，而且对自己威胁很大的样子。
但那又如何？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两侧的黑袍子迅速接近，左边最前这人将身上的黑袍猛然掀开，却有一大片的黑云陡然朝着小木匠面门射来。
面对着敌人陡然的出招，小木匠没有半分畏惧，提着旧雪上前，长刀挥出，却是将那一片黑云兜住，随后硬生生地撞进了那人的怀中去。
小木匠想要以快打快，以力降力。
他好不容易找到突破口，可不想让这帮人见势不对，直接撤走了。
然而他这边如此积极主动，来人却也不差，四人上前，居然一起出手，两把西洋剑，一把双手大剑，再加上一根硬木制作的法杖，硬生生地架住了小木匠手中的旧雪。
很显然，这帮人对他的实力是有所估算和了解的。
特别是拿着双手大剑的那个家伙，剑身之上蕴含的力量，着实是让小木匠都为之惊骇。
而随后，他的注意力从对方手中那比寻常利剑宽上四五倍的大剑上，转移到了此人的身上来，这才发现，对方居然并不是一个人。
对方甚至都不是人，而是一个半身人马。
对，除了披着一身黑袍子之外，它与外面那石柱之上的雕像一样，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玩意。
小木匠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然而当他静气凝神，仔细端详的时候，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那的确是一头满身都是可怕肌肉的半身人马。
难怪对方有着如此可怕的力量。
小木匠的攻势被左边敌人给阻挡，而身后又传来了黄守义的惊叫声。
他一刀向前，将人给逼退之后，发现黄守义一跌落到了房间里去，而右边通道处的敌人已经冲到跟前来，为首者的帽子脱落下来，却是没有面具的。
那是一张漂亮的洋婆子，对方有着绝美的脸庞，双眸发光，柔嫩的嘴唇上吐着鲜艳的红色，身材高挑……
她一切都是极美的，唯一违和的，是她脑袋上的一头长发，却被无数扭动的长蛇给替代了去。
这是一个满头都是毒蛇的女子。
在这一刻，丑陋与绝美，在她的身上呈现了出来，达成了完美的统一。
这种完美，看得人浑身发毛，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小木匠瞧见左边的半身人马，以及右边的毒蛇女，这些仿佛传说中的古怪玩意儿此刻全部都出现在了通道之中，知晓敌人为了对付自己，却是倾尽了全力。
这得多大的仇恨啊？
小木匠心中发毛，正准备迎接左右夹击呢，没想到右边的三人，却是直接冲进了屋子里去。
她，或者说他们的目标，竟然是黄守义？
小木匠有些惊讶，而这个时候，左边的半身人马猛然扬着蹄子，朝着他这边再次冲击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考。
小木匠紧紧抓着手中的旧雪长刀，硬生生扛住了这家伙的一记劈砍。
而下一秒，他却也往后疾退，冲进了刚才的那个房间里去。
他这边刚刚一冲进来，便瞧见黄守义退守到了墙脚去，随后那个毒蛇满头的洋婆子上前来，双目之中竟然射出了一道白光，落到了黄守义的身上去。
黄守义与之四目相对，惨叫了一声，那人立刻变得僵直，随后整个身子，居然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石头去。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吓得心中发寒。
等到那毒蛇女猛然回过头来，朝着他这边望来时，他下意识地猛然回头，不敢与之对视。
不过他这边一扭头，立刻既有另外两人猛然扑了上来。
其中一人速度快若闪电，直接将小木匠给扑倒在地，随后猛然一把揭开了脸上的白色面具，露出了一张宛如野狗、恶狼一般的脸孔来。
那张脸毛茸茸的，突出的长吻张开，满是交错的利齿，散发着恶臭的口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小木匠脸上来。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的脑子一下子就炸了。
某种被隐藏许久的回忆，似乎在一瞬间浮上了心头来……
尘封已久，痛彻心扉……
当时他还年幼。
任人鱼肉。
……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的双眼立刻就变红了。
这红色如血，是浓艳的鲜血。
一种难以叙说的情绪在酝酿着，仿佛天雷野火一般，在小木匠的心中蔓延着……
但那头长相无端恐怖的家伙却完全不知晓，它张大了嘴，朝着小木匠的脖子猛然咬去，想要将这个难缠的家伙给直接啃了。
然而当它的嘴巴张得巨大，眼看着就要咬到对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嘴里，多出了一截坚硬无比的铁块来。
这是什么？
那家伙猛然一嚼，发现竟然是对方手中的那把长刀。
等等，自己不是已经将对方的双手控制住了么，这刀，又是怎么出现在自己嘴里的？
这家伙的脑子有点儿短路，然而在旁人的眼中，却骇然地发现，小木匠手中的旧雪，却是直接脱离了他的手，浮空而起，随后卡在了狼人的嘴里。
而下一秒，仿佛被控制得没有脾气的小木匠，很是轻松地甩开了狼人的爪子，右手握住了旧雪的刀柄。
他猛然一挥，却是将狼人的大半个脑袋，直接削了下来。
轻松惬意，没有半分阻碍。
这一刀，直接将屋子里面的另外两人，以及冲进来的几人都给震慑住了。
别人不知道，他们却晓得这个狼人的厉害。
月圆之夜，此人的实力甚至能够在他们这一帮人里面，挤到前三去。
那个时候，暴躁恐怖，凶狠异常的他，甚至能够敌得过一支军队，完全就是一代传奇。
而此刻即便不是最佳的时间点，也是有着极为强盛的实力。
然而他却被敌人轻而易举地将脑袋给削了下来。
甚至有点儿反应时间都没有。
这……
众人都惊呆了，而下一秒，全部都涌上前，朝着小木匠发动了最为激烈的攻击。
而这个时候的小木匠，也跟疯了一样，伸手一抹，将旧雪的刀身给直接点燃，化作一把烈火长刀，将阴暗的房间给照亮，随后状若疯虎一般，与敌人厮杀缠斗起来。
他没有太多的搏击技巧，也没有游走腾挪，而是凭借着本能一般，疯狂地挥刀，毫无花哨地拼斗着。
他一边挥刀，一边疯狂地喊道：“杀死你，杀死你……”
刀刀沉重，势若千钧。
这房间里的局势相当混乱，而在这乱战丛中，小木匠的声音越来越大，那种仿佛神经病一般的嘶吼甚至遮盖住了所有人的声音，充斥在屋子里，反复回荡着……
一股说不出来的戾气，也似乎在逐渐的生成。
在这样的过程中，小木匠手中的旧雪陆续逞凶，却是又斩杀了一人，并且将那体格异常雄壮的半身人马左前腿砍到。
那汉子轰然倒地，口中哇啦啦地大喊着。
很显然，这地方实在是太狭窄了，没办法让他发挥出所有的实力，所以他叫众人先退出去。
而这个时候的小木匠，变得越发疯狂起来，他的身上已经有了好几道伤口，左腹部甚至被人刺了一剑，但正是这一剑，使得那花剑的主人身首分离了去。
这以伤换命的气势，直接将场间众人吓到了。
那个毒蛇女数次把握机会，想要将小木匠给石化了去，结果都被对方依靠着战斗的本能避开了，不得已，她大声喊叫着，让众人先退出房间。
然而就在这时，这房间门口处，却出现了一个人，将这帮人给堵在了门口。
有一个浑身皮肤如岩石一般的家伙猛然冲了过去，却被那人一脚给踹了回来，跌落地上。
那半身人马接住同伴，往门口一望，不由得脸色大变：“你……”
堵在门口的那个圆脸小子笑了，说道：“你们困了我一个星期，现在老子堵你们一会儿，不算过分吧？”

第三十三章 十三与老八
半身人马瞧见，当下也是用英文大声喊道：“乔安娜，乔安娜……”
那个毒蛇女走上前来，瞧见了堵在门口的这个圆脸小子，脸色大骇，当下也是摸出了一个周边镶嵌满碎钻、中间一颗巨大猫眼石的六芒星盘来，口中急速持咒念着。
而周围几人，却是都朝着她围了过来，将毒蛇女给簇拥在了最中心的位置。
就连半身人马，以及另外一人也朝着她靠近过去。
圆脸小子瞧见他们这帮人一瞬间汇聚，显然是有所图谋的样子，却不为所动，而是将目光，落到了状若疯虎，朝着这帮人疯狂进攻的小木匠身上来。
毒蛇女快速持咒，半分钟之后，她手中的六芒星盘散发出了刺眼的青灰色光芒来，将众人都给笼罩住。
在最后时刻，她将手中的六芒星盘给高高举起，口中高喝道：“普洛迪，埃门……”
她脸上满是虔诚，双眸之中有一股纯白如牛乳的光芒浮现出来，而那个半身人马则恶狠狠地指着圆脸小子，脸上充满了“小子你等着”的威胁表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圆脸小子却噗嗤笑了，然后说道：“你们想走，问过我意见没？”
说完，他打了一个响指，随后双手快速画圈，就在毒蛇女最后的话音落定之时，他也伸出左拳，朝着半空中猛然一击。
嗡……
一声古怪的声音出现，整个空间都仿佛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了一粒石子，波纹朝着四周扩散，而圆脸小子的这一拳，就如同那石子，直接将整个空间都给控制住，将这儿变得混乱和无序起来。
而就在这时，无论是毒蛇女，还是半身人马，又或者其他塔罗会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恐来。
那毒蛇女脸上的惊诧最盛，她一步向前，指着圆脸小子，慌张地喊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妖艳女子的中文讲得挺不错的，就是有一点儿带着津门的口音。
圆脸小子侧过脸去，不去看她，但脸上的笑容却一点儿都不减弱，得意地说道：“你们把我困在这鬼地方，足足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想要凭借此阵，活生生地耗死我，殊不知我之所以待在这儿这么久，没有脱身而出，并不是没办法离开，而是因为……”
他故意顿了一下，嘴角往上挑动，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真正感兴趣的，是这个法阵本身，而不是你们这帮傻波伊啊……”
瞧见这个自信满满的家伙，半身人马终于忍耐不住了。
他浑身的肌肉都鼓胀起来，特别是没有受伤的后腿部分更加明显，而随后，他猛然举起了手中的双手大剑。
阔剑之上，蕴含着刺眼的光芒。
紧接着他猛然一蹬腿，却是朝着圆脸小子如利箭一般射去。
半身人马此刻冲锋的力量是如此恐怖，后腿蹬出去的一瞬间，那地板瞬间裂开一大片。
如此恐怖的力量，在这方寸之间，谁人能防？
腾然而出的半身人马脸上满是狠厉，一瞬间就抵达了门口这边，而他的双手大剑也在最顶端的时候，猛然下劈，想要将这个惹人厌恶的圆脸小子给直接劈成两半去。
他的同伴也在这个时候立刻进发，除了两人抵挡那个发疯一般的小木匠之外，其余全员都冲向了门口去。
这个房间的空间，被圆脸小子掌握住了，让他们没办法充分利用星阵的威能。
但离开这儿，走到外面的长廊，以及别处去的话，事儿就完全不一样。
那家伙能够掌控一时，却无法全面接管。
毕竟这星阵背后，还有他们的人在掌控，让那些人知晓这儿发生的情况之后，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
正是秉承着这么一个信念，所以塔罗会的这帮人显得无比凶猛搏命，都豁出了最强的力量来，想要突破门口，冲到外面去。
然而那圆脸小子堵在门口，又怎么可能让他们离开。
他困守此处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哪里能够放弃，当下也是猛然一喝，紧接着双手往前方推去。
他居然，想要凭借着一双肉掌，抵抗即将到来的恐怖巨剑？
以及后面这一大帮子的塔罗会高手？
腾身半空的半身人马瞧见对方的应对，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来。
他甚至都已经能够预想得到，自己手中的双手大剑，将这无知的小子给劈成两半之后，鲜血溅射满地的场景了……
然而他这份得意，却伴随着突然间僵硬的身体瞬间消失了。
眼看着这大剑就要劈中对方之时，一股强大到让人窒息的力量，却是将他整个人都给困住，让他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无论是手中的巨剑，还是身体，都停滞在了离地四十公分的空中，既落不下去，也跳不起来。
他整个人就冻结在了那儿，除了思维之外，整个人都停滞了。
与他一起停住的，还有另外两个冲到了门口这儿的家伙，他们气势汹汹，想要冲破门口，却都停在了半空之中去。
半身人马一瞬间就慌了，因为他能够感觉得到，这家伙似乎掌握住了莫比乌斯星阵的力量。
这家伙居然懂得运用时间之力？
惊骇莫名的半身人马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然而身体却仿佛属于别人一样，自己完全没有了操控能力，好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乔安娜的持咒之声，一股柔和的光芒也落到了他们三人身上来。
随着乔安娜持咒的深入，半身人马身体传来一种又酸又麻的感觉，这感觉让他又惊又喜，因为一旦有了感觉，说明时间已经在向前推动。
然而就在这时，后方却传来一声惨叫。
塔罗会的这些人方才发现，威胁并不仅仅来自于那个圆脸小子，还有另外一个人。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就发了疯的家伙。
乔安娜瞧见身边保护自己的同伴被那家伙用火刀切断手掌，发出凄厉的叫喊声，而自己又在持咒，与门口那圆脸小子对抗，顿时是急得不行，当下也是挥手，让前方那个没有被定住的人过来，保护自己。
而小木匠这边一刀得逞之后，也是没有半分拖延，当下也是顺势而出，又起一刀，斜劈向了那个惨叫的家伙去。
这一刀，斩在了那家伙的左臂上。
那家伙并非弱者，满身都是穿山甲一般的鳞甲，锋利无比的旧雪落在上面，也仅仅只是破开了坚韧的鳞甲，卡在了骨头上面，无法继续向前。
与此同时，那家伙悍勇无比地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来，一把抓住了旧雪，想要贴身拼命。
但小木匠哪里给他机会，当下也是将麒麟真火猛然一激，熊熊烈焰一瞬间扩散蔓延，却是将这个浑身鳞甲的家伙点燃，让他直接变成了一个火球去……
刚才塔罗会的人吹动了冲锋号角，使得往门口冲去的，都是这一行人最猛的几人。
留在乔安娜身边的，就只有先前受了伤的同伴。
此刻另外一人过来回援，却发现这个手拿火焰刀的家伙有点儿势不可挡了，慌张交手了几个回合之后，却是差点儿被斩杀了去。
这人也挡不住，使得正在持咒的乔安娜也没办法安稳地对抗那圆脸小子，不得不回过头来，全力应对眼下的危险。
她双目之中迸发出了极为恐怖的光芒来，不断地落到了小木匠的身上去。
这些光芒并无任何杀伤性，但只要落入小木匠的双眼，就能够将他给瞬间石化，变成一具石头雕像……
然而就在这危急关头，小木匠却凭借着本能，将眼睛给别闭了起来。
既然对方能够通过对视，将自己石化，那么闭上眼睛就行了。
这一下，毒蛇女再也没有了引以为傲的天赋杀伤力，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起来，而闭上眼睛的小木匠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听风辩位，表现得更加凶猛……
他手中的旧雪疯狂向前，将敌人劈得摇摇欲坠……
而毒蛇女乔安娜的哑火，也使得守在门口的圆脸小子能够操控更多的法阵之力。
他将禁锢的能力，从门口这方寸之间，蔓延到了房间里面去。
而这一下，可真的是要了塔罗会这帮人的亲命了。
他们原本应对着小木匠疯狂的攻势，都有些难以支撑，结果自己身体突然间一僵，就完全没有了还手之力，使得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却被那带着烈焰的长刀劈中，直接就没了性命去……
呼、呼、呼……
闭上眼睛的小木匠长刀在手，看得正欢，却发现周围没有了动静。
他没有睁开眼睛，听风辩位，感觉左前方有人朝着他走了过来，当下也是迸发出了最强之力，猛然劈向了前方去，没想到却被一股力量给控制住了，往前不得。
他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坚决与深沉，还有极致的恐怖。
小木匠也是不服气，调动起了全身的力量来，猛然一声怒吼：“啊……”
眼看着小木匠就要迸发出最强的力量，拼死一搏，而这个时候，却有人对他喊道：“十三，甘十三你个憨包，现在敢对我动手了？”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浑身一震，随后睁开了眼睛来。
他的双眼一片血红，整个人脸上的表情也是狰狞扭曲的，过了好一会儿，那血色方才退散，紧接着喃喃说道：“老八？你怎么在这里？”

第三十四章 胸有成竹
来者不是别人，却正是许久未曾露面的屈孟虎。
此刻的他浑身脏兮兮的，脑袋还油乎乎的，就好像是街头的乞丐一般，然而即便是如此模样，但他的精神却非常抖擞，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的劲儿。
而之所以有这般的气质，却主要也是因为他的一对眼睛。
这家伙的双眸黝黑发亮，就好像是两颗拥有魔力一般的黑宝石一般。
再配合上他满脸的笑容，使得他整个人都充满自信，如阳光一般耀眼起来。
面对着小木匠的问题，屈孟虎笑了，反问道：“我在这儿不是很正常么？你也知晓，我对于法阵遁甲之术，最感兴趣，这个鬼地方的法阵十分有趣，而且自成一系，我一个星期之前，就跑到这儿来了——反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小木匠苦笑一声，说道：“说来话长。”
屈孟虎点头，说：“懂了，孩子没娘，对吧？行了，这儿收拾得差不多了，你把你这根烧火棍给收起来，一直烧着，怪吓人的呢……”
小木匠听了，左右打量一番，瞧见整个房间里面，除了旁边倒下的毒蛇女乔安娜之外，其余的人都已经没了气息。
尤其是跟前这一片，简直就是惨烈，没有一个是全乎的——东边一条腿，一边一只手，那叫一个血淋淋。
门口那两人，包括那个半身人马在内，也都倒在地上，再无生息。
小木匠瞧见这些，方才松懈一些，将旧雪收了起来，而旁边的屈孟虎瞧见这个，很是惊讶，问：“哎哟喂，你这个是什么玩意儿啊，这么神奇？”
小木匠对他毫无防备，将鲁班秘藏印拿了出来，然后说道：“鲁班教的传家宝……”
屈孟虎问：“有吃的没？”
小木匠说当然，屈孟虎顾不得仪态，赶忙让他那点儿吃的来。
小木匠依言，拿出了一些酱牛肉、馒头和大饼，另外弄了一竹筒的水来。
屈孟虎瞧见这些，那对好看的双眼顿时就泛起了绿光，顾不得脸面，伸手过来，抓着酱牛肉就啃，啃完之后，咕嘟嘟喝了一大口水，差点儿呛到，弄得小木匠很是担心，说道：“你慢点儿，有没有人跟你抢……”
屈孟虎喝了水又吃，小木匠刚刚弄出来的一堆食物，大部分都入了他的肚皮去。
等吃得差不多了，他又喝了一大口的水，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这才美美地说道：“嗝，你是不知道，我这一个星期是怎么过来的……”
小木匠问：“呃，怎么过来的？”
屈孟虎回忆了一下，脸色立刻变黑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刚才跟疯狗一样，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老友重逢的惊喜被残酷的往事冲淡许多。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回答。
屈孟虎何等机敏之人，瞧见他模样，也没有再问，而是指向了旁边凝固成石像了的黄守义，问：“这个是你的同伴么？”
小木匠点头，说对，可惜被弄成这样了……
他与黄守义关系一般般，毕竟之前这家伙曾经想要踩着自己的肩膀往上爬，指望小木匠对他有多喜爱，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在这样的环境下，不管怎么说，黄守义都还是他的同伴，瞧见此人落得如此下场，着实让人有些感慨。
然而屈孟虎却笑着说道：“他未必就没救了。”
“啊？”
小木匠有些惊讶，而屈孟虎则走到了唯一还活着的毒蛇女乔安娜跟前来，将她身边散落着的六芒星盘给拿了起来，随后在那女人身上翻找了一下。
小木匠瞧见他在人家胸前摸来摸去，颇有些猥琐，忍不住咳了咳嗓子。
屈孟虎这才反应旁边还有人，脸色有些发红，不过却还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看看这女的有没有什么杀手锏……”
小木匠很懂事地说道：“我去门口看一看……”
他在门口待了几分钟，感觉屈孟虎应该完事儿了，这才回来，瞧见屈孟虎用布条将毒蛇女乔安娜给五花大绑住，并且还将那女人的双眼给蒙住了。
就连她脑袋上那些不断游动的毒蛇，都给挨个儿打了蝴蝶结。
屈孟虎的缚绳手段比较特别，属于特别结实的那种，而且一捆起来，非常凸显体型和身材……
所以小木匠瞧见被绑住的毒蛇女，竟然可耻地产生了某些不良想法。
屈孟虎瞧了小木匠一眼，笑了，说道：“你别看她风骚迷人，媚骨如水，但论起年纪来，年纪说不定能够当你奶奶了——怎么样，还有兴趣么？”
这家伙是真的坏，简单一句话，就好像一瓢冰水，直接将小木匠所有的想法都浇没了。
小木匠想起塔罗会的一贯手段，忍不住出声提醒屈孟虎。
屈孟虎却表示早就知晓，并且说没有关系。
他自有计较。
将人给绑得结实的屈孟虎又检测了一遍布条，又在毒蛇女的身上拍拍打打一会儿，总算是放了心。
他将竹筒里剩下的水，直接浇在了那女人的脑袋上去。
很快，毒蛇女乔安娜醒转过来，脑袋上耷拉着的毒蛇也开始活泛，开始不断地扭动着，但因为被屈孟虎做了手脚，彼此纠缠，很是别扭。
挣扎未果之后，失去视力、眼前一片黑暗的她忍不住大声叫骂起来。
这女人说的话，小木匠完全没有听懂，而旁边的屈孟虎则任她吵闹，一直等到对方口干舌燥，歇气的时候，方才说道：“乔安娜对吧？听说你是塔罗会的正式成员啊，我挺想问问你，躲在背后的那帮人，会不会像放弃别人一样，将你也给放弃了呢？”
毒蛇女的脸色一变，随后冷冷说道：“你别想从我的嘴里掏出任何的东西来……”
屈孟虎说道：“我知道躲在背后那帮人的厉害，所以也懒得跟你打听什么，不过帮我把刚才被你石化的人复原，这个问题不大吧？”
毒蛇女问：“我若是帮他复原，你便放了我？”
屈孟虎哈哈一笑，说道：“作为塔罗会的核心成员，你怎么会如此幼稚？”
毒蛇女顿时就恼怒不已，骂道：“既然我什么好处都没有，凭什么帮你做事？”
屈孟虎慢条斯理地说道：“自然是有好处的——你若是帮我将人给复原了，我首先会保证你此刻的人身安全，另外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对你如何……而若是你不愿意，嘿嘿，我身边这兄弟可是色中饿鬼，你倘若想要尝一尝中国男人的滋味，他定能够满足你到死……”
小木匠在旁边听着，虽然知晓屈孟虎这些话语，不过是想要哄骗和威胁对方，不过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好在那毒蛇女还是挺吃这一套的，脸色惨白的她终究还是吃不住这一套威胁，与小木匠交涉之后，终于答应了下来。
屈孟虎不怕这女人出尔反尔，将她眼睛上的布条给解开了来。
两人站在了毒蛇女的身后，不与她的目光做正面接触，监督着她，而那毒蛇女全身被绑得结实，也没办法耍花样，当下也是口中念咒，随后双目之中凝出一道墨绿色的光华来，落到了黄守义的身上去。
那墨绿色的光华停留在黄守义身上几秒钟之后，宛如石像一般的他，那种暗灰色的石质退散而去，渐渐露出了生命的迹象来。
又过了几分钟左右，黄守义睁开了眼睛，“哎呀”一声，却是重新变回了活人来。
当真神奇。
小木匠有些感慨，而黄守义则一脸惊恐地看着周围，慌张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小木匠与他解释几句，黄守义叫了一声，吓得不敢去看毒蛇女，而屈孟虎却说道：“你怕什么？但凡是被美杜莎石化过一次，又重新恢复的人，对于她们的石化射线，就已经免疫了……”
听到这话儿，黄守义将信将疑，而小木匠则适时与黄守义介绍了一下自己这位牛逼的朋友。
他告诉黄守义，站在你跟前的这位，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阵王屈孟虎。
啊？
黄守义显然是听过屈孟虎的名声，一脸惊叹，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您果真是阵王屈阳？”
屈孟虎笑了，说道：“对，那是艺名。”
黄守义这才相信，而随后，他很是期盼地问道：“屈先生，你能够带着我们离开这里么？”
屈孟虎说道：“这个没问题，不过你们到这儿来，到底是要干嘛的？”
黄守义与他解释了一番，随后说道：“杜先生担心这帮人的计划，会给上海滩造成恐慌，所以让我们务必将此事彻查清楚，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说完，屈孟虎看向了旁边的小木匠，说道：“十三，想不到你居然跟杜先生走到了一起来。”
小木匠说道：“都是为了干事儿。”
屈孟虎没有多说，将毒蛇女的眼睛又给蒙上，然后带着几人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小木匠问起如何破阵，屈孟虎笑了，说道：“跟我走便是，这回咱们不但要破了这吃人的法阵，而且还要将那帮藏在幕后的家伙给揪出来，一网打尽……”
他放出豪言，随后领着小木匠他们来到楼梯口。
屈孟虎一边往下走，一边唱起了戏来：“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第三十五章 黄道十二宫之天蝎
屈孟虎非常自信地往下走着，来到一圈半的时候，却停下了。
他看着墙壁上一副抽象黑猫的符号，拿出了那一块从毒蛇女手中夺过来的六芒星盘，对准了那玩意的眉心处，轻轻一按，随后口中低语持咒。
被黄守义给押解着的毒蛇女乔安娜即便是双眼被蒙住，但也立刻就感应到了，顿时就是一脸的惊讶：“天啊，你怎么会……”
她着实是难以想象，这个家伙居然没有再撒谎。
他居然真的懂得如何破阵。
先前这家伙操控时间乱流的时候，乔安娜还以为只是一个巧合，那家伙也许只是找到了某一处破绽，所以才能够如此。
没想到他对于这星阵，是真的了解，而且似乎熟络于心。
想到这些，毒蛇女开始慌了，她忍不住开口说道：“你等等，我告诉你，我们这儿可坐镇得有高手的，先前他在沉眠，懒得理会你们，但如果你真的要进到中控室里面去，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
屈孟虎此刻已经持咒完毕，那墙面上却是浮现出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圆环来。
圆环之中一片纯净的黑色，仿佛什么也没有，又蕴含万物一般。
弄完这些，屈孟虎饶有兴致地笑了，说道：“要说死路一条，那也是我们啊，跟你有什么关系？”
毒蛇女强行稳定住心神，然后说道：“我被你们控制在手中，到时候你们没了活路，必然会拿我来撒气啊？再说了，你们想要那我来做人质，恐怕是打错算盘了，到时候他们未必会愿意救我，到时候我爆成一蓬血雨，你们也不会好受……”
屈孟虎说道：“你放心，我既然说了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就不会食言而肥。只要你别总想着把我们往坑里面带，那你就死不了。”
说罢，他没有与毒蛇女继续多说，而是对小木匠和黄守义招呼道：“走，我们进去……”
小木匠瞧见屈孟虎率先进了那黑乎乎的圆环，没有犹豫，也跟着跨步进去，发现这儿居然是一个通道。
往里一走，却是来到了一个很是宽阔的大房间里来。
这房间空空荡荡，四周都是空墙，连门也没有，格局四四方方，长宽皆有十几丈，高又有三五丈，而他们正好出现在了正中心的位置，脚下是一个六芒星的巨大图案。
出现在这儿之后，小木匠左右打量一番，很是惊讶地问道：“这儿就是那个所谓的中控室么？”
屈孟虎摇头，指着前方说道：“不，在这些墙的后面。”
小木匠问：“那……有路么？”
屈孟虎说道：“有，但必须要打败守阵的西方异兽，我才能够开启那通向枢纽的要道……”
小木匠问：“西方异兽？这些是什么鬼？”
屈孟虎说道：“我曾经听当初带过我的那位神父聊过，在很久以前的时候，西方的江湖跟咱们这儿不一样，融入了宗教之中，属于二元对抗，也就是说非黑即白，而在漫长的对抗过程中，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比较可怕的玩意儿，被教廷的人称之为‘魔鬼’，但通常的称呼则是异兽。我在这儿待了一个星期，大概了解到，通往中枢那里，需要闯过一个黄道十二宫，每一宫都会有自己的守护兽灵，而这些兽灵，也就是他们所说的魔鬼，可是受这法阵吸收天地灵气而温养的……“
他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帮人之所以在此处弄这么一个复杂的法阵，最主要的目的，便是温养十二灵……”
小木匠问：“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斩杀一路，方才能够前往中枢，掌控局势？”
屈孟虎笑了，说道：“我的计划倘若如此简单，又怎么可能陪着这帮傻波伊，在这儿干巴巴地耗着一个星期？”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那你想要干嘛？”
屈孟虎伸出左手，往前猛然一抓，恶狠狠地说道：“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我要让这帮家伙感受一下，这样的苦楚。所以，这帮人费尽心思豢养出来的黄道十二宫守护兽灵，我全都要了！”
听到他的豪言壮语，毒蛇女乔安娜忍不住出言讥讽道：“哼，好大的口气。”
屈孟虎丝毫不在意她的话语，得意地说道：“你们西方有一句谚语，叫做‘人越伟大，越能克制怒火’，我不会与你争辩什么，等到结果出来的时候，你一切就会明白了……”
随后，他对小木匠说道：“黄道十二宫，分别是白羊宫、金牛宫、双子宫、巨蟹宫、狮子宫、室女宫、天秤宫、天蝎宫、人马宫、摩羯宫、宝瓶宫和双鱼宫，来，你挑一个，咱们打进去……”
小木匠问：“有什么区别么？”
屈孟虎点头，说：“当然有，每一宫的守护兽灵，都是截然不同的，运气好的话，碰到个弱鸡，咱们碾压而过，运气差的话，碰到个猛的，能把咱们打得满地找牙……”
小木匠听了，连忙摇头，说道：“那我不选，你对这里最熟悉，你来吧……”
屈孟虎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才是主要的战力——一会儿通道打开，得你来缠住那玩意，与之对抗。是死是活，得看你的啊……所以我才让你来做这个决定。”
小木匠一脸惊诧，说道：“我来？”
屈孟虎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啦，你得缠住这家伙，并且给我创造机会，让我能够进入中控区域，接管这法阵的操控权。”
小木匠听了，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几处伤口，虽说他身体不错，底子也强，但并不是铁打的，此刻状态不佳，如何能够扛得住大旗来呢？
尽管不太想唱反调，但小木匠还是跟屈孟虎说起了他的顾虑来。
屈孟虎却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来。
他说没事，有我呢。
旁边的黄守义也站了出来，安慰道：“我也可以来帮忙……”
屈孟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把这洋婆子给看住就行了，至于别的——保护好自己，别送了性命去……”
黄守义听到这话儿，立刻感觉到一阵羞辱，知晓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他。
倘若是别人，心性敏感的黄守义肯定当场就炸了，但说这话儿的，可是阵王屈阳，而且人家还刚刚救过自己，所以黄守义即便心中有再多愤懑，也无从发泄出来。
他当下也是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揣度，想着一会儿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一下，让瞧不起自己的阵王刮目相看才行。
他这边打着主意，而另外一边，小木匠也与屈孟虎沟通过了，选择了宝瓶宫。
这名字，一听就没啥威胁。
屈孟虎高举手中的六芒星盘，口中念念有词着，十几秒钟之后，空间突然间猛地一震，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圆环浮空出现。
这黑色圆环与先前的那个一般模样，只不过直径却足足大了数倍。
而紧接着，从那黑色圆环之中，走出了一座“肉山”来。
这肉山的身体高约一丈半，长度接近三丈，外形好似琵琶，全身表面，都是高度几丁质的硬皮，又流着黏糊糊、散发恶臭的浆液，三对黑褐色的足节，一对如螃蟹一般巨大的钳子，而尾巴与身子一般长度，高高翘起，然后分成了三尾。
它每条尾巴的末端，都是一根又尖又锐的毒针……
那东西完全从黑色圆环中爬出来的时候，几人方才瞧明白，这居然是一头硕大的毒蝎子。
毒蝎子很常见，但是这般巨大，宛如一座移动小山一般的，却着实让人惊骇，黄守义刚才还在想着如何证明自己，此刻瞧见那玩意的全貌之后，身子却忍不住地打起了冷颤来，心头一直在打鼓。
这玩意，谁他妈扛得住啊？
黄守义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带着毒蛇女乔安娜往后退去，而小木匠却没有了退路，为了掩护屈孟虎的行动，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冲。
疾冲，停顿，腾空，随后右手往怀里一摸，他直接拔出了旧雪长刀，猛然一震，烈焰立刻从上面冒了出来。
而这个时候，他刚刚避开了那巨大畜生的前钳，满是火焰的旧雪硬生生斩落在了那畜生的脑袋上。
铛……
只听到一阵打铁声，旧雪完全没办法破开那畜生坚硬如铁的甲壳，除了火花浮现，便也没有更多的效果。
与此同时，那畜生的尾部的三根毒刺，却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小木匠陡然扎了过来。
毒刺未到，上面浓稠的汁液就已经要甩到了脸上。
那些汁液一看这就有着很强的腐蚀性，好在小木匠身上果断冒出一大团火焰来，抵挡住了这汁液冲击，随后踩在那家伙的脑袋，用那登天梯的轻身手段，又避开了三根角度刁钻的毒刺攻击……
小木匠在那毒蝎子的身上翻转腾挪着，不管那畜生的身体有多么庞大，一对前钳和三根毒刺有多么灵活，他都毫无畏惧。
他仿佛与死亡在跳舞。
瞧见这一幕，黄守义的心中终于叹服了。
这位大哥的实力，比他强太多了。
只不过，对方如此恐怖，他们能够赢下来么？

第三十六章 命运之轮
面对着这简直不似人间存在的异兽魔物，别说是黄守义，就连小木匠，心中也是有着七八分发虚的。
这玩意不但通体甲壳，黏液满身，使得它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而且进攻性特别的强，三对节肢进退自如，一对螯钳恐怖有力，而最让人感觉到威胁的，则是那三根诡异锋利的尾刺。
它们就如同三个拥有着不同意志的顶尖用枪高手一般，总能够从不同的角度，朝着小木匠发动最为激烈和诡异的进攻，让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不得不随时都处于高压之中，不敢停留片刻，不然就会被那毒刺给捅个对穿去……
面对着这小山一般毒蝎，以及它暴风骤雨一样的进攻，小木匠开始感觉到有些乏力，小腹处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半分松懈，极力咬着牙，且战且退。
他想要将这畜生给引到另外一边去，好让屈孟虎有机会从侧后方溜进那通道里，进入中枢，迅速掌握此间法阵。
但这畜生也很懂，作为守护法阵一途的它，自然懂得职责所在，所以即便是在战况最为激烈的时候，它的身体也没有离开那缺口太远。
也正因为如此，使得小木匠才能够在这暴风骤雨的进攻之中，留下性命来。
双方还在僵持，小木匠凭借着手中那燃火的旧雪长刀，与那体型完全不对称的巨大异兽在对抗着，而屈孟虎则在不远处站着，却完全没有冲上前来的意思，而是喃喃低语着，也不知道到底在干什么。
场面眼看着无端凶险，但似乎又陷入僵持之态，黄守义从最初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听到旁边的毒蛇女喉咙里发出“吼吼”的声音，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来。
他转过头，瞧见那女人蒙在脸上的布条居然脱落了，那一对碧绿双眸之上，竟然变得空洞无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而当黄守义望过来的时候，她脸上浮现出了极为陌生的表情，充满了极度的凶戾。
她冲着黄守义猛然一喝：“放开她！”
黄守义只感觉脑袋仿佛被重锤给砸中一般，整个人都“嗡嗡嗡”地响着，随后竟然不由自主地朝着对方被反绑着的双手伸去。
他居然想要去将毒蛇女手上的绳索给解开。
眼看着即将触摸到绳索，旁边却有人低声一喝，黄守义断然醒转过来，“啊”的一声，往后退开去。
而这时，屈孟虎却出现在了身边，冷冷笑着说道：“你终于出现了？”
毒蛇女一脸怪异地朝着屈孟虎的方向望去，而屈孟虎也很懂，身子微微一晃，却是消失在了原地，让她的目光无法捕捉到。
瞧不见人，那毒蛇女只有对着空气怒声呐喊道：“小子，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不过你休想得逞……”
屈孟虎的声音，从虚空之中传了出来：“是么？那你害怕什么？”
“毒蛇女”愤怒地喊道：“我哪里害怕了？”
屈孟虎冷冷说道：“那就好，你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洗干净屁股，在那儿等着我，你八爷马上就要到了，回头让你好好爽一把……”
“毒蛇女”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疯狂的笑容，却是猛然往前一滚，怒吼道：“找到你了……”
她的身子眼看着就要膨胀，而屈孟虎却出现在了两米之上的半空中，双手结印，朝着下方猛然一拍。
轰……
那女人浑身一震，却仿佛定在了当场，完全没有了动静。
她如同一处静物，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完全就不像是一个人，而仿佛石雕或者木像一般。
时间在她的身上，停止了流逝，自然也没有了暴裂开来的危险。
随后屈孟虎落到了地上来，看了失去活力的毒蛇女一眼，冷冷笑道：“很好，终于现身了——你若是不出来，我又如何找到你的位置呢？”
旁边的黄守义看着一脸懵，而听到这话儿，似乎有些懂了，问道：“你原来并不知道中枢在何处？”
屈孟虎脸上露出了得意地笑容来：“你以为我将这女人留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黄守义的回答，而是猛然往前冲去。
黄守义本是名家子弟，并非蠢笨之人，联系前后，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套路——那家伙之前，完全就是在吹牛皮，什么黄道十二宫，什么“全都要”，仿佛胜券在握一般，但实际上，他连敌人到底在哪儿，都完全不知晓。
他之所以表现得如此笃定自信，完全就是为了在毒蛇女面前做戏。
因为藏在幕后之人，很有可能通过毒蛇女的视角知晓这边的情况，所以被这家伙一通忽悠，直接就心慌意乱了。
而当幕后之人现身，准备操控毒蛇女的身体时，这阵王却也通过此等蛛丝马迹，反向摸索过去，终于将那家伙的位置给确定了……
只到这时，他才算是真正通晓了这法阵的核心所在。
而之前的时候，全部都是他胡编乱造的。
我的天啊……
这什么神仙脑袋啊，居然连自己的队友都骗……
黄守义在很短的时间内，一下子就揣摩到了阵王的想法，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得意来——阵王屈阳固然是神仙谋算，但他黄守义也并非蠢笨之人，仅仅凭借着支离破碎的线索，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如此说来，也是颇为厉害的……
他这般想着，脸上忍不出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然而很快这笑容便凝固住了。
只见浮空而现的屈孟虎飞一样地掠过了那小山一般的巨大毒蝎，面对着倏然扎来的毒刺，他伸手过去，往前一拍，这畜生就浑身僵住了，仿佛没办法动弹一般。
而随后，他招呼着旁边的小木匠：“十三，跟我走。”
两人却是越过僵直的毒蝎，冲进了那巨大的黑色圆环之中去。
这两个家伙的身子一陷入纯黑的圆环中，那巨大圆环却是立刻消失不见了，而原本凝固住的毒蝎失去了控制，却又活泛了起来。
它恢复行动之后的第一反应，却是猛然往后，想要返回通道。
结果圆环消失，它完全没办法重新回去，往后一冲，却是直接撞到了坚实的墙体上，将整个空间都给撞得一阵摇晃。
那畜生又撞了两下，发现真的没办法离开之后，立刻就发狂了。
它一对小眼睛打量周遭，很快就找到了唯一还在场中，而且还有动静的黄守义来。
它返回的通道关闭，满腔怒火无法发泄，此刻只有倾泻到眼前的这个蝼蚁身上来。
这畜生三对长腿快速游动，一对螯钳高高举起，如同奔马一般冲上前来。
就好像是火车，轰隆隆……
瞧见这个，笑容凝固的黄守义崩溃了，顿时哭一般地大喊道：“带上我啊，混蛋……”
且不说黄守义如何面对暴怒之下的巨大毒蝎，另外一边，小木匠与屈孟虎越过黑色圆环，却是来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巨大空间来。
这儿比先前那地方似乎宽敞了数倍，然后灯光明亮，由一个又一个小格子一样的房间组成。
这些“小房间”没有墙体，而是四根立柱支撑，一眼望去，却仿佛看不到头一样。
而他们的脚下，则都是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图案。
落地之后，屈孟虎对小木匠说道：“跟着我来！”
他朝着左边快速向前冲去，小木匠与他一起走，从一个格子来到另外一个格子，发现那两者之间虽然没有实质的墙体，但却有很明显的阻力，需要用一点儿劲，方才能够冲进来一样。
屈孟虎带着他往左边走了三个房间，又转向，连着走过了七八个空房间，眼前却是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大厅来。
那大厅中央，是一个浮空悬立的白色巨球。
那球体宛如一个小房子那般大，上方垂落着乳白色的光芒来，催动着它不断自转。
而在大球的跟前不远处，则站着七八个如临大敌的人。
为首者，却是一个白袍长须，宛如老树皮一般的老洋鬼子，他手中抓着一根宛如枯干一般的法杖，法杖顶端出有一颗翠绿色的宝石，上面散发着与白色巨球一般柔和的光芒，而且似乎与之共鸣，彼此联系一般。
其余人则都是黑袍打扮，如众星捧月一般，将他给簇拥着。
当小木匠和屈孟虎走到这帮人的跟前时，那些家伙口中发出了“呜呜”的叫声，随后一个壮汉跨步向前，怒声吼道：“来者通报姓名……”
对方六男两女，都是西方人士，但这壮汉喊话的时候，中文却是说得字正腔圆。
屈孟虎平日里吊儿郎当，这会儿倒是一脸肃穆，拱手说道：“河东屈孟虎。”
说罢，他看向了那老头子，问：“阁下是？”
那老洋鬼子将手中的法杖往地上一戳，双手放在了胸中，缓缓说道：“吾乃……命运之轮，萨鲁曼……”
屈孟虎点头，说：“哦，亲爱的萨鲁曼，我的老伙计，屁股洗干净了么？”

第三十七章 老子是……阵王！
屈孟虎轻浮的话语，以及油腔滑调的表达方式，让那个看上颇有威严的老头儿一下子就怒了。
他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双目发出了有如鹰隼一般的尖锐目光来，死死地盯着这边。
小木匠这才知晓，眼前的这帮人，极有可能就是塔罗会那帮藏在幕后之人。
而此处，便正是整个庄园星阵的中枢之处。
找到正主了。
屈孟虎这边毫不客气地出言挑衅，那身穿白袍的老洋鬼子面沉如水，双目怨毒，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旁边的七个黑袍人却再也没忍住，倏然向前，朝着这边猛然扑来。
这七人模样都不简单，与毒蛇女以及半身人马一样，都是不凡之人，此时此刻全部涌上前来，架势着实汹涌。
瞧见这一幕，屈孟虎却是往后退开，对小木匠喊道：“好兄弟，交给你了。”
啊？
小木匠直接愣了——不对啊，怎么苦力活儿，都让他来干啊？
若是一两个，他还能够勉强应付，甚至直接弄死，但这么一堆人，他那什么来搞定啊？
不过出于对屈孟虎的绝对信任，小木匠终究还是没有问太多问题，而是直接抓着手中的旧雪长刀，朝前冲去。
双方大叫着撞到了一起来，几乎在一瞬间，小木匠就被包围了。
他前后左右都是人，各种兵刃，都朝着身上招呼而来。
小木匠有着极为丰富的大乱斗技巧，经验丰富，临危不乱，当下也是照着最前面那人，发了狠地劈砍，要在气势上直接压倒对方去。
然而他奉为圭臬的法宝，在这个时候却失去了效果。
敌人完全没有被他气势汹汹的模样给吓住，正面往前的这人，帽子被劲风吹起，露出了雄狮一般的脑袋来。
而那家伙的双手之中，拿着一把无锋重剑，却比先前半身人马拿的那一把更加巨大而沉重，陡然砸落下来，却有千钧之势。
小木匠即便是用上了龙脉之力的贯注，也感觉到有些难受。
大概是吃了兵器规格的亏，小木匠只感觉一道巨力砸落而来，双臂都有些发酸，一阵僵硬。
而随后，其余几人，也朝着他猛然刺来。
各种角度，各种兵器，让小木匠感觉到自己仿佛在死亡的刀尖跳舞。
很多时候，一个人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与他本身的实力，或者说含金量是成正比的。
但并不是说含金量高，就一定能够横行无忌。
因为战斗力关系到个个方面。
比如说境界，比如说与人交手的手段、经验与想法，比如说当天的状态，甚至于运气这种玄妙的玩意儿……
小木匠虽说身具三分之一的满清龙脉之气，又有那麒麟真火，这些都是当世间一等一的机缘，但因为基础不稳固，修行时间太短，而且又没有人答疑解惑，自己在黑暗中摸索着，使得并没有办法如董惜武、王白山这样的世家子那般一鸣惊人。
他能够对寻常修行者达到压制性的效果，但对于一流高手，终究还是有些勉力。
毕竟他即便是成长迅速，但比起当世之间的顶尖高手来讲，到底还差上一些，甚至比起同属显神境巅峰的鬼王吴嘉庚，都欠缺一些圆滑和狠劲儿。
但好在小木匠的潜力十足。
特别是在这样极度危险的境地，他的成长几乎是肉眼可见。
这个当初只懂得打家具、盖瓦上梁的小木匠，充满了与人交战的智慧，他没有与敌硬拼，而是往后退开来，随后施展着游走八方的手段来，在边缘处与这几人战斗。
他将温养身体的麒麟真火给激发到了极致，手中的旧雪长刀，火焰冒出了两米多长来。
凭着这凶兵，以及内中激发出来的刀魂，小木匠表现出了极为高超生猛的刀法来，使得这帮人一时之间，拿不住他。
当然，他也没办法拿下对方。
毕竟能够留守中枢的，都是塔罗会中的精英分子，至少也是正式成员，每一个都有如半身人马或者毒蛇女一般的实力——这样的家伙，应对一个不难，两三个也勉力，一堆涌上来，着实是有些艰难。
不过这七人并非全部冲着小木匠来的，有两人掠过小木匠的身边，却是奔着屈孟虎冲了过去。
毕竟对着伟大的“命运之轮”大人口嗨的，可是这个脏兮兮的圆脸小子。
把这个圆脸小子给按住了，萨鲁曼大人一定会对他们另眼相待的，而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或许就能够吸收更多的能量，变得更强……
一想到这个，这两人立刻就变得无比兴奋起来，速度也越发快了。
很快，两人冲到了屈孟虎跟前，一人手持廓尔喀弯刀，而另外一人手中则是一根蛇鞭，朝着屈孟虎袭去。
屈孟虎一动也不动，就站在那儿，仿佛傻了一般。
那个手持蛇鞭的，是一个拥有完美身材的男子，瞧见这一幕，他脸上立刻就露出了得意笑容来，手中蛇鞭猛然一抖，却是朝着屈孟虎的脖子绞去……
他的想法是要抓活的，至于怎么处理此人，得让萨鲁曼大人来决定。
这样一来，马屁拍得刚刚好……
然而当蛇鞭掠过那家伙的身上，对方的身子却化作一道虚影之时，男人立刻就慌了。
这尼玛，根本就是一个幻象啊？
难怪他不动。
他并非不动这里面的门道，只不过陷入了思维定式，瞧见这圆脸小子的同伴与其他人斗得正凶，那叫一个狠厉，真实无比，这家伙绝对不会虚晃一枪的。
但他终究还是上了当。
而就在这两人失去目标的时候，一直站在原地的命运之轮却动了。
他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戳在地上的法杖，猛然一抖，朝着半空中指了过去。
他这边一伸出来，顶端上的翠绿色宝石立刻发出了皎洁的光芒，射向了半空中的某一处去。
砰……
一声炸响，那半空中浮现出了一个身影，却正是消失不见了的屈孟虎。
这家伙怂恿着小木匠向前厮杀的时候，人却是腾身于半空之中，而即便是被命运之轮给发现了，一招显了形，他也没有坠落，却有一股同样洁白柔和的光芒，将他整个身子承托住，让他停留在了半空中。
屈孟虎站在高处，居高临下，望着下方的厮杀与拼斗，在那洁白光芒地衬托下，宛如神明一般。
瞧见他这模样，命运之轮萨鲁曼冷冷一哼，足尖一点，人也飞了起来。
半空之中，有三个悬空之物。
屈孟虎、命运之轮，以及那个小房子一般大小的白色巨球。
三体一面。
命运之轮将手中法杖横在身前，冷冷地盯着屈孟虎，寒声说道：“想要夺取莫比乌斯之眼？你这个小老鼠，很有想法啊？”
屈孟虎大咧咧地说道：“我朋友都夸我胆儿肥。”
命运之轮盯着与他一般悬空而立的屈孟虎，一脸警惕：“我有些后悔了，先前还觉得你有趣，想要留你多消遣一会儿，没想到你居然摸到了这儿来，还用计获得了星盘……”
屈孟虎笑着说道：“得了吧，你们这个鬼法阵，不知道吞噬了多少国人修行者，而之所以让我停留这么久，不就是想要吸收如我一般误入此中之人的恐惧以及绝望，还有种种负面情绪，用来温养你们的十二头异兽，还有这帮放弃了人类命格，成为魔鬼仆从的家伙么？”
命运之轮认真地说道：“至少对于你而言，这样的做法是不明智的。”
屈孟虎说：“既然知晓你八爷我的厉害，不如举手投降吧？如此一来，我或许能够饶你们一条性命……”
命运之轮冷笑了起来：“你们中国人有句俚语，叫做’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果然是自以为是啊。你以为走到这儿，并且通过星盘获得一点儿控制权，就能够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么？哈哈哈，你恐怕是不知道，我的名声，又多么恐怖……”
他将手中法杖一扬，那白色巨球开始了转动，而整个空间，却是一下子变成了暗红之色，周遭就好像陷入了满是岩浆的火山之地一般。
他简单一挥，便显示了自己对于星阵的掌控权。
在这个地方，他才是老大。
命运之轮一招使出，宣示主权之后，手中的法杖又是一挥，整个空间的温度越发灼热，紧接着从穹顶之上浮现出了一道黑色圆环来。
圆环之中，却有一条赤红色的火山蜥蜴探出了脑袋来。
这玩意比起先前的那毒蝎更加巨大，仅仅只是一个头颅，都宛如一间房子那般大小。
眼看着那火山蜥蜴就要爬出来时，屈孟虎却是一挥手，朝着虚空之中轻轻拍了一下，那玩意却是直接定住了，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而随后，这家伙露出了一口白牙来，对着满脸惊愕的命运之轮说道：“我知晓，你的实力，或许很强，甚至远超于我，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但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外号……”
这个浑身散发着酸臭的圆脸小子，脸上露出了桀骜不驯的笑容来，大声说道：“但凡有阵法在的地方，没有人能够难得到我屈孟虎，因为——老子是，阵王！”

第三十八章 兄弟联手
头顶上的屈孟虎与命运之轮在捉对厮杀，相互作法，而下方的小木匠，则不得不面对着七个塔罗会的正式成员。
这帮人个个都不是好惹的，在失去了屈孟虎这个目标之后，他们将所有的心思，全部都放在了小木匠这边来，使得他在突然之间，生出了巨大的压力来，只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各种利刃与兵器都朝着他这儿招呼。
而那帮人也发了狂，纷纷撕掉了身上的黑色袍子，露出了本来面目来。
这时小木匠才发现，这帮家伙，有的却是一头直立行走的狮子，有的口中则吐出猩红的信子，有的家伙指甲宛如钢爪……
反正没有一个正常人。
这些家伙凶猛无比，这还罢了，他们彼此之间的配合也是极为默契的，相互配合，不断走位，却是将小木匠腾挪躲闪的空间，给一点一点压得不剩半分。
而空间的压缩，也使得小木匠的攻势也终于陷入颓势，身上难免又添了几处小伤。
这还是他极力躲避的情况下，如果他稍微有一些疏忽，估计已经躺倒在地上了。
有那么一瞬间，小木匠感觉自己可能顶不住了。
敌人实在是太强了。
强到让他窒息，有一种走不出去的绝望。
屈孟虎他怎么会觉得自己能够扛得住如此的进攻呢？
在绝望边缘，小木匠的心中，难免会有那么一丝埋怨，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整个空间都为之一震，紧接着那宛如火山末日的周遭瞬间变幻，却是又变成了漫天风雪、冰寒之境……
与此同时，小木匠感觉到身边的人突然间一空，自己却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转移到了先前那种一格一格的房间里去。
上一秒还有数把刀剑加身，下一秒却突然间独处，周遭一人都没有……
从极动到极静，仅仅只是眨眼间。
这事儿当真是太神奇了，小木匠当下也有些发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脚下的六芒星阵，随后抬起了头来。
头顶上一片黑暗，紧接着是呼啸而过的破空声，显示着屈孟虎与命运之轮的战斗，依旧还在持续，并且还越演越烈。
这两人，在争夺这个星阵的操控权。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让小木匠朝着天空望去的目光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瞧见在左边第三个房间那儿，出现了一个充满了男性魅力的家伙。
这家伙有着完美身材，面容俊美，宛如童话故事里面的白马王子，只不过脑袋上面，却顶着一对羚羊角，下巴有修长的胡须，而他手中则是一根由好几条毒蛇组成的蛇鞭。
那些蛇仿佛还活着一般，在他手中不断游动着……
两人四目相对，下一秒，对方已经跨越了好几个房间，冲到了小木匠的跟前来。
那家伙却是先前围攻小木匠的七人之一，而且此人手段特别刁钻歹毒，那个蛇鞭好几次都绕到了下三路，差点儿害得小木匠的小兄弟走失，不复存在。
小木匠认得这个阴毒的家伙，但先前的交战太过于激烈，他就算是对这家伙恨意满满，却也没办法接近，并且教训对方。
但此刻却不同了。
天知道怎么回事，他与围攻自己的那七人分开了，给了他一个单独面对敌人的机会。
所以在对方冲上跟前来的时候，他那都已经熄灭了火焰的旧雪长刀，却又突然间冒出了烈焰来，朝着那挥来的蛇鞭陡然落去。
那蛇鞭宛如活物，非常有灵性，下意识地往里折下，想要避开这烈焰一刀。
但那家伙手中蛇鞭固然灵活，小木匠的刀，却也不差。
它很快……
快得就跟离弦之箭一般，让人的肉眼都难以捕捉到它下一秒的运动轨迹。
所以小木匠一刀斩中那蛇鞭，却是将敌人最具有威胁性的蛇鞭给斩成了几段，随后猛然往前，拉近了自己与对方的距离。
而当手中的蛇鞭断开的一瞬间，按个头顶双角的美男子方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冲前，各种手段施展，打得这个家伙屁滚尿流，到处后退，那是因为敌寡我众，他们是在以势压人，让对方完全没有办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来。
而现在两人单挑，他还有着刚才那样的心思，就着实是有一些不合时宜了。
他的实力，与眼前这位挥舞火刀的家伙，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想明白这一点，那金发碧眼、头上双角的美男子开始往后撤退，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而小木匠好不容易有了与其贴身缠斗的机会，哪里能够放过？
所以他径直往前冲，一下子就撞到了俊美男子的怀中。
那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咩”的叫了一声，却是低下头来，准备用脑袋上的一对角，来拱他，让他感受到威胁，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然而此刻的小木匠，凶猛得过分。
事实上，刚才身陷重围的时候，他心中的憋屈，甭提有多难受了。
但他没有办法，毕竟敌众我寡。
而此刻好不容易有一个落单的，他哪里能够放过对方？
此刻的状况，显然是屈孟虎整出来的，而这样的情况到底能够保持多久，小木匠也不清楚。
想要避免再一次陷入刚才那种被人围攻的场面，就得趁着这段时间，尽可能地给敌人造成损伤，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
所以这一瞬间，攻守之势易也。
小木匠宛如出笼猛虎，即便身上伤痕累累，却完全不在乎，与那手持蛇鞭的俊美男子，在方寸之间，爆发出了最为激烈的战斗。
经过几个回合的额铺垫，电光火石之间，小木匠一刀捅进了那家伙的胸口去。
手掌一般长的刀刃，从那家伙的后背穿了出来。
狰狞可怖的表情在对方脸上浮现，那家伙大概是感觉到了生命力在身体里飞速流逝，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要抓一把小木匠，却被小木匠及时地一脚踹飞在了房间方格的立柱上去。
经过两次重创，当那家伙从立柱上滑落下来的时候，已然没有了气息。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发现那家伙脑袋上的一对羚羊角居然萎缩了去，随后那张俊美的脸庞开始迅速衰老，居然变成了一个衰老枯瘦的老头儿来。
然而没有等他再往前去，打量仔细的时候，旁边却冲出一个女人来。
那女人与正常人一般无二，唯独后背上生出了一对洁白小翅膀来——这翅膀不大，通体雪白，有着很高的美感，就好像是一双大鹅的双翼一般。
这女人表面上看着圣洁无比，刚才围攻小木匠的时候，走的也是堂堂正正，大开大合的手段，然而此刻瞧见地上没有气息的同伴，她却是发出一道歇斯底里的尖叫，随后猛然飞来，冲怀里摸出了一把手枪来。
她对着小木匠的方向，砰、砰、砰，连着开了三枪。
小木匠在那女人伸手入怀去掏枪的一瞬间，就已经有了警觉，等她冲前射击的时候，赶忙往旁边一转，跑到了另外的方格房间里去。
他不敢与这个失去了理智的女人对抗，只有先行撤离，结果跑了两个房间，迎面撞上了手拿阔剑的雄狮来。
两人撞在一起，都显得十分吃惊，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却是率先反应过来，直接将手中的旧雪，捅进了那家伙的小腹之中去。
那雄狮长得牛高马大，而且还穿着铠甲，按理说不应该这般容易被伤到的。
但偏偏在刚才的缠斗之中，这家伙一直站在了正面，充当主力，使得小木匠对他的印象颇深，也知晓对方除了外面套着一层之外，身上还穿着软甲。
想要击中对方，只有从斜侧往里，用劲需足。
所以小木匠这一刀下去，立刻就破开了对方的防御，在肚子上破出了一个大口子来，紧接着横向一划拉，将此人的肠子都给绞了出来。
那雄狮男实力高强，正面交锋，毫无花哨的话，小木匠未必能够拿得下他。
但这空间的变幻，让他吃了大亏。
毕竟论起反应力，大个子的他远不如小木匠来得迅捷，而随后，受了重伤的他在小木匠面前，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抵抗力，所以很快就被小木匠斩了首级去。
而人头落地之后，小木匠发现随着一股绿色气雾扩散之后，那家伙如同狮子一般的脑袋，却是变成了一个大鼻子的洋人来。
也就是说，这帮人并非天生如此，而是有某种力量在加持着。
而随着他们的死亡，使得那股力量不复存在，让他们又恢复了以前的模样……
连着斩杀两个极为棘手的敌人，这战绩让小木匠精神为之一振，信心也加强了许多。而就在他踌躇满志，准备利用地利，继续伏杀敌手之时，头顶上一片黑暗的穹顶却突然间光芒大放。
紧接着小木匠瞧见那个巨大如房子一般的白色圆球浮现，随后居然慢慢变小了，最后变成了桃子一般的大小。
它最终停止了旋转，然后落到了一个人的手中。
那人却是……
屈孟虎！
小木匠瞧见这个，内中的欢喜仿佛要爆炸了一般，而这个时候，眼前突然间又出现了三人。
其中一个，正是先前那个带着翅膀的女人。
这三人朝着小木匠围了过来，满脸恨意，而就在小木匠举起手中地旧雪，准备迎敌的时候，却有三道光华，从半空中落下，将这三人，给直接化作了三尊雕像，纹丝不动。
而下一秒，屈孟虎出现在了小木匠的跟前来，对他笑了：“怎么样，十三，我这个厉害不？”

第三十九章 七只存三
屈孟虎此刻手托圆球的模样，与戏台子上的托塔李天王一般造型，乍一看，着实是有一点儿傻乎乎的。
但小木匠的心情却是从地狱到了天堂，坐了一个过山车，劫后余生的欢喜让他忍不住激动起来，对着屈孟虎就是一阵夸赞，绞尽脑汁，各种他知晓的溢美之词，就全部都蹦了出来。
而面对着小木匠的崇拜和敬佩，屈孟虎则全盘接受下来，洋洋得意地说道：“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咱可是屈八爷……”
他满口得意，而就在这个时候，半空中却突然间爆开了一道璀璨夺目的光华来。
那刺眼的光芒之中，命运之轮萨鲁曼歇斯底里地怒吼道：“你以为就到此为止了么？你当真是小看我塔罗会的手段了——来、来、来，且让你瞧一瞧，我们花了数十年的光阴，温养出来的黄道十二宫守护魔兽……”
轰隆隆……
一阵震动空间的响亮雷声之后，穹顶之上，却是裂开了十二个圆形黑洞来，随后从每个黑洞之中，都探出了巨大的身影来。
这些身影里，有浑身都是癞痢、流脓冒水、一对金角的巨大野牛，有双生一体，有着人形一般的恐怖巨婴，还有脑袋都如同房子一般大小的巨大狮子……
当然，先前他们瞧见的那头恐怖毒蝎，此刻也跟着浮现而出。
这些恐怖而巨大的身影陆陆续续出现，不但口中发出了宛如闷雷一般的巨吼，而且身上还流着各种散发着黑雾的脓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落。
而这些脓水落到地面上，立刻就冒出一大片的黑烟，紧接着留下一片坑坑洼洼的地表……
在这些恐怖而又巨大的黄道十二宫守护魔兽面前，任何的言语形容，都变得苍白无力。
这种震撼感，只有身处现场，仰头望去的时候才能够感受得到。
而随着震撼感出现的，还有另外一种情绪。
那就是绝望。
小木匠瞧见这一幕，心都凉了半截，知晓那个命运之轮显然是不甘心就此罢休，毕竟操控整个星阵的莫比乌斯之眼都被人夺走，所以才做出这等近乎于“同归于尽”的疯狂举动……
他当下也是望向了屈孟虎，说道：“有没有办法？我们跑吧？”
屈孟虎听了，却是哈哈大笑，说道：“需要跑？”
他一脸遗憾地对着小木匠说道：“看起来，你是忘记了我之前所说的话。”
小木匠焦急无比：“什么话？”
屈孟虎左手托着莫比乌斯之眼，右手则指向了天空，一脸得意地说道：“我说了，想要破阵，老子三天时间就搞定了，之所以在这儿干耗了一个星期，就是因为，这些玩意，八爷我都要了……”
说完，他将手中的圆球，往天空之上猛然一抛。
那圆球飞速旋转，却是化作了风眼一般，巨大的吸力从里面浮现而出，然后朝着上方落去。
那些受到命运之轮的召唤，前往此处的十二异兽，却是化作十二道颜色各异、五彩缤纷的流光，全部都落到了那圆球之上去。
随后屈孟虎往上一招手，那圆球则落到了他的手掌之中。
他一翻手，圆球则不见了踪影去。
随后，屈孟虎的双手在身前结印作法，又往天空猛然一拍，半空中发出光芒的命运之轮却是猛然一震，紧接着有七八道绳索从各处飞出，将他的手脚和身体捆绑住，让他动弹不得。
困住此人之后，屈猛虎的手往前一挥，空间转动，他们居然又出现在了先前的中枢空间里来。
这儿有一个满是浮雕的石头座椅，正好在先前那白色巨球的下方。
屈孟虎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上面，挥了几下手之后，问小木匠：“你说的那个何明顺，是不是这个？”
他抓住某一处气团，随后往小木匠的眼前一扔，小木匠立刻瞧见眼前的景色一变，一团迷雾散开之后，却是一件刑讯室，火焰旺盛的铁炉子里放着好几根烙铁，而不远处则绑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男人光着膀子，穿条短裤，浑身都是鞭痕与伤口，脑袋低垂着。
他看上去还有气息，但精神着实萎靡。
小木匠没见过何明顺，但听杨波形容过一下，又打量了一眼他屁股上面的疤痕，点头说道：“应该是他……”
屈孟虎点头，将手一挥，那奄奄一息的男人，连同着帮着他的木桩子，都出现在了小木匠身边的不远处。
屈孟虎说道：“中枢的这帮人搞定了，但其余的地方还有许多杂鱼，你先跟他确认一下身份，我这边忙一会儿……”
小木匠点头，没有打扰屈孟虎的忙碌，而是走到了那男人跟前来。
他低声喊道：“何六六，何六六？”
那男人一开始没有回应，等小木匠加重了音量，这才缓缓睁开肿得不像话的双眼，抬头打量了小木匠一眼。
他大概是不太明白当前的状况，瞧了小木匠一眼，用那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你们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对他说道：“我不是塔罗会的人，我姓甘，单名一个墨字，也叫做甘十三，受你表弟所托，过来救你的。”
听到这话儿，原本准备闭上眼睛的何明顺陡然睁开了眼睛来，一脸惊诧地问道：“你、你是甘十三？”
小木匠点头，说对，我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帮对方解绑，那何明顺瞧了一会儿，似乎信了，问：“我表弟人在哪儿？”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看向了石座之上的屈孟虎。
屈孟虎双手不断挥舞，宛如蝴蝶一般，忙碌得很，却还抽得出空儿来，与小木匠交流：“你放心，这鬼地方已经被我完全掌握了，不会有人偷听的……”
小木匠这才松了一口气，对何明顺说道：“他回江阴帮去了。”
“啊？”
何明顺满脸心惊，很是焦急地说道：“他怎么能回那儿去呢？马德胜那王八蛋，他现在跟塔罗会的人勾结在一起了，他回去，不是自投罗网么？”
小木匠宽慰他道：“你放心，这件事情，杜先生已经知道了，是他做主，让杨波回去的。”
为了避免误会，他当下也是将杨波过来找他，然后他们过去扑了个空，随后联系到杜先生的一系列事情，与何明顺说了起来。
聊完这些，何明顺的戒备之心终于消除了大半，长长吐了一口气，说道：“有杜先生做主，这我就放心了。”
此刻小木匠已经将何明顺解绑，不过瞧见他身子摇摇晃晃的样子，怕他摔倒，于是将人给扶住。
何明顺依旧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才好受一些。
他长长吐了一口浊气，问小木匠：“这儿是哪里？”
小木匠说道：“这儿是塔罗会布置于此的大阵中枢……”
何明顺又问：“其他人呢？”
小木匠说：“就他和我，其他人还困在法阵中，生死不知呢。”
何明顺顿时就紧张起来，问：“那我们该怎么办？逃出去么？”
小木匠指着石座之上的屈孟虎说道：“我朋友已经接管了那帮洋鬼子的法阵，现如今整个法阵，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所以该害怕的人，是塔罗会，而不是我们……”
这消息的震撼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何明顺的理解范围，他一脸惊愕地看着石座上忙碌的屈孟虎，结结巴巴地说道：“他……行么？”
很显然，何明顺在被抓起来的时间里，吃了太多的亏，对塔罗会已经产生了恐惧心理。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说道：“他可是阵王啊……”
“阵王？”何明顺呢喃一下，猛然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地说道：“天下三绝，阵王屈阳？”
百忙之中的屈孟虎听到这话儿，却是抽出空来，冲着何明顺“温和”地笑了笑，谦虚地说道：“什么阵王啊，都是虚名而已，做不得数的……”
他话虽是这般说，但脸上喜滋滋的笑容却出卖了他。
很显然，他还是挺在意这个名声的。
小木匠又与何明顺聊了几句，却并不去问那一块“白泽”之肉，到底在何处。
他总感觉何明顺有些顾忌，此刻他贸然问起，可能会吓到对方。
而这个时候，屈孟虎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对小木匠说道：“对了，除了那个黄津津之外，跟你一起来的，还有谁来着？”
小木匠有些无语：“人家叫黄守义……”
屈孟虎无所谓地说道：“这号小人物的名字，谁他妈乐意记住啊？来，你挑一下，都有谁，我把人给送出去……”
小木匠走上前来，屈孟虎挥手，弄出了好几幅场景来，都是阵中景象。
这些场景中，有的他认识，而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是一起过来的青帮同伴，而不认识的，自然是塔罗会的人。
这地方，除了中枢的重要骨干之外，塔罗会还有许多人员，而这些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中枢发生变故，正在焦急地忙活着，想要逃离。
不过屈孟虎又如何能够让这帮人轻松离开呢？
而小木匠认真打量之后，发现走入地下室的七人中，就只有他、黄守义和那个叫做青云的道士活了下来。
至于其他人，则都死在了阵中。

第四十章 降伏
七人下来，只存三个，不用去深究这里面的情形，便能够知晓其中惨烈。
而且这还是在塔罗会存心想要让陷入法阵之中的人产生绝望与恐惧，刻意不下手的原因，要不然几乎没有人能够活得下来。
就连他甘十三，若是没有屈孟虎的及时出现，也是如此。
这个鬼地方，当真是恐怖。
好在他这人，一向的运气都不错，居然能够在这儿碰见许久都没有了消息的屈孟虎，而屈孟虎居然能够以小博大，直接将此阵给掌控下来……
世间事，当真神奇。
接下来，屈孟虎将青云道长和黄守义给送了出去，却把另外一人给带了回来。
那人却是被绑得结实的毒蛇女。
这女人一回来，却有一道光芒从天而降，落在了她的头上，小木匠瞧见她那满头恶心的毒蛇居然消失了，化作了一大片金黄色的卷发。
不知道为何，他感觉现在的乔安娜，方才算得上是绝美的大洋马。
而随后，屈孟虎示意小木匠给那女人解绑，随后还让他将乔安娜蒙在眼睛上面的布条解开来。
小木匠照做，当布条解开的一瞬间，乔安娜果然报复心很强地朝着他瞪眼，然而那一双碧绿如大海一般的眼眸，除了好看之外，就没有任何的效果，再也没有如先前一般，迸发出光芒来，让人变成石头去……
所以她瞪着小木匠，小木匠又瞪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着实搞笑。
这时坐在石雕座椅上的屈孟虎发话了：“乔安娜，成为一头美杜莎，你真的会开心么？”
乔安娜听到，猛然回头，瞧见坐在石座椅上的屈孟虎，脸色剧变，一下子就挣脱了小木匠的手，朝着屈孟虎那边猛然冲去。
她速度很快，眼看着就要冲上石座下方的几级台阶，结果屈孟虎一伸手，却仿佛有了莫大的力量，将她给按住，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去，动弹不得。
拥有莫比乌斯之眼的屈孟虎，对于这整个星阵，都有着绝对的操控权。
任何人，任何事，都由着他的心意来。
这儿是他的主场。
在他的主场，没有人能够打败得了他。
除非是鲁班全经之中记载的，张真人的其中一个办法，那便是拥有着超出一切的力量，直接将这“桌子”给掀翻了去……
但很显然，乔安娜并没有这样的实力。
控制住乔安娜的屈孟虎居高临下，打量着石座台阶下的绝美大洋马，还有她胸口露出来的事业线……
那事业线的深度，让他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这才缓声地又一次说道：“乔安娜，你真的喜欢成为一头美杜莎，连正常的与人对视都不敢，而且长发皆无，满头毒蛇吗？”
乔安娜抬起头来，一脸怨毒地往着屈孟虎，恨恨地骂道：“是你剥夺了我的天赋力量？”
屈孟虎没有承认，而是举起了手中的莫比乌斯之眼来：“如你所见，命运之轮想要与我同归于尽，将黄道十二宫的守护异兽召唤到了中枢之中来，要让大家一起完蛋，我不得已，将它们全部收入了莫比乌斯之眼，而失去了十二宫异兽的加持，你们这些依托深渊异兽之力改造而成的半调子，也被打回原形……“
他耐心解释着，那圆球之上，宛如走马灯一般，飞掠过十二种不同的异兽。
乔安娜那一对碧绿色的双眼，则变得越发黯淡起来。
小木匠这才知晓，无论是乔安娜，还是半身人马，又或者刚才围攻他的那七人，却都是依托这鬼法阵制造出来的半成品。
这帮长得稀奇古怪的家伙，以前居然都是人，只不过是受了法阵影响，变成了先前的鬼样子。
屈孟虎似乎对乔安娜有什么想法，又继续追问：“乔安娜，以前的那鬼样子，你真的喜欢么？”
他说出这话儿来的时候，伸手一划，在乔安娜的面前，却是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全身镜。
这镜子，将乔安娜此刻的模样，照得毫发毕现。
乔安娜抬起头来，瞧见自己美艳的脸蛋儿，再加上那宛如金子一般的黄色大波浪，两者一搭配，当真是绝美的人儿，就好像是希腊神话里面的女神一般，不由得痴了……
女人是天生的视觉动物，而即便是被塔罗会扭曲了思想和意志的她，也是如此。
此刻镜中的自己，那满头秀发，与先前那蠕动着的毒蛇相比，谁更美一些，简直是不言而喻。
她在以前的时候，曾经无数次瞧见别人瞧见她全貌时流露出来的恐惧与害怕，就连自己都很少去照镜子，不敢看自己的模样，而即便她早已习惯了头上的毒蛇，把它们认可成了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但午夜梦回的时候，终究还是会有一些难过……
谁不想成为一个正常人呢？
但……
她猛然抬起头来，看向了屈孟虎，说道：“但是，我失去了力量！”
对的，力量。
在这乱世之中，唯有力量，才是一切。
屈孟虎笑了，说道：“也就是说，你对先前那鬼样子的怀念，仅仅只是力量而已，至于别的，你都没有什么留念咯？”
乔安娜犹豫了一下，点头说道：“对。”
屈孟虎从石座之上豁然站了起来，将手中的莫比乌斯之眼往半空中一扔，那玩意再一次如同之前那般，悬立半空，变得巨大无匹，随后一股力量，从上而下地倾泻下来，落到了屈孟虎的身上。
在这股力量的烘托下，屈孟虎的身影变得无比高大，仿佛神灵一般。
这时他开了口：“乔安娜，如果我能够给予你比以前更加强大的力量，你，是否愿意效忠于我？”
乔安娜猛然一震，往上望去。
她犹豫着说道：“你？”
屈孟虎傲然说道：“对，我的秘名，叫做阵王屈阳，河东屈孟虎，屈八郎是也……”
乔安娜大概是被屈孟虎此刻的作派给弄懵了，又或者是出于对力量的渴求，以及别的原因，她犹豫片刻之后，居然跪倒在地，朝着屈孟虎臣服。
而接下来，屈孟虎引导着那女人，开始念起了发愿屈服的誓言来，小木匠在旁边看着，感觉屈孟虎到底还是没有怎么变。
这个大忽悠，对于人心的揣摩，实在是值得学习……
发愿过后，屈孟虎伸手一抓，却从乔安娜的身体里剥离出了一团血块来，那玩意往旁边挥去，离远之后，却是爆了开来。
这个，便是塔罗会控制成员自爆的东西……
弄完这些，屈孟虎对乔安娜又好言宽慰道：“你别担心塔罗会那帮人的报复——这儿已经被我控制住了，上到命运之轮，下到打杂的二鬼子，都没办法逃出去，至于别处之人，一时半会儿之间，也没有办法攻入此处，所以这儿是绝对安全的；等到塔罗会反应过来，从别处调人，咱们已经完全消化了这里的力量，而那个时候，你甚至都拥有了堪比命运之轮的力量，又何必忌惮他们？”
这话儿说得乔安娜的双目都亮了起来，她朝着屈孟虎恭谨地说道：“我现在已经是您的人了，全凭您的安排。”
说这话儿的时候，她的脸上，满是妩媚的神情。
屈孟虎很高兴，走上前来，将她扶了起来，然后说道：“既然是自己人，那么就得同气连枝——来吧，告诉我，塔罗会在这十里洋场，除了巴顿庄园之外，还有没有别处的据点，以及说得上名号的人物？”
乔安娜爬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说道：“屈大人，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儿接受洗礼了，基本上没有怎么离开此处……”
屈孟虎面露威严之意：“嗯？”
乔安娜一瞧见他脸上的不快，赶忙说道：“不过我乱七八糟听过一些——在这个远东城市，还有一个与命运之轮萨鲁曼平级的人，他叫做审判，而审判身边，据说有十一位黑执事，与我们平级，算是塔罗会在世俗间行走的重要力量……”
她将自己知晓的一切，竹筒倒豆子一般地说了出来。
听完她的话语，小木匠这才知晓，这个地方居然是一个研究机构，它与审判领导的塔罗会远东分会是平级的。
这儿的级别，甚至还要高上一些，远东分会必须努力保障此处的安稳运转。
他在旁边耐心地听着，等乔安娜说得差不多之后，他忍不住问道：“你知不知道审判组织的一个祭祀活动，说是用来召唤圣灵的……”
乔安娜听到，下意识看了旁边的屈孟虎一眼。
屈孟虎当即表态：“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兄弟，他的话，便是我的话。”
乔安娜这才说道：“我知道得不多，但上次审判过来，与命运之轮大人似乎吵过一架，后来我听他们说起此事，知道审判好像是要召唤一种黑暗圣灵，这东西的破坏力实在很大，而且非常不可控，所以命运之轮大人是反对的，他们甚至还把官司打到了总部去，据说过一段时间，总部会跑人过来调查……”

第四十一章 口业
（为@四哥嘉庚）
乔安娜与屈孟虎和小木匠想象的老怪物不一样，人家真的是个小姑娘，虽说生于美利坚，但人家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上海滩，人生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这个庄园里渡过的。
她以及其它那些变异者，都需要靠着这法阵保持之前的状态，不然很容易失去力量。
所以她知晓的事情并不多，关于塔罗会的消息，大部分也是听旁人聊起。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那就是审判，以及他的召唤圣灵计划，这个绝对是私底下为之的，并没有得到塔罗会的批准。
那家伙甚至与生命之轮起了巨大的冲突，在乔安娜的讲述中，这两位大佬关于此事，都吵了好几回。
最近每一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
大概是感觉得不到总部的支持，所以审判决定单独行动了。
而且据说这个祭祀活动，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的。
所以无论是金都杀人事件，还是后续有可能发生的血案，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事儿的主导者是远东塔罗分会的头目，审判先生。
想要阻止此事，就得找那个家伙。
聊完这些，屈孟虎又问了几句之后，对乔安娜说道：“想要获得真正的力量，这点儿表现是不够的，你去与你的那些旧日同伴聊一聊，说服得越多，你获得的力量将会越强，而这些人以后，也都归于你来领导……”
乔安娜知晓自己已经上了屈孟虎的贼船，想要再下来，恐怕是没门儿了，当下也是拱手，说是。
屈孟虎伸手一挥，乔安娜不见踪影，而随后，他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小木匠指着旁边的何明顺说道：“我先前只是因为答应了他表弟，所以才过来救人的，而现在听说了这些事儿，感觉那个审判如果真的要成功了，必然会有许多无辜之人得死去，所以这件事情，总是得管一管的……”
屈孟虎笑了，说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等的心胸和情怀呢？”
小木匠苦笑着说道：“你就别调侃我了。”
屈孟虎一脸正色地说道：“我不是调侃你——我之前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你的境遇，对于这世间大部分的修行者而言，都是让人为之羡慕的，但我很担心你一个问题，就是心境不稳，太过于冒进，因为骤然得到的力量而变成一个暴发富，德不配位，最终反受其害，走火入魔了去……不过现在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出色，根本用不着我来担心……”
能够得到屈孟虎的肯定，小木匠还是挺高兴的，毕竟一直以来，这位装逼虎的一言一行，都很深刻地影响着他。
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对于未来的思考，屈孟虎都给小木匠带来了不一样的启发。
他谦虚几句之后，又夸起了屈孟虎来。
事实上，这一次倘若没有屈孟虎登场，将局面逆转下来，他的小命估计都已经没有了。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但这家伙的变化，着实是让人为之震惊。
之前他在东北之时，听人说起天下三绝，那些人聊到屈孟虎的时候，他多少也觉得有些夸张，而此刻瞧见，不谈修为，光说对于法阵的理解，这家伙着实是担得起这样的名头。
别说咱们中华的神秘绝学，就连西洋货儿，他都能够耍得开……
这手段，简直绝了。
屈孟虎听了小木匠的夸赞，没有外人面前那般谦虚，忍不住洋洋自得地说了几句，这才对他说道：“我还得在这儿处理，将这地界完全弄成我的地盘，所以就不送你了。你一会儿呢，出去与杜先生的人汇合，把情报传出去，看看怎么阻止敌人的计划。等你们商量妥当了，回头过来找我，看我有什么能够帮忙的……”
小木匠问：“你需要在这儿停留几天？”
屈孟虎说道：“不确定，不过少则三日，多则一个星期，这地方就姓屈了。至于能够收拢多少人，这个我也不知道……”
久别重逢，小木匠有许多的话要跟屈孟虎聊，但他担心外面周红那一帮人等得着急了，所以只有与屈孟虎又聊了两句，约定见面的方法之后，让他送着自己和何明顺离开。
屈孟虎对于这法阵掌控十分自如，手一挥，小木匠便感觉画面一转，人已经来到了那庄园的主楼边儿上。
他这边还没有打量周遭呢，便听到黄守义的声音传了过来：“……红姐，我们撤吧，这儿实在是太危险了，里面的那些鬼东西根本不是我们能够应付得了的……”
周红说道：“不行，甘先生和其他人都还没有出来呢。”
黄守义急了，说道：“甘先生？哼，那个甘十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根本就不管同伴的死活，碰到危险，自己跑路了，把一个小山一样巨大的毒蝎子留给我，我要不是跑得快，加上后来那玩意莫名其妙消失了，我差点儿没活下来——这样自私自利的家伙，有什么好等的……啊？甘、甘先生？“
很显然，口嗨着的黄守义瞧见了人群之后的小木匠，顿时就慌张起来。
他没了话语，脸上满是惊慌，而额头上的汗珠也生出了许多来。
他有些害怕……
好在旁边的周红打破了僵局，她一脸欣喜地走上前来，问道：“甘先生，你没事吧？”
小木匠点头，说我还好。
周红问道：“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小木匠不答，而是看向了旁边的黄守义，说道：“他不是已经告诉大家了么？”
众人都看向了黄守义，而黄守义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心高气傲的他脸色一变，居然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然后与小木匠求和：“甘先生，我错了，犯了口业，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小木匠并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所以瞧见黄守义刚才往自己身上泼污水，自然不会当做没发生，所以才会将压力施加于对方身上。
而现在，心高气傲的黄守义都低了头，他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甭管对方是否是心甘情愿，又或者怀着怨恨，他都无所谓，当下也是与周红，以及其他人说道：“这下面的确有一个大阵，塔罗会的人将其称之为莫比乌斯星阵，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死局。本来大家都活不下来的，不过这儿正好有我的一个朋友被困于此，他带着我，最终掌控了法阵，也正是他，将青云道长以及黄先生送出来的……”
他大致讲了一遍，黄守义听完，越发尴尬。
他之前以为小木匠和屈孟虎留下他一人，不顾他的死活，没想到自己之所以能够出来，却都是人家再帮忙。
如此说来，小木匠与屈孟虎算是救了他两回……
周红听完，很是惊讶：“你那朋友，居然这般厉害？”
这儿人多眼杂，小木匠不想深入地聊下去，于是说道：“我已经找到要救的人了，另外还得知了一些塔罗会的阴谋，需要赶紧去与杜先生商量，咱们现在就离开吧？”
周红看了旁边的何明顺一眼，然后问道：“其他人呢？”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都死了。”
周红听了，一脸惊讶，不过她其实对于眼下的局面也有一定的了解，知晓小木匠的话语不会搀杂水分，于是也是张罗着众人撤离这儿。
他们这边刚刚离开庄园，立刻就有人过来招呼，原来是许二强去找的援兵抵达了。
他们这会儿正犹豫着是否要进来呢。
两边汇合之后，周红安排了一部分的援兵，以及王凤田一起蹲守此处，观察情况，至于其他人，则先撤回公馆。
回去的路上，周红与小木匠，还有满是伤痕的何明顺坐上了援兵带来的小车，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黄守义这人呢，的确是有许多的毛病，不过他大体还是不错的，而且本事也强……”
小木匠明白她的意思，直接说道：“我懂，我不会为难他的。”
周红松了一口气，然后对他说道：“我代他给您道个歉，另外这件事情肯定不能这么就算了，回头的时候，我们内部会对他多加批评的……”
回到公馆，周红显得很是积极，忙前忙后，还张罗着医生过来，安置何明顺。
小木匠这边等了没一会儿，杜先生就赶了过来，他听取了周红的汇报之后，挥了挥手，让她先去忙，随后问小木匠关于塔罗会的阴谋。
小木匠当下也是将乔安娜交代的这些事儿给杜先生说起，告诉他，金都杀人事件的幕后真凶，便正是那位审判。
这件事情想要了结，还是得从这个人身上下手。
杜先生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小木匠话语里的信息，问道：“审判他真的没有得到塔罗会的支持？这单纯只是他的个人行为么？”
小木匠说道：“理论上讲，应该是塔罗会远东分会的私自行动。”
杜先生眉头松开了，很是高兴，又问了另外一个事儿来：“你那个破阵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屈阳。”
杜先生一听，失声喊道：“居然是他？”

第四十二章 转院
小木匠很是敏感，一下子就察觉出杜先生话语里的不对劲儿来，立刻问道：“怎么，杜先生认识我这位朋友？”
杜先生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说道：“阵王的大名，自然是听过的……”
他简单地称赞了一下屈孟虎的名声，随后转移话题，问道：“所以说，现在那个庄园已经由阵王掌控住了？”
小木匠说道：“准确地说，他已经控制住了场面，但里面依旧还有一些塔罗会的人员，以及投靠塔罗会的二鬼子……他需要将这些人全部梳理清楚，方才能够完成真正的掌控……”
杜先生听了，没有再多问，而是看向了小木匠，打量了一下他，问：“你受伤了？”
小木匠点头，说道：“那个鬼地方很是恐怖，里面有许多塔罗会的杀招和高手，如果不是我朋友在场，只怕此番前往的大部分人，都没办法活着回来……”
杜先生已经听过了阵亡报告和大概情况，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们都知晓塔罗会在上海滩有好几处老巢，也听过它的恐怖，没想到会在那个偏远的郊外——行了，这件事情我已经清楚了，你今天实在太疲惫了，暂且先休息，等明天咱们再聊。”
小木匠还想问一下杜先生接下来的计划，然而瞧见他似乎也不是很肯定，于是没有追问，离开了会客厅。
他这边出来，一个老管家带着他去往先前住的那个房间，并且询问他是否需要叫医生。
小木匠的伤口先前还是还挺疼的，回来的路上，因为强悍的体质，几处口子都已经结疤了，只需要自己清理一下就行。
所以他拒绝了老管家的热心张罗，表示自己需要休息。
公馆这儿的客房条件不错，至少分给小木匠的这房间有单独的浴室，而他长期行走江湖，简单的包扎和诊治都还算精通，特别是与顾白果一起，更是学到了不少东西，所以一番忙碌之后，总算是清理完毕。
回到松软的床上来，小木匠躺在上面，脑子里却停不下来，想起了许多的事情。
而等待他困意上涌，即将进入梦乡之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顾白果，她小女孩时的形象，与后来窈窕长成的模样不断交汇在一起，让小木匠的心思，变得越发惆怅起来……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
次日小木匠很早就起来了，检查了一下小腹处的伤势，发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基本上不会影响什么，而他简单洗漱之后，走出了房间，来到了公馆的庭院里。
他发现来自北平的世家子弟王凤田正在假山前吐纳，双手不断平推，仿佛在转动一个看不见的圆盘。
这人是在练太极。
自从杨氏太极拳创始人杨露禅于豫南温县陈家沟学拳艺成，前往北平开馆收徒，后来进了王府之中教拳，京圈上层的练家子皆以学习太极为荣，风气使然，故而王凤田会太极，并不让人意外。
只不过这人修行的手段和方法，与寻常太极似乎又有所不同，转折启承之处，似乎多了许多奥妙。
王凤田五感敏锐，很快就发现了小木匠的到来。
同样是世家子弟，黄守义为人孤傲，性子偏激，但王凤田却不一样，他待人热情和睦，平和良善，之前对小木匠都客客气气，而此刻越发亲近，走上前来拱手，说道：“甘先生起得这么早？”
小木匠与他拱手，互道早安之后，问他怎么回来了。
王凤田告诉小木匠，今天凌晨的时候，杜先生又派了一批人过去，那边人手充足，所以他便调回来了。
他虽说熬了夜，但作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当下也是在园子里行行气，练练功，等疲倦了再去歇息。
小木匠听了，与他又聊了两句，多是问他们走了之后的情形。
王凤田告诉他，说基本上没有什么情况，就是那几个守大门的不见了踪影，至于外来的人，至少在他离开之前，是没有瞧见到的。
很明显，屈孟虎这一次，几乎将塔罗会在莫比乌斯星阵里面的所有人都给一网打尽了。
审判以及他的塔罗会远东分会那边，或许都没有收到消息。
当然，也有可能在他们进入莫比乌斯星阵之时，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王凤田似乎挺想结交小木匠的，两人聊得挺多，而就在这个时候，小木匠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庭院左边的长廊走过，下意识地喊道：“杨波，等等……”
那人却是杨波。
身穿着蓝色长衫的他比起之前来，似乎更精神一些，也有了几分气质，而瞧见小木匠之后，他一脸惊喜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王凤田很有眼色，瞧见此刻的情形，立刻提出告辞。
小木匠与他客气两句，然后朝着杨波迎了过去，瞧见在走廊那边有一个杜先生的手下，不过那人似乎也是认识小木匠的，所以并没有阻止，而是很客气地摘下帽子，与小木匠这边遥遥打了招呼。
小木匠与那人挥手，打了招呼之后，问杨波：“你怎么来了？”
杨波激动地说道：“早上的时候，杜先生派人来告诉我，说我表哥已经救回来了，就在杜公馆这里，所以我就过来了。”
小木匠问：“你见到你表哥了没有？”
杨波摇头，说没有，听说杜先生点名要见我，所以我得先去杜先生的办公室。
小木匠听到，愣了一下，随即就想明白了。
很显然，杜先生是准备拉拢杨波，将他归到自己的麾下，所以才会大清早亲自召见杨波。
至于杜先生为什么会对杨波这么好，并非这个来自南通州的年轻人多么有能力，若是因为他有一个叫做何明顺的表哥。
从这里小木匠还能够推断出老鼠会的杨老四应该没有把白泽找出来。
另外在杜公馆的何明顺，应该也没有开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儿可能就变得复杂了，照理说，江阴帮是青帮下面的小帮会，而那白泽从一开始，都是杜先生的，现如今杜先生派人将何明顺给救了回来，并且还会给他做主，他为什么不把白泽的下落说出来呢？
如果他说了，这功劳可是巨大的，说不定他直接就鲤鱼翻身，成了青帮里面的大人物了。
这些事情，小木匠能够猜得到，却并不想太过于关心。
毕竟他与何明顺没有什么交情，之所以起意去救他，是因为杨波所求而已。
至于杨波，他现如今报上了杜先生的大腿，马上就要在江阴帮大展拳脚了，他现如今过去指手画脚，着实有一些讨厌。
杨波有杨波的生活和追求，而这些并不是小木匠能够给予的。
他能够做的，顶多就是回头杜先生晃悠了杨波的时候，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如此而已。
所以小木匠梳理了一番，发现自己待在杜公馆这儿，其实没有太多的事儿要做。
杜先生要扳倒审判，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得等计划出来了，才会需要他出面，去联络屈孟虎，以及看看能够帮得上什么忙。
至于这期间，他其实是很空闲的。
这边一空下来，小木匠立刻想到的，就是苏慈文。
毕竟她昨天才刚刚遭受到一场祸事，虽说苏慈文对于这些变故应对自如，而且还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了连环局来，反过来谋算对方，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但她终究还是一个女人，即便表面上装得很坚强，但内心之中，必然有一股柔弱的地方。
小木匠很希望在这个时候，他能够陪在苏慈文的身边。
所以他想了想，于是去与杜先生的管家说了一声，想要赶去医院。
管家听了，让小木匠稍微等一等，他先去通报一番。
过了没一会儿，管家回来了，告诉小木匠，说杜先生表示他可以随便出入杜公馆，无须请示，只不过能不能带一个人在身边，一来是随时与他们这边保持联络，再有一个，那人也可以帮着鞍前马后，用不着甘先生操心太多……
小木匠本来想拒绝的，但瞧见管家的脸上挺紧张的，于是便点了头。
好在跟在身边的，却是昨天见过的许二强，这人还算是比较醒目机灵，所以小木匠倒也不太排斥。
出门的时候，管家还准备给小木匠派车，被他拒绝了。
他还是希望低调一些，不想太过于张扬。
两人来到了圣查理医院，结果赶到的时候，却得知苏小姐已经因为病情严重而转院了。
至于她去了哪里，院方却守口如瓶，并不愿意告诉提供地址。
小木匠与院方僵持了一会儿，否决了许二强的提议，亮出他青帮的身份，而是直接转头，赶往了苏家商行去。
他这边来到了苏家商行，求见潘经理，结果得知潘经理已经调走了，不在这儿。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那谁在这里呢？”
那职员不肯说话，而办公室的门却被推开了，苏慈文的大哥苏慈兴大咧咧地走了出来。

第四十三章 交叉线
与苏慈兴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小个子男人。
那男人很是客气，出门之后，却是向苏慈兴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郑重其事地对苏慈兴说道：“苏先生，法国人的那批货物就拜托您了……”
苏慈兴满面笑容，开口说道：“山本先生，放心，现在苏家商行交由我来做主，一定会尽量优先向您供应。”
被苏慈兴称之为“山本先生”的小个子男听到，又连着感谢了几句。
他瞧见旁边站着的小木匠，便说道：“既然苏先生您这儿有客人，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您忙，我先走了……”
苏慈兴这时也瞧见了小木匠，眼神里立刻浮现出一抹厌恶的神情，不过他显然不想让这位山本先生知晓，很小心地隐藏起来，与他客气两句之后，对旁边的职员说道：“阿华，你帮我送一下山本先生……”
旁边拦着小木匠的职员听了，立刻送着山本先生下楼，而等楼下的脚步声稍微走远一些了，苏慈兴脸上堆积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得无踪无影去。
他死死地盯着小木匠，恶狠狠地说道：“姓甘的，你他妈的来这里干嘛？”
苏慈兴在旁人眼中，是个儒雅随和，风度翩翩的男人，似乎还有几分书卷气，再加上苏家不错的基因，让他的模样着实很是不错。
然而此刻他私底下的面孔，却是双目圆睁，满腹怒火的样子，着实有些面目可憎。
小木匠没有想到他今天就已经来到了苏家商行，而且还与那个一看就知道是东洋人的家伙谈起了生意来，当下也是心中发狠。
他冷冷说道：“我懒得跟你吵嘴，告诉我，慈文小姐人在哪里？”
苏慈兴暴跳如雷，指着小木匠的鼻子骂道：“你只不过是那个小贱人的面首而已，我苏家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人呢，都死哪里去了？来人帮我把这个吃软饭的家伙给赶走去……”
他指着小木匠怒声骂着，旁边的许二强看不过眼，走上来就要教训那家伙，但小木匠却拦住了他。
他知晓苏慈文是有计划的，此刻让苏慈兴在这儿逞威风，很有可能是计划的一环。
他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拉着许二强就离开了苏家商行。
两人走得远了一些，许二强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甘先生，那家伙这么嚣张，你怎么能够忍得住？我跟你说，虽说我们青帮跟他们苏家关系不错，但那都是冲着慈文小姐去的，就这个二世祖，谁会理睬他？”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你认识这家伙？”
许二强点头说道：“当然，苏家的大少爷，上海滩有名的败家子，以前是几个知名舞厅的豪客，胡乱撒钱的主儿，正经事没怎么做，却捧起了几个红角儿来，后来被他家母老虎追到上海滩来，给恶狠狠地削了一顿，现在就消停许多了……”
小木匠笑了，说没事，让他先嚣张一会儿，总有他哭的时候。
他这边说这话，瞧见一辆汽车停在了苏家商行门口，那车却是先前接送小木匠的那一辆。
小木匠有些好奇，驻足打量了一眼，却瞧见上面走下了一个身材婀娜多姿的女人来。
小木匠打量了那女人一眼，脸色立刻就变得难看起来。
这穿着翠绿色的修身旗袍，开衩很高，而且头上插着许多首饰，盛装打扮过的女子，居然是刘小芽。
是的，虽说她的妆容有些过于浓，但小木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来。
她，怎么就跟苏家大公子混到了一块儿去？
小木匠满心疑惑，而旁边的许二强则笑道：“看来苏大少家里的母老虎没空啊，不然他怎么有空勾搭红玫瑰？”
小木匠无语了：“你认识这女人？”
许二强露出了男人都懂得的笑容来，嘿嘿说道：“南京路这半年来最出名的几个舞女之一，怎么不认得？据说她舞技出众，床技惊人，而且最有特色的，就是清纯，很像女学生，让好多人都打破头呢……要说缺点，恐怕就是贵，让她陪一晚，得我白干两个月的活儿，所以也就是远远看一眼而已……”
如果说先前苏慈文的话语，小木匠还有一些将信将疑，那么许二强的这一番话语，直接让小木匠有些无语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是被刘小芽的“演技”给骗了去。
想到这里，他多少也有一些汗颜，而这个时候，旁边有人对他喊道：“甘先生，甘先生？”
小木匠回头，瞧见叫自己的人，却是苏家商行的职员小戴。
他走了过来，左右打量一眼，然后将小木匠拉到了旁边的小巷子里去，紧接着又颇为警惕地看着旁边的许二强。
小木匠跟他解释道：“二强是杜先生的人。”
小戴这才松了一口气，对他说道：“潘经理交代过，说如果你来商行这里找人的话，让我跟你说一声，以后别来了，上面自有打算……”
小木匠问：“我刚才瞧见苏慈兴在跟日本人谈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戴说道：“苏大少支走了潘经理，想要带着人接管咱们这家商行，并且把我们的货给截胡，给日本人用，不过潘经理之前就留了心眼，将账目给平了，这家伙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货，所以就把潘经理给开了，然后出高价悬赏，让我们下面这帮办事的人给他提供消息……“
小木匠问：“什么货？”
小戴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这个，嘿嘿，我也不是很清楚……”
很显然，这人的嘴也是很严的，小木匠没有逼问，而是问起另外一件事情：“苏大少买到千金马骨了么？”
小戴一脸自信，说道：“我们商行的这帮人，都是跟着慈文小姐摸爬滚打起来的，而且慈文小姐对我们着实不错，不光是我们，就连我们的家人，也帮忙安排妥当，谁家有事，她绝对第一个到——这样的老板，你说我们会有人当叛徒么？”
小木匠问完，没有再与小戴多聊，说道：“你出来也挺冒险的，先回去吧，我也会杜公馆去了。”
小戴点头，与小木匠又说了两句客套话，这才离开。
小戴离开之后，许二强瞧见小木匠情绪有些不太高，小心翼翼地问道：“甘先生，咱们……现在回杜公馆么？”
小木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来上海滩一段时间了，都没有吃过这儿特别正宗的特色菜，有什么推荐的么？我们下馆子去，我请你……”
许二强犹豫了一下，对他说道：“甘先生，正宗的本帮菜馆子呢，都特别的贵，像我这样跑腿打杂的，哪里有机会吃那些？您若是真的喜欢，我们回公馆里去，让杜先生的厨子给您做——那位大厨以前是做本帮菜最好的酒楼厨师，后来杜先生喜欢，就把他招进了公馆来……”
小木匠瞧见他一脸紧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说道：“那好，我问你，你平常喜欢吃些啥？”
许二强说道：“我啊，就喜欢吃点儿家乡菜，出来这么多年了，就忘不了那一口。”
小木匠问：“你是哪里人？”
许二强说道：“我是沧州的——您正要尝，我倒是知道一个小馆子，那儿的味道很正……”
小木匠点头，说好。
两人离开了繁华的南京路，来到租界边缘的一处贫民区，许二强对这儿轻车熟路，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家油腻腻的苍蝇馆子前。
他小心地问小木匠：“甘先生，这环境您要是不喜欢，咱们就去别的地方。”
小木匠笑了，说道：“你别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我以前就是个跑江湖的下九流，帮人打零工盖房子的小木匠而已，现在也是如此。来，咱们进去坐着，你来点菜……”
许二强放了心，豪爽地说道：“这回我来请。”
他进了馆子，叫来老板，点了一锅热气腾腾、飘着红油辣椒和翠绿菜叶的羊肠子，又点了些冬菜、炸老虎、河间驴肉火烧以及烧饼、香肠之类的小吃……
征询过小木匠意见之后，他又点了一壶老白干。
菜很快就上来了，许二强两杯酒下了肚子，与小木匠的生疏劲儿就淡了许多，开始与他吹牛、侃大山起来。
这一聊，小木匠才知晓，人家可是在北平上过学的，后来因为闹事儿，这才辗转跑到了上海滩来。
小木匠心中憋闷，主要的原因是感受不到苏慈文的需要，被她屡次三番地拒之于门外，这让他很是难受。
虽说他也知晓苏慈文的顾虑，但对方似乎不把自己当做自己人。
对于这一点，小木匠还是挺难受的。
但感情上的这些事儿，他又没办法与人分享，所以越发难受，此刻与许二强跑到这脏兮兮巷子的苍蝇馆子里来，吃着沧州菜，喝着辣喉咙的烈酒，这种小木匠无比熟悉的环境，让他感觉到格外舒服。
回想起前些天与苏慈文在高级饭店里的生活，突然间，他有些惆怅……
也许，他与苏慈文，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两者只不过因为某些巧合，交织在一起而已，而接下来，他们都会有自己的人生，会朝着不同的方向行去……
这，就是命运吧？

第四十四章 必死的杀局
按理说，身上有伤的人，不应该喝酒。
酒是发物，会对伤口的愈合不利，但这道理对于体质强健的修行者而言，反倒没有那么苛刻。
更何况，小木匠此刻的心情郁闷，何以消愁，唯有杜康。
老白干辣口，但不烧心。
杯酒入喉，在这油腻腻、脏兮兮的苍蝇小馆子里，让小木匠觉得很是自在，而那热气腾腾的一锅羊肠子，膻味不多，鲜味却是十足，闻一下都感觉食指大动，更不用说吃了，夹了几筷子，哎哟喂，给个神仙都不换……
美食能够让人忘记许多事情，而美酒更是如此，小木匠吃吃喝喝，心情却不觉放松了许多。
许二强并不知晓小木匠心中有那么多的想法，瞧见这位甘先生似乎对自己的推荐很是满意，一点儿也没有嫌弃此处脏乱差的话语，还不停地称赞这儿的口味，当下也是很高兴。
他连连劝酒，感觉甘先生这人，本事大不说，为人还如此随和，着实是难见。
这样接地气的高手，若是能够加入青帮，绝对是双花红棍的位置。
想到这里，许二强对小木匠越发亲近，不断地劝着酒。
两人一边吃菜，一边饮酒，气氛着实热闹，不知道过了多久，店子里的人开始越来越多了，不少人说着方言，都是沧州那地方的。
许二强听着亲切，对小木匠说这老板的饭菜风味一绝，在沧州老乡圈里是有很大名气的。
不少人甚至会跑很远，来到这儿，就想尝一尝家乡味儿。
小木匠饶有兴致地听着，而这个时候，门口却有一个绑着头巾的男子出现，那家伙穿着一身蓝色和服，嘴唇上蓄着仁丹胡，眯眼打量了里面一会儿，甚至还与小木匠这边对视了一下。
老板瞧见了，走上前去招呼，那家伙却摆了摆手，然后选择了离开。
眼看着那人匆匆离去，许二强不以为意，当做是一个小插曲，但小木匠却没有这般想着。
在刚才的对视中，虽说那家伙表面上很是平静，但瞳孔却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
小木匠确定，这个家伙，是认得他的。
而从对方的衣着打扮上来看，应该是个东洋人。
两者一联系起来，小木匠立刻感觉到了极大的威胁，即便是喝了酒，他的脑子还是清楚的，犹豫了一下，却是摸出了两块大洋来，拍在了桌子上，问：“够么？”
老板瞧见，一脸赔笑：“多，太多了……”
小木匠问：“你们这儿的后门在哪里？我喝多了，有点儿憋尿。”
老板给他指了一个小门，小木匠起来，拉着许二强就走。
许二强有些惊讶，不知道小木匠为什么会这么敏感，被他连拉带拽来到了后面，结果小木匠没有去上茅厕，而是直接拉着他来到了后面的里弄，开始往远处跑开去。
许二强这会儿就懵了，问道：“甘先生，这是干啥啊？”
小木匠打了一个酒嗝，随后说道：“我感觉，好像被仇家盯上了。”
许二强笑了，说道：“在这儿能够碰上什么仇家啊？再说了，那帮人就算是想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咱们杜先生，和整个青帮啊……”
他在杜先生手下做事，而青帮在上海滩这一带又是呼风唤雨的大宗门，心气自然很高，没有太多忌讳和负担。
所以许二强并不紧张，反而有一点跃跃欲试的感觉。
而且他对小木匠这等高手还如此“谨慎怕事”，着实有一些难以理解。
他这边说着话，小木匠却瞧见在不远处的弄堂路口，走来了好几个人，那几个家伙有一个身穿和服，而另外几个则穿着黑色西装，一看就是不应该出现在这儿的人物。
他感觉到了不对，对许二强说道：“一会儿如果我应付不过来的话，你自己跑吧？”
许二强问：“什么意思？”
他话音未落，弄堂路口那边的几人，便已经朝着这边猛然冲杀而来。
小木匠弄不明白对方的来意，也不清楚这帮人的实力到底是什么，所以没有一昧地逃离，而是准备过去，跟对方掰掰手腕子，看看能不能探查到对方的来历。
他与日本人之间的仇怨颇深，但对方到底是东北应福屯外那一拨，还是昨夜他们袭击江边基地的那帮人，这个还得拿住人了才知道。
所以他让许二强先离开，而自己则迎了上去。
他早就有了打算，如果那几人拔了枪，他便直接用登天梯的手段，跃上旁边的小楼，然后往远处撤去。
但如果对方是施用冷兵器的话，他便尽可能击倒对方，抓住一两个活口来，逼问情况。
他这边往前冲，那几个穿黑西装的家伙赶忙往后退，唯有那个身穿和服的家伙将衣服猛然一掀，然后拔出了一把日本长刀来。
那家伙扎好马步，口中大喝了一声，然后高高扬起，等待着小木匠冲来。
小木匠瞧见这家伙的架势，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对方并非是那种一冲击溃的假把式，一看就是有真本事的。
对付这样的家伙，掉以轻心，很有可能就在阴沟里翻船。
所以小木匠在离对方还有两丈远的时候，却是将手伸向了怀中，将旧雪给拔了出来。
他将旧雪高高扬起。
与对方一般。
下一秒，旧雪长刀陡然下劈，朝着对方猛然斩去，而对方手中的日本刀，也朝着小木匠这儿劈来。
铛！
火花四溅中，两人手中长刀撞到了一起来，彼此之间的力量都通过兵刃，传递到了对方的身体上去。
紧接着，那家伙却是朝着后面退了三步，有些气息不稳。
很明显，论起力量和劲道来，小木匠是完胜了。
只不过这家伙的反应和刀势，一看就知道是名师培育出来的，所以并没有让小木匠一个照面之后，就占上了便宜。
一击未果之后，小木匠足尖一蹬，继续往前。
他感觉到这个家伙的一些威胁，决定直接将他给击败，好为自己后面的行动争取更多的时间。
然而就在这时，从斜侧里，却是又杀出一人来。
那是一个老头子。
一个两鬓斑白，留着浓密胡须，脸上满是老人斑的和服老头。
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把宛如蛟龙一般的长刀。
对方一把长刀如蛟龙，将小木匠迅猛的攻势给拦住，两人“铛、铛、铛”连着拼杀了好几个回合，让小木匠诧异的，是对方无论是刀法，还是力量，都比他要强上几分。
而且对于这等生死拼斗，那日本老头显得游刃有余的样子，显然是经常在刀口舔血的老剑豪。
小木匠本来想要速战速决，但这个目的，却因为这个老家伙的出现而落空。
而随后，在巷子的另外几个地方，也跳出了好几个与这帮人一般打扮的家伙，然后朝着这边围了过来。
瞧见这场景，小木匠顿时就懂了。
不管是什么情形，很明显的一点，就是日本人似乎真的是盯上他了，而且还有着极为充分的准备。
这帮人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这边想着，手中还不断地挥刀，与面前这个日本老头交手，感觉那家伙年纪虽然大了，但爆发力惊人，而且与人交战的经验十分充足，步步向前，却是将小木匠打得节节败退了去。
而另外一边，有四人朝着小木匠这边围攻过来。
包括最开始与小木匠拼斗的那家伙，这六人，却是将小木匠给团团围住。
那日本老头主导了整个战局，口中不断呼喝着，而其余五人则彼此配合，不断地朝着小木匠挥刀斩来，让他有点儿应接不暇。
这会儿的小木匠，一来是被人伏击了，二来他本身的状态也不是很好，所以一时之间，竟然陷入了极为危险的境地。
好在他并非一个特别重视荣誉的人，而且也没有拿鸡蛋往石头上磕的想法，在感觉到实力的确有一些悬殊之后，他猛然挥刀，在左边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等那人避开之后，却是猛然一跃，跳上了旁边的房子上去。
他上了房之后，立刻有人跟了过来，而小木匠不去管他，快步往前奔走着。
眼看着就要跑远，前面突然间出现一道刀光，斩杀跟前。
小木匠举刀去挡，感觉一阵巨力传来，却是硬生生地把他给砸落到了下面的街巷之中去，而他这边刚刚落地站定，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喊道：“甘先生，快跑……”
小木匠听到，浑身一震，举目望去，瞧见许二强到底还是没有逃掉，而是被一个五短身材的日本人给揪住了，死死按在了地上。
另外一边，又出现了两个气场很强的高手，拦在了小木匠的后路上。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的脑子有点儿懵。
到底什么情况？
他没有弄明白，只有遵循着本能冲向前方，想要将许二强给救下来，没想到这时头顶上有人落下，朝着他挥了一刀，小木匠举刀去挡，被震了回去，发现这人却是先前的那个日本老头。
而那老头落地之后，后退了几步，随后将手中的长刀直接架在了许二强的脖子上。
随后，他猛然一划拉……
唰！

第四十五章 打死徒弟来了师父
那个日本老头，当着小木匠的面，把许二强的头给斩了下来。
这件事情，让小木匠直接懵了。
因为在他的心中，这儿毕竟是上海滩，而不是日本的殖民地，那帮人就算是再凶悍毒辣，行事也不可能如此的肆无忌惮。
而且许二强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无关紧要的他，何至于一上来就被人斩去头颅？
小木匠瞧着那日本老头，而对方一刀斩下之后，将手中那把雪亮长刀翻转，用激射的鲜血冲洗着刀身，随后挑衅地指向了小木匠来。
很显然，那家伙是在用许二强的死，来打乱小木匠的心神。
他想要杀鸡儆猴，或者说让小木匠的情绪失控。
多大的仇？
小木匠浑身僵直，心头一股怒火直接窜了出来，死死地盯着那日本老头，而对方却毫不示弱地瞪了回来，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所以，这老东西是对自己有仇的？
两人目光对视，眼看着小木匠睚眦目裂，就要冲上来一决生死，那日本老头也是得意地将刚刚血祭过的名剑天雷高高扬起，要与此人来个高下，没想到小木匠却是猛然一跃，再一次跳上了墙头，然后朝着远处退去。
他，居然跑了？
小木匠的决定，出乎了伏击众人的预料，他们研究过这个人的行为逻辑，知晓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在面对着同伴被砍头的场景，最有可能做出的抉择，就是上前来拼命。
毕竟他自己也算是一位高手，应该有着这样的底气。
而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就可以用上了之前的种种谋划，尽可能地将其活捉……
但小木匠居然跑了，这让他们都有些意外，甚至没有来得及立刻阻止。
不过日本人在埋伏小木匠这件事情上做了十分周全的准备，好几个地方都埋伏得了人在，让小木匠没办法一口气跑远，而且在屋顶好几处制高点上，都有日本人的枪手，小木匠不得不又重新跳下了一条狭窄小巷子里来。
身后有人在急追，气愤至极的伏兵们大声吆喝着，而小木匠对这一片地区并不熟悉，好几次都差点儿给堵到了。
眼看着就要再一次被人给堵到，左边一个小弄堂口，突然间有人招呼他：“这里。”
小木匠扭头一看，瞧见居然是斧头帮的王述樵，这家伙正在和两个腰间别着一把斧头的汉子在那儿路过，瞧见小木匠发足狂奔，于是出言招呼。
小木匠知晓那个叫做王述樵的汉子脾气很差，但人品绝对是没错的，当下也是下意识地朝着他那儿跑去。
王述樵显然看到了小木匠身后的追兵，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简单地说了三个字：“跟我来。”
他带着小木匠就进了弄堂，随后进了一屋子，穿堂而过，来到了后门，又带着小木匠七拐八拐，等瞧见后面没什么动静之后，却是带着小木匠来到了一处破烂大屋。
紧跟着他们来到其中一间屋子的灶房这儿来，在柴火堆后面挪出了一个木盖子，显露出了一个地窖来。
其中一个汉子先下了去，王述樵叫小木匠跟上。
小木匠照做，收了刀，下到了地窖，才发现这儿居然是一个地道。
随后王述樵和另外一人也跟着下来了，四人在地道这儿摸索着往前走，前面带路的那人对这里很熟，黑乎乎的环境，他甚至都没有什么迟疑。
小木匠忍不住问道：“这儿是哪里？”
王述樵说道：“这儿是我们的地盘，你放心，那帮小日本追不过来的……”
小木匠听了，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着，过了差不多七八分钟吧，他们却是来到了一个木门之前。
门口这儿守着人，听到脚步声，立刻朝着这儿对暗号。
领路的那人对上了暗号，然后告诉对方自己这边的身份，木门开了，有人朝着这儿喊道：“二爷，你不是出去了么，怎么又来了？”
王述樵回答：“碰到点事儿。”
几人走进木门，小木匠发现这儿是一个更大的地窖，周围点了灯，能够瞧见除了地窖主体之后，周围还有好几个房间。
这已经不再是地窖了，而是一个规模很大的地下建筑。
他们走进来时，其中一个装着铁门的房间打开了，一个颇有些书生气的男人带着几人走了出来，性子颇为骄傲的王述樵瞧见此人，却是走上前去，与他招呼：“克之哥。”
那人却是王亚樵手下四大金刚之一的萧克之，专门负责刺杀行动这一块，别看着他人文文弱弱，但却算是王述樵十万兄弟会中最猛的几人。
他走上前来，朝着王述樵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旁边的小木匠，问：“这位是……”
小木匠瞧见此人光华内敛，眼神平静，却无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上位气势，知晓此人绝对是一位修行高手，所以即便不知道对方身份，也还是客客气气地拱手，说道：“在下甘十三。”
萧克之听了，很是惊讶，走上前来，拱手问道：“可是昨天救下述樵他们的甘墨甘先生？”
小木匠谦虚地说道：“您真是客气了，相互帮助而已，况且刚才述樵兄弟还救了我一命。”
萧克之回头看向了王述樵，问：“怎么回事？”
王述樵把小木匠刚才被人追杀的事情与他简单说了起来，萧克之听了，也没有多言，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请进屋一叙。”
他领着小木匠与王述樵进了铁皮屋子里，这儿布置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个条凳，比较复杂的是几面墙上，正前方是一整面上海滩以及周边的详细地图，左边是全国地图，而在右边，则密密麻麻地贴着许多照片和红线……
这些照片，很有可能就是斧头帮想要铲除的对象。
这儿可是斧头帮最为机密之处，萧克之把小木匠引到了这里来，别的不说，信任是给足了的。
不过小木匠也是懂事之人，进来之后，目不斜视，端坐于条凳上，随后萧克之详细问起了与小木匠发生冲突的日本人。
毕竟他们与日本人一直都有摩擦，算是仇人，所以比较想要了解。
小木匠知晓这里面的关系，所以也没有隐瞒，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回忆了一下，然后与他们一一说来。
讲到最后的时候，他开口说道：“我能够感觉得到，那帮人是冲着我来的。”
萧克之问：“甘先生，您能详细描述一下那个很厉害的日本老东西，他的外貌特征，以及出手的方式么？我们或许能够帮你弄清楚这家伙到底是谁……”
听到这个，小木匠很是激动。
那个日本老者对他似乎有着某种仇恨在，出手狠辣不说，而且还拿毫不相干的许二强来祭刀……
这件事情，对小木匠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他与许二强之前，不算是有什么交情，但若不是因为他心情不好，强拉着人家去下馆子，跑到这里来吃什么羊肠子，或许他们就不会被日本人给包围，然后让许二强给抓住，最终被那日本老头发泄一般的砍了头……
小木匠是成年人，而且还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狠角色，自然不会将所有的事情都背负在自己的身上，觉得许二强是被自己害死的。
他没有那么圣母，毕竟在这乱世，有这样圣母心的，大概只有那种在闺阁之中没吃过苦头的小娘们儿。
但他却不可能不自责。
而想要消除这样的心理负担，唯一的办法，就是帮着许二强报仇。
所以他必须知晓那人到底是谁。
小木匠认真地描述着那个日本老头的模样，以及他的配饰和刀法，还有他估计对方的实力等等，而他这边说完一圈，萧克之想了想，却是从墙角边的一个小柜子里面，拿出了一袋卷宗来。
他解开卷宗，将里面的两张资料，递到了小木匠手里来。
他说道：“应该就是此人。”
小木匠接过纸张来，低头一看，抬头就瞧见了四个字。
真空大藏。
他感觉这个名字，似乎有一些耳熟，于是接着往下看去，当读到“日本居合拔刀流大师”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一下子就豁然开朗起来。
真空大藏，鸟山佐男的师父。
原来如此，他杀了人家的得意弟子，现如今徒弟死了，师父找上了门来。
他继续往下翻看，而旁边的萧克之则解释道：“真空大藏是在三日之前抵达的上海滩，我们之前曾经刺杀过菊机关在上海滩的联络负责人山口平津，日本人很快就做出了反应，派出了大量的日本高手过来，真空大藏就是其中一位，另外据说还有一位大人物，叫做松本菊次郎，此人外号‘人形虎’，听说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的徒弟，比这位真空大藏还要厉害许多……至于具体的，我们还在搜集情报。“
他大约说了一遍，小木匠听了，忍不住说道：“日本人派了这么多的高手来上海滩，看样子并不仅仅只是一个菊机关首领被杀之事吧？”
萧克之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来，对小木匠说道：“对，我们截获了一批情报，日本人是在为了全面占领上海滩做准备……”
什么？

第四十六章 又一个半神徒弟
狼子野心，无外如此。
小木匠最早跟日本人打交道，是在西川的时候，而那时日本人就已经派了绘测员，去了西南各地勘探绘测画地图，而此刻又派了大量人员赶往上海滩，到底怀揣着什么心思，答案不言而喻。
这是一件让人很憋屈的事儿，但小木匠能够做的却不多。
他只能够等到斧头帮这边有了确切的消息之后，找个机会，去把杀了许二强的那个真空大藏给弄死。
小木匠不是大丈夫，也不是真君子，他的教育背景和经历，塑造了他一些朴素的基本观念。
比如杀人偿命，比如欠债还钱……
有仇必须报。
至于他与真空大藏之间的差距，在他看来，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他做好足够的准备，让自己的状态更好一些，在单对单的情况下，小木匠感觉自己有机会弄死那个真空大藏。
就算是弄不死，他也能够逃走。
不管怎么说，他还年轻，而真空大藏却老了，他的经验或许会渐渐累计，但体能却会下降，自己总有弄死那家伙的一天……
小木匠与萧克之聊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似乎也有要事，于是提出了告辞。
萧克之挽留了两句之后，笑着说道：“你既然着急回去，那我也不留你了，回头我们有了关于真空大藏，以及那帮日本人的消息，会找人去杜公馆给你口信的。”
小木匠拱手，说道：“如此可就多谢了。”
萧克之说道：“甘先生你是我们的朋友，斧头帮在上海滩的风评不太好，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对敌人一向都很冷酷，但对于朋友，却是掏心掏肺，绝对不会有半点儿怠慢的……“
这个男人不但修为高深，为人处世也十分了得，与小木匠认识没多久，关系却迅速拉近了许多。
小木匠出了房间，王述樵过来送他，往外走的时候，小木匠问起了那个莫得感情的杀手江轩，被告知他已经离开了。
江轩并非斧头帮的人，他之所以留在这儿办事，是因为他师叔的吩咐。
他师叔，与王述樵的大哥有一些交情，所以留他在此锻炼呢。
现如今江轩师叔来了信，他便立刻启程，赶往了北平去。
小木匠与江轩之间的关系比较奇怪，说浅不浅，说深不深，这里面最主要的原因，则跟顾白果有一些关联，所以对于江轩的离开，小木匠不置可否，没有细问什么。
江轩带着小木匠走了另外一条地道，出口却是一个很小的土地庙。
两人站在土地庙门口，王述樵与小木匠交待了几句，让他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讲起这个地方，就算是杜先生，也绝对不能。
小木匠知晓斧头帮做的，一直都是刀口舔血的生意，树敌太多，所以习惯了隐匿行踪。
这回王述樵带他过来，差不多也算是犯了忌讳。
不过一来他也是迫于无奈，二来王述樵的身份也算是比较特殊，再加上小木匠昨夜还刚刚救过他们，所以即便是四大金刚之一的萧克之，也没有说什么。
但小木匠却知晓，这帮人或许正在准备换一个窝儿呢。
正是如此，小木匠对他越发感激，拱手为礼，说道：“一定。”
离开这儿之后，小木匠先换了一身衣服，随后沿着小巷子一直往前走，大概走出了很远之后，这才找了一个黄包车，直奔杜公馆。
抵达杜公馆之后，周红却在门口守着，瞧见他，立刻把他拉到了一边去。
小木匠告诉周红，说他想见杜先生一面，结果被告知杜先生正在会客，暂时不方便见他。
小木匠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周红却说道：“杜先生在跟一个很重要的客人会面，等他与客人谈完之后，我第一时间过来通知你，好么？”
小木匠瞧见周红一脸认真的表情，终究压住了心中的着急，点头说道：“好。”
周红没有让他回房间，而是将他引到了别院处的一个小房间里，让他在这儿待着，这时小木匠感觉到了不对劲儿，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周红却问：“二强子呢？”
小木匠冷着脸说道：“死了。”
“什么？”周红一脸惊讶，问道：“怎么回事？”
小木匠说道：“这边是我要跟杜先生汇报的事情……”
周红感觉到了小木匠心中的不高兴，但她还是很无奈地说道：“甘先生，实话告诉你，现在跟杜先生见面的，是虹口日本商会的会长，和日本国内的一个大人物，而这两个人过来呢，却是指名道姓，来找你的。杜先生让我在门口等着你，就是怕你跟日本人打照面……”
小木匠一听，额头的青筋冒起，问道：“日本人找我？这是要让杜先生把我交出来么？”
周红说道：“杜先生什么人，他能够把你交出去？”
她的态度有点儿恼，小木匠感觉自己有些过激了，口气也缓和了一些，说道：“我自然知道杜先生不会这么做，只不过日本人怎么知道我在杜先生这里的？”
周红说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没办法计较——甘先生，不管怎么样，你现在这儿待一会儿，等日本人走了，再让杜先生跟你解释这事，可以么？”
小木匠说道：“好。”
周红又问起了杜二强之死，小木匠并不隐瞒，将事情的缘由一一说来。
听完小木匠的讲述，周红的脸直接就黑了下来，眼睛也泛了红，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帮小东洋，做事怎么会这么狠啊？”
小木匠说道：“那帮人是冲着我来的，二强这算是遭了无妄之灾——红姐你放心，杀人者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叫做真空大藏，是日本居合拔刀流的剑术大师，我一定会将这家伙的脑袋斩下来，给二强兄弟的在天之灵祭祀送信……”
周红听了，没有说什么，而是问道：“那他现在如何？”
小木匠有些惭愧地说道：“当时的情况太危急，我们被团团包围住了，如果没有斧头帮的指路，我也活不下来，所以……哎，我没办法带着二强兄弟回来……”
周红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事不怨你，只怪二强子命太薄了……”
小木匠感觉心里憋闷，不知道说什么，而周红让他在这儿待着，她去找人问一下，看看能不能想点办法，把许二强的尸首给找回来。
周红里去之后，小木匠坐在那房间的一张条凳上，脸色很是难堪。
因为他感觉得到，周红离开之时，似乎对自己有几分鄙视。
或许这是一种错觉……
但小木匠知道，不管是不是，这件事情，终究是自己做得不对。
他沉默了许久，这时门被敲响了，然后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甘先生在里面么？”
小木匠站了起来，应道：“在。”
管家推开门，笑盈盈地对他说道：“甘先生，杜先生叫我过来找你，他想要跟你谈一谈……”
小木匠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与管家一起出去。
会面的地方不在以前的办公室，而是在后院一处茶间，杜先生在那儿等待着。
门口这里，出现了几个陌生的身影，小木匠打量了一下这几人，感觉到个个都是气韵悠长之人，有的劲气外放，有的神韵收敛，应该都是极为厉害的高手。
这样的人，小木匠之前居然都没有在杜先生身边见过，可见当下的风声太紧，使得杜先生不得不将压箱底的高手，都亮了出来。
进了茶室之后，杜先生起身来迎，态度一如以前一般，小木匠与杜先生见礼之后，两人坐下，随后杜先生开门见山地说道：“甘先生，许二强的事情，周红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也吩咐人去找寻他的尸首了，这件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毕竟混这一行的，脑袋都是挂在裤腰带上的，什么时候走，都是命……”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再一次表达了自己要帮着报仇的决心。
杜先生点头，然后说道：“甘先生，刚才日本人那边来找我了，除了虹口日本商会的鹤田会长之外，还有一个人，叫做松本菊次郎，这两人找到我，指名道姓，让我将你给交出来……”
小木匠问：“杜先生你答应了？”
杜先生笑了，说道：“你觉得呢？”
小木匠也笑了，说：“您若是答应了，那么就不是威震上海滩的杜大亨了。”
对于小木匠的恭维，杜先生很是受用，不过他笑了笑之后，却有严肃地说道：“我虽然将这事儿给挡回去了，但最近这几天，你最好还是不要露面为好，毕竟这帮日本人，看起来是准备来真格的了……”
小木匠瞧见杜先生一脸顾忌的样子，问道：“什么意思？”
杜先生问：“你听过松本菊次郎这个人么？”
小木匠说道：“我听斧头帮说过，将这个人的外号，叫做人形虎，听说很厉害，而且还有一个很强的师父……”
杜先生点头，说：“对，他的师父，是日本半神，凉宫御……”

第四十七章 郁积
这个世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半神凉宫御，是日本修行界不管如何，都绕过了的一座大山。
他宛如丰碑一般竖在那里，谁也无法忽视。
所以，仅一个徒弟，就能够比日本居合拔刀流大师真空大藏还要强的，想来想去都只有一人。
那人便是凉宫御。
小木匠先前的时候因为许二强的死而心思大乱，又是愤恨，又是自责，故而没有想到这一层面，而现在听到杜先生的讲解，顿时就豁然开朗起来，问道：“这松本菊次郎，是凉宫御的第几个徒弟？”
杜先生伸出了右掌来，五指张开，又曲了一指，说道：“第四个徒弟。”
小木匠点头，说原来如此。
杜先生问：“我听说当初长白山下的一战，凉宫御的五弟子武修罗山下半藏出现过，后来却被你们给联手击败了，那人的手段，如何？”
小木匠之前与杜先生简单聊过，但具体的事情，却并没有说透，此刻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真相给说了出来。
听完小木匠的话语，杜先生直接惊了。
良久之后，他长吸了一口气，说道：“难怪那个松本菊次郎给我的压迫感有这般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说着这话，向来城府极深的他，眼中竟然露出了一分恐惧之色来。
小木匠不清楚刚才会面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瞧见杜先生此刻的模样，大体也能够感受到一些，于是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去我朋友那里躲一下吧，杜先生你这儿到时候有什么消息，或者吩咐什么的，随时可以通知我们。”
杜先生点头，说道：“也好，阵王屈阳此人，满腹才学，最关键的是眼界和气度，皆是人间一等，坊间传闻‘最天才’之名，另外两位我没见过，不曾知晓，但他却当得起这名声，你去与他待一起，我是放心的……”
小木匠当下又将与斧头帮的约定与杜先生说了，他立刻答复，说会吩咐下去的，如果有消息传来，会第一时间通知过去。
聊完这些，杜先生端起手中的茶，请他饮用。
这叫做端茶送客，小木匠知晓这些，不过还是不放心，又说了另外一件事情：“杜先生，苏慈文是我的朋友，现如今她那儿也有一些麻烦，还请您帮忙照应一二。”
杜先生笑了，说道：“我与苏小姐虽说是生意上的往来，但对她的人品以及能力，特别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都是很佩服的，也愿意帮她，不过老弟你既然这么交代了，我给你拍着胸脯，打个包票，一定帮你盯紧了，绝对不会出现什么事情的……”
小木匠听了，拱手说道：“如此，那就多谢杜先生了。”
他与杜先生聊完之后，出了茶室，而随后周红过来了，安排着小木匠乘车，前往郊外的那一处庄园去。
汽车疾行，一路通畅，到了地方之后，却没有挺在前门，而是在之前他们偷摸进去的侧面。
下车之后，周红陪着他往里走，而这时黄守义则出现，带了几个人过来。
周红问起了黄守义这边的情况，得知这半天一直风平浪静，连个出入的人也没有，别处也没有来人，很是古怪。
黄守义他们在这边监视，只是在外围停留，也没有再进里面去。
毕竟里面掌控局面的屈孟虎，可认不得他们这些人，要万一不小心进去了，折腾掉了性命，那可就算是自己倒霉。
小木匠倒没有这个顾虑，与这边简单聊了几句之后，便摸进了庄园里去。
这园子外面看着阔气豪华，里面却是空空荡荡，冷清得很。
小木匠进了里面之后，直接来到了主楼的正门处，敲了敲门，然后喊道：“老八，老八……”
这是他与屈孟虎约定过的，所以他这边喊了三声之后，却感觉脚下的岩石在转动，紧接着眼前一阵晃荡，周遭景色竟然一换，他又来到了昨日那个法阵中枢之地。
而那石雕宝座之上，翘着二郎腿的那位，可不就是屈孟虎么？
瞧见小木匠出现，屈孟虎却是站了起来，一边走下来，一边问道：“怎么，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这不符合杜水梨的性格啊？”
小木匠愣住了，问：“杜水梨？”
屈孟虎瞧见他不懂这个梗，笑着跟他解释道：“老杜在没有发迹之前呢，是个卖水果的，而他们水果店卖得最好的呢，就是莱阳梨，那梨子，又脆又水灵，所以后来他起来了，别人背地里就叫他杜水梨……”
小木匠问：“所以你们之间，是认识的？”
屈孟虎说道：“算是见过一面吧——哎，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小木匠说道：“他一开始的时候，断然否认，说没见过你，后来又跟我说，你这人满腹才学，眼界和气度是人间一等——这话里话外，似乎又与你认识……”
屈孟虎听了，得意地笑了，说道：“这个老杜啊，嘴巴上不承认，背地里却挺诚实的。”
说罢，他问小木匠：“别扯这个，你还没说你到底干嘛来的呢？”
小木匠说：“我说杜先生那儿已经决定好了该怎么做，你信么？”
屈孟虎伸了个懒腰，打折呵欠说道：“当然不信——那家伙你别看他是什么上海滩三大亨之一，人五人六的，但那不过是人前威风而已，他之所以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完全是一手太极功夫耍得溜，各方都平衡得好，但如果他真的豁出去，得罪了某一方，那么他自己的位置就不稳了。我刚才也说了，他从一个卖烂水果的小摊贩，混到这个地步，着实不容易，而正因为这不容易，让他没办法抛家弃业，豁出去搞事情……”
他一番解释，让小木匠对杜先生的认知直接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从原来的模模糊糊，到此刻，变得越发清晰多面起来。
看来杜先生说得对，屈孟虎这人，别的不说，眼界是一等一的厉害。
小木匠知晓瞒不过屈孟虎，于是说道：“对，我这次过来，算是避难的吧……”
他当下也是说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特别提到了那个松本菊次郎，日本半神凉宫御的四弟子。
正是这人，将杜先生吓得连忙将他送到了这里来。
屈孟虎听到这些，却没有半分慌张，反而饶有兴趣地说道：“哎哟，还有这等事？对了，你说那个叫做真空大藏的日本老头跟你有仇——到底什么仇？”
小木匠叹息一声，说道：“这事儿说起来，就真的有点儿长了……”
屈孟虎拍着手掌笑了，说道：“长不怕啊，我这儿有酒有菜，而且还有的是时间，来来来，咱们哥俩儿好久没见了，正好喝喝酒，叙叙旧……”
他领着小木匠来到了石座后方来，这儿却有一张桌子，两把西洋椅。
屈孟虎让小木匠稍坐一会儿，他回到了石座前，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儿，却瞧见那个满头金发，身材异常火爆的大洋马乔安娜带着两个女子，端着酒菜上来了。
这女人昨夜与小木匠交战的时候，那叫一个狠厉，倘若不是他足够有手段，说不定就死在这女人手中了。
而此刻的乔安娜，却温柔得如一泓春水，眉眼里满是光彩，一颦一笑，都透着一股女性的娇柔与妩媚。
她看向屈孟虎的眼神，就好像是妲己瞧纣王。
然而屈孟虎却瞧都不瞧她一眼，而是指着桌子上的烤鸡和香肠，招呼着小木匠：“洋鬼子吃饭，一点儿都不讲究，所以也没有啥子好菜，不过他们这酒不错，法兰西的窖藏白兰地，他们这儿有好几大桶，足够咱哥俩喝到明年去……”
乔安娜想要过来倒酒，却给屈孟虎轰了下去，随后他过来帮小木匠倒上酒，然后举起了杯子来。
屈孟虎对小木匠说道：“啥也不说，咱们哥俩走一个。”
小木匠举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一口饮尽，感觉口味甘洌，醇美无瑕，余香萦绕不散，还带着一股子木头香味儿，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巴，大喊道：“好酒！”
这酒实在是太美，他一声大喝，却是将心中所有的郁积，全部都吐了出来。
屈孟虎瞧见，又给他倒了一杯。
两人连着喝了三杯酒，小木匠已然有些熏熏然了，所有的约束全部都没了，人却反而轻松自在许多。
屈孟虎这才问起了他之前的事儿来，而小木匠则没有太多隐瞒，从龙虎山与鸟山佐男的交手讲起，聊到了后来的应福屯大战，把自己与日本人的恩恩怨怨，完全讲了一个通透……
屈孟虎听完，知晓小木匠的心情郁结并不在此，于是又继续问起。
小木匠把屈孟虎当做人生挚友，当下也是毫不犹豫地将全部事情，包括自己的身世，以及自己师父鲁大的诸多事情都一一讲出来……
他一边喝酒，一边讲述，说到后面，他却是泣不成声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按理说，他可比这世间许多人要幸运太多，他这两年，一路北上南下，见过不知道多少惨绝人寰的人间惨剧、悲欢离合……
他瞧见过太多的苦难，自己与这些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事。
但他终究还是觉得悲哀。
他感觉自己就如同一个棋子，一个没有自我的棋子，从头到尾，都在为了别人而活着……

第四十八章 不胜人间一场醉
那一顿，小木匠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到了后来，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与屈孟虎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竹筒倒豆子，抓着屈孟虎说了许多的话，而且很多话语都是囫囵话儿，颠来倒去，都是一件事情……
他这辈子，都没有一次，如这般失态过，而之所以如此，除了因为他觉得屈孟虎绝对值得信赖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的内心，已经绷到了极限。
如果再不找人倾述，他只怕自己都快要疯了……
很多事情，他没办法跟别人说。
譬如自己的师父……
譬如自己的妹子……
譬如曾经的往事……
譬如……顾白果……
说到后面，无话可说的时候，小木匠就抓着屈孟虎狂喝酒，那位自称在他的地盘，绝对无人能够战胜他的阵王，却给小木匠揪着脖子，往喉咙里灌酒，吓得直喊爷……
这场面看得过来送酒的乔安娜等人都想要冲上来打人了，却被屈孟虎一个手势给赶了下去。
旁人不理解小木匠为何会喝成这一副死狗模样，但屈孟虎懂。
不但因为他们是兄弟，而且还因为他们都有着一段不堪的回忆和往事……
没有人天生就是强者。
谁他妈都是在苦难中一点儿、一点儿熬出来的。
他屈孟虎熬过来了，而小木匠，也只有跨过了这一道坎，看透了这世间的许多事情，方才能够真正地走出自己的精神牢笼，最终逃出困境……
小木匠难得癫狂，喝多了酒便唱歌，想到什么就唱什么，譬如孩童时瞧见人家乡间戏台上面的社戏，几句戏曲和调调，又譬如苗疆侗寨的喊山歌——特别是那喊山歌，这玩意儿却是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三月三、六月六男女之间的对唱情歌，韵律优美婉转，而歌词则浅显直白，大部分都朗朗上口，颇有种直奔下三路的劲头，很是淳朴的民风，唱得屈孟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会儿的甘十三，可比清醒时要可爱十倍，百倍……
这才是他内心中最想要做的那个自己吧？
可惜，这样的他，也只有在屈孟虎这样的挚友面前，方才敢表现出来。
两人不知道灌了多少酒，到了最后，小木匠也不吵了，也不闹了，也不唱了，他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注视着屈孟虎身后的黑暗。
他目光直愣愣的，也不发酒疯，就那般盯着。
这会儿的屈孟虎也有些嗨了，他被小木匠盯得难受，当下也是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到了小木匠的身边，揽着他肩膀，两人站立，随后问道：“十三，讲吧，一万件事情，哪一件，是你最憋闷的？”
这会儿的小木匠，意识已经进入近乎于“空灵”的状态，诸多思绪掠过，却是遵循着本能说道：“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屈孟虎大笑道：“我他妈的也不知道啊。”
小木匠又问：“那我又如何能够如你一般潇洒？”
屈孟虎说道：“我潇洒？我只不过就是爱装逼而已，何曾潇洒过？你瞧见的我，只是你眼中的样子，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背地里，受过他妈的多少苦头？”
他屈孟虎自小虽说出身世家，但年少之时就被人屠了满门，后来流落南洋，给人当随从仆役，不知道受过几多苦楚。
但就算如此，他也能够向着阳光，逆风生长，硬生生变成了此刻的屈孟虎。
他凭的，除了小时候的那点儿底子，以及向来聪慧的脑袋之外，更多的，是谁也不知晓的辛苦。
为了学习多国语言，能够在那神父手下干差事，他没日没夜地练习，嘴巴皮都说秃噜了，厚着脸皮去与那些酒鬼、士兵和舞娘交流，不知道被人给了多少白眼，打了多少顿……
为了能够学习本事，他尽可能地挤压自己的休息时间，在那神父手下的几年，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为了专研法阵，几天几夜没睡觉，这都是常事……
别人都说他是天才，但自有他屈孟虎知晓，自己只不过付出了比别人十倍、百倍的辛劳……
然而这一切，没有几人知晓。
极致的努力与辛苦，才换来了今日他的狂傲与自大，让他面对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有一种精神上的俯视与睥睨。
小木匠一把抓着他，又问：“有个和尚告诉我，说让我在面对束手无策的困难时，要我态然自若、轻盈无碍、左右逢源、头头是道，信手拈来，无不是法，当下就得大自在解脱……但我无数次的努力过，都最终都是作茧自缚，难以超脱——老八，何以教我？”
屈孟虎听了，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哈哈大笑，说道：“那帮臭和尚，老是爱打机锋，把最简单的话给复杂了，照我说，想要无我，你得先自我，想要无私，你得先自私，唯有拥有了，方才懂得失去，方才学会放手，学会洒脱，学会自在……当你放下一切，包括自己的时候，或许在路的尽头，就能够找到出路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混沌的脑袋突然间就轰的一下，猛然一震。
紧接着，他的双目一片混沌，脸上却露出了狂喜来，疯狂大笑道：“想要无我，先有自我；想要无私，先有自私；拥有之后的失去，放手之后的洒脱……放下一切，包括自己……”
他如同小孩子一般，直接跳了起来。
他一边蹦跳，一边大声喊道：“我懂了，我懂了……”
瞧见宛如小孩子一般的小木匠，屈孟虎一开始还感觉无所谓，然而到了后来，他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随后他吓得直接就醒了酒。
卧槽……
这个甘十三，他身上的气息开始越来越浓郁，竟然如同那即将喷发的活火山一般，身体里似乎蕴含着某种可怕的力量，随时就要爆炸一般。
屈孟虎瞧见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想要过去，给这兄弟后脖子来一记手刀，将他给直接弄晕去。
因为只有这般，才是最安全的办法……
但是，他眯着眼又打量了一下，却放弃了这个办法。
因为他能够感觉得到，小木匠居然因为他刚才酒后的妄语，进入了顿悟。
可问题是，他刚才说了什么？
不只是小木匠，他屈孟虎也是有点儿喝嗨了。
谁都知道，人一旦喝高了，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虽说有一点儿印象，但这印象也是有限的。
所以被吓得酒醒过来的屈孟虎有点儿懵。
眼看着小木匠身上积蓄的能量越来越重，就如同那即将爆发的活火山一般时，屈孟虎知晓自己这个时候再去打晕对方，已经晚了。
那么，把他送到外面去？
不行、不行，如果让这家伙脱离法阵，直接在外面爆发，那样的力量波动，绝对能够让全上海滩的修行者都能够感应得到，而他这儿明天必定会来无数的参观者，他屈孟虎还怎么闷声发大财？
而且把小木匠放出去，风险也不可控啊？
但把他留在这儿，即便是莫比乌斯星阵的力量，也未必能够将其撑住。
除非……
屈孟虎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半空之中的命运之轮去。
那老家伙，本来还打算留下来当做谈判筹码的，毕竟他修行不易，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塔罗会的重要人物。
只不过，现如今形势紧急，他也没有办法了。
想到这里，屈孟虎不由得对半空之中的白袍巫师暗自道了一个歉，说道：“老头儿，不是我要为难你，真的是你太倒霉了，不好意思……”
说罢，他一抬手，却是将状若癫狂的小木匠抬上了半空中去，随后双手划动，宛如蝴蝶一般飞舞着……
几秒钟之后，一声恐怖的音爆声，出现在了半空……
在极致的力量奔涌下，光与热的翻腾中，位于最核心处的小木匠四肢伸展，仿佛失去了一切意识那般。
而在这个时候，他紧闭的双眼，却突然间睁开了，随后嘴角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来……
通达本我，这感觉，竟然是如此的美妙。
就仿佛，身处仙境一般……
********
两日之后，傍晚，太阳西斜，北平王凤田来到了庄园主楼外，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栋夕阳掩映之下的建筑，总感觉这玩意如有生命一般，让他心有余悸，不敢靠近。
不过他是带着任务过来的，所以当下也只有硬着头皮上前，敲了敲门，然后拱手喊道：“在下王凤田，有请主人现身。”
他连着叫了好几遍，里面都没有任何回应，如同两日前一样。
王凤田摇头叹息。
他下意识地回头，准备离开，而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神情疲倦的圆脸小子。
那人很不耐烦地问道：“找谁？”
听到这话儿，王凤田立刻回过神来，打量了对方一眼之后，小心翼翼地说道：“请问，甘墨甘先生，他在这儿么？”
那人语气好了一点，不过脸色依旧难看：“在，但躺着呢，起不来，有啥事？”
王凤田拱手说道：“您便是阵王屈阳吧？我是杜先生的手下，他派我过来，给甘先生传达一个消息，斧头帮的人来过杜公馆了，有事找他；另外，还有一个坏消息——慈文小姐，她出事了……”

第四十九章 秽土重生
“慈文小姐？就是十三的那个相好？”
屈孟虎毫无顾忌地问着，反倒是身为局外人的王凤田有些不太好意思，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只知道两人关系不错，至于是不是有那方面的关系，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
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毕竟怎么说都得罪人，所以只能模棱两可地干笑着。
屈孟虎挥了挥手，说道：“不管这些，你说她出事了？出了什么事情？”
王凤田说道：“慈文小姐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儿，甘先生之前委托杜先生帮忙照看，所以杜先生专门派了人盯着那边，只不过慈文小姐本身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不愿意别人掺和她的家事，而杜先生与她也算是关系不错，所以没办法跟得太紧，只能与慈文小姐随时保持沟通，另外找人远远盯着，以防万一，毕竟慈文小姐需要对付的，也就几个无家可归的白俄枪手而已，算不得什么；但谁曾想到，慈文小姐的兄长，居然跟日本人勾结在了一起……“
他怕屈孟虎不知道事情原委，故而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原来却是苏慈兴为了接管苏慈文手中的全套产业，居然勾结了日本人。
苏慈文先前的谋划，是以自己为诱饵，引蛇出洞，将那伙白俄人给钓出来，然后抓到关键证据，呈交到父亲和家族长辈那儿去，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结果，让苏大少爷从此死了与她争锋的心思。
然而她固然是念及兄妹同胞之间的情分，但苏慈兴却根本不在乎这个。
鬼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会对自家妹子，怀揣着那么大的恶意。
而当他将这事情交由日本人来处理，事情就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掌控，苏慈文之前的障眼法，瞒得过白俄枪手，也瞒得过苏家内部的人员，却瞒不过心狠手辣的日本人。
就在今天中午的时候，日本人派了高手突袭，苏慈文身边一明一暗两位护卫队长，加上招揽的一众江湖高手根本就抵挡不住——姜仕坤当场惨死，彭良则身受重伤，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至于苏慈文，则被日本人掳了去，生死不知。
而且巧合的是，那帮出手的日本人，领头之人，却正是小木匠想要打听的真空大藏。
不过，这件事情，也许并非巧合……
杜先生这边得到消息之后，首先是诧异，随后则是震怒，当下也是指示手下派人盯着各方，首先是要确定苏慈文的行踪和安全，另外又让人立刻前往湖州，通知在家里养病的苏三爷，以及他们湖州商会背后的那帮人。
另外他也派了王凤田到这儿来，赶紧让小木匠想想办法……
听完王凤田的讲述，屈孟虎忍不住冷笑，说道：“你们杜先生不是上海滩大亨么，既然在这地界出的事，他想必是能够摆得平的吧？”
王凤田有些尴尬，努力解释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日本人这一次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基本上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倘若不是我们派了眼线盯着慈文小姐那一边，甚至都不知道凶手是何方；再有一个，日本人这一次来了许多高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屈孟虎说道：“整个青帮，就挑不出对付那帮家伙的人么？就算是单个儿实力不够，大家伙儿一起上呢？”
王凤田干笑道：“话不是这么说，青帮又不是杜先生一个人的，这么大的盘子，几十万的兄弟，方方面面都有人盯着呢，杜先生也很为难的……”
屈孟虎冷笑起来：“不对啊，他杜水梨一向都很牛啊，这会儿怎么说了丧气话？”
听到屈孟虎毫不客气的调侃，王凤田知晓这一位可能与自己老板有些嫌隙，也没有再多解释，朝着他拱手说道：“事情便是如此，在下也通知到了，等甘先生醒转过来，还请阵王您帮转告一下……”
说完话，王凤田却是转身就要离开，结果却发现空间都在旋转，直接打了一个圆圈，又绕了回来。
屈孟虎阴着脸说道：“我让你走了么？”
王凤田乃世家子弟，所以还是听沉得住气的，当下也是不卑不亢地拱手问道：“阵王阁下，还有什么赐教？”
屈孟虎却没有为难他，而是问道：“以你们在上海滩的势力，就算是不敢招惹对方，应该也知晓那伙贼人的落脚之处吧？”
王凤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人现在被关押在虹口的新月道场。”
屈孟虎又问：“人如何？”
王凤田说道：“暂时没事，但后面就不好说了。”
屈孟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转身，走进了门里面去。
他这边离开，王凤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那个圆脸小子恼怒起来，给人的压力着实是有一些太大了，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气势……
屈孟虎不理后背流了一身汗的王凤田，回到了本阵中，随后右手一挥，却是来到了一个房间里来。
那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
小木匠就躺在那张床上，而旁边则是一个背上有一对小翅膀的西洋女子在服侍着。
莫比乌斯星阵里面的塔罗会成员，有人投降，有人搏命，但不管如何，如乔安娜一般的所有人都恢复了人类面貌，唯独眼前这个小姑娘，却是个例外。
为了维持她背脊上面一对毛茸茸的小翅膀，屈孟虎甚至特地从莫比乌斯之眼中，划出一道力量来维持，以满足他的恶趣味。
而小木匠昏迷过去之后，这女人便被屈孟虎扔了过来，一直照看着。
屈孟虎走进了房间，脸色平静，眉目间却颇为威严，那女人瞧见他，吓得连连后退，差点儿挨着墙了，这才赶忙行礼问好，而屈孟虎没有了先前的轻松心情，也没有调笑什么，而是平静地问道：“他怎么样？”
女人回答：“先前醒过来一回，没几分钟，又睡过去了。”
屈孟虎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这女人一走，屈孟虎走到了床前来，看着紧闭着双眼，眼珠子却不断在眼皮下转动的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十三，我知道你现在需要充足的闭关时间，但如果我现在不叫醒你，只怕等你醒了，会帮我骂死……”
他喃喃自语着，随后双手结印，往小木匠的脑门拍去：“对不住了，兄弟——醒来！”
屈孟虎的双手结印，落在了小木匠眼皮浅一厘米处时，小木匠陡然睁开了眼睛，随后清醒了过来。
让屈孟虎有些意外的，是小木匠并没有如他所料一般反抗，而是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的手掌，一点儿都不担心是敌人。
他缓缓收回双手，然后疑惑地问道：“脑子坏了？”
小木匠摇头，说：“没。”
屈孟虎问：“既然没有坏，为什么连趋利避害的本能都没有了？”
小木匠说道：“因为我没有感觉到这双手的杀意，也感觉不到你的敌意——它仅仅只是想要叫醒我而已，又何必大惊小怪？”
屈孟虎伸手将小木匠拉了起来，笑着说道：“看得出来，进步很大啊。”
小木匠顺着屈孟虎的搀扶坐了起来，随后双脚挨地，试图站起来，结果却因为双脚麻痹，差一点儿栽倒下去。
屈孟虎赶忙将他给扶稳，然后说道：“小心点，你的身体差点儿被毁了，要不是我用这法阵温养，只怕你得在床上躺个三五年……”
小木匠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感受着酸麻一点一点地消退，然后问道：“过了多久？”
屈孟虎说道：“两天不到。”
小木匠有些意外：“这么短？”
屈孟虎听他这般说，立刻笑了：“你在昏迷乱梦中，还能够保持这么清醒的头脑，看起来你这境界有了很大的提升嘛……”
小木匠说道：“也没有，只是过了一个瓶颈而已。”
屈孟虎问：“做了什么梦？”
小木匠想了下，方才回答：“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恶犬，饥肠辘辘地走在乡间野道上，试图攻击任何一个看上去有可能成为食物的生灵……”
屈孟虎叹道：“你还是放不下啊……”
小木匠笑了，这笑容很浅，眉眼中甚至有几分落寂，但无比肯定地说道：“恰恰相反，我放下了。”
屈孟虎很是意外：“放下了？”
小木匠点头，说道：“对，多谢你的开导，那天我喝懵了，整个人陷入一片迷茫，而就是那样的状态，再听了你一席话，反而找到了本我，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叫做‘众生皆苦’，而我更是秽土爬出、满身罪孽之人——既然都已经低到了尘埃里，还谈什么人生意义？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也就意味着我完全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与屈孟虎分享着自己的感受，随后问道：“为什么提前叫醒我？”
屈孟虎当下也是将王凤田的消息与他说起，听完之后，小木匠并不慌张，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本以为这场对决会很晚，没想到，它来得如此之快……”

第五十章 计划
瞧见一脸淡定自若的小木匠，屈孟虎有些惊讶：“那帮人捉了你的相好，而你看上去却并不愤怒。”
小木匠说道：“愤怒只会让我迷失心智，从而变得愚蠢……”
瞧着一脸懵的屈孟虎，他突然笑了，说道：“怎么样，这句话说得，有没有你的几分风范？”
屈孟虎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说道：“我在想，这句话不应该是我的台词么？”
小木匠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屈孟虎的手腕，认真说道：“老八，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当然，更感谢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些话，如果不是你，我或许不会想得这么透彻明白，也永远难以抵达此刻的境界……”
屈孟虎问：“所以，我那天喝高了之后，说了个啥？”
小木匠哈哈大笑：“认真想起来，其实也没有说啥。”
这会儿他已经完全能够起身了，对于身体的操控也已经恢复，站起了身来，然后说道：“慈文有难，我得走了。”
屈孟虎有些担心：“你这身体状况，能够干得过那帮日本人？”
小木匠说道：“现在肯定有问题，不过缓过来就好了；再说了，跟日本人斗，不一定得动手，也可以动脑的……”
屈孟虎瞧见他如此自信，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告诉他：“按道理讲，我本来应该陪着你一起，去救我弟妹的，但问题在于这个鬼地方我还在祭炼中，如果贸然中断，定然会便宜塔罗会那帮王八羔子，所以……”
小木匠说道：“我懂，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这件事情，我自己搞定就行，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小木匠准备离开，而这个时候，屈孟虎却是叫住了他：“等等。”
小木匠回过头来，屈孟虎却是递给了他一个锦囊小袋，对他说道：“这里面有一个替身符，用法在袋子里面的纸条上，你回头看一下，如果实在遇到危险，用这个挡一下……”
小木匠不客气地收了，对他说道：“行。”
屈孟虎送他出了庄园，而小木匠这边刚刚一走出来，立刻就有人迎了上来，朝着他拱手说道：“甘先生，你终于出来了。”
小木匠抬头一看，却算是半个熟人——武当山的青云道长。
他问：“王凤田先生走了没？”
青云道长指着不远处的林子说道：“还没有，在那边歇息呢，我带你过去？”
小木匠点头，说有劳了。
两人往林子走去，小木匠问：“这两天塔罗会有什么动静没？”
青云道长摇头说道：“没有，那帮人好像销声匿迹了一般，就连詹姆斯也没有再露面，不知道是不是收到了消息……”
詹姆斯便是塔罗会远东分会的头目，代号“审判”，先前曾经与杜先生一起打过麻将，小木匠自然知晓，听到这话儿，有些惊讶，问：“就没有派人来过这里？”
青云道长说对，没有。
小木匠没有再问，而是与青云道长一起走到了树林边，而王凤田也瞧见了他，早已迎上前来，一脸惊喜地说道：“甘先生，你没事吧？”
瞧见对方脸上满是关切，小木匠有些感动，对他说道：“不好意思，中间出了一点儿小岔子，所以跟大家失联了……”
简单解释几句，他也不想聊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而是问道：“除了慈文小姐的事情，听说斧头帮的人来找过我？”
王凤田点头，说对，是一个叫做高明金的男人。
小木匠问：“说了什么？”
王凤田说道：“那人就是过来找你的，得知你不在，人就走了，不过他说他今天晚上还会来一趟……”
小木匠点头，说好，我们现在就回杜公馆。
王凤田瞧见小木匠脸色有些惨白，脚步轻浮，忍不住关切道：“甘先生，您这身体……可是那阵王为难你了？”
小木匠摇头，说：“不，修行上出了点儿小问题。”
王凤田听到，不再吱声，但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掩饰着心里面的失望。
小木匠知晓他心中的想法，也没有点破，当作不知，与他一起走到了另外一条路上，随后上了车。
回杜公馆的路上，小木匠一直都在闭目假寐，王凤田几次试图说话，但瞧见他的模样，都忍了下去，等进城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如果你需要休息的话，要不然咱们先别回去了，直接出城，离开这里吧？”
小木匠睁开了眼睛来，问：“此话怎讲？”
王凤田低声说道：“日本人在上海滩派遣了大量的高手，虽然这些人不是冲着你来的，但我听说你已经被列入了他们的黑名单里面，一旦露面，很有可能就会招到他们最激烈的报复，就算是杜先生，也未必能够保得住你……所以我个人觉得，你不如先离开这儿，等养好了伤，再卷土重来就是了；至于慈文小姐，我们已经通知到了湖州，据说常先生已经派人来处理了，问题应该不大……“
小木匠能够感受到王凤田话语里面的真诚，但还是委婉地拒绝了：“放心，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王凤田瞧见劝不动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到杜公馆之后，小木匠从侧门进入其中，而随后周红赶了过来，告诉他杜先生有请。
在先前的茶室里，小木匠再一次瞧见了杜先生，这会儿的杜先生比两日前要疲倦许多，瞧见他进来了，招呼他坐下之后，一脸歉意地说道：“甘先生，这件事情怪我，没有能够说服小苏……”
他与小木匠道着歉，而小木匠则立刻说道：“这件事情比较突然，谁也没有预料到，所以您不必介意……”
杜先生依旧很内疚：“不不不，当初我可是答应过你的，唉……”
小木匠又劝了两句，然后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日本人那边怎么说？”
杜先生说道：“我已经派人过去交涉了两回，但他们却矢口否认，不承认有这件事情，另外我们派了人盯着疑似扣押小苏的虹口新月道场，发现那里戒备森严，没有办法渗透进去——看来日本人这回是铁了心……”
小木匠说道：“守株待兔而已。”
杜先生一愣，问：“什么意思？”
小木匠当下也是将自己与真空大藏之间的恩怨，与杜先生说了起来，然后说道：“日本人摆出这样的架势，说到底，不过就是想要让我自投罗网而已。”
杜先生思索前后，终于明白了，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最好别露面，这件事情让我来慢慢处理吧？”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不，我若是不露面，那帮家伙，或许就狗急跳墙了……”
真空大藏到底有多疯狂，看看死去的许二强就知晓。
天知道那家伙会发什么疯。
杜先生却有些担忧：“你这身体，能顶得住？”
他在见小木匠之前，听过王凤田的汇报，知晓小木匠这两天练功出了岔子，身体差点儿崩坏掉。
小木匠想了想，对杜先生说道：“虽然很难，但不管如何，我都不能置身事外……”
这时有人过来通传，说斧头帮的人又来了。
杜先生很是通情达理，笑着说道：“王亚樵那帮人都是疯子，而且我行我素，目无一切，难打交道得很，没想到却与你如此投缘——你先过去跟他们见面，等回头了，我们再商量如何解救小苏的事情……”
小木匠告罪，离开了茶室这儿，在管家的引导下，七拐八拐，来到了偏院的一个小房间。
小木匠被告知来者是一个叫做高明金的男人，结果一进屋，发现确实王述樵。
他有些惊讶，问：“你怎么来了？”
王述樵很是谨慎地往屋外望了一眼，然后说道：“大家都在忙，就我没什么事，所以就过来了……”
小木匠请他坐下，王述樵瞧见他的脸色，问道：“你怎么了？”
小木匠不免又解释了一番，王述樵听完，说道：“若是如此，那可就麻烦了——我过来是想要告诉你关于那个日本人真空大藏的消息，但瞧你现在的状态，只怕是没有办法对付他了……”
小木匠说道：“真空大藏？他没在新月道场么？”
王述樵一脸惊讶，说道：“你怎么知道他在新月道场的？”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当下也是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与王述樵说了起来，王述樵听完之后，摇头叹道：“没想到苏家的那位大小姐，居然是你的朋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麻烦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向了小木匠，想要看看这位到底怎么想的。
在杜先生面前，小木匠没说太多，但是在王述樵面前，他却第一次透露了自己的计划：“我听说新月道场，是日本人的剑道馆，虽然守卫森严，但应该不排斥上门踢馆的人吧？”

第五十一章 通达本我
（为@DulaDu嘉庚）
乍听到小木匠的话语，王述樵很是吃惊地抬起头来，打量了小木匠一会儿，斟酌了一下语气，方才说道：“你，去踢馆？这……”
他到底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委婉点的词语来。
毕竟以小木匠此刻的状态，王述樵手下随便一个拿着斧头的壮汉，都能够将他给弄倒，他实在瞧不出对方有什么底气，敢说这样的话。
小木匠自然也知晓问题所在，于是说道：“我当然不是说现在，而是三天之后。”
哦？
王述樵这才有了一点儿兴趣，问：“你具体打算怎么操作？”
小木匠说道：“尽管没有与日本人正面接触过，但我能够感觉得到，真空大藏出手，绝对是要逼我现身，既然如此，那我便直接给他下战书，约他三日之后，在虹口的新月道场决一胜负，但前提是日本人必须保证苏慈文的人身安全——为了我这颗眼中钉，我想他应该会答应的……“
王述樵说道：“想法是好的，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日本人素来诡计多端，不按常理出牌，也绝对不会遵守规矩，你得小心那帮家伙使诈。”
小木匠早有准备：“我打算让人将此事宣扬出去，弄得整个上海滩沸沸扬扬，让所有人都知晓这场在新月道场的比斗，让他们没办法在比斗过程中动什么手脚……”
王述樵说道：“我担心的，是他们不肯公开比斗，闹什么幺蛾子。”
小木匠说道：“这件事情，我让杜先生作保。”
王述樵这才没有再继续质疑，而是看了小木匠一眼，问道：“你现在这样的情况，三日之后，能够与真空大藏交手么？”
小木匠没有拍着胸脯保证，而是笑了笑，说：“凡事不能绝对，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随后他话锋一转，却是说道：“我希望贵帮能够援手，在我应付真空大藏的时候，能够出手，将苏小姐给救下来……”
王述樵犹豫了一下，然后对小木匠说道：“这件事情我得回去请示一下上面。”
小木匠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王述樵并非能够真正拍板做主之人。
另外他也并没有将希望全部寄托于斧头帮这儿，毕竟他与人家的交情还没有到这份上，所以真正想要救下苏慈文，还得看杜先生，以及不确定的援兵……
送走了王述樵之后，小木匠与杜先生见面，便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他准备以自己为诱饵，让日本人在此之前，确保苏慈文的人身安全，并且用自己来吸引住日本人的注意力，好给其他人争取充分的营救时间。
对于小木匠的决定，杜先生自然是极为惊讶的。
因为在他看来，小木匠在新月道馆那里与真空大藏约战，完全就属于一种自杀的行为。
所以他毫不客气地否决了小木匠的提议，并且表示自己会努力想办法的。
瞧见杜先生对自己完全不信任，小木匠知晓自己不做出一点儿表示，是行不通的了。
所以他对杜先生说道：“我看杜先生也是修行中人，那么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您……”
杜先生没想到他居然转变了话题，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说道：“请讲。”
小木匠指着茶室正中挂着的一副国画，上面有四匹神态各异，但都无比神骏的奔马说道：“这张画，是哪位大师所作，竟然如此传神？”
杜先生说道：“算不得大师吧，那画师是我的一朋友，而我特别喜欢他画的马，所以特地讨要一番。”
小木匠说道：“还算不得大师？这画简直就绝了，你看着几匹马，仔细盯着，似乎能够动啊？”
啊？
杜先生听到小木匠一本正经的话语，顿时就愣了——这奔马图送来之后，他至少看过了五遍以上，笔法画技固然不错，但哪里有这般的神奇？
只不过小木匠既然这般说，肯定是有说法的，于是他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眼那墙上的画，却惊愕地发现，这幅画，居然活泛了起来——那画作上面的四匹马仿佛呼之欲出一样，紧接着里面的大草原都要冲了出来，将杜先生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手还把茶盏都给打碎在地去。
他一脸惊愕地指着那画上即将奔涌而出的骏马，对小木匠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那画上的无数绿意往房间里蔓延过来，杜先生惊愕不已，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却站了起来，伸手往前一划，那奔涌而出的绿意，以及奔马，却骤然停下。
随后，当小木匠的手往回拍去的时候，所有古怪的景象，却都消失不见了。
画还是画，它挂在墙上，一动也不动。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时杜先生回过神来，问道：“这是……幻术？”
小木匠摇头，然后说道：“准确地讲，我只是将画师创作时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内容，呈现在了你的面前而已……”
这话儿说得很玄妙，但杜先生却终于明白了小木匠想要表达什么。
杜先生之前觉得小木匠的计划行不通，是因为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对上真空大藏只有死路一条。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是他甘十三吸引了日本人的注意力，也没有给营救人员太多的时间行动，如此以来，他的约战基本上等于白送。
但此刻小木匠亮了这一手，让杜先生发现了一件事情。
眼前的这个男人，变了。
他表面上看着好像身体受到了重大创伤，甚至还没有一个正常人厉害，但实际上，一幅好几年前创作出来的画作，他甚至与画师本人素未谋面，却能够知道对方当时脑海中的所思所想，并且还给他老杜呈现了出来……
这样的手段，已经有些非人了。
所以，这个男人的修行，到底抵达了怎么样的一个境界呢？
想到这里，杜先生终于松了口：“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按照你的计划去与日本人接触的。”
小木匠点头，说道：“多谢杜先生，另外如果湖州那边来人了，我想见一见他们。”
杜先生说道：“这是自然。”
杜先生虽说会为了苏慈文被掳一事帮忙奔走，但真正能够起到决定性因素的，却还是苏慈文的家人。
杜先生他本人肯定不会撸起袖子，亲自下场去与日本人角力的。
两人谈定之后，小木匠起身告辞，杜先生送他出了房门，当他准备离开时，杜先生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甘先生，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木匠回过头来，却发现没办法用语言来跟他解释这些。
想了想，他伸出了右手食指来，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说道：“修行者若是能够做到‘通达本我’，明白了这世间的相对之处，那么对于许多寻常之事，就会多出一些不同的看法来……”
他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至于更多的，得修行到一定程度，方才能够触摸得到。
言语在这种感觉面前，着实是有一些苍白。
杜先生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尊敬，让管家将这个年轻人给送走了去。
为了安全起见，小木匠并没有住在杜公馆。
毕竟这个地方，已经被日本人盯上了，而等到杜先生这边去与日本人沟通，更是没办法自有出入。
所以之前的时候，他便与杜先生聊过了，青帮下面的一处秘密别院里暂居，而周红则会全程陪着小木匠一起。
对于这事儿，小木匠没有说什么，任由杜先生安排。
与杜先生谈过之后，小木匠又陷入了沉默状态，与周红在一起的时候，他基本上都不怎么说话，就好像一个哑巴。
这并不是他对周红有意见，又或者别的什么，而是他的心神，都在别处。
他还沉浸在某一处地方，无法自拔，只可惜被俗务中断了感悟。
所以才会如此。
但周红并不知晓，在她看来，这会儿的小木匠，与之前的那一位，似乎有许多的不同。
如果闭上眼睛，她甚至感觉仿佛是两个人一般。
不过平心而论，虽说之前的那位甘先生给她一种年轻高手的感觉，但远没有此刻这个看上去有一些虚弱的男人，让她印象深刻。
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年轻人面前，感受到强大的压力。
这种感觉，就仿佛面对以前自己为之仰望的顶尖高手一般。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小木匠安顿之后，便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闭关修行，一直到了次日早晨的时候，周红过来通报，说湖州有人过来了，杜先生问他要不要见一下。
小木匠答应了，随后安排在了附近的一家茶楼。
到了约定时间，小木匠与周红一同前往，抵达茶楼包厢的时候，门一推开，他瞧了那人一眼，开口说道：“哦，原来是尚先生。”

第五十二章 补足
小木匠这边来了两人，一个他，另外一个是周红，而茶室之中也坐了两个人，一个先前在锦江饭店露过面的尚正桦，至于另外一人，则是在金陵道场法会上与龙虎山道士一起现身的尚正桐尚处长。
小木匠对这人印象深刻，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三分龙脉之气的董惜武。
那家伙之前曾经在满清复国社的三爷手下做事，后来转投了南方，在常先生手下待过一段时间，结果硬生生地被这位尚处长逼得转投了汪秘书，成就了“三姓家奴”的名声。
而那个时候的董惜武，已然是名声大噪，而且实力卓群，可不是简单人物。
能够将如此厉害的董惜武给逼得转投别处，这位尚处长，绝对不一般。
按道理说，苏慈文的事儿虽说挺紧急的，但还轮不到他出马。
不过瞧见他旁边那一脸气急败坏的尚正桦，小木匠的心中似乎想到了理由。
他心中了然，却不说什么，而是一脸平静地与对方打着招呼，而尚正桐则有些惊讶地看着小木匠，问道：“我们见过么？”
小木匠不知道对方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不知。
他淡然笑道：“尚先生认不得我也难怪，不过我却是知晓，也见过尚先生的……”
他将金陵旧事提及，并且指出自己当时也在现场，见过尚正桐的“风采”，而尚正桐也不管是真是假，“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瞧你这般眼熟呢，没想到原来是故人来着……”
两人见面寒暄，随后尚正桐很是热情地邀请小木匠坐下，周红趁势给双方做了介绍。
不过当她说起小木匠的身份，给安了一个苏慈文小姐“男友”的名头时，一直在旁边双目赤红、一脸愤怒的尚正桦却开口说了话：“他算什么男友？谁认可的？苏三爷知道么？”
他这一连串的爆发，让场面立刻就变得尴尬起来，尚正桐抿嘴不说话，而周红则给惊到了，中断了介绍。
小木匠平静地看着尚正桦，能够理解他此刻的愤怒。
毕竟在很多人的眼中，跟前的这一位，才是苏慈文的正牌男友，他与苏慈文不但门当户对，而且双方家长都在撮合，想要两人在一起。
结果偏偏苏慈文这朵娇滴滴的花儿，却落到了他甘十三手中去。
这位尚大少可以说是既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
他要是心里好过才难怪呢。
现如今苏慈文落在了日本人手中，与这家伙逞口舌之利，实为不智，所以他没有理会尚正桦的甩脸，而是平静地说道：“咱们今天过来，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吵架的，所以有什么争端，等将慈文救回来了，大家再说，可以么？”
尚正桦满腹怨气，还想要继续嘲讽，旁边的尚正桐则出手阻拦住了他，让他坐下，不要说话。
随后尚正桐对小木匠说道：“我正好回家办事，收到消息之后，就赶过来了，毕竟苏尚两家是世交，而且苏三爷在湖州商会里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并且在常先生心中也很是重要，对我而言，也算得上是公事。只不过我发现，这件事情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蹊跷，还请甘先生教我……”
他们这边是刚刚赶到，虽说路上得到了一些消息，但并不周全。
所以到了现在，具体状况是什么样子的，并不知晓。
小木匠需要为两日之后的决斗养势，所以不便多言，好在旁边的周红从杜先生那儿知晓了一切，所以由她在旁边解释沟通，为两人讲清楚这事情的由来。
不过这些事儿，都是基于杜先生和小木匠这一方的视角，做出的判断，对于这对尚家堂兄弟而言，却是存有疑虑的。
尚正桦率先提出了不信任：“苏慈兴挑的头？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谋害自己的妹子？”
他与苏慈文之所以能够认识，正是出于苏慈兴的介绍，而且苏慈兴还撮合两人在一起，不管如何，尚正桦对于苏慈兴还是有着很多好感的。
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苏慈兴会联合日本人，甚至是那白俄杀手来谋害自己的妹子。
面对这责问，周红也是有理有据地解释着，甚至出示了一些关键证据来。
但尚正桦是个执拗的人，就是不肯相信。
旁边的小木匠终于看不下去了，直接对旁边全程微笑的尚正桐说道：“尚先生，能否让你堂弟回避一下？”
尚正桦大怒，拍着桌子吼道：“你这什么意思？”
他作势就要发作，然而这个时候，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尚正桐却开口说道：“正桦，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
啊？
尚正桦原本满腹怒气，结果被自家堂兄这般一说，顿时就愣住了。
他难以自信地看着尚正桐，而尚正桐的脸色一肃，身上那股上位者的气势流露出来，让尚正桦直接就怂了。
他可以在小木匠和周红面前破口大骂，发泄脾气，但没办法对这位让叫家族为之骄傲的堂兄有半点忤逆，当下也是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他一走，尚正桐却是饮了一口茶，向小木匠道歉：“对不起，我这表弟自小就比较顽劣，让甘先生见笑了。”
此人表现得温文尔雅，颇有江南世家子弟的风度。
不过从刚才他让尚正桦主导谈话，以及纵容尚正桦对他发难这件事情来看，这家伙并不是什么良善角色。
所以小木匠当下也没有与他多说废话，简单地讲当前情况，以及自己准备的计划，与尚正桐说起，告诉他自己将会站出来，吸引日本人的注意，而由他来负责营救苏慈文，另外杜先生这边也会做一些配合与接应的工作……
听完小木匠的安排，尚正桐表示没有问题，毕竟如果事情真的如小木匠以及周红所说，那么两天后的决斗，日本人的注意力肯定是集中在小木匠身上的。
至于作为引子和诱饵的苏慈文，反倒是没有那么重要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由他出手，问题不大。
唯一的麻烦，是他甘十三……
尚正桐与其他人一样，问起了小木匠同样的问题来：“真空大藏这人我听说过，是日本国一流的剑道宗师，甘先生以目前的身体状况，对于两日之后的决斗，到底有多少的信心？”
小木匠不想露底，所以装作逞强的样子说道：“胜负于我而言，远没有慈文的安全来得重要。”
尚正桐听了，肃然起敬，说道：“甘先生当真是个情种……”
这话儿谈妥之后，两人又确定了一下当日的计划与安排，尚正桐这边因为骤然得闻，所以也没有太过具体，需要回去之后，收集各方面情报，再作计较。
所以准确的计划，得等到决斗当日，方才能够最终确定下来。
到那时他会与小木匠以及杜先生这儿碰面，大家坐下来沟通商谈妥当。
两人确定合作之后，不再多聊，各自离开。
小木匠领着周红离开之后，尚正桦气鼓鼓地找到了自己堂兄，满是委屈地说道：“桐哥，你还真的相信那小子了？”
尚正桐站在茶楼门口，往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道：“正桦，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苏慈兴是个什么东西，我比你更加明白……”
尚正桦听了，越发委屈：“就算是苏慈兴整出了这档子事情，但问题在于，就他甘十三那弱鸡模样，还有病恹恹的状态，能干得翻那什么日本国剑道大师？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蹊跷的，说不定他在谋算你呢……”
尚正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突然间问道：“正桦，如果换作是你，你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生命么？”
听到这问题，尚正桦犹豫了一下，却是坚定地说道：“如果是别的女人，绝对不行，但如果是苏慈文，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哦？”
尚正桐很是意外，说道：“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她了，记忆中就是个小女孩子——她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够让你如此着迷？”
尚正桦满目情愫，低声说道：“你见过之后，就知道了。”
说完，他突然问道：“桐哥，照你这意思，难道那小子真的愿意为了慈文去死？”
尚正桐叹了一口气，说道：“大概吧，以他此刻的状态，我实在是瞧不出他有什么赢面……”
听到这话儿，尚正桦突然之间，对小木匠没有先前的恨了。
毕竟那家伙，马上就要去死了。
等他死了，苏慈文还不就是自己的？
这么想一下，尚正桦沮丧的心情突然一下子就变得美丽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然而瞧见自己堂弟如此的模样，尚正桐却感觉有一些不太对劲儿。
他开始回想着甘十三刚才的表现，以及他这人淡定的神情，总感觉能够如此镇定自若的男人，并不像是个一时冲动的小孩子……

第五十三章 存在感
两日之后，在杜先生的主持下，尚正桐再一次与小木匠碰面，商谈相关事宜。
而在此期间，杜先生穿针引线，已经和真空大藏以及日本人那一方达成了约定——只要小木匠当日傍晚能够如约而至，那么他们将保证两人之间决斗的公正性，以及苏慈文小姐的人身安全。
当然，日本人还是留了一个心眼，不管如何，打死都不承认他们掳走了苏慈文，而是说苏小姐在他们那里作客。
对于这件事情，杜先生请了另外一位大亨林啸风作为中间人，看望过苏慈文，确定了她的人身安全。
不过对于杜先生他们这一方提出的公开决斗，日本人给予了拒绝。
理由是这场决斗，有可能涉及到双方的不传之秘。
对于剑道家而言，决斗之事，是非常神圣的，如果有太多的人参与其中，会让他们感觉到很失败，没有荣誉感和仪式感。
不过为了能够让小木匠出现，日本人也还是做出了一定的让步。
他们给出了三个旁观的名额，同样，日本人这一方也会派出三人来，在道场中共同监督。
另外还会邀请中立方的三人。
一共九人，将会一同参与这一场决斗盛会，见证胜者的出现。
杜先生这边经过深思熟路之后，决定同意日本人的方案。
他们这一边的三个名额，分别是杜先生本人，青帮另外一位大佬林啸风，至于最后一个名额，则让给了尚正桐这一方来作决定。
尚正桐决定自己亲自前往，至于背地里的营救计划，则有他的手下来完成。
尚正桐手下有一批精锐之辈，应对此事，问题不大。
另外斧头帮的人暗中与小木匠联系过，至于双方商谈了什么，杜先生并不知晓，小木匠只告诉他，说在营救苏慈文小姐的事情上，斧头帮会过来助上一臂之力。
小木匠这几天的时间里，一直都在休养，以及养势，话语不多。
临行前的这一次协商，小木匠基本上没有怎么说话，尚正桐一直在打量着对方，却瞧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能够感觉得到，对方身上的伤势似乎已经消退，基本上没有了，但问题在于，对方的气息居然趋于一个普通人，完全看不出半分修行者的模样来。
尚正桐能够坐在这样的一个位置上面，眼光自然是极为毒辣的。
他能够勘定，眼前的甘十三并未修行到返璞归真、浑然天成的境界，此刻的孱弱也并不是装出来的。
对方这样的一个状态，让尚正桐很是怀疑。
他能撑得过真空大藏的几个回合？
三？
二？
还是一刀了事？
不过尚正桐同样能够瞧得出来，这个甘十三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绝对的自信来，而这种自信，是他刻意养势，积蓄出来的。
一个弱鸡又淡定的奇怪家伙，在决斗之时，到底会是怎么样的一个表现呢？
尚正桐十分好奇，所以才主动要了最后一个旁观名额。
事实上，这个名额着实枪手，因为决斗的消息一传出去之后，立刻就在整个上海滩，至少是江湖上造成了轰动，随着消息一个一个地传出，特别是决战双方的身份曝光，无数人都在争相讨论着这件事情——一边是日本居合拔刀流的剑道宗师，在日本国算是顶尖之辈，而另外一方，则是曾经在长白山下带领东北江湖力扛日本关东军的鲁班传人甘墨甘十三……
是的，在无数人的关注下，小木匠的身份再也难以保密，连同着长白山一战，也被陆陆续续地披露出来。
无数人都在猜测着，到底是谁能够获得这一场决斗的胜利。
对于大部分国人而言，自然是希望小木匠能够打赢这场荣誉之战，狠狠挫一下日本人的嚣张气焰，扬我中华威风。
毕竟这半个世纪以来，国人就一直被列强欺辱，精气神都快要磨灭没了。
但不少明眼人却都知晓，这事儿恐怕未必能够如愿。
相比较于如日中天的真空大藏，小木匠的劣势实在是太多了——他年纪不大，入行不久，虽说屡获奇遇，但并没有一个有名头的师父带着……这样的野路子，对付一般人还好说，对付像居合拔刀流这种传承数百年，而且一直都身处于第一线的宗门大师，在硬实力上，着实差了一些。
毕竟双方比斗的，并不是机关秘术，而是手上的功夫。
再有一个，真空大藏，以及他代表的居合拔刀流，是日本最讲究实战的修行宗门之一，他本人也曾经参加过日本国几场对外战争，手中的那把刀，可是扎扎实实用人血喂出来的。
他在战场之上用长刀砍人的时候，那位甘十三说不定都还没有出生呢……
另外据小道消息传闻，那位甘十三最近练功走火入魔，修为大损……
关于两人比武的各路消息，这几日喧嚣尘上，各种说法都有，就连赌场里都开了盘口，都等着最终结果呢。
而正是这样的关注力，使得现场观战的名额几乎千金难求。
或者说，有市无价。
事实上，除了这一边和日本人的各三人之外，中立方三人，有两位是租界工部局大佬，一个英国人，一个法国人，另外还有一个名额给了某位英国显贵，不过那位最终没来，至于名额给了谁，除了几位核心之人，其余人等都不知晓，外界也没有风声……
一入了夜，华灯初上，位于虹口的新月道场周围，即便是有制服在维持秩序，但周围还是堵了个水泄不通。
许多闻讯而来的江湖人尽管没有办法亲眼观看，但也想要挤过来，希望能够一睹双方风采。
这里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还有许多洋人……
而人群的聚集，也使得周围一片热闹，什么卖报的、小烟摊儿甚至舞女之类的，都跑过来凑趣——决斗的结果，他们并不在于，而真正让他们关心的，是能不能在这场热闹中挣点儿钱，补贴艰难的生活……
下午六点半，陆续有车辆从远处驶来。
最先抵达的，是名震上海滩的杜先生，这位爷穿着青灰色长袍，头上戴着绅士帽，手中拄着一文明杖，颇有些儒雅风度。
与他一同抵达的，则是同为青帮大佬的林啸风。
这位爷与日本人关系算是不错，与杜先生又都是青帮大佬，在幕后做了许多穿针引线的工作，此刻出现，也是常理。
随后租界两位工部局的洋老爷也到了，而跟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以上的鹰钩鼻洋人，杜先生瞧见这人，顿时就有点儿愣住了。
这人却是塔罗会远东分会的头目，这几日一直不见踪影的詹姆斯先生。
此人外号，名曰审判。
没想到中立方的第三个名额，居然是他拿到了手里。
几人站在道馆门口简单攀谈几句，而最后一人尚正桐也低调地出现，随后一同进了道馆里面去。
至于日方，早就已经在里面等待了。
一行人往里走着，过了一个院子，前往里面道场之时，所有人的随从都被拦住了，没有办法继续往前。
与会之人都知晓规矩，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道场正厅处，瞧见这宽敞的道场正中，坐着一个垂眉低眼的老者，那人旁边的案台上摆放着一把刀，而左边则肃然站立着一人。
那老者便是今天的主角之一真空大藏。
至于那站着的人，是新月道场的场主，也是此间主人。
他是日方三人的其中一个，瞧见众人进来，走上前来，朝着各人施礼之后，给各人排定座位。
而六人坐下不久，道场大厅右边的木门被推开，有两人缓步走了进来。
这两人之中的鹤田川，众人都是知晓的，虹口日本商会的会长，上海滩的老面孔，至于他身后跟着的一个疤脸中年人，却是没有一个人认识。
这是个新来之人。
众人落座之后，道场主人与杜先生简单聊了几句，而这个时候，那位詹姆斯先生突然指着那个陌生的日本人问道：“这位是谁？”
他这样的提问十分不礼貌，鹤田川与道场主人的脸色都一下子变了，小心翼翼地朝那人望去。
那人淡然说道：“无名小辈。”
审判詹姆斯对着答案很不满意，还要再纠缠，而这个时候，那位坐在正中央一直闭目养神的真空大藏突然间站了起来，指着杜先生问道：“你不是说，他一定会来么？现在已经过了七点，怎么人还没有出现？”
杜先生是见过大场面的，当下也是很稳得住，开口说道：“他的要求，是得先确定苏小姐的安全才行。”
真空大藏伸出手来，拍了两天，身后的纸质屏风却是突然倒下，露出了一张座椅来。
那椅子上面坐着的，正是面无表情的苏慈文。
真空大藏弄完，又问道：“苏小姐已经在这儿了，那么，他人呢？”
杜先生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有些犹豫地说道：“应该到了吧？难道被人给拦住了？”
他之前与小木匠碰头的时候，小木匠只说自己会按时赶到，却没有怎么过来，所以一时之间，他有一些不太确定。
门口那儿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与会众人瞧见，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这决斗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他们这些百忙之人也赶了过来，结果有一方却突然不来了，这可如何收场？
又等了几分钟，两个工部局的洋大佬开始交头接耳，日本人也变得没有耐心起来，而杜先生则一问三不知，真空大藏瞧见，顿时就愤怒了，转过身，朝着苏慈文大步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着，说要给那家伙一点儿教训瞧瞧……
场间闹成一团，而就在这时，突然间有一个声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我在这儿站了五分钟，为什么没人理我？”

第五十四章 巅峰居合拔刀一击
真空大藏因为小木匠的失信，顾不得“国际观瞻”，准备将满腔怒火都发泄到被控制住的苏慈文身上来，让那家伙明白晃悠自己的代价，结果这简单一句话，却让他的脚步一下子就停顿了下来。
作为对手，真空大藏自然尽可能地记得小木匠的一切。
包括他的声音。
这家伙，在道场之中？
他猛然回过头来，瞧见在道场的正中间，也就是他刚才一直面对的地方，站立着一个身穿灰蓝色长袍的男子。
男子的背上，斜背着一把烂布包裹的长刀，而他则驻足于此，一脸疑惑地说着话。
来人正是甘十三。
只不过，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自己刚才，难道是眼瞎了么？为什么一个大活人，自己却看不到？
就算是看不到，他也能够感受得到敌人的气息啊？
到底怎么回事？
事实上，不光真空大藏一脸懵逼，就连旁边围着的这九人，除了日方那个不透露姓名的刀疤脸男人和中立方的审判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大部分都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连自己人这一方，都是一脸茫然。
当时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真空大藏“鲁莽”的报复行为所吸引，结果闻声而来的时候，这人就出现在了场中，宛如鬼魅一般。
这情形着实让人为之惊骇。
尚正桐饶有兴致地看着身穿灰蓝色长袍，宛如一个乡下私塾教书先生一般的小木匠，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慎重的表情来。
他身为常先生的手下大将，总管江湖事务，算是半个官方。
他本身又是世家传承，从小生长于江南大户、儒道世家，心中自然有着无数沟壑，自然也知晓小木匠的身份，乃与董惜武、王白山三分满清龙脉之气之人。
不过旁人瞧见这些，要么羡慕不已，要么心生敬畏，但他尚正桐却不必如此。
他可是含着金钥匙生下来的顶尖世家子弟，根骨悟性又是家族百年历史之中的第一人，本来就承蒙上天眷顾，何用羡慕他人？
就算是董惜武，在他面前，都生不出半分傲气来，被他压制得死死的，难以翻身。
他随手拿捏过董惜武，对于同样身份的小木匠，自然也是有心里优势的。
因为他知晓，即便是身受龙脉之气洗礼，但如果境界不够，德不配位，那么不过就是多了一点儿力量，变得更强一些而已，是没办法攀到高峰，成为传奇人物的。
不但如此，而且承受者还需要随时担心被这股力量反噬，走火入魔，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去。
事实上，董惜武那家伙目前，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趋势。
然而此时此刻，瞧见背着刀，穿着长袍站立于那场间的小木匠，看着这个完全不像是修行者，而仿佛一普通人的甘墨甘十三，尚正桐的心中，却是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
此人一会儿的表现，或许配得上他先前表现出来的淡定吧？
这是一个他前所未见，让人惊奇的男人。
所以，真的很期待他一会儿的而表现啊……
“签生死状……”
不管场中之人如何反应，作何感想，既然此番决斗的另外一方终于出现，那么这一场比斗，就会继续持续下去。
决斗开始的第一项，便是签下生死状。
这一场比斗，与寻常的江湖比斗完全不同，因为它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决斗双方，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既然如此，那么就需要签订一下生死契约，让双方明确恩怨，不必将后续的事儿带到台下去，也避免一方死去之后所带来的法律风险。
毕竟日本国现如今举国西化，自诩文明世界的一员，甚至愿意成为基石之一，所以这方面还是十分谨慎和注意的。
决斗双方，在中、日以及中立第三方的见证下，在生死契约上面签了字。
这份生死契约，一式三份，分别用汉语、日语以及英文做了备注。
工部局的两位洋大爷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在自诩文明的西方世界，决斗曾经在中世纪之时风靡一时，甚至成为了铁定的律令，但后来却因为背离社会制度和法理，慢慢地被抛弃了，但是在相对于比较偏离世界秩序的南欧与俄国，却还是十分盛行的。
只要双方做好了契约，那么活下来的人，将免受任何法律的制裁……
面对着这一场发生在东方两个古老国家的私人决斗，到底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形，他们都很感兴趣。
对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一场茶余饭后的娱乐活动而已。
不过对于决斗双方的当事人而言，失败则意味着自己人生的结束。
无论是死，还是败。
所以签订生死契约的时候，两人都显得有些严肃，小木匠落笔之时，甚至有一些“发抖”。
反倒是旁边的真空大藏要轻松许多，因为他虽然搞不清楚小木匠到底是用了什么邪门术法，欺骗了大家的视线，但他在与对方接近之后，却是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近乎于空空荡荡的气息，仿佛一个空瓶子一般。
也就是说，这个人大部分的修行，都没有了。
除了一点儿维持身体的正常力量之外，这个男人，什么也没有。
他就是个一个普通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变成这样？
难道真的如同小道消息所说，他因为走火入魔，失去了一身修为？
如果是这样的话……
真空大藏先前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一些紧张的，因为他虽然知晓此人不如自己，但比斗之事并非是算术问题的加减法，它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最终结果会是怎样，而且他担心对方藏着什么大招和套路，在现场等着自己……
但是现在，瞧见此人的模样，真空大藏顿时就感觉到又羞又恼，绝对即便是赢下此人，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样的战斗，即便是胜利了，也不能够给他带来荣誉。
说不定更多的，是嘲笑与讥讽。
别人会笑他太过于卑鄙，将人家的女人抓了起来，强迫着小木匠过来送死……
如果是这样，那可真的是太损武士荣誉了。
一想到这个，真空大藏便很是郁闷，不过既然走到了这里，他也不会有什么妇人之仁，毕竟此人杀了自己最喜爱的徒弟，他不可能让对方活着离开。
为了摆脱污名，他还是尽着武士本分，开口说道：“你若是身体欠佳，我们的决斗，可以改期。”
这话儿一说完，真空大藏算是彻底洗白了。
毕竟决斗的时间与地点，都是对方选择的，而且他也在决斗之前，基于对方状态，提出了改期执行，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但决斗之期能改么？
这么多大人物在这儿陪着，双方都已经被架在了火上，怎么可能随意更改？
若是改了，对方岂不是身败名裂了？
所以小木匠自然是如真空大藏预料的一般摇头拒绝，而他也收获了自己武士的荣誉。
新月道场的场主收了签过名的生死状，传递各方瞧看之后，回到场中，直接宣告道：“契约已生效，双方请动手，生死……勿论咯！”
他大声宣唱着，那声音似乎能够传出道场，让外面围观之人，也隐约能够听到。
“开始了，开始了……”
新月道场外面围观众人都激动无比，热切地等待着结果，有的人甚至想要翻墙而入，或者更近一些，却被维持秩序的制服给拦住，甚至乱棍打出……
而道场中，站在小木匠对面的真空大藏凝望着负刀而立的对手，将手微微一抬。
摆在身后台面上的那把日本刀，却是飞到了他的手中来。
真空大藏瞧见对方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也慢条斯理地将刀插进了自己的腰间，并且用和服上面的腰带，将刀身给绑得结实。
他之所以做得如此细致，在于拔刀术的核心思想，便是“一击必杀”，它主要是利用瞬间高速的拔刀攻击，对敌人造成出其不意的打击，从而完成击杀敌人的效果。
它的表现形式是“拔刀”，而真正的奥义，则在于“速”与“势”。
速很好理解，便是刀出如电，瞬间取敌人首级，或者重创对手。
至于“势”，讲的是日本刀和刀鞘具有一定弧度，它不同于砍，砍的刀尖轨迹是直线，拔刀则是弧线，所以类似于杠杆原理，拔刀术是利用拔刀时的这个弧度制造一种瞬间的爆发力，力量和速度传到切线时会达到最大峰值。
这一刀挥出去的奥义，便是日本剑道无数前辈几百年来，一直追求的东西。
它便是道。
时间奥义，穷到极处，便是“道”。
准备妥当之后，真空大藏斜看着对手，瞧见对方依旧站立原地，神态轻松，却没有进攻的意思。
他没有理会，按照武士规矩，朝着对方行礼，然后说道：“我开始了。”
随后，真空大藏踏着步调向前，在近身的一瞬间，他拔刀了。
这一刀，就要敌手性命。
挥刀出去的一瞬间，真空大藏感觉到了自己整个人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一击，却是挥出了居合拔刀流的终极奥义。
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或者角度，以及玄之又玄的“势”，都是他的人生巅峰。
就这一下，他感觉自己能够斩杀世间一切之敌。
死……
他口中怒吼着，然而眼看着刀锋即将掠过对方的脖子，那人却在那一瞬间，倏然不见了。
怎么回事？
失去敌人踪影的真空大藏一脸大骇，而就在这时，他听到新月道场的场主喊道：“小心，在后面……”
铛！

第五十五章 一无所有，又或者拥有全部
铛！
一道兵器碰撞声在道场正中陡然响出，真空大藏匆忙之间的一记挡击，却是把蓄意偷袭的小木匠挡得连退了好几步，方才最终停了下来。
仅仅只是这一下，便让场中众人瞧出了这比斗双方实力的悬殊差距来。
只不过，真空大藏并没有趁胜追击，而是将刚刚拔出来的长刀横在身前，然后怒目望向了发声的场主。
在小木匠挥刀的一瞬间，他其实已经锁定了对方的气息。
什么都可以消失不见，唯有杀气不行。
他原本可以稳稳地接下这一刀，结果却因为场主的提醒，而让自己的抵挡变了味，一想到这件事情，真空大藏的心中，就好像是刚刚吞了一百只苍蝇那般难受。
而这个时候，杜先生已然站起了身来，朝着新月道场的场主发出了质疑和警告。
观棋不语真君子。
游戏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这种生死较量？
面对着众人的质疑，新月道场的场主尴尬地笑了笑，使劲儿挥手，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出声。
关心则乱，倘若这场比斗只是真空大藏与那个叫做甘十三的小子私人之间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有半分担忧——但问题在于，随着杜先生等一帮人的宣传，已经将其上升到了两国的高度。
这样的状况下，谁都输不起，所以结果也让双方人员都为之揪心……
短暂的插曲之后，双方才一次的交手，而为了对刚才几方人员的做法表示道歉，真空大藏主动提出，要让小木匠三招，用来表示补偿。
面对着对方的“好意”，小木匠拒绝了。
让三招是什么意思？是站在那儿不动，伸出脖子来让我随便砍么？
既然不是，哪里又谈得上让？
小木匠能够感觉得出来，这位居合拔刀流的日本大宗师，对于面子，或者名声，还是十分看重的。
他比较重视武士的荣誉，又或者说是风评。
当然，这可能也是大部分成名已久之人的通病吧……
真空大藏是背负着巨大包袱的，而他甘十三却不是，毕竟从一开始到现在，他都不过是一条为了生存而追逐奔走的野狗而已……
而即便是现在，他也一直都在为了生存而战。
小木匠再一次将手中的刀给举了起来，然后将刀尖前指，对准备了真空大藏的眉心之处。
这把旧雪长刀的刀尖，在微微颤动。
那是里面的刀魂在遇到厉害对手时发出的兴奋颤栗。
事实上，刚才挥出的那一刀，大部分的力量，都是刀身之上的——而这力量，甚至还有鸟山佐男的一部分实力溶于其中……
至于小木匠，其实并没有用上什么劲儿。
毕竟此刻的他，身子宛如空空如也的瓶子一般，是挤不出太多的力量来。
真空大藏则将长刀，对准了刀鞘，又缓缓地收了回去。
居合拔刀流最具有威胁的那一下，却是拔出刀锋劈出之时，如果长期把刀放置于刀鞘之外，不但没办法借到那一股势能，而且很容易将手中长刀的“刀气”给散掉。
何为“刀气”？
对于真空大藏而言，这把刀历代的前主人，以及他们斩杀过敌人的精血，会在滋润着手中长刀，让它变得有如生命一般，产生出灵性来。
这一抹“灵性”，便是他的刀气。
他手中这把刀，乃战国名器，轻易不显于世间，而一旦出现，那么就必须见血。
要么是敌人的血，要么就是自己的血……
真空大藏长刀回鞘，随后抬头，发现对手并没有异动，显然是在等待着他的进攻。
瞧见这状况，真空大藏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他已经和对方交过了手，知晓对方的实力与他相距甚远，通常情况下，这个叫做甘十三的家伙，是抵不过自己的一刀。
但问题在于，对方看似孱弱，毫无威胁，但刚才他那巅峰一击，却是落了空。
不但落了空，还被秀了，差点儿被人反杀……
也就是说，那个家伙身上，其实是有古怪的，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真空大藏并不是很了解。
综合之前所得到的种种资料来看，这家伙如此手段，之前也从没有当着别人面前使用过——至少资料上是没有……
真空大藏双目微眯，使劲儿盯着眼前敌人，试图从他身上瞧出一些蹊跷来。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发现。
既然如此，那么边战边看吧？
众目睽睽之下，真空大藏没有太多犹豫，箭步踏前，蹬蹬蹬几步踩得扎扎实实，体内蕴含的力量将整个道场都给震得随之抖动起来。
紧接着，在接近小木匠的一瞬间，他猛然拔刀，再一次挥出了手中的名器。
这把刀除了俗名之外，在居合拔刀流的内部，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竹内晴子。
竹内晴子，曾经是这把刀第一任主人妻子的名字。
那位剑法如神的前辈，用自己最为挚爱的妻子之血，祭祀了这一把日本名匠打造出来的利刃，从而使它在斩杀了九十九名敌人，又献祭了自己挚爱之后，变成了一柄魔兵。
凶兵杀敌，但也妨主。
平时它能够给自己的主人提供强大的战力，但若是没有足够的鲜血供养，它将会反噬自己的主人，然后去寻找下一任能够供养它的武士。
这边是名刀晴子。
呼……
长刀激烈，陡然挥出去的一瞬间，竟然将整个空间都变得森寒，宛如冰窟那般。
然而它再一次落空了。
这一次小木匠没有再次消失，而是与那刀锋所向差之毫厘地避开了。
瞧见这一幕，真空大藏的心中并无任何波澜，当下也是按照拔刀流最为刚猛的手段，发动了连招，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施展出更多的杀手锏来。
然而尽管真空大藏的刀法宛如烈火焚山，野火燎原，但小木匠这人却仿佛风中摇曳的垂柳一般。
他不断移动身位，却最终都没有被伤到一分。
仿佛在那刀丛中跳舞一般，显得无比的轻盈。
这场面着实有一些古怪，在旁边的人看来，明明真空大藏占据了巨大的优势，仿佛随时都能够将这人给一刀斩杀，但不管真空大藏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攻势如何激烈凶猛，都没有办法沾到小木匠的半片衣角。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因为瞧见小木匠十分狼狈，所以都觉得没有什么，但随着双方的交手跨越了二三十个回合时，便开始感觉到不对劲儿了。
这决斗，与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同，它好像是躲猫猫，而不是生死拼斗。
很明显，虽说真空大藏占据绝对的优势，但轻身手段，却及不上小木匠，所以才会出现如此尴尬的局面……
这样的场景，难道要一直持续下去？
道场之中，日本人这一方，那个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刀疤脸男人终于瞧不下去了，于是比较轻微地咳了咳嗓子。
按理说，在如此激烈的拼斗之中，一个观众的反应是很难被人捕捉到的。
但真空大藏却听到了，而且还立马朝着那人望了过去。
当瞧见那男人眼中流露出来的严厉目光时，真空大藏的脸一下子就变得红了，随后也是下定了决心。
他将左手伸入怀中，摸出了一个泥塑人像来，将其抛向了前方，随后口中猛然一喝，却是挥刀，朝着那人像斩落下去。
唰……
真空大藏看似只挥出了一刀，但那泥塑人像却是裂成了八瓣来。
而当它裂开的一瞬间，泥塑人像的内部，却是迸发出了巨大的黑红色光芒来，而光芒附着在了名刀晴子的刀身之上，让其变成了一柄暗红色的长刀。
真空大藏猛然往前一戳，小木匠的身后，竟然凭空浮现出了两头脑袋上生出双角的鬼物来，朝着小木匠伸出双手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小木匠当下也是立刻反应过来，手中旧雪挥击，朝着那两个鬼东西划去。
没想到旧雪居然直接划过，这两个玩意儿却是虚无的，完全不受旧雪的任何伤害，如同空气一般。
但小木匠却能够感觉得到双肩之上，传递过来的巨大力量。
那力量是如此的沉重，让他没有办法继续站立，不得不将身子往前躬了下去。
而这时，真空大藏又挥了一下晴子，那两个古怪玩意儿却是伸出腿来，朝着小木匠的小腿处蹬去。
这架势，却是想要让他跪倒在地去。
但尽管感觉到身上传来了极度强悍的力量，但小木匠终究还是没有屈膝跪下。
他身子很是诡异地前倾，与地面竟然形成了一个差不多六十度的夹角，随后形成了僵持。
小木匠全力抵挡这古怪的力量，而另外一边，真空大藏瞧见松本先生给他配置的凉宫魔式神已经将小木匠控制住，没有任何犹豫，缓步上前，随后将手中的晴子高高地举了起来。
他虽然很注重武士之荣誉，但说到底，对于胜利的渴求才是最为强烈的。
所以即便是在旁人的力量帮助下获得胜利，那也无妨。
而杜先生这一边，眼看着小木匠的头颅就要被人斩下，一脸焦急，下意识地望向了那个信誓旦旦的家伙，却发现那人的脸上，居然还在笑。
他为什么还在笑，是脑子进水了么？
杜先生一脸错愕，而就在这时，被两头古怪式神控制得头都抬不起来的小木匠，突然间吸了一口气。
他这一口气吸进肺中，道场之内的所有人，突然间都感觉到了缺氧，喘不过气来。
而就在众人为之窒息的时候，那个男人却是站了了身子。
他伸出双手来，将那两个看似虚无一般的家伙给拿捏住，擒住脖子，一手一个，随后，甘十三的头顶上却是有无数的白色烟雾浮现，被他吸入了鼻孔之中去……
与此同时，真空大藏挥出了手中那斩首一刀。
然而这个时候，真空大藏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空瓶子”，突然间变了。
它不再是空瓶子了，而是变成了……
瓦斯罐。

第五十六章 人形龙脉，甘墨胜
真空大藏这一刀劈下去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眼前的小猫咪已经变了，呼吸之间，却是成了一头洪荒巨兽，让人为之惊惧。
而旁观者的众人瞧见，也是陡然心惊。
就连中立第三方的那两位工部局洋大佬，先前瞧见那真空大藏陡然出手，刀劈泥塑小人像，召唤出那“东方恶灵”出来，将小木匠给控制住，随后扬起手中长刀，准备取其首级时，心中多少都有一些不高兴。
倒不是说他们喜欢小木匠，立场站在这一方，而是出于观众的角度，单纯觉得这场比斗实在是不太精彩。
两人根本就没有怎么交锋，一开始不过就是躲猫猫，随后就是将人给拿住，准备砍头……
这样的比斗，甭管背后代表的意义有多少，在他们眼中，着实是乏味得很。
然而当瞧见那个被恶灵死死控制住的男人突然间挺立起来之时，他们的双眼也圆睁开来，准备打量着接下来的情形，想着这一回，应该要精彩一些了吧？
事实上，接下来的情形，又何止能够用简单的“精彩”二字，拿来形容？
那两头一看就知道十分难缠、炼制不易的玩意儿，被小木匠双手一捏，直接烟消云散了去。
尘归尘，土归土……
而随后，小木匠将手中的旧雪抓起，朝着真空大藏这巅峰一刀挡了过去。
先前能够拖上那么久的时间，旧雪占据了很大的功劳，而这一回，他决定带旧雪飞一下了……
轰！
一声巨响，真空大藏凝聚全力的爆发，包括他自己对于居合拔刀流奥义之道的理解，以及晴子魔刀所孕育的力量，全部融汇于此处的一击，却是被小木匠给挡了下来。
不但挡住了，而且旧雪之上，却有为之恐怖的力量，宛如大江大河一般奔涌，又如同雪山崩塌一般砸落，全部涌到了真空大藏的身上来。
面对着这股恐怖之力，真空大藏的脸在一瞬间憋得通红，想要努力过来阻挡。
但他很快感觉到，有的东西，就仿佛历史洪流一般，任何想要阻挡其流逝之人，都如同螳臂当车的小蝼蚁一般，没办法有任何的功效……
真空大藏在刀兵交击的一瞬间，憋出了几个字来：“为什么，会如此？”
原本，他曾经可以一刀，就将此人给斩杀的啊……
仅仅只需要一刀就行……
为什么？
看着面前这人狰狞可怖的表情，小木匠平静地说道：“你错过了击杀我最好的机会，那个时候的我，几乎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真的很替你惋惜。至于为什么……我没办法跟你透露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能够告诉你一件事情，那便是——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
这便是小木匠为何全身空空荡荡的原因，他在五天前的那一场顿悟之中，听从了屈孟虎的建议，做到了“放下”。
如何叫做“放下”呢？
那便是将自己身上所有的负担都跟放下，他既放下了对于自己年幼过往黑历史的挂念和懊恼，也放下了对于鲁大的怨念、仇恨与如父如子的亲情，放下了一切……
在绝对的平静与淡然之中，他又放下了体内那磅礴的龙脉之气……
被复国社三爷提炼出来的满清龙脉，有三分之一的气息，落入了小木匠的体内，让他从江湖末流的小角色，一跃成为了一二流的高手来。
尽管因为缺乏底蕴，以及修炼方法，使得他没有办法如同王白山、董惜武一样，一跃而上，成为江湖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但好几次的危急爆发，让他在面对远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敌人时，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但如果他继续这样下去，终究还是走不到一个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对于许多如同尚正桐一般，自小含着金汤匙长得的修行者而言，这样的他，不过是一个德不配位的暴发户而已。
而且小儿身怀巨富过闹市，最大的可能，就是会被旁人觊觎，杀人越货了去。
虽说龙脉之气已经与这三人契合，但对于许多身具邪法的歪门邪道而言，都还是有想要尝试一把的空间……
但小木匠在“放下”的时候，龙脉之气彻底爆掉，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冲刷着小木匠全身的经脉，乃至于他身体的每一个器官、皮肤与肌肉，甚至是每一个……
细胞。
很明显，那样的强度，对于当时的小木匠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
稍有不顺，他便会化作一大蓬的血肉，一如被塔罗会控制的成员那般，不复存在。
但当时脑子陷入一片空明的他，却敏锐地找到了一线生机。
他觉得是有可能的，所以就施展出来了。
事实上，想明白的那一瞬间，小木匠的灵霄阴策，便已经算是修行到了通神之境。
通神之境最大的特点，便是通达本我。
通达本我，讲的是对于这世界有了最基本的认识，并且对于自己的各个方面，有了最为全面的了解，不但明白了“自我”，而且还明白了“本我”与“超我”——这件事情，对于世家无数的修行者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
类比于佛家，如果一个和尚的精神修行达到了通达本我的境界，那么他便已经能够称之为佛门大师，距离觉者（即佛陀果位），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尽管说这一步之遥，是凡人到天门的鸿沟，但那也算是万中无一的角色……
所以小木匠选择了放下。
放下拥有的一切，包括龙脉之后的他，将自己的命运也彻底放下，失去掌控。
他这么做，并非是盲目的，而是因为通晓了本我，并且对于屈孟虎有着绝对的信任——果然，引龙脉自爆的他，凭借着自己之前的修行，以及体内的麒麟真火，护住了心脉，而随后屈孟虎又引了莫比乌斯星阵的力量，还献祭了命运之轮来补足，终于让小木匠避免了粉身碎骨的下场，并且还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秘境之中去……
事实上，如果能够让小木匠在那秘境之中停留足够的时间，感受完这世间至理，那将又是另一种不同景象。
这便是“放下一切，便拥有一切”的意思……
当然，命运或许并不容许小木匠走得如此一帆风顺，所以才会有今日之决斗，让小木匠提前苏醒了过来。
屈孟虎与小木匠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对他却是极为了解的，所以才会把他叫醒了。
而事实上，即便是失去了对大道的领悟，但小木匠对屈孟虎并没有任何的怨念。
只有感激。
但因为提前醒来的缘故，身体并没有自动痊愈，而是满目疮痍的样子。
这几日的时间里，小木匠的身体还是千疮百孔，难以进行任何剧烈的运动，而这样的状态用来比斗，简直就是自杀。
这就是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缘故。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而已，唯有小木匠知晓，自己或许放弃了龙脉之气，让大部分的力量都消散于无形之中，但他却因为这一次的放弃，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龙脉——经过大量龙脉之气的洗礼与冲刷，并且最终活下来的他，却是成为了一条与龙脉一般无二的存在，也拥有了吸收着山川河流，乃至于宇宙星辰气息的能力。
他从一个小溪流开始，拥有了成为一条大江大河的可能。
放下，等于拥有。
他从此之后，便是一条活着的人形龙脉了。
或许这个所谓的“龙脉”，需要打一个巨大的折扣，吸纳气息的功效甚至及不上百分之一，甚至。
而他后续的修行之路或许还会漫漫，并不能一蹴而就……
但话说回来，这世间能够完成如此成就的人，又有几个呢？
或许，他便是唯一吧？
而此刻，小木匠也并非是爆发，他只不过是在一瞬之间，将方圆几里的灵气纳为己用，如同一个孱弱的法师那般，自己明明没有太多的力量，却能够动用天地之力，从而压倒自己的敌人……
这样的手段只是临时的，而且对他而言，其实还是有一定的伤害，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所以，小木匠没有与真空大藏费太多的话儿，而是答疑解惑之后，对他说道：“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仇恨是人类最为负面的情绪，那么就让这一份恩怨，到今天为止吧……”
他郑重其事地对真空大藏说道：“这一刀，为了二强。”
一路好走。
小木匠在心中轻轻叹着，却是对已经离世多时的许二强，做了最后的告别。
与此同时，狂野凶猛的磅礴力量，在那一瞬间，从旧雪之上狂涌，倾泻而下，这时的真空大藏再也难以支撑了。
他口中愤怒地大叫着，手中的魔兵晴子刀身之上也浮现出了极为浓烈的黑色雾气，想要做最后的挣扎，却都没有任何的效果，被小木匠这一刀劈落，直接就落败了去……
轰……
新月道场门口附近，围着无数的人，这些人殷切地等待着，却迟迟没有结果，正焦虑急躁之时，只听到道场之中传来一阵轰然之响，紧接着所有人都为之窒息，下一秒，那道场主体却突然轰塌了下来。
紧接着，有一道流星穿过了道场，连着撞塌了好几道墙，最终落到了门前不远处来。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有好事者走到那落点去，低头一看，却瞧见那是一具没有了任何气息的尸体，而在他的旁边，则散落着数截断刀……
死一样的沉默持续了数秒之后，有人颤抖地高声喊道：“他赢了……”
随后，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朝着远处传了出去：“甘墨胜！”
国人，终于赢了一回……

第五十七章 天大危机
甘墨赢了，赢得彻头彻尾，也赢得相当让人意外。
他在最后一刻的反转，让大部分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而等到他的那一刀挥出之时，恐怖的力量除了倾泻在了真空大藏的身上，将他直接打出了道场之外，多余的气息也瞬间爆炸，将他们所在的道场给轰塌了去。
好在道场主体大部分的结构都是木材，加上场中众人都算是修行者，即便是那两位工部局的大佬，身边也有审判这样的高手。
所以场面即便是颇为狼藉，但倒也没有因为房屋倒塌，而造成死伤的状况。
烟尘过后，倒塌大半的道场一片狼藉，而与此同时，从四周冲出二三十人来，全部都是日本人。
这里面有新月道场的师傅与子弟，也有日本人的高手，另外真空大藏这一次来华带了不少徒弟，也围了过来。
而道场坍塌的始作俑者小木匠，则已经趁乱将旧雪收入鲁班秘藏印中，巍然而立。
杜先生瞧见日本人气势汹汹地朝着小木匠围了过去，立刻就站了出来，冲着日本商会的鹤田会长喊道：“这是要干什么？鹤田，他们可是签了生死状的，你们这是准备当场反悔么？”
与日本人关系不错的林啸风也站出来打圆场，笑呵呵地说道：“诸位，冷静，先冷静下来……”
这两位大佬同时站出来，让原本为之凝固的局面，稍微松了一些。
那帮日本人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然后朝着场中己方的三位大佬望了过去。
这三人中，鹤田会长有些惊慌，新月道场的场主脸上愤恨不休，唯独那个刀疤脸男人显得无比平静。
他似乎对于决斗的结果并不关注一般。
而这个时候，一声大笑传来，那工部局的英国大佬在审判的保护下，走上了前来，对着场中矗立的小木匠赞赏地说道：“很不错，你很不错，很厉害啊……”
他的中文着实一般，咬文嚼字有一股怪味儿，小木匠也只是勉强听懂一些，出于礼貌，朝着那人说道：“多谢夸奖。”
英国人说道：“你唯一不好的，是没有提前通知我们，让我差点儿被砸死……”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我实在没有想到，这儿的房子如此不结实。”
两人说着话，日本人的脸色越发黑了起来。
但小木匠却并不在乎日本人的感受，与那英国人应付几句之后，转身走到了不远处的苏慈文身边来。
这一片的结构十分结实，而且离得比较远，所以并没有倒塌，而早在道场倒塌的那一瞬间，尚正桐就已经出现在了旁边来，保护着苏慈文的安全。
只不过苏慈文坐着的椅子这儿似乎有些机关，尚正桐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敢妄动。
小木匠却没有这个忌讳，他走到苏慈文跟前来，开口说道：“还好吧？”
苏慈文不语，只是用眼神提示他“千万小心”。
小木匠打量了这桌椅一眼，随后上前来，蹲下身子，在椅子前方摸出了几根铁丝来，打了几个结之后，走到苏慈文跟前来，将她请出了座椅。
一开始的时候，苏慈文还有一些疑虑，不过瞧见小木匠近前而来，却并无机关触发，这才尝试着站起身，与小木匠走远一些，随后她伸手在耳朵上摸了两下，却是扒出了一块透明的薄膜来，扔在了地上。
那薄膜落地的一瞬间，苏慈文便冲进了小木匠的怀里去，死死地抱住了他。
她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小木匠的身子里去。
倘若不是众目睽睽之下，她甚至还会报以热吻，让小木匠知晓她劫后余生的惊喜。
然而面对着苏慈文的热情，小木匠的反应却显得有些“冷淡”。
仅仅抱了一下，小木匠便推开了她，随后对旁边的尚正桐说道：“拜托了……”
尚正桐走了上来，拉住了苏慈文的胳膊，说道：“好。”
两人说完，小木匠便转身，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尚正桐带着苏慈文在后面跟着，而杜先生以及林啸风也一起跟了上来。
然而他们刚刚走出几步，却被日本人给团团包围住，不让他们离开。
面对着堵住去路的一众人等，小木匠显得很是平静，甚至都没有开口说话，倒是旁边的杜先生站了出来，冲着日本人喊道：“怎么，输不起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旁边的林啸风吹哨叫人。
为了此番决斗，青帮也是召集了不少的高手，只不过因为日本人的要求，所以没有办法进入新月道场而已。
要比人数，他可不怕，唯一头疼的，是当前的局面……
这会儿日本人却是已经反应了过来，那鹤田会长笑眯眯地说道：“真空大藏技不如人，死了也就死了，没有人会关心太多的；只不过，我们想请甘先生留下来一趟，商讨一下捣毁新月道场的赔偿……“
这……
杜先生被日本人的无耻理由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小木匠也被难住了：“我没钱……”
鹤田会长很是为难地说道：“这可就麻烦了……不过没事，甘先生你且先留下来，我们好好商谈一下补偿方案……”
赔偿是假，留人是真。
至于留下来，日本人会怎么对付小木匠呢？
其实结果用不着怎么想就知道，无论是应福屯的旧怨，还是此刻真空大藏的新仇，都意味着日本人与小木匠，其实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日本人也绝对会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将小木匠给拿下来的。
事实上，倘若不是日本人还顾忌一点儿脸面，特别是中立第三方，以及外面汹涌的群众，他们或许已经开始动手了。
面对着日本人的苛责，双方形成了僵持，而就在此时，苏慈文却开了口：“此事既然因我而起，那么损失多少钱，便由我来赔偿吧……”
没人想得到，在这个时候，竟然是苏慈文站了出来。
这可是一笔大钱，不过对于苏慈文以及她背后的苏家而言，却是可以承担得起的。
有了她的表态，日本人再也没有理由将小木匠留住。
鹤田会长以及新月道场的场主都下意识地朝着那个刀疤脸中年男人望了过去，瞧见那人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这才放了行。
日本人一撤开，小木匠等一行人便往外走去。
出了第一道门，尚正桐便走到了小木匠身边来，伸手扶住了他，低声问：“还好吧？”
小木匠身子一松，往他这边靠了靠，原本撑得有些难受的身体这才稍微舒服一些。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还好。”
他口中说“还好”，但情况其实很糟糕——劈向真空大藏的那一刀固然威力巨大，但小木匠却没有办法控制住，使得之后的一瞬间，小木匠的全身上下，却是没有一份气力，丹田经脉之中也干涸得如同大旱之后的田地，筋骨酸麻难当。
他之所以没有倒下去，那全都是凭着意志在支撑……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赤足在烧红的烙铁上行走着，你还得面带笑容地强撑着，不能跟让别人瞧出你的异样，感受到你的虚弱。
小木匠就是凭借着这钢铁一般的意志在支撑。
尚正桐扶着小木匠往外走，然后说道：“你表现得很棒了，如果你当时倒下了，说不定日本人会没有任何顾忌，不要脸地冲过来了……”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或许瞒得过别的人，但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家伙，未必能够瞒得住……”
尚正桐问：“脸上有疤的家伙？那家伙的确很厉害，只不过，他真的能够瞧出来么？”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半神凉宫御的弟子，你说呢？”
尚正桐大骇，问：“那家伙，便是松本菊次郎？”
小木匠点头，说：“修为和气度如此高明，让人望而生畏，而且还让其余人都以他为尊的，除了松本菊次郎，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
尚正桐说道：“那你可得小心了，那家伙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说不定杀手已经在路上了。”
小木匠说道：“一会儿你带着慈文小姐先离开，至于我……我自有去处，不必担心。”
尚正桐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好。”
在此之前，他对小木匠的观感一般，除了因为他堂弟这儿的情绪延展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龙脉三子的另外两人，无论是王白山，还是董惜武，他都不太喜欢。
他总觉得这些家伙都好像是作弊一般，都不费什么辛苦劲儿，就能够拥有一切，着实是有些太让人嫉恨了……
但此时此刻，尚正桐对眼前的这位男子，心中却生出了几分敬佩来。
他乃世家子弟，无论是眼光还是修为，都是卓绝之辈，自然看得出来小木匠已经将自己身上的龙脉之气给放下了。
能够有这般心胸和气度的人着实不多，就算是他尚正桐，恐怕也抵受不住这样的诱惑。
但对方偏偏这么干了。
尚正桐向小木匠承诺，说一定会保护好苏慈文，而苏慈文与小木匠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来得及多说什么，出门之后，互道一声珍重之后，便也跟着尚正桐离开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晓当前局势复杂，自己如果黏黏糊糊，只怕会惹许多麻烦。
林啸风也是极聪明的人，见势不对，也直接开溜了。
杜先生倒是相当负责，与小木匠一起出了门，然后过去上车，而小木匠他们这边出来，外面已经围了无数人，朝着他们这儿冲了过来，口中欢呼道：“甘墨、甘墨……”
宛如雷鸣。

第五十八章 夺路而逃
（为@白开水嘉庚）
在青帮一众人等护送下，小木匠直接上了杜先生的车子，然后离开了现场。
他并没有与外面这些情绪热烈的群众说几句话的意思，并不是因为他天性冷漠，而是因为此刻的身体没办法支撑，而且人多眼杂，说不定就会出什么乱子，而到了那个时候，事情就变得不可控了……
当然，在上车之时，他瞧见了人群之中的王述樵，两人隔空对望了一眼，用不着说太多，彼此的心中都已经明了。
上了车之后，汽车朝着远处开去，而杜先生则开口说道：“情况有些不妙。“
小木匠知晓他想要说些什么，点头说道：“非常不妙。”
杜先生问：“看得出来，日本人对你是恨之入骨了……你有什么打算？”
他讲得很含蓄，但话语里却透露出了一个意思来。
青帮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出来，庇护他。
如同屈孟虎所言，杜先生之所以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仁义，或者有担当，而是因为他长袖善舞，能够平衡多方的需求与利益——说到底，他首先是一位黑帮分子，然后才是其它……
正因如此，杜先生没办法为了小木匠一人，放弃自己坐稳这位置的基础。
当然，对于杜先生的选择，小木匠其实也很理解。
事实上，他已经做得够多了，自己如果再要求杜先生为了自己而豁出一切，就显得太自我了。
所以小木匠当下也是回应道：“我准备去找我朋友，在他那儿待上一段时间……”
杜先生问：“阵王屈阳？”
小木匠点头，说对，就是他。
当今之时，能够豁出一切，全力帮助自己而不怕得罪任何人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他了。
屈孟虎，才是他最终能够依靠的朋友。
杜先生犹豫了一下，说道：“一会儿我派车，把你送过去……”
小木匠却说道：“不必了，一会儿在那边的路口停车，我自己离开就是了……”
既然杜先生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小木匠便决定与他划清界限。
这既是他的想法，也是做给日本人看的。
算作是对于杜先生这些日子以来对他帮助的一点儿回报吧。
但杜先生却并不同意：“不行，你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我把你扔在大街上，跟让你去送死一样，没什么区别……”
他倒是挺有责任心的。
难怪杜先生能够在这上海滩上立足，而且朋友无数，别的不说，至少对待朋友上，还是非常真诚的。
不过小木匠早有计划：“杜先生不必担心，斧头帮的人会在那里接应我的。”
哦？
听到这话儿，杜先生终于没有再作坚持。
毕竟斧头帮虽说一直处于上海滩各阶层的边缘位置，但内中也有许多的高手，而且猛人无数。
最重要的，是这帮人心中都怀着强烈的民族情绪，与日本人的关系，几乎是死磕，决不妥协。
有这帮人掺和，倒是用不着他来操心太多。
所以杜先生没有在多说，而是问起了小木匠此刻的身体状况来。
小木匠想了想，对他说道：“现在与人交手，肯定是不行了的，不过想要自保，却还是有许多手段，不必担心……”
杜先生又问：“那你以后……”
小木匠笑了，说道：“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
他只要是熬过这一段时间，以后自然是前程似锦，甚至有可能攀爬到这世间最顶尖的一群人之中去……
不过这些事儿并不确定，以小木匠的性子，自然不会在杜先生面前吹嘘太多。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小木匠还特地关照了一下苏慈文，这回杜先生答应得比较果断，几乎是拍着胸脯告诉小木匠，自己绝对会盯着的。
通常而言，日本人那等下作手段，只会做一次，如果再弄一回，基本上就属于完全不要脸了。
他们毕竟自诩文明人，暗地里弄一回也就罢了，如果再找苏慈文麻烦，实在是太明显了，所以多多少少，还是得考虑一下上流社会的观瞻。
所以他们对苏慈文下手的可能性不大。
但这事儿谁又能够说得准呢？
毕竟那帮家伙有多么的卑鄙无耻，小木匠在长白山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
所以小木匠才会比较担心而已。
不过眼下之时，小木匠也没有办法去盯着，他最为急迫的事情，是先找到一处容身之处，将自己给安顿下来。
要是被日本人乘隙而入，那么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车队行至路口处停了下来，小木匠这边与杜先生告辞之后，下了车，走了几步之后，一辆黄包车走了过来，让他上车。
小木匠上了车，对那人说道：“辛苦了。”
这车夫看着浑身脏兮兮的，满头汗水，与大街上的力夫没有太多区别，但小木匠却还是能够瞧得出来，此人的修为极高，至少是萧克之一般的档次。
看得出来，斧头帮对他的安危，也是极为重视的。
黄包车拉着小木匠出发，那车夫并没有走大街，而是朝着小巷子里奔走而去，而在不远处，好几个人也在暗中起身，远远地跟在了黄包车的附近。
走了几分钟之后，小木匠缓过一些来，问道：“怎么称呼？”
那车夫笑了，裂开嘴说道：“姓郑，郑抱农，你叫我老郑就是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来，恭敬地说道：“原来是郑舵主啊？失敬失敬！”
王亚樵手下有六个顶尖人物，外人称之为“斧头帮六红牌”，都是一等一的猛将——之前他见过的萧克之，以及眼前这位拉车的郑抱农都是其中之一。
郑抱农此人本是世家子弟出身，早年间曾在东洋留学，据说还在国父身边做过事情，后来因为某些分歧，却是投入了王亚樵手下来，负责锄奸和整肃等工作，名气不显，但实力却是超卓。
不过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黑夜杀手对于小木匠却是非常推崇，对他说道：“甘先生不必多礼，你且安坐，好好休息，不必担心别的……”
他之所以如此，除了刚才小木匠战胜了真空大藏，扬我国威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小木匠在长白山下的表现。
一个江湖人物，为了无辜之人，舍生忘死，最终还救了人无数……
这样的侠义之举，一直都是郑抱农为之钦佩的。
他自小就信奉侠义之事，出国留学，后来又辗转来到了上海滩，在王亚樵的手下做事，一直都以此为人生信仰，并且为之奋斗着，所以面对着小木匠这位“侠之大者”，是有着很大认同感的。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亲自过来，护送小木匠离开。
小木匠有心与这位极为神秘的郑舵主多聊几句，不过也知晓即将面临的危难，所以也是带着歉意地说了声抱歉，随后闭上了眼睛。
他要尽可能将状况百出的身体调理好一些，免得一会儿面对着日本人的报复时，一点儿还手之力都没有。
小木匠闭着眼睛，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黄包车突然间停了下来。
小木匠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于是睁开眼睛，发现这儿已经地处偏僻，而且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建筑，更不用说行人了。
自己这一方，除了拉扯的郑抱农之外，还有六个斧头帮的人在。
而在前路不远处，则出现了两辆卡车，而从卡车之上，却是陆陆续续地有人从车厢里跳了下来。
郑抱农回过头来，准备转向，瞧见身后的黑暗中，也浮现出了不少人影来。
来者不善。
郑抱农打量着前后的敌人，对旁边喊道：“小蒙！”
有一个满身都是肌肉的年轻汉子跑了过来，拱手说道：“郑爷。”
郑抱农吩咐道：“你背着甘先生，一会儿打起来了，你立刻带着甘先生往南边跑去，不管有任何的动静，你都别停下脚步来，使劲儿跑，知道么？”
小蒙没有二话，拱手说道：“好。”
随后，他走到了黄包车前来，对着小木匠说道：“甘先生，请……”
小木匠走了下来，却没有让他背着，而是左右打量了一眼周遭，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阴沉下来。
他知晓日本人的报复很快就会到来，但实在没有想到，竟然会这般迅速。
他本来以为日本人或许会派着人盯着他，至少在自己抵达塔罗会的郊外庄园之时，都不会有太大动作的。
而现如今看来，他低估了自己在日本人心中的地位。
瞧见这些人，小木匠有些后悔拒绝了杜先生的好意，如果能够让他派车的话，或许就不会被截住了——当然，这也只是也许，毕竟日本人如果真的准备今天动手的话，可不会管什么青帮的面子。
说不定他们还会将青帮给牵连进来……
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晚了，面对着前后堵住路口，然后围上来的日本人，小木匠对小蒙说道：“我们跑！”
两人迈步，却是跳下了路沿，朝着路边的林子跑了开去。

