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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阁秘闻
作者：姵璃
内容简介
 一场战乱，几度离索，为救父兄，西岭月独自一人远赴镇海，却不想卷入了一桩悬案。 黄金屏风暗藏杀机，千古名篇指明线索，她本以为自己能解开悬案，却不想等来了更大的阴谋。 一次镇海之行，昔日被人收养的孤女不仅结识了福王李成轩，还摇身一变成了县主。 长安街巷繁华如旧，千年古刹中，传世名篇重见天日，一首诗作又牵出跨越几代的江山争斗。 众人都以为李成轩韬光养晦只为权倾天下，殊不知他真正在意的唯一人而已。 可当种种爱恨终于和权谋争斗纠缠在一起，他们要怎样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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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佛门偶遇，巧言脱身
大唐元和二年，天凉得格外早，尚未等到七月，一场大雨便带走了夏季的酷热，江南地区凉风习习，秋爽宜人。
位于润州的金山寺依山而建，江流环绕，迄今已有四百余年历史，乃江南禅宗之首，名胜之最。入秋以来此地更是香火鼎盛，原因无他，不过是镇海节度使的夫人正在寺里小住，辖区各州的官员家眷抢着前来拜会，唯恐落于人后。
而最近来的女眷尤其多。因为再过七日，节度使府上的“七夕簪花宴”便要开始了，节度使夫人会广邀江南地区的名媛淑女参加为期三天的闺中集会，名为“小聚”，实则选媳。
这集会的帖子两月前便发出去了，然而各家的夫人生怕当天宴会上闺秀太多，自家女儿无法夺得节度使夫妇的青睐，便纷纷携女来到金山寺，想要先在夫人面前露露脸，求个好印象。
眼见着金山寺的门槛快要被各家女眷踏破了，唯独一个身穿淡绿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站在寺外，踌躇着不肯进去。
“您还愣着做什么，明日节度使夫人就要回府了，您再不去拜会可就晚了！”婢女阿萝抱着礼物在旁催促，一副焦急模样。
西岭月很是无奈：“我非去不可？”
阿萝点了点头：“您既然顶替了我家三娘的身份，自然要做戏做到底。以我蒋家的门风，三娘若不提前拜会，实在有失礼数。”
西岭月越听越
头大如斗，却知没有退路了，情势也不允许她退缩。此事都怪她自己，她千里迢迢来到江南，为的就是去一趟镇海节度使府邸。然而来了三天，节度使府守卫森严，她不得入门之法，却无意间认识了这位婢女阿萝，卷入了一桩秘事。
阿萝主家姓蒋，是润州有名的书香世家，蒋公曾官居从四品，做过前朝的中大夫，家中两子一女，女儿最小，年方十七，称作“蒋三娘”。这次节度使夫人举办的七夕簪花宴，蒋三娘也在受邀之列，她却不知为何突然与人私奔了！蒋氏夫妇怕有辱门风，不敢声张此事，只得悄悄搜寻女儿的下落。
说来也巧，在搜寻过程中，蒋家夫妇遇上了初来乍到的西岭月，年龄、相貌都与蒋三娘相仿。蒋氏夫妇眼见簪花宴在即，女儿还没个下落，便想出这李代桃僵之法，让西岭月顶替蒋三娘的身份，先把眼前的集会敷衍过去。
恰好西岭月正想秘密前往节度使府，外加蒋氏夫妇许诺的报酬不菲，而她的盘缠又碰巧见了底，这才动心接下了这桩生意。
如此想着，西岭月已经踏进了金山寺的门槛，边走边小声询问：“你真的打听好了，节度使夫人最讨厌绿色？”
阿萝望着西岭月这一身淡绿色衣裙，信誓旦旦地道：“您放心，只要您穿这一身露面，节度使夫人定然不喜。这坏印象一旦留下，簪花宴您走个过场，决计
不会被她老人家看上。我们夫人交代过，只要您不丢了蒋家的面子即可，我们绝不高攀这门亲事。”
“可是三娘不知所终，蒋公推掉簪花宴不就成了？称病也好，婉拒也罢，为何偏要找个人替代？”西岭月想不明白。
阿萝急得跺脚：“那可是节度使府的宴会啊！整个镇海，谁敢抹节度使的面子？别说是‘称病’，我家三娘但凡还有一口气在，爬也得爬着去参加簪花宴！否则我蒋家焉有活路？”
“哪有这么夸张，节度使又不会吃人。”西岭月认定蒋家把事情想得太严重，可看阿萝那着急的神色，这位节度使似乎真的很不讲情面。她心里虽觉得这法子不妥，可蒋家都不担心，她又怕什么？况且她想进节度使府，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于是西岭月也不再多想，整了整衣裙，朝着金山寺内院走去。她与阿萝一边走一边观察，果然瞧见许多女眷拎着礼物，脚步匆匆地去往同一个方向。有几位夫人与她擦肩而过时，还刻意扫了她一眼，脸上浮起几分微妙的表情。
更有一位闺秀走过她身边时，悄声对夫人说：“母亲快看，她穿绿色……”
那夫人立即拍了拍自家女儿，低声呵斥：“嘘，你管她作甚！”
母女二人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西岭月很满意地笑了。讨人喜欢太难，讨人厌还不容易？看来节度使夫人不喜绿色这件事，各家都是知
晓的。
于是她更加有恃无恐，慢悠悠地在寺庙里走着。她穿过天王殿、大雄宝殿，放眼望去，只见这金山寺殿宇鳞次栉比、亭台相连，顺着山势绵延起伏，一派金碧辉煌，令她赞叹不已。
阿萝见她举目四望，走走停停，不禁催促：“娘子走得也太慢了！”
“急什么，前头那么多人，去早了也得排队。”西岭月拉着阿萝笑道，“金山寺我还是头次来，先逛逛再说。”
阿萝叹了口气，只好抱着礼物跟在她身后，正待说句什么，却突然望向前方，杏目圆睁。
西岭月忙问：“怎么了？”
阿萝指着观音阁前一闪而过的藕色身影，低声惊呼：“那……那个影子……好像是我家三娘！”
西岭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只看到一片藕色衣角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观音阁后。而阿萝已经提步追了上去，边追边喊：“三娘！三娘！”
西岭月也随她跑过去，两人来到观音阁后方。香客们都集中在大雄宝殿，此地甚是空旷，只有三三两两的僧侣在与人交谈，根本没见有穿藕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西岭月不禁问道：“你当真看到蒋三娘了？”
阿萝仍在四处张望，笃定回道：“我跟着三娘十几年，绝不会看错！”
蒋三娘已经失踪一个月了，据说是与青梅竹马的表哥一起私奔的。西岭月认为她早就离开镇海地区了，即便没走远，也决计不可能在簪花宴之
前现身，尤其还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节度使夫人就在这金山寺里！
眼见阿萝已经急得垂下泪来，西岭月有心安慰她：“你别着急，也许是看花眼了，既然蒋三娘是留书出走，一定会安然无恙。”
阿萝闻言，抹掉眼泪点了点头：“您说得对，当务之急，还是先去拜访节度使夫人吧。”
两人说着便继续往后院而去，转过连廊时，西岭月突然感到如芒在背，像是有人正用犀利的视线盯着她。她不禁停下脚步回头看去，但见周围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可疑之人。
难道是错觉？她转过身继续前行，然而这次刚走了两步，便险些与人撞个满怀——是一位年轻公子，穿墨色袍衫，身后跟着五个侍从。他们将狭窄的连廊全部占据，挡住了西岭月和阿萝的去路。
西岭月立即敛衽垂眸，轻声道歉：“冲撞这位郎君了，抱歉。”
“无妨。”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和缓，似乎还带着些许笑意。
西岭月严守大家闺秀的礼节，仍旧垂着眸，轻轻颔首：“多谢。”
她说完这一句，想着对方该让路了，可等了片刻，面前这位公子却纹丝不动，依然占据着连廊的中心。
阿萝便适时开口：“烦请郎君借过。”
对方仍旧站着不动，反而扫了一眼阿萝手中的礼物，笑问：“娘子要去探望节度使夫人？”
不知怎的，西岭月忽然感到不妙，这才抬起
头来打量面前的年轻公子。对方身形高大，她目光所及，先看到了一身墨色无暗纹的袍衫，衣料质地上乘，周身无甚装饰，低调得紧。她视线顺势上移，又看到了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薄薄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是一双沉黑明曜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
西岭月暗道一声糟糕，立即扯出一丝干笑：“这位郎君有何指教？”
墨衣公子见她表情敷衍，眼中戏谑之色更浓：“娘子还没回答某的问题。”
这简直是在刁难了！西岭月尚算沉稳，可阿萝哪见过这等场面，立即斥问：“光天化日，佛门重地，郎君你什么意思？”
墨衣公子闻言神色不变，他身后一个年轻侍从便开了口，有样学样：“光天化日，佛门重地，我家主人好端端地走着路，险些被你家娘子冲撞，怎么，问个问题都不行？焉知这不是你们主仆的计策，看我家主人身份尊贵，想借故亲近？”
其实这番话说出来，倒也不算什么侮辱。有唐以来，民风越发开放，经过百年的胡汉同化，许多男女之防也不大遵守了。尤其江南地区自古便是风流之地，才子偶遇佳人，佳人主动示好这种戏码，不仅不算有伤风化，反而是文人墨客口中的风雅之举。
可蒋家世代书香，女儿又被邀去参加七夕簪花宴，这个节骨眼上，自然分外看重闺誉。阿萝生怕这公子缠上
西岭月，坏了主家千金的名声，便着急地反驳：“你们……简直无……”
“哪里来的恶仆？！”西岭月唯恐阿萝口无遮拦，连忙开口打断她，将矛头转向方才说话的侍从。
那年轻侍从一愣，墨衣公子也是挑眉笑问：“还请娘子指教，我这侍从为何是恶仆？”
西岭月再次向他行了一礼，施施然道：“我看郎君身无繁饰，便知您是低调之人，不欲向人透露身份。贵仆却公然宣扬您‘身份尊贵’，岂不是违背了您低调礼佛的本意？贵仆身为下人，不揣度主人之意，做事还与主人相悖，不是恶仆是什么？”
“你！”那年轻侍从面露不忿之色，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墨衣公子倒是认真地思索片刻，又回头看了那侍从一眼，表示赞同：“娘子说得极是。”
西岭月点了点头，故作大义凛然之色，再道：“此为佛门圣地，郎君与我均是诚心礼佛，贵府恶仆却以下流之心揣度我主仆之意，以龌龊心思断言我礼佛之心。知情的，只道是这恶仆不懂规矩；不知情的，自然要说贵府家风不严，疏于管教，无端坏了您的名声。郎君，您说他算不算是恶仆？”
“的确是恶仆。”墨衣公子脸上微有笑意。
“郎君高义，切莫助长恶仆的风气！”
西岭月忽略掉那位“恶仆”投来的犀利目光，正打算借机告辞，岂料对方话锋一转，接话道：“不过，
我也要为我这恶仆说句公道话，倘若我没记错，方才是娘子的婢女先出言不逊，我这恶仆才还口的。如此说来，您这婢女也是恶婢。”
恶你姑奶奶！西岭月暗骂，面上却装出讶然之色：“岂会？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墨衣公子眸中再次掠过笑意，面不改色地道：“方才出于礼节，我不过是询问了娘子的去向，贵府婢女便暗指我意图不轨。且不说她一个下人，您没开口，她却敢以下犯上，并以下流之心揣度我与娘子偶遇之意，以龌龊心思断言我礼佛之心，也是恶婢一名。知情的，只道是她不懂规矩；不知情的，自然要说娘子疏于管教，无端坏了娘子的清誉。我这‘恶仆’不过是看不过眼，驳了她一句，下人间说话，原就当不得真的，娘子您说是不是？”
墨衣公子将西岭月的一番话如数奉还，噎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暗道此人厚颜无耻，眼珠一转，叹了口气：“郎君您确实误会了，我的婢女可不是这个意思。”
“哦？”墨衣公子再次挑眉，“难道是我听错了？”
“自然也不是。”西岭月轻咳一声，沉下声音，“阿萝，方才你说了什么，再大大方方地说一遍。”
阿萝不知西岭月打的什么主意，只好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重复道：“方才……方才婢子说，‘光天化日，佛门重地，郎君……郎君什么意思’。”
“这言下之意
，难道不是污蔑于我？”墨衣公子看向西岭月，一副“我看你怎么解释”的模样。
西岭月却转头望向廊外，假意被日光刺得眯了眯眼睛：“眼下不到申时，日光正烈，难道不是‘光天’？今上即位以来，接连平定夏绥、剑南西川两地叛乱，如今四海升平，难道不是‘化日’？”西岭月再次转回视线看向墨衣公子，“小女子不才，也学过几日诗书，倘若眼下都不算‘光天化日’，那什么才算？只怕近五十年以来，就属如今最太平了！”
西岭月这话不假，大唐自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成风，节度使叛乱四起，历经数代天子都束手无策。直至当今圣上李纯登基，尚不足而立之年，却在短短两载之内接连平定两三个藩镇叛乱。此后，各地藩镇均被震慑，节度使纷纷上表效忠，一时间四海归服，竟是五十年来从没有过的安和太平。
而她这番话，墨衣公子自然无法反驳，否则便是质疑当今天子的作为。他心里清楚这女子是猜到了他的身份，逼着他开口让步，此刻他若再刁难下去，日后若传出去被有心者大做文章，难保不会惹出是非……
想到此处，墨衣公子只得认同：“如此说来，竟真是‘光天化日’不假。”
西岭月略有得意之色：“‘光天化日’不假，‘佛门重地’也不假啊！想这金山寺始建于东晋年间，历经四百年而香火不熄，
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寺，更是水陆法会的起源地……”
她说话的时候眸中似掬了一束日光，神采飞扬，长长的睫毛在鼻梁两侧投下轻微的阴影，如同两只蝴蝶振翅欲飞。墨衣公子打量着她，不动声色地听她狡辩——
“郎君您说，金山寺算不算佛门重地？”
“自然算得。”他口中应着，立刻捕捉到她一抹狡黠的笑容。
而西岭月犹自未知，又做出正经之色，再行解释：“是以您误会了，我这婢女方才所言，不过是感叹这太平盛世，景仰这佛门圣地，再看到郎君这般风流人才，多嘴问了一句您的去向。便如您方才询问我的去向一般，都是礼佛之人的诚心之语，又何来出言不逊？”
眼见墨衣公子欲还口，西岭月又急忙续道：“即便我这婢女身份低微，不该以下问上，但是佛祖面前众生平等，郎君又穿得如此低调，想必也是不会介意的。若是出了金山寺，在大街上与郎君偶遇，我的婢女自然会谨守尘世的规矩，绝不冒犯您一句。”
西岭月一口气说完，再次询问对方：“不知小女子解释清楚了吗？”
墨衣公子又回头看了那侍卫一眼，竟没有丝毫恼怒，反而笑道：“娘子解释得很清楚，是我才疏学浅，竟没有悟到这其中的佛理。”
西岭月很满意他谦虚的态度，低眉整理着衣袖：“既是误会一场，说清楚便是了，不结怨而结缘，这才是
佛门真谛啊。”
墨衣公子通透一笑，又看了看阿萝手中的楠木礼盒，意有所指：“看来娘子当真是来礼佛的，而不是来探望节度使夫人。”
“正是！”西岭月重重点头，“不瞒您说，小女子是来拜访……呃，法海大师，奈何他今日客满，我们只好改日再来。郎君，就此别过了。”
此言甫罢，她迅速敛衽行礼，拉着阿萝转身就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生怕自己走得慢了，会被身后的墨衣公子重新绊住。阿萝自然也不敢回头看，一路小跑追着西岭月，等离远了才焦急问道：“这就走了？不去探望节度使夫人了？”
“还夫人呢，”西岭月终于露出担忧之色，压低声音道，“不被拆穿就是佛祖保佑！”她这般说着，只觉背后有两道灼人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不想也知，定然是那墨衣公子。
或者说，是镇海节度使的世子，李衡。
回到蒋府，西岭月坐卧不安，心里总有一种不祥之感。
阿萝忍不住追问：“娘子，你是如何得知寺庙里那位郎君就是李世子的？”
“那条连廊通往节度使夫人所住的内院，你看他来时的方向，显然是刚从内院出来。”西岭月回忆片刻，分析道，“还有，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味道很杂，绝不是在一个女子身上沾染的。金山寺宝刹庄严，除了节度使夫人身边，哪里还有那么多的脂粉香气？”
“倒也未必，”
阿萝提出质疑，“万一是他在寺里烧香沾染的呢？今日女客可不少呢，也有可能是在寺外沾染的。”
“不会，”西岭月否定道，“金山寺香火这么旺，你我只逗留片刻，身上便有一股檀香味。他若是烧过香，脂粉气一定会被檀香的味道遮住。因此，只可能是他刚从内院出来，那里女眷太多，才会染上这么重的气味。”
“即便如此，他就一定是世子吗？万一是节度使夫人的外甥、子侄啊，也有可能。”阿萝还是不相信。
西岭月叹了口气，“你没听那侍从说，他家主人身份尊贵吗？再者，如今各家女眷都快把金山寺内院踏平了，谁人不知是给世子选妻？不相干的男人怎可能随意出入，只怕避嫌都来不及。而且，”西岭月蛾眉微蹙，“他那身衣料，我若没看错，是镇海今年新进贡的暗光锦，产量极少，除了当今圣上和几位王爷之外，连公主都没的穿。放眼镇海地区能穿着暗光锦，又是这等年纪的，除了节度使世子，不作第二人想。”
“天哪！”阿萝听到此处，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怎么知道那是暗光锦？”
“因为，”西岭月眸中滑过一丝几不可见的黯然，“因为我家中经营蜀锦，从小耳濡目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布料能逃过我的眼睛。”
“原来娘子家中是做蜀锦的，可你为何会来镇海？”阿萝好奇地追问。
西岭月瞥了
她一眼，蛾眉蹙得更紧：“如今不是说闲话的时候，还是想想我这身份如何瞒过世子吧！”
今日午间这一出，必定让世子李衡印象深刻。可当时是个僵局，西岭月自己也没法子，倘若她任由李衡刁难调戏，便会失了蒋家千金的闺誉，丢了蒋府的脸面；若是疾言厉色得罪了世子，往后他追究起来，更有可能查到自己是个冒牌货。唯独这般敷衍过去，虽说对李衡有所冒犯，但也不足以惹他生气。只要自己低调再低调，不去参加簪花宴，到时宴会上名门淑媛百花齐放，一旦定下了世子夫人人选，自己这个小插曲必定会被李衡抛在脑后。
这般一想，西岭月也算定了神，对阿萝嘱咐道：“你去找蒋公和蒋夫人，把今日的事如实相告，再劝劝他们，还是别让我参加簪花宴了。”
阿萝也知此事可大可小，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言罢便匆匆走了。
西岭月望着阿萝远去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看来蒋府这条路是行不通了，还得另找法子进节度使府，可今日开罪了世子李衡，这可如何是好？
她边想边推开窗子，望着天边落日熔金的景象，渐渐陷入了沉思……
“西岭娘子，不好了！”不多时，阿萝一声惊呼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了？”西岭月回过神来看向门外，便瞧见阿萝脚步匆匆地踏进门槛，还险些跌个跤。她心中的不祥
之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忙问，“何事如此慌张？”
阿萝跑到她面前站稳，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方才……我去找老爷夫人，却……却遇上了……节度使府的人。”
节度使府怎么会找到这里？西岭月心中一沉：“他们怎么说？”
阿萝喘了口大气，扬了扬手中的帖子：“他们说……说是请您提前进府做客！”
提前进府！听到这四个字，西岭月脸色更沉，她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无非都是一些客套话，看不出什么端倪。
西岭月沉吟一瞬，追问：“蒋公和夫人怎么说？”
“老爷和夫人正陪着聊天呢，让我赶紧来找你商量一下。”
西岭月并不表态，只道：“走，先去看看再说！”言罢，两人一道去往蒋府前厅。
蒋府这栋宅子是七年前德宗皇帝亲赐的，论规模、论装潢，都比蒋公从四品致仕的待遇要高出一等，可见当年德宗皇帝对他的厚待。正因如此，蒋公在镇海威望极高，寻常人更不可能让他亲自接待。
可如今节度使府只来了个送帖子的下人，蒋氏夫妇便双双出面作陪，难道是世子来问罪了？西岭月心中有些忐忑，连忙加快脚步到了前厅，只见蒋氏夫妇正陪着一位年轻男子坐着说话。
这男子看起来分外眼熟，正是今日午后她在金山寺遇见的五个侍从之一，那个被她教训了一场的“恶仆”！
年轻侍从看到西岭月出来，立即从座上起
身见礼：“小人见过蒋娘子。”
西岭月打量他，见他十七八岁的年纪，面相白净却显得忠厚，姿态恭敬又不谄媚，此刻站在原地微微垂头，竟是莫名顺眼，丝毫没有午后所见那般狐假虎威、仗势凌人。
看着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西岭月略微松了口气，尴尬地颔首：“这位小郎客气了。”
恶仆听到这个称呼，眉眼微眯，像是在忍着笑意，开口说道：“我家夫人听说您今日来过金山寺，却种种原因下没见到她，便邀请娘子提前过府，拉拉家常。”
好个李衡，这么快找到蒋府不说，还戳穿了她的心思，更让这个“恶仆”出面送帖子，简直是毫无度量！西岭月心中添堵，面上却故作遗憾之色，虚弱地咳嗽一声：“小郎你有所不知，我自金山寺回来之后便受了风寒，如今头晕眼花、脚步虚浮，怎敢去府上叨扰，万一传染给夫人才是罪过。”
“娘子竟然生病了？”年轻侍从也做出忧虑之色，“巧了，近来太医署张博士致仕，回乡途中路过润州，恰好在此小住。待小人禀报一声，夫人定能请他出山为您医治。”
西岭月勉强扯了扯嘴角，正待拒绝，但听蒋公突然开口：“小女福薄，怎敢劳动太医署医治，若是传了出去，怕是要惹人非议。”
“张博士已经年迈致仕，再有我家夫人相邀，一切名正言顺。”年轻侍从咄咄相逼。
他这番表现，
已绝不是普通侍从的身份，西岭月忽然发现自己小瞧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推托，只觉得甚为棘手。
年轻侍从见蒋氏夫妇与西岭月都不再作声，面露一丝得逞的笑意：“今日天色已晚，小人不敢再逗留，还得回去复命。”言罢他再次从座上起身，朝蒋家众人告辞，“既然贵府无甚异议，明日一早，我家夫人自会派车辇前来接应娘子，还望娘子早做准备。”
他说完便抖了抖衣袍下摆，拱手告辞，西岭月正待出声阻止，却听“咻”的一声尖厉的响声传来，大变突至——一支冷箭猛地从厅外射入，擦着年轻侍从的肩膀飞过，钉死在厅内一根侧柱上。
蒋夫人失声惊呼，阿萝也吓坏了，两人不禁抱在一起，提防地看着门外。
蒋公倒还算镇静，立即吩咐护院：“快，有贼人！快去追！”
厅外护院早已听到动静，纷纷从暗处跳出来，四散追去。
西岭月却明白射箭之人是有备而来，根本追不到，她将目光移到那支冷箭上，走近几步，举目端详。这是一支很普通的箭羽，看起来也没有淬毒，箭矢深深嵌入梁柱之中，直到此刻，箭尾上的羽毛还在轻轻颤动。可想而知，那射箭之人必定臂力惊人。
与此同时，年轻侍从也走上前来，与西岭月一道看向那支冷箭。西岭月这才发现他右臂上的衣袖裂开了一条口子，露出了内里的白色衬底，想必是被
方才的箭锋划破的。
西岭月下意识地问他：“你可有受伤？”
恶仆似对她的关心感到意外，毕竟自己是个下人打扮，就连蒋公也并未出声关切。他一时动容，竟愣了一愣，摇头回答：“并没有。”
言罢他再次将目光转移到冷箭之上，伸手将它从柱上拔下，两人这才发现箭头上还扎着一张小小的字条。
西岭月见状，主动伸手将它从箭头上取下，正要打开，却被年轻侍从抬手阻止：“我来。”
他从西岭月手中接过字条，打开看了一眼，骤然变色。
蒋公连忙问道：“字条上写了什么？”
年轻侍从却不接话，只道：“此事并非冲着贵府，是冲着我节度使府而来。小人须立刻回去禀报，这就告辞了。”
侍从边说边敷衍着拱手，转身匆匆往大门外走去。西岭月到此时竟还惦记着过府之事，在他身后大声追问：“明日我还去不去府上了？”
“再议。”侍从远远地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
蒋公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醒悟什么，立刻吩咐屋外的管家：“快，快随他去一趟节度使府，他在咱们府里遇袭，定要请罪才是。”
管家也知那仆从虽是个下人，代表的却是节度使府，怠慢不得，忙低声领命。
此时西岭月还在观察那支冷箭，将它握在手中端详片刻，又放在鼻端闻了闻，忽然听到管家要去节度使府赔罪，她及时提醒：“把这支箭一并
带去，添一桩证据。”
“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到。”蒋公又叫住管家，如是吩咐。
直至管家离去，蒋府前厅才终于恢复片刻宁静，惊魂未定的蒋夫人一头雾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公也是蹙着眉，感叹最近家宅不宁。他越想越是忧心忡忡，忍不住叹气：“我蒋某一生磊落，仕途上也平平坦坦，怎么致仕之后反而多灾多难？”
“您别急，此事的确与贵府无关。”西岭月冷静安抚。
“当真？”蒋夫人眼睛一亮。
西岭月点了点头：“那箭上有淡淡的龙涎香，射箭之人必定来自宫廷，身份尊贵。”
饶是蒋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此刻也听明白了，自家夫君曾官居从四品，却已致仕七八年，自然不会再与宫廷有任何牵扯。
“西岭娘子，那字条上写的什么，你可看清楚了？”蒋公仍不能放心。
“没有。”西岭月神情淡淡。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蒋夫人也压低声音，有些疑虑，“既然来人是冲着节度使府，为何要把箭射到咱们府里？那人不过是个仆从，哪里能惊动宫中的贵人？”
这也正是西岭月懊恼之事，想到此处，她亦是忧心忡忡：“只怕我们都低估了那位小郎的身份。”
她不禁想起方才那张字条，其实她说谎了，她看到了字条上的内容，八个大字，笔迹龙飞凤舞，竟是一手好看的草书：
明日午时，提头来见。

第二章：误入红尘，进退两难
此后一连三日，节度使府都是风平浪静。节度使夫人依然有条不紊地筹办着簪花宴，也再次给蒋府下了帖子，邀请“蒋三娘”明日进府。
这一次，来送帖子的不是那位年轻侍从了，而是一名伶俐的婢女。一大早，她来到蒋府将帖子放下，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去，根本不给蒋氏夫妇出言拒绝的机会。
西岭月手握那张请帖，只觉得事情越发不可控制，目露焦灼地望着蒋氏夫妇。
蒋公与蒋夫人同年，如今都已年过七十而精神矍铄，那唯一的女儿其实并非蒋夫人亲生，而是妾生女。不过小妾因难产致死，蒋夫人的两个儿子又都成家立业、分府单住，她膝下悬空，便亲自抚养了蒋三娘，将其视为嫡出的女儿。
直至七年前，蒋公致仕，一家老小在德宗的恩典下迁居润州，当时携女拜见过时任润州刺史的镇海节度使。正因如此，蒋氏夫妇才定要找个形貌相似的女子来冒充女儿，否则必定会被节度使识破。
到了这一步，西岭月已在世子面前露过脸了，就算换人也来不及，一切已成定局。蒋公看出了西岭月心生退意，连忙出言挽留：“西岭娘子，我再加你十两黄金，请你务必帮忙帮到底。”
十两黄金自然不少，可西岭月误蹚了这浑水，再继续下去只怕会越陷越深，便婉言谢绝：“蒋公、夫人，不是我不帮忙
，只是如今这个局面……我再露面，万一身份被戳穿，会连累二位。”
“你代小女赴宴，是帮了我们大忙，岂会连累？”蒋公再劝。
西岭月叹气：“您原本的计划只是让我去赴宴，敷衍了事，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如今事与愿违，我先开罪了世子，又被节度使夫人邀请，只怕再演下去，我假扮贵府千金的事情便遮不住了。”
“既然如此，你才更应该去！事情因你而起，难道你想撒手不管？”蒋夫人语带责怪。
西岭月摇了摇头：“不是不管，如今拒绝赴宴才是最好的法子。我称病不去，至多是让众人知道蒋家无意于世子夫人之位，节度使府虽生气，倒也不至于怪罪。待到七夕簪花宴一开，世子夫人人选定下，此事便揭过去了。可我一旦去做客，夫人已经注意到我，世子也要找我麻烦，便是后患无穷。万一我露出什么马脚，被人发现我是冒牌的蒋家千金，不但我要被治罪，贵府也难辞其咎。”西岭月越想越觉危险，“原本您二位寻我来，只是不想被人知道令千金私奔的事，如今我也不算辱没蒋府的门楣。只要我不去参加宴会，对外推说令千金生了病，回老家休养一年半载，多好的借口，一劳永逸！”
西岭月说的这番话，蒋氏夫妇又何尝不知，然而两人却对看一眼，默不作声。
西岭月有些诧异：“蒋公、蒋夫人，你们……
”
她话未说完，只见蒋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流下了眼泪：“西岭娘子，你真要帮帮我们啊！”
西岭月手足无措，连忙扶起蒋夫人：“您先起来……这……有话好好说。”
蒋夫人用衣袖抹了抹眼泪，抽噎着道：“不瞒你说，我家老爷一生仕途顺畅，做到从四品中大夫，蒙朝廷厚待，赐宅邸于润州养老。我那两个不孝子也受先皇德宗、顺宗两朝恩典，以恩荫入仕，皆在长安为官。只是当今圣上登基之后，不知为何将我那次子外派去了淄青……”
听到“淄青”二字，西岭月恍然大悟，猜到了蒋夫人的真正意图——镇海节度使夫人正是淄青节度使的表姐。
大唐疆域辽阔，分为数十个藩镇，每个藩镇统领数州，而节度使则为各个藩镇之主。他们大多为皇亲国戚、功勋之后，尚公主、娶郡主者大有人在，家世雄厚，身份尊崇。
自安史之乱以后，藩镇数量越来越多，各地节度使野心膨胀，逐渐脱离朝廷的管控。他们独揽辖区内军、民、财、政等一切大权，父死子继，世袭传位，甚至无须向朝廷缴纳赋税！
辖区内的官员，有些是朝廷任命，但拥有实权的官职大多是节度使自行任命。即便朝廷委任了官员，只要不合节度使心意，也会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构陷、罢黜，甚至遭到暗杀。山高皇帝远，这等情形朝廷也是束手无策，
更何况一旦打起仗来，朝廷兵力、军饷有限，还要依靠各藩镇的节度使出钱出人，更不能得罪，只得任其发展。
正因如此，节度使权力过大，造反时而有之。直至两年前，当今圣上英年登基，接连平定了两个藩镇叛乱，局面才略有好转。但这也无法动摇节度使在各藩镇的深厚根基，他们虽然向天子称臣，却在辖区内继续作威作福，朝廷也是鞭长莫及。
不知蒋公的次子到底犯了什么罪过，会被圣上发派到淄青地区。即是说，他未来的仕途前程、生死命运，都系在了淄青节度使的手中。也难怪蒋氏夫妇甘愿铤而走险，不惜找人冒充爱女赴宴，看来根本不是为了家族清誉，而是想巴结上镇海节度使，借机为次子疏通仕途。
因为淄青与镇海这两位节度使本就同气连枝，是小舅子和姐夫的关系。
蒋夫人还以为西岭月不知这层关系，连忙提起：“镇海节度使夫人是淄青节度使的表姐，曾照拂他多日，虽是表亲，实则情同手足。既是这等关系，我们怎能放过！我也不求西岭娘子去做世子妃，只要你进了府，讨了节度使夫人欢心，替我那不孝子说上两句话……”
“蒋夫人！”西岭月听到此处，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早就算计好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们也没想到你会得夫人和世子的青眼。”蒋夫人主动解释，“你年纪轻，没经过
男女之事，摸不准世子的心思。但我们都能看出来，那日你在金山寺不仅没有得罪世子，反而让他……让他对你上了心，否则他也不会费尽心思找上门来。如今节度使夫人也邀请你提前入府，因此我想……”
“因此您想让我将错就错，一错到底？”西岭月替她把余下的话说了出来。
蒋夫人被戳中心思，感到有些羞愧，看了蒋公一眼，算是默认。
一直没有开口的蒋公也在此时说道：“西岭娘子，老夫一见到你就喜欢得紧。你的情况阿萝也告诉我们了，你家经营蜀锦，曾是皇商，但已经败落。你若不嫌弃，老夫愿意收你为女儿，就算顶替了我那不孝女的身份也没什么。只要你肯进节度使府，何愁重振不了你家的门楣？老夫自然也会让同僚帮衬，一定让府上重新入选皇商。”
“正是正是！”蒋夫人在一旁帮腔，“好孩子，你是商贾之女，按身份是绝不可能成为世子妃的，就连入选的资格都没。但如今有我蒋家帮衬，你自己又争气，说不准这位置就是你的了！你可知镇海节度使不比别人，是真正的皇亲国戚！这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夫人不必多说，”西岭月犹豫一瞬，旋即下定决心，“我来镇海原本就是想要重振门楣，既有此等机会，放手一搏又如何？我听您二位安排就是。”
这一日午后，西岭月从客院搬了出来，住进了
真正属于蒋三娘的闺房之中。阿萝也喜滋滋的，对她的称呼从“西岭娘子”变成了“三娘”。更有不少仆从、侍婢对她表示亲近，毕恭毕敬的，就好似一顿午饭的工夫，她真变成了蒋家千金。
西岭月也不负众望，拿出蒋家千金的派头对下人呼来喝去，向蒋夫人讨要绫罗绸缎，甚至把蒋三娘的闺房改动了格局，指使下人移动了卧榻，撤换了纱帘，挪走了屏风。
而这一切在蒋家人眼中似乎理所应当，蒋氏夫妇见西岭月颐指气使，竟还表示欣喜。西岭月就这般折腾了一整日，待到戌时便直呼乏累，早早盥洗睡下，还声称有人在屋里会让自己睡不着，将当值的婢女全部支了出去。
如此熬到后半夜，夜深人静，阖府入眠，蒋三娘的闺房之中，西岭月突然睁开双眼，从床上起身。她迅速更衣，换上来时的男装，取出藏在床底的包袱，悄悄推门而出。
秋日里夜风渐凉，四下俱寂，唯独廊檐下的一排排灯笼彻夜长明，照亮了整座院子。西岭月在此住了小半个月，早已摸准了护院换班的时间，她躲在暗处等了片刻，觑准换班的空当一口气跑到后院，抛出钩索钩住墙头，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跳出院墙。
夜深人静，她放眼四望，街上一个人影也无，只有月色与她相伴，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西岭月不敢回头，紧紧抱着包袱一路小跑，
待跑过了一条街的距离才敢停步转身，望了一眼蒋府高耸的院墙。
难怪蒋三娘会与人私奔，端看蒋夫人的态度，便没有把她当成亲生女儿，只是当成了一件可供交易的货物，用来换取她亲生儿子的前程。原来这等书香门第、高门大户，也有如此龌龊的心思，也会苛待庶出的女儿……
若早知这夫妻二人动机不纯，她是决计不会答应帮这个忙的。与其等着再被利用，当然是要早早抽身，至于潜入镇海节度使府……她决定暂时放弃，另找法子。
待到天亮，她早已逃之夭夭，届时蒋氏夫妇交不出人，只得谎称自家闺女生了重病，回了家乡调养。如此一来，皆大欢喜，谁都挑不出错处，至多是让节度使世子吃了瘪，倒也不至于为此降罪于蒋家。
想到此处，西岭月只觉得一身轻松，忍不住把手中包袱高高抛起，再伸手接住。这般抛了几次，越抛越高，最后一次她不得不一跃而起，可手指堪堪触碰到包袱时，一只大手突然快她一步，掠走了包袱。
西岭月只感到面前一阵轻风拂过，人已到了她面前。她睁大双眸看着眼前的墨衣男子，不可思议地问：“你……你怎么在此？”
墨衣男子将她的包袱掂在手中，轻笑道：“几日不见，三娘别来无恙？”
借着月色，西岭月清楚地看到了他那一双桃花眼，以及没有抵达眼底的笑意，不知怎的，她竟
然冒出了冷汗。
见她不答话，墨衣男子又是笑问：“时辰不早，三娘不在府上歇息，这是往何处而去？”
听闻此言，西岭月知道他已经识破了自己假冒蒋家千金的事。倒也是，正牌的大家闺秀谁会飞檐走壁，在半夜三更爬墙逃窜？
西岭月警惕地看着他，后退两步，朝他伸手：“把包袱给我。”
她这副神情，活像丛林中的小鹿撞见了猎人，惊慌之中带着防备，防备之中又带着伶俐。墨衣男子眯着眼睛看了她片刻，将包袱慢慢置于身后，朝她笑道：“你还没回答我，你何故半夜离开蒋府？”
“明知故问！”西岭月轻哼一声，“那你也告诉我，你是谁？”
墨衣男子微挑眉峰，用那双桃花眼望着她：“上次在金山寺，你不是猜到我是谁了？”
西岭月再次轻哼：“别装了，你根本不是节度使世子，说吧，你到底是谁？”
墨衣男子面露两分欣赏之色，坦然答道：“鄙姓裴，名行立，是节度使的外甥，世子的表兄。”
裴行立？西岭月曾猜测他是世子的亲信，却没想到竟然是表兄弟的关系，如此一来，她也不敢开罪对方了，便轻咳一声：“这位……裴兄，你为何要假扮世子？”
此话一出，裴行立的笑意终于到达眼底，也不知是笑她这个称呼，还是笑这个愚蠢的问题：“你如此冰雪聪明，不妨猜猜看？”
西岭月伸头看了看被他藏在身后的
包袱，勉强笑言：“其实我也没甚兴趣，既然你骗了我，我也骗了你，那我们就……打平了？”
“好，打平了。”裴行立伸出左手，作势欲将包袱扔还给西岭月，却是虚晃一招，并未将包袱抛出去。
西岭月也并没有上当，在一旁看着他，流露几分无奈之色：“裴兄，我孤身闯荡也不容易，还望您高抬贵手……”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街上传来，这才想起镇海地区是有宵禁的，若闯了宵禁，可是要被下狱问罪的！她这时真着急了，看向裴行立，跺了跺脚：“快快！快将包袱给我！”
裴行立并不慌张，望着她笑道：“急什么，不过是查宵禁而已。”
“你当然不急，姑奶奶着急！”西岭月急得口不择言，眼见巡逻队越来越近，索性不再讨要包袱，匆匆跑到一处院墙后面躲了起来。
须臾，巡逻队的士兵齐齐走过，不知与裴行立说了句什么，只见后者亮出一块令牌，那队士兵便毕恭毕敬地朝他行礼，掉转方向往回走了。
待到巡逻队走远，西岭月才从暗处走出来，想起裴行立半夜出现在此，自然不会是在街上闲晃，便问道：“看样子裴兄是有要务在身？”
岂料裴行立上下打量她一番，却道：“的确有要务，世子让我暗中监视蒋府。”
“什么？”西岭月花容失色，连声音都变了腔调，“难道……难道他也看
穿我是假冒的了？”
裴行立再次轻笑：“看来你已经猜到世子是谁了。”
西岭月闷不作声，她自然猜到了，就是那位有过两面之缘的“恶仆”。只是她想不明白，世子李衡好端端的为何要让表兄假扮他的身份，他自己却假扮成一个侍从。他这般去金山寺相看女眷，女眷若都认错了人，日后在簪花宴上彼此碰见，岂不是尴尬非常？
还有，三日前世子又扮成个侍从，亲自跑到蒋府对她下帖子，是什么意思？是戏弄？报复？还是……还是真如蒋夫人所言，世子对她起了心思？
想着想着，西岭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更觉此地不宜久留，忙放低姿态恳请：“裴兄，实不相瞒，此事都是误会一场。我既不是蒋家千金，也无意高攀世子，还请您代为……代为斡旋，只当今夜没见过我，放我走吧！”
“晚了，”裴行立淡淡道，“你若就此离开，蒋家该如何是好？”
“自然是让蒋三娘称病，不去参加那簪花宴就罢了。”西岭月把想法向裴行立大致述说一番，自认不会惹出大的麻烦。
然而裴行立越听越是蹙眉，最后沉默片刻，才道：“你想得太过简单。”
“难道很复杂？”西岭月不以为然。
裴行立欲言又止：“还是边走边说吧。”
走？这黑灯瞎火的，往哪儿走？西岭月心中这般想，却不敢说出口，那边厢裴行立已拎着她的包袱，在空无一人
的大街上迈开了步子。西岭月逃无可逃，又被他握着把柄，只得迈步跟上。
两人在漆黑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便听裴行立声音低沉地说道：“你可知世子为何让我假扮他？”虽是问句，裴行立却也没想让西岭月回答，又自顾自说道，“夫人为世子选妻，此事他原是不愿意的，他说世家闺秀个个虚荣，趋之若鹜而来为的是名，而不是他这个人……直到半月前，夫人按例去金山寺小住，世子却突然改变主意，让我假扮他去相看各家闺秀。”
话到此处，裴行立抬头望向天际弯月，轻叹一声：“世子他自负才学家世皆上乘，对于外表却很自卑，他不相信抛开身份地位，会有女子喜欢上他。”
“至于吗？”西岭月回想那位“恶仆”的身形相貌，奇道，“世子虽不是面如潘安，但也相貌周正。况且女子嫁人看的又不是男人的样貌，他为何会自卑？真是奇怪。”
裴行立听闻此言，摇头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西岭月看着他的表情，恍然明白过来：“难道世子让你假扮他去金山寺，是想看看有几人会被你的样貌所吸引？而他扮成仆从暗中观察，一旦某位闺秀被你的外表所惑，便会被他扣上‘虚荣肤浅’的帽子，踢出世子妃的候选之列？”
“嗯。”裴行立垂下那一双桃花目，予以确认。
西岭月觉得这法子很好笑，但仔细一想似乎也有可
取之处。毕竟是世子的终身大事，各家闺秀在宴上定会使出浑身解数，短短三日的确很难看出真心假意，倒不如用这个法子看得逼真，至少能看出几分人品。
这般一想，西岭月也来了兴趣：“可否冒昧问一句，有几位闺秀逃过了您的‘美色’，通过了世子的初步考验？”
她问得随意，不想裴行立竟然停步望着她，半晌答了一句：“只你一人。”
西岭月闻言愕然：“我？可我连节度使夫人都没见过啊！”
“但你是唯一对我避之不及的女子，”裴行立似回想起了那日的情形，俊颜流露出几丝笑意，“不仅避之不及，还口齿伶俐，更猜出了我的身份。你不经意的种种表现，正是世子看重的品质。”
“我……”西岭月不知该如何回话了，睁着一双明眸，大感词穷。
裴行立继续说道：“你有所不知，我与世子日日去金山寺走动，一连半月，见过的名门淑媛有三五十人，却无一人能让世子另眼相看。直到最后一日，世子失望之下提出回府，不想在连廊上看到慌慌张张的你。我们远远瞧着，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只因你穿了一身绿衣，世子才对你来了兴趣。”
“绿衣？节度使夫人不是最讨厌绿色吗？”西岭月听得困惑。
“正因夫人不喜绿色，此乃众所周知，才显得你格外有趣，世子便让我堵住了你的去路。”
原来如此！西岭月像听说书
一样，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误打误撞得了世子的青眼，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我……唉，我当时以为是遇上了登徒子，后来还想着世子怎的如此轻浮，没想到是被算计了！”
裴行立看到她又是无奈，又是后悔，又是焦虑的表情，心中竟怦然一动，脱口而出：“既然你得知了前因后果，你还想走吗？”
“当然要走，我又不是真正的蒋三娘！”西岭月立即表态。
“若是为了这个原因，你倒不必担心，世子向来很有主意，也早就对我说过，他娶妻不看身份地位，只看是否合意。”裴行立劝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早早向他解释了此事，我想他不会在意的。”
“谁管他在不在意！”西岭月听完这一番话，更觉不安，猛然伸手去抢他手中的包袱，“不行，我得赶紧离开！”
裴行立见她的表情不像伪装，便叹息一声，将包袱还给她：“如我所言，已经太晚了，眼下你是走不了了。”
“为何？”西岭月接过包袱抱在怀中，面露疑惑，“不过就是一面之缘，难道世子他非我不可？”
“若只是金山寺一面，他也许不会；但那日他去蒋府见你，你的所作所为，让他不会再放手了。”
“啊？”西岭月呆立当场，迷茫地问，“我……我做了什么？”
裴行立便将世子李衡的话复述了一遍：“那日在蒋府，他搬出夫人的名义相邀，你一再拒绝，
是不为权贵所动；他扮作下人遇袭，你出言关切，是不看尊卑待人；他匆匆回府，你让管家把箭带给他，是心细如发。世子说，这等品质世上难寻，他对你……极有好感。”
极有好感？西岭月简直哭笑不得，这在她眼中都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到了世子眼中，怎就成了世上难寻的品质？她极力想要避开节度使府的注意，怎么到头来事与愿违？
西岭月在心中哀号一声，只觉得手中包袱变得千斤之重，蔫蔫地问道：“眼下我若逃走，会有什么后果？”
“你说呢？”裴行立睇着她，笑而不答。
“我的天！”西岭月长长呼出这三个字，再也说不出话来，耷拉着脑袋，心中绝望至极。
世子李衡连娶妻都要假扮仆从相看，是心机深沉；遇见她当日便查出她的住所，是手段高超；如今又派表兄来监视蒋府，是强势多疑……逃跑意味着拒绝，而拒绝这样一个人，西岭月能想象出自己的后果。
且不说自己逃不逃得出镇海六州的辖区，即便逃出去了，蒋氏夫妇怎么办？万一世子大发雷霆，他们夫妻岂不是死路一条？这可与自己料想的结果大大不同，蒋氏夫妇虽然想投机取巧，但也罪不至死……
一时间，西岭月只觉得大为头痛，死死攥着手中的包袱，想要找出个万全之法。
裴行立在旁看着，见她如此纠结，终是开口确认：“你真的不想当世子夫
人？”
“不想。”
“那你为何冒充蒋家千金？”
“为……为了盘缠，十二两黄金。”西岭月怎敢说出实话，只得拿酬金当幌子。
裴行立感到难以置信，摇头失笑良久，才正色道：“我有个法子能助你脱困，你信不信我？”
“信！”西岭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眸刹那间亮如朗星，“裴兄……不不，恩公，快告诉我该怎么做！”
“继续假扮蒋三娘，去节度使府做客。”

第三章：明月初现，锋芒初露
镇海，旧称江南东道，统管润、苏、常、湖、杭、睦六州，是江南最富庶的一片土地，自古便为鱼米之乡，山水秀美，人才辈出。
而如今的镇海节度使李锜来头更是不小，乃大唐开国之君、高祖李渊的堂弟淮安王李神通之后，族谱上位列五世孙。若认真论起族中辈分，他比当今圣上还要高出三辈，是名正言顺的宗室成员、皇亲国戚。
是以在现今各藩镇之中，镇海节度使李锜资格最老，他的嫡长媳身价也最高，是大唐名门贵女都虎视眈眈的位置。试想一旦做了他的儿媳，参加宗室家宴时，就连当今圣上也要敬称一声“叔祖母”，那是何等风光！
偏偏这风光砸在西岭月头上，她还不稀罕，却又不能表露出自己不稀罕，只得硬接了节度使夫人的帖子，以蒋家千金的身份提前来做客。
镇海的治所，即节度使府所在之地在润州。虽然西岭月知晓李锜地位非凡，可还是没想到他的府邸竟然修建得如此气派——背靠金山，下临江滨，依山傍水，玉阶彤庭。
主院五进，分前院、中院、后院三部分：前院活泉入池，假山迎客，怪石嶙峋，竹露荷风；中院前厅待客，中厅议事，后堂处理公务，端庄稳重；后院用于居住，却最令人惊艳，院内以御花园的规模营造出私家园林，引水成湖，湖中三岛，岛中建亭，以桥相连
，掘地造山，楼阁依势，亭台别抱，九曲回廊。
若将节度使府比作女子，前院便是小家碧玉，中院是大家闺秀，而后院并着这座花园，则可堪称绝世美人。再加上东西的跨院、厢房、书楼、练武场等，府内琼楼廊台错落有致，泉石竹林动静皆宜，花鸟鱼虫相映成趣。据说整个府邸足足占地五百亩，出入需要乘坐肩舆，府内仆从三千，不知彼此住在何处。
西岭月便是坐着肩舆去见的节度使夫人。当她身处夫人所住的宝华院花厅，忽然后悔听了裴行立的话——这么大的府邸，万一她陷在这里，就连逃跑也没个去路。如此一想，她越发感到不安，连上好的茶水都难以入喉。
“夫人到了。”婢女的一声通传让西岭月及时回神，她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屈膝行礼，恭候节度使夫人进门。
阿萝站在她身后低声提醒：“手势错了。”
西岭月迅速换了个手势。
水晶珠帘恰在此时清脆碰响，一句笑语随即传入耳中：“是蒋家娘子来了吗？”
西岭月闻声抬头，只见一位中年贵妇在婢女的搀扶下迈进门来，她穿一件霞影色半臂襦裙，缠着素锦绣金披帛，梳着最时兴的盘桓髻，发钗、梳篦、项坠、手镯等，一整套都是白玉所制。难得的是，这套首饰材质相同、工艺统一，皆为八宝簇珠，是取自同一块白玉雕嵌而成，看似寻常，实则价值非凡。
西岭
月就这般随意扫了一眼，已是微微惊诧，只因眼前这位贵妇面庞圆润、肤色白里透红，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只有些许细纹，两鬓更无一丝白发，看起来至多四十出头。而众所周知，镇海节度使李锜已经六十有七了，他的夫人是原配，年纪应该与他相仿才对，果然还是富贵人家保养得宜。
感叹归感叹，西岭月还是懂得礼数的，连忙垂下双眸，敛衽微笑：“见过高夫人。”
镇海节度使夫人姓高，是高句丽王室后裔。一百多年前，高句丽被大唐所灭，其王室大都迁入中原各地，在大唐繁衍生息。这百余年间，他们不断与唐室贵族联姻，血统早已融合，但名义上还自称高句丽王室，其实并不被汉人放在眼中。
就以高夫人为例，她若自诩高句丽后裔，当年根本嫁不进王侯世家，反而是因与淄青节度使的家族沾亲带故，才能嫁给身为宗室的李锜。不过她到底是王室出身，存了几分高傲心气，是寻常官宦人家学不来的。
此时此刻，高夫人也在打量西岭月。其实早在七年前，蒋公致仕迁居润州，曾携妻女来拜访过她，可她一年到头不知要见多少闺秀，又是经年之事，她早已记不得蒋三娘的样貌，只记得她能写一手好字。也正是当年那一手好字给她留下的印象极深，她才会破例给蒋家下了簪花宴的帖子，否则就凭蒋公已经致仕，两个儿子的
前程又一般，蒋三娘是无论如何也不够身份做她的儿媳的。
高夫人这般想，抬眼见面前这女孩子姿容秀美，也没有寻常千金的娇弱，已是添了几分好感，便拉过西岭月的手，笑道：“昔日蒋公致仕，我还见过你一次，那时你才多大？不承想一转眼你都十七了，我也老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西岭月微微笑着，极尽逢迎：“韵仪倒是觉得您的风采更胜从前了。”
韵仪，正是蒋三娘的闺名。
高夫人闻言甚是开怀，忙拉着她落座于罗汉榻上：“好孩子快坐下，让我瞧瞧你这嘴巴是不是抹了蜜！”
“夫人取笑了。”西岭月故作娇羞，在高夫人身边坐定。
后者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盏，轻轻啜饮一口，又出言关切：“你的住处看过了吗？可还满意？”
“住处极好，让您费心了。”
“行李都安置妥当了？婢女可够使唤？”
“一切安好，劳您记挂。”
“若有不妥之处，只管吩咐下人，可千万别委屈了自己。”高夫人笑意渐浓，却只字不提请她过府小住的原因，好似有些事情已然心照不宣了。
两人继续一问一答，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高夫人终于把“蒋三娘”的情况摸清楚了，这才出言放她离开：“好了，你今日才刚进府，快去歇着吧！且安心休整半日，晚间再过来陪我用饭。”
“是，韵仪告退。”西岭月长舒一口气，施施然起身退出
花厅，阿萝跟上。
返回小客院的路上，西岭月才后知后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暗道若不是准备充足，方才高夫人那一番探问，她非得露馅不可。如此想着，她更是后悔听了裴行立的话，打定主意，一旦办妥了自己的事就早早离开。
主仆两人回到小客院时已是午饭时候，高夫人专程让婢女将吃食送了过来，统共十二道菜并着两道汤羹，不可谓不精致。西岭月胃口大开，但又顾及蒋三娘的身份不敢多吃，只得每道菜尝一小口。这一尝她却没了胃口，因为这些菜竟然全是素的，连荤腥都没！
一旁的婢女见状，连忙笑道：“娘子恕罪，都是婢子的错，忘了向您解释。这是先祖夫人定下的规矩，每年七月七开始，府中要连食三日素斋。可今年七月七碰上簪花宴，总不能让各家千金都来吃素，因而我家夫人把素斋日提前了，今明后三天，就连仆射和世子都不能开荤呢！”
仆射，即节度使李锜兼任的官职，虽为虚职，自古却等同丞相，比节度使的头衔要高，资历也更深。因此上至公卿下到百姓，大多敬称李锜为“仆射”。
既然连李锜和李衡父子都要吃素，西岭月还能说什么？唯有笑回：“吃素有益于修养身心，先祖夫人的做法令人肃然起敬。”
婢女听闻此言自然很是满意，西岭月便在她的注目下勉强吃了些素菜，细嚼慢咽，倒真有几
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饭后，婢女们收拾了饭菜便告退而去。阿萝见人都走了，才对西岭月说道：“我看高夫人是在借机考验你！怎么就这般巧，偏生在咱们进府的时候吃素？还有那几个婢女，恨不得在你脸上瞧出两个洞来，定是高夫人派来相看你的。”
西岭月岂会看不出来？她想起昨夜裴行立的交代，忙问：“对了，三娘闺房里的那个画缸，带来了吗？”
阿萝一愣：“带画缸做什么？”
西岭月故意说道：“当然是做做样子，好让夫人和世子知道我喜好诗书字画，手不离卷啊！”
阿萝翻了个白眼：“那便将画缸里的字画带来就是了，还带什么画缸？怪沉的。”
“你不懂，”西岭月轻咳一声，“讲究一些的书香门第，谁家不放几个画缸？快快快！吩咐车夫回去一趟，再收拾些诗书，最好……最好凑满半车！”
“这也太矫情了，咱们才住几天啊，一看便是做戏！”阿萝不同意。
西岭月遂沉下脸色：“如今谁是主子？”
阿萝张口欲还嘴，可到底是忍住了，不情不愿地领了命，去找车夫吩咐此事。
西岭月也着手拾掇行装，把蒋府带来的吃穿用度一一摆放，一直忙到夕阳西下才整理妥当。想起晚间还有高夫人的宴请，阿萝又替西岭月重新梳妆，为她换了一身藕色襦裙，更显她清新脱俗、身姿窈窕。
然而打扮好许久，仍不见高夫人派
人来邀，阿萝便有些等不及了，伸着头望向窗外，一脸焦急。
西岭月只觉得乏力犯困，坐在妆台前哈欠连连，尤其顶着那发髻和沉重的钗环首饰，她连脖子都直不起来，整个人无精打采。
须臾，只听院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婢女匆匆走进来，禀道：“娘子，我家世子要来探望您。”
阿萝简直两眼放光：“世子走到哪儿了？”
“马上进院门了！”
“多谢，我家娘子这就出门相迎。”阿萝甜甜一笑，塞给那婢女一吊铜钱。
那婢女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阿萝望着婢女走远，这才转身一把将西岭月拉起，紧张叮嘱：“机会难得，你可要好好表现。”
西岭月胡乱点头，勉强撑起精神往外走，刚走出前厅步下台阶，便听到一个温厚的声音响起：“三娘可是身体不适？”
西岭月抬头一看，才发现两名年轻男子已进院门，就站在院落中央。当先那位紫金做冠，锦衣做衫，身形挺拔，只是一张脸过于平庸，有些撑不起他尊崇的身份。此人正是与她有过两面之缘的“恶仆”，也是真正的镇海节度使世子李衡。
其实镇海节度使一职并不世袭，李衡也不是世子，他真正的官职是兵马使。不过早在去年，李锜便上表请求册封李衡为留后，朝廷允准了。儿子做留后，也算是变相世袭，府里下人便改口称呼李衡为“世子”讨他开心。久而久之，这
俗称便叫开了，到如今镇海上下都唤他“世子”，反而忘了他本来的官职。
西岭月自然也入乡随俗，行礼唤道：“韵仪见过世子。”
再看李衡身侧，裴行立玉树临风，此刻正看着她，一双桃花眼中微微闪动着某种暗示。
西岭月原本有些困乏，刹那间完全清醒过来，又朝裴行立行了一礼，笑问：“不知两位前来，有何贵干？”
李衡见她规规矩矩，遂出言调侃：“几日不见，三娘说话见外了。”
见外？见你姑奶奶！西岭月暗骂一声，面上却是礼数十足，故做出一副歉疚模样：“前两次是韵仪有眼无珠，还望世子不要怪罪。”
李衡也不出言表态，只抬头望了望天色：“三娘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西岭月立即伸手请道：“世子说笑了，这本就是贵府院落，韵仪岂敢反客为主。”
此时早有仆人察言观色，先一步拨开门帘，李衡、裴行立、西岭月前后走上台阶，步入前厅。
待三人相继落了座，阿萝颇有眼色地笑道：“婢子去沏茶。”言罢一溜烟地跑了。
裴行立见此情形也站起身来：“世子，我去搭把手。”说完竟也退下了，从始至终没与西岭月说过一句话。
李衡以左手食指轻点案几，并未出声挽留。至此厅内只剩他和西岭月两人，他这才放下世子的架子，起身道歉：“一连骗了三娘两次，是我的不是，此次冒昧相邀，也是想正式与
三娘见个礼，鄙人李衡，字师恒。”
他又指了指消失在门外的挺拔背影：“方才那位是裴行立，我姨家表兄，统管家父身边五千亲兵。前次他在金山寺捉弄三娘，也是我授意的，还望三娘海涵。”
西岭月故作受宠若惊地起身，回礼道：“世子言重了，前两次……是韵仪太过失礼了。”
李衡似乎想起了她当时牙尖嘴利的模样，双眼中流露出一丝脉脉温情，看得西岭月一身冷汗，心中警铃大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无非李衡询问她的近况，对这院子是否满意云云，与晌午高夫人的问话大同小异。西岭月尽量敷衍着，倒也没显得冷场。
眼见黄昏已过，李衡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高夫人的宴请也没有任何消息。西岭月饿得饥肠辘辘，终于坐不住了，便主动开口试探：“不知世子前来，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李衡这才拍了拍额头，失笑道：“瞧我只顾着说闲话，反倒忘了正事。今日午后有位贵客到访，晚上家父家母要设宴款待他，晚饭还请三娘自便。”
西岭月巴不得落个清净，遂笑着回道：“夫人和世子太客气了，自然是贵客要紧。不过……”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既有贵客临门，世子不用作陪晚宴吗？”
“自然要陪，只是贵客与家父一直在书房议事，晚宴尚未开始。”李衡说着已站起身来，
也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时辰大约差不多了，我也得走了，明日得空再来看你。”
明日还来？西岭月扯出一丝假笑，起身送客，嘴上却说：“茶还没上，您就急着走？”
李衡笑得颇有深意，睨着她道：“一杯茶而已，来日方长。”
这句话让西岭月打了个激灵，不敢再多言。她尾随李衡出了前厅，一眼瞧见裴行立百无聊赖地站在院中，正望着一片湿漉漉的地砖出神，很显然，方才他是特意避开，好让李衡与她单独说话。
此时夜色渐深，华灯初上，整座节度使府灯火辉煌，映衬得裴行立丰神俊朗，更兼一丝神秘的忧郁。西岭月见状不由得心想，单瞧李衡，她倒也觉得相貌周正、气质不错，但与裴行立一比就实在是太过平庸。偏巧两人还是表兄弟，时常聚在一处……
西岭月再看李衡，只见他已兀自步下台阶，无视裴行立，朝院中的侍卫命道：“好好保护蒋家娘子，不许有丝毫懈怠。”
“是。”侍卫们纷纷领命。
此时阿萝恰好端着茶盘走来：“咦？世子和裴将军这就走了？茶还没吃呢！”
李衡转过身，见她茶盘上放着三只青瓷茶盏，便走上前去，打开其中一盏瞧了瞧：“的确是好茶，你辛苦泡出来，可惜了。”他边说边端起那盏茶，拂开茶盖欲饮上一口。
然而他刚将茶盏送至嘴边，忽被一阵高喝打断，是有人在不远处大喊：“
抓刺客！快抓刺客！”
“咣当”一声，李衡将茶盏重重放回茶盘之上，与裴行立跃出院门，匆匆离开。
此后一整日，节度使府阴云密布。侍卫们来回搜查，将整座府邸翻了个遍，就连西岭月所住的院落也没有放过，接连来了两次。
与此同时，府内传言纷起，说昨夜的刺客不是人，而是一道青烟。还有人说，是近年李锜杀戮太重，怨灵化作青烟前来报复……
一时之间，府里人心惶惶，许多人都经历了诡异之事，就连厨娘洗个菜也看到了鱼精……
下人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唯独阿萝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抱怨昨晚李衡放茶盏时太过用力，溅了她一身茶水，还烫伤了她的手指。明明只起了两个小水泡，她却嚷嚷着要请大夫，不似吃苦耐劳的婢女，倒像个娇嫩的闺秀。
西岭月听她叨叨一个早上，实在受不了了，便找个借口将她支开，让她去打探李衡的消息。
阿萝这才高高兴兴地去了。西岭月望着她的背影，直叹她天真过头，心大如斗。
这日用过午膳，高夫人一直没有差人传唤，大约是因为刺客之事，她也没心思招呼外人吃饭。眼下府里都忙着寻找刺客，这座小院也无人在意，西岭月便趁机小睡片刻，养养心神。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耳畔突然传来阿萝的声音：“娘子，不好了！醒醒，你快醒醒！”
西岭月被摇醒，起身迷迷糊糊
地问：“怎么了？”
阿萝先是斥责她：“在节度使府做客，你怎么敢午睡？”
西岭月不以为意：“吃饭睡觉，天经地义！”
阿萝“唉”了一声，也不再与她计较，忙道：“先不说此事了，你知不知道裴将军被捕了？”
“被捕？”西岭月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这府里的亲卫不都是裴将军管的吗？我方才去打探消息时好多人在传，说是昨夜有人行刺节度使，世子责怪裴将军戍卫不力，还怀疑他与刺客里应外合，便将他关押了。”
西岭月听到此处面色一沉，心想自己猜得没错，李衡果然看这位表兄不顺眼。不是说刺客乃一道青烟吗？怎么又和裴行立扯上干系了？再者昨夜出事时，他就在这小院里站着，与刺客隔了十万八千里，怎么有机会与刺客勾结？而这些李衡明明是知情的！
至于“戍卫不力”这个罪名也是可大可小，就怕李衡是要借故刁难。刁难就刁难吧，可她好不容易才与裴行立达成共识，他若进了大狱，她岂不是真要陷在这府里？
西岭月凝眉沉思，想起自己到镇海的初衷，不过是想来节度使府找一个人、做一件事，却头脑发热假扮什么蒋三娘，以至于陷到这步田地。若是此次能帮节度使抓住刺客，或是找到什么怪力乱神的线索，她是否能求来一个许诺，万一日后自己这个冒牌货被拆穿，节度使能看在此事上既往
不咎呢？顺手还能救一救裴行立。
想到此处，西岭月来了精神，忙命道：“你去看看世子在做什么，就说我有要事，请他过来一趟。”
西岭月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李衡才匆匆而来，跨进前厅他便开门见山地问：“三娘有事找我？”
西岭月见他这般表情，心知不妙，匆忙行礼过后直接询问：“世子，昨夜那刺客得手了吗？仆射和贵客可有大碍？人抓到没有？”
李衡摇了摇头：“父亲无碍，刺客也没抓到，此事太过蹊跷，似有人在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西岭月当真来了兴趣，“难道刺客真的变成了一阵青烟？”
李衡没答，只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大家闺秀打听此事做什么？也不害怕？”
“不害怕，”西岭月认真回答，“韵仪是想看看能否帮上忙。”
李衡闻言轻笑，显然没放在心上，话却说得相当委婉：“三娘在我府里做客，遇上这等事情我已是心有不安，怎敢让你再费神？”
“世子见外了。”西岭月随口胡诌，“其实是韵仪昨夜发梦，梦中观音大士显灵，让我略尽绵力。”
观音大士？李衡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不信这些。”
“岂会？”西岭月说得一本正经，“您与我初见之日，不正是在金山寺吗？”
李衡见她嘴硬，还不肯承认那日去金山寺的目的，遂忍住笑意道：“既然如此，倒真有一桩事要请三娘帮忙，家母昨
夜受了惊吓，你这些日子多去陪陪她吧，我怕是不得空了。”
这算哪门子的帮忙？西岭月还欲努力争取，但李衡已有去意，道：“我还得去找线索，就不陪你坐了。”
他撂下这句话起身就走，西岭月忙在他身后说道：“世子这么瞧不起人？您忘了我是如何识破您的身份的？”
李衡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我那是雕虫小技。”
“在我眼中，那青烟也是雕虫小技。”西岭月信心满满。
李衡终于发现她是认真的，有些惊讶。
西岭月遂道：“世子怕什么？我即便帮不上忙，也不会让贵府有任何损失，您何不让我试试？”
这一次，李衡像是听进去了，他走回两步，用一种好奇、玩味的神色打量她：“你为何要插手此事？”
“我说了，是观音大士指点我的。”
“说实话！”
“这……”西岭月定了定神，终于诚心实意地说，“您知道我最敬仰的先贤是谁吗？”
“谁？”
“武周时的神探宰相，狄梁公狄仁杰。”
批注：
高句丽 : 高句（gōu）丽（l&#237;）：公元前一世纪至公元七世纪在中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存在的一个民族政权，与百济新罗合称朝鲜三国时代。 。
仆射 : 仆射（y&#232;）：唐朝官名简称。全称为：尚书左/右仆射。 。
留后 : 唐代节度使、观察使缺位时设置的代理职位。唐中后期，许多节度使请求朝廷册立子嗣为留后，变相传位。 。

第四章：青烟成精，怨灵作怪
申时一刻，日光正盛，两顶肩舆停在了节度使府的书楼门口。这是一座二层高的小楼，筑于假山之旁、泉池之畔，格局不大，一层书房用来练笔、作画，陶冶情操，二层书阁用来典藏文籍、阅览名作。整座小楼清雅幽静，写意自在，那由高祖李渊御笔亲书的匾额“清白传家”置于门楣之上，更是平添了几分庄重。
果真是清白传家，都让人吃素了！西岭月暗诽。
李衡见她一直盯着那块匾额，不禁自豪地道：“大唐开国之初，宗室数百人，唯独我淮安王一脉得了这块匾额，可见高祖厚待。”
西岭月回神点头，半是真心半是逢迎地笑：“有幸得见高祖真迹，真是沾了世子的光。”
李衡闻言只笑：“若是高祖与狄公的真迹同时摆在你面前，你选哪个？”
“这……”西岭月犯了难。她私心里自然是想选狄公的真迹，可高祖乃大唐开国之君，她若是不选高祖真迹，岂非大不敬？
她索性耸了耸肩：“我自然两个都想要，可惜两个都没有。”
李衡笑而不语，转向身边侍卫：“去，向仆射禀报一声。”
那侍卫领命称是，小跑进了一楼书房，须臾跑出来对李衡禀道：“仆射请您进去。”
西岭月便随着李衡步入正厅书房。屋内共有四人，除李锜坐于主位之外，尚有一中年文士做幕僚打扮，另有两名侍卫在侧。西岭月当
即对着主位之人盈盈拜道：“韵仪见过李仆射。”
“起吧。”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略显中气不足。
西岭月道谢起身，不敢随意抬头，只听李锜再道：“蒋家娘子蕙质兰心，多年不见越发出众了。”
“您过奖了。”西岭月再次敛衽。
“坐下说话。”李锜并不介绍那位幕僚，只缓缓问道，“娘子愿为抓捕刺客出力，本官甚是激赏，只不知你有何妙计？”
很显然，李锜也不相信她能找出刺客。
西岭月并不急着解释，依言落座，回道：“韵仪尚不知事情经过，不敢轻易断言，还请您饶恕无礼之罪，韵仪须得先问您几句话。”
“无妨，”李锜轻轻咳嗽，“你问吧。”
西岭月至此才敢抬起头来打量李锜，见他六十有余，鹤发丛生，但精神矍铄，神采尚在，尤其是那双锐目甚为犀利，不怒自威。真要论起来，李衡长得并不像他，也不像高夫人……但仔细看看，好像父子俩的人中以下有些相似，都是嘴角略微下垂，有一丝苦相。
此刻李锜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穿得也甚为简单，着一袭深蓝色素面锦锻袍子，腰束翡翠玉带，其上坠着一枚镶金绿玉扳指。他头上既没戴发冠也没戴幞头，只将头发高高束起，以一支简朴的簪子插在发间。
这身打扮也太家常了，看来是昨日遇刺受了伤。西岭月也没多说废话，径直询问：“敢问仆射
，昨夜您遇刺之时，人在何处？”
“就在这间书房。”
“当时情形如何？”
“当时的情形……”李锜回忆片刻，“当时本官正与一位贵客在此议事，因而屏退左右，将侍卫都遣了出去。突然一阵青烟冒了出来，有一人影遁地出现，欲行刺贵客。本官当即拔剑与他过了两招，不慎被他伤了左臂，值守的侍卫听到动静，纷纷赶来抓捕，那刺客见形势不妙，便又化作一阵青烟，凭空消失了。”
李锜此言一出，府里传了一整日的流言终被落实，几人都低呼称奇。那位幕僚更是反问：“主公可看清楚了，刺客当真是化青烟而来，又化青烟而去？”
李锜点了点头：“你即便不信我，也该相信那位贵客，我二人亲眼所见，岂会有假。”
幕僚闻言感叹：“真是闻所未闻，难以置信。”
一旁的侍卫也斗胆猜测：“难道是什么精怪？”
李锜蹙眉不语。
幕僚先生便附和道：“主公您行伍出身，一生戎马，如今又为江南霸主。难道是杀戮太重，引来怨灵报复？”
“若是怨灵倒也不怕。”李锜叹了口气，“此事宁信其有，我想差人去一趟金山寺，邀请法海大师进府施法。”
他说着已看向李衡：“你明日能否动身？”
“能。”李衡立即点头。
李锜又转头看向西岭月，问道：“蒋娘子可听清楚了？”
西岭月神色平静：“听清楚了。”
“你有何见解？”
“韵仪以为此事乃人为，并非怨灵或精怪作祟。”
“哦？”李锜来了几分兴致，“若是人为，那刺客只有一人，他是如何遁地而来，凭空而去？那阵阵青烟又作何解释？”
西岭月故意卖了个关子，笑道：“化作青烟并不难，容我先看看这书房的格局，再仔细禀报于您。”
李锜便不再多说，颔首表示同意。
西岭月遂站起身来环视这间书房。如外观所示，这房间坐北朝南，进门正对的墙上挂有一副对子，上曰：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下曰：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西岭月反应片刻，才想起这是《滕王阁序》中的名句，只不过李锜将两句的顺序反了过来，做成一副对子，倒也工整应景。她的视线顺势下移，见对子下方搁着一张三联屏风围子罗汉榻，其上放着一张小案，将罗汉榻分为两人位。
以这张罗汉榻为中轴，可将书房格局一分为二，西半部从北至南依次摆放着带屉板高脚平头小案、紫檀木镂空多宝槅、品字栏杆书架，书架旁挂着一幅颜鲁公的书法真迹，架前放着紫檀木画案，案前案后各有一张笙蹄。
再看东半部，罗汉榻左手边是一张梨木凤纹搭衣架，东北角摆放着面盆架，往南依次是梨花木螭纹联二橱、两卷角牙琴案、束腰矮足方凳，东南角摆着一个三足香几。
与西面墙上位置正对，东面墙上也有一幅书法之作，
却不知是谁人手笔，写的是“初唐四杰”之一王子安的名篇《滕王阁序》，可见李锜是真心喜欢这篇骈赋。西岭月见其上没有落款，便也没多留意，又将注意力转回书房的格局。
如她所见，这里并不算大，上了年纪的人也不喜欢太大的书房，烛火照耀不及，室内昏暗，容易损伤目力。这么小的地方，凭空冒出一个人来也确实不容易，毕竟这里一览无余，并无可供藏身之处，也没有用来休憩的偏厅。所有侍婢都在屋后的小隔间里休息轮值，而通往小隔间的路是在门外。
西岭月围着书房走了一圈，最后站定在李锜所坐的罗汉榻前，问道：“敢问仆射，昨夜您与贵客是坐在何处议事？”
李锜指了指自己所坐之处：“便在这罗汉榻上，本官与贵客各居一侧，他坐于本官左首。”
唐朝一直以左为尊，李锜又是宗室之后，能坐于他左侧的，可当真是“贵客”了。西岭月本想见一见那位贵客，可眼下得知他如此尊贵，倒也不好出面质询了。她只好放弃这个念头，再问：“您昨晚头次看到那阵青烟，是在何处？”
“就在门内，正对本官。”李锜指了指门口的位置。
西岭月走了过去：“昨夜您与贵客议事，一直是关着门的？”
“不错，”李锜有问必答，“而且本官可以肯定，那刺客绝没有破门而入。”
书房关着门，刺客没有破门而入，却
随一阵青烟遁地而出？西岭月寻思片刻，又问：“您与刺客过招，一直是在罗汉榻前吗？”
“不是，”李锜伸手指着屋内东南角，“本官与他拆了几招，从榻前打到东南角，还碰倒了香炉。最终他便是化作青烟，消失在这香炉之中。”
哈！一个大活人变成一阵青烟进了香炉？打死西岭月也不相信。但她知道李锜没道理说谎，定是那刺客使了什么障眼法，让李锜与贵客亲眼目睹了他的消失，如此他才能够轻松脱身。
西岭月站在香几旁，伸手触摸那只香炉，又拿起它端详起来，片刻后才道：“仆射、世子，我想围着这座书楼走一圈。”
李衡疑惑地看着她：“走一圈？”
“不不，”她又瞬间改变主意，“还是走两圈吧！”
李衡见她如此，越发不相信她能查到蛛丝马迹，反而是李锜颇为宽容，笑道：“正巧大夫要来为本官换药，蒋家娘子可暂时回避。”
西岭月便笑着回礼，然后退出了书房。
李衡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目露几分好奇之色，李锜遂道：“你跟去看看。”
“是。”李衡尾随西岭月走出书房。
他本以为西岭月说“围着书楼走两圈”是要出去寻找什么线索，却没想到她竟真的只是走了两圈。唯一不同之处，便是她走的圈子很小，几乎是贴着书楼外围的花丛。
李衡突然有些后悔将她带到父亲面前，不禁劝道：“你若没有头绪
也不要勉强，我自会与父亲大人说明白。”
“谁说我没有头绪？”西岭月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转身返回一楼书房。
此时李锜也已经换好了药，屋内还能闻到些许药味。天色渐晚，日已西斜，黄昏的余光透过几扇窗户洒进来，氤氲出温柔的金黄色，西岭月望着窗外的夕阳，淡淡笑了。
李锜见状问道：“看来蒋娘子已经成竹在胸了？”
“的确有些头绪，”西岭月又谦虚地问，“敢问仆射，昨夜您遇刺时，第一个进来护主的侍卫可是破窗而入？”
李锜回忆片刻：“正是。”
“随后赶来的几名侍卫之中，是否有人未穿铠甲？”
“不错。”李锜感到好奇，“蒋娘子如何得知？”
西岭月不答，只道：“还请仆射命这二人前来对质。”
夜幕低垂，星月朦胧，节度使府的书楼内灯火幽暗，像是捉摸不透的人心，令人压抑。
两名侍卫站在书房正中，接受西岭月无言的审视——
昨夜第一个闯进来的侍卫身材高大，未穿铠甲的侍卫身材瘦小，这两人的身形对比，让西岭月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她默默为两人起了个外号：高个侍卫、矮个侍卫。
她走到东南角的香几旁，指着后面的窗子说出推测：“仆射请看，刺客化作青烟，不过是玩了一个小把戏。放置香炉之处大多离窗子很近，便于驱散烟气，刺客当时与仆射缠斗，应是故意将您引至窗边
，为的是从此处跳窗逃走，再假装自己化作了青烟。”
她话到此处，转身看向高个侍卫，笃定地道：“第一个破窗而入的侍卫，便是掩护刺客逃走的帮凶。”
“胡说八道！”高个侍卫当即反驳，“我一听到打斗声便赶了过来，穿着铠甲破窗而入，当时那股青烟还未散去。此事仆射与贵客都是亲眼所见！我如何能掩护刺客逃跑？”
李锜也出面替他做证：“的确如此，蒋娘子怕是错判了。”
“没有错判，”西岭月解释道，“仆射，昨夜您被骗了。这名高个侍卫的确是破窗而入，却不是在刺客消失之后，而是在刺客消失之前。他破窗进来是个障眼法，与此同时刺客放出烟弹，借着您视线受阻的当口，从这扇被撞开的窗户跳了出去。”
这话似乎也有几分道理，李锜面露疑惑之色。
西岭月顺势追问：“昨夜刺客消失之前，那阵青烟浓不浓？”
李锜回想片刻：“并不浓，但本官怕烟气有毒，暂且封了五感，避了一避。”
“这便是了，您封住五感，自然要闭目低头挡住鼻息，高个侍卫恰在此时破窗而入，刺客便借机跳出窗外，只需刹那工夫，当您反应过来时，刺客早已无影无踪，高个侍卫便成了他的最佳掩护。”
西岭月推开面前的窗户，再道：“而昨夜吹的是西北风，那阵青烟不仅不会往窗外散，反而会被吹入书房的东南角。这里恰
好放着一鼎香炉，看起来就像是刺客化作青烟被这香炉吸走了。”
她话音刚落，一阵西北风恰好扑面而来，吹散了她的鬓边碎发，也印证了她的话。西岭月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从容笑问：“仆射、世子，不知韵仪是否解释清楚了？”
“很清楚，但这都是你的猜测。”李锜指着高个侍卫，道，“本官不会为了你一面之词便去怀疑手下，你必须拿出更多证据。”
“是啊是啊，仆射明鉴！”高个侍卫趁机伸冤，“这娘子简直一派胡言！昨夜卑职跳窗进来，许多侍卫皆尾随而入，若有刺客从这窗子逃出去，他们岂会没看见？”
西岭月遂笑道：“跳出窗子逃窜而去？我若是个刺客就不会那么傻。须知节度使府守卫森严，任你再有本事也插翅难逃，而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混在大批守卫之中。”
她边说边指向窗外：“这书房外围遍植花草，形成一道花丛，是绝佳的藏身之地。再加上天色已晚，刺客又穿黑衣，只要他成功跳出窗外，落入这花丛中，一时片刻根本不会被人发现。当时众人的精力都在书房之内，刺客只要脱掉夜行衣，再重新返回书房里，他就摇身一变，从刺客变成护主的功臣了。”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看向那名身材矮小的侍卫。昨夜第一批进屋护主的侍卫之中，唯独他一人没穿铠甲，极其符合西岭月所言，
是跳窗后藏在花丛之中，脱掉夜行衣又返回了这里。
矮个侍卫见了屋内这情形，慌慌张张地辩解：“冤枉啊，卑职冤枉！”
“那你如何解释侍卫中只你一人没穿铠甲？”李衡开口质问。
矮个侍卫犹豫片刻，才吞吞吐吐地道：“昨晚卑职原本不当值，是听说……听说有贵客临门，卑职想找机会拜见一番，才……才擅自来到书楼附近。不承想遇上有人行刺，卑职担心仆射，情急之下便闯了进来……”
“好一个‘情急之下’。”李锜听到此处，冷笑一声。
为人臣属却想要另攀高枝，屋内众人也面露鄙夷之色。
西岭月却不相信他的话，继续对李锜说道：“仆射，我若猜得不错，这窗下的花丛里定然还埋着那套夜行衣。昨日时间仓促，今日府上搜索又严，刺客不会有机会处置掉。”
“我这就派人去找。”李衡话一出口，又自告奋勇，“不不，还是我亲自去找吧。”
他甚至等不及从门外绕到花丛里，而是径直走到东南角的窗户旁，双手支着窗棂跳了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那片花丛之中。那花丛大约齐腰的高度，恰好容得下一个成年男子藏身，何况矮个侍卫身形瘦小，藏起来更是绰绰有余。
这个发现让李衡大为振奋，当即命道：“来人，将这花丛给我挖开！”
不多时，仆从们拿着铁锹赶来，只将花丛根部挖开浅浅一层，便从中挖出一
件黑色的夜行衣。李衡亲自拎着它返回书房，扔在了矮个侍卫面前。
这一物证直接证实了西岭月的推测。
“父亲大人，我方才看过了，站在那扇窗前视线受阻，根本看不见花丛里的情形，若要藏人很容易，是个隐患。”李衡如实回道。
西岭月却说：“这名高个侍卫身形比世子高出半尺，他若站在窗前往外看，应是能看到花丛里的情形。不若换个身材相仿的侍卫去窗前看看，便知他昨夜是否包庇刺客。”
经她这样一提，众人才想起这侍卫的确身形高大，而东南角的窗台极高，寻常人看不到的盲区，也许他真能看到。
李衡正要找人去试验，西岭月又阻止了他，转而对那矮个侍卫说：“还有你，昨夜你进过花丛，鞋底必然沾了不少泥土。我猜那双鞋子你还没来得及扔掉，你若还不承认，我便请世子去搜一搜你的住处。”
岂料矮个侍卫竟是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娘子尽管去搜。”
“看来你动作挺快，”西岭月毫不示弱，“即便你扔掉了鞋子，还有脚印呢。只要去花丛里比对一番，就知道你有没有进去过。还有，房梁上经久不扫，定然落了灰，也能找到不少脚印。”西岭月给出致命一击。
听闻此言，矮个侍卫终于面如死灰，不再辩解一句。
反倒是李锜有所疑惑：“房梁？你是说刺客事先藏在房梁之上？”
“没错。”西岭月
笃定地道，“刺客并非凭空出现，也不是遁地而出，只是他轻功卓绝，提前藏在这房梁之上，先放下一枚烟弹，趁着您和贵客闪避之际从梁上跃下，假装是由青烟所化。”
她短短数语条理清晰，屋内众人听了她的推断，如置身于昨日现场之中，各种细节分析得十分到位，亦都感到信服。
高个侍卫见状大笑起来：“好啊，我这计策天衣无缝，竟被一个闺中女子给破解了，真是可惜啊可惜！”
李衡立刻命道：“快，快将他二人绑起来！”
矮个侍卫并不反抗，任由其余人将他拖出门。倒是高个侍卫挣扎一番，才被死死摁住拖了出去，可他那一双眼睛狠狠盯着西岭月，大声痛斥：“女子无知，助纣为虐！李锜穷兵黩武，滥杀无……”
声音至此戛然而止，是有人将他的嘴捂住了，饶是外头夜色已深，西岭月还是能透过廊下灯火看到他的表情，看到他那不甘而扭曲的面庞，看到那双被怨恨愤怒充斥的双眼。西岭月的心突然揪了起来，全然没有找到刺客后的喜悦，她望着两名侍卫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一颗心也如同这茫茫夜风，找不到方向。
“啪啪啪”，突然传来三声拊掌，是李锜从罗汉榻上再次起身，面露激赏之色：“蒋家娘子冰雪聪明，本官实在佩服，只不知你是如何推断出这一切的？”
西岭月此刻已经有些惧怕他，勉强撑着精神
回道：“很简单，您说刺客化作了青烟，令我……令韵仪想起军中的信弹，猜想二者应当异曲同工。”
“你一个闺中女子，如何知道军中之物？”李锜瞬间换了语气，沉声追问。
西岭月心中一惊，抬头看他，只见他站在烛火照不明的阴影之中，面上透着几分晦暗不明的神色，像是猜疑，更像起了杀机。
此时却听李衡开口解围：“父亲大人有所不知，三娘平生最敬仰狄梁公，将他从前在大理寺任职的断案手札看了个遍，是以有些心得。”
“狄梁公早已作古，娘子是如何得到他的手札的？”李锜显然不相信。
“是……是家父为官之时，与狄梁公的后人交好，借阅而来。”西岭月只得扯谎。
“哦？”李锜眯起眼睛，“本官记得蒋公七年前便致仕了，他为官时借阅手札至少也在七年前，那时你才多大？竟能读懂？”
眼见李锜越发怀疑，西岭月正想再行解释，李衡却已快她一步笑道：“这有什么，曹植七岁能诗，甘罗十二为相，三娘自幼聪慧，绝不是一般闺阁女子能比。”
见爱子一直为西岭月说话，且毫不掩饰倾慕之意，李锜不禁蹙眉沉默片刻：“军中信弹是近二十年才造出来的，而狄梁公已作古百年，绝不可能未卜先知写在手札之中。蒋韵仪一个闺阁女子，又是从何得知呢？”
李衡闻言表情微凝，似也猜疑起来。众人的目光都
集中在西岭月身上，带着几分防备与疑惑。
这一刻西岭月心跳如擂鼓，突然后悔自己插手此事，忙道：“韵仪是听二哥提起的，他如今在淄青做兵曹，家书上常常说起近况，韵仪也是无意中看到的。”
听到“淄青”二字，李锜脸色稍霁，毕竟他与淄青节度使同气连枝。他心中暗叹此女子机敏太过，也不知是吉星还是祸水，但眼下这个情形绝不能发难于她，反而该重重奖赏。于是他假装释怀，朗声笑道：“原来如此！你能因信弹而想到那阵青烟，真是让本官佩服！蒋公教出的好女儿，虎父无犬女啊！”
西岭月连忙扯开嘴角笑着：“仆射抬举了，韵仪只是误打误撞。”
李锜轻轻摆手：“蒋娘子太过谦了，你可知你今日解决了本官一个大麻烦。”“什么大麻烦？”西岭月最管不住好奇心。
李锜遂捋了一把胡须：“有贵客在本官府邸遇刺，若非你抓住了刺客，本官实在无法向贵客交代啊。”
说谎！方才刺客骂的明明是李锜，可见行刺也是冲他而来，他却还面不改色地往那位贵客身上扯。西岭月暗道李锜老谋深算，面上却笑：“贵客不是毫发无损吗？仆射您为了救他还受了伤，我想贵客定能体谅。”
“嘿！王爷您听见没？有人敢做您的主呢！”冷不丁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调侃西岭月。
“本王听见了。”
批注：
笙蹄 : 唐朝流行的高足板凳，没有靠背，材质以瓷或木为主，多为圆形。 。

第五章：美人心计，男儿隐衷
“本王听见了。”
一个年轻男子随即作答。虽只短短五个字，那嗓音却清润而透彻，低沉而迷离，仿如环佩作响、玉石击鸣，又如夜风拂面、星月笼罩，煞是好听。
屋内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子和其侍卫出现在门外。那男子星眸俊目、眉如墨裁、鼻梁挺峻、薄唇上勾，五官立体分明似画中的锦绣山川，气质清俊，如秋夜的月色凝霜。
他就这般迈步跨进门内，黑色的锦袍下摆随之而动，腰上的玉带琅环相击低鸣，以及发间的紫金高冠螭纹栩栩，都映衬着一身非凡的贵气，姿态从容不迫。
众人一时看得呆住，竟都忘记该做些什么。唯独西岭月咬着下唇，明白自己失言了。
李锜则脸色一变，旋即平复，走上前拜道：“下官参见福王。”
福王李绾，字成轩，乃先皇顺宗亲自抚养的儿子，当朝太后最宠爱的幼子，亦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同胞兄弟。如今圣上正值壮年，尚未册立太子，宗室之内当属福王身份最尊，乃众亲王之首，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见众人都呆立原地，不知行礼，福王李成轩的侍卫接着开口：“你们都被我家王爷的音容笑貌惊呆了吗？”
李成轩淡淡瞟了他一眼，声音不怒自威：“小郭。”
被唤作“小郭”的侍卫立即垂下头去，不敢再言。
众人这才纷纷惊醒，连忙
下跪拜道：“下官（小人）见过王爷。”
西岭月也麻木地跟着行礼：“民女拜见福王。”
李成轩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走到罗汉榻前，撩起下摆从容落座。他所过之处，一丝丝龙涎香气飘忽而来，飘入西岭月鼻中。她猛然抬头望向李成轩，只一瞬，又立即低下头去。
其余人也跪在原地不敢起身，暗自猜度福王前来镇海的意图，难道是圣上有什么旨意？
一时间，众人各怀心思，屋内一片沉默。李成轩好似并未察觉，笑着看向李锜：“听闻李仆射传召昨夜的侍卫问话，本王好奇之下便过来看看，因见屋内讨论热烈也不好打断，遂在隔间里听了片刻。无礼之处，还望仆射不要怪罪本王。”
屋后的小隔间？那里可是书房的婢女们当值之处，因着调查行刺一事，李衡刻意将婢女们都支开了。也不知福王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西岭月瞟了一眼李锜。
李锜显然脸色极差，勉强笑回：“王爷说笑了，昨夜您亲历此事，关心也在情理之中。幸而下官不辱使命，方才已将刺客捉住，但幕后主使仍待拷问。”
“辛苦李仆射了。”李成轩寥寥一句，并未询问详情，他像是突然发现屋内的情形，表情微讶，“怎么都还跪着？难道本王有三头六臂？”
“王爷说笑了，王爷丰神俊朗……”一阵恭维声适时响起，众人陆续起身，却都不敢放松心神。西
岭月也怕再生出什么风波，便将头埋得极低，后退几步站到了烛火的暗影里。
偏生李成轩的视线就落在她身上，清冷地笑着：“蒋家娘子是搜捕刺客的第一功臣，怎么站得如此靠后？”
西岭月心中哀号，只得从暗处走出来，敛衽再拜：“王爷谬赞，民女不敢居功。”
“娘子谦虚了。”李成轩微笑看她，“你断案如神，本王方才已听得一清二楚，不过本王还有一个问题想请娘子回答。”
西岭月瞬间提起精神：“王爷请问，民女知无不言。”
“方才那刺客被捕时，口口声声说李仆射穷兵黩武，娘子你是助纣为虐，不知你听了作何感想？”李成轩缓缓问道，就如同评判一幅字画、一杯好茶般轻描淡写得令人惊讶。
屋内气氛骤降，众人闻声变色，唯独李锜面无表情。
西岭月心内更是震惊，不知福王为何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且不说李锜是镇海之主，手握重兵，他一个亲王到了别人的地盘容易招致祸端，即便是从礼节上看，他在李锜的府里做客，又怎能出言拆李锜的台？
是福王早有准备，并不惧怕得罪李锜？还是他在长安横行惯了，不知藩镇节度使的权力之大？西岭月的心思飞快地转着，又看向一旁的世子李衡，果然瞧见他面露不悦之色，似在忍着冷笑。
西岭月转了转眼珠，灵光一闪，回道：“什么？王爷说李仆射忠君爱国、仗
义疏财，问民女有何看法？”
她这话锋一转，屋内的氛围立即升温，不仅解了李锜的围，也成全了福王的面子。
李成轩目光微闪，似有些意外她的回答；李衡则看着她，目露赞许；李锜反应最快，已是哈哈大笑：“多谢王爷夸奖，下官做得还远远不够。”
李成轩也低声轻笑，却不肯放过西岭月，继续追问她：“那便请蒋家娘子说说看，李仆射所作所为，是否值得赞许？”
若非李成轩样貌太过出众，令人过目不忘，西岭月几乎要怀疑自己从前狠狠得罪过他。她方才不过是嘴快说了句话，而且是标准的客套话，何至于受他如此刁难？
西岭月恨得咬牙切齿，面上也露出几分不满，冷冷回道：“民女养在闺中，见识浅薄，不好评判仆射的作为。不过他有一件事做得实在太过分，令人发指，难怪府里的侍卫要反叛。”
她这一番话像是心直口快，又将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破坏了，李锜父子看她的目光更是冷如寒冰，带着浓浓的惊疑与警告。
唯独李成轩像是没看见一般，饶有兴致地问她：“哦？李仆射到底做了什么，竟是罪大恶极？”
西岭月冷哼一声：“伙食太差，只能吃素！”
李锜父子长舒一口气。
西岭月仍旧愤愤不平，出语指控：“民女来了两日，可是一丝荤腥都没见过，怎么，难道王爷吃上肉了？”
“并没有。”李成轩笑了一
声，不知为何，西岭月觉得他目中有些失望之色。
此时李锜笑道：“蒋娘子误会了，本官府里并非天天吃素，只不过近几日恰好开斋。这是我淮安王一脉百年的传统，莫说是你，便是王爷来了两天，也没吃上一口肉。”
西岭月故作恍然大悟，拉出一声长长的“哦”字：“原来如此，是韵仪失言了。那么敢问仆射，府上何时才能吃肉呢？”
“后日，”李锜笑着许诺，“本官自当摆下一桌盛宴，定不让蒋娘子失望。”
至此，话题已在不知不觉中跑偏，气氛也彻底变得轻松，谁都没再提起刺客之事，也不好再提起了。
西岭月没敢去看李成轩的脸色，只朝李衡眨了眨眼，后者受到暗示反应极快，立即接话：“说起用饭，眼下都戌时三刻了，这一整日忙着抓捕刺客，都没用饭。王爷、父亲大人，不若就此移步宴客厅吧？”
李锜也看向李成轩：“昨夜因刺客之事未能替王爷洗尘，还望您给下官一个弥补的机会。”他边说边伸手相邀，“您请。”
李成轩表情如常，略作客套：“还请李仆射带路。”
两人这般互相请让着走到门外，谁都没再和西岭月说话。李衡望着他二人走下台阶，才低声对她道：“你先回去休息，我明日再去看你。”言罢他又转身对幕僚先生说，“府里近日不安全，劳烦白先生送蒋家娘子回去。”
姓白的幕僚立即表态
：“世子放心。”
李衡点头，这才匆匆跟上，陪同福王用晚饭去了。
西岭月望着几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至此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心中暗道：裴行立，你害死我了！
这一夜，西岭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中着实后悔来了镇海。她脑海里一时闪过李衡温情的目光，一时又是刺客激昂的痛骂，一时是福王李成轩咄咄的逼问，最后都化作了蒋府那支飞来的冷箭。
她感到自己越陷越深，想要不拖累蒋府而逃离镇海的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这般想着，又是唉声叹气，又是心急如焚。再加上后半夜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很是扰人，西岭月便一宿没睡，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一大早，阿萝又扯着嗓门将她唤醒。她脑袋发蒙地起床，用过早饭来到院中，见天已放晴，便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思考人生，寻思着该如何从节度使府全身而退。想着想着，睡意竟缓缓袭来。
“累了？”李衡突然出现在院门口，将她刚刚酝酿的睡意赶得精光。
西岭月经历昨晚一场大劫，也懒得再装扮名门淑女，索性承认：“是啊，昨夜没睡好。”说完还掩面打了个哈欠。
李衡看她这副模样，反倒觉得她分外可爱，笑着坐到她身边：“昨晚辛苦你了，家父也让我转达谢意。”
至于是谢她抓住了刺客，还是谢她在福王面前解围，李衡并没有说透。西岭月也不想再提此事，
遂摆了摆手：“谢就不必了，我只想打听一个人。”
“福王？”李衡径直反问。
西岭月感到莫名其妙：“我打听他做什么？”
李衡立即笑了：“哦，我以为……那你要打听谁？”
西岭月沉默一瞬，才说出了一个名字：“您的表妹，淄青节度使的千金，李忘真李娘子。”
“忘真？”李衡有些疑惑，“怎么，你认识她？”
西岭月摇了摇头：“正因不认识才想打听。”
李衡来了兴趣：“你在镇海，她在淄青，八竿子打不着，你打听她做什么？”
西岭月目中划过一丝黯然，勉强笑道：“没什么，我是听说李娘子才貌双全，乃平卢淄青第一美女，又是节度使的掌上明珠。按理说，这样的女子应能嫁个身份显赫的夫婿，但我听说她已经许了人家，男方没有功名在身，只是西川一名医者，这岂不是……门不当户不对？”
“原来你是好奇此事。”李衡别有深意地看她，“我还以为你是在吃醋。”
西岭月干笑一声：“世子说笑了，我只是觉得好奇，以您两家的关系，您与李娘子为何不结秦晋之好呢？您两位也是年貌相当，家世相仿，堪为一对璧人。”
李衡却失笑摇头：“其一，我朝有条律例，同姓者不婚。虽然表舅是高句丽后裔，与我李唐并无瓜葛，但律例在此，忘真还不值得我为她破了规矩。其二，我祖辈均是武将出身，家风尚武，而
忘真太过娇弱，亦不是我能欣赏的女子。”他话到此处，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贬低表妹，唯恐丢了她的面子，忙又补充，“最重要的是她早已心有所属，便是你提起的那位医者，这门亲事也是她自己选定的。”
自己选定？西岭月尚不知道这段内情，忙问：“她……李娘子怎会选定一名医者为夫？”
大唐一直以医者为末等营生，比商人的地位还不如。当然，医圣张仲景、药王孙思邈这般的神医却是例外，但千百年才出这一两位，而普通医者远没有仕途中人备受尊崇。
李忘真则不同，她的父亲乃平卢淄青节度使，雄踞一方。她如此显赫的家世，却自择一名医者为夫婿，显然是不合常理的。
“开始我也很震惊，后来才晓得这是一桩才子佳人的美谈。忘真自幼体弱，十四岁那年生了场大病，险些救不过来，据说那位医者当时正在淄青游学，无意中救了她一命，自那之后忘真便芳心暗许，心心念念说要嫁给他。表舅呢，估摸是想开了，忘真嫁个医者，也方便她调理身子。”李衡如是说道。
原来这就是淄青节度使千金要嫁给他的真相！他当年的无心援手，却让李忘真念念不忘，甚至要以身相许！西岭月不知是气愤还是难过，却又能理解李忘真的心思。
毕竟是那样一个有着绝世风采的人，天下又有哪个女子抗拒得了？想到此处，西
岭月有些伤感。
李衡没看出她心情低落，兀自说道：“不过我听母亲说，那名医者风采卓然，这么好的男子，为何没去考个功名？真是可惜。”
这句话很多人都曾问过，西岭月自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遍，但她从没觉得可惜，因为她知道那人的抱负，佩服他的志向，也愿意追逐他的脚步。只是往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了。
如此一想，西岭月更觉黯然神伤。
李衡却不知想起来什么，突然打量着她，转移了话题：“说起风采卓然，我从没见过谁比得上福王……昨夜你是第一次见他吗？”
“是啊，”西岭月回过神，“怎么？”
李衡似乎不大相信：“福王面若冠玉、气宇轩昂，无论男女初次见他均是惊叹不已。但我昨夜观察了，你见他时没什么反应，故此我以为……你们曾经见过。”
“您多虑了，”西岭月回得坦荡，“我的确是初次见他。”
“以前你在长安也没见过？”李衡还是不信。
西岭月忍住吐血的冲动，再次否认：“没有，家父官职低微，我当时年纪又小，不怎么出门。”
“既然如此，你见到他为何毫无反应？”
只因我见过更加卓然的男子，举世无双。西岭月这般心想，自然是不能说出口，唯有笑道：“不瞒您说，我自小脸盲，分不清美丑的。”
“当真？”李衡眼睛一亮。
“比珍珠还真。”西岭月口中回道，心里却叹了
口气。自从她假扮蒋韵仪开始，说谎已成为家常便饭，进了节度使府更是随口胡诌。谎话说得太多，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真假了，不禁真的怀疑自己从前见过李成轩，否则他为何要针对自己呢？
“福王是不是心胸很狭窄？”她忍不住询问。
“你是指昨晚的事？”
“自然是！”西岭月一想起来便生气，“我不过是在仆射面前说了句客套话而已，他竟如此为难我，真是……睚眦必报。”
李衡见她如此评价李成轩，不禁心情大好，开口安抚她：“你不必计较，他只是个没有眼色的庸人而已。”
“庸人？”西岭月对这个评价有些意外，毕竟以李成轩的身份和气质，怎么看也不像个庸人。
她正想开口追问，忽听院门口响起一阵动静，是阿萝在喊着：“慢点慢点……这都是我家娘子的心爱之物！”
是她要的画缸到了！西岭月大喜，连忙起身看向门外，只见阿萝指挥着一辆马车停在院门口。马车上放着几摞厚厚的书籍，还有一口巨大的画缸，不仅如此，车后还跟来七八个婢女。
阿萝正在指挥婢女将书籍搬进院子，见两人站在院中，不禁一愣：“婢子见过世子、三娘。”
几个婢女也停下脚步，朝两人依次见礼。
阿萝是西岭月的贴身婢女，日后是陪嫁之一，李衡对她的态度自然不差，笑着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搬来这么多书册？”
阿萝
便借机埋怨：“还不是我家三娘，前日发现婢子没将画缸和书籍带来，便对婢子一通训诫。婢子只得差人回去收拾，今日将东西送了过来。”
李衡望着门外半车的书籍、字画，忍不住笑道：“看来三娘是想在我府里长住了。”
几个婢女闻言均是低头轻笑。
西岭月只当没听懂他话中之意，眼风扫过那些婢女，询问阿萝：“我只让你带书过来，你怎还带了这么多人？”
阿萝瞟了一眼李衡，毫不掩饰眼中笑意：“三娘有所不知，这几位可不是咱们府里的人，是节度使夫人拨给您的，说是怕您人手不够。婢子在路上恰好碰见她们，便一并带过来了。”
高夫人突然赐下几个婢女？西岭月看向李衡，后者遂笑道：“看来是母亲知道了你昨日的‘壮举’，特意拨几个婢女表示感谢。”
西岭月勉强笑着，道了声谢。
几人一直在院中说话，婢女们也不好搬东西进来，阿萝便趁机提议：“世子和三娘不如进屋坐着，让婢子们先把东西搬进来。”
然而西岭月却紧紧盯着那口画缸，道：“这画缸最为贵重，我不放心别人，还是我亲自来搬吧。”
李衡闻言有些诧异：“不过就是个画缸，何至于三娘亲自动手。”
西岭月故作敷衍：“那是我心爱之物。”言罢她便走到车前，亲自搬起画缸往院子里走，偌大的画缸挡住了她整个身子，可以看出她搬得很
吃力。
阿萝虽觉得她举止奇怪，却不好当众发问，连忙上前搭把手：“三娘，还是让婢子来吧。”
几个婢女也纷纷上前帮忙。然而就在此时，“咣当”一声巨响传来，是几人拥挤之间撞到了西岭月身上，令她失手把画缸摔落在地。
那画缸倒结实得紧，在地上滚了两滚，完好无损，可其中的卷轴却没幸免于难，全散在了地砖上。昨夜刚下了场雨，有些地方还没干，几幅画轴便滚落到了水渍之中，当即染上污淖。
西岭月惊呼一声，连忙跑去查看卷轴，李衡跟在她身后，也是急道：“快，打开看看脏了没有！”
然而西岭月迅速将散落面前的卷轴拾起，统统抱在自己怀中，并不打开查验。反倒李衡帮忙捡起两幅，先将第一幅打开，随意扫了一眼，笑道：“这么好的画，难怪你要紧张。”
言罢他打开第二幅，却被西岭月一把抢去，后者神色惊慌失措，连语气都变得磕磕巴巴：“不必劳烦世子……我……我自行检查即可。”
但李衡已经看到了卷轴的开端，脸色忽然变得很沉，朝她伸手：“拿来。”
西岭月紧紧抱着那幅卷轴，垂下头去欲言又止。
阿萝和婢女们在旁看得一头雾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衡扫了她们一眼，冷冷命道：“你们先退下。”
婢女们不敢多问，连忙离开小院。阿萝迷茫地看了一眼西岭月，却换来她一记眼刀
，也只得尾随离去。
直至院子里只剩西岭月和李衡两人，后者才对前者再次伸手，语气变得冷如寒冰：“拿来，不要让我再说第三次！”
西岭月只得颤巍巍地伸出手，把那幅卷轴递给李衡。
李衡就着院中石案，将长长的画轴全部打开，越看脸色越沉，像是恼怒，又像失望。他看了很久，最终抬起头来：“你要如何解释？”
“我……”西岭月面露羞愧之色，无言以对。
李衡冷笑一声，刹那间风度全失，将画轴狠狠掷在她身上，讽刺道：“原来你早就认识我了。”
西岭月仍旧低着头，望着掉在地上的画轴。
不怪李衡生气，换了别人也要生气。只因这画轴之上是几幅人物肖像，从上至下分别是节度使李锜、夫人高氏、世子李衡、牙将裴行立，以及李锜身边的几名妾室。这些画像色彩鲜艳，人物面貌栩栩如生，见画便如见到真人一般无二。
端看画像的精细程度，至少需要一个月的工夫才能完成，但她与李衡是七八日前才认识的。这些画像的存在便能说明，她早就知道世子李衡的样貌，却在金山寺故意装作不认识……
看西岭月一直不说话，李衡心中恼意更盛，冷冷问道：“金山寺的偶遇，是你在做戏？”
“是！我是在做戏。”西岭月抬起头来，竟无一句辩解，而是坦然承认，“早在我接到簪花宴的请柬之时，便买了这画像，也早
就认识您了。”
“那在金山寺……”
“也是我提前算计好的。我知道您一直扮作仆从，便猜您是想暗中观察各家闺秀，于是我专程等到最后一日才去，还故意穿了绿衣，想要引起您的注意。也是老天帮忙，恰好在半路上碰见您，我便将错就错演了场戏，好让您对我印象深刻！”西岭月一口气说完。
李衡越听脸色越沉，待到最后，又露出怀疑之色：“那我在蒋府遇袭，也是你的杰作？”
这件事西岭月可不敢随便承认，忙道：“您遇袭之事我们毫不知情，但对您出言关切，却是我故意为之。”
李衡见她供认不讳，心中更不是滋味，只觉一股火气猛然上头，想要大发雷霆。可他到底忍住了，冷然问道：“这是蒋公出的主意？”
“不是，”西岭月立即否认，“不瞒您说，这全是我自己的主意，家父家母毫不知情，唯独我那婢女阿萝知道些皮毛。”
李衡难以置信：“你才多大，竟有如此心机手段？”
西岭月故意轻笑出声：“女子为了前程，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世子有所不知，内宅里的算计，原就不比男人逊色。”
“是吗？”李衡露出一丝讽笑，“倒也难为你了，肯对我如此上心。”
他这般说着，表情也渐渐变得苦涩。从初见西岭月的好奇，到再见她的心动，还有昨日对她的惊艳……这几日的辗转思绪皆因她而起，他还以为找到
了可携手终生的伴侣，然而今日这一出意外，终是打破了他所有的期许。
尝过了情之滋味，有过喜悦与幻想，再看到血淋淋的现实，对李衡不可谓不打击。
西岭月见他脸色苍白，心中也有歉意：“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世子……这簪花宴我也没脸参加了，今日我便去向夫人告辞。”
“不必，”李衡强忍着情绪，冷淡说道，“中途退出有损闺誉，你想参加就参加吧。”
此言说罢，他拂袖而去。
当日晚间，高夫人果然没找西岭月一起用饭，应是李衡对她说了什么。西岭月落得自在，可想起这节度使府里的种种事端，又是心事重重，无奈再次失眠。
到了后半夜，西岭月终于感到些许困意，正想合上眼，突然从窗户外扔进来一样东西，砸到了屏风之上。西岭月听到动静披衣起身，持着烛台过去查看，见是一个小纸团，她连忙打开，其上只有一句话。
值守的小隔间里，阿萝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西岭月连忙回道：“没什么，我起夜。”
阿萝也没把她当正经主子：“哦，那你自己去吧。”
西岭月便攥着纸团走出屋子，按照提示来到院子后头的天井旁。她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人来，以防万一遂将纸团烧掉了，心想着若是个陷阱，她就假装自己是在梦游！
她刚想到这个借口，就见一个男子从树后走了出来，袖风一扫，将她
手上的烛台熄灭了。四周黑黢黢的，唯独前院的灯笼流泻一丝光晕在此，才让西岭月勉强看清裴行立的模样。
“裴将军，你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她有些意外。
“托你的福，”裴行立笑叹，“我倒不知你如此厉害，竟能找到那刺客。”
“侥幸而已。”西岭月边说边四顾一番，紧张地道，“你怎么夜里来找我？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被人瞧见该怎么办？”
裴行立摆手：“放心，我是这府里的侍卫统领，自然有把握将巡逻队支开。”他没多说细节，只道，“晚上世子来地牢接我，我见他脸色不大好，你把事情办了？”
他指的是李衡看到画像之事，此事正是他出的主意，让西岭月将计就计，以此惹李衡嫌弃。
西岭月神情有些不安：“世子很生气，应该是相信了，但我怕他去找阿萝对质。”
“世子为人骄傲自负，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可能去找一个奴婢对质。”裴行立笃定地道，“而且福王正在府里做客，明日又是簪花宴，他没有心思去想此事。”
“但愿如此吧。”西岭月放下心思，转而又问，“对了裴将军，你我萍水相逢，你为何要帮我呢？”
裴行立表情一怔，不答反问：“你说呢？”
西岭月竟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委婉回道：“我瞧你与世子……关系不大和睦，你是不是……是不是很讨厌他，才不想让他如意？”
裴行立没
有回答，不置可否。
西岭月便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处境，世子他……太多疑了。我今日只说打听个人，他立刻就问是不是福王，他竟然怀疑我对福王有兴趣！”
“这倒不能怪世子，凡是女人都会对福王有兴趣。”
“我是有点兴趣，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你对福王了解多少？”裴行立径直问道。
西岭月生在川蜀，生平头一次离开西川，这次来镇海她专门做了功课，故而对镇海、淄青乃至天下之势有个大致了解，但对皇室中人便不清楚了。她如实回道：“我只知他是圣上的亲弟弟，地位非凡。”
裴行立见她了解不多，便将福王李成轩的事情说了个大概。西岭月这才知道，李成轩虽年已弱冠、样貌极佳，却在政事上毫无建树，更未娶妻生子，于“成家立业”两件大事上一直颇受宗室非议。
在众人眼中，李成轩是个“庸人”，吃喝玩乐无一不精，口出狂言更是常有之事。别说是区区一个镇海节度使李锜，便是宗室里的长辈，他也时常出言不敬。偏生先皇在世时惯着他，皇太后和今上也宠信他，这才让他有恃无恐。
而李成轩此次来镇海的目的也是令人意想不到，他根本不是为了军国大事，只是因为其母亲——当朝皇太后生辰在即，李锜花重金置办了一批生辰纲，据说古玩珍奇比宫中有过之而无不及。李成轩平生最喜珍玩，
听说此事后非要先睹为快，圣上便赐了他这个差事，命他一路护送生辰纲从镇海到长安……
照此说来，李成轩的确是个庸人，也并非刻意针对她，只是跋扈惯了。但西岭月总觉得他被低看了，蒋府里凭空射来的冷箭之上分明带着丝丝龙涎香味，怎就这么巧，几日后李成轩就来了镇海？
倘若那支箭真是他射的，那么他绝不只是个纨绔的宗室。还有昨日他当众驳了李锜的面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无心之语，更像是意有所指。退一万步讲，李成轩顶着那样一张脸，那样一身贵气，若只是个庸碌的纨绔，还真是辜负了那具好皮囊。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西岭月突然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更觉得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坚定了离开的心思。
裴行立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开口劝她：“既然世子已经发话，你也算恢复自由了，我劝你早日离开此处，不要再拖下去了。”
西岭月点了点头：“我也打算参加完簪花宴便走。”
裴行立立即反对：“不行！簪花宴要连办三日，太晚了。”
“正是因为连办三日，我才要参加！”
裴行立猜到了她的心思：“你留下想做什么？”
西岭月低头不答，半晌才又开口问：“行刺李仆射的人是谁，查出来了吗？”
裴行立迟疑片刻：“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我怎么不该过问？他们是被我揪出来的！”西岭月正色
问道，“他们说李仆射穷兵黩武，滥杀无辜，都是真的吗？”
裴行立望着她，保持沉默。
即便他不说，西岭月也猜得出来，李锜手上若是干净，皇太后的生辰纲又是从何而来？能让福王巴巴地跑来亲自护送，可想而知那批生辰纲的价值，都是江南的民脂民膏！
她心中一时挣扎：“裴将军，我能相信你吗？”
裴行立回望她如水的明眸，心中渐软，点头：“能。”
“那你告诉我，李仆射是不是早就发现有人要行刺他，才故意将刺客引到福王面前的？”西岭月没有拐弯抹角。
裴行立惊讶于她的敏锐：“你怎么猜到的？”
“很简单，那些刺客明明是冲着他来，他却故意往福王身上扯，说是替福王挡刀。”西岭月顿了一顿，“我曾读过狄梁公在大理寺办案时的手札，得知一些旧例。刺杀朝廷命官未果且有冤情之人，可赦免死罪；但若是刺杀皇室宗亲，唯有死路一条。李仆射血统已远，不能算作正统皇室，只能算朝廷命官……但福王不一样，他是圣上的同胞兄弟。”
西岭月说到此处，深吸一口气，声音已经冷得凝霜：“我猜，李仆射早就知道刺客是谁，才想借着福王的身份设下圈套，以刺杀宗室的名义把这群人杀掉灭口，对不对？”
裴行立欲言又止，终究是默认了。
“那么，你入狱也只是走个过场，是演戏给福王看的？”西岭月一
再追问，一句比一句犀利，见他一直不答话，终于冷笑出声，“好啊裴将军，亏我还想着要救你，你们却在利用我！”
裴行立摇了摇头：“是你自己要撞上来的，若没有你，五日之内此案也能破。我并不知道你会插手，更没想到你竟然凭一己之力查了出来。”
西岭月简直要被自己蠢哭：“世子知道此事吗？”
“不知道，他太喜怒形于色，舅舅没让他参与。”裴行立说着，突然正色叮嘱，“既然你已知道了此事，舅舅断没有可能再让你离开，趁他还没对你起疑，你赶紧走吧！”
“我是要走！”西岭月郑重抬眸，“但我走之前要做一件事，你若还有一丝良知，就帮我这个忙！”
批注：
生辰纲 : 唐宋时期，编队成批运送的生日礼物。纲，即成批运输货物的组织。 。

第六章：宴无好宴，人无完人
由于西岭月及时抓住了刺客，簪花宴得以正常举办。七月初七一大早，各家名门淑媛的马车便停满了节度使府门前的大街，从马车规制、仆从人数、奴婢的美貌再到箱笼的数量，一个比一个有看头。
当然，也有提前得知消息的，打听到蒋家千金已经入府数日，深得节度使夫妇喜爱，便来做个样子敷衍了事。
其实她们早就到了润州，有些是父兄在李锜麾下为官，本身便住在此地；有些是外地的官员千金，在润州也都有私邸宅院。按照规矩，各家都在七月初七一早登门，由管家安排她们一一入住，晌午各自安顿，午后可互相串门子，亦可等待晚间入席。而在此之前，高夫人不会接受任何闺秀的拜见。
因着画缸之事，西岭月与李衡算是彻底闹掰了，便也没有重妆打扮。待到了晚间，有个极为标致的婢女前来相请，她很是随意地出了门，阿萝对此意见极大，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
她所乘坐的肩舆在节度使府里转了四转，拐了五道，足足走了半炷香的工夫才停在后院的花园之中。西岭月下了肩舆走到垂花拱门前，远远便听到了丝竹之声，她递上名帖，报上名字，便有婢女将她引入园内。放眼望去，整个花园彩灯高挂，流光四溢，每十步设有一名婢女敛衽相迎，一直迎到湖边的小船旁。
西岭月恍然明白集会
之地不在岸上，而是在湖中三座小岛之一——蓬莱岛上一处高耸的阁楼里。眼见天色不早，她也不敢再耽搁，连忙乘船入岛。她这才发现“簪花宴”之名从何而来——这一整座岛上竟都栽种着各式各样的秋菊，从中劈开一条通往阁楼的小径，所过之处菊色各异，竞相争艳，微风拂过，清香萦绕！
高夫人果真好心思！西岭月赞叹不已，顺着那小径走入阁楼，步入大厅。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金碧辉煌：汉白玉的地砖，镶金的紫檀木案几，四周墙壁皆由不具名的白色巨石堆砌而成，一排排刻着蝙蝠样式的灯座，烛火燃于其上，整个厅内亮如白昼。四根巨大的梁柱上也雕刻着不同的图案，皆是李锜先祖——淮安王李神通当年战场杀敌的英勇事迹。
再看厅内，席间都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足有三十余人，正在三三两两地交谈。西岭月算是来得晚的了，连忙在婢女的指引下入席，而她坐的位置也极为寻常，并不能看出是优待还是怠慢。她听着旁边的闺秀在谈论发饰，也插不上话，便百无聊赖地盯着桌案，又想了一遍今晚的计划。
她想着想着，忽听旁边有位闺秀唤她：“这位娘子，不知如何称呼？”
西岭月转头一看，只见一位穿着湛蓝绣锦襦裙的女子正看着她发问。
西岭月笑着回礼：“不敢当，我姓蒋，名韵仪，你可以唤我‘阿蒋’
或‘三娘’。”
她话音落下，四周突然变得安静，所有闺秀齐刷刷地看过来。西岭月只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颇为不自在地笑了笑，心中有些不解。难道自己提前过府的事情传了出去，让这些闺秀知道了？
正想着，方才的蓝衣女子已是掩面惊呼：“你就是蒋家三娘？替李仆射抓住刺客的那位？”
西岭月很是意外，不知这名声是如何传到外头的，只得笑回：“哪里哪里，我不过是……碰运气罢了。”
这下，所有闺秀似都来了兴趣，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向西岭月提问：
“快说说当日的情形如何。”
“三娘是如何抓到刺客的？”
“刺客真的化作一阵青烟了？”
……
西岭月一时呆住，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局面。大家不是竞争对手吗？传说中的钩心斗角在哪里？怎么没有人讽刺自己？这一个个热情过了头是怎么回事？
她唯有笑着敷衍：“啊，这个……那个……哪里……我不过是略尽绵力……”
一群闺秀如此问了半晌，越问兴致越高，西岭月只得一一作答，只觉挤在人群之中分外不自在。突然间，一个眼生的女子跑了进来，不知是哪家带来的婢女大声喊道：“高夫人上岛了！”
一群闺秀立即停嘴，纷纷作鸟兽散。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众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又像方才那般轻声细语、揽袖而笑，若无其事地故作
端庄。西岭月看得目瞪口呆，只觉这一趟来镇海简直不虚此行，领略到了江南淑女的独特气质。
相比之下，她们西川还真是落后闭塞。
西岭月正兀自感叹，屋外已经传来了一声通报：“夫人到！”
所有闺秀齐齐起身行礼，迎接高夫人步入正厅：“见过夫人。”
高夫人今日穿着隆重，在一位美貌女子的搀扶下走入正厅。她望着厅内一众风华正盛的名门淑媛，面上露出欢喜的笑容：“好，好，各位娘子不辞劳苦，为老身捧场，老身不胜荣光，都快坐下。”
一众闺秀纷纷道谢，重新落座。高夫人先是说了几句客套话：“老身举办这簪花宴的初衷，便是想将这小宴做出些名堂，好让天下人都知道江南女子的才貌！各位娘子均是江南淑女中顶尖的，也是老身第一批座上客，还望你们这三日里能彼此结交，尽兴赏玩，多留下一些好诗好句，将这簪花宴之名传出去，传得越远越好。”
此言一出，闺秀们均出言道谢，少不得恭维几句。
高夫人对她们的态度很是满意，又笑：“今日初见，先不急着开宴，诸位先报上身家姓名，彼此认识认识，如何？”
这一提议自然不会有人反对，高夫人便指着方才搀扶自己进门的女子先行介绍：“老身身边这一位，想必许多娘子进府时都见过了，乃老身的甥女，平卢淄青节度使的掌上明珠，闺名唤作‘忘
真’。这几日也多亏了她帮忙筹备，这簪花宴才得以顺利举行。”
西岭月的视线已落在了那名姣美的女子身上，惊得几乎要站起来，双手死死攥着袖角。忘真！原来她就是李忘真！只见此女十七八岁的年纪，鬓如云扫、眉如远黛、清眸流盼、樱口丹唇，肌肤莹润似白璧，纤细的腰身裹着一袭水色罗裙，就那般挺直地站着，如同出水芙蓉，淡雅脱俗。这一刻，满室的烛火似都是为她而燃，映衬着她那无双的气质，令人心折。
这便是平卢淄青节度使的千金，亦是当地第一美女，有着与家世、样貌相匹配的才情，还备受父母宠爱，能够自择夫婿！西岭月低下头来，想着自己还算清秀的样貌，相比之下，自己就像个没长大的女娃娃，而李忘真已然出落成了楚楚动人的适婚女子。
突然之间，她真切地感受到“相形见绌”四个字的含义，也切肤地体会到了李衡的自卑。原来，这世上当真有她学不来的气质，那是一种真正属于大家闺秀的气韵，只一个站姿便表现得淋漓尽致，让她卑微到尘埃之中。
她来镇海时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李忘真是名不副实，她父亲才会硬逼着那人做女婿，甚至连家世都不考虑了。然而今日终于见到李忘真本人，她不得不承认，李忘真与那人很般配。
一时间，西岭月颇受打击，一颗心像是被人重重敲打着
，难受到了极点。再后来，厅内众人说了什么她都听不到了，只默默盯着桌案黯然神伤。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萝悄悄拽了一下她的衣袖：“三娘，该你介绍了。”
介绍？介绍什么？西岭月愣了一愣，才忆起高夫人让每个人都介绍自己，她只得收敛心神站起来，盈盈行礼道：“润州蒋韵仪，家父蒋丰乃前朝中大夫，如今已致仕多年。”
众位闺秀方才已经知道了她是谁，此刻均朝她微微一笑，客气了几句，唯独高夫人下首的李忘真怔怔地望着她，面上有些惊疑之色。西岭月不知她在看什么，转念一想，她大约也是听说自己查出了刺客一事，这才好奇打量，于是也没将李忘真的目光放在心上，款款落座。
不多时，闺秀们便都介绍完了，高夫人这才宣布开席。婢女们端着玉盘珍馐鱼贯而入，乐声也在此时响起，舞姬们随之入内，摆着身段盈盈起舞。一时间厅内乐舞融融，衣香鬓影应接不暇。
正当众人看得津津有味之时，一名歌姬从舞姬之中缓缓跃出，甩着衣袖唱起歌来：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此歌此舞，据说是镇海节度使府上一景，诗也早已名满江南。作诗之人正是眼前这歌妓，名唤“杜秋”，乃李锜的家婢，江南的风流子弟慕其才名，都唤她一声“秋娘”。
她这首诗也是含义
独特，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及时行乐之意，有人说是男女之间表达爱意，也有人说是劝君珍惜年华，努力奋进……正因众说纷纭，文人雅士们每当集会时都要拿出来争执一番，便让这首诗声名大噪，甚至传到了长安。
西岭月也对这首诗异常熟悉。十六岁时，她头一次向那人表露心迹，便是抄写了这首诗送给他，而他也回赠她一枝桃花。本以为两人青梅竹马，彼此又心意相许，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开……然而一转眼，他即将另娶佳人……
西岭月越想越是闷闷不乐，接下来的几支歌舞都没有观赏。岂料歌唱完舞跳完，高夫人突然说道：“方才的歌舞，众家娘子都看到了，这簪花宴的第一簪，便是请各位从这些歌舞中任选一曲，作一篇赋。”
一声莺笑传来，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开口逢迎：“夫人眼界高，您府上这簪花宴，竟有当年滕王阁集会的风范呢！”
“是啊是啊，”她邻座的闺秀也笑着附和，“当年王子安一篇《滕王阁序》技惊四座，也不知在座的姐姐妹妹谁有如此才华，能再作一篇《簪花宴序》呢？”
“只怕这序写得太好，我们都不敢动笔了呢！”
“咦？说起来咱们也是在楼阁上集会，真是巧合啊！”
一时间，座上名门淑女笑语连篇，竟都能赋上几句《滕王阁序》中的佳句。这边厢有人提起“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那
边厢便有人诵出“雄州雾列，俊采星驰”。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几乎要将整篇《滕王阁序》背下来，气氛也实打实变得热闹了。
西岭月听得无趣，抬眸扫向高夫人，却见她面无表情，似乎没什么兴致。
奇怪，这么应景的文章，高夫人为何没反应？而且她明明记得李锜的书房里就挂着一整篇的《滕王阁序》。西岭月正想着，只听一名闺秀半开玩笑地接话道：“说来说去，作赋又有何难，可若是拔得头筹，夫人有什么奖赏吗？”
这一问，终是让高夫人的脸上有了些笑容：“自然有奖赏。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簪花宴均要一一比试。这第一簪是作赋，古赋也好，骈赋也可，不拘什么。若是得了头名，老身会从满园的秋菊之中采一朵独品相赠；往后还有七场比试，每一场获胜者皆有奖赏。待八场比试过后，诸位将与老身一同评出这簪花宴的魁首，老身自有厚礼相赠。”她话到此处，高声朝外喊道，“来人。”
十六名仆从应声入内，分成八人一组，平抬着两个高约五尺、宽约一尺半的物件进门，其上均搭着一块红绸布，看不出是什么东西。见众人好奇，高夫人遂指着它笑道：“这对屏风乃上月新造，还不曾有人见过，老身打算送给今次簪花宴的魁首。”
她边说边示意仆从揭开红绸，众人只觉眼前金光一闪，皆是低呼出声——这竟
然是两扇用黄金打造的屏风，真可谓大手笔！而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两扇屏风上还刻着一层精致的浮雕：
第一扇雕的是一男一女坐在一处精致的高台上合奏，男吹箫、女吹笙，远处凤凰喧鸣，白云围绕；第二扇雕的还是一男一女，男乘龙、女乘凤，比翼双飞翱翔天际。
在座的闺阁千金们均饱读诗书，自然知道这两扇屏风上的画是出自一个著名的典故“萧史弄玉”：
相传弄玉是秦穆公的女儿，喜好音律，擅长吹笙。有一晚她望月吹笙，引来一位名叫萧史的男子吹箫合奏，两人情投意合，遂结为夫妻。婚后两人恩爱有加，秦穆公专程为他们建造了一个高台以供夫妻合奏，因两人合奏出的乐声悠扬能引来凤凰鸣叫，故起名曰“凤凰台”。
终有一日，萧史、弄玉两人合奏的乐声引来了龙与凤驻足，萧史遂乘龙，弄玉乘凤，夫妻两人白日飞升成仙。后世便用此典故寓意夫妻和美、恩爱成双。
显然，第一扇屏风上雕刻的就是萧史、弄玉在凤凰台上合奏的情形；第二扇屏风上雕刻的是两人白日飞仙的景况。且不论在黄金屏风上雕琢画作的奢侈，不知要舍弃多少废料，单单看这两幅画的精细程度，就连龙的鳞片、凤的羽毛都栩栩如生，众人更是忍不住惊叹。
既然这黄金屏风是一对，刻的又是这样一个典故，可见是送给未来儿媳的。众闺
秀也都明白，若是得了这簪花宴的魁首，便是世子妃之选，这两扇屏风就算是下定了。如此看来，这屏风上的画倒真是应景之至。
闺秀们见了这两扇屏风，对魁首宝座均是跃跃欲试，唯独西岭月没这个心思。她已经被世子“嫌弃”了，还凑什么热闹？再说她今晚还有重要计划，并不想在此事上费功夫。
她正打算找个借口退出，此时忽见一个仆从悄悄走到高夫人身边说了句话。高夫人随即看向西岭月，笑道：“蒋娘子，世子有要事找你，你去瞧瞧。”
此言一出，西岭月再次受到全场瞩目，毕竟李衡来找她的时机如此凑巧，不由得让人误会。闺秀们望着西岭月的眼神各异，有暧昧调侃的，自然也有失望的，但多数人想起她查出刺客的壮举，都钦佩她的智谋，暗道这个人选也算服众。
西岭月被一干人打量着，尴尬之余又觉得奇怪，事到如今，李衡还能有什么事找她？可她到底不能驳了堂堂世子的面子，只得起身回道：“夫人、诸位娘子，容韵仪暂且失陪。”言罢她便随那仆从一并离开阁楼，阿萝跟上。
西岭月本以为李衡已经上了蓬莱岛，岂料那仆从却请她乘船上岸，到了岸上又改乘肩舆，如此折腾许久，竟然去了李衡的内院！正主就在内院前厅外站着，神色幽幽地望着她。
西岭月下了肩舆，朝他敛衽行礼：“不知世子有何要
事？”
李衡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阿萝，没有说话。
西岭月立刻命道：“阿萝，你先回客院等我。”
“是。”阿萝什么话都没多问，径直离开。
李衡见她走远，这才开口问道：“簪花宴如何？”
西岭月自然不能说不好：“挺有意思，各家娘子都很友好。”
李衡又问：“以你的眼光看，有没有才貌出众的女子？”
“很多！”
李衡显然不信，嗤笑一声：“这簪花宴才开席多久？你顶多只看见‘貌’，哪里能看见‘才’？”
又开始较真了！西岭月大感无奈，也没有耐性与他迂回：“世子到底想说什么？”
李衡似乎难以启齿，沉默许久才道：“昨夜我想了很久，我还是决定娶你。”
“啊？”西岭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左右我要娶妻，那便娶个最聪明的。”
“啊！”
“难得你对我如此上心，又是买画又是演戏。”
“啊？！”
“怎么，这不是如你所愿？”
“啊……”西岭月瞠目结舌，说不出一个字来，事情的发展已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怎么只会‘啊’？难道你不开心，不感动，不喜极而泣？”李衡接连笑问。
眼下西岭月只觉得欲哭无泪：“我是开心、感动、喜极而泣……但世子啊，你为何如此想不开，非要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
李衡低笑：“对，我就是喜欢你这棵树。怎么，难道我配不上你？”
“不不不！是
我配不上世子。”西岭月是真的急了，往日的伶牙俐齿似乎都不管用，想了半晌，才道，“其实在这件事上，世子过于钻牛角尖了。”
“什么意思？”李衡不大明白。
西岭月斟酌着话语，诚恳地说道：“世上女子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气宇轩昂、一表人才？您让裴将军假扮成您，各家千金见了他自然要生出误会，芳心暗许。即便是您自己，难道看见美丽的女子不会动心？这些都是人之本性，您并不能因此下定论，断言她们是肤浅之人。我倒觉得您出的这个主意才是肤浅，是下下之策。”
“你说什么？”李衡脸色一沉。
生气了？那便让他更生气吧！西岭月这般心想，更加直言不讳：“夫人举办簪花宴原本是桩美谈，闺秀们与您提前相见也没什么，彼此大大方方的，也更容易情投意合。倒是您耍了这样一个手段，将所有人都否决了，还将错误怪到她们头上，未免有失公允，更失了男子气概。”
“我不过是打了个小算盘，您就这般生气，难道您算计她们，她们不生气？此事早晚会被拆穿，届时让她们知道堂堂世子找表兄来假扮自己，她们怎么看您？只会觉得您既小气又自卑，既多疑又狭隘，想必也不肯再嫁您了。”西岭月一边说一边摊手，“这下可好，您对她们有偏见，她们也对您有偏见，原本能成就的好姻缘，偏偏让您这
一个计策给搅黄了，得不偿失。”
她每说一句，李衡的脸色就越发沉一分，到最后已是面色铁青。西岭月心道：生气吧，快生气啊！赶紧对我发一通脾气，然后将我彻底“抛弃”！
可李衡偏偏忍住了，不仅没有发火，反而认真地反思片刻，消了火气：“你说得没错，是我太狭隘了。我让表兄假扮我，其实与你买画演戏没什么两样。昨日……我也不该对你生气。”
怎么又扯到这件事上来了？西岭月哭笑不得，急忙否认：“不不不，这不一样。各家千金是不知情上了您的当，可我是知情的，且还主动算计，相比之下，她们是单纯无辜，而我是……是狡猾投机！”
“人无完人。”李衡此刻已经想通了，“你算计我，也是为了能嫁给我，细想来我反而觉得……很开心。”
苍天哪，你为何如此待我！西岭月此刻只想仰天长问，同时也发现李衡心意已定，自己无力改变。于是她瞬间做出一个决定——等今晚办完了那件事，便让裴行立掩护自己开溜！
既有了主意，西岭月也不再慌张，勉强镇定下来，笑回：“您开心就好，我也……很荣幸。”言罢她望了望天色，“世子您看，这簪花宴还没完，我想……”
李衡以为她想回去继续参加，便道：“的确，你是该回去了。”
“不不不，”西岭月摆手，“我是说，我今晚觉得不舒服，那簪花宴
……我也应付不来，想先回去歇息了。”
李衡面色温柔地看着她，不假思索地点头：“也好，左右你已经出来了，她们也该明白我的意思，你就不必再回去了。”
西岭月却还是有些顾虑：“倘若夫人问起来……”
“我会告诉母亲，是我把你绊住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气。西岭月这才放下心，连忙向李衡行礼道谢，在仆从的引领下离开书房。
她重新坐上肩舆返回住处，这般行了一阵，大约距小客院还有一里地，她让仆从停下了肩舆：“今夜夜色甚好，我想走着回去，你们先退下吧。”
几个抬肩舆的仆从彼此看了看，有些迟疑：“娘子恕罪，世子命我等护送您回去。”
西岭月刻意掩面而笑：“你们怕什么，不过是几百步而已，我坐了一整日，想走走还不行？”
几个仆从都是李衡身边的人，自然晓得西岭月在主子心中的分量，也都不敢得罪她，只得领命告退。
西岭月假意朝前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望去，眼见仆从们已经走远，她便转了个弯绕过前门，径直来到小客院的后门。裴行立早已在此等候良久，见她姗姗来迟，不禁蹙眉：“怎么来得如此晚？”
“别提了，”西岭月叹了口气，“我被世子绊住了，他……他还说要娶我！”
“还要娶你？”裴行立显然也没想到，面露一丝讶然，“那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开溜！
”西岭月跺了跺脚，“过了今晚我就走，你能帮我安排吗？”
裴行立点头：“可以，明晚此时，还在此处约见。”
“好。”西岭月也不多说废话，朝他伸手，“东西呢？”
裴行立遂将一个包袱递给她：“夜行衣、铠甲，还有你要的烟弹、迷香、腰牌等物。剩下的东西我也藏好了。”
西岭月接过包袱，言简意赅：“多谢。”
见她已经打开包袱准备换装，裴行立目露担心：“你真的要去？”
“当然，我可不能助纣为虐！”西岭月左右看了看，见角落里有一棵大树，便径直走到树后，口中不忘说道，“你回避，我要换装了。”
其实裴行立根本不会偷看，但他还是做了一个君子该做的事，转过身去背对大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西岭月在换夜行衣，裴行立仍旧为她担心，再次出言相劝：“太危险了，我们另想办法不行吗？”
身后没有人应答，片刻后，西岭月换上夜行衣走了出来，又将襦裙藏在一旁的花丛之中，边藏边回：“放心，若是我被抓住，绝不会将你供出来。”
“若是你被抓住，我会想法子救你。”裴行立见她忙个不停，顿了顿又道，“眼下看来，世子也不会袖手旁观。”
西岭月好似没听见一般，又从包袱里拎出铠甲，询问：“这玩意怎么穿？”
裴行立无奈，将铠甲腰间的搭扣解开，指导她如何穿戴。
西岭月直
接将铠甲套在夜行衣外头，再戴上头盔和佩刀，最后说道：“多谢裴将军帮我，你是个好人。”
裴行立见她一副沉稳模样，没有半分紧张，直觉不可思议：“你一个女孩子，怎敢如此大胆？”
“这不是有你吗？”西岭月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行立也知自己劝不动她，便将最后两样东西给她——一张节度使府的地图，还有一张侍卫的排班换班表。
以防万一，西岭月只收下了地图，而将换班表记在心中，掏出火折子烧掉了。纸灰随着夜风轻轻飘动，飞散而去，就像裴行立难以出口的某些话语，零落成灰随风消散。
他唯有叮嘱道：“记住，若是遇险便发信弹给我，”他指着包袱中的某样物件，“这是烟弹，这是信弹，别搞混了。”
西岭月认真地看了一遍：“我记下了。”
裴行立也没再多说，将她带到营房附近，指引她如何混进巡逻的队伍之中。西岭月早已等不及了，听他说完便拔腿要往营房里蹿，一只脚刚迈出去，右手却突然被他拉住。
温热的触感从西岭月手上传来，她直愣愣地抬头看他：“还有事吗？”
“没事，”裴行立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专注，“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真名叫什么。”
“我叫西岭月，”她毫不隐瞒，“西岭雪山的西岭，月色缭绕的月。”
“蜀人？”
“算是吧！”
毕竟杜甫杜工部那句“窗含西岭千秋
雪”早已天下闻名，世人皆知西岭雪山在川蜀。
可西岭月感到很茫然，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她是个孤儿，尚在襁褓之中便被父母抛在了西岭雪山脚下，是义父将她捡了回去。因为捡到她时正值中秋，圆月皎洁，义父便为她起名“西岭月”，还将这一日定为她的生辰。
遇上义父，或许已将她这辈子的好运气全用完了，因此她后来一再坎坷：先是义母病故，再是义父家道中落、心上人又要另娶……而她年年前往西岭雪山，也始终没有寻到一丝生身父母的消息，直至如今，沦落飘零。
西岭月突然有些难过，连忙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裴将军，今夜我若是……若是回不来，麻烦你想法子……把我葬在西岭雪山脚下。”
裴行立没有回应，只是再次握紧她的手：“既然知道危险，你为何非去不可？”
西岭月沉默片刻，神色突然变得黯然：“你可曾犯过什么错，却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此言甫罢，她没再给裴行立开口的机会，朝他嫣然一笑，转身跑进了巡逻队的营房之中。
望着她义无反顾的背影，裴行立眼中的忧色越来越浓，夜风忽过，他不禁打了个寒战，预料到这一夜注定无法平静……

第七章：惊魂一夜，死里逃生
在裴行立的指点下，西岭月成功混进了巡逻队的营房，跟着他们前去巡逻。这支队伍走的路线正是地牢方向，但由于西岭月脸生，路上遇到了两三次查问，她便按照裴行立的交代，及时掏出腰牌，报出身份，再说上几句特有的暗号。
夜色已深，她掩饰得又好，便也有惊无险地糊弄过去，随巡逻队来到地牢附近。依裴行立的说法，地牢共有两个入口，正门外守卫重重，决计无法混入；但还有一个隐秘的侧门，常年不开，知道的守卫也不多，入口就藏在中院的一座假山之下。
亥时二刻，假山附近的侍卫换班，此时也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便于潜入。西岭月找了个借口掉队，来到那座假山旁，装模作样地在附近巡逻，借机将守卫的情形勘查了一遍。
一切如常，并无重兵把守，大约是因为这个侧门太过隐蔽，李锜便也有恃无恐。眼见新的一批守卫已经到来，正在与旧的守卫交接班，西岭月迅速走到假山后蹲下身子，借着掩护将铠甲脱掉，藏在一个凹槽之中。然后她顺着假山向下攀爬，一直爬到最底部，直到地平面高于她的头顶，她才算是彻底安全，开始寻找入口的位置。
西岭月拨开刻意栽种的花草，再搬开几块奇石，侧门的入口便显露出来。她拿出裴行立给的三把钥匙，将三道铁栏杆门逐一打开，再将
奇石、花草搬回原位，将三道门从里重新锁上。她不敢点火折子，站在门内适应了片刻才继续前行，幸好这甬道通往地牢中央，越走越亮，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已能清晰视物。
眼看已经走到甬道尽头，地牢的岔口就在眼前，西岭月定了定神，从怀中掏出几根迷香，正打算点燃，突然听到牢内有人大喊：“什么人？”
西岭月吓得转头就跑，一口气跑了半程，却发现无人追来，甬道内一切如常。她觉得好奇，挣扎良久还是决定再回去看看，于是又蹑手蹑脚地原路返回，贴着牢房岔口的墙壁倾耳细听。
事实证明这并不是她的错觉，牢内的确安静过头，没有说话声，也没有来回走动的声音，一片死寂。她大着胆子将岔口的门打开一条缝，只一眼，大为惊异——牢内竟然没有侍卫！
难道是走错地方了？她索性将头探进门内四下张望，这才发现并非没有侍卫，而是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空气中没有一丝血腥气，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香气，看来是有人将他们都迷晕了。
呵，原来是遇上了同道中人！西岭月屏住呼吸以袖掩面，闪身走进牢内，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除了一地呼呼大睡的侍卫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影。由此可见来劫狱的人不多，若是人多，绝不会用这等方法。她寻思着，既然都是同道中人，应当不会为难她，说
不定还能互相帮忙。
这般一想，她便也放开胆子往牢内走。这里所有牢门都是铁铸的，每扇门上只留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门洞，用来通风及送饭。这种牢门有一个好处：里头的人看不到外头发生了什么，无论是劫狱也好，斗殴也罢，都无法形成大规模的起哄。
西岭月沿着左右两侧的牢门寻找，来到编号为“廿二”的牢门口。她先看了看锁头——没有被打开过，看来“同道中人”不是来救那两名刺客的。她又打开门洞朝内看了一眼，门内烛火昏暗，隐约可见两个蓬头垢面的人坐在地上，丧气地垂着头。
西岭月压低声音询问：“请问两位是常州义军的刘军使和王统领吗？”
牢内两人闻声抬头，齐齐望向门外。借着昏暗的烛火，西岭月勉强看清了两人的长相，正是行刺李锜失败的义军，即一高一矮两名侍卫。
她心中大喜，连忙掏出钥匙开锁，推开牢门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汗臭味，不过才短短两日，李锜便已将两人折磨得不成人形，满身血污。西岭月见状大感愧疚，连忙走上前去自报家门：“两位英雄，我是受人所托前来营救，还望两位能相信我，这就随我出去。”
那两名刺客虽然有伤，但神志尚且清醒，高个侍卫望向蒙面的西岭月，开口问询：“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是一位故人，自认愧对您两位
，特意派我前来营救。”西岭月模棱两可地回道。高个与矮个对看一眼，均坐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
西岭月料到两人受过酷刑，便从袖中摸出瓶伤药递了过去：“两位伤势如何？还能走吗？”
两人仍旧看着她，默不作声。
西岭月有些着急，生怕耽搁太久被人发现，急道：“二位可以不信我，但常州的义军还等着二位回去主持大局，你们若再犹豫，就要全军覆没了！”
此言一出，两人脸色大变，却执着地不肯出声。
西岭月猛然醒悟，暗道一声糟糕，正要回头，一把利剑已从她背后伸了过来，冷冷地横在她的脖颈之上，一声质问随即响起：“谁派你来的？”
那声音低哑不堪，不辨男女，应是含了变声锁在口中。只这一个小小细节，西岭月便笃定他绝非这府里的侍卫，而是今夜那个“同道中人”。
西岭月长舒一口气，立即朝身后那人示弱：“这位英雄、好汉、大侠……咱们都是来劫狱的，同道中人，以和为贵。”
可惜那人并不动摇，利刃又往她脖颈上近了一分：“说，谁派你来的？”
西岭月眼珠子转了转：“是常州的义军。”
“义军派一个女人来？”对方显然不信。
他居然看出自己是个女人！西岭月垂目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裹得紧紧的，头上还蒙着纱帽、围着面巾，简直像个粽子一般，不过仔细看……还是有胸部的。
她
清了清嗓子，决定转移话题：“这位英雄，既然咱们都是来劫囚的，又何必相互为难？时机宝贵，不容错过。”
对方似乎被她这番话说动了，迟疑片刻，朝她伸手：“把钥匙给我。”
西岭月浑身一僵，生怕他把人救出去之后再把自己锁进来，便死死攥紧手中的钥匙。
对方看出她的想法，轻笑一声：“放心，我还不会为难一个女人。”
那两名义军刺客也在此时开口：“他是自己人，值得相信。”
西岭月只得将手中的钥匙交给他，耳中又听他命道：“转过身来。”
西岭月无奈，只得照做。她徐徐转身，发现面前这人也是一袭黑衣，身材高大劲瘦，夜行衣下紧实的肌肉隐隐起伏，绝对是个男人无疑。他显然比自己有经验，面上不是戴着纱巾，而是一个银色的兰陵王面具，将五官牢牢遮住，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
而那双眼睛，在昏暗烛火的映照下，也是异常璀璨犀利。
一种熟悉的香味缓缓飘来，很淡很轻，夹在牢房的血腥气和汗臭之中难以分辨。西岭月一时愣住，不敢确定，正想再靠近他闻一闻，冷不防被他扯掉了蒙面纱巾。
西岭月立即低下头去，却明白已经太迟，可假面人并无任何反应，似乎不认识她。
两名义军刺客则站起来，面露震惊：“是你？那位……蒋家娘子？”
西岭月不想败坏蒋韵仪的名誉，只得坦诚道：“我并
不是蒋韵仪，此事也与她无关，是我害了两位。”
两人正要再问，却被假面人阻止，只听他言道：“先离开此处再说。”说完将面纱还给了西岭月。
西岭月将面纱重新戴好，与假面人各自扶起一名伤者，往牢外走去。假面人边走边问她：“你是如何进来的？”
西岭月怕给裴行立惹麻烦，没敢说出侧门入口，遂道：“我从正门进来的。”
假面人足下一顿：“难道这里还有侧门？”
西岭月连忙否认：“绝没有！”
“倘若没有，你为何将地牢入口称作‘正门’？”假面人犀利地指出，“况且我有同伴守在门外，你若潜进来，他绝不会不知情。”
“呃……”西岭月再也无话可说。
“你有什么计划？”他径直追问。
眼见瞒不住了，西岭月只得招供：“我在侧门外的假山下藏了两副铠甲，还有腰牌。只要能从这里出去，两位义军便能假扮成侍卫混出府去。”
“好，就按你的计划走侧门。”假面人当机立断。
西岭月“啊”了一声：“可是……可是我没准备那么多铠甲，你和你的同伴……”
“你不必操心。”假面人仍旧扶着高个侍卫，朝她命道，“带路。”
西岭月也知时间宝贵，不再废话，指引几人走到通往侧门的甬道。才刚走到门口，忽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是假面人的同伴寻了过来。他这同伴也穿着一袭黑衣，戴的是昆仑奴面具，看
到西岭月有些意外：“咦？怎么多了个人？”言罢上下打量她一番，“还是个女的！”
怎么人人都能看出她是个女的？西岭月忍住吐血的冲动，对昆仑奴颔首致意：“志同道合，彼此帮助嘛。”
昆仑奴“嘿”了一声，正要再问，被假面人先一步开口：“外头情形如何？”昆仑奴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拍了拍脑袋：“啊，换班时间已到，我瞧见有队人马走了过来！”
假面人闻言便知时间紧急，忙道：“你来扶王统领，让她带路走侧门，先出去再说！”
昆仑奴立刻照做。几人随即跑进甬道，但这甬道实在太过狭窄，最多并肩通过两人，西岭月擦亮火折子在前方带路，假面人及其同伴各自扶着一名伤者，五个人前后分成三排往外走。
来时下行，西岭月并不觉得这甬道很长，走起来也甚是轻松。但返程时是上行，尤其她今晚殚精竭虑，此刻便感到有些乏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转过头看向假面人及其同伴，他们因扶着两名伤者，脚程也不算快。
几人埋头努力赶路，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甬道的入口，西岭月不禁大喜过望：“快了，就快到了！”
与此同时，甬道尽头也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是有人在惊呼：“进刺客了！快搜！”
几人闻言面色一紧，均加快脚步赶路，西岭月最先走到入口，忙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昆仑奴见状大呼：“你
你你……你还把门反锁上了！”
“我怕被人发现啊！”西岭月一边回话一边开锁，然而她是从内向外开门，视线受阻，钥匙并不容易对准锁眼，幸好运气不错，第一扇门没有太花工夫。
开门之后，没走几步又遇到了第二扇门，西岭月照例开锁，这次却没那么好运了，钥匙总是插不进锁眼之中。
假面人见状不禁蹙眉：“一共几扇门？”
“三扇。”西岭月口中回话，手上动作不停。
昆仑奴气得直跺脚：“你来劫狱，还把自己反锁进来？”
“我没经验啊！”她话音落下，侍卫的喊话声已经越来越大，显然是有人找到了这条甬道，追赶而来。
几人见她屡屡对不准锁眼，纷纷着急催促：“快点！”
“别催！”西岭月刚说完，钥匙终于插进了锁中，“咔嗒”一声，第二扇门开了。但几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还有最后一扇门关着。
昆仑奴不禁抱怨：“早知道还不如走正门，我都安排好了。”
西岭月没工夫理他，掏出第三把钥匙专心致志继续开锁，她听到侍卫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却开始发抖，无论如何再也对不准锁眼。
假面人一把夺过钥匙：“我来。”
不知为何，西岭月竟是莫名地信任他，便自觉退后一步让开位置。此时甬道里的火光已经越来越亮，还能清晰听到铠甲摩擦之声，她在心中判断着，侍卫们至多三十步便会追来！
就
在这万分危急之时，“吱呀”一声响起，假面人成功打开了第三扇门！
几人连忙爬出甬道，借着地势藏在假山之中。西岭月二话不说扒开凹槽，将方才脱下的铠甲取出来，又指着旁边一个凹槽说：“快去那儿看看，还有两副铠甲！”
假面人立即跳过去，扒开挡在凹槽外的石头，果然从中找出两副铠甲，还有盘缠和腰牌。他将包袱扔给那两名义军刺客，命道：“找机会换上，我让他掩护你们离开。”他指了指戴昆仑奴面具的同伴。
那两名义军也没多问一句，将包袱抱在怀中，在昆仑奴的带领下匆匆离开假山。西岭月此时还在穿铠甲，刚把上半身穿好，侍卫们已经叫喊着冲到了甬道口。
假面人一手持剑，一手拉过她：“快走！”
西岭月不忘捡起头盔，只觉得脚上还没发力，便被假面人携着飞奔起来。两人刚跃下假山，第一拨侍卫已然冲出甬道，朝着四周大声叫喊：“地牢被冲破了，快去向仆射禀报！”
府里随即响起敲锣的声音，是巡逻队在四处昭告：“有人劫囚！府内戒严！所有人等一概回避！”
好像是在一刹那间，安静有序的节度使府突然变得混乱！侍卫、护院们集体出动，路上到处是惊恐的喊叫声、抽刀搜查之声。
西岭月被假面人紧紧拉着，脚步不停地跟在他身后。她回头看去，见一名侍卫已经追上来，便随手将头盔
砸了过去。然而他们两人的目标实在太大，瞬间便引来更多侍卫的追逐。西岭月想起裴行立准备的烟弹，遂不假思索地掏出擦燃，一个接一个扔了出去。
“轰”“轰”……炸声四起，火光四溅，一片片烟雾腾空弥漫。侍卫的哀号与呻吟接连传来，就连西岭月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这烟弹的威力如此之大。假面人显然也很意外，分神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突然松开西岭月的手，纵身回旋，右手边闪过一片冷光。西岭月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袖中藏着一只弓弩，方才已连射十支小箭，箭箭击中侍卫的面门。这一出手，暂时解决掉了近处的威胁，他又拉起西岭月继续飞奔，后者低声大呼：“分开走，分开走！”
假面人就似未听见一般，毫无反应。西岭月很想说自己已经安排好了后路，奈何情势早已脱离她的掌控，她只能跟着他一起跑。
终于，两人跑到了后花园的湖边，四周的侍卫纷纷拥来，截断他们的退路。假面人回头扫了一眼，迅速转头问她：“会凫水吗？”
“会！”西岭月应道，飞快地把铠甲脱掉。她本以为假面人要同她一齐跳水逃生，不承想对方竟将袖中弓弩交到她手中，叮嘱一声：“拿好。”然后狠狠推了她一把。
西岭月大为吃惊，仰面倒入湖水之中，眼前的最后一幕，是看到无数侍卫举着火把包围过来，将假面人围
在了中央……
“扑通”一声，西岭月跌入湖中，连忙闭气下沉。她睁开眼睛朝湖面上望去，还能瞧见东岸上火光熊熊，不断有冷箭射入水中。那些侍卫穿着铠甲，定不会立刻跳入水中，而这就是她所能争取到的最后时间！她唯有拼命向西游去，力求不被下水的侍卫捉住。
幸好她自幼水性极好，又到了保命的关键时刻，游得也比往常都要生猛。她也不知游了多久，直至水里似乎没动静了，水面上也不再看到追踪的火光和冷箭，这才悄悄探出半个头来。她环顾一周，发现自己是游到了后花园的湖泊中央，湖上的三座小岛已经隐隐在望。
而最中间的蓬莱岛灯火辉煌，楼阁高耸，正是簪花宴的举办之处。大约是怕引起各家闺秀的恐慌，侍卫们没有大张旗鼓地追来，西岭月还能隐隐听到岛上的乐声与笑声，可见那小岛孤立又热闹，事情还没有传过去。
眼下只要奋力游到蓬莱岛上，打晕某个婢女，再换了她的衣裳，西岭月便能暂时脱身，甚至能悄悄混出岛去。可是……西岭月转过头再看岸边，那里仍旧一片火光，但隔得太远，已经看不到假面人是生是死。
或者说，是福王李成轩。
只是她想不明白，李成轩为何要将她推入水中，把这唯一的逃生机会让给她？又为何要替她挡住追击？说起来，他们只不过一面之缘而已。
还有，他为何要
装成一个纨绔的王爷？他为何要隐藏身份去劫狱？他可是福王啊！堂堂福王，若想赦免两个死囚有的是法子，怎么会用这下下之策？
西岭月泡在冰冷的湖水之中，只觉得浑身也冷得刺骨，似乎连脑子都冻住了，已没有精力再去思考。她只知道自己是死里逃生，而对方是个王爷，李锜不敢轻易杀他。
对！李成轩是当朝福王，谁敢杀他？只要他亮出身份，一定会没事的！这般一想，西岭月心中也好受很多，决定继续往蓬莱岛上游，然而她才刚划开水面，某样东西突然脱了手——是李成轩给她的弓弩。
西岭月愣愣地看着右手，没想到自己竟然拿着它游了这么久！她连忙伸手去抓，幸而手疾眼快，把弓弩抓了回来，仔细端详，见其上共有三十排箭孔，方才李成轩射出了十支小箭，还剩二十支紧紧插在箭孔之中。
突然间，一个场景掠过她的脑海，是李成轩将弓弩递到她手中，仓促地对她说：“拿好。”
那一刻，她分明看到了他面具后的眼神，如此冷静又如此郑重，义无反顾，视死如归。
西岭月闭上了眼睛。
你可曾犯过什么错，却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有！而她不想再犯第二次！
西岭月猛地睁开双眼，掉转方向朝来时的东岸游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去想，也不敢想，只盼着自己能游得快些，再快些！
好像游了很久，又好
像只是一瞬，她终于再次靠近东岸，清晰地看到了岸上的情形。许是侍卫们没想到她会回来，此时水里的搜查已经结束，唯独岸上的打斗仍在继续，而李成轩居然还没倒下，依旧身形如电，剑招精绝，以一敌百！
西岭月拿起弓弩在水中试了试，只见“嗖”一下，一支小箭迅速拨开水面，划出一道长而猛的水痕，威力极大。
西岭月深吸一口气游回岸边，藏身在水下，悄悄将头伸出水面。方才游了半天，面巾早已掉了，她便将头巾取下来绑在脸上，勉强还能遮住一张脸。
再然后，她将弓弩伸出水面，觑准时机连射三箭！有一箭落空了，另有两人中了招，也算替李成轩暂时解了围。
可这一举动也暴露了她的位置，李成轩回头看去，见她正湿漉漉往岸上爬，很是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西岭月抬手给了近处的侍卫一箭，跑到他身边：“你若死了，我也活不久啊！”“胡闹！”李成轩低声呵斥，却没工夫与她多话，抬剑替她挡了一刀。
西岭月立刻弓下身子拉开弓弩，这一次竟射中了那人的眼睛。她大为振奋，又连射几箭，都射在了侍卫的面门之上！她似乎摸准了射击的方位，索性半跪在地，李成轩在上，她在下，一个解决近处的威胁，一个射击远处的敌人，竟配合得越发默契。
可是侍卫越来越多，西岭月的小箭却射完了。她去
摸怀中的烟弹，才想起方才泡了水，烟弹也不管用了。她看着箭孔空空的弓弩，抬头望向李成轩：“怎么办？”
“坚持。”李成轩言简意赅，顺手又击退一名侍卫。
西岭月心中一凉，将怀中的烟弹统统掏出来，也不管浸水不浸水了，一股脑砸到侍卫们身上，意外发现还有一个勉强管用，“轰”地炸开一道黑烟。
眼看着侍卫越来越多，李成轩也已经负伤，西岭月渐渐感到一阵绝望，几乎要闭上眼睛等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炸响，震得众人脚底一颤，耳中嗡鸣。侍卫们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李锜的内院方向火光乍起，赤焰冲天，在天际形成一道烈烈红霞。与此同时，湖面上及时驶来一艘小船，往岸边不断投掷烟弹，“轰轰”几声，浓烟四起。
李成轩当机立断，一把拽过西岭月：“跳！”
两人纵身跃入湖中。
小船立即朝两人划过去，船上人甩下绳索将两人一一拉起。西岭月最先爬上船，见这船上只有四人，两人负责划桨，两人负责抵御、进攻，均是黑衣蒙面，看不出身份。
只那当先之人目露担忧，一双桃花眼灼灼地望着她，竟是异常眼熟！
西岭月不禁喊道：“裴……”
裴行立一把捂住她的口鼻，望了一眼船边。此时手下人正把李成轩拉上船，那张兰陵王的面具依然牢牢戴在他脸上，遮住了他的
面庞。
裴行立立即命令掉转船头，另一人不断朝岸上投掷烟弹，再加上方才那一阵冲天的火光，岸上正值混乱，下水追踪的人并不多。裴行立本就熟知地形，指挥着小船往湖西划去，七拐八拐之后便渐渐摆脱了追击。
直到此时，西岭月才有心思去看李成轩，却见他已躺在船板上一动不动，她连忙摇了摇对方：“喂！喂！”
裴行立也蹲下身子，欲揭开他脸上的面具。西岭月下意识地伸手阻拦，轻轻摇头：“不可。”
“他是谁？”
“一个……朋友。”她有些心虚。
裴行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倒也没再多问，改为探上李成轩脖颈的脉搏，又摸了摸他的胸口、腰腹、手臂。
“他昏过去了。”裴行立撕开李成轩的领口，只见一道伤痕横亘在他的肩胛骨上，正汩汩地流着血。裴行立二话不说撕下一截衣袍，迅速将他的伤口包扎。
“他会死吗？”西岭月担心地问。
“应该不会，伤口不深。”裴行立包扎完毕，又问，“你们一起去劫狱了？”
“算……算是吧。”
裴行立显然不满：“你为何不按我的计划进行？”
“我也不想啊……”西岭月更觉无奈。她原本已经和裴行立商议好了，从侧门的甬道潜入地牢，放迷香把牢房中段的二十名侍卫迷晕，再将那两名义军刺客救出来。裴行立已经提前在假山下藏了两副侍卫铠甲，还有腰牌和出城文牒
，只要他们赶在侍卫换班前逃出地牢，便能找机会溜出节度使府，借口出城办事逃之夭夭。
而此时巡逻队恰好也该换班，她便能趁机返回营房，在小客院的后门换回衣裳，假装是参加完簪花宴回来。即便路上有什么差池，这府里到处都是婢女，她只要随手打昏一个，偷件裙衫换上，也能躲避好一阵子，何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惊动整个府邸的侍卫？
西岭月越想越憋屈，不知自己是如何混到这等地步的，随手拎起衣摆拧了拧水，表情悻悻。
裴行立亦是蹙眉，望着远处冲天不熄的火光，质问：“那是你干的？”
西岭月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愕然反问：“难道不是你干的？”
裴行立沉默一瞬：“不是。我只听说劫囚之人被困在后花园湖边，才过来看看。”言罢，他看向昏迷不醒的李成轩，意思不言而喻。
西岭月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方才自己上岸支援李成轩，他还不领情，原来他早有脱身的准备！
是啊，他是堂堂福王，怎么可能单枪匹马去劫狱？即便不想暴露身份，也定然留有后手。西岭月突然觉得自己太傻，一番好意不仅落了空，还成了那个拖后腿的人。显然，裴行立也意识到这个假面人不简单，不死心地欲伸手揭开他的面具，这次他已经触碰到了面具一角，却再次被西岭月阻止，硬生生将他的手指掰开。
裴行立大为不悦
：“我要看看他是谁，竟有这么大的能耐。”
“不行！”西岭月紧张地挡在李成轩面前，也不敢说得太明白。裴行立是个聪明人，但凡她流露出半分异样，或是暗示假面人身份非凡，她相信裴行立定能猜出来。
后者见她死死护着一个假面人，自然生气：“西岭月，我毕竟是舅舅的人，帮你劫囚也好，帮你逃命也罢，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但你若威胁这府里的安危，我定不轻饶！”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只是劫囚而已！”西岭月忙立下保证，又道，“裴将军……知道得越少，对你我都好！”
这倒是句实话。裴行立望着她乞求的目光，一时有些心软：“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她与福王能有什么关系？她也不想与他沾上半点关系。可那两名义军刺客已经见过她的真容，想必也会告诉戴昆仑奴面具的那个人——应是李成轩身边叫作“小郭”的侍卫。试想，若是李成轩今夜死在这里，或是身份暴露，小郭岂能善罢甘休？到时整个李唐宗室都不会放过她！不仅她活不长，还有可能连累整个蒋府！
想到此处，她唯有隐晦地回道：“裴将军，我与他的性命已是绑在一起……求你别再问了。”
闻言，裴行立猝然眯眸，竟是会错了意。他声音冷得发沉：“如此说来，你是不可能放弃他了？”
西岭月连忙点头。
裴行立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才道
：“既然如此，我能力有限，也无法同时救出你们两个……”
西岭月听明白了，亦无话可说。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给裴行立添了太多麻烦，今夜又捅出这么大的娄子，自然不敢奢望对方再帮她。
她接受了现实，诚恳回道：“裴将军，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你是个好人，不该受我牵连。”
裴行立没有回话，面巾后的俊颜溢出一丝苦笑，只可惜西岭月看不到。他是好人吗？并不。他也不是人人都帮，只是有些事情没办法说出口，何况还有个李衡挡在他前头。
裴行立再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假面人，见对方身形高大，劲瘦有力，又能独自抵挡上百名侍卫，不用想也知是个文武俊才，否则西岭月岂能看上他？
这般一想，裴行立更觉失落，失落之中又是愤然，最终一腔情绪全化作了失意，他沉声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消失太久，便送你们至此吧！”
经他一说，西岭月才发现小船即将靠岸，那不知名的岸上灯火不多，房屋也矮，看起来有些荒凉，她好奇地问道：“这还是节度使府吗？”
“自然。这湖是死水，没办法出去。”裴行立也望着岸边，解释道，“这里是失宠的姬妾所住之处，侍卫较少，相对安全。”
原来是李锜的冷宫。西岭月想起自己在地图上见过此处，便点了点头：“好，多谢。”
两人均没再说话，各有心思
，彼此沉默着，直至小船在某个隐蔽的树荫下靠岸。裴行立的三名手下合力将李成轩抬到了岸上，西岭月也跟着下船，再次朝他敛衽致谢：“多谢裴将军多次援手。”
从始至终，裴行立只负手站在船头看她，见她仍没有忧惧之色，更觉失意与心折。他咽下口中淡淡的苦涩，最后叮嘱：“记住，你若是被抓，一定要撑到明早，我会想法子告诉世子。”
西岭月微微自哂，不置可否。
时间紧急，裴行立也要回程换衣，便没再多说。他示意手下返航，小船便再次驶动，离西岭月越来越远。他站在船头，只能依稀看到她将昏迷不醒的假面人架了起来，半是搀扶半是担负着朝岸上走去，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王爷啊王爷，你怎么……这么沉……”西岭月架着昏迷不醒的李成轩，边走边小心翼翼地朝四周看，除却寥寥几个侍卫之外，的确没看到几个人影。但方才湖对岸冲天的火光实在太过明显，还是有不少女人跑出来问询，又被侍卫们一一打发回去。
西岭月折腾一晚，浑身湿漉漉的，整个人也快要脱力，只想找个地方休息片刻。她架着李成轩躲闪一阵子，好不容易走到一处院落，正要寻个隐蔽之处躲起来，屋内突然传出一阵哀怨的歌声，也不知是哪位姬妾在思春。
西岭月生怕她把侍卫引来，只得换个地方藏身，好不容易又找到
一处落脚地，这一次没听见歌声，倒是听见了凄厉的笑声，看来屋主是得了失心疯。
西岭月被那笑声弄得浑身发毛，无奈又换了地方，这般躲躲藏藏找了两三处，她才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歇下脚。她累得气喘吁吁，而李成轩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她便将他平放在一个角落里，自己先去找件干净的衣裳。
她放轻脚步朝院子深处走去，心里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地方很偏僻，也很荒凉，若说有人住，却没见屋里亮灯；若说没人住，偏偏院子里还晾晒着几件女子衣衫，井边还有半桶水。
难道这院子里住的是歌舞姬，此刻都在簪花宴上？以防万一，西岭月还是敲了敲主屋的门，确定了屋内无人应答。
西岭月这才放下心来，也顾不得想太多，随手拿走一件晾晒的衣裙，就着井水匆匆清洗了一番。许是今晚在湖水里泡久了，她竟不觉得这井水冰冷，反而感到有些温热，洗完之后精神也恢复许多。
她将干净的衣裙换上，想起前院还有位王爷，便从井边舀了一瓢水，返回去查探李成轩的伤势。银色面具下是一张俊逸无匹的脸庞，即便受伤昏迷，那英朗的五官和英挺的气质还是遮不住。只是他太过养尊处优，昏迷不醒也就罢了，额头竟还有些发热，伤口也有恶化的迹象。
西岭月将他扶起，喂他喝了些水，突然想起自己劫狱时带了两瓶
伤药，本来是想交给那两名义军刺客，却因为李成轩的出现而被打断。折腾了一宿，也不知伤药是否还在身上，她连忙跑回去翻找那身夜行衣，谢天谢地，两个药瓶竟然没丢，只是被水泡透了。
这个节骨眼上，西岭月也分不清哪瓶是内服哪瓶是外用，索性一股脑全倒在李成轩的伤口上，替他重新包扎。见他额头越来越烫，身上还穿着件湿透的黑衣，她又跑到隔壁找衣裳。
她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件男子的袍衫，偏偏尺寸太小不合身。可她实在太累了，便胡乱扒下李成轩的夜行衣，将袍衫替他换上。袖子有些紧，下摆也短，衣襟根本系不上，再加上李成轩形同死人，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才帮他把衣裳穿好，为此累出了一头汗。
而那两身夜行衣，她始终觉得是个祸患，便想找个地方处理掉。保险起见，她先把李成轩拖到了一片草丛之中，将四周的花花草草挪到他身边，形成一圈天然的屏障。她站在远处看了看，自认把李成轩藏得很隐蔽，这才抱起两身夜行衣和面具出了院子。
此时外头的侍卫已经渐渐变多，都在烦躁不安地来回巡视，西岭月见缝插针地躲避，直至返回下船的地方，将夜行衣和面具扔进了湖里。她已经想好了，这湖虽然是死水，但胜在秋夜有风，会将衣物和面具吹到别处，也算是个障眼法。
处理掉最棘手的东西，她
渐渐冷静下来，这才发现岸边多了一艘船只，大约是载着新来的侍卫到此搜查，绳子就拴在树干上。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地图，寻思着该如何才能安然返回小客院，是走陆路，还是借着这艘船走水路？
正是举棋不定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是有侍卫搜到了此地。西岭月连忙藏到树后，眼睁睁看着一群人往那处偏僻院落走去……
李成轩还在那院子里！
西岭月一颗心瞬间揪起，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院落，唯恐侍卫们将李成轩搜出来。她心急如焚，右手不自觉地扶住树干，却无意间触到了船只的缰绳！她灵机一动，连忙把缰绳从树干上解开，跃上船只。
这一下动静极大，侍卫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来，纷纷抽刀跑向岸边。此时西岭月已经荡开船桨，小船顷刻驶出很远，侍卫们追不上她，只得在岸边高喊：“快，刺客在那儿！”
西岭月铆足劲头划船，拼命朝蓬莱岛划去，待小岛隐隐在望时，她又弃船跳湖游到小岛后方，悄悄上了岸。
这岛上遍植菊花，并不缺乏藏身之地，西岭月上岸后迅速蹲下身子，借着花丛的掩护往阁楼方向走。令她奇怪的是阁楼里已经没了歌舞乐声，但也不闻惊慌之声，附近更不见一个侍卫。
按道理而言，方才李锜内院一声剧烈炸响，此处肯定是听到了，否则不会如此安静。可这也安静得太过分了，难道
闺秀们已经回到岸上了？
不，不可能！如今岸上形势不明，侍卫们正在到处搜查，李锜绝不可能把这一群娇滴滴的娘子带回岸上。相比之下，这小岛显然更为安全。
西岭月越想越是疑惑，只觉岛上安静得有些诡异，她正想大着胆子起身查看，忽见不远处有了动静——是两个仆从走到她方才上岸的地方，鬼鬼祟祟地把一个大麻袋扔进了湖水之中。
那个麻袋看起来很沉，也不小，不知里头装了什么，看起来倒像是……尸体！这两个字眼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她立刻捂住口鼻，险些惊呼出来。
“啊！”还是有人发出了惊呼，就在西岭月耳边。她循声抬头，只见一名婢女走到了她身旁，朝那两人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西岭月立刻将头低下，唯恐被她发现行迹，可还是晚了，那婢女已经踩到她的手，表情惊疑欲低头看她。
西岭月惊慌失措，忙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而下一刻意外发生了——一支飞镖突然射过来，正中婢女的眉心。
婢女抽搐着倒下身子，面上还带着惊恐之色。西岭月觑准时机迅速后退，藏身到菊花丛中。她刚刚藏好，那两人已经跑了过来，其中一人探上婢女的鼻息，低声说道：“没气了。”
另一人叹道：“只怪她倒霉，谁让她撞见咱们办事。”
“扔进湖里？”
“不行，等明天尸体漂上来，侍卫们定会
大肆搜查，这湖里就藏不住东西了。”
“那就别管了，反正今晚有刺客，全推到他们头上就是了。”
“好，走吧！”
两人说罢，匆匆离开此地。
西岭月吓得一个哆嗦，瘫坐在花丛之中。她并不知道那两人干的是什么勾当，可那婢女死得也太无辜了！这是头一次她感到死亡距离她如此之近，只差分毫！倘若那婢女方才低下了头，或是这花从再矮一些，她的行踪必然暴露，下场可想而知！
西岭月惊出了一身冷汗，只觉这一整晚都没有方才那一刻惊心动魄！她坐在原地平复半晌，慢慢爬过去查看，见那婢女的眉心插着飞镖，已然瞠目张口断了气！鲜血顺着伤口流到她的双眼之中，像是鬼魅长了一双赤红的眼睛，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腥气，几乎要盖过菊花的清香。
西岭月不忍再看，抬手合上她的双目，轻声说道：“你虽不是因我而死，但也与我有关。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今晚平安脱险，定会为你查出凶手。”
她郑重地朝那婢女磕了个头，口中说着“得罪了”，迅速将自己一身湿透的衣裳脱下，换上了婢女的那身装束。节度使府的婢女都会戴一个假发髻，将头发全包裹起来，西岭月也有样学样，把湿漉漉的长发盘在假发髻上。如此一来，她满头的湿发也被遮盖起来，若不仔细去看，谁也瞧不出她是刚从水里游出来的。
穿戴就绪之后，她将一身湿衣盖在婢女的尸体之上，再次朝她磕了个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往阁楼方向走去。直至走近了她才发现，这岛上并不是没人，只是所有侍卫都守在阁楼前，保护着赴宴的闺秀们。而歌舞姬、乐工和婢女便没那么好命了，只能站在阁楼外吹冷风，望着对岸的一片赤焰瑟瑟发抖。
西岭月自觉站到婢女队伍的最后，低着头不发一言，众人正是惊慌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又过了一会儿，一名侍卫头目登上蓬莱岛，招呼着将她们送回住处，西岭月便尾随一众歌舞姬、婢女登上小船，返回后花园的岸边。
此时岸上正在清理伤者与尸体，入目仍是一片纷乱。眼下这个情形，她已经不可能再悄悄返回小客院，便只得谎称自己是高夫人派去服侍蒋韵仪的婢女。侍卫头目一听这话，非但没有为难她，还亲自护送她返回小客院。
一路上，侍卫头目分外殷勤，言谈间不乏打听蒋韵仪的情况。西岭月实在没精力敷衍他，便假装担惊受怕的样子不言语，那侍卫见问不出话来，自觉无趣，便也不再打听。
待两人走到小客院附近，西岭月又借口自己是个下人，不好从正门进去，便绕回到与裴行立的相见之地，从隐蔽处取出自己的衣裙，迅速换上。
一眨眼，她又恢复了蒋府千金的身份，也终于确定自己是逃过这一劫了。她长舒一口气，整理了衣裙绕到正门，待要跨步进去，却见一群下人面色惊恐地迎了上来，开口便道：“娘子您怎么才回来！阿萝她……死了！”

第八章：百口莫辩，迷雾遮月
烛火昏暗，夜色黑沉，节度使府的小客院里，阿萝的尸体就躺在西岭月的床榻之上。她穿着一身和西岭月一模一样的衣裙，双目大睁，面露愕然，死状触目惊心——一把匕首正中心口，冷光凌厉，血迹氤氲成一朵朵殷红的鲜花，几乎将她身下的床铺全部染透。
西岭月伸手探上阿萝的脖颈，确定她已没了脉搏，不禁沉声发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婢女哭丧着上前回话：“禀娘子，今夜原是簪花宴，婢子们晓得您受邀参加，皆不敢早睡。后来……后来府里发出一声巨响，婢子们跑出来查看，却见您脚步匆匆走进了内寝。婢子们怕您出事，连忙前去敲门……因屋里一直没人应，便斗胆推门进去，就看到阿萝……阿萝穿着您的衣裳，躺在您的床榻上……已经死了。”
“你是说，看到我匆匆跑进了内寝？”西岭月追问。
那婢女连连点头：“婢子们五六个人都瞧见了。”
“你如何确定那人是我？”西岭月蹙起蛾眉。
婢女被问得语塞，与同伴们面面相觑，忙又改口：“请恕婢子失言，婢子是看到一个女子……穿着您的衣裳，与您的背影……十分相像。”
十分相像……西岭月越听越觉不对劲，指着自己这一身衣裳，问道：“你看清楚了？是我身上这件吗？”
几个婢女均是点头。
西岭月的心渐渐沉了，
又问：“你们进来时，阿萝是刚死还是……还是尸身渐冷？”
“身上还热着。”一个胆大的婢女回道，“只是……只是没气了。”
听完这些话，西岭月想出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有人穿着自己的衣裳跑进自己的房间，杀掉阿萝，还故意让其他婢女看到。这种摆明是想嫁祸给自己！
还有一种可能是，阿萝不知为何穿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衣裳，躺在自己的榻上，被杀手误认为是自己，因而被杀。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杀手的目标都很明确——有人要害她！害她本人，或是害她所假扮的这个蒋韵仪。
若是想害蒋韵仪，事情倒简单，无非有人看到她这个蒋家千金即将成为世子妃，怕碍了某人的路，才会被人暗下杀手。
但若是想害她本人，事情可就复杂了，西岭月自认到了镇海之后麻烦不断，先是假扮蒋韵仪，又无意中引得李衡青睐，然后又搜捕出了义军刺客，再去秘密劫囚……每一桩都极有可能引发出许多是非。
西岭月越想越觉案情复杂，婢女们却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忙安慰她道：“娘子莫担忧，不过是死了个家奴，只需去官府说说情，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也绝不会影响您的闺誉。”
婢女们说这话也是有根有据的。大唐对于家奴的处置十分明确，奴仆乃主人的私人财产，可以随意买卖，倘若奴仆犯了大错，呈报官府之后也可
以私杀。虽说阿萝已经死了，但在镇海的地盘之上，只需李锜父子打个招呼，谁还会为难未来的世子妃？
但这指的仅仅是私杀普通家奴，若是私杀官奴，至少判两年。想那王子安能写出《滕王阁序》这般千古名篇，却也是因为私杀官奴而仕途终结，甚至还连累了他的父亲被贬谪到南荒之处。
巧合的是，阿萝恰好就是官奴出身，其祖上因获罪被杀，女眷皆被充入奴籍，后代的身份亦不能改变。阿萝生来便是官奴，被赐给了时任中大夫的蒋公，时至今日，她的身契都不在蒋府，只是蒋公怜她年幼，又是书香之家出身，才特别重用她，让她去伺候蒋韵仪。
倘若杀手知道阿萝的身份，才冒充自己去杀死她，事情倒是不难解开：一定是有人想让蒋韵仪声名尽毁，被押入大牢，与世子妃之位无缘。那么幕后主使也就不难猜测，无非今晚参加簪花宴的几家家主。
西岭月暗自分析着，眼神凝重，婢女们还以为她是怕卷入其中，纷纷出起主意：“娘子您别急，您今晚一直在簪花宴上，有的是人证物证，此事根本算不到您头上。”
“是啊是啊，婢子们只看到一个肖似您的背影，又没看到正脸。再说阿萝还穿着您的衣裳，谁晓得她是不是办了错事，畏罪自尽呢？您别担心，我家夫人，还有宴会上的娘子们都能为您做证，阿萝不是您杀的。”
话
虽如此，可西岭月心中清楚得很，自己今晚并不是一直在簪花宴上，这身衣裳也并非穿了一整晚，高夫人和众家娘子都无法为自己做证。阿萝之死若是宣扬出去，自己根本无法提供不在场的证据，也解释不出合理的去向，除非实话实说，把劫狱之事揽下来。
但她目前还没有这个胆量。
“哦对了，娘子，我们还发现了这个。”某婢女突然打断西岭月的思绪，将一条上好的白绢递给了她。
西岭月接过一看，这白绢竟然是用鲜血写就，字迹潦草而笨拙，写的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是……《滕王阁序》中的句子。”西岭月喃喃自语。
节度使府的婢女们虽认得几个字，但对辞赋并不擅长，也接不上话。
西岭月忙问：“这白绢是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阿萝枕边。”婢女回道，“旁的我们一概没动。”
另一婢女有些好奇：“这难道是阿萝留下的遗书？”
“是凶手留下的。”西岭月笃定地道，“阿萝是蒋……是我的贴身婢女，自幼与我一同习字，字迹不会如此笨拙。”
她边说边细细端详这条白绢，手感很好，布料上等，柔软贴肌。而且白绢的边角还有撕扯的痕迹，应是凶手扯下了自己的衣物写就。
凶手留下这条白绢是什么意思呢？西岭月觉得大有深意。毕竟最近她见过、听过《滕王阁序》的次数也太多了，多到
有些不寻常。她又联想起李锜书房里的书法和对子，难道这其中有什么蹊跷？阿萝的死和节度使府有什么关系？
西岭月这般分析着，一时也没什么头绪，但阿萝始终是蒋府的人，此事要如何处置，她认为该与蒋氏夫妇商议之后再做计较。于是她对奴婢们说：“事出突然，眼下我必须回府一趟，我这就去向高夫人请辞。”
今夜节度使府出了太多事情，府中上下必定戒严，若没有高夫人的准许，西岭月恐怕出不去。况且润州入夜之后还有宵禁，必须有官府文牒或者节度使府的腰牌，否则她也没法光明正大地回到蒋府。
于是西岭月不再耽搁，连忙去求见高夫人。幸而今晚出了大事，高夫人忙于安抚各家闺秀，尚且没有歇息。她听了西岭月的来意之后，也知道事情可大可小，当即便安排了车马、侍卫、婢女二十余人，共同护送西岭月返回蒋府。
待一切准备妥当时，天际已经隐隐泛白，西岭月坐上马车，回望了一眼混乱不堪的节度使府，突然生出一阵怯意，想就此逃走。可阿萝的死终究令她打消了这个念头，事情因她而起，她必须留下查明真相，给蒋府一个交代，还蒋韵仪一个清白。
西岭月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心乱如麻，这一整夜的奔波使她乏累不堪，她终于支撑不住，竟然靠着厢壁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嘈杂的声
音将她唤醒，她打了个激灵立刻起身，撩起车帘向外看，只见一群人端着面盆、木桶纷纷往同一个方向跑，还有人在“咚咚”敲锣。西岭月心中猛地一惊，询问车夫：“发生什么事了？”
车夫转头回话：“蒋娘子……前头好像走水了。”
“哪里？”西岭月拽着车帘的手倏然收紧。
“是……是……好像是您府上。”
是蒋府！西岭月不敢相信，连忙跑下马车抬头眺望，只见不远处火光冲天，正是蒋府的方向！她再也顾不得众人的阻拦飞奔而去，只见整个蒋府火光烈烈，已被包围在火势之中，甚至波及相邻的院舍。府门前大街上均是救火的百姓，不少人站在附近议论纷纷，皆是担忧不已：
“蒋公夫妇为人和善，家宅怎会遭如此大火？”
“你见有人出来了吗？”
“没有啊，怎么没人出来？”
……
没人出来！西岭月大惊失色，连忙拽住一旁的中年妇人问道：“这府里的人呢？蒋公夫妇呢？现在何处？”
妇人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恐怕是……凶多吉少。”
西岭月心中“咯噔”一声，转身想要冲进去救人，却被高夫人的侍卫和婢女死死拖住，几人纷纷劝道：“娘子别冲动，火势这么大，您进去也无济于事啊！”
“是啊是啊，蒋公吉人自有天相！”
“您别担心，刺史已派人来救火了，小人这就回府禀报……”
西岭月的容颜
被熊熊火光映得发红，她望着近乎弥天的大火，心中的惶恐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她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唯有帮忙救火。几个侍卫、婢女和车夫见状，也加入救火的队伍之中。
西岭月提着满满一桶水往蒋府大门上泼去，却听“咣当”一声，蒋府的匾额突然掉落，就砸在她面前的台阶上，断成了两截。她望着那被大火烧得残缺的匾额，脑中一片空白，炽浪在这一刻扑面袭来，她向后一躲，不料一脚踩空，顺着台阶滚落在地，立时昏了过去。
西岭月再醒来时已是半日后，幽幽转醒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嗓子生疼，头痛欲裂，刚要起身却被人一把按住。她勉强抬眸，只见高夫人关切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好孩子，你觉得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西岭月摇了摇头，只觉额上疼得厉害，抬手摸到了一片纱布。
“你磕伤了头，幸好没有大碍。”高夫人命婢女将她扶起，还亲自将一碗汤药端到她面前，“来，先把药吃了。”
西岭月端过药碗一饮而尽，思绪这才渐渐清明，想起了发生的一切。她连忙问道：“夫人，蒋……我家里如何了？”
“火势已经扑灭了，但是……”高夫人面有哀戚之色，握住她的一只手，“三娘你要挺住，令尊令堂都……去了。”
去了？什么意思？西岭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地问：“他们去了哪里？”
高
夫人望着她，目露一丝怜悯，没有接话。
西岭月这才明白过来，立刻掀开被褥起身，口中喊着：“让我去看看！我要去看看！”
婢女们立刻上前按住她，高夫人也劝道：“你冷静一些，仆射已经命刺史去查办此案，如今你去了也于事无补，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
然而西岭月哪里肯干，挣扎着从榻上起身，无论如何也要去蒋府看看。高夫人拗不过她，只得让侍卫们陪她再回去一趟。
这一路上西岭月一句话都没说，直至到了蒋府门前，她才终于接受事实，平复了心情，冷静地走下马车，走进蒋府——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蒋府，只是一片残垣断壁而已。
她跨过焦炭般的梁柱与窗棂，在婢女的搀扶下慢慢踏入正厅。不过是一夜之间，这座由德宗赐予的宅邸突然变得满目疮痍，从前古朴典雅的布置一夜尽毁，再也看不出分毫书香世家的影子。官兵们忙于收殓尸体，空中还弥漫着一股肉体烧焦的气味，异常刺鼻。
因是蒋府出事，高夫人特意嘱咐润州刺史仔细调查，刺史便派了一名姓曹的司法主审此案。此人将近不惑之年，看起来甚有经验，在场指挥有条不紊，算是个稳妥之人。西岭月便走过去询问：“敢问曹司法，这府里有多少人逃了出来？”
曹司法正烦躁不已，连头也没抬，敷衍回话：“不清楚，反正死了不少，足有一百
人。”
一百人！西岭月悲从中来，强忍情绪再问：“蒋公和蒋夫人的尸体呢？我想去看看。”
曹司法这才抬头，疑惑地看着她：“你是何人？哪来这么多话？”
“这位正是蒋公的千金，昨夜在节度使府做客，因此逃过一劫。”高夫人的婢女在旁解释，还拿出一块腰牌递了过去。
“原来是蒋家娘子，”曹司法立刻改变态度，忙道，“方才多有得罪，望娘子您海涵，还有……节哀。”
西岭月根本无心与他计较，又重申一遍：“您客气了，我想去看看蒋……看看我父母的尸身。”
曹司法迟疑片刻：“所有尸身都损毁得厉害，小人们也无法辨认出身份。不过有两具尸体是在内堂正房中找到的，应是令尊令堂。”
“先带我去看看吧！”西岭月坚持。
曹司法连忙称是，将她和几个婢女引到后院临时置放尸身的地方，推门之前还特意提醒她：“娘子当真要看吗？遗容可是……不大好看。”
西岭月坚定地点了点头，几个婢女却都有些迟疑：“娘子……”
西岭月听出她们的意思，遂道：“你们在外头等着，我自己进去。”
她说着已经推开了停尸房的门，迈步踏入，只见一片狼藉的地上被扫开了一块空地，空地上停放着两具烧焦的尸身，各盖着一块白绸布。曹司法随之入内，上前把尸体上的白绸布一一揭开。
西岭月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大双
眼，盯着那两具尸身的面庞仔细辨认。虽然尸体都已经烧得焦黑，但五官的轮廓依稀可见，的确是蒋氏夫妇无疑！
西岭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曹司法问道：“死因查明了吗？”
“仵作已经来验过尸了，令尊令堂身上没有伤口，但饮了许多酒，应是醉酒之后被烧死的。”曹司法如实回道。
被烧死？蒋府起火，蒋氏夫妇难道不会逃跑吗？这么大的府邸总不至于一下子烧着，他们怎么可能被困在内堂正房里活活烧死？西岭月猜到这其中必有蹊跷，却也知道多说无益，便让曹司法将两块白绸布重新盖好，一同离开了停尸房。
几个婢女连忙迎了上去：“娘子，不如先回府去吧。您在这里帮不上忙，万一再有个闪失，婢子们不好向夫人和世子交代。”
西岭月却摇了摇头，转头再问曹司法：“昨夜这场大火，一共死了多少人？”
曹司法掏出袖中一本小册子，念了起来：“目前共清点出一百一十具尸体。我们连夜查了户籍，府上共有一百一十名家奴，另有两名官奴，再加上令尊令堂和您，共有一百一十五人。”
曹司法说到此处，合上小册子重新放回袖中：“也就是说，除您之外，还有四人生还。”
四人生还？西岭月在心中清算着，她前往节度使府时，带了一名车夫、两名婢女，除阿萝之外，另一个是外院使唤的杂婢。除去这三人，应
当还有一人活着！
西岭月心头燃起一丝希望，立即追问：“能查出是谁活着吗？”
曹司法摇头叹气：“这么多尸体都烧得面目全非，难度太大，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逐一辨认，我们便能按照这户籍上的名字一一排查。”
一一排查……西岭月放弃了这个方法。她才来镇海不久，又是冒充的蒋韵仪，根本没把这府里的人认全，如何能一一辨认再排查？况且有些尸体都烧得面目全非了！
西岭月无力地回话：“我怕是认不全的。”
“这可就难办了，”曹司法蹙眉，“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活着的那几人之中必定会有凶犯。倘若您无法辨认出尸身，那便无法确定凶犯是谁了。”
对呀！经他这般提醒，西岭月才想起，既然自己带走了三人，则另外那一个下落不明之人最有嫌疑。她立即提起精神道：“这些日子凶犯会逃出城外，劳烦曹司法仔细搜查过往商旅。倘若凶犯逃不出去，应会再来这附近打探消息，还请您多派些人手在附近留意着。”
曹司法见她说话办事条理清晰，并无其她闺阁千金的软弱哀伤，心中暗暗称奇，面上也道：“啊！娘子与小人想的一样，您放心，此事高夫人和刺史都交代过，小人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绝不让令尊令堂枉死。”
西岭月颔首道谢，朝他拜了一拜。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响起一阵争执
，似有个女子声音尖锐地喊：“让我进去，快让我进去！我是这府里的人！”
“谁知道你是谁，去去去，你不能进去！”这是官兵阻拦的声音。
双方似乎推搡了一阵，官兵又连喝几声“站住”，然后便是内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人纷纷望去，只见一个样貌可人的年轻女子闯了进来，她显然没想到这院子里还站着许多人，当下一愣：“你们是谁？”
曹司法最先发飙，蹙眉冷冷地道：“哪里来的泼妇，耽误官府办案，还不出去！”
年轻女子一听，立刻表明身份：“谁是泼妇？我是这府里的主子！”
“主子？”曹司法看了一眼西岭月，又转过头斥她，“胡说八道！”
西岭月也张了张口，正想说句什么，那年轻女子却已转眸看向她，出口询问：“你是谁？怎么穿着我的衣裳？”
“我是……”西岭月心道不妙，正寻思该如何回话，一旁的婢女已经开口怒喝，“哪里来的贱婢，竟然在蒋家娘子面前放肆！”
“蒋家娘子？”年轻女子惊愕地指着西岭月，“她怎么会是蒋家娘子？我才是啊！”
见此情形，曹司法最先感到怀疑，转头看向西岭月。高夫人的婢女却还没反应过来，冷笑讽刺：“呵！你在真正的蒋三娘面前，还敢假冒？这府里有几位娘子？真是可笑！”
年轻女子闻言面露惊恐：“不，不，我的确是蒋韵仪，她……她是
谁？”
这女子的言行实在太逼真，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纷纷望向西岭月。西岭月的面色此时已经沉到了极点，抿着双唇什么也不说。
还是曹司法开口质问：“你说你是蒋韵仪，有何证据？”
年轻女子沉吟片刻，回道：“户籍上有我的手纹，一验便知。”
曹司法恰好随身带着蒋府的户籍，连忙翻到那一页，又叮嘱手下找来一片干净的白帛，让她和西岭月当场校验手纹。
年轻女子不等旁人开口，径直咬破拇指在白帛上按了一个指纹，曹司法拿起比对一番，正与户籍上的指纹一模一样！他立刻看向西岭月，沉声质问：“那你是谁？”
从始至终，西岭月都很平静，也明白这是真正的蒋韵仪回来了，遂坦诚地回道：“我的确不是蒋三娘，我是蒋公找来的替代者。”
“替代者？替代什么？”蒋韵仪不明就里。
“替代您参加簪花宴。”西岭月如实回道。
蒋韵仪“咦”了一声：“我好端端的，为何要你替我参加簪花宴？父亲也没与我说啊！”
然而西岭月想的却不是此事，她只是觉得奇怪，当初蒋公找她假冒蒋韵仪时，分明说过她二人年纪相仿、容貌相像。可今日一见，自己与蒋韵仪长得分毫不像，蒋公为何要找她来冒充女儿？
西岭月心存疑惑，不禁转头望向蒋韵仪，但见对方面色如常，并无过度哀戚之色。她心里猝然“咯噔”一声
，忙问：“三娘是看到府上起火才回来的？”
“我是回来参加簪花宴的啊，只是路上有事耽搁了，今晨才到。”蒋韵仪环顾四周，目色微沉，“这宅子可是先皇御赐的啊，怎么好端端起火了？你又是谁？”
西岭月的脸色瞬间惨白，突然明白自己落入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圈套之中。
曹司法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打量蒋韵仪片刻：“这位……喀，蒋娘子，事情越来越蹊跷了，恐怕与令尊令堂的死有关，你还是随我走一趟吧。”
蒋韵仪越发觉得莫名其妙：“奇怪，我父亲母亲活得好好的，谁说他们死了？”
半个时辰后，节度使府，宝华院正厅。
高夫人趺坐于榻上，身畔站着李忘真。
西岭月、蒋韵仪、曹司法及一众婢女则跪在地上等待审问。室内鸦雀无声。
近日府里风波不断，簪花宴只能中途取消，高夫人刚把各家千金送走，心情原就极差，此刻听说了真假蒋韵仪之事，脸色更是沉得可怕。她看着两名跪在地上面容姣好的女子，思索片刻，先是开口询问蒋韵仪：“虽然有指纹做证，但此事太过蹊跷，老身还是不能相信你就是蒋韵仪。你可还有什么证据？”
蒋韵仪偏头想了想，还没张口，曹司法已经提议道：“这有何难，蒋公迁居润州已有七八年，四周邻里自然都认得蒋三娘，寻几个人一问便知。”
的确是个简单法子，高夫人表示赞
同，正要吩咐此事，蒋韵仪却断然拒绝：“不行，这法子不行。”
“为何？”高夫人目露怀疑。
蒋韵仪咬了咬下唇：“家丑不可外扬，倘若找来邻里指认，众人都会知道我蒋府闹出了真假千金，还让假千金进了您府上做客……此事若传扬出去，韵仪的闺誉可就全毁了，家父面子上也不好看啊！”
“这倒也是。倘若让人知道我堂堂节度使府认错了人，把一个假千金当成了儿媳之选，老身也丢不起这个人。”高夫人略有忧色，只觉此事有些棘手。
蒋韵仪却是灵机一动：“禀夫人，韵仪十岁那年随家父迁居镇海，当时曾来拜访过您，不知您是否记得？”
“不错，老身记得，”高夫人点了点头，“但此事太过久远，当时蒋三娘年纪又小，老身已记不得她的容貌长相。”
蒋韵仪见高夫人一直不肯承认自己，似乎有些着急，蛾眉微蹙半晌，突然想起一事，展眉说道：“当年韵仪随家父家母前来拜见时，恰逢仆射六十大寿在即，韵仪便斗胆写了一百个不同的‘寿’字献上，此事您还记得吗？”
高夫人没有作声，手肘支着下颌似在努力回想，半晌才“啊”了一声：“确有此事！那一百个‘寿’字煞是好看，老身还命人比照着绣了一幅锦帐，只不知放到哪里去了……一时片刻怕也找不到。”
曹司法又及时提议：“夫人您无须去找，那一百
个‘寿’字寻常女子也写不出来，只需蒋三娘当场写一写，大约就能分辨清楚了。”
“的确是个法子，只是太费功夫。”高夫人只想尽快弄清楚事情真相，已经等不及了。
蒋韵仪见状，便笑吟吟地道：“夫人莫急，当时韵仪在写百寿字时，曾发生过一桩逸事，想必夫人定然能记得。”
高夫人仍没回想起来：“什么逸事？”
“当时韵仪写到第九十九个‘寿’字时，已经把所知的字形全部写遍，再也写不出第一百个。此事后来是如何解决的？”蒋韵仪一边问话，一边不忘瞟西岭月一眼。
高夫人恍然大悟，眼睛微微发亮，看向西岭月：“是了，当初蒋三娘只写了九十九个‘寿’字，你可知后来发生了什么？”
西岭月不是真正的蒋府千金，自然一无所知，只得摇头。
高夫人又用眼神询问蒋韵仪，后者便笑着回道：“当时是夫人您用高句丽的汉字写法，替韵仪写出了第一百个‘寿’字！”
“不错！”高夫人重重点头，“此事极为隐蔽，就连仆射都不知情，至今还以为那百寿字均是出自你的手笔。”
蒋韵仪点头附和：“确实如此，家父家母也不曾告诉过旁人。”
既有此事做证，高夫人终于认可了蒋韵仪的身份，面色笃定地道：“看来你的确是蒋三娘无疑。”
听闻此言，蒋韵仪终于得以长舒一口气，又听高夫人急急追问：“你快说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不在蒋府？”
蒋韵仪憋了满腹的委屈，哪里还忍得住，急忙回禀：“说来惭愧，韵仪自小体弱，一到冬日便会胸闷气短，大夫说这是‘喘症’。前年韵仪的二哥调任淄青，来信说有位姓萧的神医能治此病，还说……”她看了李忘真一眼，“还说淄青节度使的千金李娘子也患有此症，已经治好了，家父心动之下，便带着韵仪去了淄青。”
“这是何时的事？”高夫人忙问。
“是去年秋了。”
整整一年了！高夫人难以置信：“这一整年你都不在润州？”
蒋韵仪点头承认：“韵仪患病本也不是光彩之事，自然要低调行事。万幸这喘症已经治好了，正是由为李娘子治病的那位萧神医医治的，后来……后来韵仪才知他是李娘子的未来夫婿……”
西岭月听到此处，抬眸望了李忘真一眼，不禁感到黯然。的确，忆哥哥前些年在淄青游学，无意中给李忘真治过病，去年秋又被召去一次。再回来时，他已被逼与李忘真订了亲……
原来去年在淄青，他不仅治好了李忘真，还治好了蒋韵仪……
而李忘真听到此处，也对蒋韵仪说道：“去年他……他的确是在淄青，我也听蒋将军提及过你身子弱，想来治病。后来听说你到了，我曾想去看看你，但因我自己身子不爽利，想着你同我一样，便没有勉强。”她说着，突然停
顿片刻，看了西岭月一眼才续道，“到了今年开春，我身子渐渐好了，又因置办嫁妆太忙……再后来姑母要办簪花宴，写了书信让我来润州帮她，我又匆匆南下，如此便耽搁到眼前，竟一直没见到你。”
蒋韵仪流露出几分喜色：“幸而如今还不算晚，令韵仪有幸与李娘子相见，还要谢过……谢过萧神医的救治。”
李忘真闻言面颊瞬间变红，娇艳欲滴，小儿女情态暴露无遗。许是有些羞赧，她也没再多说，只短促回道：“不必。”
高夫人见两人聊上瘾了，心中有些着急，忙将话题扯回来，询问蒋韵仪：“如此说来，你去年便同你父母去了淄青，一直都没回来？此事忘真也知晓？”
李忘真开口确认：“的确如此，侄女是三月末收到您的书信南下，在此之前，早已听说蒋三娘去了淄青治病。”
蒋韵仪也是点头：“是啊夫人，家父家母不单单是陪同韵仪去治病，我们可是计划在淄青安家了啊！因我二哥在淄青颇受重用，时常来信劝说我们迁居过去，家父家母年纪大了，自然想离我大哥二哥近一些，于是便趁着去年秋，以我治病的名义搬迁过去。如今润州的这座宅邸因是先皇恩赐，不能变卖，才留下十余个老仆在此打理。”
举家迁移？蒋家二郎在淄青颇受重用？西岭月越听越是怀疑！蒋韵仪不是庶出吗？蒋二郎不是被贬到淄青的
吗？怎么会……
正当她惊疑不定时，高夫人也提出了几点疑惑：“蒋府搬迁到淄青，为何无人知会老身？你们既已迁走，你又如何得知簪花宴之事？”
蒋韵仪羞愧地低下头去：“是家父说您与淄青沾亲带故，倘若知道我们弃镇海而投淄青，难保会……会多虑……生了嫌隙，故而家父想等到在淄青落稳脚跟之后再向您与仆射禀报。至于簪花宴的帖子，”蒋韵仪更加难以启齿，“今年四月，府里仆从接到您的帖子，便派人去淄青送信。家父见韵仪身子大好……想着是个机会，便让韵仪回来参加。他与家母原想一道返回，只可惜二老年事已高，经不起奔波，便让府中管家送了韵仪回来。谁料紧赶慢赶，路上还是耽搁了，直至今日才得以进城。”
“倘若你所言是真，”高夫人转向曹司法，“那……那昨夜烧死在蒋府的是……”
曹司法不敢确认，便模糊地回话：“尸身都烧焦了，没法子比照指纹。”
“他们并非家父家母！”蒋韵仪连忙抢话道，“韵仪方才已去看过尸身，那两人绝不是我蒋府中人。”
听了这一席话，高夫人只觉得匪夷所思，转而看向西岭月：“你不是说你是受了蒋公所托才假冒蒋三娘的吗？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事到如今，西岭月只得俯首认罪：“民女不敢欺瞒夫人，民女的确是受了蒋公所托，并无不良动机
。”
“呵！你还嘴硬！”高夫人冷笑，“蒋公远在淄青，又是清廉正直之人，岂会用这等龌龊的手段，让你假扮他的女儿？！”
此事西岭月也是百口莫辩。倘若眼前这个蒋韵仪所言是真，那么她认识的蒋氏夫妇又是谁？是谁求着她假扮蒋三娘的？她在蒋府住了半个月，那么多仆从，还有阿萝……难道都是假的？是个精心布置的骗局？
不！不可能！即便自己再傻再笨，也不可能被骗到如此地步！倘若整个蒋府都是假的，自己绝不会毫无察觉！
西岭月猛然想起，除了阿萝之外，还有两名蒋府奴仆跟着自己前来，连忙提及：“我那两名仆从呢？他们是我从蒋府带出来的，应当能审出些内情。”
然而曹司法的一番话让她死了心：“随你来的一名车夫、一名婢女，均是上个月才被买入蒋府的，他们自称一直在外院当差，什么都不知道。”
“那阿萝呢？让蒋三娘看看阿萝的尸身……”西岭月又提出来。
蒋韵仪面色冷清：“不必了，我府里的确有个叫王秋萝的官奴，但远在淄青侍奉我母亲。你说的那个阿萝，无论是生是死，都不会是我府中的奴婢。”
连阿萝都是假的，西岭月再也无话可说！昨夜她发现阿萝死时，还曾怀疑这是簪花宴上的某位闺秀嫉妒所为，想将她拉下世子妃之位。可今日所历经的一切，蒋府失火，蒋韵仪突然出现，
指认死去的并非蒋公夫妇……她几乎可以断定此事与嫉妒无关，与世子妃之位也无关。如果是为了区区一个世子妃的位置，何至于让某些家主赶尽杀绝，甚至不惜烧了整座蒋府？
这幕后定然有一个更大的阴谋，一个更惊人的秘密……才会有人利用蒋府迁居淄青的机会，提前一年做出如此周密的计划，把她一步步推入深渊之中！
到底是谁要将她置于死地？她初来镇海，人生地不熟，并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啊！
西岭月突然感到很不安，她仔细回想自己初见阿萝时的情形，回想蒋氏夫妇的每一句话，回想自己是如何认识李衡，又是如何被迫进入蒋府……
她所走的每一步竟都被人算计好了，环环相扣！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西岭月深切地意识到，对方布下这个局，利用蒋氏夫妇远赴淄青的当口，绝不只是为了烧掉一座蒋府，杀害几个不知真假的奴仆，更不会是为了报复已经致仕七年的年迈的蒋公……
一定还有更大的祸端在等着她，一定还设计了更惊天的罪孽要让她当替死鬼，也许她将万劫不复！
西岭月才刚想透彻，下一刻，高夫人已猛然惊醒，指着她大叫：“我道为何自你进府之后就祸事不断。先是福王与仆射遇刺，再是有人劫狱，后院又被人蓄意纵火，就连蓬莱岛上也莫名死了一个婢女……”
高夫人的眼神突然变得冷厉：“
说！你到底是谁？混入我府中有何目的？”
果然如此！近日这一连串的风波果然被扣在了她的头上！即便漏洞百出，高夫人竟都相信了！西岭月此时也无法自证清白，正想着该如何取信于高夫人，却听李忘真徐徐开了口：“姑母莫生气，这女子虽假扮蒋三娘，却与府里所发生的风波并无直接干系。您想想看，倘若她当真图谋不轨，她应该想尽办法隐匿身份，又为何要主动帮姑丈寻找刺客，引起姑丈的注意？还有，她为何要杀了那个婢女，甚至烧了蒋府？这些举动不仅不利于她隐藏身份，反而是自毁长城。”
此时此刻，李忘真的话简直犹如一道曙光，给了西岭月一丝生机。
高夫人果然迟疑起来，询问她：“此事你是如何想的？”
李忘真显然意识到了这背后的阴谋，回道：“这女子来路不明是真，假扮蒋三娘是真，或许……或许进府也的确有所图谋，但忘真可以肯定，杀害婢女、火烧蒋府绝不是她所为，因为这些事情并不利于她，反而她才是受害者。至于昨夜有人劫狱、纵火烧了内院……也许这正是她混进府里的目的，但也有可能是那些人发现她假扮蒋三娘，便借机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她头上。”
李忘真分析得有理有据，在场众人纷纷点头认同。
于是李忘真又望向西岭月，淡淡地道：“那么如今只剩下一个问题，只要你能说
出一个合乎情理的缘由，让我们相信你混入这府里并没有恶意，你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西岭月急得直冒汗：“我都说了，我只是受蒋公之托，代替蒋三娘来参加簪花宴。他当时交代过，只要我将这宴会混过去，不丢了蒋府的面子即可。”
“胡说八道！”高夫人突然拍案而起，“衡儿昨日明明对我提起，你手中有我们一家子的画像！可笑你还假装不认识他，故作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你若真想敷衍了事，又岂会做足了准备，在衡儿面前演这一场大戏，好让他倾心于你？”
高夫人越说越恼羞成怒，涂满蔻丹的右手恨恨地指着西岭月：“你分明是蓄意接近他，图谋不轨！”
“我……我……”西岭月被问得哑口无言，想要辩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得内情之复杂、事件之巧合，是她平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一时间她也解释不清。要说出实话吗？岂不是要将裴行立也牵扯进来？可他当初是一片好意还是设计陷害，眼下还摸不准，若是贸然供出他，万一他是个好人，自己不就是害了救命恩人，还截断了唯一能营救自己的退路？
想到此处，西岭月决定保住裴行立，只得解释：“唉，此事……此事太过复杂，的确是我设了计，但我并不是要接近世子，反而是要远离他。”
“远离？”莫说高夫人不信，一屋子的人也都无法相信。毕
竟这些日子以来，整个节度使府都知道世子对她极为上心，三天两头便往那小客院里跑。而她也帮李仆射揪出了刺客，甚至因此广受好评。
这一刻，西岭月只觉得舌头像是打了结，平日里的伶牙俐齿都消失无踪，一时不知该如何才能把事情说清楚，还必须把裴行立遮掩过去。
倒是李忘真主动帮她分析：“你别急，一件件说。方才你已经解释过了进府的初衷，我们暂且相信你。你揪出刺客也不假，如此推断，劫狱之事也可以算作与你无关。但你昨夜在簪花宴上被世子唤走，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而这期间恰好发生了内院被炸、蓬莱岛婢女被杀、假阿萝死亡三件大事。你是否能够证明这三件事情都与你无关？”
“我……”西岭月自然能够证明，然而要想证明便要牵扯出福王李成轩、裴行立两人，代价实在太过惨痛，她不敢说出来。她甚至没办法说自己看到了那婢女在蓬莱岛被杀害的全过程！
李忘真见她一直垂眸不语，不禁提醒道：“你可想清楚了，你若什么都不说，这罪责可就洗不清了。”
西岭月咬着下唇，凝眉纠结着：“你让我想想，我再想想要如何说起……”
“如实说来又有何难？难道你是想编出天衣无缝的谎话来？”高夫人厉声质问。
西岭月心乱如麻，仍未想好该如何取舍，生怕自己一时冲动说错了话，后果会越发
不可收拾。
李忘真见她仍旧不肯开口，沉吟片刻，低声对高夫人说：“姑母，侄女有些私事想与您商量，还请您……”
高夫人立即明白过来，对曹司法、蒋韵仪等人命道：“你们先退下，在门外听候传唤。”
“是。”几人纷纷起身告退。
待屋内只剩下她们三人，李忘真才指着西岭月，对高夫人说：“姑母，昨夜她是被世子叫走，也许有些事情……涉及男女之事，她一个女儿家不好开口。侄女想着，或许能从世子口中得到些线索，您以为如何？”
高夫人向来喜欢这个侄女，此刻更欣赏她的细腻心思，遂表示赞同：“说起来，自昨夜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衡儿，府里出了这么多事，也没见他来问候我一声……我这就叫他来问话！”
批注：
趺坐 : ：即盘腿坐，互交二足，将右脚盘放于左腿上，左脚盘放于右腿上的坐姿。是唐朝一种家常坐姿，用于非正式场合。 。