第五十九章 不太对劲
竹内明辉最为真空大藏的大弟子，也是居合拔刀流下一代的指定继承者，对于甘十三这个杀死自己师父的家伙，是怀揣着大恨的。
他到现在都还是无法相信，师父居然会死于此人之手。
因为按照纸面实力而言，师父无论如何，都是绝对能够战胜对方的，唯一的悬念，只是用多长时间而已。
但事实就摆在面前，让他就算是不相信，也没有任何法子。
而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杀死对方，为自己的师父报仇。
但他接到的命令，是尽可能抓活的。
因为松本先生告诉他们，那个叫做甘墨的家伙，他很有可能遭受到了一场修行上的劫难，使得他的身体陷入了崩溃状态，而在战胜他师父真空大藏之时，那家伙饮鸩止渴，却是将自己给直接搞崩了。
也就是说，那个家伙现如今，别说是他们，就连一个普通人，都能够将其撂倒。
而如果过了这段时间，假以时日，这家伙恢复之后，将会比以前更加难缠，甚至会成为帝国的心头大患。
所以他们必须尽快将此人铲除掉，不能给予任何一点儿放虎归山的机会。
于是他来了，盯着远处的那辆黄包车，以及其余几人。
那些家伙，是过来护送甘墨的中国人。
杀光即可。
旁边的指挥扬起了手中长刀，大声下令着，然而这个时候，目标居然开始撒丫子跑开了去。
这行为让竹内明辉直接就懵了。
这尼玛……
你武士的荣誉呢，怎么会这么不讲究呢？
竹内明辉心中狂喊着，一想到自己师父居然死于这么“卑劣”之人的手中，他就心痛不已，随后也是朝着那人逃遁的方向快速追去。
那家伙虽然跑得很快，但因为劲力不足，所以缺乏持久的力量，很快竹内明辉就追到了附近来，眼看着将接近敌人，没想到前方的人群里，却是折返了一人过来，手持着一柄短斧，朝着他兜头劈来。
男人别的不说，就是凶猛，而且杀气腾腾，一看就知道是见多了血的狠角色。
这架势倘若是对上旁人，或许会心中慌张，然后遭了道。
但竹内明辉却不会。
他毕竟是居合拔刀流之中除了真空大藏之外，数一数二的人物，而且也是典型的实战一派。
所以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竹内明辉不但没有半分惊慌，而且还变得激动起来。
他因为师父死去的满腹怨恨，终于在此时得到了宣泄。
居合拔刀……
唰！
一声出鞘刀声，竹内明辉连着对方的斧头，和人一起，直接斩断了去。
当一大蓬的鲜血扑面而来之时，竹内明辉心中那一股野火顿时就被点燃了，口中怪叫着，随后猛然朝着前方扑去。
他一个箭步，就冲到了目标的跟前来，满身是血的他带着腾腾杀气，手中的日本长刀陡然扬起，就要劈向那人的后脑去，没曾想旁边杀出一人来，手中一把通体都是精钢的短斧，直接架住了他的手中刀。
这人却是斧头帮的悍将郑抱农，此人瞧见自己的手下被这日本人一刀劈死，双目欲裂，当下也是扬起手中精钢短斧，猛然劈去。
他原本想要为手下报仇，没想到对方是个硬茬子，所以连着抵挡了两个回合之后，却是开始后退。
这时日本人已经全部围了过来，与那竹内明辉一般实力的，都有四五个。
这帮人很显然就是要赶尽杀绝的，所以一上来就用尽全力，务必要将小木匠给拿住。
拿不住的话，那就杀掉。
总之就是要把这个极有可能成为日本国心腹大患的家伙给铲除了去。
竹内明辉与这个猛人拼了几记之后，瞧见对方转身就跑，他也发足狂追，不过他这回没有再去追那个家伙，而是朝着跑在最前面的目标冲了过去。
不过还没有等他冲到跟前，就瞧见有人拦住了那目标。
当那人现身的一瞬间，竹内明辉心中的欢喜一下子就炸了。
来人却正是松本菊次郎。
这人可是日本所有修行者都为之敬仰的半神凉宫御的七弟子之一。
有他在，目标就跑不了。
的确，松本菊次郎出现的一瞬间，便将其中一个斧头帮成员给一掌拍飞，随后他伸出手来，往三丈之外的小木匠陡然一抓。
他这一下，仿佛将整个空间都为之禁锢住了。
正在疾奔之中的好几人都僵在了原地，除了郑抱农还能够慢动作地缓慢前行之外，其余人甚至都没法动弹了。
不愧是半神弟子，松本菊次郎只用了一招，便将整个场面都给罩住了。
这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
场面被控制住之后，松本菊次郎却是单手一抓，想要将小木匠给吸过来，没想到突然之间，却有一柄飞斧凭空出现，朝着松本菊次郎陡然飞去。
飞斧犀利，宛如利箭一般。
松本菊次郎感觉到了危险，身子微微一偏，却是避过了这一斧。
随后他朝着左前方的不远处抬头望去。
黑暗中，走出了一个身材不高，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还戴着一副眼镜的男人来。
那人看着文质彬彬，仿佛教书先生一般的样子，不过腰间却别着一排的斧头，手中还掂着一把微微发红的利斧。
松本菊次郎的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这是个高手。
而随着这人的出现，黑暗中又跑来了十几人，个个都是精锐，却是与这边汇合在了一处。
原本都有些绝望了的郑抱农瞧见此人，眼神立刻就放了光。
帮主终于来了。
没错，这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人，却正是远东第一杀手、暗杀大王王亚樵。
他亲自到了，在最紧要的关头，赶了过来。
那男人一斧头逼退了松本菊次郎之后，手一挥，示意手下先行撤退。
眼下的形势实在是有一些危急，所以即便是暗杀大王，也不敢妄自托大，接应了人之后，立刻就开始撤离。
一行人开始狂奔而走，这时日本人也反应了过来，开始继续追逐。
面对着这一大帮日本人的追杀，王亚樵很是光棍，他直接站在了队伍的最后，双手不断往怀里摸去，随后朝着提防投掷飞斧。
这家伙的斧头又准又狠，连续有两个日本人被那斧头砸中，要么插在了脑门上，要么卡在了脖子上。
这斧头又沉又锋利，只要是挨着，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活下来的可能。
一开始日本人还以为他就只有腰间的几把，没想到那家伙不断地往腰间摸去，连续甩出了十来把斧头，结果腰里面的斧头，数量却从来没有少。
天知道他的斧头，是从哪儿抽出来的。
眼看着这家伙大发神威，将自己手下的追击之势给直接拦截，松本菊次郎并不慌张。
他一边走上前去，伸手操控住眼前的空间，让王亚樵没办法尽力发挥，而另一边他则挥手，让手下好几个手段高强者上前去，务必近身，缠住此人。
至于他……
松本菊次郎的目标，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只有一个。
那人便是甘墨。
眼前的这些家伙都不过是小杂鱼而已，即便是王亚樵，对于松本菊次郎而言，都不过是疥癣之疾而已。
唯有那个甘墨，让松本菊次郎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与威胁。
对付这样的人，他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唯有从身体上，将其消灭了，才算是一劳永逸之事。
很快，在松本菊次郎的操控下，王亚樵被四五个厉害的日本高手给围住，让他一时之间抽不出身来，跟没有办法再顾及到松本菊次郎这一边。
压制此人之后，松本菊次郎没有再浪费一点儿时间，直接腾身而出，人却是再一次出现在了目标的附近。
他这回没有再弄什么花里胡哨的手段，而是抽出了一把肋差来。
随后他瞅准了敌人斜侧方的空隙，猛然一蹬足，人便如利箭一般，冲到了对方身边来，一挥手，将旁边一个想要上前来帮忙的家伙给拍飞之后，肋差短刀猛然向前，恶狠狠地插向了对方身上去。
目标似乎早有预警，在第一时间避开了这一下，不过对方似乎身体很差，脚步就有一些踉跄了。
松本菊次郎一招未成，又出了一招。
这一次那家伙再也没有办法避开，被他手中的肋差猛然插进了肚子里去。
那人中刀之后，身子立刻变得僵直，而松本菊次郎好不手软，直接将其摔在了地上，随后拔出对方身体里的肋差来，又朝着胸口心脏处猛然扎了过去。
这一刀无比精准，对方再也没办法逃避，直接就没有了挣扎……
旁边冲过来照应的竹内明辉瞧见，大声喊道：“他死了！”
死了……
围攻的众人听到这话儿，开心不已，同时因为任务的完成，对其他人的攻击也有所缓解，而斧头帮众人趁着这机会，在王亚樵的带领下，仓惶逃走。
面对着这一幕，松本菊次郎并不去追，而是将注意力落到了眼前这家伙的尸体上来。
他拔出了手中肋差，随后半蹲下了身子来，仔细端详着那人的脸。
人是没错。
但为什么……
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儿呢？

第六十章 螳螂捕蝉
且不说松本菊次郎越看越古怪，越看越不对劲儿，另外一边，使用替身符逃脱升天的小木匠，在不远处又与斧头帮的人汇合一处，随后退向了郊外去。
在匆忙赶路的过程中，他与王亚樵有过简单的几句对话。
大概是这位杀手之王不太善于与人沟通与交流，所以两人之间并没有多说什么，小木匠这边道了谢，而王亚樵则只是说了句“应该的”，然后就再也没有与他讲话，而是跑到了后面去押阵。
王亚樵的冷淡并没有让小木匠有多少的感慨。
毕竟这一次斧头帮为了护送他，至少损失了三到五名精锐干将，这些人都是最为核心的成员，对于斧头帮而言，可谓是“损失惨重”。
王亚樵心里难过，小木匠也是能够理解的。
随后的时间也没什么，就是埋头赶路，终于在半个小时之后，赶到了莫比乌斯星阵的庄园之外。
送达此处之后，王亚樵和斧头帮一行人没有跟着进去，而是与小木匠告别。
人送到了，他们也算是仁至义尽，所以便准备离开了。
小木匠向斧头帮表达了谢意，并且告诉王亚樵，说他欠斧头帮一个人情，日后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
王亚樵却很生硬地拒绝了小木匠的谢意，而是告诉小木匠，他没有欠斧头帮的人情。
双方之间，一笔勾销了。
如果他念着那几个牺牲的兄弟，那日后有可能，便多杀几个作恶多端的日本人，也算是为了他们报仇了。
说完这些，王亚樵便带着人离开了，头也不回。
他老弟王述樵走在了队伍的最后，这个往日颇为高傲和冷漠的男人远远地看着此刻的小木匠，随后朝着他挥了挥手。
看得出来，这会儿的王述樵，对于小木匠，心中是极为佩服的。
强者永远都只对强者惺惺相惜。
看着斧头帮一群人消失于夜色之中，而远处又有影影绰绰的黑影，却是日本人追了过来。
小木匠左右打量一眼，没有发现青帮在这儿蹲守的人员，于是就往庄园里面走去。
他走的，依旧是以前的侧面围墙。
对于这路径，小木匠倒是轻车熟路，直接攀爬着墙翻过去，等落脚之后，他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开口说话：“你终于来了？”
这毫无预兆的动静让小木匠心头一紧，听着口音很是奇怪，转头往左边望去，瞧见黑暗中走出了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礼帽的高个男人，来到了他的身前。
小木匠打量了对方好几眼，这才瞧清楚，来人居然是先前在新月道场露过面的审判。
对的，正是塔罗会远东分部的首领詹姆斯，也就是所谓的“审判”先生。
这家伙居然在这个小木匠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等待着他。
为什么？
小木匠脑子有点儿懵，随后下意识地用余光往左右望了过去，但瞧见他的模样，审判却笑了。
这位个头极高的洋人嘴角上扬，露出夸张的笑容来，开口说道：“尊敬的甘先生，对于你的本事，我已经很了解了，并且无比的钦佩。正因为如此，我出于尊敬，已经在这儿布置妥当，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讲，叫做‘天罗地网’，所以，还请你不要乱来，免得伤了当前这还算不错的气氛……“
小木匠虽说经脉里基本上空空荡荡，修为全无，但感知却抵达了人生巅峰，敏锐无比，所以在这简短的时间里，他已经能够感觉得到，对方的确是掌控了整个场面。
他感觉到自己与审判之间的小空间里，却是与外界完全隔离开来，而这里面的一切，似乎都已经由对方掌控住了。
这个洋鬼子，真的很厉害。
小木匠感觉自己对于周遭环境都失去了掌控力，而自己此刻的身体又不容许和之前决战真空大藏一样，再来一次爆发，所以也没有立刻反抗，而是沉住了气，缓声说道：“阁下，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任何的恩怨和冲突吧？”
两人虽然算是“神交已久”，但真正见过面的，却只有刚才在新月道场之时。
至于先前小木匠去找杜先生的时候，算是有过交集，但两人根本就没有碰面，更不用说认识。
对方把他给堵在这儿，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呢？
小木匠有点儿没想明白。
审判大概是瞧出了小木匠心中的疑惑，于是说道：“我们其实是老相识了，甘先生贵人多忘事，大概是不太记得了，所以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大概一个多星期之前，你曾经干掉了我的一个手下，那个人，叫做安东尼……”
小木匠的眉毛一下子就抬了起来，打量着对方，却并不说话。
他大概猜到了。
审判没有绕圈子，直接揭晓答案：“是的，你应该能够想得到，当时与你对话的那人，便是我——所以，甘先生不必装作无辜的样子，觉得与我无冤无仇，我既然站在这里，就表示对你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有了了解；另外你也别指望窝在地下基地的那个家伙能够帮到你什么，我手下的十一个黑执事都在这里了，他们有一大半人对于莫比乌斯星阵都极为了解，有的甚至是当初的建设者，对于这法阵的漏洞极为了解，你的那个朋友，现在正在应付他们的反攻呢，顾不得你……”
听到这人直白的话语，小木匠忍不住问道：“阁下到底想要怎样？”
审判笑了，嘴角上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来，随后开口喊道：“卢卡斯……”
他喊了这么一声，小木匠感觉到身后有一些古怪，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瞧见有一片黏稠的物体朝着自己这儿扑来。
他想要躲闪，却感觉双脚被粘在了地上，无法动弹。
而就在这迟疑的瞬间，小木匠被那黏稠的玩意给包住，随后它化作了一根活着的绳索，将小木匠的双手反绑了起来。
面对着对方绝对的优势，小木匠完全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
正如同松本菊次郎所说的，这会儿的小木匠，是最虚弱的时候，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后面想要拿住他，成本绝对会翻上无数倍。
只是让松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并没有把握住这机会，反而让塔罗会的人守株待兔，逮到了机会。
审判将小木匠给捆住之后，回头朝着墙外望了一眼。
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却是日本人赶到了。
审判没有停留，而是将一扬手，对那绳索说道：“卢卡斯，跟我走。”
他转身往园子里走去，而小木匠感觉到那绳索之上，居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他往前走着。
两人往庄园里走着，不一会儿，却是来到了主建筑左侧方的一处水塔前。
审判将小木匠推进了水塔的环形楼梯前，随后回过神来，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顶端镶嵌了红宝石的小法杖，挥了挥，那水塔两米之外的地上，却是有一阵光芒浮现出来，将水塔这儿的气息给掩盖掉了。
随后审判带着小木匠，来到了高高的水塔顶端上。
这儿算是整个庄园的制高点，站在这上面，能够俯瞰下面的一切。
小木匠被那叫做“卢卡斯”的绳索推着，来到了水塔顶端的时候，正好瞧见二三十个日本人翻墙而入，随后径直来到了主楼这边。
这帮人目的很是明确，散作一处，随后将主楼给遥遥围住。
随后有好几个人越众而出，来到了门口这儿。
小木匠一眼就瞧出了人群之中的松本菊次郎，这家伙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随后挥了挥手，却是从人群后方，走来了一个人。
小木匠打量了那人一眼，双目的瞳孔却剧烈收缩了起来。
这个人，他认识……
他固然叫不出这人的姓名，但却知晓此人是青帮杜先生的手下，他第二次来这边的时候，在林子里见过这人，当时的他就跟在王凤田等人的身边……
而此刻瞧见他毕恭毕敬地与松本菊次郎说着话，小木匠的心顿时就一阵收缩，脸上的寒意也越发旺盛了。
没想到，青帮这儿，还真的有人跟日本人勾结在一起。
他在前方拼死，后面却有人使劲儿捅刺刀……
小木匠心中的杀意越发浓烈，情绪波动很大，而这个时候，正在与那个叛徒说话的松本菊次郎似乎有所感应，却下意识地转头，朝着水塔这儿望了过来。
小木匠赶忙缩了脑袋，不敢让那家伙瞧见。
他这儿心中慌张，旁边的审判却笑着说道：“你放心，我这儿作了布置，他绝对不可能发现你的。”
小木匠对于日本人的忌惮很盛，对审判的对抗情绪反而好一些，不过对方将自己绑住，显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思，于是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要干嘛？”
审判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说道：“你应该知晓，我在做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很疯狂，但我经过十几年的计算和论证，已经有了很大的把握。但这些数据，没办法说服我的同伴，我只要用事实来证明，然而想要完成我的计划，就需要许多的东西……我准备了许多许多，之前也作了不少铺垫，而就在今晚，趁着你与那个日本剑道大师的决战，我终于行动了，为神灵献祭了八样祭品，而加上之前的，我只欠了最后一份……”
小木匠听完，遍体生寒，难以置信地说道：“你……”
审判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
他对小木匠说道：“没错，阁下正是我物色的最后一份祭品，也是最完美的祭品……”

第六十一章 祭祀计划
这个让审判谈起来便两眼发光的计划，小木匠从乔安娜那里大概听说过一些，具体的不是很清楚，但知晓审判是打算用某种古老秘法，通过献祭的方式，召唤出他所谓的“圣灵”来，从而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
在乔安娜的讲述中，这种秘法十分邪门，若是成了，祭祀者自然会一飞冲天，成为极为厉害的传奇。
而若是失败了，或许连同祭品一同毁灭了去。
正因如此，审判的计划并没有获得生命之轮的认可，两人发生过好几次的争吵，使得生命之轮甚至还投诉到了总部去……
不过即便是生命之轮如此反对，但审判却一意孤行，强行开启了他的祭祀圣灵计划。
之前那位在金都戏院死去的美国尹力克洋行经理杜西文，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因为杜先生这边的关注，以及种种状况发生，使得这计划中断了，就连审判詹姆斯也沉寂，消失无踪，一直到了今夜小木匠与真空大藏在虹口新月道场决战之时，他方才冒出来。
出现之后的审判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趁着所有人都把关注力放在了小木匠与真空大藏的决斗，以及两人背后势力的冲突之时，果断出手，开始了他计划的最终章。
八份祭品，意味着八条鲜活的生命，如同杜西文一般惨死。
而作为最后的一份祭品，小木匠的下场也是不言而喻。
瞧见眼前这双目发光，陷入疯狂之中的审判，小木匠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他能够感觉得到，面前的这个洋鬼子并非是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的，而对于这样的人，用再多的言语，都没有办法让他改变心意……
只不过，为了活下来，就算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小木匠也想要努力争取一下。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詹姆斯先生，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非得是我么？”
审判笑了。
他的脸色很白，有一种病态的惨淡，而随后他一挥手，这水塔顶端这儿的地砖却是裂开了，浮现出了五样物品来。
它们分别是一具血淋淋的公山羊带角头颅、一头通体雪白，每一根杂毛的硕大兔子、一只拥有着宝石一般晶莹透亮双眼的风干黑猫、一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巨大肋骨，以及一坨不断蠕动，仿佛有着无数生命力的血肉……
这五样物品浮现之后，詹姆斯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认真地与小木匠介绍道：“为了这一次的计划，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论证，又花了四年的时间收集增幅物……”
“道格拉斯雷山羊，这东西是世界上最为稀少的山羊品种，只存在于希腊奥林匹斯山山巅的物种，据说身上流着牧神潘的血脉，我用二十公斤的黄金，从黑暗议会的猎魔人手中收过来的。“
“朗戈朗戈兔，只存在于复活节岛巨大石像下面筑窝的稀有物种，两百年前英国人第一次抵达复活节岛时，曾经将这种会说话的兔子掳掠一空，献给他们的王，为了弄到这一只活着的兔子，我损失了两个最重要的手下。”
“埃及木乃伊黑猫，这玩意是从胡夫金字塔里面弄出来的，它身体里面的每一种比例，都是完美契合金字塔的一切数据。“
“这是我们西方龙的一根肋骨，而它的主人，在两年前才死去……“
“至于这一块，则是你们东方传说中的神兽白泽之肉，半年前有人在黑龙江畔的冻土层中发现……”
说完这些，他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喘着粗气，对着小木匠说道：“你知道么，这些东西，在这世界上，即便不是独一无二，也是极为珍贵的物品，最重要的，是它们背后所代表的，是我们身处于这个世间不同的奥义与力量，那些埋没于历史风尘的遗珠，才是圣灵最为感兴趣的——不过这所有的一切，都得有一个前提，那便是我必须得让高高在上，俯仰天地的圣灵能够瞧见我的奉献与祭祀，只有如此，它才能够感受到我的用心……”
小木匠问：“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审判说道：“我在工部局的户籍处埋下了眼线，认真研究了所有生活在上海滩人们的资料，花费了无数的心血，最终严格地按照祭祀法典，挑选出了十一个不同身份、血型和星座的人出来，并且严格地确定了死法和死亡时间，保证了死亡之间的关联能够形成最终的祭祀，但对于最后一位开启圣灵降临的人，却一直都没有人选，一直到你的出现……”
他用宛如看待一笔巨大财富、无数金银珠宝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小木匠。
审判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身上，拥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这种力量我只听过，但从来没有见过，它在你们中国修行者的口中，叫做真龙之力，而你们所说的‘真龙’，是一种早就不存在与我们这个维度的生物，它拥有穿越时间与空间，还有不同纬度的神奇能力，而这样的能力，绝对能够将圣灵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呼吸变得急促了，喘着粗气说道：“你简直就是上帝赐予我的完美礼物，有了你作为最后祭品，我的计划，绝对会成功的；而到了那个时候，我将拥有神一般的力量，甚至能够摘下‘愚者’的头衔，成为行走于地上的圣者……”
小木匠被他那股疯狂的劲儿给吓住了。
这个家伙，一看就是极为聪明之人，而能够让一个聪明人变得如此神神叨叨，那背后的诱惑力，到底有多大？
小木匠不知晓，但却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自己没有办法提出任何有建设性的意见，让他将自己放过。
为了这一刻，审判不惜得罪命运之轮，以及塔罗会总部，并且倾尽了一切力量。
小木匠唯一能够指望的屈孟虎，此刻却被审判的十一个黑执事给缠着，实在是没办法分神出来。
而且瞧见审判此刻的布置，屈孟虎或许未必知晓他受到了威胁。
谁能够救下他呢？
绝望之中，小木匠下意识地往塔下望去，旁边的审判瞧见，忍不住就笑了，说道：“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吧？日本人恨不得立刻杀死你呢……”
小木匠瞧见大部分日本人都进入了主楼里面去，心中一叹。
这世间太复杂了，谁也没有办法做到算无遗策。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一直都忽略了审判的威胁，而把日本人放在了最前面的一位，殊不知审判这个老阴比一直藏在背后，却是对着他念念不忘，而且在这个时候陡然出手，将他给拿了下来。
那家伙隐藏得实在是太好了，让小木匠完全都没有预料到。
之前的时候，小木匠联和屈孟虎，将塔罗会费尽心血弄出来的这莫比乌斯星阵给鸠占鹊巢，不但里面掌控大局的命运之轮被困，就连塔罗会的这一大帮手下都给屈孟虎挨个儿收服……
这结果让小木匠的心中，对塔罗会这个极具威胁的外国组织，多多少少生出了一些轻视。
而现在，小木匠终于遭受到了苦果。
他能干嘛呢？
想来想去，也只有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于是他又问道：“我还是有一事不解。”
他感觉得出来，面前的审判显然是经受了漫长时间的折磨，此刻终于能够如愿以偿，所以有着很强烈的倾述欲望，即便是面对他，也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所以才会如此询问。
果然，审判立马就回答道：“你说吧——作为对你奉献生命的回报，在时辰来临之前，我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
时辰来临？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顿时就凉了下来。
原来他拖不拖时间，对于局面都没有任何关系，那个所谓的时辰一到，他基本上就凉凉了。
他很想问一下到底是什么时候，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感觉审判绝对不会把这个时间告诉他，免得他中途会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所以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会选在这里？”
对于这个，审判的确没有什么忌讳，直接说道：“这个地方虽然被你那朋友给掌控住了，但它聚拢灵气的功能却一直都在，整个上海滩，只有这儿是最合适召唤圣灵的——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在这刀尖上跳舞……”
小木匠又问：“我将会怎么样死去？”
审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按照秘法的程序，最后的一位祭品，将会与其他的增幅品一起，受烈火烤炙，我会在你身上施法，让你在火焰中保持足够清醒的意识，等火焰将你的血液蒸发三成之时，你将会进入界灵状态。而那个时候，圣灵将会感应到你的坐标，最终降临……“
小木匠一愣，随即问道：“也就是说，准备把我烧死？”
审判说道：“不算吧，应该说会让你脱水。”
小木匠没有在说话了，点了点头。
火烤啊……

第六十二章 乱
小木匠不再说话，这让兴致勃勃、满腹话语要讲的审判有点儿憋到了。
他打量着一脸淡然的小木匠，很是惊讶地问道：“喂，你不是还有事情要问么？赶紧说啊，我都可以给你解答的……”
小木匠摇头，说：“不问了。”
审判别看长得人高马大，而且一脸阴森凶狠，但人却还是挺有童趣的，一脸无奈地说道：“为什么？你难道不好奇我的计划，你知道它到底有多么伟大么？为了这一刻，我不知道忍受了多少的苦难与白眼，而它将会成为未来无数人都为之传颂的神迹……“
这家伙叨叨地说着，而小木匠则显得很平静，等到对方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却是开口问了一句：“说了这么多，你会放过我么？”
审判被这话儿给噎住了，半天之后，一脸懊恼地说道：“参与如此伟大的一场祭祀，你难道没有感受到一点儿荣幸与快乐么？”
小木匠问：“一份美味的牛排，人人称赞为世间美味，但你觉得，牛会觉得高兴么？”
审判听到，沉默了一会儿，不屑地说道：“你真的是个无趣的家伙。”
听到对方给自己的评价，小木匠低下了头去。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儿想笑，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的心中默默想着：“我到底有趣，还是无趣，到时候你应该就会知晓了……”
审判在小木匠这儿得不到满足的快乐，于是没有再理会这个引颈受戮的祭品，而是走到了水塔顶端的边缘处来，认真地打量着下方主楼处。
他瞧见日本人已经陆陆续续进了莫比乌斯星阵，里面有惨叫声，或者轰鸣声传了出来，另外那窗户破裂，里面刀光剑影，动静着实是有一些激烈。
对于这样的场面，审判很是满意，毕竟光凭着他手下的十一名黑执事，以及远东分会的这些人，未必能够拖得住地下的那个家伙。
事实上，对于地底的那个家伙，也就是中国人口中的阵王，审判的内心中，其实一直都是很忌惮的。
一个中国人，却能够理解他们的星阵，甚至在命运之轮主持的情况下，都能直接篡夺了莫比乌斯星阵的掌控权……
这样一个能够创造奇迹的家伙，如果有可能，在获得圣灵力量加持之前的审判，是绝对不愿意与其正面交锋的。
他甚至会选择远远地避开去，免得跟这家伙提前发生冲突。
但问题在于，他之前所做的计划，一直都是围绕着这星阵展开的。
只有这儿，才能够最大可能地吸引圣灵的注意。
至于别处地方，几率实在是太低了。
他之前数次与命运之轮争吵，但又屡屡过来与其交流，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要获得命运之轮的帮助，在此完成最后祭祀。
对于圣灵，审判从接触之后，就一直都在研究。
审判认为，它们曾经是远古时代的统治者，在人类出现之前的时间点，它们就已经支配了整个世界，不过到了后来之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它们或者沉眠，或者被某种力量禁锢于某处，或者离开了此刻的维度……
这些曾经的伟大存在拥有着恐怖的力量，以及神一般的精神意志，人类对于它们而言，就如同蝼蚁一般。
所以它们是不分善恶，或者别的情绪，毕竟人类对于蝼蚁而言，也是一样的态度。
当然，有一部分圣灵会在漫长而无聊的岁月之中，尝试着找寻一些乐趣。
就如同人类去逗弄地上的蚂蚁一般。
所以会有圣灵介入人类的生活，它们通过附体、梦中低语或者别的手段干涉，当然如果人类掌握了一定的规律，也能够吸引到它们的注意力，从而获得关注，甚至能够继承它们伟大的力量。
这种规律是漫长岁月中接触到这一部分存在的人们，陆续总结出来的，有的看着无比荒诞，人也无法理解，但却有着相当不错的效果。
就如同人们很难发现草丛中的单个蚂蚁，但如果蚂蚁们能够在地上排列处你的名字来，就会让你驻足于此。
审判知晓自己在做的，便是这样的事情。
他研究了一辈子，而现如今，就是证实他研究成果的时候了。
一想到这里，审判就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兴奋，他浑身都在发抖，血液快速流通着，同时也能够感受得到某种力量在不知名处聚集着，这时他之前的铺垫已经有了成效，现如今就等着时机合适，完成仪式的最后一步，就如同蚂蚁将那位“大人”的秘名摆出来，让它知晓一般……
而这些，得有大量的生灵逝去，帮他开启那一份通道，让他最终能够通过祭祀的力量，将这一份场景，投射到更高的维度里面去……
审判双手抓着护栏，俯瞰下方，感觉自己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灵一般。
这种感觉，很好。
以后的人生里，他也希望能够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来了，来了……
随着主楼那儿的动静越闹越大，审判感觉到他为之期待的力量，开始不断的积蓄着，在他之前的布置下，导引到了自己这一边来。
这些死去的亡魂，有的是日本人，也有的是自己的手下……
他最为得力的十一个黑执事，已经在这场战斗之中，失去了性命。
这些人的生死，都通过如安东尼自爆一般的手段，掌握在审判的手中，所以对于这些人的活着还是死去，审判都是知晓的。
然而即便如此，审判的心中也是没有任何的波动。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只要自己能够获得圣灵的力量，那么他失去的一切，都将会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这些都是值得的。
逝去的生命很快，似乎已经抵达了临界值，而就在这个时候，审判突然间感觉到水塔的塔楼下方，传来了一些古怪的动静。
是谁？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下去了，水塔这儿，有且只有他一个人在，加上“卢卡斯”，也就是两个。
这个时候，水塔下方的楼梯间里，却有动静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审判的心中突然间浮现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来，随后他三两步走到了楼道口，朝着下方望了一眼，却感觉到一股劲风朝着面门陡然扑了过来。
审判的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了这一下，随后往后退了两步，来到了小木匠身前。
而这个时候，那股劲风在半空中倏然凝聚，却是化作了一个人影。
当审判朝着那人打量过去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家伙不是旁人，正是日本人的领头者。
松本菊次郎。
就在自己的手下扑进了主楼之中，在里面打生打死的时候，这位日本人的领军人物，却是出现在了这水塔顶端，并且把审判给抓了一个正着。
谁也不知道松本菊次郎是怎么发现这儿的不对，并且及时赶到，要知道，审判已经是做过无数准备，按照道理来讲，这是绝无可能的。
但松本菊次郎却偏偏出现在了这里。
所以讲，在这个世界上，谁也别把谁当傻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是你怎么知道自己到底是螳螂，还是黄雀？
突然出现的松本让审判大吃了一惊，他是塔罗会远东分会的首脑，能够担当这职务，并且还筹谋祭祀圣灵如此大业的，自然不是简单人物，眼光也是十分刁钻的，所以也晓得这个脸上有疤的日本人，到底有多厉害。
即便这儿是他的主场，他也没有绝对的信心，能够战胜对方。
既然如此……
审判心念一转，却是对着悬浮于半空之中的松本菊次郎做了一个手势，大声喊道：“先别动手，有话好说……”
啪！
松本菊次郎双足落地，阴沉着脸的他冷冷地盯着审判，以及他身后那个被绑得结实的小木匠，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想要说什么？”
两个外国人，入乡随俗，说的却全部都是中文。
审判指着身后的小木匠说道：“我知道，你们日本人与他有仇，想要杀死他，为你们死去的同伴报仇——嘿，兄弟，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这样，想让我处理他，一会儿我这边完事了，便将他交给你，任由你处置，如何？”
松本菊次郎眯眼盯了审判一会儿，说道：“可以，不过你先把我的人都给放出来先……”
审判赶忙推脱：“不不不，想必你也知道，现在下面掌控局面的，并不是我的人，我们也是受害者，那里与我无关，知道么？”
他尝试着与松本菊次郎好好解释，然而对方却出人意料地点头，说道：“好，你赶紧。”
审判有些忧虑地看了对方一眼，虽然感觉时机未到，但这会儿已经有些来不及了，所以没有多说什么，将那根镶嵌着红宝石的法杖扬起。
他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念诵着引导咒文，然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不对，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边躲开，却避之不及，腰间中了一脚，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去。
砰……
审判落到了水塔顶端的边缘，差点儿摔下去，腹部疼得厉害，仿佛肠子都打了结。
他单手支撑着，然后冲着偷袭他的松本菊次郎喊道：“你干嘛？”
那个出手偷袭的日本大佬冷笑着说道：“审判，你以为你们塔罗会这些天来搞得这些小动作，我们不知道么？”

第六十三章 火焰中的“狮子”
三军未动，情报先行。
这八个字，基本上可以用来说明日本人的行动策略，这帮人对于情报工作的态度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疯狂，所以松本菊次郎知晓面前的这个大高个儿洋人是审判，以及他此刻所从事的计划，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了。
只不过，他居然选择在审判作法祭祀的时候突然间出手，就着实是有一些让人意外了。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然而旁人不知晓，审判的心里却是明明白白的。
很显然，自己心里面藏着的那一丝丝杀意，被松本菊次郎这个家伙给察觉出来了。
别看他刚才与松本菊次郎商量的时候恭恭敬敬，表现得很是开明的样子，但实际上，对于这个突然间杀入场中的搅局者，审判的心中是怀揣着大恨的。
这个家伙的出现，使得他的计划，很有可能功败垂成。
一想到这个可能，审判活剐了对方的心思都有。
正因如此，所以审判才会想着等事成之后，一定要让这个日本人好看。
当然，他也是城府极深之人，这心思只是藏在内心最深处，除了最开始之外，其余时间都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但松本菊次郎是何等人物？
半神之徒。
人家能够走到今天，被大本营派遣来上海滩主持大局，凭借的，可不仅仅只是修为而已。
所以他十分机敏地把握到了审判的杀气，在对方分神持咒的一瞬间，立刻就动了手，一脚飞出，直接将审判给踹得差点儿跌落水塔了去。
而现如今，双方撕破脸皮，就完全没有了任何的缓冲。
审判知晓自己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所以他没有任何的犹豫，手中的法杖猛然一挥，那水塔之下的法阵突然间就亮了起来，无数波纹浮动，一瞬间就汇聚于塔顶之上，最后灌输到了他审判的身体里去。
原本火辣辣的腰间，顿时就变得清凉，而他本人，也被那股力量给直接烘托着，悬空浮立。
他刚才之所以与松本菊次郎求和，并非是怕了对方。
他只是觉得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对方，可能会对自己的计划有影响而已，并非真的怕了这日本人。
半神凉宫御的弟子，这名头固然响亮，但他审判又岂是好惹的？
日本人瞧不起中国人，无论是国势、国运、国力，还是民族凝聚力，又或者是修行者这一块，都是如此，但洋人又何曾不是一样看待同属于东方的日本呢？
七八十年前，黑船事件叩开了日本国门，在洋人的眼里，日本人又何尝不是一帮上蹿下跳的猴子？
尽管日本人喊了半个世纪的脱亚入欧，但终究掩饰不住他们此刻的人种。
在当今之世，终究还是秉持着一个真理。
那便是“白人至上”。
唯有白人，才是这个世间的主宰……
骨子里有着强烈“大白人主义”的审判，他身子悬浮于水塔顶端的一丈之上，随后手中的法杖一挥，却有一股极为明亮的光芒，陡然间落到了朝着他猛然冲来的松本菊次郎身上，让他没办法寸进一步。
而与此同时，被“卢卡斯”那软绳怪物捆绑住的小木匠，也在这光芒之中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蓝色的烈焰在一瞬间吞没了他的全身，与他一起的，还有他身边周围的那五样祭品。
道格拉斯雷山羊。
朗戈朗戈兔。
埃及木乃伊黑猫。
西方龙肋骨。
白泽之肉。
这些背后蕴含着各种神话、传说和秘典的物品，与小木匠同时被点燃了来，它们身上，各自焕发出一种极致颜色，却分别是青、赤、黄、白、黑。
这五色竟然与中国五行里的“金、木、水、火、土”相对应，又代表着忧愁、惊恐、喜庆、哭泣、疾病五种情绪……
祭祀开启了，无数复杂的联系在火焰之中不断构建，变成了缜密而又古怪的逻辑关联来，随着下方的死气凝聚，以及审判之前操办的种种计划，最终勾连到了一起来，却是化作一种螺旋涌动的光芒，直冲云霄之上，然后消失于某一处虚空之中。
这光芒宛如某种路标，在万千世界之中，形成了明亮的灯塔……
瞧见这景象，审判的双目一片赤红，陷入了狂热之中。
墨比托索，我伟大的神王，你听到我呼唤您的秘名了么？你感受到我对您的召唤了么？我是您行走于这世间的信徒，我是您的子民，是您最忠诚的仆人……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您的意志，行于这地上，如同天空和云层之上一般……
出来吧，出来吧……
陷入极致狂热的审判，手中的法杖挥了又挥，上面的红宝石光芒璀璨，宛如灯泡一般，灼热的火焰越发浓烈，使得小木匠以及另外五种“增幅物”一起，汇聚成了一道不断流转的六芒星。
身处其间的小木匠，因为身后的“卢卡斯”，完全无法动弹，只有任由这火焰炙烤，连动弹一下都不行。
但身处其间的另外一人，却是在审判全身心投入献祭的过程中，获得了暂时的自由。
那便是松本菊次郎。
他的双目，先是看了一会儿小木匠，随后又看向了半空之中的审判。
他知晓自己出手的机会只有一次。
要么就是帝国的心腹大患甘十三，要么就是头顶上的审判詹姆斯。
几秒钟之后，松本菊次郎果断选择了出手。
他出手的对象，却是审判。
甘十三宛如案板上的肥肉，随时都可以宰杀，但审判却不一样。
如果他真的通过所谓的“祭祀”，获得了某种神奇的力量，那么接下来倒霉的那个人，将会是他。
而以对方的行事风格来看，只要是对方得了势，不光是他，就连下方的那帮同伴，估计都逃脱不了此人的制裁……
所以如何选择，松本菊次郎还是十分清楚的。
他的目的明确，动手的一瞬间，人便已经冲到了审判的身边来，随后不等对方有任何的反应，直接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看上去十分古朴的肋差短刀，然后腾身一跃，朝着半空中陡然斩去。
菊一文字，奥义，鱼跃……
松本菊次郎的这一刀，很难用太多的语言去形容。
这一刀的奥义，乃他师父半神凉宫御在抵达当今的境界时，参透了世间至理，最终参悟出来的。
它是日本剑道武术流派最终总结出来的七刀之一（日本国内，剑道与刀法，其实都是一种），无论是何等手段和流派，都包含在了这七刀之中。
鱼跃。
松本菊次郎的这一刀，动作迅速，力量巅峰，角度诡异，特别是挥刀的那一下，整个空间都为之震动。
天地至理，玄之又玄，审判对于东方的修行手段所知有限，并不是很了解，但对于松本菊次郎此刻的威胁，感受却是非常强烈的。
面对着这一刀，他不得不将注意力，从小木匠那边转移了过来。
在此之前，他对小木匠那边的状态，还是心存疑惑的。
不过松本菊次郎陡然袭来，让他实在是没办法顾及太多，当下也是借助着六芒星法阵之力，以及之前的布置，陡然拔高数分，随后法杖一挥，那水塔的塔楼之上，居然浮现出了四个石头垒砌的人形怪物来，每一个都有两米多高。
最前面的一个，却是猛然一跃，将松本菊次郎给直接抱住了去。
然而眼看着松本菊次郎就要被这石头人压住，却听到一声撕裂的响声，那巨大的傀儡却是从右肩到左腹，出现了一道裂痕。
下一秒，这裂痕扩散，此物却是直接垮塌下来，化作碎石无数。
如此厉害的石头傀儡，却只能怪抵挡住松本菊次郎的一刀。
审判感受到了这个日本人的刀法有多么犀利，心中越发着急，他抬头望向了天空，感觉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做到了，为什么圣灵还是没有降临？
难道是因为……
祭品？
他低下头来，瞧见最后一位祭品全身都是火焰，但脸上却没有半分的痛苦和恐惧，而是很平静地站在原地。
火焰在他身上欢快的跳跃着，但那又如何？
他若是不痛苦，又不心怀着恐惧，没有了这些浓烈的负面情绪，圣灵又如何能够关注到此处呢？
毕竟他想要召唤的圣灵墨比托索，在秘典里的称呼，可是叫做痛苦与恐惧之神。
这家伙，到死了，都没有一点儿恐惧么？
或许，是给予的威胁不够吧？
审判一边指挥着石头傀儡去攻击松本菊次郎，将这日本人拦住，一边将手中的法杖猛挥向了小木匠。
法杖顶端的红宝石越来越明亮，到了最后，却是直接破碎了去，光芒陡然落到了那家伙身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审判突然间感觉到“卢卡斯”那儿，传来一阵恐惧。
下一秒，他吓得双目都差点儿掉了出来。
那个祭品，突然间变了。
他……啊，不，它突然间变成了一头宛如烈火狮子一般的存在……
我的天？

第六十四章 圣灵降临
狮子？
不、不、不，在中国待了十来年的审判瞧见那巨兽的模样，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玩意并不是狮子，而是中国的一种远古瑞兽，叫做火焰麒麟。
这玩意在中国远古神话的地位，可比他千辛万苦拿到手的“白泽”，要强上无数倍。
要知晓，麒麟在远古的地位，可是陆行之王。
只不过，那个叫做甘十三的小子，明明看上去奄奄一息，根本就不行了，怎么还隐藏着这么一手呢？
难道，他是那远古神兽化身的邪祟？
审判的脑子当时一下就懵了，倾尽全力、连法杖都破碎的他瞧见这个情况，整个人都感觉崩溃了，怒声大骂着，感觉自己环环相扣的谋算，终于是落空了。
最后一个祭品在这个时候，居然化身成为了一头凶猛的火焰麒麟，看起来是没办法完成献祭了。
而如此一来，圣灵便无法最终关注到此处的祭祀，他之前所做出的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的。
想到这里，审判的内心中在吐血。
而水塔顶端的另外一人，凭借着一把看似平常无奇的肋差，将几个无比凶猛的石头傀儡全部斩断，化作一堆乱石的松本菊次郎也瞧见了这一幕。
他看了一眼头顶不断往上攀升的审判，又看了一眼从火焰中跃出来的那灵兽，做出了又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把目标，落到了眼前这浑身都是火焰的灵兽身上来。
不管局势如何变化，松本菊次郎选择对手的原则，一直都是利益至上。
他之前选择与审判对敌，是因为小木匠为案板上面的肥肉，而真正能够改变局势的人，是审判，而此刻又选择对付小木匠化身的火焰麒麟，则在于小木匠不死，审判的祭祀就完成不下去，那么审判就暂时成了可以搁置下来的敌人。
小木匠这个变数，则反而成了他最需要拿下的目标……
所以在确定此事之后，松本菊次郎猛然一跃，人便已经来到了那火焰麒麟的跟前来。
这头从火焰中跃出来的灵兽足足有两米多高，身上有一根不断扭曲的绳索将它捆缚着，不过在烈焰的侵蚀下，那绳索也有点儿坚持不住，不断地扭曲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崩断那般。
面对着松本菊次郎的抵近，这灵兽显得很是笨拙，朝着他挥出了前爪，想将其拍飞去。
松本菊次郎的神经绷得很紧，即便对手笨拙得很，但他也没有半点儿放松，面对着那慌张拍来的爪子，他的右手一转，那把肋差立刻冒着寒光，如电一般地斩落向前去。
铛！
肋差与对方的爪子猛然相撞，却是发出了金铁之声来。
虽说手中的日本刀很短，而对方的爪子则无比巨大，但松本菊次郎凭借着一身磅礴修为，虽然没有将对方爪子斩断下来，但也是把那火焰麒麟给斩得滚落在地去。
回刀过来的松本打量了一眼刀刃之上，瞧见上面居然沾染着几滴金黄色的血液。
很好……
那畜生看着无比凶猛，身上还带着无数火焰，看着坚硬如铁、难以力敌的样子，但到底还是有弱点的。
只要是能够伤得到它，那么自己就能够将它拿下。
松本菊次郎信心满满，再一次上前，没想到那畜生滚落在地之后，并没有爬起来，而是扬起头来，朝着他这儿猛然一张口，紧接着一股急剧的青灰色火焰，却是从它的口中喷出，朝着自己这儿奔涌而来……
面对着这骤然的变化，松本菊次郎反应迅速，一瞬间甩出了两个泥塑小雕像来，扔向前方之后，肋差横竖划了两刀，半空中的泥塑小雕像立刻破裂。
它破裂之后，立刻化作了一大团的黑雾，紧接着如先前真空大藏与小木匠对敌时出现的那玩意，又浮现出来。
一共四个，全部都挡在了松本菊次郎的跟前。
烈焰拂过，这些头生双角的玩意宛如软泥一般融化，不复存在，但却给松本菊次郎争取到了反应的时间。
下一秒，烈火袭来，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而紧接着，那火焰麒麟从地上刚刚爬起来，却感觉背上出现了一股巨力，却是从天而降，直接将它猛然砸落在了楼顶的地面上去。
吼……
火焰麒麟口中怒吼着，想要爬起来，却不料那巨大的力量，却是来自于松本菊次郎的双足之上。
他用了一招带着奥义的“千斤坠”，将那火焰麒麟的一身神力给直接压制住了，让它拼命挣扎，爪子差点儿抓穿了楼板，都没有能够摆脱身上的压制，最终无力地趴在了地上去。
而仅仅凭借着站立其上，就将那火焰麒麟制服的松本菊次郎瞧见脚下的这畜生没有再挣扎，也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来。
他能够知晓，这家伙之所以能够如此容易地被他压制，最主要的原因，是它的本体，也就是那个叫做甘十三的家伙，身体已经是垮掉了。
若非如此，这玩意绝对没有此刻那般好降伏……
说起来，他是占了便宜。
不过这又如何？
瞧见这家伙在绝境之中，居然还能够化身成为一头满身都是火焰的神兽麒麟，松本菊次郎心头的忌惮就越来越浓郁。
这家伙，必须死。
他只有死了，对于帝国而言，才是最为安全的事情。
所以松本菊次郎毫不犹豫地将右手的肋差倒持起来，然后半跪在了那家伙还有余焰的背脊上，对准了那畜生的后脑勺，准备一刀下去，将其结果了去。
然而眼看着这刀子就要插了下去，松本菊次郎突然间却停住了。
随后他抬头，看向了半空中去。
他看到了一张无比期待的脸，那人却是审判。
对方瞧见他即将要把这头变异的畜生给杀掉，兴奋不已，然而松本菊次郎这么一停，审判顿时就着急了，忍不住喊道：“快啊，快——杀了他，他不是你们的心腹大患么？“
松本菊次郎瞧见了审判的焦急，冷笑一声，随后左手一挥，脚下这畜生身上的火焰顿时就消散一空。
随后松本菊次郎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麒麟的左后腿，准备将它给拖拽到通道里去。
他准备将其带走，离开了这个鬼地方之后，再做处理。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便宜了塔罗会。
松本菊次郎这一个转折，让审判满心的期待落了空，顿时就急了，他直接从半空中落下来，手中那裂开的断杖却是迅速变大，朝着那日本人恶狠狠地砸落过去。
砰！
一声剧震，审判的这一击让松本菊次郎连着退了好几步，这才稳住身子。
这一下的交手，让松本菊次郎的脸色一变。
刚才固然是因为他分神去控制身下那畜生的缘故，但审判这凝聚了法阵的力量之后，陡然一击，也着实让他有些不太好受。
很显然，审判此人的手段，着实是不能小觑的。
松本菊次郎脸色变了，对审判的疯狂攻击却不得不重视起来，当下也是一边脚踩着那麒麟巨兽，另外一边则挥舞手中肋差，与审判交手。
审判知晓松本菊次郎的实力，此刻冲锋，并非与其硬拼，而是将主要的目标，放在了那头奄奄一息的麒麟身上去。
他尽可能地想要将其弄死，而松本菊次郎则反过来了，使出浑身解数，务必保护自己的目标。
而就在两人的争夺之中，那头麒麟却是逐渐消散，又化作了小木匠的样子来。
而当小木匠完全显形之时，突然间天空之上，却响起了一道轰隆隆的雷声，紧接着狂雷轰隆，闪电掠过，那黑沉沉的天空变得诡异起来。
它化作了一片扭曲的血红深空，而随后，塔楼之上射出的光芒收敛……
尽头处，却是浮现出了一张巨大无匹的脸孔来。
那是一头宛如山羊一般，拥有极度弯曲、呈现出九道转弯的双角，头型宛如山羊，而面目却有宛如人类一般，只不过宽阔的额头下方，居然有数十双的眼睛，每一双眼睛都有着不同的颜色，里面散发着诡异莫名的光芒，以及复杂无比的符号。
而那家伙的山羊脑袋之下，却是无数交叠缠绕的触角，显得格外古怪……
这玩意掩映了半个天空，数十双的眼睛凝聚着，俯瞰着大地，冷漠而邪恶，散发着让人敬畏的光芒。
瞧见这一幕，审判的心中不由得狂喜，猛然一跃，却是退离了松本菊次郎的攻击范围，然后朝着天空快速念了一段咒语，最后吼道：“墨比托索，我是你的子民，我毕生都将以你为信仰，我是你天国意志行走于地上的仆人，我将会实现你的一切意图，我的生死也将由你而操控……”
他向着那“圣灵”许下一切的诺言，最终虔诚地跪倒在地，全身颤抖着祈祷道：“请赐予您的仆人，给我力量！”
他跪下的那一刻，所有的身心都放松了，将生死都置之度外。
在那一刻，他宛如空白一般，一切杂念皆休。
而瞧见这一幕，松本菊次郎虽然也浑身都为之惊惧，但却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一刀插向了审判的脑门上去。
审判瞧见了这一幕，但却完全没有动作，而是闭上了双眼。
既然圣灵降临了，那么他的命运，则交由圣灵来决定。
在这一刻，他虔诚得如同圣徒。
而半空之中，有一股精神波不断震荡，似乎在响应着审判的祈祷：“如尔所愿……”
接着，松本菊次郎发现手中的刀，刺不下去了。
大量的光华，在审判的身上凝聚。
完了完了，他成功了……

第六十五章 谦虚低调屈孟虎
（为盟主@&#55356;&#57257;博元嘉庚）
在感觉到浑身僵硬，而且巨大力量将自己往下猛插的手给凝固住的那一瞬间，松本菊次郎的心脏陡然一停，心中生出了一丝绝望来。
不过他的反应还是非常急速的，而且求生欲也很强，在那股力量出现的一瞬间，立刻就往后面退去。
紧接着他的双足一蹬，人如炮弹一般射向了通道口处，而与此同时，人在半空中的他，还不忘将手中的肋差甩出，朝着躺倒在地的小木匠胸口插去。
先前他帮着小木匠拦住审判，主要是不想因为小木匠的死，使得审判能够完成祭祀，将他的所谓“圣灵”给召唤出来。
而现在既然那玩意已经来了，那么小木匠的生死，对于局面已经是无关紧要了。
那么就弄死这家伙吧？
松本菊次郎不愧是半神之徒，在这样极度危急的状况下，头脑却清晰无比，不但摆脱了控制，而且还在逃跑途中想着小木匠这心腹大患给除去。
不过眼看着那肋差射出，即将插入小木匠的胸口，那家伙却突然间翻了一个身，避开了这一刀。
铛！
别看松本菊次郎这一下非常随意，但力量却充足无比，短刀直接扎进了石质地面上去，整个刀身都没入其中。
可以预见得到，这一刀若是甩中了，小木匠绝对会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瞧见小木匠神奇的死里逃生，松本菊次郎原本快速逃遁的身形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绝境之中的他还在犹豫是否要停下来，给那虚弱的家伙补上一刀，却瞧见这家伙却是将双手一挥，却是把那五样增幅之物，全部都跨越空间，抓到了自己的身上来。
那五样增幅之物，分别是道格拉斯雷山羊、朗戈朗戈兔、埃及木乃伊黑猫、西方龙肋骨和白泽之肉。
这些玩意刚才与小木匠一起燃烧，并且发出了五彩之色，随后投射于天空之上，为圣灵墨比托索的来临提供了坐标指引，而此刻燃烧殆尽之后，却是化作了青、赤、黄、白、黑五颗颜色不同的珠子。
这些珠子并非圆形，大小不一，而且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仿佛某种结晶一般。
它们被小木匠抓在手上之后，全部都塞进了嘴里去。
他没有咀嚼，但那结晶却快速融于他的身体，让他的脑袋透亮，焕发出了诡异的光芒来。
而在另外一边，原本跪倒在地的审判却是直接站了起来。
天空之上一片血红，但那古怪丑陋的脸孔却消失了，而水塔顶端之上的审判起身时，他整个人也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变化。
他原本的模样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相极为古怪的山羊头颅，与天空之上的投影很像，特别是那一对有着九转弯曲的羊角，不过眼睛却只剩下了三对，而下巴处则满是蠕动的如同章鱼脚一般的触手……
很显然，那位跨空而来的圣灵墨比托索已然降临到了审判的身上。
它对于小木匠刚刚吞掉的五颗珠子显然是无比重视的，瞧见小木匠突然间将其融合，顿时就大怒，一边往前，一边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腔调怒吼道：“吐出来，你把它吐出来，那是我的……”
它愤怒地嘶吼着，整个空间都为之颤动，发出“嗡嗡嗡”的声音，让人浑身都为之发麻。
不远处一直颇为自信的松本菊次郎与这家伙的三双眼睛对视了一下，便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从心灵深处浮现出来，让他整个灵魂都为之颤抖……
太可怕了。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般恐怖的生物？
在那一瞬间，松本菊次郎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在他心中宛如神灵一般的凉宫御，与之对比，似乎都有一些差距。
特别是那种宛如深渊一般的阴森、寒冷与冷漠，那种如人类俯瞰蚂蚁一般的威严……
对方的本源，实在是太厉害了……
松本菊次郎下意识地想要逃离，但他的身子却已然不受操控，浑身都在哆嗦着，完全没有办法迈开步子。
他的灵魂深处，都在颤抖，恐惧已经将他整个人都为之掌控住了。
但就在这时，小木匠却动了。
即便是在异化之后的审判注视下，他也硬是咬着牙，往后退去。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显得无比的艰难，仿佛用尽了全力……
松本菊次郎瞧见，忍不住叹息。
事实上，在这样的家伙面前，任何的反抗都是徒劳，那个甘十三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愚蠢的、徒劳的。
但这家伙却将所有的意志，都表现了出来，仿佛不到死去的最后一刻，他都不会停止抗争和拼搏……
这个男人的意志，仿佛是钢铁铸就的一般。
然而，那又有什么用呢？
就在松本菊次郎幸灾乐祸，觉得小木匠的抵抗不过是徒劳之时，突然间他们脚下的水塔开始剧烈摇晃了起来。
几秒钟字后，高达十几丈的水塔居然直接就倒塌了，朝着地上砸落而去。
水塔顶端的三人，也都径直往下跌落。
不过这一瞬间的变化，却让松本菊次郎意外地获得了自由，在急速坠落的过程中，他瞧见那个被圣灵附身的审判却是悬空浮立，留在了半空之中。
那家伙宛如神灵一般，从天空之上俯瞰大地，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
至于那个甘十三，则不见了踪影。
松本菊次郎在没有了禁锢之后，这样高的距离，对他而言也并不是什么威胁，当下也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人在轰塌的水塔之上提纵，踩着那塔身，几个起伏，最终落到了地上来。
他这边一落地，再也没有管任何的事情，便猛然朝着庄园外的方向冲去。
然而他刚刚冲出十几米，就瞧见整个空间都在转动，景色为之一变，原本的景致消失一空，紧接着四周都是一片茫然。
与此同时，却有十二道光华从各处浮现出来，最终冲到了头顶的天空之上去。
那十二道光华最终汇聚一处，居然将天空遮盖。
原本的血色天空，也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
轰……
位于半空之中的异化审判宛如陨石一般，重重落地，直接将那庄园主楼给轰得垮塌了去。
它落地的能量，仿佛重炮轰击一般，那主楼却是发出一阵轰鸣，紧接着哗啦啦地垮塌了下来——不但是落点处，就连旁边的建筑和墙体，也都被力量波及，最终全部垮塌，变成一片废墟了去。
烟尘之中，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啪、啪、啪……
这脚步一下一下，仿佛重锤轰击在了松本菊次郎的心头，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界，又或许只有几秒钟，消散的烟尘中，走出了一个身影来。
那个变成山羊魔怪的异化审判走了出来，满身狼藉，衣服烂得只剩下布条，却显露出了完全不像人类的发达肌肉来。
而它的身上，居然有好几道伤口，上面流下了蓝色的血液来。
那家伙走出了主楼废墟，六只眼睛透过翻腾的烟尘，朝着松本菊次郎这边望了过来。
那目光宛如三九天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他的头顶上，让他遍体生寒的同时，感觉到浑身僵直，有点儿迈不动脚的深寒恐惧。
不过很快，松本菊次郎发现对方的目光，却是越过了自己，朝着自己的身后望了过去。
很明显，人家并没有在意自己。
那么，它到底在看谁？
甘十三么？
松本菊次郎将脑袋艰难地扭动着，朝着身后望了过去。
他发现在一片灰蒙蒙的无形空间之中，也就是自己身后的七八丈之外，却是出现了一个雕刻精美的石头座椅。
座椅之上，则坐着一个圆脸男人。
那个男人年纪不大，长得颇有喜感，让人感觉很亲切，而且一对眼睛非常明亮，就好像……
天上的星辰。
那圆脸男人看上去并不像是非常厉害的修行者，松本菊次郎甚至都感受不到对方给自己的威胁，但不知道为什么，但只是瞧见对方那一队晶莹剔透的双眼，他就生出一种很是古怪的感觉。
对方很强。
而且，异化审判它盯着的，正是那个圆脸男人。
果然，这个从烟尘之中走出来的恐怖魔怪、圣灵降临者，它看着远处石座之上的圆脸男人，用仿佛锯子一般刺耳的声音开口问道：“你是谁？居然敢对一个无所不能的、超凡的伟大生命动手？”
那个男人给予对方足够的尊敬，却是从石座上走了下来。
随后他一脸笑容地盯着远处那模样无比恐怖和古怪的家伙，缓声说道：“在下屈孟虎，河东屈孟虎，江湖人抬爱，给了一个外号，叫做……哎呀，这个外号太虚了，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呢。”
他却是有一点儿矫情，而松本菊次郎却一脸震撼，脱口而出：“阵王？你是阵王屈阳？”
圆脸男人朝着他遥遥一拱手，说道：“哎呀，都是江湖朋友抬爱……低调，低调点……”

第六十六章 变故
屈孟虎言语里满是谦虚与低调，但脸上那得意洋洋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盛放的心情。
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自得，就好像是水里面鼓胀的猪尿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而不远处，那异变审判死死地盯着这个圆脸小子，六只眼睛迸发出了阴冷歹毒的光芒来，对这家伙已然是恨之入骨了去。
按理说，它如此的身份，对待当世之间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产生这么低级的情绪。
毕竟它的存在，高出这世间的一切生灵。
就如同人从来不会与一只小蚂蚁生气那般，墨比托索也不可能与区区一个人类产生愤怒。
但当前的局势在于，它因为审判一系列的召唤计划，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随后被审判的增幅物给吸引，最终决意降临，想要将这些有着极大意义的东西收入囊中，从而查探这些物品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所有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事实上，它也即将获得自己所需要的一切，付出的代价也仅仅只是给予这个信徒一些自己的力量。
这些力量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点点星光投影而已，而他收获的，则是一个十分不错的玩物……
这一切，怎么看都划算。
但问题在于，当它的意识降临到了这信徒的身上，投影于此之时，这个地方便如同陷阱一般，直接将它与自己的本体意识给隔绝了，让它没有办法通过彼此之间的渠道，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持。
与此同时，它的意识也受到了此处世界规则的限制，降维到了一个比较低级的境界来。
而在这样的境地里，它将会变成可能被伤害的处境。
只要敌人足够强大。
以及时间拖得越久。
就在刚才，当空间被封闭，紧接着强横的力量冲天而降，落到了它的身上来，让它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
它立刻知晓自己极有可能被封印在此处，而自己的这一缕意识，也就是所谓的“神格”，很有可能就会被人夺去了……
尽管这一缕意识，对于墨比托索本体而言，并不算太严重的损失，但能够随意降临于世的分神意志终究是有限的，它需要岁月的淬炼与积累。
而且它对于墨比托索本体而言，或许不算特别重要，但对于此刻的它而言，却是全部。
最重要的，是它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屈辱。
这种屈辱，是它许久都未曾感受到的。
与屈辱一同出现的，还有巨大危机感——它能够感受得到，自己所身处的空间规则，被对方所掌握了，尽管这种程度，与封印它那些同伴的庞大法阵远远不如，但对于它这么一缕神识而言，却是有着巨大威胁的。
所以异化审判满心的愤怒，随后猛然一蹬脚，人却已经出现在了那石座之前。
它猛然扬起手中的爪子，朝着这个圆脸蝼蚁的脖子斩落而去。
只有杀了这家伙，方才能够摆脱困局。
异化审判的决断是正确的，不过很显然，它大概是忘记了一件事情——这儿已经是屈孟虎的地盘了，不管它如何的厉害，都摆脱不了此间的规则。
或许屈孟虎对于莫比乌斯星阵的了解，并没有深入至理，但对于此间的掌控，却是足够的。
所以当异化审判冲到他跟前来的时候，屈孟虎却是一晃身，连同着自己身后的石雕座椅，一同离开了。
异化审判奋力向前，却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另外一个地方。
它惊骇地发现，那个圆脸小子，已经掌握了这里的空间，甚至是……
时间。
异化审判奋力向前，最终却相当于在一个死亡循环之中，不断地打着圈儿，不管它往前，还是往后，都会回到原点处。
而周遭的废墟，坍塌的水塔，以及前方的敌人，都消失不见了。
出现在它面前的，是无边无际的白雾，以及一片茫然……
它，已经被屈孟虎给带到了莫比乌斯星阵下方的本体之中去，让它陷入了一种死亡循环之中……
处理完了让人为之惊惧和压抑的异化审判之后，屈孟虎回到了石雕座椅前来，缓缓坐下，然后望着不远处的松本菊次郎，缓声说道：“虽说你挺给我面子的，但我终究还是不能把你活着放出去……”
瞧见恐怖到极致的异化审判都被此人给放逐了，松本菊次郎表现得无比温顺，开口说道：“你想怎么处置我？”
屈孟虎说道：“你觉得呢？”
松本菊次郎自信地说道：“杀了我，是最愚蠢的选择，因为你不但得不到任何的好处，而且还会成为我师父凉宫御的死敌，而成为半神的敌人，基本上也就代表着死亡了。如果你能够放过我，不但收获了我的友谊，而且我还能够给你带来巨大的好处……”
屈孟虎慢条斯理地说道：“比如？”
松本菊次郎说道：“你如果要权力，我可以给予你操控万人的权力；如果需要财富，半个上海滩的财富都将归于你手；如果要女人，我可以让你三百六十五天，一天都不重样，而且各国美女，任你采摘；而如果想要在修为上更进一步，我可以帮你引荐我师父……”
他夸夸其谈着，言语里充满了极致的诱惑。
这些话语，能够让寻常人为之疯狂，就算是修行者，也感觉到难以拒绝。
但屈孟虎却显得无比的淡定，他笑了笑，说道：“哦，的确很有诱惑力，只不过——你说了算？”
松本菊次郎拍着胸脯说道：“那是当然，我可是师父的四弟子！”
屈孟虎却不屑一顾地说道：“得了吧，别人不知道，我却晓得——你虽说是凉宫御的徒弟，但你师父最喜欢的，是老大、老五和老七，至于其余的几个徒弟，都不过是凑数的，算不得疼爱；更何况你的行事充满功利，而且与日本陆军部的那帮少壮派走得很近，这是你师父最不喜欢的地方……”
听到屈孟虎如数家珍的话语，原本一脸笃定，信心满满的松本菊次郎脸色变得阴沉下来。
而屈孟虎的话语还在继续：“除此之外，据我所知，你在日本大本营中，还有一个外号，叫做‘人屠’，据说在你手中死掉的中国人，不下于一千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妇女和儿童，另外你为了保持对于血的敏感性，长期服用人脑与活的心脏，并且还有食人肉的恶习……”
屈孟虎对松本菊次郎曾经犯下的恶行一一说来，让对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愤恨的，并不是被对方揭了伤疤，事实上，这些事情对于松本菊次郎而言，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平生得意事——他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自己居然被人家查了个底朝天。
这也意味着，自己的内部，应该是有人对外通报信息的。
也就是说，他身边，有叛徒。
这个才是松本菊次郎所不能容忍的，所以他没有等小木匠说完，便发动了半神传下的终极奥义，人如同鬼魅一般，朝着前方冲去。
只需要两秒钟，他就能够杀到对方跟前，将这个看上去没有什么实力的家伙给干掉。
两秒钟……
唰！
松本菊次郎转瞬即至，眼看着即将接近屈孟虎，没想到那家伙却是将手往前一划，自己便扑了一个空。
紧接着，前方的迷雾翻滚，却是走出了一个头上双角，有着三双眼睛的凶狠魔怪来。
而那个魔怪，此时此刻，却是正处于一种疯狂与暴怒的状态。
吼……
屈孟虎不理会松本菊次郎与异化审判的龙争虎斗，而是来到了石座后方处，将地上的小木匠给扶了起来，然后问道：“怎么样，好一点儿没？”
小木匠勉强站立，脸色显得十分苍白，但双眸却越发明亮起来。
他说道：“还行吧，之前差点儿折腾进去了，不过在你的提示下，我将那五颗结晶体吞下去了，却意外地疏导了我的经脉，反而将我这即将崩溃的身体给维持住了……”
屈孟虎笑着说道：“那五样东西，哪一个不是天材地宝？单独一个拿出去，都能够在江湖上惹得腥风血雨，现如今全部都便宜了你，看得我都嫉妒了……”
小木匠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会嫉妒我？”
屈孟虎感觉被对方看穿了心思，有些心虚地说道：“我这个嘛，自然也是占了大便宜，不过这肉还没有吃到嘴里，总是不踏实的……”
小木匠问：“得多久？”
屈孟虎有些头疼：“虽然我将那玩意从大概真仙的阶位，拉低到了我们这一个档次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是有法阵加持，我也拿不下它。唯一的办法，就是熬。你听说过熬鹰吧？我把它熬得没有一点儿脾气之后，就用星阵炼化，让它最后成为一股没有意识的纯能量，到了那个时候，我方才能够……”
他与小木匠解释着，然而话都没有说完，脚底下突然间传来一股巨大的震动，整个空间都在颤抖着。
屈孟虎瞧见这个，吓得一脸愕然，慌张喊道：“卧槽，这么刚烈的么？遭了遭了，它要真的拼个鱼死网破，给我来一个釜底抽薪，我可能还真的干不过它啊……”

第六十七章 终结
屈孟虎最大的依仗，就是脚底下这个运行了十几年的莫比乌斯星阵，它不但有着极为先进的运行规则，而且还有高手加持，自信能够凭借此阵，将那个变异审判给困于此处。
毕竟寄托于审判詹姆斯身上的，只不过是墨比托索的意识投影，也就是分神而已，并非本体。
这分神无论是力量，还是思考能力，都与本体相差太远。
而最重要的，是它降临于这世间，必然会受到此间世界规则的排斥，并不能够发挥出最强的力量出来。
所以只要是不与对方正面对抗，而是通过法阵将其困住，屈孟虎的把握还是挺大的。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刚烈，拼着同归于尽的架势，也要奋起反抗，而且居然将那莫比乌斯星阵的根基给动摇了，让他的布局最终落空去。
如果莫比乌斯星阵出现了漏洞，那么他所有的依仗都没有了。
而若是如此，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屈孟虎脸色大变，不敢任由事态继续发展，当下也是双手划动，“调兵遣将”，加强了对于那异化审判的限制。
他将整个空间都给不断重叠起来，尽可能地让他陷入死循环中去。
但异化审判显然确定了前后左右的平面空间被颠倒之后，没有继续忙碌冲撞，而是将全部的力量，砸在了脚底下的土地上来。
莫比乌斯环的概念在于，你沿着同一个平面往前走，不管怎么走，都会处于同一面，无所谓正反。
但这是需要一定的规则的，而异化审判的思路，则在于直接破坏到自己身处的空间。
上下的三维空间，如果不依靠那楼梯的转动，那么就会出现问题。
因为在地底的最深处，是构建这星阵的根基。
如果它被破坏了，那么运行这一切的所有幻象，都将消失一空，而一切神奇的场景都将变得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变化的空间……
屈孟虎双手飞舞着，不断地给审判颠倒空间，让他将前后左右与上下，整个空间感都为之颠倒了去，但那玩意儿虽说只是分神，但是对于这世间规则的理解，却远远超出人类理解的范畴，所以不管屈孟虎做出什么样的努力，都没有办法长久地蒙蔽它。
眼看着那家伙一步一步地砸塌，即将接近最核心的基础时，屈孟虎终于坐不住了。
他对旁边的小木匠简单说了一句话，随后双手一划，却是消失不见了。
他这是撸起袖子，准备亲手去搏杀了。
屈孟虎不再稳坐钓鱼台，赤膊上阵，而小木匠却没有办法与他一起前往。
他表面上显得无比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但身体里却宛如熔炉一般翻滚不休，仿佛有无数的力量在碰撞着。
五种增幅物，代表着不同背景的五种力量，审判为了收集它们，不知道花费了多少的心力。
别的不说，光说白泽之肉，这背后就有着许多的腥风血雨。
而此刻，全部都落到了小木匠的身体里来。
倘若不是小木匠体内有麒麟真火将其熔炼，先前又用龙脉之气将身体的“容量”给扩展了去，说不定这会儿的他，已经被那混乱的力量冲击得直接爆开了……
而他这会儿即便是勉强支撑住，也没有了任何的战力，更不用说去给屈孟虎帮忙。
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祈祷屈孟虎能够战胜那异化审判，不然大家都得完蛋。
小木匠干脆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开始行气，全力抵抗身体里的动荡与冲突，而过了没多一会儿，感觉身下的动静越发闹腾。
突然间，一声恐怖的爆响发出，紧接着前方的地面却是直接裂开了。
有一个黑影，从地下直接翻身爬了上来。
那家伙便是异化审判，它浑身冒着腾腾黑气，内中又有一股血红之色，带着近乎于死亡的气息。
小木匠定睛一看，瞧见那家伙的三双眼睛左右打量，最终落到了他这儿来。
两人目光相对，小木匠瞧见那家伙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紧接着，异化审判却是朝着他猛然冲来。
没有等小木匠反应过来，屈孟虎便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将他一抓，却是往后一跃，小木匠立刻出现在了一处制高点上，居高临下地站着，而屈孟虎则对他说道：“你小心一点——你身上有一种穿越空间的力量，这玩意儿，正是那家伙所需要的……”
说罢，他又一转身，人却是下沉，消失在了黑暗中。
异化审判猛然冲击，最终撞到了一处废墟之前，失去了目标，顿时就陷入了暴怒之中。
它口中怒声狂吼着，紧接着双手朝着胸口坚实的肌肉猛然擂去，砰砰数声之后，它居然将脑袋上的一对九转弯曲的角给拧断了下来，随后将断口处的血抹在脸上，还把那断角往天空上抛去……
轰……
一道恐怖之力冲天而起，却仿佛要将整个空间都给撕裂，让笼罩在这星阵上方的穹顶破开去。
居于中枢主持法阵的屈孟虎瞧见对方这自残式的攻击，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陡然轰击而来，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星阵，此刻终于裂开了一条裂缝来。
而这裂缝就如同吹胀的气球一般，让法阵一瞬间，就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屈孟虎感觉自己撑不住了。
他有些灰心，感觉这真仙级别的分身投影，到底还是厉害，并非人间之力，所能够抵御得住的……
他之前的想法，到底还是有一些轻浮了……
要输了么？
屈孟虎感觉有些难过，然而就在此时，虚空之中却传来了一股古怪的力量，从远处传递而来，最终落到了莫比乌斯星阵的上方，居然将那一道裂缝给修补了，让它没有崩溃，最终又维持了稳固状态……
瞧见这一下，屈孟虎顿时就欢欣雀跃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猛然一腾身，跳向了半空中去。
又过了几秒钟，愤怒嘶吼的异化审判感觉到力量在迅速流逝，它破釜沉舟的一搏，居然最终还是没有破开这人间法阵。
这样的结果让它为之惊骇，而迅速流逝的力量，也让它感觉到了一丝不详。
而就在此时，天空之上的黑暗被驱散了，一轮仿佛明月般散发着极致光芒的圆球凭空悬浮，却是从上而下，最终砸落了下来。
当然，这仅仅只是异化审判的错觉而已，事实上，天空之上的光明圆球并没有落下。
真实的情况，是那莫比乌斯之眼不断地旋转，却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出现，从异化审判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吸出了一种近乎于结晶体一般的光芒，最终注入到了其中去……
当最后的一抹光芒消失之时，地上的这人轰然倒塌。
审判还是审判，原本丑陋的脑袋变回了以前那洋人的面孔，只不过因为大量鲜血的流逝，使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张白纸一般，苍白无比。
这家伙倒在了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勉力睁开了眼皮来，瞧着天空之上的莫比乌斯之眼。
那圆球之中似乎有某种旋涡在转动着，鼓荡不休。
那是墨比托索的分神意识在挣扎。
然而不管它如何地挣扎，都无法摆脱那圆球的力量束缚……
已经恢复了全部意识的审判詹姆斯眼中，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来。
在墨比托索的意识降临被剥离之前，他虽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力，但却一直共享着那股力量的，自然知晓着墨比托索的强大，正因如此，他觉得不管敌人到底有多么的狡猾，墨比托索绝对能够掌控一切，完成最终的胜利……
但现如今他的希望却是破灭了。
原来他穷极一生、研究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圣灵，居然会被几个凡人所打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信仰崩塌了的审判也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失去了墨比托索的力量加持，他身体的潜能也被耗尽之后，瞳孔开始扩散，身体变得僵直，他脸上的表情也凝滞住了。
审判呆呆地看着天空，思维最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去……
这个花了一辈子的时间，都在研究召唤圣灵的男人，最终完成了他的目标，随后在失望与惊诧中，失去了气息。
而就在审判死去的时候，屈孟虎则落到了地上来。
这位法阵的掌控者伸出手，将天空之上的莫比乌斯之眼收回到了手中来，随后一转身，来到了小木匠跟前，对他说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见一个人……”
小木匠瞧见他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多问，而是说道：“小心。”
屈孟虎点头，随后往前一跃，人便出现在了庄园之外，随后他往前走了二十几米，对着前方拱手说道：“多谢老总援手。”
黑暗中，有一个头发很短的男人浮现出来，凝望着手托莫比乌斯之眼的屈孟虎，脸上满是笑容，缓声说道：“不必客气。屈阳，既然你完成了考验，那么这右使之位，便归你所有了，如何？”

第六十八章 天魔
面对这无论是气度，还是修为，都是当世顶尖的强者招揽，屈孟虎没有拒绝，而是说道：“老总都这般说了，我若是回绝，就着实是不识抬举了。既然如此，那么我就愧受了……”
这短发男子，却正是小木匠在西北认的沈大哥，也便是别人口中的沈老总。
刚才在最为紧要的关头，倘若不是他出手，帮屈孟虎将阵法破绽给补足，只怕屈孟虎与那墨比托索分神的意识较量，到底谁胜谁负，还很难说呢。
所以说，沈老总刚才算是又救了他一命。
而面对着屈孟虎的“臣服”，沈老总则是非常开心，得添猛将的他哈哈大笑着，对屈孟虎说道：“既然如此，那么趁着我厄德勒的人员在这上海滩还算齐整，不如过些日子，我便召开教内大会，当着众人的面宣布此事吧？”
说完，他盯着屈孟虎，又说道：“除此之外，我还得当众将那无字天书也传给你不是？”
屈孟虎却推脱道：“我屈阳无才无德，又无功绩，陡然间加入厄德勒，就坐此高位，是不是有点儿太过于唐突了？我只怕不能服众，不如这些时日，做点儿大事来，也免得被人背后指责？”
沈老总却十分霸气地说道：“我教创立至今，为了统合八方，整合江湖资源，一直都是唯才是举，你如此本事，我倒要看看，谁人敢不服？”
屈孟虎犹豫了一下，又说道：“话虽如此，但……我想要在加入之前，去处理一些私事。”
沈老总对他十分了解，问道：“可是你的血海深仇？”
屈孟虎点头，说然也。
沈老总说道：“你既入我厄德勒，便是我教内的兄弟手足，你的仇人，便是我厄德勒的仇人；不管是谁，你只管说来，回头我让人帮你办得妥帖，绝无任何差池……”
屈孟虎却说道：“灭门惨案，我这不肖子孙若假手他人，着实有些遗憾，还是自己动手畅快得多。”
沈老总倒也爽快，瞧见屈孟虎打算自己解决，点头说道：“如此也好。”
他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在教中人人畏惧，几乎无人敢忤逆他的心思，然而屈孟虎如此坚持，他倒没有再多劝说，而是遂了屈孟虎的心意。
这态度倘若是被其他人知晓，只怕会跌掉眼镜。
不过由此，也能够瞧出沈老总对屈孟虎的重视。
两人聊完这些，沈老总看向了屈孟虎手中的莫比乌斯之眼，询问道：“这便是那审判招出来的圣灵印记？”
屈孟虎点头，说对。
他没有藏私，而是将这莫比乌斯之眼递到了沈老总的眼前来。
沈老总没有接，而是对旁边说道：“天魔，你来看看……”
旁边的黑暗中走出了一人来，却是一个全身都藏在黑色斗篷的男人，屈孟虎抬头，瞧了那人一眼，浑身一震，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恩……格斯，先生。”
那是一个脸上满是花白络腮胡的洋人，高鼻梁蓝眼睛，目光深邃的他打量着屈孟虎，却是平静地说道：“李察，很久不见了。”
屈孟虎低头，让对方无法看清楚自己的双眼，然后说道：“是的，先生。”
他的语气显得很是谦卑，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
那被沈老总称之为“天魔”的洋人说道：“你不必叫我先生，直接称我为‘天魔’即可——李察，回想以前，我怎么都难以想象得到，现如今的你居然能够让沈先生如此看重，让你走上如此高位，成为厄德勒的右使，很好，很好……”
他伸手过去，接过了屈孟虎手中的莫比乌斯之眼。
他打量了一会儿，却是用右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十字，随后口中喃喃持咒起来。
几秒钟之后，里面宛如风暴之眼一般不断盘旋的墨比托索神识居然停滞下来，随后开始不断结晶，竟然凝结成了一枚晶晶亮的戒指。
天魔将戒指取了出来，对屈孟虎说道：“这莫比乌斯之眼是我的本命法器，不能给你，不过这墨比托索的神识凝聚却是你费心留下来的，虽说与墨比托索的本体相差甚远，但也算是半分神格，里面汇聚了极为强大的本源力量，以及它对于世间规则的理解，我将它化作了星戒，交由你手……”
屈孟虎低头说道：“先生……不，天魔大人你拿着即可，算作是我对当初不辞而别的补偿吧？”
天魔直接将戒指塞进了他的手中，平静地说道：“让你拿着便拿着吧，至于当初你的离开……”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当初其实是我故意而为的。”
说完这些，他却是转移了话题，开口说道：“审判这家伙固然死有余辜，但其余人等却不过是一时糊涂而已，虽说我与塔罗会已然分割，但这里面的人，能留下的，还是留下来吧——这个没有问题吧？”
他却是准备从屈孟虎的手中，将莫比乌斯星阵给全盘接手过来。
毕竟这地方，之前可是他一手操持起来的。
屈孟虎自然不敢拒绝，虽说他这几日也给了例如乔安娜等人一些承诺，但形势比人强，在天魔面前，他着实是没有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立场。
毕竟虽说理论上来讲，“右使”的职位要比十二魔星高上一级，但眼前的这位天魔不但实力超卓，而且还代表着某种势力对于厄德勒的监管，毕竟人家给钱给力，费劲了心思的……
所以即便是沈老总这位掌教元帅，对于天魔，也是客客气气，不敢冒犯的……
更不用说他与这位天魔大人，还有一些前缘未尽。
不过在答应之后，屈孟虎提了一个事儿来：“不过里面有我的一个朋友，他受了一些伤，我会把他带走；至于其它人，任由您处置。”
天魔问：“是那位甘墨甘十三么？”
屈孟虎不敢隐瞒，点头说道：“对。”
天魔问道：“你与他关系如何？”
屈孟虎说道：“相交莫逆。”
天魔笑了，对旁边的沈老总说道：“老沈，咱们厄德勒现如今求才若渴，这位甘十三乃大才，若是能够将他招揽进我们这里面来，未来必定能够派上大用场啊？既然右使大人与他关系这般不错，不如让他帮忙招揽，叫那甘十三加入我厄德勒？”
屈孟虎听了，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随后低下了头去。
他没有说话，而旁边的沈老总却说道：“那人若是能够加入我厄德勒，我定然是不吝职位。不过盯着他的人太多了，有几个我也不想招惹……”
他在天魔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原本饶有兴趣的天魔这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来，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此那就算了。”
这位全身藏在斗篷里面的洋人没有继续提起这事儿，而是让屈孟虎带着他，走进了庄园里去。
天魔跟着屈孟虎进了里面，而沈老总却没有跟着进去。
他转身离开，往外走去。
一个鹰钩鼻的汉子朝着这边走了过来，问道：“老总，是不是要召集附近几个地方的庐主和魔星过来？”
沈老总摇头，说道：“不必了，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鹰钩鼻听了，有一些意外，不过强忍着不去仔细问，而是说道：“那我们去哪儿？”
沈老总说道：“既然到了老杜的地盘，便去见一见他吧，毕竟他也是咱们的教内兄弟……”
他这般说着，眼神却有些阴冷。
旁边的鹰钩鼻瞧见了，浑身一凛，随后赶忙低下了头去，不敢多言。
另外一边，天魔进了庄园之后，直接走进了中枢之地去，利用莫比乌斯之眼来修复法阵，而屈孟虎在交出操控权之后，朝着废墟那边走了过去。
他走了一会儿，突然间脚下的废墟有了动静，紧接着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从砖瓦碎石之中爬了出来。
那人的手一把抓住了屈孟虎的脚踝，随后想要往旁边拉拽过去。
这家伙显然是知晓有人经过，而他则藏身于此，准备偷袭。
但屈孟虎却仿佛早有预料，脚尖一翻，却是直接踩住了那人的手腕，猛然一碾，却是将那人的手给死死踩在了地上。
那人却是松本菊次郎。
他居然在刚才与异化审判的冲突中活了下来，而此刻他痛叫一声，抬起头来，张口就喊道：“等等……”
仿佛与他的声音所应对一般，阵心处也有动静传来，随后屈孟虎的身后却有一道黑色的门出现。
然而就在这时，屈孟虎却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地抬起了另外一只脚来。
他猛然一踹。
这时天魔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喊道：“等等，这人我……”
他的话语还未有说完，松本菊次郎的脑袋就已经被屈孟虎给踹了下来，化作球一般地在地上滚落了去。
而弄完这事儿，屈孟虎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问：“天魔大人，有何事？”
天魔看了他一眼，摇头说道：“没事了。”
他转身离开，不见踪影。
而屈孟虎则哼着戏曲小调，来到了小木匠跟前。
小木匠调养了气息，睁开眼睛问：“处理好了没有？”
屈孟虎轻描淡写地说道：“还行，有人回过来处理这些首尾，你一会儿跟我走，找个地方养伤……”
小木匠看着他说道：“你还好吧？”
屈孟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问：“对了，你最近有没有空？”
小木匠说：“当然有。”
屈孟虎点头，说好，那等过些日子，你陪我回一趟西南吧——去渝城，陪我处理点私事……

第六十九章 鲁班圣手
沈老总主动提出帮屈孟虎解决家仇，但却被他拒绝了，随后屈孟虎又找了小木匠，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去搭把手儿。
没有人知晓屈孟虎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仅仅只是两人当初的约定吧？
屈孟虎这边与天魔交接之后，对于此间一切事物都不再关心，甚至对于乔安娜，以及这两日与他颇多暧昧的几个女子都不闻不问，带着小木匠就往外走去。
小木匠身体不但虚弱，而且经脉之中闹成了一锅粥，仅仅只能勉力维持而已，所以屈孟虎不得不伸出手来，将他给搀扶住。
往外走的时候，小木匠忍不住问道：“接手的人是谁？你朋友么？”
屈孟虎想了想，说道：“不算，一个故人。”
小木匠问：“外面安全么？要是碰到日本人的话，那就麻烦了，我肯定是累赘一个，至于你……你估计也够呛呢……”
他身体受限，作战力不如一寻常人，但眼光却是一等一的，只一打眼，就能够瞧得出来，屈孟虎刚才为了应对那异化审判，也是拼了老命的，而且还受了一些内伤。
两人如此模样，出去倘若碰到敌人的话，还真的是有一些麻烦。
屈孟虎耸了耸肩吧，说道：“没事，外面都是你小八爷的手下，里三层外三层地等着保护咱们呢……”
小木匠问：“你的手下？干嘛的？”
屈孟虎显然不愿意多谈此事，含糊地说道：“这些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只管跟我走就是了；至于日本人，你看看，那个什么人形虎的脑浆子，还在这儿呢……”
他将鞋子抬了起来，鞋面上的确沾了一些红的白的，看着黏黏糊糊，着实吓人。
小木匠有些吃惊：“松本菊次郎死了？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那家伙，可是半神凉宫御的徒弟啊，刚才拿捏他的时候，差点儿把他弄得气都喘不过来，近乎于绝望，怎么死得这般悄无声息？
屈孟虎显然知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人形虎在凉宫御的弟子里面，算是修为比较差的那种，主要也是因为他热衷权势，思想又极为激进，喜欢跟日本陆军部的那帮少壮派搅在一起，而凉宫御在日本的地位比较超然，除了天皇之外，对谁都保持中立，所以人形虎这么一搞，更不得凉宫御的喜欢……”
他大概解释了一下松本菊次郎的处境，随后说道：“另外就是那家伙刚才给那被附了身的审判一顿爆锤，本身就已经穷途末路了，所以不费什么力气的。”
两人说着话，却是来到了庄园门口来，这儿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司机位上走下了一人来。
那人身穿黑色燕尾服，双手带着白手套，朝着两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随后对屈孟虎说道：“大人，现在走么？”
屈孟虎挥手，说：“对，现在就走。”
那人过来，将后门打开，等小木匠与屈孟虎上了车之后，这才回到了驾驶室，油门一踩，汽车便平顺地往城里的方向开去。
这待遇，可比小木匠来时被人狂追要强上太多了。
但小木匠却能够感觉得出来，屈孟虎并不是很开心，甚至还有一些不高兴——尽管他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流露，但这家伙不装逼，就代表他心情不是很好。
当着司机的面，小木匠没有多问，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不管如何，松本菊次郎死掉了，日本人恐怕是要发疯了……”
屈孟虎毫不在意，说道：“没事，日本人在上海滩的高端力量，有一大半都折损在了这里，短时间内只有舔伤口的份，基本上腾不出手来干别的，更不用说招惹咱们——至于等他们从日本大本营调派人手回来，咱们已经在西南了……“
小木匠点头，松了一口气。
他还想问一下屈孟虎是否确定了自己的仇家，到底是谁，但当着司机的面，他终究还是没有提及。
屈孟虎对于前面的司机似乎也有一些忌惮，所以与小木匠没聊两句，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小木匠没看错，今夜一战无比凶险，他的确也是受了伤。
汽车载着静默无言的两人朝着城里行去，月亮从阴云之后浮现出了半张脸孔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世界……
********
三天之后，小木匠来到了杜公馆外，看着门口的人来人往，许久之后，走进了府中。
门房自然是认得他的，当下也是赶忙通知下去，没多一会儿，老管家赶了过来迎接，得知小木匠是过来拜访杜先生的，有些遗憾地说道：“杜先生早上刚刚离开了，去了外地开会，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开会？”小木匠脸上有些疑惑，说道：“青帮的总部，不是在这上海滩么？”
老管家干笑着说道：“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随后他问道：“不知道您找杜先生有什么事情？红姐也在公馆，不如我领你去见她把？帮里面的事情，杜先生不在的话，都是由红姐做主的。”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也好。”
老管家将小木匠带到了杜公馆的偏厅处去，没多一会儿，周红带着王凤田赶到此处。
她瞧见坐在厅中喝茶的小木匠，十分激动地走上前来，拱手喊道：“甘先生！”
小木匠瞧见人来，于是站起了身来，然而那位被老管家都尊称为“红姐”的女人却直接走上前来，拦住了他，笑着说道：“甘先生请坐下，千万不要客气。”
旁边的王凤田也笑着说道：“您可是名震上海滩的鲁班圣手，不必跟我们客气。”
小木匠愣了一下：“鲁班圣手？”
周红一脸骄傲地说道：“那日你与日本剑道大师真空大藏的决斗，已经传出去了，不但江湖上人人知晓，社会各界也都有得闻，大家将你传得神乎其神，就仿佛仙人下凡一般，一时间名声大噪，无数人都把你奉之为英雄呢……”
小木匠这几日潜心养伤，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并不知晓，那日他与真空大藏的决斗，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按道理说，真空大藏虽然地位崇高，实力超卓，但是在日本人的势力版图之中，并不算特别重要的角色。
至少比起人形虎松本菊次郎而言，相差得着实有些巨大。
但这事儿，世人又哪里知晓？
别说普通人了，就算是寻常的江湖之人，对于时局都懵懵懂懂，根本不甚清楚，许多人只晓得有这么一场决斗，然后中国人战胜了日本人……
但仅仅只是这么一点，就已经让国人为之振奋和自豪了。
毕竟自晚晴以来，国力孱弱，沦陷为半殖民地的中国，受到了太多的屈辱，许多国人的背脊都弯下去了，甚至整个民族，都被人取笑，称之为“东亚病夫”，而现如今有这么一人站出来，并且获得了胜利……
不管是寻常人等，就连眼前的周红，以及王凤田这些熟悉小木匠的人，对他都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听完这些，小木匠不由得一阵苦笑。
周红瞧见小木匠似乎有事，于是没有让王凤田继续说下去，而是问道：“甘先生这次过来，是？”
小木匠说道：“我本来想找杜先生了解一下苏家商行，以及苏慈文小姐的事情，但他偏偏不在，所以……”
周红听了，忍不住笑了——原来是为了红颜知己。
她对小木匠说道：“苏家商行的麻烦，主要是在于苏家大少爷苏慈兴没事儿去招惹日本人，结果闹成这般模样，现如今日本人那天晚上死伤惨重，就连领头的松本菊次郎都被甘先生您和您的朋友斩杀了，日本人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管苏家商行的事儿，所以慈文小姐便趁机收复了之前放弃的一切，然后将他大哥给按死了，另外她也是好手段，直接将那帮白俄杀手给揪了出来，带着那人证物证，押着苏慈兴回了湖州老家开家族会议去了……”
小木匠一愣，说：“回湖州了？”
周红说道：“回了，昨天回的，现在估计都搞完了……”
小木匠点头，说原来如此。
得知苏慈文没事儿了，小木匠终于放心了许多，而这个时候，门外有人过来通传，说江阴帮的杨波到了，问周红是否要见。
周红看了小木匠一眼，而小木匠则笑着说道：“他来了？我倒是好久没见过他了……”
周红笑了，说道：“那便叫他过来，与甘先生一叙。”

第七十章 复仇的心
“甘大……甘先生！”
杨波本以为是过来见周红的，结果一进到了偏厅，就瞧见了小木匠，当下也很是激动，只不过他下意识地想要叫“甘大哥”的时候，却又停住了，叫起了“甘先生”来了。
从“十三哥”到“甘先生”，两者之间，却是多出了许多的生分和距离。
很显然，之前的时候，杨波并不知晓小木匠的身份，故而完全没有拘束，而现如今小木匠与真空大藏的决战被传得沸沸扬扬，许多的消息都传了出来，杨波自然也知晓了身边的“十三哥”，居然是这么一个传奇人物。
屁股决定态度。
以前的时候，杨波与小木匠之间的交往虽说还算恭敬，但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所以还算是比较放松，而这回人却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根本不敢随心所欲地乱说什么。
小木匠看着面前的杨波，不由得想起了另外一个人来。
许二强。
那个带着他去吃沧州家常菜的青帮成员，一直都是挺拘谨的，唯独在饭桌上与他喝酒的时候，情绪变得张扬起来。
只可惜许二强随后就被真空大藏给砍了头，意外离世。
小木匠冒着巨大的风险奔赴虹口的新月道场，除了保证苏慈文的人身安全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为了给许二强报仇。
只可惜，就算是杀了真空大藏，许二强也没有办法回来了。
至于杨波，他的结局却比许二强好许多。
他这一次过来，是为了明天之事——明天杜先生会主持香堂，正式将杨波收入青帮之中，成为青帮兄弟。
而在此之前，杜先生已经在虹口决战的当天，将那个吃里扒外、勾结塔罗会的江阴帮老大马德胜给解决了，现如今江阴帮群龙无首，杨波这位由杜先生亲自带入青帮的角色，相信在不久之后，就能够掌管江阴帮，登上了上海滩的大舞台……
这对于杨波而言，着实是一件无比美妙的事情，毕竟他来到沪上，就是为了出人头地的，现如今终于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小木匠与杨波聊了几句，随后问起了他的表哥何明顺。
杨波告诉他，说走了，去了南边。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怎么回事？
杨波告诉小木匠，说他在南边有几个朋友，现如今上海滩待不下去了，便打算去南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发财的机会……
听到这解释，小木匠心中很是奇怪。
按道理说，何明顺既然与杜先生搭上了线，无论如何，都应该紧紧抱住杜先生的大腿。
他就算是不能如杨波一般受到重用，但比以前活得更滋润，还是没问题的。
又或者他可以留下来，辅佐杨波管理江阴帮啊？
毕竟他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无论是江阴帮，还是码头，都是熟门熟路，有他帮着杨波，事情会更加好办一些。
但何明顺终究还是离开了。
小木匠想不明白，唯一的解释，可能是他把事情办砸了。
毕竟那白泽之肉，最终还是落到了塔罗会的审判手中，最终又进了他甘十三的口中来，这背后到底经历过了什么样的波折和故事，都因为审判的死而变得无法得知。
或许正因为如此，使得何明顺最终没有能够入了杜先生的眼里来。
至于杨老四……
好吧，这样的小人物，更没有人会去在乎。
瞧见杨波有一个不错的位置安排，小木匠很是高兴，并且答应第二天的入帮仪式上，他会过来观礼。
随后，他没有太多停留，离开了杜公馆。
他没有回住处去，因为这两日屈孟虎有事情离开了，可能要几天后才会回来。
小木匠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晃悠着，感受着这远东小巴黎的繁华与热闹，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看着那些为生活而奔波的人们，不由得有些茫然。
这些人都在为了生存而奋斗着，而他呢？
什么才是他的“彼岸”呢？
小木匠在修行之上，做到了放下，最终算得上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拥有了冲击更高境界的资格。
但是在情感上，却终究做不到完全的“放下”。
他可以与自己曾经的不堪过往达成和解，可以不去关心自己的身世，可以忘掉师父鲁大的种种恩情与谋算，但最终还是无法在感情之上，做到彻底的自我了结。
所以他在自身的情况基本稳定之后，立刻就过来查探苏慈文的消息。
而除了苏慈文之外，他的内心之中，还住着另外的一个女孩。
那个喊着“姐夫你真棒”的小女子……
小木匠不知道逛了多久，最后却是顺着人流，来到了一处繁华之地，这儿灯红酒绿，靡靡之音浮动，却是一处高档舞厅。
如果是以前，小木匠对于这样的地方自然是唯恐避之不及，然而此刻他的心境变化了，再也没有了小人物的心态，所以也是既来之则安之，买票进场，随后找了地方坐下，还找人弄了一杯酒。
他一边饮酒，一边打量着舞厅之中的人们，瞧见这些人在那霓虹灯和舞台灯的映衬下，光怪陆离，变得无比的古怪和有趣。
此番歌舞升平的景象，与外面的大街，又是另外不同的一面，又都构成了夜上海的一幕风景。
这样的地方，若是全中国都如此，那该多好啊？
小木匠有些感慨，若是有朝一日，有本事的人能够凭着本事赚钱，没本事的人能够靠力气吃饭，天下太平，没有欺负，大家和和气气，相互帮忙，那这世界该有多好？
只可惜……
他知晓，眼前的繁荣，只不过是虚假的繁华而已，在夜幕之下，不知道有多少贫困交加的人在痛苦挣扎着。
酒精入喉，小木匠的情绪开始略有变化，他的目光在人群之中游弋，最后落到了舞池之中，一个正在与人翩翩起舞的女子身上来。
他盯着那女人良久，等一曲舞罢，他便直接走了过去，对那女人说道：“聊一聊？”
那女人听到这话儿，下意识地回答道：“对不起先生，我有客人了……”
结果她回过脸来的时候，却一下子就惊呆了。
她的小脸儿一片惨白。
小木匠瞧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刘小芽，浓妆艳抹、仿佛成熟了十岁以上的她让自己都有一些认不出来。
这本不该是她这个年纪所能够承担的……
两个都来自西南的故人沉默了片刻，最终刘小芽打发了旁边的客人，跟着小木匠来到了舞厅角落。
两人坐下之后，刘小芽拿出了一根烟来，问过小木匠之后，自己点燃，然后吞云吐雾起来。
烟雾中的她显得很是优雅和潇洒，然而小木匠却能够从她有些颤抖的手上，瞧得出她心情的激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小木匠说道：“就不考虑去找你二哥么？”
刘小芽吐了一口烟，看向了他：“你应该早就知道我撒了谎，对吧？”
小木匠说道：“后来知道的。”
刘小芽掸了掸烟灰，然后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是挺想找他的，后来发现，国家这么大，又这么乱，想要找他，简直是大海捞针，痴心妄想……再说了，就算是找到了，那又能如何？我们刘家垮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一个女人家，能够干嘛？难不成去嫁人生子么？”
小木匠问：“嫁人生子，不好么？”
刘小芽的眼睛却是红了起来，她有些狰狞地说道：“当然不好，那些害得我刘家败落的仇人，可都还好好活着呢，那个害死我大哥的家伙，现在还升了官儿，你说我跑去做生孩子的工具，刘家的血仇，又该由谁来报？”
报仇？
听到这两个字，小木匠由不得叹了一口气。
过不了几天，自己也将会和屈孟虎一起回到西南，帮屈孟虎报那灭家之仇。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为了这一天，原本是公子哥少爷的屈孟虎辗转大半个中国，还去过南洋，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最终打听清楚了仇家是谁，直到如今，方才展开了报复。
而面前这个舞女刘小芽的心里，却也有着一颗复仇的心。
同样是报仇，谁也没有高下之分。
都是发泄一口心中恶气。
只不过，屈孟虎最终成长为当今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阵王屈阳，而刘小芽呢？
小木匠问：“你在这儿做舞女，就能够报仇了？”
刘小芽摇头，说：“当然不会。我现在加入了一个互助组织里，学了本事，等我最终成长起来之时，就是拿下敌人头颅的那一天……”
小木匠问：“互助组织？什么组织？”
刘小芽犹豫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说道：“我的师父来了。”
小木匠听了，往后望了过去，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这人却是一个故人。
景姐。

第七十一章 巷子里的顶级高手
瞧见西南故人，小木匠的眉头一下子就扬了起来。
小木匠一下子就明白了，刘小芽口中的所谓“互助组织”，却是大名鼎鼎的花门。
而她的师父，却是大名鼎鼎的卿云姑娘，也就是花门四大金花之一的景姐。
这女人别看着风姿婀娜，仪态万千，能够把男人的魂儿都给勾没有的漂亮模样，但实际上，却是一位无论谋算，还是修为，都是一等一的顶尖高手。
这样的角色在青帮或者洪门之类的帮会中，叫做白纸扇，相当于谋算的军师，而她在花门之中的地位，可比军师还要高上许多。
她甚至能够与花门魁首徐媚娘暗地里掰一掰手腕。
小木匠与花门有过冲突，甚至还相当激烈，但与景姐之间，却有一段善缘。
不过在这样敏感的时候碰面，他心底里多少还是有一些警惕和防范。
当然，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一脸笑容地与款款走来的景姐打声招呼，道一句“好久没见”。
的确，西南一别，恍如隔世。
那时的小木匠，还被川中大豪、花门护法潘志勇搞得焦头烂额，到处跑路，而现如今的他，却已经是名声大噪，让无数人都为之敬仰和叹服。
江湖地位，已然不能同日而语。
景姐在这儿遇到小木匠也是挺惊讶的，她快步走上了前来，与小木匠寒暄两句之后，饶有兴趣地问道：“甘先生你当真艺高人胆大，这会儿还敢在市面上晃悠，就不怕日本人发了疯，不要命地跟你拼起来么？”
小木匠反问道：“既然害怕日本人发疯，为什么还要与我扯这么多？你难道不怕被日本人给盯上，搞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景姐一脸无辜地说道：“我们不过是一帮可怜的女人而已，日本人怎么会为难我们？”
小木匠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真的这么想的？”
景姐与小木匠言语交锋几句，发现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与之前那个还有一些青涩稚嫩的少年郎截然不同。
她的成熟美丽，对年轻小哥有着很强的吸引力，而且非常懂得男人心思，但对小木匠这种从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江湖老炮，却有些发怵。
她当下也是没有继续兜圈子，与小木匠套了近乎之后，询问起了当日之事。
毕竟那晚的事情外面传得神乎其神，她虽然知晓一些内幕，但真实性却很值得怀疑，此刻碰到当事人，自然忍不住问起。
女人的八卦性质，从古至今，一贯如此。
小木匠与景姐交情不多，但当初这女人对他算是有些情分，所以也没有拿捏架子，简单地聊了一下当时的情况。
他讲得极为简单，大概就是做了一下实力对比，并且说出了在场之人的情况。
小木匠告诉景姐，那场决斗并不是重点，关键在于当时的来宾。
一个松本菊次郎，一个审判詹姆斯。
这两人，才是藏在阴影中的猎人，小木匠与真空大藏决战之后，从虹口出来之时，就被这两人盯上了，如同闻到了鲜血的鲨鱼……
小木匠没有讲后续事宜，但景姐却开口问了起来。
因为小木匠讲到了松本菊次郎和审判詹姆斯这两人之后，她立刻就提出，这两个家伙在当晚也死了。
而且传闻，是死在了小木匠的手中。
这两人，一个是日本半神凉宫御的弟子，日本大本营派驻上海滩的顶级大佬，另外一个则是塔罗会远东分会的首领，无论放到哪儿，都是一等一的大人物，结果却全部折损于他手中……
这消息，对于江湖人而言，可比战胜一个剑道大师真空大藏要来得震撼。
听到景姐这般说起来，小木匠的眉头一下子就扬了起来。
他说道：“景姐当真是消息灵通啊……”
无论是审判，还是松本，这两人虽然地位甚高，但都极为神秘——特别是松本菊次郎，此人来上海滩根本就没有几天，结果景姐却都知晓了，着实是有一些让人惊讶。
景姐笑了，淡淡地说道：“我们花门里面的姐妹众多，平日里接待的客人没事儿总爱吹牛扯淡，多多少少，就记住了一些……”
小木匠这才说道：“这两人的确死了，但并非我做的，杀他们的另有其人。”
景姐问：“可是与当晚南郊的红月有关？”
小木匠说道：“算是吧？”
景姐瞧见小木匠似乎不太愿意谈及当晚之事，于是换了一个话题：“那位松本菊次郎的师父，据说是日本半神凉宫御，而凉宫御这个活了一百年的老怪物，听说可是一个极为护短的家伙，当初他大弟子犬养健在朝鲜受了欺负，老东西直接跨海而击，将半个朝鲜江湖都给弄垮了去——这回虽然松本菊次郎不是你杀的，但外面可都这么传呢……”
小木匠早就得到屈孟虎的分析，知晓凉宫御那老怪物与松本菊次郎的关系一般，很有可能不会为松本菊次郎出头，所以很是淡定。
他笑了笑，说道：“别人怎么说，我也管不着。至于凉宫御若来，让他来便是……”
跟屈孟虎这家伙真不能就待，一旦处久了，就极容易学他吹牛皮的架势。
他不但学了，而且神似，那风轻云淡的劲儿让景姐满脸骇然，下意识地打量眼前这男人，越发地有些看不懂了。
如果是以前，她定然不会相信小木匠的话，然而这会儿小木匠势头正猛，外面的人又传得很凶，事儿就变得有一些扑朔迷离了。
景姐越看小木匠，越觉得深不可测，言语之间，不觉多出了几分尊重来。
而这时小木匠也主动把握了话题，问起了旁边刘小芽的情况来。
旁边的刘小芽瞧见景姐与小木匠是老相识，而且两人聊得这些东西，都是她听都没有听过的，整个人都有一点儿懵。
等小木匠聊到自己的时候，她的呼吸都有一些局促。
而景姐并不晓得小木匠与刘小芽的关系，此刻一听，当下也是拍着胸脯，对小木匠说了刘小芽不少好话，又保证一定好好待她，将自己的本事都教给这小丫头……
小木匠本来想要劝说刘小芽脱离花门的，但劝风尘女子从良这事儿，着实是有点儿傻。
而且刘小芽还有血海深仇，更不可能听他的话，所以只有作罢。
他只希望景姐能够照应一点儿刘小芽，让她今后的人生，能够稍微顺畅一些，不至于那般辛苦……
随后小木匠问起景姐为什么会在上海。
景姐告诉小木匠，说她这次过来，主要是开会的，不过今后有可能就在这儿落脚了。
毕竟此刻的上海滩，对于花门而言，简直遍地都是黄金。
来过上海滩，再去别的地方，感觉哪儿都是乡下。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小木匠却没有兴趣再与她们多聊什么——毕对刘小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至于她今后的人生该怎么走，得由她自己来负责。
毕竟这女人曾经欺骗过他，而且极为复杂，甚至还与苏慈兴有过一腿……
这样的故人，真的用不着他来操心太多。
他将酒喝完，然后提出了告辞。
景姐对小木匠却很有兴致，还问起了小木匠的落脚处，说改天有时间了，再去拜访。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我不想骗你。”
简单一句话，直接堵住了景姐所有的话语，她这才想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然今非昔比了。
他的行踪，算是一种禁忌，不知道反而最好。
景姐知晓自己实在是太过于急切地想与小木匠拉好关系，反而适得其反，当下也是不再多说什么，与小木匠友好告别。
眼前这位爷，极有可能是未来江湖上掌控风云的那一拨人，与他结上一份善缘，比什么都重要。
小木匠出了舞厅之后，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后离开。
他出门后就一直往东走着，穿过人群，又在大街小巷里穿梭着，行踪十分诡异。
然而不管小木匠怎么隐藏身形，都能够隐隐感觉得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这种感觉没有半点儿依据，因为小木匠好几次尝试过蹲守，或者想要引出跟踪之人，但都没有成功。
他之所以这般想着，全部都是因为直觉。
此时的小木匠，五感通达，往往能够通过一些毫无关联的景物，最终察觉到真实存在的事实。
到了后来，他终于确定，跟着他的那人，一定是个高手。
而且不是一般的高手。
最顶级的那种。
要不然，以他此刻的神识，怎么可能查探不到对方的具体存在？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小木匠终于没有再继续前行了。
他在一条黑黝黝的小巷子里停了下来，就那般站着，随后缓缓说道：“出来吧……”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浮现出了一个身影来。
那人走得很是缓慢，整个气息都仿佛融于环境一般，让人察觉不到。
但小木匠却感觉到了，望着黑暗，冷冷地盯着。
终于，那人走到了小木匠近前来，远处有一道光打落在了他的脸上，与此同时，他开口说道：“十三……”

第七十二章 鲁大说
（为@王晓明嘉庚）
黑暗中出现的这个人宛如死物一般，完全没有任何的气息。
他仿佛这小巷边的青砖、红泥与青苔那般的死物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小木匠的身前。
小木匠瞧见他的第一眼，下意识地感觉到一阵眼熟，而当对方开口，叫他“十三”的时候，小木匠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来。
好一会儿之后，他有些艰涩地喊道：“师父？”
对方之所以眼熟，是因为两人曾经打过照面。
这家伙，便是当初在苗王墓里面，从石像变成活人的那一位——无论是样貌，还是别的，都是一般模样的。
唯独体型，从巨大的石像，变成此刻如同常人一般的高度。
而他一开口，小木匠全身顿时就是一阵发麻。
尽管声线上有一些差别，但音调和语气，却正是他师父鲁大。
加上对方脸上的表情，当真是一模一样。
小木匠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喊出了这一声“师父”。
尽管他感觉到难以置信，但事实摆在眼前——他那个早就应该死在苗王墓里面的师父鲁大，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出现，印证了小木匠之前的所有猜测。
如果鲁大真的如他想象的那般，谋划好了一切，又怎么可能被区区一个张启明给弄死呢？
说到底，鲁大的死，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而已。
这件事情，张启明早就看了出来，吴半仙也有一些怀疑。
但小木匠却一直都不肯相信。
说到底，他眼中的鲁大，和别人眼中的鲁大，其实是两个不同的人。
或者不同的人格。
师徒重逢，原本应该是非常感人的场面，然而经历过了太多事情的小木匠，却完全没有激动起来。
他口中虽然还称呼对方为“师父”，但看待对方，却如同一个陌生人。
毕竟，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对待鲁大。
那人走上前来，又叫了一声：“十三……”
小木匠说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是师父呢，还是莲花老祖，又或者说是徐三岁？”
那人说道：“都行。”
简单一句话，直接承认了他便是那个在潭州扬名立万的徐三岁。
小木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反而是鲁大开了口：“这儿人多眼杂，我们换一个地方谈吧。”
说完话，他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小木匠的手腕。
他这动作，让小木匠一瞬间回到了自己小的时候，那个时候的鲁大，也是这般，拉着他的手，在那山林野地里行走着，整个西南到处游荡讨饭吃，找活儿干。
所以他下意识地压制住想要反抗的想法，任由对方牵住了自己的手。
随后他感觉到周围的景致一阵扭曲，并且朝着身后迅速后退去，宛如闪电一般……
几个起落之后，两人出现在了一处山顶之上，远处是灯火璀璨的上海滩夜景，而更远处，则是浩浩荡荡、东流而出的长江江滩……
这是什么情况？
饶是小木匠见多识广，也被鲁大这一手给弄得有些懵，而随后，鲁大放开了他的手，走到了山崖边缘处来。
有夜风吹起，很凉，宛如流水。
鲁大眺望远处，而小木匠则陷入沉默之中，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鲁大终于开口说了话：“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有许多的疑问存在，现在我来了，你想知道什么，跟我说吧。”
小木匠打量了一下对方，这才说道：“找我有事？”
鲁大等了半天，却等来这么一个问题，顿时就有点儿被闪了腰的感觉。
随后他笑了。
这孩子，与以前跟着自己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独自闯荡江湖，当真是能让人快速成长。
笑过之后，鲁大斟酌了一下词句，然后说道：“我和麻衣刘，还有几个老伙计，一直都觉得你身负大气运，应该能够迅速成长起来，但现如今真正看到你的时候，我又有一些难以置信——世间之事，当真是神奇得很啊……”
他感慨了一下，然后回答了小木匠的问题：“我来找你，没别的事，只是来与你告别的。”
小木匠疑惑地问道：“告别？”
鲁大点头，说道：“对，告别——我要去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基本上算是九死一生，没有办法活着回来了，所以临出发之前，我把自己的一生回想了一遍，感觉最亏欠的，恐怕就是你这个徒弟了。所以我决定过来见见你，算是做一个告别吧……“
小木匠问：“去做什么事情？”
鲁大回答：“这个暂时不方便告诉你，事后会有人过来找你，跟你说这一切的……”
小木匠忍不住讥讽地说道：“那你还敢跟我说，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提出来。”
鲁大感觉到了小木匠的语气，迟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我的假死，给你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也让你对我产生了诸多怀疑，不过请你一定要相信，我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我若不是如此，你又怎么能够走到今天呢？“
小木匠回想起这几年的遭遇，忍不住说道：“若是有可能，我就想做一个每天上工、凭力气吃饭的小木匠而已……”
他的理想真的不大，仅仅只是想要凭着手艺过活，过点安安稳稳的日子。
有的事情，知道得越多，越是痛苦。
鲁大说道：“我们生于这世间，从来都不会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你是如此，我也如此，这就是命……”
小木匠仅仅只是感慨而已，听到鲁大这般说，忍不住又问道：“你也如此？也不尽然吧？”
鲁大说道：“二十多年前，在我们国家的东北，发生了一场战争。战争的双方，一边是俄国，另外一边是日本，两个不同的国家为了维护自己在东北的霸权，在我国的领土上大打出手，已经腐朽的清廷无能为力，受苦受难的，却是身处战场的无辜老百姓……“
他与小木匠聊起了一场二十多年前发生的战争来。
说到最后，他却是话锋一转，开口说道：“你也许会问，我为什么会说起这些来——事实上，我想说的是，二十年前，我就应该死在那场战争之中了，能够活到今时今日，完全是上天垂怜，觉得我还有事情没有办完而已。”
小木匠问：“你这次去办的事情，与那场战争有关？”
鲁大说道：“对，当时有一个男人，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将我和我朋友们驻足的那个镇子给屠戮一空，镇子上千的平民死伤无数；而我们一行二十多人，最后只剩下四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后面的二十多年，乃至我们的余生，都在为了干掉那个男人而活着。而现在，我大限将至，时日不多，若不趁着神魂还算稳固，去与他一战，来场国仇家恨今日休，只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小木匠问：“原来如此，所以我也是为你复仇的工具？”
鲁大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却是说道：“以前是，后来我否定了麻衣刘他们几个的计划，让你过自己的人生吧，我们的事情，就不需要下一辈来承担了。”
小木匠又问：“所以，当初便是你将我从甘家堡拐走的？”
鲁大愣了一下，说道：“你怎么会怎么想？”
小木匠反问：“难道不是么？”
鲁大摇头，说道：“我没去过西北，你是麻衣刘交到我手里的，至于你是怎么从西北过来的，这个我也不知道……”
什么？
小木匠尽管已经放下了过往，但是听到这消息，到底还是有一些惊讶。
他对鲁大最大的不满，除了将自己给瞒得死死之外，便是将自己从甘家堡带过来的事情，特别是自己与妹妹饥寒交迫，走投无路之时，都放任不管，最终害得他妹子惨死……
这是他最难以释怀的事情，至少是在顿悟之前，他还一直在耿耿于怀着。
然而没想到，这中间居然还有如此的曲折。
原来他与鲁大之间，还隔着一个人。
麻衣刘。
小木匠盯着鲁大，看着他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彻底释然了。
而就在他情绪彻底得到释怀的时候，鲁大也提出了告辞：“行了，人我也见了，发现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优秀，我就再也没有遗憾了。十三，之前的种种，我有些过错，但终究还是希望你能够过得好，毕竟我这一生，没有儿子，把你当做了半个儿。从此之后，你的人生便由你自己做主了，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便去过了，不要留有遗憾……”
他唠叨完这些，准备离开，而小木匠终究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来：“等等……顾白果，是你的人么？”
准备离开的鲁大停下脚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说道：“她是个好姑娘，之所以违心帮我，也是为了自己的母亲，一片孝心……只可惜我大限将至，没有办法帮到她，实现承诺了。唉，可惜了……”
鲁大说完，足尖往前方的悬崖一踏。
踏破虚空，人无影。

第七十三章 彼此安好
鲁大一脚踏破虚空，消失无踪，而小木匠则在崖间矗立，久久不能平静。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长久以来一直藏在心里，仿佛一根肉刺那般时不时扎他一下的疑团，居然会以这样的一个方式，最终得到了解释。
鲁大的出现，以及离开，让小木匠对于自己以前的过往，做到了最终的和解。
与告别。
尽管鲁大讲的这些话，也有可能是假的，毕竟他骗了小木匠不止一次，甚至是用自己的生死性命作为幌子。
但小木匠却愿意相信鲁大讲的这些是真的。
这并不仅仅只是凭着直觉。
更多的，还是来自于他过往的记忆，以及长久以来的判断。
至于他是如何从甘家堡流落到西南的，这里面是否有那什么麻衣刘的手段，又或者是其它的原因，这个小木匠已经懒得去追究了。
一个人，倘若太过于执着于过往，那么很有可能就没有未来。
小木匠不想让自己活得那么难受。
正如同鲁大对他说的，他应该值得自由的人生，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便去过，不留遗憾……
沉默许久之后，小木匠跪倒在地，朝着前方拜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
三拜之后，他站起身来，看着远方，轻声地说了一句话：“师父，一路好走。”
鲁大与他告别过了，而此刻，小木匠也对自己的师父，做了告别。
尽管他不知道鲁大此去，所为何事，但也知晓他藏身于这石头躯体之中，恐怕是并不顺利，故而才会说出“大限将至”的话语来。
他这一次去，不是为了别的，单纯只是完成心愿而已。
求仁得仁。
随后，小木匠转身，也离开了山崖。
他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次日小木匠参加了杨波的入帮仪式，杜先生没有到场，但另外两个大亨却悉数赶来，而且还请了极为德高望重的青帮前辈压阵，算得上是尊荣显贵。
而小木匠的出现，也着实是引起了轰动。
不过这一场仪式，杨波才是主角，所以小木匠露个面，表示了站台之后，便找了个机会偷偷离开了，也不会过分打扰。
又两日，小木匠等到了有事离开的屈孟虎，他不但回来了，而且还带了一个“故人”。
应该说是故猫。
瞧见那越发富态，宛如一个肉球般的痴肥橘猫，小木匠顿时就乐不可支，一把抱起了这小畜生来，捏了捏它圆滚滚的肥肚皮，然后问道：“这家伙重了多少斤了？”
屈孟虎说道：“至少有十五斤吧？”
虎皮肥猫有点儿不太爽小木匠，奋力地挣扎着，还伸出爪子来挠小木匠。
结果小木匠当下也是来了火，恶狠狠地瞪了这厮一眼。
此时的他，与当初那个任由虎逼蹂躏的小木匠，判若两人，这一瞪眼，威势立刻就浮现出来，吓得虎皮肥猫直接炸毛。
这小畜生赶忙收回了爪子，然后还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轻轻地舔舐着小木匠的手心，而且尾巴还轻轻扫过，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
这是一只奸猾的猫儿。
屈孟虎告诉小木匠，说这小畜生之前寄养在一个朋友那儿，这会儿碰了面，正好将它给带回来。
再不弄回来是不行了，毕竟这家伙太能吃了，差点儿把朋友给吃穷了……
他看小木匠要出去，便问干嘛去呢，小木匠告诉他，说有个朋友从老家回来了，他准备过去探望一下，然后就跟着离开上海滩了。
屈孟虎一听，立刻就笑了。
他一脸贱兮兮地说道：“是不是那位苏小姐？”
小木匠说：“知道了还问？”
屈孟虎说道：“怎么样，那位苏小姐是你的本命天女么？你打算跟她结婚不？”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道……
他瞧见屈孟虎还想要问些什么，搪塞几句，然后赶紧离开。
出门之后，小木匠一路向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南京路上的苏家商行。
之前被苏家老大开除的潘经理重掌大权，他算是小木匠的老熟人，不过当小木匠赶到的时候，他却告诉小木匠，说慈文小姐去了杜公馆那里，没有在商行这儿。
小木匠扑了一个空，没有多说，便又赶往了杜公馆去。
只不过他这边刚走，办公室里面却走出一人来，正是那苏家的慈文小姐。
她走到了二楼的窗边，从上往下，目送着小木匠离开这儿，表情很是难受，似乎有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决绝……
总之她瞧上去，心态有一些复杂。
旁边的潘经理有些不解，问道：“小姐，这种事情，还是当面说清楚会比较好一点儿吧，何必避而不见？”
苏慈文抚摸着小腹，淡淡地说道：“他知道我在这里面。”
潘经理听了，一脸惊讶：“啊？”
苏慈文冷笑着说道：“你觉得一个能够打败真空大藏的修行者，会感受不到这些么？”
潘经理问：“那你为什么还交代我这么干？”
苏慈文的目光落到了远处，瞧见小木匠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去，很是惆怅地说道：“男女之间，有的事情，其实没有必要挑得那么明白，留有一丝遐想，才是最美的，难道不是么？”
潘经理听得一头雾水，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
苏慈文这时却笑了，说道：“你还真的是个蠢人啊……幸好，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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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苏慈文好评的小木匠在街上走着，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回头，朝着苏家商行的二楼窗户望去。
尽管没有回头，但小木匠知晓，苏慈文一定在那儿看着自己。
小木匠本来已经做好了跟苏慈文告别的准备，结果兴冲冲地跑过来，对方却是避而不见，着实让他有一些意外。
本来还以为临走前可以开个车……
为什么呢？
小木匠自然不晓得，但好在苏慈文给了他提示。
所以小木匠径直奔向了杜公馆去。
这回过来的时候，杜先生却是在了，在老管家的指引下，他在会客厅那儿见到了杜先生。
几日不见，杜先生的气色显得格外不错，红光满面的，不知道是碰到了什么喜事。
而且让小木匠惊讶的，是这位上海滩大亨的气息，似乎比之前要强上许多。
很显然，他去外地的这几日，是有了一个不错的际遇。
气色好了，人也精神，兴致也很是不错，杜先生与小木匠热情地寒暄着，说了不少话儿，话题换了好几个，绕得小木匠都有些晕了。
他不打算跟杜先生绕圈子，便直接说道：“我刚从苏家商行那里回来……”
杜先生一下子就懂了，开口说道：“小苏这回算是大获全胜啊，她大哥这回做得太过分了，虽说保住了性命，但被剥夺了继承权，在家禁闭些时日，估计就要送出国外去了，然后苏三爷开始分家，小苏占了大头，上海滩这边的产业全部归了她……”
他大概聊了一下苏慈文的事情，等差不多了，终于说道：“只不过，她一个女孩子，拿下这些东西，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小木匠说道：“比如？”
杜先生说道：“苏家比较担心的，是她和你的这层关系，害怕遭到日本人的报复，毕竟苏家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和气生财’，所以提出了几个条件，其一就是让她与你划清界限，从此不能来往……”
小木匠心中早有推测，此番听了，感觉差得不多，于是问道：“还有呢？”
杜先生说道：“还有一些附加要求，比如她日后结婚，只能招郎入赘，另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
小木匠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苏慈文为何会避而不见，原来却是这样的原因。
他能够说什么呢？
毕竟之前他与苏慈文聊过，知晓她本身就是很要强的性子，而且安全感缺乏，更信任自己一些，而不愿意将赌注，放在别人身上……
想来想去，他能够做的，除了祝福之外，便是不打扰。
小木匠与杜先生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提出了告辞。
杜先生问他是否需要帮忙，给苏慈文带话，小木匠想了想，却摇头拒绝了。
彼此安好，各安天命。
如此而已。
从杜公馆出来之后，小木匠与屈孟虎汇合，告诉他可以启程，前往西南了。
屈孟虎问他用不用浪两天，把精力发泄一下？
小木匠没说话。
屈孟虎瞧出了他状态不对，立刻判断出了这背后的曲折，当下也是对他大谈“放弃一棵树，获得一片森林”的理论，弄得小木匠哭笑不得，给惹急了，终于问道：“所以，我们这回，到底是要去找谁？”
屈孟虎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对小木匠说道：“程兰亭。”

第一章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西南官道上，两匹快马飞速狂奔着，马蹄迅疾，扬起道边灰尘无数，路旁行人瞧见这鲜衣怒马的两个年轻人，下意识地往地上吐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骂道：“呸，不知道又是哪家纨绔，当真是没心没肺的货色……”
被人骂作纨绔的两个家伙却完全没有半点儿自觉，他们扬着手中鞭子，使劲儿地抽着马屁.股。
瞧见周围景致不断向后倒退，他们却是生出了无比快哉的感觉来。
古代有位大人物，叫做楚霸王项羽，这位老哥攻占了咸阳后，有人劝他在此定都，可因为思念家乡，项羽急于东归，便告诉旁人，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
也就是说，老子好不容易干下了一番大事业，结果却没有让老家人晓得，连个波伊都没办法装，那得多难受？
骏马之上的两人，一个出生于叙州河东，另外一个虽说是西北人士，但自懂事起，便一直都在西南这一带晃荡找活儿，终归到底，根儿还是在这一片满是山林与险道的土地上。
所以小木匠在西北甘家堡的时候，瞧见那雄浑的建筑以及血脉相连的亲人，却没有一点儿归属感。
因为他听惯了那调子轻快，韵律婉转的西南口音，讲梦话都是这种腔调。
它刻在骨子里，已经是改不了了。
两人自离别上海滩，南下之后又西行，已经有大半个月过去了。
这期间对于小木匠而言，其实并无无聊。
甚至算是他近年以来，最为轻松自在的一段时间，毕竟平日里没事儿就逗一逗虎皮肥猫那厮，然后就是赶赶路，每到一处码头闹市，便去找当地美食，至于路上，与屈孟虎在一起，两人更是有着说不完的话。
除了山南海北各种聊，一通胡吹之外，两人交流最多的，其实还是修行之事。
屈孟虎修行的路子很野，中西洋结合，又以阵入道，讲究的是如何利用天地规则迎敌，尽可能不与敌人硬拼，而是利用各种各样的优势，最终造成一种势不可挡的局面来。
当然，他之所以能够如此，最主要的原因，用小木匠的话讲，就是“脑壳聪明”。
像屈孟虎这样的人，若是放在古代，绝对是诸葛亮、刘伯温那样的大牛。
只可惜他生在了这样的时代，又流落于江湖之中。
至于小木匠，他的所学就颇杂了——刀法来自于苗疆著名刀客熊草，修行奠基来自于鲁班教秘典《鲁班全书》的《万法归宗》一篇，后来又学了鬼王吴嘉庚的《灵霄阴策》，融合两家所长的他又得到颇多明师指点，后来在西北之时，还从黑道第一豪雄纳兰小山那儿感悟到了刀法的奥义，又有沈老总送他西夏秘藏六卷等……
搁在以前，小木匠这儿简直就是一锅大杂烩，看似什么都懂，然而终究难以达到巅峰。
然而他修为境界，特别是通神之后的“破而后立”，却是将这些所学都给融会贯通了，最终形成了自己的一套修行体系。
而且还是全新的，旁人所难以揣测到的。
毕竟这样的知识体系，以及个人经历，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木匠对与这世间的感悟越来越深，见识也绝非寻常人所能够理解。
他的进步，一天比一天更快，快得让屈孟虎都为之“嫉妒”。
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聊修行之事，很容易擦起火花来，各种灵感与通达，简直恨不得抵足而眠的那种……
不过到了后来，屈孟虎不太愿意跟小木匠一起睡了。
因为他能够感觉得到，小木匠这个家伙的境界拔高之后，不管屈孟虎如何隐藏气息，那家伙都仿佛能够将他看得透彻无比。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被人偷窥。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心高气傲的屈孟虎？
所以到了后来，两人聊修行之事就少了，聊起八卦则多了起来，而小木匠也很自然地问起了屈孟虎之前话语里提及的事情，就是关于他准备入伙的那个组织……
屈孟虎却并不愿意谈及这个，说来说去就只有一句话，那便是他本身并不认同那里面一些人的观念与想法，不过在这个年代，想要做事，自己单打独斗肯定不行，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必须要联合一切力量，方才能够达成自己的想法……
而除了这个话题，他们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屈孟虎的仇人。
程兰亭。
这位渝城袍哥会的坐馆龙头，曾经的程五爷，表面上义薄云天，迎来送往，算是西南道上一位口碑极其不错的江湖大佬。
屈孟虎的父亲，西南小孟尝，酒王屈天下与当时的程五爷，也是相交莫逆，离拜把子兄弟只差半步，两家平日里无论是生意上的来往，还是私底下的交集都很多。
后来屈家出事之后，这位程五爷据说也是第一时间从渝城赶了过来，帮着处理了丧事……
按道理说，他与屈家的灭门惨案，完全是挨不到边的。
但屈孟虎却在十分艰难的调查途中，将那本已经掩藏在历史尘埃中的真相，一点一点地翻找了出来，最终确定了当时杀害他父母以及屈家几十口的凶手，总共有六家，而幕后主使者，却正是这位与他父亲称兄道弟，关系密切的程五爷。
至于那家伙为何会如此，屈孟虎无从得知，或许只有将程兰亭给拿下来了，才能够知道最后的真相。
这件事情，屈孟虎早就在锦官城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查探清楚了，至于后面的时间，他却是在不断地提升自己的实力，以及尽可能将这件事情给核查严实，不会出现任何乌龙。
而现如今，屈孟虎觉得时机已到了。
在前往渝城之前，屈孟虎与小木匠骑着马，先回了叙州一趟。
回到叙州，来到了南广河东边的一处村落。
这儿离城里只有十几里的路程，算是一个大村落，上千的人口，而村子里主要有两姓，一家姓屈，而另外一家，则姓田。
两人骑着马，来到了河畔东岸，瞧着靠河这边，有一架破烂的巨大水车，它被焚毁大半，早就没有运行了，而不远处的屈家大宅则修复了一些，但大片大片的荒地，还是能够瞧得出这些年的落寞来。
小木匠指着远处那一片空地，说道：“我跟我师父一起建起来的酒王馆，都给烧没了……”
屈孟虎点头，说道：“我当时没在，后来听人说起，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不管怎么用水浇，都没有浇熄，最后宗族的人在村里和我家之间，挖了一道防火渠，这才没有波及到村子里去……”
小木匠指着屈家大宅原址之上建起来的一排新屋，说道：“那里谁在住？”
屈孟虎说道：“宗族里面一些不出五服的穷亲戚，另外还有几个远亲——我后来回了一次这里，发现我屈家的田地，现如今都给宗族瓜分了，酒坊也卖了人。当时我的那几个远方堂叔堂伯，还有族长大爷告诉我，他们本来以为我死了，我们这一支都绝了户，所以这些钱和田地，都用来救济宗族里面的穷亲戚了，另外还有一部分则拿出来修了宗族祠堂……他们怕我闹，便告诉我，修祠堂也是为了祭祀先人，包括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们……”
讲起这些往事来，屈孟虎显得十分平静，脸上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流露，但小木匠却知晓，那个时候的屈孟虎还只是一个少年郎，本事不显，对于这样的局面，也完全没有任何的办法。
他必定是受了委屈的。
所以后来他便下了南洋去。
两人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屈孟虎将虎皮肥猫给放了，让它去四周游荡，而他则带着小木匠，直奔了村子里的屈家祠堂。
这村子因为靠近城里，又是大族，所以村里的建筑风貌什么的，都算是比较好的，而最好的建筑，却正是翻修一新的屈家祠堂——毕竟屈天下的产业如此庞大，财富颇多，所以有这样的钱财兜底，这祠堂想修得不气派都不行。
两人在祠堂前那青砖铺就的平地停下，把马给栓了之后，径直走进了祠堂里去。
这祠堂很是气派，几进几出，门口守着一个老眼昏花的老头儿，瞧见两人进来，赶忙跑过来拦住，然后喊道：“你们是谁啊？干嘛的？停下来——知道这儿是哪里不？”
对方气势汹汹，而屈孟虎则很是平静地说道：“九伯，是我，屈孟虎。”
那老头儿眼里面堆满了眼屎，脑子还糊涂，听到屈孟虎自报家门，还有一些迷糊：“屈什么来着？”
屈孟虎没有理他了，直接往祠堂大厅走去。
后面那老头跟着过来，却拦不住小木匠与屈孟虎，让他们来到了祠堂大厅，这儿正堂之上，却是摆放着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灵前有长明灯，一时之间，颇有气势。
小木匠很是好奇地看着，随后他瞧见屈孟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
而这个时候那老头也跟了进来，他这时却是想起了屈孟虎，陪着笑说道：“原来是我孟虎侄儿啊？当真是许久不见了…”
他在旁边陪着笑，而屈孟虎却完全不理会，而是一脸寒霜地说道：“九伯，我父母和家人的灵位呢？到哪儿去了？”
听到这话，小木匠一脸骇然。
屈孟虎的家人，牌位居然不在这里？

第二章 吃绝户
这个屈家祠堂之所以能够建起来，最主要的，却是得了屈孟虎他们一家的钱财，最终修成了如此的气派。
这种事情，在农村叫做“吃绝户”，一般来讲就是没有子嗣，或者只生了女儿的人家，在一家之主死了之后，整个家族的长辈就会做主，将这家人的财产“充公”，作为族中公产使用——当然，这只是一个比较遮羞的说法而已，事实上，在这财产处理的过程中，经手人往往会过几遍手，将里面的油水捞透，最终将一点儿油渣象征性地给了宗族里那些混不下去的亲戚，或者资助族中子弟上学所用…
这事儿在后世的许多人来讲，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但是在当时宗族力量无比强大的民国时期，其实还是蛮普遍的。
毕竟那个时候，公权不下乡，基本上都靠乡绅自治，而这事儿也属于“公序良俗”的其中一种。
正因如此，当时的农村才会拼命地生娃，就是想要有一个继承家产的后代，免得被这般吃了绝户，到最后连个供香火的人都没有。
而屈孟虎他们家又属于另外一种情况。
当年屈天下一门被屠戮，家中被大火燃烧，没有了苦主，那些凶手固然逃之夭夭，剩下一堆事儿，还有遗留下来的财产，便自然归了屈家所属的宗族支配。
屈天下在世的时候，因为能力强、威信高，又有钱又有势，将这帮宗族的族老压得死死的，气都透不过来，结果人走茶凉，那帮人自然不会留手，赚得盆满锅满，即便是后来屈孟虎这个正宗的继承人回来，也被这帮亲戚族老给欺负得狠，完全没有给他留一点儿吃穿用度，逼得屈孟虎发了狠，最终远走南洋，学了一身本事去……
但当时的他们还是要脸的，把屈天下一家人供奉正堂，香火不断，也让屈孟虎的心里有了一丝慰藉。
结果这会儿，牌位却不见了，多了一些近年来死去的族中长者……
这让屈孟虎的脸色如何好看得起来？
然而他这边黑着脸问询，那耳聋眼花的老头却嘻嘻地笑着，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咯，我就是一个守门的老朽而已，这个事情，你得去问阿辉——对了，阿辉他爹七公去年退了，现在咱们屈家四百多口子人，整个房族上下，都由阿辉来管……”
屈孟虎听到，嘴里嚼了一下：“阿辉？”
小木匠问：“谁？”
屈孟虎说道：“我堂叔，他父亲跟我爷爷是亲兄弟，在这村子里，与我家算是比较近一些的吧。”
小木匠说道：“现在该怎么办？”
那个被屈孟虎喊作“九伯”的老头却仿佛没有听到他们说话一样，笑嘻嘻地说道：“孟虎啊，你现在发达了吧？拴在门外的那马，是你们骑过来的吧？那马看着真雄壮啊，一看就知道得花不少钱吧？我听人说，你后来去了南边，这是发财了吧？发财了，可不能忘记你九伯啊，想当年，你这么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满面笑容，丝毫不提屈孟虎父母和亲人灵牌之事，而是与屈孟虎邀起功来，话里话外的言下之意，却是想要给屈孟虎讨赏，让他出点儿钱。
很显然，他把屈孟虎当做了当初那个红着眼返家，却最终被逼得南下的少年郎一般好欺负了。
而且他觉得自己是对方长辈，就算是耍点儿无赖，对方也得忍着。
毕竟在西南这地界，忤逆长辈，这可是大罪过。
然而屈孟虎却一点儿都不惯着他，当下也是慢条斯理地走到了祠堂的灵堂牌位前，目光游弋，最后落到了最显眼的那一处地方。
这儿摆着一张牌位，前面罕见地点着三根蜡烛。
上面的人名，却是前任族长的父亲，当今族长的爷爷，也正因为如此，使得他能够出现在这么显贵的位置。
屈孟虎伸手过去，将那牌位给拿了下来，随后伸手过去，抓住了台上一个用来当作祭品的苹果，咬了一口，这才说道：“限你五分钟，去把阿辉找过来，你告诉他，他赶不来，我把这牌位给撅了……”
九伯瞧见屈孟虎如此大逆不道，当下也是着了急，伸出鸟爪一般的手，朝着屈孟虎的脸上就呼了过来。
他一边呼巴掌，一边骂道：“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小东西，知不知道，先人的灵魂是附在牌位上的，你乱动了牌位，是会惊扰先人的亡魂……”
屈家尚武，这位九伯年轻时也是个练家子。
他现如今虽然年老色衰，但动起手来，却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眼看着他这一巴掌就要扇在了屈孟虎的脸上，这圆脸小子却是一蹬脚，将面前这老头给踹到了门槛那边去……
九伯摔到在地，滚了几圈，爬起来就哭喊起来：“杀人了，杀人了，屈天下的那个杂种杀人了……”
他又哭又闹，不过却知晓屈孟虎厉害，就是不上前来。
经过他这么一喊，门口凑过来了几人，而屈孟虎完全不在乎，冷冷说道：“已经过去一分钟了，你还有四分钟；另外你告诉阿辉，一刻钟不出现，我把这台子上摆着的列祖列宗牌位全部都给烧了；半小时他不来，我烧了这屈家祠堂……”
屈孟虎威胁过后，平静地说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说到做到。”
九伯瞧见屈孟虎连自己都打了，而且看着绝对是不好惹的样子，也完全不顾及亲戚的情分，当下也是不敢耽搁，推了旁边的年轻人一把，喊道：“愣着干什么？这家伙发疯了，赶紧去找族长过来……”
他在人后，喊屈家的族长作“阿辉”，这会儿在人前，倒是没有那么顺嘴了。
九伯被打怕了，借着喊人的由头，带着人跑出了祠堂，而这个时候，却来了另外几人，其中一个看上去比较成熟，还蓄了须的青年走上了前来，跟屈孟虎打招呼道：“老八，你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吃饭了没？要不然去我家吃点？我叫你嫂子给你弄点儿好吃的……”
那人十分自来熟地走了过来，想要伸手过来邀屈孟虎的肩膀，而屈孟虎则往后退了一步，问：“你是？”
那青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老八你忘记了？我是你亮哥啊，你小的时候，我还带你去田里捉过泥鳅呢？记不记得？”
屈孟虎想起来了：“哦，屈平亮？的确许久不见了……”
青年松了一口气，说道：“想起来了？就知道你没忘记我，走吧，跟我去吃饭……”
他一脸热情，而屈孟虎却说道：“吃饭免了，你知道我家人的牌位被弄到哪儿去了么？”
屈平亮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没事，吃完饭，回头我带你去族长家问问就清楚了，你说是吧？”
屈孟虎单手拿着族长爷爷的灵牌，说道：“我就在这儿等着吧。”
他屡次三番的拒绝，让屈平亮脸上的笑容变得凝固起来，对方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开口说道：“老八，你是准备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给面子，对吧？”
屈孟虎笑了，对着这个穿着打扮颇有些富贵的青年毫不留情面地说道：“你一个在我家当长工的酒坊伙计，需要我给你什么面子？”
屈平亮脸上一阵臊红，当下也是撕破了脸皮，对着屈孟虎喝道：“屈老八，你还当自己是酒坊少爷？得了吧，你爹都死多少年了，还在这儿跟我们耍什么少爷威风？来人啊，这家伙搅乱祠堂秩序，殴打族中长辈，简直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跟我一起上，把这家伙给拿下，回头家法伺候……”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是朝着屈孟虎这儿猛然冲来。
小木匠瞧见他双足发力的姿势，就知道对方是个练家子，而且还是有一定修为的那种。
他此番陪着屈孟虎过来站台的，哪里能够袖手旁观，让屈孟虎亲自下场？
这般想着，小木匠往前一站，挡在了屈孟虎前面。
那屈平亮瞧见杀出这么一人来，断然喝道：“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拿下……”
他气势汹汹，猛然长拳砸来，却是一记黑虎掏心的架势。
敌人来势汹汹，小木匠却显得很是淡定，轻描淡写地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屈平亮的手腕，三指一扣，这个凶狠的青年便“哎哟”一声，直接跪倒了下去。
其余几个听闻招呼，想要冲上来的人瞧见这架势，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小木匠拿捏住了屈平亮，让他半个身子都发麻，随后问道：“还有意见不？”
屈平亮当着众人的面，想要从逞英雄，咬牙硬撑，结果不到三秒，便痛哭着喊起了“爷爷饶命”，而就在这时，祠堂门口来了一群人，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指着这边大声喊道：“住手，不得放肆……”
小木匠扭头看向了旁边的屈孟虎，而屈孟虎的嘴角却是往上一翘，缓声说道：“正主来了。”

第三章 虎子大张口
原来是屈家的族长“阿辉”赶到了现场来。
他本名叫做屈同辉。
“金、宫、同、平”，这是屈家宗族的字辈，然而无论是屈天下，还是屈孟虎，他们这一房都比较特立独行一点，并不按照字辈来取名。
这中年男人不愧是一族之长，不但相貌堂堂，而且满面严肃，颇有威严之感，原本乱成一团的祠堂在他的到来之后，一下子就肃静了许多，大家都朝着这边望了过来，想要看一看族长到底是怎么拿捏屈孟虎这个“破落户”的。
小木匠得知来人正是屈家族长之后，冷眼瞧着，脸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微笑。
面前这个男人是个修行者，而且还算是修为不错的那种。
屈家本来就是川东大户，偌大一个宗族，四五百口，成材的人也不少，而面前的这位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过修行这件事儿，是很看天赋的，像屈家这样的宗族，能够出几个厉害人物，已经算是不错了，当初屈天下冒头，不但在整个西南打下名声，还获得“酒王”、“西南小孟尝”这等的名头，更是凤毛麟角实属不易。
眼前这一位虽说还算不错，但距离酒王屈天下，却还是差了太远，而跟屈孟虎这位天下闻名的阵王，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了。
不过阵王叫做“屈阳”，他们就算是听说过，也很难联想到眼前这位曾经被他们挤兑走的族中破落子弟屈孟虎来。
因为无知，所以他们显得有些霸蛮。
屈同辉指着屈孟虎手里的祖宗牌位，怒声喊道：“屈孟虎，把我爷爷放下来，不然我要你好看……”
屈孟虎听了，一脸古怪的笑意。
他看向了旁边的小木匠，而小木匠也是耸了耸肩，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
居然有人敢这么跟屈孟虎屈大人说话？
简直是活腻味了。
小木匠既然是被屈孟虎叫过来掠阵帮忙的，自然在袖手旁观地看戏，当下也是往前走了一步，将那屈平亮给猛然一推，把他摔向了屈同辉的跟前来。
屈同辉瞧见，伸手过去扶，结果没想到小木匠在屈平亮的身上暗藏了一股巨力，屈同辉一接触，人便挡不住了。
他直接就跟着摔倒在地，跌了个狗吃屎。
下马威。
小木匠出手之后，倏然而立，站在了屈孟虎的身后，而原本想要耍点儿族长威风的屈同辉被弄得颜面全无，从地上勉强爬了起来，脸色数变，却是没有了先前那气势汹汹的架势。
他一脸苦笑着说道：“大侄子，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成不？你许多年没有回家了，有必要一回来，就喊打喊杀的么？”
屈同辉从刚才与小木匠接触的那一下，就感觉到对方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这样的人，别说是自己，就算是纠集一大帮人来，也未必是对手。
能够年纪不大成为屈家宗族的族长，屈同辉不但有厉害的修为，而且还长袖善舞，能伸能屈。
在感觉对方难缠之后，他立刻就施展了亲情手段，与屈孟虎套起了近乎来。
他这边将架子摆得很低，脸上又满是笑容，屈孟虎瞧了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回来祭拜父母的灵位，发现不见了，我找看守这儿的九伯问，他告诉我他不知道，得问你这位大族长才行，不过我怕我请不动你，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屈同辉笑吟吟地说道：“怎么会请不动？说到底，我不还是你叔？你叫我一声，我便来了啊，何必搞得这么麻烦？”
屈孟虎没有跟他兜圈子，直接问道：“我父母家人的灵牌呢，在哪里？”
屈同辉听了，颇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孟虎，咱们叔侄俩许久没见，找地方坐下来吃个饭，我好好跟你解释，可以么？”
屈孟虎瞧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冷冷笑道：“你们当初将我家的财产充公，借口是用来接济族中子弟，以及修建祠堂，后来我回来时，一分钱都不给我留下，但告诉我，只要屈家在，我父母家人，都会享受香火供奉……为了这理由，我懒得管你们这些龌龊，直接走了。现如今回来，结果发现我父母的灵牌都不在祠堂，反倒是你这位爷爷，安享正中……来，你现在就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屈孟虎毫不客气地将事情挑明，也算是撕破了脸皮，那屈同辉一脸难色，左右打量了一眼，随后挥手，对着跟自己来的这些人喊道：“你们都回去吧……”
围在祠堂这儿的一大堆人虽然很想要瞧一眼热闹，但屈同辉的威望甚高，眼睛一瞪，这些人相互看了一眼，就都散了去。
留下来的，便只有屈同辉，还有另外两个一看就知道是族老的人。
人都散去之后，屈同辉走上前来，低声说道：“孟虎，这件事情呢，当着众人的面，我不太好说出来，事情是这样的——对于我大哥大嫂，也就是你父母，我自小就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不管是他风光之时，还是后来遭了难，都是一样的。当时你在外地，主持你家丧事的是我爹，我也有参与其中，前前后后，我是出了不少力的。后来决定拿剩余的钱来修祠堂，也是宗族开会，大家的决定。至于当时你回来，我也答应了你的，不管如何，你父母家人，都会在屈家祠堂里吃着供奉，永享香火。只不过……”
他往外面看了一眼，随后说道：“我们这一直是这样做的，一直到三年前的时候，咱们这儿遭了难，被人故意为难了，后来我们花钱托人打听，才知道你爹活着的时候，得罪了人，现如今人家发达了，就开始了报复……”
他一脸无奈地说道：“我倒是无所谓，但咱们屈家一族四五百口子人，再加上近邻远亲的，真的要跟那帮达官贵人杠上，那可吃不消，所以呢，我爹当时就托了关系，跟人家搭上了话，说你家这一支早就没了，求人家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我们这些土里面刨食的乡下人——结果你猜别人怎么说的？”
屈孟虎面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无表情地说道：“这便是你把我家人的牌位扯下来的理由？”
屈同辉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爹当时也是没法子，毕竟人家说了，牌位在屈家的宗族祠堂里面，就说明我们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就得担着这份怨气……所以他就先把位置给撤了下来，让那帮人没有了理由，咱们屈家，这才得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孟虎，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为了咱们屈家这上上下下四五百口子的人，您也多担待一点儿……”
他一脸无奈的表情，仿佛情非得已一般，而屈孟虎则没有给他太多讲故事的时间，而是直接问道：“我父母他们的灵位呢？在哪里？”
屈同辉说道：“在呢，在呢，我叫人去拿了……”
屈孟虎厉声喝道：“在哪里？”
屈同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说道：“在后院的小房间里……”
屈孟虎没有再理他，转身就朝着祠堂后面走去，小木匠跟在后面，两人越过祠堂大厅，来到了后院，径直来到了一处紧挨着茅房的杂物间来。
这房间门是开着的，里面满是堆砌的杂物、木头和烂柜子，先前不见的九伯此刻正跟着一个小姑娘在里面。
九伯一边从一个破柜子里面掏出一堆牌位来，一边对旁边的小姑娘说道：“赶紧擦一下灰，别让屈孟虎那小畜生挑了理……”
那小姑娘弄了一个盆，盆里面装着水，她则拿着一块破布，给那牌位沾水擦灰，因为九伯一直在催，搞得手忙脚乱的，而屈孟虎他们一进来，那小姑娘听到了，扭头过来，给直接吓了一跳，不但手里的牌位掉落在地，差点儿把那木盆里面的水都给打翻……
哐啷……
九伯扭头过来，瞧见这一幕，目光从门口的屈孟虎和小木匠身上又落到了地上跌落的牌位来，当下也是跳了起来。
他照着那小姑娘的脸上就呼了一巴掌，大骂道：“你个背时的赔钱货，做哪样都做不好，养你干嘛？你怎么不去死呢……”
他骂得很难听，小姑娘也吓到了，一边哭一边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九伯指着门口的屈孟虎喊道：“你跟我道什么歉？你跟你小虎哥说啊。”
小姑娘转过头来，哭得雨带梨花一般，又说了一遍。
屈孟虎没有发怒，而是走到了跟前来，捡了地上的牌位，擦了擦牌位上的鎏金字体，上面却正是他父亲“屈天下”的名字。
屈孟虎将牌位拿着，温和地问那小女孩：“没事，对了，你是？”
小姑娘哭着说道：“我，我是二丫……”
屈孟虎点头，笑着说道：“哦，想起来了，我走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儿大呢，没想到一转眼，就变成了大姑娘了。”
旁边的九伯陪着笑说道：“对呀，二丫以前老爱跟你家的孩子一起玩……”
屈孟虎看了一眼地上擦洗过、或者还带着灰尘的牌位，没有理会九伯，而是转过头来，对屈同辉说道：“找到牌位，那边好了。我会把牌位带走，就不劳烦你们照顾了……”
屈同辉松了一口气，干笑着说道：“孟虎，这个事情的确是你叔我做得不对，不过没事，等两年，咱们再悄悄地放回来也行……”
他绞尽脑汁，想要说点儿漂亮话，然而这个时候，屈孟虎却又淡淡地说道：“不必，一会儿你把那人的名字跟我说一声就行；另外今晚七点之前，你们筹集十万大洋出来给我，事情就算是了结了……”
“什么？”屈同辉双眼瞪得跟铜铃一样大，一脸难以置信地喊道：“十万大洋？”

第四章 宗族亲戚
屈同辉一脸的惊讶，随即变得很是气愤起来。
他本以为去屈孟虎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毕竟他屈孟虎的根在这儿，说难听点，他的祖坟都在这里，要万一得罪了自己这些亲戚，到时候他父母泉下有知，都脸上无光。
所以当听说屈孟虎提起会将灵牌带走，不用劳烦他们的时候，屈同辉便以为对方是认了怂，不敢再多声张。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虽说刚才屈孟虎驳了他的面子，但能够保住里子，这就已经足够了。
但问题在于，他眼前的这位堂侄子，显然没有以前那么好糊弄。
这家伙居然狮子大张口，直接开价十万大洋。
十万大洋啊！
他难道对于金钱数字一点儿概念都没有么，怎么可能张口就喊出这样的价码来？
屈同辉心中愤怒不已，但忌惮小木匠的实力，也不太好翻脸，当下也是装傻充愣，陪着笑说道：“大侄子你说笑吧？拿大洋出来干啥？”
屈孟虎平静地说道：“当初我家出事，虽说宅院被烧了，但钱财什么的，想必有留下来一些吧？另外酒坊变卖，以及我家名下的地契、镇子和城里头的那些房契，应该还是在的吧？这些钱加起来，可是要比十万大洋多得多，而且那还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屈同辉说道：“大侄子你恐怕是误会了，那酒坊是经营不下去了，贱卖的，另外田地什么的，都留给了族里面那些活不下去的亲戚种了，房契什么的我们倒是不知道，许是一把火烧了——当年的那些钱，我们可都记得有账呢，一笔一笔，该怎么花怎么弄，都记在里面，最后受益的，是全族老小，为了这事儿，大家可都感念你父母的恩情呢，你现如今难道想要从我们这些穷亲戚的身上，刮下一层油皮来？”
旁边两个族老也开始附和：“对呀，做人可不能这样子……”
“孟虎啊孟虎，你父亲为人乐善好施，远近都是及时雨的大名声，可别到了你这一辈，积累下来的阴德却被你给败光了……”
他们试图用道德绑架的法子来压住屈孟虎，没想到这圆脸小子根本就是个彪呼呼的二愣子，完全没有什么尊老爱幼、宗族长短的那一套想法。
他当下也是嘿嘿地笑，然后用那清澈的双眼盯着这几人，冷冷说道：“这些鬼话，你们拿去哄外面那些啥也不懂的族人吧，用不在在我这儿哭惨。还是那一句话，这钱落在你们手里这么多年了，是该物归原主了，我给你们一点儿时间，到了晚上七点，我就来收钱，若是没有，别怪我这个做晚辈的无情——另外提醒你们一句，当初谁吞下肚子里去的，那就谁给我吐出来，不要去撺掇族中那些穷亲戚，让他们来跟我闹，否则……“
他笑了笑，随后眉头皱了起来。
而就在这一秒，整个空间都突然间凝固了起来，紧接着他们所处的这一片区域，仿佛与外界隔绝开了一半，无尽的黑暗，却是朝着屈同辉以及另外两个族老笼罩了过去。
屈同辉当时就感觉黑暗来袭，自己仿佛坠落深渊一般，一直往下滑落，自己伸出双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这种感觉，可比死了还要难受。
他想要大声喊着，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仿佛哑了，完全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不断地坠落，无尽的死亡……
屈孟虎双目凝视，冷冷地看着那三人——天魔交到了他手中的“墨比托索神识”，可是宛如半个神格一般的神奇之物，这玩意落到了屈孟虎的手中，他又怎么能够不研究透彻么？
而现如今，他也仅仅只是展现了初步研究的结果，那便是让面前三人，陷入他所构建的幻境之中去。
所以屈同辉等人感觉自己如坠深渊，永世都没办法停下来，经历着宛如最痛苦的死亡之时，在旁边的小木匠、九伯以及二丫的眼中，却仅仅瞧见他们一瞬间就变得呆滞了起来，紧接着他们开始躺倒在地上去，不断地抽搐着，双眼翻白，口吐白沫。
而几秒钟之后，几个人竟然相继大小便失禁，裤裆里散发出了让人掩鼻的恶臭来……
与屈孟虎站在一边的小木匠，以及心思简单的二丫倒还不怎么觉得，但那九伯却吓得腿脚发软，仿佛见到了鬼一样，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去。
而屈孟虎这边感觉到面前这几人的心跳过快，差点儿就要崩溃的时候，终于收了手。
瞧见那几人相继从幻境之中清醒过来，一脸惊恐的样子，他淡淡地说道：“这仅仅只是一个教训而已，如果你们乱来，它就有可能变成真的……”
屈同辉此刻回过神来，脑子里还停留在刚才那种不断下坠的至深恐怖之中，整个人的肌肉都在抽搐颤抖着，看向自己这个大侄子的眼神，就跟瞧见一大魔王那般。
这个家伙，使得什么邪法？
屈同辉如坠冰窟一般，而屈孟虎则问道：“说吧，那个让你们把我父母亲人的灵牌移出祠堂的家伙，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他慢条斯理地问了起来，而屈同辉过了好久，方才告诉了屈孟虎关于那人的情况。
这位现如今是叙州警备团的副团长，位高权重，在这地界更是土霸王。
他与屈天下的仇怨其实并不复杂——当年屈天下有“西南小孟尝”的名声，乐善好施的名头在川东算是独一份，后来许多江湖朋友都过来打秋风，屈天下来者不拒，都会救济一二，而这位马汝军马副团长也是其中一位，而且还是相当不要脸的那种，连吃带借，一连弄了好几回。
起初屈天下都好生招待着，到了后来，得知这家伙每一次拿了钱之后，就直奔赌场去快活了，于是就给他断了供……
结果这位马副团长在赌场欠债累累，又找到了屈天下门前，想要借钱周转，结果屈天下不愿意再接济，最终马副团长被人斩掉了两根手指头。
他后来要不是半夜趁着看守的人睡了觉，从马棚里翻了出去，说不定小命都折腾在了那里去。
经过此事之后，为了躲避赌债，马副团长一狠心，却投了军。
这家伙平日里混得不咋地，但也不知道怎么的，投军之后，却一下子就发达起来，跟了一个厉害的官长，那官长变成了刘大帅的心腹，而马汝军则水涨船高，最终升迁到了叙州警备团的副职来。
而且现如今警备团的正职因为剿匪不力，最终掉了脑袋，马汝军很有可能接任这职位，成为正主儿。
按理说，断指之仇，怎么讲都应该是赌场那帮人的事儿，但这位马副团长却很奇葩，升米恩，斗米仇，他却是将这事儿给怪到了不肯给他擦屁股的屈天下身上来。
到任叙州之后，回想往事，他也是想要报复屈天下来，后来才知晓屈天下人过了世，全家都折腾没了，而屈家这房族又不断示好之后，这才作罢。
听完屈同辉的讲述，屈孟虎点了点头，说道：“行，我知道了——那家伙在哪儿呢？”
屈同辉说道：“人应该在城东五里地的警备团军营吧……”
屈孟虎将地上的灵牌收拾妥当之后，一挥手，却是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他之前羡慕小木匠的鲁班秘藏印，后来却用“墨比托索神识”的力量，凝练出了一个纳物的空间来，着实让人为之惊讶。
弄完这些，他对屈同辉说道：“准备好钱吧……”
说完，屈孟虎带着小木匠出了祠堂，两人翻身上马，随后离去。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屈同辉的脸色变得格外阴郁，而旁边一个腿脚还有一些哆嗦的族老走上前来，低声说道：“阿辉，这该怎么办啊？咱们真的要凑齐十万大洋？这不是要了咱们的老命么？”
屈同辉冷冷说道：“二叔，你们这些年可赚得不少，怎么就要了你老命呢？”
那族老一脸沮丧地说道：“你也知道的，我那三个儿子都不成器，讨媳妇生仔盖房子，一大家子吃喝拉撒，可都得我这儿出，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快榨干出油了……”
屈同辉说道：“先凑一凑吧，当时咱们怎么分的，就按比例凑吧。”
旁边一个眼神阴郁的族老有些不满，说道：“阿辉，难道咱们真的要把钱给他？”
屈同辉说道：“鸣金伯，你觉得我们这些人，能对付他么？”
那族老有点儿恼了，说道：“跟你说不清楚，咱们去找你爹出来商量吧……”
屈同辉瞧见两人都不愿意出血的样子，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行了，我现在就去给马副团长打电话，希望他能够把那杂种给除了，免得回来祸害我们这些乡下老百姓……”
当然，在此之前，他得去换条裤子才行……

第五章 不可理喻
另外一边，屈孟虎与小木匠骑着马，奔驰在乡道上，望着往后飞去的路边景致，小木匠问道：“你给他们半天时间，那帮人会不会跑掉啊？”
屈孟虎虽然经历了这糟心事，但心情却还是不错的，他笑着说道：“咱们进村子，你觉得这些人生活咋样？”
小木匠说：“那是相当不错，这水平，可比绝大部分人家要殷实许多……”
屈孟虎说道：“这些家伙，当初我父亲在世的时候，酒坊生意正红火，他们就占足了便宜，后来我家遭到变故，他们又跟吸血虫一样，大大补足了一波，再加上这些年的累积，真正要论起来，几十万大洋的家业都不止，我这回张口要十万，已经算是很顾及亲戚脸面了……”
小木匠摇头，说：“可他们肯定不会这么觉得。”
屈孟虎说：“我管他们怎么想的？老子又不是回来当善人的，而且你瞧见他们那个吊样，我有必要给他们面子么？”
小木匠问：“那要是晚上我们回来，他们没准备好钱，那该怎么办？”
屈孟虎说：“放心，刮油皮这事儿，我不愿意做，但并不代表我不会……”
小木匠瞧了他一眼，想要劝他没必要把关系闹得这么僵，但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他自己都是一脑门子浆糊，又有什么资格说屈孟虎呢？
更何况屈孟虎的家人灵位被这般对待，搁了谁，脸上都挂不住。
两人不再多聊此事，而是说起了眼下的那位马副团长。
他们在此之前，根本不认识这位马副团长，关于他的信息并不多，按理说贸然前往一地军营，这事儿着实是有一些鲁莽了。
但对于此刻的屈孟虎和小木匠而言，又着实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以他们此刻的修为，为难刘大帅那可能有些麻烦，但对付区区一个警备团的副团长，实在是有一些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至于怎么对付那家伙……
小木匠有些拿捏不准，而屈孟虎则说道：“找他聊一聊，或许就会有结果了。”
小木匠点头，说如此最好。
下午时分，两人一路打听之下，终于来到了警备团的驻扎营地附近。
这叙州警备团介于正规军与民团之间的一种角色，这样的称呼，也只有在军阀混战，一片乱局之时方才有出现，不过因为叙州这地界还算是比较富饶，工商业也比较发达一些，所以警备团的装备也算是不错，而且气势明显要比普通民团要强上好几个档次。
小木匠和屈孟虎没有太多的绕弯子，直接找到了军营跟前来，找到了卫兵，说想要见一下他们的马副团长。
守门的卫兵很凶，立刻质问起了他们的身份来，屈孟虎说就是普通乡民，给对方臭骂一顿，然后要赶他们离来，眼看着双方就要起冲突了，这时从远处来了一人，问询情况来。
卫兵瞧见那人，立刻敬礼，喊道：“王副官。”
随后他将眼前的事情跟王副官汇报，王副官听了，便问起了屈孟虎所为何事，屈孟虎含糊地说了一下，讲自己有要事求见马副团长，这件事情很是隐秘，需要当面说明。
王副官似乎不疑有它，当下也是带着两人进了营地。
往里走了一会儿，那王副官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却是弄到了一处校场前来，而这时候，从左右冲出至少一个排的士兵来，全部都荷枪实弹，拿着枪口对准备了屈孟虎和小木匠。
面对着这场面，屈孟虎不慌不忙，问：“王副官，这什么情况？”
王副官阴冷着脸说道：“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说，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刺杀我们马副团？”
屈孟虎平摊双手，一脸无辜地说道：“我们就是过来找马副团长的，怎么就说到刺杀了呢？”
王副官哈哈一笑，说道：“你看看，还在这儿犟嘴呢，你们不知道吧，我们早就接到了消息，说你们会过来找我们马副团的麻烦呢，还在这里狡辩？”
他笑完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十分严肃起来，对着旁边吩咐道：“来人啊，将人给我拿下。”
周围的人听了，一齐应声，随后冲来几人，却是按住了屈孟虎和小木匠。
在这些人冲上前来的时候，小木匠下意识地想要反抗，然而瞧见屈孟虎在给他使眼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多作动弹。
两人被捉住之后，立刻就被五花大绑住了，随后有人过来搜身，发现他们身上没有什么枪支和利刃，便也没有细查，随后那王副官则将两人给押到了一处铁门建筑里来。
他们被安置在了一个狭窄的房间里，这儿三面都是墙，另外一面则是铁栅栏，把人弄进这里来之后，王副官就匆匆离去了。
没过一会儿，他却是带了一个满脸阴沉的男人回了来。
那人穿着一身呢子军装，腰间别着一盒子炮，眼神凶狠，左脸上还有一道狰狞刀疤，一进来就打量了两人一会儿，最后目光落到了屈孟虎的身上去，随后问道：“你就是屈天下的儿子？”
屈孟虎即便是被五花大绑，也毫无惧色，点头说道：“对，我叫屈孟虎，屈天下是我爹——你呢？你便是马汝军？”
马汝军凶相毕露，大骂道：“格老子的，跟你老子一个臭脾气，都混成这样模样了，还跟我装大尾巴狼呢……”
他骂完，对旁边的王副官喊道：“去，把后勤的薛瘸子给我叫过来，那家伙以前是前清的牢头，满清十大酷刑他都懂，祖传的手艺，屈天下那龟孙是早死早投胎了，我倒是要折腾一下他儿子，让他这一脉直接就断了根，看他龟儿子还敢翻脸不认人不……”
王副官得令，露出一口黄牙来，点头笑道：“得嘞。”
这家伙离开之后，马汝军打量着屈孟虎，越看越得意，说道：“妈了个巴子的，你们爷俩儿，长得真几把像啊……”
屈孟虎被擒住，全身被捆绑，却毫无畏惧之色，而是问道：“马汝军，当初你落魄时，家父几次三番救济于你，让你不至于饿死，至于后面你出事，也是因为你太好赌了，他屡次规劝无果，才会放手不管的——即便如此，他对你也是有散财之恩的，你就算是不感激，也没必要对他如此恨之入骨吧？”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马汝军便就点爆的汽油桶一样，直接就怒了。
这位马副团长扬起左手来，上面却只有三根手指，恶狠狠地骂道：“你知道我这些年，没有这两根手指头，是怎么过来的么？妈的，你老子当初那么有钱，只需要挤一点点油花出来，就能够救下我。可他呢？他居然完全不管我，要不是老子命大，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跑了，我当年就折在那马棚了——姓屈的小子，你还让我感激他？我恨不得杀了那龟儿子……”
他破口大骂着，等发泄一通之后，屈孟虎却反驳道：“明明是你自己惹的事，欠的赌债，跟家父有什么关系？而且断了你两根手指的，是那帮赌场的人，你不恨他们，反过来对一个有恩的人恨之入骨……你脑子到底怎么想的，智障么？”
瞧见自己的阶下囚居然如此硬气，居然还骂起了自己，这位马副团长顿时就恼了。
他直接从腰间拔出了那盒子炮来，指着屈孟虎的眉心，恶狠狠地骂道：“老子怎么做，需要你来评判么？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屈孟虎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笑了起来。
他咧嘴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牙来，说道：“你的意思，是我给你低头认错，你就能不杀我？反正一会儿你找人来，在我身上下酷刑也是死，不如现在一枪崩死我吧……”
这话儿却是给马汝军提醒了，他枪口向下低了一点，然后嘿嘿笑道：“对，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一会儿让薛瘸子过来，什么拔指甲、辣椒水，这都是小玩意，他剥人皮是一把好手，回头把你身上的皮子剥下来来，我做一皮垫子，绝对舒服……”
这家伙很是变态地形容着剥皮的过程，试图从屈孟虎的脸上找到一些恐惧的反馈，然而屈孟虎却笑了，说道：“恐怕你是等不到了。”
他这边说着话，旁边的小木匠身上则泛起了火焰来。
那些火焰，却是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给全部烧断了去，而他本人，却没有伤到半分。
瞧见这变故出现，马汝军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将手中盒子炮抬起来，要把这个燃烧着火焰的男人给一枪崩了，没想到手刚刚抬起来，旁边却是飞出一道黑影，他便感觉右手被抓了一道血痕，而枪也直接飞了出去。
马汝军一脸骇然，扭过望去，却瞧见那黑影落地，却是一头痴肥的橘黄大猫，正冲着他咧嘴笑呢。
这肥猫，邪性啊。
别的不说，他老马这辈子，就没有见过这么肥的猫，跟一只小豹子那般大小了……
而没有等他瞧清楚那肥猫，旁边却有了动静，马汝军回过头来，瞧见那屈天下的儿子却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直接从那封闭住的牢房里走了出来，在他旁边处，对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来想留你一条性命的，毕竟你与我父亲，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马汝军想要反抗，结果眼前一黑，人便摔倒了去，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听到有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傻波伊……

第六章 老虎不发威
（为@幽瞑摆渡者嘉庚）
傍晚时分，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在西边的天际勉强残留着，努力地想要呈现在乡人眼前，最后却无可奈何地离去。
大地渐渐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去。
屈家祠堂灯火通明，有十来个人在这儿等着，除了今天出现的屈同辉和另外两位族老之外，其余族中比较能够说得上话的，以及与屈孟虎他们这一支比较近一些的，都来了。
就连因为年迈多病退职，在家休养的老族长都赶了过来，济济一堂。
人之所以聚得这么齐，却是因为今天祠堂来的那位不速之客。
曾经屈家最出息的屈天下，曾经是宗族里的骄傲，只可惜一场大火，加上灭门惨案，使得他如流星一般坠落了去，而多年之后，他的儿子却回来了，并且看上去相当的不好惹。
不管是九伯，还是屈平亮，又或者是现任的族长屈同辉，都向众人说明了当时的情况。
屈孟虎这家伙且不说如何，但他旁边那个眉毛高挑、看上去英姿勃勃又气定神闲的青年，绝对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那人有多强呢？
屈同辉是这么告诉众人的——就算是屈家现如今所有能打的人全部凑在一起来，也未必是那家伙的对手。
就算是用上了火器，也很悬乎……
屈同辉是屈家这一辈身手比较不错的人，而且最主要的是眼睛很毒，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基本上差不了多少。
所以他很担心，如果他们不按照屈孟虎的要求，将那十万大洋凑出来，到时候那家伙回来了，可能真的很难交代……
而那家伙如果翻起脸来，只怕后果会很严重的。
不过持不同意见的也有，毕竟人是有固化思维的，在乡下这地方，宗族力量无比强大，对于许多人来讲，宗族就是天，觉得那屈孟虎不管如何，都是屈家子弟。
就算是再大的事儿，他还能跟自己家人亲戚为敌？
我们可都是他的叔叔伯伯，还有爷爷辈儿，这家伙就算是再忤逆，总不能对我们下手吧？
他难道不怕天打五雷轰？
很多族老都有着这样的想法，当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吃进肚子里面的钱财，再吐出来，实在是太难了。
当年屈孟虎他们这一支破落，族中这些管事儿的上下其手，的确是分了许多钱，但这些年来，大部分都折现成了固定资产和田地，真要叫他们拿出来，一时半会儿之间，着实是太为难了。
拿肯定是能够拿出来的，但会伤筋动骨，很难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从来都是这样的道理。
所以心存侥幸者太多太多，以至于到了这个时候，最终才凑出了五万不到，而且一大半，都是屈同辉他们家拿出来，抛砖引玉的……
而随着时间越来越近，屈同辉越发紧张，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诸位，不管怎么样，先把钱凑出来再说。
要万一那天杀的家伙没有去警备团，而是晃了一圈，又杀回来了，那该怎么办？
你们谁上去，把他砍了？
不能吧？
但对于屈同辉的劝说，与会的族老们却各种推脱诉苦，到了最后，那位“二叔”恨恨说道：“你们放心，那天杀的家伙肯定去找马汝军了，乱枪打死是铁定的，到时候说不定会叫我们过去收尸呢……”
他这般一说，刚才被屈同辉劝捐弄得相当低沉的气氛顿时就变得热闹起来，一帮人纷纷出言：“对，那家伙再狠能够狠得过当兵扛枪的？铁定死得透透的了。”
“对呀对呀，不过警备团叫我们去收尸，这个得考虑一下，这种数典忘祖的不孝子弟，绝对不能埋进祖坟里面去，太招祸了……”
“对呀，回头得跟马老总解释一下，这人跟我们屈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可别让马老总惦记上咱们来。”
“埋祖坟？天啊，你的心可真大，干脆别管了，警备团一定要我们去收尸，就拉回来，然后扔乱坟岗子里去，也别埋深了，回头让野狗刨出来——格老子的，这个憨包娃儿，居然把主意打到我们自家人身上来了……”
在一片咒骂声中，有人却忍不住说道：“你们这个做得也太绝了，孟虎毕竟是天下哥的儿子，而天下叔还活着的时候，咱们可得了他不少恩惠和好处，现如今这么对待他儿子，有点儿不太妥当吧？”
那人一说，旁边人就炸毛了，骂道：“屈平金，你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抽了？那家伙可是找我们要钱啊，而且还是十万……”
忍不住说句公道话的屈平金说道：“孟虎这么做，的确有些不妥，当话说回来，当年宗族里拿了他家的，翻几倍都不止，再说了，这十万大洋虽然多，但大家伙儿都咬着牙凑一凑，也还是可以的。”
那二叔恼了，走上来，一把就将屈平金推倒在地，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孬货，说的啥子呢？我感觉屈孟虎这次回来门儿清，指不定就是你给透的消息，是不是他回头还给你分钱呢？”
他这质问声一出来，众人更加热烈了，指着屈平金就骂骂咧咧起来，更有脾气爆的，差点儿就要上前动手了。
然而那人的拳头刚刚扬起来，还没有落下去呢，却是被远处飞来的一样东西给砸中。
那玩意滚落在地，而这人的手上湿漉漉的，他低头一看，全部都是血，气得大骂一声，然而这个时候，旁边却有人发出了尖叫来。
因为砸中他的这玩意，却是一个人头。
湿漉漉的人脑袋……
众人都给吓了一跳，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开，而有人则往前挤过来，一时之间，乱作一团去。
屈同辉是往前挤的那位，他朝着地上的人头低头一看，顿时就吓得叫了起来：“马官长？”
地上那人头，却正是马汝军。
戒备团的副团长。
众人听了，顿时就感觉到一阵心头发麻，而这个时候，祠堂门口处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哟嚯，人还挺齐的啊，我的各位亲戚们，你们是在这儿等着欢迎我么？”
众人抬头过去，瞧见屈天下家的那小子，带着一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缓步走进了宽阔的祠堂大厅里来。
大概是被这血淋淋的人头震慑住了，场间众人纷纷往后退开，那些刚才还骂得口沫飞溅、痛快无比的族老缩得最快，直接就躲在了人群的最后面去。
作为屈家宗族的族长，屈同辉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站了出来。
他很是热情地招呼道：“孟虎贤侄，你来了啊……”
屈孟虎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左右打量一番，然后说道：“我看大家都像是很意外的样子啊，怎么，是以为我回不来了么？”
屈同辉干笑着说道：“怎么会呢？听说你去找马汝军的麻烦，我们这是在关心你呢……”
屈孟虎摇头，说道：“不必了，马汝军，忘恩负义、插标卖首之辈而已，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我过去，主要是在想他有没有悔改，结果他不但没有悔改，而且还辱骂家父，所以我就取了他脑袋——行了，闲话不多说了，族长叔，大洋准备好了没有？我着急赶路离开呢……”
他说得轻松无比，而屈同辉则是满头大汗，而听到屈孟虎的逼问，更是汗流浃背，支吾两句，却不敢言。
屈孟虎刚才还是满面春风，瞧见屈同辉这般姿态，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他冷冷地说道：“怎么，没准备好？”
屈同辉结结巴巴地说道：“孟虎啊，你可能不知道，咱们族里面的这些老少爷们，这些年过得并不富裕，而且十万大洋实在是有些多，要我们一时半会儿凑出这么多钱来，实在是有点儿麻烦——你看看，我们忙活了大半天，砸锅卖铁，也就凑了不到五万……”
他努力地解释着，而屈孟虎的脸色却越发阴沉。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帮低着头、不敢抬头的族亲们，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看不是吧？你们大概是以为我回不来了，所以才没有把钱凑齐吧？”
屈同辉赶忙说道：“怎么会呢？”
屈孟虎说道：“马汝军死之前，告诉我有人告诉了他，我回过来找他麻烦，所以特地备了一帮人埋伏着我，不过他不晓得，就他那几杆破枪，怎么可能拦得住我，所以最终被我弄死了——我回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想，那个出卖我的人是谁？现在我想明白了，原来是我最亲的宗族亲人们啊……”
他故意将语调拉长，眼神阴沉，吓得屈同辉“噗通”一下，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去。
这堂堂一族之长，居然跪着喊道：“孟虎啊，真不是我们……”
旁边的二叔瞧见他这一副怂样，顿时就恼了，站了出来，大声骂道：“屈孟虎，你个不孝子孙，带着个外人在这儿作威作福，你就不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间就打住了。
这老头儿满脸青紫，双目翻白，浑身都在发抖，却是呼不过气来一般，跪倒在了地上。
一把手枪，从他腰间滑落出来。
而屈孟虎看着这些人，则是慢条斯理地说道：“看来各位，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那么就别怪孟虎我不客气了……”

第七章 故乡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既然如此，那我就发发威，让你们这帮坐井观天，眼界只有PY子宽的家伙瞧一瞧，什么叫做真正的可怕……
屈孟虎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黑了下来，随后将右手往头顶举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从人群后方，却走来了一人，冲着屈孟虎喊道：“等等……”
屈孟虎抬头一看，瞧见这人却是屈同辉的父亲。
老族长。
老族长的年纪很大了，而且一身是病，刚才一直都坐在椅子上，昏昏入睡，仿佛置身事外的冢中枯骨一般，而在最关键的时候，他却直接从椅子上站了出来，踉跄着走到了屈孟虎面前。
老族长眼袋很黑，喘着粗气，对即将发威的屈孟虎一字一句地说道：“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十万大洋准时奉上。”
屈孟虎瞧见这位藏在背后的老头儿发了话，没有继续发作，只不过却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是十万大洋，是十五万……”
老族长没说话，旁边有人忍不住喊道：“为什么？”
屈孟虎对老族长说道：“十万大洋，是当初被你们吞下的那一大笔钱；至于后面这五万，是买你儿子性命的钱——出卖我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简单地了结，你说对不？”
跪在地上的屈同辉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任何的话语来。
他感觉自己被人看得透彻，就好像是没有穿衣服一样。
这个屈孟虎，可比他老子要精明厉害太多了。
老好人屈天下，怎么生出这么一个人精一样的崽子来的？
面对着屈孟虎的狮子大张口，老族长没有敢讨价还价，而是一口答应下来，说道：“你稍微回避一下，一刻钟之后，十五万大洋全数奉上……”
屈孟虎看了一眼这个垂垂老矣的老族长，点头说道：“好，我给你这个面子。”
说完，他松开了加在“二叔“身上的控制，转身走到了地上满是伤痕的屈平金跟前来，伸出手：“平金哥，你没事吧？”
在场众人都视他为仇寇，只有这个伤痕累累的男人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屈孟虎记他这人情。
屈平金伸手，被屈孟虎拉起来之后，有些慌乱，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事……”
屈孟虎搀扶着屈平金走出了祠堂，瞧见远处有许多人观望着这里，大部分的脸上都是麻木而又戒备的表情，而旁边的屈平金也是小心翼翼、无比忐忑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这个地方，是生他养他的家乡。
也是回不去的家乡。
看着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的屈平金，屈孟虎劝说道：“平金哥，你用不着担心什么——祠堂里面的那帮人，都是欺善怕恶之辈，我若是对你不理不睬，他们事后必然会找你麻烦，欺辱于你；但我对旁人皆是冷脸，唯独对你客气，他们反而会高看你一眼，不会因为你帮我说了话而为难于你，甚至还会反过来巴结你……”
他对于人性看得十分透彻，将这帮人的心里如此一分析，让原本忐忑着急的屈平金松了一大口气，腰也挺直了许多。
放心了的屈平金眉头舒展，对屈孟虎说道：“孟虎，对不住啦，你平金哥没啥本事，在族里面也是人微言轻，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没办法帮你说上话……”
屈孟虎说道：“你心向着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至于帮忙说话……这个倒用不着，我屈孟虎从来不需要别人施舍——是我的东西，我自己去拿就是了。”
屈平金发自内心地笑了：“是呐是呐，孟虎你现在有本事了，用不着被这帮家伙欺负了，真替你高兴。”
两人在这儿聊着天，屈孟虎问了几句屈平金的近况之后，两人又聊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气氛就变得轻松许多，而随后屈孟虎指着旁边的小木匠说道：“平金哥，你还记得他么？甘十三，就是当年我家建房子时，跟在那个监工大匠身边的小学徒……”
屈平金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有些惊讶地说道：“哦，是是是，想起来了，不过变化可真大呢……”
小木匠在旁边瞧着，也认出了屈平金来。
这个屈家唯一帮着屈孟虎“仗义执言”的男人，跟屈平亮一样，当年都在屈孟虎他们家做事。
不过他是酒坊的小师傅，地位比屈平亮要强一些，为人老实肯干，颇得屈孟虎他父亲欣赏，当初建房子时，还过来帮过几天工呢，对他这小学徒也是极好的……
这是个实诚人，也难怪屈孟虎会对他高看一眼。
三人聊着天，屈平金放下了心理包袱之后，话语多了一些，而屈孟虎的眉眼间，也在回乡之后，第一次浮现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来……
人总是有家乡情结的，谁也不希望回到家乡之后，一片陌生，到处都是敌视的目光。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时屈同辉出来，请屈孟虎进去。
屈孟虎让屈平金先回家，别管这儿的事情，随后带着小木匠回到了祠堂，瞧见堂中人少了一些，但老族长和几个主要人物都在。
在放供品的八仙桌上，摆放着一个箱子，还有一些盒子，以及零零碎碎的一些东西。
老族长瞧见屈孟虎进来，便走上前一步，对他说道：“孟虎你清点一下，这里面有六万的支票，你可以在锦官城或者渝城的银行里取出来，另外这盒子里的大黄鱼、小黄鱼，加起来黄金六百六十两，折合大洋五万五千，这里还有现大洋一万八千五，加起来总共十三万三千五百大洋，这些是我们能够凑到的所有现金，这里还有一个首饰盒，金银首饰、珠宝和翡翠珍珠，加起来的价值超过两万以上，算是补足尾款，你看如何？”
他做事倒不小气，将差额补得足足的，让屈孟虎挑不出半点儿理来。
旁边的小木匠一脸惊讶。
这屈家房族的人，是真有钱。
屈孟虎大概瞟了一眼，也没有仔细清点，手一挥，八仙桌上面的一切东西都消失不见了。
看着一脸惊诧的众人，屈孟虎一脸笑容地对老族长说道：“心疼么？”
老族长很是光棍地说道：“这些都是宗族欠你家的。”
钱花了，再说些不理智的话，那就白费了，所以老族长讲话，还是挺让人喜欢的。
屈孟虎也不例外，他点了点头，说道：“能这么想就好，老族长，你算是把你儿子的性命给救下来了——不过，这件事情并不算完……”
老族长没有半点儿恼怒，而是问道：“你说。”
屈孟虎走上前来，用手指头点了点他的胸口，又指向旁边几个脸色阴沉的族老，随后说道：“在场的诸位，应该都晓得，甭管你们口头上面讲得多漂亮，账目做得多仔细，但我家的这些资产，大部分都进了诸位的腰包，所以我这次回来，才会让你们把钱给吐出来；物归原主，这是天底下都讲得通的道理，但如果你们把我拿走的钱，加派到别人身上，让整个屈家宗族的人不明真相地咒骂……”
他停顿了一下，指着地上那脏不拉几的人头，说道：“你们骂我可以，但骂我爹娘，那就不能忍——马汝军骂了，所以死了，而你们要是让我知道这事儿，自己好好想一下吧……”
老族长立刻说道：“这些钱，当初我们这帮老东西怎么分的，就怎么吐出来，跟族里面的其它人无关，我们事后也绝对不会打着这件事为幌子，让族里的人出钱补贴。”
屈孟虎听到他如此果断干脆地答应下来，很是满意。
他盯着老族长，两人四目相对许久之后，屈孟虎点头说道：“很好，很好，老族长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么咱们过往的恩怨，那便一笔勾销吧。我不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还闹得刀兵相向，我也不希望出手，弄死在场的任何一人——毕竟，不管怎么说，咱们毕竟都是亲戚，一笔写不出两个屈字，对不？”
他说完，大笑数声，随后领着小木匠离开了屈家祠堂。
紧接着两人翻身上马，朝着村外走去。
那差点儿死掉的“二叔”一直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于夜色之中，方才敢站到前面来，嘴臭地说道：“这小王八羔子，我去他大爷……”
他正想破口大骂，旁边的老族长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你要是想要安安稳稳，无疾而终，那就少说两句话吧。”
二叔很不服气，问道：“同辉他爹，这亏你就打算这么认了？”
老族长拄着拐杖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飘来了一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执意想死，我也不拦着……”
说完，他离开了祠堂。
而在村子几里之外的一处山丘上，这儿山石奇异，林木森森，却正是屈家坟山，而屈孟虎则带着小木匠来到此处，随后走到了一处巨大坟冢前。
他伸手一抓，那坟冢却是有如活过来一般，开始蠕动，随后一个巨大的陶瓮从里面浮现出来。
当年屈孟虎他们家遭难，仇家杀人放火，旁人不敢去救，等到火灭之后，不少人尸骨化作灰烬，残留下来的，也不曾模样。
族人收敛时，便将他全家骸骨放在了这一个陶瓮中，安放在了一个坟冢之中。
屈孟虎跪在了那陶瓮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之后，摸着上面的泥土，低声说道：“爹、娘、大哥、二哥、三姐……老八回来了，我带你们换一个落脚处，找一个山清水秀、风水好的地方吧……”
旁边的小木匠默然不语，瞧见这位向来乐观的兄弟，眼角处，却是有泪光滑落。
故乡是回不去了，那便换个地方吧……
青山处处埋忠骨，心安之处……
即故乡。

第八章 麻子寨来袭
从叙州前往渝城，最好的交通工具，莫过于乘船。
这一日风和丽日，江风吹拂水面，波纹浮动，粼粼生光，三艘载满了叙州名酒姚子雪曲（五粮液）、南溪豆腐干、屏山炒青、兴文方竹笋和筠连苦丁茶等特产的沉重货船，正顺着水流往大江下方行驶而去。
因为货物颇为值钱，所以货主还请了排教的人过来押镖，除了货船上有十三人之外，另外还有两艘梭子艇跟在船队后面。
叙州排教的老镖头胡人彪站在双层夹板上，瞧着船尾那两个躺在甲板上晒太阳的男子，脸色有一些不太好看。
这两人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人，而且从那举止气度看来，绝对是修行者，甚至极有可能是个中高手。
对于这样不明身份的搭船客，常年押货行船的胡人彪一直都是非常警惕的——毕竟这长江水道凶险，不但有湍急河弯和诡异水域，而且因为民不聊生，滋生了大量的水匪。
那帮水匪以收取过往船只的保护费为生，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会操着刀枪抢劫。
川人都把这些家伙，叫做水狸子。
这些水狸子十分猖獗，而且狡猾，他们大部分都是一群一群的，彼此结寨连营，勾结一起，然后抢了货物之后，有人负责销赃，有人负责绑票收钱，有人则负责与过往势力谈判，一整套程序成熟得很。
这里面最有代表性的，便是赫赫有名的连云十二水寨……
当然，也有不少走单帮的江洋大盗，这帮人更狠，基本上不会留活口，遇见了就只有死。
这些水狸子势力很大，而且人手很多，要万一船队里混进来一些水狸子的探子，那便是天大的麻烦事儿。
胡人彪跟货主聊过这事儿，但那货主却告诉他不用担心，这两个人不会有问题。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放心，亲自过去盘了一下人家的道，结果不但没有弄清楚对方到底什么来路，自己个儿的底，却全部都给那圆脸小子给掏得空落落的，一点儿都没有剩下来。
那家伙，年纪不大，心眼多得要死，自己白活了四十多年，在那老奸巨猾的小子面前，完全没有抵抗能力，迷迷糊糊就撂了底。
正因如此，胡人彪一直耿耿于怀，总想要把那两个人的底细弄清楚。
就在他眯眼沉思的时候，副舵皮六跑了过来，对他说道：“镖头，那边来了一艘小船，上面有两个人，挂着连云十二水寨的三角旗，奔着我们过来了……”
胡人彪眉头一挑，有些错愕地说道：“连云十二水寨？”
皮六脸上满是紧张，焦急地说道：“对。”
胡人彪有一些疑惑，不过还是对着皮六，以及身边几个徒弟、手下说道：“不要怕，我们上面给连云十二水寨交足了份子钱，这长江航道上，那些水狸子是不会为难我们的……”
皮六问：“那小船怎么办？”
胡人彪开口：“放过来。”
他带着人一路来到船头，瞧见左右两侧的梭子艇已经靠了过来，上面的手下要么提着精钢鱼叉，要么就端着老式步枪，虎视眈眈地看着远处的小船。
等到主船船头上有命令下来，这才放下了枪口，不过依旧一脸警惕地防备着。
远处的小船不多一会儿便到了近前，而这个时候，胡人彪已经叫人挂上了叙州排教的旗子，告诉对方船只的身份。
一般来讲，排教与连云十二水寨暗地里都是有过勾兑的，例子钱多少，都交足了，水狸子就算是要开张“做生意”，也不会对交了份子钱的人和帮会动手，毕竟江湖上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和“道义”，他们若是出尔反尔，那么以后的份子钱还怎么收？
份子钱别看不多，但聚沙成塔，也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而且还不需要花费任何的力气，几多舒服。
有这样的钱，又何必打生打死地劫船呢？
胡人彪这边安慰着自己，而那小船则停在了十米之外，有一人站了起来，朝着船头拱手，说道：“江边山水一片云，麻子村里滚两滚，在下秦牧云，不知道船上面的押镖的，是排教的哪位当家？”
这人讲的是江边黑话，第一句点名了他们“连云十二水寨”的身份，第二句则具体到了他所属的水寨。
麻子寨。
这个寨子位于叙州下游一带，首领是个麻风病人，但修为颇高，水性极好，所以即便是生了病，也没有太多妨碍，江湖人称“麻疯虎”，是个极为狠厉的角色。
至于这秦牧云，胡人彪却是没有听说过。
他打量着那人，走上前来，拱手说道：“好汉有礼了，咱家叫做胡人彪，是叙州排教的老镖头，连云十二水寨的例子钱，我们按季给足，我与你们寨主麻疯虎也算是老熟人了，不知道你过来，所为何事？”
那人嘿然笑了两声，然后说道：“胡镖头消息有些滞后啊，麻疯虎因为反对总寨主的命令，已经给就地正法了，现在麻子寨管事儿的，却是我们王文杰王寨主……”
胡人彪顿时就是一愣，有些错愕地说道：“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一边问着，一边暗自感觉到有一些不太妙。
麻疯虎他打过交道，何等凶悍的汉子，那家伙横行这一片水域，也有十几年了，凶名赫赫，属于光一个名字拿出来，就能够吓到夜啼小儿的那种，结果不声不响，直接就给弄死了。
看起来这麻子寨里面，是经过一场权利斗争的剧变啊……
秦牧云喊道：“大半个月前吧——废话不跟你说，新寨主现如今有规定，不管各帮会、镖局和单帮与麻疯虎有任何合作的，现在全部都作废，另外最近寨主要进一批军火，手里亏空得厉害，任何船只，要想从麻拐弯过船，都得交出一半的货物，或者等额钱财出来……”
他这话音刚落，胡人彪旁边的皮六就沉不住气了，惊声喊道：“你这不是明抢么？”
秦牧云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格老子的，我们做的就是这一行的，给你们留下一半，就已经很不错了，要是不给，我们自己来拿就是了，只不过到时候船上的这些人命，我们麻子寨可不能给你们保证啊……”
他说完，那小船却是掉了头，开始朝着远处划去。
秦牧云则朝着船头上的胡人彪拱手说道：“胡镖头，晚上十点，我们准时过来拿货，要是有任何反抗，我们不介意来一场杀鸡给猴看的戏码，让整个叙州地界的老少爷们瞧一瞧……”
眼看着两人就要离去，皮六阴沉着脸，在胡人彪的耳边低声说道：“镖头，这两个龟儿子太嚣张了，要不要把他们留下来？”
皮六跟擅长使用刀枪棍棒的寻常排教子弟不同，他本是湘军出身，练得一手指哪打哪的双枪，后来才加入了排教——按照这距离，他有信心将那两人的性命给留下来。
但胡人彪却伸手拦住了他。
拿下这两个小杂鱼的性命，固然是能出了一口气，但因此就会得罪麻子寨的新寨主，那个什么王文杰。
且不说麻子寨势力颇大，再就是他们排教常年行走水路，跟这帮水狸子就跟牙齿和舌头一样，总会是要碰上的，要万一真的把关系给闹僵了，到时候不但砸了饭碗不说，而且兄弟们的性命，也有可能搭上。
只不过……
货物要一半，这事儿做得也太绝了，完全就是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架势，弄得老江湖胡人彪有些懵。
麻子寨这位新寨主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连云十二水寨知道他们这么乱搞么？
不、不对，麻疯虎就是因为反抗总寨主被搞死的，也就是说，他们这么弄，就是十二水寨总寨的命令？
就在胡人彪一头雾水，感觉头大如斗的时候，这时来了一个船工，对他说道：“老镖头，田老板听说有水匪过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呢。”
胡人彪犹豫了一下，决定亲自过去与货主解释。
等他来到船舱这儿，跟货主说起刚才之事时，货主一脸茫然，问道：“你不是说跟长江水道这儿的水匪都有打过交道，绝对不会出现问题的么？”
胡人彪很是为难地跟对方讲清楚这里面的关系，然后说道：“我们这回可能有点儿麻烦了。”
货主听完胡人彪的解释，有点儿害怕，说道：“他们今晚真的会来？”
胡人彪说道：“既然过来下了通牒，肯定会过来的。”
货主一下子就炸了，紧张地说道：“老镖头，这件事情你可得给我担着啊——我请你们排教，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你可不能真的让我把一半的货物都给交出去啊，如果这样，我可就破产了啊……”
胡人彪说道：“这个是当然，不过问题在于我们现在不太清楚麻子寨到底会有多少人过来。”
货主问：“能不能冲过去？”
胡人彪摇头，说麻拐弯滩急浪险，肯定不行。
货主又问：“那我们靠岸，走陆路？”
胡人彪苦笑着说道：“被那帮人盯上了，你觉得靠岸就行？”
货主问：“那可怎么办？”

第九章 夜
怎么办？
这是一个让胡人彪和船上众人都为之头疼的问题，现在的情况，就如同街边小吃店里，一堆人在约定俗成地拼桌吃饭，结果有一个彪形大汉直接把桌子给掀翻了，搞得大家伙儿都吃不了饭。
那么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呢？
如果是换成这个问题，那么就简单很多，无外乎众人团结起来，要么讲理，要么就揍死丫挺的。
只不过，这一群人凑拢过来，也未必揍得过那彪形大汉。
这个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对于胡人彪而言，不管是上缴一半财物，还是置之不理，这都是不可能的，毕竟如货主所说，他们排教拿钱办事，这是天经地义的，就算是拿这一堆人的性命来拼，都得硬生生地把招牌保住。
招牌就是饭碗，他们跟那帮水狸子不同，吃的就是这一碗饭。
但对于麻子寨的来袭，置之不理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因为一旦对方来袭，人多势众，真的拼不过，那么最后便是船毁人亡的局面，谁也没办法交代。
所以一定得想辙。
几人在船舱商议着，最后胡人彪拍了板，让两个徒弟划船靠岸去叫人，反正这儿到麻拐弯那险滩还有小半天时间，而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地联系附近的排教兄弟，让他们到时候过来助拳。
另外他准备将船上的一众排教子弟叫过来，秣马厉兵，随时准备打响战斗。
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毕竟他们排教也不是吃素的，之前与那帮水狸子客客气气，是想要和气生财，现如今那帮家伙撕破了脸皮，不要碧莲，那么无外乎就是拔出刀子来。
到时候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管它谁死谁生。
谁还不是一条汉子？
这边气氛紧张，而货主则忍不住提道：“搭我们船去渝城的那两个人，也是你们这行当里面的人，要不然老镖头你们去问问，看能不能帮帮忙？”
胡人彪听到他这话儿，立刻问道：“这两人我问过无数次，就怕是水狸子派来的探子，你又说不是……他们到底干嘛的？”
货主说道：“有一个是我的故人之后，以前算是认识，这回他们要去渝城，听说我的船要去，给了大价钱，所以就捎了一段——你放心，他们绝对不会是水狸子的人……”
他说得含含糊糊的，显然是自己也不清楚，之所以帮着撑腰，主要也是收了人家船资，硬气不起来。
胡人彪听完，说道：“麻子寨来袭，平白添了这祸事，而我们最应该做的，就是整肃内部，千万不要被里应外合给破了去。行吧，我去会会那两人，看看到底怎么弄吧。”
他心中焦急，当下也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船尾处，瞧见那两人已经从甲板上爬了起来，正在望着远处的江景，指指点点呢。
胡人彪走了上去，朝着两人拱手，然后说道：“屈兄弟，甘兄弟。”
这两人给胡人彪的说法，一个是做木匠的，另外一个是私塾先生，木匠叫做甘老八，私塾先生叫做屈十三。
别的不说，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很敷衍的，然而问题在于那做木匠的满手老茧，拿出一把刻刀来，随随便便一块木头，没一会儿就是一堆木屑，手中的小物件儿出来，那叫一个“活灵活现”；而另外一个私塾先生，吹起牛逼来那叫一个厉害，经史子集就不说了，上到世界局势、国内风云，下到军阀八卦，家长里短，他说得那叫一个溜儿，搞得胡人彪听了都一脸茫然，虽然不懂，但也知晓对方很厉害……
从这一点上来看，他们的说法，又完美贴合他们此刻的身份。
所以之前的时候，胡人彪真的没有办法说什么。
但现在却不同，毕竟麻子帮来袭，凶险无比，这样两个无关紧要之人要是留在此处，很有可能是要丢掉性命的。
所以他打完招呼之后，便跟两人介绍起了当前的局势来。
如此讲完，他说道：“不知道两位有啥打算？”
那甘老八没有说话，倒是圆脸的屈十三开了口：“那个什么狗屁麻子寨弄这么一出，是不是耽误了咱们行程？”
啊？
胡人彪一脸懵，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不，你可能没有听明白我话里面的意思，现在不是但不耽误行程的事情了，而是如果真的出了事，很有可能就会危及到性命呢……”
屈十三愤愤不平地说道：“我知道，我想说的，是要是耽搁了时间，可能就误了我们的大事。”
胡人彪问：“你们……什么大事？”
屈十三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们跟东家约好了工作，月钱能有二十大洋呢，要是去晚了，说不定人家就请了别的人了……”
胡人彪听到这芝麻蒜皮的小事儿，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没有与对方再多客气，而是说道：“两位，到了晚上，这船上可能就不安全了，很有可能是会死人的；一会儿我们会派人靠岸，你们要是怕了的话，不如跟船一起上岸，另外想办法去渝城？”
屈十三听到，愣了一下，说道：“为什么要另外想办法？”
胡人彪说：“留船上，会死人的……”
他还待解释什么，结果那屈十三却正儿八经地说道：“你放心，就麻子寨那点儿人手，还吓不到我们。到时候实在不行，我们就出手帮忙……”
胡人彪听了，忍不住气乐了，说道：“帮忙？你们凭什么帮忙？那帮人，可都是刀口舔血的悍匪呢……”
屈十三指着旁边没有说话的甘老八，说道：“看到我这兄弟没？别看他平日里拿的是刨花、柴刀，做的是木工活儿，但他以前可是师从苗疆刀客熊草的，会得一手好刀法，真的要是碰到什么事情，他能一个打八个，绝对没问题……”
他大吹大擂着，胡人彪瞧见他们真的不准备离开，便也没有再劝。
他认真说道：“行吧，到时候你们一定要听安排，不要乱跑。另外我警告一下两位，敌人来时，你们如果胡乱闹事的话，我可是会把你们当做水匪一起处理的，知道么？”
无论是屈十三，还是甘老八，听到这话，都齐声说道：“好，好，我们一定听从安排……”
瞧见两人满口答应，心焦气躁的胡人彪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接下来还要召集一众排教子弟训话，做各种安排，所以便离开了船尾，去召集人手了。
而船尾这两人，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事实上，这两人并不是什么屈十三和甘老八，而是小木匠与屈孟虎。
两人离开了屈孟虎老家之后，没有走远，有屈孟虎观山望水，挑了一处风水绝佳的山头，随后将家人骨灰给安葬一处秘地，又在上面栽了几株银杏树，将气场协调之后，这才离开。
在决议乘水路去往渝州之后，屈孟虎就托了人，最终上了这一支船队上来。
两匹马儿给卖了，换作船资。
两人本想着安安稳稳，睡几觉就到渝州，结果没想到中途却出了这么一件破事儿，着实是让人有些郁闷。
好在屈孟虎本来就不是一个怕事的性子，此刻听到了，却也有一些摩拳擦掌的架势，笑着说道：“那什么麻子寨，怕不是疯了吧？拿一半的货物，这真的是逼着大家拼死反抗啊……”
小木匠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上一次前往渝城之时，走的也是水路，也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过并不是碰到水匪，而是水怪……
他与屈孟虎说起了当日之事，聊起了那位莫道长当日的风姿，言语之间，却有着颇多羡慕与向往。
屈孟虎听见了，却说道：“这才几年时间，现如今的你，却是与当初的莫道长一般模样了——那时的你，可曾想过今天？”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那个时候满心惶恐，想着实在不行，我就去码头上帮人扛大包，整日都在为了生计发愁，哪里想过这些啊……”
两人感慨颇多，却全然不为那凶神恶煞的麻子寨水匪而发愁。
是的，他们的眼界，已经过了担惊受怕的时段了。
另外一边，胡人彪忙碌一通，终于将手下的思想统一了，又作了各种计划和方案，紧接着又去与船工交代，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天色便渐渐晚了下来。
他们没有点夜灯，而是摸着黑，顺着水流往下行船，而且还加了船桨，想要尽可能地甩开麻子寨的跟踪。
如果能够兵不血刃，凭借着速度避开麻子寨的拦截，那是最好不过的。
而如果真的碰上了，那便拼死一战吧。
排教人家，哪个不是刀口舔血？
而且还是在水中作战，算作是他们的主场，有啥可怕的？
祖师爷保佑。
胡人彪默默祈祷着，不知不觉，时间渐渐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黑乎乎的江面上，突然间出现了一点亮光，随后那亮光瞬间扩大，却是一盏灯笼。
而灯笼下，正站着白天出现的那位秦牧云。
那家伙正冲着这边打旗语，示意船队停下来，接受检查。
皮六瞧见，问：“镖头，怎么办？”
胡人彪脸色坚毅，猛然一挥手，恶狠狠地喊道：“冲过去！”

第十章 需要帮忙幺？
如果有可能，胡人彪真的不想与麻子寨打这么一仗。
因为不谈麻子寨的实力有多强，它的背后，还有连云十二水寨，而在这长江水道上，如果真的跟连云十二水寨结了仇，那将是一件麻烦无穷的事情，排教也会因此沾染麻烦。
但让他放弃船上的一半货物，屈辱地选择臣服，这也是他绝对办不到的。
还是那句话，做什么都可以，别砸了招牌。
排教这么多年来积累的荣誉，不可能让他胡人彪在今天给挥霍了去。
这荣誉，是需要用鲜血甚至性命来守卫的。
又不想与之正面冲突，又得维护货物的安全，唯一的办法，就是拼命冲出封锁，尽可能地将敌人给甩开去……
所以他这边命令一下，货船扬帆，另外船舱下早就待命的船工们，立刻奋力划动船桨，朝着下游行去，想要在短时间内，奋力冲开水匪的封锁，远离此处。
与此同时，排教一位老先生在船头开始疯狂起舞，口中叨逼不断，跳起了大神来。
他这边一动，立刻有狂风吹起，将船队托着，朝前快速冲开。
排教数百年的底蕴，在这一刻，尽数显现出来。
而这边船队一动，人在船舱之中的小木匠与屈孟虎立刻就感觉到了，两人走出小房间，来到过道上，瞧见船舱出口处有人把手，却正是排教的人，于是屈孟虎问道：“外面什么动静？”
排教的人喊道：“水匪来了，大家不要慌张，待在船舱不要乱走，你们放心，出任何事情，我们排教都会处理的……”
这货船里面，除了排教的人和船工之外，还有货主的伙计以及零散几个搭船人，此刻听到动静，大家都纷纷跑出了房间来，打听情况。
屈孟虎走上前去，说道：“我们出去看看。”
那排教的弟子对他和小木匠格外防范，当下也是拔出了刀子来，警惕地说道：“你们想干嘛？”
屈孟虎有些无奈，说之前跟你们老镖头讲好的，我们有些本事，碰到水匪，我们可以过去帮忙的……
那人说道：“老镖头没说，让你们在这儿待着，别上去添乱……”
虽说货主希望小木匠与屈孟虎能够帮忙，共同抵御水匪，而他们两个也答应了，但作为此行的押镖头子，胡人彪却对这两人无比提防，所以还派人看着，就是不让他们在这危急关头插手。
屈孟虎人精一般的人物，哪里不知道，当下也是笑了笑，随后带着小木匠回了房间。
而船上那里，胡人彪抓着一把铁胎弓，矗立船头，冷冷看着远处的秦牧云。
铁胎弓，胡人彪，这名头在叙州一带可是闯出了名头的。
既然撕破了脸，那便再无顾忌。
眼看着双方即将接近，胡人彪弯弓搭箭，准备动手，而这时那秦牧云却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十分光棍地往冰冷彻骨的江水里一跳，然后就不见了影踪去。
他这边一逃，胡人彪越发着急，大声喊道：“快走，快走……”
船舱下方的船工越发卖力，船队快速往前，眼看着与江心那空船擦肩而过，突然间，四面八方，却有数十盏灯火浮现，紧接着黑暗中却有二十多艘梭子艇出现。
这些梭子艇不大，每一艘上面都只有三四人，然而速度奇快，却如利箭一般，朝着这边快速飞驰而来。
与此同时，江面上有人高声喝道：“连云十二水寨，麻子寨办事，船上的人听着，立刻升起白旗，要是拒不投降，登船之后，全部人都给杀光，鸡犬不留……”
对方气势汹汹，胡人彪脸色铁青，却十分淡定，对手下说道：“准备好火箭，一旦靠近，立刻发射。”
手下听了，赶忙传令下去。
胡人彪巡视江面，对身边的皮六说道：“我们的人，什么时候到？”
皮六说道：“讲是说九点半会过来，跟我们汇合，现在还差十分钟——谁会想到，这帮水狸子居然不讲信用，提前发动？”
胡人彪皱着眉头说道：“不一定，说不定咱们的人听到这事儿，故意拖延，不愿意过来掺和这趟浑水了……”
“啊？”皮六有点儿懵，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能吧？”
话虽如此，但他满是惊骇的表情，却是出现了内心的慌张。
的确，他们此刻所面对的，算得上是一场死局。
这事儿，不管大家伙儿明面上说得再怎么激昂，都无济于事，而排教内部也并不和睦，各地与各地之间的矛盾颇多，所以说不定真的有这个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儿可就麻烦了。
就在两人都有些犹豫的时候，船尾处却传来了惨叫声，皮六马上跑了过去，大声喊道：“怎么了？怎么了？”
船尾有兄弟的声音传来：“有水鬼摸上来了，很厉害……”
听到这话儿，胡人彪一阵心惊肉跳，当下也是快步往船尾赶了过去，结果还没到地方，前面的黑暗中却飞出一物来，胡人彪将手中的铁胎弓猛然一挥，却是将那玩意给挡住，摔落在了地上。
随后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儿，摸了一把脸上的液体，却是鲜血，而后他低头一看，瞧见这玩意，居然是自己弟子的脑袋。
紧接着，他瞧见自己另外两个手下被人逼得节节后退。
敌人却是身穿黑色的鱼皮水靠，手持利刺短刃，凶悍得很，好在这时皮六反应迅速，抄起腰间的两把盒子炮，就对着前面“啪、啪、啪”一阵疾射，却听到有人“哎呦”一声，应是中了枪，而紧接着那几人却是往后一躲，藏身在了杂物箱子后面去。
没等他们这边喘口气，那边却是扔了几个拳头大的东西来，胡人彪瞧见，赶忙喊道：“后退……”
排教的兄弟连忙往后跑，而那玩意落地之后，却是“砰”的一下爆开，紧接着冒出了一大片的白雾来。
那雾气很是古怪，沾染在皮肤上，火辣辣的，就好像是刷了辣椒油一样。
船头甲板上的排教兄弟听到动静，全部都围了过来，而这个时候，胡人彪听到烟雾中传来了那个秦牧云的声音：“胡人彪，你们排教好大的狗胆，居然敢跟我们麻子寨作对，这是不要命了，对吧？那好，让我们成全你们……”
胡人彪将手中铁胎弓拉直，恶狠狠骂道：“姓秦的小子，明明是你们不讲江湖道义，给了份子钱，居然还开抢——这件事情传到江湖上去，看你们怎么解释？”
秦牧云哈哈一笑，说道：“传到江湖上去？你先好好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能活下来吧……”
两人说着话，而这个时候，船头那边，却是出现了好几根铁爪钩索，随后又有一样打扮的家伙从水里攀爬而上，皮六瞧见，大声喊道：“老镖头，船头也有水鬼爬上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甩枪，连着击中两人，直接从船头又掉回了江里面去。
这个皮六却是一员悍将，然而没有等他再次发威，远处的虚空中，却是飞过来一支铁身利箭，却听到“咚”的一声，居然将皮六直接射中，将人都给直接钉到了船板之上去。
这边爬上来的水鬼瞧见，大声喊道：“王寨威武，那个拿枪的小子死了……”
这声音一喊起来，烟雾那边的人立刻就发动了，有人从上方跳下来，有的则直接往前冲锋，总之就是一窝蜂地冲将上前来。
面对着敌势汹汹，胡人彪感觉己方可能要落败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任何畏惧，当下也是拿着铁胎弓，连着射了两发，连着将两个水鬼给射中倒地，然而没等他抽箭再射，却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劲风。
情况紧急，胡人彪将手中铁胎弓朝着后面猛然一抽，这弓身带着劲力抽打过去，很是凶狠，然而这一招却落到了一把快得出奇的刀上。
啪……
那铁胎弓身直接断裂，紧接着那出刀的人一步向前，朝着他再一次斩了过来。
胡人彪扔开手中断弓，抽出随身腰刀来抵挡，只听到“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几招下来，胡人彪只感觉一对膀子都陷入酥麻僵直的境地，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冲着那人喊道：“你是谁？”
这等凶悍的刀法，就算是麻疯虎，恐怕也未必能够使得出来。
这个贴身过来的家伙，绝对比麻疯虎还要强上许多。
那人听到，手中越发凶狠，口中则说道：“好叫你晓得，我叫王文杰，麻子寨的新寨主，今天过来，就是要宰了你们这帮鸡崽子，给那些猴儿瞧一瞧，咱家的威风……”
他长刀挥舞，猛然一下，却是直接将胡人彪手中的腰刀挑飞了去，随后横胸一刀。
对方刀法精妙，胡人彪腰刀失手，心中暗道：“吾命休矣！”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来临，没想到那刀子并未过来，反而是听到铛、铛两声，对方攻势却是停了下来。
胡人彪睁眼，瞧见那甘老八和屈十三出现在身边，王文杰的刀却是被那个甘老八挡住了，而那个圆脸小子则笑嘻嘻地对他说道：“胡镖头，本来我们兄弟俩准备坐等你们处理的，但有人往船舱里扔烟了，我们待不住了，才出来的，不好意思啊——对了，你这儿，需要帮忙么？”

第十一章 我们遇见的敌人不是同一拨吧？
自知必死的胡人彪瞧见面前这两人，心情有如坐过山车一般高低起伏，而当那圆脸小子一脸贱兮兮地问要帮忙时，他的内心里面，却是散发着狂喜的。
尽管先前他还派了人盯着对方，提防心十足，但现在他却感觉到，事情的转机，以及兄弟们的活路，可能就指望这两位了。
所以他没有顾得上发红的脸皮，赶忙说道：“求屈爷帮忙，救救大家的性命……”
他这边求了帮忙，而另外一边，那骤然杀来的麻子寨新寨主王文杰似乎感觉到了面前这两人的厉害，也是往后退开。
他保持了距离，随后说道：“两位，我麻子寨上面，可是连云十二水寨，你们若是与这船主以及排教无关，还请不要插手其中，免得沾惹祸事……”
“无关？”
屈孟虎一脸激愤地说道：“怎么会无关？大人我着急去渝城，结果你们这帮家伙却在这儿拦着，耽误我时间，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另外一人，便是小木匠，他说道：“好狗不挡路，赶紧滚开，饶过尔等性命。”
听到这两人如此嚣张的话语，王文杰气得笑了起来。
他承认对方的确是有一些本事，所以才会多些废话，跟这两人扯两句，尽可能避免冲突，没想到这两人给脸不要脸，在自己这一方优势巨大的情况下，居然还说出如此狂妄的话语来，简直不把他们这些人，当做带把儿的。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杀！
王文杰举起了手中的长刀，与此同时，那些梭子艇的水匪也赶到了跟前，不断甩出手中的铁爪钩索，朝着这货船上攀爬而来。
他们所处的这艘船是船队最大的，所以来的人也自然最多。
简单地言语试探之后，战况又起。
王文杰最主要的目标，自然是那个叫做胡人彪的排教镖头，毕竟“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此人是肥羊抵抗的主持者，如果将这人给拿下，不管是活捉，还是斩杀，都能够极大地打击到肥羊们的士气以及抵抗心，甚至能够迫使其他人直接跪地投降，乞求活命。
他原本已经得手了，没想到中间却插进了两个人来。
两个看上去，与排教没有什么关系的家伙。
在下令冲锋的一瞬间，王文杰使了眼色，让两个手下过去拖住那拿着把破刀的小子，而自己则想要绕过去，将胡人彪给拿下。
没想到他的两个手下刚刚一上前去，而他则动身往旁边绕呢，却听到“铛、铛”两人，紧接着手下却是已经倒在了地上去，再也没有能够爬起来。
没了气息。
这两个还算得意的手下，居然不是那家伙的一合之将？
这也太扯了吧？
王文杰感觉到不可思议，毕竟他刚才与那男人拼过两下，感觉对方实力虽然也有，但不至于这么夸张才对。
怎么会这样呢？
王文杰满脑子的疑问，而对方将自己的手下斩倒之后，却是一晃身，来到了他的身前来。
随后王文杰便感觉对方手中的刀，从一把化作了两把，两把化作了四把……几息之后，他感觉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到处都是劲风扑面，仿佛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一样……
这？
而就在王文杰与小木匠激烈对拼的时候，另外一边的战况也在继续。
麻子寨的水匪人多势众，纷纷翻身上船，而排教这边则人手很少，全部都聚拢一处来，眼看着大军来袭，却瞧见那圆脸小子将右手往头上一举，原本有月光照着的船面上，顿时就是一黑，什么也都瞧不见了。
胡人彪感觉到如坠深渊一般，浑身发寒，下意识地抽出一把贴身匕首来，护在身前，却听到旁边那圆脸小子低声喊道：“你们都蹲下来……”
这位排教的老镖头方才知晓，眼前的这黑暗局面，却是那圆脸小子弄出来的。
他先前对两人疑心重重，此刻却信任无比，就如同溺水者抓起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般，叫着身边人全部蹲下，随后听到前后左右，都传来了声声惨叫，还有人或者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
这黑暗仅仅持续了几秒钟，随后散了去，胡人彪努力地眯着眼睛，瞧见那些朝着己方这儿扑来的家伙，几乎没有一个站立着的。
大部分都倒在了地上去。
什么情况？
这位有着超过二十年押船经历的排教老镖头一脸懵地看着当前局面，感觉倒下的这帮人，和自己面对的敌人，好像不是一批。
他们是纸糊的么？
等等，那个麻子寨的新寨主王文杰还在与甘老八在拼斗——果然是比麻疯虎还要强悍的家伙，那家伙的刀是如此的快，刀法精湛无比，所以自己才会在几个照面之后，差点儿被这家伙给斩杀了。
如此说来，那个叫做甘老八的年轻人，当真有本事啊，能够与王文杰拼了这么久，都还没有落于下风……
等等……
就在老镖头在找寻心里安慰，想要强吹麻子寨新寨主一波的时候，那家伙却极不争气地倒了下去。
在倒下的那一刹那，那家伙手中的快刀，连同右臂一起飞起，鲜血激射一片。
而即便如此，那家伙也是凶悍无比，毫不犹豫地冲着甘老八喷了一口血箭，那血箭却是化作一条七爪怪蛇，带着一股惊人的气势，冲向了刚刚斩下自己右臂的敌人去。
瞧见这个，胡人彪的心凉了半截。
难怪那个王文杰能够坐上麻子寨这等重镇之地的寨主宝座，他竟然还有这等秘术！
早知道他有这般的厉害，今天白天的时候，就应该劝货主靠岸，弃船逃离……
不过，等等……
就在胡人彪以为那甘老八必死无疑的时候，却瞧见那年轻人空着的左手虚抓一记，然后凭空浮现出一只巨大的手掌来，化作一道气墙，竟然将这看似犀利无比、能穿透一切的血箭，给直接挡了下来。
随后那人往前一踏步，下一秒居然出现在了王文杰的身后。
他手起刀落，那个看上去凶悍无比、厉害得不行的麻子寨新寨主却是人头落了地，咕噜噜地在地上滚着。
而这一边，那圆脸小子瞧见那具无头尸体冲天的血，居然忍不住抱怨起来：“你有没有搞错啊，不就是杀个水匪么，有必要搞这么大动静么？弄得这么脏，一会儿人家搞卫生很麻烦的好不好？”
胡人彪听到，直接无语了——拜托，这么危急的紧要关头，劳烦你别把心思放在搞卫生这种事情上，好么？
即便这两人是站在自己这一方的，胡人彪还是有点儿想要哭。
为什么，同样一批人，给自己的感觉就是说不出的绝望，而在这两个家伙面前，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胡人彪感觉自己三观都开始炸裂了，而旁边的圆脸小子却拍了拍手，然后对那刚刚轻松杀了麻子寨新寨主的甘老八说道：“行了，其他的人你料理吧？”
他居然要撒手不管了？
这一片地方，水上船上，至少还有四十多号敌人啊？
没想到那甘老八居然答应了，而且还问了一句：“要死要活？”
圆脸小子撇了撇嘴，说道：“要活的干嘛，留着过年么？我白天问了的，麻子寨的这伙水匪很是凶悍暴戾，但凡是被他们劫了船的，没有几个能活下来的，而且做绑票这事儿的时候，总喜欢干撕票的事情，民愤极大——对于这种做多了伤天害理之事的家伙，不管干什么，都算替天行道，不沾因果的……”
他这边说着，却是伸手一抓，直接从黑暗中擒了一人过来。
胡人彪一瞧，那人却正是下战书的秦牧云。
这个先前还无比嚣张的家伙，被屈孟虎拿住脖子，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而屈孟虎控制住他后，说道：“活口的话，留一个就行了……”
胡人彪瞧见那甘老八不再多言，往前一跃，却是落到了船尾去，随后一连串的惨叫声便从那儿传了过来。
他有些心惊肉跳地往船尾望去，然后对那圆脸小子说道：“十三兄弟，老八他一个人能行么？”
屈孟虎瞧见面前这个一头汗水的老镖头，对方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警惕和怀疑，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儿慌乱，不由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来，说道：“你知道他是谁么？”
胡人彪心中一动，问：“谁？”
屈孟虎这回没有了任何隐瞒，洋洋得意地说道：“他自然是姓甘的，单名一个‘墨’字！”
甘……墨？
胡人彪一开始还有些迷糊，随后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喊道：“鲁班圣手，甘十三？”

第十二章 义不容辞
瞧见对方口中喊出“鲁班圣手”这么一个外号来，屈孟虎的脸上笑容更甚了。
自己这个好兄弟的名头，居然能够从魔都那样的华东地区，在短短的时间内，流传到了西南这一片来，着实是不容易。
也由此证明，这哥们儿是真的火了。
他从对方眼中流露的惊讶感中，获得了相当大的满足，嘿嘿一笑，然后说道：“对，就是他，现在你不会再担心什么了吧？”
胡人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原来真的是鲁班圣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确不用为区区麻子寨这几十号人担忧什么，毕竟人家面对着日本关东军都面不改色——不过不知道您，又是哪位高人呢？”
他也是颇为光棍，知晓自己不断提防和怀疑的人，居然是这等的身份，当下也是将姿态摆得很低，恭恭敬敬的，不敢有任何怠慢。
不过话说回来，对方也是救了自己性命，再怎么对待，都是应该的。
屈孟虎笑了，说道：“我就不算什么厉害角色了，说出来你恐怕也不知道，就叫我屈老八吧。”
他点明了小木匠的身份，却不肯聊自己，只是将名字给调换了回来。
阵王虽然天下闻名，位列“最天才三绝”之中，但赫赫有名的那一位，叫做屈阳，与这“屈老八”，没有半毛钱关系，任胡人彪绞尽脑汁地想，恐怕也是没办法联系到一块儿来的。
不过胡人彪瞧见对方的本事，而且从他能够指使鲁班圣手这一点来看，也知晓这人的厉害程度，恐怕更高，当下也是恭恭敬敬，满口感谢。
而随后，有人喊了起来：“老镖头，皮六没死……”
听到这话儿，胡人彪顾不得与屈孟虎再聊什么，赶紧跑过去，瞧见被钉在船板上的皮六虽然被利箭射穿身体，但却仅仅只是昏厥过去了而已，而且并没有伤及致命的脏器，此刻却是悠悠醒转过来。
得力助手性命留存，让胡人彪激动不已，赶忙招呼手下过来抢救。
他这边忙得一塌糊涂，等到确保皮六没有性命之危后，他回过头来，走到船边往外看，却瞧见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那十几艘梭子艇除了有两艘见势不妙，趁着夜色逃遁之外，其余靠在船队边缘的，基本上都没有人了。
水面上有不少浮尸，两边的货船上，也没有了任何拼杀声，反倒是排教的兄弟朝着这边呼喊报平安。
那个鲁班圣手，真的凭借着一己之力，将所有来袭的水匪全部都给弄死了。
简直是……
恐怖如斯！
好吧，也只有这个词，可以形容胡人彪此刻心里面的震撼了……
回过神来的胡人彪赶忙去找那位神秘的圆脸小子屈老八，结果发现他正在审问那个唯一留下来的活口秦牧云。
那个先前还嚣张跋扈的家伙，此刻却是浑身都在抽搐，脸上、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到处都是血口子，而且脸也肿了，嘴也歪了，地上还散落着七八颗血淋淋的牙齿……
天晓得在这段时间里，他到底受到了多少折磨。
胡人彪对这个叫做秦牧云的小子原本恨之入骨，但是瞧见他此刻的凄惨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同情来。
他想要走上前去，与圆脸小子多聊几句，没想到那家伙却转过头来，对他笑嘻嘻地说道：“老镖头稍等一下啊，我问一下这个家伙，回头再跟你聊……”
胡人彪吃了个闭门羹，却也不敢打扰，干笑着说道：“好，好，你先审着。”
作为排教的老镖头，大战之后，他也有许多事情要忙，所以也不再打扰，过去善后，核查人员损失之类的，然后还得与得知安全后跑过来的货主解释，还有救助人员等，忙完一通之后，时间已经很久了，而这时那屈老八已经带着奄奄一息的秦牧云走了过来。
一起来的，还有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鲁班圣手。
胡人彪赶忙上前招呼，随后正想对那鲁班圣手说点儿敬佩的话儿呢，没想到那圆脸小子却对他说道：“老镖头，我们是过来跟你告辞的……”
听到这话儿，胡人彪满心惊讶，赶忙问道：“怎么了这是？你们不是着急去渝城么？”
他先前对这两人疑神疑鬼，恨不得将人给赶下船去，但经历过这一场剧变之后，他却舍不得两人离开了。
有这两位爷坐镇船上，别说是得罪了麻子寨，就连整个连云十二水寨的人都跑过来，他心里面也是安稳如山，完全没有半点儿惊慌的。
但这节骨眼上，两人离开了，对他而言，恐怕很多事情都得重新计较了。
屈孟虎说道：“本来是有这计划的，不过刚才审了一下那家伙，才知道麻子寨这段时间来着实有些疯狂，不但洗劫了两艘船，还绑了一堆肉票……这事儿若是没遇见也就算了，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所以就押着这家伙，直接去他们老巢，把人质给救了，顺便灭了这麻子寨，清肃一下这水道，也算是为家乡人民做点儿贡献吧……”
原来如此。
胡人彪一开始的时候，下意识地以为对方可能是担心麻烦，所以才撤离，没想到他们不但没有对这事儿产生担忧，反而直接杀到了麻子寨的寨门口去。
这凶悍程度，简直是胡人彪平生未见，着实有些惊讶。
他听得都生出几分热血，当下也是拱手说道：“两位，我胡人彪，以及排教一众子弟虽然修为一般，但像这等为民除害之事，绝对不可错过——请一定带上我们……”
胡人彪这边慷慨激昂，但屈孟虎却婉拒了：“不用了，老镖头你这儿人员损失也挺大的，另外你还得押船呢。“
说完这些，屈孟虎却是抓着那秦牧云，扔到了不远处一艘梭子艇去。
随后两人跳下了大船，乘上梭子艇离开了。
他们刚走，货主就赶了过来，问道：“那两位大英雄呢，我可得好好感谢一下他们……”
胡人彪指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说道：“走了。”
货主愣了一下，有些紧张地说道：“走了？他们怎么就走了呢……”
他劫后余生，正是激动不已，想着有这两位大神在船上，一路赶往渝城，安全无忧，没想到这大腿都还没有抱上，人便已经不知了踪影，着实有些错愕。
胡人彪哪里不知晓他的小心思，当下也是说道：“他们要去把麻子寨的老巢给端了。”
啊？
货主听了，从失望一瞬间变成了狂喜来——他最担忧的事情，除了这一趟货的安全之外，还有的就是日后的生意该如何做，毕竟跟麻子寨结了仇，今天是快意了，若是往后这帮水匪纠缠起来，不知道会有几多麻烦。
当下这乱世，指望官军来收拾局面，简直是痴心妄想。
没想到这两位大神居然“送佛送到西”，直接去把麻子寨给端了，着实是让他喜出望外去。
要是那两人真的把麻子寨给铲除了，日后这长江水道上，可就太平许多了。
这才是一件真正让人安心的大事儿！
只不过……
货主有些担忧地说道：“就凭他们两个，能够踏得平麻子寨么？”
胡人彪原本有些沮丧，然而在这货主面前，却又多出了几分莫名的骄傲和得意来，当下也是问那货主：“你可知晓，这两人是谁？”
货主摇头，说不知道啊，只知道其中一个，是咱们叙州老乡，其它的我都不知道。
胡人彪心想着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把人放上船来，还打着包票，心可真大，不过眼前的结果，却让他没有办法说出口，当下也是一脸神秘地说道：“实话告诉你吧，那个眉宇俊朗，没怎么说话的汉子，叫做甘墨，鲁班圣手甘十三……这么说你可能不太了解，但我跟你讲，这人在上海滩那地界，可是大大的有名……”
他当下也是把各种道听途说的话语，在货主面前卖弄起来，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他这架势，感觉那两人好像他亲戚一样。
不过这效果确实刚刚的，货主听完，嘴巴张得都能吞下一大苹果那般，好一会儿，方才吸了一口凉气，说道：“没想到坐我们船的，居然是这等的大人物？看不出来啊，他可真低调，我还以为他就是个木匠呢……”
胡人彪说道：“高人便是高人，若是让你瞧出来了，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传奇之事来？”
货主很是好奇：“圆脸的那个兄弟呢？他又是何等人物？”
胡人彪一副“不可说”的表情，低声说道：“那兄弟伙更加神秘，从头到尾，只说自己叫做‘屈老八’，就是没有报上名号，但那鲁班圣手都听他吩咐，你想想这地位得有多高？”
货主吃惊了，说：“鲁班圣手都听他的？”
胡人彪点头，说对呀。
货主愣了好一会儿，赶忙往船舱里跑去，胡人彪问他干嘛，货主激动地喊道：“我得去他们船舱，把他们睡过的铺盖给打包好，回头供起来……”

第十三章 破寨
（为@李波嘉庚）
月朗星稀夜，突然一阵风，刮来乌云，将天空上的月亮给遮住了去。
不过没事，俗话说得好——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配得很。
麻子寨到底位于何处，这个事儿在长江水道上，一直都算是一个未解之谜，这帮水匪来无影去无踪，另外消息又十分灵通，所以官军围剿了好几次，都没有成果。
即便是端了好几个去处，要么就是假的，要么便是人去楼空，从来都没有堵到过人。
不过这事儿在屈孟虎和小木匠面前，却并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他们抓住了一个舌头，而且还是一个求生欲十分强烈的家伙，使得在下半夜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地方。
麻子寨位于一片两山交夹的芦苇荡水域，由四五个江心岛组成，主岛颇大，上面有许多人家，看上去平平无奇，上面还有耕地和水车，就好像是正经儿的农家那般。
但实际上，这儿许多人都是操刀子扛枪的水匪。
不过秦牧云告诉他们，说麻子寨最精锐的那一批人，已经折损在了今夜的江中激战之中，那些都是见过血、穷凶极恶之徒。
留守麻子寨这儿的，却都是一些算不得厉害的喽啰。
这里面数得上名头的，有一个管财务的三寨主，再加上两个总寨派来的监察。
其余的，都算不得什么。
为什么只有三寨主，而没有二寨主呢？
因为之前的火拼中，麻疯虎以及二寨主，还有一批忠于他的人手都给总寨派来的人给清除了。
现如今，王文杰是新寨主，而他秦牧云作为王文杰的亲信，同时也是总部的人，那二寨主的职位，已经属于他的囊中之物，只等立了新功，立马就能提起来。
听到秦牧云的话语，屈孟虎笑了，说道：“行吧，你带着我们进去，要是一切顺利，便饶了你一条小命。”
秦牧云瞧见有了苟活下来的机会，当下也是激动得顾不上身体的伤势，直接跪了下来，恨不得给屈孟虎磕一百个响头，表达内心的激动。
进入麻子寨的外围时，有这个家伙的存在，显得相对比较简单一些。
好几个暗哨朝着这边对了口号之后，探出头来，问他什么情况，都给他糊弄过去了，说事情有点儿紧急，需要跟留守的三当家商谈。
秦牧云虽然没有上位，但作为王文杰的亲信，地位还是颇高的，过来询问的人瞧见了屈孟虎和小木匠，但也不敢多问，反而在前面划船引路。
如此一路划着梭子艇，很快就来到了主岛这边的木栈码头。
按照秦牧云的吩咐，已经有人过去通报了，所以码头这儿已经灯火通明，三寨主率着一众留守兄弟在这儿等待着。
在快要靠近码头的时候，屈孟虎一挥手，那虎皮肥猫却是从他衣服里拱了出来，随后竟然化作一道黑影，踏水离开了去。
屈孟虎从秦牧云口中掏出了肉票关押之地，虎皮肥猫却是提前一步过去。
它并不能从那些看守的手中将人质救出，但如果麻子寨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之时，说不定会对这些人质下手，有它在附近的话，多多少少，可以防范一些。
虎皮肥猫出去之后，没多久，梭子艇就靠了岸。
为了不让麻子寨留守的这些人起疑心，所以秦牧云身上的伤势简单处理过了，还给他换了一声衣服，另外也没有再约束他的手脚，好让他能够蒙骗住眼前的这些人。
梭子艇靠岸之后，秦牧云上了岸，随后往前走去，远处有一个光头佬迎了上来，远远招呼道：“秦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大当家呢？”
秦牧云对身边的屈孟虎和小木匠说道：“你们在这儿稍等，我去应付住他。”
屈孟虎笑了笑，低声说道：“你别搞什么花样啊……”
秦牧云说道：“我怎么敢？”
他往前走着，一边走，一边喊道：“三当家，大事不好了，大当家的出事了，我们费劲千辛万苦，这才回来报信，让兄弟们过去支援……”
他口中嚷嚷着，脚步却越走越快，随后朝着那三当家挤眉弄眼着。
他秦牧云可是总寨派过来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臣服了？
这两个弄死大当家的家伙，一定得付出代价……
秦牧云脸上浮现出了冷笑，与此同时，身后的栈桥处，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却是埋在栈桥下面的炸药突然引爆了。
果然，三当家听懂了他之前与暗哨对话时，所说的暗语。
巨大的轰鸣声中，伴随着爆豆一般的枪响，麻子寨在两侧埋伏了十几个枪手，朝着那烟云浮现的地方陡然射击了去，很明显是想要做到万无一失，一下子就将敌人给扣死去，让他没办法翻身。
毕竟秦牧云交代了，点子很扎手，是了不得的高手。
那爆炸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波，秦牧云即便是一路疾奔，终究还是受到了波及，被那气浪掀得腾空而起，最终扑到了地上来。
那三寨主赶忙上前过来，将他扶住，然后关切地问道：“秦先生、秦先生，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秦牧云跌了个狗吃屎，爬起来，吐掉嘴里的土，然后说道：“我没事，我没事……”
他一边说话，一边扭过身来，朝着栈桥方向望去，喃喃说道：“死了没？”
那个圆脸小子给他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让他都有了心理阴影，即便知道在那样的炸药当量下，谁都没办法逃脱得了，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但他终究还是有些心虚，感觉只有瞧见尸体，或者碎块，这才会放心一样。
三寨主很是自信地说道：“你放心，绝对死了，死得透透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却是有端着枪的手下七八个，冒着烟尘往栈桥那边摸了过去。
这光头佬的信心，让秦牧云稍微松了一口气，而三寨主问道：“秦先生，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拦截排教的那几艘船了么，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还带了两个对头煞星？”
说到这个，秦牧云一脸惊恐地说道：“就是那两个家伙，把我们派过去的兄弟，包括大当家一起，全部都给杀了……”
他讲起今夜发生的事情来，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让他不自觉地就有些瑟瑟发抖。
而他简单讲过之后，三寨主有些不太信，说道：“这怎么可能？”
王文杰到底有多厉害，三寨主是最清楚不过的，而且这一次去的兄弟，可个个都是好手，这么多人，却被两个家伙给解决了？
这事儿听起来，着实有一些天方夜谭。
而这个时候，烟尘消散许多，秦牧云往栈桥那边望去，瞧见巨大的爆炸将栈桥给弄得一片稀烂，而过去的人员则四处寻找着，却并没有瞧见人。
三寨主很是乐观，说道：“许是炸成碎片了吧？”
秦牧云却不这么认为，他回想了一下，惊恐地说道：“不对，不对，他们一定没有死！”
三寨主笑了，说这怎么可能？那么多的炸药，就算是神仙，都逃不过的……
秦牧云忍不住发疯一般地喊道：“他们还活着，一定活着……”
三寨主感觉秦先生恐怕是惊吓过度了，正想要宽慰他两句，突然间感觉身边却是多出了一个人，而那人则笑嘻嘻地说道：“小秦啊小秦，你既然对我们这么了解，又何必整出这么多的花样来呢？搞得现在的场面多尴尬？你说说，我应该怎么对待你呢？”
秦牧云吓得直接跪倒在地，哭喊着说道：“求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那圆脸的年轻人却摇了摇头，说道：“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那就等下辈子努力把握吧！”
三寨主感觉到无比荒诞，不过下意识地伸手拔刀，然而没有等他的刀子拔出来，就瞧见秦牧云身子一歪，直接就倒在了地上，没有了气息。
与此同时，远处的黑暗中，惨叫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尖锐而绝望的嘶吼、嚎叫……
这些叫声是无比的熟悉，因为都是他的属下。
三寨主感觉到了不妙，仿佛黑暗中有一个死神，正在挥舞着手中的招魂幡，夺走麻子寨每一个人的性命。
他浑身颤抖着，拔出了手中的刀，然后朝着那人劈砍而去，没想到一刀下去，那人却化作虚影，消失不见，紧接着他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劲力，往自己的脊梁骨上一戳，他就感觉浑身僵直，再也难以动弹……
月黑风高杀人夜。
接下来的战斗不足为叙，完全就是一边倒的“屠杀”，麻子寨这帮留守人员在小木匠与屈孟虎的面前，基本上没有太多的抵抗能力，在将那帮枪手给解决之后，威胁基本上小得可怜。
半个小时之后，两人已经肃清了麻子寨一切能够反抗的人员，至于那些匪徒家属，以及老弱病残，这两人倒也没有下狠手。
反正这儿是一处孤立岛屿，只要将码头以及船只给封锁住，谁也逃不了。
他们最后来到了关押肉票的黑牢前，而这里的看守人员，却已经被手痒的虎皮肥猫给全部解决了。
将门打开之后，屈孟虎点了一盏灯往里走去，瞧见这儿有十几个牢房，条件十分简陋，用那木栅栏隔着，里面各种尿骚味、臭味和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的人大部分也病恹恹的，而且瞧见有人进来，全部都缩在角落，不敢动弹，生怕触怒外面的人，引来灾祸。
而就在这时，却有人往栅栏前一站，随后喊道：“屈、屈孟虎？”

第十四章 土匪赃款
黑牢里面的肉票个个都如同没了胆子的鹌鹑一样，缩头缩脑，而这时却有人往前站了出来，而且还喊起了屈孟虎的名字，这让小木匠十分惊讶。
而随后，屈孟虎将手中的油灯往前一照，瞧了那人一眼，却也很是错愕地说道：“咦，侯永宁？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是个穿着新式衣服、理着精神短寸头的年轻男子，还戴着一双眼镜，不过人大概是吃了苦头，有气无力的，而且浑身脏兮兮，不成模样，但瞧见了屈孟虎之后，他的双眼却有激动的光亮泛出来，激动地喊道：“对，是我，是我……”
他喃喃说了几句，突然想起什么，立刻说道：“不光是我，还有王娟，马思凯他们呢……”
他大声地说着，这时另外几个牢房里也传来了声音，纷纷喊道：“是屈孟虎，是他。”
“屈会长，是我啊，我是王娟。”
“我是何牧雨……”
周围连续响起好几个声音招呼起他来，屈孟虎瞧见，赶忙走上前去，而最先瞧见他的侯永宁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颇为提防地问道：“孟虎，你怎么会在水匪的黑牢？你跟那帮家伙……”
他这么一说，周围那热情的喊话声立刻就消停了，好几个人都眼巴巴地朝着他这儿望了过来。
瞧见这质疑的目光，屈孟虎忍不住笑了，说道：“你们别紧张，我和我朋友是过来剿灭那水匪，顺便来救人的，跟麻子寨这帮家伙，可不是一路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小木匠打手势，而小木匠则毫不犹豫地扬起了手中旧雪，朝着牢房门口处带锁的铁链子直接斩去。
旧雪本来就锋利，而小木匠用刀的手法又势大力沉、十分精妙，那些铁索几乎是一斩便断。
很快，所有牢房的铁链锁都给小木匠打开了，而牢房里面的人也都涌了出来。
原本这黑牢里饱受折磨的肉票们心情是十分忐忑的，但因为里面有人认识这两个突然闯入的男子，使得疑虑一下子就减小了许多。
那几个叫出屈孟虎名字的男女，更是直接冲了出来，围在了屈孟虎身边，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地说着话。
这些人显然是被困得快要发疯了，此刻得以脱身，激动得不行，屈孟虎则因为对方七嘴八舌，一时之间没办法听清楚，而此刻小木匠回来，便将他拉了过来介绍。
双方互作介绍，小木匠这才知晓，眼前的这三女四男，却是屈孟虎以前在北平求学时结交的同学。
不过屈孟虎是作为插班生进去的，后来中途又退了学，而人家则是正儿八经的京师大学堂毕业生（也有别的学校），现如今的他们是一群老师，即将前往渝城上任，所以结伴同行，没想到中途却被麻子寨的水匪给劫了，绑作了肉票……
这些人里面，以侯永宁、王娟和马思凯与屈孟虎最熟悉，至于其余几人，有两个算是点头之交，另外两个则完全不熟。
不过听这些人的口气，屈孟虎在北平却是一个顶有名的人，还担当什么“会长”一职。
这些人都不是江湖上的，所以对于屈孟虎出现在这儿着实惊讶，问外面来了多少人，得知是两个之后，顿时就吓住了。
而随后当屈孟虎告诉他们，这里已经安全了，他们都不相信，胆颤心惊的。
屈孟虎不得不把小木匠给搬了出来，告诉他们自己这朋友可是天下间一等一的高手，别说是对付区区水匪，就算是日本人，也全然不在话下。
这家伙的嘴厉害得很，活人能够说成死人，一众人等将信将疑，随后被带离了黑牢，走到外面之后，这才相信自己已经获救了。
瞧见这状况，所有人都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而随后，有一个看着颇有些气势的中年男子，在两个男人的搀扶下，找到了屈孟虎。
男人一上来就点明了自己的身份，他告诉屈孟虎，自己是锦官城刘大帅手下的行政要员刘韬，带着手下微服私访，过来巡视政务，结果没想到却被这麻子寨的水匪毫不讲道理地劫了，手下大半人都给枪杀，就剩下两个人了。
刘韬请求屈孟虎和小木匠护送他和手下去往附近的城里，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调人过来，把这麻子寨的水匪给一网打尽了……
听完这话儿，屈孟虎忍不住就笑了。
他告诉这位自称刘大帅手下要员的中年男人，说麻子寨现如今已经晚了，任何拥有反抗能力的，都给他们收拾妥当了。
其余还活着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不敢反抗，已经被他们给捆绑起来，束手就擒了。
所以他用不着前往城里去找救兵那么麻烦了。
当然，眼下这么多的肉票该怎么办，如何联络家人，还有麻子寨剩下的这些人如何处理……这些事情他若是能够担得起来，屈孟虎自然是很高兴的。
那人听了，喜出望外，又问了几句之后，询问屈孟虎，说是不是可以派他的手下离岛靠岸，去找人过来处理？
屈孟虎自然不会拒绝，在之前的时候，他与小木匠已经将主岛，以及几个副岛的水匪清理干净，这一片水域按道理来讲，应该是很安全的。
那刘韬瞧见屈孟虎毫不在意地点头答应，总算是放下了心来，当下也是安排了一个手下去报信，接着他又对其余被绑的肉票说起了自己的身份，随后开始组织起这些人来，去水匪主楼大厅那边集合。
别的不说，想弄点儿吃的再说。
屈孟虎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让自己的这些同学与那刘要员一起过去，随后还叫虎皮肥猫护着这些人，免得有什么漏网之鱼过来，危及到这些人的安危。
为了让这些宛如惊弓之鸟的人质们稍微放一些心，他还专门陪着大家过去，而众人一路上瞧见横七竖八倒落在地的水匪尸体，心惊胆战的同时，对屈孟虎以及他那个不怎么说话的朋友，忍不住生出了敬佩之心来。
眼见为实，他们再也没有先前的担心和害怕。
屈孟虎稍微安慰了一会儿众人，随后出了大厅，往前面一拐弯，来到了一个黑屋子里。
小木匠早已经在此等待了，而除了他，房间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
麻子寨的三当家。
屈孟虎进屋之后，看了一眼有气无力的三当家一眼，问旁边的小木匠：“交代了没有？”
小木匠点头，说道：“基本上倒腾一空了，地方也交代了，就等你过来去看呢。”
屈孟虎说道：“好，我们走吧。”
两人没有废话，押着那三当家便朝着后院走去。
他们走过后院，却是来到了一处小土丘前，这儿栽着一片松柏树，那三当家指着中间一片草木稀疏的空地说道：“应该是那里，击杀了麻疯虎之后，所有的财物和硬通货都被王文杰封箱保存，然后私藏了起来——他和姓秦的狗腿子一直想要瞒着我，不过被我的人发现过一回，应该是将箱子埋在了这个地方……”
屈孟虎听了，走了过去，站在那一片松柏林前，他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又睁开了，紧接着双手朝着前方虚抓一记。
他缓缓地往上提起，那泥土松动，草木簌簌，没一会儿，却有八口大箱子从地下冒了出来。
屈孟虎操控着无形之力，将这八口大箱子摆放完毕之后，过去瞧了一眼，示意小木匠将锁头给砸开。
小木匠砸开锁头，将八口箱子全部都打开了。
屈孟虎将手中油灯提起，打量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黄金、白银、大洋、各种材质的精美器皿、玉佩、折扇以及女人打扮用的珠宝、珍珠、西洋表、碧绿透亮的翡翠、晶莹剔透的各色宝石……
无数财物被安放在这八口大箱子里面，琳琅满目，看得人一阵心驰神游。
这些却是麻子寨不知多少年来劫掠的积累。
财富无数。
瞧见这些，且不说屈孟虎和小木匠，就连与这些财货毫无关系的三当家，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来。
他也是第一次瞧见这么多的财物，毕竟麻子寨之前一直都是麻疯虎做主，而后来又是那王文杰来当家，他虽然经手财务，但却从没有一下子瞧见过这么多的东西……
屈孟虎却没有怎么打量，他打量了一眼，便回过头来，对三当家说道：“对了，麻子寨在叙州，以及别处有多少内应这些，你写了没？”
三当家摇头，说没有。
屈孟虎拿出纸笔来，让他赶紧写出来，随后他与小木匠走远一些，商量起了这些财物的处理来。
他告诉小木匠，如果将这些东西交出去，绝对会被贪墨一空，与其如此，不如他们暂时保留，等到西南这一带发生什么灾祸什么的，便将其当做善款捐出去——包括他从屈家宗族那里拿的十五万大洋，他也是打算这么处理的……
小木匠没有反对，表示同意。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样方才能够心无旁鹫、不沾因果，让彼此的心能够安宁下来。
决定完毕之后，三当家屁颠屁颠地过来送名单。
屈孟虎收了名单，打量一眼之后，对三当家笑了笑，说道：“辛苦了……”
三当家激动地说道：“不辛苦，不辛苦，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感觉到一阵窒息，随后双眼一黑，陷入了黑暗深渊里去……

第十五章 知识青年
屈孟虎瞧了一眼倒下的三当家，撇了撇嘴，没有一点儿怜悯。
能够在臭名昭著的麻子寨里坐到三当家的位置，并且还在麻子寨与总寨的争斗中存活下来，甚至还深受王文杰这个新寨主的重用，这个三寨主就算是死一百次，都绝对不会无辜。
对于这种死有余辜的人，屈孟虎从来都不会心软半分。
他可不是什么江湖菜鸟，会因为软弱的情绪而愧疚。
更何况，他与小木匠既然决定将这钱暂时留存下来，再留这么一个活口，就着实有些傻了。
处理完了三当家之后，屈孟虎一挥手，八口大箱子全数消失不见，落在了他用墨比托索神识构建起来的纳物空间之中去，而随后，他双手在身前划动着，原本翻起来的新土却全部填了回去。
就连上面的草皮，都又回到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弄完这些，屈孟虎带着小木匠又回到了麻子寨大厅这儿来，与众人会面，并且告诉众人，两人将护送大家离岛靠岸，去附近的城镇落脚。
至于麻子寨这边，则会将寨子里的主体建筑全部都给焚毁掉，至于剩下的这些老弱病残，会留一些口粮，在这儿等待着官方上面的调查人员过来。
不管是谁，是否无辜，都得接受审判……
他们离岛之前，会把除了他们乘坐的船之外，所有的水上工具都给烧掉，让这些人短时间内，暂时无法离开。
这样的处理方式自然是很粗糙的，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留守此处，等到刘韬手下的人带着城里的援兵赶来，不过一来屈孟虎和小木匠的确是有急事，耽搁不起，没办法在这儿耗着，再一个就是不少肉票对于麻子寨心有余悸，感觉在这儿带着太不安全了，要万一有匪徒杀了个回马枪，那可就麻烦了。
说到底，他们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屈孟虎和小木匠的手段。
即便眼前铁一样的事实摆在眼前。
种种因素下，众人决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暂时离开麻子寨是最重要的，所以纷纷支持这个决议，随后一众人等便离开了炼狱一般的麻子寨，乘船离开。
离开之前，自然是大放了一把火……
小木匠与屈孟虎护送着这些人离岛登岸，一直送到了附近城镇，这才停了下来，随后刘韬带着一众获救的肉票向两人表示了感谢，并且还想要留下两人的联系方式，好为他们请功。
这人似乎还有想要招揽他们的想法，言语之中极尽讨好，但屈孟虎和小木匠却装作不知，婉拒了去。
不过他们把私通麻子寨水匪的名单给了对方。
刘韬如获至宝，不断道谢。
随后他们再一次登上了前往渝城的路途，只不过这回却不再是两人一猫，而是多了另外七人。
侯永宁、王娟和马思凯等这些也赶往渝城的同学，提出与他们一同前往。
这回遇到的事儿，让他们都有些吓破了胆子。
如果能够跟着屈孟虎一起的话，那么不管怎么样，行程都会变得安全许多。
对于他们的请求，屈孟虎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他们顺路，而且屈孟虎说到底还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对于自己学生时代结交的朋友，也的确没办法抛下不管。
所以他们就上路了，在屈孟虎的张罗下，又登上了一艘大船。
不过这船却是客船，并非像之前那种押货的船只。
而经历过昨天的惊险之后，这长江水道上终于算是风平浪静了，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而在路上，小木匠发现屈孟虎这人，当真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不管到哪儿，都能够发光发亮，仿佛天生的领导者，所以在这帮同学跟前，他也是人群的中心。
众人围着他，有说不完的话，甭管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都愿意与他交流，说着以前在北平上学时发生的趣事儿，以及后来同学们分散各地之后，各自下落之类的……
小木匠虽然没有上过学，与这样的学生生涯没有任何交集，但是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讲起北平发生的各种事儿，也是津津有味。
他们讲的大部分事情和人，自己都没听过，不过唯独一人，他却是知道，并且见过的。
那便是刘知义李二少爷，也就是刘小芽的二哥。
关于此人的下落，以及刘小芽当前的处境，小木匠与屈孟虎谈过一次，在知晓刘小芽此刻编入花门，并且在上海滩做起了舞女时，屈孟虎并没有小木匠的那种可惜和愤恨，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她已经是成年人了，自己以后应该怎么过，由她自己决定吧……”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能够活在这世间，已经是很艰难了，又何必谈太多的道德要求呢？
这个时代，笑贫不笑娼，着实用不着去可惜什么。
这便是命。
当然，即便如此，当那些人问起屈孟虎，是否知晓刘知义的下落时，屈孟虎摇了摇头，说不太清楚。
这时那个剪着学生头、一身利落的女同学何牧雨突然说了话：“我知道。”
这女孩儿因为与屈孟虎不太熟，所以一路上话语都不多，不过她是三个女孩里面最漂亮的一个，而且她此刻的模样，与几年前的苏慈文很是相像，颇有神韵，所以小木匠忍不住关注到她。
而此刻当大家谈及刘知义的时候，她却突然开了口，让人很是惊讶。
而随后，何牧雨告诉众人，她有个表叔在金陵政府那边做事，是一位师长，而刘知义则是她表叔部队里面的一个中尉，好像是一个副连长之类的……
听到这话儿，众人纷纷惊叹，没想到刘知义居然弃笔从戎了，真的是让人意外。
大家纷纷感觉意外，而小木匠与屈孟虎对了一眼，却都比较理解。
刘家的败落，起因是刘老爷子这儿出了事，但一蹶不起，却是因为刘小芽和刘知义的大哥被人谋算了，而现如今刘知义弃笔从戎，估计是想要在行伍里能够出人头地，然后为他大哥报仇。
这想法，却与刘小芽是一样的，只不过兄妹俩走的途径不一样。
有着这么一群朝气蓬勃的知识青年陪伴，旅程倒是不算寂寞，屈孟虎因为是熟人的缘故，而小木匠则是因为特别喜欢与读书人打交道。
而这些屈孟虎的同学在被绑票的期间，遭受了许多折磨和恐吓，几个女同学差点儿就失了身，身体和精神状态都相对比较差一些，特别是精神上的后遗症还是挺大的。
但是有了屈孟虎和小木匠的陪伴，特别是小木匠这个被屈孟虎拿出来挡箭的家伙，使得他们用不着担惊受怕，也是高兴得很。
大家一路上相处得比较和睦，那些人对小木匠不但好奇，而且特别尊重，使得大家的关系迅速变得亲切起来，倒也没有太多的隔阂。
还是那句俗话，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知不觉，终于到了渝城。
当船抵达了朝天门码头时，一行人下了船，七人很是热情地邀请小木匠和屈孟虎去他们那儿作客，却被两人给否决了。
双方恋恋不舍地告别，小木匠朝着远处的几人挥手致意，而旁边的屈孟虎则嘻嘻笑着，用手肘碰了碰小木匠的肚子，说道：“怎么，舍不得？”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屈孟虎撇了一下嘴，说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何牧雨那妹儿挺特别的，而且那小妹儿对你也似乎挺上心的——如果你真的喜欢，回头办完了事儿，我带你去见她，你们这对狗男女可以勾搭一下，为爱鼓鼓掌……”
小木匠呸了他一口，解释道：“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好么？我对她比较客气，是因为她跟苏慈文长得还挺像的……”
“小苏苏啊……”
屈孟虎笑了起来，说道：“长得一样，但味道却未必相同——你不试一试，又怎么会知道呢？”
这家伙言语出格，小木匠简直无语：“那可是你同学，你这么说真的好么？”
屈孟虎耸了耸肩吧，说道：“反正这好白菜都是要被猪拱的，被谁拱不是拱？若是你，我的心里还会比较好受一些……”
两人调笑几句，随后离开了码头，毕竟这儿算是渝城袍哥会的地盘，若是被人撞见，或者认了出来，有可能会耽误到他们的计划。
离开了朝天门，屈孟虎带着小木匠在街道里走着，随后来到了一处看上去颇为复杂的街巷来。
屈孟虎瞧见小木匠对这儿十分熟悉，忍不住问道：“你来过这儿？”
小木匠指着远处那一片陈旧破房，说道：“那个地方，叫做自力巷，我曾经在那里租过一段时间的房子……”
屈孟虎没有多问，领着小木匠来到了一处巷子深处的房子，三长两短，敲了敲门，那门打开了一条缝，随后打开了，有一个看着很是精明的年轻男子出现，对屈孟虎毕恭毕敬地说道：“屈老师……”
屈孟虎点头，与小木匠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是他的学生，叫做周平。
他领着小木匠进了屋，随后问道：“查清楚了没有？”
周平低声说道：“老师，我们来得有些不是时候，那位程龙头，他不在渝城这里。”
屈孟虎问：“什么意思？他去哪儿了？”
周平摇头，说：“没人知道。”

第十六章 三眼巫的小道消息
屈孟虎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周平往门外望了一眼，将两人领进里屋去，再关上门，这才说道：“学生三人自奉了老师命令，前来渝城查探消息之后，就一直在收集程兰亭的相关消息，结果发现此人一年之前就消失在大众视线里面了，后来我们几方探询，据说此人生了重病，生命垂危，没办法抛头露面……“
屈孟虎皱着眉头说道：“重病垂危？一年之前？”
周平点头，说对，从各方面的反馈来看，都证实了这个消息是准确的，徐青山买通了程府的佣人，得知程兰亭此人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不在家中了，但至于去了那里，这个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去了城外别院，有的则说去了巫山乡下，至于到底是什么，目前我们还没有查清楚……
屈孟虎问：“那现在渝城袍哥会主持大局的人，是谁？”
周平说道：“纪晓野。”
屈孟虎有些茫然：“这是何人？”
周平说道：“纪晓野是程兰亭的心腹手下，以前是渝城袍哥会的凤尾老幺，现如今变成了执事大爷，不过他也不算是主持大局者，渝城袍哥会还是掌握在程兰亭的手中，无论干什么，都是按照着他的意志在执行，另外几个主事者，都是他的心腹手下；至于老龙头时代的人，经过几年清洗，基本上都已经下来了……”
他大概介绍着当前局势，屈孟虎听完，眉头一皱，然后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程兰亭恐怕就不是身患重病那么简单了。”
周平点头，说道：“对，我们几个讨论过，感觉那家伙似乎早就预见老师你要找他麻烦，所以躲起来一样。”
屈孟虎摇了摇头，说：“不，程兰亭可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仇家在。”
周平问：“不是躲你？”
屈孟虎很是确定地说道：“对，他绝对不可能因为我而如此这般，肯定是有别的原因，你们继续去查。”
周平当下也是没有二话，立刻说道：“好，我知道了，回头去通知徐青山和屈封——老师，你一路旅途劳顿，想必也是累了吧？房间我已经给您和甘先生收拾好了，这些日子，暂时就先在这儿住着。”
屈孟虎点头，说道：“嗯，你办事我放心。”
得到肯定之后的周平很是高兴，带着屈孟虎和小木匠在在楼里转了一下，他给两人安排的是二楼最好的俩房间，简单介绍之后，然后便告辞离去。
等人离开之后，屈孟虎才跟小木匠解释，说他之前不是去过颚北么，在那儿教过一些对法阵比较有兴趣的年轻人。
而眼前的周平，以及徐青山、屈封，便是其中几个比较出色的。
程兰亭现如今已经贵为渝城袍哥会的龙头老大，人多势众，而且行踪不定，他这回想要报得家仇，单打独斗可不行，所以除了叫甘墨过来助拳之外，还叫了几个学生过来这儿打杂，做一些刺探情报和消息收集的工作……
小木匠感觉那周平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逻辑思维，都非常不错，便出言夸奖一番。
屈孟虎告诉他，说周平的资质只能算一般。
这三人之中，属他的那个本家屈封悟性最强，人也聪明，唯一有些不太好的，可能就是心机有点儿多——不过这也是相对的，现在的人，想要在这世间混得好一些，脑子要是不活泛一点儿，还真的有些艰难。
晚上的时候，他会帮着介绍一下的。
两人这一路上过来，旅途劳顿，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厨房烧得有热水，轮着梳洗一番之后，便各自回了房间。
小木匠回房打坐，没多时就入定了。
他自从进入《灵霄阴策》的通神之境后，整个人的修行便无比迅猛，往那儿一端坐，气息流转，便能够感受到常人所不能觉察的气息，将其全力吸收体内。
而这些气息，经过经脉流转与吐纳之后，最终就会吸收成为了自己实力的一部分。
人形龙脉，这可不是简单拿出来开玩笑的。
而渝城这地界，南北向长江河谷逐级降低，西北部和中部以丘陵、低山为主，东南部靠大巴山和武陵山两座大山脉，坡地较多，境内山高谷深，沟壑纵横，冬暖春早，夏热秋凉，四季分明，龙虎汇聚，却是西南境内山川地理的集结之所。
此地气息涌动，翻滚强烈，可比别处的修行，要更加强烈一些……
修行不知岁月，一晃眼便到了晚上，这时一搂处有了动静，没多一会儿屈孟虎过来敲门，叫他吃饭了。
小木匠起身，来到了一楼，瞧见了屈孟虎的三个学生。
周平他白天见过，是个相貌平平无奇，小眼睛里时不时泛出几分精光的年轻精明男子。
他是颚北人，也就是所谓的“天上九头鸟，地下颚北佬”。
徐青山则是个北方大汉，人长得又高又壮，模样颇有几分憨厚老实的感觉，特别是一笑起来，平添几分傻气，不过待人处事却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是个不错的苗子。
至于屈孟虎最为看重的，则是与他同姓的屈封。
这人是渝城本地人，个子不高，最有一点儿歪，平日里满脸笑容，眼眉儿都是弯的，待人十分热情。
这三人不愧是屈孟虎的得意学生，每一个都是人杰。
三人在街头食铺买了猪头肉、卤牛肉和涮杂之类的熟食回来，又买了点儿当地特色的米酒，加上一堆白乎乎的馒头，等小木匠认识完了大家之后，徐青山已经将碗筷摆好，随后招呼大家过来上桌吃饭。
屈孟虎招呼各人上桌，而这三个年轻人虽然年纪与两人差不多，甚至有的更大一些，但对待屈孟虎的态度却十分恭敬，客客气气地让屈孟虎坐上席。
就连小木匠这客人，也坐上了主客位。
不过这酒杯一碰，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就没有多少了，气氛也就热闹起来不再拘谨。
小木匠发现，周平这人比较好酒贪杯，而徐青山则比较憨厚寡言一些，饭桌上除了会说几句“吃好喝好”、“多吃点”、“馒头够”之外，却是不会再说什么，至于屈封，不愧是屈孟虎最为看好的学生，热情之余，还颇多沉稳，而且说话办事颇有条理，很自然地将话题聊到了当前任务上来。
屈封告诉屈孟虎，说根据他们这段时间活动之后，探寻的消息来看，那个程兰亭很有可能躲在某一处地方，暗中操控着渝城袍哥会的发展。
那家伙虽然不露面，但渝城袍哥会的各个地方，都塞满了他的人，让他对袍哥会完成了实质上的掌控。
至于这家伙对外宣扬的病重，这极有可能是一个幌子，只不过他为什么隐藏起来，不肯露面，这个屈封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大概在两年前的时候吧，有一个巫山古墓被人发现了，里面发掘出了一种三眼小人的遗迹。
这种三眼小人，在西南是大大的有名，黔州称之为“个嘎公”，藏边称之为“波旬魔”，滇南叫做“细细虫”，至于巴蜀这一带，则直接称之为“三眼巫”。
三眼巫流传甚广，而既然称之为“巫”，里面自然有一些不为外人道的东西在。
相传那墓穴遗迹被渝城袍哥会得知后，立刻就封锁了，而作为渝城袍哥会的龙头程兰亭还亲自跑到了现场查看。
当时盗墓的那几个土夫子全部都被渝城袍哥会清理了，不过世上哪有透风的墙，这消息还是流传出来了，而告诉屈封的，则是其中一个土夫子的侄子。
那家伙跟屈封说，那个巫山古墓就好像是一个地下王国一般，里面有大量三眼巫修炼、祭祀和祈祷神灵的东西，看上去好像是一个祭殿一般……
而那件事情过了没多久，程兰亭便称病不出了。
所以程兰亭极有可能是从那三眼巫遗址之中获得了一些好东西。
当然，这些只是推测而已，之前的时候，屈封也只是当作一个笑话，所以没有怎么问清楚，具体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
屈孟虎听到，问道：“那个告诉你消息的人在哪里？”
屈封说道：“他在磁器口那边的一个小学教书。”
屈孟虎问：“是个老师？”
屈封说对。
这屈封是渝城当地人，对渝城上上下下，都还算是挺熟悉的，所以屈孟虎才会叫他带队，提前赶回渝城来。
屈孟虎沉吟一番，对屈封说道：“这样，你明天安排一下，我去与那人会一会。”
屈封点头，说好。

第十七章 袍哥会不容小觑
这一次的复仇之旅，比想象中的要复杂一些，这事儿着实是让人有些意外。
小木匠本来以为直接抵达渝城，然后兄弟二人找个机会，直接堵住程兰亭，由屈孟虎这边与程兰亭当面对质，述说过往，随后便开始动手，一决生死，用不着来什么弯弯绕绕的，没想到这事儿背后，居然还有那么多的曲折，甚至连正主都没有办法瞧见。
好事多磨。
当下也只能这么理解吧。
想要报仇，就只能先找到程兰亭，而程兰亭一年多时间没有露面了，想要找到他，只有从他几个亲信手下那边入手。
但那帮人之所以能够成为亲信手下，对程兰亭必定是忠心耿耿的，又怎么可能随意透露出这家伙的下落呢？
所以，这件事情还真的急不得，得慢慢地弄，迂回处理。
小木匠有些失望，但屈孟虎却并不会心浮气躁。
为了找出当初灭门的真凶，他已经为此奔波了不知道多少年，从历史的迷雾中抽丝剥茧，最终才确定了真凶。
现如今虽然又生出了变故，但他不在意多等一会儿。
作为一个复仇者，屈孟虎有足够的耐心。
当然，更重要的是信心。
次日清晨，屈封就出去了，他去联络那个在磁器口教书的土夫子侄子，希望对方能够与屈孟虎见个面，当面聊一聊关于那三眼巫的墓穴之事。
他去了一个上午，一直到中午时分，方才迟迟而归，然后一脸沮丧地告诉屈孟虎，那人在几天前江边游泳的时候溺水了，人沉入了水中，到现在，连尸体都没有能够找到。
很有可能是死了。
对于这件事情，屈封很是惊讶，因为据他所知，那个人在江边长大，水性是极好的，一口气憋个五六分钟都没事。
再大的浪，他都能在江里游来游去，完全没有问题。
结果那天风平浪静，他游着游着，人就没有影儿了。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离奇古怪，但屈封从他的单位到家里都打听过了，人确实是已经没有了，学校还雇了捞尸人，想要把尸体找到。
他家人甚至还拿出了悬赏重金。
但至今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也没有出现过。
听完屈封的叙述，屈孟虎陷入了沉默之中。
小木匠忍不住说道：“这恐怕是渝城袍哥会动的手吧？”
屈封点头，说应是如此。
屈孟虎却问他道：“徐青山和周平呢，他们去了哪儿？”
屈封说道：“程府那个佣人据说有新的消息，周平陪着徐青山去了……”
屈孟虎眉头跳了跳，当下立刻说道：“不好。”
屈封有些惊讶，说怎么了？
屈孟虎说道：“除了这里，还有别的落脚点么？”
屈封点头，说：“当然有，在下浩老街那边，我准备了另外一个备用点，随时可以撤离过去。”
屈孟虎说道：“你现在就整理一下，然后带着十三去那边。”
小木匠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了？”
屈孟虎说道：“被发现了。”
屈封有些惊讶地说道：“不能吧？我们都很小心的……”
屈孟虎很是肯定地说道：“这个跟小心没关系，那家伙什么时候都不出事，偏偏这两天就溺了水，而这边那佣人又突然间有新消息传来了——这个时候，能有什么新消息？之前打听不出来，现在就能够有程兰亭的下落了？分明就是钓鱼的陷阱……”
听到他肯定的话语，屈封有些慌了，问：“那该怎么办？”
屈孟虎说道：“没事，你们先过去，我留在这里，至于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等人回来就知道了。”
屈封不敢违背屈孟虎的吩咐，当下也是将这儿的重要东西收拾一下，然后准备离开，而小木匠这边则问屈孟虎是否需要帮忙。
屈孟虎说忙肯定是要帮，不过不是这会儿。
他留在这边，肯定是不会与人硬拼的，就是做个接应而已。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方才放心，与屈封一同离开。
两人走了半个小时之后，这边的巷子，却是出现了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来，身上还满是鲜血。
那人却是周平。
他回来之后，四处张望一番，发现身后没有跟着人之后，便闪身进了这屋子里来，结果刚刚一进来，便感觉眼前一晃，人却是出现在了屋后的厨房里去，吓得他忍不住喊出声来，结果嘴巴却给捂住了。
屈孟虎平静地说道：“别出声。”
周平瞧见是屈孟虎，原本绷得紧紧的身体一下子就松了许多，而屈孟虎则伸出右手，往前一划，又带着周平往前走去。
两人往前走了两步，景致却突然一变，周平瞧见自己却是出现在了斜对面小楼的楼顶处。
这时屈孟虎将手收了回来，周平赶忙喊道：“老师，出事了。”
屈孟虎点头，然后手往下方指去。
周平顺着屈孟虎的手指望去，瞧见有十来人却是从街巷各处涌了出来，将他们先前身处的藏身之地团团围住。
紧接着一个看上去异常魁梧的汉子上前，将那大门给猛然撞了开来。
一群人鱼贯而入，冲进了屋子里去。
瞧见这一幕，周平一脸错愕，有点儿难以置信。
他在回来的途中，已经绕了好几次路，还特意注意着身后是否有尾巴，再三确认无人追踪之后，这才回来的。
没想到，他身后居然跟着这么多人……
他忍不住要与屈孟虎解释，然而屈孟虎却没有多说什么，抓着他的肩膀一纵，人在复杂的街道顶楼处几个起落，随后落到了另外一条僻静的街道。
屈孟虎没有说话，七拐八绕，最终带着周平来到了江边那儿，方才停歇下来，对他说道：“你不必解释这些人是怎么跟着你的，就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青山人在哪儿……”
周平满心懊恼，几乎是带着哭腔一般地与屈孟虎讲述起来。
那佣人当真是一个陷阱，他和徐青山一过去，就中了伏击，两人经过拼死抵抗之后，最红还是被人给擒住了。
擒住之后，他和徐青山被分开了来，一个叫做姜大的男人找到他，询问他们打探程兰亭下落的用意。
周平自然是咬死不松口，就是不肯说，对方也没有对他用太多手段，简单地审问过后，就放了他，让他回去告诉他背后的人，说想要徐青山的性命，便去渝城袍哥会那儿拜个码头，说清楚这里面的事情。
渝城袍哥会也是讲江湖道义的，你要是能够有个由头，或者有人帮着说和，这事儿还好说。
若是不讲规矩，想要蒙混过关，那么就别怪袍哥子人家不客气了……
他被训了一通话，随后就给放了回来。
至于徐青山，因为他被那佣人指定为收买的主谋，所以最终被留了下来。
周平本来也以为那帮人会盯着自己，所以回来的路上，非常小心，一直到后面，没有感觉到人跟着了，这才放心，没想到最后还是着了道……
听他讲完这些，屈孟虎沉默了一会儿，一挥手，却是从周平的衣服上面，抽出了一粒黑乎乎的东西来。
周平抬头望去，瞧见那黑乎乎的小东西，有点儿像是跳蚤，但似乎更大一些。
它有蜘蛛一般的节肢，被屈孟虎捏着很不舒服，张牙舞爪，结果被屈孟虎两指一捏，直接“啪”的一声爆开，却有蓝绿色的浆液流了出来。
瞧见这个，他才晓得那帮人到底是如何追踪自己的。
竟然是这么一个小虫子。
弄完这些，屈孟虎说道：“我们先去下一个落脚点。”
周平满腹郁闷，但终究没有再多开口，低下头，跟着屈孟虎离开。
两人甩开了渝城袍哥会的追兵，七拐八拐，最终抵达了下浩老街那一片，然后避开耳目，最终进了那房子里去。
进来之后，屈孟虎没有对周平太多责备，而是让他去洗个澡，然后再处理一下伤口。
其它的事情，等处理好伤势再说。
屈封去帮周平处理伤势，而屈孟虎则将当前的局势与小木匠说起。
说完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将责任揽到了自己的头上来，说道：“这件事情说起来还是怪我——他们几个虽说还算不错，但江湖经验，终究还是差了点儿意思，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行踪，让渝城袍哥会的人察觉出来……”
小木匠问：“你那个学生，他……会不会暴露你的身份？”
屈孟虎摇头，说道：“我选的人，别的不敢说，人品还是可以的，肯定不会暴露我的身份，唯一头疼的，是青山可能会吃些苦头，甚至……”
他有些担忧徐青山的安危，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却主动提出来：“我去救他。”
屈孟虎说道：“这件事情得从长计议，渝城袍哥会人多势众，光凭你我，不可能与其硬撼的……”
小木匠却说道：“不，我的意思是——我按照周平所说，过去会会他们，拜个码头，看能不能和平解决。”

第十八章 拜码头
对于屈孟虎当下的困局，小木匠决定由他出面来解决。
首先就是屈孟虎此行机密，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最好还是不要暴露自己，免得打草惊蛇，让程兰亭这一方有任何的防范和警惕。
毕竟即便他们对于复仇之事信心满满，但也绝对不能轻视程兰亭以及整个渝城袍哥会的实力，另外如果程兰亭得闻消息，避而不见，躲起来了呢——他们总不可能在这渝城袍哥会耗上几年的功夫，在此蹲守吧？
其次小木匠自觉与渝城袍哥会这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交情在的。
虽说这交情十分薄弱，早就在锦官城之时就如同镜花水月了一般，但场面上还是会比较客气的。
所以小木匠决定由他去渝城袍哥会拜个码头，斡旋一二，看看能不能将这事儿给处理了。
就算是没有成功，渝城袍哥会来硬的，以他的本事，撤离总是没问题的。
对于小木匠的想法，屈孟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他有许多的备选方案，但终究没有这个恰当。
两人简单聊过之后，等到周平与屈封处理完了伤势出来，小木匠便问起了周平具体的细节部分。
当得知伏击他们的人叫做姜大时，小木匠点了点头。
这也是一位熟人。
姜大，渝城袍哥会的执法老幺，此人不但是程兰亭的心腹手下，而且从程寒叫他“小师叔”这儿来推断，他极有可能是程兰亭的师弟。
而小木匠与这人，交集还算是比较多，所以打起交道来，多少也比陌生人要方便一些。
几人聊过之后，小木匠与屈孟虎还有他两个学生对起了解释的借口来。
他们大概模拟了一下过去拜码头需要应对的话题，反复推敲，确定出一个比较容易说得过去的点之后，小木匠便出发了。
他出门之后，一路往码头方向走。
小木匠对这一带轻车熟路，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渝城袍哥会的忠义堂这边来。
来到会馆大门口，小木匠上前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告诉守门的门老倌，自己有事过来，求见执法老幺姜大。
时隔数年，那哥老倌却还是记得小木匠的，毕竟当初程兰亭对他表面上还摆出十分客气和看重的架势，所以不敢怠慢，当下也是将小木匠引到了忠义堂的偏厅这儿来，让他稍微等待一下，他叫人去通知姜大过来。
小木匠在偏厅等候着，茶水刚刚上来不久，就有一个人匆匆赶了过来。
那人却是故人陈龙。
这个长手长脚的汉子，不但是程兰亭最早的那批班底之一，而且还是渝城袍哥会的闲大爷、长江蛟陈仓的亲侄子，因为这层关系，深受程兰亭看重。
而他与小木匠之间的关系也非常不错，那个时候小木匠在渝城的时候，他算是小木匠与渝城袍哥会的联系人。
几年不见，陈龙蓄起了须，人也变得老成持重了一些，整个人的精神气度，都与先前截然不同。
不过也可以想象得到，身为程兰亭亲信，以及长江蛟陈仓的亲侄子这两个身份，陈龙在渝城袍哥会升迁绝对很快，现如今应该也是担当重任的。
当然，他瞧见小木匠，却没有太过于端着，很是高兴地走过来，打起了招呼：“甘十三兄弟，我回来时，听门房讲你过来了，就过来了——真的没想到，当年一别，竟然今日才能见面……”
陈龙这人沉稳热情，而且性子不错，小木匠这次回渝城来，虽说是要对付渝城袍哥会龙头程兰亭的，但对于这故人，却也没有太多恶意。
他当下也是笑着站了起来，与对方寒暄起来，述说分别之事。
两人聊了几句，小木匠说起了陈龙变化，很是恭维了几句，而陈龙则笑着说道：“我这也就是小打小闹而已，比不得你的威风——我可听说了，你现如今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有个外号，叫做‘鲁班圣手’，是与不是？”
江湖人消息灵通，即便是偏居一隅的西南之地，也能够听到许多的消息。
就连叙州排教的胡人彪都能够听闻，没道理渝城袍哥会这儿完全不知，更何况小木匠还是他们认识的。
聊到这个，小木匠并没有否认，只是谦虚地说了几句，告诉陈龙外面传得有点儿过了，他自己听了都觉得神乎其神，真实的情况，其实没有那么玄乎……
陈龙似乎对这些挺感兴趣的，当下也是问起了小木匠当日之事来。
他还问起了长白山下对付日本人的事情。
这家伙虽然是个偏安西南的袍哥人家，但却是个心怀天下的热血青年，当听到小木匠聊到小东洋在东北干下的种种恶事之时，牙齿咬得咔咔响，忍不住恶狠狠地说道：“不知道日本和中国会不会打仗，要真的打了，到时候老子就去投军，搞死狗日的小日本鬼子……”
两人在这儿聊着，那看着宛如乡下老农的姜大却带着人赶了过来。
他还是一贯的面瘫脸，不过大抵也是隐约知晓了小木匠现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多少还算客气，过来与他打招呼，简单聊了几句。
陈龙是个识得眼色的人，瞧见小木匠似乎有事情要与姜大谈，所以也没有赖在这里。
他说自己有事，一会儿再过来找小木匠。
他还说让小木匠搞完了先别走，等他交完差事之后，请小木匠吃完饭，两人找个地方喝点酒……
小木匠也不好直接推辞，笑了笑，说到时候再说。
姜大也弄不清楚小木匠此番前来，到底所为何事，所以在旁边不说话，不过等到陈龙离开之后，他便开门见山地问起了小木匠找他干嘛。
他是执法老幺，在渝城袍哥会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闲聊。
小木匠也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接说道：“我过来，是为了姜大你今天抓的一个叫做徐青山的人……”
听到这话儿，姜大的脸一下子就变得阴沉了下来。
倘若不是小木匠的名声摆在这里，他估计直接就翻脸了。
不过他即便是没有翻脸，语气也没有多好，当下也是冷冰冰地说道：“那个徐青山，是你的人？”
小木匠摇头，说不是，不过他老师是我朋友。
姜大疑惑地说道：“老师？”
小木匠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徐青山他们几个，是武汉那边的学生，跟他们老师一起，成立了一个爱国社团，然后他们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说咱们渝城袍哥会的程龙头勾结日本人，准备图谋大事，所以就忍不了了，几个人就私自跑到了渝城来，想要铲除与日本人勾结的汉奸……”
这套说辞是他来之前，与屈孟虎他们对好了的，非常的荒谬，但却又很合情理。
毕竟现如今的国家局势如此，而江湖，便是朝堂政势的延展……
果然，姜大听到，顿时就大怒起来，激动地骂道：“这是哪个长舌妇在背后胡说八道呢，居然给我们龙头扣上‘汉奸’这么一个大帽子……”
小木匠瞧见他的注意力从“危害”程兰亭的组织，变成了“程兰亭是否是汉奸”这个伪命题上来，心中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忍不住敬佩起屈孟虎这个家伙来。
那家伙当真是个鬼才，对于人心的揣测，甚至都有点儿让人害怕。
他这边也是赶忙说道：“姜大哥你先别生气，对于这事儿，我知道了，比你还生气呢——别人我不知道，程龙头我却是了解的，天底下谁当了汉奸我都不意外，程龙头一向义薄云天、肝胆相照，这怎么可能呢？所以他们跟我讲的时候，我把那帮家伙臭骂了一顿……”
姜大听到小木匠是站在自己这一方，脸上的怒容稍微舒缓了一些，说道：“那帮人真的是眼瞎了，听见风就是雨，实在是脑子有问题……”
小木匠听他臭骂一通之后，笑着说道：“话说回来，那些学生虽然盲目冲动，但毕竟也是爱国青年，做错了事，敲打敲打也就好了，没必要太过于较真——我这次来呢，一是代他们给袍哥会以及程龙头道个歉，再一个也是代他们给程龙头做一个保证，这件事情他们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言之凿凿，随后又说道：“按理说，我那朋友应该过来亲自道歉的，但他跟这几个学生不一样，本身也不是江湖人，吃不住这架势，现在正吓得不行呢，所以我就来了……”
他将出发前的那一套说辞全数抖落出来，又是保证又是好话，说得口水都快干了。
话到了这个份上，按理说姜大应该会提放人之事了，然而他等小木匠说完之后，却突然说道：“你说那几人是学生，还不是江湖人……这恐怕不对啊，我今天不但参与了抓人，而且还跟踪了过去，结果却扑了一个空——若只是江湖人，又怎么会有这般的本事？”
他说完，脸上却是露出了讥讽的笑容来。

第十九章 扯虎皮拉大旗
姜大到底还是老江湖，这简单的糊弄，的确是瞒不过对方的。
不过小木匠来之前可是做了充分准备的，自然也是有应对的办法，他当下也是左右打量了一眼，然后对着姜大说道：“姜大哥，有些事情，不太方便当众说起，能不能让这几位兄弟暂时先退下？”
听到这话儿，姜大犹豫了一下。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姜大哥你还担心我会在忠义堂这儿对你如何么？”
姜大这才挥了挥手，让手下人都退了出去。
小木匠等人退开，这才说道：“我也不兜圈子了，实话说吧——我那朋友，有蓝衣社的背景，真正要闹将起来，对大家都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我觉得吧，这件事情大家还是不要起冲突了，和平解决才好……”
蓝衣社？
听到这话儿，姜大的脸色顿时就为之一变。
别人不知道，但作为渝城袍哥会的执法老幺，自然是清楚的，这蓝衣社又叫做力行社，它是由一些黄埔军校学生组成的，强调拥护常先生以建立其“在全国人心目中的至高权威和信仰中心”为目标，属于国字派内部最为激进的组织之一。
那帮人对标的，是意大利和德国法西斯主义的褐衣党和黑衫党，无比狂热，不管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真的要是跟这帮人干上，别说是他姜大，就连程兰亭，甚至整个渝城袍哥会，都有可能遭受到覆顶之灾。
渝城袍哥会虽说与当地关系密切，又与邻近的几个军阀联系很多，但终归到底，还是一个具有黑帮性质的社团，跟国字派那样的庞然大物，还是没办法比的。
姜大的城府颇深，但在这样的惊天消息面前，还是有点儿沉不住气。
他当下也是忍不住心中的慌乱，问：“真的？”
屈孟虎耸了耸肩膀，然后说道：“姜大哥，这件事情我其实也不想管，但欠了一个叫做尚正桐的处长人情，七拐八拐，却是让我来出这个面——说起来，我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拜个码头，这事儿到底应该怎么办，您给个说法，我也好回去有个交代，你说对不？”
姜大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十三，这件事情太大了，我也做不了主，这样——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找上面通报一番，然后再来答复你，如何？”
小木匠点头，说好。
姜大匆匆离去，好久都没有消息回来，反倒是陈龙找了过来，瞧了一眼，问：“哎，你不是跟姜大谈事的么，怎么他人不见了呢？”
小木匠说道：“他去找人商量了。”
陈龙问：“到底什么事情啊？”
渝城袍哥会是个庞大的组织，成员繁多，各人忙着各自的一摊事情，陈龙不清楚执法老幺这边的事儿也很正常，不过小木匠却不想让陈龙牵扯进来，当下也是苦笑着说道：“也没啥事，临时被人抓过来当和事佬而已，你别等我了，我估计还得忙一会儿，而且就算是忙完了，我这边今天估计时间也凑不出来，咱们不如改日再约？”
陈龙瞧见他是真的有事情，也没有坚持，而是说道：“那行，今天就先放过你，等哪天你有空了，咱们再边喝边聊……”
他告辞离开了，而没一会儿，姜大却是带着一个留着两撇胡须，看上去有如一个商贩那般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那人一进来，便满脸堆笑，对小木匠说道：“鲁班圣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姜大给小木匠介绍道：“这位是我们袍哥会的纪晓野纪三爷，龙头不在的时候，帮派内部的一应事务，都由他来决定。”
小木匠听到，拱手说道：“见过纪三爷。”
这个看上去满面春风，宛如街边卖货商贩一般的男人，却正是周平提过的纪晓野。
渝城袍哥会现如今的日常运作，却是落在这人的手中。
能够赢得程兰亭的信任，担当此职，纪晓野绝对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和气与良善，那一对小眼睛看似没有什么神采，但背地里，不知道有着多少算计呢。
所以小木匠当下也很是谨慎，与对方打过招呼之后，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反正幌子他已经举起来了，如果渝城袍哥会非要找他要一个说法的话，他也只有先离开这儿，等回头再想办法了。
不过“蓝衣社”的名头到底还是好用，纪晓野并没有再与小木匠多作问询，而是与他聊了几句家常话之后，话锋一转，说起了今日之事来。
他告诉小木匠，这里面的确全部都是误会，那几个年轻人固然是听了被人教唆，什么缘由不问就跑来了。
当然，他们也不应该直接就下狠手，不问青红皂白地就动手抓人……
他主动与小木匠承认了错误，又讨好地称赞了落在他们手中的徐青山，说不愧是蓝衣社的好汉，当真是一等一的硬骨头，着实是让人佩服。
纪晓野将徐青山好是一顿夸赞之后，讪讪地笑了笑，说道：“这个……甘兄弟，我们之前也不清楚那兄弟的身份，所以对待起来，难免会有一些粗暴，使用了一些不合理的手段，对于这件事情，我已经批评下面的人了，而且还叫人给那位兄弟包扎了伤口，但也只不过是亡羊补牢而已——你与他们上峰关系不错，还请帮着美言两句，千万不要因为一点儿小误会，伤了彼此的和气，你说对吧？”
他这般地示弱，弄得小木匠反而有点懵。
毕竟他来之前，推测过渝城袍哥会这边的各种反应，本以为对方不会这么轻易服软，一定会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而他还为此做了一些准备……
结果这位临时话事人却说出这么一番话语来，着实让人有些错愕。
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简单说了几句“以和为贵”的屁话，便也没有再多说起，两边短暂的沉默之后，纪晓野说道：“那兄弟我们已经叫人处理了伤势，你若是想要带走，我这便叫人送过来……”
小木匠点头，说好，多谢。
他在这儿等了一会儿，结果瞧见浑身包裹着纱布的徐青山被人用担架给抬了过来。
小木匠简单瞧了一眼，发现人还活着，但基本上已经奄奄一息了。
很显然，在被抓的这段时间里，徐青山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不过他这一次过来，是要将人给救出去，现如今人还活着，已经是万幸了，实在是没办法要求更多，当下也是走了过去，打量了徐青山一会儿，然后对渝城袍哥会的几人拱手，表示感谢。
而纪晓野则不断地道歉，满口都是“对不住”。
小木匠瞧见徐青山没办法站起来，自己走着离开，于是过去，将人给扶起来，而纪晓野则说若是需要的话，他可以派手下将人送回家里去，但小木匠却婉拒了。
他扶着徐青山，一路来到了忠义堂门口这儿，与纪晓野、姜大等人拱手告别之后，招了一辆黄包车，随后离开。
渝城是山城，黄包车能够跑的路不多，小木匠跟着黄包车走了两里地之后，给车夫结了钱，然后背着徐青山，走进了小巷子里去。
他走得还算是比较小心，几次试探，最终确定了渝城袍哥会没有敢派人盯着他之后，全速行进，抵达了下浩老街那边的落脚处。
一进屋，早已等待多时的屈孟虎、周平和屈封几人便围了上来，询问状况。
小木匠简单地说了一下，屈孟虎听了，沉默了许久，长叹一口气：“唉，再凶的贼人，一碰到官府，终究还是会心慌的……”
随后，他开始给徐青山检查起身体来。
检查的时候，徐青山清醒了一些，对屈孟虎说道：“老师，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说……”
说这话儿的时候，他的眼里满是骄傲。
屈孟虎让他别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让周平和屈封扶着徐青山去休息，而自己则留在了房间里叹气。
小木匠问情况如何，屈孟虎说道：“外伤都还好说，但两只脚却是断了，脚筋都给人挑开了……妈的！”
小木匠听了，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渝城袍哥会为了从徐青山的嘴里面掏出东西来，当真是下了死劲儿，居然直接将徐青山的腿给弄断了去，而且脚筋被挑了，即便是重新接上，以后恐怕也是一个瘸子，甚至都没办法重新站起来走路……
小木匠瞧见屈孟虎面无表情，但眉目之中却流露出几分悲愤，于是劝说道：“这个事儿，你得想开一点……”
没等他多说什么，屈孟虎直接说道：“青山是我这几个学生里面，资质最为鲁钝者，但胜在人品不错，忠厚沉稳，没想到居然遭受此劫——十三，不管怎么说，青山都是因我而成了这样的，我不能不管，一会儿我出去一趟，打听一下有没有能够接脚筋的医生，你在这儿待着，多帮忙照看一点……”
小木匠点头，说好。
屈孟虎进了房间里，跟几个学生说过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很显然，他在这座城市，也并非孤立无援。

第二十章 北小山，南抱剑
（为@表俊辉嘉庚）
小木匠在渝城待过一段时间，对这个山水交织的城市算是比较熟悉，但屈孟虎对这一带的熟悉，却不比小木匠差多少。
而且他还有许多小木匠不曾知晓的社会关系。
毕竟当小木匠还在跟着鲁大到处给人盖房子的时候，屈孟虎就已经四处漂泊，走南闯北，满江湖地晃荡了。
对于他，小木匠没有太多的担心，专心坐镇此处，大概到了夜里九点多的时候，屈孟虎终于赶了回来。
而与他一起来的，却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
那女人来得匆忙，也没有怎么停留，将徐青山带着便走了，而小木匠在旁边瞧着，怎么看，都感觉那妇人有一些眼熟。
等屈孟虎以及他的两个学生送人出去之后，小木匠站在二楼窗口，瞧见那女人背影，终于想起来了。
丽娘。
这个风姿绰约、雍容华贵的妇人，却是花门四大金花之一的丽娘，当初小木匠和屈孟虎，两人与她有见过面，甚至还有过冲突，没想到双方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了。
只不过他的变化有些大，那丽娘都没有认出他来。
又或者对方认出了他，却故意装作不知。
只不过，屈孟虎怎么就与花门的人混在一起了呢？
难不成他今天出去，是逛窑子去了？
小木匠有些摸不着头脑，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屈孟虎回来了，直接上了二楼来，与小木匠说道：“我刚才瞧你那眼神，应该还认得丽娘吧？”
小木匠没有隐瞒，开口说道：“之前没想起来，后来才记起了她的身份……”
他当下也是将自己在锦官城与花门的遭遇，特别是屈孟虎不知道的那些，与他讲了出来。
听完这些，屈孟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道：“那你真的是可惜了，花门之中，虽说女子多走风尘，但架不住人家貌美如花啊，你要是跟她们处好了关系，那绝对是幸福无比——而且我听说她们还培养了许多未经人事的小妹子，调教得各种韵味，等她们出师时，便由花门护法来让她们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
与小木匠说八卦一般地聊起了花门内部的秘辛，然后贼兮兮地说道：“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争取点儿福利，让你也去做一回花门护法？”
小木匠被这家伙不正经的样子搞得哭笑不得，当下也是附和两句，随后问道：“你与花门之间，关系不错？你怎么跟丽娘混到一块去了？”
屈孟虎叹了一口气，说道：“谈不上吧，敌友之间，说到底都是利益驱动而已。我这回是有求于人，而她们的消息，一向又都挺灵通的。”
他显然不愿意谈太多这里面的事情。
小木匠问：“所以找到了能够帮徐青山接筋的医师么？”
他明白过来，屈孟虎去找花门的人，并非是为了这家伙口中的“性福生活”，而是让她们帮忙打听给徐青山治伤的名医。
现如今他放心地将徐青山给送走，显然是这件让他们都为之头疼的事情，有了着落。
屈孟虎点头，说对，差不多吧——她们说在巫山县龙溪镇上，有一个医术很厉害的医生，能不能接筋，这事儿不知道，但终究也是一个机会，所以我让花门的人带着周平和青山一起过来了……
小木匠听完，点了点头，说道：“周平暴露了行踪，去乡下避一避也好。”
屈孟虎说道：“不只是周平，屈封先前曾经去与那个土夫子的侄子有过接触，一定也被有心人察觉到了，所以就连他，这些天也得小心点，别让渝城袍哥会的人撞见……”
小木匠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岂不是更没人手，查询程兰亭的下落了？”
屈孟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其实我有一个想法——我跟渝城袍哥会之前有过合作，所以还算挺熟的，程兰亭的儿子程寒与我关系不错，而他的亲信陈龙与我也还行……我觉得，我是不是可以从这里入手，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效果呢？”
他当下也是将自己与渝城袍哥会的交往，以及其它的各种事情，与屈孟虎详细说了出来。
到了最后，他说道：“我今天去渝城袍哥会的忠义堂，还碰到陈龙了，他约我喝酒，我在想要不要过去与他喝点酒，正所谓‘酒后吐真言’，说不定能够找到一些线索呢？”
屈孟虎听了，却有些疑虑。
他对小木匠说道：“今天是为了救下青山的性命，情非得已，才让你出马，去与渝城袍哥会的人接触的，这回咱们虽说凭借着‘蓝衣社’的凶名侥幸过关，但渝城袍哥会里也并非没有聪明人，要万一他们事后回味过来，感觉到了不对劲儿，顺着这条线索往查，要万一他们有人与蓝衣社打过交道，一核实，发现根本没有这回事，那么你可怎么办？”
小木匠说道：“蓝衣社神秘得很，想要跟他们联系上，这个基本上不可能，而就算是联系上了，一来二去的核实也是需要时间的，不可能这么寸，真的就碰上了——再说了，以我此刻的身手，那帮人就算是把我给围住，我突围也绝对是没问题的……”
他执意要去找陈龙喝酒，刺探情报，屈孟虎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拦着他。
当天夜深，等到屈封回来之后，两人便睡了去，次日清晨，小木匠听到楼下有动静，一下子就爬了起来，侧耳倾听，能够听到屈孟虎在跟一个女人交谈。
他细细一琢磨，感觉那女人应该就是花门四朵金花之一的丽娘。
那娘们儿一大早跑到这儿来，又是干啥呢？
难道徐青山的病症有了反复？
小木匠与丽娘之间有过一点儿恩怨，他也懒得下楼去，等听到人离开了，他站在窗口瞧到丽娘离开的背影之后，方才下了楼去，瞧见屈孟虎正在与屈封低声商量着什么。
瞧见小木匠下了楼，屈孟虎抬头望来，说道：“你醒了？”
小木匠点头，指着门外说道：“花门的人过来干嘛？”
屈孟虎让他坐下，然后走过来也坐了下来，与他解释道：“当然是找她们打探消息了，你还别说，这帮花门的人别的不行，收集情报却真的是一把好手，昨天刚刚求的人家，结果一大早上的，就有了眉目……”
小木匠问：“关于程兰亭的？”
屈孟虎说对，随后与小木匠说起了关于程兰亭的事情来……
花门这边信息来源很多，除了之前屈孟虎那三个学生探得的消息之外，还有更多详细的东西——比如渝城暗地里有这么一个说法，讲那程兰亭已经获得了三眼巫的传承，但他自己的身体还是有一些强度不够，支撑不了，所以这一年多来，都在闭关修行，以及祭祀三眼巫崇拜的黑山羊图腾……
另外程兰亭之所以能够迅速上位，并且稳固住手中的权力，极有可能与绿林前辈韩抱剑的支持有关。
那韩抱剑听着名声不显，但其实是因为这一二十年隐居不世出，故而如此。
事实上，在几十年前，韩抱剑可是与小木匠外公纳兰小山齐名的角色，号称“北小山，南抱剑”——别的不说，仅仅只是这儿，就足以让人为之敬畏。
程兰亭与韩抱剑，这两人算是忘年交，关系非常不错。
而根据小道消息，韩抱剑老来得女，视之为掌上明珠，但因疾病缠身而死，而程兰亭却在这个时候，执意与韩抱剑成了儿女亲家，给自己的儿子程寒娶了一桩冥婚……
当然，这个都是流传于渝城的小道消息，至于是不是这样，说也不曾知晓。
不管怎么说，程兰亭和韩抱剑，这两人算是绑定在了一起。
要想动程兰亭，就得先考虑考虑那位曾经的西南绿林第一人韩抱剑。
听到这消息，小木匠陷入了沉默之中。
“北小山，南抱剑”，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但如果那个韩抱剑真的有如纳兰小山一般的实力，那么这一回的复仇之旅，恐怕将会变得更加的曲折，或许就要无功而返了。
但很快，他便说道：“我今天想办法去与陈龙碰头见个面，尽可能争取搜集到有用的线索吧……”
事不宜迟，这事儿不能等，要万一等到程兰亭调兵遣将，光凭着他们两人，再加上屈孟虎的那几个学生，只怕是很难对付的。
屈孟虎告诉小木匠，说他已经托了花门去查，有任何消息都会第一时间通知过来的，不过如果小木匠一定要去的话，他也不拦着，只希望小木匠千万要谨慎一些，不要给人留下什么破绽来……
小木匠点头，表示明白。
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小木匠出门了，去朝天门码头上晃悠了一会儿，正好就碰到了陈龙带人经过。
双方一阵寒暄之后，陈龙拉着小木匠的衣服，高兴地笑着说道：“这回可被我逮住了吧？走，我请你吃一种新东西，叫做火锅，巴适得很，走走走，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第二十一章 火锅与酒
陈龙的热情，让小木匠在某一瞬间的时候，有点儿失神。
之前过来对付程兰亭的时候，小木匠心中是没有半分的犹豫，因为从头到尾，他都对程兰亭这人有着十足的防范心，总感觉那家伙是个隐藏极深的伪君子，无论是最开始作为程五爷时，还是一番运作，当上了渝城袍哥会龙头之后，这家伙都给他一种极为不真诚和算计的感觉。
所以如果他与屈孟虎真的有杀父之仇，小木匠绝对不会手软。
但问题在于，如果在与程兰亭争斗的过程中，加入了程寒和陈龙这些人，那又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个，小木匠终究还是有一些茫然无措。
程兰亭固然是人老成精的老狐狸，但无论是程寒，还是陈龙，这些下面的人对待小木匠，可都是用心结交，真诚相待的。
到时候如果自己需要与两者为敌，着实就有一点儿为难了。
真的动手，自己未必能够下得了狠手，但如果只对付程兰亭，这些人又如何能够让他得逞？
毕竟程兰亭可是程寒的父亲，以及陈龙最大的靠山和大腿……
不过所有的疑虑，在一锅热气腾腾的铁锅子端上来的时候，便全部都烟消云散了去。
渝城火锅最早又叫做“涮毛肚”，起源于明末清初的渝城嘉陵江畔、朝天门等码头船工纤夫的粗放餐饮方式，原料主要是最不值钱的牛毛肚、猪黄喉、鸭肠、牛血旺等物，因为方便快捷、美味便宜而流行。
小木匠之前待在渝城的时候，曾经在路边摊吃过，是那种小贩挑着的九宫格，每人一个格子，想要吃什么，自己涮那一格就行，可以许多素不相识的人围在一起吃。
不过陈龙带着小木匠来的这一家则高档许多，将火锅这种街头巷尾的美食移到了馆子里来，从担头到桌上，泥炉依然，只将分格铁盆换成了赤铜小锅，卤汁、蘸汁也改为由食客自行配合，食材则多了蔬菜与实打实的牛羊肉……
当然，各种下水依旧，毕竟渝城人吃惯了这些，口味终究是改变不了了。
陈龙请客，自然安排在店家临江的二楼包厢里，他张罗着帮小木匠调好酱汁，随后与小木匠郑重其事地介绍着各种食物的吃法，比如说这个嫩毛肚只需要用筷子夹着，在滚沸的汤汁中涮个十秒钟，正所谓“七上八下”，便可出锅，不然时间久了，就变得难嚼，不再清脆；又比如鸭肠得“提三下摆三下”，绝对不能超过十秒钟，这个时候的口感最爽脆；而这腌过的老肉片得多煮几分钟，不然入不了味……
小木匠以前蹲路边吃“热八格”，哪有这么多的讲究，边下边吃，熟了就好，而现在吃这个，认真规矩地按着陈龙指导的来，感觉味道也差不多，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瞧见陈龙如此认真，小木匠也不好说什么，反而赞扬道：“果真不错……”
陈龙听了，哈哈大笑，举起旁边的酒杯，说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来来来，十三兄弟，敬你一杯。”
酒是清冽的姚子雪曲，也就是后世最为著名的五粮液，这酒味道香醇，好喝不上头，是渝城上层社会最喜爱的名酒之一，小木匠与陈龙喝了一圈下来，忍不住夸赞道：“香气悠久、味醇韵厚、入口甘美、入喉净爽……好酒啊！”
陈龙听了，颇为得意，说道：“我拿来招待你的，自然是不错的——只可惜这店家太抠门，不肯把他们家最好的酒拿出来，不管我怎么威逼利诱，哎……”
小木匠问：“哦，还有更好的酒？”
陈龙酒兴很浓，忍不住说道：“对呀，也是产自叙州的，叫做‘酒神酿’，它跟大批量的姚子雪曲不一样，只有一个酒坊出来，产量不高，但味道绝对醇厚，凭借着酒坊主人高明的调酒手段，将各味谐调，弄得恰到好处、酒味全面，有文人骚客曾言，说在这酒里面，能够品味出人生——这话儿自然是吹嘘的屁话，不过我有幸喝过一回，的确是回味无穷，堪称人间绝品……”
小木匠听到陈龙将话题引到了屈孟虎父亲屈天下这儿来，有点儿意外，吃不准对方仅仅只是在聊酒，还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有意刺探于他。
所以他也不敢乱接话，而是任由陈龙说着。
好在陈龙聊了一会儿，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说可惜那酒坊主人不知道得罪了谁，给山贼土匪杀人放火灭了去，而没有了他亲自的调味，从此酒神酿成了人间绝唱，各家珍藏，搞得有价无市了去……
他叹息过后，小木匠举起酒杯来，说道：“别聊这些扫兴之事，来，咱们走一个。”
陈龙哈哈笑，然后说道：“对、对、对，咱们能再见面，当真是缘分，酒神酿我没有，但新上市的姚子雪曲，我却是管够的，今天咱们是不醉不归啊……“
他豪气地说着，两人边吃边聊，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小木匠因为陈龙提及了屈天下之事，人变得务必小心，没有敢直接问询太多，生怕引起陈龙的注意，于是便聊起了陈龙当前的境况，而陈龙也没有太多疑心，讲了自己在渝城这几年所做之事，又聊起了鬼面袍哥会现如今的境况之类的。
不过他对于这些事情的态度并不热衷，反而是对小木匠这些年的经历很感兴趣，特别是长白山下迎战小东洋，陈龙更是反复问询，想要听一听这里面的东西。
小木匠不得不聊起了日本的修行者，告诉陈龙，日本修行界与国内不同，属于一家独大，他们国势正隆，高手也层出不穷，但真正论最有本事的，那便只有一人。
日本半神凉宫御。
这个家伙到底有多厉害，小木匠并不知晓，但他的七个弟子，便已经是日本修行界的半壁江山。
小木匠见过凉宫御的两个弟子，武修罗山下半藏属于绝对的战斗狂人，当时倘若不是幽暝摆渡者仇林踏歌而至，将其带走，只怕长白山下的那一战，结局就要更改了，因为在场众人，没有一个能够挡得住他的攻击；至于人形虎松本菊次郎，此人虽然不及自己的师弟武修罗，但修为也是极为恐怖的，差点儿把他给弄死……
听到这些，陈龙不由得感慨起来，说没想到小东洋那么小的一块地盘，居然能够诞生出这么多的高手来，只是不知我泱泱中华，是否有能够与之匹敌的厉害人物。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兴许是有的……”
他结合自己见识与所闻，聊起了茅山掌教虚清真人，又说了龙虎山的武丁真人，以及自己在塞外见过的那位一刀灭掉整队骑兵的纳兰小山，以及他手中那惊艳的刀……
小木匠没有说自己与纳兰小山的关系，只是重点讲了纳兰小山手中的刀法。
陈龙听了，忍不住说道：“纳兰小山我是没有见过，但‘北小山，南抱剑’，与之齐名的韩抱剑，我却是瞧见过的，此人的剑法，当真是世间独一档，若是他老人家出马，说不定能够与那凉宫御一战呢……”
哦？
小木匠来了兴趣，于是问道：“天下间还有这等高人？”
陈龙听小木匠胡吹海侃一番，当下也是忍不住心中的表达欲，开口说道：“那是自然，我跟你讲，韩老前辈与咱们程龙头关系莫逆，所以我也算认识，并且曾经瞧见过他出手——你可曾见过，一剑将整条河的河水都给断流这种神乎其神的手段？韩老前辈便能够使出来，我还亲眼见过，简直就是神乎其神，让人叹为观止……”
他大肆说着这些，小木匠忍不住又问了几句，感觉到那个与自己外公齐名的韩抱剑，当真不是一个简单角色，难怪连程兰亭都需要抱紧此人大腿……
他有种预感，这回他与屈孟虎过来寻仇，说不定就要与这样的人物正面对上呢。
只可惜，他散尽龙脉之后，虽然修为正在迅速增长，状态也开始回温，但是想要以此刻的修为，还是难以应付这世间顶尖的高手……
小木匠心中有些戚戚然，不过随即按捺住，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不知道龙头最近如何，他当年对我是真的不错，我这次路过渝城，想着要是有机会的话，还是得去拜访一下的；另外还有程寒……”
陈龙有些意外地说道：“你还不知道么？”
小木匠一脸茫然，说：“什么？”
陈龙叹了一口气，说道：“龙头生了重病，没有在渝城呢，现如今正在乡下休养着……”
小木匠听了，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叹息道：“果真如此？到底是什么病啊？”
他很是关切的样子，而还没等陈龙说话，这时门却被敲响了，紧接着有一个男人推了门进来，瞧了里面一眼之后，又退了出去。
小木匠有些错愕，而这时陈龙却站了起来。
没等小木匠弄清楚怎么回事，那门又被人推开了，随后有一个人走了进来，开口说道：“不速之客，不知道两位是否欢迎？”
小木匠打眼一瞧，心中不由得苦笑起来。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刚提到程寒，没想到他立刻就来了……

第二十二章 无法磨平的伤痛
要说此番前来渝城，小木匠最不想见的人是哪个，那么这位程寒程小爷，绝对是排在头一位的。
毕竟程兰亭虽说心思深沉，胸有城府，不知道藏着多少杀机，但他儿子程寒却是个古道热肠之辈，而且程寒三番两次地帮助过小木匠，甚至当初在锦官城里，小木匠从大帅府出来，面对着花门护法潘志勇的追杀，都是程寒将他保了下来，虽然最后程寒因为父亲之命，无奈撤走，但不管怎么说，小木匠都是记得住他这份情谊的。
而现如今，他却因为屈孟虎的原因，跑到渝城来，想要了解程寒父亲程兰亭的性命……
这事儿不管怎么说，他都感觉有些难以面对程寒。
但不管他如何回避，渝城终究还是程家的地盘，山不转水转，两人最终还是碰面了。
几年不见，程寒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发色很黑，眼袋也重，浑身带着一股子阴冷之气，不过打扮却还是以前那公子哥儿的模样，只是不怎么笑，此刻裂开嘴来，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之意。
不过想比之前那病恹恹的模样，此刻的程寒浑身都带着一股子让人望而生畏的阴寒之气。
他的修为，不知道增强了多少倍，竟然隐隐有种“僵尸王”的气势。
两人四目相对，小木匠站了起来，走上前去，与程寒紧紧抱住，随后说道：“一直想问你的的下落，但又感觉有些冒昧，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相见……”
小木匠的热情，让程寒有些僵硬的脸变得融化了，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努力地挤出了一点儿笑容来，说道：“得知你来渝城了，而且还在和陈龙喝酒，我就赶过来了，多年没见，发现你跟以前，当真截然不同了……”
小木匠与程寒接近的时候，能够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被香料掩盖的死气，这种气息类似于某种陈腐变质的肉类，让人闻之欲呕。
另外程寒身上的毛发也有一些扎人，而且小木匠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指甲，感觉尖锐如铁……
很明显，几年过去了，程寒虽然起死回生，重新在这人世间活着，但是却并非没有代价的，至于这些时日过得如何，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也没办法多问什么。
寒暄过后，三人各自落座，陈龙对于程寒的到来有些意外，不过却非常热情，招呼店家添一双碗筷来，结果却被程寒拦住了。
这个曾经阳光十足、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此刻却显得十分尖锐，说道：“我就不用添了——现如今我吃任何正常人的食物，都跟吃屎一样，身体会忍不住地呕吐、起反应，加个杯子便成……”
这时程寒的随从，也就是刚才推门进来查看的那个男人搬了一坛酒过来，放在桌子旁边后，一声不吭地走了。
坛子的泥封上面，贴着一个“屈”字。
程寒指着那酒说道：“我喝寻常的酒，也跟喝潲水一样，唯独这酒神酿，才能够让我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正常人，只可惜这酒现如今存世的量太少了，我已经找人去原先出品酒神酿的酒坊，找调酒师来弄了，至于什么时候能够调出和原版一样的酒来，就不知道了……”
他现如今是渝城袍哥会的龙头之子，找店家拿出镇店之酒来，也并非难事。
而小木匠听了这话儿，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
这世上能够调出酒神酿的，便只有屈孟虎的父亲，结果屈天下却被程兰亭给杀了。
程兰亭恐怕万万没有想到，现如今唯一能够给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儿子程寒慰藉的，却正是他当年的刀下亡魂……
这事儿说起来，莫名有几分荒诞的讽刺感。
陈龙赶忙站出来，帮着将那酒神酿的泥封撕开，然后又给着大家倒酒。
他努力地烘托着气氛，碰杯之后，一口抿下，颇为夸张地喊道：“啊，好酒，这姚子雪曲已经算是酒中的酸甜苦辣，百味人生，而这酒神酿，却仿佛是一条直通至理的康庄大道，啧啧啧，果然不错……”
几人喝了几杯，感觉气氛热闹一些，而小木匠则与程寒攀谈起来。
原本以为故友重逢，会有许多的话可说，至少也如同刚才与陈龙聊天那般热络，但聊了没一会儿，小木匠却发现几年的时间过去，程寒的性格变化很大，甚至比在锦官城碰面时更加乖张、孤僻和敏感了，陈龙刚才好几句话，明明都是再帮他捧场、搭梯子，结果却被程寒直接给顶得噎住了，差点儿下不来台。
而即便是对小木匠，程寒已经下意识地控制住自己满身是刺的性格了，但他尖锐的语言似乎已经成了习惯，弄得小木匠都不知道该如何搭话……
聊不了天，那便喝酒，陈龙为了不让场面冷下来，不断地张罗着喝酒，结果被程寒说了一句：“你很馋酒么，还是占了便宜就高兴？”
这么一句话，弄得陈龙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
这不上不下的，尴尬无比。
接下来，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便也不再讨嫌，说了两句场面话之后，便匆匆告辞离去。
瞧见陈龙离开了，小木匠忍不住说道：“你刚才那么跟小陈说话，有点儿过分了。”
程寒自从成了这副模样之后，就一直自暴自弃，看谁都不顺眼，但小木匠自觉与他并无太多羁绊，所以也不会像其他人那般惯着他，当下也是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批评，没有半分客气话。
而听到这批评的话语，程寒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炸毛了，眉眼竖起，脸上一瞬间就露出了狰狞之色。
他的双目都开始泛红了……
然而下一秒，当他与小木匠那毫无畏惧、清澈的目光对视之后，整个人却如同脱了甲壳的蜗牛一般，气势为之一敛，低下头来，眼中竟然有血泪流了下来……
他咬着牙，带着哭腔说道：“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唉……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去，拍了拍程寒的肩膀。
他想要劝说几句，但所有的话语落在嘴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因为这个时候讲任何的话语，都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漂亮话而已，对于程寒心中的伤痛，没有办法缓解半分。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喝酒吧。”
所有的一切，都在酒里。
陈龙走了之后，小木匠便与程寒对饮起来，他瞧见程寒此刻的状态，也实在是没有太多想要利用对方的想法，所以都是沉默的对饮，没有太多的话语要讲，也没有旁敲侧击地聊什么。
一坛子酒，没多久就喝了干净，小木匠瞧见时间不早了，于是提出了告辞。
临行前，他忍不住问道：“你父亲身体还好吧？我听陈龙说生了重病？”
程寒将杯中最后一滴酒倒进了嘴里，随后放在了桌子上，冷冷说道：“他生什么重病，不过是在练一门子邪法而已……”
小木匠一愣：“邪法？”
谈到自己的父亲，程寒的心中就有一股子怨气盘旋不散，当下也是恨意十足地说道：“说是为了我，但他这一辈子，都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终归到底，还是为了让自己修为提升，好满足自己的野心，称王称霸……”
小木匠瞧见程寒对自己的父亲积怨颇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宽慰。
他也没有趁势询问太多，而是说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程寒这几年来，性子已经习惯冷漠，所以也没有多做挽留，甚至都没有出门去送，只不过等小木匠出了酒楼之后，他却是在二楼的窗户前驻足许久，一直等到小木匠的身影消失于街巷之后，方才离开了这里。
不说程寒与小木匠重逢之后，有何感想，单讲小木匠这边，他离开了酒楼之后，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毕竟程寒此刻的模样，着实让他有些惊讶，甚至都有点儿认不出来了。
他不想在对方伤口上撒盐，利用他套出程兰亭口的下落来，但他此番过来，本来就是这个目的，又忍不住想要旁敲侧击，所以此刻离开，反而不必那般纠结。
算下来，他也是连喝了两顿酒，即便是酒量还算不错的他，此刻有一些浑身发热，血液流通加速，于是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江边上走了走，吹一吹风，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再走。
毕竟这会儿头晕晕的就直接回去的话，说不定有人跟着都警觉不到。
小木匠就这般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感觉到周遭有一些不对劲，感觉身后仿佛有针扎一般，下意识地往回望去，却听到“啪、啪”两声枪响。
小木匠下意识地往地上一扑，结果一瞬间从四面八方传来了枪声，那子弹噼里啪啦地就往他身上招呼着。
这事儿着实让人有些意外，小木匠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之后，猛然一跃，却是躲到了一条巷子里去，随后感觉到左腿热热的，伸手一摸，上面全是鲜血……
中弹了。

第二十三章 伏击
功夫再高，板砖撂倒。
这句俗语，用来形容修行者的脆弱，再合适不过。
因为修行者即便明了气机运转之精妙，纳天地元气于经脉，用于锤炼身体之机能，又勤奋活动与锻炼，使其身体素质和反应，与寻常人有很大不同，但只要不是超凡入圣，终究还是逃脱不过肉身凡胎的状态，稍微一不注意，没有防范，那么就和寻常人等，并无任何区别。
他们一样会受伤，甚至死亡，无论是刀枪，还是子弹，甚至吃饭也有可能就噎死了……
近代修行者的没落，除了因为元末明初的天地灵气潮汐式的大衰弱之外，更重要的，是枪与炮传入了大陆，让许多修行者悲哀地发现，自己修行一辈子，甚至有可能会被一个刚刚学枪三两天的人，用一颗廉价的子弹给解决了。
这里面到底有多么的嘲讽，也只有身处于那个时代洪流的修行者，才能够亲身体会得到。
回到江边伏击现场，小木匠在中枪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异样，不过他与普通修行者不同的，是他的身体不但有麒麟真火反复不断地锤炼，而且还经受过龙脉之气这样神奇的力量洗刷经脉。
这些力量的存在，使得他的身体素质迥异于常人，甚至比这世间大部分修行者都要强悍太多。
尽管他没有集中精力，使得身体表面硬化，挡下这一击，但在子弹入体的一瞬间，他的肌肉反应还是完成了，使得那子弹并没有进入身体太多，而且被破坏的血管也在迅速收紧，使得涌动的鲜血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紧接着他伸手过去，将那弹头给硬生生地扣了出来。
而当他完成这些的时候，却听到巷子那边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扭头一看，瞧见却有七八个黑影从那里浮现，随后隐隐间还有枪支平举了起来。
小木匠没有任何犹豫，右腿足尖一蹬，使用那登天梯，人便直接上了墙头去。
没想到他这边一上墙，不远处的制高点上立刻就有枪声响了起来。
不过这个时候的小木匠已然酒醒，无论是精神意志，还是身体反应，都进入了巅峰状态。
几乎是在枪响的一瞬间，他身子就平移了一米，使得那子弹从身边呼啸而过，却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有威胁性的伤害。
随后小木匠抬头，瞬间锁定了不远处一栋四层小楼的楼顶。
那儿有一个端着步枪的枪手，正在瞄着他。
双方的目光，在半空之中相遇，仿佛有火花擦出一般，而对方的回应，却是毫不犹豫地再一次扣动了扳机。
砰……
砰、砰、砰……
开枪的并不仅仅只有制高点上的那名枪手，伏击圈里有好几名枪手都是厉害之人，也都翻上了墙头来，朝着小木匠这边泼洒弹雨，想要尽可能地造成杀伤效果。
而小木匠在那人扣动扳机的一瞬间，他也动了。
他即便是受了伤，而且还遭受到至少十人以上的枪手伏击，但却并没有任何退缩之意。
他却是迎着制高点上的那个枪手冲去。
他的身影宛如鬼魅一般。
即便是子弹，也没有办法追上小木匠的速度，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个起落，他便已经来到了制高点的近前来。
而在此期间，那制高点上的枪手已经连着开了好几枪。
那是个高手。
他的每一枪，都差点儿咬到了小木匠的皮肉，即便是在小木匠登天梯这般极致的纵身之法下，都能够勉强锁定到人。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阻挡不了小木匠势如猛虎、迅如猎豹一般的攻势。
不过那家伙的判断力很强，在感觉到小木匠即将抵近的时候，却是从屋顶消失了，而与此同时，周围的枪声越发激烈，无数子弹朝着小木匠这儿倾斜而来，就仿佛在打一场连级战斗一般……
不过几秒钟之后，破墙而入的小木匠，一把就将那想要仓惶逃窜的拿枪高手给扑倒在地。
那家伙也是个狠角色，即便被扑倒，却也没有停止反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腰间拔出手枪来，结果被小木匠宛如铁箍一般的手给拿住手腕，动弹不得之后，左手却是一动，袖间滑落出一把锋利匕首，就朝着小木匠的心窝刺来。
一切行云流水，显然是经历过千百次训练的结果。
不过这些手段在小木匠面前，就显得着实是有一些小儿科，所以当他的匕首刺出去的一瞬间，就感觉左手一阵酸软，等他回过神来时，那匕首已经转了方向，直接顶在了自己主人的喉结处。
所有的一切，宛如电光火石一般地发生着，最后的结果，却是小木匠将那人按在了地上，随后用匕首顶住了对方脖子，将其控制住。
听到屋外传来的激烈脚步声，小木匠快速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那人拼命反抗而不得，眼中流露出了绝望的神情来，随后也是豁出去了，怒声喊道：“甘墨，你就等着吧，我们袍哥会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而小木匠却十分冷静，问道：“袍哥会？鬼面袍哥会，还是渝城袍哥会？”
那人眼神转动了一下，又开口说道：“哼，我们程龙头……”
他话语还没有说完，却有人破门而入，直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开枪射击过来，完全不管他这儿是否有人质，凶悍得让人有些惊讶，而小木匠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身下这家伙给提起来，挡住了第一轮的子弹后，感觉到这个家伙再无气息，于是猛然撞墙，从另外一边出去。
来到外面，小木匠瞧了一眼左右，没有在此久留，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猛然一提纵，人便消失在了这片街区的茫茫夜色之中去……
半小时之后，小木匠回到了下浩老街那边的落脚点。
进门的时候，他没瞧见人，等出声问询之后，屈孟虎和屈封方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这会儿的小木匠已经换过了一身衣服，而左腿上的伤也因为强悍的身体素质而结痂，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行走的时候，有一点儿高低腿。
不过屈孟虎一眼就瞧出来了，问道：“怎么了？”
小木匠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随后轻描淡写地说道：“回来的途中，遭到了伏击，差不多十人以上，甚至有十五六人，全部都用枪，步枪和手枪不等，火力很猛……我一开始不小心中了一枪，不过随后杀了一个高手，然后逃了回来。”
屈孟虎问：“伤哪儿了？”
他执意要查看伤口，小木匠不得已将裤子褪下，给他看已经结痂的伤口处，然后说道：“已经没问题了，睡一觉就好。”
屈孟虎羡慕地说道：“麒麟血脉，就是厉害——我们也听到枪声了，推断可能是你出了事。还好你足够厉害，用不着我们担心太多。对了，弄清楚人是哪一方的么？”
小木匠说道：“说是袍哥会的，当我问是渝城袍哥会，还是鬼面袍哥会的时候，那个家伙的眼神往右下角瞥了一下，然后说‘程龙头不会放过你的’……”
屈孟虎说道：“所以，便是鬼面袍哥会的人咯？毕竟你杀了他们前任龙头鬼王。”
小木匠摇头，说：“不确定，那人表现得过于狠厉，而且说话的口音似乎有点儿古怪，所以到底是何方人物，我也搞不清楚……”
屈孟虎想了想，说道：“这样，你在这里休养，我出门一趟。”
小木匠知道他恐怕是要去找花门的丽娘打探消息。
那帮女人到底有多厉害，小木匠不太清楚，也不确定她们是否知晓这一场伏击背后隐藏的人，不过试一试也无妨。
只要屈孟虎确定，那帮女人不会出卖他们。
不过他还是拦住了屈孟虎，说道：“你就不想知道我这一次去，都打听到什么情况么？”
屈孟虎听了，却笑了起来：“不能说是无功而返吧，至少也没有什么大收获。”
小木匠一愣，问：“何出此言？”
屈孟虎说道：“甭管伏击你的人到底是渝城袍哥会，还是鬼面袍哥会，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渝城袍哥会里，有人将你的行踪给泄露了出去。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陈龙肯定是受到警告了的，也就是说，那帮人即便没有确认昨日你撒了谎，也对你起了防范心，所以你过去，听到的也就是一些没有营养的话……”
听到屈孟虎一连串逻辑缜密的缝隙，小木匠顿时就无语了。
这家伙的脑子，实在是太好使了，仅仅凭着目前的一点儿线索，居然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直接给串联起来，而且头头是道，毫无破绽。
他的脑瓜儿，到底是怎么长的？
小木匠不再多说，任由屈孟虎离开，而他则去重新清洗了伤口，随后休息。
而屈孟虎一直到了半夜时分，方才回返而来，然后直接进了小木匠的房间，叫醒了熟睡中的小木匠，一脸古怪地说道：“十三，你知道这一次伏击你的，到底是谁不？”

第二十四章 兰机关
深夜回返的屈孟虎满身露水，头发有一些凌乱，脸上也颇有些疲倦神态，但双目晶亮发光，显然这一夜未归，是有了收获的。
小木匠爬起床来，问：“谁？”
屈孟虎反过来问他：“你说那人说话的口音有些古怪，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小木匠点头，说：“我感觉有点儿像是日本人的口气，虽然他已经极力隐藏了，但咬文嚼字上，多少还是有一些习惯是改不了的……”
屈孟虎打了一个响指，然后说道：“对，今天对你动手的，是日本秘密间谍组织兰机关，它是隶属于日本外务省下的，平时主要是以渗透和绘测、收买为主，很少有干这样的脏活，不过这一次算是例外，我估计主要也是因为之前你与那个真空大藏虹口比武之后，日本大本营鬼武神社对你下了绝杀令有关；当然，也很有可能只是兰机关的负责人为了讨好半神凉宫御私下的行动，那个被你弄死的枪手，是兰机关在西南的头号武官，而负责此次行动的，则是兰机关西南事务专员藤堂敬一……”
他将今天收获的情报，与小木匠一一说来。
听完这叙述，小木匠不由得有些惊讶：“日本人在渝城这边的势力，已经这么大了么？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纠集了这么多人来，对我进行伏击？”
屈孟虎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天参与伏击你的，除了日本人之外，还有一个叫做黑虎帮的，那帮人从上到下，都是中国人，帮主叫做万德虎，据说早年间出身排教，后来被赶出之后，这才创立的黑虎帮——他们靠长江航运为生，后来因为靠上了日本人的一家航运商社，迅速起了家，现如今有差不多四五百号人，最核心的人员也有一百多……今天伏击的枪手里面，大部分都是从这一百多人里面，抽调出来的……”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他刚才之所以惊讶，是觉得渝城这种身处于西南内陆的地区，毕竟不同于上海滩或者琴岛那样的沿海城市，日本人渗透得不够，一时半会儿之间，能够组织出这么大规模的伏击枪手来，着实是有一些骇人。
不过现在听到屈孟虎的解释，才知道伏击他的人里面，除了日本人的机关特务之外，还有一帮投靠了日本人的江湖走狗。
回想起先前被伏击时，那如瀑一般的弹雨，小木匠忍不住咬了咬牙。
相比较于立场不同的日本特务，小木匠对那帮拿着日本人的钱对付自己人的汉奸走狗，更加愤恨。
早知道如此，他就算是拼着伤，也要多杀点儿走狗……
他想了想，然后问道：“这一次的失算，兰机关应该会吃一点教训吧？”
屈孟虎说道：“教训肯定是吃了，但日本人的行动绝对不会中止，而且还会更加猛烈，所以下一次要是遭遇上了，恐怕不会再给你更多的机会……”
小木匠笑了，颇为自傲地说道：“那便来吧，反正我手上已经沾染了日本人的鲜血，现在再多一些，也无所谓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本人若是真的就瞅准了他一个人欺负，那便来吧，他权当是为了当初那些无辜惨死于长白山脚下的山民和乡亲们报仇了。
屈孟虎脸色严肃地说起了另外一个消息：“我还打听到一件事情，有人把你抵达渝城的消息传给了日本人，另外还给在酆都那边的鬼面袍哥会递了信——至于那幕后之人是谁，花门这边暂时查不出来，但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吧？”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看得出来，我们先前的借口虽然吓住了姜大和纪晓野，但他们应该也是回过味来了……”
屈孟虎说道：“他们当时商议了那么久，最终还是选择把青山给放了，说明以他们的层级，还是瞧不出来的，这背后，应该是另有高人才对……”
小木匠说：“那个高人，恐怕就是程兰亭吧？”
小木匠对程兰亭的老谋深算以及阴狠毒辣记忆犹新，一个能够抛弃自己儿子，随后顺势上位的家伙，绝对是非常可怕的。
他和屈孟虎现在虽然今非昔比，实力大增，但却绝对不能小觑此人，否则很有可能就阴沟里翻了船去。
屈孟虎笑着说道：“应该是他，藏得再深的狐狸，总是要露出尾巴的——这家伙也挺有趣的，知晓你现在的名声很大，而且还顶着‘抗倭英雄’的头衔，如果由渝城袍哥会对你下手的话，恐怕会有不少如陈龙一样的人心存反对，于是借力打力，把消息放给你的仇家，譬如日本人以及鬼面袍哥会这样的组织，借刀杀人，让他们来对付你……“
小木匠在担心另外一件事情：“我这边暴露了，会不会连累到你？让程兰亭生出防范之心来？”
屈孟虎摇头，说道：“任何事情都是有双面性的，虽然也存在你说的这种情况，但更多的，是程兰亭对你生了杀心，必然就会站上前台来，或者操纵人手对付你；而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也必然露出一些线索来，让我们能够找得到他——我觉得你的出现，把局面搅混了，反而更好一些，要不然那家伙找一个地方猫着，就是不挪窝，谁也不知道，那么咱们可能真的得在渝城这儿蹲上一年半载，才有机会呢……”
听到屈孟虎的话语，小木匠笑了，说道：“如此我就放心了——对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他对屈孟虎的脑瓜子一向都挺佩服的，所以特别信任他所做出的的判断。
而屈孟虎却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计划，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小木匠想了想，然后说道：“我觉得吧，昨天的事情闹得虽然有点儿大，但日本人仅仅只损失了一个特务武官，并不算大；要想把水给搅混了，搅和到程兰亭都不得不露面，仅仅只是这么一点儿乱子，我看是不行的，所以……不如我这边再添点柴、加把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让日本人揪心恼火的同时，还把渝城袍哥会拉下水，让日本人这一边来给程兰亭压力，让那家伙最终不得不出来抛头露面……“
屈孟虎听了他的计划，不由得笑了。
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所谓知己，莫过于此。
只不过……
他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小木匠伸手摸了一下伤口，说道：“并无大碍，休息一天，明天应该就能够好了……”
屈孟虎说道：“并不仅仅是伤，还有你现在的状况——如果仅仅只是昨天的事情，兰机关把这事儿给隐瞒下来，说不定就啥事儿没有了。但如果你这边闹将起来，事儿传回了日本大本营去，到时候鬼武神社派出高手来，那麻烦可就大了——他们不但清楚了你的实力，而且还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若是派了顶尖的高手来，那可怎么办？”
小木匠笑着说道：“来了就练一练呗，还能有啥？我现在这个情况，以战养战，其实也挺好的……”
屈孟虎问：“要是凉宫御亲自前来呢？”
小木匠愣了一下，有些犹豫：“不、不能吧？”
树的影人的名，半神凉宫御，简直就是日本人的一座丰碑，而小木匠也与他的两个弟子有过交集，对于那老不死的实力有着一个相对比较清晰的认知，自然不会狂妄到以为自己能够对上凉宫御，都能战而胜之。
屈孟虎瞧见小木匠的反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放心了：“行，看起来你还没有过分狂妄自大，你能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小木匠呸了他一口，说道：“你脑子有病啊，拿凉宫御那老东西来吓唬我？”
屈孟虎却没有先前那般开玩笑，而是沉默了一下，对他说道：“不，任何有识之士都知晓一点，中日之间，必有一战，而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真的得考虑一下，该怎么对付日本半神凉宫御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也陷入了沉默。
是啊，这个崛起于明治维新之时的日本超级强者，门下弟子都算是日本修行界半壁江山的半神凉宫御，他若是抵临中国……
天下间，又有谁，能够与之一战呢？
平静的渝城，因为那天晚上的这一场伏击枪战，变得暗流汹涌，许多势力在暗地里行动着，而即便是与此事无关的人等，也都开始四处打听，想要探听着消息。
作为当事人的小木匠，在接下来的两天内安心养伤，调整着自己的精神状态。
因为他接下来，可能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枪击事件发生的第三天中午，屈封匆匆走进了屋子里，对正在喝茶的小木匠与屈孟虎说道：“有消息了，今天晚上，万德虎会在张飞楼，宴请日本精义航运商社的社长工藤龙之信，同行者有两家布行老板、湖州会馆的经理，以及……渝城袍哥会的闲老大，雍熙文。”

第二十五章 又见张飞楼
“雍熙文？”
听到这消息，小木匠一脸错愕：“雍熙文没有死？”
屈封一脸纳闷：“他怎么会死呢？”
瞧见屈封这样子，小木匠确定了他并非是在开玩笑，只不过他对雍熙文之事也是很清楚的，当初鬼面袍哥会在鬼王吴嘉庚的带领下，大举进军渝城，想要将渝城袍哥会给吞并了去，第一次出手，便将渝城袍哥会的老龙头给干掉了，随后又在江滩上谋害了德高望重的廖恩伯廖二爷，使得渝城袍哥会一片混乱，群龙无首，当时的程兰亭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迅速崛起，成为渝城袍哥会龙头的。
而坐上那职位之后，程兰亭表现出了相当强力的手腕来，不但将当时已经快要成为一滩散沙的渝城袍哥会给迅速凝聚起来，抵抗渝城袍哥会的入侵，而且几板斧下来，团结帮派内部，一致对外。
他又借由廖恩伯之死，揪出了内鬼雍熙文来，将其查出，等到后来鬼王吴嘉庚被小木匠割去头颅之后，终于算是奠定了最终的局面……
而经过这一场拉打，原本渝城袍哥会内部呼声颇高，而且非常有钱的雍熙文最终被程兰亭软禁，家业也被查抄殆尽，家里一堆人，除了儿子雍德元有事外出逃过一劫之外，其余人也都一网打尽了去。
后来小木匠还被雍德元谋算过一次，那时他便以为雍熙文已经死了，没想到现如今还活着。
而且屈封还说起了此人的头衔，居然还是渝城袍哥会的闲大爷。
他当下也是将这里面的缘由说了出来，作为渝城本地人的屈封听完，摇了摇头，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现在还在位，只不过没有以前那般威风了……”
旁边的屈孟虎却是知晓这里面的明细，告诉小木匠：“雍熙文本来已经是死定了的，但后来却被一个人保了下来。”
小木匠问：“谁这么大的面子，能够把必死的雍熙文给保下来？”
雍熙文之所以死路一条，并非他曾经是渝城袍哥会龙头候选人之一，也并非他是袍哥会内部的一座山头，而是因为怀璧有罪。
这家伙实在是太有钱了，而程兰亭想要完全掌控住渝城袍哥会，必须得有大量的金钱支持。
所以雍熙文一出事，程兰亭立刻就派人控制了雍府，并且将雍熙文名下的所有产业，都给瓜分充公了去，从而获得了大量的资金支持，让他能够更加从容地处置渝城袍哥会的一切事务，现如今程兰亭要是放过了雍熙文，那些被充公的产业，又该怎么办？
难道让他吐出来？
所以小木匠觉得这件事情，着实是有一些不可思议，然而屈孟虎却说了这么一句话：“雍熙文和那位韩抱剑，在以前保路运动时就认识了，两人关系貌似还不错……”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韩抱剑居中撮合的。
其实这事儿也不难理解，如果说还有谁能够让独掌大权的程兰亭最终选择放过雍熙文的话，可能也就只有曾经与纳兰小山齐名的韩抱剑，能够有这样的面子了。
随后屈孟虎还告诉小木匠，说程兰亭放过雍熙文，其实也不是没有要求的。
首先雍熙文必须得认错，并且写保证书给程兰亭，这就代表着他必须主动将把柄送到程兰亭手中，也就是将自己的生死大权送于人手。
因为这些保证书一旦公之于众，按照帮规，雍熙文必将受到三刀六洞之苦。
其次雍熙文除了保留住宅以及一部分产业之外，其余已经被没收了的产业都将充公，概不退还，作为他“勾结”鬼面袍哥会的惩罚。
最后就是他必须交出手上的权力和堂口，除了保留虚名之外，不再参与帮中事务……
听到屈孟虎说完，小木匠有些感慨：“若是如此，雍熙文就跟没有了爪牙的老虎一样呢……”
屈孟虎听小木匠聊过当初渝城发生过的事情，当下也是与小木匠说道：“你有没有想过，雍熙文或许并没有勾结鬼面袍哥会，这一切或许都是旁人做的一个局，而他这头大肥羊，最终是被人算计进去的呢？”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惊讶地喊道：“啊？”
随即他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程兰亭在这背后，操纵了这一切，包括鬼王吴嘉庚和鬼面袍哥会的进攻？”
屈孟虎说道：“这个当然没有什么证据，不过从结果论来看，最终获利者，就是程兰亭……”
听到这推断，小木匠不由得对程兰亭这个人，又多了更深的认知。
这个人，论起谋局和阴狠毒辣来，想来想去，也只有……眼前的屈孟虎能够比得过了。
确定了消息之后，小木匠便收拾行装，由屈孟虎给他做了简单的外形装饰，让他乍一看很难被人瞧出来之后，便出了门。
至于屈孟虎和屈封，为了避免他们暴露出去，所以两人并不参与接下来的行动。
当然，应对区区万德虎，也的确用不着这么多人。
小木匠一人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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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点，夜幕降临，渝城知名酒楼张飞楼正是最为热闹的时候。
虽说现如今世道艰难，但渝城乃西南水路要冲之地，地理位置造就了这儿的繁华，而张飞楼在渝城这里，属于口味特别出众的店家，故而一直以来，都是高朋满座，宾客盈门，从来都不愁生意的。
只不过今天这儿比较特殊，位置最好的三楼，却是被人包了场。
既然包了场，二楼到三楼的楼梯口通道，就被身穿黑色挂衫的黑虎帮人员给把守着，除了店家送菜的伙计之外，便只有收到邀请的客人才能够踏足此处。
三楼靠江边窗口的最好包厢，已经坐满了客人，周围都是空桌，只有靠着过道那边，有几桌客人的随从。
随从最多的，是今天的主宾工藤龙之信，他足足带了六名随从，包括两个浪人。
此番宴席的东道主，是黑虎帮的帮主万德虎，此人常年在长江行走，风吹日晒，脸上满是风霜，却比真实年纪还好大上一些，此刻穿着一身上魔都裁缝定制的黑色西装，光脚板洗脚上了岸，穿得人模人样的，眉目间颇有几分江湖悍勇之气。
但他在日本精义航运商社的社长工藤龙之信面前，硬朗的面目中，却又流露出颇为卑微和恭顺的神色来。
毕竟整个黑虎帮，现如今都是靠着精义航运商社在吃饭。
万德虎之所以请工藤龙之信吃饭，名义上是想要让对方尝一尝渝城美食，但实际上，却是因为几天前的那一次伏击失败，不但毫无收获，放走了大鱼，而且还让精义商社后面的兰机关损失了一员大将。
那件事情之后，兰机关的西南负责人藤堂敬一对他的反应就十分冷淡了，让万德虎的心里没着没落的，等了几天时间之后，终于耐不住了，这才有了今天的宴席。
他想要将工藤龙之信请出来，让小日本喝好了，等那家伙高兴了，再旁敲侧击，谈点儿口风。
为此他还特地动用了关系，将工藤先生一直想要接触的两家布行老板，以及湖州会馆的经理，还有渝城袍哥会的雍熙文，给一起请了过来，当做陪客。
他这般费力张罗，效果倒还是不错的，工藤先生对这一次过来的陪客，特别是那位雍熙文非常感兴趣，一边吃饭，一边与其私底下聊了许多。
毕竟身处渝城，渝城袍哥会是没办法回避的庞然大物。
即便雍熙文此刻权力旁落，不再有往日的风光，但对于渝城袍哥会的了解，却终究还是很让人期待的。
而且张飞楼的酒菜，做得着实不错，即便是不怎么习惯中国人口味的工藤，吃过之后，也赞不绝口，表示下次有机会，一定再过来……
席间工藤听到二楼有人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子，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
万德虎是个粗汉，哪里晓得这个，好在旁边作陪的雍熙文知晓，当下也是帮着介绍道：“这个便是我们西川的川剧了——它融汇了昆腔、高腔、胡琴、弹戏、灯调五种声腔组成，最早能够追溯到晚唐“杂剧”、南宋“川杂剧”，属于博采众长，兼收并蓄，囊括吸收了咱们中国戏曲各大声腔体系的营养，与西川的地方语言、声韵、音乐融汇结合，衍变成形式多样、曲牌丰富、结构严谨、风格迥异的地方戏曲……”
他本身就是戏曲玩家，这两年失意之后，人更是钻研其中，所以这门门道道，拈手即来。
反倒是万德虎很是煞风景地说道：“那个小娘子哼哼唧唧的，当真扫兴，我让人去把她赶走……”
工藤却很感兴趣，说道：“倒是想要见识见识呢。”
他这话儿一说出来，万德虎立刻转了口风，说道：“我让人去把小娘们儿叫上来，给工藤先生瞧一瞧……”
说罢，他挥了挥手，让手下去叫人。
手下匆匆下了楼，结果过了一会儿，人却一直没有到，搞得万德虎忍不住站起了身来，想要去催。
而这个时候，楼梯口处，却慢悠悠地走来了一个青衣男子……

第二十六章 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万德虎喝多了酒，又没有什么防备，所以也没有瞧清楚，只以为是谁的随从手下，毕竟楼梯口那儿有人守着，无关人等，是没办法上来的。
他走上前去，喊道：“那谁，我手下罗二毛呢，怎么还没回来？”
那青衣人的手往身后一摸，随后往前扔了一物过来，口中说道：“在这儿呢……”
万德虎到底是白手起家的高手，即便是微醺，但反应还是十分迅速的，当下也是伸手一捞，将那玩意给抓在手里，低头一看，顿时就一脸骇然了：“罗二毛？”
原来这玩意，却是王二毛的脑瓜子……
那青衣人则笑了，说道：“正好看到这小子在强迫人家女孩子上来卖艺，别人劝说都不听，还在那儿撒泼，所以我就帮你料理，清理门户了……”
“格老子的！”
听到这话儿，万德虎顿时就炸毛了，将那脑袋往地上一摔，反手就往腰间摸去。
太岁头上动土，对方的胆子当真是太大了。
不给点教训，那家伙就不知道这老虎屁股，摸不得……
他虽然出身排教，又是个修行高手，但常年行走于长江水道上，早就习惯了用枪解决问题，而并非旧派修行者爱用的冷兵器。
不过他一摸，却发现因为这一次的宴席，他平日里一直贴身放着的枪并没有带在身上。
摸了个空之后，他扭过头来，冲着不远处的手下喊道：“枪！”
他喊完之后，一边伸手去预备接枪，一边回过头来，冲着小木匠喊道：“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他这问话还没有完，不远处主桌那边的雍熙文却是坐不住了，忍不住吃惊地喊道：“甘十三？”
在场众人中，唯一与小木匠有打过照面的，便只有这位渝城袍哥会的闲老大。
两人不但见过面，而且还有过言语交锋的。
所以小木匠即便是有颇多变化，他还是一眼就瞧了出来。
而听到这名字，万德虎的心头，下意识地跳了一下，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恐惧。
那天的伏击，他也有参与过，只不过当时天太黑了，而他手中得到的描述画像，又着实有一些抽象，使得今日见面，居然完全没有认出小木匠来。
而在停顿半秒钟之后，万德虎没有等到手下抛枪，反而感觉到站在楼梯口那边的甘十三，宛如鬼魅一般欺身而来。
万德虎虽说没有与小木匠有过正面对抗，但因为那天的伏击行动，还是得到了小木匠许多情报的，他自知不敌，所以也没有任何争强好胜的心思，直接猛然一跃，朝着随从那边的人群中滚了过去。
而经过这一番变故，无论是黑虎帮的帮众，还是客人们的随从，也都反应了过来。
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但也有人立刻就伸手入怀去掏枪，想要将这个贸然闯入酒局的不速之客给击毙了去。
而这些人里面，反映最迅速的，却是工藤带来的随从。
那四个黑衣男人手往腰间摸去，而另外两个浪人则“哈依”一声，却是抽出随身短刀，朝着小木匠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们表现得十分奋勇，完全不在乎敌人到底是谁。
这便是武士道精神。
无论是拿枪的黑衣男人，还是抽刀的浪人，都是经过特殊培训的，毕竟工藤龙之信的地位十分特殊，是需要高手保护的，所以这帮人的反应，当真是及时得很，几乎没有任何的耽搁。
如果他们遇到的是一般人，说不定直接就将其制服，甚至给宰掉了。
但问题是，小木匠并非一般人。
这些人刚刚准备迎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瞧见，便感觉到一阵狂劲的刀风扑面而来。
那两个浪人打扮的家伙虽然感觉到了不对，但过往强势的习惯，却使得他们硬着头皮持刀前斩，希望能够将敌人的这一招给挡下来。
只需要挡住一下，那么对方就很可能会被后方同伴的子弹击中了去。
只需要一下……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抵挡住，因为扑面而来的，并非是刀，而是无形无状的刀风，它似乎不可捉摸，却有着实质化一般的力量，却是在瞬间集中在了一个点上，紧接着迸发出了让人绝望的光芒来……
两个浪人直接倒下，连同他们手中的刀，以及人，全部都断成了两截，甚至还波及到后面的几人。
不过与此同时出现的，是枪声大作，子弹如爆豆一般地倾泻了出来。
原本风平浪静的张飞楼，一瞬间就变成了战场去。
黑虎帮的人大声喊道：“保护帮主，保护帮主……”
场面在一瞬间变得失控，而下一秒，却有一股狂风刮过，张飞楼所有的电灯全部熄灭，整个儿却是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去。
人类对于黑暗，有着天生的恐惧，所以场面越发地混乱，枪声、打斗声、惊叫声以及桌椅板凳的翻倒声汇聚一处，却仿佛人间地狱一般……
这样的混乱足足持续了半分钟，气氛似乎有一些不太对劲儿，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那人高声喊道：“等等，等等，都别动，听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话儿说出来之后，一头懵的众人仿佛终于清醒过来，那动静开始慢慢小了，到了最后，却是平静下来。
紧接着有人点了一盏油灯，光亮重新出现在了三楼之上。
众人各自打量，瞧见场面一片狼藉，地上躺着四五个人，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再无气息，而那个大咧咧走上三楼来闹事的家伙，却是人影无踪。
人家已经走了。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无论是东道主黑虎帮，还是前来参加宴席的客人们，都开始四处张望，查找己方的人员损失。
雍熙文从角落的桌子底下爬了出来，惊魂未定的他左右张望着，瞧见甘十三那煞星已经不在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却感觉心脏依旧还在激烈地抖动着。
他着实没有想到，当初那个看上去可以随手拿捏一样的小角色，现如今，居然变成了黑白无常一样的煞星来。
太可怕了。
莫欺少年穷，果真如此。
回想起刚才之事，雍熙文惊恐未定，不过为了保持他渝城袍哥会闲老大的面子，当下也是强行稳住心神，走到人群聚集处，往地下一看，瞧见了一具无头尸体。
那尸体上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一看就知道是上海滩裁缝的手艺。
这黑西装的主人在几分钟之前，还在这儿谈笑风生，意气风华，正处于人生最得意的阶段。
而现如今，人还在，脑袋瓜子却不见了。
更让人为之错愕的，是脑袋被摘去了，但断口处，竟然没有鲜血出来。
那是多快的刀法啊？
雍熙文浑身发寒，大概推算了一下，知晓应该是甘十三的刀快速掠过万德虎的脖子，急剧的高温直接将所有的血管破口都给凝结了，方才会有如此的效果……
结合其当前种种的小道消息，让雍熙文一刻钟都不敢多留，当下也是想要过去与那工藤龙之信告辞，却没想到那小日本也是吓破了胆，居然招呼也不打，就带着剩余的两个手下，匆匆下了楼去。
也难怪，场中的所有人，都知晓万德虎这人的修为有多厉害。
这人能够从一个排教弃徒，赤手空拳地在渝城这一带打拼，最终创建出拥有三五百成员，一百多号精锐骨干的黑虎帮，抛开谋算、性格和管理才能不说，单说修为，必然也是极为不错的。
但就是这样厉害的万德虎，却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一众保镖随从的护卫中，给人单骑突入，取了头颅去……
这实在是太骇人了。
如果甘十三那个煞星的目标，是自己呢？
一想到这个，众人都感觉到后背生汗，竟然没有一个胆敢停留原地，纷纷撤离了张飞楼。
而在张飞楼不远处的一处高岗上，让众人为之恐惧的煞星小木匠站在那儿，旁边却是屈孟虎和屈封。
虽说小木匠不想让他们掺和进来，免得暴露身份，但屈孟虎终究还是不放心，所以偷偷跑过来压阵，免得发生什么意外。
毕竟日本人如果人手充足的话，这一次的宴席，很有可能会是一个陷阱。
不过好在一切顺利，小木匠单枪匹马，取了敌将首级。
望着远处匆匆跑出来远去的人群，特别是那个工藤龙之信，屈孟虎问：“怎么不顺手把那小日本杀了？”
小木匠笑了，说道：“不是要搞事么？一次性弄完，怎么让事态升级？”
屈孟虎点头，说也对。
随后他看向了从张飞楼匆匆出来的雍熙文，说道：“这个家伙，怎么跟日本人混到一块儿去了？”
小木匠说道：“从高处跌落下来，肯定是有心理落差的嘛；不过也好，瞧见这家伙慌不择路、饥不择食的样子，咱们或许有与他合作的机会呢？”
屈孟虎问：“你打算去跟他聊一聊？你们之间，不是有点儿嫌隙么？”
小木匠笑了，说道：“那点儿小事，在‘东山再起’的诱惑面前，恐怕就不再重要了……”
他往着雍熙文撤离的方向走去，而屈孟虎点了点头，说：“小心。”

第二十七章 雍熙文的挑拨
（为@车鸣嘉庚）
别人都有随从，但雍熙文却没有，他出了张飞楼之后，便一个人朝着北边的街道走去。
难怪那两个布商，以及湖州会馆的经理对他都不太愿意搭理，正所谓“落难凤凰不如鸡”，熟知渝城场面上的这些人都晓得，现如今的雍德元已经今非昔比了。
他不再是渝城袍哥会那炙手可热的闲大爷了，单纯就是个“玩角儿”，那些商人跟这样的人关系打得再好，也没有任何用处，反而有可能会引起渝城袍哥会现如今掌管权力那一批人的猜疑。
事实上，最开始的时候，雍熙文身边还是有几个弟子和随从的。
但随着时间持续，下面几个人渐渐看出了雍熙文风光不再，很难有再翻身出头的可能，所以有的便直接告辞，而有的则旁敲侧击地提了出来，让雍熙文没脸让这些人跟着自己没前途地混下去，所以也就放了手。
想当年，他这位闲老大不但产业众多，而且地位颇高。
毕竟是渝城袍哥会的大金主、大水喉，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敬着、捧着、小心翼翼伺候着，哪像现如今……
不过雍熙文也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被程兰亭放出来之后，人也变得低调许多，除了喜欢逛些茶馆、梨园和妓馆之外，很少有出去，尽可能地不让程兰亭惦记他这么一个人。
这一次之所以会过来，是因为他欠了万德虎和黑虎帮一个大人情，抹不开面，所以才来的。
结果一来，却碰到了这么一件糟心事，让他感觉到倒霉无比……
雍熙文匆匆往北边走去，结果埋头走着，差点儿撞到一人。
他脾气可比当年要强许多，当下也是与那人道了一声歉，随后准备绕开，没想到那人又拦在了他的面前来。
这时雍熙文才感觉到了不对劲儿，抬起头来，瞧见挡在自己面前的，居然就是刚才单枪匹马杀到张飞楼三楼，将万德虎脑袋取走的甘墨甘十三。
他顿时就吓得连连后退，随后转身就要逃开去。
不过雍熙文蛰伏这几年，不但失去了锐气，就连修为反应都查了一些，这边一转身，瞧见甘十三又挡在了他前面来。
若是往日，雍熙文绝对会愤怒暴起，与小木匠较量一番，而此刻，他却求起了饶来：“十三兄弟，咱们往日虽有恩怨，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来，现如今你修为精进、名震江湖，没必要与我这么一个失了势的糟老头子计较吧？”
小木匠虽然有心与雍熙文合作，但并不会一上来就把底牌给撂出来。
他当下也是恐吓地出声威胁道：“我抵达渝城这件事情，除了渝城袍哥会之外，并无别人知晓，结果我刚和陈龙以及程寒喝过酒之后，出门就被人伏击了，一定是渝城袍哥会内部出了叛徒，将我的消息传给了日本人——我想来想去，都想不出这人到底是谁，直到瞧见你出现在了日本人的酒席之上……”
听到这话儿，雍熙文顿时就慌了，赶忙说道：“等等，等等，你在渝城这件事情，是几天前你被伏击，发生枪战之后，我才知道的；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你在渝城啊？而且我今天之所以出现在张飞楼，主要是为了还万德虎那家伙的人情，跟日本人真的没有啥联系……”
小木匠瞧见他着急地解释着，不由得冷冷一哼，说道：“哼，我在渝城袍哥会并无仇人，唯一有仇怨的，也就雍熙文你了，而且你儿子雍德元之前数次谋害于我——现如今假借日本人之手，想要将我给弄死的，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雍熙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道：“程兰亭才是幕后主使者！”
小木匠眉头一挑，冷冷笑道：“我与程龙头关系不错，当初我在渝城，正是受他庇护，而且我与他儿子程寒相交莫逆，后来我又斩杀了鬼王吴嘉庚，以此报答——你觉得凭着我与他的关系，你能够挑拨离间得了么？”
雍熙文瞧见小木匠完全不信，顿时就着急了。
他左右打量一番，然后说道：“十三兄弟，咱们去那边没人的巷子聊一聊，如何？”
小木匠盯着他，停顿了好几秒钟，方才说道：“好，我给你一个说服我的机会……”
两人来到了旁边僻静无人的巷子里，雍熙文瞧见左右无人，这才开口说道：“十三兄弟，我知道这件事情你未必会相信，但我可以用我这条老命发誓，程兰亭真的不像你想的那般简单——我跟你讲，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安什么好心……”
雍熙文此刻也是从他的角度，将当年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不过在他的口中，程兰亭当年却是知晓自己儿子程寒会遭受不测，但他自忖手下有保存魂魄之邪术，于是铤而走险，兵行险着，让自己一瞬间变成一个“痛失爱子”、“悲伤欲绝”的父亲形象，从而赢得了帮众大部分兄弟的同情心，随后又在背地里运作，各种手段齐出，最终借势成为了渝城袍哥会的大龙头……
登上这位置后，雍熙文并没有消停，当下也是连消带打，借着为老帮主报仇，以及抵抗鬼面袍哥会这杆大旗，到处排除异己。
不只是他，当初老帮主在世时的那一帮班底，什么褚三爷、梅扣肉以及申霖等人，都被逼得退了下去。
他后来仔细回想了一下，感觉当年廖恩伯廖二爷之事，颇有些蹊跷，鬼王一定是接到了内应的消息，方才赶过去击杀廖二爷的，而那个传递消息者的大帽子，是扣在了他雍熙文的脑袋上。
但如果不是他的话，又是谁呢？
雍熙文后来想明白了，传递消息的，极有可能，便是当时刚刚当选了龙头的程兰亭……
说完这些，雍熙文对小木匠说道：“正是有着这样的黑历史，程兰亭害怕被人知晓，所以上位的这几年来，不但大力排除异己，安插亲信，而且对于修行之事特别沉迷，这两年基本上都不现身于帮派会议上了，都是让他门下的几条走狗在处理；而也正因为如此，他面对你也是心虚的，怕你重提当年之事，所以才会想到借着日本人这把快刀，来把你给处理了去……”
听到这猜测，小木匠不由得心中感慨起来。
雍熙文到底也是老江湖，虽说这几年不得势，沉沉浮浮，但这一段话，却颇有老狐狸的本色。
不过他恐怕没有猜到，程兰亭之所以对小木匠起杀心，并非是畏惧往事重提，而是因为小木匠之前从姜大的手中，将徐青山给接走的事儿，让那位程龙头起了疑心……
小木匠心中思索，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冷冷哼道：“这些都是你的推测而已，有什么证据么？”
雍熙文苦笑着说道：“我若是有证据的话，这两年又何必混得如此凄惨？”
小木匠装作恼怒地样子，说道：“程龙头他出卖我？这……哼，不行，我要当面找他对质去……”
他这边作势就要去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雍熙文瞧见，赶忙拦住他，说道：“你现在过去，不是自投罗网么？那帮人肯定当面把你给哄得好好的，然后把你拖住，回头一甩手，把你卖给日本人，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再说了，你现在过去，也找不到程兰亭的，他人不在城里头……”
小木匠心头一跳，装作很随意的样子，问：“不在城里头？那他在哪里？”
雍熙文摇了摇头，说道：“说是在家里养病，不过那都是假的……据我所知，他应该是在巫山那边的一个秘境一边修行，一边通过耳目操控渝城袍哥会这边——程兰亭有个族弟，叫做程子孝，这人这两年频繁来往于忠义堂和巫山县那边，程兰亭应该就是通过此人来给手下人传递消息的……“
小木匠皱眉，问：“秘境？”
雍熙文说道：“那地方，最早是被一帮盗墓贼给找出来的，是一个地下宫殿，里面据说有什么三眼巫的遗迹，后来消息被袍哥会的人知道了，然后程兰亭带着亲信过去，不但将那些盗墓贼给全部弄死了，据说还对自己人下了手，当初跟着去巫山的本帮兄弟，有不少人这两年出了事……”
他虽然没有接触渝城袍哥会的核心，但毕竟是老江湖，能够从许多蛛丝马迹就推测出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来。
所以雍熙文与小木匠一番讲述，说出了许多有用的消息来。
小木匠听完之后，对雍熙文说道：“这件事情，我先调查一下，到时候如果我发现你骗了我，绝对不会客气……”
说出这些来，雍熙文反而坦荡了许多，拍着胸脯说道：“我可以给你担保，我说的这些，绝对没有半句谎话，要是有，天打五雷轰……”
小木匠听了，说道：“最好如此……”
他转身，消失于黑暗之中去，而雍熙文瞧见小木匠消失的身影，原本极力表现得真诚的脸慢慢垮了下来，变得狰狞起来。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程兰亭，你让我活得跟条狗一样，老子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第二十八章 女医生
在雍熙文的眼中，自己这算是挑拨离间成功了，在小木匠这等江湖风云人物的心头，安了一根刺。
这根刺就像一颗雷，指不定在什么时候，就有可能引爆。
因为雍熙文知晓，小木匠此刻之所以陷入这样的局面，有极大的可能是程兰亭在背后操盘使的坏——他这两年虽然大权旁落，风光不再，但也乐得清闲，闲暇下来之后，也认真地研究起了程兰亭这个人，以及他的处事方式来，并且渐渐地看出了不少的门道来，对于他的手段清楚得很……
正因如此，只要这事儿查清楚了，这个甘十三年少气盛，极有可能就跟程兰亭对上了。
他若是能够将程兰亭给宰了，那真的是喜闻乐见，大快人心；而若是不能，给程兰亭带来一些麻烦，也是他乐意见到的事情。
不过程兰亭这般想着，却不知小木匠早就已经将目标对准了程兰亭，只不过苦于找不到人而已。
现如今从雍熙文口中掏出这些东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小木匠与雍熙文见过面之后，立马折返，过去与屈孟虎汇合，两人简单沟通之后，也离开了现场，去往别处。
次日清晨，朝天门码头的一处高台上，挑起了一根高杆，上面却是挂起了一个脑袋，那人头怒目圆睁，一脸恐惧，看着十分可怕，而下方则挂着一布条，上面写着“汉奸万德虎，勾结日寇，欺行霸市，死不悔改，诛之，望世人引以为鉴……”
二十六个大字，看得来来往往的人们心中震撼。
这个人，是黑虎帮的帮主万德虎？
威风凛凛的万德虎，居然被人杀了，而且还大张旗鼓地挂在了这朝天门码头来？
到了差不多早上八时，这高杆便给警察收了，但旗杆不在，消息却宛如石子投入湖面的波纹一样，朝着四面八方传递而去，上至官方军队，下至贩夫走卒，还有那鱼龙混杂的各帮派，都听到了这消息。
一时间渝城就像是那池塘里来了条鲶鱼，泛起污浊泥水无数，无数消息流传，各自行动纷纷……
而众人议论的主角，却在这个时候，离开了渝城。
屈孟虎和小木匠在朝天门这儿办完事情之后，直接登船，前往巫山县。
至于屈封，他则留在了渝城，负责与花门之间的联络。
雍熙文既然点出了“程子孝”这个线索来，那么只需要让花门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就行了，而他们则可以直接奔赴巫山县，在那儿等待着。
到时候程子孝如果去了巫山县，花门自然会将消息传递过来，他们到时候再过去盯着跟梢就行了。
至于渝城这儿，既然已经搅得风云乱涌，那么也没有必要再待在这是非之地，先跳出泥潭，等日后有事，再回返此处吧……
巫山县离渝城不远，顺流而下，到了傍晚时分，终于抵达。
靠岸之后，两人上岸，伸了一个懒腰，吸着清凉的夜风，感觉精神为之一凛。
小木匠腹中饥饿，撺掇着说道：“走走走，去吃点儿好吃的……”
屈孟虎却说道：“先去看看青山吧。”
徐青山被花门丽娘介绍到了这边龙溪镇来找一个医师接筋，周平陪着过来了，所以听到程兰亭极有可能藏身于巫山这边，屈孟虎便张罗着先过这边来。
这目的，一是提前有个布置，再有一个，则是过来看看徐青山这边的伤势如何，是否能够将筋接回去，恢复正常行走……
没弄清楚之前，他又如何吃得下东西？
小木匠知晓这个兄弟表面上大大咧咧，好像谁也不在乎似的，但内心却还是十分柔软的，也非常看重感情。
徐青山是他的得意弟子之一，他终究还是一直记挂着的。
两人在街上随便吃了两碗小面，几分钟解决之后，便去往一处药铺那儿，抵达之后，接到消息过来的周平在此守候。
接到两人之后，周平很是高兴，打完招呼，他告诉屈孟虎，说青山的伤势好得很快，至于那脚筋，也已经接上了，不过他那病拖得有点儿久，所以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确定是否成功，这个得等最终痊愈之后，方才能够知晓。
而且即便是痊愈之后，还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才行。
听完这些，屈孟虎很是高兴，说道：“看起来，那医生的医术还不错嘛……”
周平点头，说的确，医术仁心。
在周平的带领下，屈孟虎和小木匠前往了龙溪镇，赶在了九点钟的时候抵达，周平告诉他们，那医生在镇子边上的一个竹林边，盖了个草棚子行医。
因为没有床位，所以他们只好在镇子的客栈休息，白天的时候，医生会过来检查伤势和换药……
听到这些，屈孟虎有些惊讶，问：“怎么在草棚子里行医呢？就没有租个房子，搞个诊所么？”
周平说道：“医生她虽然医术高超，但仁心仁术，若是有钱人去看病，她也是正常的收诊金，但若是穷苦人家过去，实在是给不了，她甚至都不要诊金，要碰到揭不开锅的人家，她还会搭上几服药去，免费帮人家看病——正因如此，她根本赚不了什么钱，哪有租得起房子？”
屈孟虎听了，忍不住叹道：“这才是真正的杏林国手啊！”
能够给徐青山接挑断脚筋的，自然是医术极为高超之人，而这样的人，却并没有用医术来谋利，反而是用来普济世人，甚至亏钱治病……
这样的品性，当真是让人叹服。
周平这几日显然也对那医生十分敬佩，忍不住说道：“对呀，这十里八乡的人，都夸她是再世观世音呢……”
观世音？
一直没有说话的小木匠听到这话儿，开口问道：“这是位女医生？”
周平点头，依旧赞不绝口地说道：“对呀，是个女医生，年纪还不大，长得还挺漂亮的——当然，别看她人美心美，但医术却是一等一的，这附近的医生，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在渝城都有闻名，要不然花门也不可能被我们推荐到这儿来……”
他对那女医生的印象显然是很好的，一旦夸奖起来，完全停不下来，而小木匠却打断了他，直接问道：“那医生，姓什么？”
周平没有弄明白，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个……倒是不知道啊，她好像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而且也不曾与外人提及——反正我没听人说起她姓什么过，就知道大家伙儿，都管她叫做医生……”
小木匠问：“是不是姓……顾？”
周平摇头，说：“不知道，真没听说……”
小木匠又问：“那她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丹凤眼，瓜子脸，皮肤光滑如牛乳，长得又乖又漂亮……”
周平说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甘哥，说会话，我都不太好意思打量人家正面，不是别的，是那姑娘长得太美了，我在她面前，有点儿自惭形秽的自卑……”
他说完之后，又说道：“其实问这么多，等明天她过来换药，你就知道了——甘哥，你莫不是认识她？”
小木匠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我就问问而已。”
他不在多问，而周平则带着两人来到了客栈那边，进了房间里去看望了徐青山。
几天不见，徐青山的神色比先前要强上太多，红润了不少，瞧见屈孟虎和小木匠过来，也是十分激动，差点儿就要爬起来。
屈孟虎赶忙上前，制止了他，随后又与他寒暄，问了一下身体状况。
小木匠在旁边看着，等屈孟虎聊起其它事情的时候，他退出了房间，来到了院子里透气。
他心中有事，有点儿站立不安的感觉，抬头望天，瞧见月朗星稀，夜风习习，心中却思绪万千，复杂得很……
等了没多一会儿，屈孟虎出来了，瞧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了，问道：“怎么了？”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屈孟虎人精一般，哪里瞧不出来，当下也是问道：“你怀疑，那个女医生，有可能是你的那个小姨子顾白果？”
小木匠一下子就炸毛了，立刻说道：“不是小姨子，我跟顾蝉衣的婚约已经接触了，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了，所以我与顾白果之间，就只是单纯的朋友而已……”
屈孟虎笑嘻嘻地说道：“单纯只是朋友，会让你堂堂鲁班圣手如此焦躁不安？”
在这损友面前，任何的隐瞒都是徒劳，小木匠无奈地说道：“随你怎么说吧……”
屈孟虎却不嘲笑，而是鼓励道：“既然如此，不如今天就过去瞧一瞧，不管是不是，心里面也算是有了底不是？”
小木匠说道：“我害怕不是她，而是她姐姐顾蝉衣——而且就算是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毕竟我们之前曾经有过误会，她是否释怀了，我也不知道……”
屈孟虎伸手过去，一把押着他，直接骂道：“我发现你这人，真几把磨叽，唧唧歪歪的……走走走，我陪你去，行了吧？”
他强行按着小木匠，将人押着，朝着镇子外的竹林走去。

第二十九章 无貌之人
小木匠半推半就，与屈孟虎出了镇子，朝着附近的竹林子走去。
那地方在镇东边，一出了镇子，就能够瞧得见，因为即便是夜里，那边依旧有灯火高挂，远远地还瞧得见人影。
很显然是有人过来求医问药，在那儿等待着呢。
两人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左右，终于抵达了竹林边，瞧见那茅屋虽说材质一般，但搭得还算雅致，一共三间，旁边还有一个做饭煮药的草棚，而屋前屋后都开辟了药圃，里面栽种着一些药草之类的。
而最外围，则是一些编织精妙的竹篱笆，看上去颇有意思。
大概是怀揣心事，小木匠越靠近，越有些忐忑，而屈孟虎难得瞧见好友如此狼狈，也是在旁边坏笑不已，而且骚话连连，不知道调侃了多少回。
终于来到了茅屋这边的门口，竹篱笆外，却瞧见一个满脸都是皱纹的老妇人正在与三人拱手，无奈地说道：“对不住了，我们家医生下午的时候接到了消息，得去渝城一趟，傍晚的时候就出发了，现在没办法给各位瞧病……”
走了？
小木匠又是期待、又是忐忑的心，随着这一句话，直接就落了地，不过随之而来的，则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失落感。
那过来求医的人很是懊恼，说道：“有没有说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
老妇人说道：“事情不大，应该就这两天时间吧，不过也说不准的……”
那男人听了，转过身来，对着旁边的女人就骂道：“你这贼婆娘，让你早点出发，非要磨磨蹭蹭，一会儿说鸡鸭没喂，一会儿说猪又拱槽了，好不容易出了门，又忘记带钱了……你说你这败家娘们儿，耽误了多大的事儿？”
旁边那女人抱着一小孩儿，低着头，嘟嘟囔囔地说道：“都说我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可家里面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你可曾有搭过一把手？”
她不回嘴还好，一回嘴，那男人立刻暴怒，操起手掌就要扇老婆，结果旁边的老妇人发话了：“我们家医生，最看不得的，就是打老婆的男人，你若是敢动手，以后可都别找我们医生瞧病……”
她这边一说，那男人顿时就蔫了，当下也是陪着笑解释道：“我这不是着急么？我也只是吓唬吓唬她而已，当不得真的嗦——您看看，我这孩子病着呢，而且好不容易来一趟，这可怎么办？”
老妇人瞧了一眼，说道：“他应该就是普通的伤风着凉而已，你若是真的着急，去镇子西头那边，有一个诊所……”
男人搓着手笑，说道：“那家诊所我晓得，胡郎中医术是不错，但心肠黑得很，衣着光鲜进去，赤脱脱出来，我们家条件太差了，没啥子钱，哪里敢去那边？这……对了，嬢嬢你跟着医生这么久，又瞧出我儿是伤风着凉，不如帮我开一剂药，行不行？”
老妇人听了，连忙摇头，说道：“这可不行，我就是瞧个热闹而已，做不得准的……”
她不断地摇头拒绝，男人便不断地磨着，眼看着双方僵持，那男人差点儿就要跪下来的时候，屈孟虎出现了。
这位爷一出来之后，右手一翻，上面出现了三块大洋来。
他将大洋伸到了男人的跟前，开口说道：“这儿是三块大洋，足够你去那胡郎中的诊所看病了，赶紧去，不要再在这儿纠缠人家婆婆了……”
那男人膝盖都已经快要弯下去了，就准备这一跪呢，结果半路杀出这么一位爷来，又打量了一眼屈孟虎掌心处的大洋，毫不犹豫地伸手过来，抓了大洋之后，吹了一下，放在耳边验明真伪，随后笑嘻嘻地对屈孟虎说道：“谢谢，谢谢兄弟你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老婆孩子就往外走去。
那老妇人瞧见屈孟虎站出来解围，当下也是朝着他拱手行礼，说道：“多谢……”
屈孟虎瞧见人已经走远了，不由得问道：“嬢嬢，问一下，刚才那孩子应该就是着凉而已，你给他开一副防伤风的药就行了呗，为什么就是不松口呢？”
老妇人瞧了小木匠一眼，然后说道：“我也就跟着医生煎药打杂，学了点皮毛而已，若是贸然开了药，那孩子病好了也就罢了，若是病没好，反而更严重了，回头人家闹将起来，砸的可是医生的招牌——我们家医生在这龙溪镇坐诊，虽说方便了十里八乡的乡民，救了不少性命，但也因为诊金随意，并不苛求，所以很是得罪了不少同行，她总告诉我，不少人盯着咱呢，要是不战战兢兢，指不定哪天就给人坑害了……”
听到这话儿，屈孟虎笑了，说嬢嬢你当真是好见识呢……
老妇人笑了，露出一口没什么牙齿的牙床来，说道：“都是我们家医生教得好——她不但医术一流，而且人也善良，当初我这个老婆子身受重病，又无依无靠，就只有等死了，只有她，什么都不嫌，不但将我给救活了，还留了我下来，让我在这儿帮忙打杂，那可是天大的恩情呢——对了，你们也是过来找我们医生的？”
她看着屈孟虎和小木匠，而屈孟虎则笑盈盈地说道：“对。”
老妇人说道：“那你们可得改天来，我们医生今天不在家呢。”
屈孟虎说道：“不着急，其实主要是我这朋友听人说了一下你们家医生，感觉是他一朋友，所以兴冲冲地过来会友，没想到人不在，着实是有一些遗憾呢……“
老妇人听了，也有些意外，她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小木匠，然后问道：“你是医生的朋友？”
小木匠当下也是问道：“你们医生，是不是叫做顾白果？”
老妇人摇了摇头，说道：“不是。”
小木匠问：“那叫什么？”
他本以为老妇人会回答他，说出一个名字来，结果这老妇人也与周平一样，摇头说道：“不知道啊，她就让我叫她医生，也没有跟我说她叫什么，我们平时也习惯了这么叫……”
小木匠又问：“那她长什么样子呢？是不是……”
他把顾白果的容貌大概描述了一遍，结果老妇人却又说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小木匠问她具体是什么样，老妇人居然也形容不出来。
听到这儿，小木匠感觉不太对劲儿了。
如果周平瞧不出女医生到底长什么样的话，这还情有可原，就像他所说的，不好意思仔细打量，但如果平日里跟那女医生一起生活的老婆婆也是如此，那事儿可就有点儿意思了。
屈孟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也问了几句，不过老婆婆似乎很是警惕，有点儿不太愿意回答了。
瞧见她这模样，屈孟虎没有再问，而是对她说道：“嬢嬢，我这朋友叫做甘墨，甘墨甘十三，如果你家医生回来了，你就帮我们跟她说一声，到时候她若是认识的话，可以去镇子东头的客栈找我们……”
他这边说得很诚恳，那老妇人瞧见，这才说道：“好，等我们家医生回来了，我一定转告她。”
屈孟虎朝着她感谢，随后拉着小木匠离开了这茅屋。
两人往回走，屈孟虎说道：“看来这个女医生不简单啊——能够做到让人记不住她的模样，这得什么手段啊？”
小木匠沉默了，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过来之后，就能够得到一个结果，没想到更加扑朔迷离了。
这让他感觉有些郁闷。
两人回到了客栈，屈孟虎还特意过去，找了徐青山聊起女医生的事情，发现他也没有办法形容出女医生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个事儿，果真是奇怪！
当天两人就在客栈落脚，小木匠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又过了两日，那女医生一直都没有回来，反倒是那婆婆过来与徐青山换药，瞧见屈孟虎和小木匠在这儿，方才去了疑心。
等到了第三天的下午时，女医生依旧没有回来，反倒是花门的一个男的找了过来，告诉他们，程子孝已经赶到了巫山县，现如今正在县城那边落脚，他们派着人正盯着呢，不过随时都有可能出城，所以让他们赶紧过去。
屈封也在盯着。
接到消息之后，小木匠与屈孟虎也是放下了这边的事情，让周平照顾好徐青山，两人则随着那花门的人一起赶往了县城去。
抵达县城，正好与屈封撞上，他告诉两人，说那程子孝在那边的酒楼雅座吃饭，差不多两小时了。
听到这话儿，屈孟虎脸色一变，说道：“有进去看过没？”

第三十章 山神庙
因为担心被程子孝那家伙认出来，所以无论是屈封，还是花门这边的人，都没有敢进去查看。
毕竟能够被程兰亭选作联络人的程子孝，无论是江湖经验，还是行事风格，都是绝对谨慎的，如果太过于靠近的话，很容易就被他识破，从而影响后面的结果。
但这一顿饭，吃了两小时，着实是有一些蹊跷。
屈孟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进了饭店里去，没多一会儿，他便走了出来，脸却是黑着的。
很显然，程子孝不在里面。
人被跟丢了。
他们一路从渝城跟到这儿来，千辛万苦，就差最后一哆嗦了，结果却被人给甩开了——这事儿怎么想，都感觉实在是太亏了。
屈封瞧见表情有些阴沉的老师，结结巴巴地说道：“老师，我、我……”
屈孟虎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怪你们，主要是对方太狡猾了。”
而这个时候，有一个少女走了过来，开口说道：“不要紧，我在他身边一个随从身上，种了一个印记，所以他们即便是走远了，我也能够锁定得住……“
小木匠打眼一瞧，发现这姑娘他居然认识。
小舞。
这位景姐的弟子，曾经差点儿被送给小木匠吃一口的小妹子，并没有跟随着她师父去了那十里洋场，反而出现在了渝城，并且被丽娘派到了这儿来。
这是怎么回事？
小木匠依稀记得，景姐与丽娘这两位“四大金花”之间，彼此似乎是不太对付的啊？
小舞也记得小木匠，说完之后，却是冲着他微微一笑，点头招呼道：“甘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几年不见，当初那个小萝莉却是抽条了，长大成人，变成了粉嫩嫩、水灵灵的花季少女，虽然还没有处于颜值巅峰，但那青春活力的气息，却是扑面而来。
她那微微一笑，却有种倾城倾国的美丽……
小木匠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直接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能够追踪到程子孝？”
小舞说道：“算是吧，程子孝太警觉了，所以我只有在他身边那个黑衣随从身上做手脚，至于能不能凭借着锁定程子孝，这个我也不确定了……”
屈孟虎的脸色有阴转晴，催促道：“那行，你赶紧帮忙锁定一下。”
小舞点头，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开始不断结了手印，与此同时，她口中开始持咒，念得飞快。
半分钟之后，她双手往前一拍，紧接着鼻孔处却是喷出了两股白烟来。
那白烟不断纠缠，凝结成一股绳索，随后浮现在了小舞的眼前来，而这个时候，她双目一睁，眯眼锁定之后，指着南边的方向说道：“在那边，差不多几里地的样子，正在快速移动着……”
屈孟虎一打量，点头说道：“在城外，我们走。”
因为时间紧迫，他也没有多问什么，让小舞带路，然后跟着朝南边出了城。
此行出城，除了小木匠和屈孟虎，以及领路的小舞之外，还有屈封，以及先前过来通知屈孟虎他们的花门干员，和另外一个陪着屈封的男人。
一行六人朝着南边行去，出了县城不久，便进了山林。
一开始的时候，还能够瞧见村落和人家，到了后来，林深茂密，渐渐地就进了深山。
小舞告诉大家，那带着标记的男人，却是一直都在行进，并没有什么逗留。
她一直在前面领路，而屈孟虎则和小木匠落在了最后面，屈孟虎一边走着，一边指着小舞的背影说道：“那个妞儿，你认识？”
小木匠当下也是简单地介绍了一番，听完之后，屈孟虎却是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来，与他确定道：“这个小舞，应该不是你的菜吧？”
小木匠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怎么，你对她有意思？”
屈孟虎反问：“不行么？”
小木匠下意识地说道：“你真的禽兽啊，她才多大？”
屈孟虎一脸鄙视地说道：“你好意思骂我禽兽？你那小姨子的年纪，恐怕也不大吧？小舞至少成年了——咱们是大哥别说二哥，两个都差不多……”
小木匠被那小子的一句话给噎得半死。
若是搁在平时，他或许还会解释几句，但现在他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是翻了一个白眼，让屈孟虎自行去体会。
没想到屈孟虎直接甩开了他，跑到了前面去，与小舞攀谈，聊起天来。
小木匠以为小舞可能不会理睬屈孟虎这个“登徒浪子”，没想到小舞对于屈孟虎的接近，竟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反应，当下也是与屈孟虎客客气气地回着话。
到了后来，不知道屈孟虎说了些什么，她却是满脸桃花，有些害羞地笑着，而双目之中，又充满了一种少女的期待与雀跃……
呃……
这样也行？
瞧见屈孟虎的撩妹行为，小木匠简直就有点儿傻了。
原来与女孩子接触，这般嬉皮笑脸地过去，居然也能够行得通的，而且还能迅速拉近双方之间的距离感……
他感觉到三观尽毁。
当然，小木匠不知道的，是追女孩子这事儿，有的时候除了不要脸的手段之外，更多的，其实还是靠脸的。
另外小舞之所以对屈孟虎如此亲热，甚至有点儿“讨好”，也并非因为他语言幽默，长相亲和，更多的，其实是屈孟虎的“新身份”而已——作为景姐的得意弟子，小舞别看年纪不大，但城府却绝对一流，也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屈孟虎与小舞一路热聊，瞧这趋势，倘若不是身有要事，而且旁边又有这么多的电灯泡跟着，这对狗男女仿佛就要找草垛子去了。
但无论是屈孟虎，还是小舞，即便是聊得再火热，终究还是没有忘记正事。
在一处半山坡前，小舞停下了脚步，左右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指着对面山坡上的一座山神庙说道：“停下来了，在那里。”
几人朝着那边望去，瞧见那是一个山神庙，看着不算大，但应该是新修建成的样子。
屈孟虎眯眼打量了一会儿，问旁边的屈封：“那个土夫子的侄儿，说是在哪儿挖到的墓穴？”
屈封左右打量着，回答道：“应该就是这一带……”
屈孟虎皱眉，没有说话，而这个时候，那小舞却是低呼一声：“我感应不到了……”
这话儿一说出口，众人都惊了一下，而屈孟虎思索一番，则释然了：“应该是进入某一处法阵之中，那法阵的力量，将你的印记给屏蔽了。”
小舞听了，这才舒了一口气，说道：“应是如此。”
屈封问道：“老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屈孟虎思索了一会儿，随后说道：“程兰亭选择在此闭关，必然是加强了许多力量，除了人手之外，各种机关陷阱也是十足的，所以这地方应该会十分危险，贸然进入别人的地盘，而且还是我们一无所知的地方，实属不智，所以我们暂时不要过去，就在外围观察，等了解清楚之外，再作行动……”
他转过头来，对小舞说道：“小舞姑娘，你将我们带到这儿来，实在辛苦，接下来就不必在此冒险了；你带人回去，另外帮忙打听一下这儿相关的情况，一切消息都可以……”
他这是打算赶人离开，然而小舞却不干，对他说道：“去打听消息，让罗九他们回去就行，我留在这里，定能帮到你们的。”
小舞姑娘却是想要留下来，分担责任。
屈孟虎听了，也没有坚持，而是与花门来的另外两人简单聊了一下，随后让他们离开。
这两人走了之后，屈孟虎对剩下的人说道：“大家散开，去周围打探一下；另外十三，你稍微靠近一些，一是查看山神庙附近是否有什么机关陷阱，另外就是帮忙盯着那边的进出……”
分配完任务之后，他又与大家对了暗号，主要是鸟叫声——什么样的鸟叫，代表着什么样的情况……
讲解完毕之后，四人散开，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摸去。
小木匠因为鲁班教的专业素养，此刻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所以直接朝着对面山坡那儿摸了过去。
他借助着林荫以及灌木丛的掩护，悄悄摸了过去，没想到果然如屈孟虎预料的那般，这山神庙所在的山头，从坡脚到山上，到处都是陷阱，最外围的地方，是那种简单的深坑或者地漏，上面扑着伪装的落叶或者植株，坑里面则是利刺那种，而越往里走，陷阱的种类也越发多了起来——有示警类的，单纯只是发出铃声以及树枝折断等；也有威胁性极高的，譬如暗箭、机关以及索套等，稍微不注意，很容易就中了招……
这些陷阱显然是经过高手布置的，稍微不留神，可能就会触到，甚至没有了性命去。
小木匠即便是擅长机关秘术的鲁班教出身，但也是小心翼翼，不敢鲁莽，而走到一小半路程的时候，他突然间瞧见十几米外的树上，居然倒吊着一具没有气息的人……

第三十一章 变故
瞧见这情况，小木匠下意识地隐秘起来，等察觉到周围并无动静的时候，方才敢探出头来，朝着那悬吊着的人望了过去。
那是一具尸体，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看上去应该是死了有一段时日了，至少也有七八天时间。
而从衣着上来看，那人生前，应该是附近的山民。
要么就是个打猎的，要么就是个采药的……
小木匠刚才摸过来的时候，已经瞧见有不少的野兽尸体，其中不乏野猪和灰狼这般的食肉类野兽，至于兔子、狐狸之类的，更是不少，但人的尸体，却是头一回瞧见。
小木匠眯着眼睛打量着，大致弄清楚了那尸体的身份之后，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股子的怒火来。
很显然，程兰亭以及他手下的人，为了避免闲杂人等打扰到他这儿的静修，故而将这一片山头周遭，都设下了不少的陷阱，而这些陷阱在防止许多不必要麻烦的同时，也夺走了不少无辜之人的性命。
而真正让小木匠生气的，是程兰亭以及他的手下，他们对待这些无辜死去的山民，态度并没有任何的歉疚与懊恼。
这一点从他们任由那尸体吊在树上，不作任何处理的行为上，就能够瞧出一二来。
那帮家伙，很显然是想要以此示威，恐吓住那些贸然跑到山上来的乡民。
这等心肠，着实是有些太过于歹毒了。
不过生气归生气，小木匠并没有忘记职责，于是继续前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距离山神庙只有差不多五六十米的一处坡口来，随后目光越过林木，瞧向了那儿。
山神庙门前，有一片菜地，那里有一个道人打扮的老头，放了一担粪搁那儿，然后拿着一葫芦瓢儿，正在给菜地里面的芽儿挨个儿浇粪施肥呢。
他一边伺候着蔬菜，一边哼哼唧唧，显得十分闲适的样子。
至于山神庙中，并无任何动静。
尽管一眼瞧不通透，但小木匠五感通达，几乎能够确定山神庙里面，没有甚么人在里面。
倘若不是小舞带着他们一路追寻过来，小木匠绝对不会相信，那个程子孝却是带着人来到了这里，也不会相信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山神庙下面，极有可能藏着一个曾经的传说遗址。
小木匠盯了那守庙的老道士好一会儿，感觉他平平无奇，看上去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士而已，并非什么修行者。
当然，那道士也有可能是一个修行到了返璞归真境界的高手。
毕竟这儿算是程兰亭秘修之地，这地方的门户，让他这么一个老道士在此蹲守，肯定是有说法的。
小木匠耐心地打量着，一直瞧到了老道士将门口菜地全部都浇完了粪，回到了庙里面去，再无动静之后，这才原地折返回去。
而归途之中，他在发现的所有陷阱附近，都做了自己能够认得出来的隐密标识。
回到了汇合点，小木匠瞧见屈封在此等待了，而屈孟虎与小舞却没有回来，于是问道：“你老师呢？”
屈封摇头，说不知道。
他按照屈孟虎的吩咐，将自己巡查的那一带瞧完，并且确定了有法阵迹象之后，就回来了，因为他的任务不多，所以回来已经有差不多半小时的样子……
按照工作量来讲，屈孟虎与小舞就算是更多一些，也应该比小木匠先回来。
难道他们遇到了什么事情？
屈封有些紧张，害怕老师出事，而小木匠却显得十分淡定。
他知道屈孟虎的本事，只要不是贸然闯入别人的陷阱之中，屈孟虎是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就算是遇到了危险，他也绝对能够找到逃生之路。
他或许在忙别的事情。
小木匠安慰过了屈封之后，却是直接找地方盘腿坐下，开始打坐修行起来。
接下来很有可能是一场苦战，所以小木匠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在一个不错的状态里面来。
毕竟他现如今很难回到以前那种巅峰状态，只能更加勤奋才行。
而正如同小木匠所预料的一样，在他行气两周半之后，屈孟虎终于回来了。
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小舞。
两人似乎有些疲惫，屈孟虎脚步有些虚浮，而小舞则是小脸儿红扑扑的，仿佛出过了许多汗一样，弄得屈封十分紧张，过去问道：“老师，出什么事情了么？”
屈孟虎点头，认真说道：“碰到一条大虫，因为害怕被程兰亭的人瞧见，所以没有敢过去死拼，于是就只有拼命逃走，将其甩开……”
大虫便是老虎的意思，屈封听了，一脸骇然，说道：“这山中，有老虎？”
屈孟虎说对，那老虎可不得了，血盆大口，差点儿将我给吞了……
屈封有些庆幸地说道：“还好是老师您，要是我的话，就算是能逃得了，恐怕也要闹得鸡犬不留，惊动了那帮人……”
小木匠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咳了咳嗓子，然后将自己摸过去时的发现，与众人说了起来。
听到这些，屈孟虎原本满是笑意的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他冷冷说道：“程兰亭还是那个程兰亭，人命在他眼里，就如同草芥一般……”
说这话儿的时候，屈孟虎的眼中满是恨意。
就是这个男人，当初却是对着自己的好友下手，不但杀了屈孟虎的父亲，而且还灭了满门，甚至一把火给烧了去……
多狠！
小木匠说完自己这边的情况之后，其余各人也相继汇报自己的发现。
众人说完之后，屈孟虎总结道：“所以我们基本上可以确定，程兰亭应该就是在这座山中，甚至极有可能就在那山神庙之下，而那山神庙的修建，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掩饰那个被盗墓贼发现的三眼巫祭殿遗迹——程兰亭通过修建山神庙的名义，在此布下了大阵，又设下许多陷阱，从而保证了这里的隐密与安全，至于山神庙本身，也用各种陷阱阻断去路，让寻常人难以进入……”
小木匠说道：“从外面去往山神庙，应该就只有铺就的那一条青石板山路没有机关陷阱，不过那里应该是布置了暗哨，外来者过去，一来是有预警，二来也会被拦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着，屈封毕竟本事不高，只有在旁边听着的份儿，至于小舞……
这小妮子脸上红晕未消，正一脸崇拜地看着屈孟虎呢。
好家伙，这么短的时间内，凭借着有限的信息，就能够分析出那么多的事情来，当真是太厉害了。
不像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
屈孟虎没有理会旁边一脸春风的小舞，总结完毕之后，问小木匠：“你觉得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在没有弄清楚那山神庙具体情况之前，我们最好别贸然行动，打草惊蛇——我的想法，是先等一等，看看情况，如果那个程子孝今天出来的话，咱们就过去，把人给劫了，然后审问出里面的消息来；而若是没出来，等天黑了，我带着你，我们两个人先摸过去，在山神庙那里瞧一瞧，至于进入地下的事情，这个得从长计议，不要贸然行动……”
小木匠这话儿是老成之言，屈孟虎很是认可，当下也是点了点头，说道：“如此最好，先等一等吧……”
他们守住了这边上山的路，等待着程子孝下山来。
大家一路追赶，颇为疲惫，屈孟虎放心地让休息过的小木匠与屈封盯着，而他……
他打算眯一会儿，毕竟之前赶路时太过于辛苦，到现在，腰都有些发酸。
哎……
小木匠隐藏在一棵大槐树的树冠之上，吸了吸鼻子，总感觉闻到一股怪味儿，随后他看向了远处的山神庙。
这边的视界不错，而他五感通达，却是能够清楚地瞧见那边动静。
自小就通过木雕让心灵沉静下来的小木匠，专注力是足够的，所以当下也是认真地打量着，不觉时间流逝，一直到了傍晚时分，他都没有瞧见程子孝出来，反倒是来路那边，有了动静。
小木匠回头望去，瞧见远处的青石台阶尽头，走来了三五人。
当那些人走到近前来的时候，小木匠瞧清楚了，总共三男两女，两个男的年纪颇大，差不多有四五十岁，但有一个却只有二十来岁，看上去还颇为英挺俊俏，至于那两个女的……
一个女子看上去膀大腰圆，却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女人，而另外一个则有意思了。
那却是一个小木匠的熟人。
宝兰。
这个湘西竿军出身、龙武村村长马独眼的孙女，小木匠上一次与她见面的时候，却是在敦寨苗蛊那儿，当时她图谋算计洛老大，结果却被洛老大反制了，好在洛老大并没有为难她，反而将其给放了。
小木匠与她也就此一别，没想到这苗女，此刻竟然出现在了巫山县的深山老林中。
她来这儿干嘛呢？
小木匠皱起了眉头来，瞧见这一行人顺着石阶，朝着对面山坡的山神庙走去，感觉事情可能未必如他们所计划的那般发展了……

第三十二章 熊草
小木匠默默地等着这五人路过，然后走远一些，这才滑落下树来，拍醒了正在眯眼养神的屈孟虎，将事情跟他讲了一遍。
屈孟虎显然还记得宝兰这个古灵精怪的小苗女，听到之后，也是一脸错愕：“她来干嘛？”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我也不知道——需要现在过去，拦着问一下么？”
屈孟虎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算了。”
小木匠问：“为什么？”
屈孟虎说道：“那宝兰精灵古怪，亦正亦邪，跟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的，谁知道她心里想着个啥，要万一她跟程兰亭是认识的，我们这么一过去，她表面上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回头再把我们给卖了，咱找谁说理去？”
听到这里，小木匠也没有坚持了，而是说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屈孟虎说道：“你不是过去探路了么？我们摸过去，靠近一些，瞧一瞧，就清楚了。”
当下他也是振作精神，让小舞与屈封在这儿蹲守，而他则与小木匠顺着先前趟出来的路子，摸到那山神庙近前去查看。
小舞其实还是有点儿想跟着一起去的，甚至还提了一下，不过屈孟虎却颇有威严，心中计较之事确定了，就绝对不会更改，所以仅仅只是瞪了那妹子一眼，就让她后面的话都烟消云散，不敢再提。
小木匠不管屈孟虎与小舞之间的这些小九九，当下也是带着屈孟虎进了林子里去。
第一次进林子的时候，小木匠小心翼翼，走一步看三步，举步维艰，而此刻确定了陷阱之后，却如履平地，并不会比走台阶来得慢多少。
所以没多一会儿，他们已经来到了山神庙的近前来，而这个时候，宝兰等一行五人，却还没有抵达这边。
小木匠藏好身子，回头望去，瞧见那五人却是在坡脚处，被人给拦住了。
因为隔得远，所以即便是五感通达，都没办法听到那破脚下的人们在说些什么，但瞧那态势并不激烈，双方之间的气氛也不紧张，有商有量的，所以也用不着担心什么。
而随后，小木匠瞧见一个浑身短打的男子领着五人走上了坡来。
一身短打，这是码头力夫的装束，也是渝城袍哥会大部分成员平日里的装扮。
很显然那个男人，却是程兰亭布置在坡脚下方的暗哨。
现如今他领着这几人过来，双方应该是商量过的，也证实了屈孟虎的猜测——宝兰以及她身边的这一伙人，跟程兰亭应该是认识的。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不由得有些后怕。
还好他没有莽撞上前，要不然，现在指不定就被宝兰给卖了……
屈孟虎眯眼打量着从坡下走上来的一行人，对小木匠说道：“那个宝兰，嫁人了啊……”
啊？
小木匠没弄懂屈孟虎话语里的意思，愣了一下，随后说道：“为什么这么说？”
屈孟虎却没有跟小木匠解释，而是直接说出了结论：“她应该是嫁人了，旁边那个油头粉面的小伙子，估计就是她的对象……”
小木匠仔细观察，发现宝兰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与她之间，的确有一些超出正常同伴之间的情感互动和眼神交流。
当初认识宝兰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小苗女、小女孩，没想到一转眼，便已然亭亭玉立，嫁做人妇了。
如此想一想，时间过得还真的是飞快啊……
小木匠不由得感慨起来，而这个时候，那宝兰一行人也走上了半坡来。
屈孟虎左右打量一番，然后对小木匠说道：“一会儿我跟他们一同进去，你在外面守着。”
小木匠问：“你不是说情况不明，暂时先别进去么？”
屈孟虎说道：“我有把握不惊动任何人，特别是有这帮人吸引注意力之后……”
他曾经掌控过莫比乌斯之眼的力量，后来又获得了墨比托索的神识，对于世间与空间的理解，超出了这世界上大部分的人，而他本身又是法阵方面的专家级人才，所以即便是在程兰亭费尽心思布置下来的老巢，也是自信满满，没有半分畏惧。
只不过他顾着自己还行，多上一个小木匠，可能就有些勉力了。
而且这里面还是存在着一些风险的，所以就必须有一个人在外面照应了。
而那个人，屈孟虎也只放心小木匠。
听到屈孟虎的计划，小木匠点头，表示没问题。
得到确认之后，屈孟虎往前走了一步，随后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他却是准备趁着宝兰一行人的拜访，一起混进那山神庙的内部。
小木匠则继续在那儿趴着，过了没一会儿，宝兰等人却是来到了山神庙前，那个先前浇粪的老道士早已在此迎接。
他是个客套的人，与这一行人中为首的长者拱手，笑着聊了几句，随后将人给直接带到了庙宇里面去。
小木匠在不远处潜伏着，能够听到几句话，感觉双方应该是认识的，而且好像还挺熟悉。
等人全部都进去之后，山神庙前，再一次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一直到那个老道人再一次出来。
老道人拿着一把柴刀，去旁边的竹林子里看了一根青竹，随后将它给劈开了，弄成了无数的竹篾，随后开始编织了起来。
他的双手灵巧，拿着竹篾的手如同翻飞舞动的蝴蝶一般，没多一会儿，却是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竹筐。
那竹筐，却仿佛人形一般。
而且大小，也是一样的。
老道人将竹筐编好之后，将其往地上一扔，随后开口喊道：“行了，出来吧，你在那儿蹲了这么久，你不累，我看着都累呢……”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头跳了一下，随即又陷入了疑惑之中。
按道理讲，此刻的他，境界已达通神，人藏于林中，就如同融入环境一般的山石林木，寻常人就算是瞧见他，也未必会将他当做活物，而就算那老道人是修行者，想要感应到他，也是十分困难的。
对方这么说，很有可能是在诈他。
所以小木匠并没有动，而是远远地站着，不过尽可能不去直视对方，免得让那家伙心生感应。
小木匠这边没有动，结果那老道人却是又说了一遍。
很明显，他笃定这山神庙外面的林子里，是有人的。
就在小木匠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的时候，另外一边的林子里，却是缓缓走出了一个人来。
呃……
这回小木匠心中的疑惑，却是全然烟消云散了去。
原来摸到这边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老道士感应到的，却是那人。
小木匠不由得朝着那边望去，看到那是一个包着蓝色土布头巾，满脸胡子拉碴的男人。
那人穿着草鞋，腰间挂着酒葫芦，而背上则斜挂着一把兵器。
他走得极慢，从林子里慢吞吞走出来，却是花了半分钟。
此刻天色渐晚，光线黯淡，有些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小木匠只是瞧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来。
熊草。
这人竟然是小木匠与屈孟虎的刀术启蒙，苗家刀客熊草。
对于这位刀术教习，小木匠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唯一记得的，就是他腰间时常别着一杆旱烟枪，而烟枪之上，挂着一红绳结——除了《镇压黔灵刀法》的一堆套路之外，小木匠记忆最多的，便是那杆旱烟枪。
因为他小时候跟着学习刀法，不知道被那旱烟枪打了多少回。
这里得说一下，小木匠虽然与熊草学过刀法，但从始至终，都没有把对方当过师父，而熊草也从没有将他当过弟子。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年熊草是屈天下请来，给屈孟虎当做刀术启蒙的，而小木匠之所以能够插班学习，是当时在帮屈家修宅子的鲁大求了东家，让小木匠在边儿上看着学点。
所以屈孟虎算得上熊草的记名弟子，而小木匠，顶多就算一搭头而已。
小木匠就跟路边围观的小孩儿一样，熊草甚至都记不住这孩子的名字。
而事实上，小木匠即便挨过无数次打，学的也仅仅只是一些站桩的姿势，和刀法的皮毛而已，《镇压黔灵刀法》真正的精髓，是后来屈孟虎与小木匠见面之后，传予他的。
所以如果说师父的话，从始至终，小木匠心中都只有一位。
那便是鲁大。
所以瞧见了熊草出现，小木匠心中只有惊讶，并不激动，而就在他陷入回忆之中的时候，那熊草却是与老道人对了话，随后却是将背上的兵器解了下来，拔出鞘，却是亮出了一把雪亮的长刀来。
他将刀尖指向了那个手上还是竹篾，腰间别着柴刀的老道人，开口说道：“韩抱剑，你杀我妻儿叔伯，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死——动手吧！”
话音一落，熊草便已经冲向了前方去。
什么？
那老道人，却就是与外公纳兰小山齐名的韩抱剑？

第三十三章 老江湖
如果不是听熊草这般喊起，小木匠绝对猜不到，那个担粪浇菜、编竹做筐的老道士，却是那个威名赫赫、曾经与他外公纳兰小山齐名的绿林大豪韩抱剑。
因为那人气息收敛，却与寻常人一般无二，完全看不出任何修行者的迹象来。
所以，这人也印证了小木匠之前的猜测。
韩抱剑是个修行到了返璞归真境界的顶尖高手，而这样的人，竟然选择留在了这山神庙中，帮着程兰亭看大门儿……
这得是多好的关系，才会如此啊？
就在小木匠为之惊讶的时候，三胜庙门口的战斗已经打响了。
熊草提刀，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老道士打扮的韩抱剑跟前来，长刀扬于半空，画下了一个完美弧形之后，腰间发力，猛然一扭，紧接着那雪亮长刀便如同闪电一般，朝着韩抱剑的脖子处斩了过去。
秋风掠。
《镇压黔灵刀法》是苗家刀法，而熊草则是著名的苗家刀客，这苗家刀法是从地理山川、飞禽走兽的自然之道中模仿演变而来，讲究的是一个刚猛劲烈。
但“秋风掠”这一招却意境十足，因为秋风不如冬天寒霜凛冽，却猎猎而吹，让人有一种行云流水，顺其自然的感觉……
小木匠在远处瞧见熊草的起手式和冲前一斩，立刻感觉得出，一二十年不见了，这位苗家刀客的刀法，却是更加凶悍霸道，熟练纯熟了，而且杀气腾腾，多了几分煞气。
不过这样的增长，在小木匠眼中，却算不得什么。
他见过的高手太多，别说顶尖的那一批，此刻的熊草，甚至连日本居合拔刀流的真空大藏，都比不过。
一个人的天资是有限的，境遇也各有不同，这使得许多年前的熊草，需要让小木匠为之仰望，而现如今的……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所以小木匠关注的重点，落在了那个担粪浇地的老道人韩抱剑身上来。
这个老头儿，凭什么与他外公纳兰小山并列？
很快，韩抱剑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小木匠，为什么人们会将“北小山，南抱剑”并列在了一起。
只见那老道士将一根比手指还细的竹篾拿在手中，将其轻轻一抖，那弧度颇大的薄薄竹篾竟然在一瞬间挺直，随后与熊草那仿佛有风雷之势一般的长刀撞到了一起。
一边是用来编织筐子的柔韧竹篾，而另外一边，则是锋利坚硬的长刀，但是两者撞在了一起的结果，却是熊草跌跌撞撞地后退数步去。
而韩抱剑不但没有退，反而疾走数步，将手中的竹篾抖动如毒蛇一般，朝着熊草的脖颈处游了过来。
熊草当下也是奋起反击，不过他的刀法固然凶悍刚猛，但韩抱剑手中的竹篾，却更加厉害，上面似乎贯注了极大的劲力，每一次的撞击都以熊草的吃亏收场。
不但如此，韩抱剑似乎有意羞辱熊草，那竹篾竟然幻化成了万千影子去。
它在熊草的脸上、身上和手臂上割出无数血淋淋的伤口来，让熊草忍不住嗷嗷大叫，显得无比痛苦……
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熊草一上来就陷入了绝对的劣势，但韩抱剑却如同耍弄老鼠的猫一般，不断地给予熊草希望，让他以为自己能赢，所以奋力反抗，又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深渊……
小木匠在不远处的林中观战，能够瞧得出来，如果韩抱剑想的话，熊草早就死了一万次。
这家伙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因为……
无聊吧？
熊草把他视作大敌，而他仅仅只是把熊草视为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玩物而已。
想到这里，小木匠下意识地将手，伸进了怀里去。
他在犹豫，是不是要上去帮一把。
虽说他与熊草之间，并无太多的情分，但熊草毕竟教过他刀法，就凭着这一点儿关系，他都不能袖手旁观，看着他被韩抱剑耍弄，最终玩死。
但小木匠对于自己是否能够战胜韩抱剑，也没有底气。
毕竟韩抱剑并没有展现出太多厉害之处来，到底有多厉害，谁也不曾知晓。
而他之前主动将龙脉之气散去，固然是让自己脱胎换骨，完成了升华，但坏处却是在短暂的时间内，没法子提升到原先那般的顶峰去。
没有那满清三分之一龙脉之气的加持，小木匠终究还是有些心虚。
而且韩抱剑并不只是唯一的敌人。
在山神庙下，还有一个修炼狂人程兰亭，以及他不知道多少的手下。
甚至整个山神庙，都是对方的地盘，要万一有个什么机关玄妙，到时候很有可能就会破坏了屈孟虎的计划……
就在小木匠心中犹豫之时，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韩抱剑最终失去了耐心，手中的竹篾却是变软了，如同鞭子一般抽打在了熊草的身上。
而这一回他显然是用了足够的劲儿，不像是先前的花花架子，熊草再也没有能够扛住，直接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去。
倒下的熊草精疲力尽，却还破口大骂着，说得十分难听。
很显然，他知晓此战已败，最好的结果便是死亡。
速死，对于他来说，才是唯一期待的。
但韩抱剑很显然没有给他机会，而是笑着说道：“不急，就这么容易让你死了，我接下来的几天，岂不是很无聊？这样吧，我刚刚编了一个竹笼子，一会儿把你给放进去，然后在上面塞点儿花，再撒点儿蜂蜜，想必会吸引许多蚊虫蚂蚁之类的，而我今夜若是能够伴着你的惨叫声入眠，想必会睡一个好觉——你知道么，人只要一上了年纪，不管修行有多厉害，总会失眠，这个很难熬的，你的惨叫若是能够助眠，我想我以后都会惦记你的……”
说完这些，他伸手过去，直接将熊草捆住了，放进了刚刚编成的竹筐，随后扣上，将熊草连同筐子一起，吊在了菜地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那树下的菜地，今天下午，刚刚浇过粪便，味道格外浓郁。
随后，韩抱剑果然如他所说的一般，去弄了一些招蜜蜂蚊虫的花朵，还有蜂蜜过来，在竹筐上面弄了一会儿，这才离开，进了庙里去。
而熊草一开始还挺有劲儿地叫骂着，到了后来，声音确实越来越小了……
他知晓，韩抱剑不会立刻杀了他，而是要慢慢折磨。
这时间，会很漫长……
小木匠一直冷眼旁观者，并没有任何动作，等韩抱剑转身进了庙宇里去之后，他也转身离开了。
他下了坡，回到了先前的集合处，找到了屈封与小舞，将当前的情况与两人说明。
屈孟虎随着先前那一队人进了山神庙，而守在门口的，却是大名鼎鼎的韩抱剑。
此人到底有多厉害呢？
小木匠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形容。
情况便是这么一个情况，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小木匠没办法跟他们说太多。
他过来这边，也仅仅只是通知一下，因为他接下来可能就要去把熊草给救出来，而这过程极其危险，很可能会惊动到韩抱剑。
而如果他对上韩抱剑的话，是死是活，这个他也吃不准。
毕竟对方可是与纳兰小山齐名的顶尖大牛。
这一去危险无比，但小木匠终究还是没办法回避。
这事儿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熊草。
之前也说了，他对熊草这个教过他刀法的启蒙刀客，感情并没有多深。
他之所以要过去，是为了自己。
或者说，为了他外公纳兰小山。
他想要看一看，那个男人，凭什么跟他外公并列？
讲完之后，无论是屈封，还是小舞，都只是对小木匠说了一句“小心”，便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显然是知晓“韩抱剑”这三个字，到底有多沉重。
沉重到让人感到恐惧。
而小木匠交待完这些之后，再一次摸进了山里去。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更加黑了，月亮也没有出来，山里黑茫茫一片，好在小木匠五感通达，所以也没有在这黑暗中，感觉到有什么不顺。
他很快就来到了山神庙附近，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瞧见那歪脖子树下依旧还挂着一竹笼，而里面的熊草倒也是个汉子，硬是一声都没有吭。
至于韩抱剑，则仿佛已经睡了去，整个山神庙里，黑乎乎一片，仿佛死域一般。
瞧见这个寂静无声的场面，小木匠反而更加小心了起来。
他没有轻举妄动，足足观察了一刻钟之后，方才往旁边摸了过去，顺着阴影一直来到了菜地旁边，随后一点一点地挪动到了歪脖子树下，就在他准备过去，将那吊在树上的竹笼子解下来的时候，那儿却突然洒落了一张大网，朝着小木匠兜头罩来。
瞧见这个，小木匠心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老江湖果真是老江湖。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三十四章 南北为敌
（为@yueyue.pang嘉庚）
虽说遭受伏击，但这却是小木匠早有预料的，所以他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手一掌，朝着那扑面而来的大网拍去。
那大网本来兜头罩下，贯足了劲儿，此刻却被小木匠一掌控住，竟然再也没有办法落下。
但终究还是有一物扑了下来。
砰！
那玩意，却是从竹笼里挣脱下来的一个黑影。
小木匠自从抵达通神之境，对于周遭之物，却有了感应通达，磁场共振，最终操控的手段，但对付死物还行，对付活物却有些勉力。
因为不清楚那玩意的底细，他却是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锋芒。
那黑影落地，却是一头身长一米，宛如豹子一般的黑猫，那玩意还没有等小木匠瞧清楚，却是猛然一扭身，居然就从一黑猫，化作了一个干瘦凶狠的汉子来。
这家伙，居然是个邪祟？
对方让小木匠不由得想起了虎皮肥猫来，只可惜那肥厮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不露面，自从屈孟虎掌握了墨比托索神识，并且利用那玩意儿构建出了能够容纳活物的纳物空间之后，便窝在了那儿不露面，此刻也随着屈孟虎进了山神庙里去，并没有机会与这同行见一面。
小木匠虽然早有预料此处有古怪，但没有想到韩抱剑居然在这儿布置了一头邪祟，就等着阴他呢，退了两步之后，瞧见那玩意显化成形，随后双手一甩，却有两把弯刀从那家伙的胳膊处浮现出来。
紧接着那黑猫邪祟双脚一蹬，却是朝着小木匠这儿陡然冲锋而来。
眼看着敌人来势汹汹，小木匠却不慌不忙，等到对方冲到跟前，挥刀朝着他斩落而来之时，方才伸出右手，朝着那家伙虚空一抓。
对方宛如奔马一般的架势，在那一瞬间凝固住了，不再动弹。
小木匠这般洒脱利落的手段，让那家伙脸色有些骇然，不过它并不服输，当下也是紧咬牙关，拼尽全力，朝着小木匠这儿努力移动。
然而它即便是全身骨骼都啪啪作响，却都难以往前移动半步。
虽说小木匠没有了三分之一的龙脉加持，但突破了“通神境”的他，对于修行，以及这世间本质的理解，却陡然拔高到了一定的高度去。
对付高手，他或许会有些勉力，但是对付这种邪祟，小木匠却还是得心应手的。
即便这样的邪祟，对于江湖上大部分的修行者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身份不同，视角也有了变化。
而这些变化，给小木匠带来的最大改变，大概就是面对一切危机，都显得气定神闲，完全没有任何的担忧。
即便是面临绝境，他也不会有太多的恐惧。
这便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淡定。
与小木匠淡然自若的态度相反的，是面前的这头黑猫邪祟。
那家伙拼死都难以脱离他的控制之后，当下也是“喵喵”的嚎叫起来，而就在这时，小木匠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巨大的气息浮现，并且迅速锁定了自己。
他转过身来，瞧见换了一身短褂睡衣、披散着灰色头发的韩抱剑，出现在了山神庙的门口处。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对，平静地看着彼此。
韩抱剑打量了小木匠好一会儿，方才有点儿惊讶地说道：“我在傍晚的时候，几次感觉到了异样，但又有一些怀疑，所以才会故意设下陷阱，没想到还真的有人上钩，验证了我的猜测——只不过，你的年纪，似乎与我之前的想象，有些不太匹配……”
正主出现了，小木匠也懒得与一个小小邪祟计较，当下也是一推手，将那黑猫给拍退了去。
那邪祟一个踉跄翻滚在地，随后爬起来，刚刚想要凶一下，发泄发泄自己的怒火，又想起刚才的遭遇，顿时就怂了，讪讪地叫了一声，随后一跃，却是遁入了黑暗中去。
而小木匠则完全不理会他，而是认真看着韩抱剑，慢条斯理地说道：“并非年龄越大，修为就越高——这种事情，还是挺讲天赋的。”
韩抱剑笑了，说道：“你这年轻后辈，人还挺骄傲的……”
小木匠说：“我若太过谦卑，又如何与你平起平坐地谈事情？”
韩抱剑来了兴致：“你这半夜闯入的不速之客，想与我谈什么事情？”
小木匠指着那边的歪脖子树说道：“今天被你拿下的人，叫做熊草，他与我有一点儿渊源，如果你没弄死他的话，那便把他给放了……”
韩抱剑笑了，说：“人的确没死，不过我凭什么放了他？他与我有血海深仇，今日放了他，明日必定又来烦我，明日不来，总有一日会——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所以人我自然是不会放的……”
小木匠点头，说：“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我既然来了，你就得给我这么一个面子。”
韩抱剑哈哈大笑，说：“哎呀，年轻人，你这话实在是太狂妄了，搞得我都很有兴趣，想问问你——我都不认识你，凭什么给你这面子？”
他脸上满是笑意，但眼神却变得冰冷起来。
他韩抱剑纵横南北绿林数十年，从太平天国的时候就已经成名了，杀人如麻，手里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性命，那可是能够叫小儿夜啼的魔王角色。
没想到这些年不怎么出现于江湖上，就让现在的年轻晚辈如此看轻。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狂妄的么？
他忍不住默默起了杀心，没想到那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加猖狂，居然说道：“你不给我面子，我就杀了你——就这么简单……”
韩抱剑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而脖子上的青筋，也在这个时候浮现出来。
他这些年修身养性，已经将年轻时的暴躁脾气给改了不少，但就算是泥菩萨也有真怒，更何况他一个假道士？
当下他也是没有与对方有任何废话，从旁边折出了一根篱笆木，然后足尖一抬，人便如幻影一般，冲到了小木匠跟前来。
在抵近的一瞬间，韩抱剑的手腕一抖，却是使出了他最为得意的一式剑招。
这一招没有名字，但却是最为简单的杀人术。
一招便能杀人。
韩抱剑，顾名思义，他最得意的手段，便是剑法。
这名字也是他出道之后取的。
而现如今，他需要向这些江湖上的后辈们亮一亮手段，让这些末学后进们知晓，这天下间，还有他韩抱剑这么一号人……
不能惹！
然而让韩抱剑为之震惊的，是自己这神乎其神，近乎于道的一剑，竟然被对方伸出右手，用食指与中指，直接给夹住了。
那根被用来做篱笆墙的木棍子，被那年轻人给夹住了。
即便是他贯足了暗劲儿，让那木棍子重大数百斤，都没有办法往下压去一下。
这样的情况，让韩抱剑愣了一下。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以为的必杀一击，居然会被对方用这样的方式给挡了下来。
也就是说，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子，并非简单角色。
他是个高手。
不但是一个举重若轻、淡定自若的高手，而且在隐匿气息上，也有独到的理解，以至于他都有点儿看走了眼。
短暂的停滞，小木匠对韩抱剑说道：“咱们就没必要耍些小孩子的把戏，直接用真家伙，如何？”
韩抱剑松开了那根篱笆木，往后退了一步，点头说道：“也好。”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色一肃，却是变得郑重其事起来。
眼前的这个小子虽然狂妄，但却是一个有真本事、值得尊重的对手。
对于这样的敌人，韩抱剑虽说依旧不在乎，却会抱着最起码的尊重，因为这既是尊重对方，也是尊重他自己。
韩抱剑再一次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随后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甘墨吧？”
小木匠点头，说道：“对，是我。”
很显然，程子孝这次回到山神庙，应该是带回了关于他的消息，而韩抱剑也在旁边有所听闻了。
也就是说，程兰亭，绝对在这里。
韩抱剑眯着眼睛，打量着小木匠，突然说道：“我听他们聊起过你——所以说，你的外公，是纳兰小山？”
小木匠没有否认，点头说道：“对。”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亲人的孤儿，但自从西北之行回来之后，纳兰小山，就一直都是他心中最大的骄傲。
他以拥有纳兰小山这样的亲人为荣。
韩抱剑听到，却是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虽然我还挺喜欢你这小子的一些行为，但可惜，你是纳兰小山的外孙子——既如此，那就把命留下来吧……”
看得出来，北小山、南抱剑，这两人之间，并不和睦。
甚至是互为仇敌……
韩抱剑变得认真起来，眉头一竖，随后往往后伸去，手指微屈，似乎在召唤什么，而小木匠也将手伸进了怀里去，随时准备将旧雪拔出来。
两人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然而就在此时，他们脚下的土地，却是随着山神庙一起，陡然震动了一下。
轰隆隆……
这……是地震了么？

第三十五章 庙宇之下
巨大的震动让韩抱剑脸色一变，紧接着，有一道裂缝从远处出现，并且迅速朝着这边延伸扩张而来。
它最终在两人之间，隔离出了一米多宽的“V”字裂缝来。
与此同时，韩抱剑身后的山神庙，却是连同墙壁与屋顶，直接垮塌了半边去。
瞧见这状况，韩抱剑却是没有给小木匠单打独斗的拼斗机会，猛然一转身，随后朝着那摇摇欲坠的山神庙冲了过去。
瞧见决斗的对象离开了，小木匠没有任何犹豫，也直接跨过地缝，朝着对方追了过去。
没想到韩抱剑早有准备，当下也是头也不回，手却结了印法，朝着他这儿陡然一拍。
却听到“嗡”的一声响，周围景致却是陡然一变，前方的山神庙消失无踪，而小木匠却是出现在了一处山林之间。
倘若不是脚下依旧还有激烈的颤动传来，眼前这惟妙惟肖的林中之景，一定会让小木匠误以为自己出现在了别处。
很显然，韩抱剑启动了山神庙这儿的法阵，弄出了如此幻境来，想要拖住他。
小木匠确定此事之后，当下也是猛然一跺脚，随后深吸一口气，双手前推，想要依靠着自己与周围地火水风四元素的亲近，以及与环境的亲和力，将眼前幻境给解开。
没想到他这边一用了力，周围的景致却如同投石湖面的波纹一般，不断地晃荡起来。
不过到了尽头之后，却又晃荡回来，并且将那景致又重新地维持了下来。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知晓，自己身处的，却是一个极为强力的法阵，这地方不但有阵眼，而且还有强力支持，使得他没办法投机取巧，以力破阵。
毕竟人力有时尽，自然才是最伟大的力量。
法阵则是借助自然规律而形成的一种手段。
如果小木匠不是足够厉害，能够达到掀桌子的级别，那么就只有在这规则之内落子。
只不过，虽说他所学的机关秘术，与法阵之道有着许多相似之处，彼此也有交叉，但术业有专攻，面对着这毫无头绪的境况，小木匠终究还是束手无策。
他试图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方位这么一走动，景致又变了两轮，而周遭的浓雾却变得越来越多，甚至都已经影响了视野。
天地之间，一片白惨惨、黑茫茫……
小木匠没有再走动了，生怕会将此地界的方位给弄混，到了最后，就变得难以收拾了。
他直接趴了下来，将耳朵贴在了地面上。
刚才那激烈的地下震动现如今已经消失了，只不过他依旧能够感受得到地下某一处地方，似乎还有微微余震传来……
先前那让韩抱剑脸色剧变，随后匆匆离去的，自然不是地震。
如果小木匠猜得没错的话，刚才的情形，恐怕是屈孟虎搞出来的——除了他，小木匠还真的想不到第二人，能够闹出这般的动静来。
只不过，不知道屈孟虎现如今情况如何。
虽说他是阵法达人，但这儿毕竟是别人的地盘，而他屈孟虎也只是刚刚来到这儿，法阵上完全不用为他担心，但如果韩抱剑下了去，与程兰亭一起夹攻他的话，还是有着巨大危险的。
想到这里，小木匠就有点儿坐不住了。
别人的性命他可以毫不在意，但屈孟虎却不行。
他把他当兄弟。
他也把他当做兄弟。
这句话听上去很绕，但却代表了两人之间最真实的情感状态。
只是这迷魂阵……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思索着该使用什么办法，来破开这鬼地方的拘束，最终找到下去的路径，过去与屈孟虎分担……
他思索了半分钟，准备开始使用蛮力的时候，突然间有一道哨声传来，紧接着一尺宽、上面写了符文的白布，从远处陡然抛了过来，落到了小木匠跟前。
没等他做好防备，却瞧见屈孟虎的学生屈封，以及那个脸色娇羞发红的小舞姑娘，却是踏着那勾勒符文的白布，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来。
瞧见这两人，小木匠有些惊讶，问：“你们怎么来了？”
屈封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道：“老师说过，他不在，你便是我们的老师——哪里有让老师赴险，学生躲在后面无动于衷的道理？”
小木匠先前将屈封与小舞留在后方，除了是想让他们能够安全一些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觉得这两人有点儿累赘，可能会拖累到自己，还不如自己一人方便，而此刻听到屈封的话语，心中不由得一暖，点头说道：“你我年纪一般，不必如此客气。”
屈封左右打量了一下，说道：“甘先生，这儿应该是被布下了十二修罗门字阵，此阵一旦启动，便会步步凶险，魔影迷踪，十分凶险……”
小木匠说道：“你识得此阵？”
屈封点头说道：“对，老师当初曾经教过我们。”
小木匠问：“能破么？”
屈封说道：“破肯定是破不了，不过我记得内中诀窍，能够找到出路……”
小木匠大喜，说道：“那你赶紧找，出了这幻阵束缚，我还得去山神庙之下去——你老师已经在下面，跟程兰亭的人对上了，刚才的山体震动，应该就是破掉对方法阵或者机关的效果，他现在有可能处于危险之中，所以得抓紧时间……”
听到这话儿，屈封不敢怠慢，当下也是从腰间摸出了一张黄符纸来，两手并拢，双手不断地抖动着，念念有词，随后猛然一扔，那黄符纸却如有生命一般，往前飘荡而去。
屈封瞧见奏效，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跟着我走，按照我的脚印走，千万不要偏差太大。”
他叮嘱完，朝前走去，如此左三右七，又转了两个回合，那飘荡在空中的黄符纸突然间燃烧起来，随后小木匠往前走去，却瞧见眼前一清，居然走出了幻境。
而随后他打量一眼，瞧见屈封却是带着他和小舞姑娘，来到了山神庙里面来。
这里面空空荡荡，除了一座歪倒的山神像，以及几个蒲团和台子之外，并无其他的东西，甚至连祭品都没有瞧见。
很显然，这个山神庙一般也不会有人过来，所以韩抱剑连做样子的想法都没有。
正殿这边的结构还算坚固，倒塌的是旁边的附属建筑。
屈封左右打量着，说道：“咱们得赶紧找到进入地下的出入口，不然那法阵的阵眼移动，力量蔓延过来，只怕我们又要陷入幻境之中去了……”
他很是焦急地想要去周围翻找，但小木匠却拦住了他。
他说道：“我知道在哪儿。”
这殿里面也有机关，胡乱走动，很容易陷入危险之中的，至于地道出入口……
就在山神像后面。
小木匠带着人来到山神像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地上的磨痕，指关节在神像上面敲了几下，立刻锁定了一处旋钮。
他伸手过去，将旋钮拧动，这山神像却是往旁边移动了两米，露出了一个往下的台阶来。
这样的台阶，小木匠下过许多，不同类型，不同地方。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往下走去。
但屈封和小舞姑娘显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特别是现在下方还有一些余震的情况下，出于对未知以及黑暗的恐惧，两人都下意识地停了一下脚步。
小木匠下了两级台阶，没有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于是回过头来，打量了屈封一眼。
他何等聪明，自然知晓两人心中的顾虑，当下也是问道：“要不然，你们在上面等着？”
屈封这时已经克服了心中的恐惧，往下走来，说道：“没事。”
小舞姑娘也跟在了后面——她算是明白了，这破地方，无论哪里都是极其危险的，与其待在什么也不知道的上面，还不如留在小木匠的身边。
至少这位的名声和修为，都是让人信任的。
小木匠瞧见两人跟来，走了几步，却是从鲁班秘藏印中掏出了三个强光手电来，这些是从上海滩洋行里买来的洋货，质量很是不错，此刻打开开关，光亮出现，照亮下方，光明的出现使得屈封和小舞姑娘都长舒了一口气，没有了先前那般的紧张。
小木匠自忖熟悉机关之术，所以走在了最前面，差不多下了三十多级台阶，前方一转，却是来到了一个房间。
这房间不大不小，与上面的庙宇正殿一般，里面有好几个人在那儿站着，似乎讨论着什么，瞧见台阶这边有动静，都抬头望了过来。
他们瞧见来人不认识之后，有两人伸手，朝着腰间摸去，而另外一人，则冲向了房间的尽头去。
那边有一个铁闸电梯间。
小木匠足尖一蹬，人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那两个掏出了枪的家伙跟前，伸手过去，猛然一捏，却是将这两人拿枪的手腕给直接捏断了去，随后回手一拍，那两人便昏倒在地。
而他没有停顿，又来到了另外一人的跟前，将他拉住，往地上猛然一摔……
世界清静。
弄完这些，小木匠才来得及打量周遭，很快在空荡荡的房间角落，瞧见了一个东西……
小木匠快步走上前去，来到了角落一个脏兮兮的面口袋前，将扎口处的绳子解开，往旁边一拉，却是瞧见了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同时也是一张没有任何生息的脸。
熊草……
死了。

第三十六章 谋算
熊草死了，而且刚死不久，瞧见他圆睁的双目，以及脸上、身体血淋淋的伤痕，小木匠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但能够感觉到深深的内疚，这种内疚让他变得有些愤怒，不过随即又变得平静起来。
事实上，就算是他不出现，熊草也逃不过死这一结局。
现如今的死去，或许对于他来讲，也是一种解脱，可以不必饱受折磨之后死去。
而随后，小木匠也瞧出了这个韩抱剑，与自己外公的区别来。
虽然同是出身于绿林之中，也同样杀人如麻，但纳兰小山从来不会滥杀无辜之人，他崛起于混乱的西北之地，暴力只是为了维护秩序而已，并不会因为嗜血而杀人。
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会让人们去他的客栈讲述，希望能够给人们带来一个太平世界……
而韩抱剑却不同。
这个家伙出身绿林，却真的就只是一个贼人而已。
他没有信仰，没有敬畏，甚至连半点儿的怜悯之心，都没有。
这样的人，如何能够配得上与他外公并列？
小木匠将熊草至死都还圆睁着的双眼给抚平了，然后将白布给盖了上去。
他站起身来，走到了那铁闸电梯口的跟前。
这玩意是很原始的机械结构，差不多就是一个升降装置而已，小木匠研究了一下，就知晓应该怎么弄了。
随后他拉动闸门，听到吱吱呀呀的声音，没多久，电梯来到了跟前，门也打开了。
小木匠伸手过去，将铁栅栏给打开，走了进去，随后朝着屈封与小舞姑娘挥手招呼，让他们赶紧过来。
而这个时候，屈封朝着这边走来，结果那小舞却已经拿着一把匕首，将晕死过去的三人全部都给解决，没有了气息。
这个小娘皮，当真是一个狠角色……
小木匠刚才出手迅疾，不过却很有分寸，只是将人给拍晕，并不致死，此刻瞧见小舞姑娘毫不留情地用匕首补刀，挨个儿心口扎过去，心中多多少少也有一些不喜。
不过在瞧见死去的熊草之后，他也没有太多立场劝解小舞不要过于凶戾，免得沾染因果……
毕竟如果换做是程兰亭或者韩抱剑，对待他们，恐怕会更加凶恶。
三人来到电梯这儿，站定之后，往下行去。
电梯往下沉落，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仅仅只是十几秒钟，当它最终停止，并且发出震动的时候，小木匠伸出了手来，示意身边两人，朝着旁边靠去。
下放这儿，很有可能会有敌人，甚至伏击。
然而当门打开之时，这儿只是一条空荡的通道，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小木匠除了电梯口，往外走来，发现这通道不长，差不多十几米左右，然后有拐弯，而拐弯处则有光亮传了过来。
他示意屈封与小舞往自己身后站着，而自己则缓步往前走去。
走到通道尽头，往右一拐，那儿却是一个高达两米以上的石门，这石门的成色与周围的通道截然不同——这十几米长的通道，以及上面的空间，一看就知道是新修筑而成的，而这石门看着则有了年头。
它上面有陈旧发黄的刻痕，那是某些古怪的符文，有大量三角形的图案形状……
那门是虚掩着的，有呼呼的风声，从里面吹了出来。
小木匠走了过去，路上的时候发现好几处的机关，不过这些显然都被填住了，用不着担心什么。
当他将门给推开的时候，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空间，甚至比他之前在龙虎山中瞧见的那帝俊遗址还要庞大——他们眼前，是一大片的广场，上面并非空空如也，而是散落着许多石柱、金属器鼎以及骸骨，程兰亭的人大概清理出了差不多几亩地的空地来，而更多的，则是堆积杂乱。
在更远处，则是黑乎乎一片，有许多石柱、石笋以及分割出来的空间，看得不太真切，唯一清楚的，则是在目力能及的尽头处，有一个巨大的雕像……
那雕像应该是石质的，至少表面上看着是石头材质，高大十几丈，隐约是一个人形，但具体模样，又掩映在了黑暗之中，瞧得并不真切。
当初，除了那石头雕像之外，还有一处比较显眼。
那便是在雕像左下方处，那儿有一个高台。
高台之上，有熊熊烈焰在跳动。
那是一盆大火……
而除了那儿之外，近前的广场这边，每隔一段距离，也有油灯出现，不过因为空间太大，故而整体看上去一片昏暗，瞧不清楚。
小木匠打量着眼前一切，心中震撼的同时，还在四处打量着，找寻着敌人踪迹。
很快，他瞧见西南角那边有影影绰绰的人。
很多。
而且西南角那边，似乎还坍塌了一部分，有簌簌往下的石头跌落下来。
很显然，屈孟虎应该是引着人往那儿去了。
小木匠往前走去，想要摸到西南角的方向去，结果没走几步，突然间有灯光从头顶山上落下，将他、屈封和小舞姑娘给照得通透。
紧接着有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拦在了他们前方，大声喝道：“袍哥重地，来人止步……”
小木匠抬头一看，瞧见那人带着一副铁制的鬼神面具，全身披着重甲，手中拿着一把巨大的斧钺。
这斧钺并非短柄，而是长的，就如同用来做依仗的那种，而且通体都是金属，看上去非常沉重，此刻却被他拿在手中，轻若无物一般。
瞧见对方这模样，小木匠忍不住笑了起来。
即便是被发现了，他也没有任何的畏惧，而是冷冷说道：“怎么，你们是哪路袍哥？是渝城袍哥会呢，还是鬼面袍哥会？”
那家伙脸上戴着的铁面具，古怪之处，却跟鬼面袍哥会有得一拼。
就在小木匠出言嘲讽的时候，身后却出现了一个人。
渝城袍哥会的闲老大。
陈仓。
这个半秃的胖老头，小眼睛厚嘴唇，笑起来跟弥勒佛一般，而此刻却板着一张脸，冷冷看着小木匠，缓声说道：“甘十三，你不问而来，贸然闯入我袍哥会禁地，所为何事？”
小木匠没想到陈龙的大伯居然也在这里。
他有些意外，因为他感觉陈仓与程兰亭的关系只能算一般，即便是有陈龙为纽带，但利益相关，各自都是一座山头，总也亲近不到哪儿去。
没想到陈仓居然也掺和进了这件事情来。
面对着这位渝城袍哥会有名有数的顶尖高手，小木匠没有了先前面对那铁面人的傲气，不过却也不慌，平静地说道：“找人。”
陈仓咄咄逼人地问：“找谁？”
小木匠瞧见陈仓满脸寒霜，显然是含着愤怒，也收起了先前的交情，淡淡说道：“陈老大，你这是打算责问我么？”
陈仓摇头，说：“职责所在。”
听到这里，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过来，有两件事情——熊草是教我刀法的启蒙师傅，而就在刚才，韩抱剑完全不理会我的请求，将他给杀了，这笔账，我得找韩抱剑算一算；再有一个，我还想过来找你们龙头问一问，为什么要将我的消息，传给日本人——他程龙头，是打算与日本人勾结在一起么？”
他应对起陈仓的责问来，毫不示弱，反将一军。
特别是后面的那一件事，直接将陈仓给弄懵了，他眉头一扬，问道：“什么日本人？”
小木匠说道：“这件事情，还是让程龙头亲自过来给我解释吧……”
陈仓摇头，说道：“他在闭关，谁也不见……”
小木匠往前一步，说：“是么？”
他气势很足，弄得陈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有些结巴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刚才说的事情，不过你也别着急，总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陈仓试图跟小木匠解释着什么，而这个时候，远处却是走来一人，冲着陈仓喊道：“陈老大，这几个家伙，跟刚才过来捣乱的那狗东西，根本就是一伙儿的，你跟他解释什么？”
那人走到跟前来，小木匠打量一眼，发现他长得居然与程兰亭有三分相似。
不用说，这人便是程兰亭的宗族亲戚程子孝。
这家伙走到陈仓跟前来，随后转过身，对着小木匠说道：“别在这儿哄骗陈老大了，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和那个屈孟虎，还有这几个人，都是冲着我们龙头来的……”
小木匠毫不隐瞒，说道：“当然，我怎么着，也得讨要一个说法啊……”
他混淆着概念，而这个时候，程子孝则冷冷笑了起来。
他说道：“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来，看看这都是谁……”
程子孝拍了拍手，接着有两个人被押送了过来。
小木匠瞧了一下，眼睛就眯了起来。
那两人，却是先前离开的那两个花门弟子，罗九和另外一个谁……
他们不但没有回去，通知到人，而且还给抓起来了。

第三十七章 程兰亭露面
花门的这两个联络人被截住了，也代表着小木匠、屈孟虎暴露了出来。
很明显，这两个花门的走宾（比花门护法低上几级的人员）可不会像徐青山那般骨头硬，只需要听到程子孝的话语，就能够知晓，他们算是将屈孟虎和小木匠等人给卖了一个彻彻底底，没有保留。
不过好在下面的办事人员，知晓的事儿到底还是很少。
而且他们现如今已经找到了程兰亭藏身的老巢，就算是目的暴露了，也没有太多的麻烦。
以程兰亭的派头，总不能听到他们过来寻仇，便远走高飞，望风而逃吧？
更多的可能，便是像韩抱剑对待上门寻仇的熊草一般，不会有太多的在意吧？
毕竟无论是屈孟虎，还是小木匠，程兰亭得到的情报都有限，并不知晓这两人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到底成长到了一个什么样的高度……
小木匠十分淡然，而程子孝却以为戳到了对方痛点，当下也是得意地说道：“怎么样，还有什么话说吗？在这儿话赶话，欺负我们陈老大老实善良，打算蒙骗他过关？甘十三，你真的是够有心机的啊……”
小木匠平静地看着对方，淡淡说道：“程兰亭在哪里？”
程子孝不屑地说道：“你什么身份啊？我们龙头，是你想见就能够见的么？小子，我知道你这两年混得不错，在外面挣下了点儿名声，但记住了，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也不要盲目自信，龙头是惦记着以前的交情，这才没有为难于你的，没想到你居然还七拐八拐、死皮赖脸地跑到了这儿来，当真是不打算活了，对吧？”
面对着他的嘲弄，小木匠却耐心地说道：“我要怎样，才能够见到贵帮龙头程兰亭呢？”
程子孝将手扬了起来。
十一个与刚才那铁罐子一样打扮的家伙从四面八方出现，朝着这边围了过来。
这些人手中兵器各异，当真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截然不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那便是重。
沉重。
这十一人，连同着刚才那个拿着依仗斧钺、喝止住小木匠的家伙一起，将三人给团团围住了。
而这时，程子孝方才冷冷说道：“回头等你死了，龙头缅怀你的时候，或许能够碰回面……”
说着，他回过头来，对着旁边的陈仓说道：“陈老大，这边的事情，我来处理吧，你要是没事儿，便去那边帮忙，将那个想要破解咱们法阵的家伙给逮住……”
陈仓看了看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程子孝说道：“他与龙头有旧，而且鬼王吴嘉庚的头颅，也是他机缘巧合之下斩落下来的，这件事情对咱们渝城袍哥会，也是一段恩情，能抓活的，尽量抓住，将他押送去与龙头见面，说不定龙头会有别的看法呢……”
他叮嘱着程子孝，而程子孝则满脸微笑着答应，说道：“好嘞，我记着呢。”
他好说歹说，将程子孝送走，等人走得稍微远一些了，却是回过身来，冷着脸说道：“你们这帮巫奴，都在干嘛呢？还不赶紧将闯入者处理掉？”
拿着斧钺的那个男人问道：“我们……该怎么弄？”
程子孝眉头一挑，问：“规矩是怎么说的？”
男人下意识地挺直身子，条件发射一般地喊道：“胆敢闯入禁地者，格杀勿论。”
程子孝恶狠狠地骂道：“那还愣着干嘛？”
说完话，他猛然一甩袖子，转身就要离开去。
在他的心中，处理眼前的这三个闯入者，凭借着程兰亭亲手调教出来的十二巫奴，便已经足够了。
因为这些巫奴本身就是用三眼巫遗迹之中的秘宝培养出来的，而且他们在主场作战，会得到遗迹大阵源源不断地支持，让他们就如同永动机一般，完全不用担心劲力匮乏的问题。
这十二人别说对付区区三个闯入者，就算是一支军队，都是毫无畏惧的。
所以他准备离开，过去那边处理别的事情。
然而他这边一转身，就瞧见那个被十二巫奴团团包围住的甘十三，居然拦在了他的前路上。
这是怎么回事？
程子孝脸色一变，有些惊讶，而这时，那个男人却还是那一副可恨的样子，对他说道：“你的意思，是没有生死，不能见程兰亭？”
程子孝下意识地回答道：“是。”
小木匠点头，说道：“明白了，那么……虽然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但为了见程兰亭，我……得罪了！”
说完话，他却是伸手，朝着程子孝抓了过去。
他这么简单一抓，五指微屈，看似慢腾腾，然而程子孝却感觉自己全身都变得僵硬，血液似乎都流通不畅了，竟然不闪不避，就等着对方的手掌探过来一般。
好在他身体虽然僵硬停滞，但思维却还是活泛的，当下也是忍不住大声喊道：“救我！”
那让程子孝无比信任的巫奴当真也是十分得力，当下也是在一瞬间，有四五个拦在了他的身前，随后挥动手中的兵刃，朝着小木匠斩去。
而有人挡在身前，程子孝感觉到身上的压力瞬间消失许多，身体也恢复了控制。
经历过刚才那古怪的场面，让程子孝又惊又怕，当下也是连连后退，大声喊道：“杀了他，杀了他……”
他有点儿惊慌失措，一边喊着，一边往远处跑开，想要尽可能离那个古怪的家伙远上一些，没想到那些巫奴却是没有办法挡住对方，当那家伙掏出了一把破旧长刀来劈砍的时候，原本稳定有力、强大凶悍的巫奴们，纷纷被荡开去，有的甚至直接滚落在地，变成了滚地葫芦去……
手拿长刀的小木匠，竟然有点儿无可匹敌的状态。
瞧见这个，程子孝忍不住又冲着押解罗九和另外一名花门走宾的手下喊道：“拿刀……”
吩咐之后，他冲着正在人群之中冲杀的小木匠喊道：“姓甘的，你要是再不停手，你的同伴就要没命了……”
他原本感觉胜券在握，没想到局势陡然转变，不得已，只有用罗九两人的性命来牵制对方。
然而小木匠与花门这两人并不太熟，而且对于这两人将自己和屈孟虎卖了的行为，也有些不屑，所以对于他们的生死，完全都有太过于关切。
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出手了。
只见小木匠宛如疾电一般，出现在了程子孝那两个手下跟前，手中的旧雪轻轻一挥，那两人便大叫一声，捂着手腕倒退了去。
而小木匠又一刀过去，两个被绑住的花门走宾，却是又重获了自由。
这两人解绑之后，跌跌撞撞地朝着不远处的小舞姑娘走去，寻求庇护，而小木匠却已经扬起了刀，朝着程子孝宛如利箭一般冲了过去。
依旧有巫奴上前，想要阻挡住小木匠。
然而此刻的小木匠，却是已经完全掌控住了周遭的气息和元素，即便它们被此地的法阵约束，却也被小木匠强行拿捏在手中，最终贯注到了旧雪之上。
这样的旧雪，强度简直到达了让人惊骇的程度。
而那些巫奴却感觉周遭的环境，似乎与平时截然不同，完全提供不了太多的支持。
此消彼长的结果，却是这一众人等，竟然没有一个，是小木匠的一合之将。
瞧见那个宛如杀神一般的家伙冲到跟前来，身为修行者的程子孝没有半分抵抗之心，眼看着那长刀朝着自己的脖子掠来，他却是噗通一下，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去，大声叫道：“饶命……”
在那一瞬间，程子孝的心中充满了懊恼和后悔。
他脑子到底是抽了哪根筋，为什么要把陈仓给支使开去？
要是渝城袍哥会修为排行前几的陈仓在，他又何至于如此狼狈？
不过他临场的决定，还是正确的。
旧雪的锋刃，停留在了程子孝脖子的一毫米处，便没有再动了，而随后，那个男人对着程子孝说道：“对不住啊，我想要见程兰亭，所以得借你人头一用……”
程子孝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喊道：“等等，等等，我有办法让你见到龙头，别杀我！”
小木匠问：“什么办法？”
程子孝下意识地应道：“什么办法？什么办法？什么办法来着？”
他无意义地重复着小木匠的话语，显然是懵住了，而小木匠则有些不耐烦此人了，当下也是将刀口往回收了收，随后准备朝着对方脖子处抹去。
就在这时，十米之外，有人沉声说道：“住手。”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抬起了头来，朝着那边打量了过去。
那是一个光着上半身的男人，他浑身枯瘦，皮包着骨头，看着虚弱无比的样子，而身上的皮肤刺满了纹身，无数堆叠在一起的符文汇聚一处，却仿佛是一件衣服那般。
程兰亭。
几年不见，程兰亭居然变成了这一副鬼模样。
体重都没有八十斤的程兰亭出现之后，平静地看着小木匠，缓声说道：“我来了，你把他放了吧……”

第三十八章 换命
几年没见，程兰亭形象大变。
他不但浑身骨瘦如柴，皮包骨头，满身纹着古怪刺青，而且头发稀疏，最中间的部分几乎秃顶，呈现出鱼鳞一般的灰色皱纹来，两边的地方则稀稀拉拉，有灰白色的头发垂落而下，看上去十分沧桑，仿佛老去了几十岁一样。
而且他的双眼浑浊，毫无灵光，气息有些发喘，就如同那耋耄之年的老头儿一样，完全看不出当年那登上渝城袍哥会龙头宝座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来。
小木匠五感通达，能够瞧得出程兰亭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就好像是一个痨病鬼那般。
但至于他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小木匠却没办法瞧出来。
因为这家伙浑身宛如一团迷雾，笼罩于黑暗中，除了皮相之外，却是瞧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来。
而即便如此，小木匠的心头，还是颇为震撼的。
当然，震撼归震撼，对于眼前这个看着病恹恹，宛如痨病鬼一般的程兰亭，小木匠心中还是没有半点儿的轻敌。
他当下也是抬起头来，冲着对方微微一笑，然后说道：“程龙头，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啊……”
多年不见，物是人非。
小木匠颇多感慨，而程兰亭也是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被岁月侵蚀的黑黄色牙齿来，说道：“是啊，没想到，你我居然走到了对立面……”
他简单一句话，却是直接明了地告诉了小木匠——他知道了小木匠此行过来的目的。
大家都是成年人，没有必要做太过于幼稚的举动。
所以也别费尽心思编假话了。
事实上，小木匠也并不打算与程兰亭争执什么，因为他知晓程兰亭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与人打嘴炮的角色。
这位崛起于微末，最终成就如此霸业的豪雄，最擅长的，是背后捅刀子。
正所谓“表面笑嘻嘻，背面一刀子”，说的便是此君。
两人凝视着，而这时有人过来，给程兰亭搬了一把黄梨木太师椅过来，这位看着病恹恹的男人则直接坐了下来，随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小木匠，说道：“我来了，你放开他吧。”
小木匠说道：“你我如今既然已经是敌人，我为何要放过你的人呢？”
程兰亭的到场，使得场面上对方的人数占到了绝对优势，小木匠这个时候如果将程子孝给放了，接下来，恐怕就只有引颈受戮了。
他既不高傲，也不愚蠢，自然不会做出这等傻事来。
不过程兰亭显然也是有所准备的，当下也是侧头过去，拍了拍手。
黑暗处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几个身穿黑袍之人，却又押了两个人过来。
瞧见这个，小木匠双眸的瞳孔直接就圆睁放大了起来。
徐青山和周平。
屈孟虎这两个原本应该呆在龙溪镇上的学生，此刻却是落到了程兰亭的手中。
这……
小木匠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再一次打量那个看上去如同痨病鬼一样的程兰亭时，心中却是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忌惮。
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可怕了。
对于程兰亭的修为，小木匠没有与他正式交手，所以并没有什么感觉，但那家伙的心机，以及种种谋划，却是让小木匠感觉到有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
他怎么就将徐青山和周平给掳过来了呢？
那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晓的？
小木匠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而程兰亭却好整以暇地坐在了椅子上，伸出宛如鸟爪一般枯瘦的右手来，用手指点了点小木匠，说道：“这两个人，想必与你还是有一点儿关系的吧？这样，你放了我这蠢笨手下，我便放你这边的一个人，如何？”
小木匠问：“为什么不是两个？”
程兰亭哈哈笑了起来，大概是嗓门有点儿不太对劲儿，这笑声宛如夜枭一般刺耳，甚至还有点儿疯癫、神经质。
笑过之后，程兰亭收敛脸容，冷冷说道：“你当我不识数呢？一换一，很划算，二换一的话……你当我是傻子么？来吧，选择一个吧……”
小木匠寸步不让，说道：“要么两个人都放了，要么咱们鱼死网破！”
程兰亭听到，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小朋友，你这是在我这儿耍横呢？我在江湖的刀口舔血之时，你在干什么呢？”
这话儿说完，他却是一抬手，只见被押到近前的周平脑袋一歪，随后竟然直接掉落了下来。
干净、利落，而且十分的突兀。
屈孟虎这位得意门生，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便直接死去了。
他脖子处的断口有大量鲜血飙射，最高能有一丈多高，随后落了下来，洒满一地，而程兰亭这儿虽然挨得近，却没有沾染半分。
他没有扭头去打量，而是认真地看着小木匠，笑着说道：“现在只有一个了，你不必纠结了，对吧？”
小木匠死死抓紧了旧雪的刀柄，脸色阴沉得仿佛要下雪一般。
程兰亭的笑容，此刻在小木匠的眼中，就仿佛恶魔一般邪恶阴沉。
谈笑之间杀人，这样的狠人小木匠瞧见过不少，但像程兰亭这般的，却只有一个。
仅此一个。
他，难道是疯了吗？
面对着程兰亭的咄咄逼人，小木匠咬着牙，冷冷说道：“你居然敢杀人？真的当我不敢杀了这个家伙么？”
他手上的劲儿一重，那个跪倒在地的程子孝感觉脖子处一阵火辣辣的疼，吓得大声叫了起来：“饶命啊，饶命啊……族兄，救救我，救我啊……”
这家伙倒是吓得不轻，但程兰亭却没有半分紧张，而是笑着说道：“你动手吧——要不然这样，我们一起喊‘三、二、一’，然后同时动手，你觉得如何？”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中忍不住叹息起来。
事实上，拿程子孝这家伙的性命，来威胁程兰亭，这事儿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程兰亭连自己儿子的性命都不在乎，又怎么可能会顾及自己一个远房族弟的生死？
那家伙的心，就跟铁打的一样，冰冷生硬。
只不过，他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屈孟虎的徒弟，都死在这里么？
在那一刻，小木匠感觉到有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相对于谋局和勾心斗角，以及去决定别人的生死，小木匠更愿意与人正面交手，真刀真枪地拼杀。
哪怕是死，也没有任何的犹豫。
他这边没有说话，而程兰亭则有点儿癫狂了，双目发红，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匠，说道：“哎，想清楚了没有？放，还是不放？你若是放，咱们便交换人员，若是不放，我们就一起数数杀人，如何？”
小木匠看着周平的尸身鲜血喷完，轰然倒地，又看着不远处被人控制住的徐青山——他接筋之后，还处于恢复期，结果却被程兰亭派人给掳了过来，此刻完全站不住，整个人歪歪扭扭的，却还给人强行按着，很是难受。
而这个时候，徐青山也朝着小木匠这边望了过来。
大概是瞧见了小木匠眼中的犹豫，徐青山却是直接大声喊道：“甘先生，不要管我，带着屈封他们走吧，不要管我……”
他拼命挣扎着，还用脑袋去撞旁边的人，试图触怒对方，以求速死。
程兰亭瞧见，忍不住笑了，说道：“还真的是个硬汉子。只可惜，跟错了人啊。“
他再一次将手给举起来，显然是不想等待小木匠的决断，而就在此时，小木匠却陡然加速，人在一瞬间突破极限，直接出现在了押解徐青山那人的身边。
他弹腿一蹬，那人却是被一脚踹飞几十米远去，而小木匠也将徐青山给护住了，抓到了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那个程子孝也栽倒在了地上。
原来小木匠在发动的一瞬间，也是将此人的性命给终结了去。
小木匠的突然发动，让程兰亭身边众人都为之惊骇，纷纷护上前来，而程兰亭却丝毫不为所动，而是平静地看着这个因为突破极限而有些面红耳赤、气息动荡的年轻人，有些惊讶地说道：“为了一个半残废，至于如此么？”
他能够瞧见小木匠的身体，因为刚才那一次的爆发而陷入崩溃边缘。
人的身体，承受力是有限的，超出极限的速度，引发的代价，便是身体会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强而受到损伤。
在这至关重要的决战之刻，他居然如此自损，着实让程兰亭有些惊讶。
而随后，他看向了不远处倒下的程子孝，说道：“你这样做，有点儿过分了……”
他虽然并不心疼程子孝的性命，但这人用熟了，再去找人，终究还是有些麻烦。
而小木匠这会儿喘了几口气，一咧嘴，牙齿上面却有鲜血渗出来，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笑了：“一命抵一命，不是很正常么？”
程兰亭摇头，说道：“怎么可能是一命抵一命？你们所有人，都把性命留下来吧！”
他将手一扬，整个空间，却是陷入了一片血雾之中去……
这儿，可是他程兰亭的地盘。

第三十九章 河东孟虎，前来讨命
程兰亭一抬手，整个空间的气息都变得浑浊黏稠，紧接着头顶上的岩洞却开始迅速变化，小木匠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蜘蛛或者耗子洞一样，头顶、墙壁和地面上，到处都是黏稠的浆液，甚至还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一股让人闻之欲呕的气息，充斥在了整个空间之中。
就连空气，都变得一片血红污浊。
瞧见这个，小木匠下意识地闭上了鼻孔，有点儿不敢呼吸。
而随后，程兰亭剩下的黄梨木太师椅开始摇晃起来，竟然有无数宛如章鱼一般的触手，在椅子下方不断累积，最后却是交叠成了一丈多高的触手台子，将程兰亭给抬了起来，让他高高在上去。
而与此同时出现的，则是那些剩余留在场中、穿得跟一铁罐子那般的巫奴们，他们开始很不自然地扭动起来。
重甲开始分解，化作不同的零件，而重甲之下的肉身，也开始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身体扭动着，皮肤迅速剥离，粉红色的肌肉与青灰色的筋在纠缠，充气一样的扩张，而蔓延到了脑袋那里，好端端一人头却是直接爆开了，但脑浆子与器官却并没有洒落，而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支持着，让它如同揉面团一般，换了一种形状，宛如昆虫的头部一样，生出了发亮的复眼，覆盖了鳞片的、角质化的古怪脸庞，以及如同蚂蚁一般的尖锐口器……
手依旧还是手，只不过从一双变成了三双，双臂变得古怪，可以逆转任何的角度扭曲，另外两双手与其说是手臂，还不如说是蜘蛛那般的昆虫节肢。
它们从后背处陡然伸了出来，尖端处也并非是伸着五指的手掌，而是看上去仿佛能够刺破一切的尖锐之物……
脚却还是脚，只不过陡然增高。
上面筋骨交联，使得这头变化之后的巫奴，变成了一头高大两米五以上的怪物……
这玩意满身都是黏稠浆液，那浆液有些泛黄，宛如脓水一般，还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充满了一种垃圾堆和下水道独有的恶臭味，正常人闻一下，都感觉脑子都在打结。
太可怕了。
不只是当前的巫奴，就算是先前被小木匠打飞了，甚至死去的巫奴，居然也在程兰亭的操纵下，身子异常扭曲地爬了起来，只不过行动似乎有一些迟缓。
它们行动迟缓，而眼前的这七八个巫奴，却宛如拥有了猛虎一般的力量。
变化完成之后，它们却是在程兰亭的操控之下，朝着身边的敌人冲来过去。
场中并非只有小木匠一人。
无论是屈封，还是小舞姑娘以及她身边那两个刚刚被救下来的花门走宾，又或者刚刚被小木匠拼命救出来的徐青山，都是这些巫奴进攻的目标。
小木匠一身本事，对付这些看上去宛如恶鬼般的巫奴，其实并不慌张。
真正危险的，是旁边这些人。
倘若是没有程兰亭在，小木匠或许能够护住这些人。
但程兰亭在这儿坐镇其中，很明显是想要赶尽杀绝，小木匠倘若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救人上面，只会是抱薪救火，疲于奔命。
因为想要破解当前困境的最好办法，就只有一个，那便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将程兰亭干掉，所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就算没有，这些看上去如同怪物一般的巫奴，也比有程兰亭指挥之时，要好对付太多。
面对着当前困局，小木匠无比清楚，但却难以抉择。
这是他性格所决定的。
就如同刚才，即便知晓情况不对，但他还是依旧凭着身体崩溃的危险，将徐青山给救了下来。
当然，之所以这样做，最主要也是因为他有自信，凭借着麒麟真火不断淬炼，以及龙脉之气洗刷过的身体，能够硬生生抗下这种高强度的压强。
但更多的原因，还是他不愿意屈孟虎瞧见自己的得意弟子，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
与屈孟虎一样，小木匠一直都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们终究做不到如程兰亭那般冷血，为了达到目的，甚至连自己儿子的性命都可以不在乎……
而此刻，瞧见那些宛如恶鬼一般的巫奴扑来，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直捣黄龙，去与程兰亭决战的想法，而是将手中的旧雪猛然一抖，化出熊熊烈焰之后，猛然一刀挥去。
烈焰瞬间蔓延，连出一丈多宽的火焰，拦在了敌人与己方这儿之间来。
趁着这档口，他让所有人都站在了自己身后去。
屈封跑过来，将徐青山扶起，然后焦急地问道：“怎么办？”
面对着团团围困，无论是屈封，还是小舞姑娘，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绝望。
小木匠也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指着西南角说道：“退，退往那边去，跟你们老师汇合……”
眼下的唯一生机，并非原路退回，而是去与屈孟虎汇合。
光凭着小木匠一个人的力量，是没办法破解当前局面的，但如果加上屈孟虎的话，事情或许又有别的不同。
所以他唰唰两刀，却是将劲气显形，再一次地逼退敌人，随后带着众人突围，朝着后面逃去。
屈封背着徐青山，与小舞等人一起，在后面跟着。
瞧见对手逃走，坐在不断蠕动的高台上，掌控局面的程兰亭不由得笑了。
他笑得有些夸张，使得自己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眼眶处也泛出了血泪……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操作，但见此人右手的食指往前伸出，在虚空之中画了几个弧形，便瞧见小木匠他们前往的平地之上，地形陡变，却有一道道的墙体从地面升起，拦截在了他们面前。
小木匠凭借着手中一把刀，劲气显化，却是连着劈开了好几道墙，结果更多的墙体浮现，挡在面前，让他们难以后撤。
不但如此，那些墙面上还有黏稠之物落下，随后化作无数拳头大小的活物，宛如青蛙一般，朝着他们跃起。
只要是一接近众人半米之外的地方，那些玩意就会瞬间自爆，从里面洒落出无数浆液来，充满了高度的腐蚀性，连石头都给销蚀了去……
小木匠即便是用劲气显化，弄出了屏障来，但到底还是因为照顾得并不周全，使得一个跟在小舞身边的花门走宾中了招。
那人沾染到的地方，冒出腾腾白烟来，紧接着身体的一大块，直接腐蚀一空了去。
他发出了巨大的惨叫声，摔倒在地，随后大声喊着“救命”。
但是在这个时候，众人都在为了活命而奔波，哪里能够腾出手来救他？
就算是他的同伴，以及小舞姑娘，都没有回头瞧一眼。
好在这样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多久，几秒钟之后，那人的惨叫声便停住了，人也已经瘫倒在地，没有了气息……
与此同时，那些巫奴也还在后面追逐着。
它们挥舞着手中的重兵器，大步垮来，对于那些爆浆炸裂的毒液，完全没有任何的忌讳。
这些能够腐蚀常人，致人死亡的毒浆，落在它们身上，完全没有任何功效。
仅仅只是洗了个澡。
情况变得无比危急，就在小木匠一行人前进无路，后有追兵，陷入绝境之时，突然间，那层层叠叠的墙体却仿佛遭到重击一般，巨大的震动声从前方传了过来。
几秒钟之后，那墙体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了，而一头斑斓猛虎却是一跃而过，落到了众人眼前来。
这斑斓猛虎身长两丈，身子都有一丈高，显得无比巨大，宛如洪荒巨兽一般，站立于血污之中，猛然张嘴怒吼，整个空间都能够听到排山倒海一般的回响……
嗷呜呜、嗷呜呜……
呜呜……
瞧见这头看上去无比威猛，唯一不对劲儿的地方就是过于肥胖的猛虎，小木匠不由得笑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家伙，却正是屈孟虎降伏的那头虎皮肥猫。
如果邪祟化人，它应该叫做虎逼。
只可惜它再难为人。
虎皮肥猫的出现，让极度危险的局面又多了一丝转机，却见这家伙身上散发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那些从墙体上剥离、宛如河豚一般蹦跳的肉团儿，却是感觉到了深深畏惧，竟然不敢上前，纷纷往后退去。
而在这时，虎皮肥猫的背上，却多了一个人来。
那人站在了虎皮肥猫宽阔的背脊之上，看着周围无数可怕异动，却没有任何的恐惧，而是将右手，往头顶上高高一举。
一道光华浮现，随后化作了一个圆形屏障，将包括小木匠在内的众人，都给罩了起来。
他将此处空间，与外面的世界，直接隔离了开来。
瞧见这场景，屈封眼泪都流了出来，大声喊道：“老师……”
小舞姑娘也情意绵绵地喊道：“八郎……”
来人正是屈孟虎。
他与小木匠点了点头，算作示意，随后又看向了不远处高台之上的程兰亭。
那人也在打量这边，瞧见屈孟虎出现之后，他双目微眯，过了几秒钟，开口说道：“你与屈天下，是何关系？”
屈孟虎此刻，显露出了少有的认真和严肃。
他朝着程兰亭拱手，说道：“屈天下之子，河东屈孟虎，前来讨教当年破家杀父之仇……”

第四十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为了这一天，屈孟虎不知道吃过了多少苦头和磨难，而今天，他终于站在了仇人面前。
所有的努力与奋斗，以及这过程中遭受到的屈辱，都是为了今天。
站在化作巨兽的虎皮肥猫背脊上，屈孟虎凝望着那个看上去颇为古怪的仇人，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是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感慨——就是这个家伙，让他家破人亡，吃尽了颠沛流离之苦……
屈孟虎这边心思复杂，感慨颇多，然而程兰亭却显得很是惊讶。
他的脸上，甚至还有几分惊喜。
他笑着说道：“屈孟虎，哈哈哈，我记起来了，就叫屈孟虎，你跟你父亲长得还真像呢……哎呀，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个时候，你才这么点儿大，没想到一转眼，就长大成人了。哎，想一想，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居然感慨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屈孟虎话语里面的那一句“杀父之仇”，还在屈孟虎面前摆起了长辈的架势，着实让人为之惊讶。
瞧见对方这副模样，屈孟虎就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虎皮肥猫一步一步地向前，越过了小木匠他们这边的气罩，朝坐在高台椅子上的程兰亭走去，而屈孟虎则站在它的背脊之上，则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变得平静下来。
他说道：“是啊，当初家父眼睛真的瞎了，居然会把你这个衣冠禽兽，当做朋友……”
程兰亭这时方才反应过来，有些惊讶地说道：“等等，贤侄，你说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你有没有搞错？我跟天下，可是关系非常不错的朋友，当年他一家二十多口人被杀了，连家宅都被焚毁，可是我过去帮忙收的尸——你这指责，所为何来？”
他一副慈悲和委屈的模样，让在场众人都为之错愕。
他居然不承认？
小木匠要不是知晓内情，说不定都要被这家伙精湛的演技都给欺骗了去。
然而屈孟虎奔波数年，方才探寻出事情真相，哪里会被他骗过？
面对着程兰亭精湛的表演，屈孟虎咬着牙，寒声说道：“当年你数次找家父商议，谋求酒神酿的扩大化经营，想要低价入股，并且还要得到酒神酿的配方，结果在被家父严词拒绝之后，恼羞成怒，伙同滇南五毒教、云顶三狼、川东五虎以及癞子寨等诸多势力，对我家下手，家父饱受折磨，至死不肯透露酒神酿的配方，结果你将我全家屠戮一空，还将屋宅焚毁泄愤……”
他讲述着当年往事，一桩桩，都是血泪，却是那畜生不如的行为。
说完这些，他盯着程兰亭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为了找寻真凶，走访数年，找到了滇南五毒教当年参与此事的李于、姜二和等人，又挨个儿找到了云顶三狼、川东五虎现存于世之人，从那帮家伙的口中，抠出了你这个幕后主使——此事证据确凿，你居然还想要哄骗于我？”
听到屈孟虎的控诉，程兰亭面无表情，等待对方说完之后，他的脸上，却是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来。
这笑容一开始还很浅，到了后面，他却是绷不住了，又变成了神经质一般的狂笑。
笑声罢了，程兰亭一脸欣赏地说道：“贤侄啊贤侄，你跟你那死鬼老爹，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聪明、执着、才华横溢，也是一样的自负……当年之事，我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最终还是被你给翻出来了——也怪我，也怪我，当初虽然知晓他还有一个儿子流落在外，却因为懒惰而没有去斩草除根，搞得今天如此麻烦……”
他像是没事人儿一样，谈论着当年之事，眼中却是没有半分后悔与难过。
屈孟虎并不指望对方幡然悔悟，血债血偿，当年的血案，必须用今日的鲜血来洗刷。
无论是对方，还是他自己。
虎皮肥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而屈孟虎则冷冷地盯着程兰亭。
哐啷、哐啷……
那十二头巫奴全部集结完毕，模样无比丑恶、宛如恶鬼一般的它们，正提着各种长兵器，朝着屈孟虎围了过来。
程兰亭慵懒地斜躺在太师椅上，淡然说道：“屈孟虎，屈孟虎……或者说，我应该称你为阵王屈阳吧？没想到啊没想到，屈天下的儿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近年来江湖上最炙手可热的年轻高手……我听过你许多的事情，也知晓你现在变得相当厉害了——只不过，你若是早来半年，或许能够让我为难，而现在嘛，哈哈哈……”
他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整个洞穴都在颤抖，巨大的抖动让头顶上的穹顶变得不再坚固，却有簌簌落石，往下跌落而来。
空间的气氛，也一瞬间变得压抑起来，红色的雾气弥漫着，而那十二头巫奴，也变得无比狂暴。
它们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声，随后开始朝着屈孟虎与虎皮肥猫的方向猛然冲锋。
这些长相丑陋古怪的巫奴，宛如推土机一般，一旦跑动起来，整个空间都在颤抖，仿佛千军万马一般的气势。
面对着敌人的狂暴，屈孟虎却没有半分惊慌。
他淡淡地看着眼前一切，撇嘴说道：“不过是捡了点儿三眼巫的破烂家当而已，就在我这儿充大头、装波伊？呵呵，程兰亭，尔等小辈，在吾眼中，不过是插标卖首之辈，冢中枯骨而已……”
放完狠话，屈孟虎也打了一个响指，开口说道：“十三！”
唰！
一道雪亮的光芒，从迷雾之中陡然冲出，最终落到了这帮疯狂奔涌的丑恶巫奴身前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头巫奴格外高大，足有一丈高度的它浑身都是坚硬如岩石一般的肌肉垒块，关节处则是金属重甲包裹，脑袋上顶着坚硬铁盔，手中抓着一根长约一丈的刺龙枪。
因为兴奋，它浑身都是暗黄黏稠的液体，那复眼满是血丝，口器张开，里面却有人脸一般的造型，以及一排排细密尖锐的黑色牙齿……
这样的家伙，倘若是放到了外界去，绝对是能够吓得满城空荡的可怕怪物。
而在这里，它也有着无比强悍的震慑力，仿佛任何人在它面前，都不过是小玩具一般，没有半分战斗力。
然而那刀光疾掠而过，却是将这一头看上去坚不可摧、凶悍如魔的家伙，给直接斩成了两段去。
砰……
那家伙身受重创，却冲势不止，下半身还在往前奋力疾奔，而上半身则停住了，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那下半身冲出十几米之外，最终停止，也摔落在地，里面无数脏器与浆液飙射出来，呈现出暗黄和墨绿两种古怪的颜色，十分恶心。
而这时，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这两截躯体的中点处。
是小木匠甘十三。
手握满是火焰的旧雪，面对着汹涌而来的巨大巫奴，小木匠眼中没有半分惊惧，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化作火光，在他双眼之中跳动着。
屈孟虎此番前来报仇，叫的人不多，除了让自己三个弟子过来打探消息之外，就只带了一个帮手。
那个帮手，便是与他自小结识的小木匠甘十三。
那是因为，屈孟虎相信小木匠。
而小木匠，也的确当得起屈孟虎的这般信任。
在身边的人被屈孟虎布阵罩住，获得短暂安全之后，他也立刻就站了出来，用那劲气显化的一刀，宣示着自己的到来。
在一刀斩杀了巫奴领头者之后，小木匠继续往前冲杀，没有半分的犹豫。
对面的巫奴集结起来，冲锋时宛如千军万马，但小木匠却化身成了长坂坡时的赵子龙，准备杀个七进七出，让程兰亭瞧一瞧，什么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与此同时，屈孟虎脚下的那头虎皮肥猫也开始奔跑起来。
它虽然一身肥肉，但显化之后，却是一头猛虎。
既然是猛虎，便得有百兽之王的威风。
它也没有任何畏惧地冲向了那一大群的巫奴之中去。
屈孟虎随着它往前，当虎皮肥猫冲进巫奴群中的一瞬间，他突然间腾空一跃，冲向了二十几米之外高台太师椅安坐的程兰亭去。
瞧见对方这般气势，程兰亭他终于坐不住了。
这家伙从黄梨木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双手一抓，身下那些蠕动触手却是立刻往上涌起，将他给团团包裹住，随后摇身一变，却是直接化身，成为了一个古怪的玩意。
那玩意身高数丈，仿佛无数黑色肉块堆叠，有着无数乱晃的古怪触手，以及滴着腥臭黏液的血盆大口。
这些嘴巴，遍布了这团不断蠕动肉块的全身，乍一看，密密麻麻……
屈孟虎扑向了那玩意，右手之上，却有金黄色的光芒冒出，而小木匠则在一众巫奴之中反复冲杀，在连着斩断了三头巫奴之后，头顶之上，却有一道剑光陡然袭来。
小木匠感受到了这剑光之上蕴含的恐怖威力，下意识地往后退开。
随后他抬头，瞧见了一个拿剑的老头。