第九章：世子失踪，疑云重重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西岭月一直跪在宝华厅的正中央，双腿渐渐没了知觉。高夫人则闲适地饮着茶，等待李衡到来。
窗外天色渐沉，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晖铺洒在宝华厅的地砖之上，形成了一道道光影，或明或暗。
曹司法早已饿得饥肠辘辘，蒋韵仪也是舟车劳顿，疲惫不堪，然而高夫人不发话，谁都不敢走，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明白今夜不把事情弄清楚，高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这般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厅外才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准备拜见，岂料进来的却不是李衡，而是裴行立。
西岭月自他进门起便抬头望着他，试图朝他使眼色，却只换来他匆匆一瞥。西岭月定睛一看，才发现他面色苍白，丝毫不见以往沉稳的姿态，取而代之的是焦灼与慌张。
高夫人自然也发现了，立即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询问：“怎么是你来了？”
裴行立也顾不得行大礼，匆忙回道：“舅母，世子不见了！”
“不见了？这是何意？”
“自昨晚之后，再也无人见过世子。”
“无人见过？”高夫人觉得很奇怪，“昨晚出了这么多事，衡儿都没露过面？”
“没有，我已问过所有侍卫，均未曾见过世子。”
高夫人这才流露出慌张之色：“怎么可能！”
众人也都感到惊慌。昨夜节度使府出了这么多事情，劫
狱、纵火、婢女被杀……即便婢女的死无法引起世子的注意，可劫狱和纵火都是大事，且死伤了这么多侍卫，还毁了李锜所住的内院，李衡身为世子不可能不管不问不露面。
“连仆射都没见过衡儿吗？”高夫人赶忙追问。
裴行立否认：“我方才从舅舅那儿出来，舅舅说他昨夜忙于追捕刺客、捉拿凶手，还以为世子一直在陪着您。”
“这……这……”高夫人面露一丝茫然，“兴许，兴许衡儿出去办事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事情没那么简单，”裴行立蹙眉，“世子身边的仆从、侍卫一个都没走，门房也无人见过世子外出。尤其是……”
“是什么？”
“昨夜世子进入内房歇息之后，再也没出来过，人却不见了。”裴行立言罢，眉头蹙得更深。
“裴将军的意思是，世子在内房凭空消失了？”李忘真问出关键问题。
裴行立点了点头：“方才舅母派人传话，要找世子来宝华厅，可我差人将府里寻遍也不见世子的下落，再问了昨夜当值的侍卫，才得知世子一直没出过内房。”
高夫人越听越是惊慌，再也顾不得审问西岭月，连忙吩咐道：“快！快加派人手去找啊！”
“是！”裴行立领命，这才正正经经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西岭月，假装诧异，“蒋娘子怎么跪在地上？”
“她是假的！我们都被她骗了！”高夫人无暇细说，指着西岭
月对裴行立道，“先找个地方将她关起来！”又指了指蒋韵仪，“给她安排个住处。”
高夫人话还没说完，人已匆忙往外跑，对李忘真命道：“快！快扶我去见仆射！”
李忘真搀扶着她，一边走一边安慰：“姑母放心，世子只要没出这府里，定然不会有事。”
西岭月听着这些话，一直都没当真，还以为是裴行立为了救她而特意找的借口。她抬头望着对方，正想夸赞他这个计策使得甚妙，但见曹司法已从座上站起来，低声下气地询问：“敢问裴将军，下官该怎么办？是留在府上还是……还是回去等候差遣？”
裴行立沉吟片刻：“你先回去吧，随时听候传召。”
“是，是。”曹司法也知道这真假千金的案子是浑水，他早就想脱身了，便急急忙忙地告辞离去。
眼见曹司法走远，蒋韵仪还愣在当场，裴行立又派人给她安排住处。直至把所有闲杂人等送走，他才把西岭月从地上扶起来，急切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西岭月倚着他站起来，三言两语把阿萝之死，还有蒋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裴行立越听脸色越沉，到了最后连双手都狠狠收紧，将西岭月的手臂捏得生疼。
她连忙将他的手拍掉：“你也别担心，我又不是死定了。只要世子肯出面替我做证，证明昨晚我一直与他待在一起，我就能从这几件事里脱罪。至于蒋府
失火和阿萝的死，我便有机会慢慢去查。”她边说边揉了揉手臂，自言自语道，“只是眼下这个情形，该如何说动世子呢？真是苦恼。”
裴行立深深叹了口气：“我方才说的话你难道没听明白？世子不见了！”
“不见了？”西岭月掩口，“这难道不是你支开高夫人的借口吗？”
裴行立沉默以对，眼中流露出浓重的忧色。
西岭月一颗心陡然沉到了谷底，终于意识到此事没这么简单！
“眼下这个情形，世子是能救你的唯一人选，可偏偏……”裴行立只将话说到此处，没有说完。
西岭月自然明白，李衡早不失踪晚不失踪，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这不是摆明了有人不想让李衡替她做证，要让她当替罪羊吗？
然而裴行立想得更深：“世子失踪我虽忧虑，但总想着他不会出事……可如今看来，恐怕是那些人在背后刻意操纵，想把罪名全推到你头上，我只怕世子他……”
“只怕他凶多吉少。”西岭月替他把没敢说出口的话说完。
是啊，幕后那些人敢利用蒋府，敢烧死那么多人，还杀了假冒的阿萝……想必他们也不会忌惮李衡的身份。
裴行立望着西岭月憔悴的模样，又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我还好。”西岭月深吸一口气，“我就是觉得奇怪，为何有人要陷害我，我到底是得罪了谁？”
裴行立又如何答得出来：“眼
下这个情形，我也保不住你，唯有先找到世子再说。”他的语气很勉强，可见没什么把握。
西岭月点了点头：“我明白，于我而言，保不准地牢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能这么想就好。”裴行立拎起她的一只胳膊，做出押解的姿势，“先委屈你在那儿住几宿，余下的事情，我再想办法。”
西岭月不承想自己竟然在一天之内来了地牢两次。头一次是劫囚，这一次自己倒成了囚犯，且守卫还增加了三倍，这下就是插翅也难逃了。这算不算是自作自受？
从昨夜到今夜，整整十二个时辰，她经历了太多的事，惊险、刺激、诡异、恐怖……真是前所未闻、毕生未见。
这一趟来镇海，她原本的目的很单纯——不过就是听说李忘真在节度使府上做客，想要说服对方与忆哥哥解除婚约……
只这简简单单的一个目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就发展到了如此地步，让自己变成了阶下囚？
义父说得太对了，自己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
西岭月心情低落，靠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将脸颊埋在臂弯之中。须臾，一阵响动传来，是有人正在用钥匙开牢门。
有人来劫狱了！这是西岭月的第一反应。她猛然站起身来，满目期许地望着门口，然而等牢门打开时，她大为失望。
李忘真身着一袭水蓝色襦裙，款款走进牢门内，朝身后的侍卫命道：“夫人
让我单独问她几句话，你们先下去吧。”
“是。”两名侍卫躬身领命，将手中烛台递给她，从外头把牢门关上。
李忘真径直上前，将烛台搁在牢中唯一的小案上，淡淡地望着西岭月，只说了四个字：“我见过你。”
西岭月勉强笑回：“李娘子说笑了，我们自然是见过的，两次。”
“不，更早。”李忘真端详着她的面容，“去年在淄青，我见过你的画像……他随身带着。”
西岭月的脸“唰”一下白了，随即转红，继而她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你叫西岭月。”李忘真语气平静地揭穿她，“你来镇海的目的，我大约也猜得到。”
西岭月咬着下唇，不知该说些什么，却明白自己不能输了阵势，便将腰杆挺得笔直。
“眼下这情形，你是如何着了道？”李忘真开门见山。
西岭月更加一头雾水：“我初来乍到就遇上阿萝，说是蒋府接到簪花宴的帖子，但蒋韵仪与人私奔了，让我假扮她赴宴。我……我想着能借机见到你，我就答应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个陷阱！”
李忘真听完并未多言，沉默片刻道：“此事虽然复杂，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倘若你能说出实情……”
“不行！”李忘真话还没说完，便被西岭月打断，“你也看到了，我被人陷害至此，这么多罪名扣在我头上。我若是说出实情，只会连累他……”
“可你若不说，你这罪名更加
洗脱不了。”
西岭月却固执己见：“你也知道，我义父家道中落，被朝廷摘了皇商的头衔……这时候我更不能再把他们牵扯进来，我……我自己能承担。”
“你确定吗？”李忘真眉心微凝，清润的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憔悴，更添了一丝西施捧心之美。
西岭月连连点头，终于在她面前服了软，流露出几许乞求之色：“求你……别告诉高夫人。”
李忘真没有回应，只是再次打量西岭月，幽幽叹道：“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他。”
西岭月没法否认，低下头去：“我们一起长大……十七年的情分。”
十七年的情分，她与她的义兄萧忆青梅竹马，早已彼此倾心。可是去年，义父因剑南西川节度使叛乱而受到牵连，被剥夺了皇商的帽子，抄家下狱。当时萧忆正在淄青为节度使之女李忘真治病，分身乏术，淄青节度使便乘人之危，提出让他娶李忘真为妻，而作为交换，义父不仅能安然出狱，还可以拿回被抄的家产。
甚至淄青节度使还许诺，待他与李忘真成婚之后，义父便能重新入选皇商，重振门楣。作为义父的独子，眼看着家人身陷囹圄，萧忆只能无奈接受。
后来义父果然被放出来了，家产也讨回一半。她得知内情后，原本想等萧忆从淄青回来商量此事，却无意中听说李忘真去了镇海做客，还要参加什么簪花宴，看起来病是全好了，
情场还万分得意。于是她冲动之下离家出走，想去找李忘真讨个说法，试图解除这段婚约。却未承想自己不但没把事情办成，还落到如此境地。
“乘人之危，不是大家闺秀所为。”西岭月绝望地问，“你真的不能放手吗？”
“不能。”李忘真似乎回想起了什么，面容渐渐变得温和，“我十四岁那年发病，所有大夫束手无策，是他拉着我的手，鼓励我不要放弃。自那之后我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能让我为他生，为他死，为他活下去。”李忘真说着，面容渐渐变得坚定，“我这一生从没苛求过什么，唯独对他……要向你说声抱歉了。”
“可你明知道他不喜欢你！”西岭月的情绪有些激动，“你既然见过我的画像，你就该知道我们……我们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
李忘真早就知道这件事，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我知道，你们一起长大，我的确迟了一步。但我有信心，倘若你我公平竞争，他未必会选你。”
“呵！你所谓的‘公平’，就是用我义父的生死威胁他，让他与你定亲？”西岭月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这个手段也太……太卑鄙了！”
于这件事上，李忘真无话可说。的确，是她得知心上人家道中落，才拿捏着这个把柄，许诺会用娘家的势力帮他重振家族，以此换来他同意这门亲事。手段是卑鄙了些，可
她没有别的办法，她迟来了十七年，争不过西岭月。
“人这一生很漫长，以前如何，并不是以后就如何。我必须先设法留在他身边，才有机会赢得他的心……”李忘真轻轻叹息着，“你没有输过，你不会明白。”
“是啊，我真不明白！”西岭月咬牙切齿地讽刺。
李忘真听着那句句指责，并不动怒，相反异常坦诚：“你可以说我不择手段，也可以说我厚颜无耻，我只是想追求自己的终身幸福，你义父一家也能重振门楣……我并没有错。”
“是啊，你追求终身，你没错；他振兴家族，他也没错……错的是我。”西岭月喉头哽咽，突然感到悲从中来，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想哭又哭不出来。
她因着舍不得这么多年的情分而来镇海，这一趟如此艰辛，可自己不仅没能争取到一丝转圜，反而身陷大狱，还要在情敌面前自取其辱！西岭月双手掩面，只觉得无地自容。
李忘真见她如此伤心，亦感到一丝愧疚，叹道：“没见到你之前，我曾想过让你做侧室……如今见了你的才貌性情，我想你也是不会答应的。”
此时此刻，李忘真的每一句话，都似一根针重重扎在西岭月的心头，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咬紧牙关，遏制自己不说出恶毒的言语：“你示威够了吗？你可以走了。”
“我不是来示威的。”李忘真望着烛台上的幽幽烛火，“我
是想帮你。”
“不必了。”西岭月强忍悲愤，神态倔强，“我自己会想法子。”
“幕后主使心机深沉，你以一人之力根本无法脱身。”李忘真也不欲多说，执起烛台淡淡地道，“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会修书给他，倘若此事解决不了，我会向姑丈说出真相。”
西岭月惊讶地抬头看她：“你居然会救我？”
“我不是救你，我是救我自己。”李忘真执着烛台转身往外走，直至走到牢房门口，才续上一句，“你若死在镇海，我无法向他交代。”
她打开门走出牢房，“吱呀”一声，牢门重重关上。
西岭月这两日实在太过劳累，虽然地牢内陈设简陋，她还是睡得很沉，一觉直到天明。她刚醒来不久，牢门上的小格子便被人打开，是有侍卫送了吃食和水进来。许是裴行立或李忘真提前交代过，饭菜居然还不错，水也清澈能入口。
西岭月不知下一顿饭会等到什么时候，便一口气把饭菜全部吃完，正打算从头到尾把事情梳理一遍，此时牢门突然又打开了，这一次出现的是裴行立。
他扫了一眼她手边的碗碟，见吃得干干净净才略感放心：“不错，我就怕你自暴自弃。”
“不会的，但凡有一丝希望，我都会努力争取。”西岭月神色坚定。
裴行立赞许地点了点头：“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仆射要亲自审问你。”
“现下吗？”
“嗯。”裴行立没
有多说。
西岭月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
裴行立却站着没动，突然走近几步到她面前，慎重问道：“眼下无人，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来镇海有什么目的？只有说实话，我才能想法子帮你。”
西岭月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多谢您的好意，但我不想连累家人。”
裴行立也能理解她的想法，更知她心意已决，不禁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说着已拿出一副镣铐，准备给她戴上，“你暂且委屈一下，我不能太徇私。”
西岭月见他拿起镣铐，脑中猝然火花闪现，后退两步躲了过去：“裴将军，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那夜你拦着我逃跑，让我假扮蒋韵仪进府，还帮我出谋划策，究竟是为什么？”
裴行立身子一僵：“你怀疑我？”
“如今我怀疑任何人。”西岭月警惕地道。
裴行立并未生气，只是觉得无奈：“你太傻了，此事若真是我主使，你在这种四下无人的时候质询我，岂不是给了我灭口的机会？”
西岭月颇为笃定：“你才不会在牢房里动手，那么多侍卫在外头看着，岂不是坐实了你杀人灭口的罪？”
“说得也是。”裴行立故作一笑，把镣铐戴在她的双手之上，顿了顿，最后问道，“那晚……与你一同劫狱的男人，你还是不能说吗？”
西岭月紧抿着唇，意思不言而喻。
裴行立自知无权
置喙，唯有叹道：“好吧，他若还是个男人，但愿能想法子救你。”
两人一并离开地牢，前往世子内院。
西岭月还未走近，便闻到院子里充满一股浓重的檀香味，她脚步一顿：“这什么味道啊？”
“是世子最喜欢的熏香。”裴行立并未觉得异常。
西岭月却使劲闻了闻：“不对，前晚我来这里见世子时，并没有这么浓的味道。”
“你还有心思想这些，先进去再说。”裴行立故意板起脸重重推了她一下，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西岭月被推得踉跄一步，也刻意与他拉开三分距离，两人一前一后跨入院门，走进正厅。
李锜、高夫人、李忘真早已在此等候。西岭月不等吩咐便主动跪下，朝几人见礼问候。
李锜早已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便直奔主题：“上次在书房，本官与你打过交道，聪明人不说暗话，你说是不是？”
西岭月知道李锜的厉害，不敢敷衍：“李仆射有话请讲。”
“很好。”李锜双手负在身后，走到西岭月面前，“你与蒋府的恩怨，本官没兴趣听。劫囚之事本官心里也有数，不过是常州一群逆贼所为。本官只想知道你来这府里有何目的，接近我儿意欲何为？”
听闻此言，西岭月暗暗在心里盘算。李锜这番话透露出了好几个信息：其一，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与“蒋公”的交易，他对谁是真千金谁是假千金并不关心；其二
，福王李成轩没有被捉住，否则李锜不会说是“常州一群逆贼所为”；其三，他只关心世子李衡的去向。
这般一分析，西岭月心里也有了底，忙道：“禀仆射，民女与蒋府既没有恩也没有怨，只是拿钱办事。昨夜府上又是失火又是劫狱，民女也一无所知；民女更加没想过要接近世子，相反一直在想法子逃离贵府。”
李锜自然是不信，眼中闪过厉色。
西岭月在牢中早已打好了腹稿，忙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民女本是个孤女，来镇海是想寻亲，奈何亲人没寻到，却遇上了蒋公……”
西岭月将自己如何与“蒋府”达成协议，如何在金山寺偶遇李衡和裴行立，如何被“蒋氏夫妇”胁迫来做客，又是如何让李衡误会自己是故意接近……这一系列事情全说了出来，一直说到前晚自己与李衡的最后一次见面，只是只字没提裴行立在其中的作用。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民女不敢有任何欺瞒。”西岭月故作委屈地说完，重重磕了个头表示诚心。
李锜、高夫人与李忘真都不知这其中经过，也是头一次听个完整。几人既觉得匪夷所思，又觉得有些道理，均是半信半疑。
高夫人最先提出疑惑：“寻常女子若是得了我儿青睐，不知要多开心，你为何要逃？”
“因为我是假扮的啊，我怕被揭穿！”西岭月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道天下的娘都一
样，看自己的儿子最好。
高夫人想了想，似乎也是，遂住嘴不言。
李锜的提问比较尖锐：“你若真想远离世子，为何要主动帮本官寻找刺客？你难道不明白，你表现得越聪慧，世子越是中意你？”
西岭月自然不能说是为了裴行立，便半真半假地回道：“不瞒您说，民女是担心有朝一日身份被揭穿，因而才想……想在您面前表现一番，求个恩典……万一民女露了馅，您能看在民女替您抓住刺客的事上大发慈悲，不追究民女欺瞒之罪。”她边说边假装恨恨地道，“谁料那天福王突然出现，打断了民女的话，民女这份私心便一直没机会说出口。”
她此言说完，见屋内突然没了动静，不禁抬起头来，发现李锜等人都望着门外不作声。
西岭月“啊”了一声，连忙转头看去，就见到福王李成轩身穿一袭黑色锦袍，正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看来你对本王很不满。”李成轩边说边跨入门内。
西岭月抬头打量他，见他面色红润有光泽，声音洪亮气不喘，便猜到他的伤势已无大碍，当晚也顺利脱身了。她不禁松了口气，旋即又提起一口气：“是民女失言，还望王爷恕罪。”
屋内几人也纷纷下跪拜见李成轩。
李成轩略客气几句，径直询问李锜：“事情查得如何了？世子还没有下落吗？”
李锜拱手致歉：“是下官无能，府里接连出事，
让王爷受惊了。”
李成轩摆了摆手：“仆射客气，本王也想略尽绵薄之力。你若不介意，本王想旁听这场审问，不知是否方便？”
“这……”李锜张口，正想说一句“这是家事，不好劳驾王爷”，却见李成轩已经自觉坐下，还淡淡朝身边人命道：“小郭，好好跟李仆射学着。”
小郭侍卫连连点头，退到一旁。
李锜遂走到李成轩身边，低声请罪：“这几日下官忙于家事，只得让贱妾婉娘代为招待王爷，不知她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李成轩先是看了西岭月一眼，才淡笑道：“婉娘很好，多谢仆射割爱。”
李锜便不再说话。
西岭月茫然地看向这两人，不知他们的话语间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这短短两日没见，李锜就给李成轩送去了一名美人？还是他自己的妾室？
呃，好乱。西岭月环视一周，见众人都假装没听见，便也低下头去，继续等候审问。
李成轩的到来显然打乱了审问的进程，因他对前因后果不甚明了，西岭月只好又重头解释了一遍，只觉得嗓子都快要冒烟了。李锜也把世子李衡失踪的经过、详情逐一禀报。
李成轩听后，对李衡的失踪颇感兴趣，追问：“前晚世子见过这位娘子之后，便直接回了内房歇息，再也没有出来？”
“是啊王爷，”高夫人指了指后面的内房，“就是那里，奶娘刘氏还去伺候他更换过常服。”
“值守
的侍卫也一直守在四周，不曾见过世子外出。”裴行立上前补充。
李成轩越听越觉得可疑，撩起衣袍下摆径直起身：“走，带本王去看看内房格局。”
他当先迈开步子，几人只得跟上，西岭月一直跪着，见他们一个个全都离开，不禁长舒一口气。
谁知李成轩已经跨过了门槛，又转过头对西岭月道：“这位娘子也是推理案情的一把好手，不跟去看看？”
王爷发话，李锜自然也不好说什么，西岭月便揉了揉酸痛的膝盖，起身跟着走去内房。
相比高夫人的奢华、李锜的讲究，世子李衡算是极为简朴的，房间里的陈设并不多：一张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占据了北面正中的位置，床前是四扇乌木雕花刺绣窄屏风，屏风外摆着一张古朴的黑漆三围罗汉榻，左右各是一具黑漆嵌螺钿高脚案几，其上摆放着几件珍玩。东西两扇窗户也是相对着，方便通风，东面窗户旁放着同是乌木制成的面盆架、镜台，西面窗户下是一张檀香小案，上面放着一鼎青铜三足香炉。整个房间格局简单大方。
李成轩带头绕过屏风，走到床榻前，还能看到缎面被褥上的褶皱。他不禁问道：“世子失踪之后，这屋里有人动过吗？”
“分毫未动。”裴行立回话。
李成轩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西岭月：“你有何见解？”
西岭月“呃”了一声：“民女以为，世子绝不可
能凭空消失。要么就是世子离开此处时，侍卫们没瞧见，要么就是有人使了什么障眼法。”
李锜似乎也作此想，点了点头：“不错，这世上没人会无缘无故消失。”他边说边嗅了嗅，蹙眉，“怎么有如此重的檀香味？”
高夫人便上前一步回道：“是我请了金山寺的大师来作法。”
李锜闻言立即斥责：“胡闹！衡儿失踪才多久，你作什么法，岂不是要传得尽人皆知！”
高夫人竟似要流下泪来，急忙回道：“最近府里出了太多事，又是刺客又是劫狱的，我这心里实在不安……”
她没把话说完，李锜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家宅不宁啊！”
他话音刚落，却见一个中年妇人神色慌张地跑进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仆射、夫人，二位快去瞧瞧……那两扇黄金屏风突……突然……”
“丢了？”高夫人率先问道。
中年妇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没丢，是……是……”
“既然没丢，作甚大惊小怪！”高夫人看了李成轩一眼，斥她，“敢在王爷面前丢人，还不退下！”
那中年妇人唤作“刘氏”，正是李衡的乳娘，照顾李衡二十年，在这府里颇有分量。她斗胆跪着没动，一把拽住高夫人的裙裾，急得快要哭出来：“请恕老婢失礼，实在是出了大事啊！那两扇黄金屏风好似中了邪，上头的图案突然……突然变了！”
“变了？变成
什么了？”高夫人很是诧异。
“变……变成……世子出事了！”

第十章：屏风诡变，预言成真
一盏茶后，宝华院。
高夫人在前带路，匆匆领着几人往藏宝阁走去，进了阁中又放下两道机关，众人才发现博古架后别有洞天，竟有一扇小门。高夫人持着烛台在前引路，几人跟在她身后，只听小郭口中嘟囔着：“什么屏风如此宝贝，藏得这么严实。”
他话音刚落，眼前忽被珠光闪过，定睛一看，这小门内竟然藏了许多宝贝：拳头大的夜明珠、一人高的白玉菩萨雕像、十二只青碧色翡翠雕琢的荷叶托盘，还有不少前朝的名家字画，看样子都是真迹。
小郭见状惊讶非常，下巴都要掉下来，再也无话可说。
李锜唯恐李成轩多想，忙回头解释：“王爷别误会，此处好些东西，正是下官准备送给太后的生辰纲。”
李成轩略略点头：“仆射有心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这藏宝密室的尽头，只见尽处摆放着两扇黄金制成的屏风，金光熠熠，分外耀眼，正是西岭月在簪花宴上见过的那两扇。
李成轩主仆见其上两幅画作雕工卓绝，皆是低声赞叹。
高夫人也扫了一眼屏风，并未看出什么异样，遂召来刘氏，问道：“你倒是说说，这屏风怎么了？”
刘氏仍旧满面惊慌，定了定神，回道：“禀夫人，老婢遵照您的吩咐，每隔三日进来打理这些宝贝，除尘洒扫。因想着七月七那日这两扇屏风被带去了蓬莱岛，老奴
怕那些仆役手脏，便着重擦了擦，可没想到……这屏风上的画面突然变了！”
刘氏一边说一边指着屏风：“夫人您快看！快看啊！”
西岭月也循声看去。这两扇屏风上的画，簪花宴那日她是亲眼见过的，也记得很清楚：第一扇画的是萧史、弄玉在凤凰台上合奏；第二扇画的是两人分别乘坐龙与凤，白日飞升为仙。
然而经刘氏一提醒，她赫然发现这两扇屏风的画面竟都变了：第一扇仍旧是萧史、弄玉合奏，可合奏的地方并不是凤凰台，而是在一间屋子里。就好似有人在这屏风上添了几笔，将一座露天的高台画上了四堵墙。
第二扇屏风的画面更加诡异：原本是萧史乘龙、弄玉乘凤，两人一人吹箫、一人吹笙，并肩飞升天际。打眼一瞧，画面好像无甚改变，可仔细看去，才发现弄玉手中的笙变成了一把匕首，正往身旁的萧史心口刺去！
李锜此刻也发现了，忍不住叹道：“怪哉！”
高夫人却一反常态没有开口，她望着两扇屏风，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指向西岭月：“是你！这屏风上说的是你！一定是你把我儿带走了！”
面对指认，西岭月惊愕非常，思绪也跟着乱了起来。
是啊！整个节度使府都知道李衡喜欢她，高夫人还特意让她提前入府和李衡培养感情。倘若这簪花宴上没出意外，她便会顺理成章成为世子妃，那么这两扇屏风
上的萧史、弄玉，指代的就是李衡和她。
可如今这屏风上的画面变了，变成弄玉拿匕首刺死了萧史，那意思就是……自己拿匕首刺死了李衡？而且是在……是在一间屋子里？！
饶是知道背后有人捣鬼，西岭月仍觉得诡异非常。众人显然也想到了其中的奥义，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此时高夫人已经流下了眼泪，倚着李忘真才勉强没有倒下，哭喊着道：“这一定是佛祖显灵，告诉我衡儿在她手里！一定如此！”
李锜也是似信非信：“难道真是佛祖显灵？”
裴行立沉吟片刻，终是上前说道：“舅舅、舅母不要多想，这也许正是幕后黑手的伎俩，做两扇屏风偷梁换柱，让我们以为是神灵的指引，草草结案。”
“不可能，”李锜立即否认，“你可知这两扇屏风花了多少金子？足足一千六百斤！为此我已将整个江南的黄金寻遍，再也不可能有人拿出这么多金子，除非……”
他话到此处刻意停顿，看了李成轩一眼：“除非是朝廷的储备。”
“仆射说笑了，圣上可不会拿这么多黄金来做两扇屏风。如此风雅之事，唯有江南人士才做得出吧。”李成轩面色不变，半夸半讽。
“会不会是……”裴行立迟疑着，又道，“会不会是请了什么好手，将这屏风上的画改了一改？”
“不可能！”高夫人立即否认，抹了抹眼泪，“这两扇屏风是新做的，因
着贵重无比，要送给新媳做见面礼，我一直派人严加看管。怎么可能有人进来篡改！”
李忘真也上前仔细观察屏风的画面，叹道：“的确没有篡改的痕迹，这雕刻的纹路毫无瑕疵，真是巧夺天工。”
屏风没有被篡改过，这密室也无人能进来，整个江南再也寻不到这么多黄金……那还有什么法子能让这屏风的画面改变？西岭月陷入了沉思。
“仆射，快，快将她抓起来严刑拷问，问出衡儿的下落！”高夫人再也顾不得仪容了，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上前抓住西岭月的衣袖痛骂道，“你这妖女，你把我儿藏到哪儿去了？快还我衡儿，还我衡儿！”
西岭月被高夫人抓着衣袖，大感无奈，一边挣扎一边回道：“您先放手……我也不知道啊。”
然而高夫人哪里肯信，死死拽着西岭月，不停摇着她的身子：“你这妖女还不承认！佛祖都看不下去了！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儿怎么了！”
高夫人口中哭嚷着，欲伸手往西岭月脸上抓去，还是李忘真手疾眼快拦下她，劝道：“姑母您先冷静，此事还未有定论。”
“哪里没有定论？这屏风能是假的？这都是我平日里进香虔诚，佛祖才肯给我们指示！”高夫人再次抹着眼泪，靠在李忘真身畔已经脱力。
李锜见夫人哭得伤心，而西岭月一直不言语，便朝裴行立摆了摆手：“你将这女子带下去严加
审问，务必问出衡儿的下落！”
严加审问？动刑？西岭月惊骇得花容失色，转身便想往外逃。
岂料李成轩抢先走到出口处，牢牢挡住密室的门，看着她跑到自己面前才说：“你跑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无法自证清白……戴罪立功也是可以的。”
戴罪立功？！西岭月猛然抬头，只见李成轩一双星眸微微闪烁，俊颜上虽无表情，却似带着某种深意。
她当即反应过来，转过身对李锜和高夫人道：“仆射、夫人，我虽无证据能够自证清白，但我……我可以破解此案！只要给我时日，我定能查出幕后之人！”
“哦？”李锜眯起眼睛，似斟酌又似怀疑。
有戏！西岭月连忙争取：“您看，我研究过狄梁公的办案手札，对疑难案子颇有心得，而且，而且您也亲眼见我找出了刺客……既然眼下毫无头绪，您不如交给我来查！”
她说完这一番话，李锜仍旧没什么表示，似乎在认真思量。高夫人则站在屏风前抽泣道：“我不管你查什么案，找什么证据，你先把衡儿交出来再说！”
“不错。”李锜也出言表态。
然而西岭月就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突然定在了高夫人身旁的屏风上，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没话可说了？”高夫人冷言冷语。
西岭月仍旧没反应，缓缓走上前去，在两扇黄金屏风前站定。她的素手抚摸着第二扇屏风，
片刻后又摸上第一扇，从凤凰、高屋再到屋子里的萧史、弄玉，全部摸了一遍。
然后她直起身子，面对屏风自言自语道：“倘若凶手真想嫁祸于我，这屏风上一定会有什么线索，他到底是想告诉我们世子在哪儿呢？”
众人都想知道这个答案，纷纷屏息凝视。
西岭月又看了一会儿屏风，突然“啊”一声大叫起来，转身看向裴行立：“裴将军，你确定世子前晚见过我之后没出过内房？”
“侍卫说没有。”裴行立笃定地回道。
西岭月蛾眉紧蹙：“我大概知道世子在哪儿了。”
众人再次回到李衡的住处。
还是方才的格局，还站在同一个地方，西岭月闻着屋内重重的檀香味，再一次环顾四周，依然没发现什么异样。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地砖之上。
“敢问夫人，您手边可有什么珠串？”西岭月开口询问。
高夫人面颊上仍有泪痕，不解地问：“你要做什么？”
“拆了。”西岭月比画了一下，“最好不要太名贵，但珠子一定要圆润。”
高夫人寻思片刻，对身边的刘氏命道：“去把我佛堂里的琥珀珠串拿来。”
“是。”刘氏匆匆退下。
众人就这般静静地等着，其间李锜和裴行立问过几句话，西岭月都没心思答，脸色有些苍白。众人均不知她到底是何意，又问不出来，唯有干着急。直至高夫人等得耐心全无，正要开口质问，才见刘氏从佛
堂疾跑了回来，手中拿着两串念珠。
不等高夫人发话，西岭月便上前拿起一串，将珠串狠狠扯开。但听“哗啦啦”一阵脆响，琥珀珠子掉了一地，散落在地砖之上。西岭月将珠子一一捡起，又拿出其中两颗重新抛落，只见两颗珠子骨碌碌沿着地砖滚落到屋子的西南角。
西岭月走到西南角，借着捡珠子的机会深深一嗅，又敲了敲西南角的地砖，这才站起身来问道：“仆射、夫人，这屋子里有密室，就在西南角的地下，你们知不知道？”
这里是李衡的内院，平日李锜和高夫人也不常来，两人闻言均是诧异。尤其是高夫人，此刻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这……衡儿平日最是坦坦荡荡……怎么会……会有……密室……”
李锜叹了口气：“看来我们都不了解衡儿。”
西岭月见两人没听明白她的意思，便指着那个角落，直言道：“还请仆射想法子打开密室，如不出意外，世子就在里面。”
夫妻两人终于变了脸色，连忙派人寻找密室的位置，忙活了半晌，却找不到入口机关在哪里。还是裴行立提议强拆了屋子，李锜便命人将西南角的墙壁推倒、地砖挖开，这才找到密室的入口——一条幽深而狭长的台阶。
裴行立拿起一盏烛台，带着两名侍卫先进了密室；西岭月好奇之下跟上；李锜也担忧爱子的情形，拔刀护在身前，沿着台阶往下走。几
人越走下面越暗，越走越阴冷，空气中的霉味也越来越浓……
血腥味亦然。
终于，几人走到了台阶尽头，密室的石门就在眼前。西岭月正要推门进去，被裴行立抬手拦住，他仔细将周围查看了一遍，直至确定没有任何机关，亦无暗器，才谨慎地推开了石门。
这是一间封闭的石室，四四方方，阴冷晦暗，室内情形一览无余——李衡穿着一件深蓝色素袍，瞠目结舌地躺在石室中间，胸前插着一把匕首，衣襟上的鲜血已凝结成一片片黑色。
李锜大叫一声“衡儿”扑上去，裴行立也上前查看李衡的情形，只可惜太晚了，他的身体冰冷僵硬，尸斑遍布，早已没有了一丝生机。
李锜刹那间老泪纵横，跌坐在李衡身边。西岭月亲眼看到李衡的死状，也忍不住想要垂泪。唯有裴行立尚算冷静，出言劝道：“舅舅节哀，为今之计先将世子的遗体抬出去，找到凶手才是紧要。”
李锜毕竟历经风浪，闻言瞬间止住泪痕，又恢复成那个高高在上、威严慈蔼的镇海节度使。他强撑着地面直起身来，沉痛回应：“你说得对，老夫要为衡儿报仇！”
言罢他突然看向西岭月，却见后者正在环顾这间密室，不禁问道：“你在做什么？”
“找线索。”西岭月话毕，已走到一处角落，发现地上有一丁点碎肉干，只有指甲大小。她想了想，又走到李锜身边，轻声
询问：“仆射请节哀，我想看看世子的尸体，可以吗？”
李锜目光犀利地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你看吧。”
西岭月遂打量起李衡的尸体。大约是密室太冷，他的尸身并未腐烂，反而僵硬着，死状也与阿萝一模一样。这应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他也是死在簪花宴那晚，唯一不同的是阿萝死时床榻上遍染鲜血，而李衡除了胸前衣襟之外，四周并无血痕。
可见这密室并非第一案发现场，而是有人在内房将李衡杀死，又将他的尸体拖进了这间密室，再把内房的血迹清理干净，伪造出他失踪的假象。能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等地步，凶手定然与李衡十分亲近，否则陌生人在内房里逗留如此之久，必定会引人怀疑。
如此一想，某个人还真是大有可疑，不仅有杀人动机，还有杀人的便利。
西岭月的视线随即落在李衡的胸口之上，想要看看伤处，却无意间发现他衣襟里露出某样东西，是一封信。她将信封抽出打开，其中是一张信笺，纸张泛黄破损，字迹模糊不清，年代已经久远。
这是一封极为普通的家书，但字迹竟是西岭月异常熟悉的，是狄梁公狄仁杰的手书。
一个场景蓦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若是高祖与狄公的真迹同时摆在你面前，你选哪个？”
“我自然两个都想要，可惜两个都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去李锜书房寻找刺客时，
在书楼前与李衡的对话。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找来一张狄梁公的手书！看到这一幕，饶是西岭月对李衡无意，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李锜此刻也看到了手书，忍痛叹道：“自你找出刺客之后，衡儿专程派人去了一趟苏州，从一位收藏商人手中买下此物……我还以为他已经送给你了。”
西岭月默默攥紧那封手书，将泪意强忍回去，继续在李衡身上寻找某样东西。她没有找太久，便在李衡僵硬的手掌中发现了一条白绢，和阿萝死时凶手留在现场的绢布质地相同，边角十分粗糙，用鲜血写着：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又是《滕王阁序》中的句子！西岭月将白绢拿给李锜看，后者初见字时有些迷惑，继而慢慢变成了惊疑。
西岭月原想将另一条白绢也拿出来，可见到李锜这副表情，她蓦然觉得对方有所隐瞒，便没有再提起此事。
而李锜也紧紧攥着手中白绢，什么话都没说。
裴行立见状主动提道：“舅舅，这密室太过蹊跷，还是先出去吧。”
李锜点了点头，裴行立便搀扶着他往外走，又让侍卫将李衡的尸体抬起来，几人前后离开了密室。
西岭月最先出来，脸色微微苍白，神情低落。高夫人快步迎上去问她：“密室里情形如何？衡儿在吗？”
西岭月咬了咬下唇，不忍说出实情，只道：“还是让仆射告诉您吧。”
她话音才落下，入口处已传来
沉沉的脚步声，是李锜、裴行立从密室里走出。两人身后，侍卫们抬着李衡僵硬的尸身，皆是一脸哀色。
高夫人见状扑上去放声大哭，抱着李衡的尸身不肯松手，许是她年纪大了，经受不住打击，哭了几声竟然昏倒在地。众人大惊，唯独李锜尚算沉稳，知道妻子是伤心过度，便对李忘真命道：“去找大夫给你姑母瞧瞧，这几日好好陪着她，不要让她再受刺激了。”
李忘真方才见了李衡的尸身也受了惊，脸色苍白，勉强点头称是，与刘氏一道扶起高夫人离开。
李锜又转向裴行立，再命道：“仔细安顿衡儿的遗体，令仵作好生检查。”顿了顿，又命，“此事你亲自去办，不许声张。”
裴行立颇为担忧地看了一眼西岭月，终是什么都没再说，差人抬着李衡的尸体退下。
至此，屋内只剩下西岭月、李锜、李成轩、郭侍卫四人。李锜这才走到李成轩身边，朝他躬身致歉：“下官突遭此打击，痛不欲生，赶赴长安之事恐怕要另议了。”李成轩连忙将他扶起：“仆射节哀，如今找出凶手、安葬世子才是最重要之事。”
李锜点了点头，抹干眼角的泪痕，看向西岭月：“你如何知道这屋里有密室？”
西岭月将推测经过如实道来：“回仆射，民女本来也不知晓此处有密室，是方才去了高夫人的藏宝阁，看到她的密室才忽然想到，既然世子进
了内房便没有外出过，是不是屋子里也有密室？还有……还有第一扇黄金屏风，凶手把凤凰台改成了一间屋子；第二扇屏风则是弄玉拿匕首刺向了萧史……倘若凶手真是要陷害民女，那么屏风上的场景一定是真的，而民女那晚只来过世子的内院，故而才斗胆有了这个猜测。”
西岭月回话的时候，李锜一直望向门外，目露哀戚，但还算理智。他捋了捋胡须，再问：“你是如何断定密室的位置的？”
西岭月见他问个不停，生怕他还怀疑自己，不禁抬眼看了看李成轩。后者很坦然地道：“仆射不是不讲理之人，你照实说就是了。”
不知为何，这句话就像给西岭月吃了一颗定心丸，她暂且放下心来，如实地继续说道：“其实很简单，这屋子南面是屋门，东西是耳房，北面是后院，敞敞亮亮一览无余。倘若真有密室，只可能建在地下。可在地底挖一个大洞，屋子缺乏支撑，时日久了，地基一定会下沉，屋子也会往密室那一侧倾斜。民女方才试了两次，珠子都滚落到西南角，可见此处地面已下陷，密室一定在这下头。”
有理有据，无可挑剔。李锜终于将视线放在西岭月身上，微眯起眼睛审视着她。那是一种令人无法形容的目光，有杀机，有算计，有思量，有……
西岭月心中大骇，连忙看向李成轩，对方却毫无反应，似乎并不担心什
么。
正当她想暗示李成轩救她的时候，李锜又忽地开口：“本官不管你是谁，来镇海有什么目的，你若想平安离开，必须替本官找到凶手！”
西岭月闻言微讶：“您相信我不是凶手了？”
“你两次断案条理清晰，以你的计谋，断不会将事情做得漏洞百出，被人逮着把柄。”李锜已想得透彻。
“仆射英明！”西岭月如蒙大赦，简直想跪下给李锜磕头。
李锜只盯着她：“本官问你，近日我府里发生的一切，是否都与你无关？”
西岭月不敢再看李成轩，急切表态：“是是是，民女是冤枉的！民女初来镇海，是有人假扮蒋公……”
李锜摆手阻止她：“你与蒋府的恩怨，本官没心思过问。本官只想找到这幕后真凶，为我儿报仇。”他话到此处，悲愤之色终于流露，“你可有把握？”
西岭月有些不自信：“您有期限吗？”
李锜沉吟片刻：“以两个月为期……”
“二十日！”李成轩忽地开口打断。
西岭月很是恼他：“二十日？！王爷，这也太短了吧！这毕竟是个连环计……”
李成轩故作一叹：“是有些短，可再晚就要耽误皇太后的生辰了。”
李锜好像才想起这档子事，忙道：“王爷说得极是，不然您先行护送生辰纲进京如何？毕竟太后的生辰是头等大事，下官不敢为了家事而耽误。”
李成轩似是觉得为难，俊眉微蹙，朗目微眯：“仆
射一片忠心，想必太后也会感动。您放心，为了令郎在天之灵，本王宁可误了送生辰纲的吉日，也要留下与您共进退！”
李锜的脸色有些变了，嘴角微抽似要发火，但他终究忍住了，以一副又感动又哀痛的神色朝李成轩拱手致谢：“王爷如此高义，下官铭感五内！”
李成轩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又做出一副沉冷之色：“仆射不必客气，本王也想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如此狂放，竟敢在本王面前装神弄鬼！”
李成轩这副模样，真像是一个“得意惯了却突然被人忤逆进而伤了自尊恼羞成怒”的跋扈王爷；李锜也像是“为了皇太后生辰连杀害儿子的凶手都顾不上查处”的忠君爱国之士。
作为一个旁观者，西岭月此刻只能想到八个字：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再看李成轩和李锜，两人就这般你来我往说了半晌，前者才顾得上训诫西岭月：“你也看到了，仆射的忠心天地可鉴，为了不让圣上担忧，不让太后的生辰纲延误，你务必在二十日内捉住凶手！”
西岭月感到很为难，腹诽李成轩不仅不帮自己延长期限，反而把时间定得如此紧张。
李锜演戏归演戏，丧子之痛却不似伪装，此刻便冷着神色补充道：“本官知道这是个连环计，要你在二十日内破案太过仓促，你只要能找到杀害我儿的凶手，剩下的可以慢慢再查。”
慢慢再查？西岭
月不大明白：“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本官可以恕你无罪。”
“全都无罪？”西岭月大喜，“那蒋府的事……”
“区区一个蒋府怎能和我儿相提并论？”李锜郑重地一字一顿地承诺道，“只要你查清这一件事，其他的本官替你做主。”
这个条件实在太诱人，西岭月根本无法拒绝，低头想了片刻，终是一咬牙：“好，民女尽力一试！仆射您有什么线索能提供吗？”
“没有。”李锜不假思索地回道。
从节度使府出来已是亥时末，西岭月坐上李锜特派的马车，悄悄前往他的别院落脚。这是她与李锜商量的计策，假装自己已经被定罪，让府中众人认为她又被关进了地牢之中，不日即将问斩。唯有如此，幕后之人才会放松警惕，她才有可能查到蛛丝马迹。
虽然目前什么头绪都没有，但她和李锜至少达成了一个共识——幕后主使就在节度使府里，或者说，此人有权干预节度使府的事务。若是个外人，绝不可能安排如此周密的计划，更无法对假阿萝和李衡下手。
因此，远离节度使府，才是西岭月的保命之法。
李锜的这座别院名叫“慕仙雅筑”，名字看似清雅，实则是个红粉之地。据说李锜曾有三个外室在此居住过，但这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李锜年事已高，于男女之事上渐渐不如从前上心，此处才空置下来。
至少够隐蔽，西岭
月心想。
她住进慕仙雅筑的头一件事，便是痛痛快快地沐浴一番，将连续三晚的奔波劳累尽数洗掉，然后倒头便睡，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她起来用过午饭，决定先去蒋府探探消息，顺便问李锜要些人手，最好是能把裴行立要过来。
既打定了主意，她便让慕仙雅筑的仆人备车，从后门悄悄出发。
仆人们都以为她是李锜的新宠，对她毕恭毕敬，不敢多问一句去向。见她出来，车夫殷勤地掀开车帘，逢迎地笑：“夫人您请。”
西岭月对这个称呼心有不满，但也知道这是掩人耳目的最好法子，只得任由他们误会。她坐上马车前往蒋府，远远瞧见那一片残垣断壁、焦土黑炭，心中不免有些感伤。虽然他们并不是真正的蒋氏夫妇，但对她还算客气，至少让她在镇海有了一处落脚之地，可没想到转眼就……
西岭月叹了口气，听到车夫说了一句：“禀夫人，蒋府到了。”她连忙下车走到蒋府正门前，便看到许多官兵在此把守，这场景免不了被过往行人指指点点。
先是一个布衣打扮的妇人叹道：“蒋公、蒋夫人乐善好施，怎么摊上了这等祸事？”
另一个妇人则道：“咦？蒋公一家不是搬去淄青了吗？”
西岭月在旁竖耳听着，发现蒋公一家迁居淄青并不是个秘密。
就在此时，一个打扮富贵的老头突然走过来，对那两个妇人斥道：“伙
房里的事都做完了？在这儿嚼什么舌头！”
那两名妇人大约是他府里的厨娘，闻言连连讨饶，赶忙跑回蒋府对面的宅子去了。
西岭月抬头一看，那宅子的门楣上写着“孟府”二字。
原来是对门邻居。她连忙走上前去，拦住那老头：“见过孟公，我是来调查蒋府失火一案的，有几句话想要问您。”
孟公见她年纪轻轻，又是个女子，有些不信：“你查案？”
西岭月淡定地掏出李锜给她的腰牌。
孟公一看，立即脸色肃然：“哦哦，原来是李仆射的人，娘子尽管问。”
“多谢了，”西岭月也不客气，“请问蒋府去年搬去淄青一事，您可知情？”
“知情啊，去年蒋公临走之前，还在府里宴请左邻右舍、至交好友，老夫也在受邀之列。”孟公如实回道。
西岭月记在心中，又问：“那前些日子，这府里人来人往的，您可看到了？”
孟公努力回想片刻：“好像是见过几个眼熟的仆从，不过蒋府的宅子是德宗赐下的，蒋公留几个仆从照看也很正常。”
西岭月闻言有些泄气：“好吧，的确如此。”
她正打算再去询问几家，然而孟公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袋：“哦，对对！老夫想起一件事！今年五月某日夜里，蒋府门前突然停了几辆马车，匆忙往这府里搬东西。当日老夫在外应酬，醉酒晚归，恰好看到这一幕，还曾上前询问此事。”
“
您可问出了什么？”西岭月立即来了精神。
“这个……那个……”孟公艰难回忆着，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却什么也没想起来，“唉！都怪那晚喝多了，老夫到底问了什么、问了谁，竟都想不起来了。”
“那您后来没再去拜访？”西岭月又问。
孟公有些不高兴了：“若是蒋公一家回来，他自然会主动登门告知。既然无人告知，那便是他家的仆从在添置东西，老夫一个五品官员，怎好去找几个仆人问话，又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也对。西岭月挠了挠头，朝孟公敛衽行礼：“多谢您指点。”
孟公这才缓和脸色，笑道：“娘子客气了，您是李仆射身边的人，老夫自然知无不言。”
西岭月又说了声谢，这才与他道别，打算再去找几家人探探情况。然而她把蒋府的左邻右舍都问遍了，得到的回答皆与孟公大同小异，都说蒋府迁居淄青之前曾摆宴辞行，今年五月虽然府里有人进出，但蒋氏夫妇并未露面告知，众人都以为是他家的仆从在日常洒扫，便没有过多在意。
他们没道理欺骗西岭月，毕竟蒋府所在这一条街上均是官宦世家，平日最爱拿捏架子，又最是严守礼节，不打听别人家的私事也很正常。
不过有一点倒是确认了，今年五月的某一夜间，有大批人马悄然抵达蒋府。这仿佛也证实了有人在假扮蒋氏夫妇，否则好端端的，为何在夜
里返家？
这也算是一条重要线索，西岭月决定打道回府再行思量。那车夫也算有眼色，见她打听完了，连忙将马车赶到她面前，免去她徒步的辛苦。
西岭月赞许地看了车夫一眼，这才踏上车辕，弯腰走进车厢，她正要落座，抬头竟发现马车里多了一个人——福王李成轩！
那人就坐在她原先的位置上，笑着朝她招手：“过来。”
西岭月忍住惊呼，转头看了一眼车夫，见对方若无其事地放下车帘。她明白此人已经被收买了，便只得不甘不愿地坐过去。
她身子还没坐稳，马车已然行驶起来，使她不由得往前一个趔趄，被李成轩一把扶稳，将她拽到自己身边。
本就狭窄的马车立刻显得逼仄不堪。西岭月移了移身子，故意离李成轩远一点，干笑道：“王爷怎么……突然来了？”
“来看你。”李成轩不咸不淡地开口，“看看那夜你弃我而去之后是否遭了报应。”
“弃您而去？！”西岭月大感冤枉，“这是谁说的？我明明救了您啊！”
“哦？”李成轩静等下文。
西岭月只好把他跳湖之后昏迷、自己救他上岸、替他引开追兵的经过叙述了一遍，但只字没提裴行立的帮助。李成轩默默听着，依旧没什么表情：“如此说来，那夜你不仅没有弃我远去，反而是你救了我？”
西岭月点头：“正是！我还给您换了件干净衣裳呢！”
李成轩薄唇紧抿
，沉吟片刻又问：“那么你的帮手是谁？”
西岭月反应极快：“没有，我哪里有什么帮手。”
“不可能。”李成轩望向她，神色笃定，“按照你的说法，你是被人利用，误入节度使府假扮蒋韵仪。但你在此地举目无亲，单凭你一人之力，绝不可能去劫狱，更拿不到侍卫的铠甲和腰牌。”
西岭月听得直冒冷汗，一口咬定：“王爷，天地良心，真的是我一个人啊！”
李成轩眸中略过一丝笑意，深深看了她一眼：“哦？那你是如何把我从东岸带上西岸的？靠你自己游过去？”显然，这是句调侃。
西岭月自然知道不可能，但此时此刻，不可能也得可能！她唯有硬着头皮继续扯谎：“王爷说对了，就是靠我自己游过去的！当晚那个惊险啊，我游得那个快啊，您也太沉了，我差点……”
“你的朋友是谁？”李成轩无心再听，径直打断她道。
西岭月见他表情严肃，终于意识到瞒不住了，立即改口：“好吧，我的朋友是一位江湖侠客。”
“裴行立？”李成轩直接点出了人名。
“呃……”西岭月险些惊呼出来，“不是他，他怎么会是江湖侠客呢，王爷真会说笑。”
李成轩真的笑了：“你来镇海之后总共才认识几个人？能在节度使府有如此权力且熟知地形的，只有李衡和裴行立。”
“这……”事到如今，西岭月否认也没什么用了，只能替裴
行立说好话，“王爷可千万别拆穿裴将军，他是个好人！那晚他还救了您一命呢！”
李成轩听到前一句，目色已渐渐变沉，西岭月见状连忙解释：“您放心，从始至终我都没让他把您的面具揭开，为此他还生气了！”
李成轩这才脸色好转：“本王对你们的关系不感兴趣，但你若暴露本王的身份，定不轻饶。”
“没有没有，此事我还是有分寸的。”
李成轩见她说得认真，也没再追问裴行立的事，转移话题再问：“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西岭月有些丧气：“还能怎么办，查呗。”
李成轩把玩着手中一枚扳指，淡淡地道：“本王能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您要帮我？”西岭月大为惊喜。
“嗯，看在你那晚对我‘不离不弃’的分上。”
“太好了！以您的手下和耳目，定能省我不少工夫！”
“谁说我有手下和耳目？”李成轩薄唇微勾，“只有小郭能借你一用。”
“啊？！”西岭月大为失望，顿时泄了气。
“但我有个条件。”
“还……还有条件？”西岭月委婉拒绝，“要不……还是算了吧，不敢劳王爷大驾。”
李成轩面色不改：“别担心，我只想知道你的身份来历，以及你来镇海的目的。”
西岭月闻言咬紧牙关，掀开车帘对车夫说道：“停车，我要下去！”
车夫动作不停，转头朝她咧嘴笑道：“嘿嘿，神探娘子得罪了，我只听王
爷的吩咐。”
西岭月这才发现那车夫竟然是小郭侍卫假扮的，只因他把脸抹得又黑又脏，还穿了身灰色的衣衫，弓着身子，自己才一直没有察觉！
西岭月无法下车，又没勇气当街表演跳车逃生，只得又坐回车内，但打定主意一个字都不说。
李成轩故作不悦：“你不说也行，但你知道了本王的秘密，本王却不知道你的秘密，如此本王便不能安心。”他幽幽反问，“你可知道你的下场会如何？”
西岭月陡然打了个寒战。
李成轩见状勾起一抹摄人心魂的微笑，话语隐晦：“如何？你是愿意让本王安心，还是……”
“别别！”西岭月不敢再往下听，咬了咬下唇，犹豫着问，“我若说了，您当真就能放过我？”
“自然。”李成轩撩起车帘往外看，悠悠说道，“本王的秘密也捏在你手里，你怕什么？”
西岭月没有立即接话，内心挣扎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好吧，我全告诉您！”
半炷香后，马车还在润州城内兜圈子，而西岭月已经把自己的身份来历全盘说出，毫无保留。
李成轩听后渐渐失笑：“如此说来，你假扮蒋韵仪，不过是想去节度使府找你的……未来嫂嫂？”
“也不全是。”西岭月赧然坦白，“我是想找机会劝她解除婚约。”
李成轩顿感无语。
西岭月也觉得自己太丢脸，低着头道：“您想骂就骂吧，我也知道自己蠢透了
，才会被人利用。”
“胆大包天，愚不可及！”李成轩出言评价，还嫌不够，又补充道，“自作自受！”
“是啊是啊，我已经后悔了，如今只想着全身而退，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西岭月垂头丧气。
“二十日期限很快就到了，你有什么头绪？”李成轩问到关键。
“自然是什么头绪都没有，”西岭月想到此处便有些不满，“时间太紧了，李仆射原本要给我两个月，您为何改成二十天？”
“本王是在救你。”李成轩言简意赅，“若是耗上两个月，你就没命离开镇海了。”
“为什么？”西岭月没听明白。
李成轩显然不欲多言，强势地转移话题：“你方才打听到了什么？”
西岭月的思绪被他带跑，一瞬间便转移到了查案上，认真回话：“也没什么，只打听出来今年五月的某天夜里，有一群人悄悄搬进了蒋府。”
“夜中进府，非奸即盗。”李成轩淡淡评道。
西岭月也作此想，赞同地点头：“我总觉得杀害世子的凶手和火烧蒋府的是同一群人。”
“暂时不要下定论。”
“难道王爷有头绪了？”
“没有，”李成轩俊目沉沉，“不过，你该先去找一个人。”
“找谁？”
“雕刻黄金屏风的工匠。”

第十一章：先人指路，山雨欲来
半炷香后，马车停在了一家名为“荣宝屏斋”的铺子门前。
李成轩撩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说道：“我不方便露面，让小郭陪你进去吧。”
西岭月连连点头，她自然也不想让李成轩露面，毕竟这位王爷太过玉树临风，一旦露面必定令人印象深刻，难保不会被幕后主使注意到。
西岭月走下马车，在小郭侍卫的陪伴下走进荣宝屏斋。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的屏风，大部分是木雕的：檀香木、乌金木、黄花梨……偶尔也有石制、漆艺、素绢的屏风，花纹各异，浮雕镂空各不相同，令人惊叹不已。
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迎了上来，热情地问：“这位娘子可是要买屏风？”
西岭月取出节度使府的腰牌示意他：“刘掌柜，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掌柜一看腰牌，什么都没问，径直引着她和小郭侍卫到了后院厢房。两人随即坐定，刘掌柜又安排人奉上浆酪，这才恭恭敬敬地问道：“不知小人该如何称呼您？”
西岭月正待开口编个身份，只听小郭抢先一步回道：“我家娘子乃高夫人的侄女，检校司空、平卢淄青节度使家的千金。”他说着还露出一脸自豪之色。
西岭月擦了擦额头的汗，暗道小郭这瞎话编得不大高明，恐怕要露馅。
果不其然，刘掌柜“咦”了一声：“不对啊，李娘子陪同夫人来过小店几次……小人
认得她啊。”
西岭月无奈叹了口气，正在想这谎话该如何圆过去，岂料小郭又义正词严地扯道：“我说我家娘子是忘真娘子了吗？我家娘子是忘真娘子的亲妹子，家中行二——闺名唤作‘忘月娘子’！你记住了吗？”
这话绕得西岭月头晕，然而刘掌柜竟然听懂了，连忙鞠躬致歉：“啊！原来是李二娘子！小人就说您气质出众，高贵非凡……恕小人眼拙，还请您多多包涵。”
李忘月？很好，自己出来一趟，平白得了个新名字。西岭月干笑一声，朝刘掌柜摆了摆手：“无妨，我初到镇海，掌柜是该不认得我。”
言罢她瞥了小郭一眼，后者竟还挑眉回应，那意思就是“看我多机智，多会应变”。
西岭月索性忽略他的存在，耳中便听刘掌柜询问：“不知李二娘子光临小店有何贵干？可是仆射和夫人又赏了什么活计？”
“这倒不是，只是我姑母与阿姐有些事情不方便露面，托我来向掌柜问几句话。”西岭月随口胡诌。
刘掌柜旋即紧张起来：“啊，不知……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前几月，我姑母姑丈在贵处打造了两扇黄金屏风，不知掌柜可还记得？”西岭月故意沉下声音。
“那是自然，小人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黄金啊，怎么可能忘记。”刘掌柜越听越是紧张，又小心翼翼地问，“可是那屏风有什么不妥之处？”
西岭月顺势应道
：“是啊，是有些不妥之处，姑母才让我来问问情形。”
刘掌柜顿时汗如雨下：“您问您问，小人知无不言。”
西岭月想了想，先问道：“那两扇屏风可是足金？掌柜的没有偷工减料吧？”
“小人岂敢！”刘掌柜忙不迭地分辩道，“那可是仆射和夫人要的东西，您就是给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偷工减料啊！”
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伪，西岭月又问：“屏风在送往节度使府之前，一共经过几人之手？”
这个问题问得很妙，既不会透露她对屏风的雕刻、工序一无所知，也能打听出想要的信息。小郭在旁暗暗对她竖起大拇指。
刘掌柜也没怀疑什么，如实回道：“小人是严格按照夫人的吩咐，只安排了两个工匠锻造屏风，式样和雕刻都是小人亲自动手，为此小店整整关了两个月，不敢有一丝懈怠啊！”
原来这屏风是刘掌柜亲手雕刻的，西岭月有些意外：“雕工是你一人完成的？”“是啊，”刘掌柜连连点头，“夫人当初不是说不想让外人知晓此事嘛，小人从前也是雕工出身，干了二十年才攒够积蓄开了这间铺子，能有机会为仆射和夫人效力，小人荣幸之至，自然要亲自上阵了。”
西岭月沉吟片刻，故作严肃地问道：“既然如此，屏风的图样为何会泄露出去，被外人知道？”
“泄露了？”刘掌柜闻言大为惊讶，“是屏风的式样
泄露了，还是雕刻的图案泄露了？”
“是图案。”西岭月顺口胡说。
刘掌柜立即长舒一口气：“不瞒您说，若是式样泄露还有可能，毕竟那屏风还经了另两位工匠的手。可若是雕刻的图案，小人敢打一万个保票不会泄露。”
“为何？”
“因为那典故是令姐定下的啊！小人都是按照她的指点才画出的图案，除了仆射、夫人和令姐之外，小人可没让第三个……不不，第五个人看过啊！”刘掌柜连忙解释。
原来这屏风的典故是李忘真定下的，这倒是个重大发现。西岭月敛了敛心神，故意冷哼一声：“按照你的说法，难道是我姑母、姑丈和我阿姐把图案泄露出去的？”
“不不不，小人可不是这个意思！”刘掌柜吓得脸都白了，勉强定下心神才道，“请容小人多嘴一句，那图案是被人整个抄去了吗？”
“正是！”西岭月越发沉下脸色，“那屏风拿到簪花宴上，便有一位世家千金说见过。我姑母听了很生气，我阿姐也是有口说不清，这才让我来查探情况。”
“天地良心！小人真是冤枉的！”刘掌柜伸出一双手，剖白道，“您瞧瞧，小人为了这两扇屏风，手上磨出多少茧子和血泡！这屏风也是小人毕生最得意之作，小人又岂会将自己的心血平白泄露给外人？”
“这倒也是。”西岭月越演越逼真，疑惑地看着他，“当真不是你泄露的？
”
刘掌柜指天发誓：“小人绝无虚言！”
“好吧，我姑且信你。”西岭月喝了一口浆酪，作势站起身来，“今日到此为止吧！这几日你可要待在店里，我姑母姑丈若还有什么问题，随时会来询你。”
“是是是，您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开溜的。”刘掌柜恭恭敬敬地送她和小郭离开荣宝屏斋。
待西岭月重新坐回马车时，李成轩已经等了近半个时辰，但他并无一丝不耐，只问：“如何？有线索吗？”
西岭月犹豫一瞬，将方才与刘掌柜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李成轩听后没有发表意见，而是反问：“这整件事里，你可有怀疑之人？”
西岭月寻思片刻，回道：“昨日我与李仆射简短商量过，我们都怀疑是他身边的人做的。”
“毋庸置疑。”李成轩也作此想，“至少李衡之死和屏风的伎俩，他府里的人难逃嫌疑。”
“王爷有什么高见？”西岭月虚心请教。
“李忘真。”他径直指出。
两人想到一处去了，西岭月忙出言附和：“的确。她来自淄青，蒋府一家也去了淄青，她最有可能得到消息，从中使些手段。而且刘掌柜说，那屏风的典故也是她想的，她又琴棋书画样样擅长，我想，改掉那图案对她而言并不是难事。”
“况且，她最有动机杀你。”李成轩淡淡补充。
西岭月低下了头。是啊，李忘真如此喜欢忆哥哥，而忆哥哥又与自
己情投意合……她极有可能是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得知自己即将来镇海，才布下一个如此周密的局陷害自己。
“可是……可是她要陷害我，多的是法子，为何要杀掉这么多人？”西岭月想不明白。
“你该站在她的立场上想问题，”李成轩用中指骨节敲了敲她的额头，“李忘真是李师道的千金，你可知她父亲手里握有多大的权力？”
西岭月早已做过功课：“我知道，李师道所统领的淄青镇，统称‘平卢淄青’，辖区有淄、青、齐、登、莱、兖、海、沂、密、郓、曹、濮十二个州，比镇海足足大了一倍。而且境内有黄河、汶水、济水多条河流，土壤肥沃，农耕便利，商业兴盛；所有州郡都盛产绢布，而且都是好绢，可占到前五等；青州的仙纹绫和兖州的镜花绫还都是上等的衣料，是贡品。可以说淄青极为富庶。”
“看来你真是做蜀锦的。”李成轩摇头失笑。
“是啊，我义父家里是皇商，我自然关注绢布啦！”西岭月原本笑着说话，话到此处却猛然皱眉，大叫起来，“啊，对啊！绢布，绢布！”
李成轩看向她：“你想到了什么？”
“假阿萝和李衡死的时候，我在尸体旁发现两块带血字的绢布，都是凶手留下的！那白绢好像是产自……产自……”西岭月蹙起一双蛾眉，却没再往下说，面上渐渐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李成轩明
白她是有了头绪，遂问：“产自哪里？”
岂料后者沉默片刻，谨慎回道：“以防万一，我还是再去查查为好。”
李成轩闻言不仅没有不悦，反而赞赏她：“不错，态度严谨。况且产地也不能确定什么，毕竟本朝的丝绸绫罗远销西域，遑论国内。”
西岭月点了点头：“因此，我不仅要确定那白绢的产地，还要找到行销的范围，还有李锜府上是否采购过，或者有人送过。”
“这幕后主使倒舍得下本钱。”李成轩语带调侃。
他这话虽是玩笑，却是有来由的。自东汉以来，绢帛已经成为民间买卖的钱币，这期间朝代更迭，绢帛的作用也始终未变。及至大唐开国，朝廷便下了明文规定“民间买卖钱帛兼行”，尤其是价值十贯钱以上的货物，必须用绢帛支付。甚至连朝廷发放的俸禄也是钱、帛各占一半，向百姓征税也要折成绢帛上交。
究其原因，绢帛乃民间人人皆知的物品，家家户户懂得织造，能辨别出质地好坏、成色如何，这大大方便了衡量货物的价值，故而在民间畅通无阻。不过安史之乱后，绢帛的地位已慢慢下降，如今长安城内皆以通宝买卖货物了。
“您说得没错，凶手不用纸张字条，却留下绢帛血书，还是质地上佳的绢帛，应该非富即贵。”西岭月话到此处，突然顿了顿，迟疑着问，“对了，您方才说起淄青……是什么意
思？”
李成轩笑了：“你这一句话，已经透露了白绢的产地。”
“哈！”西岭月不置可否。
李成轩觉得她既幼稚又无趣，无奈摇了摇头，点拨她：“你可知淄青境内铁矿、铜矿甚至金银矿都有，足够李师道自锻兵器；青州靠海，盐业发达，这一项自古便是兴商润民的根本；再加上淄青产绢，李师道将这几项牢牢抓在手中，便不缺钱财入账，足以养起庞大兵力。”
“您的意思是……”西岭月半知半解。
“意思是，若当真是李忘真所为，也许她陷害你只是顺手，主要目的是为其父分忧。”李成轩下了结论。
“分忧？那也不能杀了世子啊！淄青与镇海可是同气连枝啊！”西岭月出言反驳。
“政局之事谁说得准，况且李锜又不止李衡一个儿子，或许李师道与其庶子交好，这才设局除掉李衡，帮庶子上位。”李成轩说着又敲了敲她的额头，“你不是李忘真，自然不会明白她的手段。”
“这倒也是。”西岭月叹了口气，“照您所言，她身为淄青节度使的千金，调动一些人帮她暗中做事，或是接近高夫人修改屏风，都是容易得很。”
“不错，但也只是猜测。”李成轩转头看向西岭月，“除了她，你应该还有怀疑的人选。”
西岭月立即垂下长睫：“没有了。”
李成轩再笑：“自欺欺人。”
西岭月仍旧不作声。
李成轩饶有兴味地看向她：
“你对裴行立……”
“哪有！王爷您可不能乱说话！”西岭月连忙否认，“我只是觉得，裴将军帮了我那么多次……我与他又无冤无仇，他总不至于陷害我至此。”
“也许正因如此，他才要陷害你。”李成轩极为冷静，分析道，“你在镇海无亲无故，毫无背景，陷害你也没什么后患。你不要忘了，当初正是他极力怂恿你假扮蒋韵仪，若非他拦着，你早就逃出润州。即便被李衡抓住，最多戳穿你的身份，出不了什么大事。”
是啊，这正是西岭月最不想承认的一点。裴行立不仅怂恿她进节度使府做客，还对她极为关照，数次伸出援手，这实在是超出了两个萍水相逢之人的界限，不可谓不让人起疑。
“尤其，裴行立与李衡的关系并不好，对李锜也颇有怨言。”李成轩目光如炬。
“您也看出来啦？”
“你可知为何？”
西岭月思忖片刻：“大约是因为……他的才貌都比李衡出众，李衡因此打压他，他心里不服气？”
“也算是吧。”李成轩出言评价，“他骨子里有一股傲气，不会轻易折腰。”
“毕竟他姓裴啊！”西岭月十分理解裴行立，忍不住为他说话，“裴家人有多傲气，王爷您应该知道。”
这一次李成轩倒是没有反驳，轻叹一声：“是啊，毕竟他姓裴。”
河东闻喜裴氏一族，自东汉魏晋时期便是望族，历经六朝荣盛，到了隋末
已成为北方氏族门阀。而高祖李渊是于晋阳起兵，晋阳与闻喜皆属河东地界，高祖灭隋建唐的过程中，闻喜裴氏多有助力，与李唐皇室可说是休戚相关。自此，裴氏一族随着大唐的建立、繁荣到达了鼎盛。
闻喜裴氏自古分为三眷：东眷裴、西眷裴、中眷裴。这三眷并枝繁荣，不知为大唐培育出了多少文武之才，自隋末至今，光是宰相便出了不下十位，将帅和一方诸侯不下二十位。
“天下无二裴”，说的便是河东闻喜裴氏。出身于这样一个家族，裴行立的傲骨可想而知，他又岂会甘心在藩镇当一个区区牙将？即便李锜是宗室后代，他也未必愿意臣服，尤其李锜父子对他还不算重用。
“说来说去都只是咱们的推测而已，并不能证明他们就是凶手。”西岭月这般言道，她既不愿怀疑裴行立，也不愿怀疑李忘真，毕竟这两人都是如此出众。
李成轩看见她的表情，竟像会读心术一样，笑着评判：“以貌取人。”
西岭月大为惊讶：“方才我说出口了吗？不对啊，我只是在心里想了想，您是如何知道的？”
李成轩笑而不语，又加了一句：“肤浅！”
“我哪是肤浅，我也不是以貌取人，是以气质取人好吗？”西岭月不服气地哼道，“再说了，王爷您最没资格说这话。”
她虽是无心之语，也算变相夸奖李成轩样貌出众。李成轩听后虽无反
应，倒也没再说什么，马车内气氛一时沉寂下来，不是尴尬，只是有些无趣。
西岭月正想再起个话题，突然听到外头传来勒马的声音，小郭随即在外喊道：“王爷、神探娘子，慕仙雅筑到了。”
西岭月如蒙大赦，虚伪地对李成轩说道：“天色不早了，要不王爷留下吃个晚饭？”
李成轩瞟了她一眼，没有应声。
西岭月又“哎呀”一声：“看我都忘了，这事要保密，不能让李仆射的人知道……那王爷您慢走啊！”
“装模作样。”李成轩不屑地评价，摆手道，“你记得再去看看那两扇屏风，我会让小郭留下帮你。”
“小郭？”西岭月看了看车外，有些抗拒，“他……还是算了吧。”
“怎么，你质疑我的人？”
“民女岂敢！”西岭月欲言又止，只得行礼答应，“多谢王爷将心腹拨给我……您路上慢点。”言罢她竟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正要请小郭侍卫多多关照，背后却猛地一痛，是一锭金子从马车里飞出来打到她的后背之上，又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西岭月连忙捡起，朝车内问道：“王爷这是何意？”
“办案经费。”
翌日一早，西岭月便与李锜联络，想再去看看那两扇黄金屏风。李锜很快便安排了马车来接她，马车悄悄驶入节度使府的后门，西岭月下车改乘肩舆，来到高夫人所住的宝华院。
李锜就在正厅里等着她，西
岭月敛衽行礼：“见过李仆射。”
李锜虚抬右手：“起来吧，本官还有要事，只有一盏茶的工夫。”
西岭月闻言不敢耽搁，连忙随他往藏宝阁走去，边走边关切地问道：“高夫人还好吗？”
李锜叹了口气：“忘真陪她去金山寺散心了。”
李锜共有两个儿子，除李衡之外，还有一名庶出子，年纪比李衡要大。因此李锜虽伤心，倒也不至于一蹶不振。但高夫人就不一样了，死的毕竟是她唯一的亲生儿子。西岭月能体会到高夫人的伤心欲绝，一时也是黯然无语。
“你昨日可找到什么线索？”李锜开口发问。
西岭月想了想，此事没必要瞒着李锜，也瞒不住，便实话实说：“我昨日去了荣宝屏斋，大致询问了黄金屏风的铸造事宜。那间铺子的掌柜您认识吗？”
“不认识，”李锜回道，“本官平日政务繁忙，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小事，铸造屏风是夫人一手操办。”
西岭月听到此处脚步一顿：“用黄金来铸造屏风，又是谁的主意呢？”
李锜回忆片刻道：“本官依稀记得夫人最初是想打造一对黄金龙凤，后来又突然改变主意，说是铸两扇屏风。”
“看来是有人劝说夫人改变了主意，这劝说之人就很可疑了。”西岭月连忙指出，“您能查出此人是谁吗？”
李锜摇头：“此人恐怕只有夫人知晓，她如今正是伤心之时，本官怎好再去问她？”
西
岭月有些失望，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她寻思片刻，只好再问：“那荣宝屏斋也是夫人找来的吗？”
这次李锜倒是知道些内情：“不是。那铺子每年都送来一些新屏风，有时一两扇，有时七八扇，夫人很喜欢，便主动提出给他添些生意。”
原来如此，倒也没什么可怀疑的。李锜是镇海之主，荣宝屏斋在此地做生意，自然少不了年年“孝敬”，高夫人一开心，赏他些生意也很正常。眼看藏宝阁在即，西岭月也没什么可问的了，背过身让李锜打开机关，与他一同入内。
有了上次进入藏宝阁的经历，西岭月看到那些奇珍异宝已不会大惊小怪了，她径直走到两扇黄金屏风跟前，再一次打量——
其上的画面没变，仍旧和上一次见到时一样诡异：第一扇中，萧史、弄玉在一处屋子里合奏；第二扇中，弄玉手中的笙变成了一把匕首，刺向萧史的心口……
西岭月抬手触摸这浮雕的图案，再次感叹这技艺巧夺天工，毫无修改后的痕迹。而除了浮雕之外，屏风的式样也十分讨喜，四角分别雕琢了蝙蝠、鹿头、兽面、喜鹊，象征着福、禄、寿、喜四种大吉之象，心思可谓精巧至极。
李锜见她时而蹙眉，时而赞叹，不禁询问：“怎么，你看出了蹊跷？”
“还没，只是觉得这屏风太美了，凶手拿它来做文章，实在暴殄天物。”西岭月口中感慨着，心
中又想，凶手能这般暴殄天物，用上等绢帛写血书也不算奢侈了。
如此一分析，裴行立现今还寄人篱下，好像并没有这个财力挥霍。而且他武艺高强，平日又常与李衡待在一起，若真想杀害李衡，也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吧！
西岭月心里为裴行立开脱，纤长的手指也不自觉地停顿下来，却突然摸到了屏风上一小块凹凸不平的地方。她打眼一扫，好似是这屏风上略有瑕疵，没有打磨平整，可她转念一想，这屏风是节度使府定做的，容不得一丝一毫马虎，想来荣宝屏斋也没有胆子在细节上敷衍李锜夫妇。
于是她拿起烛台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瑕疵，而是刻了四个小字！
“时、维、九、月。”她小声读了出来。
时维九月！西岭月后知后觉，连忙跑去查看另一扇屏风，果然在同一个位置发现了另外四个小字：序属三秋。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这是……
这还是《滕王阁序》中的句子！西岭月感到分外诡异，忽然打了个冷战，看向李锜：“这……这两扇屏风上有字！刻的是‘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李锜脸色乍然变青，连忙跑过去查看，随即又沉默起来，良久才叹道：“九月……难道是天要亡我？”
西岭月没听懂他话中之意，但她想到了另外一点：上次来这密室的时候，她明明仔细看
过这两扇屏风，也记得很清楚，屏风上没有任何字。
这才不过两日工夫，怎么就多了八个字，而且又是出自《滕王阁序》？这一定是新刻上去的！西岭月瞬间醒悟过来，大喊道：“快，快去荣宝屏斋！”
只可惜已经晚了。
当李锜和西岭月赶到荣宝屏斋时，才得知刘掌柜自昨日下午出门后便再没回来，已经失踪整整一日了！李锜派人将整个铺子搜查了一遍也毫无所获。逼问几个伙计和工匠，均不知刘掌柜的去处。他房间里的衣裳、钱物丝毫未动，也不像是畏罪潜逃。
西岭月感到很不妙，明白昨日自己是打草惊蛇了，又想起方才在黄金屏风上看到的字句，便询问工匠：“你们刘掌柜叫什么？”
工匠如实回道：“我们掌柜叫刘东。”
西岭月蹙眉，喃喃自语道：“刘东？不对。”
言罢她唉声叹气了一阵子，表情像是难过又像是庆幸。李锜见状忍不住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不，没有。”西岭月回过神来，“我是在想，这整整一日过去，若是刘掌柜想逃，此刻早就已经逃出润州了。而若是幕后主使想杀他灭口，想必也早就得手了……”
李锜亦是叹气：“是啊，线索又断了。”
西岭月仍不愿放弃，但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劳烦李仆射派人盯紧四个城门，还有……若是近几日城内发生凶案，还请您派人传个话给我。”
“好。”李
锜点头答应。
西岭月只得先行返回慕仙雅筑。
傍晚用过晚饭，她将两条带血的白绢拿了出来，放在烛火下仔细对比，又找来一张宣纸，写下几条关于《滕王阁序》的线索：
阿萝：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李衡：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屏风上书：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刘东……
西岭月看着这些句子，越发感到不安，这种情绪在她听到一个消息之后达到了顶点——当天夜里，李锜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在城西的小河里发现了刘掌柜的尸首，死状恐怖。
小郭打扮成车夫，连夜将西岭月送往事发地，此时小河附近已经戒严，仍旧是曹司法在现场主理此案。他见到西岭月前来，面色平静，根本没问她是如何取信于李锜，径直说道：“仆射命小人将事情详细说给您听。”
西岭月伸手相请：“请讲。”
曹司法便咽了咽口水，说道：“今日傍晚，有一妇人在此洗衣，见到一只泡得肿胀的左臂浮上来，便报了官。小人前来搜寻，又在河沟里找到了死者的头颅、右臂、两条腿，还有身子。因为仆射特意交代过，这两日若有凶案要立刻呈报，小人便也没敢隐瞒。仆射得知后，命荣宝屏斋所有伙计、工匠前来辨尸，经过他们仔细辨认，这就是荣宝屏斋掌柜刘东的尸体。”
西岭月听后脸色渐忧，看向不远处遮盖着一块草席的地方：“那下
面就是刘掌柜的尸体？”
“是。”曹司法不忍再说，“这凶手很残忍，将死者分尸不说，还……”
西岭月没听他说完，已径直走到尸体面前，低头见那草席之下的尸身虽然四分五裂，但隐隐拼凑成了人形，一股尸体的腐味并着河水的腥气飘散在空中，令人闻之作呕。
西岭月屏住呼吸，将草席揭开一角，一眼看到了那颗异常骇人的头颅——它已经被河水泡得肿胀发白，更令人发指的是，头颅上的双眼被挖，鼻子、双耳被割，嘴巴也被人割掉唇瓣……五官都成了几个漆黑的血洞。
西岭月霎时闭上双眸，手一抖，草席又重新盖回头颅之上。曹司法见状忙道：“哎，小人正想提醒您来着，没想到您手这么快。”
西岭月压抑住心悸与胸闷，勉强开口：“尸体成了这副样子，他们是如何辨认出来这是刘掌柜的？”
曹司法指了指自己的左臂部位：“刘掌柜的手臂上有个刺青，伙计们才能认出是他。”
“什么刺青？”西岭月心中陡然一惊，“是不是《滕王阁序》中的句子？”
“咦？您怎么知道？”曹司法予以确认。
西岭月的声音却已颤抖起来：“是……‘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曹司法否认：“不对，唉，我还以为您知道是哪两句呢！”
然而西岭月竟然双腿一软，浑身颤抖着再问：“是‘东隅已逝，桑榆非晚’这两句吗
？”
曹司法“嘿”了一声：“这次对了，正是这两句！您怎么猜到的？”
西岭月没有回答，突然之间面如死灰、情绪激动：“让我看看……在哪里？让我看看！”
曹司法吓了一跳，不知她为何如此害怕，便从草席之下取出那只断裂肿胀的左臂，指着其上一行模糊的小字让她查看：“您看，的确是‘东隅已逝，桑榆非晚’。荣宝屏斋的人说了，那刘掌柜生前最喜欢《滕王阁序》，还说这两句寓意最好，激人奋进，便刺在了手臂之上。”
听闻此言，西岭月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盯着那残缺手臂上的两行小字，不停地发抖：“快，快送我回去！我要回去！回慕仙雅筑！”
批注：
通宝 : 意即“通行宝货”，是唐初开始使用的一种铜币，一直流通至清末，成为通行货币的代称。 。

第十二章：飞来横祸，天降艳福
西岭月再次回到慕仙雅筑时已近天明，她连忙让小郭去将李成轩请来。小郭担心慕仙雅筑里耳目太多，便提议让她前往城中一家名为“客悦来”的客舍与李成轩会面，以住店的名义开一间上等客房。
西岭月此时正六神无主，思来想去，觉得这个法子也算稳妥，便按照小郭所言去客舍要了一间上房。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李成轩才与小郭一同前来，前者慢条斯理地踏进门内，只见他气宇轩昂、神清气爽，一袭黑色锦袍更显得他的身材挺拔修长，与西岭月的焦急憔悴形成鲜明对比。
西岭月简直像是看到救星一般，急忙唤道：“王爷，您可要救救我啊！您带我走吧！”
李成轩气定神闲地坐到案前，食指轻轻叩击桌案，问她：“怎么如此惊慌失措？”
西岭月哭丧着脸，双眸之中尽是惊慌失措：“我……我想我大约要死了。”
“要死了？”小郭侍卫惊讶地插话，“难道你得了不治之症？”
西岭月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那你是触犯了律法？”
西岭月仍旧摇头。
“莫非你感到厌世，想要寻个解脱？”
西岭月简直不想再理他。
小郭却一脸关切之色：“难道你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比我家王爷还大的大人物？”
西岭月原本情绪骇然，此刻却只想揍他一顿：“比你家王爷还大的人物，除了当今圣上还能有谁？”
“啊！
”小郭竟然相信了，“那你自求多福吧，我家王爷也救不了你。”
西岭月咬了咬牙，拒绝再与他说话。
“好了小郭，”李成轩淡淡开口，“注意分寸。”
小郭“嘿嘿”一笑：“哎呀，我这不是想逗她开心嘛！王爷您看，她的脸色可比方才好多了呢！”
李成轩看了西岭月一眼，星眸中掠过一丝笑意：“的确好多了，方才是吓得泛青，如今是气得涨红。”
“白里透红！”小郭竟得意扬扬起来。
西岭月索性扯出一丝干笑，对他回道：“是啊，小郭侍卫真是一片好心，我感谢你全家！”
“哈！”小郭睇着她，“谢我全家？你可谢不起。”
西岭月对他实在无话可说。她感到很费解，像李成轩这般丰神俊朗的人物，为何要带着这样一个侍卫出来办事，简直是……掉他的面子。
李成轩像是知道她的想法，转头瞥小郭：“看到没有，本王一世英名都让你毁了，去门口守着。”
小郭撇了撇嘴，像是受了打击一样，默默地退出客房。
屋内终于清净了，李成轩这才问她：“你找我何事？”
经过方才那一段，西岭月的心情也平复不少，深深叹息：“王爷，我大概……是被凶手盯上了。”
李成轩挑起俊目：“你不会才发现此事吧？”
西岭月懒得与他玩口舌游戏，径直将怀中那两条带血的白绢取了出来：“上次我对您提起的绢布，就是这两条。”
她
边说边将第一条递了过去：“假阿萝死的时候，我在她的尸身旁发现了这条。”
因时日太久，那白绢上的血迹已经变成黑褐色，但字迹依旧清晰，李成轩不禁读出声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滕王阁序》历经百年，此句仍是一绝。”
“您能不能说点实在的，我都快要死了！”西岭月有些气愤，又将第二条递过去，“这是李衡死时，凶手留下的。”
李成轩再次评道：“‘星分翼轸，地接衡庐。’一分一接，极尽动态之灵。”
西岭月只当没听见，越发严肃地道：“昨晚荣宝屏斋的刘掌柜死了，他的手臂上有两句刺青‘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巧的是，我昨日又去看了那两扇黄金屏风，发现屏风上各有四个小字，合起来就是‘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李成轩沉吟片刻，笑道：“看来这凶手也喜欢《滕王阁序》。”
西岭月忍住拍案而起的冲动，咬牙切齿地问：“王爷，您能不能正经一点？”
李成轩见她是真的担忧惧怕，终于收敛起玩笑神色，食指叩击着桌案：“刘掌柜名叫刘东？”
西岭月明白他是听懂了，忙点头。
李成轩又指着她：“你叫西岭月？”
后者再次点头。
“那么阿萝是叫……”
“王秋萝。”西岭月接话，又朝门外高喊了一声，“小郭侍卫，请让掌柜拿笔墨进来。”
“好嘞！”小郭在外应了一
声，“咚咚咚”地跑下了楼梯，不多时便拿着笔墨纸砚跑回来，以磨墨为借口留在房内不走了。
西岭月此刻也没心思管他，就着他磨好的墨汁写下：
王秋萝：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李衡：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西岭月：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刘东：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她将纸张推到李成轩面前，脸色已经惨白：“王爷您看，每死一人，凶手就会留下《滕王阁序》中的句子做暗示……而我看到了那句‘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因为你闺名之中有个‘月’字，你便认为这句话是针对你？”李成轩反问。
西岭月抿唇默认。毕竟另外三句话实在太过巧合，刚好印证了前三位死者的名字，而节度使府所有重要人物的名字中都没有一个“月”字，唯独她有，这让她不得不担忧。
李成轩则望着面前这张写满字的纸，星目微抬，问她：“那两条白绢，都是你在尸身旁发现的？”
西岭月点了点头。
李成轩修长的右手再次敲击桌案：“聪明的凶手是不会提前泄露目标的，否则对方便会有所防备。既然前两个句子凶手是留在了尸体旁，‘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也是在刘掌柜死后才被人发现，没道理凶手会针对你，提前告诉众人你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西岭月愣了一愣，有些答不上话：“或许……或许凶手不知道我会提早
发现呢？”
李成轩闻言失笑：“既能设下如此精妙的局，凶手难道不知那两扇黄金屏风会成为查案的重点？你若是凶手，难道你会在目标没死之前就大胆潜入藏宝阁，费尽力气在屏风上刻几句话？而且极可能暴露自己，还不比放一条绢帛简单。”
“好……好像的确如此。”西岭月快要被说服了。
李成轩摇头再笑：“再者言，幕后主使一直想拿你当替死鬼，让你承担所有罪责。倘若他连你也杀了，岂不是昭告天下你是冤枉的？难道他要再找一个替死鬼陷害一次？”
经李成轩这一点拨，西岭月心头也渐渐敞亮起来。是啊，方才她一时陷入桎梏之中，慌乱之下失了分寸，竟连这些细节都看不清了！
“如此说来，‘时维九月，序属三秋’不是针对我了？”西岭月的双眸里突然焕发出熠熠神采，燃起几分希冀。
“嗯，”李成轩条理清晰，“还有刘掌柜的刺青也很蹊跷。除非凶手是他的熟人，否则谁会有兴趣看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谁又会得知他的手臂上刻着两句天下闻名的佳句？”李成轩指着纸张上的“刘东”二字，再道，“他的死也是凶手一大败笔，死状如此恐怖，简直是在告诉你这个人有问题。由此推断，他雕的屏风也一定有问题。”
“对啊！看刘掌柜的死状，他一定是被人灭口的！”西岭月拍了拍额头，“那幕后主使一定
与他认识，知道他手臂上有刺青，才会以此来大做文章。也许……也许这就是一个什么秘密的暗号！”
李成轩但笑不语，朝她投去赞同的一眼。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清晨曙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俊挺逼人，金相玉质，贵气非凡，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令人信服的从容气度。
至此，西岭月终于卸下了所有恐惧与担忧，恢复了往日生机：“这么说我不用死了？”
“恭喜。”李成轩不咸不淡地说道，又拿起那张纸，“你可以扔掉了。”
西岭月望着那张写满线索的纸，双手托腮，自言自语起来：“难道这些线索我拆解错了，凶手并不是暗示每个死者的名字？”
“应是巧合。这其中一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密语，是写给某个人看的。”李成轩话毕，与西岭月对看一眼，两人心中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选——李锜。
西岭月随即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李锜看到屏风上的小字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小郭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西岭月便学着李锜当时的语气慨叹道：“九月……难道是天要亡我？”
李成轩沉吟片刻：“看来他的确有所隐瞒。”
“这可就奇怪了，死的是他儿子，也是他让我调查此案，如今他有了线索为何要瞒着我？”西岭月想不明白。
只有一种可能，这个秘密比李衡的性命更重要。
西岭月忽然有些胆怯，不敢再继续往下查：
“王爷，眼下我该怎么办？”
“眼下你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只能继续查下去。”李成轩安抚她道，“放心，我会帮你。”
“多谢王爷！”西岭月简直想要跪下谢恩，顺口奉承道，“您简直对我有再造之恩啊！”
“虚情假意。”李成轩闲闲评判，目中滑过一丝笑意。
这般倾谈过后，西岭月也放下了心头大石，轻快不少。她忽然觉得自己饿了，不禁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啊，我还没吃早饭。”
李成轩望了望窗外天色，有些无奈：“都快该用午膳了。”
“午膳好啊，吃午膳！”小郭方才一直旁听着，根本插不上话，此刻忙不迭地接话道，“走啊走啊，神探娘子，咱们一起吃午饭如何？我请！”
西岭月听他如此称呼自己，抿起丹唇轻笑：“小郭侍卫，你可别再叫我‘神探娘子’了，我当不起啊。我叫西岭月，你就叫我‘西岭’吧！”
“好啊西岭娘子，”小郭开心地点头，又疑惑地问，“咦？我为什么不能叫你‘月娘子’，或者‘阿月’呢？”
西岭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因为……太俗。”
“啊哈哈哈哈！”小郭大笑起来，“也对，还是叫你‘西岭娘子’吧，这个姓氏挺别致的，我以前从没听过。”
西岭月笑得粲然：“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呢？总不能一直叫你‘小郭侍卫’吧？”
“哦也对，其实我叫……”
“小郭。”李成轩突
然在此时开口，阻止了小郭未出口的话语，顺手将那张写满线索的纸递给他，叮嘱道，“烧了。”
小郭只得朝西岭月尴尬地笑了笑：“你还是叫我‘小郭’吧，我的名字……不大好记。”
西岭月简直想无语望天。李成轩明明已经打住了这个话题，还特意给他找了件事做，他为何还要重新提起名字的事？连她都听出来李成轩不想让他报出名字，他作为贴身侍卫，难道没听出来？李成轩到底是看上了他哪一点？难道是看上了他天真、年少、易推倒？西岭月适时打住念头，不敢再想下去。
此时小郭也接过了那张写满线索的纸，随意地扫了一眼，正要找个火折子烧掉，突然之间又“啊”了一声，面露惊恐之色。
西岭月立即问他：“怎么，你发现了什么线索？”
小郭指着那张纸，磕磕巴巴地说：“啊！我发现……我发现……这些句子……”
“这些句子怎么了？”
“这些句子都包含了前头这个人的名字啊！”小郭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
西岭月瞬间泄了气，无奈到无话可说，顺手拍了拍李成轩的肩膀：“王爷您真是……辛苦了，这顿还是我请吧。”
“好。”李成轩面不改色地应下。
小郭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双手叉腰，谴责李成轩：“王爷您怎么能让女儿家请客呢？”
“没关系，”西岭月拿出一锭金子朝他晃了晃，“反正是王
爷给的办案经费。”
三人来到润州城内最大的酒楼“燕子楼”饱餐了一顿，因着李成轩这张脸太过撩人，西岭月主动要了个包厢，以防吃饭途中被男男女女热切的目光噎死。然而吃完之后她去结账才知，同样的菜式包厢里要贵上三成，这一顿饭平白多支出一笔费用，让她心疼不已。
饭后，西岭月再次与李成轩同乘一车，由小郭分送两人回府。两人在车上又将线索理了一遍，还说了几句玩笑话，不多时便听小郭说道：“到了。”
昨夜西岭月担惊受怕了整整一宿，此刻只想回去午睡补眠，遂迫不及待地起身下车。她原本已经站了起来，才想起车上同乘的是位王爷，自己不能太没礼数，于是连忙开口告辞：“王爷，今日与您倾谈一番，我真是大受裨益，关于这案子还请您多帮帮我。”
“好。”李成轩嘴角噙着一丝笑。
“那我就告辞了。”西岭月感到一身轻松，边说边撩起车帘跳下马车，正待与小郭侍卫也道个别，可抬头一看，这里竟不是慕仙雅筑，门前的匾额上写的是“御园”！
“这是哪里啊？”西岭月迷茫地问。
“是皇家别院。”李成轩在她身后轻声答话，径自走下车辇。
西岭月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皇家别院？来这儿干吗？”
“帮我做件事。”李成轩脚步不停，“进去再说。”言罢，他兀自走上台阶，跨进门槛，西
岭月也没多想，径直跟上。
“我说王爷，您不是住在节度使府吗？怎么又住到这儿来了？”她边走边在李成轩耳边絮叨。
“李锜府里出了这么多事，我会继续住下吗？”李成轩反问。
这倒也是。西岭月搔了搔头：“那您这般明目张胆地找我来，若是让李仆射知道了该怎么办？”
“他早晚会知道，不如大方一点让他看到。”
“啊？”西岭月又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李成轩步子迈得很快，她还来不及看一眼皇家别院的景致陈设，便被他带进了书房之中：“坐。”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她不明所以。
李成轩见她一直没有表示，终于说道：“你可知那晚我是如何逃出去的？”
“啊，对啊！”西岭月发现自己一直没顾得上问，“那晚您是如何逃走的？”问完她又觉得口气太过生硬，忙加了一句，“伤势如何？”
李成轩像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倒也没计较，答道：“皮肉伤，无碍。”言罢他又蹙起眉头，“不过……我确实惹上了一些麻烦。”
西岭月恍然大悟，再联想起前日李锜曾说过的话，遂露出贼兮兮的笑容：“王爷是不是有艳遇了？”
李成轩微微垂目，算是默认。
猜中了！西岭月的好奇之心熊熊燃起：“快说说那晚情形如何？”
“那晚你我藏身的院子，是婉娘的住所……她是李锜失宠的妾室。”李成轩似在斟酌话语，停顿片刻
，“我不知你是何时走掉的，总之我醒来时，婉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了我，不巧侍卫正好搜来，她为了掩护我便……”
“便什么？”西岭月着急追问。
“便脱下衣裳，假装在花丛里与我……交欢。”
“啊！”西岭月脱口惊呼，脸一下子红了，又自觉失态，忙干咳一声掩饰过去，“您是说她主动掩护您？”
“嗯。”
“然后呢？李仆射信了，还把她……送给了您？”西岭月已能猜到后续。
“嗯。”
这倒真是……横祸变艳福！不过也是，那么多侍卫都看到了，李成轩又不能辩解，李锜除了把妾室送给他也没有别的解决办法。西岭月突然觉得很好笑：“王爷不愧是‘福王’啊，真是有福之人。”
“你再说一次？”李成轩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西岭月立即吐了吐舌头认罪：“王爷恕罪，是民女失言。”
李成轩简直拿她没办法，指着她叹道：“你真是……”
他没再说下去，西岭月也没留心，注意力全都在那个叫“婉娘”的女子身上：“王爷，您把此事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女人的心思我不了解，你替我想想该如何补偿她。”李成轩道明意图。
西岭月感到自己肩负重担，旋即挺直腰杆，故作沉吟：“这个嘛，女人心海底针，我得好好想想。”
李成轩倒是极有耐心，没有催促。
西岭月转了转眼珠子：“她芳龄几何？”
“二十出头。
”
“这么年轻！”西岭月有些意外，自言自语道，“她是李锜的妾室，又失了宠，自然是想……是想再遇到良人啊！王爷您不如纳了她？”
西岭月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双眸竟似放光一般。李成轩给了她一记眼刀，那眼神似乎在说：“我若想纳她还问你干吗？”
西岭月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尴尬地笑：“是不是她身份不够？或者您给她一笔钱如何？”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贪财？”李成轩一口否定，可见这个法子他试过了，没奏效。
“谁说我贪财了？”西岭月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义正词严地辩解，“我都说了我不是为了十二两黄金才误入圈套，我是为了去看李忘真！”
李成轩明显没兴趣再听她说一遍内情，摆了摆手：“好了，先说婉娘的事，你是否有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西岭月偏着头支起下颌，认真思考起来。她的睫毛很浓密，长而卷翘，映衬得一双漆黑的明眸灿若星辰。尤其她此刻蹙着蛾眉，双眸轻眨，长睫如同蝴蝶的双翅微微颤动，都显得她这个认真的神态万分动人。
李成轩转过头去看向门外，催促她道：“想好了没？”
“有了！”西岭月打了个响指，“不然您为她安排个好人家吧，再关照关照她的家人，提个一官半职什么的。”
李成轩闻言没有接话，似在思考是否可行。
李唐皇室有胡人血统，无论男女
都对贞操观念十分淡薄，自高祖李渊以来，后宫中许多妃嫔都是再嫁入宫，也一样能受到皇帝宠爱。而这也直接影响了整个大唐王朝，上至皇室，下至百姓，女子婚前失贞、婚后偷情均是常有之事，和离改嫁、丧夫再嫁更不稀奇。甚至那些高门大户之间联姻，闺秀们是初嫁还是二嫁也不是婆家的首要考虑，反而更重视她们的出身。
直白地说，仕途通达才是第一要义。故而像婉娘这种年轻貌美的妾室想要再嫁并不难，尤其还有福王做主，愿意娶她的子弟应该会有很多！
西岭月越想越觉得可行，忙问：“王爷觉得这主意如何？”
李成轩竟然颇为认可：“我正在考虑合适的人选。”
西岭月设身处地为婉娘着想，又提议道：“最好是在镇海替她找个人家，如此一来，她不必远离双亲，凡事也能有个依靠。”
“王爷……”西岭月话音刚落，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随即响起，是婉娘一脸苍白地出现在门外，也不知她已经听了多久。
西岭月立刻装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起身告辞：“哎呀，王爷，我忽然想起来还有要事在身，这就先告辞了。”
“坐下。”李成轩面沉如水，转身看向门外的婉娘，“你先进来。”
婉娘姓郑名婉，肤色很白，身姿窈窕，面容沉静，是典型的江南女子，一副小家碧玉的楚楚之色。她的确如李成轩
所言，至多二十出头，正是最吸引人的年纪，既有少女的娇俏，又有成熟妇人的风韵。
此刻郑婉娘正垂着头，迈步跨入书房之内，抬起头时，鬓边碎发轻轻扫过蛾眉，有一种说不出的媚态。西岭月身为一个女人，看到她这种秀美的神色几乎都要动心了，而李成轩竟然能做到不动声色，这让西岭月很是不解，不禁暗道他眼界忒高。
再看郑婉娘，她已经走到了李成轩面前，轻轻朝他敛衽行礼，又转而朝西岭月行礼，什么都没说。
李成轩仍旧沉稳地坐着：“你都听到了？”
郑婉娘紧抿下唇仍不言语。
李成轩轻叹一声：“婉娘，那夜你帮本王解围，本王很感激。但……”
他话还没说完，郑婉娘的眼圈已是红了，喉头哽咽：“婉儿从不期许王爷做什么回应。”
哎哟，这是对李成轩一见钟情了！西岭月从旁观察，下了定论。
李成轩自然感到很无奈，想说什么却无从说出口，只得看向西岭月，用眼神暗示她。
西岭月心领神会，虽然想怜香惜玉，又不敢得罪当朝福王，只得轻轻咳嗽一声，温柔相劝：“婉娘啊，你的高义王爷是感激不尽的，但你也知道王爷他身份尊崇，莫说婚事了，就连娶几房侧妃、纳几名媵妾都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王爷这是怕耽误你啊！”
郑婉娘点了点头：“婉儿心里明白，也不敢高攀，但求王爷能恩准婉儿留在您
身边为奴为婢。”
这么痴情！西岭月瞟了李成轩一眼，接收到他的指示，只得继续劝道：“这不是委屈你吗？再者你还年轻，有大好的年华，只在王爷身边做个奴婢，岂不是可惜？”
西岭月一边说一边唾弃自己，只觉得自己像是个恶人。
谁料郑婉娘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刹那间泪如雨下：“王爷，求您带婉儿走吧！婉儿实在是……不想留在镇海了啊。”
李成轩见她流泪，终是露出一丝不忍之色，问道：“你有何苦衷？”
郑婉娘遂梨花带雨地哭诉：“王爷有所不知，婉儿本是润州一名浣纱女，弟弟也曾考过乡贡。只因李仆射的幕僚偶然碰见我，说我有天子之母的气度，李仆射便强行把我纳入府中为妾。初始他还对我……颇为宠幸，可时日久了，我一直无所出，再加上高夫人挑唆，仆射便将我关在了湖西的院子里。若不是您……您将我带出来，我已经三年不曾出过湖西了啊！”
“这么惨！”西岭月忍不住喟叹。
与此同时，李成轩却低声自语：“天子之母……”
“是啊王爷，我一介浣纱女，哪里能做什么天子之母，只怪那幕僚的一句话，我这一生都毁在他手里了啊！”郑婉娘越说越是伤心。
李成轩没再说话，转头看向西岭月，目露担忧。后者立即明白过来，倘若真如郑婉娘所言，李锜只因为那一句话而娶她，这是否可
以证明李锜有谋反之心？
那么后来他将郑婉娘“打入冷宫”，是不相信这个预言了，还是别的缘故？他如今又把郑婉娘送给李成轩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怕……西岭月越想越觉得李锜心机深沉。
只见郑婉娘又将袖子捋起，示意两人看去：“王爷您看，我这手臂上的疤痕，都是高夫人凌虐所致。我是真的怕了，真的不想留在镇海了！”
西岭月的视线落在郑婉娘光裸的手臂上，只见那嫩白的肌肤上尽是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看情形都是陈年旧伤，可以想见当时定然伤得极重。她只感到难以置信：“你说这伤都是高夫人所为？”
郑婉娘点头默认，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西岭月没有想到，高夫人如此贵女，平日又是一副慈蔼面孔，竟然会下手虐待妾室！
郑婉娘擦了擦眼泪，转而看向西岭月：“娘子您有所不知，高夫人心胸极为狭隘。她是正妻，仆射对她极为敬重，几乎事事都听她的，也从没让哪名妾室越到她头上。有一名姐姐私下论起此事，不过是感叹高夫人命好，她听说之后竟不分青红皂白，将那位姐姐做成了人彘……”
人彘，就是把四肢剁掉，挖出眼睛，用铜注入耳朵，用喑药灌进喉咙，割去舌头、鼻子，剃光眉毛、头发，任其痛苦死去的酷刑……相传是汉朝时吕后为了对付戚夫人所发明的。若非郑婉娘说起，西岭月
简直难以想象人彘的模样，不禁感到骇然。
可郑婉娘还没有痛诉完，又道：“我还曾听说高夫人从前身子欠佳，育有两女先后夭折，怀上世子时已是高龄。当时府里有名贵妾与她前后怀有身孕，高夫人便找来一名道士作法，说什么‘妾夺妻志’，那位贵妾的孩子会冲撞她，便将那母子二人都……”
郑婉娘没有说下去，西岭月已能想象到高夫人的手段，李成轩亦是匪夷所思：“后宅之中倾轧至此，李仆射都不管吗？”
郑婉娘摇了摇头：“仆射一切都听高夫人的，不瞒您说，即便是仆射再喜欢的姬妾，但凡高夫人有一丝不满，仆射便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湖西关了足有二十名姬妾，只有一两人是患病失宠，其她的都是……被高夫人打压的。”
李锜竟然对高夫人如此忍让，任由她在后宅兴风作浪？西岭月看着郑婉娘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更加怜香惜玉，不禁替她说话：“王爷，既然如此……还是先把婉娘带离镇海再说吧。”
李成轩也作此想，对郑婉娘点头叹道：“好吧，你可以留下，但你必须明白，本王……无意于女色。”
郑婉娘听到这一句已是感激万分，连忙擦干眼泪对他磕头：“多谢王爷大恩！多谢王爷大恩！”
李成轩将她扶起：“你先下去吧，我们还有话要说。”
郑婉娘遂朝西岭月颔首致谢，这才施施然告退。
而西岭月
一直在想李成轩方才说过的话——无意于女色？堂堂福王内室悬空，年已弱冠却不娶妻纳妾，这岂不是很奇怪吗？他明明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看起来也不像患有什么隐疾，怎么偏偏就不成亲呢？
西岭月正兀自好奇，忽见小郭伸头进来看了一眼。别说，小郭虽不如李成轩俊朗，但也不差，最关键细皮嫩肉，嘴巴也甜……她突然想起曾听过的传言，什么“富贵人家多好男风”之类，不禁“啊”了一声。
李成轩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怎么？”
西岭月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哈，没事。”她话虽如此，但看向李成轩的眼神已经十分怪异，耳根子也红了。
李成轩立即明白过来，沉下脸色：“你乱想什么？”
西岭月一本正经地否认：“我乱想什么了？王爷可别冤枉人。”
李成轩无奈至极，只得开口声明：“你听着，我并没有隐疾，也不好男风，你别胡思乱想。”
西岭月做出一副“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的模样，故作天真地看着他。李成轩简直拿她没办法，只得转移话题：“方才婉娘说了那么多，你可听到什么有用的？”
这一招极为管用，西岭月立刻坐直身体，迟疑着开口：“天子之母……李仆射他……”
“不错，他有反意。”李成轩痛快承认，“去年皇兄登基之后，接连平定两处藩镇叛乱，各地节度使便纷纷
上表效忠，赴长安朝见新天子。李锜作为镇海节度使，虽也自请入朝，但迟迟不肯启程，朝廷遣使臣催促三次，他均以生病为借口，上个月又以嫡子李衡娶妻为由，第四次推迟入朝晋见。”
听了这番内情，西岭月大为吃惊：“啊！那您此次来镇海是为了……”
“护送生辰纲只是个幌子，皇兄是让我来催他上京，搜集他谋反的证据。”李成轩如实道来。
西岭月恍然大悟：“难怪您要秘密劫狱，原来是怕打草惊蛇！”
这一次，李成轩却没回应，像是默认，又像是欲言又止。
西岭月没顾上多想，只觉异常紧张：“天哪！您为何要把如此机密之事告诉我？”
李成轩看着她不答话。
西岭月苦恼地叹了口气：“完了，这贼船我是下不来了。”
李成轩仍旧不接话，只道：“我有些怀疑。”
“什么怀疑？”
“李锜是想借此机会留在镇海，他心里清楚，一旦进京他便回不来了。”
“您是说……李锜已经猜到了凶手是谁，他在故意拖延时间？”
“不错，”李成轩大胆推测，“试想他的嫡子死亡，他以此为借口推迟进京，即便是皇兄也挑不出他的半点错处来。毕竟，他也算半个宗室。”
西岭月终于醒悟过来：“难怪李仆射让我查案，要给我两个月时间，您非要改成二十日。原来都是有私心的！”
李成轩轻笑：“给他两个月，难道等他造反吗？
”
不可否认，李锜造反这个猜测很有道理，可西岭月总觉得李成轩话里有话，不禁问道：“您把这些告诉我是为了……”
“为了让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夜探节度使府。”
西岭月大为惊骇，想起那夜的死里逃生，坚决拒绝：“不不不，我再也不搞什么夜探了。而且……我与裴将军如今断了联系，也没这个本事了啊。”
“你没有，我有。”李成轩目露锐光，“有个人该派上用场了。”

第十三章：密室玄机，凶手成谜
夜深人寂，明月高悬，距离节度使府后门一条街的客舍内，西岭月与李成轩赶在宵禁之前乘车到此，等着与那位神秘人物接头。
等待间隙，西岭月推开窗户，抬头望向天际圆月，无比感叹：“原来今日十五了。”
李成轩负手走到她身边：“想家了？”
西岭月不置可否，单手托腮支在窗台上，唏嘘道：“再有一个月便是我的生辰，也不知到时我是死是活。”
李成轩轻弹她的后脑勺：“年纪不大，忧愁不少。”
西岭月摸了摸被他弹过的地方，有些不满：“民女比不得王爷您万金之躯，操心操心自己的贱命，怎么，犯法啊？”
李成轩轻笑，又抬手去弹她的额头，这次被她灵巧躲过。她瞪大双眸，恨恨地道：“王爷，男女授受不亲，请您注意点！”
李成轩立即转头看向门口，沉声说道：“有刺客。”
“啊！”西岭月下意识躲到他身后，紧紧拽住他的右臂。
李成轩抬起手臂，原话奉还：“男女授受不亲。”
“你耍我！”西岭月立即松手，表情更加不满。
李成轩见她一副嗔怪的模样，映衬得娇颜红润动人，便转头去看窗外，声音仍旧淡淡的：“放心，你那颗脑袋牢靠得很，活到中秋没有问题。”
“那中秋之后呢？”
“看你表现。”
西岭月撇了撇嘴，正要还口，但听房门“咚咚咚”被人敲响，小郭的声音随
即响起：“王爷，人来了。”
李成轩亲自走过去开门，只见小郭引着一个神秘男子入内，那人披着深色斗篷，头戴帷帽，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相貌。
待小郭将门关上，那神秘男子才摘掉帷帽，露出一头白发，脸却不老，至多三十余岁。他从容地朝李成轩行礼拜见：“下官参见王爷。”
李成轩虚扶他一把：“乐天不必多礼，自长安别后一载有余，真是委屈你了。”
“能为圣上和王爷分忧，下官在所不辞。”神秘男子恳切地回道。
李成轩也没多说客气话，将他引至坐席间，直奔主题：“今夜可都安排好了？”
神秘男子点了点头：“都已安排妥当，不过人越少越好，您打算带几人进府？”
李成轩遂指向站在窗旁的西岭月：“只她一人。”
神秘男子顺势看去，与西岭月打了个照面，后者惊呼出声：“哎呀，你是……你是李仆射的幕僚白先生！”
此人正是十日前节度使府闹刺客之时，与李锜一同在书楼里听她断案的那位幕僚，而当晚在场的重要人物，除了世子李衡之外便只有他一人，可见他是李锜的亲信。西岭月没想到他竟然是福王的眼线，不禁大吃一惊。
神秘男子看到是她，亦微微讶异，随即又了然一笑，站起身来与她正式见礼：“鄙人白居易，又与蒋娘子见面了。”
“她并非蒋府千金，此间是个误会。”李成
轩索性开口介绍，“她叫西岭月。”言罢他又指着白居易，向西岭月介绍，“白学士，字乐天，去年朝廷首开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白学士及第夺魁，授集贤校理，得圣上重用。”
得圣上重用？就“重用”到了镇海？西岭月心中不信，但她向来敬佩有学问的人，便朝白居易回礼道：“西岭月见过白学士。”
白居易微微笑着：“前次西岭娘子断案如神，白某亦佩服至极。”
这话实在中听，西岭月甜甜笑了起来，口中却道：“哪里哪里，白学士过奖了。”
“好了，”李成轩适时打断两人，朝西岭月道，“今夜白学士要带你我进府，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方才小郭一直没插上话，此刻见几人打算离开客舍，这才委屈地堵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李成轩：“王爷，您真的不带我一起？”
李成轩无奈反问：“经过上一次，我还敢带你吗？”
小郭支吾两声，强行辩解：“可上次我也没办砸，那两位义军也成功逃离润州了啊，算是……有惊无险。”
李成轩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看似心意已决。
西岭月在旁听明白了，估摸是上次小郭护送那两名义军刺客出逃，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岔子，让李成轩不得已出面善后。她忽然想起那晚李成轩劫狱的情形，后知后觉地醒悟道：“哦！原来王爷上次劫狱，就是白学士在帮您啊！”
“否则你以为
我如何能进入地牢？”李成轩看着她轻笑，“眼下才想起来问，是不是太晚了？”
西岭月抬手扶额，也感到自己太过迟钝，再想起那晚李锜的内院突然爆炸起火，也终于明白是谁在暗中帮忙了。
李成轩看到她一副迟钝的表情，再次失笑，转而对白居易道：“乐天不必见怪，她就是这性子。”
白居易闻言却有些诧异，忍不住看了李成轩一眼，出言调侃他：“王爷说笑了，您连如此机密之事都告诉了西岭娘子，可见她性子谨慎，下官没有见怪。”
李成轩听出他话中之意，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西岭月却没听明白，唉声叹气地道：“唉，真是一言难尽。”
几人说到此处，眼见天色愈晚，便决定立即前往节度使府。小郭自然是不乐意，哀怨地看着李成轩，试图改变他的主意。只可惜李成轩不为所动，将他独自撂在了客舍内，还叮嘱道：“天亮之前，我若没有回来，你便直接回长安去吧。”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可小郭吓得险些哭出来：“啊啊啊，王爷您别吓我。”
西岭月也吓了一跳：“王爷，您这话什么意思？”
“放心，我自有分寸，”李成轩不欲多言，转而催促白居易，“走吧。”
三人乘车前往节度使府后门，虽只是一条街的距离，但近日宵禁查得很严，他们还是被拦了下来。幸而白居易戴着腰牌，三言两语便将巡逻队打发
走了。
待马车行至节度使府后门，白居易也不着急下车，先对两人道：“李衡尚未发丧，高夫人思子心切，去了金山寺祈福。今日李锜得闲去探望她，并不在府中。”
原来李锜不在府里。西岭月长舒一口气，方才的紧张情绪顿时去了一半。李成轩早已知道此事，只点了点头：“有劳乐天了。”
白居易便将马车上的两件黑色斗篷递给两人，自己也穿戴上先前那件斗篷，这才走下马车，撩起车帘恭请李成轩下车。后者穿戴整齐走下来，却见西岭月愣在车中没有动作。
“怎么？”李成轩问道。
西岭月对今夜的行动一头雾水：“咱们不用乔装打扮吗？扮个侍卫什么的？”
李成轩与白居易都笑了，前者言道：“你穿上斗篷便是了。”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西岭月也不好多问，更知时机宝贵，便将斗篷穿好，走到马车边准备下车。李成轩伸出一只手想要扶她，她没看到，低着头直接跳下了马车。
李成轩只得将手收回，有些无奈地笑。白居易随即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评道：“西岭娘子不拘小节，没有千金闺秀的矫揉造作。”
李成轩瞟了他一眼：“乐天多虑了。”
“多虑什么？”西岭月方才正在整理衣裳，没听到前一句，不禁好奇追问。
“没什么。”李成轩表情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只道，“走吧。”
三人遂将帷帽戴在头上，大摇大
摆地步上台阶，白居易出示了自己的腰牌。
此地虽是节度使府后门，但也守卫森严，人人如临大敌。毕竟近日祸端太多，李锜加派守卫也在意料之中，侍卫们见三人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貌，好在都认得白居易的腰牌，还以为是李锜又有什么秘密行动，便随意盘问了几句，将三人放行。
因着节度使府太大，出入都需乘坐肩舆，为了显得逼真，白居易又领着他二人来到前院门房处，故作严肃地命道：“今晚有两位仆射的贵客，拨三顶肩舆出来。”
门房见是白居易，根本没多问一句废话，立即派出三顶肩舆。三人各乘一顶，往李锜的书楼方向去。也不知白居易使了什么法子，今夜书楼附近竟然没有一个侍卫，三人大大方方地走上二楼，白居易指着藏书阁的门，低声说道：“下官已经查明，李锜重要的卷宗都藏在此处，这是钥匙。”他边说边将一串钥匙递给李成轩。
李成轩将藏书阁的门打开，又将钥匙还给白居易，道：“我们进去之后，你记得重新将这门锁上，两个时辰后再来开门。”
白居易接过钥匙，道了声“是”。李成轩便擦亮一个火折子，带着西岭月走入藏书阁，两人身后，屋门重新关上落锁，然后是白居易轻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晚劫囚之时，西岭月也是出了这么个主意，导致关键时刻差点逃不出去，故而见白居
易从外头锁上屋门，她不禁有些担忧：“王爷，这法子保险吗？会不会像上次一样……”
“不会，”李成轩已经开始寻找卷宗，边走边道，“大不了跳窗。”
跳窗？西岭月放眼望去，才瞧见书阁的东西两面各有一扇窗户，透着廊下的灯火，比屋子里明亮许多。她拍了拍额头：“对啊，二楼又不高，咱们可以跳窗。”
李成轩没再理她，举起火折子将这藏书阁打量了一遍，只见一排排书架摆放整齐，其上都是各类卷宗文书，纤尘不染。李成轩随口说道：“动手找吧。”
“找什么？”西岭月仍旧没弄清楚。
“李锜谋反的证据。”
“我哪懂这个！”
“任何可疑之物，拿给我看。”李成轩撂下这句话便埋头寻找起来，根本不给她反对的余地。
西岭月也知道反对无用，来都来了，总要做点什么，也许还能找到关于案子的线索。这般一想，她便回道：“王爷，咱们分头找吧，一人一半。”
“好，你去南边。”李成轩递给她一个火折子，不忘叮嘱，“此地都是卷宗，小心起火。”
西岭月晓得轻重，接过火折子擦亮，走到南面的几排书架前寻找起来。此后藏书阁内只闻翻找之声，两人都无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成轩已将北面五排书架找遍，却一无所获，便看向西岭月：“你那边如何？”
“好像……没什么有用的。”西岭月正在翻看一部
卷宗，气馁地回道。
李成轩走到她身边：“你还剩多少没找？”
西岭月指了指最后一排书架：“喏，还剩那一排。”
“一起找吧。”李成轩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前，西岭月放轻脚步跟上。两人继续分工，一人找上面，一人找下面，刚找到一半，李成轩的手却突然一顿，一把将她拉起，“你跟紧我，这里好像有机关。”
西岭月闻言紧张起来：“机关？能杀死人那种？”她边说边将手中一卷文书放回书架上，却不慎碰到旁边的文书，她感到那文书如铁一般冷硬，纹丝不动，不禁“咦”了一声。
李成轩循声看去，刹那间发现玄机，连忙低呼：“小心！”
然而太晚了，那卷文书已经自行掉转方向，面前的书架随即发出一阵低鸣，向东移开一尺距离。地砖上突然出现一个裂口，恰好就在两人脚下，毫无疑问，两人掉了下去。
与想象中不同，两人并未摔落万丈深渊，而是顺着一道陡峭的斜坡滑向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低沉的鸣响自两人头顶传来，地砖已经自行恢复原位，西岭月大叫一声：“糟糕！”
然而于事无补。她坐直身体后抬头看去，眼前漆黑一片，只感到有一双炽热的手环住她的腰身，替她卸去大半力道。她有些感动，抬手胡乱摸索着，恰好摸到身边的李成轩：“王爷，您没事吧？”
“没事。”李成轩松开手，擦亮火折子打量
四周，发现两人面前是一道石门，可想而知，石门之后是间密室。
“这府里到底有多少密室啊！”西岭月开口抱怨。
李成轩径直推门走了进去。只见这密室封闭无窗，阴冷压抑，不过很宽敞，格局也简单，正中摆放着一张石案、两把石凳，除此之外，唯有两个木质的柜子贴墙放在东西两个角落里。
在这么机密的地方放两个柜子，一定有好东西！西岭月拽了拽李成轩的衣袖，意思不言而喻。后者显然也作此想，两人默契十足，一人向东，一人向西，各自走向一个柜子。
西岭月打开东面柜子的柜门，只见里头放着半柜子的文书卷宗，她随手拿起一卷翻开，竟然是去年镇海的军费开支！西岭月大喜，又拿起另外一卷，赫然是宣州的城防图！
宣州并不在镇海管辖之内，李锜藏着宣州的城防图是什么意思？这算不算谋反的证据？西岭月精神一振，低声喊道：“王爷快来看！”
李成轩却怔怔盯着面前的柜子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西岭月见状忙问：“怎么，您也找到好东西了？”
李成轩回过神来，张口欲言：“这柜子里……”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石门外再次传来一声低响，和方才那声一模一样，是有人进入了这间密室！
难道是白居易？两人对看一眼，烛火下皆看到彼此的惊疑之色。下一刻，熟悉的话语声突然传来，打破两人的
希冀——
“今日府里可有异样？”
“回父亲，一切尚好。”
“嗯，把梯子放下来吧。”
“好，您慢点，让表弟扶您一把。”
是李锜，还有裴行立！另外那个称呼李锜为“父亲”的，应该是他的庶子！
李锜今日不是去了金山寺吗？怎么半夜突然回来了？！西岭月大惊，又不敢叫出声来，焦急地看向李成轩，不知该如何是好。李成轩则迅速环顾密室，试图寻找藏身之处，最后指着面前的柜子朝她招手。
西岭月见那柜子太小，根本藏不下两个人，急得一跺脚，索性藏进自己面前的柜子里。这里头只有半柜子书，勉强够她一人藏身，再看李成轩，却见他正朝她快步走来，可走到一半时，李锜几人的话语声已经越来越近！情势紧迫，李成轩只得又返回原处，躲进另外那个柜子当中。
西岭月见他安顿好，立即关上柜门，李锜三人恰好在此时攀下梯子，走进密室，说话声也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母亲身体如何？”是李锜的庶子李徽问道，他所指的应当是嫡母高夫人。
李锜旋即叹了口气：“伤心过度吧。”
李徽遂道：“世子遇害，母亲定然伤心，只好让忘真妹妹多陪伴了。”
李锜似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衡儿去了，为父就剩你一个了，徽儿，你可要争气。”
“父亲放心，儿子定当为您分忧，孝敬母亲，不敢懈怠
。”李徽顿了顿，又道，“再说还有表弟帮我。”
裴行立旋即出言回应：“师回表兄但有所命，立不敢不从。”
“表弟客气了。”
师回，应当是李徽的表字，看来李锜是找好接班人了。西岭月偷偷将柜门打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只见李锜和李徽坐在密室里仅有的两张石凳上，裴行立则站在两人身后。
无论嘴上说得多好听，“表兄表弟”喊得亲热，只这一个场景，主仆三人身份立明。
西岭月心中喟叹，又见李徽摆了摆手，朝李锜回道：“儿子还是说正事吧，那女子近来……”
女子指的是谁？西岭月正要侧耳细听，却见李锜突然打了个手势，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教过你多少遍了，隔墙有耳。”
李徽干笑一声：“父亲多虑了，您这密室如此隐蔽，连儿子都是刚刚知晓，岂会有人偷听？”
李锜没有接话，沉着脸色看他。李徽很无奈，遂起身查看密室四周的情形，又与裴行立对看一眼，各自走向一个柜子。眼看着李徽往西面走去，而裴行立也走到自己这个柜子面前，西岭月顿时心如死灰，已不敢抱任何希望。
“吱呀”一声轻响传来，裴行立打开了她藏身的柜门，烛火的光亮顷刻泻入。如她所料，裴行立露出了意外之色，随即沉下俊颜，眯着双目冷冷看她。西岭月此刻紧张到了极致，已忘记该如何反应，不料裴行立身形一滞，
居然“啪”的一声又将柜门关上了！
西岭月听到他在外面回道：“一切寻常。”
李徽也回道：“一样。”
西岭月很惊讶，若说裴行立包庇自己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可李徽又是怎么回事？李成轩一个大活人藏在西面的柜子里，他怎么可能没看见？
然而情势已不容她多想，总归李成轩和她都躲过了一劫。西岭月不敢有丝毫放松，唯恐再出什么纰漏，只得提心吊胆地听着外头几人说话。
李徽终于说起正事：“近日那女子一直在查案，她与福王走得极近，还去过御园。”
李锜似乎难以置信：“她与福王？”
“是，我的人绝不会看错。”李徽信誓旦旦。
李锜旋即冷笑一声：“也不稀奇，福王连我的女人都敢肖想，何况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也许他正是喜欢寻找这种刺激。”李徽下定论。
西岭月忍住了吐血的冲动。
只听李锜又问道：“劫狱之事查得如何了？”
李徽“哦”了一声：“说起来，此事福王与那女子也很可疑。据侍卫们说，那日跳河的是一男一女，好像是一对情侣。”
“表兄如何断定他们是情侣？”这次是裴行立出言发问。
“侍卫们说那女子本已经跳河逃走，后来又舍不得情郎跑了回来，还当众说什么‘你若死了，我也活不久’这种情话。”
西岭月闻言简直哭笑不得。那晚她好像的确说过这句话，可明明不是这个意
思啊！她是怕李成轩死在这里，而小郭又已经知道她的身份，到时会迁怒于她，让她给堂堂福王偿命！
然而李锜似乎相信了，冷笑两声，又对裴行立命道：“立儿，你先回避，我有话要对你表兄说。”
裴行立什么都没多问，恭敬称是，又特意扫了东面的柜子一眼，才走到密室的最北侧。他在墙上敲击了几下，动作很慢，似乎是刻意想让西岭月看见开启暗门的方法。
只可惜西岭月视线受阻，根本瞧不见裴行立的动作，只能看见他在北面墙上来来回回地比画着，墙上便打开了一道门，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西岭月心里虽着急，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只得沉下心来继续偷听。
显然，李锜是要对李徽说一个大秘密：“福王的事，你向阁主禀报了吗？”
“还没有，儿子在等您的意思。”李徽回道。
李锜沉吟片刻：“你明日便修书一封将此事告知阁主，再请他示下，殿下究竟何时抵达镇海，我们何时才能起兵。”
“是。”李徽应下，有些迟疑，又谨慎询问，“父亲，这几日府里发生的事，是否与阁主……”
“与他无关。”李锜不等他说完便打断，蹙眉沉声道，“我大概知道凶手是谁。”
“您知道？！”李徽万分惊讶，“那您还让那女子去查？”
“她只是个棋子，用来拖延我进京的时日。”李锜的语气霎时变得冷冽起来，“不
管她查出了什么，中秋之后，便让她……难得衡儿如此喜欢。”
他将话说得模棱两可，但李徽已经意会：“儿子明白。”
西岭月听到此处，已骇得肝胆欲裂，捂住口唇才勉强没有惊呼出声。她有些害怕，唯恐自己耗下去会露出马脚，心中希望白居易已经发现蹊跷，赶快想法子把这两人支开。还有裴行立，不知他是否会帮忙……
也算她走运，想什么来什么，裴行立的声音突然在密室门口响起，遥遥传了进来：“舅舅，府里又出事了！”
李锜连忙起身：“什么事？”
“白先生遇刺受了伤。”裴行立故作焦急地道。
“白居易受伤了？”李锜当即朝李徽命道，“徽儿，快去看看。”
“是。”李徽扶着李锜，也在北面那道墙上敲击了几下，开门离去。
一直过了很久，西岭月才稍稍平复心情，听到西面的柜门被打开，是李成轩在喊她：“西岭？”
西岭月立刻打开柜门回应，奔过去紧紧抓住他的双臂：“王爷！”
李成轩脸色尚好：“放心，暂时安全了。”
西岭月这才稍稍安心，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他怀中。李成轩手疾眼快地扶了她一把，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西岭月惊魂未定地摇头：“没……没事。”她定了定心神，又问，“方才李徽为何没发现你？”
李成轩将她带到西面那个柜子前，打开柜门指给她看：“这里有机关，可
以通向后面一间屋子。”
“还有机关啊？”西岭月讶然。
李成轩伸手在侧面的暗格上按了一下，只见后门板弹了上去，露出后头又一间密室的门。因着李成轩刚出来，那扇门没有关闭，西岭月好奇之下走进去，霎时间，险些被晃了双眼。
这里竟是一屋子的黄金，被堆成一座座小山，放眼望去，足有几十座！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黄金，不禁咋舌：“天哪！这……这都是李锜囤下的？”
“也不算是。”李成轩有些怀疑，“单凭李锜一人，不可能积累如此多的财富，应是存了数代之久。”
“王爷您也太厉害了，这种地方都能被您发现！”西岭月由衷叹服。
李成轩表情如常：“我恰好对机括之术感兴趣罢了。”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西岭月一定认为他虚伪至极。但李成轩这么说，她知道他并不是故作谦虚，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夸奖，这种小把戏他也根本没放在眼里。
人与人的差距怎就如此之大！李成轩居然又聪明又英俊，还有这么好的出身，看到这些金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西岭月突然感到极度不平衡，忍不住就近拾起两锭金子揣入怀中。
“这么多黄金，能做好几扇黄金屏风了！”西岭月说出推测，“倘若凶手知道这个地方，偷拿一些黄金出来，再做两扇屏风偷梁换柱，也不是不可能。”
李成轩也作此想：“方才李徽说，这
地方连他都是刚知道，可见很隐蔽。”他顿了顿，特意看向西岭月，“如此说来，裴行立能知道此处，倒是有些嫌疑。”
西岭月忍不住为他辩解：“倘若真是裴将军做的，我早就被定罪了，他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救我？就在方才，他又救了我一次！”
其实李成轩对裴行立并无恶意，不过是想试探西岭月而已，见她如此抗拒，他便转移话题问道：“说起方才，我让你躲过来，你为何不来？”
“我……”西岭月又开始解释，“我还以为您这柜子同我的一样呢！我想着藏下两个人太过勉强，就……”
“又自作聪明。”李成轩沉声评判。
“好在有惊无险嘛！”西岭月面露一丝侥幸之色，“对了，您方才躲在此处，是否听到了外头的对话？”
“听到了。”李成轩终于凝眉，“内情复杂，先出去再说吧。”
“好。”西岭月便同他一道走出黄金密室，又将柜子恢复原状。
两人先从原路返回，想要顺着梯子重新爬上去，然而那道斜坡周围竟无机关，入口是从二楼外头封死的！两人只好又走到密室北面的墙下，西岭月指着它道：“裴将军和李徽都是在这墙上敲了几下，门就开了。”
“二楼进，一楼出，我还是头一次遇见无法原路返回的密室。”李成轩方才躲在黄金密室里，自然看不到外头的情形，此刻听西岭月说来，不禁打量起这面石墙。
从外表看，这墙面很寻常，就连他擅长机括之术也看不出有任何异样，唯独墙面正中砖色略浅，密室出口的机关应该就在此处。
李成轩又问：“方才他二人的手势如何？”
西岭月有些为难，大致比画了几下：“我躲在柜子里，看不清楚。”
李成轩蹙眉：“有没有能确定的手势？哪怕一个也行。”
西岭月努力回想着，手指在半空中不断写写画画，最终犹豫道：“我实在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们好像在这墙面上敲了七下。”
七下……这个提示太宽泛了，李成轩没有任何头绪。西岭月也知太过为难他，心存侥幸地问：“不如等白学士来救我们？”
“不行。”李成轩断然拒绝，“他既让裴行立进来传话，可见是发现了端倪，此时他更加不能插手，否则这一年来的辛苦经营都将毁于一旦。”
“那……那就等裴将军来？”西岭月再道，觉得裴行立不会见死不救的。
然而李成轩更加抗拒：“我不想坐以待毙，况且他是李锜的人。”
西岭月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垂头丧气地靠在墙壁上摊手：“那该怎么办？”李成轩并没有放弃，斟酌片刻，分析道：“我们是从二楼藏书阁掉进来的，此处多半是在一楼书房地下，从这面墙出去，大约就是书房。”
这个猜测好像有点道理，西岭月表示赞同。
李成轩继续分析：“营造密室必有开合机关，通常
工匠会建一个暗格来掩藏机关，大多是在书架后，有些是嵌在墙上，寻一幅字画遮挡起来。义军行刺之时，你曾在书房里破解此案，可还记得格局？哪里能藏机关，有什么提示？”
“提示？”西岭月很为难，“王爷您不也去过吗？您看到什么没有？”
李成轩回忆片刻：“我记得墙上有几幅书法，好像是颜鲁公的真迹，还有……”
“《滕王阁序》！”西岭月眼睛一亮，连忙接话，“我想起来了！墙上不只有一幅《滕王阁序》的书法，那罗汉榻后头还有一副对子，也出自《滕王阁序》！李锜好像是把两句颠倒过来了，上联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下联是‘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西岭月边回想边掰着指头算字数，又自言自语道：“不对，这对子不止七个字，而且《滕王阁序》和七也没什么关系。”她索性开始从头背诵，“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咦？三和五加起来也是八啊！”
然而正是这句话，忽然带给李成轩一丝灵感，他抬头再次望向那面墙，仔细端详，隐约可见某两处留有浅浅的指印，应是这密室开合过多，墙面磨损留下了痕迹。
他想起方才西岭月说过的话，裴行立与李徽都是敲击了七下，而这墙面上留下的手指印仿佛也有某种特定的方位。于是他抬起手来，从
右向左试着以某种方位敲击七次，每敲一处口中还说道：“井、鬼、柳、星、张、翼、轸。”
“嗡”的一声，机关启动，墙面中间的墙砖徐徐后退，打开一条出口。西岭月见状大喜：“王爷您真是神了！”
李成轩再也顾不得男女之防，拉住她的手说：“快走！”
两人走出密室，面前是一条布满台阶的甬道，两人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西岭月边走边问：“王爷是如何打开那机关的？口中念的又是什么？”
“是南方七宿。”李成轩一面回答，一面观察甬道四周，唯恐再出现什么机关。
“南方七宿？”古人将天上星辰分为二十八星宿，东西南北各七宿，西岭月并不傻，一下子猜了出来，“‘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她着重咬出几个字。
“嗯，”李成轩进而解释，“‘翼’和‘轸’列属于南方，你方才说裴行立在墙上敲了七下，而《滕王阁序》开端又是这四句，我便联想到了。”
“那您是按照南方七宿的方位，在墙上敲了七下？”
“对。”李成轩漫不经心地回答，注意力都在甬道两侧的机关上。
西岭月简直无法想象，这位王爷到底还有多少绝技没有展露，她此刻除了佩服还是佩服，就差五体投地了。
两人这般说着话，也已走到甬道尽头，迈步出来，果然到了李锜的书房，而出口就在东面墙角的地砖
之下。李成轩径直走到那幅《滕王阁序》前，抬手揭开卷轴，如他所料，一个四四方方的带门暗格露了出来，正是密室入口的机关。
“王爷真是太厉害了！”西岭月再一次惊叹。
“的确厉害。”一个冷漠的声音突兀接话，裴行立双手抱臂靠在书房门前，正冷冷地看着他二人。
批注：
南昌故郡 : 王勃原文为‘豫章故郡’，但流传至唐代宗时期，因代宗名为李豫，为避皇帝讳，改为‘南昌故郡’。。

第十四章：戏中有戏，局中有局
西岭月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充当起车夫来，生疏地驾着马车往御园方向驶去。
此事说来话长。
半个时辰前，裴行立将她和李成轩抓了个现形，却也没为难他们，反而备了马车助他们顺利逃离节度使府。李成轩顺势提出要和裴行立密谈，可时间紧迫，两个大男人便关在车厢里说起话来，将她一个弱女子推到外头驾车马。
西岭月虽然不忿，但也知道事关重大。她尽量不去打扰两人密谈，可她并不认得从节度使府去往御园的路，其间不得已打断他们一次，想将路程问个仔细。撩起车帘时，她看到了李成轩从容自若的神态，而裴行立俊眉深蹙，似乎正面临什么难解之题。
不想也知李成轩定然是想将他收为己用，许了他高官厚禄，让他保守今晚的秘密。而裴行立一定正在亲情和前程之中艰难抉择。
西岭月自然不会多问一个字，只轻咳一声：“那个，王爷啊，我迷路了。”
李成轩无奈叹道：“看来小郭也不是全无用处。”言罢，他朝车窗外看了一眼，低声指点了路线，着重强调，“你必须快些，我猜李锜也快到御园了。”
“啊！”西岭月霎时紧张起来，“那怎么办？我们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李成轩沉吟片刻：“先回去再说。”
西岭月知道他必有主意，只得快马加鞭继续赶路，幸而节度使府和御园
都在嘉里坊，坊内遍布贵胄宗亲的宅院别馆，巡逻队也不敢轻易拦截盘查。三人有惊无险地回到御园后门，便见小郭已经等在门口，正着急地跺脚。
见李成轩平安回来，小郭几乎要热泪盈眶，扑上去抱住他的双臂：“王爷，真是吓死我了！”
李成轩竟然极有耐心地安慰着他：“好了好了，别让客人看笑话。”
“客人？谁？”小郭左右看了一眼，才看到西岭月和裴行立站在马车前，均是眼神怪异地看着他。
小郭立刻松开手：“哈，原来是裴……裴将军来了。这么巧，你舅舅也在呢！”
西岭月与李成轩忙对看一眼，前者紧张地叹道：“他动作还真快！”
“是啊，”小郭也是一脸紧张之色，“他说是……来送太后的生辰纲……”
此时此刻，李锜已经在御园正厅等候多时，送生辰纲是假，查看李成轩在不在御园是真，他想知道李成轩是否与今晚白居易被刺之案有关。
据侍卫和门房汇报，今晚有个神秘人假冒白居易，大摇大摆从后门进入节度使府，还带了两个同伴。因这三人都穿着斗篷，又有府里的腰牌，门房依稀认得其中一人样貌肖似白居易，便放了三人入内。那三人的目标应该是书楼，故意趁他去金山寺探望夫人之时潜入，不知是要找什么东西。
巧的是他今晚突然改变主意提前下山回府，恰好又去书楼议事。那三个贼人的计
划被打乱，只得匆匆离开，途中却遇上了真正的白居易，被当场识破，双方大打出手。白居易毕竟是个文士，寡不敌众，因而受伤挂了彩。
他怀疑这件事与李成轩有关，故而假借运送生辰纲之名来查探一二。可他已经来到御园半个时辰，始终不见李成轩的影子，据报慕仙雅筑也不见西岭月的人影……
想到此处，李锜不禁眯起双眼，目露几分杀意。
白居易自然也跟来了，一条右臂包扎得严严实实吊在胸前，故作踌躇：“主公，您深夜来送生辰纲，这个由头是否太过勉强？”
“不勉强，”李锜将手中的礼单放在桌案上，“皇太后的生辰纲何等贵重，白日运送太过招摇。本官为避免贼人惦记，特意选定夜间送来，岂不是个好借口？”
白居易心道李锜果然是个老狐狸，口中却回：“主公高明！这说头真妙，就是福王也挑不出错处来！”话虽如此，他心中却焦急万分，唯有寄希望于李成轩和西岭月足智多谋，能逃过此劫。
他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吵嚷之声——
“娘子！娘子！你不能进去！”是小郭仓促的阻止声。
“你别拦着我，我今天一定要见到王爷！”西岭月怒气冲冲地回道。
紧接着，两人的身影出现在正厅门外。白居易看到西岭月气呼呼地往里走，小郭在她身旁试图阻拦，奈何对方是个女子，又正在气头上，小郭也不好拦她
。
两人一边争执一边走进正厅，小郭仍在努力阻止：“娘子，园子里有贵客，你真不能进去！”
西岭月提起裙裾跨进门槛，头也不抬地斥责他：“你骗谁呢！这半夜三更的，谁会来做客，脑子进水吗？”她说完这句，故作不经意地抬起头来，一眼看到李锜和白居易坐在厅内，不禁有些尴尬，“啊，原来是李仆射在此……”
李锜坐着没动：“西岭娘子，你怎么会来？”
西岭月表情悻悻地道：“没……没什么……”言罢，她怨恨地扫了小郭一眼。
小郭立刻摊手：“你看，我都说了园子里有贵客，你偏不信。”
西岭月沉默一瞬，说道：“既然是仆射在此，我先告辞了。”话还没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且慢！”李锜开口阻止她，负手起身走到她旁边，冷笑问道，“三更半夜，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会到御园来？”
“我……民女……”西岭月露出一丝心虚的表情，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仆射！”冷不防一个年轻女子突然从内堂里跑出来，打断两人对话。她梨花带雨地哭倒在李锜脚边，抱着他的双腿痛哭乞求，“仆射，求您带我回去吧！”
李锜低头一看，有些诧异：“婉娘？”
郑婉娘擦干眼泪，抬头望着他：“仆射，婉儿真是待不下去了，求您带我回府吧！”
李锜脸上流露出一丝嫌弃之色：“你先起来再说。”
郑婉娘跪着没
动，继续哭诉着：“仆射，都是婉儿的错，是婉儿水性杨花，婉儿知错了！”
李锜眯着眼睛看她，沉声问道：“跟着王爷是你的福气，怎么，你惹王爷不快了？”
郑婉娘拼命摇头：“不是，是王爷他……他始乱终弃！”
李锜先扫了西岭月一眼，才又追问：“你是本官府里的人，自有本官为你做主，详细说来。”
郑婉娘遂擦了擦眼泪，抽抽噎噎地回道：“那夜……那夜福王引诱婉儿，甜言蜜语让我失身于他，我本以为从此能离开湖西。可谁知……您将我送给他之后，他却对我不管不问，还说……还说同一个女子，他从来不碰第二次……昨日我无意间听到他吩咐郭侍卫，说是要随便找个人家，将我……将我……”
“将你什么？”西岭月嘴快问道。
“将我发卖了！”郑婉娘说到此处，已哭得伤心欲绝。
李锜闻言有些意外，又看了西岭月一眼，见她亦流露出意外神色，看样子不似作伪。
西岭月是真的感到很意外，只因郑婉娘这一出戏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应是她自作主张跑出来哭诉。这一下打乱了原本的计划，西岭月有些慌神，但转念一想，有些话从郑婉娘口中说出来才更能令李锜信服，遂决定放弃准备好的台本，配合她演起戏来。
于是西岭月故意做出惊疑神色，质问郑婉娘：“你再说一次，王爷要将你怎么了？”
“发卖…
…”郑婉娘哭哭啼啼地重复。
西岭月立即咬住下唇，假装受了打击，踉跄着往小郭身上倒去。小郭赶忙扶住她，也是演得万分逼真，焦急回道：“娘子别听她瞎说，我们王爷不是这种人！”
西岭月“哇”的一声哭起来，以袖掩面使劲挤出几滴眼泪。小郭站在她身后，将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不禁朝她眨了眨眼，似在夸奖她演得不错。
西岭月更加哭天抢地，指着小郭斥道：“难怪他不肯再见我……他还说要带我去长安，难道都是骗我的？”
小郭做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安慰她道：“唉，娘子……我们王爷的情事，他自己也做不了主啊！上头还有太后管着呢！其实……其实我们王爷如此丰神俊朗，你和他能有一场露水情缘，也……也该满足了啊！”
西岭月一听此话，哭得越发伤心欲绝：“你别说了！竟是我识人不清，着了他的道！”
李锜听到此处，大约也明白了几分内情，但还不能尽信，疑惑地看向郑婉娘：“你是本官送给王爷的，他竟然不顾本官的面子，要将你发卖？！”
郑婉娘点了点头：“是啊，婉儿听他说，您已经将身契给了他……他还说您身边遭了小人，近来祸事太多，根本顾不上我……届时他返回长安，在半路上悄无声息地将我发卖，神不知鬼不觉。”
李锜听到此处，已是脸色铁青，再想起福王到镇海后屡屡对
他出言不逊，还与他的妾室通奸，面色便越发沉冷。
郑婉娘见他已经信了三分，忙又哭道：“仆射，婉儿宁肯一辈子住在湖西，也不愿被发卖。至少您从没短过婉儿的吃穿，湖西还有那么多姐妹，婉儿只怕……”
她说到此处没再继续，李锜虽然生气，倒是还顾着外人在场，刻意声明道：“本官既已将你送给王爷，你便是他的人，本官也无权置喙。怪只怪你自己手段不精，无法笼络王爷的心。”
郑婉娘听了这番话，情绪几乎崩溃，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都是我的错，想起那‘天子之母’的预言，我还以为……以为福王他才是……”
“你胡说什么？！”李锜飞起一脚踹在她的胸口，阻止了她未出口的话语。
郑婉娘毕竟娇弱，承受不住李锜的脚力，被他一脚踢翻，额头撞在椅子腿上，汩汩地流下血来。她捂着胸口哭得越发伤心，已经喘不过气来，唯有嘴上一直求饶：“仆射救我，我再也不敢了！”
李锜不想再看见她，抬头看向小郭：“你就任由一个贱婢在此胡言乱语，把王爷的脸丢尽？”
小郭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惶恐地擦了擦汗：“是小人的错，多谢仆射提点！”言罢他一把拉起郑婉娘，疾言厉色地将她拽出了正厅。
至此，厅内只剩下西岭月、李锜、白居易三人。西岭月方才哭了半晌，看起来有些倦色，擦干泪痕怯怯地望
着李锜。
李锜不留情面地讽刺她：“难怪你查出刺客之后，突然使计让衡儿厌弃你，原来是另攀了高枝。”
西岭月假装心虚地低下头去。
李锜越想越是生气，再次冷嘲：“也难怪衡儿失踪那日，王爷会突然出现替你说话。”
很显然，李锜误以为是她查找青烟刺客那日，与李成轩看对了眼，这才整出几幅画像让李衡厌恶自己。西岭月乐得让他误会，甚至故意开口顶撞他：“此事民女的确无话可说。但他们一个是当朝福王，一个是区区节度使之子，一个玉树临风，一个相貌平平，若是换了仆射您，您会选谁？”
“你！”李锜气得浑身发抖，这番话显然触到了他的逆鳞。
然而西岭月还觉得不够：“何况民女只是个假冒的蒋家千金，早晚会被拆穿，又不可能真正成为世子妃！民女自然是要早做准备，找棵大树好有个依靠。”
“贱人！”李锜终于按捺不住，重重拍案控诉，“水性杨花！你根本配不上衡儿，连陪葬都不配！”
西岭月冷哼一声：“谁又稀罕给他陪葬！我能将凶手找到，也算对他仁至义尽了！”
“你！”李锜气得险些头风发作，捂着额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白居易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他，苦于右臂受伤，只得用左臂负着他，口中安抚：“主公莫生气，别与她区区女子一般见识。”
李锜自然气得够呛，一刻也不愿在此停留，
可想起今晚还没见到福王李成轩，他始终不能放心，只得极力平复心情坐回原处不再说话。
就在此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舅舅。”
几人循声望去，见是裴行立担负着昏迷不醒的李成轩出现在门外。后者一身衣袍有些狼狈，额角还有一块青紫，像是受了伤。
西岭月立刻失声惊呼，跑过去关切地问道：“王爷怎么了？”她边说边在李成轩身上胡乱摸索着，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王爷受伤了？严重不严重？”
裴行立故作诧异地看向她：“蒋……不，西岭娘子，你怎么在此？”
西岭月手上动作一顿，没有接话。
李锜也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裴行立艰难地将李成轩扶进厅，将他安置在坐席之上，难以启齿地回道：“王爷他……”
“他”字刚出口，扑面而来一股酒气钻入李锜鼻中，他旋即反应过来：“王爷去喝花酒了？”
裴行立尴尬地点了点头：“不只去喝花酒，还没带够缠头，被扔了出来。他一个人在街上乱晃，又被巡逻队抓去，还一直嚷嚷自己是福王……侍卫们看着不对劲，这才来禀报。”
李锜听后只觉得荒唐可笑：“堂堂福王，什么女人得不到，居然去喝花酒，还不带缠头！”
白居易方才一直没吱声，在旁看着几人演戏，此刻才插上句话：“主公您忘了，方才郑氏曾说……同一个女人，福王从不碰第二次。”
“呵
！”李锜实在说不出话来。
此时西岭月眸中已慢慢蓄满泪水，望着毫无知觉的李成轩，哀怨地斥道：“我一腔痴情托付给王爷，听他花言巧语一番哄骗，竟换来如此结果！”
她边说边走到李成轩身边，怔怔地望着他，泪水甚至滴落到他的手背之上。她抬起右手拭泪，正想再演得逼真一些，不防怀中“啪嗒”掉下来两个物件，竟是她今晚在密室里顺手牵羊拿走的黄金，恰巧滚落在李锜脚边！
西岭月悚然一惊，忙偷看李锜，就见他目露几分疑惑，低头盯着脚边的金子。而那金子底部刻着“元和元年润州造办”，正对着他的视线！
西岭月吓得立刻蹲下身子，装出一副贪财的神色将两锭金子揣回怀中，更为哀怨痛哭：“原来我一番深情，只值区区两锭金子！”
“啪”的一声，她扬手给了李成轩一巴掌：“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言罢一把推开挡路的裴行立，哭着夺门而出。
几人望着西岭月离去的背影，皆吓了一跳。毕竟李成轩是当朝福王，除了皇太后和圣上之外，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没有第三个人敢打他巴掌。而更有意思的是，这一巴掌下去，李成轩还是没醒，醉醺醺地躺在坐席之上，没有丝毫反应。
在场三人，裴行立和白居易虽然知道是在演戏，却也替李成轩感到颊上一痛。尤其是白居易，直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暗叹逼真
。
李锜则眯起眼睛看向门外，心中飞快寻思着。福王多情不愿成家，他其实早有耳闻，却一直怀疑是个幌子。方才郑婉娘的痛诉只让他信了两分，裴行立的话又让他多信了三分，而西岭月来到镇海后的所作所为——先是假扮蒋韵仪讨好他的儿子，又在遇见福王之后使计远离，福王也替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说情……直至今晚，西岭月这两锭金子和那重重一巴掌，让他再信了三分。
想到此处，李锜心中已信了八分，这才转过头来看向醉意满满的李成轩。此时屋内几人都算他的心腹，他便也不再顾忌什么，指着李成轩询问白居易：“乐天，你可看清楚了，今夜行刺你的是不是他？”
其实白居易根本没遇上什么刺客，不过是为了让李成轩脱身，故意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两刀。此刻听李锜这般说，他也装模作样地凑上前去端详李成轩，又将他的两只衣袖撩起来，看了看他光裸的手臂，这才摇头回道：“回主公，那刺客绝不是福王。”
“哦？”李锜挑眉，“你如何确定？”
“因为，”白居易随口胡诌，“那刺客被属下抓破了衣袖，属下看到他臂上刺了几个字。”
“什么字？”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李锜顿时变色。
如此折腾了一整夜，待到天明之前，李成轩终于醒了酒。他得知自己昨晚的荒唐事，连连向李锜道歉，还特意叮嘱此
事不能外传，以免失了皇家体统。
李锜自然是连声遵命，又将生辰纲的礼单放下，这才带着裴行立和白居易离开御园。西岭月隐在暗处，眼见他们一群人纵马远去，才敢折回来与李成轩会合。
这一夜总算有惊无险，西岭月也演戏演得很过瘾，想起自己还打了堂堂福王一巴掌，心中有些得意，只差将那只右手供起来。
然而她很快就尝到了后果——李成轩径自返回内室沐浴更衣，又去用了个早膳，再去后院清点生辰纲的数目品类，足足让她等了两个时辰才重新出现。此时天色早已大明，旭日东升，李成轩改换一袭白色常服，身无繁缀，更加衬得那张脸面若冠玉，清俊无比。他就这般清清爽爽地返回前厅，龙涎香气瞬间弥散整间屋子。
这样的他西岭月从没见过，不禁微微失神，仿似透过他看到了旁人。而那个人……也是偏爱白衣，也是这副打扮。
李成轩见她失魂落魄，淡淡质问：“方才过瘾了？”
西岭月回过神来，想起此事也是惊得一身冷汗。方才那两锭金子掉出来，她生怕李锜看出端倪才出此下策，一是为了转移李锜的注意力，二来也是想找个理由出去把金子处理掉，以防止李锜事后又来找她。
如今想来，大约是李锜老眼昏花，屋内烛火又暗，他根本没瞧见那金子上刻的什么字，否则她也难逃此劫。西岭月越想越是庆幸，
仔细再看李成轩，见他脸上已看不出红掌印，遂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王爷，我不是故意的……您一定明白。”
李成轩冷冷评道：“演得太过。”
西岭月可没觉得自己演戏太过，反而觉得自己应变极快，颇为机智！她抬眼看到李成轩额角的青紫尚且明显，又出声反驳：“那也不比您演得逼真，还特意将额头给撞伤了。”
李成轩闻言略微沉默，竟说：“是裴行立打的。”
“啊！”西岭月大为意外，“裴将军……他比我还胆大！”
李成轩扫了她一眼：“谁也不如你胆大，忘性更大。”
“谁说的？我的记性是最好的！”西岭月自信满满。
李成轩好心提醒她：“昨晚在密室……”
“啊，密室！”经他这般一提，西岭月猛然想起昨晚在密室里的所见所闻，心头一颤，旋即改变态度望向李成轩，“王爷，求您赶紧送我走吧，再晚我的小命可就没了！”
李成轩见她态度变得比翻书还快，无奈失笑：“放心，李锜还要靠你拖延赴京的行程，月底之前他不会杀你。”
月底……西岭月心里算着时日，更加担忧：“只剩下半个月了啊！”
李成轩见她如此忧惧，面色也肃然起来：“西岭。”
“嗯？”西岭月抬眸望他。
“我答应你，定会保你平安离开。”
“此话当真？”
“绝不食言。”
“王爷……”西岭月霎时有些感动。
李成轩见不得她这副样
子，摆手道：“好了，说正事。”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敲击桌面，片刻才道，“昨晚在密室，你是否听见李锜提到了两个人？”
“一个‘阁主’，一个‘殿下’。”西岭月连忙接话，“这两人是谁？还有李锜说，他知道杀死李衡的真凶是谁。”
“如今我最想知道‘殿下’是谁。”李成轩脸色沉凝，“我朝之中，唯有太子、太后、皇后三人能称‘殿下’，李锜身为宗室，不可能不知道。”
此话一出，西岭月的脸色也变了。众所周知，当今圣上李纯壮年登基，刚到而立之年，尚且没有册立太子。而他的嫡妻郭氏乃汾阳郡王郭子仪的孙女，出身虽显赫，却不知为何没有被册为皇后，现以贵妃之名统御六宫。也就是说，如今大唐根本没有“太子殿下”，也没有“皇后殿下”，至多有个“太后殿下”。但显然太后不可能亲临镇海，李锜口中所指的“殿下”也绝不是她。
“李锜不会是口误吧？”西岭月天真地想。
“大唐开国近两百年，皇家礼仪深入骨髓，他身为淮安王之后，绝不会口误。”李成轩断然否认，一张俊颜越发沉如冷湖，暗影幽深。
“那就糟糕了，看来皇室之中有人野心勃勃，想要取天子而代之啊！”西岭月口无遮拦，索性全说了出来。
事到如今，两人发现事情越来越复杂，背后的阴谋越来越大，案子也越来越棘手。再
回想李锜口中的“阁主”，西岭月不禁猜测：“这位‘阁主’，听起来像是效忠于‘殿下’的，会和滕王阁有关系吗？”
“也许，”李成轩推测道，“目前只能断定李锜是他们的爪牙。”
“那眼下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去滕王阁看看？”西岭月提议。
但李成轩觉得意义不大。因为滕王阁在洪州，隶属于江南西道，而李锜从没在江南西道任过职。若那“阁主”真在洪州，李锜是如何认识他的？
李成轩沉吟片刻，回道：“为免打草惊蛇，还是先查查李锜的任职脚色再说吧。”
这算是最稳妥的法子了。西岭月不懂家国大事，但也觉得这一趟来镇海实在离奇，被卷入命案不说，还认识了当朝福王，查案的同时还要为圣上分忧……而案子一直没什么进展，乱糟糟的。
西岭月想到此处不禁叹息：“也不知我身上的命案何时才能了结。”
“怕什么，大不了让王爷带你逃走！”小郭忽然出现在门外，大咧咧地接话。
李成轩笑了，不置可否。
西岭月却义正词严地道：“不行，我清清白白地来，自然要清清白白地走！”
“那就让王爷还你一个清白。”小郭跨进门，也是叹道，“哎呀，这一趟真是没白来，镇海好刺激啊！”
“是啊是啊，刺激得我小命都快没了！”西岭月再叹一声。
李成轩见两人一直在说废话，遂出言打断，询问小郭：“婉娘伤
势如何？”
小郭挠了挠头：“我也说不好，大夫说是并无大碍。但是吧，婉娘总说自己头疼胸闷，如今喝过药躺下了。”
对啊，郑婉娘昨夜受伤了！西岭月险些将她给忘了，连忙插话：“唉，说起来婉娘还真厉害！昨夜若是没有她，李锜也不会这么快就相信我们。这可真是……美人救英雄？”
小郭也连连点头：“还真是！也没人事先知会她，她居然能配合咱们，演得还如此逼真。真是个聪明人！”
“自作聪明。”李成轩开口评价。
西岭月大为不满：“自作聪明怎么了？‘作’得好不就成了？我也时常自作聪明呢！”
“她与你不一样。”李成轩如是说道，目露几分烦扰。
西岭月大概猜到了他的心事，出言劝道：“婉娘这次为您毁了名节，还受了伤，您就把她留在身边又如何？”
“你不明白。”他似乎无意多说，只道，“趁此机会，你搬来御园住吧。”
“啊？”西岭月不明白话题为何变得如此之快，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搬来？”
李成轩懒得再说，倒是小郭颇为机灵地解释：“哎，西岭妹子你也太迟钝了，你昨晚得罪了李仆射，怎么可能继续住在慕仙雅筑？况且也不安全啊！我们这御园是皇家别院，李锜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闯进来抓你啊，那就等同于造反！”
鉴于小郭昨晚没去那间密室，没见识到李锜的
胆子到底有多大，西岭月便没有反驳他。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李成轩这个提议也是为自己好，况且昨晚她把话都说穿了，事情也做绝了，也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至于名节什么的，自然没有小命重要。
于是西岭月无奈妥协：“好吧好吧，我搬过来。反正已经被误会一次了，也不在乎第二次了。”
“让小郭陪你回去收拾一下，今日便搬过来吧。”李成轩再道。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动身。但西岭月折腾了一宿，又没吃早饭，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拉着小郭在外饱餐了一顿，这才返回慕仙雅筑。
好在她行囊不多，也没什么贵重之物，最贵重的就是蒋韵仪的几件衣裳首饰。这本就不是她的东西，如今身份被戳穿了，她也不想占这个便宜，便寻思着把东西全部收拾起来，送还给真正的蒋韵仪。
因着都是贵重物件，她整理得极为仔细，想是动作慢了，小郭有些等不及，便在她屋子外头催促道：“你收拾好了没？”
“快了快了！”西岭月口中回话，手中动作不停，仔仔细细地将衣裳叠好。
然而她的声音太小，小郭在外头根本没听见，又怕她遭了什么意外，冲动之下竟破门而入。
彼时西岭月手中正拎着一件衣裳，看到他如此鲁莽地闯入女子闺房，大感不满：“你做什么？！”
小郭却会错了意，耸了耸肩：“怕什么，门坏了又不让
你赔。”
西岭月深感两人没有共同语言，懒得再与他说话，遂将手中的衣裳仔细地整理好，说道：“我要把一些东西还给蒋三娘，过会儿你送我去一趟蒋府别院。”
“好好好，自从到了镇海，我就成了专职车夫。”小郭话虽如此，倒也没见生气，自我调侃罢了。
西岭月正在收拾最后一件衣裳，闻言只觉得好笑，口中回道：“是是是，您是王爷身边的红人，民女给您添麻烦了，这厢先行谢过。”
她边说边朝小郭敛衽行礼，故意做得很矫情，后者却极为受用，厚着脸皮虚扶她一把：“免礼免礼。”话刚说完，他又“咦”了一声，“你这件衣裳很眼熟嘛。”
西岭月看着手中的衣裳，正是她参加簪花宴那晚所穿，一件鹅黄色绣金牡丹的襦裙。这裙子并不罕见，西岭月也没多想，随口回道：“也许你在长安见过。”
“不是不是，”小郭竟然认真地思考起来，眉目全拧在了一起，“这牡丹是金色的，和我母亲的衣裳很像，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西岭月并没有在意，转身继续收拾衣裳，刚把最后一件叠好，忽见小郭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劫狱那晚，有人穿着这件衣裳来找过王爷！”
“你说什么？”西岭月终于被吸引了注意。
小郭回忆片刻，又拍了拍额头：“没错，就是那晚！有个年轻娘子突然来找王爷，千娇百媚的。当时王爷
正准备去劫狱，哪有心思见她，我看着心烦，便将她打发走了。”
“你怎么不早说！”西岭月气得险些抓狂。
批注：
缠头 : 嫖客送给妓女装饰发髻的锦帛，指代嫖资。 。
脚色 : 即官员的履历。 。

第十五章：刺杀未遂，查案有果
当日返回御园之后，西岭月把小郭的话转告给了李成轩。
“一定是假阿萝！”她拎着那件鹅黄色绣金牡丹的衣裙说道，“阿萝死的时候就是穿着这件衣裳，一模一样！”
西岭月觉得很遗憾，因为假阿萝已经死了整整十日，尸身早已面目全非，不可能再让小郭去辨认了。
“你为何不猜是那个凶手？”李成轩持有不同意见，“你说过，那晚有人穿着这件衣裳进了你的房间，然后阿萝就死了。”
“凶手不会如此胆大，在小郭面前露出真容。”西岭月很是笃定，“再说凶手去找您做什么，又不是要杀您。”
“哦？你焉知她不会杀我？”
“真要杀您，还用等到今天？”
然而她一个“天”字刚出口，窗外忽地一阵风过，李成轩骤然变色，闪身喊道：“当心！”
下一刻，一支梅花镖呼啸而来，擦着他的脸颊飞射过去，钉在了墙上。
他一把将西岭月搂入怀中，对准窗外掷出袖箭，“叮”的一声，似被对方用兵器挡掉了。
李成轩转身去取墙上的佩剑，不忘叮嘱西岭月：“趴下！”
西岭月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躲入案几下面，不忘大喊：“抓刺客！快抓刺客！有人行刺王爷！”
那刺客在此时破窗而入，轻飘飘落地，与此同时已和李成轩连过三招。西岭月躲在桌案下视线受阻，看不清那刺客的面貌，唯独能
看到她穿了一双黑色绣花鞋履，鞋头绣着一枝殷红的梅花，随着她的步伐起起落落，划出一道道血影。
西岭月旋即想到杀死假阿萝的凶手，忍不住伸头朝外看，只看到那刺客穿着一袭黑裙，蒙着面纱，毫不掩饰自己是个女人。而李成轩正与她迅速拆招，他持剑，刺客只有一把匕首，彼此兵器相击叮叮哐哐，打得难舍难分。
两人动作实在太快，互相之间都是杀招，那女刺客招招都往李成轩的面门刺去，李成轩也向她心口回击，彼此都没有手下留情。想来他应是能应付自如，打斗之余竟还有工夫开口问话：“阁下何方神圣？”
女刺客并不言语，一味回击。西岭月帮不上忙，又不敢出去，只得扯着嗓子继续大喊：“小郭！郭侍卫！快来人！”
女刺客听到这话目露厉色，忽然一掌朝她的额头击去。西岭月反应极快地缩回脖子，与此同时李成轩也上前阻挡，但听“嘭”的一声，女刺客那一掌击在案几上，生生将上好的紫檀木案几劈成了两半。
西岭月眼睁睁看着那桌案在头顶分尸，骇然发现自己已经无处藏身，遂横下心来往门外跑，还没跨出门槛，便与赶来营救的小郭撞个满怀。
“你怎么才来！”西岭月急得失声。
小郭顾不上回话，一把推开她加入战局，御园的侍卫们也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瞬间将这屋子团团包围。
眼看敌少我多
，女刺客再难得手，小郭立即大喊：“何方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呵！”女刺客嗤笑一声，忽地退开两步停止行刺，朝李成轩冷冷说道，“今日领教了福王的身手，幸会。”
言罢她纵身一跃跳上房梁，冲破屋顶飞奔出去。李成轩喊了一句“敢跑”，佩剑旋即出手朝屋顶掷去。只听一声闷哼传来，匕首从屋顶掉落，那女刺客却已踩着砖瓦朝西面逃走了。
小郭立刻带人追出去，但侍卫中竟无一人有如此轻功能飞檐走壁，只得在地上仰头追击，不多时便失去了那女刺客的踪迹。
李成轩早已料到抓不住人，便也没动身，从地上捡起那把匕首仔细端详。匕首不同于寻常的银色，隐隐泛着金铜光泽，其上还沾了一丝血迹，应是那女刺客方才被李成轩的佩剑所伤留下的。
西岭月也跑过来查看匕首，只一眼便笃定地道：“假阿萝和李衡都是死在这种匕首之下。”
李成轩闻言眉头紧蹙，并不言语。西岭月则拍着胸脯压惊，疑惑地问：“难道是李锜贼喊捉贼？”
“不是，”李成轩沉声回道，“他目前还没胆子杀我。”
“那会是谁？”西岭月有些迷惑，暗叹那幕后凶手胆子真大，不仅敢一把火烧了蒋府，杀了节度使世子，如今还敢刺杀福王！
她越想越觉得案情复杂，不知该如何入手破解，正想开口请教一番，但见小郭已经气喘吁吁地跑了
回来，紧张地询问：“王爷您没事吧？”
李成轩摆手，面色十分镇静，只问他：“人丢了？”
小郭尴尬地点了点头。
西岭月倒是心生恼意，质问道：“郭侍卫，你是不是来得太迟了？”
小郭张口便欲解释，一个字还没说出来，便听李成轩主动圆场：“不怪他，那女刺客手段高明，他们是被绊住了。”
“对对对！”小郭立即接话，“那刺客将马厩打开了，二十几匹马全跑了出来，我们只顾满园子找马，都中了她的调虎离山之计！”
“而且她武艺深不可测，我用剑，她用匕首，竟能与我打平。”李成轩这句话分明是赞扬。
西岭月想起那女刺客能徒手劈开案几，心中又惊又叹。她转头看向那案几的“残骸”，发现那身鹅黄色绣金牡丹的衣裙就掉在一旁，应是她方才惊吓过度，失手掉落。
她走过去将衣裙捡起，不禁叹道：“王爷，是我错了，那晚来找您的估摸就是她，她想杀您。”
“不，”李成轩握紧手中的匕首，“你说得没错，那晚来找我的是阿萝。”
“您如何确定？”轮到西岭月疑惑了。
李成轩眯起一双俊目，抬头望着被女刺客撞破的窗户：“那晚若是她来找我，小郭根本拦不住。”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转头吩咐小郭：“你即刻飞鸽传书给户部，我要知道王秋萝为何会成为官奴。”
十日后，李成轩拿到了阿萝的户籍，几人
查看一番，发现了蹊跷之处——阿萝闺名“王秋萝”，祖上竟然是《滕王阁序》著者王勃的堂弟王励！关于她祖上为何被充入奴籍，还牵扯到了百余年前一桩轰动朝廷的旧事，要从武则天武皇后篡唐改周之事说起。
当年武后尚在襁褓之时，相术大师袁天罡曾为其相面，预言她是“龙瞳凤颈，极贵验也”。此后她历经太宗、高宗两朝，当上了皇后，便觉得当年袁天罡的预言极为精准，开始笃信相术。后来她临朝称制，遂宠信一位名叫“张憬藏”的相术大师，事事问其占卜。
这位张憬藏大师有位弟子，名叫“刘思礼”，张憬藏曾预言他将“历任刺史，官至太师”。没过多久，他果然凭借师父的荫庇受到武后重用，直至武后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他又受封箕州刺史，风头一时无两。可他骨子里瞧不起女人做皇帝，想起恩师的预言，认为太师之位尊贵，自己一定是佐命功臣才能当上，于是便勾结洛州录事参军意图谋反。
万岁通天二年，他谋反失败，案子牵连出一千余人，涉及当朝诸多文官，轰动一时。但其实大多数人并没有参与谋反，只因与刘思礼交好而受到株连，这其中便包括他的几位好友——王勃的两位亲兄长王勔、王勮，以及一位亲弟弟王助，皆因此事被斩杀。
可叹王勃手足六人，除他和五弟王劼英年早卒之外，
其余三个成年兄弟皆被则天女皇诛杀，唯独小弟王劝年幼逃过一劫。而其叔父家的堂弟王励也同受牵连，虽未被斩杀，但举家流放千里，子孙皆被判入奴籍。
此后过了八年，“神龙政变”发生，中宗李显复位，复国号为“唐”，大赦天下。中宗爱才，颇为欣赏王勃的才名，便特意为其三个手足追复官位。但不知为何独独遗漏了他的堂弟王励，如此耽搁下来，这一支的后人竟一直是官奴，到了阿萝已足足有五代之久。
得知阿萝的身世之后，西岭月、李成轩、小郭三人都沉默不语——王勃、王励、《滕王阁序》串联在一起，再笨的人也能猜到阿萝的死必有内情。
可是死去的明明是假阿萝，难道是凶手认错了人？倘若当真如此，那么指使外人假扮蒋氏夫妇，再烧了整座蒋府的幕后黑手，和杀死假阿萝、李衡、刘掌柜的凶手也许就不是同一批了。
“竟是个案中案！”西岭月大感头痛。
李成轩反倒冷静自若：“如今查到阿萝的身世，你离真相应是更近一步了。”
“我怎么觉得越来越远了呢！”西岭月拿着阿萝的户籍，只觉这线索太过复杂，她实在是难以拆解。
凶手为何要杀假阿萝？阿萝的祖上是王勃的堂弟，这与《滕王阁序》有何关联？会和那“阁主”有联系吗？眼看着还有四五日便到月底，西岭月不禁着急起来。
李成轩见她心
绪浮躁，便给她出主意：“你是否该去拜访一下蒋韵仪，问问阿萝的情况？”
西岭月眼睛一亮！对啊，她怎么把这样一个重要人物给忘了！蒋韵仪是阿萝的主家，也许有什么线索也未可知！她忽然记起十日前自己曾想去归还衣物首饰，但因种种事端而耽搁下来，如今恰好能以此为借口走一趟！
想到此处，西岭月连忙拜谢李成轩：“多谢王爷提点，您真是我的大贵人！”
这几日里，李成轩早已听腻了她的客套话，对她的虚情假意习以为常，遂淡淡回道：“你找到线索再谢不迟。”
西岭月朝他眨了眨眼，露出几分灵动的笑。她这十日里一直在御园白吃白住，说几句好听话讨主人家开心也是应该，反正也不会掉几块肉，更能求个庇护，何乐而不为？
想到此处，西岭月正打算再说几句甜言蜜语，忽听门房来报，说是李忘真登门造访。
她来做什么？西岭月想起那日两人在地牢里不欢而散，有些抗拒见她。
李成轩瞧出了她的心思：“她来御园，出于礼数，本王理应见见。”
西岭月也知这个道理：“那我还是回避吧。”
“不行，”李成轩扫她一眼，“本王待客，缺个端茶送水的婢女，你正合适。”
“王爷！”西岭月有些生气，他明明知道自己和李忘真的关系，为何还要勉强？
然李成轩似乎并不体谅：“你不见也行，若是我问出了什么
线索，不会告诉你。”
这下子算是拿捏住了西岭月，她只得有气无力地应下：“我见还不行吗？”
李成轩遂示意小郭：“去，将李娘子引进来。”
须臾，李忘真随着小郭跨入正厅。她今日穿了一袭樱草色大袖衫，加一条湖蓝色绣白花的披帛，两种极度鲜艳的颜色搭配在一起，竟不显得俗艳，反而衬得她肌肤越发白皙。西岭月在心里做了半天比较，最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两种颜色并非人人撑得起来……自己就不行。
李忘真并没有去看西岭月，她秉持着大家淑女的气度目不斜视，进门先是盈盈行礼：“检校司空、平卢淄青节度使李师道之女李忘真，参加福王。”
“李娘子请起。”李成轩慢条斯理地开口，做了个手势请她入座。
这两人一个俊朗非凡，一个美绝一方，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然而彼此初见竟都没什么反应。西岭月在旁细细观察，可以肯定两人眼中连一丝波澜也无，遑论惊艳。
“令尊令堂近来可好？”李成轩先行开口问候。
李忘真微微颔首：“多谢王爷关怀，家父家母一切安好。”
“去年李司空继任平卢淄青节度使，曾前往长安领旨谢恩，本王有幸与他倾谈一番，只觉受益匪浅，也不知以后是否还有机会见面。”李成轩边说边露出遗憾之色。
西岭月在旁听着，知道他又开始发挥“纨绔”的本色了，非要在口舌上讽
刺一番，好让对方下不来台。据李成轩所言，圣上去年平定剑南西川、夏绥银两地藩镇叛乱，各地节度使纷纷上表赴京，可李师道像是和李锜商量好了一般，迟迟不肯动身。如今他故意说出“不知以后是否还有机会见面”这种话，显然是在讽刺此事。
李忘真自然听出了玄机，沉默一瞬，笑回：“王爷说笑了，家父为人臣子，时常赴京述职，岂会再无相见之日？”
“那便好。”李成轩点到即止，露出几分跋扈而挑衅的笑，似乎这才想起来某件事，“西岭，你是不是忘了上茶？”
西岭月咬了咬牙，正要称是，却被李忘真抬手阻止：“不必了，不瞒王爷说，忘真此次前来是想找西岭娘子说几句话，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李成轩答得很痛快，起身便往内堂走，“你们慢聊。”
小郭见状快步跟上。
霎时间，厅内只剩下她二人，气氛便显得有些沉凝。西岭月见她不说话，只得主动问起：“你找我有何事？”
李忘真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说道：“他来信了，不日即到。”
“忆哥哥……他来了……”西岭月顿时如失语一般，急了半晌才开口，“你怎么能让他过来，这里多危险！”
李忘真则冷静自若：“那日在地牢我对你说过，我不能让他因此事厌弃我，故而修书告诉他了。”言罢她又停顿片刻，默算时日，“他走的是水路，如今
顺风，算日子也该到了。”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西岭月一时间有些慌神，只想着如何才能不牵连萧忆。李忘真冰雪聪明，知道她所忧之事，遂道：“你不必担心，他是我的未婚夫婿，姑丈多少会给他几分薄面……倒是你与福王……”
西岭月打断她：“此事说来话长。”
李忘真也无心打听，只道：“你放心，万不得已我会出面救你的。”
“哈，那还真是多谢了。”西岭月根本不想承她的情。
李忘真不见丝毫恼意：“你若不想领我的情，那便努力查案吧！我听说你和姑丈约定二十日为期，你可有把握？”
“差不多吧。”西岭月不想示弱。
李忘真见状微微凝眉，似对这个答案不大满意：“你动作要快些，父亲已经派人来接我回去了。”
“派人来接你？”西岭月有些意外。眼下高夫人痛失爱子，正是悲痛欲绝之时，李师道是高夫人的表弟，据说曾受过她的照拂，与她极其亲厚。这等时候这等关系，李师道不应该让女儿留下多陪陪她吗？为何还要催李忘真回去？
西岭月心中也藏不住事，脱口问道：“令尊是担忧你的安全？”
“不是，”李忘真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父亲许久不过问镇海的事了，也不想让我插手。”
许久不过问？西岭月感到很疑惑。不是说淄青和镇海同气连枝吗？两位节度使不是过从甚密吗？李成轩甚至猜测
过，镇海的风波之中有淄青在暗中作祟。
李忘真见她想问而不敢问，态度倒是极为大方，坦然回道：“其实你问我，我也不知情。我只知父亲和姑丈在政事上有分歧，近些年来往淡了，此次姑母让我来镇海布置簪花宴，父亲也是一力阻止，是我坚持要来散心的。”
李师道和李锜在政事上有分歧？会和“殿下”“阁主”有关吗？西岭月寻思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但听李忘真已经叮嘱道：“故此你动作要快些了，等他来之后，我便不能久留了。”
原来李忘真留到如今，是为了见忆哥哥一面。西岭月方才有些恼她，此刻却又觉得难过，只得再次点头：“我尽力吧。”
李忘真便将手中那封书信轻轻一挥：“这信……留给你了。”她说话的时候，已将书信搁在手边的小案上，露出手指上几道红色伤口，显得她莹白的肌肤略有瑕疵，异常刺目。
西岭月眼尖发现了，随口问道：“你这手怎么了？”
李忘真立即用袖子将右手盖住，简略回道：“绣花时刺伤了。”言罢她起身告辞，“姑母还在金山寺，我要回去陪她，就不打扰王爷了。”
西岭月起身相送：“请代我问候高夫人，就说我……定全力破案。”
李忘真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欲言又止，但终究没说什么，在婢女的引导下款款离去。
西岭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复杂至极，转
头看到那封书信，竟然没有勇气打开。她就这般发呆许久，才默默上前将书信拿起，一眼看到信封上四个熟悉的字迹“秀殊亲启”。
秀殊是李忘真的小字，她也的确不负这个名字，秀慧出众。萧忆作为她的未婚夫，唤她的小字也没什么，西岭月见字却异常难受，鼻尖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强忍泪意取出信件，那一手严谨工整的欧体字扑面而来，一如萧忆本人端正自持的性子，令他们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无所遁形。
这信上也没说别的，只说了他启程和预计抵达润州的时日，还拜托李忘真多照拂西岭月，最后加了几句问候，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书信。但信封上的“秀殊”二字深深伤了西岭月的心，她不知那两人已经如此亲昵。
一滴眼泪“啪嗒”掉落，在信封上洇开一团墨迹，西岭月再难遏制伤心之情，蓦然哭出声来。李成轩和小郭在内室听到哭声，连忙赶出来看她，就瞧见她握着书信泪流不止，一张娇颜上尽是泪痕，有如清晨的花蕊含着露珠，楚楚动人。
李成轩知道她定是为情所伤，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小郭倒是很着急，围在她身边手忙脚乱的，又是递帕子，又是痛骂萧忆负心薄幸，还宽慰她：“你大好芳华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桃花树不行，换棵梅花树不就成了！像我们王爷这么好的树……哎，也不是，总之我们长安子弟
各个玉树临风，让王爷再给你找一棵，梨花的、杏花的……包君满意！”
西岭月被一群花树绕得头晕，反而哭得越发伤心。李成轩有些头痛，适时开口阻止她：“好了，白学士也快到了，你确定要让他看见？”
西岭月立即止住哭声，啜泣着道：“您怎么不早说！”
李成轩很无奈，朝她摆手：“进去洗把脸吧！”
约莫一盏茶之后，西岭月重新出现在李成轩面前时，已经洗过脸换了衣裳。因方才眼睛哭得通红，怕白居易见了笑话，她还刻意上了点眼妆，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妩媚。
李成轩见了没什么表示，小郭却有些惊艳之感，低声惊呼：“啊，西岭妹子，你是使了什么法术，怎么突然变美了！”
西岭月有些不满：“怎么，难道我以前很丑？”
“没有没有，你以前也好看，但是……上了妆更美！”
西岭月闻言心情好转，来了劲头：“那你说说，我和李忘真相比谁更美？”
“这个……”小郭挠了挠头，似乎比较不出来。
“她更美。”李成轩忽地开口接话。
西岭月气得咬牙切齿：“王爷，我都这么伤心了，您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李成轩端起茶盏拂开茶盖，头也不抬地回道：“这妆面不适合你。”
西岭月只道他是见惯了各色美女，正待开口反驳，却见他低头饮了口茶，听他又补了一句：“素面朝天，她比不过你。”
西岭月这才露
出一丝笑容，然而李成轩也笑了：“你不是让我说句好听话？我说完了。”
西岭月顿时泄了气，愤愤不语。
小郭唯恐她再哭出来，连忙打圆场：“哎哎，别听王爷瞎说，你和李娘子嘛，当然是……半斤八两！”
“那叫‘平分秋色’！”西岭月出言纠正他，也知道自己是自欺欺人，索性不再多问。
幸而此时白居易已秘密抵达后门，此事便揭了过去。
白居易抄来了李锜的任职脚色，据说也是颇费功夫。西岭月想不明白，李成轩既然能让户部把阿萝的户籍飞鸽传书过来，为何不能给吏部也下个命令，非要让白居易冒这个险？然而当事人都没说什么，她自然也无法置喙，便凑上前去，与李成轩一道查阅李锜的脚色。
李锜的背景并不复杂，众所周知乃高祖堂弟、淮安王李神通之后，只是血统已远，并未承袭爵位。其父李国贞生前也算一代清白辨吏，位至从三品殿中监，身后追赠扬州大都督。李锜是他的嫡子，弱冠之后以恩荫入仕，凭借父亲李国贞的权势直接做了凤翔府参军，数年后又娶了高句丽皇室后裔、时任平卢淄青节度使李正己的外孙女高新波为妻，即高夫人。
此后，李锜一直在凤翔府混日子，直至贞元初年德宗即位，他投其所好进献了许多奇珍异宝，德宗欢心之下升任他为宗正少卿，随后又调任他为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
、盐铁转运使，从此他便掌控天下漕运，收受私税。
德宗在位期间，李锜恃宠而骄，在江南称霸近二十年，敛财无数。直至德宗驾崩，先皇顺宗即位，当今圣上李纯时任太子，对李锜的敛财手段实在看不下去了，又不能与他撕破脸，便解除了他盐铁转运使一职，升为镇海节度使，实则是明升暗降，削减了他从中敛财的机会。
谁知李锜变本加厉，不再敛财，却又将政权和军权牢牢抓在手中，杀掉不少属吏，把镇海六州的要职全换成了他的亲信。六州百姓在他的淫威之下生存艰难，先后与官吏联手起义，然而李锜知情不报，都私下处置了。
事情传到朝内，龙颜大怒，圣上登基之后便想拿他开刀。岂料去年接连发生夏绥银、剑南西川两镇叛乱，圣上精力有限，只得暂且放下此事，派遣新科魁首白居易以幕僚的身份投奔他，秘密搜集他为害一方的证据。
直至今年政局稍定，白居易也成功取信于李锜，圣上才让胞弟李成轩借由护送皇太后生辰纲的名义来镇海与他联手，就是想找机会狠狠发落李锜。李锜大约也是察觉到了圣上的意图，这才上表效忠，但迟迟不肯赴京，怕也是知道自己将有去无回。
“李锜果真是只老狐狸！”西岭月恨恨地道，“我居然还替他查找刺客，真是助纣为虐！”
“你人在西川，不知镇海局势，此事不能怪你
。”李成轩公平言道。
然而她还是有些自责，又将李锜的脚色看了一遍，询问：“圣上想如何治他的罪？”
“这就要看你何时能破案了，”李成轩淡淡地说道，“这案子定能牵出不少秘辛，倒可名正言顺地发落他。”
“你利用我！”西岭月至此才终于明白，李成轩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破案！
李成轩也没解释，只道：“你可以这么想，反正我们早已站在同一条船上。”
西岭月顿时无话可说。是啊，自从那夜劫狱之后，自己和他便已经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自己还利用他的身份和权势做掩护，想要借他逃离镇海。如此说来，倒也不是谁利用了谁，各取所需吧！
西岭月这般想着，心中稍稍平衡一些，将李锜的脚色还给他：“听您这般说，我还肩负重任呢！若是不能及时破案，岂不是要耽误圣上的大事。”
李成轩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眼神。
西岭月又哀叹一声：“可眼看就到月底了，我还一件案子都没破呢！”她不禁喃喃自语起来，“李锜得罪过这么多人，就算有人要报复他，我这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完啊！”
“哦对了，我倒是听说过一件事，直觉上与此案有关，或许能帮上西岭娘子。”白居易突然开口。
西岭月迫不及待地追问：“白学士快说！”
白居易遂算了算时日，叙道：“此事说来也过去四十多年了。我听说李锜
出仕前，曾与凤翔府参军齐长天交好，有一日李锜突然去大理寺举报他，说他妄议宗室、污蔑先人。当时代宗皇帝刚刚即位，正要拿人立威，便以此事判了齐长天斩首示众，他的夫人也上吊自尽了。李锜这才补了凤翔府参军的空缺，此事一直为人所诟病，说他是卖友求仕，还占了人家的官位。”
西岭月虽不知此事与最近的案子有何关联，但也感到不齿：“卖友求荣，齐家的后人居然没找他算账？”
白居易闻言叹了口气：“这才是最令人发指之事。齐长天死时，他的夫人刚刚身怀六甲，带着那孩子一并自尽了，没有留后。”
西岭月听后更为愤怒，小郭也大骂出声：“他真是个无情无义的老畜生！”
唯独李成轩听出了其中奥义，询问白居易：“齐长天当年是妄议了哪位先人？”
“高祖幼子、太宗之弟，滕王李元婴。”
“滕王！”西岭月惊呼出声，与李成轩对看一眼。电光石火之间，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神色，似意外，又似了然。
可惜小郭什么都没听明白，迷茫地问：“滕王不是百年前的先人吗？和李锜能有什么干系？”
无人应他。只有西岭月说出一句不相干的话：“王爷，我想请白学士帮个忙。”
两日后，皇家别院，御园。
天刚蒙蒙亮，白居易便亲自驾着马车悄悄来到御园后门。小郭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连忙迎上
去：“白学士辛苦了，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白居易从车上拖下一个满是泥泞的麻袋，两人一起抬进了后门。
西岭月正在厅内来回踱步，显见是等不及了，当看到小郭和白居易的身影时，她快步迎了出去，说道：“麻袋太脏，别抬进来了。”
白居易也正有此意，便就近把麻袋放到了台阶下。西岭月顾不得泥泞，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一边割绳子一边询问：“是在蓬莱岛附近找到的吗？”
“没错。”白居易累得满头是汗，“也是赶得巧，李衡发丧在即，昨夜李锜住在金山寺没回来，我这才逮着机会打捞。”
“有劳乐天了。”李成轩也从厅内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几人忙活。
白居易抬头笑道：“王爷太客气了，倒是西岭娘子，你怎么知道湖里有个麻袋呢？”
“我不仅知道湖里有麻袋，我还知道这里头是瓷土的碎片。”西岭月用匕首割开最后一个死结，将麻袋解开，正如她所言，其中满满都是瓷土碎片。但因在湖中泡了二十几天，那些碎片上沾满污泥，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样式了。
然而这已经足够，她捏起一片瓷土，开心地笑道：“我果然猜对了！”
李成轩见她下颌处、衣襟上都蹭满了污泥，活脱脱像只花猫，亦是忍俊不禁地问：“你是如何得知湖里有麻袋的？”
“这个嘛，秘密！”西岭月卖起关子，“等
我揭露真凶的时候自会告诉你们！”
“哎呀，你怎么学会王爷那一套了，说话只说一半！”小郭感到很不满。
李成轩也是无奈，但没再追问下去。
西岭月遂站起身对白居易道：“有劳白学士，把这麻袋放回湖里吧。”
“还要放回去？”白居易有些抗拒，“为何？”
“若不放回去，难道要我带给真凶看？那岂不是昭告天下，节度使府有我的眼线吗？”
“对啊，还是娘子想得周到。”白居易也想通了其中关窍，“我这就回去，把它扔回湖里。”
他边说边将麻袋重新系好，扛在肩上匆匆往外走，小郭跟去帮忙，路上还嘀咕着：“哎，白学士来了连口水都没喝，这又要走了，王爷忒不地道啊不地道……”
李成轩听在耳中，失笑片刻，才转头对西岭月道：“恭喜你，离真相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是啊，就剩最后一步了。”西岭月望着郭、白二人的背影，一时感慨。
李成轩也顺势望去，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那位义兄何时能到？”
“今日。”
两个时辰后，可意清茶楼。
西岭月订了二楼一间靠窗的厢房。临近晌午，润州城正是热闹之时，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路旁的酒楼茶馆客人络绎不绝，博士们站在店门口高声揽客，一片繁华景象。
西岭月从二楼望下去，恰好看到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茶楼门口，是一袭素色衣裙的蒋韵仪从
车上走了下来，进了茶楼。
须臾，门外传来“嘭嘭”两声轻响，西岭月望过去：“请进。”
包厢的门被推开，茶博士引着蒋韵仪出现在门口。西岭月立即起身见礼：“蒋三娘，又见面了。”
蒋韵仪脸色不大好看，但也没说什么，走进包厢在她对面落座。
西岭月吩咐茶博士上茶，又点了几样可口的吃食，这才对蒋韵仪说道：“今日把三娘约出来，是我冒昧了。”
蒋韵仪娇容沉沉：“你不是被李仆射收监了吗？怎么出来了？”
西岭月故作赧然：“是……是福王将我保举出来的。”
“福王？”蒋韵仪有一瞬的疑惑，旋即了然，开口冷笑，“你的命还真是好。”
西岭月顺势回道：“无论三娘你是否相信，贵府失火之事我毫不知情，节度使府的祸端也与我无关，我的确是冤枉的。”
“节度使府的案子与我何干？我只关心我们蒋家。”蒋韵仪言语冷淡，“德宗赏赐给家父的宅子付之一炬，还死了那么多来历不明的人，我到如今都没敢将事情告诉我父母，生怕他们承受不住这打击。”
西岭月羞愧地低下头去。
“还有，”蒋韵仪又流露出几分愤慨，“都是因为你，高夫人也不可能再选我当世子妃了，我这大好的姻缘都教你给毁了。”
“怎么，您还不知道？”西岭月有些惊讶，“世子已经不在了啊。”
蒋韵仪似乎没听明白，眼风更加冷淡
：“世子去哪儿了？”
“世子他……那晚也死了啊。”
“你说什么？”蒋韵仪猝然失色。
西岭月亦是黯然：“他的尸身还是我亲自找到的，就在他房内的密室里。因着凶手不明，仆射才一直没有发丧，将此事按了下来。”
听闻此言，蒋韵仪惊恐地睁大双眼，面色已经变得惨白。
西岭月见状，故作遗憾地道：“莫说您吃亏，我才是最吃亏的，原本世子对我极有好感，簪花宴那晚也能替我做个人证，但因他突然死亡……也无人能为我说句话了。”
蒋韵仪仍旧感到匪夷所思，开口欲道：“你……”
她话还没说出口，厢房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是茶博士将煮好的浆酪和吃食端了上来，一一奉至案上。西岭月遂将那杯浆酪端在手中道：“无论如何，都是我一时鲁莽酿成了大错，幸而您一家平安无恙，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她边说边把浆酪高高举起，再道，“还请三娘允我以茶代酒，向您谢罪。”
此言说罢，西岭月低头喝了一口浆酪，抬眼再看，却见蒋韵仪面上血色全无，就这般愣愣地望着自己。
西岭月唤她：“三娘？蒋三娘？”
蒋韵仪回过神来，端起浆酪勉强往口中送去，只抿了一小口，突然又问：“你今日叫我前来，就是想说这些？”
“不不，”西岭月连忙否认，将带来的包袱并着两个小小锦盒放到案上，推至她面前，“我
是来还东西的。”
蒋韵仪打开面前的锦盒，见其中全是珠翠首饰，小巧精致，一看便是闺阁女儿所用。
西岭月随之解释：“我是着了贼人的道，鸠占鹊巢做了几日蒋府千金。这些衣物首饰都是从您房间里取出来的，说是让我暂且用着，我也不知到底是贼人留下的，还是您的私物。今日特地请您来辨认一番，若都是您的东西，便原物奉还吧。”
蒋韵仪闻言，将另外一个锦盒也打开查看，随即点头：“这的确是我的首饰。”她又将包袱解开大致一扫，再道，“衣裳也是我的，不过我从不穿旁人穿过的。”
她嫌弃似的将包袱退还回去，恢复了最初的冷淡：“首饰我收回，衣裳我就不要了。”
西岭月没再勉强，又做出几分愧色：“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贪财，也不会让高夫人痛失爱子，贵府也遭了殃。”
蒋韵仪冷笑：“有福王保着你，谁还敢说什么。”
“三娘这话可就轻视我了。”西岭月做出一副大义凛然之色，“我虽是小户人家出身，却也知道礼义廉耻，我惹出的是非，绝不会一走了之，至少……至少要求得您和高夫人的谅解，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蒋韵仪露出一丝讥笑。
西岭月重重点头，乞求地望着她：“您会原谅我吗？”
蒋韵仪没有立即回答，转头看向旁边的窗户，也不知在
想些什么，半晌才答道：“好吧，我原谅你了。”
“当真？！”西岭月惊喜地问道。
蒋韵仪轻哼：“我是看在福王的面子上。”
然而这已经让西岭月很开心了，她激动地拉住蒋韵仪的双手，口中不停地表示感谢：“多谢三娘……您真是人美心善，老天会保佑您找到如意郎君的……”
蒋韵仪听她说个没完，不耐烦地将双手抽了回来，冷漠地反问：“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可就走了。”
西岭月立即点头：“没事了没事了，您能原谅我真是太好了！”
蒋韵仪便将两个首饰盒抱在怀中，提醒她道：“过我这关容易，你别忘了还有高夫人。”
西岭月哪里会忘：“那是自然，王爷说了，他会亲自陪我去谢罪。”
蒋韵仪又是冷笑一声，起身朝外走，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又顿下脚步转头问她：“你打算何时去节度使府请罪？”
“这……”西岭月皱了皱眉头，“我还没想好。不过王爷月底就要护送太后殿下的生辰纲返京了，我会随他一起走，在此之前定然要将此事办妥。”
“离月底只剩两天了，”蒋韵仪冷冷提醒，“此事宜早不宜晚，你尽快吧。”
“多谢三娘提点。”西岭月向她颔首。
蒋韵仪这才出了厢房离去。
西岭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着她走下二楼，才转头望向隔壁的厢房，淡淡问道：“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厢房内有人回答。

第十六章：以怨报德，助纣为虐
翌日清晨，李锜正式为爱子李衡发丧。同一日晚，在金山寺设坛作法，为李衡超度亡魂。
亥时末，大雄宝殿前设起阴阳坛、招魂幡，摆上鲜花供果、三茶四酒、香宝蜡烛等祭品。坛前停放着李衡的棺椁，由数百年的绿檀木雕刻而成，据说这原本是李锜为自己备下的，没想到一夕之间白发人送黑发人，只得拿来装殓爱子。
因怕亡魂被惊扰，金山寺方圆十里全部戒严，润州当地不少官员想来祭拜，均被李锜的手下婉拒。祭坛前只有李锜、高夫人、李徽、裴行立、李忘真以及李衡生前的奶娘刘氏，气氛沉重而肃穆。
金山寺主持法海大师亲自主持超度仪式，携三名亲传弟子护法净坛，全寺僧侣共同为李衡诵经祝祷、施食化宝，最后念起了往生咒。繁冗的仪式一直进行两个时辰，待超度结束已过了凌晨。
僧侣们欲将李衡的棺椁抬入大雄宝殿接受佛洗，然而高夫人悲痛欲绝，死死扑在李衡的棺椁上痛哭流涕，坚持要再看爱子最后一眼。李锜、李徽父子二人齐齐上前劝阻，才勉强将她架开，令棺椁得以进入大雄宝殿。
李锜见高夫人伤心欲绝，心里更是难受，望着殿内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像，低声叹道：“家宅不幸。”
李徽连忙上前劝道：“父亲节哀，儿子会好好孝敬您的。”
李锜看了一眼高夫人，回道：“
好好安慰你母亲吧。”
李徽正要开口应声，忽见一名侍卫前来，附在裴行立耳边说了一句话。裴行立随即走到李锜身边，压低声音禀道：“舅舅，福王来了，侍卫们拦不住。”
“福王？”李锜有些疑惑，“他来送衡儿？”
裴行立点了点头：“说是顺便向您辞行。”
李锜冷笑出声：“算他识相。”
裴行立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将李成轩请进山门，引至大雄宝殿前。李锜快步迎上去，当先拜道：“王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望您恕罪。”
李成轩今夜轻车简从，只带了小郭一人前来，见李锜拜倒，立即将他扶起：“仆射快快请起。”
殿前一众人士亦纷纷跪拜，法海大师也持佛家礼仪向他参拜。李成轩抬手虚扶一把，对众人言道：“今日是本王私访，不必多礼。”言罢又看向李锜，沉声叹息，“人死不能复生，还请仆射及夫人节哀顺变。”
李锜夫妇面色黯然，朝李成轩行礼道谢。
法海大师旋即走上前去，恭请李成轩入方丈室用茶歇息，李成轩并未拒绝，众人也都随着他同去方丈室内院，在待客厅依次坐定。
待法海大师亲自奉了茶，李成轩才又开口说道：“不瞒仆射和夫人，本王今日前来，一则送世子最后一程，二则欲向两位辞行。”
李锜做出一副惊讶之色：“您要走？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李成轩无奈地摇了摇头：“皇太后殿
下生辰在即，已来信催促，本王实在不好耽搁下去了。”
众人皆知，李成轩是当朝皇太后嫡出的幼子，素日里最受宠溺，如今他已离家近两个月，皇太后思子心切也是正常。何况她老人家生辰在即，护送生辰纲进京之事也的确不能再拖延了。
李锜巴不得他尽早离开，忙道：“生辰纲已送至您手中，只要您一声令下，下官立即便能派人随您进京。”
李成轩摆了摆手：“不必劳烦仆射，本王带了人手。”
李锜知道他带了五百名侍卫到镇海，也没多想，只问道：“王爷预备何时启程？”
“明日。”
“这么仓促？下官还没设宴为您饯行啊。”
“世子丧葬，一切从简，仆射不必费心。”李成轩客气地道，“况且来日方长，本王与仆射还有再见之时。”
“是啊，来日方长。”李锜别有意味地附和。
高夫人亦愧疚地回话：“这一趟真是多有怠慢，还让您受惊了。”
李成轩似乎并不在意：“论起宗室家谱，仆射和夫人都是本王的长辈，不必见外。”他刻意停顿片刻，故作犹豫，“倒是本王有一事相求，还望二位能够成全。”
李锜已暂时卸下心防，答应得也很爽快：“王爷但有所命，下官无所不从。”
李成轩便抬手一指身旁的侍卫：“不怕仆射笑话，本王想将她一并带走。”
众人顺势望过去，这才发现李成轩身边一直跟着的侍卫竟然不是
小郭，而是女扮男装的西岭月！
高夫人最先惊讶出声：“怎么是她？！”
西岭月不慌不忙地走到厅前，朝李锜和高夫人下跪行礼：“民女西岭月，见过仆射、夫人。”
高夫人霎时变色，转头看向李锜：“仆射，您不是将她关押了吗？她可是杀害衡儿的凶手啊！”
“嫌凶。”李成轩开口纠正。
高夫人咬了咬下唇，显然是不知内情，看向李锜，似在等他给一个交代。
李锜先前已经知道西岭月和李成轩“有染”，况且释放西岭月也是他亲自做主的，因而他尚算冷静，只开口询问：“王爷要带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一起走？”
李成轩嘴角勾笑，目露几分柔情地看向西岭月：“情之所至，不问出身。”
西岭月也低头做出几分娇羞状。
李锜显然很是意外，心中暗道西岭月好手段，竟然让她扭转乾坤，将李成轩这个纨绔浪子拿下了。
高夫人自然大为不满，立即否决道：“不行，王爷想带谁走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屋内众人亦惊疑不定，尤其是裴行立，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李锜见高夫人反应极大，只得向李成轩回道：“不瞒王爷，此女的确是杀害我儿的嫌凶，还有蒋家的宅邸一夜间烧毁，都与她脱不了干系。这些案子未能查明之前，下官不能放她离开镇海。”
李成轩闻言假做出诧异神色，转头质问西岭月：“你不是对本王说，你已
经洗脱嫌疑了吗？”
西岭月立即回答：“是啊，仆射说只要我查出杀害世子的真凶，他就会替我做主。此事您也知道的啊！”她边说边看向李锜，“难道仆射不记得了？”
“本官的确说过这话。”李锜岂能不承认，毕竟当时李成轩也在场。
高夫人自李衡出事之后便在金山寺吃斋念佛，一直不知此事，不由得责怪李锜：“仆射，您怎能答应她？她分明才是最大的嫌疑人！”
“夫人别急，”李锜安抚妻子，再看西岭月，“本官向你做出承诺，是让你抓住杀害我儿的真凶，如今二十日已到，真凶人呢？你若没查出来，此事不必再提。”
西岭月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便朝他磕了个头，面有喜色：“不瞒仆射，民女终于不负您所托查清了真相，这才敢来见您啊！”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全屏息凝视着西岭月，想听真相之余，又怀疑她是否在说大话。高夫人心急，最先问道：“你说你查清了什么？”
“所有。世子之死、阿萝之死、蒋府被烧、黄金屏风被篡改……甚至是荣宝屏斋的掌柜之死，全部查清了。”
“全部查清了？”李锜半信半疑。
高夫人立即站起身来：“快，快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衡儿！”
“夫人别急，且容民女一一道来。”西岭月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小锦盒，郑重奉上，“答案就在这锦盒之中，仆射和夫人一看便知。”
李锜闻言更是疑惑，让裴行立将她手中的锦盒接过，打开一看，只见其中是一把泛着金铜颜色的匕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高夫人也伸过头去看，不解地问：“这匕首是……”
“这匕首就是凶器，世子和假阿萝均是死在这种匕首之下。前些日子，凶手还意图行刺王爷，用的也是这匕首。”西岭月如实回道。
李锜大惊：“你说什么？！刺杀王爷？！”
李成轩略略点头：“确有此事，本王侥幸才能逃过一劫。”
高夫人也是语气愤慨：“是什么贼人如此大胆？杀了我儿不算，还敢来行刺王爷？”她边说边质问西岭月，目中一股凛凛杀意，“这匕首你是打哪儿来的？”
西岭月赶忙辩解：“夫人别误会，这匕首是王爷给民女的。”
李成轩也不急不缓地喝了口茶，予以确认：“的确是本王给她的。”
李锜将盒中匕首拿起，握在手中细细端详，一针见血：“这匕首的主人是谁？”
“民女不知。”
李锜冷哼一声：“既然不知，还敢说你找到了凶手？”
“回仆射，民女的确没有找到凶手，但，”西岭月郑重抬头，“民女找到了幕后主使。”
“是谁？”李锜夫妇一并询问。
西岭月叹了口气：“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内情太过复杂，请容民女慢慢说来。”她边说边揉了揉膝盖，跪地久了，这感觉实在酸痛难忍。
李成轩眼尖，立即怜香惜玉地道
：“你身子重，还是起来说话吧。”
“身子？”这一次是李锜的庶子李徽开口，他旋即又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住嘴。
屋内众人也是万分惊讶，但都不敢出口过问。西岭月自己更是意外，不知李成轩为何突然编出这样一个理由，搞得她极为尴尬，否认也不是，承认更不是。
偏生李成轩非常坦然，扫了一眼旁边的笙蹄：“坐吧。”
饶是李锜和高夫人再不满，也不敢怠慢福王的后嗣，只得默认她从地上起身，坐到了李成轩身旁。
西岭月不等众人再开口，径直说起案情：“禀仆射、夫人，这案子要从簪花宴那晚说起。敢问夫人，是否还记得那晚我中途退席了？”
高夫人点了点头：“不错，你是被衡儿叫走了。”
“那晚世子把我叫去了内院，我们并没有说太久，世子便放我回去了。”西岭月顿了顿，“您也知道我是个冒牌货，根本应付不来簪花宴那种场面，我便借口乏累说要回去歇息，让世子替我挡了此事，他答应了。”
高夫人面有沉痛之色：“衡儿真傻，对你一片真心，反遭连累了性命。”
西岭月只当作没听见，兀自说了下去：“我与世子说话的时候，将阿萝支开了，我返回客院后却没有看见她。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听说王爷在府上做客，悄悄去找王爷了。”
李成轩也适时承认：“不错，确有此事。但本王当时有要事在身，
便让侍卫将她打发走了。”
高夫人听到此处冷笑一声，面露几分鄙夷之色，似乎是将假阿萝当成了贪慕虚荣的女子。
西岭月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也没辩解什么，再道：“我想世子和阿萝便是那个时候遇害的。凶手先是潜伏在密室里伺机杀害世子，得手之后又去客院杀了阿萝。”
“按你的意思，杀害衡儿和那假婢女的凶手是同一人，可侍卫们并未瞧见有人进出内院。”李锜提出质疑。
西岭月早就将此事想透彻了，回道：“禀仆射，发现世子的遗体那天，我曾在密室里找到一点碎肉干，若我没猜错，凶手应是提前一两天就潜伏在了密室之中，还自带了干粮。故而当晚无人看到她进去。”
“不知您是否记得，当晚府上发生了好多事，您的内院被炸，地牢还有人劫狱？”西岭月再问。
“自然记得。”李锜点头。
“这便是了，当晚您的内院一声炸响，震耳欲聋，整个府里都能听见。任何人听到那声炸响，都会下意识地看过去，从而有片刻的视线偏离。正是侍卫这些许的疏忽，给了凶手逃离的机会。”西岭月推断。
“不可能！”李锜冷然否定，“衡儿的内院被诸多侍卫看守，即便有那一丝的疏忽，也绝不可能看不到一个大活人逃出去！”
“平日里是不可能，但那凶手若是个女人，还恰好穿着婢女的衣裳呢？那晚世子要歇息，凶手
伪装成侍奉盥洗的婢女出来，绝不会引起注意。”西岭月指了指李成轩，“而且王爷也与她交过手，据说那女杀手轻功卓绝，御园内侍卫成百上千，她都能来去自如，何况区区一个世子内院。”
“她的武功的确很高。”李成轩适时附和。
西岭月又叹了口气：“仆射，您就如此相信侍卫的话？世子失踪是何等大事，侍卫们当然会一口咬定自己尽忠职守，谁也不敢承认有所疏忽，这也是人之常情。”
经她这般一说，李锜似乎是相信了，蹙眉思索片刻：“照你说来，那女杀手是早早就潜伏在密室里，伺机杀了衡儿，又趁着府里混乱之时逃走，再去杀了那个假婢女？”
西岭月点了点头：“那晚客院的婢女们说，看到一个女人穿着我的衣裳回来，那人就是阿萝。她是接近王爷未遂，只得回客院，不巧被婢女们看见，将她错认成是我。她一个婢女穿着主子的衣裳是犯了大忌，她自然怕被认出来，只得将错就错跑进了我的屋子。”
“然后就被凶手错认成是你，将她杀掉了？”高夫人出言追问。
“不，”西岭月摇了摇头，“凶手杀的就是她。她当晚去接近福王，她穿的那件和我一模一样的衣裳，甚至是婢女发现她的时机，都是幕后主使提前算计好的。他知道阿萝穿了主子的衣裳，怕被人看到，一定会跑进我的屋子里装睡，以此打发掉婢
女的追问。”
“因此，幕后主使便让女杀手假扮成婢女，杀掉世子后提前到我屋子里等候。阿萝因为慌神，并未发现屋里有人，径直跑到我的榻上装睡，被凶手一刀毙命。待到婢女们闯进屋里时，凶手便混在婢女中悄悄溜了出去，当时府上正混乱，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西岭月继续分析。
高夫人听后又是冷笑：“按照你所言，那幕后主使既能使唤假阿萝，还能使唤客院的婢女，将一切都算得刚刚好？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幕后主使的高明之处，利用自己的权势取得便利，引人上钩。”西岭月意有所指。
高夫人闻言没再质疑，似乎明白了什么，渐渐露出沉思的表情，又转为怀疑。
“姑母、姑丈，请容忘真询问几句。”李忘真突然在此时开口。
“你问吧。”李锜允准。
李忘真便看向西岭月，接连质问：“西岭娘子，方才你说了这么多，请问你当晚又在何处？你说自己被世子召去说话，又借口乏累回了小客院，回去之后没看到阿萝，猜测她是去找王爷了。那阿萝回来时你在哪里？她死时你又去了哪儿？为何你不在房间歇息？你若说不清楚去向，你仍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李娘子不愧是淄青第一才女，问得真好！”西岭月感叹一声，并未回避，“那晚我是去劫狱了。”
“什么？”这一次，所有人都失声惊呼，除了李成轩
。
西岭月面色沉稳，又重复了一遍：“因为我去劫狱了，当晚不在小客院，也没能阻止凶手行凶。那幕后主使计划此事时，并不知道我会被世子从宴上叫走，原本打算寻个理由让我中途退席，再在当晚杀了世子和阿萝，借由黄金屏风的事污蔑于我。可当晚我恰好是被世子叫走，这更合了主使者的心意，他便将计就计放我离开。但他失算了，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那晚我会去劫狱。”
西岭月郑重地自辩：“我被围困在湖东，被迫跳水逃生，岸上数百侍卫可以做证。而世子内院和小客院都离湖边太远，我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时间再去杀他们。”
李忘真没想到西岭月会这般坦白，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唯有凝眉沉默。
高夫人听了这番话，却越发疑惑：“等等，你去劫狱了？那你还敢说自己没有歹心？”
“这是另一桩事，我自会解释清楚。眼下，请您先听我将这案子说完。”西岭月抬眸看向高夫人，“难道您不想知道，谁是杀害世子的主使吗？”
闻言，高夫人的面色越发难看，转而对李成轩说道：“王爷，这涉及我府里家事，还请您……”
“王爷不能回避，”西岭月打断她的话，“因为此案不仅仅是您的家事，也涉及皇室的先人。”
“皇室的先人？”屋内众人都很意外。
西岭月便向李成轩行礼：“请王爷恕罪，为了分析案情
，民女要直呼先人名讳了，请您饶恕民女大不敬之罪。”
李成轩故作严肃：“无妨，只要能解开此案，令仆射和夫人早日抓到真凶，本王恕你无罪。”
西岭月假作感激，这才向李锜和高夫人回道：“民女所指的先人，正是高祖之子、太宗之弟，洪州滕王阁的建造者，滕王李元婴。”
李锜立即变色。
高夫人却听得云里雾里：“滕王？他都仙逝上百年了，怎会牵扯到他？”
“的确牵涉到他，甚至牵涉到仆射的发迹史。”西岭月把李锜的脸色看在眼中，“仆射弱冠之后出仕，从此平步青云扶摇直上，这其中的内情，许多人都知道。”
“放肆！”李锜大为光火，开口打断她。
“此事也不是秘密，仆射不必动怒。”西岭月大着胆子续道，“当年您举报凤翔府参军齐长天污蔑宗室先人，他因而被代宗爷判罪斩首，您因功补了他的缺。”
西岭月望着李锜越来越冷冽的脸色，又叹：“不瞒仆射和夫人，府里接连发生这么多事，便是齐长天的后人回来报仇了。”
“一派胡言！”李锜恼羞成怒，拍案而起，“当年本官是……是忠君爱国、大义灭亲，此事人人皆知。那齐长天妄议宗室，有不臣之心，先皇才判他斩首，他也并未留下后人……你莫要危言耸听！”
“表面上看来，齐长天的确没有留下后人。但其实不然，只是齐家后人如今早已换了
身份，也知道自己无法出面，便派了棋子出来。”西岭月无畏地说出真相。
李锜抬手捂住心口，看似心疾即将发作，转头看向李成轩：“王爷，您就容她如此胡言乱语？”
“她是否胡言乱语，也得听了全部案情才能判断。”李成轩露出一丝微笑，“况且本王也想知道，齐家的后人是谁，他的棋子又是谁。”
李锜气得无话可说。
反倒是李徽很好奇，对李锜说道：“父亲息怒，且听这女子说完，将幕后黑手和他的爪牙揪出来，咱们才能高枕无忧啊。”
李成轩也转头望向西岭月，话语沉定：“你照实说吧。”
他虽言语寥寥，眼神却温热，似乎在传递着某种力量，让西岭月莫名地感到安心。她遂点了点头，继续朝众人说道：“原本我一直觉得奇怪，凶手杀了世子之后，为何又杀了阿萝？还烧了整座蒋府？后来我才知道，蒋府被无辜牵连进来的原因有许多，最重要的一个，便是阿萝是个官奴，也是齐家后人最先看中的替死鬼。”
听闻此言，李锜不免冷笑：“如今死无对证，你怎么说都行了。”
“不，阿萝没死，她还活得好好的。”西岭月神色笃定。
她这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令在场所有人俱是一惊。
西岭月顺势朝门外喊道：“劳烦郭侍卫将她带进来。”
“好嘞！”随着一声应答，只见小郭侍卫绑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女子走入厅内。
他在那女子的腿窝处踢了一脚，后者立刻跪倒在地，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庞。
高夫人大吃一惊：“蒋韵仪？！”
“不，她不是蒋韵仪，”西岭月垂眸看向地上那个鬓发凌乱的女子，不留情面地戳穿，“她是王勃堂弟王励的后人，蒋府官奴，也是真正的王秋萝。”
蒋韵仪，不，或者可以称之为王秋萝的女子，此刻形色狼狈，面如死灰。
“昨日西岭娘子突然来找我，说她怀疑如今这个蒋韵仪是冒牌货，事情败露要逃跑。我想着西岭娘子可怜，被卷入这么个大阴谋之中，便勉为其难帮了她一次，不料今晚真在南城门堵住了这个‘蒋韵仪’。”
小郭面上略有得色，“啪”的一声，又将一个包袱扔在地上。包袱散开一角，只见其中尽是金银首饰，大多是西岭月见过的，或者说，是西岭月昨天刚刚还给蒋韵仪的。小郭指着地上那包袱说：“喏，男装打扮，鬼鬼祟祟，还带了这么多金银细软，不是逃跑是什么？”
众人都看向跪在厅内的王秋萝，想听她开口申辩。然而没有，她死死咬着牙，没有一句辩驳，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高夫人显然难以置信：“这……这……她若是阿萝，那死去的婢女又是谁？”
“是真正的蒋家三娘，蒋韵仪。”西岭月说出事实。
在场众人闻声震惊。高夫人反应最大，匪夷所思地指向王秋萝：“她……怎么可能
！她明明……明明知道我的百寿图！”
西岭月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夫人别忘了，王秋萝自幼就在蒋韵仪身边服侍，主子的一切她都知道。”
“天哪！”高夫人仍旧不敢相信，一时说不出话来。
西岭月遂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王秋萝身边，低头看她：“有些事情我也是推测出来的，今日恰好你在场，你且看看我有没有猜错。”
王秋萝面色惨白地低着头，仍旧不作声。
西岭月也不需要她回答，先将王秋萝的身世大概说了一番，即王勃的几位手足因何被斩、如何复官，唯独王勃的堂弟王励一支被朝廷遗忘，一直是官奴的身份。
众人听后都有些唏嘘，看向王秋萝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怜悯。唯独李忘真觉得蹊跷，不禁询问道：“齐长天是因污蔑滕王而被斩首，王勃作过《滕王阁序》，王秋萝又是王勃一族的后人……这其中可有什么关联？”
“自然是有，这便是齐家后人看上王秋萝的原因。”西岭月继续分析，“齐家后人发誓要为父报仇，便去查证当年齐长天妄议滕王的原因，却无意间发现王勃一族的惨祸，又查到王秋萝是王励的后人，知道她对朝廷、对所有人一定满腹怨气，再然后……”西岭月话到此处，刻意看向李忘真，“再然后，齐家后人又发现王秋萝的主家是蒋丰，一个致仕多年无人问津的老头子，而他的次子恰好在
淄青为官，这正合了齐家后人的心意，他便设下一个局，说服蒋氏夫妇让阿萝去当替死鬼，但蒋氏夫妇一念之差没有答应，这才导致后来被灭门的惨祸。”
“等等，我都听糊涂了。”高夫人迷茫地问，“蒋府被烧死的那些人，不是来路不明的吗？”
“并不是，”西岭月面露伤感，“他们是真正的蒋家人。”
她说出这个结论时，所有人都惊诧非常，但仔细想来又觉得合情合理。而西岭月根本不看众人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我一直觉得奇怪，蒋氏夫妇远在淄青，那么烧死的是谁？谁能做下这么大一个局，找来这么多奴仆，将整座空宅子撑起来？而我这个冒牌货在蒋家住了半个月，竟然没看出一丝端倪，那些人未免演得太真了。”
“直至后来我才想明白，蒋氏夫妇的确带着蒋韵仪去过淄青，蒋韵仪也确实治好了喘症，但他们一家子在接到簪花宴请柬之后便赶了回来。齐家后人利用这个机会对蒋家许以厚利，怂恿他们让阿萝假扮蒋韵仪赴宴做替死鬼，而作为交换，蒋公的次子会在淄青得到晋升。”
众人听到西岭月此言，纷纷望向李忘真，目露浓浓的猜疑之色。很显然，作为淄青节度使的女儿，只有她才能许诺蒋公次子一个远大前程，也只有她能在火烧蒋府之后做个见证，令众人相信蒋公一门还远在淄青。
李忘真面对一屋子
的目光，显得万分从容冷静，没有任何表示。
高夫人最先惊呼出来，指着她喊道：“我想起来了！簪花宴那晚，你……你说你胸闷，离开了好一阵子！”
此话一出，李忘真的嫌疑更重了，众人更加戒备地看向她。而她本人依旧平静自持，解释道：“姑母误会了，忘真素有喘症，当晚的确是退下歇息去了。”
西岭月也没有给她难堪，只笑道：“夫人先别急着下定论，且听我说完。”
“你快说！”李徽已急不可耐。
西岭月便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我猜测，原本齐家后人是想让阿萝假扮蒋韵仪参加簪花宴，再伺机杀死世子，把罪责全部推到她身上。届时再由蒋氏夫妇出面指认阿萝并非蒋府千金，齐家后人便能以此为端由，揭露阿萝是对朝廷有怨才杀死了世子，顺理成章将她送官处死。”西岭月说到此处，摇头叹了口气，“但齐家后人没想到蒋氏夫妇胆小，怕阿萝官奴的身份惹出是非，便想出一个李代桃僵之法，另外找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假扮蒋韵仪赴宴——也就是我。正是这一举动令齐家后人意识到蒋氏夫妇根本靠不住，有朝一日或许会将他的身份暴露。于是他假装答应让我替代蒋韵仪，但实际上他却悄悄改变了计划，要把蒋府一家杀掉灭口，再把罪责全都推到我这个冒牌货身上。但他需要一个帮手，而阿萝是最好的人选，于是他改变主意拉拢了阿萝，许诺事成之后让她取代蒋韵仪的身份，从此脱离奴籍。”
“这便有了簪花宴当晚，真正的阿萝怂恿蒋韵仪去引诱福王，而蒋韵仪担心事败被人发现，刻意穿了与我同样的衣裳，以我的名义去见福王。阿萝便混在客院的婢女中间，算准蒋韵仪回来的时机，假意喊了她几声，令她慌张之下跑进我的住处，然后被伺机潜伏的女杀手一刀毙命。”
西岭月边说边看向跪在地上的王秋萝，言语突然变得冷冽：“也是同一晚，齐家后人派心腹在蒋府的井水里下了毒，致使他一家中毒死亡，再一把火烧了蒋府。第二天，王秋萝便以蒋府千金的身份出现，宣称蒋公一家都在淄青，再加上有李娘子做证，我这个冒牌货就百口莫辩了。”
“原来如此！”李徽最沉不住气，恍然出声。其余人等都沉浸在这案子的复杂内情之中，一时无话。
就在此时，一个娇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你猜错了。”
是王秋萝。
西岭月低头看她：“哦？”
王秋萝仍旧跪在地上，抬头凄然一笑：“你前头说得都对，齐家后人找上蒋府的缘由，是想让我假扮三娘赴宴，让二郎从此飞黄腾达……你都猜对了。但有一点你猜错了。”
“还请指教。”西岭月虚心请教。
“老爷和夫人原本不用死，三娘也不用死。”王秋萝突然垂下泪来，“让你来假扮
三娘赴宴，将罪行推到你头上，此事齐家后人是答应了的。但在开宴之前，李仆射突然遇刺，你竟能在一日之内找到凶手……这件事让他发现你不简单，即便让你去做替死鬼，你也能破解此案洗清冤屈。为了让你无法勘破案情，他才改变主意把……老爷、夫人和三娘全部杀掉，还让我假扮三娘指认你，便是想让你有口难辩，伏法认罪。而我则能够从此脱离奴籍，以三娘的身份远走高飞。”王秋萝说着说着，又放声大哭起来，“是我对不住老爷夫人，他们视我如己出，不愿让我去做替死鬼，这才找了你代替。三娘假扮成我，也是得知福王要来，想求他恩准我脱离奴籍……然而我……我竟因为一己之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我不是人，我简直不是人啊！”
王秋萝越哭越伤心，扑在地上泣不成声，众人都冷漠地看着她。
李锜最先出声，冷冷说道：“本官平生最痛恨忘恩负义之人，你不仅令王氏一族蒙羞，也令蒋公夫妇难以瞑目。立儿，将她拖下去好好拷问，看看那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是。”裴行立口中答话，立即上前一步，正要将王秋萝从地上拽起来。
可她倏然止住哭声，抬手阻止裴行立：“我还有几句话要问，若是得不到答案，我死也不会甘心。”
李锜冷哼一声，拒绝的话已到了口边，却听李成轩沉沉地说道：“
你问吧。”
李锜遂不好再多言。
王秋萝便擦掉眼泪，抬头看向西岭月：“你能猜到我的身世，我不稀奇，但我不明白你如何知道我是假冒的，又如何得知我会逃走？”
“因为你和李娘子的一番对话。”西岭月回忆着，“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为了自证身份，曾与李娘子说起在淄青治病之事。诚然，蒋韵仪的确是在淄青治过病，那位萧神医也的确是李娘子的未婚夫，你知道关于蒋韵仪的一切，但有一事你不知情。”
“那位萧神医是我的……义兄。”西岭月说出事实，无比感叹世事之巧合。
王秋萝不禁瞪大双眼，李锜也是万分意外：“那你是……你居然是……”
西岭月坦然承认：“没错，我是西川‘锦绣庄’当家人萧致武的义女，萧忆是我的义兄。”她转头看向王秋萝，揭露谜底，“昨日我约你在茶楼见面，我义兄就在隔壁，是他告诉我你不是蒋韵仪。”
“原来如此，到底是我大意了！”王秋萝突然想笑，“那你又如何得知我会逃跑？”
“因为我提起世子之死时，你毫不知情，可见你根本不知道齐家后人要如何报复。而那晚节度使府发生了太多事，又是失火又是劫狱，恐怕你也误会了，还以为那就是齐家后人的报复行为。”西岭月打量着她，“我当时看你的表情便知道你怕被灭口，若换成是我，我也会逃。”
王秋萝听到一切内情，终于凄厉地笑出声来：“是啊！老爷夫人太傻，我也太傻，我们根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居然就答应了！”她兀自笑了半晌，再次流下眼泪，面色复杂地看着西岭月，“今日拜你所赐，我才知道那人的身份，原来他是齐家后人，难怪他对李锜如此怨愤！哈哈哈哈！”
西岭月越听越是叹息：“我原本以为自己算是胆大的，没想到你们比我更胆大。”
“我们没办法！我们是被逼的！”王秋萝哭着笑着，拭掉泪水。
裴行立见她已无话可说，便上前将她双手反剪，欲押出待客厅。王秋萝没有反抗，任由裴行立将自己押走。待快走出屋门之时，她忽地看向李成轩，挣扎着道：“我还有最后一问——倘若三娘那晚见到王爷，请您为我脱离奴籍，您会答应吗？”
“会。”李成轩不假思索。
这短短一个字就像是致命一击，让王秋萝彻底死心，她唯有疯狂大笑：“好，好，原来是我一念之差，是我自作自受！”言罢她猛地甩开裴行立，一跃而起，冲向厅外的台阶。只听“砰”的一声响，她的头颅最先着地，脖颈折断，瞬间就断了气。

第十七章：爱恨难抵，恩怨难消
面对王秋萝的突然死亡，高夫人不禁大叫一声，李忘真也是骇然。李成轩则做了一个动作——他迅速起身将西岭月揽在怀中，挡住了她的双眼。
众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尤其是李锜，也终于相信西岭月是真的有了身孕，否则不会令堂堂福王如此呵护。
此时法海大师已经听到动静，从别处赶了过来，李锜只得赔礼致歉，连称自己玷污了佛门清净之地。法海大师虽有怒意，但碍于福王在此也只得忍了下来，默默念了几句经文，便让弟子把王秋萝的尸身抬走了。
裴行立见厅内女眷众多，索性将屋门关上，让几人眼不见为净。高夫人喝了口冷茶压惊，李忘真也是余惊未定，垂着头默默无语。
西岭月在李成轩的保护下，没看到那惨然的一幕，此刻还算镇定。
只小郭一人遗憾大叫：“哎呀，她就这么死了，还没说出幕后主使是谁呢！”
李徽则道：“西岭娘子把案情分析得如此透彻，自然猜到了齐家后人是谁，不妨说出来，也让我们看看是何方神圣。”
裴行立算是最冷静的一个，面上一丝波澜也无，主动开口分析：“其实此人并不难猜，王秋萝宁可自尽也不泄露口风，可见她知道说出来也无济于事，此人定然权力极大，有法子脱身。”
他边说边看向李忘真，继续言道：“能让蒋家二郎飞黄腾达，以此来要挟蒋
公夫妇，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烧了蒋府，更能轻易对世子下毒手……齐家后人不做第二人想。”
他这番话说出了众人的猜疑，让李忘真再一次受到瞩目。可她仍旧没什么表情，连一句辩解也无，只看了李锜一眼。
李锜立即替她辩解：“不可能是忘真。”
“怎么不可能？”李徽上前反驳，“父亲有二十年没去过淄青了，您根本不知道忘真表妹长什么样。也许她就是个冒牌货，和那王秋萝一样是李代桃僵！”
此言似乎提醒了众人，高夫人再一次惊慌失措，颤抖着站起身来，指着李忘真：“你……你不是忘真？！”
李忘真依然不辩驳，一副置身事外的神色，甚至还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
高夫人“啊”的一声惨叫起来：“是她，一定是她杀死了衡儿！竟然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了自己的儿子！”
她说着又大哭起来，李徽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安慰：“母亲放心，儿子定饶不了她。”
李锜也无话再说，垂目蹙眉，似是怀疑，又似遇到了某个难解之题。
西岭月暗自佩服李忘真的沉稳，再次开口：“各位都别急，我只说一件事，你们就会明白到底是谁害了世子。”
“你快说。”李徽迫不及待。
西岭月说了半晌嗓子也快冒烟了，此刻只想找一杯茶先润润喉，但方才法海大师奉茶之时她正是扮作侍卫，座上根本没有她的茶。可在这紧要时刻
求一杯茶，又显得破坏气氛，她正有些犹豫之时，李成轩已端起自己的茶盏递给她，神态自若。
西岭月想起他方才喝过一口，不想伸手去接。
李成轩遂淡淡反问：“怎么，嫌弃？”
西岭月抬眼看向众人，李锜对她目露杀意，高夫人面有泪痕，裴行立和李忘真皆面无表情，李徽则是一副着急催促的模样。
罢了罢了，都和福王“有染”了，喝了他的口水又如何？西岭月这般心想，只得接过他的茶盏一饮而尽，这才感到喉头清润许多。
李成轩还假惺惺地关切她：“喝茶对孩子不好，以后切不可如此。”
西岭月简直想吐血，又不能拆他的台，只得勉强笑回：“好，我记下了。”
李成轩露出满意的笑容，“嗯”了一声：“你继续吧。”
西岭月愣了一瞬，竟想不起方才说到哪儿了，心中不禁怨怪李成轩把自己好端端营造的气氛破坏了。
后者像是会读心术一般，出言提醒她：“屏风。”
西岭月想起前情，连忙接上话：“对对，只要我说出黄金屏风的秘密，幕后主使自然会水落石出。”
“黄金屏风？”高夫人露出敬畏的表情，“那不是上天示警吗？”
西岭月无奈失笑：“夫人，您不会到如今还以为我是凶手吧？”
高夫人张口想要反驳，但欲言又止。
倒是李锜突然开口：“今日衡儿要入殓，不能误了时辰，改日再说吧。”
他说着便要往外
走，幸而裴行立一直守在门前，诚恳地劝道：“舅舅，想必您也希望尽快查出凶手，何不借此机会让真相大白？世子下葬也能瞑目了。”
“的确，”李成轩出言附和，“本王今日也该启程了，若是听不到结局，也不好向太后及圣上禀明内情。”
李锜垂目沉吟一瞬，态度仍旧强硬：“不行！不能误了衡儿的大事，今日不必再说。”言罢他又眯起双目看向西岭月，却是对着李徽命道，“徽儿，你亲自看顾西岭娘子，切不可让她有任何损伤，待衡儿下葬之后我再亲自审问她。”
李徽踌躇着没有领命，李成轩已抢先质问：“怎么，仆射没听清本王的话？西岭怀有身孕，本王必须带她回京。”
原来这就是李成轩谎称她有孕的原因，是想以此为借口保护她！西岭月终于醒悟过来，抬头再看李成轩，只见他的面色突然变得很阴，是她从未见过的沉冷，显然他生气了。
然而李锜竟然一咬牙，上前跪道：“请王爷恕罪，西岭娘子的去向，恕下官不能从命。”
“哦？李仆射是想包庇谁？”李成轩瞥着他，“还是说，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杰作？”
李锜面色忽地一变，勉强压抑着恼怒回道：“王爷说笑了，下官只是……不想耽误爱子下葬的吉时。”
“是吗？”李成轩突然负手起身，踱步走至窗前，沉声再问，“李仆射不想耽误世子下葬的吉
时，就要耽误本王护送生辰纲的吉时，耽误皇太后大寿的吉时，耽误圣上尽孝的吉时？我朝以仁孝治天下，李仆射是想让圣上受天下人所指？”
这帽子扣得实在太大，李锜故作惶恐：“下官不敢。”
“那便继续说吧。”李成轩转过身来，噙笑回道，“毕竟护送生辰纲的侍卫已在寺外等候，本王也想按时启程，免去他们辛苦。”
“什……什么？”这一次不是李锜惊呼，而是高夫人。她显然意识到了李成轩话中之意，这座金山寺已经被福王的人马包围了！
李锜却是难以置信，因为据他所知，李成轩带来的人手不多。他只得出言试探：“您只带五百侍卫返京，也未免太少了。”
“的确不多。”李成轩笑道，“好在常州有两万义军自告奋勇，愿护送生辰纲进京，本王已经答应了。”
常州的义军，不就是行刺李锜的刺客吗！西岭月很是意外，竟不知李成轩何时联络了这些人马。
显然李锜的脸色也变得万分难看。方才西岭月已承认劫狱，他便怀疑那晚营救常州义军的男人是李成轩，此刻听了这话更是确信无疑，但他不明白：“常州的……义军，怎会进入润州地界，下官竟然毫不知情？”
“大约是仆射你忙着世子的丧事，润州刺史未能及时禀报。”李成轩回答得一本正经。
可想而知李锜此刻心情如何。试想两万义军候在金山寺外，又
都是恨他入骨的，但凡他今夜敢有一丝狂悖，大约就会身首异处了。偏生今夜是爱子李衡的超度仪式，他并没有带过多人马上山，敌我悬殊，不想大意至此。
见屋内无人再有异议，李成轩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坐回位置上对西岭月道：“你继续。”
西岭月突然觉得他深不可测，暗道幸好是友非敌。她深吸一口气，镇定了心神续道：“关于那两扇黄金屏风，其实是齐家后人的一个小把戏。从始至终，根本没有什么画面诡变之说，那两扇屏风自打造开始，便是那样诡异的画面。”
“这不可能！”李徽立即反驳，“那两扇屏风明明是母亲为世子……”然而他说出“母亲”二字之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恐万分地看向高夫人。
屋内众人也纷纷反应过来——能够威胁蒋氏夫妇，还能给远在淄青的蒋二郎提职，除了李忘真之外，高夫人也有这个能力！毕竟她是淄青节度使的表姐，两人的关系比亲姐弟还亲厚！
可是这实在太难以置信了！裴行立开口提醒西岭月：“世子是夫人的亲生子！”
西岭月也是感慨：“正因为这个缘由，我从没想过高夫人会有嫌疑，也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但事实就是如此，是她收买刺客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她一手主导了蒋府的悲剧……她就是真正的齐家后人。”
“你胡说什么！”李锜指着她，大为愤慨
，“王爷，您就听她在此胡言乱语，指摘我的夫人，扰乱我的家宅？”
李成轩没有任何表示，许是因为方才撕破了脸，他已不想再开口敷衍。
高夫人则依旧镇定从容，嗤笑一声：“你倒是说说老身都做了什么？”
“很简单，今年二月，您开始拟定整个计划，先给您的侄女——远在淄青的李娘子写信，请她来帮忙布置簪花宴。待她启程之后，您又将宴会的请帖发给蒋府，让蒋氏夫妇带着女儿赶回来。因是有时间差，李娘子不知蒋氏夫妇也回来了，即便是后来您把整个蒋府都灭了口，让王秋萝谎称蒋氏夫妇仍在淄青，李娘子也深信不疑，还能为您做个证人。”西岭月条理清晰地分析，“与此同时，您开始谋划屏风的式样和图案，还特意拿着萧史弄玉的两幅画，让李娘子陪您去打造屏风，好为您做个见证。殊不知那荣宝屏斋的掌柜是您的人，私下已将图案改了几笔，把两扇屏风做成了那诡异的样子。待到屏风铸好之后，您特意抬手挡住改动的地方，让李娘子和其她婢女一起欣赏，因改动的地方极其微小，众人又都看过图纸，自然不会有人想到弄玉手中的笙已经变成了一把利刃，凤凰台也变成了一个框框。再后来，您借口屏风贵重锁进了密室，盖上了红绸，除了奶娘刘氏之外，再也无人见过。”
“胡言乱语！”高夫人脱口斥责
，“那晚簪花宴上，数十位闺秀都见过我那两扇屏风，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污蔑老身的？”
“这便是夫人您的高明之处了。”西岭月应对自如，“荣宝屏斋铸造黄金屏风的同时，您让刘掌柜用瓷土另做了两扇屏风，用的是萧史弄玉的原画。我朝瓷业兴盛，瓷土可以仿制出金银铜器的质感，再加上刷了一层金漆，远远看去足够以假乱真。簪花宴那晚闺秀众多，皆是守礼之人，再加上烛火昏暗，谁也不会上前仔细查看。您便是用了这个法子，让众人以为黄金屏风的画面改变了。”
“您一定奇怪我是如何发现此事的，”西岭月忽略掉高夫人越发诡异的脸色，继续说道，“是那晚我劫狱之后跳湖逃生，又重新游回了蓬莱岛上，想借机混入婢女中逃走。岂料我刚上岸，便看到贵府两个仆人抱着一个麻袋，鬼鬼祟祟地扔进了湖里。我当时还以为是某人的尸身，后来才想明白，是那两扇用瓷土制成的屏风，你让人敲碎了，装进麻袋扔进了湖中。”
话到此处，西岭月不胜唏嘘：“当晚那一幕，除我之外还有一名婢女也瞧见了，但我藏身在花丛之中未被发现，她却被您的人灭了口。我走投无路，只好借穿了她的衣裳，这才浑水摸鱼逃回客院。当时我便发誓，一定会替她抓住凶手，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
西岭月方才所说的遭遇，就连李成
轩也是头一次听见，这才明白她是因何得知湖里有那些瓷土碎片，亦能想象她当晚所经历的艰与险。其余人听罢更觉惊心动魄，不自觉地想要相信。
西岭月见高夫人不再说话，而李锜又对她露出了杀意，她索性把话说绝了：“此事全是我亲身经历，仆射若是不信，可去蓬莱岛附近的湖域搜查，您府里是死水，想来还能找到瓷土屏风的碎片。”
她话音落下，厅内良久无人说话，也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高夫人最先笑出声来：“好好好，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西岭月只当这是一句夸奖。
高夫人抬手抹了抹眼角的皱纹，问道：“你是何时怀疑我的？”
“是在世子失踪之后，您有几件事露出了破绽。”西岭月坦然相告，“其一，您一直信佛，但我在世子房内寻找密室，向您借一串珠子，您却将佛珠拆了给我。须知信佛之人对待佛珠都是无比敬畏，怎会随意拆毁？故此，我猜测您信佛是假。”
“其二，世子失踪才短短一日，您便惊慌失措，似乎已经预感到他不在人世。以人之常情而言，您作为母亲不该满怀希冀才对？您还在他屋子里烧起浓重的檀香，这也不像是礼佛祈祷，更像是担心尸体腐烂会散发气味，才以檀香之气来做掩盖。”
“而且我无意中得知一件旧事，二十年前您怀有世子的时候，府上有一名贵妾同时有孕，您便请
了道士来作法，说她的胎气会冲撞您，以此为借口处死了她……您以前是请道士，如今却改信佛，这不是很奇怪吗？”
西岭月边说边看向高夫人，最后再道：“不过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夫人您有个破绽太过明显，让人一眼便能看穿年龄。”
经她这般一说，众人才醒悟过来，李锜今年已六十有七，高夫人按说也该六十上下。可眼前这个高夫人的外表只有四十出头，生生比实际年龄小了二十岁！
“我一直以为是母亲保养得宜。”李徽慨叹自己太过天真。
高夫人闻言笑出了声。其实不止李徽天真，整个镇海六州上至官员下至百姓，见过她的人，无不感叹她姿容优美、保养得宜，更甚者还有不少官员家眷来向她请教秘方。可他们如何能知她根本没有任何秘方，她原本就是一个四十岁的妇人！
此时此刻，高夫人已没有任何话可为自己辩驳。
李徽最有话说。他是李锜的庶子，一直担忧世子李衡死后，自己会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而李锜在位多年，得罪权贵无数，也根本不好查找幕后主使到底是谁。如今水落石出，凶手又是最防不胜防的一个人，他自然感到庆幸无比。因此，他今夜是最感激西岭月的人，不禁开口叹道：“西岭娘子真是才智过人，难怪世子对你……”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想起李成轩也在场，自觉失言，连忙开口补救，
“王爷恕罪，小人只是觉得……只是想说……西岭娘子她……”
李成轩冷冷扫了他一眼：“无妨，也是实话。”
西岭月则没想太多，她听到李徽提起李衡，心中伤感，不禁叹道：“其实我很想知道，世子他究竟是不是您的亲生子？”
高夫人张了张口。
“是！”李锜抢先接话，立即走到李成轩面前，朝他跪地磕头，“王爷恕罪，此事都是下官的错，是下官对您有所隐瞒。”
李成轩面色不变：“还请仆射仔细说来。”
李锜遂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此事都是下官的错，二十年前下官升任润州刺史，举家从长安南迁，不幸遇到风浪，拙荆掉落水中受了惊吓。自那之后，她的神志便不大清明，时而会假想自己是齐家后人，有时又假想自己是才女薛涛……下官因觉得太过丢脸，一直秘而不宣，只能悄悄寻医问药，却不知拙荆的病症已严重至此，竟犯下了弥天大错！下官罪该万死，还请王爷您恕罪！”
这番话漏洞百出，任谁都不会相信，但李锜是在放手一搏，搏福王尚且会给自己留下几分颜面，将此事揭过不提。
李成轩果然没有答话，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回应。
李锜见状，进一步道：“拙荆犯下大错，致使蒋府一门惨遭此祸，下官心中亦有愧疚，只是一念之差没有坦白……还请王爷看在……”
“不必！”高夫人突然从座上起身，
冷漠地打断李锜的话，“你不必再遮掩了，二十年前落水遇难的是真正的高新波，不是我！”
高夫人指着李锜，凄厉控诉：“可怜我齐家满门，皆因这个畜生遭了殃，我母亲临盆之际上吊自尽，我却命大活了下来。李锜将我收养，还以为我不知此事，殊不知我齐家旧仆早就找到我，将实情全部相告！而我当时还一派天真，想着他收我为义女是心有愧疚……岂料……岂料二十年前他迁任润州，高新波落水淹死，他担心从此和淄青断了干系，便将我强娶回去，让我假冒高新波！”
高夫人说到此处，悲愤落泪：“当时我被他强迫，有了身孕只能答应，却因郁结在心生下了一个死胎！他怕我会自揭身份，便将一个同样临产的贵妾处死，将她的孩子抱给了我！对外却推说是我嫉妒成性，对府中妾室肆意凌虐！实则都是他，是他怕身边人将我的身份说出去，便将所有妾室全处死了！”
高夫人一边控诉一边痛哭流涕，那半生的坎坷尽在寥寥数语之中，令人不知该如何安慰，如何开解。
“原来你全知道了。”李锜露出痛心之色，“当年你产下死胎，我是怕你难过，才会找个孩子替代。我一直以为你不知情……”
“我怎会不知情！”高夫人目露憎恨，“那是我的孩子啊，是我十月怀胎掉下的一块肉！你以为寻个替代品给我，我感应不出来
？！”
“可你也养育了衡儿二十年……你……”李锜再也无法说下去，“别说了，这都是我的错。”
“是，都是你的错！我替你养了二十年的孩子，我就是要杀了他！”高夫人凄然地笑了起来，“李锜，你这个无情冷血的畜生，我只恨没能将你满门灭尽，让你断子绝孙！”
李锜也万分伤心：“我养你二十年，爱你逾珍宝，你怎就不想想我府中有多少姬妾？高氏死了，我为何偏要找你替代她？我杀了那么多姬妾，难道是怕她们说出去？我还不是想让你安心？”
李锜像是动了几分真情，这话却惹恼了李忘真，后者幽幽开口质问：“李仆射，我姑母与你少年结发，就换来你区区‘高氏’二字？”
“哎哟，连姑丈都不叫了，看来是真生气了！”小郭唯恐天下不乱，犀利地指出来，“哎，也难怪，换成是我也生气。”
只可惜高夫人并不领情，对李锜冷笑道：“高氏与你识于微时，你是如何对她的？你这个不伦的畜生，对发妻尚且如此，对我何谈真情？”
李锜踉跄一步，试图辩解：“她是异族！血统低微，怎能和你相提并论！”
“血统低微？”李忘真今晚一直保持着冷静，此刻终是忍无可忍，冷冷嘲讽，“李仆射，我们淄青李氏全是高句丽人，我姑母更有王族血统，原来在您眼中我们全是异族！”
此事就连李成轩也听不下去了，蹙
眉斥责：“我朝向来包容并蓄，太宗曾说过‘四夷一家，爱之如一’。况且高句丽灭国百年，早已融入中原血脉，李仆射竟还如此狭隘。”
毕竟大唐皇室本身就有胡人血统，立国两百年来，在朝的异族官员不在少数，百姓早已习以为常。或许正统门阀还会排斥异族人，但李锜手下就有不少栗特人，他还时常教导亲信要平等视之……原来都是演出来的。
事到如今，李锜也知辩解无用，旁人的话他竟像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唯独看着高夫人，眼角溢出一丝泪痕：“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与你父亲情同手足，当年告发他，我也是逼不得已……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自责。”
“自责？”高夫人嗤笑一声，“为了你的大业，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李锜被她这一眼伤透，索性垂下双目不再说话。
西岭月则叹了口气：“夫人，我相信李仆射的话。您恐怕还不知道，他一早就猜到了您是凶手，却一直瞒着不说，还对我动了杀心。”
高夫人根本不信：“我的计划如此周密，他怎么可能发现！”
西岭月遂从袖中取出那两条白绢：“这要感谢某位神秘人物，在蒋韵仪和世子的尸体旁边，留下了这白绢作为暗示。”
她先将第一条白绢递给高夫人：“这是蒋韵仪死时留下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她又将第二条递了过去，“这是我
在世子的尸身旁发现的，‘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初开始我以为这两条白绢是凶手留下的，因为一句有‘秋’字，一句有‘衡’字，像是在佐证死者的名字。后来我才发现，这是某位神秘人物留下的，他知道你是幕后真凶，又不敢直接说出来，便留下这白绢，想要暗示李仆射真凶是谁。”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暗含的并不是王秋萝之名，而是齐长天。‘星分翼轸，地接衡庐’，指的也并非世子李衡，而是字面上的意思，指洪州，齐长天正是洪州人。神秘人选用《滕王阁序》做暗示，李仆射自然会异常敏感，再结合这两句话，他便不难猜到主使者是谁。”西岭月突然笑了一下，“只是神秘人失算了，第一条白绢的存在，我并没有告诉李仆射，致使他一时没猜到凶手是谁，还命我着手调查此案。”
“神秘人见他没看懂，只得又冒险潜入藏宝阁，在黄金屏风上刻下了两句话。因为他知道，一旦我调查此案，必定绕不过那两扇屏风，将暗示的话语留在上面最保险，还能将线索指向刘掌柜。”西岭月兀自说着，也不禁佩服那位神秘人的才智，面露三分钦佩之色。
高夫人自从听到“神秘人”的存在之后，脸色便极度复杂，又是惊疑又是愤恨，忍不住问道：“他在屏风上留了什么话？”
“‘时维九月，序属
三秋’。”西岭月其实也把握不准这两句话的意思，遂虚心请教，“还请李仆射和夫人赐教，这八个字可是意指真正的高夫人？”
“不错，”高夫人了然，“她是天宝三年九月生人，乳名便叫‘九儿’，小字‘序秋’。”
“原来如此！”西岭月表示受教。
高夫人却执着于那神秘人的身份，不停追问：“你告诉我那人到底是谁？”
西岭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即便知道我也不会说。”
高夫人开始环顾屋内众人。除李锜之外，李徽是高氏的庶子，裴行立问高氏喊舅母，李忘真则是高氏的侄女……这三人都与高氏极其亲近。而她自从顶替高氏的身份后，每年九月都要大办寿宴，生辰几何更是人人皆知。
究竟是谁早早勘破了她的秘密，却又佯作不知，眼睁睁看她杀死了李衡，自此坐收渔翁之利？是平庸的李徽，还是出色的裴行立？
她难以忍受自己被窥视的感觉，突然大叫起来：“是谁？是谁有如此心机？是谁坏了我的好事？！”此刻她已疯狂失态，轮番指着屋内每个人追问，“是不是你？是你？还是你？”
待她指向李忘真时，后者冷漠地扫了她一眼，转头看向李锜：“李仆射，家父三日前已派人来接忘真回去，今日福王也在此，忘真恰好一并辞行。”她话语微顿，刻意强调，“不过忘真体弱，又受了些惊吓，万一路上遇到什
么差池，恐怕家父会与仆射心生嫌隙。因而忘真斗胆，还请仆射赐下一枚腰牌，能保忘真平安离开镇海。”
她这话的意思十分明显，是在暗示李锜可能会杀她灭口，索性便说了出来，让福王做个见证。
此时此刻，李锜根本顾不得李忘真返程之事。再加上他与李忘真的父亲有数十年的交情，淄青又比镇海的实力强上一倍，他自然不敢对李忘真动手。见她去意已决，李锜索性将腰间一枚令牌摘下，扔到她手中，道：“此事是我对不住令尊，还请侄女转告，待此间事毕，我会亲自去淄青负荆请罪。”
“忘真定当转达。”李忘真的语气仍旧很冷，又看向李成轩，再道，“还请王爷恕罪，此事太过复杂，忘真必须即刻回去向家父禀报，这便先行告辞了。”
李成轩自然不会拦她，客气地回道：“请代本王向令尊令堂问好。”
李忘真轻声称“是”，朝他敛衽行礼，待经过西岭月身边之时，她又停下脚步问道：“既明会送我回淄青，你可有话要对他说？”
既明正是萧忆的表字。
西岭月面无表情：“没有。”
李忘真遂不再多言，径直走到屋门前。裴行立替她打开房门，众人这才发现，时间已过了整整一夜，外头已然曙光微明了。
而在镇海的这一段旅程，也即将结束。
李成轩望着门外的朝霞，抬手掐灭手边烛火，长叹一声：“好了，一切终
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敢问李仆射，本王是否能带西岭一并返京了？”
李锜哪里还有脸阻挠，况且寺外的两万义军也不是吃素的，他只得有气无力地伸手：“王爷请便。”
李成轩遂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袍下摆，正待说句什么，只见高夫人突然急切禀道：“王爷且慢！我之所以选这个时机杀掉李衡，是因为李锜他要——”
“刺”的一声，不待她将话说完，李徽突然拿起女刺客留下的那把匕首，捅入了她的心口。
高夫人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心口，随即露出愤恨之色。她缓慢地抬起头来，迫切地想要诉说什么，然而那目光却渐渐变得涣散，嘴唇也是翕动艰难，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便倒下了身躯。
“夫人！”奶娘刘氏哭着跑过去将她扶起，就见她抽搐了几下，双眼不甘地睁大，再也没了气息。
此情此景，竟然与蒋韵仪、李衡的死状分外相似，像是冥冥之中有天道轮回，万分诡异。
“当当当——”金山寺的晨钟恰在此时敲响，预示着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朝阳初升，万物宁静。
方丈室内，李锜不忍去看高夫人的死状，握紧双拳压抑着万般情绪，有愤怒，有恨意，亦有伤心。
小郭方才没来得及阻止李徽行凶，十分暴躁，拔剑指向他：“当着王爷的面，你竟敢下手灭口？！”
李徽立即跪下磕头，亦是吓得浑身颤抖：“王……王爷
恕罪，小人……小人一时冲动……”
“畜生！”李锜呵斥他一句，连忙跪下赔罪，“王爷，都是下官无能，管教无方，让您受惊……”
李成轩假装没看见刚才那一幕，只道：“此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小，依本王看来算是仆射的家事。皇太后寿诞在即，仆射又奉上一批珍玩，想必她老人家和圣上开怀之下，也不会多有怪罪。”
李锜听闻此言，明显松了口气，忙朝李成轩拜道：“多谢王爷宽宥！”
“不必，”李成轩伸手揽住西岭月的腰身，笑道，“就当本王为这腹中孩儿积福吧！告辞。”
言罢他携美而去，小郭抬脚跟上，只留节度使府众人在厅内各自叹息。生离死别、情仇恩怨，充斥着佛光普照的金山寺……

第十八章：金蝉脱壳，深藏不露
半个时辰后，五百人的神策军队伍抵达了润州江南河畔。当先一百人打头阵护卫，其后是一辆由四匹骏马所驾的华丽马车，马车后头是三百人护送的三十个箱子，另一百人殿后。
毋庸置疑，这是福王李成轩从长安带来的人马，奉命前来护送李锜给皇太后准备的寿礼——一批价值连城的古玩珍奇生辰纲。
他们一行人来到江南河畔，打算从此地的码头出发，取道水路行至洛阳，再转广通渠前往长安。这一条水路乃前朝隋炀帝留下的遗泽，途经江南河、邗沟、通济渠、洛河、广通渠五大水域，以东都洛阳为中心，北至涿郡，南至杭州，贯通南北，不仅能行船运货，还能灌溉周边良田，惠及无数百姓。
五百神策军侍卫行走水路，压力可想而知，虽然刺史早已得到消息，提前准备了船只，然而登船还是耗费了极大功夫。前头一百侍卫上船之后，开始运送三十只箱笼，才刚抬上去七八只，远方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似是有大批人马朝码头赶来。
远远看去，足有两三千人！神策军如临大敌，纷纷跳下船只抽刀备战，而马车里的那位主子只是撩起车帘看了一眼，再无任何反应，冷静至极。
来者并不是劫匪，而是镇海的兵马，打头之人骑高头大马，老当益壮，正是李锜本人。自清晨李成轩等人下山之后，他也随
之下山，这才发现金山寺外根本没有什么“两万义军”，一切都是李成轩的空城计！再想起自己在镇海的所作所为，政事、家事上的糊涂账，他这才反应过来李成轩的意图，连忙带了人手前来阻拦，务求将李成轩软禁在镇海。
眼见这五百侍卫并未登船，李锜心头顿时一松，跳下马来。他缓缓走到神策军队伍之前，自报家门：“尚书仆射、镇海节度使李锜，特来送王爷一程。”
马车内没有任何动静，唯独神策军中走出一位统领，朝李锜抱拳回道：“原来是李仆射前来送行，真是吓了我等一跳。”
他话虽如此，却也知这其中必有内情，李锜若只是来送个行，何须带两三千兵马？而且人人都佩戴了兵器。
李锜显然看不上他一个统领，不愿与他多说，只道：“本官有要事与王爷商讨，快快让开。”
那统领也是个硬气的人物，笑道：“让步可以，但请李仆射严正己身，卸下佩剑，独自前去觐见。”
李锜勃然大怒：“你算什么狗东西，竟敢挡本官的路！”
他边说边将统领一把推开，快步走向那辆华丽的四驾马车，神策军们纷纷持刀阻挠，却被李锜的兵马团团围住。双方僵持着，等待各自的主人一声令下。
李锜就这般面不改色地走到马车前，随意拱手做了个样子，朝车内冷笑：“下官李锜，突然想起这批生辰纲有些问题，特来向王爷
请罪。”
马车内无人应答。
李锜脸色一沉，又道：“王爷，下官有要事相告。”
马车内似乎有人打了个哈欠，仍不应答。
这已算是怠慢至极，李锜大怒，一把撩起车帘喝道：“王爷……”
一句称呼才刚出口，他却愣住了——是小郭坐在马车里，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
小郭仿佛刚发现李锜的存在，迷茫地问：“咦？李仆射怎会在此？我分明记得……”他挠了挠脑袋，“难道我在做梦？”
李锜见状脸色铁青：“王爷呢？”
“王爷？”小郭又挠了挠头，“王爷护送生辰纲先走一步了啊！”
“护送生辰纲？”李锜诧异，“那外头的箱子里又是什么？”
“是王爷的衣帽冠服啊！”小郭故作不解，“怎么，有问题吗？”
李锜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中计了，脸色越发沉冷。
小郭嘿嘿一笑：“李仆射，你自己送来的生辰纲，你难道不知箱子长什么样？外头这些箱子都刻着狻猊图案，是亲王专用啊！”
李锜气得说不出话来，也知道自己再去追击福王已经晚了，非但让他逃离了镇海，还白白送出去价值百万贯的奇珍异宝。他想起这些日子所遭遇的一切，各种祸事所累积的恼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一股脑儿迁怒到小郭头上，怒喝道：“来人！将这个以下犯上的侍卫抓起来！”
李锜的侍卫闻言纷纷拥向马车，小郭却很是惊讶：“我哪里以下犯上了
？”
李锜怒哼一声：“你一个小小侍卫竟敢坐四驾马车，见到本官而不拜，难道不是以下犯上？”
他此言一出，神策军们都笑了。李锜左右看了看，不知他们在笑什么，耳中便听小郭问道：“哎呀，我一直对本朝的官阶品级搞不清楚，敢问李仆射，您的官职是几品啊？”
李锜虽恼怒，却还是冷冷回道：“本官乃圣上钦封‘尚书右仆射’，从二品下。”
“哈哈哈哈！”神策军们笑得更加放肆。
唯独方才那侍卫统领勉强咳嗽一声，忍住笑意道：“李仆射，马车里坐的这位乃汾阳郡王郭子仪的曾孙，先升平公主与先代国公郭暧的嫡孙，当今圣上的同胞亲姊、汉阳长公主与驸马都尉郭鏦的嫡子，太原郡公郭仲霆是也。”
“太原郡公……”李锜大为惊诧，忍不住望向车内的小郭。
小郭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啊！我这个太原郡公好像是……正二品？而且是爵位啊！”
李锜望着他嬉笑的表情，心中更堵。他不禁飞快地思索着——郭家，自汾阳郡王郭子仪开始，其八子七婿皆为显贵，后嗣之中娶公主、尚郡主者足有十余人。尤其是升平公主的夫婿郭暧这一支，不仅袭封了郭子仪的爵位，其四子之中更有三人娶了公主，另一人则娶了公主之女……而当今圣上的嫡妻郭贵妃，正是郭暧之女、郭鏦之妹，也即眼前这位太原郡公的亲姑姑。
放眼大唐，郭家当为第一世家，亲族遍布朝廷及各个藩镇、道区，绝大多数都掌控着实权位置，有文有武。“宁得罪宗室，莫得罪郭氏”是一句极出名的官场言论，毫不夸张！可以说他李锜有胆量得罪无兵无权的福王李成轩，却真真没有胆子敢得罪郭家！
再看小郭那故作无知的模样，他不禁感叹这位太原郡公演技之高，在润州待了二十余天，竟没教他看出是个深藏不露的人才！还有李成轩……也不如表面上简单。
这般一想，李锜只得按捺下心头怒火，吃了这个哑巴亏。他深吸一口气，扯开一丝干笑，拱手回道：“原来是郭郡公，下官真是失仪了。”
小郭闻言摸了摸下巴，仍旧一派天真无邪：“哎，年初皇帝舅舅封我这个郡公，我还不稀罕，没想到还有点用啊，至少我不用拜来拜去了！”
他边说边斜睨着李锜，笑道：“不知者无罪，本郡公不怪罪李仆射，你还不快让手下把兵器都收起来？”
“是。”李锜笑得越发勉强，朝身后比了个手势，他的手下们便收起兵器，下跪请罪。
小郭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李仆射还有事吗？若是没事，本郡公可要启程了啊！否则今晚要睡在河上了。”
“是，下官告退。”李锜握紧手中佩剑，转身便往回走。
“慢着！”小郭忽又沉声唤他。
李锜心中一紧，戒备地回头，就见小郭正冷冷地盯着他
，满目杀意，半晌转为一笑：“啊！我是想借李仆射的人手一用，方才没好意思开口。”
李锜不知他是何意，唯有回道：“愿为郡公效劳。”
小郭遂朝外喊了一声：“都听见没有？还不感谢李仆射出手相助？都快快把箱子抬上船吧！”
最后，神策军们什么都没做，眼看着李锜的手下把箱子、铠甲等物抬到了船上。而小郭一直坐在马车里，直至开船之际才慢悠悠地下车，走到李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劳李仆射了，多谢。”
与此同时，李忘真已在淄青人马的护送下离开了镇海辖区，抵达扬州。想来李师道是真心疼爱这个女儿，竟派了三百余人前来接她，她又在镇海住了小半年，衣裳、首饰亦足足装了几十个箱笼，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邗沟码头。
待马车停稳，李忘真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径直走到后头一辆马车跟前，轻声说道：“王爷、西岭娘子，码头到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车帘，露出李成轩俊逸无匹的面容：“多谢李娘子仗义相助。”
李忘真微微笑着：“王爷客气了。”
李成轩随即走下马车，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抬手去扶西岭月，兀自看着后者从车上轻身跳下。西岭月仍未察觉有何不妥，低眉理平衣裙的褶皱，这才笑道：“李娘子，这次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李忘真转眸望向涛涛邗沟：“不过是送你
们一程，举手之劳。”
“哎，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西岭月对李忘真眨了眨眼，“你就是那个神秘人，对不对？是你一直在留下线索。”
李忘真沉默一瞬，也知否认没什么意思，遂问：“你是如何发现的？”
“不瞒你说，我最初还以为那两条白绢是凶手留下的，但后来我发现这两条白绢质地极佳，但边角粗糙，应是有人顺手撕扯了衣物的内衬，匆匆写就。而凶手若是计划杀人，怎么可能如此匆忙，定然早就把白绢备好了，也不会舍得用如此上好的布料。”
西岭月说到此处，得意扬扬地一挑眉：“还有，世子失踪之后，去藏宝阁查看黄金屏风的只有寥寥几人，你便是其中之一。后来我又看到你手指上有伤痕，难道不是你悄悄去给屏风刻字弄伤了手吗？”她边说边笑，“你还给忆哥哥写信，又暗示我令尊与李仆射少有往来，我若还不明白，岂不就成傻子了。”
李忘真听到此处，也不禁轻笑：“你的确很聪明。”
西岭月得到夸奖，还是来自情敌的夸奖，心中有些愉悦，又朝她眨了眨眼：“其实你有两处破绽太过明显，令我不得不怀疑是你。”
“哦？哪两处破绽？”
“其一，是屏风上的那句话。一般人若想留下暗示，一定会从凶手的名字入手，譬如你第一次留下字句就是暗指齐长天的名字，这是正常人的做法。唯有亲近
的人才会想到生辰啊小字啊这些，试问若不是对高夫人万般熟悉，谁会记得她是天宝三年九月生人？乳名叫作‘九儿’，小字叫作‘序秋’？”
李忘真此刻回忆起来，发现自己果真是如西岭月所言，对不熟悉的人暗示了姓名，对熟悉的人反而想得更多。她点头表示受教，又问：“那第二点是什么？”
“第二点嘛，是你留下的那两条白绢，都是曹州的上等贡品，而曹州就在淄青镇内。”西岭月露出灵动一笑，“敢把贡品穿在身上，除了皇室之外，恐怕也只有淄青节度使的家人了。”
李忘真哑然失笑：“是我忘了，你对衣料原就比旁人敏感。若再有下一次，我一定不会如此大意。”
“还有下一次啊！”西岭月露出抗拒的表情，“还是算了吧，这一次就够我受了。”
李忘真又是揽袖轻笑，气氛一时轻松。李成轩回头看了看那庞大的队伍，言道：“让他们装船吧，我们去茶楼小坐。”
李忘真也有此意，便吩咐手下将那三十箱生辰纲放下，剩下她的箱笼则全部装船，打算走水路返回淄青。
三人遂走向码头的茶楼，李忘真边走边问：“王爷真要走陆路回长安？万一路上有歹人劫财可如何是好？”
李成轩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放心，沿途各藩镇州郡都会派兵接应，况且这是皇太后的生辰纲，一旦劫持，无论成败，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一般贼人还没这个胆子。”
西岭月也点头附和：“是啊是啊，走陆路保险一些，若是走水路，万一遇上什么风浪翻了船，可就血本无归啦！”
“乌鸦嘴。”李成轩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无奈地笑。
李忘真见两人举止如此亲昵，心中滋味也是复杂，但她终究知书达礼，便没再多问一句，与他们共同走进茶楼，在二楼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方便监督手下装船。
三人落座之后，西岭月以手托腮望向窗外，慨叹道：“唉，终于离开镇海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了！”
另外两人忍俊不禁。李成轩笑言：“那真是遗憾，本王还想来年到镇海吃秋蟹，看来你是不会来了。”
西岭月一愣：“当我没说。”
李成轩再笑。
西岭月又是一声慨叹：“唉，只可惜没抓到荣宝屏斋的刘掌柜。”
李忘真闻言不解：“他不是死了吗？听说死相极其恐怖。”
西岭月摆了摆手：“死的不是他。”
“哦？”李忘真还不知这段内情。
“刘掌柜既然敢雕刻这种屏风，必然已做好跑路的准备。你想，凶手杀蒋韵仪和李衡都是一刀毙命，杀他区区一个掌柜，为何要如此费劲呢？又是分尸又是割掉五官……”西岭月挑了挑蛾眉，“凶手就是想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如此便能草草结案。”
“原来如此。”李忘真明白了，“尸体不是他，又是谁呢？”
“是蒋府的一位
家仆。”西岭月回想着，“蒋府失火那日，曹司法曾清点过尸体，蒋府户籍上应有一百一十五人，但那日死的活的算在一起，只有一百一十四人，还有一人无故失踪。我猜那人应当是与刘掌柜体态、年纪相仿，才会被高夫人盯上，用他做了替死鬼。”
李忘真只觉这法子虽然大胆，但也可行，便接着猜测：“难道是那家仆手臂上刺着‘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为了以假乱真，刘掌柜也去刺了一个？还特意让荣宝屏斋的伙计看到？”
西岭月点头确认，顺带诉苦：“你不知道，就因为这八个字我走了多少弯路，‘东隅已逝，桑榆非晚’，我一直以为和那白绢是同一人留下的，却没想到只是个巧合。”
李忘真也是感叹不已：“我当初听说刘掌柜手臂上有这两句话，也曾担心会误导你和姑丈……不，是李仆射。”
西岭月想起这其中的惊心动魄，仍旧余惊未定：“只能说高夫人这计划实在太周密了，我能破解此案还真是误打误撞啊。”
李忘真默默点头。
李成轩方才一直旁听，直至此时两个女子对话告一段落，他才问出疑惑：“本王想知道，李娘子是如何发现这一切的？”
李忘真也不隐瞒，望向窗外似在思索：“要从何说起呢？”
西岭月替她出主意：“就从高夫人的身份说起。”
“好。”李忘真采纳了她的提议，如实说道，“家父与
姑母感情要好，此事众人皆知。当年李灵曜叛变，我曾祖与祖父奉命捉拿，后又开疆拓土扩张淄青，无暇照顾我父亲，便让我祖母带他去了姨祖母家。这一住便是八年之久，家父与姑母自小一起长大，亲厚非常，直至姑母嫁给李锜之后，两家也走得极近，每隔一两年我姑母便要去淄青小住。”
“可就在二十年前，李锜升任润州刺史，我姑母突然不再去淄青了。家父来信询问，才得知是姑母高龄有孕，便送来大批珍贵药材及补品。若按照往常，姑母定会回礼，那一年却没有，往后她又寻借口要照顾世子，屡屡拒绝去淄青小住。”李忘真说到此处，叹了口气，“家父怀疑是李锜苛待我姑母，便悄悄派人前去查探，才发现我姑母早已落水而亡，如今假冒的这一位是李锜收养的义女。”
“巧合的是，当年收养此女正是我姑母的主意，她曾写信告知家父此女的身世。家父以为李锜要玩什么把戏，便佯作不知，岂料这二十年里无风无浪，李锜更以我姑母的名义频繁与淄青来往，后来因政事上牵扯多了，家父追查的心思也就淡了，此事便一直拖到如今。”
西岭月听到此处恍然大悟：“原来你早就知道高夫人的来历，我还以为是你查出来的呢。”
“你太高看我了。”李忘真微微一笑，“原本我也不知此事，是今年二月姑母送信来淄青，
请我到润州小住，家父怕其中有诈，这才将其中内情尽数告知。”
“那你还敢来？”西岭月觉得意外。
“我有何不敢？”李忘真莞尔，“正因她李代桃僵，我才要看看这其中是什么把戏，想来她也不敢轻易动我。”
话虽如此，可西岭月还是觉得她胆子极大。尤其她外表柔弱，身子又不好，竟还敢千里迢迢深入虎穴！寻常养在深闺的千金娘子谁有这份胆量？李师道居然也放心？
西岭月这般想着，不禁更加佩服李忘真，对她的敌意又减少了三分。
李成轩方才倾耳细听一番，也忍不住追问：“你是如何发现蒋韵仪和李衡的死的？”
“王爷不必想得太复杂，我是没有西岭娘子的本事的。”李忘真再笑，“事情也很简单，去年蒋韵仪到淄青治病时，我曾偷偷去看过她。”
“偷看？”西岭月不解，“为何要偷看？”
李忘真似乎有一瞬的犹豫，但还是坦然回道：“因为她找了既明治病，我担心她是趁机接近既明，才去偷看她。”
李成轩听到此处，意味不明地笑了。西岭月却觉得很正常，她的义兄萧忆萧既明风华绝世，任谁做了他的未婚妻都会有如此担忧，包括自己。
她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这案子上，遂反问道：“因此你见过蒋韵仪，但她一直以为你们没见过？”
李忘真颔首：“你可想而知，那日我在簪花宴上看到你们主仆二人——蒋三
娘是你，婢女是她，我心中该是何等惊讶。”
西岭月自然能够想象到，不禁点了点头。
李忘真继续回忆当晚的情形：“后来你中途被世子叫走，我觉得很蹊跷，便想去找他，拆穿你是假冒的。你也知道我身子不好，人多之处会感到胸闷，我便以此为借口提前离开了簪花宴，假扮婢女去了世子内院。那些侍卫其实散漫得很，光顾着讨论簪花宴及各家闺秀，根本没有盯着世子的屋子。当时我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却看到……”李忘真终于面露三分惊恐之色，“却看到世子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而他的奶娘刘氏……正和那个女刺客一起，将他拖进密室之中。”
经李忘真这般一说，西岭月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密室找到李衡的尸身时，他周围没有一丝血迹，唯有衣襟上红了一片。当时她便猜到密室不是第一凶案现场，还曾因此怀疑过裴行立，未承想居然是奶娘刘氏！
而李忘真至今想起还是惊恐非常，喝了口茶压惊，才继续道：“我当时吓得惊呼出来，险些就被那女刺客发现了。幸而当时府里响起一阵爆炸声，转移了她二人的视线，那女刺客好像也有任务在身，便与刘氏趁乱离开了……我这才得以活命。”
原来竟是李锜院子里的爆炸声救了她一命，而那场火是白居易为了救李成轩所放，李成轩又是因她才会被困在湖东岸。哈！这些事
情竟然冥冥之中串联成一个圈，他们变相救了李忘真一命，李忘真也在暗中帮了他们。
西岭月暗道世事之巧合，与李成轩不约而同对看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的感慨之色。
这之后的事情也不难猜测了。李忘真看到凶手是奶娘刘氏，自然就联想到了高夫人叫她来镇海的意图，更猜到西岭月会出事，于是她悄悄来到客院想要提醒西岭月，未料却撞见蒋韵仪穿着西岭月的衣裳死在了她的床上。李忘真想要把真相告诉李锜，又怕暴露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于是便将内衬的裙摆撕下一截，蘸着血迹写下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以《滕王阁序》中的句子来暗示凶手与齐长天有关。
再然后她趁乱返回簪花宴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直至第二天蒋府被烧，西岭月被污蔑，世子李衡下落不明，她又借着府内上下寻找李衡的机会，悄悄去了一趟世子内院，找到了密室机关，将另一条写有“星分翼轸，地接衡庐”的白绢留下以做暗示。
也正是这个原因，她才坚持要写信给萧忆，并不是如她所言，怕萧忆怪罪她照顾不周，让西岭月含冤入狱。而是因为她知道萧忆给真正的蒋韵仪治过病，一旦他前来，冒牌蒋韵仪的身份就会被揭穿，以西岭月的查案能力，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
如此一来，她李忘真就能从此事中脱身，不仅照顾
了西岭月，让萧忆又欠她一个人情，还能替真正的高氏报仇。倘若西岭月没查到真凶，高夫人继续逍遥法外，她也没得罪任何一方，还能继续当一个娇弱的大家闺秀，默默地置身事外。
不得不说，在这件案子当中，李忘真的每一分心思、所走的每一步、留下的每一个线索，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不仅成功避过了高夫人的耳目，也避免了自己暴露的危险，倘若最后西岭月当真做了替死鬼，至少在她的未婚夫萧忆面前，她也算仁至义尽，无所愧对了。
思及此，就连李成轩也不得不承认，李忘真不愧为平卢淄青第一才女，不仅智慧过人，而且心机深沉。论才貌，西岭月或许还能与她一拼；但论起家世和心机，西岭月还差得太远。
也难怪西岭月青梅竹马的义兄会被李忘真抢走，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手段，抢一个男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李成轩下意识地看向西岭月，却见她尚有些不解之处，还在追问：“可你若想揭穿此事，大可直接去告诉李仆射，为何还要大费周章，留下这许多线索呢？”
李忘真笑着反问：“我若直接告诉李锜真凶是谁，你认为他会帮谁？是帮我呢，还是帮我那个假姑母？”
西岭月想起李锜对待假高夫人的情义，终于明白过来，不由得尴尬地笑道：“也是，他极有可能会包庇假高夫人，杀你灭口。”
李忘真也作此想，点头又道：“李锜心怀不轨，而家父忠于朝廷，终归不是一路人。今日恰好借此机会和他做个了断，往后淄青和镇海便再无干系了。”她话是对着西岭月说的，眼风却扫向李成轩，用意不言而喻。
李成轩笑而不语。淄青和镇海交好，此事众所周知，否则李师道也不会在明知高夫人已死的情况下，还维系着和李锜的关系。如今李忘真看到李锜败相已露，朝廷势必要拿镇海开刀，她便急忙用高夫人的死来做文章，特意和镇海撇清干系，还在他这个亲王面前替她父亲表忠心。
李忘真年纪轻轻能有如此手腕心机，真是了不得。李成轩这般想着，再次看向西岭月，却发现她满是感动与愧疚，恳切地说道：“李娘子，以前是我太狭隘了，想不到你竟有如此智慧！那天……那天在地牢，我还对你说了重话，我真是……你如此帮我，我还……”
西岭月因为羞愧而语无伦次，最后索性不再说话。李忘真却觉得很诧异也很可笑，不禁看向李成轩，见他也是笑着，似乎已将自己的心思全部看穿。
李忘真不愿无故居功，遂淡淡回道：“你不必谢我，我也不是在帮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西岭月以为这是她的客套话，更觉愧疚不已，心中默默想着，自己是再也没脸和她争抢忆哥哥了。
李成轩将她的表情看在眼中，冷不防说道：“长安可是治愈情伤的好地方。”
西岭月惊讶地看向他：“王爷，我早就想问了，你是会读心术吗？”
李成轩又抬手去弹她的额头：“就你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还用得着读心术？”
“都说了不能打我的额头，我是有尊严的！”西岭月气鼓鼓地斥责。
李成轩故作不悦：“你知不知道反抗本王的后果？”
“后果？”
“你反抗本王，本王就会生气，一旦生气就不会替你义父翻案，更不会让他重新做皇商。”
西岭月闻言，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拊掌大悟：“对啊，您可以替我义父洗清冤屈啊，我怎么没想到！”她转头又看李忘真，愣愣地说，“我居然还一直为此事苦恼……”
从始至终，李忘真听着两人言语来往，低头暧昧一笑。
李成轩倒也没解释什么，坦然自若地再问：“如何？你是否要随我进京，为你义父翻案？”
西岭月有些犹豫：“我必须进京吗？难道您不能全权做主吗？”
李成轩面色不改：“你若不进京，谁去向大理寺陈奏冤情？本王可说不清楚。”
“可是，镇海我都应付不来，长安……”西岭月仍旧下不了决心，想了又想，还是摆手道，“算了，我还是另想办法……”
“月儿。”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第十九章：贵族出类，神医拔萃
西岭月、李成轩、李忘真三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郎君就站在二楼楼梯旁，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他有一双流云般淡然的眼眸，眉宇间又似风雷般凌厉，鼻梁高挺，薄唇轻抿，肤白如霜，衣白胜雪，全部衬得那一头乌发如夜色般漆黑深沉，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之下。
只看他那一张脸，仿佛便能看透日升月落、雨雪霜晴，看透造物者的鬼斧神工。
而他的气质更加难以形容，说他允文，偏偏眉聚风云，冷冽飞星；说他允武，却又芝兰玉树、轻灵似梦。数种矛盾的感觉在他身上竟如此融合，就好似有一层薄雾笼罩在眼前，令人想要拨开一探究竟。
他和李成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男人，他是淡漠清冷的，犹如天人一般的存在；后者则是傲然贵气的，是属于烟火红尘的华锦。
而李忘真生于金玉之中，对人间富贵早已看到了极致，便沉迷于那天人的超然，想要走进他的内心，去了解这个谜一般的男子——
萧忆，字既明，蜀锦世家“锦绣庄”的继承人，“药王”孙思邈的第七代传人，也是西岭月青梅竹马的义兄。
他的出现令原本轻松的气氛骤然一凝，然而他竟似未闻，径直走到桌案前，先朝李成轩行礼：“草民萧忆，是月儿的兄长。月儿在镇海期间幸得王爷仗义维护，草民在此替她谢过。”
自萧
忆出现开始，李成轩就一直在看他，直到此时才收回目光，淡淡说了一句：“不谢。”
萧忆又看向李忘真，颔首道：“多谢秀殊。”
李忘真嫣然一笑：“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西岭月却噌的一下站起来，热情地对李成轩说道：“王爷，您方才说什么来着？邀我进京是吗？只要您管吃管住，民女乐意至极啊。”
李成轩嗤笑一声：“我何时短过你的吃住？”
这句话说得极为暧昧，萧忆脸色一沉，询问西岭月：“你要进京？”
“是啊！”西岭月笑着拉起李成轩，“王爷，时辰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启程了？”
李成轩扫了她一眼，并没有接话。
萧忆则凝眉斥道：“月儿别胡闹，随我回成都府。”
此言一出，西岭月还没说话，李忘真却已微蹙眉心：“你不送我回淄青吗？”
萧忆沉默一瞬，歉然道：“我想先送月儿回家。”
李忘真闻言将头转向窗外，掩饰住那一抹失望。
西岭月只当没听见，使劲拉了拉李成轩的衣袖：“王爷走吧，再不走都该吃午饭了。”
李成轩仍旧没动，只问：“你的去向，是否要与你义兄商讨一番？”
“不必。”
“自然。”
西岭月与萧忆同时接话，答案截然相反。
见此情形，李成轩终是缓缓起身，朝她丢下一句：“商量好了再来找我。”然后便兀自走下楼梯。
李忘真显然还想再争取一下，但被萧忆出言拒绝：
“抱歉秀殊，月儿离开太久了，我实在有些担心。”
李忘真唯有温柔一笑，展露几分大家闺秀的气度，轻声说道：“我明白，你办好事再来淄青吧，父亲说了，想明年春天举办婚事。”
“好。”萧忆不假思索地回应。
李忘真听到他确定的答复，心中也安定下来，流露出几分期盼之色：“那我在淄青等你。”言罢，这才款款离开，将空间留给他兄妹二人。
西岭月方才一直偏头望向窗外，强迫自己忽略掉他们的打情骂俏，直至李忘真走后才回过头来，与萧忆相对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西岭月才情绪低落地说：“李娘子她……她很好，确实比我好，你们……很般配。”
“般配”二字一出，萧忆缓缓闭上双目：“你在怪我。”
西岭月摇了摇头：“这次来镇海，多亏了她暗中帮我，否则我也活不到如今了。论样貌、论才智、论家世、论气度……论一切，我都比不上她！”
西岭月吸了吸鼻子，强忍泪意做出结论：“是我认输了。”
萧忆猛地睁开双目：“你从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那你要我怎样？”西岭月突然恼火起来，“你和她都定亲了，义父也从狱中出来了，一切……一切已成定局，难道我还要厚颜无耻地缠着你？”
萧忆不欲与她争执，握住她的右臂：“这件事我们回家再说。”
“我不回去！”西岭月甩开他的手，倔强地道
，“我要去长安，我要为义父翻案，我要让‘锦绣庄’重现辉煌！”
“这些不必你来做，有我。”萧忆蹙眉劝道，“长安人心复杂，你……”
“那又怎样，如今我认识福王了，他会保护我的。”西岭月丝毫没意识到这句话对萧忆的杀伤力，恨恨地说，“你也不必担心我，我有吃有住，逍遥得很。”
“月儿！”萧忆沉声斥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西岭月从没见过萧忆对自己发脾气，算来这还是头一次。在她的印象里，忆哥哥任何时候都是和颜悦色，就算她没有及时给义父送信，连累义父进了大狱，他也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而如今，果然一切都变了！她的眼泪再也遏制不住，这些日子在镇海所受的委屈顷刻涌出，她趴在桌案上痛哭起来。
一只温柔的手掌熨帖在她的后背之上，轻轻拍着她以示安慰。
“是我无能，一切都是我的错。”他唯有自责。
他们萧家世代经营蜀锦“锦绣庄”，是川蜀地区第一大皇商，自玄宗朝算起已经营快一百年。而萧家身在成都府，与剑南西川节度使同在一地，少不得要时常“上贡”，笼络一方诸侯。于此事上，他的父亲萧致武一直拿捏着分寸，十分谨慎，从不参与地方军政，唯恐犯了大忌。可千防万防还是没想到，新上任仅仅一年的西川剑南节度使刘辟，竟然在去年公然造反，进攻东川想
要自立。当今圣上当机立断，以三路行军共同讨伐逆贼，轻轻松松将刘辟活捉。
当时他已被召去淄青给李忘真治病，还是通过李忘真之口得到这个消息，于是他立即修书给父亲萧致武，可又怕书信被有心人看见，便将这封信藏在他写给西岭月的情信之中，盼望着西岭月能尽快通知父亲斡旋此事。
然而西岭月根本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接到他的信后只顾着欢天喜地，并没有第一时间将信转达。只不过迟了一天，父亲萧致武便被捕入狱，萧家被抄，各地锦绣庄纷纷关停，理由是资助刘辟谋逆。
他萧忆只是一名无权无势的医者，当灾难降临，父亲被捕入狱，他人还远在淄青，没有丝毫办法。他想着自己对李忘真有两次救命之恩，只得前去求助，但李忘真出言拒绝了。他便急忙辞行，言明要回家解救父亲，而就在这时，李忘真的父亲——平卢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却亲自出面将他拦下，说是能救他父亲萧致武出狱，但前提是他必须与李忘真定亲。
李师道甚至还许下诺言，待他与李忘真成亲之后，便会以检校司空、平卢淄青节度使的身份亲自出面，助萧家重返皇商之位。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且不说父亲被关在狱中生死不明，即便是他身为锦绣庄的继承人，也绝不能看着祖辈辛苦经营近百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更何况他又怕若不答应
，李忘真会对西岭月出手，于是权衡之下，他被迫答应了这门亲事。
果不其然，一个月之后他的父亲便被放出大狱，官府也把抄走的家资退还了一半，祖宅的封条也撤了。只是刘辟谋反一案牵连甚广，各地的锦绣庄还一直关着。当时他人还在淄青，定亲的消息却已传回西川，父亲和西岭月都已知道了其中内情。
他当时就担心西岭月的反应，本想在回家之后解释此事，再慢慢想法子把亲事退掉。未承想，当他回去之后，得到的却是西岭月离家出走的消息，她只留下一封书信给他，说要外出寻找翻案的办法。他原以为西岭月会去淄青，却没想到她是来了镇海，这便有了后续所发生的一切。
萧忆越想越觉自责，西岭月亦然。她兀自哭了半晌，终于哭够了，这才擦掉眼泪抬起头，啜泣着问：“忆哥哥，你是真的喜欢她吗？”
萧忆垂目，轻轻抚上她的秀发：“你说呢？”
西岭月咬了咬下唇：“可是……可是到了如今这地步，你也不可能退婚了。”
萧忆又何尝不知？李忘真父女帮了他许多，若此刻退婚，他定要背上忘恩负义的罪名，况且以李师道睚眦必报的为人，萧家一门的前程恐怕也完了。但这些话他并不想告诉西岭月，他印象中的月儿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就像前十七年那样，在他的呵护之中长成一朵娇花。
而如今……他转头看
向窗外，还能看到李成轩和李忘真两人站在码头上说话……
西岭月并不知他的黯然心思，又抽泣着道：“忆哥哥放心，我闯的祸我来承担，绝不让你为难。我……我一定会让锦绣庄好起来的。”
他知道她会，她一直被好运所围绕，如今又认识了福王，也许真的是个机会。
“你真要去长安？”他最后一次问道，却明白以西岭月的个性，认定的事情绝不会再改变。
如他所料，西岭月郑重地点头：“我不想你在淄青抬不起头来……我先去试试，若是不成，你再努力；若是成了……”
她停顿片刻，伤心地说：“若是成了，就算我送给你的新婚之礼吧。”
听闻此言，萧忆只觉得怅然若失，他没想到这一趟镇海之行，居然让西岭月有了变化，她竟学会了放手。
然而他却不愿放手，好似这一放手让她进京，彼此就会彻底渐行渐远。
一瞬间，他已有了决定：“既然如此，我随你去长安。”
与此同时，李成轩和李忘真也先后来到码头旁。
后者见前者驻足不语，遂主动上前，笑道：“世人都说福王风流，忘真一直信以为真，此次来镇海才晓得，一切还要眼见为实。”
李成轩转过头来，故作好奇地笑问：“那在李娘子眼里，本王是个什么人？”
“至少不是风流成性。”李忘真说着，特意回头望了一眼茶楼的窗户，那里隐隐可见西岭月和萧忆交
谈的身影，她意有所指，“王爷眼光不错。”
李成轩也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否认：“这不是恰好证明本王风流成性，到处留情？”
李忘真轻笑：“到处留情？王爷却有个大破绽。”
“哦？”
“您与西岭娘子相识还不到一个月，便推说她有了身孕……若真是风流成性，您就该知道女子受孕绝不会如此之快，即便是神医把脉，至少也要四十日才能确诊。”
李成轩乍然无话可说。
李忘真又笑：“若非当时气氛紧张，您这小把戏早就被拆穿了。可叹西岭娘子虽神机妙算，也终究是个未嫁之女。”
李成轩唯有回道：“多谢提醒，本王受教了。”
李忘真不禁莞尔：“如此看来，王爷倒是洁身自好。”
她说着又回头望向那座茶楼，二楼的窗户旁，那对义兄义妹的身影是如此刺目，如此碍眼。她突然兴起一个念头，不，或许并不突然，事实上她已经酝酿一整天了，或者更久，久到已在她心里扎了根，长成了一株有毒的藤蔓，毒入骨髓。
“王爷若真有心，忘真愿意帮这个忙。”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
李成轩瞟她一眼：“是帮本王，还是帮你自己？”
“互惠互利。”李忘真毫无遮掩，“您心里也明白，以西岭娘子如今的身份，去了长安也没用。不过……若既明成为我的夫婿，西岭娘子便是我的小姑，身价自然就不同了，即便她做不了福王
妃，做个侧妃还是有机会的，家父也会极力促成。”
“李娘子未免想得太远。”李成轩淡然评价。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李忘真继续争取，“如何？我能觅得良配，您也抱得美人归，各取所需。”
“多谢李娘子一番好意，本王心领了。”李成轩不假思索地拒绝。
“王爷……”
李成轩摆手阻止她说下去：“此事本王自有主意，不劳费心。”
李忘真没想到他竟会拒绝，愕然一瞬，又立即恢复笑容：“无妨，忘真只希望您能明白，淄青愿与您结为姻亲，做您的后盾。”
半个时辰后，李忘真与李成轩分道扬镳。前者走水路回淄青，后者走陆路去长安。
又过了两日，小郭在楚州与李成轩一行会合。小郭甫一见到萧忆，顿时目瞪口呆，连连叹道：“天下竟还有这般出尘绝世的人物。”
他终于没有说错话用错词，就连李成轩都觉得诧异。
两路人马会合之后，楚州刺史又送来三辆马车，规制、大小、样式都一模一样，只不过两辆是四驾，另一辆只有两驾。
《周礼》有云：天子驾六马，诸侯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毫无疑问，亲王李成轩、郡公郭仲霆都可以坐四驾马车，而西岭月和萧忆只能坐双马拉车。这本也没什么，只不过楚州刺史听说他两人是兄妹，想着可以共乘一车，便只送来了一辆马车。
然而以目前的状况，西岭月显
然不想和萧忆共乘。
李成轩看出她的心思，便说了一句：“西岭，你去和仲霆共乘。”言罢径直上了马车。
西岭月感激他的体贴，笑着看向郭仲霆：“郭侍卫，不不，郭郡公，麻烦您啦！”
郭仲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刚好我还想听听这案子呢！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李忘真是神秘人的？”
西岭月用余光扫了萧忆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笑道：“上车再说。”此刻她也顾不得什么先后之分了，连忙登上第二辆马车。
郭仲霆见状也准备跟上，一只脚已踏上车辕，忽然想起萧忆受了冷落，忙又转头朝他解释：“萧神医你别误会啊，王爷只是觉得……觉得……两匹马拉车跑得太慢！若是再坐两个人，不就更慢了吗，耽误赶路！”
萧忆淡淡颔首：“多谢郡公提点。”
郭仲霆对他颇有好感，笑回：“萧神医不必多礼，我平生最敬仰你这种世外高人了。”他说完还朝萧忆挥了挥手，这才坐进马车之中。
萧忆也登上第三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启程，护送着皇太后的生辰纲赶赴长安。
西岭月在离开镇海当天就得知了小郭的真实身份，可经过这么多天，她依旧难以置信。没想到面相白净的小郭竟然是郭子仪的后人，出身显赫——他的祖母是代宗最宠爱的女儿升平公主，他的母亲是当今圣上的同胞亲姊汉阳长公主！而他自己今年初刚满
弱冠，圣上便册封他为太原郡公，这份殊荣就连他的父亲都没有！
郭仲霆本人也对此沾沾自喜：“如今我一家三口，就属我父亲品阶最低。我母亲是长公主，正一品；我呢是太原郡公，正二品；唯独我父亲是驸马都尉、国子祭酒，只是个三品。哈！以前父亲大人训斥我，我只能苦挨着，如今做了太原郡公，我底气也足了，哈哈哈哈！”
“投胎果然是门技术。”西岭月唯有慨叹。
郭仲霆竟没有任何不悦，反而点头赞同：“是啊，想我郭仲霆论才学、论相貌，哪里比得上你那位义兄，不过就是投胎投得好，靠着我母亲和祖荫得了个好出身。”
西岭月对他直来直去惯了，此刻见他如此谦虚，不禁脱口评价：“如此看来，你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嘛。”
郭仲霆连忙坐直身体，面露期待：“快说说我哪里可取？”
“有自知之明。”西岭月玩笑回道。
郭仲霆冷哼一声：“我不与女子一般见识。”
“是是是，是民女失言了，还请郡公恕……”西岭月原本笑着，又突然“啊”了一声，醒悟过来，“你是长公主的儿子，王爷是长公主的亲弟弟，那么他就是你的……”
“他是我舅舅。”郭仲霆顺口接话，“哎，不过他只比我大三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说是舅甥，其实更像手足啊。”
虽然这种情况很常见，但不知为何，放在李成轩和郭仲霆身
上，西岭月便觉得很有趣，忽然笑得不可自抑。她的笑声太大，就连前头马车里的李成轩都听见了，嘴角微勾，略感无奈。
郭仲霆很是不解：“有这么好笑吗？你到底在笑什么？”
西岭月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勉强克制住笑意，问他：“那你平日怎么称呼王爷呢？”
“就叫他‘王爷’啊！”郭仲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俩从小一起玩到大，我可叫不出别的。不过偶尔说起玩笑话，我也会喊他‘小舅舅’。”
西岭月闻言更加好奇：“那你对当今圣上也……”
“当然是尊称‘圣上’啊。”郭仲霆解释道，“这情况可不一样，圣上比我整整大十岁，又是太子出身，我可不敢随意称呼。”
西岭月一想到李成轩年纪轻轻便有了这么大一个外甥，越发觉得好笑，再想起自己曾误会两人有断袖之癖，又开始自我鄙夷。
“难怪王爷会带你来镇海，还对你如此呵护。”她终于解开了这个千古谜团。郭仲霆也笑：“是我母亲非让我历练一番，硬把我塞进来的。”
“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西岭月调侃他，“撇开这次的案子，护送生辰纲可是个肥差呢。”
郭仲霆耸了耸肩：“谁稀罕生辰纲，还是案子更有趣。”
西岭月又是“咯咯”地笑起来。
郭仲霆见她一直笑个不停，遂主动问起神秘人的事，西岭月只好将自己的推理又说了一遍，时
辰过得倒也极快。
转眼又到了夜宿的时候，当地刺史早早便收拾了驿站，在城门外恭候几人。西岭月沾了福王和太原郡公的光，也受到了优待。刺史原本想在府邸设宴款待，但是李成轩发话一切从简，最后只在当地酒楼吃了顿便饭。
最别扭的还是萧忆，这一路上他独自乘车不说，每到用饭的时候他还恪守礼节，无论如何也不与李成轩、郭仲霆同桌用饭，李成轩只好安排他与侍卫统领同桌。
西岭月可没那么多顾忌，大大方方地与李、郭二人同坐，饭间还说起李锜的事：“王爷啊，我还是觉得滕王阁有问题。”
李成轩夹了一口菜：“说来听听。”
“您想啊，李锜当年举报了好友齐长天，又强娶了他的女儿，关于滕王的一切应该都是他的心病才对。就算是为了高夫人，他也该在府内避讳《滕王阁序》，可他为何还要挂出来呢？而且只挂在书楼，没挂在别处。书楼里还有间密室，开门机关也和《滕王阁序》有关。”西岭月反问，“这不是很奇怪吗？”
“的确奇怪。”李成轩附和。
西岭月见他认同，心里更有底气了，自信满满地猜道：“只有一种可能——李锜是在表忠心！”
那位“殿下”和“阁主”一定来过节度使府，和李锜在书楼里密谈过。因为《滕王阁序》有某种象征意义，能让“殿下”和“阁主”感到欢欣，故而李锜宁可
自己看着不痛快，也要把它挂在书房里，还按照《滕王阁序》的玄机做出密室机关。
李成轩也作此想：“你说得没错，他极有可能很早便与那‘阁主’联络上了，当年举报齐长天之事，也许正是受了指使，故而才会心存内疚，收养齐家遗孤。”
“我正是此意！”西岭月打了个响指，“否则滕王已经仙去百年，齐长天和李锜为何都要关注他呢？况且李锜乃宗室出身，为了区区一个凤翔府参军的位置就出卖好友，实在说不过去啊。”
郭仲霆听到此处终于明白过来，连忙接话：“对对！也许他是怕齐长天把此事捅出来，朝廷一旦追查，会查到那个什么‘阁主’！”
西岭月惊讶地看向他：“少年，你终于开窍了！”
“哈哈哈，我仍需努力啊！”郭仲霆开心地笑起来。
他的笑声太大，引来旁边萧忆那桌的视线，他也转头看了对方一眼，又是啧啧几声：“西岭妹子，你这位义兄真是太美好了，我去结交一下行吗？”
用“美好”来形容一个男人……所幸西岭月早已见怪不怪，笑道：“你问我做什么，脚长在你自己身上。”
郭仲霆自觉把这句话归为同意，便兴奋地端起碗筷跑去邻桌，在萧忆旁边坐下，热情地寒暄起来。
西岭月看他那副大大咧咧、毫无架子的模样，不禁感叹：“我还以为郭家人都是一身贵气，像小郭……不不，像郭郡公
这样的，还真是个异类。”
其实这句话是夸奖，但李成轩仍旧轻咳一声：“你可别小看仲霆，他有几个优点，你这辈子也做不到。”
“什么优点？”西岭月还真没瞧出来。
李成轩失笑：“你慢慢观察吧。”
西岭月撇了撇嘴，倒也没细问，又想起李锜和高夫人的事情，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才道：“还有啊王爷，高夫人死前说的话，您还记得吗？”
李成轩自然记得：“你是想说高夫人早就知道李锜要谋反，甚至还知道‘阁主’的存在？”
西岭月露出一副“王爷真是我的知己”的表情，猛然一阵点头：“是啊！您想想看，倘若高夫人的目的只是杀掉李衡，或是杀掉李锜满门，她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呢？直接像杀死蒋家人一样，在井水里下毒不就成了？谁也不会怀疑她的。”
李成轩绽开一丝别有意味的笑，没有接话。
西岭月见他盯着自己瞧，很是奇怪：“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没有。”
“那您看着我笑什么？”
“笑你这人很矛盾。”
“什么意思？”西岭月越听越茫然。
李成轩忍不住用筷子敲了敲她面前的碗碟：“你啊，对案子如此敏感，其他方面却如此迟钝。”
西岭月大感不服，“咣当”一声放下碗筷：“王爷把话说清楚，我哪里迟钝了？”
想是她弄出的声响太大，邻桌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尤其是萧忆，似乎听到了什
么，脸色微沉，眉峰轻蹙。
郭仲霆见状笑着解释：“萧神医不必担心，他们两个向来如此，我都习惯了。”
此言一出，萧忆的脸色更为难看。其余人则心照不宣地笑了，继续埋头吃饭。
郭仲霆看到这一桌的反应，再看看萧忆，恍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说错话了。他不禁干笑两声，举着筷子招呼大家：“来来来，咱们继续吃饭，菜都快凉了。”
萧忆终是没说什么，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再看西岭月，仍旧是一副质问的态度，然而李成轩却什么都不肯说了，只喝了口茶，气定神闲地问她：“你方才说高夫人怎么了？”
西岭月把头一转，轻哼道：“姑奶奶不想说了！”
李成轩也不见生气，主动朝她伸手：“碗拿来。”
“做什么？”
“盛汤。”
“哦。”西岭月把碗递过去，就看到李成轩为她盛了一碗西湖牛肉羹。堂堂福王亲自给她盛汤，而且那汤汁清中带绿，清香扑鼻，看起来就很美味。
李成轩见她眼睛都直了，便将满满一碗汤羹递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话题：“你是否觉得高夫人选在这个时机杀人，还找阿萝做替罪羊，都是演给我看的？”
“是啊是啊！”西岭月果然把方才那一幕全抛诸脑后，喝下两口鲜浓的汤汁，接话道，“她分明是想让您发现这一切，顺藤摸瓜找到李锜和那个什么‘殿下’的关系！否则她早不动手晚不动手，非赶在您来镇海的时候动手杀人？”
李成轩也喝了一口汤羹：“不错，与我想的一样。”
西岭月忍不住得意一笑，转而又叹气：“唉！只可惜高夫人被灭了口，线索又断了。王爷您当时为何不阻止李徽呢？”
李成轩放下汤碗：“哦？你认为我阻止得了？”
“当然，您功夫高着呢！李徽那三脚猫的身手，您要是想救人，难道会输给他？”西岭月直接戳穿。
李成轩无奈：“或许吧。但我救下她之后呢？听她把李锜的阴谋全说出来？”
西岭月茫然地眨眼：“这有什么不妥？”
“如此一来，你、我、李忘真还能活着离开镇海？”李成轩笑她实在太过单纯。
西岭月仔细回想当日的情形，李成轩又是唱“空城计”，又是声东击西，好像的确挺危险的。毕竟镇海是李锜的地盘，他当时又处于最难堪的境地，极有可能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想到此处，西岭月打了个冷战。
“高夫人是咎由自取，至于李锜的罪行，自有朝廷来查。”李成轩敲了敲她的碗筷，“好了，快吃，吃完还得接着赶路。”
“哦。”

第二十章：洛阳逢难，长安将乱
当日晚，李成轩便修书一封送去长安，向皇兄李纯禀报了在镇海所发生的一切，并请旨派人到洪州滕王阁查探。
此后一连数日，路上都很顺利，一行人白日赶路，夜里宿在驿站，并没有遇上什么风波。唯独一些节度使、刺史太过热情，又是重权在握，李成轩不好驳他们的面子，和郭仲霆赴了几次宴。
如此直到八月十五，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东都洛阳。此地城防严密，距长安不过两日路程，再往西便是京畿辖区，戍卫会越来越严。因而到了洛阳之后，绝不可能再有劫匪出现，皇太后的生辰纲算是保住了，五百神策军也终于能松一口气。李成轩体恤他们一路辛苦，遂发话在此休整两日，实则是给他们一个四处游览的机会，算是变相犒劳。
千百年来，洛阳一直是国之重地，历朝历代或为都城，或为陪都，在中原的肥沃土壤中孕育出了华夏之魂。汉唐以来，长安虽为国都，却因先天劣势而粮米不足、水运不畅；而洛阳位置四通八达，再加上隋朝水路的开凿，北通涿郡，南至余杭，各地物资均能轻而易举地运送到此，使洛阳的商贸渐渐繁华。
因此，自太宗皇帝以来，大唐天子们便提出了“就食东都”的说法，意即：到洛阳吃饭。每到关中粮食欠收的年份，天子们都会将整个皇宫、朝堂迁到东都洛
阳，在此享受物资的便利，处理军政大事，一住便是一两年，直至关中粮仓充裕再返回长安。
到了则天皇后篡唐改周，她索性将洛阳改称“神都”，大兴土木，在此定都。中宗复位以后，虽然将都城重新迁回长安，却也在洛阳久住。到了玄宗一朝，甚至在此住了十几年。
位置的优越、物资的丰盈、天子的青睐，致使洛阳成为大唐最为繁华的地方，比长安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成轩特意把下榻之处定在伊河之畔——与龙门石窟隔河相望的香山寺。这寺庙始建于北魏年间，则天皇后称帝时曾斥资重建，乃她在洛阳最爱之地，时常驾幸。整座寺庙危楼切汉，到了夜间，伊河之畔华灯初上，河西是龙门石窟，河东是香山寺，两处奇观遥相辉映，乃洛阳一景。
中秋当日傍晚时分，一行人进入香山寺，恰好赶上晚饭，饭后各自休整，西岭月闲来无事便在寺里闲逛。她自幼没出过川蜀，到镇海时已经觉得江南繁华，而今来到洛阳更是大开眼界。她兴致勃勃地将香山寺逛了一遍，又被伊河的夜景所吸引，不由自主走到香山之巅，不想竟然在此看到了李成轩。
他锦袍墨发，身形颀长，面对着伊河负手而立，任由夜风拂过。
西岭月莫名觉得他有心事，转念又觉得自己多虑，遂走上前去打招呼：“王爷，这里可真美啊！”
李成轩没有回头，笑吟
吟地道：“礼部曾有个员外郎名叫柳宗元，他评出了‘洛阳八景’，这‘龙门山色’便为第一景。”
“哪八景啊？”西岭月不禁奇道。
“龙门山色、马寺钟声、金谷春晴、邙山晚眺、天津晓月、洛浦秋风、平泉朝游、铜驼暮雨。”李成轩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管弦埙箫般悦耳，随着秋季晚风徐徐飘入西岭月耳中，像是描摹出了那景色画面，不免令人沉醉。
西岭月一时沉浸在“洛阳八景”之中，向往地叹道：“我真想都看看。”
李成轩笑了：“这有何难？除了‘金谷春晴’不到时候，剩下的七景自不能错过。”
“真的？”西岭月甚是惊喜。
李成轩颔首：“我着急赶路便是想在洛阳歇脚几日，一览美景风光。”
西岭月闻言不禁拊掌：“太好了！王爷可一定要带着我！”
她的双眸在灯火的映照下澄然发亮，透着无比期待，便似那伊河之水般清澈灵动。李成轩望着她的双眼，噙笑回道：“有好事岂能少了你。”
西岭月粲然一笑，正想高呼“王爷英明”，话还没出口，便听到一句呼唤：“月儿。”
是萧忆。
西岭月和李成轩循声望去，便瞧见他手捧一只锦盒站在不远处，仍旧那般淡然出尘，面上辨不出情绪。
李成轩的视线从他脸上掠过，落在他手中的锦盒上，沉默一瞬，朝西岭月回道：“你们慢聊。”
不等对方答话，他便迈步离开
，待走过萧忆身边时，后者从容行礼：“见过王爷。”
李成轩略微颔首，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
萧忆旋即上前，语带温情：“月儿，今日是你生辰。”
西岭月抬首望向天际圆月，想起自己的身世，一时黯然：“是啊，又到中秋了。”
不过民间风俗是不会年年做寿的，唯有襁褓之中的婴孩和年过半百的老人才做寿，寻常人家都是“逢十寿诞”。故此，西岭月并不觉得这个十八岁生辰有何特别之处。
萧忆将手中锦盒奉上，笑道：“我晚间跑遍了整个洛阳才找到此物，月儿，生辰吉乐。”
“生辰吉乐”这四个字，西岭月年年都会听到，以前的十七个年头里，萧忆从不忘为她祝寿，送她各种各样精巧的玩意儿。而今年……
她默默抑制心中苦涩，接过萧忆手中的锦盒打开来看：是一支极其通透的翡翠玉簪，簪尾雕刻着一弯新月，月上伏着一只小小的玉兔，煞是精巧可爱。
西岭月也不矫情，将簪子收下，抬眸笑道：“多谢忆哥哥，我很喜欢。”
萧忆似乎长舒一口气，不由自主抬起手来：“我替你戴上。”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咒语，吓得西岭月连忙后退一步，低头避过：“不不……我回去自己戴。”
萧忆已经伸出的右手一顿，只得握拳收回，沉默良久，才道：“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出法子的。”
哪有什么法子可想，西岭月低头苦笑，
但没有挑明，敷衍着点了点头。
此后两人都无话，气氛一时凝滞。就在此时，寺中一个小师父突然跑过来，双手合十朝两人说道：“阿弥陀佛，两位檀越，福王有客前来，请两位回寺里相见。”
有客？这么晚了，谁会过来？西岭月觉得奇怪，与萧忆快步返回香山寺。
此时李成轩和郭仲霆都已经到了，正与另外一男一女站在中庭院子里说话。西岭月定睛一看，来的哪里是客人，分明就是白居易和郑婉娘！
她心中大喜，连忙迎上去：“白学士、婉娘，你们终于来啦！”
白居易与郑婉娘一同回身，便看到西岭月出现在拱门处，身旁站着一个白衣出尘的男子。两人的眼光都定在他身上，良久才回过神来，应了西岭月一声，又与萧忆见过礼。
双方客套一番，一同进了内厅说话，萧忆适时告退，西岭月也没拦他，抱着锦盒进屋与几人细聊起来。她这才知道圣上已派遣中使从长安出发，欲前往镇海做最后的抚慰劝说，倘若李锜仍旧不肯进京，圣上便打算与他撕破脸了。
白居易从李成轩处得知此消息，哪里还坐得住，当晚便与郑婉娘悄悄离开镇海，到东都洛阳来与几人会合。
“哦，难怪王爷要在洛阳逗留几天，原来是在等白学士和婉娘！”西岭月终于明白过来。
李成轩笑而不答，转问白居易：“路上可还顺利？”
“幸得裴君暗中相助，
一切都很顺利。”白居易如实回答，突然有些好奇，“王爷，那裴行立是李锜的亲外甥，一直忠心耿耿，下官也曾想方设法拉拢他，可他一直不理不睬。您在润州只待了二十天，到底是如何策反他的？”
李成轩先看了西岭月一眼，微一沉吟：“秘密。”
几人伸长脖子等他回答，却只听到这两个字，难免失望。
还是白居易眼尖，看到李成轩的目光去向，想起一件事来，伸手入怀：“哦对了，西岭娘子，我受王……”
“乐天，”李成轩忽地开口打断他，“今日你舟车劳顿，还是早些休息吧。”
白居易一怔，立即反应过来，将手从怀中抽了出来：“哦是是，下官是有些累了。”
可西岭月又不傻，见他这般言语举止，便知他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想拿出来，忍不住追问：“白学士想说什么？您受王爷所托买了东西吗？”
“呃……”白居易反应极快，“哎，娘子误会了，我是说，我听王爷提起邓州的独山玉玉质极好，今次便专程拐道去采买了一块，想送给家中妾室……还请娘子帮忙看看式样如何。”
他此言一出，郑婉娘的脸色顿时变得很古怪。
西岭月心中了然，却故意朝白居易笑回：“好啊，不过白学士买玉只送妾室，不送妻室吗？”
白居易感到汗颜：“这个……我尚未娶妻啊。”
郭仲霆也是头一次听说：“啊！白学士总有而立了吧
，还没娶妻？”
白居易这次是真的擦了擦汗：“回郡公，下官三十有五了，的确是……”
“白学士潜心读书，因而误了成家。”李成轩开口替他解围，“不过他此次潜伏镇海有功，圣上必有重赏，想来成亲也不远了。”
“多谢王爷吉言！若是圣上不赐婚，下官可就赖上王爷了。”白居易这般说着，还故意朝他躬身一拜。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成轩本以为此事揭过去了，谁料西岭月还记得那块独山玉，朝白居易伸出右手。
后者则愣了一愣：“怎么？”
西岭月笑道：“哎呀您还真健忘，不是您让我帮您参谋独山玉吗？”
“哦，对。”白居易讪讪一笑，只得再次伸手入怀，将一块上好的玉佩掏了出来。那玉佩果真分外精致，竟是罕见的双面雕，正面雕的是“花好月圆”，反面则是“两只黄鹂和一行白鹭”，雕工细腻，巧夺天工！
西岭月拿在手中反复端详，更加确定这玉佩是送给自己的。看正面那“花好月圆”的图案，不就是象征她乃中秋所生吗？
还有反面的黄鹂和白鹭，也是出自杜工部天下闻名的佳句：
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这一正一反两幅图案加起来，恰好暗含了她的名字“西岭月”！
她心中欢喜，轻咳一声，故意说道：“哎呀，这玉佩可真好看，还暗含了我的名字呢！
不知白学士能否割爱给我？”
“呃……”白居易不由自主看了一眼李成轩，就见后者端起茶盏喝了口茶，面上没什么表情。他立即笑道，“啊哈哈！西岭娘子若是喜欢，只管拿……”
“去”字还没出口，但听“叮”一声轻响传来，西岭月手中一麻，玉佩猝然脱手，正朝着李成轩的面门飞去。后者手中恰好端着茶盏，随手一掷，茶盏与玉佩便在半空中相撞，“咣当”两声先后摔落在地。
郑婉娘骇然惊呼，连忙后退。李成轩待要起身拔剑，就见一个穿着黑衣的女子出现在门口，手中还提着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她依旧戴着面纱，从容地跨进门，轻笑：“福王不必担忧，聂隐不是来杀人的。”
想是郭仲霆太过紧张，对方明明已经报出了姓名，他还是高声喝问：“大胆贼人，报上名来！”
“凌波仙子，聂隐娘。”李成轩说出她的鼎鼎大名。
聂隐娘轻轻笑了，那笑也是冷到了极致。她将手中提着的中年男子往地砖上一扔，又道：“两次得见福王的身手，聂隐深感佩服，特来拜会。”
郭仲霆见状，欲朝外喊一声“抓刺客”，却被李成轩抬手拦下。他望着聂隐娘，神色自若：“聂仙子成名于江湖，素不与朝廷往来，近日却接连为难本王，是何原因？”
“不瞒王爷，聂隐需要银子救急，便接了两单生意。”聂隐娘很是坦然。
“两单
……”李成轩眯起俊目，“雇主是谁？”
“请恕聂隐不能相告。”
“第一单是高夫人，让你杀了镇海世子和蒋府千金？”李成轩进而猜测。
聂隐娘没答话，面纱外的双眼流露出默认之意。
李成轩意味不明地笑：“看来另一位雇主大有来头，雇你来刺杀本王。”
聂隐娘仍不辩解，只道：“王爷放心，聂隐既敢现身，便是放弃这桩生意了。”
“哦？聂仙子有生意不做？”李成轩不信。
“聂隐虽是江湖杀手，却也恩怨分明，何人该杀何人不该杀，聂隐自能分辨。”聂隐娘笑回，“您英明果决，杀您岂不是百姓之祸？”
李成轩仍旧半信半疑：“那你如何对雇主交代？”
“这就不劳王爷费心了。”聂隐娘似有把握，不欲多提此事，转而又看西岭月，“这位娘子断案如神，此次陷害你非我所愿，在此也向你赔罪了。”
西岭月还记得她上一次徒手劈开桌案的事，心中有些惧怕，便往李成轩身后躲了一躲：“呃，那什么仙子……你太客气了。”
她说话的时候，双手死死揪着李成轩的衣袖，已是微微发抖。后者感到她的骇意，便主动揽话问道：“聂仙子突然到访，不会是想投案自首吧？”
“王爷说笑，聂隐乃江湖中人，住不惯朝廷大狱。”聂隐娘抬手一指地上的中年男子，“聂隐在路上偶遇此人，顺手拿下，算是向王爷赔罪吧。”
李成轩
垂目望去，只见那中年男子躺在地上，虽然还有气，但已是满身褴褛受了重伤。那破洞的衣袖中露出半截血污的臂膀，隐隐可见“东隅已逝”四字刺青。
“刘东？”李成轩低声反问，毕竟他从始至终没见过荣宝屏斋的刘掌柜。
“正是。”聂隐娘予以确认，“他是高夫人的心腹，想来能为王爷解开不少疑惑。”
听闻此言，李成轩终于确定聂隐娘此行没有敌意，这才卸下戒备向她道谢：“多谢仙子手下留情，这份厚礼本王收下了。”
“王爷喜欢就好，聂隐告辞！”她边说边退至门外，纵身一跃，转瞬不见了踪影。
郭仲霆待要追出去，只听李成轩淡淡阻止：“别追了，你追不上。”
西岭月听了这话，才敢从李成轩身后走出来，忍不住发问：“她究竟是谁啊，这么厉害？”
“一个轻功卓绝的女杀手，江湖人称‘凌波仙子’。”
“好端端的女子，怎么去做杀手？”西岭月替她感到惋惜。
“女人筋骨软、身量轻，适合练轻功。”李成轩看向西岭月，“你可知那天你在金山寺推理案情时，她就在屋顶上偷听。”
“她在偷听？！”西岭月大为意外，“等等，王爷你知道？你当时为何不告诉我？”
李成轩竟还有心思开玩笑：“我怕影响你发挥。”
“你！”西岭月又生气又后怕，但碍于白居易等人在场，也不好折了他亲王的颜面。
李成轩见
她是真生气了，便适时转移话题：“别光生闷气，聂隐娘这份大礼，你看看怎么处置。”
西岭月一直遗憾没能抓住刘掌柜，此刻自然是精神振奋，可还没开口发问，便见刘掌柜勉强撑起自己肥硕的身子，颤巍巍地道：“救我……救我……我有话要说。”李成轩转头吩咐郭仲霆：“去把萧神医找来。”
“好的好的。”郭仲霆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待他离开内堂，西岭月看着刘掌柜惨兮兮的模样，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和高夫人是什么关系？”
“夫人是……主子。”刘掌柜虚弱地回话，“我是齐家家仆。”
他声音太小，西岭月听不清楚，索性蹲下身子发问：“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高夫人若想杀李衡，有的是机会，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又是屏风又是簪花宴的，她可是想引起王爷的注意？”
白居易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不禁上前两步细听内情。
“是……”刘掌柜撑着身子摇摇欲坠，“夫人是……是听说福王要来镇海，想把事情闹大，让他……发现……府里的秘密。”
“什么秘密？”李成轩直接问道，“李锜谋反的秘密？”
“是……他筹备很久了……”
西岭月立即追问：“那你知不知道‘阁主’是谁？‘殿下’是谁？”
刘掌柜缓慢地摇头：“不知……但他有盟友，经常……送信去一个地方。”
西岭月大为振奋：“哪里？是不是
滕王阁？”
“不是，”刘掌柜伤势太重了，说话已经口齿不清，中间有几个字没说清楚，停停顿顿地道，“是……成……轩……”
西岭月只听见“成轩”二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却见白居易正诧异地看着李成轩，似乎也听见了他的名字。
西岭月自然知道此事与李成轩无关，遂一把抓住刘掌柜的衣襟，出言警告：“你可别乱说话！到底是哪儿？”
然而刘掌柜的气息已是出多进少，西岭月几乎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勉强听到一个“成”字。她情急之下摇了摇刘掌柜的身子，急切追问：“‘成’什么？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啊！”
只可惜刘掌柜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眼神也逐渐涣散，唯有勉强抬手，缓慢地上移，再上移，似要指向屋内的某个人。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等着看他手指的方向，可就在他刚指到西岭月心口的位置时，变故陡然发生！
只见一支飞镖“嗖”地从门外射进来，正中刘掌柜的咽喉，后者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顷刻便倒地身亡。西岭月随即惊呼出声。
李成轩方才只顾着问话，竟没察觉到有人潜伏在门外，情急之下便欲提剑追击。
“王爷！”白居易焦急的叫声令他脚下一顿，他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支飞镖竟然穿透了刘掌柜的咽喉，二次射中了近处的西岭月！
李成轩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追击暗算之人
，连忙俯身查看西岭月的伤势，就见那飞镖嵌入她左肩内，伤口处的鲜血迅速变成了紫黑色！他失声唤道：“西岭！”
西岭月已经唇色发青，濒临昏迷。
就在这生死之际，萧忆和郭仲霆赶到了门外！前者听到李成轩的呼喊，提着药箱箭步跑到西岭月身边，抬手点了她几处穴道。他口中喊着“月儿别睡”，手上动作不停，一把撕开了西岭月肩头的衣裳。
李成轩到底是有所顾忌，忙道：“抱她进内室。”
“来不及了，抱稳她。”萧忆边说边从药箱里摸出一个瓶子，倒出两枚丹丸送入西岭月口中，然后扯下衣袍一角，一手按住她的伤口，一手握住飞镖。
但听“噗”的一声，萧忆猛然将飞镖拔了出来，黑色鲜血飞溅到他的面容之上。西岭月惨叫出声，李成轩只得紧紧抱住她，将左手置入她口中：“咬我。”
西岭月到底还残存着一丝神识，死死咬紧牙关，生生将嘴唇咬出一丝血迹。
再看萧忆，已经迅速低头含住她的伤处，想要将毒血吸出来。
郭仲霆也赶到跟前，大约是这一幕有些骇然，他竟呆怔在原地。
萧忆也顾不上说话，不停地把西岭月的毒血吸入口中，再吐出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头说道：“好了。”
李成轩低头再看，见西岭月伤处的血迹已经由黑变红，而她本人已昏迷不醒。
此时郑婉娘端过不知谁的茶盏，忙递给萧
忆：“快漱漱口！”
萧忆抬手接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起身走到门外漱口。
李成轩转头吩咐郭仲霆：“将你的外衣脱下来。”
郭仲霆自方才开始就一直怔怔的，神色惊疑不定，直至这一句话才回过神来。他连忙应声将外衣脱下，罩在了西岭月的肩头之上。
李成轩一把将她抱起，迅速往门外走，边走边下命：“封锁城门，捉拿刺客！”
经过一夜救治，西岭月的伤势总算趋于稳定，萧忆喂她吃了缓解疼痛的药物，她已沉沉睡去。
浓重的药味弥散在屋内，望着她肩头的伤势，两个男人都无话，前后走出屋子。
郑婉娘正在屋前徘徊，见两人出来，犹豫地问道：“王爷、萧神医，可需要我照看西岭娘子？”
萧忆转头看了一眼屋内，礼貌地回道：“多谢，暂时不必。”
李成轩也朝她点头：“若有需要我再唤你，昨夜你也辛苦了，去歇着吧。”
郑婉娘的确受了些惊吓，便没再坚持，悄然告退。
李成轩一宿未眠，但因底子好，并不见疲倦之色。他看萧忆的脸色有些苍白，遂关切地问道：“萧神医替西岭吸毒，可会伤身？”
“嘴里没有伤口就不碍事。”萧忆顿了顿又道，“还有，‘神医’二字草民实在担当不起，王爷还是唤草民的名字吧。”
李成轩自然不肯：“你是药王传人，亦是淄青未来的女婿，本王怎好直呼其名。你的表字是……
”
“既明。”萧忆接话，“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夙夜匪懈，以事一人。”李成轩细细品味着，“出自《诗三百》？”
“《诗三百&#183;大雅》。”萧忆确认。
“好，既明，”李成轩唤他表字，“你一夜劳倦，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本王守着。”
萧忆哪里会肯，执意要守在门外。
李成轩感到无奈：“至少先用过早膳。”
也是巧合，他这一句话刚出口，香山寺的住持便已走到廊下，道寺里已备好了早饭。
李成轩见萧忆一副担忧之色，只得再道：“好吧，本王随你一同用饭，先让仲霆来守一阵。”
如今西岭月这个样子，局势又不明，李成轩也不敢将她托付给别人。好在郭仲霆昨夜睡了一觉，精神尚可，只是有些失魂落魄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成轩先是问他：“白学士呢？”
“去看顾生辰纲了。”
经过昨夜之事，李成轩也无法相信洛阳的城防能力了，为避免再发生意外，自然是要差人去看守生辰纲。他见白居易已经想到前面，心中颇感欣慰，又拍了拍郭仲霆的肩膀：“你打起精神守半个时辰，我和既明用过早膳即回。”
郭仲霆点了点头：“西岭就像我亲妹子一样，我自然会守好她。”
李成轩这才放下心来，与萧忆一同去住持的膳堂用早饭。可两人刚走到半路，萧忆突然发现自己为西岭月治伤时把香缨忘在了她的床头，那香缨
他常年佩戴在身，是用来提神醒脑的，会扰了西岭月的好梦。
于是两人又匆匆返回她的屋子，却不见郭仲霆在门外守着。李成轩心中一紧，唯恐出事，连忙推门进屋查看，就看到纱制的绢屏之后隐隐透着暧昧的一幕——郭仲霆抱着西岭月的半个身子，正要低头亲吻她的脸颊。
李成轩勃然大怒，与萧忆奔至床前，果然瞧见西岭月的左肩衣衫半褪，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和那道包扎好的伤口。
李成轩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沉声呵斥：“你做什么？！”
郭仲霆被捉了个现形，有些尴尬，连忙“嘘”了一声。
萧忆也道：“别扰了月儿，出去再说。”
李成轩这才松开郭仲霆，以冷厉的眼神示意他出来。两人前后脚走出门，萧忆则细致地为西岭月穿好衣衫、盖好被褥，不忘将落下的香缨带走。
此刻李成轩的脸色已是越发冷冽，不发一言。
郭仲霆挠了挠头，尚且有些回避：“哎，舅舅，我是那种人吗？你真是关心则乱。”
李成轩也知自己方才太过冲动，但眼见为实，他还是沉声质问：“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郭仲霆见瞒不下去了，一时也编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只得压低声音如实说道：“方才西岭妹子受伤时，我好像看到她左肩上有个胎记，是月牙形。”他用手比画了一下形状。
李成轩立即回想起来，脸色骤变。
郭仲霆偷偷看了他一眼，
又挠了挠头：“舅舅别急，我也没看清，我就是想……想再去确认一下。”
“月儿肩上的确有个胎记，”萧忆显然是将两人的对话听清楚了，不禁问道，“怎么，有问题？”
郭仲霆睁大眼睛，忙问：“她是令尊的养女？”
“是。”
“今年多大了？”
“刚满十八。”
郭仲霆得到这些信息，不禁跺了跺脚，也不知是悲是喜：“哎！我想我知道她是谁了。”
李成轩也猜到了，表情更是隐晦莫测，像失望，又像苦涩，好似又夹杂着一丝庆幸，复杂难言。他心头万般滋味，终是化作一句：“看来她非去长安不可了。”
话毕，三个男人一同看向屋内，只见绢屏后的女子面容沉静，正沉浸在睡梦之中。然而此刻的她并不知道命运的车轮已经缓缓转动，即将送她走上一条漫漫长路，前方会有更多秘密、更多挑战、更多悲喜在等着她……
风波将起，长安将乱。
（壹：江南秋，完）
批注：
杜工部 : 即杜甫。因其做过检校工部员外郎，后世便敬称为杜工部。 。
出自 :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出自《诗&#183;大雅&#183;烝民》，意即深明事理，充满智慧，保全自身的品德不受污染，日夜操劳从不懈怠，忠心而勤奋地侍奉君王。 。
出自 : 诗三百：即《诗经》。 。

第二十一章：伤势初愈，身世初揭
西岭月是被汤药呛醒的，她在迷糊中发觉有人在喂自己喝药，味道又苦又涩，难喝至极，她一下子吐了出来，人便有了意识。
许是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肩部的伤口，她忍不住呻吟一声，便听到有惊喜的呼唤传进耳中：“西岭娘子醒了！”
是个很陌生的声音。她缓缓睁眼看去，见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娘子，穿一袭翠绿色衣裳，梳着双环垂髻，尖尖的瓜子脸、乌黑的大眼睛，皮肤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你是……”西岭月勉强坐起身，问道。
对方连忙放下药碗，拿来靠枕垫在她腰后，随即行礼：“回娘子，婢子是福王府的婢女，名唤阿翠。”
“福王府？”西岭月环顾左右，才发现自己身下这张床榻铺的是水波绫，被面是孔雀罗，帐子是一层云雾绡，外头还束着月华锦，皆是各州头等的丝绸贡品。再看这屋子的格局摆设，大到屏风桌案，小到锦帐金钩，皆精致奢华，透露着主人无比尊贵的身份。
西岭月回过神来：“这里是长安？”
阿翠点头：“是啊，长安永福坊，福王府。”
西岭月刚醒过来，尚且想不起发生了何事，不禁茫然地看向阿翠。
阿翠轻笑道：“娘子刚醒，切莫伤神，婢子这就去请萧神医过来。”她言罢便绕过屏风，快步出门去了。
不多时，萧忆跨入门内，也顾不上男女之防，匆匆走到西
岭月的床畔，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月儿，你感觉如何？”
西岭月见他神色关切，愣愣地回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浑身无力。”
“你昏睡了十日，自然无力，好在高热退了，伤势也无大碍。”萧忆明显松了口气。
自她受伤之后，李成轩的计划被全盘打乱，原本打算只在洛阳逗留两三日，无奈又多住了几日，直至前天，众人才赶到长安。
西岭月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不清醒，便揉了揉太阳穴，再问：“我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萧忆知她是因为余毒未清才糊里糊涂，便将中秋那晚在香山寺发生的事简要复述了一遍。
随着他的话语，西岭月也渐渐想起前情，急忙问道：“刺客是谁？抓住了吗？”
萧忆摇头：“来无影去无踪，王爷说此人功夫不在聂隐娘之下。”
从方才开始，西岭月一直觉得少了些什么，直至萧忆提起“王爷”二字，她才反应过来：“对了，王爷和小郭呢？”
萧忆竟沉默一瞬，才答道：“王爷刚回长安，正忙；郭郡公也回家去了，不过他每日都来看你，细算时辰也快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萧忆话音方落，郭仲霆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月儿！月儿妹子！你醒啦？”
他边说边在阿翠的引领下走入屋内，匆匆来到西岭月的榻边，一脸大喜之色：“你终于醒了，这些日子可担心死我了。”
几日没见，郭仲
霆似乎有些不同，墨蓝色的锦袍，珠冠束发，上好的玉带金钩加身，竟然也将他衬出几分贵胄之气，像是个唇红齿白的世家公子，人也变得英俊许多！
真是人靠衣装！西岭月在心里默默念叨。
郭仲霆自然不知她的想法，大大咧咧地在床畔坐下，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个遍：“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伤口还疼吗？”
西岭月实在受不了他这副肉麻的模样，干笑道：“多谢郭……郭郡公关心，我好多了。”
郭仲霆朝她摆了摆手：“哎，别叫什么‘郡公郡母’的，你若不嫌弃，也叫我一声兄长吧！”
西岭月微微诧异：“叫你兄长？”
萧忆适时瞟了他一眼。
郭仲霆接收到某种信息，立即尴尬地笑：“啊哈哈，我不是想着我比你虚长两岁嘛，又和萧神医同龄。你都叫他兄长，叫我也是一样嘛！”
这怎么能一样，谁敢和长公主的独生爱子称兄道妹？西岭月哭笑不得，又不好回绝他的一番热情，只得寻思着转移话题。突然间，她眼风扫见一旁的阿翠，发现她的衣裳变成了石榴红色，不禁奇道：“咦？阿翠怎么出去一趟，还换了件衣裳？”
此话一出，屋内几人都笑了起来，郭仲霆最先开口解释：“哈哈哈！你一定是认错人了，她可不是阿翠，她是阿丹！”
阿丹随即上前行礼：“回西岭娘子，婢子名叫阿丹，是阿翠的孪生妹妹。”
萧忆也
开口笑道：“方才阿翠来找我，我让她煎药去了。”
阿翠、阿丹竟然是孪生姐妹！西岭月觉得很新奇：“你们都在王爷身边当差？”
阿丹点头称是：“婢子的姐姐阿翠是王府的婢女，婢子则是个小小护卫，此次因您受了重伤，王爷特命我们姐妹二人来侍奉您。”
“你是个护卫？”西岭月更觉惊讶，仔细瞧着阿丹纤细的身段，实在想象不出她竟然会武！
郭仲霆遂笑：“阿翠嗜文，阿丹擅武，她们两姐妹可是我外祖母……哦，就是皇太后她老人家赐给王爷的，服侍王爷寸步不离。这次王爷竟把她们调来服侍你，可见你也算贵客了啊！”
“我还真是荣幸了。”西岭月虚弱地笑道。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阿翠也把汤药煎好端了进来，姐妹二人站在一处，长得真真是一模一样。西岭月看了半晌也没分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不禁有些头痛：“你们都不会认错人吗？”
郭仲霆哈哈大笑起来：“你多看几日就不会认错啦！”
阿翠也笑着附和：“是啊，府里都能分清我们姐妹。”
西岭月又看向萧忆：“忆哥哥，你也分得清？”
萧忆忍俊不禁：“她们还是有区别的。”
此后三日，西岭月的身子渐渐好转，她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喝药、散步之外，就是与阿翠、阿丹两姐妹说话。她发现这两姐妹还是有区别的，阿翠嗜文，气质也柔弱，面相温和
，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痣；阿丹擅武，性子活泼，面相更伶俐，脸上没有痣。这几日，萧忆一直在照顾西岭月，问诊、把脉、换药方，甚至亲自监督她喝药。郭仲霆也每日过来陪她说话，就连白居易和郑婉娘都各来探望过一次，可就是不见李成轩。
直到第四天用过早饭后，西岭月终于忍不住了，询问阿翠：“王爷这几日都没回府吗？”
阿翠顿了片刻，轻声回道：“王爷这几日都回过府，不过日日晚归，便没有来打扰娘子。”
原来如此。想必是李成轩刚回长安，要忙着交接生辰纲，还要查找李锜谋反的罪证，分身乏术吧。西岭月这般想着，也没再细问，只是她攒了一肚子的话无人可说，心里有些着急罢了。
诚如她所料，李成轩这几日的确很繁忙，此刻他正忙于交接生辰纲。皇太后五五寿辰在即，自然怠慢不得，两月前圣上已经下令，命“六局一宫”全力筹办此次寿宴。
自皇权设立以来，朝廷与后宫的管理、开支向来是分开进行，互不干涉。朝廷有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管辖民生大事，还设立了大理寺，负责典狱刑法。而“六局一宫”则算是后宫中的六部和大理寺，乃主理宫廷事务的机枢部门。
“六局一宫”始设于隋朝，大唐沿袭此制度。“六局”分别指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每局各
设四司，职责各不相同；“一宫”则为宫正，与六局平级，但人数比六局略少，职责也较为单一。
因这些部门太过繁杂，宫中便以数目相称为“六局一宫二十四司”，简称“六局一宫”，职责如下：
尚宫局负责协助皇后管理后宫，下设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四司。司记掌管宫内文簿出入、抄录审核；司言掌管诏书附奏、外司宣召传见；司簿掌管宫内女史以上名录，登记禀赐事宜；司闱则管理着各宫各阁的钥匙，每日启闭宫阁。
尚仪局负责维持宫内的诗书礼仪，下设司籍、司乐、司宾、司赞四司。司籍掌管经籍，宫内上至皇后下至皇子公主，所用的几案、纸笔、书籍，皆由此司供奉；司乐掌管宫内礼乐音律之仪；司宾负责管理宾客朝见，举办宴会；司赞负责引导宾客入席、宴食、行酒等宫内礼仪。
尚服局管理后宫的服装、符契、采章之数，下设司宝、司衣、司饰、司仗四司。司宝管理着宫中所有印符、腰牌、令信；司衣管理宫内御服、首饰；司饰掌管汤沐、巾栉；司仗负责管理后宫的仪仗出入。
尚食局掌管后宫膳食的采买供给，下设司膳、司酝、司药、司饎四司。司膳负责烹煎及膳羞、米面、薪炭的供应；司酝负责酿酒；司药管理宫中药材，研发药膳；司饎负责给宫人们分发俸禄、奖赏、薪炭等。
尚寝局负则掌天子燕寝及嫔妃进御之次序，下设司设、司舆、司苑、司灯四司。司设掌管四季的床帷铺设、寝具洒扫；司舆负责管理分发宫内肩舆车辇、团扇、文物、羽旄；司苑负责打理宫中各苑的花草树木；司灯负责每日早晚在宫内挂灯点烛。
尚功局负责女工营造，下设司制、司珍、司彩、司计。司制负责剪裁缝纫供给后宫的衣装；司珍负责营造珠珍、管理钱货；司彩负责采购以及管理绵彩、丝绸、绢帛；司计负责清算供给，尤其是分发给各宫的衣物、饮食、薪炭均须在司计司核发登记。
此外宫中还设有“一宫”，主官名为“宫正”，掌管戒令、纠察、谪罚之事。后宫上至妃嫔下至宫女，若有触犯宫规或有失职之举，皆由宫正负责惩处。此部与朝廷的大理寺职责相似。
六局各有主官一或两人，一宫有主官一人，均是正五品。下设司官、掌官、典官、女史等职位若干，品级从正六品到从九品不等，七部官职总计超过四百人。最为特殊的是，这七部皆以女官为主，偶尔有些宦官任职也是末等职位，做些跑腿、宣旨、搬运重物的体力活。
六局一宫看似平级，但向来以尚宫局为首，只因这一局乃皇后亲自管理，其余六部所有事务的出纳文籍，必须由其过目印署才能施行。只这一个职责，便让尚宫局凌驾于众部之上。
然而到了当今圣上登基之后，
六局一宫的局面便有些尴尬——因为中宫悬空，没有皇后。
当今圣上十五岁便娶了郭氏为正妻，她是汾阳郡王郭子仪的孙女，升平公主与代国公郭暧的次女，也是郭仲霆的亲姑姑。圣上与郭氏少年结发，感情也算和睦，婚后育有一子一女。
说来也是奇怪，这样一位出身显赫、育有子女的正妻，圣上登基之后却迟迟不肯立她为皇后，只册立其为贵妃，虽说也让她统御六宫，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再加上皇太后尚且在世，而皇太后自先皇在位时便是后宫的实际掌权者，因此后宫一直被皇太后握在手中。原本皇太后年纪渐长，少不得会让郭贵妃协助打理后宫诸事，偏偏她老人家身边还有个颇为宠信的齐州县主，凡她不能决断之事，皆与齐州县主相商，许多旨意也是通过这位县主来传达示下。
久而久之，六局一宫对齐州县主的态度竟比对郭贵妃还要亲热几分，此事一直令郭贵妃颇感不快，但因齐州县主是太后的养女，郭贵妃也无法提出异议，只得隐忍。
不怪郭贵妃感到憋屈，这位齐州县主年纪不大，却是开国功臣之后，家族军功卓著——她是初唐名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徐州都督、胡国公秦琼的后人，年方十九，闺名唤作“秦瑟”。秦瑟自幼父兄战亡，皇太后还是太子良娣时便将她纳入膝下抚养，迄今已快十年，一直对
她疼爱有加。
此次皇太后便是生生撇开了郭贵妃，亲自指定齐州县主秦瑟统办自己的寿宴。而眼下，这位县主就领着六局的各位主官，正在与福王李成轩交接生辰纲。
李成轩本想直接将生辰纲运送进宫内，但我朝有令，亲王开府单住后便不能随意出入后宫，必须层层上报获准才可。皇太后体谅他一路辛劳，不想让他受这些规矩束缚，便让秦瑟和六局的人亲自到福王府接收生辰纲，顺带捎了一些补品给他。
此时尚功局的杜尚功正领着手下四司，一一清算生辰纲的数目品类。杜尚功拿起一物说出品名，司计便在礼单上勾选一笔，再按照种类分给司制、司珍或司彩造册管理。其余五局闲来无事，也凑过去帮忙归整，时而品评几句，赞叹李锜供奉的稀世珍玩。
秦瑟见她们规整名目条理清晰，也知自己帮不上忙，而这一批生辰纲数目繁多，一时半会儿根本清算不完，估摸要花费几个时辰。她看李成轩亦是负手在旁百无聊赖，便主动提道：“您开府两年，我还是头一次来府上，您不请我到处逛逛？”
李成轩见有神策军盯着，不会出什么纰漏，便对秦瑟伸手相请，笑言：“自当奉陪。”
两人遂一道往福王府的花园走去。
说起秦瑟的身世也是可怜，她九岁那年父兄阵亡，母亲也抑郁而终，德宗怜她是开国功勋之后，便破例册封她为齐州
县主，而齐州正是她的祖先——胡国公秦琼的出生地。
当年皇太后王氏还是太子良娣时，住在东宫，其膝下女儿皆已出嫁多年，两个儿子——李纯是皇长孙，当时已被册封为广陵郡王，开始参与政事；幼子李成轩则沉默寡言，课业又很繁重。王良娣感到身边没有体己之人，偶然间听说了秦瑟的身世，便主动提出要接她进东宫抚养。
德宗闻之大为开怀，当即便下旨恩准，逢人便夸赞这个儿媳贤良淑德、识大体。
就这样，时年十岁的秦瑟顺理成章进入东宫，成为王良娣的养女。当时李成轩年十三，也住在东宫，算是与秦瑟朝夕相处了两年，待到他十五岁时另辟宫殿单住，两人才分开。不过李成轩生性至孝，每日都去东宫向父母晨昏定省，每每便能看到秦瑟侍奉在母亲王氏左右。
直至他弱冠那年，皇祖父德宗驾崩，他的父亲顺宗登基，他顺理成章被册封为福亲王，在永福坊开府单住。他这才算真正离开了宫廷，与王氏也无法时常见面了，唯有每逢初一、十五、年节宴会进宫问安，才会与母亲叙话半晌，顺带与秦瑟打个招呼。
李成轩是王氏的幼子，上头三姐一兄比他更早离开母亲，待他在外开府，王氏的五名子女算是都离开了身边。幸好有秦瑟常年相伴，免去了王氏在宫中太过寂寞，正因如此，李成轩对秦瑟一直很感激。再加上年少时同住东宫的情分，两人的关系便比常人亲厚一些，说话也并无太多顾忌。
秦瑟自今日见到他，便觉得他有些闷闷不乐，眼见四下无人，便主动开口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李成轩边走边回道：“没什么，有些乏累罢了。”
秦瑟在宫里也听说了李锜的事，遂问：“是不是镇海的事很棘手？”
“棘手也是皇兄棘手，这案子如今不归我管了。”李成轩轻笑。自回长安之后，他将一切都禀报给了当今圣上，即他的皇兄李纯。圣上将此案定为逆反，交给了大理寺主审，让他把搜集的证据一并移交，他为此忙了好几天，今日才顾得上交接生辰纲。待此事了结，他便可真正闲散下来。
秦瑟见他一派轻松，不禁微微凝眉，但终究没说什么，转而问起江南的风土人情。
李成轩挑拣了几样趣事告诉她，话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哦对了，我在润州买了些丝绸，一会儿你记得带回宫里，送给母后和几位太妃。”他停顿片刻，又道，“还有你和郭贵妃一份。”
秦瑟揽袖而笑：“还有我一份啊？多谢了。”
李成轩嫌她故作客气，笑着扫了她一眼：“还是按老规矩。”
秦瑟会意地点头。
这些年来，但凡李成轩外出，无论是办差还是游山玩水，总会带些当地的特产、物件回来，送进宫中孝敬各位长辈。而这些东西只要到了
他母后宫里，都是由秦瑟做主派发，再以他的名义送给各宫女眷——大多是与他母后平辈的先皇太妃，至多再送一份给他皇兄的嫡妻郭贵妃。
秦瑟似乎极擅长此道，每次都将礼物的分量掌握得刚刚好，上至各宫太妃、老太妃，下至郭贵妃，都对李成轩的礼物极为满意，还经常回礼。也是因为这件事，秦瑟的身份已经得到了各宫认可，大家都将她当作未来的福王妃，包括皇太后也免不了有这个想法。
偏生李成轩本人没什么表示，皇太后多次提及让他成婚，可秦瑟的名字每每还没说出口，他便一口回绝。久而久之，宫里都知道福王贪玩，既不关心朝政也不愿成家，日日与奇珍异宝为伍，府中还养着一堆美貌的奴婢。
而被传流言的两位当事人——李成轩和秦瑟似乎都不在意，态度也一如既往，默契地从不提起此事。各宫女眷都在猜测，这两人到底是反应迟钝，还是彼此真的无意？这简直已成为大明宫第一悬案，是各宫女眷茶余饭后、小聚、宴会的必谈话题。
然而众人谈论了两三年也没什么结果，都眼睁睁地看着秦瑟熬到了十九岁，亲事还未有个着落，纷纷替她感到惋惜。毕竟按照大唐的婚俗，女子十二三岁就要开始议亲了，过了十五还不嫁已算是大龄女了。
虽然秦瑟长得极美，出身也好，根本不愁嫁。
“对了，仲霆也带了东
西给你，收到没有？”李成轩自然而然地问。
秦瑟很是无奈：“前天长公主进宫，已将东西转给我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您为何不替他把把关，让他送我一盒子晒干的菊花？”秦瑟失笑。
李成轩遂一本正经地解释：“你可别小看那些菊花，都是江南的稀有品种，仲霆是怕你欣赏不到，才特意晒干带回来的。”
“是啊，整整二十朵名贵珍品，他还真是暴殄天物。”秦瑟替那些菊花感到惋惜。
李成轩低下头强忍笑意。
秦瑟嗔怪地看着他：“您还笑！”
李成轩便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对了，母后的寿宴筹办得如何？可需要我帮忙？”
“一切还算顺利，不过……”秦瑟话没说完，有些迟疑。
“你还是老毛病，总是话说半句。”李成轩淡淡评价。
秦瑟这才叹了口气，说出忧虑：“我也不瞒您了，寿宴是在十月初十，可太后的新衣迄今为止尚未动工，我只怕再耽搁下去，衣裳就来不及做了。”
李成轩深深蹙眉：“为何没动工？”
“因为太后指明要用蜀锦做衣裳。可自从去年刘辟谋逆之后，西川迄今没有新的蜀锦进贡，往年的锦缎又拿不出手，尚服局、尚功局都在为此苦恼。”
李成轩立刻想到了西岭月。她的义父萧致武是西川唯一的蜀锦皇商，自从去年被牵连进西川节度使的造反案子后，萧家就被剥夺了皇商资格。
原本朝廷是要甄选新的皇商，却因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的干涉而作罢，显然李师道是想拖到萧忆与李忘真成亲之后，帮助萧家重新夺得皇商之位，故此才暗中使了手段，将此事拖到现下。如此一来，自然是不可能有新的锦缎进贡了。
“东川呢？难道没有蜀锦上贡？”李成轩又问。
秦瑟摇了摇头：“我听尚功局说，最好的锦缎都是产自成都府，东川的锦缎质地粗糙，入不了前三等。”
李成轩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帮助西岭月的好机会，若是计划得宜，大约能助萧家重新夺得皇商的位置。但也许还有另一条捷径比他所想的法子更为简单……
想到此处，他的神色渐渐沉敛，带有些许失意。秦瑟看在眼中，正要关切一句，此时忽见府中管家一路小跑而来，禀道：“王爷、县主，长公主和郭驸马突然来了，指明要见西岭娘子……”
李成轩乍然变色，二话不说抬步便往回走，步履匆匆很是焦急。唯有秦瑟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长公主不是王爷的亲姐姐吗？两人向来姐弟情深，今日这是怎么了？
秦瑟心中虽有疑问，但她毕竟是太后身边的人，又是德宗钦封的县主，无论如何也得露面向长公主问个好，于是便匆匆跟上李成轩。
两人来到西岭月所住的院落，远远便听到汉阳长公主的声音从门厅里传出来：“她在哪里？快，快带我去见见！”
然后
是郭仲霆的阻止声：“母亲，她伤势未愈，还是改日再说吧！”
秦瑟尚且来不及询问“她”是谁，只见李成轩已经一步跃上三层台阶，推开屋门跨步入内：“皇姐、姐夫。”
秦瑟也提起裙裾跟着进屋，一眼就瞧见汉阳长公主满是焦急之色，颊边隐有泪痕。郭驸马和郭仲霆正一左一右扶着她，像是在劝慰什么。
汉阳长公主见是李成轩进屋，疾步上前拉过他的手臂，亟亟问道：“成轩，西岭娘子呢？在哪里？快让我见见！”
李成轩没答话，迅速瞪了郭仲霆一眼，后者是一副冤枉外加无奈的表情。
汉阳长公主没注意两人间的小动作，不住探头往内堂里看，抬脚作势就要进去，李成轩见状，迈出一步挡在她身前：“皇姐，事情还未确定，再者西岭她……”
“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几人都循声看去，见是一只葱白素手拨开了水晶珠帘，先是探出半个脑袋，继而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脸色略微苍白，只一双乌溜溜的杏眼颇有神采，如幽深的古井水。她的发髻松松绾就，只插了一根别致的玉簪。她身穿一件极其朴素的鹅黄衣裙，外头还披着一件杏色薄披风，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正是西岭月。
她方才正与阿翠在内堂说话，突然听到外头有些吵闹，忍不住出来看看。这一看
，却看到了多日不见的李成轩，她心中大喜，自觉忽略其他人，喊了一声：“王爷你终于来了，我正有事找你呢！”
李成轩亦是多日没看到她了，见她气色不好，人也瘦了一圈，不禁垂下眼帘，只淡淡打个招呼：“西岭。”
就是这一声称呼惊醒了汉阳长公主，她立即走到西岭月身边：“你就是西岭娘子吧？你……真好……”
长公主一把捉住西岭月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还没说出几个字，眼泪已簌簌地落下来。
郭仲霆难得会看一次眼色，上前拉开长公主，尴尬地朝西岭月介绍：“月儿妹子，这是我母亲，汉阳长公主。”他又回头指了指郭驸马，“这是我父亲，驸马都尉兼国子祭酒。”
西岭月尚没弄清楚状况，但看这两位是郭仲霆的父母，她也不敢怠慢，连忙收起闲散之心，正正经经地敛衽行礼：“民女见过长公主、郭驸马。”
阿翠也跟着见礼：“婢子阿翠参见长公主、驸马爷。”
“西岭娘子，是我们冒昧打扰了，你不要见怪。”此时驸马郭鏦也走上前来，亦是朝西岭月流露出慈爱之色。
后者一头雾水，不知当朝长公主和郭驸马为何要来探望自己，但也趁机认了认他二人的长相，顺带回忆了郭仲霆的家世背景——
汉阳长公主，闺名李畅，乃当朝皇太后的长女，亦是圣上的同胞亲姐。她今年应是三十七八，看起来丰容靓饰，
颇有风韵，虽然眼角的泪痕晕花了眼妆，但依旧能看出她的眉眼与李成轩略有相似，鼻梁高挺，充满了高贵的气度。
而驸马都尉郭鏦，其祖父是德宗的“尚父”——先汾阳郡王郭子仪，其母是德宗最疼爱的女儿——已故虢国大长昭懿公主，即升平公主，其父是郭子仪的嗣子——已故代国公郭暧。郭驸马看似比长公主年长几岁，身形高大挺拔，但眼角的丝丝皱纹并不显老，反而衬出他几分从容底蕴。西岭月看到他，总算是知道郭仲霆那唇红齿白的长相是遗承了谁，这父子两人当真是一个模样刻出来的。
长公主和郭驸马今日都打扮得极为随意，着单色常服，也不见戴有几样贵重的饰物，显得甚为平易近人。再加上李成轩和郭仲霆的缘故，西岭月对他二人更是平添了几分好感，遂绽开一丝甜笑：“不知长公主和郭驸马来见民女做什么？可是有事要吩咐？”
郭鏦摆了摆手，一句“无事”还没出口，就见长公主已经“哎呀”一声，指着西岭月对夫婿说道：“驸马你快看，快看啊！她笑起来那眉眼、那神态，简直与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啊！”长公主说着已是放声大哭，一把搂住西岭月，痛哭流涕地喊着，“我可怜的女儿啊，母亲找你找得好苦啊！”
西岭月顿时呆若木鸡。
李成轩见状更是蹙眉，与郭仲霆上前拉开长公主：“皇姐，此事尚不能确定，您还是……”
“怎么不能确定，我一看就知道是她！”长公主挣开李成轩，擦了眼泪询问西岭月，“我问你，你今年可是十八？生在七月？”
“我的生辰是八月，不过……”西岭月如实回道，“不过我义父说，他在中秋那夜捡到我时，我已经足月了。”
“那就没错！我那苦命的女儿生在七月初七，定然是你！”
“女儿？！”西岭月这才反应过来，睁大双眸，难以置信地问道，“您是说我是您的……”
长公主想起旧事，又是一阵哽咽，艰难地点了点头：“我那苦命的女儿尚在襁褓之中便丢了，迄今已整整十八年了啊！”
郭鏦见长公主神情激动，生怕她伤了身子，便嘱咐郭仲霆扶她坐下，继续询问道：“西岭娘子，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你如实回答，你的左肩之上是否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他停顿片刻，特意补充，“是蛾眉月的形状，朱砂色。”
“我……”饶是西岭月再大方，这也是女儿家最私密之事，她岂能当着众人之面说出口？
郭鏦也觉得有些冒昧，歉然回道：“还请娘子谅解，我们寻女心切，并无冒犯之意。”
西岭月只觉得此事太过突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转头看向李成轩。
后者一直紧蹙眉峰，欲言又止，但终究不忍让长公主夫妇白跑一趟，遂道：“西岭，让我皇姐随你进去看看吧。”
长公主立即露出期望之色。阿翠也适时在她耳畔说道：“娘子放心，婢子会服侍您的。”
西岭月只觉脑子里一团乱麻，见李成轩对自己颔首示意，便也怔怔地点头，随着长公主和阿翠进了内堂……

第二十二章：皇族宗亲，各有所求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小小的内厅之中挤满了人，李成轩还把萧忆也叫了过来。几人或坐或站，都在等着一个结果。
过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才见汉阳长公主和西岭月先后从内堂里走出来，两人眼圈都是红红的。
郭鏦最先迎上去问道：“如何？是她吗？”
李成轩也不由自主站起身来。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等着长公主一句回答，是或不是。
长公主静默半晌才缓慢点头，眼中再次蓄满了泪水，又哭又笑：“是咱们的女儿，一定是她！那胎记……我不会看错！”
饶是郭鏦世家出身，见惯了朝堂风浪，听后也不禁落下眼泪，连道三个“好”字。
郭仲霆也兴奋地走上前去，对着西岭月激动地大喊：“月儿妹子，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难怪我一见你就觉得亲近！”
一时间，屋内似乎一片喜悦，唯独李成轩和萧忆二人不见喜色。前者薄唇紧抿、神色莫辨；后者垂目不语、面无表情。
还是萧忆最先开口打破这喜悦之情：“长公主、郭驸马，世家血统不容草率，月儿的身世还是等家父进京之后再确认吧。”
听闻此言，长公主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不满地看向他：“你是……”她才说出两个字，已被萧忆出众的气质所惊，旋即反应过来，“你就是萧家的独子，淄青的女婿？”
显然，郭仲霆已经把萧忆的
身世来历全告诉长公主了。
萧忆顺势上前一拜，肃然回道：“禀长公主，草民已在五日前向家父修书一封，请他赶赴长安。事关月儿的身世，草民身为她的……兄长，实在不敢轻易决断，还望您恕罪。”
“怎么不能决……”郭仲霆正想反驳一句，无意间扫见李成轩的面色，瞬间转变话锋，“怎么也不能如此轻易就决断了！呃，母亲，萧兄说得没错，单凭月儿妹子的年纪，还有一个胎记，确实有些草率。”
“怎么草率了？胎记还会出错吗？”长公主埋怨郭仲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妹妹有个蛾眉月的胎记，乳名就叫‘月儿’。”
郭仲霆不敢和母亲顶嘴，没再作声。
倒是驸马郭鏦已冷静下来，从旁劝说：“公主，咱们是寻女心切，可对萧家来说，月儿也是他们养育了十八年的女儿，咱们若是直接认下，确实对萧家不公。”
长公主又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她也并非不通情达理，略略思索片刻，便回萧忆道：“好吧，你父亲何时能到？”
萧忆在心中细算时日：“若是走水路，最快二十日。”
“这么久！”长公主又有些不满意了，转而看向李成轩，“成轩，你快给各地刺史去信，让他们沿途行个方便啊！”
李成轩面色略显沉黯，微微颔首：“皇姐放心，我已安排下去了。”
郭鏦立即笑言：“公主真是糊涂了，此事哪里需要福王插
手，为夫即能办到。”
长公主扁了扁嘴，竟露出几分小女儿的情态，可见与驸马极为恩爱。
郭仲霆便适时上前安慰她：“好了母亲，您看也看过了，咱们先回府吧？”
郭鏦也劝道：“公主，西岭娘子就在福王府，你若想见她随时再来，今日……还是先让她静一静吧。”
长公主显然舍不得：“让她随我回府不行吗？”
郭鏦竟像是哄孩子一般哄着她：“那西岭娘子是以什么名义随咱们回府？再者她身上有伤，就让她趁这段时日好好养伤吧！若真是咱们的女儿，迟早都会回家的。”
听了夫婿和爱子的劝说，长公主终于勉强点了点头，擦干泪痕叹气：“好吧，我都听你的。”
郭仲霆忙搀扶着她：“母亲，前头还在清算外祖母的生辰纲呢，舅舅诸事繁忙，咱们这就回去吧。”
长公主没再说什么，被爱子搀扶着往外走，而秦瑟就站在门边。方才她随李成轩进来之后一直没机会开口说话，直至长公主和西岭月进屋查看胎记时才与众人见过礼，但一直没与长公主打个照面。眼看这一家子要离开了，她才有机会当面见礼：“秦瑟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见她在此，有些意外：“你也来了。”
郭仲霆插嘴解释：“县主是奉外祖母的懿旨，来与舅舅交接生辰纲的。”
长公主也没将秦瑟当作外人，只轻轻点头：“我都忘了，唉，今日让你看笑话了
。”
秦瑟陪伴皇太后近十载，早就听说过长公主丢失女儿之事，遂出言宽慰：“皇天不负苦心人，您母女二人终会团聚的。”
长公主再次点头，又依依不舍地看了西岭月一眼，这才告辞：“承你吉言吧！你忙，我先走了。”
秦瑟遂避到一侧，目送长公主一家三口出门。
至此，屋内只剩下西岭月、李成轩、秦瑟、萧忆和阿翠五人。因着方才长公主和秦瑟一番对话，西岭月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一个陌生女子的存在，不禁眼圈红红地抬头看她。
这一看，竟是惊艳非常——面前这女子梳着倭堕髻，髻上插着一支点翠蝴蝶步摇钗，垂下两道流苏，穿一袭蜜合色联珠经锦半臂襦裙，戴一条青翠色烟纱软罗披帛。面若银盆，眼若秋水，眉如远山，唇如朱樱，勾起微微笑意，如三月桃花般明媚动人。
这是一种与李忘真截然不同的美，李忘真是清淡、脱俗、病态而娇弱的；她却是锦绣、富贵的，红润而神采奕奕，一看便是出身富贵、体态端妍、身子康健。尤其是她眉心那一点红痣，更添几分冶丽明媚。
然而西岭月刚受到身世的冲击，根本无心再关注其他人或事，更懒得去问这个美貌高贵的女子是谁。李成轩知她必定心情复杂，遂道：“西岭，你……”
他刚开口，六局的杜尚功便在管家的带领下前来禀报，说是生辰纲已经清查完毕，可以启
程回宫了。
秦瑟也觉得今日场面混乱，自己又肩负重任，不好多逗留，于是很善解人意地说道：“王爷，我先回去了。”
李成轩还是不够放心：“我随你再去看看。”言罢又迟疑片刻，转头看向西岭月，“西岭，你在这里等我。”
西岭月茫然地点头称好，就近寻了一张笙蹄坐下。
李成轩便与秦瑟一道返回前厅院子，做生辰纲的最后交接。六局的主官见两人去了这么久，此刻又一同返回，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两人只当没看见，接过杜尚功的礼单开始盘问、查验，见这批珍玩规整得十分妥帖，数目品类也丝毫不差，均感到十分满意。
李成轩遂下令将这三十个箱子贴上封条，然后他用印泥，亲自在封条上盖上特制的印戳，以示归属。事毕，婢女们端来面盆供众人净手，待一切就绪，小半个时辰已然过去。
秦瑟这才笑着告辞：“今日得王爷亲自打下手，我真是占了便宜。”
李成轩与她太过熟稔，也没多客气：“快走吧，你不是还要去安国寺为母后请经？”
李成轩所住的永福坊地段极佳，与大明宫只隔了一个长乐坊。长乐坊内有一座寺庙名为“安国寺”，因是睿宗在藩时的王宅旧址，又得玄宗大肆扩建，故而常有皇室宗亲出入。李成轩的母亲、皇太后王氏便一直信奉安国寺的香火，手旁若得了什么珠玉宝器，皆是送到这座寺
庙来开光。
这一次秦瑟前来交接生辰纲，也是领了她老人家的旨意，要拐道去安国寺请住持广宣禅师亲自写一帖《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再走建福门返回宫中。
秦瑟才想起来还有这件大事没做，不禁揽袖笑道：“若不是王爷提起，我险些忘了。”
李成轩眼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便道：“我府里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外头有神策军，不劳您大驾。”秦瑟体贴地笑着回道，带着一群人和三十个箱笼浩浩荡荡地离开。
李成轩吩咐管家好生相送，自己则重新返回西岭月所住的小院。他刚走到门口，便瞧见她坐在方才那张笙蹄上，面无表情地低着头，而萧忆正站在她身旁解释着什么，丝毫掩饰不住爱怜与关切之色。
阿翠站在两人身边，最先看到李成轩，立即行礼唤道：“王爷。”
萧忆闻声抬头，知道他有话要对西岭月单独说，便领着阿翠先行离开。
从始至终，西岭月一直没有起身见礼，不知在想些什么。
细算起来，自她受伤昏迷已有半个月了，今日还是两人头一次见面，李成轩细细打量着她，忍不住唤了一声：“西岭。”
西岭月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的，轻声说道：“多日不见，王爷清减了。”
李成轩沉默着，没有回话。
她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不由自主地抚上肩膀：“王爷，难道我……我真是……郭家的女儿？”
“如今还
不能确定，要等你义父前来。”
西岭月露出几分难言的表情，像迷茫，又像震惊，默然良久才道：“方才，长公主都告诉我了……她丢女儿的事。”
李成轩有些胸闷：“抱歉，这些日子我一直瞒着你。”
他的同胞姐姐汉阳长公主李畅，当年丢女儿之事牵扯了一桩皇家秘事，往后的十几年里一直是宫中讳莫如深的话题。
此事要回溯到二十几年前。当时他们的祖父德宗尚且在位，他的皇姐还不是汉阳长公主，而是德阳郡主，未及笄便被许给了代国公之子郭鏦。李唐皇室和郭家多有姻亲关系，公主郡主们婚后素来是辟府单住，除了年节之外，无恩旨不得随意回宫。但因德阳郡主受祖父德宗恩宠，被获准婚后随时回宫。
后来，德阳郡主生郭仲霆时伤了身子，足足在家休养了一年多，待到发现自己又怀了第二胎，这才匆匆进宫报喜，被母亲王良娣留宿在了东宫。当日黄昏，她和乳母带着幼子在太液池畔散步，却因太久没进过宫，就此迷了路，这便撞见了一名禁军侍卫和宫妃通奸。
当时她只看到了女子的样貌，正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岂料怀中爱子突然啼哭出声，惊扰了两只野鸳鸯。禁军与宫妃通奸之事由此暴露，那宫妃正是她祖父德宗新纳的美人。德宗闻之大怒，对美人严刑逼供，但始终没有逼问出奸夫的下落，美人也在酷刑之下
惨死。
此事在宫中引起轩然大波，德阳郡主又怀有身孕，为避免再出风波便安心在家养胎，待到足月后生下了一名女婴。那女婴肩头先天有一枚月牙形胎记，故起乳名为“月儿”。
各家女眷得到这个消息，纷纷登门道喜，前前后后足有几十人。可就在七月二十那日，有两位重臣家的女眷来探视过后，德阳郡主新产下的女婴便离奇失踪了。
郭家把府中的仆从、婢女查了个遍，也没找到孩子的下落，此事传进宫中，德宗对最后两名探望的女眷严加查处，才发现其中一人竟是数月前犯下通奸大罪的美人的亲姐姐！她对德阳郡主告发妹妹通奸之事怀恨在心，便以此来报复，但无论如何严刑拷问，她都不肯说出孩子的下落，最终死于狱中。
从此，德阳郡主与郭郡马动用全部势力在各地搜查，均没找到爱女，两人也渐渐不再抱任何希望。经过此事，德阳郡主心灰意懒，与郭郡马再无所出，两人只一心抚养爱子郭仲霆，直至如今。
这便是长公主丢失女儿的前因后果，方才在内房查看胎记时，她已全数告知了西岭月。
这么多年来，西岭月一直渴望找到生身父母的下落，也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父母所遗弃，从没想过还有另一种内情，更没想过亲生父母会这么显赫。她不禁抬手抚上左肩胎记的位置，一时情绪复杂难言。
李成轩见她半晌不语，
终是忍不住问道：“西岭，你……想认我皇姐吗？”
西岭月感到很惶惑：“我……我不知道。”
“你伤势如何？”
“没有大碍了，”西岭月试着抬起左臂，仍能感觉牵扯到伤口，有些吃痛，如实补充，“还是有些疼。”
李成轩遂安慰她道：“你先放宽心养伤，等你义父到了长安再说。”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西岭月默默点头，强迫自己甩开纷杂的思绪，终于想起自己要找李成轩说的正事。她不禁坐直了身体，急切地再道：“对了王爷，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找你。”
李成轩看着她，静等下文。
“这几日我养伤时，又回想了刘掌柜死前的情景，有些疑点想与你说。”
“你说，我听着。”李成轩在她对面坐下。
西岭月回想那日遇刺前的情形：“你是否还记得刘掌柜死前，咱们逼问他殿下和阁主的事，他是怎么回答的？”
“记得，”李成轩沉稳地回道，“他说李锜一直送信去某个地方，还断断续续说出我的表字，想在死前指认我。”
当时屋子里只有西岭月、李成轩、白居易、郑婉娘四人，刘掌柜抬手指到一半便被刺客杀害，结合他临死前所说的话，他似乎是要指认李成轩。
而这正是西岭月想不通的地方：“王爷你不觉得奇怪吗？刘掌柜先是承认高夫人故意在你面前设局杀死李衡，想要引起朝廷对李锜的注意。可他随即指认你与
李锜勾结，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还有，他就算要指认你，也该说‘福王’才对，怎么会喊出你的表字？就算你我都这么熟了，我都不敢喊呢。”
李成轩原名叫“李浥”，而当今圣上原名“李淳”，兄弟都从水字旁。但圣上登基后改讳为“纯”，依照祖制，手足们也纷纷随之改讳，李成轩便改为“李绾”了。一般而言，朝臣与百姓皆用“福王”来敬称李成轩，宗室长辈称呼他的名讳，平辈之间则以表字“成轩”相称，表示亲昵和尊重。
这是老祖宗传下的礼节，沿用了千百年，绝不会有人在名讳上犯错误。因此，即便刘掌柜真要指认李成轩，也应该称他“福王”，若是对他大不敬，就该直接喊名字“李绾”甚至“李浥”，怎么会喊出他的表字“成轩”呢？西岭月实在想不明白。
“你说得没错。也许刘东是想指认别人，字音接近，你我都听错了。”李成轩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是，倘若他说的不是你，为何要指着你？”西岭月想起刘掌柜临死前抬手那一指，很明显是要指向屋内某个人。
她越想越不明白：“而且咱们讨论过，那个‘殿下’定然是宗室中人，存有不臣之心。若真如此，他想要陷害你也不奇怪，毕竟你是圣上的亲弟弟。王爷你好好想想，宗室里还有谁的名字与‘成轩’二字的字音接近？”
她分析半晌，见
李成轩一直不作声，又补充道：“哦对对，不光是名字，也许是封号、表字、雅号接近。”
“我查过了，”李成轩神色平静，“所有宗室子弟、重权在握的朝臣、节度使，包括他们的子孙，名讳、封号、表字、乳名、雅号，甚至是官职之名，没有一个字音和‘成轩’接近。”
西岭月很意外，不禁自言自语：“难道我又猜错了？”
她说话的时候，面上带着一丝困惑、一丝认真、一丝猜疑，还有一丝不服气的倔强，秀气的双眉紧锁，单手支着下颌，苍白瘦削的脸颊上双眸异常明亮。
李成轩猝然觉得心中很沉，沉到无法直视她认真的模样，遂别过脸去，淡淡地说道：“好了，你伤势未愈，暂时不要劳神。”
西岭月却很着急：“王爷你怎么如此冷静呢？那幕后之人可是要害你啊，还要危害大唐社稷！”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李成轩看向窗外，“而且，我们也不是全无办法。”
“你有办法？”西岭月立刻打起精神。
“逮捕李锜，直接刑讯。”
西岭月拍了拍额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就在两人提起此事的第二天，朝中传出消息，说是圣上派去的中使刚到镇海，便被李锜扣留在当地。同一天，裴行立的密信也送到了李成轩手中，信上说李锜已开始暗中招兵买马，蠢蠢欲动了。
接到密信的当天，李成轩便进了宫，此后两日未归
，被圣上留宿宫中。
西岭月则一直在想李锜的各种秘密——“殿下”“阁主”，还有刘掌柜死前对李成轩的指认。她越想越没有头绪，心中不免焦急，一连两夜辗转反侧，越发显得憔悴。
待到第三日早上，萧忆照常来为她把脉，又亲自盯着她吃药。她一碗汤药还没下咽，便听管家来报，说是李成轩从宫里回来了，还带着齐州县主秦瑟。
而且，秦瑟指名要见西岭月和萧忆。
兄妹两人虽觉得意外，却不曾怠慢，忙去前厅见客。两人尚未跨进门槛，远远便瞧见李成轩与秦瑟并肩站在正厅中央，一个蟒袍玉带，玉树临风；一个仙袂飘飘，丰姿冶丽，简直犹如一对璧人。
与此同时，李成轩也瞧见了门外两人——萧忆和西岭月并肩走来，迈上台阶，前者小心搀扶着后者，毫不掩饰关怀之色。他们一个白衣天姿，一个清水芙蓉，竟也十分登对。
就连秦瑟都低声感慨：“好一对青梅竹马，淄青李家也舍得拆散。”
李成轩闻言不知该如何表态，而此时萧忆和西岭月也已经走进前厅，相继朝他行礼。然后，两人的视线都落在秦瑟身上。
长公主来认亲那日，两人都见过秦瑟，故而李成轩只略做介绍，四人便入席落座说起正事。
萧忆先行问道：“不知县主召见草民兄妹，有何吩咐？”
秦瑟并不着急道明来意，先是客套了几句：“前日我来接手生
辰纲，无意间看到长公主和西岭娘子的事，出于关切，昨日便登门去探望了长公主。我这才知晓，原来二位是西川锦绣庄的传人！”
萧忆只得客气地回道：“舍妹前日有些失态，让县主见笑了。”
“哪里，贵庄的锦缎向来为宫中所喜爱，我今日这身衣裳，便是用贵庄的衣料所做。”
秦瑟边说边展开衣袖。她这身衣料正是锦绣庄去年的贡品，也是染坊和织坊的心血之作，由西岭月的义父，即萧忆的父亲萧致武亲自命名为“天霞锦”，因其缎面上有一层橘色晕染，见光就会熠熠发亮，就像是霞光铺陈天际。这种锦缎一经面世便热销至长安，远至西域，而其中工艺最复杂、顶尖的一批天霞锦则被定为贡品。
也正是进贡了天霞锦之后，西川节度使刘辟便起兵造反了，锦绣庄从此受到牵连，关停至今。
因着秦瑟这身衣裳，西岭月对她极有好感。也是奇怪，这种半臂式样的衣裙近年已经不大时兴了，可秦瑟穿起来竟别样合宜，竟有一种古韵美态。
西岭月忍不住出口称赞：“县主您穿天霞锦真是好看。”
“是贵庄的锦缎太美了，这一匹还是我觍着脸问太后要来的。”秦瑟毫不掩饰赞美之意。
萧忆遂笑：“能得县主青睐，敝庄荣幸之至。”
秦瑟见气氛正好，这才道明来意：“萧郎君，实不相瞒，今日我缠着王爷来见二位，是有事相求。”
萧忆立即颔首：“不敢当，县主请吩咐。”
秦瑟遂将皇太后寿宴点名要穿蜀锦的苦恼说了出来，直言想请萧忆和西岭月帮忙解决这个难题。
萧忆听后径直说了实话：“不瞒县主，草民虽是锦绣庄的少东家，但自幼学医，家中生意均由家父和舍妹经营，对于各种衣料的织染，草民并不擅长。”
秦瑟闻言，又将目光转向西岭月，期盼她能想出个解决之法。
西岭月沉吟片刻，如实说出想法：“此事也不难，我们锦绣庄今年的确没有新的锦缎，但往年的也并非不能用。若是能在旧锦上做些文章，想必也能满足太后她老人家。”
“真的？”秦瑟眼前一亮。
西岭月点了点头：“但我需要看到衣料才好决定。”
秦瑟立即带上几分歉意：“西岭娘子莫怪我自作主张，其实今日我来之前，便已经请旨让两位入宫了。”
“入宫……”西岭月顿时露出一丝怯意，不由自主地看向李成轩，显然她不想入宫。
若在平时，李成轩定会为她想出个折中之法，但这次不同。他这两日进宫议事，都是歇在太后宫里，秦瑟听说了西岭月兄妹的身份后，便径直找上他，请他帮忙牵线引荐。于公于私，他都无法抹了秦瑟的面子，于是便应下了此事。
“西岭，事关我母后的寿宴，你随县主进宫看看吧。”李成轩温言劝道。
主人家都开口了，又是他母后的大事，西
岭月也不好再推托，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好吧！也不知我这几日能否静得下心，只怕会辜负县主的期待。”
她口中所指，一是李锜造反的秘密，二是长公主认亲之事。这两件事近日压在她心上，令她思绪烦乱、情绪焦躁，根本静不下心。
秦瑟遂笑着宽慰她：“西岭娘子该这么想，若事实证明你真是长公主之女，那你与太后、王爷从此就是一家人了，这岂不是喜事一桩？”
“喜事吗？”西岭月喃喃自语，有些迷茫。
秦瑟又笑：“换言之，若是你与长公主无缘，至多是维持现状，你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好像……是挺有道理的。”经秦瑟点破，西岭月豁然开朗，难得露出几分舒畅的笑容，“县主说得极是，西岭受教了。”
“你想开了就好。”秦瑟转而再看李成轩，温婉地询问，“王爷，眼下就让她进宫如何？”
李成轩迟疑一瞬，正欲点头，便听萧忆抢先说道：“县主，舍妹有伤在身，一日三次服药不能间断，她若进宫，草民必须随行照看。”
“这是自然，我原就是想让两位一同进宫的。”秦瑟望了望窗外天色，“事不宜迟，两位快些收拾行囊，还能赶上进宫用午膳。”

第二十三章：进宫援手，再遇风波
一个时辰后，西岭月和萧忆启程随秦瑟一道进宫。
饶是秦瑟言明宫中不缺人手，李成轩还是拨了阿翠、阿丹一同前往，方便照料西岭月的伤势。
路上，三个女子同乘一车，只听阿丹在马车内叽叽喳喳，不停说着王府趣事，大多是婢女们如何惹王爷生气，王爷又是如何不计较。
西岭月听她提起李成轩时毫无敬畏之意，不禁好奇：“你们平时在王爷面前，真就如此没大没小？”
阿丹眨了眨眼：“是啊，谁让咱们王爷没架子呢！不过，也是这府里还没女主人，婢子们才敢如此放肆，以后有了王妃可就不一样了。”
王妃？西岭月恍然想起李成轩已经二十有三了，早就到了成亲的年纪。想到此处，她居然觉得很别扭，好像在她的印象中，李成轩就该孑然一身、独来独往、潇洒随性，倘若他真的成了亲……
西岭月脱口而出：“我实在想象不出，王爷的妻子会是什么样。”
“就是齐州县主那样的呗！”阿丹顺嘴回道。
阿翠立即喝止她：“你胡说什么！”
阿丹吐了吐舌头，旋即向西岭月告罪：“都是婢子不好，这些日子和娘子混熟了，嘴就把不住门了。”
然而西岭月已经对此上了心，忍不住追问：“齐州县主……她和王爷很熟吗？”“齐州县主是太后殿下的义女，自然很熟啊！”阿丹贼兮兮地笑。
阿翠再甩
了她一记眼刀，阿丹连忙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马车前行很快，赶在晌午之前进了大明宫，在秦瑟的引领下，几人顺利进入太后所住的蓬莱殿。顾名思义，殿名取自“蓬莱仙岛”，历来是太后所住，寓意“仙寿永驻”。
阿翠、阿丹本就是太后选中的人，自小服侍李成轩，这次听说能回来见皇太后，两人兴致都很高。秦瑟将四人带往偏殿安置，一路上竟还碰到几个熟人不停地向阿翠和阿丹打招呼，令姐妹两人更为开怀。
不多时，几人走到偏殿院落门前，西岭月和萧忆在宫女的服侍下落脚安置。秦瑟很善解人意，另给两人留下午后小睡的时间，言明未时三刻再来叨扰。
阿翠、阿丹放下行李便随秦瑟一并离开，说是去拜见皇太后。西岭月自然不奢望能见到她老人家，甚至巴不得不见。
午饭时，姐妹两人也不见回来，看样子是被皇太后留下了。只有西岭月和萧忆用饭，两人吃得都不多，一桌子珍馐几乎全部浪费。饭后，两人便各自回到厢房小憩。
秦瑟果然很准时，刚到未时三刻，她便来敲西岭月的房门，请她前往尚功局商讨制衣之法。
尚功局占据着宫内一处十分宽阔的院落，前院是待客之处，中院处置事务，后院则是各司库房。眼下正是上工的时辰，各司都十分忙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秦瑟与西岭月来到此处，径直穿过前院往
中院走去，前者边走边介绍道：“‘六局’分工明确，所有进贡、自制的彩帛丝绸都归尚功局司彩司管理，待圣上和各宫女眷挑选过后，再送去司制司裁衣。而做好的衣裳就不归尚功局管了，要送去尚服局司衣司。”
“这么复杂？”西岭月被几个“司”闹得头痛，根本没分清楚。
秦瑟看出她的苦恼，笑着安抚：“你别紧张，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这几日你只需跟着我即可。”
西岭月这才松了口气：“县主，眼下咱们是要去哪儿？”
“去司彩司的库房，宫中所有衣料都在那儿存着，你去瞧瞧可有用得上的。”
“好。”
两人这般说着话，其间不断有人向秦瑟行礼问好，还有人上前询问皇太后的寿宴事宜。西岭月瞧着众人对秦瑟毕恭毕敬，事事都要向她请示，已然发现她在此处很有权威。
两人如此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中院司彩司的大厅门前，杜尚功和孙司彩早已在此等候，简短问候过后，几人随即前往库房。
“吱呀”一声，孙司彩用钥匙将库房打开，入眼皆是各色绫罗绸缎，在一个个架子上铺陈开来，一眼望不到尽头。即便西岭月生于蜀锦世家，也不曾见过数量如此之多、品类如此之全的衣料，一时竟呆愣在门外。
秦瑟引着她入内：“喏，宫中的衣料都在此处了，蜀锦在东南角放着。”
西岭月遂迈步走向东南角，一路上边走边
看边询问：“这么多料子全放着，岂不可惜？”
“好料子进了宫，各宫便选走制衣了，剩余的都存放在此。”孙司彩替她解惑，“不过我们只存放三年，三年后便发还各家自行处置了。”
西岭月想起以往每年都有衣料从宫里发还，不禁感叹：“真是奢侈。”
“是啊，”孙司彩也叹了口气，“西岭娘子是行家，也帮我们瞧瞧这些料子该如何存放。我们司彩司每隔十日便将料子拿出来铺晒，即便如此，也有好些料子发霉受潮呢。”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存放蜀锦的十个架子前，西岭月打眼一瞧，料子都很眼熟，正是出自他们锦绣庄之手。这里的每一匹布料都由她和义父精挑细选，是极品中的极品，她难以想象这些竟都无人瞧上，被搁在这库房里落灰。
她觉得很心疼：“这些锦缎，皇太后都没瞧上吗？”
“你有所不知，新料子进宫，她老人家是头一个挑选，然后再送去各宫，因此这些都是剩下的。”秦瑟微微蹙眉，“我们也不敢再拿这些去惊扰她老人家，只好请你来此想想法子。”
“这可就难办了。”西岭月偏头想了想，“难道用其他料子不行吗？”
“真到万不得已，也是要说服皇太后改主意的。”秦瑟坦诚地回道，“但为人臣属，自然是要尽力满足上心，即便还有一丝可能，也要先试一试。”
秦瑟说得很坦诚，这份心意也
打动了西岭月，她又寻思片刻：“不如找一些其他的绢帛，与这些旧式样的锦缎做个拼接，或许能做出一件好看的翟衣？”
秦瑟听了这主意，没有表态。
倒是杜尚功接话道：“您说的这个法子，我们尚功局也想过，但县主说太后她老人家要的就是蜀锦翟衣，我们这是投机取巧，怕是要弄巧成拙的。”
孙司彩也附和道：“是啊，县主在太后身边十年了，最能摸透她老人家的心思，既然她如此说，定是没错的。”
西岭月不禁看向秦瑟，便见她略微点头：“以我对太后的了解，这法子的确不行。”
西岭月有些泄气，抬目将架子上展开的锦缎全看了一遍，一时也没什么头绪。
秦瑟心中着急，但也不敢催促她：“西岭娘子别急，今日只是来瞧瞧料子，回去慢慢想也不迟。”她环顾四周后又道，“库房里沉闷，咱们先出去吧。”
也唯有如此了，西岭月只得跟随三人走出库房。门外日光正盛，是个难得的晴天，秦瑟抬首望了望天，又道：“既然来了尚功局，不如到处转转吧？”
西岭月点头：“我都听县主的。”
杜尚功旋即笑道：“若说我们尚功局四司，最有趣的应是司制司了。宫内上至天子、下至各宫妃嫔，衣裳都是由司制司裁缝，女工们各个巧手，绣工均是一绝。”
她这么说是有小心思的，尚功局四司，司彩司方才已经看过了；司
计司负责清算、分发供给，无趣不说，那些账目也不是外人能轻易过目的；司珍司倒是最有看头，也最富裕，掌管着宫内所有珍宝钱货。可正因如此才不能让外人进去，万一丢失了什么物件，谁都负不起这个责。
思来想去，唯有去司制司最合适，女孩子也都喜欢女工、刺绣之类的活计，想必能让西岭月大开眼界。这般一想，杜尚功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很是稳妥。
而西岭月方才听她介绍司制司时，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敢问杜尚功，司制司的绣工真是一绝吗？”
“当然，全是各地选送的女工，我们尚功局又单独考校过的。”杜尚功颇为自豪地说，“她们不仅擅针线、懂配色，而且必须手指匀称、骨节修长，眼力也是一等一的好，如此才能绣出最精美的图案。”
西岭月闻言大喜：“那太好了！县主，我知道太后的翟衣该怎么做了！”
“快说说！”秦瑟露出期许的目光，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西岭月笑了：“咱们之所以苦恼，皆因今年没有新的蜀锦进贡，而库存的式样太后又没瞧上。但做翟衣，也不一定要找有花纹的蜀锦啊！”
“你的意思是……”秦瑟仿佛猜到她的意图。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找一匹单色的、光泽好的锦缎，全部绣满刺绣！”西岭月指了指秦瑟身上这件襦裙，“好比您这件天霞锦就是单色丝绸中的极品，远
看近看都是霞光盈盈。若是让精巧的女工绣满图案，什么凤凰、牡丹之类的，遮盖住锦缎原有的式样，必定华贵非凡！届时谁能看出是新锦还是旧锦呢？”
“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杜尚功率先附和，“这蜀锦不好找，刺绣还不好找吗？司制司什么花样绣不出来！”
“是啊是啊，”孙司彩也赞同，“这各宫的衣裳，谁都没用过整幅的刺绣，若是太后殿下穿出这样一件翟衣，何愁不能引人赞叹！”
秦瑟听了几人的建议，显然很动心。
西岭月乘势再劝：“我们锦绣庄的锦缎质地、手感均是上乘，您可以在图样、绣工、丝线上多下功夫，既保留锦缎的光泽，又突出刺绣的栩栩如生。我想这样的翟衣定是一绝！”
“西岭娘子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杜尚功感叹之余，也对秦瑟劝道，“县主，这法子甚好，下官虽不能掌控锦缎的新旧式样，但对司制司的绣工还是有信心的。当务之急就是画出一个好图样，以您的画工想必是不成问题的。”
“既然杜尚功都这么说了，那还等什么？”秦瑟开怀笑道，“非去司制司一趟不可了。”
几人来到司制司商讨刺绣的图案，杜尚功索性将四司的头目全召来，希望能集思广益。再加上司制司的卓绝经验，讨论了不到一个时辰，众人便制订方案——利用蜀锦特有的光泽，绣一幅百鸟朝凤。
西岭月这
一建议，解决了连日来悬而未决的头等大事，秦瑟等人均是心情舒畅。尤其杜尚功和孙司彩，对她算是刮目相看，连连夸赞她心思玲珑、聪慧过人。
眼看太后的生辰只剩下不到四十天，杜尚功又催促着秦瑟画图，还给各司派下任务：司计司去采买各色丝线，司彩司去寻找合适的旧锦，司制司尽快设计翟衣式样。
待商讨完毕，西岭月俨然已和尚功局打成一片。此刻已是黄昏时分，几人走出司制司去用晚膳，秦瑟随口说起寿宴的筹办情况：“除了太后的翟衣之外，还要另备两件常服，按照以往的制式即可，不过要在花样上别出心裁。”
“下官记下了。”赵司制回道。
“还有寿宴上所有服侍的宫人，一律要穿新衣，回头司计司先把人数定下来，呈上名单。”
“是，下官遵命。”李司计领命。
“对了，各地进献的生辰纲在哪里？都入库没有？”
“都在司珍司停放着，尚未入库。”钱司珍如实回道。
秦瑟立刻停下脚步，惊讶地质问：“魏博、西川、洛阳、镇海一共四批生辰纲，都没入库？！”
“没……”钱司珍嗫嚅着回话。
“为何？”
“因为太后迄今尚未过目，也未指示哪些入库哪些下赐，故而才……”
“糊涂！”秦瑟少有地厉色呵斥，“太后诸事繁忙，不知何时才会想起看上一眼。难道她老人家不过目，你就一直不入库？这四
批生辰纲价值超过千万贯，若有个闪失，你可担待得起？”
原来除了镇海李锜之外，还有这么多地方也送了生辰纲。西岭月是头一次得知此事，再看秦瑟，只见她已气得脸色发白，蛾眉紧紧蹙起。
许是她轻易不发火，钱司珍竟然吓得跪地请罪：“下官知错！”
杜尚功作为主官亦是吓了一跳：“县主息怒，是下官管教不严。”
秦瑟神色很冷，低头扫着她二人：“我知道你们干得久了，总想偷个懒，一劳永逸。如今到底是你们为太后办事，还是让太后迁就你们？”
这话说得实在太重，又是当着尚功局众人的面，杜尚功、钱司珍俱是惊出一身冷汗，连连告饶：“下官知罪！请县主饶恕！”
“明日一早，我要看到入库清点的单子。”秦瑟发下狠话。
“是……下官领命。”杜尚功、钱司珍异口同声。
秦瑟这才稍微平复了心情，转头对西岭月致歉：“抱歉，让你看笑话了，咱们走吧。”
西岭月也不敢再说话，随秦瑟一道出了尚功局，返回蓬莱殿偏殿用晚膳。
这一晚，因为想出了太后翟衣的解决办法，院内气氛似乎轻松许多，秦瑟开始闭关画图，务求能画出一鸣惊人的“百鸟朝凤”。
西岭月也吃过药早早歇下，想着能替李成轩和秦瑟解决一件大事，她心里十分开心。许是白日里听秦瑟说起“百鸟朝凤”和生辰纲，她夜里竟然做了一个
奇怪的梦——她梦见一只七彩凤凰啄开了装有生辰纲的箱子，而里头的奇珍异宝竟像是长了翅膀一般，纷纷随那只凤凰飞走了！
更加奇怪的是，箱子里有一颗硕大的珍珠，盈盈变成了一个妙龄女子，正低头读着一篇文赋，名字赫然是《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
即便是在梦中，西岭月也意识到这个女子很重要，极力想看清楚她的样子。可对方一直低着头，鬓发微垂，遮挡住了面容，只是从身段和衣着来看，很像宫中的良家子。
西岭月试着朝她走过去，示意她抬头，想问问她为何会读《滕王阁序》。然而她才走近女子身边，那女子突然抬头嫣然一笑，说道：“朕等你很久了。”
朕？一个女人怎么会自称“朕”？西岭月正想问个清楚，可那女子倏尔又变回一颗硕大的珍珠，骨碌碌落回箱子之中。那珍珠的光泽耀眼夺目，西岭月瞬间被刺痛了双目。
西岭月猛然醒了过来，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大明，是该晨起了。她懊丧地挠了挠头，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梦，还不让她看清那女子的样貌。
待用过早饭，郭仲霆居然进宫来了，说是从镇海回来述职。皇太后疼爱外孙，专程召他去蓬莱殿说话，留他用了午饭。饭后趁着皇太后午休，他先去探望了秦瑟，又和她一道来找西岭月。
自从见过长公主之后，西岭月对待郭仲
霆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她当他是朋友，彼此之间开玩笑毫无顾忌，而如今见面则显得很拘谨。
反而郭仲霆没什么异样，开开心心地唤她：“月儿妹子，听说你厉害了，一日间就把外祖母的翟衣解决了啊。”
西岭月不愿居功，只道：“我不过是出了个主意，往后下功夫还得靠县主和尚功局。”
秦瑟在旁轻轻笑道：“西岭娘子谦虚了，这主意才是最难想到的，比起你，我们都只会照本宣科。”
西岭月连忙摆手：“不不不，县主客气了……”
郭仲霆见两人客气个没完，不耐烦地说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见外！”他边说边看向秦瑟，“我告诉你啊，别看我月儿妹子年纪小，她可是个女神探！她在镇海和小舅舅联手查案，那叫一个女中豪杰！”
秦瑟是头一次听到这件事，微露惊讶：“原来你还会查案？”
西岭月干笑一声：“没有，郭郡公夸张了，我那是……自救。”
秦瑟莞尔，张口欲说句什么，此时忽见杜尚功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连行礼都顾不上，附在秦瑟耳畔说了一句悄悄话。
秦瑟一张娇颜骤然变色。
杜尚功立即跪下朝她请罪：“都是下官失察，下官任县主责罚，绝无怨言！”郭仲霆见到这一幕，忍不住询问：“怎么，出了什么事？”
秦瑟踌躇一瞬，对他附耳说出了内情。
“什么？！”郭仲霆听后惊讶
非常，脸色比秦瑟更加难看，指着杜尚功磕磕巴巴地道，“你你你……怎……怎会弄丢了？”
杜尚功急得快要哭出来，什么也解释不出，唯有深深叩首请罪：“下官罪该万死，未能打理好司珍司，请县主赐我死罪！”
“快，快让王爷进宫想想办法！”郭仲霆忙道。
秦瑟也作此想，连忙吩咐下去，又瞧了一眼西岭月，敷衍着道：“西岭娘子，我和郡公有些急事，先走一步，你请自便。”
言罢她与郭仲霆、杜尚功三人急急忙忙离开，显见是去司珍司了。
萧忆方才听到郭仲霆的声音，正要出来问候，却只赶上三人慌张离去的背影。他有些不解，询问西岭月：“他们怎么了？”
“没说。”西岭月耸了耸肩，“猜也能猜到，一定是司珍司丢东西了。”
然而西岭月没想到，事情比她猜测的更加严重。
两个时辰后，李成轩进宫直奔尚功局司珍司，还派人传话让她过去。她这才知道，李锜进献的生辰纲丢了！
整整三十箱，封条没揭、箱子没开，里头的奇珍异宝却变成了一堆破石头！
站在司珍司的库房门前，西岭月望着三十箱石头，直感到不可思议：“封条真的没人揭开过？”
“没有，”秦瑟笃定地回道，“封条是我和尚功局亲自贴的，大印是王爷亲自盖的，原封不动。”
“那……会不会是有人把生辰纲偷走之后，又造了几张封条重新贴
上？”西岭月再问。
“不可能，”秦瑟再答，“这些封条是我闲暇时练笔写的，我能确定都是我的字迹。”
“那就是有人悄悄揭开了封条，偷走东西之后又贴了回去！”西岭月提出另一种可能。
李成轩指了指被司珍司揭开的封条，朝她招手：“你自己来看。”
西岭月走过去一看，才发现那些封条所用的纸张很薄，上头糊着满满一层黏胶，根本不可能原封不动地揭开再贴回去。
看来真的没有人动过封条，而箱子也完好无损。西岭月陷入沉思：“是谁最先发现东西丢了？”
“是钱司珍。”秦瑟冷着脸看向脚边跪地之人，“你还不回话？”
钱司珍这才颤巍巍地抬头，对西岭月回道：“禀娘子……昨日因县主呵斥了下官，下官便连夜将四地进献的生辰纲分类入库。因镇海的三十箱最晚到，下官就先把魏博、西川、洛阳三地的入了库，一直忙到今早才顾上镇海的生辰纲。岂料……打开两箱一看，竟全是石头！下官不敢隐瞒，立即禀报了县主……”
西岭月倒也没听出什么蹊跷来，转而又问李成轩：“王爷，你确定交接生辰纲的时候，东西都在吗？”
“都在。”李成轩予以确认，“当时县主和六局的人都在场，是清点完之后才封箱的。”
“也就是说，这三十箱生辰纲从福王府抬出去的时候，还是没有问题的，可进宫放了两天之后，就
被人偷走了？”西岭月终于捋顺前因后果。
“是啊月儿妹子，你不是女神探吗？你快想想，这些东西会在哪里？”郭仲霆焦急催促。
西岭月自然不能确定，但也汇集了几个疑点，逐一查问：“这批生辰纲是从哪个宫门入宫的？都经过何处？”
杜尚功不敢怠慢，连忙回道：“是从建福门入宫，直接就进了尚功局司珍司，有二百神策军护卫做证。”
“进了司珍司之后呢？一直在偏殿停放着？”
“是……”钱司珍不敢有半分隐瞒，“前三批生辰纲也在偏殿停放。但不知为何，偏偏是镇海的被盗了。”
西岭月沉吟片刻：“带我去偏殿看看。”
李成轩也正有此意，几人遂一同前往司珍司偏殿。
偏殿门外一共上了三道锁，就连窗户也锁上了，可见这里暂存珍玩已成惯例。几人耐心等钱司珍将偏殿打开，踏步入内，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并不大，边角处只有几张桌案，放着三三两两的珠翠摆件，应是尚未入库的散货。除此之外，正中央是一大片空地，一览无余。
西岭月指着那片空地：“四批生辰纲全在这儿放着？”
“是。”钱司珍如实回道。
“上百个箱子，这里放得下？”西岭月有些怀疑。
“箱子全摞在了一起，勉强够放。”
去过镇海之后，西岭月对“密室”很敏感，一听这案子，第一反应便是这屋子里有密室，有人潜伏其中伺机盗取
生辰纲。虽然她还没想明白，封条未揭，东西是怎么被盗走的。
她转头看向李成轩：“王爷，您是机括高手，来瞧瞧这里有没有暗道、密室之类的。”
李成轩明白她的意思，转头看向秦瑟：“把你头上的珠花给我。”
秦瑟不明所以，但也照做。李成轩拆开珠花，将其中最硕大的一颗东珠递给了西岭月。
后者立即会意，接过珠子丢在地上，就像她当初确定李衡屋中的密室的位置一样。
李成轩也未多话，开始查看屋内的匾额、墙壁、案台、窗户……甚至屋里仅有的几个摆件也不放过。
其余几人都不懂如何勘探密室，就瞧见他两人在偏殿里忙碌着，煞有默契的样子。秦瑟低声询问郭仲霆：“在镇海，王爷也是这样查案的？”
“是啊，他和月儿妹子很默契，肯定能找到线索。”
秦瑟便不再多问。
几人这般静静地等着，直到李成轩停下动作，笃定地道：“我没发现任何机括。”
西岭月也靠在墙壁上叹气：“我也没发现密室。”
几人听后，表情都很失望。
然而西岭月突然又笑出声来：“既然没有密室，事情就简单了，王爷你说是不是？”
李成轩会心一笑，并不言语。
郭仲霆脾气最急，忙道：“啊呀，你们别卖关子了，快说啊！”
西岭月再次看向钱司珍，不急不缓地问她：“你方才说，镇海这批生辰纲是最晚清算的？”
钱司珍点了点
头：“是，昨夜勉强把其他三批清算完入库，这一批今早才开始清算。”
西岭月故意“咦”了一声：“可这偏殿明明只有一个门啊，又这么小。”
钱司珍猛然领悟她话中之意，脸色瞬间煞白。
郭仲霆听后也反应过来：“是啊，偏殿只有这一个门！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四批生辰纲总计上百个箱子，这偏殿勉强够放下。而镇海的生辰纲最晚到，一定是停放在最外头，最靠近殿门。钱司珍若要把四批生辰纲从偏殿搬到库房，只有这一个门，她应该先把镇海的搬出来入库才对，怎么会最后才入库？”西岭月挑眉看向钱司珍。
秦瑟恍然大悟，厉声质问：“钱司珍，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没有没有！”钱司珍急忙回道，“下官……下官是把所有生辰纲一并搬出来，再一一入库的。”
“哦？也即是说，所有生辰纲在入库之前，已经不在偏殿存放，而是被你搬到了庭院中？”西岭月咄咄逼问。
“是……没错。”钱司珍嗫嚅着回道。
“你好大的胆子！”秦瑟骤然发怒，“这四批生辰纲何等贵重，你锁在偏殿已是疏忽，竟然还敢搬到庭院里？我问你，搬运过程中若是被人做了手脚，你怎么办？”
钱司珍此刻吓得瑟瑟发抖，除了告饶已说不出话来。
这番说辞西岭月根本不信，对秦瑟叹道：“县主你也太单纯了，钱司珍这么说，你就
相信了？她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女官，怎么可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全部放到庭院里，然后连夜入库？这黑灯瞎火的。”
秦瑟神色一怔：“你是说……她没有这么做？”
“县主，下官冤枉！”钱司珍立即辩解，“下官的确是把箱子全搬到了庭院里，昨夜司珍司的全体宫人随下官一起搬运入库，都可以做证！”她一脸委屈之色，“下官的确有失职之罪、疏忽之错，但绝不会监守自盗啊！”
秦瑟听了她的剖白，不知该信谁的话才好。
杜尚功也替下属说话：“是啊县主，此事钱司珍不可能说谎，那么多人一起搬运入库，做不了伪证。”
西岭月闻言嗤笑一声：“的确做不了伪证。但请钱司珍告诉我们，你为何要这么做？这不是很反常吗？我相信司珍司那么多人手，昨夜一定也有人提出异议。”
钱司珍一时语塞，咬着下唇没有回话。
“怎么，说不出来了？我替你说吧。”西岭月双手抱臂靠在窗棂上，犀利地指出，“你是故意拖延时间不入库的。因为你知道镇海的生辰纲已经被人偷梁换柱，一旦开箱入库，事情就瞒不住了。于是你能拖一天是一天，日子拖得越久，事发后疑点就越多，越不容易追查。而昨日县主询问入库的进展，你见瞒不下去了，只能听从吩咐连夜入库。为了让事情晚一点败露，你不惜犯下大错，命人把所有生辰纲搬
到院子里，专程把镇海的箱子放到最后清算入库，就是为了替你的同伙再拖延一个晚上。”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令人不得不相信。
杜尚功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拽住秦瑟的衣裙，跪下表态：“县主，此事下官毫不知情啊！”
李成轩方才一直未曾发言，直到此时才沉声命道：“来人，把杜尚功、钱司珍拖下去问话，封锁尚功局，所有人接受盘查！”
他此话一出，也不知从何处突然跳出一队神策军，迅速上前将杜尚功和钱司珍扣押。
杜尚功哭着喊道：“县主救我，县主！”
钱司珍则一直不开口，低着头任由神策军将她押走。
秦瑟气得满面通红，不忍地闭上双眼，竟然垂下两行清泪：“杜尚功和钱司珍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她们……太让太后殿下失望了！”
屋内皆是一片沉默，唯有西岭月撇了撇嘴：“这有什么稀奇，越是老人胆子越大。我原本还觉得奇怪，这些生辰纲都是宫里登记在册的，即便偷了也卖不出去，还有被杀头的风险，贼人为何要偷呢？如今我才明白，原来是自己人做的，她们只需改一改司珍司的记录，这批珍玩就不是贡品了，等过个三年五载风头过去，她们就可以拿出去卖了！”
“可是东西丢了，渎职之罪是免不了的，轻则监禁、重则杀头，她们难道不害怕？”秦瑟还是无法理解。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郭仲霆倒是机灵了一回。
李成轩则沉吟片刻，说道：“既然钱司珍故意拖延时间，足以证明这些珍玩还藏在宫里，当务之急是搜宫。”
“搜宫？！”秦瑟不同意，“一旦搜宫，事情就闹大了……如今太后还不知道。”
“不能让母后知道，她性子敏感，若得知生辰纲丢失，定会胡思乱想。”李成轩蹙眉，沉声说道，“但宫里一定要搜，这不单单是价值百万贯的生辰纲，钱司珍的同伙藏在宫中，后患无穷。”
“既然不能让外祖母知道，那要如何搜宫啊？况且咱们也没这个权力啊。”郭仲霆说出关键问题。
秦瑟也很犹豫：“我只怕此事瞒不住。”
“瞒不住也要瞒，能瞒多久是多久。”李成轩当机立断，“至于搜宫，要找个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众人异口同声。
“那就要看郭贵妃了。”李成轩俊目微眯，看向秦瑟，“此事瞒不住她，你去将实情相告，请她尽快下旨搜宫。”
批注：
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 : 即《滕王阁序》的全称。 。