第四十一章 终究不如，你的快刀
拿剑者何人？
韩抱剑是也。
北小山，南抱剑，这两位都曾经是名声威震南北的黑道大拿，现如今纳兰小山已经远去，将他那传奇的一生，凝聚在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之中，而韩抱剑却还活着，隐居在了程兰亭的这一处巢穴之前。
有趣的是，小木匠甘十三，却正是纳兰小山的外孙，他此刻与韩抱剑的见面，也延续了上一辈的恩怨情仇。
没有人知晓韩抱剑与程兰亭之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以韩抱剑这般的名声，为什么会为程兰亭守门……但这些事儿，已经用不着去追究什么了。
此时此刻，只有一件事情，那便是战斗，
一决生死。
生者得活，并且用不着关心死者的任何事情。
小木匠往后退了四五步，与眼前的丑恶巫奴拉开距离，瞧见韩抱剑已经赶了过来，手中有一把黑沉沉的长剑，黯淡无光，锋芒收敛。
两人目光相对，隔空相望，瞬间就擦出了许多火花来。
宿愿，加新仇。
没有任何言语，小木匠便与韩抱剑对上了眼。
两人同时起步，朝着对方飞奔而去。
下一秒，一刀一剑，撞在了一起，发出了巨大的金铁交鸣之声。
铛……
嗡、嗡、嗡……
劲气鼓荡，声音回响，两人站立，身体前倾。
小木匠双目坚定，带着一往无前的悍勇，而韩抱剑则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之色。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猛的么？
不谈对方手中的刀，光是这前扑而来，仿佛群山奔涌的气势，都让韩抱剑为之一惊。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力量之恐怖，让他意想不到。
感受到小木匠强大的韩抱剑，收敛了心中的轻视，微微笑道：“很不错嘛，纳兰小山算是后继有人了。”
小木匠却说道：“别拿他老人家说事，你这样的小丑，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哼！
韩抱剑鼻子哼了一声，随后转而笑了起来：“不错的后辈子弟，只不过，下去陪你那死鬼外公，会更加合适一些……”
他陡然用劲下压，小木匠不得不往后退开去。
甘墨这边一退，旁边的巫奴立刻就扑了过来，想要将他给拿下。
然而韩抱剑却来了性子，冲着那些巫奴喊道：“滚，我要亲自对付他……”
既然是纳兰小山的外孙，那就好好玩一玩。
巫奴们虽然化作了恶鬼模样，但却并没有失去理智，所以听到韩抱剑的吩咐，立刻停住了脚步，一拨朝着程兰亭与屈孟虎的战场扑去，而另外一拨则冲向了那个被光芒笼罩住的气罩去。
原本混乱的场中，却是只剩下了韩抱剑和小木匠两人。
一刀，一剑。
王对王。
小木匠知晓，韩抱剑之所以支使开这些巫奴，并非是为了表示公平，而是因为他即将使出的手段威力甚大，很有可能会波及旁边之人。
那些巫奴可都是程兰亭的宝贝，所以有它们在一旁，韩抱剑会投鼠忌器。
而现在那帮家伙走了，也就代表着，最艰难与激烈的时刻，来临了。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心中也没有半分畏惧。
他的脑海里，还记得纳兰小山临终一刀。
那一下，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那才是快到了极致的刀。
那才是让人敬畏的刀法。
那一刀，得经历过多少世事、忍受了多少痛苦、斩断了多少情思，方才能够领悟出来？
至于韩抱剑……
铛、铛、铛……
两人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对拼起来，旧雪刀与韩抱剑手中那黑暗沉沉、黯淡无光的长剑交击在一起，除了清越激昂的鸣金之声外，便是那肉眼都能够瞧见的刀风剑影，它们从无形到有形，不知道在这地上划出了多少刻痕来，随后又化作了无形中去。
韩抱剑越打越惊心，感觉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完全超出了他对于“年轻”这件事儿的认知。
无论是对于刀法的领悟、理解，还是运用，对方就宛如一个沉浸此道大半辈子的老练刀客。
这样的刀法，怎么会有一个小年轻，使出来呢？
他原本想要凭借着丰富的交战经验，以及多年来领悟到的极致剑招，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纳兰小山的外孙子，结果越到后面，越感觉不对劲儿……
他不得不变得认真起来，一举手一抬足，都充满了大师的气场。
他甚至不得不把面前的对手，当做曾经的宿敌纳兰小山。
韩抱剑渐渐地拼尽了全力。
他的身体，随着手中的剑，舞动了起来。
纵横的剑气，射出几十米远去。
汹涌，激荡。
秦王骑虎游八极，剑光照空天自碧。
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
拼斗十几个回合之后，韩抱剑终于将修为攀升到了巅峰状态，那纵横交错的剑气，将场中“一切”都给摧毁，也在地上留下最深长达半米的裂痕去。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之所以打上双引号，是因为还有一样例外。
那便是小木匠。
以及他手中的旧雪刀。
韩抱剑手中的剑，化作了无数幻影，成千上万把的剑，与它鼓荡而出的剑气，充斥在了整个空间之中。
这样的威力，让小木匠不由得想起了听人第一次谈及韩抱剑的形容来。
这个男人，是能够一剑让大河断流的顶尖者。
他纵横江湖的大江南北，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这是一座高山，不是谁，都能够面对的，更不用说跨越这座高山。
许多人都抱着这样一个想法，但最终都倒在了山脚下。
他们成为了泥土、灰尘，无人识得。
但……
山存在于世间的意义，就是被人攀登，被人征服，然后挑战者，就会成为另外一座更高的山。
不能跟被征服的，那便不是山。
而是天。
很明显，韩抱剑并不是苍茫的长生天。
两人继续交战着，随着韩抱剑的状态攀升，直至巅峰，小木匠就开始变得有些狼狈起来。
他好几次，都差点儿被韩抱剑手中的黑剑刺伤，甚至没有了性命去。
但每一次，都差之毫厘，死里逃生。
一开始的时候，韩抱剑信心满满，觉得下一次，就能够让这小子殒命于此。
然而到了后面，这种信心却开始渐渐瓦解了。
因为一次又一次的失利，使得他变得有些疑惑起来。
这个小子，为什么这么灵活？
就好像他与这世间融为了一体似的，让他好几次的感应，都出现了偏差，明明必中的一剑，却歪到了一边儿去。
为什么呢？
伴随着这疑惑出现的，是韩抱剑对于小木匠实力的猜测。
他自认为阅人无数，基本上都能够一眼就瞧出对手的高下来，但此时此刻，与小木匠交手良久，却发现这家伙就如同一团迷雾，每一次当他感觉对方撑不住的时候，那家伙却又陡然有了劲儿，让他为之错愕……
这家伙，有古怪啊！
战斗在持续，时间在推演，对于旁人而言，快得宛如闪电，因为眼睛完全都无法把握这两人的行踪。
但对于当事人而言，却漫长得宛如一个世纪。
因为每一时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脑海里都会生出无数个念头，而必须在这纷繁杂乱的念头之中，选出一个来，作为下一秒的判断。
而这样的判断，对于双方彼此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甚至于决定生死的……
度日如年，便是如此。
但在漫长的战斗，总有结束的时候。
而它的拐点，出现在了韩抱剑心中生出一丝疲态的时候。
这种感觉出现的一瞬间，韩抱剑有些惊讶的发现，眼前的对手，居然变得越来越强了，而自己仿佛并不只是在与一个人战斗，而是整个天地。
通神之境，在于通达本我。
而下一境界，唤之“合神”。
合神之境，在于缩神合一。
所谓“缩神合一”，那便是化天地为一体，我即是天，我即是地……
我即是神。
小木匠当然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按照《灵霄阴策》的形容，那样的境界，恐怕就是地仙果位，半神之境了。
但这并不影响他此刻的发挥。
事实上，在于韩抱剑数十个回合的交手过程中，他已经将自己，与这整个空间的气息，都融为了一体。
尽管这儿，却是程兰亭的地盘，又或者说，是那三眼巫遗迹的地盘。
但这并不妨碍小木匠将其融合，把它化作自己的力量。
借力打力。
而韩抱剑为之惊惧的力量，事实上，也正是此处空间的力量，并非小木匠本身。
但这里面的道理，韩抱剑却并不懂。
身处于激战之中的韩抱剑，只感觉对方变得格外强大，甚至让他都为之惊惧，而随后，他的意识变得有些模糊。
突然间，他感觉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变了模样，仿佛一个穿着羊皮袄子，挥舞着鞭子的老头儿……
韩抱剑在那一瞬间，为之错愕，大声喊道：“你、你没死？”
他感觉自己看到了纳兰小山。
唰……
回应韩抱剑的，是小木匠陡然劈落而下的旧雪。
这一刀，融汇了小木匠聚集的所有力量，以及他对于刀法至道的所有领悟，都汇聚于此。
它打断了韩抱剑满腔的惊惧，与错愕。
随后，小木匠停了下来，低下头，看着刀刃之上的血迹，轻轻叹了一下，说道：“外公，我终究还是没有办法，使出像你那么快的刀……”

第四十二章 变局
小木匠跨越了韩抱剑这座高山，但却永远都使不出纳兰小山当年那么快的刀法。
在小木匠的心中，纳兰小山已经不再是一座山头，而是化身成为了一座丰碑，或者说是头顶上闪烁的星子。
这是一件让人遗憾的事情。
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因为他终于向世人证实了一件事情。
韩抱剑，不如纳兰小山。
从今往后，谁也别再提什么“北小山、南抱剑”的话语了。
韩抱剑，他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土贼而已，顶多也就剑法高明一些，无论是修为，还是人格，都永远无法与纳兰小山相提并论。
无论是身前，还是死后。
小木匠将旧雪之上的血迹抹干，然后收入怀中。
随后他看着面前那个陷入了平静之中的韩抱剑。
韩抱剑手中的黑剑，从中断掉。
剑尖部分跌落在地，而剑柄部分，被他紧紧抓在了手里。
他使劲儿的抓着，仿佛抓紧了手中的剑，就能够抓紧飞快流逝的生命一般。
而随后，他抬起头来，再一次认真地看着小木匠。
两人再一次对视，却没有半分火花出现。
韩抱剑的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凝聚一处来，惊恐、慌张、恐惧一闪而逝，到了最后，却变成了释然与平静……
任何人，都不可能一辈子强横和得意，就如同宴席，终究会有散去的那一刻。
属于他的结局已经到来了。
谁也不知道韩抱剑在人生的终点，到底在想些什么，就连站在他对面的小木匠，也没办法从他那眼神之中读懂。
两人相互看了一会儿之后，韩抱剑咧嘴笑了：“好快的刀。”
他嘴巴一张开，立刻就有鲜血涌现出来，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滑落而去。
小木匠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没纳兰小山快。”
他见过纳兰小山最后的那一刀，平心而论，他刚才的那一刀，比起纳兰小山而言，当真是差上两个档次。
韩抱剑左脸抽动了一下，含糊地咕哝道：“嗯……”
简单的一个字都没有说完，他便直接栽倒在地，大量的鲜血从他的胸口处流出，并且蔓延了开来。
小木匠不知道韩抱剑的这一声“嗯”，是在赞同他的话呢，还是别的意思。
但这些都没有关系了。
胜者，从来都不会去揣测失败者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也一样。
看着地上的韩抱剑再无半分气息，小木匠并没有太多的欢喜。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人。
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小木匠甚至愿意试着与韩抱剑沟通、和解一番，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拔刀相向，一直到分出生死来，方才罢休。
但别人为未必是他这般想的，所以才会最终导致此刻的情况发生。
当然，尽管他对于杀戮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却不得不收敛心情，然后看向了场中的别处。
在不远处，屈孟虎正在与程兰亭在大战。
在过来之前，无论是屈孟虎，还是小木匠，都觉得韩抱剑有可能是复仇路上最大的绊脚石，至于程兰亭，这家伙除了谋算让人有些头疼之外，个人修为却并不算让人担心的程度。
然而现在韩抱剑已经被小木匠解决了，但他却并没有放下心来。
因为当下的局面，让小木匠深深地感觉到，程兰亭，才是最难缠的那一个，而且一不小心，他们所有人，都有可能死在这个鬼地方。
并非是程兰亭此刻的模样有多么的古怪，而是因为对方给小木匠带来的压迫感。
这是人力不能及的无奈感。
唔……
看着地上韩抱剑毫无声息的尸体，小木匠胸口一阵憋闷。
他张开嘴，一口血吐了出来。
强行融合此地的气息，借力打力，利用这遗迹的力量来击败韩抱剑，并非是没有后遗症的。
力的作用是相反的。
韩抱剑承受了多少的力量，小木匠这个借力打力的使用者，也承担着相同的力量。
毕竟这遗迹本身虽然没有意识，但此刻却归属于程兰亭的控制。
这一次虽然没有虹口道场那次一般，全身修为空荡荡，但小木匠却没有了先前迎战韩抱剑的那种全盛姿态，应付几个巫奴是没问题，但想要过去给屈孟虎搭一把手，就着实有一些困难了。
不过屈孟虎显然不指望小木匠前来帮忙。
此刻的他，正凭借着右手之上的光芒，在与程兰亭化身那团无数肉块组合而成的怪物在激斗着。
他手中的那光芒，其实是墨比托索神识的映射。
这玩意本来就是域外天魔，至阴至邪之物，与对面的程兰亭，两者似乎出于同源，使得程兰亭幻化出来的无数触手，并不能伤他半分。
而屈孟虎这边的光芒每刷一次，那头怪物身上的肉块，就会落下来一些，随后化作了浓浆去。
小木匠与韩抱剑之间的战斗电光火石，激烈无比，却有一种荡气回肠的感觉，不到最后时刻，见不到结果，但屈孟虎与程兰亭之间的战斗则单调许多，臃肿庞大的怪物不管如何恐怖古怪，却终究没办法触碰到屈孟虎半分毫毛，反而是屈孟虎的不断反击，使得那家伙越变越小，越变越瘦……
等到小木匠抬头望过去的时候，原本高达数丈的那团血肉怪物，却是瘦了整整一大圈，如同山丘一般的躯体，竟然也就比那些异化巫奴要高上一点儿……
屈孟虎对程兰亭，几乎是天克。
大概是感觉到了这一点，在瞧见最大的助力韩抱剑被杀之后，程兰亭没有再维持先前的形象，那一团肉块却是陡然爆开，无数的血肉朝着屈孟虎的方向迸射而来。
屈孟虎伸出手来，化作一片光盾，将这些血肉挡住。
啪、啪、啪、啪……
那些扭动的血肉宛如雨点一般，击打在了光盾上，波纹浮现，最终落在了的地上。
随后它们化作了无数蠕动的小虫子，宛如蜈蚣或者马陆一般，有着角质化的躯壳，开始越过光盾，朝着屈孟虎的方向疯狂弥漫而去。
屈孟虎足尖一点，人却是凭空飞了起来。
他的脚下，却有许多光芒承托，让他与这些密密麻麻的小虫子保持着一段距离。
而随后，他的目光朝着刚才的敌人望去，却发现那团肉块的核心处，留着一把黏糊糊的黄梨木太师椅，至于程兰亭，则不见了踪影。
屈孟虎左右打量了几眼，然后将目光放到了远处那巨大的石头雕像去。
他对小木匠吩咐道：“帮我处理这里，我去找他……”
说完，屈孟虎足尖一点，人却如同闪电一般，射向了远处去，留下了小木匠在这里处理残局。
小木匠虽说身体受损，没办法参与合围程兰亭的战斗之中，但是处理当下局面，却也是得心应手，当下也是走到了这一大片宛如虫子海般的虫群跟前来，随后伸出了右手。
右手的掌心之上，却有金黄色的火焰浮现而出。
麒麟真火。
这份来自于甘家堡老堡主的传承，有着极致的力量，被小木匠化作了莲花数朵，落在了虫群之中，一瞬间，火莲化作了火海，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那些虫子被烈焰焚烧，立刻就失去了先前的攻击性，开始四散而逃，完全不成气候。
而小木匠收拾完这些看上去无比恐怖的虫群之后，回过头来，瞧见周遭一片清净。
那些巫奴要么倒在了地上，要么去向了远方。
至于渝城袍哥会之人，早在战斗打响之前，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此刻那些古怪的虫子被焚烧殆尽，四散溃逃之后，这边场中剩下的，便只有光罩之中的自己人。
小木匠回头过去，来到了光罩跟前，发现原本厚实的这地方，早就已经薄如蝉翼。
这玩意是屈孟虎用法阵设立，能够阻挡一切邪物入侵，所以即便是摇摇欲坠，却还有着极强的防范性能。
毕竟是阵王作品，质量绝对是杠杠的。
而身处里面的屈封、徐青山与小舞，还有罗九等人，也亲眼瞧见了刚才那一幕。
面对着刚刚击杀了韩抱剑的小木匠，他们眼中都浮现出了敬畏的表情来。
在此之前，他们固然是听说过小木匠的名声。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没办法想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是将韩抱剑这个纵横江湖数十载，近乎传奇的人物给斩杀了去。
韩抱剑的死去，代表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现如今的世界，已经是另外一拨人的时代了，许多老古董，就应该放在地下去了……
小木匠瞧见这边无恙，没有多少停留，让他们在此等候，然后便朝着那边走去。
他就算是不能帮上什么忙，也得过去压阵，不能让屈孟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然而他这边还没有出发，便听到远处传来了轰隆隆的恐怖之声。
小木匠抬头望去，却瞧见那个高大数十丈的石像，居然动了，并且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第四十三章 假的石门
那石像轰隆隆地走动起来，如果放在了后世的话，人们一定会说：“挖槽，高达！”
然而小木匠却没有这般的见识，瞧见那十几丈高的石像走动，他感觉就好像是上古洪荒时代的奇迹一般，整个人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震撼感。
这种感觉，就如同当初在苗王墓中瞧见的那场景一样。
只不过这玩意大了许多，那种感官上的刺激感，也来得格外强烈。
他小的时候，曾经跟随鲁大去过乐山做工，瞧见过那乐山的凌云大佛，此刻的感觉，就好像是那巨佛站立，活了过来一般。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也没有任何的退缩，而是迎着对方，狂奔而往。
路上有许多的废墟和散落的尸骨，而这些都充满了远古荒蛮的气息，有一部分是经过挖掘开发的，而更多的则掩映在了沙石中……这些都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但狂奔中的小木匠却没办法打量太多。
因为他的目标，却是那边移动之中的巨人。
他朝着那边冲去，瞧见那巨人挥拳，正在大肆破坏着，脚踢拳打，将整个空间都弄得一片混乱，所过之处，仿佛世界末日一般，看得人心惊胆战。
而小木匠虽然朝着那儿狂奔而去，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对付那玩意。
毕竟那巨人石像宛如洪荒时代出现的奇迹一般，凡人完全是没有办法抗衡的。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了近前，瞧见那玩意朝着自己走来，仿佛一座山峦移动那般，下意识地朝着旁边跃开。
他瞧见那石头大腿从自己头顶上越过，带着千钧之力，让人心神震撼，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木匠瞧见那玩意儿似乎发现了自己，抬着巨大的脚掌，朝着自己这儿踩来，那架势，就仿佛一个成年人去踩那地上的蚂蚁一般。
这种经历是前所未有的，让人竟然生不出半分抵抗的心思来，感觉怎么都是一个死。
但小木匠的心志何其坚定，当下也是硬是拼着劲儿，猛然一跃，又避开了这一踩。
轰……
那脚掌落地，整个空间都抖了几下，脚底下的大地都在颤动，摇晃不止，头顶上的石头簌簌往下落来，大的如石桌一般，小的也有拳头大，稍微不注意，可能就要给砸死了去。
小木匠在宽阔的空间里闪转腾挪，连续避开了好几次的踩击，每一次都拼尽全力。
然而到了后来，终究有一些勉力了。
这样的玩意，简直不是寻常人所能够对付的。
就在小木匠心头生出疲惫的时候，那仿佛暴虐一切的巨人石像，却仿佛失去了一切动力那般，变得僵硬，最终停止了下来。
它最终保持在了一只脚高高抬起，一只脚站立的状态。
那恐怖的脚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它停住了。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胸口不断起伏，感觉浑身都是汗水，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地往下滑落而来，心脏也仿佛要跳出胸腔来一般。
呼、呼……
他不断地深呼吸，让自己尽可能平静下来，而这时，右边的十几米之外，屈孟虎出现，冲着他喊道：“这边。”
小木匠拖着有些发僵的身体，朝着屈孟虎那儿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屈孟虎伸手过来，擂了他的胸口一下，问：“你没事吧？”
小木匠有点儿后怕：“差点儿就死了——妈的，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刚才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甚至有点儿恐怖。
屈孟虎说道：“应该是三眼巫族的图腾，那三眼巫是一种来自深渊的幽暝种族，个子不高，大概也就到我们的膝盖这么高，正因为如此，所以它们对于高大的事物，有着一种近乎于病态的崇拜；它们一直以来所信仰的神灵，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手掌——刚才那个石像，应该是通过三眼巫族不断的崇拜之后附了灵，拥有了行动力，但神识不高，被程兰亭给掌控了，还好他破解的祭炼层次不高，刚才你又适时出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我有机会介入其中，将这玩意给停了下来……”
他给小木匠解释着，弄得小木匠一脸惊愕，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屈孟虎笑了，说道：“三眼巫族在修行界的历史上其实是很有名的，它们在上古时期、以及中古时期，曾经朝着我们身处的世界发动过好几次的侵略，试图进入此间，不过都被打败了，距离现如今最近的一次，也是有史料记载的，应该是西汉成帝和平年间，那一次的入侵，直接导致了夜郎国的覆灭……事实上，无论是楚巫，还是荆巫，以及东南亚的好多巫术邪法，有不少都来自于三眼巫族……”
这家伙游历的地方很多，知识渊博，涉猎颇广，所以许多隐秘之事都能够拈手即来，而且头头是道，让人叹服。
小木匠有心多了解一些三眼巫族的事情，但现在显然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时候，当下也是问道：“程兰亭呢？”
那巨人石像被控制住了，那么程兰亭这家伙呢？
屈孟虎手往黑暗中指了过去，说道：“他逃向了那边去……”
小木匠说：“追么？”
屈孟虎说道：“当然了。”
两人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诛杀程兰亭此獠的，现如今敌人近在眼前，又怎么可能放他离开呢？
他们没有逗留，立刻往前，穿过一处有篝火燃烧的高台，一直走到了高台后面的尽头去。
他们一直抵达到了山壁边缘上，瞧见那是一片巨大的山壁，并非圆弧形，而是一片古怪的横截面。
小木匠瞧见，这整个山体都布满了无数古怪的符文与图画，那些图画线条简陋而古怪，但却又勾勒出了许多抽象的画面来。
因为光线的缘故，所以小木匠只能够瞧见眼前的一部分，看到那是一些三眼小人儿，他们仿佛在一处满是熔浆与火焰的地方生活着，那里的空气中弥漫着灰色的气体，到处都是火山、地动与黑云，到处都是一片灾难……
那些三眼小人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中挣扎生活着，而旁边的画面，则是它们与各种古怪的猛兽在厮杀争斗，甚至还有族群内的战争……
当然，这些画面都很抽象，具体是什么，其实也不一定是小木匠解读的这些。
如果能够将整个一片山壁上的壁画都看过一遍，甚至仔细研究，或许会有更多的发现。
但没有等小木匠过多打量，却听到屈孟虎指着不远处一扇镶嵌在山壁上的巨大石门说道：“那家伙，进了里面去……”
那扇门足有两丈高，门上漆黑一片，只有两个门环，上面有宛如恶犬的浮雕，牙齿尖锐，眼神凶恶，而且看着十分古怪，隐隐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畏惧感。
小木匠跟随着屈孟虎来到了那石门之前，发现它看样子是从中间推开的，但屈孟虎试着推了一下，却发现这门却是一扇死门。
或者说，它是一扇假门。
它就如同山壁上其它的壁画、浮雕一般，并不是一扇可以往里面推的门，无论屈孟虎怎么尝试，用了多大的力气，都没有办法往里面推动半分。
而在屈孟虎推门的时候，小木匠往门缝里望去，瞧见的，也是实打实的山体。
程兰亭进了门后去？
他难道还能跑进山体里面去么？
小木匠有些错愕，而屈孟虎则说道：“我刚才隐约瞧见了一下，他应该是进去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机关……”
是么？
小木匠走上前去，在上面敲敲打打，试图发现一些什么。
他对于工程结构还是挺在行的，一番检查下来，发现这的确是一扇假门，后面确实就只是一处山体而已，没有任何镂空之处。
小木匠这边一脸疑惑，而这个时候，身后却走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猛然回头，瞧见来人却是先前离去的闲大爷陈仓。
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居然是之前进入山神庙的苗女宝兰，以及那个长相帅气的年轻小伙子。
至于与他们一起的其他人，却是不见了踪影。
瞧见这些人走了过来，小木匠立刻就摆出了警惕的架势，反倒是屈孟虎一脸油滑笑容，冲着宝兰喊道：“嘿，宝兰妹子，许久不见，还记得你虎哥哥不？”
这真是个大心脏的家伙，仇人不知踪影，他却还有闲心来调戏小姑娘……
这份淡定和沉稳，小木匠自认为是做不到的。
宝兰自然是认得屈孟虎的——当初在苗王墓的时候，那家伙和洛富贵认出了她，却装作不知，反倒是将计就计，引出后续之事，这份心思和城府，她又怎么能够忘却？
不过她还没有开口，她旁边那年轻人立刻就怒了，冲上前来，冲着屈孟虎骂道：“小贼，跟谁在这儿耍流氓呢？”
那人暴躁不已，屈孟虎笑容越发洋溢，正要戏弄对方一番，没想到旁边的陈仓却走上前来，对屈孟虎问道：“你父亲，真的是屈天下么？”
听到对方谈到自己父亲，屈孟虎收敛调笑心思，点头说道：“对。”
陈仓脸上的神情复杂，看了他好一会儿，又问：“你们刚才说，是程龙头杀了你父亲？这事儿，可是真的？”

第四十四章 陈仓的选择
屈孟虎看着陈仓，认真地说道：“你觉得我奔波数年，千里迢迢地赶到此处来，只是为了逗趣么？”
小木匠也适时走上前来，朝着陈仓拱手说道：“陈老大，这件事情，刚才程兰亭已经亲口承认，你若是想要为他求情，或者翻案，还是免了吧……”
陈仓感觉到了两人的敌意，非常尴尬地说道：“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说起来有些惭愧，其实我与你父亲也是关系不错的朋友，甚至连你父亲与程龙头的认识，都是我撮合的——当年你父亲出了事情，我们圈子里的人都很难过，不仅仅只是因为酒神酿，更多的，是你父亲的为人着实不错，大家都觉得可惜了……”
听到他这情真意切的话语，屈孟虎的敌意消减了一些，客气地说道：“多谢了。”
陈仓似乎做出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对两人说道：“虽说我是渝城袍哥会的兄弟伙，而程龙……程兰亭则是袍哥会的龙头，但袍哥人家，从来不拉稀摆带，自古便是忠义双全，他程兰亭既然做出这等事情，在我心中，便不配这龙头之位，所以你们之间的争端，我不参与了……”
屈孟虎并不意外，朝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好。”
随后，他又看向了不远处的宝兰，与那个怒目圆睁的俊朗年轻人，说道：“怎么，陈老大退出了，你们两个呢，准备掺和进来吗？”
那年轻人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宝兰却立刻将他给拦住了。
旁边这小奶狗固然是天不怕地不怕，耍得了横，但与屈孟虎他们打过交道的宝兰却完全没有任何招惹的心思。
之前的事情且不说了，就刚才的战况，他们也是有瞧见过的。
不说程兰亭这位渝城袍哥会的龙头被追着到处跑，就连曾经纵横一时的黑道巨擘韩抱剑，都被那个看上去朴实无华的年轻人给一刀斩了去……
这样的手段，他们拿什么来掺和？
性命么？
所以宝兰拦住了旁边的年轻人，慌里慌张地说道：“不、不、不，我们只是适逢其会，撞上了而已，并没有什么立场的，你们有什么恩怨，都自行解决吧，别把我们拉进来……”
屈孟虎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来：“宝兰妹子，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
说完话，他的脸色却是一变，话语也变得冰冷了起来：“怎么，还有事？”
他这却是在赶人了。
宝兰被“喜怒无常”的屈孟虎吓得心惊胆战，不敢停留，拉着旁边的年轻人就要走，然而陈仓不但没有离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小木匠感觉到了，立刻往前一站，拦在了对方的面前，说道：“陈老大，慎行，别忘了你刚才的话。”
他并不担心陈仓出尔反尔，毕竟对方就算是变卦翻脸，与他们为敌，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陈仓在渝城袍哥会里面，算是前三的顶尖高手，但对于小木匠，或者屈孟虎而言，都不算什么强敌。
渝城袍哥会，即便在渝城乃至西南地区，是那种巨无霸的存在，但到底还只是一个地方性的帮会，对于屈孟虎和小木匠这种已然名扬天下的风头人物而言，终究还是有一些差距的……
他只是觉得陈仓这人，其实还不错。
就算是刚才见面敌对的时候，他临走前还忍不住为自己说好话，就冲这一点，小木匠都不太愿意与对方刀兵相向。
当然，如果陈仓真正心怀歹意，他不介意给对方来上一刀。
心怀善良，不忘刀兵。
这便是小木匠现如今心中的道义。
不过陈仓显然没有与他们为敌的意思，此刻走上前来，却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情：“你们说，程兰亭进了这扇门里面去？”
屈孟虎眼睛一亮，说对，陈老大有何见教？
陈仓犹豫了一下，最终却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按理说，这件事情我本来可以不管的，但……”
屈孟虎感觉到了他心中的挣扎，平静地说道：“陈老大，我知晓你心中，或许还是存着良善的，应该知晓，现如今的程兰亭，与之前的他，已经截然不同了，他现在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人类，他应该变成了一个魔头，或者将神魂出卖给域外天魔的败类、叛徒——这一点，想必陈老大这些时间，应该是能够看得出一二的吧？”
他的话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陈仓点头说道：“对，他跟以前的程兰亭，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解开心结之后，陈仓说道：“这扇门，看着仿佛是个死局，完全打不开，但其实不然——它的背后，连通的并非什么房间或者殿宇，而是另外一处空间。那个空间，根据我们这半年来的研究，应该是三眼巫族介入世间的一处节点，而我们内部，则将其称之为‘死亡之门’，即便是承袭了三眼巫族力量的程兰亭，也不敢轻易介入其中，因为一旦将上面的封印打开，那么很有可能就将三眼巫族重新带到了这个世界，而如果是那样的话，谁也无法预料到，将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局面……“
屈孟虎冷笑着说道：“毫无疑问，结果只有一个，那便是战争，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灾祸将会瞬间蔓延，无数个无辜的生命，都将会因为你们的举动而消失……”
陈仓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痛苦，点头说道：“你说得对。”
随后他说道：“我之所以来这个地方，是因为我之前就对三眼巫的研究很深，所以被程兰亭调来此处帮助他解读遗迹之中的各种东西；其它的还好，这个地方，是被古代大拿封印的场所，但随着程兰亭这段时间的折腾，那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而他则利用这缝隙大肆摄取力量……但如果现在，他把封印给强行破开了……”
小木匠眉头一跳，说道：“一场灾祸！”
陈仓点头，说对，所以我们必须要阻止他鱼死网破，否则就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屈孟虎突然说道：“恐怕来不及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和陈仓都朝着那扇镶嵌在山壁之上的石门望了过去，只见那石门如同先前那巨人石像一般，仿佛活了过来一样，开始一起一伏，就仿佛活物在呼吸。
而与此同时，里面却有古怪的声音浮现，却是某种经文或者念诵……
它不是汉语，也不是西南之地的方言，而是某种古怪的语言，发音甚至与人类的语言截然不同，断断续续的，无论是咬文嚼字，还是胸腔共鸣之处，都无比的古怪。
而听到这个，陈仓直接就炸了，大声喊道：“他在呼唤三眼巫族，他真的打算这么做了……”
这个渝城袍哥会的闲老大一脸错愕，惊讶无比：“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屈孟虎冷冷一笑，说道：“我已经说了，他现如今，根本就不是人了。”
既然不是人，那么立场就截然不同。
小木匠没有二话，直接拔出了旧雪长刀来，猛然一抖，那刀身之上，立刻有烈焰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已经做好了全力一战的准备。
随后他问陈仓：“我们该怎么办？能不能拦住他？”
屈孟虎也看向了陈仓。
陈仓作为研究三眼巫的学者专家，又在这遗迹之中待了那么久的时间，就连程兰亭都需要他来帮忙破译，对于这件事情，自然更有发言权。
所以两人都将希望放在了陈仓的身上来，即便在此之前，对方与程兰亭还是一伙儿的。
好在陈仓也没有辜负两人的期望，当下也是果断回答道：“可以，只要将程兰亭拦住，别让他解除封印，一切都有可能——这扇门的通道在右边的门环上，将手放在上面，我来帮忙导引，可以传送一人过去……“
小木匠问：“只能一人？”
陈仓点头，说：“只能一人……”
小木匠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去吧！”
他快步往前走去，来到了那石门之前，打量着那石门右边那雕塑成恶犬的门环，刚要伸手上前，却被屈孟虎拦住了。
那个圆脸小子淡淡说道：“我去。”
小木匠之所以主动前往，一是觉得自己的实力不错，即便是此刻巅峰不在，但拼死一搏，也有机会，另外就是对于陈仓，他还是得防着一点。
毕竟在此之前，双方还是敌对状态，如果陈仓在这儿阴一手的话，有屈孟虎在外面照看，多少也会放心一些……
既然是涉险，那么他自然应该更主动一些。
但很显然，屈孟虎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对小木匠说道：“我与程兰亭之间的恩怨，我来与他了结。”
简单一句话，让小木匠说不出更多的话语来。
他只有简单说了一句：“当心。”
屈孟虎点头，将手搭在了那门环之上，随后冲着陈仓说道：“劳驾。”
陈仓走上前来，口中持咒，随后猛然一震。
下一秒，屈孟虎也消失不见。

第四十五章 当年的火，今时的火
屈孟虎手搭在了门环上，听到旁边的陈仓持咒，随后眼前景致一换，自己却是来到了一处四周都是白色的空间。
脚下是一片平地，而头顶之上，却是虚无缥缈的白色云雾。
继续往上，似乎还有一些星辰微光。
而在离自己二十几米的地方，那个枯瘦老迈、还秃顶的程兰亭，正在疯狂地挥舞着双手，口中念念有词，使得他身前的那一片白色变得扭曲起来。
在不断扭曲的过程中，一丝缝隙正在生成，并且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地扩散……
屈孟虎能够从那黑色的缝隙之中，嗅到一股疯狂的气息来。
那气息，像极了死亡。
他这边望了过去，而程兰亭那边，也正好瞧了过来。
在瞧见屈孟虎的一瞬间，程兰亭的脸上满是错愕，随即明白过来，一股怨毒的表情浮现出来，满脸戾气地骂道：“所以，是陈仓那反骨仔把你送进来了的？”
屈孟虎虽然身具“阵王”之名，但对于此地并不熟悉，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解那石门之上的奥秘。
他之所以能够抵达此处，一定是有人帮了忙。
而在这整个三眼巫遗迹之中，能够懂得这个的人，只有一个。
自己的属下，却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反插一刀，这让程兰亭显得十分恼怒，他双目赤红，脸上的肌肉变得扭曲，口中颂念不断，而右手却是一挥，朝着屈孟虎这边结了个手印。
空气一下子就变得灼热起来，汹涌的烈焰冒出，朝着屈孟虎狂涌而去。
与此同时，地上浮现出了十来个石头构造的傀儡，每一个都有一丈多高，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屈孟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了过去。
程兰亭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才是此间真正的主人。
这儿，可是他的地盘。
但屈孟虎胆敢孤身闯入此中，却并非没有凭恃，瞧见程兰亭挥手间弄出来的这些玩意儿，他冷冷笑了笑，随后往前走去。
在火焰即将扑到眼前的时候，他将右手往前一挥。
掌心之上，满是金光，宛如春阳融雪一般，那些火焰立刻消亡，不见踪影。
而那些看上去无比结实和威猛的石头傀儡，也在这个时候，变得僵硬，到了后面，甚至僵立不动，完全没有了任何的动静。
程兰亭出了招，亮出手段之后，屈孟虎也落了子。
他用这一瞬间的举动，向程兰亭展示了他屈孟虎，为何会被人称之为“阵王”。
何为“王”？
只有在一个领域深耕，别人懂的他懂，别人不懂的他也懂，天下间无人能出其右者，方才能够担得了这样的头衔。
欲戴王冠，必受其重。
屈孟虎显然担当得起这样的名头。
即便此处是程兰亭的地盘，是他潜心专研许久的地方，但对于屈孟虎而言，只需要知晓万物运行的规律，他便能够将一切不利之事，化作自己的砝码。
举手抬足之间，将整个局面控制住之后，屈孟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他越过了一群僵立原地的石头傀儡，来到了程兰亭的面前。
这个男人已经停止了动作，他双手垂落，冷冷地看着屈孟虎，嘴角上挑，缓声说道：“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
屈孟虎说道：“不，我不会像我父亲那般天真、善良和……傻。”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屈孟虎的脸是黑的。
他曾经无数次怨恨过父亲的识人不明，屈天下若是能够早一点儿明白程兰亭的薄凉天性和冷酷，或许屈家未必会遭受这么一次劫难……
不过怨恨归怨恨，这点儿心思，只有他能够有，任何人胆敢讥讽他的父亲，便将是他屈孟虎杀之后快的敌人。
因为爱，所以恨。
程兰亭笑了，说道：“的确，你父亲……”
他话语还没有说完，屈孟虎便打断了他：“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了，别在那里装波伊、扯闲淡了，有完没完？”
屈孟虎说着话，人却一瞬间出现在了程兰亭的面前来，手一抬，拳头便砸到了程兰亭的脸上去。
砰！
他这重重一拳，果真砸了个结实，然而让屈孟虎有些意想不到的，是自己这一拳，仿佛砸到了钢铁之上一般。
看上去病恹恹的程兰亭，身体坚固得宛如钢浇铁铸的一般。
屈孟虎感觉到自己右手拳骨处有些开裂，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哼了起来，而下一秒，程兰亭的腹部，却是伸出了一根滑腻腻的触手，朝着屈孟虎的心口陡然射去……
屈孟虎的反应何等灵敏，当下也是果断出手，猛然抓住了那玩意。
他只感觉这触手滑不留手，而且速度极快，即便是他下意识地把劲儿往旁边卸了过去，都还是感觉到那疾掠而过的触手，在自己身上划出了一道血痕来。
而与此同时，屈孟虎瞧见程兰亭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来。
那一瞬间，屈孟虎知道自己上当了。
这个老狐狸故意把自己弄得很是虚弱的样子，引他过来近身攻击，随后程兰亭利用自己经过三眼巫遗迹改造之后的身体优势，出其不意，想要兵出险招，将他给暗算了去……
只不过，程兰亭当他屈孟虎是什么？
初出茅庐的菜鸟么？
这个被沈老总看中，选为邪灵右使的男人，又怎么可能是一个莽撞的冒失鬼呢？
在明白程兰亭打算的一瞬间，屈孟虎也是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调整了自己的身位，将对方必杀的一击尽可能地缓解，拼着腹部受伤，往旁边一挪，随后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与程兰亭对拼了十几下。
屈孟虎用极为快速的攻击和身法，在程兰亭的身边盘旋着，双方宛如疾电一般碰撞、拉扯和迂回，快得宛如两道幻影。
而很快，屈孟虎就探明了对方的底细。
程兰亭身体的强度变得格外强悍，而且反应力也大幅度飙升，另外身体里面还能够射出三根宛如钢鞭一般的触手来……
但正是这些改变，使得程兰亭的搏击之法，与他还是“人”之时截然不同，这使得他的攻击手段变得十分古怪，身体也并不协调，完全是凭借着身体强大的反应力在支撑着……
也就是说，程兰亭身体的力量和敏捷虽然加上去了，但他却变得不太会与人拼斗了。
想来他变成这副鬼样子之后，也没有与人正经交手过。
这，便是屈孟虎的机会了。
清楚了这一点之后，屈孟虎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将火力点满，攻势宛如暴风骤雨一般袭来，让程兰亭来不及多想什么，全部凭借着本能的反应在抵抗。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屈孟虎则不断地给对方增加压力，展现出自己除了法阵之外，在修行之上的强悍之处。
这个男人，当年跟着熊草学刀的时候，就是一等一的修行天才，又怎么可能只有“法阵”之道这一门绝活儿呢？
他之所以能够凭借着阵法吃饭，最主要的，便是他的聪慧和悟性。
而这些，放在修行之上来，也是极大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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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激斗不断，而在门外，小木匠瞧见屈孟虎进去了一会儿还没有出来，心中不由得有了几分紧张，对旁边的陈仓说道：“陈老大，你能送我进去么？”
陈仓喘着起，有些为难：“老朽年岁已高，实力不济，强行送一人进去，已是勉强……”
小木匠瞧见他满头都是汗水，即便是焦急无比，也没有办法再去逼对方。
而就在小木匠在外面抓耳挠腮的时候，门内的战斗，却已经进入了尾声……
程兰亭的确是从三眼巫遗迹之中，获得了恐怖的力量，而如果能够给他一定的时间，那么他极有可能成为这世界上那几个顶尖高手之一。
不过他在获得这力量的同时，也不得不放弃了一些东西。
譬如他作为“人”的身体……
他的灵魂与身体并不匹配，而且没有完全融合、适应，使得屈孟虎能够找到机会，最终发动，将其击败了去。
这过程电光火石，快若闪电，似乎有许多可以说道的地方，但仔细想一想，一切都在程兰亭为了力量，放弃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的。
当轰然倒下、被屈孟虎一脚踩在了身上的时候，程兰亭下意识地喊道：“等等，别杀我……”
屈孟虎右手一抖，却有许多油脂淋在了程兰亭的身上来。
他看着满心不甘的程兰亭，淡淡地说道：“当年我父亲，以及我的家人们，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听到这话儿，程兰亭知晓自己已经是必死无疑了，于是脸色一变，却是肌肉扭曲，随后疯狂大笑了起来：“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呢？通道已经打开了，你很快也要死了，黄泉路上一起走，有你这小子作伴，也很不错……“
他大笑着，仿佛畅快无比，而在两人的身后，那一道黑色缝隙已经在他们拼斗的时候，扩散了一大片……
仿佛，就如同那一扇石门那般。
屈孟虎听见了，摸出了一盒洋火来，将火柴一划，淡淡笑道：“老东西，想多了吧？”
说完，他将火柴轻轻一扔。
轰……
火焰瞬间冒起，宛如……当年河东的屈家大宅。

第四十六章 力挽狂澜的阵王
烈焰在一瞬间将程兰亭吞没了去，但那家伙却并没有立刻死去，而是在地上翻滚着，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声来。
程兰亭这样的狼狈模样，与他先前那薄情冷漠的豪雄人设完全不符，但这却是人在面临死亡与痛苦时，最为真实的反应，而屈孟虎则往后退了两步，瞧见这个在火中翻腾的家伙，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悲哀与郁闷。
此时此刻，并没有他之前想象中手刃仇人时的那般快意恩仇，反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在心中蔓延起来。
当年父亲，就是被这样的一个人渣给害死了？
哎……
卧槽，真的很憋屈了。
若对方是一个顶尖厉害的魔头，那也罢了，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家伙，实在是太让人郁闷了……
好在程兰亭经过短暂本能的挣扎之后，却是放弃了。
躺在了地上，奄奄一息的他，脸上露出了一抹邪恶的微笑来，喃喃说道：“都得死，都得死，你们都活不了，桀桀桀……”
程兰亭即便是继承了三眼巫遗迹的力量，身体经受过了巨大的改变，但到底还是没有办法脱离身躯的束缚，被火烧过之后，全身都蜷缩了起来，声带沙哑，完全没办法发声，但他的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已经扩散成了如石门一般巨大的黑色区域。
那个地方不断地涌动着，里面的黑色仿佛流动的墨汁一般，看上去并不像是什么厉害之物，但屈孟虎却能够从其中，嗅到某种极为危险的气息。
程兰亭没有说错，他真的是准备鱼死网破了。
这一扇黑色之门，显然是启动了，准备将消失上千年的三眼巫族，重新引导到这个世间来。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到了那个时候，大家都是一个字。
死。
无论是他程兰亭，还是在场的所有人。
甚至包括这整个一片区域。
但是……
程兰亭满心都是同归于尽的怨毒心思，但却漏算了一件事情。
那便是他面前站着的，却是名满天下的阵王。
这个男人，可是能够创造奇迹的。
而事实上，屈孟虎已经不再去关心脚下这个还剩下半口气的程兰亭，而是左右观察一番，随后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十指开始快速掐算起来。
他一边掐算，口中一边默念盘算。
如果将此刻的屈孟虎做一个比喻的话，他就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电脑CPU，各种数据和方案，在他的脑子里飞掠而过。
汗水从他的额头顶上冒出，然后顺着流淌了下来……
与此同时，那扇黑门越变越大，到了最后，却是将整个一面墙都给铺满了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屈孟虎陡然睁开了眼睛来，朝着半空中打了一个响指。
啪……
响指声落下的一瞬间，那边的石门却是轰然打开了，露出了远处的小木匠与闲老大陈仓来。
两人瞧见这门被打开了，都为之一震。
随后小木匠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先是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接着瞧见了地上的程兰亭，以及站着的屈孟虎，终于松了一口气，问道：“你没事吧？”
屈孟虎点头，却没有说话，而是指着正前方那一片被黑色浓雾吞没了的墙面。
小木匠朝着那般望了过去的时候，那一片浓郁的黑色，却是有了变化。
首先是纯黑的颜色有了变化。
它依旧是一片黑，但浓黑与浅黑、以及黯淡的颜色开始区分凸显开来，随后有金黄色的光芒出现，却是许多的灯火。
而随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浮现，小木匠终于瞧出来了，那居然是一张俯瞰图，而下方处却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它化作了好多个方阵，每一个方阵却有成百上千的人影，中间有灯火分隔，而这些方阵则组成了不同的层次感，那些黑点一般的人影开始迅速扩大，然后朝着这边狂涌而来……
与此同时，小木匠甚至都听到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吼声，从远而近，仿佛直接就要扑出来一般。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这样的规模着实吓人，很难想象一旦涌到了这儿来，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小木匠面对着这等从未有见过、无比骇人的场面，没有二话，直接将旧雪长刀拔了出来，横在胸前，等待着那“敌军”前来，而自己即便是那螳臂当车，马上就要被吞没了去，也完全没有任何的在乎。
他心中，毫无畏惧。
至于陈仓，这位渝城袍哥会的闲老大则显得有些慌乱，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尚存一息的程兰亭，随后又看向了前方，顿时就呆住了。
他口中喃喃说道：“没救了，没救了……”
此时此刻的情形，让研究了大半辈子、熟知三眼巫族的陈仓陷入了绝望之中。
他没有任何的办法，能够阻挡那些恐怖的三眼小人。
然而就在这时，屈孟虎那仿佛抽筋一般的十指，却突然间停止了抽搐。
随后他往后一跃，步踏七星斗罡，口中高声喝道：“杳杳冥冥，天地昏沉，雷电风火，官将吏兵，若闻关名，迅速来临，驱除幽厉，拿捉精灵，安龙镇宅，功在天庭……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封……”
他一边快速喝念，一边用右手剑指往前戳动，先是在虚空之中，写一“斗”字，由一竖之末，向右圈转，至相交处转向右直下，复折向右上方撇出……
口中持咒，单手画符，屈孟虎最终使出手段，随着他最后一个字从口中吐出，整个空间都为之一震。
紧接着，无数力量，从四面八方传递而来，最终落到了他的指尖之上。
屈孟虎往前猛然一戳，力量集束，最终落到了那一整片黑色涌动的截面上，随后朝着中间收缩，最终开始慢慢变小……
那已然被程兰亭打开了的通道，此时此刻，却再一次要被屈孟虎给封印了去。
瞧见这一幕，陈仓激动得胡子都颤抖了起来，口中高呼道：“神迹啊，这是神迹……”
然而已至弥留之境的程兰亭却感觉到难以接受，拼尽了平生最后一点儿力气，怒声吼道：“不……”
他声带都已经被火焰烧烂，此刻喊出声来，完全都是靠性命在撑着，所以话语没完，程兰亭却终于在无比的懊恼与悔恨之中，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他死了，再也没有了任何的气息，就像一团焦炭那般。
而此时此刻，却没有任何人去关注到他。
因为在程兰亭闭气的那一瞬间，黑幕背后的三眼巫族并不甘心这通道口就此被封印了去，所以立刻就有了反应，无数吟唱声传出，甚至都盖过了那千军万马嘶吼喊杀的声响。
紧接着，一片巨大的黑色之物，却是从那些黑点一般的身影头顶上飞掠而过，然后朝着这边陡然冲来。
瞧见这个，屈孟虎的脸色大变，当下也是冲着小木匠喊道：“走！”
小木匠与屈孟虎默契度足够，听到这话儿，当下也是条件反射一般地猛然后退，直接退出了石门之外去。
而陈仓也是如此。
两人一同逃出了石门处，往后疾退了十几米，突然间感觉到空间一阵剧震，随后听到一道轰隆隆的巨响，那石门之中，却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出现，朝着外面陡然伸了出来……
这手臂与先前程兰亭操控的那巨人石像一般巨大，但不同的，是它看上去，仿佛是人，或者某种灵长类动物的手臂。
或者说，是某种活物的……
如此巨大，仿佛洪荒远古的巨人一般。
小木匠瞧见这玩意从石门里面伸出来，朝着两边猛掏，结果将不少支撑洞穴的巨大石笋砸碎、捣烂，也破坏了此处空间的稳定性，使得穹顶不稳，巨大的石头簌簌往下掉落，整个空间宛如人间末日一般，心中骇然。
这玩意倘若强行突破封印，那么屈孟虎刚才所做出来的一切努力，那都将白费了。
这可怎么办？
没有等小木匠担心太多，这时那混乱的空间中，却传来了屈孟虎清亮的喊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赦！”
与这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炫目刺眼的金光。
那金光刺得小木匠如见白昼烈日一般，短暂的失明之后，他恢复视力的时候，却瞧见那宛如山峦一般的巨大手掌却是消失不见，化作流光无数，而屈孟虎则出现在了他们身边的不远处。
这兄弟冲着他和陈仓喊道：“通道封住了，不过这地方要塌了，快逃……”
他往前冲了两步，结果一坨巨大石块陡然砸落过来，不但将去路给封堵住，还差点儿将屈孟虎给砸成了肉酱。
这边离出口处颇远，去路被封堵许多，想跑原地返回，恐怕半路就被砸死了。
好在这个时候陈仓站了出来，朝着两人喊道：“我知道有条通往外面的小路，跟着我来……”

第四十七章 倒人不倒架
陈仓在这地方待了许久，对于这洞穴也是十分熟悉，在这危急时刻，他也是站了出来，带着小木匠和屈孟虎抄了小道。
几人避开了无数要人性命的落石，最终逃出了山腹之中。
当三人灰头土脸地从一处塌陷的土坑中爬出来时，那山腹之中的动荡也终于消停了，两个风华正茂的小年轻，一个满头银发的老汉，都完全不顾形象地躺倒在地。
他们呼吸着夜风里新鲜的空气，享受着劫后余生那短暂的轻松和惬意。
过了好一会儿，小木匠最先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左右，瞧见这儿却是山神庙右下方的一处斜坡，而眼前的山坡已经坍塌了去，上面的山神庙也完全不见，到处都是一片乱石和泥土的狼藉。
呼、呼……
他感觉胸腔像着了火一样难受，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缓过来一些，而这时陈仓也爬了起来，一脸惊魂，担忧地说道：“那通道，真的封住了？”
屈孟虎甚至都懒得站起来，而是懒洋洋地伸了一下腰，随后说道：“我办事儿，你放心。”
尽管双方只是初识，而且之前关系还是敌对，但或许是“阵王”的名头太过于响亮，使得陈仓竟然信服了。
他当下也是忍不住称赞道：“贤侄……啊，不，小屈先生当真不愧‘阵王’之名，这一次倘若没有你力挽狂澜，将此地封印，只怕此番劫数，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啊……“
他本来还想要按着“屈天下”的那一辈来称呼对方，然而念头一转，却想到了屈孟虎现如今的赫赫威名，以及他刚才神迹一般的表现，不敢造次，当下也是改了称呼，并且对其赞不绝口，大力夸赞起来。
屈孟虎显得十分谦虚，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道：“举手之劳而已，总不能看着程兰亭那王八蛋，把这世间搅得一片混乱吧？”
他语气轻松，仿佛不值一提，然而陈仓却是一脸认真，居然朝着屈孟虎躬身行礼起来：“不管怎么说，老朽先替父老乡亲们，向你的仗义出手，表达最为强烈的谢意……”
瞧见他这态势，屈孟虎这才爬了起来，扶住了对方，说道：“别这么多繁文缛节，刚才倘若不是陈老大你帮忙带路，只怕我们都死在山腹之中了。”
陈仓瞧见他这般谦虚，忍不住又夸赞了几句。
屈孟虎虽然表明上风轻云淡，但脸上的笑容却有点儿绷不住了，喜气洋洋的。
不过陈仓夸赞一番之后，却又给他提了一个醒：“今日之事，必然会传出去的，而现如今渝城袍哥会几乎掌握在程兰亭的亲信之手，那帮人若是知晓程兰亭死于阵王您的手中，恐怕不会管你三七二十一，就展开了疯狂报复……所以阵王今后若是路过渝城，还是得小心一些——当然，老朽也会尽力奔走，还原真相，让袍哥会内部知晓这里面的是非曲直，不至于一错再错……”
屈孟虎自然知晓陈仓的担心，笑着说道：“你放心，我与程兰亭之间，是私怨，而非公仇，现如今他既已死，我们之间就一笔勾销了，也不会牵连到渝城袍哥会那边去……”
陈仓听了，松了一大口气，拱手说道：“多谢理解。”
他又与屈孟虎说了几句之后，却是提出告辞。
这山神庙下的三眼巫遗迹垮塌，不知道掩埋了多少人，几人死去、几人能活，这些谁也不曾知晓，陈仓作为渝城袍哥会的闲大爷，自然也是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处理的，的确不会在此多作久留。
而屈孟虎则目送着陈仓离开之后，转过身来，却是一张嘴，哇的一下，吐出了一大口的血来。
那血都已经发黑了，而且除了黏稠的血液之外，还有一些碎肉末之类的东西，看上去仿佛要将内脏都给吐出来似的，吓得小木匠都有些慌张，赶忙过来扶住他，问道：“怎么了这是？”
屈孟虎“哇、哇”吐了好几下，气顺了一些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血迹，然后笑着说道：“没事，死不了。”
小木匠看着地上这一滩，不无担心地说道：“真没事？”
屈孟虎苦笑一声，说道：“你真的当三眼巫族是那般简单的么？我强行封印住这通道，肯定是吃了一点儿苦头的……”
小木匠说道：“那你还强撑着？”
他能够瞧得出来，屈孟虎刚才之所以呕吐出凝固的血块来，显然是强撑了好一会儿，方才会如此。
瞧见这个，他忍不住地心疼，而屈孟虎则笑着说道：“咱们两个是穿开裆裤的交情，在你面前，我怎么着都无所谓，但是在陈仓面前，我得‘倒人不倒架’，就得强撑着，给他一种‘强无敌’的感觉，只有如此，他才会感觉到我的不好惹，也避免了后续渝城袍哥会的麻烦……”
小木匠听他这般说，立刻就懂了。
如果屈孟虎刚才就倒下去了，陈仓或许不会说些什么，但对他阵王的评价，或许就会下调一些，没有太多的敬畏。
那么回到了渝城之后，他虽然也会替着说些好话，但力度并不会太过于强烈，态度也不会鲜明。
但如果屈孟虎给他留下超级强悍的印象，那么在陈仓的心中，这位阵王不找渝城袍哥会的麻烦，已经谢天谢地了，还谈什么别的？
所以到时候，他肯定会拼了命阻止渝城袍哥会的那些人来找麻烦。
小木匠知晓这些，所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屈孟虎，本身就是这么一个要强的性子，抛开这些所有的关系，他为了装一下波伊，估计也会那么做。
所以说再多，都不过是理由而已。
他将屈孟虎扶起，然后问道：“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屈孟虎摇了摇头，说道：“刚才吐过之后，就爽快许多，你扶我起来，带着我上那边坡去，围着这废墟转一圈……”
小木匠有些不解，问道：“这是要干嘛？”
屈孟虎说道：“我大概看一下此地的风水地势，等回头休养好了，再过来一趟，结合地形，将那通道给彻底封印了去，不留下任何的隐患……”
他先前出手封印，阻止了三眼巫族的入侵，不过对于这封印，他的信心其实并不多，又或者说不愿意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因为任何的意外或者变故，都是他不能跟接受的，所以才会趁着这地形并未变化，打量一遍，也好在心底里有一个应对的方案。
这个男人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行，小事或许不正经，但大事却绝对不含糊。
小木匠拗不过他，于是将人给扶了起来，围着这塌方之处绕了一圈，然后等着屈孟虎在那儿默念着，而他则找出了包扎绷带之类的东西来，给这家伙处理伤口。
一切弄完，时间已经过了许久，小木匠瞧见坡那边却有人影出现，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小舞等人。
他欣喜过望，朝着那边挥手示意，并且还高声喊了起来。
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喊声，小舞姑娘没有犹豫，便带着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等到跟前的时候，小木匠才发现，不但小舞姑娘活着出来了，还有那个手下，以及屈封和徐青山都得以逃脱，并且一路行到了这儿来。
屈封背着徐青山，两人瞧见了屈孟虎，赶忙过来行礼问安。
这会儿屈孟虎已经计算完毕，心中有了应对方案，所以也没有再多思索，而是回过头来，与他们简单聊了几句。
这一问才得知，他们早在出事之前，就已经退到了外面来，等到山体震动，山神庙垮塌的时候，他们也及时撤离，避开了这一场祸患。
说完这些，小舞姑娘问起了他们里面的事情来，小木匠瞧见屈孟虎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主动帮着解释了起来。
这边聊了一会儿，屈孟虎问起了徐青山他们为何出现于此。
徐青山如实回答，说是被程兰亭派人给抓去的，这件事情十分突然，而且出动的人也多，他们完全没办法抵抗，好在他有着甘先生的及时救援，捡回了一条性命，但周平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不但死去，而且连遗体都掩埋在了那山腹之中……
这事儿说起来，着实让人感慨。
屈孟虎也是叹息不已，不过得知小木匠帮着报了仇，忍不住伸手过去，拍了拍小木匠的手，表示感谢。
一群人劫后余生，心潮澎湃，不过无论是小木匠，还是屈孟虎，都有些精疲力尽，所以也没有在此多作驻足，于是简单沟通之后，便撤离此处，往着龙溪镇的方向行去。
毕竟程兰亭已死，敌人群龙无首，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回路漫漫，众人状态又极差，一直到天亮方才回返客栈。
屈孟虎这时已经扛不住了，直接上床就呼呼大睡了去，而小木匠这边简单洗漱一番，交代屈封等人戒备之后，他也准备上床歇息，结果还没有躺下，门便被敲响了。
小木匠问：“怎么？”
门外屈封回答道：“那个……帮青山接筋的那个女医生回来了，点名要见你……”

第四十八章 这一笑
什么？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顿时就睡意全无，一下子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走到门口，将门推开，对着门口的屈封问道：“人呢，在哪里？”
屈封说道：“刚才那茅草棚的老婆婆过来给青山换药，提到了这个，她人还在青山房间里呢，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小木匠听了，赶忙跑到了徐青山的房间，一推开门，瞧见那老婆婆正在与徐青山说话。
徐青山因为被程兰亭派人掳过一回，途中被施加暴力，使得原本快要愈合的地方遭到破坏，病情加剧了许多，此刻那老婆婆拆解打量之后，正在与徐青山说起此事，讲这个得带到茅草棚那边去，让医生亲自看一下才行……
她在那儿说着话，小木匠走了进来，老婆婆瞧见，不由得笑了。
随后她说道：“甘先生，我们家医生听说了你在这里，让我过来瞧一瞧，问你在不在呢——若是在，便让你过去一趟……”
小木匠在门外听到了这些，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来，说道：“好，我背着青山，一起过去。”
老婆婆点头，说如此最好。
她没有给徐青山换药，而是站起了身来，而小木匠则与徐青山说了两句，然后又转到了屈孟虎的房前，去敲了门。
他要去茅草屋那儿，得跟屈孟虎说一声。
他这边敲了下门，结果门开了，走出来的却是小舞姑娘。
这位长相明媚、俊俏如花一般的小女子，此刻双目通红，却是仿佛哭过一般，她瞧见了小木匠，也不避嫌，而是低声说道：“他刚刚睡下，有什么事情么？”
小木匠朝着里面望了一眼，听到屈孟虎微微的鼾声，知晓小舞姑娘所言非虚，并没有在骗他。
屈孟虎此刻已经是疲惫至极，再去打扰他，着实不太好，所以小木匠也没有坚持将人叫醒，而是对小舞姑娘说道：“我带青山去镇子外的医生那里一趟，不知道何时会回来，一会儿如果老八醒了问起，你告诉他一声……”
小舞姑娘听了，点头，说道：“好。”
小木匠这边说过之后，还是不放心，又找到了屈封，让他在这儿看着。
有任何事情，随时过去找他。
交代完毕之后，他方才背着徐青山，跟着那老婆婆一起，朝着镇子外的草庐走去。
路上的时候，小木匠旁敲侧击，想要多打听一些那女医生的信息，比如她说了些什么啊，提到他又是什么反应之类的……
但老婆婆却没有给他太多的信息，只是告诉他，让他过去一趟。
见了面，就什么都知晓了。
这话儿说得小木匠心里其实挺忐忑的，不过大战一场，劫后余生，他的心情却是变得豁达了许多。
毕竟不管那女医生到底是何人，与生死比起来，似乎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所以带着这样的心态，小木匠来到了竹林边的茅草屋这里来，瞧见这儿居然门庭若市，靠东边的茅屋前，却是排了十几个乡民，正在那儿待诊呢。
老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医生离开了好几天，所以积累的事情挺多的，好多病人听到她回来了，就纷纷赶了过来——没事，你在这儿等一等，我过去跟她说一下……”
她往屋子里走去，小木匠也跟着来到了门口，不过瞧着旁边这些排队的乡民，以及他们质疑的目光，也不好插队，走进房间去。
不过透过队伍的间隙，他能够瞧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在里面与人说着话。
这本是很寻常的场景，就是医生与病人之间的生活画面，一目了然，但当小木匠认真打量那女人的脸时，却发现脑海之中，除了很寻常的脸孔，竟然记不住任何的特点。
哪怕是一点点……
他只是能够隐约地感觉到漂亮、清秀的笼统印象，但却完全无法将这张脸记下来，印在脑海中。
这种情况，就真的很恐怖了，已经不是常理能够解释得清楚的了。
而且她的这种虚幻，正常人完全感觉不出来，就仿佛融入自然一样，一点儿都不突兀，也只有小木匠这种发现了不对劲儿，特意打量的人，才会瞧出问题来。
这个时候，小木匠已经感觉到那个女医生问题很大了，不过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在门外等着。
过了一会儿，老婆婆拿着一个“免诊”木牌出来了，对小木匠有些歉意地说道：“对不住啊小哥，医生说来的这些病人没办法推，让你稍等一会儿，她会尽快处理这些，然后接待你……”
她与小木匠说完之后，过去将竹篱笆的木门关上，又把那木牌挂在了上面去。
随后她走了回来，给小木匠搬了一个简陋的木板凳过来，让他坐下。
至于徐青山，她扶着进了屋子里去。
小木匠既来之则安之，当下也是安坐于此，随后摸出了一截木料来，却是当作什么事儿都没有那般，认认真真地雕刻了起来。
手艺活儿这事情，一旦沉浸进去，时间就过得很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木匠感觉周围空旷许多，而身前却站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来，瞧见那身穿白衣的女医生站在了他的面前。
小木匠站起来，手中还有那未完工的木雕。
不过它也差不多成型了，却是一个明眸皓齿、宜喜宜嗔的可爱小女孩木雕。
这是小木匠当初第一次遇到顾白果时，那个精灵古怪的小女孩第一面的形象，此刻在小木匠的刻刀下，被一点一点儿地还原了出来……
这个让人记不住面目的女医生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匠手中的木雕，好一会儿，方才怯生生地低声喊道：“姐、姐夫……”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没有猜错。
这个女医生，果然就是顾白果。
尽管此刻的顾白果，与小女孩之时的她，以及后来重新化形时的模样，完全不同，气息也有了改变，但小木匠的第六感觉，却一下子就断定了这件事情。
所以他才会坐在那简陋的木凳子上面，认真地将自己所有的回忆，都付诸于一块木料子上。
他不是一个擅长言语的人，满腔心思，却全部都通过手中刻刀，表现在了手艺上。
而顾白果显然也是瞧出了木雕上的心思，所以没有任何的隐瞒。
当她开口，喊出“姐夫”的时候，说明她已经被感动了。
这个，才是她和他最初存在的一切。
那种最真诚的初心……
小木匠听了，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来。
这个时候，他不再是江湖上那个让人为之称颂的鲁班圣手甘墨，也不再是刚刚手刃黑道巨擘韩抱剑的顶尖刀客……
他还是当初那个刚刚抵达渝城，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的小木匠。
小木匠的笑容简单而明朗，宛如冬日暖阳一般，让顾白果满腹的话儿都打了结，然后所有的忧愁与心理负担也都消散一空了去。
她的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来。
同样的简单和纯粹。
两人相视一笑，没心没肺，所有的过往与嫌隙，却是在这一笑之间消散一空，无影无踪了去。
随后小木匠伸出手来，摸了摸顾白果的脑袋，揉了一下，说道：“你干得不错嘛……”
多日不见，顾白果的性格似乎又变回了小女孩儿时的状态，笑嘻嘻地说道：“我也就是小打小闹，哪里有姐夫你那么棒啊？现如今，全天下都在传颂你的事迹呢……”
小木匠摇头，说道：“你这话儿，说得有些太夸张了。”
随后，他又板着脸说道：“我不是跟你讲过了么，我与你堂姐顾蝉衣之间的婚约，几年前就已经解除了，所以你不用叫我姐夫了。”
顾白果却撒着娇说：“那我叫你什么？甘大哥？十三哥，还是直呼其名？都不好，我觉得叫‘姐夫’最好了……”
她对于这个称呼，似乎很执着，让小木匠有点儿无语。
不过对于顾白果此刻的状态，小木匠却是感觉到很舒服，仿佛一切都回来了一般，所以心中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宠溺的情绪来。
他想着自己心中无鬼，叫什么都行，所以就大大方方地应下了。
反正就算是叫“姐夫”，也不会影响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如此又说了一会儿，小木匠瞧见两人之间的陌生感消散之后，忍不住想要问起顾白果此刻的状态，以及她为什么会在这儿的事情。
结果他这边刚刚张口，顾白果却说道：“姐夫，说起来，我真想要去找你呢，没想到你先过来了——说起来，我们还真的是有缘啊……”
小木匠一愣：“找我？找我什么事？”
顾白果说道：“你师父鲁大先生，他之前应该与你见过面了吧？”
小木匠有些意外顾白果竟然这般毫无心理负担地聊起此事来，并且有点儿弄不懂她的意思，于是点头说道：“对。”
顾白果又说：“他肯定告诉过你，日后会有人过来找你，跟你说明一切……”
小木匠再次点头，说对，怎么了？
顾白果说道：“我，就是那个人。”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心脏猛然一跳，忍不住问道：“他……怎么样了？”
顾白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道：“死了。”

第四十九章 鲁班尺
鲁大死了，死在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手中。
日本半神凉宫御。
小木匠最后一次与鲁大见面的时候，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这个师父，身上有着一股澎湃如狂潮，稳健如山岳的力量——那个时候的他，想必是处于最巅峰的状态，让小木匠感觉到，世间能够强过当时鲁大的人，真的不多。
这种感觉，是越过了显神之境、抵达了通神境的小木匠，最终得出来的结论。
那个时候的他，对于这世间之事，它最本质的东西，已经有了极强的见识，整个人无论是修行，还是眼光，都有了近乎于云泥一般的质变和升华。
但即便是这样，那时的小木匠，在重归而来的鲁大面前，也如同萤火虫与月亮一般，光芒不可比。
即便如此，鲁大最终还是败了。
他败在了日本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修行者，半神凉宫御的手中。
一直以来，国人都以自己为“天朝上国”自居，至于日本东瀛，不过是一个东边儿的弹丸之地，算不得什么。
从唐朝以来，它便一直都是我泱泱中华、天朝上国的学生，到了后来，更是如此——然而双方国势的对比，却在三四十年前的一场战争，发生了剧变。
那一场战争，叫做……甲午战争。
用官方的话语来说，甲午战争一方面给中华民族带来空前严重的民族危机，大大加深了中国社会半殖民地化的程度；另一方面则使日本国力更为强大，为其跻身列强奠定了重要基础——而用私底下的话语来讲，那便是日本国堵上了自己的国运，结果赌赢了。
赌赢之后的日本，国势陡然上升，不但社会经济、文化以及军事实力等全面攀升，迅速进步，成为世间的列强之国，就连修行界的上升势头也远超一盘散沙的中国。
在此期间的日本，天才辈出，呈现出自日本战国群雄之后，最为群星璀璨的时代。
而在这个时代中，半神凉宫御，无疑是一座丰碑。
他的高度，无人能越，无数人都唯有敬仰。
而事实上，这个男人的高度，不但日本修行界为之敬仰，就连我“泱泱中华”，在这万马齐喑的末法时代，也没有一人，能够站出来，挑战到他的地位。
鲁大在临死之前，与小木匠见过一面，给他讲过一件关于日俄战争时发生的往事。
那是一场新兴东亚强国，与欧洲老牌帝国的战争，也是一场发生在中国境内的战争，两个国家在他国的土地上发生战争，这件事情带给第三国的伤害，绝对是巨大的，然而昏庸无能的清廷当时已经无力阻止了，只有听之任之。
但这偌大的国家，却总有一些血液还是热着的人们，想要参与其中，做一点事儿……
他们并不是去帮助战争的双方，而是投身战场之中，想要做点儿什么。
譬如保护战场平民的安全……
毕竟这帮人的力量有限，在现代战争的军武洪流中，实在是做不到太多的事儿，只能尽己所能，力所能及而已。
那些人，是当时国内最有热血，也是最才华横溢的一批。
幼年时期曾经参与过太平天国的鲁大，也在其中。
他们也的确做到了一些事情，保护了许多无辜的平民，并且在残酷的战争中，这一批深有热血的修行者，彼此也产生了许多浓烈不化的情谊。
如果这些人能够活下来，当今之天下，至少整个江湖的局面，都会不同。
但灾难却在谁也没有预料的情况下降临了。
那一天，他们碰到了一个男人。
日本半神凉宫御。
说起来很可笑，半神凉宫御其实并没有把他们当作是对手，甚至都没有想到要对他们做些什么。
这位传奇人物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最主要的原因，却是为了给他大徒弟犬养健出头，而他要杀的，是一个从朝鲜境内逃窜到了东北的朝鲜剑术大师。
双方不知道是怎么打起来的，事实上，后来的许多年，鲁大和当时那一场事件的心存者讨论起来，都没有得出一个答案。
他们仅仅知道，由头就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那绝对不是凉宫御动手的理由。
或者说，那位半神阁下，在他们这一批人里面，瞧见了未来有可能挑战自己地位的中国修行者，所以才会如此痛下杀手吧？
没有人知道。
但悲惨的事情发生了，仅仅只是一个凉宫御，再加上他身边的四个人，便将那个小镇子上千的人口，以及鲁大一行人的大部分伙伴，全部都给留在了那一片废墟之中，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鲁大他们那一行人经历过了许多事情，有的死了，有的散了，但最终剩下了二十多名成员，而这些人，则是最坚定，也是最融洽的一批人。
这些人如果能够得到足够的成长，或许能够改变今后的江湖格局。
但他们最终能够活下来的，只有四个。
就四个。
而鲁大，便是其中一人。
从那以后的所有时光，鲁大以及另外三人，他们人生的所有意义，都只为了一件事情。
那便是复仇。
杀死凉宫御，这件事情，成了他生于世间，唯一的目的。
不过那日一战，凉宫御近乎于无敌的状态，也印进了包括鲁大在内的四人心中，该怎么打倒凉宫御，这个事情，就成为了他们所有人都需要面对的问题……
以上，便是鲁大那些不为小木匠所知的背景，也是他之前所未曾知晓的东西。
现如今，听到顾白果一一说来，让小木匠心里，又生出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他对于鲁大的认知，又丰富了许多的层次与角度。
曾几何时，小木匠一度觉得自己师父鲁大，是一个幕后黑手。
自己命运的所有不幸，他都有份参与其中。
这一份猜忌，甚至让小木匠对于自己曾经的人生，都产生了强烈的不信任感，甚至对于这世间许多的美好，都报以怀疑的态度……
但现如今，他似乎开始变得理解鲁大的想法了。
诚然，鲁大曾经把对抗凉宫御的想法，放在了自己的弟子，也便是他甘墨的身上来，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他的理由，是上一辈人有着上一辈人的事情，下一辈人，也有下一辈人的自由。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
所以他在生命尽头的时候，最终选择面对了自己的宿命。
他要去解开一个困扰了自己数十年的心结。
然后……
他死在了挑战的路上。
几十年过去了，凉宫御还是那个凉宫御，是一座让人望而生畏、无法翻越的高山。
无人能够越过山丘。
即便是巅峰时刻的鲁大，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小木匠颇多叹息，却没有再追问关于鲁大迎战凉宫御的具体细节，而是聊起了别的事情来。
譬如顾白果是怎么与鲁大碰到一起来的。
顾白果在刚才的时候，也解开了心结，所以对于小木匠的问题并不回避，而是坦白地说起了一切。
她与小木匠的相遇，其实也是被人刻意安排的。
那人便是她的师父，一个不肯透露姓名的老尼。
那人并非当时的生还者，而是亡者的妹妹。
而且老尼与顾白果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多么的好，顾白果之所以答应下来，留在小木匠身边监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答应了自己，此事办成之后，就会帮她去大雪山救母——因为这一点，顾白果最终掺和进了这件事情来。
但到了后来，顾白果却选择离开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对这位“姐夫”已经产生了亲人一般的情感，不想对他有任何的隐瞒，也不想当作一个“耳目”，留在他身边。
所以顾白果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到了后来，两人再一次的相逢，虽然时隔许久，但这样的情感却越来越强烈。
顾白果一直在天人交战，一边是母亲的安危，而另外一边，则是不想辜负小木匠的信任，使得她到了最后，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去……
所以她再一次的选择了离开。
不过鲁大他们并非什么凶恶之人，即便顾白果两次的开小差，也没有对她有任何的惩罚。
他们只是放了她离开，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一直到前几天，她收到了消息，然后去了渝城。
一个陪着鲁大去东洋的人，带回了鲁大战死的消息，并且给她带来了一份遗物，让她转交给鲁大的徒弟，另外兑现承诺，让她帮忙，跟小木匠解释一切……
说完这些，顾白果掏出了一个木盒子来，递到了小木匠手中。
小木匠接过来，将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杆尺子。
那是一杆不知道用什么木头做的尺子，上面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刻度……
小木匠记得，这是他师父用过的鲁班尺。
他伸手过去，轻轻地摸着尺身，用掌心感受着上面的刻度，心中一动，随后闭上了眼睛。
突然间，小木匠浑身一震，感觉自己仿佛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师父，竟然给了他这么一个东西……
小木匠心生震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许久之后，他低下头来，对顾白果说道：“所以，我师父他们答应你，帮你去大雪山，把你母亲救出来？”
顾白果脸色暗淡，说道：“这件事情，就别说了……”
小木匠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道：“乖，姐夫带你去。”

第五十章 离别与相聚
小木匠与顾白果久别重逢，有许多的话要说，然而这些话儿，却被老婆婆的打扰暂时告了一段落。
老婆婆是过来叫医生吃早饭的。
顾白果邀请小木匠一起，连同和小木匠一起过来做治疗的徐青山，也跟着蹭了一顿饭。
饭很简单，就是一顿煮熟的苞米饭，加上一点儿咸菜。
另外还烤了两个红薯，是老婆婆怕小木匠和徐青山这两个壮汉饿着，特地加的。
饭菜虽然简陋，但与顾白果久别重逢，并且解开心结的小木匠，却感觉这一顿，是自己这么久以来，吃得最香的。
吃过饭后，院子外有人喊门，收拾碗筷的老婆婆看了一眼顾白果，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白果却看着小木匠。
小木匠说道：“我先送青山回去，晚上再来找你，跟你最后确认这件事情……”
他先前向顾白果提出帮忙之事，要带着他上大雪山去，救下她母亲——对于此事，顾白果自然是喜极而泣，不过随后她却提出了拒绝。
因为大雪山之地十分凶险，不仅仅是大雪山一脉，还有那地方存在着许多未知。
如果实力有限的话，跑过去，不过就是送人头而已。
她虽然很想将母亲给救出来，但如果是拿小木匠的性命去换，却是决计不肯的。
但小木匠却告诉了她，自己的修为，与之前又截然不同了。
他的进步飞快。
就在昨天晚上，他刚刚将名震天下的黑道巨擘韩抱剑给宰了。
听到这话儿，顾白果的心思才有了一些动摇。
但她还是没有立刻下决定，而是跟小木匠说需要考虑一下。
小木匠这边与顾白果说好之后，背着重新接了筋的徐青山离开草庐。
回去的路上，徐青山很是好奇，问起小木匠与女医生的关系，而小木匠则很是大方地告诉他，说两人早就认识了，是关系非常不错的朋友……
徐青山罕有地调笑道：“是男女之间的朋友么？”
小木匠听了，笑而不答。
他知晓徐青山为何会这么说，这并非是好奇和探询小木匠的隐私，而只是单纯的活跃气氛而已。
因为在吃饭的时候，小木匠知晓了，徐青山的脚经过这一回变故之后，重新接上的筋即便是再一次长好了，也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他若是恢复得还不错，最好的情况也将是一个瘸子。
而如果情况糟糕的话，可能就需要用上拐杖或者轮椅了。
正是如此，一向老实沉静的徐青山，才会刻意地想要活跃一下气氛，让自己的心情好一点儿。
因为他不想哭丧着脸，回去见屈封，以及自己的老师屈孟虎。
毕竟他现在的情况，比起无辜惨死于山神庙下的周平，已经好上太多了……
小木匠知晓这些，所以才会与徐青山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一般，一路上热络地聊着，等回到了龙溪镇口的那家客栈这儿，小木匠才发现屈孟虎已经起来了，而且这里还多了几个人。
为首者却是丽娘，正在与屈孟虎在房间里聊着呢。
原来是花门的人赶了过来。
小木匠过来时，屈孟虎立刻就站了起来，问他道：“青山的情况怎么样？”
小木匠将徐青山放到了椅子上，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情况有些不妙，他的问题在于二次受伤……”
他如实地将徐青山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情况说了一遍，屈孟虎听了，然后看向了徐青山。
徐青山最开始肯定是很难接受的，不过经过与小木匠这一路的闲聊，心情却是放松了许多，他对屈孟虎说道：“没事，反正我们的这个专业，用的是脑子，又不是颠来跑去的苦力活儿……”
屈孟虎也没有安慰太多，点头说道：“对，既然你这边处理妥当，回头便让屈封送你回法螺道场去，我有几份手稿，是我近段时间来的一些想法和感悟，你拿回去好好研究，等回头了，我会检查你功课的。”
听到这话儿，原本有些颓然的徐青山猛然抬起头来，有些激动地说道：“好，老师，我一定认真学……”
旁人不知晓，但作为学生的徐青山却知晓，屈孟虎的手稿，到底有多珍贵。
这些都是不传之秘，外人挖空心思，都未必能够瞧得见。
而对于徐青山来说，能够在法阵之道上更近一步，对他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能够看到这些手稿，别说变瘸，就算更加严重的，他都是心甘情愿的。
朝闻道，夕可死矣。
屈孟虎作出补偿之后，与丽娘交代两句，随后拉小木匠到一旁去聊了两句。
在小木匠面前，他也不绕圈子，直接说道：“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可能需要回去休养，然后就要去香港待上一段时间，得等个一年半载，才能够回来，将这三眼巫遗迹重新封印一遍……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小木匠不答反问：“你……是不是准备加入他们了？”
屈孟虎毫不隐瞒，点头说道：“对，它叫做厄德勒，又名邪灵教，发起人叫做沈老总，还有一帮志同道合的人，目的是整合修行界的力量，来改变我们身处的世界，让世间更加美好，人民更加幸福……”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说道：“沈老总这个人，我是知道的，用天纵奇才来形容，也不为过，而说实话，这个口号太大、太空了，一听就感觉不靠谱；而且这里面鱼龙混杂，只怕未必能成事。”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稍微点一把火就满腔热血的小年轻了，看待问题，自然也有自己的判断力。
无论是花门，还是其它江湖组织，屁股都不干净，里面可有不少恶贯满盈的家伙在。
想靠这些人成事，实在是难如登天。
他的眼光稳准狠，一下子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
屈孟虎对于小木匠的话语也很是惊讶。
这位兄弟不光修为攀升到了寻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眼光、格局和见识，也都提升到了如此的境界。
到底是修为和龙脉之气影响了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过面对着小木匠的质疑，屈孟虎点头说道：“对，事实上这也是我最为担心的，不过有的事情，总不能有难度，就不去做了，如果能够参与其中，并且主导的话，或许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而且我之所以加入，最主要的原因，也是那位沈老总……”
他与小木匠开诚布公地聊着，将自己的心路历程与自己这位兄弟谈及，没有任何的隐瞒。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说道：“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
屈孟虎却立刻拦住了他。
他对小木匠说道：“事实上，有人想让我将你给拉进去，但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有的事情，我能做，你却不能做；有的要求你拒绝不了，但我却可以；有的丑恶我能容忍，但你不能……“
他跟小木匠说完了原因之后，拍了拍小木匠的肩膀，说道：“所以，你不用想太多，而且若是日后听到一些关于我什么不好的传闻，也别信。或许有朝一日，我将其改造好了，做出成绩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来找你了……”
小木匠板着脸说道：“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咱们就永不相见？”
屈孟虎锤了他胸口一下，然后笑了，说道：“哪能呢？”
两人嘻嘻哈哈，笑闹一会儿，小木匠便与他讲起了自己过去，见到了顾白果的事情。
听到这儿，屈孟虎顿时就不淡定了，嚷嚷着要去见顾白果这个传说中的“弟妹”……
姐夫……
弟妹……
小木匠感觉脑子有点儿懵，当下也是发了狠话，让他当着顾白果的面，千万别扯这个，要不然他可翻脸不认人，随后他看着屈孟虎一身的伤，说道：“不过你过去，让她帮你瞧一瞧身上的伤势，也是好的。”
屈孟虎说道：“我受的，主要是内伤，外伤倒还好一些……”
他打算着跟小木匠去见顾白果一面，结果这时丽娘却找了过来，告诉他车船都准备好了，随时准备出发。
屈孟虎瞧见小木匠有些忐忑的情绪，不由得笑了，对小木匠说道：“那行吧，瞧你这样儿，估计是关系没确定，丑媳妇怕见公婆；那也行，你先带她去大雪山吧，咱们两个回头见面了，你要还是搞不定那小姨子，可别和人说跟我混过的……”
他占了口头便宜，然后就洒脱地离开了，小木匠送他到了镇子口，然后回到客栈，埋头就呼呼大睡。
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等到了傍晚时分，他醒转过来，踱步前往顾白果那儿去蹭饭。
吃过饭后，两人去竹林边儿上走了一圈，顾白果答复了他。
去。
不去是小狗！

第五十一章 承载规则的木尺子
顾白果答应让小木匠陪她一起去大雪山救母，不过并不是立刻就要出发。
毕竟她这边一大堆的事儿，安顿这些，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首当其冲的，是如何安顿她收留的这位打杂老婆婆。
毕竟在这儿的几个月里，她与这位老婆婆之间也是有感情的，现如今她要离开了，而且还是去往一个她心里没底的去处，不把人给安顿妥当，她又怎么能够放心离开呢？
而老婆婆她儿子媳妇都不在人世，就是一个没有生存能力的孤寡老人，要怎么办，这还真的是一个比较头疼的事情。
经过精心地思考之后，顾白果给老婆婆找了两个出路。
一个呢，是让她去与在乡下种地的侄儿一起住着，然后顾白果这边补贴一些钱财，让她能够在侄儿家过得好一些。
再一个，便是去镇上胡郎中的铺子里干活，毕竟老婆婆跟着她这几个月，学了不少医理、辨识药材和煎药的活计儿，还懂得不少偏方，算得上是粗通医理——如果顾白果去找胡郎中谈判，以自己离开的代价，让胡郎中好生安顿老婆婆，这事儿还是行得通的。
尽管顾白果人在这儿坐诊，的确是抢了胡郎中不少生意，双方之间多少也有一些嫌隙，但只要顾白果说要离开，胡郎中绝对无所不从。
他对待老婆婆，也肯定上心。
因为一旦有所疏忽，要万一顾白果再回来，他岂不是瞎了眼？
当天晚上，顾白果把自己与小木匠商量之后的结果，与老婆婆分说，让她从中选择出一个来。
老婆婆当下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要一直跟着顾白果。
她说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总要有人洗衣做饭的吧？你总是个跳脱的性子，这些粗使活儿，交给我老婆子来做吧……
她的话语让顾白果眼泪都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过此番前往大雪山，的确没办法带她上去，或许等日后安定了，才能想别的，于是顾白果拒绝了，只告诉她，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回来接她。
顾白果还特地将缘由，与老婆婆解释清楚，怕她有所误会。
听完这些，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选择了第二条。
如果是以前，小木匠或许还会疑惑老婆婆为什么不会选第一条，毕竟那胡郎中收留老婆婆，最多的还是因为利益相关，哪里会比自家亲戚照顾得周全呢？
但现如今的小木匠也算是看透世事，知晓所谓亲戚，也是有分别的——当初老婆婆之所以跑过来跟顾白果，而不是去乡下与侄儿一起住，就知晓双方的关系一般，所以这回她即便是有顾白果花钱补贴，但一个老人儿，对于许多人而言，终究还是负担。
所以要是真的过去了，恐怕也不会有多么愉快。
反而是在胡郎中那儿，因为利益牵扯，再加上老婆婆自己也有一些本事，或许会过得更愉快一些。
确定了这事儿之后，第二天顾白果便去找胡郎中谈，对方果不其然答应了。
事实上，在听到顾白果即将离开龙溪镇，那胡郎中大喜过望，激动得都快抽过去了，所以甭管顾白果提什么条件，他都没口子地答应下来，都不带任何犹豫的。
将老婆婆安顿妥当之后，顾白果又接着将手里几个比较急的病案处理，有的直接开了药方，有的甚至直接送了药……
她在龙溪镇这儿坐诊，不知道救治了多少人，因为医术又高，要价又便宜，许多人对她都舍不得，不断地出言挽留，场面十分感人。
但对于这些，冷眼旁观的小木匠却能够瞧得出来，大多数人，他们舍不得的，并非是顾白果这个人。
而是，“免费诊断”这件事儿罢了……
这么说，或许有一些太过于冷漠与无情，但这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这几天，顾白果在处理收尾工作的时候，小木匠也在旁边打量着，感觉到这个小姑娘真的是长大了，言行举止，还有处理事情的手段和方法，不知道为什么，给他的感觉，竟然隐隐间有了苏慈文的风采……
真不是错觉，事实便是如此。
或许应该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
自从确定顾白果准备跟着自己离开之后，小木匠便去客栈退了房，随后他留在了茅草屋这边。
他晚上的时候打地铺睡觉，白天的时候，则会在一个角落里做些木雕，竹雕之类的手艺活儿，打发时间。
当然，这些都是别人看到的表象而已。
大部分的时间，小木匠都在研究鲁大托人给他带回来的遗物。
就是那根鲁班尺。
有人或许觉得，区区一根不知晓材质的鲁班尺有什么好研究的，你就算是研究出花儿来，还不就是一根破尺子？
这可能是大部分心中所想之事，但小木匠却并不会这么认为。
因为他知晓，这根尺子，是师父鲁大每一次遇到了最为难缠的麻烦之时，才会祭出的东西，譬如之前在渝城修葺那镇妖塔，又譬如在怒江那边修龙王庙等等，关键时刻，都是拿出了这鲁班尺来作业的。
不过自从他懂事之后，就很少有瞧见鲁大用此物。
他依稀记得，有几次鲁大喝多了酒，开始吹牛的时候，告诉过他，这把鲁班尺，可是鲁班仙师流传下来的，里面藏得有天下间最为深奥的至理。
这话儿当然是吹牛，毕竟鲁班教虽然打着鲁班仙师之名，但与鲁班世家，却并不是一回事儿。
两者相差，甚至有十万八千里，因为鲁班教还融合了不少墨家的学术精华。
这可是鲁班仙师所不能容忍的。
但不管如何，当小木匠摸到了这把尺子的时候，整个人立刻就豁然开朗了起来，知晓鲁大虽然吹了牛，但这牛皮却吹得并不离谱。
至少后面那一句话，是真的。
这鲁班尺之中，果然藏着天下间最为深奥的至理。
这些至理，并不是那尺子的材质之类的，而是在于它的长短、宽度以及刻度的间距、凸起和各种各样的数据……
这些数据，在寻常人眼里，也就只是单纯的数据而已，但是在小木匠这么一个从小接触营造结构学问，现如今也的确成长为一个建筑大师的人面前，这些数据的各种比例，却在隐隐之中，形成了一种极致的美丽。
它每一种的比例，都仿佛含着天地至理，似乎能够深入世界规则的最底层去，为他揭开了事物本质的神秘面纱……
这么讲，或许过于玄乎。
举一个简单的小例子，那便是将一物体的整体一分为二，较大部分与整体部分的比值，等于较小部分与较大部分的比值，其比值约为0.618。
这个比值，被公认为是最能引起美感的比例，它也便是大名鼎鼎的“黄金分割”。
类似于这样的规律，在鲁班尺之上的体现还有许多，黄金分割只是最为简单与基础的部分，小木匠越研究进去，越发现里面的关系深不可测，似乎能够瞧见某种终极尽头一样……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让人震撼的。
真正让小木匠为之疯狂的，是他那天从顾白果手中接过来，第一次接触到的时候，心中下意识浮现出来的那个数值。
小木匠这几天经过充分的计算与推导，隐隐感觉得出，如果自己一旦将这里面的密码破解了，那么鲁班尺就能够化作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打开某一处神秘空间的钥匙。
那门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呢？
到底是人们传说的极乐之地，还是黑暗无垠的深渊，又或者是鲁班秘藏？
还是别的什么？
小木匠充满了好奇，这种好奇背后的快乐，是只属于他这种匠人的——换一句后世流行的话语，只有工程师和代码狗，才能够感受到这里面的快乐……
除此之外，小木匠还发现了，这一把鲁班尺，上面除了蕴含着各种数值和比例之外，必要的时候，它还是一把武器。
这玩意里面，充斥着一种理性的力量。
这些力量，是来自于某种规则，或者因为遵循规则而衍生的至强之力。
也叫做规则之力。
它有的时候很弱，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又会变得很强。
这种力量维持了鲁班尺的稳定和精确，也使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鲁班尺将是这世界上最为坚硬的东西，任何物品，都没办法改变它一丝一毫。
因为它身上承载和体现的，并非是那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的材质，而是构成这世界的基础规则。
谁也不知道鲁班教到底是怎么弄到的这东西，但小木匠却知晓，这把鲁班尺，可比这世间许多流传于世的神兵利器，要强上无数。
那些神兵利器，不过是利用了各种法阵、符文催动和加持，而这把鲁班尺，则是规则本身……
这样的东西，小木匠感觉自己能够研究一辈子。
但事实上，在第四天的清晨，他就不得不放弃了这样的研究，而是与顾白果一起踏上了旅程。
他们的第一站，并非别处，而是……
渝城。

第五十二章 朋友
返回渝城的路上，小木匠问了顾白果一个问题。
那便是她的脸，为什么会如此。
顾白果的回答很简单，那便是她此刻的容貌，已经影响到了她正常的生活，甚至影响到别人对自己的判断与交往，既然如此，那么她便将自己的容貌给隐藏起来，让别人记不住。
至于她为何能够如此，大概便是青丘狐的种族天赋吧……
她并没有学过，只是实力到了，就自然而然地会了。
说到实力，顾白果告诉小木匠，她在长白山脚下的应福屯离开之后，与他师父鲁大见过一面，并且在他那儿待过几天。
鲁大帮她调和了体内的帝俊之力，并且还传授了她一套法门。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会受到帝俊之力的负面困扰，并且将体内的帝俊之力化作一棵大树，而自己则如同藤蔓一样，从上面摄取充足的养分，快速成长。
理论上来说，帝俊之力这棵大树有多高，她便有着多强的实力。
但实际上而言，在没有彻底纳为己用之时，她终究还是一片藤蔓，而并非一棵大树……
她与小木匠一样，都拥有着一片美好的未来，又都存在着一个共同的问题。
那便是需要时间成长。
两人开诚布公，对修行之事不断探讨，彼此也有了许多收获。
除此之外，两人的关系也开始渐渐恢复到了刚刚相遇之时的状态，因为没有先前那种沉重的心理负担，所以顾白果又恢复了小时候的精灵古怪，并且也愿意在小木匠面前，露出自己小女孩的性子来……
这样的一个相处状态，让小木匠感觉到很舒服，也懒得去深究这背后的东西。
两个人都保持着默契，不会去触及彼此都不愿意谈论的话题。
小木匠本来便是这般闲适之人，平静如水，而身边多了一个顾白果，却仿佛一张黑白画中，多了一抹亮色，平静湖面起了一丝波澜，人生也似乎因此而变得更加美丽和动人了许多……
这样温情融洽的气氛，终于在渝城朝天门码头转船的时候终止了。
两人计划从巫山县坐船去往渝城，然后又从渝城乘船去往蜀中，然后再前往锦官城去，因为之前的事情，小木匠并不打算在渝城多作停留，不过中间需要转船，所以下了码头之后，他直接联系了一艘小火轮客船，随后在等待的时间里，带着顾白果在码头附近的小摊子里吃小面。
他们准备吃点东西，垫巴垫巴，然后继续启程，但是面还没有吃完，小摊子这儿，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全身包裹得严实的男人。
瞧见这人，小木匠放下了满是辣油的面碗，打量了一下周围，然后对那人说道：“我们去外面聊吧？”
那人点头，说好。
顾白果瞧出了不对劲来，放下了筷子，问道：“姐夫，这……”
小木匠按住了她的肩膀，说道：“我的一个朋友，过来送我的。”
两人离开面摊，来到了附近的江边。
水浪拍打江边，那人望着江心晃荡的船只，以及傍晚温暖泛黄的霞光，然后取下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了一张苍白惨淡的脸孔来。
这人却是程寒。
渝城袍哥会龙头程兰亭之子。
程寒的脸很白，嘴唇因为没有血色，则显得有些薄，宛如柳叶弯刀一般。
他淡淡地看着小木匠，缓声说道：“怎么，打算去蜀中？”
小木匠点头，说：“对，准备去一趟锦官城。”
程寒问：“既然路过渝城，为什么不来找我？怎么，是不打算认我这个朋友么？”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略有一些尴尬。
他抬起手来，摸了摸脸，随后问道：“在巫山那边的事情，想必你应该是知道了的吧？”
事情过了好几天，而且陈仓想必也回到了渝城，程寒肯定知晓了自己父亲死去的消息，自然也知晓，杀死他父亲的，便是酒神屈天下的儿子屈孟虎。
而与屈孟虎一起的，则是他甘墨甘十三。
程寒的脸色一如既往的阴冷，而嘴唇却愈发单薄。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对，我知道。”
小木匠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尽管他从始至终，都觉得干掉程兰亭这件事情，并没有任何的错，甚至还是一件大功德，毕竟程兰亭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已经坏到了骨子里——他若是活着，这个世界上，就会有许多人不幸，甚至会悲惨而死。
杀一人，活无数人，怎么看，这笔生意都是赚的。
不过这事儿可以跟任何人说，但不能与程寒这么讲。
因为不管如何，程兰亭终究还是程寒的父亲。
这是他的原生家庭，将会陪伴他一辈子，就算是到死，都没办法挣脱的关系。
所以小木匠只有以沉默代替言语。
而在这时，程寒却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所以，你知道屈孟虎在哪里么？”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们分开了。”
程寒点头，说道：“所以，我们还是朋友么？”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眼程寒，好一会儿，他方才认真地说道：“只要你认为是，我便是。”
程寒那张死人脸上，勉强挤出了一点儿笑容来，问：“倘若是我杀了屈孟虎，也是？”
小木匠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语，而是说道：“你杀不了他。”
程寒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他很强？”
小木匠想了想，决定以朋友的角度劝说一下程寒：“他不只是强，而是他这样的家伙，是上天都眷顾的人物，注定生下来就会光芒万丈的；除了他自己，我想不到几个能够打倒他的人……”
听到小木匠如此高的评价，程寒陷入了沉默中。
两人相对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顾白果却是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边挥了挥手，然后说道：“我们得上船了……”
这时程寒抬起了头来，十分努力地将那早就变得僵硬的脸，使劲儿地挤出一点看上去灿烂的笑容来，对着小木匠说道：“朋友，走吧，一路顺风……”
听到这话儿，看着对方无比努力都还是显得有些僵硬的笑容，小木匠心情复杂。
他叹息一声，说道：“好的，珍重。”
千言万语，却只汇聚成这一句。
道一声珍重。
珍重……
小木匠与顾白果汇合，朝着码头那边的小火轮走去，程寒戴上了帽子，在后面默默送着。
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话，在快要上船的时候，小木匠转过身来，对他说道：“所以，你还是要去找屈孟虎的麻烦，对吧？”
程寒点头，说道：“对。”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对吧？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呢……”
程寒板着脸，说得一本正经，但语气却还有几分调侃，也不知道他内心之中，到底是想着什么。
毕竟在此之前，他对自己父亲程兰亭的恨，可是要多过父子亲情的。
但是……
譬如家乡，你可以随便地骂、诋毁和嘲讽，但别人说半个“不”字，你就有可能冲上去怼人了，而程寒的心情，想必也是如此的……
小木匠看着一本正经的程寒，叹了一口气。
随后他挥了挥手。
程寒站在码头边儿上，看着小火轮边儿上的小木匠，看着这个曾经的故友，仿佛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他不由得想起了某年某月，两人在张飞楼上谈笑喝酒，畅谈古今的事情……
一切，仿佛都如同前尘旧梦一般遥远。
呜……
汽笛鸣起，船上的人远行，看着渐渐消失的朋友，程寒用力地挥了挥手，仿佛是在与往事告别。
朋友啊朋友。
愿你三冬暖，愿你春不寒，愿你天黑有灯，下雨有伞，愿你一路上，有良人相伴……
希望不必再见。
江心的小火轮上，小木匠将目光收回，回到了座位上。
旁边的顾白果瞧见他似乎沉浸在某种浓烈的情绪中，有些不敢打扰，不过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姐夫，怎么了？”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没啥。”
顾白果似笑非笑地指着他的眼角说道：“没啥……会这样？”
小木匠若无其事地擦了擦眼角，说道：“江面上风大。”
我信你个鬼！
顾白果越发好笑，但瞧见小木匠的情绪快有些绷不住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安静地沉默下来。
一路无话，而没多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返回舱中来，坐下之后，这些闯荡江湖的乘客们开始闲聊起来，一来二去，却是说起了最近惨死的黑虎帮帮主万德虎来，顾白果路上听小木匠说过此事，但小木匠不想显摆，说得比较简单含糊，所以此刻听到这个被不断演义过的版本，她十分好奇，饶有兴趣地听着。
不过这个版本，对于诛杀万德虎的描述，着实是有些过于玄幻，说杀人者一念诀咒，却有飞剑自百里之外过来，一剑就要了万德虎这个臭名昭著的家伙性命……
蜀山剑侠传么？
这话儿，听得顾白果一脸愕然，忍不住坏笑起来，随后拍了拍小木匠。
小木匠被顾白果取笑，很是郁闷，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那聊得口沫飞溅的人们，随后眼神一定，紧接着回过头来。
他在顾白果的耳边低声说道：“小心。”

第五十三章 佛门重地
顾白果愣了一下，随后变得紧张起来，说道：“怎么了？”
没想到说完这句话之后的小木匠，却是闭上了眼睛，假寐起来，气得顾白果恨不得将这臭姐夫给恶狠狠地揍上一顿去。
一直到晚上的时候，小木匠出去透气，这才告诉顾白果，有人跟着他们。
那几个人乍一看，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言谈举止，跟船舱里的其他乘客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说话的口音，都一股子的川味。
但当刚才侃大山的那帮人聊起万德虎是小东洋的走狗时，小木匠正好回头望了过去，瞧见其中一人的眼中，却是流露出一丝凶光来……
瞧见这个，小木匠没有更多打量，除了提醒顾白果一句之外，便再无动作。
他甚至小憩了一会儿，等到入睡之前，这才与顾白果说起。
听完小木匠的猜测之后，顾白果有一些忐忑，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小木匠却笑了，说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当做不知道。”
顾白果有些紧张，但既然姐夫这般说了，她也就不再多想，安安稳稳地回到了船舱来。
小火轮逆流而上，从渝城出发，一路往西走，过江阳，走叙州，然后来到了乐山。
行程在这儿，就算只终止了。
本来可以继续往下乘船而去，但小木匠却选择在此处上了岸。
两人登岸之后，如同他们猜想的那般，那三个从渝城就一直跟过来的家伙，居然也在码头下了船。
小木匠基本上能够确定对方来者不善，不过却装作不知，并不理会，随后带着顾白果往南，朝着远处三江交汇之处走了过去。
他在小的时候，曾经与鲁大来过这边修建房子，所以即便多年过去，重游旧地，却一样熟悉。
走了没多久，他们却是来到了一处江边平坝前。
不远处，有一座头与山齐，足踏大江，双手抚膝，体态匀称，神势肃穆，依山凿成临江危坐的巨大石像。
这，便是最为著名的乐山凌云大佛。
这一尊摩崖石刻造像成坐姿状态，与山平齐，高度足有二三十丈，最早开凿于唐代开元元年，历时九十余载，方才完成，简直就是一场人间奇迹。
先前小木匠在山神庙下的山腹之中，瞧见那三眼巫图腾石像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下想起的，便是此物。
所以他便来了。
一路行，终于来到了佛像之下的不远处，看着那长期无人维修，所以显得有些破败的巨大佛像，小木匠默然，静静地站在了那儿。
他仰头看，石像如山，从脚下往上，仿佛整个世界一般。
这样的石像，即便是残破，也能够生出一种让人顶礼膜拜的情绪来，感觉那佛宗如山，又如同整个世界。
小木匠静静地看着，感受着这种独特的建筑之美，而旁边的顾白果则有些茫然，瞧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姐夫，你说这佛山从开凿到完成，花了九十多年的时间，整整几代人的心血和精力……为什么啊？要是有这样的功夫，为什么不花点时间去做别的事情，更有意义的事情呢？”
小木匠指着周遭，耐心解释道：“这个凌云山麓，有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聚，水势相当凶猛，舟辑至此往往被颠覆。每当夏汛，江水直捣山壁，常常造成船毁人亡的悲剧。当年海通禅师为减杀水势，普渡众生而发起，招集人力，物力修凿于此……”
顾白果依旧不能理解：“那可以做点儿实用简单的啊，也没有必要花上将近百年的功夫……”
小木匠忍不住笑了，说道：“这说法，自然是海通禅师的借口，更主要的，想必是为了宣传佛教吧。”
顾白果点头，说道：“当真是好大喜功，滥用民力呢……”
两人在这边说着，却听到隐隐间一道哼声，紧接着远处却是出现了一个浑身灰扑扑的老和尚，单手放在胸前，口中高声喝道：“阿弥陀佛……”
伴随着这一声佛号，小木匠也突然间扭头，朝着远处望了过去。
那三个跟着他们在乐山下船的家伙，却也在鬼鬼祟祟地藏在江边石滩处，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小木匠没有理会远处的和尚，而是一个箭步，人便冲向了靠江边的那儿去。
是时候，解决掉这些尾巴了。
小木匠全力施展那登天梯的轻身手段，足尖一点，人便如箭一般飞射而过，很快就冲到了近前来。
他这边来势汹汹，在江边那儿的几人瞧见，顿时就慌乱了起来。
其中有一人转身就跑，而另外两人则悍勇无比，有人直接将手摸向了腰后，紧接着掏出了一把手枪来，朝着小木匠这边射击。
砰、砰、砰……
枪声激烈，子弹在小木匠的身边划过，仿佛就要将他给击倒在地。
然而下一秒，小木匠骤然而至，随后猛然抬起脚来，一个戳子腿，便踢到了那枪手胸口去，劲气一吐，那人五脏六腑全部碎成一团，人也腾空飞起，最终落进了江里去。
就在这时，旁边那人怒吼一声“八嘎”，却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太刀来，朝着近前的小木匠后背斩来。
小木匠头也不回，手一伸，便抓住了那人挥刀的手腕。
对方似乎还想挣扎，结果小木匠这边猛然一用劲，这人的腕骨直接断裂，不但小太刀“哐啷”一声落地，人也忍不住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声来。
不过那家伙也是个狠角色，惨叫数声之后，却是口中流出一滩黑血来，紧接着气息全无。
这是自杀啊……
小木匠瞧见之后，并没有多作打量，而是猛然一扭身，冲向了远处去。
几个起落，他追上了逃走的那人，伸手过去，一把就将人给拿住，随后一个过肩摔，将人给重重地摔在了泥地上。
那人重重撞在地上，眼冒金星，瞧见小木匠俯身过来，慌张大叫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是中国人……”
小木匠瞧见这家伙怕死的劲儿，忍不住笑了，说道：“我有说要杀你么？起来！”
这家伙是个软骨头。
不过正是如此，他方才会轻松一些——要个个都跟刚才那个吞毒的家伙一般刚烈，他又怎么问得出什么东西来呢？
然而就在此时，突然间却有一物跨空飞过，重重地砸向了小木匠这边来。
小木匠以为是这帮人的同伙，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右手一捞，紧接着手心一翻，瞧见上面居然是一颗打磨光滑的檀木佛珠。
瞧见这个，小木匠有些惊讶，扭头过去，瞧见竟然是刚才的那个瘦高和尚，来到了跟前。
那和尚瞧见小木匠徒手接了他甩来的佛珠，也有一些惊讶，不过还是走上前来，扬声说道：“阿弥陀佛，佛门重地，施主不可枉造杀孽，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施主请放下心中戾气，否则别怪老衲不客气了……”
地上那个拼命求饶的逃兵一瞧见这架势，眼珠子一转，立刻就喊道：“禅师救我，禅师救我啊……”
他喊得悲惨，声声啼血，那和尚却不得不快步走了几下，随后拦在了小木匠与那人的中间，然后说道：“你不必紧张，有我在此处，定然能够保你无事！”
那人听了，心花怒放，欢喜地喊道：“谢谢禅师，谢谢禅师……”
说完话，他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要趁机离开。
而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小木匠眉头一挑，冷冷说道：“我让你走了么？”
那人浑身一震，一脸的恐惧，不过人却是定在了当场，不敢再动。
和尚瞧见这个出手凶狠的年轻人如此不给面子，当下也是有些恼了，开口说道：“年轻人，你戾气如此深重，是否需要老衲帮你度一度？”
小木匠喝住了那个家伙之后，看向了眼前的和尚，拱手问道：“不知道大师如何称呼？”
他受过戒色大和尚的点化，对于佛门中人，还是比较尊敬的。
和尚瞧见小木匠的态度还算客气，原本准备出手的架势也收敛了一些，不过依旧还是保持着戒备，防止对方突然暴起，随后说道：“老衲法号永福，是凌云寺的看管。阁下在这佛门重地，一出手就连杀两人，还准备杀第三个，戾气如此之重，这是打算干嘛呢？”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笑了，说道：“你哪只眼，瞧见我连杀两人了？朝我开枪的那家伙，我不杀他，那我就得死，至于躺在地上的那位，是服毒自杀的好吧？”
这解释并不能让永福大师满意，他冷冷说道：“不管怎么说，佛门重地，动辄杀人，施主太过分了。”
小木匠似笑非笑地看着永福大师身后的那人，说道：“大师，你怎么不问一问这人是干嘛的呢？为什么不问问他们为何要拔枪杀我呢？”
那家伙大概是有了永福大师的保护，以为有了转机，当下也是大声喊冤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路过的……”
小木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起来，说道：“好好说话。”
那人依旧喊冤，小木匠听到，冷下了脸来，说道：“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对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永福大师立刻拦住他，冷冷说道：“佛陀之前，你敢造次？”
小木匠笑了，对赶过来的顾白果说道：“白果，帮我拦住这位好管闲事的大师傅，我来让他瞧一瞧，自己要救的，都是个什么玩意儿……”
顾白果上前，甜甜笑道：“好的，姐夫。”
永福大师却变了脸色：“妖孽？”

第五十四章 物是人非
顾白果过来的时候，也听到了那老和尚对小木匠说的话语，本来就不是很高兴，结果自己一过来，对方更是开口便称“妖孽”，顿时就恼了。
她当下也是冷冷一笑，说道：“好你个糊涂和尚，看招……”
她滑步上前，一掌拍向了那永福大师，永福大师冷哼一声，右手伸出，却有一挂檀木佛珠，上面竟然有金光浮动，每一颗都在颤抖，发出了“嗡、嗡、嗡”的声音。
紧接着，永福大师自信满满地将这檀木佛珠抖成一个圈，朝着顾白果罩了过去。
法师在这大佛之中修行，练就了一身佛法，勘悟大道，降妖除魔只是顺手为之。
他自信那小姑娘看着气势汹汹，但绝对抵不过他这一下。
然而让永福大师意外的，是顾白果可并非简单邪祟，而是洪荒遗族，青丘异种，而且还身居帝俊之力，一身修为强大，就算是这压制妖邪的佛门金光加持，也没有能影响太多，当下也是猛然上前，一掌将那串佛珠拍飞了去。
永福大师瞧见这小姑娘如此厉害，也是收了轻视之心，猛然往后跃开，避其锋芒之后，与其认真拼斗起来。
顾白果知晓小木匠心思，所以也是咄咄逼人，但又留着一手，不至于伤到对方。
这两人在旁边拼斗，噼里啪啦，一阵电光火石，好不热闹，而小木匠知晓顾白果的本事，是完全能够应付这位永福大师的，所以也没有太多担心，走到了那男人的跟前来，露出了一抹笑意来，说道：“怎么样，能好好说话么？”
他这笑容在对方眼中，宛如魔鬼一般，吓得对方直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无他，主要是小木匠的凶名太盛。
特别是他斩杀了黑虎帮的帮主万德虎之后，让在此地的敌人们，切身感受到了他的恐怖。
再往前看，无论是传闻中的“武修罗”山下半藏，还是真空大藏，又或者“人形虎”松本菊次郎，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据说可都是丧于这个男人之手的。
这么一想，那人顿时就有点儿站不住了，脚只发软。
小木匠瞧见对方不说话，直发抖，顿时就怒了，骂道：“怎么，需要我好好伺候一下你么？”
简单一句话，直接将这人给吓得“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去，随后那人疯狂磕头，一边磕，一边喊道：“饶命啊，饶命啊甘先生，我是被逼的……”
小木匠瞧见这人吓破了胆子，当下也是收敛怒容，说道：“站起来，好好说话。”
那人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问：“您说……”
小木匠问：“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那人赶忙回答道：“我叫段三儿，您叫我小段就好——我是黑虎帮的，就是刚刚被您杀了帮主的黑虎帮……”
小木匠指着那边的人问道：“那两个呢？干嘛的？”
段三儿立刻说道：“拿枪的那个，是精义航运商社的人，服毒的是兰机关的。”
小木匠问：“说罢，跟我干嘛呢？”
段三儿说道：“你在西南之事，兰机关的人已经传到日本大本营了，日本人对你恨之入骨，所以派了大批高手来华，准备将你给干掉；我们接到消息，知道你从巫山县赶来，所以就临时赶过来，盯着你，好等到那些日本高手抵达之后，给他们提供你的行踪……”
大概是害怕小木匠的威名，又或者连续两名同伴的死去，给段三儿提供了太大的压力，使得他完全没有任何的隐瞒，便将这背后的事情全部倒了出来。
小木匠听到，不但不害怕，反而笑了，问道：“哟，日本人还派了大批高手来？都有谁，凉宫御么？”
段三儿摇头，说没有这么一个人，听说是一个叫做“五十岚秋夜”的男人，我们一起来的时候，那两个人跟我吹嘘，说这个男人是黑龙会的第一高手，而且还是日本修行界半神系之外，最顶尖的几个高手之一，如果他能够前来，并且找到你，你绝对只有死路一条——这是他们说的，我只是转述……
五十岚秋夜？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啊？
小木匠有些懵，不过瞧见对方并不像是撒谎的样子，于是又继续问了几句。
段三儿如实作答，知道的就说知道，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显得十分坦诚。
小木匠问完之后，瞧见他态度不错，然后说道：“你走吧。”
啊？
听到这话儿的时候，段三儿却是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赶忙跟小木匠道谢，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之后，方才转身离开。
结果他刚刚走了几步，却听到身后的小木匠喊道：“等等……”
段三儿浑身一僵，缓缓地转过身来，脸色煞白，颤抖地说道：“怎么了？”
小木匠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放你走，是因为你刚才还算真诚，没有跟我玩虚的；不过你记住了，回头还跟日本人为虎作伥，办这些糟心的狗屁事儿，下次碰到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懂么？”
段三儿先是舒了一口气，然后赶忙拍着胸脯说道：“爷，您放心，我不去渝城了，直接回乡下老家去……”
他满口保证，小木匠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对于这人的话语，小木匠谈不上信不信，只是不关心而已。
他言尽于此，如果下一次再碰到这家伙给日本人当走狗，小木匠并不会吝啬给他一个痛快。
那段三儿离开之后，小木匠回过了头来。
这个时候，永福大师与顾白果早就停止了交手，正在对峙之中。
小木匠冲着那老和尚笑了笑，然后说道：“大师，这一切，你应该都听清楚了吧？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他叫回来，让他再给你解释一下？”
永福大师在刚才段三儿开口的时候，就已经与顾白果拉开了，所以后面的对话，基本上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也知晓了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一起简单的江湖斗殴。
而现在小木匠所说的话语，对他而言，着实是在打脸。
关键是他还不能说什么。
这种憋闷，让自谓“正义”的永福大师很是憋闷，臊得慌，当下也是板着脸说道：“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带进我清静佛门来……”
听到这句话，小木匠笑了笑，却也没有反驳什么。
他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佛门弟子，都如同戒色大师那般豁达豪迈，洒脱自然，到底还是没有脱离人性的约束。
这个时候去费心争执，除了一地鸡毛，实在是没有什么过多收获。
他原本还想登上凌云大佛之上去，就近查看游览一番，此刻却莫名没了兴趣，笑着对那老和尚说了一声“好”之后，便朝着顾白果挥了挥手，两人离开了此地。
看着这对“狗男女”扬长而去，留下地上一具尸体，和远处江上漂浮的死人，永福大师脸色很是难看。
这时有一个小沙弥走了过来，怯生生地问道：“师父，这个该怎么办？”
永福大师气呼呼地说道：“能怎么办？叫你几个师兄过来，把这里打扫一下，佛门重地，出现这等凶事，哼……”
小沙弥瞧见师父发怒，不敢多言，转身要走，想要去喊人，结果永福大师又把他叫住了：“慧明，去叫你慧念师兄来，让他去找艘筏子，把江面上的尸体捞一下……”
小沙弥唯唯诺诺，应声离去，而永福大师则长叹了一声，然后嘀咕道：“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猛的么？实在不行，还是回西北得了……”
就在永福大师有点儿怀疑人生的时候，小木匠这边已经与顾白果重新踏上了旅程。
他们继续西行，一路北上，两天之后，终于抵达了锦官城。
当初小木匠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锦官城，匆匆忙忙，慌慌张张，而此刻故地重游，看着这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似乎都跟从前一样。
而自己，却依然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打家具、盖房子的小木匠了。
他也不必担心走在大街上，被人拿刀子砍。
更不用诚惶诚恐地过日子。
物是人非。
时间真的是一个神奇的东西，能够改变太多太多的事情。
进城之后，小木匠带着顾白果沿着正东门大街往里走，路过一家文房四宝的店子，他停了下来，要了纸笔来，用正正规规的瘦金体，写了一封拜帖。
写完后，小木匠吹干墨迹，对顾白果说道：“怎么样，我这一手字？”
顾白果一本正经地打量了一会儿，说道：“规规矩矩，匠气十足。”
匠气……
听到顾白果的评价，小木匠不由得想起了在川北遇到的那个叫做李梦生的男子。
那男人的字，才叫一个绝。
他将拜帖封好，带着顾白果去了一家巷道里的面摊，对摊主说道：“两份红烧牛肉浇头，多加辣椒……”
那摊主居然还认得他，很是高兴地说道：“嘿，您来了。”
摊主放下前面的客人不招待，给小木匠下面、调味、淋浇头，然后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放到了两人面前。
旁人骂他，说怎么不讲个先来后到，摊主咧嘴笑了，说道：“我们是老相识咧，是朋友，不是客人……”
小木匠笑了，将面搅拌一会儿，夹一筷子吃下去。
嗯，还是那个味儿。
一个字。
香。
吃过面，尽管摊主再三推辞，小木匠还是给了钱，随后带着顾白果去了不远处的大帅府，奉上了拜帖。

第五十五章 和谈失败
小木匠要拜访的，并非是大帅府里面的刘主席，而是刘主席身边的私人医生。
活珠子董七喜。
这位可是大雪山一脉行走于世的牌面人物，也是小木匠能够找到的，唯一一个大雪山一脉的人。
他此番准备带着顾白果前往大雪山救母，面临着几个问题，除了各种困难和危险之外，最主要的难题，其实有两个。
一个是大雪山一脉的具体位置。
虽然总所周知，大雪山是大渡河和雅砻江的分水岭，地处西川省的西部，由北向南有党岭山、折多山、贡嘎山、紫眉山，其余脉牦牛山向南伸入凉山，南北延伸八百多里，是横断山脉的主要山脉之一……但问题在于，大雪山一脉具体在哪个山窝窝里面，谁也不知晓。
顾白果虽然在大雪山一脉生活过，但很小就被赶了出来，儿时的记忆本来就不清晰明确，再加上那地形又着实太过于复杂，使得顾白果并不知晓回家的路。
她只知道一个大概。
再有一个，就算是知晓路径，想要进山，还得过那力大无穷的雪怪一关。
那些雪怪力大无穷、性情暴戾，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它们一旦闹腾起来，很容易引发雪崩……
所以要想安全进入大雪山一脉，就必须得有一样叫做“雪山令”的东西。
这东西顾白果固然是有，但那玩意却是她父亲顾南亭的，而且早就失效了；之前小木匠倒是费尽心思弄了一份，结果还给搞丢了……
鉴于此，小木匠才决定先来锦官城，与董七喜会一会。
若是能够与董七喜和谈成功，让大雪山一脉交出顾白果的母亲，那么这件事情就算是完美解决，皆大欢喜。
就算是不行，也没有什么损失。
顾白果对于小木匠的计划其实并不赞同，她对于董七喜这人，其实是有一些介怀的，总感觉不太信任，但小木匠既然坚持，她也没有再反对，只不过这一次的拜见，让小木匠单独前往，至于她……
那面摊的面倒是挺好吃的，除了红烧牛肉之外，她还想吃点别的。
人的命树的影，今非昔比的小木匠名头还是十分响亮的，就连西南这偏僻之地，当他报上名头来的时候，也立刻就被人认了出来。
当然，这也与小木匠曾经与大帅府的守卫有过交集这事儿有关。
拜帖递上去没多一会儿，小木匠就被人领到了偏厅那边喝茶，然后又过了一会儿，那位董七喜董医师，却是匆忙赶了过来。
他认真打量了一下，认出了小木匠，赶忙上前来寒暄。
有一句话，叫做“今时不同往日”，说的便是此刻的小木匠与董七喜，两人之间的身份、地位和实力，与之前截然不同了，使得即便是董七喜，对待小木匠，都不得不带着几分仰视的态度。
小木匠没有与董七喜绕太多弯子，直接说道：“董医生，我这一次过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董七喜下意识地将身体挺直了，然后问道：“请讲。”
小木匠聊起了顾白果之事来，随后说道：“我师父之前答应过白果，会帮她，将她母亲救出雪窟，后来我师父迎战日本半神凉宫御，去了东京，然后战死了……师父的事情，徒弟得接着办，这件事情，我想来想去，还是得找您商量一下……”
他讲了一堆，结果董七喜却问起了这话语里的事情来：“你师父……与凉宫御决战？”
小木匠点头，然后说道：“对，然后战死了。”
他丝毫不隐瞒这个，但董七喜听了，还是忍不住赞叹道：“真汉子是也……”
表达完心中对小木匠师父的敬意之后，董七喜对小木匠说道：“这件事情，真不是我能够做主的，于公于私，我都不愿意与甘墨兄弟你为敌，但大雪山一脉，乃医家遗脉，最讲究的就是传统与习俗，而大雪山一脉讲白了，便是董、赵、黄、顾、王这五家，虽说这一届是我董家的老人在任，当了个大医官，但原则上来讲，各家的私事，都是各家处理的。这事儿的决定权，在白果的爷爷顾象雄手里，我们还真的是不好插手……“
小木匠听了，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情，果真没有商量么？”
董七喜听到他说这话儿，心底里发虚，忍不住问道：“您原本是打算怎么办的？”
小木匠说道：“若是没有商量，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杀上山去，将人抢走便是了，还能有啥呢？”
董七喜顿时就着急了，直接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坐立不安地转了两个圈圈，终于决定了，对小木匠说道：“甘墨兄弟，这样，你也先别着急，我立刻飞鸽传书回去，让家里面赶紧商量一下，确定一个结论出来，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另外我会极力说明我们董家，尽全力让他们去说服顾老先生，你看如何？”
听到这果断的承诺，小木匠站起身来，由衷地感谢道：“多谢帮忙。”
这边谈得妥当之后，小木匠不再逗留，提出告辞，董七喜极力挽留，说就留在帅府中，一旦有了消息，随时可以得知，但小木匠却知晓顾白果待在这儿并不自在，于是还是婉拒了。
董七喜听了，也没有说什么，亲自送了小木匠出府。
离开大帅府之后，小木匠在面摊那儿找到了顾白果，将与董七喜商谈之事全数告知。
听完之后，顾白果告诉小木匠，董七喜应该是没有撒谎的。
事情正如同他所说的那样，这件事情的最终决定权，并不在大雪山一脉的话事人、大医官，而是在当代顾家的族长手中。
而她那个名义上的爷爷，却是个极为固执和老派的人，轻易是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所以对于此次谈判的结果，顾白果保持悲观态度。
但小木匠却不这么想，他觉得，只要是给了足够的压力，结果或许就会有所不同。
毕竟人就算是再固执，也不可能跟性命过不去。
当然，这压力的大小，与他甘墨还是有关系的——就看大雪山一脉，给不给他这个面子了。
小木匠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便不再纠结，就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然后便心情轻松地带着顾白果去了一家还算是比较出名的酒楼，请顾白果品尝一番锦官城这天府之国的热辣美食，完全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吃过饭，两人又逛起了夜市来。
此时的锦官城正处于黄金十年，所以十分的繁荣，街上各种做小买卖的摊子，店里面也是灯光通明，还有许多小吃摊儿，人流如织。
顾白果特别喜欢这样的气氛，一边逛一边停留，有时还会买一根头绳儿，或者吃个“壳壳粑”之类的小零食，就像是最普通的小女孩子那般，充满着简单的快乐。
这已经是她许久都未曾做过的事情了。
毕竟她母亲的事情，压在心里，实在是太久了，让她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而现如今小木匠主动站出来，帮她摆平一切，即便是还没有成功，也让顾白果的心中十分欣喜。
有人依靠的感觉，当真是极好的，一直以来的那种焦虑感瞬间消散。
她再也不会闭上眼睛之后，却没有办法睡着的恐慌。
这些天来，她睡得十分舒坦，轻松得很。
这样的时光，真的太好了，顾白果唯一担心的，就是它太短暂，害怕抓不住，就如同流沙一般飞走了……
次日董七喜没有消息传来，但另外一个人却找上了门来。
来人却是罗青光。
这位青城山出身，目前在大帅府护卫队供职的年轻高手现如今已经升职了，成为了护卫队的副队长，而他此刻的前来，主要是过来邀请小木匠参加一次会面。
刘帅听说了小木匠抵达锦官城，所以想要见他一面。
对于这一份邀请，小木匠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婉拒了对方的邀约。
他知晓刘帅想要与他见面，最大的可能，便是出言招揽，只不过小木匠现如今并没有心思在任何一家供职。
既然如此，又何必相见？
罗青光与小木匠的关系一直都不错，所以得到了小木匠的答复之后，忍不住苦笑着说道：“在西川，胆敢拒绝刘帅的人不多，甘兄弟你可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小木匠笑着说道：“回去的时候，帮我谢谢刘帅。”
罗青光没有与他废话，点头之后，准备离开，结果出门之前想起一事儿来，对小木匠说道：“对了，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情，日本人在西川这一带活动异常频繁，估计与你有关；这两天，你最好别出门，免得出什么事情……”
小木匠点头，笑着说道：“好，知道了。”
如此又等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大帅府传来了消息，董七喜想要与小木匠约见一面。
得到邀约之后，小木匠整理了一下，随后赴约。
两人在大帅府旁边的一个茶馆碰面，董七喜没有绕圈子，一脸苦涩地告诉小木匠，大雪山拒绝了他的请求。

第五十六章 运筹帷幄之姐夫
得到了董七喜的答复，小木匠并不惊讶，而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说道：“哦。”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大雪山一脉要倘若真的这般好说话，他师父鲁大就不必一直拖到死，都没有办法兑现承诺，而顾白果也不会一直奔波而不得了。
世间事，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心想事成。
毕竟谁也不是命运之子。
小木匠早有预料，所以并不失望，反应也十分平淡，反倒是通知他的董七喜一脸紧张，就好像是小孩儿一般，憋红着脸解释道：“十三兄弟，对于这件事情，我真的很努力了，我跟我大伯去了秘信，他对于你的意见十分重视，硬是去软磨硬泡，说了好几天，还拉了好几人去劝，但你也知道，顾象雄这个老不死的，就像那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也是实在没办法……”
他为了将大雪山上的顾家与自己这一边撇开来，甚至用上了“老不死”这么一个词眼来，多少也有一些气急败坏。
按理说，作为大雪山一脉在外界的行走，董七喜的城府应该会更深一些的，但大概是因为老辈人的执拗，不得不惹上了像小木匠这样的大麻烦，让他心烦意乱，心中却是憋着一股气的。
当然，他这样的作派，也有可能是故意在小木匠面前装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董七喜并没有给小木匠一个满意的答案，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对于董七喜的态度，小木匠当下也是表示道：“这件事情，我了解了，若有可能，你回头转告一下董家，到时候我上大雪山的时候，若是不想与我为敌的话，还请不要掺和此事，否则到时候刀兵相向，我恐怕未必能够分得清楚面前的人，是敌是友……“
董家若是不想与小木匠为敌，那就别插手此事。
若是想要两头讨好，那么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小木匠说完，准备离开，结果董七喜赶忙走了上来，问道：“等等。”
小木匠回头，问：“怎么？”
董七喜问：“你应该还不知道大雪山一脉的具体地点吧？如何上山？”
原来这是准备打探消息。
小木匠笑了，说道：“自然不知，怎么，你打算告诉我么？”
董七喜苦着脸说道：“我若是告诉了你，只怕到时候会被同宗之人喷死……”
小木匠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来，说道：“我会想办法的……”
说完，他直接起身，离开了茶馆。
而在小木匠离开了两分钟之后，有一个胖老头出现在了茶馆包厢之中。
来人却是小木匠曾经的准岳父。
顾西城。
董七喜瞧见，收敛起了先前那诚惶诚恐的表情来，淡淡说道：“西城兄，你这位女婿可是锋芒毕露啊，一点儿都不怯大雪山，也没有给我留半点面子。”
顾西城笑着说道：“少年人嘛，名声在外、志得意满，自然是鼻孔朝天的，七喜你可别介意。”
董七喜耸了耸肩，然后说道：“他如何待我，这都是小事，但大雪山树下这么一个风头正劲的敌人来，实在是不太明智啊。”
顾西城哈哈一笑，说道：“那都是年轻人说大话，年少轻狂而已，我之前就跟你说了，他一来不知晓大雪山入口在何处，二来并没有雪山令，就算是找到了地方，只怕也过不了雪怪那一关，进不去的……”
董七喜问：“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逼急了，可是会直接过来，找我麻烦的？”
顾西城说道：“你放心，那孩子虽然有些冲动了，但人品还是不错的，不可能做太过分的事情——这一点，我可以跟你保证！”
董七喜听了，叹了一口气，说道：“最好如此……对了，蝉衣与他，到底怎么回事？你可得留点心，别让顾白果那小狐狸精把他给抢走了……”
顾西城听到这话儿，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说道：“放心，人妖殊途，这一点他现在不懂，以后就会明白了的。”
话虽如此，但顾西城却没有再待，而是转身，离开了茶室去。
很显然，这胖老头儿，对这件事情，还是有怨恨的。
不谈这茶室之中，两个老狐狸的对话，单讲小木匠，他离开了茶馆之后，返回了所住的地方，与顾白果讲起了与董七喜的会谈结果。
这结果并不意外，但顾白果听了，眼底里却还是流露出了一抹失望。
小木匠察觉到了她心底里的失望，不由得笑了。
他问：“怎么了？”
顾白果藏起了小心思，抬起头来，说道：“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要不然，我试着去找一找？我大概还记得一部分的景致，慢慢找，或许能够找得到……”
小木匠咧嘴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来，说道：“不用，我都说了，这件事情，我来安排就好。”
他说着，对顾白果说道：“走吧，我们继续去逛街吧……”
顾白果一头雾水，但小木匠却并不多说什么，瞧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顾白果即便是气得牙痒痒，也不得不按照他的安排去办。
于是两人下午又去外面逛了半天，到了傍晚时分，在顾白果的强烈要求之下，小木匠还带着她去了马园门楼子那边去故地重游了一回，不过小木匠却死也不肯带着顾白果进去，体验一回那纸醉金迷的场景。
毕竟那里面，实在是太少儿不宜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小木匠带着顾白果在路边吃过一顿羊杂碎之后，往回走的时候，顾白果感觉到了气氛有一些不太对劲儿。
而偏偏这个时候，小木匠还净往那偏僻巷道里面走去。
顾白果终于忍不住了，对小木匠低声说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没看到有人在跟着我们？”
小木匠笑了，说道：“当然知道。”
顾白果问：“那些家伙，极有可能是小东洋，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呢……”
小木匠说道：“日本人中，最有威胁的，就是那个所谓的黑龙会第一高手五十岚秋夜，但他这个时候，未必能够赶到锦官城来，至于其他的，都不算是什么威胁……“
顾白果问：“所以呢？”
小木匠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来，说道：“所以……对我们来说，这边是一次机会。”
说完，他往旁边的巷道之上一蹿，人便消失于黑暗之中。
没有等顾白果反应过来，却听到巷子口那边，传来了激烈的拼斗声，结果等她赶过去的时候，地上已经倒了一片，死的死，伤的伤，就是没有一个能够站起来的。
而小木匠则揪住了一个活口，开始逼问起了对方落脚点。
连续逼死了两人之后，小木匠终于从一个意志不算坚定的家伙口中掏出了一些东西，不但知晓对方是兰机关的，而且还问出了对方在锦官城这儿的巢穴来。
半小时之后，小木匠与顾白果，还有那个只剩下半条命的兰机关成员，来到了城南一片库房来。
小木匠一把揪住了那家伙的领口，露出了宛如恶魔一般的邪恶笑容来，说道：“你的机会不多，只要是骗了我一次，就不可能活在这个世界上，清楚了么？”
那人哭着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他吃了太多的苦头。
太多太多，多到他对于面前的这个男人，充满了条件反射一般的恐惧。
这恐惧足以战胜他受到的专业训练，让他成为了一个软蛋。
不多时，那人将小木匠和顾白果，引到了一扇门前来。
他指着里面，说道：“这儿就是兰机关在锦官城的总部，它是用一家晋商商行的仓库作为掩护，里面有五到八人，并且还设立得有电台与档案室——我们在锦官城的落脚点有好几处，但这儿是大家聚在一起开会的地方……”
小木匠表示明白，又问起了里面的人员构成。
随后他知晓，这里面除了两个武职人员之外，其他的一律都是文职，算不得什么威胁。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大部分的武职人员，都已经派出去，跟踪了他。
而那些人，则基本上都倒在了那个黑乎乎的小巷子里。
弄清楚了这些，小木匠便往里面摸去。
尽管那家伙将里面的火力配置讲了清楚，但小木匠却还是表现得十分小心，并没有依仗着自己的实力，就大大咧咧地突进其中。
他这样的谨慎的确很有用，因为带他们过来的那个家伙，有意隐瞒了一样东西。
一头强大到恐怖的式神。
小木匠差点儿翻了船，好在他将体内的麒麟真火幻化成一头烈焰麒麟，最终以阳刻阴，战斗最终以烈焰麒麟将那头式神吞噬而结束，而接下来的扫尾过程中，就显得简单轻松许多，并且小木匠也在那档案室中，找到了一份他需要的文件。
兰机关是隶属于日本外务省下的特务机关，平时主要是以渗透、绘测和收买为主。
小木匠之前在西南就碰到过日本绘测队，这帮人将中华大地的山山水水，弄得无比细致，所以小木匠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有另辟蹊径，想要借助日本人的手，试试运气。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找到了标记着大雪山一脉山门位置的文件。
这件事情，说起来，实在是很讽刺呢……

第五十七章 酥油茶
搞定了大雪山一脉山门位置之后，小木匠没有半点儿客气，直接将这兰机关的秘密窝点，包括整个仓库，以及里面的日本特务，全部都给点燃了。
不管是文职人员，还是武职人员。
日本人活动多年，绘测的这些地图，以及军事目标的标记，除了小木匠保留了一些之外，其余的则都付之一炬。
当然，小木匠也不确定日本人是否在别处有备份，又或者已经传了不少回国……
但这些，都不是他关注的。
他做这件事情，只不过是顺手为之，弄完这些之后，他便离开了。
大火烧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凌晨，火势方才退散，而当人们打开密室时，发现里面有一大堆烧焦的尸骸，见出了人命，事儿立刻就轰动了，就连董七喜也得到了消息。
到了中午的时候，顾西城找上了门，两人聊天时，谈及了此事，董七喜因为消息灵通，告诉顾西城，那个地方，极有可能是日本人的秘密基地。
死的人，似乎也是日本人。
对于这件事情，日本领事馆那边，似乎正在与刘帅这边抗议呢，让这边一定要给出一个说法来。
两人当做是闲事儿和社会新闻聊着呢，并不上心，毕竟当时除了一些比较有先见之明的人士看得出“中日之间必有一战”之外，大部分人都觉得有着国际社会的制约，日本人要了东三省之后，就不会更进一步。
它即便是有更多的领土诉求，也得在消化了东三省之后，方才会有紧张。
至于西南……
这地方如此偏僻，更是用不着担心太多。
没有几个人，能够像小木匠一样，认识到这兰机关的老巢之中，有如此详细的地图标识和绘测资料，并且“稳、准、狠”地找到。
即便是董七喜与顾西城，也没有这般的忧患意识，自然也想不到太多，而聊过这些之后，顾西城突然问道：“对了，姓甘的那小子，现在在哪里呢？”
董七喜说道：“那家伙昨天闹了一回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说完这话儿，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好一会儿，顾西城低声说道：“你觉得，有没有可能，那个家伙已经离开了锦官城，去了大雪山？”
董七喜有些惶恐了，说道：“不会吧？”
顾西城叹了一口气，说道：“谁知道啊？这样吧，我先赶回去吧，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至于你，传个飞鸽回去，不管是不是，总得提个醒……”
两个老江湖被这一连串的事件弄得心神不宁，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则与顾白果踏上了西行之路。
小木匠搞了两匹马，一路疾驰，十分恣意。
就在顾西城与董七喜对话的时候，顾白果也与小木匠进行着另外一场对话。
话题是进入大雪山的另外一个关键。
那便是雪山令。
守在大雪山门户之外的那群雪怪，以及随时都能够崩塌下来的雪山，是大雪山一脉的天然门户。
正是有着这玩意的存在，使得大雪山一脉可以对小木匠的请求无视，并且显得无比的傲慢。
因为大雪山的主要决策者们，并不相信小木匠能够杀到山上去。
那个地方，宛如天堑。
凡人不能达。
顾白果本来就是从那地方出来的，自然有着更深的体会，所以即便是小木匠从兰机关这儿找到了大雪山一脉的山门入口，但也还是无比的担心。
如何上山，这是一个最大的问题。
千里迢迢赶到地方，要万一不小心，直接给埋在了雪崩之下，那事儿可就麻烦了。
顾白果是个自小就无比懂事的姑娘，虽然无比迫切地想要将母亲给救出山来，但并不希望用小木匠的性命为代价。
对于她的疑问，小木匠不由得笑了，然后对她说道：“你相信我么？”
听到对方这卖关子的话儿，顾白果恨得牙痒痒，有种想要对自己这姐夫暴揍一顿的想法。
不过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随后她的心中，却是生出了一丝丝甜蜜的情绪来，让她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地变多了起来。
又过了三天，那两匹马被寄养在了一个彝族村落，那户人家对于小木匠和顾白果这两个外乡人的到来十分热情，不但请他们吃了青稞面，还奉上了牦牛奶熬制的奶茶。
村民甚至还整宿地唱着韵律悠扬的歌谣，让他们感受到了彝族的淳朴与美好。
随后两人进了山。
小木匠第一次来到这地界，沿着山脉往群山深处走去，山脚下的坡麓地带森林密布，郁郁葱葱，林间有许多的动物，除了常见的羚羊、野兔、山羊和鹿类之外，还有牦牛、狐狸和猴子，甚至还能够瞧见林豹和猛虎的行踪。
而除了这些动物之外，更多的则是复杂多样的植物，除了寻常所见的云杉、冷杉、杜鹃、桦树之外，甚至还有极为稀少，外界难以瞧见的康定木兰、红豆杉、麦吊杉、大叶柳、桃儿七、水青树等树木。
至于植株和药草，更是丰富无比。
一路上来，即便是赶路，顾白果都采到了许多外界罕有的珍惜药草。
要不是小木匠催着，这小丫头甚至都不想走了。
难怪大雪山一脉会选择在这样的地方安营扎寨，除了地理优势之外，这儿的物种多样性，恐怕也是最大的原因。
不过越往里走，海拔越来越高，这周遭的景致也就开始发生了变化，却是能够瞧见白雪皑皑的山峰，以及大片大片的冰川来，按照日本人标注的地方，两人继续往前走，却见坡壁陡峭，岩石裸露，什么冰桌冰椅、冰面湖、冰窟窿、冰蘑菇、冰川城门洞等等，无数奇景让人目不暇接。
最夸张的，是一片高达千米的巨大冰瀑，从云层之上倾斜而来，看得人心神摇曳，直感慨世间造化之神奇。
人在这样一片白色的天地间行走，感觉如同蚂蚁在白纸之上一般，越发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不过即便如此，小木匠和顾白果却并没有任何的退缩。
因为顾白果的记忆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这个地方，便是她曾经魂牵梦萦的大雪山。
是的，是的，大雪山一脉，便就在当地人称之为“贡嘎”的山峦群峰之间……
顾白果的情绪变得渐渐激动起来，而小木匠则变得越来越冷静。
他冷冷地看着这世界，不断地看着日本人的测绘资料，并且对比各种参照物，努力地在复杂的山峦起伏中，找到一条直通大雪山一脉门户的路径。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处裸露岩石的背风口，瞧见这儿却有好几户人家，那儿养着大片的羊群。
这些是高山牧民，路上他们遇到过好几处。
这些与世隔绝的牧民，过着极为简朴的生活，有的是藏民，他们会存着好多年的积蓄，然后在某一天，带上一切，朝着他们心中的圣地拉萨徒步而去……
因为天色已黑，小木匠决定去那边借宿。
两人来到了最前面一家的帐篷前，喊了两声，里面有人应了，随后掀开皮帘子，走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羊皮袄子，浑身包裹严实，打量了两人一眼，瓮声瓮气地问道：“你们是干啥的？”
小木匠瞧见对方虽然口音很重，但讲的还是汉话，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不能沟通的。
能够沟通的，什么都好说……
他咳了咳，与那人简单说了一下，说他们想要在此留宿，要是能够有一口吃的，那就更好了。
当然，作为回报，他可以给相应的房钱。
那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是去大雪山求医的吧？”
小木匠没想到对方主动提及此事，有些惊讶，不过也是顺着说道：“对，对，我妹妹身有重病，听人介绍这山上有神医，所以就过来碰碰运气……”
那人听了，将门帘掀开，说道：“进来吧。”
到了晚上，这山上冷得不行，但帐篷里却烧着粪便燃料，温暖如春，小木匠和顾白果走了进去，发现帐篷里除了男人之外，还有一个脸蛋红扑扑、却很是粗糙的女人，以及两个小男孩。
那男孩一个七八岁的样子，用黑黝黝的眼睛打量着他，满脸的好奇。
而另外一个则一两岁，在地面的毯子上爬来爬去。
男人引两人来到火堆旁边坐下，叫旁边的女人过来张罗饭食，然后对小木匠说道：“你们要是看病，别上山去，那上面有妖怪，会吃人的，而且动不动就闹雪崩——你们实在是需要的话，可以在这儿住几天，那山上的神医们有的时候会下来采药，到时候碰到了，就可以找他们瞧病了……”
他摸着一杆旱烟袋，一边抽着，一边与小木匠聊天，说了一会儿，却是让他们稍等，他出去拿点东西。
那人离开之后，他妻子给小木匠和顾白果弄了点儿烤肉干，还有点儿糌粑吃，而没多一会儿，那男人则回来了，端来了一个提壶，拿了两个木杯子。
对方给两人倒上，随后说道：“他们那儿，还有些酥油茶，我给你们提来了，尝一尝……”
小木匠瞧见男人满眼期待，于是伸手过去，端起了杯子，瞧见里面奶白色的液体，正准备尝，却被顾白果拦住了。
她拦住了小木匠，含笑说道：“不必了，我们带着水呢……”

第五十八章 雪崩
小木匠最终还是没有喝到那杯酥油茶。
当时的场面十分尴尬，男人似乎有一些恼怒，而顾白果则毫不犹豫地与他对视，两人互瞪了一会儿，男人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语，却是将那酥油茶给倒回了壶里面去，然后提走了。
瞧见这个，小木匠不由得笑了。
很显然，顾白果瞧出了这壶里面的酥油茶有问题。
酥油茶有问题，也就意味着男人有问题。
这一个高山牧民的营地，也许就是大雪山一脉在外面的眼线，认出了他们两个，所以才会在酥油茶里面动手脚。
但顾白果看到了，却并没有点出来。
她只是拒绝喝这茶而已。
男人悻悻地提着壶离开，而顾白果则用目光打量小木匠，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木匠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他们是过来救人的，如果有可能的话，尽量不要伤人。
他们并不想与医家一脉为敌。
当然，如果有必要的话，小木匠并不会吝啬力气，挥出手中的刀。
两人装作没事人一样地带在了帐篷里，然后安然无事地睡了一夜，夜里面小木匠的呼噜似乎格外的响亮，吵得帐篷里面的男人翻来覆去，一直都没有睡着。
好几次他忍不住爬了起来，然后摸着挂在头顶上的弯刀。
但一直到了最后，他都没有抽出那把弯刀来。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小木匠看着一脸疲态，黑眼圈格外明显的男人，忍不住笑了，随后给了他两块大洋。
事实上，如果昨天这男人真的拿了刀，动了手，那么他获得的，将不会是这两块大洋，而是砍在脖子上那一把锋利的刀。
给了钱之后，小木匠走出了帐篷来，用雪水洗了一把脸，然后看到了这聚集点的其他人。
那些人瞧见小木匠，以及跟出来的顾白果，无惊无喜，面无表情。
小木匠反而阳光灿烂地与他们挥手打招呼。
打完招呼之后，两人继续往山上走去。
群山幽深。
两人走了之后，那些人聚在了一块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大都觉得这两人即便是上了山，也是死路一条。
一百年来，还没有谁能够不经过允许，便上了山去。
没有人。
离去的小木匠和顾白果也显得比较轻松，走远了一些，顾白果问道：“为什么不将这些人控制起来？”
小木匠笑了，说道：“你怕他们通风报信？”
顾白果点头，说对。
小木匠却说道：“这些都是一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而且昨天夜里，没有一人离开这里，更谈不上去通风报信……”
顾白果说道：“你恐怕忘记了，这世上有飞鸽之类的东西……”
小木匠笑着说道：“能够忍耐这种严寒的飞鸽，为数不多，是没有必要放在这山间的地方；而且就算是将消息传进了山里，那又如何？我们既然敢与董七喜接触之后，直接杀上山来，就已经算是光明正大地过来了，现如今感觉到压力的，并不是我们，而是山上的那些人……”
顾白果说道：“姐夫，大话先别讲，你先跟我说一说，马上就要抵达山门前的峡谷了，没有雪山令，咱们怎么过去？”
小木匠没有再卖关子了，从怀里摸出了一物来，说道：“谁说我没有雪山令？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顾白果接过来一看，一脸惊讶地说道：“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原来小木匠拿出来的这一物，却正是那雪山令。
瞧见顾白果脸上的惊讶神色，小木匠很是满足，笑着说道：“你可别忘记了，我是干什么的？像这样的玩意儿，我随随便便，都能仿制得出来……”
原来是个仿制品？
顾白果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有些无语地说道：“姐夫，雪山令最重要的，不是这一块牌牌，而是里面蕴藏的劲气，以及它代表的意义——这才是它之所以能够成为‘通行证’的原因。那些雪怪可没有什么脑子，只要它不认可，到时候我们就会受到雪怪源源不断的袭击……”
小木匠瞧见他急了，当下也是没有再笑，而是耐心地解释道：“我之前的手上，有过雪山令，对于里面的玩意儿呢，也有过研究，现如今我已然抵达通神之境，对于里面劲气的模拟，其实是可以做得到的，你不必担心……”
听到这话儿，顾白果有点儿喜出望外：“果真？”
小木匠说道：“是不是真的，东西在你手上，你自己感受一下便知晓了……”
顾白果一想也是，于是将小木匠伪造的雪山令撰在手中，感觉的确是有一些意思。
这雪山令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在，都像模像样，并无太多区别。
不过顾白果离开大雪山之时年少懵懂，手中虽然有她父亲的一枚，但却已失效，所以即便觉得这雪山令像真的，但具体有没有用，却并也不知道。
她有些忐忑，不过瞧见小木匠一脸自信，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这一路行来，小木匠都展示了太多的神奇之处，所以从内心中，顾白果也愿意相信他的能力。
顺山而行，两人在雪山中爬着，前面突然间一转，却是来到了一处山道前，左侧尽是积雪，右边则是悬崖，中间这有一条路，但也十分陡峭，稍不注意，说不定就会脚下一滑，人直接摔下了山去，尸骨无存。
走到这儿的时候，顾白果出声提醒了：“小心，雪怪就在这一带。”
小木匠默默点头，随后一个人走在了最前面。
如此走了半个小时左右，两人都将最主要的精力放在了那坎坷陡峭的山路上来，毕竟这玩意实在是太危险了，不得不打起全部的精神来。
不过小木匠毕竟五感通达，翻过一块石头后，他对顾白果说道：“你往左前方的那块岩壁瞧一眼，那个看上去就跟一长毛大猩猩、通体雪白的家伙，是不是你们口中的雪怪？”
顾白果打眼瞧去，只见一头身高两米，浑身一片雪白，唯有脸面发红，有如人一般五官的怪物，矗立于悬崖峭壁的半山间。
她瞧了一眼之后，立刻就低下了头来，不敢再看。
雪怪是一种性情暴戾，悍不畏死的怪物，而且特别的敏感，从小她父亲就告诫过，千万不要与那畜生对视，否则很容易被那家伙记恨上，以为是在挑衅，随后就会发疯一般地冲过来，发起攻击，而且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但仅仅只是这一眼，顾白果就确定了一件事情。
那的确是雪怪。
她有点儿紧张，低着头说道：“对，那就是雪怪。不过雪怪是群居动物，一旦出现，肯定就是一大群……”
得了顾白果的提醒，小木匠很快就从雪地上找出了好几个隐藏着的雪怪来，并且给顾白果一一点出方位，而顾白果则很是紧张地对他说道：“你别去看它们的眼睛啊……”
小木匠笑了，说道：“雪山令没问题，它们虽然有些疑惑，但却并没有攻击的意图。”
顾白果有点儿不太相信，毕竟隔着那么远，小木匠怎么可能看得那般清楚呢？
但她对小木匠又有一种天然的信服感，所以也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
小木匠瞧见有些紧张的顾白果，忍不住笑了。
她毕竟是故地重游，心中有许多的情绪没办法释怀，所以才会如此紧张，反倒不如他这个第一次过来的家伙那般没心没肺，毫无负担。
越是这个时候，小木匠越是得让她有信心一些，所以不但主动走在前头，而且还时不时回头，照顾好顾白果。
两人直接走过了那一群雪怪的范围，结果那些雪怪对此并无反应，让他们顺利通过。
走过了一条狭长的山路，前面的山势变得更加陡峭了起来。
不过顾白果却忍不住长松了一口气。
很明显，小木匠伪造的雪山令居然瞒天过海，让那些雪怪以为他们就是大雪山一脉的人，所以才没有遭受到攻击。
她之前一直担心的事情，居然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过去了。
当真是神奇。
刚才那一片区域，是雪怪最经常的活动片区，而过了那一截，再往前走，便是大雪山一脉的驻地了。
她打起精神来，准备迎接新的挑战，然而就在这时，却听到头顶上的山峰处，出现了两个人。
有一个满脸白胡子的老头，而另外一个，却是一个高达一丈的白毛雪怪。
两者并肩而立，从上往下地望了过来。
小木匠瞧见顾白果脸色大变，忍不住问道：“那是谁？”
顾白果脸色惨淡，嘴里蹦出了三个字来：“我爷爷。”
这话儿刚刚说出来，却瞧见那体型格外巨大的雪怪那双拳使劲儿捶着自己胸口，然后发出了“嗷嗷”的叫声来，顾白果脸色一白，大声叫道：“不好，姐夫快走……”
她伸手抓住小木匠的胳膊，转身要走，结果头顶之上，却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无数积雪从天而降，却是朝着这下方猛然砸落而来。
雪崩了。

第五十九章 顾象雄
积雪带着落石和坚硬的冰块，宛如奔马，从上而下，掩盖一切地席卷而来。
一切仿佛天空塌落一般，想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给掩盖。
这样的雪崩，是由上而下的，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小片，而且速度缓慢，然而这些很快就呈指数级地倍增，等抵达小木匠他们这边来的时候，便宛如山呼海啸一般，轰塌而下，扬起的白色雪尘足有百米之高。
小木匠已经瞧不见上头的那两个身影了。
他终究还是想不通，虎毒不食子，那老头既然作为顾白果名义上的“爷爷”，为何会这般的狠心，胆敢做出如此恶劣的举动来？
是害怕，还是冷漠？
又或者别的什么呢？
小木匠满心疑惑，不过他此刻需要面对的，并不是顾白果的那位“爷爷”，而是眼前的雪崩。
看着积雪轰然而下，身边的顾白果猛然摇身，却是化作一头巨大的雪白狐狸，身后却有八尾竖起，朝着轰然而下的雪崩竖起，随后回身过来，前爪猛然抱住了小木匠，想要用身体将他给护住。
只不过这雪崩如此恐怖，乃天地之灾，纵使是化身为这大狐，也未必挡得住这排山倒海的冲击。
更不用说逃离这一片雪崩的区域。
眼看着那灾祸即将来临，小木匠却是一伸手，居然用他的力量，将顾白果给硬生生压制了，让她又重新变回了小姑娘的模样儿，随后手往她腰间一揽，低声说道：“放轻松，让我来……”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温柔，仿佛有催眠的效果，让原本想要牺牲自己的顾白果心中一软，竟然脑子一热，随他而去。
就在两人匆忙自救之时，第一波雪线，已然扑下，轰然而至。
天地一片苍茫……
作为始作俑者，顾象雄站在山门隘口，冷冷看着积雪狂奔，席卷山道一切，将那路途掩埋，也将生灵全数碾压，脸上的情绪无比复杂，眼中却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解脱与释然。
他旁边那头身高一丈的雪怪脸上露出了傻子一般的笑容，嘴巴张大，上面满是腥臭发黄的口涎滴落，或者拉扯成线，挂在半空中。
它对于这一场自己制造出来的雪崩表示十分满意。
这是一场自然的盛宴，宛如绚烂的烟花。
如此景象，充满了恐怖的破坏力，而对于雪怪本身而言，却仿佛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它们生于斯长于斯，操纵冰雪，是融入到骨子里面去的天赋。
而雪怪们之所以愿意与大雪山一脉形成同盟关系，除了因为这些医家能够帮它们治疗疾病之外，还因为这是一帮强者。
雪怪愿意与强者打交道。
它们性情暴戾，稍有不对便打生打死，但对于强者，却一直都有臣服、亲近之心。
这便是雪怪的天性。
雪崩持续了几分钟，终于停歇下来，大变过后，原本的路途已然不见了踪影，被一大片新的雪层给覆盖，使得原本的道路都变了模样。
不过这事儿，无论是对于生长于斯、大脚板在雪面上行走如风的雪怪，还是能够使用滑板自有出入的大雪山一脉，都不算是什么麻烦。
顾象雄看着天地间又陷入平静之中，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伸手过去，拍了拍那雪怪毛茸茸的大腿。
他在表示感谢。
雪怪冲着他咧嘴，嗷嗷地叫了两声，随后便猛然一跃，消失在了雪雾之中。
顾象雄往回走，走过了山门，随后往前面的山壁一转，突然间就热气席卷而来，周围的冰雪不见，到处都是绿意盎然之景。
一条活水流过，在中心处汇聚成一片小湖，上面有腾腾热气升起，上百座颇具古风的木石建筑点缀其间，汉白玉石做道，各种瓜果蔬菜落于建筑边儿上，街巷中有人走过，牛羊缓行。
更远的地方，则有朗朗读书声传来……
这便是大雪山一脉的居住之处，一个由雪山温泉为依托，并且扩展而成医家胜地。
因为雪山温泉的缘故，加上先人们布置下来的法阵，使得这儿如同那世外桃源一般，不但温度与雪山截然不同，就连灵气都格外汇聚，在周围的药圃之中，有着各种各样珍稀无比的草药，还生长着许多外界早已灭绝之物。
譬如三爪仙鹤……
顾象雄走进了大雪山一脉的胜地来，一个老头赢了上来，对着他说道：“老顾，你处理好了？”
顾象雄抬头看了一眼，那人却是大雪山一脉现如今的轮值大长老，也唤作“大医官”的董轲乐。
除了董轲乐之外，还有好几个老头、老太太，以及十几个中年男女。
这些人，便是大雪山一脉中，权职最高的那一批人。
当然，也有一些痴迷医道之人，即便是适逢大变，也懒得过来查看。
不过那些都不算数，可以这么说，眼前的这批人，算是真正代表了整个大雪山一脉，并且掌管了话语权的主流一辈。
董、赵、黄、顾、王这五家的话事人，全部都在这儿了。
面对着大医官，或者大雪山一脉的“所有人”，顾象雄显得十分冷静和沉稳，淡淡地说道：“解决了。”
大医官脸色一变，有些慌张地说道：“你真的用雪崩，把他给埋了？”
顾象雄是个守旧、冷静，又极其敏感，自尊心超强的人，听到这话儿，顿时就有点儿不高兴了，说道：“你让我自己家的事情，自己处理好，现如今我已经处理妥当了，怎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么？”
大医官有些无奈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其实可以不必如此激烈的，那位甘墨甘十三，他在外界的名声和口碑极佳，而且还是抗日的民族英雄，如果被人知晓他死于我大雪山一脉手中，那可怎么办？”
顾象雄板着脸说道：“什么怎么办？”
大医官说道：“我听七喜说了，这甘墨可有许多厉害的朋友，别的不说，据说天下三绝，就都跟他有着不错的私谊……”
顾象雄冷冷说道：“什么天下三绝？老朽虽然十年没下山，但也不算孤陋寡闻，天下大事还是知晓的，但就是没有听说过什么天下三绝——那不过是凡夫俗子没见识，听人胡吹出来的罢了。那个什么三绝胆敢给他报仇，不过又是一场雪崩而已……”
大医官又问：“不管怎么说，他在对抗日本人这件事情上，是有大功劳的，据说杀了不少日本人里面的大人物呢……”
顾象雄更理直气壮了：“杀人也算功劳？日本人怎么了，日本人不是人？咱们医家的主旨，不就是救死扶伤，慈悲为怀么？将这刽子手干掉，反而是济世救民……”
大医官看着他在这儿越说越有理，不由得苦笑。
大雪山一脉，说白了就是医家遗脉，并非什么宗门，或者帮会组织，更像是一个学术机构，所以他即便是话事人，领头的，但没办法指挥下面的这些人。
特别是董、赵、黄、顾、王这几家的头头。
他与董七喜常年沟通，这两年又下过几次山，自然知晓外界的形势，也明白日本人的可恶之处，但顾象雄却不同。
这老东西十年没下山了，一直窝在山里修行，不但脾气越来越执拗古怪，而且不愿意接受任何新事物，也不管外界如何，整个人都开始变得封闭起来……
他因为此事，与顾象雄聊崩了好几次，七老八十的人了，指着鼻子，不知道骂了多少回。
两人把往日的情谊，全部都消耗一空了。
唉……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瞧见顾象雄这老东西一脸得意的模样，长叹了一声，说道：“你说得对，你的家事，你自己处理，这个我们都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一句，外界若是因为此时，对大雪山一脉有任何的污蔑和指责……”
顾象雄拍着胸脯，开口说道：“全由我一力承担。”
他是那种典型的封建顽固大家长，为了维持自己的脸面，可以舍弃任何的事情。
此刻面对着一辈子老友的指责，顾象雄既然与对方翻了脸，也得努力让自己更有脸面和尊严一些，免得对方在背后嚼舌根，说他顾象雄不仗义。
说完之后，顾象雄看着一众旁观者，不由得意气风发起来，莫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得意。
他冷冷说道：“还有何事，一起说来，我全部都担下了……”
众人看着这个老顽固得意的模样，都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话。
在此之前，众人聚在一块儿，不知道吵了多少回。
现如今再吵，已经没意义了。
观念不同，又何必浪费唇舌呢？
众人无语，而顾象雄则得意说道：“那就都散了吧……”
他说完，看着反对自己的人吃瘪的样子，感觉畅快无比，而就在这时，他却听到身后有人说道：“白果，这就是你以前待过的地方么？”
顾象雄猛然回头，瞧见一个长得异常美丽的少女，用无比崇拜的目光，很肯定地说道：“嗯，是的，姐夫！”

第六十章 执念
大雪山一脉的山门之前，站着三个身影。
第一个是“邻家有女初长成，宛如天仙落凡尘”的顾白果，此刻的她没有再用幻术掩盖住自己的容貌，一身白衣的她秀雅绝俗，自带一股轻灵之气，肌肤娇嫩、神态悠闲、美目流盼、气若幽兰，神情里有着说不尽的温柔可人，让人感慨世间怎么会有这般美貌的女子，就仿佛天上人一样。
而在她旁边站着的，则是手握着鲁班尺的小木匠。
这兄弟的穿着完全就是随着屈孟虎的审美风格，穿着一件黑色的简装（中山装），因为刚才的事故，看上去显得有些狼藉，却与他脸上那自信闲适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眉宇英气，没有了之前的匠气之后，小木匠整个人看着，渐渐有了一种让人很舒服、但又有几分敬畏的气质。
隐然之间，小木匠已经有了一派宗师的气场了。
而这些，都是自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至于第三个身影，则最让人为之意外，却是先前那一场大雪崩的制造者，也就是那个身高一丈的凶狠雪怪。
只见这家伙此刻却神情恭谨，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两人的身后，一副拎包小弟的架势。
这……
顾象雄瞧见那两个原本应该死在雪崩之中的年轻人，此刻居然登上了大雪山一脉的山门前，先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到了后来，目光却是落到了那雪怪身上，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冲着那雪怪怒吼道：“你这个卑劣的畜生，居然骗了我？亏我用那一炉丹药给你，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天杀的畜生……”
他愤怒咆哮着，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感觉鲜血朝着脑门子狂涌而去。
至于顾象雄旁边的那些大雪山一脉，上到大医官董轲乐，下到年纪比较轻一些的男女，瞧见这三人时，眼中的神色都十分复杂。
除了不可思议之外，还有不少的恐惧与震撼。
这两人，真的是因为与雪怪有勾结，所以才能够逃过那携带着天地之威能的大雪崩？
他们与这雪怪一族的首领，之前也许从来都没有见过面吧？
面对着顾象雄的痛骂，那雪怪似乎能够懂得一些意思，当下也是愤怒起来，那张脸开始变得扭曲，随后双目变得通红，跟血一样，双手也使劲儿捶着胸口，发出宛如擂战鼓一样的响声来，空气中都开始颤抖，与之共鸣起来。
瞧见这雪怪变得愤怒，并且具有强烈的进攻性，大雪山一脉除了顾象雄之外的众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这雪怪首领到底有多强，同处于大雪山的众人可是最为清楚的。
别看这家伙就只是一头单纯的凶兽，但若是真正发起狂来，整个大雪山一脉，能够降伏它的人，绝对不会超过一个手掌。
如果与之正面对敌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伤亡，更不用提它能够将整个族群的雪怪都招过来，那么对于大雪山一脉，也将是一场大劫难。
就算是他们利用祖宗的阵法，将其拦截了，但那又如何？
与雪怪族群彻底闹崩之后，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面前还有这两个人……
董轲乐等一帮人脑壳直疼，而就在那大雪怪即将爆发的时候，旁边的小木匠却将手中的鲁班尺，朝着雪怪的腰间搭了一下，随后拍了拍它的大腿。
那处于暴走边缘的大雪怪，居然就这样被安抚住了。
它停止了躁动，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去。
这家伙，居然如此听话？
大雪山一脉的众人都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场景，而就在这时，小木匠往前走了一步，朝着人群拱手说道：“请问诸位前辈，董轲乐大长老，是哪位？”
听到招呼，作为大雪山一脉的大医官、大长老，满头白发的董轲乐拱手回应：“正是老朽，不知道小兄弟有何指教？”
小木匠客气地回应道：“指教不敢当，董长老，在下甘墨，曾经与您侄儿董七喜董兄有聊过，想必大雪山一脉也知晓了我的来历，我的苦衷，想必您也知晓了……各位，在下冒昧来访，多有得罪，还请见谅！今日跟诸位讲一句话，我会帮顾白果，将她母亲给救出雪窟来，谁若是能够不插手，在下将会记您一辈子的好，而若是有人阻拦……“
他前面说得十分客气，就跟串门拜访一般，和和气气，没有任何的锋芒。
但说到最后的时候，他脸上的微笑也收敛了起来。
接着眼睛也微微眯起，使得他整个人都变得无比的冷峻霸气。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阻我者，刀剑无眼，还请见谅。”
见谅？
怎么见谅，下辈子原谅么？
这边是一个宗门总部，一个极为神秘，而且在西南之地有着赫赫威名的宗门。
而另外一边，则只有两个人。
雪怪是凑数的。
但小木匠却极为强势地说出了这样的话语来，让大雪山一脉的许多人都感觉到很不适应，不少颇有些自傲的人，心里都忍不出生出了要教训教训这小子的念头来。
太嚣张了。
不管前因后果，光说这件事情——大雪山一脉，可不是这般容易进出的地方。
当然，这件事，总归到底，还是顾家的家事。
所以得看顾家的主事人，也就是顾象雄他到底怎么说。
不过此时此刻的顾象雄，显然对这事儿并不关心，而是执拗地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从那大雪崩之中，逃出来的？”
他也并非傻子，自然知晓即便是有那大雪怪帮忙，在那样的雪崩之下，无数吨的积雪和冰块砸落，正常人，是绝对不可能活着出来的。
数百年来，大雪山一脉正是凭借着这样的天险，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劫难与危机。
面对着顾象雄的提问，小木匠显得十分温和，笑了笑，然后说道：“雪崩下来，最恐怖的一瞬间，就是覆顶的那一刻，如果能够撑住的话，如何爬出来，其实并不复杂……”
顾象雄还是不太懂：“说得如此简单，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人能够撑得住？”
那大雪崩塌，可不是几百几千斤的重量，而是数百吨、上千吨的重量，并且会以极为高速的冲击力碾压而来，被说是人，就算是钢铁，都会被那巨大的力量给摧毁，拧成麻花去。
在那样的状态下，任何人，都不可能得活……
听到顾象雄的质疑，小木匠将手中的鲁班尺举了起来。
常人看上去，那仅仅只是一把老旧的木尺而已。
但小木匠却能够从那木尺之上，读出整个世界的规律来。
而且它尺身之上，是拥有着规则之力的。
无论什么，都无法改变它上面的力量，即便是成千上万吨的雪崩之力……
小木匠正是凭借着这一根尺子为支点，构建了一个狭小的空间，等待风平浪静之后，在爬出了被掩埋的雪层，一路走到了大雪山一脉的山门之前。
他路上碰到了那大雪怪。
这畜生按理说对于任何闯入者，都会抱着巨大的敌意，但不知道是被他们从雪崩之中逃生的“奇迹”给震撼住了，还是给小木匠和顾白果身上的气势慑服，居然没有任何的攻击意图，反而小心翼翼地将两人护送至此。
雪怪就是这样，对于强者，有着天生的臣服感。
顾象雄依旧不相信，他指着小木匠说道：“你一定是搞了什么鬼、一定的……”
这个老头，对于任何的新事物都抱着抗拒的态度，自然不会愿意相信一个小年轻，能够有这般强大的力量。
而随后，他想起了小木匠刚才的话语，立刻就站了出来，指着他喊道：“你想要进雪窟去，那得先过我这一关……”
小木匠看着这个强势、执拗的老头儿，又看着旁边那些态度不一的大雪山一脉众人，忍不住笑了。
这是个老顽固，不过似乎除了他之外，其他人并没有太多的阻拦之心。
小木匠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间感觉到旁边的顾白果有些动静，于是扭头一看，却瞧见顾白果已经哭得满脸皆是泪痕，宛如雨落梨花。
他这才想起，算起来，眼前的这个老头，却是顾白果的爷爷。
为何会如此呢？
他叹了一口气，对顾象雄说道：“老先生，白果是你的孙女，她母亲，便是你的儿媳妇，你为何要有违人伦天理，阻扰她们母女相见呢？”
听到这话儿，顾象雄一下子就爆发了，怒声吼道：“那个贱货、扫把星不是我儿媳妇，她也不是我孙女，她就是个杂种，杂种——没有她们两个，我儿子根本就不会死，不会……“
小木匠很难想象这个满口秽言的老头子，居然是顾白果的爷爷。
看着状若癫狂的对方，他说道：“我知道你的丧子之痛，但……”
顾象雄猛然抬起头来，手一挥，喊道：“我上一次，没有能够阻止南亭娶了那邪祟，但这回……”
说着话，从人群和远处，却有六个人走了过来，随后各自站立，列队成阵。
顾象雄走入阵眼，开口说道：“我绝对能够弥补之前的错误……”

第六十一章 前“女友”
（为@棱角分明嘉庚）
顾白果哭成了泪人。
这并非是她有多矫情，事实上，换位思考一下，当你的亲人视你为仇寇，不但污言秽语，而且还恨不得你早点死去的时候，这里面剧烈的情绪冲突，并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承担得住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魔和困境，譬如小木匠之前与自己的小妹第一次真正“相遇”之时，也是如此。
好在他妹子与他之间，虽然有许多的爱恨情仇，但最终在小木匠受到危险的时候，却还是愿意挺身而出，而且后来虽然没有释怀，但伴随着戒色和尚离去，也算是一种解脱。
那些远比顾白果此刻需要承担的，要更加轻松一些。
如果说小木匠与自己妹子之间，多多少少还残存着人性之间的温情，那么顾白果与顾象雄之间，就只剩下了冷冰冰的漠然了。
宛如仇寇，宛如仇寇……
那么，何必多言？
小木匠伸手过去，揉了揉哭得浑身都在发抖的顾白果脑袋，将她的头发给弄散了，随后又伸手过去，将她脸上的泪水小心擦拭了一下，柔声说道：“别哭，一切有我呢。”
就算全世界离开你，还有一个我来陪。
怎么舍得让你受尽冷风吹？
拔刀吧。
对顾白果展现了温柔一面的小木匠，瞧见顾象雄领着另外六人，朝着他这儿扑过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了怀里去。
鲁班尺不见，多了一把刀。
刀名旧雪。
旧是新旧的“旧”，雪是寒雪的“雪”。
寒雪是程兰亭从渝城袍哥会的兵器房里找出来，送给小木匠的，但那把刀，最终断了。
这把旧雪，是金陵铁王以断刀铸就，然后由天才国画师、符王李梦生亲手设计并且附符，最终加入了寒雪刀魄而成……
当然，说再多，也无法形容这把刀的牛逼之处。
因为它是真正属于小木匠的刀。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替代。
拔刀。
唰……
一刀寒光凛冽，直冲头顶而去，这片寒光，却比外面的大雪山还要冰冷，带着一股让人骨子发凉的气息。
它让那七人都感觉到了一阵说不出来的森寒与恐怖。
世上之人，对小木匠有各种的传言与吹捧，特别是他那“鲁班门徒”的身份，以及不断斩杀日本高手的事迹，被人大吹特吹，掩盖了一切。
他的刀法，似乎就没有怎么被人提及过。
但小木匠的刀，真的就一般般么？
无论是顾象雄，还是被他拉过来结阵以待的这帮人，在下一秒，就感受到了当初黑道巨擘韩抱剑曾经感受到的一切。
好快的刀。
那刀就仿佛天上的云彩，看似遥不可及，与自己毫无关系，但下一秒，阴云密布，大雨立刻就瓢泼而至。
它又如风，无形无质，但又无所不在，似乎哪里都能够感受得到它。
包括顾象雄在内的七人，有两人拿刀，三人拿剑，另外一人拿着一杆银枪，而顾象雄则是拿着一根药锄。
大雪山一脉虽然是那医家遗脉，但毕竟是修行宗门，与人拼斗的手段还是有的，而且医道不分家，正是熟悉身体与医理，使得他们的修为，却比寻常宗门还要磅礴与雄厚。
七人立于一处，彼此结阵，凭借着极强的默契，以及雄厚的修为，却也宛如一堵石墙那般，让人感觉到坚不可摧。
但小木匠，一人一刀，却给这七人有一种面对千军万马的感觉。
双方一交手，场面上仿佛倒调了过来，人多势众的，仿佛是小木匠，而不是他们那一方。
漫天飞舞的刀光剑影，以及漫步其间的小木匠，成为了场间的一道风景。
至于其他人，即便是修为高深如顾象雄，都不得不疲于应付。
顾象雄手中的药锄，是祖辈留下来的。
它也算得上是一件法器，挥舞之间，似乎有许多芬芳药香，凝聚一处，甚至还有让人昏昏欲睡的效用。
年轻之时的顾象雄，曾经凭借着这药王锄，在西南之地，闯下很大的名头，让人刮目相看，再加上医家遗脉的天然优势，使得他面对的大部分人，都对他客客气气。
毕竟无人不生病，生病就得找医生。
谁都得求他。
即便是当时如日中天的黑道巨擘韩抱剑，对他都是客客气气。
这件事情，顾象雄喝多了酒的时候，就会拿出来，与后辈夸赞，讲起来洋洋自得，收获了不少敬佩的目光。
然而直到此时，他方才知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十几个回合之后，一直因为小木匠不想杀人而显得有些僵持的局面，终于被打破了。
小木匠找到这些人阵法的一个破绽，一刀下去，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拍倒在地，随后强行挤入阵中，拼着受伤的风险，长刀一抖，那刀尖便落在了妇人脖子之上。
两者接触，只要再进半寸，那妇人便会一命呜呼，不存于世。
但在这关键的时刻，小木匠却收了手。
长刀在他手中，如臂指使，劲气吞吐，全凭于心。
小木匠放过了那妇人，长刀一卷，挡住了两记致命的杀招。
随后，他以此破局，连着又撂倒了两人。
每撂一人，他便将刀尖落在对方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印，随即收手。
而倒下的人，有人继续爬起来作战，但也有人却躺在地上，不再出力。
小木匠继续游走激战，在那刀光剑影之中，宛如纷飞蝴蝶。
而他的气势，又宛如刚才那崩塌的雪山。
一招又一招，逼得场中众人都喘不过气来，而即便是在旁边围观的其余众人，瞧见这场面，都有一种心脏被攥住了的窒息感。
这个男人，太强了。
终于，在第四个人倒了下去，并且再也没有爬起来之后，顾象雄顶不住了。
他一边挥舞着手中的药王锄，一边朝着不远处旁观的董轲乐喊道：“老董，人家都杀上门来了，你还要袖手旁观到什么时候？”
顾象雄一向孤傲和硬气，而且又刚刚与大医官放下过狠话，若不是到了穷途末路的绝境之地，是不可能喊出这话儿来的。
不管他的话语听着多么强硬，但语气却软了下来。
董轲乐听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老顾，人家倘若不是看在白果的面上，收了手，这儿早就死伤遍地了——到现在你还看不出来么？老顾啊老顾，小孩子都比你懂事，你又何必坚持呢？”
听到这话儿，另外几个还在拼命坚持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不再交手。
唯有顾象雄一人，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药王锄，一边朝着小木匠不顾一切地冲去，一边怒吼道：“我大雪山顾家诗书传世，儒学世家，天地君亲师，一向循规蹈矩，修心修行——这山上的牌坊，一大半都是我顾家的，现如今却因为我儿娶了个邪祟，闹得如此不堪，我若不坚持，日后死了，到了地下去，让我如何面对顾家的列祖列宗？”
老头子愤怒至极，胡子都吹了起来，然而因为情绪激动，连小木匠欺身而入都不知道。
等他反应过来，左手推出的一瞬间，小木匠的刀柄，已经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后脑。
顾象雄双眼一翻，人便直接摔在了地上去。
“叔父……”
“伯父……”
“爷爷……”
他这一倒，旁边好几个本来已经放手了的顾家子弟又一边惊呼，一边朝着这边扑了过来。
小木匠不与这帮人正面冲突，而是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说道：“你们放心，我手稳得很，这一下只会让他多睡一觉，不会有后遗症的……”
小木匠的手有多稳，别人不知道，这几个脖子被抹出血痕的人是最了解的。
他的手但凡抖一下，这几个人就没有一人能活。
所以他话一说完，那些情绪激动的顾家子弟，却是没有一个人再过来与他为难，而是扶住了昏迷过去的顾象雄，然后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懵。
顾家一直都是顾象雄话事，现如今主心骨倒了，他们就都没有了主意。
有人看向了不远处的董轲乐，希望这位大医官能够站出来，说两句话。
但董轲乐却将头转到了一边去。
既然顾象雄跟个蛮子一样，完全不听劝，他也懒得出来，收拾这烂摊子。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身材窈窕的妙龄女子出现在了场间。
那人却是顾蝉衣，小木匠曾经的未婚妻。
此刻的顾蝉衣一袭黄衫，与上一次相见不同的，是她长得越发美丽了，宛如含苞待放的牡丹花儿，有着一股国色天香的美丽。
她与此时的顾白果，竟然有一种争奇斗艳的架势。
只不过她的脸很冷。
冷得像一块冰。
冰美人顾蝉衣出现之后，冷冷地看了小木匠一眼，又看向了哭泣的顾白果，平静地说道：“满意了？”
小木匠没有说话，而是坦然地看着对方。
时间过了这么久，他的心中，早就平淡如水，对顾蝉衣也没有了任何的亏欠。
但顾白果却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
顾蝉衣瞧见两人都没有回答，便过来，对扶着顾象雄的家人说道：“扶着爷爷回去吧……”
那几人听话，却是扶着顾象雄离开，而顾蝉衣则说道：“我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若是能进到雪窟，将顾白果的母亲救出去，那算你的本事，大雪山顾家，不再插手此事……”
说完，她也转身离开了。

第六十二章 危险雪窟
场间的气氛，随着顾家人的离去，而变得轻松了起来。
大家瞧见事情已经落定，陆陆续续有一些人离开了，而董轲乐则走上了前来，对小木匠说道：“既然顾家的人发了话，我们也不会再拦着，两位，请进来吧，老朽领路，带你们去雪窟……”
他表现得十分友好，小木匠不得不及时还礼，免得被人说仗势凌人。
董轲乐与小木匠聊了几句之后，却是看向了旁边的顾白果，笑着说道：“小白果，可还记得你董爷爷？你小的时候，我可还抱过你呢……”
他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慈祥，完全没有一宗之主的架子。
这和煦的笑容，让顾白果感受到了许多温暖，当下也是使劲儿地点了点头，说道：“嗯，我记得呢……”
大医官董轲乐笑着说道：“小白果啊，之前的时候呢，是老顾拦着，我们实在是没办法，所以才会把你给送走了；但现在不一样了，既然顾家都松了口，那么我宣布，这大雪山一脉，将永远都是你的家，你随时都可以来这儿！”
听到他的宣布，小木匠颇有一些意外，而顾白果更是流出了激动的眼泪来。
毕竟对于顾白果而言，大雪山一脉并不仅仅只是她的出生地，以及关押她母亲的地方。
这儿可是医家遗脉之所在，是所有学中医之人心中的圣地，这儿有无数的珍稀药材，还有许多失传已久的医书和典籍，以及优秀的医师……
而这些，才是顾白果一直念念不忘的原因。
瞧见两人都有些惊喜的样子，董轲乐开口说道：“我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因为甘先生今天的举动，而是因为——据我所知，小白果你这些年来，一直在外行医救人，不但医术不断提高，而且还救助了许多贫困潦倒之人，充分体现了医生慈悲为怀的主旨，就冲这个，你就值得这一个……”
说完话，他却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来。
雪山令。
一块刻着“顾白果”名字的雪山令。
瞧见这个，顾白果再也忍不住了，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竟然喜极而泣了起来，至于旁边的小木匠，更多的则是感慨。
他感慨的，不是顾白果苦尽甘来，而是董轲乐这个人。
这位大雪山一脉的掌舵人，虽然因为医家遗脉这种特殊的研究机构，没办法统管众人，但手段却从来不差，不但准备了诸多后招，而且还相当有用，让人挑不出太多的理来。
就这手段，就足以让人学习。
当然，锦上添花虽然没有雪中送炭那么让人感动，但对方能够做到这样的姿态，也足以让小木匠收了旧雪。
等到顾白果情绪稍微平稳一些，他便回过头来，与那护送过来的雪怪挥手，让它离开，而自己则与顾白果一起，在董轲乐的带领下，穿过了大雪山一脉的居住地，朝着尽头的雪山山壁那边走去。
在那边的尽头，则是关押顾白果母亲的雪窟。
大雪山一脉百年积累，这一路过来，诸多建筑，不同风格，看得小木匠心驰神游。
不愧是顾白果日思夜想之所在，当真是一处洞天福地也。
倘若是平日，小木匠定然会停下脚步，驻足观看一番这些看上去有上百年的建筑，仔细研究一番，毕竟这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所在。
特别是那中心处的温泉湖，上面有几条九孔石桥，看上去充满了建筑结构之美，仿佛天宫盛景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寻一二。
只不过顾白果此刻的心思全部落在了去营救自己母亲之上，小木匠也没有办法停下脚步来。
而在路上，董轲乐对小木匠说道：“这雪窟呢，虽在大雪山一脉之中，但并非我们所有，而是前人留下的遗迹——那洞窟之中，不但道路复杂，而且还有机关无数，更可怕的，是里面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怪物。正因如此，雪窟一直以来，都是被封印住的，上一次打开，还是流放南亭他媳妇儿、也就是小白果她妈妈……“
小木匠问道：“董长老，不知道您这儿可有地图之类的吗？”
董轲乐早就准备好了，直接递给了他一份羊皮纸，说道：“这是我从典藏阁中找出来的，算是那雪窟目前为止最为详细的地图，不过也仅仅只是一小部分而已，至于其它的，我也无能为力……”
小木匠听了，随即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白果她母亲，会不会有危险？”
既然那雪窟如此危险，那么顾白果的母亲进入其中，恐怕未必能活。
她说不定早几年就死了呢？
小木匠有些担心，而顾白果却摇了摇头，说道：“她没事。”
顾白果说得十分笃定，仿佛母女之间，有某种心灵感应一样，而董轲乐也几乎是同一时间说道：“她没死。”
不过与心事重重的顾白果不同，这位大长老给他解释了一下：“其实老顾也没想着让自己的儿媳妇去死，所以她进去之时，佩戴了一枚玉佩，那是一件法器，能够随时监控小白果她妈妈的生命体征……”
这么牛？
大雪山一脉，不愧是医家遗脉，居然还有这等牛逼的手段，着实让小木匠有些惊讶。
说话间，董轲乐已经带着两人越过了一大片的古建筑和宽阔的药田，一直来到了靠着峡谷山壁的这一边来。
因为离山中温泉有很长的一段距离，所以这边渐渐有了积雪。
等抵达山壁这边的时候，则眼前则完全都是坚冰，看上去宛如一片白色世界。
走到山壁跟前，董轲乐来到了一处天然的圆形坚冰面前，对小木匠说道：“为了雪窟之中的怪物不跑出来，所以这雪窟封印，历来掌握在大医官之手，我可以帮你打开雪窟封印，但一个小时之内，你们必须回来，否则我就不得不将其关闭——不过也不要紧，你若是赶来迟了，封印关闭，便耐心等待一下，每隔两个小时，我都会打开一次，一直等到晚上八点，你还没有出来的话，就得等到第二天早上八时了……”
他解释清楚之后，对小木匠说道：“我这也是为了大雪山一脉其他人的安全，还请小甘先生体谅一下，如果你信不过我的话，也可以留一人在外……”
对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木匠哪里还有什么好说的，当下也是点头，说如此便好。
结果顾白果却告诉小木匠，说她能够感应得到自己母亲的下落，她一个人进去便好，至于小木匠，让他在外面待着，以便接应。
对于这个事儿，小木匠却并不肯应允。
他告诉顾白果，里面如此危险，如果他不在顾白果身边，肯定会坐立难安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同进去。
顾白果瞧见小木匠如此坚持，旁边又有董轲乐在，自己如果执意让人留在外面的话，会给别人一种不被信任的感受，所以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董轲乐开始持咒施法，那山壁之上，竟然轰隆隆一阵响，随后裂开了一条冰缝来。
等它最终稳定之后，董轲乐朝着小木匠拱手，认真说道：“请。”
小木匠回礼，说：“多谢大长老。”
他带着顾白果朝着冰缝走去，起先很窄，只能侧身行进，到了里面，却变得宽阔，随后却是进入山体之中，居然有一个宛如殿宇一般的宽阔空间。
这里离外面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不过有光线从外面射进来，能够面前瞧见一些里面的景象。
直到这儿，顾白果方才驻足，然后有些抱怨地对小木匠说道：“姐夫，你刚才为什么不听我的话？那董轲乐虽说此刻毕恭毕敬，与你仿佛很亲近的样子，但往日可不是这般慈祥无害的模样，当初将我母亲关进雪窟，把我给送出大雪山，他可是在后面出了不少力的……”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不由得笑了。
董轲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小木匠远比顾白果更加有所体会，所以顾白果说出这些陈年往事时，他也并不意外。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也。
董轲乐是一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人，正因如此，所以小木匠才会放心地跟进来。
当然，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董轲乐将这雪窟封印，他也有自信闯出去。
正是有着这份信心，所以小木匠表现得十分洒脱、自然。
不过这些，他不打算说给顾白果听。
他只是淡淡地说道：“你放心，不管如何，我都会陪着你一起，就算是山门封印，我也带着你杀出去——信不信？”
顾白果听到，脸上再也没有了抱怨的意思，而是洋溢着春天一般的笑容来，说道：“姐夫，你真棒。”
两人不再纠结，而是朝着复杂的山洞网道，前行而去。

第六十三章 阿妈
雪窟既然被称之为“雪窟”，里面的温度自然十分冰寒。
不过即便如此，这儿却并非死寂的世界。
行走于这黑暗之中，无论是小木匠，还是顾白果，都能够听到复杂如蛛网一般的山洞通道深处，有淅淅索索的声音传出来。
而这些声音，到底是由什么玩意儿所发出来的，还真是一件让人难以去深究细想的问题。
因为未知，才是最为可怕的事情。
好在小木匠常备强光手电，这玩意是他从十里洋场采购而来，每逢地下探秘之时用上，都是非常不错的工具。
两人各拿一只，然后在那羊皮纸地图的参考下，由顾白果带路前行。
之所以让顾白果走前面，是因为她与自己母亲有一种天然的心灵感应，能够凭借着这一缕联系，指引出最终的方向来。
雪窟密道之中，越往里走，黑暗越重，那种压抑的气氛也越来越强。
特别是当那些淅淅索索的声音出现之后，就更是如此。
但顾白果思母心切，却全然不顾，脚步反而越发急促起来，至于小木匠，则不得不将身体里存积的龙脉之气，一点一点地散发出来，朝着远处传递了过去。
不得不说，这世间生物，有无数中气息，而这龙脉之气，无疑是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
它就如同山中老虎的尿液能够让百兽退散一般，这龙脉之气传递出去，的确能够让许多听上去无比诡异的声音，变得少了许多，并且在迅速远离而去。
顾白果对于这种气息也很是敏感，自然有所察觉，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小木匠，眼中满是感激。
两人对上了眼，相视一笑，随即继续向前。
这场景，像极了一对狗男女。
有着地图的存在，以及顾白果的气息感应，一路上还算通畅，并没有太多的耽搁，不过两人一直来到了一处通道尽头的青铜大门之前，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董轲乐告诉过他们，这雪窟之中，除了地况复杂、温度异常，以及诸多怪兽之外，还有一个十分危险之处。
那便是机关陷阱。
这些机关陷阱，都是前人留下来的，即便是大雪山一脉，也都不知晓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雪窟之凶险，着实让人为之惊惧。
然而即便如此，当年顾白果的母亲，还是被流放进了这里面来。
一想到这个，顾白果就忍不住地流眼泪。
而现如今，她终于来了。
古有沉香救母，现如今她顾白果，也得做一回壮举。
而小木匠一鲁班门徒出身的监工大匠，又如何能够被区区机关陷阱给难住呢？
事实上，他仔细检查了一下那青铜大门，又找了好几个可疑之处，立刻发现了一件相当神奇的事情——这些机关陷阱，居然有这鲁班教浓厚的风格……
也就是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机关，很有可能是一位鲁班教前辈所为的。
既然如此，拥有着《鲁班全经》的小木匠，对付这些，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毕竟所有的隐藏后门，他都熟知于心，即便是因地制宜变了一些，他也能够通过某些习惯，找到最终的开关来。
所以不出意外的，那青铜大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接下来十几个机关陷阱，都被小木匠一一解开，并且将其封闭了起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小木匠发现了一件事情，那便是这些机关陷阱，竟然曾经被人动过手脚，并且如他一般，打开然后关闭，关闭之后又打开过……
那人是谁呢？
小木匠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答案，而这答案一直等到他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殿宇之前，终于揭晓了。
那殿宇的石门上面是虚掩的，留出了一道门缝来。
门缝边儿上，有一道划痕，一看就知道是刚刚被打开的。
而这个时候，顾白果的脸也变得红了起来，小木匠能够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连她小心脏儿噗通乱跳的声音，都能够听得到。
这说明了她此刻，有多么的紧张。
带着这样的情绪，两人走进了门缝，来到了一个到处都是寒冰的殿宇之中来。
那大殿四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而在正中心，则有一个巨大的冰棺，它足有两层楼那般高，造型独特不说，而且还如同水晶一般晶莹剔透，散发着珠宝一般的光华。
冰棺之前，坐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女人。
那女人是背对着他们的，虽然是坐姿，但瞧那背影很是婀娜，而最特别的，是她那一头黑发，居然长得铺在了地上去，宛如瀑布直泄一般的顺滑。
顾白果瞧见这背影，浑身一震，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甚至都有点儿站不稳。
倘若不是小木匠在旁边，十分及时地将她给扶住，只怕顾白果就要瘫倒在了地上去……
就在这时，那女人应该也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间转过了头，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小木匠瞧见那女人的脸，脑子就好像被重锤给砸了一下。
他脑瓜儿嗡嗡直响。
而他的心里，却忍不住呐喊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美丽的人儿啊？”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小木匠的脑子一片空白，一直等到了旁边的顾白果发出了声音，方才醒转过来。
顾白果说话了，却是喊道：“阿妈……”
那仿佛仙女一般的女人听到，浑身一震，随后莹白如玉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随后也开始变得激动了起来。
她打量了顾白果好一会儿，方才颤抖地伸出了手，沙哑地说道：“白、白果儿？”
顾白果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几乎是飞扑一般，冲向了前方去。
她嚎啕大哭地喊道：“阿妈，阿妈……”
这一幕，她想了多少年。
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就连做梦，都在喊着“妈妈、妈妈”……
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她自小离开了大雪山，跟着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舅舅”一起生活着，必须小心翼翼地活着，努力讨好大人，只有在梦中，才能够感受到爸爸妈妈的爱……
而即便如此，顾白果也还是努力成长起来了，不但长大成人，而且还拥有了如此不错的医术……
这里面除了天赋异禀之外，更多的，是一个倔强小孩儿的坚持。
她甚至还想着要将自己的母亲给营救出来。
这些事情，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得有多么艰难啊？
但她最终，却出现在了这里。
这一切，对于顾白果来说，宛如奇迹一般，所以她几乎是飞奔一般，扑进了那长发绝美的女人怀里，就像一个小孩子那般，毫无顾忌地痛哭失声起来。
而那女人抱着比自己还高一些的顾白果，脸上的从容与淡定也不见踪影，居然也哭得稀里哗啦起来。
身处于这样一场母女相认的完美场景中，作为庞观者的小木匠，或多或少，还是有一些尴尬的。
虽然这场景他也想过无数遍，但身处其间，还是被那种撕心裂肺的真挚情感给弄得有些鼻子发酸。
他往后退了两步，来到了虚掩的石门边。
随后他看向了周遭，试图打量一下周围的场景，来缓解内心之中的尴尬。
事实上，这一路过来，几乎没有遇到任何的麻烦，对于这件事儿，小木匠的心中，其实还是挺困惑的……
毕竟一直以来，小木匠都觉得这雪窟之内，是一处险地。
他以为即便不会遇到激烈的战斗，也总会有一些冲突存在的，哪里会想到竟然如此的一帆风顺，一切看起来，就跟假的一般。
不过他既然修行到了“通神之境”，自然也能够察觉得出来，眼前的一切，绝对是真实的。
无论是他们身处的这个水晶宫殿，还是远处顾白果投入怀中的美丽女子，都是真真切切，没有一丝儿虚假的成分。
而越是这样，越让小木匠有些惊奇……
这里的所有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在顾白果母亲的掌握之中，而能够在这可怕雪窟之中，争得这么一席之地，这位长辈的实力，绝对是一等一的——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去解开雪窟的封印呢？
按道理说，雪窟的封印虽然非常难以突破，但如果以她此刻表现出来的实力，却未必不可以。
她又何必在这个地方，守着那么多年呢？
小木匠越想越觉得古怪，而远处殿中的顾白果也从痛哭的激动情绪中走了出来，当下也是拉着多年未见的母亲说起了话来。
小木匠因为避嫌，下意识地往门外退去，给这久别重逢的母女充分的个人空间。
他能够感受得到顾白果心中的那一份激动。
即便此刻的她，在外人看来无比光鲜亮丽，但只有小木匠方才知晓，顾白果的内心中，永远都是那个没妈的、自卑的小孩。
现在，她终于有妈妈了……
小木匠等了好久，里面的母女似乎有太多太多的话语要说，就在小木匠有点儿忍不住了，想要进去查看的时候，却听到有脚步声，朝着这边传来。
小木匠闭上眼睛，都能够听出是顾白果的脚步声。
不过与往日相比，这脚步声轻快许多，说明了白果儿此刻的心情，当真是极好的。
果然，顾白果走过虚掩的石门，一把拉住了他，说道：“走，我阿妈想见你……”
她像一只快乐的小蜜蜂那般，将小木匠一直拉到了殿中来，欢快地对那长发女子说道：“阿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甘大哥……”
小木匠听了，刚要与对方问好，突然间感觉到了不对。
等等，甘大哥？
不是姐夫的么？

第六十四章 意外
小木匠一向淡定沉稳，结果却被顾白果这“甘大哥”的称呼急转弯，给弄得差点儿闪了腰。
不过他内心无比强大，即便是心中狂喜，但也能够稳得住情绪，当下也是过去，与这位长发绝美女子招呼道：“阿姨好，我叫甘墨，你可以叫我十三……”
他刚才刻意避嫌，给顾白果与她母亲单独的相处空间，所以不知道顾白果到底对自己母亲说了些什么，不过好在这位看上去高冷孤傲、宛如冰美人一般的美妇人对小木匠的第一印象似乎不错，脸上却是有着温和的笑容，然后与他客气地说道：“我都听小果儿说了，是你亲自护送她来到这雪窟的，一路上差点儿没命了……真的是辛苦你了。”
小木匠笑了，说道：“您不必如此客气，事实上，真正辛苦的是白果——她为了与您母女重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美妇人伸手过去，拉着顾白果的小手儿，笑盈盈地说道：“她自然是吃了许多的苦，但若是没你，未必能够进得这山门，所以说，还是得好好谢谢你的……”
两人相互寒暄着，气氛也变得融洽许多，并没有小木匠之前担心的尴尬。
美人如兰。
这是小木匠对于顾白果母亲最真实的感受与评价，这位从容貌上看起来，如同顾白果姐姐的美妇人，完全没有“丈母娘”的半分作态，既没有对他多作盘问，也没有试探他与自己女儿之间的关系，一切都显得很是真诚，发自内心一般。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并不难，让小木匠能够放开内心，与对方真诚的交流着。
美妇人聊了一会儿，随后问起了他们是如何上山来的，让小木匠有些惊讶。
刚才顾白果与她聊了那么多，竟然没说一点儿这些事情么？
还是说对方想从他这儿，多知道一些呢？
他也没有多想，将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主要是将与顾象雄，以及顾家之间的冲突，以及对方的放弃。
说完这些，他讲道：“顾蝉衣虽然只是一个小女子，但她父亲，却应该是顾家这一代的领头人，顾象雄经过今天之事，恐怕就要隐退了，所以她说的话，应该也代表着顾家的态度……”
听到小木匠的缝隙，美妇人长叹一声，却有几多唏嘘在里面。
小木匠瞧见对方的态度，感觉顾白果母亲对于顾象雄这么一个恶公公，似乎没有太多的厌恶，反而有着一丝同情与愧疚，不由得有些讶然：“您这是？”
美妇人看了一眼他，又瞧见旁边幸福得跟个孩子一样的顾白果，长叹一口气，说道：“我知道，白果吃了很多苦头，而这些，大部分又来自于顾家的——这些我都是能够理解的，但有一些话，我觉得有必要说一下，免得白果对自己父亲这一脉，有太深的成见……”
往事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需要让后辈知晓的。
美妇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原来顾象雄之所以如此厌恶她们母子，并不仅仅因为她是远古遗族的缘故，更多的，还是她给顾家，带来了太多的灾祸。
这件事儿，得追溯到十几年前去。
她不想说太多的细节，只是简单讲了一下她与白果父亲顾南亭相识相知的事情，这定然是一段极为美好的爱情故事，但顾白果母亲却并不愿意多聊，而是讲到了另外一件事儿，那便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个与她一样，来自于同一个地方的恶霸之人，喜欢着她。
那人对年轻时的她展开了疯狂的追求，结果她却钟情于顾南亭，并且还愿意为了他背井离乡，远离了自己的家乡，来到了大雪山一脉来。
而那恶霸求而不得之后，却是愤恨难平，居然不远万里而来，在她最幸福的时刻，果断出手。
那恶霸连连出手，不但将顾白果的父亲给祸害了，还顺带着弄死了顾家的好多人。
就连顾象雄的父亲，以及他的小弟，都被那恶霸给害死……
顾象雄是一个老派传统的封建家长，也是一个极为重视亲情的人，虽然顾家死去的这些人，对外谎称是病死的，但那恶霸的所作所为，却被记挂在了顾白果母亲的身上来。
而顾白果母亲呢，因为夫君的变故也心如死灰，所以才会选择自我放逐，进了这雪窟里来。
至于顾白果，她自然不会将其带进这死地之中，于是托了自己一个关系极好，而且特别靠谱的朋友帮着抚养……
小木匠在旁边听着，颇有些感慨。
顾白果母亲的解释，让他心中大部分的疑惑都消散了。
原来这里面还有那么多的曲折，顾象雄看上去像是一个残酷无情的封建大家长，然而实际上，却是因为内心受到了太多的伤害，所以才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性情乖张……
他恐怕是将那些亲人的死，都怪罪到了自己的头上来，所以才会如此吧？
另外顾白果母亲也并非是被人强行关押，而是自己主动放逐进来的，这也说明了她明明有能力，却为什么不愿意出去，放任顾白果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儿，在外面吃苦。
至于她觉得的那个可靠朋友，想必就是顾白果在渝城的那个舅舅吧？
只不过那个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很靠谱。
而他还没有将这里面的事情与顾白果说明，使得顾白果一直以来，都以为母亲在这儿受苦遭罪，这才发下宏愿，即便是拼死，也要来这大雪山上走一回呢……
但话又说回来，顾白果现如今的性格如此温柔懂事，活泼可爱，说不定也少不了那位舅舅的培养。
如果是这样的话，小木匠还得谢谢那一位。
回头得给他一大笔彩礼钱才行……
呃，呸呸，都想什么呢？
就在小木匠脑子天马行空的时候，顾白果则说道：“那爷爷也不能这样啊，他要恨，为什么不去恨那个大恶人呢？”
小木匠也回过神来，问道：“对，阿姨，那个谋害顾家众多性命的恶霸，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他甘墨甘十三别的没有，力气倒是有一把子的。
为了在未来的丈母娘面前表现，他绝对不介意出一把力，去将顾家的那个大仇人给干掉，用来作为小白果的聘礼……
小木匠认真地问着，而美妇人这时也仿佛才从回忆中走出来，想了想，说道：“那人自称蝴蝶道人，是我家乡那儿一个很厉害的家伙，非常非常厉害……”
听到这话儿，顾白果很是骄傲地说道：“阿妈，我甘大哥也很厉害呢，你不知道，那个牛皮哄哄的韩抱剑，就在不久前，死在了他的刀下呢。”
韩抱剑？
顾白果母亲有些惊讶地看着小木匠，说道：“果真。”
小木匠心中得意不已，乐开了花儿，脸上却很是淡定地说道：“韩抱剑的剑法的确厉害，但比我还是差了一点儿……”
啧啧，这波伊装得，已经有了屈孟虎的七成功力，也着实是让未来丈母娘有些刮目相看。
不过她却并没有答应小木匠帮忙的请求，而是说道：“我这些年藏身雪窟之中，也有一些心得感悟，对付那蝴蝶道人，问题不大……”
小木匠看了对方一眼，点了点头。
这位美妇人并非是在吹牛，毕竟他这一路进来，能够瞧见顾白果母亲不但在这雪窟之中立了足，而且还成为了一方之霸，那些传说中无比邪性恐怖的地底怪物，都没有能够在她手中讨得好处，已然能够说明了她的手段，有多厉害。
这是一个不好惹的丈母娘，一定得打起一万分的精神努力对待着。
而随后，顾白果母亲还说了一个让小木匠为之震惊的事情来，那便是白果的父亲，其实还存活于世，此刻正躺在了那冰棺之中。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直接就愣住了，下意识地往那巨大冰棺里望了过去，发现里面的确隐约有一个人影在。
随后小木匠才知晓，顾白果父亲当年的确是重伤垂死，只剩下了一口气。
在众人眼里，他基本上就是一个死人了。
他甚至都已经被放进了棺材，埋进了坟地里去……
因为他已经断气了。
但顾白果的母亲却并不放弃，竟然偷偷地将人给挖了出来，用自己修炼出来的妖元拿出来，将其性命保住了，随后在雪窟的这些年里，又通过青丘一族的秘法，将其生命维持在一种超然的状态中……
听到这些，小木匠感觉整个人的三观都有些颠覆了。
这真的是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
但顾白果母亲却很是难过地表示，自己虽然努力维持着顾白果父亲的生命体征，但因为他全身的经脉已经断裂，身体机能一塌糊涂，使得她即便是付出妖元，也仅仅只能够维持生命而已，并不能够将他给救活过来……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就流下了泪水来。
然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却弱弱地举起了手来，低声说道：“或许，我可以试一试……”
什么？

第六十五章 雪窟封印
身体崩溃，然后重新构建……
这件事情，对于别人来说，简直就是千难万难，然而对小木匠而言，却是刚经历过不久的事儿。
并且他还靠着龙脉之气锤炼的身体，最终扛过来了。
不但如此，他还将自己的这一副身体阴差阳错地改造成了行走的龙脉之源，能够吸收山川地理的气息，化作了一团活水。
这件事情，古往今来，几乎没有人能够做成过。
偏偏小木匠做成了，并且还活蹦乱跳。
所以重铸身体这件事情，他有经验，也有本钱。
而当小木匠跟顾白果母亲说起此事的时候，这位未来的丈母娘大人双目有些发直，随后惊慌地跟他核实情况，如同一个受惊的小女孩一样。
小木匠没有大包大揽地吹牛，而是说道：“我需要看一眼叔叔，并且检查一番才知道。”
听到自己父亲有望活转过来，顾白果也是大喜过望，并且极力与自己母亲推荐起了小木匠来，一番夸赞，将这位“甘大哥”给夸到了天上去，弄得小木匠都有些害臊了，想着一会儿倘若是搞不定的话，又该如何收场。
不过不管信不信，顾白果母亲都还是打开了那巨大冰棺，随后让小木匠亲自过去查看。
小木匠翻身进了冰棺，摸着那个浑身冰冷，只有心脉尚存一丝温热的顾南亭，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位本应不存于世之人的身体。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了眼睛来，打量着这位脸色发青、却钝角分明的男子。
十几年的光阴，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让小木匠能够打量得出，顾白果的这位父亲顾南亭，是一位非常儒雅俊朗的男人，即便是没有睁开眼睛，也有着让女人为之迷醉的魅力。
这真的是一副好皮相。
看得出来，顾白果现如今出落得如此美丽出尘，并不仅仅只是她母亲的功劳。
难怪顾白果母亲会为了顾南亭，离乡背井，千里迢迢地跑到了这儿来。
打量了一会儿人，小木匠站起了身来。
旁边两个女人都迎了上来，一脸关切地问道：“怎么样？”
小木匠坦诚地说道：“叔叔与我当初的情况，有一些差别，不过重铸的原理是基本相同的，只是这过程似乎需要有一些调整……”
他说得比较含糊和谨慎，而顾白果则直接问道：“你就直接告诉我，我阿爸还有没有救？”
小木匠看着两对希冀的目光，露出了笑容来，使劲儿点头说道：“有。”
简单一句话，让两个女人顿时就松了一大口的气。
顾白果母亲的眼里，甚至有泪光浮现。
她在这洞窟之中，枯守了十数年的时间，错过了自己女儿的成长，以及美好的年华，所为的，就是这一点儿的坚持。
然而时间渐渐过去，她心中希望的火苗就如同风中烛火，随时都要熄灭一般，这让她如何不难受呢？
直到此刻，当小木匠以自己为范例，向她说出了这么一个可能性来……
即便仅仅只是一点儿可能性，都足以让她为之激动到落泪。
当然，任何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想要重建顾南亭的身体机制，还需要许多的准备工作，除了小木匠这个主持者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得有一些东西在的。
当初小木匠之所以能够成功，不但因为他的身体强度足够，让那龙脉之气瞬间洗刷了他全身经脉，而且还因为屈孟虎将那命运之轮给献祭了。
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方才有了小木匠的今天。
对于小木匠提出来的问题，顾白果母亲给出了一个玩意儿来。
那玩意叫做“冰雪之心”，是这雪窟之中孕育而生的一种天材地宝，里面有着充足的能量蕴积。
她这些年之所以能够剥离妖元之后，还能够活下来，甚至修为突飞猛进的主要原因，便在于获得了此物。
随后，她从怀中，摸出了那块晶莹剔透的石头来。
那玩意看着很像是多棱冰块，表面透着丝丝寒意，仿佛能够冻结一切似的，但当小木匠伸手去接过来的时候，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冰寒，而且里面流动的力量，似乎与小木匠的龙脉之气，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倘若不是这力量属性冰寒，小木匠甚至觉得两者同源同种了。
拿到此物之后，小木匠的信心倍增。
他告诉顾白果的母亲，给他一点儿时间，他绝对能够制造出一套没有任何风险的方案来，将顾南亭给唤醒。
当然，在此之前，他们得先离开了。
此刻离他们与董轲乐约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错过此事，那么就得等两个小时之后了。
当然，即便是再等两小时也没关系，但如果能够将这里的消息传出去，想必也是不错的。
也免得节外生枝，让董轲乐将这雪窟封印给再一次弄上。
听到小木匠的话语，顾白果母亲想了一下，让他们两人先出去，告知董轲乐那边知晓。
至于她，便不出去了。
她在这儿待了十几年，与外界早就生疏隔离，此番出去，也不知道跟外面的那些人说些什么，还不如在这儿等着呢……
小木匠瞧见她这般态度，也没有多劝。
他能够感觉得到，在顾白果母亲的心中，外面那些人的风言风语，远比这洞穴之中的怪物还要可怕得多。
她宁愿在这儿守着，也懒得出去。
小木匠想了想，将那冰雪之心交还给了顾白果母亲，然后说道：“这样吧，我去跟董轲乐说一声，然后回来，研究如何拯救叔叔的方案；白果，你在这儿陪着你母亲，我去一会儿就来了……”
人既然已经找到，并且知晓了情况，那么这雪窟出不出去，已经不重要了。
小木匠也觉得呆在这冰殿之中，远比那温泉湖周围的大雪山一脉要更加温馨和平静，只不过他不想让董轲乐苦等，还是得将必要的情况，说与他们知晓的。
小木匠这边准备一个人离去，但顾白果却有些不放心，说要跟着他一起。
小木匠瞧见顾白果与母亲重新见面之后，双手几乎是一直死死地抓在一起，显得十分紧张，生怕母亲不在一般，忍不住笑了，说道：“你与阿姨久别重逢，一定有很多的话要讲，何必陪我去一个来回？你们在这儿聊一聊，我去去就回了……”
他说服顾白果留下之后，自己一个人转身出了冰殿，朝着原路返回而去。
时间不多了，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奋力往回走。
好在先前进来的时候，因为不太熟悉，所以走了不少岔路，而这回轻车熟路，所以倒也没有怎么耽误时间，不多一会儿，他却是回到了雪窟山壁这边的冰雪长廊来。
脚踩着冰层渣子，小木匠往外走去，然而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间停下了脚步来。
小木匠眉头皱起，随后耳朵开始快速抖动了两下。
紧接着，他抬起头来，朝着头顶上的冰洞望了去。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全身包裹在黑暗中，缩成了一团的家伙。
那人背上绑着两把尖刀，用双脚勾住了冰洞顶端，双手则拿着一根吹管，朝着他这边瞄准而来。
对方藏得十分隐蔽，又刻意屏蔽了气息，倘若不是小木匠福临心至，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说不定真的发现不了那人。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在那一瞬间就僵住了。
彼此都有点儿吓到。
下一秒，小木匠只感觉到脚下的冰层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一道黑影陡然从坚冰中冒出，朝着他发动了攻击。
那是一道刀光，快若闪电。
事情非常的突然，而且那人隐藏得无声无息，倘若小木匠再往前走了两步，说不定真的就中了招。
自从枪炮走进国内，修行界一直都有一句行话，叫做“功夫再高，板砖撂倒”。
也就是说，不管你修为多牛，都有可能会被一个小小的意外给打败。
没有人是金刚不败之身。
没有人，小木匠自然也不包括在内。
所以如果不是他鬼使神差一般地停了下来，察觉到了周遭的不对，说不定已经中招了。
而瞧见对方的这些布置，小木匠相信，自己一旦中招，那么打击将会接踵而至，而他很有可能就要死在这里。
上天对小木匠，还是非常眷顾的，在敌人暴起的一瞬间，小木匠做出了正确的应对。
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从头顶上射下来的暗箭，随后将冲到眼前的那人手腕抓住，右手伸过去，空手夺白刃，将对方手中的刀夺过来之后，朝着头顶上猛然一甩。
砰！
一声闷响，那人中刀，从上面砸落下来，而眼前的这家伙则被小木匠拧断了手而大声惨叫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冰缝居然有了动静，开始缓缓合拢而去……
这是在封印雪窟！

第六十六章 妄人秋夜
瞧见雪窟进出口即将合拢，小木匠猛然抬起了头，望向了前方。
一共十来丈，算下来差不多四十米左右的距离。
至于时间嘛……
小木匠足尖一蹬，人便如同利箭一般射了出去，下一秒，他却是赶在那冰缝合拢之前的那一刹那，冲出了口子。
然而还没有等他喘口气，就听到了激烈到极点的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
枪声激烈，一直过了十几秒之后，方才停了下来。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也将被射成了筛子的那个俘虏给扔在了地上。
鲜血将脚下的冰面浸染，化作了一片血色……
小木匠毫无畏惧地抖了抖身上的血珠，然后朝着前方望了过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了起来。
守在雪窟门口这儿的，并非是董轲乐，以及大雪山一脉的众人，而是一大群穿着黑色大衣的家伙，其中更有几个穿着灰白色或者蓝色和服的人，看着格外刺眼。
小木匠知晓，自己真正的死敌，终于赶来了。
其实就在刚才遭受到偷袭的时候，小木匠就已经有了初步的预想，但当他真正冲出来，瞧见这四五十个家伙的时候，方才真正确定一点，那便是兰机关从日本本土找来的外援高手，终于抵达了这儿。
这并不是小木匠计划之内的，毕竟他感觉日本人就算是对他再恨之入骨，也应该在锦官城，或者附近的城镇附近，对他伏击。
他万万没有想到，日本人居然直接杀上了大雪山一脉来。
这背后，一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至于是谁呢？
小木匠并不清楚，因为在这个时候，他的心头，突然间生出了一阵狂跳来。
日本人的见面礼，还没有结束。
轰……
小木匠的脚下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紧接着整个一块儿，都陷入了烟尘之中去。
巨大的轰鸣声中，是无数的冰块和石头飞起，烟尘弥漫，将整个一片区域，都葬入危险之中去。
瞧见这一幕，这边那几个身穿和服的家伙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来，其中一个独眼男子冲着站在最中间，穿着蔚蓝色和服、留着小胡子的高大男子说道：“五十岚阁下，你果真是神机妙算，竟然能够猜到那个甘墨能逃出雪窟之中来……”
这个看上去比同伴高出一大截的男子，正是日本黑龙会第一高手五十岚秋夜。
他出身高贵，爷爷曾经是天皇的私人顾问，也是日本最顶尖的剑豪之一，而到了他这一代，整个五十岚家族中，就以他最为出色。
此人不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且行为极其激进，并没有继承家业，留在天皇身边做伴读，而是加入了最激进残忍的黑龙会，不但成为其中的首脑人物，而且常年活动于中国东北，手中不知道留下了多少中国豪雄的性命。
五十岚秋夜，这个名字在日本修行界，一直都是大大有名的，而他也被誉为日本修行界非半神一系最顶尖的几个高手之一。
如果说日本半神凉宫御，以及他门下的七弟子，还有旁支形成了日本修行界的半壁江山，那么这位五十岚秋夜，则是另外半壁江山的主要构成人物。
日本修行界都知晓，武修罗山下半藏的名头，以及那一身精湛武艺，是在福摩萨屠杀山社土著武士练出来的。
但他们也都知晓，比武修罗更早这么干的一位，姓五十岚。
五十岚秋夜在日本本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狂魔，他的血腥凶戾，就连五十岚家族的庇护者天皇都看不下去了，下了特旨，让此人这一辈子，都不能返回日本本土。
而因为这一份旨意，离乡背土的五十岚秋夜却并没有任何收敛，不断地在朝鲜地区和中国东北犯下血案无数。
他修行的，是极为罕见的饿鬼道。
这饿鬼道，比武修罗的修罗道，还要凶戾恐怖。
五十岚秋夜早年间杀人如麻，这两年隐居于日本关东军军部之中，闭关潜修，上一次应福屯事件他并不在，但对此却一直耿耿于怀。
因为那个隐藏在长白山的人体实验秘密基地，正是在他的一力支持下，建立起来的。
众所周知，五十岚秋夜这个杀人狂，与半神凉宫御并不对付。
凉宫御是日本禅修的代表性人物，讲究一个“宁”字。
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五十岚秋夜与凉宫御一直都处处针对，但凉宫御这样的段位，已经不是他可以够得着的，所以五十岚秋夜没办法对凉宫御做什么。
至于他这回如此积极地过来，也并非是想要帮凉宫御的弟子报仇，而是想要借机羞辱他。
种种原因之下，促成了五十岚秋夜的西南之行。
而此刻，他站在了这里，瞧见那被烈性炸药弄得烟尘飞扬的场景，听着手下人的马屁，冷冷说道：“武藏家的人，本来就不靠谱……”
负责偷袭甘墨的，是武藏家的忍者，跟着五十岚秋夜等一行人过来的，主动提出了偷袭计划，准备将这大功独揽。
五十岚秋夜听了，并不阻拦，而且还将对方一阵夸赞，然后一转身，立刻叫人布置了火力封锁，以及炸药。
只是……
那个风头强劲的对手，就这么死了？
五十岚秋夜有些疑惑，他眯着眼睛，将右手往上面扬起来，食指与中指并拢，随后弯曲了两下，却有一个满脸涂了面粉的术士站了出来。
那人拿着手中的大扇子，就往前面猛然一招。
呼……
竟然有一阵狂风卷起，朝着爆炸发生的方向吹去。
此番前来西南，除了击杀被大本营视作心腹大患的鲁班圣手甘墨之外，最重要的，是要宣扬日本修行界的威风。
正因如此，大本营派出了包括武藏家的忍者，以及鬼武神社的神官、术士等一大票人，又从陆军总部选出了二十人的特种军官，过来陪同五十岚秋夜这个杀人魔王，参与此项任务，算得上是调兵遣将，用尽全力。
大本营准备用牛刀来杀鸡，大大震慑住中国的修行界，让这帮家伙不要插手两国事务。
这一次的行动意义重大，所以没有人胆敢轻视。
即便是孤僻狂傲的五十岚秋夜，也是憋足了一股劲儿，准备给大本营的人一点儿颜色看看。
然而让众人都跌掉眼镜的事情发生了。
烟尘散尽，却没见到人影。
不但没有人影，就连碎肉和血迹，都没有瞧见。
那个姓甘的家伙，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怎么可能？
就在众人都为之惊疑的时候，突然间听到有惊叫声传来，五十岚秋夜扭头望去，瞧见站在制高点上的一个手下，却是轰然倒下，身子断成了两截去。
不只是一个，当惊叫声响起的一瞬间，连续有七八个人相继死去，并且还陆陆续续有人倒下。
这些人在临时之前，仿佛瞧见了极为恐怖的事情，使得受过严格训练的他们，都忍不住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来。
然而无论是谁，都没有瞧见杀人凶手是谁，人在何处……
五十岚秋夜瞧见自己那些拿枪的手下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不但没有任何的惊恐，反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来。
对嘛，这才配做我的对手。
你倘若真的吃不住那三板斧，老子这千里迢迢地赶过来，岂不是白费了？
五十岚秋夜是一个狂人，也是一个妄人。
敌人越强大，他就越兴奋。
对于他来说，任务固然重要，但与顶尖高手的对决，并且将其脑袋砍下来，这件事情，对他才是最有意义的。
他五十岚秋夜杀过了不知道多少的高手，感觉能够看得上眼的人，越来越少了。
少到他甚至都生不出兴奋感来。
人生无趣，这对于一位剑豪而言，才是最为残酷的。
当然，太强了也不行。
若是强到了凉宫御那老东西的份上，也是很无趣的。
最舒服的，就是这种看上去很有挑战性的角色。
比如此时此刻的这一位。
五十岚秋夜对于自己手下的死去完全不在乎，而是从腰间摸出了一个酒葫芦来，将木塞解开，把里面清凉的酒液倒入喉中去。
当感觉到了微醺之后，他开口念诵着让自己为之感动的俳句：“淡海晚潮生，千鸟鸣，心潮动，怀古幽情……”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隐约雷鸣，阴霾天空，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
“若言相思兮，犹如身死，吾死而反生兮，何止千次！”
三句念完，五十岚秋夜手往后一伸，大吼道：“刀来！”
有人碰了日本长刀过来，那是五十岚秋夜以五千人鲜血铸就的名器“黑魔丸”。
黑魔丸在手，五十岚秋夜足尖一蹬，人便消失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一名手下身边，那手下刚刚死去，身首分离，而五十岚秋夜手中的黑魔丸，正好斩中了一道虚影。
那虚影从虚空中浮现，缓缓凝结，化作了一人。
那人便正是先前消失不见的甘墨。
这人手中一把长刀。
两刀抵住，力量传递在了五十岚秋夜与甘墨的身体上，随后落在了脚下。
那坚固无比的冰层，却有上百米的裂缝，从两人足下蔓延而去。
至此，战斗才算是打响。

第六十七章 百鬼獠十二宫
五十岚秋夜，对传奇的中国木匠甘墨。
当冰原之上浮现出了这两个人的时候，原本陷入一片恐慌之中的日本人终于缓过了气来，随后有几个还没有被小木匠偷袭斩杀的陆军军官，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步枪来，朝着那个甘墨瞄准了过去。
这些被派遣来华的陆军本部军官，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之辈。
他们每一个人的射击考核，都是在甲等以上的等级。
这样的距离，瞄准之后，几乎只要扣动扳机，就能够将那可怕的家伙给爆头了去。
然而没有等他们扣动扳机，立刻就有人过来拦住了他们。
拦住这些家伙的，却是最清楚五十岚秋夜的手下们。
这帮家伙最知晓五十岚秋夜的脾气，那便是倘若有人打扰了他的决斗，那么这帮射击的枪手，恐怕都要没命，而一旦五十岚秋夜发起了狂来，说不定连他们这些没有能够拦住的人，都要遭殃倒霉。
这样的事情，是有先例的，而且因为此事，可是死了不少人的。
所以枪手们被拦住了，然后众人，都看向了决斗双方去。
日本人是有着充足的信心。
因为五十岚秋夜这个名字，虽然代表着杀人魔王的意思，但也意味着无数的胜利。
他此刻的赫赫威名，可是用无数人的鲜血累积出来的。
这个叫做甘墨的家伙虽然很厉害，甚至传闻连半神弟子都死在了他的手里，但对上杀人魔王五十岚，到底还是差了一些……吧？
他们这般想着，但也有人却不这么想。
或者说这么期待。
那人便是董轲乐，以及他身边的那几个人。
此时此刻的董轲乐，被日本人五花大绑着，除了刚才封印雪窟之时被解绑之外，其余的时候，都是绑成了粽子。
日本人进来之后，对他进行了偷袭和审问，并且施展了残酷的手段。
所以在场众人中，没有人比他更想要小木匠赢。
因为小木匠若是输了，那么大雪山一脉可就真的完了……
不管场外之人如何作想，这些因素，都影响不了场中拼斗的两人。
两把刀交叠一处，两个人四目相对。
小木匠瞧见对方那对白色比黑色要多得多的眼睛，以及上面散发出来的浓烈杀意，心中有些惊讶。
对方是个高手，这一点小木匠早就有所预料，但他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么恐怖。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般极致的威胁了。
即便是在之前面对韩抱剑时，他都没有此刻这般紧张过。
就算是大雪崩塌，他都不为所动。
但面对着这个比他还高出一头的日本刀客，小木匠感觉到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他胸口堵得慌。
呼、呼……
他呼着气，然后瞪着对方。
对方也瞪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拼命地将气劲加到了手中的刀上了来，想要从力量上压倒对方去。
之所以没有说话，是因为五十岚秋夜不懂中文。
他这辈子所有的智慧，都用在杀人上面去了，使得他即便是在中国东北生活了多年，都没有学会过说汉语。
而小木匠也不太会日文。
两人所有的交流，都通过眼神来进行了。
我要杀死你。
没有商量的余地……
当杀意攀升到了巅峰状态之时，小木匠单脚猛然一跺，力量顿时就狂飙而起，从脚下的土地冰层，迅速传递到了身体里来。
人形龙脉，顾名思义，就是能够将山川地理的风水气势，汇聚于身体之中来。
化天地山川之威能，纳为己用。
当初小木匠体内经脉空荡荡，什么力量都没有的时候，就是凭借着这一手段，直接将日本居合拔刀流的宗师级人物真空大藏给一招击败。
而此刻过了这么久，他整个人的领悟和境界，都跃然而起，威力自然不同凡响，更是厉害。
然而小木匠这边有厉害的杀手锏，五十岚秋夜有怎么可能没有？
这位杀人狂魔若仅仅只有杀人的本事的话，早就被人给弄死了，怎么可能还活到现在？
别的不说，日本人能够悄无声息地在大雪崩之后，潜入这大雪山一脉来，便都是凭着他五十岚的逆天手段……
这样一个人，倘若不是那极为恶劣，连自己人都忍受不了的臭脾气，定然是日本排名靠前的镇国级高手。
当然，即便是德行不够，但光凭实力，五十岚秋夜也是及得上的。
甚至可以这么说，五十岚秋夜，是日本大本营干脏活的第一人选，绝无第二人。
所以，小木匠想要像击杀真空大藏一样干掉五十岚秋夜的计划落空了。
随着旧雪之上的力量狂飙，他也的确将对方给压制住，然而五十岚秋夜并没有束手就擒，而是轻轻一摇，随后往后退开去，小木匠自然乘胜追击，想要凭借着一连串的刀击，让五十岚秋夜在这一口气泄掉之后走投无路，却不料五十岚秋夜从一化作了二，从二化作了四，从四化作了八，又从八摇身一变，化作了十二人……
五十岚秋夜化作十二人，让小木匠有些猝不及防，手中长刀落去，想要从这里面找出真身来，结果发现每一个人，都是真的。
眼前这些一模一样的家伙，并不是幻觉。
这事儿让小木匠有些震撼。
他这些天与顾白果一起，也探讨过幻术之事，毕竟就幻术而言，青丘狐一族，以及她们拥有的种族天赋，乃这世界上最厉害的分支之一。
这使得小木匠对于幻术之法，有了更深的认识。
正因为如此，使得小木匠明白眼下的这些，并非幻术。
如果不是幻术的话，那便是分身。
对于“分身”，或者说“化身”，小木匠并不陌生，毕竟《灵霄阴策》对于境界有了七重界定，他此刻抵达了第五重“通神境”，而后面两重，分别是缩神合一的“合神境”、以及身外化身，各显神通的“出神境”。
所谓“身外化身、各显神通”，按照小木匠的理解，它便如同道家典籍之中的“斩三尸”。
三尸谓之“善尸”、“恶尸”和“本我尸”，对应了心中的善念、恶念，以及本我执念……
此三尸斩出，人便超凡入圣，抵达太上圣人之境界。
古往今来，能够抵达圣人之境者，屈指可数，都是大气运交织缠身之人。
而对于《灵霄阴策》的创造者而言，对于这种境界，也仅仅只是畅想和揣摩而已，并没有给出具体的方法来。
它宛如佛教的极乐之境。
当然，五十岚秋夜此刻使出来的，与小木匠所知晓的，并非是一回事儿。
因为如果五十岚秋夜能够修行到类似于“出神境”的地步，小木匠就不用打了，直接跪地投降就好了。
这手段，应该就是某种小木匠不知晓的歪门邪道而已。
面对着瞬间出现的十二人，小木匠并没有慌张，而是照着一个认定的家伙，全力攻去。
他手中的刀，快得如同闪电。
闪电有多快，他手中的旧雪就有多迅疾，而小木匠则如同被那刀给带着飞一样，飘忽无影踪，却是在那十二人还没有列阵之前，竟然斩在了一人的后背之上去。
快到极致。
这一刀下去，小木匠能够感觉到斩在了结结实实的肉上，并不是幻影。
旁观的一众人等瞧见五十岚秋夜居然被逼得使出了“百鬼獠十二宫”的压箱底绝活儿来，都为之震惊，不过又感觉到莫名的激动来。
因为“百鬼獠十二宫”这等专属于五十岚家族的顶尖手段，他们都只有听闻，而从未有见过。
瞧见过这等手段的，基本上都没有一个能够活下来的。
今日得闻，他们足以吹一辈子的牛皮。
然而让他们为之错愕的，是还没有等五十岚秋夜施展出“百鬼獠十二宫”的真正奥义，合力围杀那可恶的中国凶徒，五十岚秋夜这一边，却输了一城。
其中一名分身，就被直接一刀斩中了去。
那叫做甘墨的家伙，他手中的刀到底有多快，地上这十几具尸体，已经有了充分的说明。
这景象也让一众日本人的心中，生出了一丝丝的疑惑来。
难道，这个甘墨，真的如此强么？
他，能战胜伟大的五十岚大人么？
不过很快他们就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
而小木匠则是一脸惊讶，因为他手中的旧雪，被卡在了那家伙的后背上，无法寸进，紧接着对方的脑袋不合常理地一百八十度扭转过来，那张脸居然化作了恶鬼模样，上面满是腐肉与尸油，然后还有尸蟞与蛆虫在黑红色的腐肉上面翻滚着……
小木匠被这玩意给吓了一大跳。
原来对方并非是道家奥义之中的化身，而是直接弄出了十一个与五十岚秋夜有着一般气息的玩意来。
这玩意累似于“僵尸”之类的存在，但又有许多的不同，想必也是日本的邪魔外道吧？
就在小木匠有些骇然的时候，另外十一人，也结阵，朝着小木匠扑来。
长刀如林。

第六十八章 骑士与风车
（为@付翁嘉庚）
身陷重围，而且个个难顶，但小木匠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却莫名地兴奋起来。
五十岚秋夜喜欢与人交手，特别是那种难分胜负、比较有挑战性的，但小木匠又何尝不是呢？
他的骨子里，也并非是一个唯唯诺诺之人。
他也是有血性、有杀气的汉子。
越是生死极限之时，小木匠心中那股想要与人较劲儿的意思，就越发强烈。
五十岚秋夜很强，但这又如何？
是强得过天，还是强得过地？
师父，你倘若有在天之灵，那便瞧着吧……
看看你的徒弟，是怎么杀日本人的！
呼……
眼看着那被砍中后背的家伙将脑袋直接拧了过来，身上的血肉开始迅速蔓延，居然想要将旧雪给包裹了去，限制住他的行动，而其余化身则蜂拥而来，长刀如林，乱刀齐下，却是想要将自己斩成碎肉去，小木匠的脸上，突然间露出了一抹狰狞可怖的笑容来。
这是狞笑，宛如恶魔一般。
此刻宛如腐尸一般的五十岚秋夜是如此的可怕，但小木匠的身上，却散发出一股比五十岚秋夜还要恐怖的凶狠劲儿来。
狠人，对上了狠人，那便只有一句话。
狭路相逢勇者胜！
轰……
那些宛如蠕虫一般，将旧雪包裹的陈尸腐肉，在一瞬间，被近乎于白色的烈焰给席卷，立刻就发出了焦臭的气息来，紧接着滚滚浓烟冒起。
下一秒，那旧雪长刀之上，有最为阳刚灼热的光芒迸射而出。
这是火麒麟的力量。
麒麟真火，在这个时候，将至刚至阳的气息给发挥得淋漓尽致，那仿佛能够包裹一切，吞噬生命的腐肉，就如同见到了光明的老鼠一般，开始迅速消退了去，而其余的化身也吓得纷纷后退，不敢上前而来。
小木匠手中的长刀，得以解脱。
然而下一秒，却又有一道黑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来，长袍大袖，朝着小木匠猛然一挥，却有宛如冰霜一般的巨风，扑面而来。
远处的日本神官瞧见，忍不住惊呼道：“雪女？”
凭空出现的这黑影，却是一个打扮得格外妖冶的女人，只见她全身穿着单薄的轻纱薄巾，露出了窈窕婀娜的胴体，波涛汹涌的山丘以及精致雪白的脸庞来，最特别的，是她那两瓣宛如樱桃般可爱的嘴唇，红如鲜血……
这烈焰红唇，对男人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那日本神官知晓，此谓“雪女”，是日本最为著名的邪祟之一，它常年于深山之中居住，常常把进入雪山的男人吸引到没人的地方，和他接吻。
她接吻的同时，会将男人完全冰冻起来，取走其灵魂食用……
雪山之中的年轻男子都听过这样的传说，然而一旦雪女出现，大部分都还是忍不住那诱惑，亲上去，最终身死魂消。
而此刻，挥出一大片雪风的妖冶女子，却是嘟着嘴唇，朝着那个叫做甘墨的家伙走了过去。
她婀娜多姿，深情款款，嘴唇上面光泽艳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场面一下子就变得柔美和煦起来。
那家伙，会亲上去么？
答案……是否定的，眼看着两者接近的一瞬间，小木匠果断出手了。
他手中的旧雪长刀，却是猛然一斩，掠过了那雪女的身前，差点儿将其胸口两坨割下来。
眼看着媚术失效，雪女往后疾退，却有一青面獠牙，浑身赤红，发长拖地的可怕鬼獠浮现，用手中铁斧，硬生生地架住了这一刀。
此物却是日本传说中又一著名的邪祟——红妖怪。
红妖怪出身于近畿地方，藏匿于废弃的、被人遗忘的神社之中，有着一对大牙，最喜欢恶作剧，据说是野神的后裔，拥有着洪荒远古流传下来的可怕蛮力……
此物双斧，架住了小木匠的旧雪长刀，而下一秒，从侧面，又冲出了一个相貌有如英俊少年，而身体则几分健壮，肌肉发达，背上多出一对手的家伙来。
这怪物四只手，抱着一把剑，无端凶狠。
此物却是日本传说中的酒吞童子。
传说它是鬼族首领，专门勾引未经人事的少女，勾引到手后，便将她们的波澜割下来做食物，残忍暴戾，是京都最为著名的妖怪之一，而它的剑（日本刀）法，也是妖怪之中一等一的存在。
事实上，除了酒吞童子之外、雪女、红妖怪之外，日本神官还认出了烟烟罗、见越入道（通路魔）、荒骷髅、鬼般若、片耳豚（猪妖）、座敷童子、分头蛮、红叶狩和姑获鸟等十二种日本民间传说中最为著名的妖怪邪祟来。
不过这些邪祟，身上都带着极为浓重的死气，仿佛并非活物一般。
瞧见这些，那日本神官终于知晓，百鬼獠十二宫为何会如此出名，因为这十二种邪祟，无论是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无比罕见之物，各自都有最为擅长的手段和特点。
倘若是将其全部都集合在一块儿来，即便是死物集聚，也有着堪称恐怖的实力。
而这些叠加一处……
敌人如何能活？
神官现如今已经不再担心是否能够打败敌人，而是开始生出了恐惧来——自己这些人，已经瞧见过了五十岚秋夜这杀人狂魔的底牌，而这底牌，是他从未有公之于众的秘密……
那么五十岚秋夜，会不会为了保守这秘密，将现场所有瞧见了百鬼獠十二宫终极秘密的人，都给杀了呢？
这个疯子，绝对能够干出这种事情来的啊……
神官心中忐忑，然而身处乱战之中的小木匠，却是另外的一种心情。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唯有向前，方才能够有一线生机。
敌人太强，那便比他更强。
面对着这十二个五十岚秋夜化身摇身一变，化作十二邪祟，然后各展神通，朝着他陡然冲来，小木匠完全不慌，宛如惊鸿，人在乱战丛中行走，手中的旧雪刀全凭心境，如有通神一般，融于天地，无数凶兵袭来，他都轻松应对，并且那旧雪之上的火焰，越挥越盛，宛如黑夜之中的灯塔一般，让黑暗难以吞噬……
小木匠越打越顺，到了后来，竟然以一己之力，死死地压制着十二邪祟，难以充分发挥出百分百实力来。
而他之所以能够有这般的手段，全都是旧雪前主人的刀法，本就是群战之道。
现如今到了小木匠手中，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如此僵持了一会儿，突然间，十二邪祟一齐发力，却是想要通过强悍实力，将小木匠的身子限制在一个狭小空间。
紧接着，那邪祟烟烟罗化身的迷雾之中，却有一道黑影陡然跃出，朝着看似避无可避的小木匠挥出一刀。
这一刀，竟然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日月也要无光。
眼看着刀风临体，避无可避，小木匠的身体却在最为关键的时候，猛然下腰去，差之毫厘地避开了这一击。
这个从迷雾之中跃出来，挥出必杀一击的，却正是十二邪祟出现之后，消失不见的五十岚秋夜。
他的这一刀劲风强烈，竟然将百米之外的一座土丘，都给斩踏了去。
然而如此威力，却被小木匠以最为惊险与巧妙的方式化解。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当五十岚秋夜气息迸射出去的一瞬间，小木匠也动手了。
什么百鬼獠十二宫，什么十二邪祟，整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都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手段而已。
“道”与“术”，无疑前者才是王道，是主流。
其它的都是旁门左道。
小木匠蛰伏了数十个回合，终于找到了五十岚秋夜由盛转衰这一瞬间的破绽。
机会一闪而逝，他必须把握住。
笑尽一杯酒，杀人都会中。羞道易水寒，从令日贯虹。
破！
小木匠劈出了筹谋许久的一刀。
这一刀化繁为简，斜斜而去，简短自然，仿佛随意而为，却有山呼海啸一般的力量，有斩杀一切的决心。
旧雪要吃肉。
想杀人。
铛！
五十岚秋夜何等豪雄，反应无比迅速，这必杀一击，终究还是被他给挡住了。
不过这一下，有点儿仓促。
他后退了一步。
那婀娜雪女猛然一晃身，却是附到了这个杀人狂魔的身上来，将他的身体撑大一分。
五十岚秋夜的身体稳住了，但瞬间又往后退去。
小木匠倾尽全力的这一击何等狂猛？
五十岚秋夜又退了一步，下一秒，那红妖怪的邪祟却是往前一踏步，也附身其上，似乎又帮他稳住了。
但小木匠的力量又在累积与增加……
五十岚秋夜每往后面退一步，便有一邪祟附身而上，而他的身体又雄壮一分，但不管他如何雄壮庞大，都抵挡不住小木匠越来越强的气势，一直到退了十二步，当所有的邪祟都附于身上的时候，五十岚秋夜竟然高达两丈，身子臃肿，长袍大袖，化作一青面獠牙的鬼怪来。
而他手中的黑魔王，居然有两丈半的长度，宛如门板一般，架在了燃烧着火焰的旧雪之上。
这个时候，五十岚秋夜完全站住了脚，而手中的黑魔丸，那刀身之上，却有无数黑气。
黑气之中，有无数怨毒的脸孔在翻滚着……
那是被五十岚秋夜所杀，受困于此处、不得解脱的亡魂。
五十岚秋夜修的是饿鬼道，每一个亡魂，都给他提供了强大的力量……
两人如同最开始比拼一般，长刀最终交叠于一处。
不同的，是此刻的五十岚秋夜，宛如巨人一般，手中的长刀也无比巨大，从外观上看，双方完全不对等，仿佛骑士与风车一般。
但从气势上来看，旁观者惊恐地发现，那个看上去小小的甘墨，方才是真正的风车！
而他的脸上，依旧是宛如恶魔一般的狞笑。
轰……