第二十四章：寿礼失窃，寺庙暗访
当夜，郭贵妃以陪嫁首饰遭窃为由，在宫中大肆搜捕贼人。圣上得知消息后下令大明宫的六个宫门、太极宫的九个宫门全部戒严，长安城内只进不出。
如此搜捕了三天三夜，将宫里翻了个底朝天，却没瞧见生辰纲的一丝影子。而雪上加霜的是，杜尚功和钱司珍在狱中自尽了。
西岭月、李成轩、郭仲霆、秦瑟四人聚在一起商量此事，都觉得很是复杂棘手。
秦瑟在此事上最为自责：“都是我的疏忽，若是我及时敦促入库，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不能怪你，此事防不胜防。”李成轩有心安慰。
西岭月则笃定地道：“我觉得一定还在宫里，这么多东西，即便是分批运出宫也不会如此之快。”她看向李成轩，“王爷，你是否还记得咱们在镇海看到的几个密室？我觉得这宫里一定也有密室，而东西就藏在某个密室之中。”
“不一定。”李成轩分析道，“即便有密室，也是设在各宫之中。三十箱生辰纲，悄悄搬进密室也不容易，毕竟宫里耳目众多。”
“也对，”郭仲霆摸了摸下巴，“我要是贼人，就会买通尚食局的人，趁着每日送菜送肉的机会，悄悄把生辰纲运出宫。”
这个方法秦瑟早就想到了，然而在尚食局查问了一遍，皆无可疑。
“该不会是李锜做的吧？”西岭月又猜测道。
“不会，他准备生辰
纲的本意就是想讨我皇兄欢心，让他继续留在镇海。他不会再偷回去的，且他如今自顾不暇。”李成轩笃定地道。
“这就稀奇了，东西在福王府封箱装车，一路运送进宫，直接锁进了司珍司，封条也没动，到底是怎么丢的？”西岭月摊开双手，“难不成真是长了翅膀？”
然而她这一番话让李成轩和秦瑟对看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安国寺！”
“什么寺？”西岭月没听清楚。
郭仲霆也挠了挠头：“这和安国寺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贼人藏在安国寺里？”
秦瑟这才开口解释：“其实那日运送生辰纲进宫，我曾拐道去了一个地方，若非西岭娘子方才提及，我险些都忘了。”
“就是那个什么寺吗？”西岭月忙问。
“安国寺离王爷的府邸很近。”秦瑟意识到这个大疏漏，“那日我出宫之时，太后特意命我去请一道《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故而我离开福王府之后没有直接回宫。”
“县主怎么不早说！”西岭月略有微词。
秦瑟自责地低下头去。
“你别怪淑真。”李成轩开口替她说话，“此事她告诉过我，这几日我也疏忽了。”
西岭月是头一次听到李成轩这样称呼秦瑟，前几次大约是有下人在场，他一直称呼她“县主”，听起来很敬重也很疏远。原来他们是这般亲密的关系，原来秦瑟的小字叫作“淑真”……
不知为何，西岭月忽然
感到不是滋味，忍不住呛他：“王爷说笑了，我能怪谁？在座之人我身份最低，最不该多管闲事。”
李成轩闻言蹙眉，欲开口辩解，又将话咽了回去。
眼看气氛不大好，秦瑟连忙打圆场：“西岭娘子别误会，王爷没别的意思，我也没有。你能来帮忙，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西岭月也不想添乱，她知道气氛被她弄得很尴尬，可她方才是真的着急，就因为秦瑟一时大意，也许就错过了寻找生辰纲的最佳时机！
李成轩自然也感到气氛不好，便将话题扯了回来，询问秦瑟：“淑真，你把那日去安国寺的情形详细说一遍。”
秦瑟低眉斟酌，回忆着轻声道：“那日我们从王府出来，径直去了安国寺，太后言明是要广宣禅师手抄的经文，故而耽误了不少时辰。”
“大概有多久？”李成轩问出要点。
“广宣禅师调了金漆，现抄了整篇《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又特意开光施法，前后大概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李成轩低声重复，不禁看向西岭月。
后者明白他的意思——一个时辰，足够贼人偷梁换柱了。
李成轩再问：“你在安国寺逗留期间，神策军、六局、生辰纲都在哪里？”
“都在寺里，”秦瑟如实回道，“六局来的都是女官，随我在大殿为太后祈福。三十箱生辰纲皆由神策军看护着，停在观音堂。”
“这般听起来，倒也不像有
什么问题。”郭仲霆自言自语。
西岭月却觉得大有问题。前后一个时辰，秦瑟和六局的人都没看到生辰纲，那么多神策军难道都靠得住？这期间极有可能发生了什么。
显然李成轩也作此想，立即指派郭仲霆：“仲霆，你和白学士去查查神策军。”
“白学士？”郭仲霆有些为难，“他回长安之后很忙啊，算是得到圣上重用了。”
李成轩自然明白，可他思来想去，手边竟无几个可靠又可用之人……而郭仲霆又太冒失，独自前去他也不放心。
“那你即刻回府找你父亲，请他出面吧。”李成轩唯有出此下策，又慎重叮嘱，“记住，此事只能告诉你父亲，先瞒着你母亲。”
“好的好的。”郭仲霆答应下来。
“我去吧。”就在此时，一个清冷淡然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看向门外，是萧忆。
李成轩为几人分了工：萧忆和郭仲霆前去调查神策军；他和西岭月则去安国寺查探；而秦瑟要负责皇太后的寿宴，又要绘制翟衣图样，暂时留在宫中等候消息。
各自行动前，几人达成了默契，此事暂时低调处理。毕竟生辰纲失窃的内情如何，眼下谁都说不清楚，罪名也可大可小。也许这只是某些人见财起意，想把生辰纲据为己有；又或许是某位太妃的手段，想让太后的寿辰出些纰漏而已。但若是牵扯太多，宣扬出去，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必将祸延朝
堂。
届时不仅秦瑟会被定罪，还会牵连许多无辜的人，进而一发不可收拾，因此大家都希望低调行事。
事不宜迟，几人立即分头行动。
西岭月随李成轩来到安国寺。
说起这座寺庙的来历，乃睿宗李旦登基之前的王宅旧址。李旦是高宗李治和武后的幼子，曾两次登基为帝，但他生前一直为武后所掌控，算是个傀儡皇帝，二次登基后又遇上儿子李隆基和妹妹太平公主争斗，被迫禅位给了李隆基，做了太上皇。
玄宗李隆基登基之后为表孝心，便将睿宗以前的王宅修建成寺庙，想要为父亲祈福。之所以起名“安国寺”，也是因为睿宗登基前的封号是“安国相王”。
因此，自玄宗朝开始，安国寺便一直受到皇室供养，后来历朝天子多加扩建，直至如今已占据了整个长乐坊大半的位置。再加上其北面是大明宫，离太极宫也仅仅隔了两个里坊，四周又是宗室贵族聚居之处，故而安国寺乃当朝政要名流、大德之士首选的集会之所，在长安城的寺庙之中地位超凡。寺内香火鼎盛，僧侣人数迄今已过三千，更有胡僧长驻。
此时刚过晌午，庙里正是人流如织的时候，香客络绎不绝，在大门外便能闻到浓浓的香火气。西岭月和李成轩随着香客们步入寺庙，一眼望去，寺中楼阁高耸、檐牙高啄，大殿门外已被香烛氤氲出一道道白烟，显得仙气袅袅
。
西岭月这是头一次见到皇家寺庙，却没兴致游览，急匆匆跟着李成轩一起去往观音堂。据秦瑟所言，当初她就是命神策军把三十箱生辰纲抬进了观音堂后殿，才去找住持手抄经文的。
眼见香客众多，西岭月和李成轩只得尽量低调行事，两人一路来到观音堂，见此处仍有许多香客，便以上香为名勘查，想瞧瞧这里有什么偷梁换柱的玄机。
然而这里人实在太多了，众目睽睽难以下手，西岭月遂提议道：“王爷，白天人多眼杂，不如找个时间夜探此地？”
李成轩正欲开口表示赞同，却见观音堂内众人突然蜂拥而出，个个虔诚地跪地叩头。
两人顺着人群看去，是一个住持模样的中年和尚领着数名弟子走了过来，看样子就是来找李成轩的。
李成轩立即低声说道：“机会来了。”
言罢不等西岭月反应，他已经快步走出去，双手合十迎上前：“广宣禅师，多日不见一切安好？”
“阿弥陀佛，承王爷吉言，贫僧一切都好。”被称为“广宣禅师”的和尚也是双手合十，与李成轩微笑见礼，又道，“王爷多日不曾光临敝寺，若不是小徒眼尖，贫僧险些怠慢了。不知王爷驾临有何贵干？”
“只是为了些私务，没想到惊扰禅师了。”李成轩谦虚回礼。
“哦，我还以为您又是来找贫僧斗诗的。”广宣禅师故作严肃。
李成轩朗声而笑。
此时人群都
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纷纷朝李成轩见礼，有些胆大者甚至上前恭维逢迎。广宣禅师见状便提议：“此处说话不易，还请王爷随贫僧移步东禅院，恰好有位高僧在此做客，定能与王爷投缘。”
“哦？那可真要见见了。”李成轩也不客气，在广宣禅师的引领下往东禅院走去，还不忘转身招呼西岭月，“你还不跟上？”
西岭月对拜见高僧实在没什么兴趣，但想到自己重任在身，还是不情愿地迈步跟上。
广宣禅师也转头看了她一眼，边走边问：“这位是……”
“家中奴婢，”李成轩刻意笑问，“怎么，难道禅师的禅院不允女客？”
“哪里，”广宣禅师摆手，“既是王爷的人，贫僧自然欢迎。”
两人遂聊起上次相见的趣事。西岭月在他们身后听着，隐约听出个大概——原来这安国寺的住持广宣禅师诗名卓著，无数文人雅士曾慕名而来，更有不少信徒求诗。而在半年前，李成轩来安国寺游玩，曾误入广宣禅师的诗会，与他斗诗斗茶，最后打了个平手，两人却也因此结交。
西岭月听两人一路在说作诗，深感无聊，此时见广宣禅师拐道往东进了一间禅院。她随两人迈步入内，入眼的是一汪碧池，并着两处花圃，隔断了前往正房的路，唯有西北方向辟出一条曲折的通廊，连接禅院内各处屋舍。
最令她惊喜的就是那通廊的墙壁，竟然绘满了
佛家壁画，是八只人面妖兽，或面容祥和，或目露狰狞，或安静慈悲，皆栩栩如生。西岭月赞叹之余，下意识地寻找落款，赫然发现这些壁画竟是“画圣”吴道子及其弟子所画，画的是佛教的八部天龙！
西岭月是头一次离画圣的真迹如此之近，心中激动不已，忍不住触摸着壁画，驻足流连。待回过神时，只听李成轩在前头无奈地喊她：“西岭？西岭？”已不知喊了几声。
西岭月恋恋不舍地答应，随两人穿过连廊来到禅院正房。广宣禅师还未进门，已然高声笑道：“安成上人，贫僧与你引荐一位贵人。”
只见屋内站起一位年约而立的年轻僧人，他着一袭灰色长袍，手持一串佛珠，文质彬彬、双目有神。
广宣禅师引着李成轩入内，朝他介绍道：“上人，这位是今上的同胞手足，福亲王。”
然后又向李成轩介绍道：“安成上人，遣唐大使空海大师的嫡传弟子。前年空海大师返回扶桑之后，安成上人因仰慕大唐文化，自愿留下。”
“原来是空海大师的弟子。”李成轩礼貌地道，“本王祖父在世时，曾两次接见空海大师，本王也曾有幸与大师倾谈，可谓受益匪浅。”
“哪里哪里，”安成上人双手合十，笑着回礼，“鄙人来大唐学习，才是受益匪浅。”他的汉话说得不错，但有些僵硬之感，语速也稍显缓慢。
西岭月是头一次见到扶
桑国人。扶桑国又称东瀛、日本国，沿海一带还有一种蔑视的叫法是“倭国”，因其人身材矮小。可今日一见，这位安成上人的身高还好，大约到她的下颌处，也不似传说中那般夸张。当然，在中原人士里算是瘦小了。
几人互相见礼之后入席落座，西岭月因是李成轩带来的“奴婢”，只能站着。寺中的小沙弥适时上茶，茶汤清澈，叶如雀舌扁直，西岭月在旁看着，脱口问道：“蒙山雀舌？”
广宣禅师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这位女官好眼力。此茶正是安成上人从蜀中带回的蒙山雀舌，还是今年的新茶。”
蒙山雀舌，乃蜀中茶之精品，自玄宗年间便被定为贡品。西岭月长在蜀中，此刻闻到这茶香，蓦然勾起了她的思乡之情和对身世的感怀。
她略有黯然：“安成上人刚从蜀中回来吗？”
广宣禅师替安成回道：“前年扶桑使团回国之后，安成上人自愿留下游历，这两年间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五日前才回到长安。”
“足迹遍布大江南北……”西岭月很是羡慕。
“饶是如此，贫僧也只领略了大唐文化的皮毛。贵国地大物博，文化博大精深，实在是敝国所难及。”安成上人边说边露出赞叹的表情。
李成轩则问道：“安成上人日后还回扶桑吗？”
“自然要回，贫僧会随下一批来唐使团一同回国。”
“下一批来唐使团会是什么时候抵达
？”西岭月追问。
安成上人却摇了摇头：“不好说。按照以往的惯例，少则两三年，多则二三十年吧。”
“二三十年……”西岭月简直难以想象，让一个人背井离家在异国生活这么久，到底是什么滋味。她离开西川还不到半年，如今都已经思乡情切了。
可她也知道，安成上人能作为遣唐使者，尤其是学问僧来到大唐，要在扶桑国内经过重重选拔，这百余年间，扶桑人都以来大唐游学为至高荣誉，学满归国之后也大多在扶桑国内担任要职。端看安成上人对大唐风土的赞叹与羡慕，甚至在不知归期的情况下长住在此，想来此言并非夸张。
“上人在长安有住处吗？可需本王安排？”李成轩也关切地问道。
安成上人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多谢王爷关怀，贵国德宗皇帝在世时，曾在长乐坊为家师安排了一所宅院，如今家师归国，贫僧便打算住在那里。只因那宅院久无人居，需要修缮，故而在安国寺借住几日。”
广宣禅师忙道：“王爷宽心，贫僧已安排人手为安成上人修缮宅院，不日便可搬迁。”
李成轩点头：“那就好。”
几人说到此处，忽听一位小沙弥进来禀报：“阿弥陀佛，住持，上人的行李又到了二十几箱，请问该如何安置？”
“还是搬来东禅院吧。”广宣禅师命道。
小沙弥称是告退。
李成轩敏感地察觉到什么，开口笑问
：“上人带回很多行李吗？”
安成上人点头：“是啊，贫僧在外游历两年，与当地一些达官显贵、文人雅士交往，留下不少诗赋、游记，还有各地友人馈赠的珍贵文集、书画。贫僧每到一地总要增加一两个箱笼，待启程返回长安时才发现，竟有数十个箱笼之多！”
李成轩听到此处，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西岭月。
西岭月立即会意，也问道：“这么多行李，上人是如何运回来的？”
“多亏贵国朝廷在各地的驿馆啊！”安成笑着解释，“贫僧每每启程，总是苦于行李太多，后来偶遇一位兵曹大人，才得知遣唐使团只要出示印信，便可以寻求驿馆帮助。”
“原来如此！”西岭月故意笑言，“上人就可以轻车简从地回来，将行李交给驿馆运送了。”
“是啊，”广宣禅师也笑，“上人随行带回三十箱行李，前几日又到了二十箱，今日再来这许多，上人，我这东禅院快要放不下了啊。”
安成上人连忙摆手：“真是冤枉，这其中有一些是甄罗法师的私物，她得知贫僧找了驿馆帮忙，便委托贫僧带回来。”
“甄罗法师倒会找帮手。”广宣禅师低笑。
西岭月听到此处，眼珠子一转，已然想到一个主意，便故意当众对李成轩道：“王爷，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府用晚膳了。”
李成轩故意蹙眉，转头斥她：“急什么，本王与安成上人一见如故，还
想与两位高僧秉烛夜谈呢。”
“这有何难，王爷今夜在敝寺歇下便是了。”广宣禅师顺势挽留。
“这……”李成轩看似很犹豫，“可是本王俗家毛病多，少不得人服侍，恐怕会给贵寺添麻烦。”
广宣禅师双手合十：“王爷言重了，敝寺受皇家香火供奉，岂能这点规矩都不晓得。王爷既有意留宿，大可将府中下人带来，贫僧自会安排。”
“如此甚好。”李成轩满意地点头，这才看向西岭月，交代她，“听见没有？你回府替本王打点，让郭侍卫、既明、阿翠、阿丹都过来服侍，本王要在安国寺‘小住’几日。”
他重重咬下“小住”二字，西岭月笑回：“是，婢子这就回去打点。”
西岭月快马加鞭赶回了福王府。
萧忆和郭仲霆去打探神策军的消息，此时还没有回来；不过阿翠和阿丹已从宫里回来了。西岭月想起李成轩的交代，说是让这对姐妹花也去安国寺，可见她们是李成轩的心腹，足以信任。
于是她把两姐妹找来，没透露太多，只道：“王爷要在安国寺小住，你们准备一下，随我过去。”
阿翠和阿丹都很意外，后者问道：“王爷怎会到安国寺去？”
阿翠则问：“王爷要住几日？”
西岭月模棱两可地回：“安国寺来了一位遣唐学问僧，扶桑国人，王爷和他一见如故，说是要在寺里小住。至于住几日嘛……”她想了想，“少则
一两日，多则六七日吧。”
阿翠一听，忙道：“婢子这就去告诉方管家，让他着手准备。”
两姐妹说着便匆匆去了后院。她们收拾了自己的行李，还要替李成轩准备衣冠，故而时间很紧张。
西岭月没什么可收拾的，她去大明宫小住时打包了行李，今日被阿翠和阿丹带了回来，正好可以接着用。她把自己和萧忆的行李原封不动拿到前厅，伸直了脖子等待萧忆和郭仲霆。
两人是赶在晚膳时分回来的，西岭月连忙把今日在安国寺的发现告诉了他们，推测道：“我怀疑县主去安国寺的时候，箱子就被人偷梁换柱了，换的就是安成上人的箱子！”
郭仲霆有些疑惑：“可是，安成上人的箱子里也不会是一堆石头啊。”
“你傻啊，”西岭月急得口不择言，“自然是有人先把安成上人的箱子换掉，再去偷换生辰纲啊！一个遣唐使的行李，只要买通驿馆的人，不就轻轻松松换掉了嘛！”
“那封条和印鉴又怎么解释？”郭仲霆还是不明白。
西岭月恨他迟钝，直跺脚：“模仿县主的字迹多写几张封条不就好了！印鉴更方便，钱司珍不就可以偷拿出来嘛！”
“对啊！”郭仲霆一拍脑袋，“那日尚功局的印鉴就是随身带着的，还是小舅舅亲自盖的印。”
西岭月连连点头：“如此一来，这案子就有头绪了。定是有人事先得知县主会去安国寺，便把安
成上人的行李换成石头，再去偷换生辰纲。钱司珍里应外合，找人模仿县主的字迹伪造新的封条，再把尚功局的印鉴拿出来，封箱之后重新盖上，这不就天衣无缝了！”
郭仲霆听到这番分析，一脸敬佩地看着她。
萧忆方才一直没作声，此时才附和道：“月儿的推测极有道理，今日我和郭郡公去调查神策军，也发现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西岭月急忙追问。
“你猜怎么着，”郭仲霆抢先答道，“护送生辰纲入宫的那队神策军，四日前已被调去换防了！”
“换防？”西岭月很意外，“去哪里？”
“安北都护府。”
“去了北疆？！”西岭月倍感震惊。
神策军原本就是戍守西北的一支军队，自从代宗时吐蕃进犯长安，神策军从西北赶来驰援之后，就留在了禁中成为禁卫军。而德宗时发生“泾原兵变”，事态扩大，以至他出逃长安，自此他便不再信任文武百官，而将神策军的统领权交给了宦官，并将神策军分为左、右两卫。
后来，神策军的管辖范围从禁宫扩展到京畿地区，最后扩展到关内道。而安北都护府正属于关内道，神策军换防到此地也是正常的。
“等等！”西岭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县主来接收生辰纲那天，就是长公主来找我那天，是六日前！”
而护送生辰纲的那队神策军，四日前被调走了！也即是说，他们护送生
辰纲进了尚功局之后，只隔了一天就启程去了北疆！
那这幕后主使人手段通天啊！西岭月如此想着，简直不寒而栗。
萧忆和郭仲霆也都想到了这一点，均是面色凝重。
西岭月忙问：“知道是谁下令换防的吗？”
萧忆摇头，郭仲霆也道：“神策军首领太多，时间又太仓促，尚查不出是何人所为。不过这道命令能够执行，一定是得到护军中尉首肯的。”
护军中尉乃神策军的最高统帅，也即是……
“宦官？！”西岭月脱口而出，随即恍然大悟——能够指使钱司珍悄无声息换掉安成上人的箱子，还这么大胃口吞掉一批生辰纲……他们早该想到了！
是宦官，而且是位高权重的神策军的至高统帅。
西岭月得到这些消息，简直迫不及待：“快，我们这就去告诉王爷！”
“等等。”萧忆阻止她，“你不要忘了，这些都是推测而已，我们没有真凭实据。”
“是啊月儿妹子，”郭仲霆也劝道，“这里不是镇海，让你连猜带蒙就能破案。天子脚下，必须要证据确凿才能定罪啊，况且又是这么大的人物。”
“我只怕即便证据确凿，也无法定罪。”萧忆更为忧心忡忡。
自从德宗“泾原兵变”开始，天子们吸取大唐立国以来的教训，发现造反的都是手握重权的文武大臣，而宦官一直是忠心耿耿的。他们忽然醒悟，觉得宦官是断子绝孙、无儿无女的一
群人，喜爱权势财富也不过是想老有所依，不可能有谋反之心，因为宦官无后，无法传承皇位。自此，天子们开始宠信宦官，甚至把宫中禁军——神策军的兵权都交给了宦官掌握。
尤其到了当今圣上，宠信宦官的迹象更加严重——因为他自己就是宦官扶助登基的。这在皇室之中是个众人皆知的秘密，却又无人敢说。
而宦官因为身份特殊，没有亲族后代，便会抱团取暖。故而盗取生辰纲这件事，即便查出来是某位宦官所为，恐怕也会牵扯出其身后的整个利益集团，或者这本来就是多人参与的行为。
只要想到这其中的惊心动魄，以及有可能牵连出的风波，萧忆便担心不已。
就连这般大大咧咧的郭仲霆，也能想象到其中的隐患。
“无论如何先找证据吧，王爷还在安国寺等着咱们呢！”西岭月再道。
事到如今唯有如此，谁也不可能只凭猜测就给此案定论，即便要放弃，也要找到真凭实据之后再请李成轩定夺。
几人各自去收拾行李，郭仲霆借穿了侍卫的衣裳，阿翠也已经收拾妥当，还让管家把马车备好，然而阿丹却不见了人影。
西岭月不禁问道：“咦？阿丹去哪儿了？”
阿翠似乎难以启齿，将她拉到一旁，悄声说道：“不瞒娘子，阿丹的月事来了，她怕这几日去寺里不方便，方才急匆匆出去了，说是要去西市买点东西。”
西岭月
会意：“哦，那再等等她好了。”
可左等右等，阿丹还是没有回来，看时辰西市也该闭市了，西岭月渐渐感到心慌：“阿丹不会出事了吧？”
“不会，她毕竟是福王府的人。”阿翠并不担心。
郭仲霆也道：“你不要自己吓自己，阿丹武艺高强，寻常人拿不住她。”
可西岭月眼见天色愈晚，唯恐李成轩等得着急，便出了个主意：“要不咱们先走，让方管家给阿丹留个话，叫她直接去安国寺找咱们？”
“哎呀，这个主意好！”郭仲霆首先赞同。
几人遂给阿丹留下口信，然后开始把行李装车。其实他们的行李都不多，最多的是李成轩的行李——未来几日他穿的用的，服冠靴帽、熏香衿缨等，就连净手的面盆阿翠都带上了。
西岭月简直无语，在她的印象中李成轩根本没这么讲究和矫情。可阿翠毕竟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人，自小服侍李成轩，她也无权置喙什么，只能看着阿翠把大包小包放到马车上，整整装了一车！
幸而福王府离安国寺很近，这般折腾半晌，四人到寺里天色才刚刚黑透。李成轩已经和广宣禅师、安成上人一同用过晚膳，他们四个便随意吃了一些，据说和李成轩用的饭菜一样。
饭后，广宣禅师安置四人住在西禅院，李成轩则和安成上人一起住在东禅院，方便他们秉烛夜谈。
四人各自去房间安放行李，而此时阿丹还没到。李成轩觑准时机前来，先去找了郭仲霆，又来找西岭月交代今晚的行动。
西岭月一看到他，立即激动地说：“王爷，你知不知道那队神策军已经……”
李成轩抬手阻止她：“我听仲霆说了。你暂时别多想，先找到证据再说。”
西岭月连忙点头。
李成轩又压低声音对她道：“安成上人的箱笼全放在东禅院西厢房，就在正房后面。今晚我会拖住他和广宣禅师，你们过去看看，阿丹会撬锁。”
“可是……阿丹晚上出去了一趟，到现在还没来啊。”西岭月越想越担心。
李成轩倒是面色如常：“她有武艺在身，许是有事耽搁了，不必担心。”
“好吧，那如果阿丹回不来，只有我们四个该怎么办？”西岭月未雨绸缪。
李成轩沉吟片刻：“我恐怕要留个人服侍。”
西岭月显然也这么想，堂堂王爷与高僧夜谈，身边若没个人端茶送水，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阿翠留下服侍我。”李成轩随即做出安排，“你和既明进去查探，让仲霆在外望风，他毕竟是太原郡公，凭身份还能挡一阵子。”话到此处，他刻意强调，“记住，若打不开箱子就赶快离开，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明白。”

第二十五章：侥幸逃脱，意外线索
是夜，亥时，安国寺灯火熄灭，僧侣入眠。
唯有东禅院灯影绰绰，是李成轩、安成上人、广宣禅师在秉烛夜谈，正房内时不时有笑语或争执声传来。
西岭月、萧忆、郭仲霆三人在西禅院会合，欲前往东禅院西厢房。三人还未走出院子，忽听墙头传来几声猫叫，紧接着落下一道人影，竟是阿丹！
西岭月连忙发问：“阿丹，你怎么才来？呃……还是爬墙来的？”
阿丹脸色恨恨：“说来话长，婢子在外头被人盯上了，好不容易才脱身，怕将杀手引来，不敢走正门。”
“你被人盯上了？”郭仲霆很惊讶，“怎么回事？是有人要杀你，还是杀王爷？”
“都不是。是有人要杀西岭娘子，将婢子认错了。”
“要杀我？”西岭月更为惊讶。
萧忆也蹙起眉头。
“我刚到长安，什么人都没得罪啊，谁要杀我？”西岭月很是惊疑。
萧忆沉吟片刻：“看来你调查生辰纲的事传出去了，有人想阻止你。”
西岭月猛然打了个哆嗦。
“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萧忆转过头询问阿丹，“你可有受伤？”
阿丹撩起左臂衣袖，露出一条猩红血痕，表情不甘：“那人武艺并不高，是婢子一时大意才被他得了手。”
萧忆就着廊下灯火看了看伤处：“还好，伤口不深。”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拿出一颗用手指碾碎，敷在阿丹的伤
处，又撕下一截衣袍替她包扎。
西岭月看着那道伤口，感到十分歉意：“阿丹，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阿丹倒是很坦然：“娘子言重了，王爷将婢子调去服侍您，便是为了保护您。如今您没受伤，婢子该谢天谢地了。”
西岭月听后歉意更深。
郭仲霆则奇道：“咦？阿丹和西岭妹子长得也不像啊，凶手怎会认错？”
西岭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绿色衣裙，又看了看阿丹的衣裳：“估摸是我们俩今日都穿了一身绿，凶手才认错了人。”
“哦。”郭仲霆明白过来。
萧忆眼见时辰不早，提醒几人：“都别顾着说话了，王爷交代的事还没办。”
见阿丹一脸迷茫之色，西岭月只告诉她要去找一批珍玩，其余的一概没提，阿丹也没多问。
几人遂悄悄前往东禅院，摸黑到了西厢房。
西岭月拿出李成轩给的钥匙，打开门锁，又把钥匙递给郭仲霆，叮嘱道：“王爷说了，让你在门外守着。等我们进去，你就重新把门锁上，等我们找完再来开门。”
郭仲霆兴奋地点点头：“这差事我又不是第一次做了，放心。”
西岭月想起在镇海劫地牢时引发的后患，心道：就是因为有前车之鉴，才不敢对你太放心。
不过这里到底是长安，郭仲霆身份又尊贵，兴许要比上次安全一些。西岭月这般自我安慰着，和其余三人一道进入西厢房，郭仲霆在外把门重新落锁
。
这座西厢房很大，屋内桌椅板凳、床铺屏风一应俱全。饶是如此还能摆下八十几只箱子，且是两两一摞，尚有富余的空间。
令人惊喜的是，这些箱子居然都没有上锁，也不知是安成上人对寺里的防卫太过自信，还是他太相信我朝偷儿的职业素养？
西岭月朝阿丹笑道：“本想让你撬锁来着，如今看来是不必了。”
阿丹也笑，将预备开锁的发簪重新插回头上，说道：“咱们先把上头的箱子找一遍，再搬开找下头，如何？”
西岭月一口应下：“好。”
这堆箱子两两一摞，放得横平竖直十分整齐，恰好分成三纵排。三人各分一排开始翻找，很快便把上头的箱子找完了，几乎都是经史子集、珍贵字画，没有镇海那批生辰纲的影子。
西岭月指向被压在下头的箱子：“这批应是跟着安成上人一同进入安国寺的，还有那个什么‘真罗’还是‘假罗’法师的东西，咱们得好好找。”
阿丹点头，径直走过去搬起一个，却发现箱子太大太沉，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萧忆忙劝阻她：“你手臂上有伤，不能使力。”
西岭月便捋起袖子准备帮她，萧忆立即阻止：“你肩伤还没痊愈，更加不能使力。”
“那怎么办？”西岭月指着箱子道，“这里头都是书，沉得要死，你一个人也搬不动啊。”
萧忆沉吟片刻，提议：“让郭郡公进来搭把手，阿丹去外头
盯着。”
“不不不，还是让西岭娘子出去吧，婢子好歹有功夫傍身，兴许能派上用场。”阿丹拒绝。
西岭月没多犹豫，一口答应：“也好。”她走过去敲了敲窗棂，示意郭仲霆开门，迅速将他换了进来。
西岭月出去之后，也把门从外头锁好，然后坐在廊下守着。只剩二十几个箱子，查起来很快，不多时就听到有人在敲打窗棂。她走到窗旁，见是郭仲霆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忙问：“如何？有什么发现？”
郭仲霆摇了摇头：“都看过了，好多是空的，剩下的也都是书画、游记之类。”
西岭月顿感失望：“难道我又猜错了？”
岂料她话音刚落，一道火光突然映入眼帘之中，紧接着有人高喊：“快快，到处找找！”
西岭月心中一惊，一把将郭仲霆按回屋子里，自己则匆匆跑进一旁的花丛中躲了起来。她刚躲好，便瞧见一队僧人举着火把跑了过来，在廊下站住了脚。
动静闹得太大，到底是把正房里秉烛夜谈的三人惊扰了，广宣禅师率先走出来，蹙眉询问：“怎么回事？”
李成轩和安成上人也随之跨出正房，阿翠手持烛台跟在最后。
僧人中领头的那个上前禀道：“禀师父，今夜徒儿巡值之时，发现一名绿衣女子趴在墙头鬼鬼祟祟的。徒儿怕她潜入寺中意图不轨，这才带人四处查探。”
“你是说有歹人潜入？”广宣禅师大感惊疑。
那名僧人慎重点头：“是啊，不过徒儿看到了她的模样，您放心，徒儿定能找到她。”广宣禅师闻言还算镇定，转头对李成轩和安成上人说：“既然有歹人潜入，为了二位的安危，还是让他们找找吧。”
李成轩点头，安成上人却很是慌张：“啊呀，不会是冲着贫僧来的吧？贫僧那些箱笼里装的……可都是无价之宝啊！”
他说着就往屋后的西厢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在袖子里翻找，更为惊慌：“啊！钥匙呢？钥匙去哪里了？”
李成轩见状，不动声色地踢了踢阿翠，阿翠立即会意，持着烛台上前一步：“上人莫惊慌，兴许是您方才落在屋子里了。”
“是啊，”李成轩也接话，“先别急，回屋去找找。”
两人这一说话，便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那名领头的僧人在看到阿翠的样貌后，竟愣了一瞬，指着她惊呼：“就是她，是她！徒儿看到的女子就是她！”
此言一出，广宣禅师连忙呵斥：“放肆！这位是王爷身边的女官！”
那僧人却坚信自己的判断，笃定地道：“师父，徒儿不会看错的，就是她！”
李成轩笑了：“这位师傅真看清了？的确是本王身边的这婢女无疑？”
那僧人连连点头：“没错，就是她！”
“王爷，婢子穿的并非绿衣啊。”阿翠故作委屈地望着李成轩。
众人也顺势看过去，见她穿的是一件藕粉色襦裙，的确不是
绿色。
这次连安成上人都看不过去了，开口替阿翠做证：“莫言师父，这位女官日暮时分就来到寺里，用过晚膳后一直在王爷身边服侍，贫僧与你师父都能做证。”
“不可能！”那名僧人不肯相信，“我亲眼看见的，不会有错！一定是她！”
“莫言，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广宣禅师难得发起火来，“今夜为师和王爷、安成上人秉烛夜谈，这位女官一直在旁添灯添茶，她难道会分身术不成？”
“师父！”僧人欲解释，只见广宣禅师一摆手，沉声再道，“好了！你要找人去别的禅院找，切莫再到东禅院来！”
那僧人闻言十分不忿，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带着一队巡夜的武僧行礼告退。
安成上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仍旧有些担心：“禅师，会不会是真来了刺客，贵徒看错了人？以防万一，还是让他查查好了。”
广宣禅师露出羞愧之色：“说来惭愧，我这徒儿是中书舍人裴垍的子侄，科举屡次不中愤而出家，贫僧碍不过面子才收他为徒。不瞒您说，贫僧看他是尘缘未了，听说王爷在此做客，想来求个通达之路吧。”
“此话当真？”
广宣禅师默默点头：“他若一心向佛，就不会来安国寺出家了。”
言下之意，这里是皇家寺庙，往来皆是达官贵人，那名僧人是别有用心。
广宣禅师越想越是无奈，又朝李成轩致歉：“王爷，让您看笑
话了，是贫僧教徒无方。”
李成轩自然不会计较，笑着回道：“有人尘缘未了，怎会是禅师的过错？罢了，咱们还是继续探讨佛法吧。”
广宣禅师也想揭过这一幕，连忙应下伸手相请，李成轩和安成上人便相继回到屋内。西岭月见屋门重新关上，这才敢从花丛里露出头来，连忙跑去西厢房把门打开。
郭仲霆最先走出来，先看了看正房的烛火，又转头看了看阿丹，惊魂未定地叹道：“幸好你有个孪生姐姐，要不然今晚咱们可都完了！”
经过昨夜之事，阿丹已然暴露，为避免被寺中僧人瞧出端倪，李成轩让她赶紧离开。
恰好她也惦记着遇刺之事，便在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悄然离去，说是要去抓行刺之人。
余下的几人没有查到任何线索，都很泄气，便在安国寺待了两晚上，又去查了观音堂等地，仍然一无所获，只得返回福王府。
不过也有好消息——阿丹抓到了刺伤她的人。李成轩本以为此人是盗窃生辰纲的幕后主使派来的，被捕之后定会想方设法自尽，然而并没有，他竟声称要见西岭月。
此人名叫阿度，至多十六七岁，据他供认自己是掖庭局的末等宦官，与西岭月有不共戴天之仇。得知她暂住福王府，他便趁着年休的日子出宫，在王府门外守株待兔，还特意打听了西岭月的年龄、样貌、穿的衣裳颜色。当日恰好碰到阿丹外出
，他将阿丹错认成西岭月，故而悄悄尾随，不想阿丹武艺高强，他没能得手。
又过了两日，他见阿丹没有声张，便壮着胆子又来找机会下手，却被逮了个正着。
他这种做法看起来并不像个聪明人，更不会是杀手。
西岭月听完内情，不解地询问阿度：“这位小郎，我方才想了半晌，不知你我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两次来刺杀我？”
阿度在王府被关了两天，又被阿丹和护院打得鼻青脸肿，却依然倔强，冷笑道：“你自然不认得我，我认得你就够了。你这个为攀高枝不择手段、蛇蝎心肠的女人！”
西岭月听到这个形容，更是一头雾水：“我攀高枝？我攀了哪家高枝？我又怎么蛇蝎心肠了？”
阿度冷哼一声，不愿再说。
郭仲霆最讨厌别人卖关子，忍不住插嘴：“好了月儿妹子，你没看出他是在耍咱们吗？这种人就该严刑拷问！”他边说边踹了阿度一脚，“说！生辰纲在什么地方？是谁派你来灭口的？”
“什么生辰纲？什么灭口？”阿度脱口反驳，“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郭仲霆被一个宦官顶撞，瞬间怒火中烧，抬脚又要踢他：“你还装！你装什么装！”
然而他这一脚还没踢上去，就被李成轩拦下，李成轩见阿度言语间不似作伪，便问道：“你若不知生辰纲的事，为何要来杀西岭？”
阿度仍旧不愿开口，只是愤怒地
瞪着西岭月。
李成轩见状笑了一下：“你不开口也行，本王府里多的是法子，以后你再想开口也没机会了。”
他边说边看向郭仲霆，作势吩咐道：“小郭，将他拉下去，先割了舌头，再挖了双眼，给他穿一双铜鞋。”
“铜……铜鞋是什么？”阿度毕竟年龄不大，面有惧色地问。
郭仲霆嘿嘿一笑，向他解释：“铜鞋就是铜制的鞋啊，把一双鞋烧得通红，穿在你的脚上，再把滚烫的铜汁浇进去灌满。待冷却之后，你的脚就长在那双铜鞋里了，到哪儿去都得穿着，很漂亮的。”
阿度听到这种刑法，已吓得面无人色：“你你你……你敢！我可是宫中登记在册的宦官！”
郭仲霆故意大笑起来：“你也说了，你不过就是个末等宦官。你得罪了王爷，一句话把你处置了，谁敢多问一句？”
阿度闻言开始瑟瑟发抖。别说是他，就连西岭月听到那“铜鞋”的刑法也害怕。
李成轩见他有松口之意，这才悠悠表态：“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说出内情，自当有一线生机；你若还不肯说，就不必再说了。”
阿度许是被吓怕了，挣扎片刻，终是吐露实情：“我是王秋萝的弟弟，王春度。”
“你是王秋萝的弟弟？！”西岭月大为惊诧，在场所有人亦都惊讶不已。
“怎么，你害了我阿姐，害了蒋公一家，是不是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西岭月没
有还口。从某种程度来讲，王秋萝的确是她害死的，若不是她让郭仲霆在城门口拦截，兴许王秋萝早已逃出镇海，以蒋韵仪的身份远走高飞了。
她很坦然地看向阿度：“你姐姐是自尽的，不过也算是我害死的。”
阿度听到她亲口承认，还承认得如此坦荡，更是恼恨：“你为了攀上福王，不惜害死我阿姐和整个蒋家，你是不是蛇蝎心肠？！”
“不，我不是。”西岭月坦荡地回道，“是你姐姐做了错事，被我拆穿了，她羞愧之余自尽身亡。”
“你胡说！”阿度激动地站起来，也不顾双手被绑在身后，一味要往西岭月面前冲。
萧忆和郭仲霆及时拦住他，只听他愤愤反驳：“我姐姐善良聪慧，心肠慈悲，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西岭月见他如此反应，便知他不晓得王秋萝的所作所为，无奈之下将在镇海发生的事情挑拣着告诉了他。
阿度听完之后，睁大眼睛不肯相信，口中还喃喃地道：“不会的，我阿姐不是这样的人！她明明来信告诉我她已经脱离奴籍，被蒋公收为义女，还赐名叫……”
“叫蒋韵仪。”西岭月替他说出来，“这是真正的蒋府千金的闺名。”
阿度听到这个名字，似是受了什么打击，渐渐流下了眼泪。
李成轩也问道：“你姐姐是不是告诉你，是蒋公做主替她除去奴籍的？”
阿度点头：“是。”
李成轩轻笑：“那她一定
是骗你的，官奴被赦免脱离奴籍必须由天子御笔钦批。难道你以为一个致仕多年的前朝中大夫，会为了家中一个小小奴婢，不辞千里求到当今圣上面前？”
阿度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发觉自己无话可说。
西岭月见他受此打击，也不忍追究他的过失，蔼声道：“既然是个误会，说开就好了。其实你姐姐也并非歹毒之人，不过是一时受了蒙蔽，又太想脱离奴籍，才做了许多忘恩负义之举。她在自尽之前已然悔恨了。”西岭月说到此处，瞟了李成轩一眼，又对阿度道，“不过你刺伤的是王爷的人，是否放你离开，我说的不算。”
阿度顺势抬头看向李成轩，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便见李成轩摆了摆手：“念你初犯，本王不予以追究。”
阿度低着头没说话，但僵硬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西岭月看着他，目露怜悯，转而询问李成轩：“王爷可有法子助他脱离奴籍？”
“脱离奴籍？”阿度似难以置信，惊愕地问出口。
李成轩看了他一眼，叹道：“好吧，毕竟王家已做了百余年官奴，再大的罪孽也该还清了……”
“谁说我们有罪，我们是被冤枉的！”阿度突然大声辩驳。
“咦？王家不是被牵扯进刘思礼造反的案子，才被武后处斩的吗？”西岭月反问。
“根本不是！不是这样的！”阿度连连摇头否认，“我们王家根本没参与过造反，更不
认识什么刘思礼！这都是武后找的借口，她想趁机灭口！”
“她为何要灭口？”西岭月意识到其中另有内情。
阿度迟疑片刻，颇为顾忌李成轩，不肯开口明说。
李成轩知道他的顾虑：“你放心，只要你不辱及当朝天子，本王恕你无罪。”
阿度这才踌躇着道：“因为我们王家发现了一个秘密，是藏在《滕王阁序》里的，涉及一位皇室先人。”
“滕王李元婴？”这一次，西岭月、李成轩、郭仲霆异口同声地道。
阿度大感意外：“你们如何得知？”
三人没有回答，唯独李成轩问他：“难道滕王在世时，真的谋反过？”
阿度摇头否认：“不，不是滕王，是武后。”
众人闻言都有些失望。武后谋反、篡唐改周，早就被史书见证过了，也是李唐皇室最不愿提及的一段往事。也许当年王家洞悉此事是有先见之明，然而这百余年过去，该发生的都已发生，此事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这里头有很多冤情。”阿度黯然述说，“我祖上先人王励，乃王勃王子安的从弟。他在洪州访友时，无意中发现王子安把武后谋反的信息藏在了《滕王阁序》之中，于是他告知了王子安的兄长，经由他们去告发。可惜当时赶上高宗病危，此事没能上达天听，反而被武后得知。她便一再打压我们王家，又趁着刘思礼谋反之际，将王子安的手足尽数诛杀，还将我祖
上流放，从此我们这一支便世代为官奴。”
“原来竟是涉及武后篡唐之事。”西岭月微微凝眉。
李成轩亦是蹙眉。事情已过去一百多年，当年的是非真假都难以再分辨，唯有王勃的《滕王阁序》留存了下来。他不禁追问：“你说王子安把此事写在了《滕王阁序》之中，本王问你，是哪几句？”
这一问，阿度却不知道了：“如今流传下来的《滕王阁序》并不是王子安的原版，其中的字句已被武后删改过，而我先祖手中的原稿也在当年被焚毁了。”
“你是说如今的《滕王阁序》是假的？”西岭月难以相信。
“是真的，但是这篇文章流传开时，武后便发现了其中的奥秘，将一些信息改掉了。”阿度如实地回道。
“胡说八道！”郭仲霆突然跳出来指责他，“你说的话简直漏洞百出！王子安作《滕王阁序》是上元二年，当时高宗还在位！而王家被抄是在武周篡唐之后！武则天若是早就发现蹊跷，还会等到二十多年后再找你们算账？”可他话刚说出口，却猛然醒悟过来，转而又“啊”了一声，“你是说……你是说当年王子安的死……就是被她……被她……”
王勃虽然死了一百多年，但迄今为止他的死依然是个谜。
王勃少年成名，作《滕王阁序》时才二十五岁。据说他二十二岁时因为私杀官奴，不仅自己被处以死罪，还连累他的父亲
被贬斥为交趾县令。幸而他问斩之前遇上高宗大赦天下，故而改为流放两年，服刑期满后他虽官复原职，却从此视宦海为畏途，辞官不受。
当年九月，他从洛阳走水路出发，想去交趾县探望他被贬的父亲，途中路过洪州时受邀在滕王阁饮宴，从而作下了经典名篇《滕王阁序》。之后王勃继续赶路，翌年春天，到达交趾县见到了父亲。探视过后，他乘船返回洛阳，却在路过南海时遇到风浪，不幸溺水惊悸而亡。
但这个说法后世一直存疑：
王勃生前的友人说他水性极佳，即便落水也不会溺死。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溺了水，也不会是惊悸而亡。更有人说他当时被渔翁救起，从此隐姓埋名，并未死在南海。还有人说他是丢了前途，失了名声，又无法博得父亲的谅解，一时想不开投海自尽……
总而言之众说纷纭。他究竟是遇浪翻船，还是主动投海，是惊悸而亡还是溺水而死，到如今也没个定论。
而今天阿度的话又为他的死增添了一桩说法——被武后灭口。
西岭月听到个中内情，只觉难以置信：“你是说，王子安当年得知武后有反意，无路举报，便写在了《滕王阁序》之中，以期能传回长安被高宗看到。然而被武后先察觉了，便将他的文章改动了几处，使这个秘密被遮掩。武后还派人将王子安杀掉灭口，对外谎称他在南海遇难？而
若干年后，王子安的手足无意中发现这个秘密，欲再次向高宗举报，又被武后按了下来。武后对此事怀恨在心，便以刘思礼谋反为由，趁机将得知内情的王氏一门灭口，还将你的先祖王励举家流放？”
面对这重重疑问，阿度却不敢承认了，有些胆怯地道：“我先祖的流放，还有王子安手足之死，都是我家世代口口相传的，不会有假。但王子安当年的死因……我不知道，真相没人知道。”
是啊，王勃当年是孤身上路，死因到底如何，不会再有人知道。况且此事已过去一百多年了。
方才萧忆在旁听了半晌，一直没说话，直到此时才提出疑问：“你方才说了那么多，却有两处关键没有说明，叫人难以信你。”
阿度一听便急了：“我说的句句属实，哪里没有说明，你指出来！”
萧忆条理清晰，徐徐问道：“其一，当年武后为何没将你的先人也杀掉，反而是流放？还有，我记得中宗复位之后，替王子安的几位手足都平反了，此事天下皆知，为何独独遗忘你这一支？”
萧忆这问题一针见血，也是在场众人都想问的。
可阿度竟然难以启齿，面上露出几分难言之色。
郭仲霆着急地劝他：“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阿度犹豫半晌，这才勉强回道：“武后当年之所以放过我们，是因为……因为先人王励在关键时刻改口，说此
事是王子安的二哥王勮污蔑的，《滕王阁序》中所指的反贼不是武后，而是……”
“是滕王？”西岭月替他说出了答案。
阿度闭口不再言，算是默认。
“其实滕王根本没有谋反过，是你的先人王励为了自保，改口污蔑了他？”西岭月继续追问。
阿度羞愧地低下头去，没有反驳。
西岭月恍然大悟：“难怪武后会赦免王励的死罪，改为举家流放，世代为奴。”
郭仲霆也忍不住讽刺：“你先祖倒是个识趣的。”
萧忆听到此处，已然明白个中内情，再问：“中宗复唐之后，没有替王励平反，也是这个缘由？”
“是。”阿度羞愧地承认，“中宗复位之后，说是王子安一脉洞察先机、忠君爱国，便以仰慕王子安的才华为由，替他几位兄弟追复了官位。但因先祖王励卖兄求荣，污蔑的又是皇室先人，中宗厌之，故而没有为他平反……”
原来王励这一脉世代为奴，是事出有因的。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萧忆唯有这一句感慨。
西岭月亦叹了半晌的气，才对李成轩道：“王爷，虽然他的先祖不仁，但并不应该祸及子孙。王家做了百年的官奴，说到底也是冤枉的，你能替他平反吗？”
“不能。”李成轩直言拒绝。
阿度倏然抬目冷笑：“果然，你们皇室都是说话不算话的！”
李成轩冷冷地看向他：“本王方才只答应让你脱离奴籍，并未答应
替你的先人平反。”
“对对对，是我说错了。脱离奴籍简单，可平反是大事！”西岭月意识到这两件事的区别，忙对阿度解释，“这都过去一百多年了，王爷他又是宗室，若为你平反，岂不是让他承认滕王真的造反过？他岂能污蔑自己的先人？”
阿度听后，也明白自己将两件事混为一谈了，忙跪地朝李成轩磕头：“王爷，是阿度莽撞！事到如今，阿度不求您为先祖平反，只求您能大发慈悲，令我王家从此脱离奴籍！”
“你放心，本王说话算话。”李成轩走到阿度面前，低头看他，“但是，你要再回答本王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阿度欣喜地抬头。

第二十六章：暗处蛰伏，讳莫如深
“王爷真是的，问个问题还把我们都赶出来。”西岭月颇为不满地抱怨。
就在方才，李成轩说要再问阿度一个问题，当众人竖起耳朵细听时，他却突然开口“清场”，让其余三人回避，于是三人只好到门外干等着。
西岭月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可惜什么都没看见，她好奇心最重，忍不住询问另外两人：“你们说王爷会问什么问题呢？”
郭仲霆摸了摸下巴：“大约是关于滕王的，或者武后的？牵扯到皇室秘辛，我们听不得？”
“有道理！”
萧忆则思索片刻，推测：“或许他在盘问指使阿度来杀你的人。”
西岭月耸了耸肩：“这还用问吗？除了李锜还能有谁？王爷一定能猜到。”
郭仲霆也附和：“是啊，这不是明摆着吗？知道王秋萝死去的内情，能误导阿度，还对月儿妹妹怀恨在心的，一定是李锜。”
萧忆却沉默着，没有接话。
就在此时，屋门被打开，李成轩从屋内走了出来，后头还跟着阿度。前者对后者说道：“你走吧，本王答应你的事自会办妥。”
阿度喜不自胜，又朝李成轩跪下磕头，好一番千恩万谢，然后在方管家的安排下回宫去了。
郭仲霆望着阿度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惜啊，就算脱离奴籍，他也是个宦官，这辈子娶妻生子是无望了。”
“至少他自由了。”西岭月这般言道
，又看向李成轩，“王爷，你方才到底问了他什么啊？”
李成轩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说“我若想告诉你，还让你回避做什么”。
西岭月有些扫兴，撇了撇嘴，不再作声。
郭仲霆则问：“王爷，这件事要怎么办？就让它过去了？”
“不。”李成轩吩咐道，“仲霆，明日你我兵分两路，我带既明进宫一趟，你带西岭去找你父亲。”
“找我父亲做什么？”郭仲霆没弄明白。
“我怀疑那位‘殿下’是滕王或者武家的后人，故而李锜才对《滕王阁序》如此敏感，不惜举报好友。此事非同小可，我需要你父亲帮忙调查。”
郭仲霆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连忙答应，又问：“那王爷你呢？带萧兄进宫做什么？”
“一则处理阿度的事，二则继续调查生辰纲。”李成轩停顿片刻，“我要去见见神策军的护军中尉。”
“我也去！”西岭月急忙表态。
“你暂时不要进宫了。”李成轩蹙眉看她，“阿度的事提醒了我，生辰纲失窃已经打草惊蛇，你无权无势，再进宫便是自投罗网。”
西岭月闻言很不服气：“那为何让忆哥哥陪你去？他也无权无势的，难道就不是自投罗网？”
西岭月这句话的原意，是想用萧忆的身份来反驳。李成轩却误会了，以为她是关心萧忆的安危，不由得带了点情绪：“他是淄青未来的女婿，你又是谁？”
一
句话将西岭月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渐渐涨红，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委屈，抑或难堪。
萧忆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月儿，王爷是为你的安危着想。我们四人只你一个是女子，又没有背景，倘若幕后黑手就在宫中，必会先对你下手。保险起见，你还是不要进宫为妙。”
萧忆的声音如弦歌一般，渐渐安抚了西岭月急躁的心。她便抿着唇不再作声，只拿余光偷偷瞥着李成轩，负气一般等着他先开口道歉。
李成轩看出她的小心思，便放低声音再行解释：“是啊，你有伤在身，宫中又凶险，若出个意外我也未必保得住你。听话，和仲霆去长公主府，‘殿下’的身份比生辰纲更重要。”
西岭月这才感到舒坦一些，双手抱臂环在胸前，矫情地应道：“好吧！就听你们的。”
翌日清晨，西岭月按照李成轩的意思，坐上了前往长公主府的马车。郭仲霆早早在府门前迎接她，笑道：“哎呀，我告诉父亲你要过来，你不知他有多紧张，这一大早便送我母亲进宫去了。”
西岭月略略叹气：“就怕我并不是你妹妹，让长公主和郭驸马空欢喜一场。”
“怎么会空欢喜呢？至少咱们还是朋友，对吧？”郭仲霆朝她挤眉弄眼。
西岭月“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郭仲霆引她往长公主府里走。两人顺着汉白玉的石阶走入府内，入眼的是一泓泉池，那池壁竟然也是
汉白玉砌成，看起来分外凉爽宜人。整个府里随处可见高墙碧瓦、琉璃朱檐，亭台楼阁无不用料精细，有些台面、廊柱的材料西岭月根本叫不上名字。
长公主府与镇海李锜的府邸有所不同，后者是江南特有的格局，细腻精巧，见山见水，粉墙玲珑，别韵雅致。虽也奢华，但多是人力物力的耗费，譬如后院挖开的湖泊、湖上筑起的小岛等。
长公主府的奢华却不同，它的规模并不如镇海李锜的府邸大，但所有的院落楼宇，大到梁柱墙面，小到一片砖瓦，都是上等好料所制，就连栽种奇花异草的花盆都是纯黑色的大理石！要从岭南道千里迢迢地运过来！
西岭月边走边叹，终于明白什么是天子脚下、长安气象，如此奢华而又大气的府邸，真是别具气派！她在心里默默比对，发现李成轩那座福王府完全不能跟这里比，可她又想不明白，为何长公主府的规模营造得竟比一个亲王的府邸还厉害。
还没等她想清楚，两人已经走到郭鏦的书房。简短问候过后，西岭月把镇海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郭鏦，着重讲述了阿度姐弟成为官奴的原因，还有齐长天妄议滕王而被李锜告发的事，由此带出了“殿下”和“阁主”的身份。
由于内情太过复杂，西岭月讲了一个多时辰，有些细节就连郭仲霆也是头一次听说。父子俩都听得万分认真，郭鏦也渐渐收
紧眉目：“看来李锜当年不是诬告，齐长天是真的对先滕王不敬。”
西岭月点了点头：“是啊，因如今流传下来的《滕王阁序》是武后删改过的，我和王爷都怀疑齐长天是偶然从中发现了什么，故而才误会了，以为滕王有过反意。”
郭鏦听着，突然想到一件事：“说起来，先滕王有六个儿子是死在武后之手。”
这个事情西岭月是头一次听说，不禁睁大双眸。
郭鏦遂道：“当年武后篡唐，对李唐皇室多有防范，诛杀了不少宗室子弟，其中就有滕王的六个儿子，都有爵位在身，被武后的酷吏加害致死。”
“这几件事会有关联吗？”西岭月忙问，“难道他们是被武后灭口的？”
郭鏦摇头：“这还不好说。不过依你之言，王励、齐长天都去过洪州，可见此事还是与洪州滕王阁有关。如今首要之事，是去看看那儿到底有什么蹊跷，才好顺藤摸瓜，找出所谓‘殿下’的身份。”
“据说圣上已经派人去了，但如今还没有什么消息。”西岭月摊了摊双手。
“不冲突，圣上当时什么线索都没有，必然找不到可疑之处。如今咱们掌握了诸多信息，也许结果会有不同。”
听到郭鏦这么说，西岭月也燃起满腹热情，自告奋勇：“我去吧！”
“不行！”郭家父子异口同声地回绝。
郭鏦先表态：“你一个女孩子，不能去。”
郭仲霆也劝她：“昨日王
爷怎么对你说的？”
西岭月顿时泄了气，询问郭鏦：“好吧，那您有合适的人选吗？”
“有。”
“谁啊？”
与此同时，李成轩也带着萧忆一道进了宫。
萧忆还以为他要先去面圣，忙道：“王爷，我身份低微，还是找个地方等您吧。”
李成轩极目远眺，望着远处的廊檐一角：“我没打算去见圣上。”
“那您是……”
“直接去找吐突承璀。”
吐突承璀，闽人，宦官。他少年入宫，在今上尚稚童之时便已经在东宫服侍，后来由于性情聪敏，被先皇提拔为掖廷局博士；到了圣上被立为太子，他又做了内常侍、知内侍省事；直至圣上登基，他因拥立有功，直接坐上了左神策军的护军中尉一职。
护军中尉乃宫中禁军神策军的最高统帅，凡神策军将领皆归其调遣。因此毫不夸张地说，吐突承璀掌握了整座大明宫乃至京畿道、关内道的一半防卫，可谓权倾朝野。
一个宦官，从不入流的小黄门做到正二品护军中尉，成为天子身边第一红人，吐突承璀只用了二十年。由于天子太过宠信他，除了在修祥坊赐予他官邸之外，甚至还在这大明宫单辟了一处宫殿给他，其在宫中的吃穿用度、宫人们的俸禄，全由后宫负担开支。故而吐突承璀常年住在宫中，修祥坊的官邸和他的其他私宅，都由其家人居住打理。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圣上想要随时见到他，
凡事早早与他商量罢了。
萧忆原本以为吐突承璀能受天子宠信，定然是个溜须拍马、巧言令色的模样，未料到所见之人竟像个中年闲士，着一袭深绿常服，彼时正站在庭院里逗着两只笼中鸟。唯独他没有胡须，背部些微佝偻，还遗留了宦官的特征。
李成轩没让人通禀，与萧忆径直走进门庭，绕过照壁，与吐突承璀打了招呼：“吐突中尉，本王打扰了。”
吐突承璀见到来人，并未过分谄媚：“王爷，许久不见，一切安好否？”
“托福，一切都好。”李成轩笑道。
吐突承璀面带三分笑容，又看向他身边的萧忆，啧啧道：“这位郎君是……”
萧忆立即拱手：“草民萧忆，见过吐突中尉。”
吐突承璀听他自称“草民”，似乎有些意外：“这样的人才，竟没有出仕？”
李成轩适时介绍：“萧既明，检校司空、平卢淄青节度使的未来女婿。”
吐突承璀应是听说过李师道选婿的内情，闻言便露出三分了然，笑赞：“李司空好眼力，想来萧郎君不久之后即能为朝廷效力了。”
他的嗓音极细，一看便是“去势”已久，还留有少年变声前的细嫩。许是因为做了高官，他说话时刻意压低声音，想要遮掩这与众不同的嗓子，但萧忆耳尖，还是听出他在掩饰。
三人略客套一番，便去往前厅详谈。
待宫女奉茶之后，吐突承璀笑着开口：“王爷从不来
下官这里做客，今日突然到访，可是有要事吩咐？”
“被中尉猜中了。”李成轩故作一叹，“不瞒中尉，皇太后寿辰在即，宫里却发生了一些事，令本王甚为烦恼。”
“哦？”吐突承璀径直问道，“可与尚功局两位女官畏罪自尽之事有关？”
李成轩点头：“此事迄今还瞒着太后。”
吐突承璀拂开茶叶轻啜一口，这才问：“下官可有能效劳之处？”
李成轩也不客气：“中尉应该晓得本王因何而来。”
吐突承璀是这宫里最有权势的宦官，又是神策军统帅，掌握着宫人和禁军两路消息，宫里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显然，他也没准备装傻：“王爷是想问那二百神策军换防之事？”
李成轩也以茶盖拂开茶叶啜饮一口，默认。
吐突承璀遂反问：“难道王爷没有发现，随您从镇海回来的五百神策军，也不在长安了吗？”
李成轩微微眯起眼睛，表情尚算平静。
吐突承璀解释道：“是陛下说李锜有反意，即便进献了生辰纲也是别有用心，不想此事在长安流传，故而下官奉陛下口谕，将那五百神策军调出去了。”
吐突承璀说得隐晦，但萧忆听明白了，当今圣上既想要李锜的生辰纲，又想找李锜造反的罪证，还想先发制人。但如此一来就会落人口实，不明真相的人会说圣上刁难李锜是为了他的家财，何况李锜也算半个宗室长辈。为避免这
种风言风语在长安流传，圣上才把那五百神策军调走了，这是个警告，想来那些人都会明白，从而把紧口风。
同理，护送生辰纲进宫的二百神策军被调走，不外乎也是这个缘由。
萧忆不禁腹诽吐突承璀老奸巨猾，找了圣上做借口，谁都不可能去找圣上对质。
“不瞒王爷，就算没有陛下这道口谕，下官也会将这七百人调走换防。”吐突承璀再道。
“哦？”李成轩惜字如金。
“当日齐州县主来借人时就曾言明，太后殿下不想让人知道她拿了四地重臣的寿礼。”
李成轩闻言默然良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食指轻轻叩击桌案，突然间轻笑：“若是本王没记错，吐突中尉还欠本王一个人情。”
萧忆不知这到底是个什么“人情”，只看到李成轩此言一出，吐突承璀先是面色一紧，继而一松，低声回道：“是，下官日夜不敢忘。”
“那么，本王要劳烦中尉一件小事，对你而言是举手之劳。”
“王爷请吩咐。”
李成轩遂将一张写满字的纸从袖中取出，放置在案上：“只是一桩旧事，牵涉几个罪臣之后，还请吐突中尉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赦免他们的罪行。”
李成轩心知肚明，当今圣上为人多疑，王励后人的事与其自己去说，不如交给吐突承璀。以吐突承璀如今的圣眷而言，这件事并不难做到。
吐突承璀听了这吩咐，显然也长舒一口
气，很是愉快地接受了。
李成轩遂站起身来，适时告辞：“那么本王静候佳音。”
吐突承璀起身还礼，一路相送，将他和萧忆送到照壁前：“王爷好走。”
李成轩微微颔首，正要转身绕过照壁，身后又传来一句不阴不阳的话语：“对了，听说王爷从镇海带回一名宠妾，貌美如花、断案如神，下官恭喜王爷了。”
李成轩和萧忆同时身形微滞，齐齐回头，前者淡淡笑道：“中尉的消息可不准了，她并非本王宠妾，而是……长公主失散多年的女儿。”言罢，他又特意添上两个字，“疑似。”
果然，吐突承璀听后沉吟片刻，笑回：“原来如此，下官冒犯了。”
李成轩没再多言，与萧忆绕过照壁跨出殿门。就在这时，廊下的两只笼中鸟突然扑腾起翅膀，欢快地朝他们叫喊：“陛下万岁！殿下千岁！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李成轩原本打算径直离宫，但因在吐突承璀那里有些意外收获，他决定再去一趟蓬莱宫，找秦瑟问些事情。
秦瑟数日不见他的踪迹，自是焦急不已，见面便询问生辰纲有无线索。
李成轩将这几日的经历如实相告，但没提及阿度之事。秦瑟听后也怀疑安成上人有问题。
“安成上人一心向佛，又是遣唐使学问僧，应该不会染指母后的生辰纲。”李成轩说出想法，“我猜是有人利用了他的身份和行踪，背着他偷天换日。
”
“王爷说得极是。”秦瑟表示赞同。
李成轩又问：“母后的翟衣做得如何了？”
“一切都很顺利，百鸟朝凤的图案我已经画好，交给司制司赶工了。”
“尚功局如今是谁在负责？”
“也是赵司制，如今就属她资格最老。”
“好。”李成轩这才放下心来。原本六局应各有主官两人，但尚功局职位空缺，近年来只有杜尚功一人打理。他原还担心杜尚功自尽之后会造成紊乱局面，如今见一切都在有序进行，遂不再多问。
倒是秦瑟先提起：“对了王爷，您今日去找吐突中尉做什么？是因为那二百神策军换防之事吗？”
李成轩微微点头，顺势问道：“我今日听吐突承璀说，你去找他借人时特意强调，母后不想生辰纲之事被人知道？”
秦瑟愣了一愣，矢口否认：“王爷，我从没说过这话！”
李成轩俊目微眯，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射出两道犀利之光。
秦瑟甚少见他这副表情，不由得轻叹：“王爷不信我？”
“没有，你自然不会骗我。”他又收回目光。
秦瑟蛾眉微蹙，忍不住斥道：“那个吐突承璀真是奸诈，将此事全推到了我身上！”
“不只你，他还搬出了皇兄。”李成轩面沉如水，“他明知道我不可能去找皇兄对质。”
秦瑟咬了咬下唇：“那该如何是好？线索岂不是又断了？”
“不，至少我们知道此事的确和吐突承璀有关，换防也是
他下的命令。”李成轩并不感到失望。
秦瑟则掩饰不住地担忧道：“还有整整一个月时间，也不知生辰纲还能不能找回来。”
李成轩竟沉默片刻，突然反问：“找回来如何？找不回来又如何？总之并不耽误母后的寿宴。”
他此话一出，非但秦瑟感到意外，就连萧忆也觉得诧异。
“王爷，您不是说此事不查清楚，会是宫里的隐患吗？”秦瑟忙问。
“我如今改变主意了。”李成轩坦然回道，“倘若查出内情会引起更大的风波，倒不如让这批生辰纲就此消失吧。”
“王爷！”秦瑟有些着急，“难道您是怕吐突承璀？”
李成轩俊颜骤沉。
萧忆同时开口阻止：“县主！”
秦瑟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解释道：“王爷，我不是此意。”
“好了，让我再想想。”李成轩站起身，一副不愿久留的模样。
秦瑟出言挽留：“您不去见见太后？”
“不了，我还有点事，改日再来探望母后。”
见他神色冷淡，秦瑟也不敢再多说，径直将他和萧忆送出蓬莱殿。
几人已经走到殿门外，李成轩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问她：“对了，吐突中尉养的那两只鸟，母后见过吗？”
秦瑟偏头想了一瞬：“是那两只会说话的鸟儿吗？”
李成轩点头。
“见过的，前些日子圣上来探望太后，就是带着那两只鸟儿过来的。”
李成轩听到此处，终于脸色稍霁：“哦？那为何
鸟儿又回到了他手里？”
秦瑟伸出右手，露出手背上一道小小的疤痕：“是我不小心被啄伤了，她老人家疼惜我，一怒之下便把鸟儿送回去了。”
李成轩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伤疤，不再多问，登上肩舆离开。
返回福王府的路上，两个男人都是心事重重。尤其是萧忆，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之感：“王爷，方才吐突承璀问起月儿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李成轩很坦白，“他在警告我不要触及他的底线，妨碍他的利益。”
萧忆明白过来：“那您说出月儿的身世，是为了保护她？”
李成轩轻叹一声：“但愿他能看在郭家的分上有所忌惮吧。”
萧忆闻言蹙眉，对西岭月的安危又多了几分担心，他沉吟片刻，又问：“神策军调防之事，吐突承璀的说法被秦县主否认了，难道他想隐瞒什么？”
然而这次李成轩没有立即回话，沉默了良久。以他对他母后、当朝皇太后的了解，她一定说过这话。母后极爱面子，从祖父德宗在朝时起，她便以善解人意、勤俭朴素之名博得圣眷，令祖父连连夸赞她这个儿媳；直至做了皇太后，她在世人眼中也是简朴、大气、慈爱可亲的模样，而不是趁着寿宴之际收这价值千万贯的生辰纲。因为她知道这四地寿礼都是出自民脂民膏，若是被当地百姓得知这些钱财的去向，定然会将愤怒转移到她身上，从而影响
她经营了数十年的名望。
把这些神策军调离长安一定是母后的意思，她却特意交代秦瑟瞒住他……想到此处，李成轩心思一沉，撩起帘帐看向马车之外。
“吐突承璀没有说谎。”他声音低沉，笃定地道。
萧忆心中一惊，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萧忆想起李成轩和阿度的密谈，特意平复下心情，再问，“到底是谁误导阿度来杀月儿？”
“你以为是谁？”李成轩俊目微眯，又将问题还给了他。
只这一句，萧忆已经知道了答案——李忘真。

第二十七章：执迷案情，一意孤行
午饭时分，李成轩、萧忆回到福王府，西岭月也在郭仲霆的护送下返回。四人一道用过午膳，各自说起上午的收获，互通消息。
郭鏦的意见获得了李成轩的认可，他也认为应当再派个可靠之人去洪州滕王阁看看。而此人不仅要守得住秘密、经得起奔波，还要有学识在身，否则未必能发现滕王阁和《滕王阁序》之间存在的隐秘。
“你父亲心中的人选是谁？”李成轩看向郭仲霆。
“哦啊，父亲是想让……”
“等等！”郭仲霆还没说出那人的名字，忽被西岭月打断，只见她露出一丝刁难的笑意，“王爷神机妙算，难道还猜不出郭驸马心中的人选是谁？”
李成轩只觉她幼稚无比，不禁摇头失笑：“此人一定学识渊博，身强体健，离开个一年半载也不会让朝廷知道。”
这话倒是和郭鏦的意思差不多。西岭月挑了挑眉。
李成轩微一沉吟，说出一个名字来：“元稹，元微之？”
元稹，字微之，正是今日郭鏦举荐的唯一人选！
西岭月瞪大双眸：“你怎么知道？”
李成轩轻笑：“他是白学士的好友，我怎会不知？”
“不不不，我是想问，朝中这么多人，你为何一猜就中？”西岭月大感好奇。
李成轩再笑：“元稹与白学士两次同科及第，去年又同登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据说圣上判不出卷子好坏，钦点了两人同
列第一。可以说元稹的学识才华毋庸置疑，肩负得起这个重任。而且，他去年因得罪权宦被贬了官，又赶上高堂过世，回乡丁忧三年。此时他正郁郁不得志，若有机会替朝廷做事自然会竭尽全力，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再者，元稹的家乡是洛阳，离长安最多两日路途，互通消息及时，不会耽搁太久。”
“他还是白学士的好友，白学士会把镇海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他，更方便他行事。”李成轩有条不紊地说出这四点，有理有据。他不仅猜到了郭鏦举荐的人选，就连理由都说得一模一样！
郭仲霆双目大睁，一拍大腿对西岭月道：“我说什么来着，此事根本难不倒王爷嘛！”
西岭月也是惊讶，她没想到李成轩对朝廷的情况如此了解，就连一个回乡丁忧的小官都了如指掌。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去向圣上谋个正经差事，还任由外界误会他是个纨绔的皇子？
西岭月这般想着，正待多嘴问一句，却见他已对郭仲霆下了逐客令：“我这里没别的事了，你先回去吧。你父亲那里有任何消息，立即告诉我。”
“王爷，”郭仲霆以为自己幻听，“你在赶我走？！”
李成轩微微蹙眉：“你不是送西岭回来吗？她人到了，你该说的也说了，还待在这儿做什么？等着吃晚饭？”
郭仲霆很委屈地扁了扁嘴：“吃顿晚饭怎么了？福王府难道请不起？”
李成轩瞟了他一眼，肃然训斥：“自你回京之后，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别叫人说你不务正业。”
郭仲霆很不服气：“我这不是在学本事吗？”
“要学本事，就去谋个差事。”李成轩借机劝道。
西岭月明白了他话中之意。郭仲霆是郭氏子孙，家世显赫，凭着祖荫和长公主的关系定能谋个好前程。他是希望郭仲霆能正经入仕，而不是天天与他混在一处。
可李成轩自己为何不出仕呢？忽而帮圣上秘密调查李锜，忽而又暗中查找生辰纲，手里还无人可用，要请郭家支援，倒像是个见不得光的暗桩。西岭月越想越是费解。
她再看郭仲霆，正眼巴巴地望着李成轩，故作一副可怜相赖着不走。只可惜后者不为所动。郭仲霆毕竟辈分低，不敢违抗亲舅舅的意思，只得不情不愿地告辞离开。“好了，都散了吧。”李成轩朝几人摆了摆手，作势起身。
“这就散了？！”西岭月自然不肯。
李成轩看她：“你还有事？”
“今日你和忆哥哥进宫的事还没说呢！”
李成轩显然不欲多言：“没什么可说的。”
西岭月心里霎时涌上几分焦急：“王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可是如今我好好的，没少胳膊没断腿，你为了这个不让我查案，是不是担心过头了？”
李成轩故作诧异：“谁说我是在担心你？”
“啊？”西岭月一时愣住。
“我今日没见到吐
突承璀。”李成轩面不改色地扯谎。
“没见到？！”西岭月大为意外，转而看向萧忆，面露疑惑。
萧忆避开她的目光，私下与李成轩交换了一个眼色，就看到后者俊目之中隐隐闪烁着无限深意，像是提醒，又像阻止，更像担忧。
萧忆接收到他的暗示，也故作遗憾地附和：“是啊，今日不走运，进宫一趟，只把阿度的事解决了。”
西岭月打量着萧忆，再次确认：“真的？”
萧忆“嗯”了一声。
西岭月看着青梅竹马的义兄，见他面容平静；再看李成轩，亦是若无其事。她似乎相信了两人的话，撇了撇嘴：“谁让你们不带我进宫！瞧瞧，没我在旁边出谋划策，你们连人都见不到！”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兀自推门走了，只留下两个男人在屋内静默无言。
李成轩一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视线之中，才收回目光，脸上流露一抹忧色：“看紧她，别让她乱跑。”
萧忆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王爷放心。”
三日后，李成轩再次去了安国寺。
巳时刚到，日渐升高，九月中旬的长安已然有了凉意。李成轩轻车简从独自前往，谁都没有惊动，岂料刚走到东禅院，便听到一阵娇滴滴的笑声从正堂传来：“这金橘姜丝蜜呀，这个时节喝是最好的。找个罐子把金橘捣碎了和上蜂蜜，再把金橘皮和姜丝放进去腌两天，待想喝的时候挖出一勺
来，加上少许温水调和，既驱寒又润肺，是秋冬饮用的佳品呢！”
“哦对了，您千万记得，那罐子可不能见生水啊！”
李成轩站在门口朝内看，就瞧见西岭月一张樱口微启，笑靥微红，正神采奕奕地讲解着金橘姜丝蜜的做法。安成上人倾耳细听，时不时地询问和点头，间或咳嗽一声。
李成轩也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上人。”
安成上人和西岭月同时回头，前者一脸热情地起身相迎：“王爷来了！”
后者则冲他眨了眨眼，掩饰住心虚，这才笑嘻嘻地迎上去：“王爷怎么亲自来了呢？婢子都已按照您的吩咐，请上人做好批注了呢。”
“是啊，”安成上人也笑，“贫僧已将批注做好了，正要交给西岭女官。”
李成轩没开口说话，视线越过两人看向那桌案，就瞧见方才西岭月坐的位置上，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大唐西域记》，其上密密麻麻加注了很多批注，一看就是安成上人的手笔。
众所周知，《大唐西域记》乃得道高僧玄奘法师所著，记载了他十几年西取真经的所见所闻，内容涉及上百个城邦、地区、国家的风土人情以及典故传说。诚然这本书很有价值，尤其是对西域的记载，曾为太宗、高宗两朝先帝提供了许多治理西域的良策，然而这书实打实与佛学没什么太大关系，总体而言是一本风土志。
也不知西岭月是从哪里淘到
这样一本书，冒充佛学真经来找安成上人做什么批注，还是打着他福王的名义。李成轩顿时有些无奈。
可他又不能戳穿，只得顺着西岭月的话，朝安成上人回道：“《大唐西域记》乃玄奘法师的取经心得，内容高深，本王时常参详不透，只好麻烦上人了。”
幸好李成轩的纨绔之名在长安远播，安成上人也略有耳闻，便对他此举没什么疑议，笑回：“哪里哪里，玄奘法师的著作，贫僧看上一万遍也值得。”
李成轩轻轻瞟了西岭月一眼，没再说什么。
后者却莫名打了个冷战，连忙讨好地笑：“哎呀，王爷快请坐，婢子方才正在推荐咱们府里的……”
“金橘姜丝蜜？”李成轩走到案几前落座。
西岭月不好意思地解释：“上人说他每到秋冬便会咳嗽不止，婢子想着阿翠姐姐做的蜜茶极好，故而才将做法相告。”
李成轩故意呵斥：“既知道上人咳嗽，还不让阿翠做两罐子送来，干说有什么用？”西岭月知道他是在借机斥责自己偷偷来安国寺的事，只得低声请罪：“是是，婢子该死，婢子疏忽了，婢子今晚就对阿翠姐姐说。”
两人在旁一唱一和，安成上人一直插不上话，直至此时才摆手道：“王爷太客气了，小毛病而已。”
他话刚说完，忽见一个小沙弥进来禀报说：“阿弥陀佛，启禀上人，甄罗法师的弟子来了，说是来取些旧物。
”
安成上人立即笑道：“快请法师的高徒进来！”
小沙弥为难地挠了挠头：“那位女师傅听说您有客在此，不愿露面。”
“这……”安成上人犹豫片刻，对李成轩歉然地说道，“王爷稍等片刻，贫僧与甄罗法师的高徒说两句话便回来。”
“上人请便。”李成轩笑着伸手。
安成上人便急匆匆出门去了。
他前脚刚离开，李成轩已沉下脸色，质问西岭月：“来安国寺也不说一声？想瞒着我偷偷查案？”
西岭月抿紧双唇，低下头去不作声，暗道自己命途多舛，被正主抓了个正着。
李成轩轻斥她：“我已经告诉过你，生辰纲的案子你不能再管。”
“谁说我是来找生辰纲的？”西岭月嘴角上扬，“我是来找原版的《滕王阁序》！”
李成轩微微惊讶，旋即默不作声。
在这件事上，两个人想到一处去了。如今距离王勃作出《滕王阁序》已整整过了一百三十二年，其间先有武后临朝称制，后又篡唐改周，可以想象，只要武后坚称自己删改的版本才是原版，那么真正持有原版的人定然以为自己手中的版本是假，不会再留存。即便当年有真正的原版流传下来，在武后手眼通天的那些年里，想必也早就焚毁了。
故而，如今大唐国内应该是找不到原版了。
但是，王勃作《滕王阁序》是上元二年秋，流传至长安已是半年后，而且是靠口口相传才直达
天听。细算时间，武后得知《滕王阁序》有异至少是在上元三年，而这期间恰逢扶桑来了一批遣唐使和留学僧，他们留在大唐各地学习钻研，抄录了一批华彩文章回国。
也即是说，若这世上还留有王勃原版的《滕王阁序》，那么极有可能是在扶桑国内——安成上人的故乡。
这就是李成轩和西岭月不约而同来到安国寺的原因。这一次不是为了生辰纲，而是为了《滕王阁序》中的奥秘，为了得知“殿下”和“阁主”的身份。
李成轩不得不承认，西岭月虽然在小事上糊涂，在情事上迟钝，在查案上却异常敏锐。毕竟能想到这一点的人不多，而且还能想在他前面。
西岭月见他表情严肃，只得解释：“王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把‘阁主’的案子交给郭驸马，还骗我说没见到吐突承璀……你是怕我吃亏，想让我抽身。可依着我的脾气，案子查到一半，我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呢？”
李成轩脸色沉沉，没有接话。
西岭月只得试探着问：“哎，今日我来都来了，难道你还要赶我走吗？”
李成轩垂下双目，仍不说话。
西岭月有些慌张：“我留下可以帮你呀！咱们俩配合，岂不比你一个人要省力？”
李成轩依旧不言不语。
西岭月不敢再说什么了，心虚了半晌，才小声地问：“我就当你同意啦？”
李成轩实在拿她没办法，唯有抬起一双俊目，
无奈地道：“以后做事不可如此鲁莽，一定要事先告诉我！”
“一定一定！”西岭月急忙立下保证。她自然是不会遵守的，只想先把眼前的事糊弄过去。
此后两人再也无话，都看向门外等待安成上人归来。这一看，两人才发现安成上人根本没走远，就站在东禅院的垂花拱门前，正在和一个人说话。而那个人全身隐在垂花拱门后，只露出一只胳膊与半角衣袍，能看出来人穿着一袭黑衣。
西岭月想起方才小沙弥来禀报时，称呼来人是“女师傅”，她忍不住嘟囔：“那个什么‘真罗假罗’的法师，怎么收了个女徒弟？莫非她也是个女子？”
通常佛家收徒的规矩，男性僧侣的徒弟也是男性，而女性僧侣才会收女徒弟。不过也有例外，故而西岭月不敢确定。
李成轩倒没觉得此事奇怪，他更加疑惑的是，甄罗法师的高徒为何会穿一袭黑衣。本朝僧侣是不会穿黑色的。
然而未等两人再有交流，便见安成上人带着一众僧人进了东禅院，径直往西厢房走去，开锁进屋。不多时，他又指挥僧人们将许多箱笼抬出东禅院，而那些箱笼都上了锁。
怎么那晚夜探时箱子没上锁，今日都锁上了？难道安成上人已经起了戒心？西岭月边想边默默数着，发现抬出去的箱笼不多不少恰好三十箱。她心中一动，忙看向李成轩：“王爷！”
李成轩递给她一个少
安毋躁的眼神。
西岭月不敢再多说，又忍不住自言自语：“看起来安成上人和那个甄罗法师好像没什么问题，否则他们怎敢青天白日抬箱子出去呢？还当着您的面儿！”
李成轩依旧不发表意见，打定主意不让她参与生辰纲的案子。
两人就看着那些箱笼被众人利落地抬出去，安成上人又把西厢房重新锁上，走了回来。而从始至终，甄罗法师的那位高徒一直没有露过面。
方才忙碌一场，耽搁的时间有点长了，安成上人不住地朝李成轩道歉：“对不住王爷，贫僧去得久了。”
“无妨。”李成轩没有丝毫不耐烦，仍旧笑吟吟地问，“方才上人抬出去的箱笼，都是那位甄罗法师的旧物？”
“是啊！”安成上人笑着点头，“她是贫僧的忘年交，佛法精深。”
“哦？”李成轩假装无意地问道，“长安还有这等高人？本王怎么不认识？”
“甄罗法师不在长安，而且她是自修，并未在庙里出家。”
“不在长安？”西岭月好奇，“那为何要把箱子送到长安来？”
“哦，她人虽不在长安修行，但家在长安。”安成上人如实回道，又特意致歉，“她的弟子和她一样，都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听说王爷在此做客便不愿来打扰，还望您见谅。”
李成轩摆了摆手，表示无妨。
西岭月见这半天都没说到正题，不禁有些着急，干咳一声，插了句嘴：“上人啊
，小女子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安成上人对西岭月印象极佳，来者不拒：“女官请说。”
西岭月便故意问道：“贵国是何时开始派遣使臣来我大唐的？”
安成上人回想片刻：“应是大唐立国之初就来了。”
“那遣唐使臣来我大唐，是不是也抄录了许多好文章？”
“这是自然。大唐人才辈出，文章风流，实在是敝国所不能及。”
西岭月来了精神：“不知上人可曾听过《滕王阁序》？”
安成上人笑了：“如此名篇，贫僧岂能不知？”
西岭月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上人对这篇文章熟悉吗？”
“倒背如流。”
西岭月见他自信满满，遂笑：“那便请上人与小女子比试比试，你我一人一句，背不出来便要罚酒，如何？”
“好啊！”安成上人倒也应得痛快。
两人遂请李成轩评判，开始背诵《滕王阁序》。他们一人一句，不多时便将通篇背诵完毕，都很流畅，打了个平手。
西岭月便叹道：“唉，可惜啊，上人和我所知的版本一样。”
安成上人不解其意：“此话何解？”
西岭月故作遗憾：“小女子也是道听途说，据悉王子安当年作《滕王阁序》洋洋洒洒，后来口口相传到了长安，不知为何漏掉了几句。再加上王子安英年早逝，那真正的版本便在大唐失传了，我原本以为贵国常有遣唐使来去，说不定能保有完整的版本呢！”
她此言一出，安成上人渐渐蹙起了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西岭月正要开口追问，却被李成轩一个眼神制止，后者笑道：“本王的奴婢疏于管教，上人莫要介怀。”
“不不不，贫僧不是介怀。”安成上人出言解释，“贫僧是想起来，好像的确在哪里看过一篇不同的《滕王阁序》。”
“哪里不同？”西岭月急忙追问。
“好像是……多了几句？”安成上人也说不清楚，“时日太久了，总有二十年了。那时贫僧尚读不懂《滕王阁序》，只依稀记得与现今的版本结尾不同。”
西岭月与李成轩再次对看，后者随即笑道：“原来还真有其他版本？本王一直以为是西岭的胡话。”
然而安成上人似沉浸在回忆之中，也没搭话，努力回想着。
西岭月再行试探：“上人是在哪里看到的？是在故国吗？”
安成上人点了点头：“好像是……是在贫僧剃度的寺院里，说起来足有二十年了，当时贫僧年少浅薄，不懂《滕王阁序》的精妙，只扫过几眼，依稀记得最后是一首八句四韵诗。”
果然是被武后删改掉了！西岭月大为激动！如今国内的版本根本没有什么四韵诗，最后一句是“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王子安在篇尾曾写‘一言均赋，四韵俱成’，可见他的确作过一首四韵诗。本王初读《滕王阁序》时还曾请教过老师，老师言道这首诗并未流传。”李成轩脸上颇有笑意，“倘若上人真看过这首诗，本王愿重金相购，还请上人想法子将它誊抄回来，不至于令本朝的佳作就此失传。”
“王爷说笑了，重金倒是不必，只是……”安成上人又开始皱眉，“誊抄诗作倒是不难，但敝国与大唐通信艰难，唯有每年进贡之时，敝国才会遣使来唐。这封信只能经由使臣之手送到贫僧少时剃度的寺院，找到那幅《滕王阁序》再抄录回来，前后至少要两年时间才能送到长安啊。”
是啊，时日也太久了。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万一安成上人剃度的寺院早就搬迁了，或者将那幅卷轴丢弃了，也许线索就断掉了。西岭月这般想着，突然感到很泄气，她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李成轩也知道其中艰难，唯有叹道：“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还请上人尽力一试吧。”
安成上人倒没推托，当即应承下来：“也好，贫僧也想看看，到底敝国的版本有何不同，是否更加精妙。”
“有劳上人费心。”李成轩客气着，又低声道，“不过此事须得暂且保密，毕竟咱们尚不知那版本是真是假。”
“王爷放心，贫僧晓得其中利害。”
李成轩见此间事毕，便打算与西岭月打道回府，正要起身告辞，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王爷、月儿。”
两人朝外一看，竟是萧忆出现在门外！他一袭白衣仙袂出尘，面容却微沉，眼眸暗淡，薄唇紧抿。
许是因为小沙弥上次见过他，知他是李成轩的人，故而没有阻拦，只跟在身后磕磕巴巴地禀报：“上人，这位萧檀越是来找王爷的，说是有急事。”
“知道了。”安成上人摆手示意小沙弥退下。
西岭月见到萧忆大感意外：“忆哥哥，你怎么找来了？”
萧忆一脸肃容，两道眉峰微微拧着，站在门口沉声说道：“是父亲来了。”
“这么快！”西岭月下意识地回头，就见李成轩也蹙起了俊眉。
“父亲现在何处？”
“被接到长公主府了。”萧忆言简意赅，“走吧，所有人都在等你回去。”

第二十八章：身份更迭，渐行渐远
萧致武是今晨抵达长安的，还带了家中两个仆从。这一路上，因李成轩和郭家提前打过招呼，各地的驿馆都予以方便、尽心护送，再加上水路通达，不到二十日他们就从成都府到了长安城。
郭鏦提前得到消息，一早便派了管家在城门口迎接，径直将萧致武一行迎进了长公主府。与此同时，他又派人去福王府传口信，让西岭月和萧忆赶紧过来。岂料福王府的方管家说，西岭月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李成轩用过早饭也走了，一个说是去西市采买，一个说是去逛珍玩铺子，都是独自出的门，没带奴婢和侍卫。
方管家立即派人出去寻找，奈何都没找到，还是靠萧忆走了一趟安国寺。如今他已传来消息，说是找到了西岭月和李成轩，三人正在赶往长公主府的路上。幸而这两地只隔了四个里坊，倒也离得不远。
外院内堂里，郭仲霆一家三口、萧致武等人或坐或站，各个心神不定，略有焦虑。
长公主来回踱着步子，心中实在煎熬难耐，急急询问萧致武：“萧先生，我真的等不及了，你先告诉我，你是在哪里找到那孩子的？她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萧致武蹙眉沉默着，没有任何回答。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眉目英挺、身材颀长，眼角额头略有几道细纹，显得既沉稳又成熟，可以看出年轻时定是个玉树临风
的男子。只是他去年遭逢家中大变，不但自己落了个牢狱之灾，祖业还关停至今，独子被迫定亲，义女又离家出走……
这种种变故使得他迅速苍老，一夜之间华发丛生。尤其他近日里日夜不停地赶路，面上也略有倦色，失了原有的精气神。
相较之下，他的同龄人、驸马都尉郭鏦虽没有他面目英俊，但因常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宜，气质上反而更胜一筹，也更显年轻。
郭鏦见他一直沉默着，也觉得妻子心急了些，连忙出言安抚道：“萧先生别见怪，说起来是我们唐突了，直接将你接来府里……还请你体谅我们寻女心切。”
萧致武微微点头，神情不卑不亢，只道：“也请长公主和驸马体谅，不是草民不愿说，只是……没见到犬子和小女，草民实在没法说。”
长公主心中已经有八成认定了西岭月，此刻听他说出“小女”二字，只觉得有些刺耳。她微微凝眉，正待开口追问一句，便见郭鏦递过来一个眼神。
郭鏦认为，萧致武不愿开口是情有可原。毕竟身为人父，没见到子女，也弄不清这到底是谁的意愿。万一贸然说出了什么，误入外人的陷阱，反而会给子女惹来许多麻烦。
于是，郭鏦歉然地说道：“咱们也理解萧先生的心情，是咱们心急了。不如这样，先让管家带你们下去安顿，等令公子和西岭娘子来了，再差人去唤你。”
然而
萧致武显然有所顾虑：“此事未了，草民也没心思安顿，您还是让草民在此等着吧。”
他身后站着一老一小两个仆从，看样子一个像是管家，一个像是账房先生。这两人自打进了长公主府就一直沉默寡言，并未流露出逢迎之色，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府里奢华的布局摆设。
仆人尚且如此，何况是萧致武本人。长公主心里再着急，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端看这两个仆人的行事，便能看出萧家的家风是极好的，也不难想象萧忆为何能被淄青节度使的千金看上。
倘若西岭月真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应该感到庆幸，女儿遇上了一户殷实的好人家，才能出落得如此机敏可人。这般一想，长公主更是抓心挠肺，想要立刻确认西岭月的身世。
郭仲霆眼见父母都坐不住了，便自告奋勇地道：“父亲母亲别着急，儿子这就去半道上等着。”
他说着便要抬步往外走，所幸管家洪亮的声音及时响起，人未到，声先至：“来了来了，王爷和西岭娘子都来了！”
几人纷纷从坐席上起身，伸直了脖子朝外看，等了半晌，才看到管家的身影由远及近，引着李成轩、西岭月和萧忆三人先后进门。
“父亲！”西岭月最为激动，还没跨进门槛已未语泪先流，急急忙忙跑到萧致武跟前，握住他的双手不肯放开。
幸而萧致武还记得礼数，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拿眼风
望着刚进门的儿子。
萧忆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朝长公主一家三口行礼。西岭月也强忍眼泪，跟着他敛衽行礼。
长公主夫妇扶起两人，夫妻对望一眼，又对萧致武多了几分赞许。
萧忆这才朝父亲介绍道：“父亲，这位是福亲王，也是月儿的救命恩人。”
萧致武抬目一看，只见李成轩身形高大颀长，样貌俊朗轩昂，一双黑曜石般的瞳仁清明潋滟，富贵之中兼具磊落与从容，和爱子萧忆站在一起，气质各有千秋，难分伯仲。再想起儿子写信提及的种种事情，他更对李成轩多了几分感激，不由得拜道：“小女无礼冲撞，幸得王爷数次援手相救，草民感激之至。”
他说着就要朝李成轩拜倒，后者手疾眼快地将他扶起，忙道：“萧先生太客气了，本王与既明、西岭一见如故，如今已是朋友了。”
萧致武面露几分欣慰与谦虚，这才转头看向养女西岭月，见她神采尚好，身上穿的衣料也是极贵重的，便知她这半年里过得还不错。
此时西岭月也发现了萧致武身后的两人，连忙喊道：“朱叔、小霖哥，你们也来了。”
这两人是萧府的家仆，朱叔四十六七，是萧府总管；另外那个是他儿子朱梓霖，在锦绣庄任职总采办，二十四五，浓眉大眼。朱叔父子是看着西岭月长大的，彼此的感情亦是深厚，几人互相问候一番，半盏茶的时间就过去了。
亲
人久别重逢，难免多说几句，长公主在旁等得实在着急，只好开口打断：“萧先生，眼看着时辰不早了，你赶快把这孩子的身世说出来吧！”
几人闻言，连忙聚精会神看向萧致武，等着他开口。他便坐回席上，喊了一声：“老朱。”朱叔及时递上一个包袱，萧致武接过，却不着急打开，只将左手按在包袱上，幽幽开口，“不知诸位贵人是否还记得，十八年前，西川与吐蕃突然交兵，后来又在台登鏖战之事？”
长公主是个妇道人家，根本不关心政事。但郭鏦自然是晓得的，此事在当年很轰动——
西川自古与南诏、吐蕃临近，常年来边境烦扰，朝廷烦不胜烦、防不胜防，后来还被吐蕃侵占了整个嶲州。这种情况持续了数十年，直至韦皋受封剑南西川节度使，短短数年间与南诏、吐蕃开战数次，大获全胜，终于解决了边境之扰，收复了嶲州。
而最关键的一场战役便是在贞元五年的深秋，西岭月也是在那一年出生，韦皋率部和吐蕃在台登鏖战，将敌军全部歼灭，吐蕃从此退出嶲州。因着此事，德宗龙颜大悦，对韦皋多有奖赏，只是苦了西川子民，那几年间面对了无数兵戈之事。
萧致武见几人都不说话，便继续回忆道：“犹记得那年初秋，草民外出采办丝帛，遇上了节度使征兵发军，两路截断，耽搁在外。中秋那晚草民没赶上进
城投栈，便与仆从落脚在西岭雪山附近，因是过节，便寻思着暖一壶酒、猎几只野味，大家喝上几杯。”萧致武刻意看了朱叔一眼，继续说道，“草民带着老朱去找断枝烧火，不知走到了何处，突然听见一阵婴孩的啼哭。草民和老朱顺着哭声寻过去，便瞧见一个刚足月的女婴躺在山脚下的石缝里，裹着被褥，一张脸冻得青紫。”
长公主听到此处，明知道西岭月身子无碍，却还是感到一阵揪心：“后来呢？”
“当时草民膝下只得一子，正想再要个女儿。草民见那女婴冰雪可爱、四肢健全，声音也洪亮，便将她抱走了。草民叫下人猎了头母狼，喂她喝了些狼奶，待翌日进城寻了个奶娘，就这么一路哺喂着，将她带回到家中。”萧致武说着看向西岭月，微微笑道，“那女婴就是阿月。草民见她肩头有个月牙形胎记，又是中秋夜在西岭山脚下寻得，便为她起名‘西岭月’。”
“你为何没让她姓萧？”长公主感到很不解。寻常人家捡到孩子都是认了自家姓氏，哪有另起个姓氏的？
听了长公主的话，萧致武沉默一瞬，才道：“不瞒长公主，草民见阿月的襁褓是上等丝绸，还以为是哪户富贵人家因遇上战事，不得已将孩子落下。草民一直有预感，阿月的亲生父母会回来找她，故也不曾想过要养她一辈子，便没让她姓萧……哪知拙荆自
产下犬子后身子太弱，一直未有所出，阿月又机灵懂事，甚得草民夫妇喜爱。后来养着养着，也养出了许多感情，便将她视如己出了。”
萧致武这番话说得真诚，在座众人也都相信。毕竟任谁捡了个孩子，都不可能立刻视如己出，况且他本身也有子嗣。想来当时萧致武的确是存了心思，还想着养她几年便放她去找亲生父母，才给她起了这么个古怪的名字。只是他没想到西岭月聪颖可爱，又一直没找到父母，这般养着养着，渐渐生出了深厚的感情，将她看成自家女儿了。
显然这些内情西岭月早就知道了，她一直在旁默默听着，没有问过一句。
长公主则继续发问：“这孩子被你捡到时，除了这个胎记，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信物？”
“有。”萧致武答得很痛快，终于拍了拍手里的包袱，解开了它，“当年捡到阿月时，她的襁褓、衣裳……一切物件我都留着，就是想到以后她认亲用得上。”
萧致武说完这几句，已经把包袱彻底解开，将其中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摊在桌案上。众人皆围上去细看，只见其中有几件婴儿的衣物、一套襁褓，都是上等丝绸缎面，即便已经微微褪色，但手感依旧顺滑。
众人再往后看，又见萧致武拿出了带铃铛的金手镯、金脚环各两个，看样子是一套，最后拿出的是一枚手掌大小的玉佩。
长公主看到那
四个赤金缠丝手环脚环时，神情已隐隐激动；再看到那枚玉佩时，她突然不顾仪容地大哭起来，嗓音嘶哑：“就是这玉佩！就是她！是我女儿的啊！”
郭鏦和郭仲霆父子看到那枚玉佩，也是欣喜激动。
长公主边哭边伸手去拉西岭月的衣袖，一把将她拉到怀中：“好孩子，我就知道是你，打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一定是我那苦命的女儿。”
西岭月被长公主紧紧箍在怀中，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不禁探头看向李成轩。
后者看到她茫然无措的眼神，猝然觉得一阵刺目，默默地垂眸，薄唇紧抿不发一言。
还是萧忆发现她的无措，急急问了一句：“长公主，单凭这一枚玉佩，您就能认定月儿的身份吗？”
长公主点了点头，啜泣着说不出话，只能看向自己的儿子，以眼神示意他。
郭仲霆会意，立即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枚玉佩，放到萧忆手中。长公主也将西岭月襁褓中的玉佩递给他。
萧忆两手各拿一枚玉佩，对着窗外日光细细比对……其实根本不用比对，任何人都能看出这两枚玉佩是一对——同样的白玉翡翠材质，同样的手掌般大小，同样的形状和雕工，只不过郭仲霆的玉佩雕的是观音菩萨，而西岭月那枚雕的是阿弥陀佛。
再看反面，郭仲霆的玉佩上刻着“长生”二字，西岭月的则是“喜乐”。字体、字形、大小皆一模一样。
长
公主抽噎着解释：“我怀月儿时，父皇赐下了一块上等翡翠，我便令人雕了这两枚玉佩。‘长生喜乐’也是安国寺住持大师赐下的字，在这世上，绝不可能还有一模一样的了！”
是啊，每一块翡翠的纹理、质感都是不同的，若非出自同一块翡翠所造，这两枚玉佩绝不可能如此相似。
萧忆紧紧握着手中的玉佩，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掌心中流失，从他的心中流逝……他不得不面对、不得不承认——西岭月的身份落定了。
他缓缓抬起双目，看向那个他呵护爱惜了十几年的女孩，只觉得心中阵阵苦涩。他听到自己不受控制地说：“月儿，的确是长公主的女儿。”
一锤定音。
郭鏦再也无法遏制情绪，连连点头说出三个“好”字，竟致无语。
所有人都围着西岭月：长公主喜极而泣，郭鏦激动不语，郭仲霆开怀大叫，萧忆则表情复杂。还有萧致武，望着自己养育了十八年的女儿，目中满是欣慰和不舍，就连朱叔父子都落下了泪水。
唯有李成轩一直沉默着，站在热闹的人群之外不发一言。他看着那被围在正中央的女子，看着她从茫然到欢喜的眼神，看着她从惊愕到接受的表情，看着她由动容变得热泪盈眶，还听到她喃喃地说：“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亲生父母了！”
这一场相认，他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转身打开正堂大门，径
直迈步离去。
西岭月很晚才回到福王府。
长公主夫妇拉着她的手，不停地询问她这十八年来的生活，不肯放过一点一滴。待到用过晚膳，长公主还想让她直接住下，是她坚持要回福王府收拾行李才得以脱身，并约定后天一早搬家。
自然，作为她的义兄，萧忆也要随她一起搬过去住。而萧致武和朱叔父子已经劳顿数日，西岭月不忍心折腾他们，便让他们直接在长公主府歇下了。
当萧忆陪着西岭月回到福王府时，李成轩没有露面，只有方管家为两人守着门。
西岭月张口便问：“王爷呢？”
方管家顿了顿：“王爷已经歇下了。”
西岭月霎时有些失望。她不知李成轩是何时离开的，他走得悄无声息，甚至没有对她说一句“恭喜”。
方管家见她面色不好，连忙扯开话题：“老奴还没恭喜娘子。等长公主将此事呈给圣上，您的封赏也该下来了，往后您也是老奴的主子了。”
西岭月闻言只勉强一笑：“方伯客气了，咱们走吧。”
方管家遂提灯在前，引着两人回到住处，途中路过李成轩的书房时，西岭月的脚步倏然停下——那里分明还亮着一盏烛火，在窗户上映出一个剪影，那般熟悉的轮廓，她绝不会认错。
夜色已深，李成轩还在书房做什么？他明明没睡，又为何不愿意见自己呢？西岭月有些迷惑，迷惑之中更觉失落。
方管家顺着她的
视线看过去，没有任何解释，只是低头深深蹙着眉，似乎担忧什么。
还是萧忆打破了这异样的气氛，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日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西岭月这才点了点头，继续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三人一路再也无话，默默走到她住的小院前，萧忆忽然对方管家道：“方伯，我与月儿还有两句话要说，您先回去歇着吧。”
方管家应了一声，将手中的灯笼递了过去。萧忆朝他摆手推拒：“廊下有灯火，我住得近，您提着吧。”
方管家也没拒绝，只一笑，提着灯笼告退。
萧忆这才端详起西岭月。这一日她经历了心绪的起伏，数次落泪，直到此刻还眼圈微红。他望着她轻声说道：“月儿，你的情绪并不高。”
西岭月缓缓抬头看他，没有否认。
“找到生身父母，难道你不开心？”
“开心，就是觉得……太突然了，有些不真实。”
“你有心事。”萧忆径直戳穿。
他的声音极富磁性，循循善诱着，终是引着西岭月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忆哥哥，我找到了亲生父母……都是这样显赫的人家，你觉得这是好事吗？”她抬起头来，懵懂地望着他。
萧忆强忍着苦涩笑回：“是好事啊，怎么？”
然而西岭月却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大家都不开心。义父、你，还有……王爷。”
听到最后两个字，萧忆沉默片刻，才道：“
父亲不开心，是舍不得你离开他身边。我不开心，你难道不知为何？”
“为何？”西岭月似懂非懂。
“因为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他温和的声音中带着忧伤，令西岭月无从开口，犹豫半晌才道：“忆哥哥，其实……早在镇海我就……”
其实早在镇海，我就决定放弃你了。西岭月这般心想，却无法说出口。李忘真先是救了她的义父，又以“神秘人”的身份间接救了她，还是那般才貌双全的女子，她拿什么去争？于情于理于道义，她都不能去争，萧忆也不能退婚，否则天下人都会说他们萧家忘恩负义的。
想到此处，她唯有闷闷地道：“其实……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如今我有了新的身份……以后在淄青没人敢瞧不起你。”
萧忆心头一窒，堵得难受。
西岭月似乎有些不安，更觉词穷，唯有逃避：“今日你也辛苦了一整天，快回去歇着吧。”
她说完便想推开院落的门，可一只手刚刚抬起，就听到萧忆又说：“还有王爷……”
西岭月手一顿，回头看他。
“你不是想知道他为何不开心吗？”
“为何？”她果然被吸引了心神。
萧忆却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似是一种审视。
西岭月从没见过他这般眼神，心里渐渐感到惶惑，轻声喊他：“忆哥哥，你……看我做什么？”
萧忆被问住了，继而无声地笑：“原来你真不明白。”
西岭月的确不明白。她只是隐隐觉得李成轩心情不好与她有关，否则今日在长公主府他不会不告而别，如今又留在书房不肯见她。可她实在想不出来自己究竟惹了他什么，竟让他如此生气。
难道是因为她没听话，今早又跑去安国寺查案了？李成轩会这么小气吗？
西岭月委屈地垂下头：“大约是我这些日子太过放肆，惹王爷生气了。不过，他总不会和我一般见识的，我明天再去找他赔罪吧。”
她说完心中所想，再次抬头，就见萧忆依旧望着她，那表情很是复杂。
西岭月今日累极，实在没有精力猜他的心思，更何况她还要去猜李成轩。她轻轻叹息道：“忆哥哥，等搬到长公主府，我们有的是机会说话……这两天，先让我静静吧。”
萧忆也知她定然心情波澜，便颔首：“好，我看着你进去。”
西岭月旋即推开院落的门，此时阿翠和阿丹都没睡，听到动静齐齐走出来迎接她。她没有回头，快步往院子里走，可才走了几步，又听到萧忆在身后喊着：“月儿。”
“嗯？”西岭月回头。
月光下，白衣男子出尘绝世，恍如谪仙一般缥缈虚幻。他定定伫立在原地，目中闪过许许多多复杂的光影，有痛苦，有矛盾，有不舍，有深情……最终都化作满腔坚定与期待，还有五个字：“我们离开吧。”
短短五个字，他说得很清楚很急切，也不顾阿
翠和阿丹在场。他知道，他的月儿定能听懂。
西岭月的确眼眶一热。若是几个月前，她听到这句话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如今情况不一样了，她找到了亲生父母，她有了很多羁绊，增添了很多顾虑和牵挂。
就好像她突然之间长大了，那个冲动的不顾一切的西岭月再也回不来了。只剩下现在的她，学会了慎重，学会了了解，学会了许多许多人情世故。
所以她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屋子，只留下身后一片星辰寥落。

第二十九章：死前嫁祸，误会丛生
翌日，西岭月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搬去长公主府。其实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很少，只有两个包裹，其余衣裳首饰都是她来福王府之后，李成轩派人为她置办的。不过，她也没怎么穿戴过。
阿翠自然是将所有衣物一并打包。这姐妹二人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世，听闻她要搬走，都有些不舍。西岭月也舍不得她们，唯有笑着安慰：“怕什么，往后我就是王爷的甥女了，会时常来串门子的。”
话虽如此，可想起李成轩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她还是在心中默默叹气。
阿翠在一旁替她收拾行李，阿丹则陪着她说话：“听说今日一早，长公主和郭驸马便进宫报喜去了。想来过不了几日，您的册封旨意就会下来，婢子恐怕是赶不上了，只有在此先恭喜您。”
“册封什么？”西岭月不太懂得宫里的规矩。
阿丹莞尔：“自然是封您个品级啊。按理说，只有郡王的女儿才会封县主，不过长公主的身份高，您又是郭家的女儿，想来圣上定会破例封您个县主。”
“阿丹！”阿翠正在拾掇西岭月的首饰，听到这里忍不住呵斥，“圣上的家事也是你能议论的？还不住口？”
阿丹没敢多言，悄悄嘟囔着：“这不是明摆的事情嘛！”
西岭月对命妇的品级不甚了解，也不知县主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只是想到秦瑟身为功勋之后，又是太
后殿下的义女，才封了个县主，想来品级是不低的。
几人又随口聊了几句，西岭月的行囊便收拾妥当了。其实她的东西并不多，根本用不了两日工夫收拾，可昨日长公主问起时，她还是留了两日空余，是想和李成轩再说说案子的事情。她唯恐自己进了长公主府之后，言行会受到约束，无法再跟进滕王阁和生辰纲的案子了。
可她没想到李成轩昨日突然冷下态度，莫名其妙地离开长公主府，又莫名其妙地避着她。这让她很苦恼，不知该如何才能问起此事。
她正走神，忽听下人来唤，说是李成轩让阿翠、阿丹两姐妹过去一趟。西岭月精神一振，忙问：“那我呢？”
下人支吾着：“王爷只唤了阿翠和阿丹。”
西岭月感到很失望。
眼前这个情形，别说西岭月本人，就连阿翠和阿丹也看出不对劲了。原本两人新做了舅甥，合该皆大欢喜的时候，李成轩明知道她们姐妹在西岭月屋内，却将两人唤出去，显然是顾忌着什么。
阿丹心直口快：“娘子别急，婢子们去瞧瞧。”
西岭月连忙拉住她的手道：“阿翠、阿丹，你们能不能帮我个忙？”
“娘子请说。”两人异口同声。
西岭月似难以启齿：“嗯，我是想……你们二人跟着王爷多年，一定了解他的脾性。我想……想让你们帮我试探试探……”
“试探什么？”阿丹见她一直支支吾吾，很是着
急。
“试探王爷，”西岭月只得说出口，“我想知道他为何生我的气。”
阿翠和阿丹答应了，匆匆前去见李成轩。西岭月在房中等着，只觉得忐忑不安、如坐针毡。她试图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便将阿翠已经收拾好的包袱解开，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又一件一件叠好重新放回去。
她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次，一个时辰过去了，才见阿翠和阿丹回来。她赶忙迎上去，只一眼，就见姐妹二人红着眼眶，情绪低落。
西岭月忙问：“怎么了？王爷斥责你们了？”
阿翠垂眸不作声，阿丹则哽咽道：“王爷……王爷把婢子们拨给您了！”
“拨给我？”西岭月很是茫然，“什么意思？”
“就是让婢子们跟您去长公主府！”阿丹的眼眶又红了，“王爷他……他不要我们了！”
西岭月闻言大惊：“难道是……是我让你们帮我试探他，他……生气了？”
阿丹摇了摇头：“没有，婢子们刚提起您，王爷就开口了，说是让婢子们跟您走。”
“这……”西岭月简直一头雾水。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初次见到阿翠、阿丹姐妹时，郭仲霆就说过，这对孪生姐妹花是太后宫里的人，被太后特意调教了拨给李成轩的，与他感情甚笃。她在福王府的这段日子里也看到了下人们的态度，对阿翠、阿丹分明是极尊敬的，就连方管家也不曾使唤过她们。
还有那日夜探安
国寺，李成轩专程叫上这姐妹二人，可见也是当作心腹看待的。怎么突然之间就把她们给放了？还让她们跟自己去长公主府？
西岭月忍不住猜测：“或许，或许王爷的意思是……让你们暂时陪我去住一段日子，等我在长公主府安顿下来，你们再回来？”
阿丹摇着头，已掉下泪来：“不，王爷就是赶我们走。”
阿翠则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两张身契交给她：“这是婢子二人的身契，王爷方才说交给您处置了。”
西岭月伸手接过，更加觉得难以置信：“这……难道说你们犯了什么错，惹王爷生气了？”
这下子阿丹不哭了，阿翠也不作声了，两人都默默低着头，似乎被戳中了心事。
西岭月见自己猜中了，忙问：“你们到底犯了什么事，让王爷连多年的情分都不顾了？”
阿丹咬牙不说话。倒是阿翠叹了口气：“娘子别问了，的确是我姐妹二人的错，王爷生气也是应该的。”她顿了顿，又强调道，“不过您放心，婢子们是太后宫里出来的，到了长公主府也像是自家，会尽心服侍您的。”
阿翠越是这么说，西岭月越是感到不安：“我去找王爷问个清楚。”
她说着便要往外走，被阿翠、阿丹一把拉住，后者急急地道：“娘子就别去了，王爷他说……不见您。”
此事不必阿丹明说，西岭月心里也清楚。以李成轩的性格，若是真想拨两个
奴婢给她，定然会事先问过她的意思，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不问一句突然就把事情做了，她这个新主子还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西岭月跺了跺脚：“王爷到底是怎么了？不仅生我的气，还生你们的气？”
阿翠沉吟片刻，才道：“我们姐妹二人的确是惹王爷生气了，但您不是。王爷是真关心您，才让婢子二人随您走的。”
“那他为何不见我？也没问过我的意见。”西岭月更加想不明白。
姐妹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想不明白。
西岭月只得放弃。事已至此，李成轩又言明不见她，显然是心意已决。她唯有叹气道：“好吧，只能先委屈你们几日，等过段时间王爷消气了，我再找他说说情。”
阿丹忙摆手道：“不不不，娘子不必去说情。其实能跟着您，婢子们也是很开心的。只是……”她又想哭了，“只是婢子舍不得王爷，心里有些难受罢了。”
阿翠也附和道：“是啊，娘子别往心里去，婢子们是一千万个愿意跟您走。”
西岭月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的心情，毕竟你们在王爷身边很多年了。”她见这姐妹两人此刻心情不佳，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你们先下去吧，我还有些别的事。”
两人也没多问，轻声告退。
不过一顿午饭的光景，阿翠、阿丹的去向就在府里传开了。西岭月用过午饭在花园里散步，就听到几个奴婢在
悄声议论着——
一个问：“阿翠、阿丹不是太后殿下的人吗？王爷怎么说送人就送人了？”
另一个也很疑惑：“据说以前长公主和均王都要过，王爷都没舍得给呢！”
“这还用问？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阿翠、阿丹是太后给王爷预备的侍妾啊！”
“可这么久了，也没见王爷和她们……不过倒是极宠信的。”
“可能是王爷真疼西岭娘子吧！说来也是个坎坷的，终于找到父母了。”
“呸！你还可怜西岭娘子？人家可是认祖归宗了，圣上的亲甥女，长公主的女儿！还用得着你可怜？”
“唉，还是可怜可怜阿翠和阿丹吧！虽然西岭娘子也不错，可……跟着个女主子，哪有跟着王爷自在。”
……
西岭月听到此处，又悄悄地原路返回，谁都没惊动。她回到房中躺了一会儿，心中不断想起那几个婢女的话，越想越是烦躁，遂决定出去走走。
如今她身份不同了，出一趟门远不如从前方便，被方管家拉着询问半天，硬是给她派了一辆马车。西岭月拗不过，只得接受。
她坐上马车出门，漫无目的地在长安城内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市。这里是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规模最大的集市，足足占了两个里坊大小，市内商贾云集，店铺林立，物品琳琅满目，极其繁华。
在这里除了买卖百姓的衣、食、药、烛等日常用品之外，还有各种笔墨、屏风、珠
宝、皮货，更有来自西域、扶桑、大食、波斯的胡商在此做丝绸和瓷器生意，开了不少胡商货栈、胡姬酒肆。可以说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西市买不到，天下货物应有尽有。
西岭月到了长安半个多月，还从未好好逛过西市，不禁心头一动。她撩起车帘朝外看，随处可见胡姬在道路两旁招揽客人，更有不少异域风情的戏班在变戏法，诸如口中喷火、胸口碎石、徒手切肉等，好不热闹。
西岭月觉得一切都很新奇，她这辈子见的胡人加起来都没有西市多！她这般随处逛着，也渐渐觉得心胸开阔不少。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在叫卖奶酒，便让车夫停下，打算去尝一尝奶酒的滋味。岂料刚走下马车，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她反应极快地一摸腰间，钱袋果然被人偷走了！
她心中大急，拔腿便要去追那扒手，奈何西市人头攒动，转眼间扒手已消失无踪。西岭月着急地对车夫喊道：“我的钱袋被人偷了。”
车夫很是自责：“都是小人的错，忘记提醒您了，西市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西岭月感到很心疼，一咬牙道：“不行，我要找出那个偷儿！”
她话音刚落，忽听有人喊她：“西岭……月？”
西岭月回头一看，但见一名小个子男人抱着两匹绢布，只露出半个脑袋，正极力伸长了脖子朝她看来。
“阿度！”西岭月见到熟人，连忙上前关切，“
你从宫里出来了？”
阿度也很高兴的样子，笑着点头：“是啊，前天我便从宫里除名了，王爷真是一言九鼎。”
西岭月很为他感到高兴：“那你如今住在何处？”
“王爷买了座小宅子给我，挺好。”
看来李成轩还真有心，西岭月微笑着再问：“你出来买东西？”
“是啊，”阿度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看他怀中的绢帛，“给屋子里添置些被褥。”
“这被面不错。”西岭月抬手摸了摸，又见他胳膊上还挂着几个包袱，不禁笑问，“东西买齐了吗？”
“买齐了。”
“走！我送你回家！”
阿度有些不好意思：“这如何使得，我知道你是王爷的座上宾，是贵客呢。”
西岭月摆了摆手，并不在意：“走吧走吧，我正闲得无趣。”
阿度遂不再废话，在车夫的帮助下把东西放进马车后头，与西岭月一并坐进车。
两人一路攀谈着，西岭月才知道他还有两位堂哥，一个在岭南，一个在东川，脱离奴籍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阿度打算接他的两位堂哥同来长安，再从他们膝下过继一个儿子，在长安周边做点小本买卖。
在他的设想之中，他要培养儿子好生读书，将来考个功名，让他们这一支扬眉吐气、重新抬头。西岭月见他信心满满，也鼓励了他几句。两人这般说着话，很快就到了阿度住的地方。
这个里坊不算繁华，但相对安稳，李成轩挑的宅子
也不错，是里弄的尽头，比较安静。道路狭窄，马车进不去，阿度便将采买的物品从车上搬下来，准备与西岭月告别。
“西岭娘子，我那宅子简陋，就不请你进去坐了。”阿度努力将脸庞从两匹绢帛中露出来。
西岭月见他一人抱着东西很吃力，便从他手中取过一匹绢帛，笑言：“客气什么，我送你进去吧。”
阿度站在原地，有些犹豫。
“我真的没事做，很闲。”西岭月再笑，“就让我去看看你的宅子，如何？”
阿度想了想，自己是宦官出身，不会玷污女儿家的闺誉，这才答应她。两人一齐走到里弄尽头的小院落里，车夫在外等候。
李成轩置的这座院落并不大，只有一进，半新不旧。周围还有几户人家，但只有这处院子里栽着两棵柳树，在这秋季已经枝秃叶落，衬得院子既静谧又萧瑟。西岭月走进小小的门厅，环顾四周，见这屋里没有一丝烟火气，甚至连个茶盘都没有，可见是新搬进来的。
阿度把采买的东西胡乱放下，擦着汗向她致歉：“这可如何是好，我这里连口热水都没有。”
西岭月原本也不渴，只是好奇地问：“你这里没有茶具，怎么饮水？”
“啊，我是就着瓢……直接喝生水。”
“这习惯可不好。”
阿度很是尴尬，站在屋里不停搓着手，更显局促：“西岭娘子，你看我这里什么都没布置，就不留你坐了。等改日
……改日收拾妥当，再请你和王爷来做客。”
西岭月看出他是真的尴尬，也不为难他，遂笑着告别：“好，那我先走了。”
阿度连忙送她出门，一路将她送出里弄，又目送她坐上马车才返家。
方才与阿度说了半晌话，西岭月心里也舒服许多，不禁靠在马车上假寐。她右手轻轻垂下，不经意碰到了一个硬布袋，她低头一看，竟然是阿度的钱袋！
西岭月掂了掂钱袋，很沉，连忙撩开车帘吩咐道：“快回去，他的钱袋落下了。”
车夫立即掉转车头往回走，重新把马车停在弄口。西岭月拿着钱袋原路返回，还没走到里弄的尽头，便看到三四个人围在阿度家门口，惊慌不已地议论着。
西岭月心里“咯噔”一声，匆忙扒开人群朝里看，赫然发现阿度双目圆瞠倒在自家的大门口，额头上正中一支飞镖！他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变成了黑紫色，一张脸也是乌青的，显然中了剧毒！
“阿度！”西岭月摇了摇他的身子，见他毫无反应，又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已经没了气。
她猛然想起中秋那晚，在洛阳的香山寺，刘掌柜也是被这样一支飞镖射死。那凶手的手劲之大，竟让飞镖穿透了刘掌柜的咽喉，二次射在了她的左肩上！
她再看阿度额头的飞镖，和射杀刘掌柜的那支一模一样！
西岭月感到一阵胆寒，连忙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可哪里还有凶手的半分
影子，连个可疑之人都没瞧见。
她拽住一个妇人打扮的街坊，急切问道：“这位大娘，阿度死前可曾说过什么？”
“他叫阿度？”那妇人疑惑地问道。
西岭月点头：“是啊，他是我朋友，临死前可有遗言留下？”
妇人与旁边的街坊互换个眼色，忙回道：“没没，我没听到。”
西岭月见她神色不安，又看向其余几人。
众人都纷纷摇头，连称没有听到阿度的遗言。
就在这时，妇人身后突然探出半个小脑袋，是个五六岁大的男娃娃，他拽着妇人的衣角，怯生生地说道：“我听到了，他说福……”
孩子话还没说完，妇人已一把捂住他的嘴，抱着他飞快跑进家门，上闩落锁。
其余几人也是惊骇至极，不等西岭月再问话便作鸟兽散。一时间，阿度门外围观的人跑了个干干净净，只余西岭月一人站在尸身旁。
她心头闪过一个念头，旋即跨过阿度的尸体，推门跑进院落之中。方才她碍于阿度的面子，没有仔细打量这处院落，此刻却顾不上许多，急急踹开每一道房门，挨个搜查凶手的下落。
没人，什么人都没有！唯独阿度的卧房里一片狼藉，斗柜倒地、床铺被扒开、帘帐也被扯下一半，显然是被人翻找过。
难道凶手是来找东西的？
可阿度是个宦官，身上能藏什么？一定是和《滕王阁序》有关！
西岭月这般想着，连忙将这卧房搜了一遍，想
要寻找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她似乎在被褥上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可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闻过，正想低头再靠近一些，忽听“啪嗒”一声，自她怀中掉出一个白瓷小瓶，瓶塞脱落，黑色的小药丸“哗啦啦”撒了一床。
是萧忆为她治疗肩伤的内服药丸。
这药丸的味道太大，立即遮掩住了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饶是西岭月嗅觉再灵敏，也不可能在这刺鼻的药味中嗅出什么别的味道了。她失望地直起身子，叹了口气，正打算离开，突然听到外头有人大喊：“什么人？！”
西岭月闻声跑出屋子，恰好看到一队不良人和坊丁抽刀走进院子里，正抬首朝某个方向大声喝问。她顺着那视线抬头望去，只见庭院的柳树上有个褐衣人影一跃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迅速落到她头顶的屋瓦上，还不忘用衣袖挡住脸。屋顶旋即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瓦片纷纷随之掉落，眨眼间，那褐衣人影已经消失无踪。
为首的不良人脸色大变，立即命道：“快，关闭坊门，上报县尉！”
这一日傍晚，西岭月满身疲惫地回到了福王府。不良人忙活了一个下午也没找到凶手的踪迹，反而捉着她问东问西，怀疑她是帮凶。她被刁难了两个时辰，实在折腾不起了，又不想丢长公主府的面子，只好让车夫到福王府搬救兵。
方管家亲自去将她接了回来。京兆
尹不停地赔不是，当众呵斥了下令捉拿她的长安县县尉，县尉又掌掴了看走眼的那个为首的不良人。可西岭月根本没心思生气，她一直在想那个凶手是谁。
托不良人和坊丁的福，街坊们经过审问，不得已说出了阿度临死前的情景——
送走西岭月，阿度跑回自家门口，打开院门却愣在原地，没有跨步进去。
下一刻，他突然闷哼一声，额头被飞镖击中。
他吃痛地大号：“福王无耻！”随即毒发，气绝身亡。
街坊们见状很是惊骇，几个胆子大的围了上去，胆子小的便去报官。从始至终没有人看到凶手的身影，他们甚至不知道凶手是不是藏在门内，又是从哪里射出的飞镖。直到不良人和坊丁们匆匆赶来，才发现凶手藏在了树上。那一身褐色衣衫与柳树的枝丫颜色相似，几乎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前后只有片刻工夫，却让西岭月思索了一个下午。
上次在洛阳香山寺，刘掌柜死前曾断断续续喊出“成轩”二字。
而这一次，阿度喊得更清楚，声音更大。
凶手两次杀人，都能让死者自行嫁祸给李成轩，这到底是什么手段？难道是什么迷惑人心的法术？西岭月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慢慢回想当时的情形。
很显然，凶手早就潜伏在阿度家中了。初始，他似乎并不想杀人，否则她和阿度第一次进门时他们便没命了。
凶手更像
是趁阿度不在家的时候来找些东西，是她用马车送阿度回来，让他提前半个时辰返家，打乱了凶手的计划。
因为她逗留的时间很短，阿度也没带她参观宅子，故而谁都没发现宅院里还有第三个人。等阿度送她出门之后，凶手也打算趁机离开，却不想在大门口被返回的阿度撞见，只得杀了他灭口。
然后街坊们迅速围了过来，凶手没有蒙面，怕被人发现便躲在了柳树上。等她去而复返，只想着去屋子里寻找凶手，却忽视了庭院中的柳树也可以藏人。
最终，因为不良人和坊丁及时抵达，凶手眼看无路可走，便捂着脸跳上房顶逃脱。
究竟是谁如此手眼通天？次次都能嫁祸李成轩？
这个擅长使用毒飞镖的人，在洛阳能及时得知李成轩的踪迹，潜入下榻的香山寺；如今又第一时间得知阿度脱离奴籍，找到了李成轩为他安排的住所……
倘若不是福王府出了内贼，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幕后主使来自大明宫。
西岭月暗自分析着，不知为何，脑海中倏尔闪现出李成轩曾对阿度说过的话——“官奴赦免脱离奴籍必须由天子御笔钦批。”
猝然间，西岭月惊出了一身冷汗！她不敢再想下去了，立即起身去找李成轩。她先是去了他就寝的院落，下人说王爷正在用晚膳；她去膳厅寻找，又说他饭后去了书房。
等西岭月再找到书房时，只见里头黑着灯
，而方管家站在门口拦着她：“娘子恕罪，王爷方才出去了。”
“出去了？什么时候？”
“就是方才，晚膳过后。”
西岭月根本不相信：“都这个时辰了，王爷还会出门？”
方管家没有再回答。
西岭月实在着急：“方伯，今日我被不良人拘拿之事，王爷可知情？”
“知情，老奴便是得了王爷的吩咐才去接您的。”方管家毕恭毕敬。
“那阿度死前曾高呼王爷的封号，他知情吗？”
“也知情。”
“那他还不肯见我？！”西岭月难以置信。
方管家依然尽心地拦着她：“王爷正是因为此事才出门的。”
西岭月抬目看向书房，见里头黑黢黢一片，不禁生气地问道：“既然王爷不在府内，方伯为何拦住我？就让我去书房瞧一眼可好？”
“王爷吩咐过，书房重地外人免进，还请您恕罪。”方管家面不改色，寸步不让。
西岭月气得一跺脚，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翌日一早，就连郭仲霆都听说了阿度的事，急急忙忙跑来福王府找李成轩。方管家见是他，倒没拦着，将他请到了书房之中。
这大清早的，李成轩竟然坐在书房里，自己和自己下棋？！
郭仲霆对他的沉稳感到万分敬佩：“我的亲舅舅，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心思下棋？”
李成轩似乎碰到了一个难解之局，抬目朝他招手：“过来陪我下完这一局。”
“下什么下！”郭仲霆
坐到他对面，焦急地说道，“你知不知道阿度昨天死了？今日长安城内流言四起，说你堂堂福王，连个脱离奴籍的宦官都不放过，暗下杀手将人毒死。”
“我听说了。”李成轩仍旧没什么反应，继续思索着棋局。
郭仲霆见状，一把将棋盘打乱，急得快要哭出来：“有人陷害你，你居然还坐得住？”
李成轩终于郑重抬头：“你想让我说什么？”
郭仲霆打量他片刻，叹了口气：“舅舅，这么消沉可真不像你。”
李成轩低头轻笑：“谁说我是消沉。不过是想……静一静罢了。”
郭仲霆见他神采全无，也能猜到些许：“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猜不到？况且……况且你也表现得太明显了！”
李成轩闻言只寥寥一笑，不置可否。
郭仲霆不由得再叹：“唉，你向来不近女色，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偏偏……唉！”
他不敢将话说得太直白。可饶是如此，李成轩的脸色还是沉了几分，往日潋滟的俊目不见丝毫神采。
郭仲霆跺着脚晃着腿，似乎想寻找个解决办法，想了片刻，又试探着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朝向来开放，太宗纳弟媳、高宗娶庶母、玄宗纳儿媳……”他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补充，“就连皇帝舅舅，按辈分也是郭贵妃的侄儿……”
“别说了。”李成轩终于沉声喝止。
他知道郭仲霆说的都
是事实。郭贵妃的生母升平公主，乃他祖父德宗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即是说，郭贵妃是他父亲顺宗的亲表妹，论起辈分，他和皇兄都要敬称一声“姑母”。即便如此，郭贵妃还是嫁给了他皇兄。
皇子皇孙和公主之女联姻，这在皇室很常见。可是都并非嫡亲姑侄，或者舅甥，他也绝不可能逾越礼法和伦常。
而事实上，郭仲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毕竟两人还在“五服”之内，万一李成轩真动了什么念头，皇室和郭家脸面上都不好看。他有些慌张，挠了挠头，又吞吞吐吐地道：“不如……娶个福王妃过门？”
李成轩抬目沉沉地瞟了他一眼：“以我现下的处境，还是不要祸害好姑娘了。”
真是孽缘啊！郭仲霆在心里哀叹，却又不敢再说什么，他试图将话题引回阿度身上：“那个……阿度的死，舅舅怎么看？”
“不怎么看。”李成轩依旧很冷静，“清者自清。”
“这坏的可是你的名声！”郭仲霆替他着急。
李成轩嗤笑：“我的名声还不够坏吗？”
这一问竟让郭仲霆哑口无言，蓦然感到一阵心酸。
想他外祖父顺宗共有二十四个儿子，除却早逝的、年幼的，如今成年的有十八九人。在他的诸多舅舅之中，李成轩可算得上人中之龙，最为拔尖，只可惜却背负了最沉重的名声。
郇王好赌，赌输了便记在福王府账上；会王好色，出入妓院便
说自己是李成轩；冀王到处游山玩水、跋扈欺人，留的是福王的名号；还有宋王，明明是他喜好珍玩，偷了人家的传家宝，事后也赖到李成轩头上。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李成轩最受外祖父疼爱，众皇子嫉妒之余，也知坏事赖给他便不会受罚。而李成轩竟然从不戳穿，默默地替几个兄弟善后。
这种情况，在当今圣上登基后更甚……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圣上这皇位坐得并不光彩，圣上忌惮福王。
明明是同胞兄弟，本该亲近，却因都是王太后之子，是仅有的嫡出，反而让两人关系变得疏远。
他这个福王舅舅分明最为出众，却落得最不堪的名声，满腔抱负无法实现，为避嫌而不碰朝政。就连自己如此不求上进、不学无术，名声都要比他强……郭仲霆越想越替李成轩感到不值，竟快要落下泪来。
李成轩知他心中不平，反而笑着安慰他：“身在皇家，一生锦衣玉食、富贵荣华，自然也要承受非议……上苍是公平的。”
郭仲霆唯有勉强点头。是啊，上苍是公平的，给了他的福王舅舅超凡的样貌、非凡的智慧，给了他备受宠爱的少年时光，也给了他最显赫的地位……那么，这手足间的猜疑、情事上的坎坷、仕途上的终结，或许也都是上苍的安排。
一个人总不能事事和美、样样出色。
郭仲霆本想开解李成轩，没想到反而被他开解了
一番，唯有郁郁地道：“舅舅，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李成轩用食指敲击棋盘，沉吟良久才道：“最近我的处境不大好，为了不让皇兄生气，你还是离我远一些，谋个差事去吧。”
郭仲霆急得抓耳挠腮：“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我怎么着，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啊？”
“静观其变，”李成轩抬目看他，“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郭仲霆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这才稍感安心：“对嘛！情事是情事，前程是前程，你可不能一并颓废了。”
李成轩轻笑，又道：“前几日你母亲还说要劝你赶快成婚。怎么，你还没告诉她？”
郭仲霆心虚地抚着额头：“我……不知该怎么说。”他咽了下口水，索性下定决心，“舅舅，你不成婚，我也不成婚！”
“孩子话。”李成轩摇头失笑，却没再多说，“好了，你看也看过了，劝也劝过了，回去吧。”
郭仲霆想再说些什么，李成轩又叮嘱他：“对了，替我把萧忆叫来……别让西岭看见。”
郭仲霆猜到他要做什么，踌躇了一阵，只得应声称是，按吩咐去找萧忆。
与此同时，西岭月也悄悄前往李成轩的书房。她一连吃了几日的闭门羹，如今也学聪明了，不再询问李成轩的下落，也不再找人通传，她决定直接去书房守株待兔！
至于原因嘛，李成轩的内院防守严密，而书房四周侍卫较少，若瞅着换班的时机
躲进去，一时片刻也不会被人发现。这般一想，西岭月便摸着时辰，悄悄溜了过去。
她这一路都没遇见什么侍卫，不禁窃喜自己运气太好。可她不知道这是因为李成轩要和萧忆密谈，怕被人听见，才将侍卫撤走的。
她不知情地走到书房外，刚寻个角落躲好，碰巧看到萧忆走进院内，步上台阶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屋内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萧忆获准进入。
李成轩果然在书房里！西岭月当即决定躲到窗下，找个合适的时机去堵门。
屋内渐渐响起两人的倾谈声——
“王爷，您有何吩咐？”萧忆和缓地见礼。
李成轩低沉地笑：“坐吧。”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起，应是两人相继趺坐入榻。
李成轩先问道：“行李收拾得如何？”
“都妥当了，月儿的也收拾好了。”
“明日我皇姐派人来接？”
“据说如此。”萧忆也把握不清，“一切都听长公主的安排。”
李成轩遂不再作声。
室内突然一片沉默。
西岭月有些好奇，便将头稍稍抬高，透过窗户的缝隙朝内看去，就看见李成轩那个惯常的动作——食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西岭月大着胆子继续往上看，发现李成轩衣冠整齐、神色如常，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至少，应该没受阿度之死的影响。
她这才稍感放心，转目去看萧忆，见他也是没什么表情。
这两个男人在做
什么？打腹语吗？怎么都不说话？
她刚在心里嘀咕完，就听到李成轩再次开口：“关于西岭……你打算怎么办？”怎么突然说起自己了？西岭月忙将耳朵贴近细听。
萧忆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提起此事，模棱两可地道：“月儿刚刚认了父母，说是舍不得家父，让我们陪她住一阵子。”
“然后呢？”李成轩沉声再问。
“然后？”萧忆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
李成轩没有迂回：“我看得出来，你们是彼此倾心。”
“王爷想说什么？”
“我希望你能娶了西岭。”
萧忆猛然抬头。
李成轩直视着他：“至于你和淄青的婚事，我可以替你解决。”
“王爷真是关心月儿。”萧忆淡淡一笑。
李成轩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僵硬：“我与她相识一场，如今又成了……舅甥，自然要为她着想。”他索性把话说开，“你应该清楚，以西岭今时今日的身份，李忘真都比不上，你们之间根本没有可能……除非我出面。”
这次轮到萧忆僵硬不语。
李成轩也是点到即止，不愿多言，起身送客：“你回去想想吧，她年纪不小了，我不想看她为你蹉跎下去。”
“王爷可真是个好舅舅。”萧忆亦起身，语气微嘲。
两个男人之间暗涌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敌意。
正当气氛趋于窒闷之时，萧忆又突然开口：“我与月儿的事，还是不劳王爷费心了。”
李成轩俊目微眯，略
感不满，正要再说一句，此时却听“咣当”一声，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西岭月秀眉冷目地站在门外。
萧忆见人微讶：“月儿？！”
李成轩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个字，薄唇复又抿紧。
西岭月一腔怒火夹带着委屈，连门槛都没跨进来，只冷笑道：“两位真是好兴致，在这里喝喝茶聊聊天，就决定了我的终身大事。”
萧忆忙解释道：“不是的，月儿，我们是……”
“这是玩蹴鞠吗？我被你们踢来踢去？！”西岭月狠狠咬牙，视线从萧忆面上掠过，落定在李成轩的面容之上，却见他仍旧紧抿双唇，没有半句交代。
她见状更是恼怒，忍不住讽刺：“这才当了几天舅舅，就来操心外甥女的婚事，不嫌太早了吗？”
她这句话说得太过犀利，李成轩终于抬起头看她，双目隐隐带着赤红。
他一定是没休息好——这是西岭月的第一反应，旋即她又暗自嗤嘲，嘲笑自己有如此闲心。她死死盯着李成轩，想等到他的一句解释，然而没有，什么都没，他连一个歉意的表情也吝啬给予！
西岭月视线渐渐模糊，眼眸被泪意盈满，喉头哽咽，几乎无法说出话来。可她还是强自压抑着、忍耐着，不想让自己如此丢脸，唯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泄露了她此时难以克制的情绪。
而李成轩仍旧没有一句解释，西岭月也不想再等了，怒极反笑：“你们两个听着，我这辈子就算嫁不出去，也不劳你们操心！绝不！”
言罢她一抹眼泪，再也克制不住，哭着转头跑了出去。
“月儿！”身后亟亟传来一声呼唤，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个人从来不会如此喊她，他只称呼她“西岭”，可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他也不肯说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是萧忆在追她，她只有跑得更急、更快，才能避开那些难堪和愤怒，避开一切！
“月儿！”终于，在她即将跑过照壁之时，萧忆追了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你伤势还没痊愈，这是要去哪儿？”
西岭月明知自己不该怪他，心里却止不住地恼怒，使劲甩开他的手：“不用你管，以后都不用你管！”
“月儿，你别闹！”萧忆不想让下人看笑话，将她拉到门房之中，让值守的门童退下。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张桌案，西岭月再也抑制不住，趴在案上哭了起来。萧忆在旁默默看着，直至她哭得声嘶力竭，他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问她：“你在气什么？”
西岭月狠狠抽泣着，不肯答话。
萧忆声音渐紧：“难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西岭月仍旧将头埋在臂弯之中，双肩耸动不止。
萧忆迟疑着又问：“倘若……王爷肯帮忙解除我的婚约，你是否还愿意……”
“不愿意！”西岭月突然坐直了身体，也不顾满面泪痕，愤愤地回道，“不愿意，我谁都不愿意！凭什么你们说了算？！”
萧忆顿感心头一阵苦涩：“你这是在告诉我你变心了？”
西岭月听了这话更恼，一把挥开他的手臂：“我什么都没说，都是你们在说！你们当我是什么了？”
“抱歉，我们只是……关心你。”
“关心？”西岭月擦掉泪水冷笑，“你们俩可真有意思。一个名声都毁了，头上顶着一堆案子；一个婚事身不由己，祖产还被封着。你们不赶紧关心自己，关心我做什么？”
萧忆顿时被驳得哑口无言。
“你看，一个个都比我麻烦，还来关心我？别帮倒忙了！”她说完这句，人也终于冷静许多，起身一把推开萧忆，走出了门房。
批注：
不良人 : 唐代主管侦缉逮捕的官差。 。
坊丁 : 唐代长安城各坊的治安巡查员，兼掌坊门开闭。 。
县尉 : 唐代县级政府中的重要官员，主管治安。（长安城分为两县：万年县和长安县） 。
京兆尹 : 京兆府的主官，京兆府统管包括长安两县在内的二十余个县，京兆尹行使辖区内的各项大权，是京畿地区地方官员中的一把手。 。
五服 : 古代父系家族中，需要为死去的亲人穿丧服，根据亲人与自己的亲疏关系而分成五种服丧方式，亲者服重，疏者服轻，即为‘五服’。超出这个范围则不用服丧，后以‘五服’指代彼此之间的亲缘关系，唐朝婚律中‘五服之内不能通婚’。 。

第三十章：心结易解，情缘难舍
西岭月在王府花园里枯坐了几个时辰。
这期间，方管家、阿翠、阿丹、萧忆分别来劝过她用晚饭，都被她赶了回去。也许是她脾气发得太大，众人都没敢多劝，见她不肯吃饭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直到亥时末，她才返回小院。
她推开院门，庭院中灯火通明，可出乎意料地，阿翠和阿丹没有出来迎接。西岭月也没多想，只顾埋头走路，直至发现地上多了一个人的影子。她抬起头，看到庭院正中那道清俊的身影正站在石案前，左臂上搭着一件白色织锦披风，身旁还摆着三层高的红木雕花食盒。
西岭月咬着牙关，决定忽视他的存在，正欲绕开他，耳边忽响起一句：“我有话要说。”
西岭月鼻尖一酸，想要拒绝却又没说出口，默默走到石案前坐下。
夜风忽过，凉意乍起，吹起李成轩的锦衣下摆，西岭月发现他穿着单薄，一句“冷吗”却卡在喉头问不出来。
还是李成轩先问起：“冷吗？”
西岭月摇头，却无意识地拢紧了衣襟。
李成轩径直将那件白色披风抖开，亲自替她系好，声音温和：“陪我吃点东西吧。”
明明是她没吃晚饭，他却不劝她进食，反而说出一个“陪”字，倒让她无法拒绝。于是，她眼睁睁看他打开那三层高的食盒，从中依次取出酒、菜、糕点和碗、碟、酒杯，摆在石案上。
他先将两只玉杯
斟满，但没劝西岭月进酒，反而说道：“空腹喝酒不好，先吃点东西。”
西岭月听话地执起筷子，夹了两口菜，又咬了一口甜糯香软的桂花糕。自来王府之后，她万分喜爱这道点心，两天不吃就念想得慌，然而眼下，味同嚼蜡。
李成轩见她愿意进食，这才略感放心，握住酒杯的手紧了一紧，沉声开口：“抱歉。”
西岭月原本恼得很，但在花园里坐了几个时辰，气愤早已被伤心所取代，此刻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只是觉得难受。
她一张小脸略显苍白，长长的睫毛还沾有泪珠，被风一吹，俱消无痕。李成轩凝视她片刻，才解释道：“这几日……我并没有生气。”
西岭月抬起双眸看他，那神情像是在问“既然不生气，你为何不见我”。
李成轩别过脸去，不肯与她对视，口中回答：“我只是在想事情。”
西岭月半信半疑：“我真的没有惹你生气？”
“没有，”李成轩又转头看她，眼神似也温润许多，“你知道我的处境，我不想连累你，索性就不见你了。”
处境？西岭月想到阿度的死，还有那些谣言，恍然间明白了一切。
原来她的猜测是真的，圣上和李成轩不睦。她忽然想起在镇海所发生的一切——李成轩只带了五百神策军深入虎穴，还要悄悄去营救义军，还有聂隐娘的两次行刺……
这难道不是借刀杀人？西岭月猛然一阵心惊：
“原来圣上他……”
“不是皇兄。”李成轩知她所想，开口解释，“我们兄弟之间没有外界传言那么亲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可圣上他为何……”西岭月想不通，“你们不是亲兄弟吗？按理说他最该信任你才对。”
李成轩避而不答，指了指脚下：“这永福坊还有一个别名，你知道吗？”
“十六王宅？”西岭月说出答案。
她也是听阿丹提起的。福王府所在的永福坊，自玄宗朝起便是亲王聚居之地，因当年有玄宗的十六位皇子居住在此，故而又称“十六王宅”，名字沿用至今。前年先皇顺宗刚刚即位时，李成轩恰好年满弱冠，便与其余十几名兄弟共同进封亲王。因他算是先皇的嫡幼子，在亲王之中身份最高，当时便得了永福坊最大的一处王宅，就是这座福王府。
“你可知我们兄弟为何不去封邑居住，而要聚居长安？”李成轩再问。
西岭月答不上来，摇了摇头。
李成轩遂解释道：“十六王宅出自玄宗一朝。玄宗幼年时正遇上武周篡唐，武后担心大唐复辟，便将李氏子弟迁出宫廷，在洛阳各赐了一座府邸居住。这些府邸毗邻聚集，由宦官统一管理，名为服侍，实则监视。”
“中宗复位之后，皇位辗转到了玄宗手上，他想起幼年的经历，觉得这个法子不错。于是他便效仿武后，在永福坊盖了十六座王宅，赐给他的兄弟、
皇子们。”
西岭月渐渐领悟到他话中之意：“玄宗是想……幽禁他们？”
“倒也没那般苛刻。”李成轩笑道，“不过之后便形成了规矩，历朝亲王们都不去封邑居住了。”
西岭月听后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李成轩又饮了一口酒，自嘲地笑：“我大唐立国以来，历经高祖、太宗、高宗、武后数朝，皇位之争都是祸起手足。玄武门之变、太宗四子之争、玄宗也是长兄‘辞而不受’才得来的皇位……前车之鉴犹在，你让皇兄他如何不防？”
“可防也不该防你啊，你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啊！”西岭月为他不平。
“正因是同胞兄弟，才更加提防。”
“为何？”
“因为我们都算嫡出。”
西岭月恍然大悟。是了！当朝太后王氏虽然不是先皇正妻，可当时正妻萧氏受到郜国公主造反牵连，在做太子妃时便被下旨杀掉了。当时，太子良娣王氏已为先皇诞下长子李纯、长女李畅和十六子李成轩，在东宫之中位分最高，便一直代行妻职，被视为先皇正妻。
后来先皇登基，若不是在位时间太短，而且已经中风，想来他一定会册封王氏为皇后的。
这般说来，李成轩的确是除圣上之外唯一的先皇嫡子，若是圣上失德或者有什么意外，百官拥立福王也不是没有可能。尤其圣上如今还未立嗣，站在他的立场来看，有一个如此出色的同胞弟弟实在是不得
不防。
“难怪……”西岭月喃喃自语，终于明白了李成轩的苦衷。他为何装作玩世不恭？他为何不问朝政？如今又为何避着自己？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如果自己只是西岭月，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女，圣上定然不会放在眼中。可如今不同了，自己是长公主和郭家的女儿，再与李成轩走得近就会显得很微妙，定会碍着圣上的眼。
他的确是在为她着想，才会处处避开她，是她心思太浅没有理解。
西岭月感到很内疚，也很难过，唯有诚挚地说：“王爷，不管我是谁，总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以后你大可不必如此。”
李成轩转目看向廊下灯火：“一个仲霆，再加一个你，三天两头往我府里跑，圣上会怎么想？”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慎重地提醒，“记住，以后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郭家、是我皇姐，一定要谨慎。”
西岭月听得直掉眼泪：“皇家原来这么复杂……早知如此……”她突然住口，没有把话说完。
“是啊，早知如此……”李成轩微微自哂，也没有把话说下去。须臾，他又笑道，“不过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你义父的家业有救了。”
西岭月又何尝不知，长公主夫妇为了感谢萧家对她的养育之恩，这个忙总是会帮的。
“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被父母丢弃的，如今得知真相，知道他们一直在找我，我……”西岭月说不清自己到底
是什么感受，似乎有喜悦、有激动、有释怀，也有忐忑与不安。
李成轩看出她心情复杂，安慰道：“并不是所有孤儿都能找到亲生父母……你运气很不错。”
“是啊，我运气一直很好。”只是心口突然有些闷，她神色变得失落，“你知道吗？我明日就要搬走了。”
“嗯。”李成轩自然知道，“我皇姐和姐夫都是很好的人，你一定会喜欢你的新身份。”
“是吗？”西岭月淡淡反问，她也不知道答案如何。她有许多许多的情绪杂糅在心里，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来是悲是喜，是苦还是甜。
她只好再起一个话题：“那阿翠和阿丹……”
“她们会跟你走。”
“她们到底犯了什么错？”
李成轩没有直说，只道：“你就当我是找个理由赶她们走吧。”
“可我听说……她们是你的……”西岭月终究难以启齿。
李成轩嗤笑一声：“侍妾？我还不缺。”
西岭月便有些尴尬。
李成轩似乎想起了什么，面上闪过一丝黯然：“其实……我有过一个女人。”
这倒是让西岭月大感惊讶。她一直以为李成轩不近女色，而外头那些花天酒地的传言都是他故意放出去的。她不知他为何要提起这些事情，也不知该不该再问下去。
然而李成轩自顾自地说道：“这些年为了让皇兄放心，我一直装作放浪形骸，频繁出入青楼妓馆，但只让一个女子作陪。”
“她叫玲珑
。”他说出了名字。
“玲珑……”西岭月重复一遍，“是个好名字。”
“外人都道她是我的禁脔，但其实我们一直以礼相待，一切都是做戏给皇兄看。”
“那后来呢？”西岭月突然觉得这个故事结局不会太好。
“后来，”李成轩陷入回忆之中，“后来我想帮她脱离奴籍，纳她入府……我想是我毁了她的名声，我应该对她负责。”
西岭月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话音落下，她就看到了李成轩的悲伤之色。
“可她当时有了心上人，却没告诉我，我还对母后提起了此事……”李成轩话到此处，悲色更浓，“母后派人查她，以为是她负了我，便将她……处死了。”
“处死？！”西岭月大感惊愕，“那……那她的心上人呢？”
“如今在朝中为官，对我恨之入骨。”
“是谁？”西岭月感到一阵揪心。
李成轩没有回答，只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半晌，正色道：“从那之后我便决定，此生我只娶一人……与我彼此倾心之人。其他的女人，我不会再要。”
他看向西岭月，很认真地道：“因此，阿翠、阿丹跟着我没有前途，不如给了你，我想你不会亏待她们。也只有你，母后才不会怪我。”
听到此处，西岭月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阿翠和阿丹是皇太后赐给李成轩的人，即便犯了错，他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拨给别人，想来也不舍得。唯有自己
，是太后失而复得的外孙女，初到长安没有可心的人手服侍，他打着舅舅的旗号送人给她，太后不仅不会怪罪，还会更心疼自己这个外孙女。
这是一举两得，既为阿翠、阿丹找了个好出路，也为自己安排了妥帖的人手，让自己能最快适应新的身份和生活。
西岭月为李成轩的贴心而动容，执起酒杯一饮而尽。腹中旋即腾起一股热流，驱赶了一些寒意，她感到周身暖和许多，才又询问：“那我以后是否也要和郭……和仲霆哥哥一样，喊你舅舅呢？”
李成轩又笑了：“随你吧，一个称呼也改变不了什么。”
西岭月抿了抿嘴唇，心中挣扎良久，终于还是问出了某个问题。这个问题她想了好几个时辰，坐在花园里腿都僵了，也没想出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王爷……”她犹豫着问，“你操心我的婚事，是因为你成了我舅舅吗？”
听闻此言，李成轩神情微滞，垂目不语，只把手中的酒杯握得很紧，修长的指节隐隐泛青。片刻，他才缓缓抬头，就看到西岭月眼中充满困惑、不解和猜疑。
他一直知道她是个美人，尤其长了一双灵动的眼眸。从认识她那天开始，她所有的情绪都呈现在那双眼眸之中，好的、坏的，简单的、复杂的，他一眼就能看透。也是因为这双眸子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在节度使府的地牢之中，他才会一眼认出她，从而
解开她的面巾，与她有了更多的纠葛。
她曾说他会读心术，并不是，他只是喜欢读她，也能读懂。许多事情他自认为已做得足够直白，直白到别人全看出来了，而只有她还迟钝懵懂。
以前，他总盼着她能想明白；如今，他希望她一辈子不再明白。
为何操心她的婚事……这个问题太过简单也太复杂，他很想故作轻松地找个理由，只可惜他不能。望着那样一双清澈的眼睛，他的面具也产生了一道道裂痕，露出了难以遮掩的心事。
他唯有艰涩地回道：“西岭，这世上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一旦说穿，满盘皆输。”
西岭月听得越发困惑，似懂非懂，她仔细想了想，这好像和她的问题没什么关系，又似乎有关。她只好懵懂着，在心中继续思量。
李成轩见状，又执起酒壶为她添杯：“我答应你，以后不再过问你的婚事，无论你想嫁谁，我只望你能幸福。”
望你幸福，百年好合，与那人相偕白首，儿孙满堂。
“这是作为舅舅的祝福吗？”西岭月执着相问。
李成轩执壶的手抖了一抖，洒出两滴酒水。只一瞬，他又恢复沉稳替自己斟满，抬头笑道：“不，是作为朋友。”
这个回答，令西岭月轻轻舒了一口气，不知是欣慰还是失落，是预料之中还是出乎意料。总而言之，他解决了她的困惑。
又是一阵夜风忽过，她收起纷乱的思绪，问出最后一
个问题：“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我是想……找你说案子。”
“不能。”李成轩祭出温柔一刀，含笑低语，口气决绝。
西岭月选择尊重他，只得默默点头，执起酒杯与他相碰。
“啪嗒”一声，两只酒杯清脆碰响，就好像有什么回忆被无情斩断，既仓促又伤感。从此以后，他们都必须努力适应新的关系，而那些并肩携手、默契十足的过往，也终于随着这一杯酒各自饮入愁肠，再也不提。
这一夜，西岭月醉得彻底。
“娘子？娘子？该起了，长公主府的马车快要到了。”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西岭月只觉得头脑昏沉、宿醉未醒，很是艰难才睁开双眼，看向旁边的女子。
“你是……阿翠？”她昏昏沉沉地问，发觉自己口渴难耐。
阿翠点了点头，扶她坐起，又倒了杯热茶服侍她饮下。
痛饮过后，西岭月终于清醒了些，只是头脑依旧涨疼，不禁揉了揉额头：“我这是怎么了？”
“昨晚您喝醉了，和王爷。”阿翠点到即止。
“喝醉了？”西岭月极力回想，似乎忆起了什么，好像她昨晚是和李成轩一起喝酒来着，还把酒言和了。然后……然后他们说了好多话，她好像是醉了，还哭了，吐露了不少疯言疯语，抱着酒壶痴痴流泪，不肯离去。
西岭月突然打了个激灵，扯着阿翠忙问：“我……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阿翠沉默一瞬，才
笑：“还能怎么回来？自然是婢子把您扶回来的。”
西岭月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她恍惚中还以为是李成轩抱她回来的呢！看样子是出现幻象了。于是她连忙挥去那些胡思乱想，起身盥洗、换衣梳妆。早饭还没吃完，那边厢长公主府的马车已经到了，是郭仲霆亲自来接她回去。
郭仲霆听说她在膳堂吃早膳，也不避讳，急忙跑来寻她，一进门就高声喊道：“好妹妹，我的亲妹妹！你收拾好了吗？”
西岭月连忙擦掉嘴角的点心渣，起身朝他回礼：“郭郡公……不是，仲霆哥哥，早上好。”
郭仲霆似乎不大适应她的转变，摸了摸鼻子：“以前你总对我大呼小叫的，怎么如今倒拘束了？”
西岭月也说不上原因。以前她当郭仲霆是朋友，在他面前是口不择言、话不择句，更别提行礼问安了。倒是如今成了亲兄妹，反而觉得生疏。
西岭月默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以前我是个小老百姓，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今成了你妹妹，一言一行都关乎郭家……不是，是关乎父亲母亲的声誉，我自然不能再随意了。”
郭仲霆闻言连连点头：“不错，月儿妹妹真懂事！”言罢他又低声笑道，“不过，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你还是可以随意点的。”
他这副自然而然的态度，也让西岭月少了些许拘谨，她便故作娇柔地回礼：“是，谨遵兄长之命。”
郭仲霆哈哈大笑起来，又左右瞧了瞧，见只有阿翠、阿丹在侧服侍，不禁奇道：“咦？王爷和萧兄呢？”
阿丹掩袖笑回：“郡公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王爷和萧神医自然早就用过饭了，只有咱们娘子懒起了。”
郭仲霆已听说李成轩将这对孪生姐妹拨给西岭月的事，便吩咐她们：“也是，时辰不早了，你们快去搬行李吧，我在这儿陪着月儿就是了。”
“是，婢子遵命。”阿翠、阿丹异口同声。
半个时辰后，所有行李都装上了马车。西岭月、李成轩、萧忆、郭仲霆、阿翠、阿丹齐聚福王府外院大厅。
几人打眼一看，屋里除了李成轩之外都是要离开的，纷纷对着他伤感起来。李成轩倒是一派从容，露出几分风流倜傥的笑容，丝毫看不出这几日的颓然。
众人都等着他说几句临别赠言，岂料他竟惜字如金，只道：“该说的都说过了，别让我皇姐和姐夫等急了，快走吧。”
“这就完了？”西岭月很是意外。
李成轩看她：“怎么，还想让我这个做舅舅的送你一份厚礼不成？”
西岭月故作冷脸：“昨晚是谁说以后把我当朋友来着？才一个晚上，便摆起舅舅的谱了？”
她原以为这句话能引来大家的几分笑意，谁知话音落下，一屋子人都没笑，郭仲霆面色尴尬，萧忆垂目不语，阿翠和阿丹则是红着眼睛看向李成轩，齐齐唤道：“王爷……
”
只有李成轩笑意未改，却是那般礼节性的、克制的笑：“好了，同在长安，以后逢年过节都能见到，一个个不必哭丧着脸。”
话虽如此，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李成轩已下定决心闭门谢客了。往后即便在家宴上遇见他，众人也得谨守宗室礼数，西岭月和郭仲霆必须执晚辈之礼拜见，阿翠和阿丹更不必说。
气氛一时伤感到了极点，西岭月很是失落，正想开口再说句话，却见方管家此时匆匆跑了进来，对几人禀报：“王爷、郡公，长公主府来人催促了，说是册封西岭娘子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这一番话突兀打断了几人的告别，西岭月、郭仲霆、萧忆等人不得不迅速离开，有些伤感的话便也咽了回去，厅内一时手忙脚乱。
李成轩最后笑道：“既是自家人，我就不送了，这世上也没有长辈送晚辈的道理，你们走吧。”
此言一出，谁都不好再说什么，也没有时间多说了。西岭月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大厅，绕过照壁，跨出了福王府的门槛。她忍不住回头望去，朱漆的大门、麒麟的门环、金漆的匾额……这短暂而又熟悉的一切都将离她远去了。
而那个人就站在照壁旁负手而立，用目光注视着她离开，像是一座岿然不动的雕像。
她蓦然觉得仓皇，有许多告别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可转念又想，似乎该说的昨晚已经说过了。在清秋的
夜里祭出离别之酒，大醉一场，那才更像是一种告别，郑重而又坦诚。
她也朝着他微笑，于是她只好回头，在阿翠、阿丹的搀扶下坐上马车，然后启程。
“娘子，这是王爷送您的。”阿翠直到此时才将李成轩的礼物拿出来。
“王爷说您认祖归宗之后，圣上定有赏赐下来，诸王府也会送来贺礼，他这是提前送您了。”阿翠低声转述，仍旧伤感不已。
西岭月从她手中接过一枚小小的锦盒，真的很小，只比手掌大一点，可莫名地，她猜到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一块独山玉所制成的玉佩，玉质细腻，色泽柔润，蓝中带绿，比翡翠更加浓碧欲滴。更难得的是它竟是罕见的双面雕：正面雕的是“花好月圆”，反面是“两只黄鹂仰望着一行白鹭”，恰恰暗含了她的名字“西岭月”。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这块玉佩的边角有所损坏，被人为修补了一块金箔，成为名副其实的金镶玉，倒也有一种缺憾的别致。
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块玉佩时的情形。那是在洛阳的香山寺，中秋之夜，白居易匆匆赶来与李成轩会合，当着她的面掏出了这块玉佩，却在李成轩的暗示下谎称是送给妾室的。
她当时心里就明白这一定是李成轩送她的生辰礼物，却偏偏不肯戳穿，还矫情地向白居易索要。谁料聂隐娘的突然出现，使这块玉佩从她掌中脱手，被李成
轩击落在地。
再然后她询问案情、误中飞镖、昏迷不醒……醒来之后便再也没见过这枚玉佩了。她还以为它早已被击碎、被丢弃、被遗忘。
她不想去承认自己还会偶尔想起它，还会觉得遗憾，如果当时把手握得更紧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失手丢掉它了呢？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而他给了她另一种“如果”。
西岭月本意想笑，却又感到眼眶发酸，只好强忍着情绪询问阿翠：“王爷有话交代吗？”
“王爷只说，这玉佩留给您做个纪念。”
留作纪念……西岭月将玉佩握在手中，忍不住撩开车帘朝外看，此时马车已经驶出很远很远，再过一条街便会驶出永福坊了。她也即将以一个新的身份住进长公主府，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而那些与他相识之后发生的一切，包括镇海，包括洛阳，包括昨夜，忽然间都变得格外清晰，格外令人记忆犹新。
“那真是遗憾，本王还想来年到镇海吃秋蟹，看来你是不会来了。”
“礼部曾有个员外郎名叫柳宗元，他评出了‘洛阳八景’……除了‘金谷春晴’不到时候，剩下的七景自不能错过。”
江南蟹宴、洛阳八景……那些玩笑般做出的承诺，他是否还记得？
他一定记得，就像他还记得这枚玉佩。
可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去尝去赏了。
一切好像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在她还没有抓住的时
候就已经远离了。独剩下手中这枚玉佩，似承载了千言万语，他的，还有她的，都永远成了纪念。

第三十一章：皇家无情，人心叵测
兹有汉阳长公主之女郭氏，承天庇佑，离散而归，今已淑慎性成，勤勉柔嘉，性行温良，淑德含章，朕闻之欣慰，封册西川县主，赐名“令月”，食邑两千户。
元和二年九月十五
长公主府大厅之内，郭家四口人都跪着，恭听中书舍人裴垍宣读完圣旨，驸马都尉郭鏦当先拜道：“臣代小女领旨谢恩！”
厅内随即响起一阵跪拜声：“谢圣上隆恩！”
裴垍笑眯眯地将圣旨送到郭鏦手中，笑道：“恭喜长公主，恭喜郭驸马复得明珠！”
长公主闻言当先起身：“能劳驾裴舍人前来宣旨，小女真是荣幸之至！”
“长公主折煞老朽了。”裴垍话虽如此，却笑得很开怀，显然这话让他很受用。
长公主说的倒也是实话。裴垍今年已然五十有余，官职为中书舍人，负责为圣上制诰、传宣诏命。表面上看，今日来宣旨乃他的本职，但因其年事已高，又十分受圣上重用，故而平常的宣旨已不用他亲自出马，朝中甚至风传他即将入阁拜相。
而今日不过是册封一位县主，圣上却让裴垍亲自出马，可见对于长公主找回爱女之事有多么重视。
裴垍又与长公主夫妇寒暄一阵，因着要赶回去向天子复命，便匆匆回宫去了。待他走后，长公主才露出几分得意的喜色，拉过一脸茫然的西岭月，笑道：“好孩子，从今往后你便是从二品
的县主了，还有圣上钦赐的名字！”
西岭月对命妇的品阶不大了解，忍不住问道：“西川县主？是和齐州县主一样吗？”
“这岂能一样！”长公主自得地解释，“秦瑟虽为县主，却是依制传下来的封号，没有食邑，只领俸禄。你却不同了，咱们大唐开国至今，不不，哪怕是在前朝，都没有一个县主的封号叫‘西川’！这可不是圣上为你特设的吗？”
圣上特设的封号，的确很荣幸，西岭月听明白了。
郭鏦也将圣旨细细读上一遍，感叹：“不只是特设封号，还赐了两千户的食邑，这可是郡主才有的待遇啊！”
郭仲霆也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名为从二品的县主，享受从一品的待遇，妹妹你这个县主的分量很重啊！”
西岭月听得糊涂：“既然如此，圣上何不直接封我为郡主呢？”
她话音未落，长公主已捂住她的樱唇：“傻孩子，圣上的旨意你也敢置喙？我朝之中唯有皇太子之女才能册封郡主，就连你这个县主的头衔，都是逾制得来的！”
西岭月仍旧茫然：“可是……齐州县主不也是县主吗？她是胡国公的后人，难道也是逾制册封的？”
“那倒不算，她名义上是太后殿下的养女。”郭鏦为她解惑。
西岭月终于弄清楚了，但还是觉得头痛，长公主便笑她：“傻孩子，你与秦瑟比什么，她一个家道中落的孤女，怎及得上你？”
此言
一出，郭仲霆立时敛去笑意，西岭月也隐隐听出来，似乎长公主并不喜欢秦瑟，至少看不上她。
郭鏦见屋内忽然没了话题，转而笑道：“其实这些都是虚名，真正的恩赐乃圣上为月儿钦赐了正名。令月，郭令月，真是个好名字啊！”
“这名字有什么讲究吗？”西岭月好奇地再问。
“那倒不是，‘令’是郭家女儿这一辈的辈分，‘月’才是圣上赐你的名。”
西岭月听后哭笑不得。“令”字是郭家女儿的辈分，而“月”字已跟随她十八年了，就算没有圣上赐名，长公主夫妇也是叫她“月儿”的。
圣上起名字可真是省心！
虽然如此，长公主夫妇还是很开心，尤其郭鏦激动不已，郭仲霆便调侃他：“哎呀父亲，如今在咱们府里，母亲是正一品的长公主，儿子我呢是正二品的郡公，妹妹是从二品的县主，只有您啊还是从三品！从三品啊哈哈哈哈！”
“你再说一次！”郭鏦故作生气。
郭仲霆立即躲到长公主身后，火上浇油地笑：“而且我们都有食邑，只有您还领着俸禄！咱们家最穷的就是您！”
“孽子！”郭鏦笑着斥他。
一家人见状都哈哈大笑起来。西岭月也在笑，却没有笑到内心深处。她忽然觉得很悲哀，圣上明明是长公主的亲弟弟，是她的亲舅舅，若是在一般百姓家里，弟弟听说姐姐的女儿失而复得，作为舅舅给甥女送些礼物
是再寻常不过的。可到了皇室之中，姐姐却要感恩戴德地领下弟弟这份赏赐，舅舅给甥女起个名字，一家人还要激动半晌，就差涕泪横流了。
而这份荣耀是冲着长公主和郭家才得来的，其实与她是谁、做过什么都没有丝毫关系。就如她当初调侃郭仲霆一般——只是投了个好胎。
也许这就是皇家，这就是君臣。西岭月看着那道明黄的圣旨，怎么也笑不出来。
“好了月儿，你快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义父。”郭鏦忽然催她离开。
方才宣读圣旨时，萧致武和萧忆等人就退下了，他们没有官职在身，也没有资格恭听圣谕。如今旨意已下，是该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西岭月也没多想，接过圣旨便去后院寻找萧家人了。
待她一走，长公主立即敛去笑容，询问郭鏦：“你为何把月儿支开？”
郭鏦望着西岭月的背影，忧心忡忡：“你们没看出来吗？月儿她并不开心。”
“为何？”长公主不解，“月儿得了这么大的恩典，她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郭鏦转过头，对妻子叹了口气：“你可真是养儿子养久了，连女儿的心事都猜不透了。”
此言一出，长公主立刻明白过来：“你是说……月儿她……”
郭鏦点了点头，又看向郭仲霆：“我问你，月儿对她那位义兄，是否真的有情愫？”
“啊，这个……那个……”郭仲霆不知该如何回答，支吾半晌
才吞吞吐吐地道，“似乎、好像、也许……是有一点吧。”
郭鏦闻言便蹙起眉头：“那月儿自然不会开心了，如今她成了咱们的女儿，又得了个县主的身份，萧忆怎么配得上她。”
长公主也忧心起来：“都怪我，刚认回月儿，都忘了她已十八岁了！我像她这么大时，儿子都生了。”
郭仲霆此刻也很苦恼。私心里，他并不想看到西岭月找夫婿，只怕那人要伤心；可理智又告诉他，西岭月是他的亲妹妹，已到了成婚的年纪，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好的方法。
他心里犹自挣扎着，却见长公主不屑地道：“月儿打小没出过成都府，那么个穷乡僻壤，估摸萧忆是最出众的。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月儿心属他也很正常。可长安就不一样了，天子脚下多的是风流才俊！放眼望去，谁不比萧忆强上万倍！”长公主话到此处，自己都觉得太过夸张，不禁改口，“好吧，强上百倍、十倍……就算是强上十分八分，那也是比比皆是！我就不信月儿见了不动心！”
“比比皆是？”郭鏦听了都不信。
“那是自然！”长公主自欺欺人，先是拉过郭仲霆，“就说咱们儿子，霆儿，难道不比他强？”
话毕，父子二人一起笑了。
长公主有些尴尬，又道：“好吧，即便霆儿不比那个萧忆强，成轩总是强得过吧？我们大唐皇室多少好男儿，各个
英俊风流，难道及不上萧忆？”
长公主护短在长安是出了名的，她若看谁顺眼，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郭家父子早就习惯了，也无人敢反驳她。
郭鏦只是委婉地笑道：“你夸了儿子又夸弟弟，他们俩是能娶月儿的人选吗？”
长公主立时无言以对。
郭仲霆也是遗憾，自言自语地道：“是啊，福王舅舅又不能娶她。”
长公主白了儿子一眼：“你钻什么牛角尖？你福王舅舅是不能娶！可你有那么多叔叔舅舅，那么多堂表兄弟，难道没一个比得上萧忆？”
“论人品、才学、性情、相貌，还真都比不上。”郭仲霆实话实说。
“你！”长公主气结。
“好了好了，”郭鏦适时出来调解，“即便是有合适的青年俊才，可也没有萧忆和月儿这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啊，月儿能瞧上吗？”
这才是症结所在！长公主再次皱起眉头。
郭鏦又是一叹：“其实，我看萧忆那孩子也不错，虽然没有功名在身，可到底还年轻，月儿若真的喜欢……”
“不行！”长公主立刻拒绝。
郭仲霆有些不满：“母亲是嫌弃萧兄的出身？人家在西川也是皇商啊，富甲一方！”
“你母亲是那么肤浅的人吗？”长公主又白了儿子一眼，“我是担心淄青那边。萧忆能被李家看上，可见也是个好孩子，可……若是咱们抢来做了女婿，以李师道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岂会甘心？即便不
在朝内报复，也要说出些风言风语来。”
郭鏦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很犹豫：“是啊，咱们家到底是望族，已经很受忌惮了。若再仗势欺人，夺了淄青的女婿，外人会怎么说？郭家可丢不起这个人，你母亲更丢不起！”
郭仲霆闻言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顿时就泄了气：“唉，我这妹妹可真是……真是……”
“真是命苦啊！”长公主接过话，心疼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几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郭鏦拍板道：“好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都别操心了。或许等明日进宫谢恩，太后和圣上另有旨意呢？”
“对啊！”长公主立刻转哭为笑，“母后看人最准，让她给月儿挑一个！”
翌日，长公主夫妇带着西岭月、郭仲霆进宫谢恩。
这已不是西岭月头一次进宫了，上次帮皇太后寻找制衣的蜀锦，她便来过一回。可上次到底是悄悄地来，身份也低，故而没有机会真正欣赏大明宫。
而这一次，她是新出炉的西川县主，坐着四驾马车从望仙门进宫，气势自然不同。这一路上，她撩起车帘朝外看，连绵起伏的宫墙、直入霄汉的楼阁、恢宏大气的殿宇……处处透露着肃穆庄严，令人望而生畏。
长公主也在她耳边讲起了大明宫的历史。
大明宫位于长安城北城之外，北靠渭水，西接太极宫。一条象征龙脉的山峦自长安城西南部起，向北绵延六十里
，到了此处恰为制高点，又称“龙首”。大明宫便建在这龙首之上，地势高，站在此处，可将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
其实在大唐立国之初，皇权中心并不在大明宫，而在太极宫。高祖李渊根据《周易》之论修建了太极宫，地处长安城北，象征北极星。自此，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均在太极宫处理政务、繁衍后嗣，那里遂成为大唐皇权的象征。
然而高祖当年建造太极宫时，只考虑到风水与道路的便利，将它建在了长安城北，那里恰好是一片洼地，夏季潮湿炎热，并不利于居住。到了高宗李治登基，帝王患有风湿，无法忍受此处的湿气，便决定将皇权中心搬离。
而大明宫本是高祖禅位于太宗之后，太宗为父修建的住所，供其颐养天年。高宗决心搬迁之后，勘查多地，认为此处风水最佳、地势最高、气候最好，利于修养身心，于是便大加修缮，正式搬迁至此。
从此以后，大明宫正式接替了太极宫的地位，成为大唐新的皇权象征。
马车辘辘行驶进了内苑后庭，西岭月也将大明宫的由来听了个大概。随后一家人改乘肩舆来到太液池北的拾翠殿，刚下肩舆便听到殿内一阵说笑声传来。
西岭月原以为只是觐见天子和郭贵妃，却没想到殿内会有这么多人，还未走上台阶便是一阵紧张。
长公主反倒满意地笑：“圣上还算给面子，看来是将
你的所有舅舅都招来了。”
西岭月愣了一愣，才明白“所有舅舅”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圣上和长公主所有的手足，也即李成轩所有的兄弟，包括他自己……都来了？
西岭月顿时不想进去了。
长公主见状便蔼声安慰：“无妨，都是你的长辈，总归是要见的。”
郭仲霆也劝她：“就算为了舅舅们的见面礼，你也得进去！”
西岭月“噗”一声笑了出来，紧张感去了大半，正要抬步进去，长公主又拦住她，提点道：“好孩子，皇家人心复杂，若是有人故意给你难堪，你千万不要客气。”
西岭月有些意外：“不都是长辈吗？谁会给我难堪？”
“自然不是针对你，借题发挥罢了。”长公主神色如常，“不必担心，郭家女儿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西岭月点了点头，她本来以为长公主会让她忍耐。既然母亲大人都如此发话了，那……
“那若是圣上借题发挥呢？”她小声再问。
长公主隐晦地笑道：“圣上只会看戏。”
西岭月似懂非懂，长公主却不再多说，整理仪容进入拾翠殿内。其余几人迈步跟上。
一家子刚跨入殿门，便听到有个年轻的男子喊道：“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长公主轻轻一笑，没有接话，恭敬地朝主位上的男子跪地拜道：“汉阳携夫郭鏦、子仲霆、女令月参见圣上，叩谢圣上隆恩。”
话语一出，郭鏦父子（女）三人也
齐齐跪拜在地，附和道：“臣叩谢圣上隆恩。”
“都是一家人，皇姐太客气了。”主位上的男子朗声笑道，“好了，都快坐下。”
长公主这才带领一家人起身，在帝王的下首入席跽坐。
西岭月眼风一扫，只见丹墀之下并着左右两列，每列依次坐了八九人，均是青年贵胄的模样。最下首甚至有几个少年郎，面目尚且稚嫩，看起来还没她年纪大。
毋庸置疑，这便是当今圣上的二十个手足兄弟，即她西岭月的二十位舅舅。其实本不止二十人，奈何密王、绍王英年早逝，分别于去年和今年先后薨了。而在座有几位面色也不大好，今日应是强撑着来的，看样子寿数也不久了。
这般想着，西岭月不经意地抬头，只一眼，便瞧见自己正对面跽坐的男子一身黑色锦袍，狻猊纹样，金冠钩带，面如朗玉，正是福王李成轩。见到熟悉的人，她的忐忑才稍感平复，便朝李成轩颔首微笑，奈何对方就似没看见一样，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饮茶。
西岭月认定他是故意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在此时，忽听丹墀之上传来一句：“这便是咱们的西川县主？好一个灵秀的孩子。”
西岭月尚且反应不及，便听长公主轻斥她：“月儿，还不快去见过圣上。”
西岭月一个激灵，急忙起身再次拜道：“臣女郭令月见过圣上。”
当今天子李纯，先皇顺宗的长子
，登基两载，年正而立，身材瘦削。西岭月悄悄打量，只见他眉目英朗，鼻梁高挺，薄唇微勾，一双俊目略带笑意，透出丝丝薄情。
单看面相，今上倒与李成轩有五分相似，只是没有李成轩气宇轩昂。这也难怪，他二人虽是一母同胞，但他毕竟比李成轩年长七岁，又要操劳国事，那双眼睛已经略显疲态，眼下泛青，不过精神尚佳。
天子今日穿得极其朴素，一袭月白色常服，腰间束着镂空镶金的玉带蹀躞，很随意地坐在主位之上，摆出一副可亲之态。
然而西岭月丝毫感受不到他的可亲之处，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因为他对李成轩所做的一切。
“哎，叫舅舅！”天子和蔼地朝她微笑。
西岭月回过神来，从善如流：“是，月儿见过舅舅。”
年轻的帝王似乎很满意，笑叹：“皇姐果真是个有福气的，这孩子虽然流落在外，却能看出没吃过苦，如今出落得这般可人，你也足可放心了。”
长公主闻言眼圈竟有些红了，却还是吟吟笑着：“都是祖宗庇佑，如今圣上又给了这孩子极大的恩典，也是替我这个母亲补偿她了。”
“自家人，皇姐说话太见外了。”李纯故作责怪。
长公主再笑：“既得了赏赐，少不得要说几句中听话。”
“看看，这才是皇姐的本来面目！”李纯笑着拆穿。
殿内霎时一片笑声。
待众人又调侃了几句，长公主才正经
说道：“好了，今日月儿头一次来面圣，还是让她先认认几位舅舅吧。”
李纯自然允诺，笑言：“若不是托了这孩子的福，恐怕朕还召不齐兄弟们。”
“圣上这话倒让臣惶恐了。”郭鏦忙躬身笑回。
李纯摆了摆手：“自家人说的玩笑话，姐夫何必当真。”
见天子心情尚好，长公主也稍感放心，便一一介绍几位王爷给西岭月认识：“这是你二舅舅郯王、三舅舅均王、四舅舅溆王……”
长公主每介绍一位，西岭月便要上前拜会，对方再对她关切几句、夸赞几句、感慨几句。这般一路寒暄下来，有一大半的舅舅她都没记住，不仅认人认得头痛，脸也笑僵了。
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舅舅们人数太多，年纪又太接近。譬如圣上李纯是先皇长子，也是她的大舅舅，今年才三十岁；李成轩是先皇第十六子，今年却已二十三了；而先皇的十七子、十八子、十九子也相继过了弱冠……
大致一算，她有十八位舅舅都是二十几岁，大家不仅年纪相仿，长得也有几分相似，亲王的打扮也差不多……实在很难分清楚！幸好他们是按照齿序坐的，数着蒲垫的位置她才能勉强分个清楚。
不仅如此，舅舅们的封号也是复杂得很：郯、均、溆、莒、郇、宋、集、燕、和、衡、钦、会、珍、福、抚、岳、袁、桂、翼……饶是她昨晚已听长公主讲过一遍，可还
是没能记住。
据说是根据食邑起的，比方均王的食邑就在均州，燕王的食邑在燕州，李成轩是福王，食邑自然是福州。自玄宗起了“十六王宅”之后，历朝亲王们都不去封邑居住了，自然也就无法掌握当地的军政大权，唯独遥遥领受着食邑供奉，名下有万户税俸和万亩永业田。
这般看起来，如今的亲王还不如节度使权力大。也难怪前一百年都是皇子造反，如今改成节度使了。西岭月在心中暗暗想着。
这边厢她见过各位亲王舅舅，那边厢便有人提起：“哎，这要说起来，月儿最该谢的还是你十六舅舅，福王。若不是他慧眼识珠，将你从镇海带回来，你岂能认回亲生父母呢？”
此言一出，西岭月还没觉出味儿来，却见李成轩已经淡淡反问：“七哥想说什么？”
七哥？也就是她的七舅舅，好像是郇王李综？西岭月望过去，就见郇王饮了口茶，意有所指：“为兄是瞧着十六弟一路辛苦，不远千里带回这么个好姑娘，恰恰就是咱们的外甥女。实话实说，不但月儿运气好，十六弟运气也好。”
这话的意思是……李成轩寻了个冒牌货？西岭月抬头看去，见郇王还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仿佛只是说起了某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西岭月见状大为光火，正要出言反击，李成轩已快她一步：“七哥说得对，的确很巧。我头一次见到月儿，便觉
得这孩子合我眼缘，原来是嫡亲的甥女。仲霆，你说巧不巧？”李成轩刻意看向郭仲霆，把问题抛给他。
郭仲霆立刻笑着接话：“是很巧啊！不瞒郇王舅舅，我与福王舅舅去镇海办差事，一碰见月儿，便觉得她机敏过人！我当时就跟福王舅舅说，这个妹子我认定了！谁想到兜兜转转，她还真是我亲妹子！果真是皇天保佑啊！”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想起，李成轩可不是独自去镇海办差的，郭仲霆是跟着他一起去的。即便李成轩想弄个冒牌货，郭仲霆身为亲哥哥还能认错吗？
如此一来，这盆脏水也就不辩自清了。
西岭月再次看向李成轩，见他神态自若，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她转头再看长公主夫妇，郭鏦倒是还好，面上依旧笑着；长公主脸上已然挂起一丝冷笑。
“不过话说回来，十六弟和月儿是如何相识的呢？”又听会王李纁突然发话。
李成轩正要再次开口，但见会王朝他一摆手，笑道：“哎，十六弟从来不会讲故事，还是让月儿来说说吧。”
西岭月冷不防被点名，竟是一愣。她先看向主位上的天子，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也是一副兴味正浓的样子，似乎很有兴趣听下去。果然就如长公主所言——圣上不会借题发挥，只会冷眼看戏。
西岭月知道李成轩定然已将所有事都告诉了天子，可李成轩肯定不会说他是在劫地牢时
认识自己的，那么一定是说了自己假扮蒋韵仪去参加簪花宴的事。
而如今会王这般发问，自己若如实说来，就是承认了冒名顶替去参选世子妃一事，这岂不是要坏了自己的闺誉？还坏了长公主、郭家的名声。
可若是自己说了假话，又和李成轩对圣上所言不一致，圣上定要怀疑他的。这可如何是好？西岭月一时没了主意，忍不住瞟向李成轩。
就见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扫着茶杯上的热气，似乎是嫌那杯热茶太烫口。
等等，热气？烟？青烟刺客？西岭月灵光一闪，旋即笑回：“禀这位王爷舅舅，甥女是在镇海节度使府认识福王舅舅和兄长的。那日福王舅舅刚到镇海，就遇上有人要刺杀李仆射，甥女不才，破获了这个案子，便与福王舅舅和兄长相识了。”
“月儿怎么说话呢？不会好好唤人吗？还‘这位王爷舅舅’？”长公主故作呵斥。她早就听郭仲霆说过三人在镇海相识的前因后果，自然不会让别人套出话来，坏了女儿的闺誉。
西岭月忙揽袖轻笑，与她一唱一和：“母亲恕罪，实在是诸位舅舅年纪相仿，又都是这般风流倜傥，女儿实在是……一时半会儿分不清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话题便岔过去了。
哪知这个会王十分难缠，七拐八拐又绕了回来：“月儿还会破案？快说说你是怎么破案的？”
西岭月咬了咬牙，只得强自压抑
心中怒火，把捕获刺杀李锜的“青烟刺客”一案如实道来。众人听后皆是惊叹不已，看向西岭月的眼神也有些不同了。
长公主亦很骄傲，朝诸王笑道：“如何，我家月儿可还算本事？”
诸王纷纷点头，甚至有人夸道：“月儿真是集皇姐和姐夫的优点于一身，不愧是咱们李唐和郭家的女儿啊！”
一时间，夸赞长公主和郭驸马的声音络绎不绝。
唯独会王不知好歹，紧追不舍：“月儿小小年纪，的确了得。只是本王尚不明白，你原不过是西川商家之女，又如何进了节度使府？李锜父子竟还这般器重你？”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咬字极重，显然是知道些内情的。
西岭月这下子又被噎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好再次求助李成轩，便见他端起茶盏想要喝茶，却手一抖，不小心将茶水洒上了衣袍下摆，于是他掸了掸衣袍上的水渍。西岭月原以为他是不慎失手，却发现他在掸水渍时，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
西岭月的目光落在他的锦袍之上，这才发现他今日穿的竟是一件蜀锦所制的常服！
西岭月会意，可因为她方才没有立即回话，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回答时机，为了显得逼真，她索性继续沉默下去。
会王见状追问：“怎么，月儿有难处？不便回答？”
“倒也不是，”西岭月咬了咬下唇，故作伤感，“如您所言，月儿义父家中是经营蜀锦的，
但去年因西川节度使叛乱所累，义父丢了皇商的帽子，各地锦绣庄一直关停至今。月儿当时是听说淄青节度使的千金到了镇海，想着她……她是月儿的未来嫂嫂，这才斗胆前往，想求她想个办法，好让锦绣庄重新开张。”
这一番话，西岭月也算如实回答。至于她如何见到李忘真的细节——假扮蒋府千金一事，便这么遮掩过去了。她认为即便圣上知道内情，也会理解她维护闺誉的想法，不会拆穿她。
果然，她此言一出，非但圣上露出几分赞许，就连诸位王爷也似乎被感动，有人感叹道：“月儿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识，能替养父分忧，真是难得。”
西岭月瞧着他的座次就在李成轩下首，记起他是十七王爷抚王李纮，心中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长公主便在此时接话道：“圣上，西川萧家养育月儿这么多年，对我们夫妻有大恩，这点忙我们总是要帮的。”
众人纷纷点头，看向丹墀之上。
年轻的帝王似乎早已想好了，不假思索地回道：“朕已着人查明，去年刘辟谋反之事与萧家无关。皇姐放心，明日朕便安排此事，定会给萧家一个交代。”
西岭月闻言大喜，连忙跟在长公主身后谢恩。
卖了这个人情，天子自己也很满意：“举手之劳，皇姐客气什么？月儿能回到你身边，做弟弟的自然也开心。”
话题至此，这次觐见似乎可以圆满结束
了，岂料长公主又掀起新的话题：“唉，圣上有所不知，这做父母的为子女是操不完的心。眼瞧着咱们月儿都十八了，亲事还没个着落，我这做母亲的又要开始操心了！”
她边说边看向各位王爷：“我说你们，皇姐平日轻易不求人，今日便求诸位弟弟帮忙物色物色，若有与我家月儿年纪相仿、家世相当、品貌般配，为人又上进好学的俊才，可千万留意才是！”
“年纪相仿、家世相当、品貌般配，为人又上进好学……”抚王摇头失笑，“皇姐这个要求，既好找又不好找。”
长公主竟还补充道：“哦对了，最好人在长安。我与月儿刚团圆，可舍不得她外嫁。”
众人闻言越发感慨，连说这个标准实在又高又宽泛。唯独李成轩没有说话。郭仲霆见状连忙站出来：“哎呀，母亲也太着急了，今日月儿才和诸位舅舅头次见面，您就说这些，也不怕她害羞。”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害羞什么？”长公主轻斥，又想起他来，再道，“对了，还有我这不争气的儿子，也要让弟弟们操心了。”
郭仲霆见长公主又扯到自己身上，深感无语。
不知是哪位王爷突然笑起来：“要我说，最该操心的倒不是霆儿和月儿，分明是咱们老十六啊！这眼看着都要二十四了，府里还没个着落，岂不让人着急？”
“对啊，十六弟才最该着急。”
“咱们福王爷眼
高于顶，寻常女子他哪看得上？”
“寻常女子他看不上，齐州县主总能看上吧？”
最后这句也不知是谁说的，总之话一出口，非但西岭月心里不舒服，就连长公主也轻哼一声，郭鏦父子更是蹙起眉头。
反观李成轩依然悠闲自在，微微笑着道：“我待齐州县主犹如亲妹子，诸位兄长可别乱说话。”
“你待她犹如亲妹，她可不一定待你是亲哥哥，否则如何耽误到现在还不嫁？”郇王又出口调侃。
李成轩似乎很无奈：“我便算了，秦家是忠良之后，只剩下这一个女儿，七哥口下留情，别坏了她的清誉。”
众人这才住口。
最后还是天子出言：“好了，福王府也该有个女主人了，朕得仔细想想，最好能把你们的婚事一并定下来。”
长公主倒是喜滋滋地谢恩，西岭月和郭仲霆显然提不起什么兴致。
就在此时，一直未发一言的郭鏦终于开了口，提醒长公主：“公主，太后殿下还在蓬莱殿等着咱们……”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能让丹墀上的天子听到。李纯果然将此事忘记了，闻言连忙催促道：“对对，母后还在蓬莱殿等着见外孙女呢，皇姐快走吧。”言罢他又朝众位兄弟摆手，“你们也退下吧，十六弟留下，朕有事要问你。”
有事问李成轩？会是“阁主”和“殿下”的事吗？还是生辰纲丢失的事被圣上知道了？西岭月霎时感到一阵紧张
。
李成轩依旧面色如常，起身回道：“是。”
于是他便留了下来，其余十九位王爷则跟着长公主一家离开拾翠殿。因着今日是西岭月头次正式露面，诸王都携了王妃进宫，王爷们去觐见天子，王妃们则去蓬莱殿伴着太后凤驾。
依照礼制，诸王送给西岭月的见面礼也都由王妃准备，待她去蓬莱殿拜见太后时再行送出。而那些没有娶妻的王爷，则由各自亲近的王嫂帮忙准备，抑或派人直接把礼物送到长公主府上。
拾翠殿前的廊桥是唯一一条通往南边的路，无论是去觐见太后还是出宫，都要从此经过。诸王从拾翠殿出来，各自认领随行侍从，待走到廊桥尽头，却见长公主已在此守株待兔，冷冷拦住了郇王和会王的去路。
其余诸王见状心知不妙，大都识趣地离开，唯独几位温和厚道的站在周围，想要劝解双方。
长公主丝毫不给面子，当众质问郇王和会王：“两位弟弟好给姐姐面子，在圣上面前一再刁难，到底什么意思？”
郇王便轻咳一声：“皇姐误会了，弟弟们是担心您认错了女儿，上了外人的当。”
长公主闻言冷笑：“外人？谁是外人？福王是我一母同胞的手足，霆儿是我十月怀胎的儿子，难道他们会联手骗我？”
郇王被问住了，一时有些尴尬。
会王到底是忌惮长公主的身份和郭家的势力，便拉了拉郇王的衣角，朝她赔罪：
“皇姐莫怪，您也该听得出来，弟弟们并非刁难您。”
“哦？不是刁难我？那是刁难谁？”长公主气愤地斥道，“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的心思。有些话我只说一次！福王再不济，那也是圣上的同胞兄弟、太后的幼子！你们琢磨着他没娶妻，没有岳丈做靠山是不是？”
如今的亲王们大多没有什么实权，办差也都是圣上另有交代，并无实职在身。为了巩固地位，他们大多会娶世家重臣之女，以岳丈的权势来做后台。反之，重臣们也愿意将女儿嫁去做王妃，一跃攀上皇亲国戚，提高家世地位，挣个体面。
今日到场的亲王各个娶了门好亲事，即便是两个年幼的尚未娶妻，也都正式定了亲。唯独剩下一个福王李成轩日日闲散着，岳丈没个影子，朝中也无人做后盾，这也是郇王和会王敢公然排挤他的原因之一。
就连长公主说话如此硬气，除却她本身是嫡长女之外，也是因为她嫁到了郭家嫡系，夫家显赫。
她方才这一番话，已是将李唐皇室中的手足倾轧、权势之争挑明了，西岭月头一次觉得自己大约真是长公主的亲生女儿，她们母女这个藏不住话的性子真是一模一样。
郇王和会王在小辈面前遭到质问，面子自然拉不下来，都僵持着不再说话。西岭月见状便上前一步，主动劝道：“母亲别生气，想来两位舅舅也是家宅不宁，火气无处发
泄，这才出言不慎的。”
这已经算是挑衅，郇王和会王脸色皆变。郭仲霆立刻配合着笑问：“哦？月儿是如何瞧出来的？”
西岭月揽袖一笑，先指着郇王手背上的红痕：“瞧，郇王舅舅手背上这几道印子，明显是被指甲所划，还是新伤啊！也不知是妻妾争宠呢，还是被畜生抓的？”
她说话露骨，众人都明白了。郇王脸色不佳，眯着眼睛看向她。
西岭月又笑：“哎呀，看舅舅浑身上下没沾一根狗毛猫毛，看起来不像是被畜生抓的啊。”
郇王脸色涨红：“你！”
“舅舅别生气！”西岭月立即堵住他的嘴，“西川民风淳朴，月儿待了十八年，也养成了口无遮掩的性子，您不会和我这个小辈一般见识吧？”
“郇王舅舅自然不会。”郭仲霆抢先回答，“对了月儿，那会王舅舅又是怎么了？”
西岭月便故作肃然之色，转看会王：“敢问会王舅舅，您是否子息薄弱？”
会王脸色一黯，似被戳中了痛处，恼怒却并未反驳。
西岭月便叹了口气：“不瞒舅舅说，月儿的义兄乃药王孙思邈的七代弟子，月儿自小耳濡目染，也懂得些医理。今日月儿闻到您身上有一股浓重的味道，这就是有人暗下毒手，害您子息薄弱的原因啊！”
会王大惊失色：“什么味道，我怎么闻不到？”
西岭月摊开双手：“您自然闻不到，这是一种药，名唤‘百花杀’。顾
名思义，日日熏在身上，百花都要死了，焉能留下子嗣？”
会王闻言竟信了，脸色阴沉吓人，二话不说便向长公主一家告辞，连蓬莱殿都不去了，匆匆离开。
郇王见状也知讨不到什么便宜，指着西岭月再也说不出话来，后者便故作天真一笑，揽过长公主的手臂：“好了母亲，莫让外祖母等急了，咱们快走吧。”
长公主笑靥如花：“是呀，天色不早了，快走快走。”
几人便将郇王等人撂在廊桥旁，悠悠远去。待走得远了，郭仲霆才好奇地问：“好妹子，那个‘百花杀’到底是何物啊？”
“我也不知道，现编的。”
“啊？你你你！”郭仲霆大感吃惊，“那你如何知道会王子嗣薄弱？”
西岭月看了长公主一眼，笑出声来：“昨晚母亲让我做了功课。”
郭仲霆恍然大悟：“哎呀你！万一会王当真了，这可如何是好？”
“就是要让他当真！”长公主亦是冷哼，“省得他日日有那个闲情逸致，盯着你的福王舅舅。”
批注：
跽坐 : 两膝着地，小腿贴地，臀部坐在小腿及脚跟上。是唐朝最正规的坐姿。 。

第三十二章：知子如母，一再试探
觐见过帝王之后，长公主一家又去蓬莱殿觐见太后。
上一次西岭月来到此处是为太后寻找制衣的法子，但因身份低微，根本没机会见到太后本人，只住在偏殿的厢房之中。可今日这场会面，却是太后特意为她准备的。前后隔了半个月，待遇天壤之别。
西岭月跟在长公主和郭驸马身后，徐徐步入殿内，眼风一扫，只见殿内坐了十几位命妇，不用猜也知道，定是方才那些王爷的正妃。她们都很年轻，各个仪态端庄，此刻正齐齐微笑地看着她。
而丹墀之上坐了两位女子，一位年长，一位年轻，正是当朝皇太后王氏，及圣上的正妻郭贵妃。
王太后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圆润、目光慈爱，光洁的额头上无一丝皱纹，高挺的鼻梁右侧有一颗极其微小的黑痣，衬得那一双略带细纹的丹凤眼贵气逼人。她梳着大气饱满的圆髻，插着一支鸭青点翠凤头步摇，发髻上以环形插满九颗名贵发珠，就像是夜空中的点点疏星，简洁而雍容。
为了今日这一场见面，王太后的装扮也是花了心思，她穿着一袭浅褐色素面宫装，上绣同色的鎏金凤凰暗纹，只在光线极佳时才能看到那低调的金色，正是去年锦绣庄所上贡的极品蜀锦——飞凤锦。
西岭月一眼看到这件衣裳，心下颇为感动。王太后看到她，也是迫不及待地朝她招手：
“快，好孩子，快过来让我瞧瞧！”
虽说担着外祖母这一层关系，可毕竟是当朝皇太后殿下，西岭月不敢造次上前，转头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含笑指点她：“这是你外祖母，还不快去！”
她这才提起裙裾走到丹墀旁，恭恭敬敬地朝王太后和郭贵妃拜道：“令月见过太后殿下，见过贵妃娘娘。”
王太后亲自扶起西岭月，忍泪打量着她，连连点头：“好，真好！出落得这般可人，真是苍天保佑！”
郭贵妃也在一旁附和：“的确是秀外慧中！听齐州县主说，母后生辰翟衣的制样，也是这孩子的主意呢。”
西岭月顺势做出谦虚状。
王太后又指向一旁的郭贵妃，朝她介绍：“来来来，快见过你舅母，也是你的亲姑母。”
西岭月依言看向郭贵妃，敛衽行礼：“贵妃舅母好。”
郭贵妃乃先升平公主之女，郭鏦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长公主的小姑子，也确是西岭月嫡亲的姑母。可自古以来汉人的规矩是随夫家称谓，郭贵妃嫁给了当今圣上，西岭月便不能唤她“姑母”，而要唤她“舅母”。
郭贵妃只比圣上小一岁，但看起来至多二十五六，面容姣美，天生嘴角上翘，不笑也似含笑一般。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双目上挑，眼梢离蛾眉较近，看起来有几分犀利之意，略显凶相。
再配上她那个天生含笑的嘴唇，便有些笑里藏刀的意味。许是郭贵妃自
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索性将眉毛全剃了，用黛粉自行画出两道柔和的弯眉，这才将眉眼间的凶相遮掉五分。
作为西岭月的亲姑母，郭贵妃是真心亲近她，便一把拉过她的手，笑叹：“瞧瞧，这是多标致的孩子，真真福大命大！兄长和嫂嫂的心病终于祛除了。”
她说着眼角也溢出泪来，忙用帕子擦掉，又将案边一只锦盒拿起，对王太后言道：“母后可别嫌我手快，您捂着赏赐不给，媳妇可是忍不住了。”
言罢，她自己先笑起来，在座众人也跟着笑。郭贵妃就在这一片笑声中递上锦盒，对西岭月温和言道：“圣上封了你做县主，我这个舅母兼姑母可不能落后，喏，这是见面礼。”
西岭月连忙接过锦盒道谢：“令月谢过大舅母。”
这声“大舅母”一出口，殿内的气氛立时亲近，一众王妃也纷纷让她称舅母，不敢再摆什么架子。她们争先恐后地称赞她，有说她样貌可人的，有说她聪慧灵巧的，有说她天生贵气的……总之十几张嘴甚是齐心，将她从头到脚夸了个遍。
西岭月在一片夸赞声中认识了各位王妃，还收了许多见面礼。可只要想到方才拾翠殿上那一幕，她便与这些王妃亲近不起来，只面子上做做功夫，瞧着倒也一片和乐。
好在王妃们都很识趣，没出什么幺蛾子，再加上前殿还有一堆亲王等着拜见太后，她们很快就散了
。只是太后实在舍不得西岭月，又想听她认祖归宗的前因后果，有心留她在蓬莱殿小住几日。
长公主自然答应了。她本来也想留宿在此，但思及夫婿和儿子无人照应，只得返回长公主府，只定下每日晌午来陪王太后用饭说话。
如此，西岭月便留在了蓬莱殿，长公主一家三口则离开大明宫，回府后又命人收拾她的衣裳行李送进宫来——来的是阿翠和阿丹。
当时西岭月刚陪王太后用过午饭，秦瑟便进来禀报这件事。王太后听说是这对孪生姐妹进宫来服侍西岭月，倒也没多问一句，只是目光微微闪动。
阿翠和阿丹本就是王太后亲自调教的，如今李成轩将人送了出去，王太后自然会有想法。西岭月对此心知肚明，但太后没多问，她自然不会主动说起，只想着寻个合适的机会顺嘴一提，不要显得太过刻意。
但显然，她低估了王太后对这件事的态度——午膳过后，李成轩与天子密谈结束，前来蓬莱殿问候生母，然后，他也被留宿在了宫中。
当日傍晚饭后，王太后叫上西岭月、李成轩二人，由秦瑟作陪，四人去太液池旁边的花园里散步。西岭月和秦瑟一左一右搀扶着她，李成轩落后一步，就听她微微侧头，开口询问：“月儿，你和你福王舅舅是如何相识的？这故事我还不知道呢！”
“咦？母亲大人没对您提起吗？”西岭月以为她早就
知道了。
王太后轻哼一声：“你母亲大人满心都在你身上，哪里会说得那么细致，倒教我抓心挠肺了好几天，只想听听是何等奇遇。”
“倒也称不上是奇遇。不过是月儿的义父被诬……”
“母后，儿臣想起一件事来。”不知为何李成轩突然开口，打断了西岭月的话。
王太后索性停步看他，慈爱地笑问：“何事？”
“儿臣与月儿在镇海相识时，便怀疑她的身世，故而将她带回长安。当时她身份存疑，又受了重伤，儿臣便做主将她安置在府里，派了阿翠和阿丹去照料。后来月儿身份落实，儿臣见她手边无可用之人，倒是用惯了阿翠、阿丹，便做主将两人送给了她。”李成轩说到此处，故意转头看向西岭月，那目光就像是长辈看晚辈一样和蔼可亲。
王太后闻言半眯着双眼，一时没有表态，看不出情绪如何。
李成轩忙又解释：“毕竟月儿是儿臣带回来的，初初恢复身份，我这个做舅舅的总要体恤她。如此，便只好辜负母后的心意了。”
他边说边瞟了西岭月一眼，示意她不要接话。
西岭月与他何等默契，立即抿紧双唇低下头去。深秋的晚风拂过，携带着太液池的丝丝水汽，凉意乍起，她猛然打了个冷战，莫名想起那个叫玲珑的青楼女子，想起了太后的整治手段。
再然后她心头一冷，就像是被凉风吹到了骨子里，对王太后的亲近之
心忽然就淡了。
王太后仍旧不表态，不过笑了，似乎不甚在意的样子。
秦瑟跟在太后身边多年，对她的每一个表情都了解甚深，忙接话道：“王爷可真是会说话，我看您分明是想娶妻，又怕阿翠、阿丹惹新王妃不快，这才寻个由头将人送出去。一来不得罪太后，二来造福西川县主，您可真是好心机啊！”
秦瑟这话像是玩笑，让王太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指着她：“你啊，比他肚子里的虫儿还精明！”言罢王太后又看向李成轩，终于表了态，“月儿初来长安，一切生疏，是得有人照顾她、提点她。你皇姐是个粗心的，难为你这做舅舅的为她着想，倒是教母后意外了。”
李成轩笑意不变：“儿臣这舅舅不比他人，说是对月儿有‘再造之恩’也不为过了。”
“这话你怎好意思说出口，脸皮忒厚！”王太后伸去一只手，险些要点在李成轩的额头上。
后者立时躲开，干笑一声：“有小辈在，您给儿臣留点面子。”
此事便在一片笑声中揭过，四人谁都没再提起阿翠和阿丹，王太后也没再问起西岭月和李成轩的相识经过。
西岭月敏感地察觉到，李成轩并不想让王太后知道镇海的事，才会突兀地打断她。可他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她似懂非懂，只是隐隐觉得秦瑟似乎知道些什么。
她这般心不在焉地想了一路，夜色已晚，几人也回
到了蓬莱殿。西岭月和李成轩由宫女带去各自安置，住的是门脸相对的两间院落，秦瑟则留下来服侍太后歇息。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西岭月也不敢赖床，早早起身去陪王太后用早膳。她梳洗完毕，刚走出小院，便听到对面院落里传来“咻咻”的尖啸声，似乐器一般清脆动听。
她循声走到院门处，一眼看到李成轩正在晨练。他一袭束袖黑衣随风而摆，手持佩剑身姿飒飒，招式也是云雷变幻，甚为精绝。
西岭月看得来了兴致，提起裙裾跨入院门，还没走近，李成轩已收起了剑招，命宫女端来面盆净手擦面。西岭月认定他是看见自己才收了招，心下不满：“王爷怎么如此小气，也不让我多看两眼。”
李成轩诧异回头，假装刚看见她：“原来是月儿。”
月儿？他以前从不这样唤她，都是唤她“西岭”。昨日在太后面前做做样子也就算了，怎么眼下还不改口？难道是因为旁边有一堆宫人？西岭月按住疑问，朝他邀请：“王爷这是练完了？那走吧，去陪太后殿下吃早膳。”
然而李成轩拒绝了：“我才练完剑，需要沐浴更衣，你先去吧。”
“沐浴更衣？那还来得及吗？”西岭月再问，却没有得到回答，李成轩径直回了屋子。
他这副态度让西岭月颇不自在，但想起两人是在宫中，也没多计较，便去膳堂陪太后用早膳去了。谁知她却来
得早了，等了半晌才见太后、秦瑟和李成轩一道前来，她顿时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不过宫里的早膳十分美味，种类多，做法也讲究，西岭月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力，与秦瑟探讨起种种美食。饭后，两个女子留下继续陪太后说话，李成轩则借口要寻两本古籍，去了集贤殿书院，中午又传话过来说是与集贤殿郑学士一道用膳，有事请教。
王太后得知消息时颇为失望，朝秦瑟抱怨：“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心都野在外头了，陪我吃顿饭都坐不住。”
秦瑟便笑着安慰：“王爷是去集贤殿做学问，这是好事啊。”
“好事？”王太后欲言又止，突然话锋一转，询问西岭月，“我听说你舅舅从镇海带回一名女子，姓郑？”
西岭月闻言心中一紧，想起郑婉娘曾是李锜的侍妾，唯恐王太后对她动了杀心，忙回道：“这里头有些误会，她与王爷之间没什么的。”
“哦？”王太后挑眉，“那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然，她老人家对镇海的事情很感兴趣，能不动声色地找到话题。西岭月想起昨晚李成轩的暗示，自然不会说什么，正想着该如何避重就轻，她的肚子就像是救急一般，适时发出“咕咕”两声，一阵饥饿感随即传来。
这动静太大，王太后和秦瑟都听到了，后者连忙笑道：“看来县主是饿了，咱们也该用午膳了。”
西岭月顺势接话：“
咦？母亲不是说要来用午膳吗？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只听殿外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来了来了！大老远便知道月儿想我了。”正是长公主边说笑边跨入殿内。
秦瑟见到来人，开口打趣：“这才是母女连心。”
然而长公主竟没有接腔。
西岭月却松了口气。有长公主在旁，她再也不用绞尽脑汁寻找各种话题，只用附和就成了。不是她冷血，只是她一想起玲珑的死，想起昨晚太液池旁的那一幕，她实在是对这个外祖母亲近不起来。
幸而有长公主打开话匣子，西岭月后头便很轻松，只需时不时地插科打诨，这一日便过去了。待到傍晚李成轩也从集贤殿书院返回，几人一并用过晚膳，西岭月便想随长公主回去。
长公主悄声劝她：“我晓得你住不习惯，可太后是你外祖母，她疼你，你受着就是了。你若走了，难道想让秦瑟分走你所有的宠爱？”
原来长公主对秦瑟的敌意如此之深。可西岭月心里清楚，自己是断断不能和秦瑟相提并论的。秦瑟与太后虽无血缘，却陪伴她老人家近十年，这份感情不是她这个半路回家的外孙女可比。就好像……她对义父一家的感情，要比对长公主夫妇更深。
长公主见她一直不说话，也是心疼她，遂叹道：“好吧，你好歹在宫里住满三日，三日一到，母亲便接你回去。”
西岭月这才应了下来。
往后
的两日里，长公主日日进宫陪太后用午膳，日子过得倒也极快，再无任何风波。李成轩也一直在蓬莱殿住着，但除却吃饭时他极少露面，西岭月并没有与他说话的机会，偶尔在饭桌上攀谈几句，也多是客气的玩笑话，没什么意义。
此外，西岭月明显感觉到秦瑟对她的态度有变化，事事关怀，极其周到。这种态度和她上次进宫时显然不一样，上次秦瑟待她也很亲切，但是一种客气的亲切，这一次则更加体贴，总是在王太后面前替她解围，教她该如何得体应对。秦瑟甚至还分享了自己当年初进宫时的感受，好让她安心适应宫里的生活和身份的变化。
西岭月不知道这种关怀是否与李成轩有关。秦瑟是受他所托，还是有旁的缘由？总之她断不会是趋炎附势。
西岭月如此在蓬莱殿住满三日，九月十八，长公主终于来接她回去。西岭月早早便收拾好行囊，随母亲去向王太后告辞。
长公主是极其会说话的，当着王太后的面说道：“母后也心疼心疼女儿，女儿与您这外孙女分别十八年，心里头也想得紧，总不能让您一直霸占着吧？”
“你啊，敢到我这里来讨人！”王太后故作生气，“你以为我是霸着你女儿不还？我是专程让她歇在我这儿，借机看看她的秉性，好为她寻个夫家！”
“母后当真？！”长公主眼睛一亮，大为兴奋。
“母后会
拿此事骗你？”
“自然不会！”长公主一把拉住王太后的手，开始絮叨起来，“您看人的眼光，女儿自然是相信的，但也有言在先，月儿与我分别太久，我是舍不得让她外嫁异地的。”
王太后闻言略略皱眉：“这可如何是好？我瞧上的世家俊才多是外地的。即便人在长安，做了官也要外放的。”
长公主露出三分不愿之色。
王太后便劝她：“你想想看，如今的好儿郎哪个不做官？做了官的谁不外放个几年？反而是那些留在长安的，不是靠祖荫混日子，就是仕途上不成器。你舍得月儿嫁个这样的？”
此言一出，长公主似乎被问住了，仔细想来也的确如此。长安的官位实在太有限，不是显赫之职就是闲散官员，要么就是末等小官。年轻的世家子弟初入仕途，若一直留在长安，晋升实在太难。故而多数人会寻个外放的机会历练几年，先把品级升上去，在任上立几件功劳，再找机会擢升回长安。
这几乎已经成了朝廷升官的定律。当然，郭家的男人甚少如此，因为他们大多做了驸马，成了闲官。反倒是郭家的女儿都嫁入高门，纷纷随夫君外放任职，各个成为郭家的靠山。
当然，但凡做了郭家的女婿，在外放和升迁这两件事上更有便利，如此借势升势，再反哺郭家，互惠互利，已成了一个隐形的循环。
王太后见长公主一直不说话，心
知她已经动摇，便又劝道：“我是月儿的外祖母，你还怕我害她吗？外嫁也有外嫁的好处，不在长安少了多少束缚？你若想她，自去她家里住个一年半载，谁还敢拦着你？”
是啊，谁还敢拦自己？长公主不禁挺直腰杆。
王太后又笑：“再说了，过个十年八载，等你女婿有了政绩，再调他回来不就成了？这点面子，难道你弟弟会不给你？”
对啊，圣上不会不答应的。长公主显然已经想通了。
西岭月听着她二人的对话，浑身都不自在，又不知该如何插话打断。幸而李成轩恰好此时来了，想来是听说长公主要接她回去，特意来露个面。
他今日穿着甚是简洁，神清气爽，边进门边笑问：“母后在说什么？我看皇姐高兴得很。”
长公主和李成轩感情亲厚，忙答道：“在说月儿的终身大事！母后正给我出主意呢！”
“哦？什么主意？”李成轩噙笑反问，撩起下摆趺坐入席。
长公主便如实答道：“母后说要给月儿寻个有前程的，待外放几年再调回长安。”
李成轩闻言面色不变：“这倒是个好主意，月儿命数好，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是有旺夫之命。”
“敢情你去了一趟镇海，不仅会看血脉，还学会了看相！”王太后调侃他。
众人皆笑了起来，唯独西岭月笑不出来。
长公主见她面子薄，而太后又放了话，便起身告辞：“得了母后这句
话，女儿便放心了，月儿的终身大事还请您多多操劳，若是寻到中意的年轻人，不妨让他们先见见面。”
大唐民风开化，男女之防较为薄弱，上到世家、下至平民，成婚前男女相看已是寻常，只不过得找个好借口。
“你倒是开明。”王太后这般评价，也没再留人，对长公主再道，“人你领回去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光指望我一个！”
“是是是，驸马也想着此事呢！但论起看人，哪有人及得上您！”长公主又恭维了几句，王太后遂摆手屏退二人。
李成轩刚来，长公主母女就要走，其实是于礼不合的。但看太后的意思，似乎是有话要留李成轩，故而长公主也没多逗留，与殿内众人依次告别，领着西岭月及阿翠、阿丹等人离宫回府。
长公主母女前脚刚走，王太后便微微敛去笑意，对服侍在侧的秦瑟命道：“你去尚食局走一趟，我午膳要吃胭脂鹅脯。”
秦瑟领命称是，盈盈退下，还体贴地关上殿门。
李成轩啜饮一口热茶，静等母亲的下文。
王太后也是开门见山：“我瞧你是真疼月儿，连阿翠和阿丹都舍得给她。”
“月儿是儿臣亲自寻回，自然要多看顾几分。”李成轩沉稳地回应。
王太后笑了：“未免看顾得太过。”
闻言，李成轩沉沉抬目：“母后难道不清楚，儿臣为何要送走她们姐妹？”
他话虽隐晦，目光却很犀利，
与太后的视线对上，分毫不让。
王太后盯着他瞧了半晌，似乎明白过来，惊愕道：“你，你都知道了……”
她想说出什么话来，但被李成轩蹙眉打断：“母后又是何必？您颐养天年不好吗？”
王太后垂下双目：“做母亲的，自然想把最好的都留给你。”
李成轩失笑摇头：“儿臣这辈子便是如此了，也无心其他。”
王太后叹了口气：“自从那个叫玲珑的女人死后，你就是这模样，真教人丧气！”
李成轩神色微凝：“与玲珑无关，是儿臣没寻到中意之人。”
“你还要多中意？！”王太后骤然沉下脸色，“秦瑟被你让了出去，那玲珑也是个水性杨花的，如今你连阿翠、阿丹都不要了！你是打算孤独一生？”
李成轩拿定主意不再答话。
王太后见状心生恼意：“我问你，你是何时得知月儿的身世的？”
“在镇海时得知。”他不假思索地道。
“那你是先怀疑她的身世，还是先决定带她来长安？”
这先后顺序的不同，背后是李成轩对西岭月的两种态度：若是先怀疑身世，再决定带她来长安，那便是亲情的态度。可若是反过来，心思大有不同。
李成轩一口咬定：“先怀疑身世。”
王太后显然不信，但总归脸色稍霁：“知子莫若母，你的心思难道还能瞒过母后？你见过多少世家闺秀，哪个你不是应对自如？反倒这几天的样子，欲盖弥彰！
”
李成轩的唇渐渐抿紧：“您特意把儿臣和西岭留下，就是为了坐实此事？未免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王太后生气地反问，“你觉得这是小事？要让别人一个个都看出来，才叫大事？让外头传得风言风语，才算大事？你是嫌自己名声不够差，还是嫌西岭月的命太好？”
李成轩猝然抬头。
王太后见爱子终于变了脸色，幽幽再叹：“你要知道，外孙女毕竟占个‘外’字。”
“母后！”李成轩失态起身，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你看，母后不过是激你几句，你就什么都认了。”王太后眯起凤目。
李成轩咬紧牙关，再也无话可说，渐渐露出防备之色。
他这种神色刺痛了做母亲的一颗心，王太后遂冷笑：“我是怪她命太‘好’，不是命太‘短’！你以为她是谁，玲珑吗？母后就这么冷血？”
李成轩此刻已然脸色苍白，额上青筋暴起，极力强忍情绪问道：“母后想怎样？”
王太后却突然合上双目，敛去一切风云，再不作声。
李成轩方才听到她和长公主的对话，也猜到许多：“您说‘知子莫若母’，便该知道儿臣从不乱来……还望母后多加垂怜，别误了西岭的终身。”
此言甫罢，他便欲告辞离去，又被王太后叫住：“那你呢？还要耽搁下去？”
这一次李成轩沉默良久，才回道：“非儿臣不争，实是没遇到必争之人。”
王太后见他
颇为失意，又是一阵心痛，只得率先软下口气：“你心里苦闷，母后岂会不知？你放心，母后定为你寻个良配。”
李成轩自知拒绝无用，低头展平衣袖的褶皱：“儿臣在宫中逗留多日，为免皇兄不快，还是先回府了。”
言罢他躬身叩拜，径直推门而出。正午的日光迎面袭来，刁钻地射入他的双眼之中，一瞬间竟让他深觉刺目，灼热而疼痛。

第三十三章：寺庙血案，疑窦渐生
三日后，秦瑟前来长公主府，道是太后已为西岭月择了三名夫婿候选，想寻个机会彼此相看一番。当然，此事由她单独说与长公主，西岭月并不在场。
“这么快？！”饶是长公主再心急，也没想到王太后动作如此神速。
“可见太后十分疼爱外孙女。”秦瑟得体回应。
长公主总觉得太过仓促，可转念一想，到底是外祖母为外孙女打算，难道还会害了月儿不成？况且她一向信得过自己母后的眼光，事实佐证，她老人家保媒或撮合的夫妇都很和美。
长公主思来想去，先问：“不知母后相中了哪几个子弟？”
秦瑟来前早有准备，便拿出三张字条，上书三位年轻公子的姓名、八字、家世以及所任官职。这几人长公主也略有耳闻，都是书香世家的嫡子，品行端庄、年少成才，目前都在长安任职，与西岭月的年岁也般配。
长公主心中欢喜，已有六七分满意，便回秦瑟道：“劳烦县主跑一趟了，请你回去禀告母后，这事我应了。”
秦瑟颔首微笑：“太后言道，这三位都是抢手的好儿郎，不知有多少闺秀盯着，还请您尽快定个时间，她老人家好安排相看一场。”
长公主本就是个急性子，经她这般一说，当即开始盘算日子：“这时间好定，也不好定。最近不过年不过节，也不是踏青的时候，要如何安排才显得自
然？”
如今大唐虽风气开放，可男女相看之事还要寻个说头，若有一方相看不满，才不至于毁了另一方的名声。尤其是对女方而言，有个合情合理的机由更加保险。
王太后着急为西岭月定亲，自然将一切都想得极其妥帖，来前已示意秦瑟提醒长公主：“长公主莫要忘了，您年年九月都要去安国寺上香祈愿，如今您与爱女团聚，合该去还愿才是。”
“对啊，我怎将此事给忘了！”长公主醒悟过来。自从女儿丢失之后，她便虔诚向佛，每年三、六、九月都要去安国寺上香祈求，祈求佛祖能保佑她早日寻回爱女。即便寻不回，也盼女儿能衣食无忧、平安终老。
倒是今年九月，因为寻回了西岭月，她便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说来的确该去还愿了！
秦瑟再笑：“太后还说，明日安国寺会有一场诗会，那三位郎君皆在受邀之列。您不妨带着县主去进香还愿，两不耽误。”
眼见母后如此上心，将一切都安排周到，长公主自然不会再拒绝，干脆地回应：“明日我便带着月儿去安国寺上香。”她顿了顿，又笑说，“说来不巧，本该留县主吃个便饭，奈何驸马和霆儿都不在，我也要出门会友小聚，便不留你了。”
秦瑟仍旧笑吟吟的，面上不见一丝生气，痛痛快快地告辞：“长公主言重了，秦瑟告退。”
当日晚，长公主便关起房门与夫君商议
此事。
她将那三张字条拿了出来，询问郭鏦：“这是母后挑的人选，我瞧着都不错，但朝中之事我也不懂，你瞧瞧哪个最有前途？”
郭鏦接过字条一看，这三人的确都不错，但皆非上上之选。据他所知，长安城里还有更显赫、更有才、更适龄的重臣乃至公侯王爵之子未娶，比这三人更加合适。
况且女儿若嫁给袭封爵位的公侯世子，不仅门当户对，一生显赫，且不用离开长安，三全其美！
但太后的主意他猜不透，也不便与妻子明说，遂道：“这三人的确不错，但据我所知，其中一人已确定外放，其余两人约莫也到了外调的时候。太后寻这三人，岂非要让月儿远嫁？”
“这正是母后的主意。”长公主叹了口气，将太后日前说过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郭鏦越听越是疑惑，但细想太后自不会害了月儿，只道是这三位子弟有什么过人之处，或是与月儿的秉性更投契？
于是他表态道：“既然太后安排了，先见见吧。左右是借了上香的名义，不成再说。”
翌日一大早，西岭月便被长公主拉起来好生打扮，说是要去安国寺还愿，让阿翠和阿丹随行服侍。
西岭月听了还愿的前因后果，自然无法拒绝，便任由阿翠装扮自己，随长公主一道出行。虽然她心中纳罕，在佛祖面前不该衣装朴素吗？为何要让她穿得花枝招展？更不用提这一路上长公
主一再露出雀跃之色，雀跃之中又暗含一丝紧张。
一行人带着侍女、侍卫浩浩荡荡启程，岂料马车还没走到安国寺，便被堵在了半道上——各世家的马车纷纷停下，将通往安国寺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经车夫询问才知，原来安国寺昨夜出了命案，今日取消一切集会，未来七日闭门谢客。路上那些马车都是各家来参加集会或进香的人，此刻纷纷掉头回程，这才堵塞了街道。
长公主得知消息后颇为泄气，连道今日不宜出行。
西岭月有种不祥之感，隐隐猜到了遇害者是谁。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她执意要去寺里询问，长公主拗不过她，只得遂了她的意愿。
短短两条街的距离，因着围堵，长公主府的马车足足行了半个时辰。待行到安国寺门前，入眼只见寺门紧闭，只有一队不良人在外把守，正在驱赶香客。
她差人过去询问，果然印证了猜测——昨日夜里，安成上人遇害。
西岭月想进寺询问详情，却被长公主一力阻挠，理由是：大家闺秀不宜涉足血光之地。西岭月好不容易说服她改变了想法，又被不良人拦在门外，即便亮出长公主和郭家的身份也丝毫不给情面。
西岭月只得对守门的不良人动之以情：“这位小郎，我与安成上人一见如故，前些日子还一起吃茶，此事安国寺住持广宣禅师也晓得。如今上人遇害，于情于理，至少该让我
去看看他的遗容，否则我岂能安心？”
西岭月说着还掉下两滴眼泪，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这也不全是演戏，她方才甫一听说安成上人遇害，第一反应是惊愕与担忧，此刻略一冷静，那种悲伤便袭上心头。
可守门的不良人依旧态度坚决，客气地回道：“县主的心意小人们自是敬佩。可您若想凭吊上人、瞻看遗容，大可在他的超度法会或是祭礼上，何必眼下非去那血腥之地？也让小的们为难。”
西岭月方才说了半晌，口都干了，眼见他们态度坚决，直感到束手无策。毕竟她担着郭家女儿的名分，实在不宜硬闯。
长公主在马车里等了半晌，见不良人始终不肯放行，倒是先恼火起来。她原本是勉强同意西岭月进安国寺的，可眼下不良人执意堵着门，周围又有许多世家的马车围观，她顿觉失了脸面，隐有怒意。
“月儿你回来！”她撩开车帘，伸手召回西岭月，“这些小吏身份低贱，你一个县主与他们废话什么？”
西岭月很是为难：“可他们把守着大门啊。”
长公主冷哼一声，转头吩咐侍卫长：“去，把京兆府的武元衡叫来！就说我汉阳长公主请他！”
侍卫长不敢多问，连忙打马前去，长公主遂靠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西岭月听到这个名字却心头直跳，原因无他，只因武元衡就是现任的京兆尹！阿度遇害那日，她被不良人误认为是帮
凶，受询了几个时辰，正是李成轩请动了武元衡才将她解救出来！
而此事，长公主迄今还不晓得。西岭月生怕武元衡会当众拆穿此事，惹长公主生气，心中一片忐忑。
母女两人坐在马车内皆不说话，幸而京兆府距离安国寺不远，今日又恰好休沐，百官不用上朝，侍卫长很快便将人请了过来。西岭月撩起车帘一角，远远瞧见武元衡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侍卫长的护送下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属官，似乎是万年县县令及县尉等人。
大唐是马上打来的天下，历朝天子皆精于骑术，嗜马如命。上行下效，许多官员也惯于骑马，不惯乘车。这位京兆尹武元衡虽官拜从三品，却是能文能武，年近五十还不愿坐车，日日骑乘。
只见他骑马至长公主的马车跟前，利落下马，躬身拜道：“下官武元衡，见过汉阳长公主。”
其身后官员也随之下马，纷纷行礼拜见。
阿翠极有眼色地撩起车帘，露出长公主的骄矜容颜：“数月不见，伯苍别来无恙？”
武元衡，字伯苍，曾祖父武载德是则天武后的堂兄弟，故而他是武后的曾侄孙。他才华横溢，少年成名，乃建中四年的科举魁首，今上的祖父德宗在世时便十分欣赏他，屡次擢升他至御史中丞之职，更称他是“宰相之器”。
待到先帝顺宗即位，宠信王叔文与柳宗元等人，恰好武元衡与他们政见相
左，又有私怨，便被顺宗寻了个错处贬为太子右庶子，去辅佐当时刚刚成为太子的今上李纯。
可顺宗登基时已重度中风，只做了半年皇帝便禅位给太子李纯，李纯登基后感念武元衡伺主有功，便复迁他为御史中丞，另兼户部侍郎，正四品。
待到今年初，京兆尹一职空缺，圣上又立刻将他擢升至此，如今他已是从三品。
不知从何时起，京兆尹的人选开始频繁变更，圣上登基至今才两年，京兆尹却已经换了四任。而这四任无一例外全部升迁，众人揣摩圣心，便知天子是在拿这个官职作为晋升之阶。
因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武元衡颇得圣心。即便他一时片刻无法再升迁，京兆尹也是个极好的官位，大权在握，下辖包括长安两县在内的二十余个县，掌管着辖区内的人、财、物、军、政、法大权，可谓天子脚下的一方大员。
而武元衡能顺利坐上京兆尹的位置，更有郭家在朝堂上的鼎力支持，故而他对汉阳长公主十分敬重，于公于私皆是。
自然，这其中的内情西岭月是不知道的，她只是听到长公主不称武元衡官职，而称表字，便知二人关系不错。这般一想，她更加担心武元衡会“告密”，忍不住悄悄探头对其使了个眼色。
武元衡会意，只当是从未见过西岭月一般，朝她问候：“想必这位就是西川县主了？下官早已听说您断案如神，
实在是佩服至极。”
西岭月闻言长舒一口气，知道阿度之事是揭过去了，忙矜持礼貌地回道：“哪里，武尹京过誉了。”
尹京，正是对京兆府主官京兆尹的敬称。
长公主却毫不客气，对武元衡表露出不满：“既然知道月儿断案如神，你的人为何还拦着我们？难道去寺里看一眼都不行？”
武元衡流露出几分难色：“非是下官不讲情面，实在是这案子的主理权……还没有定论。”
长公主很是不解：“万年县内的凶杀案，难道不该万年县管？恰好是你手下。”
长安城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分为东西两县，以西是长安县，以东为万年县。而安国寺位于长安城的东北角，就在万年县内。
“可安国寺受皇家供奉，死的又是扶桑遣唐使，已超脱了下官的职权。”武元衡连忙再行解释，“今日一早下官已进宫请旨，在圣裁之前此案仍是无主，万年县只是暂时封锁寺庙，无权放行，还望您恕罪。”
长公主听后没再说什么，西岭月也听明白了，这案子死者身份特殊、案发地也特殊，万年县乃至京兆府都不敢直接查案，要上达天听等候示下。
可她心里清楚，查案越晚，证据越容易流失，破案的难度也就越大。旁的不说，就是安成上人的尸身怕也等不了太久。这般一想，西岭月心中更加着急，忍不住问道：“敢问武尹京，主理权何时才能定下来
？”
“应该快了，圣上也知道案子不等人。”武元衡沉吟片刻，由衷建议，“长公主和县主不如先回府上，一旦这案子有主，下官立即派人前去通禀。”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西岭月暗叹一口气，与长公主一道坐车返回。岂料刚走到家门口，武元衡便派人来传信，说是圣上已将此案交由大理寺主审。
而这其中似乎还有内情——京兆府把案子推给了礼部，道是遣唐使归礼部管理；礼部却以无查案权职为由，将案子推给了刑部；刑部尚书倒是没推托，当仁不让地把复审案件、缉拿真凶、下狱刑罚的职责揽下，但如何查案，谁去查案，一句不提。
于是，众人都觉得大理寺身兼数职，更合适查处此案。恰好大理寺主官大理寺卿近期告病，少卿资历尚浅，不敢在圣前驳斥京兆尹和礼部、刑部两位尚书，只得被迫接下此案。
其实交给大理寺查案也不妥，大理寺向来只负责诉讼断案，查找证据和追凶一直是各县县尉的职责，在京兆府的权柄之内。奈何新上任的京兆尹武元衡圣眷正隆，又拿出邦交和僧侣两个借口，轻轻松松推掉了此案。
想来圣上也知道此举不妥，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便钦点大理寺“设立专案员”，专办此案。其实一个小小扶桑僧人的死他并不放在心上，但为了天朝盛名，让大理寺专案专办更显得重视，也好给扶桑
一个体面的交代。
西岭月得知案子的主理权有了着落，二话不说便要返回安国寺。长公主拦不住她，只得派了阿翠、阿丹随行服侍。
武元衡政务繁忙，此刻早已离开，留下了万年县令在此等候。县令姓孟，领着西岭月走进寺中，边走边道：“武尹京已同大理寺打过招呼，说死者乃县主的故人，您想前去凭吊。大理寺应了，您只管放心。”
“有劳了。”西岭月心中记挂案情，随口应付道。
她方才已经打听过了，安成上人是在他所住的东禅院遇害的，她来过几次，已然轻车熟路，便决定直奔东禅院。
却没想几人刚走过观音堂，一位身穿官服、年约三十的男子便迎面走来，身后还跟着一群人，看样子都是大理寺的办案官员。
打头那男子身形颀长，身材瘦削，剑眉长目，看起来一脸的严肃之相。他像是专程来见西岭月的，不急不缓地走到她面前，拱手拜道：“大理寺丞蒋维，见过郭县主、孟县令。”
孟县令见正主已到，立刻松了口气，笑眯眯地回蒋维道：“蒋寺丞，武尹京的吩咐您可清楚？”
“下官清楚。”
“甚好，那本官就把县主交给您了，好生照拂。”
“是。”蒋维惜字如金。
孟县令便向他和西岭月拱手告辞，匆匆离去。
西岭月心急，也没与蒋维过多寒暄，径直说道：“有劳蒋寺丞带路了。”
蒋维面无表情，生硬地伸手相
请：“县主请。”
西岭月遂带着阿翠、阿丹随他前往东禅院。一路上，蒋维一句话也没说，态度显得很冷淡。西岭月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想问一句，又碍于他严肃的神色没有开口。
说起来，她对蒋维的印象并不差，此人礼数虽然欠缺，但不卑不亢，沉默寡言，倒像个铁面无私的正直之人，很适合在大理寺办差。
几人一路无话走到东禅院门外，蒋维这才停下脚步，对西岭月道：“死者的遗体已经送去让仵作验尸，恐怕县主是看不到了。”
西岭月也没多想，回他：“无妨，看看案发之地也行。”
蒋维便领着她跨入东禅院拱门，指着西北处的连廊：“就是那里，死者遇害之处。”
西岭月顺着蒋维所指，快步走到连廊下，一眼看到西北方向的石壁上赫然多出两个血淋淋的手印，在吴道子所画的天龙八部壁画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血色。而连廊的地砖上也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一路蜿蜒，像是有人将受伤的安成上人拖到这里的。
阿翠和阿丹见状，脸色皆惨白不已。
西岭月见她二人面色不好，遂道：“你们若是不忍看，便去院外等着我。”
那日来安国寺偷查箱笼时，阿丹从始至终没见过安成上人的面，故而也没什么伤感之色，点了点头，离开东禅院到外头等候。
阿翠毕竟陪着李成轩与安成上人彻夜长谈过，也算
有过一面之缘，面上的伤感之色浓一些，便强忍不适留下。
西岭月站在壁画前，抬头望着那两个血手印，询问蒋维：“这手印是安成上人留下的吗？还是凶手？”
“初步验证，是死者的手印。”蒋维诚实地回答。
西岭月闻言蛾眉紧蹙，又循着地砖上的血痕往廊外走。待走出连廊，那道血痕便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点点血迹，血量稀疏，却隔三岔五便能看到几滴，一路顺延到了安成上人所住的正房。
西岭月提起裙裾走了进去，一眼看到窗下的案几上狼藉一片，笔架散落，砚台摔裂，镇纸歪斜。地砖的蒲团上也是血迹斑驳，素净的布面已被利刃划破。
她又走近几步，发现案几上还有一封未写完的书信，纸张已被鲜血染红，但字迹依然清晰。她定睛细看，才发现信是安成上人写给其师空海大师的，目的是请空海大师把京都座禅院的一幅《滕王阁序》书法找出来，交由来朝的使臣带至长安。
安成上人遇害之前，竟然正在寻找未删减的《滕王阁序》，那么他的死是否与此事有关？
难道又是“殿下”和“阁主”做的好事？为了阻止原版《滕王阁序》流传回来？
可遣唐使又不只安成上人一个，若要阻止，难道要杀遍所有扶桑人？
西岭月心中惊疑不定。
她缓缓转头看向窗外，从所站方位还能清晰地看到连廊下的两个血手印，再结合一
路走来所见的情形，她几乎能够确定安成上人就是在这张桌案前遇刺，并有过一番抵抗、闪躲，负伤从这里跑了出去，想要逃出东禅院。
然而他刚跑到连廊附近，又被凶手抓住了，也不知是遭受了什么样的虐待，他被狠狠拖到廊下，凶手在壁画前将他杀害。
临死前，安成上人定然经过了一番痛苦挣扎，才会在墙壁上留下两个骇人的血手印。西岭月推测着当时的遇害现场，不禁鼻尖一酸，心惊之余落下两滴泪来。
阿翠也低下头去，簌簌落泪。
蒋维见两人如此悲伤，仍旧没什么表情，只道：“倘若郭县主看完了，便请回吧，莫要耽误我大理寺办案。”
西岭月吸了吸鼻子，问道：“敢问蒋寺丞，这案子如今有头绪吗？”
蒋维神色冷淡：“这好像不是县主该过问的。”
西岭月咬了咬下唇：“的确是我逾越了，但上人的死恐怕另有内情，或许会涉及一些秘闻……您若能将线索告知，我必感激不尽。”
听闻此言，蒋维竟扯出一丝讽笑：“怎么，郭县主还想插手此案？”
西岭月惊讶于他的犀利，但她的确存有这个心思，便坦白承认：“是，我愿尽绵薄之力，以告慰上人在天之灵。”
“早便听说西川县主才智过人，断案如神，看来此言非虚。”蒋维口中虽如是说，却无半分恭维之意，反而满满都是讽刺。
西岭月又岂会听不出来，心里却
是奇怪至极。她自问没有得罪过蒋维，可看他的态度分明是对自己极有意见。
难道是因为自己找武元衡走了后门，武元衡对他施压，从而引起了他的不满？
西岭月唯有歉然再道：“请京兆尹帮忙实在是无奈之举，我断没有看低蒋寺丞的意思，还请您见谅。”
这一次蒋维却沉默了，西岭月等了很久也没见他有任何反应，看样子是真生气了。她正想再说些赔罪的言辞，此时又听他突然开口，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本是行伍之人，自祖父遇害之后便自请调任大理寺丞，发誓断尽天下冤屈……本月初刚刚到任。”
哎？原来是个新手。西岭月虽不知他此话何意，但也生出三分钦佩：“蒋寺丞推己及人，兼济天下，令人佩服。”
此言一出，蒋维面上的讽笑更加浓重，又冷冷说道：“家祖是两月前遇害，家父上个月已回乡丁忧。”
难怪蒋维冷着一张脸，语气生硬，原来是家中刚刚遭逢变故。西岭月深感体谅，神色又柔和三分，客气礼回：“还请蒋寺丞节哀。”
蒋维闻言脸色更沉，眯着眼睛看向她。大理寺其他官员见状皆面面相觑，不知蒋维何意，甚至还有人低声出言提醒：“寺丞，这位是圣上新封的西川县主，您……”
然而蒋维不为所动，目光冷得像是两把利剑，似要将西岭月狠狠射穿。
两人这般面对面互看许久，西岭月突然反
应过来，脸色渐渐转白。
蒋维见她终于有所醒悟，这才缓慢张口，吐出几个字来：“大理寺断案，不敢劳驾县主费心，您请回吧。”
西岭月返回长公主府时正赶上用午膳，显然食欲不振，吃得很少。
同样食欲不振的还有长公主，她一个上午心里不住打鼓：今日本该为女儿相看夫婿，却遇上这等晦气之事，岂非不祥之兆？难道女儿情路坎坷？
西岭月见长公主忧心忡忡，少不得宽慰她几句，心里想的却是安成上人的死。十日前，她和李成轩刚刚找过安成上人，想要寻找王勃原版的《滕王阁序》，只可惜那日话未说完，她义父萧致武便到了长安，欲解开她的身世之谜。
此后，她从福王府搬离、认祖归宗、册封县主、进宫小住……短短十日内经历了一系列大事，便再也没机会去见安成上人，未料到那日相见竟然是最后一面。
安成上人来自扶桑，在大唐无权无势，又是个不问俗事的僧人，绝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谁会对一个无害的遣唐学问僧痛下杀手呢？答案恐怕只有一个。
也即是说，那日李成轩和她去安国寺的行迹被发现了。
再进一步推测，她和李成轩身边有眼线！
西岭月这般想着，直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背脊，沁出一身冷汗。她再也坐不住了，饭后拉着郭仲霆一起去了福王府。阿翠仍旧跟去服侍，阿丹却推说身子不适，告了
半日假。
来到福王府，西岭月将今日所见之事尽数相告，李成轩听后神色沉沉，将屋内服侍的下人、当值的护卫一并屏退，连带阿翠也不例外。
直至屋内只剩西岭月和郭仲霆，他才开口问道：“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很显然，安成上人的死和‘殿下’的身份有关……有人不想他找到原版《滕王阁序》！”西岭月率先开口。
“未必。”李成轩持有不同见解，他像是有所顾虑，迟疑着没再往下说。
西岭月好奇地问道：“怎么未必？王爷有什么想法？”
“其一，安成上人曾说过，大唐与扶桑通信不便，若要找到他少时见过的《滕王阁序》，必须经由年底来朝的扶桑使臣把书信带回，送至他当年剃度的禅院，翌年再由使臣或商人把东西带来，前后至少需要两年。”李成轩冷静分析，“此事耗时太久，对幕后之人根本无法造成威胁，至少近期不会，他无须着急杀人。”
“其二，你方才说过，安成死前正在写信，说的正是此事。倘若凶手当真受‘殿下’指派，必定会将这封书信销毁或带走，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线索。”
“还有，你见过刘掌柜和阿度的死状，凶手百发百中，只需一支毒飞镖便能悄无声息地了结被害人。而以你今日所见，安成死前曾有过挣扎，东禅院血迹斑斑，不像是‘殿下’杀人的风格。”
李成轩有条不紊地分析
出这三点，将此案与“殿下”“阁主”的嫌疑剥离得干干净净。
郭仲霆心悦诚服地赞叹：“哎呀，王爷真是断案如神！服了！”
西岭月却有不同见解，她将案发现场的情形回想了一遍，提出质疑：“万一是凶手故意使的障眼法呢？也许他是想嫁祸别人，才会故意留下疑点呢？”
李成轩闻言凝眉不语。
“呃，月儿妹妹说得也对。”郭仲霆见风使舵。
另外两人都不搭理他，西岭月接着说道：“王爷，咱们至少得看见安成上人的尸身，才能断定凶手是不是惯用毒飞镖的人。”
“的确。但负责主理此案的是蒋维，”李成轩话语声渐沉，“你今日也见到他了，他是不会通融的。”
是啊，他不会通融，因为他正是镇海蒋家的嫡长孙。他的父亲，就是一直在长安为官的蒋公长子蒋方克。蒋方克的仕途一直不顺，好不容易遇上个升迁的机会，听说任命都下来了，却在此时遇到高堂去世，只能按照朝廷吏制辞官回乡，守孝三年。
西岭月想起蒋维今日的刁难，那诸多的冷言冷语，一时也感到很委屈：“蒋公一家的死虽与我有关，可我也是受害者啊！若不是我福大命大，早就被蒋家害死了！他对我有怨是正常，可也不该如此怨怼，假公济私！”
岂料李成轩竟然沉默一瞬，回道：“他不只怨怼你，也怨怼我。”
西岭月以为他说的还是镇海之事，
便努着嘴：“他怨我还有几分道理，怨你就没道理了，蒋公一家的死和你又没丝毫关系。”
“不，他应该怨我。”李成轩沉声回道，“他就是玲珑的心上人。”
玲珑？那个帮过李成轩的青楼女子？
原来是他！原来李成轩和蒋家还有这层关系！
西岭月顿感一阵唏嘘，可细想一层……她恍然明白了一切！
“您在镇海那么帮我，原来是因为您对蒋家有愧。”她心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涩一齐涌上来，滋味难辨。
李成轩没有否认，只转头看了郭仲霆一眼，示意后者暂时离开。
突如其来的静默萦绕在两人之间，像是一潭死水。良久，才听李成轩划开那一丝涟漪：“其实你调查青烟刺客那日，并非我第一次见你。”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金山寺。”李成轩面色平静地说出事实。
“金山寺……”西岭月喃喃自语。金山寺她只去过两次，第二次是和李成轩去戳穿高夫人的阴谋；而第一次，便是她在镇海一切经历的开始，那一天，她遇到了假扮李衡的裴行立，和假扮仆从的李衡。
“果然是因为蒋家。”她溢出一丝苦笑。
李成轩负手站起，看向窗外，开始讲述这段不为人知的内情：“今年五月，母后向皇兄推举我办差，皇兄便让我以护送生辰纲为名，去润州调查李锜谋反的罪证。我想抢夺先机，便与仲霆先一步潜入润州，对外则宣
称和五百神策军同路。你们都以为我是七月初四才到，实则我已提前十日抵达。我开始暗中调查节度使府，得知高夫人要举办簪花宴，广邀各地闺秀，而这其中便有蒋公的幺女，蒋维的小姑蒋韵仪。”李成轩转过身来看向西岭月，解释道，“玲珑是孤女，蒋维便是她的至亲。她死后，我一直对蒋维心存愧疚，难免对蒋家多些关注。”
西岭月听到此处，多少也能猜到一些：“您是听说蒋韵仪要去参加簪花宴，怕她和李锜一家子有牵扯，故而想去阻止她？”
李成轩“嗯”了一声，缓缓回忆着：“我记得那日是六月二十九，仲霆打听到蒋韵仪要去金山寺，我便跟了去，想找个机会劝阻她……然后我就看到了你。”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微露一抹笑意。
西岭月也忆起前情，问道：“那我和裴将军、李衡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我听到了。”李成轩承认，“我早就见过李衡，那日看他扮成个奴仆，便知他在耍把戏。可笑的是，我见你和他发生了口角，还以为你定不会得他青睐，竟放心离开了。”
“原来王爷也有失算的时候。”西岭月略带讽刺笑道。
李成轩也是自哂，继续说道：“当日晚，我计划去节度使府假装行刺，逼李锜陈兵布阵，摸清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人马。可我刚到节度使府，就看到李衡又扮成一个奴仆外出……当时
我也不知怎的，竟尾随他而去。”
李成轩的俊目幽幽地看了过来，目光隐晦：“直至到了蒋府门外，我才发现错估了李衡的心思，他应该是很中意你。我潜入你的闺房，想找机会提点你几句，无意听到你和婢女的对话，才晓得你是假冒的。”
听到此处，西岭月猛然想起那一晚李衡来造访时，天外飞来一支冷箭。
她指着李成轩：“那……那支箭……”
“也是我射的。”李成轩坦然承认，“那支箭、那张字条，本是为夜探李锜所准备。但我见李衡邀你提前进府，你却手足无措，我竟鬼使神差把箭射了出去。”
他虽说自己是“鬼使神差”，但西岭月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想转移李衡的注意力，让他淡了对我的心思？”
“也是暗示你李家危险复杂，盼你知难而退。”
西岭月不语，心中感叹李成轩道行之高。
“只可惜，那支箭惊扰了李衡。此后他们父子多加防备，我再也没找到机会夜探节度使府，反而每天都去夜探蒋府。”他又看了过来，眼神毫无遮掩。
西岭月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替他寻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你是怎么想的？想让我赶紧离开，别连累蒋府？”
“或许吧。”李成轩再一次自哂。
“可我没能逃走，被裴行立拦住了。”西岭月遗憾地说出事实。
“我知道，于是我又改变计划，在簪花宴之前露了面。”
李成轩踱步
走到西岭月身前，清淡的龙涎香气瞬间盈满她的鼻息之间：“所以，即便没有义军行刺那件事，我也会寻个机会认识你，让你在簪花宴上落选。只是我没想到你自己倒先出了手，让李衡死了心。”
他指的应该是她设计摔落画缸，让李衡看到阖府画像的那件事。但他不知道，李衡只生了她三天的气，便又改变主意原谅她了。
倘若后来没有发生那么多事：她没去劫狱，蒋府没被灭门，蒋韵仪和李衡也没死的话……看来她也不会成为世子妃，因为李成轩会极力阻止，而她一直相信他的能力。
只是她突然之间感到心口有些疼，像是有一把钝刀子插了进去——原来在镇海，李成轩只是想帮蒋家。
因为玲珑，因为蒋维，他才会注意到她，不想让她连累蒋府。也是这个缘由，他才在事发之后全力帮她，为了查清蒋府的惨案……
虽明知这话不该说，但西岭月没能忍住：“爱屋及乌，多谢您对我如此关照。”
李成轩终于不再言语。
西岭月轻轻捂着心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原先是我太得意忘形，事事都想倚仗王爷……以后不会了。”
她说着便要往门外走，连句告辞的话都忘了说，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
而李成轩一直沉默注视着她，当她快要跨出门槛时，他才开口挽留：“安国寺的案子还没说完。”
西岭月停住脚步，却没转身，心灰
意懒地道：“我自己查吧。”
此言说罢，她继续往门外走，只觉得背后有两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可她就像是失去了感知，再也分不清那目光的意味到底是灼热，是关心，抑或平淡？
她只是不想再沾任何人的光，不想再仗任何人的势，不想再自作多情。她强忍失落推开屋门，步下台阶，就看到郭仲霆百无聊赖地站在庭院中，朝她露出关切之色。
她极力想掩饰自己的失态，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唯有忽略掉郭仲霆，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一声久违的呼唤阻止了她：“西岭。”
西岭月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不禁僵直身子，缓慢回头。
她以为李成轩会开口解释，解释他对她不是“爱屋及乌”。可她等了很久，只见他薄唇微微翕动，数次张口，但始终什么都没说。唯有那漆黑如夜的双目似乎蕴藏着闪烁的星辰，忽明忽灭，在她的注视之中渐渐消亡。
“此案凶险，你不要独自行动。”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一阵失望汹涌袭来，淹没心头的伤口，西岭月狠狠扯开一丝笑容：“多谢提醒！”

第三十四章：摒弃前嫌，通力合作
翌日，西岭月和郭仲霆来到大理寺造访蒋维。
其实大理寺的最高官职是大理寺卿，另有两名少卿做副手，这三人掌握着大理寺的最高权柄。然而如今的寺卿方廷尉正告病休养，两名少卿一个空缺，一个专办朝廷官员贪腐案。
于是，圣上口中的“专案员”便落在了从六品的大理寺丞蒋维头上。众人都知道这案子吃力不讨好，毕竟安成上人只是个遣唐学问僧，他的死还不足以撼动大唐和扶桑的关系，况且扶桑每次派来的遣唐人员没有五百也有三百，他也不是头一个死在大唐的扶桑人，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长安城太复杂也太繁华，每一天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奇闻秘事，一个扶桑僧人的死就像是这滔天巨浪里的一朵小小水花，翻个跟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就连蒋维都没有真正重视起来，直到西岭月和郭仲霆前来造访。
“郭郡公和郭县主大驾光临，大理寺蓬荜生辉。”他冷淡地说着客套话。
西岭月却显得异常热络：“蒋寺丞，咱们又见面了。”郭仲霆也和他打着招呼。
蒋维抬眼沉沉地看去：“县主来我大理寺，莫非是为了安成上人的案子？”
西岭月也不客气，直白承认：“正是。我兄妹二人想请蒋寺丞帮个小忙。”
“什么忙？”
“我们想看看仵作的验尸结果。”
蒋维觉得很诧异，不明白西岭月为何对
这案子如此关注。安成上人只是个年轻的扶桑僧人，怎么看都与郭家兄妹这种显赫的贵族扯不上关系。
于是他冷淡拒绝：“县主当我们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西岭月也知要求无礼，便放低态度：“不不，大理寺断天下之案，我们兄妹自然敬畏至极。可安成上人是我的朋友，他不明不白遇害，看不到验尸结果我不能死心，还望您通融通融。”
蒋维一口回绝：“抱歉，通融不了。”
郭仲霆见他态度恶劣，心头无名火起，忍不住反驳：“蒋寺丞，这又不是什么大案，以往你没卖过这种人情？”
蒋维笑了：“的确没卖过，下官上个月才到任。”
“你！”郭仲霆气得跳脚。
西岭月有求于人，态度倒是极好，诚恳地说道：“蒋寺丞，我知道您对我有看法……但蒋公的事我并无半点过错，问心无愧！”
她这般说着，也是坦坦荡荡地看向对方，目光无惧。
其实蒋维早已知道镇海发生的一切，也知道祖父一家的死并不是西岭月造成的。可只要想到她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他便无法释怀，尤其她还成了李成轩的甥女。
西岭月见他不说话，又中肯评判：“我看您也是个正直之人，必然通情达理。蒋公一家虽死得冤，但实话实说，也是他们先存了贪念，贪恋儿子那点前程。”
其实不只贪念，还有歹念，毕竟是他们想出那李代
桃僵之法，让自己这个孤身落魄的外来人代替阿萝去送死。但这些话西岭月没说出口，逝者已矣，她已不想再追究。
可蒋维听到“贪念”二字却骤然恼怒，开口反驳她：“这天下的父母，哪一个不为儿孙计？我祖父为叔叔的前程打算，岂能算作贪念？”
“那找我来做替死鬼又算什么？”西岭月脱口反问。
蒋维似乎被问住了，沉默片刻才道：“是！我祖父是有错，如今他已遭了报应，以一家妻小的性命补偿给你，难道你还嫌不够？”
西岭月本就不是来计较此事的，见蒋维已经变相道歉，自然见好就收：“既然您知道不怨我，那为何还要冷言相待？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能，”蒋维仍旧态度坚决，“因为你是福王的甥女。”
西岭月和郭仲霆无功而返。蒋维虽然执拗，但该尽的礼数没有怠慢，亲自将两人送到大理寺正门外。
临上马车前，西岭月最后一次询问他：“蒋寺丞，您当真不通融？”
“下官心意已决。”
西岭月见状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好吧，告辞了。”言罢她便登上马车。
郭仲霆却突然钩住蒋维的脖子，附在他耳边说了句话：“蒋寺丞，你可知得罪我们郭家的后果？”
蒋维心里不屑：“下官只知道这世上无人能只手遮天。”
“有骨气。”郭仲霆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才登上马车离去。
不
知为何，蒋维觉得那笑容颇有玄机。他忽然有种不祥之感，便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口袋，那里存放着文书库房的钥匙，查案用的所有卷宗、线索、验尸结果、结案报告都在库房里存放。只要这把钥匙没丢，一切都好说。
幸好钥匙还在，蒋维长舒一口气，转身返回大理寺正门，不经意和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公子擦肩而过，他上台阶，白衣公子下台阶。只是那一瞥的工夫，蒋维便觉白衣公子惊为天人，忍不住回头喊他：“兄台且慢。”
白衣公子停步转身：“蒋寺丞有何吩咐？”
蒋维竟不知大理寺何时来了这样一位人物，对方认得他，他却不认得对方。他有些尴尬，便有心与对方结识：“说来惭愧，蒋某上月初到大理寺，识人不多，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现任何职？”
白衣公子淡然一笑：“不敢，在下乃医者，并无官职在身。”
经他这般一说，蒋维才想起方才经过他身边时，的确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蒋维有些惋惜，因为在他眼里唯有入仕才是正途，其他营生一概是旁门左道，不值一提。
可他又突然觉得眼前这白衣公子从医是极为合适的，将来必定也是一名悬壶济世的名医。如此一想，他更有心结识，却不料对方反应冷淡：“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辞了。”
言罢只见白衣公子一拱手，便径直走到街对面去了。
蒋维看着他
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返回大理寺，这一次他刚跨入正门，迎面又碰上一个眼熟之人，正是昨日随他去安国寺验尸的仵作冯大郎。
“咦？蒋寺丞没去办案吗？”冯大郎主动开口，好奇地问道。
蒋维感到莫名其妙：“本官今日要推理案情，哪儿都不去。”
“奇怪，”冯大郎望了一眼正门外，“方才有位郎君问了小人好些问题，说是要随您去一趟安国寺，又匆匆走了。”
蒋维心中一沉：“你说谁？”
冯大郎指了指门外：“就是方才出去的白衣郎啊！小人当时还觉得奇怪，咱们大理寺何时来了这样一位翩翩郎君。”
蒋维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一把抓住冯大郎的衣襟：“他都问了你什么？”
“呃，也没什么……就是……就是问了安成上人的验尸情况，小人都呈到您的案头了。”
蒋维大骂一句“该死”，松开冯大郎亟亟跑向门外，可街上哪里还有那白衣公子的身影，连一片衣角都找不到了。
“西岭月！”他狠狠咬牙。
就在蒋维发火的同时，萧忆已经走到了大理寺西北角的街口，那里停靠着一辆马车，郭家兄妹正在车上等着他。
萧忆径直撩起车帘钻了进去，就瞧见西岭月灵动的笑容：“怎么样，忆哥哥，得手了吗？”
“嗯。”萧忆言简意赅。
西岭月一边拊掌一边得意地笑：“我就说嘛，这世上谁能拒绝忆哥哥？只要你出马，
绝无失手。”
萧忆闻言亦是微笑，一瞬间，车内犹如春风拂面，好不惬意。
这一切都是西岭月的计划，为了得到安成上人的验尸结果，她做了两手准备——
首先，由她和郭仲霆出面，对蒋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争取通过正大光明的手段取得验尸结果。
与此同时，她让萧忆假扮成蒋维的下属，去找仵作冯大郎询问验尸情况。
果然不出她所料，第一条路没走通，第二条路走通了。
原本她是不打算将萧忆牵扯进来的，可她昨日已在李成轩面前放出狠话，她要自己去查案。但她心里清楚，单靠她和郭仲霆根本成不了事，郭家也不会支持他们，而要在短期内找到一个详知内情、可靠又有能力的帮手，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于是她想到了萧忆。犹记得她最后一次去见安成上人时，恰好赶上义父萧致武抵京，萧忆却一下子猜到了她的去处，去安国寺找到了她。由此可见，萧忆对《滕王阁序》背后的内情把握得很精准，更难得的是，这件事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参与过，仅仅是靠她和李成轩、郭仲霆的只言片语便能猜到一二，试问这份心思谁比得上？
况且按照李成轩的说法，安成上人的死极有可能与生辰纲失窃有关。这案子的前因后果萧忆都熟悉，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郭仲霆也对她的识人眼光很满意，忍不住夸赞她：“月儿妹子，你
这个主意可真是绝了！萧兄恰好是医者，对活人死人都了如指掌，若换成别人去和仵作打交道，恐怕都听不明白。”
“了如指掌？”西岭月不忘调侃，“仲霆哥哥，你这用词的水平可是越来越高了。”
“还是月儿妹妹能欣赏我！”郭仲霆朝她挤眉弄眼。
西岭月撇了撇嘴，适时收回心思，转头看萧忆：“忆哥哥，验尸结果如何呀？”
萧忆如实回道：“听仵作说，安成上人的死状很奇特。他是背后中了三刀，刀口长约七寸，凶器遗留在了现场。”
“等等！”西岭月开口打断他，“你这么说我根本想象不出来，你得比画给我看！”
萧忆很是无奈：“我如何比画？”
西岭月沉吟片刻，心生一计，转头看向郭仲霆。
后者打了个冷战：“你你你要干吗？”
“不干吗，”西岭月甜甜笑道，“仲霆哥哥，劳烦你先当一会儿死人。”
郭仲霆立刻垮下脸来。
西岭月只当他同意了，便示意萧忆坐到他旁边，在他身上比画着。而她自己则坐到两人对面，方便观看。
郭仲霆知道自己逃不掉，只好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咬牙应道：“好吧，为了能早日破案，老子拼了。”
“又不是让你舍生取义！”西岭月笑他小题大做，抬手示意萧忆继续。
萧忆遂在郭仲霆后背的大椎上比画了三下，口中解释着：“就是这里中了三刀，但都不是致命伤。”
“致命
伤在哪里？”
“在脑后。”萧忆扳过郭仲霆的头颅，指了指他的后脑勺正中间。
郭仲霆又是一个冷战。
“脑后？也是被刀砍中的？”西岭月连忙再问。
“不，是另一种利器所伤，据仵作查验应是飞镖箭矢之类，但现场没有留下可疑的凶器。”
听了萧忆这一席话，西岭月的第一反应就是：凶手是那个擅用毒飞镖的人。可她转念一想，昨日李成轩的分析也极有道理，若当真是那人下的手，必然一击即中，干脆利落，绝不会留下这么多伤口。
“忆哥哥，仵作有没有告诉你，安成上人的伤口上是否有毒？”她继续追问。
萧忆何其聪明，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我问过了，上人没中毒，且他脑后的伤口极小。你在洛阳中的飞镖有两指宽，我一直留着，方才也让仵作看过，与安成上人脑后的伤口不符。”
萧忆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盒，里头装着那支杀害了刘掌柜，又误中西岭月肩头的毒飞镖。月余过去，飞镖的毒性早已被他清理干净，成了一支再寻常不过的暗器，毫无线索可查。
西岭月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思索着案情：“倘若不是那个人，又会是谁？凶手为何会把砍刀留下，却把暗器带走了？”
她口中推测着，疑惑渐深：“奇怪，谁会用两种器具杀人呢？”
郭仲霆也是不解：“带两种凶器出门杀人，果然很诡异。”
“是啊，杀手不应该都有惯用的兵器吗？”西岭月不知是发问还是自言自语，一双秀气的蛾眉微微拧着，陷入了思索。
须臾，她又坐到郭仲霆身边，在他背后比画刀伤的位置：“忆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三刀的位置很杂乱？”
“的确，可以看出凶手当时很慌张，乱砍一通，伤口也不深。”
“可是一个惯用箭矢飞镖的凶手，难道不该百发百中才对吗？”西岭月提出最大的疑点，“怎么可能飞镖射得那么准，反而用刀就不准了呢？”
“对啊，这没道理啊！”郭仲霆也反应过来。
西岭月假想自己手中握着一把刀，继续在他背后比画着，然后又伸出食指和中指，化作一把飞镖戳到他脑后。她的动作定格在此处，不言不语，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突然，马车在此时晃了一下，西岭月没坐稳，一个趔趄险些栽出车外。萧忆和郭仲霆不约而同伸出手臂，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肩膀，异口同声地说道：“当心！”
然而就是这一个举动，令西岭月倏然之间灵光乍现：“我知道了，凶手是两个人！”
她亟亟坐稳，激动地说道：“凶手一定是两个人，一个擅长用暗器，一个用刀。用刀那人没能杀掉安成上人，让他逃出了正房，另一人便甩出暗器将他杀死了。”
郭仲霆愣了一瞬，才想起夸奖她：“月儿你实在太聪明了！”
西岭月并未骄傲，反而生出另
一个疑惑：“那么问题来了，为何一个凶手把刀留下了，另外那个却把暗器带走了？”
她边说边做出一个射暗器的动作：“按常理而言，凶手用暗器杀了人，不该直接走掉吗？他为何还要把暗器拔出来带走？”
马车内的三人都思索起来。
“因为穷？”郭仲霆最先出声，“可能他买不起暗器，想省着用？”
听到这个猜测，西岭月哭笑不得。
“或许暗器会泄露他的身份。”萧忆说出她想要的答案。
“知我者，忆哥哥也。”她微笑着表示赞同。
郭仲霆却不服气，仍旧争取着：“也可能是因为穷啊。不穷谁会去做杀手？暗器省着用也很正常嘛！”
“是是是，你说得很对。”西岭月敷衍他。
郭仲霆这才略感满意，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我不用再当死人了吧？”
“不用了，”西岭月朝他眨了眨眼，“我们又有事做了。”
当日傍晚，西岭月在萧忆的陪同下来到安国寺，与住持广宣禅师见了一面。她前两次都是扮作李成轩的婢女前来，这一次倒是自报了家门。
得知她就是长公主失而复得的女儿，广宣禅师很诧异，但想起她次次和李成轩结伴而来，倒也符合她当时不明朗的身份，遂没再追究。
西岭月也直接道明来意，想看看安成上人的尸身。由于安成上人是出家人，又是扶桑派来的学问僧，大理寺便没有将他的尸体安放在义庄，而是留在
了安国寺内。
听说堂堂县主要看僧人的尸体，广宣禅师很为难。西岭月便自诩擅长断案，言明是想找到杀人真凶，一直磨了快半个时辰，广宣禅师才勉强答应了，但也有个条件：只能萧忆一人去验尸。
毕竟西岭月是个女儿家，安成上人又是男人，若此事传出去，他担心西川县主名声尽毁。
西岭月本来也是此意，自然痛快答应。广宣禅师便带着萧忆前去查看尸体，西岭月则想去东禅院再找一找线索，遂与萧忆暂时分开。
她由小沙弥带去了东禅院，这里还保持着安成上人遇害时的样子，案发之地一概未动。她提着灯笼再次走到连廊下，还能看到壁画上那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只是颜色已经变得暗淡。再低头看，地砖上也留着那道长长的血痕，昭示着凶手是如何残暴地对待安成上人，将重伤的他拖拽到廊下的。
西岭月想象着当时的情形，又抬头看向壁画：这是“画圣”吴道子及其弟子所画的天龙八部，每一幅画都很大很高，上至廊顶，下至地砖，已成了东禅院乃至整个安国寺一道不可不赏的景观。
西岭月不信佛，也不懂这壁画的含义，但通过落款题字可知，从西向东依次画的是：天众领袖帝释天、龙王沙竭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他们全是佛教中的神者，代表着大千世界除人之外的芸芸众
生。
而那两个血手印就分别留在第一幅、第七幅壁画之上——
第一幅壁画是天众领袖帝释天，听名字像是个男人，面容却是女相，头戴宝冠，身披璎珞，手持金刚杵，身骑六牙白象。安成上人的血手印就落在帝释天的胸口之上。
而第七幅画的是紧那罗，头上长角、面貌狰狞、袒胸露背、身材婀娜，是个特征明显的女子。她的双手微微托举，举到肩头的位置，血手印便印在她的左手之上。
西岭月举头望着这些壁画，忽然发现帝释天和紧那罗是八幅壁画之中唯二的女相者，其余都是男相。电光石火之间，她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正要去抓住，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郭县主。”
西岭月循声回头，便瞧见蒋维带着大理寺的人马站在东禅院门口，正朝她望过来。而他身边站着垂头丧气的郭仲霆，显然是被人抓了个正着。
西岭月心知糟糕，面上却扯开一丝笑容，慌忙迎上去：“原来是蒋寺丞，又见面了，不知您有何指教？”
“指教？”蒋维冷哼一声，转头看向郭仲霆，“下官倒是想问问郭郡公，深夜造访大理寺，到底是有何指教？”
郭仲霆竟然还有心思还口：“什么深夜造访？明明是傍晚，太阳才刚落山！”
西岭月扶额，暗道郭仲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只是让他去大理寺偷出那把砍人的刀，还特意将阿丹拨给他使
唤，为了替他打掩护，自己和萧忆大张旗鼓地前来安国寺，就是为了吸引蒋维的视线。
却不想，如此简单的一桩事还是让他给办砸了。
西岭月恨铁不成钢，打定主意与他撇清干系，便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神态：“啊？我兄长又去了大理寺？我怎么不知道？”
郭仲霆一听这话，恨得咬牙切齿，却仗义地没有戳破。
蒋维自然知道她是在演戏，毫不留情地拆穿：“县主不必装了，声东击西的把戏我上过一次当，再不会上第二次。”
西岭月厚着脸皮不肯承认：“谁说我声东击西了？我的确是来安国寺有事的！我是想来看看安成上人的尸身，不信您问住持！”
她边说边伸长了脖子往外瞧，只盼着广宣禅师和萧忆能立刻出现替她解围。
然而她到底是低估了蒋维，后者反问她：“你那位义兄早已从仵作嘴里套出了话，还需要多此一举验尸？县主不会这么傻的。”
西岭月被说得哑口无言。她若继续否认，就是承认自己傻！在聪慧的名声和得罪蒋维之间，她当然选择后者。
“蒋寺丞！”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男声打断了冷肃的气氛。
众人循声回首，只见来人身形颀长，高大挺拔，一袭黑色锦衣笼罩在夜色之中，就如暗夜的神祇，瞬间凝聚了周围所有的光华。
正是李成轩。
蒋维见到来人，脸色更添三分冷厉：“王爷也来凑热闹？”
李成轩的
双目在火把下闪烁着光芒，他信步走到西岭月身边，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本王并非凑热闹，而是想助蒋寺丞一臂之力。”
蒋维冷笑：“王爷的美意，下官恐怕无福消受。”
李成轩并未多说，转而看向郭仲霆，沉声命道：“你还不过来？嫌给蒋寺丞添的麻烦不够多？”
此言看似呵斥，实则维护，郭仲霆又岂会不知，连忙应声：“王爷说的是，外甥知错了！”
言罢他便想甩开押解的士兵，士兵们不敢放手，悄悄看向蒋维，见上峰没有开口阻拦，也没说继续扣押，他们这才稍稍松了手。郭仲霆顺势挣脱了束缚，拔腿跑回李成轩身边。
蒋维心里也清楚，以郭仲霆的身份及其背后的势力，大理寺根本不可能治他的罪，不过是立个下马威罢了。如今气也出了，他并不想多逗留，便冷冷地对李成轩三人道：“福亲王、郭郡公、郭县主，下官初到大理寺，还不想丢了乌纱帽。今日之事暂且作罢，若再有下一次，下官定当如实禀报圣上，请他裁定孰是孰非！”
他撂下这句话便欲告辞离去，但被李成轩叫住：“蒋寺丞且慢，本王有话要说。”蒋维没兴趣听，面无表情地拱手道别，忽又听西岭月喊道：“我们有重要线索！”他这才眯了眯眼睛，站在原地没动。
李成轩看向西岭月，很诧异她会开口帮腔。
的确，西岭月是生着他的气，今日才
会撇开他单独行动。然而在面对蒋维时，李成轩到底是“友军”，她自然是选择摒弃前嫌，同仇敌忾。
“蒋寺丞怕什么？您带了这么多人，听我们说几句，难道会掉块肉？”她开口激将。
果然，蒋维抬手挥退下属，走近几步：“王爷有何重要线索？”
李成轩笑了：“线索是西川县主说的，本王可没说。”
“那王爷还说要帮下官？”
“正是。”李成轩面色坦然，“蒋寺丞新进大理寺，尚未主理过大案，经验也欠缺。但你很清楚本王与太原郡公、西川县主在镇海所办的案子，只要你肯将搜集的证据与我们共享，安成上人之案亦不在话下。你是个聪明人，断不会为了私人恩怨而毁了自己的前程。”
蒋维的确不笨，他早已怀疑安成上人的死另有内情，否则也不会惊动一位亲王、一位郡公和一位县主。他心里存疑，又见李成轩等人紧追不舍，自然不会轻易应允：“明人不说暗话，若要下官共享证据，那便请王爷如实相告，安成上人的死到底牵涉了什么内情？”
李成轩却说：“尚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蒋维心下恼火。
郭仲霆急忙补充：“正因没找到凶手才不能确定，只要蒋寺丞肯帮忙，一切定会水落石出。”
但这理由并不能说服蒋维。
“我们只能告诉您，安成上人的死不是小案子。”西岭月也出言劝说。
蒋维闻言更觉疑惑：
“既然不是小案子，王爷何不禀奏圣上，请命彻查？又何必来为难下官？”
这一次李成轩答不出来了。
西岭月心中一痛，沉吟片刻，替他开口：“蒋寺丞是王爷的故人，自然晓得他因何与玲珑结识，玲珑又因何而死……您倒是说说，王爷怎好再出面？”
蒋维这才被问住。是啊，他其实最清楚李成轩的处境，李成轩之所以和玲珑结识，便是为了迷惑圣上。也因为如此，所有人都以为玲珑是李成轩的私属，害得她迟迟无法脱离奴籍从良，最终更是丢了性命。
如此说来，李成轩确实不好出面查案，否则更会引来圣上猜疑。蒋维这般想着，心中渐渐清明。
西岭月见他一直不作声，便知他已想通了前因后果，连忙再劝：“蒋寺丞应该清楚，以我们三人的身份不会贪功，只想求个结果。因此无论查到了什么，全是您一人的功劳，我们分毫不占。”
蒋维虽与李成轩有旧怨，但心中多少明白玲珑的死责任在谁。就如他虽然怨恨西岭月，也知她亦是受害者。情感上他虽厌恶几人，但理智上，他也明白得罪他们没有益处，反而应该借势。
他是个爽快人，一旦想通便不再纠结，遂伸手摘下腰牌扔给李成轩，意思不言而喻。
西岭月见状最为开心，忍不住赞道：“蒋寺丞果真明白事理！”
蒋维却上下打量她一番，沉声说道：“这次我肯让步，是因
为相信裴君的眼光，也相信县主能查清此案。县主好自为之吧。”
蒋维走后，李成轩亲自送西岭月等人返回长公主府。一路上，西岭月神思不属，心中一直想着蒋维临走前说的话——
“镇海的事我是听裴君说的，幸得他仗义相助，祖父一家才能入土为安……”
“裴君信中多次提起县主，劝我不要怨恨你，言语间多有维护。”
“我虽与裴君相识不久，但同为男人，他心意如何也猜得到。如此有情有义的好儿郎，县主莫要辜负才是。”
裴君，裴行立……难道他真的喜欢自己？西岭月心中虽觉意外，却不得不信。否则他为何对自己多番维护？也实在找不到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
蒋维方才说这番话时，不仅李成轩和郭仲霆听见了，就连恰好返回的萧忆和广宣禅师都听了个正着。如今这马车里的三个男人都晓得裴行立对她的心意，心中也是各有滋味，皆不发一言。
终究还是李成轩先开了口，嘱咐她道：“你若得空，就把找到的线索都告诉我。”
西岭月对他“爱屋及乌”的事仍旧耿耿于怀，遂冷淡拒绝：“今日多谢王爷出手相助，此事就不劳烦您了。”
李成轩蹙眉：“这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机会难得，内情也凶险。”
“我和仲霆哥哥、忆哥哥能搞定。”西岭月态度倔强。
“可是……我搞不定啊！”郭仲霆悄悄反驳。
西岭月瞪了他
一眼，他只好闭嘴。
萧忆则是一言不发，并不表态。
李成轩见她还生着气，索性不再解释，拿出腰牌示意她：“腰牌在我手上，明日巳时我在大理寺等你。你若不来，错过证据可别怪我。”
言罢他不给西岭月反驳的机会，更不等马车停下，掀开车帘一跃而下。三人只看到他锦衣的袖袍拂过眼前，带起一阵龙涎香气，再定睛时，车内已不见李成轩的踪影。
“王爷真是帅呆了！”郭仲霆低声惊呼，又看向西岭月，“好妹妹，那你明天去不去啊？”
“去！为何不去？”西岭月心中虽恼，却也明白这个当口不能起内讧，否则在蒋维面前交代不过去。
“不只我去，你和忆哥哥都要去！”她说完这句便闭目养神，气呼呼地不再说话。
待马车返回长公主府，萧忆突然提出要单独送她返回院落，郭仲霆很识趣，以乏累为借口先走了。
一路上，萧忆问起裴行立的事，西岭月没有隐瞒，将自己和他的相识、相交经过如实相告。
萧忆听出她言语之间对裴行立没有感情，遂不再提起此人，只道：“我听郭郡公说，昨日长公主带你去安国寺，原是想为你选婿的。”
选婿？此事西岭月并不知情，但想起皇太后前几天的言语，她不禁感叹：“这么快？”
此言一出，萧忆便知她早有耳闻，忍不住摇头苦笑：“若早知会有这一天，当初我必不会学医。”
“
忆哥哥……”西岭月心头苦涩。萧忆一直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又因缘际会拜在了“药王”孙思邈的后人门下，成为第七代药王传人。她和萧忆从小一起长大，最清楚也一直崇敬着他的志向，他是如此悲悯世人，淡薄名利。
可也正是他这份悲悯，让他救了李忘真，从此改变了她和他的人生际遇。
“月儿，你可知道父亲曾想让我继承家业。”萧忆蓦地提起旧事，“我并不善于经商，当时便对父亲说只要有你就够了。”
“你精于钱货，对丝绸锦缎了如指掌，我一直以为你会成为锦绣庄的女主人，打理家业，再传给我们的孩子。而我会潜心研医，济世救人，与你举案齐眉、一生和美。”他的话语中满是沉郁。
西岭月闻言很是动容，但也心知他们回不去了。那份最初的悸动，在西川青梅竹马的日子，终于在世事的翻覆之下消散无踪。
“以前我虽与秀殊定亲，但我并不惊慌，也自信能解决此事……只是我没想到，你的亲生父母竟如此显赫，你的新身份竟离我如此遥远。”萧忆天人一般的面容之上满是绝望，“早知今日，我该去考个功名，也不至于今天还是一介布衣，连向你求亲的资格都没有。”
“别说了。”西岭月想起从镇海至今所发生的一切，眼眶已微微发热。她虽然对萧忆死心了，可过往的十八年岁月如此刻骨铭心，彼此的山
盟海誓仍在耳畔，她一时还难以释怀，只想落泪。
只是两人话到此处，已然走到了她的院落前。萧忆原本还想说句什么，却一眼瞧见萧致武正站在院子里，朝他望过来。他不由得脚步一顿，只得将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父亲。”西岭月此时也发现了萧致武，提起裙裾要进门，又被萧忆一把拉住。
“父亲要回成都府了，今夜是来向你辞行的。”他率先说了出来。
“这么快就走？”西岭月很诧异，“那你呢？”
萧忆没有立刻回答，抬目与院内的萧致武目光相接。父子二人隔着一道院门对视良久，萧忆才缓缓答道：“我留下，帮你查完这桩案子。”

第三十五章：壁画浴血，藏物于腹
九月二十八是安成上人的头七，也是萧致武离开长安的日子。一大早，长安城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就像上天也在不舍离人。西岭月、萧忆、郭鏦父子齐齐送别萧致武一行。
就在两日前，宫里传下旨意，不仅恢复了锦绣庄的皇商资格，还特意嘉许萧致武对西岭月的养育之恩，免除锦绣庄七年的赋税。这对萧家而言自然是极大的恩典，但对当今圣上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左右西川的赋税也落不到朝廷口袋里，都被剑南西川节度使拿走了。
西岭月知道拦不住人，便也没有出言挽留。毕竟成都府有萧家的百年基业，有最大的蜀锦铺子锦绣庄，经过一整年的关停之后，锦绣庄亟待重开，方方面面都需要萧致武亲自坐镇打理。
一行人乘坐数辆马车，直将萧致武和朱叔父子送到长安城外，在十里长亭处驻足送别。大家饮下几杯热酒，说了几句关怀的话，郭鏦父子便主动回避，把空间留给西岭月、萧忆和萧致武。
西岭月此时眼圈已红，正攥着萧致武的衣袖簌簌落泪。
“傻孩子，你不是一直想找生身父母吗？如今找到了，你还有什么不开心？”萧致武笑着劝道。
西岭月拭掉眼泪，哽咽着开口：“自此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您，我……我舍不得。”
毕竟是十八年的父女感情，萧致武又如何舍得，遂安
慰她道：“不会太久，待你出嫁之时我一定会再来，还要为你备下丰厚的嫁妆。”
此言一出，西岭月的眼泪落得更凶。
“都多大了，还哭鼻子！”萧致武笑她，“你想想，世间还有谁能比你更幸运？和失散多年的父母团圆，还能与天子攀上亲，就连锦绣庄都沾了你的光！”
“锦绣庄不是沾我的光，是沾您的光。是您捡到了我，养育了我十八年……这是郭家对您的感谢，不是我的努力。”西岭月看得很清楚。
“傻孩子，怎么又钻到牛角尖里了？”萧致武再劝，“你应该想，若不是你福大命大，又认识了福王爷，这一切岂会发生？说来说去，还是你厉害啊。”
可听到“福王爷”三个字，想起这巧合的一切，西岭月根本笑不出来。
萧致武又看了萧忆一眼，示意他回避，这才遗憾地叹气：“只可惜我福薄，命里没有你做儿媳，不过……这一天我也早就料到了。”
西岭月有些不解：“您料到了什么？”
“料到你一定出身高贵，忆儿他配不上你。”
西岭月闻言表情微滞，忙道：“在我心里，忆哥哥是……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别人再好，也不过是投了个好胎。”
听到她这般夸奖萧忆，萧致武到底也是高兴，转而却道：“即便如此，你们也不合适了，原本忆儿配李司空的千金已是高攀，如今配你是更加不能了。”
“李娘子她很好。”
西岭月抽抽噎噎再道。
“可是忆儿的心在你这儿。”萧致武苦笑，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递了过去，“你看看，这是李司空的来信。”
李忘真的父亲还写了信？西岭月吸了吸鼻子，打开信件一看，原来是李师道催促萧忆去淄青成婚的书信。不仅如此，他还在信中写了对萧忆婚后的安排——他希望萧忆和李忘真婚后久住淄青。
西岭月看得火大：“李司空这是什么意思？忆哥哥又不是入赘，为何婚后要住到淄青？我已经不能承欢膝下，哪能让他再离开您？”
萧致武也是满面不舍：“话虽如此，但这门亲事到底是忆儿高攀，李家又帮了咱们这么多……实在是不好回绝。”
“啪”的一声响，西岭月将书信拍在长亭内的石案上，“今时不同往日了！我成了郭家的女儿，忆哥哥就是郭家的半个儿子！再不然我让父亲母亲收忆哥哥做义子，看看到底是咱们高攀她，还是她高攀咱们！”
“你这是气话。”萧致武笑着安抚她，“好了，这些事情其实可以慢慢商量，至多让他们婚后两头跑，在我这儿住一年，再去淄青住一年，也无不可。但我今日……是有求于你。”
西岭月感到很惶恐：“父亲，您这是何意？”
“叫义父。”萧致武纠正她，又笑，“别怕，是关于忆儿。”
“忆哥哥怎么了？”
“李司空在信上说，想让他们明年春天成婚，眼看
就快十月了，忆儿不能再耽搁了。”萧致武有些犹豫，握住她的手，“好孩子，我知道你也难受，但我们萧家做了百年皇商，靠的就是‘诚信’二字。若要悔婚，萧家的名誉往哪儿搁？世人都要骂我们忘恩负义了。”
西岭月早已接受了这个安排，脸上勉强漾起一丝笑容：“您不必担忧我，我有分寸。”
萧致武这才松了口气，眉宇间的忧虑去了一大半：“那你替我劝劝他，别再拗着，让他答应了吧。”
西岭月点头：“忆哥哥说了，他帮我查完这个案子就回去。”
“但愿如此吧！”萧致武抬目再看爱子，目露浓浓的担忧，但终是没再说什么，时辰也不容他再多说了。
在众人的注目下，萧致武踏上了回乡的路途，他要回去重振祖业，重开锦绣庄。雨越下越大，马车也越行越远，终于将西岭月以往十八年的时光尽数带走，再也追不回来了。
“月儿，回去吧！”郭鏦知她不舍，蔼声低劝。
西岭月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撑伞走出十里长亭。
郭鏦是个极重礼教的人，此次送萧致武出城带了三辆马车，他独自乘坐一辆，西岭月身为女儿家也是单独一辆，郭仲霆和萧忆共乘一辆。
眼看着郭鏦三人已各自上车，西岭月也踏上车辕，正要坐进去，忽听远方传来一阵急切的马匹嘶鸣声，紧接着两辆马车从雨幕之中冲了过来，接连踏起满地泥泞，
溅了她一身泥水。
车夫见状立刻大吼：“何人如此无礼？”可雨太大，他那一声喝问瞬间淹没在风雨之中。
好在对方知礼，连忙勒停马车，西岭月这才发现头一辆马车是坐人的，第二辆马车是拉货的。
只见当先那辆车上走出一位身穿灰袍的比丘尼，在车夫的陪同下走到西岭月跟前，双手合十朝她致歉：“阿弥陀佛，贫尼一时大意，令马车冲撞了女檀越，还望您宽宥。”
西岭月打眼看去，见这比丘尼年纪不小了，七十来岁，但是行动矫健、声音也洪亮，看起来精神很矍铄，眉宇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端娴。
既然是出家人的无心之举，她也不想计较，便摆手笑道：“您言重了，小事一桩，无须计较。”
然而那比丘尼仍不释怀，又道：“女檀越这件衣裳贵重，贫尼愿意付资赔偿。”
两人说话间，风雨声更大了，郭仲霆见西岭月迟迟不上车，便过来查看情况。见是小小事故，他也阔气地言道：“一件衣裳而已，师太不必挂心。”
眼见着天气越来越差，风声呼啸，大雨瓢泼，几人都已撑不住伞，比丘尼终是放弃赔偿之意，向两人告辞，临行前又道：“女檀越若是改变主意，可到安国寺后街口的清修苑寻人。贫尼法号‘甄罗’。”
“原来您是来为安成上人奔丧的。”翌日，西岭月在安国寺再遇甄罗法师，才得知她昨日为何匆匆进城。
“是啊，贫尼久居洛阳，未料到三日前得知安成上人遇害的消息，这才匆忙赶来，想在他头七之日上炷香。”甄罗法师面有哀色。
“那您还回洛阳吗？”
“不回了，贫尼本就是长安人士，如今年纪大了，也该落叶归根了。”
西岭月听得出来，甄罗法师是想在长安终老。可见出家之人也并非四大皆空，一旦遇上死葬大事，还是想要回归故里，安葬家乡。
西岭月这才想起，自己初识安成上人之时，他刚从外游历回来，还顺手替甄罗法师带回了三十箱旧物。可见甄罗法师回归长安的计划已久，只是恰好赶上安成上人之死，计划提前了而已。
“您与安成上人是如何相识的？”西岭月忍不住问道。
“是前年在洛阳的法会上，贫尼与安成上人一见如故，亦算是忘年之交。”甄罗法师万分伤感，“贫尼比他年长许多，未曾想到他竟然先登极乐。”
“请您节哀。”西岭月唯有如此劝慰。
气氛正值伤感之时，忽见一名小沙弥来唤，说是安成上人的火葬法事已准备就绪，请两人前往塔楼前观礼。西岭月便搀扶着甄罗法师一同前往塔楼。
今日是安成上人去世的第八天，亦是他的丧葬祭礼。当年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圆寂前提出火葬，从骨灰中取其舍利建塔存放，此后，僧人们皆以释迦牟尼为榜样，火葬之法便流传开来。
安成上人亦是火葬。他的
案子虽未明朗，但头七已过，尸体也已查验完毕，实在没有继续停尸的必要了。安国寺便决定将他就地火葬，保存其骨灰，待到下一次遣唐使来朝，再将其骨灰带回扶桑安葬。
安成上人的遗骸被存放在一座小小的塔楼之中，不见真身。待一场隆重的法事过后，广宣禅师亲自点起了一把火，将塔楼里的尸身焚烧。除西岭月、李成轩等生前友人之外，蒋维也在场，长安城各大寺院也都派了德高望重的僧人前来哀悼，就连礼部也派遣了一名员外郎，以示对遣唐使学问僧的重视。
大火将整座泥塑塔楼烧得通红，烟气袅袅，安国寺上空一片火光。幸而昨日长安刚下过大雨，湿润清爽，才不至于让寺内烟熏火燎。这般烧了两个时辰，火势终于渐渐熄灭，也昭示着安成上人的丧葬仪式进入了尾声。
各家寺院纷纷称赞安国寺的慷慨慈悲，广宣禅师便在一片赞扬声中待客去了。西岭月、李成轩、萧忆、郭仲霆也和蒋维碰了头，继续商议案情。
自从蒋维答应合作之后，他便将搜集到的证据一一共享，未有一丝隐瞒。四日前，西岭月等人已去过大理寺查看证物，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现场留下的那把凶器也只是一把寻常的菜刀，没有任何特殊记号。因此，几人想借着安成上人丧葬的机会，再去东禅院找找线索，蒋维应允了。
众人一路往东禅院行
去，随处可见大理寺的守卫在四处巡查，蒋维解释道：“自安成上人遇害之后，广宣禅师惊恐万分，便上书给各部官员，请求在破案之前增派守卫。最后此事落到了大理寺头上，方廷尉又交给了下官。”
众人听出他话语中的无奈。也是，原本这案子就够让人头痛了，方廷尉还将安国寺的巡防事宜也交给他，的确很牵扯精力。
“想来方廷尉是知道你出身行伍，才将此事交予你的。”李成轩倒会说话。
蒋维抿着唇没有应声。他虽答应合作，但对李成轩的态度仍旧冷淡，对郭仲霆和西岭月也没什么好脸色，倒是对萧忆态度尚可。
调节气氛的重任便落在了萧忆身上，他只好与蒋维攀谈起来，幸而塔楼到东禅院的距离不远，才不至于让五人太过尴尬。
几人这般一路闲聊走到东禅院门口，却见连廊下已经站了一个人，正对着那天龙八部的壁画出神。五人走近一看，发现是安成上人的忘年交，西岭月新近结识的甄罗法师。
“法师也在啊！”她先行开口招呼。
甄罗法师循声转身，双手合十向她行礼。西岭月便逐一介绍几人，甄罗法师依次问候，面上难掩哀戚。
蒋维见她擅自闯进东禅院，心中不悦，便直白说道：“法师是出家人，怕是不理朝廷的俗事。如今正值办案之时，未有大理寺允准，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进出案发地。”
甄罗法师立即
致歉：“是贫尼逾越了，只因想念安成上人，故来凭吊。”
西岭月也帮她说话：“是啊是啊，蒋寺丞别不近人情。”
蒋维只得无奈住口。
还是李成轩问道：“法师在廊下看什么？”
甄罗法师迟疑片刻，才答：“贫尼在看天龙八部的壁画。这两个血手印令贫尼想起一桩往事，不知是否有助于案情。”
“法师快讲！”众人连忙提起精神。
甄罗法师便望向那幅身姿婀娜的紧那罗，说道：“前年贫尼与安成上人初遇时，曾同游洛阳白马寺。白马寺内塑有天龙八部的神像，因信徒触摸过多，神像的金漆全掉了。”
“咦？为何要去触摸神像？这岂非大不敬？”西岭月奇道。
“当时安成上人也作此想，但这是白马寺的传统。”甄罗法师解释道，“县主有所不知，天龙八部乃佛教众生，各有擅长之道。例如那伽擅布雨，可解旱情；夜叉吃鬼，可护佑人心；阿修罗擅战，保一方平安……诸如此类。信徒到白马寺祈愿，皆会触摸神像金身，以此来寻得心灵的庇佑。”甄罗法师还特意强调，“安成上人听贫尼解释过后，当即便有所顿悟。此次他游历归来途经洛阳，便专程去了一趟白马寺，在大梵天和紧那罗的金身上触摸良久。”
“您的意思是，安成上人临终前留下这两个血手印，是一种祈愿仪式？”西岭月替她总结。
甄罗法师回得谨慎：“贫
尼不敢下此妄言，不过是想起这桩旧事，说与诸位听听，或可有所帮助。”
李成轩听后若有所思。
郭仲霆却很疑惑：“法师您方才说，安成上人去白马寺时，触摸了紧那罗和那个大……大什么天？”他看向壁画上的帝释天和紧那罗，询问，“难道那个大什么天和这个帝释天是同一个人？不不，是同一个神？”
甄罗法师笑着摇头。
“大梵天和帝释天并非同一人，但皆是天众领袖，属于佛教中的二十诸天。”萧忆主动释疑。
郭仲霆越听越是迷茫，蒋维和西岭月也不通佛理。李成轩仿佛是清楚的，但也没有开口解释。
还是甄罗法师介绍道：“天龙八部，乃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化身，分为天众、龙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共八部，他们皆是形貌似人、真身非人的众生。因天众和龙众人数最多，故而称为‘天龙八部’。帝释天和大梵天皆是天众领袖，各地寺庙供奉不一。”
“哦，我明白了！这两个什么天都是天众的象征，供奉谁都行！”郭仲霆恍然大悟，“就像核桃酥和桂花糕，都是点心的一种！”
甄罗法师忍俊不禁：“大意如此吧。”
“可我看这壁画上的名字，天众和龙众都画了领袖，为何其他六部用了统称的名字呢？”西岭月仍是不解。
“因为天众和龙众领袖众多，形态不一。而其他六部人数
较少，形态一致，只有男女之分。”甄罗法师耐着性子再道。
“咦？为何天众和龙众人数众多，其他六部人就少呢？”西岭月更加疑惑，“明明龙才是最罕见的，天众更不必说了，都是诸天神佛。按道理来讲，人才是大千世界里最多的，妖魔鬼怪应该也不少，天和龙是最难修成的才对啊！”
“这……”甄罗法师也解释不出来了，唯有搬出佛经，“或许县主说得对，但经书上就是这般说的，亦没有多说六部领袖。”
“我看是佛祖偏心！”西岭月半开玩笑。
众人闻言也都笑了，唯独甄罗法师有所不悦，觉得西岭月冒犯了佛家，不愿再逗留下去：“贫尼已将所知之事尽数相告，既然诸位还要查案，贫尼这便告辞了。”
“法师留步，本王还有一事请教。”李成轩突然开口留人。
甄罗法师深深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王爷请说。”
“日前本王在安国寺做客，曾见驿馆送来许多箱笼，当时安成上人言道，这其中有三十箱是您的旧物，此事当真？”他径直询问出口。
甄罗法师点头确认：“的确是贫尼的旧物。贫尼原籍长安，但在洛阳修行二十余载，因近年来缠绵病榻，便计划搬回长安终老。上个月安成上人游历至洛阳，贫尼与他说起此事，苦于行李太多不好搬迁，上人便主动提出帮贫尼运送行李，还说能找驿馆帮忙。盛情难却，贫
尼便将收藏多年的佛经、典籍交予上人，请他代为送至长安。”
“那您呢？为何没有一起回来？”李成轩紧追不舍。
“只因贫尼在洛阳居住多年，要与旧友一一告别，还要变卖田产，故而耽搁了几日。”甄罗法师回得滴水不漏。
西岭月也替她做证：“是啊王爷，昨日我们几个送义父回乡，还在城外碰到了法师，她是特意赶回来为安成上人做头七的。”
“原来如此。”李成轩噙着笑，“多谢法师为本王解惑，法师走好。”
甄罗法师双手合十，颔首致意，忽又抬头打量李成轩。她的目光似乎颇有深意，在他面上久久流连，欲言又止。
李成轩也感受到了她的异样，主动询问：“法师还有何事？”
“不，贫尼告退。”甄罗法师垂下双目，缓慢地走出了东禅院。
西岭月望着她独行的背影，有些不忍：“唉，法师这么大年纪，身边也没个人照应。”
“她不是有徒弟吗？上次还替她搬运箱笼。”李成轩提醒道。
“对啊！”西岭月也想起来了，“可她徒弟为何不陪着她呢？昨日刚下过大雨，路又滑，也不怕她师父摔跤。”
“郭县主真会替人操心。”蒋维不冷不热地插话。
西岭月忍不住想与他吵架。
“好了，说案情吧。”李成轩见几人越扯越远，开口主导话题，“前几日既明亲自查验了安成上人的尸身，本王和西岭也看了仵作的验尸结论
，我们一致认为凶手有两人，不知蒋寺丞是否认同？”
蒋维点头：“下官认同。”
“那把刀的来历，也要请大理寺多加查验。”
蒋维早已吩咐下去：“全城的铁匠、卖刀磨刀的匠人，大理寺正在一一查问。”
“好，那有劳你……”
“蒋寺丞，蒋寺丞！”李成轩话未说完，忽被一道洪亮的声音打断，是大理寺一名小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王爷、蒋寺丞，安……安成上人的尸身……出事了！”
广宣禅师的禅房里，众人围着一个小小的托盘，一片静默。
那托盘之中放着一把钥匙，已被大火烧得变了形，略呈黑色。
“这真是在骨灰之中找到的？”蒋维惊讶发问。
广宣禅师点了点头：“方才小徒去收集安成上人的骨灰，发现其中有个硬物，小徒还以为是上人的舍利，不想竟是一把钥匙。”
“难道是上人装在了袈裟里？”郭仲霆猜测。
广宣禅师摇头：“上人是赤身火葬的。”
“赤身？那他身上怎么会有钥匙？”郭仲霆还是没想明白，转而看向蒋维，“不是验过尸了吗？”
“的确验过了。”蒋维亦是疑惑。
“验过尸，骨灰之中却留下一把钥匙，只有一种可能。”李成轩突然开口。
“钥匙在他腹中。”萧忆顺势接话。
此言一出，其余众人皆感意外。
“安成上人……为何要把钥匙吞下去？”郭仲霆磕磕巴巴地问。
西岭月
白了他一眼：“还能为何？定是凶手想要，他不肯给啊，就悄悄吞了。”
“究竟是什么钥匙如此重要？”郭仲霆摸着下颌遗憾地叹气，“只可惜都烧变形了，否则还能试一试。”
他兀自说着，却没发现西岭月、李成轩、萧忆三人已经互相对望，不约而同想起一件事来——安成上人带回的箱子。
“上人的遗物都在何处？本王和蒋寺丞想去看一看。”李成轩立刻提出。
“都锁在东禅院内。”
“有劳禅师带路。”
堂堂王爷发话，广宣禅师自不敢不从，忙带着几人匆匆返回东禅院，将安成上人所住的正房，以及存放箱笼的西厢房统统打开。
众人细细搜查了一遍，并没有见到什么特殊的物件，如安成上人生前所言，皆是各地友人馈赠他的佛经、典籍、字画、特产，还有他自己的游历心得等，除此之外就剩下一些衣物。
“奇怪，这钥匙到底开的是什么锁？”西岭月看着掌心里已经变形的钥匙，自言自语道。
众人自然都想不通。
还是广宣禅师建议道：“这总归是一条线索，今日天色已晚，王爷和诸位先回去歇息吧，上人的遗体已经火化，案子也不急于一时了。”
广宣禅师今日为丧葬忙了一整天，倦色越发明显，众人也不忍再叨扰，便商议好明日再去大理寺推理案情，然后就散了。
众人一起走出东禅院，途经连廊，广宣禅师忍不住停下
脚步。虽然事隔八日，可那壁画上的血手印依旧分外醒目，广宣禅师露出心疼之色：“也不知上人生前到底是何意，竟在‘画圣’的作品上留下两个血手印，贫僧想找人修补却苦无门路，不知王爷是否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给贫僧？”
李成轩沉吟片刻，回道：“有是有，不过此案尚未明了，这壁画或许是重要线索，还请禅师暂时保留原样。”
广宣禅师面有难色：“可是……这手印留在此处，实在有碍观瞻。”
李成轩却没有回话，举目望着这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大型壁画，突然说道：“你们发现没，安成上人这两个手印，都印在了女子身上。”
此事西岭月早就发现了，连忙点头附和。
广宣禅师忙解释道：“非也，只有紧那罗是女子。”
“可明明帝释天也是女人啊！”郭仲霆指着第一幅壁画。
“帝释天是男生女相。”广宣禅师顿了顿道，“不过，他的确是由女子化作男身帝王，再修行成佛的。”
“那不还是个女人嘛！”郭仲霆嘴快，见广宣禅师脸色不悦，忙又改口，“哦，我的意思是，帝释天以前是个女人，后来虽然变成了男人，成了佛……但相貌没变，是吧？”
广宣禅师勉强回道：“算是。”
萧忆则指着紧那罗，问道：“为何偏偏紧那罗是个女子？”
“大约是画圣在作画时，为了表现众生平等吧！其余寺庙都是男众，唯有敝寺
画了一位女众，倒是颇受好评。”广宣禅师这才有了一丝笑意。
说来说去，安成上人的确是在唯二的女相者身上留下了血手印。除了帝释天和紧那罗，其余几幅画都是男子模样，有些更是面目狰狞、凶神恶煞。
安成上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西岭月垂眸思索着。
“西岭。”她正想着，忽听李成轩唤她，便抬起头来，只听他继续道，“你可记得上人有多高？”
西岭月回忆片刻，用手在下颌处比画了一下：“这么高。”
她刚说完，心中豁然开朗，不禁“啊”了一声：“这血手印的位置……很高！”
经她和李成轩提醒，众人也都恍然大悟。这连廊下的壁画很高很大，每一幅画都足有两人高，想来当年吴道子作画时也得踩着梯子。
而安成上人留下的血手印，一个是在帝释天的胸口位置，一个是在紧那罗微屈的手边，位置都不低。
可众所周知，安成上人是扶桑人，扶桑又称“倭国”，民众身材矮小。他只到西岭月的下颌处，在大唐男人眼中，已经算矮了。
西岭月试着屈膝到安成上人的高度，抬手去摸紧那罗身上的血手印，伸直手臂恰好能摸到。她又走到帝释天的壁画前重复动作，却触摸不到血手印的位置。
如此说来，安成上人若要去摸帝释天的胸口，须得高高跳起才能勉强够到。可他当时已经身受重伤，濒临死亡，为何还要挣扎着
跳起？他是想留下什么线索？
“按照甄罗法师所言，这是一种佛家的祈福仪式，那他死前到底是怎么想的，非要去摸帝释天的胸口呢？”郭仲霆也想不明白。
西岭月便问道：“请教广宣禅师，帝释天和紧那罗在八部之中擅长什么？抚摸他们的身体，能满足什么愿望吗？”
广宣禅师绞尽脑汁回想片刻，答道：“帝释天乃释尊护法，是投掷雷电的战争之神，由女人修成帝王身。按照佛经教义，任何人只要行善积德，皆可转世为帝释天。”
“紧那罗呢？”
“紧那罗能歌善舞，是帝释天的乐神。”
“也即是说，帝释天象征战争、帝王，和紧那罗是主仆关系。倘若安成上人是祈愿的话，那么他的愿望是……天下止战？歌舞升平？”西岭月这般说着，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
然而她这话一出口，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万分可怕的念头，使她渐渐惊疑起来，忍不住看向李成轩。
李成轩与她对视良久，面色也渐渐变沉，就连郭仲霆也看明白了两人之间的暗涌——倘若安成上人真是在暗示凶手的话，那么帝释天只代表一个人——帝王。
就在这时，一直不发言的萧忆突然打破沉默：“月儿你别忘了，血手印只在帝释天和紧那罗身上才有。或许上人不是祈愿，也并非暗示什么主仆，他只想告诉我们凶手是个女人。”
女人？！这个推断抛
出来，其余几人都觉得合情合理：帝释天是由女人修成男身，紧那罗本身就是女身女相，的确符合凶手是女人的推测。
至少比凶手是当今圣上要合情理。倘若真是天子派人下手，动机是什么？紧那罗身上的血手印又作何解释？况且如果天子想杀人，定会派高手一击即毙，绝不会在安成上人的背后乱砍一通，让他有机会在壁画上留下线索。
“天龙八部、女人、钥匙……”西岭月喃喃自语，心头蓦然闪过一个人选。
显然，不只她想到了，在场所有人都想到了，就连广宣禅师也有了怀疑，指着那幅紧那罗的壁画：“啊！贫僧突然想起来……紧那罗还有个梵文名字，叫……叫……”
“叫什么？”蒋维嫌他结巴。
“叫……甄陀罗。”
甄陀罗？甄罗法师？几人都想起了安成上人帮她运送箱笼的事情，那把钥匙是不是和箱笼的秘密有关？
就连李成轩向来平静的面容之上也是阴云密布，疑惑不定：“甄罗法师有没有问题，一试便知。”

第三十六章：地下宝藏，露出端倪
“太后殿下生辰在即，请广宣禅师尽快安排一场法事，广邀高僧为太后祈福，务必请甄罗法师也到场。本王作为太后之子、郭郡公作为太后外孙，当日也会出席，找机会绊住她。”
“西岭和既明趁机前往甄罗法师的住处，寻找与本案有关的线索，本王会请两位江湖朋友协助你们。记住，任何情况都不能亮明身份，以免打草惊蛇。”
“下官呢？”蒋维见整个计划没有让自己参与，很是不满。
“你带人潜伏在安国寺和甄罗法师的住处附近，一旦她有任何异动，即刻逮捕。”
——这就是李成轩的整个计划。
为了培养默契，在行动前一晚，他特意安排了一场佳肴，正式介绍两位江湖朋友给西岭月、郭仲霆和萧忆认识：
两人是一对师兄妹，男子三十出头，沉默寡言，身材魁梧，一只风水盘从不离手；女子二十五六，健谈爱笑，身段娇小，腰间缠着一段极其普通的白纱，绑着一个大大的荷包。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叫什么，但他们的名号响彻江湖：师兄号称“神机精精儿”，师妹外号“妙手空空儿”。
顾名思义，一个精于探解机关，一个是妙手神偷。
西岭月从不混江湖，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两人的赫赫大名，不经意地脱口而出：“一个精于机关，一个精于偷盗，两位应该去盗墓啊！”
话音落下，屋子
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师兄精精儿的脸色变了几变。
西岭月打了个寒战，一句道歉还没出口，便听师妹空空儿爽朗笑言：“你怎知我们是盗墓的？”
哎？还真让自己猜对了？西岭月一时呆愣。
空空儿掩面娇笑：“县主可知，我们师兄妹是如何与王爷结识的？”她虽是问句，却没指望西岭月答出来，兀自说道，“我们呀，就是盗墓认识的！”
“王爷会去盗墓？”西岭月根本不信。
“不是，王爷是去守陵的。”
西岭月大吃一惊：“那你们是去盗……盗了皇陵？”
“只是陪葬墓而已。”空空儿甩着腰间的白纱，笑嘻嘻地回忆，“王爷当时才多大？十六七岁？似乎是犯了错，被他老子罚去看守代宗的陵墓，恰好碰上我们两个。”
空空儿说着，还瞟了李成轩一眼：“我师兄的计划天衣无缝，谁料王爷也是个精于机关的，竟被他看出了我们的行踪。”
“哦！难道是王爷与二位兴趣相投，一见如故引为知己，把你们放走了？”西岭月往后推测。
李成轩轻咳一声：“差不多吧。”
然而空空儿丝毫不给他留面子，径直戳破：“谁说的？是我师兄与王爷打赌，看谁先能破解机关，师兄赢了，他才不得不放我们离开。”
“也是你们没能得手，否则我必不轻饶。”李成轩破天荒地开口表态。
空空儿努了努嘴：“我师兄妹盗墓十几年，只有那一次
空手而归，王爷还真是厉害。”
“不打不相识嘛。”郭仲霆笑着插话。
西岭月的心思可不在他们师兄妹的“英雄事迹”上，反而好奇地问：“王爷当年到底犯了什么错，会被先皇罚去守陵呢？”
这一次不等空空儿答话，便听郭仲霆咬牙切齿地道：“这根本不是王爷的错！都是会王出入青楼，闹出了人命官司，却陷害在他头上。外祖父误信此事，才罚他去看守皇陵三个月！”
原来还是手足倾轧！
“王爷为何不解释呢？”西岭月实在想不通。
“解释有什么用？人赃并获！”郭仲霆越说越是愤恨，“这么些年，若不是父亲母亲出面斡旋，王爷的名声会比如今更差！”
早在西岭月与李成轩初相识时，她便听裴行立提起过福王的大名，说他如何纨绔放浪、口无遮拦、花天酒地云云。后来她渐渐了解他的为人，还以为那些只是他的伪装，却没想到都是其他王爷的“功劳”。如此想着，西岭月也替他感到不平。
空空儿亦叹了口气：“要我说就是王爷太有能耐了，样样都好，才惹得你那些兄弟眼红。”
众人都以为如此，纷纷点头附和。
“好了，说正事吧！”李成轩显然不愿多谈此事，眼见时辰不早，便说起了明日的计划。
好在精精儿和空空儿经验丰富，大家商谈得也十分顺利，不过其间发生了一件小事。
是空空儿对萧忆一见倾心，商谈
时不住地向他暗送秋波，还两次打断李成轩的话，询问萧忆的年纪和婚配状况。待听说他已和淄青的李忘真定亲时，空空儿明显流露出遗憾之色，惹得其余几人颇感不适。
除此之外再无风波，众人便各自回府养精蓄锐。
翌日十月初一，距离皇太后的寿宴恰好剩下整整十日。广宣禅师如期举办了一场法会，打的正是“为皇太后殿下生辰祈福”的名号，在安国寺内散花燃灯，悬缯烧香，广邀各路高僧前来祝祷。
甄罗法师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她找不出理由拒绝此行。
按照计划，李成轩和郭仲霆会配合广宣禅师，将甄罗法师绊住一整天。西岭月便与萧忆、空空儿、精精儿一行四人来到甄罗法师在长安的住处——位于安国寺后街口的清修苑。
四人本以为苑内会有下人或是甄罗法师的徒子徒孙，甚至还准备了迷香等物，却未料到苑内空无一人，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进去了。
放眼望去，这不过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小院子，坐北朝南。第一进是待客厅，东侧配了一间茶室，西侧是讲经室；第二进是甄罗法师所住的正房，左右除了耳房之外还有东西两间厢房；最后一进是佛堂，还未走近便能闻到浓重的檀香味，另有供人打坐、休息、誊抄佛经的地方；最后面一排矮小的屋舍是柴房和灶厨。
整座清修苑古朴老旧，清静宜人，和它的名字非常相
称。
空空儿见状嗤之以鼻：“王爷真会大材小用，来个尼姑的住处，又没油水。”
“师妹！”精精儿沉声呵斥。
空空儿立刻噤声。
西岭月和萧忆却敏感地发现一个问题——并未发现甄罗法师那三十个箱子。
这宅子的布局摆设都很简单，佛堂里也没见多少经文典籍，那么甄罗法师口中的三十箱旧物，她在洛阳修行时收藏的东西都在哪里呢？
退一万步讲，即便箱子里的东西已经摆出来，可单单是那三十个空箱子也至少要占据一间屋子。然而这里没有。
西岭月几乎笃定地道：“精大哥，烦请您勘测一下，我怀疑这里有密室。”
精精儿环顾一周，凭经验作答：“这里不像有密室。”但保险起见，他还是摆开了他的风水盘，在地上测算方位。空空儿也跳上房梁四处观察，寻找着密室的机关。
然而这般找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精精儿遂收起风水盘，笃定地道：“县主，以我多年的经验分析，这里并无密室。”空空儿也点头附和。
但西岭月仍不死心，便将自己带来的圆木珠子拿了出来，像在镇海寻找李衡的密室那般，挨个屋子测试。
精精儿见状露出赞许之色：“这法子虽笨，却也有效。”
只可惜西岭月把三进的屋子全测试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几人站在佛堂里皆很丧气。
“会不会她把箱子弄到别处去了？”空空儿猜测。
排除了所
有可能，唯有这一个结果了。西岭月叹气道：“只好再想别的法子了。”
四人遂走出佛堂，决定离开。然而当西岭月一只脚跨出门槛时，她又突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向精精儿：“精大哥，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找。”
“你是说柴房和伙房？”
西岭月点了点头。
精精儿断然否定：“我从没见过密室建在那种地方，烟熏火燎不说，万一走了水，密室也就毁了。”
西岭月知道精精儿是机关高手，可她骨子里就是有一种执着，促使她必须求证到底，于是便提起裙裾绕到了佛堂后面。
“嘿！县主可真固执！”空空儿调侃地笑，也跟着她走了过去。其余两个男人亦跟上。
西岭月先推开柴房的门，入眼是一捆捆柴火放在地上，堆砌如一座座小山，周围还有不少干枯的柴草。
萧忆也走进柴房环顾四周，最先发现问题：“月儿快看，柴火发霉了。”
众人低头一看，那如小山一般高的柴火堆里，底部的柴火果然都是发霉的，长满了黑黢黢的斑点。
空空儿不以为意：“前两天长安下大雨了啊，柴火发霉不是正常的吗？”
萧忆沉默一瞬：“可甄罗法师三日前才返回长安，且忙于安成上人的丧葬，她是如何备下这么多柴的？”
西岭月也开口分析：“她返回长安那日，大雨倾盆，正常人绝不会在大雨之后准备这么多干柴，摆明是要受潮的。”
“那或许
……或许是在她回来之前，有人替她准备了呢？”空空儿提出异议。
西岭月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因为方才自己驳了她师兄的面子，而且她对萧忆上心，萧忆却在帮自己说话。西岭月也不生气，反而笑吟吟地道：“空姐姐说得对，但也有可能是欲盖弥彰呢？”
空空儿面对这张娇俏的笑脸，说不出话来了。
精精儿倒是什么都没说，再次摆出风水盘四处测试。半晌，他确切地说道：“这里的确有问题。”
“什么问题？”西岭月眼前一亮。
“如你所言，这地下是空的。”
西岭月简直要为自己鼓掌，但她还是忍住了，轻咳一声：“既然如此，咱们开始找入口吧？”
四人再一次忙碌起来，但始终没有找到入口机关，遂在精精儿的建议下移步到隔壁灶房，可还是一无所获。
折腾半晌，空空儿的耐心快要耗尽了，扶着额头提议道：“不然我们炸了此处，如何？”
“不可打草惊蛇。”萧忆反对，“箱子极有可能就在这地下存放，万一炸毁，线索就不好辨认了。”
空空儿立即朝他娇笑：“萧郎君说得极是，我都听你的。”
精精儿也沉声表态：“还是继续找吧，入口肯定在这附近。”
几人正打算继续寻找，却见西岭月站在灶房最中央，正看着那灶台发呆。
萧忆最了解她这副表情，忙问：“月儿你想到了什么？”
“奇怪，”西岭月不知是自言自
语还是回应他，“这灶房里怎么没有烟火气？”
对啊！众人这才发现此处没有什么味道，连一丝油烟味也无。
“你不是说那老尼姑刚回京，可能还没来得及开伙做饭？”空空儿推测道。
“不对，”西岭月沉下心思，“这灶房里没有一丝气味，定然是经年累月不曾生过火的。甄罗法师怎么喝水，怎么吃饭？若是不开伙，隔壁为何要放那么多柴？”
她边说边走到灶台旁边，指给几人看：“你们看，这灶台没有油烟，但是灶炉里有很多干柴！”
精精儿最先反应过来，蹲下身子往灶炉里看，看了一会儿，他伸手将干柴全拿了出来。
众人见他面有喜色，便知是有好消息！只听他随即说道：“这里有机关，你们让开！”
“真的有机关啊？”西岭月最为兴奋。
萧忆一把拉过她退至门口，空空儿也后退几步，留下精精儿一人蹲在灶台前。他半个脑袋都伸进了灶炉之中，不知在里头摸索什么，半晌才道出短促的话语：“成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嗡嗡”的响声低沉传来，那灶炉里果真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暗门，大小恰好容得下两人抬进去一口箱子。
“快进去瞧瞧！”西岭月忙奔了过去。
四人艰难地钻入灶台，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一条长长的阶梯直通到地下很深的位置，但奇怪的是下面并不潮湿，反而很干燥。
至此，西岭月可以肯定，甄
罗法师很有问题。
“想不到县主你小小年纪这么厉害！”空空儿这次是由衷称赞，简直对她刮目相看。
西岭月反而谦虚起来：“哪里哪里，雕虫小技。”
空空儿一抬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嘻嘻地说：“我看你也别当什么县主了，跟着我们兄妹混江湖得了！我们就差个心思细腻、聪慧灵巧又貌美如花的帮手。”
“咦？为何还要貌美如花？”西岭月没听明白。
空空儿轻笑出声，故作暧昧地瞅着她：“你这黄花大闺女家，还是不知道为好！”
西岭月顿时醒悟，貌美如花的帮手是负责施展美人计的，她大感羞赧！
“师妹！”一直走在前头的精精儿再次回头斥责。
空空儿只得噤声。
这次轮到西岭月打趣她：“空姐姐真怕你师兄啊。”
空空儿气闷地一哼：“他就会欺负我！改明儿等他娶了婆娘，看我怎么告他的状！”
西岭月忍俊不禁，空空儿也被自己逗笑了。
唯有萧忆眼尖，看到前面带路的精精儿忽地背脊一僵。只这一个动作他便能断定，精精儿喜欢这个师妹。
四人边走边聊，大多是两个姑娘在说话，两个男人在旁听。其间他们还遇到过两重机关，但有精精儿在，轻而易举就解决了。不多时，四人走到了甬道尽头，一道石门出现在眼前，精精儿迅速摸索到机关，率先推门而入，其余三人紧随其后。
甫一进入，四人都惊呆了——这密
室里何止存放了三十个箱子，只怕是有上百个，且都上了锁！
这时空空儿就派上用场了。她从头上取下两支发簪，不紧不慢地走到近处的两个箱子前，手腕轻轻一翻，须臾便将两把锁都打开了。
西岭月看得大为惊叹！还是萧忆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说：“别光顾着看，正事要紧。”
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走过去掀开两个箱子，只一眼就被晃了眼——这里头全是金银玉器，而且正是镇海那批生辰纲里的东西！
她兴奋地喊道：“找到了！生辰纲找到了！”
萧忆亦是面带喜色。
空空儿原本已经去开剩下的箱子，听到她的话又转回身来，只看了一眼便激动地招手：“师兄快来看！咱们发财了！”
幸好精精儿尚算冷静：“这些不能动，你继续开箱子吧。”
空空儿闻言很泄气，只好扁着嘴从命。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她已将密室内所有箱子全打开了。精精儿在门口守着，西岭月和萧忆则挨个箱子查看，不仅找到了丢失的那批生辰纲，还发现了许多古玩珍藏、金玉珠翠、名家字画，有些竟然是绝品。
萧忆环顾四周，不由得感叹：“难怪此处干燥，原来是要存放字画。”
西岭月已然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伸手去拿一件玉器。可她右手才刚伸出去，忽被空空儿拦下，后者取出一双白色的手套分给她一只，示意她：“好东西要这么拿！”
西岭
月恍然大悟，连忙学着她的样子戴上手套，这才去拿箱子里的宝贝。
“那位甄罗法师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没想到居然是干这种勾当的。”西岭月一边摸着手中的玉器，一边愤愤评判。
空空儿也对一屋子的宝贝爱不释手，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最后询问她：“你说哪些是王爷老娘的生辰纲来着？”
西岭月忽略她话中的粗俗，指了指最靠门边的三十个箱子：“喏，就是这些。”
空空儿双手叉腰，颇为看不上：“这些啊，我初看见是很惊喜，不过再看看其他的，这三十箱是最差劲的。”
最差劲？西岭月难以相信：“这三十箱生辰纲，总价值可是百万贯啊！”
“百万贯？”空空儿不屑地指着其他箱子，“看到没有？剩下这些箱子，每一个都价值百万贯，每一个！”
“每一个！”西岭月惊呼出声，下意识地看向萧忆，后者历来淡然的面容上也是浮现讶然之色。
“你是说这里每一个箱子的价值，都抵得上那三十箱生辰纲的总和？”西岭月还以为自己幻听。
空空儿靠在墙壁上耸了耸肩：“就算抵不上三十个箱子，也抵得过二十来箱吧！”
“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此值钱？”她忍不住追问。
“这些可都是前朝的珍品啊，最差的也是玄宗一朝的东西了。”空空儿戴着白手套从箱子里取出一顶凤冠，“瞧这个，若我没看错，这是长孙皇后封后
的凤冠啊。还有这个，是前朝炀帝的扳指。这个是……是杨贵妃的粉彩首饰盒？这一幅字是东晋王羲之的真迹啊真迹！”空空儿越说越是激动，索性扑倒在一个箱子上，伸手揽住一箱的宝物，“这里的每一件宝贝，都是价值连城啊！”
就连精精儿如此沉稳之人也没能敌过宝物的诱惑，那万年波澜不兴的方脸上满是惊叹的神色。
西岭月越发感到难以置信：“你们真能确定，这些都是真品？”
空空儿还抱着那个箱子，喜滋滋地回头看她：“我的好县主，你忘了我们俩做的什么营生？这天下再没有比我和师兄更懂鉴宝的啦！”
西岭月一时还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喃喃叹道：“这么多宝物，甄罗法师是从哪里找到的？”
“管他呢！”空空儿已经看花了眼，根本顾不上其他。
“这些古玩全失传已久，江湖上不知多少朋友惦记着，想不到竟在她一人手中。”精精儿也叹道。
“难道那老尼姑也是个盗墓的？”空空儿提出疑问，又回想片刻，否定道，“不对啊，我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或许是某位前辈，退隐已久了。”精精儿提醒她。
“也对。”空空儿终于舍得站起来，再一次感叹，“长安真是卧虎藏龙啊！连一个尼姑都深藏不露，手里竟有这么多宝贝。”
西岭月和萧忆却是不同的想法——生辰纲被盗，显然说明甄罗法师有宫中的
人脉，并且身份不低，那么这些宝物的来历就很可疑了。
盗墓？只怕是最单纯的猜测。
“既然有了线索，我们还是先离开吧。”西岭月冷静提醒几人，“找王爷商议过后再说。”
精精儿正有此意，率先点头：“好。”
空空儿闻言露出几分不舍，但也没反对，便将箱子逐个重新上锁。西岭月和萧忆也上前帮忙，三人这般忙碌着，很快就把箱子全锁上了。
只是在锁其中一个箱子时，萧忆的动作稍显迟缓，流云般的眼眸倏忽闪烁，被西岭月捕捉到了：“忆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萧忆抬起头来，有些不舍，“我看到一本药典古籍，是孤本。”
西岭月知道他沉迷医学，掩面偷笑：“那你悄悄带走吧，我们假装不知道。”
萧忆笑着回绝，十分磊落地合上箱子，继续上锁。
从始至终，精精儿一直站在门边看着他们。待到一切恢复原状，西岭月和萧忆起身朝外走，空空儿才不情不愿地跟上，却听到精精儿突然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师妹。”
显然空空儿知道师兄的意思，便哭丧着脸从怀中取出两块翡翠，开箱放回原处。
“还有。”精精儿又是一声。
空空儿只得摸了摸袖子，又掏出十来颗硕大的夜明珠。
“没了？”精精儿再反问。
“没了没了！”
“真的？”
空空儿败在师兄的冷面质问之下，又从腰间摸出了三枚指环，那指环也不
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通体流光，煞是好看。
“这一次是真的没了，师兄！”她心痛地回道。
精精儿笑了一下，突然欺近她身边，拔下她绾发的两支簪子。只见她一头秀发忽地流泻，如黑色丝缎，精精儿伸手在那一头丝缎般的秀发之中轻轻穿过，掌心里已多了一串珍珠珊瑚手珠。
“剩下的你自己拿出来吧，别再丢我的脸。”
空空儿终于哀叹一声，自行抖了抖衣襟领口、衣袍下摆，甚至还脱掉了鞋履，呼啦啦倒出一堆精巧的小宝贝。
西岭月和萧忆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精精儿这才满意了，拍了拍师妹的肩膀，难得露出一丝微笑：“都放回原处去吧。”
空空儿面色灰败，又不敢违抗师兄的意思，只得按照记忆打开了几个箱子，将她顺手偷拿的宝贝全塞回去。然而，就在她把最后一颗珍珠放回原处时，她突然愣了一愣，随即发出一声惊呼。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她双手伸进箱子之中，使劲扒开一堆宝物，从中取出一支朱红色的拐杖，惊喜地大叫：“师兄快来看，这是不是武后的通天手杖？！”
武后？西岭月对这个名字何其敏感，就连精精儿也没忍住，与他们一并跑了过去——
空空儿手中是一支长约三尺的剔红拐杖，弧形的握柄处画着色彩鲜艳的花草，由于时间久远，如今只剩下金漆和蓝漆隐约可见，其他色彩都已在百余年的岁
月中变得模糊。
但是杖身处的雕刻依然清晰！三指宽的朱红色杖身上，雕着细腻而繁复的龙纹，细腻到连龙的鳞片都清晰可见，繁复到共有九九八十一条盘龙，形态各异！
仅仅是一支拐杖，竟能做得如此精致，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就连一向宠辱不惊的萧忆，面对这满室的宝贝只是眨了几下眼，在看到一本药典时只是有所不舍。但他此刻也直直地盯着这支拐杖，目中散发着痴迷之色，如日光灼灼。
“的确是通天手杖！”精精儿端详片刻，语中难掩激动。
眼见三人都对一支拐杖流露出狂热之情，反倒是西岭月显得最为冷静，不解地问：“这支手杖有什么说头吗？”
“这支通天手杖，乃武后登基为帝时所用，陪伴她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空空儿咽了下口水，“我们倒腾古玩的，无人不知通天手杖的大名，只因武后临终前想让这支拐杖陪葬，又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
她越说越激动：“县主你想想看，武后是何许人也？开天辟地头一位女皇帝！她临终前不担心武家覆灭，不担心亲信被除，不担心天下百姓，却偏偏念着一支拐杖！她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将这支拐杖从陪葬品里剔除，留给太平公主！这不是很奇怪吗？”
“很奇怪吗？”西岭月却不觉得，“也许是武后思女心切，想给太平公主留下点念想。”
“哎，说了你
也不明白！”空空儿朝她摆手，“总之这百余年间，江湖上一直流传着通天手杖的消息，但自太平公主死后，这手杖便下落不明了，不想竟然在此处找着了！”
“你确定这就是武后的手杖？”西岭月仍不能相信。
这一次精精儿倒是难得发话：“通天手杖是剔红技艺，如今尚不成熟。据说当年武后年事已高，广招天下匠人为其做拐杖，十万支里才做出这一支剔红，还是匠人的无心之举，故此世上绝无仿冒之品。”
“原来如此，倒真是难得了。”西岭月话虽如此，还是不太上心。毕竟她生长在蜀锦世家，萧家富甲一方，除去她离家出走那一段时间之外，她从不为钱财操心，也没有什么欲望。
空空儿却与西岭月恰好相反，她摸着那支拐杖，就如抚摸着爱人的手臂，轻声说道：“县主你不明白，这古玩的价值要看几点。要么年代久远，要么意义深重，要么物主显赫，要么世上独品。这支手杖可占全了啊！”
她边说边指向几个打开的箱子：“喏，吴道子的画值不值钱？可传世的也不只一幅啊！王羲之的字也很值钱，江南还有他的碑刻呢！更别提那些夜明珠啊翡翠啊，难得是难得，可物主是谁？至多是位皇后太后嘛！从古至今有多少皇后多少太后？可女帝只有武后一人啊一人！”
西岭月听了这一番解释，终于明白了这支拐杖的价值
。可明白归明白，东西又不能带走，她便对着空空儿甜笑：“空姐姐，你看也看过了，是不是该把手杖放回原处了呢？咱们可要走啦！”
“不行！”空空儿立即抱紧那支拐杖，“别的都可以不要，这支手杖我和师兄找了快十年，我一定要带走！”
就连精精儿也露出了挣扎之色，犹豫半晌才勉强压下欲望：“师妹，把手杖放下！”
空空儿紧紧抱着它摇了摇头，甚至还扯到了萧忆头上：“昨日听说萧郎君已经定亲，我那个失意伤心啊！何以解忧，唯有手杖！”
西岭月闻言哭笑不得，却又不想为了一支拐杖得罪她，只得再劝：“这些东西来历不明，若是空姐姐这般拿走，还不知会招惹上什么祸事。姐姐三思啊！”
“我三思过了！四思五思也不行！”空空儿打定主意要带走通天手杖。
最终还是萧忆出言劝道：“空女侠若想要这支手杖，也不是不可，待出去禀明了王爷，以他的慷慨大约不会计较。但眼下你若私自拿走，便与偷盗无异，此举不但不仁，且对王爷不义。如此不仁不义之事，我想空女侠是不会做的。”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在这封闭的密室之中轻轻回荡，犹如一支抑扬顿挫的乐曲般动听。空空儿原本就对他极有好感，此刻见了他的笑容，又听了他的话，心一下子就软了，竟不自觉地放下了拐杖。
“好吧，我听你的。”
她不舍地道，“但我有言在先，待我们离开这里，我定会向王爷索要这支手杖，你到时可要帮我说话！”
萧忆只想先把她哄出去，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空空儿这才看向精精儿，不情愿地喊道：“师兄快走快走！在这里多待上一刻，我就要改变主意了！”
精精儿见到师妹对萧忆流露的好感，心头一直感到不快，便什么都没说，径直转身往外走。空空儿将通天手杖放回箱子里，原样上锁，这才迈步跟上，可步子已经变得很沉很沉。
四人先后从灶台里爬出来，身上多少染了些灰尘。萧忆最干净，西岭月最脏，也是唯一一个脸上都沾了灰的。萧忆望着她一脸的灰尘，瞬间想起儿时的光景，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她一直在闯祸，而他一直在为她善后。
这般想着，萧忆的目光越发柔和，忍不住用袖子替她擦拭脸庞。
西岭月下意识地想躲开，萧忆抢先说道：“月儿别动。”
她便不敢再动了，僵直着身子让萧忆替她擦脸，待擦干净之后，就瞧见空空儿一脸贼笑地看着他们，还调侃着：“哎，我发现我可真是眼拙。昨日初见县主，我还以为你和王爷是一对儿，没想到你是他外甥女。后来听说萧郎君定了亲，我还以为你们只是义兄义妹，没想到……哈！”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西岭月一张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倒是精精儿见师妹毫无
醋意，开口问道：“你不是喜欢萧郎君吗？怎么不见你吃醋？”
空空儿摊开双手：“天下美男那么多，个个都会娶妻生子，我醋得过来吗？”
精精儿遂住口不言，嘴角却不自觉上勾，露出极其微小的愉悦笑意。
萧忆则显得很坦然：“空女侠别光说我，你也是当局者迷。”
空空儿摸了摸鼻子：“什么意思啊？”
精精儿立刻看了萧忆一眼，目光不明。
后者接收到信息，没有进一步戳破，只道：“先出去再说。”
四人便各自掸了掸衣上的灰尘，继续往外走，走过佛堂，穿过厢房和正房，眼看已经走到第一进的待客厅，再有几步路便能出门去了。
可就在此时，大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一个沉冷的女声在外喊道：“师父，您在吗？”
冷不防出现一个女人，四人皆是大惊，连忙藏身到一侧的茶室之中。西岭月和萧忆藏到桌案下，空空儿和精精儿跳上房梁。
许是见无人应门，须臾，那女子自行推门而入，走到庭院之中再次喊道：“师父？”
自然没有人应她。
西岭月悄悄掀开桌布一角，朝外看去，只能看到女子的下半身。她穿着一袭青色衣裙，站在庭院中没有动，像是在用目光寻找甄罗法师。
“师父？”那女子又唤了一声。
西岭月蓦然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她不禁回想是在哪里听过，却见那女子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青色的裙裾随
着步伐轻轻摇曳，露出了一双黑色丝履，履头绣着一枝殷红的梅花，在青色衣裙下显得异常突兀！
梅花黑履！来人竟是聂隐娘！
西岭月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险些要惊呼出声，被萧忆及时捂住双唇。
然而就是那一瞬间的气息紊乱，也没能逃过聂隐娘的感知：“什么人？”她说着已疾步朝茶室飞奔而来。
西岭月暗道不妙，正想从桌案下爬出去引开她，却被萧忆拽到身后。他迅速倾身蹿了出去，动作之快之迅猛，西岭月根本来不及阻止。
“是你。”聂隐娘见到萧忆，吐出两个字来。
不等他说话，梁上的空空儿和精精儿也跳下了房梁。霎时间，几人已在茶室外打斗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西岭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可她胆子小，也知自己帮不上忙，只好悄悄爬出来，躲到门口偷看三人打斗。再看萧忆，他虽然不会武艺，竟也能在打斗之中自如闪躲，左一晃右一闪地跑到门口，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蒋维的人马就埋伏在这附近，西岭月心知他是去搬救兵了。这般想着，她心中稍定，遂大着胆子朝外多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却被聂隐娘在打斗之中逮个正着，后者立即向她冲过来，但被精精儿和空空儿暂时拦住了。
三人又是一番缠斗，精精儿师兄妹以二对一，竟不敌聂隐娘一个人的身手。眼看着她已朝茶室步步逼近，走上了台阶，
西岭月顿时吓得肝胆俱裂，可双脚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外忽然射来一支飞镖，朝着聂隐娘的后背疾驰而来。聂隐娘一个回身甩出匕首，只听“叮”一声响，匕首已和飞镖在半空中相撞，先后落在了地上。
聂隐娘看到飞镖上泛着蓝光，一瞬间变了脸色，朝着那无人的房顶上喊道：“我与阁下有何冤仇，你竟下此毒手？”
回答她的是另一支飞镖，这一次聂隐娘手中没了武器，只得闪身去躲。又听一声闷响，她成功躲了过去，那支飞镖径直射在茶室的门框上，离西岭月只一尺远！
西岭月定睛一看，更加骇然——那支飞镖的形状，竟和射死刘掌柜、阿度的飞镖一模一样！
这下子，她连聂隐娘的威胁都忘记了，连忙从茶室里跑出去举目四望。可四周哪有一个人影？就连一只鸟儿也看不到！
聂隐娘发现他们有高手相帮，也无心恋战，大喊一声：“阁下的手段，聂隐记住了！”言罢足尖一点，人已掠过屋檐，踩着墙头跳出几丈远，眨眼便消失无踪。
三人望着她远去的方向，一时都无法回神。还是精精儿最先冷静下来，朝着空中大声询问：“多谢阁下出手相助，不知可否现身一见？”
没有人回应。
空空儿也接着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来日行走江湖也好报答阁下。”
西岭月更是不敢眨眼，唯恐错过
那人的行踪。
然而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隐隐风声。
精精儿遗憾地叹道：“看来他已经走了。”
空空儿大感疑惑：“他是谁？为何不肯露面？”
西岭月听两人如此说，也知道和那人错过了，她渐渐回过神，走到茶室的门框旁，用帕子裹着手，想把那支飞镖拔出来。
“别动！”精精儿飞奔过去阻止她，“这镖有毒，你用帕子也不行！”
西岭月连忙将手缩回来，正要说句什么，就见蒋维一脚踹开了清修苑的大门，带着人马出现在门外。
萧忆走在最前头，飞奔到她身边：“月儿，你没事吧？”
西岭月摇了摇头：“我没事。上次射杀刘掌柜的人又出现了，用飞镖逼走了聂隐娘。”她边说边指着地上的飞镖和匕首。
“你人没事就好。”萧忆又看向精精儿师兄妹，见他两人也没受伤，遂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蒋维则站在原地没动：“既然查到了线索，我索性下令包围此处。”
“那安国寺怎么办？”西岭月不大放心。
“我已派人去将那尼姑扣下，断不能让党羽把她带走。”
此时谁也没心思去想蒋维的举动是否妥当，四人只想尽快去找李成轩会合，便与蒋维一同返回安国寺了。

第三十七章：嫌凶落网，手段通天
返程时，五人同乘一辆马车，皆是惊魂未定。
只听精精儿开口询问萧忆：“萧郎君学过武吗？”
“未曾。”萧忆似乎很诧异，“精兄为何有此一问？”
精精儿沉吟片刻，才道：“没什么，方才见你从桌下出来时身形敏捷，又能从打斗中全身而退，我还以为你学过武。”
“大约是情急之下走了运道。”萧忆平静地回道，“我只学过医。”
西岭月也替他做证：“是啊，忆哥哥是学医出身，比我还文弱。”她与萧忆自小一起长大，对他再了解不过。
但显然精精儿心存疑惑，仍旧蹙眉。
蒋维也道：“精大侠定是多虑了，方才他来找我时，脚步虚浮、身形不稳，一看便不是学武之人。”
“哎呀，萧郎君总算有个令我讨厌的地方啦！”空空儿突然在此时出言，“我生平最讨厌文弱书生，嗯……大夫也不行。如此想来，我与萧郎君有缘无分也不太难受啦。”
西岭月瞬间莞尔。
气氛一时好了许多，空空儿便提起聂隐娘来：“对了县主，你们怎会招惹上聂隐娘？她可是赫赫有名的女杀手啊！”
西岭月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她正想开口讲述这段恩怨始末，马车已到了安国寺门前，清修苑本就位于安国寺的后街口，两处离得极近。几人想起正事连忙下车，就见李成轩和郭仲霆已经等在门外，二人的脸色皆很难
看。
显然，方才大理寺已经来人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他们了。
西岭月最先跑过去：“王爷、仲霆哥哥……”
她刚喊出两人的名字，便见李成轩朝她摆手：“我都听说了，甄罗法师已被扣押，你随我去审一审她。”
西岭月点头，想叫上萧忆等人，又被他阻止：“只需你、我、仲霆三人即可。”
他说着已经抬步往寺里走，西岭月连忙跟上，边走边问：“那蒋寺丞呢？”
“大理寺会例行审讯，在此之前，我有事要先问她。”
西岭月霎时想起清修苑里的各种宝物，遂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担心……牵涉皇室秘辛？”
李成轩颔首，但没多说。
郭仲霆也是难得忧愁：“事关重大，蒋寺丞知道轻重。”
连他都面色凝重，西岭月也意识到事情很不简单，便噤声不言，跟在二人身后。
扣押甄罗法师的地方是在观音堂后殿。想是体谅她年纪大了，大理寺没有绑着她，只让她跪在地上，守卫以两把钢刀架在她的脖颈上。
李成轩进门看到这一幕，先是命道：“来人，给法师搬一把笙蹄。”
待笙蹄搬来，甄罗法师落了座，还从容地向李成轩出口道谢。她此刻神色平静，看不出一丝慌乱，坐在那笙蹄上亦是背脊笔直、双肩舒展，竟是无比端庄的坐姿。仿佛她坐的不是一把笙蹄，而是一张雍容舒适的罗汉榻。
李成轩审视她片刻，才沉声问道：“清修苑地
下密室之中藏有上百箱金银玉器、古玩珍藏，皆是无价之宝。这些是否为法师所有？”
“确为贫尼所有。”甄罗法师坦然承认。
她面上不见丝毫波澜，这份沉着就连李成轩都微微吃惊。这样的表现，要么她是当真视死如归，要么就是她后台极硬，断定无人敢动她。想到此处，李成轩心中一沉。
“镇海节度使进献给太后殿下的三十箱寿礼也在其中，是你所盗？”他再度质问。
“是贫尼所为。”
“你是如何盗走的？”
“贫尼听说王爷从镇海运回一批生辰纲，便提前打听好箱子的式样，做了一模一样的三十个箱子，将其中装满石头。待安成上人游历至洛阳时，贫尼谎称是自己的旧物，委托他把箱子带回长安，寄放在安国寺内。待齐州县主押送生辰纲回宫那日，贫尼派人在安国寺偷梁换柱，将那批生辰纲偷换出来，伺机运回了清修苑。”
作案手法与西岭月料想的差不多，她点了点头。
李成轩则眯起一双俊目，再问：“法师在宫中的帮手是谁？”
“不敢隐瞒王爷，正是尚功局的杜尚功、钱司珍。”
“还有呢？”李成轩的语气忽地沉冷。
“没有了。”甄罗法师抬起头来，视线与他撞在一处，前者目光平静，后者目光冷凝，两人都没再说话。
西岭月觉得还有诸多疑点，便插话问道：“你怎知当日齐州县主会去安国寺？”
“是杜尚功说
的。”
“那封条呢？为何会是齐州县主的笔迹？”
“钱司珍偷了她的批注给贫尼，贫尼找江湖高手模仿的。”
“封条上的印鉴呢？”
“杜尚功拿印鉴重新盖的。”甄罗法师一一回应。
西岭月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话。区区一个尚功、一个司珍，哪里有这么大的能耐和胆量？宫里一定还有位高权重的人在帮她，至少比尚功局的权柄要大很多！
可西岭月看她这副表情，便知她不会说实话，转而再问：“密室里其他宝物呢，你是如何得来的？”
这一次，甄罗法师竟微微笑回：“贫尼原本就是古玩商人，做这行生意几十年了，家中藏些宝贝很正常，难道触犯了我朝律法？”
“如此说来，你这比丘尼的身份是个掩护？”西岭月蛾眉微蹙。
“正是如此。”甄罗法师垂下眼睑，“贫尼毕生积累巨宝财富，若以古玩商人的身份行走天下，必会遭各方觊觎，拦不住那宵小之辈，故而以比丘尼来掩人耳目。”
“甄罗法师，你有个破绽。”西岭月立即抓住她话中的漏洞，“你那密室中的宝贝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我们已问过高人，那三十箱生辰纲放在其中根本不值一提。倘若那些宝贝都是你合情合法的收藏，你早已富可敌国，又为何要冒死盗取生辰纲？你可知那是死罪？”
甄罗法师似乎被问住了，沉吟片刻才回道：“县主不嗜古玩，不知我等的心思
。那些宝物虽然值钱，却也有价无市，即便有人肯出价，贫尼也舍不得卖出去。但镇海那批生辰纲不同，等风头一过倒手转卖，不仅是一笔可观的钱财，亦不会招歹人怀疑。”
甄罗法师的回答滴水不漏，每问她一句，她便能堵回来，且还理直气壮，竟让西岭月挑不到错处。
此时但听李成轩又问：“安成上人也是你杀的？”
不知为何，西岭月觉得他的语气很奇怪，似乎是在强调什么。
但甄罗法师已痛快承认：“正是贫尼所为。”
“你为何杀他？”
“怕他发现是我盗窃生辰纲。”
这理由倒也可信，西岭月觑准机会抢问：“凶手可是你本人？”
“是贫尼和小徒聂隐娘。”甄罗法师面上滑过一丝黯然，哑声回道。
看来拿刀砍人的是甄罗法师本人，而安成脑后的致命伤是聂隐娘用暗器射伤，这倒也符合两人的特质。西岭月心中分析着，一时没接上话，便被郭仲霆插上一问：“那墙上的血手印呢？”
“是安成上人的临终暗示。”甄罗法师不假思索，“帝释天和紧那罗都是女相，且那祈愿仪式只有洛阳白马寺才有，此事许多高僧都知晓。上人留下那两个血手印，是在暗示凶手是贫尼。”
一切回答都天衣无缝，合情合理。但西岭月就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甄罗法师一定还隐瞒了许多重要的秘密。
可她发现李成轩和郭仲霆竟都松了口气
，似乎相信了这番供词。
“好了，凶手已经认罪，一切水落石出。”李成轩居然站起身来，交代郭仲霆，“你将此人交给蒋维，让他如实禀明圣上吧。”
“那生辰纲的事……岂不是瞒不住了？”郭仲霆颇有顾虑。
“自然瞒不住了，好在找到了。”李成轩言罢，转身便欲离开。
“王爷！”西岭月在他身后亟亟喊道，“这就完了？”
李成轩停步看她：“怎么，你还有事？”
西岭月张了张口，只觉满腹的疑惑无从说起。
李成轩清朗一笑：“是不是这案子破得太顺利，你反倒不习惯了？”
“一定是如此！”郭仲霆也走上前来笑她，“月儿妹妹见惯了大案，这种小案你没了用武之地，心中失落呗。”
西岭月听着他二人的言语，明知他们说的是错的，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毕竟人赃并获，甄罗法师自己还承认了一切！
“走吧，还愣着做什么？”李成轩作势催促她。
可西岭月不想离开，她总觉得自己这一走，便要错过什么重要线索。她站在原地绞尽脑汁地想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问题，忙说了出来：“王爷，甄罗法师的徒弟是聂隐娘，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为何要刺杀你吗？”
闻言，李成轩的目光微微闪烁，落在了甄罗法师身上。
后者轻蹙双眉沉默片刻，随即叹道：“贫尼自然是为了夺取生辰纲。”
“也是为了生辰纲？”西岭月不相信
。
甄罗法师握着手中佛珠，与她对视：“贫尼派徒弟去镇海劫持生辰纲，而福王爷是护送之人，杀他不应该吗？”
听到这个回答，李成轩不再逗留，撩起衣袍下摆径直跨出观音堂。
郭仲霆也指挥着几名守卫，急躁命道：“走走走，赶紧把人关去大理寺！”言罢他竟也带着甄罗法师匆匆离开。
仿佛是在一瞬间，观音堂里的人便走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西岭月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
回到长公主府之后，西岭月彻夜未眠。案子是破了，她却没有丝毫安心，反而更觉忧心。
这案子明明还有诸多疑点没弄清楚，譬如：安成上人为何会把钥匙吞入腹中？那个屡屡射飞镖的人是谁？甄罗法师和“殿下”“阁主”到底有没有关系？
她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她又去找李成轩，却没想到吃了一个闭门羹。
方管家满脸的歉然之色，将她挡在门厅：“真是抱歉了县主，王爷近日操劳过度，昨日回来就病倒了，实在没法子见您。”
“病倒了？”西岭月半信半疑，“请大夫了吗？可需我义兄前来诊治？”
“县主放心，大夫已经瞧过了，并无大碍。”
“既然没有大碍，王爷为何不能见我？”
“这……”方管家支吾地回道，“王爷虽然没有大碍，但还是有些不适，要不县主改日再来？”
西岭月没答话，凑到方管家身
前闻了闻：“是王爷说了不见我？”
“那是自然，老奴亲自去请示了王爷。”方管家做出惶恐之色。
“那方伯身上为何没有一丝药味？”她眯着眼睛咄咄逼问，“王爷不是病了，请大夫了吗？那就应该用药了吧？方伯进去请示他，怎么没染上药味呢？”
方管家竟然在初冬的天气里被问出了一身冷汗。可他毕竟做了多年福王府管家，也不是吃素的，旋即回道：“大夫的确来过了，确诊王爷是操劳过度，便叮嘱他多加休养，没有用药。”
西岭月闻言笑了：“既然王爷没用药，就是病情不严重，我也不让王爷操劳，说几句话就走。”
方管家从没碰上过这么难缠的小祖宗，想方设法欲送走她。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门房忽又来报，说是有两名江湖人士找上门来，指名要见福王。方管家正愁没机会转移话题，立刻回绝：“王爷正病着，谁都不见！”
岂料他话音刚落，便有一男一女从天而降，在门厅外的台阶上稳稳落定，正是精精儿和空空儿师兄妹！福王府的护卫们随即赶到，抽刀相向，高声喝问来者姓名。
西岭月见人大喜，连忙朝方管家解释：“方伯快让护卫退下，他们是王爷的好友！”
方管家见两人没带兵器，又与西岭月熟识，便依言挥退王府护卫。
西岭月快步迎了出去，问道：“精大哥、空姐姐，你们怎么来啦？”
精精儿似
乎脸色不佳：“县主，我有急事求见王爷。”
西岭月摊了摊手：“唉，可惜啊，王爷连我都不见！”
“王爷怎么了？”精精儿关切地问道。
西岭月眼珠子一转，附在他耳畔低声说：“这位方管家对我有意见，不让我进去。”
精精儿立刻眯起双眼看过去。
方管家擦了擦汗，生怕这三人惹出事端来，只好干笑：“老奴这就去请示。”言罢他匆匆离开前厅，不忘让下人奉茶。
不多时，李成轩独自负手走了进来，开口就问：“精兄，你们怎么来了？”
昨日抓获甄罗法师之后，李成轩已经谢过精精儿和空空儿，正式与这对师兄妹道别。两人也说要离开长安，前往洛阳寻找一些古玩的踪迹，因此，他听说这两人登门前来便知是有急事，这才现身。
西岭月见他神清气爽、中气十足，心知他是在装病！她有些气闷，又不好在精精儿和空空儿面前发作，只得勉强忍耐着，故意展颜笑道：“王爷来得正好，方伯刚才骗我说你生病了，拦着不让我见你呢！”
李成轩假装没听见，避重就轻地对三人请道：“坐下说话。”
四人遂趺坐入席。
“精兄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李成轩先行发问。
精精儿简直难以启齿，两次张口也没说出一个字来，索性瞪着空空儿，冷道：“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说吧。”
空空儿只得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一副垂头丧气的
样子。西岭月这才发现，素来善谈的她自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显然是有异常。
空空儿见几人都瞧着自己，只好慢吞吞地把手伸到裙子下头，很不雅观地掏出一个物件，竟是武后的那支通天手杖！
西岭月吃了一惊：“空姐姐，你是怎么拿出来的？”她明明记得昨日从密室离开时，空空儿已经把通天手杖放回原处了。后来大理寺便将密室入口看管起来，再要进去偷拿可就不容易了。
精精儿闻言面露三分愧色，对李成轩说道：“昨日我师妹在密室中看到这支武后的手杖，一时喜爱便偷拿出来，藏到了清修苑的房梁上。若不是她今日行踪诡异被我发现，此事竟连我都瞒了过去……我师妹虽以偷盗成名，可向来盗亦有道，没想到如今却……”
精精儿话到此处已是汗颜，唯有起身向李成轩致歉：“王爷如此相信我们师兄妹，请我二人协助破案，我们却偷拿这般贵重的宝物，实在无颜面对王爷。”
空空儿也双手捧着那支拐杖，低头请罪：“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还请王爷恕罪。”
李成轩态度不置可否，将手杖拿了过来，仔细端详着，问道：“这是在清修苑的密室中找到的？”
“正是。”精精儿确认。
李成轩摩挲着手中之物：“武后的通天手杖我也略有耳闻，你们确定就是此物？”
“通天手杖技艺精绝，世上只此一件，我们绝不会认
错。”精精儿自信地回道。
李成轩没再说话，只是握住拐杖的手柄，试着用它走了两步路。然后他又坐回原处，再一次端详起来。
空空儿还以为他是生气了，双手绞着腰间的白纱，心虚地道：“王爷，我真知错了……”
李成轩依旧没有回应，继续端详手中拐杖，半晌，他突然言道：“这手杖很轻。”
其余三人皆是一愣，不明白他此话何意。
李成轩掂量着通天手杖，又道：“这支手杖的来历，你们自然听说过。武后称帝时年事已高，便召集天下匠人为其打造手杖，从十万手杖之中选了这一把，且是工匠的无心之作。因是万岁通天元年所制，这手杖便称作‘通天手杖’，武后临终前的十年里，日日不曾离手。”
“正因如此，才是价值连城。”精精儿更加羞愧。
“但你们忽略了一件事，”李成轩将手杖举起来，“这支手杖是剔红工艺，相传是用木灰、金属为胎，在胎骨上刷上红漆，共刷一百九十九层，待红漆半干时再雕刻花纹。因是将红漆用刀层层剔掉，故称作‘剔红’。”
“只有剔红才能永葆这鲜艳的朱红色啊，有什么不妥吗？”空空儿还是没听懂。
“不妥之处就在于，以它的尺寸和大小，若是以木灰、金属为胎，绝不会这么轻。”
李成轩此言一出，精精儿立刻将手杖接过来试了试，神色凝重：“不错，这手杖确实太轻了
。”
昨日在密室之中，空空儿一直抱着这支手杖，故而他没有机会仔细掂量，只看了款式与雕纹。而空空儿因为太过激动，也没有细想这手杖的轻重，此刻经李成轩提醒，二人才猛然发现这个问题。
“那就是赝品了？”西岭月耸了耸肩。
精精儿和空空儿顿觉尴尬，前者不禁感慨：“想我师兄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宝贝，竟没想到在这手杖上看走了眼。”
空空儿更觉不可思议：“是谁竟能仿得一模一样？真是个高手。”
“倒也未必是仿的。”李成轩又是语出惊人。
“王爷有话直说，别再卖关子了！”空空儿听得心急。
李成轩却再一次将她晾在一旁。空空儿今日数次被他忽视，心中既尴尬又不满，小声嘀咕着：“完了，王爷真生我的气了。”
西岭月知道他是在想事情，便低声安慰：“空姐姐别多想，你且看着。”
诚如她所言，李成轩一心都在这支手杖上。他仔细审视着，又思索片刻，最终视线落在了手杖底部，对精精儿道：“精兄，你善于机括，来看看这里是否能打开？”
精精儿立即来了精神：“您怀疑这手杖是中空的？”
“嗯。”李成轩轻轻敲击着手杖底部。
精精儿也观察了半晌，出言道：“好像是有机括，但不好打开，万一方法不得当，这手杖必毁。”
对于热爱古玩之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珍宝损毁。精精儿
不想为了求证这手杖是否中空而毁坏这么珍贵的东西。
然而李成轩不以为意，又抬头看向空空儿：“把你开锁的发簪借我一用。”
“哦。”后者依言取下一支细如尖针的发簪递了过去，李成轩就着那发簪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往手杖底部扎去，兀自倒腾半晌，也不见有任何机括弹出来。
空空儿见状很是心疼：“王爷当心，当心啊！”
李成轩心无旁骛，执着探寻着手杖底部。
一直到西岭月都失去耐心了，几人还没弄出个结果，她不禁打了个哈欠，随口说道：“这么复杂，不如直接掰断好了。”
此言一出，李成轩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下，露出一丝笑意。
精精儿急忙阻止：“不能掰断，否则这手杖就毁了！”
西岭月再次摊手：“精大哥这话可不对。如今王爷已经确认这手杖过轻，要么是赝品，要么内里中空。倘若是赝品，毁了就毁了，有什么好可惜的？可若是真品，保不齐就藏了什么秘密在里头，难道那秘密的价值不比手杖更重要？”
精精儿竟然无法反驳。
“县主说得有道理啊！”空空儿也想通了，表示赞同，“那王爷还等什么，您就掰……”
“断”字她还没说出口，就听耳边传来“啪”的一声，李成轩已经把手杖的底部掰开了。三人齐齐凑过去看，发现它真是中空的！其中还塞了一条白色的绢帛！
“真的有秘密啊！”西岭月最
为激动。
李成轩将簪子的尖端探进去，谨慎地将那条白绢抽出来，赫然发现白绢很大很长，卷了好几道才能塞进这手杖之中。虽然年代已经久远，但还能隐隐看到其上写了字，只是墨迹已褪成了浅褐色。
他将这巨幅白绢缓缓打开，只看了一眼便目光熠熠。
空空儿最忍不住，探过头去一字一句地念道：“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
《滕王阁序》！武则天的手杖里竟然藏着一幅《滕王阁序》！西岭月骤然提起精神，亟亟催促：“快打开，快打开啊！”
李成轩也加快了动作，迅速将一整幅白绢打开，发现它比想象中更大，长至少两丈，宽也足有六七尺，顶端左右两角呈半圆弧形。而更让人惊喜的是，那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与现存世的《滕王阁序》版本不同，粗粗一扫，是结尾多了一首四韵诗！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真的多了一首诗！和安成上人说的一模一样！西岭月惊喜地抬头看向李成轩，后者也回视于她，两人目中皆是含笑。
精精儿师兄妹也为这个发现惊叹不已。
“‘一言均赋，四韵俱成。’王子安失传百年的诗作，想来就是这首了。”李成轩无比感叹。
“师兄你快看看，这是武后的字迹吗？”空空儿疑惑地问。
精精儿粗略一扫：“很像，但不能完全确定。”
西岭月闻言心头一紧——一支武后使用多年的手杖，其中藏了巨幅的《滕王阁序》，还是绢帛所书，摆明就是想长久保存。即便这不是武后真迹，也一定是她藏进去的，这其中隐藏了什么秘密？
西岭月突然想起阿度曾说过的话。他说王勃一家是发现了《滕王阁序》中武后造反的秘密才被处死，只有他的先祖王励及时改口逃过一劫。可若只是这一个秘密，做出这支手杖时武后早已登基为女帝了，野心也早已昭告天下，她又何必留下原版的《滕王阁序》，大费周章地藏在手杖里？
最关键的是，这支手杖她用了十年，日日不离手，一直到她临终时还想着念着要留给太平公主……
一定还有更大的秘密藏在其中！这秘密被武后掩藏数年，直至临终前还挣扎着放不下！一定是如此！
西岭月越想思路越是清晰，忍不住唤道：“王爷，这手杖一定是……”
“精兄，”李成轩猛地开口打断她，“我与西岭有要事相商，不知你和空空儿能否回避？”
精精儿是个有眼色的，见此情形便知事关重大，什么都没问：“好。”
反倒是空空儿露出踟蹰之色，显然是想留下听秘密。
李成轩没给她出言询问的机会，再行叮嘱：“今日所见之事可轻可重，轻则涉及镇海民生，重则事关朝廷翻覆……
你们两人必须守口如瓶。”
“这么严重啊！”空空儿顿时改变主意不想听了，慎重点头，“王爷放心，我们师兄妹嘴严得很。”
李成轩也万分相信他二人，遂道：“如此我便不留你们了，若有事相询，我会按老规矩去找你们。”
精精儿师兄妹齐声道好，一并离开了福王府。
待两人走后，西岭月关紧了正厅房门，还特意交代方管家今日王爷闭门谢客。
李成轩看着她这副自作主张的样子，简直无奈至极。
“王爷，这通天手杖里的《滕王阁序》，就是王子安的原版吧？”西岭月急忙说出自己的想法，“由此可见武后想要遮掩的秘密，一定比她篡唐称帝更加重要！”
西岭月能想到的事，李成轩又何尝想不到：“你说得没错，这手杖武后十年不离手，怕就是为了藏在其中的这幅绢帛。”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想法子破解啊。”西岭月这般说着，又突然感到丧气，“只可惜阿萝、阿度都死了，线索又断了。”
李成轩也觉得很为难。
西岭月转而又想起一件事：“王爷，杀死阿度的那个人，昨日在清修苑救了我！若不是他及时出手，聂隐娘早就抓到我了！”
李成轩已听说过这件事，抬目看她静待下文。
“他杀了刘掌柜和阿度，又去了甄罗法师的清修苑，这说明什么？”西岭月自问自答，“说明甄罗法师和‘殿下’‘阁主’有关系！还有
这通天手杖，正是从她的密室里找到的！”
李成轩闻言蹙眉。
西岭月恍然想到一种可能：“王爷，该不会……她就是那个‘阁主’吧？”
“她不是。”李成轩终于开口否认，“她只是盗取了生辰纲。”
“你怎么知道？”西岭月指着那巨幅的白绢，“证据摆在眼前，还有昨日阻挡聂隐娘的飞镖……都证明‘殿下’的人在暗中观察着一切！或许……或许盗取生辰纲也是他们做的？毕竟丢的恰好是镇海的……”
“你想太多了。”李成轩食指敲击着桌案，反驳她，“盗取生辰纲的人与‘阁主’是两批人马。昨日那人帮你阻止聂隐娘，也不是因为甄罗法师，而是他在盯着你。”“盯着我？”西岭月猛然打了个寒战。
李成轩推测：“他应该暂时不想伤害你，否则那天杀阿度时，你就不会活着回来了。”
西岭月听得糊涂：“奇怪，我们分明是对立的身份，我在查他，他应该想置我于死地才对，为何还要救我呢？”
李成轩又是一阵沉吟：“也许是你成了郭家的女儿，令他有所忌惮吧。”
似乎也只有这一个缘由能解释通了，可她还是想不明白：“王爷，你怎么知道甄罗法师和‘殿下’‘阁主’无关呢？这通天手杖不就是证据吗？”
“若她知道这手杖里的秘密，会随意丢在密室里吗？也轮不到你我去发现这绢帛。”李成轩笃定地道，“她只
是一个偷盗古玩的贼，仅此而已。”
“可是……”
西岭月欲说些什么，李成轩却没再给她机会：“西岭，甄罗法师的案子已经了结，你不必再想。至于‘阁主’之事……不是仅凭你我二人就能解决，还是请皇兄裁定吧。”
“你真的不管了？”
“皇兄会让我管吗？”李成轩哂笑道，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西岭月心思微沉。
“好了，这些日子你不要到处乱跑，以防被甄罗法师的党羽报复。”他边说边走到正厅门前，打开房门，“我不放心你自己回去，我送你。”
事到如今，西岭月也知难以再说动他，只得起身应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咻咻”两声激越的鸣响猛地传来，打断两人的对话。
李成轩脸色猝然大变，快步走到院子里朝东南方向望去——那里有一黄一蓝两道烟雾腾空而起，在朗朗白日下异常醒目。
他二话不说朝外奔去，西岭月连忙跟上他：“王爷，怎么了？”
“精精儿有麻烦！”李成轩甩出这句话时，人已跑出了福王府大门，一把扯开拴在门前的马匹，飞身上马，“在这里等我。”他说完策马疾驰而去……
此后，西岭月一直坐立不安，在前厅里来回踱步。想起李成轩临走时说过的话，她更加担心不已。
精精儿有麻烦？会是什么麻烦？为何他们刚离开福王府，就有麻烦找上门？会和甄罗法师有
关吗？难道是聂隐娘？
西岭月一边猜疑一边等候，更觉焦虑。幸好这焦虑只维持了半个时辰，李成轩便策马返回了，她连忙拽住他上下打量，生怕错过他身上的伤口。
“别担心，我没事。”李成轩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西岭月见他既没缺胳膊也没断腿，甚至没有一丝伤口，才追问道：“王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袭击他们师兄妹。”李成轩从矜缨之中掏出两枚烟丸，解释道，“昨日你们去清修苑查探，我给了精精儿两枚烟丸，让他危急之时示警于我，方便驰援。他昨日没用，方才却连扔两枚，可见情况紧急。”
西岭月听得一阵揪心：“他们人呢？没事吧？”
“放心，两人都是轻伤。我赶到时对方已经走了，据说是看到精精儿放出烟丸，立即撤退了。”
“是什么人下的手？有线索吗？”
李成轩遗憾地摇头：“对方很谨慎，没有留下蛛丝马迹。但据精精儿说，那人轻功卓绝、准头极佳，是个男人。”
“轻功卓绝，准头极佳？难道是……”西岭月惊恐地睁大双眸，“难道是用毒飞镖的那个人？”
“未必，”李成轩也吃不准，“他们师兄妹行走江湖，早年结过不少仇家，许是有人寻衅报复，并不能断定与昨日之事有关。”
西岭月越听越替精精儿和空空儿担心：“有什么法子解决吗？”
“我已安排他们尽快出城，希望
能暂时躲开吧！”李成轩轻叹一声，不由得望向西岭月，“此事提醒了我，以后你不能再查案了，实在太过凶险。”
“王爷……”西岭月张口唤他一声，又不知要说些什么，一时茫然地望着他，眸色盈盈若秋水。
一刹那，李成轩像是被刺痛了双目，避开她的目光：“我送你回去。”
片刻之后，两人坐上了回长公主府的马车。李成轩自打上了车便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西岭月几次想要开口，可看到他这冷淡的神情，只得住了嘴。百无聊赖之下，她撩起车帘一角，想看看街上的热闹景象，忽见一群行人正围着一个张贴皇榜的告示牌，不知是在议论什么。
西岭月碰了碰他：“王爷快看，圣上又有什么旨意吗？”
李成轩睁眼朝外扫了一眼：“是在发榜寻找太皇太后。”
“还在找啊？！”西岭月有些意外。
寻找太皇太后沈氏，自代宗一朝起，历经代宗、德宗、顺宗三朝，到了如今，已经足足找了四十五年。这其中的内情，几代帝王的真情和孝心，足以让天下人动容——
太皇太后沈氏，闺名“沈珍珠”，乃吴兴才女。开元末年嫁给时任皇长孙李俶为妾，即后来的代宗皇帝。天宝元年，年仅十五岁的沈珍珠生下了皇长曾孙李适，即后来的德宗，然而由于杨贵妃受宠，其侄女崔氏被册封为代宗正妻，沈珍珠虽然进门早且育有皇子，但只
是侧室。
十年后，安史之乱发生，长安沦陷，玄宗带着一众皇亲国戚仓皇出逃。代宗身为皇长孙，其妻崔氏身为杨贵妃的侄女，都有幸随驾逃离，沈珍珠却不幸被留在了长安，从此与代宗离散。
一年后，代宗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发兵收复洛阳，意外在此见到了被囚的爱妾，可当时山河动乱、长安未复，为了沈珍珠的安全考虑，代宗只能将她安置在洛阳，从此挥别。
可没过多久，洛阳再次被史思明攻陷，他知道代宗时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听说他的爱妾沈氏在此，立即派人寻找。然而当时的守将李光弼眼看洛阳不保，早早下令将洛阳百姓及上阳宫的宫人率先转移，最后落在史思明手里的洛阳只是一座空城。史思明寻找沈珍珠自然一无所获，而她也从此下落不明。
后来代宗临危即位，平定了安史之乱，却始终没能找到沈珍珠。为此他痛心不已，便昭告天下，立沈珍珠之子李适为皇太子，并下旨寻找太子生母。
可终其一生，他都未能找到沈珍珠，抱憾而去。代宗驾崩之后，德宗李适即位，册封生母沈珍珠为皇太后，封赏整个沈氏家族，并下旨继续寻找。德宗在位的二十几年里，曾有许多女子自称沈珍珠，最终都被确定是冒名顶替，但德宗并未失望，一直在寻找生母，仍然未能找到。
德宗驾崩之后，先皇顺宗拖着中风的病体即位，依然不忘寻找祖母沈珍珠。可他在位仅半年就传位给了当今圣上李纯，由圣上继续发榜寻找……这寻人之事历经四朝天子，如今算来已经整整四十五年了。
天下人都希望能找到沈珍珠，以成全历代天子的心愿，但时间拖得越久，希望就越渺茫——因为她若还在世，今年也该八十高龄了。
都说“皇家薄幸”，可看看几位帝王锲而不舍地寻找，总是教人动容。西岭月联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由得感慨：“无论太皇太后在不在世，她若知道历朝天子都在找她，也该欣慰了。”
李成轩听出她话中的感同身受，俊目微垂，掩饰住那一抹苦涩。
西岭月忍不住伸头再看那张皇榜，直至马车越行越远，她才收回目光重新坐定。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提起劲头，一把拽住李成轩的衣袖：“王爷，我想到了！甄罗法师一定来自宫中！”
李成轩目中闪过一丝异样：“你如何确定？”
“方才看到皇榜时我想到的。”西岭月显得很激动，“你想啊，什么人才能聚集这么多宝贝？尤其武后的通天手杖，摆明是宫中之物啊！她一定是从宫里出来的！”
西岭月越想越认为大有可能：“自安史之乱起，肃宗、代宗、德宗三朝，哪一朝不是风雨飘摇，兵祸天下？就连沈……太皇太后都走失了！单就德宗时的‘泾原兵变’，他逃出长安，抛下多少宫
人四处流散？那个甄罗法师，极有可能就是某次兵祸中逃出宫的，还秘密带走了宫里大批财宝！还有还有，那个清修苑就在安国寺后街口，离大明宫已经很近了！她可以走建福门，把宫里的财宝偷运出来，再藏到清修苑，马车运送只需半个时辰！”西岭月这般说着，不自觉地抓住李成轩的手臂，“王爷，她在宫里一定还有同党，是她的故旧，权势滔天，在暗中帮着她盗窃生辰纲！”
“你的推测极有道理，可是，”李成轩指出要害，“你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那就找啊！”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李成轩再次蹙眉，“倘若真如你所言，甄罗法师在宫中有帮手，你可曾想过那帮手是谁？你将那人揪出来，他是否会报复你？宫廷险恶，人心复杂，甄罗法师宁可自己承担罪责也没有供出同谋，可见那人藏得很深。”李成轩看着她，目光沉稳而深刻，“既然如此，为了你的安危，为了宫中的平静，也为了我母后顺利度过生辰，我希望你放弃此案。”
这是头一次，李成轩如此直白地告诉她宫廷的生存法则。讲句实话，有些说法她并不能认同，甚至还觉得疑惑，明明在生辰纲丢失之初，李成轩还信誓旦旦地要揪出那个宫中毒瘤。
前后才过了一个月，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郭仲霆都消极地对待此事，可
见幕后之人的确能够只手遮天。
“王爷，我只问你一句，”西岭月仍不死心，压低声音附在他耳畔问道，“甄罗法师的帮手，是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吗？”
这一问让李成轩沉默了很久，到最后他也没有给出回答，只是模棱两可地对她说：“西岭，你记住，如今你姓郭。”

第三十八章：联姻之举，取舍之间
西岭月终于决定放弃调查生辰纲的案子，倒不是她贪生怕死，而是她怕连累整个郭家。
可饶是如此，李成轩还是不放心，送她回来时不知对长公主和郭仲霆叮嘱了什么，总之他离开之后，西岭月就被禁足了。长公主不让她出门，说是皇太后生辰在即，让她在家中修身养性。
郭仲霆也每日来探她两三次，明里是说“增进兄妹感情”，暗里还不是怕她耍花招跑出去。西岭月对这些心知肚明，但佯作不知。
好在这禁足的日子只过了三天，秦瑟便差人来请西岭月进宫，说是让她帮忙参详太后生辰所穿的翟衣。这件事长公主自然不会阻拦，便放她和阿翠、阿丹进宫去了。
此时距离太后十月初十的寿辰只剩下五天，六局已将一切筹备就绪，正在进行最后的细节调整。尤其是尚功局，在杜尚功和钱司珍畏罪自尽之后，竟然在无人带领的情况下赶制出了太后的翟衣和首饰，备齐了寿宴要下发的赏赐，调配了所有服侍宴会的宫人，还为宫人们都裁制了新衣。
当然，这离不开秦瑟的亲自督导。
尤其是看到新制的翟衣时，西岭月更加惊叹于秦瑟的妙手慧心。整件翟衣上竟然真的绣出了百鸟朝凤，足足一百只鸟儿，神态各异，种类不同，从孔雀到喜鹊，从金丝到点翠工艺，华丽而繁复！
她看得是眼花缭乱，忍不住抚
摸着翟衣上那栩栩如生的火凤凰，连连赞叹：“这样一件衣裳，竟能在一个月之内赶工制成，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秦瑟也是熬了足足一个月的通宵，翻遍古人的花鸟画作，精心挑选出一百只鸟儿，再亲自画图绣样，删改无数，才带领司彩司将这件翟衣做了出来。如今她已是眼底泛青，有些憔悴，眼见西岭月这个出身蜀锦世家的翘楚都赞叹不已，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我们把衣裳送去让太后瞧瞧。”秦瑟强忍倦意，命人将翟衣穿搭在一个架子上，预备搬去蓬莱殿让太后试穿。岂料司彩司宫女手劲太大，竟让那架子钩住了翟衣的袖口，脱开长长一条丝线。
这倒还罢了，可衣裳搭好之后，几人又发现下摆两侧长短略微不一。其实这细微的差别几乎看不出来，但寿宴那日，太后要穿着这件翟衣走过长长的台阶，下摆会曳在她身后铺展开来，为免被眼尖之人看出端倪，秦瑟还是决定重新返工。
“让县主看笑话了。”她情绪有些低落。
“时间仓促，略有疏忽也是常情。”西岭月安慰她，又问，“修补需要很久吗？那我不耽误你们了。”
“不会很久，至多一个时辰。”秦瑟对司彩司的手艺极有信心，“你在这里稍坐片刻，或随处逛逛，等我修补好之后差人去唤你。”
西岭月其实不想留在宫里，反而想借此机会溜出去，便道：“我
在这里又帮不上什么忙，这翟衣也不是我的功劳，我还是走吧。”
秦瑟目光一闪，柔声笑道：“怎不是你的功劳？这制衣的法子难道不是你想的？一会儿太后试衣，我可要替你表功呢！”
西岭月见她坚持，也只得随了她的意思：“那我在尚功局随便转转，你先忙。”言罢她便径自离开了司彩司正房。
眼下正值巳时，日光绚丽，尚功局四司皆是忙碌不堪。西岭月这边走走那边转转，不自觉便走到了尚功局后面的小花园里，却发现司制司的赵司制贼头贼脑地走了进去，还不停地左顾右盼。
西岭月最掩不住好奇心，便悄悄地尾随其后，见她停在了一处假山之下，独自朝假山拜道：“下官见过吐突中尉。”
吐突承璀？神策军的护军中尉？西岭月忙闪身躲进花丛里，探出半个脑袋悄悄朝外看，却不见他的身影，只能看到一片暗色的袍角从假山下露出来，证明赵司制不是在自说自话。
“陛下有事交代，”吐突承璀的声音在假山下响起，紧接着他伸出了一只手，将两大串钥匙放入赵司制手中，“华清殿里有七十箱珍玩，都贴着大理寺封条，限你三日之内清点完毕。”
赵司制毕恭毕敬地接过钥匙，面露疑惑：“是让下官清点？”
“你不是做过司珍司的掌珍吗？”吐突承璀幽幽地说道，“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可七十个箱子，下官一
人实在是……”赵司制颇为为难，“况且太后殿下生辰在即，司制司任务繁重，下官只怕抹不开身。”
“这你无须担心。”吐突承璀沉声叮嘱，“今日午膳会有一道珍珠四喜丸子，你吃掉中间那一颗，假装中毒，本官已安排好太医署的人过去。”
“下官明白了！”赵司制面上一喜，“吐突中尉请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上所托。”
“嗯，”吐突承璀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停顿片刻才又开口，半是强调半是警告，“你可知大理寺去封查这批珍玩的人全死了？”
“死……死了？！”赵司制闻言脸上瞬间变色，捧着钥匙的手颤抖起来。
吐突承璀从假山下伸出一只手，安抚似的比了个手势：“是歹人所为。因此陛下才下令秘密清点，正是怕走漏风声。尤其是在太后面前，你知道轻重。”
赵司制此时已经抖如筛糠，勉强抑制住忧惧之色，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
“回去吧。”吐突承璀不再多言。
西岭月听到此处，已知这段交谈接近尾声，连忙矮下身子藏回花丛之中。须臾，只见一个没有胡须的中年男子从假山下走了出来，想来就是吐突承璀。而赵司制也将两串钥匙揣入袖中，神色恍惚地匆匆离去。
西岭月慢慢地站起身来，心头充满疑虑。听吐突承璀方才所言，那七十箱贴着大理寺封条的箱子，分明就是甄罗法师私藏的
珍玩——除去失而复得的镇海生辰纲。
那日她和精精儿几人离开清修苑之后，蒋维便下令封锁密室清查珍玩。此后她便再也没有过问此事，还以为这批宝物早就处置完毕，不想竟然出了意外？
大理寺去清查的官兵居然全死了？是有人想抢走这批宝物，还是甄罗法师的同党报复？
圣上不把这七十个箱子送到司珍司入库，反而让赵司制悄悄清查，是否他也怀疑六局之中有内奸，因此才不想让皇太后知道？
还是吐突承璀假传圣旨？此案是否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吐突承璀就是甄罗法师的同党呢？
西岭月越想越觉得不解，可她既然已经答应了李成轩放弃调查，便只得按捺下心中疑惑，返回尚功局。
那边厢秦瑟还在修补皇太后的翟衣，时辰很快到了午膳时候。虽然秦瑟表明要给西岭月开小灶，但西岭月执意和尚功局一起用午膳，果然就撞见了那一幕——赵司制吃完珍珠四喜丸子之后突然昏迷，被太医署的人诊断为中毒，匆忙将她带走了。
事情也很快水落石出，据说是赵司制喝了太医署开的驻颜药物，恰好与那珍珠四喜丸子的食材相冲相克，再加上她近日过度劳累才会“中毒昏倒”。临近皇太后生辰，秦瑟不想闹得人心惶惶，便将此事压了下来，命在场众人不许声张。
待到午后，司珍司终于将翟衣修补完毕，秦瑟掐算着太后午睡
已起，便与西岭月一道去蓬莱殿献衣。
两人走到正殿，不承想王太后正在待客，与一名女子相谈正欢。
见是秦瑟和西岭月带着衣裳前来，王太后也没让那女子回避，反而客客气气地道：“来来来，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有客要介绍给你们认识。”
她话音刚落，座上那位年轻女子已迅速起身，朝西岭月和秦瑟见礼道：“是西川县主和齐州县主吧？田忘言见过两位县主。”
秦瑟似乎知道她是谁，极为客气地笑回：“田娘子客气了，总听太后提起你，何时到的长安？”
田忘言矜持地回道：“是太后殿下抬爱，忘言今日刚到。”
王太后也适时开口介绍：“月儿你还不晓得吧，圣上为了这次寿宴，广邀各地闺秀进京，忘言便是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田仆射的同胞妹子。”
皇太后五五寿宴，竟然广邀各地闺秀进京朝贺，这是打的什么算盘？况且西岭月记得很清楚，皇太后收取的四批生辰纲之中，就有魏博节度使一份。
不知怎的，她猛然想起了高夫人的簪花宴。同样是一场宴会，同样是广邀闺秀……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月儿怎么了？”王太后的关切声轻轻传来。
西岭月连忙回神，随口说道：“哦，没什么，月儿是听到田娘子的名字，忽然想起淄青的李忘真李娘子。不知田娘子闺名里的‘忘’字怎么写？”
田忘言莞尔：“正是和忘真妹妹同
字。”
“‘忘’字做闺名可不多见，倒真是巧了。”西岭月极力寻找着话题。
“县主有所不知，这并非巧合。”田忘言兴致勃勃地说起内情，“当年家母临盆之时，恰逢淄青的李司空前来做客，他与家父在敝府后山饮酒对弈，醉后吟出了陶靖节的佳句——‘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待两人宿醉一夜酒醒之后，便听说家母产下了一名女婴，家父开怀之下取了‘忘言’二字与我做名。谁料一月之后李司空归家，也喜得一名千金，他便随了家父起名之巧，为其女起名‘忘真’。”田忘言笑吟吟地说道。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原来这就是李忘真名字的由来！魏博田家和淄青李家竟还有这段渊源！西岭月忍不住打量起田忘言，见她身材纤细高挑，肤色白里透红，举手投足也是充满闺秀风范。
只是那容颜……至多算中人之姿，莫要说与李忘真的清丽脱俗相比，即便是阿翠、阿丹也比她好看三分。
可显然太后对姿色平庸的田忘言分外喜爱，否则那么多闺秀进京，她为何只单独传见这一人呢？西岭月这般想着，面上却道：“田娘子和李娘子这段故事，倒是一段佳话。”
“可不是吗！”王太后也笑看田忘言，“那你与李司空的千金，想来感情是极好了？”
“正是，”田忘言嫣然一笑，“忘真妹妹只比我小一个月，我们俩时常
书信来往，去年还曾见过一次。”
“本宫想起来了，淄青的那位千金，是月儿义兄的未婚妻呢！”王太后转头向西岭月求证，“月儿，是不是？”
西岭月的身世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早已随着圣上的册封旨意传遍天下。她本人也对此事并不计较，坦然承认：“正是，月儿今年在镇海时，还曾见过李娘子。”
“忘真妹妹身子可还好？”田忘言立刻问道，那关切之意不似作假。
西岭月略略点头：“看样子都好。”
田忘言便长舒一口气，一语双关：“倒也是，有萧神医在，她自然药到病除。”
西岭月听她提起萧忆，便知她与李忘真的确是闺中密友，听语气她什么都晓得。
“这下子好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了！”王太后突然这般言道。
田忘言却低下头并不接话，看样子很娇羞。
娇羞？西岭月脑中闪过一丝疑惑，可没等她抓住，只听王太后又说：“哎，说了这半晌的话，衣裳还没看呢！忘言也来参谋参谋？”
秦瑟连忙命人将翟衣抬了进来，刹那间，满室光彩。田忘言更是惊叹不已，连连称赞。
王太后便在宫人的服侍下试穿了翟衣。不得不说秦瑟对太后是极其了解的，这翟衣不仅尺寸适宜，上身之后还显得她老人家气色极好，更掩饰了缺陷、凸显了优势，将太后高挑的个子、纤长的脖颈全衬托出来，显得无比雍容华贵。
太后自然对这件
翟衣万分满意，但还是挑了一个小小的毛病，说是领口有些扎人。这倒是很好解决，只需在领子内侧加一层同色的内衬即可。秦瑟得了太后的指示，立刻带着司彩司的人回去修改，西岭月则留下和田忘言一起陪太后说话，话题不外乎魏博的风土人情、长安的气象风貌。
三人闲聊了好一会儿，魏博节度使忽有口信传来，田忘言便借机告退了，西岭月也准备返回长公主府。
谁料她告辞的话还没出口，王太后已笑眯眯地问道：“月儿，你瞧那位田娘子如何？”
西岭月自然不会说田忘言不好，况且这半日相处下来，田忘言分寸得宜，性子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的确颇招人喜爱。只是和美艳的秦瑟，甚至一室秀丽的宫女相比，她的容色还差了一些，而且是她擦过脂粉以后。
但据西岭月对王太后的观察，她老人家是极其注重色相的，蓬莱殿里从服侍的宦官宫婢，再到她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挑剔形貌。
因此，王太后对田忘言的青睐便显得更加难得。
西岭月琢磨着她老人家的心思，口中也迎合道：“田娘子风趣健谈，性子也和顺，月儿很喜欢。”
“那就好。”王太后似乎正等着这句话，目中闪过一道精光，“将她许配给你的福王舅舅，你觉得如何？”
当日返回长公主府后，西岭月立即冲进郭鏦的书房，找他询问魏博镇的情况。
魏博
镇，下辖魏州、博州、相州、贝州、卫州、澶州六州，治所魏州，拥兵二十万。自四十五年前田承嗣被委任节度使之后，他便勾结时任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的祖父李正己，逼迫当时内忧外患的朝廷承认田氏割据。
自此，魏博镇开创了节度使世袭的先例，其他藩镇遂纷纷效仿，父传子、子传孙，令朝廷再无掌控之力。
首任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去世后，其侄、其子相继接任过节度使之职，朝廷不仅不敢追责，还被迫下诏封赏。德宗甚至将姐姐嘉诚公主下嫁给田承嗣的儿子田绪，使其成为名符其实的驸马都尉，且还掌握着一方大权。
嘉诚公主也是背负着使命下嫁到魏博，以求魏博镇和朝廷能够和平相处，免生战火。遗憾的是公主无子，只得抚养了妾生子田季安，将当时年仅十五岁的他扶上魏博节度使的位置。
嘉诚公主在世时，管教田季安极其严格，田季安也表现得至孝，魏博镇一直没有异动。可自从去年公主死后，二十五岁的田季安便开始纵情声色、肆意妄为，还联合了毗邻的范阳、成德两个藩镇雄踞一方，俨然成为国中之国，世人称为“河朔三镇”。
再加上淄青的暗中支持，这四个藩镇占领了大唐东北部的一大片土地，百姓行路到其他地方，竟要绕道而行不敢过其境。而朝廷不仅无力管辖，还要正式下诏承认他们的节度使
之职，另加赏尚书仆射、检校司空之类品阶更高的虚职，以示安抚。
在此情况下，世人纷纷传言说“大唐号称一朝，实为二国”，那另一国指的就是河朔三镇和淄青。
到如今，这四镇和朝廷已是各自为政，互不干涉，四镇名义上俯首称臣，实则割据自立，仅仅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罢了。
听了郭鏦的讲述，西岭月越想越觉得心惊。倘若魏博真有这种野心，田季安为何会在皇太后生辰之时送来一批寿礼？他是在向朝廷示好吗？
还有田忘言，她正是节度使田季安的亲妹妹，从小亦是养在嘉诚公主膝下。太后为李成轩娶这样一位妻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西岭月隐隐觉得此事极不寻常，但以她生养在民间的智慧还不足以判断背后的风云，只得将此事告知郭鏦。
郭鏦听后大为吃惊，立即招来长公主相商，后者亦是吓了一跳。
“母后这是什么意思？圣上对成轩已经够猜疑了，母后还想成轩与魏博结亲，圣上会怎么想？”长公主简直气急败坏。
郭鏦亦是不解：“这些年福王一退再退，只做个闲散王爷，正是想让圣上安心。太后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夫妻二人越想越是惊疑不定，长公主又看向西岭月：“按理说此事尚未确定，母后为何要将消息提前透露给你？”
西岭月摇了摇头：“女儿不知。”
长公主毕竟是王太后的亲生女，对其母的行
事做派十分了解，她知道太后不会无缘无故提前泄露此事，且还只告诉西岭月一人。想到此处，她不禁盯着爱女打量起来，心中回想着太后的一言一行……
西岭月被她盯得一阵忐忑，忙问：“母亲，怎么了？”
长公主凝眉：“月儿，上次你进宫小住时，你外祖母可有对你说过什么？”
西岭月仔细回想，再次摇头。
长公主渐渐沉下脸色：“那她为何着急给你定亲？”
“这……”西岭月也感到很费解，“是因为忆哥哥的关系吗？”
长公主闻言叹了口气：“我倒宁愿是萧忆。”
听闻此言，郭鏦似乎也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公主，你是说月儿她和……”
“月儿的心上人是萧忆！”长公主重重咬下最后两个字，又深深地看向夫君。
郭鏦遂住口不言，只是面色渐渐凝重。
“不行，我必须进宫阻止这门亲事！”长公主当机立断，说着便要招呼管家备车。
郭鏦亟亟拦住她：“眼下天色已晚，宫门落锁，你怎么进宫？再说还有圣上在，他不会轻易同意的。”
“圣上连知道都不行，否则成轩定会遭殃！”长公主越发急切，“况且魏博势力有多大？田季安若真要这个妹婿，圣上拦得住吗？”
郭鏦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那田季安虽然年纪轻轻，却是十五岁就继承了节度使之位，再加上前头三代田家人的经营，势力根深蒂固。而圣上去年才登基
，又接连平定几个藩镇，正是元气大伤之时。
此时若要硬碰硬，只怕圣上也占不到便宜。
“无论如何，也等明日一早再进宫吧。”郭鏦再次劝道，“此时你若破例进宫，反倒会引起圣上的注意，小事化大。”
长公主细想夫婿的话，的确很有道理，只得点头同意：“好吧，明日一早我再进宫。”
然而只是耽搁了这一夜光景，事态已急转直下。翌日一早，长公主的车马刚进宫门便听说了两件事：
其一，大理寺丞蒋维昨日上书，状告福王李成轩私自干涉大理寺办案，更隐瞒生辰纲被盗之事，间接导致大理寺一队守卫死在窃贼的密室之中。圣上听后万分震怒，下令福王禁足府中，待皇太后生辰之后再行责罚。
其二，魏博节度使之妹田忘言昨日夜间突发急症，被太医署确诊是在进京途中感染时疫。为避免疫情扩散，今早城门郎已下令紧急关闭城门，田忘言也被隔离治病。
这看似是毫不相关的两件事，但长公主心里明白其实是一件事，意味着圣上已经知情了。既如此，她眼下进宫已无用处，只好又返回家中与驸马商议该如何解决。
西岭月显然被隔绝在之后的事情之中，再也无人找她商议任何事，她被软禁在所住的院落之中，什么消息都听不到。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终于在十月初四夜晚出现了转机——
当时已到亥时末，阖府入眠，
西岭月也躺在榻上睡沉了。猝然之间，她耳畔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西岭月。”
西岭月猛然惊醒，冷不防看见有个女子站在她的床畔——身姿窈窕，黑衣黑裙，手中握着一把金色匕首，正是聂隐娘。
西岭月险些惊呼出声，被对方一把捂住嘴。她忍不住扫向隔间，犹记今晚是阿丹当值，她思索着以阿丹的功夫是否打得过聂隐娘。
“别想了，你那婢女已被我打晕了。”聂隐娘面无表情地断绝了她的希望。
西岭月只穿中衣在身，猛然打了个哆嗦。
“我找你有事，只要你保证不喊，我便松手。”聂隐娘冷冷地道。
西岭月只得打消呼喊的念头，略略点头表示同意。
聂隐娘这才放开双手，先问她：“福王出事了，你知道吗？”
“出事了？”西岭月心头一紧，“他怎么了？”
“他想娶魏博之主田季安的妹妹，被皇帝发现了。昨天夜里皇帝已派人软禁田家娘子，谎称她沾染了时疫。福王也被他寻个错处关在府中，只等皇太后生辰一过，便要剥去他的亲王头衔，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贬为庶人？！”西岭月大感意外，“怎会如此严重？”
“自然严重，因为福王要和魏博联姻。”
西岭月胸口一阵郁闷：“可这又不是他的意思，是太后的意思啊。”
“你还不明白吗？在皇帝眼里，太后和福王是一体的。”聂隐娘眯着眼睛，“我只问你，你
想不想救福王？”
西岭月点了点头，可又觉得疑惑：“不对，你在镇海两次要杀他，你会这么好心帮他？”
“我不是要杀他，当初只是试探而已。”聂隐娘沉默片刻，说出实情，“其实我效忠于魏博。”
“啊！魏博！田……田……”西岭月一时心急，竟忘记了魏博节度使的名字。
“田季安。”聂隐娘替她说了出来，“我父聂锋乃魏博牙将，效力于先任节度使田绪麾下。我五岁那年，有一女尼见我筋骨奇佳，便将我抱走传授武功，待我十五岁返家之后，便接任父职替魏博效力。”
“那女尼就是甄罗法师？”
“不是。那女尼虽教我武功，却不让我拜她为师，说我煞气太重，容易蒙蔽心智，便与我引荐了甄罗法师，让我拜在她座下修习佛法。”
“甄罗法师也是效忠于魏博？”西岭月听得迷糊。
“不，师父独来独往。”聂隐娘兀自坐到她的床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今年七月在镇海，是主公让我去试探福王的。”
“试探他？为何？”西岭月半信半疑。
聂隐娘也没有隐瞒：“今年三月，皇太后有意为福王挑选正妃，相中了主公的胞妹。但外间风传福王生性浪荡，主公不放心，便让我去查查福王的底细。当时福王久住长安，我找不到机会，后来听说他七月间要去镇海运送生辰纲，我便借机跟了去，顺便接了高夫人的生意，本意是
想方便进出节度使府，好暗中观察福王。”
聂隐娘双手搭在膝盖上，动作利落而潇洒：“在镇海，我亲眼目睹福王与你的查案能力，又试探过他的身手，便如实禀报给主公，主公才让忘言娘子进京的。”
听了这一席话，西岭月忽然想起聂隐娘在镇海的两次刺杀，她似乎每一次都是与李成轩斗了几招，然后便跑了。在洛阳那次她没再动手，反而捉了刘掌柜来赔罪，还说是因为李成轩英明神武，让她改变了刺杀的主意。
却没想到只是魏博节度使为了嫁妹妹而耍的计策。
“此事甄罗法师是否知情？”西岭月忙问。
“不知情，师父只传我佛学，让我偿还满身的杀孽，并不过问我的私事。”话到此处，聂隐娘突然抬眸看向西岭月，“但我师父不能死，她若死了，你们都要后悔！”
“这是何意？”西岭月不甘示弱，“你师父偷窃生辰纲，还在清修苑私藏那么多无价之宝，犯的可是死罪！”
“你当真以为那些是我师父偷的？”聂隐娘冷笑，“她一个出家之人清心寡欲，为何要偷皇太后的生辰纲？况且她密室里的那些至宝，已是富可敌国了！”
“你来找我，就是想让我救你师父？”西岭月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但想起李成轩的叮嘱，还是硬起心肠拒绝，“抱歉，我帮不上忙。”
“西岭月啊西岭月，枉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聂隐娘突然起
身，话语沉重，“你可知我师父和福王如今是在一条船上，一旦她死了，福王也活不长，你们郭家更要完蛋。”
“这话什么意思？”西岭月心头一凛。
“什么意思？”聂隐娘再度冷笑，“福王一旦与魏博结亲，就等同于得到河朔三镇，这实力即便篡不了位，也能做个隐身皇帝。而你的义兄即将成为淄青的女婿，以你为桥梁，郭家和淄青也有了关系。”
话到此处，聂隐娘负手走到西岭月面前，一双幽眸在夜色之中散发着冷光：“淄青与魏博来往多密切？与河朔三镇又是什么关系？福王得了河朔三镇，郭家得了淄青，相当于福王姐弟、郭家、河朔三镇、淄青成了一体……这个势力有多庞大，还需要我明说吗？你觉得圣上会怎么看？”
西岭月细想这一番话，背后刹那间渗出冷汗！在此之前，她只是隐隐感到福王的亲事不妥，似乎大有牵连，却没能想到如此深的一层，可聂隐娘想到了！
福王、长公主、郭家、淄青、河朔三镇……这些势力若纠缠在一起，会给朝廷造成怎样一个局面？福王是嫡幼子，长公主是嫡长女，郭家是当朝最大的世家，淄青和河朔三镇是最大的割据势力……
一旦这几家联手，有权有势有名有钱，还有深厚的人脉！毫不夸张地说，足以颠覆整个朝廷！
即便郭家是被迫牵扯进去，即便郭家忠于天子，可天子本人
不会这么想！以圣上那猜疑的性子，一定会找郭家算账！而郭家一旦受辱，愤怒之下便会倒戈站在魏博那一端！
结果只会是一个：官逼民反，圣上逼着郭家反！
而这其中，自己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通过她拉近了郭家和淄青的关系，这并不是她的本意，甚至也不是萧忆的本意！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只幕后黑手在推动着这一切，让事情朝着不可估量的方向发展！
究竟是人为操控，还是意外巧合？西岭月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
聂隐娘见她面色凝重半晌不语，便知她已想通一切，遂道：“既然你明白了利害关系，便赶紧去想法子吧。”
然而对方如此坦诚，反倒让西岭月心生怀疑：“听你这么说，你是希望我阻止福王和魏博结亲？你不是魏博的人吗？为何要这么做？”
聂隐娘不置可否：“我只希望能救我师父。”
“你是想用这个消息，换我救你师父一命？”西岭月头脑清晰，“可这是两码事。”
“不，是一码事。”聂隐娘意有所指，“你很聪明，不防想想福王对我师父的态度。”
留下最后这一句话，聂隐娘跳窗而去。
她走后，西岭月在床上呆坐了片刻。她没有立即去找长公主，而是披衣起身，摊开一张纸，就着灯火自行磨墨，在纸上一一写道：
寿礼失窃、安成遇害、甄罗认罪、福王受罚、魏博联姻。
“噼啪”一声，烛火在她
写完最后一笔时爆出个火花，西岭月吃了一惊，心头却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念头——这五件事之中有三件事都和一个人有关：寿礼失窃、福王受罚、魏博联姻。
而安成遇害、甄罗认罪这两件事，看似与那人没有关系，但通过安国寺东禅院的壁画，似乎也能关联起来……
一些线索忽然浮现在西岭月的脑海之中——
帝释天乃天众领袖……是由女子化作男身帝王。
帝释天和紧那罗是主仆关系……
倘若帝释天不是象征天子，还能象征谁？女子化作男身帝王，谁能凌驾于帝王之上？
聂隐娘说得对，李成轩对此事的态度实在太蹊跷——
“西岭，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宫廷险恶，人心复杂，甄罗法师宁可自己承担罪责也没有供出同谋，可见那人藏得很深。”
“为了你的安危，为了宫中的平静，也为了我母后顺利度过生辰，我希望你放弃此案。”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真相！这就是李成轩改变初衷，草草结案的真实原因！
西岭月再也坐不住了，顾不得自己披头散发，立刻跑去叫醒了长公主夫妇……
翌日一早，长公主便带着西岭月去了一趟福王府。自禁足的旨意下达之后，神策军几乎将整个福王府团团围住，幸而长公主与吐突承璀还算有点交情，才得以进入王府大门，但也经历了一番波折。
李成轩仍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态度，似乎
对即将到来的风雨一概不知情，抑或他已经有所准备。长公主和西岭月见到他时，他正在下棋，一人执黑白两子。
“看来你已经有了取舍。”长公主语气黯然。
李成轩慢慢落下一枚黑子：“是，希望皇姐能成全。”
长公主面露几分悲哀之色，缓缓合上双目，叹了口气：“好，皇姐成全你，也希望你能成全皇姐。”她说着说着，几乎要落下眼泪，“成轩，原谅皇姐，我不单单是长公主，还是郭家的儿媳！月儿也是郭家的女儿！我不能眼瞧着汾阳郡王留下的盛名毁于一旦！”
“皇姐无须解释，我都明白。”李成轩面色平静。
长公主见他如此沉稳，喉头更是哽咽：“皇姐今日午后就去面见圣上，你可有什么话要我转达吗？”
李成轩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子，神色渐渐肃然。沉默中，有许多往事浮光掠影般滑过他的心头：父皇母后的宠溺、兄弟手足的仇视、长姐和郭家的回护，以及那一抹娇俏慧黠的身影……
亲情、爱情、友情，每一份他都极尽所能想要呵护，想去维系，只可惜他能力有限，只能守护其中之万一，便只好以小搏大。人这一生，总要有舍有得，岁月便是在这取舍之间轮回更替，辉煌或寂寞。而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他无悔亦无求。
想到此处，他默默松开手中的棋子，郑重地说道：“还请皇姐转告皇兄……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长公主霎时落泪，强忍着情绪微微点头：“好，皇姐明白了，一定替你转达。”言罢她擦掉眼泪，一把拉起西岭月的手，“月儿，走吧，你福王舅舅已决定了。”
西岭月站在原处没有动，只是定定地看着李成轩，不死心地问：“你真要独自承担这一切？”
李成轩没有抬头，仍旧看着那难解的棋局，淡淡驳斥：“长辈说话，晚辈不该插嘴。”
“王爷！”西岭月的声音之中满是焦急。
长公主却怕她再说出别的话来，连忙拽过她：“走吧，快走！”
西岭月几乎是被长公主拖着走的，可她的头一直扭着，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成轩。然而从始至终，他没有抬头看过她一眼。
一眼都没。
那个人就像是雕塑一般注视着棋盘，仿佛还要继续注视下去，任时光苍茫、岁月绵长。
唯有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如刀刻般锋利深邃，诉说着他决绝的态度——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批注：
陶靖节 : 即东晋诗人陶渊明，因其私谥为‘靖节先生’，故后世尊称陶靖节。 。

第三十九章：宫廷一弈，落子无悔
从福王府出来，长公主连午饭都没用，带着西岭月直奔大明宫。此时郭鏦父子早已在宫门口等候多时，一家四口会合，一并去往拾翠殿面圣。
想来是天子正在气头上，足足教他们等了两个时辰才出现。长公主一见到自己的亲弟弟李纯，立刻下跪禀道：“圣上，福王他私自与藩镇结交，其心可诛，还望圣上降罪于他！”
郭鏦也连忙带着一子一女跪下，附和道：“启禀圣上，福王不仅与魏博来往过密，还仗着月儿的关系和淄青结交，此事臣等一概不知，望圣上明鉴！”
年轻的天子眯起双眼，目光从郭家四人身上一一掠过。长公主和郭鏦有此一言，其实他并不意外，毕竟他们一个是自己的亲皇姐，一个是忠良之后百年世家子弟，自然拎得清孰轻孰重。
令他意外的是，郭仲霆和西岭月竟然没有为李成轩求情。
他的视线先落在郭仲霆身上，沉声问道：“仲霆，你自小与你福王舅舅最亲近，此事你怎么想？”
郭仲霆低着头，极力装作咬牙切齿样：“皇帝舅舅明察，甥儿是被他给骗了！他带着甥儿吃喝玩乐，从不置喙朝堂之事，更没说过手足一句坏话，甥儿竟没看出他的心思！”
“哦？他什么心思？”帝王挑了挑眉。
“就是……和魏博联姻的心思。”郭仲霆不敢抬头。
“和魏博联姻？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李纯轻描淡写地道，“朕一直操心他的婚事，眼见他有个好着落，朕高兴还来不及。”
他话到此处，缓慢地走下丹墀，走到郭仲霆面前：“依你所言，这婚事难道有什么不妥？你福王舅舅难道另有居心？”
明知故问！西岭月暗自唾弃帝王的心机，也隐隐为郭仲霆感到着急。这摆明了是要他亲口说出福王的坏处，坐实李成轩怀有异心！
“这……”郭仲霆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额上落下两颗汗珠，“这……福王他是……”
“福王他未经圣上允准，私自与藩镇结交，这已犯了结党的大忌！”郭鏦立刻接过话茬，“况且他还干涉大理寺断案，隐瞒太后殿下生辰纲失窃之事，更是没将圣上放在眼里！其心可诛！”郭鏦果决地下断语。
天子负手站在一旁，轻轻笑了。
就在这时，西岭月却突然开口：“父亲这话错了。”
郭鏦身形一僵，转头看她。郭仲霆也不停地朝她使眼色，唯恐她替李成轩辩解。
西岭月却无所畏惧地抬起头来，直视天子：“圣上明鉴，福王他想与魏博联姻，可不是结党这么简单。他分明是看中了河朔三镇的割据势力，想要自立！恰好月儿的义兄又是淄青的未来女婿，借着月儿这层关系，福王还想与淄青私下结交，不过他还没走到这一步，便被父亲和母亲大人看穿了。可父亲大人说，我们身为臣子，被手足之情蒙蔽了
双眼，没有看清福王的野心，这已是大大的错处，故而来向您请罪。”西岭月言罢，双手举过头顶伏倒在地，深深叩首，“月儿虽长于民间，却也知圣上英年登基，接连平定数个叛乱，深得民心。福王此举根本是不自量力、以卵击石！”
她话音落下，屋内的四人都很震惊。长公主夫妇和郭仲霆是惊讶于她不仅没替李成轩求情，反而火上浇油；李纯则意外于她说得如此直白，毫不遮掩，最后还逢迎了自己。
李纯笑了：“月儿，你福王舅舅可是对你有恩的，你这么说他，岂不是忘恩负义？”
西岭月默然片刻，回道：“福王虽对月儿有恩，却是私德。在家国大义面前，月儿分得清轻重！”
她知道这就是天子想要的答案，想要郭家亲口说出李成轩的过错，不单单是结党，也不是勾结藩镇，而是意图自立！
那么她就如他所愿说出来，总好过让郭鏦父子开口，更好过让长公主开口。一旦他们说了这话，便是代表整个郭氏一族发言，会成为天子手中的把柄！
果然，当她说出这番话之后，李纯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双肖似李成轩的俊目中隐隐闪动着审视的光芒，似乎在衡量她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半晌，天子才大笑起来，目露赞许：“好一个‘私德’，好一个‘大义’！月儿说得好，这才是朕的好甥女！她把你们不敢说的、不该说的、说不
明白的，全说了！正说到朕的心头上！”
“朕也是人，也念手足之情！可朕还是皇帝，是天下苍生的依靠！”李纯展开双臂，面色沉痛，“在苍生面前，朕唯有舍弃手足之情！这与月儿的‘私德大义’之说何其相似！”李纯话到此处，情绪越发激动，竟然抬手命道，“来人！传朕的旨意，西川县主大义灭亲，首告发福王有功，着封为西川郡主，食邑再加一千户！”
“圣上英明。”门口一个老宦官立即高声应和。
西岭月也大大方方地行礼拜谢：“月儿谢圣上隆恩！”
她重重磕头，额头紧贴着拾翠殿冰冷的汉白玉地砖，心头竟也似那地砖一样冰冷沉静。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替李成轩说一句好话，否则不但会让圣上更加生气，还会连累整个郭家。
她知道这时候一定要落井下石，圣上心里才会痛快，才会认为李成轩没有收买人心，才会认为他不会成功，才会对他从轻发落。
她更知道李成轩一定懂得她的苦心，一定不会生她的气！
虽然她很生气，很想痛骂他一顿，骂他的愚孝，骂他的隐忍，骂他的沉默！
“皇帝！”乍然间，一个沉冷的女声从殿外传来，打破这死一样的气氛。
是皇太后！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她站在拾翠殿门前，着一袭素净至极的裙裾，发髻上亦没有任何点缀。她面有焦色地跨入门槛，急切地走到殿中央说道：“这
一切不关你弟弟的事，全是母后一人所为！”
天子的脸色骤然变冷，假装没听到她的话：“母后，您这是来做什么？”
“来脱簪请罪！”皇太后说着便要向天子跪下，被后者手疾眼快地扶住，“母跪子，您是要折煞儿子吗？”
王太后顺势抓住他的手臂：“那母后问你，你要如何处置你弟弟？”
李纯阴沉着脸：“此事还需与六部、大理寺同议。”
“你别与我说那些虚的，”王太后一摆手，“你可是要将他贬为庶人？”
李纯倒是没否认，平静地道：“是，儿子本打算等您过完生辰再……”
“我再问你，”王太后一摆手阻止他说话，“甄罗法师呢？现下人在何处？”
“在大理寺狱中，”李纯眯起双目，“您来得正好，那女尼全招了，一切都是十六弟监守自盗。”
“监守自盗？”王太后闻言冷笑。
“是！十六弟已经认罪，盗窃您的生辰纲，私藏宫廷至宝。那些都是安史之乱被玄宗爷藏在长安城的宝物，尚功局亦有出库记载，已经丢失了百年，这次终于找回来了！”李纯再道。
“啪”的一声响起，是王太后重重打了天子一巴掌：“你就如此冤枉你的同胞手足？皇帝，你安的是什么心？”
“母后这话问得好，”李纯捂着脸颊冷笑，“当着皇姐一家的面，儿子也想请您分辨分辨，十六弟他结交魏博，私藏宫廷至宝，他安的又是什么心
？”
“你明知那不是他做的！那是……”
“白纸黑字，十六弟全认了！”李纯冷冷打断王太后的话，“大理寺卿亲自去福王府笔讯的，母后想看卷宗吗？”
“够了！”王太后气得心口疼痛，保养得宜的面部变得微微狰狞，“你说的这些，全是甄罗法师供出来的？”
“是！”李纯斩钉截铁。
“绝不可能！”王太后厉声否认，“今日你要说任何一人指认此事，甚至你皇姐，母后都相信。唯独甄罗法师，她绝不可能说出这些！”
“母后就如此相信她？”李纯不屑冷笑。
王太后没有再回答，猛地松开他的手臂，流下了眼泪：“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真是太蠢了！盗取生辰纲，是我做的！”
其余几人对此事都已心知肚明，更体会到李成轩代母受过的一番苦心，可他们还是无法理解王太后为何要这么做。
尤其是长公主。她明知道此刻应当遵从李成轩的意愿，把王太后赶回蓬莱殿，可不知为何，她竟想放任她母后说出真相。也许是她私心里明白，圣上不会对生母赶尽杀绝，但对胞弟绝不会手下留情。
“母后，您为何要盗窃您自己的生辰纲啊？”长公主实在没忍住，问出了口。
“都是因为这孽子！”王太后抬手指向李纯，“都是因为你对浥儿打压猜疑，令我日日胆战心惊！”
李成轩这一辈皆以水字旁为名，他原名“李浥”，而当
今圣上原名“李淳”。但后者在登基之时，按照祖制改讳为“纯”，所有手足便都随天子改成了绞丝旁，李成轩也更名“李绾”。可王太后还是喜好唤他原来的名字“浥儿”。
“一直以来浥儿都没有娶妻，我相中过多少闺秀，你都不肯下旨赐婚！就算浥儿他不同意，你一道圣旨定下来，他难道会抗旨不成？还不是你瞧我选的女子家世雄厚，怕他得了势？”王太后声泪俱下地控诉着，“眼看你待他越来越差，我这个做母亲的岂能忍心？你不知道，我夜夜都做噩梦，梦见你杀了他！”
“因此，您就为他定下田季安的妹子？”李纯阴鸷地反问。
“我只想为他找个强大的妻族，让你别再欺负他！”王太后跌坐在地，双手撑着地砖，双肩耸动，“今年初，我无意中听说田季安正为胞妹选婿，我便托人带话到魏博，愿以福王正妃之位代子求娶。田季安应了，为表诚意，送来一批生辰纲与我祝寿。”
李纯听到此处，表情更加阴鸷讽刺：“可笑儿子还以为是魏博愿意俯首称臣，才送来寿礼向朕示好，不想他们是看中了十六弟！”
王太后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原本这批寿礼是送给我的，是你偏要充入尚功局！你可知那是魏博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福王妃的面子上，变相下定！”
“大唐开国以来，有哪个太后、皇后会私占寿礼
？这是先长孙皇后立下的规矩！”李纯言辞冷厉，“母后在宫中多年，难道会不清楚？”
“你别拿长孙皇后吓唬我！规矩是规矩，可哪一朝皇帝没有藏私？哪一朝太后没有体己钱？况且我也不是为了自己，我全是为了浥儿！”王太后理直气壮，“田季安嫁妹会带来多少嫁妆？我总要出得起聘礼！总不能在浥儿定亲时，随意拿个十万贯就把田家打发了！是你做得太绝！我不是没问你要过，浥儿去镇海前，头三批生辰纲已经到了宫中，哪怕你能给我十之二三，我都不会出此下策！”
王太后此言一出，长公主一家四口都震惊不已。堂堂一朝太后盗窃自己的生辰寿礼，竟只是为了给幼子下聘？
倒也是，毕竟魏博富甲一方，人财充裕。而唐皇室在安史之乱后连年征战，元气大伤，如今莫说宫中，就是国库也不充盈了。
李纯闻言更是气极。如今的大唐千疮百孔、国库空虚，他登基之后是绞尽脑汁在开源节流！可饶是如此，他仍旧有为亲生母亲大摆寿宴的孝心！而当他得知四地送来的生辰纲价值不菲时，他也曾暗自窃喜，计划用这些寿礼充入后宫经费，节省开支。
他是从没想过入宫多年、执掌凤印多年的太后王氏，他的生母，竟然会利用他的一片孝心，为了李成轩而不顾宫规，这让他怎不生气？！
“若我不去盗那生辰纲，你告诉我，
浥儿的聘礼从何而来？我的私房大抵只有二十万贯，浥儿对钱财更不上心。而你！”王太后又是冷冷讽笑，“都说长兄如父，你又会给他多少？”
李纯被问得面色铁青：“就为了如此可笑的理由，母后宁可晚节不保？”
“我老了，半只脚都已经入了土，还在乎什么名声？”王太后抬手抹泪。
“那又为何偏偏去盗镇海的寿礼？”李纯气结，“你可知朝廷正要拿李锜问罪，他的寿礼丢失会闹出多少风波？你这是在扯儿子的后腿！”
“可这是最快的法子了！前三批寿礼已经入了宫，断没有再盗出的可能，只有镇海那批还来得及！”王太后试图辩解。
李纯气得无话可说。
就在此时，西岭月的声音轻轻响起：“那您是如何……如何做的？”
王太后瞥了她一眼，缓缓地直起身子，借机平复情绪、整理言辞：“我是打听到有个扶桑僧人游历归来，与浥儿前后脚抵达洛阳，便做了三十个一模一样的箱子装上石头，让甄罗法师假称是自己的旧物，委托那扶桑僧人带回长安。”
“我不让浥儿把生辰纲送进宫里，偏要秦瑟去取，还命她拐道安国寺替我请经，就是为了将那三十箱生辰纲偷梁换柱。再后来，我又让法师去取箱子，藏到了清修苑的密室之中。”
这一个个谜团，终于随着王太后的一番自述而逐渐解开。为何箱子上的封条会一模一样？
为何还会盖着尚功局的印？皆因盗窃者就是当朝皇太后本人，手里掌管着六局二十四司，才能说动杜尚功和钱司珍为她卖命，事后又守口如瓶，畏罪自尽。
那秦瑟呢？她是否也知道内情？难道也参与了整个计划？
“那封条上的字……”西岭月还没问出来，便被郭仲霆拽住衣袖，急忙暗示她住口。
但王太后已经听到了，摇头回道：“秦瑟那孩子毫不知情。她跟了我多年，习性如何、字迹如何，我还不清楚吗？早在数月前我便让钱司珍偷了她的书册批注，开始模仿她的字了。”
“为了让她分神，我说要在寿宴上穿蜀锦翟衣，也是知道西川锦绣庄被端了，有意刁难她，让她没工夫理会生辰纲。可我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我那失散多年的外孙女竟然就是锦绣庄的传人，三言两语便将我的衣裳给解决了。秦瑟因此松了心神，才跑去过问生辰纲之事，教她发现镇海那批丢了。”
王太后怨愤地看向西岭月：“按我先前的计划，此事原本能拖上一个月，届时我寿宴临近，谁都不敢声张。待寿宴之后，生辰纲便会随田忘言一起离开长安，谁也不会想得到。”
的确，按照王太后原来的计划，神不知鬼不觉。
可是西岭月还是存疑：“这偷换生辰纲的法子我是怀疑过的，在甄罗法师没有取走箱子之前，我还去安国寺悄悄探过，可并没有发现生辰纲
啊。”
闻言，王太后只沉吟一瞬，回道：“你很聪明，却太单纯。你不想想，浥儿为何要把阿翠和阿丹送给你？”
“阿翠、阿丹……”西岭月恍然大悟，这对孪生姐妹是太后的眼线！她忽然想起那日夜探安国寺之前，阿丹说是来了癸水，外出很久都没有回来，一定是去通风报信了！
更甚者，查验箱子时阿丹将自己换了出来，当时夜色已深，又不敢点灯，阿丹就算是看到那批生辰纲也会遮掩过去，不让萧忆和郭仲霆发现！
原来李成轩那时就知情了，他猜到是阿翠、阿丹里应外合，才将她们拨给了自己。原来，这就是她们姐妹所犯下的“过错”！
西岭月唯有苦笑摇头：“您真是失算了。原本王爷怀疑是您做的，已经尽量替您遮掩，后来是因为安成上人死于非命，大理寺突然插手，此事才捂不住了……若您当时及时收手，事情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谁说我杀了那和尚？”王太后恨恨否认，“他无权无势，又毫不知情，我为何要杀他？”
西岭月大为惊愕：“可……可他死了啊，还留下线索指向您啊！”
“这不可能！”王太后凤目大睁，“我从没杀过他！这案子从头至尾，只有两人因我而死，便是杜尚功和钱司珍！”
“那是甄罗法师自己杀的？”西岭月再行推测。
“法师更不可能杀人！”王太后犹豫片刻，到底是不忍甄
罗法师受自己牵连，便坦诚地道，“事到如今我也瞒不住了，皇帝你动谁都不能动甄罗法师……她是你曾祖母。”
“什么？”其余五人异口同声。
王太后面色灰败地说出真相：“她便是失踪多年的太皇太后沈氏，沈珍珠。”
一个时辰后，甄罗法师被带进了大明宫拾翠殿。
虽然她已换过衣裳收拾整洁，但众人还是一眼看出她受过刑，倦色深重。
王太后痛哭流涕，几乎是爬到了甄罗法师的脚边，抱着她的双腿紧紧不放：“法师，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是他们都瞒着我啊，不让我知道……”
天子见状神色复杂，几欲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心里是有愧的，因为是他亲自下令蒋维对甄罗法师用刑，而事后蒋维也回禀他说，甄罗法师已经招认是受了李成轩指使。
原本他也不相信，便又指派了大理寺卿去福王府质询，而李成轩真的全承认了，把一切罪行独自揽下，他这才借机定罪。
他却没想到甄罗法师竟是他的曾祖母，是他们祖孙四代人苦苦寻找的沈珍珠！那么她就绝不可能指认李成轩，指认她的亲曾孙！
由此可见，是蒋维从中作梗故意欺君了。想到此处，李纯心中异常恼怒——就因为蒋维的自作聪明，把他和亲兄弟之间的恩怨血淋淋地摆在了曾祖母面前……
甄罗法师，竟然就是曾祖母沈珍珠！
然而无论一屋子的人用何种
眼光打量甄罗法师，她的面色都很平静，甚至微笑着安抚王太后：“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误会你杀了安成上人，愧疚之下才将罪名都揽到自己头上，却不想害了你和福王。”
王太后只是摇头抹泪，一句话都说不出。
西岭月更是诧异万分。这个转折来得实在太快了，几乎要将她和李成轩之前的猜测全部推翻！她原本以为是王太后在民间找了个善于偷盗的尼姑做帮手，想必李成轩也是这般认为的，当时才会匆匆结案，把罪名全推给甄罗法师。
李纯亦翕动嘴唇，挣扎良久才勉强开口问道：“母后，您是何时……何时找到曾祖母的？为何不与儿臣说？”
听到这一问，王太后竟然绽开一丝诡异的笑容，异常讽刺地看向他：“皇帝我儿，甄罗法师的身份可不是秘密，早在四十年前，代宗爷便已找到了她！这些年来，法师一心向佛不愿回宫，故而历代天子才一直下旨寻找，其实是做给法师一人看的，想教她明白子孙们的孝心，盼她能改变主意，早日回宫！”
“什……什么？”李纯直感到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王太后笑得越发讽刺：“此事乃代宗爷临终前亲自吩咐，只告诉储君一人。德宗、顺宗两朝先帝皆秉承遗旨，口口相传。怎么，先帝没告诉你吗？”
李纯霎时变了脸色。
殿内众人听到此处更是心惊肉跳——这几乎算是告诉众人，李
纯登基的手段并不光彩，因此没能从先帝口中听到此事……
细想来，自代宗起，每一朝天子都会下旨寻找沈珍珠。倘若真是沈氏自己不愿回来，子孙们想表明孝心，又不愿戳破此事扰了她清修，的确有可能秘密传下这道旨意，让下一代天子继续传承。
况且甄罗法师一直住在东都洛阳，长安的住宅里又藏了那许多宝物。而方才李纯分明说过，那些宝藏是安史之乱时长安沦陷，玄宗仓皇出逃来不及带走的，尚功局还曾经有过出库记录！
那么，把宝物藏在清修苑的地下密室之中，倒也极有可能，毕竟清修苑离大明宫已经很近了。倘若甄罗法师不是在安史之乱时出逃的宫人，又怎会拥有这许多宝藏？更何况以代宗对沈氏的感情，还立了她的儿子为储君，当年也不大可能抛下她独自逃走。
之后王太后的一番话，也证实了众人的猜测：“其实这许多年以来，民间对太皇太后的故事一直有所误传。当年她并不是被代宗抛下，而是自愿留下看守一批不便携带的宝藏，因此才与代宗离散。长安收复之后，代宗没将那批宝藏取回，也是因为太皇太后不愿回宫，他才想留下个念想，让太皇太后每年都回长安来看看。”
王太后边说边看向李纯，冷冷笑道：“如今你可明白，我为何要去盗生辰纲，却不去动那密室里的宝物了？”
李纯哪里还说得出
话，面色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紧握成拳。
仿佛只在顷刻之间，方才那个声泪俱下的皇太后已经消失了，她忽然变得冷漠、愤怒，狠狠瞪着李纯，不留情面地指责他：“孽子，你为了坐上皇位不择手段，你……”
“母后！”
“外祖母！”
长公主和郭仲霆在此时亟亟喊道，后者更是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臂，连哄带推地将她拽出拾翠殿，口中还不停地说：“外祖母您累了，福王舅舅也会洗脱冤屈的，孙儿陪您回蓬莱殿吧。”
王太后哪里肯离去，可她毕竟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了，根本敌不过郭仲霆年轻力壮，便也只得被他拽着往外走，还不忘频频回头怒视李纯。
终于，在临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她放弃了说出真相的想法，只是殷切地看着甄罗法师，连连叮嘱：“法师，救救浥儿，救救他！”然后便被郭仲霆推着拐了个弯，身影消失在拾翠殿门外。
长公主这才长舒一口气，对李纯言道：“圣上，母后她是思念成轩以致神思错乱，您莫要放在心上。”
李纯不知在想些什么，怔怔盯着殿门外不肯言语。
其实关于他登基的手段，早已是宗室之中公开的秘密了。没错，他的父亲顺宗皇帝在位仅半年，便在他和一群宦官的逼迫下退位了。可这能怪他吗？
当时朝廷内忧外患，祖父德宗突然撒手人寰，父皇顺宗也已重度中风，甚至在登基大典时
口眼歪斜，连话都说不出来。那之后的半年，父皇的病情时好时坏，但已经无法自如行走，瘫痪在床。自己身为皇长子，众望所归，父皇却迟迟不立自己为太子……
他承认他当时是心虚的，因为他怕父皇册立十六弟李成轩。
一直以来他都明白自己深得祖父德宗的喜爱，父皇母后则更喜欢他的胞弟李成轩。祖父德宗在世时，自己的皇长孙之位稳如泰山，众人几乎已认定他是“第三天子”，是下下任储君的不二之选。
可祖父的突然驾崩，父皇的突然登基，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他时刻都在担心李成轩会抢走自己的位置！
因此，在看到父皇完全瘫痪、无法言语之后，他想名正言顺地监国，便在某一个深夜，领着一群宦官闯入了父皇的寝宫……
父皇当时虽口不能言，但还是答应册立他为太子，他也分明看到了父皇眼中的失望。再后来，父皇病情愈加严重，他又故技重施，领着一群宦官跪求父皇退位……
想到此处，李纯心中涌起一阵气恼，冲口而出：“朕没有做错，朕是在顾全大局！父皇当时重病已久，根本无法处理朝政，却还抓着大权不放！”
他在殿内大喊着，却无人应他，也没有人敢开口回应。
只听到李纯一个人对着满殿大吼：“我朝开国以来，逼父退位的还少吗？太宗逼高祖，玄宗逼睿宗，肃宗又逼玄宗……哪一个不是临
危受命？朕也是！朕也是！”
他睁大双目看着殿上众人，想要得到一丝回应。
但一室沉默。
最终是甄罗法师开口叹道：“圣上，从没有人想抢夺你的皇位，你登基以来功绩如何，世人都看在眼中，你无须担心。”
“可你们都帮着十六弟！”李纯像是终于遇到了至亲，哭着跪倒在甄罗法师身边，“为什么？曾祖母？你们为何都帮着他？”
甄罗法师轻轻摇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谁都不偏帮。”她迟疑片刻，还是说道，“去年你登基之后，一直没有派人到洛阳来探我，我便知道你父皇……没有告诉你实情。”
她笑着握住天子的双手，轻言安抚：“但你母后从未在我面前说过你一句坏话，她数次来信提起你平定剑南西川和夏绥银的叛乱，言谈之间颇为骄傲。我也只道是福王成家艰难，苦于没有聘礼，才帮你母后这个忙的。”
“当真？”李纯竟像是个迷途的孩子一般，呆呆地望着甄罗法师，希冀得到她全部的安慰。
“当然是真的，那些书信我都带回了长安，随时可以拿给你看。”甄罗法师转而叹道，“你也要体谅你母后。你和福王都是她的孩子，一个掌握着天下，一个却被排挤，她如何能忍心？她方才那番话，也是被你气急了才会说出来，福王根本不知情。”
这番话李纯是相信的。倘若李成轩知道甄罗法师的真实身份，他绝
不可能偷偷去清修苑查案。
“好孩子，你若还认我这个曾祖母，这次便算了吧。”甄罗法师再行劝慰，“你不想福王和魏博联姻，我看他自己也不定乐意，倒不如你名正言顺地回绝，再给他指一门亲事。”
甄罗法师这一番肺腑之言，就像是声声佛号可以清心，李纯亦在其中渐渐安宁下来，重新恢复了冷静。
他涣散的眼神慢慢变得澄清，落下的眼泪也已风干。他站直身体，稳住声音，望向殿内的西岭月和长公主夫妇，沉声开口：“今日之事……”
“圣上放心，今日之事成轩永不会知晓。”长公主亦学着甄罗法师，绽开一个悲悯而又慈爱的笑容，试图动之以情，“还有什么比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更重要呢？”
果然李纯流露出几分动容之色，沉默须臾：“你们先回去，朕有些话要单独与曾祖母说。”
长公主点头，又开口提醒他道：“曾祖母年事已高，不宜操劳，圣上您可要当心。”
此言一出，李纯更是面露愧色，更兼柔和，默默点头。
长公主便不再多话，带着夫婿和女儿一并告退，正要离去时，却听甄罗法师又突然开口：“你是月儿对吗？”
西岭月循声转身朝她行礼：“是，月儿在此。”
甄罗法师慈爱地望着她：“先前我误会了你外祖母，以为是她杀了安成上人，才会替她顶罪。如今既知是个误会，我更加寝食难安。你精于
断案，又明了前因后果，我想请你帮我找出真凶，以告慰上人在天之灵。”
西岭月也正有此意，忍不住就想开口答应，可到底是顾忌一旁的天子，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此时李纯的情绪已经恢复如常，便颔首道：“这是好事，朕会命京兆府全力协助你查案，你务必早日找到真凶，令太皇太后放心。”
圣上不再让大理寺插手，而是改为京兆府，让西岭月心念一动，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是，月儿领命，谢太皇太后和圣上信任。”她重重行礼，便随着长公主夫妇一道退下了。
当三人走出拾翠殿的大门时，已是天际红霞渐隐，疏星点点，大明宫内华灯初上。站在龙首原的制高点，还能隐隐看到长安城内的景象，家家户户灯火朦胧，城内一片祥和安宁。
普通百姓又哪里会了解皇族世家的富贵与惊险？那滋味实在难以形容，犹如冰火两重天。
西岭月生出一种失而复得的淡淡喜悦，心知李成轩和郭家都已经逃过了这一劫。她不禁转头望向拾翠殿的金漆匾额，再一次想起那个面容沉静的传奇女子。
太皇太后为何不愿意回宫呢？无人知道，就像无人知道她曾经历过什么。她这一生好似一盘纷繁复杂的棋局，每走一步都是传奇，落子无悔。
而别人呢？是否也无悔？
圣上逼父退位，太后盗窃寿礼，李成轩代母受过，郭家明哲保身……
在宫廷这一盘盛大的棋局面前，没有人能够反悔，或许他们早已学会了落子无悔。