第六十九章 抽取灵脉
力量在积累，疯狂地积累……
无论是五十岚秋夜，还是小木匠，两个拼死决斗的顶尖高手，在这一时刻，都感受到了彼此的决绝，也都知晓，这是决战的最后时刻了。
任何人，在这个时候，若是有半点儿的保留，都将会品尝到失败的苦果。
所以两人在此时，都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来，倾泻而出。
力量的彼此交集与碰撞，在一瞬间产生了巨大的爆炸，鼓荡的气浪宛如十三级台风一般，从爆炸点的中心，朝着四周陡然扩散而去，将整个空间都给充斥了，周围的人们，没有一个能够站立着，有人直接翻倒在地，更有人被气浪吹得飞到了十几米、几十米之外的地方去……
那些幸存下来的日本陆军精锐，只感觉爆炸响起的一瞬间，仿佛战略舰重炮在轰鸣一般。
下一秒，便再无感觉了……
因为他们已经被恐怖的力量震碎了五脏六腑，再无气息了。
顶尖高手的拼斗，威力却是如此恐怖，让人为之骇然。
即便是修行者的日本高手，也是无比狼狈，离得近的，直接震碎心脉而死，离得远的方才能够得活……
当尘烟散尽的时候，残余活下来的人们，都探头往前往去，想要查看出到底谁人能活下来。
谁胜了，谁……又败了？
那个见多识广的日本神官是活下来的其中一人，他伸长脖子望去，却惊骇地发现，那个叫做甘墨的家伙，居然站在了原地，他手中的长刀垂落着，脸上、身上满是鲜血，宛如魔鬼一般恐怖。
但他，却到底还是站着的。
至于他们的首领，杀人狂魔五十岚秋夜……
只见甘墨前方的五十米，都是一道圆弧形的半坑，而长坑尽头呢，则半躺着一人。
那人，正是他们寄予厚望的五十岚秋夜……
五十岚大人，居然输了？
神官圆睁着双眼，难以置信地望了过去，任他怎么想，都难以预料得到，这一场比斗，输了的人，居然是日本这位相当于镇国级高手的五十岚大人。
这、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神官即将信仰崩塌的时候，那个浑身灰蒙蒙、看上去已经死去的五十岚秋夜，他居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从坑底里爬了起来。
这个一向凶狠，好不服人的家伙抖落着身上的灰尘、泥土和冰屑，随后说道：“厉害。”
他说的，自然是日语。
拿刀站立的小木匠听不懂，只是将长刀前指，刀尖遥遥落在了那家伙的眉心处。
五十岚秋夜完全不管对方是否能够听得懂，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朝远处的对手说道：“喂，那小子，我说——你的确厉害，只不过……就这点儿挠痒痒的手段，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五十岚大人？”
他大声嚷嚷着，瞧见对手一脸茫然，于是左右打量一番，朝着不远处的神官喊道：“你，给他翻译翻译……”
神官被余波震得灰头土脸，脸上满是血口子，无比狼狈，但此刻听到五十岚秋夜的喊声，却不敢怠慢，赶忙朝着小木匠喊道：“那、那位甘先生，五十岚大人夸你厉害呢。”
他只翻译了上半截，后面五十岚秋夜的狂妄之语，他却没有说出来。
事情都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好吹牛的？
神官下意识地隐藏，没想到五十岚秋夜却能够猜得出来，冲着他恶狠狠地骂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没说？”
听到这责问，神官这才无可奈何地将后半段，也翻译了出去。
而小木匠听到，脸色有些阴郁，沙哑着嗓子说道：“告诉他，有事说事，别扯淡……”
小木匠表现得十分强势，极不耐烦，但内心之中，却有几分说不出来的烦躁——就在刚才，他使劲手段，将通神境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吸收了大雪山之下的山脉气息，融于本身，形成了最为强大的力量……
五十岚秋夜，他刚才面对的，并非是小木匠，而是大雪山本身，所以才最终落败了去。
然而即便如此，那家伙竟然没有死。
这一点，着实是有点儿出乎小木匠的意料之外了。
正因如此，使得小木匠坚固如铁的内心，却是生出了一丝缝隙来……
他终于感觉到了对方的强大。
这种强大，让人很是无奈，却又不得不去接受，正如同当今日本如日中天的国势一般……
当然，即便如此，小木匠的心中，并无任何的气馁与畏惧。
此战最差的结果，不过死尔。
怕个卵？
手持旧雪，小木匠冷冷望着前方那个有点儿癫狂的五十岚秋夜，面无表情，仿佛一方坚冰。
神官帮着翻译了过去。
五十岚秋夜，站了起来，身高两丈的他胸口处有一道裂痕，从面门一直到腰间去，鲜血泊泊流出，但他却视而不见，脸上的肌肉抖动着，却发出了癫狂的笑容来，说道：“有趣，有趣……”
他不管对方是否听得懂，伸展了筋骨，随后将脖子往前伸了出去。
这家伙的脖子，竟然如同乌龟一般，可以自由伸缩。
他的脸上，开始覆上了黑色鳞甲，而没有覆盖的地方，则是粉红色、带着血丝的肌肉，它不断地蠕动着，使得这家伙逐渐地变化，成了一头宛如夜叉鬼怪的玩意儿。
此刻的五十岚，宛如怪物……
它的背上，肩胛骨的地方，甚至伸出了一对残破的翅膀来……
随后，这家伙的周身，被白骨覆盖起来……
穷途末路之下，是五十岚秋夜屠杀无数生灵后，练就出来的饿鬼天罗真身。
这才是他闭关数年之后，最终成就的状态。
也是他立足于世的根本。
瞧见远处那个叫做五十岚秋夜的家伙一步一步地往前，口中叽里呱啦，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语，然后气势却如同冉冉升起的太阳，一步一步攀升，直至冲天而起，小木匠的脑子里，却只有屈孟虎之前与他谈天说地之时的几个片段。
明治维新……
天皇变法……
甲午海战……
赌上国运……
国运啊！！！！！！！！！
千百年来，泱泱中华，天下中心，万国来朝……
至如今，国运凋零。
东洋日本，赌赢了国运，不但出了半神凉宫御这般的顶尖人物，就连下面的修行界，都是人才辈出，即便是此刻这个几乎没有听过人名的五十岚秋夜，都是如此的恐怖……
难道，天要亡我中华？
在那一瞬间，小木匠心中，却已经没有了眼前的胜负。
他在为四万万人民的命运而痛苦。
就在他沉沦于心魔之中的时候，有一个人忍不住厉声吼道：“快阻止他……他在抽取大雪山胜景的灵脉，融入身体里——阻止他，否则大雪山就要完了……”
说话的这人，却是董轲乐。
大雪山一脉的大医官。
这个大医官不知道从哪儿爬了起来，浑身被绑得结实的他感受到了大雪山一脉的灵气正在疯狂消散，顾不得自身危险，声嘶力竭地大吼着，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小木匠的身上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木匠抬头，瞧见大雪山一脉的大医官董轲乐已然落到了宛如魔怪一般的五十岚秋夜手中。
那家伙满是鳞甲的爪子一把将其抓住，随后往那满是獠牙的大嘴一送。
“嘎吱”一嚼……
这位大雪山一脉当代医术最强的大长老、有着“赛华佗”名号的老医师，直接被嚼成了肉末去。
与此同时，大雪山胜地最中心的温泉湖正在迅速变冷，随后湖边上居然结起了冰来。
空气的温度骤降。
紧接着整个一片谷底都在开裂，宛如蛛网一般。
两边的冰雪山壁开始轰塌，坚冰与巨石不断脱落，往下砸落而来，一栋又一栋的建筑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中去。
人们慌张地跑了出来，开始没头苍蝇一般地乱跑着……
灵气在迅速消散，甚至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而那个将大长老吞进了肚子里面的五十岚秋夜，却浑身通红，宛如一颗小太阳那般，散发着灼热的光芒来，照耀大地，甚至要将雪山都给融化了去……
这才是饿鬼道的终极奥义，也是五十岚家族穷尽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现如今，他五十岚秋夜，做到了。
就在这时，小木匠动了。
他如同一道幻影，陡然出现在了五十岚秋夜的身前，长刀划破空间，剧烈的摩擦使得它刀身通红，宛如回炉重造了一般。
我不信命运。
或许你国势正隆，但太阳升得再高，也总有落下去的时刻。
如果可以，我愿意做那个按你下去的人。
桀、桀、桀……
瞧见眼前那个年轻人充满愤怒的双眼，以及坚定的目光，五十岚秋夜发出了疯狂的大笑来，随后他伸手一抓，那宛如巨木一般的黑魔丸重重顶在了对手的前路上。
抽取了大雪山灵脉的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意志不断拔高，眼前这个奋力反抗的家伙，在他眼中，不过是区区蝼蚁而已。
既然是蝼蚁，那……
便死吧！
黑魔丸砸落，宛如天空坍塌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五十岚秋夜的身后，却又生出了异变！

第七十章 轰！
在那个打酱油的日本神官，他的视角中，整场战斗可以说是不断转折，跌宕起伏，完全让他把握不到任何一丝的动向……
当他以为五十岚秋夜即将胜利的时候，那个叫做甘墨的家伙便爆发了。
而当他以为甘墨赢得了胜利，五十岚秋夜却又亮出了终极底牌来，甚至还抽取了大雪山灵脉为己用，让即便是日本修行者的他，都觉得不可思议，感觉此刻的五十岚秋夜，甚至隐约有了几分半神凉宫御的气势……
然而当他以为五十岚秋夜即将统管一切的时候，异变却又突然出现了。
两头身形巨大的生物，浮现在了半空之上。
遮天蔽日。
整个天空，都为之一黯。
这般的异象，无论是作为杂鱼一般存在的神官，以及其余幸存的日本高手，还是挥刀下劈的五十岚秋夜，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了头顶高空。
那是两头狐狸。
一头八尾。
另一头，亦是八尾。
天空之上，两头通体雪白的青丘妖狐，八条尾巴全数展开，巨大而蓬松的尾巴宛如云朵一般，将天空遮蔽。
下一秒，两头八尾妖狐，轰然砸落在地。
轰……
在那一瞬间，那位目睹了无数奇迹的日本神官，感觉到意识消散，一瞬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去……
他终究等不到了最后的时刻，结束了自己茫然而无知的一生。
死去的，不仅仅只有他一人。
更多的日本高手遭受波及，要么震飞，要么当场五脏六腑碎裂而死。
但唯有五十岚秋夜还活着。
他不但没有受到一点儿影响，反而在这样的挑战下，越发张狂起来。
他疯狂地吼着，放肆咆哮……
五十岚秋夜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自己灵魂在升华。
他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在这酣战之后，在这生死一线的边缘，在死亡的镜面，他终于踏过了五十岚家族穷尽无数代都无法跨越的鸿沟，触及到了他只有在梦中方才能够瞧见的彼岸……
虽然那彼岸并未到达，但对他而言，只有一步之遥了。
跨越那一步，他就能够抵达。
从此之后，他将有挑战半神凉宫御的资格……
当然，仅仅只是资格。
不过只要给他一定的时间，十年，或者二十年，凉宫御一定会是他的手下败将。
前提是那家伙在此之前，没有死去……
瞧见了那美好的未来，五十岚秋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来，尽管这笑容因为他此刻丑陋的模样而变得无比古怪，但却是发自内心的笑。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将眼前这些烦人的小杂鱼给清理掉。
然后……下山。
轰……
黑魔丸落地，虽然没有斩中对方，却将整个雪山之巅都给砸得直颤悠，轰隆隆的声响宛如地震一般，大片积雪滑落，又一次的雪崩在孕育，而随后五十岚秋夜将手中的黑魔丸横扫而去，准备将那两个看上去很是不凡的洪荒邪祟给斩杀了去。
但当他挥出这一刀的时候，双手却被无数根毛茸茸的尾巴给缠住了。
五十岚秋夜从那无数根的尾巴上面，感受到了绵绵而来的力量，让他没办法挣脱。
他感受到了尾巴上面传递而来的力量，是如此的坚决。
但是……
这些都是徒劳的，在此时此刻的他面前，不过是送命罢了。
五十岚秋夜冷笑，浑身的肌肉都在滑动着，源源不断的力量，被他以饿鬼道的终究手段，从山腹之下的灵脉中抽取而来，那身体宛如活火山一般，随时都要迸发。
下一秒，他浑身变得炙热，无数的黑气涌出，朝着那些尾巴涌了过去，阴毒邪恶的力量将其腐蚀……
可惜了，这两头八尾妖狐，一看就是洪荒遗种。
若是有命留下来，几多好玩。
只可惜，它们是在……
自杀。
五十岚秋夜无比决绝，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间感觉到渊源不断抽取的灵脉之力，似乎被截断了。
紧接着，他感觉到有一物腾空跃起。
那是……小木匠。
那小不点儿，越过了他手中横扫的黑魔丸，冲到了他的跟前来。
然后，挥刀。
五十岚秋夜瞧见这一下，心头一跳，不过随即又笑了。
就算敌人拼死，将他的双手缠住了，然后给了这家伙一次能够击中自己的机会，那又如何？
他的身体，以及附着在上面澎湃的力量，在此时此刻，已经达到了巅峰状态，其力量构成的坚固气场，可比那什么金钟罩、铁布衫要强上不知道多少倍，它足以抵御这世界上任何的攻击……
除非是……
等等，为什么那股源源不断的灵脉之力又出现了？
只不过，为何会在对方的刀锋之上？
等等、等等……
当刀锋临体的一瞬间，五十岚秋夜终于感觉到了害怕，下意识地将双臂之上的力量，全部都集中到了面门上来，无数的冤魂在翻滚，而他的口中，也狂吼了起来：“大日本帝国万岁……”
就在这个如同魔怪一般的家伙口中狂吼之时，小木匠也怒声嘶吼起来。
他的吼叫没有任何的意义，单纯只是发泄心中的愤怒。
更多的话语，他没有喊出来。
那就是……
去你吗的国运，见鬼去吧。
吾辈中人，就要逆天改命。
要么你死，要我我死！
********
轰！
********
又一次的爆炸，在大雪山之巅出现，而这一次的轰击，远比先前任何的一次，都要更加激烈和恐怖，整个天地都仿佛在激荡一般，大地不断地颤抖着。
无数积雪从雪山之巅滑落，轰然而下，将下方的一切，都给掩盖了去。
许久之后，雪山再一次地陷入了平静之中，再无动静。
大雪将世间的一切丑陋与罪恶都给掩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陆续续有人出现在了雪原之中，这些人，却是大雪山一脉中的部分存活者。
这些人因为离战场有一些距离，又比较机警地跑了出来，所以比较幸运地活了下来。
当然，这些人只是大雪山一脉的部分人。
更多的人，则不知所踪。
大祸过后，大雪山一脉的大部分地方都被掩埋，人们望着残破的家园，奋力地抢救着被埋在废墟和雪下的亲人们，而还有一些人则跑到了这边来，想要查看一下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蝉衣便是其中一人。
她身后跟着一头巨大雪怪，那玩意一直保护者她，这才让顾蝉衣在数次危险之中化险为夷，活了下来，而此刻又跟着来到了这里。
除了顾蝉衣，还有七八人，都是大雪山一脉的高层。
以及……董修心。
走在这一片皑皑白雪之地，董修心在顾蝉衣旁边小心翼翼地护着，低声说道：“小心点，说不定日本人还在呢……”
顾蝉衣看了这位护花使者一眼，随后冷冷说道：“都跟你说过了，既然害怕，让你别跟着过来。”
董修心听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认真说道：“我怎么会害怕？”
顾蝉衣此刻的心情烦躁，有点儿懒得应付对方，当下也是毫不留情面地揭穿对方：“既然不害怕，那么为什么日本人进山来的时候，你会躲起来呢？”
董修心不干了，立刻反驳道：“小东洋人多势众，我不藏起来，难道去送死么？再说了，那些日本人是过来找甘十三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蝉衣指着周遭一片乱象，说道：“看看，大雪山都毁了——你觉得这些，跟你没关系？”
董修心说道：“大雪山毁了，得怪甘十三那家伙，是他把日本人引到山上来的，若不是他，日本人又怎么可能来到这里？”
顾蝉衣忍不住说道：“你别一口一个甘十三，毁掉这儿的，是日本人，不是他……”
董修心哼了一声，说道：“还不都一样？”
顾蝉衣没有再与他争执，而是往着前方走去。
有人先到了这里，正在翻找同伴，不过连续翻出了几具尸体来，都是被冻得发僵的日本人尸体，至于自己人，一个都没有。
就在顾蝉衣有些焦急的时候，突然间左前方有人喊道：“这儿，这儿有人。”
旁边立刻有人围了过去，众人七手八脚，挖出了一个坑来，仔细一看，大声喊道：“是二针，是董家的二针……”
董修心听到，大声喊道：“爹，爹……”
他也是顾不得与顾蝉衣争辩，匆忙跑了过去，随后与人将董二针给拉了出来，解开绳索，随后好几人帮忙，又是掐人中，又是运功推拿，忙活好一阵，那董二针终于幽幽醒转过来，而在旁边一直忙碌的董修心赶忙问道：“爹，爷爷呢？他在哪儿？”
那董二针一听，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哭着说道：“你爷爷、你爷爷他……他被那日本人化身的怪物，给直接吃了……”
董修心听了，哇的一声，直接大哭了起来。
旁人听了，也是吓得浑身发抖，有人赶忙问道：“那日本人呢？日本人在哪儿？”
董二针给众人围住，身体暖和了一些，当下也是将先前发生的事情，以自己的视角说了出来，完了之后，他恼恨地说道：“那日本人抽取了咱们大雪山的灵脉……唉，咱们大雪山一脉要毁了……”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而旁人听了，也是唉声叹气，各自失神。
而另外一边，那个雪怪首领却是双手不断地刨，居然从雪地里刨出了一个人来，打量之后，兴奋地嗷嗷直叫，旁边有人瞧见，大声喊道：“那该死的甘十三在这里，他……还活着！”
董二针听了，怒声吼道：“把龟儿子给我绑了！”

第七十一章 雄狮与鹌鹑
好端端的大雪山，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家业，却因为小木匠的到来而毁之一旦，现如今灵脉被抽取，温泉湖失去热力，此地天寒地冻，再无居住之可能……
这对于世世代代生活于此的大雪山一脉，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打击。
正因如此，在场大部分的大雪山一脉，对小木匠的态度，都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
这世间本就如此，人们从来都是目光浅薄的，并不能够瞧见变故的主因，而只是着眼于一个点，然后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所以董二针一声招呼，其余众人立刻就朝着冻得僵直的小木匠围了过去。
就连董修心，也忍不住摩拳擦掌，想要将人给先擒拿起来。
大雪山一脉变成如今模样，总是要有人负责的。
然而众人一拥而上，眼看着就要扑上前来，却被一个巨大的身影给拦住了。
拦在他们面前的，却是那头高大凶恶的雪怪首领。
这畜生最是敏感，一下子就感受到了众人散发出来的敌意，于是毫不犹豫地就站上了前来，然后双拳捏紧，使劲儿地擂着胸口，发出了“嗷、嗷”的咆哮声，示意众人往后退去，千万别上前来。
说来也奇怪，这雪怪首领先前收了顾象雄的一炉子丹药，故而在小木匠与顾白果登山之时，发动雪崩，差点儿将两人给活埋了去。
然而一转眼，这畜生居然还维护起了小木匠来。
旁边一个赵家的族老很是不理解，冲着那雪怪首领比划道：“你不要管这件事情，听到没有？不然我们就生气了……”
他努力地比划着，试图说服那雪怪首领，结果反而惹得那畜生恼怒，龇牙咧嘴，十分凶悍，仿佛马上就要扑上前来一样。
旁边的董二针却是清楚前后经过的，知晓这畜生为何要维护那甘墨。
那雪怪首领凶狠而厉害，但真的要硬拼的话，他们这些大雪山一脉的高层，绝对是能够将其拿住的，没有问题。
但这个，实在是没有必要。
变故之后，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更不用提日本人还有可能活着，所以犯不着与这畜生动真格。
他眼睛一转，却是看向了旁边的顾蝉衣，说道：“侄女，它平日里最听你的话了，你叫它让开一边儿去……”
这雪怪首领平日里暴戾无常，性情凶狠，除了听大医官董轲乐的招呼之外，整个大雪山之上，估计也就能够对这位顾家小姐客气一些。
当然，它之所以如此，并非这位顾家小姐有多么厉害。
它仅仅只是因为顾蝉衣长得美而已。
雪怪虽说性情暴戾，但对美好的事物，却有着一种近乎于“舔狗”的心态。
所以在董二针看来，只要顾蝉衣发话，那雪怪首领绝对会毫无保留地执行，不会有半点儿折扣。
但让董二针为之惊愕的，是顾蝉衣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大雪山一众人等都是满脸惊愕，而董修心的父亲董二针的脸色则瞬间阴郁起来，对着那明艳动人的顾蝉衣说道：“怎么，贤侄女你还把他当做是你的未婚夫么？据我所知，人家与你，早就退婚了，现如今，可是和那小妖女顾白果在一起好么？”
听到这件让自己羞辱一生的话语，顾蝉衣的脸色显得十分难看。
小木匠的退婚，在最开始的时候，顾蝉衣不但无所谓，甚至是还有一些庆幸的。
毕竟当初的甘十三，在顾白果眼中，比一个裤腿都是泥巴的农民好不了多说，帮人盖房子的木工瓦匠，说白了，不比泥腿子强。
而她呢，自小就是无数人为此崇拜的雪山贵女，无数年轻人追捧的对象。
如此心高气傲的顾蝉衣，又如何愿意与一个小泥腿子成婚呢？
所以当小木匠提出取消婚约的时候，她的内心，除了一点儿输给顾白果的挫败感之外，其实是无比欢欣高兴的。
然而随着事情后面的发展，她很快发现，自己父亲看人的本事，着实比她厉害。
姜，永远都是老的辣。
所以这件事情，变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不管谁提出来，都如同揭开她还未愈合的伤疤一般，疼得厉害。
然而疼归疼，她顾蝉衣从生下来，都是一直讲究心中的公义与道理的。
她之所以护着小木匠，并非是为了情分。
而是为了道义。
面对着大雪山中人的苛责，顾蝉衣说道：“二针伯，你刚才也说了，是他拼死拦住了日本人，并且以一己之力，将日本人的阴谋挫败了——毁了大雪山的，是那帮可恶的日本人，而不是他，你要报复，尽管找日本人便是了，至于他……他可是救了咱们大雪山一脉的恩人！”
恩人？
听到这词儿从顾蝉衣的小嘴里蹦出来，现场的好几个人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嘲讽之色来。
先前那个赵家族老忍不住冷笑道：“恩人？呵呵，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问你一句话，大雪山现如今的境况，是不是他来了这儿之后，才变成这样的？他若是不来，咱们大雪山能成这样？”
另外一个人赞同道：“对，日本人就是跟着他过来的，他就是那灾星！”
顾蝉衣被这流氓逻辑弄得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下意识地答道：“可他却在奋力救我们啊？”
赵家族老瞧见她依旧不肯哄开那雪怪首领，当下也是阴沉着脸，直接将事态扩大：“说到底，都是你顾家的破事，若无你顾家折腾这些，他又如何能够找上山来？他若是不找上山来，咱们大雪山，又如何变成这般模样？”
听到这诛心之言，顾蝉衣的脸色惨白，完全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而旁边人瞧见，却大声吼道：“大家伙儿，一起上吧，谁敢阻拦，便是与我大雪山一脉为敌……”
众人跃跃欲试，董修心站在背后，瞧见自己的女神被人为难，却也没有上前相帮。
一来他爷爷惨死，这件事情对他的冲击着实有些大，二来瞧见顾蝉衣在这个时候，居然还选择帮助小木匠，让他的心中，多多少少有一些疙瘩，意气难平。
眼看着众人围将上来，那雪怪首领感受到了威胁，下意识地嗷嗷大叫，朝着这帮人龇牙咧嘴。
战况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间有人说道：“你们确定日本人真的死了么？那五十岚秋夜要还活着，你们该怎么办？”
简单的一句话，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大雪山众人，都忍不住往后退去。
原来那个浑身冻得僵直，看着没有多少气息的小木匠，居然在这争执之中，醒转了过来。
旁人不说，董二针是亲眼瞧见过小木匠的威势，那种手段，整个大雪山的箱底掏遍了，都没有一个人能够站出来，与其相抗衡。
他刚才想要趁着对方人事不省的时候，将其控制住，而现如今雄狮醒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想要逃走去。
不过尊严让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走。
他停在了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男人，瞧见对方朝着他这儿走了过来，又问了一句：“你觉得，五十岚秋夜死了？”
董二针被对方盯着，浑身一颤，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惊恐，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然后说道：“我不知道。”
小木匠听到，忍不住笑了，说道：“不知道？”
董二针感觉口中苦涩，不知如何作答。
旁边那帮原本闹得挺凶的大雪山一脉众人，此刻也都如同董二针一样，吓得跟一群鹌鹑一样，除了缩头，再无别的行为。
雄狮便是雄狮，强者便是强者。
就在这时，唯有顾蝉衣还算正常，她很快就察觉出了小木匠话语里的意思，有些吃惊地说道：“你的意思是，那个日本人的首领，他还没死？”
小木匠点头，说道：“对。”
这回惊恐之人，却是变成了董二针，他一脸骇然地说道：“什么，他没死？”
在场众人之中，唯有他与小木匠，是亲眼目睹五十岚秋夜到底有多厉害的，那个宛如魔怪一般恐怖的家伙，即便是小木匠，都难以一人力敌。
他本以为那家伙已经被小木匠斩杀了去，没想到……
那人竟然没死？
若是他没死，还活着，那么此地岂不是无比危险？
董二针顾不得别的，赶忙对董修心说道：“快点回去，找齐了众人之后，我们离开这里……”
说完这话儿，他居然头也不回地就往远处赶去。
可想而知，那五十岚秋夜在董二针心中，到底留下了多少的阴影。
众人听了，也是心慌无比，匆匆跟着离开。
瞧见这场面，顾蝉衣反应过来，看向了小木匠，问道：“所以说，你这是在吓我们咯？”
小木匠瞧了一眼这个对他误会颇深的女子，摇了摇头，招呼着旁边的雪怪首领，来到了不远处的一处雪堆前，然后开始挖起了雪来。
他在雪地中，挖出了十二具抱在了一团的尸体。
这些尸体却是先前与他交过手的雪女、酒吞童子、红妖怪等邪祟，然而将周围都给挖遍了，都没有瞧见五十岚秋夜的尸身。
而在这时，顾白果扶着她母亲出现了，对顾蝉衣说道：“他跑了。”

第七十二章 扫尾
五十岚秋夜虽然在先前的时候，宛如魔怪一般，但从本质上来讲，他到底还是一个单纯的人类，而并非如程兰亭那般，整个儿都转化成了另外的生物去。
他刚才之所以如此，大概就是这十二头炼制过的邪祟相互交叠，才最终成为那模样的。
饿鬼道……
小木匠刚才利用人形龙脉的优势，直接截断了五十岚秋夜的灵脉摄取，随后利用那灵脉的力量，直接轰击到了五十岚秋夜的身上去，想要将其一举轰杀了去。
这样的举动其实是非常危险的，稍有不慎，他很有可能就要爆体而亡了。
毕竟他此刻的身体，可容纳不了多久那灵脉之力的贯注。
好在顾白果，以及她母亲十分及时地赶到，并且似乎与他有着足够的默契，拼命过来阻拦，将五十岚秋夜给困住了。
虽然那时间很短暂，但足够小木匠施展那一击。
然而让小木匠为之侧目的是，五十岚秋夜这个家伙不愧是日本最顶尖的大师之一，此人在濒临绝境的那一瞬间，居然还能够反应得过来，选择弃车保帅，将这十二具进行炼制过的邪祟分身祭出抵挡，而自己则化作一道流光，远遁而去……
五十岚秋夜果真不愧日本国的顶尖强者，即便如此境地，居然还能够逃生。
小木匠有心阻拦，因为他知晓那五十岚秋夜即便被灵脉轰击，身受重伤，但只要那人还活着，就必定会卷土重来，而且因为这一次的经历，他或许会比之前更加麻烦……
但当时的力量殉爆，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甚至把他都给埋在了冰层之下去……
听完小木匠的叙述，顾蝉衣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原来并非小木匠在危言耸听。
危机依旧还在持续……
那可怎么办？
顾蝉衣脸色十分难看，问小木匠的意见，而小木匠也没有隐瞒什么，对她说道：“五十岚秋夜虽然及时逃离，但受到那灵脉轰击的影响，他这一段时间，应该是最为脆弱的时候，如果能够将他给拿住的话，问题不大……”
顾蝉衣点头，说也就是说，他现在一时半会儿，应该还不会对我们大雪山有什么威胁，对吧？
小木匠说对。
顾蝉衣表示知晓，随后她看都不看顾白果和旁边的那女子一眼，转身就离开了。
等她走远一些，顾白果母亲问道：“这是西城的女儿吧？”
小木匠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顾蝉衣的事情，而是问道：“你们两个没事吧？”
顾白果母亲摇头，说还好，你呢？
小木匠笑了，说道：“我第一时间的确是给整晕了，不过现在恢复过来了——还好有你们及时赶出来，要不然，我恐怕真的要输在那家伙的手上了……”
他说得轻松，但经历过先前那一战，他也是受到了重创，只不过没有五十岚秋夜那般严重而已。
双方简单聊了一下，小木匠方才知晓顾白果母亲对外界的争斗最先反应过来，赶过来后，并没有立即发动，而是赶在了最关键的时刻，与顾白果一同出击，这才将那五十岚秋夜给困住了，让他没办法施展手段来。
仅仅只是那简单的几秒钟，但却给小木匠创造了足够的机会。
从这一点来看，顾白果母亲的眼光，还是十分独到的。
双方交流了一会儿，顾白果母亲十分感慨——这大雪山一脉，在此间待着，也有数百年的光景，一直都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地界，没想到现如今竟然毁于一旦。
这事儿想一想，着实是有一些无奈。
小木匠心中的愧疚自然是有的，但他更知晓一点，那便是日本人亡我中华之心不死，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彼此都为国敌。
特别是五十岚秋夜这般的杀人狂魔，他心中是没有一点儿善恶的，这回如果遭殃的不是大雪山一脉，那么便是别处。
无论是哪儿，都是华夏宗门。
现在五十岚秋夜折戟于此，尽管没有确定死亡，但重伤是绝对的，更不用说跟着他前来的那一大批日本高手……
这些对于日本而言，算得上是损失惨重，特别是日本虽然国势正盛，但底蕴到底浅薄，这儿死一人，别处就少一人作恶。
从这一点来说，小木匠觉得还是划算的。
至于接下来……
顾白果母亲很是开明，知晓眼前有许多的事情要做，让小木匠先别担心重铸之事，让他先把眼前的事情给处理妥当，等到尘埃落定，再想此事。
她已经等了那么多年，并不急于眼前的时间。
小木匠获得了顾白果母亲的谅解之后，将人给进了雪窟去，顾白果留了下来，柔声问需不需要帮忙。
小木匠思考了一会儿，想起大雪山对于他以及顾白果的态度，最终还是拒绝了。
这大雪山一脉中，像顾蝉衣一样理智的人肯定是有的，但绝对不多，这个时候再让顾白果出来，指不定哪个死脑筋就进了水，在窝里闹了起来。
这个时候，可不是内耗的时候。
顾白果对小木匠的决定很是信任，他这边既然决定了，也没有坚持，只是柔声说了句“小心”，随后进了雪窟之中去。
小木匠回转过来，瞧见一片雪海，有点儿茫然。
董轲乐这位大雪山一脉的大医官，为人不错，而且拎得清局势，本来是他与大雪山一脉沟通的桥梁，结果现如今却死在了五十岚秋夜的手中去，弄得他现在与大雪山一脉的沟通，着实是有一些困难。
顾蝉衣这女子虽然不错，但两者之间曾经有过一些纠葛，联络起来，着实是有一些尴尬的。
就在小木匠有些头疼的时候，瞧见了不远处的雪怪首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他过去与那身材高大的雪怪首领做了简单沟通，想要让它将同伴叫过来，将这雪地给查一遍，将被大雪掩盖的人给弄出来。
他能够锁定存活者的气息，但想要从大雪之下挖出人来，还是需要人手的。
雪怪首领虽然性情古怪，但与人沟通的能力还是有的，最重要的，是它对小木匠这等“强者”十分亲近，宛如舔狗一般，有求必应，得到吩咐之后，当下也是蹦跳着离开了，不到一刻钟，却是叫了三四十号高矮不一的雪怪来。
而在此期间，小木匠却是又挖出了两个活人来，一个是大雪山一脉的幸存者，而另外一位，则是跟随着五十岚秋夜过来的日本高手。
幸存者自然做了简单救护之后就不管了，至于那日本人，小木匠却是将其五花大绑住。
回头想要审讯出日本人的情报，全凭这些俘虏。
所以为防意外，小木匠还特意检查了这家伙的全身，特别是后槽牙，务必让其没有自杀的能力。
有了雪怪的加入，挖掘救助工作就得到了有条不紊的推进，没多一会儿，在小木匠的气息感应下，陆陆续续又挖出了十几个人来。
这里面有四个大雪山一脉的人员，至于其他，则都是日本人。
对待大雪山一脉的人，小木匠都简单救护之后就不管了，是走是留，悉听尊便；至于日本人，除了几个因为反抗被性情暴躁的雪怪给直接撕咬成了碎肉，以及两个性情刚烈，醒转直接自杀之外，其余五人都活了下来，成为了小木匠的俘虏。
日本人通常都比较刚烈，特别是跟随着五十岚秋夜过来的这一批人，更是如此，但个个都悍不畏死，这也不太可能。
人毕竟是拥有着七情六欲的生物，而不是机器，对于死亡，又怎么可能没有恐惧？
就算这帮人被武士刀精神，以及各种训练洗了脑，但终究还是会有软弱之人。
小木匠将这些俘虏绑住之后，交给雪怪看管，然而瞧见这帮畜生流着口水、一脸馋相的样子，顿时就有些慌。
他赶忙叫了那比较通人性的雪怪首领过来，交代过后，让它亲自看管，而自己则扩大范围，继续寻找。
等他走完了一圈，确定雪地之下，再无活人之后，走回过来，瞧见大雪山那边，居然又来了一批人。
而领头者，居然是他曾经见过的顾西城。
他在大雪山上么？
为什么之前没有露面呢？
小木匠虽然心中疑惑，但对于这位曾经与自己师父鲁大交好的大夫还是很尊敬的，当下也是迎了上去，拱手问好。
情况紧急，顾西城也不与小木匠多做寒暄，而是直接问起了当前情况来。
小木匠将自己知晓的大概情况与顾西城讲了一番，包括后来他救出来的这些人，以及俘虏等，都毫无保留。到了最后，他对顾西城说道：“这些日本人，都是些杂鱼，算不得什么，关键在于那个叫做五十岚秋夜的家伙……”
顾西城点头说道：“五十岚秋夜，这家伙在日本，乃至整个东亚，都是凶名赫赫之辈，我知道他，不用多说。”
小木匠说道：“对，若是不将他捉拿，大雪山的这些人，算是白死了……”
顾西城开口说道：“这一次我们大雪山损失惨重，除了救灾之外，抽不出太多的人手来，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抽调二十人来搜索；另外我们已经飞鸽传书，找了同气连枝的青城山以及大渡河等地宗门过来帮忙，相信用不了两天时间，支援就能够过来了……”

第七十三章 十面埋伏
作为医家遗脉，大雪山一脉与大部分的宗门都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特别是同属一个区域的青城山以及大渡河等，几乎算得上是同气连枝。
现如今大雪山一脉遭殃，还是被日本人给破了，陷入险境，第一反应，便是找这些宗门来帮忙。
对于顾西城的示好，以及运筹帷幄，小木匠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难怪师父鲁大会与这样的人成为朋友，此人的眼界，要比总是窝在大雪山内部的大部分人都要长远。
跟这样的人说话，不管怎么聊，都会轻松许多。
确定了主要的合作之后，小木匠想了想，还是对顾西城讲起了顾南亭的事情来。
当听到自己曾经亡故的兄弟，现如今居然还有活过来的希望，老成持重的顾西城终于懵了。
这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的。
顾西城的第一反应，是“这怎么可能”，然而他也知晓，小木匠着实没有什么必要来骗自己，所以接下来，自然是求证此事，当得知是顾白果母亲居然牺牲了自己的妖元，也要保存下顾南亭的一丝气息，他终于为之动容了。
沉默了许久，顾西城说道：“或许父亲当年的想法是错误的，南亭与她在一起，可能真的是因为彼此的感情，而非其它……”
这么多年来，大雪山一脉，或者说顾家，心中都是存在着怨气的——他们觉得是顾白果母亲勾引了顾南亭，然后因为这邪祟的身份，给顾家带来了祸患……
谎话说了一千遍，就变成了真理。
即便是顾西城这样的人，也下意识地愿意这么去相信。
结果现在听到了如此消息，联系前后，总算是觉得之前的决定是错误的……
只不过……
顾西城告诉小木匠，他父亲恐怕是看不到了。
在先前的变故中，他父亲顾象雄，被倒塌的房屋压了个正着，他过来的时候，已经确定自己父亲死了……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觉得顾白果想要重回顾家，融入大雪山一脉，最大的阻挠，就是那个顽固不化的顾象雄。
对于这件事情，小木匠心中也有许多的担忧，然而没想到这最大的烦恼，居然直接就没了。
只不过，他的心中并没有任何的轻松，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与压抑。
尽管小木匠并没有想将这件事情揽在自己头上，但还是下意识地说道：“节哀，对不起……”
对不起！
这是小木匠下意识想要表达的歉意，然而顾西城却只是淡淡地说道：“与你无关，这血仇，得算在日本人身上去。”
他没有接受小木匠的道歉，并不是因为真心觉得与小木匠无关，又或者原谅了对方。
他只是将目光，看向了长远的方向。
对于这个回答，小木匠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心中，还是一声叹息，无言以对。
他知晓，自己与顾西城，或者说顾白果与顾家，算是真正产生了巨大的隔阂，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隔阂宛如鸿沟一般，是难以跨越了的。
顾白果，想要重新融入顾家，基本上算是不可能的了。
当然，这些小心思，与国仇家恨比起来，实在是太过于微末了，所以无论是顾西城，还是小木匠自己，都没有再去多作计较。
两人谈定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之后，顾西城承诺的搜索人员也已经到位了。
他们确定了接下来的计划之后，一部分人员先行出发，而小木匠则与顾西城开始对剩下来的俘虏进行审问。
虽然有一部分人不通中文，但顾西城却是懂得日文的，省了许多功夫。
其过程有些血腥，不便付诸于文字。
毕竟非常时期。
简单地讲一下结果，受俘六人，三人坚决不肯开口，即便是承受了残酷的折磨，依旧如此，对于这些死硬派，小木匠给予了充分的尊重，在他们身上施展了极为考验人性意志力的手段之后，将奄奄一息的他们，交给了大雪山一脉。
而顾西城则将这些人扔给了家园被毁，亲人亡故的族人们，让那些心中充满怒火的大雪山一脉中人，有了发泄的对象。
这些医家遗脉泄愤，自然不会是简单地一刀捅之，而是将其当做解剖对象，硬生生地将其活剐了去。
结果这手段反而吓坏了那死硬分子，以至于其中一个在不堪折磨之后，居然也开了口。
总共四人，将日本人此番的行动勾勒出了一个大概来。
目的、行动、潜入西南、接应人员以及组织机构，这些被完全掏了出来……
或许有遗漏，不过也无大碍。
审问过后，小木匠便也随着搜索人员下山，扩大搜索范围，希望将重伤的五十岚秋夜给找到。
这位始作俑者，日本修行界的镇国级强者，若是让他安然返回日本人的控制范围，无论是对于大雪山一脉，还是整个中华修行界而言，都是一件极大的遗憾。
等到那家伙卷土重来之时，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修行者，乃至宗门遭殃。
所以连续三天时间，小木匠几乎马不停蹄，不眠不休，到处都在搜索。
他去了各个山峰与谷底，脚步踏遍四周。
然而那五十岚秋夜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完全没有任何的踪影。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小木匠在大雪山的必经之地，也就是他和顾白果先前歇脚的高山牧民聚集地，与前来援助的青城山人碰了面。
这个地方，已经被日本人屠戮过了，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尽管被收拾过了，空气中还是能够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这回青城山来了不少熟人，锦屏道人、李金蝉以及四眼韩旭，这些都是小木匠认识的。
不过这些人里，最引人瞩目的，却是青城山第一高手奇缘和尚。
众所周知，青城山之上宗门无数，山头林立，高手也是层出不穷，但这位奇缘和尚，却能够被公认为“青城山第一高手”，说明他是个有真本事的大拿级人物。
而这样的高手，都赶到了大雪山一脉来，说明两个宗门之间，的确算得上“同气连枝”这四个字。
小木匠能够感受得到奇缘和尚，啊、不，应该说是奇缘大师那澎湃如山海一般的修为与实力，本来想要过去攀谈一下，结个善缘，然而不知道是为什么，人家对他却不冷不淡的，并没有与之结交的想法。
不但是奇缘大师，就连故人锦屏道人以及李金蝉，对他都是避而远之的态度。
吃了闭门羹的小木匠有些郁闷，好在四眼对他倒是一如既往的亲近。
他即便在众人见面的时候，不敢表面出太多的情绪来，但是在背后，却又瞧瞧地跑到了小木匠跟前来，低声说道：“甘大哥，你别介意，我师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奇缘大师对你有意见，不敢公开地与你多做亲近……”
原来青城山这边得到消息之后，匆匆赶来，接待他们的人，对小木匠怨恨很深，故而掺了不少黑料。
特别是结交妖邪这件事情，最戳中了奇缘大师的忌讳，使得奇缘大师对小木匠此人，观感很差。
对于这件事情，小木匠并不在乎。
他现如今行走于世，已经用不着去看人眼色了。
别人高看一眼，他便客气一分，若是视如仇寇，他便敬而远之就好了。
毕竟现如今的他，已经今非昔比，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小木匠了。
即便是那被称之为“青城山第一高手”的奇缘大师，小木匠对上他，也并不觉得会落入下风。
或者可以这么说，这位奇缘大师固然是厉害，但如果对上巅峰之时的五十岚秋夜，绝对是必败无疑，没有任何的胜算。
眼界不同，心性自然也会不同。
小木匠对青城山的态度并不介意，这一批人过来了，找到五十岚秋夜的几率也就更大了，所以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与四眼聊起了旧日之事，感觉这位重瞳小道士实力增长破快。
相信假以时日，他说不定能够成就一定高度，甚至不会比那奇缘大师差多少……
青城山之人抵达的傍晚，大渡河以及另外几个小宗门也到了。
第二天，藏边密宗的人也到了。
另外在大帅府董七喜的影响下，军方也参与了进来。
一时之间，西川省，乃至整个西南地区都开始集结成了一张大网来，宛如十面埋伏。
大大小小的要道和江流，都出现了江湖人的耳目，西南各地的宗门很罕见地团结在了一处，盯防着五十岚秋夜，以及日本人，而在此期间，西南江湖与日本人的冲突也在加剧，即便是有着大帅府约束，尽量保障日本正经商人的权益，但还是发生了不少打砸抢的事件，以及日本人员的失踪……
西南修行界，在这一场风波中，算是与日本人彻底结了血仇，也为日后抗战时期的川军出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当然，这是后话。
说回当时，大雪山事变之后的第十天，西南苗疆地区，一处密集山林中，有一个浑身破烂、宛如乞丐的男人跳下了溪流中。
他翻滚一阵之后，鞠了一捧清水来，洗了一把脸，随后望向了西方。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狠厉之色，随后又笑了起来。
男人恶狠狠地捏紧了拳头，冷笑着说道：“此番虽败，但却获得了大半灵脉，此乃意外之喜！甘墨，你等着，一年之后，我五十岚大人必将卷土重来，到了那个时候，你在我眼中，不过蝼蚁了……”
说完，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而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人，问道：“哎，劳驾问一下，请问这儿，是独山蛊苗么？”

第七十四章 中国实在是太危险了
能够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于西川一众宗门的围剿中突围而出，五十岚秋夜心中的得意，自然是溢于言表的。
而这些，全都凭着他的真本事，以及聪慧无比的脑子。
这个家伙在日本时就屡屡犯下要案，去了朝鲜和东北之后，更是如此，被人称之为“杀人狂魔”，让人闻风丧胆，吓得小孩都不敢夜啼……这般凶戾的人物，自然是无数人想要杀之而后快的。
然而他却能够存活至今，而且还无比滋润，自然是有着极高智慧的。
要不然，仅仅凭着他五十岚家族的威名，可支撑不到今天。
所以当初逃下大雪山之后，五十岚秋夜就没有如常人所想的那般，去锦官城，或者渝城等地，与日本几个隐藏机构取得联系，而是打了一个逆反思维，转身向南，朝着东南边进发，然后装成一个聋哑人，一路走了山路，绕开聚居点，包了一个大圈儿，最终让摩拳擦掌的一众人等，都扑了个空……
拖着残躯，将一众中华英豪玩弄于鼓掌之上，五十岚秋夜志得意满，而此时此刻，他的修为恢复大半。
灵脉之力虽然重创了他，也给了他足够的养料，让他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如果给予他足够的时间，到时候卷土重来，必定能够血洗耻辱。
当然，这些简单的仇恨，都还是最为浅薄的，真正让五十岚秋夜欢喜的，是他终于感觉到，自己或许有挑战半神凉宫御的可能了。
而这个，才是他毕生为之追求的事业。
当然，这一切，得等他安然返回日本的控制范围，自己获得绝对的安全才行。
面对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问路人，五十岚秋夜收起了得脱牢笼的兴奋与癫狂，露出了一口白齿来，冲着那家伙嘿嘿笑，仿佛一个傻子一样。
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那人身材高大，长相英俊，脸上留着一圈浓密的胡须，头上包裹着蓝黑色的头巾，打量着溪流中傻笑的五十岚秋夜，走上前来，又问道：“老乡，我是问你，知道独山苗蛊怎么走么？”
五十岚秋夜继续傻笑，没心没肺，演技卓越。
男人瞧见对方听不懂自己的汉话，于是用了苗语来，结果五十岚秋夜还是装傻充愣，他便又换了侗话……
连着换了几种语言，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反馈，男人有点儿无语了。
他低声说道：“难道真的是个哑巴？哎，真可怜啊，不过你碰到我洛东南，也是一场造化，我来帮帮你……”
男人却是顾不得溪水冰冷，直接走了下来，开口说道：“你别怕，我来看看你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若是后天的，我或许有些办法……“
五十岚秋夜听不懂中文，瞧见那男人朝着自己走来，虽然表情看上去还算和蔼，但对方身上那种若隐若现的气息，却让他感觉到相当的憋闷，甚至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这是一个强者。
尽管对方气息不显，看上去如同一个普通人一般，但常年身处于修罗杀场的五十岚秋夜还是无比敏感地感受到了。
他甚至闻到了死亡的威胁。
难道……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五十岚秋夜脸色一变，浑身绷得紧紧，待到那人走到近前来的一瞬间，突然间出手，黑魔丸从虚空之中浮现，照着那人的脖子处砍去。
虽说身体状态还未恢复巅峰时期，但五十岚秋夜自信自己这偷袭的一刀，绝对能够果断了结对方。
他的自信，可是从无数死在他刀下的高手身上，一点一滴培养出来的。
然而当这蓄力一刀落下之时，五十岚秋夜只瞧见了一道虚影。
好快……
五十岚秋夜心中惊呼一声，想着果然不愧是高手。
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那人竟然避开了自己巅峰一刀，五十岚秋夜心中有些惊叹，不过却没有任何慌张。
此刻的他恢复得不错，所以就算是遇到个把高手，应付起来是绝对没问题的。
他担心的，只是敌人蜂拥而至。
至于眼下这形单影只的，直接杀人灭口便是了，有何可担心的？
五十岚秋夜没有任何犹豫，遵循着本能，回刀一斩，刚好就避开了那人移形换影，来到了他身后的恐怖一指。
五十岚秋夜扭身过去，却瞧见那人激起了一片水花之后，啪啪啪几下，人却是落回到了那溪流岸边去。
男人站定之后，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中的黑魔丸。
这把长刀之上，浓黑如墨的烟尘翻滚，上面有无数的恶灵在嘶吼、哭泣和咆哮着。
此乃凶兵，已有意识。
五十岚秋夜此刻的胆气，除了自己恢复得还算不错的身体，最主要的，便是来自于它的身上。
双方目光交错，五十岚秋夜的脸上露出了凶狠无比的表情来，随后将长刀握在胸口，浑身绷紧如弹簧，仿佛下一秒就如同炮弹一般，直接弹射而去。
然而就在他将力量绷到了最紧的时候，突然间感觉到丹田之下，一阵麻痒。
他低头一看，瞧见刚才被水花溅到的地方，有些古怪。
痒！
好痒！
好痒啊……
一种难以延续的奇痒，从那几处地方蔓延开来，让意志力无比坚定的五十岚秋夜一下子就放弃了继续追击的想法，而是伸出了左手过去，在那几个地方挠了挠，结果越抓越痒。
他甚至将黑魔丸往溪水里一插，随后双手下去，不断地抓着。
他越抓越难受，干脆将披在身上如同破抹布一般的衣服都给脱了，将那几个地方使劲儿抓。
这种挠有点儿像是饮鸩止渴，越抓越痒，但五十岚秋夜根本就停不下来，就算是抓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口子，他都没有任何的感觉。
一直到伤口处，有密密麻麻、宛如血吸虫、蚯蚓一般粉红色的细长虫子爬出来时，他的脑子方才出现了片刻清醒。
这，是中招了？
五十岚秋夜瞧见被抓得糜烂的伤口处，居然有密密麻麻的虫子爬出，而这种奇痒甚至已经深入了骨髓去，让他整个儿都快陷入崩溃，有点儿疯了，冲着岸边那个包着蓝墨色头巾的男人怒声喊道：“混蛋，你对我到底做了什么？”
然而对面那个自称“洛东南”的男人也完全听不懂他的话，而是讶然说道：“哎，不是聋哑人？”
五十岚秋夜这个时候已经完全疯了，他跪倒在地，冲着那男人喊道：“救我，救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救救我……”
他这会儿终于明白了，到底谁是老大。
他跑了不知道多少路，自以为逃出来包围圈，结果却在这儿栽了跟头，实在是可怕——中国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如果对方能够解决自己此刻的痛苦，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
瞧见那个哇啦哇啦大叫的家伙，站在岸边的男人冷冷瞧着，却并不理会。
他洛东南从来都不是良善之人，特别是对于一个想要骗自己的家伙，更是如此。
他……可是蛊王。
何为“蛊”？
那可是天生就要拼杀、挣扎求存的事儿，邪魔外道之辈。
骗子就该死。
看着溪水之中被万虫吞噬、惨叫连连的骗子，蛊王心中毫无怜悯之心，一直等到那人声音沙哑，再无气息之后，他方才伸出手来，结了一个法印，将那些在溪流中翻滚的长虫给化作了飞灰去。
垃圾归类，人人有责。
蛊王向来都很环保的。
弄完这些，他准备转身离开，结果临走前却突然一愣，回过头来，打量着那人尸身之上，却有一股轻灵之气弥漫，似乎激荡而出。
瞧见这个，蛊王不再淡定了。
他走上前去打量一眼，喜不自胜：“好好好，有了这玩意，金蚕蛊的培育，就更上一个台阶了！”
就在洛东南满心欢喜之时，大雪山上，小木匠与顾白果正在送行。
两天之前，大雪山一脉和青城山达成了协议，剩余的医家遗脉，大部分将会搬往青城山去。
当然，也有一些人可能会前往别处地方。
失去灵脉的大雪山空空荡荡，再无一人，而小木匠却留了下来，并且帮助顾白果的父亲顾南亭完成了身体重铸，让他重新活了过来。
只不过顾南亭即便是有冰雪之心的加持，但身体到底不如小木匠，所以即便是重铸成功，但若想要和寻常人一样正常生活，却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而现如今，却还是处于昏迷状态。
现如今大雪山变成了是非之地，雪窟也在上一次的战斗中受到波及，不再适合居住。
所以顾白果的母亲打算带着昏迷的顾南亭，回到她的家乡去。
那儿气候温和，灵气充足，适合休养。
顾白果提出要护送两人过去，却被母亲拒绝了。
她知晓顾白果的心思在哪儿，如果跟着自己离开，未必会开心，所以告诉她和小木匠，自己现如今实力足够，返回家乡完全没有问题。
至于顾白果，便留在这红尘俗世之中修行吧。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事儿。
她对顾白果没有别的期望，只希望她能够获得开心和快乐……
至于小木匠……
顾白果母亲看了他好一会儿，只讲出了两个字来：“谢谢……”
几人在大雪山脚下分别，望着父母远去的背影，顾白果转过头来，看着小木匠，问：“姐夫，我们去哪儿？”
小木匠问：“你想去哪里呢？”
顾白果的脸上，露出了甜甜的微笑来：“你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

第七十五章 卷尾语（本卷免费）
第九卷《雪山风光》卷终。
大家都知道，民国奇人每一卷，都会主要讲一个宗门，所以本卷题目一出来，大家都以为要讲大雪山，于是有读者朋友等到了五十多章，还没有瞧见大雪山出来，就开始笑了：“小佛你个龟孙，不是说雪山风光么？开头不是吟诗，说什么‘雪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么？怎么还没有开始写？你这一卷，莫不是准备写一百多章哦……”
额……
你们要的大雪山来了。
然后本卷完了。
哈哈，开玩笑，其实民国奇人讲到现在，基本上已经算是要收尾了。
既然是收尾，所有的事情，就都要有始有终。
无论是屈孟虎的家门恩怨，还是顾白果的执念，又或者西南各路宗门的情仇，以及小木匠外公那一辈的南北之争……在这一卷了结，这都是我大纲之中计划好的。
所以本卷除了讲大雪山之外，我更愿意说的，是袍哥会的起落。
我想讲的，是重庆袍哥的火爆脾气和义气人生，讲西南人民的热情与执着，甚至愿意讲一讲川军出山的小引子……
四川啊四川，三百五十万川军出山，有几人能魂归故里？
“无川不成军”，这句话，和“中国要灭亡，除非湖南人都死光”一样，让人感动。
有的东西不敢碰，所以只有演绎江湖。
诚然，在此之前，川军其实已经烂到了骨子里，装备差、纪律烂，最不受人重视，但国难当头，却个个都慷慨赴死。
小个子的四川人，便是这般的性子。
之所以讲这些，是因为今天正好是七月七日。
七七事变，现如今，有多少孩子知道这个？
上面的调子起得太高，收一下。
咱们回到故事之中来。
小木匠有多厉害，一路陪伴过来的朋友们，其实没有太多的概念，总是觉得这个也厉害，那个也艰难，对于他的信心，其实并不多。
但大家其实换一个视角想一下，作为一个初出茅庐没有几年的年轻人，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而且这些，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
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然后拿命去搏。
这便是小木匠的性格。
他甚至在十里洋场的时候，将自己一身龙脉之气全部散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即便是一直都看不起走捷径之人的尚正桐，对他都刮目相看，为之叹服。
放下了，才能够重新出发，这是一种勇气。
因为它有可能是一次终结。
没有生路。
而这样的小木匠，他在长白山一役之后，已经被竖成了一座丰碑。
许多人的眼中，甚至把他看得比“三绝”还要高。
这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责任。
背在身上，会很重。
接下来，小木匠会怎么做呢？
他会如同自己之前所想的一般，去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踏踏实实地搞搞建筑，盖个房子，然后与顾白果一起过着安安静静的生活么？
又或者……
而文中的大反派，日本大本营鬼武神社，对于自己做脏活的大手子折戟中国，又会是什么反应呢？它们会不会卷土重来，又或者让半神凉宫御亲自出马，将小木匠拿于马下呢？
被吹了一整部的凉宫御，又是何等人物，在下一卷，他会现身么？
他与小木匠，又将会有怎么样的交集？
小木匠能够敌得过这半神么？
最重要的，是小木匠能不能与顾白果最终在一起，又或者，两人只是很单纯的男女关系？
当然，鲁大留给小木匠的遗物，也就是那把鲁班尺，到底隐藏着怎么样的秘密？
这个秘密，能够帮助小木匠完成鲁大的遗愿，最终报仇么？
……
说了这么多，让我们回到了最初的时间点来。
先看简介：
大乱之世，江湖浩荡，正所谓“天下风云出我辈，民国奇人北斗来”，这七个，乃何人也？
有个道士，高呼“盛世佛门香火旺，道士修行深山藏；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单人一剑一支笔，斩断人间不平事。
有个和尚，木鱼铜镜，大腹便便，说道：“阿弥陀佛，楼上尼玛的说啥呢？”
有个船夫，摆渡人间幽暝客。
有个大拿，整合天下旁门左道，欲成就三百年来第一等的大业，搞点事情。
有个蛊师，傲立苗疆无人敌。
有个风度翩翩的圆脸少年郎，纵身花丛，对人曰：“少年倘若不骄狂，白来世间走一场。”
最后的最后，还有个小木匠。
七大奇人，现如今全部出场，那么接下来，该谁来领盒饭了？
呃……
别打我。
我们下一卷继续。
下一卷，再加上一个番外篇，应该就是民国奇人的总长度了。
或许，还会有更多的精彩故事，让我们一起期待。

第一章 酒肆中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诗仙李白在《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中感慨过时光之飞逝，又在《将敬酒》之中长篇大论“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让古往今来的江湖酒客奉为圭臬，故而这“酒”与江湖，自古不分家。
这一日，那长江中游重镇，素有“九省通衢”之称的江城城外，一破酒肆之中，集结了一大帮南来北往的江湖客，正在听一说书人吹牛侃大山，说着那江湖传闻呢。
那说书人讲的，并非过往传奇，话本小说，而是这众人都为之着迷的江湖事。
江城既然被称之为九省通衢，水路要道，那信息自然是无比灵通的，这北上南下，各种消息流传，甭管是真与假，说出来，都能够引人入胜。
讲到精彩处，赏钱不断，让说书人倒是赚了不少酒钱。
这不，那江城最为有名的名嘴苏三炮刚刚讲完了沈老总收服鱼头帮之事后，歇了歇嘴，立刻就有人喊道：“苏三爷，好久没听你说那鲁班圣手的事儿了，来一段？”
那人一喊出口来，旁边众人纷纷起哄，要求说一说这鲁班圣手甘墨的传奇故事。
酒肆之中，一时间热闹不已，那怂恿声，差点儿将屋顶都给掀了去。
由此可见这位鲁班圣手的名气，到底有多盛。
苏三炮不愧是名嘴，不但说书讲戏，颇有功底，就连勾人心思的手段也是独一份的，当下也是故意拿捏一番，说道：“唉，这鲁班圣手与其他人不一样，为人十分低调，罕有现于江湖之上，着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呢……”
起哄的那人最懂得他的套路，当下也是直接抛出了两枚冤大头来，哐啷一声，落在了桌子上去。
随后他笑嘻嘻地说道：“咋地了，是嫌爷们的钱太少了不成？”
他这边打了样，旁人立刻就有样学样，凑了份子来，有的阔气，直接上了大洋，有的手头紧的，便奋力吆喝，也有的几个大子、十几文钱这样的凑着。
那苏三炮瞧见桌面上的银钱差不多了，不再拿捏，当下也是一拍惊堂木，然后说道：“既然诸位衣食父母、看官老爷们非要听那鲁班圣手，那么小老儿便说上一段……”
他清了清嗓子，随后说道：“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将军（先生）解战袍——说这鲁班圣手，姓甘名墨，又唤作甘十三，此人本是那西北豪门甘家堡之后辈，却成长于西南之地，曾于鲁班教的鬼斧大匠门下学徒，做得一手好木工，而此人成名，又是……”
他念了定场诗，又讲了一通这鲁班圣手的来历之后，便直接跳过众人耳熟能详之典故，说道：“我们知晓，这鲁班圣手与那阵王，却是儿时好友，阵王想要报了家门血仇，谁人也不叫，但叫了那鲁班圣手，这是何等交情？前面略过，咱们单讲那甘墨大战韩抱剑……”
“诸位不是老江湖的，可能不知晓这韩抱剑有多厉害，咱们绿林之中，有这么一句话，所谓‘北小山、南抱剑’，讲的便是这位黑道巨擘……”
他这边刚刚起头，那丢了两个大洋的兄弟就闹了，喊道：“三爷、三爷，听过了，换一场……”
苏三炮正说得起劲儿呢，听到这话，顿时就恼了，说道：“这鲁班圣手大战韩抱剑之事，你自然是听过的，后面他连战日本黑龙会第一高手五十岚秋夜，你也听过——但你听过，别人却未曾听闻啊……大家伙儿，你们给说说，我这是要继续讲呢，还是不讲呢？”
他这边一起调儿，那些被挑起头来的众人纷纷呼喝，让他继续讲下去。
苏三炮听了，当下也是十分得意，讲得那叫一个口沫飞溅，顺畅得很。
他在台上讲得痛快，倒是花钱挑头的那爷们儿郁闷得很，低声嘀咕道：“两三年前的破事儿，还拿出来讲，多新鲜似的……”
旁人听了，忍不住笑了：“苏三炮肚子里就那么一点儿货，早就给掏空了，古六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花那个钱？”
这爷们撇嘴，说道：“我这不是想着，要有个万一呢？对吧？”
旁人耸了耸肩膀，说道：“真是有钱烧的……”
这个叫做古六的爷们恼了，直接站了起来，喝道：“老子就是喜欢听这个，怎么了？咋地，你跟日本人是一伙儿？”
那人听了，连忙摆手，瞧见这家伙不依不饶，当下也是收拾一下，忙不迭地离座走了。
古六瞧见，忍不住哈哈大笑，拿起筷子，夹了两筷菜，随后又灌了一口酒，听到那苏三炮讲到“鲁班圣手手中一把飞剑，一生二、二生三，三剑化万剑，将那韩抱剑轰杀”的段落，忍不住使劲儿拍桌子，大声喊道：“好，好……”
他这边喝得痛快，台上也讲得热闹，而旁边一桌却低声说道：“这话儿，吹得有些太过了吧？”
古六听到，忍不住扭过头来，瞧见邻桌那儿，却是两男两女，其中一男一女看着像是读书人，男的还戴着一副眼镜，浑身都是书卷气，而另外一对男女则有些琢磨不透，看着像是江湖人，但又差上一些油滑气息，给人的感觉有些厉害，又谈不上哪里厉害……
远远近近，难以捉摸。
这些人，应该出现在学堂之上，而不是这充满了江湖气息的酒肆之中。
古六平日里对读书人还是挺尊重的，一直都客客气气，不过这回喝多了酒，又听到那人说话间的语气，多少有一些轻慢，当下也是来了脾气。
他走到那桌子前，猛然一拍，喝问道：“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刚才说话的那男子看上去颇为沉稳，人也淡定自若，有一种出尘之气，此刻正在与那戴眼镜的人说着话，被古六这么一拍，当下也是吓了一跳。
好一会儿，那男子方才回过神来，说道：“怎么了？”
古六为自己偶像打抱不平着：“你说苏三爷吹得太夸张了，这到底什么意思？你难道觉得，鲁班圣手斩杀韩抱剑这事儿，是假的咯？”
男人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说道：“这位爷，您先别激动，我刚才说那话儿呢，并不是针对那甘墨的意思，而是讲一个道理，所谓飞剑，还什么一化二二化三三化万物，这些不合常识，有点儿言过其实了……”
旁边那个看上去颇有书卷气质的女子忍俊不禁地说道：“对呀，这手段，与我一朋友的剑侠话本，有得一比呢……”
古六瞧见有人否定自己的崇拜对象，感觉血直冲头顶，脑子一热，说道：“怎么不行呢？这怎么不行呢？我告诉你，鲁班圣手，他就有这般厉害——你们几个，难不成是站在日本人那一边的？”
他二话不说，又来扣大帽子的那一套，不过这回对方并没有如先前那人一般慌张，而是彼此对视一眼，轰然笑了起来。
对方的笑惹恼了古六，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摩拳擦掌地说道：“你们几个汉奸，我老古今天要是不教训教训你们，我就不是带把儿的……”
他眼看着就要发酒疯了，那个颇为沉稳的男人终于站起来了，伸手拦住了他，沉声说道：“这位古爷，你可能是误会了——我们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认识甘墨，知晓当时的情况，而不是贬低他……”
他说这话，手掌上却是一用劲儿，将古六给直接拿住了。
古六本是长江水道上的练家子，被那人一拿，下意识地就挣扎了一下，结果发现那人的手就如同钢浇铁铸一般，纹丝不动，让他有些意外。
他下意识地加重力量，结果依旧如此。
等他用尽全力，憋得满脸通红，都没有挪动半分的时候，古六终于知晓了，对方是个高手。
而且还是个顶厉害的高手。
这回古六的酒醒了。
他是个能伸能屈的角色，当下也是赶忙服软：“对不住您呢，我喝多酒了，撒酒疯了……”
那人瞧见，这才收了手，很是客气地说道：“没事，主要是我这两个朋友，是读书人，怕你吓到他们。”
古六再次道歉，回去坐下，而那人也坐了回去，场面陷入平静，这时那戴眼镜的男子低声对他说道：“甘兄，你就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旁边那气质女人也说道：“对呀，这些人以讹传讹，却不知道正主在这儿呢。”
原来出手阻止古六这人，却正是说书人口中传颂的鲁班圣手。
小木匠甘墨。
在他旁边，那个看上去朦朦胧胧的漂亮女子，却正是顾白果。
小木匠听着，笑着说道：“别人的嘴，想说啥就说啥，我如何管得着？对了梁先生，林小姐，无影塔、洪山宝塔、胜像宝塔均已看过，接下来，我们是不是需要去石榴花宝塔收集资料？”
那梁先生点头，说道：“对，江城四塔，自然要看的——今天就去。”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说道：“今天恐怕不行。”
林小姐问：“为什么？”
小木匠说道：“今天那里，可能会有一场江湖决斗，我怕伤到二位……”

第二章 宝塔外
听到小木匠的警告，那位林小姐不但没有吓到，反而越发来了兴趣，很是激动地问道：“什么决斗？精不精彩，厉不厉害？都是谁和谁啊？有没有一个什么说法？不对啊，你这半年一直都和我们在一块儿，什么时候知道的……”
听到林小姐说出这么一大堆问题来，小木匠扶额，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旁边的顾白果忍不住噗呲一笑。
这位林小姐虽然生于国内，但少年时曾随父亲游历欧罗巴，后来又在美利坚的什么宾夕法尼亚大学上学，所以思维比较西化，而且居于庙堂之高，对于江湖之事呢又有着少女一般的好奇，故而听到小木匠的话语，难免会生出许多乱七八糟的问题来。
旁边这位梁先生，与林小姐是一对，对于这位气质与容貌上佳，才学更是出众的妻子最是宠溺，故而对她的提问只是温和地笑，似乎有几分纵容的意思。
顾白果说道：“林小姐，江湖人比斗嘛，不过就是刀来剑往，凶险得很，有什么好看的？”
小木匠等林小姐的兴奋劲儿过了，这才说道：“我也是朋友说了一声。”
林小姐问：“到底怎么回事呢？”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今夜的石榴花宝塔约斗，一方是个不出名的小人物，叫做苟清高，而另外一人则比较有来头，此君本乃茅山道门出身，名曰‘虚远道人’，他后来却是叛出了道门，流落于江湖上，恢复了俗家名字，叫做马聪——两人之间是血仇，据说是那马聪污了苟清高妻子，还顺手杀之，结果苟清高便一路追寻，最终与马聪约战成功，于今天入夜时分，两人相斗……”
他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我们这儿若是要赶到石榴花宝塔那边的话，差不多已经是下午时分，你们再绘测、临摹与分析，恐怕得弄到夜里去，所以……”
林小姐听得兴致盎然，对小木匠说道：“去看看嘛？”
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啊？”
林小姐低声说道：“甘先生，承蒙您抬举，这半年来，与白果一起，陪着我们夫妇走遍数省，帮着绘测了不知多少古建筑，护佑我们安全，但这一路上，流氓恶霸和当兵的不知道瞧见多少，就是没瞧见过你们所说的修行者，更不用说这种江湖决斗呢。我知晓这事儿没碰上反而是好事，但我自小就耳濡目染，常有听闻，心中总也忍不住想要瞧一瞧……”
她说着，回头看向了旁边的林先生，撒娇说道：“你跟甘先生说一说啊？”
按理说，常人听闻这等事情，都是避之不及，生怕殃及池鱼，但他们毕竟不是一般人等，而且又有小木匠这等举世闻名的奇人在旁，着实是很难生出恐惧之感来。
旁边的梁先生瞧见自己妻子如此期盼，想了想，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江城事了后，我们就要返回北平了，离别之前，让她瞧一眼，也算是涨了见识，您看行不行？你放心，我们到时候一定听安排，绝对不会乱跑……”
小木匠没想到这俩文化人，对这江湖事却还挺好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说道：“两位先生这半年来，与我多有帮助，按理说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我绝对不会让你们涉险的，但既然两位有了要求，那么我也只能满足了……”
他师从鲁班教的鬼斧大匠，学了一手实操的手段，对于古法建筑也有许多了解，机关秘术更是专家大师，但这些东西，与日新月异的建筑科学，到底还是不同的路子，所以他自从偶遇梁、林二人之后，想起弓少帅当年的推荐，便与其结交，随后得知两人为了保护和记录中国古建筑，四处游历，于是便也跟在身边，一来作为保护，二来也跟着学习一些现代建筑的分析手段与方法。
还别说，这两位，特别是梁先生是真的有料，他这半年随行，着实是学到不少东西。
不过他也是结构营造的行家里手，而且拥有丰富的实际操作经验，所以一言一语，对梁林二人的工作也有许多的启发与帮助。
几人算得上是亦师亦友，相处得十分融洽。
现如今林小姐既然有所求，梁先生又帮忙说了话，小木匠也没有再作拒绝，而是认真交代，让他们跟顾白果在一起，千万不要乱跑。
因为现场未必只有那两人，如果还有别的人，倘若还有图谋不轨者，那可就有点儿麻烦了。
两人听了，连忙点头答应。
这边聊得差不多，小木匠便起身结了账，然后出了酒馆来。
几人往外走去，到了门口，听到那台上的说书人说到了鲁班圣手于藏边大战黑心喇嘛之事，小木匠忍不住摇头苦笑起来。
这江湖人，当真是听风就是雨，以讹传讹，一点儿根据都不讲的呢。
一行人沿着江边，朝着那石榴花宝塔走去，路上的时候，那林小姐大概是被那酒肆的说书人挑起了话头来，很是好奇地问起了小木匠的过往之事来——文化圈虽说还算是比较开放，但却与江湖中人，还是隔得比较远，故而虽说知晓小木匠是个厉害人物，却并不晓得他竟然是说书人口中的那般奇人。
小木匠被这林小姐问得苦笑，有点儿后悔带他们去酒肆了，不过他对两人并没有什么隐瞒的心思，聊到过往，特别是林小姐关切之事，也都一一作了简单回答。
特别是那长白山下的一战，对于这个，小木匠与两人说起，听得他们脸色黯淡，却又义愤填膺。
的确，那件事儿，任何有良知的中国人听了，都会愤怒不已。
说着过往典故，聊着当年之事，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而几人也已经来到了石榴花宝塔附近来。
小木匠没有往塔那边走去，而是径直前往附近的一处小饭馆，挑开了帘子，往里面一瞧，却瞧见里屋那里，有一个沉静如水的青年道士端坐着，正朝着门口这儿望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那道士刀削一般冰冷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温暖的笑意来，朝着他点了点头，说道：“坐。”
小木匠走了进去，然后与众人作介绍：“这位是梁先生，林小姐，他们……还有，这是顾白果……”
他重点介绍了梁先生和林小姐，毕竟他们的父辈都比较有名，特别是梁先生的父亲，甚至影响了清末的国家政局，而且文名很盛……
至于顾白果，他只是一掠而过。
随后他介绍起了这位道人来：“这位是茅山下来的李梦生李道长。”
梁林二人并非江湖人士，听到这名字，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有顾白果听到了，身子震了一下，随后向那位看上去宛如山一般沉静的道士拱手行礼，表达心中敬意。
毕竟这人，可是江湖上如日中天的符王。
符王李道子，又名李梦生。
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却是为了捉拿茅山叛徒虚远道人而来。
那家伙自叛出茅山之后，便一直为非作歹，草菅人命，不知道犯了多少恶事，污了茅山清名，现如今他终于肯露面，茅山自然不会放过他，所以才有了李梦生此行。
小木匠之所以知晓这一场决斗，自然也是从李梦生那儿得来的。
两人分别数年，但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现如今老友见面，自然有颇多话语要讲，不过毕竟有外人在，而且李梦生性子有向来冷淡，故而场面并不热烈，好在这馆子的手艺却是不错，地道的当地菜馆，小木匠点了一通席面，什么清蒸武昌鱼、泥蒿炒腊肉、茄汁桂鱼、黄陂三合、全家福、芙蓉鸡片等，都是极具代表性的江城菜肴。
这一桌子菜端上来，大家伙儿便也顾不得客气，纷纷伸筷，品尝美食。
不过李梦生吃素，单点了两份素菜陪吃。
他们多年关系，倒也用不着客气什么，虽说多了梁林二人，但李梦生对梁先生的父亲梁夫子也是十分敬佩的，故而也没有当做外人，两人聊起了当年之事，又扯起近日新闻，这一餐饭倒是吃得颇为痛快。
吃得差不多了，小木匠离席去解手，回来时碰到了李梦生，两人站在馆子外面，看着黯淡天光，以及远处的石榴花宝塔，便没有进去。
李梦生与小木匠说了两句话，话题一转，却是聊起了屈孟虎来。
小木匠这才晓得两人居然认识，而且还挺熟。
他这几年忙于修炼，却是也有许久没有见到屈孟虎了，也不知道他在那厄德勒中，做得如何。
李梦生告诉他，屈孟虎这人天纵之才，而且性格爽朗，极重义气，是个值得结交之人，但他投靠的那个厄德勒，却不是什么好东西，在他手中，就犯过几次事儿，他还杀了几个邪灵教，也就是厄德勒的凶徒……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知晓那邪灵教龙蛇混杂，泥沙俱下，屈孟虎想要将其改造出来，实在太难。
两人聊着这个，远处却是传来一声长啸。
李梦生眉头一挑，冷冷说道：“正主来了，走吧，去看一看……”

第三章 师兄弟
李梦生千里迢迢赶至江城，就是为了拿住这虚远道人。
此人在山下为非作歹，而且还顶着茅山道士的名头，着实是难以让人原谅。
要知晓，茅山跟龙虎山这种与朝野紧密联系的宗门不同，一向低调，除了少数门下弟子下山降妖除魔之外，基本上不显于世，现如今却被那虚远道人马聪污了名声，如何能够坐视不管呢？
至于派了李梦生，而不是茅山刑堂，这里面又有另外的讲究。
时间有限，李梦生却并没有与小木匠说得太多。
小木匠进屋去结了账，又唤了梁林二人，交代数声，随后告诉顾白果，让她一定要护住两人周全。
顾白果这半年来，与梁林同行，关系已经十分熟稔，自然是满口答应。
而李梦生这时又递过了几块青竹雕刻的符箓来，除了小木匠之外，人手一份。
此乃隐藏气息的匿身符，能够避开修行者的感应，不必被人发现。
这玩意效果不错，李梦生觉得他们几人都用得着。
至于小木匠……
这家伙就得了吧——此刻的甘墨，就算是站在跟前，李梦生都感觉此人飘忽不定，宛如山石物件一般，没有生息，无法捉摸，更不用说见不着的时候了……
连自己都如此感觉，更不用说虚远道人以及其他人了，所以李梦生也不想浪费自己的符箓。
毕竟这些东西弄出来，还挺费精力的。
而且他符王的作品，哪一份拿出外面去卖，不都是大把的钱？
算了，算了……
不浪费！
给了竹符，李梦生先走，过去观察，而小木匠则给梁林二人讲解了那竹符用法之后，也带着他们悄悄摸了过去。
一行人等，很快来到了石榴花宝塔的附近，顾白果带着梁林二人隐藏身形，而小木匠则跃上了一处屋顶去，瞧见那塔前平地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长袍大袖的中年男人，披头散发，手中提着一柄钢剑。
而另外一人，则是一个短打力夫的打扮，手中拿着一根缠满了粗绳的棍子。
两人出现之后，相互对视着。
即便是隔得远，都能够瞧见彼此之间的火气。
小木匠扫量一眼，便知晓了双方的身份。
马聪与苟清高。
那马聪虽说下山之后，恢复了俗家名字，但举止穿着，却还是一副茅山道人的打扮，也难怪茅山受不了，派出了符王这等名声大噪的顶尖高手过来追杀。
所以说，做人不能太高调和执着了，该低调猥琐的时候，就得缩着。
他若是懂得进退之道，或许还能够多活两年。
小木匠与这两人都不算熟，只是听过李梦生的一面之词，所以对于两人比斗的结果并不关心，反正不管谁胜谁负，都影响不了局势的继续。
毕竟李梦生都赶过来了，那虚远道人马聪也如同秋后的蚂蚱一样，蹦跶不了几时了。
就在小木匠打量的时候，那边似乎进行了几句对话，随后便开始动起了手来。
率先展开攻势的，却是那个叫做苟清高的年轻人。
只见他长棍先行，身随棍走，人如奔马蛟龙一般，直奔虚远道人身前，随后挪展身形，棍势如长虹饮涧，猛虎出笼，颇有一股悍勇之气。
好棍法！
小木匠是识货之人，自然晓得此子施展的，是那“五郎八卦棍”，但又不拘泥于形势，而是深得其中真义，运用之间，又多了自己的理解与感悟，使得其中的颇多变化，颇有些让人惊艳之感。
要知晓，所谓“拳怕少壮、棍怕老郎”，这棍中真义，是需要去悟的。
没有深刻的理解，是使不出如此手段来的。
而除了手段了得，那苟清高的劲气悠长，吞吐之间，却有雄浑磅礴之意，让人为之感慨。
难怪虚远道人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也要与此人约战，最主要的，是这叫做苟清高的年轻人着实了得，若是不能将其掐灭了去，说不定哪天就吃了大亏呢。
不过那苟清高气势如龙，但虚远道人却也不是吃素的，当下手中钢剑挥出，招招应下，却没有半分示弱之意。
小木匠以旁观者瞧着，只见那虚远道人剑法凌厉、纯熟，又有独到之处，却是完全招架住了苟清高的进攻，让他没有占到半分便宜。
两人拼斗，不过电光火石的事儿，小木匠却瞧了出来，若论劲力，双方或许就在伯仲之间。
而若是手段，一方胜在老辣，而另外一方，则长于势头，也就是狠劲。
那苟清高毕竟是为妻报仇，所以施展出来的手段颇为激烈，甚至还采用以命搏命的死亡打法，让虚远道人有点儿疲于应付——他毕竟还是挺珍惜小命儿的，可不想在这里，与那苟清高同归于尽了去。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感觉两人之间的战斗，并不会如此“平淡”过去，熬到一定时间，他们必然会使出杀手锏来的。
至于是谁最先施展，这个就得看临场应变了。
就在他心中揣测的时候，突然间场中又有了变故，只听到那虚远道人手中钢剑陡然爆出一阵绚烂光华，将苟清高的攻势击退之后，却是朗声喊道：“洞庭三凶，你们还不现身，难道是想要给我收尸不成？”
此话一落，却从黑暗中传来了一阵邪恶古怪的笑声，紧接着却有三道黑影从天而降，分作不同方位落下，却是将那苟清高给团团围了起来。
那三人高矮不一，个个穿着一身麻衣，身上一股凝聚不散的黑气，有的甚至还露出退化不完全的野兽特征来。
这都是邪祟。
小木匠在暗处打量着，瞧见那所谓的“洞庭三凶”，一人是穿山甲，一人是钻地鼠，还有一人是豹猫，看着都不是那种完全化人之辈，但胜在天性凶猛，本能悍勇，都是难缠的狠角色。
没想到虚远道人这家伙出身茅山，竟然还与妖邪勾结在一起。
对于所谓“邪祟”，小木匠其实并不排斥，毕竟他身边这儿，都还有一位洪荒远古遗留下来的异种青丘狐。
但正如“一种米养百种人”一样，妖邪也是各有不同的，有的天性善良，与人无异，如同顾白果，以及龙虎山的那两位一样，但有的的确是兽性不改，遵循本能与天性，做那凶狠恶事如家常便饭，甚至还生吃人肉与血食，毫无愧疚、异常之感。
这便是异族，是妖魔了。
即便是再三交代，瞧见这邪异古怪的洞庭三凶，梁先生与林小姐还是吓得够呛，连连后退而去，好在顾白果早有准备，及时将两人拉住，又捂住了林小姐即将尖叫的小嘴儿，这才避免了惊扰场中。
等这两人情绪稍微缓和一些，顾白果才将手拿开，忍着笑说道：“你看看吧，真不好看吧？”
没想到那林小姐过了惊吓的劲儿，却反而来了兴趣，一脸惊喜地说道：“这边是妖怪？哇，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顾白果有点儿无语，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那不是妖怪，怎么讲呢？”
邪祟？
不，这是人类修行者对于他们的蔑称。
妖魔？
也不对……
顾白果感觉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当下也是说道：“总之他们与人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只不过这几个是恶人而已。”
林小姐问：“还有好的妖怪么？”
顾白果很想露出真身来，吓一下她，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低声说道：“当然。”
她没有再理会旁边这两个兴奋若狂的文化人，而是回过头去，瞧见场中因为洞庭三凶的加入，局势陡然一变，那苟清高顿时就陷入到了重重包围之中。
尽管他手中麻绳长棍拒敌若城壁，以柔化刚，以静制动，颇有些手段，但对手着实太多，让他难以兼顾得到，所以在手忙脚乱之间，却是被人在后背斩了一刀，随后又有人上前，拍出一团邪火，将他满头黑发给烧了干净去。
眼看着苟清高凶多吉少，马上就要没命之时，李梦生也终于完成了布置，果断出手。
轰！
却听到一声炸响，数道清光冲天而起，随后落到了场间来，钉住阵脚，随后李梦生人影一晃，却是来到了场子中间。
他长袖一挥，扑灭了苟清高头上的邪火，随后伸手一探，却是捏在了虚远道人疾速捅出的钢剑剑尖之上。
他食指与拇指一捏，那钢剑竟然难以前进一寸。
不动如山岳。
长风吹起，李梦生长袍飞起，衣袂飘飘，宛如地上活神仙一般，吓得那洞庭三凶连连后退。
而长剑的另外一端，那虚远道人眯眼，瞧仔细了这不速之客之后，一脸惊讶地喊道：“梦生师弟？”
论起茅山辈分，他却是李梦生的师兄来着。
李梦生听到，原本就肃然的脸上越发冰冷，淡淡说道：“马聪，你配叫我师弟么？收起你的嘴脸，请叫我——李道子！”
李道子？
符王李道子？
听到这个名字，那洞庭三凶的脸色剧变，居然毫不犹豫地猛然转身，朝着外面扑去。
仅仅一个名号，就让他们心生恐惧，想要逃离这儿。
只不过，想走，哪有这般容易？

第四章 帅呆了
小木匠刚才全场都在看戏，因为这儿是李梦生的主场，他过来只是旁观而已，所以并没有做什么动作。
但李梦生之前一直没有动静，却并不是袖手旁观。
他是在布局，务必不能让虚远道人跑掉。
毕竟这时间还是有讲究的，提前弄了，若是让虚远道人瞧出不对劲儿来，那家伙如此机警，说不定直接就跑了，若是再想找到，肯定是无比艰难。
而若是布局迟了，等那帮家伙一拥而上，将苟清高杀了，随后远遁，也是麻烦。
所以李梦生知晓小木匠就在江城之后，也是约了他一起，一来是故友重逢，见个面，聊聊天，再有一个，也有让小木匠帮忙压阵之意。
毕竟这虚远道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走脱了。
好在李梦生手段了得，而且那苟清高又还算厉害，居然将时间拖得足够，使得阵法封印，再无逃走之可能。
所以那洞庭三凶分作三个不同方向，猛然逃窜，却不想都碰到了腾然而起的青光，没办法走脱不说，还撞了个满头包，直接滚倒在了地上去。
而那虚远道人瞧见六亲不认的李梦生，心中也是有些惊惶，使劲儿回抽那钢剑不成，当下也是厉声喝道：“他只有一人，我们可有四个，你们有必要怕成这样子么？符王又怎么样，他又没有三头六臂，你们按住了他的手，他还能施展符箓手段不成？”
听到他的这怂恿，原本仓皇无措的洞庭三凶当下也是发了狠来，不再逃脱，而是猛然一转身，朝着场中的李梦生扑去。
一瞬间，他便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去。
瞧见这帮人气势汹汹，无端凶恶，那林小姐心惊胆战，忍不住冲着不远处的小木匠喊道：“你不去帮一帮你朋友么？”
小木匠站在场边打量着，不动如山，淡定地说道：“再看看。”
符王既然已经出手，又怎么可能要人帮忙？
果然，眼看着那洞庭三凶气势汹汹，就要够着李梦生，却瞧见李梦生的道袍之上，抖落出了一片金色符文来，化作数张旋转不定的大网，朝着这几人兜头罩去。
与此同时，李梦生手上发力，却是猛然一掰，那虚远道人手中钢剑居然直接断裂了。
眼看着那剑往前刺来，李梦生的身子微微一晃，却是避开了这疾风一剑，而右拳，则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虚远道人的心窝处。
这一拳扎扎实实，没有任何花哨取巧之意，却是直接将虚远道人给撂倒在了地上去。
看得出来，符王平日里，力气活儿没少干。
虚远道人倒了之后，李梦生大袖一挥，却是回过头来，袖间飞出了几道符箓，化作流光，落到了那几个正在奋力挣扎的邪祟头顶上去。
却有一声恢弘道号“无量天尊”响起，满场轰鸣，等落定之时，那场间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只有几个布袋落于场间。
举手投足之间，李梦生便将那凶名赫赫的洞庭三凶给封印入袋，不留半分喘息的时间。
林小姐瞧见那沉着冷酷的道人，那宛如万钧雷霆的手段，以及由内而外的冷淡性子，即便是身边有良人，远处有期盼，依旧给迷得小心脏儿乱扑腾，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感觉小女孩儿一般的爱情，再一次降临到了头上。
真的是，太……太帅了！
一番荷芰生池沼，槛前风送馨香，昔年于此伴萧娘。相偎伫立，牵惹叙衷肠。时逞笑容无限态，还如菡萏争芳。
别来虚遣思悠飏，慵窥往事，金锁小兰房。
帅、帅、帅——迷死人了。
就在林小姐迷得小鹿乱撞之时，另外一边，那个回过神来的年轻人苟清高也瞧见了摔倒在地的虚远道人，心中却是一阵狂喜。
他提着那根麻绳长棍，口中怒吼着，猛然一跃，却是想要将那棍尖戳儿，就往虚远道人的喉结处扎去。
他这若是扎中了，虚远道人定然挨不过，直接挂逑，再无生机。
而他的大仇，也算是报了。
但……
就在此时，李梦生却是移形换位，倏然出现，如同抓住虚远道人手中的钢剑一般，也架住了苟清高手中的棍子。
“啊……”
苟清高奋力往下压去，使出了全身的力量来，那表情因为用力而显得无比狰狞，双目都要喷出火来，随后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悲吼。
然而即便如此，李梦生的手却如同钢浇铁铸一般，完全没有动弹，就算是拼尽全力，伤及自身，都难以下压一寸。
看着这个冷冰冰的道人，苟清高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来。
终究，还是不行啊……
李梦生感觉到对方卸了力，于是将棍子往前推了一下，两人分开之后，对那个满脸沮丧的年轻人说道：“我知晓你与马聪有着深仇大恨，想要杀之而后快，但请别忘了，除了你妻子这个受害者之外，他还祸害了许多人，若是就让他这般痛快死了，对别人而言，你觉得公平么？”
这话儿说得原本心力交瘁的苟清高又生出了几分希望来，他抬起头来，望着对方，说道：“你到底是谁？”
李梦生此刻已经蹲下了身子，摸出一根看上去十分奇特的绳索，将虚远道人绑了起来，闻言抬头，说道：“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叫李道子。”
苟清高先前全心都在拼斗之上，无暇顾及旁骛，此刻听到，终于回过神来：“李道子，李道子……符王李道子？”
李梦生点头，说道：“对，是我，马聪叛出茅山，又犯下诸般恶事，罪无可赦，死不足惜——你放心，他死定了，不过我得将他带回茅山去，由刑堂审判，随后发落，而不是就这么简单地处决他，懂了么？”
若是旁人的言语，苟清高未必肯信，但符王之名号，在江湖上那可是真金白银的金字招牌。
这招牌，一口唾沫一颗钉，容不得半分质疑。
苟清高即便是心中满是仇怨，但也不是糊涂人，对李梦生的话还是信得过的，更何况人家还救了他。
他当下也是将长棍戳在地上，随后朝着李梦生拱手行礼。
他认认真真地说道：“拜托符王了。”
李梦生点头，随后说道：“你若是有常住地址的话，刑堂处决此人之前，会发函告知你……“
他简单讲了一下，而苟清高则是苦笑一声，随后说道：“不了，我接下来，恐怕要继续南下，前往赣南了；至于往后，我也不知道……不过没事，我信得过符王。”
李梦生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朝他拱手，说道：“好。”
江湖人千金一诺，不必多言。
小木匠等苟清高离开了，这才带着梁林二人，以及顾白果走到了场中来，瞧见奋力挣扎的虚远道人，叹了一口气，随后走上前来，与李梦生说道：“完了？”
李梦生照着那虚远道人的脑袋猛然砸了一拳，待人昏了过去之后，淡淡说道：“对，接下来就是带回山去了。”
小木匠左右打量一下，说道：“回去的话，可能会比较麻烦哦。”
这兵荒马乱的，带着一大活人上路，着实有一些麻烦。
李梦生并不担心，说道：“都已经安排好了，回头就直接当做货物运出去，费不了什么力气的……”
两人简单聊了一会儿，而旁边的梁林两人看着地上那些不断挪动的布袋子，满心好奇，忍不住问了几句，李梦生没有接话，让他们尽管参观，然后拉着小木匠来到了一边，对他低声说道：“我听说，你跟邪灵教的创始人沈老总认识？”
小木匠脑海里想起了那个黑色短发、人无比精神的沈老大，点了点头，说对。
李梦生想了想，对他说道：“不管你之前与他关系如何，我都得提醒你一句，小心邪灵教，小心沈老总……”
小木匠一愣，问：“怎么了？”
李梦生沉默了一下，还是说道：“那人在不久之前，与我师兄虚清有过秘密一战，不分胜负，但我师兄事后闭了关，至今未出，至于那沈老总，想必也并不好受。后来茅山收到情报，说那邪灵教正在四处搜集你、董惜武以及王红旗的消息——我觉得，他有可能是想要通过吸纳你们身体里的龙脉之气，借以渡劫……”
小木匠想起那个豪情万丈，义气冲天的男人，感觉有些不太可能：“不能吧？”
他感觉自己与沈老总的关系还算不错，对方数次救过自己，把自己当作小老弟一样。
按道理说，沈老总应该不会对他如何的。
李梦生从小木匠的话语里听出了敷衍，不过他天性冷淡，也不是那种瞎操心的人，提点到了，也就够了，并没有继续劝说，而是说道：“不管如何，你多一份心，总是没错。行了，我得带人走了，你日后若是有事找我，还是以前那个联络地址……”
他说完，回去带着虚远道人，以及那几个蠕动的布袋子离开，而小木匠送了他一会儿，随后挥手告别。
顾白果瞧见小木匠送完李梦生回来，脸色有些不太好，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感情，会变么？”
顾白果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别人会，我……”
话说一半，她打住了，只是嘻嘻一笑。

第五章 徐青山
（为@小卜嘉庚）
小木匠心中的难受，被顾白果调皮可爱的话语给短暂舒缓，但心中那颗疑虑的种子，却还是忍不住地生根发了芽。
他很难相信，他视之如兄长一般的沈老总会害他。
就算是为了龙脉之气，但沈老总想必也从屈孟虎的口中得知了他此刻的情况，晓得他身上那三分之一的龙脉之气，早就已经散尽了去，此刻就算是将他给拿捏住，也没有办法得到一丝一缕的气息……
但李梦生很显然是知晓这些事儿的，却还是郑重其事地提醒了他。
这说明什么？
李梦生还是觉得，沈老总会害他？
又或者说，李梦生因为沈老总与自己师兄虚清真人之间的决斗，而怕小木匠站错了队，故而才会这般“挑拨离间”？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小木匠所不能接受的。
但理智告诉他，李梦生的话语是有可能的。
毕竟像沈老总那般的人物，可是绝对的政治人物，理智绝对是能够战胜情感的，要不然他怎么可能从无到有，直接拉起这么大的摊子来呢？
然而每当小木匠回想起那年那月的那一顿酒，都还是有些心存侥幸……
接下来的时间，小木匠的心情有些低沉。
梁先生与林小姐两人，刚刚见过了一场与他们生活截然无关的江湖私斗，甚至还见过那等邪祟，以及李梦生的惊人道法，怀里还揣着李道子送的符箓，正是心情激荡难平之时，当下也是就在石榴花宝塔附近找了一家旅社住下，次日又马不停蹄地在石榴花宝塔去勘探绘测。
而这些事情，则都有顾白果陪着，小木匠则没有跟着过去看。
到了第三日，梁林基本上弄完了，找到了小木匠，与他告别。
他们得回北平去了。
这是早就商量过的事情，而梁林两人其实还邀请过小木匠，想请他一起去北平，可以做一些古建筑的还原工作，但小木匠思考许久之后，终究还是拒了。
他自己也有事情做。
不过这半年多时间，让几人变成了十分不错的朋友，不管是小木匠与梁先生彼此之间的亦师亦友，还是顾白果与林小姐之间的姐妹情深，都是如此，突然间要离别了，多少还是有一些伤感的。
不过任何的伤感，都能够被一场大酒给冲淡。
分别的头天晚上，他们喝了一顿大酒。
按理来说，梁先生和林小姐这样的文化人，基本上是很少喝酒的。
但当天晚上，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人醉了，方才能够将酒话诉出，让别人知晓另外的一个自己。
梁先生说自己很累，如果可以，他愿意换一个姓。
他想做另外的一个自己。
林小姐说她羡慕两人这江湖儿女的生活，如果有可能，她也想浪迹天涯一回，而如果非要有一个伴儿的话，那么她希望是那个叫做李梦生的小哥哥……
小木匠没说话，狂灌酒。
他希望自己醉。
醉了就好。
但他却很难再醉了，或者说，这世界上还没有能够灌醉他的酒。
但当顾白果喝多了酒，小脸儿红扑扑的，勾着他的脖子，吃吃地笑，说姐夫，都说小姨子的半边屁股是姐夫的，这话儿你说对不对……这时，小木匠的心却醉了。
他恶狠狠地骂道：“我不是你姐夫，叫我十三哥！”
说完，他挥着手，恶狠狠地扇向了……
次日，大醉过后，小木匠与顾白果送着梁林两人，来到了火车站。
梁先生送了小木匠一份建筑手稿图，而林小姐则给小木匠留了一首手抄诗，据说是新月派那位英年早逝的天才诗人所作。
小木匠给了两人各一副袖里弩防身。
送别之后，小木匠也与顾白果要分别了……
就在十天之前，顾白果接到了传信，需要去青城山的医家遗脉走一趟，而小木匠因为需要去另外一处地方，所以并不能够一起同行。
世间总有分别，无论是什么关系。
小木匠与顾白果相伴数年，也是有分有合，这半年来，倒是待得久一些的了。
之前两人分别一年多时间，结果一个回了青丘一族出生的地方，一个则以鲁班尺为匙，破开那秘境去……
所以分别之时，两人都很自然，只是淡淡地笑。
等顾白果也离开了，小木匠这才随意搭了一艘船南下，过了两天，终于来到了一处山林子里。
山林茂密，高山险峰之上，有无数参天古树，枝叶遮天，而那乱石点缀其间，让这一片深山老林，成为了人类禁地。
但小木匠还是过来了，然后站在一片石林前高声呼喊，对了口号。
没多久，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出现，冷冷地打量着他。
小木匠摸出了一块铜制八卦盘来，这玩意个儿不大，却有着一种无端厚重的质感。
那人瞧见，没有多言，拱手之后，在前领路。
小木匠穿过石林，路过一座牌坊。
牌坊之上，书写四个大字。
法螺道场。
这地方，也是厄德勒，也就是邪灵教的一处分舵。
如果李梦生知晓自己在极力警告之后，小木匠最终还是没有听劝，然后还深入邪灵教中来，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到。
但小木匠来这儿，也是有原因的。
邪灵教的结构，除了掌教元帅沈老总之外，下面又立了左右二使，还有十二魔星，下面又有鸿庐（也就是分舵）若干。
这结构看似简单，其实非常复杂，按道理说，屈孟虎应该算是邪灵教的三号人物，仅次于掌教元帅沈老总，以及左使王新疆，但因为他年纪不大，资历又浅，故而一直饱受争议，地位比较尴尬，有点儿像是吉祥物一般，手中实权，反倒不如某些魔星，又或者鸿庐庐主来得有用。
不过不管如何，法螺道场这一处鸿庐，一直都是屈孟虎的基本盘。
这里上至首领，下到成员，对屈孟虎都是五体投地的那种。
正因如此，使得小木匠即便是得了李梦生的警告，却还是胆敢摸到这边来。
当然，之所以来这儿，也是因为屈孟虎。
小木匠与屈孟虎许久没有联系，而有一些事情，他没办法跟别人分享与商量，唯一能够信任的，便只有一个人。
那人便是屈孟虎。
所以他来了。
小木匠被引入法螺道场的山门之中，沿着一条小道行走，七拐八拐，却是来到了一处山边草庐前。
草庐临崖，而在悬崖边儿上，则有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在那儿，望着夕阳。
领路人至此停下了脚步，恭谨地对小木匠说道：“到了。”
随后，他告辞离开，消失于不远处的浓雾之中。
小木匠往前走去，来到十步之外，那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转了过来，与他打了照面，笑着说道：“甘先生，许久未见，请恕青山残疾之人，无法起身行礼，亲自接引……”
此人却正是屈孟虎的弟子徐青山。
几年前，屈孟虎为报家仇，带了屈封、徐青山和周平等人去了渝城，因为一些纰漏，徐青山的脚筋被渝城袍哥会挑断，后来被顾白果接上之后，又被弄断，使得他错过了最佳的恢复时期，最终变成了如此模样。
不过比起屈孟虎的另外一个学生周平而言，他又无疑是幸运的。
小木匠走上前来，笑着说道：“不必如此客气。”
这几年，因为屈孟虎与他一样居无定所，所以小木匠一直通过徐青山这边与屈孟虎通信，所以彼此都还算是熟悉。
他知晓屈封已经在屈孟虎的扶持之下，当上了法螺道场的话事人，而徐青山也因为屈孟虎学生的身份水涨船高，而且他最得屈孟虎的真传，使得他的法阵之学在众人之中最为出挑，故而成为了法螺道场的高层人物。
两人寒暄之后，小木匠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你老师，他现在在哪儿呢？”
徐青山沉默了一下，然后对小木匠说道：“甘先生，你进来的时候，除了小曲之外，还有跟别人打过照面么？”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顿时就挑了眉头来，问道：“什么意思？”
徐青山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大概今年年后吧，老师和屈封师兄就被抽调到了总坛那边去，参与总坛建设工作，而上面指派了几个高层空降下来，凭借着总坛的身份优势，拉拢了道场里的不少人……所以现在这道场之中，比较麻烦，我也有一些掌控不了了……”
他将眼前的情况简单说起，小木匠听完，这才说道：“小曲比较机敏，绕了不少路，应该没人看到。”
随后，他直接问道：“你老师现在的日子，不太好过？”
徐青山对老师的挚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当下也是点头说道：“对，可以说很难、很难……”
小木匠问：“可是沈老总对他有意见？”
徐青山摇头，说：“不，掌教元帅对老师一直都很信任，甚至可以说力挺，不但把总坛建设的重任交给了他，而且还赋予了极大的权力。但正因为如此，使得许多人对老师很是忌恨，之前还是暗地里的抵制，到现在的时候，就有点儿明着怼的意思了……”
小木匠听完，有些叹息，随后又敏感地说道：“这个跟我过这儿来，有什么关系？”
徐青山看着他，低声说道：“左使那边下了命令，正在收集你的资料，看样子，好像是有要对付你的意思……”

第六章 多事秋
徐青山的话，让小木匠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之后，方才问道：“只是搜集我的消息，还是说其他人也有？”
徐青山老实回答：“除了你之外，还有汪秘书身边的董惜武，以及王红旗。”
得，龙脉三子。
小木匠已经提前从李梦生那边得到了消息，所以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搜集我的消息，也许只是对我感兴趣，并不是想要对付我呢……”
他不愿多提此事，所以淡化处理，但徐青山是老实人，并没有听出小木匠的话中之意，而是认真地说道：“不一样，驻扎在法螺道场的那几位空降人员，已经对道场的所有成员下了死命令，说一旦有你的消息，不计任何代价，立刻汇报给他们，总部重重有赏……这架势，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目的。”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小木匠也不好再装傻，只有给徐青山吃定心丸：“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找到我的。”
事已至此，小木匠也没有好意思再作停留，于是与徐青山又说了两句，随后告辞离开。
徐青山身体不便，没有亲自送他，不过还是叫了心腹之人，一路送出了山门。
离开了这一片山林石阵，小木匠回望远山，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来。
他之前以为这法螺道场是屈孟虎的基本盘，是绝对可以放心的地方，但没想到它也即将沦陷，成为了邪灵教总坛手中的猎物。
想起今日之遭遇，小木匠忍不住回想起了当年与屈孟虎分别之时的情形来。
当时的屈孟虎意气风发，想要凭借着一己之力，去改变鱼龙混杂的邪灵教，对其寄托希望，想要让它变成民族崛起的推动器。
但现在看来，他应该是失败了。
不能说是他不够努力，又或者说是沈老总欺骗了他。
想一想，屈孟虎败给的，恐怕是人性的弱点。
趋利避害。
人们总是关心对自己利益相关的事情，而不愿意去改变自己，让屈孟虎就算是有万丈豪情，最终也是无济于事。
这天下，终究不是一两个满腔热血之人，就能够改变得了的。
想到这里，小木匠忍不住想起了另外一个人来。
那个原本满头秀发，最终全部秃了的男人，他现如今，是否还在坚持着自己的初心呢？
如此思索着，小木匠不由得忍不住冒出了那一把鲁班尺来。
这几年的时间，他有一半，是在鲁班尺开启的那个秘境之中度过的。
秘境的尽头是什么呢？
他没办法说给别人知晓，不仅仅是他不能说出口，也是因为别人无法理解其中的奥义……
屈孟虎或许懂得这些，毕竟那个地方最核心的东西，便是他最擅长的玩意。
在那样的地方，更能够理解这世间最底层的规则认知，从而也能够攀上更高的险峰，成为更好的自己。
小木匠不知道鲁大是否去过哪里。
但小木匠可以肯定一点，如果鲁大去过那里的话，那么他现在或许还活着。
鲁大或许正在这世间的某一处角落，盯着自己呢……
因为去了那里还能够返回这世间的人，即便是对上半神，也就是国人所说的“地仙”，应该也不会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吧？
良久之后，小木匠将鲁班尺握在手心，随后收了起来。
他见过了这世间许多的风景。
而别人却并不知道。
这件事儿对他而言，是一件好事，毕竟“众人独醉我独醒”，无论如何，都是让人心情愉悦的。
但，也很容易让人迷失自我……
事实上，小木匠也一直徘徊于迷失的边缘，无数次的自我怀疑和否定，以及质疑这世间的一切，让他近乎于崩溃了去。
这半年多来，他与顾白果一起，陪着梁林两位走遍各地，其实也是一种自我修行。
精神上的修行，对于小木匠而言，比任何都要重要。
他需要找寻自我。
这才是最根本的东西，而不是经历一些事情，或者得到什么收获之类的琐事……
一个男人的成长，才是核心。
茫茫林原之中，这个男人缓步走着，风起，落叶在他的身边打着转儿，仿佛他就如同一棵树木那般。
没有人知晓他曾经的过往，但小木匠却一直记得，他或许有过许多的名字，什么鲁班圣手、什么甘墨、甘十三……但自始至终，他的内心，都只有一个。
小木匠。
或许多年之后，人们只会记住他手中的旧雪刀，而不是那双可以雕刻一切的灵活双手，但这些都无所谓。
他记得就好。
十日之后，大江东去，滔滔岸边，小木匠与一个脑袋大、脖子粗的胖大和尚碰了面。
这两人，也是多年未见面了。
寒暄过后，小木匠也是直接开问：“大师，我妹妹现在如何？”
这位笑呵呵如弥勒佛一般的胖大和尚，却是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戒色大师。
戒色大师笑着说道：“你觉得如何？”
小木匠感觉到了对方话语里面的刺儿，有些意外，开口说道：“我……不知道。”
当初他与顾白果从大雪山下来之后，便直奔了藏边去，想要找到戒色大师，以及他那妹子，了解一下近况，结果他妹子根本不给机会，完全就避而不见，而戒色大师更是与他擦肩而过，远赴青海去了。
很显然，那个附身在了实验体一号身体里的女孩儿，即便是深受佛法教化，但最终还是没有释怀，做不到放下。
小木匠失望而回，此刻碰见戒色大师，又忍不住地问了。
戒色大师依旧没有给他答案，甚至连揭语都难得说出来，连忽悠的劲儿都没有了。
心病，有时解于顿悟之间，也许就是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儿……
这件事情，强求不得。
不过小木匠却觉察出了戒色大师心中的怨气，忍不住问道：“这是谁招惹你了？”
戒色大师指着他的鼻子说道：“你。”
小木匠一脸无奈，说道：“我？大师你别开玩笑了，我哪里敢招惹你？”
戒色大师愤愤不平地说道：“你认识那个叫做李梦生的家伙吧？”
小木匠点头。
他不但认识，而且还挺熟，甚至还在不久之前见过面，吃过饭，聊过天……
但这又怎么了？
戒色大师骂道：“那牛鼻子到处与人唱诵，说什么‘盛世佛门香火旺，道士修行深山藏；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你听听，这是什么屁话？天底下哪有这么断章取义的话语？我这次过来，就是要找那牛鼻子理论理论，让他知晓佛爷并不是好惹的……”
得，敢情这位是在为佛家打抱不平呢？
涉及佛道争端，小木匠秉承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原则，缄默其口，不发表意见，只是淡淡地笑着。
笑了一会儿，戒色大师终于不闹了，而是与小木匠聊起了两件事情来。
这第一件，乃洞庭深处，湖光山色连成一片，却有真龙浮现而出，此事有不少人知晓，故而吸引了不少修行者前往探查，想必定然是一场大事件。
不知道有多少人将会于这一场乱事之中失去性命，又不知晓有多少人能够从中得利……
对于此事，戒色大师也是有想法要去瞧一眼的，毕竟佛经典籍之中，那真龙乃天地之桥梁，沟通仙佛，接引彼岸，今生若是能够见到，他说不定也能够立地成佛。
事实上，打着这主意的人不知多少，他一路北上，就瞧见了无数波的江湖人，成群结队地开往那浩荡洞庭湖。
就算是不能见到那真龙，他若是能够阻止几场争斗，挽救几条人命，也是值当的。
毕竟他这和尚，也是济世救人的那一拨。
聊完这些，戒色大师又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来。
鲁东凤城境内的黄河，最近出土了一物，此物高达一丈，三足落地，两耳朝上，四面皆是神人兽面，全身青铜，遍布甲骨符文无数……
传闻此乃九州山河鼎。
相传夏朝初年，夏王大禹治洪水后，划分天下为九州，令九州州牧贡献青铜，铸造九鼎，将全国九州的名山大川、奇异之物镌刻于九鼎之身，以一鼎象征一州，并将九鼎集中于夏王朝都城。
此乃九州山河鼎的来历，正所谓一州之地，养一山河鼎。
凤城黄河出土的这鼎，据说是青州鼎。
修行界曾有谶言，叫做“太平盛世鼎藏水，大争之世水无形”，讲的就是这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之时，那九州山河鼎难以镇压气运，便会在世人眼中显露出真身来。
此物若是落到英雄豪杰之手，便能够匡扶天下，济世救民；而若是落到了恶人手中，那么就会逆转乾坤，令生灵涂炭……
至于落到了异邦之人手中，那结果……
神州破碎？
当然，传言是传言，当不得真，但据戒色大师在鲁东的老朋友告知，那一物，已经在鲁东大地掀起了腥风血雨，各方势力就此纠缠，不知道有多少人惨死其中。
而且据说连日本人，都掺和了进来……
说完这些，戒色大师长叹一声，说道：“每逢国难，妖邪辈出啊！”

第七章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两场大戏，多点开花。
戒色大师告诉小木匠，尽管他对于真龙此物，有着很大的兴趣，但那九州山河鼎，无论如何，都不能跟落入日本人的手中，所以他思前想后，终究还是决定去凤城走一遭。
说完这些，两人分别。
临别前，小木匠告诉戒色大师，说如果有可能，他说不定也会赶往凤城。
到时候他们便在鲁东重聚。
戒色大师说好。
他离开之后，小木匠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事实上，如果让小木匠来选择的话，他估计也会前往鲁东，阻止日本人夺取九州山河鼎。
之所以如此选择，一来他与日本人算是彻底杠上了，再有一个，对于真龙，小木匠其实是有见过的。
那玩意，甚至还附在了他的身上来。
虽然后来飞了。
他此刻的眼界，与往日已然不同，相对于江湖上的纷乱与争斗，早就不再关心，因为他已经返璞归真，开始谋求找寻真我——这种境况，其实有点儿类似于道家修行到了最后之时的斩三尸一样，只有将境界攀升上去了，方才能够得到更近一步的发展……
当然，如果事情涉及到日本人的话，那么又将另当别论。
小木匠不知晓诸般事情的背后，冥冥之中，是否真的有一双大手，将他最终推动到了日本人的对立面，但当他从顾白果口中得知鲁大战死于日本半神凉宫御之手时，心中已经暗自下定了决心。
命运最终织成了一张网，而他甘墨，最终也顺从了命运的安排。
那就是，鲁大身上曾经的负担与期望，将由他背起来。
包括对抗半神凉宫御这个看上去无法战胜的敌人。
没有人逼他。
但小木匠却觉得，或许……这就是命。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个高度，就不可能视而不见，撒手不管。
国运不昌，我愿以命续之。
民族危亡，我以脊梁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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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匠没有选择随着戒色大师一起走，因为他知晓戒色大师有他自己的圈子以及同伴。
而他对于佛门那一圈人并不熟悉，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凑在一块儿。
他也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行动。
所以当天晚上立刻乘船北上，随后转了火车，前往鲁东。
人生并非坦途，正如同前往鲁东的道路一样，充满了无数的岔路口，也将面临着无数的选择。
每一个选择，都将影响着自己的人生。
以及别人的……
如果说小木匠并非是前往鲁东，而是顺势南下，前往洞庭湖的话，或许会有很多的事情发生改变，一些人、一些事的结局或许也就真的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流去了。
许多让人遗憾的事情，或许也就不会发生……
但世间终究还是没有如果，小木匠也没有未卜先知的功能，所以即便是错过了什么，他也不曾知晓。
八天之后，他出现在了鲁东省会泉城，在一家招待所落了脚。
风尘仆仆的小木匠洗去一身尘埃之后，已是傍晚时分，于是起身，前往当地最有名的馆子泰丰楼。
抵达馆子之后，他进门点了一大桌子的菜，随后要了一壶酒，慢条斯理地品尝起了美食来，时不时小酌一杯，十分逍遥自在。
大约到了傍晚七时左右，一个小厮来到了他的跟前，低声问道：“请问是甘爷么？”
小木匠点头，说对。
小厮递给了他一封信，然后说道：“是一位大师傅让我转交给你的。”
小木匠摸出了零钱来，给他打了赏，随后接过了那封信来，拆开之后，展开信纸一看，瞧见上面写着“鼎至泉城，督军府中”八个大字。
他翻手，将那信纸收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起酒菜来。
小木匠之前扑往凤城，得知那一场争端早就结束，出土的青州鼎被秘密运出，他与戒色大师的一个晚辈见过一面，那人告诉他，说大师说过，若是他来了，便让他前往泉城的泰丰楼中，两人相见。
结果现如今戒色大师没有露面，反倒是递了这么一个纸条来，着实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督军府”他自然是知晓的，指的应该是独掌鲁东军政大权的韩主席。
也就是说，青州鼎，落在了韩主席手中？
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倒也听过韩主席的名声，只不过这么一位军政要人，他真的能够拿得住这众人垂涎的青州鼎么？
小木匠笑了笑，也没有继续动作，而是认真吃着菜。
他毕竟初来乍到，肯定不会贸然出手，至于后续之事，得等与戒色大师见过面之后，再作沟通。
就在他慢条斯理地吃饭时，二楼楼梯处，却蹬蹬蹬走来了一群人，其中领头那个，却是个女子，长得婀娜多姿、天香国色，那架势一出现，香风阵阵，二楼大厅吃饭的食客全部都愣了，不少人甚至都忍不住站起了身来。
天底下，竟然有这般美丽的女子？
怕不是仙女哦……
那女子似乎也经常遇到这般的情形，对于一众臭男人直勾勾的目光并不在意，反而有着几分得意。
她款款走着，本来是想要前往三楼，然而余光扫量，却是瞧见了正在埋头吃饭的小木匠，犹豫了一下，却是对旁人低语几句，随后朝着小木匠这边走了过来。
小木匠眼中只有酒菜，而无美人，故而众人都仰头望去之时，他正在对那葱烧海参较劲儿呢。
不过当女人走到了桌子前面的时候，他方才适时抬起头来，淡淡说道：“魅魔大人，一起吃点？”
来人一袭黄杉，宛如双十年华的小娇娘，竟然是花门之中的魁首。
邪灵教十二魔星之魅魔，徐媚娘。
多年之前，两人相见时，徐媚娘安坐席中，而小木匠却战战兢兢，生怕被人看穿了身份去。
而现在徐媚娘风采依旧，但小木匠却不同往日。
他淡定地坐在椅子上，手上是剥虾的油污，面对着这等众人倾心的佳人，却不卑不亢，亲切自然，宛如多年好友一般。
但实际上，两人的交情，还真的不咋地。
甚至可以说曾是敌人。
看着淡然自若的小木匠，徐媚娘心中忍不住感慨年华飞逝，而面上则表现得十分热情，浑然忘记了往日恩怨，与他招呼道：“想不到竟然会在这泉城泰丰楼，碰到甘先生您……”
随后她又摆手说道：“不必了，不必了，我已经约了朋友，就是看您在这儿，过来打声招呼而已……”
大厅邻桌的其他人，瞧见这般美人儿过来与小木匠搭话，都朝着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而徐媚娘与小木匠客气寒暄着，又试探性地问了几句，随后告辞离开了。
小木匠继续用餐，心中却想着这魅魔都出现了，那么沈老总是不是也就在不远的地方么？
如果是，那么若是碰面了，他又该如何应对呢？
他心中思量着，没多一会儿，楼上走下来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却正是小木匠之前认识的小舞姑娘。
没想到她居然离开了景姐，跟花门魁首混到了一起来。
小舞走了过来，与小木匠招呼一声，随后低声说道：“魁首问你，要不要上去，一起吃个饭？”
小木匠有些意外，说道：“什么意思？”
小舞说道：“跟魁首一起吃饭的，是小韩帅，他知道你在这儿，所以就想要与你喝杯酒，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小木匠问：“小韩帅是什么人？”
如果对方说韩帅，小木匠自然知晓是何人，但小韩帅，他着实有一些迷糊。
小舞低声解释：“小韩帅又名韩馥生，他是韩主席的族人，师从崂山一叶真人，现如今在韩主席麾下做事，统管韩主席所有供奉人员，位高权重，在这泉城之内，算得上是一言九鼎，你若是有空的话，去见一见，喝杯酒也无妨……”
她大概与小木匠描绘了一番，小木匠听了，淡淡说道：“我吃过了，就不上去了。”
别说小韩帅，就算是大韩帅，小木匠也没有与之喝酒认识的兴趣。
时至今日，他已然有了这样的傲骨。
小舞姑娘听到这生硬的拒绝话语，脸色有些尴尬，低声说道：“甘先生，小韩帅在这泉城，乃至整个鲁东，都是权势颇大之人，你要是得罪了他，恐怕有些不太明智呢……”
她自觉与小木匠有些交情，所以说起话来，多少也有些不太遮掩。
小木匠却是笑了，说道：“不去。”
他坚决的话语让小舞姑娘很是无奈，当下也是看了他一眼，随后拱手告辞。
小木匠这边也吃得差不多了，唤来小二付账，准备离开，结果他这边刚刚起身，却有几个人拦在了他的身前，其中一个看上去颇有些威严的男人冷冷笑着说道：“阁下准备这么着就走了？”
小木匠打了一个酒嗝，说道：“怎么，我账没结够？”

第八章 狠辣女
那个满脸威严的中年男人没说话，只是冷冷盯着他，似乎想要从他身上瞧出一点儿不同寻常来。
对方弄得小木匠满身不自在。
他知晓这肯定是小韩帅不服气，叫人过来刁难自己的，所以也没有再作理会，而是往前走了一步，平静地说道：“劳驾让一下……”
他作势要走，那男人往前一站，再一次拦住了他，随后闷声闷气地说道：“我倒是要看一看，在这泉城里，还有谁敢不给我孔乙凡面子……”
说罢，他却是直接上手，朝着小木匠的身上抓来。
小木匠听到那人自曝称呼，下意识地往后退开，然后抬头打量了一眼，问道：“孔府的？”
那中年男人得意地笑了：“当然。”
小木匠出道也有一些年头了，自然听说过那“南张北孔”的名声，毕竟纵观中华五千年历史，能传承千年而不断绝的家族，唯有孔氏与张氏。
孔子与张道陵，南张北孔，一道一儒，百世而存。
这般的世家，自然积蕴颇深，不知道有多少的法门、手段以及天材地宝的积累，家学渊源。
他是见识过龙虎山天师府张家的风光，但这孔府，只听闻过，却未曾打过交道。
他一直觉得，孔府既有孔子儒家庇佑，又有诗文传家，教出来的门下子弟，必然是精英之人，就算是没有天师府那般的天纵奇才，但想来也不会是那种“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主儿。
结果他与孔府中人第一次的打交道，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情形。
出于对孔府名门的尊重，小木匠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平静地说道：“阁下能够代表孔府么？”
那满脸威严的孔乙凡盯着小木匠，说道：“你甭管我能不能代表孔府，今天我就要好好教育教育你，让你也知晓什么叫做长幼尊卑……”
说完话，他的右手五指屈拢，再一次地抓了过来。
这一回小木匠没有再让开，而是伸手如电，一瞬间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让他没有办法用劲儿。
不过那孔乙凡既然知晓了他的名声，还敢跑来找茬，显然也是有本事的，当下也是将手一翻，随后使用那小擒拿术，准备与小木匠在这方寸之间争锋……
但小木匠却并没有给对方机会。
他的恶速度更快，用劲更巧，力量更足，一拉一扯之间，却是将对方给直接摔翻倒地去。
随后，眼看着孔乙凡身后的一帮人等准备一拥而上，小木匠却是一脚踩在了孔乙凡的脑袋上，随后冷冷看着场间，缓声说道：“各位这是想找死么？”
众人感受到了小木匠在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杀气，心头疾跳，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来。
树的影、人的名。
而随后，小木匠将踩在孔乙凡脑袋上的脚挪了下来，随后大摇大摆地下了楼去。
那孔乙凡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旁人喊道：“上啊，拿下他。”
他瞧见这些人都没有动，顿时就急了，伸出手，朝着旁边那人的腰间摸去，想要掏枪，结果却被那人给抓住了手，随后说道：“凡爷，算了吧……”
没必要。
虽说小韩帅在这泉城之中，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但并非能够横行霸道的主儿。
那么多人看着呢。
倘若他们仅仅因为别人不肯敬酒这么一件小事儿，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动了枪，那么必然会出问题的。
毕竟就算是韩主席，也没有办法在这地界一手遮天。
虽说鲁东这些年一直独立于中央之外，但多少还是得讲王法的。
听到这人的话语，孔乙凡只感觉满口恶气，难以抒发。
想起他刚才在小韩帅和那娇俏可人的徐媚娘的面前说的大话，让他更是无地自容，当下也是恶狠狠地一甩手，骂道：“你们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说着话，他也下了楼去。
不过这回他自然不是去追人，而是扯呼，免得在这儿丢人。
小木匠出了泰丰楼，回想起刚才的事儿，脸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冷笑来。
对于孔乙凡这样的人，他从来都不放在心上。
甭管对方到底是不是孔府之人，他都不关心，反倒是那徐媚娘的态度，让他忍不住多想了一会儿，咀嚼一二。
很明显，那位不知年纪的女人，内心的态度，远非表面上的那般热情和善。
刚才之所以有那么一幕，少不了这女人在背后的挑拨。
但对方使出这样的手段来，恰恰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她其实并不敢明着动甘墨，所以才会通过小韩帅来恶心一下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小木匠忍不住揣摩起了沈老总的态度来……
他心中思量着，踱步往回走，结果感觉到头顶上有一阵微风风掠过，抬头一看，却瞧见远处的屋顶上，有好几个黑影在跳跃，那轻身手段着实了得。
瞧见那几个身影的一瞬间，小木匠还以为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心头跳了一下，随后没有感受到敌意，这才放下了戒备。
他仔细打量着，瞧见那几人却是几个起落，跑到了南边去。
小木匠左右无事，所以也来了性子，往不远处的巷道走去，瞧见左右无人之后，也攀爬上了墙面屋顶，紧接着使用那登天梯的纵身手段，远远地跟着，想要瞧一眼这些人都是干啥的。
毕竟泉城这儿因为青州鼎之事，搅得一阵风云翻涌，不同人汇聚于此，指不定有多少热闹可看。
现如今戒色大师不见人影，小木匠想要了解更多的消息，就得主动介入其中来。
他这本是无心之举，然而跟了一会儿，小木匠突然间发现，那几个不断纵身跳跃的人影之中，有一个看着，感觉很是眼熟的样子。
他修为极高，又有那造诣极深的登天梯手段，所以在那帮人身后跟辍着，宛如鬼魅一般。
别人瞧不见他，他却能够瞧得了别人，更清楚有一人，居然是阔别已久的张信灵。
南张北孔……
小木匠着实没有想到，他会在一天之内，同时见到两个千年传承的旺族子弟。
那孔乙凡在孔府之中，到底是什么地位，小木匠不太知晓，但这位张信灵可不得了，人家可是龙虎山天师道前任张天师的女儿，而且还是龙虎山第一高手武丁真人的得意弟子，更是天师道百年难遇的修行奇才。
只可惜……
张信灵是那种天生一手好牌，却打了个稀烂的悲剧人物，现如今甚至连天师府都没有办法再待了。
那次变故之后，更是人间消失了一般，不现于世。
但小木匠对她，却是没有半点的同情。
张信灵这等的强悍女人，也的确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她就是她，一个比男人还要尖锐的人。
尽管多年未见，而且还只是一个背影，小木匠却依然认出了对方来，他在这帮人的身后，如同一只大鸟般跟着，从大街一直跟到了城南的一片棚户区，瞧见那帮人最后落定，随后进入了一栋破烂房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想要打听点儿什么。
他这边落定，刚刚准备靠过去，结果就瞧见有一个人影轰然飞起，最后重重落在了不远处的一片烂泥水洼里，溅起了淤泥无数。
小木匠瞧见，给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下意识地往后退开，藏身在黑暗中去。
他这边刚刚藏好，却瞧见那水洼前人影一晃，被小木匠认定为“张信灵”的那人出现在了旁边，随后她伸出脚去，恶狠狠地踩在了那个趴在水洼之中的人胸口。
一股阴寒冰冷的气息从她脚尖冒出，却是将整个泥水洼都给冻结，寒霜一片，不断蔓延开去……
而水洼那人则终于忍受不住心头的恐惧，大声喊道：“饶命，饶命啊，别杀我……”
张信灵俯身过去，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领领口，一字一句地说道：“说，你们队长，他人现在在哪里？”
那人大概是被搞得心理崩溃了，浑身都在哆嗦，打着摆子，哭着说道：“我、我……”
啪……
张信灵反手一巴掌，力量之大，直接将人给甩翻倒地，重重撞在了冰面上去。
而她也满脸凶恶地冲着那人骂道：“你以为你不开口，我们就不知道了？实话告诉你，你们从金陵出发的别动队的成员，落在我们手上的，不止你一个；你不开口，就是把活下来的机会留给别人——来，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们队长董惜武，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那人被她的气场给震慑住，哆嗦一下，终于开了口：“在和顺庄布坊的纺布车间里，他们应该都在那里……”
张信灵走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确定？”
那人哭了，说道：“我出来的时候，他们的确在那里，至于现在……我也不肯定了——求求你们，我什么都说了，别杀我啊……”
他哭喊着，而张信灵则转过了身去，随后将右手举了起来。
黑暗中走出两人来，一人按住了那家伙，另外一人，则将利刃直接捅进了那人的胸口去。
那人被捂住嘴巴，挣扎了两下，最终颓然倒地。
而张信灵则淡淡说道：“走，和顺庄！”

第九章 且睁双眼看世界
几年的时间不见，张信灵身上那股天师贵女的气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凶戾与狠辣。
人命在她的眼中，仿佛草芥一般，没有任何值得尊重的地方。
天知道岁月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让她变成了如此的模样。
小木匠瞧见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如果，他说的是如果当初张信灵成功上位，成为千百年来天师府第一位女天师，那么此刻的她，又将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模样呢？
她是否能够扛起正道大旗，成为众人为之敬仰的新一任张天师呢？
小木匠不得而知，瞧见这帮人再一次出发，于是也跟在了后面，悄悄赶了过去。
因为这帮人口中，提到了一个人。
董惜武。
同样是作为龙脉三子之一的小木匠，对于这位董先生，观感其实只能算一般。
毕竟当初他们彼此的身份也是对立的，现如今也不可能因为三分龙脉，而变得热切起来。
之所以跟过去，是因为他想要看一看，沈老总到底有没有在泉城。
而如果在，他又将对董惜武做些什么呢？
对于这个，小木匠还是挺好奇的。
然而出了城南，一路往东的时候，过了一处山包，头顶上，却砸了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径直就照着小木匠的头顶上落了下来。
那棵树巨大，落下来的速度又快，眼看着就要砸中了小木匠，却没想到他突然间停住了脚步，随后旁边折返两步，正好避过了那树干的部分。
随后他透过烟尘与树枝茂叶，往头顶上望去，瞧见有一只翼展两丈的巨鹰，从天空划过……
小木匠抬头，冷冷地往着头顶天空，尽管那巨鹰在半空之上，仿佛一个黑点，但他却确定地知晓，那畜生，应该是能够瞧得见他的。
一人一鹰，隔空相望。
风魔。
小木匠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么两个字，脸上也露出了一抹古怪的微笑来。
很好，很好，没想到这泉城还真的是风云汇聚之地，南张北孔不说，那龙脉三子之一的董惜武也出现了，更不用说这位邪灵教的大将风魔也在……
如此说来，这儿当真是热闹啊。
只是不知道，日本人那一边，又会派出什么样的高手大拿过来呢？
若是半神凉宫御，那么到时有些麻烦呢。
尘烟散尽，小木匠除了刚才避开大树砸落时闪了一下身之外，其它时间一直没动，而头顶之上的那雄鹰在天空中一掠而过之后，也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持续攀升，飞到了云层之上后，不见了踪影。
很明显，那家伙只是想给小木匠一个警告而已，并没有要与他生死相见的意思。
小木匠在瞧见了风魔现身之后，也没有继续跟着张信灵过去。
既然暴露了，也就没有必要再跟着了。
只不过，这张信灵，怎么就跟邪灵教混到一起来了？
之前可没听到过消息……
小木匠并不知晓那和顺庄的纺布车间到底位于何处，毕竟他也只是初来乍到，对于泉城并不算熟悉。
先前若是没有被发现，他便隐藏幕后，一路跟过去，看看张信灵与董惜武之间，到底能够擦出什么样的火花来，但现在既然被发现了，也就不再跟过去。
这事儿毕竟只是插曲而已，他当下最主要的，是先跟戒色大师联系上，商讨一下青州鼎之事。
所以小木匠没有再跟，而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返回了住处。
呸，灰真多……
一夜无话，次日醒来，小木匠听到招待所楼外有讲话声，于是起床，走到了窗边一望，瞧见楼下大门那儿，却是站着四五人，正在与人说着话。
有人还朝着楼上这儿指指点点呢。
小木匠很轻松地就瞧见了人群之中的孔乙凡，还有两个人，看模样与他很像，但年纪却大上一轮。
也有年轻的。
有个灰白头发的老头，气场更是充足，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说一不二的厉害人物。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想到，昨天那场破事居然还有后续，那孔乙凡不但没有吸取教训，直接认怂，居然还请来了长辈……
打不过就叫家长，这合适么？
小木匠有些无语，倘若不是他需要在这儿等着戒色大师的人过来，他真的有点儿想要离开，不跟这帮人打照面。
不过小木匠今非昔比，即便是沈老总亲自过来，他也不怵。
面对孔府之人，他也没有必要落荒而逃。
当下也是去楼道口的水房洗漱一番，刚刚弄完，那边的的房间门口就有敲门声了，小木匠走了出来，瞧见那几人围在了自己房间门口那儿。
领头那个头发灰白的老者挺胸抬头，而其余几人则将手摸向了腰间，一副气势汹汹，随时准备冲突的样子。
小木匠有点儿想笑。
倘若是小韩帅派人过来，小木匠并不惊讶，毕竟自己折了对方面子。
若是把日本人给钓了过来，他也是预料之中的。
结果反倒是这个自称“孔府中人”的孔乙凡，带着这么几个人找上门来，让他着实是有些看不太懂。
他就跟看猴子耍戏一样，在水房门口看着，似笑非笑，而那边的几人敲了好几下门，发现没有开，居然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过去，将房门给踹开了。
跟着过来的招待所店员瞧见，一脸心疼的样子，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看得出来，这几个人还是挺有威势的，让招待所这边敢怒不敢言。
灰白头发的老者束手而立，站在门口，而冲进房间里的人也立刻查明情况，回禀道：“没在……”
“跑了。”
两人报点，随后有人喊道：“窗是打开的，可能跳窗走了……”
瞧见那边一片慌乱，还有人得意地喊着，小木匠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待下去了，毕竟那房间里还有一些日用品和衣服，若是给这帮家伙弄乱了，着实就不划算了。
于是他拎着毛巾走了过去，瞧见门口这些大动干戈的家伙，问道：“有事？”
那白发老者回过头来，脸色错愕。
孔乙凡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也是一脸愕然。
众人：“……”
场面陷入了尴尬中，而很快，孔乙凡打破了沉默，对旁边那灰白色头发的老者说道：“五叔，就是这小子，目中无人，辱骂我孔家列祖列宗，还大放厥词，简直是猖狂……”
小木匠听到这孔乙凡将一大堆的脏水往自己头顶上泼了过来，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
这位……真的是孔家人？
怎么感觉，如此白痴呢？
然而甭管对方手段有多低劣，孔乙凡的确是挑起了那灰白头发老者心中的火气，这老头儿脸色顿时就变得通红起来。
他一双怒目直瞪小木匠，气呼呼地说道：“我侄儿说的这些，可是真的？”
小木匠瞧见这老头儿借势发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说道：“你觉得呢？”
对方没有听出小木匠话语里的调侃之意，反而以为是承认了，越发感觉到面前这人的嚣张，当下也是黑着脸，寒声说道：“我原本不信，没想到这世间，真的有人胆敢对我千年儒家、诗书传世的孔府辱骂狂言……好，很好，小子，若是不给你一点儿教训，你还真的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说着话，威势攀升，随后手臂猛然一挥，却是要旁边之人将小木匠拿下。
但孔乙凡是知晓小木匠本事的，所以没有冲前。
反倒是旁边一个与他很像，但年轻许多的愣头青闻言，直接就冲了过来，那气势汹汹的架势，着实唬人，但一挨着小木匠，却被小木匠简单的一个擒拿手，直接给按到了墙上去。
小木匠的动作很简单，干净利落，以至于好像是那人直接送上门去一样，看得那老头儿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这……不可能吧？
小虎子平日里很生猛的啊，可是族内年轻人的佼佼者，怎么这会儿就变成了软脚虾？
老头有点儿生气了，觉得年轻人给他丢了脸，而小木匠也生气了，一边按住那奋力挣扎的年轻人，一边指着那老头儿骂道：“有没有一点儿脑子？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他叨逼叨的这些破事，除了他自己，你让他问问，还有几个证人？什么千年孔府，别张口闭口跟我说这些，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别老是窝在家里当螃蟹，睁开眼睛来，看看这个世界，懂不懂？”
他劈头盖脸地一通骂，随后将那年轻人往前面猛然一推。
他以为自己能够骂醒对方，结果那老头却也是一个火爆性子的，当下也是在他放开那年轻人的一瞬间，人如奔马，猛然冲到了小木匠身前来。
他右拳前出，却是一招简简单单的“黑虎掏心”。
但这招式简单，蕴含的力量却如同那排山倒海，轰然而至。
小木匠感觉得到，这一击若是搁到几年前的自己，说不定都扛不住。
但是现在嘛……
轰！
一声沉闷的轰然之声响起，通道之中就仿佛发生了爆炸一般，气浪朝着两边吹去，那几个随着过来的人直接吹飞了去，就连孔乙凡都被掀倒在地，感觉千钧压顶，气都唤不过来。
而整层楼，似乎都出现了大片裂痕来……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小木匠，却单手托住了对方的拳头，淡淡说道：“听懂了么？”
老头一脸颓然，苦涩地说道：“懂了，对、对不起……”

第十章 平泗帮
小木匠之所以会生气，并不是孔乙凡的满口诬陷，以及这孔府老头儿的胡搅蛮缠，而是想起了日本人。
很久以前，我们还是天朝上国，对于东边的那个小国家，一直觉得是蛮夷之地，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日本从唐朝开始，就一直派了遣唐使过来，不断地学习咱们的知识和文化，属于跪舔的小弟……
然而时至如今，那个小兄弟早就已经阔气了，甚至还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将泱泱中华，吞入腹中去。
人家靠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一万个人，或许就有一万种回答，但在小木匠的心中，一直觉得，“团结”这件事情，可能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特别是对于日本修行界而言，更是如此。
或许，日本修行界之中，也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各种腌臜之事，也会相互倾轧、斗争，但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们都还是能以半神凉宫御为一杆大旗，然后团结在天皇直辖的机构鬼武神社，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大本营身边，全力以赴。
他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汇合一处。
而这也造就了日本修行界大跃进式的繁荣发展。
反观中华之地，除了没有像半神凉宫御这般的顶级人物之外，宗门、底蕴、高手、天才一个都不缺，但现如今却如同一盘散沙那般，任人欺辱……
东三省已经丢了，华北又即将开始所谓的“自治”……
所有的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
政治上的东西，以及国家大事，小木匠不太懂，也不想去懂，毕竟他接受的教育有限，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帮人盖房子、打家具的小木匠而已。
但江湖上的事情，他却还是有一定发言权的。
在他的想法里，就是江湖上像眼前这孔府老头一样弊帚自珍、窝里横的封建老顽固太多了……
在某一瞬间，小木匠突然间有点理解沈老总以及屈孟虎他们所做的事情，以及他们所为之奋斗的事业了。
只可惜……
接下来的时间，小木匠任由这帮人离开，而自己也退了房，离开了招待所。
他没有继续施威，而是非常低调地离开了。
没走多远，有一个光头汉子追了上来，随后低声喊道：“敢问这位爷，可姓甘？”
小木匠回过身来，盯着那人说道：“你是？”
那人与小木匠略带质疑的目光对上，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说道：“马铁龙，家父马晋才，他与戒色大师是知交，得了戒色大师的吩咐，让我过来与甘爷您搭个线，请您跟我来……”
小木匠瞧见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旁边的小巷子里走去，没有多疑，跟着往里走。
进了小巷子，那人往外面瞧了一眼，随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牌子来，说道：“不好意思啊，刚才那边有人盯着，有点儿不方便——这是戒色大师给我的信物，说你瞧见了，应该就能够认得出来。”
小木匠打量一眼，感受出了那物件上有戒色大师的气息，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嗯，大师人在何处？”
光头马铁龙说道：“大师被一个厉害人物给缠上了，人现在抽不出身来，让我过来接您——甘爷，我刚才瞧见您身后有些尾巴跟着，所以咱们得绕点儿路，行么？“
小木匠点头，说：“听你的。”
他刚才出招待所的时候，的确感觉到被人盯着了，至于是谁，他没有去盘查，不过基本上都能够猜得出来。
事实上，他之所以大摇大摆地在这地界落脚，也是有姜太公钓鱼的意思。
不过现如今戒色大师派的人与他搭上了线，也就没有必要再钓鱼了，所以小木匠伸手过来，对那人说道：“我带着你走吧。”
说完话，他足尖轻点一下，那马铁龙只感觉风声呼呼，整个人却是直接飞了起来，两边景色不断往身后退去，身上仿佛承受了极大的力量。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已经离刚才所在的小巷子，有好几里地了……
马铁龙这才知晓，眼前的这位男人果然是名不虚传，是个大佬。
随后他带路，引着小木匠穿行在泉城的街巷之中，半小时之后，却是来到了一处高门大宅之中。
马铁龙领着小木匠从侧门进入之后，对小木匠说道：“甘爷，这里是平泗帮帮主崔连城的府邸——平泗帮的前身是鲁东漕帮，帮主崔连城与日本人有血仇，而且我父亲在平泗帮中任白纸扇一职，故而此次青州鼎出土，大师过来，便与我们联了手……“
他简单地与小木匠解释了一下，让小木匠知晓前后之事。
事实上，戒色大师不但召集了平泗帮，还有佛门的几位高手，以及鲁东、河北之地的一些豪杰，务必要将这鼎留在咱们中华之地，不能给日本人得了便宜去。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没有多说，只是问马铁龙，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知晓自己的身份么？
马铁龙摇头，说没有。
小木匠立刻交代，说一会儿去与众人见面的时候，让他千万不要透露了自己的身份，就当做是一普通角色吧。
马铁龙虽然不太明白，但既然小木匠吩咐了，也不敢拒绝，当下也是点头称是。
随后他领着人来到了那边的大厅，门口守着两人，旁边那人瞧见了马铁龙，又看向了旁边的小木匠，皱眉问道：“这人是？”
马铁龙说道：“是戒色大师找来的帮手。”
守卫听了，没有多加盘问，直接放行，让两人进了厅里去。
大厅里一帮人正在开会呢，小木匠打量一眼，瞧见二十来人，主持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其他的什么打扮都有，老老少少，另外还有一些和尚、尼姑之类的佛门中人。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大家都朝着这边望来，胖子打量了一眼，问道：“小马，这位是……”
此人正是平泗帮帮主崔连城。
小木匠决定隐藏身份，所以很是低调地上前拱手，说道：“在下屈虎逼，戒色大师叫我过来学习学习……”
那胖子没听过这“屈虎逼”的名号，瞧见神光内敛的小木匠，觉察不出什么厉害之处，所以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戒色大师介绍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且坐——我们继续……”
他回到场中，对众人继续说道：“从现在得到的情报来看，一件青州鼎，当真是搅动风云无数，如日中天的邪灵教，光十二魔星就来了四个，另外教内左使王新疆也来了，那家伙毕竟是八连营出来的，这儿相当于他的半个主场；除了邪灵教之外，金陵方面也派了人过来，不过分作了几波，今天早上我跟其中的董惜武见了一面，他跟我开了空头支票，许诺无数，主要意思也是让平泗帮给他提供便利；另外各路零星人马也有出现，这些都不说，至于日本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可以肯定的，日本人对这青州鼎绝对是志在必得，他们派出了大量高手和特务赶来，据说坐镇华北的虎神犬养健也到了，正在某处蹲伏；估计一旦有了青州鼎的确凿消息，他就会立刻出手……”
他话还没有说完，立刻就有人开口问道：“犬养健？可是日本半神凉宫御的大弟子犬养健？”
崔连城点头，说道：“对，就是他，众所周知，凉宫御的七大弟子之中，他最看重大弟子、五弟子和关门的老七，除了不知所踪的武修罗之外，另外两人，一个是衣钵传人，一个则是日本的最天才，这几年日本人消化了东北之后，又开始谋求华北诸省，搞所谓的‘华北自治’，犬养健正是为了执行这一战略，派往华北的，现如今青州鼎现于黄河，有关于天下气运，那家伙自然不会闲着……”
有人问：“那家伙到底有多厉害？”
崔连城沉声说道：“这个没人知晓，对于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戒色大师，他告诉我，反正他敌不过的……”
“什么？”
众人纷纷惊呼起来，其中一个眉目慈祥的老僧说道：“阿弥陀佛，戒色大师他这话儿，应该是谦虚之言吧？”
旁边有人附和，说对，戒色大师禅功已至化境，堪称佛门之中第一人，又练得数门神通，如何能不是那犬养健的对手呢？
崔连城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戒色大师是不是谦虚，但他的确是这么回答我的，至于原因，他说主要是他修行的，并非沙场搏击的争斗之法，他可以在其它领域胜过犬养健，但杀人之术，却力有不逮……”
众人听了，纷纷发愁，叹息道：“若是如此，又该如何对付那凶狠的日本人呢？”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间却有一人站了出来，开口说道：“诸位先别慌张，你们可能忘记了一个人。”
崔连城问道：“谁？”
那人说道：“鲁班圣手，甘墨甘十三……”

第十一章 围子山
小木匠此番过来，原本是想要探听关于青州鼎，以及日本人的消息，没想到给马铁龙引到了这里，还说有一帮豪雄在此汇聚。
他之所以想要隐藏身份，也是因为个性比较疏懒，不想与人过多交际，所以才会如此，没想到正听得起劲儿呢，却听到有人提起了自己的名字来，乍一听，还以为是被人认了出来，结果瞧见说话的那人并没有看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这些年基本上都在南方活动，与北方江湖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唯一的一次，就是好几年前在长白山脚下，与东北群豪共同抵抗日本关东军。
不过当今信息流通不畅，他又一直比较低调，认识他的人其实并不多。
不是所有人，都如同花门魁首徐媚娘那般，与小木匠打过照面。
世间事，哪有那般巧？
他藏在人群之后，听到自己名字被人喊出来之后，众人反应不一，而那平泗帮帮主崔连城开口说道：“甘墨此人，我曾听戒色大师说过，的确是一代奇人，而且也与日本人有很深的恩怨纠葛，但他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要找他帮忙，实在是有点儿难啊……”
提到小木匠的那人却笑了，然后说道：“按照道理讲，的确如此，但我这边却刚刚收到一个消息，就在昨天晚上，那小韩帅在泰丰楼与人发生了冲突，诸位猜一猜，与小韩帅起冲突的那人，是谁？”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众人哪里不知晓，当下也是问道：“冯老四，你别吊人胃口了，可是那甘墨大侠？”
冯老四“啪”的一拍手，开口说道：“对，正是那位鲁班圣手，甘墨甘十三——我听人说了，昨天小韩帅在那泰丰楼上，宴请花门魁首徐媚娘，席间徐媚娘告诉了小韩帅，说江湖中最为神秘的鲁班圣手，正在二楼吃饭，于是小韩帅便叫人去请，不过这位甘圣手也是傲骨铮铮，连续来了两拨人，都没有请动他，特别是第二波，据说那位孔府的孔乙凡自告奋勇去的，结果愣是一个照面，就给人家撂倒了，脑袋都给踩在了脚下去……”
他将昨日之事讲得惟妙惟肖，听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看得出来，那孔乙凡在整个泉城的名声都不咋地，所以大家才会笑得如此畅快。
但也有质疑之声：“不是吧？那孔乙凡虽然人品不咋地，但实力还是公认的，毕竟是孔府出来的，千年宗族的底子，我之前与他见过几面，很是厉害，怎么可能会被一个照面撂倒？”
这话儿一说出来，立刻有人反驳：“孔府又怎么样？就是一帮弊帚自珍的腐儒而已，咱们本地的子弟上门拜师，他们要么拒之门外，要么教些零碎，反身却去招了些日本学生，说是要推广儒学，表达我华夏气度，甚至怕那帮日本学生太生分，还叫府中女弟子作陪，一搭三，啧啧啧……”
众人纷纷出言，有人反驳，有人洗白，有人叫骂，反倒是把话题给扯开去了。
一直到最后，崔连城将话题引了回来，问那冯老四：“此话当真？”
冯老四点头说道：“当真。”
崔连城听了，信心倍增，开口说道：“能够一个照面撂倒那孔乙凡，这位鲁班圣手果然名不虚传——他与戒色大师曾经在长白山下并肩作战，此番出现在咱们泉城，应该也是收到了大师的邀请……若是如此，咱们这事儿就有点底气了……”
众人纷纷点头，说是极，是极。
小木匠藏于人群之中，瞧见自己的名字，居然能够给这帮人勇气，心中多少也有一些感动。
而随后，崔连城继续往下说，终于聊到了青州鼎。
这时小木匠方才知晓，那青州鼎的确落到了韩家手中，不过并非在那“督军府中”。
拿到青州鼎的，是韩督军的心腹手下孙联营，此人原本是一黑道大盗，后来被韩督军招纳于账下，关系十分亲密，属于拜把子的交情，此人将青州鼎得到之后，秘密运送回了泉城，但并非在督军府，而是一处秘密之地。
至于那地方在哪儿，谁也不知晓，所以现如今各路人马汇聚于此，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想要赶在别人之前，拿下此物。
会议的最后，崔连城通告大家，说希望大家齐心合力，最终保住这国运之物，绝对不能让此物流落于外邦手中去。
众人齐声允诺，随后散去，而马铁龙则引着小木匠去客房歇息。
小木匠这边刚刚落脚，还没有歇气呢，却有一个长得与马铁龙很像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对小木匠拱手说道：“在下马晋才，见过甘爷。”
这人却是马铁龙的父亲。
小木匠与此人见礼，寒暄数句之后，各自落座，随后马晋才也不与小木匠绕圈子，直接说道：“甘爷，戒色大师现如今被东海大妖达摩月缠住了，抽不出身来，所以让我负责接待您，之前我在帮中负责消息传递，所以让犬子去接你过来，多有怠慢，还请原谅啊……”
小木匠与他客气两句，直接问道：“东海大妖达摩月？”
马晋才点头说道：“对，这邪祟据说是东海蓬莱岛出来的，无端凶悍，也是冲着那青州鼎过来的，与戒色大师有些过节，所以就直接找到了大师单挑，大师害怕此人误事，伤及无辜，于是将其引到了泰山那边去，所以没办法抽出身来……”
小木匠问：“大师能处理得了么？若是需要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的。”
马晋才说道：“不用。”
他果断拒绝，停顿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大师临走前告诉我，这是他的私事，让旁人不要参与进来……”
小木匠并非愚笨之人，一下子就揣摩了个大概，直接问道：“那达摩月，可是女的？”
马晋才尴尬地点头，说道：“对。”
啧啧……
小木匠不想去揣摩戒色大师的私事，立刻中断了这个话题，然后回到了当前来，说道：“眼前这些人，来自各处，出身不同，修为不同，想法也各有不同，不知道是否能够成事？”
他比较担心这儿人多眼杂，走漏了消息。
马晋才说道：“甘爷你大可放心，前来此处者，多是戒色大师这些年的知交好友，别的不敢说，人品都是可以的。”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不置可否，并不评价，而是又问起另外一件事情来：“可有邪灵教沈老总的消息？”
马晋才说道：“有人说他去了洞庭湖。”
什么？
小木匠一愣，说道：“他不在这里？”
马晋才说道：“那位沈老总，可是咱们民国的一代奇人，行踪诡异不定，谁能知晓？不过就目前我们收到的消息来说，邪灵教此番虽然集结鲁东，但管事之人，却是那位左使王新疆，而非沈老总本人。”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陷入了沉思之中。
难道，那位沈老总是冲着那洞庭湖真龙去了，并没有来这里么？
马晋才又与小木匠聊了一会儿，这时外面有人过来叫他，他这才告辞离开，临走前他告诉小木匠，说他如果不在的话，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马铁龙帮忙，千万不要客气。
小木匠将他送到了院门口，随后回到了房间里来。
他盘腿坐在床上，仔细思索着，将接收到的各种信息都思考一遍，筛选出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到了下午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了马铁龙的声音：“屈爷，你在么？”
小木匠当着众人的面，自称“屈虎逼”，所以马铁龙也改了口。
小木匠推门出来，瞧见马铁龙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马铁龙说道：“晚上有点状况，得派人过去看，我过来问一下您是否有想法。”
小木匠让他进屋，然后问道：“什么情况？”
马铁龙说道：“我们之前收到消息，那孙联营花重金，招揽了一些强手，其中一人叫做尸王，是个狠辣角色，然后有消息说在东郊围子山一带，连着发生了两起吸血僵尸事件，我们怀疑与尸王有关，所以就组织一队人手过去查探消息，看看能不能摸到一些线索……”
小木匠想了想，点头说道：“好，算我一个。”
马铁龙说：“好，我过去说一声，回头过来通知您。”
他离开了，差不多半小时之后，又赶了过来，叫小木匠去大厅那边集合。
小木匠赶到大厅的时候，这边人员已经聚齐了，队伍总共有六人，其中有两个出家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和尚，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尼姑，另外几人，都是彪悍的汉子。
他赶来的时候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领头的是平泗帮的一个堂主，叫做花麻子。
这六人，再加上小木匠与马铁龙，总共八个。
花麻子弄了一辆卡车，将这些人拉上，然后直接出了城，到东郊外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等到了车子无法行进的山路前，众人下车，看着昏黑的天光，有人抱怨了，说去面对的可是尸王，这晚上出来，可不是找死么？
花麻子骂道：“废话，你白天过来，能找得到人么？”
几人吵闹，这时那和尚平桥师傅却开了口：“禁声，山上有情况……”
这话儿一出，众人皆惊，顿时就感觉凉风嗖嗖，抚面而来。

第十二章 五大高手战惜武
当前这场景，黑灯瞎火的，远处的山林起伏，看着黑乎乎连成一片，着实是有一些吓人。
不过这帮人都是修行之辈，自然不可能被吓到。
当下大伙儿也是保持安静之后，花麻子低声问道：“怎么着？”
那平桥和尚是来自于泉城灵岩寺的，颇有些本事，此番探查尸王，几个佛门中人便把他和泰安普照庵的灵秀小尼给推举来了。
这两人都是对付邪异之物的行家，无论是降妖除魔的手段，还是观山望气的本事，都是有的——出发前那花堂主一再强调，说进山之后，一切事情，都得听这两位的，他花麻子不过是鞍前马后、搞好后勤的打杂而已。
那平桥和尚低声说道：“这山里阴风习习，隐约间还有几分腥臭之气，说明有个阴秽的去处，那传闻，说不定是真的。”
他举起手，让众人莫要拿手电照路，而是借着月光，跟他往山里走去。
在平桥和尚的引导下，众人小心翼翼地顺着山路，往那山上面摸了过去，一路上也不敢喧哗，猫着腰，快速前行着。
在最前面领路的，是那灵秀小尼，这个小尼姑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眉眼俊俏，身子很是轻灵，穿着有些不太合身的青衣僧袍，手中端着一个怀表一样的罗盘，不断地打量着上面的指针，走走停停，显得十分认真仔细。
小木匠和马铁龙拉在了最后，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各种事情。
一行人在山里走了大半个小时，却是来到了一处山腰间，一直在前面领路的灵秀小尼停住了脚步，随后将手往头上伸出，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
这一队人都是老手，得到指令之后，都朝着山路两边散开，随后藏身于旁边的灌木丛中去。
突然间，林中飞出了一群惊鸟，那树冠之上，哗啦啦一阵响动。
有个眼尖的家伙指着左侧下方的山谷处，低声喊道：“看那里。”
众人往下瞧去，瞧见那边有一团篝火燃起，紧接着浮现出了一些人影来，似乎正在那儿拼杀争斗，看着很是激烈的样子。
因为这儿与那山谷离得比较远，而且中间还有一些林木遮蔽，所以瞧得并不是很清楚。
花麻子瞧见，走上前来，与平桥和尚商量道：“我们摸到那边的山壁上去？在那里的话，我们居高临下，应该能够瞧得清楚……”
他指的地方，却是不远处的一处坡顶，那儿有一片断崖，正好处于山谷的边儿上。
从那里往下望，视角应该是最清楚的。
平桥和尚有点儿拿捏不好，看向了灵秀小尼姑，那小尼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可以。
这两位点了头，花麻子立刻就招呼众人摸过去，小木匠跟着队伍，走过了一片针叶林，下坡上坡，最后来到了那悬崖边，朝着十几丈的谷底望去，瞧见那儿有一条小溪，溪边的确有一团篝火，篝火边倒了好几个人，却是中了箭，倒在地上，没有了气息。
而另外一边，却有四五人，正在围着一人交手。
那些人攻势很猛，凶悍得很，在那篝火的掩映下，一片刀光剑影，叮叮当当，宛如开了一个打铁铺子。
小木匠眯眼打量，瞧见这帮人，他居然是认识的。
那单独的一方，便是龙脉三子之一的董惜武，而围攻他的人里面，便有昨夜出现过的张信灵。
那娘们昨天就收到了董惜武的落脚点，小木匠本来想要跟过去瞧热闹的，结果因为被风魔发现，出手阻止，最终没有追踪。
今天在会上，听崔连城说早上还与董惜武碰面，知晓张信灵昨夜的行动并没有成功。
没想到在这地方，双方又碰上了面。
这事儿，还真的是有点巧。
花麻子早上的时候，与平泗帮帮主崔连城见过董惜武，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对旁边的人低声说道：“那个被围住的，是金陵那边过来的董惜武。”
“董惜武？”
平桥大师打量一眼，压低嗓门，小声说道：“那董惜武据说是龙脉三子之一，分了三分之一的满清龙脉，乃当世间一等一的高手，怎么看着如此狼狈？莫不是个戴了面具的西贝货？”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此刻从上往下打量过去，却瞧见那董惜武被四五人追着，并不缠斗，而是满场乱跑，苦不堪言。
篝火边倒下的那几位，看那穿着打扮，与董惜武也是一路的。
也就是说，山谷中的那个“董惜武”不但此刻颇为狼狈，就连随行人员都保护不了，被人给截杀于此——这样的表现，怎么可能是威名赫赫、龙脉三子之一的董惜武呢？
假的吧？
不过很快就有人指了出来：“跟他对战的那几人，可不一般呢。”
董惜武陷入如此田地，有两个可能，一个就如同平桥大师的猜测一般，是个西贝货色，而另外一个可能，那便是他的对手着实是厉害。
在小木匠看来，围攻董惜武的这帮人里，张信灵甚至都不算是最厉害的。
在场中压阵的，是一个个子不高，有点儿敦实的家伙，那家伙居于场中指挥位置，游走于边缘，手中有一杏黄色三角旗，每一次的挥舞，都有地形变化，或者是地刺陡出，或者是石墙浮现，或者是在董惜武身下直接出现一大坑，让身处重围的董惜武疲于应付，甚至连逃脱都不得。
不但如此，那家伙通过围棋落子一般的手段，在各处挖坑，却是将董惜武给困于此处。
而包括张信灵在内的其他人，也是个个厉害。
一个身材婀娜曼妙，身穿锦衣宫装的美妇，手中彩带数条，时而化作绳索，时而化作长鞭，时而又笼罩各处，化作牢笼。
她使得是以柔克刚的手段，让董惜武难以突破，只有气得嗷嗷直叫。
又有一壮汉，身高两米，膀大腰圆，宛如一头蛮熊那般，每次都能够挡在董惜武的正面，左手持圆盾，右手拿斧头，与董惜武正面硬刚。
那董惜武手中一把赤铁刀，携着那龙脉之气的狂猛之势，却每一次都被那汉子圆盾上的柔和光华给化解。
这汉子即便是岌岌可危，却每一次都能够逢凶化吉。
再有一人，却是个身背双刃的刺客，一直游走边缘，一见到机会，立刻就施展杀招，未果之后又立刻撤退，不给董惜武半点儿反击的机会，时时刻刻，都如同心头尖刺，让董惜武气得嗷嗷直叫，却没有半点办法。
这四人，再加一个张信灵，皆是不凡之辈，如此五人围攻董惜武，显然是早有预谋，并且准备充分的。
所以董惜武如此狼狈，也是可以理解。
小木匠这边观察着，旁人却是如数家珍地说道：“嘿，邪灵教十二魔星里面来了俩，地魔、星魔，再加上花门提督冷雨、黑熊妖王和无极刺客，算计董惜武的这帮人可是下了血本呢——就是董惜武本人，若不是他，谁人能够在这五大高手的围攻下，还活下来呢？“
众人听了，纷纷吃惊，而小木匠也忍不住了，说道：“那个女子，是什么魔？”
那人说话的口音很重，小木匠有些听不太懂。
信魔？
所以张信灵是加入了邪灵教咯？
说话的那人顺着小木匠的手指望去，瞧见了在董惜武头顶上飞来飞去的张信灵，开口说道：“星魔，此女来历不行，但出手相当狠辣，是邪灵教掌教元帅手下最凶狠的一条狗，手中犯过的血案无数……”
小木匠问：“北斗星辰的‘星’？”
那人点头，说对。
小木匠没有再问了，而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人看上去对邪灵教的事情很是熟知，但语气却没有太多怨恨，反倒是更像是在调侃一些，所以小木匠觉得他对张信灵的恶评，应该是有一些中肯的。
也就是说，在这些年的时间里，张信灵不但彻底投入到了邪灵教的怀抱之中，而且还成为了邪灵教干脏活的人员。
这样的她，与当初小木匠认识的张信灵，反差着实是有一些大。
是什么让她，变成现如今的模样？
是失败和仇恨么？
还是她心中的欲望，以及野心？
小木匠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此事，目光紧紧地盯着董惜武，瞧见他在五大高手的围攻之下，虽然颇为狼狈，但浑身的气劲澎湃，却有一种乌龟壳般的沉稳。
他即便是身陷重围，却也没有落入太多的下风去……
不但如此，他还能够伺机反击，即便是没有效果，也让敌人不敢小觑。
不愧是分得三分之一龙脉的男人，即便落入这般伏击之中，却也让人刮目相看……
队伍里的其他人瞧出了内中蹊跷，也忍不住纷纷赞叹那董惜武的厉害，然而小木匠的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董惜武就算是再厉害，也不过是吃老本而已。
这些年，他其实一直处于这般的峰值，并没有太多的突破。
这样就是尚正桐看不起董惜武的地方，如果一直守着龙脉之气，并无其它突破的话，人生的顶点，都是能够一眼望到的……
小木匠打量着，突然间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阵阴寒。
紧接着，旁边有人发出了一声尖叫来：“小心，尸王来了！”

第十三章 一个莽撞鬼，一个大话精
尸王……
小木匠的注意力，这才从山谷下方那异彩纷呈的激斗中收了回来，转过身来，瞧见一股妖风吹拂，山头上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接下来黑乎乎的林中有重重鬼影在晃动，又有狂风吹拂，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这种气氛实在是太诡异了，加上指针的疯狂转动，让旁边的灵秀小尼直接忍不住尖叫起来，却是将他们的位置给直接暴露了出去。
所以小木匠打量了一眼身后山林，立刻感觉到山谷下方处，有目光齐刷刷地朝着这儿望了过来。
那感觉如芒在背，让小木匠十分不舒服。
猪队友。
小木匠知晓山谷下方拼斗的那帮人已经发现了这儿，心中有些着急，对旁边人说道：“我们撤吧。”
如果只是对付那所谓的“尸王”，这一队人马，再加上他，怎么都不用害怕。
但若是加上了山崖下那帮不知敌友的邪灵教，只怕事儿就变得麻烦了。
小木匠对花麻子以及这帮鲁东群豪们虽然并不熟悉，但却知晓，这个时候肯站出来帮忙的，都是咱们国家真正的脊梁，是有良知的江湖人。
这些人倘若有个什么闪失，着实是有一些遗憾的。
于是他招呼着众人离开，然而那灵秀小尼却是个执拗之人，拿着手中罗盘，却是朝着山崖的左前方指了过去，开口喊道：“尸王就在那里！”
说着话，她却是足尖一蹬，人就朝着前方的林子里跑了过去。
这光头小妞儿，却是个莽撞的傻大胆。
小木匠拦不住人，又瞧见山谷之下，却有一道黑影朝着这边急冲而来，暗道不好，当下也是推了一把旁边的马铁龙，低声喝道：“带他们先走，我去追人……”
当前局面实在是太危急了，稍有不顺，或许就全军覆没了，小木匠不想冒险，让马铁龙带人离开。
马铁龙知晓小木匠的身份，自然明白他的判断肯定是没错的，当下也是一把拉住了花麻子，随后带着其他人撤离。
小木匠也是不去理会多少，从鲁班秘藏印中摸出了一张京剧面具来，直接覆在了脸上，随后冲向了前方。
他足尖轻点，人如鸿雁，落到了灵秀小尼所冲向的林中去，结果一入其中，就感觉周遭景色一转，黑色浓雾浮现四周，眼前却是遍地坟冢，倒落石碑无数，看着诡异无比。
人一进来，却有黑鸦一片，腾然飞起，在头顶上不断盘旋着。
这儿却是一处大阵。
小木匠见多识广，虽然惊讶，却也没有多少惶恐，而是眯眼打量着，很快在左前方的一处土坑里，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
他快步走上前去，瞧见那土坑不大，深约一丈，灵秀小尼失足跌落到了下方去，不知道是崴了脚，还是别的什么，居然没有能够爬上来。
小木匠站在坑口，一边打量四周，一边问道：“你没事吧？”
灵秀小尼听到，知晓是同伴来了，赶忙喊道：“小心。”
小木匠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几分痛苦，又听到许多淅淅索索的声音，当下也是低头望去，瞧见那坑里面，除了倔强的灵秀小尼之外，居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
那些虫子长得跟蜈蚣一般，是一种多足虫子，背上黑红油亮，在土坑地下不断游动，发出细碎之声，并且朝着灵秀小尼的身上爬来。
小木匠借着微弱的月光，瞧见灵秀小尼身上一片黑红之气，显然是被那虫子咬了。
他瞧见这场面，没有二话，左手平伸而出，却有一朵金黄色的火焰冒出，随后飘落到了坑底之下去，将这深坑给照得一片暖黄。
此乃麒麟真火，别看只有小小一团，但经过小木匠这些年来的提炼，却是蕴含着极大的力量，并且散发着麒麟的威严之气来，那些细长的虫子抵受不住这样的强大压力，纷纷后退，随后朝着坑底四周散开。
几息之后，它们竟然退得一干二净，不见踪影。
小木匠也跳到了坑下，没有立刻去搀扶小尼姑，而是问道：“没事吧？”
灵秀小尼抬起头来，脸色都变黑了，不过却还是艰难地伸出了手来，将手中那怀表一样的罗盘递给小木匠，说道：“尸王就在附近，不要管我……”
小木匠瞧见，没有接，而是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命都快没了，还想着这些？”
他说着，却是俯身下去，借助那一团麒麟真火，打量着灵秀小尼身上的伤口，发现了好几处被虫子咬过的地方瘀血汇聚着，正朝着心脉交汇处涌去，看着情况十分不妙的样子。
难怪这小尼姑没有试图爬出坑去。
她若是稍微莽撞一些，运劲爬坑，只怕现在已经毒发身亡，没有了气息。
小木匠帮对方点了几处要穴截脉，让这些毒素不至于迅速集中于心脏处，让她毙命，而灵秀小尼则任他施展，口中说道：“我是戒色大师点名，从泰安普照庵中喊出来的，我死了没事，绝对不能给我们普照庵丢脸——师父说了，那青州鼎关系到我中华国运地脉，断然不可落在那日本人的手中……”
这小尼姑年纪不大，大道理却是不少。
小木匠瞧见她那秀气的脸上满是倔强，原本对她莽撞行为的埋怨，却是化作了心疼来。
这小姑娘啊……
且不说她本事如何，单单凭着心胸的这一口气，就已经让小木匠为之敬佩。
他瞧见灵秀小尼中了虫毒，此刻自己虽然将其封住，不让那虫毒接近心脏，避免猝死，但没办法解读，想要让这小尼姑活下来，只有让她别用劲气，也千万不能剧烈活动。
想了想，小木匠告了一声“得罪”，随后俯身下去，将人给背在了自己身上，又一蹿身，直接跳出了土坑边上来。
那一缕火焰却如同有意识一般跟随而来，提供照明。
落地之后，他左右打量一眼，然后说道：“找尸王这事儿，你自己来干吧，我保证你不死就行……”
灵秀小尼自小生活在尼姑庵，平日里都跟师姐师妹和一帮老尼姑待在一块儿，根本就没有怎么见过多少年轻男子，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势？
她此刻被小木匠这般一背着，闻到一股年轻男子的气息，小心脏立刻噗通乱跳，下意识地想要将其推开，结果却被小木匠单手揽住，沉声说道：“你想死么？”
这霸道直白的话语让灵秀小尼没办法去反驳，心中越发忐忑起来。
而她这些突如其来的忐忑，却莫名其妙地将心中对于死亡的恐惧给驱散了许多，莫名间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温暖。
眼前的这个男子，他戴着一副夸张的京剧面具，但灵秀小尼隐约记得此人的模样，不算英俊，但非常的耐看，有着一种男人的奇特魅力，而此刻将她背着，让她满心慌张，脸红得不行，脑子都有点儿卡壳。
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回过神来，听到男子对她说道：“那尸王在哪里，能确定位置么？”
灵秀小尼这才反应过来，她单手撑着这男人的肩膀，让自己的胸脯稍微与对方后背保持距离，随后说道：“我们，不是先撤么？”
小木匠听到她的话语，忍不住笑了起来：“撤？刚才叫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灵秀小尼听到，满脸通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背着她的小木匠则说道：“我们现在已经误入敌阵之中，这儿的阵法有点古怪，一时半会儿之间，我也没有办法突破——既来之则安之，进来了，那便搂草打兔子，将那尸王给拿了吧。”
灵秀小尼听到对方的话语，忍不住地皱起了眉头来——这人虽然救了自己，但说大话的毛病却着实有些难以忍受。
不过她虽然心中疑惑，但也知晓是自己将两人扯入这绝境之中，当下也是咬了一下嘴唇，有血流入口中，这才举起手中的罗盘指针来，苦涩地说道：“就在那边……”
既然没了退路，那就硬着头皮上吧。
不过就是死罢了。
她，难道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么？
小木匠不知道这小尼姑的心中到底经历了多少波澜，事实上，在他看来，那尸王只不过是简单的小麻烦而已。
真正让人头疼的，是山谷之中的那一帮人。
围攻董惜武的那一帮人，倘若调转枪口过来，对准了他，小木匠也未必有把握能够战而胜之。
得了灵秀小尼的指路，小木匠朝前走去，越过一大片的坟冢石碑，又避开了一些很难发现的机关陷阱，最终来到了一座坟头垒得足有两丈高的巨大坟冢之前来。
那坟冢正中，树立了一块白玉碑，上有蛟螭，下有赑屃，颇为庄严厚重。
碑身之上，一无标名，二无墓志铭，通体上下，就只有三个大字。
鬼门关。
瞧见这涂了红漆的“鬼门关”三字，灵秀小尼看得一脸惊恐，而小木匠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装神弄鬼！”
他往前踏了一步，而灵秀小尼则惊声叫道：“这儿阴气极盛，你小心……”
话语刚落，这巨大坟冢的地上，却是泥土松动，石块抖落，随后一双双腐烂得可见白骨的手掌，扒开了泥土，从地下爬了出来。

第十四章 游尸鬼阵
当前这局面，将灵秀小尼吓得小心肝儿乱颤，毕竟她之前虽然经历过不少诡异古怪之事，但那些都还只是比较简单的场面，她自己都能够应付得过来，而眼前这架势，这阴气之浓郁、气氛之吓人，以及危险之程度，都是她平生所未曾经历过的。
这会儿只要是稍微走错半步，就有可能是那万劫不复之地，绝无生还的可能。
瞧见眼前这绝境，本来抱着必死决心的她，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悔意来。
唉，真的不该不听劝啊……
灵秀小尼满心悔恨，而小木匠却没有太多惊慌。
他往后退了两步，避开那巨大坟冢笼罩过来的阴寒之气，头顶上那散发着温暖光芒的麒麟真火明灭不定，显然遭受到了极大阴气的侵袭。
与此同时，周围这些可见白骨的腐烂手掌也纷纷扒开了泥土，从地下爬了出来。
一、二、三、四、五……
一共八名，这些玩意儿与寻常腐尸并不一样，虽然模样磕碜了一些，但认真看，却都能够发现它们浑身油光，一个个都仿佛那陈年经久的老腊肉一样，而且双眸还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灵光。
它们并非那寻常所见的僵尸般木讷、僵硬，反而有一种拥有智慧的奇妙感觉来。
瞧见这些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家伙，灵秀小尼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凉气，开口说道：“游尸，还是八个，我的天啊……”
小木匠问：“什么意思？”
灵秀小尼低了一下头，哭一般地说道：“佛门之中，将僵尸或者不死者，分作不同的等级——紫僵、白僵、绿僵、毛僵、飞僵、游尸、伏尸、不化骨……普通的僵尸，顶多也就紫僵、白僵而已，厉害的也就绿僵、毛僵，至于飞僵，已经脱离了不死者的范畴，成为了真正的饿鬼道修行者了，而这样的僵尸，除了大机缘之外，也就只有那最得天独厚的养尸地，才能够诞生一二——眼下这八个，级别至少是游尸，可以说除了口不能言之外，思维和修行，都与正常人无异，甚至因为身体的优势，会更加强一些……”
她战战兢兢地解释着，最后却是下了一个结论来：“我和平桥大师之前预估，那所谓‘尸王’，顶多也就飞僵的实力，没想到这儿正主都没露面，就出了如此恐怖的八头游尸——它们的实力，宛如八大鬼王一般，我们肯定是死定了。”
灵秀小尼说着，感觉两人必死无疑，心中多少有一些难过，毕竟她此刻却是花一样的年纪，许多事情都未曾尝试。
就这样死去了，当真还是蛮遗憾的。
不过……若是能够死在这男人的背上，说不定也是一种幸福。
她心中慌张，口中绝望，而小木匠瞧见那八头从地底里爬出来，随后结阵，朝着自己缓慢围过来的所谓“游尸”，脸上却浮现出了几分笑容来——难怪戒色大师会亲自从那什么泰安普照庵里面，将这小尼姑给叫过来帮忙。
这灵秀小尼别的不说，学识着实是渊博得很。
这个很难得。
眼前这些游尸的确厉害，每一头的身体里，都蕴含着浓郁的死气。
这样的家伙，不知道存积了多少年头，刚才能够练成。
只不过，就这样的本事，还没办法拿他如何。
小木匠淡定地笑着说道：“别慌，有我在，没事的……”
他安慰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其中一头游尸便已然扑上前来，那家伙果然如同灵秀小尼所说的一般，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智慧，甚至懂得使用兵器，手中长刀挥舞，那刀法稳准狠，果然不凡得紧。
小木匠这两年来很少用刀了，但刀法已然融会贯通，成就一方大家，达到了“手中无长刀、心中有利刃”的境界。
所以面对着这游尸的攻击，他显得很是淡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对方来势汹汹的攻势。
他往旁边退开一些，却不曾想其余几个的游尸也开始动了，而且手中各种兵器，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齐朝着小木匠的身上招呼过来。
小木匠身上背着虫毒缠身的灵秀小尼，没办法将她抛下，也不敢太过于激烈施展，只有单手托住这小尼姑，在一众游尸群中翻转、跳跃、腾挪，愣是不让这帮凶神恶煞的家伙，沾到自己半分。
那些游尸攻势凶猛，而且彼此结阵，颇有章法，手中兵器挥出，层次鲜明。
胆战心惊的灵秀小尼瞧见小木匠背着自己，却能够在这乱战丛中不伤半分，心中惊讶得很。
不管怎么说，这个大话精的轻身手段，绝对是当世一流的，而且身手之敏捷、反应之迅速，都是让人惊叹的。
难怪他会有刚才那般满满的自信……
小木匠不知晓身后灵秀小尼的揣测，以及对他的评价升级，他之所以没有与这帮游尸正面交击，除了身有累赘之外，更主要的，是想要等多一会儿，静观其变。
这八头在灵秀小尼眼中宛如鬼王一般的游尸，在小木匠看来，却不过都是一帮小杂鱼而已。
真正的幕后凶手，却是那个所谓的“尸王”。
那家伙正躲在暗处，观察着自己这边的表现呢，倘若自己表现得实在是太过于劲爆，很有可能会将那家伙给吓跑了去。
而到了那个时候，再让小木匠去将其找到，恐怕会比较困难。
正因如此，小木匠一边与这帮结阵以待的游尸缠斗，另一边则不断地观察四周，试图在这重重阵法的背后，找到那尸王的一些迹象来。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小木匠知晓打蛇得打七寸的道理，所以一直等待着时机，想要等那幕后之人露出真面目来的时候，方才做出最后一击。
这明暗两方各有心思无数，使得眼前这局面颇有一些难分难解之势，反倒是让趴在小木匠背上的灵秀小尼担惊受怕，那心思宛如坐了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的，好是惶恐不安……
这争斗还在继续，眼前刀光剑影，无端热闹，而不远处，小木匠听到一声“轰”的响声，周围这些游尸，却下意识地停滞了半分。
小木匠似乎心有所感，下意识地往着左后方望了过去。
迷雾之中，他瞧见了一个身影，看上去……
颇有些熟悉啊。
程寒？
小木匠心头一跳，知晓这劳什子鬼阵之外，又有人闯入其中，而且实力颇强，使得主持此阵的幕后之人不得不将一部分精力，落到了远处去。
而这个时候，周遭景致却是一变，浓雾也有所稀疏。
只不过，那人是程寒么？
小木匠感觉不太像，不过却还是忍不住往前一窜，想要朝着那人身影浮现的地方追过去，将人找到，一看便知究竟。
不过他这想法，却被身前这八头游尸的拦截给中断了。
八游尸个个不凡，强劲的实力，宛如正常修行者一般的思维，以及彼此默契的结阵之法，却是在小木匠想要撤离的一瞬间，将他给拦住。
随后有一头陡然发力，宛如老腊肉一般的身体开始膨胀，然后有弥漫不化的死气从它身上陡然冒了出来。
这些死气宛如一大团低落水池之中的墨汁，带着一股强烈的扩散之意，落在脚下，却是能够让周遭草地枯萎，泥土焦黑，而此刻则附在了那家伙手中长枪之上，化作螺旋尖锐之气，朝着小木匠胸口戳来。
年刀月棍一辈子的枪，这头游尸陡然出枪的这一招，颇有种练了一辈子的架势。
长枪宛如长蛇归巢那般，毒辣无比。
甚至……
近乎于道！
然而小木匠在这个时候，也是迸发出了极大的实力来，面对着这毒龙探穴的一击，居然没有任何惧怕之意，反而挺身而上去。
眼看着那枪尖就要扎在胸口之上，将他与身后的灵秀小尼给扎了个透的时候，小木匠突然间一偏身，却是让与其差之毫厘地错过，随后右手一抓，竟然将那漂浮在半空中的麒麟真火拿在手中，朝着那游尸的脑门顶上猛地一拍。
啪！
一声脆响，那麒麟真火看上去宛如一盏旧旧黄黄的小灯，然而却蕴含着极为烈性的力量，瞬间就融入了那游尸头顶去。
下一秒，小木匠已经出现在了十米之外，而那头被拍入麒麟真火的游尸浑身开始冒出了金黄色的光芒来，紧接着宛如一盏白炽灯那般透亮，而它本身则更像是钢炉之中烧得透亮的状态。
几息之后，这头让灵秀小尼看得心惊胆战、惧怕无比的游尸，却是化作了无数灰烬，散落在地。
而这个时候的小木匠，已经冲到了刚才疑似程寒的身影所在处，却发现黑雾弥漫而过，那人影已然不见踪影了去。
在他面前出现的，却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单薄的身影。
那人仿佛也是狼狈地闯入阵来，手中挥舞着手中长剑，踉跄地驱散黑雾之后，朝着小木匠这边望了过来。
小木匠一瞧，哟呵，居然是熟人。
张信灵。
而张信灵先是瞧见了一个柔弱秀气的小尼姑，随后望向了那“坐骑”去。
尽管小木匠带着面具，但张信灵似乎一下子就将他认了出来，双目之中，却仿佛有一团火焰，瞬间就点燃了起来……
轰！

第十五章 那个男人认真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么？
不存在。
当初张信灵如意算盘落空，羽翼被剪除，步步失算，这事儿却都是她自己作的死，与小木匠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她最终翻盘的希望，也就是那“帝俊之心”被夺，也是她自取其辱而已。
小木匠不过就是说话大声了一点而已嘛……
许你算计别人性命，就不许别人说话大点儿声？
世上断没有这般霸道的道理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木匠与徐媚娘见面，都能够泰然自若，双方都能够控制住心中的狂野，波澜不惊，没有任何的冲动，而徐媚娘就算是不喜欢小木匠，也只有背后使绊子，当面还是笑嘻嘻的……
所以小木匠觉得，此番见面，张信灵多少也会如此吧？
但他很明显还是低估了张信灵心中的怨恨。
这世间，有一些怨恨会随着时间慢慢冲淡，最终消失无踪，彼此都会释然，但还有一种怨恨，会在心中一直存留。
它宛如毒蛇一般，不断噬咬着当事人的灵魂，以及郁积，最终变成了一种执念。
执念，是一种相当可怕的东西。
张信灵便是如此。
她这些年来，沉沦杀戮，成为了邪灵教沈老总手中的一把刀，不断地用血腥来刺激自己，让自己不去回想当年那一幕，然而每一次午夜梦回的时候，她都会忍不住地想着：“如果我获得了那帝俊之心，又该如何？”
她或许已经成为了龙虎山上，千百年来，唯一的女天师了吧？
又或者……
这是一根刺，刺得她遍体鳞伤，性情大变，而现如今，她终于碰到了当年那场意外的始作俑者，又如何能够不激动呢？
所以几乎是确定了那个面具男身份的一瞬间，张信灵手中那把篆刻了无数符箓的金属长剑，便陡然飞了起来。
它带着张信灵，宛如一道疾光，落到了小木匠的身前来。
直取心脏。
数年未见，张信灵别的不说，这杀人的手法倒是变得干净利落许多，人如疾影一般过来，快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接近。
等发现的时候，她的剑尖已经刺到了眼前来。
不但如此，张信灵手中的剑，顶端有宛如螺旋一般的劲气，仿佛能够绞杀一切。
一般人就算是你用兵刃来挡，恐怕也会被这样的气劲给转晕，随后受死。
趴在小木匠背上，顾不得用手撑着肩膀的灵秀小尼瞧见对方这出手的架势，以及近在咫尺的锋刃，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啊……”
好快的剑。
好凶的人……
灵秀小尼吓得都快闭上了眼睛去，然而却发现那来势汹汹的女高手仿佛突然间定格了一般，竟然就停在了自己身前。
自己甚至都能够瞧清楚对方脸上，那几道狰狞的疤痕来……
这是怎么回事？
灵秀小尼心惊胆战，随后瞧见那仿佛能够刺穿一切的剑，居然被这个屈虎逼用单手，食指与中指，将那剑尖架住了。
灵秀小尼自认为这辈子，都没有瞧见过这把犀利的剑。
这样的剑法，在她看来，天下间都罕有。
但让她震惊的，是这么快的剑，这么汹涌的劲气，却是被这个叫做屈虎逼的男人，给随手化解了。
他怎么这么厉害？
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江湖上都没有听过呢？
要知晓，“屈虎逼”这三个字虽然拗口，但还是挺让人记忆深刻的。
毕竟正常人，不会叫这么一个傻波伊的名字。
小木匠一招“鹰衔长蛇”，将张信灵那利落的一剑给拿住，让她难以寸进之后，淡定地说道：“许多年未见了，不必如此激动吧？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
灵秀小尼：什么，他们认识？
不开心。
张信灵长剑被拿捏，脸顿时就涨得通红，整个人开始不断用力，经脉之中充斥着爆炸一般的力量，那气息却是鼓荡而起，将衣服都吹得飞扬起来。
她则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小木匠，一脸怨毒地喊道：“商量什么，只有你死了，我的心方才能安……”
这话儿说完，张信灵的身上却是爆出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来。
剑尖之上，却是刺啦啦地放射蓝紫色电光来。
小木匠感觉指尖发麻，不再用那粘劲儿拿住长剑，而是抽身后退。
两人分离。
小木匠往后退开，而张信灵则挥出了十八剑来，每一剑都来势汹汹，气吞山岳，那剑尖之上，甚至还有电光摇曳，显得十分恐怖。
而张信灵本人也在这个时候，开始有了变。
她整个人仿佛着魔一般，有雷光将她笼罩，举手投足之间，都有雷爆之音浮起，让人为之震撼。
小木匠瞧见，知晓这几年过去了，张信灵投靠邪灵教，也并非是没有收获的。
不过这也是能够预料得到的，毕竟没有肉骨头，谁愿来做狗？
灵秀小尼趴在小木匠背上，因为极度的颠簸，使得她根本不敢乱动，死死抱着小木匠的脖子，瞧见眼前这个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女人手中长剑划出一片电网来，整个人也变得如同那爆发的火山一般，心中惊骇。
她想着莫不是这个叫做屈虎逼的小哥伤了那女人的心，辜负了别人，方才让那女子变得如此狂躁？
小木匠瞧见张信灵这等架势，电光雷鸣间，又有着一股邪恶妖风，却是将道家正宗，与邪祟手段结合一处，着实骇人。
不过她的场面弄得这般厉害，也并非没有坏处。
对方似乎是在燃烧生命一般……
小木匠没有与张信灵正面接敌，而是往后退开，而这时周围却不见了那些凶悍游尸，反倒是冲出了一个矮个儿男子来。
那男人正是先前围堵董惜武之时，不断施展手段，用土墙深坑化阵，封堵董惜武的家伙。
小木匠当时瞧见过这家伙的手段，就能够感觉出，他的实力，绝对要比张信灵要高出一两个档次，后来一听人确定，这才知晓此人居然是邪灵教中鼎鼎大名的地魔。
天地双魔，在邪灵教中，也是一等一的顶尖人物。
他，自然不是张信灵这等走狗所能够比的。
小木匠面对一个张信灵，自然是游刃有余，但如果那地魔加入的话，事情可能就有些麻烦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那地魔出现之后，却并没有加入战斗，而是拦住了张信灵。
那男人对状若疯癫一般的张信灵低声喝道：“你疯了？”
张信灵此刻已经杀红了眼，手中长剑挥舞，电光掠过，差点儿伤到地魔，待那人退后，张信灵寒声喊道：“让开，不然连你也一起砍了……”
地魔恨声骂道：“掌教元帅交代过，不要对付此人，更不能伤了他！”
张信灵哈哈大笑，又是一剑劈去，从地魔的头顶掠过，脸上的肌肉扭曲，嘴角歪斜，状若疯狂地喊道：“去你麻痹，老娘负责就是了！”
地魔瞧见眼前的张信灵如同疯狗一般，心中一叹，却是抽身后退，撤离了战场。
他本来对这个神经质的女人就不太感冒，此番过来阻止，也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既然张信灵喊着自己来一力承担，那么他也就算是尽了职责。
日后掌教元帅若是追究起来，他也是有说辞的。
所以他退出战场之后，却是往黑雾中一站，隐匿了行踪去。
而这边，张信灵气走了地魔之后，猛然回转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了满是血水的牙齿来，状若疯狂地喊道：“来吧，你死还是我死，这是你我之间，宿命的对决……”
小木匠瞧见此刻的她与最开始时，已经截然不同了。
现在的张信灵，脸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色，那青筋宛如蚯蚓一般，在她脸部和脖子的皮肤下方游动着，身上好几块地方都有光冒出来，连带着周围一片血管都浮现了。
而她整个人也仿佛衰老了十几二十岁，头发变得又干又涩，眼圈发黑，牙齿不但开始渗血，而且还有几颗脱落了下来。
她整个人的背脊也变得弯了，如同一老太太那般……
不，不是老太太，而是某种……
野兽？
此刻的张信灵看得让人牙疼，小木匠知晓，大劫之后的张信灵没有再选择稳扎稳打，卷土重来，而是走了捷径，方才有了今日之气势和实力。
只不过，捷径哪里是那般容易走的？
想要更多，就得付出更多代价。
世间事，一向如此。
现如今的张信灵，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但也正因为如此，使得她浑身充满了不确定性，喊出那脑残的狂言之后，她再一次地发动了冲击，单单一人，却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的威能。
她手中长剑划出无数电光，交织成了一张大网。
随后那张大网组成法阵，限制了小木匠腾挪的空间，而张信灵整个人如同那即将爆发的活火山，以及雷霆电网的结合……
小木匠一直在回避，十几个回合之后，却被张信灵的一个蹬腿踢在了胸口处。
他整个人直接砸落进了一处坟冢里面去。
轰……
烟尘飞起，小木匠为了灵秀小尼的安全，将她抱在了怀里，用后背硬抗了这一击。
张信灵瞧见防守得如同乌龟壳一般的小木匠终于露出破绽，忍不住张狂地大笑起来，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将脸色发黑的灵秀小尼轻轻放在了地上，一脚踩在了旁边一头从泥土里爬出来的僵尸上。
他轻轻一捻，那僵尸立刻化作了飞灰去，而随后从怀里，摸出了一根手臂长的木尺来。
鲁班尺。
小木匠将鲁班尺往灵秀小尼身边一扔，那木尺却是化作了一顶华盖，将惊慌失措的小尼姑给罩住了去。
他对小尼姑说道：“你在这儿安坐一会，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转过了身，然后把袖子给挽了起来。
这个男人，开始认真了。

第十六章 这个时代，群星闪耀时
（为@时间的力量嘉庚）
如果有可能，小木匠并不愿意跟张信灵去拼死相斗。
即便这个女人，与自己存有宿怨，如同仇寇。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杀了对方。
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下不得手，也不是因为他觉得彼此之间的仇怨还能够化解。
更不是他看上了对方的美色……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觉得，张信灵这个人若是活下来，等待日后，或许有用。
因为瞧这日寇的架势，全面侵华，迫在眉睫。
日本修行界，很早之前就已经全面整合在一起，而且这时间点非常的早，譬如那五十岚秋夜，他与半神凉宫御就很不对付，但人家却没有着眼于私怨之中，而是将彼此的关系，定位于“竞赛”，将对手放在了中国修行界……
如果，小木匠在想如果有朝一日，中日之间必有一战，像张信灵这样的人，会不会为了维护中华修行界的尊严，放手一战呢？
一如今日？
毕竟此刻的张信灵，看上去，与那松本菊次郎都有得一拼。
所以小木匠之前的时候，方才会不断回避，并不与其正面交锋。
但现在，他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那点儿小侥幸。
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怨念。
国仇不如家恨。
甚至不如利益……
小木匠并不是没有见过汉奸，甚至还亲手宰过不少。
他见识过人性之恶，但也瞧见过人形的光辉……
见过太多，所以他有着自己的判断。
看着眼前这浑身冒着腾腾黑气、闪烁着电光的张信灵，小木匠心中所有的侥幸和期盼，都被消耗一空了。
这疯女人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所以就算是活下来了，也没有用处。
将灵秀小尼安顿妥当之后，小木匠转身过来，面对着迎面一剑，他右手从怀中摸出，随后挥了出去。
铛！
张信灵手中摇曳电光的长剑，撞到了一处铁板上。
这个张狂的女人，感觉到不但是手中剑，就连自己，都仿佛撞上了一处坚硬到可怕的城墙上一样。
那种坚实，难以撼动的感觉，让她有点儿想吐血。
太硬了！
这时她才发现，一直避而不战、甚至有点狼狈的小木匠，手中却是出现了一把刀。
一把款式极为老旧，看上去材质也一般般的破刀。
只不过，当她的注意力落到了那破刀之上的时候，发现那刀身上，竟然浮现出了一大片金黄色的符文来，将整个刀身给点亮了。
随后，里面奔涌出来的气息，却是将她此刻的气势，都给吹散了许多去……
只一瞬间，双方的强弱之势，却是发生了改变。
小木匠稳固如山，挡在了张信灵的面前。
瞧见这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男人，张信灵的心宛如被毒蛇吞噬一般，生出了无穷的恨意来。
好、好、好，你是山。
那么，我便是愚公吧。
这些年来，张信灵吃过了无数的苦头，干过了不少的混账事，而凭借着这一切的功劳，终于获得了两枚洪荒妖元。
一曰“雷鸟”，一曰“狰”。
雷鸟生于极北之地，腾空而起，飞于半空，便化作漫天雷云。
有上古大能者，名曰“电母”，猎杀九十九，制成“乾元镜”，此乃神器，能释放电光，开山裂石，威力巨大，刺目非凡，从而掌控雷电。
至于“狰”——《山海经》有，云经华山之首，曰钱来之山，其上多松，其下多洗石。又西二百八十里，曰章莪之山，无草木，多瑶碧。所为甚怪。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如“狰”。
古籍记载，四皇移位，天降赤心。逐天下，服四兽，然者“狰”也。
此物力大无穷，力拔山兮。
失去了帝俊之心的张信灵，将这两枚妖元融于身体，却因为这妖元品质残缺，以及彼此相冲的缘故，并没有能够直接攀升至巅峰之上。
但即便如此，张信灵依旧拥有着足够的信心。
她要战。
战他个地动天摇，山河崩坏。
战他个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战他妈的……
呼！
哈！
呼！
嘿！
张信灵身上的力量在疯狂涌现出来，她的身上有无数雷云交织，力量从脚下的大地传递而来，让她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的强大。
在那一刻，张信灵的心中，涌现出了强烈的自信来。
天老大。
地老二。
我老三。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这种感觉……
久违了。
轰……
张信灵手中的金属长剑，突然间变成了一道蓝紫色的光芒来，将挡住自己的那把刀疯狂碾压而下。
那是雷鸟的力量，也是狰的力量……
是螺旋混合之力。
一直以来，张信灵都试图在这两者之间做一个平衡，但从来都没有能够成功过。
因为她实在是太小心了，害怕伤害到自己的身体。
如果只是取一份，又没办法达到她所期待的高度。
而现如今，她做到了……
力量在翻涌，宛如煮沸了的鼎罐，它压抑不住，就要迸发而出了。
张信灵挥出了那一剑。
这一剑……
毁天灭地。
催动山河。
让世界都为之震撼，群星也为之闪耀吧……
剑风在挥舞的一瞬间出现了，原本封锁一切之大阵，无数的石头，以及刻着符文的石碑，仿佛能够禁锢一切的坚固，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石头朝着天空飞去。
巨大的坟冢破开，有一个浑身带着无尽死气的身影，从里面浮现出来。
随后它猛然一跃，冲向了黑色的迷雾之中去。
太特么可怕了。
雷……
电……
光……
还有那无尽的、疯狂的、仿佛能够斩破一切的力量啊……
招谁惹谁了这是？
张信灵这一剑，是她平生最为高强的一招，
它或许缺少了灵性，或许没有了剑法最应该遵循的规则，甚至都不讲道理，但却有着顶尖强者所必须要有的力量。
这股力量，是妖元融汇之后，震撼世界的力量。
张信灵挥出了这一剑，感觉世界都陷入了停滞之中去。
而自己，则圆满了。
哦，不，还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点。
唯有将仇敌的头颅斩下，才是最好的结局，才是让她开心颜，感觉到一种极致的宣泄……
这一剑的威力是如此的巨大，它将整个山头的法阵都给破开去，将集聚于此不知道多少年的布置，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都给破开了去。
但这一剑，最终还是被挡住了。
铛！
这一声金铁交击之声，宛如天神打铁那般，又恍若洪钟大吕，龙吟九天，传到了不知道哪儿去。
很远，很远……
泉城听到了。
泰安听到了。
泰山之巅听到了，黄河之畔听到了，就连不知道几百里之外的崂山顶上，都有一个坐在蒲团上的老道士，睁开了眼睛来。
那些能够主宰这个时代的人们，朝着天空望了过去。
岱庙的和尚，孔府的大儒，八连营的赶海鬼……
就连泰山的生死界，那坚硬的岩石上，都有一张老妪的脸，浮现了出来……
黄河边上，一个留着仁丹胡的男人抬起头来。
……
张信灵感觉到，自己这辈子，最巅峰的那一瞬间，就是此时此刻。
电闪雷鸣，阴云遮天，而她整个人，却宛如三足金乌一般，浑身都充满了刺目辉煌的光……
她仿佛神灵一般。
这一剑是如此的完美，但……
当这一剑被挡下来时。
她没办法挥出第二剑。
她没办法了。
她只有笑。
苦笑。
艰难的、拼尽全力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她觉得自己的这一剑，能够斩破世界。
但最终却被小木匠这一刀挡住了。
硬生生、毫无花哨地挡住。
这个男人，之前，在自己跟前，不过是门前走狗一般的角色，为什么这才几年过去，他竟然能够变得这般强呢？
是自己不努力么？
是自己不坚持么？
是自己境遇太差？
不，不是。
只有张信灵自己才知道，她这几年，有多拼。
但是，为什么她最后，还是败了？
小木匠望着眼前这个秀美不再，宛如老妪一般的女人，看着她脸上、身上的疤痕，以及血管爆裂、血肉模糊的身体……
这些都是力量攀升到了极致，最终陷入崩溃的结果。
小木匠想起种种过往，叹息了一声，说道：“双遮双照、遮照同时，放下吧……”
这句话，是戒色和尚曾经劝小木匠的话。
现在，小木匠与张信灵说起。
对方自小熟读佛道典籍，学识和聪慧、根骨，比自己强上一百倍，应该能够知晓的……
小木匠这般想着。
而张信灵听到之后，眼睛往下一翻，嘴里咕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去你妈的……
砰1
张信灵倒下了，再无声息。
她手中的剑，也化作虚无。
小木匠叹息一声，收了手中的旧雪，随后看向了不远处的黑暗，对藏匿在那儿的地魔解释道：“我啥也没干啊，她的死与我无关——她，属于自爆吧？”
地魔被他看了一眼，浑身战栗，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接钻入土中。
下一秒，已至几里开外……
小木匠有些无奈，而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呼声。
很快，马铁龙来到了那华盖边儿上，一眼就看到了灵秀小尼，然后问道：“屈、屈先生呢？”
灵秀小尼指着不远处站立的小木匠，一脸激动地说道：“他不叫屈孟虎——他，应该就是鲁班圣手，甘墨甘十三，对吧？”

第十七章 一杆大旗
灵秀小尼无比笃定地告诉马铁龙，说这一位，绝对是那传说中的鲁班圣手甘十三。
毕竟天底下，能够有这般修为和造诣的人不多，有一个算一个，再结合传说中的相貌、年纪等等，她实在是想不出还有其他的人来。
而就在马铁龙纠结着要不要与她说真话的时候，在山的另外一头，董惜武的胸膛正在不断地起伏着。
好一会儿之后，他方才沉下气来，对眼前不远处的一个黑影拱手说道：“三爷，多谢救命之恩，若不是你伸出援手，惜武只怕已经死于那帮家伙的重重包围了，实在是无以为报……”
那黑影一直藏身于浓雾之中，停顿了一会儿，方才往前走了出来。
此人却正是满清复国社的头目，爱新觉罗一脉的三爷。
此人眯着眼睛，打量着狼狈不堪的董惜武，缓声说道：“的确是无以为报啊……”
这个男人，当初曾经是他爹府上的包衣奴，后来又曾经是自己的手下。
但最终他在分得了三分之一的龙脉之气后，却因为害怕他的秋后算账，直接转身，投了革命党去。
满清龙脉啊……
羊虎禅那天杀的狗东西！
要知晓，当初承惠了龙脉之气的三人，一个王白山，现如今已经是西北要人，顶得上一方诸侯，而且还是如日中天之辈；而那甘墨则名列民国奇人之榜，当初一个懵懂的小木工，现如今天下闻名；至于眼前的董惜武，也是国府之中一等一的干将……
当初若是没有那挨千刀的家伙暗地里捣乱，可以想象，完全继承了那龙脉之气的他，又该是怎么样的一番景象呢？
三爷的心中，悔恨与嫉妒，就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折腾，但脸上却波澜不惊着。
望着脸上满是惶恐的董惜武，三爷淡淡地说道：“惜武，别来无恙啊？”
董惜武低着头，拱手说道：“托福，还行吧。”
三爷扬起头来，冷冷说道：“还行？我看着不太像啊，你说说，同样是龙脉三子，王白山这个异数且不说了，单说那甘十三，人家的出身和起点比你低多少，现如今又有多强，你自己应该能够感觉得到吧？”
就是那主儿，刚刚与人争斗，却是将他花费了数年时间积累的养尸地，一举破了去。
这还不是人家特地弄的，而仅仅只是顺带的啊……
别说董惜武，就连在这饿鬼道潜心十数年的三爷，都有些心惊胆战，不敢放肆，甚至都不敢去辩驳两声。
他只有关起门来，在心中腹诽几句，过过嘴瘾……
董惜武被三爷这般一说，脸上有些臊得慌，不过还是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甘十三出身西北甘家堡不说，师父也是著名的鬼斧大匠，论起来，可是一等一的身份……”
他身处国府，虽说不是机要部门，但得到的消息却并不算少，自然也是知晓小木匠身份的。
事实上，国府这些年来，也把甘十三的身份给研究了透彻。
三爷听到他这般说着，心中冷不住暗笑，却又没有再反驳，而是说道：“惜武，你有没有考虑过，咱们重新合作？”
董惜武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说道：“三爷，这……”
三爷平静地说道：“你先别忙着拒绝，我不是让你转投于我，也不是让你背弃此刻的主人，而是说，或许我们之间，有合作的可能——你也知道的，我兄长现如今在满洲国，虽说受人监视，但也开始慢慢地掌握了权力，并且聚拢了一帮留着辫子的爷们，咱们大清朝，两百七十六年的国祚，可是积累了不少的东西，现如今日本人有个大计划，我觉得，你可能会有兴趣呢……”
他淡定地说着，而董惜武的脸上则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在山的另外一头，小木匠已经摘了面具，和马铁龙聊过了，得知人并没有走，而是就在附近，好在那邪灵教的人也没有追他们，所以还算安全。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中间出了一点儿小插曲，那尸王估计是早就逃了，咱们先回去吧。”
他过去，将鲁班尺收了，又重新背起了灵秀小尼来，与马铁龙一起下山去找同伴。
灵秀小尼对小木匠的身份十分好奇，即便是矜持身份，也忍不住多嘴问了几句。
小木匠倒也坦荡，对自己的身份并不隐瞒，告诉她，自己是应了戒色大师的邀约前来的，目的便是不能让日本人将青州鼎带走……
不过眼前最紧要的事情，不是他的身份如何，而是你小尼姑自己身上的毒该怎么解。
这玩意，虽然封穴截脉，不让它涌入心脏处，但如何解，还是得想办法的……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毒发身亡，神仙也难救了。
对于这件事儿，灵秀小尼却并不在意。
倒不是说她小小年纪就勘破生死，而是觉得有戒色大师，以及像他鲁班圣手这般的奇人在，她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忍不住一阵苦笑。
果然是年纪小小，心思简单啊。
他被人吹嘘为“鲁班圣手”，但说白了，也就懂一些木匠手艺而已，又不是妇科圣手，更不是解毒行家，他在管个屁的用场啊？
这事儿，倘若是洛富贵来，那又另当别论……
很快，小木匠带着人，去与花麻子、平桥和尚等人汇合，这些人满心焦急地等着，对于山头那儿的拼斗都充满了焦虑与好奇。
小木匠没有去多做解释，但对于灵秀小尼的讲述，也没有多加阻止。
很快，同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年轻男人，居然就是传说中的鲁班圣手。
我的天啊……这么神奇的么？
且不谈同行者如何震惊，小木匠带着众人返回了平泗帮帮主崔连城的府邸处，让马铁龙去与众人汇报，而他则将灵秀小尼送回了房间。
等他出门的时候，马铁龙的父亲马晋才就赶了过来。
小木匠与他聊起了灵秀小尼身上的毒，马晋才告诉小木匠，他已经得到消息了，正在满世界找医生呢，让他别担心。
小木匠说道：“我已经帮她闭穴截脉，但这样维持不了多久，只有找到解药，或者彻底地将其吸走，方才可以，所以不能拖太久了……”
马晋才说道：“我刚才与崔帮主聊了，正好有一位大雪山的医生在泉城，他已经叫人去请了。”
小木匠心头一跳，说道：“大雪山的？叫什么名字？”
马晋才摇头，说他也不知，不过……
他对小木匠说道：“你的身份曝光了，大家都很激动，不少人想要让你过去，当着大家伙儿讲两句，你看你是不是……”
小木匠当即就拒绝了，说他不擅长这样的场面，到时候有什么事情，再说吧。
马晋才也不强求，不过告诉他，崔连城想要与他单独见上一面。
小木匠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这儿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再这么端着，马晋才夹在中间也难受。
小木匠在后院的偏厅，与平泗帮帮主崔连城单独见了一面，崔连城对小木匠表达了一番感激和钦佩之情，两人商业互吹一波，随后这位兄弟却跟三清祖师面前赌咒发誓一般，对小木匠说道：“甘爷你放心，我平泗帮就算是拼到了最后一人，也一定不会让那青州鼎落入日本人之手的……”
小木匠本来有点儿尴尬，毕竟他也只是听了戒色大师的招呼，过来帮忙的，结果崔连城却对着他发起了宏愿来，这事儿着实有一些无语。
不过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坚定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感动来。
他知晓，自己在北方这边，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人当做了一面旗帜。
一杆对抗日本人的大旗。
而这杆大旗，成为了许多心中尚存血性和斗志的人们，眼中的灯塔了……
小木匠伸手过去，与崔连城相握，说道：“我相信你。”
鲁东之地，豪杰血未冷。
有着平泗帮的面子，医生来得很快，不过那人并不是小木匠认识的任何一人，而是一个姓赵的中年郎中——此人小木匠虽然不认识，但对方却是认识他的，毕竟大雪山现如今搬入青城山中去，小木匠可是关键人物之一。
那人对小木匠客客气气的，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来，他尽着医生的本分，告诉小木匠，说灵秀小尼身上中的，是黑冥蟞的毒。
此毒十分难解，他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怪通过针灸，将虫毒控制住，不至于蔓延开来。
他还告诉小木匠，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灵秀小尼真正恢复过来，恐怕还得找尸王要解药才行。
小木匠这边与医生交流着，马铁龙赶了过来，对他说道：“戒色大师回来了，点名要见你。”
小木匠不得不与医生又交代了几句，随后跟着马铁龙离开。
他来到了之前与崔连城见面的后院偏厅，走进来时，屋子里已经有了好几个人，除了崔连城之外，还有一个禅宗的高僧，以及一名修为一流的鲁东豪侠，而另外那正主，也就是戒色大师也在堂中。
他瞧见小木匠赶了过来，招了招手。
等寒暄两句之后，戒色大师神情严肃地说道：“诸位，我刚刚得到消息，孙联营正在跟日本人接触，如果条件合适的话，这青州鼎，恐怕就要卖给日本人了。”

第十八章 孤坟边
青州鼎在凤城境内的黄河边上出土，随后韩大帅利用地利之优势，将其收入囊中，这是可以预想，并且能够理解的。
但青州鼎对于山河国势、以及修行者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对韩大帅本人，却并没有什么帮助，反而因为消息走漏，使得大批修行界的江湖人士赶了过来，让这青州鼎反而成为了一个烫手芋头去。
但即便是烫手芋头，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放弃肯定是不能放弃的。
对于韩大帅来说，将其利用上，当做筹码，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自己的利益。
但他们将青州鼎送给谁都好，唯独给日本人，就有点儿过分了。
即便韩大帅并非江湖人，他不知晓，但他手下的孙联营，以及房族亲戚韩馥生，绝对是晓得这背后所代表的的意义。
他们怎么能够干这种事情？
谈到这一点，那名叫做梭子豹的鲁东豪侠忍不住嚷嚷道：“真要是惹急了，老子领着两把刀，冲进他大帅府去，砍了那瘪犊子……“
戒色大师听了，摇头苦笑，而旁边的崔连城乃本地土著，最是了解情况，当下也是劝道：“的确，虽说我们这位韩主席身边高手云集，而且还有枪有炮，但以我们此刻的人手，想过去暗杀此人，也并非什么难事；但杀了一个韩大帅，这鲁东的地头可改怎么办？是不是要乱上一阵子？眼下日本人正在谋求华北自治，局势当真是群魔乱舞，韩大帅固然死了，但官面上，还有军中，可都是他的心腹，那帮人倘若直接投了日本人，你让咱们鲁东人民该怎么办呢？”
听到这话儿，那梭子豹气得直跳脚，说道：“那该怎么办呢？”
众人都看向了戒色大师。
毕竟他是大家的主心骨。
这个肥头大耳的和尚笑了笑，然后说道：“事情还没有到那样的地步，虽说两边搭上了线，但那青州鼎一千多斤，如何运出去，这是一个大问题，这里面我们可以做很多文章的……“
小木匠问：“所以青州鼎，目前还在韩大帅的手中？”
戒色大师点头，说当然。
小木匠说道：“那没事，时间还有，我们只要赶紧将藏匿青州鼎的地方找到，就没什么大事。就算是给了日本人，在他们运送回国之前，也是有机会的。”
几人商量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多说，随后各人离开，去通知下面。
戒色大师则对小木匠说道：“你跟我来一下。”
小木匠跟着那大和尚来到了偏厅后面的通道，结果旁边走来了一个身穿青绿色长衫、英姿勃勃的美丽女子来，盯了小木匠一眼，然后问道：“你就是甘十三？”
小木匠愣了一下，旁边的戒色大师帮着解释道：“这位，便是东海蓬莱岛的达摩月居士。”
那女子盯了他一会儿，淡淡说道：“不过尔尔。”
小木匠被这女子弄得哭笑不得，不过听到戒色大师的介绍，这才知晓此人便是纠缠了大和尚好几天的东海大妖。
他虽然不知道这两个正在干架、生死相搏的老对头怎么又缓和下来了，但也知晓这看上去英姿勃勃的女子是个不能得罪的主儿，当下也是很客气地问道：“您认识我？”
达摩月说道：“听过，听我们家海公主，还有剑魔那老东西聊过你。”
海公主？
剑魔？
小木匠一头雾水，而达摩月则说道：“海公主说当初在金陵的时候，曾经见过你——就是你得了满清龙脉的那一回，记得吧？”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终于想起了，说道：“你说的海公主，可是那位海姬小姐？”
达摩月点头，说对，她和卫小花两个人私自跑出去——卫小花是我徒弟，后来被我狠狠地教训了一回——对了，我听说你跟茅山那个叫做陶晋鸿的负心汉认识，对不对？
负心汉？
小木匠有些汗颜，也不敢说真话，心虚地说道：“算是有过几面之缘，不过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了……”
达摩月点头，狠狠地说道：“那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千万别让我见到他，否则我就生剐了他的皮，然后做成风筝，让天下的男人都瞧一瞧……”
瞧见眼前这位彪悍的气势，小木匠听得一头冷汗，不敢发声，等她讲完七七八八了，这才问道：“前辈找我何事？”
那达摩月这才转了话题回来，说道：“先前那响彻鲁东八百里的铮然之声，可是你与人打斗，发出来的？”
原来是这事儿。
小木匠说道：“算是吧。”
达摩月眉头竖起，问道：“什么叫做算是？”
小木匠说道：“其实有这么大的动静，主要是与我交手那人的功劳——那人叫做张信灵，曾是龙虎山天师道已故张天师的爱女，后来争夺天师之位失败，流落江湖，最终投入了邪灵教中，得了一些邪门手段……”
他大概讲了一下那张信灵的来历，以及厉害之处，但达摩月却问道：“她那么厉害，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小木匠说道：“她用毕生之力，透支生命，使出了那一剑，恰好我接住了，然后她没有挥出第二剑……”
达摩月两只眼睛冒出了光来，盯着小木匠，好一会儿之后，突然问道：“你……可曾婚配？”
小木匠摇头，说未曾……
他话语还没有说完，那达摩月却哈哈一笑，随后拍了拍手，说好，很好。
说完话，她居然一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走、走了？
小木匠一头雾水，而旁边的戒色大师这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多谢你的耐心，帮我应付了这老婆子……”
戒色大师知晓，小木匠对这个疯疯癫癫的达摩月如此客气，也是看了他的面子。
要是换了寻常人，对小木匠这态度，那简直就是找死。
小木匠淡然说道：“您客气，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前辈嘛——大师，你与她之间的事情，处理妥当了？“
戒色大师挠了挠头皮，说道：“哎，谁知道呢？”
小木匠忍不住露出了坏笑来，说道：“不行，那就还俗吧？反正你是一无忧无虑的野和尚，上面有没有人管……”
戒色大师瞪了他一眼，说道：“我的确没人管，但心中有佛陀——行了，那都是年轻时招惹的破事，不谈这个，对了，你应该也听人说了吧，这一回，日本人带队的那个，是凉宫御的大弟子犬养健。这个犬养健，无论是性子，还是修为，都最像凉宫御，非常厉害，而且谋算很深，是个极为难缠的人物，到时候恐怕要你坐镇，我们几人合力，方才能够将他制服啊……”
小木匠点头，说我知道，没问题。
戒色大师得了小木匠的答复，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后两人又聊了几句，小木匠说起了灵秀小尼的毒来，戒色大师点头，说他已经知道了，正在找朋友帮忙。
这小尼姑是他从泰安调过来的，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她出事的。
聊完这些，小木匠就没有再多说，回房休息。
一觉睡到了傍晚，小木匠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去看了一眼灵秀小尼，瞧见这小尼姑虽说有了医生照料，身上还扎满了针灸，但并没有缓解多少病情，整个脸都黑了下来，浑身都是汗，显得很是痛苦的样子。
小木匠瞧见，想了想，找到了留在府中的戒色和尚，说他准备再去一趟东郊的围子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关于尸王的线索。
戒色大师对小木匠的本事自然是极为信任的，再加上他这儿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过去找找，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发现，于是同意了。
不过戒色大师让他带上马铁龙，虽然不能帮上忙，但多少也有个照应，还能够跑腿。
小木匠没有拒绝，当下也是带着马如铁出了城，然后直奔围子山。
重回昨日战场，这儿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森森鬼气，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许多树木被连根拔起，而之前的坟冢之类的，也都被掘开了，乱成一团。
马铁龙打量一圈，低声说道：“那帮家伙，应该已经撤走了吧？”
小木匠说道：“应该是，不过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
马铁龙将信将疑，而小木匠则攀到了一棵大树之上，然后盘腿坐在了树杈上，闭上了眼睛。
瞧见这大佬的作派，马铁龙虽然有些不信，但也没有敢质疑，也是找了一棵树，趴在上面，然后等着。
这长夜漫漫，马铁龙这几日有忙得不行，此刻稍微安静一些，瞌睡虫顿时就找了上来，眼睛一闭一睁，困倦得不行，到了后来，却是再也管不住了，直接呼呼大睡了去……
不知道睡到何时，马铁龙被树上的动静给弄醒了，下意识地睁开眼睛来，瞧见那位甘先生，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坟头上。
而他的对面，则站着一个身材削瘦的男子。
随后，他听到甘先生开口说道：“程寒兄，好久不见……”

第十九章 朋友的承诺
程寒看着眼前突然间出现的小木匠，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两步之后，左右打量一番，确定周围没有伏击之后，这才说道：“你、你怎么来了？”
他显得很是惊慌，脸色越发的惨白起来。
小木匠瞧见此刻的程寒，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几年前在十里洋行时，读过的一篇文章。
那文章之中，描述了作者，以及一个叫做闰土的孩子。
当然，他和程寒之间，一方并非少爷，一边也不是佃农帮佣之子。
但阔别多年之后的反差，却是一样的。
当初两者相见，程寒刚刚从北平求学归来，意气风发，气势如虹，乃渝城上层子弟之中的佼佼者，人称“程小爷”，瞧小木匠的架势，也是主家招揽高手的架势，张飞楼上一顿酒，那是在替渝城袍哥会招揽豪杰呢。
后来程寒身死，化作僵尸之身，整个人就彻底垮了下去，但贵胄子弟的架子却还没有倒，给人的感觉，也是一少爷小郎君，花花贵公子……
即便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程寒在朝天门码头上，将小木匠拦住，为他送行，那等状态，也还算是不错的。
然而此时此刻的程寒，不但整个人枯瘦佝偻，而且双目无神，游荡不定，精气神全部消散了去，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陈腐气息，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心气存在……
几年时间不见，这两个年纪相当的年轻人，却是交错而过，越行越远了。
小木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昨天见到了你。”
程寒低头，没有说话。
小木匠又问：“你便是他们口中的那位尸王？”
程寒苦笑着说道：“我这样子，就是个行尸走肉而已，哪里是什么尸王？”
小木匠便问：“那尸王是谁？”
程寒咬着嘴唇，没有回复，眉眼中满是沮丧与局促。
瞧见这个模样的程寒，小木匠忍不住说道：“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是将程寒心头的火焰，给一瞬间点燃了。
这个男人猛然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匠，恨声骂道：“我怎么了？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啊！你觉得，我一个魂魄都不齐全的行尸走肉、孤魂野鬼，能够变成什么样子呢？不，我本来是可以翻盘的，我本来是可以重新为人的，我父亲当年差点儿就将这局面给扳回来了，但正是你，还有你那个该死的、天杀的朋友屈孟虎，把我的希望给毁了——我可没有你那样的好运气，还有什么龙脉支持，我就他妈的是一个活死人，而且还是一个众叛亲离的家伙……”
程寒冲着小木匠一阵暴风骤雨地咒骂着，双目一瞬间就变得通红了，喉咙里有着野兽一般的吼声，浑身也变得僵直，肌肉扭曲……
很显然，他的性格已经被恶念不断折磨，开始变得有一些不可控了。
毕竟这僵尸之身，有违天理，乃不法之物，即便是苟活于世，但初一十五，也必然会受到那阴风洗涤，宛如荆棘鞭挞一般。
长此以往，就算是再强的意志，都很容易迷失自我，彻底变成一头没有心智的魔怪去……
现如今的程寒，还能够保持如此模样，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小木匠听到程寒慷慨激昂的控诉，陷入了沉默中。
这几年他并非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自然也知晓程兰亭死后，渝城袍哥会的权力发生了大洗牌，而程寒因为这身体的特殊性，在没有了他父亲的庇护之后，便没有办法在渝城立足了，于是就消失无踪了。
有一回小木匠路过渝城，与陈仓还聊过此事，得知程寒离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没有人知晓程寒去了哪儿，许多人甚至猜测他已经死了。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会出现在了这里。
更让小木匠没有想到的，是此刻的程寒提起他父亲来的时候，居然已经没有了恨意，甚至还有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浓浓亲情……
面对着即将发疯的程寒，小木匠显得十分平静。
即便对方就要冲上来撕咬一般，他都稳稳地站在了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他就在那儿，稳稳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他就只是盯着处于崩溃边缘的程寒。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时间缓缓过去，程寒终究还是没有失去心智，发狂一般地扑上来，反而是逐渐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许久之后，他低下了头去，缓缓说道：“对不起，兄弟。”
兄弟……
简单两个字，让小木匠百转千回的复杂心情都消散了去，他叹息一声，说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听到这句话，原本有些羞愧的程寒，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来。
他看着小木匠，良久之后，方才缓缓摇头，说道：“不必，我现在过得挺好。”
小木匠心中叹息，不过口中却在规劝着：“我不知道你跟那尸王，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过那家伙目前跟鲁东这儿的韩大帅混到了一块儿，准备将近日出土的青州鼎，卖给日本人——这件事情，是我们决不能容忍的，所以一定会全力阻止，你如果跟这帮人有什么瓜葛的话，千万离他们远一些……我，我不想与你刀兵相见……”
小木匠认真地规劝着，那程寒听到，当即表示道：“你放心，他们的这些破事，我是绝对不会参与其中的……”
程寒的心志与理想，小木匠是知晓的。
作为一个曾经的热血学生，程寒无论如何，都还是有着足够的骨气。
两者不必为敌，小木匠当下也是松了一口气，随后想起此番前来的目的，于是与他说道：“对了，你可知道黑冥蟞的毒，该怎么解么？”
程寒有些惊讶，问道：“怎么，你中了这毒？”
小木匠摇头，说道：“不，是我的一个朋友，昨天误入此阵，结果被那黑冥蟞给咬到了，现在情况有些危险……”
程寒沉默了一会儿，对他说道：“这样，明天的这个时候，你再来这里，我会把解药给你带过来的。”
小木匠很是惊喜，说道：“你有解药？”
程寒说道：“黑冥蟞乃极致阴毒之物，我自然是没有的，但是能够要到独门解药——你明日过来拿就是了，但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小木匠问：“什么事？”
程寒说道：“今日之事，我回去之后，不会与任何人提起，但也希望你不要跟别人说起你我之事，如何？”
小木匠点头，说道：“当然。”
两人约定之后，程寒看了小木匠一眼，随后说道：“好，明日再见。”
说完话，他转身，朝着前方的林子里轻点两步，人却消失无踪影。
瞧见程寒离去的背影，小木匠能够瞧得出来，虽然程寒受到了僵尸之身的很大影响，从外貌到性格，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至少他此刻的实力，比之以前，要强上了许多……
他等程寒离去之后，回过身来，找到了马铁龙藏身的树下，喊道：“下来吧。”
马铁龙爬了下来，心有余悸地说道：“那人走了？”
小木匠没有与他废话，而是交代道：“你刚才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一直都在上面睡觉，懂了么？”
马铁龙身在江湖，还算得上是聪敏，自然懂得小木匠的意思。
不过他还是犹豫了一下，问道：“谁也不能说？戒色大师也不行么？”
小木匠说道：“这关系到灵秀小师傅的性命，我可以相信你么？”
如果小木匠是强硬的逼迫，马铁龙虽然口头上答应，但背地里恐怕还是会有疑惑的，但他此刻却抬出了灵秀小尼来，让马铁龙着实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当下也是点了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
小木匠摆平了马铁龙之后，带着他下了山。
次日白天的时候，戒色大师找到小木匠，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有什么收获。
小木匠回答没有，戒色大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小木匠，说不要着急，他们已经派了人到处查探，一旦有任何消息，就会第一时间通知过来的。
另外关于灵秀小尼身上的毒，他也在想办法，一定会请最好的医生来解决……
小木匠点头，说好。
一天无事，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也没有与戒色大师说起，便直接找了个机会，翻墙离开，随后直奔东郊而去。
一路上疾行赶路，自不必言，很快，小木匠就抵达了围子山附近，瞧了一下时间，感觉有点儿早，小木匠便没有立刻过约定的地点去，而是去了先前邪灵教众人围攻董惜武的山谷处打量。
他想要从这地下的痕迹中，揣摩出邪灵教那些人的修为和实力来……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与邪灵教的那帮人起冲突，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以及未雨绸缪的道理，还是一直都在的。
小木匠到了地方之后，琢磨了一会儿，突然间抬起了头，朝着不远处的林中望去。
在那林子里，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让他恐惧的气息。