第四十章：安成之死，水落石出
两日后，宫中传出消息：镇海节度使李锜正式于润州起兵造反。
圣上闻之大怒，翌日便在早朝之上发布檄文谴责李锜犯上作乱，并任命淮南节度使为“诸道行营兵马使”和“招讨处置使”，中官薛尚衍为“都监招讨宣慰使”，下令召集宣武、武宁、武昌、淮南等地的兵力联合讨伐逆贼。
与此同时，皇太后也以战事为由，“主动”提出取消一日后的寿宴，请求前往兴庆宫为大唐国运祈福。
圣上“感念”皇太后以大局为重，当即允准，亲自将她送至兴庆宫。
兴庆宫位于长安城外郭之东，曾与大明宫、太极宫并称“三大内”，乃一处皇家宫阙。它本是玄宗李隆基在藩时的住所，玄宗登基之后大加扩建，时常与杨贵妃驾幸至此。但在安史之乱以后，玄宗被迫退位做了太上皇，便久居于此不再过问政事。
从此之后，兴庆宫渐渐成为太上皇、皇太后的闲居之所，消失于长安城的皇权中心。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先帝顺宗，他在中风之后退位于当今圣上，便是迁居到了兴庆宫，半年后驾崩于此。
是以知晓内情的人都明白，皇太后这一去兴庆宫，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后宫的权柄理所应当落在了郭贵妃手中。她已经得知皇太后取消寿宴的内情，却没有多加置喙，反而率先在宫中开辟佛堂为战事祈福，美其名曰“效仿
皇太后之举”。
此举立即赢得了圣上的青睐，她被嘉许为“识大体、明事理、堪为后宫之典范”。六宫妃嫔听说之后亦不敢落后，纷纷茹素、抄写佛经，这一举动甚至蔓延到了宫中的女官、宫婢、宦官之中。
一时之间，后宫吃斋礼佛现象蔚然成风，得到朝廷一片赞扬之声。
长公主府自然不能免俗，也是一连吃了七日素食。
西岭月便在这七日的清汤寡水之中来回奔波，往返于大理寺和京兆府之间，奉旨调查安成上人遇害一案。
由于甄罗法师的缘故，圣上对此案很重视，特意下达口谕命京兆府全力协助西岭月破案，还指名让京兆尹武元衡亲自坐镇。
因前期一直是大理寺负责审理此案，西岭月和京兆府官员少不得要多跑几趟，与大理寺的人做对接，并正式接管证物。
只不过与她交接之人已经不是蒋维。西岭月悄悄打听过，蒋维日前已被正式撤职，理由是“查案不力”。
事到如今众人都已心知肚明，此次是蒋维假公济私报复李成轩，才谎称他是幕后主使，导致君心受到蒙蔽，更被甄罗法师看到圣上和福王兄弟离心。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欺君之罪。圣上却没有治蒋维死罪，只下令撤职，这其中的心思就显得很微妙了。
十月十七，西岭月和万年县孟县令最后一次来到大理寺，直奔大理寺卿的官廨，预备把此案的卷宗、凶器、验
尸结果、安国寺所有僧人的笔录全部带走。
因这几日常来，西岭月已然和大理寺卿方廷尉混熟了，再加上她是圣上钦点的查案人，方廷尉也不敢在她面前托大，便早早交代了手下，但凡西川县主来此不必等候通报，直接进入官廨即可。
因此西岭月也没拘泥，与孟县令径直踏入官廨，正打算与方廷尉打个招呼，不料碰见他正在与一个手下说话。他好像脸色不大好，正对挥退那人说：“圣上的决定谁都改变不了，你快走吧！”
刚说罢，他猛然看见西岭月和孟县令站在门口，忙转为一张笑脸，起身迎接两人入内。
西岭月见他屋内有人，不曾细看，随口说道：“方廷尉正忙啊。”话音落下，她才发现那人竟然是蒋维，顿时敛去笑意。
方廷尉见状，忙对蒋维再次摆手，态度已是不耐烦。他前些日子告病在家，导致大理寺无主，被迫接下了安成上人的案子。如今他刚刚病愈回归，圣上便将寺丞蒋维撤职，还钦点了西川县主和京兆尹接手此案，他自然觉得万分丢脸。
而蒋维竟还敢求到他面前，想请他说服天子收回成命，这怎么可能！
蒋维似乎也无颜再见西岭月，见方廷尉态度坚决，便低着头欲拱手告退。
“且慢！”西岭月适时出言阻止，朝方廷尉说道，“此案前期一直是蒋寺丞，不，是蒋郎君负责，我还有些事想要问他，不知是否方
便？”
方廷尉忙伸手请道：“县主请问。”
蒋维也立在一旁，没有反对。
由于原先对壁画上的血手印推测失误，导致西岭月走了很多弯路，故而这一次她决定调整查案的方向，把线索对准安成上人临终前吞下的钥匙，还有那把遗留在现场的凶器上。
于是她询问蒋维：“现场留下的那把刀，可查出是什么来历？”
蒋维也没有隐瞒，如实答道：“是查出了一些线索。长安城共有十家铁匠铺子打过这种菜刀，西市另有五家商贩售卖此物。那些商贩的详情，下官……草民离职前已呈给了方廷尉。”
西岭月听后蹙眉：“既然有这十五家铺子的线索，当时为何没有查下去？”
蒋维沉默一瞬，才道：“当时尚未来得及取证，甄罗法师已经落网，案子便结了。”
西岭月闻言倒也没有落井下石，只对同来的万年县令道：“孟县令，这十五家铺子还请您派人一一查问，尽快给我一个结果。”
“县主放心。”孟县令领命。
西岭月便对蒋维说道：“我问完了，你退下吧。”
见对方没有刁难自己，反而如此痛快，蒋维有些意外，什么都没再说，默默告退。
西岭月两人又在方廷尉的官廨里坐了一会儿，商讨了案情，这才告辞离去。方廷尉命手下把准备好的卷宗、笔录交给她，又亲自将两人送至照壁，再三告别。
待到西岭月出了大理寺的门，却发现蒋
维正在她的马车前候着，像是有话要说。
西岭月便暗示孟县令：“有劳您去查那十五家铺子的消息，我还想再去安国寺看看。”
孟县令极有眼色，立即登车离去。
西岭月这才看向蒋维，冷声问道：“蒋郎君还有事？”
短短几日不见，蒋维已消瘦许多，精神萎靡，面色憔悴。他踌躇半晌，才张口问道：“福王眼下如何？”
西岭月有心刺激他，便扯开一丝笑容：“福王啊，挺好啊！李锜造反的消息传来之后，圣上解了他的禁足，还特意召他去宫中商量对策。你也知道福王在镇海待了很久嘛，对情况很了解。”她每说一句，蒋维的脸色便惨白一分，到最后已是脚步不稳。西岭月又敛去笑意，冷哼一声，“经过这一遭，你与福王之间也算扯平了，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岂料蒋维竟勃然大怒：“好自为之？我是在为玲珑报仇，我没有错！”
西岭月本已踏上车辕，听到此言又停下动作，转头看他：“玲珑的死是个意外，你知道不怪王爷。倒是你，对玲珑有多少情分呢？难道你会帮她脱离奴籍，纳她入门？”
蒋维神色一滞。
本朝律例明文规定“良贱不婚”，即良籍和贱籍无法通婚，甚至纳妾也有要求，只能纳比自己低一个等级的女子。他蒋维走仕途，是良籍中的“官人”，户籍乃最高等；而玲珑是青楼女子，属低等的“乐户”，他们
之间至少隔着“良人”“部曲”“客户”数个等级。
莫说让他与玲珑成婚，就是纳她为妾也绝无可能。“以乐户为妾”是触犯律法的罪行，不仅要被剥夺官职，更要流放数年。即便他有心为玲珑脱籍从良，也至多让她在身边做个宠婢，算是通房，连妾的名分都不会给。
而他们蒋家历来注重名声，他又正在晋升之期，恐怕父母大人也不会轻易让玲珑进府。以玲珑的烈性而言，也绝对不会一辈子籍籍无名地跟着他。因此，就算玲珑还活在这世上，他们之间最大的可能也是浓情转淡，渐行渐远，最终相忘于江湖……
只是因为玲珑死在了最好的年华里，死在了两人感情最浓烈、最炽热的时候，他才如此难以释怀，对李成轩怨愤多年。
想到此处，蒋维抿紧嘴唇，竟答不出一句话。
西岭月见状更是冷笑：“至少福王曾想过纳玲珑入府。而你呢？你以此事挟他数年，竟还心安理得？还有，这案子你明明答应过要与我们合作，我们也承诺会将功劳算在你一人头上，你却在关键时刻捏造谎言，查完案子便踩上福王一脚，这是不是背信弃义？退一万步讲，你蒋府官宦世家，习的是忠君爱国之道，你却因为私人恩怨而欺瞒天子、污蔑宗室，这就是你的忠心？蒋维，你根本不配为官！”
西岭月这最后一句话重重戳在了蒋维的心口之上，令他瘦削
的脸颊失去最后一丝血色。
痛斥蒋维过后，西岭月登上马车，直奔安国寺去见广宣禅师，想要寻找新的线索。经过询问，她得知安成上人那数十箱的遗物仍在东禅院西厢房内存放着，便决定再去翻找一遍。
她其实是一个很相信直觉的人，好比眼下，她断定安成上人之所以吞下那把钥匙，一定是为了保护西厢房中的某一个箱子。
在广宣禅师的陪同下，她再一次来到西厢房，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怪异的气味。西岭月不禁皱了皱眉：“禅师，您闻见什么味道了吗？”
广宣禅师使劲嗅了嗅鼻子：“似乎是有那么点味道，难道是上人的遗物发霉了？”
西岭月摇头：“不像发霉，倒像菜油的味道。”她天生嗅觉灵敏，能闻到常人难以察觉的气味，便匆匆踏入房中，搜索着气味的源头。
果然，她发现有人在西厢房的四个角落里泼洒了菜油。因天气越发寒冷，那菜油已经凝成了乳白色的膏状体，气味也淡了许多。
西岭月记得上次来西厢房查看时，这里并没有菜油的味道，可以确定是近期才被人泼洒到这里的。她想了想，对广宣禅师道：“我想看看箱子里的东西，烦请您把钥匙找来。”
广宣禅师当即应了。她便觑着这闲暇时刻，又去连廊下观察那几幅壁画，看了半晌，仍旧想不明白安成上人到底要暗示什么。
不多时，广宣禅师匆匆赶了回来
，慌张地道：“县主，上人的钥匙……居然不见了！”
“数十个箱子，两大串钥匙都不见了？”西岭月讶然追问。
广宣禅师慌忙点头：“是啊，这……这可如何是好，贫僧原本是打算等下次遣唐使来朝，将这些遗物都转交给空海大师的。”
西岭月思索片刻，笑着安抚他：“法师别急，开箱的法子有许多，没有钥匙也能打开。”她抬首望了望天色，“时辰不早了，我明日再带人来开箱。”
广宣禅师忙不迭应了。
西岭月又慎重叮嘱：“还请法师今夜加派人手，务必将这厢房看管起来，以防有人纵火。”
“纵火？”广宣禅师大为惊异。
西岭月指了指角落里的菜油，禅师恍然大悟。
当晚回到家中，西岭月找阿翠、阿丹倾谈了一次。自皇太后出事之后，她没有问过两姐妹一句，只当不知道她们在这件事中起的作用。
而今她要培养自己的心腹帮她查案，自然要问清楚这对孪生姐妹的意愿，看她们是否愿意重返福王府，或者回到太后身边。
姐妹二人表示愿意留在她身边将功折罪，西岭月便决定既往不咎，此事也就揭过去了。
翌日一早，西岭月带上阿丹来到了安国寺。之所以带她一人，是因为上一次夜探安国寺时险些被一个叫莫言的僧人撞破，因为阿翠和阿丹是孪生姐妹才逃过一劫。为了不穿帮，西岭月便只带了阿丹一人前来，还特意
谎称她是阿翠。
主仆两人一到安国寺便去西厢房撬锁，阿丹每打开一个箱子，西岭月都要翻看其中的物件，看完之后，又重点查看僧人的笔录。可她没想到，她竟在灶房的伙头僧名单之中看到了莫言，那个险些撞破阿丹的僧人！
西岭月记得这位莫言师父是中书舍人裴垍的子侄，因科举屡次不中才会愤而出家。这样的来头，没道理会被安排去伙房当值，于是她向广宣禅师询问起情况。
她这才得知，莫言自来到安国寺之后，总是寻找机会攀附权贵，带坏了寺里的风气。初开始广宣禅师还看在他叔叔是裴垍的面子上不予追究，只将其调离到无足轻重的岗位上，可他仍然不知收敛。
就连安成上人死后，李成轩和蒋维前来查案，他也要想方设法露露脸，凑上前去攀问几句。广宣禅师正因这桩血案而头痛，隐忍多时的怒意便一股脑儿发泄在莫言头上，将他调去了伙房。
“想裴舍人品性高洁、两袖清风，竟有这样趋炎附势的子侄，真是败坏他的名声。”广宣禅师无奈叹道。
西岭月听后倒也没什么表示，毕竟她对裴垍的家事不感兴趣。眼看着该查的线索都查完了，案子却还没什么头绪，她又开始琢磨起东禅院那两幅壁画。
这一次，她本着求实的态度亲自翻阅了佛家典籍，想要寻找更多关于帝释天和紧那罗的线索。为着此事，当夜她宿在
了安国寺的禅房里，只差阿丹回去禀报了一声。
她这一看便是一整夜，可仍旧毫无头绪，待到翌日清晨，西岭月几乎快要放弃之时，终于看到了一则关于紧那罗的佛家典故——
故事讲的是一群强盗来到某座寺庙打家劫舍，危害了三宝道场，寺内的僧人想不出退敌之计，苦恼至极。就在此时，伙房里突然跳出一位伙头僧，挥舞着一把炒菜的铁铲将强盗赶出了寺庙。退敌之后，那伙头僧手持铁铲，大叫了一声“吾乃大圣紧那罗王菩萨”，随后圆寂。
自此，紧那罗便与伙房结下了善缘，被僧人们奉为“监斋使者”，各个寺庙都将其画像供奉于灶台之上，以保伙房平安。
紧那罗、伙房、菜刀、菜油……西岭月不禁精神一振！
在安国寺用过早饭之后，她把所有典籍归还给了广宣禅师，正打算离开时，在寺门外碰到了萧忆。
后者是一脸的关切之色：“月儿，查案也要注意身体，我听说你昨日一夜未归。”
西岭月虽彻夜未眠，但精神尚佳，打了个哈欠朝他微笑：“好了好了，我还要去个地方，你可愿随我一起？”
“时辰尚早，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再晚可就赶不上了！”
西岭月指的是百官散朝后的“廊餐”。
太宗贞观年间，大唐开启治世，天子体恤常参官员鸡鸣上朝，无暇用早饭，便会在每个常参日散朝之后赐下食
物，令百官在殿廊下聚众而食，因此称之为“廊餐”。唯独中书省、门下省官员乃天子近臣，两省公廨又备有灶厨，故不参与“廊餐”。
自太宗皇帝定下“廊餐”的规矩之后，这百余年来，每逢常参日官员都要享用这一顿赐食，才会各自前往官廨办公，开启一日的忙碌。
如今大唐的国力虽已大不如前，皇权中心也从太极宫迁到了大明宫，但天子赐食的传统一直保留了下来，哪怕每年要耗费大量财物，也从没有哪一任天子提出过取消“廊餐”，这一顿饭的分量可见一斑。
而今日恰为十月十九，正是三品以上官员每月“逢一、五、九”朝参的日子，西岭月正是要抓住他们散朝、就食廊下的机会找一个人。
早在今上李纯把安成上人的案子交给她时，便已赐下特令，允准她随时进宫禀报案情。故而她和萧忆没遇上任何阻拦，顺利地进入宫中，来到宣政殿前。
也是两人运气好，此时恰好碰上廊餐的尾声，宣政殿外站了十几位官员或剔着牙，或拍着肚腹，正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议论着今日的早朝。
西岭月抛下萧忆，独自往人堆里挤，也不知是在找谁，总之冒失得很。幸而郭鏦及时发现了她，帮她引荐了要找的人。
萧忆远远瞧见她和郭鏦走到某位中年官员身边，三人说了一会儿话，不多时京兆尹武元衡也走了过来，加入其中。之后西
岭月便一脸喜色地与几人告别，又匆匆跑了回来。
“走，回安国寺！这案子我破了！”她兴奋地笑道。
一个时辰后，安国寺刑律堂。
广宣禅师召集了伙房所有僧人到场，西岭月也请了京兆尹武元衡和万年县孟县令前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数十双眼睛齐齐看着她。
她却神情放松，不紧不慢地道：“本县主与京兆府武尹京蒙圣上看中，前来贵寺调查扶桑遣唐僧安成上人遇害一案，因有些疑惑之处，想请教在场诸位师父。”
堂内众人听闻此言神情各异。
西岭月便出言安抚：“别担心，问题都很简单，诸位只需如实回答即可。”
她边说边示意阿丹端来一个托盘，指着那托盘上的钥匙：“这是在安成上人的骨灰之中找到的钥匙，也是本案的重要物证，经过仵作推断，是上人临终前吞入腹中的。”
“敢问诸位师父，你们听说此事时，都是什么反应？”西岭月抛出第一个问题。
在场的僧人面面相觑，亦有人大胆说道：“自然是凶手想找安成上人索要某样东西，上人不肯给，才将钥匙悄悄吞入腹中。凶手一怒之下将他杀害。”
“没错，正是这个理。”西岭月朝他露出赞许的微笑，“为了得到这样东西，不惜杀害一位年轻的扶桑僧人，可见此物很重要。”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西岭月又抛出第二个问题：“诸位都知道，安成上人乃扶桑人
，以遣唐学问僧的身份来到我大唐，孑然一身、无权无势。那么他到底有什么东西会惹人觊觎呢？”
这一次，众人便不得而知了。
西岭月也不着急，提示众人：“安成上人两年前随遣唐使团抵达长安，之后便一直在外游历，两年间足迹遍布半个大唐。他不仅结交了诸多友人，还获得许多馈赠，这次返回长安他带了数十个箱笼回来，全是他游历所得，亦有他自己撰写的山水人物志。”
经她这般一说，众僧人都明白过来。一个无权无势的扶桑学问僧，身边根本没什么宝物，最有价值的恐怕就是他带回的这些箱笼了。
“想必诸位师父和本县主一样，除了这些箱笼，也实在想不出凶手还能从安成上人手中得到什么。”西岭月说到此处，不忘给武元衡一个面子，转头看向他，“武尹京有何高见？”
“县主与本官想的一样。”武元衡点头赞同。
西岭月得到认可，又对众人抛出第三个问题：“上人临终之前，将存放箱笼的西厢房钥匙吞入腹中，可见凶手是无功而返。倘若你们是凶手，杀了安成上人，东西又没找到，你们会甘心吗？”
“自然不会甘心。”有人回道，众人亦纷纷附和。
西岭月很满意他们的配合：“的确，凶手也不甘心，故而他在安成上人死后又回来了。就在前几日。”
此言一出，刑律堂内一片惶恐，就连广宣禅师也惊慌
不已：“县主，自从安成上人死后，敝寺巡防严密，未见可疑之人出入啊。”
“禅师自然没看见可疑之人，因为凶手时常出入贵寺，或者说，他本就是贵寺的僧人。”西岭月一鸣惊人。
刑律堂内众僧更加惶恐不安。
那个叫作莫言的僧人突然开口反问：“县主如何断定凶手是本寺僧人？难道就不会是安成上人游历期间惹的是非，引来了凶手？”
“这位师父问得极好！”西岭月朝他耐心解释，“第一，长安城是天子脚下，安国寺又受皇家香火供奉，倘若是上人在外游历期间惹上的是非，没有人会傻到在皇家寺院杀人。须知寺里多了一个生面孔会极其惹人注意，况且长安城城防森严，寻常人轻易不会在城内两县作案，还不如在上人游历途中下手更为方便。”
堂内众人听后，或多或少露出赞同的表情。
西岭月继续分析道：“第二，安成上人是上月初刚刚返回长安，暂居安国寺内，不久后即将搬迁新居。为了不给贵寺带来麻烦，他必不会大肆宣扬这个临时住处，那么能在短短一月之内摸到他的踪迹，必定是长安人士。”她刻意强调，“或者，只有贵寺的僧人才会如此清楚他的踪迹。”
“第三，在安成上人存放遗物的西厢房内，近日突然多出许多菜油，因天气转寒已凝结成膏状，可见是有人蓄意为之。但自安成上人遇害之后，贵寺
已被大理寺严加保护，还有谁能悄悄潜入东禅院的西厢房，泼洒这许多菜油呢？只有可能是自己人。”西岭月自问自答。
三条分析有理有据，堂内众人不服不行，莫言亦无话可说。
“县主，凶手为何要在西厢房内泼洒菜油？”万年县孟县令听到此处万分不解。
“为何呢？自然不是为了吃饭。”西岭月再一次将问题抛给在场众人，“诸位师父有何高见？”
众僧侣皆面面相觑，不得其解。
“难道凶手是想纵火？”有人小声猜测。
“没错！纵火！”西岭月要的正是这个答案，她又指着那托盘中的钥匙，“自从发现这把钥匙以来，我们一直以为凶手是想取得安成上人的某样物件，上人不肯给，才会被他杀害。但西厢房里的菜油表明，凶手并不是想‘得到’某样物件，而是想‘毁掉’某样物件，甚至是更多的物件。”
“但因为近日安国寺人来人往，又有许多官兵把守，凶手一直没能找到机会放火。直到后来甄罗法师被捕，谣传是她杀害了安成上人，大理寺也草草结案，凶手这才找到机会潜伏进东禅院，悄悄洒下菜油，伺机纵火。”话到此处，西岭月再次看向广宣禅师，询问，“敢问禅师，贵寺负责伙房的僧人何在？”
一个胖胖的中年和尚双手合十出列，回西岭月的话：“贫僧莫问，如今掌管伙房。”
西岭月望向他，神色骤然变得
严肃起来：“莫问师父，凶手就是你的手下。”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哗然，伙头僧们大为愤慨，纷纷自辩：“只凭几滴菜油，便能断定是我们伙房干的？”
“这未免也太草率了！”
“贫僧第一个不服！”
……
眼看自己被众人质疑，西岭月仍旧从容自若，又朝阿丹打了个手势。后者便将另一个托盘举起，其中正放着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有隐隐的褐色血迹，已经凝结成小小的块状。
“诸位请看，这便是在案发现场找到的菜刀，经过仵作验证，安成上人后背的伤口，正是这把菜刀所伤。”西岭月举着菜刀示意众人。
“单凭这菜刀和菜油，也不能说明我们伙房有问题！”
“这菜刀也太常见了！”
众伙头僧依旧不服，语气更加愤慨。
“万年县孟县令今日已查清，这把菜刀出自城西‘旺铁铺子’之手。而三个月前，贵寺伙房曾向其购买一批菜刀，总共四十把。”西岭月看向伙房的头目莫问，“请问莫问师父，这四十把菜刀如今还剩多少？”
莫问哪里能记得这些许小事，一径反驳道：“县主这分明是有意刁难，想把脏水往我们伙房头上泼。”
众人纷纷点头，一时间，西岭月成为众矢之的。
可她依旧沉着冷静，甚至还捋了捋发髻，拢了拢衣袖：“单凭一把菜刀和些许菜油，自然不能给伙房定罪。但若是安成上人自己说的话呢？”
“一派
胡言，死人怎么可能说话！”莫言厉声斥责，一时竟忘了出家人的仪态言辞。
西岭月也不生气，只道：“恳请诸位师父移步东禅院，安成上人说的话，就在那连廊的壁画之上。”
众人半信半疑，却都忍不住好奇之心，便随她从刑律堂来到东禅院。狭窄的连廊霎时挤满了僧人，许多没挤进去的索性站到石案、石凳之上，只为看得更加清楚。
西岭月先指着那幅紧那罗的壁画：“昨日我连夜翻阅佛家典籍，将天龙八部的释意全看了一遍，才得知紧那罗是伙房的护法神，但凡寺庙伙房必定供奉其神像。”
“这就是安成上人的临终之言。他本想留下凶手的姓名，却又怕被凶手毁掉，便在垂死之际挣扎起身，在紧那罗的掌心之中留下一个血手印，以暗示凶手来自贵寺伙房。”西岭月下了定论。
众人听了这分析恍然大悟。的确，伙房供奉紧那罗的画像是寺庙的传统，但凡僧人皆知此举。安成上人临终之前的这个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只是众人想得太多，反而忽略了这最简单的解释。
“可帝释天的神像之上也有血手印，县主又作何解释呢？”武元衡问出关键。
西岭月依言走到帝释天的壁画之下，踮起脚摸到那血手印：“诸位师父请看这血手印的位置，以安成上人的身材，够得着吗？”
“是啊，安成上人是扶桑人士，极其矮小啊。”终于有
人反应过来。
广宣禅师也道：“县主比安成上人少说高出六七寸，以您之力才能勉强摸到那血手印，上人确是摸不到的。”
“没错，尤其帝释天乃天龙八部中的第一幅壁画，而紧那罗排在第七。”西岭月比画着二者间的距离，“这两幅壁画之间隔了数丈远，法师垂死之际，断没有可能再挣扎到第一幅壁画前，留下这个他根本够不到的血手印。”
“况且，上人当时是在正房遇刺，负伤逃至连廊外，又被凶手重伤脑后。他是拖着垂死的身体挣扎着到了紧那罗的壁画前，因而在连廊的地砖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西岭月想指出这个线索，却发现因距离安成上人出事太久，前几日长安又下过大雨，这地砖上的血痕已经看不清了。
她唯有蹲下身子，极力分辨出那极淡极淡的褐色，指给众人看：“就是这条血痕。”然后她又走到帝释天的壁画之下，再一次指向地面，“可是从紧那罗到帝释天的这段距离，地砖上并没有血痕，只有血滴，可见并不是安成上人自己挣扎过来的。”
“县主的意思是，这帝释天上的手印是凶手在故意混淆视听？”武元衡说出推断。
“没错，凶手发现安成上人在紧那罗像上留下手印，一眼勘破他的意图，可这血手印也擦洗不掉了。于是他便将安成上人扛在肩上，快步走到帝释天的壁画之下，借用上人的手再
次留下血手印。因为帝释天和紧那罗是这一组壁画之中唯二的女相，他是想故意诱导大理寺的判断，让众人以为凶手是个女子！”
“可他忘记了上人身材矮小，是摸不到这个位置的。”西岭月就像是处于案发现场一般，为众人还原了凶手当时的做法，令人不得不叹服。
“看来凶手真是我们伙房的。”众僧人已开始窃窃私语。
伙房掌事僧人莫问更是脸色铁青：“县主说了这么久，我等也对此案的隐情大致明了，还请您直言凶手到底是谁。”
“好，本县主就告诉你。”西岭月缓缓眯起双眸，目光在廊下一群僧人之间巡睃，最终落在了一个瘦高个子的僧人身上，“凶手就是你，莫言师父！”她抬手指道。
莫言睁大双眼，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县主，我堂堂河东裴氏后人，怎可能杀害一个扶桑僧人？”
武元衡也知道他是中书舍人裴垍的子侄，忍不住出言：“是啊县主，此事不敢妄下断论。”
东禅院内更是一片惊疑之声，议论纷纷，有人相信，有人不信。
而就在此时，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利刃划破一道上好的绢帛，甚是刺耳：“郭县主、武尹京！”
众人齐齐回首，只见一位年约三十的宦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黄门，两人各自捧着一摞密封的试卷，上头盖着礼部的大印。
见是宫中来人，众人纷纷让路于他，那宦
官便急匆匆走到西岭月面前，躬身行礼，徐徐吐出几个字来：“下官内侍省谒者监杨文怀，奉陛下旨意送来几张进士科的策论试卷，供县主断案所用。”
“有劳杨内侍。”西岭月颔首表示感谢。
杨文怀却并未及时告退，反而笑道：“圣上对此案极为关注，特命下官前来旁听，回宫呈报。”
“阿丹，去给杨内侍搬把椅子来。”西岭月刚刚出口吩咐阿丹，便被杨文怀阻止：“您和武尹京未坐，下官岂敢言坐？站着便好，县主不必操心下官。”
他话虽如此，但毕竟代表天子，西岭月还是让阿丹搬了把椅子过来。杨文怀假作推让一番，勉强坐下了，但对西岭月的态度立即亲近了三分：“方才下官进来时，听到院内正议论纷纷，不知县主是有什么难处，可需下官出力？”
他此言算是明着给西岭月撑腰，聪明点的僧人都听懂了，自然无人敢再出言质疑。
西岭月倒是极其坦然：“杨内侍来得恰是时候，我本以为今日是见不到这卷子了。”
今日早晨，她带着萧忆急匆匆赶到大明宫宣政殿，为的就是堵住负责进士科的礼部尚书，向他借阅近几届的进士科策论考卷，点名只要中书舍人裴垍的子侄裴行言的。礼部尚书原本不欲借阅，幸而碰到了郭鏦为她引荐，又言明此案乃圣上钦点她查办，礼部尚书这才口头答应了。
想来这位尚书为人谨慎，
又去向圣上求证过此事，才将考卷找出来，否则又岂会是内侍省的人亲自送来？
西岭月心知肚明，也不戳破，只将两名小黄门手中的试卷接过，随意翻阅着，面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对着莫言问道：“莫言师父，这试卷上的名字‘裴行言’，可是你的俗家名字？”
“是。”莫言似乎意识到了她的意图，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西岭月便将手中试卷高高举起，对众人说道：“那就没错了。裴行言乃河东裴氏‘行’字辈后人，又是中书舍人裴垍的子侄，家学渊源。但他屡考进士而不中，杨内侍及众位师父可知为何？”
众人闻言都望着她，静待下文。
她便言简意赅总结道：“答案就在这些试卷之上，因为裴行言反对大唐与四夷结交，更在卷子上数次进言，请天子杜绝扶桑遣唐使入朝，并驱赶大唐境内的胡人。简而言之就是‘禁海事，闭国门’。”
“禁海事，闭国门？！”杨文怀最先提出质疑，“太宗爷当年曾言‘四夷一家’，我朝一直兼容并蓄，长安更是天下之都，容纳十万胡人！裴……莫言师父为何要驱赶他们？”
“是啊！”广宣禅师也很费解，“扶桑遣唐使来朝，正是扬我国威的好机会。我朝恩泽海外，岂不是天大的好事，为何要杜绝？”
院内僧人亦都议论起来，疑惑不解。
面对质疑，莫言突然暴怒呵斥：“你们懂什么？一
群目光短浅的废物！我大唐之所以国富民强，乃这百余年来天子圣明，大兴科举、修正律法、劝农兴商！积跬步而至千里！那些蛮夷小国浅陋无知，却要来偷吃现成的！我们为何要把老祖宗传下的东西白白送出去？大到朝堂律制、丝绸绢帛，小到履冠首饰、案头摆件！样样都教他们学了去！这不是偷儿是什么？这就是贼！圣上是在引狼入室，认贼作子！一旦这些蛮夷小国学到了章法，定会滋生野心！届时我大唐危矣！”莫言越说越激动，突然推开众人跑到杨文怀面前，声泪俱下地跪倒在地，“可叹我一片忠君之心，却报效无门，皆毁在这策论之上！但要我违心去认同此事，实是不能！还请杨内侍向圣上转达，一定要驱赶胡人、断绝丝路、封锁海上！否则千百年后华夏危矣！”
他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众人都惊讶地看着他，就像在看着一个疯子唱戏，根本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西岭月不想过问家国大事，她只是愤愤质问：“这就是你杀死安成上人的缘由？为了不让他把我朝的文集带回扶桑？”
“没错！”莫言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双目赤红地看向西岭月，“他就是个贼！倭人全是贼！他们心智未开，教化落后，便派人到中原来偷师！你们真是愚蠢啊，全被倭人给骗了！他们是要把大唐的东西全偷光！可笑你们还上赶着
送去！”
“即便你说的都对，也不能平白杀人！”西岭月气得浑身发抖，“若我和禅师晚来两天，你是不是还要一把火烧了东禅院，烧了整座安国寺！”
“是！只恨我一时迟疑，没一把火烧个干净！”莫言猛地转头，狠狠盯着广宣禅师，“师父，徒儿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千万要记得，绝不能把那些箱笼交给扶桑人！他们都是居心不良的恶贼！”
广宣禅师听了他的一番言论，简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唯有双手合十不停地喊着阿弥陀佛。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这个疯子抓起来啊！”杨文怀最先有所反应，对身后的两名小黄门命道。
孟县令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命人将莫言按在地上，可他还拼命挣扎着，口中一时说着“胡人居心不良”，一时说着“蛮夷有辱斯文”，最终又大骂扶桑人是“百恶之首”，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武元衡生怕他再辱及圣上，连忙下命堵住他的嘴，但被西岭月喝止：“慢着，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问！”
她深吸一口气，直直盯着莫言质问：“另外那个凶手是谁？”
听闻此言，莫言瞬间止住骂声，抬起头费力地看向西岭月。
后者亦目光清冷地盯着他：“你只用菜刀砍伤了安成上人，但他的致命伤是在脑后，一个惯用箭矢暗器的人射杀了他。那人是谁？”
莫言诡异地笑了：“我若告诉你我不认识，你信吗
？”
西岭月冷眸相对，显然是不信。
武元衡适时开口劝道：“莫言师父，你好歹也是裴家人，若能如实供认，本官会看在裴舍人的面子上去向圣上求情。但你若执迷不悟，可是死路一条啊！”
杨文怀此时也劝他：“是啊莫言师父，安成上人是遣唐学问僧，往大里说也是事关邦交。你若不肯供认凶手，扶桑人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莫言嘴角依旧挂着那丝诡异的笑：“我说的是事实，我的确不认识他，但我见过他。”他的双目中猝然射出一道精光来，“你们都不知道我目力极佳，夜中也看得极清，就像我认出了她！”
他忽地抬手指向一旁的阿丹：“你就是那夜潜进寺里的女飞贼，福王身边的婢女绝不是你！”
西岭月心中一惊，忍不住看向阿丹，见她亦是面露惊讶之色。
然而谁都不肯再相信莫言的话了，广宣禅师更加不信。
不知为何，西岭月突然对莫言的下场心生不忍，她心里明白他只是一个狂热的忠臣，也很有才，若有人能好好引导，他未尝不会成为一名好官，只可惜他用错了方式。
“裴行言，”她突然改口唤他的本名，“河东闻喜裴氏闻名天下，你定不想为这个姓氏抹黑。我再问你一次，那凶手到底是谁？只要你肯说出来，我和武尹京、杨内侍都会在圣上面前替你求情。”
许是西岭月说得恳切，莫言竟沉默了片刻，面上
闪过一丝动摇之色。然而他旋即又绷起脸，苦笑摇头：“没用的，圣上根本不懂我，他不会重用我的！与其苟且偷生，倒不如用这种方式表明我的心迹，至少圣上会记住我的一番言行，他永不会忘了我裴行言！至于那个凶手，”莫言再一次露出诡异的笑容，“我很感激他！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安成那秃驴就跑了！是他成全了我，他是我的恩人！”
莫言高声说出“恩人”二字，随后便欲咬舌自尽，却被杨文怀手疾眼快地阻止，飞速出手将他的下颌捏脱臼。莫言闭不上嘴，面上却依然保持着微笑，就那般定定地看着西岭月，似乎是在嘲笑她，嘲笑世人。
“带下去吧。”武元衡一声令下，命人将他押走了。
广宣禅师这才对着西岭月和武元衡行礼道谢，院内众人也齐齐双手合十，高喊阿弥陀佛。
杨文怀听到了最精彩也最匪夷所思的部分，更对西岭月露出钦佩之色，外加几分逢迎：“圣上总说西川县主聪慧过人，下官今日果真见识到了！”
“您过奖了。”西岭月朝他略略敛衽，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对了，陛下还有几句话要带给长公主，请您转达。”杨文怀又敛去笑意，附在她耳畔低声说道，“陛下与太皇太后倾谈数日，她老人家始终不愿回宫，已请求陛下下旨发丧……陛下拟定了谥号‘睿真’，想请长公主参详参详，是否合
适。”
太皇太后沈氏，终究是不愿回宫了啊！西岭月突然很羡慕她，羡慕她这跌宕起伏而又洒脱的一生。
年少时做皇子宠妾，她享尽了爱情与富贵；中年时主动请命留在长安，她以女子之身有所担当；晚年时一心向佛，她抛去世俗牵绊与无上荣耀。
红尘里，有她满堂的儿孙站在大唐之巅；红尘外，有淡然和宁谧伴她度过余生。
便如圣上拟定的谥号一样，睿真，她勇敢坚毅且睿智，洒脱而真挚。
可又有几人能如她那般勘破红尘呢？
西岭月反而觉得，自己越是长大，越是成熟，越是受到牵绊，越是放不下那万丈红尘。
也许只有天边渐渐升起的皎月，能冷眼看着世事悲欢、岁月浮沉，任时光轮回，亘古不变。
（贰：长安月，完）

第四十一章：故人重逢，心迹泄露
五日后，大明宫正式为太皇太后沈氏发丧，天子亲上谥号“睿真皇后”。
与此同时，甄罗法师也决定久居长安，在此终老。李纯拗不过她，只得派人重新翻修了清修苑，安顿她住下，也方便自己时常出宫探望。
元和二年的十月，就在这一片动荡之中悄然度过。李锜的造反、皇太后寿宴的取消、睿真皇后的发丧只引起了一时的关注，倒不如安国寺闭寺整顿的消息惹人猜疑。
立国百余年的大唐王朝早已练就了一颗强悍的心脏，而长安百姓也渐渐变得麻木，抑或见怪不怪了。除却“安史之乱”和“泾原兵变”中天子两次弃守长安，便再也没有什么消息能让他们惶恐不安。
日子如流水般度过，一切都看似平静无波，长安城里繁华如旧。直至十月的最后一日，长公主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西岭月兄妹正在玩双陆，还拉着萧忆为他们点筹，听到郑婉娘登门的消息，萧忆主动留下收拾棋盘，其余二人则去了外厅见客。
若非郑婉娘登门拜访，西岭月险些忘了还有她这个人。毕竟这两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而郑婉娘一直默默地寄居在福王府，一切风波似乎都与她无关，安静得如同不存在。
两个月不见，她瘦了些许，脸色憔悴，一副愁云惨雾的模样。西岭月一见之下大为惊心，开口就问：“婉娘，是不是王
爷出事了？”
自从李成轩的禁足令被撤销之后，西岭月就再也没有见过他，郭仲霆也没有。长公主巧妙地避开一切能见面的机会，不想给天子留下任何猜疑的把柄。
只听白居易说，在李锜造反之后，圣上曾两次召李成轩秘密入宫，商讨应对镇海的策略。毕竟李成轩曾在镇海潜伏、查探过，对整个镇海的局势乃至李锜排兵布阵的实力较为了解。
听到这个消息时，西岭月甚至感到庆幸，庆幸李锜选了这样一个时机起兵造反，给了天子一个台阶下，也给了李成轩重生的机会。
见西岭月误会自己的来意，郑婉娘连忙回道：“不，县主误会了，王爷他最近很好，是婉儿……婉儿自己有事求助于您和郡公。”
郑婉娘像是有些难以启齿。西岭月与郭仲霆对看一眼，前者问道：“婉娘，咱们相识一场，你又是王爷的恩人，有话直说就是。”
岂料郑婉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迅速朝他们兄妹磕了个响头：“婉儿请郡公、县主做主，把婉儿送进宫里去。”
“进宫？”西岭月大感诧异，“你进宫要做什么？”
郑婉娘垂下眼帘，簌簌落下几滴眼泪：“两位也知道，婉儿曾被李锜强行纳为妾室……如今他起兵造反，无论胜败，他府中的女眷皆要充入掖庭为奴，婉儿担心……”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早已被李锜送给王爷了啊。”郭仲霆出言安抚
，“你在福王府的生活不会有人打扰，更不会有人把你送到掖庭去。”
郑婉娘摇了摇头：“郡公误会婉儿的意思了。婉儿虽是无知妇人，却也从王爷身上看出些端倪……王爷一定是惹圣上动怒了……倘若圣上再得知他收了李锜的妾室，只怕会……”
郑婉娘没有说下去，但西岭月已然听明白了。
自从李锜公然起兵之后，圣上迅速召集各地兵力，从宣州、杭州、信州三路进攻，双方正打得如火如荼。兄长在前面攻打乱臣贼子，做弟弟的却暗中收留叛臣的小妾……以圣上对李成轩的心结，如若被圣上知晓，不必想，定又是一场龙颜大怒。万一再教有心人挑唆一番，又该是一场风波。
想到此处，西岭月也意识到事情很严重，连忙看向郭仲霆，问道：“咱们是不是该找父亲、母亲商量一番？”
郭仲霆却沉吟片刻，看向郑婉娘：“婉娘，你方才说你想进宫？”
郑婉娘点头：“婉儿已经打听过了，罪臣的家眷一定会被发配到掖庭。婉儿不想去掖庭，但也不想留下连累王爷，只盼着……盼着郡公和县主能向宫里头打个招呼，让婉儿去做个宫婢。即便事后被人发现了，一则婉儿已和李锜脱离了干系，二则王爷没有私留我在府中，想必圣上也怪不到王爷头上，更不会为难我一个奴婢。”
“可是宫中凶险，你一旦进了宫就……”西岭月替她担
心。
郑婉娘用帕子拭掉眼泪：“您不必替婉儿担忧，宫里不愁吃穿，月月有俸禄，日后出了宫也有一笔遣散的费用，可保婉儿一生无忧。若是婉儿服侍贵人得力，说不定还能替舍弟谋个好差事，这条路是最好不过的。”
西岭月闻言蛾眉微蹙，欲说句什么，郭仲霆已先反应过来，开口问道：“你是想去服侍我姑姑？”
郑婉娘仍旧垂着眼帘：“婉儿身份低微，自不敢奢想。但您若能在郭贵妃面前说句话……婉儿便感激不尽了。”
郭仲霆略一沉吟，颔首应道：“好，你回去等消息吧。”
郑婉娘抬头，微露喜色：“郡公……”
郭仲霆摆出懒洋洋的笑容：“哎，举手之劳嘛。至多一个月，回去等着吧。”
郑婉娘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之前又垂了几滴眼泪。
郭仲霆目送她绕过照壁，俊朗的笑容立刻消失无踪，转头看向西岭月：“这个郑婉娘真会钻营。”
“你这话未免太重了些。”西岭月忍不住反驳。
郭仲霆无奈地叹道：“我的傻妹妹，你当真以为她是担心王爷才要进宫？”
西岭月沉默一瞬，没有回答。其实她也看出来了，郑婉娘早不提进宫，晚不提进宫，非等到李成轩被禁足之后才提出来……好吧，虽然这禁足的旨意已经撤销，但明眼人都能猜到圣上和福王手足生隙了。郑婉娘显然是看到李成轩失势，怕被连累。
西岭月叹了口气
：“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人之常情？”郭仲霆轻笑，“那她就该拿笔钱财直接走人，何须求到你我面前？”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她痴心妄想。”郭仲霆不屑地说，“你别忘了李锜当初为何找上她，不就是为了什么‘天子之母’的预言？我看她是当真了。”
西岭月并不傻，回想郑婉娘的所作所为，几次无缘无故地帮助李成轩，大约也猜到了七八分。
而且皇太后已经迁居兴庆宫，后宫的大权正式落在了郭贵妃手中。在这个时候，郑婉娘突然要求进宫，并请求郭家为她周旋，用意就很明显了。况且她是李成轩的救命恩人，这个忙，郭家不会不帮的。
“那你还答应此事，岂不是给贵妃姑姑添麻烦？”西岭月不明白他的想法。
郭仲霆耸了耸肩：“你当咱姑姑傻吗？宫里粉黛三千，安置一个郑婉娘还不是小意思，恐怕她连圣上的面都见不着。”
听见这话，西岭月的头脑也清明起来，却又为郑婉娘选择这条路感到不安。
“她想进宫就进吧，”郭仲霆最后叹道，“毕竟她是王爷的恩人。她既然有此盘算，咱们也拦不住。余下的，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他说出这番话时稍稍流露出不寻常的神色，西岭月盯着他瞧了半晌，突然感慨万分地道：“离开镇海时，王爷曾说过你有几个无人能及的优点，如今我终于看出来了。”
“哦
？”郭仲霆立刻凑到她身边，一改之前的神色，一脸兴奋地问道，“快说说，快说说我到底有什么优点！”
他这副“求夸奖”的表情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西岭月一时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郭仲霆。
从帮助李成轩审讯甄罗法师开始，到他阻止皇太后开口说话，再到方才分析郑婉娘的心思……其实郭仲霆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透，却偏偏要装作一个天真的呆子，去掩盖他剔透的心思，也许这才是世家子弟真正的生存法则吧。
西岭月终究没有戳破，兄妹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半月后，郑婉娘进了宫，被安排在郭贵妃身边当差。同日，镇海传来消息，李锜的阵营出现了内讧。其外甥裴行立、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等一批将领反对李锜发兵造反，劝说无果之后便公开与他脱离关系，亲自捉拿了他们父子二人欲交给朝廷。
李锜父子从公然起兵到兵败被擒，前后才短短一个月光景，就像是一场笑话般地结束了。
腊月初一，李锜、李徽及一众镇海叛臣被押往长安问罪，所过之处无不遭到百姓唾弃辱骂。西岭月、郭仲霆和萧忆三人也忍不住前去观看，只见几百名神策军浩浩荡荡地押着几辆囚车从城门口进入，已行到朱雀大街，当先那辆囚车里的犯人头发花白、形容狼狈，正是李锜。
可他的神色仍旧很平静，左
顾右盼，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口中还念念有词。因周围百姓实在太多，街道上熙熙攘攘，便也无人能听清他说的话。
“他到底在说什么？”郭仲霆很是好奇。
西岭月自然也听不清，摇了摇头。
“他在说‘阁主救我’。”萧忆目视着囚车远去的方向，缓缓解答。
郭仲霆“啊”了一声：“萧兄，你居然还懂唇语？”
萧忆收回目光，但笑不语，只道：“我们回去吧。”言罢，他便护着西岭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似乎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西岭月倒是心中一惊，甚至比郭仲霆更加震惊，因为她与萧忆相识十八年，竟不知道他还懂得唇语！
“月儿，在想什么？”萧忆见她忽然愣在当场，转过头喊她。
“啊？哦，我在想……”西岭月连忙回神，很自然地接话道，“我在想，李锜被抓，‘殿下’和‘阁主’的身份怕是要被供出来了吧。”
“对啊，此事真要完结咯！”郭仲霆显然也作此想，拍了拍她的肩膀。
可谁都没想到，三日后宫里便来人传话，说是圣上急召郭仲霆、西岭月进宫。
两人急匆匆收拾妥当，进了大明宫，一路来到紫宸殿的偏殿。还没踏进殿门，郭仲霆已然直冒冷汗，在西岭月耳畔低声说道：“圣上登基之后，已将紫宸殿改为常参正殿，百官奏事都在此处，当心些。”
言下之意，圣上急召他们二人进宫，又是在紫
宸殿偏殿，议的不会是家事，甚至不会是后宫之事，只会是国事。
西岭月当下提起精神，与郭仲霆齐齐迈入偏殿大门，目不斜视地上前跪拜：“郭仲霆（郭令月）参见圣上。”
李纯显见心情不好，烦躁地挥了挥手：“免礼。”
两人遂在宦官的引领下入席跽坐。西岭月这才敢抬头去看，竟在正对面的位置上看到两位熟人，她旋即明白了圣上此次传召的目的——为了李锜造反一案，因为对面坐的是白居易和裴行立！
看到许久不见的裴行立，西岭月甚为欢喜，正想开口打个招呼，又猛然想起这是在御前，只好闭上嘴，只用眼神朝对方微微示意。
裴行立也是目光灼灼，一双桃花眼闪动着莫名的光芒，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这样炽热的眼神……西岭月蓦然想起蒋维曾经说过的话，立即低下头去，耳根子却在瞬间红透。
两人间的眼神交流没能逃过天子的锐目，他微微眯起双眼，只道：“还差一人。”
话音刚落，一名宦官又急匆匆地进门禀道：“陛下，福王也到了。”
李纯急切地抬手，示意他把人引进来。
须臾，李成轩着一袭黑色蟒袍，腰间缀着碧玉琅环，从殿门处由远及近。将近两个月未见，他仍是那副挺拔颀长的模样，眉如墨描、目若群星、鼻梁如峰、唇薄如削，举止从容。
只是莫名地，西岭月感受到了他的落寞与疲倦，像是看到
他披着一世的萧瑟踽踽独行，虽然他还是如此优雅。
李成轩撩起下摆跪拜在地：“臣弟见过圣上。”
“坐吧。”李纯仍旧面色不佳。
方才郭仲霆不知李成轩也要来，便坐到了东侧下首的首座，西岭月坐到了他身边。此刻见到来人，他很自觉地起身让位，坐到了西岭月的下首，李成轩顺势坐到郭仲霆原先的位置上，紧挨着西岭月，但并未瞧她一眼。
一阵淡淡的熟悉的龙涎香气扑鼻而来，西岭月感到一阵鼻酸，忍不住拿眼角余光偷偷瞄向李成轩。可对方就像没看到她一般，一味侧身望着丹墀上的帝王，只留给她小半张棱角分明的清瘦的侧脸。
她正为李成轩分神之际，年轻的帝王已开口说道：“你们几个对李锜的事最为了解，朕召你们前来，是想弄清楚所谓‘殿下’‘阁主’之事，你们究竟知道多少。”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沉默，显然众人都没有头绪。
白居易甚至都不曾听说过这两个人物，不禁迷茫地问：“微臣愚钝，敢问陛下，这‘阁主’是谁，‘殿下’又是谁？”
是啊，这两人是谁，所有人都想知道。
“圣上，李锜他……不肯说吗？”郭仲霆也小心翼翼地问。
李纯烦躁地冷哼一声：“那老骨头还挺硬，如何用刑都不肯招，还幻想着有人来救他。”
听闻此言，白居易和裴行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困惑，后者便
道：“不瞒圣上，微臣跟随李锜十余年，从不曾听他提起过这两人，若非您方才言及，微臣竟然一无所知。”
“微臣亦然。”白居易开口附和。
李纯遂将目光看向李成轩：“十六弟，你将此事说与他们听听。”
“是。”李成轩没有丝毫隐瞒，将那日在节度使府的书楼密室中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几人，又将此事与《滕王阁序》之间若有似无的关联也一并道来。
众人听后神色渐渐凝重，皆认定李锜口中的“殿下”有反意，而“阁主”则是他的心腹，负责与李锜等人联络，传达指示。
李纯听了几人的猜测更加烦躁不堪，沉声说道：“你们与朕想得一样。区区几个逆贼，朕原本并不放在眼里，但如今李锜兵败如山倒，还不肯供出他们，朕就不能安心了。”
是啊，单单是逆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逆贼还会收买人心。
“圣上，当务之急是找出他们的下落。”白居易开口献策，“臣以为，还是要从李锜父子身上寻找线索。”
可天子显然是没有耐心了，面露戾气：“李锜就是笃定这一点才会有恃无恐，嘴巴咬得死紧，朕不能再纵容他了！”说到此处，李纯突然拍案而起，走到丹墀边沿高声喝道，“来人，传朕旨意，李锜妄图造反，罪大恶极，着剥其官职，判诛三族！”他顿了顿，又着重强调，“两日后，在西市腰斩示众！”
西市
？众人听到这个地点，皆很诧异。
长安城内执行死刑的刑场有三处：独柳树、东市、西市。三处皆是聚众之地，人来人往，能够起到震慑众人的作用。
独柳树位于朱雀门之内，皇城的西南一隅，紧挨着鸿胪寺、太常寺、大社等地，乃是百官进出之所。在此处行刑的犯人，大多为皇室宗亲、官宦贵族，死刑也只为百官所见，以儆效尤。
东市在皇城之东，万年县内，紧挨着兴庆宫。市内商贾云集、店铺林立，大多贩卖的是高等货物，例如珠宝奇珍、上等丝绸、古玩珍品等，多出于名家之手，售价不菲，买家也多是达官贵人、显宦巨贾。东市尽头的刑场所处决的犯人，也多是这类身份。
而西市则不同，它位于皇城之西长安县内，以朱雀大街为中轴，与东市形成对称的格局。市内价高如珠宝玉器，价低如香烛纸钱，百货应有尽有，胡商云集，乃是三教九流会聚之地。自然规模也比东市更大，客商的身份也更加杂乱，故而在此地处决的犯人，亦多是平头百姓。
三处刑场所表明的是犯人的身份。李锜好歹也是宗室之后，却要在最低等的西市行刑，可见天子之怒。
那宦官明知道李纯此举不合礼法，但还是应声退下传旨去了，其余人更不敢置喙什么，殿内气氛一时冷凝。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纯的怒意才消退一些，踱下丹墀看向李成轩：
“十六弟，这几人朕给你用了，限你三个月之内查出反贼！”
“圣上！”西岭月忍不住开口，“如今已是腊月初了，年关将至，三个月会不会太紧张了？”
李纯淡淡瞟了她一眼：“你不在其中，朕另有任务交派于你。”
这一次轮到郭仲霆犯难了：“圣上，月儿妹妹可是女神探，查案全都指望她了，您不让她参与，恐怕……”
“怎么，白学士、裴卿再加上你，还抵不过一个月儿？”李纯睨着他反问。
郭仲霆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其实很想承认，但若这般说出口，便将另两人都贬低了。
岂料白居易也起身禀道：“圣上，西川县主她的确才智过人，况女子心思细腻，是我辈儿郎所不能及。还请圣上多加考虑，让县主也参与此案。”
李纯闻言果然凝眉沉吟起来。郭仲霆见状对白居易竖起大拇指，暗叹还是文官会说话。瞧人家这话说的，不提西岭月的能耐，只拿男女间的细心粗心做对比，三言两语便让圣上重新考虑此事了。
“乐天说得有道理，不过朕这里也有一桩案子，非她不可。”李纯斟酌着道，“这样吧，先让她随你们查案几天，等朕忙过这几日，可要把她还回来。”
圣言一出，谁也不敢再多嘴，唯有齐齐称是。
想来李纯心情的确不佳，此刻已是不耐烦到了极点，冷着脸命道：“好了，都退下吧。”
“是。”李成轩最先
起身领命，其余人也跟着起身。
正当众人要行礼告退之时，头顶上却突然传来“咔嗒”一声，像是某根梁柱松动的声音。
李成轩最先反应过来，猛地将西岭月拉到一旁，与此同时，裴行立也亟亟赶来救护她，但因隔得太远而迟了一步。
几乎就在同时，丹墀正上方的匾额“紫气东来”轰然落地，发出一声震耳的响声，断成两半。
殿内有片刻死寂，众人都十分惊疑，须臾后才想起帝王的安危，连忙纷纷询问，出言关切。
李纯此刻显得有些狼狈。方才匾额掉落之时，他已在侍卫的保护下闪到一旁，却不小心崴到了脚。他惊魂未定地站起身子，正欲唤人进殿，当值的内侍杨文怀已带人闯了进来，急急忙忙走到他身边：“陛下，您没事吧？”
李纯勃然大怒，指着地上断裂的匾额喝问：“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想要朕的命？！”
杨文怀登时吓得汗如雨下：“圣上息怒，请允许奴才上前看看。”
李纯朝他挥袖：“快去！”
杨文怀当即一跃而起，攀上房梁，轻松自如地攀爬至挂放匾额处，只看了一眼便又跳下来，稳稳落定在地，恭敬回禀：“圣上莫惊慌，奴才已查看过，是横梁年久失修，致使挂放匾额的悬钉脱落，这才出了意外。”
“只是悬钉脱落？”李纯眯起双眼，显然有所怀疑。
不怪帝王起疑，这匾额掉落的时机实在太巧，怎么看都
像是李锜的同党为之，甚至极有可能是“殿下”的人所为。
裴行立倒是眼尖，一眼看到落至地砖上的一枚小小悬钉，连忙将它拾起，对李纯道：“圣上，微臣斗胆，也想上去看看。”
李纯亟亟挥手表示允准。
裴行立便也飞身而起，一手扒住匾额上方的房梁，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和杨文怀的意见相同，也认为此次事故只是个意外，并非人为。
李纯听后，双目死死盯着地上断裂的匾额，面色先是一松，再是一紧，刹那之间变了几变。
紫宸殿偏殿里的这块匾额，乃是代宗皇帝，即甄罗法师的夫君在世时亲自所题，“紫气东来”四个大字也是配合着紫宸殿之名，寓意祥瑞之兆。
而如今，这块匾额突然毫无预兆地掉落、断裂，当着他堂堂天子的面，且正是议论反贼之时，这是否是一种不祥之兆？
想到此处，李纯怒意更盛，指着杨文怀狠狠质问：“内侍省怎么当的差？”
杨文怀再次跪地叩首，战战兢兢地回道：“奴才惶恐，请陛下责罚！”
李纯再也顾不得仪态，面色涨红地斥责他：“今日是悬钉年久脱落，明日就是梁柱断裂、宫宇坍塌！一群废物，朕养你们何用？！”
殿内无人敢接话，只听到杨文怀和几名当值的侍卫在连连请罪。
还是李成轩上前几步，不动声色远离了西岭月，开口安抚帝王：“皇兄，当务之急是传太医署为您
诊治足伤，龙体要紧，内侍省容后处置不迟。”
李成轩不提还好，他这一提，李纯顿觉脚踝传来一阵钻心之痛，不禁面露几分痛相。
郭仲霆见状也道：“杨内侍还愣着干吗，赶快去传太医署啊！”
“是，是。”杨文怀见帝王没有反驳，连忙起身疾步往外走，路过李成轩身边时飞速朝他看了一眼，似乎在表示感激之情。
白居易也在此时开口接话：“圣上，此次虽是意外，但也意味着宫室存在隐患，不若您下旨彻底检查，以防万一。”
然而李纯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没有反应。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殿内众人，目光再一次收紧——
就在方才匾额掉落的刹那，他清楚看到了几人的表现：李成轩护住西岭月的头，飞速将她拉到远处；裴行立也朝西岭月飞奔而去，却比李成轩晚了一步；郭仲霆则是双手抱头，自行躲得远远的；唯有白居易向后跳了几步，但视线是看向他。
很显然，方才临危之际，只有白居易一人记挂着他，而其余人……
其余人若都像郭仲霆一般想着自救，倒也是人之常情。可方才李成轩和裴行立表现得极为异常，只是两人都很会掩饰，一个借着劝言，另一个借着查看匾额的机会，都及时远离了西岭月，然而这一切还是被他看见了。
李纯最终也没有回答白居易的话，他眯起双眼，忽地冷静下来，屏退几人，道：“朕累了，
你们先退下吧。”顿了顿又强调，“方才所言之事，以后福王每旬进宫一趟，亲自向朕禀报进展。”
众人走出紫宸殿，各自坐上肩舆出宫，各家的马车都已在宫门前等候多时。唯独裴行立才入京，直奔大明宫述职，并没有马车代步。
西岭月又忘了裴行立对她的心思，一时口快问道：“裴将军眼下住在何处？可需送你一程？”
裴行立嘴角微勾，又是灼灼地看向她：“好。”
西岭月看到他的眼神，再次想起蒋维的话，心中懊恼不已，只得尴尬笑道：“那你上车稍等片刻，我与王爷说句话就来。”
她唯恐李成轩会匆匆走掉，话没说完便提着裙裾跑到福王府的马车跟前，拦住了李成轩：“王爷，方才多谢你救我。”
李成轩正要踏上车辕，闻言不由脚步一顿，回道：“举手之劳。”那言语间似乎客气至极。
西岭月理解他的处境，也不敢过多关怀，只问：“你……最近如何？”
李成轩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西岭月有些犹豫，“太后的事，你……别难受。”
李成轩许是已经想通了，面色不变，只道：“对母后而言，兴庆宫很不错了。”
西岭月咬了咬下唇。原本她这半个月里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对李成轩说，可突然见到他本人，周围又有许多人看着，她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有直直地看着他，面露担忧
之色。
李成轩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不远处——那里停着长公主府的马车，车前站着郭仲霆和裴行立两个男人，此刻都正朝他望过来，目光各有深意。
李成轩收回视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才对西岭月说道：“通天手杖……我暂时没有交给皇兄。”
西岭月点头赞同：“还没有查清是不是武后的真迹，贸然交上去反而多事。”
“嗯。”李成轩见她会意，又望了一眼她身后，再道，“两日后，西市刑场见。”言罢，他踏上车辕坐上马车，毫不留恋地离开。
西岭月有些失望，却又说不清自己在失望什么。她的本意不就是想看看李成轩过得如何吗？眼下看到了，还见他重新获得了天子的重用，自己难道不该安心才是？
她这般想着，只好转身走回去，就听郭仲霆突然“啊”了一声：“月儿啊，我想起有些事要找白学士商量，还是你送裴将军一程吧！”
他边说边拍了拍西岭月的肩膀，然后走到白居易的马车旁，拉着对方匆匆上车离开。
突然只剩下她和裴行立两人，西岭月立时觉得很尴尬，然而对方下一句话更让她尴尬万分——
“是我请郭郡公先走的。”他说。
西岭月意识到情况不妙。
“我想与你单独聊聊。”他又说。
西岭月只得硬着头皮答应，故作不知情地笑道：“好啊，那咱们也别坐马车了，边走边说如何？”
天知道
，若她此刻与裴行立同乘一辆马车，她可是要羞死的。
幸好裴行立也没有强求，噙笑点头：“走走也好。”
两人便徒步走出了丹凤门，沿着太极宫的城墙往内城方向走去。车夫打马跟在两人身后。
西岭月先是担忧地问：“裴将军，方才那匾额掉落真是个意外吗？”
“应该是。”裴行立如实言道，“我看那横梁上有蚁蛀的痕迹，悬钉处已被蛀空。”
西岭月这才彻底放心。
只觉两人之间无话，她清了清嗓子，极力寻找话题：“我……”
“我……”裴行立也同时开口。
西岭月忙道：“你先说你先说。”
裴行立没有谦让，说道：“我未曾想到你会变成长公主的女儿。”
西岭月亦是感慨：“是啊，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裴行立不禁面露唏嘘：“还记得簪花宴那晚你去劫狱，曾对我提及身世，言语之中颇为落寞。如今……我要恭喜你。”
西岭月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若不是裴将军数次相帮，我恐怕没命找到亲生父母。”
裴行立随即笑了，那笑容异常俊朗，衬得他一双桃花眼更加灿然夺目：“那你当时和福王……”
他没把话说下去，西岭月却是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那都是假的，我与王爷怎么可能！”
裴行立追问道：“你与王爷……是劫狱那晚熟识的？”
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隐瞒他了，西岭月坦然承认：“是啊，那晚我恰
好碰到王爷和仲霆哥哥，我们互相看穿了对方的身份，从此便系在一条绳上了。”
“原来如此。”裴行立面色一松，笑容更深。
西岭月被他勾起那段往事，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唯有再次感叹：“我平生头一次离开西川，就卷入一桩大案，认识了一位王爷和一位郡公，这两人还是我的亲舅舅和亲兄长！裴将军你说，世事是不是很巧合？”
“的确巧合。”裴行立抬目眺望着不远处的佛塔，“也是上天眷顾。”
“是啊，上天很眷顾我了。”
“不，是眷顾我。”裴行立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西岭月原本似懂非懂，可看到对方毫不掩饰的热切目光，她立刻慌乱地低下头去，四下瞄着街旁的铺子，想进去逛逛，岔开话题。
然而裴行立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又问：“你可知我当时为何会暗中帮助王爷？”
西岭月果然感到很好奇：“是王爷对你晓以大义？”
“不是，”裴行立觉得她实在单纯，再次染有笑意，“我身世坎坷，寄人篱下，大义离我太遥远了。”
“那就是许你重利？”
“比重利还重。”裴行立面露傲然之色，“我裴氏乃秦始皇先祖非子之后，自秦汉崛起，历经魏晋六朝而兴盛，逐渐分化为五大宗眷：东眷裴、西眷裴、中眷裴、南来吴裴、洗马裴，各宗眷皆人才辈出。生于如此氏族，你可知我有多骄傲，又有多少责任？”
河东
闻喜裴氏闻名天下，谁人不知？西岭月不禁点头：“我明白。仅我朝，光宰相、节度使都有数十位了吧。”
“嗯，”裴行立又渐渐面露黯然，“我祖上归属东眷裴一脉，祖父在世时也曾门楣辉煌，才能为家父定下娶宗亲之后为妻。”
裴行立的母亲是李锜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淮安王李神通的后人，虽然血统已远，却也担着宗室的名分，的确出身高贵。西岭月知道他要痛说家史，只得默默地倾耳细听。
“家父家母成亲之时，祖父尚且在世，两人也算恩爱。但家母生我时难产，损耗了身体，此后便再无所出。”裴行立说到此处，已然眉峰紧蹙，“没过多久祖父病逝，家父回乡丁忧，三年后重返朝堂，恰逢泾原兵变，天子出逃长安，从此家父就仕途不畅，几经贬谪。后来他遇上个算命的，说是因为他家宅不宁，妻克夫、子克父才致仕途不顺，家父竟然信了，从此便苛待家母，对我又打又罚。”
“裴将军……”西岭月见他面色沉重，语气怨愤，便知他仍然不能释怀，想要出言安慰，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行立举目望着那处佛塔，幽幽叹道：“家母病逝那年，我已十五岁。家父立即续弦娶了显宦之女，从此对我不闻不问，还是舅舅得知我的近况，将我接到他府上。”
“如此说来，李锜……你舅舅还算顾念亲情。”西岭月顺势接话
。
裴行立嗤笑一声：“他若顾念亲情，原配为何会落水而亡？”
“那他对你……”
“也打也罚，不过，”裴行立公正地说道，“至少他派人教我读书习武，只此一点，我已很感激了。”
西岭月听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他教你读书习武，是想利用你吗？”
“他想给李衡找个伴读，抑或是找个护卫。”裴行立这般说着，再次流露出讽刺的笑容。
西岭月想起他在节度使府的尴尬地位，还有李衡对他的态度，也能感受到他所受的折辱。
“原本这都不算什么，我寄人篱下，受些委屈也是应当，可他不该连我的婚事都算计。”裴行立的脸色渐渐阴沉，桃花眼中闪过一抹冷色，“你可知他曾逼我娶妻？”
“你成亲了？”西岭月大为惊讶，她一直以为裴行立孑然一身。
“是曾经成亲。”裴行立着重强调，“舅舅为我定下的亲事，女方曾患过软脚瘟，左腿萎缩，不良于行。她因长期坐于轮椅之上，又生了满背满股的疮，阴冷多疑，动辄打骂下人。”
“你舅舅他……他为何……”西岭月想问，又不敢问出口。若是李锜对裴行立存了利用之心，难道不该笼络才对？为何要给他说这样一门亲事？
“因为她是德州刺史的女儿。”裴行立再次冷笑，“舅舅想收买人心，便以恩情裹挟我，逼我娶她。后来她病逝，舅舅也不许我续弦，生怕德州刺史心生
不悦。”
西岭月听到此处，不由感到愤怒：“这实在太过分了！”
裴行立背脊僵直，摇头苦笑：“可就算如此，我也从未想过要背叛舅舅，只是对他有些怨气罢了。直至那日撞破你和福王逃出书楼，我才下定决心效忠朝廷。”他毫不隐瞒。
西岭月却不想再听下去了，唯恐涉及什么机密要事，遂道：“不说这些了，咱们说点开心的。”
“不，我必须说。”裴行立面色郑重，语气渐沉，“那日福王许了我一个条件……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
“他让我不要再纠缠你。”
“啊？！”西岭月闻言诧异，诧异之中又带着几分隐秘的欢喜，似乎有些甜，又很涩，最终都沉淀为莫名的滋味，她结结巴巴地问道，“他许了你什……什么条件？”
“他承诺会说服我父亲，把我过继给中书舍人裴垍。”
“裴舍人答应了？”
“嗯，”裴行立解释道，“如今东眷裴以裴舍人马首是瞻，他受圣上重用，门生遍布朝内外，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子嗣。而我亦是东眷裴族人，血统相近，福王便出面举荐我承嗣，裴舍人也答应了。”
西岭月想起来了，自己被册封为西川县主那天，就是中书舍人裴垍来宣读的圣旨。当时长公主夫妇都很高兴，说裴舍人学识渊博、坐镇中书省负责制诰，门生遍布朝野，早晚都会入阁拜相，前途不可限量。
还有上个月被下狱处
置的安国寺僧人莫言，正是裴垍的子侄，俗家姓名叫作“裴行言”，说来和裴行立也是同一辈的。而莫言这些年之所以能受到裴垍的照拂，也是因为裴垍膝下无子。在莫言杀害安成上人之后，御史台有人借此弹劾裴垍，都被圣上以“出家人不论俗家身份”为由驳了回去，可见裴垍圣眷之隆。
倘若裴行立真成了裴垍的子嗣，父荫在此，他日后前途必当不可限量。
可西岭月还是感到难以置信：“你是说王爷他以此为条件，要求你……远离我？”
“是，当时我答应了。”裴行立很坦然地望着她，目露几分探究之色，“因为我以为你和他彼此有意。”
西岭月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不，不是的……他是我舅舅！”
裴行立盯着她惶惑的表情，认真地问：“是我误会了，对吗？”
西岭月连连应道：“对，你误会了，王爷他……他一定是有别的意思，他……他是……”
她开始语无伦次，极力想要找个理由，一双清丽的眸子受惊似的乱转，心里却像针扎一般密密麻麻地疼。
“他是怕我缠上你，将你拉拢到舅舅的阵营。”裴行立替她找了个理由。
西岭月忙不迭地点头：“对，就是这样！”
“那如今呢？你怎么想？”
“什……什么怎么想？”西岭月感到一丝胆怯，不自觉地后退两步。
“如今我想要纠缠你，你怎么想？”裴行立上前
一步，咄咄相逼。
“裴……裴将军。”西岭月慌张地回首，向车夫递上一个求救的眼神。
车夫立刻跳下车来，奔至她身边，满脸关切：“县主？”言罢又看向裴行立，目露警告。
后者毫不在意有第三人在场，只一味望着西岭月，表露心迹：“其实我一直在关注你，从镇海到长安……你的事我都知道，包括太后殿下在为你选婿。”
西岭月浑身僵硬，唯恐他再说出什么露骨的话，连忙打断道：“裴将军，我想起家中还有些事，先……先告辞了。”
裴行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姣好的面容，似乎在传达着某种情愫，见她如此惊慌失措，他终究没再往下说，只道：“好，我送你。”
“不不，不必了。”西岭月扶住车夫的手臂，急急忙忙走到马车旁，连行礼告辞都顾不上，几乎是落荒而逃。
当马车经过裴行立身边时，她还是听到了他的低语，从车帘外轻忽地飘进来——
“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第四十二章 悬案未决又添新愁
腊月初六，李锜三族在西市刑场执行腰斩。
三族指的是父族、兄族、子族。但李锜的父亲李国贞早已去世，兄族也凋零，唯剩下一个儿子李徽和两个弱质孙儿。按照《唐律》，不满七岁的幼童可免除死刑，故而李徽的两个儿子皆免于死罪，被判入掖庭终生为奴。
一齐被罚没掖庭的，还有李锜阖府所有女眷、奴婢。
西岭月突然想起那位假冒的高夫人。当时她处心积虑闹出许多风波，就是想让李成轩发现李锜的狐狸尾巴，抓住他造反的把柄。可她是否想过，一旦李锜身败名裂，她身为妻子也要受到牵连？
或许她早就想过这一天，也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了。如此说来，今日也算遂了她的心愿。
西岭月本不想去看李锜行刑，担心那场面太过血腥，但圣上命他们调查“殿下”的事，她又恐错过什么线索，便只得与郭仲霆去了西市。临行前，郭仲霆特意带上了阿丹，说是万一有人劫法场，阿丹还能当个护卫。
三人一并坐上马车，西岭月想起李锜府中的杜秋娘，那个吟出“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女子，她不禁问道：“仲霆哥哥，李锜府里的歌舞姬也要进掖庭吗？”
“歌舞姬也是家养奴婢，按律如此。”郭仲霆回答。
西岭月蓦然想起在西川的日子，那些与萧忆青梅竹马的年少时光，她情
窦初开的少女情怀全凭着杜秋娘那一首诗才有了寄托。虽然她与萧忆之间无疾而终，可曾经的过往是那样美好……
想着想着，她更是心生不忍，遂犹豫地问：“仲霆哥哥，咱们家若想从掖庭里捞一个人，难不难？”
郭仲霆露出为难之色：“好妹妹，不瞒你说，若是先皇还在世，捞十个八个都没问题。可如今……怕是不好办。”西岭月很是失望，只听郭仲霆话锋又转，“不过，照拂一下还是可以的，你告诉我名字，这事我去办。”
西岭月心头略喜，忙道：“她叫杜秋，是李锜府里的歌舞姬，颇有才名。”
听到这名字，郭仲霆先是一愣，继而暧昧地笑起来：“我道是谁，原来是杜秋娘。那你放心吧，她没有被罚去掖庭。”
“啊？她去哪儿了？”
“圣上听过她作的《金缕衣》，指名要见她，然后就……”郭仲霆笑得更加暧昧，“总之是把她留在宫里伴驾了，还赐了她新名字，叫‘杜仲阳’，你懂了吧？”
西岭月当然听懂了。看来她那位皇帝舅舅是看上杜秋娘了，不仅将她留在身边，还给她改了名字，显然是要擦掉她身上的罪奴烙印，好为下一步做打算。
这个结果自然比她被罚去掖庭为奴要好得多，西岭月松了口气。
“可见人哪，还是得有几分才气。否则她杜秋娘长得再美，圣上也不会见她，你说是吧？”郭仲霆故作哀愁地感
叹。
西岭月闻言莞尔：“你在这儿伤感什么？”
“唉，自然是伤感我没有才华，空有一副好皮囊啊。”
西岭月懒得再接话。
马车很快到了西市。大唐的死刑多在未时之后执行，方便死者托生转世，但如今已是腊月，日落得早，故而选在未时末行刑。
此时已到未时三刻，刑场附近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皆是围观的百姓。再加上天气严寒，众人都穿得很厚实，行动起来颇有不便。
西岭月一行三人艰难地穿过人群，在官兵的引领下登上刑台，一眼瞧见监斩官的位置上坐着两人：一个是李成轩，他竟然在寒冬腊月里衣衫单薄，只穿一件加厚的墨色锦袍，披一件玄色镶金边的披风，连件鹤氅或狐裘都没穿。
而另一个与他形成鲜明比对，年过半百，略有病容，裹得连脖子都看不见了，正是许久不见的大理寺卿方廷尉。
西岭月兄妹走到监斩台上，与两人打招呼。郭仲霆顺势问起了情况：“未时快过了，要按时行刑吗？”
“截至目前，圣上还没有别的旨意。”方廷尉缩紧脖子，答得滴水不漏。
李成轩倒是身形笔直，任由寒风拂面而岿然不动，衣摆飒飒临风。
西岭月见他面色红润，似乎不惧严寒，这才转头看向刑台。那台上放着数把铡刀，整齐地排成两列，在冷风中闪烁着凛冽寒芒，像嗜血的巨兽。
她看得心头一阵发怵，忍不
住问道：“李锜什么反应？”
方廷尉叹气：“还是不招。”
看样子李锜是不会招了，西岭月也叹了口气，望向李成轩：“王爷，眼下该怎么办？”
李成轩示意她抬头看——西市四面的望楼之上，已经布满了武侯。
再看四周，围观的人群里也有武侯混在其中，那些人身形笔直、目光警惕，乍一看是相当惹眼。
李成轩随即说道：“李锜不肯开口，是笃定有人会来救他。如今西市已被团团围住，但凡有人敢来劫法场，插翅难逃。”言罢他沉吟片刻又道，“裴将军就在场下西南角，危急之时，他会保护你们。”
“那你呢？”西岭月有些担心。
李成轩握住案上的佩剑：“我能自保。”
方廷尉也指了指监斩台两侧的士兵：“县主请放心，这些金吾卫可不是吃素的，定能护王爷周全。”
西岭月其实很想留下，又恐拖累李成轩，只得应道：“那好，我们这就去找裴将军，若是发现任何异动，我就告诉他。”
李成轩微微颔首，这才转头朝方廷尉说：“有劳廷尉把犯人带上来。”
方廷尉立即下令，就见李锜的三族男丁被一队人马押着走上行刑台，他们个个被五花大绑，身穿死囚犯服，褴褛的衣衫下是一道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西岭月和郭仲霆、阿丹匆匆走下行刑台，在士兵的护送下去西南角找裴行立，还没走几步，突然听到人群外响起一声呼
喊：“月儿！”
西岭月踮起脚尖循声看去，只见人群之外正有人高举着右臂朝她挥手，是萧忆。
她连忙让士兵把人带进来：“忆哥哥，你怎么来了？”
萧忆提着药箱示意她：“我听说今日李锜行刑，恐有人突然昏厥，便来看看。”
古往今来只要是围观行刑，哪次都有百姓见不得这血腥场面，突发心悸等症状。以萧忆济世救人的慈悲心肠，他不来才是怪事。就连西岭月都不敢保证自己不会骇到晕厥，便对他露出几许笑意，复又担忧道：“你向来考虑周到，但今日你不该来的。”
她声音很低，萧忆瞬间了然，只笑：“那我更该来了，万一有人受伤，我也能及时救治。”
西岭月晓得他的脾气，也没劝他回去，无奈妥协：“那你随我一起，可不能自己乱跑。”
“好。”萧忆不自觉地抬手抚上她一缕秀发，手指堪堪触到鬓边，却被郭仲霆一声咳嗽所打断。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沉默地收回手。
西岭月也觉得尴尬，下意识地望向监斩台，恰好就看到李成轩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往刑场上看去。
“喀喀，月儿，咱们去找裴将军吧。”郭仲霆开口催促。
“哦，好。”西岭月口中应着，抬步欲走，迎面便见裴行立寻了过来。她顿时想起前日他的所言所行，不禁感到一阵赧然，低头不语。
郭仲霆看到妹妹如此反常，瞬间明了，便主动打招
呼：“啊，裴将军，我们正要去找你呢。”
裴行立笑回：“我见你们一直站着不动，只好自己找过来了。”他说完便看向萧忆，明知故问地道，“这位是……”
郭仲霆连忙介绍：“哦，这位是月儿的义兄，西川锦绣庄的少东家，也是‘药王’孙思邈的七代传人，萧忆萧既明。”言罢又介绍起裴行立，“萧兄啊，这位是镇海来的裴行立裴将军，字正均。此次能一举拿下李锜，裴将军厥功至伟。”
郭仲霆很会抓重点，这一番介绍言简意赅，又给足了二人面子。显然萧忆和裴行立事先都听说过对方，而且甚为了解，便互相客套了几句，但都不甚热络，彼此也没有流露出结交之意。
西岭月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与众人一齐走向刑场西南角，边走边问：“裴将军，真会有人来劫法场吗？”
裴行立面色凝重：“如今倒没发现什么异动，要么是对方藏得太深，要么就是没有埋伏。”
西岭月瞬间感到很紧张，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裴行立见状便笑着安慰：“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
西岭月干笑一声，偷偷瞥见一旁的萧忆神色不佳。
没想到一直沉默的阿丹却在这时突然开口，冷言冷语地道：“不劳裴将军费心，婢子自会保护县主。”
西岭月很是意外，忍不住看向阿丹，就见她一脸不悦之色，冷冰冰地绷紧下颌，与平日的嬉笑活泼判若两
人。
西岭月正要开口问她一句，耳畔忽然传来隆隆鼓声，是行刑的时辰到了。众人都凝神望向行刑台上，瞧见李成轩正对着李锜质问：“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李锜竟然毫无惧色，仰天大笑三声：“你再问一千遍我也不会说！”
李成轩微微眯起俊目，只沉声道出一个“好”字，便不再说话。
大理寺的方廷尉随即举起令箭，示意行刑。一旁的手下高声喊道：“未时末，犯立斩！”
一声令下，台上所有犯人被同时推到铡刀之前，跪倒在地。西岭月只听到李徽哭着大喊：“父亲，父亲，招了吧，招了吧，他们不会来了！”
李锜半个身子被铡刀挡住，西岭月所处的方位，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似乎是在犹豫，数次张口，且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终于，他看向了刑台下的西南角，犀利的目光朝西岭月直直射来，再也没有挪动分毫。西岭月霎时感到骇然，情不自禁地拽住阿丹的衣袖，语气紧张：“他在看我吗？他想干什么？”
裴行立却是沉默一瞬，回道：“他不是在看你，是在看我。”
西岭月顿时想起，李锜是裴行立亲手逮捕的，以两人的关系而言，李锜不可能不恨他，那目光也更像是紧盯着他。
她这才心中稍安，试着不去看李锜，转而看向监斩台，只见方廷尉已再次高举令箭，口中同时命道：
“行刑。”
击鼓声再一次响起，刽子手齐齐抬起铡刀，将犯人们押到铡刀之下，准备腰斩。这种刑罚非常残忍，会将犯人拦腰铡成两截，可人不会立刻断气，往往要爬行一段才会死去，血液横流，痛苦至极。
裴行立担心西岭月受不了，主动抬手虚掩住她的双眸，低声说道：“别看。”
西岭月却知此时最容易出现变故，连忙拽掉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行刑台。
方廷尉已第三次举起令箭，鼓声也再次敲响，眼看着铡刀即将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李锜突然挣扎起来，亟亟喊道：“我改变主意了！殿下负我，阁主欺我，我要面圣！面圣！”
李成轩立即起身，抬手示意刽子手：“带他过来。”
刽子手领命，将李锜从铡刀上提起，正要带他去监斩台上，就在此时变故突至！
西岭月只听耳畔传来“咻”的一声，一道银光已从她肩头擦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李锜射去。
裴行立大喊一声“趴下”，一把按住她的后颈，将她摁到自己怀中。
与此同时，李成轩迅速跃出案台，拔剑去阻止那枚暗器。然而他终究迟了一步，只见李锜被一支飞镖从侧面射中了太阳穴，“砰”的一声栽倒在他面前。那镖身奇特，尖端淬着诡异的蓝光，异常眼熟。
下一刻，李锜的脸部已成了紫黑色，猛然抽搐几下，面目狰狞地断了气。
见此情形，刑台上下乱成
一片。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惊恐地大喊，幸有金吾卫维持秩序，抽刀喊道：“全都蹲下，双手抱头！”
百姓们不敢不从，只得惊慌照做。西岭月也从裴行立怀中挣脱出来，焦急地看向刑台之上。大理寺卿和刽子手们尚算冷静，李锜的族人都惊慌失措，李徽大声哭喊着：“父亲，父亲！”
纷乱之中，李成轩举目看向四面的望楼，只见武侯纷纷举起一面黑旗，即：没有看到凶手是谁。
但李成轩看得很清明，那支飞镖分明是从监斩台的西南角射过来的，而那里是……
他一双锐目看去，就看到百姓们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唯有几人仍旧站立，身姿异常醒目，正是西岭月等人。
他持剑奔过去，看向台下几人：“你们有没有看到可疑之人？”
几人均是惊魂未定，沉默不语，唯有西岭月迟疑着回道：“我方才好像听到……暗器从我耳边飞过。”
李成轩心头一紧，忙问：“你没事吧？”
“没事。”西岭月转身想要寻找可疑之人，但除了一地抱头下蹲的百姓之外，并没有什么发现。她又看向阿丹，问道，“你方才就在我身后，听到什么了吗？”
阿丹摇了摇头。
西岭月又看向萧忆和裴行立，两人亦是不语。她不禁露出淡淡的茫然之色，自言自语地道：“奇怪，难道是我听错了？”
“或许吧。”李成轩话虽如此，视线却从众人脸上逐一掠过，最后
与裴行立的目光碰撞在一起。电光石火间，两人四目相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裴行立遂开口说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先送你们回府。”
西岭月惦记着那支暗器，抬头再问：“王爷，还是淬了毒的飞镖？”
李成轩点头：“和杀死刘掌柜、阿度的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射杀李锜的人很可能就是在清修苑救过她的那个人，甚至有可能是杀死安成上人的那个人。
西岭月感到一阵后怕：“那眼下该怎么办？”
“李徽应该知道些内情，我再审一审他，你们走吧。”言罢，李成轩转身走向刑台正中央，示意大理寺暂停行刑，将李徽等人带回去重审。
西岭月一众也只好在裴行立的护送下返回长公主府……
“裴将军，我们到了，您请回吧。”马车抵达长公主府门前，几人先后下车，互相行礼作别。
裴行立欲言又止地望向西岭月，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温声关切：“今日你和郭郡公都受惊了，回去记得服些安神的药物，免得晚上梦魇。”
这番话算是很亲近了，萧忆听闻已微微变色。
郭仲霆见状抢先回道：“多谢裴将军关心，我们有萧兄在呢，你就放心吧！”
萧忆也适时开口，态度冷淡：“裴将军若有需要，亦可来找萧某。”
裴行立只淡淡一笑：“多谢，若有需要，裴某自不会客气。”
西岭月听出两人话中的
暗锋，只感到一阵头痛：“裴将军，我怕王爷那边有问题，你快回去看看吧。”
“好。”裴行立的目光霎时柔和下来，正欲再叮嘱她一句，余光却瞥见一辆鎏金莲座步辇徐徐行来，一看便是汉阳长公主的座驾。
裴行立心知自己是走不掉了，否则就像是刻意避开长公主一般，反而显得无礼。他索性站在原处不动，等着那抬步辇渐行渐近。
未几，步辇徐徐停在府门前，长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来。西岭月等人连忙迎上前去行礼问安，裴行立则落在最后，保持着沉默。
长公主今日去了一趟兴庆宫，见到了皇太后王氏。她原本以为王太后被禁在兴庆宫必定过得清苦，没想到圣上不曾苛待生母，吃穿用度都是比照原先在大明宫时的规制。唯有一点，是圣上派了人在兴庆宫监视，每日必定迫着她老人家礼佛两个时辰。
事到如今，王太后言语之间对圣上仍有怨愤，更心心念念着李成轩，生怕幼子会再吃亏。长公主临去兴庆宫之前本来已经打好腹稿，想借着镇海被平的机会，劝圣上把王太后接回大明宫。可今日去了一趟之后，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长公主见爱子、爱女和萧忆都站在大门口，忍不住好奇：“你们几个去哪儿了？”
“去看李锜行刑了。”郭仲霆简短地回道。
长公主“哦”了一声，没有兴趣多问，只是蹙眉看向西岭月：“月
儿，你是个女孩子，不要总跑去那种血腥之地，一忽儿查案，一忽儿行刑的，你该收收心准备婚事了。”
西岭月连忙辩解：“母亲，这可是圣上让我去的！”
长公主张了张口，正欲斥她“狡辩”，眼风忽然扫见一个陌生男子站在几人身后，面庞俊逸，身形挺拔，看起来修养极佳。
长公主眼前一亮，忙问郭仲霆：“那是谁？”
裴行立这才上前一步，拱手见礼：“裴行立见过长公主。”
“你姓裴？”长公主第一句话问得极怪。
裴行立面有骄容：“立正是东眷裴‘行’字辈子弟。”
“东眷裴，‘行’字辈……”长公主喃喃自语，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被裴舍人认作嗣子的……镇海裴行立？”
“陋名不堪入长公主之耳，让您见笑了。”裴行立恭敬再拜。
长公主显然对他谦虚的态度十分满意，展开一丝笑容：“我也略有耳闻，此次李锜犯上作乱，多亏你大义灭亲，朝廷对你很赞赏呢。”
“都是圣上英明果决，立不敢居功。”
长公主闻言笑得更加灿烂，就站在府门口问起话来：“我听说圣上有意擢升你为沁州刺史？”
此事还没有明旨下达，但裴行立抓获李锜有功，又认了裴垍为父，天子已在朝堂上公然询问过众臣的意见，中书省也开始拟旨了，想来不日就会有个结果。但裴行立依然十分谨慎，微微笑着不置可否，并
不接话。
长公主其实不了解他的身世背景，只是看他出身于河东闻喜裴氏，年纪轻轻又有了军功在身，更有父荫庇佑，长得还是如此一表人才，不由心生几分欢喜。再想起西岭月在镇海期间便与他结识，她更觉有缘，当即再笑：“听说月儿在镇海期间多次蒙你搭救，我还要多谢你才是。”言罢又看向西岭月，故作呵斥，“月儿你也是的，裴将军到了长安，你怎不请到府里来坐坐？”
西岭月多少看出了长公主的意图，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忙道：“母亲，裴将军还有圣命在身，等他忙完再说吧。”
裴行立也觉得今日太过仓促，不适合正式登门，遂出言附和：“今日时辰已晚，不敢叨扰长公主和郭驸马歇息。”
长公主抬头望了望天色，的确是不早了，便没有开口留他：“好，你有空一定来坐坐。”
裴行立看似表情内敛，但俊目之中还是露出一丝喜色，躬身回道：“是。”
长公主也没再多说，故意忽略掉萧忆的面色，抬手示意西岭月：“月儿，好生送送裴将军。”言罢就在侍女的簇拥之下进门去了。
裴行立见西岭月神色赧然又尴尬，也没有再为难她，径直告辞离去。
西岭月目送他登车走远，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提起裙裾便进了大门。
郭仲霆跟在她身后，偷偷瞟了一眼萧忆，就见对方破天荒地沉着脸色，山雨欲来。他“
呃”了一声，忙做苦恼状地说道：“那个，萧兄啊，从西市回来之后我这心跳得极快啊，你还是给我开点安神药吧。”
萧忆不知在想些什么，紧紧盯着大门内，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意味不明地回道：“好。”
长公主返回府中，便开始打听裴行立。傍晚时分那匆匆一见，她对这年轻人印象极好，想起他年纪轻轻就在天子心中挂上了名讳，又出身于望族裴氏，还有裴垍这未来的宰相做父亲，本人更是玉树临风，她越想越是喜欢。而且更难得的是，裴行立与西岭月是旧识，这点比起一般世家子弟，是极其明显的优势。他二人虽比不上西岭月与萧忆的情分，但至少与她的宝贝女儿曾经共患难。
况且裴行立即将外调沁州做刺史，此地属于河东道，靠近裴氏的宗源地，更挨着高祖的发迹之地晋阳，可以说河东道是大唐的龙气所在！
长公主虽然不懂朝堂之事，但也晓得京畿道拱卫京城长安，都畿道下辖东都洛阳，河南道居于中原，河东道辖有高祖龙兴之地！能在这四道任职，其象征义更大于官职本身！
原本长公主并不舍得西岭月外嫁，可自从王太后出事之后，她也渐渐意识到了什么。如今她更希望西岭月能随夫婿离开长安，待李成轩娶妻之后再调回来！
如此说来，裴行立竟是做女婿的极佳人选，长公主越想越满意！
而西岭月此时还被
蒙在鼓里，尚不知母亲大人已经动了这么多心思。她一心都扑在“殿下”和“阁主”的案子上，往后的几天又去了福王府和大理寺一趟，得知那日李锜死后李徽吓得晕了过去，整整两天两夜才醒过来，之后便疯了，也不知是真疯还是装疯。
虽然没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不过疯了的李徽倒是有两个名字不曾离口，整日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康兴殿下”“滕王阁主”，想来就是所谓“殿下”“阁主”的全称。
至于这两人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无论其他人如何质问，李徽都不说，最终更是疯疯癫癫地咬断了舌头。圣上得知此消息之后也没什么耐心了，照旧下令将他腰斩。
知晓“阁主”的全称是“滕王阁主”之后，西岭月更加确信武后的“通天手杖”有问题，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去找李成轩商量，可到了福王府门外却被告知李成轩已进宫去了。她这才想起今日是腊月初十，恰好是圣上指定他每旬进宫的日子，既然找不到人，她也只得先行返回长公主府。
岂料她刚一回府，又接到圣上的口谕，令她收拾行李“进宫小住”。这个消息让长公主很是忧虑，忙拉过她询问：“圣上要你进宫做什么？”
西岭月想起上次天子说过的话，迟疑着回道：“圣上说过有一桩要事要交给我查办，似乎是一件什么案子，还说非我不可。”
“案子？”
长公主面露不悦之色，“月儿，你忘了母亲上次说过的话？如今你身份不同，可不能天天耽于闲杂之事，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母亲，”西岭月抗拒地道，“此事也急不得啊。”
长公主闻言遗憾地叹气：“我看那裴行立倒是不错，只可惜……他竟然是个鳏夫，还大你十岁，真是看不出。”
这两三日间，长公主已将裴行立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除却这两点之外，她对裴行立是满意至极。年纪大些倒还好说，本朝的世家子弟也有不少晚成婚的，可她汉阳长公主的女儿，断没有嫁给别人做续弦的道理，况且先前那位还只是区区一个刺史的女儿，又得过软脚瘟。
西岭月没想到长公主动作如此之快，忙分辩道：“母亲，我和裴将军只是朋友，您可不要乱点鸳鸯谱！”
长公主仔细观察爱女的表情，见她的确对裴行立无意，心中的遗憾之感才稍稍淡去：“总而言之，不管圣上交代你做什么，只此一次！之后我会亲自去向圣上说明，让你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西岭月生怕长公主再说起她的婚事，逃也似的带着阿翠、阿丹离开府中，匆匆赶往大明宫。内侍省的小黄门已在宫门处等候多时，仍将她安置在蓬莱殿偏殿，这里自从皇太后去了兴庆宫之后便一直空置，她身为外孙女，住进来也算名正言顺。
草草安顿过后，西岭月独自去拾翠殿面
圣，毫不意外，她在此碰到了李成轩。
而此时，李成轩与天子的交谈似乎也进行到了尾声。
见是她进来，李成轩只淡淡颔首打了个招呼。倒是西岭月万分焦急，朝天子行礼过后亟亟问他：“王爷，我听方廷尉说李徽疯了？除了‘殿下’和‘阁主’的名字之外，他又吐露什么线索了吗？”
李成轩语焉不详地道：“的确有些线索，但还须一一确认。”
西岭月连忙打起精神：“什么线索？”
“月儿，”天子开口打断她的话，“朕叫你前来，可不是为着此事。”
西岭月一愣：“那这案子……”
“交给你福王舅舅查去吧，他已经有头绪了。这案子你先放一放，朕另有要事交给你办。”李纯说到此处没再继续，转头看向李成轩。
后者心领神会，立即拱手禀道：“臣弟先行告退。”
“嗯。”李纯微微点头，看着他离开拾翠殿。
从始至终，西岭月都没机会和李成轩说上几句话，想着自己这一进宫，还不知何时才能出去见他，心中更觉失落与焦急。
李纯将她的神色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唤道：“月儿？”
西岭月连忙回神：“月儿在，圣上请吩咐。”
李纯沉默片刻，再次开口：“你可知去年上元节时，皇长子的生母失足坠楼之事？”
西岭月对此事略有耳闻。李纯膝下的长子李宁，生母姓纪，名怜怜，是李纯此生第一个女人，两人间情分很重
。李纯正式登基之后，刚刚册封她为正三品的美人，她就香消玉殒了。
据说是去年上元节时，天子与后宫诸妃同登勤政楼观景，纪美人原本身子抱恙没去，半途却又突然出现。当晚勤政楼上宫妃太多，拥挤之下纪美人失足坠落，活活摔死了。从此之后，天子于情事上便渐渐消沉，再也没有过分宠爱过哪一位妃子。
此事已经过去将近两年了，西岭月不知李纯为何会突然提起，但也如实回道：“月儿听说过此事，但不甚了解。”
李纯面上突然显现出浓浓的悲伤，缓缓合上双目：“我本已经忘了她……我以为我走出来了……可是上天又将她送了回来。”
西岭月听得似懂非懂。她只知道天子没有自称“朕”，而是自称“我”，可见的确悲伤至极。
殿内一时静默，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纯才敛去哀色，猛地睁开双目，沉声说道：“朕要你重查此案。”
“啊？”西岭月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然而李纯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你必须发誓，无论你查到什么都会如实呈报，绝不会有丝毫偏袒或隐瞒。”
“呃，这个自然。”西岭月随口应下。
“即便涉及你的亲姑母，郭贵妃。”
批注：
望楼 : 类似于瞭望塔，古时用作观敌瞭哨。 。
武侯 : 高宗时改名为金吾卫，但坊间仍习惯称为“武侯”。主要负责宫中与京都的治安巡查，刺探路情与警戒等。 。

第四十三章 宫廷旧事暗藏杀机
勤政楼全称为“勤政务本楼”，位于兴庆宫南城墙处，楼高四层，曾是玄宗皇帝为督促自己勤政爱民所建。只可惜他晚年开始宠信杨贵妃，从此荒废朝政，此楼便成为其每逢年节喜事举行庆典的地方，早已失去建造的本意。
腊月的天气酷寒难耐，滴水成冰，天地间一派苍茫。西岭月随天子登上勤政楼，将半个长安内城尽收眼底，只觉眼前铺展开了一幅水墨画，氤氲出黑白两色的繁华。其间间或夹杂着朱红点点，是家家户户为了过年而挂出的灯笼，以及贴出的年画桃符。
李纯神色黯然，西岭月也不敢作声，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临风而立。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子缓缓伸出右手指着一处雕栏，沉痛地叹道：“去年上元节，怜怜就是从此处坠楼的。”
他所指的位置是勤政楼的东北角，属于楼面的背后，紧挨着楼梯。而观景的位置在南面，天子与众位妃嫔当时都是背对纪美人，视线不及，守卫更不会很严密，才会致使纪美人坠楼身亡。
西岭月心中有诸多疑点，开口询问：“圣上，您为何怀疑纪美人之死另有内情？”“因为当天怜怜突然感染风寒，已决定不来勤政楼了。据宫人交代，是有人假借朕之名写了情诗给她，邀她同来观景，她才强撑着赶来。”李纯说起前情，脸色阴沉得吓人。
如此听来，纪美
人之死的确另有内情，但让西岭月不解的是，李纯当初既然怀疑过，又为何对外宣称纪美人是失足坠楼，把案子判定成是一桩意外呢？
李纯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叹出一道雾气：“当时朕刚刚登基，朝中流言纷纷……若再让外人知道朕连个后宫都管不住，朕该如何取信于朝臣、取信于百姓？”
原来是为了自己的龙椅。西岭月已经学会不去评价天子的作为，只问：“当时您就没暗中调查吗？”
“朕查了，还没等查出个结果，先帝也在兴庆宫病逝了。朕忙着丧葬典仪，便耽搁了此案。”
纪怜怜虽是他的宠妃，但比起先帝之死却不值一提。在先帝驾崩这桩大事面前，他身为新帝自然不敢懈怠，便只能将爱妃之死搁置下来。但查案讲究时效，这一耽搁，案子便无疾而终。
想到去年正月的光景，李纯依旧止不住哀痛：“也不知是不是上天示警，上元节怜怜先去了，四日后先帝也去了，那段日子……简直不堪回首。”
“请您节哀。”西岭月犹豫片刻，还是不敢轻易接手此案，“圣上，此事都过去快两年了，证据早已流失，如今重查此案很难再有个结果。”
“朕明白。”李纯叹道，“你只管放手去查，无论结果如何，朕不怪你。”
“可您为何偏偏选我……选月儿呢？”西岭月不解地问，“宫里有宫正专查后宫的案子啊。”
李纯沉吟片刻
，才缓缓说道：“家丑不可外扬，别人朕也信不过。”
家丑……西岭月敏感地抓住这个字眼，再结合昨日李纯说过的话，她知道他是怀疑郭贵妃。也只有他的正妻，才担得起“家丑”二字。
“可是我是贵妃姑姑的亲侄女啊，您难道不担心……”西岭月迟疑着，没有把话说完。
李纯淡淡一笑：“上次甄罗法师的事，你能与福王撇清干系，朕就知道你心思剔透。”他转头看她，刻意强调，“你也无须担心，你姑姑是朕的正妻，为朕育下一儿一女，就算查出了什么，朕难道还会追究她？”
是不会追究，但会导致夫妻离心。不过这话西岭月可不敢说。
“况且她是你的亲姑母，朕还是你的亲舅舅呢。”李纯竟还展开几分笑意，“难道你只帮她，不帮朕？”
西岭月心中一个激灵，忙回：“于公您是君，于私您是舅舅，月儿当然是向着您的。”
李纯很满意这个答案，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晚间朕会把所有线索交给你。”
西岭月点头称是，跟随李纯走下勤政楼，顺着兴庆宫的南城墙往大明宫方向返回。眼看马车已经行至春明门，再有片刻工夫便会离开内城，她才踌躇着开口问道：“圣上，您不去瞧瞧皇太后吗？”
李纯背脊一僵，神色沉沉：“不了，回宫吧。”
当日晚，李纯派人将纪美人一案的所有线索都交给了西岭月。而且派来的
人很令她惊讶，居然是秦瑟！
想起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两人皆是不胜唏嘘，彼此倾谈起来。西岭月这才知晓，皇太后迁往兴庆宫时并没有将秦瑟带走，想必是知道秦瑟这一走便等同于进了冷宫，身份会一落千丈，婚事也再无着落。
而郭贵妃接管凤印之后，理所应当掌管了六局二十四司。她不仅没有架空秦瑟原先的权力，反而事事过问其意见，与皇太后一样倚重秦瑟。
不得不说郭贵妃这招极为聪明，毕竟秦瑟侍奉皇太后多年，对六局事务了如指掌，郭贵妃若要尽快上手，倚仗秦瑟是最便捷的法子。毕竟秦瑟只是个县主，迟早要出宫嫁人，并不会与她争权。
这次帝王将她派来协助西岭月查案，可谓是极其微妙的心思，想来秦瑟自己也清楚。
两人各自聊过近况之后，便开始分析纪美人的案子。天子送过来的线索并不多：有案发现场宫人、侍卫的证词，与天子所言基本一致；也有服侍纪美人的宫人的刑讯笔录，没有任何异常；还有内侍省和工部修缮勤政楼的记录，除了让西岭月学到一个新词“金丝楠木”之外，更无用处。
这些线索大多因为时间久远而不可考，只有一样线索可用，就是那首假借李纯之名写给纪美人的情诗，是一首五言绝句：
夜登勤政楼，明月入我怀。
阶上影如玉，只待佳人来。
纪美人就是看到了这首诗，才
会强撑着病体来到勤政楼，最终坠楼而亡。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后宫倾轧，但纪美人是天子的初恋，又生下了皇长子李宁，恩宠极盛，故而不排除是后宫妃嫔心存嫉妒，下了毒手。
尤其自古储君的册立不是立嫡就是立长，那么纪美人所生的皇长子李宁和郭贵妃所生的三皇子李宥，都是储君的有力竞争者。
从这个方面来看，天子怀疑郭贵妃也不无道理。
倘若此案真是后宫的争宠风波，则除了主使的妃嫔之外，必定会有宫人在暗中执行。西岭月和秦瑟一致认定纪美人身边有内应，故而上元节那晚她突然发病缺席，幕后之人才会及时得到消息，写了首情诗引她去勤政楼。
而能谎称是天子亲笔却不让纪美人起疑，这个亲手把信交给她的人，一定是她身边服侍的宫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从去年到如今，后宫里并没有宫人流失出去。除了几个病死的以及被主子打杀的，所有应该年满离宫的宫人都被天子拘着没放，他就是怕将可疑之人放出宫去。
尤其是纪美人身边的宫人，全部守着空空荡荡的丽正殿，直至最近那里被拨给了杜秋娘，他们才开始侍奉新主子。
那么在幕后主使不能确定的情况下，唯有先找出丽正殿的内应了。
西岭月望着面前这唯一的线索——那张皱巴巴的假情诗，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翌日一早，六局二十四司刚刚
上工，西岭月便在秦瑟的陪同下来到了尚仪局。尚仪局下设司籍、司乐、司宾、司赞四司，而其中的司籍司掌管经籍，宫内上至皇后下至皇子公主，所用的案几、纸笔、书籍，皆由此司供奉。
尚仪局有两位主官，一姓姚，一姓魏，二人各自分管两司事务，司籍司便归属于姚尚仪负责。
秦瑟将姚尚仪和文司籍召来问话，先是交代道：“西川县主所问之事乃是圣上亲自交代，你们绝不可有丝毫隐瞒，事后也必须守口如瓶，可能做到？”
姚尚仪和文司籍都是宫中老人，熟知宫廷规则，忙恭敬地回道：“下官明白。”
秦瑟这才示意两人上前，又对西岭月道：“县主请问吧。”
西岭月便将那封伪造的天子情诗拿出来，询问二人：“你们可能瞧出来，这首诗用的是什么纸、什么笔、什么墨？”
姚尚仪和文司籍从没遇见过这种问题，不禁一愣。但文司籍毕竟掌管着宫内所有笔、墨、纸、砚，反应极快，接过那首情诗用手触摸材质，不消片刻就回道：“禀县主，这纸乃是宣州所产的硬黄纸。”
“可有什么说头？”
“宣州乃是纸乡，宫内用纸多产于此地。这硬黄纸是经过染色及涂蜡制作而成，光泽莹润、易于久藏、下笔润滑，还可以防蛀。”
“听起来这硬黄纸造价不菲啊。”西岭月若有所思。
文司籍细细回禀：“是，硬黄纸工艺较为复杂
，成本也高，宫内多用于抄写经文、临摹名帖。”
“哦？”西岭月转了转眼珠，“即是说，这硬黄纸并非随随便便就能领取了？”
文司籍极其聪慧，已然猜出她的意图，遂主动说道：“不瞒县主，因硬黄纸名贵，只有秩正三品以上的内命妇才可领取，司籍司皆会登记在册。”
西岭月闻言大喜，命她：“你去把近五年的领取记录拿来，记住要谨慎行事。”
文司籍连忙领命称是。
待她走后，西岭月又拿起那张假情诗，继续询问姚尚仪：“这纸是确定了，可笔墨还没有着落，姚尚仪有何头绪？”
姚尚仪为难地回道：“禀县主，这硬黄纸好查，笔墨却不好查，毕竟时隔太久了。”
“哦？你怎知时隔太久？”西岭月登时听出她话中漏洞。
按照方才文司籍所言，这硬黄纸的特性便是耐于保存，可使墨迹光泽如新。若非西岭月知道这假情诗的来历，信纸又皱皱巴巴，她根本分辨不出来这诗是何时所写。
姚尚仪万分紧张，忙解释道：“县主别误会，硬黄纸虽耐于保存，但味道却不会。下官是闻到那纸上的墨香已淡，推测这首诗应该是很久以前写的了。”
墨香？西岭月灵光一闪！对啊，她怎么把这一点给忘了！墨迹不好确定，墨香还不好辨别吗？自己对气味可是最敏感的！
西岭月立即将那首情诗置于鼻息之间，果然闻到一股别致的气味，
隐隐约约带着些许麝香。她立刻挥手命道：“快，把宫中所有种类的墨锭全都拿来！”
姚尚仪恭敬领命，不多时便将所有品类的墨锭各取来一锭，每个墨锭又专门配上一副砚台，按照独有的顺序摆放到西岭月面前的案几上。
“宫中所用之墨，皆产自易州和歙州，再由司籍司精心挑选，共分为八大类三十等，都在此处了。”姚尚仪边说边摆下最后一方墨锭。
西岭月看向面前的案几。乍一看，这些墨锭似乎材质都一样，只是形态不一，有的方方正正，有的细细长长，还有圆柱形、月牙形、鸟兽形等，大多绘着金漆的字画，甚是精致。但她仔细观察片刻，便发现这些墨锭色泽不一，有些黑亮如漆、彩绘均匀，有些更泛着微微的紫色、青色，气味也有所不同。
西岭月命姚尚仪拿来一沓硬黄纸，又将每一种墨锭都在砚台里兑水磨开，分别在硬黄纸上写出几个字。待三十张纸上的字迹干透，她便左手拿着那首假情诗，右手拿着新写字的纸，开始认真比对气味。当比对到第十七种墨香时，她终于发现了与假情诗上相同的气味，只不过浓烈许多。
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将剩余十三种墨香也对比了一遍，但再也没闻到类似的气味。至此，她几乎能够确定假情诗上所用的墨就是方才那种。
她抬手指向对应的墨锭，询问姚尚仪：“这是什么墨
？”
“这是歙州所产的文府墨。此墨丰肌腻理，光泽如漆，所研磨的墨汁微呈紫黑色，乃是御品。”姚尚仪如实回道。
“这些不都是御品吗？”西岭月指着其他的墨锭。
“禀县主，这文府墨是天子御用。”
天子御用！西岭月蹙起眉心，暗道这幕后之人心机不浅，连写情诗的墨迹都用了御品，这可就不好查了。
秦瑟方才一直旁听，此刻也觉得颇为棘手，不由问道：“姚尚仪，这文府墨除了圣上之外，可还有其他人所有？”
姚尚仪摇了摇头：“既是御品，尚仪局绝不会再给予他人。不过……”
“不过什么？”西岭月追问。
“不过若是圣上随手拿来赏人，也是极有可能的。”
“赏人？朕要想想。”李纯听了姚尚仪的推测，认真回忆起来，半晌才道，“这文府墨贵重，朕好像只给过你姑姑、怜怜，还有皇太后。”
“只有这三人？”西岭月睁大眼睛，想要再次确认。
“嗯。”李纯的表情渐渐变得猜疑，“如此说来，郭贵妃她……”
“圣上！”西岭月急忙打断，“事情未明之前，您可不能妄加猜测啊。”
“怎么，你还是要帮她说话？”李纯面露不悦。
“不是不是，”西岭月自然不会这么蠢，急忙摆手解释，“月儿不是替谁说话，可贵妃姑姑是您的正妻，您若轻易猜忌到她头上，就会致使后宫不宁啊。也许这正是有心人的圈套，先除
掉纪美人，再借您之手嫁祸给贵妃姑姑，让邓王和遂王失去储君的资格！”
邓王、遂王，正是李纯的长子李宁、三子李宥的封号。
就连西岭月都能想到的问题，李纯又何尝想不到？而这也正是他一直隐忍的顾虑，更是他让西岭月来查此案的原因。虽然郭贵妃面有凶相，与纪怜怜也一直相处不睦。
“朕也不希望你姑姑是凶手。”他叹了口气。
西岭月寻思着，总觉得这条线索还有极大的疏漏，见李纯凝神回忆，她脑海中反而灵光闪现，激动地补充：“圣上，也许这文府墨不是您赐下的，是先帝赐下的呢？”
李纯闻言眉梢微挑，豁然开朗。是了，他前年四月开始监国，八月逼父退位，去年才正式改元。而上元节是在正月十五，距离他改元还不到半个月。写情诗之人手中的文府墨锭，极有可能是先帝在位时所留下的！
“先帝在位时中风严重，文墨皆由内侍省宦官伺候，这事不难，一问便知。”李纯记下此事，又问，“除却这条线索，你还查到了什么？”
西岭月遂将今日在尚仪局所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
李纯听后有所不解：“这硬黄纸、文府墨都是朕所常用，你若不提，朕根本不会在意。难道真能查出什么线索？”
西岭月也不敢保证，只将想法如实说出：“这笔、墨、纸的确都不是稀罕之物，但能同时凑齐这三样东西，可不常见
。月儿是想先查出笔、墨、纸分别的去向，再列出名单比对，找到能同时拥有这三种东西的妃嫔。”
“好主意！”李纯不禁暗道西岭月果然是查案的一把好手。原本此事已过去一年多，所有线索都已模糊，但只短短两天时间，她却能独辟蹊径，重新找出一条线索来，将嫌疑人的范围缩到最小。
“只可惜纸张和墨锭的种类都已找到，毫笔却不好查证了。”西岭月说着又把那张假情诗掏了出来，自言自语道，“查字迹呢？也不知能否查得出来。”
“字迹？”李纯似乎想到了什么，眯起双眼。
西岭月顺势问道：“圣上，这笔迹与你有几分相似？”
“七八分，但足以骗过怜怜。”李纯边说边朝她伸手，“你再将诗拿来让朕看看。”
西岭月依言将假情诗奉至帝王手中。
李纯仔细观察着笔迹，突然说道：“朕刚发现此人的笔画很奇特。”
“怎么奇特？”
“你看这‘夜’‘政’‘入’‘人’‘来’几个字，最后一笔都是捺，他写得不顺滑，尾处微微上钩。”李纯指着那几个字，“寻常人练字，这一笔是基本，绝不会这样写。”
经他这般一提，西岭月也发现了，口中说道：“这倒也是个线索。”
李纯顿时振奋些许：“朕这就安排下去，让阖宫书写这几个字，定能找出可疑之人。”
“圣上别急，”西岭月阻止他，“阖宫书写范围实在太大
了，月儿有个办法可以……”
“陛下，陛下，不好了！”就在此时，一个小宦官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行色匆匆地打断西岭月的话。
李纯见到来人脸色一变，径直问道：“是秋娘出事了？”
小宦官连连点头：“秋娘娘她……她被郭贵妃罚跪在含象殿外……”
不等来人把话说完，李纯已像一阵风似的离开。
西岭月本不欲掺和后宫诸事，但郭贵妃毕竟是她的亲姑母，她也怕天子一怒之下夫妻失和，思前想后，还是抬脚追赶而去。
含象殿是郭贵妃的居所，离皇太后的蓬莱殿不远。西岭月随李纯匆匆赶到殿门外，一眼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身穿宫装的女子正跪在庭院正中，双肩微微耸动，应该是在哭泣。
李纯飞奔过去将她扶起，神色刹那柔和如水：“秋娘，怎么了？”
杜秋娘娇滴滴地起身，对李纯摇了摇头：“是杜秋无礼，惹贵妃生气了。”
李纯脸色骤然变沉，生出一腔怒火，但他到底没有发作，只问一旁的小黄门：“贵妃人呢？”
话音刚落，郭贵妃已经施施然从正殿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向李纯行礼：“臣妾见过圣上。”
李纯的呼吸有些急促，压抑着情绪问道：“秋娘犯了何事，竟让贵妃如此动怒？”
郭贵妃神色不改，大方回道：“禀圣上，您尚未下旨册封杜秋娘，丽正殿宫人便以‘秋妃’相称，杜秋娘竟也受之。这几日后宫
传言纷纷，诸多妃嫔不满，臣妾奉旨掌管凤印，自然要整肃此事。”
李纯听闻此言，心头气焰顿时灭掉一半。自杜秋娘进宫之后，他的确是酒后承诺过会封她为妃，但她进宫时日尚短，镇海之事还未完结，宫内都知道她曾是李锜府中的歌舞姬，是身份低下的掖庭罪奴，也并非处子之身。
虽然他身为帝王不介意，但后宫礼法犹在，他一时片刻也无法给她名分，便只能徐徐图之，先为她改名、撤销奴籍。一定是丽正殿空置太久，宫人们好不容易迎来后宫新宠，上赶着讨好，便将他酒后戏言当了真，公然称杜秋娘为“秋妃”……这岂不是让人抓住了把柄？
想到此处，李纯面色稍霁，对郭贵妃温和说道：“贵妃别生气，秋娘她进宫时日尚短，不懂宫规，这次就算了吧。朕会责罚丽正殿的宫人，给你一个交代。”
“圣上不是给臣妾交代，是给后宫一个交代。”郭贵妃义正词严，“杜秋娘既已进宫，就必须遵守后宫的规矩。臣妾想派一名女官去丽正殿指导她学习宫规，不知圣上是否允准？”
李纯自然无法拒绝：“还是贵妃想得周到，此事就这么定下吧。”
他生怕郭贵妃会再行刁难，急忙又道：“朕还有事找秋娘，先把人带走了，她还年轻，以后你再慢慢教她。”
郭贵妃也是见好就收，给了帝王一个台阶下，盈盈俯身行礼：“臣妾恭
送圣上。”
李纯不好当众抹了正妻的面子，便轻咳一声，又故作严肃地对杜秋娘命道：“你还不谢过贵妃不罚之恩？”
杜秋娘梨花带雨地依言照做：“杜秋谨遵贵妃教导，谢过贵妃不罚之恩。”
郭贵妃适时绽开一抹笑容：“去吧，好生服侍圣上。”
帝妃二人便携手而去。临出含象殿时，李纯才想起西岭月也跟了过来，连忙朝她使眼色：“唔，月儿你来得正好，多陪陪你舅母。”
西岭月知道帝王是命她安抚郭贵妃，只得领命。
“让你看笑话了。”含象殿的偏殿之中，郭贵妃斜斜倚着一张鎏金乌木美人榻，有气无力地说道。
“舅母，”西岭月心中纠结，不知该如何安慰，“圣上他只是……”
“眼下无人，你还是叫我姑母吧。”郭贵妃摆了摆手，“舅母哪比得上姑母亲。”
“是，贵妃姑姑，”西岭月从谏如流地改口，“月儿方才观察，圣上他并不是针对您，只是……”
“只是‘色欲熏心’？”郭贵妃勾起一抹讽笑。
“倒也不至于，”西岭月试图解释，“圣上还是很敬重您的。”
“他是敬重郭家，不是敬重我。”郭贵妃似乎已经看透了，目中闪过失望之色，“你此次进宫，可是为了调查纪美人的案子？”
“呃，这……”西岭月心中吃惊，不知郭贵妃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正想着是该承认还是否认，就见郭贵妃又笑了，那笑容中
满是洞察世事的通透。
“圣上真是欲盖弥彰，光瞧杜秋娘那模样，谁不会想到纪怜怜？”她低头拨弄着指甲上的蔻丹，“若论揣摩圣心，这后宫里没人能及得上我。”
“贵妃姑姑，那您……”西岭月想问又不敢问出口。
郭贵妃知她话中之意，倏然抬头望她：“我没做过，这种下作的法子我还不屑用！区区一个美人，若要整治她，我大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何必冒这风险？”
“姑姑息怒。”西岭月顿感心头一松。这几日来，她最担忧的就是此案会牵涉郭贵妃，如今对方已经表态，她相信郭贵妃不会说谎。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能查清此案，洗脱嫌疑。”郭贵妃蛾眉微蹙，从美人榻上直直坐起，“你不知道，当时纪美人掉下勤政楼，圣上看我的眼神……就像是要杀了我一样！虽然他没有说破，但为着此事，他总是不肯立我为后。”郭贵妃语带不平。
“圣上不立后，原来是因为此事？”西岭月终于醒悟。
郭贵妃再度冷笑：“这是明里的缘由，暗里的自然是因为我姓郭。圣上他为人谨慎，不希望郭家压他一头。”
是啊，自从安史之乱开始，郭家已经繁盛五十年了，与李唐皇室休戚相关，可谓朝中第一世家，若再出一位皇后，就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外戚”。而圣上才刚刚即位两年，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是不会允许这样一座泰山压在
他头上的。
可是历朝皇后哪一位不是出身名门、家世显赫，圣上因此而不肯立后，甚至防着郭家，是不是太过分了？西岭月如是想着，尚未发现自己已经渐渐接受了“郭令月”这个身份，开始站在郭家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了。
“你别看圣上摆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纪美人就是死了，还要被他利用一把。”郭贵妃索性从榻上起身，讽刺道，“去年间，朝臣先后上书立我为后，他便以纪美人坠楼之事搪塞，说是我管理后宫不力，无法服众，容后再议。”郭贵妃说到此处，眼中已是蓄了点点晶莹，愤愤再道，“我朝开国以来，哪一任帝王不立后？只有先帝在位时间太短，尚未来得及册封！圣上他根本不顾及我的名声，任朝堂后宫指指点点！”
眼见她情绪激动到了极点，西岭月连忙安抚她：“贵妃姑姑息怒，此事也没您想的这么严重，圣上对我提起此案时，言语间还是很回护您的。”
“你不必安慰我了。”郭贵妃转身看向窗外，眸中闪过倔强之色，“此事若不给我个交代，索性我也从勤政楼上跳下去，自证清白，一了百了！”
“哪有这么严重。”西岭月口中劝着，也只当她是说了句气话，并不当真。
可当时西岭月并没有想到，这个念头已经在郭贵妃心中生了根，渐渐地发芽滋长。数十年后，当郭贵妃已经做了四朝的太皇太后，
她终究还是站到了勤政楼上，想要纵身一跃。
而给她致命一击的，正是郭仲霆和西岭月举荐入宫的奴婢——郑婉娘，这个出身低微的女子，最终与她平起平坐。
当然这已是后话。
此时的郭贵妃对自己的命运仍是未知的，她只是着眼于眼前的挫败与难堪，抓住西岭月的手叮嘱：“月儿，姑母的清白可都系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查清楚此案，还姑母一个公道。”
“我……月儿尽力。”西岭月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些。
郭贵妃将积郁在心头近两年的话倾诉出来，心里也好受许多，和缓了情绪再道：“好了，姑母已经没事了，你快去忙吧。”
“不急。贵妃姑姑，您得帮我一个忙。”
翌日，天子派人告知西岭月，经询问服侍先帝文墨的宦官，已经确定了先帝曾给三位太妃赏赐过文府墨，这三位太妃又分别赠予过别人，其中就有四位是现任天子的妃嫔。
她们分别是：含象殿郭贵妃、浴堂殿张华妃、温室殿徐婉仪、丽正殿纪美人。
与此同时，尚仪局司籍司也将近五年来领取过硬黄纸的妃嫔名单交给了西岭月，三品以上的妃子总共十位，而拥有文府墨的四位都在其中。
但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此事竟然泄露了出去，宫内已有宫人听说了西岭月进宫的目的：重查纪美人坠楼一案。
郑婉娘也听说了。一转眼她已经入宫一个月了，因为
郭仲霆提前招呼过，她被安排在了郭贵妃的含象殿当值，专职伺候郭贵妃洗浴，算是很清闲的差事。
可没过多久，她便听说杜秋娘也进宫来了，还受到天子的恩宠，住进了从前纪美人的丽正殿。想起自己以前是李锜的妾室，而杜秋娘只是府中奴婢，如今两人的身份却颠倒过来，郑婉娘心中很是不平。
可她并不傻，自然不会为着私心去得罪皇帝新宠，反而趁着不当值的工夫，悄悄去了一趟丽正殿求见杜秋娘。
“婉姐姐太客气了，我竟不知你也在宫里，否则定要去探望你的。”杜秋娘见是故人前来，心中很欢喜，连忙命人奉茶看座。
郑婉娘不敢坐下，只站在殿里答话：“如今尊卑有别，婢子不敢轻易来求见。”
“你这是哪里的话！”杜秋娘连忙拉过她的双手，诉苦道，“你不知道，我原已经被发配到掖庭，谁料圣上突然传唤，问了我几句诗，又让我跳了支舞，然后便……将我留下了。我孤身一人进了这后宫，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有那些妃子，个个鄙夷我的出身，没有人愿意与我结交。”杜秋娘语气哀怨，“这日子真是……无趣得紧。”
郑婉娘听了这话，暗叹杜秋娘身在福中不知福，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劝解道：“快别说这话，您这际遇是多少女人羡都羡不来的，只要您别再得罪郭贵妃，宫里的日子就不
会太难过。”
说起郭贵妃，杜秋娘迄今还心有余悸，娇滴滴地捂着心口：“也不知我是哪里得罪了贵妃，莫不是她看我出身低微才拣着我欺负？”她不解地说着，又关心起郑婉娘，“婉姐姐你呢？在她宫里当差可受过委屈？”
郑婉娘摇头：“没有，其实贵妃她人很好，待下人也不苛刻。婢子进宫这一个月以来，也没见过她与哪位妃嫔红过脸。”
杜秋娘闻言不解：“那她为何要刁难我？几次见她都没给我好脸色。”
郑婉娘犹豫片刻，才低声说道：“您也别生气，她或许不是针对您，而是针对……过世的纪美人。”
“纪美人？”杜秋娘似乎想起来什么，“就是这丽正殿原先的主人？”
郑婉娘点了点头。
“这与我有什么干系？难道就因为我住了她的丽正殿？”杜秋娘仍是费解。
郑婉娘叹了口气，再次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的，您与纪美人姿容极像……而郭贵妃……从前与纪美人不大和睦。”
她每说一句，杜秋娘的脸色便白上一分，转头看向服侍在侧的宫婢：“我真的与纪美人长得极像？”
丽正殿的宫婢都是从前纪美人留下的，自然晓得杜秋娘承宠的内情，闻言便有些尴尬，支吾地回道：“其实不大像，只不过您与纪美人一样擅文墨、通音律，性子也接近。”
那宫婢说得极其委婉，杜秋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似是受了打击一
般落下泪来：“我原还以为圣上是欣赏我的才气……没想到，他竟是拿我当个替身！”
“身”字出口的同时，郑婉娘猛然捂上她的嘴，亟亟提醒：“这种话您怎么敢说出来，也不怕惹怒了圣上。”
杜秋娘拽开她的手，一个趔趄跌坐在席面上，脸上淌着泪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从前是被李锜糟蹋……如今承了圣宠，又只能做个替身，还要被郭贵妃刁难……我……”
郑婉娘见她哭得岔了气，忙出言劝慰：“替身又怎么了，当务之急是要怀上子嗣，您明白吗？”
杜秋娘是李锜府上的家养奴婢，见识有限，人也单纯，此刻听到郑婉娘肯替她出主意，忙擦掉眼泪仰头问道：“只要怀上子嗣，日子就好过了吗？”
郑婉娘见她一派天真之色，便指点她：“昨日您在含象殿受罚时，可看到随圣上一起来的女子？”
杜秋娘回忆片刻，点头：“看到了，不就是西川县主？在镇海我还见过她。”郑婉娘欲言又止，示意她将殿内的宫人屏退，才继续道：“你可知西川县主此次进宫来，便是为了重新调查纪美人失足坠楼一案，而郭贵妃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杜秋娘听得双眸大睁，直感到不可思议：“贵妃她……她……”
郑婉娘示意她噤声：“您想想，圣上如今要重查此案，可见是对纪美人旧情未了。您长得像她，这是您的优势啊，您应该抓住
机会早早怀上子嗣，让圣上给您个名分，如此才是长久之计，明白了吗？”
听了这一席话，杜秋娘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拽住郑婉娘的衣袖：“我明白了！婉姐姐，我把你要过来吧！有你在我身边出主意，我心里会踏实许多。”
郑婉娘故作踌躇，为难地道：“您才刚进宫，不要因此与贵妃起冲突，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说不迟。”
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了，杜秋娘默默点头，不舍地目送郑婉娘离开丽正殿……

第四十四章 幕后主使浮出水面
当日晚，杜秋娘与天子在丽正殿大吵一架，宫人们都听到她断断续续说出“替身”“西川县主”“查案”等字眼。
至此，西川县主入宫重查纪美人一案被坐实，宫内传言纷纷。
而西岭月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反而于空置的承庆殿内设立桌案，召唤含象殿、浴堂殿、温室殿、丽正殿在内所有宫人来此，言明是要测字。
腊月十五，四殿宫人领命前来，将承庆殿的庭院全部挤满，足有百余人。众人事先都得了主子示下，纷纷谨言慎行，偌大的庭院里鸦雀无声。
秦瑟站在殿外，依据名簿挨个传唤，每次只点四名宫人进殿测字。最初的四人进去之后，只见殿内依次排开四张桌案，其上放着笔墨纸砚等物，而主位上趺坐着两名中年文士，是如今圣眷正隆的中书舍人裴垍和翰林学士白居易。
西川县主西岭月则站在两人身边。裴垍和白居易都是她特意请来的，因为他们都擅书法。原本她还担心裴垍会因为莫言师父的事对她心存芥蒂，未料裴垍见了她先是道谢，谢她拔除了裴家的毒瘤，然后又专程提到裴行立，言语间满是夸赞……
裴垍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那眼神透露着些许慈爱与审视，就像是在看……看儿媳？
西岭月打了个激灵，强迫自己回过神来，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大字，对进殿的四名宫人命道：“你们不
必慌张，今日只是测字，不管你们是否识字，只管将这首诗誊抄一遍，就可以走了。”
四名宫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便看到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偌大的字，是由西岭月亲手誊抄的那首假情诗：
夜登勤政楼，明月入我怀。
阶上影如玉，只待佳人来。
识字的宫人已开始默默诵读、抄写；不识字的只好抓耳挠腮，照着字形临摹一遍。
待四人写完之后，西岭月便示意他们退下，再换下一批人进来。
如此折腾了一整天，四殿的宫人全部测试完毕。秦瑟将名册合上走进殿内，恰好看到西岭月正和裴垍、白居易商量着什么，傍晚的烛火极其柔和，洒在三人面前的桌案上。
那案上摆着两沓纸张：一沓极厚，一沓比较薄，薄的那一沓用朱笔圈了宫人的名字，显然是找出的可疑之人。
秦瑟随手捻起一张字查看，有所不解：“奇怪，这字与假情诗的字并不相像，为何要把它挑出来呢？”
“谁说我们是看字的？”西岭月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我们是看人。”
秦瑟恍然大悟：“这么说，裴舍人和白学士只是你的障眼法？”
“对！”西岭月笑得更加得意，“这两位都擅长书法，我请他们来就是为了混淆视听，让众人以为我是要鉴定笔迹。”
“但其实笔迹根本查不出来，那人若想遮掩，换个字形即可。”西岭月指着面前薄薄的一沓纸张，“这些
人都是我和裴舍人、白学士瞧着可疑的。”
“怎么可疑？”秦瑟好奇追问。
西岭月不答反问：“秦县主，你第一次看到这首诗时，是什么反应？”
秦瑟回想片刻：“我记不起来了。”
“那我告诉你，我和裴舍人、白学士初看到这首诗，都曾读过一遍，我觉得挺好，白学士嗤之以鼻，裴舍人不做评价。”西岭月解释道，“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而不识字的看到，也会费尽全力去辨认字形，再抄录下来。但这几人看到诗的反应很奇怪。有的是无动于衷，有的是惊疑不定，有人甚至刻意掩藏笔法，这不是很可疑吗？”
“的确可疑，但只凭这一点也不好定罪。”秦瑟认为太过草率。
“那是自然，”西岭月朝她眨了眨眼，“这只是初步选定的十个人，其中有五人大有嫌疑。”
“哪五人？县主如何确认？”这一次连裴垍都忍不住了，开口追问。
西岭月但笑不语。
翌日，西岭月奉天子口谕，下令宫正局批捕五名宫人：丽正殿宫女芳菲、阿离，小黄门张乙，浴堂殿宫女阿葵，温室殿宫女绘彩，共五人。
宫正局专门负责后宫的戒令刑罚，主官马宫正早已听说西川县主进宫的内情，丝毫不敢懈怠，迅速将这五人逮捕进了宫正局大狱。
西岭月便在马宫正的陪同下去狱中见了这五人，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们都很惊慌，纷纷喊冤叫屈，不知自己为
何会被批捕。
西岭月便为他们解惑：“其一，你们服侍的殿内可以同时拿到硬黄纸和文府墨，这两样东西是纪美人失足坠楼的重要物证；其二，昨日本县主测字时，你们的表现都不寻常；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自本县主进宫之事传开之后，丽正殿的芳菲、阿离、张乙竟然不顾宫规，跑去找阿葵、绘彩私通消息。”
后宫之中有严格的法规，禁止各宫之间私相授受，因而每位妃嫔所居的宫殿都是自成一国，宫人们不会轻易接触外人。尤其是同为服侍妃嫔的宫人，更被禁止互相走动，以防妃嫔之间暗中打听攀比，或泄露天子的内闱事务。
而三日前，西岭月故意让郑婉娘去了一趟丽正殿，对杜秋娘透露她进宫的目的，为的就是让此事在丽正殿传开，让那个害死纪美人的内应感到惊慌失措，去找幕后主使商量对策。
与此同时，她派人盯紧丽正殿的动向，果不其然，在郑婉娘离开之后，丽正殿接连两晚都有人悄悄溜出来，神色鬼鬼祟祟。他们正是被捕的芳菲、阿离、张乙。
其中，芳菲去了内侍省寻人未果，阿离去了浴堂殿找宫女阿葵，张乙则去了温室殿找宫女绘彩。这三人皆有通风报信之嫌。
更巧合的是，被盯上的这五个人都在测字时表露出异常：或冷静至极，或惊慌失措，或刻意掩藏笔迹，或假装不认字。
“如今你们倒说说
看，为何要在夜里悄悄见面，若能说出个令人信服的缘由，本县主可以轻饶。”西岭月对那五名宫人撂出话来。
阿离最先有所觉悟，忙跪地坦白：“禀县主，婢子和阿葵是亲姐妹，那晚婢子去找姐姐，只是想劝她来丽正殿，与婢子一同服侍杜娘娘。”
阿离和阿葵是亲姐妹一事，西岭月早在批捕两人之时便已查清，但这并不能洗脱两姐妹的嫌疑，她便质问：“你姐姐在浴堂殿服侍张华妃，论品秩，华妃乃是一品夫人，要比无名无分的杜秋娘高出许多。你姐姐更是一等宫女，你为何要劝她到丽正殿？”
“因为……”阿离咬了咬下唇，“因为张华妃早已失宠，但杜娘娘是圣上新宠，还长得与……与纪美人有几分相似，婢子觉得跟在杜娘娘身边前程更好，故而才劝姐姐过来。”
西岭月听了这解释倒也不置可否，又看向同为丽正殿的宫女芳菲、小黄门张乙，问道：“那你们两人呢？深夜离开丽正殿又作何解释？”
岂料两人嘴巴极硬，只说是有难言之隐，不肯开口说出内情。
倒是温室殿的绘彩惧怕至极，哆哆嗦嗦地坦白道：“启禀郭县主、马宫正，阿乙他……他与婢子是‘对食’，我们见面只是……只是……”
绘彩说到此处不肯再往下说，似是难以启齿，西岭月却没听懂，直白问道：“‘对食’是什么？”
马宫正闻言有些尴尬，连
忙附在她耳畔解释了一番，西岭月这才明白过来，面颊已染上红晕。
“即便是‘对食’，也不能证明你们的清白，此事正要熟人相帮才能得手。”西岭月冷静地说道，“至于你二人是否与此事无关，本县主与宫正局自会查证。”
她话音刚落，马宫正已清了清嗓子，沉声继续说道：“宫内素来严禁‘对食’，今日既然教本官得知，你们少不得要受罚。”
听闻此言，张乙与绘彩均长舒一口气，连连表示愿意受罚，已没有方才的忧惧之色。
西岭月转而又看丽正殿的宫女芳菲，最后问道：“他们都招了，那你呢？你去内侍省又是做什么？”
芳菲羞怯地低下头去，声若蚊蝇地回话：“不敢隐瞒县主，婢子也是去找‘对食’，他就在内侍省当差……”
又是一个搞“对食”的！西岭月暗道宫内风气不佳，面上却不动神色，故作沉稳地问她：“你的‘对食’是谁？”
芳菲却紧闭着嘴巴，说什么也不肯开口。
马宫正便插嘴说道：“你若不肯开口，便要一人承担两人的罪责，你会是个什么下场，你可知道？”
芳菲轻轻点头，但仍旧不肯吐口，只道：“婢子晓得，可他对婢子情深意重，婢子绝不能将他供出来！”
马宫正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西岭月问到此处，心里也大致有了猜想，遂道：“好吧，你们都有理由，不过是真是假还有待查证。关
于纪美人的案子，你们若能主动招认，或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本县主可保你们不死。都好好想想吧！”
撂下这句话，西岭月便与马宫正离开。这一走出大狱，她立刻卸下威严的面具，露出原本的跳脱与灵动。想起方才听到的新词“对食”，她好奇地问：“马宫正，宫里的‘对食’有很多吗？”
“这……”马宫正斟酌回道，“也不是。只因纪美人出事之后，丽正殿一直空置，宫人们缺乏管教，胆子难免肥一些，倒是都让您给撞见了。”
可不是吗？西岭月努了努嘴，吩咐对方：“劳烦宫正将那五人分别看管，切不可发生自尽之事，更要防止有人暗杀、劫狱。”
“是，下官明白。”
“尤其，”西岭月着重强调，“看紧丽正殿的芳菲。”
然而西岭月竟一语成谶！
就在那五名宫人被捕三日之后，有人潜入了宫正局大狱。
时值年关，许多守卫都已轮值休假，留下的也是无心办差。腊月二十那晚，内侍省奉天子之命犒赏神策军及六局女官，带来了许多美酒菜肴。
原本守卫当值时是不能饮酒的，但马宫正见他们这几日异常辛苦，心软之余便松了口，言明可以小酌，不能喝醉。她也强调看守那五名宫人的守卫是例外，必须滴酒不沾。
守卫们对马宫正千恩万谢一番，便开怀畅饮起来。未料几杯黄汤下腹之后，众人纷纷感到手脚酸软，随即便
倒地不起，陷入昏迷。紧接着，一阵迷香缓缓袭来，看守五名宫人的守卫也接连中招倒地。
一个黑色人影就在此时潜入狱中，摸出守卫腰间的钥匙。
为了防止串供或互相陷害，西岭月已下令将五人分别关押。而宫正局的牢房皆是玄铁打造，牢门密不透风，只留下一扇活动的小窗供守卫送饭送水。
黑衣人轻车熟路地走到某扇牢门之前，先打开小窗往里看了一眼，这才掏出钥匙将门打开，闪身入内。
“吱呀”的声响传来，埋头靠在角落里的芳菲缓缓抬头。经过三夜的审讯，她已经浑身是伤，幸好宫正局下手不狠，她才能硬扛下来。
见到来人，芳菲眼前一亮，急切起身：“您终于来了！”
黑衣人扯开面巾，迅速走到她面前，只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将我供出来？”
芳菲连忙摇头：“您放心吧，无论宫正局如何拷问，婢子都一口咬定是去见‘对食’，也没说出任何人的名字。”
“那就好。”黑衣人面上带笑，目中却闪过一抹厉色，手起刀落，作势要把芳菲杀掉灭口。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她的脖颈之际，“啪”的一声轻响传来，是一枚石子猛然打中他的手背。黑衣人右手吃痛，准头一偏，刀锋便擦着芳菲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触目的血痕，引来她一声尖叫。
黑衣人大惊失色，立即转身看向门外，就看到裴行立正抱着佩剑倚在
门口，脸色沉凝地望着他。
黑衣人这才想起自己已将面巾摘掉，心中猝然一紧，下意识地奔过去想要杀人灭口。裴行立倒是反应极快，迅速蹲下身子躲避，同时也露出身后的情形——是一队神策军悄无声息地站在牢门外，人人手持弓弩正对着门内。
黑衣人见状动作一顿，立刻改变主意想要引颈自刎，被裴行立一脚踹飞兵器。下一刻，神策军已迅速闯了进来，将他牢牢绑缚扣押在地。
直至局面得到控制，西岭月才不疾不徐地走进了牢房，身后还跟着马宫正。前者穿着一袭黑色的束口马术服，后者穿着官服，两个女子手中各持一把弓弩，显然是为了防身。
“县主，县主！”芳菲见到西岭月，一下子扑倒在她脚边，仰起满是鲜血的脸庞，殷切地说道，“婢子已按照您的吩咐引来了凶手，还请您做主，饶婢子一命！”
西岭月看到她左颊上长长的血痕，轻声应诺：“你放心吧，我说到做到。今日你戴罪立功，我会禀明圣上将你发配掖庭，饶你性命。”
芳菲闻言大喜，连连跪地磕头，口中不停说着：“多谢县主！多谢县主！”
“起来吧。”西岭月转而对马宫正说道：“劳烦宫正去向圣上回禀一声。还有，记得带芳菲去司药司看伤，剩下四名宫人也放了吧。”
“是。”马宫正今日配合西岭月破获大案，知道自己晋升有望，更将她的话
奉若神谕，亲自拽起芳菲退下了。
待两人走后，西岭月才慢悠悠地走到那黑衣人身旁，遗憾地叹道：“杨内侍，果然是你。”
被捕的杨文怀趴跪在地上，被人按住脑袋，十几把弓弩对准他的浑身上下。
此时此刻，他已自知辩解无用，只得脸色灰败地抬起头来，问道：“你早就怀疑我了？”
“不太早，也就近几日吧。”西岭月轻描淡写地回答。
杨文怀不甘心地盯着她：“我自问做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你到底是如何发现的？”
“天衣无缝？”西岭月嗤笑一声，看向裴行立等人，那表情摆明了是“求夸奖”。
自然，裴行立和神策军们都露出了赞叹、佩服，甚至仰慕的神色。
眼见她要卖关子，杨文怀执着追问：“你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
西岭月这才收起笑意，反问：“你可记得腊月初四那日，紫宸殿的匾额掉落之事？”
杨文怀蹙眉不语，他自然记得。
“那日你和裴将军都确认过，说是个意外，我们也都信了。不过此次我进宫重查纪美人的旧案，圣上给了我一些线索，其中就有纪美人坠楼之后，内侍省和工部对勤政楼的修缮记录。”西岭月双手抱臂说道。
杨文怀死死盯着她：“县主给个痛快话吧，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了一种木料，名为‘金丝楠木’，勤政楼的主体构架就是用它所建。”西岭月解释道，“众所
周知，兴庆宫是玄宗爷为藩王时的住所，他登基之后便移仗兴庆宫听政，在正门处修建了勤政楼。当时我就在想，既然玄宗扩建兴庆宫的主楼是用金丝楠木，那么高宗主持建立的大明宫，应该也会用到金丝楠木才对。尤其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是宫内三大主殿，所用木料必然很讲究。”西岭月挑起秀气的蛾眉，“果不其然，家父询问工部侍郎，得知紫宸殿的梁柱皆是金丝楠木。”
“看了那修缮记录我才了解，原来金丝楠木是顶级木料，其特性就是水不能浸、蚁不能穴，因此才能作为房屋的栋梁。”
她说到此处，杨文怀已渐渐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
“那日裴将军曾查看过房梁上的情况，他私下告知我梁柱是被虫蚁蛀空，才会导致悬钉脱落，匾额松动。裴将军他久居镇海，不了解宫内营造之事，自然不晓得紫宸殿的房梁是金丝楠木，不怕虫蛀。但我知道你曾在内侍省营造办当差，应该知道紫宸殿的情况。可你当时却毫无怀疑，一口咬定那是个意外。”西岭月回想片刻，又补充道，“哦对了，当天你向圣上解释此事时，还特意没提虫蚁之事，只道是梁柱年久失修。这话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但结合你在营造办的经历，便知你是在刻意隐瞒事实，误导我们。”
听了这一席解释，杨文怀仍是不可置信：“难道我就败在
这一点上？”
“当然不是，我哪有这么草率！”西岭月索性一股脑儿说了出来，“经过此事之后，我自然怀疑你是别有居心，但也没想到纪美人之事与你有关。是后来我拿着那首假情诗去询问尚仪局，得知写诗所用的墨是文府墨，此墨是天子御用。我这才怀疑害死纪美人的凶手是圣上身边的近身内侍，因为如此凶手才能轻易拿到文府墨。还有，去年上元节纪美人突然感染风寒，取消勤政楼之行，她定是头一个告诉圣上。也只有圣上的近身内侍，才能及时得到这个消息，在短短时间内写出一首假情诗去诱骗她。”
“可以将圣上的字迹模仿到七分相似，此人定能时常接触御笔。但是‘撇’‘捺’两笔写得不顺滑，可见此人笔力薄弱，应是自小没有打好基础……最大的可能便是他家中太穷，从小没有读过书，后来进宫接触了御笔，发奋练出来的。”
“况且，能谎称情诗是天子所写，而不让纪美人起疑，此人定能代表天子的言行。”西岭月摊开双手，“你看，这不摆明了是内侍省的宦官所为？”
饶是杨文怀心有不甘，听到这些话也是不服不行。西岭月分析得头头是道，令他无从反驳。
“原来你这几天大张旗鼓地找凶手，全是演给我看的？”他冷冷一笑。
“倒也不是，我还想找出你在丽正殿的内应。”西岭月觉得这牢房有些阴冷
，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我专程让人泄露我进宫的目的，是想引起内应的恐慌，没想到丽正殿有三个人都很可疑。经过询问，其中两名宫人都有正当的情由外出，唯独那个宫女芳菲，当晚鬼鬼祟祟去了内侍省，却没有找到人。”
“当时我便进一步确定幕后主使是个宦官。他约好了芳菲却没有露面，自然也是听说了我进宫的目的，害怕被我抓个现行。”西岭月叹了口气，“杨内侍啊，这就是你的败笔了。你当晚临时爽约，摆明是要弃了芳菲，你说她怎么可能还护着你？”
“于是那贱人便配合你演了一出大戏，引我出来？”杨文怀咬牙切齿。
“是啊，为了让你自投罗网，我们可是绞尽脑汁啊！”西岭月故作一叹。
杨文怀闻言猛然醒悟：“圣上命内侍省赐下酒菜，也是你的主意？”
“不不不，这我可不敢居功，是裴将军的主意。”西岭月指了指裴行立。
裴行立也适时出言：“没错，是我请圣上以‘年关犒赏’为名，给‘六局一宫’赐下美酒佳肴。你在内侍省当差，我猜你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在酒菜里下药，趁机杀人灭口。”他边说边比出一个“三”的手势，特意强调，“杨内侍，为了等你，我们可是埋伏了三个晚上。”
杨文怀听到这最后一段，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魂，脖颈渐渐低垂，身子一软趴在了地上。
从怀疑到取证
，从取证到设伏，间或演几出戏来混淆视听，西岭月和裴行立安排得滴水不漏。想他杨文怀在宫里纵横数十年，斗倒了一片又一片的敌人，没想到最终却输给了一个女娃娃，是他低估了对手，大意轻敌。
“好了，内情你也听完了，圣上还等着问你话呢，走吧。”西岭月见他神色颓然，率先迈开脚步朝外走。
神策军便将杨文怀从地上拽起，绑住他的双手，押着他走出牢房。
杨文怀这才发现隔壁几间牢房牢门大开，显然方才神策军就是埋伏在此。而这些牢房内有窗户，门又紧闭，故而没有中了他的迷香。
“西川县主。”他突然冷冷喊道。
西岭月转身看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怎么？”
“你记住，多管闲事之人，命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拾翠殿屋檐下的更漏中，箭已走过两轮又三刻，昭示着此时已是寅时末了。
天子在殿内来回踱着步子，心情压抑。
就在半个时辰前，宫正局马宫正前来回话，说是西岭月和裴行立已经抓到了杀害纪美人的幕后主使，而此人竟是服侍他多年的内侍杨文怀！这多少令他感到意外，甚至是心痛。
意外与心痛之余，他又多了一丝庆幸和内疚。庆幸不是发妻郭贵妃所为，内疚也是因为她。
天子突然感到烦躁不安，对服侍的宦官命道：“去，看看怎么人还没来？”
“是。”那宦官应声退下，没走多远
，便看到一队神策军匆匆朝拾翠殿方向赶来，打头之人正是西岭月和裴行立，于是他又连忙跑回来禀报。
不多时，西岭月等人进入殿内，依次向李纯叩首行礼。而杨文怀则被五花大绑，扔在殿内的地砖之上，接受天子的质询。
“文怀，朕如何也没想到，居然是你！”李纯十分痛心。
杨文怀突然之间放声大哭，挣扎着要向李纯磕头：“陛下啊，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辜负了您的圣恩！求您赐奴才一死！”
他这副痛哭流涕的模样，简直与方才在狱中判若两人，西岭月很诧异地看向他。裴行立却明白，杨文怀这是要以情动人，求李纯轻判了。
只见他此刻哭得声泪俱下，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摇头哭喊着：“都是奴才一时冲动，被魔鬼吞噬了良心！”
“你为何要杀了怜怜？为何这么做？”即便得知爱妃是被杨文怀所杀，李纯也没有大动肝火。也许是纪美人已经死了太久，也许是杜秋娘适时填补了他心中空白，如今的他更想知道因由，而不是大开杀戒。
杨文怀脸上满是涕泪，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抽泣着说道：“不敢欺瞒陛下，前年您登基之后，奴才……奴才仗着拥立有功，侵吞了内侍省十万贯钱，不小心被纪美人发现了……她扬言要向您告发奴才，当时恰逢年底，奴才便哀求她过了上元节再告发，让您好好过个年，也让奴才有个
和家中交代的时间。”
“纪美人她心善，在奴才哄骗之下同意了。奴才便想利用上元节您登临勤政楼的机会，制造个‘意外’杀她灭口。岂料那日纪美人突染风寒，临时取消了行程，奴才心急之下便伪造了您的情诗，让丽正殿的芳菲递给她，骗她去了勤政楼……”
杨文怀一边痛说内情，一边又落下几滴眼泪。李纯的心便渐渐软了，面色也比方才稍霁：“文怀，此事你大可向朕坦白！你侍奉朕多年，为了区区几万贯钱，难道朕还会杀你不成？怜怜又何其无辜！”
杨文怀故作悔不当初，低着头道：“只怪奴才被钱财所蒙蔽，又恐您会对奴才失望，才……才做下这等错事。”
李纯听后重重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见此情形，西岭月和裴行立对看一眼，皆心知不妙。以李纯如今的表现，哪里是要治杨文怀死罪的样子？得知他是贪贿之后，显然想要放他一马。
而这正中了杨文怀的心思。他服侍李纯十几年，最了解天子的性情，只要不是造反、动摇朝廷根本的大事，天子一定会对忠心耿耿的身边人从轻发落。贪贿之事在李纯眼中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毕竟宦官无法留下子嗣，贪图钱财大多是为了傍身养老，这也是人之常情。
眼见李纯面上已有了动摇之色，西岭月心中着急，忙道：“圣上，您可不要听信杨文怀一面之词！您别忘了
紫宸殿里发生的事，那可不是一桩意外！”
李纯霎时想起此事，面色突变。
杨文怀也是神色一滞，暗道糟糕。
西岭月忙不迭又道：“圣上，紫宸殿匾额掉落之事，月儿已向您禀报过内情，这摆明是杨文怀想要弑君。可见他杀害纪美人的原因绝不会如此简单，您可不能上他的当！”
裴行立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圣上，杨文怀在宫内蛰伏多年，又有武艺在身，一般的手段恐怕降不住他，必须用酷刑才能逼他招供。”
李纯想起紫宸殿里发生的事，还有杨文怀这一身卓绝武艺，方才的心软立即消失无踪，冷冷地说道：“的确，让他试试武后朝的酷刑吧。”
天子此言一出，杨文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武后掌权时任用酷吏，不知造成了多少冤假错案，却也极其管用，压制了许多有异心之人，维持了武周一朝的平稳。而以来俊臣为首的酷吏所研究出的酷刑，可令最铁血的汉子闻风丧胆。
杨文怀深知天子必然说到做到，心中止不住地打战，已将方才那一番说辞忘得精光。
西岭月见他抖如筛糠，遂接着警告：“杨文怀，你在紫宸殿里企图弑君，又暗杀妃嫔，已是罪不可赦。倒不如痛快说出内情，求圣上给你个恩典，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然而杨文怀死死咬住牙关，显然是不愿透露。
裴行立见状也冷冷提点：“你不说也行，就是费些功夫而
已。福王已去查你近些年的动向，你与谁联系频繁，收过谁的钱财，办过哪些事，并不是毫无破绽。还有你在宫外的亲属，恐怕也受过别人的照拂。”裴行立勾起一抹冷厉的俊笑，“只要找到他们，假借你之名接近，也能套出话来。”
这显然是威胁了，杨文怀一听之下怒道：“裴行立，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不可……”
他话还未说完，门外响起一声禀报：“陛下，福王来了。”
三日前，西岭月已对杨文怀起了疑心，李纯便派李成轩去杨文怀的老家暗中调查。如今他星夜兼程地赶回来，可见是有线索了。
“快让福王进来！”李纯急切地命道。
须臾，李成轩一身风尘仆仆地踏进门内，脱掉鹤氅交给宫人，俯首行礼：“臣弟见过圣上。”
李纯迫不及待地摆手问道：“如何？可是查出了什么？”
“是，”李成轩就站在杨文怀旁边，连余光都吝啬给他，目不斜视地答话，“经查，杨文怀这些年曾收受过两笔巨款，价值数十万贯，皆藏于其位于华阴县的私宅内，由其弟代为看管。而这两笔巨款均由润州的‘康兴镖局’承镖送来。臣弟此行已将杨文怀的父母、兄弟、义子等亲属先行逮捕，已秘密送至长安。”
“做得好！”李纯大加赞赏。
西岭月却对其中一些字眼更为敏感——润州？康兴镖局？毕竟前几天李徽才供认过李锜是为一个名为
“康兴殿下”的人效劳，而这镖局竟然就叫“康兴镖局”，又设在镇海的治所润州，是不是也太巧了？
想到此处，西岭月忙问：“王爷，杨文怀背后之人，可是那位‘康兴殿下’？”
“多半是。”李成轩抬目看向李纯，“圣上，杨文怀所犯之事，绝不止杀害一名后宫嫔妃如此简单。紫宸殿的匾额掉落，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其背后之人所谋甚大，定会危害朝堂社稷，还请您严加审讯。”
李纯从听到“润州”“康兴镖局”几个字开始，已然目露戾气，此刻再听李成轩一番进言，更是勃然大怒，抬手拂落案边的茶盏。
“杨文怀！”天子怒喝一声，“今日你若不说出实情，朕明日便诛你九族！你信不信？！”
“诛九族已是便宜他了，”裴行立突然插话，“圣上，微臣记得武后朝的酷吏曾发明一种刑罚，取一大瓮注满水，用炭火烧沸，再将犯人抛入瓮中烹煮。两个时辰后，犯人浑身煮熟，再将其剁成肉馅，逼其亲属食用。微臣以为，此刑罚正合适杨文怀。”
李纯听后表示赞同：“甚好，倘若他不肯招供，便将他扔进那瓮里去吧。”
“此法不好。”李成轩却淡淡出言，“臣弟以为应该将他的亲属烹煮，再剁成肉馅让他食用，想来效果更佳。”
李纯配合地点头拊掌：“妙哉！那便从他的老父老母开始吧！不仅要将其父母煮熟，还要让
他在旁边看着，再亲手剁成肉馅，入口而食。”
此话一出，就连西岭月都是背脊发凉，直冒冷汗。
许是杨文怀想到了那酷刑的残忍之处，他的身体顿时抖如筛糠，再一次痛哭流涕起来。这次他哭得是真心实意，连忙重重磕头求饶，每磕一次都在地砖上留下一声重响。
“圣上，圣上！奴才招认，奴才什么都招！只求您饶恕奴才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杨文怀边说边磕头，额上瞬间一片青紫。
李纯见状给裴行立使眼色，示意他继续审问。后者会意，遂沉声道：“若不想罪及家人，你便详细说来，圣上自会酌情发落。”
“是。”杨文怀强行咽下涕泪，缓了口气，“三年前，李锜主动找上奴才，说是要在宫里寻一件武后留下的宝物，还说一旦找到，便许奴才荣华富贵……奴才原本不想答应，可他直接送了十万贯钱到奴才家中，奴才心动之下才答应了他。”
“他让你找什么宝贝？”西岭月急切地问。她隐隐预感到，杨文怀所找之物就是通天手杖。
“是一支剔红拐杖，武后临终前用过的。”杨文怀的回答果然如她所料。
西岭月心头一凛，连忙看向李成轩，后者只是轻轻瞟了她一眼，示意她少安毋躁。
当今天子不嗜珍玩，从没听说过“通天手杖”的大名，不禁好奇：“那拐杖有什么用？”
杨文怀摇了摇头：“奴才也不知道，
李锜只说那拐杖里藏着一个通天的秘密，足以改朝换代，绝不可落入李唐皇室手中。”
改朝换代的大秘密？李纯愤恨冷笑：“你服侍朕十多年，得知此事竟不来禀报，反而为一个反贼卖力？”
杨文怀惭愧地低下头去：“奴才是拿了他的钱财，一时鬼迷了心窍。”
他这一席话也证实了西岭月和李成轩最初的猜想——那幅用绢帛所书写的、结尾多了一首诗的、藏在通天手杖里的巨幅《滕王阁序》，真的是暗藏玄机！
西岭月不禁面露异色，眼珠子控制不住地转了起来。
李纯眼尖地看到她的反常：“月儿，你在想什么？”
“啊？我……”西岭月强迫自己不去看李成轩，干咳一声，“我在想此事和纪美人有什么关系，杨文怀为何要杀了她呢？”
李纯也想知道原因，转而又看杨文怀。
“纪美人她……她就是撞破了奴才在找那支拐杖，还听到了奴才和钱司珍说话……”
“钱司珍也是李锜的人？”西岭月连忙追问。
“不，没有，她只是收了奴才的好处。”杨文怀声音渐低，“其实……其实纪美人她生性单纯，虽然撞破了奴才也没起疑，只是调侃奴才贪图武后的宝贝。奴才也没想杀她，是李锜怕她一时口快在您面前提起，惹您猜疑，才让奴才下手的……”
李纯听到这番内情，心中顿觉疼痛不已：“怜怜如此纯良，你们竟也下得去手！”
杨
文怀唯有不住地磕头解释：“自从杀了纪美人之后，奴才也一直心中不安。本来想向您请罪的，可奴才越陷越深，李锜又不肯进京朝觐……奴才是亲眼看着您派了白学士去镇海潜伏，生怕被您当成他的同党，便再也不敢向您吐露实情了。”
“可你不但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李成轩目光如炬，戳穿他的虚伪。
“哦！我想起来了！”西岭月也想起一件事，忙指向杨文怀，质问道，“大理寺派去清修苑清查宝物的那队士兵也是你杀的，对不对？”
“是。”杨文怀如实承认，“奴才在尚功局一直没找到武后的拐杖，得知大理寺在一个尼姑……在睿真皇后的住处查到一批珍玩，很像宫里丢失多年的珍品……奴才一时心急便跑去偷看，不得已杀了那些士兵。”
“你找到那拐杖没有？”李纯再问。
杨文怀否认：“没有，这两三年间，奴才将大明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他顿了顿，又表忠心道，“陛下，天地良心，奴才是一时受到蒙蔽，从此上了贼船，可从未想过要害您啊！”
“那紫宸殿里的事又从何说起？”裴行立犀利地质问，“难道不是你想弑君？”
“不，不是。”杨文怀试图辩解，“奴才想杀的不是陛下，而是……福王。”
“福王？！”众人齐齐看向李成轩。他本人却是淡定自如，面不改色。
“福王他太了解镇海的
情况，奴才怕他继续查下去，会把奴才也查出来，才想要先下手为强。可奴才在内侍省当值，无法出宫，杀福王的机会也有限……”杨文怀不敢去看李成轩，低着头道，“初三那天，奴才听说陛下要召福王进宫问话，便提前在紫宸殿的横梁上做了手脚。”
经杨文怀这般一提，众人不禁回忆起当时紫宸殿内的情形——李纯向来是坐在丹墀上的御座里，而匾额所悬挂的位置，恰好在丹墀台阶的正上方。只要李纯不站在丹墀的边沿，匾额即使掉落也无法砸伤他。
反而是李成轩，身为亲王，一旦进宫自然要坐在下首首座，也就是紧挨着丹墀台阶的位置。那么匾额一旦掉落，的确是更容易砸到他。
杨文怀是提前算好了李成轩所坐的位置，才会在匾额上动手脚。
可没想到的是，李成轩紧张西岭月更胜过紧张自己，他只是听到横梁上的轻响便扑过去保护对方，反而逃过了一劫。若当天西岭月不在现场，也许李成轩还不会躲得那么快。
众人都想到了当天的情形。尤其是李纯。他原本已忘记这件事，忘了李成轩当时的反应，此刻经过一番回忆，有些存疑之处反而变得异常清晰，令他豁然开朗。
“蠢货！”李纯收回心思，对杨文怀嗤笑一声，“就凭区区一块匾额，你就想要了福王的命？”
“不，奴才只是想让福王受伤，再借着送他去太医署
的机会下手。”杨文怀招认，“如此便可把过失推到太医署头上，洗脱奴才的嫌疑。”
“好啊，亏得那日圣上斥责你，王爷还替你解围。原来你竟想杀他！”西岭月愤愤不平地道。
她这番话说得实在不是时候，语气还十分强烈，反而更让李纯坐实了她与李成轩之间的暧昧关系。天子不禁挑了挑眉。
李成轩和裴行立也是眉峰紧蹙，表情复杂。
唯独杨文怀当天不在殿内，不知李成轩躲过匾额的内情，口中不断解释着：“请圣上和王爷相信，这都不是奴才的本意。奴才也想过悬崖勒马，可是……李锜与他背后之人心思太深，上个月他事败之后，奴才多次受到威胁，实在是没有回头路了啊！”
“李锜背后之人是谁？”李成轩今夜一直惜字如金，直至此刻才问出最关键的一句，“是所谓的‘康兴殿下’？”
“就是他。”事已至此，再否认也没有什么用处，杨文怀死心了，遂承认，“奴才原先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李锜和去年造反的刘辟都是他的爪牙。直至李锜事败，奴才与他失去联系，一个化名为‘滕王阁主’的人主动联系了奴才，告知内情。”
“你别说废话，他到底是谁？”李纯听得烦躁。
“他是……太平公主和武攸暨的后人。”
太平公主的后人？杨文怀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原因无他，只因这一支早就绝后了！
早在九十四
年前，太平公主与玄宗李隆基争权失败，被下令灭了满门。此事在大唐根本不是秘密，当时她与二婚夫君武攸暨以及其子女后代，全部被赐予在家中自尽，是绝不可能留下后人的！
“贱奴才，你胡扯什么？！”李纯最为惊疑，脱口喝骂。
“事到如今，奴才还有骗您的必要吗？”杨文怀说出惊人一语，“那位康兴殿下的确是当初幸存的遗孤，近百年来一直秘密地繁衍后嗣，留下这一支血脉！”
“他……他想做什么？”李纯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已不自觉地颤抖。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其实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还是想要亲耳确认。
只见杨文怀面色凝重，结结巴巴地回道：“他……联合了几个对朝廷不满的藩镇，想要……复辟武周王朝。”

第四十五章 血案释疑阴谋心机
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安稳度过的年节。
时值腊月下旬，天子已经下令罢朝，百官休沐，但因突然牵扯出的“康兴殿下”，重臣们均被紧急召入大明宫商议此事。
众所周知，太平公主是高宗李治与武后唯一的掌上明珠，其所受宠信甚至多于几位同胞兄弟；而武攸暨是武后的伯父武士让之孙，即武后的堂侄，他在武周一朝享尽富贵，是武氏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
倘若康兴殿下当真是太平公主和武攸暨的后代，那么他的身体里便同时流淌着李、武两家的血脉，是李唐皇室和武周王朝的血统结合！
这样一个人，在效忠武氏的势力眼中，可不就是身份尊贵的“殿下”吗？
但其实，如今大唐的帝王，又何尝不是这两个姓氏的结合？武周之后的所有帝王都与武氏休戚相关，他们都是武后的后人，身体里都流着武氏的血脉！倘若当年武后没有从感业寺出来，没有强悍地把王皇后挤下国母宝座，那么如今的大唐皇帝根本就不会是他们！
无论武后在世时有多少功过是非，屠戮了多少李唐子孙，如今的大唐天子都不得不承认，他们必须感谢武后，感谢武后登上了皇后宝座，诞育了睿宗李旦，如此才有了之后数代帝王的血脉传承。
没有人能够否认武后对他们的影响，对于大唐所有子民而言，这仅仅维持了一朝的武周是
一种强悍的存在，更是大唐建国史上永远挥之不去的烙印！
若是别的乱臣贼子，以李纯的心气根本不会放在眼中。唯独这位康兴殿下，他若当真有心复辟武周，就凭借他身体里流淌着李唐的血液，他就能轻易说服一群郁郁不得志的李唐宗室，兵不血刃地收服人心！
这才是李纯无法安心的根本原因。这个康兴殿下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特殊到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甚至连元和三年的正月都等不到，必须立刻召集大臣们进宫问话！而第一个要问的就是他一直倚重的心腹、武则天的曾侄孙、现任京兆府尹武元衡！
“圣上明断，对康兴殿下此人，微臣真是闻所未闻，一无所知啊！”武元衡如是回禀，背上霎时沁出了一层冷汗。
“混账！逆贼叫他‘康兴殿下’，你跟着叫什么？他就是个乱臣贼子，一个苟且偷生的遗孤！”李纯到如今还对此人的名号耿耿于怀。
众臣见状都很机敏地改口，称康兴殿下为武氏遗孤，纷纷痛斥他不自量力，以卵击石。
天子听到臣下如此说话，心里才稍作平定，询问武元衡：“武氏遗孤想要复辟，自然会联络武家旧人，你当真对他一无所知？”
武元衡重重磕头，禀道：“圣上，微臣受先皇德宗、顺宗知遇之恩，又承您恩典得京兆府重任，位居三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即便是武家人，也绝无可能
再给微臣更好的官职了。况世人皆知微臣效忠李唐皇室，微臣更不可能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费那功夫去自毁名声啊！”
武元衡这番话言辞恳切，不说家国大义，只论个人前程，李纯是愿意相信的。他自问待武元衡不薄，武元衡也为他立下不少功劳，此次李锜有所异动，也是武元衡最早发现，举荐白居易提前潜伏，更力主对镇海用兵。
倘若武元衡真的与武氏遗孤结交，李锜又是武氏遗孤的卒子，他绝不可能如此强硬地主张对李锜用兵。若只为了弃车保帅，那么武氏遗孤不惜牺牲整个镇海的势力，去抬举一个原本就受帝王重用的武家人，这个代价未免也太不划算了。
想到此处，李纯对武元衡的疑心顿去，又问他：“即便你与武氏遗孤并无接触，你可敢保证族人亦如此？”
武元衡自然保证不了，遂道：“元日在即，微臣会借机召集族人祭祖，私下询问。”
“可要注意分寸，不该说的别说。”李纯特意交代。
“圣上放心，微臣省得轻重。”武元衡这才敢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只要有人肯提供线索，或弃暗投明，你告诉他们，朕既往不咎，还会论功行赏！”李纯到底是顾虑甚多，又补上一句。
“是，微臣定会谨记。”武元衡再三做出恭谨姿态。
李纯又与众大臣商议半晌，可他们毕竟不知内情，一时也商议不出什么头绪。李纯
烦躁之余便让他们退下了。
西岭月和李成轩、郭仲霆、裴行立则一直等在偏殿里，直至众臣离开，才得以入殿觐见。
自杨文怀被捕之后，李成轩和裴行立奉命对他进行了一天一夜的拷问。因人手不够，李纯又将熟知内情的郭仲霆也召进宫来，命他和吐突承璀去查封了杨文怀在宫内外的各个住处，想要找出更多的线索。只可惜杨文怀为人谨慎，家中没有留下任何与滕王阁主互通的书信。
西岭月是女儿家，不参与具体的刑讯和抄家搜查，但她也发挥所长，查看了杨文怀的供词，协助分辨真伪、寻找漏洞。
据杨文怀供认，他原先是被李锜所收买，后来渐渐取得其信任，得知其身后的势力是武氏遗孤“康兴殿下”。但这位殿下因身份特殊，无法公然露面，一应事务都是委派其喉舌“滕王阁主”出面打理。
刘掌柜在洛阳香山寺被害、阿度在自家宅子前被杀、李锜在行刑台上遇刺，甚至安成上人脑后的致命伤，均是滕王阁主派人所为。而提供具体地点、时间等线索的人，正是杨文怀本人。他在天子身边侍奉，时常能听到机密要事，便悄悄把消息传递给滕王阁主在长安的耳目。
杨文怀称，杀死刘掌柜其实是个意外。原本滕王阁主派出的杀手是想在洛阳暗杀李成轩，以阻止他将李锜造反的意图告诉天子。哪晓得杀手在香山寺潜伏之际，
意外发现了高夫人的心腹刘掌柜，见他正要吐露内情，便只得出手杀了他，但也因此暴露行踪而失去了暗杀李成轩的最佳机会。
同样，阿度的死也不在计划之内。这两三年间，杨文怀在宫内一直没有找到“通天手杖”，便怀疑这手杖落到了王勃堂弟的后人手中，即阿度。杨文怀私底下查了阿度很久，一直没发现可疑之处，后来他得知阿度被赦免奴籍，放行出宫，便怀疑阿度在宫外另有据点私藏手杖。于是他悄悄通知滕王阁主去阿度的私宅寻找，谁料阿度带着西岭月提前返回住处，更撞破了来人，才会被灭口。
至于李锜，在福王顺利返回长安之后，康兴殿下深知镇海保不住了，便决定放弃这枚棋子。李锜造反失败之后，康兴殿下送信给他，假称会在他行刑当天派人去劫法场，实则是伺机将他暗杀。
杨文怀还供出了自己与李锜、滕王阁主等人互通消息的地方，也是康兴殿下在长安城的秘密据点——先皇德宗赐给遣唐使学问僧空海大师的宅院。
自从空海大师返回扶桑之后，此处便一直空置，由内侍省出面打理。三年前李锜找上杨文怀时，请他在长安城内寻一处可靠的据点，并提出三个要求：其一，要方便宫内外互通消息；其二，不容易被人监视；其三，出城要方便。
杨文怀根据这三点要求，寻遍长安内城两县，终于定下了空
海大师的这处宅院，位于永嘉坊的西北角——
永嘉坊紧挨着兴庆宫的北宫墙，西侧即是通化门，出城十分方便；
空海大师是出家人，又是遣唐使，德宗赐给他的宅院地广人稀，又长期空置，亦不会引人注意、惹人监视；
更重要的是，当年玄宗登基后移仗兴庆宫听政，为了方便与前代皇权的交接，特意下令在兴庆宫和大明宫之间修建了夹墙复道，方便两宫直通。而永嘉坊外的通化门正可以直接登上夹墙复道，与大明宫来往可谓十分便捷。
杨文怀选择此处作为互通消息的据点，他本人甚至都不用出宫，只需买通在夹墙复道上巡防的士兵，便可以将消息送至滕王阁主手中。
原本此事一直进行得隐秘而顺利，但自从安成上人游历回到长安之后，事情生了变故——他决定久住长安。众所周知，安成上人是空海大师的嫡传弟子，他留在长安，理所应当要住进师父的宅院，便请了安国寺加以修葺，只等十月竣工入住。
眼看这秘密据点即将不保，不得已之下，杨文怀只好送信给滕王阁主，请他解决掉安成上人。想来是杀手前往安国寺时，恰好碰见莫言对安成上人下手，于是他潜伏在暗处观察着，直至安成上人负伤逃脱才伺机出手，在对方脑后留下一处致命伤。
显然，杀害安成上人的凶手，与杀害刘掌柜、阿度、李锜的是同一人，正是那
位擅使毒飞镖的高手。他当日之所以没用毒飞镖，甚至将上人脑后的暗器拔走，就是为了掩盖身份，不想让人怀疑此事与李锜背后的势力有任何关系。
只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李锜造反事败导致杜秋娘进宫，从而引起天子的旧日情殇，下令重查纪美人之死。却没想到此事并非后宫争宠，反而牵扯出内奸杨文怀，更意外解开了这四桩血案背后的关联，由此引出了惊天阴谋！
世事难料，一切就像是冥冥之中被一根看不见的长线串联着，最终绕成了一个圆圈。
李纯每每想到此处都感到无比庆幸，庆幸自己对纪美人余情未了，庆幸自己挑中了西岭月重查此案，否则真相还不知要被掩埋多久，自己身边的内奸更不知何时才能拔除。
“昨日你们分头行动，有何收获？”年轻的帝王收回思绪，开口询问李成轩、裴行立。
两人皆是遗憾摇头，表示未果。
就在昨日晚，李成轩带领神策军突袭永嘉坊空海大师的宅邸，只可惜扑了个空，没有抓到任何可疑之人。与此同时，裴行立也带领另一队人马直捣“康兴镖局”在长安城的分号，亦是人去楼空。
据附近百姓透露，“康兴镖局”长安分号的人，早在腊月上旬就已陆续离开，镖师们都说是回乡过年，走得很急。
杨文怀再三保证，此事他绝无提前泄露。李成轩等人也认为是西岭月进宫彻查纪美
人坠楼之事闹得满宫风雨，被康兴殿下的人及时得知，担心杨文怀被查出来，这才提前撤离。
事情追查至此也算取得了重要进展，可线索又就此中断，这让天子焦虑不已：“你们都说说，如今该怎么办？”
裴行立对此案了解最少，身份也是四人之中最低，故而不敢率先发言。
李成轩也在斟酌着某件事，并未回话。
郭仲霆倒是破天荒地出主意：“圣上，既然杨文怀这条线索断了，不如另辟蹊径吧。”
“另辟蹊径？如何辟？”
“呃……就是此路不通，再找别的路嘛。”
李纯对郭仲霆的能力半信半疑：“你找到了别的路？”
“啊，没有！”郭仲霆连连摆手，“臣只负责抛砖引玉，这别的路，自然要您和福王舅舅来找啊。”
李纯顿感一阵失望。
其余人倒是习惯了他的废话，皆无甚反应。
眼看气氛不妙，郭仲霆只好朝西岭月使眼色，还不停地做着口型：抛砖引玉，抛砖引玉！
西岭月无奈地看他一眼，只好将自己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帮他救场：“圣上，我们不如从可疑的藩镇查起。甚至是已经伏诛的刘辟和李锜，去抄抄家，指不定还能找出什么线索来。”
“对对，抄家，抄家！”郭仲霆连忙表态附和。
这个提议让李纯精神一振。是啊，杨文怀已经说过，去年造反的剑南西川节度使刘辟、今年造反的镇海节度使李锜，这两人均是武
氏遗孤的爪牙。
如今看来，爪牙绝不止他们区区两人，一定还有更多的藩镇被收买。
既然如此，倒不如从藩镇入手查起，只要能将这些心怀不轨的藩镇一一拔除，武氏遗孤也就元气大伤了。
李纯不禁拊掌赞道：“月儿真是女中诸葛，只可惜你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子，你一定是朝廷的栋梁之材啊！”
自从查出杨文怀是内奸之后，李纯对西岭月的态度显然亲近许多，连带对李成轩、裴行立都更加信任。
西岭月自然做出谦虚的姿态，笑回：“都是皇帝舅舅您圣明，知人善用，不拘身份，否则月儿即便有诸葛之才，也没有地方发挥啊，是吧？”
李纯听到此言心情舒畅许多：“还是月儿会说话。朕别的不敢说，但看人这一点，向来是很准的。”
几人听后连连点头，方才被郭仲霆搞僵的气氛终于有所转圜。
西岭月又主动问道：“对了圣上，刘辟、李锜抄没的家产都收归国库了吗？尤其是字画一类，很可能藏着什么线索，月儿想去看看。”
李纯也正有此意，遂道：“他二人的家产一部分发还给了当地百姓，现钱都拨给了户部，字画一类应该没入尚功局了。”
“既然在尚功局就好办了。”西岭月自告奋勇，“月儿明日就去查看。”
“好。”李纯沉吟片刻，又道，“让正均随你一起，他更熟悉情况。”
“正均”是裴行立的表字，取自战国
先贤屈原的名篇《离骚》的“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李纯居然不叫裴行立“裴卿”了，直接开口唤他的表字。这无疑是一种暗示，暗示他对裴行立的重视与亲厚。
西岭月听到李纯的提议，心中十分抗拒，朝郭仲霆使眼色，暗示他帮忙回绝。
郭仲霆投桃报李，立即自告奋勇地说：“圣上，抄家这事臣最在行啊，不如让臣……”
他话未说完，裴行立已一口应下：“微臣遵旨。”
李纯更是自觉忽略了他，径直看着西岭月。
后者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月儿遵命。”
李纯又去看李成轩，就见他蹙眉不语，表情不佳。李纯故意问道：“十六弟，自打你进了这门之后就没开过口，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李成轩的确是遇到了难题，他一直在斟酌该如何提及“通天手杖”的事。显然，在杨文怀供出这支手杖之后，他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开口时机，但“通天手杖”既然是重要线索，他更不能私藏，否则日后被查出来就是欺君之罪。虽然，他并无欺君之意。
于是李成轩经过两日思考，终于选在此时开口说道：“皇兄，臣弟有一事请奏，还请皇兄先行恕罪。”
李纯如今正要倚重他查案，话语自然客气：“你我自家兄弟，这话见外了。”
李成轩吃准了帝王的态度，这才郑重下跪，禀道：“杨文怀口中所谓的武后手杖
，也许臣弟知道在哪儿。”
“在哪儿？”李纯连忙问道。
“臣弟封王开府那年，母后曾赏赐几件珍玩，说是让臣弟添置摆件。其中就有一支朱红色的手杖，做工精美但样式古旧，又是女子所用，臣弟不喜，便一直将它扔在府里。那天杨文怀提起武后的‘通天手杖’，臣弟突然想起府里的那支，昨日已翻箱倒柜找了出来，但因不甚爱惜，手杖已经断成了两截。”李成轩面色肃然地回答。
西岭月听到他这番说辞，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想为他拊掌。李成轩不说出实情，一是将精精儿、空空儿择了出去，免去两人偷拿宫廷至宝的重罪；二是洗清了天子对他知情不报的猜疑；三是把手杖破损的内情圆了过去；而且他找的这个理由也极好，皇太后如今人在兴庆宫，莫要说天子不会去找她老人家对质，就算是去了，皇太后恐怕也记不得此事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细节上又模棱两可，令人找不到错处。更解释了杨文怀为何翻遍大明宫都没找到“通天手杖”，因为李成轩十五岁封王出宫时就已经把它带走了。
李纯听了这一席话，果然深信不疑，面色大喜地问：“那手杖你可带来了？看出什么蹊跷了吗？”
李成轩绽开一丝俊朗的笑容，恭敬回道：“不瞒皇兄，那手杖虽然断了，臣弟却因祸得福，找到了其中隐藏的秘密。”
“什么
秘密？！”天子激动地走下丹墀。
李成轩没有卖关子，开口让候在殿外的方管家入内，从他手中取过一方细长锦盒，亲自打开呈给李纯：“皇兄请看。”
李纯定睛看去，只见锦盒里放着断成两截的朱红色手杖，手杖旁边是叠放整齐的一块白色绢帛，其上隐隐透着墨黑字迹。
李成轩此时又道：“原本这手杖断裂，臣弟很是懊恼，不想却意外发现其内里中空，竟藏着一幅白色绢帛，上书整篇《滕王阁序》。更令臣弟惊喜的是，王子安那首失传已久的四韵诗也在篇尾。”
随着他一席话，李纯早已迫不及待将那幅《滕王阁序》打开，铺展在御案上迅速默读一遍。当看到篇末的那首诗时，他不禁读出声来：“‘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这诗的确不错，当真是王子安本人所作？”
“也是臣弟斗胆猜测，尚未经过证实。”李成轩解释道，“不过这诗意境丰富，风采斐然，绝不是闲人伪作。况且王子安在《滕王阁序》里说过‘一言均赋，四韵俱成’，可见他当时的确作过一首四韵诗。”
李纯听着他一番话，又将那两截手杖从锦盒内拿了出来，翻来覆去地打量，再问：“你确定这就是杨文怀所说的武后拐杖？不会有假
吧？”
“不瞒皇兄，这两日臣弟已请了精通此道的朋友鉴定过，八成可能是真品。”李纯“哦”了一声：“朕倒忘了，你平日最喜欢收藏珍玩，认识不少这方面的人才。”
“让皇兄见笑了。”李成轩适时垂下头。
李纯也没再纠结此事，似乎相信了这就是真正的“通天手杖”。他一边把玩着一截手杖“残肢”，一边低头去看巨幅的《滕王阁序》，又问：“此事你们怎么看？”
裴行立和郭仲霆都不知“通天手杖”的内情，自然说不出什么。
西岭月虽然知道内情，又怕说漏手杖的来历，索性也住口不言。
唯有李成轩继续说道：“臣弟愚钝，认为这首四韵诗就是王子安当年的真作，但因其中隐藏了武后的某个秘密，才被武后删去，以至于失传。”
“你是说这就是武氏遗孤要找的‘大秘密’，隐藏在这首诗里？”李纯深感吃惊。
西岭月也在此时帮腔：“圣上，您别忘了镇海所发生的事，那高夫人为何要杀李锜的儿子，齐长天一家为何而死，还有王秋萝的先人王励为何被流放。可都与这篇《滕王阁序》有关啊！”
听闻此言，李纯顿时联想起前因后果。包括王秋萝之弟王春度的死，以及王励后人世代为奴的内情，他都已经从杨文怀的供词上看到了。
李纯再读了一遍篇末的四韵诗，越读越觉不可思议，又召来几人共读，问道：“你们觉
得这首诗蹊跷在哪里？”
“‘阁中帝子今何在’。”西岭月和李成轩异口同声。
李纯看看位于自己左侧的西岭月，再看看右侧的李成轩：“哦？为何是这句？”
西岭月整理了一下思绪：“圣上，这通天手杖的来历，月儿也略有所闻。听说武后临终前本想把这支手杖陪葬，但又突然改变主意，传给了太平公主。而如今咱们查实了康兴殿下的身份，正是太平公主的后人，这不是刚好对上了吗？”
“由此可见，这首诗就是武后留给太平公主的遗言，告诉她要繁衍血脉，留存实力！”西岭月解析得头头是道，“您想啊，当时武后已经称帝，太平公主就是所谓的‘帝子’。这首诗中恰好有一句‘阁中帝子今何在’，显然是一种暗示。康兴殿下……不不，武氏遗孤之所以着急寻找这支手杖，恐怕也是担心这首诗会暴露他的身份及藏身地。”她最终推测。
裴行立在旁听了半晌，一直没有机会插话，此刻才觑着这空当，却是反驳西岭月：“县主此话也未必。若武氏遗孤不暴露身份，李锜、刘辟和杨文怀就不会轻易投靠他……暴露藏身地的说法也立不住脚，我大唐幅员辽阔，他不是非要躲在一个地方，自然不怕这首诗暴露他的藏身地。”
“裴将军此言有理。”李成轩也在此时说出见解，“武氏遗孤要找这支手杖，一定是为了这篇赋和这首
诗，但绝不是为了掩藏身份和位置。杨文怀说过，这手杖里的秘密足以改朝换代。臣弟认为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武氏遗孤知道了手杖里的秘密，担心被朝廷发现，想要先一步找到毁灭证据；其二，他也不知这秘密是什么，因此才急着寻找。”
“可见当务之急，是要先破解这首诗。圣上有优势，毕竟这手杖现在在您手中了。”裴行立再做补充。
几宿煎熬，这是唯一一个让李纯感到欣慰的消息。是啊，至少自己已经先一步拿到了“通天手杖”，这就是优势！可他思索片刻，又发现这优势很让人苦恼：“此事棘手之处就在于朕不能让朝中文臣都来拆解此诗，否则就会泄露内容，这优势也就没了。”
“是啊。”郭仲霆也叹了口气，“看来只能靠咱们自己了。圣上啊，您是知道的，臣是不怎么通文墨的，拆解诗作的能力有限。”
李纯又看向裴行立，后者亦是坦诚回话：“不瞒圣上，微臣是武将出身，亦不通文墨。”
西岭月也跟着摆手：“月儿长在商贾之家，算账做生意还行，探案也是兴趣所在，文墨上就……差一些了。”
李纯听后又是一叹。他甚至没有去问李成轩，对方是他的亲兄弟，与他是同一批老师教导，对于李成轩诗词歌赋的能力如何，他最清楚不过。更何况汉文化博大精深，一首诗的拆解方法有无数种，此事若不集思
广益，恐怕轻易不能查出个结果。
李纯思前想后，终是对几人下了命令：“月儿、仲霆，你二人如先前所言，去找刘辟、李锜被抄的物品，争取多找出些线索。”
“月儿（臣）领命。”西岭月和郭仲霆迅速回话。
李纯又看向裴行立：“正均，你今日返家就将内情告诉你父亲，朕明日会召他和白居易入宫拆解这首诗，恐怕要辛苦他几日了。”
“微臣领命。”裴行立也拱手回话。
“至于十六弟，”李纯刻意停顿片刻，问李成轩，“你上次进宫时对朕说过，暗杀李锜的凶手已经有了眉目，查得如何了？”
李成轩竟然破天荒地迟疑片刻，甚至看了裴行立一眼，才回道：“臣弟尚在寻找证据。”
李纯显然很失望，烦躁地道：“既然有所怀疑，就把人抓回来拷问便是！”
“臣弟暂时不想打草惊蛇。”李成轩解释，“一旦被武氏遗孤发现，臣弟恐他会杀人灭口，毁灭证据。”
李纯听后很无奈，也很无力，唯有寄希望于李成轩，嘱咐道：“此人很关键，连杨文怀都没见过，你务必给朕揪出来。别的事都先放一放吧，你今日就出宫继续追查。”
“臣弟遵旨。”

第四十六章 文章解析惊天秘密
翌日，几人开始分头行动。
已是腊月二十四，大明宫到处充满了喜气，各宫廊檐下、梁柱上皆挂满了红色宫灯；太液池畔的花草树木也被修剪得焕然一新，枝丫上处处绑缚着彩色丝绦。
宫人们皆是欢声笑语，讨论着主子们给的年节赏赐，丝毫不觉危机已经到来。西岭月突然开始理解李纯了，作为天子，胸怀家国，心中难事不仅不能对枕边人抒发，还要面对这一张张天真洋溢的笑脸，不可谓不郁闷。
也难怪她这位皇帝舅舅对情事淡薄，如今专宠一人了。想必杜秋娘除了与纪美人的性情、才貌相似之外，也有善解人意之处，才能慰藉帝王的烦郁吧！
西岭月和郭仲霆就在这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来到了尚功局司珍司，还带着阿翠、阿丹。四人抵达时，新任的赵尚功，即原来的赵司制早已在此等候，态度更是恭敬有加，有求必应，司珍司库房也毫无保留地开放。西岭月请了司珍司的几位女官帮忙，将朝廷抄没的刘辟、李锜名下的财物全部找出，尤其是字画。
几人忙活了一个上午，才将字画全部找齐。西岭月和郭仲霆看到数量，咋舌之余更不敢掉以轻心，连忙静下心来寻找线索。阿翠和阿丹不便插手，被郭仲霆呼来喝去，一个为他捏肩捶腿，一个替他跑腿取物。就连午饭都是阿翠从尚食局取了来，就
差喂到他嘴里了。
如此忙到日落，西岭月和郭仲霆已将字画看过大半，却始终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正当二人愁眉不展时，库房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温婉的呼喊：“郡公、县主。”二人放下手中字画，起身穿过一排排立柜，看到来人是郑婉娘。她穿着一袭宫女衣裳，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正笑吟吟地立在门外。
西岭月疾步迎上去：“婉娘，你怎么来了？”
郑婉娘示意她看向托盘，回道：“是贵妃让婢子来的。她说您查清了纪美人之事，还了她一个清白，她本想让您去含象殿坐坐，奈何您受圣上重用，分身乏术。今日她听说您来了尚功局，便亲自下厨做了些滋补之物，因婢子与您是旧识，才让婢子跑腿送来。”
郑婉娘口齿伶俐，一席话转述得十分清晰。随着她的话一齐飘来的，还有她手中托盘上的汤盅的香味，也不知是什么滋补之物，总之香气四溢，盖子都掩不住。
还未等西岭月道谢回话，郭仲霆已是酸溜溜地说道：“好啊，贵妃姑姑如今只念着月儿，倒是把我忘在脑后了。哼，喜新厌旧！”
屋里几个女子闻言都笑起来。郑婉娘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即将他堵了回去：“郡公，贵妃说了，您就算受冷落也不能怨她，否则您的婚事上，她就不替您说话了。”
郭仲霆听后立刻摆出一张笑脸，龇着一口大白牙朝郑婉娘伸
手相请：“哎呀，我方才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啊！快请进，快请进！”言罢又呵斥阿翠，“阿翠，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汤接过来！”
阿翠强忍笑意上前，从郑婉娘手中接过托盘。
西岭月也引着她走进库房，笑问：“我和仲霆哥哥忙得脚不沾地，这几日跑东跑西的，贵妃姑姑怎么知道我们在尚功局？”
郑婉娘掩面轻笑：“县主，您忘了贵妃如今执掌凤印，统御六宫吗？”
西岭月这才拍了拍额头：“对啊我都忘了，如今六局二十四司都是贵妃姑姑的手下了。”她的踪迹自然会有人向郭贵妃禀报。
“替我谢谢姑姑的汤。”她顿了顿，又道，“上次的事我还没谢你呢，我让你去丽正殿找杜秋娘……将你牵扯进来了。”
郑婉娘轻轻摇头：“县主太见外了，能为圣上效劳，为您分忧，还能帮贵妃洗脱冤屈，婢子求之不得。”
“以后在我们面前，就别‘婢子长婢子短’了，听着怪别扭的。”郭仲霆边说边掏了掏耳朵。
阿翠将汤盅放在库房内的桌案上，为三人盛汤。
“喝完汤再走。贵妃姑姑若问起来，就说是我留你的。”西岭月语带命令，让郑婉娘无法回绝。
后者只得端起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目光则环视着库房里的一排排立柜，问道：“婉儿还是头一次来司珍司库房呢。郡公和县主在找什么？可需帮忙？”
“不
必了，我们自己可以……”西岭月正要脱口回绝，可话到一半，突然想起郑婉娘以前的身份，忙又改口，“对了婉娘，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想问问，你从前……在李锜府里有没有留意过，他有什么特殊喜好？”
“特殊的喜好？”郑婉娘放下汤碗，茫然摇头，“婉儿失宠太久了，对于李仆……李锜近两年的喜好，并不知情。”
“那以前呢？”西岭月又问。她记得郑婉娘是因为“天子之母”的预言才被李锜强抢进府的，也曾受过两三年的宠爱，只因一直无所出，李锜才渐感失望，冷落了她。
眼看西岭月问得认真，郑婉娘也竭力回忆起来，半晌又道：“李锜他每日雷打不动都要晨练，除此之外，就是看看歌舞，闲时喜欢摆沙盘、画舆图。”
晨练、看歌舞、摆沙盘、画舆图……西岭月思忖片刻，再问：“他画的是哪里的舆图？镇海的吗？”
郑婉娘再次摇头：“婉儿不懂，但是那舆图很大，似乎不止镇海。”
西岭月精神一振：“你可还记得那舆图的样子？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郑婉娘再度回忆着：“以前受宠时，婉儿也曾伺候他笔墨，舆图实在记不清了。但他摆的沙盘总插着一面小旗，一忽儿是成都府，一忽儿是洪州，一忽儿又是扬州，总是变来变去。”
“变来变去？”西岭月语带疑问。
郭仲霆也听得一头雾水：“这几个地方
离得很远啊，难道李锜喜欢游山玩水？”
西岭月一个眼刀甩过去，示意他闭嘴，又继续追问道：“婉娘，你再仔细想想，还有别的地名吗？”
郑婉娘见她一直追问，笑道：“县主您真是舍近求远，放着现成的人不问，偏要问我这个失宠之人。”
“你是指……裴将军？”西岭月懊恼地跺了跺脚，一把拉起她，“我真是‘灯下黑’！走，咱们去找他。”
此言说罢，她又觉得饥肠辘辘，遂将面前的滋补浓汤一饮而尽，这才拉着郑婉娘跑出库房。
郭仲霆在她身后喊着：“哎哎，我去不去啊？”
“你看着库房！”西岭月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
郑婉娘被她拉着一路小跑，原想出言拒绝，可看她是往紫宸殿的方向走，便瞬间改变主意，加快了脚步。两人急匆匆跑到紫宸殿，直奔后堂而去。
裴垍和白居易如今就在后堂。昨日天子下了命令，让两人一大早进宫，着手研究《滕王阁序》篇尾的诗作。而为了防止诗作外泄，他们未来数日都不得离开，吃住须在紫宸殿内，活动范围不能超出后堂。
裴行立与吐突承璀也在后堂。两人一在内，一在外，裴行立负责随时向天子禀报研究出的线索，并提供裴垍和白居易所需要的一切人、财、物；吐突承璀则负责看管两人的行迹，以防任何异动导致信息外泄。
西岭月正是知道裴行立的去处，才带着郑婉娘
找了过来。
如今人人皆知西川县主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还有重任在身，吐突承璀都不敢拦她。她一路畅行无阻来到后堂，人还没有迈上台阶，声音已经传了进去：“裴将军，裴将军！”
然而她刚跨入门内，顿时噤声，尴尬地站在了原地——圣上居然也在！
此刻他正拿着几张密密麻麻满是字迹的纸张，在与裴垍、白居易商量着什么。而裴行立则恭敬地立在一旁。
屋内几人循声抬头，都看到她冒冒失失地闯进殿内，身后还跟着一个宫女。李纯不禁蹙眉：“月儿，你做什么？”
西岭月连忙下跪请罪：“月儿不知圣上在此，请圣上恕罪。”
郑婉娘是头一次离天子如此之近。以往她在含象殿服侍郭贵妃，因她只是区区一名洗浴侍女，根本见不到天子的面，即便见了也是匆匆一瞥，不敢抬头多看。眼下是她头一次正式面圣，见天子如此英武年轻，她霎时芳心乱跳，盈盈敛衽：“婢子含象殿宫女郑婉，见过圣上。”
殿内众人除西岭月之外，都意识到了郑婉娘的不妥之处。按后宫礼制而言，宫女跟在主子身后，面圣时根本不能主动开口介绍自己，只随主子默默地行礼即可。但方才郑婉娘却在天子未询时主动出声，直接道明了自己的姓名、身份、所服侍的宫殿，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显然，帝王在宫内见多了这种女子，一眼就识破了郑婉娘
的心思，他连个笑容都懒怠给予，更吝啬看她一眼，只对西岭月说道：“你来得正好，方才裴舍人与白学士已研究过，确定这篇巨幅《滕王阁序》是武后真迹。”
“这么快就确定了！”西岭月显然很惊喜。
裴垍捋了捋髯须：“不错，武后的飞白体出神入化，亦精通草书与楷书，流下不少真迹。老夫早年间在洛阳访友，曾见过武后亲笔所写的《升仙太子碑》，字迹与这篇《滕王阁序》如出一辙。”
白居易也解释道：“武后早年擅写楷书，中年喜飞白体，老年更喜草书。《升仙太子碑》乃是她古稀之龄所作，可见这篇《滕王阁序》亦是她晚年所写。”
这就没错了。通天手杖是武后晚年所用，想来这篇序也不会写得太早。西岭月如是想到。
李纯亦作此想，这才又问她：“你这般冒冒失失的，找正均有什么事？”
西岭月连忙指着裴行立，对李纯说道：“月儿是听说李锜闲暇时喜欢画舆图、摆沙盘，觉得这是条线索，故而来找裴将军求证此事。”
“你听谁说他喜欢画舆图？”李纯随口问道。
西岭月只好指向身后的郑婉娘，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介绍。
好在郑婉娘很坦然，上前两步，对李纯再次行礼：“婢子郑婉以前曾是李锜的侍妾，对他的喜好知晓一些。”
“你是李锜的侍妾？”李纯声音一顿，似乎想起来什么，“朕听秋娘说，李锜
曾强纳一房妾室，只因相士一句‘天子之母’的戏言，说的可就是你？”
郑婉娘被问得心头直跳，忙回道：“正是婢子。”
李纯终于抬头正眼看她，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裴行立见状不禁暗暗叹气，叹的倒不是郑婉娘，而是杜秋娘。他寄人篱下十五年，对李锜府中的人事看得可谓十分通透，而郑婉娘和杜秋娘这两名先后获得过李锜宠爱的女子，他亦都有所了解。
在他眼里，郑婉娘工于心计，杜秋娘则过于天真娇弱。果不其然，杜秋娘竟如此之蠢，主动在帝王面前提起“天子之母”的预言，平白给了郑婉娘一个机会。此刻他几乎能够笃定郑婉娘即将获宠，就算天子不喜欢她，也绝不会放过这预言一丝一毫的可能。
然而他没想到，下一刻，李纯已将目光从郑婉娘身上收回，不甚在意地嗤笑一声：“天子之母？李锜还不是死了。”
这是表明李纯对郑婉娘没有任何兴趣了。屋内众人都明白了天子的意思，郑婉娘更是脸色一白，背脊蹿起一股凉意。
西岭月多少也听懂一些，只感到是自己太过鲁莽，把郑婉娘带入这难堪境地，连忙出面替她解围：“呃，李锜虽然人死了，可他生前画的舆图或许有用啊。”
“舆图？”李纯缓缓蹙眉，看向裴行立，“监军去抄他家时，看到舆图了吗？”
李锜兵败之后，朝廷派人去抄了李锜在镇海各
处的府邸私宅，引路人正是裴行立。他对此事最清楚不过，遂恭敬回道：“回圣上，李锜在起兵之前，就把一些重要的图纸全都烧毁了，此事是微臣亲眼所见。”
“那沙盘呢？裴将军见过吧？”西岭月旋即追问。
“倒是见过几次。”
李纯见她问个没完，耽误了自己和裴、白二人研究王勃的诗作，遂无奈摆手：“你们另找地方说话，朕与裴舍人、白学士说正事呢！”
正事？不就是研究那首诗吗？她说的也是正事啊！西岭月心中想着，不禁撇了撇嘴，示意裴行立跟她出去。裴行立自然乐意至极，尾随她走出殿外。
一股冷风立刻扑面而来。西岭月顾不上拢起被吹散的发丝，急切询问：“裴将军，你真的见过李锜摆沙盘吗？”
裴行立从前也算李锜半个心腹，又掌握着节度使府的所有巡防，自然了解：“见是见过，但他摆沙盘时总是屏退左右，只留李衡在身边。”
“沙盘摆好又不会立刻拆掉，你就没瞧过几眼？”
裴行立迟疑着点了点头：“那些沙盘有蹊跷吗？我一直以为是他的行军路线。”
“你先别管这些，快告诉我，沙盘上的地点都是哪里？”西岭月神情紧张。
裴行立闻言认真回想片刻，凭着记忆如实答话：“沙盘我倒是见过几次，好像有洪州、扬州、越州、衡州等等吧。”
“还有吗？”
“还有长安和洛阳。”一旁的郑婉娘幽
幽接话。
果然！西岭月惊喜拊掌：“我知道啦！”
“你知道什么？”裴行立不解。
“我知道哪些藩镇可疑啦！”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
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送走郑婉娘，西岭月和裴行立返回紫宸殿后堂，打断
了李纯等人。她飞速誊抄了一遍《滕王阁序》，将其中涉及的地名都圈了出来，白居易读过之后又补充了几个地方，在词句下画了横线以做区分。
西岭月指着画横线的第一句问白居易：“白学士，‘翼轸’是楚地吗？”
“是。”白居易予以确认，又依次解释了其他几处画横线的词句，“‘控蛮荆而引瓯越’，是指楚地和吴越的分野，星宿上应该是指扬州；‘龙光射牛斗之墟’，此典故说的是洪州丰城，也是楚地；‘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南浦和西山分别在荆南万州、湖南永州，都算是楚地。”
“那就对了。”西岭月指着文章中的地名，对几人示意，“圣上快看，‘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指的是洪州；‘衡庐’说的是衡州和江州……《滕王阁序》里出现了很多地名，都在楚地啊。”
李纯尚且不知她到底发现了什么，只能顺着她的话道：“的确不少。”
西岭月又继续往下指：“‘目吴会于云间’，说的是吴越——越州；‘屈贾谊于长沙’‘窜梁鸿于海曲’分别是指长沙郡、齐鲁；‘兰亭已矣，梓泽丘墟’，兰亭在越州，梓泽在洛阳！圣上，《滕王阁序》里多次出现楚地和吴越，这里面大有玄机啊！”
李纯仍旧听得似懂非懂。
西岭月着急地一跺脚：“快拿一张大唐舆图过来！”
不多时，宦官捧来一幅详尽的大
唐舆图，西岭月把《滕王阁序》里出现的地点一一标注在舆图之上。当她标完之后，看到所有地点都集中在某一片区域，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连忙沉下心来，对李纯言道：“圣上，方才婉娘和裴将军说，李锜喜欢摆沙盘。初开始，我也以为这是李锜的造反路线，但我无意间发现，沙盘上的地点全部出自《滕王阁序》。我在想，会不会李锜和咱们一样，也在研究它呢？这是不是给咱们提供了一个方向？”
李纯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月儿，你说得对，李锜是武氏遗孤的爪牙，他着重研究这些地方，很可能是武氏遗孤的意思。”
“不止不止，您快看这舆图。”西岭月边说边指向越州的位置，“《滕王阁序》里出现过三次吴越，‘控蛮荆而引瓯越’‘目吴会于云间’‘兰亭已矣’。古时的吴越、会稽郡，如今都是越州一带，对吧？”
白居易最先猜到她的意思，忙接话道：“‘控蛮荆而引瓯越’，指的又是扬州。”
“镇海就在扬州和越州之间，离两地均是一日路程。”西岭月纤长的手指点在镇海的位置上，推测道，“我想，这就是武氏遗孤拉拢李锜的目的，他想通过镇海联通扬州和越州。或者说，是联通淮南和浙东两镇。”
屋内众人恍然大悟。
西岭月又指向《滕王阁序》中的另一个句子，继续说道：“‘窜梁鸿于海
曲’，指的是齐鲁海滨，齐鲁就是今天的淄青。”她顿了顿，看向裴行立，“我记得裴将军你对我说过，李锜为了拉拢德州刺史，逼你娶了刺史的女儿。而德州紧挨着平卢淄青，也是一日路程即到。”
裴行立被她戳中痛事，倒也无甚反应，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西岭月遂反问他：“可裴将军你不觉得奇怪吗？以前李锜和淄青的关系极好，他为何还要拉拢淄青旁边的德州呢？”
裴行立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经她一说，不由沉吟起来：“或许是高夫人的缘故，李锜心虚，想通过德州刺史监视淄青？”
“那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李锜拉拢德州刺史，是武氏遗孤的意思？”西岭月提醒他，“你可别忘了，杨文怀就是李锜出面拉拢的。”
李纯似乎反应过来：“月儿的推测不无道理。那武氏遗孤身份特殊，不敢露面；滕王阁主应该也不是仕途中人。他们若想拉拢各地节度使或是高官，路子并不多，倒不如李锜出面来得方便。”
众人听闻此言，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因此，李锜拉拢德州刺史就显得很微妙了。”西岭月看向舆图，意有所指，“德州就在横海镇境内，与淄青接壤。”
李纯看了看裴垍和白居易，见两人都是眉头紧蹙，遂道：“月儿你继续。”
西岭月领命，继续拆解《滕王阁序》：“圣上您看，‘南昌故郡、洪都
新府’是洪州，‘地接衡庐’有个江州；‘龙光射牛斗之墟’典故出自丰城。这些地方都离得很近。”
她徒手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将上述几个地点全部圈进去，还未开口点破，李纯已沉声说道：“它们都属于江西观察使管辖。”
“剩下的‘地接衡庐’‘声断衡阳之浦’说的都是衡州；‘屈贾谊于长沙’，长沙郡在潭州；‘珠帘暮卷西山雨’是永州。这三个地方同属于湖南观察使。”白居易适时接话，亦是神色凝重。
这一下子，就连裴行立都明白过来，指向舆图：“圣上，江西和湖南两镇相邻，都在江南西道，自古就是楚地！”
李纯听到此处，脸色更加沉凝冷冽。他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感到一阵心惊：“朕从没发现，《滕王阁序》中的地点，全都集中在楚地和吴越一带。”
白居易也是冷汗直流：“镇海可通淮南和浙东，淄青可控齐鲁之地，湖南和江西可掌控楚地。难道这些节度使、观察使都是武氏遗孤的爪牙？”
“这还只是最乐观的猜测。”西岭月指着舆图上从湖南到镇海的一条路线，“湖南和江西接壤，江西又和淮南、浙东接壤，淮南与浙东之间即是镇海。这一片地域基本连在了一起。”西岭月说着，手指一路往北，“而过了淮南就到了……”
“平卢淄青。”天子的声音冷得可怕。
西岭月所指的这一条路线
，几乎将大唐疆域的中南部及东部沿海全都占据。
她也是勉强沉住气，才能继续说道：“圣上您别忘了，李锜还拉拢了德州刺史，即横海一镇。”
她的手指到横海后，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因为众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淄青与横海与“河朔三镇”紧紧接壤。淄青毗邻魏博镇，横海与成德、卢龙相邻。而过了卢龙，就到关外了。
西岭月忽然想起现任魏博节度使的妹妹田忘言，她曾在太后面前说起她闺名的由来，分明提过她的父亲和现任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关系极好，好到连两家女儿的名字都要同取一个“忘”字，共用一句出处！由此可见，淄青与魏博交情之深……
西岭月忍不住去看面前的大唐舆图：卢龙、成德、魏博、横海、淄青、淮南、镇海、浙东、江西、湖南……这一条线上的藩镇紧紧相连，完全控制了大唐的整个东部和中南地区！
她毕竟不通政事，只是看到这些藩镇疆域之广，便已觉得触目惊心。而天子和裴、白二人则想得更深，也更清楚此事有多么可怕——
江西、湖南自古人才辈出；淮南、镇海、浙东是鱼米之乡、大唐粮仓，而且内通漕运，外通海运；淄青、横海盛产盐业、铁矿；魏博、成德兵强马壮；卢龙还能与关外的北狄互通有无……
大唐民生的根本，几乎都在这条线上。倘若这就是武氏遗孤的阴谋……后果
将不堪设想！
所有人都感到胆战心惊，心惊到不敢相信西岭月的推测，或者说不愿相信。
然而这还不够，白居易的一番话让事情显得更加糟糕：“圣上可别忘了，‘望长安于日下’指的是长安；‘梓泽丘墟’指的是洛阳。假设武氏遗孤在长安的内奸只有杨文怀一个，那么洛阳的内奸又是谁？可要尽快抓住此人。”
李纯听得脸色一变。
长安、洛阳，大唐的两座都城，一个是皇权中心，一个是水路与陆路的核心……倘若这两处真的存在比杨文怀身份更高、权力更大的奸细……
想到此处，天子竟然在寒冬腊月里衣衫湿透！
这一篇《滕王阁序》真的可以颠覆大唐，它简直就是“康兴殿下”的复辟之路！
就在此时，一直没有作声的裴垍突然出言，问道：“按照县主所言，剑南西川可与这《滕王阁序》没有丝毫关系，武氏遗孤又为何要拉拢刘辟？”
这一点西岭月也一直没有想通，不禁蛾眉微蹙，指着《滕王阁序》最后的那首四韵诗，解释道：“唯一的可能，线索就在这首诗里。南浦郡在荆南，是不是离西川很近了？”
“的确很近。”裴垍释疑，“荆南与西川之间只隔着一个东川。”
“会不会是武氏遗孤想要拉拢荆南、东川节度使，没有成功，转而拉拢了西川？”西岭月提出另一种可能。
似乎也能说得通，众人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
了。
屋内顿时陷入一阵沉默，反倒是李纯冷静地开口：“朕突然想起一件事——武后的出生地是利州，以前分属剑南西川管辖。”
“这就说得通了。”裴垍显然更信服这个理由，“太平公主已经死了九十四年，武氏遗孤代代传承，定然在西川繁衍已久。即便利州后来划出去，他们的势力也留在西川了。”
裴垍说到此处，转而对李纯郑重拜道：“圣上，河朔三镇气候已成，暂时动不得。西川、镇海又已事败，周边暂时平静。老臣以为，应当从湖南、江西两地观察使查起，再派人悄悄去一趟利州。”
“还有洛阳和长安的地方官，乃至整个京畿道、都畿道。”白居易加以补充。
“你们说得有理。”李纯认真思索起来，又去看西岭月，“月儿，你认为呢？”
西岭月不通政事，自然不知该从哪儿入手调查。她唯有指着《滕王阁序》末尾的那首四韵诗，说道：“圣上，无论武氏遗孤有没有见过这首诗，单凭武后将它藏起来，便证明这两个地方不简单。”
“朕明白你的意思。”李纯死死盯着诗中的那两句“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冷冷地说道，“就从荆南和湖南查起吧。”
当众人散去时，天色已经黑透。西岭月忽然想起郭仲霆、阿翠姐妹还在司珍司的库房里，连忙派小黄门过去捞人。
郭仲霆见到她一脸怒意，本想发一顿
脾气，奈何李纯还在旁边，只得将一肚子委屈咽了回去。
西岭月这才晓得，自己带着郑婉娘匆匆离开之后，郭仲霆独自在司珍司库房里继续翻看字画，一面绞尽脑汁地寻找线索，一面眼巴巴地盼着她回来。他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她却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李纯见郭仲霆实在委屈得紧，便主动提出替二人说和，还特意安排了丰盛的晚膳。兄妹两人有幸伴驾吃了顿美食，得到允准，明日即可返回长公主府。
毕竟已到年关，各藩镇、州府的贺使已经陆续入朝，李纯要忙着接见他们，年前是无暇顾及武氏遗孤的事了。
晚膳过后，李纯特意留下西岭月单独说话，舅甥二人都裹着厚厚的狐裘，在太液池畔吹着冷风信步而行。
“前日你母亲进宫了……朕这两日想了想，别的名门贵女都在享清福，唯独你被朕拘着查案子，的确是委屈你了。”李纯不无愧疚地说道。
“您快别这么说，月儿很喜欢查案子啊。”西岭月诚恳回话。
李纯叹了口气：“朕明白，可你毕竟是长公主和郭家的女儿，为了你的名誉，朕不该让你搅和进来。”
“圣上言重了，月儿……”
“四下无人，你还是唤朕‘舅舅’吧。”李纯开口打断她。
“是，舅舅。”西岭月心头涌起淡淡的暖意，思索片刻，又道，“不如您封月儿一个女官如何？月儿就能名正言顺留在宫里查案
子啦。”
“女官？你以为这么容易？”李纯轻笑，也不知是在笑她还是笑自己，“你若进宫当了女官，那些个庸脂俗粉就够你受的。倒不如以做客的名义进宫，她们反而会对你客客气气。”
西岭月撇了撇嘴，显然不以为意。
“你别不信，宫里头的龌龊事可不少，朕只是不想管罢了。”李纯眯起双眼，望着冬日里苍茫的夜空，“朕喜欢单纯的女子，像怜怜和秋娘一样。”
言下之意是郭贵妃不单纯了。
西岭月忍不住替自家姑姑辩解：“圣上这话可有失偏颇，作为您的正妻，管理偌大的后宫，没点心计手腕怎么行？还不被人给吃了？”
李纯再次轻笑：“你说得也对。”
“这次纪美人的事，您可得给姑姑一个交代。”她继续打抱不平。
李纯并没有接话，只黯然地道：“你姑姑一切都好，只可惜她姓郭。”
西岭月心中一惊：“我也姓郭啊。”
“你不一样，你不像郭家人。”李纯扭头看她，“月儿，朕很庆幸你没有在郭家长大。”
西岭月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又似乎没听懂，只觉得眼眶一热。
“若是朕这辈子都不立后，你会理解朕吗？”李纯突然站定，认真问她。
此时此刻，西岭月明知道自己应该站在郭家人的立场上进言，劝帝王立郭贵妃为后。可不知为何她开不了这个口，她心中能理解这位皇帝舅舅的难言之隐。他只是不想被强
大的外戚所掌控，不想把枕边人推得越来越远，不想让皇后的宝座束缚他感情的归属，于是他选择空置后位。
虽然知道他当年迎娶郭贵妃只是一种政治选择，可她还是想要问上一句：“舅舅，这么多年了，您对贵妃姑姑真的没有感情吗？”
听闻此言，年轻的天子沉默须臾，才低声回道：“朕敬重她一辈子。”
是敬重，但不是爱。
可生在帝王家，有这份敬重已经很不容易了。
西岭月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也劝说不了什么。身边这位年轻英武的天子自登基开始就雄心勃勃，想要涤荡安史之乱后的大唐颓势，他是一位有主见的君王，政事上、家事上，都不会轻易听人劝。她索性也不去多那个嘴。
“等过了年，朕便将你从这案子里择出来。”李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圣上！”西岭月极不情愿，欲再争取一下。
李纯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再查下去你会很危险，为国效忠洒热血，还是交给男人去做吧。”此言说罢，他呵出长长一口白气，在两人面前氤氲出短暂的朦胧，似一片迷雾，就好像大唐未来的前程，令人看不清楚。
年轻的帝王突然面露惶惑，想要拨开那一片雾气，伸手却触碰到星星点点的凉意。
“下雪了。”他缓缓仰头，只见天空中有白色的雪花纷纷落下，由小变大，在苍茫夜空之中旋转飞舞。
“真的
下雪了！”西岭月也伸出双手，感受着今冬的第一场雪。
“今天是什么日子？”天子记不清了。
西岭月也没记住，倒是远远跟着的内侍耳朵极灵，连忙上前几步躬身回道：“陛下，今日是腊月二十四。”
“这场雪来得及时，明年关中的粮食不愁了。”李纯感受着指尖的凉意，于艰难的时局之中展开一丝笑意。
“是啊，可真是个好消息。”西岭月仰头望着越下越大的雪，睫毛上、鼻尖上是一片凉意。
“您知道吗？成都府很少下雪。”她拨开睫毛上的雪粒，“月儿在成都生活了十八年，只见过三四次雪，而且很小很小。”
“哦？那你居然不兴奋？”李纯笑了，“女孩子见到雪都是很兴奋的。”
西岭月笑而不语。
她不是不兴奋，不是不开心，只是这半年里，她已经学会了藏起心事、控制情绪，学会将一些喜欢的人或事埋藏得很深很深。就像儿时偷偷藏在枕下的蜜糖，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独享，才是这世上最好的滋味。

第四十七章 辞旧迎新线索渐明
除夕前夜，长安城下了今冬第二场雪。放眼望去，城内一片苍茫，唯有远近不断响起的爆竹声，为银装素裹的长安城增添几分热闹的喜气。
除夕当日一大早，西岭月穿着新裁的衣裳，与长公主一家前往郭氏宗祠进行一年一度的祭祖。原本郭家的女儿是无权参与祭祖的，唯有男丁和媳妇才有资格，但因西岭月与家族离散多年，又是圣上钦封的县主，今年族老们特许她参加，正式与族内长辈们认亲。
到了宗祠附近，道路渐渐拥堵，放眼望去是一辆辆宝马香车，华盖云集。族人们纷纷站在宗祠门前互相问候，男女老少皆是精神焕发、笑容满面。西岭月这才真正发现郭氏一族的庞大。
郭氏起源于“姬”姓，以封国为姓，始祖是周文王之弟“虢叔”，因“虢”与“郭”同音，后世遂改称“郭”姓。虢叔是黄帝二十七世裔孙，故而宗祠内最中央摆放的便是黄帝的金身塑像。
郭氏祖上也曾显赫一时，但因历朝历代战乱不止而渐渐败落，到了大唐一朝已经式微。天宝年间，郭氏后人郭子仪以武举科考出身，因名列前茅而补缺左卫长史一职，后屡屡建功擢升至九原太守，由此发迹。
直至安史之乱爆发，朝廷无人可用，天子“夺情”起用郭子仪任朔方节度使，命他率军勤王，讨伐安禄山。郭子仪不负皇恩，先后
收复河北、河东、都城长安、西京洛阳，功勋卓绝。
此后，他却屡遭同僚嫉妒构陷，两次被天子解除兵权，徒有代国公的虚职。直到宝应元年，吐蕃趁着大唐内忧之时进犯，直抵长安，代宗才重新起用郭子仪，命他集结大军与吐蕃对抗。郭子仪不负皇恩，将吐蕃驱逐出境，更孤身单骑入回纥和谈，与其联手抗击吐蕃。至此，郭子仪的声望达到顶峰，成为大唐军魂。
大历十四年，天子尊郭子仪为“尚父”，进位太尉、中书令，并将其汾阳郡王的食邑增至两千户。
两年后，郭子仪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五岁，追赠太师，谥号“忠武”，配飨代宗庙廷，陪葬建陵。他死后，德宗帝废朝五日，亲临安福门送葬，并违反礼制将他的坟墓加高一丈。墓成之日，德宗亲率百官前往吊唁，在其坟前痛哭流涕，甚至下令国史记载，称他为“再造王室，勋高一代”。
汾阳郡王郭子仪，生前收复故土，抗击叛臣，外御强敌，寸土不让；身后天子送葬，百官吊唁，配飨宗庙，无上哀荣。
更令人赞服的是，他一生侍奉四代帝王，不仅能在动荡的朝廷中显赫终老，还荫及整个家族：上至其父被追封为祁国公，其母封为魏国夫人；平辈手足兄弟八人，全部入朝廷效力，或因功封爵，或成为一方大员；其妻妾五人全部受封国夫人；其八子七婿更贵极人臣；
孙辈之中还有八位驸马，孙女郭嬿更是当今天子的嫡妻，虽无皇后之名，但也母仪天下。
毫不夸张地说，郭子仪以一人之力，让落魄的郭氏一族重现辉煌。
因此，郭氏宗祠之中，除了黄帝与虢叔的牌位，便是以郭子仪之父、郭子仪本人的牌位最为醒目。
而如今前来祭祖的后人，也多出自于汾阳郡王郭子仪一脉。
郭子仪有八个儿子，每个儿子又至少生了三个孙子。原本其长子郭曜是嗣子，次等降爵袭封代国公，后来郭曜因病去世，郭子仪六子郭暧便承袭了代国公的爵位。郭暧是德宗爱女升平公主的驸马，两人生前夫妻恩爱，还留下了一出“醉打金枝”的佳话，早已成为酒馆茶楼的必说之题。
郭暧与升平公主育有四子：长子郭铸袭封爵位，可惜英年早逝，留下三个儿子；二子郭钊娶了先帝长林公主之女，也育有三子；西岭月的父亲郭鏦排行老三，只有郭仲霆一子；四子郭銛先前有位夫人，死后续娶了守寡的西河公主，他膝下虽有两名庶出子，但迫于压力册立了西河公主与前夫的儿子为嗣子。
西岭月略略一算，她祖父郭暧留下四子九孙，外加西河公主带来的嗣子，恰好十个孙子，即她有九位堂兄弟。
而其他七位伯祖、叔祖膝下远远不止这个数，每一脉都有二十来个孙子。平辈之中，最年长的比她大了足足三十岁，最年幼的尚
在襁褓之中！
她的曾祖父郭子仪留下了庞大的后代，将近二百男丁，成年的全都迎娶了名门贵女，受到朝廷重用。唯独郭仲霆算是其中的异类，但也有“太原郡公”这个爵位在身。
这还只是郭子仪一脉的后人。郭子仪的其他几位兄弟手足，也都繁衍了不少后代，争气的有百余子孙，不争气的也有五六十人，大多走了仕途。他们凭借着显赫的姓氏和庞大的亲族做支撑，现如今都混得不错。
在来宗祠之前，西岭月本不觉得这个姓氏有多么荣耀，可真正置身其中，听到郭子仪的英武事迹，看到他牌位上的诸多头衔，她蓦然升起一阵骄傲之情。再见识了郭氏子弟的风流气质、谈吐涵养，她内心更为之折服。她知道自己已经真心接受了这个姓氏，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由于郭氏子孙人数众多，得以进入宗祠的只有汾阳郡王身后三代以内，恰好到西岭月这一辈为止。她的祖父辈几乎都已去世，父辈叔辈也有不少人病逝，有资格参与祭祖的大约有二百族人。
但毫无疑问，祭祖是以郭子仪一脉马首是瞻。
原本西岭月的大伯郭铸才是袭封爵位者，但因其英年早逝，其嗣子也是谦虚至极，不敢在长辈们面前称大。反倒是她父亲郭鏦娶了当今圣上的同胞长姊，圣眷正隆，又是国子祭酒出身，主持祭祖仪式乃众望所归，便被推举出来。
祭祖开始之
前，西岭月先单独进行了叩拜先祖的仪式，在众人的瞩目之下三跪九叩，紧接着再给长辈们一一奉茶、磕头，领受节礼与祝愿，再然后是平辈之间互换表字，逐一结识，最后还要祭拜天地诸神，才算正式认祖归宗。
待到午后吉时，便是冗长的祭祖仪式。尊贵如汉阳长公主，抑或是普通的良家女子，但凡为郭家媳妇，在祖宗牌位前一律平等。
上香、颂祝、献食、奉茶、献帛、献酒、献馔盒、献胙肉、献福辞、焚祝文、辞神叩拜……各支脉还会将今年新添的男丁写入族谱之中，求祖宗庇佑。
随后，族老们会打开宗祠大门，将准备好的通宝、粥米布施于百姓，以彰显郭氏一族的善德。有些受过郭家庇护的百姓还会前来赠礼感恩，无论礼轻礼重，族老们皆会欣然受之。
繁冗的仪式一直持续到除夕傍晚，二百余族人携妻在宗祠内同享晚膳。驱傩的戏班就在这时热闹登场，九十九人都戴着鬼怪面具，手持爆竹蹦蹦跳跳或吹拉弹唱，好不喜庆。
最让西岭月无法忍受的是屠苏酒和椒柏酒。前者是用大黄、白术、桂枝、花椒等中药浸泡而成，可以滋补养身、驱邪避瘴；后者是用川椒、侧柏叶、白酒制成，可以解毒抗老。
民间的习俗，喝酒要从“少年者”起。西岭月强忍着喝了一杯屠苏、一杯椒柏，原以为这一项便揭过去了。谁料到就在此
时，宫里突然有旨意下来，说是“郭令月性慧柔嘉”，圣上下旨再添食邑五百户。至此，西岭月这个西川县主就有了两千五百户食邑在身，形同未出嫁的公主。
聪明人都晓得，天子选在郭氏祭祖的日子赐下这道旨意，分量极重。尤其西岭月本来就超额领着郡主的食邑，还有天子特赐的封号。
这一下子族人们沸腾了，长辈们纷纷向长公主和郭鏦敬酒，平辈们纷纷来向西岭月敬酒，拿的正是手中的屠苏酒、椒柏酒。长公主夫妇还好，对酒的味道早已经习以为常。可西岭月生平最怕喝药，这一次又不能拒绝族人的美意，只能痛饮。
后果便是她失去了味觉，一顿晚膳还未吃完，已是满身的中药味。
宗祠里一直热闹到戌时，族人们才依次散去，各自回家准备守岁。
西岭月返回长公主府时，人已经不甚清醒，头脑昏沉、舌头打结，胃里也像火烧一般难受。她是被郭仲霆背下马车的，一家人还没走过照壁，长公主已经高声吩咐管家：“快，快去喊萧忆！”
不多时，萧忆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为西岭月把脉片刻，神色紧张地道：“快将她扶回去。”
郭仲霆和阿翠、阿丹一阵手忙脚乱，将西岭月抬回闺房。
长公主见状万分担忧，一路跟在几人身后，口中念叨着：“好端端的除夕，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您不必担忧，月儿她是喝醉了，待我
施针之后自会清醒。”萧忆安抚道。
长公主和郭鏦这才放下心来，后者对前者道：“既然月儿无甚大碍，咱们还是去前厅守岁吧，可不能坏了规矩。”
按照传统，除夕夜家家户户都要守岁。尤其是家中主人及主母一定要撑到天明，还要给下人们发财礼，才能保证来年家宅平安。
但长公主不大放心西岭月，犹豫片刻，还是吩咐郭仲霆：“仲霆，仔细照顾你妹妹，知道吗？”
她重重咬下“照顾”二字，别有深意。郭仲霆心里明白，母亲是不想让萧忆和西岭月单独相处，让他在旁边提防着。于是他会意点头：“母亲放心，您快去前厅守岁吧。”
长公主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与夫君返回前厅，接受阖府上下的叩拜。
郭仲霆目送二人走远，转身回到西岭月的闺房，看到萧忆已经开始为她施针。他正想询问一句，萧忆已经先一步开口，对阿翠和阿丹吩咐道：“阿翠，你照着我原先的醒酒方子熬一服过来；阿丹，你吩咐厨娘做一道养胃的汤羹，要热的，不要太咸。”
阿翠和阿丹不疑有他，立刻领命下去办了。
哪知她姐妹二人走后，西岭月突然睁开双眼坐起身，徒手拔掉腕上的银针，长嘘一口气：“忆哥哥，你还是这么聪明！”
萧忆露出宠溺的笑：“从小到大，你这把戏演过多少次，每次都是我替你打掩护。”
西岭月娇俏地挑眉，朝
他做了个鬼脸。
“啊，你你你……”郭仲霆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你是装的？”
“是啊！装的。”西岭月摊了摊手，“我想找忆哥哥说几句话，母亲看得太严，我只好出此下策。”
“你太过分了！”郭仲霆顿生火气，“老子可是背了你一路！”
西岭月立即绽开甜甜的笑靥：“好了仲霆哥哥，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我今晚喝了太多屠苏酒，舌头都木了，劳烦你去和阿丹说一声，帮我熬一碗甜汤可以吗？最好再拿几块桂花酥、金乳酥！”她得寸进尺。
“这……”郭仲霆想起长公主的嘱咐，只觉得左右为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西岭月看出他的顾虑：“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我真的是有要紧事找忆哥哥说啊！”
郭仲霆好不容易寻到西岭月这个亲妹妹，实在是惹不起她，只得妥协：“好吧，就半盏茶的工夫，我去趟灶房就回来。”言罢又看了萧忆一眼，这才磨磨蹭蹭地离开了。
听到屋门开启又关上的声响，西岭月长舒一口气。自打她出宫回府之后，长公主便有意无意提起她的婚事，更数次阻止她和萧忆单独见面。不得已之下，她只好借用除夕喝醉当借口，才挣到这一时片刻的独处机会。
萧忆心里也明白，不是万分紧急之事西岭月绝不会这么做，忙肃然地问道：“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自从你回来之后，我数次见你欲言又止。
”
西岭月却已没时间解释，拽住他的衣袖亟亟说道：“忆哥哥，你快和淄青退婚吧！我帮你！”
萧忆闻言露出一抹温情：“你想我退婚？”
西岭月双颊一红，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淄青很危险，李师道他可能有反心，我怕你会被牵连进去。”
“反心？”萧忆旋即敛去笑容，“你如何得知？圣上说的？”
西岭月很想把康兴殿下的事情全部告诉他，但事关重大，她也只能说得模棱两可：“是这样的，《滕王阁序》里的秘密，我们已初步找到了，其中牵涉几个藩镇意图谋反，淄青就在其中。”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还没有真凭实据。不过李师道与河朔三镇走得极近，以前又和镇海交好，心思恐怕不简单。”
萧忆听后眉头微蹙，倒也没有太过惊讶，只问：“你认定李司空会反？”
西岭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让你冒险，让萧家冒险。”
萧忆遂沉默。
西岭月忙又劝道：“你不是不想成婚吗？这刚好是个机会。我去找圣上说明内情，此事并不难办。”
“是不难，”萧忆抬目看她，“但我若退婚，你当如何？”
西岭月立刻被噎住了。
萧忆紧紧追问：“月儿，若我真的退婚，你还愿意嫁我吗？”
“忆哥哥……”西岭月咬了咬下唇，颇为艰难地回绝，“你应该知道我们之间没可能了。”
“是因为身份
的差距，还是你心里有了别人？”他穷追不舍。
西岭月的双手死死抓紧被褥，低垂着头选择缄默。
“我明白了。”萧忆了然一笑，一双俊目渐渐变得黯淡，如同星辰陨落、日月寂灭。
不知从何时起，青梅竹马的他们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而以前他们明明心意相通，从不遮掩。
“只有淄青吗？”良久，他才重新问出一个问题。
“啊？”西岭月反应慢了半拍，不解地抬头。
“只有淄青有反意？其他地方呢？”萧忆沉声解释，“我是怕父亲和锦绣庄重蹈覆辙。”
西岭月瞬间醒悟：“你说得对，咱们是要提前提防！”
萧家经营的是蜀锦，家业聚集在蜀中一带，后来渐渐扩展至整个西南、中南，乃至东南地区。但锦绣庄没有继续向北向东发展，一来是江南本就盛产丝绸，二来北方商贸繁盛，丝绸生意竞争激烈，因此萧家一心一意做起了皇商，渐渐让锦绣庄声名鹊起，再以此为招牌远销海外、西域，倒是广受好评。
西岭月想起从《滕王阁序》里拆解出来的藩镇，有几个就在中南地区，恰好与锦绣庄的分号有所重叠。想到此处，她心中渐起忧虑，忍不住说道：“倘若可以，年后你就写信给父亲，让他把湖南和江西的铺子撤出来吧。”
“江西、湖南……”萧忆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宇间忧色更浓。
“荆南……也撤出来吧。”西
岭月迟疑着又道。
萧忆猛地抬头看她，目光收紧，俊颜沉沉：“月儿，荆南可是锦绣庄的第二条命，除了西川，就数荆南营收最多！”
“我知道。”西岭月烦躁地拨弄床帐。
“你真的确定荆南有问题？”萧忆再次询问，甚至是提醒，“这话不是儿戏，一旦撤出来，再想回去就难了。”
西岭月又何尝舍得，她从记事起就接触各类丝绸，十岁开始摸算盘，十二岁看懂锦绣庄的账本，十五岁已经打理半个西川的生意。锦绣庄的情况她比萧忆更清楚，荆南可是萧家经营了五六十年的地方，成果非凡，一旦撤出必将损失惨重。
可是刘辟造反的惨痛后果就在眼前：义父下狱、萧家被抄、锦绣庄关停、萧忆被逼婚……这些教训历历在目，她如何不怕，她再也不能让萧家重蹈覆辙了！
想到此处，她终是咬了咬牙，痛下决心：“撤！先撤出来！等情况稳定了，我再去求圣上，一定让锦绣庄重新回去！”
萧忆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语气转淡：“好，我知道了。”
两人一番话才刚说完，阿翠、阿丹已经在外敲门，一人端着醒酒药，另一人端着甜汤。
郭仲霆的声音也适时传来：“不用敲门了，直接进去吧。”
他说着已大咧咧地推门而入，姐妹花跟在他身后，三人快步走到西岭月榻前，似乎生怕再晚一步她就被萧忆给吃了。
西岭
月本就是装醉，自然不愿喝醒酒汤，倒是将甜汤喝了个干净，解了口中的药味和酒气。
“当当当——”子时的钟声恰在此时响起，长安城内礼乐齐鸣、钟鼓同响，昭示着元和三年已经到来。阵阵欢呼声传遍城内各个角落，就连长公主府都燃起了爆竹，辞旧迎新。
郭仲霆连忙催促她：“喝完了没？喝完就起来吧，要去给父亲母亲行礼啦。”
西岭月险些把此事忘了，着急忙慌地放下汤碗，起身整装，随郭仲霆、萧忆一道去见长公主夫妇。
“愿父母大人福延新日，庆寿无疆。”西岭月和郭仲霆先行叩拜。
长公主望着一对儿女，笑得和蔼可亲：“好好好，都快起来。今年母亲的愿望很简单，也不要什么庆寿无疆，只要能解决你们两个的终身大事，母亲就满足了。”
西岭月和郭仲霆都不接话，只笑吟吟地敷衍着，在长公主夫妇的虚扶中起身。
萧忆身份比较特殊，单独叩拜道：“愿长公主、郭驸马福庆初新，寿禄绵长。”
“快起来。”郭鏦其实很欣赏萧忆，对他笑道，“这几个月也辛苦你了，治好我这足痹之症，果真是神医传人。”
萧忆微微笑着：“这是晚辈应该做的。”
长公主也笑：“的确是神医，月儿方才还昏迷不醒，经你这一治不但醒了，说话都利索了。”
萧忆仍旧保持着微笑，面色不改。
西岭月闻言心中不快，又不好在元
日发脾气，幸而郭鏦适时起身，招呼几人同去院中挂幡祈福，才不至于令气氛尴尬。
“好了，你们孩子家不必守岁，都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还要‘传座’。”挂幡之后，郭鏦又道。
三人遂领命退下歇息。
西岭月这一觉直睡到天明。元日一大早，城内的爆竹声便将她吵醒了，她懒洋洋地钻出被褥，梳洗换衣，与长公主、郭仲霆同去换桃符、贴门神。
郭鏦此时已经进宫上朝去了。元日大朝会是宫里一年一度的大事，身在长安的文武百官，各地方节度使、观察使都会在元日觐见天子，甚至边疆的羁縻府州、周边臣国也会遣使来朝，恭贺天子新禧，祝愿大唐在新的一年里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天子为表体恤，会留百官使臣在宫中享用丰盛的午膳。驱傩、歌舞、颂祝都是惯常的节庆项目，此外还会根据天子的喜好适当增加一些：诸如太宗在位时喜好书法，众臣便会在殿上比拼书法；高宗好诗，众臣便竞相献诗；玄宗好酒，臣子便在筵席上行酒令……
而当今圣上李纯擅武，倒是历代帝王之中鲜见，也给了武将们一个表现的机会，在大殿上自告奋勇比试一番，点到即止。听说今年还安排了公孙大娘的传人进宫舞剑，倒也十分助兴。
热闹的大朝会过后，百官、使臣还要去觐见皇太后殿下。但今年不同以往，皇太后已经移驾兴庆宫，她
老人家早早就发话说是头风发作，想要静养，免去臣子朝觐。连带皇室亲族的团圆相聚也都取消，倒是让长公主元日一早无事可做。
唯有西岭月在心中打鼓，不知这是兴庆宫的意思，还是天子的意思。
元日午后，郭鏦散朝回府，带回一道天子赐食。当日晚，长公主夫妇也上了烧尾，一家人才真正吃了一顿团圆饭。
此后一连六日，府里的“传座”便开始了。因长公主夫妇身份尊贵，大多是别人登门拜访：长公主闺中的手帕交、郭鏦朝中的同僚，乃至郭氏的族人，每日如同流水一般拥进府里。就连几位王爷也都敬重长公主的身份，当然也是看在郭家的面子上，主动前来串门。
管家收礼收得手软，账房记账记得手抖，前厅的下人们收赏钱也收得合不拢嘴，唯独苦了灶房，昼夜不停地煨着美食，一天十二个时辰没熄过火。
直至初十，府里的客人才渐渐少了，但西岭月一直没见到想见之人，难免失落。
用过早饭之后，她琢磨着想去福王府串门，可还没找到机会开口，府里又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老朋友白居易；另一位年约而立，样貌周正，身材瘦削，一副儒雅文士的模样，看似与白居易十分交好。
不等西岭月猜出他身份，郭鏦已经点破——元稹，元微之。
去年九月，西岭月等人刚到长安，正为了“殿下”和“阁主”的身份而头痛
时，郭鏦举荐了丁忧在家的元稹前去洪州滕王阁，寻找与之有关的线索。如今一眨眼四个月过去了，康兴殿下和滕王阁主的身份已经落实，其背后的阴谋也被西岭月等人勘破，元稹走这一趟的意义便不再被寄予厚望。
但他既然赶在过年时回到长安，还亲自登门复命，可见是查到了有用的线索。郭鏦连忙将人迎进府里，也不避讳西岭月，直接问起了详情。
元稹如实回道：“下官接到郭驸马的指示，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启程赶往洪州滕王阁，在那儿发现了一件事……”
随着他的一番话，众人被带入了情境之中——
元稹抵达洪州时正值冬月初，天气阴冷潮湿，而滕王阁建在江畔，楼高风大，又因年久失修，更加人迹罕至。
皇家楼阁本不对外开放，是元稹自称仰慕王勃文才，想要出资翻修滕王阁，才得到刺史允准入楼三日。
头两日，他将整座滕王阁仔细看了一遍，并没有任何发现。到了第三日，洪州突然下起暴雨，他返程受阻被困于楼中，只得在第一层的大堂里草草歇了一宿。
待到晚间起夜，他路过大堂南侧，忽然发现南墙上的七块石壁有些蹊跷，似乎在烛火的照耀下凹凸不平。可他徒手一摸却依然光滑，定睛细看，才发现那石壁并非凹凸不平，而是写着四句话：“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有趣的是，
他前两日白天来此，并没有看到这些句子，唯独今夜手持烛台路过此处才发现。为了证明不是眼花，他特意等到翌日清晨又去查看，果然那四句话已经消失了！
至此他才确定，南墙石壁上的句子是用特殊的药剂所写，唯有夜晚才会在火光之中显现，白日里是瞧不见的。他认定这是先人留下的一个暗示，便苦苦思索着其中玄机：句子是写在南墙上，墙上有七块排列奇特的石壁，“翼”和“轸”两个字分别写在西南角的两块石壁上。
蓦然间，他想到了一条线索：翼宿和轸宿都属于南方七宿，恰好位于七宿的西南角！这会不会是一种暗示，关键线索就是南方七宿？
于是，他试着按照南方七宿的方位依次敲击：井宿、鬼宿、柳宿、星宿、张宿、翼宿、轸宿。他从东北角的石壁一直敲到西南角的石壁，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玄机！
只见面前的七块石壁突然向四周移动，露出藏在其后的一整幅《滕王阁序》，是用隶书所写，唯独其中几个字是楷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
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元稹将其中的楷体字择出来，赫然发现是四句话：
滕王接引，龙光遥驻。帝子天人，唐李圣主。
这话的意思是……滕王要称帝！
元稹大惊之下连忙离开洪州，日夜兼程，连除夕和元日都在路上，终于赶在正月初九抵达长安。但因昨日天色已晚，他便在好友白居易家中歇了一宿，今日才来长公主府向郭鏦复命。
众人听到这番前因后果，都是惊疑不定。
滕王接引，龙光遥驻。帝子天人，唐李圣主。任谁发现这四句话，第一反应都是滕王李元婴有反心。毕竟这阁楼是他修建，这机关做得也巧妙，这四句话更像是一种野心的传达，将之掩藏在阁楼之中，
造成一种“天命所授”的假象。
但其实滕王阁是永徽四年修建而成，此后过了二十二年，洪州都督阎放重修此阁，修成之日召集群贤饮宴庆贺，恰逢王勃路过此地受邀赴宴，才作出了《滕王阁序》。
倘若细想此事，便知那四句话绝不可能是滕王在修建楼阁时所藏，毕竟永徽四年时王勃才刚刚出生，闻名天下的《滕王阁序》还未写出来。因此这藏诗的机关只可能是阎放重修之后所设。
于是聪明人又会陷入另一个桎梏：认为当时的洪州都督阎放，乃至王勃本人都是滕王的心腹，早已知晓其野心，才会作出这篇《滕王阁序》为滕王歌功颂德。
唯独西岭月和白居易知道，这绝不是出自滕王的手笔。两人都已见过通天手杖里的藏诗，知晓这是被武后删减过的版本，再结合王勃一家的惨祸，其堂弟王励一脉世代为奴的内情……不难推测这四句话、这个机关一定是出自武后的手笔。
目的是为了坐实王励诬告滕王一事，将祸水东引。当时《滕王阁序》已经名动天下，即便经过武后的删改，依然被王勃的族人看出了端倪。为防止类似的事情再发生，她便悄悄做了这个机关，让其中的字句指向滕王造反，顺理成章把她自己的嫌疑摘除。
毕竟汉字博大精深，有无数种拆解方式，一旦有人怀疑到她头上，她就能以滕王阁里的机关作为证据，暗示
当年王勃写这篇文章时，已经投靠了滕王李元婴，是在暗中为其拉拢势力。
不得不说，为了让众人怀疑滕王，武后真是煞费苦心。这个机关做得既隐秘又留下了暗示，能破解之人大约千里挑一，机会并不小。譬如齐长天、李成轩、元稹，都曾先后推断出“南方七宿”的暗语，由此可见破解机关并非绝顶难事。
而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这百余年间一定还有别人发现过这个机关。一旦有人破解，都会认为是自己无意中发现了滕王造反的秘密。
殊不知这一切都在武后的掌控之中，她甚至在称帝之后大肆屠戮李唐宗室，借机将滕王的六个儿子诛杀殆尽，切断了为滕王洗脱冤屈的唯一生路。
想到武后的心机手段，众人都感到一阵唏嘘胆战。
“走，去找王爷。”西岭月当机立断，“元先生带回的这个线索，比我想象中更加重要。”
白居易闻言有所不解：“武后篡唐之事已经天下皆知，此事顶多证明她对《滕王阁序》做过手脚，污蔑过滕王，难道还有别的用处？”
“有！”西岭月重重点头。
批注：
足痹 : 即关节性痛风。 。
传座 : 唐朝过年期间，家家户户都会设下酒宴，供亲戚邻里串门时享用。客人走到谁家便吃到谁家，可以一路吃到正月十五，称之为传座。 。
天子赐食 : 唐朝过年期间，天子会给重臣赐下一道美食，意为过年加菜，以示恩宠。 。
上烧尾 : 唐朝过年期间，家家户户设宴传座，但天子不可能随意出宫赴宴，重臣世家便会做几道菜送进宫里，意即请天子吃年饭。 。
豫章故郡 : 王勃原文是‘豫章故郡’，后流传至唐代宗时期，因代宗名讳‘李豫’，为避皇帝讳而改成‘南昌故郡’。这里引用原句，意指石壁的机关是代宗朝之前所设。 。

第四十八章 知我心忧谓我何求
“齐长天一定是发现了滕王阁里的机关，才会认定滕王造反，酒后妄议此事，被李锜告发。”来到福王府，把元稹找到的线索告诉李成轩，西岭月下了定论。
李成轩点头表示赞同。
西岭月朝他眨了眨眼：“王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但这篇赋字数太多，我们仍然无法确定是哪几个字。”李成轩指着面前的一篇《滕王阁序》，说出难题。
“至少又是一条线索了。”西岭月颇为乐观。
郭仲霆和白居易在旁听得懵懂，不知两人到底说的什么意思。
西岭月便反问他们：“你们想，既然武后做了这机关污蔑滕王，齐长天也发现了，李锜为何还要告发他？李锜是在怕什么？”
“自然是怕齐长天将此事说出去，引来更多人研究那个机关啊。”郭仲霆回答。
“他为何怕人研究那机关？”西岭月又问。
“呃，应该是怕有人发现《滕王阁序》里的秘密，发现武氏遗孤？”郭仲霆不敢确定。
“这不是很矛盾吗？武后已经删减掉了那首四韵诗，又在滕王阁做了机关污蔑滕王，她应该不担心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才对，武氏遗孤也不该担心。”西岭月反驳。
郭仲霆似乎反应过来，挠了挠头：“那就是……就是咱们猜错了？李锜告发齐长天不是为了此事？”
“不是为了此事，又是为了什么？李锜是宗室之后，他父亲
还是朝中重臣，他需要出卖朋友上位吗？”西岭月再次反驳。
白居易也意识到其中的矛盾之处：“可是李锜对高夫人……不不，对齐家后人的态度的确像是很愧疚。”
“对！”西岭月回忆前情，“我揭穿高夫人就是齐家后人时，李锜分明说过，当年他告发齐长天是迫不得已，并非他的本意。由此可见他是受人指使，除了武氏遗孤，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等等，你们让我捋一捋。”郭仲霆终于被绕晕了，自言自语地分析着，“武后删了四韵诗，做了机关，不担心别人发现《滕王阁序》里的秘密。若干年后，齐长天也上了武后的当，认定滕王有过反意，还在李锜面前提起过。武氏遗孤得知后却害怕了，指使李锜先下手为强，以妄议宗室的罪名告发了齐长天，导致他被抄家灭门？那么武氏遗孤到底在害怕什么？武后不是已经嫁祸给滕王了吗？那个秘密不是保住了吗？”郭仲霆终于想通了其中的蹊跷，却又陷入另一层疑惑。
“只有一种可能。”西岭月为他解惑，“武后当年做的机关只能蒙蔽一时，一旦追查下去，就会发现背后的真相。”
白居易恍然大悟：“因此，武氏遗孤害怕齐长天追查下去，才会示意李锜先去告发？”
“没错。”
可郭仲霆还是想不明白：“追查下去就能发现真相？怎么追查？难道线索还在滕王阁里
？”说完他自己先否定掉这个猜测，“也不对啊，武后不会这么傻，先做个机关污蔑滕王，再留下个线索指向她自己。”
“或许答案不在滕王阁，而在于追查的方法。”李成轩也开口分析，“寻常人的思维是定式，女皇也不例外。倘若她是挑拣《滕王阁序》里的字句拼凑成证据，指向滕王，那么极有可能她真正的秘密也是用了这个方法掩藏。”
“还有可能也藏在某个机关里。”西岭月加以补充。
即是说，武后所掩藏的真正的秘密，极有可能也是用了拣字凑句的方法，摘取了《滕王阁序》中的某些词句加以暗示。甚至连藏匿秘密的机关、开启机关的方法都可能雷同。
因此武氏遗孤才觉得担心。他并不是担心齐长天会从《滕王阁序》的内容上发现什么端倪，而是担心这种寻找的方法泄露出去，被知道内情的人掌握，甚至被拥有通天手杖的人掌握，从而找到秘密的真相。这才是他让李锜出卖好友、告发齐长天的真正原因。
“如此说来，我们上一次拆解的信息都是错的？那些个藩镇，武氏遗孤的复辟路线，都猜错了？”白居易有些泄气。
“未必。”李成轩再行分析，“王子安号称‘初唐四杰’之首，他若想暗示一件事，绝不可能只用拆字的方法拼凑成句，未免太过简单。我倒认为西岭的方法没有错，只不知这是不是武后隐藏的
终极秘密。”
“应该不是。”西岭月最先否定，“《滕王阁序》里的线索太多了！还有那首四韵诗，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倘若武后的秘密是那条复辟路线，其实藏不住的，有心人只要把文章里的地点全部找出来，在舆图上加以标记，立刻就能看出问题。”
“你是在告诉我，那些地点不是复辟路线，全是你瞎猜的？”郭仲霆越听越糊涂。
无人知道答案。
或许那就是复辟路线，或许不是。也或许那就是武后的终极秘密，又或许只是其中一部分。
但如西岭月所言，至少他们又多了一条可供推进的线索——拣字凑句。
事情讨论到此处，几人都是头痛不已，李成轩见没什么进展，便对几人说道：“好了，今日到此为止吧。既然到了我府里，就例行‘传座’吧。”
他说着就要吩咐下人摆饭，但被白居易和郭仲霆先后回绝。
白居易先解释道：“下官与元微之两年不见，已经约好要在府中延请，他孝期未过，明日即将返回洛阳，下官实在不好改期。”
郭仲霆也说出理由：“啊！我中午也有约，以前的同窗邀我过府叙旧，我已经答应了。”
“同窗叙旧？”李成轩通透一笑，没有点破。
郭仲霆竟然破天荒地一阵脸红，支吾着说道：“呃，好吧，不是同窗。”他特意叮嘱几人，“你们可别告诉我的父母大人，我……”
他的话点到即止，
李成轩和白居易都了然地点头。
唯独西岭月穷追不舍，又惊又奇：“仲霆哥哥，你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是谁啊？难道你今年真要成婚了？”
郭仲霆被问得耳朵都红了，连忙打哈哈：“这个情况比较复杂，如今我还不能说，回头我再告诉你吧。”
西岭月哪里肯放过他，待要再问，李成轩已经接收到他的求助目光，适时出言解救：“好了西岭，让他和白学士先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传座’了？”西岭月故作不悦。
李成轩竟然迟疑片刻，不知该如何应她。
郭仲霆和白居易对看一眼，目中均有忧虑之色。不过两人都相信李成轩的自控力，终是未再多言，一并告辞。
西岭月见人都走了，才让车夫把她放在马车里的东西送进来。是一只极小的锦盒，她递给李成轩：“王爷，这是我送你的新年节礼。”
李成轩略感惊讶，随即露出清俊笑意，接过锦盒淡淡回道：“多谢。”
“客气。”西岭月刻意解释，“年前逛街时偶然看见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随着她话音落下，李成轩已将锦盒打开，只一眼，他目中已是风起云涌，万般情绪复杂至极——
这是一套八枚玉佩，有羊脂白玉、独山玉、翡翠、玛瑙……统共八种玉质八样颜色，分别雕刻了八幅不同的风景：龙门山色、马寺钟声、金谷春晴、洛浦秋风、天津晓月、铜驼暮雨、平泉
朝游、邙山晚眺。
是洛阳八景。
“礼部曾有个员外郎名叫柳宗元，他评出了‘洛阳八景’，这‘龙门山色’便为第一景。”
“我真想都看看。”
“这有何难？除了‘金谷春晴’不到时候，剩下的七景自不能错过。”
“太好了，王爷可一定要带着我！”
“有好事岂能少了你。”
……
去年中秋节的对话尚在耳边，可一转眼……造化弄人。
李成轩不知她为何要送出这样一套节礼，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只能噙笑合上锦盒，淡淡回道：“姑娘家买东西总是花里胡哨。”
“你不喜欢？”西岭月睁着灵动的双眸，紧张地问。
李成轩抚在锦盒上的右手微微一紧。面对这样一双秋水剪瞳，他说不出谎话，唯有顾左右而言他：“午膳想吃什么？我让厨子去做。”
西岭月闻言沉默一瞬，掩饰不住眸中的失望：“随便吧。”
自从生辰纲一案结束后，李成轩一直深居简出，断绝与外界的交往。一直到李锜造反的消息传来，李纯才重新想起他，数次召他进宫询问镇海的情况，更将查找康兴殿下的重任交予他。
可是她却再也没有机会与他独处，更别提分析案情了。她甚至连一句关切的话都没法说出来，每次见他都是匆匆一面，碍于人多无法开口。
曾经并肩查案的默契、患难与共的情谊、数次于危难之中伸出的援手……只因她身份的改变，一切都
成了回忆。
其实她所求并不多，只是想问一问他最近过得如何，是否走出了皇太后的阴影，是否需要她的帮助，她能为他做些什么。然而他只用疏离应对。
这一顿午膳吃得极其乏味。李成轩食不言，西岭月也说不出话来，两人相对无言，皆无甚胃口。直至饭后，李成轩提出送她回府，西岭月才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王爷，你非要如此对我吗？”
李成轩故意装得若无其事：“嗯？什么意思？”
“你说过的，你还当我是朋友。”
李成轩淡笑：“是啊，怎么？”
“如今你像是把我当朋友吗？”西岭月径直戳穿，“你分明在故意疏远我！”
李成轩轻嗤：“这话孩子气了。”他甚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像是安抚晚辈一样，蔼声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让西岭月无所适从，就像是她积攒了全部力气猛地出拳，却重重打在了空气之中，满腔情绪无处发泄。
她望着他，而他始终望着别处，表情似浑不在意。
西岭月心中刺痛，如鲠在喉，唯有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你也不必。”
李成轩仿似没听懂一般，转头看她，目中闪过丝丝探究。
西岭月突然很想笑。从前他们是那般默契，只需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彼此会意，可如今他却要装作疏离难懂，实在演得太
假。
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面子薄，见李成轩始终回避，她也只好暂时放弃，失落地道：“算了，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福王府，分别登上各自的马车，正要启程，不承想就遇上了长公主府的马车。
“父亲，您怎么来了？”西岭月见是郭鏦亲自寻来，很是诧异地下车询问。
李成轩也走下马车，问道：“姐夫，府上出事了吗？”
“没有，是贵妃派人来传话了。”郭鏦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西岭月，又看了看李成轩，附耳对后者说了几句悄悄话。
西岭月在旁看得不解，但从郭鏦的言行来看，她知道事情一定很紧急，否则郭贵妃绝不会在年节里派人出宫传话。
果不其然，李成轩听后呼吸一窒，眉峰紧锁。
“到底怎么了？”西岭月担心起来，“难道宫里出事了？还是王爷又出事了？”
郭鏦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对爱女提起，面对她姣好天真的容颜，他实在是难以启齿。
反倒是李成轩瞬间镇定，短促回道：“没事。”言罢又对郭鏦说，“既然如此，我就不送月儿回府了，姐夫带她回去吧。”
郭鏦叹了口气，默默点头，转头对西岭月道：“月儿，随我走吧。”
西岭月简直觉得莫名其妙，一句疑问还未问出口，只见不远处又驶来一辆马车，看制式倒像是宫里来的。
李成轩和郭鏦互看一眼，尚不及有任何交流，那辆马车已经停在了福
王府门前。只见一个二十多岁、近臣打扮的宦官走下马车，朝三人恭谨行礼：“下官内侍省内给事仇士良，见过福王爷、郭驸马、西川县主。”
仇士良，年二十七，循州人，宦官，先帝顺宗为太子时入东宫侍奉，专职照看时为皇长孙的李纯。后来李纯做了监国太子，将最宠信的吐突承璀擢升为内侍省内常侍、知内侍省事，前年登基后又任命吐突承璀为神策军护军中尉。吐突承璀高升之后，带走一批内侍省亲信。去年底杨文怀又出了事，牵连一批小宦官，导致内侍省缺位众多。李纯这才想起仇士良的侍奉之功，赶在去年底将他调去内侍省做了内给事，明眼人都晓得圣上是想让他接替吐突承璀和杨文怀，去掌管内侍省。
当今天子宠信宦官，尽人皆知，故而李成轩和郭鏦也不敢怠慢仇士良。
李成轩便噙笑问道：“仇内事年节来访，不知宫里有何旨意？”
“是陛下传召您和西川县主进宫问话。”仇士良笑得人畜无害，“也是巧了，都在您府上遇见，倒让下官可以少跑一趟。”
郭鏦闻言略一蹙眉，旋即笑回：“既如此，我就不请仇内事去府里做客了，这便走吧？”
“郭驸马留步，”仇士良微微抬手，仍旧笑着，“陛下只传召王爷和县主两人，还望您见谅。”
西岭月和李成轩乘坐马车进入大明宫。这一路上，后者一直面色沉敛，似
乎困于某种烦扰，西岭月询问过两次，都没有得到回答。
到了大明宫外，两人改换肩舆进宫面圣。让西岭月感到奇怪的是，这去往紫宸殿的路上遇到不少小黄门，个个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又或是看着李成轩。
她心中费解，正思忖着原因，一副肩舆已经迎面进入她的视线。肩舆上坐着一位装束华丽的宫妃，看样子是刚从紫宸殿面圣出来，与她和李成轩的去向正相反。
西岭月原本没有在意，可那宫妃和前方李成轩的肩舆擦肩而过时，两人竟然对望了一眼。他们似乎是认识，但没有交流。
这一幕恰好被西岭月捕捉到，她顿时上了心，待宫妃的肩舆路过身旁时，她特意打量了对方的样貌，不由脱口惊呼：“婉娘？！”
肩舆里的郑婉娘身形一滞，立即示意宫人停驻，盈盈地走出来。西岭月也走下肩舆，匆匆扫了她一眼：“婉娘，怎会是你？你这是……承宠啦？”
郑婉娘适时垂下头去，略带羞涩地回道：“是，让县主见笑了。”
西岭月有些惊讶。犹记得腊月二十四那日，天子在紫宸殿里初见郑婉娘，并没有表露要宠幸她的意思，甚至还曾对她冷嘲热讽。怎么才过了半个月，郑婉娘便承宠了？莫非是帝王放不下“天子之母”的预言？西岭月想要询问，又觉得此事太过私密，不好问出口。
幸而郑婉娘主动提起：“此事说来还要多谢
县主。您在宫里查纪美人案子的时候，不是让我去丽正殿找秋娘攀旧吗？后来秋娘在圣上面前提起此事，说我曾帮过您，圣上才对我另眼相看。”
“原来如此！”西岭月莞尔，“那也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福气。”
“自然要谢您，若非您和郭郡公举荐我入宫，我也不会有今天。”郑婉娘适时掩面轻咳一声，不经意地撩起斗篷一角。
西岭月立刻发现她的斗篷是上等狐裘，绝不是低品级的妃嫔所用，不禁好奇：“圣上封了你什么品级？”
郑婉娘谦虚地道：“册封旨意还未下来，如今我依然是含象殿的宫女。”
对哦，也不知郭贵妃会不会不高兴？毕竟郑婉娘是自己和郭仲霆推举到宫里的……想到此处，西岭月打定主意，面圣过后要去一趟含象殿。
此时李成轩也已经走下肩舆，踱步过来。郑婉娘看到他，身子微微瑟缩一下，好像有些尴尬。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去年郑婉娘还想跟着李成轩，这一转眼就成了他兄长的女人，的确是尴尬。西岭月连忙开口打圆场：“王爷，婉娘她承宠了啊。”
“恭喜。”李成轩表情淡淡，没多说一个字。
郑婉娘似乎也不愿意见到他，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笑道：“王爷和县主是要去面圣吗？不好耽搁太久的。”
西岭月这才想起头等大事，忙与她道别，两人重新坐上肩舆离开。
待到了紫宸殿前堂偏
殿，她和李成轩等了很久，才见李纯匆匆赶来，面色很是凝重。帝王这一进门，便将殿内的宫人、侍卫全部挥退，只留下仇士良一人服侍。
西岭月和李成轩连忙向他见礼，便听李纯开口问道：“十六弟，凶手查得如何了？”
他指的是杀害刘掌柜、阿度、安成上人和李锜的凶手，康兴殿下的党羽。
李成轩迅速瞟了西岭月一眼，回道：“尚在追查。”
“没有任何进展？”
“臣弟无能。”
李纯听后表情不悦：“上个月你就说有了线索，朕问你是谁，你丝毫不肯透露，说是怕打草惊蛇。如今又过了半个月，你还是这句话？！”
李成轩薄唇紧抿，没有作答。
李纯目中闪过丝丝冷光。
西岭月见状想要开口解围，却被李纯抬手阻止：“先不说了，是朕着急了。”天子一瞬间又恢复了冷静，和缓脸色道，“朕找你们来，倒不是为了此事……朕就直说了，进来宫里有些流言，你们听说了没？”
西岭月自然是没有听说，但已经有了预感，心里“咯噔”一声，忙问：“什么流言？”
李成轩是清楚的，俊颜微沉，没有接话。
李纯遂叹了口气：“朕难以启齿，还是让仇士良说吧。”
仇士良依言上前一步，面不改色地道：“禀王爷、县主，下官年前调任内侍省，无意中听到一个传言，说是王爷和县主走得极近，有不伦之私。”
“不伦之私？！”西岭
月猛地起身，厉声质问，“你听谁说的？”
“回县主，内侍省的宦官说的。”
“胡说八道！”西岭月气得心口发闷，“怎么会有这种流言？”
“下官不知。”仇士良应对十分沉稳，“下官只听说您遗落民间时认识了王爷，王爷有心纳您为侧妃，便将您带回长安，不想却……发现您身上的胎记，意外得知了您的身份。”
仇士良回话时一直流畅自如，却在说到胎记时停顿片刻，显然是掩去了一些不堪的言辞。是啊，堂堂福王怎会发现她身上的胎记？既然有心纳她为侧妃，自然是在床笫之间发现的！
西岭月气得浑身发抖，心头一阵难堪，更羞于去看李成轩的表情。
“到底是谁说的？！”她骤然拔高声音，几乎嘶哑着斥道，“龌龊的东西，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月儿你先别生气。”李纯忙出言安抚。
西岭月就像是没听见一般，红着双眼再次强调：“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李纯见她情绪激动，索性走下丹墀，踱步到她身边：“你先别生气，当务之急是想想这流言该怎样解决。”
“自然是把造谣之人揪出来！”西岭月气得失去理智。
李纯不置可否，又看向李成轩：“十六弟，你说呢？”
“臣弟不知，还请皇兄指点。”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李成轩就没有任何反应，唯独俊朗的面容上隐隐透出一丝厌倦，仿佛看穿了什么，又仿
佛没有。
李纯只当没看见他这副表情，沉声说道：“你们一个是朕的同胞兄弟，一个是朕的外甥女。此事往小说，有辱你二人清誉；往大说，便是诋毁皇室宗亲……朕也很生气。”
“圣上，我要去内侍省，把这烂舌头的人找出来！”西岭月气愤难当，再三表态。
“你别冲动，”李纯又是一叹，“你当这消息是怎么来的？还不是你往宫里跑的次数太多，惹人眼红？你想想，你的家世、样貌、才华、性情哪一样不是顶尖的？除了身世，别人也捏造不出旁的闲话。倒是你福王舅舅，近年惹的谣言太多，又是到处留情，又是纨绔浪荡……”李纯断言，“我看你是被他连累了，若换了别人把你带回长安，定不会遭到如此编派。”
天子这一席话令西岭月很是意外。这件事李成轩和她同是受害者，难道李纯不该安慰才对吗？怎么听这话中之意……
她隐隐感到不对劲，忍不住去看李成轩，就见他唇畔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极淡极淡，不知是讽刺还是冷笑。
西岭月心里一沉，忙抬眸问道：“圣上，月儿没听懂您的意思。”
李纯未接话，扫了一眼仇士良。后者瞬间会意，躬身告退。
李纯这才说道：“朕以为，这流言你也不必去查，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难道任由他们恶意中伤？”西岭月心有不甘。
“自然不能放任不管，朕有一种两全
其美的澄清方法。”
正题来了！西岭月忽然有一种无力感，她已经预料到李纯下一句话会是什么，明知道前方是个陷阱，可她避无可避，只能跳下去。
沉默之中，她听到自己开口问道：“什么方法？”
“你二人各自成婚。”李纯终于表态。
西岭月没再接话，长睫低垂，牙关紧咬，只觉一阵心寒。
李成轩亦是毫无反应，如同雕塑一般静等下文。
李纯遂重新走上丹墀，背对二人，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女儿家的终身要仔细考量，但十六弟你……”他停顿片刻，转身看向李成轩，“母后的心思你是知道的，这婚事朕不能容她乱来，你若信朕，过了正月朕就赐婚。”
听闻此言，李成轩终于有所反应，嘴唇翕动：“臣弟……”
“不行！”西岭月猝然出声，走到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下，“圣上，婚事讲求你情我愿，绝不能因为一句流言而轻易定夺啊！”
李纯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你听谁说的‘你情我愿’？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兄如父，朕又是君，难道做不了主？”
西岭月被驳得哑口无言，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冷笑不止。方才天子变脸变得如此迅速，问完凶手，突然就不生气了。说什么流言，说什么“长兄如父”，闹出这一切的目的，不就是想给李成轩赐婚，让他断了和魏博镇的关系？
难道是因为她找到了疑
似康兴殿下的复辟路线，其中有魏博，天子就感到害怕了？
西岭月觉得很失望，很灰心，她不明白帝王的恩宠为何如此反复无常！明明半个月前，李纯还很信任他们，还对他们委以重任！他们还为了大唐的安危、皇室的稳固而共同努力着！
仅仅过了半个月而已，为何就变成这个样子！皇室倾轧、手足猜疑，难道还要再一次上演？不嫌累吗？！
西岭月越想越是悲愤，为自己，也为李成轩。可她还是竭力克制着，不想与天子发生冲突，只一味强调：“反正不能如此草率，这婚事月儿不能接受！”
“难道你还有更好的法子？”李纯显然也在强忍情绪。
“流言自有平息之日，月儿等得！”
“等得？”李纯眯起双眼，“是你等得，还是你福王舅舅等得？你在替他做主？”
西岭月惊觉失言，刹那失声。
李纯却不打算放过她：“月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难道你们……”
“没有！”西岭月难堪至极，像是被人剥掉了衣裳在游街示众，长久以来掩盖的某种情绪终于喷薄而出，她崩溃地大喊，“我没有！我与王爷是清白的！我钦佩他，敬重他，就算有也是……”
“皇兄！”李成轩突然在此时冲出来，跪倒在她身畔，“臣弟接受赐婚！”
“王爷……”西岭月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顷刻间失去言语的能力。
李成轩面色仍旧平静，再次重复：“
臣弟接受赐婚。”
“好。”李纯走到丹墀阶旁，忍不住抬首去看那块“紫气东来”的匾额。一个半月之前，就是在这里，就是因为这块匾额，令他无意间发现了李成轩的心思，深沉的、暗涌的不伦之私。
“十六弟，”天子缓步走至他面前，重重叹道，“以后你就会明白，朕是一片苦心。”
“是，臣弟明白。”
从始至终，李成轩都显得如此平静，如此坦然，骗过了西岭月，甚至骗过了他自己。唯独李纯的视线落在他脑后，看到他高襟包裹的脖颈下暴出一丝青筋，轻易泄露了他的伪装。
任他再理智，身体再强健，终是无力控心。
李纯收回视线，很满意他的态度，又道：“你也劝劝月儿，这可不是小事。”李成轩从善如流，转头劝说西岭月：“并非所有宗亲都是天子赐婚，西岭，这是你我的荣幸。”语调低沉，言简意赅，无喜亦无忧。
“真心话？”西岭月定定地望着他。
“是。”他不假思索，黑曜石般的俊目闪烁着通透之光，似乎已将世事看透。
西岭月明明离他很近，明明知他心意，此刻却觉得索然，仿似与他隔了千山万水，难以靠近。
“荣幸？”她哂笑一声，“你觉得荣幸，我可没有！”
“放肆！”李纯听到此处终于按捺不住，怒喝出声，“郭令月，是不是朕太宠着你，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月儿不敢。”西岭月重
重叩首，眼眶发热，“圣上，您曾经说过，庆幸月儿长于民间，保有率真……还请您让我留着它。”
她纤细的身躯已经弓成一道弯弧，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可莫名地，脖颈依然挺得笔直。李纯蓦然想起初雪那日，他与西岭月漫步于太液池畔的情形，心里突地产生一丝裂缝，有片刻动容。
他沉默了许久，才沉声说道：“那你就跪着。”言罢又低头去看李成轩，声音更沉，“你回去吧，等朕旨意。”
李成轩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询问女方是谁，利落地领命称是，起身欲告退。
“圣上！”西岭月就在此时倔强发问，“月儿要跪多久，您才能收回成命？”
年轻的帝王没有回应，双手负后，扬长而去，徒留李成轩和她一站一跪，殿内气氛沉抑。
西岭月仰头看他：“你为何不再坚持一下？”
李成轩沉默片刻，反问：“有区别吗？终归是一个结果。”
西岭月鼻尖酸涩：“我知道你有苦衷，你是怕连累我的名声。”
“不，我心甘情愿。”他沉声说罢，亦转身离去。
紫宸殿外，风声呼啸，寒意侵袭。李成轩没有再乘坐肩舆，徒步走至右银台门，在此碰到了裴行立。
后者步伐匆匆，面有忧色，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显然是知道内情才赶来的。
两个男人无言对视，都已明了双方立场。
“皇兄让你来的？”
“是。”裴行立毫无隐瞒。
李成轩
竟没有丝毫生气，反而笑道：“去吧，别辜负圣恩。”
裴行立没再接话，直至对方与他擦肩而过，他才开口喊住：“王爷，您此生大恩，裴行立无以为报。日后您但有驱使，裴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没有自称“下官”，是怕这场面上的称呼辱没了李成轩。
镇海相劝之心，御前推荐之恩，裴垍认子之义，还有今日割爱之举……李成轩于他可谓再造之恩，他裴行立不敢忘却。
“赴汤蹈火不必，”李成轩闻言一笑而过，语气淡然却也沉重，似一种嘱托，“好好待她。”

第四十九章 乘人之危成人之美
西岭月在紫宸殿偏殿跪了一整夜，裴行立也陪了一夜。
直至翌日天明，宫门重新开启，她才被裴行立送回了长公主府。回来时人已经冻得昏了过去，浑身僵硬。
泡过热水暖过身子，西岭月又发起了高热，昏迷不醒。经萧忆诊断，是她去年受了肩伤之后疲于查案，劳心劳神，导致伤口没有长好。
这边厢，萧忆和郭仲霆留在家中照看她；那边厢，郭鏦和长公主已经进宫请罪。也不知天子说了些什么，总之夫妻两人回来之后便心事重重。一时间，长公主府气氛压抑，连上元节都没有过好。下人们也是埋头做事，纷纷噤声不敢多言。
萧忆更是对一切不闻不问，只专心照顾西岭月，衣不解带地守在她床头。这期间，裴行立日日来探，表现得十分关怀，心思不言而喻。
正月十六，西岭月终于退去高热，悠悠转醒。她一睁开眼，就看到萧忆、阿翠、阿丹守在她床畔，个个面带倦色。
“县主，您终于醒了！”阿翠最先发现她醒来，惊喜地喊道。
萧忆一个箭步奔向床头，俯身擦去她额角的香汗，轻声询问：“月儿，你觉得如何？”
西岭月只觉喉咙肿痛、嗓音干哑，艰难地发声：“水……”
阿翠连忙端来热水，西岭月一连喝了三四杯，才觉得舒服许多。她渐渐回忆起发生过的事，喑哑问道：“什么日子了？”
“
正月十六。”萧忆目中闪过一丝心疼，“你烧了几日，很凶险。”
西岭月抿着嘴唇，没再说话。
不多时，长公主一家三口听到消息跑了进来，不等他们出言关切，西岭月已经开口说道：“父亲母亲，我想见见裴将军。”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萧忆的手也在袖中收紧。
长公主倒是难得平静：“好，他正巧也在。”言罢又叮嘱阿翠、阿丹，“帮县主穿戴整齐，扶她去前厅。”
“长公主且慢，”萧忆立刻阻止，“月儿才刚醒，不宜见风。”
“无妨，”西岭月摆手，“就在这儿见吧，给我拿件披风。”
萧忆再也无话可说。
阿丹便出门去请裴行立；阿翠则挑了件艳丽的披风为西岭月披上，又帮她重新梳了头发。须臾，裴行立匆匆赶来，长公主便招呼一干人离开，只留下阿翠、阿丹在旁服侍。
裴行立毫不掩饰担忧之色，关切地问她：“你觉得如何？”
“好多了，那日多谢你。”西岭月没有顾忌姐妹花在场，直接问他，“福王妃……圣上定的是谁？”
那日李纯曾说过，赐婚的旨意要等过了正月才下，西岭月这一问，算是笃定了裴行立早知内情。
他也没有否认，沉默片刻，回道：“是起居舍人裴度的长女，裴云衣。”
起居舍人之职是在天子御殿朝会时，负责记录皇帝的言行与国家大事的，算是清流一派，颇受人尊敬。
“裴度？”西岭月敏
感地抓住重点，“也是东眷裴族人？”
“是。”
“也在中书省任职？”
“嗯。”
西岭月没有再问下去，也不需再问。
裴行立新认的父亲裴垍，是坐镇中书省的中书舍人；而这位起居舍人裴度也在中书省任职。两人都姓裴，都是东眷裴族人，关系可想而知。
显见，如今裴行立已经取信于李纯，其父裴垍也是李纯的心腹。这位裴度自然也不会例外，且职位不高不低，又无实权，他的女儿去做福王妃，双方都是落个好名声，没有实惠。
裴行立见她了然，索性坦白道：“裴度裴舍人，是家父提拔的……福王妃的位置，圣上征求过家父之意。”
“那我呢？”西岭月直白地问道，“我的婚事，圣上也征求过你的意见？”
这一问，算是将他的心思彻底戳破。
裴行立没有丝毫隐瞒，坦然承认：“是我主动提的。圣上只说郭家门第高，长公主也挑剔，让我做好准备。”
西岭月只好垂眸讽笑：“天子可真有意思，就逮着一家联姻。先皇逮着郭家，今上逮着裴家。”
“县主……”阿翠听到此处，忍不住开口关心。阿丹也面露担忧之色。
西岭月强忍着情绪，朝她二人挥了挥手：“有些话你们听不得，先出去吧。”
阿翠和阿丹对望一眼，终是领命退下。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裴行立再也不必遮掩，直言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在镇海我就知道。”
“这话言重了，”西岭月拢紧披风，“若我没来长安，只不过是个商贾之女，而你出身望族，是我配不上你。”
“不，”裴行立为她拨开贴在颊边的发丝，“在金山寺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很特别，我帮你拒绝李衡，已是存了私心。”他的目光渐渐热切，“我家世落魄，又是鳏夫，比你大了十岁。我原本不敢想的，已经放弃了……如今是上天眷顾，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上天眷顾？”西岭月微红双眼，“你知不知道王爷把镇海的功劳都算在了你头上！是他在御前举荐你，你才能有今天！”
“我知道。”裴行立亦是动容，“王爷对我的大恩大德，这辈子我都无以为报。”
“那你还……你还……”西岭月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
“那我还抢他的女人？”裴行立替她说了出来。
西岭月的面色猝然苍白，再也没有一丝血色。
裴行立望着她，并不后悔说破此事。那层关系就像一个毒瘤，危及着李成轩，也危及着眼前这个女子。他们以为只要不说穿，一切就很安全，其实只是自欺，但欺骗不了别人。迟早会有人挑破这颗毒瘤，露骨的，血淋淋的。若是心怀叵测的人出手，局面反而更加糟糕。倒不如让他快刀斩乱麻。一面是他的恩人，一面是他的心上人，至少他懂得轻重，能将两人的伤害降至最低。
“不管你相不相信，”他冷静
地陈述事实，“你罚跪那天，我在右银台门遇见了王爷……他让我好好待你。”
他让我好好待你。
短短七个字，给了西岭月致命一击。她终于被迫撕去伪装，簌簌垂泪：“是我的错！他早就说过不来往了！他一直在疏远我，是我非要缠着他！”西岭月越说越伤心自责，趴在床上痛哭失声，“是我害了他！都是我的错！”
李成轩何等洁身自好，她岂会不知？就算当年为了让天子放心，他也只和玲珑逢场作戏，不曾有过肌肤之亲。阿翠、阿丹服侍他多年，也不曾被他收入房中。还有秦瑟，宫里都将他们当成一对，他也是以礼相待。
即便他花名在外，即便他声名不佳，但他一直坚守着底线，不曾随意娶妻纳妾！可如今他为了她，为了她的闺誉，终于还是放弃了坚守！
心痛犹如洪水般漶漫决堤，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西岭月头一次哭得毫无顾忌，近乎窒息，像是濒死之人无比绝望！
裴行立见她终于肯面对事实，心中难免发酸，同时又长舒一口气。他轻轻抚摸她的秀发，低声安慰着：“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能控制真心，我们都一样。”
西岭月不停地哭泣，双肩耸动：“我这样不堪……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一切！”裴行立目光热烈，“你的优点、缺点，你的活泼脆弱、机敏迟钝……我全都喜欢！”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颊，
指腹摩挲着她的泪痕，近乎卑微地恳求：“我知道我是乘人之危，但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只要你肯答应，我们立刻就离开长安，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没有朝政，没有纷争，没有公婆给你立规矩。家里的一切，你说了算！”
裴行立的掌心分外灼烫，像是一团烈火灼烧着西岭月的脸颊。她拽落他的双手，茫然地抬头：“可我太累了，两次都是这个结果，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再去爱人了。”
“我会努力。”他的话语铿锵坚定，“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从西岭月闺房里出来，裴行立体贴地为她关紧房门，刚一转身，不禁愣在当下——长公主、郭鏦、郭仲霆一家三口全都站在台阶下，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显然方才他与西岭月的对话全被听走了。裴行立没有丝毫尴尬，毫不迟疑地步下台阶，执晚辈之礼朝长公主夫妇拜道：“晚辈对县主一片真心，还请长公主和郭驸马成全。”
长公主挑剔地审视他一番，再次确认：“你真能一辈子待月儿好？”
“是。”裴行立恳切回话，“为了县主，晚辈甘愿放弃官职，带她离开长安。”
“说什么笑话。”长公主嗤嘲他，“没有官职，你焉能配得上我的宝贝女儿？”
裴行立深深垂头，适时住口。
郭鏦则是长叹一声：“月儿以前的事，你当真不介意？”
“日久生情、患难生情都是人之常
见，更显得县主她重情重义。晚辈一介鳏夫已是高攀，要介意也是县主介意。”裴行立姿态极低。
这番话终于让长公主心里舒坦一些，芥蒂渐消。其实她对裴行立并无不满，对方样貌、能力、前程都是一等一的好，年纪大些也不打紧，出身低微更不重要，反正再好也比不上郭家，何况他也是裴氏子弟、望族之后。
唯独一点，她对裴行立以前的婚事耿耿于怀。若是寻常娶妻也就罢了，偏偏是那样不堪的婚事，让她堂堂长公主的千金下嫁一个鳏夫，她怎能甘心？
倒是前几日进宫谢罪时，天子的一番话让她重新考虑了此事——“昔日太平公主新寡，武后为她寻夫，看上了堂侄武攸暨。为了爱女顺利再嫁，武后亲自赐死了武攸暨的原配。”
如此说来，武攸暨不也是个鳏夫？天子虽然没有明说，可这一番话已经表明了立场，他是支持裴行立求娶月儿的。
单就家世而言，裴氏兴起于汉魏，历经五百年不衰，是当之无愧的门阀望族，始祖乃秦始皇之祖非子；而郭家是武将发迹，虽然不比裴氏源远流长，却是大唐第一世家，始祖是周文王之弟虢叔。
裴、郭两家结亲也算门当户对。
再往大说，圣上也是在拉拢整个裴家，他想让人才辈出、备受敬仰的河东闻喜裴氏，和大唐最有权势的外戚郭家联姻。两家结成秦晋之好，互惠互利，说到底还
不是为天子所用？
长公主心里琢磨着，当年武后对太平公主爱逾珍宝，却没有寻个头婚的子弟，反而找了武攸暨，这是为何？一则武攸暨是武后自家人，二则也是她看重武攸暨为人持重，不会辜负了太平公主。
这般一想，裴行立不也和武攸暨一样？男人有了头婚的经验，也许更知道疼人呢？
而且她上次已经调查得很清楚，裴行立私底下干干净净，可谓不近女色。放眼现如今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是频繁出入秦楼楚馆？即便洁身自好的，身边也有几房妾室、通房，有些连庶子都提前生了。再看裴行立，除了鳏夫的名声不大好听，哪一样比不过别人？何况出了这种事，挽救月儿的名声最为紧要，仓促之间也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细细思量一番，长公主也就释然了，望向裴行立的眼神渐渐变得和蔼。
郭鏦要比妻子先一步想通，此时叹道：“说起来，我一直很敬重令尊的人品才学……”
这句话已算是变相表态了。裴行立惊喜不已，忙道：“家父也多次向晚辈提及，您执掌国子监，桃李满天下，为朝廷培育了许多良才。”
郭鏦显然对这句话极为受用，客气回道：“令尊夸大其词了。若论门生，当朝哪个及得上令尊？堪比武周朝的狄梁公了。”
当年武后称帝，狄仁杰受到重用，先后举荐了姚元崇等数十人，皆为名臣。武后谓狄
仁杰是“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
狄仁杰可是武周朝的第一名相，又在女帝立储时力劝她不立武家子侄，册立亲子李氏，使得大唐国祚得以延续。仅此一点，狄仁杰在唐室后人眼中便是功高一筹，不是其他名相可以比肩。
眼下郭鏦用狄仁杰类比裴垍，可谓极高的赞许，也是暗示了郭家会支持裴垍入阁拜相。
裴行立自然会意，惊喜的神色改为肃然：“您之高赞，晚辈定当转告家父。”
郭鏦见他听明白了，斟酌片刻，索性直言道：“裴贤侄，回去好好寻个保媒之人，正月以后上门来吧。”
“多谢郭驸马！多谢长公主！”裴行立激动不已，一再对长公主夫妇行礼。
郭鏦朝他摆了摆手：“这几日也辛苦贤侄了，不过为月儿的名声着想，下定之前你不要再来了。”
“是，晚辈告退。”裴行立恭谨再拜。
“仲霆，”长公主也及时对爱子发话，“去送送你裴兄。你们同辈相交，以后可要常来常往。”
听闻此言，郭仲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得伸手相请：“正均兄，请。”两人谦让一番，并肩走出西岭月的院落，谁料迎面碰上站在院门之外的萧忆。
他只穿一袭单薄白衣，浑身散发着冷冽之气，在天寒地冻的正月里更显得冷如寒霜。
裴行立面不改色地上前道别，既不流露喜色，也不过分疏离，姿态寻常。
萧忆却是难得的失礼，只冷
冷盯着裴行立，眼中露出一丝锋芒。
他这表情倒是让郭仲霆打了个冷战，待要开口缓和气氛，萧忆却已经转身离开，从始至终一言未发。唯独空气中残留着点点药香，氤氲出一片冰冷的伤心。
正月底，裴行立擢升沁州刺史的任命下来了，同僚纷纷前往裴垍府中道贺。与此同时，裴家也开始筹备与郭家的婚事。裴垍面子极大，请动了云安公主夫妇保媒，这人选也令汉阳长公主相当满意。
云安公主表面上是与长公主一母同胞，实则是王太后身边的宫人所生，宫人并无位分，便寄名在王太后膝下抚养。因着这层关系，长公主待云安公主要比别的姐妹亲厚。
而云安公主的夫君刘士泾来头也不小。他是将门之子，其父刘昌少年入伍，曾在平定安史之乱时立过功勋。当时虽不在郭子仪麾下，但他效力的河南防御使与郭子仪并肩作战、两路夹击，有过同袍之谊。刘昌在世时对郭氏族人极为敬重，多次言及当年汾阳郡王讨伐逆贼的风姿。
因此，裴垍能说动云安公主夫妇保媒，算是极其用心，两家的渊源不可谓不深。
正月底，裴行立的刺史任命一到，裴垍便带着他去拜访云安公主夫妇，将这桩喜事相告。两夫妇自然欢喜，男方官职越高，保媒时便越有说头，事成之后脸上也更有光。
待从云安公主府里出来，裴垍径直去了中书省官廨，裴行
立则打算去采买货品，为赴任做准备。
正月未过，长安城仍旧一片喜气，晌午日光暖和，路上行人如织。裴行立是武将出身，并不惯于乘车，遂打马前行，意气风发地往西市走去。
他刚行至西市附近，忽觉口渴，正打算下马歇脚寻个茶铺，耳畔却乍然响起“嗖”的一声！
他反应极快，迅疾弯腰伏于马背之上，未料到那暗器竟不是冲着他，而是射向他的马匹！
只听胯下坐骑悲惨地嘶鸣一声，突然狂躁地扬蹄，于大街之上冲撞狂奔。附近的行人、摊贩躲避不及，纷纷被马匹撞倒在地，甚至被踩踏。
裴行立被坐骑颠得几欲坠马，唯有拉紧缰绳，稳住身形，可始终无法制止狂躁的马匹。不得已之下，他唯有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朝着马匹的脖颈一刀捅下，奈何匕首太短太小，马匹虽然吃痛却作用不大。
就在此时，忽听某个男子大喝一声：“后仰！”
裴行立不及多想，立即用双腿夹紧马鞍，整个身子朝后仰倒，仅靠腰力支撑。
与此同时，一条白色绢纱倏然飞出，死死套在马脖子上。裴行立分神看去，只见是一位江湖女子手持白纱的另外一端，正往街旁的一棵树干上绑去。
她动作干脆利落，三两下已将白纱牢牢绑好。马匹被套住脖颈，无法前行，前蹄高高扬起，嘶鸣着想要挣脱。
那女子见机大喊：“师兄！”
“嗬！”一位江湖男子
双手持刀，就在此时应声跃起，一刀重重劈在马匹头颅之上。
悲惨的嘶鸣声再度传来，马匹两只前蹄猛然跪倒，一头栽在地上。裴行立本是后仰，此刻恰好借势坐起，一个跃步跨下马鞍，毫发无伤地脱了身。
再看那匹马，脖颈上牢牢嵌着一把大刀，鲜血汩汩直流，已经断了气。
裴行立心有余悸，连忙环顾四周，可除了一片狼藉和受伤的行人之外，根本看不到凶手的任何踪迹。他稳下心神，尚不及细想个中蹊跷，便听一个女子轻佻地说道：“哟，还是位俏郎君呢！”
裴行立循声转身，只见方才用白纱套住马头的年轻女子就站在不远处，正对着另一个男子笑言。
那男子显然就是她口中的“师兄”，亦是方才出刀相救之人。裴行立连忙上前朝两人拜道：“多谢两位侠士相救，敢问尊姓大名？”
师兄率先抱拳：“路过而已，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那师妹靠在师兄身侧，笑回：“他不告诉你，我告诉你，我叫……”
“师妹！”师兄沉声呵斥。
师妹顿时精神萎靡，委屈地叹气：“我师兄不让我说。”
裴行立对这两位江湖儿女颇有好感，遂自报家门：“在下姓裴，名行立，表字正均。再次谢过二位。”
“裴……行立？这名字听着好耳熟啊。”师妹转头望向师兄，“你听过吗？”
“原来是讨伐镇海逆贼的头等功臣。”师兄口中说着，肃
然起敬。
“愧不敢当。”裴行立谦虚回道，“忠君爱国、报效朝廷乃是本分。”
此时师妹也想起了什么：“哦，我说这名字很耳熟呢！你既然是镇海来的，那你也认识福……”
她话还没说完，师兄已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她，她立即改口：“那你也认识福……福昌斋的老板吧？”
“福昌斋？”裴行立故作思索，“裴某在镇海多年，并未听说过此店，是做什么生意？”
“点……点心。”师妹磕磕巴巴地胡诌，“很好吃，我每次去扬州都要尝尝。”
裴行立笑了：“女侠，扬州在淮南，不在镇海。”
“呃……那就是我记错了。”师妹强行圆场。
裴行立但笑不语，也不戳穿。
师兄见状便开口斥她：“你的话太多了。”言罢他又转头对裴行立说道，“我看这匹马颇有蹊跷，将军要当心。”
裴行立又何尝不知？正想开口回上一句，此时见一队不良人从西面匆匆赶来，瞬间便将他三人团团围住。
打头的不良帅快步上前，指着他们喝道：“有人报官，说你们当街纵马行凶，可有此事？”
话音落下，他已经看到一旁的死马，指着它问：“这是谁的马？”
“我的。”裴行立主动承认。
“名字！”不良帅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又拿出半块黑色的小炭，作势要往本子上记录。
“裴行立。行走之‘行’，站立之‘立’。”
不良帅似乎没听过这
个名字，继续问道：“户籍，家里是做什么的？”
“河东人，本月刚接了任命，沁州刺史。”
不良帅动作一顿，转头看他：“你是沁州刺史？”
“正是，”裴行立不骄不傲，态度端直，“尚未赴任。”
那不良帅立即转变态度，将小本子和炭笔往怀里一揣，也不记录了，走到他身边询问：“裴刺史，对不住了，小人们是按例询问，没别的意思。”
裴行立摆手表示不在意：“应该的，毕竟是我的马出了问题。”他顿了顿，又问，“我撞伤了几人？都严重吗？”
“一共伤了四人，其中一人被马匹踩断了腿，其他几人还好，已经送去医馆了。”不良帅又补充，“哦，还撞翻了两个摊位。”
裴行立闻言蹙眉，沉吟片刻，道：“劳烦你先安置好他们，医药赔偿，本官一力承担。”
“是是。”不良帅忙不迭地应下，“是这样的，裴刺史，小人相信这是一场误会，不过……不过按律例，恐怕您还得随小人走一趟。”
“好。”裴行立一口答应，心中却知此事万分棘手。他这沁州刺史的任命才刚刚下来，今天就发生当街纵马伤人之事，一旦被御史们盯上，官职必定不保。
原本他倒也不在乎，但如今求娶西岭月在即，若在这节骨眼上丢了官职，对郭家就不好交代，婚事恐怕要生波折。
退一万步讲，即便这婚事不出乱子，也会影响他父亲裴垍的
声望。毕竟圣上刚刚表露过心意，打算今秋让父亲入阁封相……
前有父亲的子侄刺杀遣唐学问僧，后有他这个嗣子纵马伤人，只怕御史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想到此处，裴行立眉峰紧蹙，目光不自觉望向那匹坐骑。
不良帅见他面色不佳，也不敢强行拘捕，又掏出小本子和炭笔：“小的敢问，您这马是怎么回事？”
裴行立遂如实回道：“本官骑马上街，坐骑忽然中了暗器，发足狂奔。”
“原来是有人陷害，这就好办了！”不良帅谄媚地吩咐手下，“都听到没有？赶紧看看那匹马，找找暗器！”
不良人连忙领命，十几个人齐齐上前，将马匹从头到脚摸找了一遍，却没发现暗器的影子。
那对师兄妹也在帮忙寻找，亦是一无所获。师兄遂问道：“裴将军，你确定这马是中了暗器？”
“我确定。”裴行立回答得斩钉截铁，“当时我就骑在马上，耳边听到声响，我以为是有人要射杀我，不想是这马中了招。”
师兄听后若有所思：“你先别走，在此等等我。”言罢朝着西市的方向飞奔而去。
裴行立没有寄希望于此人，他自己走到马匹身边，蹲下身子去查看。的确，没有丝毫中暗器的痕迹。
那师妹也忍不住问道：“裴将军，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吗？”
裴行立沉默片刻：“没有。”
“那你能不能猜到是谁要害你？”
裴行立伸手抚摸马鬃，模
棱两可地回道：“应该是个暗器高手。”
“既然是高手，为何不直接射杀你，偏要去射马？”
“或许是他没有信心能一次得手，怕被我发现行迹。”
不良帅在旁听着，恍然大悟：“裴刺史说得对，您武艺高强，身手敏捷，那凶手一定是怕不能得手，反被您抓住，因此才射了您的马！那马匹吃痛狂奔起来，您抽不开身，他就能趁机开溜！”
“我看他是想摔死你！”师妹补充。
“或许不用摔死我，”裴行立面色沉冷，“只需我当街纵马狂奔，这一条罪名就够御史弹劾了。”
“看来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暗器。”不良帅有意帮他，“裴刺史，只要找到暗器，就能证明您是被人陷害，御史就没法子弹劾您了。”
裴行立“嗯”了一声，再一次伸手去摸马匹的全身，从上到下又找了一遍，仍旧一无所获。
这一队不良人被裴行立的样貌、气质所惊艳，又见他谈吐得体，毫无骄矜之色，都已认定他是被冤枉的。此时便有人上前给他出主意，附耳低声道：“裴刺史，随便找个暗器得了，小人们会替您做证的。”
“不，”裴行立固执地道，“让我再找找。”
若是往常，他大约真的会变通一下，随便找一枚暗器充数。可自打认识西岭月之后，他渐渐被她的求实精神所感染，不想辱没了她。毕竟，他们即将结成夫妻。
想起西岭月，他越发感到此事棘
手难办。可这匹马实在是太大了，毛也多，这么多人都没找到暗器，莫非真的是他幻听？还是有人故意设下陷阱？
师妹见他神色凝重，忙出言安抚：“裴将军你别急，我师兄或许会有办法，再等等他。”
她边说边往西市方向看，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忽地喊道：“来了来了！我师兄回来了！”
裴行立等人顺势看去，只见那位师兄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手中还拿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他一口气跑到马匹旁，气喘吁吁地道：“想不到西市还真有这东西。”师妹扫了那石头一眼，掩面轻笑：“也只有干我们这行的才知道这宝贝。”
师兄面无表情，也没有应她，心无旁骛地忙活起来。他将那块石头放置在马匹身上，像是为它擦澡一般，一寸一寸擦着它的皮毛。他一直忙活了半个时辰，终于在石头擦到马腹时，听到“叮叮”两声轻响。
他面色一喜，连忙将石头高高举起，赫然发现两枚铁针被吸附在其上。铁针都是极细极长，只比头发丝粗上一丁点，射入马腹之中的确难找。
裴行立要伸手去拔，师兄连忙抬手阻止他：“慢！万一有毒呢。”
裴行立定睛细看，果然瞧见那针头上有一抹隐隐的白色，不像是毒药，应该是导致坐骑癫狂的药物，剂量也不大。
凶手用了这么细小的暗器，显然是想消于无痕，伪造成一桩意外。此事过后，无
论他是摔死，还是当街纵马，都是他裴行立一人的过失，与别人无关。
想到此处，裴行立倏然起身，指着那块石头问道：“敢问侠士，这块石头能让不良人带走吗？这是裴某脱罪的重要证据。”
“没问题。”师兄极其豪爽，“这叫磁石，专吸铁器，还能辨别方位。”
“今日侠士帮了裴某两次，裴某无以为报。”裴行立深深鞠了一躬，“二位若是看得起裴某，还请告知姓名，他日定当报答。”
那师兄显然仍有顾虑：“不瞒裴将军，我师兄妹行走江湖，最不愿与朝廷中人打交道，还望您见谅。”
“无妨，”裴行立笑道，“裴某去问福王也是一样的。”
“啊！你，你！”师妹指着他，有一种被戳穿的尴尬。
见此情形，师兄也不再隐瞒，索性大方地报上姓名：“蒙裴将军看得起，在下外号‘精精儿’，这位是我师妹‘空空儿’。我们刚从洛阳赶回来，正要去拜访福王。”
空空儿也接话道：“既然都认识，要不约个日子一起？”
裴行立闻言露出一丝苦笑。如今李成轩最不想见的人，恐怕就是他了。然而这话他却无从提起。
“哦！你们两个就是空空儿和精精儿啊！”不良帅竟然听过两人大名，突然插话，“你们天天挖人家祖坟、盗人家宝库，还敢出现在京城？”
“说什么呢！”空空儿立即辩解，“我们是盗亦有道！”
“二位侠士是
本官的救命恩人，”裴行立出言提醒不良帅，“慎言。”
那不良帅立刻闭嘴，只道：“是，小人得罪了。还请裴刺史见谅，您必须去县尉府官廨走一趟。不过有这两枚暗器做证，例行公事即可出来。”
“好。”裴行立和精精儿师兄妹作别，“我这一去县尉府，还不知要耽搁到何时，请代裴某向王爷问好。”
精精儿师兄妹点头应下。
裴行立最后又问：“不知两位在何处落脚？裴某有心结交，还望两位不要回绝。”
精精儿千年不变的冰块脸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低声对他说出一个地址。
三人就此作别。
“走走走，收工了！把这匹马也一并抬走！”不良帅见事情已经解决，还没得罪人，便心情舒畅地招呼手下，又为裴行立在前引路。
十来个不良人合力将马匹抬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闲话，慢悠悠地离开案发地。
精精儿见师妹一直望着裴行立的背影，不悦地催促：“天色已晚，今天是来不及拜访王爷了，先去西市把东西买了吧。”
“这么着急做什么！”空空儿欣赏美男被打断，心中不满，“明日再买不也一样？”
她话虽如此，但还是不情愿地跟在她师兄身后，一并进了西市……

第五十章 明枪易躲圣心难防
长安的时间似乎比别处流逝要快，一眨眼已经到了元和三年的二月。
裴行立当街纵马之事不了了之，既没有御史弹劾，也没找到幕后凶手。云安公主夫妇如期登门为裴行立保媒，郭鏦出面应下了。
裴、郭两家的婚事在长安城内迅速传开。
西岭月一直留意着福王府的动静，可谁都没想到，李成轩没等来天子赐婚的圣旨，先等来了逮捕令！
二月初五一大早，神策军毫无预兆地闯进福王府，将李成轩逮捕入大理寺，没有任何交代。
消息传到长公主府，所有人都大感吃惊，不知宫里又出了什么事。长公主夫妇当即入宫打探消息，却将郭仲霆留下看守西岭月，无论如何都不让她出门，这之后便是一夜未归。
西岭月哪里还坐得住，悄悄让阿丹去弄了些不伤身的迷药，下在郭仲霆的茶水之中将他迷昏，又在阿翠、阿丹的掩护下逃出府去，直奔大明宫。
今年正月起，李纯下定决心将西岭月剥离康兴殿下的案子，已收回了赐她随时入宫的宝印。再加上她查清了纪美人的死因，又与李成轩传出不伦流言，如今整个大明宫上上下下全都认得她，她根本无法悄悄溜进宫里。
她正在兴安门外绞尽脑汁想着办法，不意看见一辆金顶马车从兴安门内驶了出来，看样子应是宫妃制式，随行宫人浩浩荡荡，想来品级不会太低。
西
岭月盯着那辆马车，想要混进宫人的队伍当中。然而就在此时，马车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端庄的女子容颜。
竟是郭贵妃！
西岭月大喜之下跑过去，隔着一群宫人喊道：“贵妃姑姑！”
郭贵妃听到呼唤，示意停车，待看清来人之后立即朝她招手：“月儿，你快过来！”
西岭月连忙上了马车，不等坐稳便亟亟问道：“贵妃姑姑，我听说王爷被捕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贵妃眉头深锁，反问：“怎么就你自己来了？你父亲母亲呢？”
“他们昨日就进宫打探消息了啊！”西岭月微讶，“您没见到吗？”
郭贵妃面色一沉：“没有，如今圣上什么都不告诉我。”
西岭月无从关心这些细节，只一味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圣上又是怎么了？”
“具体的情形我也不知，圣上顾忌我的身份，一直背着我。”郭贵妃声音渐冷，“但我能肯定，此事和郑婉娘有关。”
“婉娘？”西岭月不解，“怎会与她有关？”
郭贵妃也不隐瞒：“去年底你查清纪美人的案子之后，圣上对我心怀愧疚，到含象殿的次数便多了。有一晚……郑婉娘服侍我与圣上沐浴，趁我不备，她对圣上说了几句话。圣上当即脸色大变，将我赶了出去，留下她单独问话。第二天，郑婉娘便承了宠，从我的含象殿搬出去了。”郭贵妃语气沉冷，“就是从那天开始，圣
上像是变了个人，一切都开始背着我。没过多久，我便听说你和福王……出了事，圣上要给福王赐婚。”
“您是说，郑婉娘在圣上面前告了状？”西岭月更加不解，“她告了什么状？说我和王爷有不伦之私？”
“应该不止。”郭贵妃叹了口气，“圣上好像在秘密调查什么，这些日子郑婉娘时常出入紫宸殿。”
紫宸殿，前堂是天子处置政务的地方，后堂是天子的寝殿，一般妃嫔根本进不去。不论郑婉娘是出入前堂还是后堂，都很不寻常了。
可是郑婉娘会和圣上说什么？西岭月实在想不出。就算宫里的流言是她传的，圣上也不至于突然就将李成轩下狱啊！不是说好要赐婚吗？
“你仔细想想你们还有什么事是瞒着圣上，又是郑婉娘知道的。”郭贵妃在旁提醒。
西岭月摇了摇头：“没有，婉娘她不参与任何事，到了长安之后就住在福王府里，深居简出。”
郭贵妃思索片刻，又补充道：“哦，对了，前些日子翰林学士白居易也进宫了，此后就被禁足在宫里，一直没出去，想来是怕他给你们通风报信。”
郑婉娘、白居易？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关联？唯一的关联就是镇海啊！可是对于李锜的一切，他们都毫无隐瞒，一切都禀报给天子了！
不，不对！有一件！还有一件！
在洛阳香山寺里，刘掌柜遇害之前曾说过的话！当时白居易和郑婉娘
全都在场！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是……成……轩……”
郑婉娘把这句话告诉了帝王！一定是！
西岭月大惊失色，一把拽住郭贵妃的衣袖：“贵妃姑姑，快帮帮我，我要立刻面圣！”
郭贵妃眉头紧蹙：“月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沉声提醒，“你可知我今日出宫是做什么？圣上让我去兴庆宫请皇太后。”
请皇太后！西岭月背脊一凉：“圣上他……他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绝不是好事。”
西岭月急得脸色发白：“不行，我必须马上面圣。否则……以圣上的猜疑，王爷就完了！”
郭贵妃听了此言，也知情况紧急，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的宝印，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这是凤印，你拿去。”
凤印？西岭月大吃一惊。她没想到象征国母的凤印竟然这么小，而且也没有雕刻凤凰！
“有了这枚凤印，紫宸殿你畅通无阻。去吧，拿着它去见圣上。”郭贵妃将凤印郑重地交予她，毫无迟疑。
西岭月一时竟不敢伸手去接，抬眸问道：“贵妃姑姑，您这样帮我，难道不怕圣上他……他……”
“怕什么，反正我这辈子也当不上皇后了。”郭贵妃凉凉一笑，“纪怜怜的事查清了，圣上不仅不提立后，还要立邓王为太子。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再顾念夫妻之情了。”
“可是……”西岭月还是有所顾虑，生怕连累贵妃姑姑
。
“你放心去吧，圣上不会拿我怎样。”郭贵妃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毕竟我姓郭。”
从郭贵妃的马车里出来，西岭月直奔大明宫紫宸殿。她手中的凤印似重逾千斤，纵然知道郭贵妃不是全然在帮她，也许只是在报复天子，可她依然感激。
自锦绣庄出事之后，她深切懂得了一个道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西岭月手持凤印果然畅通无阻，一路奔至紫宸殿外，恰好遇到刚从里面出来的大理寺卿方廷尉。不必想也知道，他一定是去禀报李成轩的抓捕情况。
不等西岭月上前打听，方廷尉已看到了她，简短提点：“此事难办。”言罢就急匆匆离开，不给她一句多问的机会。
西岭月无法，只得独自进入紫宸殿，毫无意外地被仇士良拦在了偏殿门外。
“县主留步，圣上正在商谈国事。”仇士良客气地打发她。
“国事？”西岭月直白反问，“大理寺的方廷尉，也是来谈论国事的？”
仇士良面不改色，只道：“县主听下官一句，如今不是好时候，您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这话西岭月倒是相信，沉吟片刻，又问：“我父亲母亲呢？仇内事见到了吗？”
“见到了，长公主和郭驸马今早已经回府去了。”
今早回府了？看来他们是在路上错过了。可是能让父亲母亲在宫里逗留一整夜，可见此事之大。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西岭月越
发着急，索性直接问道，“我问你，圣上是不是怀疑王爷有反意？”
“县主恕罪，下官不能透露。”然而这一句，已经算是透露了。
西岭月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仇士良，亟亟朝内喊道：“圣上！圣上！是我，是月儿啊！我有急事禀报！”
值守的神策军们匆忙拦住她，又碍于她的身份不敢强行拉扯。西岭月遂再次喊道：“圣上！圣上！月儿真的有要事禀报，是关于康兴殿下的！”
“让她进来。”终于，天子在殿内沉声开口。
西岭月一个箭步冲进去，一眼看到李纯趺坐在书案前，郑婉娘就跪在他身旁研墨，两人不知在商量什么。见此情形，她的火气直冲上来，指着郑婉娘便开口质问：“婉娘，你到底说了什么？！”
“放肆！”李纯拍案而起，“见了朕也不知行礼，大呼小叫什么？这是紫宸殿！”
西岭月已是急得失去理智，这才想起下跪行礼：“是月儿一时鲁莽，还请圣上恕罪。”
李纯面色沉冷：“你怎么进来的？”
西岭月不敢隐瞒，径直将凤印捧于双手之中，高高举过头顶。
李纯见物神色复杂：“贵妃她……”他终究没再说下去，只道，“你若是来为福王求情，就不必开口了。”
西岭月一颗心怦怦直跳。方才一直没见到李纯，她才着急上火，此刻见到人，她反而寻回了几分理智，回道：“不，月儿不是来为福王说情
，月儿只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顿了顿，强调，“于公，月儿也查了这么久；于私，您和王爷都是长辈，月儿只想关心一下。”
李纯眯着眼睛打量她，没有吐露一个字：“你可还记得，朕让你查怜怜的案子时说过什么？朕说就是看中你心思剔透，知道大义灭亲。”李纯沉下声音，“生辰纲一案中，你的表现就很好，朕很欣赏。”
经李纯这般一提，西岭月才警醒自己太过慌乱，险些给李成轩帮了倒忙。其实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想法子解救他。
想到此处，西岭月连忙请罪：“圣上教训得是，月儿……最近过得太糟糕，一时乱了心神，还请您恕罪。”
李纯这才脸色稍霁：“你想知道福王的事？”
“是。”西岭月怕李纯多想，随即表忠心，“裴家已请了云安公主保媒，父母大人也答应了，月儿……会记住本分的。”
“好，正巧朕也有事向你求证。”李纯犀利地问道，“你和福王从镇海返回长安时，途经洛阳发生了什么事？”
“高夫人的心腹刘掌柜遇刺，月儿也受了波及，险些丧命。”西岭月稳住声音。
“那个掌柜当时说了什么？”
“他指认李锜意图不轨，背后另有势力。”
“他没说是谁？”
“说了。”西岭月不敢再有丝毫隐瞒，此刻她已经可以笃定是郑婉娘为了获宠而出卖了李成轩。至于白居易
……他绝不会主动提及此事，但若天子问起来，以他的忠君爱国之心，大约也不敢欺君。
于是她如实回道：“刘掌柜临终之前，断断续续说了‘是、成、轩’三个字。”
“那你们为何没告诉朕？”李纯怒意又起，“这么久了，你、仲霆、白居易，没一个人向朕提起！”
“圣上息怒，不是我们故意欺君，实在是没人相信！”西岭月急忙解释道，“刘掌柜遇害之前说过，高夫人在镇海弄出那些风波，都是想引起王爷的注意，暗示他李锜有反意！倘若刘掌柜再去指认王爷，这话不就前后矛盾了吗？”
“那他临终前的指认，你又作何解释？”李纯咄咄逼问。
“刘掌柜当时中毒已深，神志错乱，说话也是断断续续。我们都认为他说的不是王爷，而是字音相近，仅此而已！”
“你倒是会做主，把该想的都替朕想了。”李纯阴沉讽刺。
事到如今，西岭月也顾不得郑婉娘的面子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圣上，婉娘是王爷从镇海带回来的，她从前一心想跟着王爷，后来又突然说要进宫，这其中是什么心思，您不会不明白。还有腊月在紫宸殿的事……月儿以为，她告发王爷只是想引起您的注意，找个借口邀宠罢了。”西岭月再次看向郑婉娘，“毕竟，若说王爷有反意，这话恐怕婉娘自己都不信，是不是？”
她重重咬出最后三个字，目光已带
了警告。
郑婉娘适时后退两步，做出惧怕之意，依偎到了李纯怀中。而李纯竟然还忍得下，丝毫不见上次对她的鄙夷！
“朕又不是三岁小儿，你以为婉娘三言两语，朕就会治福王的罪？”李纯叹道，“上次进宫你也看见了，朕当时虽怀疑，还是给他留了情面，只说赐婚。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不明白，朕还是顾念着手足之情，不想与他撕破脸。”李纯说着，倏然从桌案前起身，将一沓厚厚的文书扔给西岭月，“你自己看吧！”
西岭月此时已经跪得双腿麻木，上次彻夜长跪所留下的隐痛又发作了。可她根本顾不上，连忙拾起那沓文书一张张看去，越看越觉得心惊——
这文书里的第一部分，就是白居易亲笔写下的供词。他将中秋节那晚在洛阳香山寺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刘掌柜说出的“是成轩”三个字，在供词上格外引人注目！
再往下看，第二部分是长安县尉和不良人的口供，说的正是阿度的案子。里头清清楚楚写道“经询问邻里，死者遇害前曾高呼‘福王无耻’，随后毙命”。县尉的口供里还将她当时也在现场的事如实呈报，不过倒也说明阿度死时她已经离开了案发地，并没有听到他临终前的话。
西岭月又翻到第三部分，赫然发现了杨文怀的口供。说的是他位于华阴县的私宅来源，乃是他多年贪墨内侍省的
钱财所置，置办之后，他便将父母兄弟从原籍接了过来，方便照看。
单看这段供词，西岭月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只看到天子用朱笔把“原籍”两个字圈了出来。她不禁抬头问道：“圣上，杨文怀原籍是哪里？”
“福州。”李纯为她解惑，“正是福王的封邑。”
西岭月瞬间花容失色。
李纯又从书案上拿起一张大唐舆图，撂到她面前：“瞧瞧，这条复辟路线可是你最先发现的，你瞧出了什么？”
西岭月连忙定睛看去，一眼看到福州所在的方位——在大唐的东南沿海，归属于福建观察使管辖，是福建治所。
而福建正与江西、浙东两镇相连！由此，湖南、江西、福建、浙东、镇海、淮南、淄青、横海、魏博、成德、卢龙……这一条线终于完整了！
没错，这正是她所设想的，武氏遗孤的复辟之路！原本东南部的一个缺口，如今让福建给填上了！放眼看去，大唐的整个东南部及东部沿海，完全沦陷！
“当初你发现这条线时，朕还觉得奇怪，武氏为何只要中南地区和东部沿海，却独独放过了东南。”李纯走到她身边，抬手指向福州的方位，冷笑，“原来他早有布局了。”
西岭月拿着舆图的手已开始轻轻颤抖，她强迫自己平复情绪，还想解释一句：“或许……这只是巧合。”
“巧合？你说是巧合？”李纯双目猩红，“杨文怀的话你也听
见了，那个刘掌柜，还有那宦官，都是滕王阁主派人所杀。看看这供词，他们死前都指认了福王，这还有假？”
西岭月被问得脸色煞白。
是啊，刘掌柜的那句“是成轩”，阿度的那句“福王无耻”，实在是太致命了！她当初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真！武氏遗孤就像是变戏法一样，让那两人亲口给李成轩定了罪！
但她还是想要辩解：“可是杨文怀还想杀王爷啊！若王爷是武氏遗孤的同谋，杨文怀怎会……”
“他不是同谋！”李纯狠狠打断，“他就是武氏遗孤！”
李成轩是武氏遗孤？！
不，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西岭月万分诧异，她不知李纯到底查到了什么，竟然会得出这个结论：“圣上，这话未免太过草率，若王爷真是武氏遗孤，杨文怀为何还要杀他？”
“杨文怀是什么人？就是一条走狗！他自己都说了，先是李锜，再是滕王阁主，他从没见过武氏遗孤！”李纯抬手指着那块“紫气东来”的匾额，再度冷笑，“这匾额不也没砸死他？他还不是毫发无伤？还有田季安，找谁当妹夫不行，非要找福王？”李纯指着舆图上魏博镇的位置，“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路线可是你找到的！魏博想和他联姻，难道也是个巧合？”
“这天下这么多巧合，全都发生在他一人身上？！”李纯骤然拔高声调。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西岭月
还想再行辩解，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是她最先从《滕王阁序》里找出线索，找出了这条复辟路线，而如今这却变成了李成轩洗脱不掉的罪证！
从福建到魏博，那将近一半的大唐山河……是她亲手将他推向了深渊！
西岭月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巴掌，一时再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此时又听郑婉娘幽幽接话：“圣上，婉儿一直觉得奇怪，去年福王能从镇海平安脱身，也是蹊跷得很啊。”
“婉娘……”西岭月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何要火上浇油、赶尽杀绝。认真论起来，李成轩并没有对不起她！
李纯也猛地回头看她，目中闪过一丝疑惑：“你说得没错。李锜老奸巨猾，朝廷十万大军尚且惧他，何况福王就带了五百人去镇海。”
“想来西川县主也是被他蒙蔽了。”郑婉娘再次接话。她边说边看向西岭月。
西岭月只觉上次见面时她的一丝内疚、尴尬都消失无踪，此刻眼中只留嫉恨！
她嫉恨西岭月将自己说得如此不堪！方才在天子面前毫不留情！或许……或许还有一丝妒意，妒忌她这个西川县主博得了所有人的青睐，简直就是上苍的宠儿！
郑婉娘目中的恨意变得更深。
不，不对，一切都是污蔑！西岭月亟亟摇头否认。这个罪名实在太冤枉了！在镇海所发生的一切，李锜对待李成轩的态度，难道还有人比她更清楚吗？
明明她才是
亲身经历过的人，可为什么没有人来问她一句，就轻易否认掉李成轩的付出！
“郑婉你出去！”她终于将一腔怒火发泄出来，厉声喝道，“你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圣上！”郑婉娘故作胆怯，又想往李纯怀中靠去。
这一次，天子烦躁地摆了摆手：“县主说得对，你出去吧。”
郑婉娘咬着下唇，还想继续卖弄委屈，就听李纯冷冷警告：“婉娘，西川县主是朕的外甥女，郭家的千金，你可不要乱了尊卑。”
郑婉娘顿时从美梦中惊醒！她恍然明白过来，西岭月就算犯了再大的错误，却也是天子的血亲，也有郭家上下罩着！而她只是区区一介宫人，承了宠却无名无分，随时可能被天子厌弃！
想到此处，郑婉娘强行克制住惧怕之意，柔声回道：“是，婉儿知错了，这就向县主赔罪。”
李纯再次摆手：“下去吧。”
郑婉娘颤着身子告退。
“你满意了？”李纯负手看向西岭月。
无论如何，在外人面前，李纯向来维护郭家人的尊严。就好比上次杜秋娘被郭贵妃责罚，他心里虽然生气，却还是给发妻留了颜面，反而斥责了杜秋娘。
西岭月适时低头：“多谢圣上抬举。”
李纯叹气：“好了，既然你都知道了，就回去吧。你年纪小，人也单纯，又是他认回来的……朕不怪你为他说话。”
西岭月哪里肯轻易放弃，却知道上述几条证据
自己是无法解释清楚了。她唯有动之以情：“圣上，武氏遗孤是太平公主和武攸暨的后人，可王爷他分明是您的同胞兄弟，这身份是不会错的！”
“呵！”李纯竟然笑了出来，问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遇到贵妃时，她正要去兴庆宫？”
“是。”西岭月不明白他的意图。
“那你就等着吧。”李纯转身看向屋内的更漏，“朕让她去问福王的身世，很快就会有个结果。”
这话的意思是……西岭月只觉得不可思议：“王爷他难道……可他与您、与您的母亲长得如此相像，一看便是手足血亲啊！”
这一次，李纯沉默了很久，才道：“武氏遗孤是太平公主的后人，朕是睿宗的后人。睿宗与太平公主本就一母同胞，同为武后所出，说到底，朕与他也是同宗同源，长相相似并不奇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西岭月终于明白了这八个字的含义！帝王若想杀一个人，千万条理由都能找得出来，哪怕是这最无稽、最可笑的借口！想到此处，她浑身再无力气，身形晃了又晃，最终跪坐在了地上。
李纯见她失魂落魄，又是长叹一声：“你若想等，就在此等着吧。”
时间被困在更漏之中，一点一滴流逝。就像是李成轩被困在大理寺中，生还的可能也在逐渐降低。
偌大的紫宸殿偏殿气氛压抑，几乎快让西岭月窒息。她手边的茶盏热了又凉，凉了
又换，不知换过几次，才等到仇士良的禀报声：“陛下，皇太后和郭贵妃回来了。”
“快请。”李纯更显着急。
须臾，王太后在郭贵妃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四个月不见，她就像是苍老了十岁，精神萎靡、消瘦不堪、华发丛生。
“儿臣见过母后。”李纯虚行一礼。
王太后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他的手，厉声责问：“你又想对你弟弟如何？”
“母后别急，儿臣没别的意思。”李纯示意郭贵妃扶王太后坐下，这才低声说道，“若非事关重大，儿臣也不愿打扰您在兴庆宫静养，此次请您回来，是想问问十六弟的身世。”
“身世？”王太后疑惑不解，“什么意思？”
李纯避过去，只道：“儿臣记得十六弟是‘泾原兵变’时出生，当时长安沦陷，皇室集体外逃，路过咸阳时您生下了他，是不是？”
“是……这又如何？”
“当时儿臣已七岁，清楚记得您临盆之后便匆忙赶路，未及寻找乳母。是刘太妃刚生了十五弟不久，奶水充足，与您轮流哺乳了十六弟。儿臣没记错吧？”
王太后迟疑着回道：“你没记错。”
李纯随即复杂长叹，滋味莫名：“儿臣还记得十六弟出生时额头上有一块青色胎记，等到兵变结束后返回长安，胎记却没了。”
听到此处，王太后终于明白了李纯的意图，失控地站起来：“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浥儿不是我的
亲生儿子？不是你亲弟弟？”
天子沉吟片刻，没有否认：“儿臣在想，是否存在一种可能，您生产时兵荒马乱，真正的十六弟被人偷换了。”
“不，这怎么可能！”王太后断然否认，“我的儿子难道我还认不出来？正因当时兵荒马乱，我才将他看得严严实实，不敢有半点疏忽！”
“那胎记您又如何解释？”李纯质问。
“那不是胎记，那是产道挤压所致！”王太后焦急解释，“他皮肤被挤得受了创，才会留下一块青色斑痕！从前你磕了绊了，伤口也是青色的！你没生过孩子你不知道，你问问贵妃！孩子生出来都会有那块青色斑痕，过个两三年便会自行消失！”王太后边说边看向郭贵妃，抓狂一般催促她，“你说啊，你快说啊！”
郭贵妃迟疑片刻，尚未开口，李纯已经反驳道：“母后，儿臣早已为人父！您说的这种情况，您的孙子孙女从没有过！”
“那你去问问太医署！”王太后慌乱地道，“太医署知道！他们知道！”
“可当年为您接生的人，死的死，致仕的致仕。现今太医署无人敢断言，当年十六弟额上那块到底是胎记还是产道挤压！”
“即便真是产道挤压，您自己也说了，别的孩子都是两三年才能康复。”李纯理直气壮地反问，“‘泾原兵变’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到一年时间，返回长安时十六弟才八个月大，为何他
就好得这么快？”
“皇帝！”事到如今王太后终于醒悟过来，难以置信地指着他，“你当真是要置他于死地？不给你弟弟留条活路？”
“儿臣并不是只此一点就怀疑他！”李纯烦躁地来回踱步，可内情太长太复杂，他根本无法对王太后解释清楚。最后，他唯有重重表态，“朕只相信朕的记忆，那就是块胎记，莫名其妙就没了！”
听闻此言，王太后踉跄一步，目光渐渐变得涣散，口中无力地喊着：“孽子，孽子！你没有人性，没人性！”
“此事不能怪朕，”李纯也是强忍着怒意，额上青筋暴露，抬手一指西岭月和郭贵妃，“你们都出去！”
事情未了，西岭月哪里肯走，郭贵妃却深知天子的性情，连忙将她拽了出去。
然而天子的怒意太盛，话音太激昂，即便隔着一道殿门也能清晰传入两人耳中。方才那一退，也不过是做个姿态，给天子留个面子罢了。
西岭月和郭贵妃相对无言，只听殿内接连传出李纯的不满声：“朕和十六弟走到今天这地步，母后要负最大的责任！若不是您向着他宠着他，还想扶持他当皇储，朕何至与他生了嫌隙！朕也是您的儿子，是父皇的长子！可您和父皇如何待我？”李纯再也克制不住，勃然大怒，“从小到大只有祖父疼我，只有他抱我在膝上，你们都只抱十六弟！”
“不，不是的。”王太后像是哭了
出来，哽咽着解释，“因为你是皇长孙，你父皇不想过分溺爱你，养成你软弱骄奢的性子！我们待你严苛，是对你寄予了厚望！”
“寄予厚望？”李纯嗤笑，“那父皇为何不立我为太子？祖父在世时再三提起要立我为皇太孙，父皇都回绝了！”
“因为大唐从没有过这个先例！”王太后无力地说，“祖宗传下的规矩，父立子，子立孙，从不越过辈分。一旦破了规矩，往后皇子们不但要争太子，还要争太孙，何时才能有个安宁？”王太后说着又迟疑地道，“我知道你敬重你祖父，他也最疼你。可你心里清楚，你祖父并不算明君，做事没有远见！他提出立你为皇太孙不过是出于私心，唯独你父皇是在考量江山基业，不想世世代代手足相残！”
王太后的这番话，李纯似是信了，殿内很久没有再传出李纯的说话声。
只听到王太后的哭声越来越大，最终几近哀求：“皇帝，纯儿，这都是母后的错！母后承认自己偏心了！只要你放过你弟弟，放过他这一次，母后答应你再也不管他了，再也不插手你们兄弟的事！就这一次，好不好？”
然而回答她的是更久的沉默，久到连郭贵妃都等不下去了，才听到天子的话语幽幽响起。他似是挣扎了很久，也斟酌了很久，最终只道：“朕首先是一国之君，其次才是您的儿子、他的兄弟。”
“贵妃。”
他旋即高声传唤。
郭贵妃不敢怠慢，连忙跑进殿内，西岭月趁机跟了进去。
只见王太后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之上，脸色灰败，双眼无神。她面上泪痕未干，衣襟、衣袖都是湿濡一片，没有任何反应。
“你送母后回兴庆宫。”李纯吩咐郭贵妃，“让秦瑟随驾照顾，每隔三日来向朕禀报情况。”
郭贵妃轻声称是，走过去将王太后扶起，小心翼翼地搀扶她出门。
王太后一直无甚反应，只在临踏出殿门前深深回望了一眼，那一眼落在了西岭月身上。
后者会意，却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一直以来，她都认为是天子多疑，才会对李成轩怀有心结，可方才在门外听了那番话，她只觉得悲哀。
这年轻的帝王，内心的脆弱、惶恐、多疑、骄傲，全都来自于他的不安全感，来自他幼年的阴影，来自于他对皇权的渴望。
“月儿，”李纯在此时开口问她，“事到如今，难道你也和母后一样，认为是朕在针对十六弟？”
西岭月答不出来。她扪心自问，这些证据都是实打实的，虽有漏洞，但站在帝王的立场上足以怀疑一个人。尤其，对方还是他一直存有心结的、对他的皇位有威胁的亲弟弟。
仅仅是这片刻的哑然，李纯已经看穿了她。年轻的天子似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瞬间瘫坐在书案前，不顾仪态地摆手道：“既然你也无话可说，就退下吧，朕累了。”西岭月想再说一句，李纯又朝她淡淡道，“有些事朕不想挑破，你再得寸进尺，别怪朕不留情面。”

第五十一章 危机四伏义无反顾
从紫宸殿出来时，西岭月交出了手中凤印。李纯怕她再生事端，吩咐仇士良亲自送她出宫。
西岭月不愿乘坐肩舆，仇士良也不敢勉强，只得陪着她往宫门方向走去。她边走边理顺着思路，将现有对李成轩的不利证据一一梳理，开始寻找突破点：
皇太后当年生子的内情太过久远，短期内根本无法找到线索；
杨文怀的原籍恰好在李成轩的封邑，她相信也只是个巧合，不必查找；
魏博节度使想和李成轩联姻的内情，她更不可能远赴魏博求证；
至于《滕王阁序》里找到的复辟路线，也只是她的个人猜测，是真是假很难判断。
如今看来，先找出杀死刘掌柜、阿度的凶手，反而是最有可能的一条路子。西岭月有种感觉，那人一定还在长安，就藏在暗处盯着这一切。
而最能引出那个凶手的东西，恐怕就是通天手杖了。虽然手杖到了天子手中，可对方未必知情，再者她已经找到了四韵诗，只要她假装自己握有手杖，也许就能引人上钩。
想到此处，西岭月顿时来了精神，不禁加快脚步。然而她刚走出右银台门，走到两宫的夹墙之间，迎面碰上了一队巡防的神策军。其中一人分外眼熟，令她诧异出声：“蒋维？！”
蒋维于队伍中身形一顿，面无表情地向她行礼：“见过西川县主，见过仇内事。”
“你不是被罢官
了吗？为何会在神策军中？”西岭月深感意外。
蒋维没有回答，只道：“小人还要巡值，请县主恕罪。”言罢便随着那队神策军继续前行。
西岭月望着他们整齐划一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询问仇士良：“仇内事，您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求您告诉我！”
仇士良犹豫了很久，才模棱两可地道：“详情下官也不大清楚。只听说这个蒋维被陛下罢官之后，去长安县做了低阶小吏，前几日他抓住了两个江湖盗贼，请大理寺方廷尉带话进宫，陛下宣召了……然后他便进了神策行营。”
仇士良的口才一直很好，说话干脆利落，分寸得宜。蒋维和天子说话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有透露，可这短短几句话也透露了不少线索。
西岭月有一种不祥之感，忙问：“您方才说蒋维他抓住了两个江湖盗贼，敢问是谁？”
“下官不认识，”仇士良目光闪烁，“是一男一女，很年轻。”
江湖盗贼，一男一女？是……精精儿和空空儿！
西岭月大惊失色，恍然想起方才李纯说过的话——
“有些事朕不想挑破，你再得寸进尺，别怪朕不留情面。”
原来天子已经知道了通天手杖的内情，精精儿和空空儿一定说出来了！那根本不是李成轩十五岁封王时的赏赐，也没有在他府里闲置多年，而是从甄罗法师的地下密室中搜出来的！
难怪她临走之前，李纯会这
么说，天子果然是给她留了情面！
不，不对！通天手杖的事，蒋维怎么会知道？那天去清修苑搜查地下密室，只有精精儿师兄妹、萧忆和她四人在场，蒋维并不在其中，他一直带着大理寺的人马埋伏在附近！
按理说，他并不知道是空空儿偷拿了通天手杖，他甚至不该知道密室里有这支手杖。那他为何抓了精精儿和空空儿进宫？是谁指使他的？
西岭月把当日在清修苑的事回忆了一遍，猛然发现自己疏忽了一个人——用毒飞镖的凶手。
那日他们查获了宝藏原路返回，突然遇上聂隐娘，关键时刻，是那个凶手击退了聂隐娘！
空空儿带着手杖到福王府认错的时候，分明说过她是把手杖藏在了房梁之上，第二天又伺机去拿，被精精儿逮了个正着。
一定是那个凶手！是他撞见了一切，是他指使蒋维告发了精精儿师兄妹！
想到此处，西岭月迅速原路返回，朝着那队神策军狂奔而去。她拦在了神策军面前，朝蒋维大声喝问：“是谁指使你去抓精大哥和空姐姐？你说！”
蒋维故作不知：“我不知道县主在说什么。”
西岭月急得一跺脚，换了个问法：“你为何要抓他们？”
“因为他们是江洋大盗，还进了清修苑的密室。”蒋维沉稳回道，“县主想必也清楚，那密室里的东西至关重要，小人担心他们手脚不干净，这才伺机抓捕去向圣上请罪。
”
“你无耻！”西岭月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郑婉娘、一个蒋维，为了上位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恩将仇报、污蔑陷害！简直可恶，简直可耻！
这一队神策军见西岭月拦在前头，又大声辱骂同僚，已然不悦。队长便出列说道：“西川县主，蒋维行伍出身，人品和身手我等有目共睹。还请县主慎言，不要耽误我等巡逻。”
西岭月寸步不让：“我只针对蒋维一人，与神策军无关。只要他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认打认罚，绝无怨言。”
“县主，”此时仇士良也赶了过来，低声劝说，“您忘了陛下说过的话？他既给您留了面子，您何必自讨苦吃。”
“可我也不能看到圣上受奸人蒙蔽！”西岭月大义凛然。
仇士良待要再劝，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不阴不阳的呼唤：“西川县主。”
西岭月循声转身，还没看清来人，只见仇士良和那队神策军已经恭敬拜道：“见过吐突中尉。”
来人正是天子身边第一宦官，神策军的护军中尉，吐突承璀。他穿着一袭紫色官服，双手负于身后，正信步朝西岭月走来。
吐突承璀走得不快，从容而沉稳，待走到她身边才开口问道：“县主为何刁难本官手下？”
不知为何，他阴恻恻的目光让西岭月打了个寒战，她瞬间就冷静下来：“不敢，我只想找您麾下的蒋维。”
吐突承璀示意蒋维留下，其余人等继续巡查，对西
岭月道：“他人就在此处，县主想问什么？”
“他自己心里清楚。”西岭月不想再重复。
蒋维见状也不敢再怠慢，硬着头皮上前，姿态恭敬地说道：“禀县主，小人的确受人指使。”
“是谁？”
“小人不知。”蒋维只得如实答话，“去年十月，小人被免官之后心有不甘，便投了长安县去做不良人。正月三十那日，小人下值回家，看到有人留下一张字条，让小人去和平坊通义客舍寻精精儿和空空儿。说他二人偷拿了清修苑的武后手杖，圣上正在下令寻找，一旦抓住他二人便能将功赎罪。小人心动之下，当夜便带着人悄悄去了客舍，果然抓住了精精儿和空空儿。小人便请原先大理寺的上峰代为斡旋，见了圣上一面……”蒋维停顿片刻，“圣上说小人习武出身，并不精于探案，去大理寺复官也没有前程，便让小人进了神策军。”
西岭月听清来龙去脉，心中惊疑不定：“你说有人给你留了字条？字条在哪里？”
“那人说为防事情泄露，让小人‘阅后即焚’。小人照做了。”
西岭月闻言蛾眉深蹙，又问：“你对圣上说了什么？”
“就说了武后手杖的事，”蒋维偷偷看了吐突承璀一眼，见他毫无反应，才继续说道，“圣上听后，说要亲自审问精精儿、空空儿，便让小人来神策军了。”
西岭月大概猜到了李纯会如何审问，空空儿和精
精儿又说了什么，无非就是关于通天手杖的来龙去脉。这两位是江湖人士，论心眼哪里比得过天子，想来不会也不敢欺君。况且他们并不知道李成轩在此事上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好了县主，他还在当值，您若问完便让他走吧。”吐突承璀适时开口，很会挑拣时机。
“且慢，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西岭月瞪着蒋维，“精精儿师兄妹人在何处？”
蒋维迟疑着，又看了吐突承璀一眼：“在大理寺。”
“你！”不等西岭月开口唾骂，吐突承璀已经挥退了他。蒋维识趣地朝三人一拜，匆匆退下。
很显然，吐突承璀作为天子宠臣，已经了解此事的全部始末，甚至更详细。西岭月莫名有些怵他，也不敢正面冲突，只得礼道：“今日多谢吐突中尉。”
她心里明白，吐突承璀是看在郭家的面子上才帮她的。
“县主客气了，为陛下分忧是本官分内之事。”对方不卑不亢。
西岭月想起蒋维的话，仍不甘心就此出宫，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抓住机会对两人说道：“吐突中尉、仇内事，您二位也听见了，蒋维分明是受了贼人指使。还请两位找个机会禀明圣上，切勿中了贼人挑拨离间的诡计。”
“一定一定。”仇士良答得敷衍。
吐突承璀却是毫不顾忌地提点她：“圣上生气，莫过于王爷私藏通天手杖。别的证据尚可说是陷害、巧合，但此事王
爷欺君了。依本官看，此事从何而起，便从何处入手解决吧。”此言说罢，他拱手告辞，“本官还有要事，就此与县主作别。”
西岭月急忙回礼道别，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他说的话——此事从何而起，便从何处入手解决？这话的意思是……让她去找甄罗法师？！
西岭月豁然开朗，连忙朝吐突承璀的背影喊道：“多谢吐突中尉！”
仇士良站在一旁，也看着对方的背影，略感意外地叹道：“县主面子可真大。”
出了大明宫，西岭月打算去清修苑。为防止被长公主夫妇堵在兴安门，她特意绕远路走了银汉门，又从城外绕到通化门再回城。此时天色已近傍晚，她随便找个摊位吃了碗面，便直奔清修苑而去。
出乎意料，竟然是聂隐娘开了门，且她神色凝重。
西岭月心里“咯噔”一声，忙问：“你不是回魏博了吗？怎会在此？”
聂隐娘黯然回道：“师父已近弥留，我回来照看。”
“法师她……”西岭月大惊，“怎么突然会……”
“还不是皇帝做的好事。”聂隐娘冷道，“去年师父一力担了生辰纲的罪责，被抓入大理寺受刑审问，之后她身子便垮了。”
是啊，甄罗法师已经八十高龄，返回长安原本就是为了落叶归根。如此殚精竭虑一场，又受了刑讯，她如何熬得起？西岭月担忧地问：“此事圣上知道吗？”
“方才我已派人进宫传话了，
至多半个时辰，皇帝就会过来。”聂隐娘刚返回长安，尚不知这几日的惊心动魄，却极为敏感，“你有急事找师父？”
“是！”西岭月亟亟承认，“十万火急，福王昨日被圣上下狱了，我想求法师救救他！”
聂隐娘迟疑片刻，终是答应：“师父时日不多，你见她可以，说话要当心。”
西岭月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连连点头，又道：“我不能让圣上看见我，不会说太久。”
聂隐娘会意，这才引着她前去探望甄罗法师。
数月未见，法师已经卧床不起、形容枯槁。西岭月看得心酸，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法师，我是月儿，您还记得吗？”
甄罗法师身子虽差，神志倒还清醒，勉强睁眼看她：“你来了，是不是宫里出事了？”
西岭月有些不忍，但还是将近日发生的一切如实相告，最后恳求：“法师，求您救救王爷，如今也只有您能救他了！”
甄罗法师听了前后始末，费力地叹了口气：“你当真确定福王他不是武氏遗孤？”
西岭月连连点头：“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如此说来，他还是有可疑之处？”甄罗法师听出她话中的不确定。
西岭月被噎了一下：“的确有好些线索指向他，但王爷您是见过的，他为了太后能承担盗窃生辰纲的罪责，至情至孝，绝不可能有反意啊！”
甄罗法师勉力坐起身来，沉思很久，才道：“圣上和福王，
两人都是我的曾孙，我谁都不偏心。但作为李唐的媳妇，我只能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这话的意思是……西岭月顿感心凉：“您要放弃王爷了？”
“不是放弃，是我有心无力了。”甄罗法师只说了这几句话，精神已经很不济，“我至多再熬三天，即便皇帝答应我放了福王，在我身后也未必守诺。”
“那怎么办？”西岭月已然六神无主。
甄罗法师颤巍巍地捉住她的手，斟酌片刻，才道：“我会对圣上说，临终之前想见福王一面，你扮成比丘尼过来，见机行事吧。”
事到如今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若能见到李成轩，或许还有一线转机。西岭月立即应道：“多谢法师。”
两人才刚说完话，聂隐娘已经敲门进来：“师父、县主，皇帝快来了。”
甄罗法师“嗯”了一声，在两人的搀扶下重新躺好，示意聂隐娘送西岭月离开。
临出门前，西岭月再三回头看她，更觉不忍。想起萧忆高明的医术，她不禁提议：“法师，我义兄是药王孙思邈的传人，不如请他过来看看？”
“不必了。”甄罗法师重新合上双目，轻轻叹道，“生死有命，无须强求。”
聂隐娘也低声说道：“以师父如今的样子，熬着才是受罪。”
西岭月便不再多言，随聂隐娘走到清修苑的后门，作别之前，她又想起一件事来：“法师说她会向圣上提出见见王爷，让
我到时混进来。但我眼下不敢回长公主府，我怕一回去就出不来了。”
聂隐娘蹙眉：“那我如何通知你？”
西岭月仔细想了想，说出一个地址：“和平坊通义客舍。”
从清修苑的后门出来，西岭月雇了一辆牛车直奔通义客舍。那里正是精精儿和空空儿的落脚地，即蒋维所说的逮捕他们的地方。
清修苑位于万年县的长乐坊，在长安城的东北角；通义客舍位于长安县和平坊，在长安城的西南角。西岭月这一路过去，几乎穿越了整座长安城，不可谓不远。
西岭月抵达通义客舍时已近宵禁时分，幸而客舍还有上房。她今日太过劳心劳力，倒在房间里狠狠睡了一觉，翌日清晨才算恢复了元气。想起昨日匆匆逃出府的情形，她知道长公主和萧忆必定会担心，于是向掌柜要了笔墨纸砚，匆忙写了一封书信报平安，又找来一家镖局，请他们将平安信送到长公主府。
等她忙过这些之后已到午时，叫了几个酒菜送入房中。
不多时，茶博士端着托盘进来上菜，西岭月把一串通宝递给他，笑吟吟地问：“博士，我想找你打听个事。”
茶博士极有眼色，立即将通宝收入袖中，笑回：“娘子请说，小的知无不言。”
“前几日，你这客舍里是不是住过两个江湖人士，一男一女，男的沉默寡言，女的活泼多话，都是二十几岁？”
“是有这回事。”茶博士
不假思索。
“后来他们被不良人抓走了？”
茶博士犹豫着点了点头：“是，还在这儿打了一架，让掌柜的好一番心疼。”
看来就是精精儿和空空儿没错！西岭月忙打起精神再问：“他们被抓之前，可见过什么人？”
茶博士摇了摇头：“没有啊，他们只住了一天，当夜就被抓走了。”
这么快？西岭月追问：“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茶博士却支吾着不肯说，似乎颇有顾虑。
西岭月见状，又拿出一串通宝递给他：“你放心，我不过就是打听打听，没别的意思。”
茶博士显然动心了，谨慎地看了看门外，才压低声音道：“小人记得很清楚，正月末一大早，那一男一女便来投栈，然后就出门去了，说是去西市买东西，好像要去访友。”
一定是去找李成轩。西岭月心中笃定，用筷子示意他：“你继续。”
茶博士便接着回忆：“不到傍晚，两人又早早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好像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没见到朋友。这之后他们就再没出去过，晚饭也是在客舍里用的。当天夜里，一队不良人突然闯进来，说他二人是江洋大盗，就把人给抓走了。”
西岭月听到此处，只觉得疑点重重。精精儿和空空儿这一趟回长安，应该是想赶在正月里去给李成轩拜年，可他二人早上才刚进城，晚上蒋维就收到消息，直奔此处逮
捕他们，这动作未免也太快了！
难道他们一早就被盯上了？西岭月心中生疑，不肯放过任何线索，又问：“你可还记得，这对男女被捕之前说过什么话，或者无意中提过什么事？”
茶博士使劲回想着，不敢确定：“那男的不怎么说话，女的似乎话很多，小人平日接触的客人太多，实在是记不清了。”
西岭月顿感失望，只得屏退他道：“好吧，这几日你若想起什么，记得再来告诉我。”
“是是，小的一定。”茶博士点头哈腰地告退，才刚走到房门口，突然又顿住脚步，转头补充，“哦，对了，小的想起来了！他们吃晚饭的时候，说起中午救了一个什么人，好像是个挺俊俏的郎君，那女的一直念念不忘。”
“俊俏的郎君？”这范围也太宽泛了吧！西岭月没有再抱希望，随口问道，“有提起名字吗？”
“倒没有，不过那女的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茶博士遂掐着嗓子，学起空空儿的神态语气：“想不到他年纪轻轻就做了刺史，还长得这么俊，真不愧是裴家人。”
“你说什么？！”西岭月猝然失声。
当日晚，天子将李成轩从大理寺提调出来，命神策军一路押送至清修苑，去见甄罗法师的临终一面。
与此同时，聂隐娘也来通义客舍接应西岭月，带了一套比丘尼的衣袍。西岭月换上衣裳随她赶往清修苑，从后门悄悄溜了进去。
李成轩这一趟出来得极不容易，是由吐突承璀亲自押送，五百神策军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清修苑团团包围。
也不知甄罗法师用了什么法子，西岭月极其容易就见到了李成轩，在内堂的耳房里，一个神策军的影子都没。
聂隐娘提前交代两人：“你们有话快说，我担心皇帝会突然过来。”言罢便关上房门离开了。
自宫里传出不伦谣言过后，两个人再也没见过，一转眼又是一个月的光景。李成轩显然提前收拾过一番，衣裳是干净的，头发也梳拢得一丝不苟，一双星眸黑亮闪烁，就那般笔直地站在耳房之内，不经意散落一身贵气。
可西岭月还是一眼发现他的消瘦与落拓，未语泪先落：“王爷……”
李成轩只是克制地站在原地，眉峰紧锁：“此事你不该插手。”
“你觉得我会袖手旁观？”西岭月缓步走到他身边，眼中是难以阐述的情感，“不，我做不到。”
听闻此言，李成轩目中情潮涌动，一忽儿深如幽潭，一忽儿翻如波涛，最终都化为一片沉静。
是的，她做不到。他是多么了解她，即便只是普通朋友，她都会竭尽全力去营救，何况是他。想到此处，李成轩心头既苦又甜，再也说不出话来，唯有叹息。
“王爷，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才能救你？”西岭月想起他所受的委屈和苦楚，眼泪止不住地簌簌掉落。
李成轩心中一阵疼痛，轻
轻为她拭去眼角泪痕。他没有再劝她收手，也知道她不会收手，沉吟片刻，反问：“难道你就没想过，或许我真的是康兴殿下？”
“不，你不是！”西岭月断然否认，“你为圣上做了多少事，为皇太后、为裴将军……我全都看在眼里！你怎么可能是康兴殿下！”
“就算证据确凿，你也信我？”
“我信！”她坚定不移地回道，“就算全天下都不信你，我也信！”
就算全天下都不信你，我也信！
这是多么重的一句话，重逾千万斤。
人这一生难得寻到知心之人，能对抗所有的怀疑之声，对你托付全然的信任。人这一生也难得寻到患难之人，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你义无反顾，舍命相陪。
他李成轩又何其有幸，能够两者兼得。纵然彼此身份阻隔，注定无法携手，但只要想到世上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即便天涯海角、黄泉碧落，亦可无悔无憾。
他默默地闭上双眼，又默默地睁开，只这瞬间工夫，已不再矛盾纠结。他目中似横波潋滟，一腔情绪却渐渐由浓转淡，最终冷静出口：“你真的要救我？”
“对！”西岭月答得斩钉截铁。
“好，你听着。”李成轩迅速说道，“这件事显然是有人在暗中操作，我大概能猜到是谁。”
“是谁？”她急忙追问。
李成轩沉吟着，不答反问：“西岭，你有没有想过，你我数次破解武氏遗孤的阴谋，他为
何只杀我害我，却从不曾害你？”
西岭月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眸中渐渐闪过疑惑之色：“因为我是郭家的女儿？他有所忌惮？”
“难道你从没想过另一种可能，”李成轩暗示她，“或许是他认识你，甚至对你有意。”
“对我有意？！”西岭月蓦地想起通义客舍里发生的事！今日那茶博士分明说过，精精儿和空空儿认识裴行立！
再联想起那个屡次使用毒飞镖的人，甚至是康兴殿下的特质，裴行立似乎都能对得上：武艺高强，行踪神秘，熟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总是能抢先一步布下陷阱。甚至，裴行立一直就住在镇海！
杨文怀分明说过，在李成轩的镇海之行后，康兴殿下就弃了李锜这颗棋子。
而事实上，裴行立也是在那时投靠了朝廷，甚至亲手抓捕了李锜！
还有那天在西市的刑场，她分明听到了发暗器的声音，当时裴行立就在她身边！
以及李锜死前的眼神，分明是死死盯着裴行立的！
而且，蒋维也和裴行立认识，他做了不良人那么久，裴行立不可能不知道！精精儿师兄妹的落脚地，极有可能就是裴行立告诉他的！
西岭月渐渐睁大双眸，只觉得不可思议：“王爷，你是说，他，他是……”
“我不能确定。”李成轩郑重地握住她的双肩，“你听着，回去之后，你不能在他面前表露任何异常，否则会很麻烦。”
西岭月连连点头：“
我记下了。”她顿了顿又问，“王爷，你既然有所怀疑，为何不去禀告圣上？”
“我还没找到证据，也是怕连累你。”李成轩考虑得慎重。
西岭月也是听得动容。是啊，如今裴行立是她的未婚夫，倘若李成轩贸然去告发，确实容易牵累到她，况且还没有真凭实据。
“需要我去试探他吗？”西岭月紧张地问，“以我如今和他的关系，应该不难。”
“不行！”李成轩立即否决，“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虽然他不会伤害你，可他的党羽未必不会。”
“那我该怎么做？”西岭月是真的急了。
“先找到武氏遗孤的秘密，我们查了这么久，应该离真相很近了。”
“可是，圣上不让我查了啊，而且通天手杖也不在我们手里！”
“不要紧，”李成轩沉稳地说道，“这几日我在牢里仔细想过，那首四韵诗的拆解方法，一定和元稹找到的方法类似，是拣字成句。”
“线索就藏在某一个地点，和武后有关。”他特意强调。
“和武后有关的地点？”西岭月喃喃自语，心中迅速闪过几个世人熟知的地方：
天堂？天枢？万象神宫？感业寺？
“你可还记得手杖里那幅《滕王阁序》？”李成轩直接点破——
“高两丈，宽七尺，顶端微呈弧形，应该是比照……乾陵，无字碑。”

第五十二章 铤而走险艰难出逃
西岭月终于在当晚回到了长公主府，而且，是吐突承璀亲自送她回去的。
表面上看，是因为她失踪了一天一夜，长公主请求李纯帮忙寻找。李纯断定她会去清修苑找甄罗法师，便让吐突承璀派人守株待兔。
但实际上，是李成轩主动找上吐突承璀，不仅请他护送西岭月回家，还请他帮忙调开乾陵的守卫。
而吐突承璀竟然一口答应了！
直至西岭月和他同坐在一辆马车之中，往长公主府的方向驶去，她都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她这个人最掩不住好奇之心，何况事关李成轩，翻来覆去地纠结半晌，还是出口问道：“那个……吐突中尉，您为何要帮王爷呢？”
吐突承璀回答得很敷衍：“本官受先帝知遇之恩，在东宫侍奉多年，但凡先帝子嗣，本官无不维护。”
西岭月自然不会相信，忍不住嘟囔：“这么大的事，没点私交谁肯帮忙啊。”
吐突承璀显然听到了，微微眯起双眼，似在回忆什么，表情怅然。直至快到长公主府门前时，他才幽幽叹道：“本官当年做过一件错事，对不住王爷，欠了他一个人情。”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西岭月知道这一定是个天大的人情，否则他绝不会冒如此大的风险，答应帮忙调开乾陵的守卫。
不过吐突承璀也笑道：“我欠王爷这个人情，多年来一直无法偿还，心中难安。帮了他
这次，以后便可安心了。”
对方无意吐露，西岭月也不再追问，只听他又低声提醒：“县主，乾陵一行结束之后，本官与王爷之间就算两清了。无论结果如何，本官都不会再背着陛下插手。”
西岭月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颔首道谢：“吐突中尉放心，我们不会把您供出来的。”
“我们？”吐突承璀意味深长地叹道，“只怕王爷逃过此劫，也逃不过流言蜚语。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县主可明白？”
西岭月垂下头去：“多谢您提点，我有分寸。”
吐突承璀遂不再多言。直至马车停稳在长公主府门口，西岭月临下马车，他才又低声嘱咐：“三日后，未时末，本官会安排马车在金光门等候，你若误了时辰，可没有第二次。”
西岭月默默记下时辰，又恐当天会发生变故，便主动提议：“吐突中尉，不如咱们约定个暗语？这样也……更放心嘛。”
吐突承璀笑了，似是赞许她的谨慎：“既是去乾陵，不如就用武后的诗作当暗语吧。”
“花须连夜发，”他说道，“后一句是……”
“莫待晓风吹！”西岭月立刻接话。
吐突承璀笑着摇头：“不，此句天下皆知，你要回答‘明朝游上苑’。”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这是武后所作的一首催花诗《腊日宣诏幸上苑》。据说是武后冬日游园，酒后写下了这首诗，命
百花一夜之间开放。第二日果然天朗气清，冻池结冰，百花承旨盛开。唯独牡丹迟迟未放，武后一怒之下便将宫内千丛牡丹移植到了洛阳，自此长安城内再无牡丹。
西岭月根本不相信武后有这个能耐，但因着这典故，这首催花诗却是极负盛名。吐突承璀从中取出不相联的两句，且还颠倒顺序，倒真是不容易被人猜出来。
西岭月立即应道：“还是吐突中尉想得周到，我记下了。”
“县主走好。”吐突承璀竟没有下车送她回府，也不给长公主夫妇道谢的机会，径直返回大明宫去了。
西岭月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暗道吐突承璀真是个怪人。说他不懂礼数，他却是天子宠臣，又是宦官起家；可说他知礼数，他却根本不见长公主夫妇，甚至不借机与郭家攀交情，也不知是太自负还是怎的。
不过这念头只在西岭月心中一闪而过，她便打起精神准备应对父母大人的怒意了。
截止当晚，她已经失踪了整整两天一夜，府里上下急得团团转，但一直对外瞒着，生怕消息传出去会更加有损她的闺誉。
长公主这次是真正恼羞成怒，不等她解释一句便将她锁到了柴房中，厉声表态：“裴府下定之前，谁都不许放她出去！”
西岭月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生怕错过去乾陵的时机，连忙恳求：“母亲，女儿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长公主脸色铁青：“你
说什么都没用！就是我平日里太纵着你，才教你犯下如此大错！”
西岭月见她正在气头上，又去看郭鏦和郭仲霆的脸色，见他二人亦是恼怒，忙解释道：“父亲母亲，仲霆哥哥，我是想法子去救王爷了啊！”
“你还敢说？！”长公主闻言更加生气，“你难道不晓得宫里头的流言？如今你还不知收敛，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母亲息怒，”郭仲霆毕竟心软，开口劝道，“月儿也是一时糊涂，圣上不也没迁怒她嘛。”
“没迁怒？”长公主冷冷质问，“圣上要发落你福王舅舅，朝中谁敢说话？郭家几十年恩宠，汾阳郡王全身而退，就是懂得明哲保身！你当圣上为何不立你姑姑当皇后？还不是忌惮郭家？如今月儿这么一闹，岂不是正好给了圣上借口！”长公主说到此处，似乎还不解气，又继续斥责西岭月，“圣上为何一直不立储？不就是不想立遂王？如今多少皇子虎视眈眈储君之位，正要拿捏郭家的短处，你这是上赶着给人送把柄！”
就连一向温和的郭鏦也是语带责问：“月儿，上次生辰纲的事，你还知道以大局为重，怎么偏就这回非要蹚浑水？”
“那不一样。”西岭月试图解释，“上次王爷是为了皇太后主动认下罪名，是他心甘情愿，可这次他是被冤枉的！这罪名一旦坐实，他还有活路吗？”
说到此处，西岭月心中
忧虑更浓，忍不住鼻尖发酸。
长公主夫妇又何尝不知？前日两人进宫打探消息，已经得知全部内情了。
“此事也不能全怪圣上，”郭鏦叹了口气，“他本就对福王有心结，如今证据确凿，任谁都不可能不怀疑。”
“可是王爷他真是被冤枉的啊！”西岭月连忙申辩，又去看长公主，“母亲，他是您的亲弟弟，人品性情您最了解，他怎么可能是武氏遗孤，怎么可能去造反！”
然而长公主眼中竟然闪过一丝犹疑：“可是成轩他的确没有生在宫里，泾原兵变时……被调包也不是不可能。”
“母亲？”西岭月诧异地看向她。
长公主又是一叹：“月儿你不了解，成轩他从小就特别。李唐皇室的男儿十之八九遗传风症，圣上也有，偏他无碍；他武学优异，还喜欢星宿机括，杂学旁通，在皇子之中是个异类；女色上更不必说，纵观皇室比上比下，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只有他把持得住。他的确不像我们李家的男儿，体质、天赋、性情、喜好都不像。”长公主语气沉重。
想是她说得太过严肃，就连郭仲霆都露出惊疑之色：“母亲，您……没说玩笑话？”
“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说玩笑话？”长公主神色黯然，又对西岭月叹道，“你也别怪母亲心狠。若是他犯了别的错，我作为长姐都能去说和，唯独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我绝不能开口，也不会
让你去掺和。”
“二十几年的手足之情，您真能狠得下心？”西岭月颤声问道。
这一次，不等长公主再回话，就听郭鏦沉声开口：“月儿，你可知皇族世家与普通门户的区别何在？”
“普通门户讲究手足亲情；但生在皇族世家，第一要务便是家族利益至上。”郭鏦边说边指向郭仲霆，“不信你问问你哥哥，他就算与福王再亲厚，可会为了这一个人而舍弃整个家族？”
西岭月不自觉地去看郭仲霆，而他沉默以对。
西岭月渐渐感到失望。其实她心里清楚，长公主夫妇这个选择并没有错，他们自小受的教导便是家族至上。她没有耳濡目染过，便也没有资格去判断对错，只是她绝不赞同。
“月儿长在小富之家，见识有限，只知道若没了亲人，家也就散了。”西岭月擦掉汩汩流下的眼泪，仰头看向他们，“八个月前，我就是为了义父义兄才会孤身去镇海。若是我怕得罪淄青，怕得罪朝廷，我就不会离开西川，更没有机会回到郭家。如果这次出事的是父亲母亲，是郭家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我的朋友，我依然会这么做。”西岭月声音轻柔，态度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这一席话，其余三人不可谓不动容。郭仲霆尤甚，几乎就要动摇了心智。连郭鏦也是轻轻喟叹：“你是个好孩子。”
唯独长公主还能硬起心肠，把那薄雾一般的泪意强
忍回去，冷静说道：“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放你出去。感情用事乃世家大忌，你在此好好反思吧。”
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府里只有一个主人，汉阳长公主李畅是绝对的权威。她此话一出，郭鏦父子再也说不出什么，只得随她离开柴房，“咣当”一声，就此落锁。
“好好看着县主！”门外传来长公主的命令。
“是。”数名守卫齐齐应道。
此后，西岭月被迫吃住在柴房。
郭鏦到底是心疼女儿，便将阿翠、阿丹拨来服侍她，又命人在柴房里好生布置了一番，衣裳、首饰、茶水、脂粉一样不少，就连她的牙床都抬了进来。
可是二月初的长安春寒料峭，柴房朝北，屋内阴冷，到了晚上更有北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饶是下人再体贴，这也是没法改变的事，西岭月每晚睡前都是手足冰凉，总要等到后半夜才能回暖入睡。
一直睡到第四晚，她才习惯了柴房的阴冷，可一想起和吐突承璀约定的时间就在明日，她便坐卧不安。这一连三日，她日日都趁着阿翠、阿丹送饭的时候带话给郭仲霆，可他从来没有回应过。
这一晚是最后的机会，白日里她再一次让阿翠带话，言明会强撑到郭仲霆回应。她一直等到亥时末，窗棂上才响起五短四长的敲击声，令她顿时提起精神。
可来的不是郭仲霆，应该是萧忆！
这是她和萧忆少年时约定的暗号。以
前她调皮，总被义父关在房中闭门思过，动辄三五日不让她出门，还断了她的肉食，让她吃素。而每当萧忆偷到好吃的饭菜，便会在她的窗棂上敲击五短四长，让她开窗取食。
这个暗号她已经很久没听到了，但依旧记忆深刻！她立刻起身，果然听到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响声，萧忆紧接着闪身进来。
“忆哥哥，你怎么来的？”西岭月压低声音问道。
萧忆谨慎地关上房门，回答她：“我给门外的守卫下了迷药。放心，剂量不重，也不伤身。”
西岭月张了张口，蓦然感觉彼此之间一阵生疏，自己似乎很久都没见过萧忆了。他如今也不常在府里，经常去各坊的医馆帮忙，还孤身去城外采药。
西岭月定了定神，正想问他来做什么，忽然发现他手中拿着两个包袱：“你这是……要走？”
萧忆沉默片刻：“不是我要走，是长公主赶我走。”
“母亲她……”西岭月心头一揪，知道长公主是彻底生气了。
“她说你与裴行立订婚在即，我留在这府里身份尴尬，有损你的闺誉。”萧忆扯开一丝淡淡的哂笑，“她还说让我尽快回西川找个人成婚，断了李司空父女的念想。”
后头那句倒是真心话。倘若萧忆真和淄青结了亲，保不准以后会连累郭家，长公主自然不想看到此事发生。
西岭月思量片刻，略带愧疚：“你也看到了，如今我是自身难保……
母亲说得对，眼下形势复杂，你回西川反而是最安全的。”
萧忆闻言又是一阵沉默，突然上前拉住她的双手：“月儿，跟我一起走吧。我们不回西川，什么都不管了。”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他磁性的声音就像一首满含深情的乐曲，令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无法拒绝。
西岭月抬头望他，一眼望进他双眸之中。她恍然发现，从前他那双淡如流云的眼眸，不知何时染上了浓重的压抑，恍如烟云流坠万里红尘。
是她连累了他，将他扯进这不清不楚的关系当中，让他不能再安然行医、济世救人。
想到此处，西岭月更是无比自责，却还是狠下心来拒绝道：“对不起，忆哥哥，我不能和你走。”
萧忆眸中立现黯然神伤：“你真要嫁给裴行立？”
“不，我绝不会嫁给他。”西岭月想起裴行立所做的一切，恨恨地道，“忆哥哥你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杀手！李锜、阿度，都是他杀的！”
听闻此言，萧忆面上浮起一丝莫名之色，像是震惊，又像疑惑：“你如何确定？”“我和王爷分析的。”西岭月没再多说，只道，“他陷害了王爷，做了这么多事，我怎么可能还嫁给他。”
“那你为何不告诉长公主？”
“王爷说了，暂时不能打草惊蛇，要先找到证据。”西岭月说到此处，忽然发现这是个绝佳的出逃机会，遂一把拽住萧忆，“忆哥哥，你帮帮我
吧！帮我逃出去！”
“帮你逃出去，”萧忆的俊目微微眯起，如薄雾笼罩般看不清神色，“你要做什么？”
西岭月险些就把“去乾陵”三个字说了出来。可就在脱口的一瞬间，她突然想起李成轩的交代——“乾陵之事只能告诉仲霆一人，至多阿翠、阿丹，其他人一概保密。”
于是她立刻噤声。
然而萧忆已经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神色倏然沉冷：“你要去救福王？”
西岭月咬着下唇，算是默认。
见此情形，萧忆主动松开了她的手，情绪由浓转淡：“月儿，我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西岭月坚定地摇了摇头：“你能走，我不能。”
“只要你愿意，一切都不是问题。”萧忆再一次争取，神色专注而柔和，“你不是一直想去塞外看看？我可以陪你。我们找个地方隐居，或者开一间医馆，从此平淡度日，远离纷扰。”
他这一席话，仿佛描绘了一幅悠远恬淡的塞外风光，西岭月想象得出那种快活，渐渐流露出向往之色。
可是……
“不！”她终究狠心拒绝，“忆哥哥，我成了郭家的女儿，你也不可能抛下义父……我们走不掉的。”
她走不掉，也不想走，舍不得走。如今的长安有太多牵绊她的人或事，她已经无法再割舍。
她这副神情深深刺痛了萧忆，后者缓缓扬起一抹淡哂：“你我十八年朝夕相处，竟抵不上与他半载光阴。”
他
终究还是戳穿了此事，西岭月唯有抿唇不语。她知道瞒不过他，无论彼此的关系如何改变，这世间最了解她的人始终还是忆哥哥。
“即便他是你舅舅，你也心甘情愿？”萧忆再问，语中蕴含无尽伤痛。
西岭月很是清醒：“我们始终是舅甥，一切都不可能。”她再一次看向萧忆，恳求道，“忆哥哥，我求你帮我这一次，只要能救他……我只想救他！”
“他必死无疑。”黑暗之中，萧忆眉宇间忽地风雷涌动，转瞬即逝，他一字一顿，断然拒绝，“我不能看你冒险。”
他的目光落定在桌案上的两个包袱上，轻轻拎起其中一个：“我本已收拾好一切，这一个是给你的，看来你用不上了。”
“忆哥哥……”西岭月不愿强迫他，沉默片刻，只好哽咽作别，“你多保重。”
“我以为你至少会骗骗我，让我先放你出去。”萧忆背脊僵直，自嘲地笑。言罢他不等西岭月再答，拿起包袱径直离开。
柴房外，落锁的声音再次传来，也彻底打破了西岭月逃跑的希望。她一下子瘫坐在牙床上，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
今晚萧忆闹过这一出，守卫们一旦醒来，必定会更加严密防范她逃跑。而与吐突承璀约定的时辰就在明日，她已经没有机会了！这般想着，她越发感到无力。
就在她万分绝望之际，门外忽又响起开锁的声音，她以为是萧忆改变
了主意，连忙起身走到门前。
“忆哥哥！”她话音刚落，便在幽暗之中看清了来人——是郭仲霆，身后还跟着阿丹！
西岭月大为惊喜，还未来得及改口，郭仲霆已然叹道：“你叫错人了，我是看着萧兄走了才进来的。”
“你……你们都听见了？”她颇为尴尬。
郭仲霆点了点头，示意阿丹跟进来，又道：“说来还得感谢萧兄，要不是他的迷药，我还没法子进来呢。”
“你是来放我出去的？”
“是啊。”郭仲霆面色认真，“你都说了要去找证据，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果然！西岭月霎时感动：“王爷终究没有看错人。”
“他也相信我？”
“是啊，他说我出逃的事只能告诉你，还有阿翠、阿丹。”
“那就不多说了，我安排你离开。”郭仲霆话说到此处又停顿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咦？奇怪，萧兄为何要在晚上走？这个时辰长安城都宵禁了啊，他能去哪儿？”
是啊，西岭月这才想到这个问题，迟疑着道：“或许他是为了方便救我……不过他向来谨慎，应该有安排的。”
“但愿吧，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郭仲霆又转身看向阿丹，“淑真，你快和月儿换换衣裳。”
淑真？这不是秦瑟的小字吗？西岭月睁大眼睛看着，才发现因为屋内太暗，自己方才认错了人！这个穿着碧色衣裳的女子根本不是阿翠或阿丹，而是秦瑟！
“秦县
主？你怎么来了？”她一时反应不及。
秦瑟盈盈上前一步，轻声道：“我来帮你。”
“可……你不是去了兴庆宫照顾皇太后？”
“圣上命我每隔三日进宫禀报太后的情况，今日恰好是头一次。”秦瑟迅速解释道，“太后让我禀报过后直接来找霆郎，想法子救救王爷。”
霆郎？西岭月对这个称呼极其敏感：“你叫他‘霆郎’？”
秦瑟恍觉失言，羞涩地低下头去。
郭仲霆倒是极为坦然：“我们私下独处时，她一直这样叫我啊。”
“啊！”西岭月终于反应过来，“你们……你们两个……难道说……”她难以置信地指着秦瑟，“可你不是喜欢王爷吗？怎么会……”
“那是宫里以讹传讹，我与王爷一直情同兄妹。”秦瑟坦白道。
“天哪，你居然不喜欢王爷，喜欢仲霆哥哥？”
“怎么，我很差吗？”郭仲霆闻言不悦。
“不不不，我只是……只是……”西岭月震惊到无话可说。毕竟任哪个姑娘看，李成轩都要好过郭仲霆千百倍。她实在对秦瑟的选择感到匪夷所思。
“县主你有所不知，我生于将门世家，八岁父兄战亡，九岁被太后收为养女，从此入了深宫。”秦瑟轻轻叹息，“这么多年，我已看够了宫里的钩心斗角，毕生所愿就是做个闲人，远离朝政是非。”她边说边看向郭仲霆，主动握住他的手，“霆郎与我也算青梅竹马，我们是一
样的心思，宁可露拙，绝不争强。”
宁可露拙，绝不争强。原来这就是郭仲霆一直不肯出仕的原因。西岭月细细品味这八个字，再联想起他的所言所行，终于有所了悟。
难怪李成轩会说，郭仲霆有几个优点，别人这一辈子都学不会。
的确学不会。世人都习惯由俭入奢，去追逐名利；却鲜少有人能由奢入俭，淡薄名利。
别人都是故作聪明，唯独郭仲霆是假装糊涂。
“仲霆哥哥，以前我低看你了。”西岭月简直对他刮目相看。
郭仲霆龇牙咧嘴地笑着：“哎呀，能得月儿一句夸赞，我可是想都没想过。”
秦瑟亦是笑靥如花，不见方才的羞涩：“女子都爱夫君英武显赫，我独爱霆郎大智若愚。”
“女子都爱男人功成名就，唯有淑真知我甚深。”郭仲霆深情回望。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视，目光如此认真如此炽热，令西岭月万分羡慕，亦万分感叹。
千万人里，只此一人，彼此欣赏，是知己也是爱人。
她由衷地为他们感到开心，再联想起从前长公主对秦瑟的态度，又是一阵担忧：“此事父亲母亲知道吗？”
“知道啊！不过事情有些难办。”郭仲霆耸了耸肩，“你也知道，皇太后想让淑真嫁给福王舅舅，这宫里头都传遍了。后来我俩的事被母亲发现，她便觉得淑真不守妇道，死活不肯同意。”
原来这就是长公主对秦瑟冷淡的原因！西岭月
笑自己太过单纯，竟一直以为是皇太后宠信秦瑟，长公主心里不舒服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为两人的将来感到担忧。
“还能怎么办？耗着呗！反正我是非她不娶，她也非我不嫁。”郭仲霆竟丝毫没有担忧之色，仿佛笃定了他最终会得偿所愿。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快回避吧。”秦瑟见他说个没完，终于打断道。
“还叫什么‘县主’，以后她叫你‘嫂子’，你随我喊她‘月儿妹妹’！”郭仲霆出口调侃。
秦瑟娇羞不已，轻斥他：“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分轻重，口不择言！”
郭仲霆这才想起今晚的头等大事，连忙开口叮嘱：“那你们赶紧换衣裳，我在外头等着，换好了叫我。”言罢便悄悄开门走出去了。
西岭月却站着没动，有所顾虑：“你把我换出去，你怎么办？”
“放心，霆郎都计划好了。我假扮你躲在这里，每天阿翠、阿丹会照常服侍，只要外头的守卫不进来，我应该能撑上三天。”
“可是，方才忆哥哥把守卫迷晕了，等他们醒来一定会起疑的啊。”西岭月仍然不放心。
秦瑟也想到了这一点，沉吟道：“我明日一早会要求沐浴，他们应该不敢多看。若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是萧神医临走之前来道别，不想守卫偷听才下了药。你看如何？”
“倒也说得通。”可西岭月依旧担心，“我就怕此事一旦拆穿，府里的人还
好，万一再被圣上知道了，你……”
“所以你要在三日之内赶回来。”秦瑟慎重叮嘱，“三日后，我又要进宫禀报皇太后的情况。一旦迟了，圣上定会派人去兴庆宫传问，事情就瞒不住了。”
“我明白了。”西岭月眼看时辰不早，也不再多做迟疑，迅速与秦瑟换过衣裙，假装成阿丹的样子与郭仲霆一起离开柴房。
想来郭仲霆也是对此事上了心，这几日一直在筹备，她离开柴房之后就被带到了后门的值守小屋之中，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郭仲霆低声交代她：“明日一早，城外的农户会来咱府里送蔬粮，他会趁机带你离开。你就在这儿等他，明白吗？”
西岭月利落点头。
“到了乾陵万一遇险，就搬出你西川县主的身份，怎么也要撑到天亮，记住了吗？”
“记住了。”

第五十三章 乾陵探秘步步惊心
一切都如郭仲霆所安排，翌日清晨，西岭月顺利跟随农户逃出了长公主府。
郭仲霆居然还为她准备了盘缠、吃食、衣裳、伤药和防身用的匕首，都装在一个不起眼的包袱里，令西岭月惊叹于他的体贴细致。
农户径直把她送出了城外，走的是延平门，距离和吐突承璀约定的金光门已经很近了。西岭月索性雇了辆牛车早早来到约定地点，等着与吐突承璀接头。
未时末，一辆有神策军标识的三驾马车准时出现，车夫是个极其年轻的小郎，至多十五六岁，大约也是个宦官。
西岭月拎着包袱上前，主动朝他问道：“花须连夜发？”
“上来吧。”马车内传出熟悉的、阴恻恻的说话声，随即一只苍白的手撩开车帘。
西岭月未料到会是吐突承璀本人在车上，立即登上马车，坐稳回道：“有劳中尉，我没想到您会亲自送我去乾陵。”
吐突承璀轻笑：“事关重大，本官若不亲自出马，实难放心。”
至于是不放心她的安危，还是不放心她把他供出来，吐突承璀没有明说。
西岭月也识趣地没问，只暗道他的自负，难以想象他从前居然是伺候人的宦官，可见权力足以令人改头换面。
从金光门到乾陵，路上至少需要两个时辰。西岭月昨夜没有睡好，心想同车的是个宦官，左右不必顾忌什么，于是抓紧机会在马车上打了个
盹。
待醒来时，恰好发现吐突承璀正在看她，似乎是惊讶于大家闺秀会在生人面前睡觉。西岭月面不改色地整理衣裳，干咳一声解释：“吐突中尉恕罪，我实在是太累了。”
后者面无表情地回道：“县主多虑了，本官只是在想有个消息是否该告诉你。”
“什么消息？”
“昨日夜里，精精儿和空空儿从大理寺越狱，还杀了蒋维。”
“什么？”西岭月骤然心惊，“这怎么可能！”
傻子都晓得，此时逃狱定会连累李成轩！以精精儿师兄妹的仗义来说，他们绝不会这么做，就算空空儿心思单纯想不到，精精儿也一定能想到这一层，绝对不会轻易逃走的！
更别提一夜之间先是逃狱，再是报复蒋维！他们只是盗墓贼，又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此事要么就是有人陷害，想让天子迁怒于李成轩；要么就是……圣上下手太重，精精儿师兄妹忍无可忍了。但无论是哪一种缘由，都是西岭月不想看到的。
还有蒋维，他刚重新得到天子的信任，还加入了神策军，这一转眼就被杀害，天子会怎么想？
李成轩性命堪忧！
只一瞬间，西岭月心乱如麻，惊疑、担忧、惧怕、无措等情绪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她死死揪住衣袖，几乎要将自己的下唇咬出血来！
她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一套神策军的制式铠甲，吐突承璀指着它：“如今多想无益，先找到证据再说
。乾陵快到了，县主把军服换上吧。”
他说着便让车夫停车，径自下车等候。西岭月迅速将军服换好，唤他上来，马车这才重新行驶。
“吐突中尉，您亲自来乾陵，难道不怕圣上起疑？”西岭月有所顾虑。
吐突承璀也不瞒她：“两日前，睿真皇后已经病逝，遗言不与代宗合葬。陛下派本官来乾陵查看陪葬墓，依样建墓陪葬元陵。”
甄罗法师还是走了，临走之前又帮了自己一次。西岭月一面默默为她哀悼，一面暗叹吐突承璀狡猾，还要为李成轩和精精儿师兄妹担忧，只觉得思绪纷乱。
此后，两人再不多话，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到了乾陵的主陵区城门外。吐突承璀下了马车，命西岭月跟在他身后装作随从。世人皆知吐突承璀是个宦官，而西岭月这身打扮英武之中透着秀气，正像个清秀的小宦官，雌雄莫辨，倒也不令人生疑。
守陵的卫队队长姓傅，本是金吾卫出身，三十几岁便官至正四品，拜亲勋翊卫羽林中郎将，也曾风光一时。后因先皇在世时私下议论其病症，被人告发连降两级，贬来看守乾陵。
傅郎将在乾陵已快三年，早就想离开，此次见到吐突承璀前来便表现得极其殷勤。也不知他用什么法子弄来一桌上等佳肴，置于第一道城门之上，说是让吐突承璀登高用食，以便观景。
西岭月大概明白了这位郎将为何会被贬来
守陵。乾陵奢华天下皆知，可毕竟是先代帝王的陵寝，即便有心观赏也绝不能公然说出来，只能以祭拜为名。
可傅郎将却在天子宠臣的面前请他观景，还将吃食置于城门之上，显得吐突承璀此行倒像是来游玩，可谓对高宗大不敬。西岭月在心中默默腹诽这位郎将的愚蠢。
吐突承璀显然也是倍感不耐，寻个借口把他赶下了城楼，对西岭月说道：“本官会去几个陪葬墓看看，那姓傅的定要作陪，你趁机留下办你的事。”
“这么快？”西岭月看了看窗外天色，“可天还没黑透啊！”
“戌时、亥时是乾陵防卫最弱的时候，守卫们吃食换班，大多懈怠。子时以后容易出现盗墓贼，防守反而严密。”
原来如此！西岭月默默记下，又问：“若是被人发现，我该怎么办？”
“那明日一早就会有人上报陛下，乾陵里出了盗墓贼。”
这话的意思是……他要把自己弃了？西岭月大为心急：“吐突中尉……”
吐突承璀摆手打断她：“你只有一个半时辰。眼下是戌时中，到了亥时末你若还不出来，本官就会自行返回长安。”此言说罢，他径直起身朝外走，到底还是补充了一句，“县主，本官仁至义尽了。”
吐突承璀走后，西岭月站在城楼上望了一会儿，一直见他和傅郎将登上马车去往陪葬墓方向，才匆匆走下城楼，进入主陵寻找无字碑。
乾陵是高
宗李治和武后的合葬陵园，它营建时正值大唐盛世，国库充盈、国力强盛，规模宏大独一无二。再加上太宗开创了“依山为陵”的葬制，乾陵园区便建于龙盘凤翥的山峦之上，整座陵园仿照长安城建制，东西南北各有城门围建，陵区内遍布石刻、雕塑、奇花异草，显得气势磅礴而又高雅风流。
西岭月无暇观赏献殿阙楼等宏伟楼阁，直奔主路而去。她从没来过乾陵，但临行前已听李成轩讲过，主路共有五百余个台阶，较为陡峭，走过之后便是宽平敞阔的司马神道。而无字碑就竖立在神道东侧，北靠门阙，南依翁仲雕像，西与述圣纪碑相对，并不难找。
她依言而行，一鼓作气爬完台阶，心里数着共有五百三十七级。待爬过主路之后，终于来到司马神道旁，她已是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还被一队巡逻的守卫拦下询问。
西岭月谎称是受吐突承璀所命，前来祭拜高宗武后。守卫见她穿着神策军的铠甲，面貌清秀颇像个宦官，倒是上赶着逢迎，纷纷自报名姓，想通过她攀上吐突承璀的关系。
她敷衍着应话，好不容易将这队守卫打发走，继续沿着司马神道上行，未走太久，果然在神道之东找到一座碑亭，其中立有一块巨大的碑刻。那碑刻是用一整块巨石所建，碑首雕刻了八条螭龙，两侧还有升龙图，十条巨龙蜿蜒盘绕，栩栩如生
。碑面上的确没有字，但刻满密密麻麻的方格子，似乎当初是要刻字来着。
西岭月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无字碑，便又跑去对面查看另一座碑亭，看到里头的碑文金漆闪耀，是为高宗李治歌功颂德的内容，碑首还有“述圣纪”三个大字。她便确定了这一块是武后为高宗所立的述圣纪碑。
那么毫无疑问，其对面就是无字碑了。
此时夜幕降临，只余天边的点点红晕残萦。西岭月擦亮一个火折子，爬上石碑下的碑座台，仰头打量这块传奇的无字碑。因为碑身上没有刻字，找不到什么线索，她只好再观察各处的雕刻，赫然发现碑首的龙纹石雕很眼熟，仔细想来和通天手杖上的某一处剔红雕刻是一样的。
这更加肯定了李成轩的猜测，看来通天手杖和无字碑的确有关联。
西岭月想起了元稹在滕王阁中找到的线索，便开始在无字碑周身寻找有关《滕王阁序》或者南方七宿的暗示。然而这石碑上除了狮马图和花草纹饰之外，并无任何相关的提示，遑论机关。
她隐隐有种预感，无字碑上这些雕刻、线雕，应该与通天手杖上繁复的纹路有关。可这座石碑实在太高了，即便她踩在碑座台上也仅仅到其半腰处，根本看不到上半部分的图案。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时，面前的石碑上突然映出来一个人影，缥缈阴森，正从远处朝她背后走来。她心中惊骇，却
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得假装继续观察着石碑，一只手悄悄伸入怀中去取匕首。
那黑影离她越来越近了，还渐渐扬起一只手，似乎要朝她的后颈一掌劈下。她竭力保持着镇静，一动不动盯着那黑影，就在他的掌风即将擦过她后颈时，她猛地一转身，举起匕首朝那人捅了下去！
“月儿！”来人迅速抬起手肘一挡，连退三步，衣袖已被轻轻划开一条口子。
“忆哥哥，怎么是你？！”西岭月大感意外，连忙放下手中匕首，上前关切，“我没伤着你吧？”
萧忆穿了一身守陵人的墨蓝色衣裳，仍难掩其出众风姿。他低头看了看衣袖的裂口，回道：“幸好穿得厚，无碍。”
“那就好。”西岭月长舒一口气，这才想起问他，“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萧忆沉默片刻，回道：“昨夜已经宵禁，我本想今早再走，却看到你从后门溜了出去……我不放心，便一直跟着。”
“你一直跟着我？”西岭月更觉意外，“乾陵守卫严密，你是怎么进来的？”
萧忆待要回答，此时忽见南面火光幽幽，神道上传来一阵阵脚步声，似乎又是一队巡逻的守卫。西岭月担心萧忆露出破绽，连忙拉着他躲到巨大的无字碑后。
片刻，那队守卫才缓慢地、整齐划一地走过无字碑，沿着神道继续向北巡逻去了。
两人小心地从无字碑后走出来，萧忆问她：“你来这里
做什么？”
既然已被撞破，西岭月索性不再隐瞒，如实回答：“我来这里找线索，关于《滕王阁序》的。”
“乾陵会有线索？”
“不知道，是王爷分析出来的。”西岭月话到此处，突然想起方才的苦恼，不禁来了精神，“忆哥哥你来得正是时候！这石碑太高，我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你能不能帮我爬上去看看？”
萧忆面对这光滑的石碑，显然也是犯了难：“我不会武艺，如何爬得上去？”
“那可怎么办？”西岭月再次陷入苦恼。
萧忆思索片刻，说道：“不如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如何？”
“你受得住吗？”西岭月颇为担忧。
“脱了你那身铠甲，大约可以。”他说着便已跳上碑座台，半蹲下来朝她拍了拍肩膀。
西岭月想起他们儿时玩过类似的游戏，也不再矫情，连忙把身上沉甸甸的铠甲脱掉，踩着他的膝盖踏上他的肩膀，扶着碑身慢慢站直。
有了身材颀长的萧忆做“垫脚石”，西岭月一下子高出许多，可以看清碑身上部的雕刻了。离得近了，她才发现那些花草纹饰的线雕十分眼熟，似乎与通天手杖手柄处的花草图案相同。
这种花内瓣粗直而少、外瓣细弯而密，外瓣紧托内瓣，像是一把披针倒置的小伞。西岭月在调查安成上人的血案时，曾翻遍安国寺内经籍寻找八部天龙，无意中见过这种花的描述——
曼珠沙华，又叫曼陀罗
华、彼岸花，多部佛经中有过记载，称其为天界之花，象征天相、星宿、思念与爱情。
象征星宿？西岭月顿时来了精神，打眼一数，碑身上正好刻有七朵！只是这七朵曼珠沙华，并不是按照南方七宿的方位所刻，反而是从上至下垂直雕刻，呈一条笔直的竖线。
西岭月心中疑惑，但还是按照李成轩和元稹的方法，依次点按那七朵曼珠沙华，但根本没有任何机括，碑身也一如往常，并没有冒出什么字句来。
她又抚摸碑身各个角落，也未发现蹊跷，正想再爬高一些，脚下忽然一个踉跄，是萧忆挺不住了！
西岭月连忙示意把她放下来，关切地问道：“忆哥哥你没事吧？是不是我太沉了？”
“没事。”萧忆揉了揉双肩，“你找到线索了没？”
西岭月泄气：“没有，就是碑身上有几朵曼珠沙华的雕刻，似乎有些蹊跷。”
“曼珠沙华？”萧忆若有所思，“这陵园里有栽种吗？”
“咦？我怎么没想到！”西岭月眼前一亮，“忆哥哥快帮我找找，哪里有栽种曼珠沙华！”
萧忆有些为难：“这乾陵太大了，一时半刻或许找不到。”
西岭月却很笃定：“不会，线索一定是在无字碑附近。”她边说边比画着，“忆哥哥，你找北面和西面，我来找南面和东面。”
言罢不等萧忆回答，她已经往无字碑东面的门阙方向跑去了。
萧忆望着她匆匆跑开的背
影，眸中闪过莫名光泽，转身往西面述圣纪碑的方向而去。
西岭月则一口气跑到门阙之下，可她寻了半晌，也没看到任何曼珠沙华的影子。她又想到“南方七宿”的暗示，跑到无字碑的南面去找，依然无所获。
她再次返回无字碑前，想要把铠甲重新穿上，视线不经意扫过对面的述圣纪碑。隐隐约约地，她看到萧忆正站在那座碑刻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初春的夜色伴着一地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周身，显得清冷而寂寞。山中夜风忽劲，吹起他衣袍下摆随风翻卷，恰似一朵月夜下的曼珠沙华。
西岭月隔着神道望着他翻卷的衣袍，蓦然想到——
曼珠沙华，又叫彼岸花！而无字碑的“彼岸”，不正是对面那座述圣纪碑？
她心中一动，立即跑向对面的碑亭，仰头打量述圣纪碑。不同于无字碑是用一整块石头所建，高宗的述圣纪碑是用了七块石头，从上至下依次是：一块碑顶、五节碑身、一块碑座！正好与无字碑上的七朵曼珠沙华相对应！
西岭月大喜，忙拽着萧忆说道：“忆哥哥我想到了！无字碑上的曼珠沙华，并不是指栽种的花草，而是这座述圣纪碑！”
“是吗？”萧忆表情淡淡。
“是啊，曼珠沙华又叫彼岸花，象征天相、星宿、思念和爱情！天相、星宿代表天子，思念和爱情自然是武后的心意嘛！无字碑的彼岸，不就是这里嘛！
”西岭月言罢便亟亟催促他，“快，快找找有没有和《滕王阁序》相关的线索！”
“好。”萧忆口中应着，人却没动，不知是在想什么出了神。
西岭月却已开始打量这座述圣纪碑。它是武后为高宗歌功颂德而立，开创了帝王身后立功德碑的先例，碑身上刻的是武后亲撰、中宗亲书的功德文，记载了高宗一生的功绩，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暗示。
但西岭月并不气馁。若说在李成轩提出乾陵时，她还对这个地点存疑，那么在看到彼岸花和无字碑首的龙纹之后，她已经确定这就是通天手杖所指向的地点了。
而这两座石碑也很有意思，东西相对，恰为一双，规格却不一样。若论碑身大小，高宗的述圣纪碑远不如武后的无字碑大；但若论碑亭，高宗的要比武后的高出近一倍。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武后把自己的无字碑建得那么高，为何把碑亭建得很低？她究竟是想凌驾于高宗之上，还是甘愿屈居他之下？
西岭月感到很费解，转而开始打量两座碑亭，蓦然发现还有许多不寻常：一般的碑亭都是四角，以攒尖顶居多，偶尔也能见到重檐顶。好比对面武后的无字碑，碑亭就是四角攒尖顶。
而护卫述圣纪碑的这座碑亭，构造过于繁复，不仅屋顶是八角飞檐，还是三层格局，旁边有楼梯能直通楼上。
确切地说，这已经不是一座碑亭，而是楼
阁。
等等，楼阁？
她脑海之中忽地闪过《滕王阁序》结尾的四韵诗：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忆哥哥，”她不自觉地拽了拽萧忆的手臂，指着屋檐，“这座碑亭是不是更像一座楼阁？”
萧忆仰首环视一周，缓缓点头：“是。”
而楼阁里的述圣纪碑正是象征着高宗，高宗也就是帝子！
阁中帝子今何在？西岭月豁然开朗，转身跑向楼梯处，直上二层！
到了二层她才发现，第三层是暗阁，楼梯不通，需要梯子接引才能上去，这更像是一种暗示！
“忆哥哥你快上来，肩膀再借我踩一下！”西岭月朝着楼梯下喊道。
萧忆应声上楼，走到三层暗格入口下，像方才一样将她托举起来。
踩着萧忆的肩膀，西岭月的双手恰好能攀到三层的楼板，奈何她臂力太小，实在无法单靠双臂支撑就爬上去。
也不知萧忆是哪里来的力气，让她踩在他的手掌之上，仅靠双臂的力量硬生生又将她托高两尺，这才让她轻松爬上了三层暗格。
爬上去之后，西岭月发现暗格里还放着一把梯子，她又连忙将其放下，接萧忆上来。
两人擦亮火折子打量这第三层暗格，发现它比二层足足小了一半，但格局一样，也没有灰尘，可见时常有人上来打扫。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西岭月口中念念有词，视线落在四面的栏杆之上，开始依次观察。
果不其然，她在朝南的横栏外侧，发现有一块印有波纹翻涌的图案，正是暗喻了“槛外长江”四个字！
“槛外长江空自流，空自流……空？”西岭月抬手弹了弹横栏，果然如她所料，其他地方都是实心的，唯独印有波纹图案的这一段是中空的！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原来是这个意思！
西岭月激动得无以复加！连忙从怀中掏出匕首，开始往刻有波纹的位置上砍去！一下，两下，很快便将栏杆中央砍出一个小洞，再定睛一看，里头藏着一个手掌大小的木盒！
西岭月将盒子取出来，见它早已被经年风雨沤得发霉，整个木盒呈现乌黑的颜色。然而那盒盖上的七个方格依然清晰可见，与李锜书楼密室的七块石砖排列正相同，丝毫不差！
西岭月欢喜得几乎快要哭出来：“我找到了！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一定是它！”
“你能打开吗？”萧忆的声音中也暗藏一丝起伏。
“应该能，来之前王爷教过我！”西岭月说着已经伸出手来，按照南方七宿的方位开始依次按压——
井、鬼、柳、星、张、翼……她一连按下六个格子，正要按下第七个“轸”格时，忽地手上一顿，想起了什么：“忆哥哥，如今什么时辰了？”
“大约亥时三刻。”
“糟糕！”西岭月大惊失色，“我和吐突中尉约好了，亥时末要在第一道门楼相见
的！”
此时她也顾不得开启木盒了，一把将它揣入怀中，拽过萧忆便往暗阁入口跑去，边下梯子边催促：“快快，再晚守卫就要严查了！”
萧忆面无表情，随她先后下到二层，再转从楼梯下到一层。西岭月抱起地上的铠甲，开始重新穿戴，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她刚把铠甲穿好，方才那队守卫恰好走了一个来回，又从神道北面折了回来。
西岭月和萧忆看到火光，立即蹲下身子躲在楼梯的转折处。两人才刚刚躲好，守卫们已经高举火把路过碑亭，还有人特意走进来看了一眼。
“头儿，一切正常。”那人朝队长回道。
队长又指了指东面的无字碑，命道：“再去对面看看。”
那人又举着火把跑了过去，当然也没发现什么。
队长遂示意众人继续前行，齐刷刷地离开两座碑亭。
直至他们走出很远，西岭月和萧忆才长舒一口气，悄悄走出碑亭。
可就在这时，那守卫队长突然又站住了脚，若有所觉地转过身来。
这一下子，两人再也来不及躲避，恰好被撞了个正着。
“你们是谁？在那儿做什么？”队长遥遥喝问。
西岭月急促地对萧忆说“别动”，然后便扬起笑脸迎了上去：“这位军爷，小人任职于神策军，今日是随吐突中尉前来办事的，傅郎将认得小人。”
守卫队长闻言半信半疑，又去看她身后的萧忆。后者穿着一袭墨蓝色的守陵服，站
在火把照不见的阴影处，不疾不徐地躬身拜道：“小人是看守章怀太子墓的，傅郎将命小人来陪这位军爷参观陵区。”
“参观陵区？”守卫队长显然十分狐疑，对手下人命道，“再去看看述圣纪碑。”
“是。”几名守卫立刻领命，再一次跑进了述圣纪碑的碑亭之中。这一次他们不敢大意了，因为已经有人往楼上去过了。
而那架梯子还竖在三楼暗阁的入口处！
西岭月耳边传来“咚咚咚”的上楼声，一颗心也随着那脚步声咚咚直跳，背脊已然沁出冷汗。
不多时，只听一名守卫站在三楼遥遥喊道：“头儿，他们偷偷上了三层！南面的栏杆被砍出一个洞！”
守卫队长霎时变色，举着火把上前几步，瞬间照亮了萧忆的面容。待他看清萧忆的样貌风姿，惊怒喝问：“你绝不是守陵人，你们是谁？”
“唰”的一声，其余守卫齐齐抽刀，瞬间便将两人包围。
西岭月连忙摆手：“别别，我们是……”
她才刚说出几个字，那守卫队长已经抽刀朝她砍来，她吓得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抱头闪躲。
眼看这一刀即将砍向她的面门，电光石火之间，她耳畔忽听“嗖嗖”几声，面前的十余名守卫已经应声倒地，甚至连呻吟都来不及发出。
西岭月定睛细看，发现所有人的咽喉处都插了一把飞镖，个个脸色紫青，面目狰狞，显然是中了剧毒！
是他，是那个凶
手！
西岭月迅速环顾四周，然而这四面平坦宽阔、一览无余，根本藏不住任何人。唯有萧忆面色沉冷地站在她身后，周身寒芒凛冽。
西岭月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还未说出一个字，只见碑亭里的几个守卫也冲了出来。
萧忆听到动静飞速转身，长袖一挥，再次“嗖嗖”射出数道飞镖，如先前一般正中几人咽喉。
西岭月大为骇然，颤抖地抬手指向他：“你……你……”
萧忆背脊一僵，慢慢转身，熠熠的火光下是他晦暗莫辨的面容。他没有任何辩解，缓缓朝西岭月伸出一只手，沉声开口：“月儿，把那木盒给我。”
西岭月立即护住胸口的木盒，紧张地后退三步：“你……你是谁？你不是忆哥哥！”
她每退一步，萧忆便逼近一步，神色更加晦暗，不言不语。
“你有没有想过，你我数次破解武氏遗孤的阴谋，他为何只杀我害我，却从不曾害你？”
“或许是他认识你，更甚至对你有意。”
——李成轩的提醒适时响在耳畔，原来他说的不是裴行立，竟是她朝夕相处十八年的忆哥哥！
难怪刘掌柜遇害之时，萧忆能第一时间冲进来，因为是他在外头暗下杀手！
阿度临死前会高呼“福王无耻”，也是因为看见了他，在阿度眼中他和李成轩根本就是一伙的！
清修苑里他们被聂隐娘发现，也是他及时跑了出去，又悄然射
进飞镖。
莫言师父认罪时的诡异微笑，还有李锜被杀时耳畔传来的那一声暗啸，竟然都是因为他！
原来一切都是他做的！是素来淡泊名利、行医救人的萧忆！
西岭月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下子瘫坐到了地上，牙关打战：“你……你是武氏遗孤的手下？”
萧忆紧抿双唇，没有回答。
“难不成……你就是他？”
“不是。”萧忆短促地回道，再一次朝她伸手，“月儿，把盒子给我。”
西岭月此刻已经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唯有挣扎着向后挪动，边退边问：“义父知道吗？”
萧忆步子一顿，保持了沉默。
更可怕的猜测在西岭月心中迅速形成，她惊恐地睁大双眸质问：“义父才是康兴殿下，你是滕王阁主？对不对？”
“你不必猜了，”萧忆执着地朝她伸手，“把盒子给我，我就告诉你。”
西岭月死死护住胸前的木盒，整个人如失去了灵魂，十八年的认知在这一刻猝然崩塌，所有的希望被瞬间打破，全部毁灭！她的生活、她的寄托、她的亲情、她的一切！
她只觉浑身发冷，冷到失去知觉，冷到快要窒息，冷到濒临死亡。然而她却哭不出来，一滴眼泪都没，面前的忆哥哥是如此陌生，她似乎从来没有看清过！
面对她惊惧防备的眼神，萧忆心中一痛，声音慢慢收紧：“我给过你机会的，我本想放弃这一切，只可惜……昨晚你没
有跟我走。”
昨晚？西岭月恍然想起，昨晚精精儿和空空儿逃狱了，还杀了蒋维！她猛地醒悟过来，艰难开口：“精精儿他们被捕，是你做的？”
“是。”萧忆毫不否认。
“蒋维也是你杀的？”
“是。”
“那他们逃狱……也和你有关？”
这一次，萧忆慢慢眯起双目：“你怎知他们没有逃？”
“因为这会害死王爷！以他们的为人，绝不可能做得出来！”
听闻此言，萧忆依旧平静，开口承认：“你猜得没错，是我派人劫了狱。”
西岭月简直惊怒交织：“你，你为何……王爷与你无冤无仇！”
“你说呢？”这句反问吐露出口，他的伪装终于撕破，向来清淡出尘的面容上蓦然流露出阴戾之气，还掺着几丝醋意与不甘，“于公，李成轩威胁武周大业；于私，他抢走了你。我怎么可能放过他。”萧忆狠狠回答，第四次朝她伸手，“月儿，我知道你也放不下我。你听话把东西给我，今夜我们就离开长安。”
“不，不可能！”西岭月死命摇头，终于恢复一丝力气站起来，一只手仍旧紧紧护在胸前，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
萧忆感到很失望，沉声质问：“你拿着它做什么？告发我，去救李成轩？”
“我不知道……你别逼我。”西岭月一再后退，泪意终于被逼出了眼眶。
萧忆看得一阵心疼，忽地停下脚步，又劝：“再这样下去，守卫只会越来
越多，你我都逃不出去。”
西岭月又岂会不知？心中挣扎片刻，终是咬牙回道：“盒子给你也可以，你告诉我，精精儿和空空儿是否还活着？人在何处？”
萧忆微微蹙眉，似在斟酌。
“我拿这木盒跟你换。”她哆嗦着伸手入怀，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掏了两次都没把木盒掏出来，执着追问，“他们人在哪儿？”
“就在这附近，你把盒子交给我，我带你去。”萧忆讨价还价。
“不，我自己去！”西岭月终于握住了怀中木盒。
也就在此时，神道南边又出现隐隐火光，似乎是另一队巡防守卫走了过来。两人都知道这一地的尸体根本藏不住，若再耽搁下去谁都逃不掉。
而西岭月态度倔强，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萧忆也知道她有恃无恐，毕竟她是西川县主，即便被守卫抓到也不会立刻治罪。但自己就不同了，手中暗器所剩不多，耗下去只会死路一条。
审时度势之下，他决定妥协：“开远门外西五十里，平宁庄，庄口西侧第三家。”
“好，我信你一次。”西岭月慢慢将怀中木盒拿了出来，定了定神，蹙眉再道，“忆哥哥，你武艺高强，劳烦你替我引开他们。”
此言甫罢，她突然使出浑身力气，扬手将木盒朝南面守卫的方向远远抛去。
萧忆旋即转身去抓那木盒，但终究晚了一步。只听木盒“咣当”一声摔落在地，顺着平缓的斜坡打
了几个滚儿，在寂静的深夜之中格外刺耳。
“什么人！”守卫听到动静，拔腿就朝萧忆跑来。与此同时，西岭月迅速跑到述圣纪碑之后藏身。
她是在赌，赌萧忆对她还有情意，会替她引开那些守卫。
即便他无情，也一定不想让她落网，因为她会将他供出来。
而萧忆也的确如她所料，被守卫发现之后，一个翻滚捡起地上的木盒，足尖一点攀上旁边的大树，几个起落跃上门阙，瞬间就消失无踪。
守卫们见状大惊，纷纷朝门阙方向追捕过去，西岭月这才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往陵区外飞奔。想来是萧忆的动静太大，终于惊动了大批守卫，又一队人马也举着火把狂奔而来。
西岭月本想再次躲避，却扫见当先一人是傅郎将！于是她立即改变主意，故作惊恐地跑了过去：“傅郎将，救救我，快救救我！”
傅郎将定睛一看，竟是吐突承璀的随侍，连忙将她扶起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
西岭月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来，指着身后的方向：“有……有盗墓贼，差点杀了我！”
傅郎将面色一紧，忙对她道：“到阙楼下等着。”言罢便带人支援去了。
“傅郎将！”西岭月终究有所不忍，开口提醒道，“他有毒飞镖，你小心！”
傅郎将连头都没回，只朝她摆了摆手，表示收到。
西岭月仍不敢掉以轻心，迅速脱掉厚重的铠甲继续狂
奔，心里暗暗祈祷着吐突承璀还没有离开。
然而她到底和萧忆耽误了太久，当她跑到第一道门楼下时，吐突承璀的马车已经驶离，夜色中还能遥遥看到那辆马车的影子，却已经离得很远很远了。
西岭月心中失望至极，更不敢放松心神，唯恐萧忆及其同党就在附近。她正想着该如何离开，地砖上却再次出现一道影子，和方才一样，正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批注：
元陵 : 唐代宗的皇陵。 。

第五十四章 情深不寿反目成仇
一只手掌重重落在西岭月肩头。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随即传来。
西岭月循声回头，一眼看到裴行立担忧地看着她。想起之前对他的误会，她顿感自责，同时一颗心重重落回了原地。
幸好不是萧忆，幸好……
她双腿一软，扶住裴行立的手臂：“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王爷告诉我的。”
西岭月很意外：“你见到王爷了？他不是在大理寺吗？”
裴行立却左右看了看，回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
说罢，他迅速走到门楼外的一棵树后，解下拴在树干上的马匹缰绳。
“我扶你上马。”裴行立作势要托举她。
情况危急，西岭月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了，利落地坐到马背上。裴行立随即翻身上马，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拉起缰绳策马飞奔起来。
西岭月忍不住催促：“我们得快点，我怕忆哥哥追上来。”
裴行立手臂一僵，问道：“你都知道了？”
明知他看不见，西岭月还是微微点头，哽咽道：“今晚在乾陵，他出手了。”
裴行立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再看西岭月毫发无伤，便知萧忆对她手下留情了。
马匹虽颠簸，却减缓了西岭月心中的难受，她忍不住问：“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为何不告诉我？”
“抱歉。”裴行立解释道，“一来我和王爷只是怀疑，没有找到证据；二来也怕你伤
心；三则是你心思单纯，我们怕你知情之后被他看出破绽；还有就是……”
裴行立沉默片刻，才道：“还有就是我的私心。我当时正在追求你，若是挑破此事连累了你和郭家，我怕遭长公主记恨……”他轻叹一声，“是我自私了。”
西岭月紧紧抓住马鞍上的把手，忍受着冷风吹刮与颠簸的不适：“不能怪你们，这都是为了我好。”
听到这一句，裴行立一直忐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转而又问：“找到线索了吗？”
“找到了。”西岭月轻轻将手伸入怀中，摸到一块绢帛。
没错，真正的线索就在她怀里，今晚她骗过了萧忆——
当时在暗阁里找到那个木盒时，她已经按下了六个格子，只剩最后一格没有按下。
后来萧忆露出破绽，向她索要盒子，她数次伸手护住胸口，就是想找机会按下那最后一格。
再然后，她以木盒为筹码，提出交换精精儿和空空儿的下落。她故意假装害怕，掏了很久才把木盒掏出来，实则当时她已经借着盔甲和夜色的掩护，把木盒中的绢帛悄悄拿出来了。她在摸到这绢帛的第一刻起，便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因为它的质感和通天手杖里的巨幅《滕王阁序》一模一样。
最后她扔出去的不过是一个空盒子而已。
西岭月从没有骗过萧忆，只此一次，她相信他一时半刻不会起疑。但他脱身之后一定会查看那木盒，到时
就会发现受骗上当，也一定会再回来找她。
因此当务之急，是先把线索破解掉，以免再被萧忆及其党羽抢走。
于是她提议：“找个安全的地方停下来，我们先看看上头的内容。”
裴行立正有此意，便寻了个僻静之处下马，两人躲到了路旁的草丛之中。
西岭月小心翼翼地打开绢帛，裴行立擦亮火折子替她照明，两人都瞧见绢帛上有淡淡的墨迹，因时间久远几乎褪尽，只余浅浅的墨痕。虽是这一丁点的痕迹，已足够让两人看清楚，只见上面写的也是一篇《滕王阁序》，很完整，结尾的四韵诗也在。
和元稹在洪州滕王阁发现的字迹一样，这篇《滕王阁序》也是隶书所写，间或夹杂了几个楷体字，仔细分辨倒也能看出来：
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
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
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迎着幽暗的火光，西岭月和裴行立将其中的楷体字一个一个读了出来，发现也是一首诗——
龙光下驰，枕帷起凤。
武君临帝，唐李穷途。
勃书之地，难承恩赋。
所望俱成，请罢南浦。
意即：龙的光芒已渐渐衰败，您枕边的凤凰渐渐腾起。武氏即将称帝，李唐王朝已经走到了穷途。臣王勃写下的几个地方，已经不再承受皇恩和朝廷的供给。您若想阻止这一切发生，请赶快处置南浦。
这就是当年王勃所要表达的真意，是他藏在《滕王阁序》中的秘密！她果然没有猜错，文章中出现的几个地方真的有问题，而最有问题的就是南浦！
王勃用一篇传世美文，暗藏了三十二个字，点明了武后的野心，揭穿了她的阴谋！西岭月只觉得既紧张又激动。
“南浦？荆南
镇？”裴行立也是蹙眉，“这里会藏有什么秘密？”
“不知道，但一定关系重大。”西岭月笃定地道。
当年武后发现了《滕王阁序》中的秘密，不惜灭了王勃一家的口，杀了滕王六个儿子，还删掉了结尾那首四韵诗。她将这个秘密藏在她形影不离的手杖当中，先是留下遗言陪葬，后又改变主意传给太平公主，可见南浦郡里一定藏有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让武后思虑再三，没舍得带进棺材里，而是留给了她最疼爱的孩子。须知太平公主虽是女儿身，却比武后的四个儿子更得宠爱，一辈子活在武后的庇护当中，恩宠盛隆。
而后来太平公主与玄宗李隆基争权失败，一家子被赐自尽，却冒险留下了一名后嗣。这唯一的后嗣血脉传承近百年，一直谋求复辟，还要费尽心力去找通天手杖。
又或许，武氏遗孤早就知道了手杖里的秘密，却担心李唐皇室发现它，才急于抢先找到。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足以证明这秘密的重要性。
串联起一切前因后果，西岭月心中越发清明，忙对裴行立说道：“裴将军，你赶快拿着这绢帛去见圣上，洗清王爷的罪名。”
“那你怎么办？”裴行立忧心提醒，“你难道没想过，你义兄的身份已经暴露，此事定会牵连你，乃至整个郭家？”
牵连自己？西岭月恍然发觉这个难题，竟有片刻的茫然：“我……我没想
过。”
不把绢帛交给天子，李成轩就要承担所有罪责，必死无疑；可若把绢帛交出去，萧忆就会暴露，她身为义妹必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会连累整个郭家；
即便圣上英明，不怀疑她和郭家，那么萧家呢？锦绣庄呢？她真能眼睁睁看着相处了十八年的义父义兄就此丧命吗？她真能舍弃倾注数年心血的锦绣庄吗？她真能割舍养育她长大成人的亲情和恩情吗？
西岭月扪心自问，没有答案。
她甚至都来不及追问萧忆，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问他是不是受了胁迫。
事实上她也很难相信，萧致武和萧忆会是心机深沉的康兴殿下、滕王阁主。
西岭月越想越觉得六神无主、慌乱失措，此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行立一把握住她的手：“你先冷静，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走一步说一步吧。”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牵马，西岭月却已在瞬间想通，将那绢帛塞到他怀中：“裴将军，这东西先交给你保管，如何处置回城再说。你赶紧走吧！”
“那你呢？不随我一起？”裴行立深感疑惑。
“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开远门外西五十里的平宁庄，精精儿和空空儿被困在那儿。”
裴行立没有多问一句，显然他已猜到了整个前因后果。他虽然与那对师兄妹只有一面之缘，但也不相信他们会如此蠢钝地逃狱，连累李成轩不说，还会一
辈子顶着通缉犯的罪名，无罪也变有罪了。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随你一起。”裴行立忙道。
“不行，”西岭月不假思索地拒绝，“忆哥哥发现我骗了他，一定会到平宁庄找我。你若和我一起，万一出了意外，这秘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你赶紧带着绢帛回城去吧！”
闻言，裴行立再一次沉默，他举目东望长安，神色复杂，良久才道：“今夜长安城会很乱，不回去也好。况且，精精儿和空空儿救过我的命，我绝不能袖手旁观。”
一个时辰后，长安城开远门外西五十里，平宁庄。
正值丑时，夜色深沉，庄子里除了风声没有丝毫动静，冷寂得令人心慌。
西岭月和裴行立将马匹拴在庄外，悄无声息地走向庄口西侧第三户人家——是一个很简陋的院子，四面垒着半人高的土墙，院门倒是新做的，还贴着新的门神和桃符。
裴行立示意西岭月在外等着，随即一只手撑起墙头，纵身跃了进去。须臾，他从院内将门打开，西岭月这才悄悄迈步进去。
两人各自拿着匕首，一步步朝主屋方向逼近，刚走到屋门外，便听到里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这么晚了，少主会不会出事了？”
另一个年老的人叹道：“再等等吧，毕竟是对月儿动手，少主还是有所顾忌。”
这两个声音是……萧府的管家朱叔，还有他的儿子，锦绣庄的总经办朱源霖！
一
刹那，西岭月如坠冰窖。若说之前她还在怀疑义父萧致武是否知情，那么如今听到这两人的对话，她可以笃定义父不仅知情，且还是主谋了。
因为，朱叔父子是效忠萧家二十几年的忠仆。上一次萧致武来长安揭露她的身世，毫不避讳地带了他二人前来，可见其父子忠心。
此时只听朱源霖又道：“爹您饿吗？我给您弄点吃的去？”
“少主还没回来，爹吃不下。”朱叔叹气，又问，“那两人怎么样了？”
“唉，骨头很硬。”朱源霖懊恼地道，“真不行就只能杀了。”
听到一个“杀”字，西岭月的愤怒再难遏制，不顾裴行立的阻止，“砰”地一脚踹开了屋门。
“月儿（月妹妹）！”朱叔父子看到来人，齐齐喊道。
一股沉抑的、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腥味，西岭月的嗅觉何其灵敏，一闻便知是血腥气！她死死盯着屋内两人，悲愤地斥道：“朱叔、小霖哥，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朱叔父子对望一眼，都流露出一丝心虚，没有回话。
“精精儿师兄妹呢？我要带走他们。”西岭月边说边将匕首指向两人，慢慢跨入门槛之内。裴行立护在她身侧。
朱叔见状蹙眉：“少主……让你来的？”
少主？西岭月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以往在萧家，朱叔也算萧忆半个长辈，一直是喊他“忆儿”。
“我不认识什么少主，我只认识萧忆
。”西岭月淡淡地讽笑，手中匕首一直指向他二人，幽暗的烛火难掩其苍白的面色。
朱叔见状沉吟片刻，道：“既是少主的意思，我们照做便是，那两人就在屋内。”他边说边指向里间的屋子。
西岭月望了里屋一眼，谨慎地挪步到门口，瞬间被血腥味斥满鼻息。而屋内的状况更令她震惊——
屋顶上高高吊着一条粗长的铁链，铁链两头各有两处铁钩，分别穿过空空儿、精精儿的琵琶骨，将两人吊在东北和西南两个角落，遥遥相对。
此时两人身上都是血迹斑斑、伤痕累累，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西岭月真要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更令人发指的是，那条铁链上有个活动的机关，穿过两人的琵琶骨之后将他们高高吊起，两人只能脚尖堪堪踩到地面上。若是有谁提不住气，身子往下一坠，另一端的人便会被顺势提起，琵琶骨里的铁钩会吊起他整个身躯！何其血腥，何其残忍！
西岭月一眼就看到精精儿咳嗽着吐出一口血沫，只这微微一个动作，他的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弯下去。而东北角的空空儿脚尖立刻脱离地面，被琵琶骨里的铁钩狠狠吊起！她却只是闷哼一声，死死咽下了痛苦的呻吟！
西岭月看得眼眸赤红，几乎发了狂一样朝外大喊：“把他们放下来，快放下来！”
此时裴行立已经制住了朱叔，匕首牢牢贴在他的脖子上。朱
源霖见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跨进里屋，掏出钥匙，打开铁链的机关。
“扑通”两声接连传来，精精儿和空空儿先后倒下，像是两件破旧的衣裳被人狠心丢弃，软绵无力地坠落在地。
“精大哥，空姐姐！”西岭月霎时崩溃大哭，站在两人中间，竟不知要先救哪一个。
西南角的精精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吃力地指向对角的空空儿，她这才回神，连忙跑了过去。然而面对浑身血迹、满身伤痕的空空儿，她竟不敢伸手触碰，唯恐会碰到伤口。
她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愤怒到无以复加，疯狂地朝朱叔父子大喊：“谁让你们干的？是谁？谁？！”
朱叔脖子上横着匕首，无法开口；朱源霖便低声回道：“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他们武功太高了，我和我爹不是对手。”
“卑鄙！无耻！”西岭月口中痛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颗颗落在空空儿的脸颊之上。
空空儿似有所感，微微地睁开双眼，断续开口：“你……来了，县主。”
“是，我来了，空姐姐，我来救你了！”西岭月跪在她身边，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血污，狠狠抽泣，“我们这就走，我这就带你走。”
“我师兄……”空空儿挣扎着想要起身，可琵琶骨里还穿着铁钩，她稍一用力，那钻心的疼痛又侵入全身，她痛苦地呻吟出来。
对面的精精儿立刻抬头，费尽全力喊道：“师妹！
”
西岭月也忙对她说：“精大哥也在呢，我们一起走。”
“好。”空空儿用尽浑身力气展开一丝微笑，竟还有几分得意，“他们让我们……出卖王爷……我们……没有。”
西岭月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是王爷最好的朋友，绝不可能出卖他。”
“嗯。”空空儿抿唇再次微笑，浑身却猛地一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瞳孔一刹那紧缩。她一把抓住西岭月的衣袖，急切张口，“你义兄……他……他出卖……”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西岭月更觉愧疚，“是我害了你们，都是我的错。”
空空儿露出一个安抚的眼神，气息却渐渐变得微弱，浑身更打起了哆嗦：“我好冷……我怎么……突然好冷。”
她抬起右手，朝着西南角的方向伸去，口中拼力喊着：“师兄，师兄……我要见师兄……”
对角的精精儿听到呼喊，原本已经无力的双臂倏然撑起，竟不顾琵琶骨里的铁钩，一步一步朝空空儿爬来。他忍受着钻心刺骨的疼痛，竟不敢开口回应一个字，生怕这一出口就是痛苦的呻吟，反而让空空儿更加担心。
他唯有咬紧牙关缓慢地趴行，整个额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在血污的衬托下更加触目惊心！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紧紧盯着空空儿，一眨不眨，目光执着。
可这仅仅十几步却像是天涯海角般遥远，他爬得艰难无比，身下
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依旧没有爬到空空儿身边。
西岭月不忍再看，唯有轻晃空空儿的身子，在她耳边喊道：“空姐姐你坚持住，精大哥就要来了，他快来了！”
听到这一句，空空儿本已目光涣散的双目忽然明亮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有力。她忽然对西岭月温柔地笑了，口中痴痴地喊道：“师兄，你来救我了……”
西岭月身子一震，又听她轻声地说：“你低头……我有悄悄话对你讲。”
西岭月只得把耳朵贴在她唇边，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吹拂过来：“其实……我不喜欢那些男人……这都是为了，为了气你。师兄，你喜欢我吗？”她虚弱地问，目中满是期待。
“喜欢！喜欢！”西岭月连忙沉下声音，“师兄一直都很喜欢你，很喜欢！”
“真的？”空空儿眼中焕发出炽热的光彩。
“真的！真的！”西岭月下意识地去看精精儿，就见他已经停止了动作，支着身子望过来，表情克制，似在倾听。
“那就好……等我们出去，我们就……成亲。”空空儿说完这一句，颤巍巍地抬起手来，像是要触摸精精儿的脸颊。
西岭月唯恐被她摸到满脸的水痕，连忙握住她的手，大声应道：“好，等我们出去就成亲！”
空空儿这才满意地笑了，可那炽热的眼神却再一次变得涣散，她反握住西岭月的手，轻轻地说：“师兄，你的手……好热。”
“热”字出口，她那只手倏然垂落，再也没了气息。
西岭月心中大恸，又恐被精精儿发现，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然而精精儿已经意识到了，他忽然爆发出一声大吼，拼尽全力朝空空儿爬过去，终于握住了她一只足踝，生机也在这一刻消耗殆尽。
从前总觉得时间还早，他们还有大把的光阴，于是便习惯将心事藏在心里，任她玩闹嬉笑。总以为等她玩够了，自然会来到他身边，他们会携手退隐，去过逍遥的日子。
可他却忘记了，江湖险恶、世事无常，他没有一辈子的时间去等她，如此蹉跎着，终是到了今天。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她终于说要嫁给他，令他这三十年的生命也算圆满。这般想着，他不禁扯开一丝笑意，在她足边落下一个虔诚的吻，从此安然地闭上了双眼。
西岭月见状痛哭失声，口中不停喊着“精大哥、空姐姐”，撕心裂肺。
见此情形，屋内几人均是不忍，裴行立更紧紧握住匕首，咬牙呵斥：“畜生！你们竟下得去手！”
朱源霖再对西岭月解释：“月妹妹，他们发现了少主，肯定是活不成的。”
“那我呢？”西岭月强忍悲愤站起身来，“我也发现了你们，发现了忆哥哥，你们是不是连我也要杀！”
“当然不！”朱源霖张了张口，“月妹妹，其实……”
他话未说完，忽被一声暗啸打断。
只见一个墨蓝色身影突然破窗
而入，朝着裴行立的方位便是一记飞镖，正中他的肩头。裴行立吃痛之下手劲一松，朱叔已迅速挣脱了他的钳制。
他暗道一声糟糕，以为自己中了毒飞镖，哪知“咣当”一声，那暗器竟然落了地，他定睛一看，只是一块飞石而已！
再抬头时，萧忆已经稳稳站定，立在了窗边。
屋内霎时形成三方格局：西岭月和两具尸体在东北角，裴行立独自站在东南角，萧忆等三人站在西面正中。
一向芝兰玉树的萧忆此刻显得有些狼狈。今夜他一路引开乾陵守卫，以一敌百，暗器耗尽，手臂上中了两刀，衣袍下摆撕裂，还被迫穿越火场。虽无烧伤，但人已被熏得满面乌黑、嗓子生疼。
等他好不容易脱开身时，又发现西岭月给他的木盒之中空空如也。他这才醒悟上了当，于是连夜赶来平宁庄，试图再次拦住西岭月。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看到精精儿师兄妹的尸体之后，他终于接受了一个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他的月儿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月儿，”他面色苍白地开口，“你骗了我。”
西岭月擦去颊边泪痕：“彼此彼此。”她边说边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冷冷质问，“他们和你有什么仇怨，你竟下此狠手！”
萧忆也不瞒她，如实回道：“我劫狱时，他们看到了我的脸。”
西岭月被这个荒谬的理由所惊，愤恨斥责：“你先是劫持精精
儿他们，告发王爷私藏通天手杖；再去劫狱，让圣上迁怒王爷；如今又逼他们污蔑王爷，逼迫不成就杀人灭口！萧忆，你真是好手段！”她从没有这般连名带姓唤过他，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萧忆也不辩解，只道：“不管你信不信，一切都非我所愿。”他缓慢地朝西岭月伸手，“月儿，把盒子里的东西给我，随我离开。”
西岭月后退一步，摇了摇头，想哭却再也哭不出来：“你给我一双死人，还有脸问我要东西？”
萧忆俊目微眯，抬手一指裴行立：“你若不给，他就得死。”
“你敢！”西岭月一步跨过空空儿的尸身，迅速挡在裴行立身前。
萧忆见状，目光更添几分狠厉：“你以为你能挡得住我？”
西岭月没再作声，只是迅速掏出匕首，双手握紧，指向对方。
“你要杀我？”萧忆的视线落在匕首之上，神情伤痛，“方才在乾陵，若不是为了救你，我何至于暴露我自己！我替你引开追兵，险些葬身火海……而如今，你要为了他杀我？！”
他每说一个字，西岭月便动摇一分，脑海中刹那闪现过去十八年的点点滴滴。他的关怀，他的呵护，他的宠溺……此刻都像是汹涌袭来的波涛，将要把她淹没。
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头哽咽地发问：“为什么你和义父要骗我？你们骗了我十八年！”
萧忆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月儿，我从
不想骗你，我真的……只想当一名医者。”
“少主！”朱叔突然在此时开口，“眼下您可不能儿女情长，否则殿下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是啊少主，”朱源霖也从旁劝道，“为了殿下，您快杀了这男人！”
父子二人都是重重咬出“殿下”二字，似乎是在提醒着什么。萧忆猛然惊醒，迅速收起伤痛之色，目露杀意。
西岭月听得清楚明白：“你们这是承认了，康兴殿下就是我义父？”
朱叔父子没有回答她。
此刻萧忆也已下定决心，再一次对她招手：“月儿你过来，我不会伤害你，朱叔也不会。”
“是啊月儿，咱们才是一家人，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朱叔也苦口婆心地劝，试图朝她走近。
“别过来！”西岭月身子轻颤，手中匕首倏尔改变方向，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咽喉，“放我们走！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
“月儿（月妹妹）！”
对面三人齐齐惊呼，尤其是朱源霖，着急地喊了出来：“你身娇肉贵，怎么能……”
“源霖！”萧忆抬手制止他的话，眉宇间煞气更浓，“月儿，你这么做才是替他找死。”
“那你就试试。”西岭月不甘示弱，匕首又往咽喉上近了一寸，“就算你打昏我，带我走，又能怎样？只要我醒过来，我一样会杀了你们，一样会自杀！你难道能阻止我一辈子？！”
“我不能，”萧忆双目猩红，强忍怒意，“你知
道我疼你，不会杀你。”
“那就放我们走！”西岭月大声喊出。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裴行立忽地抬手握住她的肩膀，在她身后冷静开口：“萧既明，你太低估我们了。那木盒里的东西我们已交给另一位朋友，想必他此刻已经赶回长安了。”
萧忆的目光猝然收紧。
裴行立又道：“我们和他约定好了，若是明日一早还没联络他，他便会直奔大明宫，把东西交给圣上。”
萧忆闻言迅速看向西岭月，似在向她求证真伪。
西岭月回视他：“他没骗你。”
“少主别听他的，”朱源霖及时提醒萧忆，“那东西他一定看过了，您若放他走，他更会去向皇帝告密！”
“是啊少主，倒不如眼下就杀了这男人，带着月儿逃跑，咱们至少还有一个晚上。”朱叔也在旁出主意。
萧忆紧抿双唇，似在斟酌。
裴行立见状再道：“不瞒你说，我们还没想好要如何告诉圣上。月儿是你的义妹，若是直接告发你，她和郭家都要受牵连。你若放过我们，她至少要先回郭家商议一番，你照样有时间逃跑。但你若杀了我，再劫持了她，便是告诉天下人此事与郭家无关。”裴行立停顿片刻，刻意强调，“你觉得圣上和郭家还能放过你？”
这一席话，才是真正说出了萧忆的顾虑。
西岭月想救李成轩的事，该知情的都知情了。若他此时杀了裴行立，掳走西岭月，便等同
于告诉所有人此事与郭家无关，李成轩也是被冤枉的。
但若是放过他们，即便明日他们去告发，以皇帝的疑心也要先怀疑西岭月和郭家是否知情，更不会再让他们插手此案。而只要撇开西岭月，他就有把握把所有的嫌疑甩给李成轩。
想到此处，他心中似乎有了决定。可他又是如此不甘，如此不舍，因为这一放手，便是彻底把西岭月放开了！以后就算她知道了真相，明白了他的苦心，也绝不会再接受他了！
一阵绝望缓缓袭来，萧忆合上双目：“我毕生所求，不过是能娶你为妻，济世行医。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没有答案，唯有幽暗的烛光和一室的绝望，像绳索一样扼住两人的喉头，令人窒息。
“你们走吧。”他终于背过身子望向窗外。
“少主，不可！”朱叔父子齐声阻止。
萧忆没有被说动，背脊僵直而孤独地挺立着：“十八年感情，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我们不可能对彼此赶尽杀绝。”
是啊，他们无法对彼此赶尽杀绝。西岭月颤抖着放下了匕首，眼中有泪，但已哭不出来。
七岁那年，她失足落水，是萧忆奋不顾身跳水救她，为此发烧三天三夜；
十岁那年，她坠马昏迷，是他跪在药王的后人面前苦苦哀求，从此立志习医；青梅竹马，碧玉年华，她抄下杜秋娘的《金缕衣》向他表白心迹；
桃花树下，落英缤纷，他折
枝相赠，执起她的双手共立鸳盟。
还有数不清的呵护，无数次的包容，所有深情都揉进了他的浅笑眉目，曾温暖了她的过往岁月。
终至今日，削骨剔肉，情深不寿。人生曾待她如此丰厚，却又如此残忍。
西岭月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转身跑出那处院落，瘫倒在土墙边。
裴行立急忙尾随，将她慢慢扶起，亦是心疼不已：“走吧，王爷还在等着我们。”
话音落下，东方天际倏然升起一道橘色光芒，伴随清越的鸣响。那是军中常用的火弹，能在夜中传递军情，短暂示信。
随即，东南方、西南方相继升起同样的光芒，像是在回应某种讯息。
“成了。”裴行立忽地低声说道。
“什么成了？”西岭月不明所以，亦抬头望过去。
“劫狱成了，聂隐娘把王爷救出来了。”