第二十章 寒冰蛊魔
林中的气息很杂，混合了修行者的威能，以及某种说不出来的死气……
各种气息混合，最终形成了让小木匠第六感为之忌惮的东西。
这其中，有一种气息小木匠非常熟悉。
实验体一号。
也就是长白山中那日本人的活人实验基地里，弄出来的那玩意，同时也是让他妹子魂魄最终落户其中的物种。
此刻小木匠居然从那林子里感受到了。
也就是说……
小木匠瞧见这一幕，脸色有些阴沉，犹豫了一下，却是顺着溪流往下，随后快速撤离了现场。
如果真的拼命的话，鹿死谁手，这还两说。
但今时今日的小木匠，与之前的他，已经截然不同了。
他身上，是背负着使命，以及责任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小木匠直接抽身远遁，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没有丝毫的迟疑，一切都显得那般的风平浪静。
近处的溪流潺潺，远处的山林摇曳，一切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在小木匠内心之中，却是陷入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悲恸……
世界一片平静，但小木匠的心中，却有一个人死了。
这个人曾经在他心里，占了很重的分量，但此时此刻，小木匠却已经在内心里，把他给杀死了。
从今往后，你我互不相干，南来北往，等同路人。
小木匠化作一阵风，离开了围子山，而半个多时辰之后，那围子山一片狼藉之中，浮现出了一个身影来，冷冷地打量着周遭之后，开口说道：“他没有来。”
这人的口音很奇怪，咬字含糊不清，有着一股芥末味。
他说完话，旁边出现了一人，却正是与小木匠相约此地的程寒。
程寒低着头，缓声说道：“也许来了，但发现了你们的人。”
男子很是坚定地摇头否定，说道：“不可能。”
程寒咬着牙说道：“土肥原先生，你可能对甘十三这个人还有一些不太了解，现如今的他，已经不能与往日相比了，他的一言一行，以及对于周遭事物的敏感，是超出你们想象的；你们在这儿做了那么多的布置，他过来，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男子猛然转身，死死地盯着程寒，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程桑，请注意你的言辞，甘墨此人，没有人会比我们更了解他，在日本总部，鬼武神社大本营，关于他的资料和档案，有足足一人高，你懂么？”
程寒一副死人脸，平静地说道：“资料总归是资料，永远都没有真人来得直观。”
男子盯着程寒的双眼，试图从他那一双死鱼眼中，瞧出一些情绪转折来，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只有继续加重语气，说道：“在这儿布置的，可是半神凉宫御大人的接班人，犬养健阁下。他的实力，你也是见过了的，整个大日本帝国，除了高高在上，宛如灯塔一般的半神之外，犬养健阁下，便算是第一人了——有他在这儿布置，你说那甘墨，如何能够看得出来？”
程寒没有再与他目光对视，而是低下了头去，缓缓说道：“多说无益，双方总是要碰面的，到时候谁胜谁败，自然能够见分晓了……”
男子冷冷哼了一声，说道：“这话说得没错，但程桑，请你记住了，满洲国不养废物，阁下想要得到我们日本神道的不死式神之法，维持当前的身体，就必须表现出足够的价值来；否则的话，没有人会为你说话的，知道么？”
程寒听到对方的威胁，低下了头去，双手藏在了身后，死死地捏成了拳头。
他在控制着心中的情绪，好一会儿之后，他方才使劲儿点了一下头，说道：“哈依！”
他低头的时候，有数只黑鸦从林中飞起，朝着远处扑腾着翅膀里去。
而在程寒身后的十几米处，则有四个如同孩子一般的身影矗立着，看上去宛如一根根树桩那般，完全融入了环境之中去。
它们周围十米处，没有一个生物存留着。
蚂蚁都没有。
宛如一片死域那般。
而在斜对面的一个山头，一块大石头上，盘腿坐着一个男子。
男子相貌普通敦实，穿着一套旧麻布材质的和服，脚上有一双木屐，脸上则是一片平静。
他并没有因为敌人的迟到，感到任何的焦虑。
他的嘴唇上面，有一小撮极具古典风格的小胡子。
仁丹胡。
……
小木匠返回平泗帮帮主的府邸之时，已经是半夜时分，因为是从大门直接回来的，所以很快就有人赶了过来。
来人却正是主持大局的戒色大师。
他找到了小木匠，屏退众人之后，直截了当地说道：“先前去找你的时候，发现你房间空了，有人说你傍晚就离开了——有什么事情么？”
小木匠没有与他绕圈子，直接说道：“对。”
他想了想，将昨天与程寒见面，并且约定的事情说起，随后又讲起了今日赶赴围子山，结果感受到危机重重，于是转身撤离之事。
戒色大师听完，并没有批评他，而是叹了一口气。
被朋友出卖，这件事情，无论何时，无论何人，都是难以承受的。
小木匠此刻看着风平浪静，但内心中的波涛，他也能够感同身受。
所以戒色大师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说道：“灵秀的毒，已经有救了。”
“什么？”
小木匠很是惊讶，说道：“怎么回事？不是说那毒十分难缠，除了解药之外，几乎无人可解么？”
关于灵秀小尼身上所中的黑冥蟞毒，小木匠最是清楚，这玩意就连大雪山的医家遗脉之人，都束手无策，正因如此，他才不得已，冒险相信程寒的承诺。
戒色大师笑了，说道：“别人不行，但蛊王的弟子过来，那又另当别论了。”
小木匠更是惊讶，问道：“蛊王弟子？谁？”
戒色大师说道：“此人叫做寒冰蛊魔，是个厉害角色，刚刚从西北那边赶过来的，我问了他，他居然还认识你，所以我才派人去找的你，结果你又不在——走，带你去见一下，你就知道了。”
寒冰蛊魔？
小木匠一头雾水，但说起来，蛊王弟子，他的确是有见过几人的，倒是可以帮忙鉴定一下真伪。
跟着戒色大师，小木匠来到了安置灵秀小尼的房间，在院子外，他见到了那个所谓的“寒冰蛊魔”，结果一打眼，才发现拥有着这么可怕名号的家伙，却是当初在洛富贵跟前那个有些害羞的弟子许映愚。
寒冰蛊魔，这名头和当初那个沉稳青涩的年轻人，着实是有一些不太搭。
不过此刻的许映愚没有了当年的孩子气，多了几分沉稳与从容，但瞧见小木匠，还是一如既往地尊敬，走上前来，与小木匠拱手，恭声说道：“见过甘先生。”
小木匠与他寒暄两句，然后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许映愚说道：“青州鼎出世，天下震惊，我受上级指派，过来这边看看情况……”
小木匠问：“上级？你现在这是……”
戒色大师在旁边解释道：“他现在出来做事了，目前在王白山手下任职，干得还算不错，算得上是一员大将，十分厉害呢……”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颇有些吃惊，立刻问道：“你师父呢？”
许映愚有些尴尬地说道：“还在老家吧……”
小木匠很敏感地察觉到了许映愚话语里面的尴尬，瞧见他不太愿意聊的样子，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话题一转，聊到了灵秀小尼身上的黑冥蟞毒来。
许映愚对小木匠说道：“我已经查看过了，这黑冥蟞毒虽说棘手，但也不是没办法解的，我现如今已经在她体内种下了一些蛊虫，帮着将毒素吸出，大概到了明天早上，她基本上就能够痊愈了……”
他说得十分自信，小木匠点头，说想进去看看灵秀小尼。
许映愚没有拒绝，带着小木匠进入房中。
小木匠进了屋子，瞧见床上安睡的灵秀小尼，瞧见她的脸色已经变了，不再是黑黛色，虽说还是很虚弱，但情况却比先前要好上太多。
看得出来，许映愚并没有吹牛，他是真的有能力将灵秀小尼给治好的。
瞧见这个，小木匠终于是放了心。
戒色大师将小木匠引过来，与许映愚见面之后，便告辞离开了。
他这边一走，周围没有什么人了，许映愚将小木匠拉到了角落，然后拱手说道：“甘先生与我师父是至交，说起来，也算是我的长辈，先前有旁人在，我不太好说，现在倒是可以跟您交一下底……”
小木匠听到，眉头一扬，问道：“怎么了？”
许映愚犹豫了一下，随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师父，他……他有可能，疯了！”
什么？
蛊王疯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一章 我担着
蛊王洛富贵，疯了？
小木匠一脸惊愕，盯着眼前的许映愚，难以置信地说道：“这怎么可能？”
许映愚苦笑着说道：“甘先生，你是我师父的至交好友，我怎么可能骗你呢？再说了，我若是在你面前说谎话，回头你过去一查，是真是假，自然也是知晓的，我又何必在这儿与你鬼扯半天？”
小木匠知晓他话语里的意思，只不过乍一听见洛富贵的消息，有些惊讶而已。
他想了想，问道：“来，你跟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映愚说道：“其实我师父是去了一趟西川之后，就开始有了变化的，但当时并不明显，后来他的性情就变得越来越怪异了，当时你来访之时就已经很严重了，但在你这客人面前，却没有怎么表现出来，而且他对你也是很重视的，你的来访，让他整个人也松弛了不少；但后来又有了变化，我们都感觉到了说不出来的压抑，而我老弟，也就是小智，你知道吧？”
小木匠点头，说我知道，你继续讲。
许映愚说道：“小智他犯了点错，其实这错误呢，可大可小，旁人看来也就算了，我们也都这么认为的，毕竟师父的一众弟子中，我老弟的天资与悟性是最高的，也最得我师父看重，大家都觉得问题不大，没想到师父直接就将他给驱逐出师门，一点儿情分都不留——我老弟当时，跪在敦寨的寨子口，足足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沾，无数人过来帮他求情，但师父都没有理会，然后他就走了，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
小木匠之前与洛富贵交往的时候，只觉得这老哥是个豪爽、义气当头的汉子，为人也洒脱热情。
这回他倒是头一次，从旁人的口中，听到那老哥的事情。
从许映愚的这个角度来看，他对身边人，着实是有些过分苛刻了。
小木匠问道：“然后呢？”
许映愚苦笑一声，然后说道：“我因为不忿师父对于我老弟之事的处理，于是也就出来了，独自一人在江湖上漂泊，后来我碰到了另外一个师弟，他告诉我，我走了之后，其余的弟子，除了邦贵留了下来之外，其余的人都给师父赶出了师门去，而在那之前，我师父性格就已经很独了，将所有人都赶出了房子，他们十天半个月都没有见一回，每一次去老屋，都感觉浑身发凉，然后我师父总是爱一个人独处，嘴里还叨叨着，讲一些别人都听不懂的话……”
小木匠问：“所以，你觉得你师父疯了？”
许映愚苦笑着说道：“到底是不是疯了，这个我也不知道，按道理说，天底下的人疯了，他也不可能疯了，但我又听人言，说这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距离——或许他对于事情的理解，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所以才会如此……”
他讲了一堆，叹了一口气，说道：“甘先生，您若是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我师父——他这人其实挺孤独的，一辈子都如此，唯一能够瞧得上的人，可能也就您，还有那位阵王屈孟虎了，或许他与你见个面，聊一聊，会好许多呢……”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沉默了一下，点头说道：“好，此事了结之后，我去苗疆找他，喝顿大酒。”
许映愚听到，很是欢喜地拱手说道：“如此，那就多谢甘先生了。”
两人聊过之后，小木匠回房歇息。
躺下之后，小木匠回想起许映愚与他聊的这些东西，居然有些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时间，当真会改变许多的东西。
他曾经以为会天长地久的情感和人，到了最后，都会被现实所打败，譬如程寒，又譬如许映愚谈及的洛大哥……
时至如今，他闭上眼睛，念及“洛富贵”这三个字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会浮现出那个头上包着蓝色帕子，个子高高，一脸爽朗笑容的男人来。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背地里的洛富贵，会是许映愚所说的那般模样。
也许，每个人都有多面性，只不过没有被人瞧见而已。
即便是他，也一样如此。
这边是人性。
难怪道家修炼到至高之时，需要斩下三尸，将精神纯净，最终恢复本我之境，方才能够超凡入圣呢……
一夜无话，小木匠次日醒来，简单洗漱之后，来到了院子里，瞧见马铁龙匆匆走过，便叫住了他，问道：“出什么事情了么？”
马铁龙回复道：“好几个地方都有消息传回来，这些都需要派人去核查，所以就有点儿忙。”
小木匠听了，赶忙随着马铁龙一起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儿忙。
来到了大厅这儿，戒色大师与崔连城等人正在布置任务，不断有人进出，小木匠走进来之后，等了一会儿，瞧见他们跟前没人了，于是上前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戒色大师瞧见小木匠过来，笑着说道：“你来得正好。”
小木匠问：“需要去哪儿么？直接跟我说。”
戒色大师说道：“那几处需要核实的地方，我们都派了人手去，一会儿我也得出发了，不过有个事儿，得让你去办——寒冰蛊魔今早出去，采买一些东西，说是帮灵秀小师傅固本培元的东西，但出去了许久，一直都没有回来，有人回报他在大明湖旁边遇到了麻烦，我们这里又抽不出人手过去照应，所以还得麻烦你走一趟……”
小木匠一听，顿时就着急了，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戒色大师说道：“五分钟之前来的消息，我还想着让人去叫你呢，结果你就来了。”
小木匠点头，说道：“好，那我就去走一趟。”
戒色大师给小木匠说了一个地址，问他知道不，小木匠之前来过，知晓那地方离泰丰楼并不远，点头说道：“知道了。”
接了任务，他立刻就出了府，朝着湖边那方向走了过去。
因为着急，所以小木匠脚程很快，不多时就赶到了地方，左右打量着，很快就瞧见了接应的人，走过去问道：“人现在在哪里？”
那人却是认得小木匠的，瞧见他之后，赶忙拱手，说道：“甘爷，您来了啊？”
小木匠与他招呼一声，又问道：“许医生人现在在哪里？”
那人说道：“被人围在了湖边的一个亭子里，不过他在周围布置了虫阵，任何人都不敢靠近，生怕中毒，所以勉强维持着……”
小木匠让他引路，一边走，一边问道：“围住他的人，是谁？”
那人说道：“大部分都是生面孔，不认识，但我们有兄弟认出了其中一个，好像是花门魁首徐媚娘……”
小木匠一愣，说道：“徐媚娘？”
那人点头，说：“对，应该是没错的，那娘们儿长得又美又马蚤，很容易认出来的……”
小木匠听了，心底顿时就是一沉。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小木匠倒也不会觉得什么，但如果是邪灵教的人，那么事儿可就有点儿麻烦了。
毕竟邪灵教高手众多，若是他们摆出了那天围捕董惜武的阵势来，自己可就……
他心中有些忌惮，不过却没有办法对许映愚置之不理，于是加快了脚步，随后说道：“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就别过去了，我去处理就好。”
那人听了，十分高兴，点头说道：“有甘爷您在，哪里用得着小的们？”
他对小木匠，倒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很快，那人将小木匠带到了湖边处，小木匠瞧见在远处的亭子里，许映愚的确站在里面，而在不远处，则围了一帮人。
他眼睛比较尖，瞧见除了徐媚娘之外，那个矮个子地魔居然也在。
另外那天围攻董惜武的几人，除了死去的张信灵，以及那个黑熊妖王之外，其余的也都在。
除了这几个，旁边还有好几个级别差不多的高手。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来，朝着天空望了过去。
果然，他瞧见了一只翼展巨大的雄鹰，翔于半空之上。
那是……
风魔！
好家伙，许映愚到底是犯了什么众怒，竟然惹来了邪灵教的这么多高手围攻？
小木匠心头叫苦，却有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上了前去，冲着那帮人喊道：“慢着……”
小木匠一现身，那帮人顿时就散开了，为首的几人脸色都显得十分难看，特别是地魔，脸直接就黑了，而徐媚娘和无极刺客等人也没有太多好脸色，一边忌惮地往后退开，一边摆开架势来，随后看向了地魔。
很显然，这帮人里，以地魔为尊。
地魔实力强劲，但却见过小木匠的厉害之处，当下也是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上前来，冲着小木匠喊道：“甘先生，这儿是我们的个人恩怨，还请您不要插手，免得大家伤了和气……”
小木匠看着他，随后指着亭子里的许映愚说道：“他是我最好朋友的弟子，不管他犯了何事，我帮担着——有事，冲我来！”
地魔瞧见小木匠摆出了家长护短的架势，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起来。
他看了一眼许映愚，又看了一眼小木匠，显得十分为难的样子。
而旁边那无极刺客则完全不管这些，恶狠狠地喊道：“地魔大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那么多？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旁人也是群情汹汹，地魔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道：“甘先生，你若是真的要保他，刀剑无情，别怪我没不客气……”
小木匠向前走去，说道：“好。”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一触即发之时，却有人开口说道：“行了，都散了吧……”

第二十二章 青梅煮酒论英雄
这句话声音其实很轻很轻，但在场中响起，如同那银针落地般，几乎每个人都能够听到。
小木匠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这帮人却是齐刷刷地单膝跪倒在地，然后双手朝天拱起，大声喊道：“厄德勒教众，恭迎掌教元帅驾到……”
众人纷纷喊着，亭子里的许映愚一脸惨白，而小木匠则转过头，立刻捕捉到了说话那人的方向。
在左边的小路尽头，出现了一个头发很短，精神无比的男子。
那男人披着一件黑色风衣，黑色皮长靴，走起路来，给人一种“男人怎么可以这般潇洒”的奇异感觉。
特别是他的眉目之间，有着那种铁血男人的阳刚劲儿，倘若是走在大街上，必定能够迷倒一大片未经世事的少女们。
这个男人，帅得让人惊叹，感慨这造物之神奇。
而他说完话之后，却是径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木匠盯着这个男人，等他走到近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说道：“沈、沈大哥……”
此人正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邪灵教掌教元帅，民国奇人沈老总。
这位大佬走到了小木匠前面来，咧嘴大笑，露出了一口白牙来，喊道：“哈哈哈，小甘啊，好久没见了，别来无恙？”
小木匠客气地说道：“还好，还好……”
他话还没有说完，沈老总便伸手过来，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摇了摇，然后说道：“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我不是跟你讲么，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沈大哥，永远都是你沈大哥——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他这边与小木匠热情对话，随后转过身去，对着旁边这帮单膝跪地的手下喊道：“都愣在这里干嘛？没看到我跟甘老弟久别重逢，有话要聊？都散了，都散了，不要留在这里碍眼——对了，媚娘，你去弄点好酒来，我要与甘老弟在这亭子里青梅煮酒，畅谈天下英雄……”
那徐媚娘反应最快，当下也是开口说道：“好，我这就去。”
她说完，却是带着旁边那花门提督冷雨匆匆离去。
随后，邪灵教众人瞧见掌教元帅都发了话，哪里还敢多作停留，他们都生怕扫了沈老总的兴头，纷纷散开，不一会儿，却是不见了影踪去。
而许映愚这边得了解围，当下也是朝着小木匠这边拱了拱手，表示感谢之后，转身离开。
他并没有走上前来，显然对那沈老总无比的忌惮。
事实上，小木匠此刻也是有一些懵的。
毕竟之前收到的情报，都表示邪灵教此番在这鲁东之地坐镇的，是那邪灵左使王新疆。
而眼前的这位沈老总，据说是去了洞庭湖那边，追寻真龙踪迹……
谁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小木匠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太过于发怵。
毕竟他此时此刻，面对任何人，都是有一战之力的。
人的修为有多高，胆子就有多大。
他的目标，是攀登这世间的巅峰，所以任何人，都不会是他的障碍与心魔。
而且在他的内心之中，从始至终的对手，就只有一个。
那人便是日本半神凉宫御。
沈老总十分热情地揽着小木匠的肩膀，将他带到了凉亭这边来。
许映愚临走之时，撤走了先前布下的虫阵，所以对他们倒也没有太多的影响。
凉亭之中有一石桌。
还有两把椅子。
两人坐下，还没有说话，徐媚娘便已经赶到了。
她赶过来的速度极快，在旁人看来，仿佛一道鬼魅幻影那般。
而这般顶尖的人物，在沈老总面前，就跟一小丫鬟那般柔顺，她半蹲在地上，将随身带来的一食盒解开，拿出了一个小铜炉来，放在了石桌上，里面居然还有烧红的木炭。
而随后，她将一罐装好了酒的铜壶放在铜炉上，又摆好了两个骨瓷杯子。
接着她又摆了四个碟子，各有瓜果、蜜饯和花生。
弄好这些，她柔顺地对沈老总说道：“爷，酒是泉城最好的趵突泉酿，至于其它……你看还需要点什么吗？”
沈老总看都不看她，挥了挥手，说道：“很好，不错，这么紧的时间，能够弄来这些，算你有心了……”
徐媚娘得了沈老总的夸赞，心里甜得跟吃了蜜似的，当下也是笑着说道：“那您和甘爷慢用，我就在远处，有事招呼一声就行了……”
说罢，她收了食盒，一转身，往旁边一跃，人居然就不见了踪影去。
这等手段，当真是……
很强。
小木匠安坐着，待徐媚娘离开之后，这才夸赞道：“她这身法，当真是人间一绝……”
沈老总笑了笑，说道：“花哨多过于实用，倘若是有人封印了空间，她就不会这般潇洒了，撞个满头包是肯定的。”
说着话，他伸手过去，在那放着蜜饯的盘子里，摸出了两粒梅子来，笑着说道：“没有青梅，咱们便煮些干果凑数吧？”
小木匠点头，说好。
等沈老总将梅子放入铜壶之中，小木匠却是淡淡地笑着说道：“沈大哥，你摆这这青梅煮酒，纵论天下英豪的架势……怎么，你觉得自己是曹操呢，还是刘备呢？”
沈老总听到，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后一本正经地指着小木匠说道：“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小木匠很是配合地抖动了一下身子，然后说道：“这么好的骨瓷，我就不扔了……”
沈老总笑得恣意，快活地抖着身子，好久之后，这才收敛过来。
他将铜壶里面煮了的酒亲手给小木匠面前的杯子斟满，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说道：“来，喝一杯。”
小木匠很是爽利地与沈老总碰杯，然后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
瞧见他如此豪气，沈老总越发高兴，又给他倒了一杯。
小木匠抢过铜壶来，拦住了他，说道：“能得你这倒酒的，天下人都没有几个，我来吧……”
他也帮着沈老总倒了一杯酒。
沈老总没有拦着，任他将酒杯倒满，放回铜炉上，然后说道：“刚才是开玩笑，但也有这么一点儿意思——我这么说吧，天下间呢，能够让我佩服的人不多，甘老弟你便是一个。”
小木匠说道：“沈大哥你过誉了。”
沈老总说：“怎么，我在这儿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呢，你不信？”
小木匠笑了，说：“愿听高见。”
沈老总抓了一把花生，放了几颗在小木匠面前，然后悠然剥着花生，将花生米往嘴里送，一副很轻松的样子，说道：“高见没有，就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这天下间，有几个你能够看得上眼的人物？”
小木匠说道：“沈大哥，你这青梅煮酒的意境算是出来了，但我可没有刘备那样的眼界，也说不出他那一堆文绉绉的话来。”
沈老总一边嚼着花生，一边说道：“哈哈，我也没有曹孟德那般张狂，什么‘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的狂言，也说不出来，更何况当今天下，又不是逐鹿群雄的时代，用不着刀兵相见——咱们两个，就随便聊聊，讲一讲咱们认识的，敬佩之人……”
小木匠瞧见沈老总一脸认真的样子，想了想，开口说道：“我觉得吧，你就挺让我为之敬佩的——从白手起家，到现如今统合各方人马，招揽高手无数，成就如此霸业，当今天下，可没有几人能够做到……”
沈老总笑了笑，说道：“你这滑头……”
小木匠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讲的是真的，沈大哥，对你，我一直都是尊敬的，从来如此。”
沈老总笑了，说道：“好了，你不愿当刘备，那便我来说。”
他倒了一杯酒，喝过之后，一边剥着花生，一边说道：“首先讲的这一人呢，他以画入道，以符扬名，虽然修为和实力算不得当今道门第一人，但未来的发展势头，却绝对是世间绝顶的，而且绝对能够影响天下大势，以及当前的修行格局……“
小木匠点头，说道：“符王李道子，当得起这份尊重。”
沈老总又说道：“再讲一人，此人出身苗疆，以蛊毒这等旁门左道出名，然而但凡走到极致，便是天下顶尖，符箓之道如此，蛊毒之道亦然，而且更加可怕——此人若是心存歹念，便如那赤地千里的旱魃一般，害人无数……”
小木匠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拍手叹道：“蛊王洛十八，担得起这份尊重。”
沈老总又说道：“天下规则之极致运用，莫过于阵法之道，此乃世间最底层的规则，阴阳鱼游动，有阴有阳，然而能够融会贯通，通晓全局者，莫过于一人——此人屈孟虎，现如今投于我麾下，乃我今生最得意之事，没有第二桩！”
小木匠笑了，说道：“老八威武。”
沈老总又道：“讲完道家，再讲佛门禅宗，天下寺庙三千，高僧大德无数，但能够让我看得上眼的，却只有一个野和尚，论急公好义，普度众生，佛门当属此人。“
小木匠叹道：“戒色大师一身肥肉，每一斤肉，都是慈悲。”
沈老总又道：“数年之前，我曾在阴阳两界的边际，瞧见过一个摆渡人，那个人游走阴阳之间，一杆船篙，看透世间规则，无端神秘，此人之神奇，让我都畏惧三分，不敢招惹……”
小木匠说道：“幽瞑摆渡者仇林，此人我有幸得见一面，心中震撼，恨不得了解平生……”
沈老总斟满了酒，与小木匠碰杯之后，郑重其事地问道：“最后一人，便是你了——甘老弟，告诉我，你压制自己修为这件事情，有多久了？”

第二十三章 协议
压制修为？
当听到沈老总说出这么几个字来的时候，小木匠原本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而认真起来。
他看向了面前这位邪灵教的掌教元帅，好一会儿之后，方才直起了身子来，淡淡说道：“沈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先前的小木匠，在旁边陪酒说笑，像足了一个低姿态的小老弟。
但当他此刻将身板挺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身上，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光华浮现了出来。
那股子的气势，一下子宛如起伏山峦那般巍峨，即便是在光芒万丈的沈老总面前，他都没有半分的逊色。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这句话，如果刚才仅仅只是沈老总与小木匠之间的玩笑，那么此时此刻，却变得无比的写实起来。
这大明湖畔的小亭子里，对坐而饮的两人，是平起平坐的，没有高低之分。
谁的势头，都不会低一分。
只不过之前，小木匠的姿态摆得比较低而已。
瞧见气势陡然一变，截然不同的小木匠，沈老总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起来，然后说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跟你掏心窝子地聊一聊而已——甘老弟，我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像你这般厉害的年轻人了……啊，不，应该把‘年轻’这两个字去掉，或许会更加合适一些……”
小木匠淡然地说道：“沈大哥你夸奖了。”
沈老总此刻却显得有一些咄咄逼人起来：“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压制自己的修为，到底有多久了？”
小木匠说道：“这个很重要么？”
沈老总说道：“当然重要了，我想知道，你压制住自己的修为，不让旁人知晓，甚至冒着偌大的危险，到底是想要对付谁——如果那个人是我的话，那么咱们之间，可就得好好聊上一聊了……”
小木匠几乎是立即回答道：“不是你。”
沈老总听到，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将酒杯往前举起来。
他在敬酒。
小木匠伸出了杯子去，轻轻一碰。
沈老总一饮而尽，随后眼帘抬起，平静地说道：“所以，那个人，便是半神凉宫御，对吧？”
小木匠喝了杯中酒，又自己过去拿了铜壶，往杯中倒入温酒，然后慢悠悠地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是在这杯觥交错中，渐渐和缓了下来。
沈老总等小木匠倒完了酒，主动接过了铜壶，给自己斟满，然后说道：“这个并不难猜，你师父鲁大，我算是认识吧，之前倘若说世间有几个让人忌惮的人，那么你师父算是一个——你师父在三年前的时候，曾经去往日本，与半神凉宫御有过一战，随后战死收场。这件事情旁人不曾知晓，他也是默默无闻，但我却是知晓，并且极为推崇和佩服的……徒儿为师父报仇，这是天理，所以不难猜……”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以凉宫御为对手，并非是要为我师父报仇。”
“哦？”
沈老总有些惊讶，问：“此话怎讲？”
小木匠没有讲什么豪言壮语，也不说什么国际关系之类高屋建瓴的话，而是很朴素地说道：“他是一道山，而且还是我所能够见到的，最高的山——若是没有翻过去，我又如何能够瞧见更多、更远的风景？”
沈老总听完，愣了一下，随后他将手中的花生给扔在了桌子上，端起酒杯来，说道：“就这一句话，当浮人生一大白！”
两人再一次碰杯饮尽，又再一次地斟满。
这会儿酒是真的喝好了，沈老总脸上露出了难有的真诚笑容来，对小木匠说道：“说是青梅煮酒，纵论天下英雄，光说咱们中华之地的豪杰，会被人取笑目光短浅，没见过世面的——来，我与你再说三人，这回是有国际视野的……”
小木匠拍了拍桌子，说：“愿闻其详。”
沈老总说道：“讲到国外，我先说一人——此人乃咱国家南边一处叫做印度的地方，那儿有一座寺庙，有一个叫做圣雄普兰多的苦行僧，他一辈子没有吃过肉，没有喝过洁净之水，没有睡过柔软之榻，没碰过女人……他从出生之后就没有洗过澡，一直都在行走苦修的路上，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此人已经接近了佛教所说的佛陀之境，能梦中生莲，自有一方天地……”
“又一人，此人名曰先知，乃西方基督教士，据说曾任宗教裁判所的审判长，操纵了几代教皇的人选，是西方修行界头一尊大佛。”
“这最后一人，便是日本半神凉宫御——这个人你应该是知晓的，关于他的传说，我就不多讲了，但我可以跟你这么说，中日两国，现如今的国运颠倒，都是他以一己之力，全力倾覆而成的……”
说完这三人，沈老总拍了一下桌面，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三人，是国外修行界的三座大山，你若是见了，必须小心。”
小木匠听到沈老总聊起国际之事，心中颇有些惊讶。
毕竟除了一个凉宫御之外，另外两人，他几乎是听都没有听说过的。
然而他们在沈老总口中，却是如此的真实。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道：“知道。”
沈老总说道：“无论是圣雄普兰多，还是先知，这两人与我们，几乎都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所以你这辈子都未必会得见；但那半神凉宫御，你既然以他为敌手，那么还是得多加小心才行。”
小木匠说：“这是自然。”
沈老总很是坦荡地说道：“甘老弟，我给你交一个底，我这次过来呢，有两个目标，第一就是董惜武，此人身上的龙脉之气，我志在必得，另外一个，便是青州鼎。这一份山河社稷鼎，我之前也是预定了的，而且你也看到了，我召集了多少人过来——在见到你之前，我依旧是笃定这样的想法，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小木匠扬眉，说道：“哦，什么主意？”
沈老总说道：“我会全力支持你拿那青州鼎，那东西若是落到别人手中，我绝对会不顾一切代价地抢过来，但是在你手里，我不但不会动手，而且还会全力帮忙，让你将其消化，化作己用。”
小木匠有些惊讶，问：“这是为何？”
沈老总说道：“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挑凉宫御下马的那个人选，应该是我，但见到你之后，我不这么想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也有他逃避不了的职责。我这两年一直在处理一件事情，然后我发现，我的时间不够了，我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去做，时间不容许我去跟凉宫御交手，这不符合我的终极目标。而你，我觉得你才是凉宫御宿命的对手，而在此之前，我会帮助你，让你能够达到那老王八百年积累的高度……”
他说得很坦然，没有半点儿掩饰，直接了当地告诉小木匠：“我惜命，还不想死，所以你去。”
但正因为沈老总的坦诚，让小木匠生不出一点儿抗拒的情绪来。
这件事，仿佛就应该如此那般。
小木匠忍不住问起了沈老总他肩上的使命和职责是什么。
是当前的霸业么？
沈老总笑了。
他的目光深邃，看着小木匠的时候，仿佛在看一个孩子。
小木匠这时方才发现，沈老总的眼神里，有着一种超出他此刻年纪的苍老与感慨。
仿佛岁月在他身上，流逝了太多太多的时间。
沈老总没有回答小木匠的问题，而是聊到了另外的一个事儿来：“甘老弟，你应该去过了那个地方了吧？”
小木匠听到，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淡定自如地说道：“哪个地方？”
沈老总说道：“就是你想的那个地方，不可说的那个地方……”
小木匠回答：“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那个地方，与你想要告诉我的那个地方，是否是同一处——如果是的话，那么我可以给你一个确定的答复……”
他停顿了一下，点头说道：“是的，我去过。”
两人讲话十分绕弯子，旁边倘若有一人听着，绝对一脸懵逼。
但两人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沈老总叹息一声，然后说道：“你既然去过那里，就应该知晓，这个世间，或许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但如果你能够突破那个地方，去到虹膜的另外一端，或许能够发现更多的真相，譬如千万年圣战，神与域外天魔那跨越无尽岁月的战争……而到了那个时候，或许我们还能够再一次相见……”
小木匠这回摇头了，说道：“我没听懂。”
沈老总笑了，将酒壶里剩余的酒液倒进了彼此的酒杯中。
当最后一滴都落下之后，沈老总将铜壶放在了一边，然后举起了酒杯来。
他淡然说道：“不过是养蛊而已，说多无用。行了，等你去挑战凉宫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不在这个人世间了——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且让我端起这杯酒，提前为你送行，祝你凯旋而归吧……”
砰。
两只酒杯，碰于一处。
小木匠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随后开口，认真地说道：“谢谢。”

第二十四章 贼喊抓贼
两人饮尽杯中酒，随后相互拱手，互道告辞。
从始至终，沈老总都没有与小木匠谈及那天死去的张信灵之事，似乎这件事情，完全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便是沈老总的格调和气度。
大人物，不但需要有果断与决绝，有说一不二的气势，也需要有足够的胸怀与气度。
这是张信灵至死，都没有能够明白的一件事情。
沈老总坐在亭子里，目送着小木匠里去的身影，想了想，将手扬了起来。
几息之后，花门魁首徐媚娘出现在了亭子前，拱手说道：“老总，有何吩咐？”
沈老总拈了一颗花生米，往嘴里送去，一边嚼着，一边说道：“通知下去，全面找寻董惜武的下落，将他定位我们的第一目标，至于青州鼎嘛……”
他瞧见小木匠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笑容来。
这个年轻人啊，看似平平无奇，出身低微，然而谁能够想得到，自己最为敬佩的纳兰小山和鬼斧大匠，都与他有着极深的渊源？
这样的人，想必是天之所选，专门为了结束凉宫御那老王八的时代，而诞生的吧？
而自己，则能够放手，去做别的事情了。
毕竟……
谋局无数，他终究不能跟半途而废啊……
不然，只怕自己都坚持不住了呢。
徐媚娘在旁边等着，瞧见沈老总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种温暖的笑意，顿时就有些发虚，小心喊道：“老总，老总？”
沈老总回过神来，开口说道：“至于青州鼎，我已经决定了，此物交给甘墨吧，该留的眼线也都留着，如果他需要什么帮助，或者碰到什么麻烦，咱们的人都需要无条件地去帮助他，懂了没？”
徐媚娘听到，一脸惊愕，感觉到有些难以置信。
震惊过后，仗着自己与沈老总良好的私人关系，徐媚娘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问：“老总，为了那青州鼎，咱们厄德勒的兄弟姐妹，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而且还牺牲了人呢，就这么放了？再说了，那个甘墨，与我厄德勒可有深仇，远的不说，咱们的十二魔星之中的星魔，可刚刚死在了他的手里呢……”
她怕沈老总刚刚来到鲁地，有些情况还不清楚，所以忍不住向他提醒了一句。
沈老总听到，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淡淡说道：“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决定么？”
听到这话儿，徐媚娘浑身一震，直接就吓得趴在了地上去，慌张说道：“媚娘不敢，媚娘不敢……”
她与眼前这位掌教元帅虽说有过“为爱鼓掌”的友谊，平日里的言行举止也比旁人要随便一些，但并不代表她在沈老总的面前，就能够受到多少优待。
这位沈老总到底有多么的厉害手段，以及阴沉的心思，这些年来，徐媚娘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许多曾经与沈老总一起开创厄德勒的元老们，想要趴在功劳簿上作威作福，耍点儿威风，现如今，坟头草可都有一尺高了。
她徐媚娘，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在生气的沈老总面前幸免于难，成为例外。
她将额头贴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然而这时，沈老总却是笑了，并没有怒声呵斥，而是淡淡说道：“你起来吧。”
徐媚娘慌张地说道：“媚娘不敢。”
沈老总没有再说，而是说道：“星魔这个人，完全被仇恨蒙住了双眼，功利心太重了，满脑子都是提升自己的力量，然后杀回龙虎山去，夺回自己的一切——但事实上，她这一辈子，早就在龙虎山的那一次失败，就已经结束了。一昧被仇恨蒙蔽，就算是拥有再多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但心灵境界上不去，就永远都只是下乘货色，而且还是不可控的双刃剑，说不定哪天，就会伤到我们……”
讲完这些，沈老总盯着抬头的徐媚娘，缓声说道：“现在，你还觉得张信灵的死可惜么？”
徐媚娘摇头，说道：“不敢，老总说得极是。”
她记恨甘墨，得从她的花门护法被这位十三哥弄死开始的。
但现在看来，沈老总是铁了心要维护甘墨，就连死了一个十二魔星这般的人物都不可惜，她还能够说什么呢？
打碎了牙齿，就往肚子里咽吧。
不谈沈老总这边如何安抚手下，小木匠安然离开，虽然感觉左右都有强人环伺，但无一人胆敢上前来阻拦，端的是牌面颇大。
他不知道许映愚去了哪儿，但想来应该已经是回了平泗帮帮主崔连城的府邸。
所以他决定先回去看看。
他这边一路走着，快要到达那边街区的时候，突然间瞧见远处有黑烟升起，不知道是哪家着了火。
小木匠有些惊讶，加快了脚步，来到那近前之时，瞧见着火的这一处地方，居然正是崔府。
什么情况？
小木匠准备进府去看，结果瞧见那府邸门口处，居然站在一帮扛大枪的士兵在守着，旁边围了一大圈的人，在那儿对着崔府指指点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里面大火蔓延，黑烟腾腾，似乎还有零星枪声。
小木匠心头一紧，走到了围观群众的旁边，找到一个看上去很好说话的爷们，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啦？”
那人一副幸灾乐祸，仿佛过年的高兴劲儿，激动地说道：“说是这府里的崔老爷，伙同平泗帮的一些人，勾结日本人，里通外国，当了汉奸，做了许多混账事，这不被人举报了嘛，大帅府就来了人，把这崔府给封了，没想到这府里居然真的有不少小日本子，打得那个乒乒乓乓，那叫一个热闹，嘿……”
听到这人连比带划，说得口沫横飞的样子，小木匠一脸茫然。
什么情况？
崔府勾结日本人？
随后他反应了过来，这分明就是贼喊捉贼。
大概是这儿的情况被人知晓了，走漏了风声，于是大帅府就提前一步，直接过来将这儿给一锅端了去。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些当兵的，差不多五六十人，都是全副武装，那站姿，以及精神面貌，一看就知道是精锐之辈，想必也是大帅府的护卫人员。
而除了当兵的，还有一帮满脸江湖气的家伙在场。
这些人一部分在府外，还有一些人占据了墙头或者高处，正在那儿戒备着呢。
小木匠打量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没有枪声，不知道这儿到底是什么情况，正在这时，那大门一开，却不断地有尸体被拖了出来。
小木匠打眼一看，脸色顿时就变得严肃起来。
一连出来了十来具尸体，大部分人他都有见过的，甚至还跟这些人聊过天。
特别是那个马晋才，也就是马铁龙的父亲被拖出来时，小木匠的脸直接就黑了下去。
大帅府看起来是动真格的了。
到了最后，当他瞧见浑身都是血、甚至肠子都流了出来的崔连城被两个彪形大汉给押着，走出了崔府时，小木匠再也忍不住了，一挽手，就准备过去，想要将那看上去还剩下一丝气息的崔帮主给救出来。
然而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人伸手，一把抓住了小木匠。
小木匠下意识地甩手，却听到有人低声说道：“甘先生，不可……”
他回头，瞧见拦住他的这人，却是先前离开的许映愚。
小木匠愣了一下，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许映愚走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戒色大师等人往外突围，待大家冲出去之后，戒色大师问我你在哪儿，我担心你回来不知道情况，所以过来等你了……”
小木匠问：“到底怎么回事？”
许映愚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人说着话，而这时那崔府之中走出了一人来，冲着乌泱泱的人群喊道：“大家看到了么？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都散了，都散了……”
小木匠从人群的间隙中打量着那人，瞧见他那张得意的脸，和两撇胡须，还有旁人的奉承，怒火不断攀升起来。
他听到旁人喊那人，叫做“小韩帅”。
就在他眯眼打量的时候，许映愚又拉了一下他，说道：“崔帮主对他们还有用处，所以暂时不会有生死之危，甘先生，你先随我一起，去跟大家汇合吧，到时候到底怎么办，咱们再说，行么？”
小木匠听到许映愚近乎于恳求的声音，终于将心中绷得紧紧的那根弦松了一下，点头说道：“好。”
两人不再管崔府之事，转身朝外走。
等走远了一会儿，小木匠便立刻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凭咱们这儿的实力，怎么可能会被大帅府给一举攻破？”
许映愚苦笑着说道：“单凭大帅府，的确不行，但一同出手的，还有满洲国来的高手队。”
小木匠一愣：“满洲国？”
许映愚点头，苦笑着说道：“应该说是伪满洲国，而压走戒色大师的，是一个叫做三爷的人。”

第二十五章 乌合之众
在许映愚的劝说下，小木匠最终还是没有动手，而是选择撤离，随后在三道泉附近的一处民宅中，见到了撤退下来的大部队。
从前厅走到后院，小木匠瞧见好几个身上带伤的鲁东群豪，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恨。
一直到后院角落这儿，戒色大师从房间里匆匆出来，双手满是鲜血。
他这是在帮人治伤留下的。
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是平泗帮的一个堂主花麻子。
戒色大师瞧见许映愚与小木匠一同回来，松了一口气，过来说道：“瞧见你回来，我总算是放心了……”
几人寒暄两句，戒色大师对旁边的许映愚说道：“灵秀的身体好像有些不妥，还请徐先生帮忙去瞧一下，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许映愚拱手离开，而花麻子也跟着一同走了，留下了戒色大师和小木匠两人独处。
这两人是多年的老交情了，讲话也没有太多绕弯子。
戒色大师说道：“我之前的时候，害怕许映愚没有拦住你，让你跟那帮人冲突上了……”
小木匠有些不太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大帅府那边的人，打不得？”
戒色大师点头，说道：“对。”
小木匠问：“为什么，难道大师您，与那帮人有什么秘密勾当不成？”
戒色大师听了，不由得苦笑起来。
他对小木匠说道：“你觉得我像是跟那帮军阀勾结在一起的样子么？”
小木匠摇头，说自然是不像的。
无论平泗帮的帮主崔连城，还是马铁龙的父亲马晋才……这些人，都是与戒色大师有过很深交情的。
另外其他从各处赶来的鲁东群豪，都是有血性有骨气的汉子，每一个人都是铮铮铁骨之辈，戒色大师不可能会将这些人给平白无故地牺牲掉。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那大帅府先发制人，将平泗帮给平了……
瞧见小木匠一脸的难以理解，戒色大师叹了一口气，然后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这里面的缘由。
首先一点，韩大帅这个人不重要，但他和他手下的势力却是举足轻重的。
在现在这样的局势中，这个人暂时还动不得，一动，整个华北的局势就有可能异变，受到牵连的，是整个地区，数千万的黎民百姓。
再有一点，就算是动了手，也未必能够成功。
毕竟大帅府那边既然出了手，肯定会有自保之法，或者是高手环伺，或者是军队防身，总之一句话，打蛇打不了七寸，很有可能就会遭受到反噬。
剪除一些杂鱼不算什么，关键是要将主事之人揪出来才行。
当然，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证据。
现如今人家大帅府高举大旗，占了大义的名分，甭管是真是假，对于舆论而言，都是占了优势的，这个时候倘若公开与其对抗，很有可能就会被扣上大帽子去——这事儿倘若是对于独行侠，倒也没啥，但许多人家里也是拖家带口，一大家子人的，若是被那大帅借着这名分清理了，着实是有一些冤枉。
毕竟在座的大部分人，根，可都在这鲁东河北之地。
所以这些事情，无论是对抗，还是争端，都得背地里进行，而且一定得找到明确的证据才行。
否则的话，到时候有可能名声也损失了，人也折腾没了……
千万别高看了这帮军阀的道德底线。
听到戒色大师的这些担心，小木匠忍不住捏紧了拳头来。
这狗日的政治……
小木匠感觉心情郁积，好一会儿之后，方才说道：“我听说之前袭击崔府的，除了大帅府那帮人之外，还有伪满洲国的高手队？”
戒色大师点头，说道：“领头的那人，是个爱新觉罗氏，手段十分厉害，应该就是所谓的‘尸王’。”
小木匠问：“不是说尸王只是韩大帅手下孙联营招揽的手下么，怎么又变成满洲的人了？”
戒色大师说道：“应该是私底下搭的线吧——事实上，除了满洲高手队，今日袭府的，还有不少日本高手，甚至还有两头类似于你妹子那样的实验生化人，而且他们对我们的情况摸得很透彻，一上来就用了毒烟封锁，让我们不少人直接失去了战斗力，接着就只有任其屠戮了……”
原来如此。
小木匠原本对戒色大师之前苦口婆心的劝说有些不太理解，但现在他这么一讲，顿时就清楚了。
事实上，戒色大师拦住他，不仅仅是害怕没有证据，玷污了他的名声，还有就是敌人太强了，怕他吃了大亏。
适逢大变，这儿人手已然不再充足，小木匠如果再涉险的话，戒色大师就变得很为难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戒色大师虽说是位顶尖高手，但面对着茫茫多的敌人，他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人肯定是施展不开的。
当下之急，事情太多，每一份人力，都是极为关键和重要的。
说完这些，戒色大师叹了一口气。
他对小木匠说道：“出去办事的人，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但能回来多少，谁也不知道；至于现在，我们需要做几件事情，第一便是将被羁押的人员给救出来，第二便是掌握住大帅府与日本人勾结的证据，最后一点，也是最让我头疼的一点，那便是遭遇此劫，我们的信息渠道可能会大大受挫，很有可能没办法掌握到日本人和大帅府人员的动向，从而错过了青州鼎的信息……”
他说出了的种种担心来，小木匠却告诉了他，自己已经和邪灵教的掌教元帅沈老总达成了协议。
必要之时，邪灵教的情报网络，可以为他所用。
听到这话儿，戒色大师一脸愕然。
他有点儿难以置信。
大和尚常年行走江湖，对于邪灵教那帮人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如日中天的邪灵教端的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背后又有多少丑恶与狼藉，让人触目惊心。
而掌管着一切的沈老总，这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物，戒色大师的脑子里，也能够勾勒出不少的形象来。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会愿意帮助小木匠夺取青州鼎？
这怕不是一个阴谋呢。
这是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而即便是小木匠将其中缘由说与戒色大师听，他都半信不信，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木匠无法说服戒色大师，然后也没有继续多说什么。
有些观念，是根深蒂固的。
在戒色大师的眼中，邪灵教就是邪魔外道，是一帮狼子野心的江湖怪客，指望这帮人成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两人聊过之后，来到了一处大厅，而戒色大师则与剩下的鲁东群豪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经过这一场变故，小木匠能够感受得到场间气氛，开始两极分化。
一部分人愤怒之极，嚷嚷着要率人等天黑了，直接摸进大帅府，将那韩大帅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而另外一部分人则心生退意，觉得胳膊拧不过大腿，实在是没有必要将场面闹得这般难看……
那什么青州鼎之类的，就算是拦截下来了，也未必能够算自己的。
指不定给了别人呢……
之前大家凑在一起，为了共同的目标，团结一致，气氛自然是昂扬向上的，而现如今遭受挫折之后，这乌合之众的特质，一下子就显现了出来。
戒色大师还在努力维持着，平衡各方的情绪，而小木匠则待不住了，找了一个空挡，便走了出来。
随后他来到隔壁屋子里，找到了正在给灵秀小尼看病的许映愚。
瞧见小木匠走进来，许映愚冲着他笑了笑，说道：“虫毒已经排干净了，歇息两天，基本上就没有问题了……”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那挺好。
许映愚收拾东西，然后说道：“你们聊，我过去那边看一下……”
他去给其他伤员治伤，而小木匠则走到了床前来，看着床榻上躺着，脸色有些苍白的灵秀小尼，说道：“怎么样，感觉好一点没？”
灵秀小尼神情委顿，但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仿佛能够直透人心似的。
她一脸尊敬地看着小木匠，然后不答反问：“甘先生，他们说我们中间出了叛徒，将平泗帮和大伙儿都给卖了——你说，那个叛徒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心中叹息，想了想，说道：“我对这些人不太熟，所以没办法知晓到底是何人。”
灵秀小尼又问：“那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小木匠坚定地说道：“当然是继续阻止日本人拿到青州鼎啦！”
灵秀小尼有些难过，说道：“我之前听他们好多人抱怨，还有的人想要离开了……”
小木匠问：“你怎么想？”
灵秀小尼下意识地挺了一下胸，然后坚定地说道：“我绝对不会后退的，从我出来的那一天，我就打定了主意，一定不能给我们普照庵丢脸！”
小木匠笑了，说道：“嗯，放心，有我在呢，事儿耽误不了的！”

第二十六章 夜色多迷人
小木匠安慰完了灵秀小尼之后，走出了房间，恰好碰到了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的戒色大师。
刚才在小厅的会议应该是开完了，不过瞧见大家脸上的表情，就知道结果并不是很好，基本上算是“不欢而散”，小木匠瞧见好几个人甚至气呼呼的离开了。
其中一人，却是在鲁东颇有名声的豪杰梭子豹。
瞧见这场面，小木匠知晓，经过平泗帮被破之事后，众人的心思就开始有所异动了。
眼下有戒色大师这等人物，都镇不住场子，那么事儿可就麻烦了。
小木匠刚才提前退了场，这会儿也不会去劝说什么，淡定地瞧着大家各自散去，随后找到了戒色大师，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他不问当前情况，只讲自己能够做的事情。
戒色大师似乎有一些心灰意冷，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什么都不用，这两日先歇着，我得出去一趟。”
啊？
小木匠愣了一下，问：“什么意思？”
戒色大师勉强地笑了笑，然后说道：“事情的发展，有点儿超出了我的预料之外，现如今日本人派驻了太多的高手来，我们眼下的实力，就有点儿不够看了，所以我得豁出老脸儿，去找一些强手来，这过程差不多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小木匠问：“如果日本人这几天把交易完成了，那该怎么办？”
戒色大师听到，犹豫了一下，随后对小木匠说道：“你随我来。”
他将小木匠引到了一处偏僻的屋子里，随后还布置法阵，摆下香坛，完全隔离了周围窥听之后，这才说道：“十三，我们是老相识了，而且对你，我是绝对信任得过的，所以也直接跟你讲吧——我在那韩馥生的身边，埋了一个隐藏很深的暗子，那人传来消息，说日本人与大帅府这边的谈判刚刚启动，按照双方的架势来看，至少得谈个三五天，方才有最终的定论，而那个时候，我已经带着足够的力量，重新回来了……不管他们如何运鼎出省，我们都能够从中截胡！”
暗子？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不由得有些吃惊。
没想到这位戒色大师的人脉还真的广泛，居然在那韩馥生的身边，都藏了暗桩。
只是不知道那暗桩，是否可靠……
毕竟这回崔府遭劫，那暗桩都没有提前通知消息出来。
小木匠本来想要多问几句，但一想这暗桩之事，最为危险，要是有任何的消息走漏，都是难以承受的，所以也没有再追问，而是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
戒色大师对他说道：“虽说如此，但这两日如果有什么变动的话，还请你多多帮忙照看……”
小木匠说：“好，一定。”
不知道是戒色大师性子太急，还是形势着实不妙，这大和尚说走就走。
他与小木匠聊过之后，又与几人交代完毕，然后就离开了。
他一走，小木匠在这儿没有什么熟人，便只有待在了灵秀小尼的病房里，与小尼姑，以及挚友的徒弟许映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差不多到了下午的时候，门外来了一人，轻轻敲门之后，走了进来，却是双眼通红的马铁龙。
小木匠走上前去，聊了两句，知晓马铁龙这一天都忙着去托关系，想要给自己的父亲收尸，但最终还是没有跑下来。
这一次的事情，实在是闹得有些大，所以即便是塞了钱，他父亲还是一个死人，都没有成功领回来。
对于此事，马铁龙的心情显然是很糟糕的，言语之间，多少有些愤懑。
又聊了一会儿，马铁龙告诉了小木匠一个消息。
此次变故，包括平泗帮帮主崔连城在内的六名人员，都被羁押在了大明湖畔旁边的泉城水牢之中。
这水牢的历史有差不多两百多年，最早是为了打击白莲教、天地会以及贯彻禁武令而修筑的，不但请了当时最有名的机关建筑大拿修筑，而且水牢之中还布置了许多骇人法阵，乃清朝几处关押修行者的天牢之一，名气很大。
那地方后来因为民国了，被封禁过一段时间，等到了韩大帅手中，又被接管了过来，并且还加强了布置。
现如今，它落在了小韩帅的手中，专门用来关押修行者囚犯和相关人员。
这个消息并不算隐秘，据说那位小韩帅还特地放出了话来，说欢迎漏网之鱼过来救人，他们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绝对不会有半分含糊……
听完了马铁龙的话，小木匠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所以，那泉城水牢，在大明湖畔的何处？”
马铁龙听了，为之一惊，说道：“甘先生，你想干嘛？”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笑着说道：“没事，就是问一问——你别紧张，我不会犯傻，彪呼呼地跑到敌人的陷阱里面去的……”
马铁龙松了一口气，说道：“如此就好……”
他当下也是将那泉城水牢的位置说了出来，还讲了一番布置，让小木匠明白那边的森严防卫。
聊完这些，他拱手告辞，准备再去拜访一些熟人，看何时能够将父亲的尸体认领回来。
马铁龙走后，小木匠如先前一般，淡定地与旁人聊着天。
过了一会儿，许映愚突然插嘴说道：“甘先生，带上我吧……”
小木匠一愣，说道：“啥？”
许映愚认真地说道：“甘先生，甘大哥，带上我，我有用……”
他与小木匠对视着，脸上满是坦诚。
旁边的灵秀小尼听得有一些懵，不知道这两个男人在打什么哑谜。
小木匠瞧着许映愚那一双坦诚的双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觉得仿佛又见到了那个爽朗豪气的苗家汉子。
许映愚，与洛富贵，又或者说洛十八，在某种程度上，实在是太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刚才马铁龙的话你也听到了，那个地方，实在是太危险了……”
许映愚却说道：“我在蛊毒造诣之上，学了我师父的六成手段，在狭窄地方的攻守防卫能力很强；另外我的身手也不错，绝对不会成为累赘的……”
他完全没有管小木匠的警告，反而极力推销起了自己来。
听到许映愚的慷慨陈言，小木匠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开口说道：“这一去，可能会死，你不怕么？”
许映愚笑了。
他的笑容比洛十八要干净纯粹一些，有着年轻人的朝气，以及干大事者的从容，随后他说道：“我们是特殊材料锻造的，不怕死。”
小木匠点头，说好。
他在许映愚的眼中，瞧出了许多人的影子，无论是王白山，还是九小姐金慧惜，又或者她的那些老师和同学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有如此的闪光，仿佛代表着一个民族的希望……
面对着这样充满了朝气和奋斗精神的目光，小木匠实在是无法拒绝。
两人没有太过深入的交谈，但旁边的灵秀小尼却是懂了。
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问道：“我虽然在泰安，但是泉城水牢的大名，却是清清楚楚的，那地方又被唤作‘鬼门关’，只要进去了，基本上很难活着出来；现如今那帮朝廷鹰犬把守于此，又刻意散播消息，一定是布好了陷阱，严阵以待，你们过去的话，不是送死么？”
小木匠听了，笑了笑，没有说话。
旁边的许映愚却微笑着解释道：“若是旁人去了，那肯定是自投罗网，必死无疑，但如果跟着咱们甘先生去的话，那鬼门关就变成了阳光道，而明日之后，咱们就能够还这江湖一个朗朗乾坤了……”
他这话儿说得有些太大了，但小木匠却没有阻止。
事实上，当马铁龙跟他说了这么一个消息之后，小木匠便有了这个想法。
的确，世事艰难，唯有挣扎才能求存。
这道理不用戒色大师说，小木匠也能够知晓。
但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不存在。
戒色大师有戒色大师的考虑和想法，而小木匠则有小木匠的手段与方法。
他赤手空拳来到这个人世间，可不想跪着离开去。
但这些，他不想与旁人说太多。
真男人，少说多做！
灵秀小尼也听懂了，忍不住说道：“那你们也带上我把？”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不，你不行。”
灵秀小尼很生气地说道：“为什么，我不怕死的，我可以豁出命去……”
小木匠看了她一眼，认真说道：“不，现在不是你豁出性命的时候，你还年轻，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去做——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等我们这帮人都死光了，还需要你们这些新生代的年轻人来顶上……”
听到这话儿，灵秀小尼似懂非懂，眼神中的崇敬之情，却变得更加浓郁了。
时间一晃眼，便到了晚上，夜幕降临，夜黑风高……
两个身影，出现在了大明湖畔的一处破烂衙门之前，望着远处建筑的黑影轮廓，以及平静如水的湖面，许映愚叹了一口气。
多迷人的夜色啊……
可惜了。

第二十七章 梭子豹的惊诧
（为@sky嘉庚）
夜很深了，这一处位于大明湖畔的老旧衙门，周围一片空荡荡，所以位于前院的箭楼之上，能够将周遭给一收眼底。
这一处箭楼，也有两百年的历史，不过重新修葺，又用洋灰浇筑之后，却又焕发了新的生机，算得上是十分牢固，上面驻守了一个班的士兵，全部都是精心挑选、百步穿杨的神枪手。
那枪法，全军前列，都是军阀混战中熬出头的厉害之人。
他们值着夜，目光巡视各处，显得十分小心谨慎。
毕竟上面来了通知，说今夜很有可能会有大胆之人，过来这鬼门关劫囚。
对于这个说法，大家都觉得简直是搞笑。
毕竟只有身处其间之人，方才能够明白，这个地方，到底代表着什么。
绝望。
即便他们没有能够下到衙门底处的地牢去，也能够知晓此处的恐怖，要真的是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到此处，也不过是给这水牢，多添几道亡魂而已。
两百年来，这水牢之中的亡魂不计其数……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所以即便是小心谨慎地左右张望着，但这些神枪手们，都不觉得有人胆敢前来此处。
但终究还是有人来了。
衙门临水的那一面，那黑沉沉的水面中，突然间浮现出了七八个身影来，而随后，这些身影开始攀爬着满是青苔的墙体，攀墙而入。
那临水一面的墙上，绘着许多的符文，而墙头上还有不少的铁蒺藜和倒刺，看上去十分的吓人。
很明显，这一处临水的墙壁，虽然处于视线死角，但防范却是最为森严和用心的。
但从水里浮现出来的这些人，显然对这儿是有研究过的。
他们宛如壁虎一般攀附，爬上墙来，然后选了一个似乎被处理过的墙头，宛如鬼魅一般地晃身，最后纷纷落入了院中，紧接着朝着衙门内部摸了过去。
这破旧衙门，作为泉城水牢的入口，显得十分低调。
毕竟是关押修行者的场地，它在许多道上人的心中宛如龙潭虎穴，但在普通民众眼中，却并不算起眼。
这儿一到了晚上，便是黑乎乎一片，寂静无比。
即便是箭楼之上的岗哨，也都隐身于黑暗中，常人是瞧不见的。
当然，如果有事的话，箭楼之上的探照灯，会第一时间发出亮光，将周遭照得透彻。
从临湖这边的院墙，到衙门中的水牢入口，有一段距离，而这一段路，是完全落入箭楼之上岗哨视野里面的，所以不能直接摸过去。
怎么办呢？
这些从水中爬出来的人里，简单比划了一下，随后其余人都藏在了阴影之中，但有两人，却顺着墙边阴影，一路摸到了箭楼这边来。
十几息后，这两人已经抵达了箭楼之下，随后他们开始朝着上方摸了去。
这两人都是高手，而且对这地方似乎有了很多的研究，所以人如幻影一般，很快就抵达了箭楼顶的高台下方。
他们藏身下方，甚至都能够听到头顶上的岗哨们磨牙打屁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感觉果然与情报所说的一般。
上面这些枪手，都不是厉害角色。
他们两人，应该能够搞得定。
就在两人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翻身而上，将岗哨之上的守卫给悄无声息地击杀，突然间一片黑暗的破旧衙门中，有一束光，照在了箭楼之上来。
他们两人的身影，一瞬间就被照得透亮，纤毫毕现。
两人大惊，脸虽然蒙住了，但双眼之中，却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来。
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退路了。
两人当下也是一个翻身，跳上了箭楼高台之上，抽出贴身短刃，对这班神枪手动了手。
此番劫狱，这班神枪手虽说不是修行者，但威胁还是挺大的。
高台之上，一片混乱，众人战作一团。
后院也传来了动静。
这两个蒙面客的确是高手，无端凶猛，连着杀了四五人，突然间有高手闯入其中来，架住了这两人的手中利刃。
随后七八个身穿劲装的男子跃上了箭塔上来，将这两个逞凶之人围住。
有一个蒙面人实力差了一些，几个照面之后，就被一刀割了脖子，直接鲜血洒落，摔倒在地之后，再无气息。
而另外一个蒙面人则强上一些，却是突破重围，随后从几丈高的箭塔之上一跃而下。
他的身子划出了一道弧线，最终落到了地上来。
因为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力，那蒙面人在地上滚着好几下，这才一跃而起，这才发现自己这帮人都已经被发现了，后院那边杀成了一片，悄无声息的暗箭飞出，将自己的这群兄弟射杀大半。
还有躲过箭雨，朝着这边冲来的，也被高手接下，随后黑暗中出现的伏击者一拥而上，乱刀之下，竟然没有几人能够活下来。
他这边也是无比的危险，因为黑暗中冲出三人来，有人劈掌，有人拿刀，有人拿长枪，将他围住。
这三人，每一个都厉害无比，而三人联合，让蒙面人感觉到气都喘不过来。
几招过后，他落入了绝对的下风，并且开始好几处受了伤。
虽说都是小伤，但积少成多，很快就要崩溃了。
直到此时，蒙面人的心头，终于生出了悔恨之意来——他仗着一身修为，再加上满腔豪气与怒火，想要带队，闯一闯这鬼门关，让众人瞧一瞧他的本事……
没想到，他最终还是落到了如今的下场来。
不但如此，他还害了那些信任他的兄弟和朋友……
这才是他最为悔恨之事。
想到这些，重压之下的他终于扛不住了，不由得心生倦怠之意，手中抵挡的利刃下意识地迟缓了一下——落入如此田地，迟早都是要死，与其被擒住，折磨致死，还不如此刻死个痛快呢……
果然，他这边一放慢节奏，就被一名敌手瞧出破绽，当下也是一刀过来，直取喉咙处。
好狠的刀法。
蒙面人脑子里想着，却懒得去躲，只求一死。
眼看着自己即将毙命，蒙面人甚至都闭上了眼睛，但对面那一刀，却停滞了下来，迟迟没有到来。
紧接着，鲜血激射到了他脸上的黑布去。
血，是温热的。
还有点儿腥咸。
蒙面人感觉到了不对劲儿，睁开眼睛，瞧见刚刚围猎自己的那名刀手，脑袋直接飞了起来。
从脖子上，直接飞起，干脆利落。
而下一秒，他瞧见有人闯入了战圈之中，简单一个弹腿，却是将那那长枪的家伙给踢飞到了墙上去。
那力量是如此的大，那人直接撞破了墙体，一直跌落到了屋子里去。
里面还有一片轰隆声，不知道撞倒了多少人。
而当那响声消停之时，那个实力最为强劲，一双肉掌逼得蒙面人近乎绝望的高手，也被那不速之客给抓住了双手，使劲儿挣扎都动弹不得。
那人双拳难以施展，唯有蹬腿，宛如出鞘利剑。
结果他的速度很快，但突然闯入其中的不速之客更快，却是一个膝击，直接顶住了那人的肚子，让他整个人如同戳破了的气球，直接变得软绵绵，再也没有了攻击力。
这时那蒙面人方才发现，这个使掌的高手，居然是那孔府的孔乙凡。
难怪此人如此厉害，能够逼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原来是孔府高徒。
但这个三下五除二，帮他解围之人，又是谁呢？
蒙面人只瞧见那人的背影，心中惊骇，不知道是敌是友，而这时那人却是回过了头来，看了他一眼，随后竟然一下子认出了他的身份来：“梭子豹？”
蒙面人这时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来：“甘、甘爷？”
小木匠看着眼前这个贸然闯入水牢入口的鲁东豪侠梭子豹，开口说道：“你没事吧？”
梭子豹身上受了好几处的伤，但并无大碍，当下也是回答道：“没事。”
小木匠点了点头，而这个时候，许映愚也赶了过来，对他说道：“甘爷，搞定了……”
听到这话儿，梭子豹这才发现原本闹成一团的这破旧衙门，此刻居然一片寂静，仿佛鬼蜮一般。
这……
梭子豹下意识地朝着刚才的伏击圈望去，瞧见倒下了一大片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够得活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刚才还有那么多敌人，怎么一转眼间，就全倒下了？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太可怕了！
梭子豹一脸愕然，而小木匠则跟梭子豹介绍道：“这位是蛊王徒弟。”
苗疆蛊毒？
梭子豹有些骇然，而许映愚则与他点了点头，有些歉然地说道：“对不住了，我赶到的时候，你的同伴已经都……”
梭子豹这才发现，他与这个年轻人似乎有见过面。
这个蛊王徒弟，是戒色大师叫过来的。
然而他当时实在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所以倒也没有怎么结识，多做了解。
现在想来，真的是……
无比羞愧的梭子豹一声惨笑，说道：“这都是命，我们来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活着离开。”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道：“我们要下水牢了……”
救下梭子豹，只是顺手而为，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将这传说中的鬼门关给搅个底朝天。
梭子豹赶忙说道：“我一同去。”
小木匠点了点头，没有拦着，随后手一拧，却是将那满脸惊恐的孔乙己给拧断了脖子。
这孔乙己师出名门，一身技艺，满腔抱负，但此时此刻，却连半句话都没有说起，就直接殒命于此。
这真的是……
郁闷。
毕竟他还以为小木匠会问他几句，而他还能拿捏一下身份，却不曾想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这孔府门徒的身份，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小鸡崽子一样。
所以孔乙凡先生，只能带着满腔憋屈和言语，奔赴了黄泉去。
而小木匠没有耽搁，直接带着许映愚和梭子豹，一路来到了藏在衙门中的水牢出口。
这是一个厚铁浇筑的金属大门，他们赶到的时候，那铁门发出了一声闷响，显然是刚刚从里面关闭了去。
很显然，这些人知晓有高手来袭，便直接从里面给关了上去。
小木匠瞧见，不以为意，对梭子豹说道：“你在门口守着，我们进去救人……”
梭子豹一脸担忧地说道：“甘爷，这水牢铁门是有讲究的，一旦从里面关闭了，外力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打开的——我们之前的计划，是打算突袭此处，趁着没人注意，得以冲入其中……”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听到“轰隆”一声响动，那铁门却是发出了一道让人牙酸的声音，随后居然缓缓打开了来。
梭子豹：“？？？”

第二十八章 流肠子的崔连城
胆敢带着一票兄弟过来这泉城水牢干大事，梭子豹对于这鬼地方，自然是有许多研究的。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选择从湖中接近，又翻过来警戒重重的院墙，最终摸到了这儿来，梭子豹甚至对于这水牢之下的许多东西和布置，都有了一些研究，这才胆敢前来。
然而眼前发生的事情，却让他着实有一些难以相信。
线人言之凿凿，再三告诫难以开启的水牢铁门，居然在这个时候，缓缓地打开了来。
梭子豹能够感觉到里面有某种机关装置，正在拼命地往回收拢，阻止着这铁门的开启，但当那甘十三的双手放在了上面时，却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这一切的机械之力给压制住。
而到了后来，他甚至能够听到有机簧和钢条断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紧接着那大门却是直接洞开了，露出了几张惊愕的脸来。
领头一个，却是先前被一脚踢进了房子里的用枪高手。
那人瞧见这水牢铁门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打开，虽然惊恐无比，但还是十分果断地喊道：“放！”
水牢里也是早有准备，当下也是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响起，弹雨汹汹，却是朝着洞口这儿陡然泼洒而来。
一时间硝烟弥漫，弹雨横飞。
不过这一切小木匠早有预料，不但避开了，而且还一伸手，将满脸错愕的梭子豹也给拉扯开去。
而就在这火力似乎越来越猛的时候，旁边的许映愚动了。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小油纸包来，微微抖动了一下，随后往倾斜朝下的水牢里面扔了去。
轰……
里面传来了一声轻微响动，紧接着烟尘四起，而随之而来的，是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那叫声悲惨得连作为敌人的梭子豹，听着都有些发毛。
按道理说，敌人越是痛苦，他越是开心的。
毕竟他刚刚死了不少兄弟，心中的仇恨可是没有那么容易消解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惨叫声，让梭子豹都有些难以接受。
他看向了旁边那个脸色平静的年轻人，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畏惧来。
这个叫做许映愚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就把刚才打伏击的那一大帮子人全部搞定了去，此刻又简单一招，将堵在门口的这帮人弄得鬼哭狼嚎……
难怪别人都说天下三绝厉害无比。
他之前不信，觉得不过是江湖人胡乱传言，道听途说，夸大其词而已。
现如今瞧见一个蛊王徒弟，都如此生猛……
梭子豹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这世间，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不服不行！
就在梭子豹满脑子惊诧的时候，那个让他为之恐惧的许映愚伸手过来，递给了他一颗药丸，然后说道：“将这个服下，然后你守在门口，千万不要让任何人跑出去……”
梭子豹本来还想要一同下去，杀个痛快，但被这个年轻人瞧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却是“噗通”一阵跳，不由自主地说道：“好。”
他本是鲁东大豪，胆大包天的主儿，即便是面对着戒色大师，也是一样的性子火爆，谁也不怵。
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他除了服从，竟然没有任何别的心思。
同样的药丸，许映愚也递给了小木匠。
小木匠接过来，一口服下之后，便躬着身子，朝着那敞开的铁门里走了进去。
他穿过烟尘，走下十几级的台阶，来到了水牢的一个房间里。
两侧都是倒落的人，枪支散落一地，而这些人的身上，则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上面爬动着，特别是在脸上的五官中不断出入，看着着实是有一些瘆人。
从这些人的姿势来看，死前显然是受了极大的痛苦。
不过这些虫子虽然看着可怕，还散落在了地上来，但却没有一只，胆敢靠近小木匠的。
不仅是因为他吃了许映愚给的解药，还因为他此刻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虫蛊之物，看着恐怖，但实际上对于气息却是最为敏感的，它们对食物链顶端的生物，有着一种天然的臣服感，断然是不敢有任何冒犯的。
所谓“食物链顶端的生物”，涵义其实很广泛。
但真龙，却绝对算是头一份。
作为人形龙脉的小木匠，身上的气息，对于许多妖邪之物，有着极为强烈的威慑力。
群虫散落，而许映愚则跟了上来，瞧见地上那一具手持钢枪的男子，低声说道：“这一位，叫做太行英雄枪，也是韩馥生手下招揽的高手，以前是混绿林的，曾经归属于纳兰小山的账下，只不过后来叛逃了，自立门户……”
小木匠头都没有低一下，淡淡地说道：“如此我也算是帮外公清理门户了。”
与沈老总的邪灵教一般，纳兰小山作为北方黑道魁首，手下自然也有许多拦路强人和大盗。
他老人家在世之时，或许还能够约束一二，等他身死魂消，旗子倒下了，固然有一些人还心存刚烈与血气，但也有一帮只知利益、顽固不化之人，开始选择走上了邪路。
这件事情是无法避免的，除非小木匠选择继承他外公的衣钵。
但无论是纳兰小山，还是小木匠，都没有这么做。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小木匠也有自己的初心。
两人清理了当前房间的人员之后，开始朝着周遭打量，瞧见这儿是一处基于天然洞穴构建的水牢空间，他们身处的这一块，只是水牢的入场之地而已。
水牢真正的主体，则在镶嵌石壁上的铁门之内。
那儿有两处铁门，与最外面入口的门材质一样，上面还雕刻了不少的符文，显然是有不少讲究的。
小木匠走到了左边一扇铁门前来，将耳朵贴在了上面。
这一扇铁门，看上去比较小。
从声音的反馈来看，里面虽然有人在，但似乎并不算多。
所以，这儿应该是水牢看守人员的休息之处。
真正的水牢主体部分，在另外一扇铁门背后。
小木匠确定这一点之后，却是从鲁班秘藏印中掏出了一堆铁架子来，然后快速地拼凑着，居然做出了一个看上去很是精巧的机关，将跟前这扇不算大的铁门给封住。
许映愚走了过来，打量一眼，问道：“这是干什么？”
小木匠简单解释道：“一会儿我们要去救人，肯定得走那扇大门，没办法顾及此处，而如果这里有人冲出来的话，可能会坏事儿。所以我用点儿不入流的机关手段，将此门给封锁住，一时半会儿，不让里面的人出来，将我们给包夹住……”
许映愚听了，瞧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机关重重，彼此勾连，最终自成体系，成为一处死死封住铁门的封锁枢纽，就算是再厉害的人，一时半会儿之间，竟然也没办法冲出其间。
这般厉害的机关术，在小木匠的口中，却成了“不入流的机关手段”……
许映愚有些哀怨地看着小木匠，满脸都是“我觉得你在装逼，但没有证据”的表情。
小木匠却不管他，而是来到了另外一扇铁门的跟前来。
马铁龙说过，此处水牢修建之时，曾经请了当时最为厉害的匠人负责建筑，里面遍布机关，甚至还弄了法阵，让人难以攻破。
但小木匠一过来，却忍不住笑了。
自从墨家于东晋末年消弭于世间之后，这天下间最厉害的机关手段，莫不出自于鲁班教之手。
而有着《鲁班全书》的小木匠，对于这些机关手段，简直是烂熟于心。
此刻的铁门乃机关之力开合，在外人看来，简直是难如登天，但是在小木匠眼中，却简单得跟启蒙手段一般。
他在秘境之中待了那么久，这点儿手段倘若是都能够将他难住，那么他甘十三基本上可以撞墙而死了。
咔擦嚓……
小木匠伸出了手来，在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中，那铁门再一次缓缓打开。
铁门背后，传来了滴滴哒哒的声响来。
水牢就在眼前。
里面防守力量的攻击，再一次的出现，不过这回不再是现代火器，而是暴风骤雨的箭雨。
这些箭雨带着无数劲风，扑面而来。
然后与之前的弹雨一样，再次落空。
而一如先前那般，许映愚将早已准备好了的油纸包捏在手中，准备往里面投进去……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突然间里面有人喊道：“等等，你们难道不顾这崔连城等人的性命么？”
话音落，箭雨停。
小木匠出现在了大门口，平静地看向了里面，瞧见那儿却是一处巨大的空间，一半是岩石岸，而另外一半，则是无数浸泡在水中的铁笼子。
幽幽的灯光之下，那狭小的铁笼子一直蔓延到了黑暗深处去……
不谈水牢那边，光岸边这儿，就有三五十人，那个被人叫做“小韩帅”的韩馥生被众人簇拥着。
而在他身前，则跪倒好几人。
其中一个，便正是平泗帮的帮主崔连城。
韩馥生被一众高手簇拥，外围还有弓箭手、枪手无数，而他则捉着一把刀，架在了崔连城的脖子上，高声喊道：“兀那小子，你不要这崔帮主的性命了，对么？”
小木匠被一众强者盯着，无数弓箭、枪支锁定，却毫不惊慌。
他的目光跨越空间，落到了跪着的崔连城身上来。
他笑了笑，对那被死死押着的崔连城说道：“崔帮主，你可怕死？”
那个先前重伤，肠子都流出来的崔帮主，此刻即便是被好几人押着，一点儿反抗能力都没有，但听到小木匠的话，还是拼尽所有力气，努力地抬起了头来。
他看了小木匠一眼，然后也笑了。
他对小木匠说道：“甘爷，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啥么？”

第二十九章 陷阱
面对着这个身受重伤，近乎垂死的平泗帮帮主，小木匠显得十分恭敬。
按理说，一边是某个地方帮派的帮主，在整个大江湖的台面上，都算不上入流的的角色，而另外一边，则天下闻名……双方的姿态，本不应该如此。
但小木匠对待他，却如同长辈一般，客气得很。
有才而不骄，得志而不傲，居于谷而不卑，温和有礼，谦谦君子是也。
小木匠出身低微，虽然爱书，但几乎没有入过学堂，按照孔府儒家的标准来说，他算不得读书人，更担不得君子之名。
然而但凡与他有过深交之人，都莫不觉得，这人是个君子。
君子之道，不在于表，而在于里。
在于本心。
在于信，在于诚，在于节。
也在于勇。
小木匠拱手说道：“自然记得——你说平泗帮就算是拼到了最后一人，也一定不会让那青州鼎，落入日本人之手……”
崔连城笑了。
他笑得如此艰难，脸上的肌肉往上提动一下，痛苦就加深一层，但这笑容却是发自内心，无法避免的。
崔连城的口中冒血，言语且如同铁钉那般坚硬。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崔连城不是第一个死的，也不是最后一个死的，死固然不可怕，怕就怕在该做的事情，没有做完——甘爷你能答应我，别让那青州鼎，落入小日本子的手中么？”
这话儿，说得缓慢，仿佛透支了生命力一般。
旁人听见了，莫不脸色难看，特别是那些站在旁边的小人物们，甚至下意识地将枪口都下移了去。
或许他们的内心之中，觉得这般铁骨铮铮的人，不应该死。
至少不应该死在这里。
太可惜了。
但作为此间首脑，韩馥生却不为所动。
他是何人？
跟着大军阀风里来雨里去，不知道干过多少恶事，怎么可能会被简单几句话给弄得心中柔软，下不得刀？
他的心，早就被这动荡混乱的年代，弄得不再纯良，蒙上尘埃。
这世间，只有利益，再无其它。
韩馥生伸手过去，利刃顶住了崔连城的脖子，恶狠狠地骂道：“姓甘的，别觉得自己是啥大人物，都特么是吹出来的；你要是想让这家伙活着，就给我乖乖地跪下，束手就擒，老子还能够给你一条活路，要不然……”
他手中的劲儿却是加重一分，崔连城的脖子上，已经开始有鲜血流了下来。
再重一分，崔连城必然没命。
但即便是在这般危急的情况下，小木匠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挂着。
他看着这位有着傲骨和热血的鲁东大叔，那笑容如春天和煦的风一般温暖。
小木匠完全不理旁人，认真地盯着崔连城的双目，沉稳坚定地说道：“这世界上有许多的道理，比如‘你越怕死，就越容易死’，又比如‘你不怕死的话，就很难死得了’——崔帮主，你既然不怕死，那么就安心活着吧……”
韩馥生恼了，瞧见小木匠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怒声骂道：“这谁特么说的？”
小木匠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说道：“鲁迅先生？”
韩馥生：“啊？”
欺负我读书少么？
没听过啊？
就在韩馥生的脑子里回忆着可怜的阅读知识量时，突然间感觉到了不对劲儿，随后他定睛一看，瞧见站在铁门口处的那个甘墨，已然不见了踪影。
人去哪儿了？
韩馥生出道这么多年，脑袋从没有一刻，如现在那般停滞。
就在他脑子有点儿打结的时候，旁边的护卫突然大声喊道：“小韩帅，当心！”
话音一落，韩馥生就感觉到了有一股气息在接近，知晓那对手居然已经冲到了跟前来，当下也是恼怒不已，恶向胆边生，右手之上的利刃一用劲儿，就准备将手中这人质给割喉，让对方瞧一瞧，不听话的下场，到底是什么……
然而他这手猛然一划拉，却直接拉了一个空。
下一秒，他瞧见被自己押着的崔连城突然间就不见了，抬起头来，瞧见在三丈之外的地方，那个叫做甘墨的家伙，却是扶着口鼻冒血的崔连城，坐在了一张太师椅上。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木尺来，轻轻一抖落，居然化作了一顶华盖。
华盖被插在了太师椅旁边的地上，给崔连城遮阴。
那个看上去仿佛即将闭气的崔连城，这个时候，双目发亮，却是来了不少精神。
而与此同时，在崔连城的旁边，还出现了一个男人。
一个打扮普通，但人却有股特别精神的男子。
那男人便是许映愚。
他对小木匠问道：“需要帮忙么？”
小木匠没有回头看身后，而是对许映愚说道：“照顾好他，别让崔爷死了。”
许映愚点头，说道：“放心，有我在，死人都能变活……”
这三人，没有一个在看韩馥生。
没有一人。
仿佛他韩馥生就如同空气一般，或者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被轻视的愤怒，在一瞬间让韩馥生变得恼怒，他怒声吼道：“开枪，放箭，弄死他们……”
这水牢之中的一众力量，早就严阵以待，此刻听到命令，立刻发动起来。
爆豆一般的枪声，还有利箭飞起……
然而当子弹与利箭急速地冲到了那华盖之下时，却仿佛如同时间一般停止住了。
瞧见这古怪的一幕，韩馥生的脸上开始慌了，一边后退，一边喊道：“杀了这帮家伙，杀了他们……”
崔府之中被抓的人，还活着的，除了崔连城之外，还有另外三人。
这三人都被押在此处，与崔连城一起。
韩馥生的那几个手下听了，当下也是摸出利刃，准备动手，然而却感觉劲风一晃，随后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直接就飞了出去，而另外这三名人质，也都被救到了华盖之下去。
这个甘墨，是真的强。
韩馥生虽说心中慌乱，但到底也是名门高徒，也是有真本事的，当下也是后退了十几步。
然后他对着旁边的黑暗喊道：“土肥原先生，你要等到何时？”
轰！
话音一落，水牢之中突然间一阵轰鸣，众人脚下的石头却是开始迸裂，无数符文从中亮起。
随后，十八根花岗岩石柱，从岩顶之上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那地上却有卡槽承接，却听到“咔、咔”几声响，无数精钢打造、上面遍布符文的铁棍倏然冲出地面，连接到了头顶之上去。
所有的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
几乎是眨眼之间，烟尘中，一座巨大的牢笼，凭空浮现，将华盖之下的那几人，以及这边三四个水牢守卫给笼罩了其间来。
那些布满符文的铁棍密密麻麻，差不多每隔二十公分便是一根。
它们彼此之间不但相隔甚密，而且还有蓝紫色的电芒浮动，滋滋作响，显得十分可怖。
不但如此，那头顶之上的岩顶处，还有十几个管子冒出，虽然没有发动，但黏稠的火油却开始滴漏了出来。
另外一边，韩馥生的身边，却是浮现出了两个瘦小如孩童一般的身影来，一左一右，将他护卫其间。
十几个穿着打扮异于水牢看守的家伙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有人穿着普通的民众便装。
有人穿着黑色劲装。
有人穿着和服。
有人穿关东军军装……
还有一个黑西装，出现在了韩馥生的身边。
那是一个长相平平的男人，带着一副平光眼镜，脸色默然，小眼睛里有着玻璃渣子一般细碎的精光，冷冷地看着牢笼之中的这些人。
哼，什么帝国第一强敌，不过就是一个没有脑子的家伙而已。
这么明显的陷阱，他难道瞧不见么？
匹夫之勇！
黑西装不屑地看着里面的人们，然后对旁边吓得有些惊魂的韩馥生说道：“韩桑，你放心，有我们大日本帝国在，你的安全，是绝对能够保证的——你看看，我们已经将你这心腹大患给困住了，那么您和满洲国的交易，是否能够进行下去了？“
韩馥生看着那牢笼之中正在哭喊的几个手下，有些后怕地说道：“他还没死呢。”
黑西装冷冷笑了，说道：“让他死，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我们这儿布置了725部队最为成熟的神经毒气，还有火油，加上你们这儿的电罡疾雷压阵，还有我们大日本帝国生化科技的最璀璨的明珠‘代子小姐’三号与五号……里面的这帮人，如何能够逃脱得了？”
听到对方给出的定心丸，韩馥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开口说道：“我一会儿就去找孙联营，东西在他手上，江湖上的事务，我哥也基本听他的……”
黑西装点头，说好。
随后，他扬起了手来，朝着前方猛然一挥……
牢笼岩顶山的管子，大部分滴落着火油，而有三根则有烟雾一般的毒气喷射而出。
几秒钟之后，火油遍布。
黑西装用火柴点了一根烟，随后将还没有燃掉的火柴，轻轻一弹，落进了远处的牢笼之中去。
火油在那一瞬间点燃，化作了漫天火焰，里面的神经毒气也瞬间蒸发，扩散开去。
帅！
黑西装的手下早有准备，在各处防备，使出手段，将毒气控制住牢笼之中，不得扩散，而黑西装则吸了一口烟，眯眼等待着。
等待这里面的人拼死冲出，又或者……
直接死去。

第三十章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滚滚烈焰在翻滚，朝着周遭疯狂地吐露着火舌，仿佛要将一切都给融化了去。
烈焰、浓烟，神经毒气……
那牢笼之中，仿佛地狱一般，而外面还有一帮虎视眈眈之人，就防备着里面的人往外面逃命。
既然泉城水牢号称“无人能够逃出”，自然是有真本事的，别的不说，这石柱铁笼，以及上面附着的“电罡疾雷阵”，就是实打实的王牌之一。
即便是面对着像小木匠这般“天下闻名”之人，也是没有任何的担心。
即便是对方使出全力，冲出了那铁笼之中，他们这外面还有强手布置。
更不用说那两个无比恐怖的“代子小姐”。
这两具日本人研究出来的生化兵器，韩馥生有着非常深刻的印象，感觉此物着实恐怖，真正发挥起来，甚至能比许多横行一世的一流强者，还要厉害许多……
有这两个家伙在，任何强行闯出法阵之外来的敌人，都无法对他产生什么威胁……
更何况，日本人的神经毒气，那是真的恐怖。
他已经拿水牢之中的囚犯做过了实验，基本上，没有人能够抗得过十秒钟。
好几个，甚至一个照面就撂倒了……
熊熊烈焰将阴森恐怖的水牢照得一片透亮，韩馥生的双眼之中也倒映着火光，脸上则是释然而残忍的微笑。
他笑得很得意。
他心中满是报复的快感，与此同时，又感觉有一些可惜。
那几个傲得鼻孔朝天的家伙，没有能够亲手弄死，实在是有一些可惜，要不然踩着这些家伙的尸体，他小韩帅的名头，一定能够名震天下的……
韩馥生愉悦的心情保持了好一会儿，等到那烈焰渐渐消失之时，终于变成了疑惑。
从始至终，除了他们这一方那几个被不小心留在了里面的几人在疯狂叫喊之外，那几个贼人，却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等到他这边的那几个手下，人都烧成了焦炭，颓然倒落在地，甚至都化了灰，里面都没有人出来。
那几个家伙，难道真的是认命了，不打算反抗？
甚至连逃命的尝试都没有？
又或者，他们已经逃离了出来，并不在里面？
等等，他们不会真的跑了吧？
那怀疑的心思，宛如毒虫一般，啃噬着韩馥生的心灵，让他整个人都变得不再淡定。
他往前走去，焦急地问起了旁边的黑西装来：“土肥原先生，里面怎么没有动静了？他们会不会跑掉了？”
土肥原也感觉到了一些不太对劲儿，不过他作为华北特高科的总负责人，无论是专业素质，还是心理，都远比韩馥生要强大许多。
即便是心有疑惑，但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专业，当下也是说道：“韩桑，你要相信科学——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实验过好几回了，这些布置，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就连我们的犬养大人，都肯定过了的……”
韩馥生心中空落落的，听到这话儿，下意识地说道：“对了，说到这个，我还忘记问了，你们的犬养健大人，不是说也会来么？他人现在在哪里？”
土肥原说道：“大人有事离开了。”
韩馥生忍不住说道：“什么有事，都是借口……”
土肥原对面前这个中国人虽然有些不满，但为了交易能够成功，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爱新觉罗的三爷，也就是这一次与你们的交易对象，他刚刚召回了一位曾经的手下，那人想必你也认识，便是龙脉三子之一、大名鼎鼎的董惜武。此人与笼中的甘墨一般出身，现如今正在被你们中国的邪灵教盯着，所以大人赶过去镇场子，不能让那帮人得逞……这样说，你懂了么？”
听到土肥原认真地介绍，韩馥生总算是放下了心中嫌隙，开口说道：“原来如此，是我多心了。”
土肥原随后说道：“不过即便是犬养大人不在，那也没有问题——现如今的时代，已经不是过去了，科学，唯有科学才是普照世间的真理，修行者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看看这些，看看我们的代子小姐，看看我们的神经毒气，再看看我们的军事装备、武器弹药，还有军舰大炮，这才是能够决定一切的东西……”
他聊着这些，韩馥生即便是不喜欢听，但不得不承认，时代的确已经变了。
个人力量称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铁与火，才是根本……
然而就在两人说着话的时候，突然间有人喊道：“小韩帅，不对劲啊……”
听到这话儿，韩馥生猛然扭头，回头望去，瞧见那火焰居然朝着牢笼的正中心集中了过去。
随后从那滚滚烟尘中，有一个人影，带着翻滚的火光，缓步走到了跟前来。
在烈焰烘托之下，那人影一步一步，来到了牢笼的边缘地带来。
这个时候，韩馥生终于瞧清楚了。
那人，正是甘墨。
他没有死，也没有逃。
他就在那里。
一直没动。
那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火焰，在他的身上，是如此的温柔。
就如同妙龄少女的长发。
或者情人的吻。
韩馥生一脸惊愕，往前走了一步，确认那人正是甘墨之后，忍不住回头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没有死？”
土肥原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不断地摇头，说：“这怎么可能？”
韩馥生感觉整个人都有些懵了，说：“他人就在那里，难不成你的眼睛都瞎了么？”
土肥原心存侥幸地说道：“别担心，不是还有电罡疾雷阵么？这法阵建成足有两百年，绝对能够防得住他的，怕什么？”
他一边安慰着有点儿崩溃的韩馥生，一边朝着周围招手，示意手下朝前进攻。
韩馥生也回过了神来，手一挥，让人朝着那个可怕的对手发动攻击。
砰、砰、砰……
最先发动的，自然是拿枪的那些人，那铁栅栏虽然密集，但挡不住子弹的飞曳。
若是能够将此人射杀，必然是大功一件。
枪声再一次地响起，但完全没有任何的效果，倘若不是密集的枪声，以及子弹撞到铁棍之上放出来的火光，旁人甚至觉得这些枪根本就没有子弹。
那个被火焰围住的男人完全不受影响，径直走到了铁栏杆前来，随后伸手，扔出了一个小机关。
那玩意就只是一个铁方块，落在了两根铁棍的间隙之后，立刻扩散开来。
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响声，以及滋啦啦的电光，这看似坚不可摧的牢笼，居然直接就裂出了一片口子。
而那个男人，也走出了牢笼来。
他戏谑地看着眼前这帮目瞪口呆之人，脸上挂着一抹古怪的笑容。
谁都知道，泉城水牢，是一个结网以待的陷阱。
但这世间，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却很难说得清楚。
终归到底，讲的还是一件事情。
实力。
谁牛逼，谁才是老大，其它的一切，都不过是歪门邪道而已。
那个男人，跨出了牢笼之后，右脚往地上用力一踏。
轰……
无数蛛网一般的裂痕，从他脚下陡然扩散开来，朝着四周蔓延而去。
而下一秒，火焰在一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韩馥生的心头，生出了一份极为强烈的恐惧和绝望来，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喊道：“土肥原先生，现在该怎么办？”
然而他一回头，却发现那位黑西装，居然不见了人影。
狗日的小日本子，什么时候走的？
韩馥生满心错愕，却不曾想那个叫做甘墨的男人，早就已经盯上了他。
消失之后的下一秒，小木匠便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前来，朝着他猛然砸了一拳过来。
这一拳，仿佛陨石落地那般，巨大的热力与势能，让修为还算不错，至少在鲁东算得上一流的韩馥生，心中生出了绝望来。
就在这时，那两个小脸儿涂得雪白、眉眼漆黑，嘴唇朱红的代子小姐，拦在了他跟前。
三号，与五号。
瞧见这两个据说是代表着日本生化技术巅峰的作品帮自己挡住了攻击，韩馥生被土肥原抛弃的怨恨终于算是减缓了一些。
他仓惶往后退开，结果没有跑两步，就听到整个空间都一阵轰鸣，巨大的力量在近前鼓荡，紧接着这建成足有两百年的水牢，居然受不住这般力量的轰击，开始变得摇晃……
轰！
那水牢，居然开始轰塌了，巨大的石头往下簌簌跌落。
仓惶后撤的韩馥生避开了一大块的落石，满心惊恐地发现有大量湖水，朝着这水牢之中倒灌了进来……
我的天！
这么恐怖的么？
这还是我认知的世界么？
韩馥生转身又跑了两步，突然间有一物重重落在了自己的跟前，低头一看，却是一具软趴趴的尸体。
那尸体，居然是他寄予厚望的生化兵器代子小姐。
而下一秒，那个叫做甘墨的男人走到了他的前面来，一脚踩在了那具软绵绵的生化武器身上，淡淡说道：“像这样的残次品，你觉得能够拦得住我？”
他说这话时，身后岩顶崩塌，身处于湖底之下的水牢终于崩溃了。
无数的湖水，汹涌冲击而来……
韩馥生跪倒在地，眼中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妈呀……

第三十一章 见风使舵
一刻钟之后，梭子豹在两公里外的湖边，与众人匆匆汇合。
他瞧见重伤的崔连城，脸上满是惊喜，忍不住喊道：“崔帮主，你没死？”
崔连城虽然得了许映愚的治疗，但毕竟伤得过重，勉强吊着一条命，有气无力地说道：“还行，运气好……”
梭子豹朝着旁边的小木匠拱手，一脸敬佩地说道：“没想到甘爷您真的是说到做到，居然真的将崔帮主等人给救了出来，实在是太厉害了……”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没事吧？”
梭子豹摇头说道：“我没死，只是刚才那衙门往地下坍塌的时候吓到了一下，等我跑出来的时候，瞧见那一片水域都开始冒起了泡泡来，还有些担心你们的安全呢，等到许爷过来找我的时候，才知道您已经成功将人给救出来了……”
他简单地说了几句，随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只可惜当时太急了，没有帮兄弟们收一下尸……”
说到这里，梭子豹的脸色变得有些黯然。
小木匠见惯了生死，并没有劝他，只是简单说道：“不妨事的，等明天的时候，找些不相关的兄弟来，给他们收尸就好。”
梭子豹有些担心：“只怕上面会拦着……”
小木匠笑了，转过身来，将旁边一人揪了过来，没有二话，直接抬手过去，扇了一个大耳刮子，然后问道：“你觉得会有人拦着么？”
挨巴掌这人，却正是韩馥生。
他捂着肿成了猪头的脸，眼泪忍不住地流了出来，但还是勉强地挤出了一点儿笑容来，讨好地说道：“之前可能会，但现在不会了。”
的确，这个世间，就是这么现实。
小木匠此番出击，绝对吓到了不少人，包括那些肆无忌惮的家伙。
其实这帮人都是色厉内荏之辈，个个都是软蛋。
他们表面上有多凶，心中就有多发怵。
半天之前，他韩馥生还是泉城的地下皇帝，大名鼎鼎的小韩帅，有的时候，这道上的事情，他小韩帅的名声，说不定比韩大帅还要管用。
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半个小时之前，他韩馥生还有一众手下簇拥，那些招揽而来的江湖高手个个生猛，再加上日本人的鼎力支持，让他觉得自己可以蔑视一切，即便是江湖上最为著名的鲁班圣手，在他眼中，都不过尔尔，只是那夸大其词的江湖破落户而已。
而此刻，他终于萎了。
不但萎了，就连世界观都为之崩塌。
这世间，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人物？
火焰烧不死他。
毒气弄不死他。
最为著名的电罡疾雷阵，被他随手破去。
那堪比江湖超一流高手的生化兵器，在他手中，不比一只鸡崽强上多少。
就连一直信心满满，大谈科技时代来临的土肥原先生，这位日本特高科的华北总负责人，却是将夸下的海口全部都吞了下去，然后就跟一土拨鼠那般，悄无声息地跑掉了……
甚至在水牢崩塌之下，他都能够泰然自若地带着自己，以及一众人等，用那华盖护住大家，破土而上，从湖中游到岸边来。
这等人物，简直就只有传说中才会出现。
他，怎么可能是这凡尘俗世之中的人呢？
世界观的崩塌，让韩馥生所有的骄傲都为之消失，他唯一能够奢望的，是怎么委曲求全，努力活下来……
梭子豹骤然瞧见了他，立刻想起了自己那些死去的兄弟，恨得牙齿痒痒，下意识地就要冲上来。
但许映愚拦住了他。
这哥们知晓，活着的韩馥生，远比死去的要更有意义。
许映愚的大局观，可比梭子豹这些人，要强上太多。
而梭子豹虽然为人桀骜不驯，但对于这位许映愚，却是下意识地充满了敬畏。
或者说是恐惧。
所以他即便是对韩馥生恨之入骨，想要杀之而后快，但最终还是控制住了心中翻腾不休的情绪。
许映愚拦住了梭子豹之后，朝着小木匠拱手，问：“甘先生，接下来该怎么做？”
小木匠指着平泗帮帮主崔连城，以及旁边的三人，说：“大家都受了伤，你和豹哥带着大家撤离此处，找地方休养；至于我，我带着韩馥生继续追查青州鼎的下落——崔帮主，你可有安全的藏身之处？”
崔连城点头说道：“当然有。”
他是本地大豪，地头蛇一般的人物，自然不会缺少安全的落脚点。
而小木匠又转过头来，对着旁边的梭子豹说道：“豹哥，崔帮主等人今晚的安全，就靠你和徐先生了，你没问题吧？”
豹哥？
小木匠客气的称呼，让梭子豹的骨头都酥软了大半，听到吩咐，他立刻拍着胸脯说道：“甘爷你放心，你一句话，我梭子豹肯定肝脑涂地，绝不含糊……”
小木匠瞧见众人效力，松了一口气，走到许映愚跟前，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费心了。”
许映愚心中一暖，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这边没问题，甘先生您小心。”
小木匠点头，随后抓着韩馥生，深吸了一口气，人便消失于夜幕中。
这身法，简直如同鬼魅。
梭子豹瞧见这等手段，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好一会儿，他方才说道：“这甘爷，以前的时候总觉得被人夸大了，言过其实，直到现在，我才知晓，人家是真的厉害啊……”
许映愚听了，宛如夸奖自己一般，得意地说道：“那是自然——世人皆道他只不过是幸运，狗屎当头，正好分了一份满清的龙脉之气而已；但却不知晓，他这背地里，受过了多少的苦难与折磨，又磨砺出了多大的毅力和勇气来……那董惜武，你知道吧，就是重新回来，给满洲国当狗的那位，他也同样获得了同样分量的龙脉之气，而且人家还是醇亲王府的世代包衣奴，正统的满清龙脉守护，结果呢，那家伙连给我甘师叔提鞋都不配……”
他与小木匠交流之时，叫“甘先生”，然而在外人面前，却凭着他师父与小木匠的情谊，叫一声“甘师叔”。
还别说，这么一叫，那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一下子就涌现心头来。
梭子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呢？”
许映愚说道：“因为那董惜武虽然得了龙脉之气，却固步自封，永远都局限于此，但我甘师叔却不同，他直接将那龙脉之气给散了去，利用那玩意清洗了自己的筋骨经脉，使得他虽然失去了力量源泉，却获得了走向这个世界巅峰的可能……”
梭子豹和崔连城等人听得出神，许久之后，那崔连城忍不住说道：“他这么强……能干得过凉宫御么？”
随着中日两国的交集越来越多，凉宫御这个名字，也开始渐渐地压在了一众江湖人的心头来。
无数中国的有识之士，都在想一个问题。
谁人，能够顶得住那位日本半神？
这个问题，让现场的气氛为之一僵，随后变得沉重起来。
许映愚就算是再自豪与骄傲，但也明白“凉宫御”这三个字的分量。
他沉默了一会儿，却是抬起了头来，认真地说道：“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干得过凉宫御，但我觉得，整个道上，倘若说谁人能够成为凉宫御的阻碍，我想应该就只有他了……”
……
在众人议论着小木匠的时候，这位受到无数人期待的男人，则已经带着韩馥生，来到了附近的一处山头。
他一脚踢在了韩馥生的腿弯上，让这家伙跪倒在地。
随后，小木匠往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淡淡说道：“大道理我不跟你讲，讲也没有用，我只说一点，你只有一个机会能够活下来，那就是告诉我青州鼎在哪里，让我得到青州鼎，便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也没有出言威胁，而是平静地说道：“你自己揣摩吧。”
跟聪明人讲话，不用说太多。
说多了浪费唇舌。
小木匠想着变得有些懒了，主要是不想把太多的精力，放在修行之外去，特别是对于敌人而言。
要么跪，要么死。
就是这么干脆。
韩馥生在这江湖上摸爬滚打十数年，虽说做惯了老爷，但在兄长和其他强人面前，也还是当狗的份儿，故而完全不需要任何的心理转换，当下也是立刻表明了态度：“哥，你说啥就是啥，我都认了……”
小木匠看了一眼韩馥生，然后笑了。
他虽然瞧不起这样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但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比较轻松，不费心。
小木匠没有再扯，直接问道：“青州鼎，现在在哪里？”
韩馥生立刻回答道：“在孙联营手上。”
小木匠问：“孙联营在哪里？”
韩馥生说道：“人在七里社，那里有我哥的一秘密别院，东西就在附近，但那家伙行踪不定，只有我哥能够联络到他……”
小木匠问：“那么，你兄长在哪里？”
韩馥生低头，说：“他怕出事，所以下部队去了，至于是哪一支，谁也不知道。”
小木匠听到，脸色转冷，淡淡说道：“所以，你等于什么都不知道，对吧？”
他的话语一冷，韩馥生立刻吓得浑身发抖起来。
他慌张喊道：“等等，等等，甘爷、甘爷，我的亲哥，我还知道一个人，那个人绝对知晓孙联营的下落……”
小木匠盯着他，问：“谁？”
韩馥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了两个字来：“孔五……”

第三十二章 道义与良心
小木匠眉头一扬，冷冷说道：“孔五？这人是谁？”
韩馥生说道：“您应该见过的，那天孔乙凡带着孔五去找过你，然后被你教训了一顿——孔五全名叫做孔祥励，他是当代孔府的五爷，所以大家都叫他孔五，而孙联营是他的女婿，按理说，他应该知道孙联营的下落……”
小木匠听了，忍不住嘲讽道：“呵呵，堂堂小韩帅，居然不知晓自己手下的下落，反而得去找一个局外人？你说这话，觉得我会信？”
韩馥生问：“你知道我哥，为什么这么信任孙联营么？”
小木匠摇头，说：“有什么内情么？”
韩馥生说道：“当然有，孙联营就跟一条狗似的，对我哥忠心耿耿，这一点自然是最重要的；不过还有一点，那便是孙联营此人，曾经救过我哥两次性命，有一次甚至还弄瞎了左眼——正因如此，我哥对于孙联营的信任，绝对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明清楚的。世人皆以为我帮着执掌大帅府的高手队，但实际上，我只不过是孙联营的一副招牌、一个傀儡而已，真正说了算的，还是那个家伙……”
小木匠打量着眼前的家伙，不知道他是因为被抓了，才这么说，还是本来就是如此。
他想了好一会儿，开口说道：“孔五在哪里？”
韩馥生说道：“人在白门楼，跟孙联营的媳妇在一块儿——就算孔五不知道孙联营下落，但他媳妇，一定是知道的……”
小木匠瞧见这家伙脸上浮现出来的幸灾乐祸，有点儿难以接受，说道：“祸不及家人，这是最起码的江湖道义。”
韩馥生听到，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就没办法了，想要联系到孙联营，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从孔五这边入手，打听到他具体的下落，再有一个，就是直接打电话给他那边的联络人，由联络人那边给出碰面地点——我现如今被你擒住，这事儿肯定传开了，所以目前就只有一个办法，你就算是杀了我，也是如此……”
他表现得十分配合，也没有多扯什么，说完这些，直接耸拉着脖子，不再说话。
小木匠沉默了一会儿。
一边是青州鼎的下落，而另外一边，则是江湖上的潜规则，以及道义。
孰轻孰重，这个还真的是难以抉择。
过了一会儿，小木匠终于抬起头来，说道：“走吧，白门楼。”
韩馥生说道：“甘爷，你总算是想通了？”
小木匠却说道：“不，我不算是去对孙联营家人动手，而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他下定了决心，“祸不及家人”，自己就没有必要动狠手，只是……
劝说。
小木匠带着韩馥生，连夜赶到了泉城白门楼附近，在韩馥生的指点下，来到了一处府邸，翻墙而入，最后来到了一处厢房门口。
他没有再刻意收敛气息，里面立刻就有了反应。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走出一个白发老者来。
那老者，却正是前几日孔乙凡带着去找小木匠麻烦、然后又被小木匠随手教训的孔府五叔。
老头儿一脸戒备地走了出来，瞧见了小木匠，以及旁边站着的韩馥生。
他满脸惊愕。
老头下意识地往两人身后望去，瞧见没人，这才拱手说道：“两位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不愧是孔府门徒，圣人之后，即便是对于不速之客，也是礼貌得很。
小木匠看了韩馥生一眼。
韩馥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来，说道：“孔五爷，能让我们进去说话么？”
这儿是孙联营的家，耳目想必也是众多的，要万一让那家伙知晓了，事儿可就全部落了空。
小木匠没有成事，顶多也就郁闷一些，但他却不行。
事败之后，他唯有死。
强烈的求生欲让韩馥生没办法懈怠，在得到孔五爷的点头之后，与小木匠进了屋内，然后直接开诚布公，将当前的局面，与孔五爷一一说起。
讲完之后，他说道：“我哥准备那青州鼎与满洲国，也就是日本人换取一批军火以及相关的原材料，而这青州鼎若是给了日本人，那么中华修行界，将再无可对抗日本的人出现，国势将会越发低落下去……而这些，不是甘爷他们所期望的，所以他们绝对不会让此事发生……”
他说完这些，那孔五爷却冷冷笑了，说道：“说白了，都是在抢夺那青州鼎罢了，何必往自己的脸上贴金？”
小木匠过来时，说自己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到了地方，却缄默其口，基本上都不说话。
韩馥生瞧见了，自然不可能责备催促对方，而是认真说道：“话虽如此说，但这青州鼎倘若是落到了日本人手中，咱们中国人，真的不知道又得死去多少人……五爷，现如今那青州鼎在你女婿手中，能够帮助咱们中华逆转局势者，便只有你了……”
孔五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所以说，你们是打算从我老头子的嘴里，撬出点消息来咯？”
说完这话儿，他直勾勾地看向了小木匠。
这老头儿知晓，韩馥生能够迅速地转变立场，帮着那个他口中的“贼人”说话，显然是因为旁边这个叫做甘墨的男人。
而这个男人的实力到底有多强，他本人，其实也是领教过的。
这位才是正主。
被问到话，小木匠这才开口说道：“祸不及家人，孔五爷愿意说最好，不愿意说，我也不会拿你如何，更不用说撬开你的嘴……”
“好一个祸不及家人！”
孔五爷击节而叹，随后冷冷地说道：“既然说到这个，你们应该知晓，孙联营是我的女婿，我此番出卖了他的下落，到时候他要是出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女儿岂不是凭空生出祸端来？你们觉得，我会说嘛？”
小木匠瞧见他这态度，没有说话了，而旁边的韩馥生则说道：“别啊，老爷子，只要孙兄愿意配合，甘爷大人有大量，绝对不会下死手的。再说了，您老爷子也不能太自私了啊，小家也是家，国家也是家，您好歹也是儒学大家，咱们儒学讲究仁、义、礼、智、信，此乃大道——你怎么能够如此呢？”
孔五爷听了，冷笑着说道：“我们孔府如何做事，由不得你来管教，你们要动手便动手，我一个老头子，打不过你们，但是要让我出卖家人，做那不忠不义之徒，这是断然不可的……”
他满腹才学，真要与韩馥生辩论，能讲个三天三夜。
但孔五爷却懒得与韩馥生争辩，因为知晓这家伙不过是根随风倒的墙头草而已。
韩馥生哑口无言，求救一般地看向了旁边的小木匠。
小木匠却盯着那孔五爷，好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我们走。”
他却是准备抬脚，往外走去。
这回轮到孔五爷惊讶了，他叫住了那家伙，说道：“你不打算要青州鼎了？”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要，自然是要的，不过江湖道义，也得讲——你并非敌人，我便不能对你动用手段，而孙联营这家伙虽然出卖国家利益，死不足惜，但他的家人却是无辜的，祸不及家人，我没办法动手，只有另寻它路。”
孔五爷又问道：“对你而言，这江湖道义，真的那么重要？”
小木匠说道：“这是我师父从小教导的，改不了了。”
孔五爷忍不住又问道：“倘若因为这个，让那青州鼎落到了日本人手中去，你也不可惜？”
小木匠听到，突然笑了，然后抬起了头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老头，淡淡地说道：“可惜，自然可惜，不过那又如何？这个国家和民族，不是我一人的，就算我可以力挽狂澜，但身处其间的这些人倘若自己不努力，不觉醒，不伸出手来，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那么灭亡了也是活该——日本人现如今已然占了东北，接下来就是华北以及全国了……鲁东此处，蓝岛已落日本人手中，那帮人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到底是什么鬼，你若想看，自然也知道是什么样子，接下来，亡国灭种，就在眼前，而首当其冲者，是你们，而不是我这个南方人……”
孔五爷眉头一跳，说道：“你既然是个南方人，又何必过来掺和此事？”
小木匠淡然说道：“国家危亡之秋，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抗争赴死之责……”
他说完，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去。
而这时，那孔五爷却是一脸颓然地说道：“慢着。”
小木匠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
孔五爷低下了头来，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人在七里社的马庆虎家里，你们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小木匠听到，拱手：“多谢。”
孔五爷叹了一口气，仿佛老了几岁一样，说道：“我不应该告诉你们的，这违反了孔府当今的方针与计划，事后我绝对会受到执掌孔府那帮人的责难，但是……我终究，还是一个中国人啊……”

第三十三章 大妖孙联营
孔府领导层有着自己的意志与计划，但下面的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人的热血，并不是通过洗脑，或者严格管制，就能够洗掉的。
它与生俱来，从未消亡。
小木匠得到消息之后，与韩馥生一起退出了院子去。
随后，小木匠问韩馥生：“他讲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那个马庆虎，你认识么？”
韩馥生点头，说道：“马庆虎是孙联营的人，而且还是孙联营的老乡，所以这话儿，还是很可信的——但至于这个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还得看您自己的判断了，我可真的不敢给别人打包票……”
他说完，想了想，又说道：“而且孔五那人吧，心思阴沉，或许现在说出了真话，指不定回头后悔了，又通知过去了，也有可能。”
小木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走，七里社。”
他到底还是选择相信了孔五。
又或者说，他愿意去相信一个中国人的良心。
即便双方之前，曾经有过冲突，甚至敌对。
因为他感觉孔五在说话的那一刻，双眼显得无比的真诚。
真诚，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两人继续走着，朝着七里社的方向赶去，而韩馥生在路上的时候，突然问道：“甘爷，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但我说了，你别打我，可以么？”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讲。”
韩馥生说道：“有人告诉我，其实日本人无论是经济文化，还是军事技术，都比我们国人要强上太多，由他们来领导咱们，其实也是一件好事——我想了想，觉得这话讲得并不错，咱们现如今的确不如旁人，而且还老受列强欺辱，让日本人来干，比让那些军阀来搞，或许会好许多呢……为什么，你们会那么反对呢？”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看了韩馥生一眼。
韩馥生吓得连忙往后退，说道：“你说过的，不打我。”
小木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异族的统治，从来不是为了帮助你，而是欺辱与剥削，会把咱们当做没有思想的两脚生物，想打就打、想杀就杀，绝对不会尊重你的想法与感受，这一点，东北人民想必是有很深体会的——至于想要通过日本人，来提高咱们国家和民族的实力……这件事情，清朝也做过，但是结果如何？主子终究是主子，绝对不会为了奴才活得好不好去操心的，若想自己能够站起来，就永远都别想着去依靠别人。双手努力而来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他不是一个喜欢讲大道理的人，至少不会给像韩馥生这样的人，去讲什么大道理。
这种江湖老油子，别说是他，就算是戒色大师过来，一木鱼棒子砸上去，都不可能有任何变化的。
但小木匠最终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没有什么大道理，很朴实的言语，全部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韩馥生听过之后，不再说话，久久没有言语。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两人来到了七里社附近，这是一处泉城近郊的镇子，以养驴而著名。
镇子里有六七百口子人，不算很大。
站在这镇子口的附近，望着那有些黑影憧憧的七里社，除了指路之外，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韩馥生突然说道：“你一个人去的话，恐怕会有危险……”
小木匠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韩馥生说道：“孙联营其实并不是人，而是一头千年蛇妖，这事儿除了我族兄之外，没有人知晓，我也是很偶然的机会知晓的。不但如此，那家伙的手下，还有八大战将，对他忠心耿耿，另外他手下还有大批招揽而来的一流高手，并且有着一批最先进的武器……甘先生，我知道你很强，但一个人过去，跟这么多人对拼，未免有些……”
他说到后面，却是叹了一口气。
韩馥生自己也是很强的修行者，对于实力的判断，多多少少，也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江湖拼斗，从来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步走错，就有可能相差万里。
任何修行者，都不可能是无敌的。
修行者也是会死的。
你就算是再厉害，总会有懈怠的时候，一旦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很有可能就会被人找到机会，然后一招失手，全盘皆输。
听到韩馥生的劝说，小木匠陷入了沉默中。
的确，当下的形势，他自然是懂得的，而他天性谨慎，也从来没有狂妄过。
他很少有去做冒险的事情。
这一次带着许映愚过来劫狱，是因为他觉得当下局面，必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
如果像崔连城这样的忠义之士，都没有能够救出来的话，那么许多人就都会因此而心生退意，甚至热血变凉，从而成为了麻木的旁观者去。
士气这东西，是很奇妙的。
若是有，再弱的人，也能够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来，甚至悍不畏死。
若是无……
那真的是一件让人难以想象的事。
之前是他不得不做，而现在，却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正如韩馥生所说，如果孔五爷回过神来，后悔了，通知到了孙联营这边，那么这线索断了，想要再找到那家伙，恐怕就更加困难，甚至没有希望了。
这绝对不是小木匠愿意看到的。
至于犯险……
小木匠笑了，对韩馥生说道：“你带路就是了，找到了东西，你就能活命。”
听到小木匠的话语，韩馥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带着小木匠进了七里社。
一刻钟后，两人出现在了一处院子的后门处。
从外面看，里面一片漆黑，仿佛寂静无声似的，但趴在墙头的小木匠却能够瞧得见，屋子里是有点灯的，只不过光线被那蒙在窗上的厚布给遮挡了去。
这么晚了，还没有睡觉？
马庆虎并非孙联营的得力手下，在他跟前一大帮人里面，并不算是扎眼的。
正因如此，使得旁人也很难想象得到，孙联营会与他有联系。
小木匠观察了一会儿，感觉屋子里人不多，于是拉着韩馥生翻身，直接进了院子里，随后让韩馥生进去敲房门。
事实上，屋子里的人很警惕，院子里一有脚步声响起来，屋子里就有了反应。
藏在黑暗中的小木匠，听到了刀出鞘的身影。
叩、叩、叩……
韩馥生敲门，里面立刻有人回答道：“谁？”
这位小韩帅回头望了一眼，瞧见押在自己身后的小木匠消失不见了，却不敢怠慢什么，当下也是开口说道：“我，韩馥生。”
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脸孔来。
男人打量了韩馥生一眼，问道：“小韩帅，你怎么来了？”
韩馥生低声说道：“庆虎，进去再说。”
男人目光越过了韩馥生，朝着他后面的院子望了去，随后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韩馥生点头，说当然。
马庆虎将韩馥生领进了屋子里，韩馥生朝着里面打量了一眼，认出了孙联营的手下战将董波与徐宏宇。
这一瘦一胖的哼哈二将，算是孙联营最得力的助手，此刻却全部都聚集于此，说明孔五爷说的话，并不是假的。
孙联营就在这附近。
就在韩馥生打量屋内几人的时候，这帮人也都在看着他。
将韩馥生引入屋子里的马庆虎看着鼻青脸肿的韩馥生，颇有些防备地问道：“小韩帅，你这是怎么了？”
韩馥生知晓小木匠正盯着他，也不敢怠慢，当下也是演技爆发，激动地说道：“小日本有问题——孙队长在哪里？快告诉他，小日本有问题，他们不但没有准备好交易的货物，而且还打算黑吃黑，我差点儿就被土肥原那混蛋给害死了……”
他朝着日本人以及土肥原身上泼了一堆脏水，将形势渲染得十分紧迫之后，开口问道：“孙队长人呢？他在哪里？”
马庆虎听到日本人居然翻了脸，还干出这等混账事，当下也是着了急，开口说道：“孙队他……”
他话语还没有说完，坐在炕上的胖子徐宏宇却是一跃而起，落到了两人之间来，挡住了马庆虎，然后对韩馥生问道：“小韩帅，你是怎么知道孙队长，在这儿的？”
韩馥生被他打断了话儿，很是不爽，皱起眉头来说道：“我在这儿问话呢，有你什么事？”
胖子听到这话儿，身子一挺，说道：“当然有，这儿我说了算。”
马庆虎回过神来，陪着笑说道：“对，对，徐三哥说了算。”
韩馥生盯着眼前这胖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哥告诉我，并且让我过来这儿找孙队长的，有问题么？”
徐宏宇听了，将手扬了起来，那董波身影浮动，却是封住了门口。
而徐宏宇则淡淡说道：“韩大帅可不知道孙队长的具体位置，你在撒谎……”
韩馥生着急了，骂道：“怎么，我觉得我在骗你？”
徐宏宇笑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色一变，骤然冷了下来，盯着韩馥生，一字一句地说道：“小韩帅，实话告诉你，土肥原先生，刚刚来过这儿……”

第三十四章 话不说三遍
什么？
韩馥生脸色陡然一变，当下也是没有再沉住气，失声喊道：“这怎么可能？他在哪里？”
他之所以一直压不住孙联营，除了实力有太大差距之外，还有就是心智也实在一般，使得那胖子简单一诳，就自乱了阵脚，而他这边慌张乱看，还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去，那胖子徐宏宇则往前走了一步，冷冷说道：“你想知道，土肥原先生对我们说了些什么吗？”
韩馥生似乎信了，开口说道：“不，不，你们听我解释……”
他还没有说完，身后那堵在门口的瘦子董波就是一个箭步过来，猛然一拳，砸在了韩馥生的后心窝里去。
韩馥生“哎哟”一声，吃痛倒地。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方才喊道：“等等，等等……”
董波骂道：“早就看你小子不顺眼了，仗着跟韩帅有点儿亲戚关系，在这儿耀武扬威的，真的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对吧？像你这等的，我老董一个胳膊能弄死两个，有什么脸在我这儿掰扯？”
他还欲再踢，却被旁边的徐宏宇拦住了。
那胖子走上去，一把揪住了韩馥生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直接提溜起来，按在了墙上，然后恶狠狠地说道：“告诉我，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韩馥生回答：“土肥原都能够找到你们这儿来，我怎么不能来？”
徐宏宇死死地盯着韩馥生，随后用非常坚决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说，我就弄死你……”
韩馥生听到，双目一下子就睁得很大。
他吓到了？
徐宏宇瞧见对方的表情，心想着要不要摸出一把匕首来，给这家伙实质性的威胁，没想到身后却有人缓声说道：“放开他吧，我来回答你。”
这声音是如此的陌生，徐宏宇是第一次听到。
只不过，这屋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呢？
以他的修为，怎么可能有人出现在这房子里，他还不知晓呢？
徐宏宇转过身来，而在这个时候，他手中的韩馥生却是突然间不见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瞧见韩馥生居然出现在了对面的炕边上，而与他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长得十分精神的青年。
那青年的双眸，很亮，就想夜空中的星星。
董波与马庆虎早已经朝着这两人围了上来。
徐宏宇也往前走了一步，问道：“好，你讲，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
来人正是小木匠，他瞧着屋子里的这正主，以及那一胖一瘦两个高手，忍不住感慨了一下。
韩馥生说得没错，孙联营手下，果真是有高手的。
特别是那胖子，气韵悠长，眼神凝聚不化，一看就知道是一流之人，比起入魔之前的程兰亭，也不遑多让。
这样的人物，却甘心蛰伏在孙联营手下做事，着实让人为之惊讶。
不过小木匠还看得出来，这胖子，也是一名邪祟。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邪祟并非过错，只不过是出身的基因决定而已。
但如果做了恶事，那就不同。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犯了错，都得受到处罚，不管是任何的出身。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邪祟也如此。
小木匠将吓得浑身汗出如浆的韩馥生推到身后，淡淡地说道：“是孔府的五爷，告诉我们的。”
“什么？”
胖子徐宏宇听到，下意识地质疑道：“这怎么可能？老丈人，怎么会出卖自己的女婿？”
小木匠说了真话，对方却完全不相信，他也没有办法。
他相信这是彼此之间真诚沟通与交流的开端，当下也是问了一个问题：“孙联营在哪，青州鼎在哪？”
胖子笑了，冷冷说道：“原来是谋夺青州鼎的人……”
他说着，却没有回答小木匠的问话。
小木匠有些不太高兴了，说道：“回答我。”
胖子徐宏宇一身本事，本是那桀骜不驯之人，听到这命令式的话语，当下也是反感顿生，没有二话，直接抽出腰间别着的利刃，朝着小木匠猛然刺去，口中还骂道：“去地下问阎罗王吧……”
他一动，旁边两人也没有任何犹豫，各自施展手段，朝着屋内的这不速之客发动了攻击。
三人暴起，瞬间屋子里却有劲风吹起，宛如烈火一般蔓延……
然而下一秒，场面却定格住了。
马庆虎与董波被一招急速弹腿给踢中，整个人直接飞了起来，人在半空中的时候，小木匠的手则问问地抓住了胖子徐宏宇持刀的手腕。
那胖子一身蛮力，宛如疾奔的野牛，却不曾想在小木匠简单地一抓之下，竟然动弹不了半分。
“啊……”
胖子受到了阻力，忍不住厉声嚎叫起来，想要憋足了劲儿，一举向前，却不料对方的手劲儿宛如山岳一般沉稳，巍然不动，让他进不得半分。
数秒钟之后，脸憋得通红的胖子徐宏宇大声喊道：“老八，敌人扎手，快去通报大家……”
砰然落地的董波听到，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挺身而起，冲向了门口去。
砰！
他猛然一脚，想要把那门给踹开，却没有想到自己仿佛踹到了坚硬厚实的城墙，或者钢铁之上一般去。
董波只感觉这门上仿佛有千钧之力在封锁，当下也是发了狠劲儿，再次上前一脚。
这一次，他几乎用了全力。
喀……
董波这回……骨折了。
而另外一边，小木匠也没有耐心与胖子多作缠斗了，时间紧迫，他怕节外生枝，当下也是猛然一捏住了那人手腕，随后抓着就往前方一甩。
呼……
胖子那三百斤的好肉在半空中呼啸而过，然后重重地砸在了旁边的一面墙上去。
那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仿佛变得坚不可摧那般，使得这胖子如同撞向了石头的鸡卵，发出了痛苦的嚎叫来。
看着滑落下来的徐宏宇，小木匠踏步向前，朝着那家伙继续走去。
那胖子嚎叫着，却从地上爬了起来，双眼发红，冲着小木匠吼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这里怎么会变成如此模样？”
那门破不了，墙也如此坚硬，显然是被人布置过了。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这么一出来，显然是眼前的这个人。
小木匠听到胖子焦急地嘶吼，笑了。
他刚才趁着韩馥生与这帮人交流时，用鲁班尺将此处房间给封印住了，让这里面的人和声音，没办法传出去。
这班人拼命想往外逃，想要撤离，却不晓得，他们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鲁班尺，别看只是一块烂木头，但与此同时，它还是世间最为坚固的东西。
因为它，代表着规则。
小木匠自然没有回答，而是淡淡地说道：“告诉我，孙联营在哪，青州鼎在哪？”
胖子没有回答，而是猛然暴喝：“去死吧。”
那家伙突然间暴起，从地上蹿出，人如利箭一般，陡然扑到了小木匠的身前来，手中利刃再一次刺出。
而这一次的速度，以及手段，比先前却是直接提上了两个档次。
小木匠能够感觉得到，胖子再也没有收敛身上的妖气，整个屋子里，都充满了一股腥臭味，而那胖子的鼻子也变成一团，两只耳朵无比的肥大起来……
这家伙，显然是拼命了。
与此同时，那骨折了的董波，也瘸着腿，拔刀扑来。
很凶。
两人在一瞬间，形成了相当凶猛的攻势，也表现出了他们为何能够成为孙联营手下的八大战将之一。
除了实力之外，悍不畏死的气势，才是最主要的。
他们对孙联营，绝对忠心耿耿。
面对着这样两个强人，即便是小木匠，也不得不认真对待着。
一时间，房子里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劲气鼓荡，屋子里仿佛被飓风吹过一般，乱成了一团去。
那徐宏宇劲力发挥到极致之时，整个人却是化作了一头浑身都是硬刺的豪猪，拼命地向前，即便是被小木匠避开，却也硬着头皮撞上了那墙面上。
他期望将墙给撞倒，然后得以逃脱升天去。
但他最终还是失望了。
那墙面之坚固，着实是让人有些绝望。
再一次地冲撞之后，小木匠从那家伙的身上跃起，先是出现在了董波面前，双手一拧，将这人的脖子拧断之后，将他手中的长刀夺过，随后猛然一拉，却是将长刀扎进了那豪猪的身上去。
嗷、嗷、嗷……
豪猪嗷嗷地叫着，拼命挣扎着，然而那地动山摇的架势，却最终没有传出去半分。
到了最后，他的身型开始渐渐变化，最终变成了一个三百斤的胖子。
他躺倒在地，再无气息。
小木匠望着血泊之中的徐宏宇，回过头来，看向了交战中出力最浅的马庆虎，缓声说道：“这个问题，我问了两遍，死了两条人命，第三遍，你愿意告诉我么？”
马庆虎被小木匠那冰冷的眼神盯着，浑身一哆嗦，勇气仿佛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去。
他指着隔壁院子说道：“在旁边，他们在地下弄了一个秘密地窖，直通闲云庄——那青州鼎，就在这地底之下……“

第三十五章 选择：一步地狱，一步天堂
屋子里双方在激烈搏斗的时候，韩馥生在旁边全程看着。
曾经有一瞬间，他的心里生出几分悍勇之气来，想要过去帮助徐宏宇和董波这两兄弟。
毕竟这胖瘦哼哈二将，在孙联营的手下是十分出名的，相当厉害的战将，自己如果能够配合他们，将这个甘十三给拿下的话，他绝对能够戴罪立功，洗脱一切。
不管怎么说，他毕竟还是韩大帅的亲戚。
但很快，他又将这心思给掐灭了。
不是别的，只因为眼前的这个甘墨实在是太强了，在泉城水牢那里的顶尖表现，给了他太多的心理压力。
他能够感觉得出来，眼前的甘墨，与他之前所见过的大部分修行者，都不一样。
这种人，是已经抵达了山峰之上，俯瞰世间的强者。
跟他耍花活，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希望。
所以他忍住了，随后瞧见小木匠三下五除二，居然便将徐宏宇与董波两人都给干趴掉。
而且与之前面对孔五爷的克制与讲究不同，这甘墨对付眼前的这几人，则完全没有任何的讲究，直接开了杀戒，没有一点儿的妇人之仁。
刚才他的果断利落，把韩馥生直接就看傻了。
韩馥生之前还觉得小木匠处理孔五爷的时候，有些过于黏糊，而此刻回想起来，这个男人该软则软，该硬则硬。
但不管手段是软是硬，往往都能够得到最好的结果。
这一点，才是真正可怕的。
韩馥生这边吓得浑身发抖，而问清楚了情况的小木匠则回过身来，对着他说道：“走吧？”
听到这话儿，韩馥生赶忙走上前去，巴结地说道：“好，好。”
他跨过了徐宏宇与董波余温尚存的尸体，心惊胆战，整个人都感觉到有些发麻，手心发热，浑身都是汗水。
这个男人，太强了。
或许，他真的可以单枪匹马地将青州鼎拿回来呢……
三人出了屋子，来到了院子里。
马庆虎将几人领到了院子角落的一处柴堆前，将上面的柴火搬开，露出了一个地窖口来。
他告诉小木匠，这儿就是直通闲云庄的地道出口。
闲云庄，便是韩大帅在泉城郊区的别院山庄。
那青州鼎被孙联营弄回来之后，韩大帅立刻指示，让他们将东西弄到这儿来放着，避免被人给盯上，从而纠结强大的力量过来劫持。
因为闲云庄也被人盯上了，所以就放在了地下通道处。
毕竟这地下通道当初修建得颇大，而且十分坚固，又有多处通道，即便是被人找到了，不管是坚守，还是撤离，都是不错的。
这儿就是一处风水宝地。
而马庆虎这个院子，则是计划中的第一出口。
正因如此，所以徐宏宇与董波两人，才会守在此处。
站在地窖口，小木匠问起了马庆虎关于日本人的事情来，马庆虎回答，说刚才徐宏宇那胖子其实是在诈韩馥生。
日本人并没有找到这儿来。
这个地方，除了韩大帅知晓，并且可以随时保持联络之外，任何人都必须他们这边主动联系。
即便是韩馥生，也只知晓一个中间联络人。
正因如此，所以马庆虎才是满心疑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找过来的。
不过他一个俘虏，也没有资格知晓这些。
小木匠打量了一眼那地窖口，让两人在这儿等着，随后陡然一跃，却是跳上了房顶之上去。
他将封锁房间的鲁班尺收了回来，随后望向了远处。
他沉思了一会儿，却是突然间消失不见了。
守在地窖口的两人，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瞧见人回来，有些诧异。
马庆虎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受不住了，却是猛然往前一冲，准备打开地窖，跳下去。
他这是想要逃。
韩馥生的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马庆虎。
两人扭打，随后翻倒在了地上。
马庆虎刚刚与小木匠交手时受了些伤，此刻博不过韩馥生，当下服了软，开始劝说道：“小韩帅，那家伙走了，你跟我一起走吧，何必听他的话？”
韩馥生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生怕甘十三就在阴影处盯着他们呢，哪里敢有太多的骚操作。
他当下也是死死压着马庆虎，然后劝道：“你不乱来，还能活命，倘若真的要跑了，命估计也就没有了……”
马庆虎被韩馥生控制住，难以挣脱，当下也是恼怒地很，放声大骂道：“韩馥生你个怂娃儿，亏你还是韩帅的亲戚呢，就你这狗屁模样，还好意思在道上混呢？就这么一个家伙，便把你吓得卵子都没有了，你好意思么？说真的，你不配姓韩，你个王八蛋……”
他一边骂着，一边往地窖口爬去，想要将地窖打开，通知里面的人。
韩馥生一身修为也是被小木匠压制住了，此刻发挥不了一二，此刻与马庆虎僵持着，即便是拼命去阻拦，终究还是拦不住。
眼看着马庆虎的手即将摸到了窖井盖子，突然间那玩意居然直接从里面打开了。
里面却是冒出了一个头来，看着跟前这两人，不由得愣了。
随后那人问道：“两位爷，你们这是干啥呢？”
马庆虎瞧见自己人出现，当下也是惊喜无比，出声说道：“三儿，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突然间就截止了。
韩馥生也感觉到劲风一道，从天上陡然落下，下意识地往旁边滚去，等他爬起来的时候，瞧见刚才与自己相搏的马庆虎脑袋居然被一根树枝给穿透，径直钉在了地上去。
七窍流血，再无气息。
而那带着鲜血的树枝，此刻却还在马庆虎的脑门子上不断地晃动着，显示出了它身上蕴含的莫大力量。
那从窖井里露出半个头的三儿瞧见这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刚想要缩回去，却有一只手，将他直接给拽了出来，随后轻轻地往脖子上一拍，那人就直接晕死过去。
而这时，韩馥生方才瞧见这甘十三站在了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
他被对方这般看着，旁边还躺着马庆虎的尸体，心中慌得不行，当下也是赶忙解释道：“我没有跑，我拦住他了，但没有拦住……”
他满腔话语要讲，但说出口时，却因为慌张和恐惧，说得结结巴巴、颠三倒四的。
此时此刻，小木匠在他心中，就如同恶魔一般。
而且还神出鬼没。
然而那人却没有继续动作，而是淡淡地对他说道：“行了，你做了什么，我都看到了……”
韩馥生松了一口气，开始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庆幸，而这时那甘十三又说道：“你走吧。”
啊？
韩馥生一脸惊愕，看着对方。
小木匠看着这个小心翼翼的家伙，平静地说道：“你在我手中这会儿，表现得还可以，实现了你的价值，而我也会遵守我之前的承诺，放你离开——我在此之前，没有听过你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至于攻破崔府，也只是你职责之事，这事儿轮不到我来审判，自有人找你报仇，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如果回头你再落到我的手中，就不会有今日这般客气了，懂么？”
韩馥生虽然期盼过自己能够活着离开，但对方此刻如此轻飘飘的话语，却让他感觉到有几分不真实。
他不会等自己转身之后，一招弄死自己吧？
想到这个可能，韩馥生浑身哆嗦，小心说道：“我还可以帮你下去，一直等找到青州鼎为止……”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你走吧——另外你最好别想着通知孙联营和他的人，我在外面有帮手的，你径直离开七里社，跳出这旋涡，或许能够活命，但如果还想掺和进来，恐怕很难得活……”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大拿过招，最容易出事的，就是过来凑热闹的小杂鱼。
韩馥生听到这劝告，这才知晓对方是真的准备放自己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并没有那般激动，而是看了小木匠一眼，想了想，说道：“小心点。”
小木匠转过身去，给了他最后一句告诫：“做个好人。”
韩馥生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院子，往外走了十几步，来到了七里社的正街口。
他站在路口这儿犹豫了半分钟，随后却是毫不犹豫地朝着闲云庄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屋顶上，有一个弯弓搭箭的男人，缓缓松了弓弦。
随后他朝着头顶上的天空，挥了挥手，做出了一个手势来。
天空之上，有一只雄鹰在盘旋着，得到指令后，却是陡然拔高，朝着更远处飞了过去……
这黑茫茫的大地，在今夜，将会有多少生命为之消亡？
谁也不知道。
但韩馥生在无意间，做出了一个最正确的选择，逃过了这一劫。
这便是：人生险路多坎坷，一步地狱，一步天堂。

第三十六章 不入虎穴
（为@小爱果果加更）
这个世界上有人离开，也有人到来。
韩馥生离开了，他的前方是生路，也是天堂，但对于守在马庆虎院子地窖之下的人们来说，他们即将迎接的，则是地狱。
有一个不速之客，从窖井之上滑落，随后在一瞬之间，便将地窖中的这四人全部都给控制住了。
有个家伙反应格外迅速，腰间长刀跳出，被他抓在手中，猛然劈向了对方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本该如此。
这人是个高手。
但越是高手，越容易死。
因为他是个威胁。
面对着这个格外彪悍的家伙，小木匠的选择很简单，那就是杀猴给鸡看。
所以他陡然出手，将那人的胳膊抓住之后，猛的一下，将其摔在了厚实的墙壁上去。
那人很厉害，至少是此间最厉害之人。
但在小木匠面前，却没有太多的回旋余地，整个人直接撞在了墙上，化作了一滩血肉去。
这场面吓坏了地窖里面的其余三人，还有恍惚中醒过来的三儿。
手段太残酷了。
所以当小木匠回过身来的时候，地上跪倒一片。
生者慌张地说道：“饶命，饶命……”
听到这一片求饶声，小木匠有些惊讶，随即明白过来。
孙联营手下的确高手许多，悍不畏死的帮手更是无数，但并非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这儿是重要出口，所以守了这么多人。
但问题是，一个徐宏宇，一个董波，再加上砸在墙上成了一团血糊糊的那家伙，这边的出口已经派驻了三个高手在，算是不错了。
至于其他的，未必人人都有必死之心。
乱世嘛，恰饭而已。
所以小木匠将场面控制住后，目光巡视一圈，开口问道：“谁是负责的？”
有人开口说道：“徐三爷……”
小木匠说道：“徐宏宇和董波都死了，下面谁负责？”
旁边一人抢答，指向了墙上那一团血肉。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接下来呢？”
有人指向了刚刚醒过来，还有一些晕晕乎乎的三儿。
小木匠走到了三儿的跟前，蹲下身来，温和地说道：“好点没？”
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给吓得浑身发抖，慌张地说道：“爷，您有啥吩咐直说，我啥事都依你，别杀我就成。”
小木匠笑了，说道：“觉悟这么高？”
三儿哭着说道：“主要是，我不想死。”
小木匠点头，说道：“知道这一点，那就还有救——说吧，这儿通向闲云庄对吧？青州鼎在里面的哪里？”
三儿听到，身子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
小木匠指着墙上那位，淡然说道：“你不说，有人告诉我……”
这句话的威力实在是太大了，三儿没有再犹豫，直接说道：“什么青州鼎，我们的确不知道，不过这段时间，地道的确加强了防守，除了徐三爷和董八爷之外，无人可以出入其中，另外听说几个堡子都抽调了兵力……”
小木匠皱着眉头说道：“堡子？”
三儿解释道：“就是通道之中挖出来的几个据点——从这儿到闲云庄，总共有五个据点，有两处是能够通向别的出口，其他的则都是死堡，只有一条路口……这些堡子都是请高手布置的，有法阵保护，又有机关坚守，甚至用钢板支撑，坚不可摧，而且里面还有可支撑几个月的饮水与食物，遇到危险，可以直接封闭住……”
小木匠问：“你知道青州鼎，被安置在了何处么？”
三儿摇头，说：“我们这些人，哪里资格晓得上面的秘密——我们几个，甚至连青州鼎是什么，都没有听过……”
他说得小心，不敢打任何的马虎眼，也极力让双目真诚一些，生怕这不速之客发火。
毕竟墙上那位的惨状历历在目，没有人想要成为那副模样。
小木匠听了，知晓前路艰难，着实难搞。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办法再作等待了，当下也是将其余三人给捆了起来，随后一拳砸晕了过去。
紧接着他让三儿在前带路，领他下通道去。
三儿说钥匙在徐宏宇的身上。
小木匠不得不重新回到地面上，搜到了通道钥匙，顺便将上面三人的尸体全部都给拖到了地窖里来。
虽然不知道是否会有人过来，但表面功夫做一下，能瞒多久瞒多久。
一切弄妥当了，三儿将钥匙在地窖那边的保险门上插入，随后拧开。
那门十分沉重，缓缓打开时，有一种阴沉的声音出现。
小木匠跟随着三儿，走进了铁门之后的通道。
与之前小木匠进过的地下洞子不同的，是这儿更像那种矿井之类的地方，隔一段距离，有工字钢支撑结构，十米左右，就会有一盏昏黄的矿灯，将前路照亮着。
地方也是很宽敞的，并不难行。
两人走了没多一会儿，却是来到了第一处的地下大厅。
小木匠趴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来人往的声音。
三儿说道：“这儿是地下通道最大的中转站，能够通向闲云庄、和金字堡、水字堡，其中水字堡通向七里社附近的一条暗河，所以驻守了一个排的兵力，我们之前每一次出入，都有人搜身，一直到最近，甚至都不让我们出入了……”
小木匠皱着眉头说道：“一个排的兵力？”
三儿说道：“对，不过值班的，应该也就一个班，旁边有休息室和浴室之类的，设施齐全得很……”
小木匠沉思了一会儿，说：“能不能引过来？”
三儿摇头，说人太多了。
小木匠想了想，没有多聊，指着那铁门说道：“开。”
三儿劝不动，只有硬着头皮去开门。
他这边拿钥匙将门给开了，刚刚拉开门来，回头一看，发现小木匠的人影居然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三儿愣了一下，却听到耳边有人低声说道：“走，进去。”
他这才知晓那人并未离开，而是在某一处监视着自己，当下也是提心吊胆地往前走去，结果刚走了几步，就有人朝着这边走来，厉声喝道：“什么人？”
三儿?硬着头皮走上去，开口说道：“是我，李三儿。”
走过这儿来的有七八人，大部分都端着枪，而领头一人则是个空着一双手的络腮胡子，那人瞧见了三儿，眉头皱了起来，凶巴巴地问道：“不是让你们守在通道口么，怎么跑这里来了？”
旁边有人说道：“不对啊，他怎么会有这边大门的钥匙？”
三儿被问住了，当下也是愣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流了下来，当他瞧见好几人的枪口上移，指向他的时候，终于绷不住了，大声喊道：“熊爷小心，有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口中却是开始往外面喷出了鲜血来。
而藏身于黑暗中的小木匠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终究不是人人都有韩馥生的觉悟。
对于三儿来讲，没有见识过太多的厉害，所以一瞧见同伴，就下意识地将所有担心，都抛在了脑后去。
所以小木匠不得不出手了。
他固然想要悄无声息地摸进这地方来，但此处防守森严，人员众多，仅凭他一人，到底还是没有办法搞定。
既然如此，那么便速战速决吧。
小木匠先是击杀了试图告密的三儿，随后又化作一团旋风，冲进了人群之中去。
接下来一阵刀光剑影，场间好不热闹。
他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一队人马给干掉，但终究还是碰到了硬茬子。
那个被唤作熊爷的络腮胡当下也是猛然一喝，紧接着整个人都开始变得巨大，直接化作了一丈多高的巨大身影，浑身都是黑色长毛，猛然一巴掌拍来，却有呼啸之声。
这家伙仅凭这一人，便将小木匠给阻拦住，紧接着山洞中传来了一阵警铃。
警铃刺耳，而整个空间中电灯不断闪烁着，将气氛渲染得无比紧张。
那熊爷以一己之力，将小木匠拦了下来之后，连着挨了几下，当下也是怂了，转身朝着一处通道跑去。
小木匠知晓此人定然是孙联营手下八战将之一，是此间的重要人物，所以也就没有去理会旁人，专门盯着眼前这家伙。
他跟着那家伙一路追逐。
前面这一丈多高的邪祟在狂奔，小木匠则在后面跟随着。
前者开路，后者如影随形。
如此又跑了一段距离，不断有人过来拦截，子弹在身后不断摇曳，但小木匠却不为所动，就是盯着那头看上去如同狗熊一般的邪祟。
终于，那家伙来到了一处通道的尽头，随后停住了脚步，猛然回头。
他没有瞧见有人在身后，松了一口气，朝着前方猛然一扑，随后喊道：“落闸落闸，点子扎手。”
熊爷冲进那铁门之内，一道巨石砸落了下来，溅起灰尘无数。
而里面有人走了过来，沉声问道：“老二，怎么这么狼狈？”
那熊爷抬起头来，开口说道：“大哥，来了个狠手，一路追杀过来，太可怕了，赶紧通知孙头儿，青州鼎有事……”
他大哥却突然喊道：“谁人在此？”
小木匠从熊爷身上滑落下来，抖了抖身上灰尘，淡淡说道：“我，甘十三……”
听到这话儿，熊爷满脸骇然。
自己身上凭空多出了一个人，他居然完全不知道？
这是什么手段？

第三十七章 唐门暗子
熊爷对于藏在自己身后的小木匠截然不知，但这个被他称之为“大哥”的男人，却一下子就感觉出来了。
论境界，此人要比熊爷强上一大截。
小木匠从熊爷身上滑落下来，打量着对方。
而对方也在打量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性。
下一秒，小木匠动了，人却是直接出现在了两丈之外。
而那个脸色阴沉的老大，双手之上则出现了两把枪，都是那镜面匣子，大名鼎鼎的盒子炮。
这盒子炮在出现的一瞬间，立刻吞吐弹药，砰砰砰，形成了强大的火力交织网来，将小木匠残留的身影给射穿去。
不过那子弹，终究还是没有打到人。
枪声停下之时，小木匠已经找到了一处石头作为遮蔽物。
而这时那熊爷回过神来，怒吼一声，从旁边搬起一块重达数百斤的石头来，猛然一掷，落到了小木匠的藏身之处。
轰……
巨石重重砸落，与小木匠藏身之处相撞，顿时碎石飞屑无数。
而小木匠在这个时候，也陡然跃起，冲向了另外一边。
那手拿双枪的老大先前仿佛子弹都打空了，然而当小木匠一现身，那两把盒子炮又立刻发声，怒吼了起来。
小木匠再一次藏在了一根石柱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来。
确保了安全之后，他开始打量四周。
这儿应该是一处三儿描述的“堡子”，周围的墙上都有符文篆刻，巨大的空间中落下不少的石柱来，将整个结构给支撑柱，然后洒落各处的地方，有一些闲散人员，此刻听到动静，都朝着这边围了过来。
而除了大厅之外，这儿还有许多的房间，都由门给封隔了起来。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四周，脑子里却在想着那个拿着双枪的家伙。
一般来讲，修行者都很少会选择用枪。
之所以如此，一来是因为现代枪炮技术，打破了修行者的骄傲与尊严，让整个体系都遭受到了严重的威胁，所以大部分修行者，对于这类武器，都是保持着抗拒或者憎恨的态度。
再有一个，修行者为了保持本心，维持修行的纯粹，不走捷径，方才能够更上一层境界，所以通常也会选择不使用现代武器。
小木匠便是第二种情况。
但事实上，修行者用起枪来，因为五感发达的缘故，绝对会比一般的射手强上许多。
少见，并不是没有。
但即便如此，枪，这种现代武器对于修行到一定程度的高手而言，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威胁。
因为他们能够知微见著，可以在子弹临身的一瞬间，直接避开去。
但这也并非是绝对的。
眼前这人，便是例外。
他的枪法，能够让小木匠都感觉到心有余悸，难以对付。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家伙居然能够提前计算出小木匠的落点，以及运动的方向，判定之后，果断开枪。
这种步步被人看穿的感觉很难受。
小木匠第一次感觉到了如此强大的威胁，仿佛只要是有一点儿懈怠，就会丧命于此。
由此可见，任何东西，只要练到极致，都是无比强大的。
而就在小木匠藏好身子的时候，那位凭着双枪压制住小木匠的家伙，却是组织了撤退来。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朝远处离开去，小木匠有些着急了。
因为他刚才听到了那位“熊爷”的话语。
这帮人，能够直接联络到孙联营，也就代表着，孙联营应该就在此处。
甚至就在此间。
孙联营在，青州鼎也就不远了。
他不能一直在这儿待着。
这地方不安全。
他朝着头顶望了一眼，而随后，远处突然间有东西滚落过来……
轰！
扔来的却是手榴弹，而且还是两个。
炸药轰鸣，硝烟顿起，破片横飞，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那掩护众人撤退的枪手却是冲到了一处角落来，拿起上面的座机话筒，拨了几圈，随后开口喊道：“告诉孙头，那个叫做甘十三的人，杀到咱们这儿来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间感觉到一阵心头疾跳，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一道寒光从头顶之上陡然落下。
那人也是狠厉角色，当下也是将话筒扯断，随后单手一抬，直接就射出了一梭子去。
但这回，小木匠却没有再避开。
旧雪长刀，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叮叮当当，居然全部都挡了下来。
随后，他手中长刀，化作疾电，斩到了那人跟前来。
子弹易躲，但直接挡下，却是极难之事。
但小木匠却做到了。
毕竟刀法绝顶。
此人避之不及，双枪交错，居然硬生生地架住了小木匠的这一击。
凭着一对盒子炮，竟然硬生生挡下了小木匠这一击。
牛气。
小木匠落地之后，瞧着眼前这家伙，开口说道：“唐明元？”
能够有这般实力的，除了孙联营手下头号战将唐明元之外，再无别人。
小木匠听韩馥生说，这唐明元本是名门子弟，可是西蜀唐门出生，后来却不知何故，辗转来到北方，混起了绿林来，后来又被孙联营收入账下去。
此人经历颇多坎坷，自然也是很有故事的。
有故事的人，自然也有实力。
那人抬头盯了小木匠一眼，冷笑着说道：“甘十三？”
小木匠确定对方身份之后，手上立刻用上了劲儿来，想要强行突破对方防守。
但唐明元也是十分果断，双手交错，却是将另外一支枪上的子弹，也全部倾泻了出来。
小木匠一边躲子弹，一边劈砍着。
几招过后，他发现对方的盒子炮上面，似乎动了手脚，所以显得格外坚硬。
不但如此，那家伙换弹夹的手段也相当厉害，双枪挥舞之间，却是再一次上满了子弹。
两人在方寸之间激烈搏斗着，唐明元施展手段，手中的盒子炮却是化作了近身武器一般，也充满了巨大威胁。
不但如此，每一次落入下风之时，他都会扣动扳机，创造机会……
枪斗术。
小木匠感觉面前的对手无比难缠，当下也是开始提速，准备全力施展，拿下对方。
然而就在这时，那唐明元的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却是低声说道：“收手。”
小木匠听到这话儿，并未有停顿，而是猛然一刀斩去。
眼看着这一刀即将斩杀对方，那唐明元却说道：“我是戒色大师的暗子，他跟我说过你的……”
嗡！
长刀悬停在了唐明元的头顶半寸之外。
因为急速停止，所以刀身不断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来。
而小木匠眯着眼睛，盯着对方，缓声说道：“戒色大师？”
唐明元的双枪已然收了起来，插在腰间。
这个男人很是自信，淡然说道：“想必大师也跟你说过我吧？”
这事儿峰回路转，着实有些跌宕。
小木匠忍不住好笑地说道：“可他没有跟我说，那暗子却是孙联营的头号战将——唐先生，你藏得可够深的啊……”
唐明元平静地说道：“戒色大师救过我母亲一命，这情分，我得还他……那帮人已经通过水道撤了，咱们就别兜圈子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师告诉我的消息，是这两日他需要去另请高手，过来助阵，时间未到，你怎么就跑过来了？”
小木匠听他这么一说，原本怀疑的心思落定了，开口说道：“我也是情非得已，没法等待……”
他简单讲了一下过程，随后问道：“你刚才打了电话给孙联营？”
唐明元摇头，说道：“假的，做戏而已。”
小木匠看向了远处，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这儿是水字堡？”
唐明元点头，说对。
小木匠又问：“孙联营和青州鼎在哪儿？”
唐明元说道：“在金字堡里。”
小木匠问：“那现在怎么办？”
唐明元打量了小木匠一会儿，问：“告诉我，你有多强？”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小木匠却一下子就懂了。
他回答道：“此间无我敌手。”
唐明元说道：“你没见过孙联营，又如何知晓你比他强？”
小木匠开口说道：“因为我的敌人是半神凉宫御，所以不管孙联营有多强，我都一定比他厉害……”
唐明元点头，说：“懂了！”
两人都是聪明人，话语不多，却直至内心深处。
唐明元问小木匠的实力，是因为他在判断面前这人，是否值得他暴露身份。
如果小木匠实在太菜，难以招架，那么他没有必要自爆。
隐藏下来的暗子，永远比棋盘上的更加有威胁。
所以他一般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但如果他这次不出手，很难有下一次的机会。
而小木匠此刻的回答，以及之前的表现，让他做出了决定：“跟我来，我带你去金字堡……”
说完话，唐明元带着小木匠，走了另外的一个方向去。
此去，就是掀底牌了。
或者生。
或者……
死。

第三十八章 强人自有狠手
这个世界上想当狗的人很多，但有傲骨的人，却也不少。
唐明元这家伙说的话是否可信，小木匠并不去细想，因为这个人一出来，他便觉得对方是一个有趣又有故事的人。
这样的人，他愿意去相信。
两人来到了那大门之前，由唐明元启动机关，将门再一次打开，并且将那断龙石给缓缓提了起来。
在断龙石抬到一半的时候，唐明元伸手一扯，却是弄了一套黑色的守卫衣服来，让小木匠穿上，随后伸手过来，让小木匠别动，紧接着在他脸上不断地揉捏着，仿佛是用某种彩泥，在他的脸上塑形。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唐明元显得十分自然，仿佛断定了小木匠不会拒绝一般。
而小木匠之所以任由他施展，主要是没有感受到敌意。
此时此刻的他，一颗心通透玲珑，连屈孟虎跟他待在一块儿都会感觉难受，对于周遭人物的心思与想法，最为敏感，也能够断定出敌我来。
这么讲，仿佛轻松简单，算不得厉害，但只有真正聪明之人，方才知晓内中的难得。
便如同韩馥生，这个在江湖道上摸爬滚打，不知道翻滚了多少年的油滑角色，居然在短暂的时间内，对小木匠生出了五体投地的想法来。
正是因为小木匠此刻的心境，已经抵达了一种让人羡慕的程度。
双遮双照、遮照同时。
通达本我。
唐明元给小木匠弄完之后，看了一眼，说道：“行了，就这样吧。”
说完，那断龙石也正好提了起来。
唐明元带着小木匠回到了通道中，经过一场混乱之后，这儿已经恢复了秩序，门口这儿，却是围着十几个人，全部都端着枪。
领头的是两个劲气激荡之辈，瞧见唐明元这边领着人出来，当下也是迎了上来，问道：“大哥，情况如何？”
唐明元一脸“气急败坏”，恶狠狠地骂道：“熊老二那家伙是内奸，他出卖了我们……”
“什么？”
众人一脸惊愕，纷纷问道：“怎么回事？”
唐明元说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现在我们的人被领着敌人撤向了暗河那边去，我这边得了机会，这才逃了出来——你们堵在门口这里，必要时放下断龙石，我去见孙队，与他说清楚……”
他拨开众人，往着通道那边走去。
路上不断瞧见有人奔走，整个通道的人们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整体，各司其职，活动了起来。
小木匠在他身后低头跟着。
他不知道唐明元在自己脸上弄的这些东西，是否能够瞒得住眼前这帮人，但他自信收敛气息之后的自己，绝对不会有人觉得是个高手，而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色。
这就足够了。
行走了一会儿，唐明元来到了一处沉重的铁门之前，对着守卫说道：“通报一声，我要求见孙队长。”
一路过来，通道中乱中有序，总体而言还是十分紧张的，唯独此处，两个守卫淡定站着，没有任何慌乱之色。
左边那守卫瞧了唐明元一眼，淡淡说道：“孙队长吩咐过了，他在此闭关，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唐明元说道：“不是打扰，有人确定了我们的位置，已经闯入其中了。”
那守卫说道：“这是你的事情，人来了，你们便去抓着就是了，用不着大惊小怪……”
唐明元瞧见对方不急不缓的架势，止不住地冷笑了起来：“我让你去通报，你不去，对吧？”
守卫也是性子很横之人，当下也是直接怼了回来：“不是不报，是孙队吩咐过，我也是照章办事，对不住您了……”
唐明元急了，指着那人的鼻子骂道：“那闯入其间的，可是鲁班圣手甘十三，此人无比凶狠，而且手段高强，我们若是能够搞得定，用得着与你说这么久么？”
那守卫听了，终于有些慌了，打量了唐明元一眼，说道：“当真？”
唐明元冷笑，说道：“这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你自己也有耳朵，难道没听到？”
两名守卫相互看了一眼，左边那位终于开口说道：“你等着……”
说完，他转过身，从腰间摸出了一个玉符来，往铁门旁边的凹槽镶嵌了去。
而就在这时，唐明元却是直接给小木匠使了眼色。
动手。
这眼色一过来，小木匠便扑向了那个开门的护卫，而唐明元则杀向了另外一人。
能够被孙联营信任，成为这儿的守卫，甚至胆敢对唐明元这等身份的人桀骜不驯者，自然也是有手段的，而且还十分厉害。
但无论是唐明元，还是小木匠，这两人不动则已，一动则如下山猛虎。
最关键的，是这两个守卫对于唐明元，并没有任何的疑心。
一边是蓄谋已久，一边是茫然不知，一动一静，强弱立刻有了巨大的颠倒变化。
甚至是压倒性的。
所以半秒钟之后，这两个原本还牛气哄哄的孙联营心腹守卫，全部都没有了气息，躺倒在地。
而紧接着，唐明元示意小木匠将打开了一丝缝隙的铁门按住，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根蜡烛来，吹了一口气。
那蜡烛点燃之后，却有迷烟散出，紧接着将这儿遮住，随后这儿的景象有了变化……
那两个瘫倒在地的家伙，却是又直挺挺地站了起来，将铁门守住。
他们如同活人一般，并无异样。
好手段。
小木匠瞧见，忍不住击节而叹。
这唐明元能混到孙联营手下的头号战将，当真是有着不错的真本事……
弄完这些之后，唐明元仿佛做了什么不值一提的事儿，拍了拍手，对小木匠说道：“他应该就只有一人在里面，我与你进去，不会参与你们之间的战斗，但如果外面有人过来支援，我可以帮你守住一刻钟……”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点头说道：“好，多谢。”
唐明元却是一股不屑一顾的样子，说道：“你用不着谢我，我给的是戒色大师的面子，不是你的……”
他率先推开了铁门，往里走去。
小木匠跟在后面，一入其间，便感觉空气中泛着一股酸气。
这金字堡与先前的水字堡截然不同，里面并非是坚固的地堡建筑，反而如同森林深处一般，到处都是纠缠的藤蔓植物，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但表面黏糊，有刺鼻的气味泛处，而整个空间都十分开阔，除了头顶上有许多垂落下来的树枝藤蔓和绿叶之外，几乎能一眼望穿去。
所以小木匠一进来，就能够瞧见差不多百米之外的地方，有一座大鼎。
那鼎高一丈，三米三，青铜材质，上面满是河泥污垢，然后又被藤蔓缠着，几乎看不出最开始的模样来。
那是青州鼎么？
小木匠眯着眼睛打量着，而唐明元则拱手，朝着前方恭声喊道：“孙队长，唐明元求见……”
无人回答。
整个大厅之中空空荡荡，仿佛没有人在这里面一样。
唐明元等了一会儿，又朗声喊道：“孙队长，唐明元有要事求见……”
依旧无人。
整个空间很是寂静，除了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再无任何动静。
这场景，显得十分诡异。
但唐明元却没有往前去查看，而是继续喊了一遍。
这时小木匠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道：“人不在？”
唐明元猛然回头过来，朝着他瞪了一眼，而就在这时，一阵阴沉的笑声响起，于此同时，那铁门居然缓缓地关了上去。
铁门之外，却有巨大的闷响传来。
那是金字堡的断龙石落下。
青州鼎之前，出现了一个恍惚的身影，过了几秒钟，方才凝聚一处，却是一个瘦高的男人。
那男人作道人打扮，穿着青色长袍，踩着黑布鞋，缓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而那充斥整个空间的笑声也收敛了。
随后那道人开了口：“小唐，我待你可算不薄？”
唐明元拱手说道：“孙队长你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
那道人拖长了声调，发出了怪异的笑声来：“好一个恩重如山啊，小唐，我把你从死囚营中救出，让你恢复道行，又一步一步地培养你，让你从当年那小不点儿，变成如今我麾下的第一战将……给你钱财、给你女人，给你想要的一切，你便是这般报答我的？”
小木匠听出来了，这人是孙联营。
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唐明元低头不语。
他心中到底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小木匠感觉到了身旁这唐明元内心中的挣扎，想了想，决定站出来。
应对孙联营，本就应该是他的事情。
没有必要，让唐明元承担。
小木匠瞧见那人已经走到了二十几米之内，当下也是没有任何犹豫，足尖一蹬，人便抵达那家伙跟前。
旧雪出鞘，长刀掠过。
杀！
反派死于话多。
情势危急，何必多言，直接干翻就是了。
旧雪疾出，却将那人斩成了两段。
这时小木匠却感觉到了不对劲儿，往后疾退数步，瞧见那两截人又合做一处，随后他脚下一空，却是跌落陷阱之中。
无数毒蛇，伸着信子，攀爬而来。

第三十九章 说出你的遗言
小木匠道心通达，仿佛水中望月，对于一切虚妄，似乎都能够如镜中照人一般，明白真我。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被面前的这幻影给迷惑了，一刀斩在了空气中。
不但如此，他还因为全神贯注地忽视了敌人，一脚踏空，落入陷阱里去，周围顿时就是无数毒蛇蔓延而来。
吞吐蛇信，不断纠缠……
一切显示出了那孙联营对于场面的掌控力，以及对于人心的把握……
这一点，当真是很恐怖的。
不过眼前的威胁，对于小木匠而言，仅仅只是惊讶而已，并非是威胁。
面对着群蛇扑来，他应对的方法也很简单。
轰……
一大团火焰从小木匠的身上陡然蹿出，仿佛油锅里蹦进了火星子，瞬间就暴起了来，将那些蓄势待发的毒蛇给吓得连连后退。
而下一秒，小木匠重新跃回了地面上。
他瞧见同样一大片的毒蛇，正朝着唐明元游荡过去，至于那孙联营，居然人影无踪。
这家伙到底还是没有露面。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猛然一跃，落到了唐明元身前来，随手一推，却是将那些狰狞毕露的蛇群吓退去。
唐明元双枪在手，对于小木匠的及时到来并不感激，而是说道：“你去夺鼎，别管我……”
这可真是个骄傲的人。
小木匠瞧见他似乎完全有信心对敌的样子，不再担心，转过身来，开始快步往前，冲着远处的那大鼎狂奔而去。
他这边突然间发动，结果眼前的无数藤蔓晃动，周遭景色却变得模糊起来。
等小木匠冲了几十米之后，前路一片模糊，竟然化作了一面山壁去。
小木匠冲到跟前，已然不见了大鼎，眼前是镶嵌了钢板的山壁夹层，他抬起脚来，猛然一踹，整个空间都在抖动。
但却也仅仅如此而已，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瞧见这个，小木匠心中知晓，此地必有阵法，将空间颠倒，让他没有办法捕捉到准确的方向。
如果是法阵的话，事儿可能就有一些麻烦了。
小木匠即便是在那不可说的秘境之中待过，也深知一个道理，那便是机关秘术，不论如何，都会遵循必定的道理，而法阵之道，却是天马行空，诡异无比的。
它完全没有任何轨迹可寻。
更何况他熟知的领域并非法阵这一块，所以对上这个，多少也会有一些吃亏。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周遭，瞧见绿色的雾气浮动着，那些藤蔓仿佛有意识一般地不断晃动着，就好像是一条条的毒蛇在蠕动，充满了古怪的威胁。
当前的局面有一些僵硬，更让小木匠感觉到有些难缠的，是他与唐明元被分隔开来。
没有这位熟知情况的内应在旁边，那位孙联营到底有着什么手段，他也是一脸茫然。
就在小木匠左右打量的时候，小木匠听到左侧一边，却是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枪声，看似很近，但又回声不断，仿佛在几百米开外的地方。
当他朝着左侧望过去的时候，那枪声似乎又从右边传了过来……
小木匠听到这左右变动，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甭管这孙联营是不是韩馥生口中描述的千年蛇妖，这家伙玩弄人心的手段，着实是有一些厉害。
只是，自己其能够让这等宵小迷失了双眼？
面对着这仿佛无法落子的棋盘，小木匠并没有利用有限的奇门遁甲学识去破阵，而是做出了一个更加粗暴的选择。
那就是，将整个棋盘，都给它掀翻去。
轰……
烈焰从小木匠的身上陡然暴起，却是幻化成了一头身长一丈的可怕巨兽。
那是小木匠身上的麒麟真火，在经过长时间的修炼之后，最终化作了一头灵兽，无端凶猛，身上又充斥着极为恐怖的火焰，一蹿出来后，立刻就将眼前周遭的藤蔓和枝垭给全部点燃，将这偌大的空间，变成了火场去。
火焰麒麟在到处纵火，将整个空间弄得浓烟滚滚，把孙联营用来布阵的媒介给破坏了去。
与此同时，小木匠还将鲁班尺给拿了出来。
如果说用火焰麒麟来纵火，是将媒介破坏，那么祭出鲁班尺，则是准备将这整个空间，都给破坏掉。
鲁班尺两头变长，如那如意金箍棒一样，坚硬的尺身有着一种代表着规则的力量。
它很快顶穿了金字堡的地形，将上方的空间裂开。
又过了十几息，上面的土层终于被顶破了，清新的空气从破口处源源不断地灌涌而入，让这迷幻阵中的景色顿时就为之一清。
在此之前，即便是那火焰麒麟在场间不断扑腾，但此物毕竟是灵体，以能量场域的存在形式出现，即便是烈焰滔天，但也没办法对此处法阵造成太大的破坏。
反而是在那孙联营不断操控之下，那火焰麒麟的活动空间，似乎在不断地减少着……
但小木匠一开始，就准备双管齐下，特别是鲁班尺这一招，直接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金字堡整体的破损，使得法阵不再是一个完全体，整体结构被破坏之后，一切的效果都开始发生了变化。
周遭的景象闪动了好几次之后，再也难以支撑幻术的基础，变回了原先那湿漉漉、充满恶臭气息的巢穴。
透过袅袅青烟，小木剑瞧见了那方巨鼎。
他收起了鲁班尺，让火焰麒麟开路，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那青铜巨鼎之前，随后伸手过去，想要查验真伪，却不曾想在那一瞬间，这青色巨鼎居然倒落了下来，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咔咔几声，居然化作了一座牢笼，将小木匠给困于此处。
面对着突然而至的变化，小木匠没有任何慌乱，淡定地站在原地，没有太多的反应。
而那团火焰麒麟则因为能量消耗过剧，则缩进了他的身体里。
当他被困住之后，有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滚滚浓烟中缓慢踱步而出。
那人身穿青色长袍，作道人打扮。
他双目阴沉，脸又长又尖。
小木匠打量着对方，知晓又是一道幻影。
那个孙联营，却是个藏头露尾的角色，不敢暴露出最终的本体来。
两人对视，一边淡然自若，一边洋洋得意。
洋洋得意的，自然是这个放出幻影的孙联营，他走到了牢笼之前，看着里面的小木匠，颇有些俯瞰的架势，笑着说道：“如何？”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贪心而已，不过我很好奇，那青州鼎现在位于何处？”
孙联营笑了，说道：“交易已经在半小时之前就完成了。”
小木匠眉头一扬，说道：“什么？”
孙联营说道：“你没听明白么？青州鼎现如今，已经在日本人的手中了——你过来找我，根本没有用的……”
小木匠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不过还是有一些不太相信：“不可能，韩馥生说你们双方还在接触和交谈之中，怎么可能会这么快？”
孙联营一脸不屑地说道：“你觉得，这么大的事情，大帅会交给韩馥生这个不靠谱的亲戚来操办么？事实上，韩馥生与土肥原的接触，都不过是幌子而已，真正的交易，是我和犬养健阁下亲自谈的，交易早就谈成了，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我们玩得团团转——不过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你们居然能够找到这儿来，而我最信任的手下，居然在这个关键的时候，选择背叛了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孙联营的脸上，浮现出了扭曲的神色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小木匠眯起了眼睛来。
是啦，像韩大帅那样的老狐狸，怎么可能不知道形势之危急？
他又怎么可能放心让韩馥生这么一个没出息的亲戚来操办这一切？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幌子而已。
真正的交易，早就已经达成了。
既然如此……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也就是说，你现在已经没有用处了，对吧？”
什么？
孙联营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家伙的口中，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不是应该痛哭流涕、跪地求饶么？
没有用处……
这话儿是什么鬼？
孙联营一脸错愕地看着小木匠，而笼中的小木匠却是往前走了一步，随后淡淡说道：“孙联营啊孙联营，好端端的千年大妖，做什么不行，却偏偏做了狗，还是一个狗汉奸——如此作派，倒是浪费了你这千年修行的道行啊……”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步踏出，那看似坚固无比的牢笼，居然直接裂成了碎片去。
紧接着小木匠身子突然间消失不见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角落处的一个男人面前，淡然说道：“找到你了，还有……什么遗言么？”

第四十章 绝望的无力感
孙联营此人之所以能够存活这么久，谨慎应该是他最大的优点。
不过他即便是再谨慎，一直都没有露面，而是在远处神神叨叨地操控着，都逃脱不过小木匠的双眼。
毕竟这家伙虽然强，但跟秘境之中的强人相比，却还差上了一些档次。
小木匠何等人物，既然得到了青州鼎的下落，又怎么可能再与此人在这儿耍弄呢？
他陡然而至，手中的旧雪便毫不客气地斩落出去。
然而孙联营堂堂一代大妖，又怎么可能束手就擒，当下也是陡然一震，双手却有两把匕首刺出，架住了旧雪。
旧雪长刀上面贯注了巨大的力量，但却被孙联营的一双匕首给架得死死。
小木匠的旧雪长刀来头很大。
但孙联营的这一双匕首，却也不是没有说法的……
可以这么说，孙联营的一身修为，至少有一半，落在了这对匕首上。
因为它们，是孙联营本体的一对毒牙所化。
这匕首经过不知道多少年头的炼化，已经成为了孙联营的本名法宝。
这玩意使将出来，不说直接将旧雪的威势给压下去，至少也算得上是旗鼓相当，厉害非凡。
不但如此，那孙联营别看一副道人打扮，但拼斗起来，可没有半点儿仙风道骨的模样，反而毒辣刁钻，各种敢在刀尖跳舞的手段纷呈使出。
他充分发挥了邪道的天赋，让小木匠在一时之间，竟然难有战果。
与此同时，远处的大门那儿却是缓缓打开。
大批人马，从外面往里间冲了进来。
枪声骤然冒出，却是唐明元出现，以一双驳壳枪的火力，将门口封锁住。
谁进来都是一枪，随着好几个家伙直接爆头，脑浆溅射一地之后，那场面终于减缓了一些。
不过这么多人，怎么可能被唐明元一人挡住？
所以他没办法拖住多时。
小木匠知晓这一点，所以没有太多客气，手中的旧雪越发迅疾，漫天刀光之下，仿佛要将孙联营笼罩于此，但孙联营却宛如一棵倔强小草，从那重重重压之下挣扎而出，探出一点儿自己的空间来。
不但如此，孙联营的这一对匕首真的宛如毒牙那般，无比灵性，好几次都差点儿擦到了小木匠的身上。
只要这刀尖，划到了小木匠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那蛇毒蔓延之后，孙联营有信心敌人会在半秒钟之内就直接倒下，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但不管他拼尽全力，就感觉与自己搏击这人，就仿佛一阵虚影一般，刀尖怎么都挨不着边。
当然，这仅仅只是刀尖而已，换了别处，他又能够感觉到对手那如山海一般澎湃的力量在鼓荡，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给弄死去……
高手较技，没有半分花哨。
孙联营感觉到了对方的恐怖，没有任何侥幸，往后一退，随后猛然吹出了一阵风来。
这邪风妖异，却有无数毒液飞散而来。
小木匠也往后一跃，避开了这一下，就在这时，不远处阻拦敌人的唐明元忍不住喊道：“你不是很厉害么，怎么还没有搞定？我这边，快顶不住了……”
原来孙联营的手下已经反应过来，却是抬着厚厚的盾牌出现，朝着这儿逼将过来。
唐明元即便是有着枪枪爆头的必杀枪术，和看似一个排的火力，但终究也挡不住这样的防守之势。
更何况，他身上的弹药，即便是看似源源不绝，但终究还是有限的。
怎么办呢？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瞧着吐出毒雾之后，开始往后撤离的孙联营，没有再尝试着压制实力。
虽说他这几年，一直蓄势待发，但弦绷久了，稍微松一松，似乎也不错。
吐纳……
场中乱成一团，众人都在奔走，要与眼前的敌人大战，但突然间，气氛似乎变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人们感觉到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了，连吸气都变得困难。
行路也变得迟缓。
挥一拳，似乎要比往日费上十倍的劲儿……
这是怎么回事？
场中的众人都在疑惑，而身处于风暴中心的孙联营，对于这样的感受，则更加深刻一些。
素来都自谓“强者”的他，心中头一次生出了一种感觉来——自己仿佛是一只小老鼠，正在被那狡猾的花猫盯着。
对方随时都会出手，将自己一口吞下肚子里去。
这样的感觉，无疑是恐怖的。
前所未有。
此刻的局面，比孙联营之前任何一次面对的生死相搏，都截然不同——对于一位千年大妖来说，他自觉只要不是面对这世间最顶尖的道门掌教，天底下任何一位过来，都不能跟在自己面前讨到好处。
而即便是对手太过厉害了，他也有办法安然撤离，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甚至都没有办法做太多的事情。
一切的手段，在这样的压力面前，似乎都没有任何的卵用。
怎么可能？
我可是堂堂的千年大妖啊，我凭着蜕皮换命的避劫手段，不知道逃过多少百年大劫。
我曾经呼啸天地之间，傲视多少群雄？
连崂山掌教在老子面前，都毕恭毕敬，不敢说半点儿屁话。
你是什么东西？
能够让我……
孙联营的心中疯狂吼着，双目变得赤红，身体下意识地开始变得庞大，表皮之上，却有无数绿色的坚硬鳞甲浮现出来，让他变得全副武装，仿佛一头狰狞怪兽……
即便是心中不承认，但此时此刻的孙联营，终究还是露出了最强状态的一面来。
他不能输。
因为输一步，就是死。
死……
这是多么遥远的事情啊，它仿佛已经不存在，就如同恐惧一般，被隐没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去。
但此时此刻，它又浮现出来，切切实实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迅速膨胀变化，变成一条绿色大蛇的孙联营依旧保持着人脸的模样，蛇身之上，甚至还有一双手，而那一对毒牙匕首，则焕发出了万丈光芒来。
它将整个空间都给照得透亮，随后朝着前方陡然扎了过去。
拼命了。
即便是拼着本命法宝爆开的下场，孙联营也要杀掉此人，努力地活下来。
但……
当他祭出本命法宝，使出去的一瞬间，一种气息从天而降，而孙联营心头的恐惧，也在一瞬间爆开了来……
这是……真龙之气？
真龙啊，那可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蛇鳞之物，虽说与其有着那么一点儿相同，但彼此的等级相差，却宛如万里之遥。
不，不仅仅是真龙之气，而是无数的真龙之气汇聚于此……
是龙脉！
龙脉之气，一种玄之又玄，冥冥中似乎能够确定一朝一代，王国兴衰的恐怖力量。
等等，这家伙身上的满清龙脉之气，不是已经自行驱散了么？
他怎么可能还有？
不对，就算是那满清龙脉之气没有散掉，也不可能有这般强大啊？
那个同样拥有三分之一满清龙脉之气的董惜武，与面前这人相比起来，就如同星子与皎月一般，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这……
在绝对的差距面前，孙联营心中的斗志突然间消失了。
下一秒，他的脖子被抓了起来，随后，长达十米的身躯被重重掼在了铁板之上去。
他那张脸显得痛苦无比，浑身都便是变软了去，力量开始不断地消亡，身躯收缩，竟然再一次变回了人形来。
小木匠站在了孙联营的身前。
他在高瘦的孙联营面前，个子不算高，但整个人看着却是无比的伟岸。
仿佛巍峨高山。
他伸出了手，掐住了孙联营的脖子，然后缓缓问道：“往哪个方向走了？”
孙联营双手垂落，整个人都变得萎靡不振，抬眼看了面前这人一眼，却是没有说话。
他用沉默，表达了自己内心之中最后的倔强。
但小木匠却没有让他好过。
他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来，在孙联营的额头之上画了一个古怪的符文，随后轻轻一点，孙联营的嘴巴就不由自主地张开了来。
一颗荡漾着无边绿意的圆珠子，从他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儿地挪动了出来……
握着这颗还带着湿漉漉腥气的珠子，小木匠又问了一句：“往哪个方向走了？”
“蓝、蓝岛……”
孙联营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来。
下一秒，小木匠手上一用劲儿，这个一代大妖却是就此殒命，再无气息。
死了。
这家伙不知道苟住了多少岁月，练就一身通天本事，此刻却死得如此窝囊，一点儿都不轰轰烈烈，简直就是悄无声息。
但小木匠却没有理会这些，将这珠子在对方身子挂着的布条上擦了擦，随后收了起来。
面带嫌弃。
随后他将手一招，那两把被孙联营不知道祭炼了多少年头的毒牙匕首，也被他收入了囊中。
而此刻，不断有人从他刚才用鲁班尺捅破的裂缝口跳了下来。
这些不是孙联营的手下，而是沈老总的人。
这帮人十分机警，一下子就找到了对手，越过唐明元的身边，朝着孙联营的那帮手下冲了过去。
小木匠没有去管剩余的战斗，也没有看孙联营的尸体半眼，而是通过那裂缝，来到了地面上来。
这儿候着一人，却是个背着弯弓、双手尖刺的男子。
无极刺客。
此人朝着小木匠拱手，低头说道：“甘爷。”
他表现得十分恭敬，弓腰低头，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小木匠的脸。
实力才是强者的名片。
小木匠也没有瞧他，而是淡淡说道：“半小时前，青州鼎落入日本人之手，押运者应该是犬养健，蓝岛方向……”
无极刺客点头，随后转身，几个起落，人到了一处屋顶之上，随后朝着天空发射信号。
一支穿云箭……

第四十一章 风魔的醋意
无极刺客发出了信号，随后在屋顶之上等着，没多一会儿天空却有一道黑影划过，紧接着那巨鹰凌空而现，居高临下地盯着这边地下。
无极刺客与天空之上的巨鹰比划着手势，告诉它此刻的情况。
而这时，那唐明元也从下面摸了上来。
邪灵教的人，已经接管了战场。
小木匠瞧见远处的山头上，有一大片的建筑开始着了火，显然是邪灵教的众人朝着那边发动了总攻。
唐明元没有看向别处，而是一路来到了小木匠跟前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果真厉害，居然真的将他给弄死了，而且还那么轻松自在……”
小木匠此刻已经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一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
他平静地说道：“算不得轻松，也是费了力气的。”
唐明元问：“但是青州鼎不在这里，对吧？”
小木匠点头，说道：“对，孙联营临死之前告诉我，东西已经在半小时之前，跟日本人达成了交易，目前被日本人运往蓝岛方向去了……”
唐明元听到，脸色有些难看：“没想到他连我也瞒着了？”
小木匠却显得很平静，说道：“你既然能够背叛他，他自然也有可能防范你，以及其他人……”
唐明元问：“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小木匠说道：“自然是找到那帮运鼎之人，然后将其拦住。”
唐明元指着周围这些人说道：“这些家伙，是邪灵教的人？”
小木匠点头，说对。
唐明元有些戒备地看着他，说道：“没想到，你居然还跟邪灵教的人有关系？”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平静地说道：“不管是什么人，在面对青州鼎这个问题上，我们都是中国人。”
唐明元听了，撇了撇嘴，不多说话。
事实上，此刻的邪灵教虽说没有后世那般臭名昭著，人人喊打，但因为鱼龙混杂的缘故，还是出了不少宵小之辈。
作为掌舵人的沈老总并没有道德洁癖，对于这些人基本上都抱着一视同仁的态度，只要有用处，那么就能够获得足够的尊重，以至于邪灵教虽然这些年来气势汹汹，但在江湖上的名声和口碑，则下滑得有点儿厉害。
别人不说，至少在唐明元的眼中，与邪灵教合作，绝对算得上是一大黑点。
但因为小木匠先前的强势表现，让唐明元虽然心中不喜，但也没有出口辩驳，而是拱手说道：“行了，既然你身边有人帮忙，我也就不凑趣了，先走了。”
小木匠知晓面前的这男人对自己与邪灵教合作有一些看法，所以才会啥话儿也不说，就提出告辞。
不过他看多了世事，想法再也没有如初入江湖那般纯粹，所以并不挑明，而是点了点头，说道：“之前的事情，多谢了。”
之前的唐明元颇有些冷傲，还会很生硬地回答，说是看戒色大师的面子。
但此刻，他却简单地说道：“客气。”
很显然，在小木匠刚才显露的实力面前，即便是傲气十足的唐明元，也还是下意识地放低了一些姿态。
人嘛，不管如何，都是社会性动物。
对于强者，无论是唐明元，还是无极刺客，都是有着一定屈从心理的。
唐明元离去之后，无极刺客很快就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到了小木匠跟前来，拱手说道：“甘爷，已经让人去核查了，您且稍等一会儿，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传回来的。”
小木匠虽然着急，但此刻也着实是没有什么法子，所以只有点了点头，说好。
他在这口子附近站着，而无极刺客则恭恭敬敬作陪。
远处的闲云庄烈焰滔天，脚底下的缺口处枪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但小木匠仿佛完全没有听闻一般，负手而立。
无极刺客站在旁边，偷偷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男人，感觉他与人们口中的鲁班圣手，相差得着实有一些大。
传说中此人如同太阳一般耀眼，一身手段，行走如风，出手则如同雷霆一般，但现实中的他，看着也就是一个身材匀称、很是耐看的青年，头发剃得很短，双手有些粗糙，一看就知道是经常干活的那种人。
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太多的特点。
此人的气息仿佛寻常人等一般，完全看不出有任何高明之处，倘若无极刺客不是先前感受到地底那一股瞬间爆发的力量，极有可能来自于此人，说不定会对此人有所轻视……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将他们名单上被列为S级的强敌孙联营，给直接轰杀了。
这样的人，看着充满了神秘色彩，让无极刺客看着，不知不觉间，颇有些面对沈老总那样的错觉。
一样都是站在这个世界顶端的强者，都是一座看着不可逾越的高峰。
这种感觉，连左使王新疆，似乎都比不得……
小木匠不知道旁边这个看似冷酷的无极刺客，心里戏份居然会这么多，他只是在那儿耐心地等待着，过了差不多七八分钟的样子，头顶上的天空处，却是有一道剪影掠过。
而这一次，那玩意却不再与半空中翱翔，而是从天上骤然下落，又过了几秒钟，地上出现了一个人来。
风魔。
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走到了小木匠面前来，打量了对方一眼之后，开口说道：“泉城去往蓝岛方向，有两条路，主路上有一队人马，五辆卡车，看着好像是押运了大批货物的样子，负责押运的是满清复国社的人；至于另外一条路，我让人去看了，差不多一刻钟之后会过来回禀……”
小木匠问：“满清复国社？确定都是什么人了没有？”
风魔摇头，说遮得很死，而且防备很足，我怕打草惊蛇，不敢靠近确定，只有远远查看了一眼，瞧见有一个是满清复国社的熟面孔……
小木匠问：“现在在何处？”
风魔说道：“四十里外，还在行驶……”
小木匠左右打量了一眼，风魔说道：“我需要去接人，没办法搭你，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叫人去找一辆车过来，送你去追。”
他表现得既有善意，而小木匠却摇头拒绝了。
他说道：“我自己想办法吧。”
小木匠说完，深吸了一大口气，周围众人都感觉到一阵呼吸急促，身体僵硬。
而下一秒，众人瞧见小木匠的身体里，却是走出了一头火焰麒麟来。
那冒着火光的畜生看着十分耀眼，但精神却有一些不济，而就在风魔与无极刺客有一些诧异的时候，却瞧见小木匠从腰间摸出了一颗碧绿色的珠子来。
小木匠打量了珠子一眼之后，苦笑着说道：“便宜你龟孙了……”
说罢，那家伙却是将手中的珠子，直接扔进了那火焰麒麟的口中去。
对于这一场景，无极刺客或许没有太多感触，但对于旁边的风魔而言，却忍不住瞪圆了双眼。
他本身也是邪祟出身，自然知晓小木匠手中那颗泛着碧绿光华的圆珠子，到底有多强。
这玩意，可是妖元啊！
什么是妖元，那是邪祟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在体内结出来的能量晶体，此物代表着邪祟，或者说是大妖一辈子的修行成果，只有登堂入室、达到一定境界的邪祟，方才能够结出此物来。
而从刚才那妖元的光泽，以及泛出的神光来看，这妖元的前主人，修为似乎比自己还要高出一到两个档次去。
也就是说，这妖元的前主人，至少是一个修行五百年以上，甚至千年的顶尖大妖……
仔细想一想，符合这个条件的不多。
一直被他们列为假想敌的孙联营，算是其中一个。
然而如此珍贵的妖元，却被面前这个男人用来喂养一个化形都有些困难的兽灵……
而且还跟喂糖豆一样。
这也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吧？
风魔看得一阵肝儿疼，要不是对方体现出来的彪悍战力，他甚至都忍不住想要上前阻拦，朝着对方大吼一声，让他不要这么浪费珍宝了。
毕竟像这样品级的妖元，如果给了他的话，绝对能够让他风魔的等级和境界，直接上升一个等级去……
想到这里，风魔不由得后悔起来。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硬着头皮，将人给载着，驮过去阻拦，说不定这位爷一高兴，直接将那妖元赏给自己了呢……
就在风魔近乎于嫉妒的目光之下，那火焰麒麟吞下了孙联营的妖元之后，整个儿却是精神抖擞起来，随后打了一个响鼻，居然如同正常神兽一般活灵活现起来，随后将脑袋一低，落到了小木匠的身前来。
小木匠翻身上马，勒住了那畜生脖子处的毛发，对风魔说道：“我追过去，若是跑偏了，麻烦指下路……”
他话音还未落，那头火焰麒麟却是发力了，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去。
看着这人消失的背影，风魔终于忍不住了，恶狠狠地骂道：“呸，马勒戈壁的，暴发户……”
无极刺客在旁边听了，低下了头来，却有点儿忍不住笑。
好酸。

第四十二章 黑鹰坠落
泉城往西的大道之上，一处险峻的山道旁边，侧翻了好几辆卡车。
其中有一辆因为油箱被点爆了，直接大火冒出，整个卡车都化作了一团烈焰。
在翻倒路旁的车边，一堆黑衣人在行动着，他们将还活着的人用特制的绳索捆住手脚，扎成一串，又将死去的人全部整整齐齐地排着，一切都是井然有序，显得训练有素的样子。
而周遭处一片狼藉，一看就知道发生了激烈的战斗。
当小木匠骑着火焰麒麟倏然而至的时候，这儿的战斗早已经结束了。
他瞧见了眼前这一幕场景，翻身下了火焰麒麟，将这有些微微喘气的畜生给收了起来，随后左右一打量，来到了唯一认识的徐媚娘跟前来，问：“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情，那青州鼎拦住了没有？”
徐媚娘堂堂一花门门主，千娇百媚的魅魔大人，此刻却不得不半夜跑出来干这粗活儿，心里自然是憋着一股气的。
但她知晓掌教元帅对此人的支持力度，晓得这一位当前的牌面有多大，也不得不将所有怨气吞进了肚子里去，然后陪着笑说道：“这儿只是一处副车，是日本人故意摆出来吸引注意力的弃子，押运的就只有满洲的一个小队人员，并没有什么重要角色……”
对于这个结果，小木匠并不意外，毕竟瞧着邪灵教周围的这帮人，看上去并不像是特别能打硬仗的。
如果他们撞到了日本人的铁板上，可不是现在这么一副局面。
他眯着眼睛，寒声说道：“所以，青州鼎到底去了哪儿？”
徐媚娘苦笑着说道：“我们已经得到了上头的指令，全力在追查此事，现在也是调动了所有的力量过来，只为截住青州鼎，不让它离开中国境内。但目前的消息很匮乏，只有继续等待风魔传来的消息……”
小木匠眯起了眼睛来，随后瞧向了那边的俘虏，问：“这些人，有没有交代什么有用的信息？”
徐媚娘说道：“已经组织人突击审问了，不过目前还没有……”
她这边话儿来没有落下，不远处就有一人走来，却是那花门提督冷雨。
这女人走了过来，瞧了旁边的小木匠一眼，欲言又止。
徐媚娘害怕小木匠心生不满，赶忙说道：“甘爷现如今是自己人，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服务，有任何事情，直接讲……”
冷雨这才说道：“刚刚问到了一人，他告诉我们，在路过杨家庄的时候，有几个人下了车，有两个是满三爷的心腹亲信，而另外一人，好像是……”
徐媚娘说道：“说。”
冷雨低头，拱手说道：“是金陵过来的董惜武。”
什么？
徐媚娘这才明白为什么冷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是涉及到邪灵教此番的另外一个重要目标。
虽说徐媚娘口头上说全力为小木匠服务，但真正的事儿到了跟前，也顾不得许多，当下也是告罪一声，然后转身就朝着俘虏那边走了过去。
小木匠跟着徐媚娘与冷雨一起走着，一路上倒也没有人拦着。
走到交代的那人面前，徐媚娘也没有废话，直接施展了魅惑之术，让那家伙给迷得眼珠子直勾勾的，根本就没有等多久，就直接竹筒倒豆子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其实都不用徐媚娘施展手段，这家伙本来就已经招了的。
她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保证消息的可靠性而已。
眼下这人，却是满清复国社的，以前跟董惜武一样，都是王府里的包衣奴才，只不过他无论是天资，还是根骨，都差董惜武太多，后来董惜武得了三分之一满清龙脉之后，又远走高飞了去，对于那位阔了的旧日同伴，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怀揣着复杂心思的。
这种情绪其实很容易理解，毕竟这世间见不得熟人变阔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人交代，说他们也是紧急接到了指令，然后就出了城，车里装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就让送往蓝岛，结果到了杨家庄附近的时候，就有人下了车。
他虽然在第三辆车，但却看得很清楚，董惜武就在里面。
不过此人一直不受重用，所以具体的内情却知晓不多，至于真正的负责人，已经在刚才的交火中拼死抵抗，最终挂球了。
小木匠听完，问道：“杨家庄在哪里？”
花门提督下意识地回答道：“离这里有七八里地，东南边……”
她朝着那个方向指了过去，小木匠转身欲走，而徐媚娘却赶忙过去拦住了他。
小木匠眉头一皱，说道：“什么个意思？”
徐媚娘说道：“甘爷，董惜武此人，是我们掌教元帅点名要的，我们也有专门的人对付他，您负责好青州鼎的事情就好了，至于这事儿，就不必劳烦您了……”
小木匠摇头，说：“现如今青州鼎落在了日本人手中，至于在哪里，一直都没有线索，董惜武是深度参与此事的人，找到他，就能够顺藤摸瓜地找到青州鼎，所以我不能不管……至于你们的事情，放心，我只想从他的嘴里撬出消息来，对他并没有什么想法……”
徐媚娘依旧拦住他，说道：“刀剑尚且无眼，修行者之间的战斗，更难说得清楚，一个出入，便是生死——董惜武是上面志在必得之人，我怎么能够放心得下？”
小木匠停下脚步，认真地盯着面前这位美娇娘，淡淡说道：“这么说，你是信不过我咯？”
徐媚娘被这个小自己不知多少岁数的年轻人盯着，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居然忍不住地一阵狂跳起来。
她也是在江湖上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强悍之辈，本身还是花门魁首，要是见识，比这世间九成九的人都要强，但在这一刹那，她整个人竟然有点儿腿软了起来。
妈呀，这个家伙，真的是个妖孽啊？
徐媚娘身子一僵，却是没有再拦着。
小木匠唤出那火焰麒麟来，扬尘而去，而旁边的花门提督走了上来，低声说道：“魁首，我们该怎么办？”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徐媚娘就一肚子的火气，却是从腰间抽出了一根鞭子来，朝着冷提督的身上抽打过去，一边抽，一边骂道：“你就那么没有眼力劲么？明明知道那煞星在此，非要跑过来唧唧歪歪，现在好了，倘若那董惜武死在了他的手中，到时候你提着头去跟掌教元帅交代吧……”
花门提督被徐媚娘用鞭子恶狠狠地抽打着，却不敢回避，只有咬着银牙，硬生生地撑着。
她知晓眼下的形势紧张，徐媚娘又承担了重压，此刻不过是宣泄而已。
但她心中又无比委屈，毕竟是徐媚娘交代了的，说有任何消息，必须第一时间过来通报她……
结果现在，她却翻脸不认人了。
这般想着，一颗怨恨的种子，却是在心中落下……
另外一边，小木匠风驰电挚一般，抵达了杨家庄附近，而等他赶到的时候，发现这儿的整个庄子，居然燃烧起了大火来，那大半个庄子都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去，而半夜之中惊醒的人们在街巷中奔走着，有的朝着外面跑了出来，有的则三五成群，组织着救火，想要抢救家中为数不多的财产……
到底怎么回事？
小木匠停在了庄子外面的一处小土丘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有点儿搞不懂眼前的情况。
他这边盘踞土丘，陆陆续续有庄户人家逃了出来，路过此处，小木匠便跳下了火焰麒麟，跑到路边，喊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儿混乱无比，不少人瞧见他骑着一头可怕巨兽，都吓得纷纷后退，唯有一个看上起十六七岁的少女打量了他一样，感觉这个长相精神又耐看的大哥不像是坏人，于是说道：“半夜有人闯进了庄子，杀人放火，闹得很凶，我爷爷就被一个家伙给杀了，一刀下去，人就变成了两半……呜呜，太可怕了，赶紧走吧……”
小木匠听了，有些心惊，走上前两步，追着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有个大哥瞧见他有纠缠的架势，拦在了这小妹面前，然后说道：“是日本人，我听到有日本人在说话……”
另外还有人说道：“还有奇怪的东西，好像是僵尸一样……”
这几人七嘴八舌地说完，然后匆匆逃离了去。
小木匠感觉问不出什么东西，于是回到了土丘上来，刚刚翻身骑上那麒麟，突然间听到头顶上一阵尖锐的鹰唳，却瞧见半空之上，有一头巨大的雄鹰划天而过，随后在这杨家庄上空盘旋着，似乎也想搞清楚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大概是那浓烟的缘故，使得它并没有能够瞧清楚什么，于是开始飞得低了一些……
瞧见这一幕，小木匠心中一跳，暗道：“不好！”
就在他感觉不对劲儿的时候，突然间小木匠听到一道弓弦震动的声音，看似很轻微，但下一秒，那黑色巨鹰却浑身一震，径直朝着下方坠落而去……
得，到底还是被算计了。

第四十三章 一圈大佬
弓弦振动，风魔跌落，一切都在眨眼之间。
等小木匠的目光跟随着风魔落下，回到地面上时，瞧见从火场之中，却有七八人如利箭一般，从四面八方陡然而至。
这些人别的不说，速度绝对是一流的，而且很准确地捕捉到了风魔的落点。
只见风魔快坠落地面时，终于恢复了一点儿意识，展开了翅膀，艰难地挥动着，摇摇晃晃地着陆，不曾想那七八人已经赶到，更有两人直接合作，联手甩出了一张大网，朝着风魔劈头盖脸地罩了过去。
这手段，这阵势，显然是早就有所蓄谋的。
小木匠站在远处的土丘之上，心中明了，知晓这一场布局，应该就是准备谋算风魔此人。
毕竟此人翔于半空之上，仿佛天眼一般，随时都能够掌握住敌我双方的动向，更能够充当战场通讯兵的角色……
对于这样的人，日本人自然应该是如鲠在喉，绝难安宁的。
既然如此，那便设计，将此人留下……
风魔显然是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局面，或者有一些大意了，方才飞得这么低，以至于被人一下子就射了下来。
当然，弯弓搭箭的那人，也绝对是极为厉害之辈，要不然也不可能将风魔这等传奇人物，给一箭弄下来。
用弓箭，而不是用枪弹，这里面，还是有说法的。
小木匠回想刚才那一幕，感觉别的不说，用箭的那人，手段绝对能够排上“箭”这一兵器谱的榜单前三。
这样的人，无论到哪儿，都是璀璨夺目的厉害角色。
他这边眯眼打量着，而另外一边，那风魔也不是一般人，在极度劣势的情况下，他居然扭身避开了那突如其来的大网，硬生生扭转方向，跌落在了另外一处。
随后他人在地上翻滚数周，又努力地爬了起来。
他这边刚刚爬起来，周围立刻有人冲了上来，有拿长枪的，有拿短刀的，还有刀枪棍棒，各种手段，一齐往风魔身上招呼。
这些人别看手段凌乱，但一时间陡然而至，却充满了极大的威势。
叮叮当当……
风魔右臂与身体的连接处中了一箭，而且箭支都还插在身上，在加上从空中跌落，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他虽然刚才拼死避开了那大网，但面对着眼前这帮家伙，却有些勉力，只有硬着头皮左冲右突，用那以命搏命的打法，这才勉强支撑起了局面来。
不过瞧他这架势，显然是没办法支撑太久的。
而当一个身材雄奇的男子越众而出，率领众人朝着风魔发动最强冲击之时，风魔就有些手忙脚乱，一瞬间就中了好几刀。
要不是皮糙肉厚，他说不定已经翻倒在地了去。
小木匠瞧见那董惜武冲出来的时候，心中有点儿感慨。
前几天的时候，董惜武曾经被邪灵教一大帮的高手围着，差点儿没了性命去。
现如今，形势逆转，他居然又带着人过来围攻邪灵教的人了。
这事儿，当真是报应来着……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也说明了江湖之险恶，让人为之敬畏与叹服。
唰……
不过在董惜武露面、风魔难以支撑的一瞬间，小木匠也终于发动了，带着火焰麒麟的巨大威势，陡然闯入了战团之中。
那麒麟在狂奔之中，身上的烈焰浮出，却宛如一团狂火那般，无人能够阻挡。
很快，小木匠冲到了摇摇欲坠的风魔跟前来，伸手过去，一把将他给拉住，带到了火焰麒麟的身上来。
但这冲势，也就到此为止了。
此番谋算风魔，敌人显然是有万全之策的，而且采用了“杀鸡用牛刀”的战略思想，务必要将这耳目给斩断，所以围攻风魔者，实力皆是卓著之辈。
这儿虽说最强之人是董惜武，但有好几个人的实力，也只能说仅次于他。
从对方的人员配置来看，就知道那帮人有多么渴望击杀风魔了。
按照小木匠平时的谨慎，他绝对不可能如此赴险。
但现在的问题是，想要找到青州鼎离开泉城之后的踪迹，可能就只能指望这个风魔了。
尽管小木匠自己也不喜欢风魔，但此刻却不得不站出来，为他搏命。
铛、铛、铛……
短暂的交锋之后，兵刃在激烈地撞击着，随后即便是火焰麒麟，也再一次给团团围住，不让他们突围，夺路而逃。
面对着这样的场景，小木匠也没有含糊，直接跳了下来，手持旧雪，打量着眼前这帮人。
一个董惜武，两个浪人打扮的男子，一个神官打扮、脸涂得跟白墙一样的老女人，两个年纪颇长、留着辫子的满清遗老，还有一个……
一个似乎不存在、从来不露面，但小木匠却知晓对方一定存在的家伙。
忍者。
如此八人，便是此番围剿风魔的全部人马。
小木匠持刀而立，这帮人也各有兵刃，冷冷打量着她。
在不远处的庄子里，人影闪动，却还有不少的人在火场中跳跃着，手起刀落，屠戮人命……
小木匠面无表情地看着董惜武。
这会儿董惜武也认出了小木匠来，他眯眼盯着眼前这位，开口说道：“甘十三，你我身上都有大清龙脉之气，皆是邪灵教掌教元帅沈老总的目标，何必自相残杀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如你退了，这件事情，我当做没发生，如何？”
小木匠面对着一众高手的围攻，脸上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惧，而是认真地盯着董惜武，然后说道：“青州鼎在哪里？”
不管董惜武对他说了什么，小木匠都不在乎，也懒得去作答。
他只在乎一件事情，那便是青州鼎的下落。
董惜武被小木匠的话语弄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开口说道：“我怎么知道，不是在韩大帅与孙联营手上么？”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孙联营刚刚被我击杀了，他临死前告诉我，东西已经交给了日本人，现如今在那位半神大弟子犬养健手上——所以，犬养健在哪里？”
听到这话儿，董惜武的眉头，忍不住跳动了两下。
很显然，对于这个消息，他自己也是并不知晓的。
聪明如他，怎么会不知晓，自己很有可能被人利用，用来当做幌子了呢？
只不过董惜武现如今，也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他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小木匠盯着他，说：“我再问一句，你认真听，好好想——青州鼎在哪里？”
董惜武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哼声说道：“我不知道。”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董惜武，我不愿意与你动手，是因为你我之间，还算有一些渊源在的，但如果你执迷不悟的话，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两人之间的渊源，在于“一起分过赃”。
并且在那之后的许多年来，他们的名字，总是会和另外一个叫做王白山的男人一起，被人提及。
甚至有好事者，将他们三人称之为“龙脉三子”。
但现如今，该动手，还是得动手了。
董惜武被小木匠的态度激怒了，当下也是怒吼一声，居然从身后拔出了一把大剑来，朝着小木匠当头劈下，口中还怒声喝道：“大家都一样的出身，在我面前装什么逼？”
瞧见董惜武的大剑临体，小木匠摇了摇头，笑了。
你和我，怎么会一样？
铛！
小木匠的旧雪，结结实实地架住了那大剑，让董惜武没办法再往下来。
不过下一秒，董惜武便将龙脉之气疯狂灌注，想要将小木匠给压倒去，而与此同时，旁边那几大高手也在瞬间发动，浪人拔刀，遗老结网，神官挥舞起了手中类似于铃铛的法器，口吐芬芳，无数诀咒立刻冒出，将整个场面气氛渲染得格外诡异……
而虚空之中，有一股气息在游动。
突然间，小木匠的身后就出现了一个虚影来，朝着他的背上陡然扎来一刀。
小木匠仿佛身后长眼一般，避开了这一击，扭头一看，瞧见是一个全身都包裹在黑布里面的矮小家伙。
正当他准备挥拳过去的时候，那家伙居然又消失不见了。
好机警的家伙。
一击不中，远遁离开。
而另外一边，董惜武也开始加强了攻势，手中巨剑开始发力，朝着小木匠铛铛而击，另外那两个浪人也卷入了战场。
他们的手段即便不如真空大藏，但也相去不远，给小木匠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至于那两个留着辫子的遗老，除了枪棍之外，手中的大网不断出手，每一次都差点儿将小木匠兜住。
这时小木匠才发现，对方手中的网，想必也是一件厉害法器……
他在人群之中翻腾着，望着这帮配合默契之人，心中有一些犹豫。
他若是启用全力的话，会不会压制住这帮人？
但如果是这样，那么到时候面对犬养健，会否又差上一口气？
另外一旦豁出去，也很难保证这帮人的死活。
他可还要问出消息来的……
就在小木匠犹豫之时，那董惜武的身体上也迸发出了巨大的力量来，手中巨剑猛然一劈，却是带着山海一般的狂力。
眼看着空气的温度都要攀升上去，突然间，有人从天而降，陡然落入了场中来。
轰……
一声爆响，一阵烟尘，散开之后，小木匠瞧见那个让自己极为头疼的顶尖忍者趴倒在地，七窍流血，化作一滩血肉去。
而踩在他身上的，则是一个短发大佬。
那个男人从忍者身上走了下来，看了董惜武一眼，随后望向了小木匠。
他温和地说道：“犬养健在另外一条路上，我让人带你去追他，至于这儿，由我来应付吧……”

第四十四章 老鼠与猫
每当风云际会之时，小木匠都会感慨，天下英豪何其多也？
一个董惜武固然厉害，但他毕竟是天下闻名之人，而其余的这几个，好几个看着虽然略逊于董惜武一筹，但彼此配合无间，施展起手段来，那绝对是一流水准。
而这些人，小木匠一个都没有听闻过。
这并不是说他孤陋寡闻，而是这天下间的英杰茫茫，谁能个个都识得？
不过有沈老总这天底下头一号枭雄于此，这些人认识不认识，似乎也没有太多的必要了。
这个男人即便是瞬间出手，将那藏头露尾的顶尖忍者给弄成了肉糜，却也没有任何的戾气，而是温和地与小木匠说着，然后催他离开。
围攻此间的这一大帮子人，在他眼中，仿佛空气一般。
傲气十足。
小木匠得闻，有些犹豫，看着蓄势待发的董惜武一众人等，问道：“要不然，一起搞完再走？”
这话儿听得旁边众人一阵皱眉头。
我们是什么东西？
搞完再走？
总感觉这形容词怪怪的。
沈老总听闻，却是笑了，说道：“怎么，看不起我？”
简单一句话，噎得小木匠直接无语。
旁边一圈人，同样无语。
妈蛋，什么鬼？
太猖狂了吧？
小木匠不再争执，抽身后退，而不远处有一人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却是之前对小木匠“望风而逃”的地魔。
这个矮个子走上前来，朝着小木匠拱手说道：“请甘爷随我走吧。”
小木匠呼哨一声，那驮着风魔的火焰麒麟如肥猪一般小步过来，将风魔放在了地上，随后一扭身，却是进了他身体里去。
而战圈之中的董惜武瞧见那地魔出现，眼皮下意识地猛然一跳，感觉到一阵心慌，没想到那地魔居然瞧都不瞧这边一眼，便伸手过去，搭住了这甘墨的肩膀，随后两人直接消失于黑暗之中。
董惜武：？？？
什么情况？
瞧不起人？
如果说眼前这位，加上甘十三，以及那个矮个儿，三人加起一起的话，他们这帮人定会大败而归，绝无任何的胜算。
但如果那两个家伙都走了，就剩下面前这一人的话……
尽管对方是那神秘的邪灵教掌教元帅，但对付他们这精心筹措出来的阵容，未免也太过于托大了吧？
董惜武心中虽然有着浓浓的被羞辱感，但更多的，是欣喜若狂的情绪。
能活下来，谁愿意死？
董惜武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藤原拓之死留下的心理阴霾给抛在了脑后，左右打量一番，发现除了此人之外，再无援兵，顿时大声喝道：“诸位，趁着他只有一人，宰了他……”
周围众人都感觉出了这个短发男子的恐怖之处，不敢怠慢，纷纷冲上前去。
这帮人虽然是临时凑在一起的，但彼此之间也是有合练过的。
算得上是默契。
正因为如此，使得刚才小木匠一时之间，还真的是没法突破。
不过沈老总不是小木匠。
他对待朋友的时候像春天一样温柔，对待敌人如同冬天一般残酷。
董惜武激烈冲锋，大剑落到前方，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不是闪避，而是直接消失不见。
憋足劲儿，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董惜武直接就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长剑落空之后，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抬头望天，害怕那家伙如杀藤原拓一般，对付自己，结果头顶上也是空空如也。
去哪儿了？
他这边满心慌乱，而那个日本神官则大声喊道：“去把那妖邪给斩了……”
那家伙却还记得此行过来的任务是啥。
众人听了，下意识地看向了远处的风魔——之前小木匠随着地魔离开，却是将风魔给放在了路边，没有一并带走。
而他们大费周章的原因，就是为了铲除邪灵教的耳目。
然而就在众人即将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董惜武的身旁，有人轻声说道：“想玩我的鸟，问过我没有？”
啊？
董惜武感觉到自己心脏一阵急跳，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瞧见那个消失不见的短发男人，正在自己的身边吗，一脸郑重地看着自己。
唰！
沈老总出手了，右拳击出，不徐不疾。
董惜武来不及挥剑，伸出左手招架住。
董惜武原本以为对方如此托大，又有那偌大威势，定然是顶尖手段，那力量也是压倒性的，所以这一拳贯注了全身劲力不说，而且还将大剑下垂，抵住了地上，以迎接对方强悍的力量涌来。
但两人双拳相交，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并不算强。
不但不强，而且似乎还有一些弱。
几下交手之后，董惜武整个人的信心却是起来了。
他想到了一个传言。
眼前这位短发男子，曾经与茅山宗掌教真人交过手，结果是两败俱伤，所以才会想要找他们这些身具龙脉之力者来补充实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
只要众人肯出死力，或许能够配合着，将其击杀呢。
董惜武的心情犹如过山车一般起伏，随后一边挥剑，与那沈老总交手，一边招呼众人过来，帮忙压缩沈老总的活动空间。
这家伙大概是因为实力受损的缘故，力量着实有一些差，之所以难缠，是因为身手着实是太敏捷了。
他一会儿浮现，一会儿消失，让人难以捕捉，这一点很烦。
只要将此人腾挪的空间压缩着，让他施展不开，那么对方的死路，也即将来临了。
这般想着，董惜武越打越激烈，周遭的人也纷纷过来配合。
最厉害的，并非那两名遗老，也不是日本浪人，而是那位神官大人。
那老女人乃八坂神社的轻灵官，据说是能够与神灵沟通的天生灵胎，也是此番日方派来的压阵之人，此刻种种秘术施展而出，却是将空间约束，阵法层层，让周围的气息变得无比混乱，使得众人交手的圈子慢慢缩减，最后变成了方寸之间。
直到此刻，董惜武整个人方才松了一口气，自信心也攀升到了顶点。
他这些年来，虽然获得了那三分之一的满清龙脉，算得上是无比幸运，但这一路来走得并不顺畅，转投几次，都没有能够得到重用，到最后，却还是重回了满三爷手下来。
虽说现如今满洲国建立，满三爷需要为兄长招揽英豪，但董惜武过来，也并没有受到太多重视，反而防备更多一些。
毕竟人们对于背叛之人，一直都是抱着许多偏见的。
所以他才会派到这儿来行事。
当然，董惜武对于这差事并不排斥，他深知想要获得别人的尊重，自己就得做出一些真正让人刮目相看的实绩来。
而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击杀邪灵教的首脑，功劳更大么？
想到这些，董惜武心中越发激动，手中的大剑也挥舞地越发激烈起来。
狂风斩。
万丈红尘剑法。
回首一剑。
疾风刺……
无数杀招，从董惜武的手中施展而出，配合着龙脉之力的劲风席卷，场间尘烟无数，劲气鼓荡不休，看着着实吓人。
这等威势，看得旁人瞠目结舌，叹息连连，这才知晓，所谓“龙脉三子”，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董惜武这边越发激烈，身处其中的沈老总则越发淡定自若。
他面对着一众面目狰狞之人，完全没有任何惊慌。
他就仿佛那学堂里面的老师那般，温文尔雅，透着一股子书卷之气。
不管敌人如何强势，他都如同一道纸片那般，不沾尘埃半点。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沈老总的淡定，让董惜武有些着急了。
他感觉有些看不透对方。
因为看不透，所以有一点儿慌张。
所以他决定不再拖了，免得夜长梦多：“加美子大人……”
他大声叫着那日本神官的名字，示意她可以行动了。
满脸涂着白粉的加美子得令之后，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根绳索来，猛然一抖，却是化作了一杆招魂幡，随后她轻轻一抖，却有无数黑褐色的阴魂浮现，化作嚎叫恶灵的模样，朝着前方扑去。
而与此同时，那两个满清遗老也猛然一抖，手中大网闪烁金光，化作无数亮片，将周遭拦住，连头顶都给遮盖……
而那两个日本浪人也发了狠劲儿，口中厉喝一声，却有阴影从身上浮现出来，整个人的劲儿也狂猛无数……
众人在这一瞬间，都使出了压箱底的杀招，而董惜武也深吸了一口浊气，怒吼了起来。
他的身体开始壮大数分，骨骼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这一瞬间，他的气势宛如魔神……
但瞧见这一幕，沈老总却是笑了。
他没有去管即将临体的攻势，而是挺直了身子，打了一个响指。
时间在这一秒钟，仿佛停滞了一般。
随后，沈老总从腰间，摸出了一面三角旗来，这旗子见风便涨，一下子变得巨大，随后被他插在了地上去。
无数亡灵，一冲过来，立刻被收入了那杆大旗之中。
至于场中众人，上一秒还气势汹汹，下一秒却全部都跌倒在地，开始痛苦地翻滚起来。
有人去抓自己的胸口，甚至挠出了森森白骨来。
白骨之上，长虫翻滚。
沈老总走到了跪倒在地的董惜武跟前，打量了他一眼，叹道：“唉，还差一点儿啊，对于它来说……”
董惜武一脸迷茫地抬起头来，在生命的尽头，只听到几个简单的音节。
波比瘤般……

第四十五章 敌势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这便是沈老总宛如北风一般的残酷手段，看着眼前这些被他细心谋局，最终在巅峰状态、火力全开时一招全部撂倒的家伙，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此刻的他，仿佛私塾里打量着小萝卜头们的乡村先生一般，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淡然味道。
眼前诸人，皆不过是棋子一把而已。
天下间，能够与沈老总下棋之人，屈指可数，而眼前这几位，无一人能够入得了他的眼。
他之所以周旋这么久，只不过是想要将菜炖得熟一些，这样子比较好恰饭而已。
毕竟他在乎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或者说只有一样东西。
那便是董惜武身上的满清龙脉之气。
至于别的，抱歉……
他沈老总的眼光何等高傲，又如何能够看得上？
而就在沈老总以猫捉老鼠一般的额戏谑态度，用那巫蛊之道，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段，玩弄众人于股掌之中时，另外一边，那个可以与沈老总青梅煮酒，纵论天下英雄的小木匠，也已经和地魔，赶到了一处茫茫密林间。
这一路过来的手段着实神奇，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小木匠，也觉得颇为有趣。
地遁术。
难怪此人被称之为地魔，别的不说，这日行千里的疾走之法，着实是让人眼前一亮，心生赞叹。
怪不得沈老总会派他过来领路。
要说那风魔是在天上，一双鹰眼打量世间，那么此人便是地下行走，迅捷如风。
这便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沈老总帐下，却是英才济济，牛人辈出，难怪屈孟虎会选择尝试加入其中，并且试图纠正和引导其中的意识，让它成为一支可以为了国家和民族存亡而奋斗的力量……
明教？
小木匠站在一处山丘之前，然后打量着眼前黑黝黝的密林。
此刻山风清冽，拂面吹来，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好。
大地都陷入一片静谧之中。
山河大地，如此美好。
如心爱的女子。
如稚嫩的孩童。
如慈祥的父母。
如我的心灵……
地魔站立在旁，低声说道：“已经证实了，在那边的车队出发之后，有另外一队人马，向南行走，只取山路而行，而且速度很快，路上碰到任何可疑之人，都会直接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不留任何痕迹——我们有两拨探子都被处理了，所以现在不敢太过于靠近了……”
说完话，他将手放在口中，吹了一个鸟哨，十几息之后，黑暗中浮现出了一个枯瘦如柴的家伙来。
那人走上前来，抱拳躬身，说道：“属下八里追风，见过地魔大人。”
这位地魔别看在小木匠面前很是恭谨，但在自己人面前，却格外拿捏架子，用鼻子稍微哼了一下，随后说道：“情况如何？”
那八里追风说道：“我们两个兄弟盯着前路，他们进了林子一刻钟了，暂时还没有动身的意思，属下猜想他们可能是走了一夜，有些疲乏了，所以可能要歇息就一些……”
地魔眉头一皱，冷冷说道：“别是你们被盯上了，人家使了障眼法，将你们给甩开吧？”
那人赶忙说道：“地魔大人，绝对不会。”
地魔问：“为何？”
八里追风自信地说道：“属下这一队探马，有两人乃草木成精，只要不剧烈运动，便能够真正融入环境之中，其中一位，离那帮人不过五十米远，他们的一举一动，可都在我那属下的眼中呢，绝对跑不了……”
地魔这般故意作态，也是为了让小木匠放心。
这一点，能够从他眼角浮现出来的得意劲儿，就能够瞧出一二。
小木匠瞧见地魔不说话了，想了想，问道：“有没有确认这帮人的身份？”
八里追风刚才一直拱手低头，此刻听到，方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风魔这才给他介绍了一下小木匠的身份。
他还强调了一下，此事是掌教元帅的命令，任何人都得无条件执行。
八里追风方才开口说道：“是一帮日本人，另外还有几个满洲国的家伙，其中有一个，是他们满清复国社的头头，别人都叫他三爷……”
小木匠问：“有瞧见那青州鼎么？”
八里追风很果断地摇头，说道：“没有，绝对没有，那玩意很显眼，一眼就能够瞧出来的。这帮人里，绝对没有背负巨鼎的样子……”
他说完，想了想，又说了另外一个情况：“不过我感觉，以这帮人的实力，绝对能够很快甩开我们的，但他们行进的速度却一直克制，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钓我们这些探马，但后来发现他们是真的有情况，没有办法更快速地行进……”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心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可能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鲁班秘藏印。
类似于鲁班秘藏印之类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敌人此番有备而来，说不定就准备了这种纳须弥于芥子的法器。
如果那帮人将青州鼎装入此中的话，从外表上瞧不出来，这个很正常。
而青州鼎不管是重量的缘故，而且里面承载的能量气息，也是无比可怕的，所以即便是装进了那“纳须弥于芥子”的法器之中，行走不快，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所以，眼前林中的这一队人马，极有可能是带着青州鼎的。
只不过……
小木匠回过头来，问地魔：“你们现在能够调集多少力量？”
敌人到底有多少，小木匠不知晓，但却能够肯定，绝对集结了远超围剿风魔时的强大力量。
毕竟别的不说，一个满三爷，一个犬养健，这两人绝对是在队伍之中的。
而他们的帮手又有多少，这个难以计数。
小木匠当时在七里社的时候，曾经对唐明元说过“此间无我敌手”的狠话，但这话儿，他并不敢在地魔面前说起。
不是因为他不自信，而是敌人变了。
敌人从孙联营这位千年大妖，变成了满三爷和犬养健这帮人。
满三爷何许人也？
这位可是满清皇族的骄傲，大清帝国两百七十年基业的最后荣光，他所领导的满清复国社，可是江湖力量之中很重要的一块版图，而此人的天资、根骨超卓，这且不说，关键是有着满清皇室遗留下来的无数天材地宝可以调动。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连小木匠借以起家的龙脉之气，可都是沾了人家的光……
此时此刻的满三爷有多强，小木匠并不知晓，但能够确定，这家伙绝对是无比棘手之人。
至于犬养健，就更加让人担忧了。
要知晓，在日本本国之中，这位犬养健，一直被人称之为“小半神”。
他这个小半神，可与韩馥生那个“小韩帅”截然不同，绝对是名副其实的，事实上，犬养健一直都是凉宫御最为得意的弟子之一，并且还是他在世俗之中的代表，负责行使半神阁下的一切职权。
有传言讲，这位犬养健大人，在未来的十几年间，极有可能取代凉宫御的位置。
那时的而他，也会突破境界，成为新一代的半神。
正因为如此，凉宫御方才对犬养健如此宝贝，一向性子疏懒的他，当初为了帮犬养健出头，甚至远赴朝鲜去，帮他追杀朝鲜强者……
由此可以看出，日本大本营派他前来，也是笃定要将青州鼎收入囊中的意思……
这样一个人，简直可以看做是凉宫御的翻版。
小木匠也不敢说自己实力全开之后，便能战胜这家伙。
而这两人都在的情况下，再加上其他高手无数，他又怎么可能直接杀入其中呢？
所以他需要有邪灵教的帮助。
对于小木匠的问题，地魔不敢怠慢，立刻作答：“我们大部分的力量，都还在城里头，想要调集过来，需要时间；另外即便是调动这些人过来，也未必能够在林子里那些人面前占到便宜，此事还是得从长计议，不可冒险为之……”
此人相当谨慎，即便是在沈老总的命令下，为了保全实力，还是选择保守的态度。
小木匠盯着他，突然问道：“你们的左使王新疆在哪里？”
地魔回答道：“在洞庭湖。”
小木匠又问：“右使呢？”
若是屈孟虎这位闻名天下的阵王在身边，就算对面是凉宫御本人，小木匠也会有强大的信心。
但地魔却又一次让小木匠失望了：“也去了洞庭湖。”
小木匠扬眉问道：“洞庭湖一点儿真龙痕迹，需要你们派两名大护法么？”
地魔低头说道：“这是左使要求的，说那地方诡异，需要右使这位阵王坐镇其中……”
小木匠又问：“天魔呢？”
地魔说道：“坐镇总坛，负责督造……”
小木匠听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行吧，我们先跟着，等待两日吧……”
敌势太强，贸然前往，必定粉身碎骨，无任何益处。
当下只有等待了，不管是戒色大师的援兵，还是邪灵教的缓手，都是如此。
小木匠需要稳妥，扎扎实实地将青州鼎拦下来。
只不过……

第四十六章 危急
林中之人歇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又开始动了。
他们走得依旧很快，不多时就撤离了驻足之地。
八里追风带着人跟了过去，这帮人是邪灵教负责追踪这一块最强的斥候探马，怎么跟踪、把控距离以及不留痕迹，都是专家，用不着担心太多，而地魔则与小木匠来到了那帮人暂时落脚的地方。
那是一处背阴的山坡，人去楼空之后，只剩下大片凌乱的脚步，和狼藉的现场。
地魔是个鼻子很灵的家伙，在这儿没有待一会儿，就感觉到了不对，随后找到一个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他站着抖了抖腿，随后将手轻轻放在了上面。
那儿杂草生长，泥土翻开，有东西从土地里冒了出来，却是两具尸体。
这两具尸体一看就知道刚死不久，余温尚存，而瞧这打扮，一男一女，僧衣布履，全部光头，应该是出家之人。
小木匠打量这两人的面孔，发现并不认识，不是之前戒色大师攒局时出现的那几位佛门中人。
不过他俯身下去，捏了捏这两人的骨骼与肌肉，能够知晓都是修行者。
这两人，男的是胸口中剑，一剑毙命，而女的则是喉咙被捏破，窒息而亡。
女人的脖子上有一大片的淤青，上面还有阴气缠绕。
瞧见这些，地魔显得很是平淡，显然是看惯了世事。
小木匠也是一脸平淡。
不过这平淡与平淡，却是不同的，地魔的平淡更多的是冷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小木匠的平淡，则是一种怒火爆发之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平静。
他知晓，这一男一女，两个出家人，有很大可能是与灵秀小尼一般，被戒色大师唤来帮忙的。
符王李梦生曾经高唱过一首诗，叫做“盛世佛门香火旺，道士修行深山藏；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嘲讽的是佛门从来只求盛世香火，喜欢明哲保身，完全没有口中“普渡众生”的觉悟和担当。
但这仅仅只是其中一种表象而已，别人不知晓，至少小木匠认识的戒色大师，一直都在奔走努力着。
有人称他是异类，是民国济公，但不可否认，许多像灵秀小尼、平桥和尚一样的佛门中人，包括此刻被埋于土中的这两位，都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甚至舍生忘死，置生死于度外去。
因为这个时候的他们，不但是佛门中人，也是中国人。
小木匠检验过后，将手放在了那位女尼没有闭上的双眼之上，缓缓抹下来。
他在心底里暗暗发着誓。
血债一定要用血来偿还。
不打折扣，也不作商量。
在地魔的帮助下，重新掩埋这两人，又作了标识之后，小木匠打量别处，在一处石头旁边，瞧见了一道很深的印子。
这是一双脚印，深入土中将近两寸左右，仿佛是背负了某种重物。
而脚印看上去，似乎是穿着木屐。
木屐……
这代表着，某位日本人身上背负着重物。
按道理说，以目前满洲那帮家伙与日本人的关系，有重物的话，绝对是那帮当狗的家伙负责携带，不可能让日本大老爷来受这个罪，除非是……
小木匠有七成的把握确定了眼前这一队人马，身上携带了青州鼎。
敲定此事之后，小木匠找到了地魔，问他能不能帮忙传讯回泉城。
地魔表示没问题，随后从腰中摸出了一张符箓来，轻轻一搓，那玩意就化作了一只黑色乌鸦，随后他写了一张纸条，让那乌鸦给带走了去。
两人做完这些，继续跟随着。
一夜过去，太阳初升之时，前面的那一队人马再次停歇下来。
而邪灵教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沈老总生擒了董惜武，并且带着大部队，将昨日参与放火屠庄之人给全部击杀殆尽，没有一人得以侥幸逃生。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只不过也有两个坏消息，一个是风魔身受重伤，恐怕没办法参与接下来的侦查工作，更不用提加入战斗，另外一个便是沈老总需要闭关，消化董惜武身上的龙脉之气，也没有办法参与后续的追捕工作。
当然，在此之前，他将此间的大权，交到了地魔手中来。
也就是说，地魔拥有了调兵遣将的权力。
沈老总交代地魔一定全力配合小木匠的行动，而地魔接到指令之后，也第一时间向小木匠表达了决心，但小木匠却能够感觉得出来，这家伙与自己拍着胸脯说话时，眼珠子是往下打量的。
也就是说，这家伙说的，并不是真心话。
对于这一点，小木匠早有预料，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他遇到的困难越多，就越能够明白当初屈孟虎心中的苦楚与感受，也深知在这世间做事，单打独斗，做一只孤狼有多么的辛苦和无力。
事实上，如果有邪灵教的全力帮忙，他完全有信心直接出击，将这帮人拦在这山水之间。
但如果没有沈老总坐镇的话，邪灵教的这帮魔星，以及其余高手，却未必会肯出死力气，或者说别出幺蛾子，小木匠就已经知足了。
毕竟这帮泥沙俱下的乌合之众，自己这么一个局外人，还真的使唤不动他们。
既然如此，那么就只有等待戒色大师，以及他请来的援兵了。
这般想着，他们继续跟随。
然而到了次日傍晚的时候，小木匠就感觉到有一些不太对劲儿了。
首先是敌人停留的时间，开始渐渐地短了，最开始的时候还会歇上大半个小时，到了后面的时候，就开始慢慢缩短，最后一次，差不多十分钟左右又启程了，而且彼此的间隔越来越长……
这一点看着很不合常理，毕竟按道理来讲，随着路程的增长，人们应该会变得越来越疲乏，会歇更久的时间。
其次就是每一处歇脚点，小木匠都能够瞧见那木屐脚印，不过一回都比一回要浅。
另外敌人的防备也越来越严了，邪灵教的追踪人员有好几次差点儿被发现，不得不将追踪距离给拉远了，避免被逮住，直接给弄死去。
毕竟他们之前的好几队探马小组已经覆灭了，而此刻这一批，则是最为精锐的一批。
他们若是也陷落了，后面就麻烦了。
不过距离一拉远，就很难把握到那帮人的具体行踪，有可能就会跟丢，所以地魔不得不亲自出马，跟着八里追风一起到前哨站去，而留下了小木匠与另外一个邪灵教的联络人员一起，在后面跟随着。
本来小木匠想要随同着一起前往，但地魔却找了各种理由推辞了。
小木匠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成为累赘，但地魔既然如此推辞，自然也有他的想法在，小木匠懒得去与他争执，于是就点了头。
好在并不是一切都不顺心，入夜时分，有几个人过来与小木匠汇合了。
许映愚、灵秀小尼、达摩月和另外一个叫做赵公明的男人。
拜托邪灵教过去报信的人，总算是有了点儿回馈。
与这几人见面之后，达摩月与小木匠介绍了一下身边这个与财神爷同名的年轻人，说也是东海蓬莱岛出身的，年轻一辈之中，算是根骨、悟性最强的人，过来中原历练的，结果被她给生拉硬拽了过来。
那赵公明与人和善，对小木匠也是客客气气的，有点儿斯文读书人的意思。
但小木匠能够感觉得出来，此人的实力很强，至少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不愧是修行圣地出来的名门子弟。
而达摩月讲完这些之后，一脸古怪的笑容，对着小木匠说道：“对了，我们这回算是帮你搏命了，你回头可得报答俺们……”
小木匠对这位能够让戒色大师都为之头疼的东海大妖有些发怵，问：“怎么个报答呢？”
达摩月颇为神秘地说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为难你的，现在的年轻人嘛，讲究的不就是一个自由么？我不是老古董，很赶时髦的……”
啧啧，听到这一位的话语，小木匠顿时有点儿想要退却的想法。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想一想而已。
毕竟现在人手不多，多一个人，就是一份力量。
与达摩月打过招呼之后，小木匠与许映愚聊了起来。
许映愚跟小木匠简单地说了城里面的情形，说经过昨天水牢之变后，帅府那边果然老实许多，不敢再大肆抓人，而众人的情绪也还算稳定，不过群龙无首，并没有什么作为，他这边接到信息之后，那帮人还在争吵呢，他这边实在是等不下了，于是就赶过来了。
至于灵秀小尼，她拼死都要跟来，说是要跟佛门挣面子。
他实在是推脱不下，只有带上了。
聊完这些，许映愚又告诉小木匠，说他跟戒色大师的线人联络过，说戒色大师这两天就赶回来，到时候应该会又有一批强力的高手赶到。
只要拖过这两天，到时候就用不着担心太多了。
然而听完这些，小木匠却摇了摇头，说道：“等不了了，我准备今天晚上就动手。”
许映愚闻声大骇，问道：“为什么这么急？”

第四十七章 螳臂当车又如何
许映愚对小木匠一直挺敬佩的，并且视之为崇拜对象，因为他是那种自己想要努力成为的人。
然而此刻听到小木匠的话语，他顿时就有些失望，感觉对方有些太过于狂妄了，并且不顾实际情况，急于求成，简直就是鲁莽。
这般想着，不由得观感变差了一些。
然而小木匠却认真地与许映愚说起了自己一路上观察的结果，随后分析道：“我在怀疑那个犬养健一边运鼎，一边吸收里面的气息，照这样的程度进展下去，都不用他们靠海，拖船运回国，那东西早就被他给消化殆尽了……”
什么？
听到小木匠的判断，许映愚顿时就是大惊失色，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青州鼎如果单纯只是那几千斤的青铜，实在是用不着花费那么多的功夫和精力，以及赔上这么多条的性命……
它最重要的，便是那玄之又玄的气运引导，以及青州鼎本身的浓郁气息。
这气息，可是流传之上古时期的顶尖灵气，是早已灭绝于此方天地的能量集合体，几乎是吸收一份少一份，属于不可回收的资源。
那气运之说玄之又玄，到底是真是假，谁也不知晓。
但青州鼎内的上古灵气，却是实打实的。
这玩意要是被日本人吸收了，不但折损了咱们自己的实力，而且很有可能又养成一名如同凉宫御那般睥睨天下的顶尖高手。
要知晓，犬养健此人，可是被日本修行界评为仅次于半神的天才人物。
这家伙要是完全融合了青州鼎之中的上古灵气，那么到底会发生什么，真的是很难以去想象。
甚至是不敢想象。
直到这一刻，许映愚终于明白了，小木匠不是狂妄，也不是鲁莽，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有所行动了。
只不过……
许映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们过来的路上，也听说了一些这帮押运之人的消息，据说此处有号称‘尸王’的满三爷，以及他手下的四大金刚，十三太岁中的七人，另外满洲外聘高手数名，又加上日本的顶尖高手犬养健，以及七八个不知道底细的日本高手……这么多人，就咱们几个，能顶得住么？”
他在泉城水牢的时候，见识过小木匠的手段，但那让鲁东一众江湖强手为之闻风丧胆的泉城水牢，与眼前这帮敌人比起来，简直就是“温泉水疗”，不值一提。
如果说戒色大师他去请来的高手纷纷赶到，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但此时此刻，光凭着眼下这些人，真的能行？
或者只是螳臂当车，过去送死？
许映愚有些焦虑，而小木匠看着周围几人，平静地说道：“现在我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任何的犹豫都将会导致败北，或者遗憾终身……”
许映愚皱起了眉头来，说道：“可是我们的人太少。”
他见惯了打鸡血式的政工工作，知晓这世界上的道理和规则，并不会随着人们的血一热就改变的。
实力相差悬殊的最终结果，就只是送死。
然而这个时候，旁边那达摩月却突然间放声大笑起来，随后一拍小木匠的胳膊，说道：“好，是个干大事的人！”
许映愚一脸讶然，而小木匠则平静地说道：“我们不需要对付那么多的人，想要夺下青州鼎，打败犬养健就行——对付犬养健的事情，我来做，不过我需要你们帮忙引开敌人……这件事情，各位能帮忙么？”
在旁边倾听，一直显得孤言寡语的灵秀小尼第一时间站了出来：“我愿意，就算是死也无妨。”
得，这小尼姑一天到晚，就想着牺牲了。
不知道给谁洗脑了。
达摩月也反应了过来，笑着说道：“只要不是让我去送死，我就干。”
那个姓赵的年轻人也毫不犹豫地说道：“算我一个。”
这三人都表了态，而许映愚不由得苦笑了一声，然后说道：“你们别看我——我既然过来了，自然是将生死置之于度外的，刚才之所以说那么多，主要是担心咱们白白牺牲了而已……”
听到众人都表了态，小木匠笑了，对跟在身边的那个邪灵教联络员说了一声，让他去找地魔过来。
等那人奉命离开之后，小木匠叫众人蹲下身来。
他拿了一根木棍子，在地上比划起来。
按照小木匠的设想，由许映愚提前潜到敌人行进的路上，用蛊毒引发恐慌，将敌人的阵型打乱，随后现身，吸引一部分的敌人力量，而随后达摩月出场了。
她的任务，是将满三爷给拖住，最好将此人给引走。
至于小木匠和赵公明呢，则趁乱潜入林中，然后小木匠找准犬养健，直接出手。
赵公明呢，可以引开敌人，也可以交战的时候搭把手……
总之他是作为机动力量存在的。
最后就是灵秀小尼，她的责任也很重要，负责与邪灵教的这帮人沟通，尽可能拖住敌人主力。
听完这布置，许映愚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任务看似最繁重，面对的敌人也最多，但是以他的手段，且战且退，在游击和运动中对付敌人，这事儿其实并不难。
难的是小木匠这儿。
他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找到犬养健这位传说中的小半神，将其击杀，然后夺鼎……
这事儿的难度，实在是太大了，而如果一旦他们没有办法引开，或者留住那些随行高手的话，小木匠就很有可能落入重重包围之中。
修行者也是人，并非无所不能的神灵。
在这样的重重包围之下，还有好几个顶尖高手在身侧，小木匠连逃都逃不掉，想要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不过他瞧见小木匠那坚毅的表情，知晓对方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就不可能再更改。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又或者说是“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就是这么傲。
许映愚没有再劝说了，因为他知晓劝了也没有用。
这个男人，做了决定，基本上就不会更改。
当然，也有不满意的人。
譬如灵秀小尼。
这个小尼姑听到自己的职责之后，小脸儿憋得通红，对小木匠抗议道：“甘施主，你不能这样歧视我——我虽然修为不高，手段又差，但我有一颗不怕死的心，这次既然来了，就绝对不会做懦夫，你不能瞧不起我……”
小木匠不由得笑着跟她解释道：“光凭你们几人，想要引开那么多的高手，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需要邪灵教的帮手……”
邪灵教愿不愿意出死力气，很可能决定这一场夜战的最终结果。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件事情无比重要，甚至关系到小木匠的生死……
听到小木匠的解释，灵秀小尼陷入了沉默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坚定地点头说道：“我，我一定会努力的。”
小木匠点了点头，而这个时候，地魔却是匆匆赶来，问道：“甘先生，有何吩咐？”
小木匠将刚才做出的决定，与地魔说了一遍。
地魔大惊，开口喊道：“万万不可。”
小木匠问为什么，而地魔的说辞，却与许映愚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总结起来，就四个字。
敌势太大。
除了这些，地魔还讲到了自己的各种难处。
这些话儿讲得十分流畅，仿佛是打好腹稿的一样。
小木匠心中明了，却没有拆穿，而是将刚才几人讨论出来的方案，与地魔说起。
地魔认真听了，当知晓眼前这帮人充当主力，而自己率领的邪灵教只需要在旁边敲敲边鼓，故弄玄虚，摇旗呐喊之后，却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如果不用搏命的话，的确是可以考虑的。
到时候如果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而如果失败了，眼前这帮人个个身死魂消，而他则能够带人撤离，及时止损，也算得上是忍辱负重。
等到沈老总出关，也很难怪罪下来。
总之就是“雪中送炭不能有，锦上添花随时来”。
地魔打了一下如意算盘，当下也是点头答应下来，而小木匠与他沟通了一下具体的相关事宜，随后让灵秀小尼跟着地魔一起去联络。
地魔这边一走，用不着多说，许映愚和达摩月也消失于夜色之中。
小木匠看着眼前留下的赵公明，开口说道：“公明兄……”
那年轻人赶忙说到：“甘爷，您别这么客气，我其实只是姓赵，因为当了个账房先生，所以诨号被人称作‘公明’而已，您叫我小赵就成了。”
小木匠看着一脸谦逊的他，点了点头，叮嘱道：“好，小赵，一会儿发动之后，你与我进林，不过要注意一点，一旦事情不对劲儿，立刻回头走，千万不要管我，对你而言，留住性命最重要，知道了么？”
小赵有点儿意外，下意识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一眼，犹豫了一下，方才点头答应。
小木匠没有再多说，而是带着他往前面走去。
此时月黑风高。
长夜漫漫，密林森森。
半刻钟之后，那林间突然传出了一声高亢的惨叫声来。
啊……
黑暗中的小木匠与赵公明互看了一眼。
开始了！

第四十八章 蛊王弟子
满三爷其实不姓满。
人家姓爱新觉罗，如果将时间往前倒推三十多年的话，这将是大清第一姓。
满三爷的出身相当高贵，父亲是曾经掌握天下权力的亲王殿下，而兄长则更加厉害，却是九五至尊一般的人物，即便是现如今落魄了，也绝对比这世间无数的人要强上太多。
还是那句老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穿行于林间的他第一时间听到了前面的惨叫声，也知晓这叫声，来自于某个刚投过来不久的红胡子。
那红胡子算起来并不是他的手下，而是他哥安插在三爷身边的，所以一直都不受他的待见，被一直安排在了最危险的排头兵方向。
不过即便如此，听到这人的惨叫声，满三爷的神经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
自从交易达成之后，他的心中就一直感觉到发虚，并且有着很大的情绪。
毕竟青州鼎没有落在自己的手中，这一点就让三爷有些难以接受。
尽管犬养健以敌人太过于强大为借口，让他无法反驳，但看到那国之重器落在旁人手中，自己只有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完全没有机会接触，满三爷的心里其实非常膈应的。
很显然，日本人并没有如他们承诺的一般，将青州鼎交给满洲。
那个犬养健的架势，仿佛是准备吸收完里面的上古灵气之后，才会将东西给返还回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鞍前马后地奔走着，却连一口汤都没有喝上。
这事儿就真的郁闷了，而更气人的，是面对着日本人这般的贪婪模样，满三爷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因为他在瞧见犬养健这人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绝对不是此人的对手。
都说对于修行者而言，根骨天资固然重要，但“法侣财地”也缺一不可，然而不谈天资之事，单论“法侣财地”，作为一个曾经的帝国王族、现如今的破落户，终究还是及不上对方的。
更不用说，这犬养健乃当代半神之徒，日本国最为杰出的一代骄才。
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满三爷带着怒火，朝着前面的林中急冲而去，抵达近前之时，瞧见那个叫做马镫的红胡子在地上翻滚，痛苦惨叫着。
他抓了一人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旁边那人是满三爷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摧云手傅明月，这人负责排头尖兵部分，脸色有些阴沉地说道：“回三爷，马镫不知道踩到了什么，然后被蜈蚣或者马陆之类的毒虫咬了……”
毒虫？
满三爷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马镫，瞧见这性子很硬的汉子痛得满头大汗，惨叫声不绝于耳，而当他张开嘴巴的时候，却有鲜血直接喷涌而出。
什么样的毒虫，能够造成这样子的情况？
满三爷眼睛很尖，一眼就瞧出此人活不了了，当下也是问道：“要我帮你一把么？”
那人听了，心中有些挣扎，然而腹中的绞痛却让他没办法去做太多的思考，只求赶紧脱离此刻的局面，当下也是哭喊道：“帮我，帮我……”
满三爷将手一抬，众人都转过了头去，而他则走上前来，俯身下去，准备一口咬下，将死气注入，让马镫变成僵尸之属。
俯身下去的时候，满三爷心中还是有些高兴的，毕竟能够将马镫这个眼线搞定，也能省却许多麻烦。
这家伙变成了僵尸，以后对自己自然是言听计从……
不算坏事。
然而当他张开嘴，准备咬上去的时候，突然间从马镫的左眼之中，蹿出了一条虫子来，直接激射到了满三爷的侧脸之上去。
满三爷何等人物，哪里瞧不出蹊跷？
他当下也是手指微动，一股冰寒之力浮现，却是将那虫子给冰冻住。
他低下头来，瞧见那虫子宛如蜈蚣一样，不过却是细上许多倍，头部古怪，口器狰狞，着实是吓人得紧。
这……并不是正常的山林虫属。
满三爷的眉头一跳，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下一秒，那马镫的脑袋竟然如同一戳破的气球那般爆开，那脑浆、血液伴随着一大蓬同样的细长虫子，朝着他这边，以及四面八方喷射了出去。
满三爷的反应是绝对迅速的，当下也是右手挥出，五指虚抓，将射向自己正面的这一蓬秽物给冻住。
他的双目与常人迥异不同，能能够在黑暗视物，所以看得十分明显。
这些细长虫子，每一条都有着极为强盛的生命力。
它们不断翻涌着，仿佛能够吞噬一切。
但这般可怕的力量，却被自己一手封印住了，完全展放不出恐怖的破坏力来。
然而完成这一切的满三爷并没有任何的得意，因为在另外的方向，那些秽物，却有着很强的力量，激射到了不远处的旁人身上去。
刚才自己的手下为了避嫌，纷纷转过身去，不敢看满三爷亲自转化马镫。
正因如此，使得不少人没有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纷纷被这秽物给沾染到，发现之后，顿时就赶忙后退避开，随后有人伸手过去，想要将这些秽物给擦掉，或者脱下衣服来……
这时日本人那边也派了人过来，一个穿着黑西服的男人用流利的汉语向满三爷问道：“犬养阁下派我过来问，为什么不走了？”
满三爷顾不得回答，而是冲着那帮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手下怒声喊道：“蠢货，别去碰那些东西……”
他这么说的时候，已经晚了，包括傅明月在内的四人已经触摸到了那些秽物。
毕竟这些秽物有的是直接碰到了头上和胳膊上，没办法避免的。
傅明月身为四大金刚之一，最是机警，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大声喊道：“怎么办？”
满三爷一晃身，人便到了傅明月的身边来。
他抬手过去，却是将傅明月触摸了秽物的右手给直接冻住了去。
眼看着傅明月的整只胳膊都给冻住，散发着蓝色冰芒，满三爷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果断地一记手刀下去，傅明月赖以吃饭的“摧云手”却是直接断落，掉在了地上，摔成了无数破碎冰片去。
而这些冰片之中，居然也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细长毒虫在其间，乍一眼瞧过去，当真是无比狰狞。
傅明月胳膊被冻住，紧接着直接掉落，那一瞬间是几乎没有知觉的，但劲儿缓解过来之后，疼痛一瞬间就袭上全身来，坚强如钢铁一样的汉子，却是痛得浑身发抖，脸色一片惨白。
而他这还算是幸运的，有着满三爷亲自料理善后，其余三人，却是在很快的时间中了招，相继倒在地上去，开始大口、大口地呕血出来。
那日本人派过来的黑西装也瞧不出局势不对，开始往后退开去。
满三爷没有再管这三人，毕竟这些家伙已深入膏肓，无可救药。
他看向了其余的人，大声喊着，让他们将沾染了污秽之物的衣物脱下来，千万不要碰触到皮肤，否则就完了。
这般大声喊着，众人一阵手忙脚乱。
而就在这时，满三爷的脸突然间一冷，瞧向了左前方一处黑暗中。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随后怒声喊道：“四尸将何在？”
四个与满三爷一般全身死气的男子从阴影之中浮现而出，朝着他拱手应道：“属下在。”
满三爷将手往前一挥。
那四尸将没有任何迟疑，足尖一蹬，人便冲向了林子里去。
就在这时，那个潜藏于暗处之人知晓自己被发现之后，也终于没有再藏匿，而是直接越出灌木丛，口中含着一枚类似于哨子一般的铜器，开始使劲儿吹着某种调子。
那尖锐的调子划破夜空的瞬间，在地上大口呕血的三人同样化作了三颗引爆的炸弹。
他们身体化作了无数浓浆与毒虫结合的秽物，朝着四周喷溅而去。
早有准备的满三爷没有给他任何的机会，右手伸出，却是将全部浓浆都冰封了去，让它没办法发挥出强大的威能来。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满三爷顾及不到的地方，不远处的一人毫无征兆地爆发，化作了漫天秽物去。
轰……
这回又有好几人被秽物浇得一头一脸……
满三爷再也不淡定了，用他那仿佛刀刻玻璃一般尖锐的嗓子厉声喊道：“敌袭……”
林中大乱。
黑暗的山林之中，一直匆匆赶路的队伍变得混乱起来，有人将火把点燃，将空间照亮，试图找到突袭的敌人在哪里，前后队下意识的靠拢，随后在那激射的秽物之前，又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去。
而满三爷已经把握住了那个黑影便是此事的关键，却是指挥着手下最精干的四尸将过去，务必将那人擒下。
可以知晓，那人绝对是一个苗疆蛊师，手段邪门无比，但这些虫蛊之术，对于僵尸之属而言，却没有任何威胁。
四尸将完克对方。
那人显然也知晓这一点，抽身后退，而那家伙的离去，使得这边的局面稍微可控一些，却不曾想又有一股妖气浮现，从东南方向陡然杀来。
那是一名巅峰大妖，连着斩杀了两个满洲高手之后，却是冲向了满三爷去。
黑西装瞧见此间一片混乱，赶忙往后队跑去。
他想要赶去通知犬养先生，却不曾想周围的山林之中，传来一大片喊打喊杀的吼声，吓得他脚下一跌，栽了一个大跟头。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突然间脖子处一片冰凉，随后又化作了灼热。
有人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犬养健在何处？”

第四十九章 真身浮现
小木匠趁乱拿住了一个日本人，想要逼问出犬养健的下落来，然而那人第一时间的反应，却是拼命挣扎，然后想要大声示警。
不得已，他只有双手交错，将那人的脖子给扭断了去。
唉……
瞧见再无声息、倒落在地的这人，小木匠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因为国势上升的缘故，使得日本人无论是精神状态，还是民族士气，都处于接近于巅峰的状态。
再加上一直以来的武士道精神培育，使得这帮日本人的骨头，远比小木匠遇到的大部分国人，都要硬一些。
这帮人就像是疯狗一样，完全不惜命。
没办法从这个撞到枪口上的家伙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小木匠有些失望，对着旁边的赵公明说道：“跟紧点，人应该在那边……”
他们从西边赶过来，在远处瞧见了敌人前哨队伍与许映愚的交手。
许映愚在洛大哥那边的确是学了不少的本事，黑夜中的那等手段，当真是让人瞠目结舌，感慨这蛊毒的力量着实诡异强悍。
不过满三爷的手段也不可小觑。
别的不说，他那一招冰封之术，便让人为之惊叹。
很显然，这位“尸王”在这些年来，虽然失去了满清龙脉的加强，但进步却没有停滞，反而有一种挑大旗的气势与威风。
平心而论，满三爷给小木匠带来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压力。
并不是说小木匠感觉自己不如此人，而是对方身上散发出来那浓郁不化的沉沉死气，让满三爷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种神秘的气场之中去，从而使得结局变得很难预料，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在里面。
用一句通俗的话语来讲，不管是韩馥生，还是孙联营，这些人看着虽然气势汹汹，名头颇大，但是在小木匠、沈老总他们这些人眼中，都不过是芸芸众生而已。
用比较偏激的话语来讲，不过杂鱼尔。
但满三爷这样的人，却是有资格上棋局来落子的那种。
是对手。
而且是没办法预料结局的、值得尊重的对手。
如果满三爷下场，局势将会如何走向，这个真的很难去预料。
好在那位戒色大师的老相识达摩月接下了此人。
这两人的战斗是激烈的，也是张扬的，身后的林中百鸟惊悸，腾然飞于半空，大片大片的树木倒落，尘埃腾然而起，巨大的轰鸣声不绝于耳，甚至都有点儿掩盖住远处邪灵教援兵的呐喊……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敌方主阵的方向，却是一片寂静无声。
仿佛那儿并没有任何人一样。
小木匠来到这边近前，随后停下了脚步。
他虽然瞧不见，但却敏锐地感觉到前方林中的危险重重。
那儿仿佛潜藏着一头深渊巨兽，正在张网以待，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猎物落入血口大口之中。
最坏的结果出现了——敌人本阵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也就预示着，那帮人是早有预案的，自己这边一旦闯入其中，很有可能就会落入重重包围里去。
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找到青州鼎，甚至连犬养健的衣角都未必能够摸到。
强者不等于蛮横。
任何莽撞的行为，都有可能让一名未来的巨星跌落。
这便是真实的世界。
小木匠这边阴沉着脸，而赵公明则有些着急，他能够听到身后的巨大动静，也感觉到达摩月的气息似乎被压住了一些，着急在这儿闯出点名堂来，于是忍不住催促道：“甘爷，我们……”
小木匠眯着眼睛，淡淡说道：“不着急，再等等！”
他平静地说着话，而就在此时，远处却听到一声巨大的炸响，紧接着林子里冒出了烈焰来，达摩月歇斯底里地怒吼声，也从那烈焰中心传了过来……
赵公明沉不住气了，直接问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木匠听了，转过身来，看着赵公明。
面对着这位心存质疑的名门子弟，小木匠并没有恼怒，而是温和地说道：“小赵，相信我，再等等……”
人之所以生气，除了因为控制不了情绪之外，更多的，是对于自己无能的愤怒。
不管怎么讲，生气都是一种无能的表现。
反倒是温和，无论何时，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存在。
这一点，是小木匠与沈老总交流时得出的感悟，而此刻，他面对着赵公明，也是这么应对的。
赵公明的确是着急，因为他能够感觉得出达摩月此刻的岌岌可危，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小木匠那温和的话语，还有平静的表情，原本毛躁的心，却一下子就平顺了许多。
想起达摩月对于此人的评价，以及种种如雷贯耳的事迹，赵公明深吸了一口气，拱手说道：“好。”
他说完之后，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在黑暗中，打量着小木匠的侧脸。
因为出身于修行圣地，所以赵公明虽然表现谦逊，但骨子里却还是挺孤傲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小木匠的大气沉稳，让他不知不觉间，整个人的姿态竟然放低了下来。
这时他才发现，这个男人的实力，似乎比他最为尊敬的师父，还要强好多。
当然，这仅仅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毕竟此时此刻的小木匠几乎完全融入到了这山林之中，仿佛一棵树木、一块石头或者一根野草那般，完全没有任何的突兀感。
如果不是仔细盯着看，那么他近乎于消失无踪了一般，就连气息都不存于世间。
这个人，很可怕啊。
就在赵公明心中思量之时，旁边的小木匠却开口说道：“可以了，还准备行动吧。”
赵公明抬头，瞧见前方的林中，却是潜出了四五个身影，朝着他们左侧方向快速进行过去。
在他们前往的方向，喊声震天，却是许映愚将这一片区域给闹得一团乱。
随着那四五人的出现，紧接着又有一队人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这些人鱼龙混杂，有的气息深沉，有的则十分内敛。
不管如何，整个大部队都处于一种极度克制与沉默之中，显示出了极为森严的纪律性来。
这便是敌人的大部队？
那么，哪一个，是背负着青州鼎的犬养健呢？
赵公明目光巡视着，不多时，就发现了队伍之中的一位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斗篷，几乎将整个人的身形都给兜住，随后他处于队伍的最中心，旁边有好几人，将他团团围住。
而且此人行动的脚步似乎有一些迟缓，每走一步，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之感。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座山在行进那般。
赵公明回过头来，对旁边那神色沉稳的小木匠说道：“是那人么？”
不知道为什么，赵公明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客气起来。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没有确认：“看着像，不过越是如此，越有些不太正常……”
赵公明说道：“要不要试一试？”
小木匠问：“怎么试？”
赵公明说道：“我过去投石问路，如何？”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能脱身么？”
赵公明笑了，说道：“甘爷，请相信一个能够有机会出外历练的蓬莱岛弟子，我的实力是经过重重考验之后，才能够出来抛头露脸的……”
小木匠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当下只好点头说道：“好的，你千万记住，敌人如果设陷阱的话，必然会在那个最可疑的家伙身上。”
“了解！”
赵公明点了点头，随后深吸了一口长气。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再一次出现之时，他居然直接现身在了敌人队伍的中心，人已经挤入了被重重保护着的那家伙面前，随后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铁尺来，照着那人陡然劈去。
这惊艳的一招，让不远处打量的小木匠着实有一些惊诧。
这个赵公明不愧是从蓬莱岛出来的名门高足，别的不说，仅仅这一招，就足以列入当代强者之列。
当然，此时此刻的他，或许还有一些稚嫩，但假以时日，必然不得了。
然而就在赵公明这蓄势一击之下，那人的黑色斗篷却是被一下击飞，化作了一堆的碎片，消散在了半空之中。
而黑色斗篷之下，却什么都没有出现。
空空如也。
赵公明一招之后，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儿，扭身一转，人就想要抽身离开，奔向远处。
这一招他早就有所酝酿，也留有余力，按道理来讲，即便是身陷重重包围，但他若是一定要逃，必然是能够走脱的。
但敌人张网以待，又如何能够没有防备？
当下却有一方三足巨鼎从虚空之中浮现，倒扣而下，却是将想要逃离的赵公明，给直接扣在了里面去。
咚……
赵公明速度很快，却终究还是被那巨鼎的场域给笼罩，逃脱不出，重重地撞在了那里面去。
而这时，巨鼎之上，有一个脚踩木屐的男人落下，平静地低头看了一眼下方。
旁边有人拱手问道：“大人，是甘墨么？”
那男人摇头，叹了一口气：“不是，可惜了……”
这人略有遗憾，而不远处的小木匠，则眯起了眼睛来。
鼎，是青州鼎。
人，是犬养健……
蹲到了。

第五十章 让半神来找我
小木匠的直觉没有错。
他们在算计犬养健这一帮人的时候，犬养健又何尝不是在算计他呢？
世间事，谁能说得准？
与满三爷一样，犬养健也是一个能够站得上棋盘，与小木匠对弈之人，不但如此，而且还是一个让人惧怕的对手。
半神凉宫御到底有多强，或许能够从此人身上，瞧见一些端倪来。
赵公明一个照面就被擒下，并非是他有多弱。
恰恰相反，从他刚才的出手来看，这位小赵，绝对没有辜负他东海蓬莱岛子弟的名头，着实是有些名堂和手段的。
但即便如此，赵公明还是落入了那青州鼎之下。
因为被算计了。
或者说，赵公明帮小木匠挡了一刀。
大概赵公明的出现，让犬养健的警惕心有了一些放松，他对着周围的人说道：“走，过去看一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众人听令，纷纷点头，随后朝着前方走去。
没有人留下来等待犬养健。
事实上，实力达到了犬养健这个级别，也着实是用不着人担心太多。
人们往前走着，而犬养健从鼎足之上飘下，摸出了一个金鱼袋来，轻轻一抖，却是将那青州鼎给收了进去，而原地那儿，却跪倒着一人。
赵公明。
短暂的时间内，赵公明被罩入青州鼎之中，随后犬养健将青州鼎收了之后，赵公明的身上，却被刚才那宽敞巨大的黑色斗篷给困住，跪倒在地，完全没办法挣扎。
犬养健走到了赵公明面前来，用腔调很纯正的汉语，对赵公明说道：“我的耐心有限，所以你最好别撒谎——甘墨在哪里？”
赵公明低着头，脸上满是懊恼之色，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犬养健打量了他一眼，又问：“那你是邪灵教的人？”
赵公明咬牙不说话。
犬养健终于瞧见了赵公明手上的那杆铁尺。
赵公明正试图用这铁尺来挣脱困住自己的黑色斗篷，不过即便是小心翼翼，但最终还是逃不过犬养健的眼睛。
犬养健瞧见之后，眉头皱了起来。
他淡淡地说道：“原来是东海蓬莱岛的人……”
赵公明听到，犹豫了一下，却是发了狠，抬起头来，冷冷说道：“是又如何？”
犬养健叹了一口气，说道：“按说我师父年轻之时，曾经去过你们那儿，获益匪浅，咱们也算是有一段渊源的，但问题在于……按照地理位置而言，东海蓬莱岛离我大日本帝国更近一些，你们却一直非要觉得自己是中华遗脉——年轻人，对于这件事情，我一直很介意，并且对我师父说过，若有一天我到达了他的那个位置，便是踏破你东海蓬莱岛的时候……”
赵公明听了，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抹冷笑来，说道：“我堂堂蓬莱岛，尤其是怕事之辈？别说是你，就算是你师父那个白眼狼，对我蓬莱岛也未必有办法……”
犬养健笑了，摇着头说道：“年轻人啊，想法太天真。”
他没有再说话了，而是举起了手。
赵公明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整个人都僵住了，紧接着双目瞪得滚圆，青筋毕露，脸目狰狞，张开了嘴，却有鲜血从洁白的牙缝间，流淌了出来。
这些鲜血并没有缓缓流下，而是悬浮在了半空中。
每一滴，都仿佛折射着一个世界。
赵公明原本想要说些狠话，但却被犬养健举手投足间露出来的实力给震撼住了。
眼前这人，并非简单地讲讲大话而已。
这个人，实力是真的恐怖。
他，或许真的会将东海蓬莱岛给踏平去……
想到这里，双手扶住喉咙的赵公明感受到了除死亡之外，更深的恐惧。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出现在了场中。
这人是小木匠。
闯入其中的他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淡淡地说道：“放开这个孩子吧，你我之间的事情，便让你我之间来解决……”
犬养健听到，抬起了头来，打量着小木匠。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错，但并没有火花擦出来。
真正的顶尖高手之间，情绪似乎并没有寻常人那么激烈，反而会更加的温和一些。
两人互看一眼，却是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
犬养健并没有停下手段，但也没有加重对赵公明的伤害，而是笑着说道：“你应该知晓，我的立场比我师父要更加激进一些，他的目标是修为的极限，也便是你们中国人口中的天道，而当我的目标，则是帝国杨威，大和民族屹立于世界的民族之林中，正因如此，任何对贵国心有所属的修行者，都将是我的敌人，更何况是像他这般天资卓绝之辈……来，请你说服我吧，说服我放了他……”
小木匠缓步向前，只说了一句话：“你若死了，这世间之事，与你何干？”
犬养健一愣，随即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浑身都开始颤抖，不过五指收拢，却是放开了对赵公明的控制，并且手指一抬，那件黑色斗篷却是飞起，落到了犬养健的身后去。
赵公明感觉施加于自己身上的力量突然收敛，整个人直接跌落在了地上，仿佛重获新生。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么？
赵公明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浓浓的怀疑，而这时小木匠则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快走……”
赵公明有点儿晕晕乎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
小木匠说道：“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赵公明这时才反应过来，从地上一下子爬了起来，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不远处的一颗大树跳了过去。
他人如飞鸟，落在了那树干之上，没有任何停留，足尖一点，又落到了另外一处地方。
直到这时，他方才胆敢回头，视野之中，居然出现了四五个身影，散落各处，将刚才他们停留的地方给遥遥扼守着，仿佛布置了天罗地网一般。
这些人大概是得了犬养健的示意，对于赵公明完全不在意，视若无睹，全部都直勾勾地看着犬养健不远处的小木匠。
瞧见这一幕，赵公明的心头一阵发紧。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之前的时候，赵公明觉得自己在暗，敌人在明，他们进可攻退可逃，完全不存在任何的问题。
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果然如犬养健所说的一般，太天真了。
犬养健何许人物，怎么可能会不知晓这些呢？
就在赵公明心中慌乱无比的时候，身处场中的小木匠却显得十分淡然，就仿佛瞧不见那些隐于林间的敌人一般，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犬养健，真诚地说道：“谢谢。”
犬养健有些惊讶，说道：“这么客气？”
小木匠说道：“那孩子说白了，不过是来帮忙的而已，他若是因我而死，我会很内疚的……”
他年纪其实不比赵公明大多少，但当他称赵公明为“孩子”的时候，却完全不突兀。
犬养健认真地盯着他，然后说道：“说老实话，之前我听说是你把老五给灭了，我并不信，但现在瞧见你本人，总算是相信了……”
小木匠问：“老五？”
犬养健说道：“就是我五师弟，武修罗山下半藏，你与他在长白山应该见过的……”
原来如此。
武修罗山下半藏，于长白山一役失踪不见，身处场间的小木匠和戒色和尚自然知晓此人是被神秘的幽瞑摆渡者度化离开，但大部分人却并不知晓，即便是小木匠与人解释过了，但很多人以讹传讹，都认为是被小木匠给击杀了去……
小木匠本来以为日本人应该知晓此事，毕竟当初双方的实力相差太大，却不曾想犬养健居然直接将这口锅，扣在了自己头上来。
小木匠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懒得解释。
犬养健很是好奇地问道：“话说，你现在的境界，是不是已经抵达了非人之境？”
非人？
小木匠不太清楚日本人对于修行者境界的划分，但他这些年来的积累与沉淀，却是已经抵达了通神巅峰，只差一步，便能够达到“缩神合一”的合神之境。
这合神之境，是当初那位创造《灵霄阴策》的大拿，所能够知晓的最高境界。
至于终极的“出神之境”，则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天知道能否达到。
小木匠摇头，说不太懂。
犬养健也懒得与小木匠解释太多，而是说道：“我与复国社的人聊过了，知晓不久之前在泉城郊外那一场气势冲天的战斗，胜利的那一方是你，所以叫人发了电报回国——此前的时候，我师父知道了你，但并不感兴趣，但现如今，我想他或许会有与你见一面的兴趣呢……”
小木匠笑了，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用打这一场？”
犬养健说道：“甘先生若是信得过我，束手就擒的话，我可以保证你能够毫发无损地前往日本，去与我师父相见。”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笑意越发浓郁。
他说道：“不，你师父若想见我，就让他来找我。”
犬养健听到这不敬之语，止不住地眉头皱起，寒声说道：“我师父，可是半神……”
小木匠耸了耸肩，说：“我知道，不过如果我把你给宰了，想必他就会屈尊来华，与我好好聊上一聊了……”

第五十一章 磨刀石
犬养健从成名以来，就没有遇见过如眼前此人这般狂妄的敌手了。
他遇到的那些敌人，就算是再难缠，对上他，多少也会有一些恐惧，害怕或者……
尊敬！
至于对他的师父凉宫御，那种敬意的流露，就更加的明显了。
一直以来，犬养健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过来的，所以乍一碰到像小木匠这般生猛的角色，还真的有一些难以适应。
在如此劣势的局面下，对方居然还能够说着如此大话。
这是脑子不太好么？
犬养健心中冷笑，脸上却没有太表现出来，而是淡淡地说道：“阁下的确很厉害，但说大话的毛病，却让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是中国人……”
小木匠却平静地说道：“在你的眼中，中国人是否都是谦逊低调，甚至忍辱负重、默默承担才行？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么？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是以你师父为目标，打败他，才是我的宿命，而不是你，懂了么？”
哈、哈、哈、哈、哈……
犬养健一反常态地大声笑了起来，仿佛在听一个无比好笑的笑话。
这世间，居然真的会有人觉得自己能够打败半神？
即便是活在人间的半神，但那也是神啊？
神，怎么可能被人打败呢？
犬养健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的，那我真的是无话可说了——本来想让师父多瞧见一些天下英杰，给他进军天道的路上，多做一些参考，没想到你居然如此狂妄和固执……既然如此，那么就由我来送阁下去黄泉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而小木匠则淡淡地指着林中说道：“那些，是什么意思？”
面前的敌人已经很强了，而潜藏在林中暗处的那帮人，也并没有多弱。
特别是那帮人还有其它的手段，虽然未必有多恐怖，但还是需要分精力去防守的。
小木匠需要知晓，自己需要面对的敌人，有多少。
犬养健很懂，开口说道：“你放心，这些人是为了防备你逃跑而特意布置的，只要阁下能够遵守规矩，与我认真交手，单打独斗的话，他们是永远都不会发动的……”
日本武士道，对于荣誉的重视，更甚于生命。
作为半神的大弟子，犬养健不屑于以人数来取胜。
当然，对于眼下级别的战斗，人多也未必是一种能够改变战局的优势。
听到犬养健的话语，小木匠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
他明白，潜藏在周围的这些人，在局势变化之前，并不会贸然出现。
而一旦犬养健陷入巨大劣势，或者危及生命之时，一定会果断出手，将他给拦住的。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自己只需要面对一人。
这事儿对于小木匠而言，无疑是一件不错的消息。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往前一步，拱手，认真地开口说道：“甘墨，甘十三……”
如果换做是别人，定然会报上自己的宗门、籍贯或者外号之类的前缀。
但小木匠是一个有师承却没有宗门，而且无家之人，至于“鲁班圣手”这所谓的外号，他也一直都不是很喜欢。
真正能够走近他心里的，只有这两个称呼。
甘墨。
甘十三。
而对面的犬养健也是无比的正规，右手一招，一把宛如月牙一般皎洁明亮的长刀便浮现在了他的手中来。
犬养健用腔调音准极为标准，甚至比小木匠这个南方人还要标准的话语，缓缓说道：“半神门下、清天伊照流创始人、鬼武神社荣誉副社长、日本修行界大联盟协会秘书长、天皇荣誉教习、日本陆军格斗总教头、北海道手稻山的山主……大地毁灭者犬养健！“
嚯！
好大的名头……
小木匠听到犬养健口中说出这么一大串的头衔来，顿时就有一些头大。
相比之下，无论是武修罗，还是人形虎，都显得如此简陋。
能够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的名称头衔来，说明了一件事情——即便是犬养健表现得毫不在乎，但他的心底里，却还是有了几分火气。
他想要让小木匠知晓，自己是谁，免得小木匠到了黄泉路上，都不知道杀死自己的人，有多牛皮。
犬养健最后说出自己的姓名时，将那把长长的日本刀拔了出来。
他看着手中这把宛如月牙一般皎洁的长刀，眼神温柔得仿佛是在凝望着自己的情人。
他开口说道：“这是我的配剑，它的名字叫做‘伊势之虎’，上一任主人，便是我们日本国江户时代的第一代征夷大将军，战国三杰，我们日本历史上最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江户幕府之神，东照神君德川家康阁下……此剑一直被供奉于幕府之中，作为至高权力的象征，后来倒幕运动之后，落到了天皇手中，而我从师父门下出师，进入天皇门下时，得以赏赐，便一直当作我的配剑，用来统御日本修行界，距今已经有三十载了……“
小木匠从鲁班秘藏印之中，摸出了旧雪来。
他开口说道：“旧雪，以前叫做寒雪，结果被弄断了，然后我重新找人熔炼了一下……”
两人说罢，拱手说道：“请。”
话毕，近乎于同时出手。
铛！
那威名赫赫、在日本近乎于象征无上权力的伊势之虎，便与旧雪重重地撞在了一起来。
两把刀都是法器级别，而且就连历史，都相差不远。
所以在撞击的一瞬间，比拼角力，更多的是彼此双方的主人。
这是试探，也是奠定一切的基础。
小木匠一触即收，紧接着向后猛然跃开。
犬养健也同样如此。
上一秒两人近乎于零距离，而下一秒，却有相隔至少七八丈之外去。
而他们刚才相击之处，却有一大片的空地出现。
劲气迸发之下，树木倒落，杂草倒卷，泥土翻开，随后被陡然浮现的劲风吹向了别处去。
一道横向出现的地缝陡然出现，长达十数米……
而在两人看来简单的一次接触，在那些潜藏于暗处的家伙面前，无异于一场火星撞地球的轰击。
众人都为之震撼。
这，才是真正恐怖的巅峰对决么？
小木匠站定之后，手腕抖动，旧雪如同长蛇一般摇晃了几下，将犬养健身上传递而来的强劲冲力给缓解了去。
仅仅接触只是一瞬之间，但小木匠却能够感觉得出，犬养健身上传递而来的厚重力量。
这种力量，并非是他身上的。
而是……
青州鼎！
是的，那家伙在负重交战，而小木匠需要面对的，并不仅仅只有犬养健，还有青州鼎。
他的这一刀，相当于砍到了青州鼎的鼎身之上去。
青州鼎上传递而来的反震之力，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心悸。
好狡猾的家伙。
小木匠心中暗暗想着，不过却没有多说什么。
生死教技，哪有那么多的说法和讲究？
大家还不是尽可能地利用“天时、地利、人和”等一切最有利于自己的事物和东西，来给自己的胜利添加筹码？
犬养健不叫人一起上，已经很够意思了。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对方，知晓对方能够利用青州鼎的恐怖气息，来压制住自己，说明犬养健至少已经破解了青州鼎上的禁制，获得了调动里面上古灵气的力量。
不过即便如此，对方的时间仍然有限，故而不可能运用自如，还是存在许多缺陷的。
比如……
速度！
身怀着青州鼎的犬养健，在速度以及矫捷方面，绝对是要落入下风的，而这一点，或许能够成为击破他的关键所在。
小木匠确定此事之后，没有任何犹豫，足尖一点，人便化作了一道幻影去。
铛、铛、铛……
凤头交股雪花镔，剪断吴淞江水浑；只有相思泪难剪，旧痕才断接新痕。
长刀翻飞，人无影踪。
小木匠化作了翩翩起舞的蝴蝶，人不见，刀纷飞，无数刀光浮现，却是将犬养健笼罩刀丛之中。
各种充满了极致想象力的刀光，从无数绝不可能的角度，朝着这位日本顶尖高手的周身袭来。
每一刀无论力量、角度、速度还是气势，都攀升到了极致，近乎于道。
倘若是懂行之人瞧见，都忍不住抛开立场，击节称叹。
太强了！
这样的刀法，这样的手段，能够瞧见一回，都可以回去吹上一辈子。
而倘若是当初曾经目睹过纳兰小山落幕之战的人在旁边，瞧见这一回，定然也会叹服，说一声：“当年纳兰小山，今日鲁班圣手……”
甘墨，不愧是纳兰外孙。
这刀法，这境界，一般无二……
然而即便是这样近乎于道的刀法，在犬养健面前，都占不到多少的好处。
小木匠固然没有瞧错，那犬养健因为青州鼎的缘故，矫捷不够，但那假货不动如山，以不变应万变，却也防守缜密，没有给小木匠任何的机会。
特别是他那件将赵公明困住的黑色斗篷，居然有如另外一个犬养健那般，往往能够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奇招陡出，将小木匠的长剑给招架下来……
当然，即便如此，从场面上来看，犬养健一时之间，居然是落入了下风。
潜藏在暗处的那帮人，有好几个眼力不够，却是忍不住冲到了场间来，随后被犬养健恶狠狠地喝退了去。
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犬养健的脸上也有一些挂不住了。
又一次重重交击之后，小木匠落在了二十米外的树木之上，五六丈高的参天大树受不住他的力量，轰然倒下。
犬养健看着尘埃中的小木匠，缓声说道：“一直以来，我都被师父尽心培养着，倾尽了大部分的精力，方才成就今天这模样——我的师弟们对我嫉恨不已，以为师父对我另眼相待，但他们却不知晓，师父之所以如此尽心，并不是别的，而是想要让我成长为他的对手，成为他通往天道的磨刀石……”
话说至此，他的脸色不再平和，而是变得狰狞起来。
犬养健直勾勾地盯着小木匠，问道：“你，知道什么是磨刀石么？”

第五十二章 大地毁灭者
（为@萌萌妈嘉庚）
磨刀石。
什么是磨刀石？
如果说几年之前的话，小木匠或许根本就听不明白，但时至如今，他却是最清楚不过的。
人都是有瓶颈的，修行者更是如此。
当你攀升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在更近一步的路上，会触碰到一层隐形的天花板，阻止你继续向前。
对于某些人而言，在有人引导的情况下，或许就能够打碎天花板，更上一层楼。
但大部分人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一辈子便都止步于此了。
越往上走，这种情况越发明显。
小木匠的应对方法，便是养势，通过不断凝聚从各处山川大河中吸收的龙脉之气，来压制住自己的实力。
就如同弹簧一般，绷得越紧，弹得越高。
而半神凉宫御，此人无论是修为，还是境界，都已经近乎于抵达了这世间的巅峰之上。
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作为参考，也没办法通过后天的努力更近一步。
那怎么办呢？
他能够做的，便是找到一个能够旗鼓相当的对手，给予他死亡的感觉，而在死亡面前，人的潜能才会突破天际，发挥到最大的功效。
而那个时候，他或许就能够突破境界，更上一层，甚至打破天道。
至于给予他死亡感觉的那个对手……
只有死字一途。
所以说，一直被人们誉为“半神接班人”的犬养健，被外人误以为最受半神器重、甚至是宠爱的这位大弟子，其实他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确定下来的。
那便是死亡。
这件事情，犬养健之前或许不懂，但现在却知晓了。
人人都在羡慕犬养健被半神眷顾，但只有他才自知，自己的命运是多么的可怜。
想要改变这“磨刀石”的命运，他要么就表现得很差，让半神放弃把自己培养成“磨刀石”的想法，又或者变得更强，直接超越半神，将其击败，而自己则成为新一代的国民强者……
但这两样，都是犬养健都无法做到的。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一个预设的轨道里径直走向死亡，犬养健的精神到底遭受了多少磨难，这个谁也不清楚。
但所幸的，是他在这期间，获得了极大的荣誉与盛赞，以及无数让人羡慕的东西。
像樱花一般璀璨的人生，或许也是不错的。
这便是犬养健的心态。
然而，眼前这人，却狂妄到想要将他击杀，替代他一直以来所拥有的位置。
是的，即便自己极度恐惧“磨刀石”的宿命，但对于这个名头，犬养健又有着近乎于病态的占有欲。
这世间，能够成为凉宫御对手的，有且只有一人。
那便是被他亲自选中的我。
我才是天命之子！
这般想着，犬养健的双目赤红一片。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瞧见他似乎一切明了的样子，没有多做解释，而是缓声说道：“近几年以来，唯一一个能够让我师父提起兴趣的人，便是你师父鬼斧大匠。这人也的确有一些本事，居然能够在我师父手下走上二十回合，算是这世间一等一的顶尖高手了，只不过他元气亏空，死气沉沉，没有办法承担住我师父的全力一击——你知道么，当时我也在现场，你师父败了之后，却还没有立刻死去，是我将他分了尸，然后一块一块地都喂了狗去……”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并没有任何的激动，而是抖落身上的灰尘，平静地往前走来。
犬养健选择在这个时候，挑起这样的话题，目的只有一个。
那便是想要让他的情绪变得愤怒。
人一旦进入愤怒状态，会出现两种情况。
一种是战斗力爆表。
另外一种，是变得不再淡定从容，从而犯下错误。
前者几率很小，后者才是根本。
而即便是前者，短暂的爆发之后，也将会快速进入颓势期……
犬养健，这个人之所以能够被凉宫御选中，成为他的磨刀石，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抛开修为和天资根骨，此人的心智，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但，小木匠却并没有太在意。
因为他知晓，当时选择去迎战凉宫御的鲁大，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至于割肉喂狗，这纯粹只是为了激怒他才说的话而已。
狗能啃石头？
不怕崩了牙？
小木匠提着刀，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着。
经过上半场的较量，他对于眼前的犬养健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
虽然很难，但对方并不是不能击败。
只需要多一点儿的耐心。
以及勇气。
轰……
小木匠足尖一点，脚下的土地受力，却是直接陷落成了一个大坑去，而他本人，已经瞬间临近于犬养健的身前来。
这一刀，比之前的任何刀法都要快上半分。
即便是比起纳兰小山的落幕一刀，似乎都要强上一些。
这，便是小木匠沉寂几年的成果。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外公啊，你若是在天有灵，且看看外孙这一刀吧。
瞧，它多快啊……
快得就像是匆匆而过的光阴。
和即将逝去的生命！
铛！
又一声宛如发生在泉城近郊围子山上的激越一击，如同数天之前的那个夜晚一般，再一次地浮现出来。
这是一道能够让人闻之惊悸的铮然之声。
几百里范围的修行高手，似乎都能够听到那气息的共鸣，感受到内中蕴含的恐怖之力。
天生万物，人本只是其中一种。
它天生力弱，血脉平庸，最终却能够笑傲至今，并非是没有缘由的。
别的不说，眼下的人杰，便能够瞧出一二。
且不说百里之外，单说近前，那无端涌出的劲风吹拂而去，让周围一众高手都站立不住，连连后退。
甚至有下盘不稳者，竟然直接跌落在地去，狼狈不堪。
周遭花草树木更是难以抵御，一片狼藉。
而小木匠这一刀虽然强势如龙，却最终没有发挥任何功效。
因为他斩在了青州鼎上。
撂下狠话的犬养健，也终于使出全力了，所以将刚刚得来的青州鼎撂下，挡住了小木匠这气势如龙的一刀。
青州鼎重达数千斤，里面蕴含的力量更是恐怖无比。
小木匠这一刀再强，也强不过它。
不但如此，这两强相争，最终受损的还是小木匠自己。
犬养健鸡贼无比，却是在最后时刻方才祭出青州鼎，使得小木匠避无可避，结果一刀下去，自己本身气血翻涌，劲气激荡之下，感觉百骸受创，一层血汗从皮下浮现而出。
而下一秒，脱离了青州鼎约束的犬养健，也陡然冲出，长刀往下。
这一回，犬养健终于没有任何留手地使出了全力来。
他手中的伊势之虎，比旧雪更加沉重，底蕴更加绵长，意识更加凶猛，近乎于魔。
而犬养健的刀法更加凌厉狠辣，具备了日本数十种流派的终极特点。
他的身法，则只能用鬼魅来形容……
一时之间，失去约束的犬养健，用更加强大的手段，告诉了小木匠——并不只是你的刀法，能够玩出花样。
我对于刀的理解，比你更深。
近乎于道。
一边是积累数年，一招爆发，而另外一边，则是半神磨刀石，两人之间的交手，长刀相向，彼此激战，这场面，已经超脱凡人的境界。
一刀一剑，一招一式，皆有劲风吹起，随便落地，便是鸿沟地缝一道，倏然而过，成排的树木从中断裂，百鸟从林中惊飞而起，群虫在泥土之中翻滚逃离……
无数生灵拼了命地往外逃遁，只想要远离这恐怖之地。
至于那些原本守在周围结阵，想要防止小木匠逃离的高手们，此时此刻也不得不远离撤退，免得被殃及池鱼。
声声轰鸣，劲气鼓荡之间，这片山头宛如被重炮轰击一般。
混乱……
这样的战斗，不只是近前的这些人，就连在远处交手的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来。
那满三爷原本就要将眼前那头大妖斩杀，此刻也下意识地收手，纵身跳上了身旁最高的大树之上去，眺望远方。
达摩月得以后退，几个起落，却是到了百米开外，随后回头望来。
她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惊慌，而是喜上眉梢来。
这样的年轻人，倘若是能够与海公主喜结连理，定然是一件盛事……
正在努力“遛狗”的许映愚瞧见这等场景，也止不住心中惊骇。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师父蛊王洛十八，便已经是世间绝顶，即便是领头上司王白山也是不能及的，至于小木匠，他感觉似乎也差了一线。
而现如今看来，此人的强悍，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还是人么？
远处的地魔与八里追风，还有旁边的灵秀小尼瞧见这一幕，也是神色各异，想法不同……
而身处其间的犬养健，在与小木匠的一番激斗之后，感觉对方的实力，已经强到了自己无法压住的境地，脸上终于露出了尊敬的神色来。
只不过，越是尊敬，就越不客气。
在激荡的刀风之中，犬养健往后一跃，将伊势之虎交到了左手上，随后蹲身下去，将右手往地上猛然一拍。
知道，我为什么叫做“大地毁灭者”么？
这一招，本来是准备留给我师父的啊……
现如今，给你罢！
轰……

第五十三章 请神降临
这一招，叫做“富士山之怒”，是犬养健修行数十年来，融合了修行之道，并且结合了自己对于世界规则的理解，感悟至深的顶尖手段。
何为“富士山之怒”？
犬养健将手放在大地之上，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完全没有了任何存在感。
倘若不是小木匠的双眸锁定此人，甚至都觉得这家伙消失无踪了一般。
但他明明还是存在于这世间的。
气息极度内敛，仿佛融于这世间，完全没有存在感，这是只有顶尖高手，才能够做到的事情。
而犬养健这般做，却是要将所有的精神意志，都集中于一点。
轰……
整个山体在这一瞬间，突然间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这片山头之上的天空，突然间阴云密布，那翻滚的黑云沉沉，却有无数雷电孕育其间，在短暂的积蓄之后，突然间发出了一声恐怖的炸响，紧接着狂雷涌动，从天空直落而下来。
那雷电并没有朝着不远处的小木匠劈落而去，而是直接砸在了犬养健与小木匠的距离中点之处。
与此同时，在那雷云出现的一瞬间，大地之下的深处，地质正在剧烈变化着。
这种变化，本是人力难及的。
通常意义上的修行者，能够强身健体，抡刀弄剑，已经是远超同辈了。
若是能够抵达一定境界，领悟到世间真理，可以触摸到世间的底层规则，从而借用，呼风唤雨，已经是万中无一之辈。
至于这等改变自然规律的强者，则是屹立于世间的顶尖卓绝之辈。
自然之力，有多么恐怖？
山崩、海啸、江河湖的洪水、雷电狂作，以及无数让人感觉绝望以及渺小的一切……
而这些，对于某些抵达巅峰的修行者而言，却是能够办到的。
他需要掌握到一定的频率，然后通过自己的实力，与之共鸣，从而达到以小博大的目的……
这个道理，与古希腊大学者阿基米德所说的“给我一个支点，我能翘起整个地球”，是一样的。
人力有限，但影响力却绝对不可估量。
但你必须懂得这世间最底层的规则，而这些规则，虽然如同一加一等于二那般简单，但想要知晓它为什么等于“二”，却几乎没有几人能够知晓。
而犬养健显然是知晓的。
或者说他知道一部分的道理。
所以他将地底深处的石质，通过共鸣的力量，变得无比脆弱，并且将里面蕴含的大地之力找到了脆弱的抒发倾泻点。
下一秒，便是……
天雷勾动地火！
轰！
然后，小木匠所处的地方，在一瞬间，被突然爆发的火山熔浆给吞没了去……
对的，“富士山之怒”，便是如此。
犬养健人为制造出来的，火山喷发。
天灾异象，竟然能够被人为所操控，别的不说，光这一点，就能够感觉得到，犬养健此人，果然不愧是被半神凉宫御选出来的天才。
陡然冒出的火山喷发，那灼热的岩浆仿佛能够吞噬一切，而烟云则直接将整个山头都给笼罩了去，大地裂开的口子无比巨大，几乎占据了山头的大半，偌大的缺口将小木匠周围将近十丈的空间都给吞没，那岩浆冲向天空，足足有十数丈，方才停下冲势，陡然落了下来，又被继续涌出的通红岩浆给再一次地顶了起来……
大地震颤，烟云遮空，一切仿佛如同地狱那般。
而犬养健离这爆发的火山，却并不算远。
咫尺距离。
他冷冷地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异象，脸上的神色显得十分冷厉。
这一招，是他准备用来对付凉宫御的杀手锏之一。
这几乎是穷尽了他所有的智慧。
他无数次地想象到，这一招“富士山之怒”，或许有一点儿机会乘其不备，将师父给击败去……
当然，他知道这样的机会其实并不算大，甚至很渺小。
但这也是他所能够使出来的，最强一击。
然而现如今，他却被这家伙逼出了这压箱底的手段来，想一想，着实是有一些难受。
不过，只要对方死了，这也算不了什么。
毕竟今日一战，对他而言，也是有着很多收获的。
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刀法……
还有对方身上的气息与力量，这些都是能够让他受益终身的东西。
或许今日一战之后，他便能够更上一层楼了。
站在迸发的活火山口，面对着能够让无数人绝望的高温岩浆，犬养健面不改色，身后的斗篷浮现出了一大片无形之气来，将他的周身兜住，让他不被半点儿火星或者熔浆伤到，能够近距离地欣赏着这瑰丽壮美的奇景……
这等天地之威，即便是创造出“富士山之怒”的他，也是很难瞧见的。
认真地观摩，能够让他在今后，使出更加完美的手段来……
可惜啊，这一招曝光之后，就达不到奇兵的效果了。
犬养健心思复杂地看着前方。
他原本因为恐惧、愤怒和不屈等负面情绪而变得血红的双眸渐渐恢复了平静，如平静清澈的湖水一般，倒映着眼前的天灾末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漫漫长夜，又仿佛只是过了几十息的时间，那激涌不休的熔浆都还没有停歇，犬养健的双眸，却是倒映了一个无比挺拔的身影来。
最开始的时候，犬养健的脑子还有一些凝滞，感觉不出什么来。
但随后，他脑子一僵，突然间愣住了。
眼前这儿，却是火山爆发，熔浆一片，怎么会有人影呢？
不对啊？
过了一会儿，犬养健终于回过了神来。
而他的脸，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宛如脚下的石块一般。
他的心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深深的恐惧来。
这种恐惧，不知道为什么，与他面对自己的命运一般，如此的相似……
明明这人，与师父凉宫御，有如云泥之别。
但为什么，会这样呢？
就在犬养健思索这问题的时候，那个人影已经从熔浆与火焰之中冲出，越来越放大，到最后，一抹寒光，却是落到了自己的双目之前。
嗡……
空气本来是无形无质的，刀剑破空，并不会有任何的障碍，之所以会有破空之声，是因为速度太快了，方才会产生摩擦，而如果那速度快到了极致，那空气就会如同水流一样黏稠、甚至固体一样坚硬……
而那个时候，与之摩擦产生的力量，会有多么的恐怖么？
别人不知道，但此时此刻的犬养健，却是知晓的。
铛！
面对着倏然而来的攻击，犬养健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挥刀，将伊势之虎挡在了自己的身前来。
在第一下的时候，这把曾经属于德川家康将军的魔兵神器，似乎挡住了这一击。
就在犬养健准备憋足气力，硬生生挡下之时，一股山呼海啸一般的力量，却是陡然扑面而来。
犬养健不得不将全部的力量，护住了自己。
就连那件黑色斗篷，也将他给包裹住。
而这样一来，伊势之虎却是失去了力量的支持，光凭着自己的力量，终于难以守住。
咔嚓……
这把存在了数百年的魔兵，在这一瞬间，却是如同玻璃一般碎裂开去。
里面有一大团凝如实质的黑气，发出了一声惨叫来。
随后瞬间泯灭，没有半分残留。
这魔兵经历过日本战国时代，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人命，又经过数百年积蕴，拥有着极为厉害的恐怖实力，然而在这极致一击之下，却是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倏然消泯。
而犬养健即便是舍弃了伊势之虎，明哲保身，但也被那巨大的力量给轰击着，宛如皮球一般地重重砸落在地去。
他宛如彗星一般，砸落在了半山腰上，直接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来。
从外表上看，这深坑的范围，不比刚才那裂开的火山口小。
而在最中心的犬养健，甚至落到了七八丈的深坑底部去。
周遭尽是蛛网一般的可怕裂痕。
噗……
犬养健双目往上，翻着白眼，随后吐出了一大口的鲜血来。
紧接着，他却是从地上缓慢地爬了起来。
他盯着就在不远处的那个人影。
此刻的火山熔浆已然停歇，温度骤降，不再喷涌，但红光依旧浮现于半空之中，而那人，却正是硬生生承担了爆发的火山，并且从中走出来的小木匠。
他手中一把旧雪长刀，除了挂在腰间的布条之外，其余地方，近乎无物。
这时的他，宛如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像那般，浑身都充满了力量的美感，每一块肌肉，都仿佛完美一般的存在。
他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宛如天神一般。
犬养健一边咳血，一边站了起来。
他盯着渐渐靠近的对手，然后笑了，笑得十分痛快：“你很强，很强……”
一脸笑容地称赞完对方之后，他却难过得想要流泪。
接下来，他只剩最后一招了。
这一招，是他准备用来与师父凉宫御同归于尽的手段，没想到现如今，却是要用在对方这个家伙身上。
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
但那又如何？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退路了？
犬养健哭过之后，叹了一口气，将黑色斗篷翻转过来，罩住了自己的脑袋，随后在黑暗中，口中念着咒诀，心中默默祈祷着：“来吧，来吧，素戋呜尊阁下，我以卑微的灵魂，祈求你的荣光，照耀于此……”

第五十四章 缩神合一
与小木匠这种半路出家的人不同，当犬养健意识到自己将成为半神凉宫御的磨刀石之时，他就一直都在思索着如何对抗自己的师父。
他想着能够留下一条小命来，甚至可以战而胜之，替代凉宫御，成为日本的国民之神。
他曾经有过许多的奇思妙想，但最终还是明确了一个思路。
能够对付半神的，只有半神，或者……
神！
尽管自己比这世间无数人都更加有天分和际遇，但犬养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那便是自己成为半神的可能，几乎为零。
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
素戋呜尊，祂是日本神话《古事记》中的三位主神之一，另外两位主神名气极大，分别是天照大神与月读命。
祂们起源于日本一切神话的源头、父神伊邪那岐，所不同的是前面两位是父神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生出来的，而素戋呜尊则是……父神伊邪那岐净身时，诞生的第三位神。
所以素戋鸣尊到底是个啥，诸位心中有数就行。
在日本的上古神话传说中，素戋呜尊相貌丑陋而力大无穷，行事古怪而偏激，后来曾经被高天原众神驱逐，最终远赴他乡去……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毕竟是上古时期的传说，谁也不知晓真假。
犬养健之所以与其接触，源于一次出云须佐乡死亡之泉的冒险，他在多名同伴死亡之后，与死亡之泉的泉眼处发现了一块上古石板，上面刻有召唤远古三主神素戋鸣尊的方法。
里面的信息十分含糊，而且充满了无尽戾气，但犬养健却视之为珍宝。
他瞒过了包括他师父在内的所有人，最终远赴朝鲜，在一处山沟之中屠杀无辜之人上千，成功召唤出了素戋鸣尊的意识投影……
只可惜，素戋鸣尊的神识实在是太混乱无序了，并且充满了极度的暴戾，以及不可名状的恐怖……
庞大的信息，差点儿让犬养健的脑袋直接爆炸了去。
还好犬养健当时的精神意志足够强大，方才没有陷入疯狂或者痴呆之中去。
仅仅几秒钟之后，犬养健主动切断了与素戋鸣尊的神识投影，得以存活下来，而经过这一次的经历之后，他便与那位被囚困于不可知之地的远古神灵产生了一缕联系，并且在日后的时间里，一直保持着某种难以延续的沟通。
这种沟通是断断续续的，通过梦境或者突然之间的走神、发愣获得联系，让犬养健能够勉强获得一星半点儿的信息……
通过这些信息，犬养健知晓，素戋鸣尊也尝试着在世间找寻合适的载体，重新回到消失万年的舞台。
素戋鸣尊给犬养健的信息虽然是寻找代理人，但通过之前那一场可怕的接触，让他知晓。
一旦自己让素戋鸣尊的意识降临，超过五秒钟以上……
那么这世间，将再无他犬养健。
至于剩下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他也不知晓。
而获得了神之力的他，到底有多强呢？
犬养健不知晓，但要晓得一件事情，那便是素戋鸣尊，可是日本上古三大主神之一啊！
主神，这是什么级别？
别的不说，在日本神话中最为有名的八岐大蛇，这玩意就是素戋鸣尊斩杀的，而日本国后来的国之重器天丛云剑，也是素戋鸣尊从八岐大蛇的尾巴里剥离出来的……
哪怕是获得素戋鸣尊十分之一的力量，都将是能够横扫世间一切的吧？
犬养健念完了召唤素戋鸣尊的密语之后，心中有些忐忑。
这一回的情况，与上次相比截然不同。
他发现自己的意识，被压算成了一个点去，但五感依旧还在。
他并没有消亡，只是从一个主动参与者，变成了一个旁观者。
他仿佛剥离于这世间。
这种感觉是奇妙的，因为作为了一个旁观者，使得犬养健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感受自己身体的奇妙变化。
他能够感觉到力量从虚空之中狂涌而来，渗入他的皮肤、骨骼、肌肉乃至每一处最为细节的部分里去，让他的身体拥有着如山海一般澎湃的力量，而这种来自于时间尽头、不可描述之地的力量，在一瞬间壮大，让他整个人充满了说不出来的畅快，感觉这天地似乎都变小了一般……
之所以会如此，并不仅仅只是力量的关系。
还来源于附着于自己身体之上的精神意识，变得强大无比。
它能够在一瞬间处理无数的信息，并且将其处理掉，沉淀下来，形成最终的结果，而这结果，往往是唯一的标准答案……
这将意味着什么呢？
也就是说，在绝对的力量，以及高速信息处理的无上智慧之下，此时此刻的他，是绝对不会失败的。
他将永远都屹立于不败之地……
这种感觉，真的是太棒了！
在某一瞬间，犬养健的心中，突然间生了几分后悔来。
他并不后悔召唤出素戋鸣尊。
他后悔的，是没有早一点儿召唤出素戋鸣尊，平白受那么多日子以来的担心与惊恐。
此时状态的他，都已经能够返回国内，去真正的富士山上，找他师父半神凉宫御挑战了吧？
或许连半神，都未必能够接下这素戋鸣尊的手段吧？
犬养健被力量冲击之下，信心成指数级的倍增，感觉自己仿佛能够掌控世界一般，而对面的敌人，却已经如期而至。
小木匠的攻击，是在犬养健召唤素戋鸣尊的一瞬间使出来的。
然而当他的旧雪抵临犬养健面门之前时，素戋鸣尊已经降临世间了。
作为召唤者，犬养健被压缩成了一个点，感知的角度不一样。
在小木匠眼里，眼前这个离失败只剩下一步的男人，没有往悬崖再走一步，而是陡然跳起，一飞冲天了……
当不可描述的力量从未知虚空中陡然浮现，附在了犬养健身体之上时，某一瞬间，犬养健的身体如同一滩面糊糊那般消融了去，随后在下一秒，又通过某种强作用力，再一次地构建起来……
而这一次的他，与上一秒的犬养健相比，从相貌上看几乎是一模一样，但在小木匠的眼中，却截然不同。
如果之前的犬养健只是一座土丘，那么此刻的它，便是一座高山了。
轰！
犬养健挥出了一拳，简简单单，朴实无华。
然而那拳头砸在了小木匠的旧雪刀尖之上，却有一股凝聚一处的恐怖之力，透过刀身，直接灌注到了小木匠的身体上来。
身处于精神意志与修为凝聚巅峰的小木匠，竟然被这一拳，给直接砸飞。
他如重炮出膛那般，陡然砸落到了身后已然凝固的火山石里面去。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之中，小木匠的身子一连冲了二十几米，方才停歇下来。
不是二十米空气，而是二十米凝固的火山石。
他被直接砸进了还处于温热状态的火山石深处去。
鲜血从他五官之中流了出来。
然而还没有等小木匠缓过气来，下一波的攻击却是已经来临了。
犬养健骤然而至，又砸出了一圈。
这一次，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双脚踩在还有余温的石头之上，以旧雪为媒介，往前挥出，想要抵挡住这一些。
轰！
又是一声爆响。
这一次，小木匠直接从火山石深处，被砸得朝上腾空而起，飞到了天上去。
天有多高？
不知道。
小木匠飞了有多高？
这取决于犬养健这一拳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没有人知晓小木匠飞了多高，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足足过了十多秒，他方才从天空之上落下来。
不过犬养健又如何能够让他落下？
第三拳准备。
轰！
意识几乎化作一个点的犬养健，在那一瞬间，感觉激动得快要爆炸了。
这种奇妙的感觉，就仿佛是开挂了一样——如果犬养健知道开挂是什么意思的话。
他能够感觉得到，那滂湃的、汹涌的力量，几乎可以压倒一切。
这种来自远古的力量，有着恐怖到极致的强大。
并且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全知、全能？
然而这一回，却出现了意外。
从半空之中落下来的小木匠，双脚交错，人却避开了这一拳，勉强落到了别处去。
顶尖提纵术。
登天梯。
不过这仅仅只是一个意外而已，对吧？
犬养健冷笑着，随后感觉到素戋鸣尊的意识发出一阵暴怒，又是猛然的一拳砸落过去。
这回击中了，刚刚砸在了那人的长刀之上。
哐啷……
那把长刀在一瞬间，也如同他之前的伊势之虎那般，化作碎片无数。
要，赢了么？
犬养健满心欢喜，开始琢磨着胜利之后，如何与素戋鸣尊的意识投影作沟通，看看能不能保下自己的独立意识来。
毕竟祂将自己的意识保留到现在，一定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自己去做的吧？
就这么想着，攻击再一次陡然而出。
却听到轰的一声，那甘墨再一次飞出去，重重砸在了地面的一座山丘之上去。
巨大的力量，将那整个山丘都给砸碎，而身处其中的那人，想必已经死了吧？
犬养健这般想着，然而却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疾跳。
这是什么意思？
随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激烈跳动着，人也如同利箭一般，陡然冲了出去。
这……
是紧张么？
是什么，能够让素戋鸣尊大人感到紧张？
是那……甘墨？
不可能！
轰！
就在犬养健意识一片混乱的时候，他感觉素戋鸣尊挥出了第六拳，也是最为恐怖的一拳。
这一拳飞出，劲气朝着两边吹去，无数草木飞起，山石裂开，硬生生地形成了一道长达百米的裂痕来。
犬养健感觉这一拳，似乎能够轰开一座山头。
这回，要结束了吧？
咚！
就在这时，犬养健听到一声宛如擂鼓般的闷响，紧接着他感觉拳头被人硬生生地抓住了，随后力量被传导到了地上去。
轰……
巨大的轰鸣再一次出现，他感觉自己脚下的山承受不住这巨力，直接垮塌了去。
山都塌了，人呢？
烟尘之中，犬养健瞧见了面前的人。
那个叫做甘墨的男人，脸上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欣喜。
男人说道：“原来这便是缩神合一的合神之境啊，若不是你将这域外天魔给召唤而来，我或许还需要许久的时间，方才能够突破呢……“

第五十五章 九州骄傲
缩神合一，合神之境……
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每个字都知道，但合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呢？
犬养健心中狂震，感觉那素戋鸣尊的意识开始变得暴怒起来，似乎被这凡人的话语给激怒了，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源源不断的力量，却是从虚空之中涌出，注入到了犬养健的身体里面来。
这种力量并不是凡人的躯体，能够承担得住的。
即便是犬养健这种屹立于修行界顶端的强者，也没有办法能够顶住，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只差一线，就要爆体而亡。
而这样过载的状态下，迸发出来的力量是无比恐怖的。
犬养健的右胳膊，几乎大了一圈。
这种变大，并不是邪祟那种的变化，而是能量不断累积，无法拘束造成的。
力量在快速累积着，随后落到了前方来。
犬养健的右拳，如同太阳一样炙热。
里面的力量爆发，却比先前那“富士山之怒”的冲击力还要恐怖。
富士山之怒爆发的范围是十丈，而此时此刻，这力量确实直接贯注在了方寸之间。
一拳之上，有如千钧狂雷。
爆发……
只有身处其间的犬养健，方才能够感受得到这素戋鸣尊的力量，到底有多么的恐怖。
所谓“神”，与人当真是云泥之别。
这是他无论如何，穷尽一生都难以触摸的边界，现如今却亲眼瞧见了。
此生无憾啊……
嗯？
等等……
为什么，没有将对方给轰杀了去？
那只手，居然稳稳地托住了素戋鸣尊的攻击，除了脚下的大地在震颤之外，竟然没有更多的情况发生。
这到底是为什么？
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犬养健的认知。
事实上，也超脱了素戋鸣尊的理解。
这位日本远古三主神阁下，原本不屑于与区区凡人有任何的交流，此刻却也不得不咳了咳嗓子，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腔调，向对方问道：“你是半神？”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
素戋鸣尊抬头，看了一下周遭景色，略有疑惑地说道：“九州……那么，你是地仙？”
小木匠再一次地摇头，说：“不是。”
素戋鸣尊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极为狰狞扭曲，身体居然再次增大了一些，从喉咙里嘶吼道：“你这个凡人，居然敢戏耍本尊……”
小木匠单手托着，感觉有一些吃力，于是左手抓在了右手的手腕处。
看着这个已经不成人形的犬养健，小木匠笑了笑。
就你这样的，离凉宫御，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吧？
只不过……
差不多了。
你成不了凉宫御的磨刀石，那便成为我的吧。
小木匠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徐徐吐出。
他修成龙脉体质，这些年来积累的力量，被他一直压制着，没有激发出来，使得他能够厚积薄发，最终在死亡的刺激，以及素戋鸣尊降临时的天地变化，勘破了更深一层的世间至理，终于捅破了通神顶端的那一层薄膜，理解了“缩神合一”的道理，踏入了合神之境。
而抵达这一境地之后，他对于这世间最底层的运行规则，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木匠的嘴角，浮现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来。
通达，这才是人间最珍贵的东西。
他刚刚得到了。
就在小木匠的嘴角，刚刚弯到了最迷人和好看的那个角度时，素戋鸣尊也发动了最强一击。
这一击发出来的时候，素戋鸣尊的身后，居然直接浮现了一片虚空。
有一扇门出现了。
那扇门无形无质，却倒映着无尽虚空，以及一张宛如无数怨灵组成的丑恶面孔。
无数的目光跨越虚空，传递到了犬养健的身体之上来。
然后这力量，重重砸落在了小木匠身前。
小木匠双手交错，平托了这一击。
他整个人如同一座木雕，全身的肌肉调动于一处，顶住了这一下，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大地之下，无数的气息汇聚于此，最终凝聚于一处。
合神合神……
缩神合一。
一边是无尽虚空处远古主神跨越空间传递而来的恐怖之力，而另外一边，则是汇聚我泱泱中华、大好山川地势，最终会于一处的力量……
双方恶狠狠地撞到了一起来。
在爆发的第一时间，素戋鸣尊占到了上风，那力量从虚空之中源源不断涌来，将小木匠身后的空间给冲击得宛如遭了天灾，仿佛陨石砸落一般。
而不管身后飞沙走石，山丘走移，大地在往下陷落，小木匠都没有任何的服软。
他双手交叉，稳稳地扛住了这一切。
素戋鸣尊感觉到了着急，毕竟自己的真身，可是被锁在了域外之上，即便祂自上古以来，就有着强横无比的力量，但这力量跨越空间之后，终究还是有所衰减。
这个凡人居然能够挡住这些，那么到后面，问题可就麻烦了。
祂开始加重了力量的爆发，口中也含糊不清地怒吼道：“死、死、死……”
就在素戋鸣尊口中狂吼之时，一直默默承担着的小木匠也挑起了眉头来。
他淡淡地看着面前这模样都如同溶胶一般、几乎没有了眉目的家伙，开口说道：“死？区区一个域外古神，当年连九州都入不得的域外天魔，现如今却胆敢在我中华称大？好好回到你的囚笼之中去吧，自有人收拾你，至于这儿，容不得你来染指……”
素戋鸣尊听到，狂怒不休，力量陡然增大，却是爆发出了自己全部的力量来。
犬养健整个人，此刻除了双拳之外，整个身子甚至都化作了一片浓雾。
力量透过身后的虚空之门传递而来，也几乎抵达了极致。
意识化作一个点的犬养健，感觉到了无比的炙热，仿佛身处于太阳之中那般，而随后，他听见小木匠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来：“封！”
轰……
这是犬养健意识消失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字。
这个日本半神凉宫御最为“宠爱”的大弟子，外界传言中的御定接班人，一辈子都致力成为半神磨刀石的犬养健，他在强大的甘墨面前，因为一时软弱，最终选择将灵魂出卖给了日本上古三主神之一的素戋鸣尊，期待着借助外神的力量获得胜利，但是……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有一点儿解脱。
他感知到了对手的强大与可怕，心中最后的一个念头，居然是好奇与期待：“这个人，能不能成为师父的磨刀石呢？”
这般想着，犬养健……
亡。
在犬养健意识消失的瞬间，降临于它身上的素戋鸣尊也走到了末日尽头。
在小木匠吸取了山川地势之力，最终化作龙脉之气后，陡然打出来的一记轰击，却是直接盖过了此时此刻祂跨越虚空灌注而来的力量，随后直接砸在了那后面被无上之力打开的虚空之门上。
那无形无质的“门”原本无比稳定，就算是重炮轰击，都会纹丝不动。
然而它被这龙脉之力一轰击，顿时扭曲了，随后溃散而去。
为何？
要知晓，这世间对于跨越空间与时间最有天赋、甚至是本能的生物，便是真龙。
真龙死后，于山川地势之下沉眠，族群累积，彼此勾连，最终形成了龙脉。
而小木匠所使出来的，不是一只两只。
而是他能够吸收到的，全部的龙脉之力，这些力量轰击而下，那扇被素戋鸣尊费尽心力弄出来的虚空之门，又如何能够抵挡呢？
这并不是小木匠一人之胜利，而是无数真龙，以及泱泱中华大地的胜利。
所以，他不能输。
虚空之门已破，那素戋鸣尊的投影再无后续能量的供给，立刻就败下阵来。
又过了几息时间，小木匠陡然冲到了前方，从一团血雾之中，抓出了一片光团来，将其死死捏住。
那光团拼命挣扎，化作各种形状，想要逃离，但最终都还是被小木匠控制于股掌之间。
这光团是素戋鸣尊的意识投影，同时也是祂的一部分意识。
虽然比起本尊而言，这一点儿意识完全没办法比拟，但是它却蕴含着素戋鸣尊许多的经验意识、以及对于这世间规则的理解，是极为珍贵的东西。
而此物，在西方人的口中，被称之为“神格”。
当初落在屈孟虎手中的墨比托索意识，便也是如此，这些东西虽然不能够让人瞬间变强，但却能够给人指引方向。
毕竟天道茫茫，四处无光，前进道路上，若有只言片语的指引，便能胜人一步。
小木匠将这玩意给揪住，随后伸手入腰，掏出了鲁班尺来。
他将鲁班尺往那散发着莹莹光辉的光团上轻轻一拍。
啪……
服了。
弄完这些，小木匠看了一眼不远处跌落的青州鼎，笑了笑，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顾不得凉飕飕的古怪感觉，直接躺下。
呼……
好累。
他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大战之后的静谧。
一刻钟之后，许映愚在一处巨坑地步，瞧见了躺倒在地的小木匠，还有不远处的巨大铜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去。
不小心不行。
毕竟这深坑的最底部，离地面，足足二十多米……

第五十六章 噩耗
许映愚从大坑边缘攀爬而下，经过无数碎石与坎坷，朝着坑底之下进发。
他还在远处的时候，就已经瞧出了小木匠并没有死。
也就是说，刚才那让人为之震撼的一战，最后的胜利者，却是自己师父的挚友甘十三？
先前的一场大战，实在是太震撼人了。
震撼到互决生死的双方都不约而同地撤开，随后关注起了这一场决斗来。
只不过等到犬养健使出了“富士山之怒”时，众人方才感觉到，这一场战斗或许会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被殃及池鱼，身死魂消……
所以除了少数几个有自信能够在这一场战斗的余波中存活下来的人，大部分人都选择撤离了。
他们很有默契地拉远了距离，并没有继续缠斗。
因为双方都知晓，今日一战的关键点，在于甘墨与犬养健，而不是他们。
那两位才是主角，至于他们，只不过是陪衬而已。
走到近前，许映愚瞧见小木匠平躺在地，仿佛死物，然而他的鼻孔开合，却有呼吸，而每一次的呼吸，都会引起周围一阵气息的潮汐涌动，不远处的青州鼎上，却有青黛之气浮现，化作一团近乎于凝滞状态的云团，然后朝着小木匠的鼻间，徐徐注入进来……
瞧见这一幕，许映愚的心中震撼，浑身都有些僵直。
那青州鼎之上的云团，想必就是里面蕴积的远古灵气，它是如此的厚重，一眼望去，仿佛山川大海那般。
这些灵气，按照道理来讲，并不是人人都能够吸收的。
即便是有一定的办法，但也只能徐徐图之。
一蹴而就，那绝对是妄想。
但眼前这个男人却做到了，他酣战之后，浑身几乎没有什么衣物，躺倒在地，就如同磁铁一般，将这些珍贵的气息给吸入体内去。
一般人或许会害怕强大的力量注入而导致爆体而亡，但这一位可不怕。
毕竟他之前的时候，曾经承受过三分之一的满清龙脉之气。
有的时候，第一次往往是最难的。
多了的话，或许就习惯了。
当许映愚来到了小木匠近前的时候，发现这个男人并非只是在假寐，而是真的睡着了。
很显然，即便打败了对手，但甘十三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应该是竭尽全力了。
许映愚一路走来，瞧见周围几个几乎被移出的山头，以及宛如陨石撞击一般的巨大天坑，自然知晓这一场战斗的残酷与惨烈……
在这样的对战下，还能够活下来，都已经是个奇迹了，还能够对他有什么更多的要求呢？
许映愚叹了一口气，将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随后盖在了小木匠的身子上。
小木匠没有任何的反应，沉睡之中的他，宛如一个婴孩那般安静。
这个男人啊……
许映愚打量了小木匠一会儿，有点儿不敢相信刚才那一番大战，以及这周围的狼藉，却是他造成的。
这个男人看上去，除了长相精神一点儿，并没有其它让人称道之处。
而且他此刻看上去，就跟一个普通人一般。
平平无奇。
但在另外的一个角度，瞧见那青州鼎之上的气息源源不断地贯注到对方身上，就能够知晓，这个叫做甘墨的男人，到底有多么的强大了。
或许……
这个人，真的有打败那日本半神的可能呢。
许映愚这般想着，当下也是恭谨地往后退了几步，不打扰小木匠此刻的静修，很是自觉地等在一边，帮忙护法，防止宵小过来打扰。
他在这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满三爷以及日本余孽的到来，反倒是瞧见了那赵公明与达摩月赶到。
这两人是联袂而至的。
落到了巨坑之底，达摩月一眼就瞧出了那青州鼎来，心中大喜，说道：“你们人脑袋打成了狗脑袋，争了个头破血流，就是为了这个？”
她走上前来，想要就近打量，却瞧见沉睡之中的小木匠正在疯狂地吸收青州鼎之中的灵气，不由得惊讶了一下，随后颇为可惜地说道：“哎呀呀，这家伙当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我们好歹也出了力气的啊，他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全部都吞进了肚子里去呢？”
原来她和赵公明赶到的时候，这青州鼎之中的远古灵气，已经被小木匠给吸收得差不多了。
这速度，若是犬养健再世，恐怕要羡慕得双目通红。
太快了。
许映愚对这东海大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不是特别喜欢，听到这话语，忍不住反驳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刚才那场景你们也看到了，他为了战胜那来自日本的犬养健，几乎是竭尽全力，拼死而战了，以至于变成现在这样——而且我来得比较早，得讲一下，这并不是他自己想要，而是昏迷过后，潜意识之中的自发行为……”
达摩月撇了撇嘴，说道：“得了便宜还卖乖，啧啧啧……”
赵公明却说道：“能战胜犬养健，夺回青州鼎，已经达到了我们此行的目标，至于别的，都是白赚的；而且甘爷也不是外人……”
达摩月听到，想起自己心里的如意算盘，忍不住笑了，说道：“对哩，对哩。”
这般说着，她越看小木匠越是喜欢，露出了欢喜的笑容来。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左右吧，地魔方才出现，瞧见眼前这一幕，却是朝着许映愚问道：“姓许的那小子，甘先生醒了没？”
许映愚摇头，说道：“甘爷刚刚吸收了青州鼎里面的远古灵气，一时半会儿之间，恐怕是醒不过来。”
双方之前有些过节，互为敌人，差点儿还刀兵相向过。
但此时此刻，因为小木匠的关系，却又停了手。
地魔打量了一眼，感觉掌教元帅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刚才带着人去冲杀了一番，痛打落水狗，将敌人给驱逐离开，自觉已经超常完成了任务，懒得在此守候，于是说道：“那行，我追人去了，你们需要帮忙么？我让人过来帮你们把甘先生转移走？”
许映愚对邪灵教并不信任，当下也是摇头，说道：“不必了，有我守在这里，谁也动不了甘爷的。”
地魔打量了他和旁边的达摩月、赵公明一眼，没有多说，拱手告辞。
他离开之后，没一会儿，负责联络的灵秀小尼被邪灵教的人送了过来，与他们汇合。
小尼姑问清楚情况之后，来到了小木匠跟前，想要查探一下伤势。
结果将衣服一掀开，顿时就跟摸到了开水一样，脸一下子就变得滚烫起来。
许映愚瞧见了，别过头去，当做没看到。
而达摩月则走上前来，叫赵公明脱下衣裤，帮小木匠穿上，免得被那小光头给占了便宜去……
就在这个时候，小木匠醒了过来。
他美美地伸了个懒腰，瞧见眼前几人，有些惊讶地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跟前这几人听了，都忍不住翻白眼——大哥，我们不守在这里，你说不定早就被人给偷摸杀了呢……
许映愚不想居功，没有多做解释，而是问起了小木匠的情况。
小木匠与犬养健，以及那位素戋鸣尊一番交手，好几个山头都给轰平了，自然也是受了许多的伤。
好在经过刚才的休息，以及青州鼎的灵气补充，这些伤势也算不得什么了。
这会儿的他，有点儿像是肚子吃撑了的普通人。
他就只是难受而已。
并无其它事儿。
众人听到，不由得都舒了一口长气。
此事算是完美解决了。
此间事了，达摩月也不愿意久留了，向小木匠提出告辞。
她得赶紧回东海去，找人说起自己的打算。
这件事情，得赶早。
听到达摩月的告辞，小木匠有些惊讶，出言挽留，说戒色大师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要不然再等一等？
面前这位美妇人将红唇扁了扁，瘪嘴说道：“那老秃驴，就是个没胆儿的货……”
骂完了戒色大师，她又对小木匠说道：“记住你对我的承诺啊。”
赵公明也朝着小木匠恭敬行礼。
此番西来，他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世间顶尖的力量……
瞧见这两人离开，小木匠摇头，笑了笑。
达摩月这位东海大妖，大概是不知晓戒色大师年轻时，到底有多猛——这事儿，可有当时整个泉城的勾栏之中，无数女子作证……
送走了这两人之后，小木匠与许映愚对坐，趁着夜色，两人坐而论道，聊了许多事情。
对于这位老友之徒，小木匠并无太多藏私，聊得这些，都是自己对于修行最新的感悟，让许映愚受益良多……
他一夜之间，成长了不少。
灵秀小尼在旁边几乎插不上嘴，但就只是这么听一听，都收获无穷。
天亮之后，小木匠带着青州鼎和许映愚、灵秀小尼，去了附近的一个镇子里暂住，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这一战的收获，最重要的，是要尽快恢复一部分的战斗力，免得被日本人杀个回马枪，捡了空子。
戒色大师和他的援兵，是大战发生的两天之后抵达的，得到许映愚的消息之后，他赶到了这个小镇子，给小木匠带来了几个消息。
而这里面最重要的，莫过于蛊王、阵王的陨落……

第五十七章 三成半的胜率
“不可能！”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小木匠的第一反应，便是决不相信。
屈孟虎这人有多强，这暂且不说，关键是那家伙鸡贼无比，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去的。
他觉得全江湖的人都死绝了，那圆脸小子都未必会死。
这种人是要长命百岁的，怎么可能陨落？
更不用说蛊王了。
许映愚这些日子的表现有多强，都是小木匠能够看得见的，而他的本事，都是来自于蛊王洛富贵，也就是改名“洛十八”的那位仁兄。
那家伙的厉害，小木匠已经没有太多深刻的印象了，但知晓他如果认真起来，绝对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这样的两人，怎么就死了呢？
但戒色大师却很明确地告诉小木匠，有人亲眼瞧见两人重伤，然后跌落到了深不见底的无底洞中去。
事后也没有瞧见这两人出来。
一直过了好几天，邪灵教那边都已经确定了右使屈阳的死讯，至于蛊王，应该也是如此。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问道：“也就是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戒色大师瞧见他这般执着，没有再劝，点头说道：“对。”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据说那无底洞很有来头，他们在洞庭想要捕捉的那条黑龙，便是来自于里面——当地人叫做无垢洞，意思是任何的污垢都可以消失不见，因为那儿没有底，无论是扔任何的东西进去，都不会有半点儿回响，数百丈的绳索挂着石头垂下去，放到一半，就不见了，直接断裂，据说是被罡风吹断的……”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去看看，具体是哪里？”
洞庭湖真龙，吸引了无数豪雄争锋，这是一件江湖盛事，小木匠自然是知晓的，但他却选择赶来了鲁东。
对小木匠来说，真龙他见过，保住青州鼎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让他再一次做选择的话，他还是会赶过这边来。
但是……
唉。
听到小木匠的话语，戒色大师却使劲儿摇头，说道：“不可。”
小木匠眯起了眼睛来，问道：“为何？”
戒色大师一脸坦然地说道：“如果是以前，我也不会多说什么，随你去冒险，毕竟你和蛊王、阵王是知交挚友，这事儿我是知晓的。但现在不同了，你战胜了犬养健，又获得了青州鼎的认可，吸收了里面全部的上古灵气，也就意味着，你拥有了挑战半神凉宫御的资格……”
说到这里，他一脸沉重地说道：“一直以来，凉宫御这个日本半神，都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座大山，挥之不去，任何有见识的中国修行者都知晓，这个男人这是选择留在了日本，而一旦他来到了中国，对于修行界的所有人而言，都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谁能够挡得住这日本半神呢？我这些年来，走南闯北，见识过高手无数，无论是茅山、龙虎山这样的顶尖道门，还是各路江湖奇人、旁门左道，在我看来，都没有一人，能够与其对敌……”
小木匠问：“仇林也不行？”
戒色大师摇头，说：“幽瞑摆渡者虽然厉害，堪称传奇，但他受到的制约太多了，很难倾尽所有地与凉宫御一战——而且就算是交了手，他也必败无疑……”
幽瞑摆渡者，也会败啊？
小木匠想起当初在长白山之上，幽瞑摆渡者跨空而来的震撼，以及举手投足高歌间，将武修罗带走的情形，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那半神，到底有多强啊？
他就只有说了一个人名，这是他自己都感觉有些把握不住，胜负难分之人。
至于其他人，小木匠却没有再提。
中华多英豪，然而……
小木匠想了想，又问道：“害得他们两人如此境地的，是何人？”
这是在追责了。
戒色大师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收到的消息也有限，当时的情况有很混乱，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还说是他们两个为了争夺真龙而翻脸，最终相互搏杀的结果，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觉得有一个说法比较靠谱……”
小木匠淡然说道：“谁？”
戒色大师说了三个字：“王新鉴。”
小木匠对这个人名没有什么印象，眉头一挑，说道：“什么来历呢？”
戒色大师说道：“此人又名王新疆，是邪灵教的左使，在教中的地位仅次于掌教元帅，拥有着很大的权力，和不少铁杆簇拥。听说他与阵王的关系并不太好，相互之间也存在竞争关系，因为沈老总在，所以矛盾没有怎么激化，但暗地里的较劲一直都有，而这一次的事情也透露着奇怪，他原本与阵王就不对付，却借口洞庭湖行动需要阵法高手坐镇，将阵王调过去，然后又发布了一系列奇怪的命令，让阵王陷入绝境之中……“
小木匠听了，嘴里念叨着三个字。
王新鉴。
很好，记住了。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我还是得去看一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以身犯险的……”
戒色大师瞧见劝不住，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跟小木匠聊起了关于洞庭湖真龙事件的一些其他事情，但因为前面的事情，小木匠兴趣不大。
他知道那帮人最终还是捕风捉影，什么都没有找到，便也没有多问。
随后戒色大师与小木匠聊起了这一次大战的事情。
小木匠兴趣不多，与戒色大师简单聊了一下。
大概讲完之后，戒色大师不由得长吸了一口气，脸色忧虑地说道：“这半个多世纪以来，日本国运昌隆，昂扬向上，修行界也是英才辈出，让人敬畏——这个犬养健的实力，居然已经到达了这样的高度？”
他们从泉城赶来的时候，路过前几日的战场，瞧见那被轰击移出的几处山丘，和那些巨大无比的深坑……
所有跟着戒色大师过来的人，都在心中感慨着。
没有人有自信，能够在这样的大战之中活下来。
仅仅只是活下来，就已经如此艰难了，更不用说正面对敌了。
即便是戒色大师，也是如此。
小木匠说道：“你讲的自然有道理，不过那犬养健跟半神凉宫御一样，也只是一个特例而已——日本修行界的强大，来源于他们的目标是统一的，并且紧密地团结在鬼武神社的周围，以天皇和凉宫御为尊，绝不内讧……什么时候咱们国家能够做到这地步，绝对要比日本人强上无数倍……”
听到小木匠的话语，戒色大师叹了一口气，说道：“话虽如此，但是……难啊！”
小木匠笑了，说道：“有的事情，的确是难，但总要有人去做。”
戒色大师问：“怎么做？”
小木匠看着这个满脸肥肉的大和尚，不由得笑了。
他说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读书不多，没什么文化，也讲不出太多的大道理来。怎么让众人达成目标，团结在一起来，这个我不知道，我能做的，就是踏出第一步，帮大家搬动那座大山去……至于后面的事情，我也不知晓了——还是那句话，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
戒色大师认真地问小木匠：“你觉得，你与凉宫御交手，有几成胜算？”
小木匠想了想，竖起了一根手指来，说道：“如果十天之前你问我的话，只有一成。”
戒色大师问：“那现在呢？”
小木匠又伸出了两根手指来，说道：“现在是三成了。”
突破了合神之境，又获得了青州鼎的上古灵气，小木匠对上凉宫御的胜算，也来到了三成。
听到这话儿，戒色大师皱着眉头，有些难受：“只有三成？”
小木匠笑了，说道：“如果给我一段时间的话，或许还会多上半成，而到了那个时候，就是我与凉宫御决战的时候了……”
戒色大师有些不理解：“三成半，怎么可能与他交手？”
小木匠苦笑一声，说道：“已经很不错了，总不能等到与他五五开的时候，再去吧？就算我能等，凉宫御也不会给我机会的。”
犬养健的死讯传回日本，不动如山的凉宫御，肯定会再一次动的。
上一次他离开日本，是为了帮犬养健出头。
那一次犬养健为了召唤素戋鸣尊，在朝鲜犯下血案，结果弄得朝鲜高手尽出，与犬养健拼死，弄得犬养健狼狈不已，一路逃奔。
凉宫御为了帮他出头，杀到了朝鲜，乃至中国东北来……
也是那一次，小木匠的师父第一次碰到了凉宫御，结下血仇。
而这一次，凉宫御死了。
凉宫御又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更何况凉宫御这辈子一直追求的，是突破天道，没有了大弟子这块磨刀石，那么击杀了犬养健的小木匠，也就成了他的目标……
戒色大师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随后，他对小木匠说道：“跟我出去，见一见大家吧。就像你说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我们死了，还有他们——能够见一下你，或许能够让这些人知晓，什么叫做责任……”

第五十八章 时代要落幕
小木匠不喜欢社交，特别是在一大群陌生人面前去聊一堆有的没的，转头就忘了的事情。
他感觉这事儿，就像是在浪费生命。
但戒色大师还是说服了他。
人都是需要灯塔和方向的，自己有一段时间也非常迷茫，所以对这件事情特别理解。
现如今自己若是能够成为别人的灯塔，仔细想想，也是挺荣幸的。
走到外面的小院子里，站着一圈人。
这儿差不多有十来个，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十多岁的少年郎，有满脸络腮胡须的壮汉，也有妩媚的小娇娘……
这些人有的来自崂山，有的来自中原，另外茅山、龙虎山也有人过来了。
能够跟着戒色大师来到这儿的，都是高手。
个个气劲悠长，眼神锐利。
有的人小木匠认识的，譬如茅山来的萧明远，又譬如龙虎山来的清远道长、善铭等人，有的则是完全不认识的……
不过这些都不影响他们，对于小木匠的崇敬之情。
修行界里面有很多的道理。
但最大的道理，永远都只有一条。
强者为尊。
场中的许多人，无论是出身，还是天分才情，未必会比小木匠差，甚至还强上许多，但时至如今，能够走到现在，大家对他的印象，已经不再是那个“幸运的家伙”，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强者。
要知晓，董惜武也是一样幸运。
但现在呢？
即便是还有一些不服的，但一路过来，瞧见那战场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较劲儿、攀比的心思。
众人瞧见小木匠走了出来，都朝着他纷纷问好，而小木匠也是很客气地与他们随意聊了几句，并且还跟几位故人打了招呼。
特别是萧明远，两人虽然许久没见，但往日的交情还是在的，故而场面倒也不算尴尬。
不过当戒色大师让小木匠给大家说两句的时候，小木匠却拒绝了。
他说我没有什么大话要讲，只是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而已，大家散了吧……
尽管这么说，但大家还是挺激动的。
毕竟这位鲁班圣手，几乎是传说中的人物，能够与他见上一面，还说了两句话，这可是能够吹上一辈子的事情呢。
大家伙儿散去之后，小木匠招呼萧明远，与他聊了一些关于茅山的事情。
萧明远一开始还有些担忧，觉得小木匠今非昔比，性子可能会有些变化，没想到这么一聊，才发现这兄弟跟当初一样，态度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根本不像他担心的那般。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这会儿，萧明远终于明白，小木匠为什么能够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了。
两人也只是闲聊，没多一会儿，戒色大师领着龙虎山的两位走了进来，简单寒暄之后，几人开始闲扯。
小木匠感觉到龙虎山的人似乎有话想讲，又有些扭捏，于是直接问道：“你们有什么事情，直接讲就是了。”
那清远道长这才说道：“甘先生，是这样的——我们听说那青州鼎在你手中，里面的上古灵气已经被你吸收完毕了，不知道鼎身你留着，可有用处？”
小木匠听了，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说道：“你们是想要那鼎身？”
清远道长搓着手说道：“是有这意思，您也知道的，我们龙虎山呢，之前遭遇过一场劫难，被邪灵教那帮匪徒劫掠一空，很是凄惨，所以我想着能不能跟您商量一下，将这鼎身出让给我们龙虎山，镇下场子——毕竟您带着呢，也不是很方便……”
旁边的善铭补充道：“您看怎么出让比较好一点，钱也行，别的东西交换也可以，都可以商量的……”
瞧见这龙虎山两人一副有些尴尬和忐忑，但又志在必得的样子，小木匠笑了。
这两人应该是摸清楚他不会随身携带这样的东西，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才会缠着戒色大师，跑过来捡漏的。
而戒色大师请人家过来帮忙，虽然没有办成，但人情却是欠下了，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面对着这两位龙虎山道人的期待，小木匠想了想，说道：“这鼎身可以给你们，而钱财和东西，我都不要，但想要请两位帮个忙……”
清远道长听到大喜，拱手说道：“还请直言，清远若是能够办到的话，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善铭也是拱手，说出了同样的承诺。
小木匠笑着说道：“不必这般郑重其事，我只需要你们答应我，若是日后日本全面侵华，民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龙虎山能够有人站出来，扛起反日的那一面大旗……”
清远道长和善铭听了，互望一眼，随后郑重地说道：“必当如此。”
小木匠听了这话儿，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将两人带到了后院，随后将青州鼎的鼎身拿了出来，交给两人。
一番忙碌之后，小木匠回房休息，而这时许映愚过来辞行。
他之前与各路前来的高手都有接触过，这才赶了过来，告诉小木匠，他打算返回陕北去了。
小木匠问他是否听说了关于洛十八的消息，许映愚点了点头，说道：“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更多的表示。
小木匠瞧见他对自己师父似乎“漠不关心”的样子，有些惊讶。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什么，点头说好，知道了。
这几日他与许映愚相处得挺不错的，对这个年轻人其实挺有好感的，于是将他一直送到了路口去，这才返回来。
回到房间的小木匠思索着许映愚这态度的原因。
或许许映愚对洛十八并没有任何的感情，或许他知晓洛十八应该不会有事……
不然想不通他听到蛊王噩耗之后，居然无动于衷，完全没有去核查的想法。
他这般想着，灵秀小尼敲开了他的门。
这两日除了许映愚之外，灵秀小尼也一直在陪着他，虽然搭不上什么话，但端茶送水、洗衣做饭的活儿，却是没有少做。
灵秀小尼进了屋子里来，与小木匠聊了几句话。
这有的没的，弄得小木匠有些奇怪。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物，怎么瞧不出小尼姑话里有话呢，当下也是说道：“小师太你有什么事情么，直接说便是了，能帮忙的，我绝不推辞……”
灵秀小尼听到，却并不爽快，而是羞红了脸，耳朵根儿都变得通红。
她期期艾艾地看着小木匠，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我就是……”
她说了两句，含糊不清，而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
小木匠喊了一声“请进”，结果门一开，出现了一个灵秀出尘的美人儿。
顾白果。
她却是从青城山那边赶了过来。
少女斜倚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两人，随后开口，脆生生地喊道：“姐夫……”
灵秀小尼听到这两个字，如遭雷轰一样，神情慌乱地说道：“啊，你们聊吧，我有事先走了。”
随后，她像做贼一样，慌里慌张地逃开了去。
小木匠没有去追，而是冲着顾白果温和地笑，然后说道：“你怎么来了？”
顾白果走上前来，一拳头擂在了小木匠的胸口。
小木匠一动也不动。
顾白果又打了两拳，这是用了真劲儿，即便是小木匠也差点儿没扛住，往后退了两步，忍不住笑骂道：“你干嘛啊，我又没有惹你？”
顾白果却一下子哭了，呜咽着扑进了小木匠的怀里来。
她哭着说道：“我听说你差点儿死了？”
与犬养健一战之后，人人都在感慨小木匠的厉害，以及实力的恐怖，心中满是敬佩与崇拜。
唯有顾白果一见面，满心担忧，哭得稀里哗啦。
在这一瞬间，小木匠能够感受得到怀里的这姑娘，对自己如海一般的深情。
他伸出手，抱着顾白果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说道：“放心，我死不了的——姐夫这么棒呢，对不对？”
顾白果听到，破涕为笑，又是得意，又是好笑地说道：“对，对，姐夫你真棒……”
小木匠问：“哪里棒？”
顾白果晓得浑身都在发抖，小脑袋儿在小木匠怀里拱来拱去，又是哭又是笑地说道：“哪儿都棒……”
小木匠听到，也忍不住笑了。
两天之后，小木匠告别了戒色大师，以及过来援手的群豪，准备南下，前往洞庭湖查明情况。
而在临走之前，花门的小舞前来拜访。
这个时候，邪灵教的人已经都撤走了，就连花门魅魔徐媚娘都走了，就留了小舞在这儿。
而小舞过来的目的，却是要给小木匠送一封信。
一封来自沈老总的手书。
小木匠与小舞算是半个熟人，与她聊了两句，还谈及了屈孟虎。
按照他想的，小舞与屈孟虎有过露水情缘，算是一对鸳鸯，对于屈孟虎的“死讯”，应该有一些了解和关注的。
但让他失望的，是小舞似乎并不想与他多聊，送了信之后，很是礼貌的离开了。
这反应，让小木匠有些难以接受。
随后他打开了信笺，里面写着：“十三吾弟，为兄自觉命不久矣，有几句话想要交代……”
命不久矣？

第五十九章 洞庭湖，小伯温
沈老总之前与自己在大明湖畔的小亭子里青梅煮酒，纵论天下豪雄之时，还对小木匠说过“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那是何等的豪情壮志，没想到这才几天过去，他便告诉小木匠，说自己命不久矣。
这还不算，沈老总居然对他这个外人聊起了邪灵教内部的事务来。
他说自己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眼下并没有能够帮自己撑起场子、继承事业之人，所以不会直接指定下一任掌教元帅，而是将教中一应事务交于左右二使协商着办，又定下规矩，让他们能够和睦相处……
只不过厄德勒本就管理混乱，如此一来，恐怕会更加难以收拾，还请小木匠看在他的份上，高抬贵手。
若有宵小，不必姑息。
若有理由，给个机会。
纸条不长，沈老总简单几段话，给小木匠的感觉，总有点儿白帝城托孤的架势。
瞧完之后，小木匠有些惊讶。
这张纸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但从上面的信息看来，沈老总似乎还不知晓屈孟虎出事的消息，所以才会告诉小木匠，说他将会把教中一应事务交给左右二使商量着办……
现如今屈孟虎出了事，那么邪灵教以后，可不就是那个叫做王新鉴的左使说了算？
难道，沈老总所谓的“命不久矣”，也是那位左使搞得鬼？
小木匠这般想着，随后却摇了摇头，感觉自己有点儿联想过度了……
沈老总是什么样的人？
可以这么说，即便是此刻的小木匠，都没办法看透那个男人。
这样的人，自谓“曹操”，并非虚言。
这位乱世之枭雄，谋算之道，比小木匠知晓的任何人都要厉害许多，看事情的目光也无比长远，又怎么会容许自己身边，真的出现一个“司马懿”呢？
当然，沈老总的来信，只是给小木匠的生活泛起了一点儿波澜，并没有影响太多。
他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与顾白果两人南下，前往洞庭湖。
时局不安，动荡不休，但对于小木匠和顾白果而言，却并没有太多的影响。
只是这世道乱下来，各种惨事太多，让人心中难受。
半个月之后，小木匠与顾白果来到了洞庭湖边的岳州，然后与戒色大师的一位朋友约在了著名的岳阳楼上见面。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要论名气，小木匠沉寂这几年之后，自然是比不上民国三奇才的，无论是阵王、蛊王还是符王，哪一个在江湖上的名声不是如雷贯耳，至于小木匠，反倒是因为太过于神秘，知晓的人不多。
但这位叫做雷鸣的兄弟，却是提前接到了戒色大师的传信，知晓了小木匠的来临，还有刚刚在鲁东那边发生的事情。
犬养健，这个人的名气到底有多大呢？
可以这么说，他的名气，在国内道上许多普通人的心中，甚至比他师父还要大。
甚至有人认为犬养健便是日本修行界的第一人。
毕竟对于许多人而言，所谓半神，好多年都没有露过面了，就仿佛天边云端一般的人物，远不如这位战绩彪悍的大地毁灭者来得著名。
更何况，这位犬养健还是日本大本营的话事人之一。
所以对于小木匠的到来，雷鸣不但设下了大宴，而且还将一切资料全部都给备足了。
小木匠过来，与这位一聊，才知道戒色大师帮忙介绍的朋友身份也不低。
人家是岳州当地大豪，祖上曾经是著名的楚巫传人，时至如今，在整个洞庭湖水域，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这一次的洞庭湖真龙事件，他也有深度参与其中过。
戒色大师之前得到的大部分信息，都是这一位提供的，对于当时屈孟虎与洛十八的事情，也知道不少消息。
不过即便如此，那人对于小木匠，还是客客气气，姿态摆得很低。
顾白果长大之后，很少有在外人面前露出小儿女姿态，所以也没有在席上大吃大嚼，简单用过餐之后，借口要去外面瞧一眼洞庭的湖光山色，便起身离开了。
雷鸣让自己的女儿作陪，与顾白果去湖边走走。
他则和小木匠聊起了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
这真龙现身之事，能够惹得无数豪雄争相赶来，自然是真有其事的。
洞庭湖沿湖数百公里，便有目击者无数。
证据确凿。
然而经过蜂拥而至的众人探寻，各种争斗下来，一地鸡毛，那真龙的影子没有见到不说，还留下了无数命案，让人唏嘘。
直到现在，发生了好几起大事件之后，依旧还有江湖上的好汉不肯离开，到处搜寻着呢。
不到黄河心不死。
讲完这些，小木匠眯眼问道：“邪灵教的人呢，就是那个什么左使王新鉴，人还在这吗？”
雷鸣听到，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个我不太清楚——我们洞庭湖中，有一窝湖匪，叫做鱼头帮，这帮人原本是些苦出身的渔民和力夫，后来啸聚湖中岛屿和芦苇荡中，自成一派势力，现如今也加入了邪灵教中，邪灵教在这边的一切事务，都由鱼头帮协助……”
小木匠听到，点头说道：“也就是说，鱼头帮是地头蛇咯？”
雷鸣说道：“这帮人呢，人多势大，而且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消息灵通得很，我这边没办法渗透过去，所以没办法知晓那个什么左使是否还在洞庭湖这边。”
小木匠又问：“那个什么无垢洞，又在何处？”
雷鸣说道：“无垢洞只是传说，我听他们当日回来的人讲，是在东洞庭湖的湖心离岛之上，那地方周遭迷雾连绵，芦苇荡几十里，似乎有法阵封锁，很难闯入其中去，当时逃回来的人也就这么一说，你若是想要知晓，我回头叫人过来，让你亲自与他询问……”
说完这些，雷鸣又说道：“对了，那鱼头帮的老巢忠信岛，也在那一片芦苇荡中。”
小木匠点了点头，然后举起了杯子来，对雷鸣说道：“劳烦雷爷了。”
雷鸣听到，手忙脚乱地与他碰杯，赶忙说道：“甘爷您客气了，使不得，使不得……”
说着话，他却是一口干尽。
半个时辰之后，入夜，一个青衫长袍的男人被领了过来。
雷鸣帮着介绍，说这位叫做刘奇瑞，江湖外号“小伯温”，是那麻衣门的人，对于看相算命之事，最是擅长。
这人也是当初参与纷争，最终又得以逃离者。
而等到雷鸣想要帮小伯温介绍小木匠时，那人却没有劳烦介绍，而是拱手说道：“鲁班圣手之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小木匠看着眼前这位三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文夫子，好一会儿，方才淡淡说道：“麻衣刘，是你什么人？”
那人忍不住抚了一下山羊胡须，随后恭声说道：“那是家父。”
小木匠淡淡说道：“没想到却是名门之后，说起来，论起上一辈的关系，你我应该算是世交吧……”
小伯温很是客气地说道：“不敢不敢，您现如今名满天下，我却一无所成，着实羞愧啊。”
两人寒暄，旁边的雷鸣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既然你们认识，那就用不着我来多说了，你们聊，你们聊……”
小木匠这会儿却单刀直入，说道：“还记得鱼头帮的所在？”
小伯温点头，说：“自然记得。”
小木匠说：“带我去。”
这小伯温刘奇瑞愣了一下，随后打量了小木匠一眼，好一会儿之后，方才缓缓说道：“那鱼头帮上下，可有一千多号人，有一半人在老巢呢，人多势众……”
小木匠淡然说道：“怕了？”
小伯温哈哈大笑，很是硬气地说道：“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吧……怎么走？”
小木匠淡淡说道：“你负责指路就是，别的用不着操心。”
两人谈定，小木匠让人唤回顾白果，随后又与雷鸣道谢告别。
雷鸣比较热情，问是否需要帮忙找船家。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不用。
等顾白果回来，几人也来到了湖边，小木匠询问刘奇瑞：“先生晕船么？”
小伯温摇头，说怎么会，我自小就在这洞庭湖边长大的……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那先生站稳了。”
话音一落，小伯温只感觉一阵巨力传来，周遭景物却是飞快往后退去，而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居然出现在了浩渺烟波的湖面之上，并且朝着远处的水面快速驶去。
这速度快得让小伯温差点儿窒息，随后他感觉到周身并无任何借力之处，下意识地身形晃荡，旁边却伸来一只手，将他扶稳。
这时小伯温方才瞧见，自己与身后的小木匠，以及那白衣女子，居然踩在了一方飞速向前的木条之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伯温满心疑问，然而这个时候，身后的那男人则淡淡问道：“对了，你父亲现如今，在何处？”
那人轻描淡写地问着，仿佛是在拉家常似的，很是随意。
但不知道为什么，小伯温的心中，却是一紧。

第六十章 莽
小伯温虽说也是修行界里的人，见识也算很多，但此时此刻的情形还是太离奇了，让他的心中着实有些惊骇。
不过随后他发现脚下的木板虽说速度极快，但周遭却有劲气裹挟，将上面的人给保护妥当，只需要放缓心态，就没有任何的危险，当下也是放松了一些，随后对身后这男人说道：“他现如今隐居潭州，养养花草鱼虫，逗逗鸟儿，不问世事，倒也还算不错……”
潭州？
小木匠听到这个地名，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
当初鲁大于苗王墓中诈死，后来又化名徐三岁于潭州一带活动，想必与那位麻衣刘联系密切啊。
这两个人之间，是不是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呢？
譬如当初自己与小妹从西北甘家堡，莫名出现在西南之地……
麻衣神相，对于人的命格属相，可是有着很深研究的。
小木匠心中想着，脸上却没有任何的表情波动，淡淡说道：“这样啊，此事了结之后，我可以去潭州拜访他老人家么？”
小伯温不疑有它，说道：“若是其他人的话，家父未必肯见，但如果是你的话，他应该欢迎都来不及呢……”
毕竟故人之后。
小木匠听到小伯温说话的语气不似作假，心中琢磨了一下，知晓他应该并不太清楚上一辈的那些事情。
不过说来也对，当年之事，关系重大，麻衣刘想来也不会与他说起。
小木匠简单聊了几句，发现小伯温并不知情后，便也没有再多聊起，而是让小伯温指路，一路朝着湖心方向快速赶去。
小伯温只感觉到一阵风驰电掣，周遭劲风呼呼，没多一会儿，月光如水之下，前方的湖面迷雾顿生。
这儿，便是那偌大洞庭湖最为神秘的一片区域。
在这片区域之中，散落着许多岛屿，各种湍急的水流、漩涡与凶险之地，以及潜伏于此的邪祟等等……
当然，鱼头帮的忠信岛，也在这茫茫薄雾之中。
鱼头帮的开拓者选址于此，是有着很深考量的，除了先前所说的种种因素之外，还有此处存在着某种天然大阵，只需要简单布置，就能够成为一条抵御外敌的防线……
当初他小伯温随着湘西群豪突入其中来，可是花费了许多功夫的。
其中凶险，当真不足外人道也。
虽说之前这洞庭湖中经历过一场混战，各方豪强争锋，这湖心一片被破坏了去，但鱼头帮到底还是地头蛇，想必这些日子已经将那法阵给修复了，所以即将抵临之前，小伯温还是忍不住提醒身后两人，告诉他们不要妄进，免得落入阵法之中，阴沟里翻船，被人暗算了去。
然而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却没有太多的表示。
他只是让小伯温将忠信岛的方向给指明清楚。
小伯温虽然知晓身后的这个男人很厉害，而且此刻脚下的那木板法器也是闻所未闻的，但因为南北距离的问题，所以不像雷鸣一般，知晓之前发生在鲁东大地的事情。
所以面对着小木匠的“莽撞”，他隐隐有些担忧，觉得自己算是上了贼船。
上一回死里逃生，无比的幸运，然而这一回，恐怕就要栽倒在这儿了。
这般想着，小伯温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怨气来。
他赌气不再说话，想着实在不行，自己潜水下湖，到时候自行逃命便是了。
小伯温心中有了计较，也没有多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却瞧见小木匠径直冲进了迷雾之中，竟然没有半分忌惮，而且大张旗鼓，显得很是张扬。
进了迷雾，有很长一段水域的水温冰凉，周遭的水面都是黑沉沉的，几乎没有什么生命迹象。
小伯温知晓这片区域是洞庭湖最为神秘的地带，乃古云梦大泽，里面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厉害生物，不仅仅是邪祟，说不定还遗留着上古洪荒的遗种，于此处存留，当初他们过这儿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惹到了那潜藏水底深处的厉害妖魔……
他们此番这般嚣张进入，恐怕会直接吃一个下马威吧？
小伯温这般想着，结果一路通畅无比，别说那厉害的大妖邪魔，就连一只鸟儿都瞧不见踪影……
没人么？
要不是最近刚刚从这儿逃走，还算熟悉，小伯温简直以为到了别处地方去。
而又过了一会儿，前方浓雾之中，却有数盏灯火浮现出来。
小伯温原本打算着缄默其口，然而瞧见这灯火，还是忍不住说道：“那些人应该是鱼头帮在外面放的岗哨，要不要去接触一下？”
小木匠脚踏鲁班尺，摇头说道：“不必，忠信岛在哪儿？”
小伯温犹豫了一下，还是指着左前方说道：“就在那边，不过那岛上有一处护岛大阵，外围有许多的漩涡、芦苇荡和机关，稍不注意，很容易就会在其中迷失，随后被湖下水鬼偷袭……”
他极力劝说着，然而身后那男人却淡淡说道：“只要不是屈孟虎布置的法阵，就没事。”
话音刚落，小伯温感觉两边风声呼呼，那速度竟然又快了数分。
这么莽的么？
小伯温感觉整个人都有点儿窒息了，而下一秒，却有那缩地成寸的感觉，突然间就腾空而起，紧接着浓雾消散，那急速停歇，他差点儿被甩向前去，但最终还是被拉住，停了下来……
这一顿操作，弄得小伯温胃中翻腾，感觉差点儿要吐出来了。
他毕竟是文夫子，可不是那种耍刀弄剑的强人。
等小伯温缓过神来，瞧见自己站在一片沙滩上，而前方一大片的火把，瞧着这影影绰绰，差不多有两三百号人。
对方不但人多势众，而且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枪支也多，小伯温打眼望去，至少有两个排的枪口指着这边来，至于弓箭之类的水上手段，更是数不胜数……
得，这回直接撞人家枪口上来了，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瞧见这阵仗，小伯温差点儿脚一软，就要跪倒下去了。
天可怜见，他明明是一文夫子，过来帮一下忙的，怎么就混进鱼头帮的包围圈了？
不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事情也不是没办法弥补，毕竟鱼头帮这些年也是打着“锄强扶弱、劫富济贫”的招牌行事的，甭管这话儿是真心还是假意，到底也不是一帮穷凶极恶的凶徒，说不定能够讲一讲道理，或许能够和平解决。
就在小伯温这般想着，准备上前搭话的时候，却听到身边的小木匠开口说道：“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呃？
你这嚣张的话，不明显是点火么？
小伯温看着小木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去，一脸无语。
那边的鱼头帮显然是接到了消息，早有准备，此刻瞧见这个破阵而来的家伙如此气势汹汹，脸色都很是难看，但还是有一个光头壮汉越众而出，走到了前面来。
这壮汉穿着一条牛鼻短裤，露出一身“鲤鱼跃龙门”的精致纹身，面色凶悍，恶狠狠地喊道：“你是何人？”
事到如今，小木匠没有隐藏身份的必要，当下也是坦荡地说道：“我姓甘，叫做甘十三。”
甘十三？
鱼头帮一伙人面面相觑，似乎没有听过这么一个人，唯独那光头旁边一个老头子眉头一挑，当下也是走到了光头男子跟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光头男子听了，一脸惊疑地说道：“你是鲁班圣手甘墨？”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对。
光头男子说道：“我便是鱼头帮的帮主周丰收，阁下大晚上的，闯入我鱼头帮忠信岛来，所为何事？”
小木匠面对着鱼头帮一众严阵以待的帮众，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们的邪灵左使王新鉴呢，人在哪里？让他出来见我……”
光头男子周丰收敬畏小木匠的名声，没有发飙，而是警惕地问道：“你找我们左使大人有事？”
小木匠没有解释，只是淡淡说道：“叫他出来就是。”
周丰收被这无礼的要求弄得有些火大，当下也是没有好气地说道：“虽说你也是江湖闻名之人，但我们左使大人也不是说见就能见的，你若有事，发了名帖过来，约个时间地点，左使大人愿意见了，自然会回你，若是不愿意见……”
小木匠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生硬地回答道：“不见也得见。”
他此番过来，不是来讲理的。
他是要为屈孟虎讨公道。
这话儿惹恼了周丰收，这位叱咤洞庭湖的鱼头帮帮主来了火气，骂道：“怎么，你这是找死么？”
小木匠淡然说道：“把王新鉴叫出来，我饶你们一命，不然……”
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周丰收便已经做出了一个凶狠的手势。
放！
他鱼头帮是水匪，不是任人欺辱的小娃娃。
砰、砰、砰……
手势一落，顿时就枪声大作，与之一起出现的，还有无数箭雨，齐刷刷地朝着那三人落了下来去……
小伯温在那一瞬间都快哭了，自知必死，所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中悔恨极了，甚至想要骂娘。
而几秒钟之后，他发现不对劲儿。
自己似乎分毫不伤。
睁开眼睛来，小伯温瞧见自己头上出现了一顶华盖，却将空间凝固，没有一颗子弹与羽箭，落到此处来。
他吓得滚落到了地上去，但旁边的那白衣女子，却淡然站立着，宛如仙子一般。
这……是什么情况？
不光小伯温满心惊诧，鱼头帮这边也是一头雾水，那周丰收瞧见自己发号施令的一瞬间，一顶华盖浮现，里面的人不上分毫，而那说大话的小子却消失不见了去。
怎么回事？
他脑子一阵迷糊，而这个时候，却感觉脖子一紧，居然是有人捏住了他的喉结。
紧接着耳边有人说道：“再问一遍，王新鉴……在哪里？”

第六十一章 一生挚友
“啊？”
周丰收在那一瞬间，忍不住大声叫出来，结果喊了一声，立刻就打住了。
一股巨力袭来，不但将他的话语给截住，就连全身的劲力，也在瞬间冰消瓦解，让他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周丰收一脸遇到了鬼的表情，而旁边的人这时方才发现，下意识地朝着这边冲了过来，想要“救驾”，却不料身后这人一挥手，竟然有无边烈焰冒出，将这帮人给逼得连连后退，不敢往前靠近半分。
好……
厉害！
周丰收在刚才的时候，觉得自己人多势众，兵强马壮，对付区区一个过气的江湖高手，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虽说对方以前的名气很大，但沉寂数年，江湖风云变幻，时局早就已经日新月异了。
而且再厉害的家伙，在自己这绝对力量面前，又能够耍什么花样呢？
然而几乎是一瞬之间，落入这田地的周丰收，心中就涌起了无限的后悔来。
与此同时，在对方刚刚出手的一瞬间，周丰收就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这是一种近乎于绝望的无力感，而这样的感觉，就连面对那左使王新鉴，他都没有出现过的。
唯有当初掌教元帅亲至，将鱼头帮纳入邪灵教体系之内时，他面见沈老总那一瞬间，才出现过这样的感觉。
而且此时此刻，这种绝望感更甚。
这是什么神仙人物？
简直不是人。
周丰收喉结被捏着，紧接着周围烈火把自己与手下隔离开来，随着急剧升高的温度，他的身体却是一片冰凉，心中的勇气也如同春阳融雪一般迅速消融，慌张喊道：“等等，等等……”
身后那人淡淡说道：“我不久之前，曾经与你们的掌教元帅聊过天，事后他还嘱托于我，让我对待邪灵教的时候，高抬一手——但如果你们执迷不悟的话，我不介意用你们的鲜血，拿来立威。”
什么？
周丰收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对方话语的关键，赶忙说道：“甘爷，甘爷您稍等，咱们有话好说，可以么？”
他找到了台阶下，说完又赶忙补充道：“您的意思，是沈老总叫你过来的？”
小木匠松开了周丰收的手，将他推倒在地，然后说道：“不是。”
周丰收立刻问道：“您说沈老总有嘱托过你……可有证据？”
小木匠此番过来，并不是要大开杀戒的，只是针对王新鉴一人而已，所以想了想，将当日小舞送来的纸条，扔给了周丰收看。
周丰收打量一番，也不管是真是假，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满脸堆笑地说道：“哎呀，真的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哎，你们愣着干嘛，把枪放下啊，这位是咱们沈老总的朋友，自然也是咱们鱼头帮的贵客……”
他深知想要摆脱死亡的威胁，就得表达出足够的诚意来，所以才让手下把剑拔弩张的阵势给收起来，免得对方一个恼怒，直接将自己给弄死去。
毕竟对方能够在一瞬间将自己制服，那么他的生死，想必也是人家的一念之间。
至于这纸条到底是真是假，反倒没有那么重要了。
在周丰收的极力张罗之下，鱼头帮那些人都收了阵势，这里面还掺杂了邪灵教空降下来的人员，这些人有点儿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被周丰收的亲信给逼着收了手。
随后周丰收故作轻松地说道：“大家都散了吧，来来来，虎子你们几个清理一下现场，把贵客迎进岛里去，好生招待……”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你别费劲了，告诉我，王新鉴在哪里？”
周丰收有点儿吃不准跟前这位到底要干啥，不过瞧见对方来意不善的样子，也是很无奈。
但事到如今，唯有坦白，才能够换得性命。
清楚这一点的周丰收说道：“甘爷，您来晚了——左使大人早在五天之前，就离开了这里，北上魔都去了。”
“啊？”
小木匠愣了一下，脸色一肃，冷冷说道：“你别骗我！”
周丰收说的是真话，自然理直气壮，说：“我要骗你，天打五雷轰好不好？真的，一个星期之前，左使和他的人接到了掌教元帅的手令，让他们立刻北上，说是掌教元帅有要事交代——不光是左使大人，总部当时在这儿的好多人都赶过去了，我们鱼头帮负责与上面联络的二当家，也跟着过去了……”
小木匠皱眉说道：“有什么事情？”
周丰收摇头，说道：“这个就不知道了，都去了五天，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回来，我们其实也很奇怪呢。”
小木匠打量着他的眼睛，发现对方并没有说谎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与你们右使是朋友。”
周丰收这个光头大汉原本是个凶悍之人，此刻在小木匠面前吃了亏之后，却跟小白兔一样绵软，很认真地点头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小木匠说道：“我这一次过来，是要查明屈阳之死的真相，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周丰收听到这话儿，下意识地朝着周围望去。
因为他刚才的吩咐，滩涂这边的人已经散了许多，除了一些心腹还留在此处，其他人都往回走去，隐没在了黑暗中。
周丰收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我在后方调兵遣将，并没有身处一线……”
小木匠直接挑明：“有人说，是王新鉴害了屈阳，是不是？”
周丰收听了，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怎么可能呢？虽说左使与右使之间有些嫌隙，但毕竟还是教中兄弟，不管如何，都不会刀兵相向的，不然事情闹开了，掌教元帅也饶不了左使，您说对不？”
小木匠盯着周丰收的眼，认真说道：“你确定么？”
周丰收使劲儿地拍着胸口，说：“这一点我可以跟您打包票，绝对没有这回事，否则我周丰收天打五雷轰……”
小木匠瞧见他似乎并不是很清楚这里面的事情，也没有再问，而是说道：“现在还有什么江湖人物，在洞庭湖里晃荡么？”
周丰收舔了舔嘴唇，说道：“前面日子的时候，的确闹得很凶，各路人马在这儿赶趟儿，就连日本人、暹罗人以及洋鬼子都有冒头了，特别是一个叫做先知的家伙，那叫一个恐怖，就连王左使都不敢惹……但经过好几场交战之后，人就变少了许多，现在基本上没有什么人了……”
先知？
小木匠眉头一皱，想起了当初沈老总跟他纵论天下英雄之时，似乎提及过这么一个人来。
他问道：“那个先知，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你有瞧见过么？”
周丰收说道：“我不知道啊，都是听王左使说的，那人据说与蛊王打过照面，两人还打过一场，至于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
他赔着笑，搓着手，满是杂鱼的可怜劲儿。
这架势若是让他的手下瞧见，恐怕要惊掉一地眼球来。
不过对于周丰收来说，只要将眼前这活祖宗给应付走，让他干嘛都是愿意的。
小木匠又问了周丰收几句，确定王左使人的确不在之后，说道：“知道离岛怎么走么？”
周丰收挠了挠头，说道：“知道，自然是知道的。”
小木匠说道：“带路吧。”
周丰收：“啊？”
小木匠眉头一挑，说道：“怎么，不愿意么？”
周丰收一脸苦笑，说道：“愿意，当然愿意，你是沈老总的朋友，也是我们鱼头帮的贵宾，为您做事，荣幸至极——不过您稍等一二，我安排一下这边的事情，可以么？”
小木匠点头，却是收起了周遭火焰，然后走向了华盖那边去。
小伯温刘奇瑞从头到尾地瞧完，整个人都有点儿懵住了。
他着实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那甘墨，仿佛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是他完全不能理会的。
所以等小木匠走到他跟前来的时候，小伯温低下了头，害怕对方瞧出他的想法来。
而小木匠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他的尴尬，而是简单地问起了离岛之事来。
又过了一会儿，周丰收交代完毕之后，屁颠屁颠地赶了过来，问道：“我们怎么过去？”
小木匠将他拉着，随后一挥手，那华盖化作木板，再一次出发。
依旧是风驰电掣，不多时就抵达了离岛。
随后在周丰收与小伯温两个地头蛇的带领下，小木匠登上了离岛，一路走着，来到了那所谓的“无垢洞”之前。
这儿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宛如水井一般的地洞口。
它差不多有一丈多宽的直径吧，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来。
小木匠没有去理会心思复杂的鱼头帮帮主以及小伯温刘奇瑞，而是走到了那洞口之前，低下头去，打量着那仿佛没有底的黝黑洞口。
里面有呼呼的风声传来。
他打量许久，想着在不久之前，他的朋友屈孟虎，与蛊王洛十八一起，双双跌落其中去。
至今没有上来……
他打量许久，一言不发，不远处的顾白果瞧见，忍不住走上前来，担忧地说道：“姐夫，你别做傻事……”
小木匠回过头来，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但……屈孟虎，还有洛大哥，是我此生最珍贵的朋友，若是不知晓他们的生死，我心中就会有挂碍，落下执念的话，过去与凉宫御交手，必败无疑……”
顾白果听了，沉默不语。
她没有办法理解小木匠此刻的境界，以及他做事的行为动机，但心中却知晓一点。
小木匠下去了，恐怕也上不来……
怎么办？
顾白果张了张口，想要劝解什么，但最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来。
而就在这时，突然间有人说道：“让我去吧。”

第六十二章 这个道士不太冷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转过了头来，看向了不远处的黑暗。
顾白果、周丰收和小伯温三人，也不约而同地转头过来，一脸惊诧地循声而去。
这个地方，居然还有人？
到底是谁，竟然能够瞒过他们所有人的感知，潜伏于此处？
唯独小木匠一脸平静，甚至有一些激动地看着黑暗中。
那人走近前来，小伯温瞧见了一个冷着脸的青衣道人。
那道人身材挺拔，不苟言笑，穿着一套有些发灰、满是毛边的青色道袍，发髻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脚上是黑布千层底，走过来的时候，落地无声，而全身上下，却是没有一丝劲气鼓荡。
如果不是亲眼瞧见这人，小伯温甚至感受不到这人的气息……
难怪他能够悄无声息地藏于黑暗之中，别的不说，这敛气的手段，绝对是当世一流。
这般样貌的人，又有如此厉害的手段，到底是谁呢？
小伯温脑子里过了几个人，突然间双眼一亮，想到了一个人物来。
想不到啊，想不到……
近些年来，风头最盛的民国最天才，三人之中的两人跌落于这无垢洞中，而第三人，居然也赶了过来。
就在小伯温心中惊骇的时候，小木匠却也与那人拱手见礼了。
不错，这人便是符王李梦生。
两人告别不久，等再一次见面，世间却出现了那么多的变故，不由得许多唏嘘。
招呼过后，小木匠问李梦生：“你过来，是？”
李梦生指着那无垢洞的洞口，说道：“你与他们是朋友，而我，恰好也是……”
他话语简单，脸上的表情也是冷淡得很。
而且他的眉头轻挑，似乎对与他齐名的蛊王、阵王有些不屑的样子。
但小木匠却知晓，这个人表面上冰冷如铁，但内心却是火热得很，对待朋友，也绝对是掏心掏肺的那种。
所以他才会不远万里，从茅山跑到了这洞庭湖来，并且还对小木匠说着“我去”。
这样的地方，就连小木匠都感觉有去无回，但李梦生却站了出来。
义无反顾。
他看着眼前的小木匠，那仿佛被冰冻住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丝笑容来，随后他点了点头，说道：“很好，很好……”
小木匠有些奇怪，问：“怎么了？”
李梦生说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道’！”
“道？”
小木匠对这位冷面的青衣道人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而李梦生则认真说道：“对的，就是你理解的这个——很好，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修行的未来……”
瞧见小木匠现如今修行上的成就，李梦生并无任何嫉妒，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与李梦生不熟悉的人，或许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冷了，就仿佛一块冰，而且看着就很难接触的样子。
但小木匠却知晓，李梦生也有天真可爱的一面。
他的这种状态，只会在很少的人面前，才会展露出来。
随后李梦生又问道：“对了，我听说你准备要去迎战日本半神凉宫御？”
小木匠有些惊讶：“为什么连你都知晓了？”
李梦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毕竟你现在是所有人的希望。”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还是很难。”
李梦生点头，说对，我知道。
他告诉小木匠，半年之前，他有遇到过一个凉宫御的徒弟，老二还是老三来着——他这些年来，在修行界名声渐起，甚至都有“天下三绝”之称，虽说这三绝，讲的只是符箓之道，并非修行者之巅，但被人狂热追捧着，难免也有点儿迷失，自以为天下英豪不过如此，一直到碰到那人……
李梦生说他并没有与那人交手，但却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并不是没有见识过高手，他师兄虚清便是当世顶尖之人，他也是跻身巅峰的那一批，但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沉沉死气，以及如山一般沉重的恐怖戾气，却让他忍不住心头发抖。
这样的修行者，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杀孽，才会拥有这样的杀气。
徒弟尚且如此，师父又将如何？
所以李梦生特别理解小木匠身上的压力，他对小木匠说道：“此事你也别太担在心头了，能上便上，不能对付呢，也别着急，再等几年呗——那家伙就是个老怪物，占了岁数的便宜而已。再说了，这件事情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咱们泱泱中华，地大物博，不知道有多少人不问世事、闭门潜修呢，真的要打起来，说不定还能激得这帮人爬出洞子，挖出刀剑来拼，反而还是一件好事……”
小木匠瞧见这个向来高冷的男人，此刻却变得开始唠叨起来，有点儿好笑。
随后他的心情又变得难受起来。
他走到了那无垢洞的边缘，往地下望去，随后用脚尖踢了一块石头，跌落洞中，先听到几处碰撞之声，却是那石头碰到石壁，到了后来，却再也没有动静传回来。
在场的这些人都是高手，特别是小木匠与李梦生，更是五感通达之辈，任何细微的响声，都能够听闻得出来。
而此刻这里……
小木匠回过头来，说道：“对付凉宫御的事情，用不着太多担忧，毕竟这是我的宿命，避肯定是避不过去的，我也早有准备。反倒是你，真准备下去？”
李梦生眯眼打量着那深井，上面攀附着一些墨绿色的青苔，还有小虫爬过，微风吹来，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他的脸上，罕有地露出了几分笑容来，说道：“天下三绝，有两人掉进里面去了，我若是不跟着下去，岂不是让别人知晓，我瞧不上这两人，不愿意与他们为伍？”
小木匠似笑非笑地说道：“难道不是么？”
李梦生说：“固然是看不上的，不过大家都在江湖上混着，话说得太死了，日后相见，岂不是很尴尬？”
小木匠问：“那你可有什么计划？”
李梦生不答反问：“你迎战凉宫御，又有什么计划呢？”
小木匠耸了耸肩吧，说道：“无它，就是干。”
李梦生笑了，说：“好巧，我也是。”
两个站在这世间顶端的男人说完，相视一笑。
旁边的小伯温和鱼头帮帮主周丰收竟然不知晓，一向被外界传言冷酷如冰山、从来都不苟言笑的符王李道子，说话居然会这般的幽默……
而随后，李梦生对小木匠郑重其事地说道：“保重。”
小木匠点头，说：“彼此。”
他话音刚落，李梦生便不见了人影。
与小木匠道了一声“保重”之后，李梦生居然没有任何预兆地往前跨了一步，“嗖”的一声，却是掉落到了无垢洞去。
没有捆绳子，没有攀岩，也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
他竟然跳进了那不知道有多深、并且充满了罡风的洞子里去？
小伯温和周丰收的双眼圆睁，那眼珠子差点儿都要到掉了下来，感觉这位符王是不是吃错药了。
这行为，简直是在自杀啊……
就连顾白果瞧见这一幕，都不由得一脸动容。
如果这符王李道子是如同风魔一般的邪祟之物，能够自由飞翔，他这么做，或许可以理解，但他就算是名气极大，但到底还是区区一凡人啊！
就算是风魔，知晓这地洞之下有罡风，恐怕也会犹犹豫豫，不敢前行吧？
场中众人，唯独小木匠的脸色还算平静。
他平静地看着那黑黝黝洞子，没有说话，但并没有为李梦生担心太多。
他不了解这无垢洞，但却了解李梦生。
周丰收不了解李梦生，却了解这地洞，瞧见这场景，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来，舔了舔嘴唇，还是说道：“符王大人，就这么跳下去了？”
小木匠平静地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有什么问题么？”
周丰收见识过小木匠的手段，不敢惹恼对方，但还是从侧面说道：“这个无垢洞吧，据说直通深渊之下，与冥府相连，甚至还与血海勾连，无数亡魂怨鬼藏于其中，死气浓烈，就算是那顶尖的邪祟魔物，都不敢靠近半分——千百年来，这一带不知道有多少关于它的传说呢……”
他讲这些古老传说的时候，瞧见小木匠抬起头来，似乎有些兴趣。
周丰收受到了鼓励，继续说道：“不但如此，传言那条藏于洞庭湖底的黑色真龙，也是从这儿游出来的——正因如此，之前的大战，这儿才会被选作了主战场，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于这儿呢……”
他讲到这里，突然间感觉到心脏疾跳，随后有一种莫名的心悸。
紧接着，他瞧见旁边的小伯温，以及不远处的白衣女子脸色都变了，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而站在他面前的小木匠则淡淡说道：“你说的黑色真龙，是什么样的？”
听到这问题，周丰收犹豫了一下，说道：“听说跟传说中的一般，龙体细长，似长蛇之形，身尾分明，颈和背上出现焰环，而极为巨大，一旦出现，遮天蔽日，仿佛能够笼罩整个空间去……”
他绞尽脑汁，极力地形容着，而心中的恐惧却越来越盛了。
就在这时，小木匠打断了他。
这个男人指着他身后，淡淡地说道：“你指的，可是它？”

第六十三章 原来你也在这里
听到这话儿，周丰收猛然回过头来，瞧见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却是浮现出了一团黑色巨影。
那身影仿佛遮蔽了天空一般，他认真打量，却瞧见半空之上有一对宛如灯笼一般发光的双眼，正在居高临下，凝视着他。
那灯笼之下，却有长须垂落，凛然的风吹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无上威严。
还有那物的周身鳞甲，密密麻麻，上面泛着仿佛金属一般的闪光，让人的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敬意。
这……
便是他们一直在追逐的……真龙。
洞庭黑龙。
此物毫无预兆地出现，让周丰收的双腿直接就软了下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随后再也没有能够抬起头来。
那龙威浩荡，恐怖如斯，一旁的小伯温也有些承担不住。
他往后退了两步，即便是拼命坚持，凭着一口气撑着不倒下，但身子却止不住地抖若筛糠，后背也是汗出如浆，仿佛瞧见了之高无上的恐怖……
叶公好龙，讲的并不是“表里不一”，而是这真龙乃至高无上之物，即便是目光凝视，都充满了让人心颤的威严，不敢冒犯。
人类有多渺小，心中就有多恐惧……
即便是顾白果，面对着这一条恍若遮天之云的黑色真龙，都吓得有些站不住。
唯独小木匠站在对方的面前，却显得十分平静。
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顾白果的面前。
仅仅是这么一站，他便将那扑面而来的龙威给拦住了，让顾白果舒缓了一大口的气。
而随后，小木匠抬起头来，与半空之上的黑色真龙对视着。
紧接着他笑了。
这笑容是如此的真诚和坦荡，充满了一种老友重逢的愉悦。
就在周丰收与小伯温吓得魂飞魄散之时，小木匠动了。
他足尖轻点，人便飞落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那是一座离岛之中最高的小山丘。
而让小伯温惊骇的，是那条遮蔽了整个调控的黑龙，身子居然也是一阵游动，紧接着也朝着那边飞了过去。
黑龙的离开，使得这边的威压顿时就减少了许多，那种仿佛泰山压顶一般的沉重压力陡然消失，让小伯温终于没有倒下，强撑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小伯温的心中，居然涌出了一阵说不出来的自豪来。
我的天，我居然能够在真龙面前昂然屹立。
这简直，是太厉害了。
可以吹一辈子。
而瞧着远处的山顶，从地上爬起来的周丰收则哭丧着脸说道：“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无论是小伯温，还是顾白果，都一脸关切地看着山丘那边去。
周丰收瞧见那边并无任何搏斗，似乎都没有什么动静，但还是有些忐忑，慌张地问顾白果：“姑娘，那甘爷，他不会有事儿吧？”
虽说他被小木匠在一众手下面前落了面子，并且给掳到了这儿来，要说心中没有怨愤，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小木匠能够活下来。
毕竟那一位要是死了，这洞庭黑龙折返回来，他们也是没命的……
所以他才会这么说起。
而让周丰收为之诧异的，是那白衣女子脸上，却是露出了一抹甜甜地笑容来。
她说道：“你放心，那真龙是不会伤害他的。”
“为什么？”
周丰收一脸错愕，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而更让他为之错愕的，是这位白衣女子的回答：“因为啊，他们是朋友啊……”
朋友？
简单两个字，直接将周丰收给弄石化了。
这位甘老大跟他们厄德勒的右使，阵王屈阳大人是朋友，他是能够理解的。
听说他们是发小，穿开裆裤一起玩儿的交情。
刚才傻不愣登往那无底洞里跳的阵王李道子是他的朋友，这个也能够理解。
毕竟有本事的人凑在一堆，并不奇怪。
但是……
这条洞庭黑龙，跟甘老大也是朋友……
这让他怎么能理解？
我的妈呀，难道你家这位甘墨甘十三，是鸿钧道人投胎转世么？
怎么就知交遍天下了？
周丰收心中震撼，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因为瞧远处那山丘之上的情形，那一人一龙，居然是真的在认真地交流。
那架势，完全没有想要打起来的样子呢……
而另外一边，那小伯温刘奇瑞也有点儿忍不住心中的惊骇，感慨地说道：“想不到啊，想不到，足足一个多月，无数豪雄在这洞庭湖边找寻，差点儿将东西两个湖数十个县都给掀个底朝天了，愣是没有人瞧见一眼，今天却被我们给撞到了……”
周丰收忍不住说道：“对呀，对呀，想不到那洞庭黑龙，竟然一直都在这里。”
小伯温感慨地说道：“那帮奔波忙碌之人，做梦都想不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吧——这世间的确存在有真龙，只不过它们的智慧，或许比人类还要高明，并不是任他们摆布的……”
两人说着话，完全没想到自己在此之前，跟口中的那帮人其实是一伙儿的。
不过即便是想到了，他们此刻也打消了所有贪恋的念头。
只有真正见到过真龙之时，方才会感受到什么叫做无力。
更何况，那洞庭黑龙，与这位甘爷还是朋友。
啧、啧、啧……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想到这里，相互看了一眼，都感觉到三观都给刷新了。
差不多一刻钟左右，那山丘之上传来一阵雷鸣之声，却瞧见那巨大无匹的真龙一个翻身，却是消失不见了去。
小木匠则踏风而来，落到了几人的面前。
他没有与周丰收、小伯温聊太多，而是说道：“你们回去吧，出去告诉那些还有虚妄贪婪之心的人们，说洞庭黑龙是我朋友，谁要是想对它不利，执意擒龙，便先来过我这一关——我会在这儿暂居一段时间，任何人想要找死，随时恭候……”
两人如蒙大赦，与小木匠拱手，随后告别。
瞧着这两人离去，顾白果走上前来，问：“姐夫，那黑龙，便是当年在你身上停留的那一条？”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道：“对，当年它遇到了劫数，落了难，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它居然有了那么多的际遇，变成了这般模样……”
又是故人重逢，仔细想一想，这世间其实并不算大。
当然，一切都是相对的。
如果小木匠当初分别之后，并无任何进步，窝在一个小镇子里碌碌无为，只怕未必能够与这黑龙重逢。
所以，你得往上走，才会路越走越宽。
世间凡人无数，站在顶端的，却永远都只有那么一小撮人。
顾白果又问：“你们到底都聊了些什么？”
小木匠说道：“聊了一些分别之后的事情，又聊了一些世间的道理，以及修行的真谛，还有就是这一处无垢洞的尽头，到底是哪里……”
顾白果问：“哦，对呀，它既然是从那里出来的，能不能拜托它帮个忙，带着我们去找你的那两个朋友？”
小木匠摇头，说道：“不行。”
顾白果很是惊讶：“为什么？”
小木匠说道：“你还记得我们通过鲁班尺，去过的那个秘境吧？”
顾白果点头，说：“当然知道，怎么了？”
小木匠指着这黑黝黝的洞子，说道：“这地洞往下，是一处混乱无序的复杂空间，不但有大量的空间碎片，还有时空乱流，除了连通黑龙所来的地方之外，还通向许多不可知的地方，甚至还能够落到不同的时间线去……”
顾白果听懂了，有些犹豫地问道：“所以？”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再见了……”
顾白果问：“那我们怎么办？离开这里吗？”
小木匠摇头，说道：“不，我会在这儿结庐而居，等等看——虽说他们生还回来的几率几乎为零，但这世间之事，从来都不是绝对的，要万一还有希望呢？如果他们能够回来的话，我希望他们瞧见的第一个人，会是我……”
小木匠虽然不会随着他们一起去冒险，但却希望，能够成为等待的那一个人。
有时候，等待，也是一种无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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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黑暗中，有一个男人低着头，迎着狂风而行。
在他的身后，那脚印一直蔓延，仿佛落到了天边去。
不是大雪，却几乎一样。
在这样近乎于死寂的空间之中，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男人不知道自己这样前行，到底过了多少天，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坚持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情，那便是自己如果停下来的话，很有可能就会倒在地上，并且永远地失去了意识。
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以及死亡……
他不怕死亡。
从来不怕。
但他心中还是有执念的，生怕自己就这样毫无意义的死去。
他无数次的告诉自己，老子生于这世间，就是要惊天动地，让每一个人都另眼相看，震撼无比的。
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般默默无闻的倒下。
十年之后，几十年之后，没有人会再谈及到他的名字，甚至没有人在乎他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
但是，前路实在是太漫长了，什么时候，是尽头呢？
我，是否能坚持住呢？
就在他即将坚持不住的时候，突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幻觉，然而擦了几次眼睛之后，他却是终于笑了起来，随后喊道：“嘿，你个杂毛，怎么也在这里？”

第六十四章 离岛迷阵
离岛位于八百里浩瀚洞庭湖的深处，因为地处古云梦泽一带，故而有着许多的古老传说，而事实上，这一片地方也有许多瘴气，和邪祟丛生，对于普通人而言，基本上属于禁区。
正因如此，使得这儿林深树密，到处都是不错的建筑材料，小木匠忙活了好几天，终于算是将草庐的雏形给弄了出来。
天下人皆知这鲁班圣手甘墨的实力与手段，却不知晓，这位盖房子、做家具的手段，才真的是一流。
在顾白果的帮助下，那颇具古典中国风的草庐浮现雏形，乍一看古朴简单，仔细一看，细节处又有颇多的心思，无论是翘起的屋顶翼角，还是脚下的地基，大到结构部件、脊吻、瓦当，小到门窗、门环、角叶……每一处地方都花费了小木匠的许多心思。
而正是小木匠全心全意的投入，使得这草庐颇有一种返璞归真的低调奢华，若是让那有些心得的匠人过来参观，甚至能够研究上大半个月，都未必敢说能够瞧得透彻。
相比较于小木匠，顾白果则将心思放在了周围去。
她将草庐旁边，开辟了好几处的土地来，当做药圃，弄完之后，她便满岛地转悠，还别说，真的让她找到了一些珍稀无比的药材，就连那何首乌、须脚参之物，都被她寻了过来，栽种在了那花圃之中。
这女孩儿长得虽然跟个大人那般前凸后翘，有模有样，但童趣依然，甚至还央求小木匠在旁边的两棵树前做了秋千。
起初的时候小木匠还需要顾白果帮忙搭把手，等到了后来做那精细活儿的时候，就容不得她插手了。
顾白果忙完了药圃花园的活儿，便去那秋千前坐着。
她荡呀荡，荡呀荡，瞧着草庐那边拿着木匠工具，认真干活儿的小木匠，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一副画面来——一处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建一木制小屋，铺一青石小路，暮鼓晨钟，安之若素，一男一女，仿佛能够安然地待到时间的尽头去……
而在这样的环境中，白天男耕女织，到了夜晚嘛……
哎呀呀，想起那各种姿势，当真好羞人。
……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了大半个月，这一日风轻云淡，热阳高照，却是个顶不错的好天气，一直包裹着离岛的茫茫大雾，却是消散了许多。
一片平静的湖面上，有一艘小船在前行。
船上有七八人，而站在船头这儿的则有三个，分别是岳州地头蛇雷鸣、小伯温以及一个戴着墨镜的白发老者。
老者年岁虽高，但面容清瘦矍铄，穿一件灰白色的麻衣褂子，整个人颇有一种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气。
雷鸣虽说是岳州大豪，但在这麻衣老头面前却表现得十分恭敬，望着远处隐约露出一些轮廓的离岛，转过身来，对老者说道：“刘老先生，离岛就在那边，不过那儿最近颇为热闹，只怕会有一些危险……”
这老者，却是麻衣神相一门之中大名鼎鼎的麻衣刘，一个口能断金、勘破天机的顶尖文夫子。
面对着雷鸣的劝说，麻衣刘显得十分平静，说道：“不管如何，我总该来一趟了。”
雷鸣瞧见劝不动，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警惕地望着周遭，随后他瞧见在左前方的远处，却有几艘快艇正在朝着这边迅速接近，吓得立刻出声警告：“注意，有人接近了，小心一点——你们几个，把枪亮出来……”
他这边出声张罗着，而旁边的小伯温眯眼一瞧，却叫停了下来：“等等，先别轻举妄动，是鱼头帮的人。”
雷鸣听了，越发紧张，一脸懊恼地喊道：“卧槽，是那帮水匪？这下可该怎么办啊？”
他这般说着，却是有些后悔答应护送这刘家父子，跑到这浩荡洞庭湖的深处来。
那几艘快艇速度很快，还没有等雷鸣多作反应，已然来到了跟前，相隔十丈左右，有一人站在船头，冲着这边喊道：“可是小伯温刘奇瑞？”
小伯温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周兄，别来无恙？”
满心担忧的雷鸣瞧见这小伯温与那鱼头帮的帮主周丰收居然称兄道弟，顿时就一脸错愕，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而小伯温这边与周丰收寒暄几句之后，回过头来，对雷鸣说道：“之前我陪着甘爷前往此处，与周帮主同行过，算是患难之交，所以他不会对我们做些什么的……”
听到这儿，雷鸣终于松了一口气，说道：“原来如此。”
他挥手，让手下人将家伙什儿都给收起来。
那边船更近了一些，周丰收与这边招呼了一声，随后跳到了这边船上来，与船上几人招呼着，随后问道：“不知道刘兄此番过来，所为何事？”
小伯温指着旁边的麻衣老者说道：“这位是在下的父亲，他想过来，与甘墨见上一面。”
周丰收听了，不敢怠慢，又与那麻衣刘见礼。
麻衣刘年轻时走南闯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此刻瞧见这传闻中的大水匪如此客气，也没有托大，与对方温和见礼，表现得十分平和。
周丰收与众人寒暄数句之后，开口说道：“你们这回过来，只怕是要扑一个空呢。”
小伯温听了，一脸惊讶，问：“此话怎讲？”
周丰收解释道：“当日你我分别之后，我便将甘爷让我们帮忙带的话传到了江湖上去，一开始的时候呢，大家都有些拘谨，不敢轻举妄动，不过那真龙之名实在是太具有诱惑性了，于是陆陆续续来了一些颇有自信之人，想要会一会甘爷——若是能够战而胜之，便能够找到那黑龙了；若是不行，也能扬一扬名气。结果上了岛去，居然没有几个人能够接近无垢洞所在的山谷，纷纷迷了路，也有强闯者，结果最后却都被扔了出来……”
小伯温听了，点头说道：“这帮人胆儿真肥，但不管如何，都不可能是甘墨的对手。”
周丰收笑了，说道：“出手的并不是甘爷，而是那天的白衣女子，她叫做顾白果，那手段也是当世一流的——我听说甘爷好像是在离岛闭关呢，轻易不见人，而想要进去，得过好几关……”
小伯温看了父亲一眼，说道：“我们应该没问题吧，不管怎么说，我父亲与他师父，算是至交……”
周丰收说道：“问题是想要见甘爷，你得先进岛内吧？那位甘爷虽说鲁班教出身，但布阵的手段，却跟我们教中的右使阵王一般水平，好多人进了那林子里，就给鬼打墙给弄得团团转，完全找不到方向啊……”
小伯温下意识地又看了父亲一眼。
麻衣刘眼神坚定地看向前方。
小伯温说道：“还是去看看吧，说不定那甘墨也想见见我们呢？”
周丰收听了，想了想，说道：“你们要去的话，我陪着你们一起吧，那离岛附近乱得很，咱们好歹也算是患难一场，总不能让你出事……”
船上几人听了，朝着他拱手道谢。
有着这地头蛇护航，一路上倒也没有再碰到什么麻烦，不多时，终于抵临离岛岸边。
上了岸之后，小伯温才发现周丰收所言非虚，这离岛之上果然热闹，特别是在靠着岸边这一块，放眼望去，却有好几拨人，七七八八地站着。
他打量了一下，感觉个个都是厉害之辈，没有一个好惹的。
周丰收安顿好了手下之后，走了过来，瞧了一眼那边，低声说道：“那几个穿皮袄子的家伙，叫做边塞四鬼，西北来的；站在石头上的那个，是一厉害角色，叫做天山苍狼；另外那几个，是滇南五毒教的……五峰山、铁背岭、奇牙谷和龙虎山都有人来了，咦，那个人……”
他目光扫量着，一下子就瞧见了一个看上去有些佝偻的青衣道人。
那人站得离人群比较远，更靠近林子边，似乎在打量着里间，不过却并没有往前走进去。
周丰收在邪灵教之中的实力一般，不过作为鱼头帮帮主，眼光还是有的，一下子就瞧出了那个青衣道人，当真是个顶厉害的角色。
现场这一大帮人，加起来，都未必有那道人厉害。
他有些犹豫地打量着，旁边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麻衣刘却开了口：“那人我知道，叫做南海剑妖，打南海那边来的……”
说完话，麻衣刘却是径直朝着前方的树林走去。
岸边这些人瞧见他们过来，并没有人过来打招呼，但都朝着这边望了过来，此刻瞧见麻衣刘一个老头子径直往那林子走去，莫不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而那个叫做天山苍狼的家伙则出声提醒道：“小心啊，这林子有古怪，进去了别出不来呢……”
不远处有一女人嘻嘻笑了，说道：“对头，我们狼哥在半小时之前，刚刚别人扔了出来呢……”
麻衣刘装作没听到，径直往里走。
小伯温瞧见，硬着头皮跟着，而周丰收和雷鸣却没有这般胆大，都在林间驻足停留。
这对父子往林间走去，一入林中，周遭一片恍惚，却仿佛有无数移形换影之术，与这周遭交叠而出，又有诸多幻境纷呈出现，让人心中惊恐。
小伯温瞧见，知晓那帮人并没有说错，不由得有些紧张，对父亲说道：“要不然，咱们先出去吧？”
麻衣刘却很是执着，开口说道：“我来了，他一定会见我的。”
说完，他继续往前，而走了几分钟之后，突然间前面豁然开朗，有一个气质如仙子一般的白衣女子出现，朝着两人拱手说道：“他在等你们，跟我来吧……”

第六十五章 麻衣刘教子
小伯温与父亲跟着顾白果走入林中，一直来到了先前的无垢洞这边来，这才发现过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这儿居然完全变了模样。
放眼望去，仿佛一派田园风光，那木屋坐落于山下，周遭是移植过来的花圃与药圃，无论是建筑本体，还是周围的木栏等物，还有那碎石长道，一砖一木，一花一草，还有无数生机盎然的植株，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和谐，仿佛某种自然之力，以及天地至理，被此间主人化作了实物，凝聚于此。
小伯温的眼界瞧不出来，但麻衣刘却是学富五车的老江湖，瞧见这些，心中暗自感慨着。
这个甘十三，当真是成势了。
如此看着，麻衣刘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得意来。
这小子能够有今天的成就，他麻衣刘也是有一些功劳的……
虽然今天，他是过来还债的。
但……
一路上沉着气，显得十分平静的麻衣刘，此刻的脸色却好了许多，人也精神了几分，顺着一条长长的石板路，最后走到了那木屋之前的小院子里来。
小院子的左前方，有一个直径差不多一丈的不规则地洞，而地洞旁边，则放着一坨用古树树根做成的木桌，上面的纹路十分古怪，有总共十三个旋涡，刷了清漆，没有一根倒刺，看着十分舒服，又有说不出来的古韵，而旁边则有一些木墩子，与这木桌是配套的。
顾白果让两人坐下，随后说道：“他在与故友聊天，吩咐我去接你们，随后就会赶过来。”
她进了屋子里去，没一会儿，端了茶水过来。
顾白果亲自倒茶，那茶壶之中缓缓倒出茶绿色的液体，却有一股扑鼻的清香，麻衣刘是识货之人，问：“姑娘，这是什么茶叶？”
顾白果说道：“叫做九千铁观音，据说是从一棵活了九千年的老茶树上面取下来，用秘法炒制的……”
小伯温听了，感觉无比荒唐，忍不住说道：“这世间，还有活了九千年的老茶树？”
麻衣刘也感觉不可思议——须知这草木之属，自有定数，即便是树种能活许久，但挡不住各种劫难，而即便是避开了种种人祸天灾，只要是到了时间，就会遭遇雷劫，每过一百年，或者更短的时间，就会落下狂雷，将其轰击，化作焦炭去……
然而顾白果却浅浅一笑，说道：“此间没有，别处不一定没有，我没有必要骗你们的……”
她说完，便准备离开，而麻衣刘却叫住了她：“姑娘，等一等，甘十三，他……可是在与那洞庭黑龙见面呢？”
顾白果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麻衣刘，说道：“哦，老先生也关心那洞庭黑龙么？”
麻衣刘被这小姑娘这么一问，顿时就有些被噎到了。
他能够感觉得到，面前这小姑娘虽然笑容甜得像白糖一样，但那张如花笑颜的背后，却显然是有一些质疑的情绪在的。
很显然，小姑娘把他跟其他那些觊觎黑龙之人，给想成是一伙儿的了。
麻衣刘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过来，是与甘十三聊一聊当年之事的，倒是与那黑龙无关。”
顾白果点头，说道：“两位稍坐，我去看看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说罢，她却是转身，朝着屋后走去，不见人影。
小伯温等了好一会儿，瞧见顾白果没有露头，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随后有些埋怨地说道：“这个小姑娘，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他也能感觉得出那白衣女子笑容背后的质疑，和傲气。
麻衣刘左右打量了一眼，说道：“你觉得委屈了？”
小伯温立刻说道：“当然！爹您是谁啊，堂堂麻衣刘，麻衣神相一门当年的执掌人，一门之主，这麻衣断势的能力，天下一绝，甭管是王侯将相，还是道上高人，哪个对你不是高看一眼？更何况你还是他师父的至交好友，算得上是他的长辈呢……”
他说得愤慨，而麻衣刘却没有阻拦，等小伯温发泄一通之后，这才缓声说道：“老大，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老三派到了新乡去，参与麻衣神相一门的事务，而留你在身边养老么？”
“啊？”
小伯温被麻衣刘突然转变的话题给问懵了，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事实上，这也正是他心中一直疑惑之事。
他虽然在这湘湖南北一带活得颇为滋润，受人尊重，但却一直觉得自己作为家中嫡子，应该继承父业，前往麻衣神相一门去，做一番大事业。
结果麻衣刘却把他留在了身边，把老三给派到了中原去。
小伯温刘奇瑞自觉他在紫微斗数、看相、八卦六爻、奇门遁甲乃至古代占卜、青乌术、筮法之上，都颇有建树，不比老三差上多少。
为什么老三能去，他去不得？
麻衣刘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以及他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不满，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说道：“因为老三信命，你不信。”
小伯温一脸愕然，说道：“什么意思？我也信命啊，这么多年来，我帮人勘破八字、婚丧嫁娶、破卦消灾，哪一个不是按照您老人家的所教所学，帮人谋断的？我怎么就不信命了？”
麻衣刘看着他，说道：“那都只是表象而已，信命的人，心中有敬畏；有了敬畏，就会有分寸，知进退……老三他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在这一点上，都比你强，而我不让你去中原，返回麻衣神相一门，并不是扯你后腿，而是想要保全你的性命……”
话说到这儿了，小伯温终于明白了父亲所要说的事情。
他并非蠢笨之人，只不过掉进了坑里，一时半会儿，还没有缓过神来而已。
沉默了一会儿，小伯温说道：“父亲，那你这回执意要过来，是……”
麻衣刘说道：“我当年做了错事，这回过来，是赎罪的，同时也是为了让这甘十三消除心中的执念，让他能够心无牵挂地去迎战凉宫御——你应该知道，我麻衣刘这辈子最大的心结，便是当年关东之事，为了报那血仇，让我如何都可以，你懂么？”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垂垂老矣的麻衣刘，双目之中，却是迸射出了锐利的光来。
这里面，有仇恨的怒火，也有毕生的执着。
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小伯温不再说话了，低下了头去。
而麻衣刘的情绪却舒张开来，他望着远方的山头，低声说道：“虽然没有见到他本人，但是今天这一路过来，知微见著，还是能够瞧出许多东西来的，当年的那个小孩子，已经长大了，已经能够与那天下间最为高傲的真龙，平起平坐地对话了……”
他的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小伯温没有与父亲再交谈什么，而是瞧向了左右，目光很快就被不远处的三个木雕给吸引了。
那木雕几乎是一比一的比例，雕刻了三人，分别是一个头上包裹着蓝帕子、身材很高、十分健硕的光脚男子，一个身穿道袍、脸容冷峻的道人，以及一个穿着洋装、满脸笑容的圆脸小子……
其中前面两人已经完成了，唯独那个圆脸小子只完成了大半，头部与下半身都还处于半成品的状态。
即便如此，还是能够瞧得出这三人，分别是那蛊王洛十八、符王李道子以及阵王屈阳。
这些木雕，显然是出自于甘墨甘十三之手。
这人不愧是“鲁班圣手”，这木雕活儿，天下简直无人能出其右，刚才小伯温扫量一眼的时候，差点儿以为是真人呢，此刻仔细一打量，发现这三个木雕，无论是神态、表情还是动作，都颇具神采，能够一瞬间抓住人的眼球，感受到这天下三绝的迷人魅力……
道。
别的不说，这一位在匠人手艺上，都已经接近于“道”的极致，让人心中感慨。
这般想着，小伯温刚才被父亲批驳而感觉到难受的心思，终于不再浮动。
他感觉到了，这个叫做甘墨的男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到了让人仰视的高度。
而这样的高度，是这世界上无数人，包括他，都难以企及的……
就在小伯温认真反思的时候，那甘十三回来了。
小木匠穿着一身匠人干活儿的粗布衣裳，脚踏草鞋，仿佛刚从地里走回来一般，很是自然地过来，与小伯温打招呼，又与麻衣刘相见。
麻衣刘在来之前，本来已经准备了满腔话语，而此刻与这看似朴实无华的年轻男人见面，却都噎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小木匠与麻衣刘对坐，聊了两句，然后问道：“不知道您过来，找我何事？”
麻衣刘知晓有的事情，终究是需要面对的。
所以他一咬牙，硬着头皮说道：“我此番过来，是为了当初的事情赎罪的，我……”
他终于决定把当年之事说出，然后任由对方处置。
然而没有等他说出口，对面那男子却伸手，制止了他。
那人淡淡说道：“不必多说了，当年之事，我已不想追究，你也忘记了吧……”
啊？

第六十六章 他已经不再受控
麻衣刘在得知小木匠在这洞庭湖离岛驻扎的消息之后，思考良久，最终让儿子带着自己，执意前来，便已经是摆开了架势，想要为当年自己所做之事偿债。
他知晓，不管如何，当年他做出的事情，虽说是有着名正言顺的理由，但总归还是缺德亏心的。
特别是那个小女孩的死，更是他这一辈子心中的刺。
更何况，如果小木匠心中一直有怨念，或许不会按照他们规划的路去走。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之前的所有谋划，都落空了。
这是麻衣刘所不能容许的。
为了这谋划，他付出了大半辈子的精力与时间。
他没办法再等了。
然而当他鼓足了所有勇气站出来，与小木匠说起当年之事，想要给对方一个真相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这事儿就好像是你憋足了劲，一拳过去，却打在了棉花上一样，难受得不行。
麻衣刘当然是憋得不行。
他并没有听从小木匠的话停下来，而是执意地把话题进行下去：“当初你质问你师父，说起自己小时候的时候，你师父跟你说的，是真话，没有半分骗你——当年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谋划，我当时为了怕他反对，还联合了其他人，办成的这件事情，你师父是完全不知情的；不过你妹子的死，这是一个意外，我……”
他还要继续往后面说，但小木匠却低下了头来，凝视着他。
麻衣刘本来想要一股脑儿地将话全部抖落出来，结果被小木匠这般一瞪眼，心中却仿佛像打了鼓一样，呼吸急促，心里慌张，竟然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这是……
龙威？
麻衣刘浑身绷紧，感觉都有点儿坐不住，差点儿就要趴倒在地去。
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则淡淡说道：“我明白你这次过来的想法了，你放心，半神凉宫御的事儿，我接下了，不会因为你，或者当年之事而停下的。当然，我做的这些，并不是因为我师父的所谓仇怨，以及你们所谓的家国情仇，没必要用这些东西，来对我进行道德绑架——我要战凉宫御，只是因为他成了我前进道路的绊脚石，我想要继续向前，就得将他搬掉，仅此而已……”
他说完，抬起手来，对旁边的顾白果说道：“送客吧。”
随后他走向了不远处的木雕去，开始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还未完工的木雕上去。
天下三绝，就这圆脸的家伙最难雕。
毕竟那家伙眼中的光芒太过于丰富了，很难传神地将它刻画出来啊……
麻衣刘几乎是失心落魄地被请了出来，离开那边的山谷，走出外面的林子时，他一言不发，双目无神，仿佛整个人的神魂都不在一样。
小伯温瞧见了，无比心疼，忍不住说道：“爹，你别管那家伙说了些什么，他根本就只是在装模作样而已……”
啪！
小伯温琢磨着说几句小木匠的坏话，能够让父亲的心情好一些，没想到父亲居然直接用一个耳光，作为了回应，打断了他的话语。
看着双眼发红的父亲，小伯温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麻衣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而是气鼓鼓地往回走。
小伯温跟在后面，一脑子的浆糊。
他不是蠢笨之人，从刚才父亲与小木匠的对话中，大约能够猜出一些什么来，结合着父亲之前与他交代的事情，知晓父亲这回过来，是赎罪来的，甚至可以说是来送人头的。
只要那甘十三愿意，他父亲就任打任杀，不会有半点儿反抗。
在麻衣刘看来，他这是为了大义舍身。
就算是死，也死得壮烈。
但麻衣刘处心积虑地赶了过去，想要“求仁得仁”，却被小木匠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打发了。
人家根本不在乎他的所作所为。
他麻衣刘的诸般谋算，在人家的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事实上，早在许久之前，小木匠经过戒色大师的棒喝之后，一直到舍弃龙脉之气，走入极致之境，领悟到了什么叫做“双遮双照、遮照同时”，他也早已经能够做到遇到事情而态然自若、轻盈无碍、左右逢源、头头是道，信手拈来无不是法，得了大自在解脱，彻悟了万法的生起，无非是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的现象，进而看破与放下……
正因为经受过太多的苦难，使得小木匠的境界领悟，比这世间的许多人都要强。
这也是他能够后发先至，弯道超车的关键。
这些心境的变化，不是董惜武与王白山能够理解得了的。
当然，这也是麻衣刘所不能理解的。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林子来，在外面等待的雷鸣与鱼头帮帮主周丰收走了过来，打着招呼，结果瞧见这老爷子根本不理人，不由得很是奇怪，而小伯温赶忙与他们解释了一下，说老爷子在里面，可能是受了刺激。
他们这边说着话，却把周围岛上的人给弄得满心好奇。
毕竟在此之前，这儿许多人都尝试过，想要进到岛心处去，结果都以失败告终，而这两位不但进去了，而且还安然地走了出来。
虽说看那老爷子的神态有些不自然，但总归是毫发无损的样子，看着也并不狼狈。
于是周围的这帮人都挤了过来，有人还朝小伯温他们喊话提问，询问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伯温瞧见父亲这状态，心中戚戚然，哪里有闲心理会这帮人，当下也是敷衍两句，瞧见那帮人依依不舍，忍不住说道：“你们若真有本事，直接进去便是了，我们刚才出来的时候，那甘墨甘十三还刚跟那洞庭黑龙聊天呢，你们现在进去，或许还能够扑个正着……”
这话儿一说出口，却是让那帮人都打起了鸡血来。
有人还想要上前问个究竟，周丰收适时站了出来，拦着那几个不依不饶之人，冷冷喝问数句，将人给逼退了去。
这洞庭湖上，毕竟还是鱼头帮的地盘，那帮人就算是再蛮横，总也要给他一个面子的。
到了周丰收帮助，刘家父子安然回到了船上来。
启程之前，小伯温与周丰收告别，表达了感谢。
周丰收告诉小伯温，说不必太过在意，鱼头帮的前帮主，也就是他结拜大哥王淳风当初与掌教元帅坐而论道之时，也是这般样子，结果没过多久便顿悟了，修为直接上了好几个层次，带着兄弟们在这八百里洞庭湖中大杀四方呢……老爷子回头，说不定也有顿悟……
小伯温听到这话儿，心中稍微得了些安慰。
小船重新上路，朝着岳州方向行去，麻衣刘站在船尾，一直望着远方，脑海里不断地回忆着，想着当年自己年轻时，一帮兄弟肆意欢乐地闯荡江湖，何等潇洒，又想起当年在东北时遭遇的劫难，以及许多事儿……
许多曾经同生共死，却最终逝去的朋友和兄弟，他们的脸在自己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掠过……
这些人，在当时可都是一时之选，天之骄子啊……
现如今，都化作黄土一抔去。
当下震惊天下的，是那天下三绝，是那邪灵的沈老总，以及眼前的这位……
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啊……
这般想着，无数悲凉，却是浮现在了心头来。
小伯温瞧见父亲站在船尾，神情复杂，不敢上前打扰，而这时前方飘来一片薄雾，雾中父亲说道：“老大……”
小伯温赶忙回道：“在呢，爹。”
父亲说道：“老大，回头你见到了老三呢，代我告诉他一句话——‘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知道么？”
小伯温恭声说道：“知道，爹。”
父亲又说道：“关于你几个妹妹，和你母亲，我没有什么好交待的，就是你，得改改这臭脾气才行，要不然，以后很容易吃亏的，知道么？”
小伯温这会儿听出了不对劲来，说道：“爹，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说这些话作甚？”
他问了两声，没有回应，立刻感觉到了不对。
小伯温慌张地往船尾走了两步，一打量，嘿，人都不见了……
“爹……”
小伯温大叫着，招呼旁边的雷鸣过来，随后连同着船工纷纷跳下水去，想要找寻，结果却再也没有捞到人，也不知道是沉到了水底，被那水草牵绊，还是被水中的邪祟掳走了去……
忙活了半小时，再无希望的小伯温回到了船板上，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而在小伯温泪流满面，为莫名逝去的父亲痛苦之时，一处废墟之中，有两个男人，正在奋力拼杀着。
小伯温倘若能够瞧见的话，能够认出其中一人，是那三个木雕中的冷脸道士。
而另外一人，应该是没有完工的那个。
两人翻身在了一处破碎的石墙之上，而在两丈之下，却有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的黑色魔怪，朝着他们这边攀爬而来……

第六十七章 一对冤家
密密麻麻的魔怪，其实并非一路货色。
它们有的如同猎豹一般，有着极致的速度，而身上又满是鳞甲，尖牙利齿，爪子锋利，仿佛那奔行的鳄鱼；又有如同蛮牛一般的巨大四足狂兽，背脊之上有尖刺无数，走动起来，宛如大锤擂鼓，轰然作响，又有快如利箭，细若游蛇之物，身上还带着幽蓝色的冰冷焰火，所过之处，却有无数幽光浮现，将一片暗淡的天地，都给弄得多出了几分色彩来……
还有那手持骨棒的三头巨人，又有满身是嘴，口中满是利刺的软团巨兽，还有那八条腿的奔涌猛虎，以及……
有无数小虫组成的巨大牛头……
所有的一切，身上都有着极致的寒气，而这些寒气又透着死亡的气息，仿佛能够将一切都给吞没于此。
面对着眼前的这些，屈孟虎与李梦生都显得还算淡定。
毕竟比起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些恐怖魔怪，这些也就只是数量比较多了一些而已。
两天之前，他们曾经碰到过一条有着八个脑袋的大蛇，口中喷出火焰、寒毒、罡风与腐蚀汁液，追了他们好几百里路……
要不是李道子临时拿一龟壳画了张风遁符，说不定两人此刻，都已经成为了那头怪蛇排出来的粪肥了。
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
太特么恐怖了。
经过这些天的大起大落，已经变得淡定的两人攀爬上了一处墙头废墟，那屈孟虎占据了一处缺口，然后问道：“要多久时间？”
李梦生依旧是那一副别人欠了他几万大洋的表情，冷冷说道：“没有收集到契合风遁的材料，只有水、火……”
屈孟虎咧嘴笑道：“水火也够了，反正都是一帮不出挑的玩意，咱今天就拿这些发泄一下怒气，顺便补充补充给养吧——也不知道这些丑八怪的肉，到底能不能吃……”
李梦生一脸嫌恶地说道：“要吃你吃，我可不吃。”
屈孟虎快活地笑着说道：“咱们两个待的这些天，给养早就搞完了，而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离开这鬼地方呢，不吃这些玩意，你能活下去？”
李梦生恶狠狠地说道：“我等你死了，可以吃你。”
屈孟虎拍了拍脸蛋儿，说道：“也行，不过我肯定会死在你后面的……”
两人说着话，那些魔怪已然攀附而来，最先出击的，却是那些速度如利箭一般的冰焰游蛇，这些家伙顺着墙根儿攀爬往上，有如鬼魅一般浮动而来。
屈孟虎抽出一把由某种大型魔怪肋骨打磨出来的长刀，猛然往前一斩，却是将一条冰焰游蛇给斩断了去。
没想到那家伙即便是身子断了，上半身依旧飙射出来，嘴巴张开超过一百八十度，朝着屈孟虎咬来。
屈孟虎眼疾手快，刀背拍飞，然后大声喊道：“我现在立刻布阵，但你得告诉我，要撑住多久？”
李梦生半蹲在了废墟的最顶端，面前摆放着好几张不知道从什么玩意身上剥下来的兽皮，然后弄出了一堆血包以及石墨的颜料来，拿着一根秃笔，一边快速勾勒，一边回答道：“我尽量，但至少半柱香吧……”
屈孟虎一边从怀里往外面洒落零碎物件，一边迎敌，一边还用脚去摆弄布阵，忙得不可开交，还得讨价还价：“不能更快一些吗？大人我顶不住啊……”
李梦生对于周遭疯狂往上扑来的魔怪视如无睹，全神贯注地画着符文，口中讥讽地说道：“你不是号称阵王吗，而且一路上大话不断，好像牛到天上去了一样，怎么现在就说不行了呢？”
屈孟虎往上猛然一跃，避开了一头满身都是鲜血的剑齿虎撞击，然后一刀斩下了那头宛如猎豹一般的鳄鱼魔怪头颅。
弄完这些，他哇哇大叫起来，喊道：“我的确是无所不能的阵王啊，但你个老杂毛又不是不知道，阵法这事儿，最讲究的就是精确的计算和逻辑的牵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而摆阵这事儿，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吧？反倒是你，鬼画符而已，一笔勾连就行了，用得着那么久么？”
李梦生低头勾勒，突然间感觉到不对，当下也是将秃笔往上一甩，在半空中勾勒出了一个古怪的符文来，随后左掌往前一拍。
那符文一瞬间就变得明亮起来，化作实质一般，向前扑去。
它前扑一丈，正好印在了一头宛如狸猫一般的多爪飞兽身上，并且将其击飞十数米之后，让其爆开，化作浆液无数。
弄完这些，李梦生淡定地说道：“你不是让我搞一个大杀器么？简简单单的，贫道我挥手便来了……”
说完，他继续勾勒，然后问道：“你要哪个？”
屈孟虎往前猛然一跃，避开了那三头巨人的一榔头，随后将手中骨刀往半空中一扔，双手掐动诀咒，却有无数扭曲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将这些往上攀爬的家伙给扯飞开去，难以接近这处废墟最完整的高墙之上。
弄完这些，那阵法已成，暂时堵住了那帮小东西的冲击，而屈孟虎在半空中抓住了那把骨刀，猛然一跃，却是跳到了那三头巨人的背上去。
他只需要将这些大家伙给牵制住，让它们没办法去冲击高墙，就能够争取更多的时间。
弄完这些，他才有时间回答：“要大的，越大越好，最好能一锤定音的……”
这话儿还没有说完，身下却是传来一阵巨力。
下一秒，屈孟虎却是被那三头巨人给猛然一甩，直接砸落到了那密密麻麻的魔怪兽群之中去。
轰……
屈孟虎被砸得晕头转向，口中吐血，却没有敢有半分迟疑，直接一跃而起，避开了一大片致命的袭击。
随后他瞧见没有了自己的守护，先前临时布置起来的法阵已然摇摇欲坠。
至于李梦生立身的高墙，此刻也要倒塌下来。
虽说屈孟虎的嘴里对那李梦生百般讥讽，各种嘲弄，但瞧见那板着脸儿的道士就要遭殃了，却着急得不行，硬拼着身上的伤势，猛然一跃，跳回了那墙角下，随后手中长刀突起，左冲右突，却是配合着法阵，将这帮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魔怪给全部拦住。
即便如此，人力有时穷，敌人实在是太多了，成百上千地一涌而来，着实是有些难以抵御。
屈孟虎也是发了狠，一咬牙，却是将那一直压箱底的虎逼给放了出来。
那虎逼之前在莫比乌斯之眼中温养，吸收了不少星辰之力，后来又被屈孟虎放在了墨比托索神识构筑的空间中，早已是今非昔比，此刻一蹿出来，立刻张牙舞爪，散发出了腾腾妖气，居然将一大片的魔怪给震慑住了，不敢上前。
不过这震慑也只是短暂的，在犹豫了几秒钟之后，那帮怪物再一次扑了上来，而且气势，比之先前要更加凶猛。
屈孟虎有了虎逼在旁边帮忙，并肩作战，情况好了一些，再也不用左右难顾。
然而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便是有虎逼在，也坚持不了多久。
没多一会儿，虎逼身上不知道攀附了多少魔怪，给硬生生地跌落到了墙根下面去，听到它那声声哀嚎，屈孟虎于心不忍，前行跳下去，将浑身都是淋漓血肉的虎逼给救上来，自己的身上又添了许多伤。
而更加让他难受的，是先前布下的法阵，被那三头巨人十几榔头砸下去，终于破开了。
魔怪群中发出了一阵欢呼，各种让人耳膜刺痛的叫声发出，随后朝着站在最高点的李梦生冲锋而去……
糟了！
屈孟虎来不及阻拦，只有猛然一跃，跳到了那三头巨人的面前，手中骨刀朝着那家伙正中的脑袋扎了过去。
喀……
骨刀扎在了那家伙的面门上，但屈孟虎却被对方一榔头给砸飞了去，等他刚刚落地，还要跳起来的时候，却听到半空中李梦生的喊声：“让开……”
屈孟虎听到，手掐诀咒，人却是瞬间消失，下一秒出现在了百米开外。
他瞧见一大片的火焰，从墙顶之上浇落而下，将那些疯狂向上攀爬的魔怪给点燃，就连那凶狠异常的三头巨人都给点着了，整个空间一瞬间化作了滔天火海去，而就在这烈火肆意翻滚之时，却又有一大片的寒光浮现，将那些化作焦炭，或者还在存留的家伙给冻成了碧绿色的晶块去……
这景象足足持续了两分钟，而那些悍不畏死的魔怪要么全部冻结于此，要么匆匆逃离而去。
屈孟虎带着浑身都是血痕的虎逼找了回来，冲着李梦生说道：“也没有半柱香啊？”
李梦生冷冷说道：“那不是怕你顶不住么？”
他说完，转过头去，不动声色地朝着地上吐出了一口血痰，随后说道：“赶紧收集给养吧，那帮家伙估计没一会儿，又要赶回来了……”
屈孟虎过去收集能够下得了嘴的血肉，然后吐槽说道：“你不是说不吃么？”
李梦生冷冷说道：“我是想让你吃胖一些……”
屈孟虎听了，忍不住笑得双肩发抖。
这个嘴硬的杂毛道士。
哼！

第六十八章 天下三绝来了俩
短暂的闲暇时间，两人除了斗嘴之外，手脚都没有停下来。
屈孟虎在一大片冰碴子之间，挑选着看上去能够下口的，手往上面一挥，那冰块立刻消融瓦解，而随后满身都是鲜血的虎逼则顾不上什么，直接扑了上去，张开血盆大口就是一阵撕扯，将那血肉咬下来，甚至准确地找出一些类似于妖元一般的结晶体，大口吞下去。
一开始的时候，屈孟虎任这畜生大快朵颐，算作是对它刚才拼死的奖励，但是到了后面，瞧见已经超出了虎逼的消化能力，便捡起了一根大骨棒子，朝着那家伙的脑袋砸过去，让它住嘴。
所以虎逼就变成了试毒的工具，再也没有办法大吃大嚼了。
相比屈孟虎管家婆一样的细致，李梦生则显得粗犷了许多。
他从那废墟的高墙顶上一跃而下，在一大片冰雕魔怪之中巡视了一圈，最终挑中了两头魔怪——一个是那三头巨人，而另外一个，则是那行走时如同擂鼓的犀牛魔怪……
李梦生摸出了一把锋利得不像话的小刀来，将这两头魔怪的皮给剥离下来，随后又摸出了一路上搜集的各种材料，将这皮子揉制一番。
弄完这些之后，他却是将那皮子铺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再一次描绘符文来。
在这鬼地方的这些天里，他们遇到过各种各样匪夷所思之物，有的能够从道藏典籍之中找到一些只言片语的描写，而更多的，则完全都没有办法找出对应之物。
但正是这样宛如远古洪荒一般的地方，以及无所不在的危险与恐怖，让他肉眼可见地快速成长起来。
这种成长，并不仅仅只是修为之上的进步，更多的，是他对于自己最为擅长的符箓之道的理解。
这种理解是深刻的，甚至接近于世间最底层的规则。
这样的进步，让他表面上没说什么，甚至不停地抱怨，但内心之中，却还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欢喜。
他这人向来高傲，这种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
正因如此，使得他即便挺喜欢与这个和自己齐名的圆脸小子相处，但脸上却从来不会露出一丝笑容，也没有说过一句好话。
也因为这傲骨，使得他瞧见小木匠之时，虽然知晓对方或许能够点拨自己一二，让自己的眼界陡然提升，或许会对自己抵达更高的境界有所帮助……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他固执地认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合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别人的，未必适合自己，而自己的路，则需要时间去积累与历练。
现如今，他也总算是隐约摸到了一些方向……
就在李梦生手执秃笔，在那刚刚剥下来的皮子之上挥毫泼墨之时，屈孟虎一边忙活着手上的工作，一边还分出心来，与李梦生交谈：“对了，老杂毛，你说说，我们这个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黄泉？冥府？化外之地？还是别的什么……你不是茅山高材生么，你们那顶尖道门里，对这个地方，有没有一些记载之类的？”
李梦生摇头说道：“道家典籍之中，倒是有许多关于上九州、中九州和下九州，以及海外仙山的描写，但都比较隐晦和含蓄，找不出太多对应之物，而瞧着昏天黑地、死气重重的环境，显然又不是飞升之后的仙境所在——所以我觉得，这儿或许是那六道轮回的边界之类的……不过这些都属于佛家理论，我还真的没办法说清楚……”
他忙着手中的活儿，全神贯注，很是认真的样子。
如果屈孟虎跟他扯闲篇的话，他绝对是不会理睬的，但聊起当前境况，他自己也是很好奇，忍不住与其探讨起来。
屈孟虎说道：“我之前呢，跟沈老总聊过，他当初拿无字天书诓我时，还聊过化外之境，以及一些很新奇的理论——譬如我们知晓的洞天福地，无论是你们的茅山后院，还是我们找到的邪灵总坛地址，这些地方，在很久以前，其实都是洪荒世界的一角，后来大世界经过数次劫难，什么共工怒撞不周山啊，巫妖之祸啊，以及大洪水创世纪等，最终支离破碎，化作无数小世界，但这些小世界又与凡间保留着通道，譬如浮在水面上的泡泡一般，只有某一个特定的点，能够进入其中，这便是通道……而泡泡与泡泡之间，其实也有可能相互接触……”
他讲了一大堆，然后说道：“之前的时候，我并不太相信，觉得他说的都是歪门邪道，并不符合我的认知，但这些天，他说的那些话，却一直都浮现在了我的心头来。”
李梦生点头，说道：“这个理论很粗糙，也有很多自相矛盾，无法自圆其说的部分，但整体框架，和大方向，我觉得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两人聊着，屈孟虎苦笑着说道：“哎，咱们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久，怎么就没有遇到一个能够可以沟通的家伙呢？”
如果有能够与之沟通的家伙，也可以了解一下，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及，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屈孟虎忍不住大声抱怨的时候，李梦生手中的笔触却是突然间一停。
随后他站了起来，眯着眼睛，看向了远处去。
远处一片静谧，仿佛什么都没有。
但屈孟虎也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闪身，出现在了高台之上，随后朝着同一个方向望了过去。
两人沉默了三秒钟之后，李梦生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个乌鸦嘴！”
屈孟虎弱弱地说道：“或许是个能讲道理的呢？”
李梦生黑着脸问道：“我们这一路过来，你见到过几个讲道理的？告诉我？那条有着八个脑袋的巨蛇讲道理么，还是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讲道理，又或者那个满身是嘴，滚动起来跟一团小山一样的家伙？”
屈孟虎没有再辩解了，而是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逃么，还是……”
李梦生闭上了眼睛，随后睁开了来，说道：“逃不了了。”
屈孟虎问：“是风符没有了吗？现在做，来得及不？你看你都需要些什么材料，我帮你找……”
“不！”
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神情冰冷的青衣道士，脸上居然流露出了几分凶狠的表情来。
他说道：“我厌倦了东奔西跑的日子了，再这样逃下去，能逃得过几时？总会有把我们拖垮的那一天，与其如此，还不如拼死一搏——赢了血赚，死了不亏，如何？”
屈孟虎瞧见这蔫吧坏的青衣道士居然说出这般铿锵有力的话语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问道：“你确定？”
李梦生冷冷一笑，说道：“你要是怕了，赶紧走。”
屈孟虎顿时就跳了起来，随后猛然拍着大腿说道：“老子是为了照顾你才东奔西跑的好不？要是换了大人以前的暴脾气，早就给那帮家伙一点儿厉害瞧瞧了——行行行，咱们整一票大的，让那帮横行无忌的土霸王瞧一瞧，咱们天下三绝来了俩，不管这鬼地方是哪里，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两人说定之后，开始忙碌起来。
李梦生下去挑了一根类似于木质的棍子来削，弄完之后，又开始了写写画画，而屈孟虎则就地取材，用这帮搁以前无比珍惜的魔怪尸体作为材料，因地制宜地布阵，尽量摆得坚固玄妙一些。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能在李梦生这老杂毛面前丢人现眼。
就在两人马不停蹄地准备之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却有一大片宛如海啸一般的黑潮浮现。
那黑潮仿佛能够席卷这世间的一切那般，宛如滚滚洪流，平推而来。
它仿佛远在天边，然而不到一刻钟左右，却已经来到了离屈、李二人所处废墟的十几里之外。
而到了这个时候，那滚滚黑潮却最终显露出了真正的模样来。
它居然是由无数黑色甲虫组合而成。
这些黑色甲虫个个都有人的颅骨那般大小，不但有着坚硬如岩石一般的甲壳，而且还有仿佛蝙蝠那般柔韧的节肢，看似柔软多毛，又仿佛蕴含着强劲的力量……
而更恐怖的，则是它的头部无比丑陋，宛如最为古怪的恶魔之脸……
当然，这些宛如颅骨一般的黑色甲虫，只是洪流组成的一部分，真正的枝干，却是一头身高三丈的魔怪。
那玩意与这些黑色甲虫不同，宛如人形一般，身型削瘦，有八根锋利如刀的节肢，仿佛完全两个不同的物种，但从许多细节上，又能够瞧出，它与这些黑色甲虫，其实就是同类。
它是这虫群的王，如同那蚁群和蜂群一般。
只不过后者都是负责生育的工具，而它，则是征战杀伐，吞噬一切的至高无上者。
真正的王。
它似乎感受到了远处那遗址之上，有美妙香甜的气息，带着无边黑潮，滚滚而来，一瞬间便抵达了，随后那无往而不利的黑潮，却是被无数涌起的古怪气息给阻挡，各种法阵之力相互牵连，将它的子民给挡住了去。
那魔怪之王等待了几息之后，决定亲自出马，朝着那城墙发动了最强的攻击。
那层层法阵，经受过十几次猛烈的冲击之后，终于垮塌。
而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划着船的男人凭空出现，瞧见这一幕，不由得心中感叹，感觉自己到底还是来晚了。
就在此时，那被海啸一般黑潮淹没之地，却传来了一道铿锵有力的呼喊。
虽然隔得很远，但船上的男人却还是听到了。
有人念诵道：“三清祖师在上，三茅师祖返世，神符命汝，常川听从……”

第六十九章 虎逼之死
幽瞑摆渡者已经很久没有在此间，瞧见过那密布的雷云，以及宛如狂蟒乱窜一般的蓝紫色电浆了。
而这一切，在那人简单的一句“急急如律令。敕！”之后，陡然浮现出来。
随后，它朝着下方之界狂涌而落。
密密麻麻的电网将整个天空撑得一片清澈明朗，所有的暮色一下尽扫，整个天地都呈现出一副狰狞的明亮之色，宛如白昼。
那横行无数的黑渊螟虫，以及它们的王，曾经让无数大拿都为之头疼，不敢招惹，但是在这世间至阳至刚的雷电之下，居然如同那春阳融雪一般，直接消散一空了去。
那炫目的光明，让长期处于晦暗之地的幽瞑摆渡者有几分不太适应。
他眯着眼睛，心中止不住地跳动。
尽管身体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或者说是恐惧感，但他的心中，却有说不出来的喜悦。
当世之间，竟然有这等厉害的角色，对于他而言，实在是非常欣慰的。
眼看着那狂雷余波消散，而黑渊螟虫的虫王轰然倒下，幽瞑摆渡者仇林咳了咳嗓子，准备上前，突然间脸色一变，紧接着抬头，朝着天空之上望了过去。
那重新变回了黑暗，低沉沉的半空之上，却是浮现出了一道裂缝，紧接着一只巨大无比的黑手探出，五指微张，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那战场猛然拍去。
轰！
当听到那恐怖之声传出，并且将整个天地都给震撼之时，幽瞑摆渡者这才回过神来。
并不是他反应太慢，而是那黑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它快到了极致，让人窒息……
瞧见巨掌砸落世间，一股疾风从那战场中心吹来，带着烟尘无数，幽瞑摆渡者的心中，顿时就生出了无数怒火，怒声一吼，足尖往前一踏，却有万丈星河浮现，朝着那宛如擎天山峦一般的巨大黑手席卷而去。
你这个天杀的家伙！
厚颜无耻！
违反规则！
此间容不得你这狗贼猖狂，给我滚回去……
满腔怒火的仇林是无比恐怖的，他手中船桨挥舞，那星河席卷，却是就要缠住那巨大黑手，没想到那黑手一击即中之后，居然发出了一声冷冷的哼笑，随后倏然缩回，却比来时更快，不见了踪影去。
幽瞑摆渡者拍了一个空，顿时感觉浑身气血都在激荡，有点儿控制不住地翻涌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缓过来，随后手中船桨一催，人便落到了那战场正中去。
他过这儿来，并没有抱着太多希望，只不过是想要瞧一瞧此间情形而已，然而当他划船抵临半空，准备往下打量的时候，却感觉身后有些异样，随后脖子处被一利刃抵住。
有人冷冷说道：“别动……”
幽瞑摆渡者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随后却松弛下来。
他笑着说道：“不愧是阵王屈阳，果然名不虚传啊。”
随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身后那人下意识地想要掌握主动权，利刃往前一递，却被幽瞑摆渡者仇林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随后拉开了距离，出现在了五丈之外的掌印坑底处去。
而那一艘小船也消失不见。
屈孟虎飘落在地，与斜对角的李梦生一起，遥遥对着这个闯入战场之中的不速之客。
三人呈现出一个三角形，相互望着。
李梦生和屈孟虎脸上满是警惕之色，而幽瞑摆渡者则满脸欣喜，有控制不住的笑容浮现出来。
他本以为这两位已经死于那突袭的黑手之下，没想到两人居然都活了下来。
这情况让他对这两人的期待，更进了一层。
随后他开口说道：“自我介绍一些，仇林，绰号叫做……”
“幽瞑摆渡者？”
“船夫？”
李梦生和屈孟虎几乎是同一时间，各自喊了出来，听到他们的话语，幽瞑摆渡者一脸笑意，说道：“哦，你们都知道我啊？我还以为这世间记得我的，只有区区数人呢？”
屈孟虎看了李梦生一眼，瞧见对方脸色淡薄，知晓他不爱与人沟通交流，于是走上前一步，说道：“我听甘十三说过你。”
幽瞑摆渡者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他瞧见眼前两人都收起了戒备的架势，也将手中船桨轻轻一抖，化作虚无。
随后他走上前来，开口说道：“我刚刚得知你们流落于此的消息，紧赶慢赶过来，瞧见你们被那臭名昭著的黑渊螟虫之王围攻，以为慢了一步，没想到你们竟然在此地引发至阳至刚的天雷之劫，将那祸害数百年的虫王，以及它的族群给全灭了去，着实惊骇。只可惜那黑手拍下来的时候，我没有及时阻止，差点儿让你们平白遭受了横祸去……”
屈孟虎脸色有些难看，问道：“那黑手，到底是个什么鬼？”
幽瞑摆渡者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个啊，你们与我的身份不一样，所以有许多事情，没办法跟你们说得太具体了，免得脱不开身——你只需要知晓，它与你们认知的许多东西，都截然不同，是不存在于世间之物，但又特别参与此间之事……”
屈孟虎问：“域外天魔？”
幽瞑摆渡者想了想，说道：“算是，但又不是——你不必太过于执着，那家伙现如今被我吓住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来了。”
屈孟虎指着不远处的一团血肉说道：“我一朋友死了，这笔账，得算在它身上……”
死去的那个，却是虎逼。
虎皮肥猫。
这头平日里是一头又懒又馋的痴肥橘猫模样，凶起来又是一头白额吊睛猛虎的邪祟，之前跟错了人，但后来却改邪归正，跟了屈孟虎许多年，一直陪伴身边。
屈孟虎虽然平日里总欺负这小畜生，但不知不觉之间，却已经将它，当做了自己的朋友、家人。
而在刚才陡然而下的攻击之中，屈孟虎只来得及救下身边的李梦生，却落下了虎逼，让它成为了那巨大黑手的掌下亡魂，化作了一滩血肉去……
屈孟虎这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情感还是很内敛的。
他不会当着别人的面多说什么，也不想表达出心中的懊恼与悔恨。
他只想知晓那黑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然后，帮虎逼报仇。
幽瞑摆渡者听到这话儿，沉默了一下，随后说道：“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或许有一天，你自己就能明白了……”
屈孟虎盯着他的双眼，平静地看着，然后说道：“我听十三说，你很厉害的。”
幽瞑摆渡者苦笑着说道：“我只不过是一个被规则的绳索捆着的囚徒而已，算不得厉害——好了，两位，言归正传吧，你们知晓我的名字，应该也知道我的工作，正是摆渡阴阳两界之人，将你们送达彼岸……”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梦生眉头一挑，然后说道：“勾魂使者，黑白无常？”
幽瞑摆渡者笑了起来，说道：“别误会，我不是送你们去死的，恰恰相反，我会将你，茅山李道子送返人间去，毕竟相对于屈阳而言，你并没有受到太多阴气侵蚀，身体完全无恙，随时都可以回去……”
李梦生打断了他的话，指着旁边的屈孟虎说道：“他呢？”
幽瞑摆渡者叹了一口气，说道：“屈阳你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你现如今的身体被阴气侵蚀太多，若是直接回返人间，即便是能够强撑住，最后也会变作活死人的模样去……”
屈孟虎一听，忍不住哇哇大叫道：“活死人？啊，我可不要做僵尸，那玩意简直就是在受罪，而且连当个男人都不行，我可不要！”
他大声喊着，旁边的李梦生听了，都忍不住偏过了头去。
太丢脸了。
屈孟虎却不依不饶地大叫着，随后突然间想明白了，一脸讨好地对幽瞑摆渡者说道：“船夫哥，你神通广大，一定是有办法的，对吧？”
这圆脸小子一身本事，却贼眉鼠眼的样子，实在是太搞笑了，弄得幽瞑摆渡者都有些忍俊不禁。
他被屈孟虎磨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口说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得去一个地方。”
屈孟虎赶忙问：“什么地方？”
幽瞑摆渡者说道：“去哪儿不重要，关键是你得拿一东西，那玩意，叫做凤凰血脉，有了那个东西，你就能过破茧成蝶，涅槃而生了……只不过，想要拿到那玩意，十分困难，而且无比凶险，稍不注意，就是万劫不复之地，而且还有诸多后遗症……”
他认真地给屈孟虎说着，没想到这小子却连忙摆手，说道：“行了，行了，别说了，就它了……”
旁边的李梦生听了，也说道：“我跟着一起去吧！”
他虽然对屈孟虎无比嫌弃，感觉跟这种人相伴而行都无比丢脸，但关键时刻，却还是舍不得抛弃这家伙。
然而幽瞑摆渡者却摇了摇头，说道：“不，你不能去……”

第七十章 小木匠的道
“为什么？”
李梦生面沉如水，目光喷火，一下子就变得很是凶悍的样子来，完全没有平日里恬淡冷漠的模样。
幽瞑摆渡者瞧着这个面冷心热的青衣道士，叹了一声，说道：“你在此间也待了一段时间了，再继续下去的话，恐怕身体也会变成他那样了——那凤凰血脉只有一份，你说到底是给你好呢，还是给他？”
简单一句话，直接就打消了李梦生的所有想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道：“好的，我知道了。”
幽瞑摆渡者对李梦生和屈阳说道：“你们先跟我走，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等得到那一位的批准之后，我先送李梦生你返回人世间，随后将屈阳你送到那一处去——你去了那儿，能不能继承凤凰血脉，这个全凭你的本事了，我可插手不得，知道么？”
他说话间，就要带两人离开，而就在这时，屈孟虎却突然开口问道：“等等，船夫哥，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幽瞑摆渡者抬头，说：“你讲，我能解答的，都与你说；至于不能告诉你们的，也请两位谅解。”
屈孟虎与李梦生互看了一眼，随后说道：“船夫哥你游走于阴阳两界之间，想必对此间许多事儿都清楚，那我多嘴问你一句，有一个兄弟伙，他跟我一起掉下这鬼地方来的，结果却不知所踪了去，不晓得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是死是活？”
听到这话儿，幽瞑摆渡者陷入了沉默之中，一直没有说话。
屈孟虎以为惹恼了这位爷，当下也是小心地说道：“这……船夫哥你这是不方便说，对吗？不要紧不要紧，你就当我没问……”
这时幽瞑摆渡者却开口说道：“洛十八此人的来历十分复杂，是个身上背负着大气运，逆天改命之人，即便是我，对他也是一知半解，如看迷雾，所以实在没办法给你解释太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肯定的答案，那便是他并没有跟你一起来到此间，至于去了哪里……”
他停顿了一下，苦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
旁边的李梦生问道：“总之他还活着，对吧？”
幽瞑摆渡者点头，说道：“现在应该是的——两位，洛十八此人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更加复杂，我受限于规则之力，没办法评论太多，抱歉……”
听到这话儿，屈孟虎与李梦生互看一眼，没有在多说什么。
不过某些小心思，却是在他们的心中滋生出来。
特别是屈孟虎……
我拿你当兄弟，你特么的还藏着这么深——小样儿，有朝一日，若你落在我的手里，哼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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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小木匠从梦中惊醒，随后下了床来，推窗望月，看着远处的那一轮圆月，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烦躁。
今夜与昨夜一般，除了月有阴晴圆缺之外，并无别般不同。
但他的心中，却有着一种很难受的郁积，难以抒发。
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床榻上酣睡的女子，走过去，将被子盖住那雪白如牛乳一般的肢体，随后悄无声息地踱步，走到了院子里的无垢洞边来。
他打量着那深邃的洞子，看着里面黝黝的黑暗，听着下方传来的呼呼风声……
一时之间，竟然痴了。
他突然想，如果自己不需要去面对那凉宫御的话，是不是已经如同李梦生一般，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那洞子里去？
应该会吧。
即便洞子底下，就是那无尽的深渊，甚至是死亡的，但对于他而言，完全不会有半分恐惧与害怕。
修行到这一步，小木匠对于这世间的许多事情，都已经如水晶那般玲珑剔透，旁遮无碍了。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下去。
即便那下面，有他在这世间最重视之人的下落，也同样如此。
他只能在这儿被动地等待着，即便知晓那希望无比渺茫，甚至几乎接近于零。
他曾经对过来“负荆请罪”的麻衣刘说过，他已经不在乎这世间的一切，也挣脱了命运的束缚……
但事实上，他终究做不到那般的洒脱。
这世间的无数事情，都化作了千丝万缕的线头，最终将他给束缚于此。
可以想象得到，在与凉宫御决战之前，他没办法去做那些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他被这一场宿命的对决给牵绊住了。
这么想着，他竟然有那么一丝的期待，想着这一场决斗能够提前到来。
即便此时此刻的他，对迎战凉宫御，几乎没有任何的把握。
三七开，这是他的实话。
小木匠对戒色大师这位人生道路上的“导师”，并没有任何的保留……
只是，很多的事情，自己明知道它在发生，而自己却没有办法去参与，就会感觉到很沮丧，甚至有点儿豁出去、不管不顾的冲动啊。
小木匠盯着那洞中良久，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冲动，而是走到了一旁，摸出了那一整套的木雕工具来。
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木雕之上去。
之前只是粗略地轮廓，而现在，则是精雕细刻，力求将三绝的神态，真实地还原出来……
所以小木匠的每一刀落下，都显得十分迟缓。
有时他一刻钟，都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也不动……
静心、宁神、然后入道。
这三尊木雕，便是小木匠的“道”，而这个过程，便是他的合道之法……
的确，正如同李梦生当初所想的一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有人靠的是符箓，有人靠的是法阵，有人靠的是巫蛊，而小木匠……
不忘初心，大匠如山。
这便是他的道。
不远处，裹着薄被，露出细嫩莹白如婴儿一般圆润肩头的顾白果，看着在黑暗中雕琢天下三绝的小木匠，双目迷醉，俏脸绯红。
她感觉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魅力，仿佛全世界一般，让人忍不住沉沦其间去，无法自拔……
一夜无话。
有过了几日，离岛之上，又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胖乎乎的大和尚，看上去无比亲切和善，只不过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笑容，反倒是多了许多愁苦。
大和尚眯眼打量了一下岛边众人，随后目光落到了一个穿了件破烂青衣、身形佝偻的道人那儿去。
他能够瞧得出那人是故意弓着身子，而且还易容变形，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样子。
那是个高手，而且还是一流的顶尖之人。
这样的人，蹲在这儿，想要干什么呢？
大和尚瞧了一眼，却没有去深究，而是一甩大袖，往着林中走去。
旁人瞧见这胖大和尚大大咧咧地往林子里走，忍不住嘲弄起来，说这个吃了不少猪潲水的和尚，看着肥头大耳的，却没有个心眼儿，真当这儿是自家门呢，想进就进？
哼，等着吧，一会儿就要给人扔出来了……
有人颇为贪婪地说道：“瞧那和尚的袈裟，还有脖子上挂着的檀香串珠，都是上等货色，回头他给人当做死狗一样扔出来，咱们摸了，问题不大吧？”
就在这帮人谋算着的时候，有人开口说道：“呵呵呵，你们打得如意算盘，居然敢动戒色大师？”
“戒色大师？”
听到这名头，众人顿时就蔫吧了。
佛门第一猛人，这名头，谁特么吃了豹子胆，敢惹他啊？
更何况，此人与那鲁班圣手，似乎是朋友呢……
离岛岸边一众人等心思各异，而戒色大师则穿林而过，最终来到了那山下的小院子前来。
这一路没有了顾白果的幻境迷重，自然是轻而易举。
戒色大师走到小院跟前，顾白果迎了上来，朝他行礼，并且招呼着。
大和尚与顾白果算是旧识，此刻瞧见小妮子眉目张开，除了少女的稚嫩清纯之外，又多了许多说不出来的万种风情，忍不住调笑道：“你们这段时间，过得倒也逍遥啊？”
顾白果吃不得这花和尚的调笑，面红耳赤地说道：“大师过来，有何吩咐？”
大和尚问道：“十三在这里么？”
顾白果领着大和尚进了院子，随后指着站在木雕之前，手持刻刀的小木匠说道：“喏，在这儿呢，一动也不动，就跟丢了魂儿一样……”
她说得满不在乎，但话语却很是轻微，生怕吵到了小木匠。
戒色大师是修行行家，而且禅修的境界，向来高人一等，自然知晓小木匠此刻的状态，正是某种玄之又玄的境地。
他也不敢过去打扰，而是低声问道：“他这样，多少天了？”
顾白果说道：“好几天了，不吃不喝的，要不是偶尔落下一两刀，我都以为他丢了魂呢。”
戒色大师瞧见，许久都没说话。
顾白果这时又问道：“大师，您亲自过来，可有要事？”
戒色大师看了看小木匠，犹豫了许久，这才低声说道：“三天之前，凉宫御下了战帖，邀十三东海一战……”

第七十一章 凉宫御是个文化人
“什么？”
顾白果有些失声，随即感觉到不对，赶忙将戒色大师拉到了院子外去，然后低声说道：“半神凉宫御，他居然拉得下脸来，跟我姐夫下战帖？”
戒色大师点头，苦笑着说道：“是呀，我们本以为那家伙成名一甲子，偌大的名头，不可能会与十三这个晚辈较真，一时半会儿之间，是不会过来与他争斗的，得等到日军全面侵华之时，日本修行界吃了大亏之后，方才会披挂登场……没想到他居然能拉得下脸来，给十三老弟一个成名没有多少年头的晚辈，郑重其事地下战帖……”
之前的时候，小木匠曾经告诉过戒色大师，他对上半神凉宫御，只有三成的胜算。
如果能够有足够的时间，将那青州鼎之中的上古灵气给吸收了，或许能够多上半成左右的胜算。
三成半，这胜率听起来虽然不算多，但戒色大师却知晓，与凉宫御这样根本不应该存在于世间的老东西而言，每进步一点儿，都难如登天。
放眼这泱泱中华大地，能够敢说与半神凉宫御可堪一战者，寥寥几人。
而敢说有三成以上胜算的，想来想去，只有甘十三一个。
或许那深山大泽之中，还有某些不出世的强者，但这些莫须有之人，戒色大师是指望不上的。
所以戒色大师希望，能够让小木匠多一些时间。
但正如同小木匠之前所预料到的一样，这时间，凉宫御不会给。
那老东西，等不及了。
顾白果情绪复杂无比，问道：“那战帖之上，是怎么说的？”
戒色大师从怀中摸出了一封染血的信笺，递给了顾白果。
顾白果接过了信，拆开之后，展开一看，瞧见上面虽然全部都用了汉字，但这遣词造句的，实在是太过于文绉绉了，她竟然都没有怎么看懂。
戒色大师大概也知晓顾白果的疑惑，直接口头说道：“凉宫御派了自己的七弟子抵达泉城，杀了十八位泉城英豪，摆放在了城门必经之路上，然后将战帖放在了跟前……后来这战帖辗转落到了我的手中来，我提前大概看过了，那凉宫御邀十三于八月十五的月圆之夜，逐鹿于东海之上，让十三务必前往，否则他将会亲赴中国，抵达十里洋行，用三万颗普通人的人头，垒成京观，祭奠他的大弟子犬养健，随后率日本鬼武神社的十大高手，以及大本营的日本英才一起，踏破天下修行宗门，而首当其中者，他选择了鲁东崂山派……
听到这话儿，顾白果的脸色有些惨白。
良久之后，她有点儿怀疑地说道：“这话儿，看着不像是一代宗师、半神一般的人物，所讲出来的啊？”
三万人头、踏破天下宗门……
堂堂日本半神，无比出尘绝世之人物，怎么会说出这般暴戾之言语呢？
戒色大师苦笑，说道：“这意思不但在战帖之上讲明了，而且还从满洲那边，传遍了整个江湖，全天下的行内人，都知道了——那家伙是怕十三不敢应战，找个地方躲起来，没办法找到，所以才出此阳谋，就是要逼着十三过去，与他决战啊……”
顾白果被日本人的无耻给气得够呛，忍不住说道：“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欺负人啊。
她被气得小脸儿通红，而戒色大师则苦笑着说道：“凉宫御除了日本国两次崛起之时的重要关口出了手之外，就只有在当年为了犬养健出头，跑到了朝鲜和东北境内，其余时间，都留在了日本国内，隐世不出；我们知晓此人，都是从日本修行界传来的零碎信息，至于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性子，大家谁也不知道，只是按照着咱们地仙的标准，去揣度那家伙，但现在看来……半神与地仙，或许实力很像，但境界与态度，或许截然不同……”
顾白果关心则乱，想着小木匠此番一战，有死无生，便心中焦急。
那凉宫御到底有多强，顾白果自然不知，但她却与凉宫御的弟子武修罗有过交手。
当时她与小木匠，加上戒色大师，以及小木匠的妹子、实验体一号加在一起，都没有办法敌得过那武修罗一人，差点儿遭到团灭。
尽管现如今的小木匠今非昔比，但是……
那仅仅只是凉宫御的弟子。
而且还不是最厉害的那个。
顾白果已经不再是小女孩儿了，想问题也不再是局限于一处，特别是随着她与小木匠的关心逐步推进，让她越发舍不得这个男人去冒险，甚至赴死。
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一定是他呢？
如果是别人，该有多好？
这般想着，顾白果感觉自己的心灵，仿佛被毒蛇吞噬一般，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戒色大师也感受到了顾白果的痛苦。
事实上，他对于小木匠的信心也并不大——并不是说他觉得小木匠不强，恰恰相反，这个叫做甘墨的男人，是他认识的那么多中华修行者中，唯一一个能够成为凉宫御敌手之人……
但能够成为敌手，和能赢下凉宫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知晓，这么沉重的责任，不应该由这么一个年轻人来承担。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愿意为小木匠去担下这一场。
但是……
他在佛法修行上的造诣很高，甚至通晓了神通，算是顶厉害的禅修高手，但这些对于像半神这样级别的战斗而言，实在是有一点儿不够看。
除非他修得了本我，成就一尊佛陀。
看着满脸焦急的顾白果，戒色大师叹了一声，然后对她说道：“我来之前，与一些朋友聊过了，决定由崂山先接下一阵，不管如何，先探一探那凉宫御的底细，或者看看能不能给他造成一些小麻烦……不光是崂山，接下来的几战，我们都应下了，给十三老弟足够的时间准备，等到他什么时候可以了，什么时候再与那凉宫御决一死战……”
顾白果听了，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样，可以么？”
戒色大师说道：“想要搬倒凉宫御这一座大山，光靠一人之力，简直就是做梦，只有如此，使用那人海战术，不断地磨，才会有一线生机……”
顾白果这会儿回过神来，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会不会死很多人？”
戒色大师听到这话儿，突然间笑了。
他的笑有一些悲凉，也有一些解脱。
他对顾白果说道：“死人肯定是无法避免的，但我们这个国家，以及我们的民族，还有依附其上的修行界，实在是太过于麻木腐朽了，或许通过这一场劫难，才会得到觉醒，最终能够站起来，面对一切，而不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顾白果听了，心中沉默，没有说话。
她自幼经受苦难，流落江湖，不知道吃过多少人间疾苦，自然不是活在那温室之中的花朵，也晓得戒色大师说出这话儿的悲怆，以及怒其不争的痛苦。
这个一直备受争议的胖大和尚，他与大部分恬淡自得、与世无争的佛门中人不一样，一直都在奔波忙碌着。
在沈老总与小木匠于大明湖畔评点的天下英雄之中，就这一位最是忙碌。
为什么呢？
不是佛门慈悲，不是普度众生，也不是一切一切的口号，而是他对这一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爱得深沉……
戒色大师的心，是最纯粹的，如同通透的水晶。
但现如今，他却不得不牺牲那些人……
顾白果想到这些，显得有些痛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就在这时，院子里有人开口说道：“大师来了？”
戒色大师转过身来，瞧见小木匠推开了院门，走了出来。
这位一身肥肉的大和尚将脸上的笑容挤出来，与小木匠见礼，正待说些什么，那个叫做甘墨的男人却摆了摆手，说道：“大师不必多言，战帖给我瞧一瞧……”
在明白人面前，实在是没有必要隐瞒什么，戒色大师苦笑一声，然后将战帖递给了小木匠。
小木匠接过来，展开之后，打量了一番。
好一会儿，戒色大师问：“怎么样？”
这个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男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呃，这个凉宫御，还真的是个文化人……”
得，他也看不懂。
生僻字太多。
瞧见他这模样，戒色大师忍不住有些好笑，先前那郁积的气氛一扫而空，随后他与小木匠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战帖之上的内容，以及背后的一些事情。
听完这些，小木匠笑了笑，说道：“得，这个老不死的是怕我当缩头乌龟，在这儿逼宫呢。”
戒色大师跟小木匠说了自己的计划，结果还没有等他说完，小木匠就打断了。
他说道：“他要战，那便战吧……”

第七十二章 生命力
小木匠平淡的语气，让戒色大师的心中涌出了一阵狂喜来。
大和尚很久都没有这般激动过了，他一脸希冀地望着小木匠，满是期待地说道：“你现在对上那家伙的胜率，变成多少了？”
小木匠领着他进了院子，一直来到了桌子旁边，请大和尚坐下，随后支使顾白果去倒茶，等人走远了，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还是三成。”
啊？
大和尚听到，脸直接就垮了下来，说道：“为什么？那青州鼎的上古灵气，你还没有炼化么？”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融炼了一些，不过还没有完全化作己用……”
大和尚打量了周遭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听人说，你在这洞庭湖心，与那洞庭黑龙探讨人生哲学和宇宙奥秘呢，难道对你就没有一些帮助？”
小木匠笑了，说道：“有，当然是有一些的，毕竟真龙作为更高级的生物，对于这世间的理解，远比我们凡人要强上许多，但这些对于修行有帮助，对于与人拼杀，却没有什么用……”
大和尚问：“你能请那黑龙过来帮你么？”
小木匠摇头，说：“不行，它有它的事情，而且对于人世间的争斗，它一般会选择中立的态度，并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什么……”
真龙一直都属于一种相对比较超然的状态，从某种角度而言，它看待人类，就如同人来看待蝼蚁一般。
当然，这种比喻并不是很贴切，但也大概能够说明了它遇事之后，所表达出的立场。
这种立场，并不会因为小木匠与它之间的关系，而有太多改变。
大和尚听完，顿时就黑了脸。
他问道：“那你还说要去迎战凉宫御？以你这样的状态，过去不就是送人头么？”
小木匠却显得很淡然，甚至饶有兴趣地问道：“大师，你觉得我没办法战胜凉宫御？”
大和尚说道：“你别跟我打机锋，论斗嘴皮子这事儿，我比你强上一百倍——你刚才也说了，你对上他的胜率，只有三成……”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凉宫御比我更先抵达那一座高峰，至于那高峰有多高，我还没有爬到，所以没办法把握这之间的距离……不管是三成，还是七成，或者是一成，这些都不过是数字而已，我有赢下他的办法，但能不能赢，只有试过了，才会知晓……”
大和尚忍不住又翻起了白眼来，说道：“你能不跟一个整日研究禅理的老和尚打机锋么？不要说那含糊的话，跟我认真地讲。”
小木匠瞧见这个胖大和尚被逼急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收敛了快活的表情来，免得激怒眼前这位大和尚，然后说道：“简单地讲，我隐约触摸到了某一处境地，如果我能够抵达了彼岸，虽然不能说战胜凉宫御，但自保是没问题的，但我何时能够抵达彼岸呢？这个时间，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又或者是……面对凉宫御的那一天。”
大和尚盯着他，问：“你见到了凉宫御，就能够抵达那彼岸了？”
小木匠摇头，说：“见到他，只是第一步，后面该怎么走，我隐约有了一些想法，但很抱歉，我没有办法跟你分享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因为它是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这样的状态，大师你能够理解吧？”
大和尚听了，没有回话，而是将目光移到了旁边的那三座等比例的人形木雕上去。
这人形木雕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如果不仔细打量，甚至都会以为那天下三绝，就站在面前一样。
不过这三人的面孔还是有一些模糊，特别是那双眼，虽然有过粗雕，但具体的神态，还是有一些没有完工的部分……
看到这个，大和尚若有所思。
他回过头来，问小木匠：“他们还是没有消息么？”
小木匠问：“谁？”
大和尚说道：“洛十八，李道子和屈阳，听说这三人都掉下了这无垢洞里去……”
小木匠摇头，说没有。
大和尚叹息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民国年间涌现出来的天才人物，相继于此“陨落”，难道是上天要绝我中华么？
突然间，他感觉到了一阵说不出来的气馁。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说你，你决定迎战凉宫御么？”
小木匠点头，说对。
大和尚没有再多质疑，而是问道：“那我现在就找人过去回复么？还是你亲自写一封信回去？”
小木匠想了想，问：“八月十五？离现在还有多久？”
大和尚说道：“两个月的时间。”
小木匠问：“东海何处？”
大和尚说道：“花鸟岛。”
小木匠问：“花鸟岛是何处？”
大和尚说道：“我特意找人查了，大概是在长江出海口往东几百里的一个岛屿吧，属于舟山那边，但距离十里洋行也还算近……”
小木匠沉吟一番，说道：“难怪那老东西成就半神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得到突破呢——他既想要有人能够逼迫刺激他，让他往上更近一步，又还藏着心思，怕我引中华龙脉，以及山川之势来轰击他，免得有性命之危……啧啧啧，老家伙看似高不可攀，但到底还是惜命，想要保留安全感啊……”
大和尚听了，说道：“要不然，我帮你重新约定决战地点？那家伙自恃高人前辈，按理说应该会点头答应的。”
小木匠却笑了起来，说道：“不，就那儿，正好。”
大和尚有些不解，问：“什么意思？”
小木匠说道：“我之前的时候，觉得半神之修为与境界，与凡人截然不同，站得地方高了，想来看得也很远，心中藏的是天下，甚至是我们头顶上不可知的星空，但他现如今居然主动示弱，表达了自己的恐惧，尽管只是那么一点儿，但也让我窥到了战胜他的一丝气机……”
大和尚问：“那你现在有几成信心了？”
小木匠竖起了三根手指来，说道：“还是三成！”
这回大和尚给气得翻起了白眼来，恼怒地说道：“你这个小施主，总拿老衲开玩笑——之前就是三成，现在还是三成，到底怎么回事？”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说道：“我之前说的三成，其实是懵的，跟你吹牛逼呢——现在的三成，是扎扎实实的，不打半点折扣。”
打了一辈子机锋、开导了无数凡人的戒色大师，此刻终于感受到了智商被碾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再与小木匠扯淡了，而是说道：“你就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这时顾白果沏了茶过来，小木匠请戒色大师喝茶，而他则淡定说道：“先别急，等一等，就像你说的，这天下间英豪无数，并非没有强人，只不过个个都装那鸵鸟，不肯出头而已，且吓一吓那些人，把水搅混了，好让那些人晓得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说不定等我死了，还有人能够站出来，接我的棒子……”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旁边给小木匠倒茶的顾白果手一抖，差点儿将那茶水倒到小木匠胳膊上去。
小木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顾白果的手。
他淡淡地笑道：“别慌，我只是假设而已，不一定会死的……”
顾白果低头，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小木匠接过了她手中的茶壶来，说道：“我来吧，你去休息，这么好的茶叶，若是洒了，多可惜……”
戒色大师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说道：“好茶。”
小木匠继续说道：“等到八月出头的时候，把消息递过去，说我会过去迎战。”
“好！”戒色大师点了点头，随后长吸了一口气，指着空茶杯说道：“这茶，叫什么名字？”
小木匠回答：“九千铁观音。”
戒色大师听了，说道：“不错，真的不错——你有多的么？给我一点儿，吃了你这茶，往后余生，恐怕都要怀念了，你得给我备一点儿解馋……”
小木匠一副舍不得的样子，说：“真的不多了，回头给你二两吧。”
戒色大师指着茶壶说道：“那再给我倒一杯。”
小木匠笑了，说道：“整壶茶都给你喝吧，我灵感正多呢，先不招待你了，赶紧趁着这点儿时间，把木雕弄出来，也算是给这世间，留下点东西吧。”
他说完起身，朝着木雕那边走去，随后右手拿着刻刀，左手拿着抹布，盯着最靠左的那副雕像，陷入了沉思。
这架势，仿佛瞬间入定。
大和尚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小木匠雕刻，发现他整个人都投入到了手里的活去，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客人。
而远处的顾白果则盯着工作中的小木匠，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情。
一个半月的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除了这三副雕像之外，或许还可以帮他在这世界上，留下一些别的东西。
晚上，得多点努力才行……
要不然，答应他那个羞人的姿势？
戒色大师在这小院儿待了半天时间，等到天色渐晚，瞧见那小木匠似乎都忘记了他一般，这边的顾白果又一副不管饭的架势，终于待不住了，找顾白果兑现了小木匠“二两茶叶”的诺言之后，没有打扰小木匠，自行离开。
他走到小院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打量了一眼。
这时，他发现那蛊王洛十八的雕像，似乎落成了，那眼睛处竟然有神光迸射而出，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造化啊！
今后天下，恐怕再也难有如此造化的手艺人了。
他，本不应该承担这些啊……

第七十三章 战与不战
魔都沪上，十里洋行，一个藏在弄堂里面的小酒馆。
傍晚时分，暮色渐现，华灯初上。
祥顺酒馆。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九成九以上的魔都人，都没听说过这么一个酒馆。
当然，除了因为名字普通之外，还因为它深藏于弄堂之中，除非是知道地方，特意找过来，要不然真的很难瞧见。
这酒馆甚至连个外面的招牌都没有。
不过这酒馆，在一个小圈子里的名气，却是很大的。
首先它是青帮大佬杜先生罩着的，这地方离杜先生发家的水果行只有五分钟脚程，而酒馆的经营者，据说与杜先生有着亲戚关系，正因为如此，使得但凡知晓它底细的道上人，都不敢在这儿闹事，多多少少，也得给杜先生一点儿面子。
其次就算是有不知好歹的家伙，又或者没听说过它与杜先生关系的人过来闹事，也不打紧。
因为酒馆这儿，常年驻扎着好几个镇场高手。
这些高手有多强呢？
这个很难去形容，最近有一个打西北来的拜火教大佬，在这儿闹事，认识这人的都知晓，此人在西北的名头极盛，属于横行霸道的类型，然而刚刚闹点儿幺蛾子，就给一个姓莫的道士给直接扔了出去。
那个姓莫的道士，便是酒馆请的镇场高手。
而且他还只是其中之一。
正是有着前面两个条件的存在，使得整个酒馆在安全上绝对是数一数二的，让它除了酒馆的作用之外，还衍生出了许多的功能来。
你可以把它当做牙行，也就是洋人所说的“中介所”，在这里找到各种各样的人才。
你也可以把它当做一个消息铺子，只要找对了人，可以打听到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情。
如果打听不到，那就是钱不够多，或者付出的代价不够大。
另外你也可以在这里发布任务，以及说出你的需求。
总有经济上困难的江湖人，愿意豁出性命去，帮你做这些事情。
譬如您想杀个人啥的，尽管过来就是了。
这儿有专门的包厢，绝对保证您的隐私和安全……
当然，这儿最大的作用，就是给江湖人一个相聚的地方，很多人能够在这儿喝酒、聊天、打屁、吹牛，畅谈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有人愿意来这儿装一个逼，扬一扬名，毕竟这儿对于许多初出茅庐、想要扬名立万者，是一个很大的舞台。
总之，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
正因为有趣，所以会有许多的人愿意来这儿待着，您要是来晚了，说不定都找不到位置坐下。
拼桌都困难。
十六铺码头江阴帮的二把头杨波，最近就比较喜欢来这个地方待着。
自从被人带到这儿来过一次之后，他就爱上了这里。
每一次过来，他都会叫上一壶上好的绍兴黄酒，然后弄一盘茴香豆，一盘卤切牛肉和一盘盐水毛豆，然后一边喝酒，一边听着旁人在那儿侃大山。
他喜欢听这些人吹牛逼，讲着那些江湖故问，或者新近发生的事情。
甭管真的假的，他听着都很喜欢。
多年以前，他还住在一个叫做平潮镇的小镇子上，在一个卖菜的恶霸跟前当喽啰，青皮流氓一个，没有人看得起他，就连与自己青梅竹马的邻家女孩，看他的眼神，就跟瞧那臭虫一样。
现如今的他已经是江阴帮的二把头，还是杜先生的弟子，手上掌管着十六铺码头的许多货运生意，手下有着上千号人。
尽管只是二把头，但上面那位只不过是青帮派下来镇场子的高手，并不管事。
杨波凭着杜先生弟子的身份，在江阴帮混得风生水起，成为了帮中真正的管事者，无冕之王。
无数人都羡慕杨波的好运气，能够得到杜先生的另眼相待。
只有杨波知晓，杜先生为何对这么对待自己。
一如之前那般，杨波进了酒馆来，发现这儿都已经快满了，好在相熟的店小二认得他这么一个杜先生弟子，专门给他留了一个座，然后还殷勤地奉上了老三样，又递来了一壶温得正好的绍兴黄酒。
杨波一边剥着毛豆，一边听旁人聊天。
祥顺酒馆的气氛很好，大家都乐意让别人知晓自己聊的话题，并不会刻意避着别人。
毕竟大家来这儿，也是为了消息流通。
真正要有什么背地里的交易，那都去包厢里面私聊了。
这些人聊得最多的，也是最近讨论得最火的事情，那便是日本半神凉宫御，向鲁班圣手甘十三发起了战帖，约他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于东海一战。
经过这么多天的喧嚣与讨论，杨波一个算不得修行者的江湖人，都差不多能够知晓这里面的七七八八了。
好事者相互讨论科普着，使得杨波知晓了，那位日本半神，到底有多厉害。
到底有多厉害呢？
那些人说明了各种各样的情况，列举了无数的案例，还讲了凉宫御的那帮弟子到底有多牛逼，还有日本高手对于此人的夸张评价……
但杨波就记住了一个比喻。
有人说，半神什么高度呢——就像是那舰船上的重炮，和手枪的区别。
在神面前，一切修行者，都不过是蝼蚁而已。
手枪是什么样？
杨波不但知晓，而且还用过。
很猛。
那舰船上的重炮杨波虽然没用过，但在黄浦江上，也曾经瞧见过洋人的舰船扬武扬威过。
两者的差距，很大。
……
关于凉宫御与鲁班圣手的孰强孰弱，酒馆里的人们曾经做过无数场的争论，要不是酒馆的规矩还在，那两帮人甚至还能动起手来，人脑袋打成狗脑袋。
杨波曾经听过好多场的辩论，心里面也大概有了一些认知。
那便是舆论普遍都觉得，两人之间的悬殊实在是太大了。
鲁班圣手甘墨，如果胆敢迎战的话……
必输无疑。
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便是最挺甘墨的人，都很难讲出多少他能够战胜凉宫御的理由。
这个已经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了，而酒馆里现如今争论的，已经从甘墨到底能不能赢，变成了“他会不会应战”。
毕竟离决战之日，只有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了。
到今天为止，都没有听到甘墨有任何回应的消息。
酒馆里众人谈到这件事情，争论颇多，一个戴着瓜皮帽，留着长辫子的老头儿，一边摇着手中羽扇，颇有种孔明在世的姿态，一边说道：“我看你们就别指望那甘十三来扛住凉宫御了，那家伙就是个胆小鬼，怎么肯赴这必死之局？”
有人听了，顿时就不愿意了，开口说道：“刘勋你这个满清老奴才，当真是个满嘴喷粪的家伙。”
那老头儿一听，吹起了胡子来，说道：“你、你怎么还骂人呢？”
那人说道：“骂人怎么了？你个满清遗老，有什么资格骂人家鲁班圣手是胆小鬼？他若是胆小鬼，当初在长白山上，是谁人领导着一众临时拼凑起来的江湖好汉，以及一帮农夫猎人，硬生生地扛住了日本关东军的进攻，毁掉了日本人生化实验的秘密基地，还把凉宫御最喜欢的弟子武修罗山下半藏给解决了？”
“对，不光是武修罗，还有人形虎松本菊次郎。”
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慷慨激昂地说道：“松本菊次郎在日本还有一个绰号，叫做‘人屠’，死在他手中的中国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且此人极为残忍凶恶，喜食妇人与小孩的心肝，连日本人对这家伙都闻之色变，但此獠却也死在了甘先生的手中，而且还就是在咱们魔都，这个你驴日的忘记了？”
“你们怕是忘记了黑龙会第一高手五十岚秋夜吧？那家伙可是日本修行界非半神派系之中的绝顶高手，也死在了鲁班圣手的刀下。”
“关键是犬养健，此人据说是半神凉宫御的接班人，据说只要再给此人一些时间，他也将晋升为半神之境，是日本修行界除了半神凉宫御之外，数一数二的人物……”
……
听到这些人慷慨激昂地说起鲁班圣手的战绩，一旁的杨波忍不住将杯中酒一口喝下，感觉畅快不已。
他好想大声地告诉这些人，自己就认识鲁班圣手。
他管甘墨，叫做十三哥。
然而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那遗老刘勋却冷然说道：“你们说得热闹，但问题是，他人在哪里？”
这简单的一个问题，直接将酒馆里激动的众人都给难住了。
刘勋看到众人哑口无言，没有打住，反而越发得意起来：“你们说到了犬养健，好，就说这犬养健，众所周知，这人是凉宫御最喜爱的徒弟，是当做接班人来培养的，结果他甘十三将犬养健直接给杀了，搞得凉宫御暴跳如雷，这才有着当前的一堆破事——众所周知，凉宫御成就半神之位后，罕有插手俗世之事，要不是他甘十三，凉宫御会这么气急败坏么？所以说，咱们魔都，半个月后死去的那三万人，可都是他甘十三害死的！”
“放屁！”
一个穿着打扮像是学生一般的年轻人拍案而起，怒声指着那老头子骂道：“你放狗屁。”
刘勋斜眼，打量着这年轻人，说道：“你是何人？”
年轻人喊道：“我叫做边八郎，我父亲是津门奇侠边锋，当年日俄战争，凉宫御在东北屠杀之时，我父亲便在场……”
刘勋冷笑，说子承父业，有本事的话，半个月后，去阻止凉宫御抵临魔都啊？
边八郎大声吼道：“老子既然来了魔都，就没打算活着离开——不过甘墨甘十三，他绝对会应战的……”
刘勋问：“你怎么知道？”
边八郎红着双眼，怒声大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刘勋不屑地说道：“哼，小孩子啊，就是好哄……”
他说着，这时门口走来一人，说道：“他一定会应战的，你们不必担心。”
刘勋斜眼，问：“你又是何人？”
那个青衣道人淡淡说道：“李、道、子……”
噗通……
原本一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刘勋听闻，直接坐不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下去。

第七十四章 敬卑微
李道子！
李……道……子！
天下三绝，符王李道子！！！
当刘勋跌倒在地，桌上的碗儿碟儿砸落，汤汤水水浇落满头的时候，原本热闹哄哄的酒馆，除了抽凉气的响声之外，一时之间，居然寂静无声，再无任何的动静。
足足过了七八秒钟的时间，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却是祥顺酒馆的镇场高手，青帮红棍马明德站了出来。
他显然是认识李道子的，走上前来，拱手行礼：“见过符王！请问您……”
李道子左右打量一圈，目光却是落到了杨波这边来。
毕竟这会儿酒馆热闹哄哄的，座位比较少，放眼望去，也就杨波对面有一空位。
瞧见这儿，李道子问那马红棍道：“那儿可有人？”
马红棍连忙摇头，说没有，没有。
李道子说道：“那好，给我随便上壶茶，另外弄点儿素糕点吧……”
他却是将这凶名赫赫的青帮双花红棍，当做了酒馆的店小二，直接点起了菜来。
偏偏这平日里能双手生撕猛虎的红棍，居然没有半分违和地点了点头，还帮李道子引起了路来，一路来到了杨波的对面来。
等人到了跟前，杨波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桌面清理一下，不让自己的盘碟太占地方。
要不是担心太过夸张，他甚至想要将这盘碟都给叠在一块儿去。
李道子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平静地坐下。
这会儿酒馆里的众人也终于反应了过来，那位刚才还大肆诋毁小木匠的满清遗老刘勋不敢停留，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匆匆去柜台结了账，然后就离开了，生怕晚上半秒钟，就要给那符王惦记着，直接给弄死去。
而其他人没有太过出格，所以倒也没有选择离开，只是远远地看着这边的李道子。
有人仔细地打量着，试图分辨这道人的真假，也有人只闻其名声，没见过真人，此番难得一见，所以忍不住多瞧两眼，也好日后与人吹牛逼的时候，有个说辞。
当然，也有人胆儿挺大的，开始与旁人议论起来。
对于这些人的议论，李道子完全没有在意，等那马红棍客串跑堂的，过来给上了一壶店主珍藏的顶级碧螺春，又端了一堆素果子、茶点之类的，他居然完全没有客气的意思，直接伸手过来，抓着那豆沙擂沙圆就往嘴里塞，看着就好像是很久没有正经儿吃过东西的样子……
旁人这才瞧见，眼前这位冷脸道人，身上脏不拉几的，也不知道打哪儿过来的呢。
马红棍上了一堆，然后陪着笑说道：“你看还需要些什么吗？”
李道子指着桌子上这堆精致茶点，说道：“弄点填肚子的馒头来，这个有点儿不顶饿……”
呃……
马红棍要不是见过李道子的画像，还真的有点儿怀疑眼前这人，是个冒牌货呢。
他应声离开，而这个时候，一个自觉在这十里洋行颇有些威名的老者走了过来，朝着那李道子拱手行礼，随后问道：“在下威虎堂常远山，见过符王——不知道你刚才所说的话，可是真的？那位鲁班圣手甘先生，一定会迎战凉宫御？”
李道子拿着桌上的茶点狼吞虎咽，看着完全不像是个得道高人，听到这问话，他停下动作，喝了一口热茶，然后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说道：“对。”
他只讲了简单一个字，便没有再多言，表现出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态度。
果然，符王李道子与传说中的一般，是个不喜交际的高冷之人。
不过那威虎堂的常远山显然并不满足这简单的一句回答，忍不住又问道：“您是怎么知晓的？可是有见过甘先生本人？我听人说他之前在那洞庭湖的离岛之上，修筑了一个小院子，但后来却人去楼空，不知去处，不知道您最近，可有与他见过面？”
这话儿算是问到了旁观众人的心坎里去了，所以几乎所有人都朝着李道子这边望了过来，期待着他的回答。
然而让这些人失望的，是李道子摇了摇头，说道：“我没见过他。”
有一个马脸年轻人听到，忍不住站了出来，问道：“你没见过他？那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赴约？”
这人一挑头，立刻就有人耐不住了，即便是有符王的名声在，但还是抵不住心中的好奇，说道：“对呀，您知道他到底在哪儿不？为什么不应战？您知不知道，如果他不接下这战帖的话，那日本半神凉宫御就要带着日本鬼武神社的一大票高手，来到咱们魔都的十里洋行来，斩下三万颗头颅，祭奠他的大徒弟犬养健，然后还要踏破咱们中国的天下宗门……”
“对呀，对呀，咱们魔都人民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受着冤屈，遭此一劫？”
“他鲁班圣手干嘛不站出来啊，是怕了么？”
……
人便是这样，都有从众心理的，一开始怯于符王李道子的赫赫威名，所以都不敢说话，甚至大气都不敢喘，结果一旦有人站出来，说了两句，便感受到了法不责众的气氛，你一言我一语，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一开始的时候，这些话还都是客气的打听与问候，但总有一些家伙喜欢插嘴，说一两句难听的，就变成了责问来。
就好像是弦绷太久了，一下子断了似的。
一时之间，小酒馆里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甚至比之前要更加喧闹许多。
而身处于暴风眼之中的李道子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居然又伸手过去，吃起了桌子上的茶点来。
没一会儿，八碟茶点全部落了肚。
杨波瞧见他意犹未尽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却是将自己面前的茴香豆和盐水毛豆推到了对方面前去，并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道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杨波想起了之前听过的江湖传言，知道眼前这一位，与十三哥的关系很是不错，于是开口说道：“在下江阴帮二把头杨波，是甘墨甘十三的小兄弟，承蒙他恩惠，把我从南通州一小镇子里带到了这上海滩来，又帮忙引荐给杜先生当弟子，这才有了今天的身份地位……”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李道子点了点头，说道：“很好。”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却是伸手过来，抓着那茴香豆往嘴里送去，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李道子冷漠的态度，让原本有些慷慨激昂的众人变得冷静下来，而刚才与刘勋对峙的年轻人边八郎则对那些人喊道：“你们吵什么？有这本事吵，还不如留些力气，等凉宫御来了，去跟那帮日本高手死磕啊——你们敢吗？”
这话儿一说出来，立刻有人站了出来，冷冷说道：“真当阿拉魔都人没有硬汉子？告诉你，如果到时候凉宫御真的带人来了，我薛丁三虽然手段不行，但绝对是那三万人里面的一个！”
旁边有血性的男儿纷纷站了出来：“对，我也是一个。”
“我也是！”
“我算一个……”
瞧见这些人怒目圆睁的样子，李道子突然间笑了，对杨波说道：“你觉得，甘十三他会来么？”
杨波听了，无比自豪地说道：“当然会来，我十三哥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会害怕，避而不见？但凡认识他的人，都知晓这一点，那些唧唧歪歪的聒噪之人，只是对我十三哥不了解而已。”
十三哥！
当杨波喊出这个称呼的时候，感觉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舒张，仿佛灵魂都得到升华了一般。
与有荣焉，对，就是这种感觉。
李道子说道：“他们不信，那怎么办？”
杨波斩钉截铁地说道：“十三哥不需要他们相信。”
李道子又问：“可是，他即将为了他们而战，甚至会死去。”
杨波心中莫名涌出了一股情绪来，双目通红，咬牙说道：“十三哥不在乎，他曾经告诉我——生而卑微，并不是一种错；不被人理解，也不是一种错……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做好自己的事情，又何必管别人怎么说？”
李道子听了，终于笑了起来。
他将杯中的茶斟满，然后朝着这个甚至都没有入门的小角色举杯，说道：“敬卑微。”
杨波的心中涌出了一种难以言叙的激动来。
他双目通红，端起酒杯，说道：“敬甘墨。”
这回，他没有再喊“十三哥”。
甘墨。
这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一个即将要为了天下人，去赴死的男人之名。
或许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他。
但总有人相信。
譬如李道子，也譬如杨波……
或者……
两人举杯饮尽之后，从后门那边，由马红棍领了一个胖大和尚，走了进来。
众人瞧见，全都震惊了。
佛门第一猛人。
戒色。
他，也来了。