第五十五章 赴汤蹈火齐力营救
卯时初。
东方渐红，天将破晓，西边的冷月还残留着点点昏黄的影子。一夜的动荡仿佛都离西岭月远去了——她此时已经离开了长安地界，而李成轩就在华州等着她。
前日晚，萧忆从大理寺劫走了空空儿和精精儿，伪造成两人逃狱的假象，斩杀了近百名大理寺守卫。天子迁怒于李成轩，昨日已正式下令剥除他的亲王头衔，并将于今日在独柳树问斩。
消息传出，郭仲霆等人大惊失色，还未等他们想出法子营救，聂隐娘已经主动找上门来，声称要劫狱。
她的理由很简单：其一，她不能看着她师父甄罗法师的子孙冤死；其二，她的主公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想要见李成轩一面。
郭仲霆原本不同意劫狱，可他无法确定西岭月能否在乾陵找到证据。万一西岭月不但没成功，反而被人抓住，扣上个“冒犯先祖陵寝”的罪名，只怕天子会更加恼怒，李成轩也会更加遭殃。
思前想后，唯有先把人救出来才能掌握主动权。这般一想，他便同意了聂隐娘的劫狱计划，对方甚至没问他借人手，单枪匹马就闯了大理寺大狱。
与此同时，郭仲霆让裴行立前往乾陵接应西岭月，至少要保证她不落在乾陵守卫的手中。这才有了昨晚的分头行动。
裴行立根本没带西岭月回长安城，唯恐她这一回去便出不来了。倒是郭仲霆为了送李
成轩出城，兵分三路，故布疑阵，颇费了一番功夫。
不过好在大家都安全离开了京兆府辖区，来到了华州华阴县。
他们约定的接头地点也令人意想不到——是在杨文怀为其父母置办的私宅之中。两月前还是李成轩亲自来查封了此处，拘捕其父母入京，如今这地方已经被贴上封条，偌大的宅院门庭冷落、空无一人，最适合秘密藏身。
裴行立带着西岭月来到这里，悄悄从后墙翻进去，学了三声猫叫。随即，另一声猫叫响起，三长一短算是回应，郭仲霆匆匆走了出来。
“王爷呢？”西岭月张口就问。
“他受了点小伤，刚用完药，在东厢房歇息。”郭仲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两人走进西厢，没想到秦瑟居然也在！
一夜的殚精竭虑，四人都是面带倦色。西岭月顾不得关切几句，连忙将昨晚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众人。裴行立和郭仲霆多多少少知道些内情，秦瑟却是全然不知，当听到萧忆就是幕后主使时不由得惊呼出声，连道难以置信。
“眼下我心里很乱，”西岭月丧气地抱住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郭仲霆看了裴行立一眼，才道：“聂隐娘说，让你们暂时去魏博躲一躲。”
“聂隐娘人呢？”西岭月自一进门就没看到她，“不是她把王爷救出来的吗？怎么没看见她？”
“我们分三路引开追兵，她已经连夜往淄青方向去了。”
“
分三路？还有谁？”
“还有阿翠、阿丹。”郭仲霆再答，“她们是孪生姐妹，目标太明显，所以分开走了。阿丹去南浦；阿翠不会武，跟着聂隐娘。”
“你怎么能把她们卷进来！”西岭月很是担心，毕竟阿翠、阿丹只是两名奴婢，身份低微，一旦被捕性命堪忧。
“你放心，”郭仲霆出言安抚她，“就在昨日，母亲已经把她们从官府奴籍上除名，如今她们已是良人，一个是去‘投奔’远房表叔，一个是和聂隐娘行走江湖。”
“哪里有什么远房表叔！”西岭月亟亟反驳，说到此处却猛地醒悟过来，“啊，是母亲！母亲她……”
“是啊，母亲终究没办法见死不救。”郭仲霆说着转头去看秦瑟，“就连我和淑真，也是在母亲的暗示下‘连夜私奔’，才能把王爷带出来。”
“私奔……”西岭月转身去看秦瑟，就见她盈盈站在一旁，神情一如往常。
西岭月这才想到，长公主让他们以“私奔”为借口带李成轩出城，也算是变相认可秦瑟了。否则堂堂的齐州县主名誉何在？开国功臣胡国公的威严何在？她自然只能嫁到郭家了，这倒也算是一桩好事。
郭仲霆见西岭月一直没注意他的话，只得再次重复：“月儿，我们已经想好了，就按聂隐娘的意思，让你和王爷去魏博躲一躲。”
“为什么要走？”西岭月很是不解，“我已经找到证据了，只
要交给圣上，王爷的嫌疑就能洗清了。”
“没那么容易。”郭仲霆指着她手中的绢帛，“一条绢帛指向一个南浦郡，这么远，一来一回就得三四个月。就算圣上派人去南浦郡调查，少则四个月，多则一年两年，难道让王爷一直关在大理寺等着？万一萧忆还有后手，又弄出个什么风波污蔑王爷，他岂不是必死无疑？”郭仲霆反问。
“还有你，这期间也会很危险。就算萧忆不杀你，他的党羽难保不会。”裴行立加以补充。
就连秦瑟也在旁问道：“你想好怎么对圣上说了吗？真的要把你义父义兄全部供出来？”
面对三人的问话，西岭月只感到一阵头痛，心烦意乱地道：“我……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你总不能留在长安慢慢想。”秦瑟一语点醒她。
屋内几人都是忧心忡忡。
沉默良久，郭仲霆又继续提点：“月儿，咱们这位皇帝舅舅本就多疑，就算你能大义灭亲，他也未必全都相信。你想想，倘若你义父真是康兴殿下，你义兄就是滕王阁主，圣上会怎么想你？你可是丢了十八年哪，你的身世立刻会被揪出来！”
“我的身世……”西岭月终于明白了他话中之意，脸色瞬间煞白。
是啊，既然使毒飞镖的人就是萧忆，那就可以肯定，在洛阳香山寺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萧忆布下的局。他刻意让飞镖射穿刘掌柜的咽喉，射向她的肩
头，再及时出现替她解毒治伤。郭仲霆也就顺势发现了她的胎记，怀疑她是丢失多年的亲妹妹，主张将她带回长安。再经过她义父萧致武的一番确认，最终让她顺利地回到郭家，认祖归宗。
细想起来，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阴谋！或许萧家父子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世，或许当年她就是被他们偷走的！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促成十八年后的相认，好让萧家一步一步地接近郭家，接近长公主！
若不是她及时发现这一切，后果会怎样？
她会成为萧家父子的棋子，借用郭家的势力去帮萧家办事……甚至会让长公主夫妇在不知不觉中沦陷，就像杨文怀一样，先由一件小事开始，一步步走向背叛朝廷、背叛大唐的深渊！
西岭月不敢再想下去，仅仅是一件事已足够让她心惊：“锦绣庄……前年刘辟造反，锦绣庄受到牵连，看来并不是冤枉的！”
“可是父亲母亲却求到了圣上面前，还暗中动用郭家的势力，帮你义父重新起势，甚至借了钱财给他周转。”郭仲霆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这件事看起来不大，细细想来却令人脑后一凉。若是萧家打着郭家的旗号去收拢人心，或者暗中布下什么局，郭家怎么说得清？还有借出去的那些钱财，都会成为武周复辟的经费！这可是实打实的证据，指证郭家就是康兴殿下的帮凶！
而这一切都是缘于她，缘于她
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西岭月顿时一个踉跄，站立不稳。
“如今你可知道你为何不能回长安了？”郭仲霆接过她手中的绢帛，神情严肃，“从某个方面来看，你比王爷的处境更危险。你若留下，父亲母亲恐怕都保不住你。”
保不住，也不能保。长公主夫妇一旦为她求情，便会让整个郭家陷入危机。
即便是弃了她，天子也会追查这半年以来郭家的动静，一旦查到了什么，不管是真是假，又能掀起一场风波！
郭仲霆见她意识到了，索性挑明：“月儿，郭家兴盛几十年，这里头定有一些蝇营狗苟……即便父亲母亲没有，其他叔伯也免不了。此次若被圣上查出来，有心人再借题发挥，郭氏一族便会万劫不复。”
“因此，你必须得走。否则族人们一定会给父亲母亲施压，让他们与你脱离干系。”他说到此处，已是不忍。
西岭月听懂了，颤声问道：“这是父亲母亲的意思吗？”
郭仲霆垂下双目，没有回答。
然而却已经算是给了她答案。无论她走与不走，郭家她都待不下去了。
萧家的事一出，她身为义女定会接受严查，郭家只能与她撇清干系。毕竟她才刚刚认祖归宗，就算郭家帮过锦绣庄、帮过她义父，那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只要郭家及时表态，一口咬定是受了萧家蒙蔽，于情于理圣上都会相信的。可若是郭家坚持要庇护她这个女
儿，圣上的心思就未必了，难保不会迁怒整个郭家。
再有朝堂上的政敌煽风点火，后宫里的粉黛吹枕头风……只怕就连郭贵妃和遂王都要受牵连。
“那我……我该怎么办？”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渐渐浮上心头，西岭月终于发现她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两家亲人！郭家、萧家，曾经她受过双倍的疼爱，如今就要面对两边的抛弃！这天下之大，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西岭。”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西岭月循声望去，就见李成轩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朝阳初升，洒在他肩头，光华的映衬使他倦色更浓。他从门口缓步行来，身形笔直、步伐从容，丝毫不像落魄在逃的通缉犯，那神采气质仍旧万里挑一。唯有那黑色锦袍下，一条伤痕从他左手背一路向上蜿蜒，提醒着众人他昨晚经历过怎样的惊心动魄。幸好伤口不深，已经敷过药。
“王爷……”西岭月哽咽回应，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种被抛弃的恐惧紧紧攫着她的心。
这一刻她无处诉说，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成轩走到她面前站定，听他沉稳开口：“我们就去魏博。”
“不，不行。”西岭月终于认清了现实，如今最危险的人已经不再是李成轩，而是她自己，她渐渐垂眸，“我不能连累你。只要你把证据交给圣上，肯定能查清楚整件事。可我……我是逃不掉的。”
“此事也
并非全无希望。”李成轩出言宽慰。
“是啊月儿，如今圣上正在气头上，自然要发落你。等过个两三年事情了结了，你挑个圣上开心的时候再回来，解释清楚就行了。”郭仲霆也劝慰她，“到时候父亲母亲也有把握替你求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你们的苦心我都明白，我愿意走。”西岭月执拗地道，“但我不能连累王爷，他不能和我一起走！”
“唉，一码归一码，圣上已经下旨要杀王爷，他也越狱了，如今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啊。”郭仲霆着急解释。
就连裴行立也劝她：“你一个人在外漂泊，谁能放心？”
然而无论众人如何劝说，她都打定主意要自己走，毫无动摇。
最终还是李成轩开口，郑重问道：“西岭，昨日你去乾陵寻找线索，我有阻止过你吗？”
西岭月抿了抿唇：“没有。”
“那你也不要劝我了。”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沉稳，目光灼灼，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度。西岭月望着这样一张脸，魂为之销，魄为之夺，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又或许，她从不曾真正地想要拒绝，她无法拒绝。
在这异常孤独的时刻，有个人愿意陪你颠沛流离，又是何等慰藉！
“好。”她终于败下阵来，轻轻点头，“我们一起走。”
李成轩绽开一丝俊笑，给予了她无限信心与希望。
众人也都长舒一口气，唯有裴行立表情复杂，涩
然苦笑。
西岭月没有发现，另一个担忧浮上她心头：“我们真要去魏博吗？我听父亲说过，河朔三镇已割据多年，我们这一去，岂不是要让圣上坐实你和魏博联姻的事？他会对你更有芥蒂的。”
“那你们能去哪儿？”郭仲霆立即插话，“李锜伏诛之后，各地藩镇纷纷归降，表面上都已效忠朝廷，武氏遗孤的爪牙就藏在其中。你们只要逃出去，不是被圣上抓住，就是被武氏遗孤抓住，难道要跑去吐蕃、回纥？那更是通敌叛国。”
“只有河朔三镇割据自立，且魏博节度使有意和王爷联姻，至少证明他还没有归附武氏遗孤。如今想来，这应该是最安全的去处。”裴行立和郭仲霆的想法一样。
“可万一他已经归附了呢？”西岭月还是不大安心，“也许这就是他的计谋，想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不大可能。”李成轩沉着分析，“河朔三镇割据多年，早已形同‘国中之国’。他归附武氏遗孤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另一种臣属关系。没有足够的利益，他不会轻易答应，眼下至多是在观望。”
“事不宜迟，你们赶紧走吧。”郭仲霆见天色大明，忍不住开口催促，“我和淑真也会假装逃往西川，牵引部分兵力。”
阿丹去南浦，聂隐娘和阿翠去淄青，郭仲霆和秦瑟去西川。不得不说这三条路线实在是找得太精准，足以混淆视听。
可也太危险
了。西岭月为几人感到担心，话还未出口，郭仲霆已读懂她的意思，再行安慰：“你放心，阿翠、阿丹没有一起出逃，就不会引人注意。聂隐娘武艺高强，也足以保护阿翠。还有我和淑真，逃到半路就会返回长安，不会惊动官兵。”
“只要这三条路线不封锁，每日来往的百姓就会源源不断，他们根本查不过来。”久未开口的秦瑟也分析道。
“可是咱们府里一夜之间走了这么多人，圣上又不傻，岂会看不出来？”西岭月道出顾虑，“我只怕父亲母亲要为难。”
“只要你能走掉，我们都好办。”郭仲霆再一次催促，“别再犹豫了，至多半天时间，神策军就会查过来。”
秦瑟也从西厢的床上拿出两个包袱，对她说道：“马匹已经备好，还有你们的假身份和通关文牒。这本是为我们自己准备的，刚好救急。”
西岭月接过沉甸甸的包袱，打开来，只见其中是一些银票、通宝和换洗衣裳。而那两份通关文牒上的名字也相当扎眼，男的叫郑行简，女的叫李娃，家世背景、身份户籍全都详述得一清二楚，似乎真有其人。看来郭仲霆的确想过要和秦瑟私奔。
“这两个名字有些耳熟。”西岭月不由脱口而出。
郭仲霆见状解释：“这是白学士的弟弟白行简写的一部话本子，女角儿叫李娃，男角儿只说姓郑，没名字，我便将著者的名字拿来一用
了。”
西岭月闻言哭笑不得：“仲霆哥哥，你看过这话本子吗？”
郭仲霆挠了挠头，一瞬间又恢复迟钝的模样：“没有，怎么？”
“我在酒楼里听过说书，这女角儿李娃是个妓子，郑生是个花客。”
郭仲霆顿时尴尬无语。秦瑟也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你们快走吧。”裴行立适时开口提醒，“我也该返回长安了。”
他转过身来，正巧对上西岭月愧疚的眼神，便通透一笑：“你不必担心，这绢帛我会交给圣上，后续之事我会跟进，精精儿和空空儿的尸体我也会收殓安葬。”
“裴将军……”西岭月张口欲言。
裴行立摆手阻止她：“你放心走，待过个三年两载风波平息，你若还愿意嫁我，我就等你回来。”
“可万一我无法脱身呢？你还要等吗？”
“无怨无悔。”裴行立表情认真，语气坚定。
饶是西岭月无意于他，听到这话也是万分动容，不禁眼眶一热。
岂料他话锋又转：“当然，若你和王爷……愿意用这新身份……我也甘愿退出。”
西岭月闻言连连摇头：“这和自欺欺人有什么分别？我们终归是舅甥。但是裴将军，我……”
“拒绝的话就不必说了。”裴行立再一次打断她，寂寥地笑，“人总要有个念想，不是吗？”
西岭月只好住口不言。
李成轩恰在此时看向裴行立，两人四目相对，一种无言的交流，那是只有男人之间才
能理解的彼此欣赏、彼此信任、彼此托付。
“好好待她。”这一次，换裴行立郑重嘱托，语气淡然却又沉重。
当日，西岭月和李成轩骑马出关，连夜赶到洛阳，转走水路前往魏博。
走水路的方便之处在于躲避追兵，再有郭仲霆准备的通关文牒，两人倒也侥幸逃过几次追捕。
在水路上走了十天，搜捕的官兵明显减少，两人便知接近魏博镇了。因为此镇割据，朝廷的官兵无法进驻，双方默契地互不侵犯，不相往来。只是苦了百姓，路过河朔三镇时要绕道而行，若要进入此三镇，还需在边境交界处更换文牒，接受严查。
幸好聂隐娘提前给了李成轩通行符契，两人才得以顺利进入魏博地界，前往节度使的治所驻地：魏州。
而此时已是三月初。
两人终于暂时放松了心神，放慢了脚程。一则是聂隐娘临走前说过，要等她回来，再去和节度使田季安碰头；二则也是两人摆脱了追捕，心神稍安；三则，自从去年离开镇海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结伴同游，故而彼此都很珍惜这段光景，不愿那么快去面对新一轮的钩心斗角。
再加上两人均是心里洒脱，不想为了未知的忧愁而耽误眼前的美景，便都放开了心神游逛，享受着苦中作乐的意趣。他们甚至还在河阳过了上巳节，修褉踏青，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期间，两人虽以文牒上的夫妻关系相
称，但彼此一直以礼相待，从不越雷池一步。即便明了对方心意，也只是当作知己，默契地不言情爱，更绝口不提舅甥关系。如此慢慢地一路游逛，终于在三月底抵达了魏州。
魏州，魏博镇治所。这里历史悠久，人杰地灵，战国时便已置郡，后汉时是曹操的封地，亦是曹魏政权名称的由来。
春秋时，公子重耳曾在此乞食于野人；战国时，孙膑曾在此设计杀庞涓；西汉初，韩信在此建功立业；武周朝，狄仁杰在此当过刺史……
历史长河中有诸多令人仰慕的先贤都曾与魏州结下不解之缘。直至如今，它仍旧是河北道一方重地，广博富庶，魏博田家据此为营，已经割据了四代人近五十年，而朝廷束手无策。
聂隐娘先前说过，若到了魏州可居于她的住所，即便节度使田季安发现了他们，也绝不会去主动打扰。两人当时并未多想，依言找到了那处两进的宅院，入住之后却发现此处与节度使府相距甚远，一在城东，一在城西。
聂隐娘既然效忠于魏博，她为何不在节度使府附近居住，反而住得这么远？一点都不方便上传下达、通信传令。
更有意思的是，她的宅子里没有一个下人，但从他们住进去开始，每日都会有人送来新鲜的吃食。一日三餐无不准时，来人连面都不露，将食盒放在门口便走了。
两人这才渐渐明白，为何聂隐娘笃定田
季安不会主动上门打扰，这应是她与田季安之间的某种约定。而这种约定因为两处宅院的距离更显得微妙，但西岭月是察觉不出来的，她于男女之事上向来迟钝。
两人在魏州住了四天，聂隐娘还没有回来，西岭月开始担心她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李成轩却不担心，端看节度使府每日往这里送吃食，他便知道聂隐娘定是平安无事，否则田季安不会这么客气。
四月初三，西岭月终于坐不住了，她癸水在即，要去采买些私密用品。李成轩担心她的安危，又不方便跟着，便将她送到附近的集市，两人约定申时初在西北入口处会合。
时值午后，天朗气清，集市中行人正多，车马络绎不绝，西岭月怕李成轩等得着急，也不敢多游逛，迅速采买了所需物品。她正要去和李成轩会合时，一辆华丽的马车突然从她身边辘辘行过，与此同时车帘被掀开了一条缝隙——有人正从马车内窥视着她。
西岭月立即反应过来，暗道一声“糟糕”，正要找个地方躲藏，却见那马车已经停下，两名护卫迎面赶来，对她伸手相请：“这位娘子，我家主子邀您同乘。”
西岭月见避无可避，只得被迫答应，在两名护卫的引领下登上马车。她撩开车帘的那一刻，一阵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田忘言的惊讶声也随之传来：“西川县主，真的是你！”
西岭月略略抬眸：“
田娘子，好久不……”
“见”字还未出口，她便愣在了当场，因为马车里除了田忘言还坐了另一位闺秀，竟是李忘真！
这次轮到西岭月惊讶：“李娘子，你怎么在此？”
田忘言看了看李忘真，欲言又止，只道：“你先坐下再说。”
西岭月依言落座，三个姑娘心里都是一阵疑惑。
李忘真先行说道：“我方才瞧见一个背影像极了你，本以为认错了人，没想到真的是你。”
田忘言也好奇地问道：“郭县主，您怎么会来魏州啊？家兄知道吗？”
西岭月没有立即回答，她细细打量对面两人的表情，发现她们是真不知情，这才开口：“令兄知道，我们这几日便是住在城西聂隐娘的宅子里。”
“我们？”李忘真敏感地抓住这个词语，但会错了意，“既明也来了吗？”
既明，萧既明。如今再听到这个名字，西岭月心中狠狠一抽，掩不住地黯然：“不，我们……决裂了。”
李忘真最清楚她和萧忆之间的关系，田忘言也听说过不少。故而两人都是一阵吃惊，前者忙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来魏博？谁和你一起来的？”
长安的事是瞒不住的，魏博这边又已知情，西岭月也没什么好遮掩，如实回道：“我和福王一起来的，算是避难。”
她抬眸看去，将另两人的震惊神色收入眼中，迟疑着问：“李娘子，我能相信你吗？”
李忘真点了点头
：“你放心，既然田仆射默许你们留下，我断不会对家父多说一句，平添麻烦。”
西岭月闻言沉默片刻，将离开镇海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大致道来。待说到那夜在平宁庄与萧忆彻底决裂时，她忍不住再次湿润了眼眶，却不知是为了精精儿师兄妹，还是因为萧家父子的欺瞒与利用。
李忘真和田忘言越听越难以置信，前者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不，这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
田忘言也疑惑地问道：“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我亲眼所见，他亲口承认，还有什么误会。”西岭月强忍情绪。
她见李忘真不肯相信，便也不再多做解释，转而对田忘言说道：“田娘子，我有一事相求。我离开长安已快两个月，不知家父家母近况如何，想请您帮忙打听一下，可以吗？”
西岭月言辞恳切，田忘言也无法拒绝，点头应道：“好，我今日便去问问兄长。”她说到此处，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又问，“你是说你的身世也是萧家的阴谋？他们是想利用你接近郭家？收为己用？”
西岭月“嗯”了一声：“在洛阳，萧忆故意用飞镖射穿刘掌柜的咽喉，假装误伤我的左肩，又当众为我治伤。仲霆哥哥就是看到了我肩上的胎记，才怀疑我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田忘言越听越觉心惊：“萧家父子处心积虑……心思真是深不可测。”
她边说边
看向李忘真，直白提醒：“忘真，你这桩婚事要再想想了。他们父子能利用养女，你这堂堂的淄青节度使千金，怕不是也中了他的美男计？”
李忘真方才一直处于震惊之中，抿唇不语，此刻听了这番话，更是面无血色，捂住心口开始急促喘息，呼吸渐渐变得困难。
西岭月见状大惊，正欲唤侍卫去喊大夫，却见田忘言已经利索地将李忘真放平，从她袖中取出一瓶药丸，倒出几粒喂入她口中。隔了好一会儿，李忘真才渐渐缓过来。
西岭月恍然发现马车里的药味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遂关切地问道：“李娘子，你的喘症不是治好了吗？怎么还会再犯？”
李忘真说不出话来，田忘言便代她回道：“前年去年是好多了，就是从腊月开始又犯了，大夫说是心病。否则你以为忘真为何要来魏博散心？这时候她本该在家筹办婚事的。”
筹办婚事？是了，去年义父离开长安时，分明说过李师道想在今年春天为爱女举办婚事。可因为萧忆一直滞留长安，这婚事自然也没办成，想来李忘真就是因此而心情抑郁，才来魏博找闺中密友散心的。
只见田忘言又轻声安慰她：“忘真，你也听到郭县主的话了，你没和萧忆如期成婚，或许还是因祸得福呢。”
李忘真此刻已渐渐镇定下来，神思恍惚地坐起身，突然抬眸望向西岭月：“你觉得此事我父亲
参与了吗？”
“我……我不知道。”西岭月很想将怀疑说出来，又恐生出变故，只得违心回答。李忘真却是声音轻颤：“这桩婚事，当时父亲一口答应，痛快得连我都没想到。”
言下之意……或许此事本就在李师道的计划之内，试想有什么方法能最快最妥帖地拉拢一方诸侯？当然是联姻。
倘若她义父萧致武当真是康兴殿下，一旦复辟成功，萧忆就是储君。李师道的掌上明珠嫁给萧忆，就是新朝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以后更会成为皇后。
天下节度使有数十个，但新朝国丈却只有一人。联姻，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了。
显然，李忘真想得更多更深，她姣好的面容之上流露出一丝异样，好不容易回血的嘴唇再一次变得惨白。
“忘真，你别多想，当务之急是先把婚事退掉。”田忘言在旁出主意。
李忘真毫无反应，兀自陷入某种情绪之中。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西岭月看，先是惊疑不定，后来又渐渐变得惊恐失色。
西岭月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又恐她身子不适，忙道：“不然还是请个大夫吧。”
“不。”李忘真坚决拒绝，沉吟片刻，才道，“有些事我要想一想，过几天，我们还在这儿见面。”
她说着已经撩开车帘，指向街旁一家名为“醉花荫”的酒楼：“四月初六，午时，你叫上王爷一起。”
“好。”西岭月一口应下，这才下了马车，
与两人作别。
待与李成轩会合之后，她将今日发生之事如实相告，李成轩闻之蹙眉：“西岭，你太莽撞了。”
“怎么，你怕李师道被我戳穿心思，恼羞成怒杀了我？”
“不，”李成轩沉声回道，“我是担心李忘真。”

第五十六章 千金骄女以假乱真
李成轩一语成谶。
四月初六，李忘真没有来“醉花荫”赴约，两人等到未时也没见到人，只得先行返回聂隐娘的住所。
待到傍晚掌灯时分，一队人马却突然闯了进来，说是奉魏博节度使之命，请两位贵客过府一叙。
西岭月和李成轩当即明白，李忘真一定出事了。
从城西到城东的节度使府，路上走了半个多时辰，两人因担心李忘真，一路无话。待他们到了节度使府，又被立即请进了书房，而年轻的魏博之主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田季安，字夔，年二十七，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之孙，雁门郡王田绪第三子，魏博割据势力的第四代传人。朝廷不仅对他们田家束手无策，还要加封田季安为检校尚书右仆射，被迫承认他的节度使地位。
田季安有一双犀利的眼眸，如夜中的孤狼；眉梢斜挑入鬓，浓黑且长；棱角分明的轮廓，薄唇上挑，似笑非笑；金冠束发，华衣锦饰，却遮不住他的锐气锋芒。
他是习武之人，还是个高手，整个人犹如一把刚刚出鞘的宝剑，霸气外漏毫不遮掩，也极其符合他眼下的身份——年轻的一方霸主。
实话说，田季安要比他的同胞妹子田忘言好看许多，那张脸长在任何一名男子身上都算得上英俊孤傲。只是配上他那犀利的目光，总让西岭月忍不住打冷战，似有一种被一剑穿心的寒意。
而就在她和李成轩打量田季安时，田季安也在打量着他们。那如孤狼一般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流连良久，尤其是对李成轩，目光可谓审视，审视之中还带着几分挑剔与玩味。
不过西岭月可以理解，毕竟李成轩差点成为他的妹婿。
“镇海一行后，隐娘对福王、县主评价颇高，说王爷‘文韬武略，从容闲然’，县主‘机敏灵巧，秀外慧中’。本官一直有心结识。”
田季安率先开口，姿态高高在上，虽然他称李成轩为“王爷”，但又自称“本官”而非“下官”……可见他已经知道李成轩被剥除了亲王头衔，那一声“王爷”不过是句客套话。
李成轩竟也毫不介意，甚至笑回：“蒙聂仙子仗义援手，又承田仆射暗中照拂，我与县主感激不尽。”
田季安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目光再一次射过来，态度略有和缓：“若不是李司空的千金突然出事，本官是不打算惊扰二位的。我与隐娘有过约定，但凡住进她城西宅子的，便是她的客人，我不会随意叨扰。”
“不知聂仙子现在何处？可还平安？”李成轩顺势问道。
“她已从淄青折返，不日即回。”
看来阿翠也平安了！西岭月终于放下心来，这才开口问起正事：“田仆射，您说李娘子出事了？她怎么了？”
“她失踪了。”田季安实话实说。
“失踪……”西岭月本以为她是遇害了，听到这消息反
而稍感安定，忙问，“什么时候，在哪儿失踪？”
“今日午时前后，在通源坊西。据舍妹交代，她今日是去赴二位之约。”田季安言简意赅。
“我们的确与她有约，但她没来。”西岭月停顿片刻，直白问道，“田仆射怀疑是我们做的？”
“不，但此事与二位有关。”田季安也不隐瞒，“三日前，舍妹陪同忘真外出游玩，回府后曾言及偶遇县主之事。本官私心猜测，这两件事大有关联，因此才请二位前来商议。”
看来田忘言把一切都说了。西岭月和李成轩没往下接话。
只听田季安又道：“李司空与家父乃患难之交，曾共同讨伐逆贼，又同封节度使，况两镇邻近，两家一直交好。说起来，本官要唤李司空一声‘世伯’，如今他的女儿在魏博失踪，于公于私，本官都不好向他交代。”
这倒是实话，似乎也证实了田季安和康兴殿下没有联系。西岭月暗暗回想，那日自己对李忘真所说的话多半是关于萧家父子的，明眼人一看便知今日她的失踪是与此事有关。若是田季安投靠了康兴殿下，对方断不会出此下策将人掳走，只需交代田季安一声，要杀要关岂不是容易得很，根本不必闹出这么大动静，故弄玄虚。
想到此处，西岭月看了李成轩一眼，彼此对视，都是同一个想法。
显然田季安是放不下架子，但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李成
轩相信，若不是找遍魏州一无所获，田季安是绝对不会开口相求的，虽然他的请求很是隐晦。
于是李成轩直白相询：“田仆射可有封锁城门？”
“有，但下人手脚太慢，未时末本官才知道此事，就怕贼匪已将忘真带出城了。”田季安颇感忧虑。
“倒也未必，整个魏博皆属田仆射管辖，贼匪即便逃出魏州也逃不出魏博，反而有被抓捕的风险。”李成轩这般推测，又看向西岭月，“西岭，你觉得呢？”
西岭月点头附和：“对方不将李娘子就地杀死，反而劫持她，可见不想害她性命。无论是康兴殿下还是别的什么人，应当知道她体弱，受不得惊吓和颠簸。因此我和王爷想的一样，认为她还没走远。”
“既没走远，为何本官搜找不到？”田季安眯起双眼。
西岭月此时也不敢确定，只道：“我们要先去案发之地看一看。”
亥时初，西岭月和李成轩到达案发地通源坊。田季安派了其亲信蒋士则带路，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自幼服侍田季安。
如今但凡听到“蒋”这个姓氏，西岭月便要心头一跳，连忙询问其家世来历。在得知他与镇海蒋家毫无关系时，她才放下心来由其带路。
三人来到通源坊的西南角，那里是从节度使府通往城西集市的必经之路。因李忘真失踪一事，如今坊内已经戒严，坊门紧闭，但现场没有被破坏，还保留着事发
时的样子，只不过尸体都被拉走了。
在火把的照明下，西岭月和李成轩看清了现场——是一个简易的茶摊，支着个凉棚，摆着几把桌椅。十六只杯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四张桌案上，而李忘真今日恰好就带了十六名护卫出门。
而茶摊正中间的那张桌案上放着两个杯子，其上皆残留着一抹口脂，应是李忘真和她的婢女所用。
就在茶摊旁边，一辆华丽的马车完好无损地停靠着，马匹被拴在一旁的树上，它甚至都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悠闲地扬着马蹄。
西岭月登上马车环视一周，发现这正是前几日田忘言和李忘真乘坐的那辆，车内宽敞，摆设齐整，没有丝毫杂乱。
她心中渐渐有数，走下马车，将猜测附耳说与李成轩听。
后者略一沉吟，走到茶摊旁问道：“现场勘查得如何？”
“经查，这十六只杯子都含有剧毒‘百草枯’，十六名护卫也已经验明正身，皆是中毒而亡。”蒋士则回话。
“这两个沾有口脂的杯子呢？”西岭月拿起其中一只。
“无毒。”
“婢女也一起失踪了？”李成轩又问。
“是，不知所终。”
“茶摊主人呢？”
“被发现死于家中，经仵作验尸，是昨日遇害。”蒋士则条理清晰，一一道来。
西岭月和李成轩听到此处都已了然，想来今日摆摊时这茶摊主人便已经死了，是有人假扮他在此守株待兔。
李成轩遂不再问，只道：
“回去吧，我要见一见田娘子。”
当日晚，他和西岭月并没有见到田忘言，由于时间太晚，两人被安置在了节度使府，田季安也没有再出现。
翌日一早，两人刚用过早膳，田氏兄妹便找来了。
作为魏博节度使唯一的同胞亲妹，田忘言在这府里算得上风光无限，就连田季安的正妻、昭义镇行军司马的千金元氏在她面前都是客客气气，绝不敢大声说话。田季安显然也对这个胞妹十分上心，亲自陪着她接受西岭月和李成轩的问话。
自昨日李忘真失踪之后，田忘言一宿没睡好，神情有些憔悴。然而当她看到李成轩时，目中还是闪过一丝惊艳，随即面颊染上红晕，憔悴之色倒是一扫而光。她这副样子自然落入了其余几人眼中，西岭月却是无暇多想，开门见山地问她：“田娘子，自从咱们在集市见过之后，李娘子可有什么反常吗？”
田忘言回想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她一直都是那样。”
“哪样？”
“就是……抑郁。”田忘言语带一丝愤慨，“萧家一直推迟婚事，她心里很难受。去年腊月淄青送来年礼，带来她的一封书信给我，她说她在淄青已经沦为笑柄，众家千金都知道她倒贴了一个没有功名的医者，男方还不热络。”
西岭月自然听出田忘言是在迁怒于自己，只当作不知，又问：“是您邀请她来小住的？”
“是啊，我邀她来散
心，她当时没答应，说要再等等萧家的消息。待到今年二月末，她才送信说要过来。”
“那书信是否还留着？”李成轩顺势询问。
田忘言迟疑片刻，派人将书信取了过来。
李成轩与西岭月打开一看，只见其上写着“家父允准……不日即到魏博”，落款是二月二十八。
“从青州到魏州，需要几日路途？”西岭月心里计算着。
田季安主动回道：“两镇相邻，陆路只需四到五日。”
“即是说，李娘子三月上旬便来了，在这儿住了一个月？”西岭月更觉意外。
“是啊，”田忘言有些迷茫，“这与忘真的失踪有关吗？”
当然有关！长安城风起云涌，一个王爷和一个县主出逃，郭家遭受牵连，康兴殿下的身份也浮出水面。而二月末，李师道应该听到消息了，却把要和康兴殿下联姻的女儿送来魏博，且一住就是一个月，怎么看都不寻常。
毕竟放眼大唐，如今也只有河朔三镇与朝廷各自为政，能隔绝长安的纷扰了。在场四人除了田忘言，都已猜到了李师道的用意。
田季安看出另两人的欲言又止，也是极其坦诚：“这屋里没有外人，王爷和县主但说无妨。”
此事李成轩不好开口，西岭月便直言道：“李娘子突然失踪，且还是和婢女一起，看起来对方并不想杀她，带走婢女应该是为了照顾她。”
田季安略略点头：“的确。”
“对方掐在她赴
约之日劫持，更像是为了阻止这次会面，不让她与我们互通消息。”
田季安略作沉吟：“有理。”
“应该是内贼所为。”西岭月进一步推测。
“内贼？”田季安蹙眉，大约是想开口否认，但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突然住了口。
西岭月索性把话说开：“田仆射，那日在集市偶遇之事，只有两位娘子的随行之人知道。田娘子回府之后又对您提起，您身边之人大约也能听到一二。换句话说，也只有贵府中人——您的亲信、那日的随从，知道我和李娘子约见之事。就是他们其中之一把消息走漏了出去，才致使李娘子被掳走。”
田季安闻言目光渐沉：“这范围太过宽泛，本官不好排查。”
“那我再说一件事给您。”西岭月自信满满，再分析道，“李娘子所乘坐的马车是大家闺秀最常用的制式，车里应有尽有，也有专门煮茶的炉子，她并不需要下车喝茶。除非是身边人感到口渴，中途提出要去茶摊饮茶，她才会同意。否则就算贼匪支个茶摊在路边，谁也不能保证她就会在那儿下车，要么就得动手拦截。”
“但现场并没有打斗的痕迹。”李成轩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田氏兄妹听后若有所思，尤其是田忘言，不禁自言自语：“会是谁出卖了忘真？”
西岭月回想着事发现场，为她释疑：“昨日护送李娘子的侍卫全部身亡，只有婢女和她一起
被绑走，按常理推断，活着的人最有嫌疑。”她稍停顿，又问，“那日咱们偶遇时，我记得有婢女随行服侍您和李娘子，不知失踪的婢女是否在其中？”
“在其中，正是忘真从淄青带来的贴身婢女！”田忘言予以确认。
“这就对了，那天她一定听到了我和李娘子的对话，知道我们昨日约见，便将此事告诉了绑匪。绑匪提前摆下茶摊，让婢女诓骗李娘子半途下车，毒杀侍卫后将人掳走。”西岭月下了定论。
“听县主分析，是忘真的婢女与绑匪合谋？他们抓走忘真也没有恶意，仅仅是想阻止她与二位见面？”田忘言似乎想明白了，又似乎有些糊涂。
田季安却已反应过来，面上渐渐浮现惊疑之色。究竟是什么人，能够暗中操控李忘真的贴身婢女，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又是什么人，对李忘真没有恶意，却非要在她约见西岭月、李成轩时绑架她？此人是在掩饰什么？又想隐藏什么？
“是李司空。”田季安终于说了出来。
联想最近发生的一切，李师道与萧家父子的关系不言而喻。或许，这就是他送李忘真来魏博的本意——要将她隔绝在此事之外。
“但若是李司空做的，我倒有一件事想不通。”西岭月却在此时提出疑问，“李司空和李娘子是父女，这天底下没有女儿不护着父亲。即便我们告诉她什么，难道李司空还怕她说出去不成？
况且四日前我们偶遇时，我该说的都说了，李司空事后才想起这一出，岂不是欲盖弥彰、掩耳盗铃？”西岭月实在想不明白。
田氏兄妹也被她说得疑惑不解。
倒是李成轩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或许李师道不是怕我们说出什么，而是怕李忘真说出来什么。”
“可是，她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们，李司空却要百般阻止呢？”西岭月越想越费解，“莫非是李司空与我义父合谋的秘密？这也不对啊！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她替李司空隐瞒还来不及呢。”
李成轩一时也没有头绪，略作思索，又去问田忘言：“你再想想，这几日她真的没有任何反常？也没有联络过她父亲？”
田忘言咬着下唇回忆很久，依旧摇头：“这三日里我们朝夕相处，她若是和李司空联络，我不会不知情。”
西岭月也回忆着那短暂的一次偶遇：“我记得那日分别时，李娘子曾说她要思考一些事情，这几天她也没和你提过吗？”
“没有啊，她就是心事重重，但什么都没说……哦，对了，只有前晚在我房里掉了两滴泪，我问她原因，她也不肯说。”这是田忘言唯一能想到的线索了。
“掉泪？”西岭月感到李忘真遇到了一桩大事，因为在她印象中，李忘真是不会轻易掉泪的，反而是心里藏得住事、谋定而后动的性情。好比在镇海，她就能悄无声息地办成许多事。
究竟是
什么事，能让李忘真不惜违背父亲的意愿，还要瞒着好友田忘言，而要告诉她和李成轩呢？西岭月隐约猜测，此事应该与感情无关，因为关于萧忆的一切，李忘真从没瞒过田忘言。
显然田忘言也作此想，笃定地道：“她心里的事应该和婚事无关。”
西岭月轻轻点头，询问李成轩：“王爷，如今该怎么办？”
李成轩没有回答，只问：“田仆射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是否找到李忘真。”李成轩有意提醒，“一旦找到了她，便算是戳穿了李师道的心思，魏博与淄青的关系必定会出现裂痕。”
“找！”田季安不假思索，面露阴鸷，“我招待他的女儿，他还在我这里兴风作浪，何曾把我田季安放在眼中！”
就连田忘言也道：“事关重大，我很担心忘真的安危，还是先找到她再说吧。”
半个时辰后，田氏兄妹带着府里两条狗和数百名护卫，随西岭月和李成轩出发。
临行前，西岭月特意找来李忘真吃过的药渣、未及换洗的衣裳，让两条狗细细嗅了一遍。然后一行人兵分两路，田氏兄妹带着一条狗和二百护卫去了通明庄；西岭月和李成轩带着剩下的人马，牵着狗来到兴修庄。
这两处庄子一个在魏州城西北郊，一个靠近西南，是田家在城郊的两处田庄。
西岭月和李成轩分析过，绑匪既然想出下毒的手段，不敢公然劫持，一则是怕
惹怒田季安，二则大约也是人手不够。他们是李师道的人，定然知道李忘真天生体弱，不宜奔波，如今田季安又搜查得严，那么他们一定还没有走远，最大的可能便是藏在属于田家的庄子里避风头，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没有侍卫敢搜查主公的田产。
而离案发地通源坊最近的两处田庄，便是城西郊外的通明庄和兴修庄。
田季安谁都信不过，决定亲自带队搜捕，这才有了兵分两路的行动。
西岭月一行浩浩荡荡来到城外的兴修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庄子的出入口。十数名轻功卓绝的护卫穿着极其普通的农家衣裳，随西岭月和李成轩悄悄进入庄内，尽量不去惊扰各户人家。
那条狗也是训练有素，一声不叫，只埋着头在庄子里走。其余人都跟在它身后，默默地等它寻找线索。
狗就这般走一路嗅一路，极其缓慢地走了半个时辰，眼看已经到了庄子的尽头，众人都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然而就在此时，那条狗突然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前，狂吠两声，似乎发现了什么。
一名护卫迅速递了块肉到它嘴里，狗这才停止叫唤，被他一把抱起退到后面去了。
与此同时，其余人等迅速包围了这户人家，李成轩示意一名护卫上前敲门。
“谁？”院内传来一声机警的询问，是个男人。
“凤翔府举子到贵地探亲，舍妹忽感风寒，
想来讨一杯热水。”护卫应声对答。
西岭月也极其配合，走到他身边做出萎靡之色。
然而院内之人并未开门，生硬答道：“这儿没热水，你到别处要去。”
只此一句，便让李成轩听出他浓重的口音，绝不是本地人。
李成轩决定再试探一次，便示意护卫再次敲门，后者故作恳求地说：“麻烦您，舍妹快要挺不住了！”
院内之人似乎不耐烦了，快步走到院门前，众人只听“丁零咣啷”一阵动静，像是开锁的声音。
这大白天的，谁会把院门从里头上锁？简直是欲盖弥彰。众人立刻提起了精神。
须臾，院门被人打开一条缝隙，是个年轻女子探出半张脸来，她仿佛极其紧张，磕磕巴巴地说：“我们家中有病人，你们……不便进来。”
她边说边看旁边的西岭月，眼中露出急切的光，手中却“咚”的一声把院门关上，重新落锁。
西岭月一眼认出了她——上一次在集市偶遇李忘真、田忘言时，她正是随行的婢女之一。根据田忘言所说，她应该就是李忘真的贴身婢女了。
很明显，她方才是受了胁迫。
西岭月立即压低声音道：“她就是李娘子的婢女！”
此话一出，众人哪里还等得及，齐齐上前撞开了院门。厮杀声随即响起，李成轩紧紧护住西岭月在院外等候，可出乎他们意料，对方似乎极其能打，他们带了几十人闯进院中，竟然也厮杀了一
会儿才控制住局势。
“找到了！找到了！”此时忽听一人大声喊道，西岭月和李成轩连忙循声跑进了院内。
就见里屋的床上，李忘真双手双脚被缚，胸前插着一把长刀，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流淌。
西岭月大惊失色，飞奔过去朝护卫们大喊：“叫大夫！快叫大夫！”
护卫们当即领命，然而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李忘真是救不活了。
“这是怎么回事？”李成轩沉声喝问。
一名护卫迅速上前回话：“禀王爷，小的们闯进这屋里时，还有个男子站在床边。他见小的们进来，立刻往娘子胸口捅了一刀，小的们来不及阻止……”
随着护卫的一番话，李成轩这才发现李忘真的脚边还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他穿着最普通的农户衣裳，已经被砍得血肉模糊，看不清面目，想来正是下手之人。
再看李忘真，此刻已是气若游丝，如水的眼眸之中满是泪意，却急切地望着西岭月，似乎有话要说。
西岭月强忍泪水，压低身子附耳过去，问道：“你说，你想说什么？”
心口强烈的痛楚令李忘真难以呼吸，她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唯有紧盯着西岭月，泪水如同她胸前的鲜血一般汩汩流淌。
西岭月会意，连忙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握住她的手道：“你指给我看，指给我！我能看明白的！”
李忘真无力地抬起右手，缓慢地指向西岭月，
从她的心口渐渐上移，最终落定在她肩上。然而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全身突然开始剧烈地抽搐，口中逸出痛苦的呻吟，转瞬间又戛然而止。那只落定在西岭月肩上的手，也如同秋风中枯黄的落叶，软绵无力地垂落下来。
唯有那一双清眸仍旧大睁，似是愤怒，似是不甘，急于诉说她短暂生命中的缺失，无尽凄楚，死不瞑目。
西岭月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一幕！她虽和李忘真算不上朋友，此刻也忍不住掉下泪水，眼前不断回想着两人相识以来的情形，只觉得世事无常。
如此年轻而又美丽的生命突然消逝，在场众人都觉得不忍，李成轩见状轻轻叹道：“去告诉田仆射吧。”
“是。”两名护卫领命退下，剩下的人也都默默退了出去，开始收殓同僚的尸身，照顾伤者。
直至屋内的人全部离开，李成轩才上前一步，冷静劝道：“西岭，如今不是伤心的时候，她临终前的意思你看懂了吗？”
西岭月哽咽着摇头：“没有，她指着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肩膀？”李成轩心头一紧，“你的胎记不就是在肩上？”
西岭月猛地抬头看他，右手不自觉地捂住胎记之处。
两人四目交对，心中都是一声炸响，蓦然醒悟！
西岭月连颊边的残泪都顾不得擦拭，颤抖着伸出手去，却是抖得不能自已，根本无法使出力气。
李成轩适时握住她另一只手，话语坚定：“西岭，无论如何，我都陪着你。”这句话给了她莫大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探向李忘真的衣领处，将领口轻轻向左拨开。
一片雪白肌肤渐渐裸露出来，但见李忘真的左肩之上，赫然多了一个伤口，被人硬生生挖掉了一块血肉！
伤是新伤，已经被敷过药，就像是上好的白瓷釉面多了一块瑕疵，显得异常触目惊心。
究竟为什么要在她左肩上制造这样一个伤口？对方是在掩饰什么？
西岭月望着那个伤口，联想起李忘真临死前的反应，一个荒谬的念头陡然生出，她不可自抑地喊出来：“难道……她也有一个月牙形胎记？”
李成轩俊眉深蹙，没有回答。
“那……我们两个，谁才是郭家的女儿？”
西岭月惶惑再问，依旧没有答案。
然而近期所发生的一切，却在这一刻清晰地闪现在她的脑海之中，一桩桩一件件，最终都串联成一条长长的清明的线，像是造物主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她缓缓直起身子，却摇摇欲坠，一个踉跄跌入李成轩怀中。
温暖的拥抱没有带给她丝毫暖意，相反，此刻她如坠冰天雪地，寒心彻骨。她颤抖着抬头望向李成轩，良久才艰难地逸出一句话语，是疑问也是解答：“难道我才是……康兴殿下？”

第五十七章 两情相悦患难与共
李忘真的婢女已经奄奄一息。方才双方打斗时，她被贼匪趁机灭口，腹部中了两刀。可她仍旧强撑着意志，急促地喘息着。
护卫们有序地清理着尸身。西岭月则坐在院中的井边，失魂落魄。
李成轩成了主持大局的唯一一人。他快步走到婢女身边，蹲下身子，用极低极轻的声音问道：“李忘真的左肩是不是有个胎记？”
婢女艰难地承认：“是……有。”
“什么形状？”
“月……月牙形。”
“蛾眉月？朱砂色？”他紧追不舍。
“嗯……”婢女勉强点头。
李成轩立即看向西岭月，朝她微一点头表示确认。后者似乎已经料到了这个答案，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眼眶通红。
李成轩沉吟须臾，又放开声音问那婢女：“昨日是你骗李忘真下车？”
“是……”
“谁指使你的？”
“李……李司空。”婢女说到此处，神情忽地激动起来，“他说你们很危险……不能吓着……吓着娘子，让我骗她……带出城……”
婢女说着渐渐面露愤怒之色，可气息却越发微弱，终至无声。
李成轩合上她的双目，缓缓站起，对周围的护卫命道：“回去吧。”
夕阳西下时，一行人回到了魏博节度使府。田忘言看到李忘真的尸身，扑倒在她身上失声痛哭，一再扬言要为她报仇。
李成轩便将婢女的话转述给了田氏兄妹，但只字没提李忘真
肩头的胎记。李忘真的尸身上衣衫整齐，在场的护卫都只看到李忘真胸前的伤口，暂时也无人注意此事。
许是事发突然，田氏兄妹还没有回过神来，两人都以为李师道之所以对亲生女儿下毒手，是因为李忘真知道了他和萧家父子勾结的内幕。
李成轩也有意往这件事上诱导，便故意叹道：“李师道勾结武氏遗孤，居心叵测。若不是我们到了魏博，恐怕田仆射你还被蒙在鼓里！”
田忘言也想到了其中关窍，恨恨地道：“兄长，王爷说得没错！自父亲死后，李师道对咱们兄妹一直很亲近，他定是看您年少掌权，想利用您替武氏遗孤办事，让咱们与朝廷彻底反目！”
田季安听着李成轩和胞妹的话语，心中不断回想这十来年所发生的一切。想他十五岁继承节度使之位，在嫡母嘉诚公主的扶助下掌管魏博，母子二人可谓殚精竭虑。待嘉诚公主死后，李师道便频频示好，屡屡谈及两家祖上的交情，还多次在他遇险时出谋划策，助他树立威信。
渐渐地，他便将李师道视为长辈，待之比亲生叔伯还要尊敬。后来淄青遇过几次危难，内忧外患时也是他伸出援手，投桃报李。如今想来，这正是李师道的怀柔之策，想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武氏遗孤的爪牙！
想到此处，田季安目露阴鸷之光，脸色渐沉。
李成轩见状，适时又道：“二位，今日西岭
受了惊吓……既然事情已了，我想先带她回去休息。”
此言一出，田忘言猛地转头看他，似乎惊诧于他话中的暧昧。
田季安倒是无甚反应，只看了西岭月一眼，瞧见她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神情恍惚，像是受了重大打击。
他以为西岭月是目睹了李忘真遇害的惨状，惊骇过度，并没有太过在意，转而挽留李成轩：“本官还想与王爷商讨应对之法。”
李成轩故作犹豫：“如今我身份尴尬，怕是帮不上忙。”
田季安立即表态：“无妨，只要查清此事，本官一定向圣上请奏，还王爷一个清白。”
李成轩闻言思索片刻，又道：“但西岭这副样子……我实在放心不下。再者今日天色已晚，田仆射若不介意，我想先带她回去休息，明日再来府上。”
“也好，”田季安没有反对，想了想说道，“细算时日，隐娘也快回来了。她那里地方小，你们索性收拾了行囊，搬到我府里住下吧。”
“却之不恭。”李成轩言行自然，与田氏兄妹一一道别。
双方约定后日一早搬去节度使府，田季安遂派人护送他们回去。
待返回聂隐娘的住所之后，李成轩迅速拉过西岭月走进内房，神色肃然地说道：“西岭，快去收拾行李，明日城门一开，我们立刻离开。”
这一日间，西岭月受到的冲击太大，此刻已是身心俱疲，她懵懵懂懂地问：“为什么……要离开？”
李
成轩眉头紧蹙：“事到如今已很明显，李忘真才是我皇姐的女儿，你不是。萧家当年把女婴偷出来，寄养在李师道家，十八年后再让你冒名顶替，所谋甚大。我猜李师道是听说你我逃出了长安，怕此事暴露，才送李忘真来魏博避祸，不料弄巧成拙。”
西岭月听了这番分析，心中也渐渐清明。是啊，李成轩曾与魏博联姻未遂，更因此惹怒了圣上，按理说他不应该逃来魏博，因为这会加剧天子的怒意。何况当时郭仲霆与聂隐娘、阿丹兵分三路引开追兵，也混淆了视听。
李师道怕是万万没想到他们会来魏博，因此才会将李忘真送过来，名为散心，实则是想要避开她身份暴露的风险。
可偏偏她和李成轩反其道而行之，不仅来到魏博，更巧遇李忘真，还将长安发生的一切事情如实相告。李忘真如此聪颖，恐怕已经猜到了自己是李师道和萧家父子的棋子，当日才会突发心悸之症，又在田忘言面前垂泪不语。
想来她也是挣扎良久，才会定下昨日之约。又或许她已经发现了身世的真相，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李师道得知一切，遂通过她的婢女演了一出拦路劫持的把戏。
想起李忘真临死前那一幕，西岭月再一次哽咽，痛苦自责：“她本来不用死的……我知道，李师道只想毁去她的胎记……是我……都是因为我，她才会死，才会死！”
幸好李成轩尚且冷静，忙握住她的一只手臂，出言提醒：“西岭，如今不是你软弱的时候，李忘真的肩伤太明显，田季安迟早会发现另有隐情，我们要赶在这之前尽快离开！”
“离开？”西岭月茫然地望着他，“为什么要离开？田季安不是保持中立吗？他既不效忠朝廷，也没投靠武氏……没投靠我义父。”
“奇货可居，你明白吗？”李成轩沉声分析，“试想，你若真是康兴殿下，就会成为制衡皇兄和你义父的关键。田季安一旦捉住了你，进可与朝廷拉拢关系，退可与萧家沆瀣一气……更甚至，挟持你号令武氏族人，彻底自立。”他说着已露出浓浓的忧色，“魏博镇羽翼已丰，从某种程度上看，田季安比萧家父子更危险。西岭，这已不是你个人的安危，他一旦挟持了你，大唐危矣！”
“大唐危矣……”李成轩每说一句，西岭月的脸色就要白上一分，渐渐变得面无血色。她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向桌案，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颤抖着落泪：“为什么？我只想做个普通人，我只想一家人和和美美！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她抬起一双泪眼，希冀地望着李成轩，“王爷，你告诉我，我和武家没有关系对吗？我根本不是什么‘康兴殿下’！我只是……只是义父寻来的冒牌货，一个替代品！是不是？你告诉我，告诉我！”
她此
时已是声泪俱下，姣好的面容之上满是泪痕，那双灵动的眼眸透出无限渴求，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卑微地祈求着救赎。
李成轩难以言说此刻的心情，他为她怜惜心痛，同时又生出一丝复杂的侥幸。他极力克制着这种情绪，缓缓抬手抚上她的脸颊，用干燥的指腹为她拭去泪水。
西岭月被他炽热的手掌灼烫了心神，身子微微一颤，却听“啪嗒”一声，有什么物件从她腰上掉落在地——
是一枚双面玉佩，正面雕着花好月圆，反面寓意“窗含西岭千秋雪”，断裂之处被金箔仔细地裹嵌着，有一种别致的缺憾美。
李成轩盯着那枚玉佩半晌，才弯腰将它捡起，握在手中摩挲良久。再抬头时，他眼中蓦然风起云涌，那压抑已久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积攒到顶点，即将喷薄而出。
他忽地扣住西岭月的后脑，狠狠吻上了她的唇，像是干涸之人在汲取甘甜的水源，他情不自禁地一步步加深他的吻，一点点圈紧她的娇躯，直至两人紧紧相贴。
而内心汹涌的情感已将他彻底吞噬，如山洪暴发，如海浪决堤，如电闪雷鸣，如地动山摇！可他心甘情愿，至死不悔！此刻他终于肯承认，上天真的是眷顾着他，让他寡淡的人生得到了最深的慰藉！
西岭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所震慑，不知该如何反应，又渐渐沉溺在他缱绻的柔情之中。她唯有
遵从自己的本心，抬手环住他劲瘦的蜂腰，青涩地回应着。
这一刻没有危机，没有惊险，没有阴谋和诡计。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心心相印！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成轩才终止了这个吻，将西岭月揽入怀中。他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合上双目，无比餍足地叹息：“西岭，我真的很庆幸你不是我皇姐的女儿。”
是啊，她不是长公主的女儿，他们之间没有了伦理束缚，这也许是她糟糕的人生中唯一值得开心的事了！此时此刻，西岭月什么都不再去想，也不想去猜，只愿静静依偎在他怀中，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甜蜜。虽然，这甜蜜中还泛着微微的苦楚。
“如今……我该怎么办？我们还能逃去哪儿？”她慢慢安定了心神，抬起头看他。
李成轩沉吟片刻，反问她：“你想确认身世吗？”
“我……”西岭月惶惑的表情一闪而过，咬着下唇，迟疑道，“我担心……连累你。”
“不必顾及我，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李成轩柔情满溢，郑重其事地给予承诺，“你想回京请罪，我陪你坐穿牢底；你若想去南浦，我也义无反顾；就算从此浪迹天涯，我也陪你做一辈子的通缉犯。”
一辈子，他说一辈子……
西岭月眼眶泛热，一眼望见他坚定的面容，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或许也不必再拒绝什么，早在镇海初相识时，他们就已经心意相
通、患难与共了。只是她一直自欺欺人，拒绝承认，直到如今，才终于敢面对自己的心意。
多好，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阻碍，至少还有人在为她披荆斩棘、挡风遮雨。
想到此处，西岭月决定遵从本心，异常坚定地道：“我要去南浦，我要找到我身世的真相！”
“好。”李成轩展开一丝潋滟俊笑，那笑意似在暗示她，他们的选择从来都是那么默契。
“事不宜迟，快去收拾行李，我们明日赶在第一个出城。”李成轩收起柔软的心绪，果断出语。
西岭月点了点头，然而一个“好”字还未出口，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鬼鬼祟祟，十分可疑。
“谁？”李成轩立刻拔剑奔了出去……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魏博节度使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田季安趺坐于雕花楠木案几之前，望着被缚的李成轩和西岭月，心中不可谓不恼怒。
就在两个时辰前，仵作送来了李忘真的验尸结果，直言她左肩上被人剜掉了一块血肉，足有半个手掌大小。
他立即召来服侍过李忘真的婢女询问，才得知那里是个月牙形胎记。而田忘言从集市回来的那天分明提过，西岭月之所以和郭家相认，正是凭借肩上的一块胎记。
前后联系一番，他霍然反应过来，李忘真才是郭家真正的女儿。他暗道不妙，立即派人赶去聂隐娘的住所，果不其然，李成轩和西岭月正收
拾了包裹准备逃跑，被他的手下抓了个正着。
“来人，给王爷和县主松绑。”田季安压抑住心中恼火。
护卫们连忙照办，为两人解开绳索。
田季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沉声问道：“王爷方才答应过本官，要留下与本官共商大计，一转眼却又收拾了包裹准备逃跑，这是为何？”
“逃跑？这其中恐怕是有误会。”李成轩面不改色。
西岭月也故作疑惑：“田仆射，不是您亲口说的，要让我和王爷到您府上小住吗？难道我们不该收拾包裹？”
田季安冷笑一声：“原来县主这么心急，三更半夜便开始行动了。”
“睡不着，早早收拾有何不妥？”
“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
“不敢，明明是您仗势欺人。”西岭月试图转移话题，“您质问我们，我们也想问问您，您深夜派人监视我们，这就是您的待客之道？”
田季安没有回答，孤狼一般的眼眸中又闪过阴鸷之光。他年少主政为一方诸侯，早就习惯了绝对权威，已经很多年无人敢质问他了。
碍于李成轩的面子，也碍于西岭月潜藏的真实身份，他还是硬生生压下了怒意，只道：“说起诚意，本官要比县主坦诚得多。县主隐藏身份来到魏博，又是所图为何？”
西岭月目中闪过一丝慌乱：“什么隐藏身份？什么所图？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田季安也不多做解释：“无妨，只要县主答应本官一
件事即可。”
“什么事？”
“让本官看看你的左肩。”
听闻此言，西岭月的脸色瞬间惨白，忙以双手护住衣襟，怯怯地退到李成轩身后。
李成轩也出言反对：“田仆射，我知道你想证实什么，西岭她不是。”
“是与不是，一看便知。”田季安嘴角微勾，“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仆射请讲。”
“太平公主的闺名，好像是叫‘李令月’，而县主名为‘郭令月’，王爷你说巧不巧？”田季安笑得颇有深意。
李令月、郭令月……西岭月听后脸色更白。
“是很巧，不过这名字是圣上钦赐。”李成轩仍旧沉着。
“本官又没说别的，”田季安再一次重申，“我只想看看县主的左肩。”
李成轩据理力争：“她尚未出嫁，闺誉清白，田仆射这是强人所难。”
“清白？哈！郭县主随王爷逃出长安，她还清白得了？”
李成轩闻言大感不悦，待要张口反驳一句，却听田季安又道：“况且我朝向来开放，女子衣着本就领口大敞、袒胸露乳，近些年才渐渐保守。本官只看一眼，绝无轻薄之意，有何不可？”
“若她不肯呢？”李成轩面色渐冷。
“事关重大，由不得她不肯。”田季安此言甫罢，按住桌案慢慢站起，出言威胁，“怎么，县主还想让本官亲自动手？”
“不必！”西岭月沉吟片刻，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田仆射要看
也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其一，我只接受女子查看，还请田仆射体谅，寻个可靠的婢女。”她顿了顿，“田娘子也可以。”
田季安不置可否：“第二点呢？”
“若是您猜错了，请立即放我和王爷出城。不不，是出魏博。”西岭月顺势提出条件。
田季安眯起双眼看她：“你这是承认了你想逃跑？”
“并不是，但我与王爷诚心投奔您，您却怀疑我们，派人监视。既然彼此已不再信任，不如好聚好散。”她直言不讳。
“好聚好散？”田季安挑眉，“本官也想如此。”
“那还等什么？您快找人来查验吧。”
西岭月此番言行理直气壮，倒是让田季安迟疑了片刻，但他终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唤了下人进来：“去瞧瞧七娘醒了没，若是没醒，就让当值的婢女过来一趟。”
七娘，正是田忘言在这府中的排行。
不多时，一个低眉顺眼、模样秀美的婢女走了进来，朝田季安行礼：“回仆射，七娘今夜身子不适，才入睡，婢子特来回话。”
田季安上下打量她片刻：“你是七娘房里的？本官怎么没见过你？”
“回仆射，婢子原先在夫人房中当值。前些日子因李家娘子来做客，七娘拨了几个人过去服侍，一时人手不足，夫人便将婢子调去了七娘房中。”婢女轻声细语地回话。
田季安与妻子元氏感情不深，常年不在她房中留宿
，根本识不清她身边的下人。此刻听这婢女回话，他便没再生疑，遂命道：“去，把郭县主请到隔间里，看看她的左肩。”
“是。”婢女盈盈俯身行礼，又对西岭月伸手相请，“郭县主，您请。”
西岭月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走进隔间。
书房正厅只剩下李成轩和田季安两人，后者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皇太后殿下凤体可好？”
李成轩面色黯然：“尚好，母后如今长居兴庆宫，修身礼佛。”
田季安瞬间会意，遗憾地叹气：“若不是圣上阻止，如今王爷已成本官妹婿，绝不至于沦落到如斯地步。”
李成轩只是淡笑，并不接话。
田季安看了隔间一眼，又道：“其实王爷不必欲盖弥彰了。若郭县主当真是您的外甥女，您岂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她一同逃亡？”
“田仆射说笑了，西岭是我带进郭家的，难免对她爱护一些。”
“是吗？”田季安笑了，“待查验结果出来，还望王爷不会改口。”
他话音刚落，婢女就引着西岭月从隔间里走了出来，行礼回道：“禀仆射，县主的左肩只有一个伤疤。”
“什么？”田季安沉声发问，“你再说一次？”
那婢女似是受了惊吓，磕磕巴巴地回道：“是……县主肩上……婢子只瞧见一个伤疤，颜色很浅，靠近锁骨。”
“没有胎记？！”
“没……没有。”
“双肩都没有？”
“没有……”
“
不可能！”田季安无法置信，立即奔向西岭月，伸手便欲往她左肩头抓去。
李成轩身形一动，已经挡在她身前，抬手阻止对方。田季安反手一抓，又被他用手肘挡住。
不过须臾，两人已经过了数招，一个攻、一个防，分毫不让。
见此情形，西岭月担心地喝止二人：“王爷、田仆射，你们快住手！”她急切地看向田季安，语带愤怒，“您不就是想亲眼看看吗？我让您看就是了，何必如此没有风度！”
“不行！”李成轩转身欲阻止，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西岭月已再次解开衣襟，一把扯开露出左肩。
只见那如雪的肩上什么胎记都没有，唯独锁骨处有一个淡淡的疤痕，像是无瑕的白绢之上落了一只粉蝶。那是她在洛阳被飞镖误伤所致，也是她和萧忆决裂的见证。
昏黄烛火下，田季安被李成轩挡住一半身子，但已足够他看清西岭月的左肩，包括那唯一的疤痕。他惊疑不定地上前一步，待要细看，李成轩已再次挡住了他，面色沉冷：“田仆射，你无礼了。”
田季安脚步一顿，再也无话可说。
“您看清了吗？”西岭月已将衣襟拢好，语气凉凉，尽是委屈。
田季安沉默片刻：“是本官无礼了，还请县主恕罪。”
“无妨。”西岭月冷笑，“左右您也说了，大唐衣着开放，女子多是袒胸露乳，这也算不了什么。”
田季安何尝听不出她的讽
刺之意，但心中仍旧存疑：“本官的确听说县主是靠一枚胎记才得以与郭家相认。”
“那是讹传。”西岭月镇定地扯谎，“我的胎记不在左肩，而在后背。我之所以叫‘西岭月’，是因为我义父在中秋那日捡到了我，和胎记的形状也无关。”
田季安听了这解释，心中虽半信半疑，但毕竟是自己亲眼所见，也只能暂且相信。他斟酌须臾，始终不想开罪郭家，只好再一次赔礼致歉：“是本官误听传言，得罪县主了。”
西岭月冷哼一声，显然不能释怀。李成轩亦是面色沉冷，反问：“既然田仆射看过了，也无甚异议，还请您遵从约定，放我二人离开魏博。”
“自然，不过本官尚有一事。”田季安未等两人开口询问，便对那婢女命道，“你带县主下去歇息片刻。”
婢女已被吓得瑟瑟发抖，忙不迭领命。
西岭月看了李成轩一眼，见他无甚反应，便在他的默认下先行离开。
她随着那婢女走出书房，一路走到庭院里，一眼看到一个黑衣人影正双手抱臂，站在一棵梅树的枯枝下抬头仰望。廊下灯火阑珊，映照出那人纤细的身段，正是许久未见的“凌波仙子”聂隐娘。
“聂仙子，”西岭月压低声音走上前去，行礼致谢，“多谢您仗义相助。”
聂隐娘回过头来，冷冷清清，言简意赅：“不谢。”
倒是那婢女长舒一口气：“吓死婢子了，方才
险些就被拆穿了。”
她正是阿翠。
阿翠、阿丹姐妹服侍李成轩多年，自然对他忠心耿耿。在得知他和西岭月出事之后，两人便自告奋勇想要引开追兵。但因她们是孪生姐妹，太容易引人注目，郭仲霆便让她们分成两路：会武的阿丹独自去了南浦，阿翠随聂隐娘去了淄青。
昨日，就在西岭月和李成轩滞留节度使府时，阿翠和聂隐娘已悄然抵达魏州，返回了位于城西的住所。当时田氏兄妹正忙于李忘真的身后事，没有及时收到消息。
再然后，西岭月和李成轩也回来了，但两人因心事重重，都未发现住所内还有别人，他们的对话也被聂隐娘和阿翠听了个正着。
待李成轩反应过来时，聂隐娘已在庭院中现了身，径直说道：“你这法子跑不掉，主公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西岭月也顾不得赧然，连忙请教她该如何脱身。
聂隐娘很了解田季安，深知要让他真正地放下猜疑，西岭月和李成轩才能平安离开。于是她心生一计，故意制造出两人逃跑的假象，引来田季安的眼线追查，主动出击。
阿翠假扮婢女也是她安排的。她对节度使府的情形很熟悉，遂提前把田忘言的值守婢女迷晕，让阿翠换了衣裳假扮对方，就连阿翠被田季安质疑时的说辞也是她教的。果然田季安中了计，真把阿翠当成了新来的婢女。
而西岭月肩头的胎记之所以消失，其
实也很简单——不过是抹了一层与肤色贴近的脂粉，暂时将胎记遮盖住而已。
当时夜正深，烛火昏暗，田季安本就不懂胭脂水粉，再有李成轩的阻挡，他略略一眼根本看不出蹊跷，这才惊险过关。
想起方才的障眼法，西岭月也是一阵后怕，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她能感到左肩上渐渐变得黏腻，可想而知是脂粉被汗水浸糊了，若是此时田季安再来确认一次，她铁定要露馅。
“多谢聂仙子相助！若是没有你，我今晚怕是要死在这里了。”她连忙对聂隐娘表示感谢。
“如今道谢还为时过早，你们未必能顺利离开。”聂隐娘淡淡一句，将目光投向田季安的书房。
“啊？”西岭月心中猛抽，“怎么，他还有后招？”
聂隐娘没有应她，抬头又去看那棵梅树，半晌才道：“我带你去找七娘。”
“你是说田娘子？找她做什么？”西岭月不解。
“把你和王爷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
那边厢，聂隐娘带着西岭月去了田忘言的闺房；这边厢，田季安和李成轩的密谈也已经开始。
田季安毫不避讳，开口便道：“其实本官很欣赏王爷，亦为王爷的遭遇感到不平。”
李成轩倒是神情如常，重复着那句他在很久之前曾说过的话：“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王爷可知本官为何让隐娘出手相救？”田季安自问自答，“自然是因为我与王爷险些成为一家
人。不瞒您说，自镇海一行后，我听了隐娘的评价，对王爷很是欣赏……忘言也是。”
李成轩听后无甚反应，只是一笑。
田季安见状，索性直言试探：“王爷风采卓绝，文韬武略，又是太后殿下的幼子。您难道就没想过，名正言顺地去坐一坐那‘宝座’？”
“没想过。”李成轩不假思索地道。
田季安露出惋惜之色：“王爷韬光养晦多年，胸怀又在当今天子之上，我还以为您有鸿鹄之志。”
“看来田仆射不够了解我。”李成轩依旧不动声色。
田季安见他油盐不进，心里也有些烦躁：“不瞒王爷，忘言与我一母同胞，同是嘉诚公主亲自抚养……她除了容色差些，品性、教养、才艺，绝不在其他名门贵女之下。这个妹妹，我一直视如珍宝。”
对方说到此处，李成轩哪里还听不出来，直接拒绝道：“只怕我如今身份尴尬，配不上令妹。”
“王爷说笑了，您身份尊贵，龙章凤姿，是忘言配不上您，此事我心里有数。”田季安忽地放低了姿态，不复方才的高高在上。
李成轩心如明镜，对方绝不是只想攀一门亲事。
果然，只听田季安又道：“我魏博割据了数十年，与卢龙、成德同气连枝，毫不夸张地说，河朔三镇就是大唐的‘国中之国’。而我们之所以没有自立，一是尚未达成一致意见；二则，也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服众。”
“但王爷
您不同，您是先皇和皇太后的嫡出之子，与当今圣上身份相当。再者如今太子未立，东宫悬空，您师出有名。”田季安说到此处，神情越发激动，“倘若王爷肯与我田家结亲，我便能说服成德、卢龙，甚至更多的藩镇效忠于您，定能保您……”
“保我什么？”李成轩径直打断，“保我在河朔三镇另立一国？”
“不止，绝不止。”田季安的双目隐隐放光，像是饥饿已久的孤狼看到了鲜嫩的食物，毫不掩饰贪婪之欲，“先是河朔三镇，然后是整个大唐！”
李成轩闻言眯起俊目，渐露寒光。
然而田季安太过激动，根本毫无察觉，摊开双手再道：“要人，我魏博兵强马壮；要钱，成德赋税第一；要战马，卢龙直通关外！再加上王爷您血统纯正、名正言顺，我们何愁拿不下整个大唐！”
“拿下整个大唐？”李成轩径自冷笑，“然后我变成傀儡皇帝，放权于你们？”
这一次，田季安竟然沉默一瞬，否认道：“不，我们田家只要后位。”
“哦？”李成轩显然不信。
但田季安没有继续解释，只道：“我心里明白，忘言姿色有限，性情沉闷，并非王爷心仪之人。我也可以保证，只要您让忘言做皇后，立她的子嗣为储君，我们绝不干涉您宠妃纳妾。”
李成轩薄唇紧抿，没有接话。
田季安见他始终不动摇，又转头望了门外一眼，意有所指：“
同为男人，王爷的心思我也明白。如今郭县主已卷入萧家父子的阴谋之中，性命堪忧，王爷若想救她，只此一法。难道您忍心看她终日躲躲藏藏，蒙受这冤屈？”
提起西岭月的处境，李成轩的面上终是闪过一缕忧色。
见此情形，田季安更加确定了他的心意，再劝道：“王爷与郭县主情投意合，若是被宗法束缚着，难免可惜。只要王爷愿意，我可以伪造她死去的假象，再收她做义妹。来日您荣登大宝，立忘言为后，她为贵妃，娥皇女英岂不美哉？”
“娥皇女英，皆出于田氏一门？”李成轩薄唇微哂，“田仆射打的好算盘。”
“我是为了王爷着想。”
“若我不应呢？”
“那下官只好将县主交给朝廷发落了。”田季安森然笑道。
李成轩与之对视，目光更加冷冽。
“兄长！”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唤，竟是田忘言。
她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起身，发丝披垂、中衣贴身，顾不得梳妆换洗，仅披了一件银丝斗篷在身上。
“您与王爷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她边说边走进屋内，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恳求道，“兄长，我不想嫁。”
“你怎么来了？”田季安呵斥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还不退下！”
“不！”田忘言语气坚决，“兄长，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我对王爷……无意。”
“无意？”田季安面露疑惑，“王爷的
气质风采皆于人上，你说你无意？忘言，你可瞒不过我。”
田忘言忍不住望了李成轩一眼，才道：“是，我的确对王爷有些好感。可那是出于色相，王爷俊美无双，天下女子见了都会脸红心跳。可……若要我将终身托付于他，我并不愿意。”
“这门亲事，当初你自己是答应了的。”田季安蹙眉。
田忘言面色微红，直言道：“当时我不知内情，以为自己嫁的只是个闲散王爷，我自然答应。可如今……出了这等事，王爷又有了心上人，您难道让我去抢人家姻缘，做个前途未卜、自欺欺人的皇后吗？”
“你胡说什么！”田季安低声斥责。
“兄长，您忘了母亲是如何教导我们的？魏博一旦异动，形同谋反，无论胜败，咱们可都是遗臭万年啊！”
“忘言！”田季安听到此处已是勃然大怒，“你越来越放肆了，退下！”
然而田忘言毫无所惧：“我知道您对母亲有怨，可您别忘了，要不是她在众多兄长里选中了您，您根本坐不上今天这位置！”
“啪”的一声，田季安终于按捺不住，上前甩了她一巴掌：“你再说一遍！”
田忘言捂住火辣辣的左颊，一味垂泪，不再言语。
她口中所指的“母亲”，是代宗之女、德宗之妹嘉诚公主，按辈分是李成轩的姑祖母。当年魏博割据，风头正劲，皇室却在安史之乱后异常衰微，已无力再去和藩镇抗争
。于是，德宗皇帝便将妹妹嘉诚公主嫁来魏博，以求用联姻的方式稳住田家。
而嘉诚公主也不负皇恩，嫁来魏博之后极力压制夫君的异动，使魏博太平了数十年。只可惜她没有亲生子女，于是便从诸多庶子之中挑了田季安亲自抚养，更助他登上世子之位，继承节度使之职。
田忘言也因为胞兄之故见喜于嫡母，被她养在膝下，自幼耳濡目染，如今言谈修养、身份地位更在其他姐妹之上。可以说，是嘉诚公主改变了田季安、田忘言兄妹二人的命运。
而嘉诚公主在世时，田季安也侍奉至孝，对嫡母言听计从，更许诺在位期间绝不异动。可在嘉诚公主去世之后，他却突然性情大变，或者说是他流露出了本性，导致魏博与朝廷渐行渐远，如今只维系着表面上的和平罢了。
许是方才那一巴掌下手太重，田季安也有些后悔，又轻轻将田忘言扶起，叹道：“你怎么这么傻，为兄都是在为你着想！大唐的皇后，母仪天下，你怎么就不动心？！”
“动心，可也要有这个命。”田忘言的左颊红肿一片，更衬得她凄楚，“兄长，您也看到了，今上登基不足三年，有多少藩镇已经造反过？三个？四个？哪一个不是惨败？您还看不明白吗？他们不是实力不济，而是不得人心啊！就算是武后改朝登基，临终前不也把皇权还给了大唐？您又何必为了一己
私欲拉福王下水，让他跟着咱们做个逆臣。”田忘言这一席话，已是说得明明白白。
“你懂什么！”田季安听得怒火中烧，一时语塞。
“兄长，你我一向心高气傲，如今在魏博已是呼风唤雨，何必强求太多？我宁可找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做个重臣夫人，也不想天天盼着那皇后之位，落个乱臣贼子的下场。因此，还请您放了王爷和县主。无论他们和朝廷有何恩怨，咱们都独善其身，不要再插手了！”
田季安望着胞妹的诚恳面容，恍惚之中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女子的身影。当年，某人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不是求他放过别人，而是放过她自己。
他恍惚了良久，才开口问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是隐姐姐。”
“隐娘……”田季安低声唤出这个名字，眸中闪过难以言说的情绪，最终化作一片寂寥，“她回来了？”
“是，凌晨刚到。”田忘言像是忘了李成轩也在场，轻声再劝，“隐姐姐说了，她不想看到魏博生乱……更不想看您拆散一对有情人。”
只此一句，田季安的厉色猝然消逝。经年的痛楚在此刻翻涌心头，那种切肤的感受虽已淡去，可当初的场景却历历在目，留给他再难以愈合，也难以释怀的伤口。
他忽然觉得累了，觉得头痛难忍，不禁扶额后退两步。
“兄长！”田忘言连忙上前扶住他，语带关切。
可他拒绝了，
只摆了摆手，道：“你先带王爷离开，我想静一静。”
田忘言担忧地看了兄长一眼，欲言又止，终是领命，转而对李成轩伸手相请：“王爷，我们先出去吧。”
自她出现之后，李成轩始终没有机会开口，至此他也看出了一丝端倪，遂默默点头，与她一起离开书房。
而此时一夜已经过去，辰时将至，天际曙色微明。
清晨的春风轻轻拂过，吹起田忘言单薄的斗篷，令她平庸的面容恍然变得仙姿出尘。李成轩由衷地出言道谢：“多谢田娘子。”
“不必，”田忘言抬头望着稀薄的朝霞，“我不是在帮您，是在帮我们田家。”她缓缓轻叹一声，“王爷，我不想瞒您，我们田家人都患有风症，尤其兄长他又长期酗酒，大夫说他活不过三十五。”
方才田季安曾明确提出田家只要后位，不会争那皇位，他便已猜到田季安有难言之隐。再加上方才田忘言对兄长的关切表现，他更是确定了对方患有顽疾。但他未曾想到竟会如此严重，毕竟田季安今年才二十七。
“您别怪兄长，他如今对朝廷的怨气多半是来自母亲。”田忘言坦诚地道，“是母亲拆散了他和隐姐姐。”
李成轩心下了然，并没有打算继续追问。
田忘言已经说了下去：“隐姐姐的父亲名唤聂锋，是家父麾下第一猛将，两人名为主仆，情同兄弟。早在隐姐姐刚出生时，家父便与聂伯伯
定下了这门儿女亲事，府里上下都知道。但在隐姐姐五岁那年，突然有一比丘尼登门拜访，说姐姐她命中带煞，会克夫克子，要带她去化解煞气。家父和聂伯伯信以为真，便让隐姐姐随她去了，姐姐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年，直到家父过世她才赶了回来，还浑身是伤。我们这才得知那比丘尼一直在教姐姐习武，而不是礼佛，活生生将她教成了一个杀手。”田忘言话到此处，深感惋惜，“兄长他一直惦记着隐姐姐，想娶她为妻。可当时家父已经病逝，母亲先以孝期为由推迟了这桩婚事，后来又说姐姐她一身匪气，配不上兄长……隐姐姐生性骄傲，听见这话便主动退了婚，还在母亲面前发下毒誓，说她终身只做田氏家臣，绝不贪图节度使夫人之位。”
李成轩听到此处，已经明白了嘉诚公主的苦心——她是为了防止魏博造反，才拆散了这桩姻缘，替田季安迎娶了昭义镇行军司马的千金元氏。
昭义镇曾在田季安祖父田承嗣主政时，短暂归附过魏博，后来几经斡旋又归顺了朝廷，算是朝廷与魏博之间沟通的桥梁。昭义行军司马元谊掌握着镇内兵权，又心向朝廷，嘉诚公主自然想让田季安娶他的女儿，多一份牵制魏博的把握。但她这一番苦心却连累了聂隐娘的终身，导致田季安对嫡母生怨，还将这怨气撒向了朝廷。
一想到田、聂二人有
情却不能终成眷属，李成轩倒也能感同身受，对田季安的戒心反而减了三分。
此时听田忘言又叹：“原本母亲去世后，兄长想过要纳隐姐姐为妾，甚至是平妻。可天不遂人愿，他竟遗传了家父的风症……他不想耽误隐姐姐，只好断了这门心思，甚至刻意纵情声色，续宠纳妾。”
田忘言越说越哽咽：“王爷，此事隐姐姐尚不知情，还请您……”
“田娘子放心。”李成轩简短表态。
田忘言这才擦掉眼泪：“其实兄长他是一时冲动，才会邀您谋事……待他冷静下来，再有隐姐姐这层关系，他会想通的。毕竟……毕竟他命不久矣，我们心里都清楚，田家的荣耀已到极致了。”
李成轩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唏嘘。在世人眼中，魏博镇兵强马壮、显赫强势，是皇室最为忌惮的藩镇，可在田家人自己眼中，他们已经看到了衰落的前兆。想必田季安也是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才会未雨绸缪，选择他作为联姻对象。其实，不过是看重了他嫡出的身份，想助他登上皇位，以此来维系田家的权势富贵罢了。
“王爷，我还有一事相求。”田忘言忽又出言，唤回了他的思绪。
他转头看向对方：“田娘子请讲。”
田忘言斟酌片刻才道：“若是您此次能化险为夷，往后……还请您多多关照魏博。”
“蒙田氏援手，我若能逃过此劫，一定。”李
成轩给出承诺。
一言既出，重逾千金。两人谁都没想到，当若干年后宪宗驾崩，魏博一片混乱时，李成轩毅然践行了这个承诺，主动领受魏博节度使一职，挽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而在当时，谁又能预见到以后呢？这不过是一个落魄在逃的王爷，和一个家族堪忧的千金进行的一次谈心罢了。
此时此刻，李成轩忽然万分想念西岭月。纵然彼此只分开了半个时辰，纵使她就在这府内，他依旧无法遏制那汹涌的思念。
想起田季安、聂隐娘的爱而不得，比起李忘真、裴行立的一厢情愿，他和她又是何等幸运？
人生天地间，一如远行客。唯有寻到倾心之人，才算是找到了归程吧。

第五十八章 自投罗网绝处逢生
翌日天刚蒙蒙亮，西岭月和李成轩、阿翠三人便已抵达魏州城门口，想赶在第一个出城。
聂隐娘独自前来送行。
李成轩想起她这些日子的相助，心下感激：“此次多亏聂仙子仗义援手，我们……”
“我是为了我师父。”聂隐娘不等他说完便出口打断，“若没有师父点化我，我早就堕入魔障了。况且，我不想主公走上歧途。”
“无论如何，聂仙子大恩大德，我们铭记于心，来日定当报答。”李成轩坚持道谢。
聂隐娘淡淡一笑，态度依旧清冷。
阿翠与她朝夕相处近两个月，早已习惯了她外冷内热的性子，亦是不舍地道别：“聂姐姐，你别光顾着别人，也要照顾好你自己。”
西岭月也想向她道谢，可话还未出口，城楼上突然响起晨钟之声，昭示着寅时末已到。随后，两队士兵分别从城楼东西两侧小跑下来，迅速打开了城门。
聂隐娘见状便短促告别：“城门既开，我就不送三位出城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西岭月和李成轩同时回道。
聂隐娘微一颔首，利落地翻身上马，策马回城。
阿翠望着她的背影，轻声感叹：“婢子从没见过送人不送出城门，自己先回去的。不过聂姐姐做起这事竟异常妥帖，没教人觉得半点不舒服。”
“既脱了奴籍，以后别再自称‘婢子’了。”李成轩轻笑，“走吧。”
他边说边赶着马车往城门处走去，将三人的通关文牒和魏博镇符契交给守城士兵查验，然后顺利出城。
来时两个人，走时三个人，原先的马车便略显逼仄。田季安想必是心中有气，一没送行，二没准备马匹，连个面都没露。倒是田忘言送来一些食物、水，还从田季安的书房偷出来一张大唐舆图。
李成轩本意是雇一名车夫，但阿翠自告奋勇担了这差事，说是她和聂隐娘走了一路，都是她充当车夫，对此早已驾轻就熟。
李成轩拗不过她，又怕节外生枝，遂定下约定，与她白日轮流驾车赶路。
至于西岭月，近日里所受打击太大，两人都希望她能好好休息，铆足精力面对即将到来的风云。
“据田季安所说，郭家暂时无虞，但皇兄剥了仲霆的郡公爵位，姐夫也被罚俸两年，算是小惩。”在马车里，李成轩提起郭家的近况。
西岭月闻言沉思片刻，勉强开口：“圣上能轻易饶过郭家，内情定不会如此简单。你不必瞒我，他们做了什么？”
李成轩也知瞒不住她，只得如实说来：“郭氏族人联名上表，请求皇兄将你剔除族谱，加以严惩……皇兄应了，也收回了‘西川县主’的头衔。”
西岭月早已料到此事，但心中还是有一丝丝失落。毕竟除夕那天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郭氏宗祠里，族老们的慈爱，长辈们的关怀，平辈间的交好……都
曾给予过她难得的归属感。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真正融入了郭家，蓦然回首却发现自己是鸠占鹊巢。
她唯有自嘲地笑：“这样也好，我本就是个冒牌货，郭家的名利富贵我不该占着。”
李成轩见她神色平静，这才稍感安心，握住她一只纤长玉手，予她安慰：“无论如何，我都陪着你。”
经历过昨日最茫然、最惶惑的时刻，眼下西岭月已渐渐平静，轻声又问：“除了郭家，别人呢？可有受到牵连？”
李成轩回想片刻：“暂时没有。裴行立已将一切事由禀明皇兄，反而因功擢迁，改任卫尉少卿了。”
“卫尉少卿，是个什么职务？”
“掌管两京武库署、武器署、守宫署和天子仪仗。”李成轩顿了顿，补充道，“算是近身侍奉天子了。”
“近身侍奉。”西岭月勾起一抹讽笑，“但没有实权，对吧？”
李成轩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卫尉少卿看似随天子出入，但分管的都是最常见的军械、祭祀礼器、仪仗等死物，的确是个闲职，以往多由宗亲外戚、重臣世家之中资质平庸的子弟担任。相比之下，沁州刺史却能掌握一州实权。天子这是明升暗贬，对裴行立生有戒心了。
“那南浦和西川呢，圣上可有动作？”西岭月进而追问。
“三月初，皇兄已任命武元衡为剑南西川节度使，白学士为判官，明旨说是‘赶赴西川平定局势’。”李成轩说
出推测，“我猜皇兄是意在南浦，打了西川当幌子。”
西岭月也作此想：“有理。可我想不明白，圣上为何要派武尹京去呢？他分明是武后的曾侄孙啊，难道圣上不怕他……倒戈？”
“这就是皇兄的厉害之处。”李成轩犹豫一瞬，才往下说道，“武元衡毕竟是武家人，和你义父谈判时能占个身份的便利，他若处置得当，往后自然圣眷更隆；但他若包庇武氏族人……圣上也会坐实武氏遗孤的野心，拿武元衡当出兵的借口。”
西岭月听后大为感叹李纯的心机，不由脱口：“圣上这样……也不知是好是坏。”
“好坏参半。”李成轩亦不避讳地评价，“乱世当政，帝王理当存心机、重防备，才可保朝廷无虞；但若天下太平……皇兄的心怀便该放宽些了。”
两人话到此处，已算是大不敬，西岭月及时制止了这个话题，转而又问：“那如今我们该怎么办？直接去南浦吗？还是……还是先去西川？”
李成轩思索片刻：“不去西川了吧，你义父的势力在那儿，去了西川，怕就出不来了。”
“可是南浦那么大，我们要去哪儿呢？”西岭月毫无头绪。
李成轩遂拿过车上的舆图来看，发现南浦郡下领三县：凉山、武宁、南浦。
“武宁？”他喃喃自语，感到这地名颇具深意。
武后在世时留下的秘密，武氏遗孤繁衍之地，“武宁”二字似乎蕴含了
某种美好的祈愿，是一个绝佳的暗示。
他不禁抬起头来，以目光示意西岭月。后者当即决定：“好，我们就去武宁！”
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一个月后到了南浦郡境内。许是因为朝廷一直搜捕未果，又或许是天子断定他们不会来南浦，也可能是多了一个阿翠的缘故……总之三人这一路南下，很少遇到盘查，再加上有田季安的假文牒护身，水路陆路都走得格外顺畅。
而此时已是五月中旬，气候渐渐转热，鸣蜩熏风，榴花带暑。
五月十一，三人抵达了武宁县城外，陡然感到盘查变得森严许多。西岭月、李成轩、阿翠都是样貌出众之人，一齐进城容易引起官兵注意，故而三人商量一番，决定兵分两路：西岭月和阿翠一并进城；半个时辰后李成轩再独自进城。
西岭月手上有两套假文牒：一套是郭仲霆给的，户籍长安，名为“李娃”；一套是田季安给的，户籍魏州，名为“李星月”。而阿翠的户籍名是“李波翠”，两人便装作一对远房姐妹，入城接受盘问。
官兵见是两个美貌女子，并非一男一女，略略盘问过后便放行了。两人遂前往城内第一个街口西南角，等着与李成轩会合。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却不见李成轩赶来，西岭月渐渐生出担心，怕他是被守城的士兵拦住了。
“县主别担心，婢子去探探情况。”阿翠说着便要原路返回
。
西岭月一把拉住她：“再等等吧。”话虽如此，可她心里也是忐忑不安。
阿翠忍不住走到街口张望，却没瞧见任何异常，城门处也照常盘查过往行人，就是不见李成轩的影子。
就在她焦急难耐之时，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头，随即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阿姐！”
阿翠转头一看，竟是许久未见的孪生姐妹阿丹！而她身边，不正是李成轩嘛！
阿翠大喜之下也顾不得和妹妹说话，连忙问道：“王爷您去哪儿了？害我们好等。”
不等李成轩答话，阿丹已经解释道：“阿姐别怪王爷，他是遇见了我，这才耽搁了一阵子。”
经阿丹一说，阿翠才发现她手臂上挽着个包袱，不禁好奇：“你为何会来武宁县？”
“说来话长啊。”阿丹显然不想再重复一次，笑道，“等见到县主，我一并告诉你们。”
阿翠便将两人带去街口的酒楼，与西岭月会合。
这对孪生姐妹花重逢，众人皆是喜不自胜，问起了阿丹这一路的状况。阿丹却是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带过，反而教西岭月和李成轩很是愧疚。
“对了阿丹，你怎么会在武宁县？”西岭月也问出这个问题。毕竟南浦郡下辖三县，彼此能在武宁县遇上也不容易。
阿丹便说起了近况：“王爷、县主你们有所不知，婢子一路引着追兵来到南浦郡，为了躲藏行迹，把三个县都走了一遍。就在婢子来武
宁县那天，路上遇到了一个车队，查验文牒时就排在婢子前头。您猜怎么着，其中竟有郭郡公！”
此言一出，西岭月心口猛地一紧，正待追问，阿丹已主动续道：“婢子当时不敢和郭郡公相认，只听他对官兵说是进城访友。婢子就一路跟过去，发现他的落脚地是在县令府，还有武尹京也来了。婢子心知是出了大事，便偷偷去见了郡公一面，他说此地凶险，让婢子尽快离开。这不，婢子就是听了他的话才准备走的，谁想这么巧，在城门口被官兵拦住了。”阿丹想起方才出城的趣事，只觉忍俊不禁。
当时她拿着包袱正打算出城，一个官兵突然将她拦了下来，说：“奇怪，我方才明明看见你进城来着，怎么这么快又要出去？”
阿丹一听，便知是孪生姐姐阿翠到了，不禁喜出望外。她反应也是极快，连忙胡诌：“啊！是我是我，没想到您眼力这么好。我方才进城的时候东西落在路上了，正想出去找找呢！一会儿进城还得麻烦您！”
官兵见她说话娇滴滴的，倒也没怀疑，甚至连她手上的文牒都没看，挥手将她放行了。没想到她这一出去，就遇上了李成轩，众目睽睽之下两人也不敢多做交流，只是互相传递了几个眼神，便装成陌路人前后脚重新进了城。
听闻阿丹这一席话，几人才晓得武元衡动作这么快，已经到了武宁县，看样子是
来暗中查访的。
“仲霆哥哥怎么跟来了？”西岭月有些意外，“他不是被剥夺了爵位吗？”
“听郡公说，圣上特许他戴罪立功，来捉拿萧家父子。”阿丹言简意赅，“还有白学士、裴将军，这次都来了。”
果然，天子也选定了武宁县作为突破点，还将熟知内情的人都派了过来。西岭月忽感喜忧参半：喜的是李成轩终于能洗脱冤屈；忧的是自己和义父一家将何去何从？
李成轩也感到此事万分棘手，向阿丹询问：“他们都住在县令府？仲霆可曾对你透露过什么？”
阿丹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才低声说道：“是，都在县令家住着，统共就来了十几个人。郡公只说此地将有大变，让婢子赶紧离开，其他的一概没说。”
李成轩闻言眉头紧蹙，深感武宁县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而这与他暗访的本意并不相符。武元衡必定有备而来，倘若朝廷与萧家父子真动起手来，以他单人之力还能护得住西岭月吗？
李成轩心中忧虑，此时阿丹又反问他：“对了王爷，您为何要来南浦？此地对您可是最危险的啊！”
李成轩没有回答，含糊地道：“我们自然是来找萧家父子，你在这儿可打听出了什么？”
“没有，”阿丹言罢，想了想又说，“不过婢子倒是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
“这武宁县的人……”她压低声音，“好像有问题
。”
“什么问题？”西岭月耳尖听到了。
“婢子形容不出来，总之但凡女子进城，路人都要多看几眼，投宿时也被问东问西。”
听闻此言，西岭月忽然想起方才她和阿翠进城时，路上的行人也在频频看她们。那种眼神并不像是在欣赏容貌出众的女子，反而像是一种……审视？
显然阿翠也意识到了，她突然打了个寒战，看向西岭月：“县主，方才……”
西岭月示意她噤声，又追问阿丹：“除此之外，你还发现了什么？”
“此地应该尚武，藏了不少高手。”阿丹神色变得很谨慎，声音压得更低，“以婢子浅薄的眼光看，这县里十有八九都会武。”
十有八九？！西岭月吓了一跳：“太夸张了吧。”
阿丹努了努嘴：“不信您问王爷。”
方才两人进城时，李成轩的确发现许多百姓都有问题，路人大多步伐沉稳、气息平稳；就连街边摆摊的寻常小贩，眼中都透着敏锐的光。
这些人大多在遮掩自己会武的事实，却瞒不过高手的眼。相比之下，最好应付的反而是那些守城将士。
“毕竟武氏的据点在此，一些深藏不露的高手环伺周围，也很正常。”李成轩这话是安慰西岭月的，实际上他心中更觉担忧，遂道，“大家还是小心行事吧。阿丹，你和阿翠不宜一起出现，你先去找仲霆，就说我在那儿等他。”
他扬手一指酒楼的对面，几人抬首望
去，只见是一座三层楼高的客舍，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乐朋客舍”。
当日午后，西岭月、李成轩、阿翠三人到了乐朋客舍投宿。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掌柜一直盯着西岭月和阿翠，尤其是对前者打听得极其殷勤，而对李成轩这么一位器宇轩昂的人物反倒并不太留意。
简直和阿丹形容的一模一样。西岭月心下戒备，面上却不敢流露异样，三人佯作轻松地住进了客舍。李成轩住在“天”字一号房，西岭月和阿翠住在二号房。
待到了傍晚时分，阿丹带着郭仲霆前来与李成轩会面，一行人又在客房里密谈许久。直至快到宵禁时，郭仲霆才在阿丹的陪伴下离开，返回武宁县令府去了。
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悄悄渲染，看似寻常的乐朋客舍处处透着诡异，气氛显得无比压抑……
直到亥时末，这种诡异的情形终于被打破——大堂的六扇窗户像是全都忘了上闩，在同一时间被人齐齐推开。紧接着，十二名黑衣人先后跳入窗内，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停在“天”字一号房、二号房门外。
为首之人比了个手势，十二人即刻挥刀砍掉门闩，分头闯入两间房内。显然他们已事先打听过，两个女子是住在“天”字二号房，因此闯进去的只有五名黑衣人，且都收起了兵刃。
但住在“天”字一号房的李成轩则较为倒霉，闯进去的七人全部挥刀直入，直
奔窗边欲取其性命。
然而当他们闯入房中之后，才发现屋内竟然空空如也！黑衣头领大呼不妙，连忙跑出“天”字一号房，恰好碰见另一队人马从隔壁撤出来。对方朝他打了个手势，表示隔壁也没有人。
就在这时，掌柜跑了上来，看到两间大敞的客房很是惊讶：“这……这……属下可以肯定，他们没出去过啊。”
黑衣头领心中恼火，但还是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哪间客房是空的？”
“没有，都住满了。”掌柜回道。
黑衣头领咒骂一声，开始挨个房间去搜，不仅是榻上休憩的男女，甚至床下、衣柜、房梁都没放过。然而这般一路搜下去，“天”字三到十七号房都没有找到李成轩等人的踪迹，倒是惊扰了所有的客人。
直至来到三楼尽头，那最后一间“天”字十八号客房门外，饶是外头闹出这么大动静，这间客房的房门依旧紧闭，客人也没有出来看过一眼。
黑衣头领暗道糟糕，忙举刀劈开房门闯了进去。果不其然，房内是空的，唯有一扇窗户大敞着，显示李成轩等人已从此处跳窗逃脱。
黑衣头领一怒之下抓住掌柜大声质问：“你不是说这里有人吗？”
掌柜很是为难：“属下不敢骗您。这间房外头是条小巷，气闷又不见阳光，挑剔的客人是不会住的。但就在傍晚，有位男客前来投宿，说是不计较房间好坏。小人看他仪表堂堂
，也不是本地人，便答应了。”
“仪表堂堂？”黑衣头领眯起双眼回忆片刻，问道，“可是长了一双桃花眼，眼尾上翘？”
“对对！正是如此！”
“裴行立。”黑衣人咬牙喊出这个名字，猛地扯掉脸上的面巾，露出他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庞。若是西岭月看到他的面容定会大吃一惊，因为此人正是萧家的心腹，锦绣庄的总经办，上次在长安城外看守空空儿、精精儿的朱源霖，她从小喊到大的“小霖哥”。
而此时此刻，险些被朱源霖抓获的几人，已经顺利来到了县令府中，与武元衡等一干人马会合。
这整件事要感谢阿丹。
阿丹毕竟早来了几天，对武宁县的异常多少有所了解。与此同时，武元衡一行人也察觉到了奇怪之处，发现当地人都会武艺，而且戒心很重。
一个令人生寒的猜测出现在了他们心中——这整个武宁县的人，除了朝廷派来的官员和士兵之外，或许都被萧家父子收拢了。又或者，这里生活的本就是武氏的心腹。
既然入了这圈套，几人断无可能能够轻易逃出去了。就在众人被困在县令府中时，阿丹及时找到了郭仲霆，带来了西岭月和李成轩的消息。郭仲霆立即前往客舍与两人密谈，将这武宁县的异常说与他们。
李成轩听后，结合乐朋客舍掌柜的反应，几乎断定了整个县城都有问题。据他推测，萧家父子已经告知了全
城心腹，在城内大肆寻找西岭月的踪迹，因此这里的人才会对年轻女子格外留意。
于是李成轩当机立断，决定把不会武艺的西岭月和阿翠先送离客舍。他让西岭月换了郭仲霆的衣裳，穿上斗篷盖住头脸，假扮成对方伺机离开。毕竟郭仲霆是朝廷派来的人，他笃定掌柜不敢轻易拦截。
结果如他所料，阿翠顶替了阿丹，轻松护着假郭仲霆离开了客舍，返回县令府。
与此同时，裴行立则伪装成刚进城的客人前来投栈，将最后那间“天”字十八号房订了下来。
这间房虽然阴冷背阳，面朝小巷，却是条极佳的逃生路线。有意者只需跳出窗户便能借着小巷的掩饰，悄无声息地离开客舍的监视范围。
于是入夜之后，李成轩、郭仲霆、阿丹悄然来到裴行立的房间，四人一起跳窗逃走，迅速回到了县令府中。
此地县令姓魏，只比武元衡早到任半年，也不知是他迟钝还是当地人掩饰得太好，他到任至今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还是武元衡等人抵达之后略略提及，他才惊出了一身冷汗，此刻早已是六神无主。
试想一整个县城的百姓人人会武，无论男女老少，其背后该是多大的阴谋？
原本武元衡是怕打草惊蛇，才轻车简从前来暗访，却不想这县城竟然如此诡异。面对这种局势，他也顾不得朝廷的通缉令了，决定与李成轩携手抗敌。
“为今之计，必
须有人站出来牵引视线，我们才能离开武宁去搬救兵。”武元衡率先说出想法。
“可我们还不清楚对方有多大的势力，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白居易亦是表态，“下官总觉得萧家父子并非真正的‘康兴殿下’。”
听闻此言，西岭月瞬间脸色煞白，忍不住开口：“或许我才是……”
“西岭！”李成轩及时打断她，转而问武元衡，“武相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今年二月末，武元衡受封剑南西川节度使，同时天子又加封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个官职有些拗口，意即：同中书省、门下省三品以上的官员一起平核奏章、处理政务。
此官职乃太宗亲设，最初是为了把非中书省、门下省的低级官员破格提拔上来，后来渐渐成为宰相的代称。到了高宗朝，所有宰相均会加设此头衔在实际官职之前，百余年来，已然成为册封宰相的传统。
如今天子给了武元衡这个官职，也算是变相示意他，一旦解决了武氏遗孤之乱、治理好蜀地，他即可回京入阁拜相。因此，李成轩才会改口称呼他为“武相爷”。
武元衡受先皇顺宗的知遇之恩，又与郭家交好，因此待李成轩也很客气，遂点头应允他私下密谈。
两人走到小隔间里，李成轩开口即问：“武相爷，皇兄选定武宁县可有依据？”“有。圣上分析了南浦郡三县，发现这武宁县是则天皇后
当政时所立，嫌疑最大。”
见武元衡言行坦诚，李成轩才略感放心，遂直白相问：“相爷既受命处理此事，可见是放弃了武家利益，是吗？”
武元衡在此事上也颇感为难，踌躇片刻才道：“实不相瞒，圣上之所以命下官前来处理此事，也是留有余地的。下官毕竟是则天皇后的曾侄孙，算起来与康兴殿下同出一脉，说起话也方便些……圣上的意思是，只要康兴殿下伏诛，一干人等可既往不咎，朝廷还会给予优待。当然，圣上也会给康兴殿下一个体面，将他风光大葬。”武元衡说到此处，刻意提醒道，“王爷，这可是个戴罪立功的好机会，您要好生把握，下官会助您一臂之力。”
然而李成轩在听到“伏诛”“风光大葬”几个字眼时，眉头已经深锁，斟酌良久才吐露实情：“相爷也是武家人，定不愿看到李、武两家自相残杀。我也不瞒您，我怀疑西岭才是真正的‘康兴殿下’。”
“什么？！”武元衡大惊失色，“县主她……不是长公主之女吗？”
李成轩遂将在魏州发生的一切如实相告。
武元衡越听越觉得此事棘手：“您是说县主竟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
“此事显而易见，萧家父子是想利用她号令武氏族人，事成之后再夺取武氏江山。”李成轩忧心忡忡。
武元衡何等聪明，一听便猜到其中隐情，不禁叹道：“这可就难办了，
此事您有几成把握？”
“七成。”李成轩如实说道，“这也是我陪她来南浦的原因，她想知道真相。”
武元衡闻言沉吟片刻，计上心来：“既然如此，倒也是个机会。不如就让县主出面牵制住他们，借这个由头确认身世，咱们借机离开去搬救兵，您看如何？”
“只怕没那么容易。”李成轩想起这城里的诡异情况，忧色更深，“倘若真如相爷你猜测，这城里的人都是武氏心腹，恐怕我们已经中了圈套，进城容易，出城就难了。”
“只要再拖上两日，下官就有法子出城。”武元衡也不瞒他。
李成轩略一沉吟，已经猜到：“相爷修了密道？”
“不错。”武元衡说着便推开了小隔间的窗户，指着不远处的假山说，“王爷请看，那假山下有条废弃的地道，应是三十年前荆南战乱时所修，这几日县令正派心腹抢修加固。不过，当初通往城外的出口已经塌陷，我们只能另挖出口，至少还需两天。”
李成轩望着园中那不起眼的假山，未料到其下竟有一条地道，这多少也是一线希望吧。可怕就怕他们逃出了武宁，却逃不出荆南。
“荆南节度使裴钧可靠吗？”他问出关键问题。
“可靠，他是河东裴氏族人，此次圣上让裴少卿跟来，也是为了方便联手。”武元衡顿了顿又道，“如今查得很清楚，荆南、江西、湖南三地节度使、观察使都是效忠
朝廷的，正因如此，下官才敢不带人马前来暗访。”
李成轩听罢心中稍定，又道：“即便有地道，出城恐怕也要费些功夫。如今县令府有多少人手可用？”
“加上守城将士，一共两千人，足矣。”武元衡捋了捋下颌的胡须，“王爷别忘了，咱们有裴少卿。他从前可是镇海牙将，带兵是他的强项。”
武元衡说出这话时，目中闪过沉着而自信的光芒。这令李成轩突然想起他是历经三朝的老人了，况年已半百，阅历又深，行事之谨慎、心思之缜密，应当为众人之首。
想到此处，李成轩暂时放下心来，决断道：“既如此，就按武相爷的安排，两日后，我和西岭出面牵制住他们，你们从地道离开去搬救兵。”
“您要留下？”武元衡很是意外。
“我与西岭共进退。”他神色坚定，“你们需要多久？”
“最多一天，五镇联军已在荆南整军就绪，随时待命。”
就在李成轩与武元衡展开密谈之时，西岭月也已经想好了脱身之法，与他二人的计策不谋而合。
“萧家毕竟养育了我十八年，应该会对我手下留情。这两天我会找机会牵住他们的视线，你们趁机离开吧。”她如是说道。
“那怎么行！”郭仲霆第一个出言反对，“父亲母亲若是知道，绝不会容许你冒这个险。”
“父亲母亲……”西岭月面露黯然，没往下接话。
还记得去年九月在福王府
，长公主突然来认亲，当时她难以相信。直至她受封为“西川县主”，搬进了长公主府，也没将自己当作郭家人，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格格不入。
可这半年里，她的心思渐渐变了。长公主夫妇对她的慈爱，郭仲霆对她的呵护，天子对她的信任……皇家虽然无情，世家虽然势利，可她却在这无情与势利之中找到了温暖。她开始骄傲于自己姓郭，骄傲于曾祖父是一代军魂，于水深火热之中挽救过万千子民。
然而上天却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在她适应了这个新身份之后，给了她致命一击。她不仅不是忠良之后，反而是个乱臣贼子。西岭月唯有苦笑。
郭仲霆见状，还以为她是听说了族人上表将她剔除族谱的事，连忙开口安慰：“你别怪父亲母亲，他们也是迫不得已。其实他们很记挂你，否则也不会求到圣上面前，让我来戴罪立功了，说到底都是为了保护你。”
“可我是个冒牌货。”西岭月决定说出事实。
“啥？”郭仲霆很是诧异。
裴行立和白居易亦是震惊，就连阿翠、阿丹都是头一次听说此事。
西岭月咬了咬下唇，终究没将那个骇人的猜测说出来，只道：“我们在魏州碰到李忘真了，她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胎记，位置也一样。我和王爷怀疑她才是长公主真正的女儿，一直被寄养在李师道家。而我……只是义父接近郭家的工具
而已。”西岭月平静地吐露。
几人听后都感到匪夷所思。然而细想萧忆和李忘真的婚事，再想想萧家父子的所作所为，又觉得此事大有可能。
最初的震惊过后，郭仲霆最先反应过来，竟是惊喜感叹：“若真如此，你和王爷就有希望啦！”
可话一出口，他恍然想起裴行立才是西岭月的正牌未婚夫，忙又尴尬改口：“呃，这个……我是说，你和王爷就有希望洗脱罪名了。”
“没错，”白居易也觉得这是好事，“圣上之所以生气，也是疑心您和萧家父子有更深的关系。若能证实您是遭他们利用，又与郭家没有亲缘关系，反倒能减轻圣上的猜疑。”
是啊，毕竟一个平民女子在天子眼里，是没有任何杀伤力的。西岭月又何尝不想做一个平凡普通的良家女子，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唯有裴行立自与她重逢之后一直没有开过口，听了她这一席话，他已敏感地意识到什么。
毕竟，西岭月秘探乾陵、营救空空儿师兄妹时，他是唯一的见证人。他亲眼看到了萧忆的犹豫和矛盾，也看到了朱叔父子对西岭月的客气——
“月儿，把盒子里的东西给我，随我离开。”
“少主，眼下您可不能儿女情长，否则殿下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是啊月儿，咱们才是一家人，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
回忆前情，裴行立猛地转头看她，目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西岭月知道他猜出来了，不禁扯开一个万分难看的笑容，自哂道：“没错，正是你想的那样。”裴行立闻言心神一震，还不待他有所反应，她又补上一句，“裴将军，我们……退婚吧。”
她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沉默。其余几人都以为西岭月是得知了身世真相，决定选择李成轩。唯独裴行立心中明白，原因绝不是如此简单。而这一次，他竟然无法开口拒绝。
若他只是镇海的一名小小牙将，是一个家道中落的裴氏子弟，他必定会不顾一切地陪着她，哪怕浪迹天涯，哪怕隐姓埋名，也在所不惜！
但如今他是裴垍的嗣子，是东眷裴的领袖之子，肩负着裴氏一族延续的重任！裴垍待他犹如亲生，为他的前程、婚事奔波斡旋；族人也对他寄予厚望；更别提天子如此多疑，却一再宽宥他、器重他！
这一切已成为他无法卸去的责任！父亲裴垍的宰相之位唾手可得，东眷裴的兴盛就在眼前，近千名族人的仰视……让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随心而为！
这也是为何他与西岭月重逢之后，并不热络的缘故。因为经过出逃之事，西岭月被逐出郭家，剥夺了县主头衔，裴垍已对这桩婚事有了顾虑。
是他一再坚持，并在圣上面前多次暗示，才勉强挽回裴、郭两家的亲事。他认为即便要退亲，也必须是西岭月主动提出，他绝不能在她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让她闺誉尽毁。
但他私心里始终抱着一线希望，期盼西岭月能在风波过后，还愿意做他的妻子。
可就是如此微茫的一丝念想，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毁灭！
倘若西岭月就是康兴殿下，是武氏遗孤，他又该如何接受她？如何向父亲交代？如何向圣上交代？
郭家的教训摆在眼前，他绝不能拿整个裴氏的荣耀、拿他父亲的前程当儿戏，他不能忘恩负义。
当初，是李成轩为他安排了这样一个新身份；后来，也是因为这个身份，他才能勉强高攀上这桩婚事；而如今，一切还是回到了最初，回到了原点。
兜兜转转，都是天意。
世人皆羡慕世家望族的体面煊赫，却鲜有人看懂其中的辛酸。那些富贵，那些名望，那些风流，是多少族人牺牲自我才换来的。
而从一个落魄子弟变成家族的中坚，他已没有退路。
想到此处，裴行立默默收拾起黯然的情绪，再抬头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他给予了西岭月一个最洒脱、最平静的俊笑，还有一个干脆利落的回复：“好。”
是的，骄傲如他终于明白，命里无缘，不能强求。

第五十九章 孤注一掷破釜沉舟
两日后，西岭月和李成轩走出了县令府大门。
两人同乘一骑，来到武宁县的集市游逛，姿态好不亲昵，引来路人纷纷注目。
他们在集市上买了许多小玩意儿，像是一对极普通的情侣，目光含情，旁若无人。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激萧忆现身，但因两人间的情感压抑了太久，如今终于能公然携手，彼此也是情真意切。
只一个上午，他们便将集市从头逛到了尾，一路观察下来，也更证实了李成轩之前的猜测——武宁县的百姓大多会武。
为了给武元衡争取更多的时间，两人打算先用个午饭。他们特意选了一座规模最大、客商云集的酒楼，果然一进门就听到各地方言充斥入耳，江西的、湖南的、川蜀的……几乎没几个本地客人。
众目睽睽之下，想必萧忆也不好动手，西岭月这才安下心，与李成轩选了靠窗的位置，招来茶博士点菜。
未料是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客客气气地询问两人：“二位贵客若不嫌弃，就让小店做主上菜如何？”
李成轩当即会意，还未张口答话，就听西岭月迟钝地问道：“怎么，掌柜有推荐的菜式？”
“您说笑了，”掌柜躬身笑回，“是小店的东家有所示下，要让二位贵客美餐一顿。”
西岭月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李成轩则很平静：“就按你说的办，代我们
谢过贵东家。”
掌柜微微颔首，示意不远处的几名茶博士，就见他们各自端起一个托盘，走过来摆下一桌好菜。
只此一事就已表明，两人一直在萧家父子的监视之内。李成轩相信，无论他和西岭月今天走到哪一家酒楼，只要还在这武宁县内，都会是眼下这个结果。
鹌子水晶脍、翠玉豆糕、桂花鱼条、吉祥如意卷、古楼子……最后是一道羹汤，汤质透明、略显黏稠，上面漂着满满一层桃花瓣，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清香。
李成轩略略一扫，对掌柜笑道：“五月还能找到桂花、桃花，贵东家有心了。”
掌柜笑而不答，只伸手请道：“两位慢用。”言罢便带着茶博士们退下了。
李成轩记得西岭月最爱吃桂花味的菜式糕点，遂夹了一块桂花鱼条放入她面前的碗碟，却发现她正盯着满桌的菜愣怔出神，眼眶已是微红。
他心下了然，没再多问。
“这些都是我从前爱吃的。”西岭月主动提起，边说边指向那道汤羹，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还有这道汤，这是……是……”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下厨为萧忆做的。十六岁那年，她与他彼此表达心意，共订鸳盟，正是桃花怒放的时节。萧忆折下一枝桃花相赠，她便将花瓣全数摘下，欢欢喜喜地做了这道汤羹端到他面前。
当时萧忆有一瞬间的意外，甚至嘲笑她：“别的姑娘收了定情信物都是妥帖保存，
你倒好，直接煮了吃。”
她则嗤之以鼻，理直气壮地反驳：“桃花才能开几天？做了汤给你喝，你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
她在暗示他她愿意嫁他为妻，为他洗手做羹汤。
她清楚记得萧忆当时的反应，他只喝了一口，便对她露出光风霁月的笑容：“好甜。”
而她竟信以为真，督促他把一盅甜汤全部喝完了。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做了许多次桃花甜羹，她才终于发现这汤根本不甜，桃花煮出来的水是苦的，放再多蔗糖也苦。而那凛冽的清香和散发的甜味都不过是一种诱惑，一种欺骗。
回忆在这一刻汹涌来袭，西岭月竟不敢抬头去看李成轩。她颤抖着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羹放入口中，眼泪却簌簌地落了下来。
是甜的，很甜很甜，比她过往做的每一次都甜，没有丝毫苦涩之味。
就像她的前半生，在那人的呵护宠溺下无忧无虑，回忆里满是快乐与甜蜜。
若他没见过李忘真，若她没离开过西川，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答案是不会。因为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欺骗。
“西岭，”李成轩见她伤感，立即将她拉回现实之中，“一切都不会改变，你们从不是一路人。”
西岭月抬起蓄满眼泪的双眸，望着对方棱角分明的俊颜，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她和萧忆是不可能的。他对她有情又如何？即便他没见过李忘真，即便她没去过镇
海，该来的还是会来，这一切终究是个阴谋。
唯有眼前才是真实的，唯有李成轩，是她在这场阴谋里的意外收获。他如此懂她了解她，与她心心相印，这已是她如今最大的慰藉。
想到此处，西岭月勉强定下心神，可右手却拿不起筷子。面对这一桌子满是回忆的菜式，她下不去口。
“吃完饭，我陪你去见他。”李成轩语气温和地劝道，心中却对萧忆此举略感恼火。
西岭月的反应已明白地告诉他，这一桌子的菜定然是她与萧忆之间独有的回忆。尤其是那道汤羹，萧忆将它摆上来，明显是在挽留西岭月，想要扰乱她的心神。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萧忆深谙此道。
再看西岭月，她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默默地执筷用饭，只是其间未再说过一句话。周遭热闹喧嚣的氛围好像都与她无关，大堂里的说书声、外来客商的谈笑声，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这一顿饭，两人都吃得索然无味。
饭后，掌柜再次走了过来，还未开口，李成轩已径直问道：“你主子在哪儿？”
掌柜恭敬地回：“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两位上车即知。”
李成轩未有丝毫踟蹰，从容起身，看向西岭月：“如此美食，总要当面道声谢。我们走吧。”
他说着就朝她伸出一只手，将她的纤白柔荑握于掌心，两人十指紧扣走出了酒楼，登上马车。
马车就此行驶起来，朝着未知的方
向而去。两面的车窗都被木条钉死，车门也从外头被锁住，车内照不进一丝光亮，显得格外气闷压抑。显然，萧忆是想让他们感到恐慌，亦是借此掩饰行车路线。
两人也没有刻意去查去记，反而是前所未有地冷静，已能够平和对待即将到来的风云。
如此约莫行驶了半个多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从始至终，西岭月和李成轩交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想象中的刺眼光芒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灯笼，亮着温暖的橘光。
顺着提灯笼的手向上看，西岭月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朱叔。萧府的总管家，她义父萧致武的心腹。
“老奴恭候两位多时了。”朱叔率先开口，礼节性十足。
西岭月坐在车里没动，突然很想试探一下，遂命道：“叫我‘殿下’。”
此言一出，灯笼里的光芒明灭一瞬，是朱叔的手抖了一抖。而这已经给了西岭月答案，那个她存疑已久、最不想证实的答案。
微湿的掌心中传来坚定的力量，李成轩先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复而松开，予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西岭月这才有勇气走下马车，抬头打量这个地方。他们似乎是在一个巨大的山洞里，洞顶高不可见，左右更看不见尽头，唯有阴湿的潮气和泥土的腥气飘散在空气之中，极淡极淡。
李成轩也是迅速环顾四周，问道：“这是一座山？”
“是
。”朱叔没有隐瞒。
“你们把山体掏空了？”
“是。”
“山名是……”
“太平山。”朱叔如实回答，“仍在武宁县内。”
南浦郡，武宁县，太平山。
而“康兴殿下”正是太平公主和武攸暨的后人。选在此处作为武氏的据点，当真贴切至极，李成轩不由感叹：“则天皇后好心思。”
朱叔没有接他的话，只对西岭月说道：“月儿，少主想单独见您一面。”
“不，”西岭月主动挽起李成轩的手，“我与王爷一起。”
朱叔迟疑片刻，劝道：“你知道少主的脾气，切莫惹恼他。”
但西岭月不为所动，态度坚定。
李成轩遂淡笑开口：“方才既明做东款待，我也该当面道谢才是。”
朱叔见状欲言又止，但终是没说出什么来，转身引着他二人往山洞更深处走去。
这一次，没人瞒着他们路线了。李成轩心知肚明，萧家父子没想让他活着离开。
西岭月自然也猜到了，坚定地对他说：“无论如何，我们生死与共。”
李成轩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反手将她的柔荑握得更紧。两人默默随朱叔前行，向右拐了四次，再向左拐了两次，终于走到一扇开启的石门之前。朱叔示意萧忆就在门内，然后便默默退下。
西岭月深吸一口气：“我们进去吧。”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啸“嗖”地响起，晦暗的室内蓦然闪现微弱的银光，朝两人直直射来。
“
当心！”李成轩一把推开西岭月，侧身将飞镖闪避过去，岂料暗处又有两支接连射来，他只好一一避过。
西岭月见状本能地后退，却一脚踩在了门槛之上，不慎跌进石门之内。下一刻，石门竟自行开始启动，“轰”一声落下，紧紧闭合，就此将她和李成轩隔绝在了石门内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李成轩脱险之后立即奔过去，朝门内喊道：“西岭？西岭！”
然而没有一丝回应，只有他的回声在空旷的石室内鸣响。李成轩毕竟见过无数风浪，见此情形已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寻找启动石门的机关。
“王爷不必找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幽幽响起。
是萧致武提着一盏灯笼，从暗处的角落里缓缓走来。
西岭月跌入了石门之内。
眼见石门落下，她心中惊慌不已，连忙大喊：“王爷！王爷！能听见吗，王爷？”
自然是什么都听不到。这室内幽暗无光，四周的石壁上挂满铜鹤状的灯座，一瞬间被齐齐点亮。
突如其来的火光让西岭月受了惊，她下意识地转身，就看到狭窄的石室尽头站着一个白衣身影，清瘦颀长，挺拔卓立，左手背于身后，是萧忆惯常的一种站姿，一如既往。
明灭的烛火洒在他天人一般的俊颜之上，他高挺的鼻梁投射出浓重的阴影，显得他整个人阴沉无比。
多么矛盾的气质！他光风霁月，清淡出尘
，同时又雷厉阴鸷，眉聚风云。
“月儿，”他淡淡开口，“我说过要你独自来见我。”
西岭月强自按捺住心慌，质问道：“你把王爷怎么了？”
“这么关心他？”萧忆勾出一抹讽笑。
西岭月有些怵他，朱唇紧抿，神色防备。
萧忆则缓慢地上前一步：“父亲要见他。”
义父要见李成轩？难道是要谈判？那么他的性命应该暂时无忧吧。想到此处，西岭月心下稍安，轻轻松了口气。
萧忆被她的反应所刺痛，眸色更深：“你真的爱上他了。”
西岭月将后背紧贴着石门，没有回应。
见她默认，萧忆声音渐紧：“我原本以为这辈子你只会爱我一个。”
“我原本也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骗我。”她黯然反驳。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在了萧忆心头，他忍不住解释：“我有苦衷……我被父亲利用了。幼年时，父亲就告诉过我‘康兴殿下’的存在，他说我们萧家世代效忠殿下，教导我要秉承家风……十几年的耳提面命，我作为独子只能接受。为了这份责任，我接受了最严苛的训练。当然，你不知道，父亲说你不是萧家人，让我瞒着你。于是，我白日照常读书习字，入夜之后再随师父习武，骑马、射箭、短刀、暗器……风雨无阻。再后来你坠马受伤，父亲便以此为借口，让我开始学医用毒。”萧忆终于有机会说出这十几年的艰辛历
程，却出人意料地平静。
然后他的情绪才逐渐有了起伏：“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你喜欢黏着我，父亲也从不阻止。我数次问起，父亲说你我迟早都会成亲，不需计较男女之防。当时我很开心，也很苦恼，因为我在训练中经常受伤，还要分心学医，能陪你的时间越来越少。为了不让你发现，我和父亲绞尽脑汁瞒着你，有时受了伤便去外头养一阵子，你却一直以为我是在外游历行医。”萧忆说到此处，面上也流露出温情之色，“那段日子虽苦，但我甘之如饴。”
随着他的话语，西岭月也回想起了过往的岁月。萧忆确实很忙，能陪她的时间并不多，学医之后更是十天半月见不到他一次。而她当时也在学习打理生意，忙碌之下竟从未怀疑过其中的原因，只当他是家中独子，义父望子成龙，对他要求严苛，却没想到他曾经过得如此辛苦。
“那李忘真呢？刘辟造反呢？又是怎么回事？”这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萧忆微微自嘲，“在你去镇海之前，我和你一样被蒙在鼓里，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甚至问过父亲，为何康兴殿下没有帮我们，为何他从不露面！”回想起当时艰难的处境，萧忆的眼眸已变得赤红，“你知道父亲怎么说？他说一切都在殿下掌握之中。”
“我当时相信了，我以为和淄青的婚事一定会作
罢，因为殿下会帮我们。我甚至想过父亲出狱之后就结束锦绣庄，我们一起去塞外隐居！”
“可我从没想过，康兴殿下竟然是你。”最后这一句，他说得痛苦而无奈。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父亲为他起表字“既明”，时刻提醒他要效忠康兴殿下，却从没告诉过他，萧家的主人竟是个女子，是他青梅竹马、最心爱的义妹！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心中一片绝望。
犹记得去年西岭月留书出走，说要去寻找李忘真，他当时正从淄青返回西川，错过了与她见面的机会，待返家之后得知此事，他已急得快要发疯，当即就要启程去找她！
可父亲却拦住了他，把一切真相告知。他这才晓得，就连西岭月去镇海都是父亲一手安排的！父亲刻意透露李忘真的行踪，激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李成轩即将带着郭仲霆抵达镇海！
父亲算准了双方都会去李锜府里，他是想借此机会制造偶遇，让西岭月冒名顶替长公主的女儿，去长安和郭家认亲！然后，他们便能借机攀上郭家，再借由郭家拉拢朝中大臣，潜移默化之中利用他们，策反他们。
当局面稳定下来之后，父亲会去和郭家摊牌，正式寻求合作。到时郭家已经泥足深陷，养了武氏遗孤当女儿，替武氏遗孤办了许多事，再想反悔也就晚了。他们只能继续与父
亲合作，直至彻底背弃李唐皇室。
而西岭月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得知真相。届时，她的身份曝光所引发的后果将彻底毁灭郭、萧两家，父亲是笃定了西岭月本性重情，绝不会坐视不管，只能顺着他的计划走下去。
多么可笑！西岭月、李锜、郭家，甚至是他这个亲生儿子，都只是他父亲手中的棋子，无一例外！
萧忆迄今还能记得那天的感受，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悲哀与疼痛。当二十余年的信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骗局，当他所效忠的主人变成了最心爱的女子……这才是真正断绝了他的后路，让他再也无法回头。
“为父知道你心性慈柔，才会狠下心瞒你到今天。你要想清楚，倘若你就此放弃，你和月儿就再也不可能了。”
父亲的话一字一字扎在他内心深处，激他开口：“可如今我和月儿也不可能了。她是康兴殿下，我却成了淄青的女婿。”
“未必，一旦为父这计划成功，李忘真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她绝不能活在这世上。当然，即便为父不动手，以她的身体也活不长。”当时父亲说罢，又刻意补充了一句话，也正是那句话真正打动了他，促使他下定决心走下去——
“一旦月儿复辟成功，你再娶了她，你们的子嗣就是储君，这岂不是皆大欢喜？”
萧忆知道，这才是父亲的野心，是他的终极目的，他想让整个大唐改姓“萧”，而他只想
要月儿。
倘若当时放弃一切，一旦真相揭晓，他与她将再无可能。所以，他只能继续当一枚棋子，哪怕摆弄他的是他的亲生父亲。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接到李忘真的书信，借机去镇海找你。我并不是想带你回西川，而是奉了父亲之命，要让郭仲霆看到你肩头的胎记。”萧忆神色复杂地说出事实。
回想去年七月八月所发生的一切，西岭月只觉得是个笑话：“你对刘掌柜下手那天，是故意让飞镖射穿我的肩头，好让我露出胎记？”
“是。”萧忆承认。当时刘掌柜已身受重伤，郭仲霆来请他治伤，他认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在走到门口时悄然取出一支飞镖，趁郭仲霆不注意时弹指射出，灭口之余也在西岭月肩头制造了伤口，好让他完成父亲的计划。
而刘掌柜临终前的举动，他抬起的手，说出的话，也不是指李成轩，指的就是西岭月！
他并不是想说“是……成……轩”，而是“是成（都府）萧（家）”。只因他当时危在旦夕，说话断断续续，才让众人漏听了几个字，还把“萧”字听成了“轩”字。
事到如今，西岭月也想通了当晚的一切，只觉左肩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凉凉地笑：“为了完成义父的计划，你险些毒杀了我。”
“我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萧忆坦言，“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
“看来我还得感
谢你。”西岭月轻轻抚上左肩，追问，“我这个胎记又是怎么回事？”
萧忆沉默须臾：“是父亲比照李忘真的胎记做的刺青，药剂是我师父所配，终身不褪。”
终身不褪的刺青，蛾眉月，朱砂色。
这小小的一枚印记，却改变了两个女子的一生！想起李忘真的死，西岭月更觉悲从中来：“从前我一直以为是她夺走了我的一切……如今才晓得是我欠了她。”
长公主的女儿，天子的外甥女，郭家的掌上明珠，西川县主郭令月。这显赫富贵的身份，京城第一世家的闺秀，本是李忘真该拥有的更好的人生！
她甚至没见过她的亲生父母！
她甚至都不知道她有怎样一个嘴硬心软的母亲，有一个宽厚温和的父亲，还有一个表面玩世不恭，实则心如明镜的好兄长！
西岭月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她曾经对李忘真有多少怨恨，如今就有多少愧疚。那如花年纪、才貌双全的女子，短暂的一生都是受她所累，为她而死。
“其实你无须自责，忘真她出生即被李师道偷走，从此落下惊悸之症，本就活不过三十岁。”萧忆有心宽慰。
西岭月唯有讽刺地笑：“令尊可真沉得住气，生生筹谋了十八年。”
令尊？萧忆闻言蹙眉：“月儿，你非要划清界限不可？你身上流的是武家的血，李唐根本容不下你，我们才是一家人。”
“不，我们不是。”西岭月望着他
的眼睛，认真地道，“你们要的是权势、野心，我要的始终是一个家。就像当初我离开西川，只是为了你和义父。但你们却并不是为了我。”西岭月强忍愤怒，“利用我也就罢了，你们还杀了精大哥和空姐姐……我绝不能原谅！”
早在平宁庄外那一晚，萧忆已经猜到了这个结局，不禁缓缓合上眼眸：“我自小受的教导就是忠于武家，忠于康兴殿下。如今你却对我说你不会原谅我了……”
他说着又缓缓睁开双眼：“你可曾想过，你和李成轩会是什么结果？他能为你放弃王爷之位？还是你要为了他，放弃你身上的责任，放弃你的血脉身份？那我们怎么办？整个武宁县怎么办？他们可是世代忠于武家的暗卫，在这里等了你近百年！”
“他们等的不是我，只是这个姓氏。”西岭月的头脑十分清醒，“武后去世已有百年，太平公主也死了九十几年，这一脉秘密繁衍，难道只剩我一个？我就没有兄弟姐妹？”
“曾经有一个，但夭折了。”萧忆也不瞒她，“当年玄宗赐死太平公主一家，她的小儿媳已有身孕，便在暗卫的保护下逃了出来，生下一个男婴。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一脉子息都很单薄，而且男子都遗传了李唐的风症，寿数不长。到了你这一代已再无男丁，只你一人。”
“父亲说武周本就是女主当政，太平公主也是女嗣，这是
苍天要让复辟大业落在你身上。”萧忆试图让她理解，“我们萧家世代守护的都是男嗣，到了你这一代血脉算是彻底断了，因此父亲才想让你嫁给我，保证皇权不会旁落他人。”
“你不必为他辩解，”西岭月慢慢背过身去，看向那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门，“百年过去了，大唐历经安史之乱、泾原兵变、藩镇割据、吐蕃入侵……哪一朝不是千疮百孔？武氏若能复辟成功早就行动了，如今天下太平，这个秘密又已暴露，反而是最坏的时机。”
“我们可以先取西川、荆南，再徐徐图之。”萧忆继续劝说，“我们策划了近百年，已经有了最好的……”
“你想让我学河朔三镇，割地自立？”西岭月转过身看向他，背脊挺得笔直，“那还叫什么复辟，史书里我只会遗臭万年，成为分裂大唐、破坏一统的乱臣贼子，就像安禄山、史思明。”
萧忆竟被驳得哑口无言。
“忆哥哥，放弃吧。”西岭月诚恳地劝道，“以你的才能，何必要把精力浪费在这不切实际的事情上，你去出仕、去经商、去行医，不管你做什么，都会成为一方翘楚的。”
“那你会陪着我吗？”萧忆卑微地问。
这次轮到西岭月哑口无言，只有两个字：“抱歉。”
“若是精精儿和空空儿没死，你会改变主意吗？”他目露一丝奢望。
“不会。”她不假思索地回绝。
萧忆笑了，笑
得如此不甘：“月儿，我从没变过心，是你变了，是你背叛了我们的感情。”
是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先变了心。可当时他已经有了李忘真，她还能做什么？她不是没有争取过，可镇海一行她失败了。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吧，西岭月心中不胜唏嘘，更觉不忍。虽然萧忆骗了她，害了许多人，可他们毕竟是青梅竹马，十八年的感情不是轻易能够割舍的。
“忆哥哥，回头吧。”她再一次劝道。
然而萧忆此刻已经陷入魔障，一心怨恨着她的变心：“月儿，你到底喜欢李成轩什么？你告诉我，我也可以！”
“我不知道。”西岭月轻轻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是……很懂彼此。”
“很懂彼此？”萧忆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突然抬手摸到一面墙板，迅速按了下去。
顷刻间，那扇隔绝了西岭月和李成轩的石门变得有些异样，似乎震了几震。旁边的墙上随即凸起八行大字，像是某种机关，万分诡异。
萧忆指着那面墙，冷笑道：“你们不是很懂彼此？月儿，这墙上是王子安的《滕王阁诗》，只要你和他按下同一个字，你背后的石门就会自动打开。但若是你们按错了，李成轩会被万箭穿心，你敢试试吗？”
西岭月心中一惊，连连摇头：“不，我不试，绝不！”
“由不得你。”萧忆抚摸着那处石墙，就像是抚摸他的爱人，手指温柔地
流连其上，“你若不愿，我会立刻启动机关，李成轩照样没有活路。”
“萧忆！”西岭月闻言愤怒异常，愤怒到直呼其名。
“这就是他夺走你的代价！”萧忆面容狠绝，昏黄的烛火照见他额头的青筋，“五十六个字，我数到十，你必须选一个！”
与此同时，门外的李成轩也正在和萧致武密谈。
时隔半年未见，萧致武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去年赴京时，他还是一位和蔼、慈祥的父亲，如今却成了一个心机深沉的阴谋家。
“王爷，老朽终于把您等来了。”他将灯笼挂在一旁的石墙上，看似笑得真诚。
“盛情难却，多谢款待。”李成轩双手负于身后，不输阵仗。
萧致武目露一丝激赏：“不错，难怪月儿会喜欢王爷，您的风姿确实是万里挑一，论沉稳，犬子尚且不如。”
“萧先生谦虚了，你这一双儿女教得极好。”李成轩由衷地说道，“平心而论，我要感谢先生把西岭送去镇海，促成我俩相遇。”
“王爷客气。”萧致武见对方气息沉着，没有一丝慌张，不由提高几分警惕。
李成轩便假装环视四周，随意开口：“这就是王子安诗里的秘密，武后设下的复辟据点？”
“不错。”萧致武竟坦然承认，“当年王子安去交趾县探望其父，路过南浦时无意中发现这个秘密，打听到则天皇后要策反几个藩镇。他大惊之下欲告发此事，又不敢轻易
相信别人，求助无门。”
“于是，他便在受邀滕王阁饮宴时写下一篇《滕王阁序》，将这秘密藏在了其中。他嘱托宴会的主人阎放将此文送给他的好友骆宾王，请骆宾王按《秦王破阵乐》的韵律唱和。”
“按《秦王破阵乐》唱和，就能解开这个秘密？”李成轩有所存疑。他在皇室中熏陶多年，也略懂音律，实在想不出这二者有什么关系。
萧致武倒也耐心解释：“王子安与骆宾王皆擅五弦琵琶，他藏在《滕王阁序》中的几个字，是破阵乐中唯一用到第五弦的。这应是他和骆宾王之间的某种约定。”
李成轩恍然大悟：“这一招很是高明。”
“高明？”萧致武嗤嘲，“只可惜他忽略了一件事——阎放修缮区区滕王阁都要广邀文士饮宴，可见是个喜好酒宴音律之人。王子安大意了。”
李成轩沉默不语。的确，王勃大意了。
“因为阎放对《滕王阁序》太过欣赏，并未及时送给骆宾王，反而将它装裱之后挂在府中，命人按《秦王破阵乐》的韵律弹琴吟唱。这便导致了秘密的泄露，被人告发于则天皇后。”萧致武边说边笑，“天意如此，是要成就武周大业。”
“可惜，可惜。”李成轩却是摇头轻叹，又问，“那王子安的死因呢？也是武后所为？”
“不，则天皇后还未动手，他便在返程途中死于南海，是个意外。”萧致武再度笑道，“
真乃天意。”
确实是天意。毕竟武后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开辟武周王朝做了女帝。倘若当年王勃能及时上达天听，历史的结局是否会就此改变？
不，不会。以当时高宗对武后的宠信而言，他大约只会一笑了之，根本不会相信。这才是天意。无论当年内情如何，都改写不了史书的结局。
李成轩万分感慨之余，不忘细算眼下的时辰，正打算再寻个话题拖延下去，却见萧致武已缓步走到石墙边，于幽暗中不知碰到了什么机关。
刹那间，四周墙壁突然露出二十个小孔，每个小孔中伸出一盏铜质宫灯，不点而亮。
李成轩这才发现，这四面石壁上分别挂着工笔人物肖像画：北、南、东三面墙上挂的都是男子肖像，只有西面墙上挂的是名女子。四幅画像下都写着一个名字和生辰年份，而这四人无一例外都姓“武”。
“这是历代‘康兴殿下’的画像？”李成轩主动问道。
“不错。”萧致武缓步走到西面墙下，指着那唯一一幅女子画像，说道，“我萧家世代效忠则天女帝，奉命守护康兴殿下，迄今为止已是第四代。”
李成轩顺着他的示意看去，毫无疑问，那唯一的女子画像画的就是西岭月。画匠画得很传神，她灵动的眼眸、如花的笑靥都跃然纸上，只是面貌尚且稚嫩，看起来至多十六七岁。
而在她的画像下面，以楷书写着一个名字：武继
月，生辰也不是贞元五年七月初七，而是当年八月初一。
李成轩默默记下，念了一遍：“继月？可有说法？”
“先太平公主闺名‘令月’，殿下是其唯一的女后嗣，故名‘继月’。”
“原来如此。”李成轩对西岭月的一切都很有兴趣，又问，“那‘西岭月’之名，因何由来？”
“不怕王爷笑话，只因殿下的画像要挂在西墙，此处又在太平山中，老朽便随意取了‘西’‘岭’二字。”
“倒也巧妙。”李成轩随口笑回。
萧致武很骄傲：“老朽知道王爷眼高于顶，寻常闺秀根本入不了眼。殿下也算老朽抚养长大，她能得您青眼，老朽与有荣焉。”
李成轩但笑不语，静等下文。
果然，萧致武终于说到正题：“王爷是李唐皇嗣，太后嫡出，若论出身，我家殿下与王爷是门当户对。”
“我只是个通缉犯。”李成轩不动声色，“况且，我也并不看重门第。”
萧致武被他驳了一次，也不生气，只问：“难道王爷就没想过，与我家殿下光明正大地成婚？”
李成轩不禁嗤笑：“哦？她做女帝，我做帝夫？”
“只要王爷愿意。”萧致武竟然真有此意，“世人眼光浅显，以为女子只能屈居后宫。当年则天女帝开创新局，堪称史书上一大光辉绝笔，只可惜世人愚昧，逼得她还政李唐。但老朽知道，王爷您绝不是浅薄之人，这帝夫之位形同无冕之皇
，王爷做得。”
李成轩闻言挑眉：“那令郎该当如何？据我所知，他也倾心于西岭，难道萧先生舍得？”
萧致武故作一叹：“为了殿下的大业，江山的稳固，老朽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哦，原来如此。”李成轩悠悠笑道，“我还以为萧先生是想利用我的身份走个捷径，先把我皇兄的宝座抢到手，然后再把我一脚踢开，让西岭去做女帝，扶持既明做帝夫。等西岭育下他的子嗣，再名正言顺地立为皇储，从今往后，这大唐江山就改姓‘萧’了。”
李成轩一番话轻描淡写，轻易戳穿了萧致武的心思。后者果然沉下脸色，不见方才的从容。
“不过，”李成轩话锋又转，“也无不可。”
萧致武略感意外：“王爷有条件？”
“合作贵在坦诚，我想知道这据点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李成轩继续询问，故意拖延时间。
却被对方看穿：“王爷在套我的话？”
“套不套话，我总要知道。”
萧致武审视他片刻，开口拒绝：“抱歉，事关武周大业，王爷若不答应合作，老朽不敢轻易透露。”
“无妨，就算萧先生不说，我也能猜到十之八九。”李成轩自行出言推测，“其一，这武宁县人人会武，应是武后培养的一支暗卫，长驻于此繁衍生息，世代守护着太平山，对吗？”
萧致武没有接话。
李成轩兀自继续：“其二，在这山里建造如此精密的机
关，置一个县城在此守护，定是为了很重要的东西。不外乎是复辟的经费，巨资，抑或是某种象征物。”
萧致武再度眯起眼睛，仍无回应。
李成轩犀利再道：“其三，萧先生有自立之心，却没有杀掉西岭，可见你还不能完全驱使武宁县的暗卫。先生欲效仿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字字句句不留情面，萧致武索性也直言不讳：“王爷的确高明，不过老朽也猜到了王爷的心思。”
“先生说来听听。”
“您是想拖延时间，让武元衡和郭仲霆逃出武宁。”
李成轩闻言面不改色。
萧致武笑了：“王爷不必白费心思了，县令府的密道老朽早已知晓。您来太平山之前，老朽已在两个出口安排了暗卫把守，县令府也被团团围攻，他们插翅难逃。”
“先生想必是误会了，”李成轩故作无奈，“我可不知有什么密道，今日我与西岭出来，就是寻找武相爷的。”
萧致武面露疑惑。
李成轩遂轻叹：“也不知怎的，今早一觉醒来县令府竟然空了，只留几个下人在府中当值。哦，对了，他们还留下一封信，先生要看吗？”
他边说边伸手入怀，萧致武立即做出防备姿态。李成轩见状轻笑，这才慢悠悠地掏出一张信纸，递给对方：“先生请看。”
萧致武接过一看，信上只有几个字，写得歪七扭八，一看便是孩童之笔：
我们去集市逛逛。
五月十二傍
晚
魏童
这信竟是昨晚留下的，他们昨晚就从密道逃走了！萧致武大为光火：“这魏童是谁？”
“魏县令的七岁稚儿。”李成轩装作忧虑，“唉，我也是初来乍到，竟不知武宁县没有宵禁。他们昨晚出去逛集市，直至今晨还未回来，我实在是担心，只好带着西岭出来寻找。”
真是个拙劣的借口，却能把萧致武气得七窍生烟。仿佛是在应和他说的话，此时一个暗卫突然跑了进来，附耳对萧致武说道：“阁主，县令府已空，密道里也没有人，两个出口都不见人影。”
“废物！”萧致武反手甩了下属一个耳光，厉声质问李成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成轩自然不会说出实情。
按照原本的计划，武元衡等人应该今早从密道逃走，而他和西岭月则外出牵引萧家父子的视线。但就在昨日晌午，武元衡将计划挑明之后，郭仲霆却提出一个致命的问题——萧家父子在武宁县经营多年，岂会不知县令府有条密道？或许正等着他们从密道爬出去，在出口那边守株待兔呢？
此言一出，众人大呼有理，只得另想脱身之法，然而都没想出万全之策。
就在这时，一向胆小怕事的魏县令站了出来，坦承家中还有一条密道，是他最近才挖的，通向城中一家青楼。
武宁县临近渝水码头，客商来往频繁，很久之前便有人看中了这生意，连同当时的郡守在此
地设立了两座青楼。主要是招待路过的客商，而当地人多为武家暗卫后代，性情自律，便对青楼敬而远之。
以前魏县令时常假扮客商去逛青楼，可时日一久被人发现了，他怕惹来闲言碎语，又舍不得豢养红颜知己，便悄悄修建了一条密道直通过去。所幸武宁县不大，那密道只挖了半个多月，此事就连他夫人都不知道。
于是，就在昨日傍晚，众人连同魏县令举家出逃，先从密道逃去了青楼，又乔装打扮成客商大摇大摆地离开武宁。为谨慎起见，他们分别从北城门、西城门和东城门三个方向出城，约定在梁山县会合。
为防止意外发生，李成轩和西岭月还是按照原定计划，今日一早外出吸引萧家父子的注意力。细算时辰，如今武元衡一行早就在梁山县会合了，朝廷的大军估计也快到了。
倒也是巧合得很，李成轩刚想到此处，就见朱叔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对萧致武禀道：“阁主，城西和城北突然集结了许多兵马，城东外二十里也有不少骑兵！”
萧致武大惊失色：“水路呢？”
朱叔摇了摇头：“暂时不明。”
萧致武心中一沉，杀意显露，转头看向李成轩：“王爷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着便欲按下手边的机关射杀李成轩，然而只按到一半，石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随即，南墙上浮出五十六块石砖，每块砖上写着一个字，正
是王勃所作的《滕王阁诗》。
萧致武瞬间明白爱子的心思，冷冷地笑：“他们开启了‘心心相印’。”
李成轩蹙眉不解。
萧致武却没解释一个字，携着朱叔后退一步，踩到了一块石板上。那石板随即发出“咔嗒”一声，迅速托着他和朱叔下沉不见。
眨眼间，两人已经消失了踪影，室内只留李成轩和那个前来报信的下属。
“心心相印……”下属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什么意思？”李成轩沉声质问。
下属打了个哆嗦，还未开口，李成轩已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抬手扼住他的咽喉：“说！”
“我说，我说……”这毕竟关系到他的性命，他也不想再隐瞒，“一旦开启‘心心相印’，门内外会同时出现这首诗，你和里头的人必须选中同一个字，否则你会受万箭穿心而死。”
李成轩眯起俊目：“若我不选呢？”
“若是不选，半盏茶后机关会自动开启，一样是万箭齐发！”那下属指向四面的画像，解释道，“这是为了保护殿下的真容。”
李成轩明白了。这座石室内挂着历代康兴殿下的画像，为了避免外人闯入看到真容，设计者才会埋伏下铺天盖地的箭矢，确保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听到这机关的设置，李成轩反而冷静下来。他精于机括之术，也看出这室内暗藏了许多机关，如何解开其实并不困难。
只是这机关之后到底是什么，他却
没有把握。也许是提前置下的暗器，又或许是一条新的出口，一切都是未知，他也没时间去赌。
他只有半盏茶的工夫，与其如此，他宁可相信西岭月。
想到此处，李成轩抬首望向那首《滕王阁诗》，只一眼，他已选定了一个字……

第六十章 乾坤之劫安于太平
一门之隔，西岭月仍在考虑选哪个字。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西岭月大致一扫，初步选定了“南”“西”“星”“秋”四个字。这些字都和李成轩有关。
“一！”萧忆已开始计数。
西岭月心中一紧，抬手摸到了“南”字上。犹记得在镇海时，她与李成轩被困在李锜的书楼之中，是他破解了“南方七宿”的线索，他们才能侥幸逃脱。
这般一想，“南”字最有可能。
“二！”
这一声响起，她又推翻了前一个想法。“西”字其实也极有可能，毕竟她的名字就叫“西岭月”！
“三！”萧忆逼她很紧。
西岭月心中着急，更加六神无主，转而又去考虑“星”字。“南方七宿”指的是星宿，李成轩会不会没选“南”字而选了“星”？
“四！”萧忆再度喊出。
她忙又看向“秋”字。她和李成轩是相遇在元和二年的秋天，“秋”字他也极有可能会选！
“五！”萧忆步步紧逼。
西岭月的心思越来越乱！她选的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很有可能，却没有一个字能完全说服她自己！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并不能代表她和李成轩的默契。
“六！”
西岭月还在纠结。
“七！”萧忆越数越快。
“八！”
“等等
！”西岭月心焦地阻止他，“你让我想想，我再想想！”
“九！”萧忆毫不客气。
西岭月心慌之下，已决定伸手去按那个“西”字。然而就在她即将按下去的一刻，她猛然瞥见另一个字，一个她疏忽的字，一个真正象征她和李成轩感情的字！
“十！”
伴随着最后一声，她当机立断按了下去，这一次没有任何迟疑，没有犹豫，她对这个选择满怀信心！
“嗡嗡”的低鸣声立即传来，紧闭的石门重新开启，李成轩一袭墨衣就站在晦暗的烛光中，身形却是异常清晰！
“王爷！”西岭月飞奔至他面前，扑进他怀中，激动到哽咽，“我就知道你和我选的一样！”
“我也是。”李成轩柔情一笑，抬手拨开她额间垂发，做了一个久违的动作——弹了弹她的额头。
西岭月轻笑出声，霎时忘记自身的处境。
萧忆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们，看他们旁若无人地相拥，听他们心心相印的选择，心中既感意外，又隐隐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缓慢地转过头去，望见墙壁上被按下的“玉”字，沉声开口：“为什么……是这个字？”
李成轩闻声抬头，手臂还紧紧搂着西岭月，示威般回道：“你和西岭之间有桃花羹，我和她之间也有秘密，但你永不会知道。”
一个“玉”字，一块双面雕的独山玉佩，见证了他们之间千回百转的故事。
他赠予她，她失手摔裂；他找
人修补，留给她做纪念；她用它试探，他故作决绝；她佩戴在身，随他逃亡；他无意中发现，予她失控一吻。
这一块玉佩几经辗转与波折，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来之不易。
萧忆终于被打败了，这道机关扼杀了他最后一丝希望。他忍不住再看那首诗，竟想象不出他会选择什么字，更不知西岭月会如何选择。
是啊，李成轩可以知道桃花羹的故事，而他永不可能知道“玉”字背后藏了什么。
在感情这一局中，他与她终究错过，注定是个失败者。
“忆哥哥，”西岭月挣脱李成轩的怀抱，试图再劝，“你们都收手吧。”
“收手？”萧忆只觉一片茫然，“萧家在西川经营百年，在太平山蛰伏百年，早已和武氏血肉相融。你不懂，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那是你们不愿放手。”李成轩直白指出，“不必说什么效忠武氏，否则你们就该听从西岭的安排。你们如今是想成就自己的野心，不惜摆弄别人的命运。”
此刻只要听见李成轩的声音，萧忆就会癫狂失控，他的眼前像是糊着一片血色，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杀意。他袖中迅速滑落一支飞镖，作势要射向李成轩，然而被西岭月眼尖看见了，她立刻挡在李成轩面前，惊呼一声：“忆哥哥！”
萧忆冷笑：“你以为你挡得住我？”
李成轩也拨开她，毫无惧色地直视过去：
“我既敢来武宁县，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少主不可！”就在此时，那个被萧致武留在石门外，又随着李成轩一起进来的下属突然开了口。
若不是他喊出这一声，三人险些都忘记了他的存在。只见他快步上前阻止道：“少主，武元衡他们已经逃出城了！朝廷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与其现在杀了福王，倒不如挟他做人质，还能换来一线生机啊！”
“谁说我们会输！”萧忆呵斥他，“武宁县有十几万暗卫，全部训练有素，可以一敌百！”
“十几万？”李成轩泼他冷水，“山南东道、山南西道、黔中道、剑南东川会同荆南五镇齐发，形成围困之势，即便你有十几万高手，也是困兽之斗。你要为了一己私欲，害了整个武宁县？”
“武宁县是则天皇后所设，暗卫也是为武家而生，这就是他们的使命！”萧忆高声回答，却说服不了他自己。
他是医者，怎可能眼睁睁看着十几万人白白送命？可他已然没有退路了。
西岭月看出了他的动摇之色，连忙软下话语规劝：“忆哥哥，我们炸了这座太平山吧。什么康兴殿下、滕王阁主，我们全都忘记；什么宝藏秘密，我们都不要了。只要炸了这里，暗卫就不用再守着武宁县，就让他们去做普普通通的百姓，让我做普普通通的西岭月，好不好？”
面对心爱之人希冀的祈求，萧忆说不出一个“不”
字。他的俊颜闪现一抹挣扎之色，就连那名下属也流露出对平凡生活的向往。
“太晚了。”萧忆绝望地闭上双眼，“你听，他们到了。”
方才石室内回声太大，众人什么都没听到，此刻连忙屏息凝神，果然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这巨大山洞里逐渐响起嘈杂的脚步声，隐隐伴有号角声，像是有人正在此处调兵遣将。
“父亲开始行动了。”萧忆说着便往门外走去，其余三人连忙跟上，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形。
几人跟着他在巨大的洞穴内左拐右拐，时上时下，终于来到一处宽阔的风口处，像是一座瞭望台。萧忆率先登上台面举目而望，只见山脚不远处已有大批兵马渐渐会合，似要对太平山形成包围之势。
“武元衡还是找来了，”他望着大军自言自语，“这个武家的叛徒！”
李成轩趁机打量这座瞭望台，想借势逃离。然而这座高台竟是修建于峭壁之上，四面陡峭，除了入口根本没有其他路可走。
“忆哥哥，再不收手就来不及了！”西岭月见状，着急地再劝，“你想想，圣上为何要派武元衡来，不正是因为他姓武？圣上给我们留了余地，你可千万不能冲动啊！”
萧忆转过头看她，似是不解：“月儿，你为何要帮着李纯？”
西岭月有片刻沉默：“我只知道我就是大唐子民。早些年吐蕃进犯西川，若是没有朝廷和南康郡王，我们早
就死了。”
“难道你从没想过你会登上权力的顶峰？”
“没想过。”西岭月轻轻摇头，“从前我只想一家和美，如今……我只想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此事。”
“什么才是最小的代价？”萧忆通透地问，“你死？还是我和父亲死？”
“我……我不知道。”西岭月蓦地感到很头痛，紧紧依偎着李成轩。
“少主！”就在此时，朱叔带着一队人马忽然出现，对萧忆说道，“阁主吩咐，要把月儿和福王绑到阵前去做人质。”
西岭月立即站了出来：“我才是康兴殿下，你们谁敢？”
朱叔闻言犹豫一瞬，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是老奴冒犯了！可眼下老奴没的选了！您放心，老奴会拼死保护您的安全，一旦咱们脱离险境，老奴立即以死谢罪！”
说罢，他朝西岭月重重磕了一个头，旋即示意手下将两人五花大绑，押下瞭望台。
落日熔金、残阳如血，黄昏的风吹拂在太平山脚，仿佛预示着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荆南的兵马并未进城，从东城门外直接绕到了太平山；山南西道、山南东道和剑南东川的兵马则驻扎在武宁县外，配合荆南从北、西、东三个方向形成围困之势；黔中道兵马还在路上，但已受命围堵城南的水路。
这是裴行立的主意。因为大军一旦进城，必定要与武宁县的暗卫展开厮杀，他们对城中布局不够了解，容易误入
陷阱，不如在城外包围待命。这一次行动，他也是城外三军——山南西道、山南东道、剑南东川的总指挥，坐镇城南，占据水路要塞。
而新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武元衡、荆南节度使裴钧则亲自带队，领着三万人马来到太平山脚下，与半山腰的萧致武展开对峙。
晚风飒飒，凌厉而肃杀，吹拂着两阵旗幡，各不相让。
“武相爷不愧是武氏族人，竟让你找到了这里。”萧致武最先讽刺出声。
“不敢。还是西川县主聪慧，及时找出了南浦郡，本官不过略加推猜而已。”武元衡刻意说道。
萧致武果然面色一沉，暗恨自己没有早一步把真相告诉西岭月，反而促使她站到了对立面上。
“相爷出身武氏一族，如今却帮着李唐皇室，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他冷笑质问。
“李、武两家本就一体。当年则天皇后留下遗言，去帝号，还政李唐，本官身为她的曾侄孙，自然顺从曾祖姑母的遗愿行事。”武元衡得体应对。
听闻此言，萧致武目露愤恨：“你所效忠的李唐皇室，数百年来手足相残、父子相煎，更对武氏一族赶尽杀绝！这也是则天皇后教你的？”
这一问，竟使武元衡沉默半晌：“则天皇后称帝时，也对唐室子弟大肆屠戮，更对亲子赶尽杀绝……李、武两家的恩怨太多了，孰是孰非根本论不清楚，萧先生又何必执着于旧事？”
“旧事？”萧致
武仍旧冷笑，“你是武氏的叛徒，不必多说！今日老朽即便死在这太平山，也绝不投降李唐！”
武元衡见他软硬不吃，也很恼火：“先生这话倒让本官看不明白了。武氏一族遍布天下，长安城内至少还有族人上百，本官从没听说有谁怨恨唐室，你姓萧的外人为何要来置喙？你有什么资格？”
“恐怕是个幌子吧！”郭仲霆也在一旁帮腔，“你是想借武周复辟，自己称帝吧！”
此言一出，荆南大军之中立即爆发小声的议论，士兵们对这个猜测纷纷表示赞同。
萧致武索性不再废话，示意朱源霖举起手中旗幡。一阵鼓声随即响彻天地，太平山上骚动骤起，是有大批弓箭手持箭就位，准备从山上各个方位向山脚投射火箭。
武元衡见状大笑：“萧先生，这太平山上尽是草木，你投射火箭不怕引火自焚？”
“不劳相爷费心。”萧致武显然早有准备，又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殿下和福王呢？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就见萧忆和朱叔从山洞里走了出来，身后一队人马押着西岭月和李成轩。
“王爷！月儿！”郭仲霆连忙朝两人摆手。
萧致武遂指着两人说道：“李唐无情，迫害武周，今日我就以李唐皇室的血脉开祭，告慰则天大帝在天之灵！”
“你疯了！”郭仲霆立即呵斥，“王爷也是武后的后嗣，他是睿宗的五世孙！”
然而萧致武根
本不听，命令手下将李成轩押往阵前，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举刀歃血。
“谁敢！”西岭月见状嘶声高喊，“我才是康兴殿下！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动手？！”
武元衡也配合地喊道：“效忠武氏的诸位英雄，且听我武元衡说一句！我乃则天皇后曾侄孙，奉命前来招安！诸位不要被萧家父子所骗，他们是要自立为帝！诸位千万不能助纣为虐！”傍晚的风将他的话语吹送至很远，吹入一些武宁暗卫耳中，有些人似乎相信了，把猜疑的目光投向萧致武。
西岭月便顺势斥责那队暗卫：“你们到底是效忠于我，还是萧致武？！”
暗卫们也纷纷流露出惊疑之色。
见此情形，萧致武失望地看向她：“月儿，我白白养了你十八年！”
“你是利用了我十八年。”西岭月逼自己硬下心肠，“你若真是为我好，眼下就放了我们。复兴武周，不是你说了算！我也不是你的傀儡！”
“月儿！”萧忆出言喝止，示意她不要惹怒萧致武。
后者已是佯作大恸，指着她斥责：“殿下，我萧家为了武氏的大业，数代尽忠！老奴更为了您鞠躬尽瘁！如今您却爱上李唐的子孙，要为了一个男人数典忘祖！老奴真是痛心不已！唐室的富贵、福王妃的位置您就如此贪恋？竟让您忘了肩负的大业！老奴愧对则天大帝，愧对太平公主！九泉之下实在是无颜面对她们啊！”萧
致武如此说着，顷刻间已泪洒当场。
详知内情之人都晓得他是在演戏，可武氏的暗卫却都信了，毕竟西岭月的确是和李成轩在一起。
而西岭月本人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回想着萧致武的一番话语，心中起起伏伏。有一点他说对了，她的确爱上了李唐皇室的男人。她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女帝，不想复辟，她只想做个平平凡凡安安稳稳的女子，与心爱之人携手余生，这就是她的私心。
一篇《滕王阁序》，一个武氏遗孤的秘密，已经致使太多人死去！刘掌柜、阿度、安成上人、精精儿、空空儿、李忘真，还有纪美人，以及更早的齐长天，甚至是王勃一族……
这些都是她背下的人命债，可她还不起！
这般想着，西岭月竟感到前所未有地冲动，也是前所未有地悲痛。她流着泪看向两阵之中熟悉的人们：萧致武、萧忆、李成轩、郭仲霆、白居易、武元衡……
他们出现在她人生的不同阶段，见证了她的前半生，把西岭月和康兴殿下分割开来。
也许她应该感到庆幸，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如此惊心动魄的一生。也许她应该感到释怀，上天给了她一个机会去偿还所欠的债。
来之前她一直在想，她要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此事，最好能不流一滴血，甚至不流一滴泪，然而世事岂能都如人愿？那不过是她在自欺欺人罢了。
忆哥哥说得对，最小的代价
绝不是如此。
最小的代价……也必须付出代价。
想到此处，她忽地放低声音，对萧致武说道：“义父，你疏忽了一件事。你能号令武氏暗卫，全都是因为我。只要我这一脉断了，你就再也不能摆布他们，也不能再摆布忆哥哥……”
她上前两步，离对方更近了些，凄然地笑：“你想称帝？不，你绝不会得逞！”
“逞”字一出，她猛然往萧致武的佩刀上撞去，迅疾而决绝。
“月儿！”
“西岭！”
萧忆和李成轩同时喝止，众人见状亦是齐齐惊呼，然而都离她太远了！
“嗤——”刀尖刺入肉体的声音短促响起，西岭月却撞在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她愣怔一瞬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去，竟是萧忆挡在了她的身前，死死抱住了她。
锋利的刀刃穿过他的后腰，从腹部露出刀尖，鲜血顺势而流，顷刻间已染红他雪白的衣袍。
“忆哥哥！”西岭月失声喊道，奈何双手被缚于身后，无法托住他的身躯。
“快解开绳子，快帮我解开！”她急切地朝朱叔大喊。
朱叔情急之下只能照办，她这才抱住萧忆的身躯，泪水夺眶而出。
萧致武也难以置信地看着爱子，失态地大喊：“忆儿！”他想去拔出刀刃，却知不能，连忙对朱源霖喝道，“快，快去找孙神医！快去找他！”
孙神医即萧忆的师父，“药王”孙思邈的第六代传人，眼下就隐居在武宁县。
朱源
霖领命拔腿就跑，劈手抢过一匹战马，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山脚下疾驰而去。
奈何前方就是武元衡的大军，数万人形成一道人肉屏障，死死挡住了进城的去路！
“给他让路吧！”郭仲霆在此时说道，武元衡沉吟片刻，抬手示意大军让开一条道路。
朱源霖来不及回头看上一眼，连忙策马狂奔起来，在大军的缝隙之中留下一地扬尘。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导致双方都愣在了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夜幕就在此刻倏尔降临，像是一种暗示，暗示着那个复杂、矛盾、悲悯而又狠绝的男人的生命在慢慢消逝。
“忆哥哥，你为何要这么做？”西岭月极力避开他后腰的伤口，将他抱在怀中。
萧忆伸出一只手，接住了她滚滚掉落的泪珠，嘴唇轻颤：“你不能死……我不舍得。”
西岭月别过头去，心中剧痛，抽噎着竟至说不出话来。萧忆半躺在她怀里，腰间伤口痛到麻木。
“别哭，”他强撑着意志扯开一丝俊笑，抬手试图为她擦泪，“我是医者，我死不了。”
西岭月连连点头：“是，你死不了的，孙神医就快来了！”
“是吗？”萧忆想要合上双目。
“别睡！”西岭月拍打着他的脸庞，望着他渐渐失去血色的唇，狠狠威胁，“你不能睡！我还没有原谅你，你怎么能睡！”
这一句话像是提醒了萧忆，他又艰难地睁开双目：“你不会原谅我了…
…我知道。”
“只要你活下去，我就原谅你！”西岭月的视线已被泪水模糊，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反应，只能凭感觉想象着，“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死了也绝不会再见你！”
听闻此言，萧忆的俊容掠过一丝惊慌，他急促地喘息着，想要争取，想要解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萧致武在一旁看着，双目早已变得赤红，一把推开西岭月：“滚开！你说的是什么？！”
西岭月本就跪坐在地上，这一推竟猝不及防地扭了脚，她只感到“咯噔”一声，脚踝处钻心地疼。
然而没有人看到，天色已经黑透了，唯有漫山遍野的火把丛丛明灭，依旧等待着萧致武的号令。
可他已无心去管。他抱住萧忆的头，恨声责问：“忆儿，你真是太傻了！你这一辈子都是为她而活，凭什么，凭什么！”
“父亲……”萧忆的声音断断续续，已然神志不清，“你答应过我……等拿下荆南，就让我和月儿……成婚……你说话算话。”
萧致武听到这一句，心中悲愤终于到达了顶点，仰头大喝：“你若死了，为父还要荆南做什么，要这天下做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双臂抱紧萧忆，狰狞的目光落在西岭月身上，“是你，你害了忆儿一辈子！我萧家世代尽忠，只剩他这一棵独苗！他到底欠了你什么？！”
“别怪她…
…”萧忆迷迷糊糊间听到父亲的斥责，忙替西岭月辩解，“父亲，是我们……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
“我们没错！”萧致武老泪纵横，已失去理智，“从始至终都是李家和武家的错，是他们的错！都死了吧，死了才好！看他们自相残杀！”
“阁主！”朱叔在一旁听着，脸色已变。
然而萧致武此刻已近乎癫狂，抬手一掌击在朱叔腹部。后者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中旗幡不慎掉落，萧致武顺势捡起，朝着山上摇臂挥舞：“放箭！放箭！”
“不！不能！”西岭月待要起身阻止，脚踝的剧痛却再度传来，她一个趔趄竟没能站起。
传令的暗卫隔得太远，根本听不到萧致武方才的话语，只一心盯着他示下，眼见他亲自挥舞旗幡，连忙击鼓传令。
山间的暗卫立即拉弓放箭。
“嗖，嗖，嗖——”火箭如倾盆大雨般坠落，在空中一一划出优雅的弧度，瞬间照亮漫山遍野。
“砰”的巨响随即传来，在荆南大军之中平地炸开一个火花。士兵们不及闪躲，被炸得四肢断裂，顷刻间已有十来人受了重伤。
这一幕众人始料未及，武元衡和裴钧都愣在了当地。紧接着，“砰，砰”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大多伴随剧烈的炸响，渐渐扰乱了荆南大军。
李成轩双手被缚，困于敌营，反而能将对面的情况尽收眼底。只一瞬他便明白过来，朝着武元衡大声
喊道：“是黑火药！就在你们脚下！快攻进山洞！”
郭仲霆第一个听到，连忙蹲地抓起一把土壤，放在鼻间一闻，大喝：“快听王爷的，攻进山洞！这土里掺着黑火药！”
武元衡与裴钧闻言大惊，再看阵内，火光已引爆了十七八个炸点，转眼间已有上千人受伤。而更可怕的是，这已扰乱了军心。
见此情形，武元衡不再迟疑，眼见对方第一轮火攻已经结束，他连忙传令：“全军听令，攻入太平山！”
“嗬——”荆南大军立刻爆发出潮水一般的呐喊，齐齐向太平山的洞穴中攻去。
武氏的暗卫们旋即从四面八方跳出来，洞中的机关也尽数激发，化成漫天的暗器射向敌营。
双方厮杀在了一起，冲天火光下是一个个狰狞的面目，不论敌我，全部杀红了眼。唯有萧致武所在的位置被暗卫团团围住，暂时安全。
西岭月强撑着脚痛站起身来，拨开暗卫朝外看去，亟亟喊道：“王爷！王爷！”
“西岭！”李成轩听到呼唤，趁乱踹开几名暗卫，发足奔了过来，“快帮我解开绳子。”
然而西岭月哪里解得开，幸好混乱之中有人掉落了一把短刀，她连忙捡起，这才把绳子割开来。
从始至终，萧致武一直抱着濒死的萧忆，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父亲！”西岭月情急之下喊出了旧日称呼，“你这么做会害死忆哥哥，孙神医怎么可能进得来！”
萧致武
却是狠厉大笑：“死了才好！今天我们全都得死，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西岭月闻言一惊，忙低头再看萧忆，只见他眉头紧蹙，强忍痛苦，已经昏了过去。而他腹部仍在汩汩地流着鲜血，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微弱！
西岭月当下对李成轩说道：“你别管我了，快去帮他们。”
“不行！”李成轩握住她一只手，“我们一起走。”
“我不会武，走不掉的。”她连催带劝，“你不脱险，武相爷他们没法安心。”
李成轩下颌收紧，仍在斟酌。
西岭月遂将割绳子的短刀放入他手中，一把推开他：“快去！别犹豫了，他们不会杀我的！”
李成轩唯有长叹一声，反手杀开一条血路，冲向武元衡所在的方向。
此时双方的厮杀声已越来越大，火光冲天而起，整座太平山亮如白昼！眼看着荆南大军以压倒之势逼近，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发地重！
“轰隆”！更巨大的声响突然从背后传来，脚下的土地也为之一颤！西岭月转身望去，猝然失色——
竟是太平山的半山腰塌陷了一块！山上的泥土、草皮、石块以肉眼可见的迅疾之势滑落，所过之处扬起遮天的尘浪！
“山体塌方了！”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暗卫们立即骚乱起来，停战躲避。
然而尘浪已迅速滑落，转瞬便将他们埋在了巨石泥土之中。山间的暗卫更是乱了心神，纷纷卸箭逃脱，以至于有不少
人遗失了火源，点燃了四周的花草树木。
风声呼啸，火势蔓延，大地震颤，尘浪遮天，月色无光！
荆南大军见状，自发地往两边撤退，也乱成一片。幸而李成轩已趁机杀回武元衡身边，对他喝道：“回撤！黑火药已经燃尽，快让大军回撤！”
武元衡审时度势，连忙击鼓传令，大军这才找回了主心骨，散乱而迅速地向后撤退。
暗卫们见状也都放弃兵刃表示投降，跟着荆南大军往后退。
“轰隆——”又是一处突然塌陷，这一次，就在萧致武和西岭月所在的方位！
“西岭！”李成轩骇然喊道，转身欲往塌陷处狂奔，却被人死死拦住。
“王爷不能去，太危险了！”武元衡让亲兵拽住了他。
郭仲霆也劝道：“是啊舅舅，你去了不仅救不出月儿，连你自己也搭进去了！”
然而李成轩什么都听不见，俊目紧紧盯着塌陷之处，发狂一般奋力挣扎。
也不知他哪儿来的力气，郭仲霆连同十几个人才勉强将他按住，阿丹竟然也在其中！她穿着一身士兵的铠甲，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李成轩的双腿，放声大哭：“王爷不能去啊，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西岭……”李成轩望着远处遮天蔽月的扬尘，望着不断被泥土侵蚀的生命，只觉一颗心也和那些人一起，永远被埋在了太平山下。
人生头一次，他感到如此无力。
直至三个时辰后，塌陷的趋势才渐渐缓
滞、停住。
侥幸生还的人们互相搀扶，望着那座面目全非的太平山，尽数默然不语。
在强大而无情的造物者面前，再也没有了李唐皇室，没有了武周复辟，没有了荆南大军，也没有了武氏暗卫。所有人都臣服于上苍，敬畏着生命，庆幸着自己的劫后余生。
这一仗不会再打，也打不起来了。
天色蒙蒙亮时，武元衡下令残军撤退，与此同时裴行立也带着东川的兵马赶来驰援。武元衡将现场交给了他，命他援救幸存的士兵，无论属于哪一个阵营。
“看来是太平山被开采过度，两军这一混战，山体不支造成了塌陷。”武元衡叹了口气，转身询问郭仲霆，“王爷呢？”
“阿丹在看着。”
武元衡沉默一瞬，叮嘱裴行立：“你们救援时……找找县主的尸体。”
“你说什么？！”裴行立身子微颤，二话不说奔向塌陷之处。
武元衡见状轻轻摇头，又对郭仲霆道：“走吧，我们去看看王爷。”
由于昨晚突发意外，荆南大军便就地扎营歇息，武、郭二人询问了李成轩的营帐方位，前去探望。
“王爷，”武元衡站在帐外恭敬地说道，“下官与郭郡公进去了。”
帐内却没有任何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不妙，连忙掀开帘帐走进去。可这简陋的帐篷里哪还有李成轩的影子，唯有阿丹双手双脚被缚，口中还塞着一团布料，躺在毡毯上挣扎不得。
郭仲
霆忙将她口中布料取出来：“王爷人呢？”
“半夜就跑了！”
李成轩已在塌方现场找了两个时辰。
由于山体塌陷太过严重，堵住了山洞入口，他不得不一寸寸地挖石开路，寻找西岭月的踪迹。
余灾不断，他一边躲避一边寻找，手中的刀刃砍卷了，便从死人手中捡一把继续。若一时半刻找不到兵器，他便徒手挖泥搬石……如此反反复复，十指已满是血痕。
唯有心中的希望始终无法熄灭，一直支撑着他，暗示着他，告诉他西岭月还在这里等着他。
他自信于他们之间的默契，而这默契也在此刻变得异常强烈，他像是能感觉到西岭月的心跳，他能确定她还活着！
他坚定而执着地寻找，口中不忘喊着她的名字，期待能得到她的回应。
随着临近天明，周围援救的士兵慢慢多了起来，许多人上前询问过关心过，而李成轩没有任何回应，只一心寻找着西岭月的踪影。士兵们被他的执着所打动，不约而同前来帮忙，众人齐心协力清理道路，渐渐接近了山洞的入口。
可大家心里都明白，到了此处，生还的可能已经变得很小很小。因为这山洞全是石墙所砌，不比泥土沙石，只一块就能砸得人粉身碎骨。方才清理路面时，他们就找到了好些尸首，全都被砸得脑浆迸裂、血肉模糊。
唯有李成轩的心跳越来越快，坚定地相信他心爱的女子就在这附近
。他一脚踏入洞口，放声喊道：“西岭！西岭！”
许是回声太大，竟震掉了一块摇摇欲坠的石砖，“砰”地落在某个未及清理的石堆上面。
冥冥之中，仿佛有人牵引着李成轩的视线，他看到了那个石堆。
他踏着满地泥沙碎石跑了过去，搬开最上面的大石，果然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呻吟，是个女子！
“西岭！”他连忙加快动作搬开一块块石头，发现此处的地面竟被砸出了一个大坑。而坑口被一块平整的大石卡着，导致后来的石头没有落入其中，在地面上堆积成了石堆。
但触目惊心的是，那块卡在坑口的大石上面，赫然沾着斑斑血迹。
女子痛苦的呻吟声再度传来，李成轩心中一急，使全力搬开了那块大石，一眼瞧见一个女子被埋在碎石泥土之中！但因鬓发缭乱，满身泥泞，已然辨不出本来样貌。
可李成轩知道，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跳入坑中一把将她抱起，拨开她凌乱的鬓发，露出她姣好的面容，正是西岭月！他大为激动，忙又细细打量，见她除额头有块血迹之外，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但因被埋了整整一宿，此刻已经接近昏迷。
劫后余生的喜悦终于在这一刻奔涌而来，李成轩紧紧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西岭别怕，别怕！我来了！”
西岭月险些被勒得喘不过气，神志却逐步清醒，缓缓睁开双眼。她有一瞬的迷茫
，继而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竟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忆哥哥呢？忆哥哥在哪儿？”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浑身酸软，脚踝也像骨折了一般使不上力。
李成轩连忙擦掉她面上的灰尘，急切地询问：“发生了什么？”
西岭月却一味挣扎着起身，口中喃喃喊道：“忆哥哥，忆哥哥还活着吗？他还活着吗？”
见此情形，李成轩立即反应过来：这个浅坑，这坑口的大石，都是萧忆所为。而那石面上的血迹……
“你先别急，我们出去再说。”他如此安慰着，将西岭月抱起平放在地面上，自己也纵身一跃跳出坑底。
西岭月已迫不及待地向外张望，茫然地喊着萧忆的名字：“忆哥哥，你出来啊！你在哪儿？月儿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
然而没有回应，唯有她的回声响彻在这空荡的太平山间，孤独而凄清。
面对这满目疮痍，她也知萧忆再无生机，不禁跌坐在沙土之上，痛哭失声。
就在昨晚，洞口塌陷之前，石墙已纷纷开始剥落，她顾不得脚伤四处躲避，数次险些被巨石砸中。萧致武也护着重伤的爱子狼狈闪躲，想是太过颠簸，激得昏迷的萧忆再度醒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回光返照，萧忆当时竟异常清醒，他用仅剩的力气做了最后一件事——一把将她推入坑中，勉力搬过巨石卡在坑口，急促地说道：“月儿坚持住，福王会来救你。
”之后就再也没了他的消息。
回想起最后那一幕，西岭月更无法遏制心中悲痛，伏于李成轩肩头泣不成声。
忆哥哥终究没有辜负当初的誓言，为她生，为她死。
是她辜负了他，害他身受重伤，长埋于太平山下。
而那些美好的过往，那些甜蜜的回忆，也都将随着他埋葬于此，再难寻回。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西岭月身上。恍惚间她好似回到了十六岁那年，她和萧忆站在桃花树下，彼此相视而笑的场景。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那时的桃花落在他们身上，一朵朵一瓣瓣，就像是眼前飘然而落的雨滴，一如她的心情。
当时有多欢喜，此刻就有多悲泣。
“西岭，我们走吧。”李成轩打横将她抱起，踏着满地的狼藉缓缓离开。
西岭月流着泪躺在他怀中，搂住他的脖颈，又不自觉地回望那座太平山。
造物者是如此强大，如此随心所欲，世间的山川河流都似他掌心中的玩物，微一弹指便能山崩地裂。
人命更是犹如蝼蚁，渺小微茫，不值一提。
烟雨迷蒙之中，那漫山的焦土疮痍仿佛也都看不清了，天地又恢复朗朗乾坤。
千百年后，是否还有人会记得这一切？
记得有无数鲜活的生命曾埋葬于此，用血肉之躯见证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浩劫。
有人梦醒，有人梦醉。
有人梦圆，有
人梦碎。
（叁：乾坤劫，完）
批注：
南康郡王 : 即中唐名将韦皋，曾任剑南西川节度使，任内‘和南诏、拒吐蕃’，军功卓绝，保西南一方平安，因功受封‘南康郡王’。 。

番外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两个月后，长安城，武元衡府邸书房。
他正在书架上寻找一样东西，屋内略显凌乱，这时管家走了进来：“主子，裴行立裴少卿求见。”
“快请。”武元衡停下动作。
管家特意问了一句：“是请到前厅还是……”
“请他来书房吧。”
这回答让管家有些意外。因为武元衡这书房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寻常客人哪怕是朝中的高官，甚至是武元衡自己的门生，也大多是在前厅叙话，能进这书房的人少之又少。
管家自然不知道，两月前的一场讨逆，裴行立给武元衡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再加上其父裴垍与武元衡交好，如今他已把裴行立当成亲侄子看待了。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请了客人进来，匆匆奉茶。
“晚辈见过武相爷。”裴行立跨入书房，躬身拜道。
武元衡连忙虚扶一把，请他入席：“哎，裴贤侄来得真是凑巧，再晚一刻，本官就打算进宫面圣了。”
“真巧，晚辈刚从宫里出来，”裴行立笑道，“特来向您辞行。”
“哦？贤侄是要去哪儿？”
“晚辈今日已得了圣上口谕，从卫尉少卿调任河东令，待明旨下达便将赴任。”“这么仓促？”武元衡微感惊讶，可转念想起近日发生的事，倒也能理解他。
就在半个月前，他们一行人自武宁县返回长安，李成轩和西岭月也回来了。没过几日，长公主府就传出丧事，昭告
世人爱女郭令月重病身亡，裴家与郭家的婚事也就此作罢。
可熟知内情的人都晓得，裴行立的未婚妻不仅没死，如今还好端端地住在福王府里养伤。看天子的意思，是有意与福王重修兄弟之情，而西岭月身份微妙、前程未卜，是绝不可能嫁给裴行立了。
想必他也是极度伤情，不肯再留在长安了。
武元衡不免一叹：“贤侄也太心急了，以你此次的功劳，绝不止一个河东令的位置，大可再等等。”
岂料裴行立看得很开：“这是晚辈自己选的，河东乃我裴氏祖源地，迄今仍有上百族人居住，晚辈能回乡与族人团聚，也是美事一桩。”
“听你一说，确实如此。”武元衡口中应和，心中仍是感到惋惜。想裴行立一表人才，先在镇海被耽误了数年，好不容易因功擢升沁州刺史，又没去赴任，改任了卫尉少卿。如今倒好，既没找个好地方任刺史，也没留在长安做京官，回乡去了，亲事也没个着落。
裴行立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的选择而嗟叹，忙转移话题问道：“听家父说，相爷也要赶回西川了？”
“是啊，西川毕竟是萧家的老巢，圣上怕有余党漏网，命本官尽快回去善后。”武元衡顺势提及，“你回去也向令尊转达一声，本官三日后启程，让他不必送了。待本官年底回京述职，再约令尊把酒相聚。”
“是，晚辈定当转达。”裴行立本意是来辞行，话已说完，他也不欲久留，便起身告辞，“相爷政务繁忙，晚辈就不叨扰您了，今日白大夫和郭郡守约了晚辈吃酒。”
听到这两个官职，武元衡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半月前他们一行人平定逆贼回朝，今上论功行赏，白居易被授予左拾遗，还喜获天子亲自赐婚，即将迎娶名门贵女杨氏。
郭仲霆也嚷嚷着要圣上赐婚，正式向圣上求娶胡国公的后人——齐州县主秦瑟。怎奈圣上故意刁难，非让他去南浦郡做郡守，声称他必须妥善处置了武宁县，把太平山里的巨资查验清楚，还要将当地的暗卫平稳招安，才允准齐州县主嫁给他。这任务还有个期限，一年之内。
想到此处，武元衡忍不住笑道：“你代本官转告郭郡守，他若在南浦遇上任何麻烦，可遣人来成都府相告，本官定全力协助。还有，再恭喜白学士……不，是白大夫，就说他大喜之日，本官自有贺礼送上。”
裴行立笑着应下，正待再度告辞，岂料武元衡又想起一件事来：“哦，对了，萧家父子的尸首找到了吗？”
“听郭郡守说，萧致武的尸首找到了，是凭着衣裳认出来的。萧忆的尸首还没找到。”裴行立如实相告。
这也是郭仲霆最为头痛的一件事。当今天子疑心重，尤其是萧家父子这等心头大患，死不见尸，他是不会放心的。可当日太平山塌陷的情形天子不知，他
们都是亲眼所见的，要从无数的巨石、泥沙、草皮、土块中找到一个人是何等之难？
何况过了这么久还没找到，尸首早就面目全非了，更加不可能再有什么结果。但天子还是特意叮嘱郭仲霆早日找到萧家父子的尸身，可想而知他是多么为难。
武元衡侍奉李纯数年，对其性情可算了解，也能体谅郭仲霆的难处。他沉吟片刻，主动压低声音道：“你转告郭郡守，凡事要懂得变通，天子既然要个安心，给他便是。”
裴行立旋即会意，笑回：“是，晚辈这就去告诉郭郡守，想必他定会对相爷感激涕零。”
武元衡哈哈大笑几声，朝他摆手：“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裴行立这才恭恭敬敬地告辞，在管家的引领下离开。
他走后，武元衡继续在书架上翻找半晌，终于从一个半旧的锦盒中找到了一封书信。
这封信他读过多次，内容早已倒背如流，今日找出来却是要让另一个人看看。眼见即将正午，武元衡不再耽搁，连忙唤来管家备车，当即入了大明宫。
紫宸殿后堂。
吐突承璀刚刚回禀过福王府的情况，天子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一难，他与李成轩隔阂太深，他曾数度发难，如今再想修复这兄弟关系，实在是难以入手。
二难，他没想到西岭月才是真正的康兴殿下，也知她在此事上的确无辜，甚至自己能及时发现这个阴谋，还要多亏西岭
月的机敏。如今她主动回京认罪，按理他应该铲除后患，可他竟不忍心下手；再者，若西岭月死了，李成轩大约就真的造反了。
这两个难题，从西岭月和李成轩回京认罪开始，便已在天子的脑海中盘旋，迄今仍未有个妥善之法。
天子正踌躇不决之时，内侍前来禀报，说武元衡在外求见。
天子闻声大喜，连忙开口传唤，想将心中难题相告。
其实他待武元衡很信任。这归根到底，是因为武元衡做过太子右庶子，在他刚当上太子时便侍奉左右，协助他监国处理朝政，这份感情自然不一般。因此他登基之后也将武元衡一路提拔，从户部侍郎擢为京兆尹，再到如今的一方大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实为宰相之职。
“臣武元衡参见圣上。”武元衡踏入紫宸殿后堂，下跪叩拜。
“老师快快平身，朕说过了，在外人面前你我行君臣之礼，无人时大可自便。”天子再次重申。
李纯私下里待武元衡很尊敬，从任太子时便一直尊称他为“老师”，但“自便”这个话却是最近才提起的。武元衡心里清楚是因为萧家父子，让天子对他彻底放了心。
“圣上关怀微臣，臣却不敢逾越。”武元衡谦虚回道。
李纯很满意他的态度，忙说赐座，主动提道：“老师来得正好，朕正巧有两桩难事想听听你的意思。”
武元衡自然知道两桩“难事”是什么，却不接
话，只道：“圣上的难事，臣自当分忧。但在此之前，臣有一封书信想呈给您看看。”
“什么信？”天子好奇地问。
武元衡遂从怀中将信取出，躬身奉至头顶，同时开口：“是臣罢太子右庶子时，先帝写给臣的信。”
“先帝的信……”天子神色复杂，竟迟疑着不敢接过。
武元衡保持着恭敬姿态，再道：“这信上说了臣被贬官的始末。臣该死，从前不知您与福王竟有误会，若知此事，必定早些将信呈给您了。”
听闻此言，李纯仿佛猜到了信中的内容，抗拒的态度渐渐转淡，终是默许内侍接过，展信阅读。
这信并不长，字也写得歪斜，可见是先帝在中风之后所写。既然先帝当时已半身不遂，又为何不找内侍代笔？由此可见这信的分量。
信上说的是一桩旧事。
四年前他的父皇——先帝顺宗登基，改元永贞，当时大唐正一片疮痍：外有突厥、回纥、吐蕃、党项虎视眈眈；内有强藩割据，不听天子号令；朝廷上党派斗争激烈，互相倾轧，百姓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先帝做了二十五年太子，对政事极有想法，当时虽拖着病体登基，但依然起用了王叔文、王伾、刘禹锡、柳宗元等一大批文人，企图大举改革、励精图治。
李纯必须承认，先帝的初衷是好的，这批文人也确实有想法，提出了诸如减免赋税、打击专权、铲除宦官势力等一系
列举措。然而文人有文人的弱点和私心，他们妄图在短短数月内革除弊病，却不懂循序渐进，导致朝中上下惶恐，威胁了许多人的利益。
再者，他们恃宠而骄，任人唯亲，急切拉拢亲属、好友占据重要位置，而对不依附他们的官员则进行打击报复，假公济私。武元衡便是当时的受害者之一。
最让李纯无法忍受的是，他们竟对先帝进言，反对立他为太子，而是拥护十六弟李成轩！原因是他与宦官走得极近，威胁到了改革计划！
他当时得知此事大为震惊，一怒之下便联合宫内的宦官势力，入紫宸殿逼宫，迫使先帝立他为太子，实施监国。
倒也是天意助他，此后没过多久，王叔文、王伾两人先后丁忧、中风，离开了朝政核心。其他文人失去主心骨，内讧激烈，这便给了他机会一举反击，联合宦官及藩镇再次逼宫。当时先帝已久病失语，只得被迫传位给他。
而在他这次逼宫登基中，武元衡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原本武元衡也是先帝心腹，却看不惯王叔文等人结党营私，以改革之名进行派系之争，便拒绝投靠他们。王叔文见拉拢不成便在先帝面前进献谗言，将其贬为太子右庶子，这也促成了他与李纯的君臣之谊。
而先帝这封信里，写的正是这件事的始末。
“臣不敢欺瞒圣上，当年臣得罪王叔文时，先帝曾想将臣平调外放，但因
考虑到您年少气盛，才将臣贬为太子右庶子，嘱臣尽心辅佐。”武元衡回想起信中内容，迄今仍感唏嘘，“先帝信中言道，王叔文等人权势过大，新政已脱离他的掌控，他亦后悔轻信文人。但您身边仅有宦官势力，并无朝中支持，故而先帝让臣从中斡旋。先帝是愧将微臣贬官，才不顾病体亲自提笔解释此事。微臣接获密信后当即进宫谢恩，先帝更对臣说起，您知恩念旧，登基之后必会擢拔微臣加以补偿。”武元衡言辞恳切，“圣上，可见在先帝心中，您一直是储君的唯一人选啊！”
“父皇他……真的这么说？”李纯身子一晃，死死攥住手中的信件，眼里已泛起泪花。
武元衡微微点头，冒犯直言：“圣上您仔细回想，当时先帝虽已中风，可他做了二十几年的太子，在宫里势力深厚。您当年为何能轻易进入紫宸殿？皆因先帝从始至终没想过另立他人，否则只要提前宣召福王进宫护驾，写下传位遗诏，您如何能逼宫登基？”
李纯霎时无言以对，潸然泪下。
武元衡见状也是眼眶泛热，感慨道：“先帝于东宫为太子时，曾多次对臣提起您和福王。他说您心怀壮志，行事果决，大有当年太宗之风范；而福王至情至孝，仁慈厚道，肖似高宗。圣上，您难道还听不出来先帝的心意？高宗之于太宗，功勋可远远不及啊！”
是啊，高宗李治
比之太宗李世民，的确不如。
“乱世出英主，治世靠仁厚。您是英武之君，而福王只能守成。先帝深知大唐危局，又岂会把皇位交给福王？”武元衡至此已不能再说，唯有重重叩拜，“圣上，您当真误会先帝，误会福王了啊！”
李纯头一次在臣下面前失态痛哭。
当年逼宫时，他不曾哭过；藩镇欺辱他时，他从不软弱；讨伐逆贼时，他更没流过一滴眼泪。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足以抵挡任何风暴，只因他经历过最沉重的打击，承受过父子、手足的嫌隙。
他甚至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正是这些坎坷造就了他如今的强悍，令他能够无惧无畏地面对强藩，不言妥协。
然而手中这一封信，武元衡这一番话，猝不及防击中了他最软弱的内心，也拔出了那根最深的刺。
从今往后，他终于可以对过往释然，对那些如鲠在喉的日子释然，他终于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洗刷那段屈辱、不甘、被他视为污点的岁月！
终于，他可以对自己放手。
泪水一滴滴落在手中的书信上，墨迹渐渐氤氲，字迹渐渐模糊。李纯捧住书信置于心口，垂泪自责：“是朕对不起父皇，对不起十六弟！可一切都太晚了，朕无法再弥补了！”
“圣上，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先帝已去，可福王还在啊！”武元衡趁势劝道，“只要您有心弥补，以福王的性情，他定会与您冰释前嫌。”
“他会吗？”李纯不大自信，“朕数度误会他，借机发难，他不会原谅朕了。”
李纯边说边按住额头，连连叹道：“是朕太蠢了，就这么一个同胞兄弟，朕不仅不收拢信任，反而处处怀疑，造成如今这个局面。”
“圣上多虑了，兄弟哪有隔夜仇呢？”武元衡故作沉吟，又道，“其实臣有一个主意，您不妨一听。”
李纯抬袖拭泪：“老师快说。”
武元衡便提议道：“若要弥补此事也很简单，您先恢复福王的封号，再加封他为上柱国大将军，以示恩宠。”
李纯听后颇感犹豫：“可是当初朕将他下了大狱，剥了封号，朝内尽人皆知，如今再让朕改口……”
“圣上糊涂了，这都是您和福王的苦肉计啊，是演给萧家父子看的！”武元衡故意曲解道，“您不是与福王商量好的吗？让他假意投诚，潜伏敌营，与您里应外合啊！”
李纯闻言眼前一亮。
武元衡继续说道：“如今既已讨逆成功，福王自然该平反昭雪，因功加封上柱国大将军也是理所应当啊。”
“不错！老师说得没错！朕正是此意！”李纯猛然醒悟，激动地起身，走下丹墀来回踱步，“朕不仅要加封他为上柱国大将军，还要赐他金银珠宝，让他迎佛骨入京！还有，以前欺辱他的几个宗室，朕都要加以严惩！”
“呃……这倒不必，”武元衡听得直冒汗，忙又劝阻，“您稍加恩宠即可，太过反而是替福王招难。捧杀捧杀，捧即是杀。”
这番话李纯倒是信服，可单单对李成轩加封上柱国，根本无法表达他满心的愧疚，天子不禁烦躁起来。
武元衡深知圣心，遂再次提议：“圣上，您平反也好，加封也罢，恐怕都不及一件事能让福王开心。”
“你是说……月儿？”李纯已经想到了，却踌躇起来。
倘若西岭月只是个普通民女，甚至她就是长公主之女，李纯都能想法子让她改换身份，嫁给李成轩做福王妃。可偏偏她是武氏遗孤，康兴殿下！这身份实在太敏感，即便他心有愧疚，也不敢轻易许诺李成轩此事。
到底还是武元衡旁观者清，笑道：“圣上又糊涂了，正因西岭娘子是康兴殿下，您才该让她嫁给福王。”
“哦？此话何解？”天子不明就里。
“昔日高祖灭隋立国，太宗尚为秦王，高祖便将隋炀帝之女赐给太宗做侧妃。还有高宗伐灭高句丽，也纳了宗室之女，这些您都忘了？”
李纯恍然大悟。
太宗纳杨妃，高宗纳高句丽王女，这些联姻之举都是两个政权的交融，以示天子对消亡政权的安抚、重视。他若是将武氏遗孤赐婚于同胞亲弟，不正是展示了他身为天子的宽宏大度？还能在武氏一族中树立威信，更有利于招安武宁县暗卫和萧家父子的余党，又能遂了李成轩的心愿，一举数得！
武元衡见天子想明白了，也是心头一松：“以微臣看，您不仅要赐婚，还要昭告天下西岭娘子的身份，封她为郡主。当年睿宗与太平公主兄妹情深，您与西岭娘子身为两位的后人，更该亲近才是。”
“老师说得有理！”李纯瞬间感到心头畅快。
然而武元衡话还没说完，又上前一步，对李纯附耳轻道：“如此一来，您对福王也该彻底放心了。大唐的子民，是绝不容许再出一个姓武的皇后。”
是啊，大唐绝不会再有姓武的皇后了。李纯心中了然。
想当年玄宗宠爱武惠妃，多次想立她为皇后，均因朝臣反对而作罢。归根究底，正是因为她姓“武”，而大唐历经武后改周，又有韦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效仿作乱，女祸风行。因此，武姓之女是绝不可能再做皇后了，上到宗室朝臣，下到平民百姓，都不会容许此事再度发生。
正如武元衡所言，倘若将西岭月的身份昭告天下，再为她和李成轩赐婚，那么福王这一脉就彻底与皇位无缘了。一旦他们起了心思，西岭月的身份就是最好的靶子，会引来群起而攻之。
这般分析着，天子最后一丝疑虑尽消，忙问武元衡：“月儿如今还在福王府？”
“是，西岭娘子受了脚伤，行动不便，一直在福王府养伤。”
“你们同宗，快将她接到你府里养着！”李纯亟亟说道，“朕明日就下旨赐婚！”
“圣上英明
！微臣遵旨！”武元衡躬身叩拜，终于彻底放松了心神。
没错，他的确使了些伎俩，说话也是真真假假。可这又如何？总归结局是好的。
帝王与胞弟解开了心结，福王与西岭月终成眷属，他擢升为节度使，郭仲霆、白居易、裴行立也各得其所。所有人都保持了初心，所有人都有一个满意的结果。
而这就够了，人生在世本应如此。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想到此处，武元衡发自内心地笑了。
（全文，终）