第七十五章 谁也不欠谁
戒色大师，居然也赶来了？
众人打量着这个看上去似乎又肥大了一圈的大和尚，随后又看向了不为所动，依旧在那儿嚼蚕豆的李道子，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好奇，以及意味深长的表情来。
众所周知，戒色大师朋友遍天下，但也不是没有对头的。
而他最大的对头，便是眼下这个看上去脏兮兮、正在吃蚕豆的青衣道人。
“盛世佛门香火旺，道士修行深山藏；乱世菩萨不开眼，老君背剑救沧桑”，这么有攻击的话儿，正是李道子口中说出，这才流传出来的。
他把这个，当作口头禅来说，让许多佛门中人感觉到了说不出来的屈辱。
是，我们佛门中人讲究的，是逆来顺受，消解业障，是让你的心中祛除痛苦，获得真正的安宁与平静，让你的心灵获得抚慰。
这便是信仰的力量。
我们干的，就是这活儿，又不是抡着菜刀去跟人拼命。
各司其职，懂不懂？
怎么到你嘴里了，却变成了这种胆小怕事，贪财无赖的形象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
事实上，李道子这话儿，讲得还是太过于片面了，别人不说，至少戒色大师并非如此。
不但戒色大师不是这样，就连与他亲近的好几个禅宗寺院，都是比较肯出力，甚至不乏灵秀小尼那般一心殉道之人……正因如此，戒色大师觉得李道子以及茅山这态度，简直就是否定了他们这些人的努力。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毕竟是得道高僧，但却替那些出来卖命的佛门弟子不值当。
为了这事儿，大和尚曾经与李道子隔着人传过话，沟通过，但李道子也是个高冷孤傲之人，就算是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但也不会跟你道歉什么的，就那么挺着。
要不是一个生性恬淡、疏懒，另外一个又忙着奔东走西，说不定早就打起来了。
这事儿现场有人知道，也有人不知道。
总之晓得的人，都期待着这两人撞在一起，是否能擦出什么火花来。
特别是瞧着李道子那一拽二六五的样子，许多人都恨不得这冷脸道人吃点儿亏。
但让这些好事者失望的，是这两人并没有打起来。
戒色大师好像与李道子低声说了两句话，然后李道子抬头望了一眼，停顿了一下，居然起了身，随后跟着戒色大师，朝小酒馆的后门走了过去。
这……
就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小酒馆的许多人都直接站了起来，特别是那个叫做常远山的当地大佬，莫名间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羞辱，忍不住也跟上了前去。
不过他刚刚走了两步，却被青帮的马红棍给直接伸手拦住了。
常远山冷脸问道：“什么意思这是？”
马红棍很是强硬地挡住了他，好不退让地说道：“你是什么意思？”
常远山一副为民请命的架势，开口说道：“三万人啊，半个月过后，三万普通无辜的魔都百姓性命，就要没了，现如今谁也不知晓鲁班圣手的下落，李道子是他的至交好友，他或许能够告诉大家一些消息啊？”
他这么一说，立刻有好几人挤上前来，焦急地说道：“是啊，是啊，他什么都不说就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那甘墨到底想要干嘛？难道真的怕死，躲起来了不成？”
“甘十三知不知道，他再不出来的话，那三万多无辜民众，都将因他而死了……”
“对了，那个戒色大师可要比李道子清楚多了——据说是他过去，给甘十三送的战帖，当时甘十三到底怎么回复的？这个他应该知晓吧？”
“对呀，你们青帮什么意思，是准备包庇那胆小鬼么？”
“不是胆小鬼，是杀人凶手……”
……
原本有些不耐烦，准备离开的马红棍听到这话儿，突然间停住了。
随后他一脸凶狠地看着群情汹涌的酒馆里，厉声喝问道：“是谁喊的‘杀人凶手’？”
大概是马红棍的脸色实在是太狰狞凶狠了，以至于原本热闹的酒馆里，突然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沉默。
原本闹成一团的时候，大家说什么都无所谓，但此时此刻，听到这“杀人凶手”四个字，就连原本有些激进的众人，以及领头的常远山，都有些吃惊。
什么情况？
为什么会有人认为鲁班圣手，是“杀人凶手”？
马红棍瞧见众人都不敢承认，一片缄默，又厉吼一声：“到底是谁？有胆子瞎咧咧，没胆子承认么？”
众人还是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杨波站了起来。
他一口，咕嘟嘟喝下了壶里面的所有黄酒，然后一抹嘴巴，指着旁边一个穿着很是光鲜的年轻人说道：“是他！”
什么？
众人都朝着那个年轻人望了过来，而领头的常远山瞧了一眼，发现那人却是自己的侄子常伟。
用不着别人质疑，常远山直接走上前去，喝问道：“常伟，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常伟既然被人指认出来，也没有再去辩解，索性光棍地说道：“对，没错——叔，他甘十三自己惹的祸，为什么不自己擦屁股，凭什么要无辜的魔都民众来偿命？如果这一次咱们魔都真的遭了劫难，那凉宫御和一众日本贼人固然是罪魁祸首，但他甘十三，也跑不脱那杀人凶手的指责……”
他理直气壮的架势，居然将众人都给整得哑口无声，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此人的诡辩。
别人不能，但杨波却可以。
这种街头流氓的骂战逻辑，青皮混子出身的他最是擅长，当下也是走上前来，指着常伟的鼻子说道：“常伟对吧？那我问你——我想睡你老M，如果你不给我睡，我就杀了你全家……那好，你告诉我，你给不给我睡？你不给，那你就是杀害你全家的罪人……”
这话儿惹得周围一众人等纷纷大笑起来，而常伟气得双目通红，捏着拳头就冲上去，大声骂道：“我去你吗的……”
他这边刚刚出手，立刻就有人上来拉偏架，将常伟拦住，不让他上前。
常伟动不得手，只有继续用言语还击：“这能一样么？你要敢杀我全家，我就想把你给弄死……”
杨波丝毫不慌，淡然说道：“那凉宫御呢？他要睡你老M呢？”
简单一句话，直接将常伟给问住了。
这位思想极端又偏激的男青年，突然间发现，这个刚才跟李道子同桌的家伙，不但在不要脸的流氓逻辑上，比他更强，就连核心观点上，也比他强上太多。
一时之间，他却是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话语，只想……
揍死这家伙。
常伟怒吼着，发泄着心中愤怒，而杨波却冷冷说道：“生而为人，谁都是第一次，别用你那跟蟑螂一样肮脏的思想和灵魂，去玷污一个圣人……”
常伟大骂道：“去你吗的圣人，不就是一个胆小鬼么？好意思说什么圣人……”
啪！
一记大耳光子，恶狠狠地扇在了常伟的脸上来。
出手的人，却是那常远山。
常伟一脸错愕地捂着浮肿起来的脸，茫然地说道：“叔？”
常远山脸沉如水，朝着马红棍拱手说道：“管教无方，对不住了，我们这就离开……”
随后他又朝着周围拱了一回手，然后说道：“对不住大家了，我突然间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是李道子，还是戒色大师，这些人都赶到了咱们十里洋场来，这是为什么？刚才我猪油蒙心，闹不明白，现在懂了……这些人，是来与魔都同生共死的。事实上，不光他们，这些天大家也都发现了，市面上陆陆续续多了许多江湖人，这些人从深山老林、从不毛之地、从断崖之巅，从田间地头，北到漠河，南到滇南，西到昆仑……有的人一身本事，名声鼎盛，有的人一无所有，破衣烂衫，就剩下一把子力气，还有那几两腱子肉……”
说到这里，他惭愧不已地说道：“没有人欠魔都人的，也没有人欠你我的，凉宫御而已，日本人而已，不过是死而已，半个月后，我威虎堂一门一百三十六口人，不管鲁班圣手来与不来，都与魔都，与诸位，与中华儿女一起，同生……”
他拖长着语调，随后结尾：“共死！”
说完这话，常远山抓着自家侄儿，直接离开了小酒馆。
角落里，一个身穿陈旧道袍的道人打了一个呵欠，将本来都已经拔出一截的破剑，又塞回了板凳下面去。
哎……
他也很好奇，当年那个与他一起乘船，前往渝城的小木工，现如今，到底在哪里呢？
他，会不会来？
仿佛全世界，都在等待那一个英雄啊……
而在小酒馆后院的一个简陋房间里，酒席正酣，李道子一脸冷漠地跟随着戒色大师挑帘进屋时，有一个大光头，正在压着脸色难看、文质彬彬的男人喝酒，瞧见戒色大师进来，立刻嚷嚷道：“大师你看看，都说放下争端、同舟共济，这位国符第一高手尚公子，却还这么端着——你说说，这是不是不齐心啊？”

第七十六章 又名孙奇相
（为@梦里的旧时光嘉庚）
屋子里坐了两桌，一大堆人，里面吞云吐雾者有之，喝酒吃肉者有之，还有七八个是吃素斋的，在靠墙边的角落里去，李道子跟着戒色大师走进来，瞧见了龙脉三子之一的王白山端坐其中，正邀着那浙东尚家的尚正桐喝酒呢。
而除了这两人之外，其余众人也有好几个面熟的，譬如青城山李金蝉，以及青城山的第一高手奇缘和尚，再比如龙虎山的武丁真人和南风真人……
那南风真人瞧见李道子的时候，双目也是微微眯起，显得神色不善的样子。
毕竟在李道子扬名之前，这位龙虎山的南风真人就已经被不少人叫做了“符王”，笔下符箓备受江湖人追捧，然而李道子的横空出世，直接将他的名头夺去，弄得现如今的南风道人，便如同一个笑话那般。
不过南风道人虽然神色不善，但也没有多作表示。
毕竟这“符王”之名的争夺，并非只是口口相传的口碑，而是真刀实枪地拼过的。
但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他南风真人技不如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而且现在也不是争夺个人名利的时候。
这几个是认识的，另外还有几个眼熟的，好像是什么天山的、西北悬空寺、崂山、东门岛以及几个修行世家的人……
当然，李道子对这些人，也仅仅只是眼熟而已，至于对方姓甚名谁，是个什么来历，何等路数，他却都没办法说得上来。
也不能说是他太过孤傲，只是对于李道子而言，与其理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还不如抽出时间来，多去读点儿道家典籍，又或者多研究一些符箓之法……
人贵于专，持之以恒。
这才是为什么李道子能够后来居上，成为“符王”，而龙虎山的南风真人一大把年纪，却给蹬下了那位置的原因。
李道子进来，那大光头王白山在大声咋呼，吵得颇有涵养的尚正桐差点儿翻了脸。
这位国府第一高手拍案而起，指着那大光头的脑瓜皮子喝道：“王白山你别欺人太甚了，我带队来这儿，是共赴国难来的，不是跟你吃吃喝喝，杯酒释恩仇的——你我两方之间的血债，此事过后，我可还是要与你一一算个清楚的……”
他这边一开腔，那大光头立刻就炸毛了，也是跳了起来，指着尚正桐的鼻子骂道：“你也好意思跟我说血债？且不说我的那帮手下，毕竟咱们敌我双方的斗争再残酷，也只是各为其主而已，光说那些死在你那帮手下的无辜百姓们，那些人招谁惹谁了，都是爹生娘养的，你手下那帮鹰犬、狗崽子们，怎么能下得去手？”
尚正桐冷哼一声，说道：“私通赤匪者，早就应该知晓下场的。”
大光头恼了，伸手去掀桌子，口中骂道：“我去你个反动派……”
眼看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了，旁边的人赶忙过来拦着，而戒色大师则一脸苦笑，对李道子说了一声抱歉，随后过去劝两人：“二位，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有何恩怨，既然大家在这生死存亡之秋，跑到了这魔都来，那都是有着一份爱国之心的，咱们能不能稍微消停一些，先商量眼下之事，至于往后你们怎么搞，这个回头再说，行不行？”
王白山满腹冤屈：“大和尚，我可是响应了你的号召，搁置争端，一致对外，这才好心好意找这假正经喝酒的……”
戒色大师赶忙安抚两句，随后又与尚正桐陪着笑，这才勉强将两人给劝住了。
讲完这些，戒色大师方才回过头来，对李道子说道：“道友，你刚来，且坐这儿来，一起商谈要事？”
这大和尚将往日恩怨放下，客客气气地谈事，表现出了比他那肥硕肚腩还要宽广的大度。
然而李道子却反应冷淡，说道：“我就坐旁边吧，不用管我。”
他却是扯了一把破烂椅子来，直接坐下。
而这时青帮的马红棍走进了，瞧见这屋子的大佬，犹豫了一下，问那李道子：“道长，您的馒头……”
李道子伸手过去，接过了他手中的油纸包，说道：“给我就好。”
接过油纸包，李道子拿起馒头来就啃，把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当作了空气去。
戒色大师瞧见他这模样，也没有再说，而是坐下，对着眼前这桌的主位那人说道：“杜先生，我们继续刚才那话题——邪……厄德勒这边，可有什么打算？”
正中这人，却是祥顺酒馆的后台之一，魔都青帮三巨头之一的杜先生。
此人却也是沈老总招揽的邪灵教成员。
面对着戒色大师的提问，杜先生平静地说道：“诸位，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按理说集结这修行界大部分的力量，统合一处，来给这世间一场翻天覆地的改变，正是我们厄德勒的宗旨，也是沈老总一直教导我们的，然而……现如今厄德勒发生的事情，各位也有听说过，不但屈右使失踪不见，就连沈老总也不知所踪，教中人员也都是人心惶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王左使虽说临时统领，但德威不够，备受质疑，正在与教内十二魔星的好几个在相互攻伐呢，实在是抽不出身来……”
听到这话儿，那青城山的奇缘和尚止不住地冷笑，说道：“你们这位王左使，倒也是个‘攘外必先安内’的奇才呢……”
这句话杜先生听了，并不在意，反倒是旁边埋头饮酒的尚正桐忍不住脸色一红。
他抬起头来，打量了那奇缘和尚一眼，发现对方似乎用余光打量了自己一眼，有心发作，但最终还是把这股怒气压住了。
而杜先生则并没有因为奇缘和尚的讽刺而烦恼，反倒是平静说道：“不管厄德勒如何，至少在我领导下的这三千兄弟，十数万帮众，遇事绝对不会皱半分眉头，定会与魔都共存亡，决不退缩……”
“好！”
众人纷纷称赞，而杜先生并没有自得，而是说道：“事实上，我这些天陆陆续续得到一些消息，除了在座诸位之外，还会有许多修行高手回过来——譬如茅山的虚清真人，据说他就会在一个星期之后，抵临魔都……”
李道子正在吃着馒头，听到这话儿，不由得抬起头来。
师兄也会过来？
他身上可还有着暗伤啊，按理说没有三五年的时间消磨，是很难恢复全盛之时的模样啊？
李道子眯眼，不确定这杜先生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而杜先生说了茅山之外，又点了好几个宗门帮会，都是有着赫赫名头的，随后又聊到了斧头帮……
听闻斧头帮的帮主听闻此事，专门从广府发了消息回来，让他手下众将务必参与此事，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小日本子平白宣扬威风。
就算是死，也得把那口气给争了。
众人纷纷感慨，而杜先生则叹息道：“只可惜斧头帮与我们恩怨颇深，到现在也还没有跟他们的人取得联系……”
王白山举了一下手，说道：“不如我去找亚樵的人聊一聊。”
他这边话音刚落，旁边的尚正桐立刻讥讽道：“我说为什么王亚樵最近如此嚣张，原来是另外寻了东家啊？亏他还自称三民主义的信奉者呢，哼哼……”
王白山挑眉说道：“你们现在执行的这些，还是孙先生当年提出的三民主义么？”
两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了，杜先生却是用筷子轻轻敲击了一下酒杯，然后说道：“诸位，国难当头，莫谈主义——我这儿通过多方渠道的，打听了一下关于日本半神凉宫御的各种消息，现如今差不多能够做一个汇总，诸位可想听一听？”
他抛出的这话儿，让王、尚两人的争论一下子就打住了，众人纷纷催促，说赶紧说呗。
杜先生轻轻咳了咳，然后说道：“凉宫御此人的来历十分古怪，虽然这么多年来，已经被日本人给神话了，安上了各种名头，但根据各种消息汇总，他很有可能是一个朝鲜裔的日本人。”
“朝鲜裔？”
杜先生点头说道：“对，朝鲜裔——这人最开始的名字，叫做孙奇相。”
这……
众人都为之惊骇，感觉杜先生这儿当真是放了一个大雷。
而随后，杜先生开始简单地讲起了凉宫御传奇的一生来——最开始的时候，凉宫御极有可能是一个被日本从朝鲜掳来、放在妓寨的可怜女人所生，因为那样的环境，导致凉宫御的父亲到底是谁，一直都是个迷。
从小生长于妓寨的孙奇相备受歧视，遭受过许多的悲惨境遇，后来母亲死掉之后，他就一直流浪，似乎做了一个武士的随从。
当时是日本倒幕运动之前，他跟随的武士属于幕府一派，在一次冲突中战死，而随后此人消失了数年，再一次出现之时，却成为了倒幕运动的急先锋，与坂本龙马、吉田松阴、伊藤博文、桂小五郎、西乡隆盛等一大帮人相交甚密，后来更是在幕后扶持天皇重掌皇权……
那个时候，他已经该名成为了凉宫御，挣脱了往日的“污名”。
只不过即便这些年来一直被神化，但因为当年政敌还存活的缘故，所以才会有这等消息传出。
至于凉宫御为何能够成为半神，从他政敌口中传出的消息，是此人得到了日本定神针，并且吞噬了定神针之上附着的日本父神伊邪那岐意志，然后熔炼了一整座海外仙山，最终沉淀，升华成神……

第七十七章 羊肠店的偶遇
杜先生讲了通过各种渠道，搜集而来的、关于凉宫御的消息，让众人知晓，此人却是一个朝鲜和日本两国混血儿。
不但如此，他还有着极为“低贱”与卑微的出身，以及不堪回首的过往。
然而就是这样的状况，他最终还是爬了起来。
不但如此，这家伙还活跃于近代日本诸多大事件的背后，操纵着日本从一个封建国家，迅速蜕变成为一个拥有着帝国主义、军国主义特质的东亚列强……
在杜先生的讲述中，此人参与过日俄战争，并且指使人策划过侵略朝鲜和中日甲午战争，虽然后期归隐于富士山中，但却是日本天皇的绝对智囊，左右着日本朝局变化，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处处都充斥着此人的影子，让人窒息……
不但如此，杜先生还讲了几个关于半神凉宫御与人争斗之事，此人之手段，越到后期，越是堪称神迹，简直不像是人间所为。
而这一切，则都与他熔炼了日本父神伊邪那岐的意志，获得神格之后，又吞噬了一整座海外仙山，化作本命法器有关。
伊邪那岐是什么？
这玩意可是日本一切神话的起源，它演化的日本诸神无数，而最有名的，莫过于天照大御神、月读命和素盏鸣尊。
不说后面那几个，单说那天照大御神……
这一位，可是被日本天皇奉作始祖的存在，仅此一点便能够瞧得出来，那伊邪那岐，到底有着何等尊崇之位了。
至于那座海外仙山，到底是什么，这个就连传出消息那人也并不知晓，猜测极有可能是中国古代神话之中那岱屿、员峤、方壶、瀛洲、蓬莱的其中一座。
不是内中灵气，而是真正一座仙山，被凉宫御炼化成了一件法器。
凉宫御将其称之为“天之琼矛”。
此物出现在《日本书纪》之中，又唤作“天沼矛”，正是那真正的伊邪那岐所用之物。
也就是说，凉宫御把自己比作了日本父神。
他把自己当做了所有日本人的父亲，也是无数神话时代的源头。
能够有这般自信的他，自然也是有着绝对恐怖的力量，可以这么说——日本有多强大，凉宫御便有多强大。
或者说，日本之所以这般强大，就是因为凉宫御的存在。
……
听完了杜先生的讲述，众人都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能够跻身在这小破屋子里的人，没有一个是那种虚妄尊大之辈，见识也不仅仅只是眼前的一片天空，自然知晓杜先生所讲的这些，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龙虎山的武丁真人忍不住叹道：“不知道地仙这般的境界，能够击败得了凉宫御不？”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回答。
因为“地仙”这两个字，离众人已经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了。
据说在洪荒远古之时，灵气充沛无比，故而人人如龙，仙道通畅，于是“上士举形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是也，而因为先天、后天之分，又有“先天神、人修仙”之说，然而随着时间逝去，天地之间，经历过无数大劫，导致天门封闭，灵气渐衰……
直至如今，已然是末法时代，别说飞天遁地的超凡之术，便是那地仙之属，也都已经是传说了。
传说中最近一次成就“地仙”果位的修行者，却是那武当始祖、通微显化真人张三丰了。
只不过即便是武当山的弟子，也未必会相信此事，毕竟几乎无人知晓真假，也从未见过。
众人叹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凉宫御，当真是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这时那武丁真人又问起了戒色大师来：“你之前与甘墨见过一面，说他决定接受挑战，但为何一直到现在，都还未现身？”
戒色大师说道：“我与他约定了时间，大概在三天之前，他就应该抵达魔都，与我见面，然后去告知日本人应战之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可能是碰到了事情，或者路上耽搁了，所以暂时没有现身……”
武丁真人之前也有与小木匠见过面，甚至还想要将他拉入龙虎山门下修行，只不过没想到当时只是一流高手的他，居然在短短的数年之间，一飞冲天，成为了华夏修行者的所有希望。
即便小木匠的本事得到了包括戒色大师在内的许多人肯定，但在武丁真人心中，却还是存在着疑虑的。
毕竟他相信眼见为实，总感觉当年那人，就算是有着再多境遇，也不可能陡然拔高的。
所以他忍不住问道：“会不会是因为……”
武丁真人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却流露了出来。
而戒色大师则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认真说道：“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已经聊过了，就没有必要再做讨论了，对吧？”
简单一句话，直接表明了立场，武丁真人也不想把气氛闹僵，于是没有在说话。
旁边青城山的李金蝉则说道：“不管来与不来，诸位都做好放手一战的准备就是了，何必多想？”
众人纷纷称是，而这个时候，王白山却是看向了旁边终于吃完了馒头的李道子，问道：“道长，我听闻你跳下了那个屈阳与洛十八陷身的洞庭无垢洞中去，不知所踪，现如今于此刻出现，可有什么消息，告诉我们？”
李道子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没有。”
王白山问：“屈阳和洛十八可还活着？”
李道子犹豫了一下，说道：“屈阳还活着，不日将会露面；至于洛十八，这个我也不知道……”
王白山听到，忍不住又问道：“能不能确定一下，屈阳到底何时能露面呢？”
李道子摇头，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王白山叹了一口气，说道：“若是屈阳这位大名鼎鼎的阵王活着，在这魔都摆下那诛仙大阵，将凉宫御，以及日本一众修行高手引入此中来，再加上我们各方力量汇聚于此，说不定能够好好教训一下日本人呢……”
众人听了，都觉得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唯独那杜先生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战场放在沪上，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呢……”
他对这十里洋行，倒是颇有感情的。
当然，众人也都知晓，这仅仅只是王白山的一个幻想而已。
毕竟正主儿屈阳何时能够露面，这个谁也不知道。
没有这位阵王布阵，别说困住凉宫御，其他人都未必能够中招呢……
众人一番交谈，又聊了一些各自的布置以及计划之类的，李道子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发现没有更多有用的消息，于是起身告辞。
戒色大师没有介意彼此之间的恩怨，亲自送他出了小酒馆后面的巷道，然后与之告别。
李道子出来之后，往外面走着，一拐弯，路口走来一人，瞧见了他，赶忙走上前来招呼道：“李道长……”
那人是李道子老家的一个相识，姓方，也是个修行中人。
此人修为一般般，并不算厉害，好在人却十分机灵懂事，头脑又灵活，做一些倒买倒卖之事，混得倒也不错。
李道子瞧见此人，本不想理，随后却想起一事儿来，与他应下，闲聊数句之后，便问起他是否知晓有茅山之人，在这魔都附近？
那小方是个消息灵通之辈，李道子想要与茅山众人汇合，说不定得求到此人来。
果然，那人一听，立刻就提供了一个线索，告诉李道子，说他在南京路的一家药铺处，有瞧见过茅山的清源道长，和他的徒弟，至于有没有别人，这个他也不知晓了。
小方问是否需要他帮忙带路过去，李道子拒绝了，问清具体地址之后，与他告辞。
李道子又走了一段路，却在那路口碰见了刚才在酒馆里与他搭话的杨波。
除了杨波之外，还有一个年轻人，似乎叫做……
边八郎？
两人带着满怀敬意，与李道子问好。
既是甘墨旧识，李道子倒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与这两人寒暄数句，随后问了南京路的平斋药行怎么走，那边八郎说自己就住附近，若是需要的话，可以一起同行。
李道子本想拒绝，但他对于这十里洋行并不熟悉，而这边八郎又不似小方那等生意人，想了想，点头道谢。
杨波羡慕地看着边八郎与李道子里去，他恭送到了道口，转过身来，突然感觉肚子在咕嘟嘟地叫着。
先前在那小酒馆里，经历颇多事情，紧张无比，还不觉得。
等现在落了闲，反倒是肚饿了。
不过他也没有再回小酒馆，想了想，记得这附近好像有一家安徽小馆的羊杂碎和羊肠挺不错的，于是转身，朝着那边寻了过去。
地方不算远，就是建筑有些杂乱，到处都是破烂的房子，等到杨波找到了地方，闻到那空气中飘散而来的香气，顿时口舌生津，不由得加快脚步，来到了那苍蝇馆子里。
结果他刚刚走进去一瞧，却瞧见了一个让他为之错愕的男人，也在这馆子里。
那个男人，叫做……
甘墨。

第七十八章 人生啊
杨波瞧见了小木匠，还有他身边有一个看上去长得很漂亮，但又有些朦胧，具体哪儿好看还真的说不上来的女孩子，不由得有些犹豫。
他不知道是否该上去打招呼。
又或者，这位已然名扬天下的男人，是否还如同之前那般，把他当做小老弟，对他的态度依旧。
还有他是否有着自己的考量，这才一直没有露面，去迎战凉宫御。
自己出现，会否打乱了对方的计划？
……
杨波有着各种忐忑与犹豫，然而这时店里的小木匠，正好也朝着外面瞧了过来。
然后，这位老哥居然站起了身来，走到了杨波跟前，笑着说道：“你在这儿呢？路过呢，还是吃饭啊？”
杨波被他那和煦的笑容给感染了，心底里的忐忑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不过还是有一些拘谨地说道：“我过来找点东西，垫巴肚子……”
小木匠听到，便拉他进了店子，然后说道：“一起吃吧，我们这儿也是刚刚上来的——正好咱们哥俩也好久没有见了，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喝点儿？”
这老哥的亲切随和，让杨波顿时就放松了下来，很是激动地点头说道：“也好，整点。”
小木匠把他引到了桌边来，杨波瞧见那个站起来，笑颜如花的女孩子，原本放松下来的心情一下子又提了上去，紧张地说道：“这……”
小木匠给他介绍道：“她姓顾，顾白果，是个大夫……”
杨波搓着手招呼道：“嫂子好，嫂子好。”
顾白果甜甜一笑，也没有解释什么，对他说道：“你坐吧，我去让老板再上两个菜……”
她起身离开，杨波有些紧张地坐下，然后对小木匠说道：“十三哥，我、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小木匠说道：“说啥呢，她又不能喝酒，有你在，还能喝点儿……”
他热情地招呼着杨波坐下，随后顾白果去拿了碗筷和酒杯，还给弄了一壶米酒来，帮着杨波倒酒，弄得杨波受宠若惊，差点儿站起来去。
不过这羊肠子着实是不错，一口汤喝下，夹了两筷子，又喝了三杯酒下肚，杨波所有的拘谨一消而散了去。
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十三哥，还是当日与他一起，从南通州一路来到这十里洋行的那一位。
这老哥，一直都没有变过。
杨波很是激动，连着喝了三杯，整个人都感觉舒爽不已，随后也打开了话匣子来，对小木匠说道：“十三哥，我刚从杜先生的祥顺酒馆过来，那边可热闹了，一论大帮人都在谈你的事情，大家都在揣测你现在搁哪儿呢，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么一个小馆子里，哈哈……”
小木匠也不以为意，给他介绍道：“这个地方，是以前一个朋友带我来的，味道很是不错，而且回到了这里，让我忍不住地想起了他……”
杨波左右打量一番，心头一跳，开口说道：“是许二强么？”
小木匠点头，说对。
杨波说道：“我听说杜先生特别器重这个人，本来是打算好好磨练一番，派上大用场的，没想到却突遭横祸，死在了日本人的手中——好在十三哥你帮他报了仇，如此想想，他的在天之灵，也会很慰藉吧？”
小木匠摇了摇头，说道：“人死不能复生，谈何慰藉？而且在这乱世，无辜惨死者数不胜数，又有谁人，能够帮他们报仇呢？”
这话儿说得消极了，杨波忍不住感慨道：“不知道这乱世，何时能够结束呢……”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如同寻常人那般感慨国事，随后杨波大着胆子问道：“十三哥，你什么时候来的魔都？我听说你要迎战那日本半神凉宫御了？”
小木匠忍不住笑了，说：“怎么连你都听说了？”
杨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这不是托您的福，给杜先生收作弟子，加入了青帮，成为了半个江湖人么，而且这消息传遍上下，所以多多少少，也能够听到一些……”
小木匠说道：“其实我也是刚刚到的魔都，过来的路上，碰到几户被大水冲塌了房屋的人家，其中有一个老奶奶七十多岁了，两个儿子打仗的时候死了，就剩下一个孙子、一个孙女，我瞧见他们无家可归，于是就留下了帮着把房子重新盖了起来……盖房子嘛，总有许多麻烦的，即便是我，也得需要一些时间不是？所以这就耽搁了……”
啊？
听到小木匠如同拉家常一般的话语，杨波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全世界的人都在等着你过来，迎战凉宫御，结果您……
却半路跑去盖房子了？
这……
杨波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瞧见小木匠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满腔话语，却一下子消散不见了。
从杨波的角度而言，如果瞧见那老妇人或者小孩子可怜的话，直接给一笔钱，既不耽误事儿，也能够解决问题，这样子不是两全其美吗？
十三哥现如今这成就，想来也不是那种囊中羞涩之人。
但话说回来，他一开始，可不就是一个木匠么？
既然是木匠，帮人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就是给盖一栋结结实实、大水来了也冲不垮的房子么？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啊。
至于那么多人等着……
就让他们等着便是了，这有什么好说的？
谁也不欠谁的。
想到这里，杨波忍不住笑了起来，将酒杯斟满，认真地敬了小木匠一杯。
米酒清冽，回味甘甜，杨波这口酒喝下去之后，眼睛里顿时就起了雾气来，而在这朦朦胧胧之间，他打量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发现他与当年一般模样，还是那么的朴实平静，仿佛没有任何的架子……
杨波感觉十三哥似乎比自己更加融入这乱糟糟、闹哄哄的羊肠子小店似的。
这样一个看着仿佛市井小人物的男人，真的要去迎战凉宫御了么？
不知道为什么，杨波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知晓，眼前的这个男人，真正的快乐，应该是在帮那七十多岁、老无所依的老妇人和小孩儿修盖房子之时，还有在这乱糟糟的苍蝇馆子里，吃着上等人瞧不上的羊杂碎……
这个男人，他或许真的只想做一个简单快乐的匠人。
他并不愿意承担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以及责任。
但，他最终还是来了……
杨波不停地劝酒，没多时，自己反而喝高了，感觉到自己有可能成为别人麻烦的时候，他立刻就打住了喝酒的劲头，然后问起了小木匠：“十三哥，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呢？”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有件事情，我答应了别人，得去做……若是能够活着回来的话，有时间，一起再喝一顿……”
杨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泪流满面，此刻却开心地笑了起来，使劲儿点头，说：“嗯，一言为定。”
接下来不喝酒了，杨波便与小木匠聊起了在祥顺酒馆的遭遇。
他说起了那些人的质疑，又谈到了李道子的到来。
以及戒色大师的出现……
他聊了许多，对于这个消息，小木匠还是挺意外的，随后还问起了关于李道子的具体下落来。
毕竟当初一别，本来以为再也没法见面，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活着出来了。
既然李道子活着出来了，那么洛大哥呢？
屈孟虎呢？
想到这些，小木匠的心情，似乎变得好多了。
酒饱饭足之后，三人走出了小店，小木匠问有些醉态的杨波要不要送他回去，被杨波拒绝了。
他说他叫个黄包车就行，不必麻烦。
十三哥是个干大事的人，虽说他初心仍在，但能不打扰，就别打扰了。
今天能够在这个小店里，与他重逢，吃上一顿羊肠子，喝这一顿米酒，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杨波醉态可掬地离开之后，小木匠与顾白果说道：“既然有了李道长下落，你便去见他吧。”
顾白果看着他，问：“你呢，要去哪儿？”
小木匠没有隐瞒，诚恳地说道：“去找苏小姐。”
顾白果没有说话，只是咬了咬嘴唇。
小木匠笑了，伸手过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然后说道：“你放心，我与她早就没有那种关系了，过去找她，只是想在临走之前，与故人告个别而已……”
顾白果一张嘴，咬住了小木匠的肩膀。
她这一张嘴，是真咬。
小木匠疼得厉害，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随后又放松下来，任她去咬。
顾白果却反而不咬了，而是对他说道：“你去找她吧，干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活着回来，知道么？”
小木匠低下头来，看着她那明媚如晚秋云霞的双眸。
他认真地说道：“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直都不会改变——我还要陪你走过一生一世呢。”
两人离别，随后小木匠赶往苏家商行，抵达之后，他找到了那位相熟的潘经理。
多年未见，潘经理还是一眼认出了小木匠。
对于小木匠的到来，潘经理很是惊讶，与他寒暄几句，在得知了小木匠的来意之后，他告诉小木匠，说苏小姐去了美利坚，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回来。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很是惊讶，问怎么就跑到美利坚去了，潘经理说得很含糊，说是去谈生意。
小木匠没有再问，提出告辞。
潘经理问需要帮忙托句话之类吗，小木匠想了想，摇头说道：“算了。”
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过一条满是霓虹灯箱的长街，小木匠瞧见前面有一人在看着自己，于是也抬起了头来，朝着那人望了过去。
然后他笑了。
那个姓莫的道士，也跟着笑了起来。
人生啊，你说神奇不神奇？

第七十九章 又多一成信心
多年之前，有一条排教押解的货船，从湘西乾城，前往渝城去，有个失去了师父、满心彷徨的小木匠，经朋友托关系，得以搭船，顺路而行。
半路上，有一个道士也过来搭船。
然后两人认识了。
道士是个顶尖厉害之人，不但修为高深，而且剑法超群。
小木匠真的就只是一个小木匠，至于修行之道，连门都没有入呢。
两人相差挺大，但一见如故。
道士对这小木匠很是欣赏，甚至动了将他收入门下的心思，只可惜小木匠刚刚死了师父，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彷徨无措、懵懵懂懂的状态，所以并没有应下来，而即便如此，道士还是帮着对方解答了许多修行之上的疑问，算是带着小木匠入了门。
后来大江之上闹起了邪祟，人心惶惶，就在这个时候，那道士腾身而起。
只一剑。
他便将那恐怖的邪祟性命给了结了去。
随后那道士飘然离开，再无踪影，仿佛一个传说。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道士在小木匠心中留下了“顶尖高手”的印象和概念，从此成为了一个传说。
而现如今，两人在这风雨欲来的魔都，一条满是霓虹灯箱的大街上，正好就碰面了。
仿佛跨越了时空那般，相遇在了一起。
只不过道士依旧是那个道士，于江湖上似乎并无太多的名声，而那个小木匠，却已经闻名于天下，让无数人为之崇敬和……
恐惧。
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小木匠走上前去，对那道士说道：“莫道长，喝一杯去？”
那个姓莫的道士笑着点头，说：“好。”
两人随意找了一个小馆子，弄了点儿吃的，又叫了一壶酒。
酒不够好，菜也一般般，但人却是对的。
所以杯子一碰，两人饮尽之后，四目相对，却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畅快之感。
小木匠放下杯子，主动给道士倒上酒，随后说道：“莫道长怎么会在此处呢？”
道士说道：“瞧见你的第一眼，我也有点儿吓着了，以为是见到了鬼——整个江湖和行当里面，无数人，满世界都在找你，结果我这一转角的功夫，就瞧见了你，莫不是你在这儿蹲着我呢？”
小木匠咧嘴大笑，说道：“彼此彼此，我也以为你在盯着我呢。”
两人畅快笑着，小木匠伸筷子夹了一片猪头肉，扔进了嘴里，咀嚼了一下，随后说道：“大概是老天怜见的缘故，让我在这样的时间点，见到了许多故人……这么想一想，上天果然待我不薄啊。”
道士说道：“当然不薄——当初我还想着收你为徒呢，没想到多年过去，你现如今已经成了全天下的希望了……”
小木匠摇头，说什么全天下，道长你说这话，有点儿夸张。
道士说道：“天下人苦凉宫御久矣……”
小木匠没有继续说这话题，而是聊起了往事来：“说到收徒这事儿，不瞒您说，当初您走了之后，我还后悔了好久，想着要是跟您走了，拜你为师的话，说不定就能够走了捷径，一步登天呢……”
道士打量了他一眼，瞧见这兄弟居然是认真的，不由得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说道：“虽说剑魔我这人呢，好为人师，当年没有收下你呢，也的确遗憾了许久，但从结果论来看，当年我幸亏走得快，不然你要是跟了我，我可教不出这名满天下的鲁班圣手来。”
小木匠说道：“您这实在是太夸奖我了。”
两人相互吹捧数句，道士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问小木匠：“虽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可是真的有战胜凉宫御的信心？”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说道：“都说剑魔大人看人极准，眼光天下无双，你帮我瞧一瞧？”
道士摇头，说道：“我这人的确擅长望气，看面相也是手到擒来，但那只是对于一般之人，像你这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之中的，别说是我，便算是鬼谷子再世，也难说清楚一二……”
小木匠说：“坦白地讲，我也不知道，毕竟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见过凉宫御，至于那人到底什么水平，我也是两眼抓瞎，完全不懂。”
道士说道：“你不知道，这不要紧——正好我对他倒是有些了解的……”
小木匠抬起头来，说：“哦？”
道士夹了一块猪耳朵，在嘴里嚼了嚼，那脆骨很是有劲儿，他举起杯子来，喝了一口酒，这才淡淡地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在很久之前，大概到宋元年间，有天下修行五圣地？”
小木匠问：“什么叫做五圣地？”
道士伸出了左手，抓了一颗花生米，丢了进了嘴里之后，说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说法，叫做‘西神池、东蓬莱、中万毒，北万兽，南陷空’，讲的分别是天山神池宫，东海蓬莱岛，苗疆万毒窟，北地万兽宫以及南海陷空岛……”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天山神池宫、东海蓬莱岛，苗疆万毒窟……这三个，我似乎有听人提及过……”
道士说道：“对，你之所以知道前三个，是因为北地万兽宫与南海陷空岛乃秦汉之时比较有名，到了后来，便罕有人来中原之地了，所以渐渐就被人遗忘了，不过说起来，南海陷空岛与你倒是有一些关系的。”
小木匠一愣，说：“还有这等渊源？愿闻其详。”
道士说：“南海陷空岛，又名南海一脉，最早是由一群先秦方士发现，并且扎根于此的，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而这些人，则大多是历朝历代被驱逐的龙脉守护家族——龙脉守护家族，这些人你就算是没见过，应该也是有所耳闻的吧？”
小木匠点头，说：“原来如此。”
不管如何，他都受过那满清龙脉的恩惠，多多少少，也知晓一些关于龙脉守护一族的秘辛之事。
历朝历代，被任职为龙脉守护者，都是皇家最为珍重与信任的修行大拿，所学的修行之法，自然都是当世最顶尖的法门，而陷空岛收留了这些家族的后辈，在修行上的底蕴，绝对不逊于当世之间任何的顶级宗门。
小木匠随后问道：“道长便是出自于这南海陷空岛，对吧？”
道士点头，说然也。
怪不得这位一出场，便是顶厉害的高手，原来还有这等出身。
然而道士一脸傲然地说完之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南海陷空岛，这是以前的说法了，现如今认真地讲，只有南海一脉，而再无陷空岛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的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随后他问道：“可是与那凉宫御有关？”
道士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对，陷空岛本是一处悬于海面上的璀璨奇迹，然而在十五年前，却被凉宫御一举摧毁，直接落入海眼之中去……这世上，再也没有陷空岛之说了……”
听闻此言，小木匠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随后问道：“他是怎么摧毁的？”
道士说道：“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事情——凉宫御固然厉害，但至高也不过是一半神而已，受限于这天地规则的约束，没办法超脱于世，终究还是有弱点的，但他手中的天之琼矛，方才是真正恐怖的东西……”
道士告诉小木匠，那天之琼矛，无端恐怖，能够超越这世间规则，堪称世间神器。
如此之物，才是奠定了凉宫御无法战胜的基础。
正是在这神器面前，高手如云，强者无数的陷空岛，最终还是被那凉宫御击毁，直接跌落到了海眼之中去。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找寻一个能够击败凉宫御的办法，并且将希望寄托于下一辈，想要在泱泱华夏之地，找到一个有资质打败凉宫御的苗子，倾其所有，将其培养出来，好为了无数死于凉宫御之手的南海一脉同仁，报仇雪恨……
天之琼矛，天之琼矛……
除了这神器之外，这些年来，那凉宫御很可能已经修炼成了一座伪神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家伙很有可能就会生生不灭，即便是被斩杀了本尊去，也会从那虚无之地重新诞生出来，生生不息，无穷无尽，只不过因为受限于这天地之间的规则，不能一跃而起，破碎虚空，抵达更高一层的天上胜境之外去……
……
听到道士的话儿，小木匠许久都没有说话。
随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笑了。
他对道士说道：“莫道长，既然他这般厉害，天下间难寻敌手，你为何还想着对付他呢？”
道士说道：“陷岛之仇，不能不报。”
说这话儿的时候，他的双目微眯，面目有些狰狞。
小木匠笑着说道：“多谢了，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有了更多信心呢……”
什么？

第八十章 命运啊
小木匠的话语，让莫道士十分惊讶。
他原本以为，自己此番过来，与小木匠说的这些东西，能够让他重视起来，也好在接下来的决战中，对于彼此之间的差距，有一些更深的认识。
但小木匠听完之后，却告诉他自己的信心更足了。
这是什么意思？
莫道士盯着小木匠，问：“这么有信心？”
小木匠笑了，说道：“之前的时候，戒色大师给我送战帖，那凉宫御与我约战，逐鹿东海——你可知晓，这是什么原因？”
莫道士说道：“江湖风传，当日你于鲁东迎战凉宫御的大弟子犬养健，宛如神仙打架，别人说你们当时的战斗级别，堪称地仙，晚明前清加民国，三百年来，估计都没有这般大阵仗……而你之所以能够赢下来，却是引用了中华山川地势的场能，最终将犬养健轰杀于去——所以，那家伙，是怕你复制之前的套路，占着主场优势，用来对付他？”
小木匠点头，说对。
莫道士笑了，说道：“不愧是在幕后操控了日本小半个世纪的半神凉宫御，想问题还真的是周全啊……”
小木匠也笑了，说道：“当时我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对戒色大师说我突然间有了很大的信心。”
莫道士不是愚蠢之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你觉得凉宫御在害怕？”
小木匠说道：“对，神是不会害怕的，凉宫御就算是再强，有着无数筹码压箱，但他到底还是有着恐惧，害怕失败，这些人性的一面，让我看到了战胜他的可能……”
莫道士瞧见他双眼都在冒光，忍不住说道：“那也不能这么说啊？他说不定是天性求稳而已，又或者有别的原因。”
小木匠点头，说：“对，然后你告诉我，这家伙很有可能修炼到伪神祇之境，生生不灭……”
莫道士说道：“我这些年来，一直通过各方打探此人消息——这结论，有七成可能。”
小木匠说道：“也就是说，那家伙过来与我决战，却没有办法带上全部的力量，对吧？”
莫道士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能这么想，他……”
小木匠打断了莫道士的话语，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他或许比我要强上许多，所以即便是没有全力以赴，有所保留，也还是能够战胜我，对吧？”
莫道士没有说话，因为害怕打击到小木匠的信心。
但小木匠却笑了，说道：“我读书不多，但听人讲过一句话，好像是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括，他父亲说的，叫做‘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有人告诉我，说这便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道理，在绝境之中，有的时候，可能比拼的，就不是我们所能够瞧见的这些东西，而是意志、是勇气、是有死无生的决心……”
他淡然说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这一点上，我或许有一丝击败他的可能。”
莫道士瞧见这个聊起“悍不畏死”这事儿，浑身都在发光的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许多劝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没有办法说出来。
他知晓，自己这个时候说再多的话，也是没有意义的。
他现如今，已经看不透眼下的这个年轻人了。
这个叫做甘十三的男人，他的想法、他的修为以及他的上限到底在哪里，这些莫道士统统一律都不晓得。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了期望了。
也许，这个男人，真的能够战胜凉宫御呢？
他没有再说任何的丧气话，而是给小木匠斟满了杯中酒，随后很是认真与郑重其事地跟对方碰杯。
敬你一杯酒，朋友……
新的时代来临了，或许你们，才是时代的希望与骄阳。
……
几杯酒过后，莫道士郑重其事地问道：“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小木匠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表情。
他盯着莫道士，好一会儿，然后问对方：“道长，你……信命么？”
莫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说：“也信，也不信。”
小木匠咧嘴笑了，随后他缓缓说道：“你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了，你便随便听一听吧——如果碰到，并且不为难的话，那便去做；但如果觉得麻烦的话，那就算了……如何？”
莫道士的脸变得严肃起来。
他眯着眼睛，将手中的酒杯放下，随后还将身子都给挺直了，这才缓声说道：“你且讲一讲。”
小木匠说道：“我在来这儿之前，去过一个地方，然后去求了个签——当然，我没办法跟你形容具体是一个什么过程，你权且把它，当作是求签就对了——求过签之后，我得到了三条信息，第一条，是我会活下来……”
哦？
简单的一句话，直接将莫道士的全部兴趣都给挑了起来。
如果只是在普通道观、寺庙求签卜卦的话，眼前这男人，未必会这般郑重其事地说起。
那么，他是在何处求的签呢？
这签，又是否会灵验呢？
活下来……
真的么？
莫道士满腹疑问，但却并没有打断对方的叙述，而是说道：“请继续。”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道：“对我而言，它只是一个鼓励而已，至于是不是无稽之谈，这个还存在疑虑，不过我得到的第二个信息，就有些奇妙了——那支签，让我去办一件事情，就是让我的一个朋友，将一套心法，交给另外一个朋友……”
他说完，抬起头来，低声说道：“后来我问了我朋友，她居然真的知道那一门心法——这件事情，我甚至都不知晓。”
莫道士听了，缓缓问道：“这么神奇么？那么第三件事情，便是关于我的？”
小木匠说对，所以在看到你的时候，我突然间就信命了。
莫道士拱手，说：“请吩咐。”
小木匠说道：“第三条，是让我告诉南海剑魔，也就是你，如果碰到一个命中星辰冲撞，命犯天煞孤星者，还请将其收作徒弟，悉心传授——因为他，很有可能是我能够挣脱命运之线，跳出时间洪流，从奔涌向东的大河之上跳跃而出，冲向蓝天的重要一环……”
莫道士听到，脸上露出了很难理解的神态来，问道：“除了‘命中星辰冲撞，命犯天煞孤星者’，还有没有其它的特征？”
小木匠摇头，说：“那消息说得很是含糊，就说是天煞孤星者，至于到底是何人，又于何时何地，这个我也不曾知晓，而且这件事情，不可强求，需要缘分到了才行的——正因如此，我觉得这条消息十分扯淡，本来是不信的，也没有特意想要找你，说这么一番话儿……但没想到凑巧我们就撞到一起了，还能坐下来喝上一顿酒，所以就说了，你听一听就行，当个笑话便是了……”
莫道士听完，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是何人，告诉你这些事儿的？”
小木匠摇头，说道：“不是人。”
莫道士又问：“可是邪祟？”
小木匠摇头：“依旧不是。”
莫道士露出了有些凝重的表情，说道：“非人非妖，难道是那缥缈无踪的神魔之属？”
小木匠看着面前有些郑重其事的莫道士，想了想，说道：“道长，你能够到达如今的修为和境界，又是出身于如南海一脉那等的豪门圣地，自然应该知晓，这个世界的背后，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以及更加广阔的星空，还有无数不可知之事与物……”
莫道士听到这些，点头说道：“懂了。”
他是真的懂了。
毕竟莫道士能够抵达如今的境界，也是有自己的门道与手段，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并不会比小木匠少太多。
两人不再聊这些，而是喝酒吃菜起来。
不过这两人只是君子之交的情分，并不是酒友，谈不上“不醉不归”，所以酒喝干了，便不再续上，结了账之后，两人相互拱手，互道离别。
小木匠为了表示对莫道士的尊重，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位打南边来的道人，消失在目光尽头。
尽管他与莫道士之间的交往不多，但却知晓，这是一位至情至性之人。
只可惜，这般人物，不能与之多作交集啊。
要是能够有更多的时间，或许他们便能够毫无任何挂碍地坐下来，只是喝酒聊天，不聊别的。
希望会有那么一天吧。
如果，能够真的活下来的话……
小木匠叹息着，随后转身，遁入了黑暗之中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个男人出现在了这一片街区，随后吸了吸鼻子，一路找到了这个藏于小巷之中的小酒馆来。
那男人走到了小木匠与莫道士坐过的位置，吸了吸，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他喃喃自语道：“师兄，来过这里啊……”
他抬起头来，嘴角上咧，有着说不出来的诡异，一字一句地说道：“师兄啊师兄，这些年来，师弟找你找得好苦啊……”
说着这话儿，他脚上一用力，却是将地下，踩出了无数裂缝来。

第八十一章 不许说我哥坏话
这一天，天空黑沉沉，才午后时分，天色就已经黯淡下来，抬头望去，乌云密布，将整个天空都给遮盖，仿佛没有一丝光亮那般，压得人的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些时日，因为某些江湖传闻，所以暗流涌动，各路说法纷呈不休，谁也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
正因为如此，使得许多江湖人为了验证真伪，都朝着日本人最为聚集的虹口涌了过来。
在这儿，他们瞧见此地有越来越多的日本人汇聚，而且还有大量日本修行界的高手。
这一点，许多会望气的修行者，都能够瞧得出来。
每一天，都会新增不少高手。
而且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强。
等到了这一日，当日本国八坂神社的大神官浅草荒木被人认出来时，集结于此的江湖人物都忍不住一片哗然。
有人给远道而来，不太了解实情的江湖同道解释，八坂神社，便是日本修行界的御三家之一。
何为“御三家”？
现如今日本修行界驻扎于东京，俗称“大本营”的鬼武神社，这个专门为日本皇室服务、培养出无数臭名昭著的鬼武士、并且与日本海军、陆军以及外务省合作建立诸多特务机关的机构，最开始，便是由八坂神社、平安神宫和住吉大社，加上忠于皇室的日传佛教浅草寺，共同建立组成的。
八坂神社、平安神宫和住吉大社，就被称之为日本修行界的“御三家”。
这几个日本神道教不知道培养出了多少修行英才，它们能够从全日本乃至殖民地范围内，选拔拥有修行天赋、根骨绝佳之人加入其中，并且通过十分极端和特殊的手段，快速成长，甚至还能够享受到日本科学界最新的科学技术……
有传闻，日本新近研究出一种叫做“魔池”的手段，能够让修行者在很短的时间内，得到极大的增强。
而八坂神社则获得了唯一的对接名额。
从这一点来看，八坂神社在日本修行界的地位，相当于国内的茅山、龙虎……
甚至更加尊崇。
听完旁人解释，从神州大地，无数地方汇聚而来的江湖人，都抛掉了心头的侥幸。
他们知晓，日本人，这一回是动真格的了。
这一场大战，不可避免了。
唯一让人觉得悬而未落的，是被半神凉宫御指名道姓，写下战帖的那个甘墨，是否会前来应战呢？
无人知晓。
至少集结于虹口这边查看情况的人，是没有几个清楚的。
天下实在是太大了。
对，太大了。
即便是小木匠在这江湖上还算是有一点儿名声，但还是有许多的人并不知晓，世间居然有这么一个人——鲁班圣手，这人是干嘛的？
妇科么？
做医生的？啊，盖房子的啊？
怎么搞木工的人，这种不入流的行当，能出什么高手？
鲁班教又如何，荷叶张也不行啊……
为什么他到现在还不出来？
是怕了么？
芽儿哦，老子人在大凉山的山窝窝里头，出门赶集的时候，听说书的杨老四讲起这么一截，就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了，到后面路费都没有了，格老子的，老子硬是一路上讨饭，讨过来的……
老子这么远都过来了，不怕死，他甘十三还算是有点儿名声，咋个就莫得卵蛋呢？
对呀，对呀，我以前在东北抗联，还听过他的名声，觉得是条汉子呢，怎么现在却是个怂包了？
额听说他还是甘家堡的人呢？难怪这样……好饿滴老天爷啊，老子刚刚娶咧一个心疼的媳妇儿，这还没有过上两天好日子泥！听到乡党说起这事，就马不停蹄地跑过来咧！日本人的确嚣张，但我们断魂刀一门，这回愣是要磕掉瓜皮小日本儿几颗牙才行……
众人议论纷纷，这时走来一个留着小辫，戴着瓜皮帽的老头子，他身边簇拥着十几人，听到这几个外地客的话语，忍不住笑了。
他对着这几人说道：“我这里有内部消息哦，你们要听吗？”
那些从外地风尘仆仆赶来的人们听到这话儿，一下子就围了过来。
从大凉山出来的那位走上前来，问：“啷个内部消息哦，你是哪个嘛……”
旁人立刻占了出来，指着这老头说道：“这位是前朝正黄旗的贝子爷，大名鼎鼎的扑云手刘勋刘老爷是也！”
有人听了，一脸怀疑地说道：“正黄旗的贝子爷，姓刘？”
刘勋身边的簇拥立刻瞪了他一眼，说：“行走江湖，谁还没有几层皮呢？怎么，你对我们刘大爷有什么想法？你们这些人，还要不要听内部消息？”
“听！”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的，额一直等着你咧！”
“讲嘛，讲嘛，你跟他扯什么犊子呢？”
众人纷纷催促，而刘勋这老神在在地提起手中的旱烟锅子来，抽了一口，这才放下，美滋滋地吐出烟雾来，说道：“你们啊，都太年轻了，我跟你们讲，我这些天，接触了好多人，包括跟甘墨关系最好的那些人，什么佛门第一猛人戒色大师啊，什么茅山符王李道子什么的，都见过了，大概打听到一些消息——日本半神凉宫御下的战帖，你们都知道吧？”
周围人纷纷点头，回应知晓，然后又赶紧催促他说起。
刘勋这才说道：“我小声告诉你们啊，那个甘墨甘十三，根本不行，不是凉宫御的对手，所以这一次，他不会过来应战……”
“什么？”
听到这话儿，场子里当场就传来一阵嗡嗡声，立刻就有人跳出来质疑了：“怎么可能？”
刘勋问：“为什么不可能？”
那人说道：“那鲁班圣手那么厉害，怎么会逼而不战呢？”
刘勋咧嘴，露出稀疏的牙齿来，随后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们想要说什么，是，那甘十三的确是走了些狗屎运，不但获得了满清的龙脉之气，而且又有诸多境遇，仿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你们要想一想，他才多大啊？那家伙就算是从娘胎里面修炼出来的，也没办法跟人家纵横一甲子的半神相提并论啊？当然，也不是说他软蛋了，我听那帮人计划，说是先牺牲咱们十里洋行的这几万人，随后又让首当其冲的崂山挡上一刀……崂山挡完了刀，再让别的宗门补上，这一家家的下来，不断地消耗凉宫御的实力，等到差不多了，他甘十三才会有胆儿，与那凉宫御拼上一回……”
那东北来的哥们一脸疑惑，说不会吧，要真的是这样，大家何必指望他呢？
又有一人说道：“对呀，真的等凉宫御将整个江湖宗门都给犁烂了，天下都给打完了……”
刘勋嘿然而笑，说道：“那个时候，他就成了救世主啊——我跟你们讲，真到了那个时候，他甘十三答应了，便能一统江湖，让所有人奉他为尊，成为救苦救难的大英雄；就算是败了，有着那么多人头垫底，凉宫御的实力或许会有下降，他也能逃走去，而且你们还不能骂他，毕竟他即便是逃走了，也是所有人唯一的希望，你们还得一直捧着他，不敢有半分责难，嘿嘿嘿……”
听到刘勋的描述，那些暴脾气的人忍不住就大骂起来，而就算是还有些期待的人们，听到这话儿，也开始将信将疑起来。
毕竟从逻辑上来讲，刘勋说的这一番话，并没有任何的毛病。
或许就应该如此一样。
而在离人群聚集不远的地方，李道子与萧明远两人站立着，也在关注着那边的情形。
听到刘勋说出这么一大堆的屁话，萧明远气得双目冒火，咬牙说道：“这个狗东西，简直是在挑拨离间，太过分了……”
李道子却反而很是平静，说道：“这个刘勋，听说与满清复国社那边有些联系，上一回在鲁东，满清复国社吃了大亏，那青州鼎落入了十三手中去，这口气肯定是难消解的，现如今跳出来煽动闹事，并不意外……”
萧明远恨恨不平地说道：“那也不能让他这样污蔑十三兄弟啊？如此泼污水，戒色那帮人就不管一管？”
李道子以前对行事颇为高调的戒色大师并不感冒，但这回却改变了许多，不过他是高傲之人，并不会低下头颅来，只是淡淡地说道：“跳梁小丑而已，何必管他？到时候尘埃落定了，这种人自有人来收拾——对了，你刚从茅山过来，师兄的情况如何？”
萧明远说道：“你这边传了信息回去之后，他就没过来了，让晋鸿代表他——掌教他的情况，唉，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不会是很好……”
李道子眯着眼睛，缓缓说道：“沈、郝、波……”
萧明远说道：“哎，此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听说邪灵教的掌教元帅也失踪了，下落不明，想来并不比掌教好过多少吧……哎，那几个不是邪灵教花门的人么，她们怎么也来了？”
李道子顺着萧明远手指的方向望去，瞧见好几个相貌绝美、身姿妩媚之女子。
萧明远给他介绍道：“那个是花门魁首，十二魔星之一的魅魔徐媚娘，那个是四金花的景卿云，那个是小四金花之一的小舞刘子涵……”
他挨个儿指着，而李道子眯着眼睛，盯着那个叫做小舞的姑娘，缓声说道：“刘子涵？”
萧明远说：“对，就是她，据说这女子颇得徐媚娘的欢心，这几年来，一直带在身边，当做衣钵传人那般对待呢……”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突然间人群那边传来了一阵喧闹，紧接着有惨叫声传来。
怎么回事？
两人没有再花心思去关注花门之人，而是转过头来，瞧见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刘勋，却是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出来的小女子剖开了胸口，将心脏给扯了出来，捏在手中。
原本说得口沫飞溅的刘勋，看着这个脸面眉目有些古怪的女孩子，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旁边众人纷纷指责她，而那小女子居然将这还有些活蹦乱跳的心脏，直接往嘴里给送了进去。
她一边咬着那人心，一边冰冷地说道：“不许说我哥坏话……”

第八十二章 回应
啊？
场中群情汹汹者，分作两拨人，一帮人是刘勋的随从、伙伴，这些人有的是核心人员，有的则是狐朋狗友，他们在刘勋出事的瞬间，就有点儿想要冲上来，拿住那小女子，将刘勋救下，但因为那小女子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直接将刘勋的胸口剖开，心脏掏了出来。
更过分的，她还张开那粉嫩的樱桃小口，一口一口地吃着桃子一般形状、还在抽搐的心脏，顿时就给吓到了。
这尼玛，都是什么人啊，这么猛的？
跟在刘勋旁边的这些人，无胆鼠辈居多，故而瞧见这么生猛的狠角色，一时之间，就有些腿软了，不敢上前。
还有一拨人呢，属于被刘勋蛊惑的，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甘十三这么一个人，既不了解他的事迹，也不知晓此人性格，听到刘勋这般挑拨离间，故而心中纷纷难平。
结果他们听到了这小女子的话，顿时就愣住了。
这个看上去宛如一把锋利长刀、完全莫得感情的小女子，居然是甘十三的妹妹？
甘十三，什么时候来了个妹妹？
从没有听说过啊？
抱着这样的疑虑，这些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倒也没有立刻涌上前来。
毕竟这小女子凶则凶矣，小脸儿又冷冰冰的，但模样长得还怪可爱的，而且年纪又小，这么一大帮子的糙老爷们，去欺负一个小女子，着实是有一些过分……
而且她若真的是甘十三的妹子，那么自家妹妹都来了，甘十三又怎么装作缩头乌龟，不敢露面呢？
原本热闹的场地，因为这么一起凶案，突然间变得安静起来。
在人群的另外一个角落，甘文芳、麻贵平等甘家堡的人员，以及跟着跑来看热闹的马家集大小姐马小霞都有些错愕，那马小霞一脸古怪地问甘文芳：“文芳，你不会说他妹子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么，为什么这个时候，却跑了出来？”
甘文芳也是一脸懵，犹豫了一下，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她当初虽然也在长白山下的应福屯停留过，但因为明哲保身的态度，故而在大战爆发之前，跟随着联络人员撤离了去。
正因如此，使得她错过了后来的事情，自然也不知晓小木匠通过戒色大师帮助，移魂实验体一号的事情。
马小霞一脸好奇，低声说道：“那个自称他妹子的小女子，感觉好恐怖啊，这样的人，倘若是放在西北，那绝对是顶尖高手啊——想不到你们甘家堡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下子竟然出现了两个顶尖大高手，着实是……”
她羡慕不已，毕竟现如今西北局势无比混乱，即便是马家集也卷入其中，难以自保。
这个时候倘若有这样一个顶尖高手坐镇其中，想必会有许多的安全保障吧？
甘家堡，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然而面对着马小霞一脸的羡慕，甘文芳表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心中的苦楚，却不知道该与何人说起。
事实上，如果没有她老哥甘文明那智障，或许甘家堡与文肃——啊不——甘墨的关系，就不会变得那么僵，或许有朝一日，他会看在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份上，对甘家堡善待一些……
别的不说，只要甘家堡能够借到他甘墨的一点儿名头，断不会有任何的闪失。
毕竟当今天下虽说已是枪炮之世界，但超级高手的震慑力，还是有的。
然而……
甘文芳想到甘家堡与甘十三之间的种种交集，脸色又变得暗淡无比了去。
是甘家堡负了他啊。
现如今，甘家堡又怎么有脸，强行与他扯上关系呢？
更何况，现如今他的名声到底如何，也还难以确定呢……
就在甘文芳心思变化之时，有一个小尼姑走进了场中，将那自称甘十三妹子的小女子给劝走了，而围观的众人，全程在场，却没有一个人胆敢过来阻拦。
不但没有多管闲事之人，就连平日里街上的巡捕，都少了许多，不见踪影。
事实上，近来消息传得着实是有一些喧嚣尘上，故而即便是置身事外的租界高层，都变得紧张起来，几位大佬先后离开，或者去了港岛，或者回国，实在不行的，就去苏杭度个假啥的，总之就是能离多远离多远，免得溅了自己一身血。
不但如此，租界还向自己的国民发出了警告，让他们克制行动范围，尽可能地别出现在大量中国人与日本人聚集之地。
正是因为这些命令，使得眼下的巡捕，根本就没有几个。
冲突仿佛一触即发。
看着那护送甘十三妹子的小尼姑离开，虽然没有人阻拦，但还是有人认出了小尼姑来，低声说道：“那个，看到没，那个小尼姑，是泰安普照庵的灵秀小尼姑，据说跟那甘十三有一腿呢？”
“真的？你别乱说哦……”
“嘻嘻，我也是听人说的，至于是不是，这个可说不准……”
“谁知道呢？”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突然间有人高声喊道：“戒色大师到！”
呼……
简单一句话，直接将原本闹腾不休的人们，给镇住了。
树的影，人的名。
让人们为之尊敬的，并不是“佛门第一猛人”这个称号，而是因为……
这个大和尚，一直在为了别人而奔走。
普度众生。
这些年来，戒色大师的所作所为，无数人都瞧在了眼里，记在心头。
人们纷纷往后退却，让出了一条路来。
戒色大师平日里对于穿着并没有什么讲究的，基本上就是一件青色或者灰色的僧袍，遮住他肥胖的身躯便是了，然而此刻的他，却郑重其事地穿了一件黄色祖衣，外罩袈裟，青黑布鞋，脸上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油光，宛如大节或者尊礼之时的正式打扮，迈着方步，从远处一直往这边走了过来。
路人之中有认识这位大和尚的，纷纷朝着他行礼，呼喊着大师名字。
面对这些人，戒色大师很是客气地行礼，随后往前走着。
也有人壮着胆子，问戒色大师时下之要事，大师只是微笑，并不多言半句。
他缓慢地走着，一路来到了虹口一家叫做东亚株式会社的建筑之前。
这东亚株式会社表面上看着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金融机构，然而近日来却已经歇业，内中人员出入频繁，不知道有多少日本高手居于此处，而八坂神社的大神官浅草荒木，便是落脚于此。
在背地里，大家都知晓这东亚株式会社，便是日本特高科与鬼武神社联合创建的菊机关总部所在。
戒色大师在前面走，身后跟了一大批的人。
这些人有先前早就集聚于此的各路江湖豪雄，也有街面上的青皮混子，还有许多听闻此事的寻常百姓，以及许多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人们……
这一眼望去，不知道有多少的人在此处汇聚。
一时之间，人潮汹涌。
然而戒色大师完全没有去管身后之人，一路走到了东亚株式会社的门口来，瞧见那门口有两个持枪警卫将枪口指向自己，随后从建筑里涌出了二十多个不同打扮的日本人来，脸上没有半点儿慌张神态。
戒色大师就在门前站着，然后看着这一堆如临大敌的日本人，淡淡说道：“叫你们管事的人出来说话。”
他话音刚落，从屋子里走出了一个身材不高、双目锐利的老者来。
那老者留着丑陋的仁丹胡，穿着一件宽敞的蓝色和服，盯着戒色大师，然后说道：“我叫浅草荒木，是八坂神社的大神官，阁下有何指教？”
戒色大师淡淡说道：“指教不敢，你能够给你们半神凉宫御传话么？”
浅草荒木傲然说道：“我乃半神于凡世间几位至交之一，自然可以。”
戒色大师点头，说：“很好，鉴于之前贵国修行界的凉宫御，曾向我友甘墨下了战帖，受甘墨所托，我特来此处，作此答复，请阁下帮忙带回日本，告知凉宫御本人……”
浅草荒木听到，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不过作为大神官，他的礼数倒是不缺的，当下也是拱手说道：“请讲。”
戒色大师说道：“我接下来所讲的，是甘墨的原话，一个字都不会差，请听好了——这个人真是的，就会捣乱，我最近手上的活路好多啊，忙着呢，行吧行吧，让那叫做什么娘娘宫的把脖子洗干净点，八月十五是吧，到时候见吧……”
戒色大师用并不是很好的川普说着，完毕之后，浅草荒木有点儿懵，估计是没有琢磨过味儿来。
而这时，戒色大师笑了笑，说道：“他答应了，回见。”
法师这边帮小木匠应了战之后，转身就打算离开，这时旁边有一个浪人打扮的日本人却是一下子反应过来，知晓对方话语里，是在侮辱他们心中崇高如父亲一般的半神阁下，顿时就恼怒无比，口中怒喝一声八格，然后抽出腰间长刀，就朝着戒色大师这边劈了过来。
浅草荒木瞧见，却并没有出手阻拦。
因为他也听懂了。
正因如此，他心中的愤怒也是很盛的，想着能够让足利野君能够上前偷袭，给这胖和尚一点儿好看。
足利野在日本国的剑豪之中，至少能够排进前十，或许能够给这家伙一点儿颜色。
这般想着，浅草荒木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来。
但这笑容，在下一秒，却凝固了。

第八十三章 大匠如山
日本十大剑客之一，神道无念流的新锐剑豪足利野，从侧面踏步向前，只用了三步，人便已经冲到了劫色大师的左侧方，紧接着心随意动，手中名器“童子切安纲”陡然飞出，宛如皓月一般，从斜下角陡然往上斩去。
这一刀不但突然，而且凝聚了足利野对于剑道的无数感悟，无论是力度、角度还是气势，都已经达到了他的人生巅峰。
唰！
刀出鞘，仿佛能够斩破时光那般，让人感慨。
但就在众人为之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那个连走路似乎都有些喘气的胖大和尚，却避开了这汇聚无数精气神的一刀。
这是必杀的一刀，眼看着就要将对方斩成两半，那胖和尚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很是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让对方击了一个空。
随后他还伸出手来，一把攀住了那挥空一刀的足利野，开心地说道：“你要送我？这么客气的么？不用的，不用的，大和尚我长得虽然胖，但走回去的力气，还是有的……”
足利野被戒色大师如同老友一般揽着肩膀，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凝固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戒色大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回过头来，对着浅草荒木说道：“大神官，十三他是个小木匠，没有读过什么书，不像你们家凉宫大人一般，出身高贵，是个文化人，所以他回的话，虽说粗鄙，但江湖嘛，所有的恩怨，擂台上见分晓，你说对吧？”
浅草荒木被戒色大师一番话说完，脸色恢复了平静，低下头去，客气地说道：“是的，大师说得对。”
戒色大师又伸出手来，指向了周围那帮蠢蠢欲动的日本人，说道：“不管之前到底是什么局面，现如今十三既然应下了那战帖，那么此事，便交由他们两人来处理吧……据我所知，这些天从日本本部，来了许多如浅草大神官一般的顶尖高手，还请大神官阁下帮忙约束一下，如果这些人真的想要在沪上犯事的话，中国修行界，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您能理解吧？”
浅草荒木点头，说道：“当今一切，都以凉宫御大人，和甘墨之间的决斗为重。”
戒色大师听到了他的承诺，这才点头说道：“好，很好，我希望大神官您能说到做到……”
说完，他又拍了拍旁边这足利野的肩膀，说道：“好了，不用送我了。”
他往前方走去，而足利野则如同一根柱子那般，愣愣地站在原地，等戒色大师被一众人等簇拥离开之后，方才有好几个与足利野相熟的同伴走上前来，冲着足利野喊道：“足利君，你没事吧？”
足利野依旧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座雕像那般。
而这时候，大神官浅草荒木走上前来，在足利野的肩膀上拍打了几下，那足利野仿佛才从凝固状态挣脱出来。
只不过他却已然连站立都困难，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张开嘴巴，却是呕出了一团团的黑色血块，甚至是碎肉来……
众人诧异无比，而浅草荒木的脸色却显得十分平静。
早在那个胖大和尚身形微微一晃的瞬间，他就猜到了眼前的结局。
不愧是被称之为“华夏佛门第一猛人”的戒色，此人禅修已经达到了让人畏惧的境界，显然是修出了神通，方才能够在那一瞬间，避开了足利野的巅峰一击，随后还不动声色地拍碎了足利野的五脏六腑，作为报复……
此刻的足利野，显然是活不成了。
不知道，浅草寺的主持真鱼禅师，与这个胖乎乎的大和尚相比，到底谁更强一些啊？
这般想着，浅草荒木的双目，竟然出现了一丝迷惘来。
而当暴起偷袭戒色大师的足利野最终断气之时，戒色大师也终于被无数群众给围住，再也难以往前走去了。
人们心中的好奇已经达到了顶点，所有人都期待着戒色大师能够给他们一个交代。
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着无数充满着渴望的双眼，戒色大师即便是有满身神通，终究还是没有用处，而是将手抬了起来，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不要喧哗。
在场的人员构成，实在是太过于复杂了，除了先前所说的各路人等之外，甚至还有日本以及国外的情报人员隐藏其间，所以足足等了两分钟左右，这才平静下来，随后无数人都朝着场中的戒色大师望了过去。
戒色大师是见过大场面、大阵仗的，瞧见这一幕，他并没有心慌，而是显得越发平静下来。
普度众生，而非一人。
他双手合十，朝着周围绕了一圈，向众人行礼之后，开口说道：“诸位，刚才我与日本人所说的话，有人听到了，有人没有听到，那么在这里，我恳请诸位与想要知晓此事的朋友和同道们带个话，那便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甘墨甘十三，会赴约，于东海迎战凉宫御……”
他说完准备离开，却还是有人拦住了他，满脸渴求地问道：“大师，大师，等等，我们想知道，为什么是你来，鲁班圣手他在何处呢？”
戒色大师打量了一眼这人，瞧得出是个贩卖消息的情报贩子，不过此人还算懂事，说话做事，十分客气。
他也正好有一些话要与众人分说，当下也是左右打量着，瞧见旁边有一处高台。
戒色大师一转身，人便已经来到了高台之上。
他看着周围众人，平静地说道：“诸位，我知道你们都是心怀天下，以及民生疾苦之人，也是热血未冷、血气犹存之辈，你们想知道甘十三在哪里，想知道他这些天到底干嘛去了，为什么迟迟不应战，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站出来，还让我一个大和尚来出头……”
高台之下，成百上千、黑压压的人群，都朝着戒色大师望了过来。
这里有一宗之门的领头人，有成名已久的大人物，有某个片区的顶尖豪雄，还有和尚、道士、乞丐、尼姑、窑姐儿、学生、农民、船工、士兵，以及无数种职业身份的人们。
有的人是坐船来的，有的人是坐火车来的，甚至还有坐飞机的呢……
当然，也有人是一步一步，从穷乡僻壤，走到这远东最繁华的城市。
有的人出门背上一大口袋的馍，吃到最后，兜里没有一分钱，就这么硬生生地讨饭讨过来的……
多年之后，这些人，还能够有这般的热血么？
他们还愿意为了信念和尊严去赴死么？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还会有这样的人么？
谁说“崖山之后无中国”？
这些滚烫的热血，这些充满了希望的双眼，这些拿大锤砸下去都弯不了的硬骨头，难道不是中国人？
民族之觉醒，就得有牺牲。
而这些人，便是。
戒色大师看着这些人，仿佛看到了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希望。
这位定力颇深的大和尚，眼眶之中，却是有了一些泪光，浮现出来。
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不就是这件事情么？
呼……
长呼了一口气之后，戒色大师说道：“这两个月以来，前面一段时间，十三在准备点东西，他告诉我，有了这东西，他就算是不能战胜凉宫御，也能够帮大家伙儿，守着国门……”
这话儿一说出来，众人都为之惊诧。
鲁班圣手到底准备了何等物件，竟然能够有这等奇效？
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戒色大师又说道：“随后他赶来了这边，但是在路上的时候，碰到了好几户被大水冲走了房子的人家，其中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一个孙女，一个孙子，无家可归……老太太原本有两个儿子，身强力壮，但一个死在了辛亥年的武昌起义，另外一个，死在了二次北伐——十三瞧见了，于心不忍，于是留下来，帮着老太太和周围的邻居盖了几天房子，等大概弄好了，这才赶了过来……”
“有人可能会问了，这么多人在等着他呢，还有三万人的生死存亡，与他有关，他怎么能够抛开这些人，去给一个不认识的陌生老太婆盖房子呢？孰重孰轻，他这么大的人了，难道都掂量不清楚么？”
戒色大师绘声绘色地说着，一部分原本有着这样想法的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大和尚，当真是个有趣之人。
说完这疑问，大和尚摇头说道：“我没有问他，但我认识的十三，他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当作一个小木匠，给人盖房子、立架上梁，砌砖盖瓦的手艺人——何为‘匠’？说文解字里面，讲的是为筐里背着刀斧工具的木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也并不想要留下什么名声，对他而言，给有需要的人盖房、打造家具，凭借这手艺给人带来幸福，便是最大的追求。至于他为什么要那么去做，我在想……他，大概是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吧……”
那个男人，想留下的，不是像故宫、长城、颐和园一样的雄伟盛名，而是给孤寡老人与孩童，一处遮风挡雨的家。
台下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甘墨甘十三，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什么性子，做过什么事……
但现在，他们懂了。
不是装模作样的明白，而是真的懂了。
那是一个匠人。
一个普普通通、平凡的匠人而已。
只不过他身上，背负了比别人更多的责任。
最后，戒色大师说道：“当然，除了盖房子之外，他还有许多的本事，尽管一直很谦虚，说自己没有读过书，但他一肚子关于古法建筑结构的知识，就连大学者都敬佩不已，那天他与我见面之后，说这些集结了古代匠人智慧与创造的东西，才是他最宝贵的财富，他会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将其全部记录下来，然后交给京师大学堂的学者们，让他们能够将这些古代工匠的知识和经验，能够传承下去……”
说完这些，他朝着众人深深鞠了一个躬，说道：“这便是他没有前来的原因，谢谢各位。”
大和尚从高台之上跳下，然后朝着远处走去。
密密麻麻的人群，自觉地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路来，然后朝着戒色大师，以及他背后那个没有露面的匠人行礼。
并且奉上了心中最崇高的敬意。
在这一刻，人们深刻地感受到了一个词。
大匠如山。

第八十四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八月十五，清晨。
这日有风，微风。
吴淞口一处偏僻码头上，聚集了一两百号人，这些人一看打扮就知晓不是什么正经人物，有的作和尚打扮，有的则是长袍大袖的道士打扮，还有各种行装，一时之间看着格外繁杂，而唯一的共同点，大概这些人，都是修行之士，一时之间，气息奔涌，却有昌盛之态。
这么多的高人聚集一处，一不比斗，二不讲数，过来只是为了给一个人送行。
那人姓甘，名叫甘墨。
当然，也有人管他叫做甘十三。
在许多人的心中，这一日，那个男人即将要去赴死。
既然是赴死，那么按照中国人的传统理解，还是得过来送一送的。
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有这么一份心思。
当然，能够得到通知，跑到这码头来的人，其实并不多，毕竟关心此事者何止巨万，要真的都跑到这儿来送行，着实是有一些拥挤了。
而且按照当事人的想法，肯定是人越少越好。
如果可以的话，甚至自己单独前去便是了，何必搞这么多的花花架子？
好在戒色大师将他给劝住了。
做人做事呢，到底还是得有一点儿仪式感的，就这么偷偷摸摸地跑过去，好似做贼一般，多埋汰啊？
来都来了，见过面呗？
大和尚也是不容易，这么东跑西颠儿地忙活着，没必要驳他面子。
好在能够入得戒色大师法眼的人，也并不算多。
能够收到消息，来到这儿的，都是一时之选。
当然，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圈子就这么一小撮，如此汇聚一次，碰到冤家的概率，还是挺高的。
譬如那王白山，与尚正桐，这两人又凑到了一块儿来。
在戒色大师前往东亚株式会社回复战帖之后的这些日子以来，表面上仿佛尘埃落定，波澜不惊，但实际上却一直暗流涌动着，背地里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除了国人与日本人之间的较量之外，王白山与尚正桐两边的红白势力斗争，也是激烈无比。
而这件事情的起因，却是来自于斧头帮。
一方想要接触斧头帮，看能不能趁机将其收归入麾下，而另外一方，因为之前震惊天下的刺杀事件，上面对斧头帮数名头目视作&quot;眼中钉、肉中刺&quot;，欲除之而后快。
而这压力，便也落到了尚正桐的身上来。
毕竟尚正桐是负责江湖这一块的事务，而斧头帮，也勉强算是这方面的业务。
故而尚正桐派了人盯着王白山的人，等着他们去与斧头帮接触之后，立刻行动，却是端掉了斧头帮的一个窝点，差点儿抓到了重要头目。
甚至还摸到了王亚樵的线索来……
而在这一场变故之中，王白山不但损失了手下，而且还与斧头帮产生了误会，百口莫辩，顿时就是气得不行。
此番在码头上碰面，倘若不是顾忌小木匠的面子，他铁定要跟这背地里耍阴招的家伙干起来。
弄死这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哼！
当然，虽然没办法动手，但言语上他老王却从来不吃亏，不断地撩拨着那尚正桐，弄得那位国府第一高手恨不得立刻就撸起袖子来，跟王白山干上一架去。
但他到底还是没有跟王白山当场打起来，因为旁边挤着这一大帮子人，个个都是大佬。
无论是戒色大师，还是符王李道子，又或者青城山、龙虎山、崂山、尖峰山、悬空寺等一大帮宗门魁首，哪一个都不是简单角色……
在今天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里，他实在是没有必要与这王白山如小孩子一般翻脸大闹，失了颜面。
是骡子是马，回头战场上见真章便是了，何必多言？
当朝阳浮现于海面上，照在了码头上停泊着的唯一一艘木船之上时，那个男人终于出现了。
在场的许多人，其实都是第一次瞧见那个传说中的甘墨。
他倒没有大家想象的那般寒酸，去刻意穿着如同普通匠人一般的打扮，而是穿了一件全黑色的中山装，头发还特意剃得短短的，显得很是精神。
其实这一身，是顾白果帮他捯饬的。
本来按照小木匠的想法，就是穿一套平日里正常的衣服就行了，但顾白果却不愿意。
她还是希望众人瞧见的小木匠，是一个精精神神、爽爽气气的男人。
小木匠一来有些拗不过顾白果，大概是离别的缘故，这会儿的她脾气着实有些古怪，再一个就是，顾白果给他弄的这一身，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屈孟虎来。
这位屈八爷，平日里就是这么一身装扮，精神抖擞的，小木匠的内心里，其实还是挺羡慕的。
他没有上过学，读书也不多，但内心总也羡慕这种年轻人的样子。
所以就穿来了。
码头上人还挺多，有的人小木匠认识，有的则并不晓得，也不知道是何门何派。
但他能够瞧见，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真诚的。
戒色大师与杜先生率先迎了上来。
一位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而另外一位，则是此间地主。
这两人为小木匠介绍着众人。
当然，这仅仅只是简单地介绍一下而已。
毕竟在这样的场合下，大家也实在是没有更深一步了解的必要。
小木匠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是有一些敷衍。
戒色大师看出来了，所以后面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不过瞧见熟人的时候，小木匠还是很开心的。
譬如一脸粗豪的王白山，这位老哥没有了那一头秀丽长发之后，为人越发豁达爽朗，走上前来，一把就抓住了小木匠的肩膀，使劲儿搂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quot;兄弟，活着回来，我还等着和你喝顿大酒呢，听到没？”
这话儿说完，他自己个儿的眼圈，反倒是红了起来。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quot;妥。”
随后他看向了旁边的许映愚，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多言什么，毕竟两天前他们还见过，小木匠特地给许映愚留了一块玉佩，给他防身。
毕竟是洛大哥的徒弟，他总得照顾一二。
往前走，便是尚正桐。
这位出身浙东名门的尚正桐向来是个孤傲的性子，这性格即便是入了国府，也没有改变多少，很是瞧不起人，即便是王白山和董惜武，他都瞧不上。
但对于这个出身低微的男人，尚正桐却显得很是恭敬。
他这一生，只服强者。
不只是修为，还有人格的高洁。
小木匠就是那种强者。
尚正桐认真地说道：&quot;保重。”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道：&quot;尚兄，苏小姐那边，有劳你照顾了……”
尚正桐颔首，并不多言。
再往前走，龙虎、青城，都有熟人，但小木匠的反应却很一般。
人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不需要太多的朋友。
大家只要表面上和和气气就好，实在没有必要有太多的交集。
面对感恩戴德的崂山派，小木匠也是如此，反应很是平淡，毕竟他出来应战，也并不是说要救崂山于水火。
他只是想要翻过那座山。
接下来面对其余江湖豪雄，小木匠都表现得客气又疏远，即便是面对着甘家堡的人，也是如此。
甘文芳和马小霞都有点儿想跟小木匠套点近乎，都瞧见他清澈如水的双眸，却都打消了那个心思，只是简单地问好与送别。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后悔不得。
又过了一些人，然后来到了李道子、萧明远和小陶跟前来。
这时小木匠的脸上，却是露出了笑意来。
李道子的脸上，也罕有地笑了。
一对好友，相视一笑。
李道子没有与小木匠多聊什么，反倒是小陶有点儿舍不得小木匠，与他多问了几句。
小木匠耐心地解答着，而李道子适时拦住了小陶。
随后他对小木匠说道：&quot;他没死。”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quot;我知道。”
都是知己，不必多言。
时间不早，准备登船离开了，小木匠走到岸边来，回过头去，瞧见远处的角落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
邪灵左使王新鉴。
这个男人居然也来了。
本来之前小木匠想要去找那个家伙麻烦的，但知晓了屈孟虎无恙之后，他便放弃了。
这人的确很难缠，但相信老八能够对付得了他。
何况还有沈老总呢。
小木匠的目光，又落到了另外一处去。
他妹子藏于阴影中，冷冷地打量着这边，抿着嘴，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小木匠笑了，挥了挥手，那笑容很是灿烂。
无论过往到底如何，他终究还是希望自己妹子今后，能够拥有一个灿烂欢乐的人生。
挥过手后，小木匠准备离开，而这个时候，有人叫住了他。
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血气方刚，神情坚毅，显得很有劲儿。
他走到了小木匠跟前来，对小木匠自我介绍道：&quot;甘大侠你好，我叫边八郎……”
小木匠笑了，说道：&quot;不要叫我大侠，我就是个木匠而已。”
边八郎似乎准备好了一番说辞，完全不理会，继续说道：&quot;我父亲是津门大侠边锋，多年前，曾经跟随着您师父鬼斧大匠、以及麻衣刘、腾龙手等人一起北上救国，后来在那场激战中死了……”
小木匠叹道：&quot;这，节哀。”
边八郎却自顾自地说道：&quot;我这些年来，一直都想要给我父亲报仇，但我本事低微，根骨悟性又差，狗肉上不得席面，幸好有你站了出来，帮我们这些人报仇雪恨--今日你出征，我边八郎没有什么可以表示的，便用我这条命，来给你壮行吧……”
他说着话儿的时候，小木匠眉头一挑，眼睛往下瞟，却瞧见边八郎居然摸出了一把利刃在，捅到了自己的肚子里去。
这是干嘛？
因为感受不到对方的敌意，所以小木匠最开始有点儿没注意，但下一秒，他便伸出了手来，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边八郎使劲儿往里切，却被小木匠稳稳地抓住，让他无法动弹。
他平静地说道：&quot;不必如此。”
边八郎张开嘴巴，鲜血从口中流出来，而他却笑了。
那笑容有一些疯狂，而他则执拗地说道：&quot;没用了，我还服了毒药，必死无疑了！甘大侠，一个人走，你会寂寞吧？我懦弱无能，便让我用这残魂，和一腔热血，陪伴你一路走下去吧？”
说完这些，边八郎悲怆地大声喝念道：&quot;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声嘶力竭，热泪盈眶……
众人听了，都不由得动容起来。
然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却朝着他的胸口轻轻一拍，原本就要生机断绝的边八郎，脸上和身体居然渗透出一层细密的黑色汗液来。
随后，这个必死之人，居然活了下来……
这，是何等手段？

第八十五章 恐惊天上人
原本一场普普通通的送别，因为一个叫做边八郎的年轻人闯入，而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在场九成以上的人都在认为，这个叫做甘墨的男人，即将赴死。
他们过来送别，是为了表达心中的敬意。
但这个时候，那个边八郎却用自己的鲜血，揭穿了这么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事实是残酷的，也是无情的。
我以我血荐轩辕……
总得有人要牺牲，他想要用自己的鲜血，告诉小木匠一件事情——在应对凉宫御这事儿上，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孤单……
有无数人，为了迎战凉宫御而舍身赴死。
他小木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边八郎无才无德无能力，愿意走在甘墨的前面，帮他指路。
为了表示决心，他不但出人意外地拔刀自刺，而且还提前服用了毒药，达成必死之局。
但是……
小木匠显然并不愿意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不想被人道德绑架。
也不想给任何人做出承诺来。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都向每个人表示，他与凉宫御之间，并没有任何的个人恩怨与仇恨。
他只是想要爬过那座山。
而凉宫御恰好就在山上。
仅此而已。
所以小木匠轻轻一拍，原本生机全无的边八郎居然再一次地活了过来，不但如此，几乎渗进心肺的毒素，也被小木匠举手之间，全部都逼了出来。
这等神奇的手段，让众人都为之诧异。
难怪此人，有让凉宫御下战帖的资格。
或许……
他此番过去，并不是送死呢？
众人打量着，而小木匠已经将边八郎手中的利刃夺过，手一翻，不见了踪影，随后他对边八郎说道：&quot;心意领了，不过你还是留着有用之身，等待来日再捐躯赴国难吧……至于干掉凉宫御的事情，交给我便是了……”
说完，他朝着人群之中的许映愚招了招手，叫他过来接手。
将边八郎交过手之后，小木匠便不再停留，转身跳上了船去，随后与码头上的众人挥手，以作告别。
木船扬帆起航，朝着大海的东方行驶而去。
被杜先生请来的冬皇，轻轻吟唱道：&quot;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啊，广寒宫。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鸳鸯来戏水，
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小木匠听了，有点儿听不懂。
他毕竟是个伪戏迷。
不是真的。
唱这个，还不如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来得通俗易懂。
他将目光远眺，望向了更远的方向。
那儿站着顾白果。
她之前说自己不过来了，但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尽管远远望去，只有一个黑点，但小木匠却还是能够感受得到顾白果的目光注视。
随后他看向了自己的妹子。
冷淡如冰。
但她能够来，已经代表了一切。
唉……
一艘船，一个人，扬帆远航，直奔东方而去。
小船离港，驶向远方，当路上的景色变成了黑点，最后化作一条线，小木匠回过了头来。
随后他走到了船头来，向前拱手，开口说道：&quot;多谢引路。”
木船前方的水面浮动，随后一个身穿绿衣长衫、英姿勃勃的美丽女子一跃而起，落到了船头来。
那女子甩了甩头发，将身上的水珠甩干之后，瞧见平静站着、没有被一滴水珠沾染的小木匠，笑着说道：&quot;瞧你这模样，似乎已经准备好与凉宫御那狗贼交手了啊？”
此人却是达摩月。
来自东海蓬莱岛的大妖达摩月。
她性情古怪，行事疯疯癫癫，正邪难料，不过因为与小木匠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又与戒色大师有旧，所以接到了戒色大师的拜托之后，却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帮小木匠引航，前往决战之地的花鸟岛。
当今天下，随着越来越多的信息流露，那凉宫御俨然天下第一人。
寻常人要知晓与这凉宫御作对，根本没有胆气前来，说不定还要退避三舍去。
但达摩月却义无反顾地来了。
即便不久之前，她还和拜托她帮忙的那个大和尚，酣战许久，差点儿见了生死去。
妖邪行事，当真不可揣摩。
小木匠瞧着这位实际年龄不知道比模样大上多少的女子，平静地点头说道：&quot;没错。”
达摩月饶有兴趣地问道：&quot;我听那傻和尚说，你有三成胜算呢？”
小木匠微笑着说道：&quot;现在似乎更多了一点儿。”
达摩月问：&quot;你知道凉宫御的半神之位，到底是怎么回事不？”
蓬莱岛地处东海，从地理位置上来讲，与日本其实反而更近一些。
当然从文化认同感上，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小木匠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道：&quot;我来之前，陷空岛的南海剑魔，已经跟我聊过了……”
达摩月听了，点了点头说道：&quot;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说起来，他们南海陷空岛倒也不易，千年基业，无数豪雄，却偏偏遇上了凉宫御这么一个妖孽……你知道凉宫御为何要对南海陷空岛下手么？”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
达摩月说道：&quot;陷空岛正是印证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凉宫御对陷空岛下手，却是贪慕陷空岛独特的秘境灵气，想要利用这洞天福地独特的维度灵气，来洗刷身体中的污浊，借以肉身成圣，达到踏破虚空的强度去——说来可笑，当年凉宫御没有被那伊邪那岐的邪神夺舍，多亏了陷空岛的无上真人帮助，却不曾想这农夫与蛇的故事，正好就印证在了那陷空岛身上来……”
小木匠听了，不由得八卦起来：“哦，还有这等往事呢？”
达摩月看了小木匠一眼，说道：&quot;不瞒你说，不只是陷空岛，就连蓬莱岛，与凉宫御也都还有一些渊源。只不过凉宫御因为在陷空岛跌落海眼之时，并没有能够获得肉身成圣的方法，这才暂且放过了蓬莱岛而已……”
小木匠听到她的话语，不由得想起了南海剑魔的话。
天下苦凉宫御久矣。
他站在船头，那木船在达摩月的操控下，迎风破浪，其风猎猎，刮在他刚刚剪得短短的发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只有来到了大海，瞧见那一望无垠的世界，方才能够感受得到人类的渺小。
而听到达摩月的叙述，小木匠知晓，不管大海再宽广，仿佛头顶上，都笼罩着凉宫御的阴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说道：&quot;我这一路过来，感觉你们都很悲观。”
达摩月愣了一下：&quot;啊？”
小木匠说道：&quot;你们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会觉得我能够赢下凉宫御么？”
达摩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显然，她的性格如此，很难去说什么假话。
但真话，伤人。
小木匠突然间笑了起来，达摩月有些奇怪，问：&quot;你笑什么？”
小木匠说道：&quot;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战胜了凉宫御，回来的时候，你们脸上，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呢？”
达摩月爽朗地笑了，说：&quot;虽然很打脸，但如果你真的赢了，我便做主，将我们的海公主，嫁给你如何？”
小木匠摇头，说：&quot;我身上，已经欠了别人的情债，就不再添新麻烦了……”
达摩月一脸嫌弃，说：&quot;没胆鬼——男人连追逐女人的天性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去打败强敌呢？”
小木匠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突然间想到，达摩月说的这道理，是生物本来的天性，便也是&quot;兽性&quot;。
而他自己秉承的道德观念，则是&quot;人性&quot;。
那么所谓的&quot;神性&quot;，又是什么呢？
这般思索着，他竟然呆了。
达摩月瞧见小木匠进入了入定状态，知晓他现如今应该是若有所思，也不敢打扰，于是悄无声息地下了船，回到了海里去。
时间缓慢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起，爬至顶点，又于西边落下。
仿佛人生一般。
当日月交替，那轮皎月映照当空的时候，木船终于抵达了花鸟岛。
达摩月再一次出现，对小木匠说道：&quot;船留给你，回头我再来接你……”
她故意说得很轻松，仿佛离别很短暂。
这话儿，对于直肠子的她来说，已经是很难了。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quot;好。”
达摩月转身，潜入了海中，随后不见了踪影去。
小木匠站在岛屿的海岸边，打量着四周一会儿，随后抬腿，朝着这岛屿最高的山峰走去。
他走得不快。
或者说很慢，一步一步地走着，仿佛在丈量着这土地一般。
此刻的大地已经变得黑暗下来。
这是一个很荒凉的岛屿，没有人家，也没有房屋建筑，除了呼呼的海风，还有一些花草树木，以及虫鸟。
小木匠顺着一条陡峭的山路往前走，他整个人陷入了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律动之中。
那些茂密的树木荆棘，在这个时候，居然如同有意识一般，主动避开了去。
走到半途的时候，小木匠抬起了头，看向了山顶上。
他笑了。
凉宫御觉得在这海上，便非主场。
的确，但他却忘记了。
这里，依旧是中华之地，是我们自古以来的领土。
他，还是能够感受得到那一份力量。
即便只是精神上的。
随后他加快了脚步，因为他知道，在山顶那儿的凉亭之中，有人在等他。
终于，小木匠攀上了山峰。
眼前，是全岛上下，唯一的人工建筑。
一处凉亭。
黑暗中，有人用字正腔圆的汉语，缓声说道：&quot;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小木匠笑了。
好一个&quot;恐惊天上人&quot;。
半神，凉宫御。
终于见面了。

第八十六章 何必虚伪？
亭中坐着一个老头子，模样看得不是很清楚，穿着一件很是夸张和华贵的丝绸和服，上面印染了许多粉色的樱花，内中还有许多金银丝线镶嵌着……
总之一看上去，就知道是挺贵的。
而他面前的石桌之上，则摆放着一整套名贵的茶具--粉彩胭脂红地轧道开光山水的盏托，铜胎掐丝珐琅茶壶，加上乾隆款紫泥小壶及煎茶器具，以及漆木茶道用具，显得无端奢华。
铜炉煮水，已经很久了，那老头子瞧见小木匠走了过来，开口说道：&quot;要不要先饮一杯？”
小木匠哈哈一笑，说：&quot;也好。”
他倒也是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来，坐在了老头子的对面。
这个老头子端坐在凳子上，虽然没有站起来，但小木匠能够揣摩得出，这人应该不到一米六五的身高。
个子不高，但气场十足的老头拿起竹制夹子来，当着小木匠的面儿，一套行云流水、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弄完，最终端出了一盏清茶来，放在了小木匠的面前。
小木匠脸上的笑容，一直都没有收敛。
他淡淡地笑着，有一种古怪的情绪在洋溢。
知道此刻，那老头子方才抬起头来，与小木匠对视一眼，然后说道：&quot;我想，我们彼此之间，就用不着相互介绍了吧？”
小木匠点头，说：&quot;月圆之夜，能够出现在这个鬼地方的，除了你我，再无其他人了。”
这个亭子里的老头子，便是传说中的凉宫御。
半神凉宫御。
与想象中的不一样，这位盛名无数，近乎于神话的男人，现实中其实就是一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比较讲究排场的老头子而已，除了容貌看着还算矍铄，红光满面之外，看不出太多的不凡来。
当然，这个世界上便是如此，看着越是平凡之人，越能够爆发出让人惊骇的力量来。
凉宫御如此，小木匠也如此。
瞧见淡定自若的小木匠，凉宫御十分满意，他伸手，指着桌上的茶盏，说道：&quot;尝一尝？你放心，里面没有任何问题的。”
小木匠伸手过去，拿起茶杯，浅饮一口，随后笑着说道：&quot;你若是在这儿放了毒，天下间，便没有人能够帮着你勘破死劫，走上更高的地方去了……”
凉宫御听了，忍不住苦笑起来。
他对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说道：&quot;你呀你，当真是我意料之外的存在，而且崛起得还如此生猛。我刚刚把你师父给击败了，你回手，便将我培养了半辈子的磨刀石给毁去了……真的是，真的是太……”
他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quot;彪悍&quot;&quot;。
小木匠笑了笑，说道：&quot;我这不是来了么？”
凉宫御盯着对面饮茶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说道：&quot;对，你很好，很不错，比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强多了，或许我今生的突破，便落在了你的身上呢……”
小木匠挤了挤眼睛，笑着说道：&quot;或许不是突破，而是真正的死亡呢？”
凉宫御听到，不由得愣了一下。
随后这个在日本人心中宛如神灵一般的老头子，忍不住&quot;噗嗤&quot;一下，笑出了声来。
这场景要是落到了旁人眼中，恐怕会惊掉眼球去。
因为在那些熟悉凉宫御的人眼中，这位半神阁下，可从来都是不苟言笑，无比严肃的，现如今怎么会这般欢脱呢？
小木匠说道：&quot;你觉得滑稽？”
凉宫御点头，说对，好多年了，还没有人胆敢这么跟我说过话。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quot;如果我没有战胜你的信心，有怎么敢彪呼呼地跑到这儿来，与你决战呢？我难不成是送死来的？”
凉宫御说道：&quot;我还以为你是被那些人逼着，又或者被某种民族情绪给影响了呢……”
小木匠盯着面前这个身穿夸张华服的糟老头子，想了想，然后说道：&quot;我多嘴问一句，在你这样的境界，所谓的国家啊，民族啊，于你而言，还有那么多的意义么？”
凉宫御听到这话儿，居然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quot;应该是有的吧？毕竟这些处理妥当了，我能够省去许多的心思，能够投入更多的精力来，研究天道，并且还能够保持一个相对比较愉悦的情绪，不会有太多的麻烦--你应该知道，当修行到一个境界的时候，我们最大的敌人，是时间，以及自己……”
小木匠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来，说道：&quot;我终于知晓你为什么停滞在这样的境界多年，而一直没有寸进了。”
凉宫御眉头一扬，说道：&quot;哦？你可有什么见解？”
小木匠说道：&quot;在中国的修行界，有一个至高的目标，叫做&#39;太上忘情&#39;，你可知晓？”
凉宫御是何等聪颖之人，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说道：&quot;你这是在诡辩。”
小木匠笑着说道：&quot;你呀你，虽说表面上退隐，不问世事，但现如今日本的朝野上下，都能够瞧见你在背后的影子--你如此处心积虑，费尽心思，将修行的精力，投入到世间之俗务，以及廉价的情感之上去，有什么用呢？须知--忘情而至公，得情忘情，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天之至私，用之至公。命之制在气，死者生之根，生者死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
凉宫御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随后问：&quot;茶可还好？”
小木匠点头，说不错。
凉宫御又问：&quot;还要喝一杯么？”
小木匠摇头，说：&quot;不用了，你看这月色多迷人，海风多温婉，如此良辰美景，不如赶紧掏出家伙，来上一发吧？知道我刚才为什么笑吗，因为我可能走得比较慢，让你刚才久等了，还白白浪费了许多装逼的机会……”
凉宫御为了念刚才那句诗，肯定是憋足了劲儿，掐好了时间点，结果小木匠此次不来，着实是有一些累。
而听到这粗鄙之语，凉宫御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之前的时候，他还觉得跟眼下这个年轻人聊得挺好的，对方虽然有讲大话、吹牛逼的坏毛病，但除此之外，的确是他这些年来，瞧见过最优秀的年轻人。
没有之一。
然而这家伙此刻的话语，以及之前回应时的狂言，都让他感觉到说不出来的讨厌。
就好像吃米饭的时候，嚼出一条蠕动的虫子。
他有些不太高兴地说道：&quot;你不必用这等拙劣的激将法，来扰乱我的情绪，身为一个武士，无论如何，都应该尊重你的对手。”
小木匠说道：&quot;我不是什么武士，就如同我之前所说的，我在中国，只是一个盖房子的小木匠而已，对我而言，这世间最重要的，便是诚实，诚实是为人最起码的标准，而我呢，也的确厌烦与你这等附庸风雅之人扯淡，只想与你手上见真章，决一生死……”
从一开始，凉宫御都表现得就好像是邻家的老爷爷那般，显得十分慈祥和蔼，没有任何的威胁性。
但事实上，只要掀开这家伙脸上的皮，就能够发现他内心的可怕与险恶。
日本现如今，之所以变成如此，都是凉宫御的意志在左右着的。
想一想日本人这些年来，所犯下的罪行……
想一想当年长白山活人实验基地的惨状……
想一想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们……
想到这些，小木匠，又怎么可能还有与他虚伪寒暄、坐而论道的兴致呢？
凉宫御瞧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叹了一口气，说道：&quot;非要将场面，弄得这么难堪么？”
小木匠笑着说道：&quot;良辰吉日，我早点送你上路，免得耽搁。”
凉宫御终于耐不住了，缓缓站起身来，对他说道：&quot;既如此，那便不必多言了，开始吧。”
小木匠点了点头，说：&quot;对，开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跳脱，以及嬉皮笑脸，而是郑重其事地向眼前的这个男人，抱拳行礼。
不管他对凉宫御有着多少偏见，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达到了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度。
他今日，是否能够翻过这座山呢？
谁也不知晓。
凉宫御将手一举，他们身处的这一座极富韵味的凉亭倏然之间就消失了，里面的一应物件，全部消失不见，仿佛从来都不存在于这世间一样。
小木匠扁了扁嘴，茶香仍在。
随后凉宫御也跟着消失不见。
下一秒，乌云遮空，圆月藏匿不见。
整座山都开始摇晃起来，仿佛发生了地震一般。
而这样的震动，仅仅持续了半秒钟，紧接着这座山便直接往下垮塌了去。
而与此同时，高达数十丈的恐怖巨浪，从东边的大海上出现，一瞬之间，就朝着岛上狂涌而来，仿佛能够吞噬一切那般。
天地为之颠倒，万物为之变色。
半神出手。
仅一招，便是毁天灭地之景象……
小木匠跟随着崩塌的山峰落下，看着簌簌的落石，以及远处遮天蔽日的巨浪，嘴角处，不由得勾起了一抹笑容来。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第八十七章 早点开始
狂狼奔涌，大地变色，毁天灭地的那一瞬间，凉宫御悬浮于云层之中，居高临下，宛如雄鹰一般，俯视着大地。
在这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如此渺小。
如同那个口出狂言之人。
不堪一击啊。
凉宫御心中的狂妄稍微蔓延，而下一秒，他却眯起了眼睛来。
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
任你狂风巨浪，滔天而起……
我只做一棵，坚韧小草。
风吹不折，雨打不弯，就那般傲然屹立，面对着一切磨难。
巨浪在一瞬间轰击在了那岛屿之上，重达万吨的恐怖之力碾压之下，无数树木脱离，石头碎裂，而浪过之后，那无数碎石烂泥的废墟之中，有一个男人站在那儿。
他一动也不动，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的冲击那般，稳固如江中磐石。
随后他抬起头，朝着这半空之中望了过来。
凉宫御在一瞬间，便感觉到对方已经锁定了自己的方位。
这种被暴露的感觉，让他十分难受。
要知晓，他已经刻意隐藏起气息，让自己匿于云层之间，不让对方捕捉到自己的方位，从而给那个男人造成一种神秘的压迫感。
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
但对方的敏锐感官，似乎已经超出了凉宫御的预计范围。
难怪，健儿会死在他的手上。
当前此人，当真是华夏之中，最为杰出之人。
而且并不仅仅只是年轻人。
放眼天下，能够有此人这般实力的，想来是不多的。
这个男人，或许有资格，成为我真正的对手。
凉宫御的脸上，却是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来，随后，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将自己炼化之后，一直没有使出来的手段，放在此人的身上瞧一瞧。
他想看看对方的承受力，到底有多少……
这般想着，他依旧隐藏于云层之中，随后搓了搓手，将手掌弄热之后，十指交缠。
他的左手大拇指与右手的小拇指、无名指抵在一处，结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印来。
凉宫御往前一拍，口中低声喝道：“すざく！”
一大片艳丽绚烂的红色烈焰，从凉宫御的指缝之间陡然飞出，最终落到了下方的半空中去。
它如樱花一般不断旋落，在即将跌在地面上，化作虚无之时，突然间有一股力量从虚空之中传来，落在了那朵朵烈焰花瓣之上，随后如有生命一般，迅速组合着……
到了最后，无数宛如花瓣一般的烈焰凝结一处，却是化作了翼展三丈的火焰巨禽来。
它腾空而起，陡然张开了翅膀，无数烈焰之下，将整个黑暗的天空都给照得透亮。
朱雀！
与此同时，凉宫御的双手宛如弹琴一般挥动，随后又结了一个手印来：“こうちん！”
第三个手印仅仅停滞半秒钟，立刻结成：“たいいん！”
一道紫光，一道青白色的光华，一先一后地落到了地上，前者化作一头长约一丈，尾针高高翘起的紫色蝎子，而后者化作了体态婀娜、身具九尾的人形狐女——那狐女并非明眸皓齿、媚态横生的九尾狐女，而是人身狐头，双目赤红，看着十分吓人……
勾阵！
太阴！
这两物落地之后，立刻一左一右，将小木匠给遥遥围住，随后身上迸发出了强大到让人窒息的气息来。
此乃式神。
式神是日本特有的一种修行方式，乃阴阳师通过某种世代传承的通灵手段，从六道轮回的世界之中，召唤出各种凶灵来，并且培养，将其炼化出来，成为自己傍身的战力。
按照凉宫御这等级别，自然不会是简单的游魂阴鬼。
朱雀，此物虽说与真正的四神兽有一些差距，但通过凉宫御这些年不计成本的补足，在战力上，甚至还超出许多。
同样，勾阵此物也是一样，它是天生毒物，不但尾针含有剧毒，而且还能够让人石化，十分凶悍，更加可怕的，还是它在凉宫御的手中，完成了身体的最大提升，全身坚固得宛如钢铁一般，就算是遭受万钧之力，也无法伤及肺腑，乃攻坚冲阵之第一选择。
至于这太阴……
它长得虽然与九尾妖狐有着几分相似，但却是不同的物种，乃月精凝聚而生，故而拥有一定的规则之力，甚至能够让时间流逝变缓，甚至时间暂停……
这一点，才是真正恐怖的。
这三头式神，是凉宫御这些年来最得意的手段，现如今他想要看对方是否有资格，所以才会放出来。
如果这甘十三连着三头式神都打不过的话，实在是没有资格与自己逐鹿东海，傲临天下。
嘎……
一声陡然而起的鹰唳之声从头顶响起，随后大片宛如烈焰般的火云从天而降，朝着站在了废墟之中的小木匠扑去。
这朱雀翼展三丈，火焰冒出，整个儿仿佛一大片火云，不断有火焰如水一般滴下，落在那树木上，立刻化作大火一片，而即便是落在了石头上，瞬间产生的恐怖温度，也能够将那石头化作熔浆去……
而此刻它扑通而来，仿佛一颗太阳骤然落下那般，无端恐怖。
三式神之中，这朱雀的血统最为纯正，故而实力也最是恐怖，当它发动的时候，即便是勾阵与太阴，都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免得被殃及池鱼。
而在这个时候，那个屹然傲立在那废墟之中的小木匠，也再一次抬起了头来。
他依旧看向了藏在黑暗半空中的凉宫御，而不是扑面而来的朱雀。
凉宫御想要知晓，小木匠是否有资格挑战自己，而作为挑战者，小木匠也一直明确这一个目标。
那便是他的对手，是凉宫御。
至于眼前的这些杂鱼，他从一开始，都没有放在眼中。
即便这三头最顶尖的式神，实力之恐怖，甚至都已经能够达到松本菊次郎的级别去。
但对小木匠来说，都只是扰乱他与凉宫御决战的小麻烦而已。
正因这份漠视，使得他站在原地，下一秒，那一大片废墟，却是被朱雀扑落在地，随后整个空间在一瞬间，化作了一片火海去。
就这么……
结束了？
这么不经打的么？
就在勾阵与太阴瞧见，有些愕然的时候，朱雀扑腾着翅膀，从乱石阵中爬了起来，低头瞧着身下那到处乱流的岩浆，发现并没有瞧见敌人的身影。
在那千钧一发之极，这家伙，闪开了？
朱雀左右打量，双眸之中，流露出疑惑之色，而凉宫御的目光，却落在了十丈之外的一处巨石之上。
石头上站着一个男人，正看着他的方向。
目光汇聚之后，那人淡淡说道：“所以，你要等我打发了这些杂鱼，才能够与你对敌咯？”
凉宫御再一次被对方从半空中的黑暗中认出来，索性也不再隐藏身型，而是飘了出来，随后说道：“对的，我是想要看一看，能够连杀了我好几个徒弟，而且还胆敢如此猖狂的家伙，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本事……”
他说着话，却是下了命令，让三式神朝着这边冲来。
他要尽快给这个男人一点儿教训瞧瞧。
小木匠听到，有些不太明白地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怎么能够通过决斗，勘破死关呢？”
凉宫御笑了，说道：“放心，我留了三份神念，在它们身上，所以即便是不正面交手，也能够感受得到死亡的——当然，你得足够强大，不然……”
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居然将停顿住了。
并非是凉宫御说话大喘气，而是因为这个时候，那头浑身都是熊熊烈焰的朱雀再一次扑了过来。
而且这一次，它的速度，已经超越了极限，化作了一条红线。
仿佛它要在一瞬间，将小木匠给烧成灰烬去。
但下一秒，这一道快过疾光的红线，突然间就停住了，然后无数火焰腾起，火星子漫天飞舞起来。
凉宫御瞧见那个叫做甘十三的男人，已经出现在了朱雀的脖子上，随后伸出手去，按住了火焰巨禽的脖子，接着灌注了汹涌的力量来。
他，竟然不怕火。
不但不怕火，而且他的身上，还有宛如黄金一般的火光浮现出来，落到了朱雀身上去。
那朱雀仿佛遭受到了难以忍受的痛苦，开始在地上拼命地翻腾起来，将那轰塌的山石化作岩浆无数，随后它又死命地挣扎着，朝着天空飞去。
结果刚刚飞出没几丈高，又栽落在地了去……
最后，朱雀硬生生地撞在了一处断崖之上，便再无气息。
当瞧见朱雀变作一阵流光，化作乌有的时候，凉宫御的脸色通红，仿佛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愉悦，以及窒息感。
这，就是死亡啊……
我有多久，没有体会到了？
这个家伙，很强啊……
凉宫御再一次挥起了手来，那勾阵与太阴在朱雀猝死的状况下，也没有任何的犹豫，速度攀升到了极致，随后太阴挥手，九根尾巴扬起，将时光减慢，而勾阵也在这个时候陡然出击，用带着恐怖剧毒的尾刺，朝着那男人的身上扎去。
这两个式神或许没有朱雀那般强，但它们配合在一起，施展一整套的连招，绝对是能够压制无数强敌的顶尖组合。
然而眼看着小木匠凝固在原地的时候，那个男人突然叹了一口气，说道：“行了，没有必要找这帮家伙来过家家，我与你之间的战斗，早点儿开始吧？早点儿死的话，今晚不过，还是良辰吉日……”
说罢，他摸出了一把尺子来，啪的一下，却是将那坚硬得如同精钢一般的勾阵，直接拍扁了去。
太阴：？？？
凉宫御：？？？

第八十八章 神仙打架
凉宫御瞧见那个家伙轻轻松松，随意抽出了一把尺子来，便直接将那勾阵当做苍蝇一般，直接拍扁了去，顿时就惊住了。
勾阵啊？
这可是勾阵啊——数百吨的钢铁，取其最坚韧的部分，融练成这么大的精钢，都未必能有勾阵的身体坚硬。
这可是经过他千锤百炼，费尽无数心思练就的超强式神。
此物倘若是放在古代，定当是以一当千的顶尖冲阵战车。
而即便是放在现代，面对着钢甲洪流，也完全不怯。
而且它身上蕴含的恐怖力量，绝对能够堪比顶尖的修行者……
可它，却挡不住那家伙的一尺子。
就那么又快又准又狠的一尺子拍下去，他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思练就的大杀器勾阵，就变成了一团肉饼。
这事儿，是凉宫御所没有预料得到的。
这个叫做甘十三的年轻人，那瘦弱身体里所迸发出来的力量，是凉宫御完全没有想到的。
这样的家伙……
而在勾阵被拍扁的一瞬间，那太阴也没有能够逃脱得了悲惨的命运。
它平日里能够直击底层规则、减缓甚至凝固时间流速的天赋，在这一刻，却变得失灵了，不再管用，甚至当那尺子挥起来的一瞬间，它的脑子里甚至变得迟缓，直接宕机了去。
所以下一秒，太阴也被尺子拍成了肉泥。
毫无花哨，直截了当。
如同苍蝇。
啪！
弄完这些，那个男人拍了拍手，仿佛真的就跟拍了两只苍蝇一般轻松简单。
瞧见这一幕，凉宫御从半空中下坠，落到了小木匠的对面山坡处。
他的面沉如水。
朱雀、勾阵和太阴，这三位式神，不知道花费了他多少的精力与天材地宝，方才能够培育出这等顶级的式神来。
可以毫不谦虚地说，这三个，即便是比起历史上最为著名的阴阳师安倍睛明的炼制，都不遑多让。
甚至更强。
但它们却在几息之间，遭到了团灭。
难道真的如同这小子所说，真正到了极致的境界，一切外物，都不过是浪费修行精力的阻碍？
当然，它们的牺牲，也不能说没有价值。
甚至可以说值回了票价。
因为凉宫御知晓了，对方最为厉害的，是那根木尺子。
这尺子，叫做鲁班尺。
得益于情报系统的发达，凉宫御是知晓这些信息的，甚至还知道这是鬼斧大匠留给这家伙的。
但他没有想到，这尺子，居然会这么的强。
如果是这样，当初那个鲁大，为何不用这把尺子过来对付他，而是交给了自己的徒弟呢？
除此之外，凉宫御还感受到了久违的死亡恐惧。
这种感觉，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出现过了，让凉宫御感觉到有一些陌生。
让他很是迷醉。
因为战栗的恐惧，使得他的身体，很久没有如此刻那般兴奋了。
这是他在晋升为“半神”之境后，就再也没有过的事情。
别说对上那鬼斧大匠，就算是他当年将那陷空岛给填进了海眼里，都没有过如此的兴奋与激动。
凉宫御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心跳也开始加剧了。
血在四处流淌着，涌荡不休，仿佛随时都能够积聚着恐怖的爆发力。
他捏起了手中的拳头来，淡淡地看着远处的那个男人，看着他身边红、紫、白三色化作流沙，不断地消散，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欣慰和释然的笑容来。
让一切都结束吧？
凉宫御淡淡说道：“如你所愿。”
他的脚一蹬地，整个岛屿都发生了震颤，似乎都下沉了半分。
而下一秒，凉宫御已经出现在了小木匠的身前来。
那拳头，宛如炮弹。
陡然出现的凉宫御引发的音爆声，让整个岛屿都发出了&quot;嗡、嗡&quot;之声，与此同时，周遭的海域海浪翻涌，无数鱼儿被震得脏腑碎裂，随后浮出了水面来，再难存活。
半神出手，天地变色。
小木匠面对着这般恐怖的威势，并没有选择硬顶。
他往旁边一闪身，恰好就避开了凉宫御的这一拳。
高手过招，“恰好”二字，很重要。
它精妙地形容了，两人之间格斗意识的距离，其实并不大。
凉宫御一拳落空之后，也一下子就明白过来，随后他连着又出了十几招，拳脚齐出，但每一招，都差之毫厘地落了空。
最后一脚提出，光是腿风，都在地上划出了上百米的沟壑，但最终还是被那个叫做甘墨的男人避开了。
这个时候，凉宫御没有继续攻势，而是身子轻盈地往后猛然一跃。
他落到了百丈开外，凝视着对方。
对方能够连续避开自己的攻击，而且完全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说明了一点。
这个年轻人，在对于搏击之法的理解上，已经接近了顶点。
那顶点，再往上一步，便是“道”。
武道巅峰的“道”。
在打遍东瀛无敌手，最终融合了伊邪那岐意志的时候，自己也在触摸到了这格斗之道的巅峰处。
直至如今，不知过了多少年。
现如今，终于也有人，攀到了这座山峰。
想到这里，凉宫御的脸色越发阴沉下来。
他之前的种种防备，当真是对的。
这个年纪不算大的家伙，居然真的已经走到了如此境界。
要是再给他一些时间历练，或许再加上一些际遇的话，说不定他真的能够攀升到自己都难以企及的高度呢？
想到这里，凉宫御的神情，终于变得无比郑重起来。
这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只可惜……
他遇到了我，半神凉宫御。
这是他的不幸，也是我的幸运。
终于有人，能够成为我的磨刀石了……
想必此战之后，我即将突破那该死的瓶颈，踏破虚空，成为超越一切的存在了吧？
凉宫御突然笑了，随后他说道：&quot;很好。”
既然在一招一式上，没有办法撂倒对方，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力取胜”。
他是谁？
半神。
既然是神，那么力量，绝对不是区区凡人所能够阻挡的。
即便他很强，但人类的躯体，终究还是有天花板的。
凉宫御的右手往下一伸，有一根长矛出现了。
这根长矛看材质并非金属，反而如同石头或者木头一般，充满了复杂的纹理。
而且它看上去也十分简陋，就好像是一根棍子，只不过将尖端简单地削了一些，露出一点儿矛头来。
这样的东西，别说用来杀敌，就算是用来打猎，都会被嫌弃太粗糙了。
但如果配上它的名字，就不会有这样的违和感了。
它叫做，天之琼矛。
传说中日本父神伊邪那岐所使用的武器。
事实上，这玩意所拥有的力量，也堪称神器。
天之琼矛在手，凉宫御再一次动了。
他已经有许久，没有如此的认真了，也有许久没有用过天之琼矛了。
眼前的对手，的确值得他的尊重。
铛！
一直处于躲闪状态的小木匠，在凉宫御用上了天之琼矛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办法与之周旋了。
因为如果凉宫御光凭着自己一身力量，与他拳脚相斗的话，小木匠凭借着自己的一身修为，却还是能够避开，但当凉宫御用上了天之琼矛之时，所有的一切花哨手段，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失去了任何的效果。
这长矛横挥而来，不但能够锁定气机，而且左右数十米，都是它的冲击范围。
试问你怎么躲，怎么避？
避无可避，只有挡。
小木匠挥动了手中的量天尺，硬生生地挡住了那天之琼矛的一击。
这一下，最开始的时候，发出的，是金铁交击之声。
然而这声音只持续了瞬间，随后化作了洪钟大吕的轰然之声，一直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轰……
数十里之外的一处礁石上，东海大妖达摩月落下，听到这恐怖的声音，脸色惨然。
果然，这边是半神的实力么？
他，那个叫做甘墨的男人，还好么？
如果可以，她很想就近观摩一下，这一场牵动了无数人心思、绝对是当世间最强者的一战。
但没有人胆敢闯入其间。
即便是像达摩月这样顶尖高手，都害怕一旦被卷入战斗之中，立刻灰飞烟灭去。
太恐怖了。
这世间，无一人胆敢来瞧。
但场中真实的情况，如果真的有人瞧见的话，一定会感觉到无比的古怪。
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这么顶级的两个人间强者，他们手中的武器，一个是把木尺子，而另外一个，则是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简陋长矛。
就好像是……
原始人打假？
当然，这是外行人所瞧见的。
真正懂行之人瞧见这一幕，或许也会用类似的想法，不过评级却是天上地下。
这一战，仿佛梦回洪荒……
传说上古洪荒之时，有大拿者无数，不但有共工怒撞不周山这等天之支柱，还有那后裔箭射九日……
如果换上一句话，那便是啊……
神仙打架。
连续的拼斗，一直持续了十五下，在这之间，两人都用上了真格的手段，动了真章。
打出了真火。
周围海域，大浪滔天，无数水生之物被夺去了性命。
天空之上，乌云蔽日，飞鸟簌簌而落。
脚下的岛屿，不知道裂出了多少的缝隙来，山峦倒塌之后，变成了熔浆，还没有等凝固，又化作了无数沟壑去。
当第十五下停止之时，小木匠浑身都是鲜血，双目流下血泪，左眼爆裂，化作血洞，而身上衣服早就不见，被力量撕扯成碎片去，只有无数火焰遮体。
他的五脏六腑均已震碎，全凭着一口气吊着。
而凉宫御也不好受，向来养尊处优的他鼻青脸肿，鲜艳夸张的和服不见踪影，左腿还有一些瘸，右臂处有一道狰狞伤痕。
伤口处，有混合着金色的血液流淌而下。
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比小木匠强上许多。
所以他如同一个胜利者那般，怜悯地看着对手，淡淡说道：“你败了。”
小木匠，败了么？
听到凉宫御的身旁，他的脸上，突然间露出了一抹古怪而疯狂的笑容来。
哈、哈、哈……

第八十九章 甘墨之死
（为@洛长风以及所有来参加书展签售会活动的读者加更）
甘十三，输了么？
凉宫御满心笃定，脸上甚至露出了唯有胜利者才会拥有的怜悯神色，显然是已经知晓，此时此刻的对手，再也难以抵挡住自己接下来的一击。
而到了这个时候，凉宫御的心中，竟然生出了几分不舍，甚至惺惺相惜的情绪来。
此人一死，这世间，又有多少年，会孤独如荒漠，寂寞如雪？
像这样的对手，恐怕再也不会出现了吧？
只不过，今日一战，自己已经收获良多，只需要闭关数年，到时候将所有的感悟，以及历年来的经历与理解一结合，想必就能够离开这糟糕的末法之世，一脚踏破空间壁垒，进发更高维度的瑰丽世界去了吧？
如此想想，所有的牺牲，倒也不算可惜。
毕竟这些人的鲜血和灵魂，都是滋润自己跃上不凡，抵达彼岸的垫脚石而已。
未来灿烂辉煌的人生可期，又有何萧瑟？
凉宫御志得意满，而在他对面，失去了左眼的小木匠，则发出了疯狂的笑声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起来，跟自己的计算，还是出了一些偏差。
果然，故步自封，闭门造车这些事儿，到底还是行不通啊。
想要得到最终的真理，只有在这生死一瞬间。
只不过，并些不重要了。
自己需要等待的，只有最后这一件事情了。
那就是认真地，心无挂碍地、全心全意地去拥抱死亡，在那最为污秽与恐怖的黑暗中，结出一朵纯粹的青莲来。
青莲之上，是何物呢？
很期待啊……
狂笑中的甘十三伸手，将左眼窝子里的残余眼珠抠下，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随后问凉宫御：“你，就只有这点儿本事了么？”
呼……
这小子的嘲讽，当真让凉宫御有一些暴怒了。
不识抬举的家伙。
原本想要给你一个英雄般的落幕，让你的死亡，配得起这等让人惊惧的实力。
但……
难道中国人，都如此的不懂风雅么？
凉宫御原本憋在心头的应景绯句，全部都再次憋回了肚子里面去。
随后他拿起了手中的长矛来，朝着前方那家伙猛然一刺。
天之琼矛。
去吧！
杀了那个完全不解风情的家伙，让世人知晓，与我凉宫御作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吧。
凉宫御发动了亮出神器天之琼矛之后的第十六击。
这一下，整个岛屿，包括周边二十里的海域，气息仿佛在一瞬间抽空，随后在天之琼矛的引导下，化作疯狂旋转的螺旋之气，朝着前方那个只剩下一口气的男人，陡然扎了过去。
就此完结吧。
凉宫御想着，脸上又流露出了有些落寞的神情来。
然而他这英雄无敌、寂寞如雪的超然情绪刚刚酝酿到了一半，瞬间又消亡了下去。
让他有些诧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只剩下一口气的男人，突然间抬起了头来，随后往地上一坐。
他双手合十，将那鲁班尺横于膝上，显得无比的平静。
而恐怖的漩涡气流，随着那天之琼矛的顶尖抵达此人身前时，却有一方无形之巨鼎浮现，笼罩在了那家伙周身。
咚……
一声巨响浮出，所向披靡，无所阻碍的天之琼矛，居然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地挡住了。
这可是天之琼矛啊。
这被凉宫御融炼整座仙山，不知道凝聚了多少灵石精华而打造的武器，神器级别的存在，却被那无形之气给阻挡了去。
天之琼矛击在了无形巨鼎之上，陡然爆发出了最为恐怖的气息，朝着四面八方吹去。
岛屿周围，巨浪泛起，朝着远处陡然扑去。
五十里海域之外，空气都在发出“嗡、嗡、嗡”的震动声，让人为之错愕。
特别是那达摩月，她已然知晓厉害，早就游得很远，结果给这么一下，整个人如遭电击，一口老血吐出，瞬间就仿佛衰老了十多岁……
太、太可怕了！
达摩月尚且如此，那周遭的生灵，更是仿佛遭遇了一场天劫那般。
而身处于飓风漩涡中心的两人，却显得十分平静。
小木匠端坐在地，七窍流血，皮肤上面渗出了黑红色的血沫来，仿佛一戳即破的气球那般。
那无形巨鼎虽然承担住了绝大部分的力量，但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全面防护。
这使得他也不得不承受一部分的力量轰击。
而这些，已经不是小木匠此刻的身体，所能够承担得住了。
但是……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小木匠已然还在坚持，全凭着心头的一口气。
正如同他之前所说的，当修行达到了一定的境界，那么比拼的，就不再是外物了。
而是心头的这一口气。
坚定如钢铁一般的意志，听上去仿佛没有什么卵用，特别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但它，却永远是创造奇迹的基础。
呼……
在小木匠沉稳如山的时候，凉宫御却罕有地喘起了粗气来。
这小子，当真是硬得如同乌龟壳一样啊。
凉宫御往后退了十几丈，定睛落在了那无形巨鼎之上。
那，便是青州鼎。
想当年，禹定九州，铸就山河鼎，这一方，便是当年九鼎之一。
有着这样的意义，此物便不再是一方普普通通的鼎。
它是承载着大气运的规则神器。
只不过，现如今神州飘摇，天地动荡，立身之初的规则早就变动，即便是这等法器，也最终没有办法稳固江山，随着黄河泥沙浮现的那一刻，它便已经没落了。
想要凭借着一方早已没落的法器，抵挡住自己这初生的太阳，着实是有一些太过于天真了。
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般简单。
万事万物，都是在变动不休的。
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永恒，以及万世不乱的江山。
即便是这所谓的山河鼎，也不过是过时的陈旧之物而已。
今时今日，我便破了你这早就该收拢到破烂堆的山河鼎，随后让你中华消亡，化作历史的灰烬，成为新一代帝国的垫脚物去……
啊！
在这一刻，无比强烈的情绪，左右着凉宫御，让他再一次发动了最强的攻击。
半神……
这超越世间不计其数的修行者，独一档的境界。
天之琼矛……
这堪称当世之间最强的攻伐利器。
两者结合，可破一切。
咚、咚、咚……
每一击，都仿佛天地在打鼓一般，恐怖的震动声，让风云卷涌，大地变色。
这一切，就好像世间逆转，回到了洪荒远古之时，那些大巫交战，龙凤和鸣一般的恐怖之景那般……
最先遭受破坏的，是小木匠脚下的大地。
那岩石哗啦啦地破碎了去，周遭的石头、泥土、植株以及夹杂其间的小生命，都被巨大的反震之力给打飞，朝着远处飙射而去。
而随后，两人所站之处，却是化作一道巨大深坑。
这两人落到了坑底之下。
大地在震颤。
是真的在震颤，甚至还有狂狼落下，将这巨大的坑底之处，化作一片泽国。
此处，仿佛世界末日那般。
到处都是鼓荡的劲风，吞噬一切的肆虐力量……
恐怖之力的较量，那来源于最底层规则的力量碰撞，在境界一般的情况下，就变成了一加一等于几的算术题了。
简单，直接，而且明了。
此时此刻的凉宫御已经明白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之所以那么难以对付，不但因为他全身放空，能够吸收山川地势之中的龙脉之力，也不仅仅因为他身上有一整套山河鼎的灵气沉淀……
更重要的，是在于他手中那把看着普普通通，仿佛毫不起眼的尺子。
那把尺子，与他手中的天之琼矛一般，都代表着规则之力。
那玩意，绝对堪称“神器”。
只不过，它并不是力量的极致体现，而代表了另外的一种规则。
尺子代表什么？
刻度。
标准。
稳固。
要想破开对方那宛如乌龟壳的防备，将眼前这个棘手的敌人给一举斩杀，那么就需要做到一件事情。
破防。
让你的刻度、标准、和稳固，一瞬间烟消云散。
办法就是，将这底层规则修改了，让一加一，不再等于二。
当这规则变化了，那么量天尺赖以维持的标准就会瞬间崩溃，而到了那个时候，这个坚固无比、宛如乌龟壳一般的家伙，就如同那失去了蜗壳的蜗牛，就只是一条柔软的鼻涕虫了。
想到这里，凉宫御不由得笑了。
若是让他改动这天地之间的底层规则，这绝对难以执行。
即便是神，也没有办法做到。
但如果……
只是这一片岛屿之上的话，还是可以尝试的。
用天之琼矛为杠杆，以父神意志凝聚的神格为支点，将眼前的底层规则撬动。
这两样东西，都是不可能存在于世间之物。
神……
何谓“神”？
这便是你们凡人，所不能理解的高度啊。
甘十三，你爬到了人类的极限，的确是让人佩服。
可惜，蝼蚁终究还是蝼蚁。
你就算是做到了蝼蚁之中的王，最具有智慧者，也终究逃不脱你所身处的世界，没办法抬头，朝着天空看去。
蝼蚁，又怎么可能敌得过人的随意一脚呢？
而人，又怎么敌得过神的格局，与力量呢？
破！
凉宫御凝聚全力，再一次递出了他手中的天之琼矛。
这一次，他又缓又慢，仿佛慢动作一般。
但规则改变了。
鲁班尺……
碎裂！
长矛前出，稳稳地捅进了那个叫做甘十三的身体里去。
下一秒，劲气吐出。
甘十三。
亡。

第九十章  出神之境，斩出恶尸
看着那被天之琼矛刺倒在地，再无任何生命气息的那个年轻人，凉宫御的心头，却是浮现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畏惧。
这个家伙，太强了。
他这才多大的年纪啊，居然能够在他倾尽全力、甚至可以说是拼了命的攻势下，还能够支撑这么久。
如果再给他一段时间的蛰伏，等到他领悟到了这世间的真谛……
或许甘十三就能够强行逆转自己对于时间底层规则的修改，反过来将他凉宫御给击杀了去。
这家伙，这家伙……
凉宫御的胸口不断起伏着，不知道多少年都没有如此状况的他，脑海里，居然没办法对这个叫做甘墨甘十三的年轻人，说出太多具体的形容词来。
要知晓，他半神凉宫御大人，在日本国内可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
他的绯句，可是连天皇都为之敬佩与叹服的。
但此时此刻，他脑子却有些卡壳了。
仔细想一想，大概是眼前的这个家伙，实在是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威胁吧。
刚才好几次，他都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这种一瞬间的情绪，远比他留在式神上面的意识消泯，要来得更加强烈与直接。
正因如此，到了最后的时候，凉宫御才能够没有任何的挂碍，全力施展。
他所要做的，就是将眼前这个对自己最大的威胁给干掉。
无比迫切。
干掉了他，自己才能够睡得安宁。
不然，惶恐不可终日。
只不过，现如今这甘十三被自己手中的天之琼矛从腹中插进去，将整个人都给钉在了地上，再无气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凉宫御的心中，又浮现出了许多的感慨和惋惜。
这个男人，倘若是生在我日本，等我踏破虚空之后，定然能够再保日本百年安宁。
可惜了……
孩子，你也别难过，怪只怪你生下来就不是日本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惋惜之后，凉宫御的心情很快就变得爽利起来。
因为此战对于他而言，收获良多。
这种收获，并非是硬实力上的变化，而是在于心态，以及对于自己的感悟。
真正到达了现在的境界，如何超越自我，才是顶尖修行者一直都需要面对的课题。
在这一点上，凉宫御得到了巨大的收获。
眼下他只需要返回日本，回到他的隐居之处，凭借着这些年来的积累，再消化掉这一战感悟的那些东西，包括那小子跟自己对话时透露的一些信息……
成神之日，指日可待。
而到了那个时候……
多年夙愿，一朝实现，他只需要抑制住自己的境界，等到安排了凡间事务，就能够迎接自己的飞升了。
飞升啊……
这是千百年来，几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呢？
但偏偏他凉宫御做到了。
一个卑贱的、被人轻视的妓师之子，能够成长到今天。
天下间，何人能够预料得到？
想到这些，凉宫御那张越发衰老、宛如老树皮一般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痛快至极的笑容来。
而就在此时，他瞧见那个甘十三的怀中，似乎有东西掉了下来。
那是什么？
凉宫御不由得有些好奇，缓步走上前去，低头一看，却是一尊木雕人偶。
那人偶只有手掌的长度。
不长。
但很精致。
那是一个直立的人偶。
是个男人。
头戴蓝布帕子的包裹。
栩栩如生。
是谁？
凉宫御知晓，眼前这个被天之琼矛刺穿身体，再无气息的男人，他的本职工作，是一个木匠。
甘十三是一个帮人盖房子、做家具的木匠，据说他的手艺很是不错。
在收集的情报中，此人刚刚在江湖上抛头露面的时候，甚至有商人想要引荐他来日本，学习和传播木工手艺。
从眼下的这个木偶来看，这人的手艺活儿，着实是不错。
经过他手雕琢、抛光最终成型的玩偶，栩栩如生，甚至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力一样。
这样的东西，若是放在日本国，绝对是殿堂级的作品。
传世之作。
瞧见这木偶被那男人胸口中流出来的鲜血沾染，凉宫御忍不住觉得太过于可惜。
众所周知，半神大人，是一个讲究人。
正是在他的支持下，日本匠人、艺术家和学者的地位，才会得到飞速提升。
日本当下繁荣昌盛的文艺界，少不得凉宫御的鼎力支持。
对于美，他是有着执着追求的。
他对于这世间的大部分东西，都是有着一种超然的嫌恶。
唯独对于艺术，有着巨大的渴求。
此物，若是能够带回日本去的话，或许才是它最应该存在的意义吧？
也算是对于此战的一种纪念吧。
这般想着，凉宫御弯下腰，准备去将那木偶给捡起来。
这世间，有几人能够让半神弯腰低头？
绝无一人。
但艺术是可以的。
它是人类存在于这世间，最伟大的东西。
但是……
当凉宫御的指尖，摸到了那木偶的时候，心头突然间一颤。
这不是一个死物。
它看上去仿佛是木雕，但指尖触及之时，却有如同活人一般的温度。
不但如此，它还有气息。
还有……
此物，居然与人一般无二，没有任何的区别。
凉宫御感觉到了一阵心慌，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打量着那个已经死得透透的甘十三。
那依旧是一个死人。
一个失败者。
但下一秒，凉宫御感觉到自己去拾木雕的手腕，却突然间被人抓住了。
一种很坚决的力量，将他的手腕给抓住。
这是要控制他。
凉宫御大惊。
在这个地方，除了他，还有眼前这个落败身亡的甘十三之外，怎么可能还有第三人呢？
是人？
是鬼？
是妖？
还是……
神？
都不是，当凉宫御低下头来，打量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家伙时，发现对方，却是那躺在血泊之中的木雕。
只不过，与他刚才初见时不一样的，是这木雕变大了。
起初的时候，它只有手掌那般的长度。
而此刻，这家伙已经有小腿那般高了。
这并不是结束……
它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成长起来。
这个过程，凉宫御甚至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木雕，已经长成了真人大小，看上去却是一个头包蓝色帕子，模样坚毅、神态爽朗豁达的高大汉子。
当然，这依旧是一个木雕。
但它却仿佛与人一般，有呼吸，有脉搏，有心跳……
有着人的一切体态特征。
这一切，让凉宫御忍不住地心慌起来。
他下意识地将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身上的力量，竟然比自己更加强悍。
让他完全摆脱不了控制。
这是……什么鬼？
他可是半神！
凉宫御睁开了双眼，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以及不可思议，而与此同时，那木雕脚下的鲜血还在凝聚，随后融入到了这木雕的身体里去。
而它身后的甘十三，没有气息的甘十三，他的身体里，似乎有某种气息在涌动着。
这些气息，最终流入到了木雕的身体里去。
那破碎成了四五截的鲁班尺，也被这气息引导，最终悬于半空，也融入到了这木雕之中去……
那木雕仿佛一个带有恐怖吸力的漩涡，将许多不相干的东西，吸入其中。
那些还有温度的热血。
鲁班尺碎片。
甘十三身上还存留着的某些气息。
那被破开之后，依旧弥漫半空的青州鼎灵气。
碎石。
木头泥土。
青草，以及一切植株……
死去的动物。
海水。
空气。
以及所有……
无数之物，跨越空间，凝聚于此。
这个过程，从场面上看着并不壮观，甚至都没有先前拼斗时那般波澜壮阔，但内中蕴含的奥义，却让凉宫御都为之流泪和感动。
此乃大道。
道。
什么“道”？
“道可道，非常道”的“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玄之又玄……
甘十三。
他……
回来了！
凉宫御的脑子里，突然间浮现出了这么一段来。
面对着眼前那个从木雕逐渐化作真人形态的家伙，他感受到了恐惧。
害怕。
惊慌。
以及……
死亡。
凉宫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比之前他颇为自得，感觉似乎能够刺激自己，更上一层楼的那种恐惧，要强上一百倍，一千倍，甚至……
一万倍！
这是真正的力量，也是对于死亡真正的恐惧。
面对着这一幕，凉宫御唯一能够做的，不再是抽回右手，而是五指张开。
他凭借着自己一生所学，以及半神段位，去召唤那天之琼矛。
天之琼矛，这件传说中日本父神伊邪那岐的神器，这件被凉宫御融练了整个海外仙山，甚至加上了南海陷空岛的仙灵之气，最终凝聚而成的顶尖法器，成为了凉宫御心中最后的依仗。
这件根本不应该存在于世的法器，变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凉宫御此时此刻，深刻地感觉到，如果自己没有办法用这天之琼矛将眼前这异象阻止的话，恐怕就真的凉了。
然而当他拼尽全力地想要去重新掌控天之琼矛时，这一件宛如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神器，居然与他切断了意识，再无关联。
而就在此刻，那个早就没有气息的甘十三，突然间睁开了眼睛来。
唯一的右眼。
下一秒，甘十三的脸上煞气毕露，屡屡恶念从身体里浮现，升腾于天灵盖之上。
恶念。
在不断翻腾、凝聚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却是开口说道：“有劳道友了！“

第九十一章 总有后来人
小木匠的声音虚弱、沙哑，甚至显得有些迟缓，没有任何的坚决果敢。
他给人的感觉，无比的孱弱。
然而他头顶之上，却有一个与他一般模样，却仿佛午时烈日一般耀眼灼目的小人儿。
此物气势惊人，仿佛汪洋大海一般汹涌，不断有惊涛骇浪于其间翻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并且还与周遭海域共鸣，引发出了最为恐怖的滔天海浪，仿佛将整个岛屿都给填充了去一般……
与此同时，那身披金甲，手握一把黑色板斧的小人儿，如同烈日一般，照耀着整个岛屿。
每一处的角落，都仿佛被这光芒给照射透亮。
当小木匠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那个满脸凶恶的小人儿腾空而起，伸出手来，却是将贯穿小木匠身体的那天之琼矛吸了出来，随后张开那小巧的嘴巴。
它一口、一口、一口地将那天之琼矛，给吃进了肚子里去。
瞧见这一幕，右手被擒住的凉宫御，脸上露出了绝望。
这是真的绝望。
天之琼矛啊，此物虽然与传说中的神器并非一物，但却是他融练了伊邪那岐之后，依照原本的构造，一点一点儿地打造，最终融入一整个海外仙山，极尽恐怖之力，将其压缩成了这么一根长矛。
那可是一整个海外仙山的重量啊。
更不用说它里面蕴含的灵力……
此物，堪称神祇。
但就是这么不存在于世间的恐怖之物，居然被那看上去乖巧可爱、却又凶相毕露的小东西，给一口一口吃掉了去。
老天啊，你眼瞎了么？
这、这还有天理的么？
不讲理啊。
凉宫御感觉心痛如焚，怨念冲天而起。
而就在此时，头顶的天空，那乌云重叠之处，却仿佛真的如同他祈愿的一般，开始狂风大作，紧接着电闪雷鸣起来。
不知道有多少的狂雷于半空中翻腾着，恐怖的交叉闪电宛如一条条雷蛇在交叠。
整个一大片的海域上空，仿佛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蓝紫色电网。
瞧见这一幕，凉宫御心中惊骇的同时，忍不住疯狂大笑起来。
狂雷之下，他以半神之躯，或许能够幸免。
但眼前这奇怪之景，必然灰飞湮灭。
这就是天罚。
任何不能够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都会受到这天地规则的排斥。
此乃至理，也是大道。
上天不可能容忍一个超出自己控制能力之外的东西，存在于世。
当年他锻造天之琼矛，以及成就半神之体，不知道做了多少的隐匿布置，使用了多少替身，耗费了多少的人命，方才能够存于今日。
眼前这家伙，就算是提升了境界，但也太过于嚣张了。
明目张胆。
天道不讲正邪，不将道义。
谁出头，打谁。
头顶上的狂雷还在酝集，十几平方公里的电网最终收缩于一处，却直接造成了一方蓝紫色的细密空间。
突然间，从里面伸出了一只巨大手掌来。
这手掌遮天蔽日，五指张开，仿佛比整个花鸟岛还要庞大许多。
那是一只巨手。
它出现在无数的位面，有过各种各样的大小，拥有着不同的威能。
然而没有一次，有此刻那般恐怖。
加载了狂雷疾电这等天劫之威的巨大黑手，出现的一瞬间，就仿佛发起了最终的号角一般，朝着下方陡然落了下来。
这是天劫，加黑手。
此乃……
终极天劫。
恍有灭世之威。
然而……
正如同无数人绝望之时，总有人愿意站出来。
绝境之下，必有强者。
那个从小木匠头顶上冒出来的小人儿，将天之琼矛啃噬之后，朝着跌落在地的小木匠很是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你我本同体。
多谢。
且歇着吧，今后一切……
由我承担。
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恭谨、平静与和善的表情来。
随后它朝着那仿佛活物一般的木雕，猛然一跃。
小人儿消失不见了。
随之出现的，是那个头包蓝布的高大男人，他突然间睁开了眼睛来。
面对着头顶上即将落下来的、携带着狂雷疾电的恐怖巨手，他脸上毫无畏惧，只有那满满的怒气，与煞意。
他冲着天，怒吼道：“去你个狗日的，这也插手，那也插手，你怎么不上天呢？哦，你在天上好好待着便是，何必下来，自取其辱？我今日便在这里了，从今往后，我以我身躯，镇守这国土——有本事你便把我劈死，将这泱泱中华，给灭亡了去……”
黑手没有任何的回应，轰然而下。
冷漠而高傲。
砰！
一声巨响，那黑手几乎将整座岛屿都给覆盖了去。
恐怖狂雷，一瞬间蔓延所有。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结束了。
结束了……
吗？
并没有。
事实上，那恐怖天威仅仅持续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那恐怖巨手居然被缓缓撑了起来。
它一点、一点地被抬高。
一点、一点……
到了后面，诸般狂雷皆已消散，唯有那巨手存留，只不过它与岛屿的空档，越来越大……
在岛屿与巨手之间，却有一个宛如山峰一般巨大的人存在。
到了这个时候，那巨手开始往回扯了。
它似乎想要离开这里。
失败了，那就走。
但是，那个高如山峰、满脸恶相的男人，却没有想要将它放过的意思。
他双手紧紧抓着那仿佛能遮蔽一切的巨手缝隙，张大了嘴巴，开始啃咬起了那巨手来。
巨手受痛，想要扯回。
巨大的力量仿佛能够吞噬一切那般，但那个凶恶无比的男人双脚踩在大地上，却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传递到了他的身体里来。
这力量，让他越变越高，越变越大，到了最后，却是直接将那巨掌的手指都给吞下了一截去。
直到此刻，那巨掌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如果缠战更久，只怕整个儿都要栽在此处。
与其如此，还不如……
断尾求生。
于是……
在凉宫御满脸错愕的注视下，那巨手却是将宛如山峰一般大小的周遭肉块直接截断，落在了家伙的手中。
随后它整体则在往回收缩。
下一秒，直接消失在了虚空之中去。
贼快。
如同它来的时候。
整个天空之上，月朗星稀，一轮圆月浮现当空。
一片空寂。
而那木雕化身的家伙，却是啃噬了一小半之后，感觉再也吃不下去了。
它将这一大坨肉往天空一抛，随后一摇身，重新化作了原本的体型来。
从巨掌之上剥离的黑色肉块，被抛向了天空之后，眼看着即将砸落下来，毁灭一切，却被那家伙伸出手来，轻轻往天空一点。
那黑色肉块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居然化作了亿万点流光，随后如同落雨一般下来。
凉宫御瞧见这一幕，忍不住伸出手来。
光点落在手上，有的融入了他的身体里，给他带来一丝说不出来的温暖与生机。
而还有的则落在了地上去，将那份土地滋养着，一瞬间变得灵气洋溢。
而在周围，经过一场旷世之战的土地里，原本已经生机灭绝，此刻却因为这些灵光滋养，居然开始迅速地焕发了生机。
地上甚至开始长出了大片郁郁葱葱的小草来。
凉宫御蹲下身来，瞧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儿，从那石头缝隙中倔强地长出来。
这朵小花看上去无比的柔嫩，而且简单。
恍惚如同年幼时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他，当真是何等的单纯与无知啊……
不过，也是很幸福的。
凉宫御伸手过去，摘了那一朵小花儿，然后别在了自己的耳鬓处。
随后，他看向了眼前的那个男人。
那个曾经死去，却又活了过来的甘十三，此刻换了一身衣服，站在自己的面前。
而在他的身后，那个脸色无端凶恶的男人，则抱着胳膊，恶狠狠地看着自己。
甘十三神态如初，原来爆掉的左眼，以及受到的所有外伤，似乎在这一场灵雨之下，都变得完好如初。
只不过，他此刻，一点儿修行者的气息都没有了。
他全部的修为，都落在了背后那人身上去。
凉宫御笑了，对小木匠说道：“我真的是万万没有想到，你居然斩下了恶尸。”
小木匠平静地说道：“我学的这门功法，始创者是一个天才，他居然光凭着想象，都能够摸索出一条斩却三尸的法子来，着实是让人敬佩……”
凉宫御说道：“真正让人敬佩的人，是你。那人仅仅只是想象而已，想要抵达如此境地，需要在实践中摸索，而这没有灯光，在黑暗中行走，到底有多辛苦，我是知晓的……”
小木匠说道：“这也多亏了你。”
凉宫御苦笑着说道：“我一直以为，你会是我的磨刀石，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反而变成了你的磨刀石……”
小木匠说道：“世事难料，谁能知晓明天发生的事情？”
凉宫御抬起头来，说道：“对，世事难料，阁下虽说今日胜了我，但你这恶尸，在应对天劫之时，将自己与中华神州大地之脉连接在了一起，以作抵抗，但却从此绑定在了一起，难得自由；你此刻再无任何修为，废人一个，而我却能够留了神识，假以时日，必能卷土重来，与你再次决战……”
听到对方雄心壮志的话语，小木匠不由得笑了。
他平静地看着凉宫御，然后说道：“我知晓你或许能够重新从那无尽之地诞生，凭借着此刻的境界与修为，或许会比如今更加强大——但是，你觉得你能够拼过他么？”
小木匠指着身后的那高大汉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它融合我所有的恶念，最擅战斗征伐，加上我的毕生修为，再结合鲁班尺、青州鼎、天之琼矛以及那域外神灵之躯，结合上神州万里江山的脉络……你觉得，你能够卷土重来么？”
凉宫御默然不语。
小木匠又说道：“的确，如你所说，它既然融身于神州之中，必然会受到这天地规则的限制，但如同你这般级别的人前来，它绝对会感应到，并且出来阻挡的，所以……”
他认真说道：“以后，断了来我中华的心思吧！”
因为……
泱泱中华，我已守之。
邪魔外道。
退散！
凉宫御听到，笑容逐渐消失，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阻止不了了……唉……”
随后，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即便是受到了那许多灵光入体，得以支撑片刻，但凉宫御在刚才那高大汉子迎击雷劫之时，却是被那家伙祭了出来，帮着抵挡了大部分的天劫伤害，最终油尽灯枯。
这狗日的家伙……
凉宫御曾经让不知道多少生灵付出性命，帮自己抵挡天劫，但此刻，却终究还是需要面对。
即便不情愿。
那天劫，早就已经摧毁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此时此刻，还能够说这么多的话语，都不过是那灵光支撑。
而此刻，到时候了。
他感觉到意识模糊，浑身发冷，仿佛要朝着一处黑暗的无尽深渊跌落下去。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张开了嘴巴，喃喃说道：“妈妈，我冷……”
这时，他仿佛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妈妈在用朝鲜语，跟他唱一首童谣，想要哄他睡觉：“小七小七快快睡，睡了觉就不会哭，梦里有些好吃的，还有很多好玩的，再也不受欺负了……”
孙奇相。
好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思维停止在了这里，凉宫御笑了，缓缓闭上眼睛……
一代半神，殒命于此。
小木匠瞧见，没有任何喜悲，而是轻轻往凉宫御的额头上，拍了一记。
一团满是荆棘之刺的光团浮现出来，仿佛要冲进小木匠的身体里去，而在这个时候，那个高大汉子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攥在了手心中。
这是伊邪那岐的部分神格。
它不完整。
毕竟还有一些，留在了日本，等待着凉宫御重新归来。
或许，那个人，已经不再是眼前的那个凉宫御。
但无论如何，它都是大补的。
小木匠此刻，再无修为，不过也无所谓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
他做到了自己应该做的，至于别的……
总有后来人，不是么？

第九十二章 往后余生
吴淞口码头，前来送行的人们有一部分人都已经离开了，但还有另外一部分人，却选择留了下来。
这个世界便是这样，有人走，有人留。
后世有一个非常有名、还得过诺贝尔奖的大作家，叫做莫言，他在著作《蛙》里面曾经说过一句话，叫做：“你是不是以为人人都在盯着你？其实，各人有各人的烦心事，没人管你这档事儿。”
世事纷扰，各种麻烦，能够过来送行，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至于关系一般的，未必能够一直在这儿等着。
但，终究还是有人愿意等。
甚至有人不吃不喝，宛如“望夫石”一般，在码头上等着，等待着那个叫做甘十三的家伙，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而且这望夫石还不止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
有人认识甘十三，有的人不认识。
但他们都愿意等。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日头落下，月亮升起……
当某种气息从远处传来的时候，场间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悸的表情来，而更多的人，则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啊？
虽说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知晓那半神的厉害，但总有一种小众的论调，觉得那半神也不过如此，只不过是吹得厉害而已，真正要计较起来，其实未必能有多强……
当然，说这话儿的人，从来不敢当面讲，只是在背后嘀嘀咕咕。
毕竟如果真的能说出这样大话儿来的人，说不定就会被人叫去，跟那凉宫御打上一场了。
他们动嘴皮子还行，打架……
还是算了。
毕竟在内心中，他们也知晓，这个一举将日本扶持成当前这顶尖的东亚强国，震慑群雄无数，无一人胆敢吱声的家伙，其实是不可战胜的。
更别提他们不知道的，关于南海陷空岛的陨落、以东海蓬莱岛的战战兢兢……
如果说之前没有印象的话，此时此刻，这气息跨越数百里，传递到这儿来，依旧如此惊心动魄，着实是让人为之惊骇。
这是何等的神仙手段啊？
若是自己在现场的话，能够撑得过几招呢？
一招？
这般想着，那些人对于先前从码头上淡然离开的甘十三，心中不由得又生出了几分崇敬之情来。
而随着那气息的奔涌不断，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直到那巅峰之时，随后消泯，众人仿佛听完了一场高亢激昂的音乐会那般，感觉好像是落幕了，又隐隐有几分期待，想着似乎还没有完。
有一些敏锐之人，总感觉这山河大地，似乎有了那么一丝的变化。
但至于是什么呢？
无人知晓。
如此一直等到了第二日清晨，那朝阳照常从东边的海面上腾然而起，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却是找到了戒色大师，低声问道：“大师，看样子好像是打完了，不知道结果如何？”
戒色大师的脸色无比平静，淡然说道：“我也想知道一二。”
王白山粗声粗气地问道：“要不然，我带着一些人，坐船出海，去瞧一瞧？”
戒色大师摇头说道：“不必了，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查看结果，大家耐心等待就是了……”
众人听了，这才放下心来，耐心等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看着太阳渐渐西移，渐渐有人耐不住性子了，过来问戒色大师，戒色大师不动如山，淡定自若地说道：“再等等……”
陆陆续续，有好几拨人感觉到了绝望，于是开始离开，准备提前去布置行动了。
但还是有一部分人，选择相信戒色大师，最终留了下来。
一直到小木匠出发的第二日傍晚时分，有一道白线从天际滑来，一直到了码头前，随后有一股水花喷涌，一个身穿碧绿色长衫的少妇爬到了岸边，朝着人群这边走了过来。
那仿佛雕塑一般，一直没有怎么动弹的戒色大师，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几乎顾不得佛法大家的脸面，一路小跑地来到了那绿衣长衫的俏丽少妇跟前来，焦急地问道：“怎么样了？”
少妇横了他一眼，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老娘差点儿都没命了，你也不问一句？”
大和尚这才发现对方嘴唇乌紫，脸色惨白，身上好几处都有伤痕，看着颇为狼狈的样子。
他这才问道：“你没事吧？怎么受的伤？”
这少妇，却正是东海大妖达摩月。
她瞧见戒色大师身后，已经围过来一大群的人，知晓兹事体大，没有继续卖关子，直接说道：“我晓得你们想要知道结果，便直接告诉你们吧——凉宫御死了！”
死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感觉这个消息，着实是有一些让人惊讶。
那横行一世，随便挑出一个徒弟来都能够吊打无数，天下间仿佛无人能敌的半神凉宫御，居然死了？
他可是半神呀！
那家伙既然修得半神之体，想来也跳出了凡人之外，又怎么可能会死去呢？
面对着众人的质疑，达摩月很是认真地说道：“你们放心，我没有再撒谎，我是亲眼瞧见的——我赶到那岛上的时候，瞧见日本人的援兵先到了，那帮人抬着凉宫御的尸体离开了，如丧考妣一般……我虽然没有亲自验证，但尾随一路，基本上能够判定，凉宫御死了……”
“那甘墨人呢？”一直淡定沉稳的世家贵公子尚正桐忍不住打断了她的描述，着急地问道。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发问：“甘十三人呢？”
凉宫御既然死了，说明他落败了。
但他既然落败身亡，那为什么还能够容许那帮日本人将尸体带走呢？
甘十三他当时，在哪儿呢？
众人满心疑惑，齐刷刷地望着达摩月，而达摩月面对着一双双满怀期待的目光，却低下了头去。
良久，等到有人催促她的时候，她才沉声说道：“甘墨他……恐怕也没了。”
什么？
好几个人都忍不住惊呼起来，毕竟确定了凉宫御的死讯之后，大家对甘十三的存活，已经抱着很大的期待，但怎么会是这样的下场呢？
达摩月甚至还感觉到了一丝杀气的存在。
那杀气，却是来自于一个看上去颇为清秀的少女。
那少女的眼神空洞，里面泛着一股冰冷的光芒，很是吓人。
达摩月叹了一口气，说：“虽然我也不想这么说，但事后我找遍了整个岛屿，都没有瞧见他的人影……”
有人反驳道：“不在岛上，或许去了别处呢？你们不是开着船过去么？”
达摩月苦笑着说道：“船？当时的战斗，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有多激烈，方圆几十里的海域，生物灭绝，那船早就成了碎片去——你们以为我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就是在到处找寻甘十三的踪迹，但可惜的是……我找遍了整个海域，都没有任何的踪影，想来他应该是与凉宫御同归于尽了去……”
凉宫御是半神之躯，故而即便是死了，也还能够留着一具尸体。
至于甘十三，他或许真的就在那激烈的战斗中，灰飞烟灭了去。
想到这事儿，众人都有些默然。
不过仔细想一想，甘十三能够将那恐怖的凉宫御同归于尽，已经是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他都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还能苛求什么呢？
众人皆陷入了沉默之中，甚至还有人低声抽泣起来，而那个怒气冲冲、盯着达摩月的少女猛然一挥手，却是将那坚固的码头，直接拍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来。
随后左右的一大片区域，都坍塌了下去。
那少女双目赤红，仿佛要吃人一般，足尖一点，人便飞掠而出。
戒色大师瞧见，大声喝道：“不可。”
他却是飞身而走，过去阻拦那少女做傻事去了。
戒色大师一离开，码头上的众人都再无停留心思，于是纷纷离开，想要赶紧将这消息，传到江湖上去。
王白山瞧见尚正桐匆匆离开，不由得讥讽地说道：“怎么，外患已除，又准备对内动手了？”
尚正桐脸上满是悲恸之色，竟然还有泪光泛起，显然正是伤心之时。
他瞥了满脸挑衅的王白山一眼，没有说话，直接离开。
王白山本来满心恼怒，想要找人打架，瞧见尚正桐居然不理他，顿时就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空荡荡的，左右打量一眼，却瞧见那茅山的李道子脸色淡然，好像并没有听到这些消息一般，无悲无喜的样子，忍不住走上前去，拱手问道：“符王，十三与你关系很是不错，怎么看你这样子，一点儿都不伤心啊？”
他与李道子关系还算不错，所以说话倒也直接。
李道子瞧了他一眼，神情古怪地说道：“他又没死，我何必悲恸？”
没死？
王白山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赶忙问道：“他没死？你是如何知道的？你与他之间，难道还有什么私底下的联系不成？”
他着急地问道，然而这回那李道子却没有给他太多面子，淡淡地瞧了他一眼，也不言语，转身离去。
李道子走了，他身边的小陶和萧明远也都离开。
瞧见茅山宗的态度，王白山眯眼打量着这几人的背影，又看向了远处的海域，眼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而当夜幕降临之时，在远处的一片滩涂中，不知道在此矗立多久的顾白果耳朵微微一动，随后看向了不远处的芦苇荡。
那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随后有一个身影出现，深一脚浅一脚，颇为狼狈地朝着这边走来。
很快，浑身湿淋淋的小木匠，出现在了顾白果的面前。
顾白果看着这个嘴唇冻得青紫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满心的关切，却变成了埋怨和责问：“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你莫不是去看那位苏小姐了吧？”
小木匠尴尬地赔笑，说道：“怎么可能，她在大洋对面的美利坚呢，我可去不了那么远……”
顾白果有些蛮不讲理地问道：“也就是说，要是能去，你便去了？”
小木匠听到她这般责问，知晓讲道理是没用的。
于是他走上了前来，伸出双手去，将眼前这个浑身都在颤抖的女人，紧紧拥入了怀中。
他低声说道：“不去，我哪儿也不去了，就陪着你，天荒地老，如何？”
这朴实的情话儿，让一直紧绷着的顾白果瞬间就崩溃了。
她使劲儿抱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忍不住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抱着小木匠，生怕一松手，对方就如同那虚幻的七彩泡泡，瞬间就飞走了一样。
而小木匠则被搂得有些胸闷，苦笑着喊道：“别，别，我现在一点儿修为都没有了，你再搂一下，我就没气了……”
为了表达自己所言非虚，他甚至还吐出了舌头来，双眼还故意翻了白。
顾白果情绪宣泄过后，回归了正常。
她吐了一下舌头，赶忙将小木匠放开，随后说道：“那边的人，你不去跟他们打个招呼么？”
小木匠摇头，说道：“算了吧。”
顾白果有些不解，问：“为什么呢？”
那边有许多人，都是小木匠的至交好友，而且对小木匠无比的关注。
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吧，一代人又一代人的责任，我做完了我的事情，现如今废人一个，与其告诉他们，还不如让那备受敬仰和期待的鲁班圣手甘墨，随风而逝吧——希望那个名头，能够激励一代人前行，不负这一身业技……”
顾白果听得似懂非懂，犹豫了一会儿，问：“那姐夫，我们该去哪儿呢？”
小木匠听了，哈哈大笑，随后使劲儿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故作恶狠狠的模样，说道：“你是不是讨打？都到现在了，还叫我‘姐夫’？”
顾白果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那……爸爸？”
这称呼听得小木匠老脸一红，尴尬地说道：“你叫我十三哥就行了……”
顾白果甜甜地应了一声：“哎，好呢！”
小木匠想了想，有些彷徨地说道：“我现如今，真的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木匠了，你还看得上我么？”
顾白果满眼情意地打量着这个男人，甜甜地笑道：“往后余生，我保护你……”
一轮圆月，悬空高挂。
彩云点缀天边。
飞鸟掠过。
青草相依，仿佛在述说着……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

第九十三章 所谓风骨
时间很快来到了一九三七年。
七月七日夜，日军在北平西南卢沟桥附近演习时，借口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遭到中国守军第29军严辞拒绝。
日军遂向中国守军开枪射击，又炮轰宛平城。
第29军奋起抗战。
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七七事变，又称卢沟桥事变。
七七事变是日本帝国主义全面侵华战争的开始，也是中华民族进行全面抗战的起点。
七七事变后，宋哲元将军于27日向全国发表自卫守土通电，并且率领第29军将士在各自驻地奋起抵抗，谱写了一首不屈的战歌。
然而因为兵力与武器落后的缘故，29日北平陷落。
随后在大量日本战机的掩护下，30日，天津失守。
在这场平津保卫战中，除了军队抵抗之外，民间亦有大量的人员参与战斗，发生了许多可歌可泣的事情。
在无数的英雄之中，有一个叫做江轩的男子，手持利刃，一连杀了三十多名日本士兵和浪人，最终被乱枪打死。
此人倒下之后，在临死之前，调整了一个位置。
他的身体向着……
南方。
又有一个叫做王凤田的江湖人物，试图引导日本人进入圈套，最终被识破，旋即死于乱刀丛中……
这些死去的人，只是战争中死去的无数人里，其中一二。
而随着全面抗战的爆发，当时的中央政府为了把日军由北向南的入侵方向，引导改变为由东向西，以利于长期作战，在沪上发起了反击的战役。
中日双方共有约100万军队投入战斗，战役本身持续了三个月，日军投入8个师团和2个旅团20万余人，中国军队投入最精锐的中央教导总队及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及148个师和62个旅，共计80余万人。
此战史称淞沪战役，它是中日双方在抗日战争中的第一场大型会战，也是整个中日战争中进行的规模最大、战斗最惨烈的一场战役。
中方在坚持了三个月，死亡了30万人之后，撤离沪上。
而日军因遭到国民党的顽强抵抗而损失惨重，这场战役对于中国而言，标志两国之间不宣而战、全面战争的真正开始，卢沟桥事变后的地区性冲突升级为全面战争，并彻底粉碎了日本“三个月灭亡中国”计划。
沪上各界人士积极抗战，身为青帮大佬的杜先生虽然没有明面上站出来，但背地里却使出了许多的劲儿，旗下负责江湖事务的大将周红于陷落当日，为了掩护军方重要人员惨死，而在后面的沦陷期间，陆陆续续有得力的手下投身抗日洪流，最终死去。
江阴帮二把头杨波在一场为了地下斗争人员输送军火的案件中被人告发，备受折磨，最终死于日军大牢。
他死去的头一天，一个叫做杨老四的前老鼠会成员在劫狱时被发现，遭遇枪击身亡。
而在杨波死去的两个月后，有一个叫做红玫瑰的女人，在床上刺杀了日军特高课一名穷凶极恶、恶名昭著的特务头子，随后被剥光衣服，吊死于一处石窟门的门口。
而她死的时候，肚中还怀有婴儿……
这个原名叫做刘小芽的女子，至死，都没有再见到过她唯一的兄长。
而刘小芽被吊死示众的当晚，就有十多人死在了帮她收尸的路上，那个曾经人尽可夫的女子，却有不知道多少人愿意付出生命，只为了让她入土为安。
激战从天黑一直到了深夜，最终刘小芽的尸体还是不翼而飞了。
为她收尸，并且将她埋葬于黄浦江边的，是一个姓尚的老儒，此老儒耕读传家，家族于乡中有三座贞节牌坊，平生最为厌恶的，便是妖娆婀娜、出卖身体的窑姐。
但那一夜，他死了一个儿子，两个孙子，就只是为了去给一个歌场舞女收尸。
而在红玫瑰刺杀那名日本特高科头目身死的四年之后，在滇缅边境的一处热带丛林中，一个叫做刘知义的上尉倒在了温热而满是腐烂泥土的异国他乡——这个男人最早的时候，只渴求发达，升官发财，所以无论是训练，还是打仗，都显得特别勇猛，甚至豁出性命去，最终入选，跟随着孙立人将军，成为了中国远征军的一份子。
而他最终也成为了躺倒在异国他乡的七万分之一。
在刘知义上尉倒下的三天之后，日本驻缅特纵队的二十多个高手，将一个顶厉害的弓箭手围堵在了一处凹地，随后乱枪打死。
当那人化作一滩烂泥之后，一名日本高手找到了那家伙身上没有箭支的弓。
弓身上面，刻着两个字。
箭王。
而这位箭王，仅仅只是三百万川军之中的其中一员。
抗战爆发的八年里，西川人民一边节衣缩食、勒紧裤带地支援政府抗战，一边含泪把近300万子弟，送往前线。
北川县农民王者成，赠给儿子王建堂一面“死”字旗，白布旗正中写了个大大的“死”字，旗上写道：“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分。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这仅仅只是一个小例子。
尽管训练不够，装备简陋，但川军却占了全国抗战军队人数的四分之一。
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于最为激烈的战斗前线。
有一个叫做姜大的半老头子，在1944年的豫中会战中，手拿大刀，连着砍倒了十余人，最终被迫击炮轰击，昏迷被俘，醒后突然暴起，拉着一名日军的手榴弹，引爆之后，与周围敌人同归于尽。
而在两年前的浙东兰溪，一个叫做陈龙的汉子与同伴们拼死而战，导致第15师团的酒井直次中将死亡。
不过他却在日军的疯狂报复下，没有活命。
而在四年前的武汉大会战中，与他们同出一处的王存古，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身上背着收集来的炸药，以极快的速度，越过机枪封锁线，冲进了敌人的装甲坦克中。
袍哥子人家，从不拉稀摆带。
同样出身西川，排教的胡人彪与他的副舵皮六，在一次长江拦截日本运输船的战斗中死去。
不过他们的牺牲，换来了一整艘船的武备物资全部沉落江中。
而同样是水上人家出身的周丰收不落人后，此人是响应厄德勒右使屈阳抗日主张最为积极者，后来曾经在洞庭湖上积极组建抗日游击队，不知道击杀了多少日本鹰犬，最终死于一场日本人蓄谋已久的伏击阵仗中……
湖南人不死光，中国不会亡。
同样死于这场伟大战争的厄德勒成员们，还有八里追风、景卿云、齐大娘、屈封、小曲等人，以及八位鸿庐庐主、两位魔星……
至于那位主张积极抗日、甚至叫嚣反攻日本总部的邪灵右使，因为是中了自己人暗算，不算在内。
而除了厄德勒之外，茅山宗、龙虎山、崂山、悬空寺、青城山等无数宗门，都有人站了出来。
当时厄德勒那个圆脸的邪灵右使为了说服教中人员时，曾经与人说道：“有个叫做甘十三的家伙，为了你们这帮人死去，现在你们又怂个卵儿？”
是的，冥冥之中，仿佛有那么一个人，在引导着那些人一般……
正如同当年所喊的口号一般，“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不管怎么说，许多江湖人，从来都不怂。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但事实上，“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无数读书人投笔从戎，战场泼洒着热血。
那是一场全民参与的守土之战，八年间日军死亡了四十四万人（又有一说是四十八万），中国军队达到了三四百万的伤亡，因为战争伤害而死去的平民不计其数，而更多的人则流离失所，神州大地，一片黯淡……
在这其中，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慷慨悲歌、悲欢离合之事，难以一一细说。
当然，邪恶永远都无法战胜正义。
1945年8月15日正午，日本裕仁天皇通过广播发表《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
又过了三年多，在北平城的一个四合院里，一个灰尘仆仆的女干部走了进来，随后直奔东厢房的办公室去，敲门问道：“领导，你在么？”
里面传来一个粗豪爽朗的声音：“慧惜来了？进来，进来……”
女干部走进办公室，对着办公桌后面那个光头领导激动地说道：“领导，有那个人的消息了……”
光头领导愣了一下，问：“哪个人？”
女干部走上前两步，几乎是喊一般地说道：“就是你一直让我找的那位——我跟好几个西南联大回京的学生们聊了，他们都告诉我，从1938年左右，燕京大学、水木大学和南开大学迁往春城时，那个人就一直都在学校里做校工，帮着修建校舍，打制桌椅等工作……”
光头领导听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激动地问道：“当真？”
女干部使劲儿点头，说道：“嗯，我问了样貌之类的，基本上都吻合，而且他还有一个媳妇，是个很厉害的中医，当时好多西南联大的同学受不了滇南湿热的气候，纷纷生病，都是她治好的——学生们告诉我，那个女医生，姓顾！”
光头领导听了，使劲儿地一拍大腿，说道：“对，就是他！”
说完，他忍不住在办公室里转圈踱步起来，口中不停地叨叨着，又是紧张，又是激动，还有一丝的……犹豫。
女干部瞧见他这一副紧张模样，小声问道：“领导，领导？”
她喊了几声，瞧见那大光头儿就跟发了魔怔一样，忍不住大喝道：“王红旗！”
光头领导这才反应过来，犹豫了一下，问道：“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跟着一起来北平？”
女干部摇头，说道：“留在了春城，现在应该还在国立春城师范学院吧？”

第九十四章 愿舍一人命，造我中华多繁荣
在一个春寒陡峭的清晨，春城街头上，来了一个戴着厚棉帽的中年男人。
男人仿佛很怕冷一般，不但穿着厚厚的深蓝色棉衣，还戴着厚棉帽，再围上一条烟灰色的围巾，整个人都仿佛包裹在棉布一般，轻易瞧不出太多的模样来，显得十分臃肿。
这人便是听到了小木匠消息，从刚解放的北平匆匆赶来的光头领导。
他以前叫做王白山。
现如今，是王红旗。
不管叫什么名字，即便是王土匪，也依旧还是那个当年有着飘飘长发、后来却秃了顶的男人。
之所以打扮得这般厚实，最主要的，是此刻的滇南，还不属于他们的辖区。
白色，还在这儿蔓延着，而且十分猖獗。
他的老对头，也一直都盯着他呢。
现如今正是最关键的时刻，王红旗不敢怠慢，但知晓此事又无人能够办理，谁也无法替代，于是这才乔装打扮，不远万里而来。
来到春城之后，王红旗便一路打听着，最后来到了这座颇有些传奇色彩的学校来。
现如今的它，叫做国立春城师范学院。
而不久之前，它却有着一个非常牛的名字，叫做西南联大。
西南联大前后共存在了8年零11个月，“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来民主堡垒之称号”，保存了抗战时期的重要科研力量，也培养出了一大批卓有成就的优秀人才。
他王红旗这些年来东征西讨，不知道走过了多少地方，也一直在尝试着找寻这个传说中已经死去的男人，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藏在了这么一个地方，做起了校工来。
这事儿说起来挺不可思议的，但仔细想想，其实还是有迹可循的。
毕竟他与那两位先生，关系不错。
而且做这些事儿，也是那甘十三心中最为向往的生活。
走到校门口，王红旗叫住了一个男生，问道：“同学，请问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做甘十三的人？”
那男学生打量了王红旗一样，摇了摇头，说：“没有。”
他说完准备离开，结果又被王红旗给拦住了，问道：“那有没有一个叫做甘墨的呢？”
王红旗说着这话儿的时候，那男同学却是朝着左右使了眼色。
随即好几个男同学挽着袖子，围了过来。
王红旗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却瞧见一个面带菜色，却表情凶狠的高大男生恶狠狠地问道：“你是哪儿的特务？”
特务？
王红旗听到那男生的话语，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
随后他将围巾和帽子取下来，揉了揉红彤彤的鼻子，这才说道：“我不是特务，就是来找一个校工的，他叫做甘墨，也有人叫他甘十三——我是他朋友，听三年前回北平的一些学生聊起过这个人，很是激动，就想过来找一找，看看他还在这儿不。他妻子姓顾，是个医生……”
他知晓与这些学生对话，不能马虎和隐藏，于是十分真诚地看着这些人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着。
王红旗不愧是当领导的，这么做果然有效，那个原本有些凶的男生摸了摸头，说道：“你是十三叔的朋友啊？你叫什么？”
王红旗面不改色地说道：“王白山。”
他知道对方并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却还是认真地说了出来。
这般的真诚，很快就得到了学生们的信任，最先被问到的那个学生，主动带着王红旗前往十三叔所住的地方去。
他一路上，边走边说，给王红旗简单地脑补了一下那甘十三这两年的大概。
听着这些，王红旗不断点头。
这，大概就是他甘十三想要过的生活吧？
不多时，王红旗终于来到了一处不显眼的农家小院前来，那学生喊道：“十三叔，十三叔在家吗？”
屋子里走出一个汉子来，应道：“在，小谢，吃饭了么？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那学生摆手说道：“不用了，我去食堂吃就好——十三叔，这儿有你一个从北平过来的朋友，你看看，认识不？”
两人说着话，而王红旗则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甘十三还是和之前一般，如同少年郎那般，就只是两鬓多了一些灰白，人也变得黑瘦了一些……
而这时甘十三也朝着这边望来。
两个男人，隔着篱笆相望，居然都愣住了。
旁边的小谢瞧见这一幕，有些紧张，问道：“十三叔，十三叔，你认识这个人么？”
这时那甘十三方才反应过来，赶忙说道：“认得呢，认得的。”
小谢这才放心，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说完就离开了。
而这时王红旗也咧开了嘴，笑了起来：“咋了，不认识了？”
甘十三也笑了，说道：“哪能呢？”
王红旗走进院子里，朝着这浑身都是木屑的汉子胸口擂了一拳，说道：“你这家伙，可真能藏啊，居然跑到这儿来，一待这么多年……”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甘十三自然也很是热情，把王红旗拉到了一片葡萄藤子下面的桌椅前坐下，随后朝屋里喊道：“白果，白果，你看谁来了？”
门推开，从里面走来一个看着朦胧恍惚的女子，却正是顾白果。
她瞧见了王红旗的大光头，不由得笑了，说：“原来是王大哥啊，刚做好了饭，一起吃点？”
王红旗心情大好，点头说道：“成。”
顾白果进去了，王红旗对甘十三说道：“得整顿酒啊，我可记得的，当初与你约定，说一定要喝顿大酒呢……”
甘十三笑了，说道：“酒没有，茶叶管够。”
王红旗没有坚持，而是继续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呢，怎么跑这儿来了？”
甘十三淡淡笑着说道：“当初与凉宫御那老东西干了一架，差点儿没有死掉，后来不是没啥修为了吗，就干脆金盆洗手，脱离江湖。后来想着能干点啥呢？路上的时候，听他们说几个大学要搬迁了，学生们没地方上学，也没地方住，我一想，这不是我的老本行吗？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没得读过啥子书，平日里，又最喜欢像屈孟虎那样的年轻人……而且像我们这样的江湖人，整日打打杀杀的，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不如这些学生，能够多读点书，学些有用的知识，等日后不打仗了，报效和建设国家，于是就来了……”
他平静地说着，脸上满是淡淡的微笑。
很显然，他对自己这些年过的生活，还挺满意的。
说话间，顾白果把饭菜给端了上来，都很简陋，一点儿没油烟的蔬菜，几个烀土豆和烤红薯，以及一小碟酱菜。
在王红旗面前，顾白果去掉了伪装，容貌与当初的少女几乎一般，只不过神态上多了几分妩媚端庄的成熟气息，而此刻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知道你要来，也没有怎么准备……”
她端了一壶茶来，给王红旗倒上。
王红旗瞧了一眼，发现这也不是什么好茶，差不多就是一些茶梗子泡出来的热水而已。
他有些感触，忍不住问道：“何至于此？”
听到这话儿，甘十三不由得笑了：“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以前那叫一个辛苦呢……”
他招呼王红旗坐下，一边吃，一边聊天，告诉王红旗一些小故事。
西南联大这边的校舍，是请梁先生和林先生夫妇设计的，结果稿子从高楼变成了矮楼，又从矮楼变成了平屋，砖瓦变成了茅草屋，气得梁先生摔稿子了，但没办法，当时的条件是真的太差了，所以梁先生只有流着泪，重新修改起了稿子来。
那屋子没砖瓦，只有铁皮屋顶，一到下雨天，叮叮当当响，根本听不到讲课声。
老师无奈，只有让学生“停课赏雨”。
随着抗战持续，学校越来越穷，甚至得将铁皮屋顶卖掉，换成稻草的，一到下雨天，学生们只有打伞听课。
后来经费实在是太紧张了，教授的工资都不够糊口，文学系主任朱自清先生瘦到只有三十九公斤，连乞丐都嫌弃他。
那些教授、老师是真的苦，典当了所有，甚至去卖苦力，挣口饭吃。
闻一多先生为了糊口，甚至买了刻刀和一些印材，在街头摆起摊点来……
而就是这么一帮人，教出了当时中国，最优秀的学生。
立德立言，无问西东。
这，才是民族魂……
王红旗沉默地听着甘十三讲完这些，小口饮着那茶梗子泡的水，良久之后，对甘十三说道：“以前之事，外忧内困，世事艰难，不过现在不会了。十三，我这次来找你，是想邀请你回北平去的……”
甘十三愣了一下，问：“什么？”
王红旗也是将当前局势大概讲了一遍，随后说道：“现如今北平已定，然那龙脉残缺，辉煌不再，难以成事——你应该知晓，这龙脉之事，可大可小，关系到的不是一朝一代，而是国运昌隆……那凉宫御以半神之境，能横行多年，不过就是满清将那龙脉给截取破坏了去，导致人才凋零。现如今新朝初立，需要重建龙脉，此举能够奠定我中华修行界的根基，让更多的天纵英才，能出自我泱泱中华，而非那东瀛之地。此事重大，为兄这才厚着脸面，过来邀请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过来收拾碗筷的顾白果听了，却是变得很凶，对着王红旗骂道：“你要去自去，何必拉他？你……”
她还待再骂，却被小木匠拦住了。
王红旗有心解释：“我只是想让十三兄弟你去坐镇龙脉，并不妨事的……”
甘十三也拦住了他，沉声说道：“王兄不必多言，我知道了。”
他说完，却是起了身来，然后朝着屋子里走去。
顾白果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留在了院子外，随后垂泪，暗自啜泣着。
王红旗外旁边等着，瞧见甘十三进去之后，久久未曾出来，不由得心中疑惑，不知道这一位到底是愿意跟他走，还是不愿意跟他走。
他很是为难，等了好一会儿，瞧见旁边的顾白果还是哭个不停，忍不住问道：“小嫂子，你到底哭个什么啊？”
顾白果指着他的鼻子说道：“好你个秃头，你来了，我好吃好喝招待你，没想到你却来这一套——你来叫他去北平，如何不知晓，想要重铸龙脉，需要让他以身融入龙脉之后，化身龙脉去么？他好不容易修行这么多年，养足了一些元气，被你这么一弄，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听到这话儿，王红旗大惊，赶忙站起来，慌张地摆手说道：“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解释两句，他感觉说不通，连忙说道：“我走了，改天聊。”
王红旗正准备离开，然而这个时候，里屋却传来了甘十三的声音：“有劳道友了！”
里面有人回答道：“无妨，分内之事。”
说罢，有人推门而出，却是一个温润如玉、满面春风之人。
王红旗瞧见，满脸错愕：“屈阳？”
那人摇头说道：“道友认错人了，我叫甘墨。”
听到这话儿，王红旗如遭雷轰，双目瞪得滚圆，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这才发现他虽然长得很像邪灵右使，但身上却有一股宛如百川汇流之气势，就好像是那……
龙脉本身。
我的天啊？
王红旗如同见到鬼了一样，整个人都呆住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回过神来，冲着眼前这人说道：”他还好么？我想进去跟他道个谢……”
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摇了摇头，说道：“他需要休息，我们走吧。”
王红旗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不敢违背对方的话语，点了点头，随后双手抱拳，朝着草屋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
礼毕，王红旗大声说道：“十三兄弟，我替今后万千的中华修行者，谢谢你！”
斩出善尸，融身入道，化作那泱泱龙脉，泽被苍生万物……
这是何等之功德？
王红旗怀着一股虔诚的心，与那温润如玉、如海深渊般的男子离开此处，朝着校门口走去。
他们路过一片操场，听到先前的那个学生小谢，与好些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一起，与那梧桐树下，朗声诵道：“西山苍苍，东海茫茫，吾校庄严，岿然中央。
东西文化，荟萃一堂，大同爰跻，祖国以光。
莘莘学子来远方，莘莘学子来远方。
春风化雨乐未央，行健不息须自强。
自强，自强，行健不息须自强！”
王红旗听着这朗诵声，一直走到了校门口，离得有些远了，他还忍不住地回过头来，去看那些少年人的脸。
有阳光洒落在他们的脸上，男男女女，每个少年人的脸上，都有着一种叫做希望的光芒。
希望，是能够点燃一切未知的光。
王红旗暗暗叹道。
随后，他对着此情此景，暗暗说道：“我要用我的一生，守护你，我的祖国……”

养鸡专业户番外篇+彩蛋（本章免费）
湘湖省怀化市辰溪县孝坪镇皂角坪村，位于村后麻栗山半山腰的千羽养鸡场，有两人出了鸡场之后，下到了村子里，给一户人家送去了两筐鸡蛋。
随后鸡场主人、养鸡专业户，与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攀谈良久。
作为刚来不久的小工，陆林在旁边打量着，发现这户农家的女主人虽然九十多岁了，但耳不聋眼不花，身体健康得很，言谈举止都不像是当地农民，而且十分地健谈。
反倒是那老爷爷话语不多，一个人在角落处坐着，闷头抽着旱烟。
聊了差不多半小时，养鸡专业户方才放下了篮子，也没有要钱，便带着陆林出了门，返回半山的养鸡场去。
回去的路上，陆林很是好奇地问道：“老师，你向来不是一个喜欢废话的人，为何会与那老婆婆聊上那么久呢？”
养鸡专业户平静地说道：“身为一个作者，必须要睁开眼睛看世界，多与不同的人群接触，这样子，才能够将我们现实身处的世界，用最好的笔调记录下来……”
陆林有些不解，问：“所以，你觉得刚才那两位老人家，很有描述的价值？”
养鸡专业户问：“你不觉得，他们两个，很像我书中的人物吗？”
陆林愣了一下，这才回答道：“你说的，是顾白果与小木匠甘十三么？”
养鸡专业户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然后说道：“对。”
陆林想了想，并不这么认为，不过他大概也知晓眼前这位老大的脾气，所以不敢直接顶牛，而是岔开了话题：“老师，你目前写下的这几本著作，都是有人物原型的，无论是陆左、萧克明，还是陈志程，又或者王明、老鬼，以及陆言等，这些人至今都还活跃于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名声斐然，但为什么你会选择将新书，定在民国，并且还是在一个虚拟人物上呢？”
“虚拟人物？”
养鸡专业户盯着自己的学生，好一会儿，方才问道：“我与你见面的时候，我是怎么介绍自己的？”
陆林说道：“观察者。”
养鸡专业户平静地说道：“对，我说我是观察者，而不是作者——是什么让你觉得，甘墨甘十三，会是一个虚拟人物呢？”
陆林有些心虚，问：“难道不是？”
养鸡专业户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陆林犹豫了一下，说道：“我通读了你前面的基本著作，并没有找到人物原型的影子……”
他说得有些忐忑，而果然，养鸡专业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没找到，并不是没有，罚你明天开始，多读几遍，认真找一找——我跟你讲了，做我们观察者的，需要心细，唯有心细，方才能够捋清蛛丝马迹，找到最终的线索，还原事件的真相……我给你一些提示，无论是王红旗，还是许映愚，又或者其他人，都有伏笔在里面，至于为什么甘墨之名，后世不显呢，这事儿我建议你去看一眼莫言的小说《蛙》……”
听到养鸡专业户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批评，陆林不敢多言，低着头不敢说话。
大概是瞧见这小子服服帖帖了，养鸡专业户也没有继续训斥，而是问道：“还有问题没？”
陆林耸拉着头，说道：“没了。”
养鸡专业户的眼睛一瞪，恶声恶气地吼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说话做事，一定要实事求是，遇到困难就怂逼，以后还怎么做事？你可是觉醒了五层基因锁的龙虎天师，怎么给我的感觉，还像个没毕业的学生仔一样？”
陆林被这么训斥着，一脸无奈，想着老大您这凶神恶煞的态度，我说什么都是错，又何必多言？
然而养鸡专业户却仿佛知晓他所想的一般，口气更凶了，骂道：“我态度是有些凶，但这又如何？遇到困难就退缩，你以后还如何干大事？”
听到这话儿，陆林终于鼓足了勇气，问：“老师，我想知道，你为何会最后担当灭世的大反派？”
养鸡专业户听到，不由得愣了一下。
随即他给出了答案来：“没为什么啊，我就是实事求是地记录而已。”
陆林问：“也就是说，最开始你也并不知晓背后的原因，这里面的你，不管是武陵王，还是沈老总，又或者弥勒、以及后面的邪灵教掌教元帅，他们所做过的事情，也都是你所做的，对吗？”
这一回养鸡专业户没有任何的犹豫，点头说道：“对。”
简单一个字，说得陆林心中的恐惧越盛。
他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所以，我们都是反派？”
听到这问题，养鸡专业户陷入了沉默之中。
许久之后，他方才回答道：“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你可以这么理解，因为不管是陆左，还是陆言这陆氏双雄，还是其他人，这些站在正义一方立场的人，对我都是无比敌视的，但站在更高的角度，去观察事物的本质，你就会发现，我所做的，与共工怒触不周山一样，并无任何的区别，过度的小仁小义，道德绑架，最终是救不了人类的，想要挣脱眼下的束缚，与那狗屁的世界规则做抵抗，明白世界背后的真相，牺牲一部分人，其实都是可以的——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最有体会才对……”
陆林听了，沉默不语。
养鸡专业户继续说道：“你我生下来，便是棋子的命，不管你在这棋盘之上如何征伐冲锋，其实都逃脱不得这样的命运，而想要见到那幕后下棋的人，就得打翻棋盘，扰乱他们的计划进程，唯有如此，你才能够在那些家伙气急败坏之后，瞧见他们的嘴脸……”
陆林这才问道：“所以，老师你的所作所为，便是想要打破那些人的棋盘咯？”
养鸡专业户冷冷说道：“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察觉出有这么一帮人了，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晓他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而已……”
陆林问：“那老师你现在明白了吗？”
养鸡专业户抬起头来，看向了天空。
此刻万里晴空，烈阳高照。
他的脸色变得阴鸷下来，随后转过了头去，淡淡说道：“以后，你就会明白了的——说回书，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陆林犹豫了一下，问：“所以，甘十三斩下善尸之后，就变回了普通人了？”
养鸡专业户平静地说道：“当时你看到他斩下恶尸之后，也是这么说的——但普通人，能够随随便便，进屋里去转一圈，就将善尸给斩出来的么？”
陆林点头，说道：“像老师您这般说的话，那甘十三当真是百年而来的第一奇才啊？”
养鸡专业户问：“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瞧见甘墨之事，你可有什么收获？”
陆林认真地说道：“我明白，鲁大培养甘十三，一不筑基，二不传术，而是一直都在磨练他的性子，让他保持最为质朴浑圆的赤子心，这样下来的甘十三，乍一看，仿佛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然而一旦面对真正的磨难，他却往往能够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来，靠的便是他那颗持之以恒、处事不惊的强大内心……”
听到陆林的分析总结，养鸡专业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来。
这小子，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意。
故事只是载体，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但承载的内核到底是什么，这个才是真正重要的。
然而这时，那陆林又问了一句：“老师，我想知晓，甘十三他最后，有没有斩出执尸？若是他斩了出来，是否能够如同传说中的一般，三尸斩尽后，就是大寂灭境界，接着三尸合一，化身与本体彻底融合不分彼此，随后可以身化亿万，成为圣人，离那混元大道，也只有一步之遥……”
听到这话儿，养鸡专业户不由得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也能够身化亿万，但你觉得我是圣人么？”
陆林：“呃……”
他不确定自己这马屁，是否要拍出去。
拍去了，养鸡专业户是否会接。
所以，很头疼啊。
陆林这边一脸无奈，而养鸡专业户却平静地说道：“我记录过那么多的人物，但甘十三此人，却是我最弄不清楚，也是最难以把握的。这个人，我勘不透，至于为什么……大概，他的境界，比我也要强上许多，才会如此吧？”
心高气傲的他说完这话儿，忍不住地抬头，看向了天际去。
是啊，那个奠定了当今华夏繁荣基础的男人，又怎么可能是他所能够评定的呢？
而这时陆林却并不了解养鸡专业户的感慨，而是说道：“最后问一个问题——我们今天去送鸡蛋不要钱的夫妇，会不会……真的就是甘十三和顾白果？”
养鸡专业户翻起了白眼来，骂道：“滚！”
说完话，他转身，走进了热闹的养鸡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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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回倒数十年，同样在这一片山区，一处深藏在山里，宛如世外桃源的地方，漫山野花之中，有一座大道至简的竹林小屋。
一天夜里，有个男人从床上坐了起来，随后再也睡不着了，于是没有惊动梦中的妻子，缓步来到了外面。
这天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向世间洒落清辉。
夜凉如水。
他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心情无比烦躁，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尊不知道把玩了多少年的木雕人偶来，放在了桌子上。
桌上的木雕人偶，是一个面容僵硬、不苟言笑的青衣道士。
这雕刻十分传神，不但人物表情活灵活现，就连翻飞而起的衣袂，都能够让人感受得到其间的风……
若是让许多艺术鉴赏家瞧见的话，定然会惊呼——传世之作。
然而男人却一直盯着那木雕，面沉如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口中喃喃说了一句话：“世间……再无……李道子！”
话音刚落，虚空之中，一阵狂震。
紧接着，在院子里，出现了一个圆弧，最终撕裂空间，化作了一处虚空之门来。
门中走出一个粉嫩乖巧的小道童，脸上却毫无天真之色。
他走到了男人的跟前，拱手说道：“师兄，我是……”
男人伸出了手来，平静地说道：“不必多言，我都知道。”
道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满腔话语给憋了回去，随后拱手说道：“师父让我过来，接你过去。”
男人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随后点头说道：“好。”
他跟随着道童，穿过了那极致圆弧的虚空之门，随后来到了一方漫天星空笼罩下的世界里。
这儿仿佛是一处巨大的肥皂泡泡，而他，则身处于泡泡的顶端。
当然，这泡泡并非独立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瞧见了另外一个泡泡，而泡泡的顶端处，却是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
瞧见那个，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
而这个时候，有一个略微有些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开口说道：“它现在是战友，而不是你的敌人。”
男人听了，回转过身来，打量着眼前这个提着旱烟锅子的老人。
几秒钟之后，他淡淡说道：“你不必专门演化成他的模样来，你应该知晓，我对鲁大的情感，一直以来，都并不深厚……”
那人听了，不由得笑了，随后摇身一变，却是化作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
老者长袍大袖，那雪白的头发和胡子甚至能够拖到地上来。
他看着这个面色冷淡的男人，满意地笑了，说道：“很好，很好，不愧是我费尽心思培育出来的弟子，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男人淡淡说道：“有事说事。”
老者点头，将手掌往前一抹，却浮出了一处画面来。
一处晶莹通透的巨大球体，里面仿佛有三千世界，亿万生灵。
尽头往外一拉，却是无尽黑暗。
黑暗是光芒的数万亿倍。
黑暗侵蚀，不断冲撞着那宇宙之中，唯一的光芒。
晶莹球体，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
老者双手操控着画面，无数光芒流转，而他则脸色黯淡地说道：“我们、撑不住了……”
男人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来。
他看向了天空，随后淡淡说道：“当年给我提示的那位呢？”
老者摇头说道：“还没来，至少需要几十年……”
男人听了，点了点头。
他说道：“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老者讨好地说道：“是，都听你的！”

完本感言（本章免费）
《民国奇人》结束了。
呼……
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进入唠嗑的模式吧。
因为没有主题，我们就说到哪儿算哪儿啊，说不到的地方，大家提点一下，后面我或许会帮忙补充一下。
首先是我今天早上更新了番外，看了一下大家的留言，有许多大拿型读者给出了自己的解读，有的是我想要表达出来的意思，有的则是更加深入的扩展了一下，这个看着我也挺高兴的。
能够有这么一群棒棒的、脑洞奇大的读者，真的是人生之大幸。
当然，也有部分读者反映说有点儿深奥，没有怎么看懂，那么我这里，给大家简单讲几个能够说的东西，算作是答疑解惑吧。
同样，有些东西不太方便讲，主要也是涉及到下一个时期的写作方向，这个请谅解。
1.我在第十卷《大匠如山》的第九十四章【愿舍一人命，造我中华多繁荣】文末讲到，民国奇人篇到此为止，所以民国奇人的结局也到了这里，就算是结束了，至于番外，大家注意到没有，它是免费的。
也就是说，它并不是文章的主体，只不过是番外和彩蛋而已，并不会影响到民国奇人篇的任何东西。
众所周知，养鸡专业户篇章，是小佛苗疆系列的每一本书完本之后，都会出现的，就好像是你看一些电影，在工作人员字幕后面出来的一样，看不看，都不会影响到正篇的内容。
所以不管番外到底是什么风格，都不会影响到的，不喜欢的朋友，请忽略就是了。
众口难调，我只能够这么做，希望大家能够明白小佛的苦心。
至于想要解密、猎奇和更进一步了解苗疆世界的同学，我们慢慢走，这儿有好多让你们更为惊喜的东西，如果完本不能再发章节的话，大家可以去公众号查看阅读。
关于番外篇与的影响，我解释到这里了，后面就不多作解释和回应了。
2.关于“斩三尸”的概念，这里来源于道家学说中的三尸虫。
在道教的信仰中，“三尸”代表人体内部的三种“恶欲”，其原型是三种虫子。道书《梦三尸说》曰：“人身中有三尸虫。”具体包括上尸三虫，中尸三虫，下尸三虫，故称为“三尸九虫”。
上尸虫名为彭候，在人头内，令人愚痴呆笨，没有智慧。
中尸虫名为彭质，在人胸中，令人烦恼妄想，不能清静。
下尸虫名为彭矫，在人腹中，令人贪图男女，饮食之欲。
当然，文中采用的，是洪荒流中比较流行的善尸、恶尸和执尸（自身尸）的说法。
正如同番外中陆林所问的一般：“三尸斩尽后，就是大寂灭境界，接着三尸合一，化身与本体彻底融合不分彼此，此时可以身化亿万，离那混元大道只有一步之遥。”
无论如何——斩得三尸，即证金仙。
但我也通过养鸡专业户之口，做了回复，那便是甘墨斩三尸，与这个说法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但又有所不同。
不过不管怎么说，能够斩下这善恶两尸，都说明了一点。
这个甘十三，有大牛逼。
不知道解释过这些之后，对于结尾的几章，大家有没有更加理解一些……
3.这个甘十三，为什么能够如此厉害呢？
这一点，其实总体地看一下《民国奇人》的全篇，就能够发现，甘十三此人根骨悟性不错，但有人比他的天资更强、比他的境遇更多，但为什么他却能够越众而出，成为无数人为之期待的那个人呢？
因为他的心性。
这种心性，我很难去跟大家形容是什么，这里面有小人物的心态，也有他所独有的东西，我在文中通过许多人的视角，给大家反映了出来——譬如杨波在最后决战之前，与小木匠在羊肠子小店偶遇，发现这男人依旧温和，没有任何变化，而且比他更加能够融入这苍蝇小店的环境里去。
试想一下，一个帮派二把手都有一种飘飘然的心态了，但小木匠却没有。
再譬如多年之后，王红旗在曾经的西南联大找到了小木匠，发现此人居然能够悄无声息地在学校里做校工，如此心性和行为，才是他能够一顿饭的功夫，进屋又斩出善尸的原因。
在那一刻，王红旗望向屋子里面的眼神，除了尊敬之外，还有敬畏。
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强？
即便是王红旗，都已经没有办法去把握了。
关于甘十三这个人物，有很多的细节，散落在了奇人全篇的各个角落，一直到最后，汇聚成一条线，落到了决战凉宫御这儿来，让人感觉得到，年纪不大的他，却如同巍峨高山一般，即便是斩下恶尸来，也没有那么突兀了。
对于大家来说，这是小人物的成长史，也是小佛自己的一场修行。
在开篇的时候，大家都在期待着天下三绝，蛊王阵王和符王，而在结束的时候，大家的心中，都烙印上了这么一个叫做“小木匠”的人，我觉得，对我而言，已经是很成功了。
如你们看到的，我也翻过了那座山。
唯一遗憾的，也就是今天看到一些评论指责的，就是为了迎合这部分读者，尽可能地让文章平实化，我将天罗秘境的这一环节给简略掉了，避免类似于《苗疆蛊事2》里受到的指责，不至于太过于玄，所以在第九卷与第十卷中有一些留白，可能会缺失一些东西，给部分读者带来了一些阅读障碍，对于这件事情，我很抱歉，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会事后在番外篇你补一些章节，让大家可以通过倒叙的方式来补足。
当然，那些指责过于虚化的读者朋友，这些番外，请不用在公众号上看了，免得您对《民国奇人》篇的评分有影响。
还是那句话，小佛做出一顿大餐来，尽可能地满足每一位读者朋友。
感觉意犹未尽的，可以给您开个小灶补偿。
有没有很贴心？
比心。
4.关于文章篇幅。
这一点，其实在开书之前，我还跟大家扯淡开玩笑，说给大家看一看我写的“抗日神剧”，给大家表演一下什么叫做苗疆版的手撕鬼子。不过变化总比计划快，形势比人强，随着连载的持续，特别是去年和今年六月份的两次网络严查，有许多的东西和范围都受到了限制，所以不得不砍掉一些东西。
特别是关于抗日战争开始之后的事情，都被我调整大纲舍弃掉了。
但有的东西，还是没有办法舍弃掉。
所以才会有了第十卷的第九十三章《所谓风骨》。
我把几乎是一两卷的内容，融进了一章里面来。
在这里面，我没有写陶晋鸿啊，写屈阳等大家都能够耳熟人详的事迹，而是简单讲了几个完全不重要的小角色。
我讲了民国奇人开篇里面刘知义、刘小芽兄妹。
讲了川军出征。
讲了“湖南人不死光、中国就不会亡”。
我甚至讲了曾经与小木匠为敌的箭王……
一些在民国奇人篇中出现的小人物，有正有邪，但是在国家民族危亡之际，却都选择站了出来，然后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我喜欢这些泯灭在历史风尘中的小人物。
如爱你们一样爱他们。
写完那一张的时候，我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那天我是刚刚从上海昨晚签售回家，差不多十一点钟到家，在路上的时候，看到了一些差评，甚至还有人说我是个娘们，还有人说我是代笔……当时我其实是有一些崩溃的，不是指责的问题，而是我觉得，我这个结尾，是酝酿了一年多的情绪，我觉得是很牛逼的，而且都还没有完结呢，为什么就有人这么说呢？
当时我在机场滞留了一天，又坐了几小时的飞机，精疲力尽，但心中却憋着，回家之后，倒了一杯浓咖啡，然后连夜的写，我一直写到了早上八点钟，把九十二章到九十四章写完了，定时完毕之后，还去医院接我父亲出来，这才倒头就睡。
等我睡醒了，看到了好多读者的留言和回复，突然间感觉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
大家告诉我：“小佛，这个结尾，写得牛逼。”
看到这个，我觉得所有的委屈没了，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我还觉得自己没有被时代抛弃，我认为牛逼的东西，大家都是认可的。
你们的认可，支撑着我一直往下走。
所以，小佛给每一个读者朋友，鞠躬了。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OK，行了，就不跪下叫爸爸了……
毕竟都是朋友。
5.接起上面的一点讲哈，我欢喜的，不是大家说的好话，以及各种东西，而是在觉得，我认为好的东西，大家也觉得好，这是一个审美不落后的道理。
知道了这个，我心中的焦虑才会消散一空，知晓自己写的东西，还是能够得到认可的。
毕竟大环境到底有多恶劣，大家可能感受不到，但我却深有体会的。
本来民国奇人是一本定制文，是准备作为一个项目，直接走影视化和动漫化改编的，但是因为大环境的变更，所以中间出现了一些差池，然后就没有后续了。
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我当时应该直接斩断，然后重新写一本能够赚钱的书。
但我当时已经开了头，大家也开始期待了。
于是我决定，把这本书写下来，我不赚大钱了，够我生活就好，我就把它当做苗疆宇宙的扩展去写，为了自己，也为了我们的读者。
而且写牛逼了，自然会有人看得上。
然后我卯足了劲儿，一定要把这本书写好。
不怕大家笑话，小佛不是一个博览群书的人，所以没办法拈手即来，为了做功课，关于民国的书籍、资料和信息，我不知道收集了多少，光是书，我都买了二十几本，从《剑桥中华民国史》这种字典一样的大部头，到《武林丛谈》这样的野史典故，我不知道看了多少。
另外整体的框架，各种大纲和人物细节，我不知道做了多少。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自己跟自己较劲。
好在付出总是会得到收获的。
当我看到大家的好评，以及热情的跟读讨论时，心里面就跟吃了蜜一样。
那天看到一个哥们评论，说《民国奇人》这本书，感觉比之前所有的作品，甚至我赖以成名的《苗疆蛊事》，以及最受好评的《苗疆道事》都要好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种泪流满面的感觉。
我感觉自己成功了。
就如同小木匠所说的，前面有一座山，我需要翻过去。
之前的作品，对我而言，也是一座山。
无论是成绩，还是美誉度，还是传播度，它们都是一座山。
而现在，至少是读者评论上，我翻过去了。
或许因为各种各样的情况，它没有办法像《苗疆蛊事》一样爆红，但是对我而言，在用心程度上，我是完爆了它。
不知道，突然间想喝杯酒。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个不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
也知道我……太难了。
但我最终还是做到了，满足了大家，也满足了自己的内心需求。
这就足够了。
喝酒、喝酒……
6.最后一点吧。
前面讲了好多《民国奇人》的事情，然后跳出来，讲一讲小佛自己吧。
民国奇人完本之后，接下来干嘛呢？
当然还是写书，毕竟要恰饭的，而且我也做不了别的事情。
目前手上有一本实体书的约，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讲过的斗蛊，这本书到时候直接实体，不会在网络上出现，写出来，如果到时候能够过审出版了，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另外还有一个中短篇在连载更新，说的是五星天师陆林，大家可以在公众号上查询。另外新书也在筹备，至于写什么呢，我也需要听取大家的意见。
有什么意见的，大家在这里，或者公众号上给我留言。
我特别想知道你们的想法。
告诉我。
然后我们去征服它，让它……叫爸爸。
还有什么呢？
想一想，想一想……
哦，对了，感谢网易，能够给我们一个连载的平台，也感谢我的编辑和网站的工作人员，当然，还得感谢读到这篇文章的你们，是你们，让我走出了心里阴霾，最终拥有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成为一个职业说书人，能够一直给大家讲故事。
不管时间如何流逝，世事怎么改变，都改变不了你我之间的情分，也改变不了我们通过文字，连通彼此之间的感情。
行了，行了，说了这么多，感觉身体好像被掏空了一样。
让我们江湖再见吧……哦，不说再见。
永远。
在一起。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
比心。

民国奇人番外篇一：红顶喇嘛
	又下雨了。
	往些年很久都没有下几场雨，而今年开春一来，就连着下了好几场，着实是让人诧异。
	胡麻马帮的带队黄国雄望着那泥泞不堪的茶马古道，远处的雨雾朦胧，近前的烂泥混杂着青草，显得格外难行，叹了一口气，然后对身后的马帮喊道：“慢些哦，莫掉下山坎里去——日期着急，但莫丢了性命哦……”
	他大声喊着，然后戴上了斗笠，挡住了那如丝一般落下的雨。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哟……
	黄国雄走这条陕康藏的蹚古道，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变成了胡麻马帮的带队，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路上度过的。
	这条道上的一草一木，似乎都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去。
	这一路上的人物传说，他也烂熟于心，各方势力都有交集，算得上是如鱼得水。
	这些年来，他从锦官城里运着丝绸棉布和茶饼，以及各种各样的生活物资，甚至还有军火等，前往藏区，从头人和喇嘛的那儿，换来各种牦牛皮子、藏药和唐卡之类的玩意儿来。
	有的时候，甚至还能够换些天珠或者法器之类的东西。
	常年的贸易往来，养活了黄国雄的全家老小，甚至把整个家族都给盘活了去。
	然而现在环境越来越差了，不但到处都是混战和动荡，就连藏区这边，也冲突丛生——听说好多头人和喇嘛得到了英国人的支持，蠢蠢欲动，闹得不可开交。
	这边一闹将起来，乱子就出来了。
	路上各种匪患，不但有落草的强人，过路的狠手，甚至还有好多藏区的人手截杀，弄得一路上不得安宁。
	偏偏这天气还如此糟糕，着实是让人头疼。
	黄国雄处于马队中部，拉着一匹滇马，走在这山道上，前后打量一番，然后继续往前，就在这时，前方突然间传来一阵惊叫声。
	听到这个，黄国雄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立刻朝着不远前的族弟黄三枪喊道：“老三，怎么了？”
	黄三枪在长长的队伍前段，正好站在那山脊之上，听到前面的惊叫声，立刻纵身上前去，过了十几秒钟，他回过头来，对黄国雄喊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四顾连人带马，掉下山道边去了……”
	啊？
	听到这消息，黄国雄忍不住喊出了声来。
	四顾是他最亲近的手下之一，十多年的老兄弟了，对着山道也是十分熟悉的，而且本事也有。
	按道理说，四顾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够走过这一片山的，怎么突然间就掉下山去了。
	莫不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黄国雄想起最近流传于各马帮的消息，心头不由得一紧，随后顾不得许多，让旁人将他的马给照看着，而他则走过狭窄而泥泞的山道，望着前方快步走了过来。
	然而还没有等到他来到马队前段，就听到一阵哭喊声传了过来。
	他走到山脊上的时候，瞧见族弟黄三枪满脸都是鲜血地往后退来，然后对他喊道：“大哥，我们遭到伏击了，是山鬼，山鬼……”
	黄三枪手中提着两把盒子炮，这镜面匣子是托人从锦官城大帅府的侍卫队里弄出来的，绝对的德国货——正是有了这两把枪在手，黄三枪平日里那叫一个得意，除了他这族兄之外，其他人，根本不放在眼里去。
	没想到此刻，他却是给吓破了胆子，慌里慌张的，脸上的血和鼻涕、眼泪混合一处，显得格外狼狈。
	黄国雄虽然慌张，但到底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瞧见黄三枪是脸上被某种野兽抓了一爪子，周围却没有什么威胁，于是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怒声吼道：“镇定，到底是什么？什么叫做山鬼？”
	黄三枪被黄国雄抓住，恐惧无比的心这才稍微平歇一些，不过还是惶恐地喊道：“摩门复苏，黑暗降临——大哥，是摩门教，消失一百年的摩门魔教，那帮极恶魔鬼从地底之下苏醒过来了，它们要重新统治这一片世界之巅，将魔城从地下移到世间来……跑吧，跑吧，我们离开这里……”
	摩门教？
	黄国雄瞧见胆子被吓破了的黄三枪，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起来。
	摩门教，这个曾经出现于藏边奇书《格萨尔王传》的邪恶组织，乃邪魔信仰的集合，曾经被英雄葬于地底之下，不知道多少年头去。
	但陆陆续续有消息传出来，说熄灭的邪恶，再一次复苏了。
	黄国雄之前的时候，只以为不过是传闻而已，毕竟他常年行走于这茶马古道，各种诡异之事见得也多，像这样的妖魔鬼怪的传闻各种各样，但真正见过的，却几乎没有。
	只不过能够让黄三枪如此惊恐的，想必也是了不得的敌人。
	想到这里，黄国雄大声喊道：“澈丹师父，周大侠……”
	胡麻马帮常年行走于这茶马古道，也不是没有依仗的，除了黄国雄等人都是练家子，并且还配备了枪火之外，另外还有来自大昭寺的澈丹师傅，以及大凉山的刀客周金……
	这两人，都是修行者，而且还是个中好手。
	他这边大声呼喊着，突然间头顶上掠过一阵恐怖气息，紧接着一片红云掠过，朝着这边落了下来。
	那片红云气势惊人，往下落来，却有一股恐怖之气，将周围的马队惊得慌张无比，甚至还有好几匹温顺的滇马顾不得控制，直接朝着山道旁边的悬崖跳了下去。
	却听到声声惊呼，马队里，竟然有好几人，连人带着马，直接跌落了下去。
	而黄国雄却是首当其冲，被那红云笼罩着，旁边的黄三枪虽然恐惧至极，但还是双枪在手，朝着头顶上连着开了十几枪，仿佛要将其射穿了去。
	然而这些子弹却仿佛没有任何作用，落入棉花之中一般。
	并且受到了黄三枪的吸引，那片红云立刻就转移了目标，倏然之间，竟然全部都笼罩到了黄三枪的头上来。
	唰……
	只听到一道破空之声，黄国雄下意识地往后退开，等他站定之时，瞧见黄三枪站在原地，双手垂落，两把手枪的枪口朝着地上，双眼发直，七窍皆有鲜血流出。
	而在他的头顶之上，则站着一个黄袍红顶的喇嘛。
	那喇嘛年纪不大，似乎才十六七岁的样子，剑眉星目，面若冠玉，长得颇为不凡，只是那一双眼睛，就跟刚刚剐下来的猪眼睛一样，透着一股子鲜血。
	红艳艳，如妖邪一般。
	黄国雄被那家伙盯着，整个人仿佛被控制的木偶一般，僵硬难行，一动也不能动。
	而那家伙伸出了嫩若春笋一般的手指，朝着自己招手的时候，黄国雄竟然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家伙走了过去。
	就仿佛虔诚的信徒……
	就在这时，却听到一声呼喝：“咋！”
	这声音宛如炸雷一般，在黄国雄的耳边炸响，让他整个人为之一震，随后从那家伙的精神控制中挣脱出来，随后瞧见马帮的护送高手澈丹师傅和周大侠杀了过来。
	最先过来的，是那周大侠。
	这男人不愧是“大凉山第一把刀”，手中一把朴刀，乘风而来，直接破空，落到了那红顶喇嘛的脚下去。
	然而那红顶喇嘛斜眼一看，却是不闪不避，而是双手结了一个秘印，拍向了下方。
	周大侠这一刀，并没有伤到那红顶喇嘛，反而将黄三枪的脑袋给直接削了下来。
	朴刀锋利，一掠而过，却见黄三枪的满腔热血冲天而起。
	在这漫天血幕之下，那红顶喇嘛化作了一片血色，再无具体身形，围绕着周大侠的朴刀飞舞着，而随后赶来的澈丹师傅瞧见，厉喝一声“妖孽”，随后扯下了脖子上的佛珠，朝着周大侠的身上飞了过去。
	那佛珠被澈丹大师的秘法加持，落在周大侠的身上，却燃起了一朵金色火焰来。
	一共七颗，化作七朵金色火焰，将周大侠护翼住。
	瞧见这一幕，黄国雄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两位高手，似乎能够撑住。
	然而让他错愕的，当那红云再一次凝聚的时候，周大侠已经捂着脖子，口吐鲜血，直接跪倒在地。
	澈丹师父施加佛法秘术的金色火焰并没有能够保住周大侠。
	不但如此，这位出身大昭寺的师傅也受到了反震，开始狂呕鲜血起来。
	红顶喇嘛一脚踩在了周大侠的尸身之上，嘴上满是鲜血，仿佛刚刚生啃活肉一样，然后发出了诡异的笑容来，右手虚张。
	那澈丹师傅就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控制，也直接跪倒在地，痛苦地抽搐起来。
	一招之间，两大高手顿时落败。
	好可怕的家伙。
	黄国雄心中惊恐至极，感觉不但自己小命难保，整个马帮恐怕也要葬身于此处。
	他浑身都在颤栗，瞧见那红顶喇嘛嘴角邪魅的微笑再起，随后伸手，朝着自己虚张而来的时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竟然没事，于是忍不住又睁开了眼睛来。
	这时他发现，不但自己没死，就连刚才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澈丹师傅，居然都退到了自己身边。
	而在他面前几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男人，站在了那红顶喇嘛的身前。
	那男人穿着一件寻常木匠干活儿的衣裳，背影挺直。
	他如同一杆标枪那般站立在了红顶喇嘛身前，而那个脸上满是邪魅凶戾之色的红顶喇嘛，却显得格外慎重。
	随后，红顶喇嘛身子一摇，却是又化作了满天红云……
	轰……
	漫天鬼哭，与……
	狼嚎！

民国奇人番外篇二：开启鲁班尺的方法
	黄国雄不知道这红顶喇嘛，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妖。
	但知道一招就击败了周大侠，重创澈丹师傅的敌人，对他们这个马帮来说，简直就是覆顶之灾。
	唯一能够期望的，就是眼前这个不知来路的男人了。
	他，能够对付得了那个红顶喇嘛么？
	黄国雄的心中，是那期待与绝望不断交替，等到那红顶喇嘛化作一片红云血雾的瞬间，他心中的惶恐之意顿时就攀升到了极点，下意识地冲着身后的马帮兄弟大声喊道：“快跑……”
	然而他这慌乱的警告声，尾音都还没有落下，那看似恐怖无比的漫天血雾，却是倏然一收。
	随后，那个戴着一顶红帽子的黄衣喇嘛，却是再一次地现身。
	只不过此刻的他，却是被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抓着脖子，就跟一只小鸡崽那般，耸拉着脖子，双眼凸出，眼珠子只翻白，仿佛没有了任何的抵抗力。
	这……
	那红顶喇嘛刚才不是那么厉害么，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落得这副下场了？
	黄国雄感觉自己的脑袋都有些难以思考了，而这个时候，马帮的护送高手澈丹师傅却已经缓过了神，走上前来，对那个匠人打扮的汉子施礼，随后问道：“多谢阁下救命，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那人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来：“甘十三。”
	黄国雄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立刻恢复了马帮领队的沉稳，拱手说道：“多谢甘大侠，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甘十三平静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刚才路过此地，但觉妖风一阵，阴风习习，感觉不太对劲儿，于是就循迹而至，没想到竟然碰到这等邪物，着实也吓了一跳——至于到底怎么回事，问问他便知道了……”
	说罢，他伸手，在那红顶喇嘛的额头上轻轻一拍，却有一块圆形烙印浮现其上。
	随后，这甘十三却放开了那可怕的红顶喇嘛。
	黄国雄吓了一跳——这家伙被放开，那岂不是如同游龙如海，重获自由了么？
	他这边吓得不行，而那红顶喇嘛却欣喜若狂，当下也是猛地一摇身，想要再一次化作那血雾去。
	没想到他的得意绝学却是再无作用，并且浑身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绳给束缚住一般，给勒得死死，当下也是痛苦地嚎叫起来，然后承受不住，直接往那地上打滚而去。
	黄国雄站在侧边，瞧见之所以如此，却是那红顶喇嘛额头上的圆形烙印发出了金光来。
	好厉害的手段！
	黄国雄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男子甘十三生出了许多敬畏，感觉对方着实是厉害无比。
	而对此感受最深的，则是那红顶喇嘛，他就跟瘾君子痨病鬼一样，在地上翻来覆去地嚎叫着，浑身还忍不住地抽搐着，等到嗓音都有些沙哑了，这才缓过一些来，出声求饶道：“莫搞我了，莫搞我了……”
	他说话的口音有些奇怪，好像很久没有口吐人言了一般。
	那甘十三冷冷地看着地上这家伙，淡然说道：“说罢，为什么要袭击这些人？”
	红顶喇嘛此刻狼狈不堪，早不复先前那狰狞凶悍的模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我就是想打劫越货，没得啥子的……”
	甘十三听了，淡淡一笑，说道：“想要打劫，何必杀人？”
	红顶喇嘛解释道：“杀人立威嘛……”
	他这边竭力辩解，而旁边的澈丹师傅却走上前去，一把扯开了那家伙身上的袍子。
	随后澈丹师傅指着那家伙左边锁骨下方一片狰狞恶鬼的刺青纹身，厉声喝道：“你这分明就是摩门教的妖魔刺青，还在这儿胡扯什么？说，你们摩门教什么时候重现于世了，而且还在到处传播着魔王归来的消息，是不是有什么大阴谋……”
	红顶喇嘛被澈丹师傅一揭穿，原本委屈求饶的模样倏然一收，随后竟然露出了狰狞模样来，恶狠狠地看着他，以及旁边的这几人。
	他露出了一口黑牙来，口中喃喃自语着，不知道是在念什么经。
	黄国雄和甘十三等人都听得不是很真切，但澈丹师傅本就是大昭寺出身，学识渊博，一下子就听出了那人所说的，是失传已久的梵文，一脸惊慌地喊道：“快走，这家伙要自爆，让我们所有人都为他陪葬……”
	这位师傅倒也算是条汉子，即便知晓了这红顶喇嘛想要做什么，却也没有立刻转身逃开，而是双手结印，身上激出金光，想要护住身边这几人。
	不过他这显然只是徒劳，那红顶喇嘛选择亡命，自然不会只是简单手段。
	只见那家伙的丹田之处，却有一股奇寒之气勃发，瞬间凝聚之后，仿佛抽空了他全身血液，下一秒，却如同恐怖的炸弹一般，一瞬间将他的五脏六腑、骨骼和肌肉碾碎，化作破片无数，然后朝着四周喷溅而去。
	澈丹师傅虽说竭尽全力抵挡，但内心却是绝望的，因为他从典籍之中知晓，摩门教的红顶法师这恐怖的自爆手段一旦施展，那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别说他们，就连这半个山头，说不定都要给炸平了去。
	然而就在众人都为之绝望的时候，那个甘十三却摸出了一根尺子来，朝着前方轻轻一拍。
	这力道，就跟拍苍蝇一般。
	然而就是这么轻轻的一下，那仿佛即将摧毁一切的力量，却在瞬间被抽空了去，而那红顶喇嘛居然化作了一滩脓水，与他的衣服一起，软趴趴地落在了地上去……
	这，就结束了？
	黄国雄满心惊讶，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甘十三，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那个甘十三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尺子。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澈丹师傅死里逃生，感觉到一阵说不出来的欢喜，连忙朝着那甘十三行礼说道：“多谢救命之恩，多谢……”
	众人也纷纷上前来谢，而这时甘十三方才回过神来，客气几句之后，问起了澈丹师傅关于摩门教的事情来。
	澈丹师傅跟对方讲起了《格萨尔王传》，讲到了地底九十九层，传说中的茶荏巴错，以及摩门教的原教义等，这些事情，在平民百姓的圈子罕有流传，但是在整个藏区的宗教寺庙中，却都不是什么秘密。
	甘十三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些许动静，紧接着却有三具巨大黑影从天而降，落到了旁边的山坡上来。
	黄国雄打眼一瞧，却见竟然都是些人身兽首的妖魔。
	这些家伙看着奇形怪状，浑身都是凶煞之气，只不过此刻都是没有生息之物。
	而随后，有一个容貌身姿皆是上佳的白衣女子出现，对那甘十三说道：“姐夫，都收拾好了，没走脱一个……”
	黄国雄很是吃惊。
	没想到出了那红顶喇嘛，还有这么多的妖魔。
	要不是这个面目清秀的小女子，将这些家伙给干掉，只怕他马帮的损失，还会更大。
	然而让黄国雄没想到的，是那甘十三却很是苛责：“没留一个活口？”
	白衣女子一愣，问：“留活口干嘛？”
	甘十三没说话，而是看向了澈丹师傅：“刚才那家伙自爆之前，喊了一段话，那是什么意思？”
	澈丹师傅脸色很是难看地说道：“他说大吉祥天重临于世，黑暗王朝再次降临，天下人，要么臣服，要么死……”
	“大吉祥天？”
	甘十三问：“这是什么鬼玩意？”
	澈丹师傅说道：“那是摩门教之中的一种称谓，类似于金刚护法之类的，是除了摩门教至尊临世之外的最强体……如果这个是真的，那天底下可能要遭殃了！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将这消息传到四大寺院里去，请密宗高手出面，将其剿杀……”
	他用手背摸了一下嘴边的鲜血，然后对旁边的黄国雄说道：“我要将消息传出去，得先走了……”
	接着他又朝着甘十三施以礼节。
	如此弄完，澈丹师傅纵身向前，人如雄鹰一般，几个起落之后，却是不见踪影去。
	黄国雄瞧见这一幕，心中惊骇，忍不住喊道：“澈丹师傅，你若走了，我们马帮该怎么办啊？”
	他心中慌乱无比，然而这个时候，眼前这甘十三却笑了。
	那人伸出手来，拍了拍黄国雄的肩膀，说道：“不必惊慌，你只管往前走，应该不会再碰到任何摩门教的人了……”
	黄国雄有些诧异，问：“这是为何？”
	甘十三微微一笑，说：“因为……他们，被我盯上了……”
	说完，他转身一跃，却是跳向了悬崖去。
	而那个白衣女子二话不说，也直接跳下。
	两人如同飞鸟一般，坠.落数十米之后，突然一顿，随后折转，纵向远处去。
	黄国雄整个人都傻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这么大口气？那可是大吉祥天啊……”
	他话是这么说，但心中却隐隐感觉，刚才那男人，不像是说谎。
	因为那甘十三说话的时候，双眼发亮，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自信来。
	当时的他，就如同太阳一般耀眼。
	旁边的一个兄弟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大哥，我想起这人来了，他，好像是传闻中的鲁班圣手……”
	黄国雄听到，豁然开朗。
	鲁班圣手甘十三。
	原来是他。
	而另外一边，刚刚救完人的小木匠已经停下了，掏出了鲁班尺来，仔细打量着上面的符文。
	那上面有一抹流光浮动，仿佛蠢蠢欲动一般。
	旁边的顾白果问道：“姐夫，怎么了？”
	小木匠说道：“我，好像找到了开启这钥匙的办法了……”

民国奇人番外篇三：大吉祥天
	澈丹师傅在狂奔。
	呼、呼、呼……胸腔如同风箱一样的起伏，汗水浮现额头之上，就被迅速地甩飞了去，而两边的景致，也在朝着身后飞快掠过。
	在这一刻，他终于全力使出了刚刚领悟到的佛门神通“八步赶蟾”来。
	得赶紧将大吉祥天出世的消息，传回藏地佛寺之中去。
	此物一旦现世，对于整个天下，都将是一场浩劫。宛如旱魃一般。
	而谁能对付得了那传说中的可怕魔王呢？澈丹师傅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藏地各寺庙之中的强者在他脑海里走马观花地走过，但最后，他却没有想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除非是四大寺庙，还有三大派齐心合力，联合起来，方才能够与其争锋。
	但问题是，那些密宗老爷们，真的能够联合一处么？
	澈丹师傅想起这些年来几大派之间的各种龌龊和隔阂，越发地心塞，感觉佛宗典籍之中的世界末日仿佛都要来临一般。
	又或者，让中原之地的高手过来帮忙？
	然而这世道，整个天下都乱作一团，又有谁人，能够力挽狂澜呢？
	满脑子烦忧的澈丹师傅还没有想明白这一点呢，突然间前路之上，有两道黑影掠过，随后劲风陡然生出，朝着他的身上招呼而来。
	是两把黑黝黝的长刀！
	澈丹师傅如果来不及停住，只怕就要硬生生地撞上了这刀子，身首分离了。
	不过他到底也是佛门密宗的高手，当下也是足尖一蹬，人如窜天猴一般，朝着天空之上猛然一弹，射向别处去。
	他本想着凭借着绝顶的身法避开这拦路之虎，却没曾想头顶之上，也有杀机。
	只见他腾空而起，人在五六米的半空中，头顶之上的黑暗，却有一大片的虚无凝结，随后化作一个体态婀娜的女人，容貌妩媚，穿着如同那敦煌壁画中的飞天。
	当黑暗凝结成了女人之时，却是抱住了澈丹大师的身子，将他往地上猛然压去。
	与此同时，那娇媚婀娜、千姿百态的女人还朝着澈丹大师的脸上，轻轻吐了一口粉红色的烟雾……
	赶尽杀绝。
	澈丹师傅虽说有些本事，但算不得顶尖高手，给这么一弄，整个人的脑袋就有些昏沉，一直到他重重跌落在地，剧烈的疼痛才让他的脑子为之一清，随后他睁开了眼睛来，瞧见那女人圆润饱满的红唇微启，张开晶莹贝齿，却是吐出了一条如毒蛇一般细长信子，朝着自己的脸上卷来。
	然而此刻的澈丹大师，脑子里却全然是将这女人给揉进自己怀里，想要恶狠狠操弄的阴秽心思……
	眼看着澈丹师傅即将陷入一场红粉陷阱之中去，突然间有一颗石子破空而来，打在了那女人身上。石子不大，跟拇指头差不多。
	却在她的右胸口上，直接破出了一个洞来。那正是心脏的位置。
	而更加精妙的，是高速的石子在射穿了那女人之后，却并没有对与她交叠在一起的澈丹大师，有半点儿伤害。
	这对力道的掌握之精，已经抵达了一种凡人未能企及的境界。
	然而被射穿胸口的女人虽然一直在流血，但却并没有死去，而是猛然转身，朝着身后望了过去。
	而在她的身前几米处，两个身材魁梧，却长着蜥蜴一般脑袋的家伙，正持刀而立。
	女人的双眸散发着一种墨绿色的诡异光芒，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黑暗中。
	几秒钟之后，黑暗中，走出了两个人来。
	一个男人。
	一个女人。
	男人衣着朴实，五官明朗，沉稳地站在那儿，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度。
	女人一身白衣，明眸皓齿，又有几多妩媚姿态，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魅力，那飞天一般打扮的女子瞧见对方，顿时就自惭形秽，心中生出了许多的自卑来。
	这样的女子，恐怕是天上才有的星辰，又怎么会沦落于凡间？
	诸位观众需知晓，来者正是小木匠与顾白果。
	两人循迹而至，瞧见这三个打扮无端古怪之人，自然知晓乃摩门教徒，而那个被制服的，似乎是马帮请来的喇嘛，自然出手制止，而随后，小木匠上前一步，开口说道：“大吉祥天在哪里？”
	飞天一般打扮的女人脸色阴沉，没有开口，而是伸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蘸了蘸胸口血洞之上的血迹，随后放在了红唇之上，轻轻吮吸着。
	而那两个长着蜥蜴脑袋的刀手，则在第一时间，朝着前方来敌发动了进攻。
	它们身手如电，手中的刀，快得像是那黑夜中的闪电。
	这样猛烈刚劲的刀法，如果是在江湖之上，说不定能够争得上一流手段，或许还能够扬名立万呢。
	只可惜，它们在错误的时间里，碰到了错误的人。
	小木匠曾经见过一把更快的刀。那把刀到底有多快呢？
	这么说吧，当那个身穿破羊皮袄子的老头挥舞起他手中的大刀时，满天繁星，都不如他的刀光精彩。
	星河倒垂，天下无刀。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可以弥补的。
	天赋不足，勤能补拙。
	你只要肯努力，终究会能够过得更好。
	但有的东西，是没办法弥补的。
	比如此时此刻双方的实力差距，这玩意儿，只能用命来填。
	所以一个照面之下，这两个长着蜥蜴脑袋的大汉便死去了，脑袋跌落地下，鲜血如柱一般喷出。
	小木匠仿佛做了什么不值得说道的事情，缓步往前走去。
	他也没有关心这两个家伙，为什么长着这么稀奇的一脑袋。
	毕竟死物于他，没有任何多了解的想法。蜥蜴头刀手死了，还剩下一个衣着无端暴露，特别火爆的女郎，正在舔着手指上的鲜血。
	一开始这动作，特别酷。
	而现在，有点傻。
	是真傻——难道说她是想要在死之前，吃饱一点，免得做一个饿死鬼？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理解了。
	啊……女人在瞧见同伴死去的一瞬间，脸色变得狰狞起来，随后往前一扑，整个人又化作了一大团的浓雾去。
	那浓雾气势汹汹，仿佛要扑向了前方的小木匠身上，没想到突然一顿，随后消散开去。
	她想逃。
	但，逃得了么？
	显然不行。
	下一秒，小木匠便从黑暗中一抓，将那女人从虚空之中，硬生生地拽了下来，随后捏着对方的脖子，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大吉祥天在哪里？”
	女人猛然转过头来，裂开嘴，露出了疯癫的笑容来。
	她口中似乎嘶吼着什么口号，随后身体里面的力量陷入了混乱无序之中去……
	她想要自爆，与敌人同归于尽。
	但下一秒，那混乱的力量直接消失了，女人浑身瘫软，再无气息。
	而当小木匠将手掌松开之后，这具身体，居然化作了十几条滑溜溜的黑褐色长蛇，朝着周围散开了去。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随后回过头来，看向了旁边的顾白果：“定位到了？”
	顾白果点头，指着远处的一座高山，说道：“在那里。”
	小木匠说好。
	而这个时候，澈丹师傅终于清醒过来，瞧见这一幕，心中惊骇无比，而当刚才那个差点儿弄死自己的女人化作十几条黑蛇之后，他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多谢救命之……”
	然而他话都还没有说完，就感觉眼前一花，随后……
	人不见了。
	他的眼前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瞧见。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倘若不是眼前还残存着几条黑蛇，以及不远处一堆蠕动的老鼠，他甚至都以为刚才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
	然而，是梦吗？
	澈丹师傅陷入了沉思，而一刻钟之后，小木匠和顾白果，已经抵临了高山险峰最顶端。
	黑暗中，站着一个身影，仿佛融入了群山之中。
	他即是山，山即是他。
	大吉祥天。
	站在顶端的大吉祥天，居高临下地朝着这边望了过来，而小木匠则说道：“想要破解鲁班尺的秘密，需要顶尖的高手之血来祭奠，这个家伙，正好可以试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